《夜鹰夫人》 内容简介 夜鹰夫人 作者:翾fairy 文案 传统西幻,原创世界观,剧情流正剧。女主聪明冷静好学,原创战斗职业。 十年前的一场屠杀,克拉迪法人几乎将克萨约尔王室灭族,在这场灾难中被改变了命运的平民少女艾达,于十年后再度卷入了这两个大陆最强国家的战争与阴谋中。 随着被掩盖的古老秘辛被逐一揭开,身为克萨约尔人的艾达渐渐意识到,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并非两国的领袖,被古代英雄们战胜的死亡君主也没有真正消亡。操纵着两国命运的幕后黑手仍在蠢蠢欲动,能够阻止它的却并非一两位救世主或英雄—— 这不是一个平凡人只能苦等救世主降临拯救的故事,而是每个人在乱世中拼尽全力生存并为了实现目标而奋斗的史诗。 即使平凡如微弱星光,汇聚亦可成灿烂星河。 p.s.金发碧眼的那位妹子才是女主,因为封面是自己画的人设拼了拼,为了构图好看把她放在左边了 —————————————————————————— 非固定视角,剧情线性推进,会有群像描写。有后期才出场的重要角色,且角色较多,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和人生。 编年史、地图、宗教、语言、职业、势力、军事力量、战斗技巧、人设等世界观内容全部做了非常仔细的设计和规划。设定文字量已达20w。(还画了图,可惜发不上来。) 会有一些战争、权谋、战斗和语言交锋上的东西。我喜欢写聪明人(尽我所能)。 因为时间跨度长,角色会有成长和心境上的变化,随着主角境遇改变,遇到的人(出场角色)的阶层也会渐渐发生变化。 —————————————————————————— ——她的身边从未有过一只在夜里翱翔的鹰,有的只是那只鹰的灵魂。 —————————————————————————— 会保持日更到完结——本文正文共十卷,现已全部完结 第一卷《和平的暮色》——已完成 第二卷《王权的分裂》——已完成 第三卷《同盟的缔结》——已完成 第四卷《王者的归途》——已完成 第五卷《命运的决战》——已完成(上半本结束) 第六卷《霸权的落幕》——已完成 第七卷《霜华的消逝》——已完成 第八卷《归来的夜鹰》——已完成 第九卷《光明的复甦》——已完成 第十卷《统一的国度》——已完成(正文已完 第十卷《统一的国度》——已完成(正文已完结) —————————————————————————— 文章大修过,剧情改动比较大,之前看过的朋友可以当作新文从头看。 感谢每一位读过我文字的朋友,感谢在某一瞬间,你我的思想擦肩而过。我相信这一定是特别的缘分! ●关于完结后的情况介绍: 1、关于修改:可能会有一段时间集中修改全文存在的小问题,若有频繁更新提醒的情况请见谅。 2、关于番外:如果有番外,肯定都是发福利番外,后期视情况添加。 3、关于新文:会休息一段时间再说,大概率会开预收的那一本,但时间暂时还不确定,这本写了太久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开新文前也需要做一些积累和准备。 总之,非常感谢诸位看文的朋友!希望大家阅读愉快! ●本文于9月13日周三入(倒)v,倒v章节从28章—224章,看过的朋友请勿重复购买哈。 ●入v之后将连更三章,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感谢,鞠躬 ————————————————————————— ●预收:西幻《黄金王座》bg——文案精简版: 从皮匠的女儿,到掌控大陆经济命脉的贸易女王 她不仅是天才的贸易家,体内还寄宿着深谙政治的古代女王 金钱化为权力,而权力又带来财富 她以自己的方式,为她重铸伟大帝国 她向国王放贷,发行货币,资助军队,参与外交 人们说:国王做他能做的,而艾丽卡·坦纳则做她想要做的。 嫉妒催生仇恨,但没人能扳倒手握无数底牌的她, 她是独一无二的商业天才,真正的贸易之王 —————————————————————————— 内容标签: 魔幻 骑士与剑 西幻 成长 史诗奇幻 主角视角艾达·弗雷亚夜鹰配角夜鹰克萨约尔克拉迪法 其它:魔法,战争,学院 一句话简介:传统西幻。成长、希望与信仰。 立意:接纳平凡的自己,但不甘于平凡的人生。世界再残酷,仍然有希望在前方。反战。 第1章 楔子 第1章 楔子 塞西历359年的夏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漫长,明明早已过了入秋的月份,可克萨约尔王城附近的天气却依然如盛夏般炎热。 每当傍晚时分,劳作了一天的男人们聚集在晒场喝酒闲聊,却看到结满熟透果实的熔岩树依然一片火红,连一丝要落叶的迹象都没有,便会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 按照克萨约尔帝国的习俗,只有王城附近的熔岩树叶开始枯萎脱落,路撒安圣教的祭司们才会在各地的圣堂与神殿举行秋实仪式,宣布时令更替;也只有到了这时,专为秋收的农产品流通而举办的贸易集市才会在各大城市开放,让农民们有机会将辛苦一年的收成换成口袋里沉甸甸的银币。 可如今熔岩树仿佛中了邪,熔岩果已经熟到红得发紫了,它还是一片叶子也不落下。 农民们实在是等不起了。 不举办仪式,就没有集市。 商人们拿不到贸易许可,只能在各大城市的办事处外干等着;没有商队帮忙运输,农民们收获的粮食水果只好就近卖给附近的商贩——然而小商贩又能收走多少货物呢? 辛苦一年的收成到头来还是只能烂在家里。 为了应对今年的特殊情况,国王亲自向教廷询问了破例举行仪式的可能性,但教皇不肯松口,他也没有办法——人们害怕得不到仪式祝福的贸易会招来灾祸,只得继续等待落叶,而眼看着新鲜的粮食水果堆积在庭院里渐渐腐朽,农民们每天嗅着庭院里甜到发腻的香气,别提心里有多焦急了。 不过,孩子们对天气的异相并不在意—— 迟来的秋天意味着男孩子依然能够赤着脚下河摸鱼,女孩子则可以继续穿着刚过膝的裙子,嘻嘻哈哈地聚在一起玩闹。 每当邻居家的姐妹嬉笑着从家门前经过时,坐在门口的艾达都会抬头羡慕地看着她们边跑边跳的身影——她也想去晒场和她们一起玩,但更多的时候她只能老老实实坐在家门口,抱着母亲缝制的布娃娃,等父亲和大自己三岁的哥哥回家。 身为一家之主的罗伯·坎特也是一名农民,专为隔壁镇的贵族们提供新鲜水果与蔬菜,因为有固定的客源,今年的异象对他的影响并不大。 罗伯的妻子安妮烧得一手好菜,并凭此在克萨约尔的王宫内谋到了一份厨娘的职位,每当罗伯因为要将货物运往隔壁镇上而无暇照看孩子们时,她便会将兄妹俩带到王宫去暂住,直到丈夫回来。 这天是约好送货的日子,罗伯在院子里忙着装货,两个孩子则正坐在院门口看书。 “艾文!去把绳子拿来!” 他站在马车上喊道。于是艾达的哥哥——时年七岁的艾文·坎特——放下了手里的书,飞快地跑到院子一角,把绳子拿给了他的父亲:“爸爸,今天是去萨伦送货吗?” “是的!” 罗伯正在把成箱的新鲜水果堆放到马车上,然后用绳索把它们固定,“吃完晚饭我就出发,那之前安妮会回来接你们去皇宫——记住了,到时候可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知道了,爸爸!” 艾文一边答话,一边回到门口坐了下去,顺便把那本有些破烂的童话书又拿在了手里—— “刚才我讲到哪了?‘山谷里百合盛开’?” 他翻着书页,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艾达摇了摇脑袋,淡金色的短发也跟着晃了晃:“讲到小伊达遇到了奇怪的人——”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心事重重地道,“哥哥,我有点害怕。” “怎么了?” “我……” 艾达有些犹豫,但还是小声说道,“哥哥你还记得上次在王宫,公主殿下发脾气的事吗?” “奥莉菲亚?她可没少发脾气,你说的是哪次?” 艾文和那位与他同龄的公主殿下从小一起长大,提起她时一点也不像艾达那样客气,“——是因为亚尔殿下把陌生人带进秘密基地的事,还是她的茶点被人偷吃那次?” “是我说错了话。” 艾达沮丧地说道。 艾文看出了妹妹的不对劲,皱了皱眉问道:“你说什么了?” “我……我只是问了个问题,” 艾达小心地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父亲,小声说道,“我问她为什么从来不用那种白色的光,就是王子殿下们会用的那种……” “嘶——” 艾文倒吸了一口冷气,“你问她流光的事了?” 他恍然大悟道,“难怪那天我看她眼睛红红的,好像才哭过——国王陛下的孩子里就她还没有觉醒流光血继了,你问她这个,她肯定会生气呀。” “我不知道……” 艾达有些委屈地说道,“因为洛安伊斯殿下从小就会,我就以为……” 洛安伊斯是奥莉菲亚的双胞胎哥哥,只比她早出生几分钟。 “没事的,” 艾文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安慰道,“你又没有恶意,奥莉菲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你的气,放心吧。” “你们两个!别在那儿研究那本破书了,艾文过来帮我递工具,艾达,你去村口瑟西大妈家把你妈妈晚上要带去王宫的东西拿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罗伯的坏脾气也有增长的趋势,说起话来气冲冲的。两个孩子被吓了一跳,赶紧把书丢到一旁,各自跑去做父亲安排的事了。 此时已是傍晚,艾达从院门口跑出来的时候,夕阳昏黄的光正洒在镇中的石板路上,将她瘦小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 远处晒场穿来了喧闹声,听起来和以往有些不同,似乎有很多人在嚷嚷着什么,距离太远了听不太清。 艾达好奇地朝那儿跑了几步,这时忽然从路尽头的拐角奔出一个人来,正是邻居家的大叔:“熔岩树落叶了!好消息——艾达?赶紧去告诉你爸爸!熔岩树终于落叶了!” “真的吗?太好了!” 艾达高兴地说道。 每年举行秋实仪式的时候,家家都会连着一周做好吃的饭菜,她和哥哥不仅能有新衣服穿,还被允许去王城参加祭祀典礼。虽说去年参加的时候艾达年纪还小,可那绚丽的场景还是让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艾达心里怀着喜悦,公主生气的事很快便被她抛到脑后了。 小跑着来到瑟西大妈家门前,满脸喜悦的艾达正准备敲门,却听到附近的树丛里传来了熟悉的狗叫声。 “阿卡?” 她听出那是村里的大黄狗在叫,便扭头去看——只见它一副警惕的样子,正对着村口附近的树丛猛叫,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似的。 艾达不安地看了看那片草丛,又瞧了瞧瑟西大妈家透着灯光的窗户, 是不是应该让大人去看看? “汪汪!” 大黄狗叫得更凶了,它使劲朝前挣着身子,好像要跳进那团草丛。然而拴在木桩上的铁链阻止了它。 艾达觉得不太对劲,抬起手便要敲门。树丛忽然晃动起来,阴影处猛地站起了一个人。 糟了! 艾达心里只来得及想了这么一句话,甚至都没看清那个人的动作,便被他给抓住了—— “别乱动,我有话问你。” 那人一手捂住了艾达的嘴,另一只手制住了她的行动。艾达吓坏了,离开了地面的双脚乱蹬起来,扭动全身的力量想要挣脱出那人的怀抱,却没什么效果。 很快,没了力气的她被不速之客带到了村外的森林里,那人把她放到地上,用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绳子把她捆了个结实,又退后了两步。艾达这才发现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多岁的黑发男孩儿,皮肤白皙,穿着一身简单利落的贴身软甲,一双漆黑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她。 “告诉我,从这里往王宫去,要怎么走?” 艾达看到他腰间别着一把短剑,害怕得不敢说话,只是使劲摇头。 男孩儿似乎有些焦虑。他咬了咬下唇,转头看向村子,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抓一个能问出话的人来。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窗口都亮了起来。 似乎是对自己从村子里绑架一名成年人不抱信心,男孩最终还是放弃了进村的打算,转而望向艾达: “你应该知道的,这里离王宫不远——你告诉我走哪条路,我就把你放回去。” 他不死心地问道。可艾达依然不回答他的话,只是低着头小声抽泣。 “啧……” 男孩儿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叹了口气,似乎再不抱什么希望。他扭过头来又看了看靠在树边的小姑娘,弯腰解开了她手上的绳子。 “算了,看来是赶不上了。” 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别哭了,我会把你送回村子的,只不过要等一会儿——等到再晚些的时候。” 艾达揉了揉被绳子勒得生疼的手腕,小心地朝他看去,视线从他脖子上挂着的蓝宝石坠子移到了他手腕上护腕的花纹,最后,她又瞄了一眼男孩儿腰间的短剑——这把锐利的武器让她回想起镇上屠夫染着血的尖刀,还有被尖刀刺中,倒在血泊中抽搐的动物们。 她哆嗦了一下,最终也没敢动手去解自己脚上的绳子。 男孩儿注意到了她白净的手腕上被勒红的痕迹,本来冷冰冰的脸上显出了一丝歉意: “……抱歉。” 他快速地道,伸手松了松艾达脚上的绳子,却没有解开。 也许是这声道歉缓和了气氛,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艾达渐渐忘记了自己会被捆在这里的原因,胆子也大了许多。她小声问道: “……你是谁?为什么要去王宫?” 男孩儿眼神一凛:“你没必要知道。” 艾达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忿忿地把头别到了一旁,心想你都不告诉我理由,我干吗要给你指路! 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变得冷硬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艾达已经从一开始担心父亲如果找不到自己会不会大发脾气,变成了猜测镇上的大家说不定已经着急了,正组织人手来找自己…… 天完全黑了下来,头顶的枝叶间透出点点星光。 又过了一会儿,就在艾达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身边的草丛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一下子把她惊醒了。 男孩儿站起了身,正一脸严肃地朝远处眺望。 艾达怔怔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才想起来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 视线穿过林间的缝隙,落到了几盏火光之上。 是村子里的人打着火把来找自己了吗? 她揉了揉眼睛,又觉得不是这样——那些火光渐渐连成一片,不仅有红色的火焰,里面似乎还夹杂着焰火一般的彩色光芒,偶尔,也有格外耀眼的光将一些建筑的影子从夜色中映照出来。 那里应该是克萨约尔的王宫。 建筑的影子让艾达回忆起了王宫的轮廓,她想起刚才大叔说到熔岩树落叶的事,不由喃喃道:“那是焰火吗?难道今年的祭祀典礼提前开始了?” “那不是焰火。” 男孩儿似乎比她更清楚那些火光所代表的意思。他转过身看了艾达一眼,那目光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很快人们就会知道了…… 他这么想着,一边俯下身解开了艾达脚上的绳子,又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来吧,我送你回去。” 当夜色褪去,黎明来临之际,今夜发生的那件事便会传遍整片大陆。 时令交替的祭祀将被沉痛的祭奠所取代,王宫的主人也将连同这个国家一起,消失于历史的洪流之中。 第2章 入学 第2章 入学 塞西历369年,春 克拉迪法帝国法兰皇家学院新生报道处。 “在招生季通过了魔法能力测试的学员请到这里来!玛法赛丽亚学院将对你们进行复审!” “同学,你走错方向了,如果你要找瑟莱提安学院的新生报道处,还要往西再走一段路——看到那边的黑色标志了吗?那是他们学院的院徽。” “抱歉,我想请问索西埃瓦学院的新生应该在哪报道?” “东边那条小路尽头就是。” “谢谢。” …… 位处克拉迪法帝国东部的法兰皇家学院,由克拉迪法皇室姓氏命名,拥有着整座大陆上最优秀的师资力量,历史上许多有名的人物都毕业于这所院校,这也使得大陆各国的年轻人都以考进这所学院为荣。 而想要进入法兰学院,学生们首先要通过它的招生考试。 法兰学院的招生考试通常于每年一月中旬开始。届时学院会派遣大批招生人员前往各个国家,并在多个城市安排招生点,方便年龄达到十四岁、拥有各项天赋的孩子们向大陆最优秀的这所学校展示自己的力量和天赋,并凭此获得入学资格。 通过考试者将收到学院发放的录取通知书,以及一套其所在学院的院服——等到两个多月后,法兰学院正式开学时,新生们需要穿着这身院服来学院报道。 此时,法兰学院门前便聚集着这些前来报道的新生。 由于大家都穿着各自学院的服装,新生们只要继续向里行走一段距离,便能通过周围人服装的颜色找到自己所在学院的报道处位置——黑色的瑟莱提安学院、白色的玛法塞利亚学院,以及灰色的索西埃瓦学院。 不过,这个办法虽然有效,却也有不少学生因为胆怯或是其它原因滞留在了校门口,被拥挤的人群弄得不知所措。针对这部分新生,学校派出了高年级的学生,专门在门口为他们指路。 “你!别傻乎乎地站在那儿挡路!” 一名新生拖着沉重的行李,冲着他面前的金发少女喝道,“说你呢,废物!” 听到这句话,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四周聚来的目光终于让少女意识到了,那趾高气昂的声音原来是冲着她来的。 惊讶地回过头,她这才注意到,那名不客气的新生正穿着玛法赛丽亚学院绣着金边的白色法袍,身后的行李箱上印有贵族的徽记,想来是位通过了魔法测试的贵族少爷。 “看什么看?” 这年轻人皱着眉,一脸不高兴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儿——虽然有着一头漂亮的金色长发,可少女那显然没有经过仔细保护的干燥皮肤,还有被她提在手里的、被其他人做工考究的行李箱衬托得格外可笑的灰色包裹,无不显示着她低微的身份。更何况,她还穿着灰色的索西埃瓦制服。 只有那些没有达到魔法学徒要求的魔法力量,也不具备武学院——瑟莱提安学院——所要求的最低武力值,无法被法武两所学院招收的人,才会退而求其次,选择对这两方面要求都不高的索西埃瓦学院。 多年以来,由于大陆上各个国家之间微妙的关系,各国都极为重视国内的军事力量,在这样的大环境下,魔法师和武者便成为了极受尊敬的身份,也正因为此,虽然同样是法兰皇家学院下的分院,无法成为这两种人中任何一种的索西埃瓦学院,也就是俗称工学院的学生们,便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备受轻视的对象。 虽然没有明说,但人们都很清楚这一点——在学校里,虽然大部分学生对兄弟学院的同学都很友好,却仍然有一部分人特别瞧不起索西埃瓦的同窗,这种歧视也蔓延到了学校之外,使得一些家族在孩子入学前,便将这些思想灌输给了他们。 不过,索西埃瓦也有一些人是不能轻易招惹的。他们便是那些虽然没有特别强大的力量,却拥有强大背景的学生——这些人所在的家族往往在本国拥有极高的地位和权势,他们的孩子虽然没有能力成为魔法师或武者,却有很大的可能继承父辈的爵位和财富,继任领主;或是进入宫廷,成为高官。 虽然在个人实力上缺乏优势,可他们背后的势力却不是轻易可以招惹的, 只是可惜,正门前的这位金发少女看上去可没有这么高贵的身份,也正是瞧出了这一点,被炎热的天气和学校“不得携带家眷仆人前来报道”的规定惹得一肚子怨气的贵族少年,这才有胆子把火气全撒在了她的头上。 “喂,你怎么回事?怎么还挡着路?” 见少女竟然没有让开的意思,他更加火大,教训起她来,“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 “凯安将军若是在开学第一天就收到儿子被劝退的消息,想必不会太高兴的。” “……谁!?” 听到有人居然用不屑一顾的语气点明了自己的身份,先前还气势汹汹的少年,出声质问的同时,内心却不由得忐忑起来。 而这时已经有看清了说话者的学生们小声议论开了。 “是玛法瑞安!” “哦?休斯来了,看来那家伙要倒霉了。” 就在议论声中,一位穿着灰色制服的高个青年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虽然同是灰色制服,可青年的院服上用银线绣着精致的花纹,款式也稍有变化,像这样具有魔法增幅效果的院服,显然和少女所穿的普通制服不一样,也表明了他们之间身份的不同。 而随着走出人群,他的样貌也展露在了众人的眼前—— 他的个头算不上拔尖,体格偏瘦,一头黑发随意地束在脑后,五官柔和的脸上正挂着微笑——若只是看到这些,一般人可能会认为他是个温柔又和善的人,但实际上,只要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双深蓝色的眼中所包含的并不只有善意,他脸上的笑容也并不全意味着友好。 “如果没记错,你应该是凯安将军的第三位公子吧?” 他微眯着眼,嘴角含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居高临下地望着脸色微微发白的少年新生,“让我回想一下,你的名字是叫……苏普?还是塞普?总之是差不多的什么……” “是索普,索普!”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用如此不敬的口吻与他讲话,名叫索普的少年气冲冲地瞪视着休斯说道,“是索普·凯安!” “哦~索普同学。” 对索普的态度毫不在意,休斯微微垂头,抬起左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眼中笑意更浓,“我记得你的两位哥哥都在瑟莱提安学院学习武术,没想到,凯安家族多年来想要培养一名法师的梦想终于在你身上实现了,实在是可喜可贺——怎么样?” 他话锋一转,偏头问道,“招生测试时,你的魔法潜力是六级还是七级?……啊呀,”他看着眼前少年的脸色随着自己的话而微变,故意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该不会是到了八级吧?” 索普苍白的脸渐渐涨得通红:身为家中最小的孩子,他的父亲对他并不像对待他两个哥哥那样严厉,也正因为这种溺爱,他并没有像其他兄弟那样进行体能方面的训练,而是跟着母亲学习起了魔法。 可惜的是,他也不具备优秀的魔法天赋,在面对法兰学院招生的魔法潜力测试时,他卯足了吃奶的劲才把测试等级冲过了三级。若不是这样,他现在恐怕已经和那位被他训斥的少女一样,穿着灰色的制服灰头土脸地前来报道了。 然而事实虽是如此,他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三级”这个词。 “怎么?不说话了?” 休斯似笑非笑地盯着索普问道。索普哼了一声,却没有回答——他已经猜出了休斯的身份,知道自己根本惹不起他,于是干脆闭上了嘴。 这一会儿工夫过去,门口闹出的这场小混乱渐渐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另外两院的高年级学生聚了过来,一名穿着高级法袍的玛法赛丽亚学生快步走上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另一名瑟莱提安的级长也对着休斯低声劝阻了几句,现场紧张的气氛这才缓和了下来。 见事情似乎被解决了,本来静止的人群重新流动起来,休斯瞟了一眼正垂头丧气地跟在学长身后离开的索普的背影,转过身对还没回神的金发少女道: “你好,我叫休斯,休斯·玛法瑞安。你呢?” “啊……”没想到会被主动打招呼,少女连忙答道,“您好,我叫艾达·弗雷亚,刚才真是谢谢您了。” “弗雷亚?该不会是克劳约·弗雷亚伯爵的千金?” 见艾达点头,休斯愈发惊讶,忍不住上下打量起她来,“可是,弗雷亚家族是出了名的魔法世家,你怎么……” 艾达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疑惑,礼貌地解释道:“我是被父亲收养的,虽然很努力地尝试过学习魔法,但是……”说到这里,她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还是没能实现父亲的期望。” 听她这么说,休斯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了一丝恍然,微笑道:“何必露出这么失望的表情。索西埃瓦学院也出过许多了不起的人物,侍从系的约德教授还曾被克拉迪法的皇帝亲自授予过贡献奖章。像刚才那种情况,只是因为人们对低微魔法存在偏见,你不用太在意,安心学习就好。” 艾达也确实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便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时大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喊道: “皇帝陛下到了!快让开,让开!” 几乎在立刻,本来还乱糟糟的人群迅速向两旁分散开来,露出了当中的道路,艾达和休斯被人群挤散了,站定之后,她发现自己被挤到了人群的边缘。 周围很快静了下来。 年轻的克拉迪法皇帝穿着瑟莱提安的黑色院服,腰间挎着一柄黑色的长剑,牵着马从校门外走了进来——正像学院的规定那样,踏入校门的他只身一人,无人跟随,除了胸前的皇室纹章,身上也没有佩带其它彰显身份的华丽饰品。 感受到四周安静而压抑的气氛,他抬了抬眼,朝不远处的角落看去。那个刚才还趾高气昂帮他开路的高年级学生,在接触到他目光的一瞬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收回了目光,皇帝眼中的嫌恶却没有即刻消失,他没有再看人群一眼,而是径自牵着马朝瑟莱提安驯马场的方向走去了。 艾达被人群挡着,并没有瞧见这位皇帝。而随着他的离开,人潮再次恢复流动,艾达依稀听到有人在议论年初老皇帝的病逝和新皇的即位,还有些小姑娘在用担忧的口吻猜测着“皇帝陛下今天是不是不开心”。但这些都不是她所关心的。 四下看了看,没有找到休斯的身影,艾达揉了揉略微发酸的肩膀,开始朝着索西埃瓦的学院宿舍方向走去——今天除了报道,还有其它各种事要处理,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第3章 关怀 第3章 关怀 有了高年级学生的指路,艾达很顺利地来到了位于学校东侧的索西埃瓦新生宿舍区。 比起另外两座学院恢弘的教学楼和宿舍楼,这几幢被称为灰楼的灰白色建筑显得十分朴素,不过艾达很喜欢种植在它周围的那些郁郁葱葱的树木和花草,以及浮动在空气中的淡淡花香。 艾达初来乍到,看到什么都感到新奇,之前在校门口的不愉快经历很快便被她抛在了脑后。而就在她站在楼前欣赏那棵开满了红花的垂英树时,不远处走来了一个人,远远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艾达。” 那是一个略带威严的女性声音,虽然带着好像教务处主任那样严肃的语调,却掩盖不住嗓音的青涩。 这声音艾达再熟悉不过了,她连忙转过身来,朝声音的来源望去。 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身与瑟莱提安骑士装样式一致,却又有着玛法赛丽亚院服的花纹色彩的奇怪服装。她一手叉腰,一手扶着腰间的长剑,脸上的神态也和教导处主任一样严肃,带着一丝盛气凌人的气势。 “看,那是谁?” “好像是玛法赛利亚学院的学生?” 路过的学生们窃窃私语着,一边偷偷地朝她看去—— 银色的、垂至腰际的长发;漂亮的、透着一丝慵懒妩媚的水蓝色的眼睛。 虽然人们总是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美貌,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她眉宇间的那股英气,以及气宇轩昂的气质。 艾达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谁。 “奥莉菲亚大人,” 她恭敬地行了一礼,“这个时间您怎么到这儿来了,难道……” 说着,她抬起头来,疑惑地看了看四周。 “你在看哪儿?” 见她是这个反应,对方忍不住笑道,“我当然是来找你的,被欺负了的小猫。你在门口被凯安家那小子欺负的事我都听说了。” 没想到这件事传得这么快,艾达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一点小事,怎么好意思劳烦您专门过来一趟。” “怎么,不欢迎我?” “怎么会!” 艾达连忙摇头,“只是按礼节,应当是我去见您才对。” “谁见谁不都一样吗,” 奥莉菲亚笑道,“你还真是没变,尤其是这毕恭毕敬的语气——在学院就不要总是用尊称了,听着怪别扭的。” “呃……” 看到艾达的脸上现出了为难的神色,奥莉菲亚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的慵懒神情使得她身上那种严肃的气息变淡了。 “行了,别这么紧张。我又不是要求你一定要做到,” 她笑着打量了艾达一番,“你这身打扮还不错啊,来告诉我,你被分在了哪个房间?” “就在这栋楼的二零七房间。” 艾达答道。奥莉菲亚点了点头: “我住在玛法赛丽亚白塔的三零一,有事可以来找我——接着,” 说着,她叉着腰的那只手一扬,朝艾达丢过一枚镶嵌着蓝宝石的银戒指来,“把它拿给门卫看,没人敢拦着你。” 艾达连忙将它接住——她以前常见到这戒指戴在奥莉菲亚手上,知道嵌着蓝宝石的部位打开来里面是一枚印章,上面是克萨约尔帝国国徽的图案。 眼前这位气度非凡的少女,正是斯泰莫大陆两大帝国之一克萨约尔的王室瑰宝,曾暂替体弱多病的兄弟——克萨约尔国王洛安伊斯·克萨约尔执政的前摄政王奥莉菲亚公主。 艾达拿着这枚带印章的戒指,有些不知所措——这么贵重的东西只有王室成员有资格收着,万一她保管不当,被人滥用印章惹出什么麻烦,那可不是她能担当得起的。 奥莉菲亚一眼就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戒指上我弄了点小法术,现在只有你能戴上和使用。放宽心,拿着吧。” “是,我会小心使用的。” 既然公主都这么说了,艾达便将戒指收了起来,奥莉菲亚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皱了皱眉:“你说你的房间号是二零七?” “是的,殿下。” 艾达答道。奥莉菲亚神情古怪地瞧了她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某个窗户。 艾达也不由自主地望了望那扇窗户,心里没来由的有些紧张:“有什么不对吗?” “啊……” 奥莉菲亚收回了目光,暂时将疑虑隐在眼底,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刚好认识那个和你同住二零七的人,觉得有些凑巧罢了。好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不耽误你入住,这就回去了——记住,” 说着她稍稍压低了声音,“没事不要在学校里闲逛,出门尽量去人多的地方。虽然法兰学院比别处要安全得多,但最近克拉迪法刚经历了权力交替,他们的新皇帝处境很微妙,有他在的地方恐怕不会太平,而你也知道,他现在就在学院中。” “我会小心的,” 艾达被奥利菲亚的一席话说得有些紧张,却并不很明白她话中的含义,只是乖乖应了下来,“可是殿下,如果现在学院不安全的话,您其实可以让人传话给我,让我去您那儿交代这些事,不必亲自跑一趟的。” 奥莉菲亚摆了摆手道:“我又不是躲在白塔里就不出来了。只是刚好在附近办事,就顺路来找你一趟——好了,你不要这么恭恭敬敬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大老远跑来是专门为了教训你的呢,” 说着,她瞥了一眼路边那几个看热闹的新生,“行了,快去放行李吧。我走了。” “嗯,殿下慢走。” 看着公主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小路的尽头,艾达忍不住想起了小时候的事,然而美好的回忆转瞬即逝,随即又有其它的回忆涌进了脑海,心情也随之变得低落起来。 艾达摇了摇头,把糟糕的回忆甩开,独自一人走进了索西埃瓦的宿舍楼。 就在艾达四岁那年的秋天,克萨约尔遭遇了有史以来最惨痛的一场灾难。 秋实仪式前一天的夜里,早已悄悄渗透到克萨约尔王城内的大批克拉迪法召唤师,将大量军人由克拉迪法本国召唤到了克萨约尔的首都,很快,由国王穆里尔·法兰亲自率领的军队便直扑克萨约尔的王宫。 正在准备祭祀活动的克萨约尔毫无戒备,克拉迪法的军队长驱直入,迅速占领了王宫。克萨约尔的国王和王后,还有他们的两个年长的儿子死在了接下来的屠杀之中,只有奥莉菲亚和她的双胞胎哥哥洛安伊斯逃过一劫,并在迅速反应并回击的将军与大臣的帮助下夺回了王城的控制权,勉强保卫了克萨约尔。 艾达所在的村子也在这次战争中被波及了。 除了艾达本人不知为何晕倒在离村子不远处的树林里,其他村民全都被杀死在了家中,并被那场点燃了整个村庄的大火烧成了灰烬。 艾达也在那一夜之后,失去了全部的亲人。 沿着走廊边走边看,艾达很快便来到了自己的宿舍门前。望着刻有“二〇七”三个烫金字的黑色木门,她稍作犹豫,接着伸手推开了它。 房间内的窗子没有关。门被打开的瞬间,一阵携着花香的风扑面而来,清爽又甜美。艾达糟糕的情绪顿时一扫而空,就像被这阵风治愈了一般。 和其它学院一样,索西埃瓦的宿舍也是双人间,正对着门的窗户下方是一张双人用的长桌,两侧则是由质量上乘的菱木打造的单人床。 房间的另一个主人这会儿不在屋内,不过很明显左手边的床位是属于她的——床上的被褥折得整整齐齐,床头挂着几个古怪的刀剑装饰品,桌子上、地上各摆着几株奇怪的植物。艾达看到她的床头上摆着一本厚厚的《植物大全》,不由猜测这位室友是名药物系的学生。 将包裹放到右手边的空椅子上打开,艾达开始整理自己的物品。 被褥等生活必须品学校都有统一发放,加上在学校大多数时候都只能穿院服,艾达的行李里除了几套换洗的睡衣,几乎没几件便服。 复试要第二天才开始,课本也还没有发放,艾达把衣服整理到衣柜里之后,就没什么可以收拾的了。 包里还有一些养父硬塞在里面的钱和吃的,以及一些对她来说有着重要意义的小玩意。比如从废墟里找到的那本童话书,它幸运地被艾达的哥哥丢在了院门外,没有在大火中烧掉。还有一支已经有些生锈的铜笔——这是一种专门用来绘制阵图的,勉强可以传导一些魔力的笔。就是它让艾达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微弱的魔法能力也能创造奇迹,给了她从未有过的信心。 艾达放慢了收拾的速度。她坐到了床上,把包裹摊开放到自己的大腿上。一面细细地摩挲着这些珍贵的物件,一面仔细地把它们一件件放到桌子的抽屉里。最后,她将贴身佩戴的一枚石护身符从领口下掏了出来,捏在手中,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它粗糙的表面。 那个可怕的夜晚过后,当昏迷的艾达被人发现时,这枚护身符正握在她手里,不过艾达已经不记得它是从哪儿来的了,准确的说,她连那天晚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也不记得了。奥莉菲亚认为这块石头保佑了她,让她幸免于难,于是从那以后,这块护身符就始终被她贴身佩戴着。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窗外已渐渐暗了下来。艾达把护身符重新塞回了衣服下,又把盒装的点心放在桌子上,想着一会儿可以把这个分给对面床位的主人尝尝。就在她正思考着到时该怎样措辞才不显无礼,宿舍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第4章 迟到 第4章 迟到 一名穿着索西埃瓦高级院服的高个儿女生推开门走了进来,看到坐在屋内的艾达,她先是愣了愣,随即意识到这是新分来的一年级生:“艾达·弗雷亚?”她抬了抬头问道——和瘦高纤细的身材并不相称,她的声音倒十分响亮。 “是的,我是艾达·弗雷亚。” 艾达将腿上的包裹挪到一旁,站起身来礼貌地回答道,“你好,嗯……请问你是?” “赛丽娜·波格。” 女生随手将房门关上,简短地答道。 她似乎不太喜欢讲话,就算是回复艾达的时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艾达看到她的额头上细细地渗着一层汗,眉宇间也有丝倦意,又瞧见她身上的院服和休斯学长的一样绣着金色的花纹,便猜想这位名叫赛丽娜的女生应该也是负责迎接新生的学生干部之一。 “你吃过饭了吗?” 赛丽娜走到桌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物品,将桌子中间的位置腾了出来。见艾达一副拘谨的样子,便开口问道,“再晚食堂就要关门了。” “啊,我吃过了。从家里带来的食物还有很多,暂时可以不用去食堂。” “……嗯。” 赛丽娜看了一眼艾达桌子上的点心盒子,嗯了一声,便又不说话了。 艾达心里很想和她多聊几句,但看到她言简意赅的样子,又犹豫起来。 这位赛丽娜·波格看起来像是北方人,皮肤白皙,鼻梁高而挺,一头黑色的长发干净利索地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精神。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像夜空一样深邃,不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会专注地看着一个方向,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一样。 艾达悄悄地打量着正收拾桌子的赛丽娜,一边在脑中搜索着可以拿来打破沉默的话题,视线无意中扫过桌上的《植物大全》,她想起了刚才的猜测。 “那些都是你种的吗?” 她指了指桌子上那株长满了黄色花苞的金钟花问道,“你是药物系的学生吗?” 俗称工学院的索西埃瓦和其它两大学院一样,分为四个不同的系别: 以低微魔法配合自然学科为主要学习内容的药物系; 通过低微魔法研习各种声音及发声器物为主要学习内容的乐纹系; 利用低微魔法能力制作、利用和创造各种工器具及传承物品的工匠系; 以及艾达所在的专业,以低微魔法为传递媒介,利用各种工具对其它职责人员进行保护、辅助及强化其即时战斗能力的侍从系。 低微魔法,是有效利用魔法波动的一切手段的统称。所谓魔法波动,指那些微弱到无法汇集成型并具现化,只呈现出某种具有规律性波动的魔法能量。 在斯泰莫大陆上,几乎每个人,甚至每一朵花、每一株草都有其或强或弱的魔法波动。 在这些魔法波动未被探明时,也就是低微魔法体系被正式提出以前,人们普遍认为只有那些能搓出火球或者凝聚冰箭的人才懂得魔法。然而事实上,只要掌握了方法,即便是最微弱的魔力,也能发挥出不可替代的力量。 从桌面的摆设来看,艾达几乎就要确定自己的舍友是药物系的学生了,然而赛丽娜平静地回答道:“不,我和你一样,是侍从系的学生。” 她停下了手中的事情,将目光放到了艾达身上,“你可能会奇怪为什么我知道你的名字和专业,那是因为今年本院的新生登记和接待住宿,都是由我和其他三位系长负责的。” 系长? 艾达睁大了眼睛:“这么说……” “我是侍从系的系长。简单说就是院长助理,负责协助处理本专业相关的事务,”赛丽娜讲话的时候会认真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这会儿也不例外,“新生守则和学院的一些系统介绍会在明天的复试后发放给考试合格的学生,到时候你就会了解这部分内容了。” “那,复试不合格的人会怎么样?会被退学吗?” 从接到入学通知起,艾达便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低微魔法并不像其它几个专业的考试那么直观:施放法术,挥舞武器。它的考试界限十分模糊,艾达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考得是好是坏。所以一听说还要复试,她便担心了起来。 赛丽娜早已习惯了被人询问这个问题,答得轻车熟路: “不合格的人被允许留在学校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基础培训,不同专业都有独立的老师对他们进行引导教学,这期间他们和其他学生一样,有在学校学习生活,以及参加各种娱乐活动的权力。一个月后会有一次终考,如果他们通过了这次考试,就可以和其他学生一样正式入学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不会因为一次失误就被赶出学校,这让艾达松了一口气,“那么关于专业课程方面的疑问,我可以向你请教吗?”虽然并不清楚学院各系的系长是怎么选拔的,但艾达觉得,能胜任这一职位的人,成绩一定很不错。 果然,赛丽娜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这是我分内的事。”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艾达开心地说道。她觉得,赛丽娜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却并不是那么难相处的人,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两人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呢? “……有一件事,我希望你不要误会。” 似乎察觉到了艾达情绪的变化,赛丽娜眉头微蹙,声音也冷了几分,“不管是解答问题还是辅导学习,我都是基于自己的身份,在尽我应尽的责任与义务。可是事实上,对你或是其他克萨约尔人。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并不希望和你们打交道。这点希望你能明白。” 听到这里,艾达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是……克拉迪法人?” “不仅如此,我的家在克拉迪法北郡……至少曾经是。” 赛丽娜面无表情地答道,“这里是学校,所以我并不会感情用事,但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也只有这样。你应该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北郡是一个已经消失了快十年的地方。 它位于克拉迪法北部,靠近克萨约尔边界,曾经是一座非常繁华的大城市。 然而就在克萨约尔王城被克拉迪法偷袭后的第三年,克萨约尔的军队跨过了两国边境,向克拉迪法展开了报复——作为边境城市,北郡首当其冲,在克萨约尔年幼的新国王的怒火中,被前来复仇的军队一夜踏平。 那次屠杀的规模并不在秋实惨案之下。 火焰,血迹。破碎的记忆再一次从眼前闪过。艾达很清楚赛丽娜经历过什么,因为她曾经历过同样的东西。 宿舍里突然便变得安静了下来。 赛丽娜拿出了一块褐色的图阵板来看——这是一种专门记录基本法阵符号的不规则木板。艾达望着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本来计划晚上去学校里转一转,但现在却没有那种心情了。 …… 如果有一天,两个国家又开战了。那个国家的人便将成为敌人。 即使那里面有曾经的同学,甚至朋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吧? …… 想着心事,躺在床上的艾达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这一夜,她做了许多杂七杂八的梦,有时是在童年安宁的村子里,有时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不知不觉中,一夜便过去了…… “……嗯?” 再次睁开眼睛,映目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 这是? 刚刚睡醒的艾达还有些茫然,醒了醒神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身上的毛毯有些陌生,似乎是赛丽娜为她盖上的。但艾达来不及去揣测她究竟是出于同学情谊还是责任义务做的这件事,因为她发现天色已经大亮,而宿舍楼里一片寂静—— 这可不太妙! 艾达猛地坐起身来朝对面望去,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赛丽娜早就出去了。 她赶紧穿上鞋,跑到窗边朝外看去。 楼下一个人都没有。 糟了! 艾达心乱如麻,匆忙地跑去梳头洗脸,并在这个过程中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前一天接到的通知上写了什么来着? 上午十点钟,学院主礼堂,开学典礼……复试时间似乎是……下午一点? 想到这里她稍微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至少没有影响到考试——如果开学典礼迟到不被算作评分标准之一的话。 那么接下来要考虑的事情就是…… “礼堂到底在哪?” 从宿舍楼冲出来的艾达除了记得通向正门和几个学院的路以外,对主礼堂的位置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只能凭着记忆,沿着正门的反方向,向教学区和宿舍区中央的位置走,并很快来到了瑟莱提安学院的训练场附近。 从训练场旁边的林道树后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夹杂其中的还有其它一些奇怪的声响,艾达一心想着找个人问路,没有多想便朝着说话声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然而就在她从拐角处的树后走出来的瞬间,一股不祥的预感忽然袭来,令她下意识地刹住了脚步。 白光一闪,一股冷意袭面而来—— 那是一片雪白的刀刃,闪着清冽的光,刀尖堪堪停在艾达眼前不到一指宽的地方。 第5章 袭击 第5章 袭击 刀尖近在眼前,奥莉菲亚前一天的警告在脑海中匆匆一闪,然而不等艾达反应过来,那扇雪亮的刀刃又迅速向后抽回,朝另一个人影挥去了。 艾达惊魂未定地向后退了两步,这才发现眼前有五六个人正在战斗,除了刚才差点误伤她的、穿着瑟莱提安院服的青年,其他人全都是一副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的打扮——这些人似乎非常擅长暗中行动,腾挪跳跃间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而被他们围攻的那名青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也没有高声呼救,而是冷着一张脸,和他们打得有来有回。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艾达从未见过这种阵仗。没等她搞明白这到底是瑟莱提安的训练课程还是来真的,已经有两名黑衣人绕到侧面,朝她的方向扑来了。 被围攻的青年一脚踹向离自己最近的黑衣人的手腕,将他手中的匕首击落在地。接着,他借力扭身,将手中的长刀横向一劈,一面逼得他身侧的两人不得不向后闪避,一面将那柄落地的匕首顺势扫起。 “这里没你的事,还不快走!” 被长刀抽得重新腾空的匕首被青年一踢之下,直撞向袭击艾达的两人。艾达调头就跑。 “抓住她,别让她跑去报信!” 被匕首阻住步伐的黑衣人立刻下了命令,艾达只觉得有一片阴影跃过头顶,一名黑衣人纵身跳到了她的面前,伸手一捞就将她制住了。 “别动。” 那人把匕首压在她的颈边,一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压低了声音警告道。 “呜……” 艾达挣扎了几下,却毫无用处,只能眼睁睁看着袭击者和那名瑟莱提安的青年重新缠斗在一起——此时她已经明白了,眼前并不是什么演习或训练,这群人是真的想要那男生的命。 必须想办法帮他。 这样想着,艾达放弃了挣扎,转而观察起现场的局势来。 瑟莱提安学院也是俗称的武学院,学生都是精通擅长各类武艺和兵器、拥有较强体魄和敏捷身手的人。 被围攻的那名青年应该是瑟莱提安学院的高年级生,手持长刀的他同时面对四个人的围攻,仍显得游刃有余。 虽然艾达对武技没什么研究,但也能看出来他的战斗力高于这些暗杀者,只是对方人数多,又精于配合,他就算武力高超也很难从战局中脱身。而且……艾达总觉得他的攻击中夹杂着一股生硬的感觉,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可问题到底出在哪呢? 此时,场地中散落着两三件兵器,大都和黑衣人手中的武器相似,唯有一把暗色的长剑,就躺在艾达前方不远处,黑衣人携带的武器中没有与之相仿的,反倒是青年手中那把长刀和领头的黑衣人手里那把刀一模一样。 艾达明白是哪里不太对劲了——是武器不对。 那名青年遗失了自己惯用的长剑,正在用长刀战斗,然而刀法和剑术是有差别的,所以他的攻击才总是有一种滞涩感。 敌人招招致命的情况下,不趁手的武器很可能会要了他的命。必须想办法把武器还给他。 艾达看了看那把剑的位置,又抬眼瞧了瞧天空——此时,因为她一直没有反抗,抓着她的黑衣人已经放松了警惕。 他的目光追随着打斗中的众人,匕首也不像刚才那样用力顶着艾达的脖子了,而是滑到了接近她胸口的位置。 就是现在。 艾达感受着低微魔法的涌动——如水流一般温柔的气息顺着她胸口的脉络流淌,延伸到四肢,并通过身体传递到了那柄抵着她的匕首上。 在她的意识里,仿佛可以看到微弱的魔力像一片模糊的蓝色雾气,慢慢汇集成一根丝线,越来越亮,然后曲折延伸,在匕首上形成了一个简单的符文图案。 而这一切不过发生在数秒之内。 低微魔法和魔法的区别在于,低微魔法的驱动非常迅速,而且无法被魔力探知。这也是它最大的优势。 艾达的小动作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在匕首上种下的符文会产生一个逆作用力,这个力并不大,却可以在紧要关头使发力的人偏离目标那么一点点。 有时候有这么一点就足够了。 趁身后黑衣人不备,艾达突然挣脱了他的压制,俯下身向前冲去。 她一边跑,一边将地上的长剑捡了起来——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惊呼,随即又是一声略显慌乱的惊叫。 短短的几秒钟内,她又将一个菱形的符文印在了长剑上,并将它用力朝青年抛去。 “打路灯!” 她只来得及喊出这句话,便被反应过来的黑衣人追上并扑倒在地。 倒地的瞬间,艾达用胳膊护住了头脸,因而并没有看到后来发生的事。她只听到周围一片混乱,有惊呼声也有咒骂声,紧接着还传来了爆炸声——正是这声爆炸让她松了口气。 “警卫察觉了!” “撤!” “不,别碰她!” 杂乱的声音中,压着艾达的那个黑衣人不情愿地松了手。他恶狠狠地在艾达耳边留下一句“算你走运”,然后便一跃而起,向着远处逃走了。 等到艾达重新坐起身来时,黑衣人已全不见了踪影,他们甚至还带走了相关的证物——地上的兵刃都消失了,此时路面上只剩下散落的路灯碎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还好,没出人命。 艾达松了口气,正想站起身来,却被一柄暗色的长剑指住了。 她微微一愣:“你这是干什么?” “你是谁?” 青年的表情十分难看,目光复杂地盯着艾达——他的左臂受了伤,还在流血。但这不妨碍他将手里的剑对准了她的脖子。 “你受伤了……” “回答我的话!你是谁?” 青年皱起了眉,低沉而冰冷的声音里夹着一丝不耐烦,艾达被他的态度惹火了,毫不客气地回瞪着他:“我凭什么要回答你!” 眼前的青年有着和赛丽娜一样苍白的皮肤和黑色的头发,眉宇间的英气也十分相似。只是他的神态中多了几分傲气,眼神也更为凌厉。不得不承认的是,他那双黑色的眼睛漂亮极了,整张面孔也称得上英俊,但是他此刻盛气凌人的态度却让艾达皱起眉头。 “你就是用这种态度和刚刚帮了你的人说话的?” 艾达生气地反问道,“还用剑指着她——我倒想知道是谁这么没有礼貌!” 这句话似乎提醒了持剑的青年,他眯起眼睛盯着艾达看了一会儿,表情渐渐缓和起来。 “你不认识我?” 他若有所思地问道。艾达没好气地回答:“我昨天才第一天到校,怎么会认识你?” “是吗……那看来确实是我弄错了,” 他将长剑收回挂在腰间,又向着艾达伸出手来,“不管那些人认不认识你,刚才确实是你帮了我,我不该用这种态度对你。抱歉。” 虽然还是冷淡的口吻,可态度听起来倒也还算诚恳。 艾达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正犹豫着要不要接受他的道歉,忽然,眼前的某样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一枚徽章,用金线绣着剑与月莲花的图案,正佩带在青年的院服上。 那是克拉迪法帝国的皇室徽章。 “你是……克拉迪法的皇帝?” 艾达怔怔地道。 她想起了奥莉菲亚说过的话——学院的危险是伴随着克拉迪法新任皇帝出现的。的确,普通人又有谁会大白天在学校里遭遇刺杀? “是,我是克拉迪法皇帝,莱莫瑞恩·法兰。” 他回答道,“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克萨约尔人吧?” “……” 他是……克拉迪法皇帝。 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再看着他伸来的手,艾达咬了咬牙,一手撑在散落着晶体碎片的地上,另一只手扶着膝盖站了起来——碎片扎破了她的手,可她好像没有感觉到似的。 看到她这样做,克拉迪法新登基的年轻皇帝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正要说些什么,忽然从远处传来了一个人气喘吁吁的呼喊声: “莱莫!你没事吧?” 待喊话的人跑到近处,艾达才看清这个直呼皇帝名讳的人正穿着索西埃瓦的高级院服,竟是之前曾替她解围的休斯·玛法瑞安。 “你受伤了?” 一眼便看到皇帝左臂受了伤,休斯快步赶到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一枚果实捏破,接着手掌向上一抬,用力道将果实的汁液震成了雾状,隔着衣服将这种带治疗效果的雾气压到了他的伤口上,“只能止血。我等下去找医生找来给你处理创口。” 看到莱莫瑞恩的伤势并不严重,休斯松了口气。 他环顾四周,忍不住问道:“刚刚发生了什么?路灯是被你打破……咦?艾达·弗雷亚!” 他这才发现一旁的女孩很面熟,仔细看去,认出了她正是前一天在校门口被索普为难的新生,“你怎么也在这儿?” 经他一问,艾达这才想起了自己迟到的事:“我本来要去参加开学典礼的,但是睡过了头,又不认识路……” 虽然不愿意搭理克拉迪法的皇帝,但休斯问话就不一样了。艾达正想问问他能不能帮自己指明方向,远处忽然传来了学校警卫的喊声,看样子这里的骚乱终于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路灯被击碎而产生的魔力波动会引发警报,这正是艾达刚刚让莱莫瑞恩打碎它的原因。只不过警卫们似乎反应太慢了些——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袭击者早已经跑得没影了。 “来得还真是时候……” 莱莫瑞恩似乎也有和她相同的想法,看着正匆匆赶来的警卫,他低声嘟哝了一句,同时迅速地将身上的院服外套脱下来搭在了受伤的手臂上。 染血的伤口被藏到了衣服下。如此一来,现场除了散落一地的灯晶碎片,和因为这些锐利碎片而受伤的艾达,就再也没有任何能证明皇帝曾被袭击过的东西了。 艾达注意到了莱莫瑞恩的小动作,知道他这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想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面对警卫的询问时,她索性闭口不谈,将解释的工作全都交给了莱莫瑞恩——而皇帝也不愧是皇帝。他只是随意找了个借口,事情就以路灯突然爆炸、伤到一名新生的意外事故了结了。 警卫对他没有丝毫怀疑,将事件记录在巡查本上之后便敬礼离开了。 休斯看看皇帝又看看艾达,脸上的神情分明在告诉两人他完全不相信这通鬼话。 “我们……先去礼堂。回头再和你细说。” 莱莫瑞恩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将外套从受伤的手臂上取下,“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帮我把这个解决了。” 第6章 礼堂 第6章 礼堂 “休斯,想办法把这些袖子和衣服上的血迹帮我弄掉,表面上看不出来就行。” 确定周围再没有其他人后,莱莫瑞恩快步走到训练场附近的水管处将流到手上的血冲洗掉,休斯正在给艾达的伤口做最后的处理,听到他的话抬起头来,不满道:“你不打算先处理一下伤口吗?典礼时间很长,而我只是给你做了止血。” “不需要。”莱莫瑞恩转过身来,朝艾达看去,后者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你认识这小女孩?” 莱莫瑞恩在她的目光里读到了不少熟悉的信息,这让他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她是克萨约尔人吧?” 休斯嗯了一声:“一年级新生。是弗雷亚伯爵的千金。” “哦?” 莱莫瑞恩扬了扬眉,“弗雷亚,魔法世家。”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带上什么特别的语气,可艾达还是觉得被嘲笑了,她紧紧咬着下唇,索性连看也不再看皇帝一眼。 看到她的反应,莱莫瑞恩微微一笑:“礼堂在东边,你再朝前走就要走到研究所去了——刚才是想问路吗?” 艾达不想搭他的话,但又觉得不回答不够礼貌,于是点了点头。 “一会儿跟我们一起走吧,” 莱莫瑞恩说着,又转向休斯,催促道,“动作快些,休斯。帮我把这些该死的血迹弄干净,我们好去礼堂。” 休斯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你当我是洗衣工吗?” 说着,他从袖口里掏出一支细小的水晶瓶,将里面的液体滴了一滴在手上,仍是按刚才震碎果汁的方法,将雾化的液体细细地推到了莱莫瑞恩的衣袖上。 这些雾气碰到血液便激烈地反应起来,腾起的蒸汽呈现出粉红色,而皇帝袖子上的红色血迹则渐渐消失了。 “好了,我们走吧。” 莱莫瑞恩简单检查了一下,确定自己此时的样子看上去已经没有什么异常了,便对其他两人说道。地上的路灯碎片很快会有负责设备维护的人员过来处理,所以不用这里的三个人操心。 “弗雷亚小姐,关于今天这件事……” “你不想让我说出去。” “暂时不要说出去就好,” 莱莫瑞恩笑笑,解释道,“如果让校方知道了有刺杀事件,开学期间的一切活动都会被推迟或取消,包括新生的复试、毕业生的终年考核、其它年级的活动比如学院代表选举等等,也都会受到波及。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拖累整个学院,所以希望你能暂时保守秘密,不要让这件事传出去。” “明白了……” 艾达也不希望被这件事影响,于是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此时离典礼开始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好在几人的位置离礼堂并不算远,三人很快来到了正门,门口的警卫看到皇帝来了,连忙帮他们拉开了大门。 一个头发花白的矮个子老头正站在门后。见到进来的三人,他眼前一亮,低声招呼道:“总算来了,休斯,让你找个人可真不容易。” “应该还不算晚吧?” 休斯望了望台上正在讲话的校长,讪笑道,“您瞧,第一阶段还没结束呢。” “啧啧——莱莫瑞恩,你跑到哪去了?” 老头虽然个子不高,眼睛瞪起来却格外精神,“哟,还带个小姑娘来,一大早不来开会,却跑去约会!” “……” 莱莫瑞恩面无表情地耸耸肩,对他的臆测不予置评,艾达走在最后,一进门便听到后半句,连忙解释道:“您在说什么呢,我们才不是……” “哈哈,不是就不是,小姑娘还害羞了。” “……教授,您找我?” 莱莫瑞恩早就熟悉了这老头的性格,知道顺着他的话永远没办法谈到正题。 “不是我找你,是校长找你。 “……麻烦你也有点自觉,忘了开学典礼你要上台致辞了吗?为了等你,校长不得不把演讲内容拖长——我刚才好像还听到了前年的内容,” 老头嘟哝着,突然皱起了眉头,吸了吸鼻子,“玉草汁?” 莱莫瑞恩脸色微变,望了休斯一眼。休斯赶忙说道:“是我刚才跑着去找莱莫,不小心弄洒了一点——老师,您看是不是让他赶紧去前厅准备上台了?我还要送这边迷路的一年级生去新生区。” “去吧去吧!” 老教授摆摆手,又吸了吸鼻子,“奇怪……怎么好像还有罗秸草的味儿……” “走了。” 莱莫瑞恩拽着休斯像躲避瘟疫一样从教授的身边快步走开,艾达则紧紧跟在休斯身后——整个礼堂坐满了人,她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新生区。三人绕着礼堂的边缘向前方走去,尽量避免被人注意到, 待他们走出了一段距离后,最前面的皇帝忽然面色忿然地说了一句什么,由于声音被压低了,艾达没有听见,可跟在他身后的休斯却被逗乐了。他一边笑一边转过头来对艾达道:“你闻闻刚才我给你上药的位置,能闻出有什么味儿吗?” 艾达怔了一下,抬起左手闻了闻,什么味儿都没有。她又仔细吸了吸鼻子,只觉得似乎是有那么一点非常非常淡的青草的味道,就和走在林荫道上闻到的那种树木的味道相似,没什么特别的。 “好像没什么……” “没有就对了。”休斯无奈地微笑道,“整个大陆上,恐怕就只有约德鲁教授能依靠嗅觉分辨出玉草汁。要知道,它的特性之一可是‘无色无味’。” “……好厉害。” 艾达转头望了望门口,那位约德鲁教授已经没站在那儿了。 “艾达,来,我们从这儿拐过去就到新生区了。让莱莫自己去前面吧。” 走了一会儿之后,休斯对艾达说道。听到他的话,皇帝回头看了艾达一眼——金发的小姑娘故意别开脸不看他,只冲着休斯点了点头:“好,我们快走吧。” “莱莫,我一会儿去找你。” 休斯对着莱莫瑞恩说道,下巴朝他的胳膊抬了抬,“到时候再聊聊这个。” 皇帝哼了一声,调头朝前厅走去。 新生区被安排在了礼堂的右前方,其实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整个礼堂中坐得最为笔直,表情也最是拘谨的那群学生就是这些年轻的新入学者。 艾达被休斯带到了新生后排。一名穿着灰蓝色长裙的中年女性看到了他们,远远地走了过来。 “是艾达·弗雷亚?”她拿着手里的一本名册看了看,又瞧了瞧艾达的脸,然后问道。 艾达连忙点了点头:“是的,夫人。” “她大概是迷路了,跑到了瑟莱提安。我看到就把她带过来了。”休斯解释道。 女教师用笔在名册上画了个勾,语气丝毫没有意外:“新生总会有一两个迷路的,除了她——”她朝艾达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大门的方向,叹道,“还有一个没到的。校长早就该把路标重新弄一下了,做成那个样子谁能看得懂。” “……有路标?” 艾达吃了一惊,看到她的反应,女教师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看法:“你瞧,新生如果不是有人带着,能走到这里来也算是一种奇迹了。” 说着话她把笔扣好,重新插回到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找个位置坐下吧,今年的新生比往年少,后排还有几个空位。” “谢谢您,夫人。” 休斯帮艾达找到了一个位置。艾达看到前排有个女生正频频回头望向她,虽然距离远看不清脸,不过她认出了那是赛丽娜。 “你就在这儿待着吧,我先走了。”见艾达已经坐了下来,休斯便准备离开了。 艾达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着他问道:“休斯学长,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休斯回以微笑:“你说。” “你也是克拉迪法人吗?” 艾达很认真地问道。休斯怔了怔:“很介意?” 艾达想了想,摇了摇头:“也不是很介意,就是想知道。” 休斯笑了。他直起身来望向礼堂最前方——此时莱莫瑞恩正往台上走去。他要代表克拉迪法为新生致辞,而往年担任这个角色的,是他的父亲。 “我不是克拉迪法人。我住在塔莱茵,那是个靠海的国家。” 休斯回答道,然后拍了拍艾达的肩膀,“不要多想了,我先走了。记得下次要跟着其他人走,别再迷路了。” 艾达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和一年才露一次面的前任皇帝穆里尔不同,莱莫瑞恩就在学院读书,学生们对他比对他的父亲熟悉得多,师生们也对他登基后的首次发言颇感兴趣,于是当他站在台上开口,台下也随之安静了下来。 艾达对克拉迪法皇帝的讲话没有兴趣。自从解决了迟到的问题,她的心情也安定了许多,这会儿没有事做,她便无聊地打量起了礼堂的环境。 渐渐的,她发现四周有不少学生正偷偷看她——刚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多想了,可好几次视线相交后,那些学生又会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扭回头去,当然了,没一会儿他们又会悄悄地转过头来,继续朝她的方向张望。 艾达忽然意识到,也许是刚才和皇帝一起来礼堂的事,引起了这些人的注意。而这么多人都看到了,奥莉菲亚肯定也…… 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心情又染上了一丝不安。艾达担忧起来:如果被公主知道自己救了克拉迪法的皇帝,她说不定会生气的。 不过,克拉迪法的皇帝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那儿呢?就连奥莉菲亚都知道他现在的处境不妙,为什么行动时不更谨慎一些? 艾达本能地觉得这件事没有她看到的那么简单,但这毕竟是克拉迪法人的事,她实在没必要为此操心。 胡思乱想之间,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没一会儿礼堂中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皇帝的致辞结束了。 第7章 猜测 第7章 猜测 就在艾达坐在位置上胡思乱想时,莱莫瑞恩已经结束了致辞。一位女教师来到礼堂前方的台上,开始念一份通知,其中包括今年各年级教师变动,以及一些注意事项,按照惯例,典礼还要再持续一段时间才会结束。 台下的休息室,有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在确定了没有人在注意这边之后,他顺手将门关上,又张开了一道隔音结界,然后才来到了坐在房间一角、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左臂看的莱莫瑞恩面前。 “治疗师等一会儿就过来——我知道你想隐瞒自己受伤的事,这是我的人,你可以放心。好了,现在可以和我谈谈这是怎么回事了?” 说着话,来人将一旁的椅子拖了过来,坐在了皇帝身边。正是休斯·玛法瑞安。 莱莫瑞恩看了他一眼道:“……五个人,应该是计划了很久了。” “我早就提醒过你,继任之后就老老实实待在皇城别乱跑了,你就是不听。穆里尔陛下让你来学校上学不过是给你找点事做,又不是非要你毕业。”休斯摇了摇头,接着又道,“怎么样,这次是克萨约尔人还是?” “我看到他们领头的人似乎认识那个一年级的新生,很可能是克萨约尔人。” 莱莫瑞恩已经被休斯念叨过很多次了,所以自动无视了他的前半句话,“其实我很好奇,那小姑娘真的只是弗雷亚家的人,没有其它背景?” “你是说艾达?” “嗯。她一开始并不知道我是谁,所以出手帮了我。” “她帮你?这倒是有意思。” 在休斯的印象里,艾达不过是个文静的小姑娘,她在学校门口被索普·凯安教训时的模样还历历在目,那可不像是能在危险中帮上忙的样子。 “她想办法摆脱了抓住她的人,然后把莲锋拾起来还给了我,还让我毁掉路灯,” 莱莫瑞恩将放在一旁名叫莲锋的暗色长剑递给了休斯,“你瞧瞧这个,应该还有点残留的效果,不过再晚点恐怕就要消失了。” 休斯接过长剑,仔细瞧去——低微魔法的波动他十分熟悉,只要集中精神,他便能感受到剑身上残留的极淡的魔法痕迹。 “这形状似乎是……距离增符?” 感受着那枚因为被使用过而变得非常模糊的符印,休斯忍不住称赞道,“侍从系今年可收到了一个好学生。像这个年纪能完整施放增符的孩子可不多。” “何止,” 莱莫瑞恩将剑拿了回来,仔细瞧了瞧后又放回到手边,“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够保持冷静,没有惊慌失措,像她这个年纪也少有人能做到吧?” 休斯微笑道:“这倒也不奇怪,据说她和奥莉菲亚关系匪浅,多少会受到些影响。” “哦?”想到那位公主的作风,莱莫瑞恩有些了然,“你这样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当年弗雷亚伯爵收养她,似乎还是受了克萨约尔王室的委托。” “没错。她父母双亡,曾经在王宫生活过一段时间,之后由奥莉菲亚亲自交给克劳约·弗雷亚抚养,” 休斯想了想补充道,“其实这样一想,既然她在王宫生活过,那么克萨约尔派来刺杀你的人能认出她也不足为奇——或许他们曾在王宫见过她。” “或许如此吧。不过……” 莱莫瑞恩从怀里取出一枚细长的匕首,递了过去,“既然说到这个,你来瞧瞧这匕首。” “你果然留了线索。” 休斯笑着将匕首接了过来,然而东西一到手,他的笑容便消失了。 匕首落到手中的感觉很轻,休斯皱起了眉,仔细观察着它的样子——那是一柄通体雪白,刀刃又细又直的匕首,匕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纹路,刃柄处用兽皮简单而仔细地缠了几圈,兽皮上烙着克萨约尔的双月标志,比兽皮本身的颜色略微深一些,不仔细观察很难一眼看到它。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莱莫瑞恩面色阴沉地盯着休斯手中的匕首,讥讽道,“克萨约尔的武器、克萨约尔的杀手。我是不是应该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次攻击是克萨约尔派人干的?” 休斯眉头微微蹙起:“标志上的镶银被去除了——这是从克萨约尔人手里缴获的武器?” “是啊,漂亮的小月牙。她大概以为缴获来的武器那么多,少几把我们不会注意的,” 莱莫瑞恩冷笑道,“还是这么喜欢耍小聪明……自以为万无一失,就算刺杀失败留下线索,我们也只会怀疑克萨约尔。” “你是说……那位夫人?” 所谓的那位夫人是指阿约娜·法兰,莱莫瑞恩的姑姑,前任皇帝穆里尔的妹妹。一个野心勃勃且颇有胆量的女人。只是她有时候并不十分聪明,跟在她身边献策的那些人也平庸至极,莱莫瑞恩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你有没有发现,她的胃口一天比一天大了?” 莱莫瑞恩淡淡地道,“可惜那些帮她的克萨约尔人也不是傻瓜,没一个人告诉她这些武器早就被打上了克拉迪法战利品的标志——他们想杀我的心是真的,可也没人愿意为她当替罪羊。” “这么看来,之前的几次袭击恐怕也是她主使的。”休斯思索着说道,“我不明白她到底想做什么。杀了你又能怎么样?如果得不到军方的支持,她就算坐上了皇位,也……” 说到这里,休斯忽然明白了什么,猛然抬头看向莱莫瑞恩,而后者正看着左臂的伤发呆。 “该不会……” “我那里有一份名单,回头可以给你瞧瞧。幸运的是,我最不想看到的名字不在那上面。” “……你不要再在学院待下去了!”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休斯的表情严肃起来,“这边的事我可以替你处理。虽然皇城也不见得安全,但毕竟帝国军和赞迪的人都在那里,亲卫兵也能随时保护你。” “……” 莱莫瑞恩不置可否,只牢牢盯着自己的手臂,似乎想从中看出什么来。休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他手臂上的伤,忍不住道:“之前情况虽然也很危险,但他们毕竟没伤到你。这一次他们伤了你的手臂,下一次可能就会要了你的命……” “放心,我当然不是毫无准备,” 莱莫瑞恩淡淡一笑,解释道,“影牙的人就在附近。我是故意一个人现身引那几个克萨约尔人出来的。只不过情况还没到需要我的人出手时,艾达·弗雷亚就出现了。” 说着,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你说,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会单独出现在那儿的? “之前我就奇怪来着,他们每次都能在我单独行动的时候出现,哪怕我临时起意,杀手也会在最快的时间内出手——他们不是提前计划好的,而是时刻在盯着我。那么,他们究竟是怎么进入和潜伏在学院内部的?” “我已经让人去调查今天没有及时赶到礼堂的学生和不在岗的教职员工名单了,晚上就会有结果。” “如果不是学院内的人,就说明他们已经找到了避开学院结界潜伏进来的办法。让路德放下手里的事,先去检查一下结界是否完好。” “典礼结束我就去。”休斯点点头,同时面露担忧,“学院虽然在克拉迪法境内,但毕竟是独立于国家统治的中立区,过去你可以趁乱在这里培植势力,但现在你继位了,这里鱼龙混杂,反而对你不利。” 莱莫瑞恩笑了:“三句话不离劝我回首都,你越来越啰嗦了。” “谁让你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 避开了休斯怒其不争的目光,莱莫瑞恩叹了口气,轻声道:“只要再一点时间……让我把那件事搞清楚,我就回去。你也知道,学院不仅仅是一所学校,这里可是瑟莱提安的旧居……”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陛下,您在吗?” “我的治疗师来了。”休斯将匕首妥善收好,又收起了隔音结界,随后起身打开了门。 穿着灰色制服的青年闪身走了进来:“您受伤了?快让我看看。” 说着话,年轻的治疗师从随身带的小包里取出了药粉和绷带,休斯则在他的身后把门重新关上。 “您先把外套脱掉吧。” “嗯。” 莱莫瑞恩一边将袖子褪掉,一面朝休斯使了个眼色,后者点了点头,话题便这么终止了。 当皇帝处理完伤口,悄然从休息室离开后不久,开学典礼也结束了。新生被允许最先离开礼堂,由高年级的干部带着返回各自的宿舍。 赛丽娜特地抽出时间赶到艾达身边询问早上的事——作为系长,她一大早便出门协助会场布置去了,看到时间还早,她就没有叫艾达起床,却没想到艾达因此而迟到了。 虽然赛丽娜并不喜欢克萨约尔人,但这不代表她会刻意让艾达难堪。 艾达对此并不介意,赛丽娜却似乎还有话要说。看到她神色不定的样子,艾达好奇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我……” 赛丽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我是想问你,早上我看到你是和陛下一起来的礼堂,发生什么事了吗?” 果然被看到了…… 艾达没有犹豫,直接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解释起来:“我来时走错了方向,迷了路,幸好在瑟莱提安学院训练场那边遇到了他和休斯学长,而他们刚好也要来礼堂,我们便一起过来了。” “是这样,” 赛丽娜点点头,似乎早就猜到这个答案,“但还有一件事……”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艾达能听到的程度问道,“陛下他是不是受伤了?” 艾达吓了一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看到你的手也受伤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艾达被赛丽娜问住了。莱莫瑞恩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受伤的事,但她可没有义务为他保密。不过回想起奥莉菲亚警告自己的话。她又觉得此时应当少说为妙。 “其实是个意外——我刚走到瑟莱提安学院的训练场时,路灯突然爆炸了,” 她一边想一边答道,“因为吓了一跳,我摔了一跤,地上的路灯碎片划伤了我的手——当时他也在场,但他有没有受伤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艾达悄悄观察了一下赛丽娜的表情,见她脸上并没有怀疑的神色,心下松了口气。 “是在瑟莱提安训练场附近小路上的路灯吗?” “对。有两排林道树的那个路口。” “我知道了,谢谢你。”艾达被谢得莫名其妙,还没回过神来,就见赛丽娜朝着西边跑去了。 她该不会是喜欢那个脾气古怪的皇帝吧? 艾达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她摇了摇头,将无关的事从脑海中抛开,顺着人流走向了索西埃瓦的宿舍楼。 而在道路的另一边,告别了艾达的赛丽娜正快步赶往她所说的那条训练场边的小路。 地面已经被清扫过了,只留下了一些极为细小的灯晶颗粒,在阳光下闪着光。赛丽娜放慢了脚步,一面观察着道路的情况,一面小心地来到了出事的路灯下——灯罩里面的魔法核心已经被拆掉了,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等等…… 她仔细地瞧向灯罩侧面,发现那儿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 找到了这一个线索,她又开始观察附近的树木,果然又在树上找到了几道新鲜的划伤,以及留有新鲜切口的断枝。 “你在找什么?” 冷冷的声音没有任何先兆地从身后响起。 赛丽娜吃了一惊,站直了身体回头望去。 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别多管闲事。” 警告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似乎就在耳边,又或是不远处。但周围依然一个人影都没有。 “可是……” 赛丽娜似乎知道那是谁,不甘心地攥紧了拳头。然而那声音再也没有响起了。只有细小的灯晶颗粒依然在地上闪着烁烁的光。 第8章 复试 第8章 复试 按照计划,开学当天下午便有几个系的复试将在学校各场地举行。 由于各系专业不同,涉及考试的内容不同,索西埃瓦的药物系复试分在了植物园进行,艾达所在的侍从系则和玛法赛丽亚学院的所有新生一同分在位于学校中央的控魔场。 当艾达来到考场时,离侍从系考试开始的时间还早,大家都聚集在考场边缘,观看法学院新生们的表现。 虽然考场内的学生们大多都很焦虑,可对于旁观者来说,法学院的考试更像是颇具观赏性的演出。除了秘法系那些对着一枚透明水晶紧皱眉头的学生们,其他新生的位置可谓五光十色,灵华四溢。 光法系的学生总会在基础测试后将自身四周的光线降低,这是一种简单而有效的控光手段。元素系的学生则五花八门地展示着各种闪烁的火花、凝聚了不久便碎成一地的冰球,还有不受控制的风。偶尔有能力较强又有心炫耀的学生变出一只飞翔的火鸟,便会引来附近学生们的惊呼。 艾达被这些漂亮的法术吸引了。 她从小就很喜欢魔法,皇宫里负责教导公主的法师曾在休息时间,用一些变出小鸟或者其它小动物的法术逗她们开心。大型庆典上也有很多法师会使用出像礼花那样漂亮的魔法,引来观众的赞叹。 虽然后来艾达知道了魔法的主要用途并不是它表面上漂亮的样子,而是更为可怕的、足以毁灭众多生灵的攻击力,但这依旧无法改变她喜欢它的心情。 就在艾达看得出神时,控魔场中央突然长出了一棵大树,枝繁叶茂、色彩斑斓。新生们被这一幕惊呆了,就连负责考试的教师也呆住了,眼睁睁看着这棵树越长越大,仿佛要遮蔽整个天空。 这时,一名四十多岁的女教师快步从秘法区赶了过来,怒气冲冲地喊道:“快把你的幻术撤掉!不然我要亲自动手了。” “啊……抱歉。” 站在树下的一位元素系考生正是这棵树的创造者,见自己的小把戏被看穿了,她吐了吐舌头,“我这就撤掉它。” 很快,幻象消失了,考生面前的“巨树”也显出了原形——那是一株漂浮在半空的小树苗,嫩绿的叶片间闪烁着细细的金光。 “是自然系的魔法,”一位戴着眼镜的教师坐在评分席后面,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变化,并提出了新的要求,“你可以让它进一步生长吗?” “不允许用幻术!”秘法区走过来的那名女教师并没有离开,而是大声警告道。 考生点了点头:“好的。” 话音刚落,那棵小树苗便抽枝发芽,由一根手指长的枝条,快速地生长到了一米多长,枝身上还分布着不少墨绿色的刺,看起来像是大陆东部常见的某种藤蔓。 “很像药物系的培养术,”一位长发的年轻女教师转头和身边的人说道,“不过她没有使用种子和催化剂,完全凭自身的魔法对元素具现进行催生,真了不起。” 戴眼镜的教师点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抬起眼从眼镜下方瞥向金发少女的尖耳朵:“按记录你还会使用水系法术,可以展示一下吗?这一次也不要再掺入幻术了。” “嗯,没问题。” 少女身边的植物形态忽然发生了改变,逐渐液化并扭曲融合,最终形成了一颗绿色的水球,而随着这颗水球不断地自转,它的颜色越来越浅,水质也变得越来越清澈,最终,它完全转化成了纯粹的水元素。 “直接剔除掉水元素以外的元素与杂质……说明控魔水平也很不错。” 戴眼镜的那名教师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又在评分表上写了些什么,然后冲着精灵点了点头,“可以了。分数下午就会送到每个人手里,去叫下一个学生来吧。” “是精灵?居然会有精灵来人类的学校吗?” 艾达回过神来。身边的学生们议论纷纷,有人不满道:“真不公平。精灵天生就和魔法元素亲近,而且他们接近20年才长大一岁。” “是啊……精灵是魔法眷顾的生灵。” 艾达轻声接道,望着眼前那些穿着白色院服的新生们,将心中的羡慕悄悄藏起。 她也想像他们一样,能够将魔法元素以这么漂亮的形态展现出来。然而努力了这么多年,她仍然只能掌握低微魔法。养父曾告诫她不要好高骛远,每个人的天赋有限,在自己有限的能力下做到最好才是正途。也正因为此,艾达才放弃了不可实现的念头,认真地投入到了对低微魔法的学习中。 “侍从系的新生来我这里,考试马上要开始了!” 从控魔场的东南角传来了重复的通知声,艾达连忙朝集合地跑了过去。此时场地里白衣的法学院学生已经少了许多,侍从系的新生则都到齐了。 “你们的人数比较少,将分为两组同时进行考试——现在我会将号码发给你们,都注意听好了,1号,萨西·波尼尔!” 从教师的方向迅速地飞出一道白色光影,朝人群扎了进去,一个褐发的男孩被它砸中了,周围的人全都被吓了一跳。 那是一只白色的光鸟,牢牢贴在名叫萨西·波尼尔的考生手腕上,鸟身上有着数字“1”的纹路。这是正式考试为了防止替考通常会用到的鉴别方式,也可以随时提醒考生不要忘记自己的号码。 教师念名字的速度非常快,一只只白鸟从评分区迅速地飞出来,冲向灰色的人群。整个场面漂亮极了,不少刚才在法学院发号时没有看够的新生也朝这边望了过来。 艾达早早就分到了号码,排在第三位。 “个位数在一组,其他人在另一组,排好队考试就开始了。” 艾达有点紧张地站到了第一列的前排,在她前面的正是那名褐色短发的男生,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从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便可以瞧出,他此刻十分紧张。 “萨西·波尼尔。” 考官是一名梳着长长的麻花辫的女老师,面容和善,嘴角带着笑容。 “是!” 男生向前走进考试区,大声答道。 “好的,考试的第一项是低微魔法控制。请你将手放在这颗水晶球上,然后调动起你的魔法波动,让它清晰起来,并在水晶球中留下痕迹,听懂了吗?” “明白。” 男生似乎平静了一些,音量也恢复了正常。这题目是入学考时就考过的,非常简单,用意就是考察拥有低微魔法波动的学员能不能感知和控制自己的这种天赋。男生很顺利地通过了第一项考试。 “考试第二项,这一项并不会影响你们入学,所以不用紧张。题目是建立一道简单的符文。符文类型可以随意选择,如果对符文种类了解不多,这边还有相应的符文图册可以参考。建立符文的方法有两个,你可以自行选择其中任意一种来进行考试:在纸上绘制符文并启动效果,或者直接在目标位置制造符文效果——好了,你可以开始选了。” 就在教师念着题目的时候,后排的学生也同时收到了考试题目。有的学生在听到题目后变得更加紧张了,也有少数人反而安下了心。 萨西·波尼尔选择了绘制符文:借助工具与魔法材料在特殊纸张上绘制法阵与符文,使之获得某种符文效果。大众所熟知的魔法卷轴就是这样被制作出来的。 不过,萨西此时制作的是一种侍从们才会使用的微型魔法卷轴——梭卷。 梭卷的威力极小,蕴含的能量也不高,为了防止本来就微弱的法术能量在长期保存中外泄,侍从们会将制作好的符文纸卷起,并用秘法线将它的两侧缠住扎紧,使之呈现梭状。这也是“梭卷”这一名称的由来。 很快,萨西完成了他的作品。梳着麻花辫的女教师接过了他制作好的梭卷,并将它放在了一个名为魔法展示球的道具上,开始测试效果。 展示球上方的透明球体中浮现出人形的幻象,与此同时,一股火焰由远处喷向了它,人形迅速举起了左手,一道看不见的屏障由他的手背向四周伸展开,挡住了大部分的火焰。 幻象消失了。萨西似乎并不满意,上前和女教师交谈了几句,后者微笑着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展示球的设置。 人形再次出现了,这一次他的左手多了一枚盾牌,正将它举在面前。又是一道火焰袭来,看不见的屏障以盾牌为中心快速向四周延伸,范围比刚才扩大了不止一倍,而这一次,火焰攻击被彻底挡了下来。 幻象再次消失了。 两名监考老师向萨西表示了祝贺。艾达身后有人在悄声议论着。 “真厉害!” “我听说这次排名是按照入学考试成绩来的。” “怪不得。” 艾达来不及去听他们还说了什么,因为该轮到她上场了。 “艾达·弗雷亚。” 第9章 通过 第9章 通过 “是克萨约尔的那位大法师弗雷亚吗?” “嘘,听说她只是大法师的养女。” 就在艾达走进考场时,等待中的考生有人开始议论起她的姓氏来。 弗雷亚家族是克萨约尔著名的魔法世家,克劳约·弗雷亚也是位了不起的大法师,他的亲生儿子在参加第二次边境战役期间身负重伤,落下了残疾,后来便常年在家休养。也正是从那以后,克劳约便很少再与王室来往,仅有的几次召见也多为王室对其的问候与一些对法术知识的请教。 相较于这些,收养艾达算是其中较为正式的王室委托了。 “你应该已经听到考试的内容了。第一项考试考验的是低微魔法控制,这也是入学考时就考过的内容,你准备好了吗?” 问话的依然是那名梳着麻花辫、脸上带着微笑的女教师,艾达只觉得心脏跳得厉害,紧张地点了点头。 “来这边吧,水晶球在这里。”考官指了指身边说道。 艾达走向了盖着暗红色天鹅绒的长桌,深呼吸之后,她将右手放到了水晶球上。 冰凉的触感安抚了她的情绪——就像平时那样!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温热的,如流淌的溪水一样的魔法能量渐渐清晰起来,艾达闭上眼睛,感觉着这股力量逐渐活跃,形成特有的波动,然后由她的胸口逐渐蔓延到四肢。 低微魔法带给人的感觉实际上是非常微弱的。如果不是长期集中精力去感知,并熟悉这种魔力的波动,就算它的能量再增加十倍,一般人也无法察觉到它,更别提利用它了。 魔法师们的魔法波动比这要强烈成千上万倍,他们甚至无需去感觉,就有奔涌的魔法力量充斥着他们的四肢百骸,它们有着各式各样的强烈波动,就像大海的波涛一样,法师们要头疼的不是如何找到它们,而是如何有秩序地利用它们。 而对于艾达这些人来说,低微魔法的波动就好像雏鸟潮湿的胸脯,柔弱地起伏,你只能温柔而适力地抓住它,才可以感受到其生命的力量。松手或是太过用力,都会使得这种感觉戛然而止。 如果说魔法师们的魔力就像大海,那么侍从们所能掌控的魔力,就仅有那么一小片模糊的雾气。此时的艾达,便要小心地将这些雾气凝聚起来,将它们汇集成更为坚实的力量。 黑暗中蓝色的微光,逐渐变得烁烁生辉。 “成功了,恭喜你。下面我们来进行考试的第二项吧!” 女教师微笑着说道。艾达睁开了眼睛,想象出来的蓝色光流也跟着消失了,只剩下水晶球中旋转的混沌雾气渐渐沉淀。 从来都没有什么蓝色的光,艾达知道,那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魔法。 低微魔法几乎无法像魔法师们那样将魔法能量显形,低微魔法的使用者也只能在自己的身体里感觉到它们、操控它们,然后在其他人或物体上留下无痕的印记,没有色彩也没有光芒。 “……你选择哪一项考试方法,来制作出一个简单的符文?” 女教师再一次简单介绍了考试规则,按照往年的情况,大部分考生都会选择在纸上绘制符文,而不是直接使用魔法。 艾达走到魔法展示球旁边,抬头道:“我选择直接制作符文,可以开始了吗?” “当然!” 听说她打算省去绘制符文的过程,两名监考教师都是眼前一亮,就连另一组的考官也忍不住朝这边望了过来。 艾达四下看了看,梳辫子的女教师猜到了她在找什么,将一支笔递给了她:“展示球需要做什么设定吗?” “长一点的武器,矛或者剑。” “好的。” 艾达拿着手里的笔,调整了一下呼吸,再一次调动起了身体中的魔法能量。 和在纸上绘制符文不同,直接使用魔力制作符文并不需要借助外力,侍从们只需利用自身魔力绘制出符文线条,并将它们附着在目标物上,即可随时触发效果。 由于涉及到高精度的魔力操控,它比先在纸上绘制纹路,然后再用魔力激活符文的方法难上许多。 不过这对艾达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在意识的指引下,艾达的魔力快速凝结、盘旋重组,很快便形成了一枚菱形的图案。她在图案中央又增加了一个简单的符文记号,然后将它印在了手持的笔上。 “我已经做好了。” 她对两名教师说道——只要掌握了方法并具备能力,低微魔法本身的触发形成速度比魔法师的施法速度要快得多,而且不易被察觉。 为了验证艾达不是对着那支笔发呆,而是已经在上面印下了符文,在教师的启动下,展示球再一次动了起来。 透明的球形空间升起到空中,中央的人形再次出现。这一次他高举一柄长剑,朝向前方的木板劈去,木板瞬间被劈成了两半。几乎在同时,虽然人形并没有做出新的动作,木板却仿佛被无形的剑再次劈过,裂成了更多块。 幻象消失了。 “成功了。” 女教师微笑着说道,“做得好。” “复制攻击增符。真是难得,做得漂亮。”另一名教师也笑着说道,“成绩很快就会出来,你可以先回去,也可以在旁边观看其他人考试。” “好的,谢谢老师。” 艾达舒了一口气。那些还没开始考试的学生们羡慕地望着她,同时在心里祈祷自己也能顺利通过。 玛法赛丽亚学院还有不少人在考试,艾达正犹豫要不要去看看,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考完了?” 艾达着着实实被吓了一跳——周围都是参加考试的学生,她竟没看到人群中似笑非笑望着她的奥莉菲亚。 “很精神啊……” “殿下!” “嗯,” 奥莉菲亚冲艾达微笑着,一只手按在腰间的长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敲着剑柄,“考得怎么样?我看你速度很快嘛。” “考试很顺利……” 艾达答道。奥莉菲亚被她躲闪的目光逗笑了,却没有就这样放过她:“不错,考试顺利是好事。不过有件事情你是不是忘记和我说了?” 艾达心里一惊,小声说道:“殿下,我们就在这里说吗?” “怎么?”奥莉菲亚眯了眯眼睛,“难道不是我想的那样?那个什么路灯奇谈、英雄救美,都是扯淡的吧?” …… 已经流传得像小说剧情一样了吗…… 见艾达很介意四周的路人,奥莉菲亚拉着她来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然后手指一撵,一道不引人注意的白光一闪而过。 “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到底怎么回事。”她站直了身体问道。 出于对即将谈论之事的担忧,虽然知道奥莉菲亚刚刚释放了隔音结界,艾达仍尽量压低了声音:“好吧,殿下……其实是早上我起晚了,在学校里迷了路,误打误撞碰上有人刺杀克拉迪法的皇帝……” “等等,”奥莉菲亚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她略显迷惘地望着艾达,“你是说有人暗杀克拉迪法的皇帝?” “是的,该不会是您做的吧?” 艾达担心地问道,奥莉菲亚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蠢,平白给他送开战的理由。你和我说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 艾达便把当时发生的事情和奥菲莉亚描述了一遍,每个细节都没有落下。对艾达来说,和奥莉菲亚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奥莉菲亚听完她的叙述,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不过她很快便意识到这里不是思考的地方:“这件事我会另行调查,你不要再告诉别人。莱莫瑞恩自己都没有声张,我们也继续当这件事情没发生过便好。” “我知道了。” 艾达点点头。奥莉菲亚看着她认真的表情,脸上露出了笑容:“来,让我看看你受伤的那只手。” “诶?只是一点小伤……被破掉的灯晶划到了而已,没事的。” 艾达连忙解释道,公主没有理会她的推让,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木盒来:“休斯给你包扎好了,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不过你也不好每天都去找他换药。学校的医务室这几天很忙,恐怕也不能很好地照顾你,所以我带了这个给你。” “这是……” “涂在伤口上,然后简单包扎一下就行了。” “啊……”艾达接过了装着药膏的小木盒,“殿下不会就是为了这个来找我的吧?” 奥莉菲亚轻咳一声,目光飘向一旁:“我刚才路过医务室,看到里面很挤,所以才想到的……好了,你回去吧,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去处理一些别的事情。” “嗯……谢谢殿下。” 艾达将木盒收到怀里,感激地说道。在她失去父母和哥哥的那一天,是奥莉菲亚将她从废墟里拉了起来,在回王宫的马车上一路抱着她安慰她。对艾达来说,公主除了是她的恩人,也像姐姐一样一直照顾和关心着她。 奥莉菲亚拍了拍艾达的肩膀,道了声别后便匆匆离开了控魔场,艾达暂时没有别的事做,便沿着考场的道路随意走着。 此时法学院的考试也已经接近尾声,大部分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通过考试的欣喜。然而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如此幸运。就在艾达走到控魔场一角的时候,从不远处传来了一个男孩儿哀求的声音。 “再让我试一次吧,老师。” “不行,这不符合规定。” 一名戴眼镜的监考教师正在整理考试用的器具。他一面说着拒绝的话,一面朝旁边穿着白色院服的新生摆了摆手,“成绩已经下来了,你没有合格,回去吧。” 男孩儿脸色惨白,表情难看极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刚才太紧张了,所以才没有成功的……” “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进行基础学习,那之后还有一次考试机会。” 旁边的女教师似乎有些不忍心,安慰他道。男生的脸色依然那么难看,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戴眼镜的那位教师似乎生气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皱眉道:“就算你刚才发挥失常,以你的能力要达标也困难得很。要我说,你还是放弃吧,就算接受一个月培训也不会有太大改变了。” “……孩子,你还是回去吧,考试已经结束了,你只能等终考的时候再加把劲了。” 女教师打断了同事的话,但她也帮不上这名失利的新生。 “看,有人没有通过考试。” 有人悄声谈论着刚刚发生的事情。艾达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那个没通过考试的男孩眼熟。 “是索普·凯安?” 艾达惊讶地发现,那个没能通过法师复试的人,竟是之前在校门口取笑过自己的贵族少年。 第10章 闲逛 第10章 闲逛 似乎是被教师们说中了痛处,索普攥紧了拳头,转身离开了考场。 虽然前一天索普的态度很差,可此时见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艾达心里也不太舒服。 能考进学院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入学考的时候她就见过许多没能过关的孩子难过的样子。而已经通过入学考,却又在复试遇到挫折,这样的情况可能还不如之前就失败来得好受。 “真可怜……”有女生小声地说道,而这时索普已经走到了附近,艾达心中一动,抬头朝他看去。 果然,他听到了这句话,脸色比刚刚更难看了。女孩怜悯的语气刺伤了索普的自尊,他咬着嘴唇,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昂首阔步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艾达就站在附近,和他擦身而过,不过索普并没有认出她来,这让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刚才那个是凯安将军的小儿子?” “嗯,听说是小时候体弱,学不了武,又疑似遗传了他母亲的魔法天赋,所以将军没像培养前两个儿子那样培养他。但要我说,这孩子恐怕也没什么魔法天赋。” “魔法潜力勉强够得上二级,当法师是够呛了——按理说,他这个样子根本通不过招生考试才对。” “招生考试我不在场,谁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 监考老师们一边收拾着考试用的魔法道具,一边闲聊着。因为和索普有关,艾达停在原地多听了一会儿。 不过很快,老师们搬着器材离开了,四周安静了下来。艾达抬头看去,才发现控魔场上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 下午没有课,接下来的时间她可以自由安排。想到来时为了精简行装,还有很多文具没有备齐,艾达思索了片刻,决定利用余下的时间去商店街逛逛。 商店街是位于法兰学院南侧的一条街道,在学院地图上呈现为半月形。各式各样的店铺分布在半月的边缘上,为学院的学生们提供学习娱乐所需的各种商品。 此时此刻,走在商店街石板路上的多是今年的新生,大多数人来这里都是购买新学期所需的文具与书本的。 “欢迎光临,需要试魔笔吗?” 艾达走进了一家文具店,店主是名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说话时脸上挂着笑容,“要不要来试试这一款:用金角犀木做的,魔力敏感度很高哦。” 说着话,店主姑娘从柜台里拾起一支拇指粗细的橙色试魔笔,放到了柜台上。 试魔笔是一种既可以感知和测量目标物体或周围环境中魔力大小,又可以提高侍从魔力集中能力、辅助他们将魔力线性输出的笔状魔杖。 摆在艾达眼前的试魔笔约有手掌长,笔身上细细地排着亮金色的纹路。这种用稀有木材制造的试魔笔价格昂贵,保养起来也很麻烦,艾达很清楚它不适合自己,于是摇了摇头,指着一旁的另一支蓝色的笔说道:“要海砾石的就好了,这个多少钱?” “用通用币的话,两个银币就够了。” 虽然没有卖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店主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如果再加三十个铜币的话,就送一小盒魔石粉。你是新生吗?” “是啊。”艾达犹豫了一下,“魔石粉也要吧。”虽然上学期用得不多,可从下个学期开始就要大量消耗了。这样想着的艾达,又看向了一旁雪白的测量尺。 店主将她要的海蓝色的试魔笔和一小盒装在方形纸盒里的魔石粉交给了她:“还需要什么吗?” “我想看看这把尺子,还有那边的圆角规和测距眼。” 艾达指了指挂在暗处的数枚发光的眼睛,“尺子就要这把白色的,圆角规用一般的就好,眼睛多拿两个,我挑一下。” “好的。”店主麻利地将挂在暗处闪烁着的眼睛拆下了几枚,放到了柜台上。 艾达弯下腰仔细挑拣着桌子上的测距眼,这是一种可以无视地形进行远距离测量的工具,样子就像一颗眼珠,呈圆球形,瞳孔不安分地转动着。为了方便携带,在它的顶端有半透明的法纹线穿过,牢牢系着一个配有手环的吊链。 艾达把几枚灰色金属包裹着的、看起来质量不太好的眼睛推到一边,仔细查看起光芒亮度较为适中的部分。这时候她看到在几颗散发着蓝光和黄光的人造眼中,有一枚包裹着薄而透明晶体的自然眼正泛着青白的光。 “这颗多少钱?” 艾达很喜欢那颗自然眼的光泽,而且它的个头也比其它人造眼大了一圈,她把它拾在手里,冰凉的触感。 “这个?这是个自然眼,要二十个银币。” 见艾达没有放弃的意思,店主好心提醒道,“你确定要买自然眼吗?现在大家都用人造眼了,比自然眼测距更精准,也不容易坏。而且人造眼会便宜很多。” “我还是喜欢自然眼,用它可以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艾达盯着那枚眼睛解释道。店主点点头:“那倒是。毕竟它是用死去魔兽的眼睛做成的,透过它可以体验魔兽的视觉。不过,就算是我认识的那些专门收藏自然眼的人,现在也很难找到新藏品了。你手里这个也是店里最后一个,以后再进货恐怕都是人造眼了,” 店主一边感叹着,一边将艾达要的货物装到袋子里,“全部加起来一共二十五个银币。” 艾达付了钱,将测距眼戴在手腕上,提着装有试魔笔、尺子和圆角规的袋子离开了文具店。 这时的她已经有点传统侍从的模样了:侍从们通常会在短款的上衣外罩一件半披风,手腕上戴着闪光的测距眼,腰间挂着一串梭卷和肥大的工具包,包里塞满了各种测绘工具和魔法材料。 从店里走出来,艾达正站在街道的入口处不远,离街道最繁华的地方还有段距离。看看时间还很充裕,她将手里的东西提了提,迈步朝街道更深处走去。 她先参观了一家魔法装备店,里面挂满了闪烁着各色宝石光芒的法杖,柜台里还摆着各种魔法戒指和手镯,甚至在店铺角落,她还看到了只有咒术师会使用的钉杖。而在另一家店里,各种马具堆满了店里的各个角落,这是专门给骑士系学生准备的。 在接近弯道中央的位置有一家很大的书店,里面除了出售各专业的课本,还有其它各种各样有趣的书本。 这些书本并不一定以书的形状呈现,比如法师们的专业教材是放置在专门书柜上的一个个颜色各异的菱状水晶,阅读这些书籍时法师们必须集中精力,不断地输出魔力,否则将无法看清里面的内容。对他们来说,阅读本身即是一种修炼。 侍从专业的特殊课本则是由某种特殊材料制成的图阵板,也就是之前赛丽娜看过的那种东西,它本身就被制作成各种基础的几何图型,板面上纹刻着该几何图形为基础的符文符号,以及这些符号的相关知识。 除了起到教授的作用,这种板子还是侍从们的练习册,它可以告诉侍从他们所绘制的符文例题究竟有没有起到作用。 对艾达来说,书店中的这些东西对她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要不是时间有限,她恐怕会继续在这里呆上好几个钟头。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商店街的路灯提前亮了起来,粉色和白色的灯光交替着照亮了商店的橱窗。 艾达听到有歌声从一侧传来,那歌声动听极了,让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正站在传说中的精灵之城萝丝狄安的湖畔边,被皎洁的月光照耀着。定了定神,她抬起头朝歌声的方向望过去,发现那儿似乎是一座舞台。 在商店街的两侧有两座高大且华丽的建筑,面对着面。 西边的建筑像是歌剧院的看台一样,建筑下半部分从街边凸进了街道,几乎要和对面的建筑连在一起,它的下面被挖出了一道拱形的通道,以供人们穿行。 而它对面的建筑则像是一个大型的表演舞台,舞台被透明的球形魔力场罩着,魔力场的顶端漂浮着几盏彩色的水晶,那些打在舞台上的华丽的光芒还有空中蜿蜒而过的流光都是由它们制造出来的。 此时正有几个盛装打扮的人站在那座舞台上,有的在跳着舞,也有人闲在一旁交谈,其中有一名银色长发、穿着白色长袍的少女正在唱歌,艾达听到的歌声就是来自于她。 银发的少女站在舞台上,双手紧握,微微扬着脸,面朝着正前方唱着歌。萤白色的流光环绕着她,忽而靠近,忽而远离。那曲调艾达从未听过,但从精灵语的歌词来看,想必那也是某位离开森林的精灵诗人带给人类的馈赠。 精灵的语言比人类的要复杂得多,因为具备两套发声器官,在说话或歌唱时,他们可以同时发出两种不同的声音。也正因为此,他们的歌曲也更为复杂,往往一名精灵就可以唱出和声的效果。 舞台上演唱的这位歌者只是人类,所以她只能演唱这首歌的主旋律部分,但就算这样,这支曲子在她美妙的歌喉下也如仙乐般动听。 现在高年级还没正式开学,艾达猜测台上那些人都是提前到校的乐纹系学生。此时对面的看台上空无一人,显然这场表演只是学生们的练习,并非正式的演出—— 等等,空无一人? 不对。 视线不由自主地拉回到看台上,艾达意识到那里并非真的空无一人。 有一个穿着瑟莱提安院服的观众,正一个人坐在看台的座位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方向。艾达认出了他,那正是克拉迪法的皇帝。 第11章 歌声 第11章 歌声 天色虽然在迅速变暗,看台上却还没有开灯。魔法的光华四下流窜,把舞台和对面的看台都照得明晃晃的。 克拉迪法的皇帝孤身一人坐在看台最高的地方,微微向前弯着身子,像陷入了沉思一般,双手交错着放在脸的前方,将半张面孔遮挡出一片阴影,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微风吹动的黑发之下,映着远处流萤一般的魔法光华。 歌声仍在继续,少女身边的魔法光华似乎更加闪耀了。 银色的长发被蒸腾的魔法元素托起,白色的长裙也在微微颤动着,偶尔有白色的流光顺着布料滑过,便好像为素色的衣物绣上了花纹。 精灵的歌曲往往要比人类的曲调更长。人类的好奇心太旺盛,耐心又不足,所以面对同是过路的吟游诗人,那些会说一两个笑话,讲讲遥远国度冒险家故事的人类歌者,就比只会描述自然风光,一唱起歌来就要个把钟头的精灵更受欢迎。 艾达却很喜欢精灵诗人。虽然她听不懂他们唱的歌,可诗人们口中讲述的漂亮森林,还有居住着美丽女王的萝丝狄安,都让她无限向往。精灵们对小孩子很有耐心,他们会不厌其烦地回答他们的问题,还会将水流变成各种各样有趣的形状,然后冻结成冰雕,送给艾达。 艾达知道那些雕塑离开了精灵的手,到了自己手中之后就会融化,最终变回水和蒸汽,回归到自然的元素中去。但她接过雕塑的瞬间,心中仍满是欢喜。 唱着歌的少女和她周围的魔法光华,以及那几个身姿妖娆舞姿动人的高年级学生,几乎吸引了行人们的全部注意,不知不觉,艾达陷入了看热闹的人群中。 她踮起脚尖,视线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想要看清自己所在的位置,这时从后方传来了一阵嘈杂声,伴随着慌乱由远及近地蔓延——有人正高喊着“快让开”,但道路被拥挤的人潮堵得死死的,最终,那匹受惊的马还是冲进了人群。 这大概是从西边的马场跑出来的一匹年轻黑马。 身材健硕,因为受惊不受骑手控制,奔跑速度极快。艾达转过身的时候,它已经跑到了离她只有十几步的位置。 本来拥挤的人群迅速向两旁退去,惊叫声中,不知被谁推了一把,艾达整个人朝着路中央摔了出去。此时飞扬的尘土间,马蹄声似乎就响在耳旁。 精灵语的歌声戛然而止。 艾达觉得有什么碰到了自己,还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了她一下又滚落一旁,比想象中的践踏要轻许多。大量的尘土飞扬起来,艾达伏在地上护住口鼻,一动也不敢乱动,直到周围安静下来,她才小心地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情况。 那匹漂亮的黑马依然狂燥地来回踱着步子,偶尔抬起前蹄朝空中踢几下,或是跳起来想摆脱缰绳的控制。一名穿着瑟莱提安黑色制服的青年正站在它的身侧用力拉着它,任凭马匹怎么折腾,他脚下都是纹丝不动,黑马无力挣脱控制,只能原地发泄。 艾达皱着眉头眨了眨眼,将跟前飞扬的尘土轻轻扇开,又咳嗽了几声,这才恢复了正常的呼吸。她抬起头望向救了自己的人,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柄挂在腰间的暗色长剑,黑色莲花状的剑柄似曾相识。 “你没事吧?弗雷亚小姐。” 莱莫瑞恩勒着暴躁的黑马,说话的声音略带喘息。虽然不想承认,但对方的确是从马蹄下救了自己,艾达扭捏了片刻,小声道:“谢谢,我没事……” 周围的人纷纷回过神来,有人上前将艾达扶了起来,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手腕上泛着白光的测距眼吸引了莱莫瑞恩的注意。 那是…… 待莱莫瑞恩看清那枚测距眼的样子,一抹讶异的神色从他眼中一闪而过。黑马突然向前一挣,分神的莱莫瑞恩差一点被它甩脱,幸好他反应及时,稍一用力,又牢牢牵住了缰绳。 不过这一下还是把周围的人都吓得不清,艾达心有余悸地往身后退去,这才发现路边还坐着一个人——表情略显呆滞,脸上似乎还有伤,正是之前在考场见到过的金发男孩。 索普·凯安? 艾达惊讶地望着他——此时的贵族少爷灰头土脸,白色的院服已经被尘土弄得灰蒙蒙的,平时整理得干净漂亮的金色短发也乱成了一团,瞧着一副可怜的模样。 他似乎刚被人扶着坐起来,艾达想了想,该不会刚才骑马的人是他吧? “就是他!刚才他摔下来砸到你身上了,你没事吧?” “砸……砸到我身上?” 艾达想起了那个落在自己身上又滚落到一旁的东西。而此时的黑马还在和莱莫瑞恩较劲,他们的周围甚至没人敢靠近。皇帝终于不耐烦了,抬起头朝着舞台上那个一直站着看戏的人喊道:“特卡里!一直看着很有趣吗?” “是挺有趣的。” 戏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却是充满磁性的男人声音。 艾达惊讶地回过头,朝舞台上方看去。 那位身着白色长裙,面容精致的“少女”,此时正一只手支着下巴,兴致勃勃地望着事故现场的人群。 咦? 艾达睁大了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以为站在那里的是奥莉菲亚。然而台上那人的表情实在是太过轻浮,说话的声音也是男人嗓音,这些都把艾达快速地拉回了现实。 “少女”什么的,竟然是个男人吗!? 艾达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看他的长相——虽然有着与索西埃瓦相似的美貌,但他的五官和奥莉菲亚并没有特别相似之处,他的眼睛也不像公主那样是水蓝色的,而是极其稀有的紫色。可既然如此,刚刚那种奇怪的既视感又是从何而来的?是因为他银色的长发和奥莉菲亚的太像么? “莱莫,这次你又要怎么谢我?” 特卡里没有注意到下方的艾达,只冲着皇帝坏笑道。 “废话少说,快点帮忙。”皇帝懒得再瞧他一眼。黑马似乎越来越焦躁了,不知道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 “好吧,好吧。毕竟是皇帝的命令。” 特卡里挺直了身体,唱起一段悠扬轻缓的曲调。温柔的好像天边的云彩一般,轻而缓地在空气中舞动。 人们沉浸在歌声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暴躁的黑马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莱莫瑞恩尝试着松了松缰绳,黑马只是无聊地原地踱了踱步子,他这才放心下来,将黑马交给了这时才赶到的马场管理人员。 “陛下您没事吧?” 马场的管理员也大多是克拉迪法人,莱莫瑞恩摆了摆手,问道:“这是赞迪的马,怎么让这孩子一个人骑上了?” “他是我弟弟,陛下。” 一名面色略微发灰,形神消瘦的金发青年跟在马场管理员后赶到了现场,“索普·凯安,我最小的弟弟。” “这是索普?” 莱莫瑞恩看着坐在地上的少年,似笑非笑道,“你瞧……太久没见,我都快认不出他来了。” “……” 赞迪·凯安冷冷地望了一眼坐在路边的索普,面色阴沉道,“我希望他没有撞到什么人,不然我想他更加没法和父亲大人交代了。” 看到自己的哥哥过来了,索普连忙站起身来。可他落魄的样子还是落在了赞迪的眼里,察觉到兄长眼中的鄙夷,索普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它还没来得及伤到人,我和特卡里就把它制住了,不过这位弗雷亚小姐还是受了些惊吓。”莱莫提恩虽然内心不悦,但在和赞迪交谈的时候却是和颜悦色的。 凯安家族是克拉迪法赫赫有名的将门世家,家主劳伦斯·凯安曾经是莱莫瑞恩的剑术老师,他的两个大些的儿子也相继考进了瑟莱提安学院,赞迪就是他最大的孩子,今年和莱莫瑞恩同在七年级,是一名骑士。 “让陛下费心了。” 面对皇帝,赞迪依然是一副阴沉的模样,半点笑意都没有。他走到艾达身边行了一礼:“弗雷亚小姐,我很抱歉,希望您能原谅舍弟刚才的粗鲁行为。” 说着这些话时,赞迪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艾达害怕他真的会狠狠揍索普一顿,连忙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索普,过来道歉!” 赞迪把垂头丧气的索普喊了过来,压着他又向艾达好好地赔了个罪——看着索普的倒霉样子,艾达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赞迪,你也得好好谢我,不然你的马迟早会被莱莫勒死。” 就在台下的闹剧告一段落的同时,趴在舞台栏杆上的特卡里咧嘴笑道。看他一副轻松自在怡然自得的模样,赞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懒得搭理他。 “真是的,一个假期没见,你居然都不想我吗?” 特卡里做出了一副哀怨的神情说道。如果不是那副男人嗓音,人们只要看到他的样子一定会感到心软的。 艾达对自己竟然开始渐渐习惯他外貌和声音的反差感到一丝不安。就在这时,特卡里忽然抬起手将头上的假发摘掉,顺手丢在了一旁。 “特卡里!我说了多少次了!” 从舞台后方传来了某个女人的喊声,银色长……不,此时是银色短发的青年撇了撇嘴,似乎懒得理会那个声音。 “你们两个在那儿等着我啊,我这就下楼。晚上一起吃个饭!喊上休斯!” 说话间,他一边微笑着一边开始当众解裙带。 艾达赶忙把视线挪开。 女人的喊声又响了起来:“特卡里!”那声音里满是愤怒,“这里是学校,不是酒馆!你再像个脱衣舞娘一样我就把你轰出去!” “是,是!教授,我这就去更衣室……” 特卡里撇了撇嘴,一脸无趣地朝后台走去。 艾达着实松了一口气。 周围的人流渐渐恢复了正常,有像是教师的人关心地询问艾达要不要去校医院检查一下,还有因为复试认出了她的新生上前安慰,艾达一一道谢。 赞迪和艾达告别后直接拎着索普走到了街边,两人一问一答,压低了声音不知道在谈什么,莱莫瑞恩一时无事,就站在街的这边打量起了街对面的艾达,尤其是她手腕上那个比一般测距眼更大的白色眼睛。 比起刚才慌乱中的一瞥,这样认真瞧过去,莱莫瑞恩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虽然很想问问她这测距眼是从哪来的,可是一想到之前艾达对自己凶恶的态度,他又觉得这样贸然上前不见得能收获答案。 来自克萨约尔的小姑娘。 还不到十五岁的艾达在莱莫瑞恩的眼里,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儿而已,可一天中连着两次在危险中遇到她,这让他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此时的少女脸上正带着和善又可爱的微笑,那是面对莱莫瑞恩时从未露出过的表情,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从心底渐渐升起,莱莫瑞恩被艾达的笑容吸引了注意力,视线落在了她的样貌上。 一头金色的过肩长发,发梢微微打着卷,松散地搭在肩上。 和那些注意保养的贵族小姐相比,常年居住在克萨约尔北部的艾达皮肤略显粗糙,也没有那么白,但是脸颊两侧微微泛起的自然的粉红色衬得她格外有朝气。 尤其是眼睛。天蓝色的眼睛。 莱莫瑞恩正是觉得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似曾相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但这一切已经足以让艾达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象。 艾达显然没有发觉有人在看着自己,她正准备从商店街回去。在她的身后,两兄弟的对话似乎也进行到了尾声。 “不可能!就算父亲这样说我也不会同意的!” 站在街边的索普不知道听赞迪说了什么,突然大喊大叫起来,路上的人都看着他,而他则死死地瞪着自己的哥哥。 赞迪不为所动地回望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 索普似乎也冷静了一些,声音回到了正常大小,但是在用生硬的口吻回绝了赞迪之后,他突然推开了对方,朝着东边跑去。赞迪就这样看着他跑开,阴沉着脸。 “不去追吗?” 莱莫瑞恩走上前去,站到了赞迪的身边。后者摇了摇头。 “那走吧,我们去前门,迎一下特卡里。” 说着话,皇帝又朝不远处的艾达看了一眼,这才同赞迪一起离开了商店街。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艾达再一次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也向着离开商店街的方向走去。 第12章 湖边 第12章 湖边 索西埃瓦宿舍楼后是植物园,大门正前方面对的则是占地面积非常大的教学楼区。藤蔓爬遍了楼的外墙,使得整个教学楼远远望去如同一只绿色的巨兽,静静地卧在雪神湖的旁边。 晚饭后,本打算信步闲逛的艾达被初春倒映着月光的湖水吸引了,不由自主地向着湖边走去。 雪神湖并不大,位处法兰学院的东南角,每年冬天的时候,这里的水元素会凝聚成格外巨大的冰雪元素,以涌动的白雾形态呈现于湖面——有时是动物,有时是一些分辨不清的图案和形状,偶尔也会呈现出人类的样子。 它们流连于湖面,在变幻莫测的雾气中若隐若现,整幅画面如同一张描绘雪神降临的唯美画卷,雪神湖之名也由此而来。 雪神湖边的路灯都是仿照精灵的建筑风格制造的,虽然很美,但光线略显微弱。艾达本来还怕自己看不清楚道路,却在踏上湖边小路的时候,发现脚下一片光亮。 是手腕上那枚测距眼散发出的光。 白天时还只是散发着幽幽的微光,可此时在月光的照耀下,它竟变得明亮了起来。 想到自从买来还没有试用过,艾达看看手中又大又亮的测距眼,玩心被勾了起来。她解开了手链和测距眼之间的环扣,将冰凉的眼睛握在手心里,然后闭上眼在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距离。 去湖中心。 心念一动,测距眼脱手而出,周围的景色急速后退。 本是闭着眼睛的艾达,眼前却呈现出了极为清晰的景色:月光,泛着微波的湖面,盛开的夜莲——若仔细去看,此时她甚至连空气中漂浮着的、随着气流的升降而流动的尘埃都可以看清楚。 很快,测距眼在湖中心停了下来,并悬浮在空中。艾达以它的视角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有些人类的眼睛无法看到的东西,也在夜色里清晰而明亮地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令人陶醉的奇妙色彩在空气中流淌,那是融于天地之间的魔法元素。 人造的测距眼是“看”不到这些的,只有借助自然眼,人类才可能观赏到如此壮丽的景象。 但这是什么野兽的眼睛呢? 艾达以前也用过不少自然眼,可能够“看”到魔法元素的眼睛,她还是头一次遇到。 能看到这么美丽的景色,真希望它是自然死亡后才被人们找到,并被制成这枚测距眼的。 艾达想象着这只生物濒死前的经历,猜测的念头一闪而过,同时,一抹奇异的感觉笼罩了她,令她不由自主地望向了“身后”。 一只巨大的白鸟正站在她的面前,宽而长的翅膀来回扇动着,白色的羽毛缓缓落向下方,并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变得透明,最后成为像萤火虫一样的白色微光,慢慢消散。 这是……幻觉? 这不知名的鸟儿头上长着一支角,尾巴修长,一双月白色的眼睛正凝视着前方。 艾达望着它,心底忽然难过起来——这种难过不像是她自己的情绪,更像是脑海里灌注了他人的情感。艾达意识到这颗眼睛上残留了某人的一部分情感和记忆,但那会是谁的记忆? 随着记忆推进,白鸟忽然仰头长啸,可艾达听不到它发出的声音。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它的目光越过了自己,看向了自己的身后,于是她再次“回首”—— 胸口泛起一丝微凉的触感,巨大的悲伤从艾达的心底奔涌而出,就在看到那个黑发少年的瞬间,仅仅是一个连容貌都看不清楚的轮廓,足以让她被洪水一样的思念和悲痛所淹没。 白色的大鸟从头顶略过,少年提起了手中的剑,和看不见的敌人战斗起来。没有任何声音,艾达却再也无法承受这强烈的记忆和情感,她痛苦地抱住了头,同时也打乱了对测距眼的控制。 所有的感情和记忆在瞬间消失了,艾达的意识回到了岸边的身体中。青白色的测距眼感应着艾达手腕上的链扣,自动飞回了她的身边,悬在她面前的半空之中,闪烁着白色的微光。 没有了神秘记忆的作祟,艾达很快恢复了正常,只是胸口仍然有冰凉的感觉,证明着刚刚发生的事不是她的幻觉。 测距眼还飘在眼前,艾达却心有余悸,生怕碰到它又会招来那种汹涌的情感。不过,这会儿它看起来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艾达尝试着轻轻碰了它一下,什么都没发生。 于是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它锁回了手链上。 刚刚那只白鸟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长角的头,修长的尾。艾达看着手腕上的测距眼想,这只眼睛就是属于它的吧?可那是什么鸟呢? 艾达不认识那样的鸟类。但她想,学校的图书馆或许有答案。 只不过在弄清楚这件事之前,她可不敢再使用手腕上的这个测距眼了。 “……别开玩……不……” 正当艾达收拾起心情,准备离开湖边的时候,从不远处传来了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声音开始朝她靠近,对话声也更清晰了。 “……不是父亲的意思,但我和大哥都认为这对你来说比较合适。” “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权力替我做决定!” “母亲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的入学考是做弊通过的,是不是?” “我……” “母亲犯糊涂,你也跟着犯糊涂。以你的魔法强度,根本不可能留在玛法塞利亚学院,而父亲也不可能同意你去索西埃瓦学院,你就算在那儿再待一个月又能改变什么呢?” “够了,法米尔!别说了!我都已经来到这儿了,怎么可以就这样回去!” 似乎是两个人在对话,不远处的树林里也的确传来了脚步声。艾达听到其中一个声音十分耳熟——那不是索普·凯安吗? “你不要再说了。我自己会和父亲交代的!” “索普……” 另外那个声音还想说什么,却被中途掐断了。紧接着索普气冲冲地从树林里钻了出来。 艾达看到他的手里的传声卷轴还冒着蓝白色的烟,这才意识到树林里并没有其他人,他刚才不过是在用传声道具和家人对话而已。 “你……” 索普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时间还会有人出现在冷清的湖边。艾达不小心听到了他的秘密,也有些尴尬:“呃,抱歉,我只是刚好路过,不是故意……” “你都听到了?” 索普难堪极了,下意识地打断了艾达的话。 艾达点点头,但又赶紧摆了摆手:“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 索普看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传声卷轴,忽然叹了口气:“算了,随便了。” 复试没通过的法学院学生总共就三个人,这会儿恐怕早就传遍全校了,就算被人听到对话了又能怎么样?至于作弊……反正没这事也会被退学,也无所谓了。 想到这些,索普忍不住叹了口气。然而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抬起头朝艾达的脸上看去,“等等,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他皱起了眉,显然还记得艾达的样子,可虽然觉得眼熟,他却想不起来她是谁。 “我叫艾达·弗雷亚……” 艾达小心地说道。想到第一次见面时两人的交流并不怎么友好,她换了个提醒的例子,“你觉得我眼熟,是因为今天下午我们才见过——当时我差点被你骑的马撞到,你还记得吗?” 索普本来还在纠结刚才的事,突然听到她这样说,不由愣住了。 “我……我撞到你了吗?” 他不安地抓了抓脑袋,“真对不起,我当时和大哥吵架,脑子一片空白,也不知怎么就上了他的马——对了,你没受伤吧?” 艾达没料到他会道歉,也是一愣,但她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摆摆手道:“我没事。倒是你……你家里人是想让你现在就回去吗?” “啊……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想起刚才的通话,索普又变得颓丧起来,“他们都觉得我没希望了,所以让我现在就回去,终考也不用参加了。” “可是,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呢,为什么不再争取一下?” “因为让家族丢脸这种事,有一次就够了。” 索普自嘲地说道,“每个人都认为我没机会了,就像监考老师说的那样,就连我的父亲和兄长都认为我一无是处,就算再努力一个月,甚至一年都不会有什么出息……” 说到后面,他抽了抽鼻子,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你打算听他们的吗?就这样回去?” “……不,我不会回去的。” 索普挥了挥拳头。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此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不能就这样逃走”。 “我也觉得你应该再争取一下,” 艾达想了想,鼓励他道,“我听说这一个月会有专门的老师针对你存在的问题进行辅导,只要你专心学习,一定会有进步,说不定就能通过终考了。” “我……” 没想到一提到这个,索普又泄了气,“说是这样说,但是……怎么说呢……其实他们说的没有错。如果一个月的努力就能有转机,父亲也不可能让我放弃,事实上以我的天赋,就算再努力几年也没法进法学院——你也听到了吧?其实我入学考的成绩,并不是我的真实水平……” 入学考试要求魔法能力达到三级。而索普的实际水平只有不到二级。入学考试之所以能通过,是因为他作弊了。 身为法师的母亲,在考试前悄悄将自己的魔力灌注给了儿子。这本来是个秘密,但现在凯安全家都知道了。 如果放在平时,索普一定不会和一个陌生人讲这么多。可面对如今的困境,既不具备摆脱困境的力量,又得不到家人理解与支持的他只感到孤独又无力——退学似乎是唯一的结果,未来也一片迷茫,而他却连一个可以商量的对象都找不到。 正因为这样,此时此刻愿意和他交谈,甚至还试图鼓励他的艾达,就成了他无法拒绝的倾诉对象。 “……因为身体不好,我没有像大哥二哥一样习武。” 索普坐在湖边,垂着头说道,“他们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我呢?或许我可以改学魔法……我的母亲是法师,她想当然地觉得我也可以。三级魔法能量又能有多难呢?只要肯努力……” 说到“努力”这个词时,索普自嘲地笑了笑,“是啊,如今我变成这样,都是咎由自取。” “可是,魔法是要看天赋的。” 艾达忍不住道,“你母亲既然是法师,应该明白这个道理,还是说……” “倒不是他们盲目乐观。说到底还是我的错。” 索普叹气道,“我……在家里学魔法的时候,不是睡觉就是捣乱。因为只要这样做,他们就不会认为我‘没有天赋’,只会认为是我不努力。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我却使出了吃奶的劲学习,这样一来,每当我有进步,看上去就像是不经意间学会的一样。” 艾达皱着眉,她不明白:“可是为什么?何必要这样呢?”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没有魔法天赋——我不能习武,如果再没有魔法天赋,那我不就是废物了?”索普嘶哑着声音道,听到这里,艾达生气地打断他:“你在胡说什么?不会习武和魔法,怎么就成了废物?” 索普一惊,忽然想起眼前的女孩正穿着索西埃瓦的院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你不想让你的父母失望,对不对?” 艾达还是很生气,“我不知道他们对没有天赋的人持什么看法,或许他们像许多抱有偏见的人那样,觉得把孩子送到索西埃瓦来很丢脸,但作为父母,他们真的会因为你不会魔法和武技就对你失望、就要放弃你吗?” “我父亲已经对我失望了……” 索普难过地说道。艾达气冲冲地反驳:“他是因为不知道你一直以来的努力,以为你自己放弃了自己,才会对你失望的!如果你自己都不能对家人坦诚,他们要怎样支持你呢?” “我……” “我也,没有魔法天赋。” 艾达认真地说道,“开始学习魔法时,父亲提供了最好的学习环境,又找来了最好的老师,我也付出了最大的努力,为了得到大家的认可,也是为了让父亲骄傲。然而努力并没有回报。 “明明燃尽了一切力量,却一无所获。那种感觉真的很不好受。我也迷茫过,也对自己感到失望,但就算这样我也没有放弃。” “你所谓的不放弃,就是做个侍从吗?” 明知道这样带有歧视的话语并不礼貌,但索普还是忍不住问道。 艾达看着他,却没有刚才那样生气了。 “我们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才算成功,你想过吗?” 她认真地说道,“一定要名满天下,做出载入史册的壮举吗?这个世界上并不全是天才,更多的是平凡的人,他们一样创造历史,一样为延续文明作出贡献。或许你有来自家族的压力,不甘于平凡的一生,但平凡与否又哪有公认的标准呢? “你的家族为你展示了那些看得到、摸得着的成功之路,但不走那条路并不意味着就无路可走。或许那条路更容易造就英雄,但当你只能走一条平庸道路时,你也可以让自己成为这条路上的英雄——那会更难,也更值得自豪。” 索普的表情微微地发生了变化,似乎有什么打成结的东西被打开了。 “这些事情,是你自己想到的吗?” “不……” 艾达轻声说,“这是我父亲开导我时说过的话。是他让我明白了,找对努力的方向比努力本身更重要。” “……他说得真好,以前从没有人告诉过我这样的话,” 索普轻轻攥紧了拳头,认真地对艾达说道,“谢谢你,我好像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 回到宿舍时,艾达还在想索普的事。但同时,她也回想起了很多往事。 幼时的回忆化为了梦境,在她的脑海中重现。昔日的话语仿佛仍在耳边,那是来自于父亲的谆谆教导。 “也许你不像其他人那么强大,不像其他人那样,能轻而易举地做某些事——但他们也是一样的,”克劳约将年幼的艾达抱在怀里,抚摩着她金色的柔软的头发,微笑着说道,“在另外的领域,或许你会比他们做得更好。所以不必纠于结强大与否,因为强大的人不一定是伟大的。 “即使是最微弱的力量,也可能成为照亮他人内心的光芒;也并非只有载入史册才算是真正的英雄——哪怕你只为一个人带去过希望,那么在他的心目中,你就是他的英雄。” 第13章 课堂 第13章 课堂 阳光明媚的清晨,法兰学院的新生们迎来了他们的第一堂课。 艾达个头中等,被安排在了第二排靠窗边的位置。坐在座位上朝外看,可以看到窗外高大的树木,还有更远一点的植物园里花团锦簇的植物。她把窗子推开了大半,这样窗外吹来的风可以把花香带进来。 侍从系的学生总数并不多,总共就七十几个人,分成了两个班上课。艾达所在的二班分在靠近植物园一侧的教室,另一个班则在他们对面。 第一堂课是低微魔法基础,主要讲一些理论知识。不过对于这些入学考试都轻松通过的孩子们来说,这样的内容就显得过于乏味了。 好在讲课的费恩教授是位开明的中年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学生们对基础知识缺乏兴趣,于是提议道:“看起来你们似乎对实际操作更有兴趣?那我问问你们,认识这几样东西吗?” 他指着讲桌上的侍从工具,对台下的学生们问道。 “是测距眼!” “魔粉臼,还有旁边那个白色瓶子里应该是雪胶。”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回答着教授的话,费恩教授微笑着听着,过了一会儿,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他又拿起装着几颗不同颜色小石块的盒子问道:“你们都说得很对,不过好像没有人提到这个,谁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艾达之前一直没有说话,此时见没有其他人回答,便主动答道:“是封卷石。” “封卷石。” 就在她回答的同时,有另一个声音也回答了教授的问题。 费恩教授看起来高兴极了,笑着说道:“不错,不错,是封卷石。就算是我这里用作教学范例的封卷石也只有这几颗,你们能认出来确实是件难得的事。” 艾达朝另外那个回答问题的人看过去,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她认出他是之前考试排在自己前面的萨西·波尼尔。发现艾达看过来,那男孩很快转过头去,看向了讲台。 “虽然你们认出了这些工具,但你们了解有关它们的用途和来历吗?坐在第三排的那个男生,你刚才认出了魔粉臼,现在来告诉我它的用途,还有你的名字。” 教授趁着学生们产生了兴趣,用提问的方式,一边了解着学生的姓名,一边将一些有关侍从系的工具和基础知识教给他们。 这些基础知识难不倒艾达:魔粉臼是用来研磨品质不佳的魔法晶体和矿石的,而封卷石则是一种平衡魔力的宝石,用在非常名贵、魔法力量极为强大和不稳定的法术卷轴的完工阶段。 不过教授并没有问艾达这些问题。他将有关封卷石的问题交给了萨西,询问艾达的时候,他问的是有关测距眼的知识,显然是注意到了她手腕上那个又白又大的自然眼。 艾达有点紧张,但还是完整地回答了这些问题。 教授看起来心情很好,在介绍完工具后,又开始给学生们讲述起一些低微魔法相关的奇闻轶事。虽然有的情节艾达听过,但她还是津津有味地又听了一遍。 就在教授讲完了卡特尔山庄一次离奇的利用符文破解盗窃案的故事后,艾达不经意地朝窗外看去,视线立刻被站在不远处树下的两个身影吸引了。 将长发梳成马尾的黑发少女是艾达的舍友赛丽娜,她出现在这里并不稀奇,因为高年级的侍从教室就在楼上。但另一个就让艾达感到惊讶了——他竟然是她之前在乐纹系的表演台上见过的乐纹师特卡里·弗德。 这两人似乎关系不错,特卡里滔滔不绝地在讲述着什么,赛丽娜虽然表情淡淡的,但看脸上的神情,她并不排斥身边的这个人。 虽然从这个距离看不清他们表情的细节,风也无法把他们谈话的只言片语带到艾达耳边,但她能看出来,在特卡里的面前,赛丽娜表现出的态度和在宿舍时完全不同。 就在艾达对这一幕感到好奇的时候,一个黑影猛然从窗子上方落了下来,吓得她差点叫出声——耳边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艾达定了定神才看清黑影的样子:那是一只停在窗沿的,有着锐利眼神和漂亮黑色羽毛的大鸟,是一只鹰。 “哪来的鸟,好漂亮。” “是鹰吧?” 学生们都注意到了这只漂亮的鸟儿,教授好不容易吸引到的注意力就这样被拐带走了。 “学校里怎么会有鹰?” 艾达好奇地看着这只看起来颇为凶猛的飞禽,心里想道:而且它不应该这么靠近陌生的人类啊。 这只羽毛油亮的大鸟神情警惕地望了望楼下说话的两人,又扭过头来,黑色的眼睛瞧了瞧艾达的脸。 艾达有点害怕它会朝自己啄过来,但那大鸟只是轻轻地用喙碰了碰她的手,然后便展开翅膀飞回到天空里去了。 就在艾达目送它飞走的同时,树下的两人也在看着天空,赛丽娜又露出了那种忧愁的样子,而特卡里则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好了,同学们,要是对那只鸟感兴趣,过几天你们不仅可以在七年级生的终年测验上看到它,还能看到它的主人呢。现在还是让我们继续上课吧,好吗?” “教授,那鹰是什么人养的吗?” “啊,那是瑟莱提安最好的猎手的宠物,卡特琳娜是这么多年来学院最好的弓箭手,没有人比她更优秀了,箭无虚发。” 费恩教授嘟哝道,似乎被这些不听话的孩子弄得不太高兴了,于是座位上的学生们老实起来,继续听教授讲起了下一个故事。 “你知道终年测验是什么吗?” 坐在艾达旁边的一个瘦瘦的女孩子小声问道,艾达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这时候坐在她们身后的一个男孩儿把脑袋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是什么。” 见两个姑娘都对自己的话产生了兴趣,男孩得意地说道, “每年新生入学后不久,快要毕业的七年级生都要参加终年测验,对咱们侍从来说可能没什么特别的,但对法学院和武学院的学生来说,那简直就是一场大型比武! “到时候,老师们会根据双方的实战表现给予毕业成绩,虽然输赢并不重要,但只有赢得多的人才可以参加那之后的附加考试——那就是真正的比武大会了。谁要是能获得最后的胜利,全大陆的诗人都会为他写诗传唱!” “这个我听说过,有一次路过我们镇子的吟游诗人唱过一首关于法兰学院当年比武胜利者的歌,但我没想到这和终年测验有关。” 说话的是那个瘦瘦的女孩。这时教授朝他们的方向望了过来,几个人连忙闭上了嘴,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事实上,学生们在学校的第七个年头都是在实战中度过的,虽然和平年代没有战争供人战斗,可学校会为学有所成的青年们提供一个展示自己实力的机会,同时这也是对新生的一种激励,让他们知道只要付出努力,自己在学校度过的这些时光绝不会白费。 艾达对这些事情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此时此刻她的心里更多的是对校园生活的憧憬,以及对知识的渴望。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夜,但艾达没有忘记不久前在湖边的经历,她打算放学之后去一趟图书馆,查一查有关那只白色大鸟的信息。 为免给新生们带来压力,同时也是为了给那些没能通过复试,正等待终考的学生们留出追赶进度的机会,新生们第一个月的课程十分宽松,每天放学都很早,这也给了艾达更多的自由时间。 放学时,艾达朝窗外看了一眼,发现树下已经看不到赛丽娜和特卡里的身影了。 她感到身后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己看,于是回过头来,没想到正好迎上了萨西·波尼尔的视线。不过就在她愣住的时候,男孩儿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又朝别的方向看去了。 艾达眨了眨眼,对他清秀的长相又加深了一些印象。 萨西·波尼尔,上次考试时他就站在艾达的前面,不过艾达对他的印象就只有他那一头褐色的短发——只顾紧张的她当时根本没心思去观察其他同学的容貌。而这一次,她看清了他浅金棕色的眼睛。 等待了片刻,见萨西并不像是有事要和自己说的样子,艾达便离开了教室,一个人去了位于学校北部研究所旁的图书馆。 这座高大的古铜色建筑物,是法兰学院诸多建筑物中最古老的一座,这里原先是杀死了古代邪恶君主的五位英雄之一、也是克拉迪法的开国皇帝瑟莱提安昔日的住所,学院建立之初选址遇到困难,他便将这座建筑拿来作为学院最初的校舍。 艾达站在这建筑物前的时候,从戴在她左手腕上的测距眼上传来了一丝灼烧感,只是这感觉转瞬即逝,又十分微弱,艾达便只当那是自己的错觉,并没有在意。 图书馆一层摆放的多是一些基础的学习类书籍,整个大厅根据不同的专业划分成了数个区,里面摆放着各专业的书本——比如法师区的书架上便整齐地列着一排排的水晶读本,有的书架上甚至有每六个垒成一堆的褪魔卷轴,以供卷轴制作者查阅。 艾达更想了解有关大陆魔兽与稀有动物的知识,于是便循着引导走上了三楼。这里是大陆地理及生物资源,以及各种文化与魔法历史书籍的专属楼层。 也许是这个时间本来人就少,此时整个三楼空荡荡的,就只有艾达一个人在。但也正因为这样,她放松了许多,开始随心所欲地在书架间徘徊,时不时抽出一本自己感兴趣的书本,站在原地翻看。 很快,她查看过了一本介绍大陆现存魔兽的书和一本专门介绍鸟类的书,却没有什么收获。很多书籍没有配图,虽然那里面可能有记载艾达看到的鸟,她却没有足够的耐心一页页地翻看文字。 更糟糕的是,也许是因为这里有趣的书太多了,在浏览的过程中,艾达渐渐忘记了自己来这里的初衷。她一会儿看着一本薄薄的绘本《奇异生物大冒险》笑个不停,一会儿又对一本《神秘的香料》爱不释手。从生物区转到资源区,不知不觉,她站到了历史区的书架前。 《魔法发展简史》、《魔法之源》、《克拉迪法大事录》…… 艾达被大量印着“魔法”二字的书籍吸引了注意力,随手抽出了一本名叫《古往今来的伟大魔法师》的书翻看起来。 看了几页之后,她发现这本书除了介绍魔法师,还设了专门的章节来对使用不同法术的法师进行分类,有几名以制作魔法卷轴闻名的侍从也被收入了名人之列,虽然他们并不是法师,但对魔法的巨大贡献,使得这本书的作者根本无法避过他们不谈。 艾达对这几位前辈佩服极了,在仔细地读过他们值得景仰的生平之后,她的阅读才再次随意起来。 但这里面似乎也没有她要找的东西。于是又翻看了一会儿之后,艾达便准备将它合起来放回到书架上了。 “嗯?” 就在这时,随手翻过扉页的艾达忽然留意到了那上面一闪而过的插图——那好像是一只鸟,看起来非常眼熟。 艾达的心跳变得急促起来,她连忙将书重新打开,翻到扉页,朝那图案看去。 图中用白描的手法画着一个挽着发髻、身着宫廷礼服的女人和一只巨大的白鸟,那白鸟头上有角,尾巴修长,正是艾达之前在测距眼带来的记忆幻觉中看到的—— 图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伟大的星辰法师玛法赛丽亚·萨安和她的月亮女神。 第14章 历史 第14章 历史 “在历史的长河中,曾出现过这样一群法师,他们同时拥有光与暗的力量,却只有少数人能将这种力量转化为攻击力,人们将他们称之为星辰法师。 “其中,预言师利用这种力量来获取未来的景象,他们观察未来的动向,用自己的方式选择如何指引历史沿着正确的轨道前行; “创物师则利用这种力量创造含有魔力的器物——在这个世界上,人造的物品不会凭空生出魔法,除非在制造的过程中使用含有魔法的材料。但对于创物师来说,就算只是随手制作的物品都附带有魔力,这种魔力源自于他们自身。 “除了以上这两种星辰法师外,还有一种人能将星辰之力运用于攻击——他们的力量强大到可以毁灭天地,所以又被称为毁灭者。这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便是五位圣战英雄之一的大魔导师玛法赛丽亚·萨安。” 这段话印在紧挨着扉页之后的书页上。艾达仔细地把它读了好几遍,心中却还是有些疑惑。 在它所说的法师分类中,艾达最熟悉的是创物师。 大陆上最著名的工匠中,五个有四个都是创物者,他们拥有着将平凡的材料赋予魔力的能力——不是将咒语刻在手镯上再填入魔法凝胶,而是将铸造师本身的魔力倾注于造物之中,使之拥有魔力。 除了创物师,另外两种法师艾达就没有见过了。 预言师的故事她听过,不过那更像是神话传说里的人物。会将预言用诗歌的形式召告天下,然后引发战乱——艾达一直以为那都是掌权者或叛乱者耍弄的计谋。 摇了摇头,艾达又翻回了扉页,读了读玛法赛丽亚人像下方的生平贡献: “玛法赛丽亚·萨安对魔法界有着巨大的贡献,她的魔法研究成果造福了一代代后人。其中,记忆幻境和控魔场在教育领域的应用,极大地优化了魔法的学习流程,她还为法兰皇家学院提供了大量珍贵的古代魔法书籍和卷轴。 “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学院培养了无数优秀的法师。去世前,玛法赛丽亚在魔法领域的造诣已达巅峰,为免自身的研究成果失传,她将毕生所学记录在了三块法石上,并将之妥善保存,用这份珍贵的遗产为魔法界做出了最后的贡献。” 难怪法学院要用玛法赛丽亚的名字命名…… 艾达心想:她真的是位了不起的人。 是不是所有的星辰法师都像她一样厉害?她看着图画上的玛法赛丽亚陷入了沉思。 魔法在艾达的眼中拥有着无穷无尽的可能性,书上说星辰法师拥有足以毁灭天地的力量,她对此毫不怀疑,若非如此强大,她又怎么能战胜可怕的死亡君主利泽尔呢? 只是,她身边的这只大鸟到底是什么?书上只写了它的名字,却没有更多关于它的描述。 艾达回想着在湖边看到的景象,心中不由冒出了一些离谱的想法: 这眼睛上的记忆该不会就是玛法赛丽亚的吧?而这枚白色的测距眼,会不会就是用那只名叫“月亮女神”的大鸟的眼睛制成的呢? “……哈!” 想到这里,艾达忽然自嘲地笑了:这怎么可能呢?玛法赛丽亚身边的白鸟,就算眼睛被制成了测距眼,也没可能被自己从学校的小店里以这么低的价格买到呀。 这样想着,她又翻了翻那本书,却没有再找到其它有用的信息。于是她合上了书本,将它放回到了书架上。 时间已经不早了,看了半天的书,艾达感到饥肠辘辘,这才记起自己还没吃饭。 想到下午晚些时候还有课,她不得不离开了图书馆,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然而直到走出了图书馆的大门,她仍在思索那天晚上经历的事情:白鸟、法师,还有那位不知名的黑发少年。 他到底是谁呢?让她既思念,又悲伤。 走在图书馆前的广场上,艾达注意到这里和她进图书馆前有了些不同: 广场中央的圆形区域被魔法处理过,足足高出周围的地面近一米,周围站着的几名土系法师正在调整它的高度,还有两名侍从教师在附近,操控着测距眼计算场地数据。 广场上还聚集了许多高年级的学生,他们将广场边缘的空地划分成了三大块,又将它们分成了数块更小的区域,不少侍从正在这些细分后的区域内绘制魔法阵,或蹲或跪,画得格外认真。 从进度来看,工程只进行了个开头,艾达一开始还奇怪他们在做什么,但很快,人们提高的指挥声还有那些站在一旁休息闲聊的人给了她答案——他们这是在为毕业生们的终年测验准备场地。 想到不久之后将有机会看到毕业生们高水准的对战,艾达心里隐隐的有些期待——人就是这么奇怪。战争肆虐时,人们期盼和平;但当战争平息,和平来临,又有人会抱怨生活平淡:没有战场,便在比武场上一较高下;没有危险,便去危机四伏的野外冒险一番。 也许对于某些人来说,纯粹的和平反倒是他们人生的坟墓吧。 “咕……” 从肚子里传来了古怪的声响,一旁的两名高年级生抬头朝这边望了过来。艾达脸上一红,连忙从广场撤离,朝最近的食堂走去。 “那个女孩,是不是上次我们碰到的那位艾达·弗雷亚?” 图书馆的四楼窗口,克拉迪法的年轻皇帝正靠在窗边望着楼下,对站在一旁的休斯问道。他所在的位置离她很远,这让他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认对了人。 休斯抬头看了一眼:“好像是……这时间一年级没课吗?” “咱们当年不也是这样,开学头一个月很轻松。” 似乎是想起了当年的情景,莱莫瑞恩微微一笑,转过身来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中。 一只黑鹰正立在他的右肩上,被他这一坐弄得失去了重心,扑棱了几下翅膀才恢复平衡。 “才开学就往图书馆跑的新生还真不多见,” 莱莫瑞恩抬起左手伸到恼火的黑鹰面前,让它啄了啄,以示歉意。休斯望着他道:“我听赛丽娜说,艾达入学考试的成绩排在前三名。” “是么……” 莱莫瑞恩沉默了片刻,说道,“她大概已经知道我被刺杀的事了。” “艾达告诉她了?”休斯有些惊讶,“我还以为她不会把这件事往外说。” “不,这和她无关,多半是赛丽娜自己猜到的,” 莱莫瑞恩说着,忽然讽刺地笑了笑,低声道,“不过,被她知道了也没什么——毕竟‘赛丽娜’又不是外人。” “……” 休斯看着他,神色复杂,“你还是这样在意……其实她现在对你已毫无威胁了,甚至从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她还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你又何必……” “……” 莱莫瑞恩的眼神黯了黯,肩上的黑鹰躁动起来,似乎不想再待在这房间里了。 “放回去吧,借了它一上午,卡特琳娜该着急了。” 休斯站起身来,将窗子推开。莱莫瑞恩点点头,右手抬起指向窗外,黑鹰会意地沿着他的胳膊小跳了两下,然后跃到了他的右手上,扑棱了两下翅膀之后,腾身飞了出去。 窗外清凉的风吹了进来,将房间里闷热的感觉一扫而空。 莱莫瑞恩将手边的书摊开来放在休斯的面前:“说正事了。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把你喊到这里来么?看看这个。” “我就说么,你喊我过来,总不是为了把我晾在一边看风景的。” 休斯笑了笑,一边把书接了过来。 图书馆的四楼和其它楼层不同,属于私人藏书室,只有克拉迪法皇帝才能自由出入。 这里曾是瑟莱提安的旧居,这一层的房间里收藏的也都是他的物品。作为瑟莱提安的曾孙,莱莫瑞恩自然可以随意阅读这里的典籍,带个把人到这里来也不成问题。 “这是?” 休斯接过来的那本书已经很陈旧了,而且看里面的内容,与其说它是书,倒不如说它是一本印成书的笔记。 摊开的那一页上用略晦涩的古米尔通语记录了好几段文字,休斯收起了闲散的态度,认真读了起来。趁这个时间,莱莫瑞恩起身走到了房间一角,从摆放在这里的柜子中取出了一个木盒,将它拿回到了桌边,静静地等休斯看完。 “……” 休斯抬起头疑惑地望了莱莫瑞恩一眼,“这是瑟莱提安写的信。” “嗯,这是我曾祖父晚年时写给玛法塞利亚的一封回信,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将它发出去,便先一步接到了她的死讯。” 莱莫瑞恩将手边的木盒打开,调转了方向后,将里面的东西展示给休斯看,“曾祖父之所以会写这封回信,是因为收到了玛法塞利亚寄来的包裹,而那包裹里除了一封信,还放了这个东西。” 盒子里是一颗装在透明球状晶壳内的测距眼,因为外壳破损,它已经整个儿干枯掉了。 “这是……被砸碎了?看来他当时被气得不轻……可到底是为什么?” 休斯看出了那测距眼外壳上的破损是重物砸过的痕迹,忍不住问道,“那封玛法赛丽亚寄来的信呢?怎么只有这眼睛还在。” 莱莫瑞恩将因为干枯而呈现出灰黑色光泽的测距眼拿在手里,说道:“信被烧掉了。被撕成碎片之后丢进了壁炉里。” 休斯又看了一眼回信的内容:“愚蠢的行为”、“无可挽回”……这几个词反复出现在信里多次,瑟莱提安毫不客气地指责玛法塞利亚是个“自私的女人”,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信里只字未提。 “我之前在那个小姑娘手腕上看到了一个测距眼,和这个很像。看起来像是一体同胞。” 莱莫瑞恩出神地望着手中枯萎的眼球,休斯愣了一下,紧接着摇头道:“艾达?不可能吧。如果这是玛法赛丽亚的东西,出现在我那儿还说得过去,索西埃瓦当年不是和她断绝来往了吗?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在克萨约尔人手里。”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感到疑惑。” 在圣战中战胜了邪恶君主利泽尔的五位英雄,除了大魔导师玛法赛丽亚·萨安之外,另外四人分别是后来建立了克拉迪法帝国的龙骑士瑟莱提安·法兰、建立了克萨约尔帝国的魔战士索西埃瓦·克萨约尔、玛法赛利亚的弟弟——刀圣凯勒西斯·萨安,以及萨安家族的侍从依塞拉·玛法瑞安。 最初,这几人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也是生死与共的战友。但在圣战结束之后,因为某些原因,索西埃瓦和瑟莱提安之间产生了激烈的矛盾,两国也因此关系破裂、兵戎相向。即便到了两人生命的尽头,这矛盾也没能调和,使得两国直至今日仍是敌对。 至于玛法赛丽亚……她在圣战后一直隐居于南方的海国塔莱茵,并由时任塔莱茵国王的依塞拉·玛法瑞安照顾直到去世,她的弟弟凯勒西斯·萨安则在圣战结束后不久便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最终的结局如何。 塔莱茵王室一向与克拉迪法皇室交好,即使后来玛法赛丽亚的一封信使得瑟莱提安大发雷霆,两人的友谊也险些走到尽头,但这并没有影响到塔莱茵与克拉迪法之间的情谊。 依塞拉·玛法瑞安的后代一直统治着塔莱茵,海城萨安提斯之主的称号也传递了一代又一代,如今的塔莱茵国王依旧保持着与克拉迪法皇帝深厚的友谊。 休斯·玛法瑞安能够坐在这间私人藏书室里听莱莫瑞恩讲述他祖先的秘密,这份传自先人的友谊功不可没。 “不过莱莫,经过你这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点什么。” 休斯看着莱莫瑞恩手中的那枚眼球,皱了皱眉头说道。莱莫瑞恩示意他说下去。 “我曾在母亲那儿听过有关她的事情。你也知道,玛法赛丽亚独身了一辈子,虽然依塞拉一直在照顾她,可她并没有住在领主府,而是一个人居住在城西的房子里。” 休斯也很久没有想起过有关这位伟人的往事了,他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据说那房子本来就是萨安家族的祖居,到她晚年时已经很破旧了。我祖父曾多次带人去帮她修葺房屋,也劝过她换个新房子住,但她一直很固执。 “我祖父大概知道她为什么不肯离开那里——圣战结束后,她也曾出过一次远门,但就是那一次,有人潜入了她的住处,偷走了一些东西。所以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肯离开住处了。” “偷走了东西……会不会就有那枚测距眼?” “这就不清楚了。玛法塞利亚的住处有强大的禁制,就算她人不在,能潜入其中还全身而退的也绝非普通人。她似乎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不肯告诉我祖父,只是从此再也没踏出过那间屋子半步。” “那房子还在吗?” 莱莫瑞恩直觉那里可能会有线索,可惜休斯接下来的话让他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还记得五十年前那场海啸吗?城西大半的房屋都被毁了,几乎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想起来了。” 莱莫瑞恩叹了口气。 “玛法赛丽亚去世是那之前的事情了,她死前的一两年间一直处于某种自责之中。你应该知道,就在那几年,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的战争进行到了近乎残酷的地步,我祖父他们都认为她是痛心于曾经的朋友变成仇敌才如此难过。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之前还经常给瑟莱提安写信的她,再也没有寄出过一封信,直到去世前的两天,她找到了我祖父,让他将一个包裹带给瑟莱提安——是了,应该就是那个包裹里的东西让你的曾祖父大发雷霆,也就是这个……测距眼。” “这会不会是月亮女神的眼睛?” 莱莫瑞恩问道。休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可能,月亮女神死后是火化的,那时候我曾祖父还在世,参加过它的葬礼。” “单看它倒真像是月萃鸟的眼睛。”莱莫瑞恩端详着手中的测距眼说道,“我从祖父留下的笔记中读到过有关曾祖父收到这封信时的情景。他当时也在那儿,亲眼见过这枚测距眼还完好的样子——也是这个大小,白色的,泛着微弱的青白色的光。和弗雷亚家那小姑娘手里的眼睛一样,大小也相符。就是在收到它之后,他写下了这封回信,可惜……” 莱莫瑞恩仿佛可以看到年迈的瑟莱提安在接到玛法赛丽亚的死讯后,满腔愤怒都被掏空,颓然坐倒在椅子中的样子。 “不过在这件事情当中,最让我感到奇怪的则是看过那封信之后,曾祖父态度的转变——他反复嘱咐我祖父和他的几个兄弟不要再和克萨约尔为敌,而最初对克萨约尔恨之入骨的人不就是他吗?祖父感到蹊跷,于是向他追问原因,可这个时候,他又不肯说了。” 莱莫瑞恩将枯萎的眼睛放回了盒子里,盖上盖子,继续说道,“遗憾的是,那时候他已经病重,祖父便以为他是因病神志出现问题,才会有这种想法,再加上克萨约尔也没有停战的意思,严重威胁着我国的边境,于是他仍然坚持和他们打了下去,两国也一直敌对至今—— “休斯,你也有同样的感觉吧?” 莱莫瑞恩将身体轻轻依在了椅背上,望着窗外说道,“也许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第15章 较量 第15章 较量 “欢迎光临!您需要买点什么吗?” 熟悉的柜台,熟悉的店主。当艾达再一次走进商店街边的这家文具店,她的心情比第一次来时增添了几分忐忑。 “你好,我之前来你这儿买过东西,就是这个——” 说着话,艾达将手腕上的测距眼取了下来,放在柜台上。 看到这颗眼睛,年轻的店主先是一愣,随即大叫了一声:“哎呀!就是这个!” 艾达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疑惑地望着她:“什么?” “就是这个呀,奶奶把我训斥了好久,说我不看清楚就把它卖掉了——奶奶!” 店主向着后屋喊了一声,接着用抱歉的目光望向艾达道,“真是对不起,您是不是来退货的?以前就有客人买了它,说用它没反应,奶奶当时还不相信,试过后才发现的确是这样,只好给客人退了款,并把它收了起来——最近店里实在太乱啦!刚开学进了不少货,结果我给搞混了。” “咦?” 艾达眨了眨眼睛,“可我不是来退货的……” 店主又愣住了:“那你是?” “其实,我是想问问这眼睛的来历,它是自然眼,但我看不出这是什么动物的眼睛……” 艾达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还有它产自哪里呢?总感觉这好像不是新的,似乎被什么人用过。” “……这的确是我从一个旅人手上买下的二手货。” 从后屋走出了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艾达听到她的话,抬起头朝她望去。 店主的奶奶穿着一件普通的家居服,似乎身体不太好,走得十分缓慢。她一边盯着柜台上那枚白色的眼睛一边说道:“我那时候刚开始做生意,还在走街串巷,因为他开的价格不高,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我也没多想就买下了——没想到后来有买了它的人来找我,说这是个坏的。” “可我用着是好的啊。” 艾达也看着那枚测距眼,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卖东西给您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可以用?这倒奇怪了。” 老太太有些惊讶,从怀里掏出了一副老花镜戴上,仔细瞧了瞧桌上的测距眼,“是它没错……要说有关它的事,那是老早以前了,我那时还年轻,卖东西给我的是个青年人,除了这个还卖了不少其它玩意给我。我还记得他当时虽然看起来一副寒酸落魄的样子,包里却有不少值钱的魔晶翠钻——我就是个普通的杂货商,买不起他的那些货物,他就卖了些小东西给我。” “不会是个贼吧?” 说话的是年轻的店主,老太太把眼镜摘了下来,摇头道:“谁知道呢,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小姑娘,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些?” 艾达随便找了个借口解释道:“老师上课让我们回答测距眼的问题,顺便问我这个是用什么兽类的眼睛做成的,我没能答出来,就想着顺路过来问问出处。” “这样啊……测距眼多是用飞禽的眼睛制作而成,这么大个儿的鸟类确实不多见,可惜我也不太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不过,既然这眼睛被人用过,还坏过,不如我给你换一个好点的人造眼吧?现在都流行用那种了。不用你加钱。” 老太太温和地说道。艾达听她这样说,连忙摆了摆手,顺便为她的慷慨道了声谢。 “我还是去图书馆查一查好了,谢谢你们。” 艾达将白色的测距眼挂回了自己的手腕上,然后从文具店退了出去。 从旅人那儿买来的? 她举起了手里的眼睛,将它迎着阳光放到眼前。心里想道,这眼睛至少已经存在几十年了,说不定还真的是玛法赛丽亚的东西呢? 被包裹在透明水晶外壳内的眼球转了转,仿佛在观察周围的环境,艾达叹了口气。 不管那是谁的记忆,都已经过去几十年了,就算现在被自己得到,又能怎么样呢? “艾达!我们买完东西了,你呢?” 远处传来了同伴的声音,他们都是艾达的同学。 “我也问好了,咱们这就去看终年测验吧。” “太好了,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新生们对终年测验都期待极了,而正像之前说过的,他们的课程安排得比较宽松,学校留了足够的课余时间,让他们在学习知识之前先好好地了解一下这所学校。 今天下午没有课,侍从们便约好了吃过饭后先去商店街逛逛,然后一起去看毕业生们的终年测验。 按照往年的惯例,现在还是各个学院内部比试的时期,再过两周才会进行到不同学院之间的对决。 当众人来到测验区域时,迎面最先看到的正是玛法赛丽亚学院的场地。 远远的,还未看到比试中的学生,侍从们便先听到了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和尖叫声。艾达好奇地朝前望去,却只看到场地被堵得水泄不通,人群上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闪着鲜艳的红光。 “这人也太多了吧!” 新生们感慨道,一边加快脚步赶到了人群外沿,一个个踮起脚朝里看去。 “你就这点气力吗?小公主~” “少废话。” 为了防止魔法外泄伤及无辜,法师们的比试全都在控魔结界内进行。 此时前方的结界中正漂浮着一颗头颅大小的火球,随着法师的咒语声步入尾声,它的体积猛然暴涨了两三倍,将缠绕着它的白色光绳撑开了几寸——白光变得暗淡了,似乎就要控制不住那枚恐怖的火球。 站在场地右边的年轻女性一手高举着褐色的法杖,另一只手则操控着场地中央那颗巨大的火球。因火焰升腾而掀起的热浪一波又一波地向她袭来,将她身上血红色法袍的下摆吹得猎猎摆动,而她却好像没有察觉一般,任由火红的长发在空中乱舞,妖娆妩媚的面容上显现着一副张狂自负的神态。 而她的对手看起来则要平静得多。 银色的长发被吹得飞扬起来,水蓝色的眼中波澜不惊,身穿白色制服的少女左手指向前方,指尖喷涌而出的银白色光华蜿蜒向前,分散成数股白色光绳,紧紧缠绕着巨大的火球——与一般的法师不同,她的武器并非法杖,而是一柄握在右手中的银色长剑,她的攻击手法也不局限于法术,而是魔法与武技并存。 “那不是克萨约尔的公主吗?” 有认出了她身份的人问道。艾达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奥莉菲亚:“的确,那正是奥莉菲亚公主。” “奇怪了,克萨约尔的公主为什么会参加测验?她应该还没有七年级吧?” “是啊,我记得她还没成年呢。” 听着身边人的议论声,艾达也觉得这件事十分奇怪:明明应当是毕业生的测验,为什么才四年级的奥莉菲亚会参加呢? 此时的奥莉菲亚看上去似乎落了下风——白色的魔法光华闪闪烁烁,仿佛随时会熄灭一样。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对面的红衣法师突然大笑起来,巨大的火球几乎在瞬间分裂成了五六个小火球,从白色光绳的缝隙间钻了出去,并以极快的速度扑向了奥莉菲亚。 “小心!” 艾达顾不上去想公主为什么会参加这次测验,看到奥莉菲亚遇到危险,她忍不住紧张地踮起了脚尖,想要努力看清场内的情况。 周围的人群也和她一样发出了惊呼,火法师的攻击并不仅限于刚刚的突袭,她再次将法杖高高举起,同时另一只手在空中描画了几下,口中念念有词。 场地另一侧的奥莉菲亚神情专注地看着飞来的火球,纵身一跃便迎着攻击冲了上去——她左手向下一挥,白色的光网顿时收回到了她的掌心,凝聚成了一个白色的球,与此同时,她右手的长剑挥舞起来,将靠近她的火球一一击碎。 然而就在火球碎裂引起的爆炸与烟雾掩护下,新的攻击悄然袭来。艾达看到从法师的杖尖窜出了至少两道火光,形成了箭的模样朝奥莉菲亚袭去,而后者的视线则被烟雾遮挡了。 “哼。” 奥莉菲亚虽然看不清前方,但对方的笑声和迅速靠近的灼热感让她立刻做出了反应,她左手向前横挡,白色的光华泼洒而出,迅速在她身前蔓延成一片光幕,三枚火焰箭先后射到了这片光幕上,四散的元素爆发出了明亮的光,围观的人群又骚动起来,叫好声和惊叹声不绝于耳。 见奥莉菲亚没事,艾达也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这两人的魔法战斗太过激烈,负责支撑结界的两名老师似乎有些撑不住了,就在奥莉菲亚手中的长剑再一次劈上对手用火焰强化过的法杖时,一旁负责评分的教授示意她们可以停下了: “好了,克萨约尔、利莫尔,你们两个的分数已经出来了。可以去休息了!” “好的。” “切。” 名叫凯瑟琳·利莫尔的红衣法师意犹未尽,不屑地瞥了奥莉菲亚一眼,抬手将杖头挑衅地指向了她,“下回你就没这么走运了,小公主。我一定会送你去见烧伤科大夫。” 奥莉菲亚将长剑收回腰间,眼皮都没抬一下:“那你恐怕得和牧师谈谈后事了。” “哈哈。” 凯瑟琳笑了起来。她抬手将火红色的长发撩到身后,对奥莉菲亚道,“你的嘴皮子要比你的剑能耐得多,希望你不止是说说而已。” 说着,她转身将手里那把学院提供的武器交还给了评分的教授,并取回了属于自己的魔杖:那是一柄镶嵌着鲜红魔晶的暗色魔杖,如果艾达离得更近一些,就会发现杖头上的魔晶被雕刻成了莲花的形状,似曾相识。 “学院有这种颜色的院服吗?” 有新生小声嘟哝道,不知道是谁接了话:“学生干部的院服都是特制的,新生多努力,也有机会体验这个特权哦!” 的确,凯瑟琳身上那件法袍除了像蔷薇一样鲜红,样式也和玛法赛丽亚的院服有点区别,它的领口开得特别低,而且不像其他人的袍子那样松松垮垮,反而非常贴身,这让凯瑟琳本就丰满的身材显得更加性感了。 艾达没有过多地留意这位法师,而是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奥莉菲亚身上。她在人群中来回张望,想找到公主,并问问她为什么会来参加测验。可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当她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时,已经看不到奥莉菲亚的身影了。 好像已经回去了? 艾达看着周围的人潮,想了想还是放弃了继续寻找的念头。 不过,就在她准备和同学们一起离开这里,去往下一处测试场地观战时,人群忽然骚动了起来。 “那是皇帝吗?穿着瑟莱提安院服的那个人?” “好像是他——可他来这儿干嘛?也是来看测验的?” “他肯定是来找凯瑟琳的,不信你看,他都朝着她走过去了。” “真的诶,他们两个该不会是……” “瞎想啥呢。凯瑟琳好歹也是耶萨城的领主,利莫尔家族的现任家主,手里握着好几万的兵力。如今皇帝刚刚继位,正是需要这些领主支持的时候,肯定不能怠慢了她。” “对哦,我倒把这件事给忘了……” 随着议论声渐渐压低,人们迅速地向两边退去,为正在走来的皇帝分出了一条路来。艾达被裹挟着连连后退,最终停在了人群的外沿。 莱莫瑞恩正和凯瑟琳并肩走来,两人一边走一边交谈着,一副熟络的样子。 和凯瑟琳脸上张扬的笑容相比,莱莫瑞恩显得十分平静,就在快要走到艾达身边时,他似有所感般抬起了头,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弗雷亚小姐。” 他微微颔首,极其自然地和她打了个招呼。 “……” 艾达没想到他会特地和自己讲话,出于礼貌,也是想到他曾从马蹄下救过自己一命,她没有再计较他的身份,简单地还了一礼。 凯瑟琳一直注意着皇帝,对他和一个低年级女生打招呼的举动颇为意外。但只是一个照面,皇帝便从艾达身边走过去了,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艾达长什么样,便跟着他走出了人群。 “呼,总算出来了。你要是不来接我,我说不定会被他们堵上半个钟头。” 来到人群外后,凯瑟琳明显松了口气,对莱莫瑞恩笑道,“不过你怎么会过来的?我还以为你先去休斯那儿了。” 莱莫瑞恩停住了脚步,转身看了一眼人群道:“他在参加测验,反正没什么悬念,我就先过来找你了。赞迪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不如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说着话,他侧了侧身,视线不经意般落在了艾达身上。 准确的说,是落在了她系在手腕上的那枚测距眼上—— 大小、颜色,还有光泽。每个细节都一模一样。 要不是情况不允许,他真的很想现在就和她谈谈有关这颗测距眼的问题。然而…… 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莱莫瑞恩对凯瑟琳说道:“走吧,再晚点休斯怕是都要比我们先到了。” “嗯。” 凯瑟琳微笑着答道。尽管好奇艾达的身份,但她并不急于知道结果。远离人潮后,两人朝着广场另一侧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第16章 酒馆 第16章 酒馆 市场区是除了商店街以外另一个热闹的交易区,它位于学校北部靠近研究院与教师宿舍区的位置,所以这里除了一些学习用具外,还会出售许多日常用品,像是酒馆这种成年人光顾的店铺也只有这里才能看到。 莱莫瑞恩和凯瑟琳来到这里时还不到傍晚,整个市场相对清净一些,唯一显得吵闹的地方,便是入口附近的那间酒馆。 那是一间三层高的石头房子,正门大敞着,门楣上挂着的招牌上没有文字,只画着一头朝客人们咆哮的黑熊。 “哟,莱莫来了。” 说话的是坐在酒馆角落的特卡里,一头短发配上男款的索西埃瓦院服,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像女人了。赞迪坐在他旁边,见莱莫瑞恩来了,站起身来将位置让给了他和凯瑟琳。 酒馆里的采光不太好,而这似乎是大陆酒馆的通病。除了吧台和靠近门口的两张桌子还有些光线,更里面的位置笼罩在一片黑暗中,站在明亮的门口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莱莫瑞恩循着声音找到了靠后排的同伴,又四下看了看——除了后窗边一桌吵吵闹闹的工匠,就只有赞迪和特卡里这儿有人: “卡特琳娜呢?” 见桌边只有他们两人,莱莫瑞恩问道,“还有路德,怎么也没来?” “路德今天不来了,据说打造了好几天的武器今天要刻阵,估计他连饭都顾不上吃。” 特卡里说着,一边对凯瑟琳挤了挤眼睛,“美人儿,你这次又有得赚了,路德在弄的貌似是一把法杖。” 凯瑟琳欣喜道:“你确定?是镶火钻的吗?” 特卡里笑而不答,卖起了关子。赞迪对莱莫瑞恩说道:“蓝眼睛早上飞出去之后就一直没回来,卡特琳娜不放心,去找它了——我去给你们点些喝的,要什么?麦酒还是青苹?” “月莲茶。” 莱莫瑞恩说道。其他几个人也各自点了东西,于是赞迪转过身朝吧台走去。 “只有你到酒馆来了还喝茶,莱莫。真没意思。” 特卡里眯着眼睛看向莱莫瑞恩,还想再说些什么,凯瑟琳敲了敲桌子,打断了他:“特卡里,刚才我就想说了,你也该跟着我们改称呼了,不要老是直呼陛下的名字。” “啧,都喊了十几年了,哪有那么容易改口的。” 特卡里不满地说,又冲着莱莫瑞恩眨了眨眼,“莱莫也不会介意的,是不是?” 莱莫瑞恩有些心不在焉,随口应道:“我倒是无所谓你们怎么称呼,正式场合记得注意一下就好了。” 特卡里笑嘻嘻地冲凯瑟琳扮了个鬼脸,后者没好气道:“陛下懒得和你计较罢了。” 赞迪端着食物回来了——除了酒水,他还要了几碟点心,一起放到了桌子上。 “卡特琳娜怎么还没来?” 他直起身看向门外。特卡里也抱怨道:“明明今天是庆祝她理论考试合格的,结果就她来得最慢。” “休斯不也还没来吗?” “人家是在测验,而且你信不信休斯等下都比她来得早?” “……好吧,还真有这个可能。” “陛下,” 赞迪走到了莱莫瑞恩身边,俯身在他耳边小声道,“吧台边上那个人有问题,您看?” 莱莫瑞恩微微抬起头,顺着赞迪的视线看过去,吧台旁边正坐着一名瑟莱提安的高年级学生,虽然背对着他们,但从他面前杯子的位置来看,它似乎并不是用来喝酒的,而是拿来观察他身后情况的。 “……是我的人,” 莱莫瑞恩重新垂下眼,想了想说道,“让他过来吧。” “是。” 赞迪直起身朝吧台走去,这时旁边的两人也终于注意到了这不寻常的情况,同时停住了话头,并朝吧台边那人看去。 赞迪很快便领着他来到了莱莫瑞恩身边。 “陛下。” 酒馆里人多眼杂,来人只小幅度地行了个礼。莱莫瑞恩看了他一眼:“有事找我?” “回禀陛下,上次您让查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那人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叠起的纸条递给了莱莫瑞恩——见他确实没有做什么小动作,赞迪左手一松,刚刚推出半寸的佩剑轻轻滑回了鞘内。 莱莫瑞恩一边将纸条展开,一边说道:“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再次行礼后,那人匆匆走出了酒馆,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外。 “那也是你在学院安插的密探?” 特卡里好奇地问道。 “嗯。” 莱莫瑞恩已经读完了纸条上的内容,正将它重新叠起来,“怎么,你也有想查的东西?” 他抬眼看了看特卡里,后者打了个哈哈:“那不用,我哪敢劳烦皇帝陛下的人帮我查消息。” 虽然对莱莫瑞恩在查什么感到好奇,但在场诸人都知道有些事是不能乱问的,见他已经将纸条收好,凯瑟琳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陛下,还是来说说刚才的事吧——那个索西埃瓦学院的小姑娘是什么人?能让你多看一眼,还那么郑重地打招呼。” “哟?还有这种事?” 特卡里也来了兴趣,凑到桌前问道,“什么小姑娘?” 莱莫瑞恩眼皮都没抬地答道:“你见过的。就是那天我们从马蹄下救下的女孩——既然认识,见了自然要打个招呼。” “啊,想起来了。” 特卡里回忆了一下说道,“好像是叫艾达·弗雷亚。” “弗雷亚……” 凯瑟琳也想起了莱莫瑞恩刚才打招呼时确实说了这个姓氏,“等等,那不是克萨约尔的弗雷亚家族?” “嗯,和你家族齐名的魔法世家,不过已经没落了。” 莱莫瑞恩淡淡地答道。 “这么说,她就是那个法奥兰·弗雷亚的妹妹?” 凯瑟琳若有所思道,“可惜了,堂堂弗雷亚家族,到了这一代,儿子是个残废,女儿又没有魔法天赋。” “哟?真难得,凯瑟琳还对克萨约尔人有了解,明明连自己国家的贵族都认不全。” 特卡里在一旁取笑道。凯瑟琳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要不是法奥兰在第二次边境战役中落下残疾,他就是这一代最强的魔法师,整个玛法塞利亚学院上下,有谁不知道当年秘法系和元素系为了争他差点闹翻的事。” “啊,你这么说,我好像也听说过。秘法系输了这一次,气得他们的老教授每年都要把这件事拿出来说。” 特卡里想了想道,“可他的妹妹怎么会没有魔法天赋?” “是养女。” 赞迪接过话道,“弗雷亚伯爵曾收养过一个秋实事件中幸存的孤儿,应该就是她。” “难怪。” 特卡里嘟哝了一句,一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法奥兰是四系元素精通,将来有机会晋升为大魔导师。不像我,我以后顶多能晋升到魔导师。” 凯瑟琳只精通火系魔法,虽然也能用其它三系法术,但在强度上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没事。你不行,不是还有你弟弟嘛,” 特卡里嬉笑道,“罗纳德不也是四系元素精通吗?我看不比法奥兰差。你姐姐的那个小儿子叫什么来着?也是四系元素精通——瞧瞧,这世界多不公平。整个大陆也挑不出来几个像这样有天赋的孩子,而你家一下子就有俩。” “不然怎么叫魔法世家,” 赞迪看了一眼凯瑟琳胸前火红色的家徽,“利莫尔家族可是有着上古大魔导师耶兰的血脉,不是一般家族能比的。”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凯瑟琳没好气地说道,“谁家不出一两个没天赋的孩子呢?就像你,赞迪。你最小的那个弟弟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说连复试都没过。” 没想到话题一下子扯到了自家身上,赞迪本就冷冰冰的一张脸看着更阴沉了: “他入学考时作弊了,父亲的意思是让他趁早滚回家。” “看来将军是真生气了。我记得他以前对索普不像对你和法米尔那么严厉。” 凯瑟琳笑道,“那他回去了吗?我还以为他至少会参加完终考。” 赞迪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父亲的话我已经带到了,要怎么做,让他自己决定。” “你也真是的,多少安慰他一下啊,毕竟还是个小孩子。” 凯瑟琳无奈地说道。赞迪冷哼了一声:“没空管他。” 莱莫瑞恩继位之后,凯安家族承担起了皇城和皇帝本人的护卫工作,现在国内的形势不容乐观,由不得他们有半刻松懈。 “休斯来了。” 一直没开口的莱莫瑞恩将目光投向了酒馆门口,果然,熟悉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正是行色匆匆的休斯:“抱歉,我来晚了。” 休斯一脸歉意地看着屋内众人。见他来了,莱莫瑞恩的脸色缓和了许多:“过来坐吧——卡特琳娜还没来,你不算最晚的。”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特卡里笑嘻嘻道,“是不是,休斯都到了,卡特琳娜还不知道人在哪呢。” “怎么回事?她今天不是没课吗?” “她去找蓝眼睛了。不用管她,她一会儿就会来的……” …… “艾达,你怎么和皇帝陛下认识的?你不是克萨约尔人吗?” “哎呀,我知道,是因为‘路灯事件’吧?” “这么说来,皇帝陛下在路灯爆炸时保护了你的事是真的了?” 在终年测验场地,和艾达一同观看比赛的同学们仿佛发现新大陆一般,围在艾达身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刚才皇帝和她打招呼的事。 艾达含混地应了两声,转而提议道:“我们还是去看看侍从的测验吧,再晚一点恐怕都要结束了。” 看出了她不太愿意谈这件事,学生们便没有继续追问,话题很快便转向了测验相关的事,众人有说有笑地朝着其它比赛场地走去。 最先映目的是乐纹系的测验区,为了避免声波对路过的人群造成影响,法师们在这里设置了特级隔音结界——和防止窃听的普通隔音结界不同,这种专门为应付乐纹师而设立的结界非常厚重,站在它的外面,人们根本看不清里面在发生些什么。 也正因此,它没什么观赏性。学生们快步走过了这一区域,来到了药师区。 相比较前者而言,这里的情况又有不同——大部分以理论知识和实验研究为主要学习方向的药师系学生,正在向教师们展示他们的研究成果,也有一部分学生在实际动手,治疗那些在其它考区受伤的同学。 只有一小部分人会像法、武学院的学生那样,提起武器,在考场内和其他人来一场对决。 和擅用刀剑的战士不同,药师们通常会选择轻巧的近身武器进行战斗,比如匕首和短剑,由于需要空出一只手使用道具,药师们通常只会单手使用武器。 而所谓的道具,对药师来说,主要是指各种形态下的植物与矿物。 在大陆上,大多数植物和矿物的魔法能量都是可利用的,但由于魔法矿石大多被用于魔法领域,低微魔法所能获取的原料经常是一些劣质矿石,所以药师们对矿物的依赖远不及他们对植物的使用。 药师们使用植物,并不是直接将植物汁液洒到敌人身上,或者将有毒的粉末吹向对方的面部那么简单。他们熟练掌握着每一株植物的特性,懂得如何将不同的植物以更易发生反应的状态碰撞混合,使之产生出人意料的变化—— 比如,将一滴金盏草的果实汁液滴在长角树几乎要垂到地面的长藤上时,那根树藤挥舞起来的疯狂劲足以抽死一头健壮的水牛。身处丛林深处的药师是极富创造力的,周围的一切都是他们的武器。 此时离艾达等人最近的场地里就有两名正在对战的药师,他们手持武器近身格斗之余,还会利用随身携带的药物进行攻击。 只是这两人动作生涩,药材使用的时机也不怎么样,光艾达看到的时间里,这两人便一直在犯错——其中一人在扔爆炸果实时扔歪了两次,还差点炸到自己;另一个人更在试图将某种草汁震成雾气喷向对方时发生了失误,草汁直接滴到了他自己的鞋子上,把鞋面烫穿了一个大洞。 看到他们时不时表现出手忙脚乱的样子,场外的教师不住摇头,围观的人群也时不时爆发出阵阵哄笑。 “虽然打得不怎么样,但当成娱乐节目来看还挺有趣的。乐纹系要是有谐星专业就好了,那样的话他俩转系都不用跨院。”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说话这么损,引得周围又响起一阵笑声。 四下看了看,药物系的场地里都是些不认识的人在参加测验。艾达猜测休斯已经结束了考试,正想着要不要直接去侍从区看看,这时她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 “艾达·弗雷亚?” 第17章 白塔 第17章 白塔 “啊,你好。” 艾达认出了和自己打招呼的人是萨西·波尼尔——那位成绩稳定排在侍从系首位的优等生。萨西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边朝她走来边说道:“你好,弗雷亚。你应该认出我来了吧?” 艾达点了点头:“当然了,你是波尼尔同学,我注意到你好多次了呢。” “嗯?” 萨西走到她的面前,感兴趣道,“注意我什么?” 艾达这才察觉刚刚答话中的不妥,忙解释道:“复试的时候你就站在我前面,老师提问的时候你也总能答对,所以我对你印象比较深刻。” “巧了,我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留意到你的。” 萨西微笑道。这时旁边的同学也看到了萨西,纷纷和他打起了招呼。 “你们是准备去看侍从比赛吗?” “正准备去,萨西也一起吗?” “嗯。今天有认识的侍从参加测验,我正要去看。” “那你们可要抓紧了,侍从比赛已经开始一会儿了,有好几场都结束了。” 一旁的老师提醒道,学生们连忙加快了脚步。 “你们要不要去那边?那边有我同宿舍学长的比试!” “我哥哥在另外一个考场,有人要和我一起去吗?” 到了测验区后,众人的意见产生了分歧,商量过后,有目标的人纷纷离开。萨西的视线停在了靠东侧的一个场地上。 “我说的人在那边,弗雷亚同学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吗?” 艾达本就没有特定的目标,于是点了点头。萨西便在前面带起了路。 “为什么侍从系也在这些场地考试?” 走在考场间的道路上,艾达注意到四周的场地都是用于实战的,“我还以为,侍从系只要考察一下绘制魔法阵,或者制造魔法卷轴的水平就好了。” “毕竟侍从也可以直接参与战斗,所以考场也设置了战斗环境吧……” 萨西猜测,并问艾达道,“弗雷亚同学是不是还没有用符文战斗过?” “也不是,” 艾达答得有些犹豫,“只是我学习过的大部分实战符文都是辅助用的,所以在练习实战时,也会搭配队友——他们负责攻击,而我负责用符文协助他们。所以我还以为在这种只有侍从可以参与的考试中是不会设置战斗场所的。” “嗯……看来你过去接触的侍从学问都是偏学院派的,这倒让我有些没想到,” 萨西朝艾达笑笑,解释道,“之前看你复试的选择,我还以为你也和我一样接受过系统的实战训练,看来是我误会了——的确,侍从更擅长辅助,但我们也不是不能独自战斗。和药师一样,如果能学会一两样轻便的武器,再辅以符文效果,侍从也能有不错的单人作战能力。参加测试的侍从中就有不少偏重实战的人,我要带你去看的那位学长就是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 艾达有些遗憾道,“我虽然也学习过武技,但实在没有天赋,除了身法还算合格,剑术就……” 是气死剑术老师的程度…… 艾达没好意思把话说完。萨西笑了笑:“说不定你只是没找到适合你的武器,而且身法过关其实也足够了,利用梭卷和符文战斗绰绰有余。” 他们两个人正说着话,一名走在附近的高年级学生忽然问道:“你们是新生吧?以前没有见过。” 艾达点了点头。 那高年级学生又说道:“难怪你不清楚——其实来这里参加战斗测验的人可不仅仅像这位同学说的那样,只是拥有独立作战能力,这其中有人还掌握着其它战斗技巧,比如萨希林的海妖后裔会使用水系法术,也有人实际上是会使用剑术的。只是这样的考生数量相对较少,目前大多数侍从的个人战斗能力还是相对较弱的,大家都更擅长辅助。” “拥有魔法或剑术天赋的侍从吗……原来如此,还有这样的人啊。”艾达感叹道。 说着话,他们已经接近了萨西关注的比赛场地。 望着场内战斗的一个熟悉的身影,艾达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看到了莱莫瑞恩。但随即,她认出了那个人。 “是赛丽娜!和我同宿舍的学姐。” 她惊讶道——是啊,赛丽娜也七年级了,她肯定也要参加考试的。只是她冷冰冰的很少和艾达讲话,也没有透露过自己的测验时间,艾达便把这件事给忽略了。 “没想到,系长竟然和你同一个宿舍。” 那名高年级的学生也有些惊讶,“你的入学成绩一定很不错吧?” “我好像是第三名。” “难怪。每个新生都分到了一名高年级生舍友,像级长、系长这样的优等生会分给最有潜力的新生。还有……”说到这里,那名学生神秘地打量了艾达一下,“分到系长的人很可能在前任系长毕业后接任这个职位哦!几乎每任系长都是从前系长的室友中挑选的。” “不会吧,赛丽娜毕业之后我也才二年级,怎么够格做系长。” 艾达摇头道,她的认知里,系长都是从高年级的干部中选拔的。 “哈哈,当然不是二年级就让你当了,但是四、五年级的时候可就不一定了。我看好你哦!” “我也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 萨西也在一旁帮腔,艾达一下子就不好意思起来,摆手道:“别这样说,你可是以侍从系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来的,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当系长。” “第一名?”高年级学生惊讶地看了看萨西,“哎呀,那你可以试试竞逐学院代表,以前还从来没有侍从系的人担任过学院代表呢!” 萨西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你在看哪,赛丽娜?” 喊声引起了艾达的注意,她看到场内那名短发青年挥剑而下,差一点击中匆忙避开的赛丽娜。 “专心一点,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 场内的情况不容乐观,在持剑者的攻击下,两手空空的赛丽娜似乎快要输了。艾达有点好奇,能当上系长,赛丽娜应该是侍从系中的佼佼者,什么对手能让她落了下风? “和系长对战的那个人,侍从系的毕业生都不想和他对上,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高年级学生似乎很爱和新生聊天,听到他问,艾达摇了摇头,萨西则回答道:“他是个剑士。” “你认识他?” 艾达和高年级的学生一样惊讶,不过她关注的是另一点:“剑士?怎么回事?” “我和他一个宿舍……如果不是时间有限,他恐怕已经把自己平生的经历全都告诉我了。”萨西无奈地摇了摇头,解释道,“是他自己和我说的,他靠剑术足以考上瑟莱提安,但是因为觉得侍从更有趣,所以入学时故意选了侍从系……” 还有这样奇怪的人啊……艾达好奇的目光又投向了比试中的二人。 萨西的室友正举着长剑劈向赛丽娜,后者则迅速抬起了双手——明明手中空无一物,可她竟然成功拦下了对方的攻击,就好像那里有一件看不见的武器似的。 “赛丽娜的武器被称作幽灵,那不是实体,是她用许多个符文组合而成的。” 高年级的学生在一旁解释道。 “是符文武器?” “没错。符文武器最大的优势是无形。敌人看不到武器的长短、形状,也就难以防御。而且符文武器成型速度快,使用者可以根据情况临时改变武器的形状,使对手防不胜防——可惜的是,如果不具备敏捷的身手,侍从就算能够使用符文武器也没有太大意义。” 艾达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两人的比试:“这会儿赛丽娜好像占了优势,是因为武器吗?” “一方面武器确实提供了优势,” 萨西解释道,“另一方面,她的对手也没打算靠力量碾压取胜。因为这是侍从的比试,他必须表现出自己在侍从学上掌握的知识,而不是锦上添花的战斗力。” 艾达这才注意到,那位男生在防御、反击、甚至细致到出击过程中的不同阶段,都能及时和恰到好处地释放配合的增符。原本平平无奇的剑术也在这样的增益下变得犀利起来。 相比之下,赛丽娜的符文武器虽然令人惊艳,但维系其存在毕竟消耗过大。很快,体力不支的她停在了场边,举起右手表示认输。 “厉害!”男生夸赞道。他的衣服已经被符文武器划得破破烂烂了。 赛丽娜冷着一张脸没有说话。她的左手袖口也被剑划破了,艾达看到她露出的手腕上似乎纹着什么图案,隐隐闪着淡金色的光。注意到她的目光,赛丽娜皱了皱眉,将手腕藏到了身后。 “哟,萨西!你也来了!”顺着赛丽娜的视线,男生一眼便看到了艾达身边的萨西,“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如果你对刚才的对决有什么学习上的疑问,我们可以一起去吃饭,边吃边聊哦——啊,还是说你等会儿要陪你的小女友?” 小女友? 艾达愣了一下,接着便听到萨西回答道:“她只是我的同学,学长。” “哦哦,不是女友……没关系,我懂的。” 说着,他朝着艾达投了一个暧昧的眼神,艾达的脸腾得红了起来。 “那个,波尼尔同学,我先走了——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要做。” 艾达小声而快速地说道,萨西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看到艾达的表情后,他又改了主意,只是点了点头。 “再见!” 艾达也点点头,转身朝着测验场的另一边走去——刚才被皇帝当众打招呼已经让她很不自在了,她可不希望再和班上的同学传出什么奇怪的关系。 想到时间还早,她打算去找奥莉菲亚,而这个时间她很可能已经回了白塔。 也许是因为大多数法师仍然聚集在测验场没有离开的缘故,前往白塔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当艾达走过一片树荫的时候,一声奇怪的鸟鸣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声音十分微弱,要不是艾达听力好,又对来自地面的鸟叫声很敏感,很可能就错过了。 “这是……” 灌木丛深处的地上躺着一只受伤的鹰。感受到了艾达的靠近,它警惕地叫了两声,似乎在警告她。 “别担心,我是来帮你的。” 艾达轻声说道。也许是她的声音足够柔和,鹰动了动翅膀,没有再叫。 艾达小心地靠近它,一边用宁神符文安抚着它的情绪,符文似乎起效了,她成功地将鹰抱在了怀里,然后从灌木丛中挤了出来。 “校医能帮鹰处理伤口吗?” 艾达有些茫然。她本想直接带它去找医生,但它似乎在刚才的挪动中牵动了伤口,又开始挣扎起来。 她只好坐下来,先帮它处理伤口。 “蓝眼睛!?” 就在艾达将奥莉菲亚给她的药膏敷在鹰的伤口上时,突然冒出来的奔跑和尖叫声把她吓了一跳。她抬起头来,发现一个女生跑到了自己面前,正满眼心疼地望着受伤的鹰,“它这是怎么了?” “它的翅膀受了伤,躺在那边的灌木丛里。我也是刚刚才发现它。” “可怜的蓝眼睛……” 少女对黑鹰的伤显得极为关心,而她一出现,本来平静了许多的大鸟又一次挣扎着扑棱起了翅膀,想要飞到她身边去。 “‘蓝眼睛’是它的名字吗?” 艾达意识到了眼前这位黑发少女就是鹰的主人,忙将它小心地抱到她怀里,并试探着问道,“你……是卡特琳娜?” “你认识我?” 卡特琳娜黑色的长发挽起在脑后,背上背着一柄蓝色的长弓。她皮肤雪白,深蓝色的眼睛看起来颇为灵动,艾达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副长相,却又想不起来:“我之前见过一只鹰,老师告诉我它的主人是你,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这一只。” 那只鹰的眼睛是黑色的,而这一只是金色的……最奇怪的是,卡特琳娜还管它叫蓝眼睛。 “哦……” 卡特琳娜正将黑鹰心疼地抱在怀里,小心地检视着它的伤口,似乎根本没有留意到艾达说的话。但忽然间,她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盯着艾达问道: “对了,你刚才在它伤口上涂了什么?” “是帮助伤口愈合的药。” “我看看!” 卡特琳娜不等艾达答话,抬手便将她手里的药盒抢到了手里——她先把盒子放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沾了一点药膏放在眼前仔细看。 “……确实。” 确认了这确是对外伤非常好的药之后,卡特琳娜的态度变得好了许多,她将盒子合上还给了艾达,“抱歉,请原谅我刚才冒失的举动——我实在是太担心它了。” “没关系……” 艾达将盒子拿到手里,好奇地问道,“它叫蓝眼睛吗?” “嗯。” 可是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啊。 艾达在心里想道。不等她继续开口,卡特琳娜忽然抱着黑鹰站了起来,冲着她点了点头道: “谢谢你的帮助,但我必须带它去找医生了。” “不客气……” 艾达话音未落,卡特琳娜已经迈开步子朝远处跑走了。而望着她跑远的身影,艾达也渐渐回过神来,记起了自己本来要做的事。 “啊!” …… 在法兰学院的各个建筑物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位于学院中部的两座魔法塔了。 与西北面教学区高大宏伟的黑色魔法塔不同,这一白一绿两座魔法塔的造型非常纤细挺拔,在众多灰黄棕褐的建筑中显得格外漂亮。 这就是玛法塞丽亚学院著名的白塔和翠塔。 艾达第一次来到白塔,就被其中复杂的楼层构造绕晕了,她沿着螺旋向上的楼梯朝上走,寻找了很久才在二层和四层出口之间的墙壁上发现了隐藏的,用近似墙体颜色的纹路绘成的入口魔法阵。 艾达用奥莉菲亚交给她的戒指开启了法阵,严实的墙体渐渐裂开,露出了墙后的通道。 “身份、目的。” 墙体打开之后,两名守在墙后的卫兵警惕地望着艾达。 “我来找奥莉菲亚公主——这是信物。” 说着话,艾达将手里的戒指亮给他们两人看了看。 看到戒指的一瞬间,两名卫兵立刻站直了身体,向艾达恭敬地行了一礼:“请进,阁下。公主的房间就在正对面。” “谢谢。” 艾达道了声谢,小心地从两人中间穿过,有点拘谨踏进了明亮的通道。在她身后,那道法阵控制的入口很快地关闭了。 一侧是雪白的墙壁,另一侧则是由上等水晶制成的落地窗。阳光透过窗子均匀地散布在海蓝色的地毯上,整个通道的氛围静谧又美好。 通道的末端有一道白色的金属门,这后面就是奥莉菲亚的房间了。 艾达敲了敲门,不一会儿公主就从打开的门后露出了头:“哟,艾达。快进来。” 奥莉菲亚似乎刚洗了澡,穿着一件简单的无袖长袍,头发湿辘辘地搭在肩上。 艾达被她拉着又走过了一条狭窄的通道,这才来到了真正的房门前。 “找进来是不是挺费劲的?” 奥莉菲亚笑着说道,“我这里守卫森严得很,不过要我说这都是白费劲,要是有人想杀我,肯定会等我离开这儿的时候动手。” “……会有人想要杀您吗?” 艾达被奥莉菲亚这里如临大敌的气氛弄得有些紧张,公主哈哈笑道:“放心吧,论身份,他们该对洛安伊斯动手;而论实权,他们该去对付我叔叔。我的处境还没有那么危险。而且我想,克拉迪法那位新皇帝住的地方恐怕比我这儿还要夸张。” 说着话,她走到床边,向后倒在了几个堆叠在一起的靠枕上,“你随便坐,桌子上有点心和水果,还有果汁——要是每天上课不用走那么远的路才能出去,我会更喜欢这儿的。” “已经很好啦,这房间真大。” 艾达一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一边仔细瞧了瞧周围。 “从我第一天来学校就住在这儿。” 房间里只有艾达在,奥莉菲亚就表现得很自在,“克萨约尔几乎每一代都有一两个皇室成员来这所学院学习,这房间的上一个主人就是我叔叔——你瞧,这抽屉里还有他落下的小玩意,估计他早把这些东西忘掉了。” 她顺手拉开了一旁桌子上的抽屉,把一盒半旧的法术牌和一支已经坏掉的笔指给艾达看,“里面还有其它东西呢。我给他放在原位没动,等里欧拉十四岁来这儿时,也让她瞧瞧她父亲在学校留下的痕迹。” 艾达好奇地看了看那副牌——她以前就听说过这种游戏卡,但是从来没有尝试过。 “好了,来给我讲讲你今天是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的吧。” 奥莉菲亚将抽屉塞回了桌里,再次倒在了那堆靠枕上,眯起眼睛问道。 艾达这才想起来的目的:“我下午在测验区看到您和那个穿红衣服的人对战,就想着过来找您问问。” “你刚才在旁边?” 奥莉菲亚回想了一下,“我没看到你。” “可能当时旁边人太多了吧。我记得测验不是七年级毕业生才会参加的吗?您今年才四年级,为什么也参加了?” “原因很简单,” 奥莉菲亚看着艾达认真的样子,微微笑道,“我去年递交的提前毕业申请通过了,所以今年的各项考试如果合格了,我就可以毕业了。” “提前毕业?” 艾达惊讶极了,“这是为什么,而且这样做没关系吗?” “怎么?又不是只有我做过这种事。再说了,难不成你还怀疑我考试会失败吗?” 奥莉菲亚不以为然地说道,顺手从桌上的果盆里拿了几颗青色的果子吃起来。 提前毕业申请提交之后,如果通过,下一学年该学生就会进入和七年级学生一样的毕业考试流程。 不过对这样的学生来说,毕业难度会提高许多,他们的毕业考试成绩会审查得更为严格,及格的分数线也比一般毕业生要高许多,一旦成绩不合格,这名学生不仅得不到毕业证,也无法继续在学校待下去。 不到万不得已,学校不希望学生用这种方式自行缩短学习周期。 “你来学校之前应该也能感受到吧?经历了前些年的战争,克萨约尔的情况一直都不太好。许多难民至今无家可归,偏远的乡镇又常有作威作福的官员,因为王城遥远,鞭长莫及,王室也没办法一一顾及。长此以往会发生什么?你虽然年纪小,但一向很聪明,应该能想象的到。” 奥莉菲亚叹了口气,将手里剩下的两颗果子丢回了果盆里,双手环抱在脑后向后一躺,眼睛盯着天花板说道,“洛安伊斯什么事都做不了。叔叔满脑子还想着其它事情。连国家的领袖都不去关心自己的人民,会出现叛乱就不足为奇了。” “叛乱?” 艾达吓了一跳,“怎么会这样……我在家的时候还好好的。” “小叛乱一直都有,陆陆续续,从东南边界渐渐延伸到中部。叔叔把这一切归咎于克拉迪法的教唆,还想着再给他们点教训——这些年他把钱和资源都用在了培养军队上,我提的建议大多数都被他否决了。” 奥莉菲亚闭上了眼睛,眉头紧皱,“艾达,我必须回克萨约尔去。无论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我自己,都不能放任他继续这样下去了。” “那卡尔洛夫大人知道你提前毕业的事吗?” 艾达担心地问道。 奥莉菲亚颇有深意地笑了笑:“叔叔也需要我回去。这次的叛乱闹得有点大,他大概是应付不过来了,所以在我和他说我的想法之前,他倒先和我提了这件事。” “……” 艾达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十分担心克萨约尔,还有自己的亲人们,但她坐在这里,除了听奥莉菲亚说国家发生的事情,其它的什么都做不了。 “你也别太担心了。叛乱本身事小,它背后隐藏的问题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但是只要我回去,事态就会有所好转。” 察觉到艾达的情绪,既是安慰她,也是坚定自己信心,奥莉菲亚坐了起来,神情坚毅地说道。艾达能够理解她心中的压力,认真道:“殿下一直是克萨约尔的骄傲,也是国家的希望。您一定可以做到的。” “……嘿,那是当然。” 有好友在身边,奥莉菲亚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她一边笑,一边轻轻拍了拍艾达的肩膀,“我都说了,你不要担心。你家里一切都好,弗雷亚的名头摆在那里,周边的城镇都很安宁。你在这里安心学习就好。我大概不用等到这学期结束就可以回去了。” “要是洛安伊斯大人身体能好一些就好了。” 艾达感叹道,“那样你就可以轻松一些了。” “也许吧。” 听到艾达这么说,奥莉菲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洛安伊斯是奥莉菲亚的双胞胎哥哥,也是克萨约尔正式继承王位的国王陛下,他在秋实惨案中受了重伤,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国家的各项事务基本都是由他们的叔叔卡尔洛夫和奥莉菲亚共同协助处理的。而出于一些原因,艾达也有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奥莉菲亚换了个话题: “其实克拉迪法也有不少麻烦事要处理。记得上次你和我讲的莱莫瑞恩被刺杀的事吗?我调查过了。果然是阿约娜那女人干的。” “阿约娜?” “就是莱莫瑞恩的姑姑。” “姑姑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侄子?” 艾达惊讶道。 “那还不简单么,为了权力。至少从表面看起来,这是最容易解释得通的理由。” 奥莉菲亚嘲笑道,看出艾达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实,她又安慰道,“不要想了。这是他们的家事。生在权力纷争不断的皇室,总会有各式各样的困扰。我不也是一样吗。” “但是殿下和家人相处得很好啊……” 艾达本来想说老国王和王后还活着时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奥莉菲亚苦笑了一下:“当然了,我和洛安伊斯还有叔叔都很好。你就别担心这个了。比起这些,我更担心你。” 艾达疑惑地看着奥莉菲亚:“什么?” “问题在于你的室友——我不知道学校那帮安排宿舍的人是不是刻意这么做的,如果真的只是对你优异的成绩表示关心,让赛丽娜在学业上照顾你,那还可以放心一些,但你切记要小心提防她。” 看到艾达依然一副迷茫的模样,奥莉菲亚继续解释道,“他们也有可能是因为知道你和我走得近,所以给赛丽娜一个调查我的机会。你可能不知道她是谁——我相信整个学校知道她身份的人也不会太多。记得刚才我和你提过的阿约娜吗?” “那个皇帝的姑姑?” “对。”奥莉菲亚古怪地笑了笑,“她嫁给了亚列德公爵,两人有一个女儿,叫卡特琳娜·亚列德。” “卡特琳娜?我刚刚才见过她,原来她是那个皇帝的表妹?” 艾达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觉得卡特琳娜眼熟了,原来是因为她和莱莫瑞恩在长相上有些相似。 “怎么,你还见到了卡特琳娜?” “嗯……” 奥莉菲亚挑了挑眉,说道:“看不出来,才开学没几天,你见过的名人倒是不少——既然你见过她,难道就没发现她和赛丽娜有些相像吗?” 赛丽娜? 艾达睁大了眼睛——黑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还有相似的眼睛。 如今想想,似乎身高体态也颇为相似。 “难道……她们也有血缘关系?” “猜得没错。”奥莉菲亚赞赏地笑了笑,“赛丽娜本来的姓也是亚列德,她是卡特琳娜的亲姐姐。” 第18章 阴谋 第18章 阴谋 “克拉迪法的事情我了解得也不多,只是知道一个大概。赛丽娜今年虽然读到了七年级,但她实际上比卡特琳娜和莱莫瑞恩都要大两岁,在她十四岁准备入学那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穆里尔将她驱逐出了皇室,剥去了她的姓氏,她的母亲将她送到了北郡的远亲那里,她也因此失去了当年参加入学考试的资格。” “那是八年前……” “没错,第二年北郡就被克萨约尔复仇军的怒火吞噬了。” 奥莉菲亚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她侥幸没有死在战争中,但是这一年的入学考又被错过了,于是她等到十六岁那年才考入了法兰学院。” “刚好和卡特琳娜他们同一年。” “恩。赛丽娜是个很……神秘的人。我们掌握到的有关她的资料,全部都是从她被驱逐时开始的,那之前她十四年的人生仿佛不存在一样。但从莱莫瑞恩等人的表现来看,他们显然并不觉得她是‘突然出现’的,这说明他们始终知道她的存在。只能说阿约娜把她保护得太好了,她从没有在公开场合亮相过。” 奥莉菲亚微微皱着眉说道,“不过,他们对待她的态度可不怎么友好。或许和她被驱逐出皇室的那件事有关,莱莫瑞恩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 艾达静静地听着,问道:“那卡特琳娜呢?” “几乎和其他人一样。” 奥菲莉亚摇了摇头道,“她似乎很怕赛丽娜,像是有意在避开她。” “……” 艾达想不出会是什么样的事情,让一个家族如此排挤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一想到赛丽娜原来遭遇过这些事情,她的心情不免有些沉重。 看出了她的心思,奥莉菲亚安慰她道: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克拉迪法的事情,和你我无关,你也不要想太多。 “你唯一要注意的,就是不要被赛丽娜利用了。虽然被皇室排挤,可阿约娜却依然很疼爱她,她对克拉迪法的忠诚也毫无改变。你得小心提防着她,要知道按现在情势的发展,我们两国总有一天会再次开战的。” 听到奥莉菲亚的话,艾达的心里咯噔一下。 “殿下想要打仗吗?” 奥莉菲亚没想到艾达会这样问,怔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我一直很矛盾。以前我一心想为父王和母后报仇,所以那年叔叔派复仇军杀进克拉迪法的时候我不仅没有阻拦,还想亲自上阵。 “但随着我长大,克萨约尔大小的叛乱还有各个地区民不聊生的境况让我意识到了战争的可怕。想让人民过上安定的生活,就必须让国家安定下来,恢复元气。但战争不是我一个人就可以阻止的,而且我的心里依然有着仇恨。” “穆里尔已经死了。” 艾达低声说道,“是他掀起了那场战争,害死了那么多的人,我也恨他。但他已经死了,克拉迪法也付出了北郡的代价,我真的不希望再有战争,也不希望再有人像殿下和我一样失去家人……” “我当然知道这些事。” 奥莉菲亚小声说道,“不过叔叔的担心也没有错。穆里尔死了,我们的仇恨也许可以告一段落,但是莱莫瑞恩还活着,克拉迪法的仇恨也还存在着——卡尔洛夫叔叔活得好好的,他们有足够的理由挑起战争,对于这些危险,我们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 “可是……” “艾达。”奥莉菲亚打断了艾达的话,“我并不是说一定会打仗,只是说有这个担忧。你不要这么焦虑,我是在提醒你不要和他们走太近,虽然他们不见得是坏人,但哪怕是出于善意的谎言,你也不一定能分辨出来,更别提恶意的了。我不想你受到伤害,你明白吗?” “……”艾达知道公主是为自己好,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但过了良久,艾达忽然又抬起头问道, “可是殿下,克萨约尔和克拉迪法最早是因为什么成为敌对的?索西埃瓦和瑟莱提安不是好朋友吗?无论是历史书上关于圣战的记载,还是法兰学院的院名,不都是这样说的么?为什么他们各自建立的国家却会成为仇敌?” “……” 奥莉菲亚怔怔地望着艾达,她好像从来都没考虑过这些问题。 在她的记忆里,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仿佛从存在起就在打仗了,历史记载它们建国后没多久便关系破裂,但到底因为什么,史书中却没有记载——那上面甚至没有写明是哪个国家先宣战的,仿佛就在同时,这两个人连解释都没有一句,便由朋友变成了敌人。 就像历史虽然记录了圣战的结果,却对英雄们战胜邪恶的过程只字未提一样。那些历史过去了太多年,现在再想要追寻原因,已经太晚了。 …… “摔伤?开什么玩笑!” “我也是这么和医生说的,可他坚持说除了从天上摔下来,蓝眼睛没受到过其它伤害。” 酒馆里,卡特琳娜气愤地讲述着在医务室的经历。 蓝眼睛的伤口被包扎着,至少一段时间内没办法再飞了。凯瑟琳也不相信一只鹰好端端地能从天上掉下来:“他有好好检查吗?” “他当然说自己检查得很认真啦!还说瞧伤口的样子,蓝眼睛应该是上午就摔在那儿了,直到下午才被发现——这也太可怜了吧!” 卡特琳娜趴在桌子上,将脸凑到萎靡不振的黑鹰跟前,心疼地说道。黑鹰看到主人在身边,轻轻叫了一声。 莱莫瑞恩坐在座位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说道: “医生既然这样说,那么多半就是这么回事。让一只鸟从天上掉下来的办法很多,不一定非要它受伤。是不是,特卡里?” 特卡里正在喝酒,听到皇帝的问话顿时呛住了,咳了半天才缓过来:“咳……你是说精神扰乱吗?如果让鹰失去意识,它自然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那就不是意外了吧?有人故意要致它于死地?” 卡特琳娜大惊,“整个学校都知道蓝眼睛是我的,难道是谁和我有仇?” “你又和人吵架了?” 凯瑟琳问道。卡特琳娜皱着眉头认真想了想:“……没有呀,我最近很听话了。” “……” 莱莫瑞恩看起来对蓝眼睛受伤的事并不感兴趣,他站起身来,“我要回去了,休斯,跟我来一下。” 休斯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嗯。那你们继续吧,我和莱莫先走了。” “你们两个真没趣……” 特卡里嘟哝了一句,又将酒端到了嘴边,抿了一口。 走出了酒馆的门,天色已渐渐暗下来。莱莫瑞恩向着空无一人的广场上看了一眼——测验早就结束了,这里也清净了许多。 等到休斯跟上来,他才迈开步子,和休斯一同向着广场上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莱莫瑞恩打破了沉默:“我想找弗雷亚家的那个小姑娘谈一谈。” “你还是怀疑她的那个测距眼有问题?”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怎么看都是月萃鸟的眼珠,其它禽类没有这么大的眼睛。月萃鸟已经灭绝了很多年了,不管她那颗测距眼是不是玛法塞丽亚的东西,都应该调查一下。而且,我昨天晚上检查了曾祖父留下的那枚测距眼,发现了新的情况。” “怎么?”休斯放慢了脚步,认真听莱莫瑞恩说道: “拴住眼睛的链子上有个镶扣,以前应该是镶了颗宝石在里面,但现在空了,所以我之前一直没注意。下午我在路上碰到那姑娘,突然发现她手腕上的链子上也有这样一个镶扣,里面嵌着一颗石头,看起来又灰又暗,很不值钱的样子,但是我猜那是冥石。” 休斯怔了一下:“冥石?冥石能记录人类或场景的记忆,如果那真的是冥石……” “嗯,所以我猜想,当年寄给我曾祖父的那枚测距眼,实际上记录了一些关于真相的记忆……” 说着话,莱莫瑞恩抬头看看天上渐渐清晰的月亮轮廓,又自嘲道,“不过,局势这么紧张,还有心思查古人的事情,我这个皇帝当得是不是很不在状态?” 休斯笑了笑:“平白无故你也不会去查这些事。而且我相信,再紧张的局势你也能游刃有余。” “我倒真这么希望。” 莱莫瑞恩自嘲地笑笑。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一些往事,一个记忆深处的身影也渐渐浮现在眼前。想到那个人,他的目光不由黯了几分,“休斯,你坦白说,我真的是父亲最优秀的孩子吗?” 休斯没料到莱莫瑞恩会突然问这个,但他没有一刻停顿便答道:“当然,莱莫。现在的你比任何人都强大,未来也一样。” 莱莫瑞恩极轻地叹了口气:“还记得十年前那件事吗?” “你是说……那件事。当然。” “本来当时父亲已经打算和克萨约尔签和平条约了,却突然发生了那样的事……你不觉得很蹊跷吗?” 休斯没有说话,只是听莱莫瑞恩继续说道,“还有更早的事。看曾祖父前后态度的转变,当年两国关系破裂的原因本就出自一场误会。能被证明是误会的事情,就不可能证据确凿到无需解释,既然他们两人同时误解了对方,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脚?” “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休斯对莱莫瑞恩的猜测持怀疑的态度,“那人必须是和他们都认识,又有能力使他们相信自己的……难道?” “你觉得呢?失踪的凯勒西斯·萨安,玛法的弟弟。如果是他因为某种原因挑拨了两国之间的关系,就可以解释为什么玛法塞丽亚一直不肯说出真相了,她大概想要保护自己的弟弟。” “……” 休斯摇了摇头,他并不想相信这个说法,但这的确是可能性较高的一种猜测。 “现在再回头调查真相已经有些晚了,有价值的线索有一个算一个,每一个我都不想错过,” 莱莫瑞恩说道,“弗雷亚手中那颗测距眼上的冥石还在,不管里面的记忆是不是我想要的,都要试着看一看,不过——她身份特殊,贸然对她下手恐怕会激怒克萨约尔人,而我现在没有精力应付他们,但如果想不留痕迹地做这件事,又要浪费太多时间……” “所以你想直截了当地和她把话说开?” “嗯,这件事关乎两国关系,原本也不是什么坏事,就算让克萨约尔人知道了也无所谓,不过……” 莱莫瑞恩想到了艾达对自己敌视的态度,“她不一定会答应和我见面,出于警惕,她也不见得愿意告诉我关于那枚测距眼的事情……” “我去问问她吧。她对我似乎没什么敌意,也许我可以说动她和你见个面。” 休斯说道,“这件事也关乎到她的国家,她不见得就不愿意和你合作。不过告不告诉她事情的全部,就看你是怎么想的了。她和奥莉菲亚关系很好,告诉她,恐怕就等于告诉克萨约尔的公主。” “嗯,她与公主关系近倒没什么,但如果她是卡尔洛夫的人,我可就要好好斟酌一下了。” 莱莫瑞恩点点头同意了休斯的建议。 此时两人已经走过了广场,来到了控魔场地边的十字路口。由于回两所学院的路并不相同,莱莫瑞恩停下了脚步,望着远处信步前行的学生们说道: “你看,学校里这些无忧无虑的学生,对隐藏在身边的危机毫无知觉。整座大陆现在就和这座学院一样,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 “暗杀、监视,虎视眈眈的敌手。还有哪位新继位的皇帝比我现在所处的境况更糟糕吗?”他轻轻叹了口气,“唯一欣慰的,是我还活着。” “情况还没那么糟糕,” 休斯明白穆里尔的死实际上对莱莫瑞恩的打击很大,只是他很少将自己脆弱的一面表现出来罢了,“劳伦斯将军麾下的帝国军,还有塔莱茵的军队都会支持你的。” “劳伦斯……当然了,情况还没那么糟。”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不过瞧瞧卡尔洛夫吧——赛丽娜之前警告我克萨约尔在我身边安插了奸细,我当时还不太相信。” “……身边?” 休斯心下一惊,皱眉道,“这个词未免用得太宽泛了,她该不会是怀疑我们几个人吧?” 虽然一直对靠近莱莫瑞恩的人有所警惕,但如果是一开始就对其放心的人…… “你心里有数了?” 莱莫瑞恩笑笑,没有直接回答:“没有人做事能不露马脚。克萨约尔境内的叛乱让他们自顾不暇,顾不上干掉我,派个聪明人来监视倒也合情合理。不过他们似乎算错了一点——对于这个人,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信任过。” “你是说……” 莱莫瑞恩拍了拍休斯的肩,长时间的忽视并不是因为对方特别谨慎,而是因为没有想过去怀疑。休斯被莱莫瑞恩一提醒,立刻猜到了那个人是谁: “你已经确定是他了?” “差不多,还剩最后一步——今天你来之前,我特意让我的人在他面前露了一面,就看他这一次上不上钩了。” “……这是何苦,说替阿约娜做事我还可以理解,为了克萨约尔?太可笑了。” “也不一定是为了克萨约尔,想想之前那场刺杀,或许他只是在为阿约娜牵线,刚好被赛丽娜看到……” 莱莫瑞恩笑了笑,继续说道,“当然,卡尔洛夫为了能使克拉迪法灭亡,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如果诱惑足够高,被他收买也不是不可能。仇恨、贪婪,都是人的欲望。如果有人想要挑起纷争,利用人的欲望就是最好的选择——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的话……” 莱莫瑞恩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紧握着腰间黑色的剑柄,愤怒如无声燃烧的火焰隐藏在他眼底的阴影中,于晦黯的夜色中明暗不定。 第19章 记忆 第19章 记忆 不知不觉,离开学已经过去了好几周,课堂上丰富有趣的知识、课下充实的生活让艾达几乎忘掉了开学时那些特别的经历。 而随着课程从轻松的基础慢慢过渡到有一定难度的新知识,新生们在学习上的差异也渐渐显现了出来。 萨西·波尼尔依然是最优秀的侍从学生,尤其是他在符文绘制上的天赋,几乎每堂绘卷课和符文课上,老师都要将他的作业拿出来当做范例展示给学生们看。 艾达的天赋并不拔尖,但她是所有学生中最刻苦的一位。和新生们刺激又新鲜的课余生活不同,大部分没有课的时间里,艾达总是在宿舍预习功课,或是去图书馆看书。 当然了,她的努力也获得了回报,在实践课上,她的成绩几乎次次排在第一,教授们也对她丰富的知识和娴熟的技巧赞赏有加。 这一天,侍从新生们迎来了他们的第一堂合作课。在合作课上,侍从们要和其它专业的学生进行合作,结合双方掌握的知识,通过实战来了解配合的技巧。 艾达的班级和玛法塞丽亚学院一年级的元素班分到了一起,两个班级的学生都被带到了控魔场地,在教师们的安排下结成对子,互相练习过去几周的学习成果。 在实战中,侍从们往往要冒着生命危险为法师们绘制法阵——那可不是在纸上作画,而是直接用魔石粉在地面上绘制图阵。这些法阵中有的是法术起效的必要条件,还有一些能为法师们的咒语再添一把力,使其拥有更强的威力和射程。 艾达的搭档是一个胖胖的男生,在得到施法允许后,艾达让他先释放一次法术。男生神情严肃地抬起一只手,集中精力,清晰地念起咒语:“斯泰里夫`达安。” 指间迅速亮起了一抹红光,在男生的手心里凝聚成一朵跳动的小火苗,火苗越来越大,但只到鸡蛋大小就无法再变化了。 男生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汗水,艾达赶紧说道:“可以了,让我想想用哪个符文。” “你要在地上画法阵吗?” 男生问道,因为接触得少,他对侍从专业很好奇,艾达点点头:“我等一下会用魔石粉绘制法阵,之后你只要站到法阵里施法就好啦。” “魔石粉是什么?和魔晶粉一样吗?” 男孩又问道。艾达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它们用途是一样的,魔晶粉比魔石粉效果好很多,但也更珍贵,只是练习的话,还是魔石粉比较经济实惠。” “哈哈,说得也是。你想到要用什么符文了吗?” “嗯……我想好了,就用这个吧……” 一边说着,艾达用试魔笔在地面上画了起来。 单用一个符文的法阵是基础中的基础。大部分学生都毫不犹豫地从自己掌握的符文中挑选了效果最强大的那个,而这往往是因为一种炫耀的心理。艾达却没有这样做。她在看过搭档的能力之后,选择了一个中等强度的强化符文。 轻车熟路地完成了魔力线的绘制后,她将魔石粉洒在了线条附近,灰色的粉末被魔力吸引,慢慢汇聚到了魔力线上。 “完成了!” 艾达抬起头寻找老师的身影,发现他正在检查萨西的法阵效果,和萨西配合的水系法师施展了冰刺术,从地面升起的冰棱足有一人高。 “你瞧,那个男生成功了。他是你的同学吧?” “对,他叫萨西·波尼尔。” 艾达也对萨西十分佩服,“他绘制法阵的能力是新生里最优秀的,每次都完成得又快又好。” “弗雷亚,你的法阵也完成了吗?” 发现艾达无所事事地朝这边张望,教师看着她身旁的地面询问道。 艾达连忙举手:“是,我已经完成了,您可以来看看吗?” “好的。波尼尔同学也过来看看吧。你们两个是班里成绩最好的,也可以经常交流一下,互相吸取学习经验。” “是,老师。” 萨西跟着老师走了过来,艾达便朝旁边让了让,教师仔细地看过了法阵,确定没有错误且可以使用之后,便让法师站到了符文法阵中央施法。 “记得将火球丢向控魔结界的方向,别打偏了。” “是!” 小胖子有些紧张,不过火球术是他从懂事起就开始练习的法术,倒是顺利地施放出来了。 “斯泰里夫`达安。” 火苗迅速地蹿起,凝聚成球型,之前还只有鸡蛋大小的火球如今变得碗口一般大,小法师从来没有释放出过这么大的火球,既紧张又兴奋,他扬起手,将大火球丢向了控魔结界。 消魔效果很快起了反应,火球陷入透明的结界,颜色渐渐暗了下来,由红到黄,又到绿,最后只剩下一点小火苗在闪烁,继而消失在了空气中。 “干得漂亮!你们配合得好极了。” 老师对这个效果非常满意,“啊,那边又有人完成了,我去看看他们的效果。要是魔石粉还有能量,你们可以再多试几次。” “是,老师。” 艾达松了一口气——虽然不是第一次画这样的法阵了,可她还是会紧张。 萨西蹲在地上查看使用过的法阵,发现魔石粉的颜色又灰又暗,显然蕴涵的法术能量已经在刚才的符文效果中被使用得差不多了,再用的话,顶多还能支撑个一两次,而且效果也不会和第一次使用时一样好。 看着魔石粉的状态,萨西随口问道:“弗雷亚同学,你用的是什么魔石粉?” “嗯?就是在文具店买东西的时候半买半送的……可能是用红砾粉和青血石粉混合做的吧?”艾达有些不确定地说道,“这是买其它东西时送的魔石粉,不是什么好材料。” 萨西皱了皱眉——青血石是一种不具备魔法能量的普通石头,和红砾粉这种劣质魔石粉混合在一起,起到的作用主要是将这种魔石粉的价格再降低一些,以便家境贫寒的人也能用得起。 当然了,倒不是说这种魔石粉不能用。但艾达怎么说也是贵族的养女,不可能连好一点的魔石粉都用不起吧? 发现萨西欲言又止,艾达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 萨西抬起头,正好看到阳光照耀下的艾达正歪着头看向自己,不由怔了一下,“……不,没事。” 他轻咳了一声,低下头缓和了一下情绪,这才拍拍手站了起来,“练习的话,这样也够用了。不过考试的时候最好还是准备一些质量好的魔石粉,对法阵效果也有提高。” 艾达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道:“啊,我来的时候家里有给我带了两瓶品质很好的魔晶粉,考试的时候我会用那个的。”说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边的碎发,“这个质量虽然不好,但是送了很多,平时练习用用,总比浪费了好。” 通常来说,一般人会选择使用漆砂粉之类比较优质的魔石粉,家境好一些的人会青睐各种价格低廉的魔晶粉。贵族们喜欢掺了金或者银粉的纯净魔晶粉,也有人会千方百计弄一瓶魔钻粉随身带着显摆——虽然也不是什么好魔钻,可就算是最劣等的魔钻,也已经是价值非凡了。 不可否认,好一些的魔石粉对法阵的效果也有更好的帮助,被人留意到自己用的材料低劣,这让艾达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为了缓解尴尬,她顺势转移话题道:“那个,魔石粉的话,波尼尔同学一般用什么呢?” “呃……” 这一回反而轮到萨西为难了,他愣了愣,犹豫着道,“就是比较常见,大家都在用的那种——你可以试试用柯沃魔晶粉,价格也不贵,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将话题悄然从介绍自己的材料转移到推荐什么材料上后,萨西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艾达的反应——好在艾达也只是为了转移话题,并没有留意到他避开了问题的答案。 “哇,好厉害!” 远处传来的欢呼声引起了两人的注意,艾达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就在不远处,一条嫩绿色的长藤长到了足足四米高,藤上开满了淡绿色的花朵,垂下的丝线一般的花蕊被微风吹拂着,空气里充满了宁静而甜美的香气。 艾达认出了释放法术的人正是之前在复试考场上引起过风波的精灵少女。一旁的萨西眯起眼睛,仔细地观察起那株植物来,学生们都被这棵藤蔓吸引了注意力,艾达走上前,朝地面上的法阵望去。 那是一个生命强化法阵,由于生命类符文通常会用在治愈人类或其他生物上,其形状也比一般的符文要复杂。 “做得不错,洛迪安。” 教师夸奖道。站在一旁的金发少女名叫丽奇·洛迪安,是和艾达一个班的同学。虽然艾达几乎没有和她说过话,可不知为什么,这个有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很有精神的女孩子似乎很讨厌她: 只要艾达回答问题,或是被老师叫起来进行示范,她总会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与身边的女孩窃窃私语——艾达对此也曾有些不安,以为自己什么时候惹到了她,却始终想不出原因。 此时此刻,发现艾达在看自己,一脸得意的丽奇立刻仰起了头,用不屑的目光迎了上去。 “不过,”教师继续说道,“你可以选择更加简单的符文。这个符文的效果太强烈了,精灵的魔法本身就很强大,亏了这是自然系法术,如果是更有破坏力的法术,你们两个恐怕都会有危险的。” “是,老师,我知道了。” 丽奇高傲地点了点头,在她看来,老师的这番话讲的究竟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效果强烈”这几个字,她觉得自己的法阵肯定比艾达那个看起来简单、效果又低微的强化法阵要强多了,所以格外得意。 萨西来到了艾达身边,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法阵。丽奇看到他来了,连忙走了过来,欣喜地说道:“怎么样,萨西,我这个法阵做得还不错吧?” 萨西微微一笑,没有应声,而是转过头,对刚才施放法术的法师问道:“你能再释放一次法术给我们看看吗?这次不要强化的。” 精灵法师点了点头,又施展了一个新的法术,这一次从地面生长出的植物是金色的,有着无数向天空伸展的细长枝桠,树叶泛着淡淡的紫光,即使没有强化法阵,这棵植物也长到了三米多高。 学生们又欢呼了起来,有人开始询问她这些树的名字——它们都是精灵森林里才有的特殊植物,精灵开心地为他们介绍起来。 “看到了吗!我的法阵让她的藤蔓高了快一米呢!” 丽奇快速地说道,想听到萨西的称赞。艾达却比萨西先开口了:“很厉害啊,这么复杂的生命符文,完成得却很精确,真了不起。” 她的心思全放在了这个法阵的构型和效果上,一时倒忘了丽奇对自己的讨厌。 萨西淡淡一笑,点头道:“确实不错。” 虽然艾达是诚心称赞,但听在丽奇耳朵里却变了味。她一心想听萨西称赞自己,艾达这么一插嘴,萨西的称赞倒好像成了对她说的话的附和,这让丽奇恼怒起来。 “我有问你吗?” 她气冲冲地对艾达说道,“等你能做出复杂一点的法阵之后,再来对我指手画脚吧!” 场面顿时变得尴尬起来,萨西虽然知道丽奇对艾达有敌意,但没料到她会这么无礼。艾达意识到自己不该多事和丽奇讲话,想道个歉离开,又担心道歉也会惹到对方,一时竟愣住了。 “洛迪安同学可能需要一个人冷静一下,艾达,我们还是回去做自己的练习吧。” “萨西!” 丽达见萨西也要走,有点着急了,连忙喊道,“我只是说让她走,又没有说你……我,我有事要和你说!” “……什么?” 萨西本想一走了之,但是考虑到自己父亲和洛迪安家族的关系,还是停住了脚步。 “我想私下和你说。” 丽达望了一眼旁边的艾达,艾达识趣地摆了摆手,对萨西说道:“我去找老师问个问题,你们聊。” 说完,她赶紧从两个人身边溜掉了。 …… 黑色的鹰展着翅膀从几座教学楼上方飞过,一直飞到学校西边的一座黑色建筑物上空,盘旋了片刻之后,它又飞向了植物园的方向,并在这附近找到了它的目标。 片刻后,它缓缓落在了正在园区附近照料花草的休斯面前。 “有什么发现吗?”休斯头也没抬,继续给金盏花浇水。 蓝眼睛此刻的眼睛既不是蓝色,也不是金色,黑色的双瞳就和当初艾达首次见到它时一样。 听到休斯的话,黑鹰警惕地望了望四周。 “仔细看过了,细节几乎都能对上。我让你做的事,你做得怎么样了?” 从黑鹰的身上传来了男人说话的声音,而休斯对一点毫不意外,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交流方式:“她今天上午有合作课,结束后吃过饭应该就会去找你——说到这个,时间差不多要到了,你还不赶紧回去做准备?” “你确定她会来?” “她如果不去会直接拒绝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去的,” 休斯说道,“倒是你,最近不要再这么频繁地使用蓝眼睛了,别忘了它最近才被人暗算过。” “我知道了。” 这句话说完,黑鹰的眼睛忽闪了两下,从黑色变回了金色。 与此同时,图书馆四楼的窗边,陷在沙发中的莱莫瑞恩缓缓睁开了眼睛。 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莱莫瑞恩从窗边向外望去。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学院的建筑群矗立在霞光之中,有种别样的美感。 注视了片刻之后,他将目光收了回来,转而看向图书馆前的广场——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正沿着广场边缘向图书馆走来,他的目光跟随着这个人,直到她消失在图书馆的大门前。 没一会儿,房外便传来了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欢迎,弗雷亚小姐。” 为艾达开了门,莱莫瑞恩一面将她让到屋里,一面微微颔首打了声招呼。 艾达走进房间,简单地还了一礼,然后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角落里堆满了书本的书柜,铺洒着阳光的方桌,还有窗外天空温暖的颜色让她对这房间产生了一丝好感。 莱莫瑞恩在她身后关上了门,然后指了指窗边的桌椅:“请坐吧。” 说着话,他走到旁边的柜子那儿拿出了两个杯子,“喝点什么吗?我这里只有茶水。” 艾达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莱莫瑞恩笑了笑,将杯子放了回去:“好。” “相信休斯已经和你说了不少,你也应该知道我找你是为了什么事。” 莱莫瑞恩走到艾达的对面坐了下来,望着她说道。艾达没好气地答道:“当然了,不然我也不会答应单独来这里见你。” 勉强相信对方作为一国之君不会对自己一个一年级的小姑娘动粗,但是必要的防护和自救措施还是要做的,艾达在包里备了数个威力不小的梭卷,虽然这些东西在面对莱莫瑞恩的时候,恐怕起不到什么作用。 艾达对莱莫瑞恩这种,明明是他有事求她,却要她大老远跑过来爬上四楼的行为非常不满,所以除了基本的礼貌,她一直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莱莫瑞恩没有在意她的这种态度,他开门见山,直接将之前给休斯看过的盒子打开,推到了艾达的面前:“那我就直奔主题了,你来看看这个。” 艾达被盒子里破损的测距眼吸引了,伸出手的同时又有些犹豫:“我可以拿着看看吗?” 莱莫瑞恩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大小一样,就连链子都一样。 艾达将那枚破损的眼睛放到手腕上的那颗旁边对比着,心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你说你这个测距眼是玛法塞丽亚的?” “是的。有没有感觉……这两个测距眼就像是一对?” “……” 艾达认真地看了一会儿那个已经破损的眼睛,抬头问道,“是一对的话又证明了什么呢?休斯学长说它们与我的国家有关,可我不太明白。” “嗯……” 莱莫瑞恩站起身来,慢慢地在桌边走了一个来回,然后转过身面对艾达说道,“也许从头解释起来需要些时间,不过在那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会向彼此开战?我不是指近年来的那些战争,而是最初索西埃瓦和瑟莱提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 艾达感觉内心被什么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几天前才在奥莉菲亚面前表达过的困惑,居然在敌人的领袖那儿听到了一模一样的话,这让她不由愣住了。 莱莫瑞恩见她不说话,便继续说道:“我看得出来,你很排斥我和我的国家,我也能理解你对我想法与猜测的质疑,但我想,有一点我们应该可以达成共识,那就是我们都不希望自己的国家再发生战争,也不希望自己的同胞再有牺牲。” 艾达的心情并没有随着时间缓和,反而因为对方的这番言论愈发难以平静。她缓慢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为了说服艾达,过去这些天里,莱莫瑞恩把她过去的经历,以及与她相关的信息全部调查了一遍,对于艾达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也已经有了初步的认识。 ——还不到十五岁的少女,已经懂事,却又单纯而没有野心,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很多对付成年人的方法对她都很难起作用,反倒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更能让她接受提议。 一直小心翼翼斟酌字句的莱莫瑞恩,见艾达已经渐渐接受了与自己的谈话,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他继续说道: “事情关系到当年的真相,所以我才贸然找到你。根据我曾祖父,也就是瑟莱提安本人说过的一些话,还有他留下的资料,我猜测当年曾有人挑拨过你我两国之间的关系…… “当然了,仅仅是这些还不足以支撑我的判断,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会把我知道的信息告诉你,同时也希望你能做出承诺,在事情有眉目之前,不把我说的话透露给其他人,可以吗?” 艾达认真想了想,又看了看莱莫瑞恩——她有些拿不准自己该不该相信他的话,但是答应的话还有可能听到真相,不答应就彻底没有希望了,于是她思索了一会儿,仍是点头道: “好,我答应你,不告诉其他人。”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既然说好要坦诚,他也相信艾达简单的承诺。 “那我就直说了,” 他指了指艾达的手腕,“我想借你的测距眼看看——也许你没有发现,它链子上的黑色宝石其实是可以记录人记忆的冥石,我推测我这枚破损的测距眼上曾经也有这么一块石头,而那上面很可能记录了当年的真相。可惜我这一块已经遗失,现在只有你那枚还完好无损,所以……” “你猜这上面有玛法塞丽亚的记忆?” 艾达想起了之前在雪神湖边看到的幻象,虽然当时也有这么猜想过,但那只是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念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之前还真的看到过一些奇怪的景象。” 虽然有些犹豫,但迫切想要探知真相的心情,还是让艾达决定把自己之前看到的东西说出来,“我第一次使用这枚测距眼时,曾看到过一些幻象:白色的大鸟、年轻的男孩儿。” “男孩儿?” 莱莫瑞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嗯……当时画面很短暂,那只白鸟飞在空中,而男孩在和敌人搏斗,玛法塞丽亚似乎很悲伤——如果那真的是她的话,”艾达说道,“因为那种悲伤太强烈了,我无法继续控制测距眼,所以更多的东西我就没有看到了。” “看来我推测的没错,这里面果然记录了她的记忆……不过,冥石只能记录人的记忆,无法记录情感,你感受到的那些情绪很可能是因为太过强烈,而映射残留在测距眼上的。” 莱莫瑞恩思索着说道,“读取冥石上记忆的方式有很多,我这里刚好有读石宝珠,稍等。” 说着话,他站起身来将事先准备好的宝珠从身后的台子上拿了过来。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蓝色宝珠,不像水晶那么清透,而是像珍珠一样,带着一点奶白色。它被镶嵌在一个金属台座上,泛着朦胧的光辉,莱莫瑞恩将艾达取下的测距眼放在一旁,将镶嵌在链子上的冥石贴在了宝珠表面。 本是均匀散布在宝珠内部的奶白色雾气翻滚起来,在一番汇聚与扩散之后,渐渐沉淀到了底部。 有模糊的影像开始呈现出来。艾达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 最先入目的依然是她之前在湖边幻象中见过的那名黑发少年,他披着黑色的斗篷,站在较远的地方,整个人好像站在黑色的雾气中,却比其他人的影像更为清晰。 艾达发现他看起来比之前自己见到的样子要年长一些,更像是青年而不是少年。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他比前一次见到的时候要显得可怕,莫名其妙的恐惧感,让她好几次想移开目光不去看他。 视角忽然向后挪动了一些,似乎是记忆的主人退后了几步,身边其他几人的身影变得完整起来,也更加清晰了,但因为视角正处在他们身后,艾达和莱莫瑞恩依然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 最前方的那个人穿着黑色的盔甲,宽大的披风挡住了他的双手,隐约能看到他似乎提着一柄黑色的长剑。他似乎正在说着什么,看起来似乎有些激动。在他的身边站着一名年轻的黑发男子,他穿着有些破烂的皮甲,背上背着一柄沉重的长刀。 另外两个人站在画面的左边,其中一个人将银色的长发拢起扎在脑后,身周萦绕着白色的如流质一般的光华——艾达立刻意识到自己见过这种光,但她来不及细想,因为那人身边的另外一个人忽然转过头朝这边望了过来,他的容貌让艾达一下子愣住了。 “是依塞拉!转过头来的这个人……” 莱莫瑞恩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和休斯有着几分相象的男人的身份,他忍不住推测道,“这难道是关于圣战的记忆?” 穿着盔甲的瑟莱提安,背着刀的凯勒西斯,拥有着由克萨约尔皇室代代继承下来的流光血继魔力的索西埃瓦,始终担心着玛法塞丽亚的依塞拉,还有处在视角位置的玛法塞丽亚。 那么站在对面的人,那个让艾达感到害怕的黑衣人…… “那个人就是邪恶君主吗?” 艾达喃喃地说道。 邪恶君主利泽尔·死亡之眼。艾达在许多书籍里都读到过他。 在书里,描述他的词汇全都是像嗜血、恶魔,还有残暴这样可怕的字眼。可是,虽然仅是站在宝珠前看着他的影像都会害怕的艾达,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测距眼上来自玛法塞丽亚内心真切的悲恸。 有时候,记忆可能会出错,可埋藏在心底的感情却不会骗人。 艾达年龄还小,并不能很好的理解那种感情意味着什么,但就算是这样,她依然从眼前的画面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妥。 “你看,那个人是谁?” 她指了指宝珠的右侧问道。 就在距离几位英雄不远处的空地上,站着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年轻女子,她似乎正大声说着什么,虽然听不到声音,艾达却可以想象得出她当时激动的情绪。 “如果这是五位英雄和他们的敌人,那她是谁呢?” 每个人都在历史上留下了姓名,为什么只有她,就这样被历史的沙砾所掩埋,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剩下。 第20章 谜团 第20章 谜团 只有画面,没有声音。 瑟莱提安猛然将手中长剑朝斜里一挥,纵身冲向前方,索西埃瓦双手高举,萤白色的流光腾空而起,交织错落,如一条巨大的长蛇,朝利泽尔奔袭而去。 画面颤抖起来,依塞拉转身看向玛法塞丽亚,脸上露出了担心的神色,另一边的凯勒西斯则站在原地没有动,画面渐渐变得模糊,然后是一片漆黑。 “记忆到此为止了吗?” 艾达担心地问道。莱莫瑞恩摇了摇头:“记忆没有中断,应该是玛法塞丽亚闭上了眼睛。” “……是因为害怕吗?” 即使只是站着不动,利泽尔依然散发着可怕的气息,艾达想象着如果是自己站在那儿,一定会害怕到动不了吧? 听到她的问话,莱莫瑞恩笑了笑没有回答——玛法塞丽亚曾独自面对过强大的红龙,即使有什么人能让她感到害怕,也绝不会是因为力量的强大。 漆黑的画面一直持续着,偶尔有一些模糊的影像一闪而过,从跃动的人影还有魔法光华上来看,那似乎是一场激烈的战斗。 断断续续的画面让艾达的注意力逐渐松懈了下来。 而就在这时,宝珠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球状的测距眼滚向了桌边,眼看就要掉下去了,艾达下意识地伸出手来,将它接住。 纷乱的声音或高或低,或尖细或浑厚,全都一股脑地钻进了耳朵里。 “你们不能杀他!” “让开,我们必须在这里结果了他!” “动手吧!”“是他救了你们!”“不——” “恩将仇报!”“他早已经死了!清醒一点吧!” “凯勒西斯……” 好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杀他?” “只要忍耐一下就好。” “……在帮他。”“不得不这么做……” 不要…… “一切都会好的。” 不要再骗我了! 萤白色的光华如天幕一般笼罩下来,黑铠骑士将长剑深深地刺入了被四周遍布的金色符文法阵控制住行动的利泽尔的心脏——黑色的雾气沸腾起来,挣扎着想要冲破光幕的控制,而利泽尔却好像没有痛觉一般,面上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望着眼前的这些人。 索西埃瓦的额上渗出了细细的汗水,他几乎用尽了全力,才压制住了那股邪恶的气息。 “快封印它!” 他大声喊道。瑟莱提安也焦急地喊着这句话。然而角落里的年轻女子却好像丢了魂儿一般,对两人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呆呆地看着倒在光幕中的利泽尔。 胸口处又一次传来了那种凉丝丝的感觉,艾达发现自己此时正站在几位英雄之间,而他们却看不到她,四周的环境看起来就像是一座破败的神庙,几盏幽幽的魔火悬在头顶,在巨大的光幕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快!” 黑色的雾气挣扎着想要突破光幕的压制,腾起又落下,仿佛狰狞的蛇群。 索西埃瓦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一旁的女子却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 “够了吧……” 凯勒西斯在刚才的战斗中受了伤,看起来有些虚弱。 他一手摁着伤口,一手提着他那把沉重的冥金刀,朝着那女子又挪了两步说道, “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可我们没有其它选择,也没时间再犹豫了。” “……” 女子对他的话有了反应,抬起头来,松垮的兜帽滑到了背后,露出了她一头黑色的长发和苍白的面孔。 她用悲伤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人,“既然早就决定要这样做,又为什么要骗我?” “我们没有骗你。” 凯勒西斯望着她的眼睛,“这就是在救他。” 被光幕包裹住的利泽尔虽然被瑟莱提安刺穿了心脏,可除了更加暴躁的黑雾,他整个人看起来并无大碍。疯狂的黑雾愈合着他肉.体上的伤口,就在几人说话的工夫,他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强大的气势再度降临,眼看就要冲破光幕的控制。 他若是成功了,以神庙中这几个筋疲力尽的人,根本无法再控制住他。到时候,纯粹的死亡都是一种恩赐,更可能的是,黑暗的恶念将吞噬掉在场的所有人,将他们也变成和利泽尔一样的恶魔。 似乎是明白自己必须要动手了,女子哀伤的眼神渐渐变得绝望。 “对不起……” 她轻声说道,然后从斗篷中掏出一柄金色的匕首,向着利泽尔走去。 角落里的玛法塞丽亚朝前走了一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相传,被神圣巨龙的血加持过的利刃,可以将邪恶的意念剥离它所控制的身体,不过那人的生命也将被一同夺去。 艾达对此并不清楚,也不太理解自己此时看到和听到的东西,她只能尽量将这些记在脑海里,将不明白的地方留待以后再思考。 披着灰色斗篷的年轻女子最终将匕首刺入了利泽尔的胸膛,黑色的雾气震动了一下,接着开始大片大片地消散。邪恶君主终于彻底地倒了下去,身体在白色光幕的包裹之下渐渐僵硬——他的生命早已走到尽头,被恶念操纵的不过是一具躯壳而已。 哭泣声响了起来,画面再度变得模糊。 诶? 艾达感觉到空间颤动了一下,刚刚的声音和画面突然消失了。 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站在莱莫瑞恩的身边,还保持着接到测距眼时的姿势。 “还好你接住了。” 莱莫瑞恩也是一副伸手欲接的样子,见艾达接住了它,这才松了口气,直起身来道,“似乎冥石上被施加了某种禁制,宝珠无法用在它上面。所以才一直看不清楚内容。” 艾达顾不上听他说的话,而是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测距眼。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才的经历。 “怎么了?” 莱莫瑞恩察觉到了她的困惑,开口问道。艾达将测距眼放到了靠近桌子中间的安全位置,犹豫了一下,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所以说,碰到测距眼的瞬间,你看到了她的记忆?” 莱莫瑞恩听完之后,垂眼思考道,“即便记忆持续了不短的时间,但印在你脑海里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现在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宝珠无法继续使用下去,我们想要完整地探知玛法塞丽亚的记忆,恐怕还得接触媒介才行。” “我想看看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艾达望着测距眼,心里忽然涌起了再试一次的冲动,“也许我像上次一样使用它的话,就可以看到更多内容了。” “不……”莱莫瑞恩拦住了艾达,皱眉道,“像你这样的情况,我以前也听人说起过。有极少数人的体质特殊,对低微魔法的波动极为敏感,因此拥有在接触冥石时直接以自身意识读取其中信息的能力。” “还有这样的说法?”艾达惊讶道。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他们不仅能看到记忆的影像,还能身临其境地体验当时的情况、了解记忆主人的心理变化……” 听到他这样说,艾达半信半疑。 “不过,如果真是那样,那不是正好吗?如果我有这样的能力,读取玛法赛丽亚记忆的事情不就更方便了吗?”艾达想到刚才自己仿佛化身玛法赛丽亚,记忆中的一切就如同亲身经历一样清晰,这样的效果,明显比用宝珠读取记忆画面要准确得多。 然而听到她这样说,莱莫瑞恩却摇了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虽然读取记忆是很方便,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毫无遮拦地任由他人的记忆闯入自己脑中,会有什么后果?而且,除了记忆,你接收的还有那个人在这段记忆中的情绪,这些都会或多或少地影响到你本人。” 艾达忽然想到之前在湖边时,因为强烈的情感影响,她不得不中断使用测距眼的事。 “对于一个拥有正常思维的人来说,接纳太多别人的记忆并不是什么好事。” 莱莫瑞恩解释道,“最危险的情况下,你甚至可能会丧命。因此我不会同意你再尝试一次刚才的做法。” 艾达却有些纠结:“可是,如果不这样,我们就没办法再看到更多玛法赛丽亚的记忆了——虽然刚才我看到了不少,但这里面似乎又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内容。” “能确定这枚测距眼是玛法赛丽亚的,并且上面记录有她的记忆,这已经是巨大的收获了。”莱莫瑞恩温声说道,“而且我和你意见不同——刚才那些记忆给了我很多启发,只是现在我脑中还只是一些零散的想法,我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些信息。当然了,急也不在于这一时。” 说着,他开始动手收拾起桌面上的东西,同时指着艾达的测距眼道: “刚才我就在想了,你以后不要再使用这枚测距眼了,如果你信任我,我希望你可以把它留在我这里,至于你上课要用的测距眼,我这里有不少品质不错的,你可以挑一个喜欢的拿去用。” 莱莫瑞恩说完这些,又立刻补充道,“我没有强迫的意思,只是这测距眼里的记忆和情感不是你可以驾御得住的,再多看几次,我怕你的精神会受到伤害。” 艾达愿意相信他是在为自己着想,是怕自己因为好奇又去探寻其中的记忆而受到伤害,但是让她将这枚测距眼留在他这儿,她又不太情愿: “我还是要带走它——不过我保证不再用它了。” 她望了望桌子上的测距眼,青白色的眼珠提溜溜地转,似乎也不想离开她。莱莫瑞恩似乎料到了她会这样回答,无奈地看她一眼道:“好吧……但你上课还是要用测距眼,来我这里拿一个吧——” 不等艾达拒绝,莱莫瑞恩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就当作是你帮我探察玛法塞丽亚记忆的谢礼,来这边。” 书柜的抽屉里放了十来个漂亮的测距眼——无论是自然眼还是人造眼,从制作的工艺再到配饰,全都是镂金镶钻的贵重货。 艾达哪见过这种阵势,连忙摆了摆手说自己不能要,莱莫瑞恩从里面随手拿出了一颗金色的测距眼递给她:“拿着吧。没什么贵重不贵重。既然你介意,那其它的我就不给你了,这颗是我自己的——反正瑟莱提安学院也用不到这东西,你拿去吧。” 艾达看到那枚金色的眼睛是个自然眼,装饰看起来比其它几枚朴素了许多。莱莫瑞恩看她犹豫不决,索性将抽屉一合,直接将那眼睛丢到了她的怀里。 “都说了是谢礼了,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 如果放在以前,克拉迪法皇帝给的东西,艾达是一定不会要的。但自从她开始对两国冲突的起因产生怀疑,更重要的是,当她听到莱莫瑞恩明确地表达了对战争的不喜,希望两国能恢复和平时,她对这位皇帝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那这样,我先用着,等我明天去商店街买了新的之后,就把它还给你。” “……好吧,随便你。” 莱莫瑞恩也不想为一点小事推来让去,他抬头看了看窗外,说道,“时候不早了,既然今天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那……” “那我就先回去了。” 艾达点了点头,又问道,“如果后面有和这件事有关的新消息,可以告诉我吗?” “看情况吧。” 莱莫瑞恩思忖道,“如果涉及到国家机密,那就恕我不能告诉你了。” “哦,没关系,这个我能理解。” 艾达再次点点头,便转身准备离开。莱莫瑞恩看了一眼桌上,开口喊住了她: “等一下,艾达……”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啊……抱歉,弗雷亚小姐。我是想说你忘了拿这个。” 莱莫瑞恩笑笑,将桌子上玛法赛丽亚的测距眼拿了起来递给她,“这东西你带回去,但是记得千万别再用它。我最近会去查一查有关这份记忆的事,如果有了结论,我会找合适的时机告诉你。” “……嗯。” 艾达点了点头,一边低头将玛法塞丽亚的那颗眼睛,还有莱莫瑞恩给自己的金色眼睛都塞到了包里,一边走到了门口。 “要不要我送你一下?” 莱莫瑞恩才一开口,艾达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到了楼梯边,摆手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说着话,她已经朝下跑了好几个阶梯,不一会儿就不见了。 …… 吃过饭之后,艾达回到了宿舍,赛丽娜不知道是吃饭去了,还是习惯性失踪,并不在房间里。 她将背包卸下放在一旁打开,青白色的测距眼滴溜溜地乱转着,不安分地躺在包里。 艾达小心地碰了碰它,没有引发什么特别的反应,想了想,她还是将它放回到了抽屉里。 目光触及到包底的一抹金色,是莱莫瑞恩借给她的测距眼。 艾达把它拿了出来,放在灯光下面仔细观察起来。 比起用月翠鸟眼睛做的那颗测距眼,这一颗的体积要小上许多,看上去只有拇指尖那么大。镶嵌其中的眼珠偶尔也会动一动,但没有另一颗那么频繁。 艾达将眼睛放在右手虎口处,手指拢在一起,鸟头的样子顺势显现了出来。 “……真像蓝眼睛。” 也许莱莫瑞恩的这只测距眼就是用鹰的眼睛制成的吧? 她想起了卡特琳娜的黑鹰。那只有着警惕眼神的大鸟,眼睛也是这样的金色。 可是为什么要起名叫蓝眼睛呢? 她依然对这问题感到疑惑,不过比起这个,此时她更为纠结的是刚才在莱莫瑞恩那儿看到的,有关玛法塞丽亚的记忆。 虽然看到了很多历史中没有记载的事情,可这么大的信息量,却没有任何一个片段与瑟莱提安和索西埃瓦之间的决裂有关。 虽然想要再看一次记忆的念头在心底蠢蠢欲动,但想起莱莫瑞恩的警告,艾达最终还是放弃了冒险。 她将金色的测距眼放回了背包里,闭上眼睛,联系着她所了解的历史内容,重新回想起当时看到的情景来—— 圣战之后,回到家乡的玛法塞丽亚再也没有离开过塔莱茵,之后没多久,瑟莱提安和索西埃瓦便关系破裂。如果玛法塞丽亚本人不是那个挑拨者的话,难道要怀疑失踪于历史之中的那位女子吗?又或者像莱莫瑞恩那样,怀疑失踪的凯勒西斯? 但他们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 记忆中的景象被艾达回忆了无数遍,也让她有了无数的猜测,然而这些猜测似乎都有道理,细想却又好像都站不住脚。 艾达知道这样想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但或许她可以去图书馆查查资料,先搞清楚那个神秘女子的身份再说。 也许弄清了这一点之后,许多问题自然便迎刃而解了。 第21章 信息 第21章 信息 当艾达再次见到莱莫瑞恩时,已经是好几天之后的事了。 虽然她第二天就去商店街买了新的人造测距眼,想要赶紧把莱莫瑞恩的那枚还给他,但是接下来的几天,莱莫瑞恩好像失踪了一样,艾达一直没能在学校里碰到他。 在这期间,艾达不是上课,就是去图书馆,碰上休息日没有课程,她更是恨不得把时间都用在图书馆里。只是可惜,不知是方向没找对,还是运气不到位,几天下来,她的调查依然没有进展。 历史区的书籍很多,看了几天下来,艾达也只跳着看完了十几本书而已。为了更快地找到有用的资料,她缩小了目标书籍的限定范围,准备专门查看和圣战有关的资料。 休息日的图书馆比平时要热闹一些——在没有其它娱乐的情况下,不少学生会选择来图书馆看书消磨时光。 艾达没有注意其他看书的人。她在书架边流连了许久,翻了好几本名称中带“圣战”二字的书。而就在她将一本《圣战图解》从书架上抽出来的时候,有人在她身后说道:“别看这本,这是画给小孩子看的。” 艾达吓了一跳,一转身便看到莱莫瑞恩正看着自己: “你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 “刚刚。我一进来就看到你了。” 莱莫瑞恩从她手里抽出那本少儿读物,放回到了书架上。 艾达愣了一小会儿,忽然想起来自己想要说什么了:“……啊,对了。” 她在背包里翻了翻,掏出了莱莫瑞恩给她的那枚金色测距眼,“我买到新的眼睛了,这个还给你。” 莱莫瑞恩无奈地看着她:“你就这么不愿意收我的东西么。” 艾达学着莱莫瑞恩上次的样子,二话不说就把那枚测距眼丢回到了他的怀里:“不要推来推去的了,我还有事要和你说呢,是有关上次那件事的。” “哦?” 莱莫瑞恩四下看了看,对她说道,“这里说不方便,来楼上吧。” “不能换个地方吗,这里很多人看着呢……” 艾达可不想被学生们看到她和莱莫瑞恩单独“约会”,这要是传出去,别说以后想安安静静地学习,光是奥莉菲亚那关首先就过不去。 “公主殿下要是问起我为什么会去你的私人图书室,到时我可不会对她撒谎的。” “没关系,你就照实和她说好了。” 莱莫瑞恩看着艾达吃惊的表情,淡淡笑道,“走吧,我也有事情要和你说呢。” 无奈地跟在莱莫瑞恩身后,艾达再次来到了图书馆四楼的小房间。 一打开门,艾达就听到一阵鸟类翅膀扇动的声音。窗户大开着,黑色的鹰似乎刚从外面飞进来,扑棱着翅膀落在窗边的桌子上。 “蓝眼睛?” 艾达唤道,黑鹰听到自己的名字,歪着脑袋看了一眼艾达,似乎认出了她,轻轻叫了一声。 莱莫瑞恩在她后面将门关上,感兴趣道:“怎么,你知道它的名字?” “我是听卡特琳娜这样称呼它的——我在路边发现它的时候,它受了很重的伤,现在怎么样了?它的伤好了吗?” “已经好了,” 莱莫瑞恩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眼那只鹰,“原来发现它受伤的人是你……卡特琳娜做事冒冒失失的,当时也没问你的名字就走掉了。关于这件事,我要替她和蓝眼睛谢谢你——要不是你,它可能保不住这条命了。” “呃,我只是把它从草丛里抱出来了而已,没什么好谢的。” 艾达避开了莱莫瑞恩的视线,走到黑鹰身边观察起它的眼睛来,“其实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要叫它蓝眼睛?它的眼睛明明是金色的。” “……” 莱莫瑞恩微微一怔。艾达的问题勾起了他心底的某些回忆,不过他很快便回过神来,解释道,“我们小时候喜欢给宠物起一些和它们特征不符的名字。” 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但他的这个回答已经让好奇心并不强烈的艾达满意了。 “真漂亮……” 艾达望着蓝眼睛发亮的羽毛说道,莱莫瑞恩点了点头:“它是它几个兄弟里最漂亮的。也是最长寿的。” “它的兄弟们都怎么了?” “体弱的一只夭折了,还有一只在战场上瞎了一只眼睛,后来也战死了……” 莱莫瑞恩回答道。艾达看着蓝眼睛,不由有些难过:“还好它很健康。”她抬起手,想要摸一摸鹰的翅膀,但被它躲开了。 “除了我和卡特琳娜,它很少会让其它人碰。” 莱莫瑞恩亮了亮手里那颗测距眼,“这就是它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兄弟剩下的好眼睛……” “你们那时候养了很多鹰吗?” “算是吧。” 莱莫瑞恩将测距眼放回到抽屉里,顺手从柜子里取了两个杯子出来,“我出生的时候是在夜里,恰好就在那天,有一只鹰落在了我母亲房间的窗台上。它受了伤,父亲发现它之后帮它治了伤,它就一直留在皇宫里。后来生了一窝小鹰,蓝眼睛就是其中之一。” 在杯子里倒上新沏的月莲茶,莱莫瑞恩坐到了艾达的对面,“三只小鹰,一只给卡特琳娜,一只给我,还有一只给了……”说到这里,莱莫瑞恩顿了顿,“总之,最后就只有蓝眼睛活下来了。” 艾达猜他想说又没说的名字是赛丽娜,不过她没有说破。杯子里的茶水散发出清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放在桌上: “我这几天查了不少资料,虽然有些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有些想法想和你讨论一下。 “除了重点描写圣战的书籍,我这两天也找到了一些记录了英雄们早年冒险时期经历的书。其中有一本提到了瑟莱提安少年时曾加入过一个冒险团,书上说这个团队一共有七个人。 “虽然并没有列出那七人的名字,但我猜五位圣战英雄应该都在其中。 “瑟莱提安、玛法赛丽亚和索西埃瓦三人从幼年时期就是朋友,凯勒西斯是玛法赛丽亚的弟弟,二人就相差一岁,一同冒险也合情合理。而萨安家族的首席侍从依塞拉更是随时跟在玛法赛丽亚和凯勒西斯身边,所以……” 艾达抬起头看向莱莫瑞恩,“你觉得呢?” “听起来有道理——那你对剩下两人有什么猜测?” “我猜,那两人有可能就是那个披着斗篷的女人和邪恶君主利泽尔。” “为什么这么想?” 莱莫瑞恩看起来一点都不吃惊,倒好像早猜到艾达会这么说一样。 “你还记得之前玛法赛丽亚的记忆里,凯勒西斯对那女子说过一句话吗?” 艾达一边回忆一边说道,“他说‘我们没有骗你,这就是在救他’——他们明明是在对付邪恶君主,为什么会将这场战斗描述为‘救他’?这听起来更像是要拯救同伴。 “也许利泽尔并不是邪恶君主?但他看上去确实一副邪恶的样子——那么也许他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所以身不由己。” 艾达认真地分析着,眉头微微皱在一起,莱莫瑞恩看着她天蓝色的眼睛,不知不觉中,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竟又出现了。 “那个披着斗篷的女人不愿意伤害利泽尔。而英雄们虽然与利泽尔作战,却也并不像对待敌人那样看待他,所以我才猜测他们原本是朋友。” “这也不失为一种可能性。” 莱莫瑞恩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像是硬币的东西,“艾达——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艾达点了点头——弗雷亚小姐什么的,她听着也不习惯。 “好的,”莱莫瑞恩接着说道,“其实我前几天回皇宫,一方面是有事要处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调查和这件事有关的一样东西。” “是什么?” “看了这个你就知道了。” 莱莫瑞恩一边说着,一边将那枚硬币一样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艾达这时才注意到它——虽然体积很小,但那上面似乎刻满了魔法符文,看上去很像造物师制作的魔法器具。 “很多克拉迪法人都不知道,在皇宫的后花园里立有一座女神像——至少我小时候以为那是女神的雕像。” 莱莫瑞恩一边摆弄着那枚硬币,一边说道,“她看起来和其它的奥兰克希娜雕像一点都不像,无论长相还是穿着,她都更像是一个人类。曾祖父为什么要在这里建造这样一座雕像?不仅我父亲不知道,就连我的祖父也不清楚。后花园常年缺人打理,总是一副荒废的模样,那座雕像就矗立在植物之间,一直留到了今天。 “自从你上次和我提到了那个带兜帽的神秘女人,我就想到了这个奇怪的雕像。所以这次我回皇城,特地去后花园看了看它。” “你是怀疑那是她的雕像?” 艾达惊讶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猜测。所以我带了这个来。” 莱莫瑞恩亮了亮手里的硬币,解释道,“我手里这个硬币上刻有场景记忆再现法阵,能够记录某个地点周围的景象并将之重现,这次我将那个雕像记录了下来,正好带给你看看。” 说着,他从桌旁的魔粉盒里捏起一小撮魔粉洒在硬币上,并用气劲将魔粉中的魔法能量催动,很快,嵌入符文刻痕中的魔粉起了作用,一道立体的影像在硬币正上方缓缓浮现。 艾达还来不及为神奇的道具惊叹,便被影像中的雕像吸引了全部注意:“是她!这就是那个披斗篷的女人。” “果然如此吗……” 莱莫瑞恩用复杂的目光盯着雕像陷入沉思,艾达好奇道:“瑟莱提安为什么要在克拉迪法皇宫的后花园里修建她的雕像?” “这不重要,” 莱莫瑞恩摇了摇头,“重点是,当接到玛法赛丽亚的信,并发现了那个真相之后,曾祖父曾下令将这座雕像拆除。这说明,不管她曾经在他心中是何地位,那一刻她的地位便已不复存在。这也证明了,她与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多年的仇恨密切相关—— “我们还是来整理一下思路吧,” 莱莫瑞恩一边说着,一边将硬币上多余的魔粉清理掉,并将它重新收到怀中, “假设利泽尔和这个女子也是当年英雄团队的成员,但因为某些原因,利泽尔被邪恶的力量污染,身份也发生了改变——他成为了死亡君主,并开始和昔日的伙伴,甚至整个人类作对。 “他和他的军队对当时大陆上的数个小国家展开袭击,并在很短的时间内占领了近半个大陆,无数人因此丧命。而那之后,英雄们站了出来,与他对抗并最终杀死了他。看上去,死亡君主已经彻底被消灭了,但世界并没有归于平静。 “瑟莱提安与索西埃瓦不久后便反目成仇,而这和那名历史没有记载的女人脱不开关系——她去了哪里?也许她已经死了,克拉迪法祭奠她的雕像证明了这一点,但后来瑟莱提安又下令拆除这座雕像,这个结论也就变得不那么可靠了。” 艾达听到这里,又有了新的疑问:“既然瑟莱提安都下令了,为什么雕像最终没有被拆除?” “当时祖父忙于与克萨约尔作战,花园只是一封了事,没有做更多措施。” 莱莫瑞恩解释道,“本来所有人都不可以进入那里,但是小时候,我和卡特琳娜他们常常跑去那里玩——小孩子都爱冒险,大人的忠告我们根本听不进去。” 说到这里,莱莫瑞恩顿了顿,总结道,“所以,从我们已经得到的信息来看,下落不明的这个女人很可能就是事情的关键,接下来我会对她的事进行调查。” “那凯勒西斯呢?他也失踪了,会不会他也和这件事有关?” “这不好说。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不论是那个神秘的女人还是凯勒西斯,都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们能做的只有找到和他们相关的信息,了解他们失踪期间做过些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啊!” 艾达忽然想到了什么,“这样说来,卖给我那枚测距眼的奶奶说过,当初她是从一个男人手里买到的它。” 艾达把当时店铺老板和自己说的话又向莱莫瑞恩讲述了一遍,“身上带着玛法赛利亚的东西,他会不会就是凯勒西斯?” “也许是,也许不是。” 莱莫瑞恩说道,“那人也可能是辗转得到的这枚眼睛,最早是谁将它从玛法赛利亚手里取走的还不好说。” “也对……” 艾达想着想着,又突然抬头问道,“要不然,让我再用那种方式看一次玛法赛丽亚的记忆?说不定那里面还隐藏了什么特殊的东西……” “不,” 莱莫瑞恩果断地拒绝了她,“当年我曾祖父并不具备你的能力,也只是用普通的方式查看冥石,就了解了所有信息。这说明我们无法看清冥石中的信息,只是因为有类似封印的东西阻碍了我们……” 说到这里,莱莫瑞恩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住了话头。 他微微蹙眉,不安地看了艾达一眼,又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怎么了?” 艾达一头雾水,“你想到什么了?” “不,没什么……” 莱莫瑞恩移开了视线,将目光投向了窗外,“我只是想说,找出这里面的真相虽然重要,但并不是件紧迫的事,你实在没有必要为了它去冒不必要的风险,你说呢?” “……好吧。” 答完这句话,屋内的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艾达看莱莫瑞恩看着窗外的样子,内心忽然涌起了一丝奇异的感觉—— 她现在正站在一国之君的面前,和他平等地讨论世人鲜知的秘密,或许,这看似平凡的一瞬,却是会载入史册的重要时刻? ……不、不能这样想。 艾达很清楚地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今天,全都是因为她手里有玛法赛利亚的测距眼。而对方会和她这个敌国的平民讲这么多,也不过是想利用她罢了——如果不是她阴差阳错得到了那枚测距眼,这一切原本不会发生。 不过…… 艾达又想起莱莫瑞恩曾多次制止她探查测距眼中的记忆——会利用别人的人,真的会担心被利用者的安危吗?如果莱莫瑞恩真的想知道测距眼的秘密,大可以让她尽情探查其中的信息,又何必阻止? 想到这里,艾达忍不住又看了莱莫瑞恩一眼——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我很快就要结束学校这边的事务,回皇宫去了。以后我们大概率不会再见面了。” 莱莫瑞恩并不知道艾达在想什么,只是平静道,“坦白说,能在离开之前认识你,我很高兴。” 听到这宛如告别的话,艾达愣住了: “你不再回来了吗?不是还没有毕业吗?” 莱莫瑞恩笑了:“我是皇帝,从我继承了皇位起,就不再是法兰学院的学生了。 “没有特别的事情,我应该不会再回来——至少最近不会了。我还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要做。” “那如果我有发现什么新的线索……或者如果你了解到了什么,我们要怎么……” “艾达。” 莱莫瑞恩头一次打断了她。他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平静道,“可以了,到此为止了。” “什么意思?” “到此为止了,艾达。接下来的事由我去做就好了,” 莱莫瑞恩依然用那种平静的目光看着她,“如果有必要,我会与贵国统治者进一步沟通此事,而这一切与你无关——你只需要安心学习,做好你自己该做的事就好。” “你不需要再了解玛法赛丽亚记忆中的真相了吗?” 艾达有些不甘心,“我们还没有看到最终的结果,玛法赛丽亚到底想告诉瑟莱提安什么?” “如果真的有需要去了解这些,我会再来找你,” 莱莫瑞恩重新看向窗外,“时间不早了——请回吧。” 第22章 猜疑 第22章 猜疑 自从在图书馆告别后,莱莫瑞恩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正在进行的调查还没有得出结果,却毫无征兆地结束了,这样的感觉实在让人难以接受。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艾达总是惦记着这件事,精神也难以集中,这种糟糕的状态实在太过明显,就连老师们都留意到了。 很快,她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因为学习状态不佳而被教授面谈的经历。 这件事当然也传到了奥莉菲亚的耳中。 出于对艾达的了解,她可压根不相信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弗雷亚家族的养女被克拉迪法皇帝抛弃”的消息。在把艾达叫到自己的住处后,这位克萨约尔昔日的摄政王一脸严肃地坐在她面前,俨然要好好审讯她一番。 可艾达低沉的样子就连她也大吃一惊:“你到底怎么了?对我总可以说真话吧?如果真的是莱莫瑞恩那个家伙始乱终弃,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 艾达哭笑不得,连忙摆手道,“不是这么回事,和他没关系——不,怎么说呢?也有点关系。” “所以到底是什么?你们难道真的……?” “不是您想得那样啦!” 虽然当初是答应过莱莫瑞恩不把这件事告诉他人,但前提是“事情有眉目之前”。现在算不算是有眉目了艾达并不清楚,但他们之间的合作确实已经告一段落了。 “没那么复杂,殿下。但因为这件事关系到克萨约尔和克拉迪法两个国家,所以我希望接下来我说的话您能认真听。” “当然了,”奥莉菲亚说道,“你说的话我可都有认真听。快说吧!” 于是,艾达便一五一十地把前些天的事告诉了奥莉菲亚。当然了,公主在听到这样令人震惊的消息后,也免不了询问各种细节。 “玛法赛丽亚的测距眼你带来了吗?” 听说莱莫瑞恩已在不久前结束了与艾达的合作时,奥莉菲亚产生了一丝不好的预感,“莱莫瑞恩会这样做,证明他已经不再需要这个测距眼了,而他还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你使用它,你确定它没有被动过手脚吗?” “怎么会,除了第一次见面时用读石宝珠看过里面的内容,其它时候,它都在我这里。” 艾达本想说,查看记忆时测距眼全程没有脱离自己的视线,但她忽然又想到,测距眼放在宿舍,赛丽娜也有可能拿到——虽说莱莫瑞恩并不亲近她,但她到底也是克拉迪法人,未必不会帮皇帝做事。 “记忆储存在测距眼旁的冥石里,虽然那石头一直在,但我后来就没碰过它了,我也不知道石头还是不是原来那一颗……” 说着,艾达将月白色的测距眼取了出来,放在奥莉菲亚面前,又将冥石镶嵌的位置指给了她。 “是不是原来那颗,试试就知道了。” 公主转身走到一旁锁着的柜子旁,打开并从中取了一面手镜来。 “读石手镜,” 她解释道,“把冥石贴在手柄上的感魔区,就可以在镜子中看到里面的记忆了。” 艾达点了点头,将冥石卡在了公主所指的地方。 就像那天一样,虽然镜中出现了大战时的场景,但画面模糊,时不时变成一片黑幕,很快,随着一阵震动,画面消失了。 “……” 奥莉菲亚皱了皱眉,上前道,“这是皇室的血脉封印。” 说着,她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冥石上。 这一下轮到艾达震惊了,她看到手镜里的画面一下子清晰起来,甚至还有细小的话语声从里面传了出来,她仔细看过去,发现手镜里展现的正是她当初接触测距眼时体验过的记忆内容——从制服利泽尔,到女子动手了结了他,整个过程清晰无比,甚至连对话都是完整的。 然后,就在之前艾达从记忆中脱离的节点,手镜中的画面也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莱莫瑞恩说,这是有封印在阻止我们观看冥石中的内容,就是指这个吗?” 艾达问道。奥莉菲亚在亲眼见识到冥石中的记忆后便一直皱着眉头:“是的,如果按你所说,之前瑟莱提安接到过另一颗测距眼。那这一颗应该就是送给我的祖先索西埃瓦的那颗。由于皇室的血脉封印存在,只有与索西埃瓦有血缘关系的人才能读取其中的内容……” “这么说,冥石的确是原来那颗,莱莫瑞恩没有动手脚。” 艾达松了口气,“但是,为什么我可以看到冥石中的记忆呢?我又没有索西埃瓦的血脉。” “你不是戴着我给你的戒指吗?那上面有索西埃瓦之血。而且,你并不是读取的冥石中的记忆。” 奥莉菲亚将冥石又落在手镜上,让记忆从头又放了一遍。她一边看,一边回答艾达,“你是因为对记忆敏感,直接感知到了测距眼上的记忆,就像莱莫瑞恩说的那样——看起来莱莫瑞恩应该早就知道这是什么封印了,他不告诉你,是不想你这么快就把这件事告诉我。” 沉默片刻后,艾达犹豫着问道:“可我还是不明白,莱莫瑞恩为什么觉得他已经不需要它了?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想尽办法把里面的信息都挖掘出来,看看有什么新发现。” “这一点可能性就很多了。” 奥莉菲亚思考着说道,“要么他已经猜到了玛法赛丽亚想说的真相,如果是那样,那冥石中记录了再多内容也都没必要再看了;退一步讲,他也可能认为自己已经看到了足够多的内容,虽然一时没有结论,但这些内容已足以令他在将来推论出结果; “但最有可能的是,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顾不上这东西了——他急着回克拉迪法皇宫,显然有什么他不得不回去处理的问题,比起我们两国之间是否和平,坐稳皇位对他来说才是当务之急。” 说完这些,奥莉菲亚拍了拍艾达的肩膀,“你不要想太多了,艾达。虽然你隐瞒我的事我一时半会儿不会原谅你,但至少你现在和我认了错,你带来的消息也算将功补过了。” “那殿下,您对这件事有什么头绪吗?玛法赛丽亚到底想要告诉索西埃瓦什么呢?” “我现在还没有想法。” 奥莉菲亚老实说,“这些信息原本是给经历过圣战的索西埃瓦和瑟莱提安看的,我们没有他们的经历,自然没那么容易找出真相。玛法赛丽亚想要揭露的事实显然只想让他们两人看到,所以除了加上血脉封印,还将内容表述得如此模糊。但既然我们已经得到了这份‘真相’,就一定有解开它的那一天。 “至于这里面提到的女子,还有莱莫瑞恩那边关于她的信息,我也会想办法调查的——不久之后我就要回克萨约尔了,那之后,你就不要再管这件事了——跟谁也不要提起,也不要擅自调查。玛法赛丽亚的测距眼我会带走保管,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 “殿下……” “听我的,艾达。莱莫瑞恩不让你接触这测距眼,我是认同的。如果他没有弄错你的天赋,你的确应该尽量避免接触这类古董,免得被乱七八糟的记忆和灵魂影响到。”奥莉菲亚点点头,肯定地说道,“这件事对你来说确实到此为止了。出于好奇了解历史我不会拦着你,但如果这伴随着风险,那我认为你还是不要参与为妙。对你来说,安心在学校学习知识就够了——这是命令!” “……好吧。” 艾达没有料到,奥莉菲亚竟然也让自己不要再管这件事,虽然明白她是关心自己,艾达还是觉得更失落了。好在将这件事分享给公主之后,艾达内心的不安减轻了许多。在她看来,公主一定能圆满地解决这件事。 解决了这一烦恼后,艾达的状态也恢复了正常。虽说没有了玛法赛利亚的测距眼,也答应了奥莉菲亚不再调查这件事,但艾达每次去图书馆时,还是忍不住查阅了许多和圣战以及那几位英雄有关的书籍资料,希望能找到和那名神秘女子有关的线索。 就这样,时间一天天走过,转眼间离开学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奥莉菲亚通过了终年测验,并主动放弃了后续的附加考试,直接拿到了毕业证,并在那之后返回了克萨约尔。临走之前,她答应艾达,将在对克拉迪法相关的事务上谨慎行事,绝不被有心之人利用。 终考过后,依然不及格的学生被遣返回家,其他人则及时和自己的同学们汇合,进入了正常的学习程序,至此,新生们悠闲的日子也基本告一段落,课程变得紧凑起来,教师们对学生们的要求也更加严格了。 艾达的班上分来了一名老面孔。 当索普·凯安走进教室的时候,学生们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虽然内心十分尴尬,但索普少爷依然在表面上做足了功夫,一副我懒得和你们这些下等人一般见识的样子,昂首挺胸,目不斜视。 不过当他看到艾达的时候,这份尴尬就实在掩饰不了了。 面对艾达友好的微笑,索普少爷干咳了一声,慌乱地避开了她的视线,直奔教授指给他的位置,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坐在他旁边的少年既年轻又勇敢,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悲愤的心情,友好地提醒他: “凯安同学,我听说院服如果出了问题可以去后勤部领新的,那儿一直有备用的。” 索普差点就把手里的课本丢到他脸上去了。 “是!我会去换的,谢谢你!” “谢谢你”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索普怀疑,不,简直就是确定他是故意的。 如果说在这之前,还有不少人并不知道他起先考的是法学院的话,现在恐怕整个工学院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在一群穿着灰色的索西埃瓦院服的学生中间,就只有索普一个人套着白色的法袍——还会有其他人身穿玛法塞丽亚的院服来索西埃瓦上课吗?至少今年是不会再有了。 索普觉得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在嘲笑自己。 当然了,这也不能怪他,谁会想犯这样可怕的错误呢。 只不过就在索普想起自己不能穿着其它学院的院服来上课的时候,学校负责院服的人却告诉他库存不足了——库存不足了!这也是从未听闻过的事。好在多等一天新衣服就能到库,不然索普鹤立鸡群的日子恐怕还要持续得更久一点。 “他怎么会发错院服?” “嘘,你不知道,他其实……” 后面的声音被刻意压低了。不一会儿,射向索普同学的古怪目光又多了几道。 被这样的情况折磨着,索普从心底里后悔自己没有称病在宿舍赖上一天再来。这堂课究竟是怎么过去的他也不知道。下课之后,他缩在座位上努力想把自己变得透明一点,艾达却找他来了。 “凯安同学,你真的转院了呀。” “嗯……” 如果换了是别人这么问,索普一定会把憋了一早上的火气全撒到他头上,但问话的是艾达,他只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 艾达瞧出他不太高兴,安慰道:“是不是课程跟不上?你之前没有侍从专业的基础,刚开始学可能会吃力一点,但没关系,有不明白的我可以帮你讲。” “弗雷亚同学和凯安同学很熟吗?这么热情?” 有好事的人凑过来起哄,索普更加尴尬了,生硬地说道:“就这些课程还难不倒我。不用麻烦你。” 艾达也发觉了周围同学异样的眼光,虽然她觉得索普不用把这些人的话放在心上,却不好在这个时候和他说,于是只点了点头。 “看来从玛法塞丽亚学院转来的新生就是不一样。既然课程对你来说那么简单,不如释放两个符文给我们瞧瞧?” 不知道是谁在角落里说了一句,很快有好事的学生跟着起哄起来。 “就是,让我们见识见识呗,高才生~” “怎么了?入学考的魔法测验都通过了,你总不会连这种简单的法术都不会吧?” …… 索普本来苍白的脸憋得通红,他想拒绝这种无理的要求,却不知该从何开口。 艾达看不过去,替他解围道:“你们都学过校规吧?学生在教室里释放法术是需要教师同意的,哪能随便使用。” “哟,弗雷亚同学,你怎么老是替他说话啊?你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丽奇·洛迪安大声地朝艾达说道,一边别有深意地朝另一个女生眨了眨眼,后者立刻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怪不得呢!原来如此——我说你们可别小看了索普同学,人家可是克拉迪法四大领主之首劳伦斯·凯安的公子,将来前途无量。” 丽奇立刻接过话头,羡慕道:“难怪,还是咱们的优等生有眼光,知道巴结什么人才最有价值。” “丽奇,你这样说就有点过分了吧?艾达只是替新同学说了几句公道话。” 有看不下去的同学站出来帮艾达说话,丽奇撇了撇嘴,反驳道:“天真,什么新同学——没看到她一下课就贴上去了吗?他们肯定之前就认识了。瞧她那副讨好的样子,这两个人还不一定有什么关系呢。” “就是,一个克萨约尔人怎么会对克拉迪法人这么热情,你们都不动脑子想想吗?” 旁边的那名女生继续配合着丽奇说道,“说不定咱们的弗雷亚同学已经把人家小少爷搞定了——” “你们胡说八道!” 索普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气冲冲地说道。 “艾达真可怜,凯安少爷不承认呢。也对,她曾经还妄想爬上克拉迪法皇帝的床,结果皇帝陛下压根就是玩玩……” 丽奇似乎上了瘾,说得更起劲了,却没注意有个人站起身来,走到了她面前。 “丽奇,说谎可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随意编排别人的隐私。” “萨西?” 发现萨西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丽奇一下子慌张起来,“我可没有说谎!我还亲眼看见他们两个晚上在湖边约会来着!” “那不是约会,我们只是刚好碰到……” 艾达争辩道。另外一个女生尖叫道:“你瞧,她自己也承认那天他们确实在湖边!谁知道他们是碰到的还是约好的!” “你们够了吧?我堂堂凯安家族的继承人,怎么可能看上一个侍从!” 索普气坏了,没有多想便冲着那两名女生嚷嚷道,他话音一落,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呵,你自己现在不也是个侍从吗?” 萨西冷冷地看着他说道。索普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安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艾达的表情。 上课铃声忽然响了。 “什么嘛,这么快就上课了。” 不少学生正看热闹看得兴起,不过上课铃一响,他们也只好回到各自的位置坐下。 “看来你们都不太想上课啊?是不是都盼着我请假呢?” 符文结构课的教授从门外走了进来,笑咪咪地开着玩笑,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面孔。 “这位是尤利娅·泰勒,你们的新同学。她和索普·凯安同学一样,是这次终考合格的学生,因为落下了一些课,大家还要多帮帮他们,尽快追上课程进度才是。” 艾达拿出符文结构课的课本,抬头看了一眼那位新同学——那是个高个儿女生,红色的长发高高地扎了一个马尾,脸上挂着不耐烦的表情,看上去不太好惹的样子。 “后排有张空桌,泰勒同学。你就坐在那儿吧——好啦,都收收心,我们来上课。今天我们来讲讲有关符文基本结构的第三种分类,你们的课本都准备好了吧?来翻到第四十七页。” 艾达将书翻到指定页码,心不在焉地听起课来。 第23章 隐瞒 第23章 隐瞒 专心上课的过程,让艾达渐渐忘记了上课前发生的事。不过索普可不一样。 从没有接触过侍从课程的他对老师讲的东西一头雾水,同学们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这半天的时光可太难熬了。 下午有毕业生附加考试,学生们不用上课,艾达本想趁这个时间帮索普学习一下侍从的基础,但发生了上午这样的事,索普似乎有些怕她,一放学就先溜了,艾达只好先回宿舍,并将下午的计划改为和同学们一起去看毕业生的比试。 宿舍的门没有锁,赛丽娜在房间里。 艾达记得奥莉菲亚说过的话,一直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她,和她讲话的次数也很少。赛丽娜对此毫不在意,她似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学校的各项事务上,每天忙个不停。而自从莱莫瑞恩离开学校,她也变得更加阴沉了,有时艾达会特意避开她,以免陷入她可怕的气场中。 不过今天她看起来有点不太对劲。 艾达进屋时,赛丽娜正趴在桌子上,似乎在小憩,但艾达听到她发出了重重的喘息声。 是校务处的工作太累了吗?这样睡可是会生病的…… 艾达担忧地看了一眼大敞着的窗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空气里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气味,但仔细辨别时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赛丽娜似乎在做噩梦,身体微微颤抖着,喘息声也越来越重,好像梦中有什么令她恐惧的东西在追逐她。 艾达有点担心,小心地走到她身边——赛丽娜的右手正用力地攥着左臂的袖子,半截手臂从袖口露出来,艾达看到一团像是撞击后留下的乌青环绕着她白皙的腕部,一层金色的咒文正若隐若现地环绕在上面。 这纹路……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出于对符文的敏感,艾达几乎是下意识地凑上前来,想要看清那一串金纹的含义,但她才一靠近赛丽娜身侧,便只觉眼前一花,刚刚还伏在桌前的赛丽娜突然从椅子上消失了。 “呃……” 艾达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只手猛然锁住了她的喉咙,将她整个人摁倒在了床上—— 是赛丽娜! 腹部突如其来的一击差点让艾达疼昏过去,她脑海一片空白,没有注意到赛丽娜的另一只手几乎在同时将一柄看不见的武器贴着她的脸颊插进了床板中。 “呼——” 赛丽娜沉重的喘息声近在眼前,艾达想用手推开她,却使不上力;她想用一个符文自救,却想不起该用什么。 好在这时赛丽娜似乎清醒了一些: “……弗雷亚?” 她艰难地问道,又好像在自言自语,同时松开了左手。 呼吸得以恢复,艾达奋力将赛丽娜推开,整个人蜷缩到了床的内侧——胃部的疼痛被死里逃生的恶心感取代,她开始剧烈地咳嗽。 “对不起……我好像睡迷糊了……” 赛丽娜脸色苍白,满头汗水,身体也在微微颤抖,看上去被袭击的人倒好像是她一样。 从左手腕传来的痛楚一阵高过一阵,她终于想起了自己昏迷的理由,连忙将左手臂的袖子拉下来,遮住了手腕上的古怪痕迹。 “你没事吧?” 忍住疼痛,赛丽娜再次看向艾达——女孩蜷缩在角落的样子和记忆里的景象重叠在一起,她不得不闭上眼睛深呼吸,以便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我……没伤到你吧?” 清凉的风从窗外吹进室内,将浑浊的空气一扫而空,艾达感觉好受了一些。她抬起头,害怕地看了赛丽娜一眼,发现她正担忧地望着自己。 真的只是做噩梦吗? 究竟什么样的经历才能让一个人从噩梦中惊醒后,会有这样过激的举动? “我没事,” 艾达小心地观察了一下赛丽娜的脸,确信她已经完全清醒了,这才从床上挪了下来,“倒是你……刚刚那个样子,到底是怎么了?要不要去校医那看看?” 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此时赛丽娜正忍受着某种难熬的痛苦——她额上的汗水更多了,眼神也有些涣散,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只是因为她在强打精神。 “不用了,这是老毛病,忍一忍很快就会好。” 说到这里,赛丽娜犹豫了一下,缓声道,“如果……你很介意刚刚发生的事,我可以去院里提调宿申请——” “不,不用。我不介意的。” 艾达连忙摆了摆手。虽然挨了一击,但她把这件事归咎于自己太过莽撞,并没有把赛丽娜刚刚的过激举动当回事。但如果她知道刚刚赛丽娜的匕首差一点插进自己的眼睛,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想了。 赛丽娜心事重重,见艾达已经没事了,便找借口说去药物系朋友那取药,先一步离开了宿舍。房间内安静下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艾达坐到窗前,此时那种似有似无的气味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从窗外飘进来的花香。 金色的符文,看起来非常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看过。 是上课的时候老师讲过吗?在符文板上见过吗? 艾达只能想起几个零星的形状,但判断不了符文的用途——什么样的符文会纹在人的身上?那些青黑色的痕迹是伤痕吗?是符文导致它们产生的吗? 就算艾达已经是同级侍从中的佼佼者,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头绪来。腹部的疼痛已经完全消失了,另一重感受则愈发明显——她终于想起自己还没有吃午饭,于是简单将上课带回的课本收拾了一下,起身离开了宿舍。 午饭过后,艾达提前来到了广场上,附加考试前的热身已经开始了。 正像她此前了解到的,各项考试中成绩优异的毕业生都会被选中参加这场类似于比武大会的附加考试,可以说每场比试都是难得一见的高水准对决。 艾达来到广场时,这里早已人头攒动,到处都是前来观战的学生。 高年级学生们正在协助教师们维持秩序,艾达在人群里望了半天,没有看到休斯等人的身影。 “看来他不在……” 艾达小声嘀咕着。“他”指的正是莱莫瑞恩,艾达本来听说大比武作为一年一度的盛事,克拉迪法皇帝是一定会出席的,但现在不仅皇帝不在,固定跟在他身边的几个人好像都不在,看来传言也不一定是真的。 心里有些失落。 皇帝的缺席正印证了他离开前说过的话,就算艾达再不甘心,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终究会离圣战的真相越来越远。 因为她只是个普通人。 小时候和公主一起读英雄传记、历史传说时,艾达也曾向往过波澜壮阔的史诗之旅,可现实一点点磨去了跃跃欲试,奥莉菲亚仍在前进,她却似乎始终在原地打转。 明明付出了一样的努力,却好像始终有一堵透明的墙挡在她和那些人之间,将她困在了名为平凡的领域里。 甚至就算是这样,命运还要和她开玩笑,用一点点希望欺骗她,让她以为自己有机会和他们并肩前行。可结果呢? 比武台上腾起的魔法光华虹光四溢,艾达出神地望着那些遥不可及的色彩,慢慢将涌起的情绪压了下去…… “啊!” 有人从背后撞了她一下,她连忙稳住身形,回头看去,发现那竟然是一脸慌张的索普。 “索普?” “嘘!!!” 索普差点跳起来,表情夸张地摆出噤声的手势,接着躲到了艾达的身后。 艾达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时候人群忽然开始移动,似乎有什么人正走过来,大家在给他们让路。 抬起头,艾达看到从分开的人流中走出了两名高年级的瑟莱提安学生,他们一起抬着一座沉甸甸的武器架,看起来是来给老师们帮忙的。 这两个人艾达都不认识,但她知道索普躲的就是他们。 “法米尔,你可算来了,利安教授到处找你呢!” 人群里有人喊道。两个人中那个留着金色短发、皮肤白皙的青年微笑着答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说着,他又侧过头对同行的人笑道,“她太紧张了,时间明明还很宽裕呢。” 艾达看到他的眼睛是少见的橙色,像琥珀一样漂亮。 “法米尔要参加比武吗?” “没有啦,他还是六年级,明年才毕业呢。” 人群中有人在议论着,似乎人人都知道他是谁。艾达好奇地多看了几眼,没想到正和对方的目光对上了。 有一瞬间艾达还以为他发现了自己背后的索普,但很快,她意识到他看的并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视线相对,法米尔微微一笑,向她稍一颔首。 艾达下意识地回了一礼,心里还在奇怪他怎么会认识自己,再看去时,法米尔已经和同伴走远了。 “……” 索普小心地直起身来,朝远处望了又望后,整个人才松懈下来。 “那是谁呀?”艾达好奇地问。听到她的声音,索普顿时尴尬起来——他还记得早上自己出言不逊的事,差点脱口而出的“不关你事”就这样咽了回去。 “是……是我二哥。” 索普的声音像喉咙里吞了块石头,“我家里人不知道我转院了——我不想让他们知道,谁也没告诉。” “你没有和家里人商量?转院这么大的事学校竟然没有和你家人确认吗?” 艾达惊讶道。 “我自然有办法……” 索普嘟哝道,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总之刚才谢谢你了,我……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艾达看着他身穿灰色院服的背影,不由想到,索普的两个哥哥都是瑟莱提安学院的学生,如果他当初没有硬着头皮学魔法,如今说不定也和他们一样是瑟莱提安的一员了。 “对了,怎么没有看到克拉迪法皇帝来?不是说每年大比武,克拉迪法皇帝都要出席的吗?” 身后忽然传来的议论声引起了艾达的注意。 “其实按规定,只需要决赛出席就可以了,更何况此一时彼一时。” “怎么说?” “我听说——是听说哈……”那声音压低了几分,但也只是烘托下气氛,并不真的警惕, “……克拉迪法国内最近不是很太平,老皇帝死得蹊跷,有人说他是被人害死的。你想,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想屁股还没坐热,就被人把皇位抢了去吧?” “确实……他继位之后,来学校都是断断续续的。不过既然他想要坐镇皇城,为什么还要一趟趟往学校跑?”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其实学校才是他的大本营,我听说老皇帝在位的时候,他就悄悄在学校培植自己的势力了。” “啊,你这么一说……” “不过,要我说他还是太嫩了。学校这种人流量大,成员复杂的地方,他再怎么搞也不过小打小闹,说不准过不了多久,克拉迪法的王座就又要换人了……” “咳!” 突如其来的咳嗽声吓了艾达一跳,她回头一瞧,一名瑟莱提安的学生正怒气冲冲地盯着刚刚说话的两人。艾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两个人皮肤偏蓝,耳前有腮,一看就是萨希林的海妖后人,怪不得对克拉迪法的皇帝没有丝毫敬意。 被人打断了对话,两个萨希林人却也不恼,撇撇嘴就走掉了,显然是不想和克拉迪法人产生正面冲突。 “这些萨希林人越来越过分了!” 一个女生说道,旁边有人附和:“就是,要不是玛法瑞安脾气好,就萨希林那点弹丸之地,早就纳入塔莱茵的版图了。” 玛法瑞安?是说休斯学长吗? 艾达心里想。当初刚见到休斯的时候,她根本没想到对方竟然就是塔莱茵的国王,虽然早就对塔莱茵和萨希林的冲突有所耳闻,但艾达一直以为那位海城之主是个中年人。 “一个小国,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和克拉迪法作对。” “他们不是和克萨约尔结盟了吗?” “喂,小声点吧,旁边好像有克萨约尔人。” “有什么关系,克萨约尔人也不怎么喜欢那帮自以为是的萨希林人吧?毕竟在这件事上,是萨希林人求着他们,不过是出于利益才结盟的。” “我听我叔父他们说,萨希林最近又在塔莱茵边境上挑事来着,你们说他们到底会不会打起来?” “他们会不会打起来不知道,我只关心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什么时候打起来……” …… 听到“打起来”这几个字,艾达心里一颤,呼吸都慢了半拍。 不要打仗啊…… 她在心里祈祷。来之不易的和平才持续了没多少年,或许是因为最近的几次战争都只波及了两国的小部分领土,所以很多年轻人对战争的概念十分模糊——他们心中没有恐惧和排斥,反而隐隐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期待。 听着他们轻松谈论战争的口气,还有时不时传来的嬉笑声,艾达有些喘不上气,连忙朝远处走了走,让那些声音淹没在人群中。 好在这时候第一场比试要开始了,人们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台上,艾达听到一声鹰啸,蓝眼睛扇着翅膀掠过她的头顶,停在了卡特琳娜的肩上。 “卡特琳娜·亚列德对阵赛丽娜·波格!” 第24章 义举 第24章 义举 “卡特琳娜·亚列德对阵赛丽娜·波格!” “……赛丽娜·波格,请你立刻上场,赛丽娜·波格! “有人看到赛丽娜·波格了吗? “怎么回事……” 裁判站在高处四下张望,寻找另一名参赛者的身影。卡特琳娜一个人站在台上,一手提弓,另一只手安抚着躁动的蓝眼睛,眉宇间透着担忧。 “赛丽娜怎么没来?” 人们在窃窃私语,“是不是知道自己打不过卡特琳娜,所以弃权了?” 赛丽娜毕竟只是个侍从,战斗力再强也很难从正式的战斗职业手中捞到好处。但要说她因为害怕失败而弃权,艾达肯定是不信的。 按赛丽娜那种从不麻烦别人的性格,就算真的放弃比赛,也肯定会提前告知老师,不可能一声不响地失踪。联想到中午的事,艾达开始担心起来。 “……一人弃权,卡特琳娜·亚列德获胜!” 随着倒数结束,卡特琳娜不战而胜,艾达看到她急匆匆地从人群中穿过,蓝眼睛高高地飞起来,向着和她相反的方向飞去。 “是去找赛丽娜了吗?我是不是也去找找看比较好……” 艾达回想着之前赛丽娜说过的话——她说要去找药师朋友拿药,但她这会儿应该已经不在那儿了吧?会不会已经回宿舍了呢? 艾达一边想着,一边从人群边缘挤了出来。 前方不远处正是商店街在广场的出入口。艾达想起乐纹系的教室和宿舍都在商店街附近,而赛丽娜似乎和特卡里关系很好,也许可以先去问问他——反正回宿舍也要从这条路走。 “他应该不会也和休斯学长他们一样离校了吧……” 可能是因为人都聚集到了广场上观战的缘故,商店街也比平时安静了许多。艾达看着乐纹系空荡荡的舞台,心里不由犯起了嘀咕。 “弗德学长,你在吗?” 终于走到了乐纹系舞台下方,艾达鼓起勇气,朝着舞台上喊了一声,立刻有路人好奇地看了过来,艾达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又喊了两声。 没有回应。看来人不在啊…… 艾达尴尬地转过身,正想要离开,眼前突然冒出一张距离极近的脸—— “呀!” 艾达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向后一跃,和那张脸拉开了距离。 “哈哈哈!” “弗德学长!” 艾达这才看清那是弯着腰的特卡里,正看着自己哈哈大笑。 “怎么,你不是要找我吗?”他直起身来,漂亮的眼睛微微弯着,满是笑意地望着艾达。 索西埃瓦灰色的院服被随意地捆在腰间,艾达看到特卡里上半身只穿了一件无袖的舞蹈衣,露出结实的肩膀和手臂,手腕上缠着保护关节的绷带,流畅的肌肉线条在薄薄的衣物下若隐若现——虽然仍顶着一张像女人一样漂亮的脸,可此时的特卡里看起来已不像女装时那么雌雄难辨了。 “呃,我是……” “我知道你,一年级新生艾达·弗雷亚。怎么,找我有什么事?” “我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赛丽娜·波格学姐去哪了?” 艾达不好意思盯着特卡里看,目光飘向一旁的舞台装饰,“她中午时看起来人不太舒服,刚刚的附加考试也没上场,我有点担心,正打算回宿舍看看——但我记得你们关系很好,所以……” 特卡里对赛丽娜的事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倒是听艾达说到“你们关系很好”时,他眼神一亮:“怎么,她和你提起过我?怎么说的?” “诶?她没有说什么……是我有一次无意中看到你们在一起说话,她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艾达不好意思地看了特卡里一眼,“因为赛丽娜学姐平时总是冷冰冰的,很难得看到她笑的样子,所以我想你们关系一定很好,她才会那么放松地和你相处。” “我们的关系的确很好。” 特卡里对这个结论很满意,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放心吧,赛丽娜已经没事了,只是人还不太舒服,正在休息。附加考试的事我会代她和学校解释的。谢谢你的关心。” “她就在这儿吗?” 艾达惊讶地看了一眼被二楼舞台挡住的乐纹系宿舍,特卡里笑着解释道:“不不,不在我这里。让女孩子到男宿舍休息可不太合规矩。她在我朋友那儿,总之请放心吧。” “好的,那多谢你了,学长。” 毕竟对方是赛丽娜的朋友,既然他都这样说了,艾达也放下心来,“对了,卡特琳娜学姐也在到处找她呢,你也和她说一声吧,别让她那么着急。” “卡特琳娜……吗?” 特卡里轻声道。虽然仍微笑着,但他垂下的眼中似乎隐藏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一股凉意袭来,艾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不知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站在面前的似乎并不是特卡里,而是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 “我知道了,我会告诉她的。你还有事吗?” 寒冷的感觉消失了。艾达心有余悸地看向特卡里,后者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和刚刚没什么两样。 是错觉吗? 艾达连忙摆了摆手,表示自己该回去了。特卡里道了声再见,一跃而起,很快便消失在了乐纹系舞台的后方。 就在他离开的瞬间,一阵若有似无的气息从艾达面前拂过,就像是她中午在宿舍闻到的那股气味一样。 心脏突突地跳着,艾达感到有些心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似的——希望只是错觉吧……这样想着,她加快了脚步,朝宿舍方向走去。 “……” “……快……” “……赶紧拿出来,不然有你好看!” 才走出去没多远,拐角的小巷里传来了不和谐的声音。艾达本想快点离开,但隐约听到的求饶声和威胁声,又让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别,别打我,我给你……” “早这样不就好了,真是的。” 艾达小心地走进小巷,才刚适应里面昏暗的光线,就看到一个瘦小的男生正坐在地上,抽噎着将手里的钱递给面前站着的一名高大的女生。 “住手!别给她!” 虽然并不认识那个男生,但艾达认出了勒索的人正是自己班上新转来的名叫尤利娅的女生,她连忙跑上前将男生的手挡了回去,拦在了两人之间,怒道:“你在干什么?你怎么敢在学校里打人勒索?” 尤利娅认出了艾达,不怒反笑:“哟,是高材生啊。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打他了?这可是他自己主动要给我的。” “我才没有!” 躲在艾达身后的男生一轱辘爬了起来,手脚并用地朝着小巷子口跑去。尤利娅脸色一变,正想要追上去,艾达侧过身挡住她的去路:“住手!不许你再这样做!” “啧,差一点就到手了。那家伙可很有钱呢……” 尤利娅遗憾道,嫌恶的目光落在艾达身上,“不像你这种穷鬼,连让我出手的兴趣都没有——赶紧滚开,别拦着我的路!” 她一把推向艾达,本以为可以将她推到一旁,没想到艾达纹丝不动。 是符文? 短短一瞬间,艾达在接触地面的两只脚上种下了稳固符文,又在尤利娅碰到自己的位置藏了一道泄力符文,明明力量极具优势的尤利娅只觉得手上一软,好像推在了棉花团上,自己也因为重心不稳差点跌倒。 “你——” 尤利娅也知道艾达不好对付,虽然硬碰硬不见得会输,但如果引来了高年级生,搞不好吃亏的还是她自己。于是她强压下继续攻击的冲动,威胁道,“我劝你少管闲事,我可不知道克萨约尔人竟然这么好心,三番两次帮克拉迪法的阔少爷出头。” “说得好。” 巷子口传来了鼓掌声,竟然是丽奇和她的跟班莱茜。她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巷口,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巷子里的两人。 艾达看到刚刚逃走的男生正一脸担忧地躲在她们身后——刚才环境太暗没看清,现在他站在亮处,她这才注意到他腰间挂着几个工匠系常用的工具。 “哎呀,没想到是你呀,弗雷亚。” 丽奇好像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语调都不自觉地抬高了两度。旁边的男生有点着急,哆哆嗦嗦地小声催促道:“丽奇,快想办法帮帮她。那个女生太厉害了,我怕……” “怕什么。” 丽奇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明明是你太弱了好吧,艾利安……一个大男人,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我都替你害臊。” 男生抽噎了两下,头垂得更低了。 “算了,没意思。” 眼见人越聚越多,尤利娅知道今天是捞不到什么好处了,便想转身离开。艾达想拦住她,又怕多生事端,于是只警告道:“将来不许再欺负人,不然我会告诉老师,好不容易才考进学院,你也不想被开除吧?” “开除?” 尤利娅一愣,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字眼,哈哈笑了起来。 “你还是操心一下你自己吧。”说着,她脚下连停顿都没有,便沿着小巷走远了。艾利安见她走了,连忙跑到艾达身边,担心地问道:“你没事吧?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 “啊……没关系。” 艾达连忙摆手道,“只是你最近要小心,不要一个人去人少的地方了,我怕她还会找你麻烦。” 艾利安擦干了眼泪,感激地谢了又谢。丽奇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怒气冲冲道:“呵!真厉害呀。” 她恨恨地盯着艾达,刻薄道,“前脚刚勾搭完大将军家的小公子,后脚又让财务大臣的儿子对你感恩戴德,这种手段,难怪我们萨西招架不住呢。” “谁说不是呢。”跟在她身边的莱茜连忙附和道,顺便白了艾达一眼。 艾利安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他尴尬地看了看丽奇,又看了看艾达。 艾达早就领会过丽奇的恶意,所以对她说的话并不在意,倒是丽奇,见艾达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被彻底激怒了:“别再装好人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一个贱民能爬到贵族家当养女,平时没少在你们公主大人身边当狗吧?摇摇尾巴就能平步青云还真是轻松呢!” “丽……丽奇!” 艾利安吓坏了,想要阻止她说下去,但丽奇声音更高了:“怎么?嫌养你的人不给你穿金戴银,没让你实现贵族梦,所以把主意打到克拉迪法人身上了?呸!真是不害臊,我刚才都看见了,你跑去勾搭皇帝身边的弗德学长,脸红成那个样子,也不知道给谁看! “要装清纯可怜就坚持到底嘛,转身又在艾利安面前逞什么威风呢?救人?太好笑了。他可是克拉迪法人——害死你父母的克、拉、迪、法、人哦!” 她故意拖着长腔,盯着艾达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道,“如果我是你呢,看到敌人受苦,我不仅不会救他,还会踩上一脚——哎呀,让你听到这种‘可怕的想法’还真是抱歉呢,谁让我没有你这么‘善良’,为了往上爬连脸都不要了——” “够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艾利安大声打断了丽奇的话,“所以你早就在旁边了,也早就看到我被勒索,是吗?你不仅没有来帮我,还要侮辱帮了我的人,你……” “我怎么样?” 丽奇鄙视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看不清表情的艾达身上,“我劝你不要这么天真,艾利安,这个人可不一定在算计什么呢。” 艾利安急得跺了跺脚,想要上前安慰艾达,却不知如何开口。察觉到他的好意,艾达冲他笑了笑:“我没事,也不会把这些无中生有的攻击放在心上。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在无谓的口舌之争上。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艾达转身便向远处走去。 “怎么,说到你痛处了?这就急着要逃走了?” 丽奇尖声喊道,“如果我是你的父母,是倒在克拉迪法士兵剑下的亡魂,看到你这样,怕是死都不能瞑目!” 艾达已经走远,丽奇却不管她能不能听到,像泄愤一般继续喊道,“——你不过是个伪善的胆小鬼,什么向往和平、平民无罪,不过都是无力复仇的弱者为自己行为开脱的借口而已!” “那你呢?” 艾利安实在听不下去,气愤道,“既然你这么勇敢,你怎么不扫平克萨约尔和克拉迪法,为你的祖先洛迪安·约米希尔夺回基业呢?” “你——” 莱茜张大了嘴巴,丽奇更是震惊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竟然——你怎么敢——” 莱茜吓坏了,推搡着艾利安:“你在说什么混账话!那个名字是你能说的吗?” 回过神的艾利安也慌张起来:“我……” “快闭嘴吧!还不快走!”莱茜一边把他朝着路上推,一边使劲使眼色。艾利安不敢再看丽奇,连忙跑走了。 丽奇仍然处在震惊中:“该死!他怎么敢……要不是看在萨西和他关系不错的份上,他哪来的机会能和我说上话!” “萨西大人没架子,什么猫猫狗狗都能和他攀关系。艾利安那种被家族放弃的家伙,您完全可以不搭理他的。” “还有那个弗雷亚……” 丽奇越想越气,语速也越来越快,“呸,什么弗雷亚!她不过是个贱民,就算她是克劳约的亲生女儿,在我面前也没有资格嚣张!前两年她养父见我父亲时,还不是客客气气、低眉顺眼的!” “就是!” 莱茜连忙顺着她道,“何必和一个贱民生那么大气,您可是洛迪安家族的继承人,就算王公贵族也要礼让几分。以萨西的身份,将来肯定是要和身份清白的贵族人家联姻的,而和波尼尔家族关系最近的不就是您父亲吗?这里面哪里轮得到那个弗雷亚什么事?” 也许这段话说到了重点,丽奇的情绪终于缓和了一些:“哼,我也是这样想。” “还有。”莱茜再接再厉,又出主意道,“如果实在气不过,咱们可以给那个女的点苦头尝尝,反正她的靠山奥莉菲亚已经回克萨约尔去了。” “苦头?你想怎么做?”丽奇皱着眉头问道。骂几句泄愤事小,但如果做了什么留下把柄的事,不仅会被校方处分,还会在萨西那儿留下不好的印象。 “不会脏了您的手的。” 莱茜深知丽奇的顾虑,她瞟了一眼巷子深处,放低了声音,“和她结了梁子的人又不止是我们。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第25章 清醒 第25章 清醒 “……哦?” 丽奇这才注意到不远处那个高大的身影。见两人看到了自己,尤利娅大大咧咧地从巷子深处走了出来,歪着身子抱肩站定。 “你都听到了?” 丽奇很看不惯尤利娅那种没教养的站姿,如果不是莱茜的提议和她有关,她才不会和这种下等人讲话。尤利娅看出了她目光里的轻视,不过这种东西她早就习惯了。 掏了掏耳朵,她笑嘻嘻地回答道:“怎么?你们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不能让人听见吗?” “……哼,我想你也没听过我祖先的大名,没见识的东西。” “咳,丽奇,我们还要用到她呢……” 莱茜连忙小声提醒。丽奇哼了声,勉强点了点头。 见得到了丽奇的首肯,莱茜连忙上前两步,昂首道:“你叫尤利娅·泰勒,原本入学时进的是瑟莱提安学院,因为复试失败,所以靠强行转院才留在了学校里,没错吧?” “你调查我?” 尤利娅眯起眼睛,但并不生气,“哦,也对,像你们这种大小姐,你们的家族肯定已经把接近你们的人都调查一遍了。” “没错。我还知道你是学校特招的免费生,从苏托平原来的,没错吧?” 特意把贫民区换了个称呼,莱茜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贴心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艾达·弗雷亚。”莱茜朝着艾达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刚才她坏了你的好事,难道不想教训她一下吗?” “是你们想教训她吧?我可没有兴趣。” 尤利娅转身想走,莱茜一惊,上前两步道:“你有没有想过,勒索同学的恶行一旦被学校知道,你会怎么样?” 尤利娅停住了脚步:“你威胁我?” 莱茜冷笑两声:“像你这样的人,能来法兰学院一定做过不少努力吧?既然拼了命来到这儿,又想尽办法通过转院留了下来,一定不想因为勒索同学而被学院开除吧?” 尤利娅笑了:“这你就错了。我还真的不怎么在乎这一点,如果你想上报这件事,随你的便。” 见尤利娅真的要走,丽奇一把拉开莱茜,自己走上前来,盯着她道: “你缺钱吗?” “诶?” 莱茜没想到丽奇会这样问。尤利娅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想我做什么?” 见本来要走的尤利娅停住了脚步,丽奇知道自己猜中了:“一、教训一下那个艾达·弗雷亚;二、不要暴露我和莱茜。” “想让我动手,自己抽身事外?” “你可以提条件。” “什么都可以吗?” “你不要得寸进尺!” 丽奇皱着眉,她很不习惯和这种人打交道。 “搞搞清楚,现在可是你们求我,小姐们,”尤利娅戏谑地看着她们,一面揣摩着这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的底线,“放轻松,我不会为难你们的。但这件事毕竟有风险,我总要考虑周到吧?当然了…… “虽然很麻烦,但只要有钱就什么都好说。你们……应该不差钱吧?” …… 艾达哪里也没去,而是直接回到了宿舍里。虽然并不在意丽奇的找茬,但那番话确实勾起了她心中久远的回忆。 躺在床上,看着明亮而温馨的阳光照进宿舍,艾达知道这份平和安宁是真实的。可闭上眼,看到的却总是另一番光景。 虽是遥远的回忆,却像亲临般清晰,印在脑中,怎样都挥之不去。 是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月光从窗口斜照进来,风在宽敞的大厅中呼啸而过,将垂下的帷幔一片片吹起,也把粘稠的血的气味送至走廊尽头。 摇晃的房间,颤抖的两双手臂。 ‘别怕’ 是妈妈的声音。 ‘别怕’ 是哥哥的声音。 远处摇晃着走来的黑影,可怕又熟悉。它痛苦地痉挛,跌倒又爬起,却坚定地挪动着,越来越近。 洒下的月光是红色的,帷幔是红色的,眼泪是红色的,倒在面前的那两个人也是红色的。 就连自己,也是红色的。 你知道血是什么味道吗?不是一点点的血,是很多人的血,汇聚在一起,在地面上凝结成粘稠的血块,散发出介于新鲜与腐朽之间的气味。 人会在嗅到某些味道的时候,立刻回想起曾经的某段回忆。比如,每当闻到血的气味,我就会回想起恐惧、绝望、仇恨。还有红色的夜晚。 闭上眼,便会深陷于这红色的夜晚。 而睁开眼…… 和暖的微风轻轻拂过耳畔,艾达面朝内躺在宿舍的床上。 平静地望着面前的白墙,感受淡淡的花香在鼻息间浮动,她眨了眨眼睛,伸出手想要触摸眼前残留的红色,却只触碰到冰凉的墙壁。 一切都是幻觉。那些残忍的回忆虽然是真的,但并不属于她。 那些是奥莉菲亚的记忆,是她在秋实惨案中死里逃生时的经历,也是艾达在她做噩梦时抱着她安慰她时看到的回忆。 就像她看到其他人的记忆一样,对艾达来说,那是一种如同自己亲历一般的体验,只要看过一次,就会牢牢印在脑海里,清晰如正在眼前发生。 虽然奥莉菲亚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件往事,可这段记忆就像艾达本人的记忆一般,根植在她的心里。 艾达翻了个身,目光望向了光秃秃的天花板,好像这样就能避开那些红色似的。 第一次看到奥莉菲亚的记忆时,她也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仇恨”。 虽然在那之前就已经知晓了父母与兄长的死因,可充斥在年幼的艾达心中的情感却只有难过和思念。 也许是因为那时她太小了,还不能理解什么是战争,什么又是敌人;又或许是因为被保护得太好了,就算经历了同样的夜晚,那些折磨着奥莉菲亚的残忍画面却从未在她的眼前出现过。 直到亲眼看到奥莉菲亚记忆之前,艾达对发生在村子里的事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但那之后,她开始想象那个夜里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父母的容貌都已经模糊了,可想象出来的他们惊慌的、血色的面孔,却在一次次噩梦中被描绘得越来越清晰。 奥莉菲亚的仇恨那么强烈,像种子一样播撒在艾达的心里,在无数个出现那些面孔的梦境中生根发芽,结出复仇的果实。 可是,一个小女孩要怎么复仇呢?无论是权力,还是力量,都和她毫无瓜葛。 那晚出现在遥远夜色中如烟花般的魔法,红色梦境中击溃残魂的白色流光,这些遥不可及的力量,只有在梦中才短暂地寄宿于她的身上。那些层层叠叠涌上前来的黑影,被这些力量击溃,却无穷无尽,红色的面孔上仍然是狰狞的表情。 就算在梦里,她也没办法让他们活过来,只是偶尔,梦里会出现熔岩树宽大的树冠,那里有家完好无缺的模样。 ‘你不过是个伪善的胆小鬼’ 胆小鬼?也许是吧。那样可怕的景象,不管自己还是他人,都不希望再有人经历。 ‘什么向往和平、平民无罪,不过都是无力复仇的弱者为自己行为开脱的借口而已’ 有力量的强者,难道就能用复仇抚慰内心了吗?……不一定吧? 艾达也看过复仇者的记忆,同样的红色噩梦,同样的被噩梦折磨的痛苦。 甚至超过了奥莉菲亚感受到的痛楚。明明有着复仇的正当理由,却被悔恨和负罪感折磨——不去面对真正的仇人,只是对着无辜者发泄仇恨,这不是复仇,而是伴随仇恨诞生的另一重深渊,是吞噬无辜者的新的噩梦。 真正的仇人是谁?是战争的发起者、下令屠杀者,还是亲手举剑者? 不管是谁,都不会是此时此刻在学校中生活的这些孩子。 落日染红了窗沿,房间里变得昏暗了许多,楼下传来了学生们嬉闹的声音。艾达从床上爬了起来,坐在床沿边,看着空荡荡的对铺发呆。 赛丽娜的随身物品被拿走了,铺位上只剩下了一些书籍和杂物,艾达怔怔地望了半晌,才忽然想起中午时她说过的那句“调宿申请”。 站起身来,艾达走到赛丽娜的床边,脑海里浮现出白天被对方袭击,压倒在这里时的情景。 什么都没有。 就算身体有那种程度的接触,仍然什么都看不到。 ‘有极少数人的体质特殊,对低微魔法的波动极为敏感,因此拥有了在接触冥石时直接以自身意识读取其中信息的能力,他们不仅能看到记忆的影像,还能身临其境地体验当时的情况、了解记忆主人的心理变化……’ 想起那时莱莫瑞恩说的话,艾达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他说的大部分都对,但还不够准确——并不只有接触冥石时会这样,而是接触任何“曾和记忆主人共同经历过刻骨铭心的回忆的物品”都可以做到,当然,也包括活生生的人。 在被莱莫瑞恩戳穿之前,艾达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这种能力。毕竟这种力量是令人生畏的,谁会希望自己内心深处的记忆被他人窥探呢? “好像我想看似的……” 艾达也不能自主地控制这种能力,它是被动的,在接触到记忆载体的一瞬间自动印在她脑海里——无法选择,亦无法拒绝。 自从在奥莉菲亚那儿听说了赛丽娜的身世,又从莱莫瑞恩那儿得到了些零散的信息,艾达就尝试过窥探赛丽娜的记忆。 然而什么都没有。 明明应该是刻骨铭心的过往,可无论怎样的接触,都无法探寻到半点痕迹。是因为这种力量的不可控性吗?还是赛丽娜的记忆被什么保护了? 艾达想起了她手腕上那道神秘的符文圈。 但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也许看不到才比较好吧? 艾达笑了笑,退回自己的床边,仰头倒了下去。 能和父母在一起平安而幸福地生活,已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了。 难道不恨吗?哈,怎么可能……仇恨是无法消弭的,只要人还具有情感,就不可能让它凭空消失。甚至复仇也不会让它消失,消失的只是执念而已。 恨意从未消失过,只是找到了它们真正该面对的敌人而已——明明是仇恨诞生的根源,却抽身事外,冷眼旁观着复仇者们在漩涡中挣扎沉沦,向无辜者或替罪羊挥剑,催生出新的仇恨,循环往复,无休无止。多么残忍又狡猾的敌人…… 人们不应被它带来的惨痛回忆击垮,也不该被它散播的仇恨蒙蔽双眼—— 让世界满目疮痍就是复仇的终点吗?夺取更多人的幸福来填补自己的不幸就算大仇得报吗?也许对有些人来说足够了,但艾达要的从来都不是这种复仇。 她很清楚自己面对的真正的仇人是谁。 那既是害死了她与奥莉菲亚家人的凶手,亦是屠杀了赛丽娜北镇同胞的罪魁祸首。不是克拉迪法帝国,也不是穆里尔,不是军队,更不是平民。 她要复仇的对象从来都不是某个国家、某个人,她最想要对抗的, 是战争。 第26章 灰尘 第26章 灰尘 “我带了一些饭菜回来,大家都来吃吧,妈妈要多吃点肉,这样才能早日康复。我还从校医院拿了一些治伤的药膏,效果很好的。凯力,你记得每天把这个敷一些在妈妈的腿伤上,记得要每天都敷哦。” “好……好的。” “等等,妈妈你今天又下床了?我不是要你好好休息的吗?” “知道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姐姐,今天是因为巡逻队突然来了,妈妈才不得不起来应付他们的。” “这孩子,你姐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说这些做什么。” “巡逻队?” 少女猛地站起身来,气愤道,“我们欠的钱不是每个月都有还吗!凯力,到底怎么回事?” “我……” 一提起这件事,站在一旁的男孩撇了撇嘴,竟然哭了起来。 这是一顶在贫民区再常见不过的帐篷,边角处破破烂烂,只有防雨的顶部被打了几个补丁,因为日晒雨淋,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在它的旁边,还有上千顶差不多的帐篷,大大小小,有的甚至已经快倒塌了。 这片位于苏托林地南部平原高处的贫民区,最初是在边境战役期间由边境线附近撤退的克拉迪法平民们搭建的。那场战争过后,有几个城镇被彻底摧毁了,流离失所的难民数量足有上万人。 由于苏托平原靠近法兰皇家学院,出于道义,学院捐助了大量防雨帐篷,让这些家庭得以在平原高处暂住。然而由于边境线的变化,以及部分村庄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土地也不再适宜居住,大部分人永远失去了回到家乡的可能。 作为国王,穆里尔本来也召集了一批团队,紧急在国内适宜居住的地区开发了新的村镇,只要上交部分金钱,人们就可以住进这些新屋。 然而等到分配住所时,由于执行官员层层盘剥,房屋价格水涨船高,许多人发现即使穷尽自己毕生的积蓄也买不起其中任何一间房屋。于是,凑齐了钱的人搬走了,投奔亲戚朋友的人也搬走了,剩下那些实在没有去处的人,只好就这样在平原上定居了下来,一住就是数年。 “什么?被抢了?我去找他们算账!” “尤利娅!你不能去——哎呀!” 尤利娅怒气冲冲地掀开帐篷的门帘,才刚探出头,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几声凌乱的惊呼, “妈妈!” 她连忙退了回来,赶到跌倒在地的女人身旁,将她扶回了床上。 说是床,那也不过是垫在几块石头上的一块快要腐烂的木板而已。这个家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堆破烂的衣物、几个被防雨布遮盖的罐子以外,几乎没有别的可以称之为财产的东西了。 “妈妈,你没事吧?” “呜呜,姐姐你踩到我脚了……” “啊,对不起!” 学院捐献的帐篷本来只能容纳两三个成年人居住,但眼前这个帐篷里除了躺在床上的中年女人,却还挤了五、六个年龄不一的男孩女孩,把不大的空间占得满满当当,身材高大的尤利娅一进来,众人更是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躺在床上的女人名叫哈妮,是边境战役期间和丈夫一起搬来这里的。 自从一场事故夺走了男人的生命,又砸坏了她的腿,原本还算稳定的生活顿时变得难以维系下去。 此时围在她身边的孩子们,年龄大的和尤利娅就相差一岁,年龄小的才刚刚学会走路。他们每个人都喊哈妮妈妈,但实际上彼此间并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全都是哈妮收养的孤儿。 “尤利娅,你不要去惹那些人。现在你是学院的学生了,万一他们找到学校去,害你上不了学可怎么办……” “妈妈!就是因为你一直忍让,他们才得寸进尺的!” 尤利娅气愤道,“上不了学就上不了,我早就说过不想去的!我在的时候,这附近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欺负我们?我就知道,一旦我不在就会变成这样!” “那可是法兰皇家学院呐,孩子!就算是贵族家的孩子,如果过不了考试,想去也去不了呢。贫民区每年就只有六个名额,是区长可怜我们家,才把机会留给你的。你可不能辜负了人家。” 哈妮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知道你一心想要赚钱养家,但人要往前看——等你从学校毕业,将来就是体面人了,什么样的好工作找不到,不比留在这里做苦力强吗?” “可是,就算我等得到那时候,你能等到吗?弟弟妹妹们能吗?” 弟妹们营养不良的面孔和瘦弱的身躯映入眼帘,尤利娅心疼地望着他们,不由对那些在法兰学院中无忧无虑、不愁吃穿的学生们更恨了几分。 “您放心,我今天不去找西区那几个混混的麻烦,但这笔账我迟早要找他们算。我等下去中心区一趟。你不要担心,我只是去交钱——这些都是我在学校勤工俭学赚来的,够交好几个月呢,这样一来巡逻队应该也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巡逻队的人也是可恶!当初说得好听,建立巡逻队是为了维护区里的秩序,结果他们不仅放任西区那群王八蛋作恶,还逼走了南区好几户人家。” 说话的是凯力,他在去找区长交钱的路上被从西区来的混混打劫,不仅丢了钱,还被打了一顿。 “哥哥,他们是还不上钱,所以被赶走的吗?” 年幼的女孩仰着脸问道,凯力点了点头。一旁另一个孩子也连忙插话:“那尤利娅姐姐交了钱之后,我们就不会被赶走了吧?” “不会的,谁也别想赶我们走。” 得到了尤利娅肯定的回答,孩子们这才松了口气。 “我们为什么欠他们的钱呢?” “是上次家里没有食物的时候,找他们借的吗?” “借了很多吗?为什么还了那么久还没还清呢?”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他们不是没有从邻居唉声叹气的聊天中听说过原因,但对他们的年纪来说,那些有关借贷和利息的内容太深奥了,他们听不懂。 哈妮是在伤到腿的时候,为了治腿还有安葬丈夫,被迫背上债务的。她把如今家里处境艰难的原因归咎到了自己身上,但实际上,为了控制整个贫民区,中心区的统治者们总会想办法让居民欠上难以偿还的巨额债务。 “尤利娅……你去上学,我本来应该给你准备些上学的物什,但家里没剩下什么能用的了,只有这个……你一定要拿着。” 说着,哈妮从衣服下面摸出来一只布质的护腕,“本来该做一双的,但布料太少了……你常常舞刀弄枪的,多少能保护一下常用的那只手腕。我知道缝得不够好,如果有更好的,你就把它丢了……” “哪有什么更好的?妈妈做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尤利娅接过护腕,当着哈妮的面把它戴在了右手腕上,“你看,戴起来正好。我怎么舍得丢掉呢?” “你喜欢就好。唉……尤利娅,好孩子。都怪我没本事……” “妈妈,你不要这样说。没有你的话,我和弟弟妹妹们可能早就没命了。你放心养伤,钱的事也好,那帮混混也好,我都会摆平的。” 尤利娅安慰着母亲,一边站起身来, “好了,我要走了。妈妈可就交给你们了。” “放心吧,姐姐!你不在的时候,妈妈和弟弟妹妹就交给我来保护!” 凯力用力擦了擦鼻子,眼角和唇边的淤青还未褪色。尤利娅揉了揉他的脑袋:“那就交给你了,凯力,要变得比我更强哦!毕竟你可是我尤利娅·泰勒的弟弟!” “嗯!” 贫民区的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腐臭味。这种气味来自腐烂的食物,来自野生动物和人类的排泄物,也来自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贫民们自身。 尤利娅走在肮脏的、被堆积在帐篷外的废品堆挤出的小路上时,鼻腔里充斥着的,就是这股气味。 沿途时不时有人和她打招呼,夸她的校服好看,孩子们好奇地围上来,却不敢碰那件白到发亮的衣服,怕把它弄脏了——索西埃瓦院服是灰色的,但就算是灰色的院服,也比贫民窟孩子们身上最干净的衣服还要白上许多。 尤利娅不喜欢这件衣服,它让她和这里格格不入。 随着中心区的围墙出现在眼前,萦绕在周围的那股腐臭味也淡化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由劣质烤肉、发酸的啤酒,还有排泄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的难闻气味。 中心区的人不愁吃喝,他们的房子甚至是用碎砖和木板盖的。他们歧视生活在外环区的人——哪怕在贫民区,在由一群无家可归者构成的底层社会,弱者仍旧会向更弱者挥拳。 中心区的人原本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但现在,他们踩着昔日的同伴,爬到了其他人的头顶上。明明在皇城贵族,甚至约塞尔伦那样的边陲小镇居民眼中,他们也不过是一群可悲的流浪汉,可只要身处贫民区,他们便自诩是贫民中的贵族。 守在入口边上的民兵虽然不认识尤利娅,但认识她那身院服,没有受到阻拦,尤利娅顺利地踏上了由碎砖和石头铺成的中心区道路。 毕竟是资源匮乏的贫民区,就算中心区的人再怎么想要布置,能用的砖石也有限。整个中心区并不大,可能也就和法兰学院的商店街一个大小,不过这里和一般的城镇已经有点相像了,不仅有店铺和住房,区中心附近还开了一家酒馆,出售一些劣质的肉和过期啤酒。 这家酒馆是“疤脸”坦博的产业,他是贫民区为数不多的有钱人。和那些迁徙时带来丰厚祖业的有钱人不同,他当初是因为走投无路才躲到贫民区来的,来时还身无分文,却凭借着好身手和好头脑捞到了第一桶金。 有人传说坦博是个雇佣兵,他确实有点雇佣兵的做派,贫民区也经常出现雇佣兵的身影。但那到底是个传言,坦博几乎所有时间都待在镇上,整个贫民区的大小事务都需要他过目,尤其是外环区的债务,如果哪家人的钱没有按时送到分区区长那儿,再送到他的酒馆来,他就会派巡逻队去他们的帐篷里“拿”。 尤利娅走进酒馆,目光投向了吧台——因为资源匮乏,酒馆里是没有灯或蜡烛的,只有一个天窗,好在现在是白天,房间里不算昏暗,尤利娅一眼就看到躲在吧台后面喝酒的那个瘦高个儿了:坦博不在,坐在那儿的是他的副手。 “让坦博出来。” 尤利娅走到吧台边,毫不客气地敲了敲台面。 “诶唷!” 瘦高个儿一看是尤利娅,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喊:“头儿,头儿!”引来周围一片哄笑。 旁边一个笑嘻嘻的男人走了过来,自然而然地把胳膊搭在了尤利娅的肩膀上:“哟,这不是北区小辣椒吗?今天怎么有空到哥哥这儿来了?” “给你一秒钟时间把手拿开。” 尤利娅眼皮都没抬一下。男人嘿嘿陪着笑,听话地收回了手。旁边的人起哄笑他怂包,他也不恼:“你有种,你来。” 如果说以前尤利娅打起架来不怕死的疯劲儿只有西区那帮混混最清楚,那自从她把坦博的副手——就是那个瘦高个儿——外加一个巡逻队长一起揍了一顿,这一威名就进一步扩散到了中心区。 “尤利娅。” 一名穿着朴素但整洁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了酒馆门口,身后跟着的倒霉瘦高个儿看到尤利娅的目光转向了自己,吓得直哆嗦:“科尔大人,没我什么事儿了吧?那我可走了?” “嗯。” 男人点点头,尤利娅耸了耸肩:“怎么?坦博那家伙不在?” “他去看货了。你找他做什么?” 尤利娅举了举手里的钱袋子:“还钱。他是不是以为我去了学校就不会回来了?今天巡逻队都开到我家去了。” 科尔眉头紧皱:“我今天没在区里,不然不会让他们乱来的——等等,你哪来的钱?” “不关你的事。我在这里等坦博。” “我替你给他,你可以回去了。” 尤利娅没有动弹,酒馆里的人都看着他们,像在看什么好戏。科尔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一把将她拉出了酒馆。 “别这么任性!”他压低了声音,急促道,“我知道你是来找他麻烦的。但别忘了这是哪儿——这儿不是北区,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放纵你!我知道你很强,可你能一直呆在你家人身边吗?别招惹中心区的人,别招惹坦博!就算是为了你妈妈——” 尤利娅甩开了他的手,怒道:“是谁让我不得不离开家的?我根本不想去法兰学院,是你自作主张推荐的我。” “那是为了你好!” “如果真的为了我好,你倒是在我不在的时候保护好我妈妈和弟弟妹妹啊!” 尤利娅怒视着他,冷笑了一声,“既然你做不到,那我也没有必要留在那个鬼地方。” “你是指在复试上故意放水吗?” 科尔失望道,“你明明能在瑟莱提安大显身手的,尤利娅。你是个天生的战士。你现在这样自暴自弃,只是在辜负我和你母亲的一片期许!” “原来如此。提交申请让我转院留校的人是你啊——” “作为北区区长,我也算是你的监护人!” “哈!还真是多管闲事。” 尤利娅歪着脑袋看向科尔,“怎么?你觉得我还会因此而感激你吗?” “难道你想和家人一辈子生活在这里吗?” 科尔努力在脑中搜索着能够说服尤利娅的话语,“你不想让你母亲得到更好的治疗,让你的弟弟妹妹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吗?除了出人头地,这里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让你们从贫民区走出去了。” 他盯着尤利娅的脸,试探着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家里一直困难,还款的事你不用操心了,这笔钱我替你交。顺便,等过段时间风声不紧了,我还想带你母亲去城里找医生看看她的腿……” “真的?” 听到能带妈妈去城里看医生,尤利娅眼神一亮,但这光亮很快又熄灭了,“……没用的。妈妈的伤已经太久了,再好的医生也治不好她。” “但是至少可以让病情不继续恶化。” 科尔严肃地看着尤利娅,“你没有发现吗?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最近连喝水都有点困难……” “别说了!” 一提起母亲的病情,尤利娅就心慌意乱。她早就看出来哈妮撑不了几年了,这也是为什么她怎样都不想离开家。 “你好好想想。如果能让医生调理一下,就算只是减轻痛苦,不也比现在这样强吗?” “……” “而且法兰学院是可以申请提前毕业的。如果你足够强,提前几年毕业不就可以早点带你母亲和家人离开这里了吗!” 尤利娅咬着嘴唇,她何尝不知道这样对家人来说是最好的安排,只是…… 看出了尤利娅的动摇,科尔暗暗松了口气,继续劝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很担心他们。今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真的很抱歉——而且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回去上课吧,好吗?” 第27章 催促 第27章 催促 午间艳阳高照,空气中隐隐透着炎热的迹象。春季总是这么短暂,离开学时才过了一个多月,学生中已有人换上了清爽的夏季院服。 午餐时间刚刚结束,学生们大多聚集在食堂附近,此时安静的学校正门外,一个梳着高马尾、身穿索西埃瓦低阶院服的高大女生正匆匆向校内赶来。 尤利娅是特地请假回家探望母亲的。虽然作为寄宿学校,法兰学院不允许学生在校期间离校,但考虑到尤利娅的特殊情况,学院特别允许她每隔一段时间回家一趟。 附加考试已经进行了好几天,马上就要进入决赛环节了,当尤利娅踏上前街的石板路时,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在林荫下,正谈论着比赛的见闻以及即将返回校园的克拉迪法皇帝。心烦意乱的尤利娅回忆着和科尔的对话,根本无心听其他人说了什么,一心只想赶回宿舍,然而天不遂人愿,才走了没走多远,就有人把她拉进了路边的小巷。 “喂!看清楚,是我们!” 见尤利娅下意识就要攻击,拉着她的莱茜吓得连忙松开手又退后了几步。丽奇站在她身后皱着眉头,一脸不爽的样子。 “……”见到是这两人,尤利娅不耐烦道,“有事?” “你这是什么态度?别忘了你已经收了一大笔订金,我们交代的事你办了吗?” “急什么。” 尤利娅嫌恶地扫了莱茜一眼,“至少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吧?你们不是怕被牵连嘛。” “但你也不能无限期拖下去吧?这都过了快一周了!” “想要安全,就是会拖久一点。你们又不着急收拾她,何必冒急功近利的风险?” 尤利娅抱肩倚墙,歪着脑袋看向丽奇,“还是说,你们也没那么怕?大白天当街把我拉住,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勾当。”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什么勾当?这是交易。” “莱茜,她说得有道理。” 丽奇整个人站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似乎格外担心被人发现。 “你——”她看着尤利娅,一时想不起她叫什么名字,于是干脆跳过了称呼,“……总之,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就放心了。后面的事你放手去做,但要记住——不要连累到我们!好了莱茜,我们走。” 她往巷子另一边的出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嘱咐道,“你不要和我们一起走。等我们走远了,你再从另一边离开。” “哼。” 尤利娅懒得看她们二人。丽奇见她没有跟过来,放心地拉上莱茜从巷口钻了出去。脚步声走出没多远,或许是觉得已经走出了巷口,尤利娅不会听见,丽奇开始抱怨起来: “要是真的被人发现我们和那家伙有关系怎么办?不然……别让她干了?” “那您的钱不白白便宜了那个贱民?”莱茜飞快地思考着,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有了,如果真的被发现,我们就把她之前勒索艾利安的事情说出来,然后说我们也被她抢了,刚好她那儿来路不明的钱就是从您那儿拿的,再有艾利安作证,到时没人会相信她的辩解。” “哼,还是你聪明。” 这两个女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尤利娅的听力比一般人强许多,两人的谈话一字不漏地落入了她的耳朵。她悄悄跟在了丽奇和莱茜的身后,听她们还要说什么。 “但是,被一个贱民勒索钱财,说出去我的面子往哪搁……” “那有什么,您就说您是看在她可怜的份上,干脆施舍给她的。不然为什么您不去告诉老师?因为您大人有大量,想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不然她的前途可就全完了。” “哼,好吧,这倒是解释得通。” 丽奇放心了许多,但自尊心被伤害的感觉仍旧令她浑身不自在,“和贱民打交道的感觉真是令人作呕——我早就听父亲说过他们又懒又坏,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我也听说过,那些贫民中明明有很多青壮年劳力,可他们却从不自食其力,不是躺在帐篷里发呆,就是拦路抢劫,怪不得克拉迪法会限制他们的行动范围。” “真是可怕的一群人……对了,贫民区离学校这么近,他们不会跑到这儿来吧?” “不会的,有克拉迪法军队盯着他们呢,没有许可那些人是不能随意离开贫民区的。” “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的对话内容越来越过分,尤利娅停住脚步,盯着她们越行越远的背影,目光里满是怨毒。 自以为是的贵族小姐懂什么是自食其力? 她愤怒地将拳头砸向身边的墙壁,引来了路人的侧目。 她们懂什么!? 尤利娅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熊熊燃烧的愤怒被困在胸腔里,捶打着她的心脏。 多年前还没有被封锁时,贫民区的人还可以去附近村镇做工,甚至有人通过努力找到了新的落脚点。 但那些村镇的原住民认为他们分走了本属于自己的利益,更有人把打家劫舍、坑蒙拐骗的恶行全都栽赃到贫民区头上,民间的抗议声越来越大,最终,迫于压力的皇室派军队将贫民区整个儿封锁了起来,人们除非得到允许,否则不能离开贫民区。 困在资源日渐贫乏的平原上,就算再勤劳又能怎样?除了拼命活下去,人们根本看不到未来的希望。 啊……倒也不是完全没希望。科尔就将紧挨着贫民区的苏托林地视为贫民们最后的出路。 苏托林地面积辽阔、资源丰富,而且还未被开发。如果能得到资源开发权,人们完全可以在那里依靠劳动过上富足的生活。 但苏托林地是大领主波利考斯的地盘,这个老吝啬鬼牢牢把持着资源开发权不放,还用“林地临近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的边界,贫民们很可能会为了生存里通外敌”为由说服皇室,让军队将苏托林地的入口封锁得死死的,不让任何贫民靠近。 贵族们宁可放着未开发的荒原颓败下去,也不肯放权给贫民们开垦土地,尤利娅已经看穿了他们自私的本质,但科尔却一直没有放弃。他始终认为自己能说服波利考斯,因为几年前他就曾通过交涉,成功从波利考斯手中得到过两份商路赋权书,因为有过这样的先例,他认为自己一定可以再次成功。 尤利娅虽对此不抱希望,却尊重科尔的努力,毕竟现在克拉迪法已经放弃了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就连诗人们,都在歌词里将苏托林地上的千顶帐篷比喻成华美袍子上的污迹、美人脸颊上的伤痕,是美好事物上不该存在的瑕疵。 ‘我们之所以被困在这里,是因为没有人从外面拉我们一把。’ ‘你,还有其他被送去学院的孩子,就是我们的希望,是将来能从外面拉我们一把的人。’ ‘一定有那么一天,我们会找到新的家园。’ ‘就算我等不到那一刻,我也希望,你能看到那一天的到来。’ “……” 尤利娅默默地将拳头从墙上收了回来,呼吸也渐渐平稳。过了一会儿,她重新迈开步伐,向着宿舍走去。 沉浸在回忆中的她并没有注意到,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一栋建筑顶上,正有一双眼睛正观察着她刚刚经历的一切。就连她脑海中闪过的一些念头,也被这双眼睛的主人捕捉到了一些。 银发的青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脸上挂着慵懒的笑容。他正要离开,胸口的院服口袋里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音节:是传声水晶在震动。 “唉……又来了,” 他看了一眼正渐行渐远的尤利娅,叹道,“被人催的确让人头大啊,真是的……我们可是有着一样的烦恼呢!” 传声水晶被接通了。 “特卡里,你到底在做什么?” 急促的声音中透着强压的怒火,女人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现在是唯一的机会,我不能再等下去了!你到底找没找到东西的位置?有没有把握拿到它?” “……” 将堵住耳朵的小拇指拿到一旁,特卡里打了个哈哈,安抚道,“安啦,安啦,不要老是催我嘛。您也知道这件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不好好计划一下怎么能行呢?” “我不想听这些废话!莱莫瑞恩已经回学校去了,那东西的看守只会更严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趁他不在的时候动手……” “我当然是……特意等他回来的嘛,夫人。我不是已经把赛丽娜送到您那儿去了吗?您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等等,你是说……拿到东西之后就立刻行动?” “不然呢?难道您还有耐心继续等下去吗?” 特卡里一手拿着传声水晶,另一只手用低微魔法控制着一片树叶,让它绕着自己伸出的食指飞舞,“相信我啦,我已经都计划好了,一旦事成我就会通知您的。”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卡特琳娜还在学校,我担心……” “计划自然也包括她啦,您就放心吧。哎呀!我这里还有事,先不和您说啦。” 特卡里将传声水晶关闭,重新塞回到上衣口袋里,旋转于掌心中的树叶越转越快,终于,他叹了口气,将它弹飞了出去。 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如利刃一般的树叶破空而去,发出了一声尖啸,直指空中翱翔的一只飞禽。就在那鸟儿避无可避之际,一支缀着雪白飞羽的箭矢疾驰而至,将那片硬如钢铁的树叶撞离了原来的轨道。 卡特琳娜站在更高的地方,射出第一箭的同时,第二支羽箭已搭在弦上,瞄准了特卡里本人:“你这家伙……” 她显然已经听到了刚刚特卡里说的话,眼中的怒火燃烧着,“那天早上控制了蓝眼睛、让它差点摔死的人就是你吧?特卡里!” 第28章 劫持 第28章 劫持 携着白羽的箭矢将树叶钉在了墙上,尾羽微微颤动,发出嗡鸣声。随着灌注的魔法消散,叶片逐渐恢复正常,软软地耷拉了下来。 特卡里被卡特琳娜牢牢锁定,却毫不紧张,慢悠悠地踱步到墙边,伸手将箭拔了下来。 毕竟有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虽然已经瞄准了特卡里,卡特琳娜手里的箭却迟迟没有射出。她咬牙问道:“……特卡里,为什么?我真的没想到会是你……” “你这样讲,是从莱莫瑞恩那儿听来了什么吧?” 似乎拿准了卡特琳娜不会攻击自己,特卡里头也不抬,笑嘻嘻地道,“这件事又不难猜,我为你母亲做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不也都知道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她背叛了克拉迪法,我本以为你……” “以为我会像你们一样,站在莱莫瑞恩那边是吗?” 见卡特琳娜没有反驳,特卡里笑着摇摇头,“哎呀,我可真是受宠若惊……你是不是忘了?虽然你们是皇族之后,但我可不是……作为昔日的奴隶,公爵府的家仆,我可从来没有自大到以为自己和你们是一路人。” “我从来没有计较过你的身份,我们都是把你当作朋友看待的!” “只是你吧?” 特卡里耸了耸肩,“莱莫瑞恩早就在提防我了,休斯也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我。这么多年了,你竟然毫无察觉。该说你是太信任别人,还是太天真呢?” “你——” 卡特琳娜咬了咬牙,压着怒意问道,“好!所以莱莫瑞恩说得没错,你曾为克萨约尔人做事,而这件事和我母亲有关,是吗?” “你可以直接问:‘她是不是和克萨约尔人合作了’。我的回答是:是。” 特卡里把手里的箭举在眼前,似乎对上面的羽毛很感兴趣。卡特琳娜难过地望着他:“所以真的是她害死了舅舅,她还要继续害死莱莫瑞恩……” 说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警惕道,“赛丽娜呢?我查不到她的下落,是不是你——” “你只是查不到她的下落么?” 特卡里笑了,“难道你没有注意到,你和外界的所有联系手段都被切断了吗?” “我就知道是你干的!” 卡特琳娜怒道,“你把赛丽娜送回皇城到底想做什么?” 特卡里的笑声响了起来:“你觉得呢?作为她的妹妹,你不是应该很清楚你母亲最希望她做什么吗?” “你们这是痴心妄想!” 卡特琳娜大声道,“莱莫瑞恩很快就回学校了,他不会让你们的奸计得逞!”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箭已离弦,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穿透了特卡里刚刚站立的地方——他纵身一跃避过了攻击,但蓝眼睛已经扑了上来。 雄鹰发出一声长啸,特卡里抬起头迎向它金色的眼,面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神情。 “快离开!” 卡特琳娜大喊,蓝眼睛的身体震动了一下,勉强避开了特卡里刺向它的羽箭,滑翔到了一旁。 “你以为莱莫瑞恩来了学院就能阻止我?” 特卡里不知躲去了哪,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太天真了,卡特琳娜……你又怎么知道莱莫瑞恩回学院的事不在我计划之中呢?别忘了——他来了法兰学院,就意味着离开了皇城。你觉得你母亲更希望他呆在哪呢?” “你能想到的,莱莫也能想到。你说这些不过是想让我分心罢了,你觉得我会上当吗?” 卡特琳娜死死盯着下方的动静——她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将特卡里困在了楼顶,绝不能让他跑了。 学校的房顶上有禁魔结界,大型魔法无法在这里使用,乐纹师的声音魔法也会失效,这也是卡特琳娜选择在这里攻击特卡里的原因——只要能将他困在这里,他就只能依靠自身武技战斗,而不能使用精神系魔法;但如果让他逃到地面上,这种优势就荡然无存了。 为了逼特卡里出现,卡特琳娜朝着他刚刚隐藏身形的位置射了一记附有魔法的爆炸箭矢,这支红色的羽箭准准地落在了特卡里的脚边,并迅速燃烧了起来。 眼看不出两秒就要爆炸,特卡里纵身一跃,朝着不远处的另一堆障碍物奔去。 “你别想跑!” 卡特琳娜咬着牙,一支又一支箭射向逃窜中的特卡里。特卡里被打得狼狈不堪,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夸张地喊:“哎呀,不要这么凶嘛!虽然你和夫人不合,但毕竟打断筋骨连着血脉,夫人可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 “少废话!” 卡特琳娜一边转动身体,一边牢牢锁定着特卡里的身影,但他很快又躲到了障碍物的后方,她再一次失去了他的位置。 “放弃吧,卡特琳娜。我已经答应了你母亲,要把你带回去,如果你能乖乖听话,我就不用对你动粗了,” 特卡里的声音虽然清晰,却像是从四面八方一起传来的,令人难以判断出他本人所在的位置,“不过你放心,就算非下手不可,我也不会伤到你的——毕竟你是她最疼爱的妹妹。要是让你受伤了,她又要责怪我。” “说得好像我一定会输给你一样,你这家伙未免太自负了!” 卡特琳娜仔细地观察着下方的景象,很快,她看到右侧堆积的箱子后有人影一闪而过,“抓到你了!” 她长弓一举,正准备射出这一箭,头顶忽然传来了翅膀扇动的声音—— 一片阴影从天而降,扑到了她的面前。 “蓝眼睛!?” 利爪抓来的瞬间,卡特琳娜一个矮身避开了攻击,蓝眼睛翻身冲上云霄,转了个弧度之后再次向着她俯冲下来。 它被控制了! 躲过蓝眼睛的再一次袭击,卡特琳娜猛然想起它刚刚迎战特卡里时那微微的一颤,就是那一瞬间! 这家伙的精神魔法居然不需要以声音为媒介? 卡特琳娜本以为特卡里只是普通的乐纹师,毕竟这些年来他从来没在她面前展示过其它能力。乐纹师攻击的基础就是声音,而他刚才操纵蓝眼睛时分明没有出声——那是什么?一种符文?还是别的什么技巧…… 卡特琳娜一面思索,一面四下寻找着特卡里的身影——他趁着蓝眼睛攻击卡时候再一次逃出了她的视野,并将自己隐藏了起来。 而另一边,连续攻击了两次之后,蓝眼睛似乎清醒了许多,晃晃脑袋重新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 看来这种操纵只能维持一小会儿…… 卡特琳娜见它无碍,松了口气:“快走,蓝眼睛!这里太危险了!” 似乎对自己刚才攻击了主人的行为感到不安,蓝眼睛叫了几声,却不舍得离去,始终盘旋在半空中。 卡特琳娜正想再一次出声催促,耳畔忽然传来了特卡里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笑声。 “别着急……就快了。” 这声音缥缈、空洞,像是注入了某种魔法。卡特琳娜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在禁魔结界的作用下,还能听到声音,就说明特卡里仍然在结界内;而只要他没有脱离结界,就不可能靠声音施展精神控制。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控制动物的魔法有很多,但能够控制人类的法术,目前已知的就只有两种:秘法师的夺魂术,以及乐纹师的人偶音咒。 虽然卡特琳娜不知道特卡里是用什么方法控制的蓝眼睛,但那种方法多半对人类无效,而结界中他又无法施展人偶音咒,无论怎么看,特卡里都不可能战胜状态正佳的猎手。 只是……明知道这里有禁魔结界,环境对他不利,为什么他不趁着刚才的机会逃离这里? 卡特琳娜心中涌起一丝不安,难道—— “很快,你也会像赛丽娜一样,从莱莫瑞恩等人的视线中消失……” 特卡里的声音仍然在四周回荡,令人难以判断它的来源方向。但正如卡特琳娜判断的那样,除了扰乱感知外,它并没有实质的攻击性。 “你在哪?” 卡特琳娜搜寻着特卡里的身影,时不时向可疑的方向攻击,但收效甚微。 “别白费力气了,卡特琳娜。你不会见到莱莫瑞恩的。” “少废话,快出来!” “……好。” 特卡里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近,似乎就在耳边,卡特琳娜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猛然转身攻击,却对上了一双淡紫色的眼睛—— “如你所愿,我就在这儿。” 特卡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卡特琳娜的眼睛,少女愤怒地回望着他,手中的弓举到一半,却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糟……糕…… “啧啧,随便用箭指着人,可是很不礼貌的。” 特卡里冲着她摇了摇手指,然后指了指正在天上盘旋的蓝眼睛,“我建议你,还是把那只鸟打下来更好。” 不! 卡特琳娜惊恐地看到自己竟像是接到了命令一般,转过身举起手中的弓,瞄准了蓝眼睛。 不!快跑啊,蓝眼睛! 她用尽力气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却根本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拉开了弓,将缀着白羽的箭射向空中的雄鹰。 ——这家伙,仅用对视就可以控制对方! 一声悲鸣,中箭的蓝眼睛从空中跌了下去。 “蓝眼睛!!!” 几乎在同时,卡特琳娜感到身体的控制权回来了,她一边大喊着,一边不顾一切地向着蓝眼睛跌落的方向跑去。 然而特卡里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纵身一跃,追到了她的身后,轻轻一击就将她打晕了,少女的身体无力地倒下,特卡里一把将她抱住,摇着头叹了口气: “唉……从夫人到小姐,没有一个省心的。” 看着怀里昏厥的少女,特卡里又想起了阿约娜刚刚的催促,“什么事都要我做,我也是很忙的好吧?真是的……” 说着,他将卡特琳娜抗在肩上,带着她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原地。 第29章 交错 第29章 交错 法兰皇家学院最有名的建筑,便是三座高大的魔法塔——白塔、黑塔和翠塔。这三座塔都是当年玛法赛丽亚暂住在这里时由瑟莱提安为她建造的。除了它们,他还在白塔附近盖了一座五层高的楼,用作玛法赛丽亚的私人储藏室。 仅看这些,不知情的人或许会以为瑟莱提安对这位历史上有名的美人儿有特别的想法,但显然,瑟莱提安不会平白无故地为了私交而如此大费周章。 在将自己的这处居所改造成学院时,瑟莱提安和索西埃瓦之间还保持着友谊,在那段难能可贵的和平时期,两人一同建设了这座包含着他们共同理念的学校。瑟莱提安希望玛法赛丽亚留下,更多的是希望借助她的名声,吸引优秀的魔法师前来。显然,他的目的达到了。 仰慕玛法赛丽亚风采的魔法师们纷沓而至,甚至在玛法赛丽亚将多年来收藏的魔法圣器和古老卷轴全都赠送给学院用作研究教学后,许多其它领域的学者也不远万里赶来,只为能亲眼见见这些至宝。 如今,这些宝物仍然放置在那座名为收藏室的五层小楼中,被层层魔法严密保护着。除了部分课程需要带学生们去楼里的特殊教室上课,平时只有研究院的教授会进入这里。 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虽然下午侍从系的学生们会到这里来上符文结构课,但此时造访这座建筑的人,既不是侍从系的学生,也不是研究院的教授。 黑色的马车从上午起就停在了楼前的空地上,一直等到下午快上课的时间,进楼的人才匆匆走了出来,返回到马车上。 莱莫瑞恩一坐上车就摘掉了戴在手上的白色手套,坐在一旁的休斯看到那上面沾着一点金色的液体,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是什么。 莱莫瑞恩没有告诉他来这里要做什么,只是说要检查一件东西还在不在。休斯观察着他的表情,拿不准事情进行得顺不顺利,又不敢随便开口询问,一时间马车里一片安静。 “东西还在。没有入侵痕迹。” 过了许久,莱莫瑞恩终于开口了。休斯松了口气,思索道:“他连尝试都没有,是因为不确定那东西的位置?” “他肯定知道了。” 莱莫瑞恩垂着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令人不快的事,“还记得之前在酒馆他告诉凯瑟琳的事么?他说路德正在打造新法杖。我去问了路德,果然,特卡里那段时间经常找借口去找他。” “路德负责学校的防卫布置,但他一向把这些信息隐藏得很好,特卡里应该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才对。” “那种情报他从别处就可以搞到了,别忘了当初袭击我的那些人就是他放进来的。” “那他究竟……” “是为了收藏室的内部结构图。路德负责过对收藏室防御系统加固的工作,所以那里有一份秘法房间分布图。特卡里已经看过它了,所以我确定他已经知道了东西的位置,而拖到现在还没动手,只可能是因为他还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 莱莫瑞恩抬头看向休斯,眼神中有着和声音一样的冷意,“现在。” “他在等你回来!” 休斯立刻想到了问题所在,“他要在你不在皇城时动手。一旦他……不,一旦她成功了,下一步就是……” “前提是‘成功’了。” 似乎对“下一步”后面的内容极为忌惮,莱莫瑞恩出声打断道,“别小看她……阿约娜虽然看起来冲动,但实际上谨慎得很,如果不能确保每件事都万无一失,她很可能会延迟计划,等待下一次机会。” 休斯想起了早上刚得到的消息:“我们不在的时候,赛丽娜被阿约娜接走了。卡特琳娜曾试图联系我们,但前几天她和蓝眼睛一起失踪了。想必和赛丽娜一样,她也被送回了阿约娜身边。” “联系不上卡特琳娜时我就猜到了。”莱莫瑞恩冷笑道,“既然万事已经具备,阿约娜一定已经按捺不住,在催特卡里动手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休斯叹了口气,抱怨道,“所以你还是不告诉我他们在找什么吗?能左右阿约娜下一步行动的东西,我还真的想不出那会是……” 话还未说完,他忽然怔住了—— 被严密保护在收藏室,接触后会在手上留下金色的痕迹,那不就是…… “不可能!”终于意识到了那个东西是什么,休斯不可致信地瞪视着莱莫瑞恩,压低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她要那东西做什么?” “……你说呢?” 莱莫瑞恩平静地望向窗外,并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休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那座五层小楼,整个人仍处在震惊中:“如果说那东西现在还有什么用,只能是……” 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让他怵得闭了嘴。莱莫瑞恩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是的,如你所想。那个东西只有一个用途,想得到它的人,要么想要用它,要么想毁掉它。而不管是哪一种,指向的都是同一个结论。” “你早就知道了,却一直瞒着我!” 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休斯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这么大的事,这么严重的事,你到现在都不肯告诉我——” “我不是不信任你……”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休斯一把扯过莱莫瑞恩的肩膀,让他正对着自己,“你知道那东西有多危险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必须保住它,绝不能让特卡里得逞!” 特卡里—— 休斯望着莱莫瑞恩的眼睛,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痛苦道:“你该不会怀疑……特卡里他……” “我不知道。” 莱莫瑞恩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所以我要确认一下。” “你疯了,那东西决不能有任何差池,如果特卡里已经知道了它的下落,我们就应该提前转移它,把它放在更安全的地方。” “休斯。” 莱莫瑞恩按住好友的肩膀,认真地看着他,“你冷静一点。或许我对阿约娜接下来的行动无法完全掌控,但仅对这件事,我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的。” “……” “相信我。” “……好吧,” 休斯闭上了眼睛,“如果失败了,大不了我们一同面对末日。” 莱莫瑞恩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那么悲观。我们走吧。” 抬手将车厢内的隔音结界关闭,车夫得到了皇帝的命令,开始驾着马车往院外驶去。莱莫瑞恩将头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些在阳光下缓慢移动的风景,似乎就要陷入某种沉思,然而就在这时,一张熟悉的面孔落入视野—— 金色的卷发,比初见时红润了许多的脸颊,还有那双蓝色的清澈的眼。 此时此刻,正好奇地望向马车的艾达,和因看到她而露出惊讶神色的莱莫瑞恩,两人的视线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只有一瞬。马车快速地驶过,掀起的风将艾达小心整理到耳后的碎发吹得一片凌乱。 千言万语忽然涌上心间,又在踌躇间逐一坠落。 待她将凌乱的发丝捋顺,回首再看时,那辆掀起了风暴的马车已看不到了。 第30章 火花 第30章 火花 比起宏伟的图书馆和魔法塔,收藏室看起来毫不起眼。它的一楼是办公区,研究所的成员通常在这里进行日常工作。二楼以上全都属于秘术区,由大量秘法房间构成。 每一个秘法房间都是一个独立空间,其内部的实际空间大小和从外部观察到的并不一致。大部分秘法房间被用来存放“藏品”,除了魔法器物、古籍卷轴这类实际存在的物品,藏品还包括大量魔法信息——声音、影像,甚至某些古老的记忆。 这些珍贵的信息被可靠地保存在冥石或其它载体上,当需要查看时,除了读石器这种简单的观察手段,人们还可以用一种特殊的魔法技法,将这些信息的内容投射到秘法房间中,借助房间独特的空间构造,制造出名为“写实幻境”的特殊空间。 写实幻境能够全方位地再现记忆中的环境细节,对古代历史的研究和寻回失传的古代知识帮助极大,除此之外,它的发明者玛法赛丽亚还将它应用到了法兰学院的魔法教学上:用写实幻境再现某些平时难得一见的战斗环境,或是展示一些无法在校内释放的大型魔法等,让学生们更直观地感受到自己所学的东西,并增长见识。 为了积累这样的教学资源,玛法赛丽亚亲自提供了部分信息,还耗费了大量精力物力,从大陆各地有特殊经历的人们那里搜集了一批极具价值的记忆,将它们带回收藏室保存。直到多年以后的现在,魔法和低微魔法学科的教学仍在使用这些资料,比如今天下午的符文结构实践课,就是在收藏室的其中一间秘法房间进行的。 “哇,这是战场吗?” 随着平平无奇的大门被推开,跟在教授身后走进秘法房间的学生们惊叹起来。 一望无垠的写实幻境中硝烟弥漫、魔光四溅,厮杀声如在耳畔,时不时有偏离了方向的魔法坠落在附近,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引起学生的惊叫。 “同学们,不要怕。这些都只是幻象,并不会对你们造成实质的伤害。” 教授抬起手,示意学生们靠近他,艾达连忙跟着同学们一起,站在了他的身边。 “你们看,我们站的这个位置是一处营地,地势较高,视野辽阔。远处是战斗最激烈的主战场,每隔一段时间,敌军的远程部队会向这里发起进攻,你们今天要做的,就是应对这些攻击,保卫我们的营地。” “教授,为什么这里没有人呀?” “对啊,我听说写实幻境是依照别人的回忆制造的,回忆中的战场应该有士兵才对呀?” 虽然学生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写实幻境,但很多人已经听说过一些和它有关的信息了。教授点点头,解释道:“这是专门为教学准备的处理过的记忆,只保留了有用的部分。在你们做好准备之前,有些内容不适合向你们展示。” 艾达心里明白教授所说的“不合适的内容”是指战场的残酷。虽然对侍从来说,直面残酷是必修课,但一年级的学生毕竟还小,在他们拥有更强韧的神经之前,教师们也希望能用更柔和一些的方式教学。 “今天,我请来了一位玛法赛丽亚学院的教师,协助指导你们的实践课。接下来,你们可以以个人或小组的形式展开营地防御。我会在现场巡视,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符文结构教授说完,站在他身边的法师上前两步,补充道:“作为侍从,战场上的辅助人员,你们既要强化我方,又要抵御敌方,所以不仅要了解自己学科的知识,还要对其他职业的攻击手段心知肚明。战场上,时间是最宝贵的。如果能提早辨认出敌方释放的魔法类型,那么你们的准备时间也更充裕,可选的防御类型也更多样。” “没错。”符文结构教授点了点头,“所以,今天的任务,除了要熟悉法阵的绘制、符文的应用,你们还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仔细观察不同攻击在释放的不同阶段都有什么表现,学着将确认攻击手段的时间尽可能提前,为自己的应对措施留出充足的时间。” “明白了!” 远方的敌阵中亮起了一片不详的白光,黑压压的阴影从白光中腾起,向着空中飞去。随着攀升的速度减缓,这些如虫群一般的影子越变越大,发出利箭破空的声音。 “是箭雨!” 雨点般的箭矢纷纷落下,哪怕是最早发现端倪的人也发现得太晚了。如果这是真实的战场,在场的所有人都活不下来。察觉到学生们的不知所措,教授大声鼓励道:“别灰心,别放弃!这里不是真正的战场,容许失败存在。这些失败会锻炼你们,让你们变得无坚不摧!你们在这里学到的一切,将来可以救下无数性命——也包括你们自己!” “明白!” 人在不同的环境中,心态和情绪也会发生微妙的改变。随着学生们逐渐融入教室的环境,正像教授预料的那样,虽然明知是幻象,可学生们依然被调动起了情绪。 没有明确的教学命令,当一颗火球临空而降时,大多数学生都做出了正确的应对;而当远处的箭雨再次射来时,学生们也提前行动起来,合作速建了抵御空袭法阵。 当然了,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这样的教学。对于那些基本功不扎实、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的人,教授就只能亲自上前辅导了。 “你要将魔力控制到一个稳定的状态下,那样才能更好地控制它,而不是用尽全力来使用它,会那样做的是法师,而不是侍从。” 此时教授正在帮助的不是别人,正是索普。可能从小到大受到的魔法教育都是按照元素法师的模式来的,索普接受侍从理论课知识的时候还能跟上,可一到实际控制低微魔法的课程,他就适应不了了。 “放松一点,你这么紧张,魔力就更不听话了。” 教授还是很有耐心的,一点点地教导着索普。不过周围那些已经完成了自己练习的学生们可不给他面子,大家都嘻嘻哈哈地围在四周看热闹,偶尔还有人接教授的话头,冷嘲热讽地嘟哝一句“还拿着笔画什么呀,他不是应该站到法阵中央去,放一个大禁咒吗?” 学生们都笑起来,教授严肃地训斥了那个说风凉话的学生,但大家还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索普的脸憋得通红,没有吱声,手里的魔笔来回在地上画了好几笔,可是除了金属笔头在地面留下的划痕,附近散落的魔石粉一点被吸引的动静都没有。 艾达有点替他着急。他的魔力控制得乱七八糟,这样下去不可能自如地绘制法阵。 “老师,您先看看我这边吧?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法阵无法起效。” 有其他没能成功绘制法阵的学生等得不耐烦了,主动询问起了老师。他们大多只是因为粗心把符号画错了,又或者魔力分布不均匀而导致法阵失败,这种情况,往往稍一提点就能改正错误。教授见索普依然无法平稳地控制魔力,于是安慰他道: “你还是先冷静冷静,感受一下魔力波动,之后再尝试吧。我先帮其他人看看。” “好的,老师。” 索普有点泄气,点了点头说道。 “你们也不要围在这儿了,自己的法阵完成得就很好吗?还有空嘲笑别人?” 听到教授这么说,学生们也感到有些无趣,四下散去了。 艾达看到索普颓然地蹲在法阵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上去: “……索普,你练习过火花术吗?” 虽然还是有点生对方说自己是下等人的气,可既然加试赛上都已经和对方说过话了——即使那只是突发事件——艾达觉得再继续冷战下去也没什么意义。索普没想到她会和自己讲话,吓了一跳,挠挠脑袋道:“学是学过,但是没怎么用过。” 索普看了看另一只手中的魔笔,不知道艾达为什么问这个。 “你试一次看看。” 艾达鼓励他道,“你的魔力强度肯定可以做到。” 一旁正无所事事的法学院教师听到了艾达的话,好奇问道:“火花术是法师的法术吧?” “对。索普比我们的魔法能量都强,所以肯定能施展出来。” 艾达答道。教师这时也想起了索普入学时是正自己学院的学生,点点头道:“没错,这种法术一点攻击力都没有,消耗的法力也的确很少,索普,你应该能使用出来。” “好,我试试看!” 火花术是一种最基础的火系法术,需要的法术强度非常低,法师的力量只要能达到凝聚火苗的程度,就能释放出这个法术。成功之后,会有无数细小的火花迸发开来,像烟花一样绽放在手心里,由于它没有攻击力,所以只是作为基础引导类法术存在,很多人在学会了更高级的法术后,就再也没使用过它了。 索普最初接受法术教育时,就练习过这个法术。他的魔法强度很低,但这只是和其他法师相比,和侍从们比较起来,他的魔法能力就强大得多了。 “斯泰利夫`莫纳安。” 索普念出了熟悉的咒语,因为他心里清楚这魔法并不需要多少法力就可以释放,所以在调动魔力的时候轻松且自然,他的右手心里闪烁起了红色的火花,最初还略稀疏,但很快这些火花就密集起来,噼啪作响。 见他放出了火花术,一旁的法学院教师也觉得十分有趣,学着他的样子也施放了一次这个法术。两个人的掌心里都闪烁起了火花,和索普那个拳头大小的火花团不同,法师的火花迸发得更为猛烈,他稍不注意,这些火花便混成了一团,变成了一朵燃烧的火焰飞舞在掌心。 “哎呀。” 法师将法术收了起来。索普从那团消失的火焰上收回了目光,望着自己手心里的火花团,似乎明白了什么。 “索普,来试试这个。” 艾达说道,“侍从的符文法术没有咒语,效果完全依靠自己释放的魔力线构成的图案来达成,最简单的符文符号只有一个点,你来试试看——” 说着,艾达将刚才被索普放到一旁的魔笔拣起来,塞到他的手里,指着地面说道,“就在这儿,魔力释放一下就停住,形成的图形就是一个点了。” 索普这回没有犹豫,回忆着刚才释放火花术时的感觉,笔尖悬停在地面上,魔力释放,接着停止。 地面上散落的魔石粉起反应了,少量粉末向着笔尖指向的位置聚集过来,凝聚成了一个点的形状。 索普有些激动,不等艾达说话,他学着刚才的样子,一边将魔力源源不断地从笔尖释放出来,一边快速地用笔在地面上画了两笔。 魔石粉被魔力线吸引了,渐渐形成了一个符号的模样。虽然这符号歪歪扭扭,线条粗细不等——这是由于释放魔力不均匀导致的——但这确实是索普第一次成功地画出魔力线。 “太好了。” 艾达拍手笑道。旁边的法学院教师则啧啧称奇,他从艾达手里借过她的魔笔,学着索普的样子尝试了一下,结果一团火焰从笔尖蹿了出来。 “哎哟。” 老师一把将笔丢到了地上。艾达和索普都笑了起来。 “看来这真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将笔拣起来还给了艾达,教师微笑着说道,“可以呀,小姑娘。我在一边看了半天了,你们教授都教不会的学生,你一点拨竟然立刻有了进步。” “呃……” 艾达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把自己的经验告诉索普而已。” 说着,她将魔笔收到包里,转头看向索普,“其实索普的能力绝对没问题,只要他能掌握方法,再多练习一下,肯定很快就能熟练运用了。要加油啊!” “嗯……谢谢你,艾达。” 索普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有人来求助法学院的教师,附近就只剩下了艾达和索普两个人。 尴尬的沉默了片刻后,索普将视线扭到一旁,小声道:“那个,弗雷亚同学……关于上次的事,我很道歉,我当时不该那么说。” “嗯?没关系啦。” 艾达摆了摆手,“你不说我都忘了有这回事了。” “呃……” 索普挠了挠脑袋,“我真的不是故意贬低侍从和你的,我只是……” 艾达笑笑道:“我明白,观念和习惯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我知道你只是口不择言,并没有恶意,所以你也不要再纠结了。” “凯安同学,你的法阵怎么样了?” 之前离开的老师又转了回来,索普连忙将地上歪歪扭扭的图案指给他看:“我感觉明白了一些,您看这是刚才画的,虽然效果差了点……” “不错啊!”教授眼前一亮,显然也是为索普有进步而欣喜。 第31章 劝诫 第31章 劝诫 “你很有当老师的天赋啊,弗雷亚。” 得知索普之所以能取得突破性的进步全靠艾达的点拨,教授惊讶之余,对她更加欣赏了。艾达有点不好意思:“这不全是我的功劳,索普自己的努力更重要。” “你就别谦虚了。”教授笑着侧过身,把一直站在身后的另一人让了出来,“你看,泰勒同学对低微魔法也还不太熟悉,很难理解我讲述的内容。既然你有办法让索普弄明白低微魔法的诀窍,没准也能帮上她的忙。不如试试看吧。” 艾达这才注意到一直躲在教授身后的尤利娅——被教授点到名字,她看起来一副不爽的模样。 “这……” “泰勒,”不等艾达回答,教授转过身为尤利娅介绍起来,“弗雷亚的低微魔法水平在同龄人中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她不仅基础扎实,对学习也有一套自己的方法。来听听她怎么说吧,一定会对你的学习有帮助的!那么弗雷亚同学,泰勒就交给你了。” “索普·凯安,你跟我来一下。” 自顾自安排好尤利娅之后,似乎是对开了窍的索普又燃起了希望,教授朝他招了招手,笑眯眯道,“我们到那边儿去,我有一些可以加强对低微魔法控制的技巧要告诉你。” “是!” 索普精神一震,高高兴兴地跟着教授去了。顿时,在场的人只剩下了艾达和尤利娅两人。 艾达看到尤利娅顶着一张臭脸,估摸着自己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果然,待老师走远了,尤利娅冷笑一声:“很不想见到我吧?瞧你那如临大敌的模样。” “呃……” “啧啧。”尤利娅歪着身子站着,一副随时准备离开的模样,“别把那老头的话当回事,什么帮忙辅导……你只要做做样子就好了。这样一来你也轻松,我也轻松。怎么样?” 虽然艾达并不想和尤利娅有太多交集,但可能是刚刚教授那句“泰勒就交给你了”影响了她,此时此刻,她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总觉得不能就这样让尤利娅离开,至少应该对她说些什么。 “你这家伙,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我——” “成绩好的话,学校和学院都有奖学金。” “哈?” 尤利娅一脸诧异地望着艾达。 “就算只是在食堂或者驯马场帮忙,也可以赚到很多报酬。” 艾达自顾自地说着,仿佛没看到尤利娅脸色的变化,“如果只是为了钱的话,在学校有很多正规的途径可以做到,所以不要再去做抢钱的事了。” “噗……” 终于,尤利娅忍不住大笑起来,“什么呀,突然说起这些……怎么?弗雷亚同学不仅要教我学习,现在还打算教我做人吗?”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靠武力夺取属于他人的东西都是错误的行为。” “啧。”看不惯对方说教的模样,尤利娅收起笑容,啐了一口,“衣食无忧的小鬼就是这样自以为是。你什么都有了,当然可以在一旁不痛不痒地说说漂亮话。” “那可不是漂亮话。就算什么都没有,我也会靠自己去争取,而不是抢夺他人。 “是嘛?嘴上说说是很简单,但你真的理解什么是‘什么都没有’吗?不,你只是凭你少得可怜的生活经验去想象‘痛苦’而已。当你真的身处不抢夺就活不下去的境况,你恐怕也会和你唾弃的那些人一样。” “也许我确实不了解你曾经过着怎样的生活,但是,就算过去是环境逼着你必须靠抢夺生存,可现在你是在学校,没有什么东西在逼你必须抢夺他人,你的行为是你自己的选择,不要再为它找借口了。” “哈……” 尤利娅拍着脑门,低头笑道,“真是能说会道的家伙。只是,你说的那些赚钱方法,哪有直接去抢来钱快呢?若我就是恶习难改、不可救药,为了一己私欲恶事做尽,你打算把我怎么样呢?”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艾达怔怔地看着她:“你很缺钱吗?” 当然! 尤利娅本想这样回答,但又想起了科尔说过会帮她把债务解决,一时有些犹豫。 “那你可以去向学校申请助学款,这个是可以提前支取的。以你的实际情况,完全可以在短期内就领到这笔钱。” 艾达认真地说道。这次轮到尤利娅愣住了。她看着艾达,好像才意识到她是真的一直在帮自己想解决办法。 “你是傻子么?” 尤利娅不怒反笑,“怎么,这就是你们这些贵族高高在上的所谓‘仁慈’?让一个不可救药的人迷途知返能让你感到满足、有成就感?” “……” “怎么?说到你痛处了?” “……两次了。” “哈?” “你说自己不可救药已经说了两次了。” 艾达有些生气了,“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强调自己是个恶人,既然如此,你来法兰学院上学的机会,也是从其他人那儿抢来的吗?” 尤利娅不屑道:“笑话,我压根儿就不想来这儿。” “所以你根本不是那种只顾一己私欲的人啊!” 艾达大声道,“那样的人如果得以在法兰学院深造,只会牢牢把握住这个机会,甚至从此和过去割裂,以免影响前途。而不是像你一样满不在乎,甚至可以随时放弃这个机会。 “我不认为你的家乡像你说得那样糟,也不认为那里的人不可救药。你一定在那儿感受过爱和善意,才会在得到了离开的机会后仍然想要回去。那些送你来这里的人一定对你寄予了厚望,如果我是你,就算有再大的难处,我也不会辜负他们对我的期望。” “……呵,” 尤利娅低声笑了起来,“别再自我感动了,弗雷亚。你不是我,不要再凭你那贫瘠的想象力定义我是什么样的人了。我要怎么做也与你无关。” “……” 艾达沉默了片刻,接着轻轻吐出一口气,“好吧。” 随着将心中所想一口气讲出来,艾达感到刚刚的愤怒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失落感。她不再看尤利娅,只是点了点头道:“事实上,如果你没有伤害他人,我也没兴趣管你的事。如果你真的想离开这里,也很简单,我现在就可以去向学校揭发你勒索同学的事,那样一来,你多半会被直接开除,且根据法律规定,举荐你来这里的那些人也会受到惩罚,既然你不在乎这些,那我随时可以帮你实现愿望。” 听完这段话,尤利娅看了艾达一眼,却并不回答。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一小会儿。似乎对自己居然在这里和对方聊了半天感到不可思议,尤利娅忽然叹了口气,转身朝远处走去。 艾达一惊,下意识喊道:“等——” “如果,” 尤利娅忽然停了下来,背对着艾达道,“如果有那么一天,你只要做一件事就可以拯救整个世界,但代价是失去对你来说最宝贵的东西。你会怎么选择?” “诶?” 艾达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甚至连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都还不确定。不过尤利娅看起来也并不打算听她的答案,不等她回答便径直离开了。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呢? 艾达望着尤利娅远去的身影,心中不由思考起来:如果这件事可以拯救世界,那一定是一件顶伟大的事,不管牺牲什么都应该去做才对吧? 她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的答案是否正确。又或许这个问题本就没有正确答案。 符文结构课结束了。 第32章 赛前 第32章 赛前 终年测验进入附加测试阶段后,学校的排课就始终保持着对赛程的配合,每当有比赛,学生们就没有课;没有比赛时,教授们又赶紧把学生们的思绪拉回课堂,结合比赛中毕业生们的精彩表现,将课堂知识讲述得更加生动。 随着最终决赛的时间临近,比赛场次越来越少,赛程安排也不再那么紧凑,学生们的课程渐渐向正常状态恢复,想必等这场狂欢结束后,一切也将重归平静。 克拉迪法皇帝早已回到了学校,不仅观看了决赛后半段的大部分赛事,也为出席最终决赛做好了准备——最终决赛将于皓石月的最后一天举行,整场终年测验至此跨时两个月整,当其结束后,直到学期末,毕业生们仍然可以留在学校对自己所学的知识查缺补漏,但此时学校已不再限制他们的自由,有想返乡者也可以立刻回去报效祖国。 最终决赛当天虽然只比赛一个上午,但当天剩下的时间会被用来举行庆祝仪式,所以一整天都不用上课。艾达一大早就跟着同学们一起来到了比赛场地附近就坐。 按照往年的传统,最终一战的观众席被划分为了三个区域。 克拉迪法的学生占总人数的一半以上,以皇帝所在的正北方为中心,学生们占据了整个北区和大半的东西二区。克萨约尔人坐在他们的正对面,其它国家的人则坐在这两个国家所占区域中间的衔接部分,将他们分隔开来。 “知道为什么这么安排座位吗?” 艾达听到附近的克萨约尔高年级学生在闲聊,“因为最终一战的双方几乎每年都是克萨约尔人对克拉迪法人,如果不把两个国家的观战学生分开,场上的决斗还没分出胜负,场下说不定都闹出人命了。” “我听说克拉迪法的皇帝每年都会出席,为什么咱们这儿的皇室席位上只摆着国旗啊?” “法兰学院虽然是中立区域,但毕竟在克拉迪法国境内,我听说圣熙王去世前曾下过遗诏,不让继任者出席任何在克拉迪法境内举行的活动,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啊,我也听说过,他还说如果继任者们要去克拉迪法,就应该直接带兵打过去。” 根本没有这回事啦! 艾达哭笑不得:国王不来参加的原因其实很简单,拉迪萨在位时是因为和克拉迪法常年打仗,关系恶劣所以不来;洛安伊斯则是因为身体不好,没办法来。索西埃瓦压根没有说过什么“打过去”之类的话,他们说的都是些民间的流言…… 不过,她只是在心里想想,并没有说出来。那两个学生也仍在小声讨论着。 “多半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国王陛下从来没参加过终年测验,每年这时候,克拉迪法的皇帝坐在对面,咱们就只摆上国旗。” “原来如此,看来圣熙王当年是真的和瑟莱提安闹得很僵。” “不过既然国王都不出席活动,王室怎么还让公主殿下来上学呢?” “那就不知道了,兴许是因为圣熙王的遗命只要求了继任者,公主殿下不算继任者吧……” …… 圣熙王指的正是圣战后以自己的姓氏为名建立了克萨约尔王国的索西埃瓦·圣熙·克萨约尔。而圣熙二字,正是他的王名。 斯泰莫大陆有一个只在皇室间流传的命名传统:不论国家大小、实力强弱,只要是皇室成员,其除了姓氏和名字外,还会获得一个王名。斯泰莫人认为皇室的王名有特殊的力量,只有将其隐藏起来才能发挥这份力量,所以,通常来说这个名字只有命名者和被命名者知晓,除非被命名者主动告知他人,这个秘密会一直保守到他死去为止。 而就算死去,也不是所有人的王名都会被揭示,只有继承了王位,作为一国之主的人去世后,其王名才会昭告天下,作为其一生功绩的代号,被镌刻在墓志铭上。 不过,会用王名尊称领袖的通常都是本国子民。比如这会儿克萨约尔的学生们就没有表达出对瑟莱提安的尊重,提到他的时候不仅提都没提他的王名“天驭”,连后缀的“皇帝”俩字都懒得加上。 艾达曾在奥莉菲亚的记忆中听到过她的王名,那是个很美的词,艾达有时会为这样美的名字很可能永远不会被人知晓而惋惜,不过既然奥莉菲亚没有透露它的意思,她便也将这个秘密小心地保存了起来。 对面的看台上忽然吵闹起来,艾达往那儿看去,发现是莱莫瑞恩来了。 一身盛装的皇帝正在走上阶梯,或许是与平时不同的服装,亦或是距离太远的缘故,艾达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一丝奇异的疏离感。 不过,有这样的感觉才是正常的吧?艾达想起前些天上课路上看到莱莫瑞恩时,对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自己一眼,便坐着马车离开了。的确,无论从身份还是地位上看,两人都应当毫无交集才对,之前是自己误打误撞闯进了不该接触的世界,现在开始是时候回归现实了。 对面的莱莫瑞恩已经入座,艾达收回了目光,视线从左侧的多国看台上扫过,一个熟悉的身影落入眼中。 咦? 艾达重新望过去,看到萨西正在看台狭窄的走道上艰难前行,顺着他前进的方向,不远处便是各国皇室的专属席位:休斯此时正以塔莱茵国王的身份坐在那儿,他身边挨坐着的是一位个头不高却气度非凡的中年男人,艾达看到他穿得雍容华贵,留着两撇保养得当的胡子,心里猜想他就是著名的龙巢领主西克莱·奇袭·波尼尔。 西克莱是整个斯泰莫大陆最有钱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因为过于满意自己的王名,而在活着的时候就将其大肆宣扬的国家领袖。在他另一边落座的那位身材魁梧、面色严肃的光头大汉,则是龙巢副手,传说中和死亡君主利泽尔同根同源的约米希尔后裔博温·洛迪安。 艾达正要顺着往后看,忽然瞧见博温身后坐着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丽奇·洛迪安正优雅地坐在随从席上,她没有穿院服,而是穿着华丽的长裙,头发被精心打理过,挽在一枚精致的头饰下。 “啊……” 艾达忽然想到她的姓也是洛迪安,这才把她和博温联系到一起。 萨西此时已经走到了龙巢领主身边,两人交谈了几句之后,他顺势坐到了领主的身后——这些随从席位都是为领袖们的随行人员准备的,通常坐的都是皇室成员。看着兴高采烈地和萨西攀谈的丽奇,艾达终于意识到她为什么这么仇视自己了——萨西·波尼尔是龙巢的接班人,无论从情感上还是利益上,丽奇都不可能容忍有人比她更接近萨西,甚至威胁到她未来龙巢女主人的身份。 萨西穿着院服,和身边花枝招展的丽奇形成了鲜明对比。艾达叹了口气,把没能将萨西的姓氏和龙巢贵子联系到一起归咎于对方实在是太过低调了。 很快,当所有人落座后不久,克萨约尔的观众席内忽然爆发了热烈的掌声,艾达好奇地回头看去,正看到一位穿着瑟莱提安院服的男生被簇拥着由远处走来。 “加油啊,托德!干掉对面的!” “好好教训一下那些克拉迪法人!” “托德学长!看这里!你还记得我吗?” “天呐,是托德本人……” …… 及腰的银灰色卷发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黑色的院服被一丝不苟地系上了每一颗纽扣。克萨约尔史上最年轻的中将——克伦特·托德,此时正从容不迫地走下阶梯,引起了附近克萨约尔人的欢呼。 虽然作为瑟莱提安学院的一员,克伦特的身高在毕业生中并不出彩,但他那张俊美的脸绝对令人过目不忘。从看到他开始,艾达的目光便像被吸住了一般,始终无法从他的脸上移开。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快要走到艾达身边时,克伦特忽然抬眼看向了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艾达被那双漂亮的灰蓝色眼睛吓了一跳,赶紧回过身坐好。 眼角的余光看到克伦特从身边走了过去,艾达瞧见好几个学生和教师跟在他身后,大声斥责着那些追上来的崇拜者们,让他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轻轻吐了口气,艾达悄悄抬起头,看向克伦特的背影。 他看到我了吧? 艾达心里想着刚刚那一幕,她不知道他认没认出她来,因为他们已经有好多年没见过了。 目光追随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下阶梯,又踏上比武场,久远的回忆携着当时的感受一同浮现,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情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今年我们有托德,克拉迪法是谁来着?” 轻轻摇晃了一下脑袋,艾达开始将注意力转移到身边观众们的交谈上。 “按照战斗排名,本来应该赞迪·凯安上阵,但他弃权了。” “好端端的为什么弃权?” “这我可不知道。而且有意思的是,本来按照顺位,应该是卡特琳娜·亚列德上,结果她也弃权了。” “克拉迪法在搞什么?我记得他们的皇帝也是今年毕业来着?” “对,不过皇帝怎么可能参加嘛,刀剑无眼,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别决斗了,直接开战了。” “是这个道理,但这样一来,他们到底谁上场啊?” 不等另一个人接话,对面的克拉迪法观众席忽然也爆发出一阵欢呼,艾达看到一个火红色的身影从阶梯顶端走了下来,正是之前和奥莉菲亚比试过的火系法师凯瑟琳·利莫尔。 第33章 胜负 第33章 胜负 决赛即将开始,凯瑟琳仍然穿着她那身与众不同的红色玛法赛丽亚院服,手里拿着路德为她打造的红莲法杖,克伦特则从腰间抽出了一柄长剑握在手中,在凯瑟琳的对面站定。 凯瑟琳抱着肩的双臂将她本就高耸的胸部托得更加明显,漂亮的身材在贴身的院服包裹下一览无余,趁着比赛还没开始,她笑嘻嘻地朝克伦特抛了个媚眼:“好久不见呀,小帅哥。” “……” 克伦特安静地站着,似乎在斟酌要不要回复这句调戏意味十足的话。凯瑟琳早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脸上笑意更浓,故意娇嗔道:“真是的,我还以为你不来考试了,为此失望了好久呢——从开学到现在都没见过你的人影,这一个多月你都去哪儿了?” “去哪并不重要。” 或许是因为对方试探得太过明显,克伦特终于有了反应,“我现在能站在这里就够了。倒是你们的首席骑士赞迪·凯安……” 他一面答话,一面却将目光投向了看台上方的莱莫瑞恩, “他,去哪了?” 克伦特从站到场上起就在观察克拉迪法的情况。前段时间,他因为特殊调令暂时没有来学校报道,直到附加考试快结束了,才匆匆赶回来将考试成绩补上。虽然作为克萨约尔实打实的大将军接班人,有没有这张毕业证都无所谓,但考虑到只有自己才能对抗得了克拉迪法的赞迪·凯安,他仍然在决赛前赶了回来。 然而,赞迪退赛了。这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怎么,觉得我不配做你的对手?” 凯瑟琳挑了挑眉,假作伤心道,“哎呀呀,我可是一直盼着能和你大战一场呢,你这样我可是会伤心的。”她冲着克伦特眨了眨眼睛,“试试看嘛,没准我会比赞迪更让你满意呢?” 这话说得暧昧十足,可克伦特仿佛没听懂里面的另一层含义,淡淡地回应道: “你放心,不管对手是谁,我都一视同仁。请吧!” 一道透明的魔法护幕从天而降,罩住了两人决斗的场地,接着哨声响起,首场战斗开始了。 克伦特在哨声响起的一瞬间消失了,引起了观众席的一片惊呼。 “怎么不见了?隐身了吗?” “不!他太快了,已经冲到凯瑟琳身边了!” —— 凯瑟琳开场便立刻撑起了焰盾,虽然作为法师身体的敏捷程度远不及近战职业,但防御魔法有自动索敌的能力,一旦感受到某个方向有威胁,分散在凯瑟琳身体周围的七面火焰盾牌就会自动上前阻挡攻击,防止法师躲闪不及被敌人击杀。 然而只短短数秒过去,法师便听到爆破声接连响起,七面盾牌只为她争取了片刻的安全,克伦特凌厉的剑刃击碎了最后一团火焰,直取她的要害。 就在这关键时刻,凯瑟琳提前念诵的咒语已经完成,巨大的火蚯蚓从地下钻出,将站在它头部的法师顶上高空,使之躲过了克伦特的剑锋。耀目的红光占满了视野,克伦特足尖触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疾速退去,避开了喷涌而出的灼人烈焰。 “你觉得谁能赢?” “这可不好说。而且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喜欢猜这种事。” 虽然莱莫瑞恩和休斯两人的位置相距甚远,但这不妨碍两人用传声水晶交流看法。 在外人看来,皇帝此时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场内的比赛,但实际上,连日来的担忧愈演愈烈,更是在今天达到了顶点。莱莫瑞恩根本没有心思去看比赛,他一面期待着收藏室里发生点什么,又真诚地希望什么都不要发生。 “我觉得凯瑟琳还是有优势的。托德是骑士,但在比武场上不能使用坐骑,没了马的骑士战斗力大打折扣,凯瑟琳火力全开,一举把他拿下还是很有可能的。” 休斯一本正经地分析着场上的形势,莱莫瑞恩知道他是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心情好点。不过…… “这种话你应该在开战前和凯瑟琳说,当做赛前激励效果应该不错。” “哈哈……你这么不看好凯瑟琳吗?她可是代表克拉迪法出战的啊。” “谁让她的对手是克伦特·托德,那个人可不止是长了一张漂亮脸蛋那么简单。若是让他回到了克萨约尔军队,假以时日,必成大患。若有可能的话,我倒是希望……” 考虑到这里是法兰学院,四周还坐着学生,莱莫瑞恩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但休斯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苦笑道:“那可不太容易。就算是法米尔也未必能得手……” 想到凯安家那位二公子,休斯不由惋惜道,“只可惜凯安家这两兄弟一个有事不在,一个还未毕业。不然就算赞迪不在,你还可以让法米尔上场,这样赢面还能更大些。” “赞迪不在就没有别人什么事了。就算法米尔提前毕业,凯瑟琳也不会把这个机会让给他的。她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想会会托德了。” “也对,她念叨这件事可有好几年了。” 场上的火蚯蚓已经被斩成十几段,化为灰烬消散在了空气中。凯瑟琳在半空中施展了火焰幻身迷惑视线,顿时好几个一模一样的凯瑟琳降落到了地面上,同时向着场地中央的克伦特释放火球术。 克伦特敏捷地躲开了这些袭击,挥剑斩断了离自己最近的幻影,接着向后一跃,反手击碎了另一个——除了骑术和马上战斗,克伦特的近身剑术也格外精湛,虽不及莱莫瑞恩那般强悍,但他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用剑高手。 凯瑟琳作为怕被近身的法师,面对行动敏捷、主动出击的克伦特,将大量时间用在了防守和躲避攻击上,若再继续这样被动下去,她很快就会落败。 隐身躲藏在幻身之后的凯瑟琳也明白这一点,在克伦特被幻身吸引注意力的过程中,她用最快的速度施放火焰牢笼,将克伦特困在了其中。 此时她从战斗一开始就在准备的特级魔法龙息化莲也已经完成,当最后一个词汇没入灼热的空气中,一盏红色的火焰莲花从凯瑟琳的法杖顶端盘旋而出,快速地飞到了克伦特的头顶上方,随着旋转的速度加快,莲花一边绽放一边变大,打开到最大角度的“花瓣”开始从莲身剥离,一片片地落下,火光瞬间吞没了仍困在牢笼中的克伦特。 “啊……” 看台上的艾达见到这一幕,紧张地站了起来。不止是她,克萨约尔的看台上到处是惊呼声,就连场边作为裁判的老师都坐不住了,有人开始呼唤在一旁待命的药师,令他们做好为选手疗伤的准备,还有人在讨论比赛是否可以到此为止。 就在这时,火焰牢笼被击破了。一道卷着火光的黑色身影从烈焰中一跃而出,纵身冲向了角落里因施放特级法术而疲惫不堪的法师。凯瑟琳没料到克伦特竟然还能反击,吃了一惊,连忙抬起法杖想要挡住这一击。 银色的长剑映着火色的光,像长蛇一般绕过法杖的边缘直抵她的咽喉,并在几乎要触及皮肤的位置险险地停住了。火焰点燃了发梢和衣角,火光倒映在灰蓝色的瞳孔中,克伦特居高临下地望着凯瑟琳,整个人沐浴在火光中,好似他才是那个驭使火焰的人: “你输了。” 随着台下裁判高声宣布第一场比赛结束,长剑应声而撤,凯瑟琳不甘心地握紧了法杖。 可恶!她抬起头看向莱莫瑞恩,心中为自己没能赢下第一场比试而懊恼万分。 克伦特身上的火焰仍在燃烧,尤其是点燃了发尾的那团火焰,眼看着就要烧上他的后背。察觉到了背后的炙热,克伦特将束在脑后的长发甩向一侧,左手一把握住了燃烧中的发尾上端,持剑的右手顺势一挥,将那团火焰斩了下来。 药师们赶到了他身边,有人用雾化的寒甲草汁熄灭了他身上剩余的火苗。 艾达看到他身上的火都熄了,药师也开始检查伤势,这才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我们先赢了一场!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阵欢呼。确认了克伦特的安全后,克萨约尔人们这才放心地互相祝贺起来。克拉迪法的观众们虽然沮丧,但看到皇帝仍然神色如常,便又觉得还有机会,纷纷期待起凯瑟琳后面的表现。 就在人们议论纷纷,等待下一场比赛的间隙,整个比赛场地忽然晃动起来。 地震? 一个念头从心中闪过,艾达连忙伸出手抓住了前排的椅背,天空忽然亮了一瞬,紧接着巨大的爆炸声从学校的南边传来,引起了场地内学生们的恐慌。 “休斯!” 莱莫瑞恩目光微闪,猛地站起身来,“他动手了!” 第34章 瘢痕 第34章 瘢痕 爆炸声从收藏室传来,正如莱莫瑞恩预料的,有人向保存在那里的某样东西出手了。 一枚几乎有收藏室半个楼那么大的魔法瘢痕残留在了小楼的斜上方,就像是树上椭圆形的节疤,由色彩斑斓的魔法灰烬纠结在一起形成,凝结在空中,久久不散。 莱莫瑞恩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紧随其后的是休斯,校长和部分教师也陆陆续续赶了过来,几乎所有人都被那枚巨大的魔法瘢痕吸引了目光,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休斯越过人群,快步追上了正准备进楼的莱莫瑞恩,报告起了刚刚的安排:“按事先计划的,我让教师和警卫官安抚了学生们,现在大部分人按要求留在了场内,比赛也会继续正常进行下去。” “特卡里呢?” “没有找到,应该是跑了。具体情况去问法米尔吧,他应该还在里面。对了,有不少没去看决赛的学生看到了爆炸,正向这边赶来,我让人把他们拦在外面了。” 莱莫瑞恩正要答话,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正走向自己的另一个人,于是转过身来面向他:“克里亚德校长,您来了。” 正朝皇帝走近的中年人身穿灰蓝色的长袍,手中拿着一根教棍状的法杖,正是法兰皇家学院的现任校长乌提斯·克里亚德。他微微皱着眉头,人还未走近,便开口问道:“这么大的魔法瘢痕,你做了什么?” “我好像事先和您打过招呼了……” “你只是说你要提升这里的防御设施,可没说你会动用禁咒!” “我要防的人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学生,校长。别看刚才动静很大,他不仅没死,还从容地逃跑了呢。” 急着上楼的莱莫瑞恩耐着性子答话,但掩盖不住口气中的不耐烦。 “如果有这样的人要入侵收藏室,你更应该提前和我讲清楚!” “我好像……不必事事都向您汇报吧?” “莱莫,你不要搞错了!”乌提斯对法兰学院这些年来表面中立,实则被克拉迪法军队掌控的情况早有不满,如今听莱莫瑞恩这样讲话,忍不住发起了脾气, “这里是学校,不是克拉迪法的国土,更不是你的私人领地!” “您也不要搞错了。” 耐心所剩无几的莱莫瑞恩也毫不客气地回道,“虽然是瑟莱提安定下的规矩,但遵守它只是因为我愿意。如果哪天我不愿意了……” “莱莫!” 休斯打断了皇帝的话,冲着他微一摇头。莱莫瑞恩冷哼一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但乌提斯显然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知道他绝不是在开玩笑,虽然法兰学院有着堪比国家军队的战力,但在四周都是克拉迪法国土的情况下,想要靠这点力量去对抗强国镇压,不过是螳臂当车。 “我相信您坚守中立的决心,但现在可是非常时期。” 莱莫瑞恩深深地看了乌提斯一眼,“想必您也清楚,这些年来法兰学院就像一叶孤舟,停留在名为克拉迪法的海面上,如今这片海洋上空的阴云挥之不去,说不准哪天便会掀起风暴,到时,您觉得遭殃的会是谁呢? “我还有事要处理,您如果还有疑问就问休斯吧。” 说罢他转过身朝楼上走去,休斯适时上前一步,拦在了乌提斯身前:“对这次事件的调查报告已经写好了,就放在校长办公室里,晚会儿还要劳烦您亲自向学生们解释才行。” 乌提斯看着莱莫瑞恩的背影,似乎仍在想着他刚刚说的话。 “克里亚德校长?” “……” 乌提斯终于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了休斯的脸上,片刻后叹了口气,“你们……毕竟还年轻,再怎么谨慎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这场仗可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打啊。” “所以还要仰仗您和学校的支持啊。” 休斯微笑道,“莱莫刚刚不过在说气话,您不要当真。虽然我明白按法兰学院的规矩,您现在是不受国家制约的自由人,理应公正公平,不偏袒任何一方。但您毕竟也是法兰学院的校长,您的态度不仅对克拉迪法,就算对整个斯泰莫大陆来说也是举足轻重的。莱莫并非要逼您在国家间做抉择,只是希望当某些事发生时,您能站在公理和正义的角度做出合理的判断和恰当的选择。” 一面说着这些话,休斯一面观察着乌提斯的表情——如果不是真正大公无私,能公平公允地站在中立角度处理外界纠纷的人,是无法通过三圣审判,继任法兰皇家学院校长的。乌提斯既然放弃了过去的身份和地位,甚至抹去了原本的姓氏,便不会在国家之间的战事上站队。 但那是国家之间——如果分歧是来自国家内部的呢? “虽然我能做的也不多,但无论是我还是法兰学院,都会支持权力的正统性和合法性。在这一点上,莱莫瑞恩大可放心。” 说着,乌提斯拍了拍休斯的肩膀,叹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太过自负,尤其是莱莫。再这样刚愎自用下去,他迟早会吃亏的。你比他细心,一定要看好了他,不要让他太冲动。” “是,您说的话我谨记在心。” “我走了——去办公室,瞧瞧你们为这次事件准备了什么说辞。” 说着,乌提斯抬脚朝远处走去。休斯向着校长的背影行了一礼,目送他离开了这里。 此时,莱莫瑞恩已经踏上了第四层的阶梯,从这里开始,秘法房间就不再向学生们开放了。为了防止敌人从楼顶潜入,收藏室的五楼遍布防御法阵,存放的也都是普通的藏品,正样八经用来保护重要物品的秘法房间实际上只分布在第四层。 在三层到四层的楼梯拐角站着一个人,穿着瑟莱提安的黑色院服,见莱莫瑞恩来了,他从楼梯后探出了头,白皙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情况怎么样了?” 莱莫瑞恩单刀直入地问道。 “东西还在,” 法米尔一边说着,一边从楼梯后走了出来,又抬头朝四楼看了一眼,“可惜被他跑了。” “你见到他了吗?” “算是见过了吧。” 法米尔沉吟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时的情况,“我还是把全部情况都复述一遍吧。” “也好,你跟我上来,我们边走边说。” 莱莫瑞恩说完,率先沿着楼梯走上了第四层。 “……就在不久前,特卡里趁着人们都去观看附加赛决赛时潜入了收藏室——他一到我就察觉了,但为了防止打草惊蛇,我一直呆在楼下的符文结构教室里。 “显然,他早就知道那东西的位置,从进入收藏室到抵达目标房间,他一点弯路都没走,也完全不受沿路的防御设施影响,直到他因试图进入‘那间屋子’触发了事先设好的龙血结界。” “那块魔法瘢痕,就是那时留下的。” “是啊……就连我也吓了一跳,谁能想到能有那种程度的爆炸。” “这么严重的应激净化下,他竟然没死,还有力气逃走?” “这正是我要说的:那么严重的应激净化……只是因为他试探性地碰了一下结界边缘。” “……” 法米尔在四楼的某个门前停住了脚步,侧过身来看着身后的莱莫瑞恩:“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 门上溅满了黑色的血痕,墙上、地上,到处都是,甚至空气中都漂浮着这种黑色的粘稠液体。这些血液全都被一层薄薄的淡金色的魔力包裹住了,此时就算有人碰到它们,也不会被其中的邪恶力量腐化。 这些金色的魔力来自于隐藏在门后、笼罩着整个秘法房间的龙血结界,无数条极细的魔力线将覆盖在黑血外的魔力茧与结界本体链接在一起,使它们保持在应激净化爆发后某一瞬间的状态,看起来,它们的时间像是被停止了。 “只能维持一会儿。” 法米尔解释道,“我想抓住他,所以暂停了这片空间的时间流动,但除了这些血——啊,还有那条断掉的胳膊,他的其它部分完全没受到时间停滞的影响。” 莱莫瑞恩看到了那条已经称不上是胳膊的残肢,它就像是从内部爆裂开了一样,变得一缕一缕的,整个儿被金色的魔力包裹着,像一条装在垃圾袋里的破抹布。 “你用了全力。” 莱莫瑞恩计算了一下从爆炸到现在经过的时间,直到现在,这些血液仍然飘在空中,说明法米尔完全没有留手,却丝毫没能影响到特卡里。法米尔点了点头,快速答道:“是的,毕竟时间停滞这种东西对生物的效果很差,但作用在这些小东西上效果就很好。不过效果再好,现在也差不多到极限了——来这边,我必须得解除效果了。” 莱莫瑞恩跟着法米尔一起让到了一旁,距离近了,他这才看到法米尔白皙的脸颊和脖子上已密密地渗出了一层汗水,显然维持这个状态消耗极大。 “解除吧,你快撑不住了。” “……是。” 所有黑色血液的时间再次流动起来,飞溅的液体也好,地面上的痕迹也好,连同那条残破的手臂一起,全都被金色的魔力拉向了结界的方向,最终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团外面包裹着金色魔力茧的粘稠血球,而地面和墙壁上则光洁如初,没有留下半点污染的痕迹。 “让研究所的人来把这东西收好,它很危险,虽然有龙血压制,还是要多加小心才行。” 莱莫瑞恩走到刚才法米尔站的位置,像特卡里一样伸出手碰了一下那扇门。 什么都没有发生。 龙血结界对普通人完全没有效果,它的魔力甚至不是由魔法元素构成的,因此无法被探查,也不暗藏杀机。然而这样温和的法术,在碰到某样东西时,却会瞬间触发威力堪比禁咒的应激净化。 死亡君主利泽尔的彻底死亡归功于神圣巨龙血匕。 而会被龙血净化的,只有死亡之影和它的造物。 似乎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法米尔的声音适时响起: “你们猜得没错。特卡里他……根本不是人类。” 第35章 重逢 第35章 重逢 “同学们不要惊慌!刚才的爆炸声是由于收藏室个别封印松动,引起魔力泄露导致的。学校已经派人查看了,没有人员伤亡。接下来我们会组织人手进行排查,整个排查过程结束之前,请大家暂时不要接近收藏室,所有相关课程也已取消,何时复课请等待通知。” 此时校长已经赶回了举行决赛的场馆,按照莱莫瑞恩事先提供的说辞,向学生们解释了事故原由。原本还在因皇帝等人匆匆离场而议论纷纷的众人放下心来,比赛也得以正常地进行下去。 没有意外,克伦特不出所料地取得了三连胜,击败凯瑟琳赢得了最后的胜利。克萨约尔的学生们欢呼雀跃,尤其是克伦特的崇拜者们,激动得简直要把场馆的天花板掀了。 就在人们热烈庆祝的时候,艾达悄然从人群后方离开了场地,她有点担心刚刚的爆炸。 “同学,离场之后请不要靠近收藏室,以免人群聚集影响事故处理。” “啊……好的。” 门前的警卫正逐个提醒着离场的学生,艾达从门口走出来,一抬头就看到了远处天空中那个已消散了大半的魔法瘢痕。 “天啊,这也太大了。” “是呀,这么长时间了还有这个大小,刚刚泄露的魔法不会是个禁咒吧?” “没准就是,这下校长他们可要头疼了。对了,我记得咱们系也有课要去那儿上吧?” “估计会调到后面再上。别操心这些了,走了!” 往外走的学生们全都抬头看着同一个方向,艾达想起了警卫说的话,放弃了想去收藏室看看的想法。 也许是因为所有人都在这时间散场,前往宿舍的道路上挤满了人,艾达干脆绕路拐进了一条小巷——这里紧挨着商店街,尽头连接着骑士系专用的驯马场——从这里的岔路拐个弯,就可以重新回到去侍从系灰楼的大路上。 因为没有店铺开放,这条小路很少有人来,艾达有时会特意从这里走,图一个清净。 魔力泄露? 艾达脑子里盘旋着这个词——刚刚的爆炸真的只是因为魔力泄露吗? 那么可怕的杀伤力……原本明天还有一堂符文结构课要去秘法房间上课的,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课也上不成了。 艾达一边走,一边想着心事,从收藏室的爆炸,想到克伦特的胜利,又想到奥莉菲亚要是知道了克萨约尔的这次胜利,一定会很高兴的。 忽然,她感到有些不对劲——原本孤零零的脚步声中,不知何时重叠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有人在身后? 艾达连忙回头,早就走在她身后的克伦特抬起手来,朝她打了个招呼:“艾达。” “诶——!?” 艾达惊讶地看着他,“托德大人?您怎么……他们不是给您准备了庆祝宴会吗?我以为您去那儿了。” “我不想去,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克伦特走到了艾达的前面,见她还愣在原地,转身朝她招了招手。艾达连忙快走了两步,和他并肩向前。 “这会儿到处都是人,被看见会很麻烦。你选的这条路不错,很清静。” 克伦特解释道。艾达看到他原本及腰的长发此时刚刚过肩,发尾参差不齐,还有烧焦的痕迹,忍不住轻声问:“您……刚刚受伤了吗?” “没有。” 只是些被火焰燎伤的痕迹,克伦特并不在意。听出了艾达口气中的关心,他转头看向她,眉眼间难得挂上了一丝笑意,“你长大了。” 艾达的脸唰地红了,一时竟忘了答话。好在克伦特继续说了下去:“我们有好几年没见了吧?从你被送到弗雷亚家去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了。确实……算起来你今年正好该上一年级了,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 艾达回想起小时候寄宿在奥莉菲亚身边,时常能看到克伦特跟着卡尔洛夫到皇宫来。他们从小就相识,而克伦特比其他孩子都大一些,一直很照顾他们,所以艾达从那时起就一直很喜欢他。 “在学校还习惯吗?来之前奥莉菲亚嘱咐我照顾你,有什么需要直接和我提就好了,这个学期我会一直呆在学校。” “我在学校一切都好,也没什么好照顾的,” 艾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好久没见过陛下了,他身体还好吗?还有公主殿下……我听说克萨约尔发生了叛乱,她回去就是为了这件事,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陛下还是老样子,” 克伦特提到国王时,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至于殿下,她很忙。但精神还好——你在学校安心学习,不要惦记着外面的事,国内有姑父在,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 “也对,卡尔洛夫大人还好吗?” “姑父很好,谢谢你的关心。” “嗯……” 艾达暗自懊恼自己的笨嘴拙舌,但又实在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两人太久没见了,她总不能把对方的亲人都挨个儿问候一遍吧? “对了,您是这个月才来学校的吗?开学之后一直没见到您,我还想着是不是我记错了,也许您去年就毕业了呢……” “……有些事耽搁了,所以来得晚了些。不过姑父事先已经和学校打过招呼了。” 克伦特说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看着艾达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和我在一起让你很紧张吗?放轻松些,你不需要一直小心翼翼地用敬语。” “呃……” 艾达有些为难,这个习惯是她从小养成的,硬要改口可不容易。 克伦特的父亲是卡尔洛夫妻子的弟弟,因为父母早亡,他很早开始就一直生活在卡尔洛夫的府中,虽然并非皇家血脉,可他身上是有爵位的。艾达一家都是平民,父母从小教她怎样和王室及贵族打交道,这些习惯根深蒂固,奥莉菲亚试了好几次,也没能让她改掉,现在就更不可能了。 见艾达的表情确实很为难,克伦特无奈地笑了笑:“算了,你还是怎么称呼舒服就怎么来吧,是我强人所难了。” 随着两人来到街道的尽头,原本寂静的环境也渐渐变得嘈杂。前方不远处就是驯马场了,和平时不同的是,今天的马场似乎比平时更吵闹些,马儿的鸣叫声中似乎还穿插着驯马师的惊呼。 “怎么回事?” 艾达有点担心。上回索普骑马差点撞到她,至今她仍心有余悸。 “也许是刚才的爆炸声让马受惊了?我去看看。” 身为骑士的克伦特对驯马场再熟悉不过了,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冲了出去。 “啊……等等我!” 艾达连忙追了上去,紧随其后来到了驯马场附近,虽然隔着木质围栏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可围栏上方滚滚的烟尘却昭示着那里正经历着一场混乱。 克伦特已经翻过围栏跃了进去,这会儿正跑向一只因为惊吓而跑到场边的栗色马,艾达虽然心急,但也清楚自己就算从正门进了马场也帮不上忙,于是只是跑到围栏边,透过缝隙看里面的情况。 “小心!” 一匹黑色的烈马快速奔来,眼看就要撞上一名驯马师,克伦特连忙将跌倒的驯马师拉到一旁,几乎在同时,有另一个身影飞奔而至,一把拽住了黑马的缰绳。 黑马奋力挣扎,却被那人制得死死的,克伦特确认了驯马师的安全,转身想要上前帮忙,却发现只是这一会儿工夫,那匹暴躁的黑马已慢慢平静下来,不安地原地踱着步子。 扎着高马尾的少女一跃而起,乘上了已被自己驯服的黑马,对克伦特和驯马师喊道:“剩下的马都交给我吧,这里不安全,你们快走!” 说罢,她拍了拍身下的坐骑,一人一马向马厩的方向跑去了。 “谢谢……” 驯马师声音还有点颤抖,显然被吓到了。克伦特把他扶了起来,好奇地望向马厩方向:“刚刚那是谁?我看她穿着索西埃瓦的院服,不像是骑士新生。” “啊,你说尤利娅,她是侍从系的新生。似乎是因为家里有困难,所以来这儿帮忙,赚些生活费。” “侍从……” 克伦特望着那个从马厩里飞奔而出,正赶向另一匹受惊之马的身影,面露疑惑。驯马师见他这样,了然道:“啊,您也觉得奇怪是吗?尤利娅展现出的力量、驯马技巧,还有骑术,怎么看都像是瑟莱提安的新生……不,甚至有些二年级生还比不上她呢。可惜……” “这样的人怎么会分到侍从系?” 克伦特见尤利娅完全能够应对剩下的马匹,便没再往里走,“她是哪里人?克拉迪法人吗?” “是,学院不是每年都有面向贫民区的免费招生名额嘛,她就是从苏托平原的贫民区来的。” 驯马师摇了摇头,惋惜道,“我看,没准就是因为出身不好,所以她才被打发到侍从系去的。”说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收住话头,偷偷瞟了克伦特一眼。 克伦特神色如常,将已经平静下来的栗色马交给驯马师后,示意他把马牵回去。自己则沿着驯马场边缘朝出口走去。 从正门走出来后,他向四下看了看,见艾达正从远处赶过来,于是迎了上去:“还好,刚才忘记嘱咐你不要进去,我还担心你会不会遇到危险。” “我怕给你们添麻烦,就没进去。” 艾达一边说着,一边还想着刚刚看到的那一幕——虽然身上套着背带工作装,头上还戴了帽子,可她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个驯服黑马的少女是尤利娅。 看来上次和她说的话她听进去了,一想到这个,艾达的心里就很高兴,脸上都不自觉地挂上了微笑。 见艾达没事,克伦特也放松下来,两人沿着大路继续朝艾达宿舍的方向走去。 “艾达,你是读的侍从系吧?” “对。” 艾达点了点头。克伦特看了一眼驯马场的方向,问道:“刚才那个驯服了黑荆棘的女生也是侍从系的,你认识吗?” “啊,你说尤利娅?是的我认识,她和我在同一个班,是最近才转到我们系来的新生,” 艾达一边说,一边回想着刚才的景象,“刚才的情况我看到了,还好她拉住了那匹黑马,不然就要有人受伤了。” “嗯……” 克伦特又回头看了一眼马场,感慨道,“凭她刚刚展现出的力量和技巧,她进瑟莱提安学院是绰绰有余的。” “瑟莱提安学院……对了,她初试的确是进的瑟莱提安学院,但复试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成绩不达标,只好转到了我们学院来了。” 艾达说着,又想起了尤利娅的身世,遗憾道,“她是从苏托平原的贫民区来的,可能老师们也不想她失去这次机会,所以同意帮她转院。但据我观察,她的低微魔法能力不够出色,只是勉强达到了进院标准。如果真的像您说的,她更适合瑟莱提安学院,您说当初会不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她还有机会回到瑟莱提安学院吗?” “这不好说。如果有举荐人的话,就算已经分到了其它学院,还是可以得到一次转院测验机会的。不过这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克伦特收回了目光,心里却想到克拉迪法就连贫民都能有这样的天赋,而克萨约尔的年轻一代却人才凋零,不由叹了口气。 “怎么了?” 艾达担忧地望着他,克伦特安慰地笑笑:“没什么,我们走吧。” “我准备回宿舍去,您要去哪?” 艾达看到前面的路通往索西埃瓦的宿舍楼,而克伦特的宿舍则在他来时的方向。一开始她还以为他是专程去驯马场的,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我等会儿从植物园穿过去,绕路回宿舍。不然路上到处都是人,很麻烦。” 克伦特说道。他不仅要躲开为他庆祝胜利的崇拜者,还要借着植物园复杂的地形甩掉克拉迪法派来监视他的人。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快走到索西埃瓦教学楼前的时候,老远就瞧见两人并肩而行的莱莫瑞恩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 克伦特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克拉迪法的皇帝,出于礼节,主动行了一礼,“陛下。” “恭喜啊,托德。拿到了今年的冠军。” 目光从克伦特身上移向了一旁的艾达,莱莫瑞恩握着剑柄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克萨约尔人到处找你,没想到你居然在这儿优哉游哉地闲逛——怎么,索西埃瓦学院的宿舍有你的熟人吗?” “倒真有一位熟人,就是我身边这位。” 两国一直不对付,刚刚又赢了比赛,对于莱莫瑞恩对自己没有好脸色这件事,克伦特丝毫不感到意外。然而他正要介绍艾达,皇帝却先开口了:“艾达·弗雷亚小姐和贵国公主关系亲近,你们认识我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你们的关系这么要好,让你费尽心思甩开为你庆祝的人群,也要让她第一个分享你获胜的喜悦。” “我和托德大人只是刚好在路上遇到而已。” 艾达瞧出了两人之间不和谐的气氛,忍不住解释道。 克伦特看了看艾达,又看向皇帝,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不过相较于两人相识这件事,他对皇帝神情间隐约透出的不悦更感兴趣。 “说是特意的倒也没错,” 他故意把话说得暧昧,“我和艾达自小相识、青梅竹马,关系好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说是不是,艾达?” 第36章 筹划 第36章 筹划 嗯? 见克伦特和莱莫瑞恩同时看向自己,艾达还有些懵,下意识答道:“我们确实从小就相识,但是……” 但是也没有要好到要用“青梅竹马”来形容的程度吧? 如果真要用这个词,克伦特和奥莉菲亚才称得上是真正的青梅竹马。艾达记得卡尔洛夫不止一次提起过,想要让他们两人成年后完婚,只是两个当事人一直不置可否罢了。莱莫瑞恩当然也知道这回事——两国都有派人调查对方,这种不算机要的东西随随便便就能传到掌权者的耳朵里。 “我也很好奇,克拉迪法的皇帝陛下没有别的事要忙,也是来这儿找熟人吗?” 正像莱莫瑞恩对克伦特的敌意一样,克伦特对克拉迪法这位新皇帝也没有什么好感。 莱莫瑞恩倒是回答得很干脆:“没错,我来这里找人——艾达,我想和你私下谈谈。” 他望着艾达,余光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克伦特,“还是说我来得不巧,打扰到你们了?” “就在这里说不行吗?” 艾达回望着莱莫瑞恩说道。她还记得莱莫瑞恩说过,与玛法赛丽亚记忆相关的事都不用她再插手了,也就是说不管他来找她说什么,都应该与此无关,那也就无需让克伦特回避。倒是克伦特识趣地欠了欠身:“不必,既然皇帝陛下有话要私下谈,在下也不便再留在这里。艾达,”他转过身看向艾达,告别道,“多保重,有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嗯……” 艾达点了点头。于是克伦特转身离开,和莱莫瑞恩擦身而过后向着索西埃瓦宿舍楼后的植物园走了过去。 “到底是什么事?说吧。” 艾达没好气地问道。 莱莫瑞恩对克伦特的敌意唤醒了她对他本已淡化的抵触心理,要不是还算有点交情,艾达甚至都不想理会他。 莱莫瑞恩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耐烦,心中掠过了一丝微妙的懊恼。不过这情绪转瞬即逝,他此时面对的更要紧的问题是:他其实并不是特地来找艾达的。 收藏室的残局已经交给了法米尔处理,他原本是要赶去植物园,和先一步抵达那里的休斯商议后续计划的——灰楼就在植物园旁边,要去植物园必然会经过这里,所以会碰到克伦特和艾达纯粹是个意外。 只是,他一看到他们走在一起,心里便有种不舒服的感觉——虽然艾达也是克萨约尔人,但和克伦特这种被他视为眼中钉的克萨约尔军人还是有很大不同的,莱莫瑞恩对她不仅没有厌恶,反而还有一丝好感,这种好感让他一度忽略了她的国籍,而克伦特的存在提醒了他这一点,实在有些碍眼。 “最近,如果你在学院里碰到了特卡里·弗德,千万要小心。” 虽然并不是特意来找艾达的,但这不妨碍莱莫瑞恩随口扯个理由,“就是上次在商店街你见过的那个乐纹师,如果遇到了,离他越远越好。” “这是为什么?” 艾达惊讶地问道。前段时间她才刚见过特卡里,那时候他不是很正常吗?……等等,好像也不是很正常…… 艾达想到了当时从特卡里身上感受到的莫名其妙的恐惧感,而且的确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了。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只要知道他很危险就好了。虽然我几乎可以确认他被困在了某处,但万一他逃了出来,很可能会对学校里的人不利。” “那其他人知道吗?” 艾达问道,莱莫瑞恩点了点头:“不久之后校长会发正式的通缉令,但我想先和你说一声。虽然他大概率不会来找你,但如果见到他,你一定要趁早逃走。” “好……” 虽然有很多想问的,但艾达看出了这件事事关机密,莱莫瑞恩是不会透露更多信息的。 “还有。最近不要接近收藏室。虽然我命人在四周的路口都设了卡,但总有好奇的学生会偷偷溜进去。你不要去,也不要让你身边的人进去。” “我知道了。” 艾达猜测特卡里多半和这次的事件有关,莱莫瑞恩所说的“困在某处”很可能说的就是收藏室周围。看来这件事并不像校长解释的那么简单。虽然不知道莱莫瑞恩为什么会来提醒自己,但毕竟是出于好心,艾达感谢道:“谢谢你特地来通知我。” “我要去找休斯了。没什么事的话就回宿舍吧,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说完,莱莫瑞恩避开了艾达的视线,转身朝着刚刚克伦特离开的方向走去。 艾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中更加不安了。到底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寝室——赛丽娜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开学时站在这里等待自己的奥莉菲亚也早已回国。明明才过了两个月,却好像有很多事情都不太一样了。 虽然心里还有很多疑问想要解开,但好像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在阻止她参与其中。艾达明白他们都在保护自己——是因为太弱小了,所以才会被当成是必须被保护的对象吧? 明明他们也只是比自己大了几岁而已。 …… “我看到他了,但他很谨慎,跟踪他的人包括我在内都被甩开了。” 在植物园的休息室汇合后,休斯一面告知莱莫瑞恩刚刚发生的事,一面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他,“东西在这儿。时间紧迫了点,还没有完全成型,但已经可以以假乱真了。” 莱莫瑞恩接过来仔细瞧了瞧:“花纹一模一样,如果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 “路德也尽力了。幸好你留下了影像,还算有个参照。接下来只要把‘龙血’引入这些凹槽就可以完成了。” “我带来了。这东西存量太少了,能用的只有这些。” “交给我吧,我会小心的。” 休斯接过莱莫瑞恩手里的东西,准备一会儿拿进调配室做最后的处理。离开前,莱莫瑞恩叫住了他,嘱咐道:“这毕竟只是无奈之举,意在拖延时间。想要彻底解决还得去一趟萝丝狄安。但我没有时间了。” “你想让谁去?”休斯停住了脚步,这件事必须交给一个可靠的人,然而赞迪人在皇城盯着阿约娜的动向,法米尔也脱不开身,凯瑟琳办事并不可靠,卡特琳娜又失踪了。莱莫瑞恩也明白现在人手不足,认真道:“我想让你去。” “不行!” 休斯皱起眉头,“我不能离开,你身边至少得有个人……” “法米尔不是在么,有他就够了。除了你我想不出其他更合适的人选。他们去,我就要动用克拉迪法军队的人,难免打草惊蛇。而你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塔莱茵的军队确实可以随我一起去。但我还是不放心……” “我意已决,这件事就这样办。等你把东西完成交给我,今晚或是明早你就起身返回塔莱茵,如果能半路甩掉跟踪的人,直接和军队汇合改道萝丝狄安就更好了,我们必须分秒必争。” “如果阿约娜动手了呢?塔莱茵的军队不在,你的底牌就少了一张。” “目前核算的兵力是足够的……” “不能那么乐观,我们还得把意外情况考虑上。” 休斯思索片刻,抬头说道,“这样,我会调一部分博尔德堡的军力到额莱亚斯平原待命,万一你这边有什么问题,他们可以立刻穿过罗格斯和你汇合。” “你费心了,就这样办吧。” 莱莫瑞恩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休斯叹了口气,面带担忧地转过身走进了调配室。 与此同时,就在植物园的另一边,靠近收藏室的大道已经被彻底封锁,只剩下矗立在这里的魔法双塔,由于要承担玛法赛丽亚学生宿舍的功能,所以仍然启用。 来往巡逻的警卫们高声宣布着校长最新的命令,要求所有人一旦见到特卡里·弗德必须立刻上报,并将他的容貌用魔法影像展示给每一个路过的人。不久后,教师和系长们就会将这个消息传遍整个校园。 由于靠近收藏室,玛法赛丽亚的学生们现在只允许从白塔南侧的入口入塔,人流被汇集到了远离收藏室的一侧。此时观看完决赛的克萨约尔人还在狂欢,返回宿舍的多是吃不下饭的克拉迪法人。一名玛法赛丽亚的学生似乎走累了,来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并把手里的袋子挂在了椅背上。过了一会儿,他好像忘记了这个袋子,起身离开了。 一只手从长椅后的树丛中伸了出来,取走了袋子,不一会儿,穿着玛法赛丽亚白色院服的克伦特从树后站到了街道上。 银灰色的长发散在脑后,发尾用剑修剪过,已经看不到烧焦的痕迹。瑟莱提安院服被小心地折好放进袋子里,和长剑一起藏在长椅后的树丛中,过一会儿自然会有人来取走。准备好一切的克伦特小心地跟在几个玛法赛丽亚学生身后,低着头混进了白塔,待来到二层和四层之间,便趁四周无人,将手指上佩戴的戒指抵上了墙壁上若隐若现的魔法阵中。 像艾达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墙壁在魔力的作用下向两边裂开,露出了墙后的通道。不同的是,由于奥莉菲亚回国,这里不再有人居住,所以本来守在门后的卫兵都被撤走了。 克伦特闪身走了进去,等到墙壁完全合拢后,才朝着更里面走去。 远处传来了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只能听清一部分内容。 “……是……可不能……他们……” “……血……伤……” 随着克伦特越来越接近走廊末端,对话声也越来越清晰, “……可是母亲大人您并没有告诉我还有这种东西呀,我觉得好奇,所以就……” “啊,等等,我这来客人了。” “……” 通道末端白色的金属门自动打开了,一股嚇人的黑暗气息铺面而来,站在门前的克伦特勉强抵挡住了威压,却仍被它震慑住了。 这是什么可怕的力量? 他正犹豫是否要走进房间,忽然,那股黑暗的气息消失了。 “进来吧。” 特卡里的声音再次从门内传来,这次是对着克伦特说的。克伦特谨慎地走了进去,一眼便看到了沙发上摊着的那个人——如果那还称得上是一个人的话。 特卡里右侧的小半个身体已经不见了,包括一条手臂和部分躯干。裸露的伤口巨大而可怖,陷在一团古怪的黑色半透明液体中,克伦特甚至可以看到他跳动的心脏——看起来就像一团虬曲纠结的黑色肉块。好在他的头还完好无损,能够开口说话,见克伦特走了进来,他慵懒地提醒道:“小心点,别碰到我的血。” 克伦特四下看了看,房间里很干净,唯一像是血的,就是环绕着特卡里的那些黑色液体。 “坐吧,只要不靠近我,你就不会有事。” “你的伤……” “啊,虽然很疼,但还没有到不能忍受的程度。” 特卡里笑了笑,仅剩的那只胳膊架在沙发靠背上,一副懒散自在的样子,丝毫看不出他受了这么重的伤。 姑父到底……是在和什么东西做交易…… 克伦特在一旁干净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特卡里那张秀气得如同女人一般的面孔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作为专门为克萨约尔皇室准备的房间,这里只有拥有索西埃瓦血脉的人才能进来,就算戴了内含皇室之血的戒指,也只能抵达外面的走廊。 特卡里能进来,如果不是有人在里面为他开了门,那就是他自己…… 心中转过几个猜测,克伦特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特卡里的脸上。特卡里知道他在想什么,却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着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克伦特收回了目光答道,“爆炸的事被解释为收藏室年久失修,封印松动导致魔力泄露。现在收藏室整个儿被封起来了,一般人不能靠近。虽然校长刚刚下令通缉你,通告上却没有明说你做了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卡尔洛夫大人在等你的回复。” “准确的说,任务失败了。东西没能拿到。” “我带给你的东西呢?” 克伦特追问道,特卡里左手在胸口探了探,从已经破掉的衣服里掏出了一个半个手掌大小的骨雕盒:“在这儿呢,完好无损。”看到克伦特紧张的模样,他又笑着补充了一句,“放心吧。我都没死,它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破坏掉。”说着,他又把它放了回去。 就是这个东西。 克伦特还记得,穆里尔的死讯才刚传来,卡尔洛夫就命令自己去取回这个东西,并把它马不停蹄地送到特卡里手中,但就算这样,整个过程也耗费了他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 他不知道盒子里放的是什么,所作的一切也只是听命行事。但今天发生的事,还有眼前特卡里的状态,让他觉得事情远没有卡尔洛夫所说的“挑起克拉迪法内战”那么简单。 “计划失败了,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克伦特按照卡尔洛夫的交代继续询问,特卡里唉声叹气道:“还能怎么办,换个方法再试嘛。办法总比困难多。不过我要先养伤,这个样子就算有再好的计划也实行不了。” “你的伤势这么重,恢复起来要不少时间吧?需要我做什么吗?” “既然你这么客气,那就给我带点吃的好了——啊,食堂卖的甜米饼我就很喜欢,还有烤蜜薯、糖汁果球、蜜瓜羹……让我想想啊,印象里甜食都很不错,尽可能给我带点来吧。” “……你,这个样子,能吃东西吗?” 克伦特看着他裸露在外的部分消化器官,又因为那景象实在是难以直视而挪开了视线。特卡里大惊小怪地答道:“当然可以吃了,不吃东西人可是会饿死的。” “……好吧。” 如果伤成这样都不死也称得上是人的话。 “你还有什么要求?” “啊,对了!” 特卡里扭头朝靠墙摆放的一张桌子努了努嘴,“这里有些东西上沾着让人讨厌的气味,尤其是那边的抽屉里放着的玩意,你把它们带走,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克伦特狐疑地走到桌子旁打开了抽屉,发现里面都是些杂物。 “……这些我等下一起带走。” 他随手拿起了其中一样,意识到它已经坏掉了。特卡里的声音适时响起:“这可都是克萨约尔皇室的重~要~财产,你可不要随随便便就把它们丢掉了哟。” “你的伤大概要多久能好?” 克伦特不想再和他废话,将话题转向了正题,“卡尔洛夫大人要知道下一步计划的具体时间。” “现在的问题可不是我的伤势。” 特卡里笑嘻嘻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半点紧迫感,“如果收藏室一直被封锁,计划就难以执行。若真的想帮我,就想办法弄点缺口出来吧。” “……”克伦特回过头来看向他,“你想我怎么做?” 第37章 分别 第37章 分别 夜幕还未完全褪去,一辆马车从寂静的街道上驶过,悬在车头的魔法灯在黑暗中烁烁发光。 马车被施予了特殊的魔法,整个车身,包括紧跟在它后方的、将身影隐藏在兜帽披风下的骑士们,都笼罩着一层灰色的迷雾笼,无论是马蹄声,还是车轮压在石板路上颠簸前行的吱呀声,全都仿若被这影影绰绰的迷雾吞噬了,没有在夜色中泄露半分。 车窗内的布帘拉得严严实实,莱莫瑞恩借着车顶摇晃的灯光,将一封被克拉迪法皇家徽印蜡封的信笺递给了坐在对面的休斯。休斯没有细看,直接将它妥帖地收进了斗篷内的上衣口袋里,接着又担忧地望了一眼车窗,仿佛视线能穿透那道窗帘,看到外面的景色似的: “坦白说,如果不是这件事实在重要,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你身边。” 他穿着正式的药师服,护具也穿戴齐全,武器连同药剂和装有材料的瓶瓶罐罐,全都隐藏在斗篷下面。莱莫瑞恩知道他不放心阿约娜,正斟酌着该说些什么让他安心,他又转过脸来继续道:“莱莫,她肯定还有底牌,不然现在这种势均力敌、甚至对你有利的场面,她不会轻易动手的。你之前得到的消息不一定准确,除了名单上那些人,恐怕皇家护卫军也已经被她掌握了,而四位大领主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多半也有人投靠了她……” “我知道。” 莱莫瑞恩垂下眼,看着手心道,“我已做了所有能做的,接下来再有什么突发状况只要见招拆招就好,你不用为我担心。” 休斯叹了口气:“不用故意把事情说得很轻松来让我放心,情况有多严峻你我都清楚,难道你这样说我就不会担心了吗?这种时候你需要有个人帮你排忧解难,而不是自己闷在心里。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多听听法米尔的意见。” “……” 见莱莫瑞恩沉默不语,休斯皱眉道:“你连他也要怀疑吗?” “不,我怀疑的不是他,而是……” 莱莫瑞恩轻轻叹了口气,休斯立刻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忍不住劝道:“你思虑过重了,莱莫。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要思考应对的话,人生会举步维艰的。” “我明白。”莱莫瑞恩苦笑道,“但如果这种猜想成真了,事态恐怕会比我想象中更糟糕,或许……” “不。莱莫,你永远不能放弃。” 察觉到好友的神色间闪过一丝颓丧,休斯立刻打断了他,“情况再糟糕,只要你不放弃,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就算猜测成真,阿约娜也没有本事约束住那些人,一旦失去共同目标,他们内部必然会产生裂痕——” “阿约娜不能,那他呢?” 熟悉的身影在记忆中浮现,莱莫瑞恩不甘地握紧了拳,打断了休斯的话,“那家伙回来了。虽然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但我知道这一次他就是阿约娜最大的筹码。” 伊泽法……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一想起这个名字,久违的记忆便携着复杂的情感扑面而来。 莱莫瑞恩感到一丝窒息,手指不自觉地又攥紧了一些。坐在对面的休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失态,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东西不是还在我们这儿吗?说不定你的猜测是对的,阿约娜急着盗取它就是为了解开他的封印。既然如此,情况对我们总归还算有利。 说到这里,两个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休斯的胸口——就在斗篷下面,上衣内侧,原先保存在收藏室的那件物品,此时正被层层封印包裹,由休斯贴身携带着。 他要将它送到萝丝狄安去,那里会比已经被人盯上的收藏室更安全。为了保证一路顺利,除了随身带着护卫,萝丝狄安的精灵们也已经提前接到了消息,此时在外游历的所有精灵都在全力向休斯此行的沿途赶来,为他携带的那样东西护航。而早在前一天晚上,一支伪装成商队的军队就已经提前从塔莱茵出发,今天正午就会和休斯的马车在官道上“偶遇”。 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保证那件东西的安全。 莱莫瑞恩当然也清楚,将它从受严密保护的收藏室里取出来是冒了极大风险的,所以在最初得知特卡里盯上的是这个东西的时候,他没有轻举妄动。但如今特卡里重伤未愈,莱莫瑞恩不会坐以待毙——待特卡里伤势复原,找出了突破收藏室防御的方法,届时再想将它送走可就晚了。 “快到门口了,我就不继续送你了。” 莱莫瑞恩撩开了一点窗帘,看了看外面说道。休斯怔怔地望着他,总觉得有很多话还没来得及说——这趟旅途大部分时间都在路上,而传声水晶或卷轴只能在有强大魔力场的区域使用,以联系处在其它魔力场区域内的人。离开学院后的很长时间里,他们只能依靠沿途站点的传信兵或信鸽互通消息,甚至这种滞后的信息最终也不一定能传递到对方手中。 两人即将面临的,很有可能是长达数月的失联。 马车开始转弯,休斯知道再走几百米就是最后一个路口了,莱莫瑞恩一定会在那里下车。他想再就眼下的形势嘱咐几句,一开口,却说了句无关的话: “要是你父亲多为你考虑考虑,就好了……” 莱莫瑞恩一愣,抬眼正对上休斯关切的目光,不由自嘲地笑了:“那种事我可从来没有奢望过。” 那些一国之主为继任者扫清障碍,留下遗赠的故事,从未发生在他的身上。别说扫清障碍了……莱莫瑞恩想:但凡那位统治者能少敌视自己一些,把打压自己的精力分一些给他亲爱的妹妹,多关注下她在忙些什么,没准眼下的情况都不会这么糟糕。 “我得走了。” 感觉到马车开始减速,莱莫瑞恩将外套穿好,准备下车。休斯抓住最后的机会提醒他道:“波利考斯的态度模棱两可,但帕恩·卡尔索斯是可以争取的。别忘了凯瑟琳对你言听计从,必要的时候就别顾及那么多了,让她出面去谈。” “……我知道了。” 莱莫瑞恩打开车门,见休斯还想说些什么,便冲着他摇了摇头。 再见。 他没有再开口,而是向休斯行了个告别礼——这是国王之间的礼节,他深知休斯身上背负着的重要使命,衷心希望他此行一路顺利。 车门被关上,马车继续无声地行驶,莱莫瑞恩静静地看到它出了侧门,自己转身才从路口转进了小巷。 一只黑色的猎鹰在空中盘旋了片刻,落在了附近的建筑顶端。它啄了啄翅膀下的羽毛,接着抬起头来,用它不寻常的紫色双眸望向了已经驶远的马车。片刻后,它重又腾身而起,向着学院深处的白塔飞去。 哎呀呀,怎么办呢? 把身体嵌在沙发中的银发青年正闭目养神,一副美梦正酣的模样。包裹着半截身躯的黑色液球仍然漂浮在空中,可以看到缺失的肢体浸在其中,已经有了复原的倾向, 追吗? 窗外传来了翅膀扇动的声音,黑色的鹰从打开的窗户飞了进来,直飞进了摆在桌上的铁笼中——这笼子看起来像是装猫或狗的,只是笼身的栏杆比较密,关一两只鸟也不在话下。猎鹰一踏入其中,事先准备好的魔法奏效了,笼门即刻关上落锁,把刚刚归来的鸟儿关在了里面。 银发青年睁开了眼睛,淡紫色的瞳孔映着窗外朝阳的光,像倒映天光的水波一样,粼粼烁烁。 身后的笼子安静了没一会儿,忽然从笼中传来了激烈的撞击声,猎鹰正用自己的喙用力啄击笼门,似乎对自己被关在这里的事极为不满,完全忘记了刚才它是怎样被关在里面的。 特卡里歪着脑袋看向它,笑嘻嘻道:“脾气还挺大。” 他站起身来——那团黑色的液体也跟着他漂到了更高的空中,并跟随着他的步伐移动到了鸟笼边,仿佛它和他是一体的一样。 特卡里有些费力地走到了鸟笼边,俯下身看去。猎鹰做出攻击的姿态,金色的眼睛牢牢锁定着他,向他发出威胁地叫声。 “这么凶做什么嘛……反正你的主人最近哪儿也去不了,你就先给我用用又能怎么样?枉我还治好了你的伤呢。” 不等他继续说话,那件麻烦事又在脑海中冒了出来—— 追吗? “啊……” 特卡里无奈地敲了敲脑袋,“看来转移注意力也不行啊。”他看了一眼北方——收藏室就在那个方向。他能感觉到明显的、来自龙血的力量从那里散发出来;但另一个……他又看了一眼刚刚休斯离开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 到底是真的带走了,还是障眼法? 不过就算弄明白了,也没得选吧…… 特卡里看了一眼自己的伤,眼下要追上去已经不可能了,他只能留在学院里检查剩下的那个到底是不是真的,而且要快。 可是如果不去追的话,这件事要不要告诉母亲大人呢? …… “嘻……嘻嘻嘻……” 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特卡里忽然扶着额头笑了起来,一开始只是低声闷笑,到后来,竟笑得全身颤抖起来,连站立都不稳了。 所以,到底要不要告诉她呢? 特卡里眉眼带笑,可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一个冷冰冰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接着就被他像做贼一样藏在了脑海深处,似乎不这样做就会被人窥探了去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人声鼎沸起来。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没一会儿,克伦特提着一兜甜品推门而入,看到站在鸟笼边的特卡里时愣了一下。 “我之前交代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特卡里没有像前两次一样先关注克伦特带了什么吃的,而是谈起了正事,这让克伦特又怔了一怔,但他把情绪掩藏得很好,脚下几乎没有停顿地走到了茶几边,将食物放在了上面。 “交代好了,但办好还要些时间。” “啊……不着急,我这边也要准备准备。” 特卡里“走”回到沙发边,重新将身体嵌进了柔软的靠背中,克伦特看到他泡在血液中的肢体肉眼可见地与前日不同了,按照这种恢复速度,他很快就能彻底康复。不过…… 明明差点被防御结界杀死,这次仍然准备亲自动手吗? 克伦特不知道他的计划究竟是什么。他只负责协助特卡里完成他交代的部分,就像他完成卡尔洛夫的命令时,只需要做他交代的内容,无需了解全情一样。 军人只需要执行命令,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克伦特将目光从特卡里的伤处挪开,顺便收起了不必要的好奇心——只要结果符合预期,那么其他的事一概都不重要。 第38章 意外 第38章 意外 虽然学校出了些小意外,但好在并没有影响到终年测验和附加考试。最终一战结束后,除了部分毕业生开始离校返乡,其它年级的学生们全都收起了散漫的态度,重新投入了紧张的学习中。 艾达所在的侍从系虽然也恢复了授课,但多少因收藏室被封受到了一些影响。往年这时候,一年级新生会频繁地往返于收藏室和教学楼,用实际操作巩固学来的知识,眼下收藏室被封,教授们的课程进展变得十分艰难,虽然像萨西这样实操经验丰富的学生可能没什么感觉,但对于大部分成绩一般的新生来说,缺少了实操课,他们的成绩变得岌岌可危。 艾达的学习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令人意外的是,索普竟然也一天天进步起来,似乎是因为他的魔力对普通侍从来说已经是顶级的程度,甚至能像法师那样将其具现化,因而在空间想象上,他比一般的侍从更加得心应手一些。 更令艾达担心的是尤利娅。她现在每天下课后人就消失不见了,虽然别的学生都在猜测她是不是在干什么坏事,艾达却知道,她每天都有去驯马场帮忙——不去食堂工作想必是怕被同学看到吧……时间久了,艾达对尤利娅强烈的自尊心也有了深刻的了解。但是工作虽然努力,尤利娅的学习成绩却丝毫没有提高的迹象,每次小测,她都稳稳排在倒数第一,有时候艾达甚至觉得她来学校只是为了打工赚钱,而不是学习的。 和尤利娅不同,其他学生到底还处在学习劲头十足的一年级,对自己成绩的下降也充满了危机感。一到课间,除了老师会被堵在教室问问题,学习未受影响的“学霸”们身边也围满了人,艾达庆幸自己还能跟得上老师的授课,不用和其他人一起挤到萨西身边去——自从上次决赛中萨西暴露了自己龙巢接班人的身份,原先不怎么理会他的同学反而开始对他亲近起来,把本就到处看不顺眼的丽奇气得够呛。 也正因为如此,放学后跑来问艾达问题的人反而少了很多,通常只要应对两三个熟悉的面孔,她就可以收拾一下离开教室了。虽然很同情萨西,但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后,艾达就刻意和他保持了距离。 龙巢是斯泰莫大陆上最富有的国家,当然,与其说是个国家,它更像是一家庞大的企业。这个掌控着大陆经济命脉的商业帝国同时也占据着大陆中最难攻克的地理位置,就算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这样的强国也拿它没有办法,因此,就算多年来两国战乱不断,龙巢却未受波及,甚至始终与那两个势不两立的国家同时保持着友好的关系。 不过,近年来情况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知从何时开始,龙巢和克拉迪法走得愈发近了,卡尔洛夫对此十分不满,之前还拒绝了龙巢领主的邀请,艾达觉得在这个节骨眼,自己还是少和对方打交道比较好。 到底是受不了每天被学生围追堵截的日子,在萨西还没崩溃时,几位侍从系的老师先崩溃了。他们联名找到校长,要求借用禁魔场——这里本来是法师系专用的场地,侍从系只有和法师系上协作课时才能使用。好在校长十分通情达理,很快,侍从系的学生们就获得了禁魔场的使用权,只是为了避免和法师系的练习冲突,他们被安排到了禁魔场东北部的一小片区域,避开了新手法师们时不时扔离轨道的法术。 虽说艾达的学习进度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可以重新开始实操课还是令人开心的。和初时不同,随着课程的推进,现在学生们绘制魔法阵的手法已经变得越来越熟练了,除了比谁画的线误差更小,谁的魔法阵效果更好之外,一些学生还开始比起了绘制速度。 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俯身工作危险至极,能早一秒完成工作撤离,就多一分生存的机会。虽说很多瞧不起侍从系的人在背地里戏称他们是炮灰职业,但侍从们可不想真的成为炮灰——动作快一点,存活的几率就大一些。这是老师们要求速度时反复强调的理由,但看起来,在和平时期成长起来的新生们并没有真正领会其中的意思,大部分人只是单纯的争强好胜而已。 当然,其中的一部分人也不用上战场。因为侍从系对魔力和身体素质要求都不高,很多有权势的家庭想要为子女镀金,就会将没什么武术或魔法天赋的他们送到这里来,等毕业后,他们会返回自己的家族,继承爵位或官职,亲自奔赴战场这种事和他们是没什么关系的。 萨西和丽奇他们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送来的。只是恰好萨西在低微魔法方面既有天赋又感兴趣,经过努力之后,他将来肯定会在这个领域有所建树,这也算是歪打正着吧。 “艾达,谢谢你,我知道这里该怎么画了。” 又是一堂符文结构课结束,艾达帮两位法阵无法运转的同学找出了问题所在,正准备从禁魔场离开,抬头正看到尤利娅从禁魔场偏僻的角落里站起身来,匆匆离去,想必要赶时间去驯马场。 她好奇地走到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个绘制得歪歪扭扭的魔法阵,忽略掉不好看这一点,结构倒是没什么大问题——三层外魔轮,导魔线数量没错,虽然有点扭曲但好歹连到了正确的区域内,就是因为画得不够工整,留给填充效果符文的位置不够了,导致部分符文没有位置填充,写得忽大忽小,有些还干脆写错了…… 呃…… 艾达抬起头看了看越走越远的尤利娅的背影,心想下次要不要主动教教她? 又或者…… 她想起了克伦特之前说过的话。又想:也许瑟莱提安才是最适合她的学院吧。 “艾达,一起去食堂吗?” 刚刚被艾达帮助过的两名女生笑嘻嘻地朝艾达喊道,有时候艾达会和她们一起去吃饭,但今天她不觉得饿,于是拒绝了她们,准备回宿舍拿前一天买的点心凑合一下。 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都聚集在教学楼和食堂附近,前往宿舍的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艾达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仿佛又回到了决赛那天,也是安安静静的小路上,走着走着,一个人的脚步声就变成了两个。 等等,两个? 艾达察觉到耳边除了自己的走路声,还混杂着一个刻意放低并保持和自己步伐一致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回过头,身后却没有出现第二个人。这让她愣住了。 放学路上有别的人再正常不过,但现在这是什么情况?那个多出来的脚步声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吗?她向四下看去,到处都没有另一个人的身影,四周一片安静。 她狐疑地回过身继续朝前走,那个脚步声没有再出现,但不好的预感笼罩着她,艾达总觉得有谁在暗处盯着自己,但这感觉又很虚无,像是自己无端猜测出来的。 很快,那个隐蔽的脚步声又出现了,艾达确定了自己没有听错,猛地回头朝声源看去——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对!一股极其恐怖的不详感从背后逼近了——艾达脑海里闪过了一个似曾相识的画面,不等反应过来,身体已自动向前一扑,避开了那股近身的气息。借着前冲的势头,艾达侧过身来朝后看去,就在她刚刚站立的地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特卡里穿着一身她从来没见过的、和院服完全不同的贴身战衣,银色的短发被风吹起,露出了他因为意外而挑起的眉,和似笑非笑的双眼。 “弗德学长?” 艾达顾不得多想,才一落地接着就一跃而起弹向一旁——果然,几乎在同时,特卡里已经扑到了刚刚她落地的位置。发现再一次失手,他停住了追击,直起身来歪了歪头,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哎呀……新长出来的果然还用不习惯呢。” 他扭过头,看向了几乎毫无停顿,已经逃出老远的艾达的背影,微笑着说道,“反应倒是很快,也没有吓得不知所措。看来那位皇帝大人会看上她也有几分道理。” 不过……你是逃不掉的哦~ 艾达没命地朝前跑着,但很快,她觉得身体开始不受控制,不仅无法奔跑,连行走都变得困难起来。特卡里只是几个纵跃,便轻松地截在了她的去路上。 “别跑了,艾达。你跑不掉的。” 特卡里微笑着朝她走去,艾达想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可不知为什么,脚下就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分毫,身体也变得不受控制,连转身这种小动作都很难做出来。 为什么?这是……精神控制吗? 她看着特卡里淡紫色的眼睛离自己越来越近,想要高声呼救,却发现现在自己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特卡里对此丝毫不感到意外。或许有人能在正面与自己对视时不受控制,但一定不会是一个一年级侍从新生。 接下来只要再加几分力,就可以完全控制住她了。 这样想着,特卡里将手放在了艾达的额头上。 —— ‘妈妈!’ 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如潮水一般涌入了艾达的脑海,眼前的画面一下子变了,变成了一片躺满尸体的废墟,满是鲜血的双手正牢牢抱着一具已看不出人形的尸体,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朝着这边走来,一步又一步。 ‘不,别过来!’ 被血遮挡了视线,只能看到她扬起的嘴角,还有嘴角边的痣。 ‘别过来!’ 手从斗篷下探出,朝着这边伸了过来,视线被遮住的瞬间,那手心中黑色的蛇形纹身仿佛活过来了一般,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画面突然变得一片黑暗,但很快,又有新的景象浮现出来。 夜幕笼罩,明星高悬,转过头,黑发的少年正坐在一旁仰望星空。 好看的侧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黑色的眼眸中倒影着闪烁的星辰。 ‘他们说,王名可以为拥有者带来特别的好运,不如我也给你起一个吧? ‘……’ 少年回过头来,清亮的眼眸里倒映着银发少年稚嫩的脸庞。 ‘喜欢吗?’ …… 突然,画面全部消失了,艾达怔怔地看着前方,才发现这里仍然是学校的街道上,而刚刚还将手掌敷在自己额头上的特卡里,此时一脸惊恐地退到了几米开外。 或许是因为他太过震惊而分散了注意力,艾达感觉自己又能行动了。 她可不想再被特卡里控制,低微魔法流动起来,快速在她的双眼前结成了两个防御精神控制的屏障,察觉到艾达摆脱了控制的瞬间,特卡里仿佛下了某种决心,那种令人战栗的恐惧几乎在立刻笼罩了艾达全身,与刚刚不同的是,此时这股不详中浸满了凌厉的杀气。 他要下杀手! 艾达用余光瞟到了一旁的巷子,趁特卡里不备,一跃而起冲了进去,同时在身后丢了一枚梭卷,在巷子口立起了一道气墙。 小巷的顶端被凸出的屋檐挡住了,从上方看不到下面的情景,自然也不知道里面有一条岔路可以通往商店街的店铺。她赌特卡里会像刚才一样从上方跃进,提前赶到出口堵自己,在他发觉自己走了其它路线前,那一点点争取来的时间,也许能帮助自己死里逃生。 “……” 特卡里并没有追上去,因为此时他的面前站了另一个人。 克伦特清冷的脸上隐藏着一丝异于平常的怒意,他望着特卡里,虽然长剑并未出鞘,但很显然如果情况不对,他不介意让它上面沾点什么。 “我看你没在房间里。” “这不是恢复好了,我也该干点活了~” “你会被人看见的。” “总会被人看见的嘛。” 环绕着特卡里的那股嚇人的黑气开始散去,他抓了抓脑袋,讲话的口吻又变得散漫起来。 “有什么行动最好能提前告诉我,免得在外面搞出什么动静惊动了那位皇帝,导致计划失败。还有,”克伦特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睛,“别动弗雷亚。” “这算是警告吗?” 特卡里歪着头,笑嘻嘻地答道,“好啊,不杀就不杀。看不出来,你还好这一口,嘻……是不是像你们这种一本正经的男人都喜欢那样的小绵羊啊?真是搞不懂。” “……” 没有计较特卡里话里的“你们”还指了谁,克伦特有些担忧地望了一眼艾达逃走的方向。 他当然不是对艾达本人有什么想法。但是她对奥莉菲亚来说是特别的,奥莉菲亚特地嘱托过他,让他照看好艾达。他绝不能对她食言。 “你——” 他回过身来,正想再嘱咐特卡里几句,就看到他已经不见了。隐隐约约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了学生们的声音,有人已吃完午饭开始往宿舍走了。 …… 算了。 这样想着,他走进了巷子,不再理会特卡里的去向。 第39章 阻拦 第39章 阻拦 艾达从商店街钻出来的时候,街道上人来人往,看起来平和又安全。 她心有余悸地回头望向店内,生怕特卡里从那里钻出来,向自己发起袭击。 “如果见到他,你一定要趁早逃走。” 莱莫瑞恩的话似乎还在脑海中回荡,艾达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成功跑掉了。万一他还没放弃呢?自己就在学校里,宿舍在哪他也知道,如果摸到住处来…… 艾达打了个寒战,这才察觉胸口一片冰凉,不知是被汗水浸湿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呼唤:“艾达” 艾达吓了一跳,回过头来一看,是克伦特。 “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看。” 克伦特走上前来,借着说话的由头打量着艾达,想看看特卡里有没有在她身上动什么手脚。艾达看到他好像看到了救星,连忙跑到他身边,焦急道:“托德大人!我刚才碰到弗德学长了,就在这附近,他还在追我……” “别着急,你慢慢说。” 克伦特按了按艾达的肩,“你说的是特卡里·弗德吗?” “是的。校长说遇到他就要上报,我正打算去,又怕再被他抓到……” 艾达对自己和特卡里之间实力的差距心知肚明,如果自己落单时再碰到对方,恐怕就没有这么好运能逃掉了。 “艾达,你先不急着去报告这件事……” 克伦特看到四周有不少学生留意到了自己,窃窃私语声中,聚集过来的目光越来越多了。不由微微蹙起了眉,“这里不适合谈话,我们换个地方说吧。”艾达想起克伦特现在还是炙手可热的新晋终年比武冠军,于是点了点头,跟着他来到了一间店铺安静的后巷中——虽然艾达有点怕人少的地方,但有克伦特在,她就安心了许多。 在巷子里站定后,克伦特又仔细地看了看艾达的眼睛,艾达被他看得脸都发烫了,不好意思地问道:“我脸上有什么吗?” 克伦特摇了摇头。他刚刚虽然没有看到全部的战斗过程,但凭艾达的身手,特卡里已经精神控制成功了的情况下,她是怎么逃脱的? 还是说,是特卡里自己主动放弃了控制她? “托德大人,您刚才说让我先不急着去报告这件事,这是为什么?” 艾达仍然很担心自己的处境,如果得不到学校的保护,她真的怕特卡里再找到自己。 “刚刚人多,我不好直说……” 克伦特斟酌着说道,“你也知道,虽然法兰学院对外宣称中立,但基本上是由克拉迪法人控制着的。这次他们的皇帝要抓特卡里,原因是他们怀疑他是克萨约尔的奸细。” “什么?” 艾达惊讶道,“这怎么可能。如果他是克萨约尔人派去的,为什么要杀我?” “当然……这些只是那位多疑的皇帝的臆想而已。” 克伦特看着艾达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疑惑、眉宇间也拧出一丝纠结,不动声色地继续道,“但即便如此,如果你一个克萨约尔人前去报告特卡里的行踪,克拉迪法人会认为这是我们故意在放烟雾弹误导他们,不仅不会相信你,还会把你牵扯进这场政治事件。” “诶?这么严重吗?我只是想作为学生,寻求学校的保护而已……” 艾达纠结道,“弗德学长刚刚想要杀我,我很怕他找到我的宿舍来,我……” “艾达。” 克伦特打断了她,“你怎么就认为他会杀你呢?你和他无冤无仇,他现在又被通缉中,理应不会节外生枝,更不会特地去找你的麻烦。毕竟按常理推测你肯定已经寻求了校方保护,现在他应该绕着你走才对。” 艾达看着克伦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刚刚发生的事。无论是自己窥探到了特卡里记忆的事,还是特卡里因此对自己动了杀心的事,虽然她很信任克伦特,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天的克伦特给她一种违和感,而这种违和感令她感到不安,觉得有些事还是不要告诉他比较好。 克伦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沉默不语,以为她还在害怕,于是放缓了语气安慰道:“你不要太担心了,如果你害怕,我会从今年的准护卫军成员里挑几个人留下保护你。我就住在黑堡三层走廊尽头的单间,你要是有事需要帮忙也可以到那里来找我。” “诶?不、不用!” 艾达连忙摆了摆手,“护卫军是要去保卫王室成员的,怎么能专门来保护我呢?您不用费心,我最近小心一点,不要走到偏僻的地方去就好了。” 克伦特思索了一下特卡里信守承诺的可能性,又看向面前的艾达,想想还是从怀里掏出一枚包裹着银色镂纹金属球框的测距眼递给了她:“这是护卫军标配的测距眼,比起一般的测距眼还多了战斗功能,里面可储藏两到三个符文,很适合你用。” 艾达看到这测距眼只有拇指肚大小,是一枚量产的人工眼,和普通测距眼不同的是,包着它的腕琏和球框都是用砺银做的——这种能够稳定储存魔法能量的材料长期被用于制作卷轴,但一般都是经过工序拉成细丝压进纸张中来使用的。 “您把这个给我,自己怎么办?” 艾达犹豫着要不要接。克伦特依稀笑了一下:“我用不上。” 想到以克伦特的实力确实用不上这东西,艾达不再推辞,谢过后将砺银打造的腕琏扣在了手腕上,替下了自己的测距眼。 “你刚刚是下课了准备回宿舍吧?我送你回去——如果你担心特卡里,你们楼里有好几间因为毕业生离校而空下来的宿舍,其中有几间是克萨约尔毕业生住过的,你可以随便挑一个,这几天临时住在那儿,等安全了再搬回去。我会帮你和舍管说,放心住就好。” “谢谢您……” 或许因为克伦特此时的关切是发自真心的,艾达感到之前那种违和感减弱了许多,对克伦特的感激也真情实意地涌现出来。 两人不再谈论刚刚的事,一路无话地来到了宿舍楼下,克伦特看着那棵立在楼前的垂英树,不由又想起了不久前莱莫瑞恩站在那里的景象。 “艾达,你……和克拉迪法的皇帝之间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想不出对方找艾达能有什么可说的,毕竟两人从常理推断,可以说是毫无瓜葛。 艾达听他这么问不由一愣,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奥莉菲亚没有把自己从莱莫瑞恩那儿得到的消息告诉克伦特,甚至没有提过自己和莱莫瑞恩之间有过联系。 “我……刚开学的时候,碰巧遇到了他被刺杀,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帮了他。” 刺杀之事虽然只有少数人知道,但艾达那天被莱莫瑞恩带去礼堂的事可是人尽皆知的,算不上什么秘密。 “那之后他还从受惊的马蹄下救了我一次,所以算是有了交情。” 艾达说完看了看克伦特,发现他露出了一副恍然的神色,心中不由一沉。 “我了解了。” 克伦特没有发觉艾达情绪的变化,或者说,在他眼中艾达只是一个心思简单的小女孩,还不值得他投入更多精神去琢磨这些细节,“不过,毕竟他是克拉迪法的皇帝,像这样的交情可有可无。没准因为知道你和公主关系密切,他才找这些借口接近你,平时你还是避免和他有交集比较好。” “是,我知道了。” 艾达乖巧地答道。 在克伦特的帮助下,艾达很快找到了一间空出来的毕业生房间住下。站在窗边目送着他离开时,她攥紧了他送给自己的测距眼,仿佛这样能缓解胸中的那股烦闷似的。 他没有惊讶。 在听她提到“克拉迪法皇帝被刺杀”的事时,他露出的是恍然的表情。 艾达没有忘记奥莉菲亚听自己提到这件事时是什么反应。他没有惊讶,说明他早就知道这场刺杀——如果是奥莉菲亚告诉他的,那艾达参与其中的事也肯定一并说了,他不可能不清楚她是怎样和莱莫瑞恩相识的。但既然不是奥莉菲亚说的,那他会了解刺杀这件事,只能说明……他很可能参与了这场刺杀的策划。 艾达还记得,当时刺杀莱莫瑞恩的那些人,曾经认出过她。 不管幕后主使是不是莱莫瑞恩的姑姑,亲自动手的人可的的确确是克萨约尔人……他们一定经常出入皇宫,才会认得小时候曾暂住那里的艾达。 他们是卡尔洛夫的人。 克伦特也是卡尔洛夫的人。 卡尔洛夫是奥莉菲亚和洛安伊斯的亲叔叔,是克萨约尔军队的中流砥柱,艾达从未怀疑过他对克萨约尔的忠诚,甚至,以前她也未怀疑过皇室成员之间的团结。 然而…… 卡尔洛夫刺杀莱莫瑞恩的计划对奥莉菲亚只字未提,奥莉菲亚得知的信息也小心地避开了作为卡尔洛夫亲信的克伦特。艾达想起了当初自己天真地对奥莉菲亚说“殿下和家人相处得很好”时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来并不是这样…… 那洛安伊斯呢?一个权力被架空的国王,真的会甘心待在叔叔和妹妹的阴影下吗?还是说……事情没有自己想得那么极端,没准洛安伊斯殿下是和奥莉菲亚一条心的呢?毕竟他们是双胞胎啊…… 艾达在桌边坐了下来,天色渐渐变暗,她却没有开灯的心情。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是因为权力吗?明明是一家人……是她无论再怎么努力也找不回来的有血缘的亲人,却不能心无旁骛地互相信任。也许是因为叔叔毕竟不是父亲吧?要是那件事没有发生就好了……老国王和王后都是那么好的人,如果他们一直在,奥莉菲亚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艾达闭上眼睛,祈祷他们的割裂只是出于小心谨慎,甚至只是怕麻烦——公主殿下肯定不会同意大白天在学院刺杀克拉迪法皇帝,卡尔洛夫大人不告诉她或许只是怕她阻止呢?也许他们的隐瞒只是出于这种简单的意图,是自己多想了吧。 艾达想到这里,正要松一口气,忽然又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探了探头,让她怔住了。 一股凉凉的寒意沿着脊椎蜿蜒而上。 奥莉菲亚会顾虑作为卡尔洛夫亲信的克伦特,那她呢?在卡尔洛夫和克伦特的眼中,艾达·弗雷亚何尝不是奥莉菲亚的“亲信”。所以如果他们有什么计划…… 艾达想起白天时从克伦特身上感受到的那股违和感,始终萦绕在心间的一丝疑虑似乎被解开了。 原来如此。 那种违和感,是因为他撒谎了。只不过原因并非他认为她是公主的亲信。 艾达想起刚刚在脑海中闪过的那个念头,不由哑然失笑:以自己的身份和能力,怎么配得上做奥莉菲亚的亲信?这样想也太自大了。其实原因很简单…… 因为她只是个普通人啊。 艾达清楚地知道,就算奥莉菲亚和自己亲近,也不可能把计划和决策都说出来。而且一旦自己不小心牵扯进去了,奥莉菲亚还会找机会让自己脱身。虽说艾达很清楚公主这样做是担心她受到伤害,但说白了,还不是因为她没有让人放心托付的实力吗? 对克伦特来说更是如此。她不过一个普通人,多余的事情一概不需要知道,所以他会说那些谎话来搪塞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这里,艾达重新站起身来,往窗外看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不远处的灯火染红了附近的建筑。她放下因不被重视而失落的心情,认真地思考起白天克伦特的话来。 假如莱莫瑞恩真的认为特卡里是克萨约尔奸细,多半是不会专门来提醒自己这个克萨约尔人的,但克伦特并不知道这件事。 他恐怕只是想随便找一个借口阻止自己去报告特卡里的行踪——现在想想,他会碰巧出现在那里,没准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在一起的。 艾达抬起挂着测距眼的手,看了看那枚银色的眼珠,又挪开了视线。 校长虽然公布了通缉令,但通缉的理由没有明示。会下意识地拿对方怀疑特卡里是奸细做理由,多半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真的吧……虽然克伦特紧接着就矢口否认了,但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下意识的风险规避,后面追问她和莱莫瑞恩的关系,恐怕也是为了保险起见,想确认她会不会私下和莱莫瑞恩会面。 那么,莱莫瑞恩知道这件事吗? 艾达看向北方,思索着这件事的每个细节。她想,莱莫瑞恩很有可能是知道的……既然知道特卡里和克萨约尔有关,还要来通知自己小心,这说明特卡里的危险体现在其他方面。 艾达再度回想起特卡里萌生杀机时散发出的那股可怕的气息。莱莫瑞恩的担心果然没有错——特卡里应该并不在意攻击的对象是不是克萨约尔人,或许他会顾虑卡尔洛夫或克伦特这样的高位者,但平民可没有那种特权。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要告诉莱莫瑞恩吗…… …… ……诶? 艾达忽然一惊——怎么会想要告诉他?他可是克拉迪法的皇帝啊! 如果特卡里真的是在为克萨约尔做事,那把他的行踪告诉克拉迪法人不就是卖国行为了?她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艾达拍了拍自己的脸,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虽然莱莫瑞恩特地来提醒,可托德大人也在担心自己啊。 艾达一边想着,一边看向了那枚银色的测距眼——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要求他优先考虑她的安危。克伦特只是在完成卡尔洛夫交给他的任务,测距眼和调换宿舍已经是他能为她做出的最大关心了。 问题是……他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这一切真的只是针对克拉迪法的吗? 特卡里他应该不会和“那件事”有关系吧? 艾达想起了白天在接触到特卡里时,瞬间读取到的对方的记忆。 前半截混乱又血腥,尽是些读不懂的画面和声音,而后半段……那个坐在特卡里对面的黑发少年是谁呢? 黑发黑瞳的少年,容貌有些似曾相识。他提到了王名,是不是意味着他自己就有王名?是某个皇室的后人吗?而且和特卡里差不多年纪。 艾达想到以前听说过,莱莫瑞恩一起的那几个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这么说的话,特卡里也是从小就和莱莫瑞恩他们在一起的吧?黑发黑瞳……他会是莱莫瑞恩吗? 艾达还记得那段记忆中的特卡里的心情:看着那位少年时,同样是少年的特卡里心里充满了欣喜和快乐,他珍视他,这份回忆是作为宝物被珍藏在记忆深处的,如果那是莱莫瑞恩,他现在为什么要背叛他,与他为敌呢? 艾达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特卡里的手覆上那里时的触感似乎还在。他还是第一个察觉到自己记忆被窥探的人,以前艾达看到他人记忆时,记忆的主人都没有发觉这件事。 因为对精神魔法了如指掌吗?只需要对视就能控制他人,从来没听说有谁能做到这一点——他到底是谁?现在又在哪呢? …… “啊~~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失手呢……” 月亮慢慢升高,将草场和四周的马厩照得格外明亮。银发青年坐在马厩顶上,头歪向一侧,被拄在膝盖上的右手撑着。 “虽然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但是好麻烦啊,唉……” 特卡里将左手举在眼前,两指夹着的一件东西被月光照亮了——是一只脏兮兮的手工布质护腕。 那道结界真麻烦啊……不能亲自动手,魔傀也没办法进去…… 只能用晋位替灵的话,得好好挑选目标才行呢。 视线越过护腕,落在了远处正匆匆赶来驯马场的某个高挑的身影上。 “这一次……总不会再失手了吧?” 第40章 新人 第40章 新人 “在市场附近探测到了特卡里残留的战斗痕迹,但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接到目击报告。我派人查过了,也没有人失踪。” “是‘没有人失踪’,还是‘没有查到失踪报告’?” “……我再让人去查。” 法米尔退后两步,正准备离开,莱莫瑞恩叫住了他:“不用去了。克萨约尔人在帮他,你查不出什么的。” 说完,莱莫瑞恩抬起头看了一眼撤回脚步、又安安静静垂首站在门口的法米尔——自从休斯离开之后,他就几乎没再去上过课,而是随时跟在莱莫瑞恩的身边,替他处理各项事务。 凯安家族是武将世家,从瑟莱提安建国起便一直跟随其左右,为克拉迪法征战四方。这一代家主劳伦斯·凯安战功累累,深受皇室器重。他的两个年长的儿子也像他当年跟随穆里尔一样,自然而然地站在了莱莫瑞恩的身旁。 不过,和几乎每天都跟着莱莫瑞恩行动的长子赞迪不同,法米尔很少在莱莫瑞恩身边出现,这一点似乎很好解释——虽然法米尔在瑟莱提安学院按照家族惯例修习骑士系,但无论骑马还是剑术,他都不如自己的兄长优秀,劳伦斯对他的关注也远比赞迪要少得多。由此来看,皇帝会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拉拢未来凯安家主身上也是理所当然的。 法米尔对此倒毫不在意。和长兄阴鸷的性格不同,他性格温和,人缘极佳。如今莱莫瑞恩身边无人可用,由他临时顶上,他便尽职尽责地跟在皇帝身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在人前多说一句无关的话。 莱莫瑞恩坐在窗边望向门口,看到的就是法米尔垂手而立的恭敬模样,要不是穿着瑟莱提安的男款制服,他那样温和的表情配合清秀的脸,倒有可能被人认成是个姑娘。 “校长那边怎么说?” 莱莫瑞恩随口一问,法米尔立刻答道:“校长已经按您的要求,将区域内所有人手都换成了克拉迪法人。收藏室增加了隔音和禁魔结界,乐师的精神控制法术无法穿过这些结界,就算他控制了普通人潜入其中,一旦声音传不进去就无法起效。” “那如果不用乐师的手段呢?” 法米尔头也没抬地答道:“龙血结界会狙杀所有被腐蚀者。” “……”莱莫瑞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没错,明知道有龙血结界,他不会做这种无用功。” 法米尔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眼神却闪了闪,又把想要说的话收了回去。莱莫瑞恩好笑道:“想问什么就说。” “……已经知道了。” 法米尔头脑极好,常在想到问题的同时自己就得出了答案。没问出口,那么自然是想通了。莱莫瑞恩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换了个话题问道:“你父亲那边怎么样了?” “一切如常。不过再过几天就是凯旋日了,兄长明日将启程返家陪伴母亲,届时……” “也就是说,明天皇城就只剩下劳伦斯一人替我看着阿约娜了。” 莱莫瑞恩接过话头,眼神中浮动着意义不明的暗潮,“你怎么看?” “他们会在兄长不在皇城时动手。” 法米尔仍然回答得毫不犹豫。莱莫瑞恩目光凌厉地看向他:“他们?” “特卡里会开始行动,且不论结果如何,他行动结束后阿约娜一定会跟着动手。” “你说得斩钉截铁,理由呢?” “凯旋日期间帝国军会在塞克隆基地例行演习,届时驻守皇城的3个军团会出城离开,而赞迪返家会带走金棘花骑兵团,到时整个皇城就只剩下亚列德控制的皇家护卫军,而亚列德公爵……” “和阿约娜是一家人。” 莱莫瑞恩收回了看着法米尔的目光,垂眼向摊开在桌上的地图看去,“不过,这么明显的形势,她看得出来,我也看得出来。你怎么能确定她不会换个时间,以求出其不意?” “此时局势已经明朗,与其执着于出其不意,不如抓住现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而且现在的形势已由不得那位夫人继续拖下去了。” “的确……”不知想到了什么,莱莫瑞恩看了法米尔一眼,又落回到地图上,沉声问道,“那照你看来,我该怎么做呢?” “驻守皇城的三个团留在城中,军演的地点增加科塔斯和雷波顿。” 莱莫瑞恩的视线落在那两个地名上,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塞克隆基地。三个地点连成一线,将背靠科尔坦山脉的皇城正面围得严严实实。 “你觉得这样一来,阿约娜会迫于形势,按兵不动?” “不……” 话说到这里,法米尔第一次在自己发言时顿了顿,“您不在皇城,这三个团形同虚设,阿约娜有的是办法控制它们。军演改道的消息也不见得能顺利抵达塞克隆堡。” “那我要回去吗?” “要回,”法米尔似乎早就对这一切分析过无数遍,回答起来丝毫没有停顿,“但不是现在。等特卡里行动结束再走,才能表现出您无法两面兼顾的窘迫。但您也不用真的走。您要返回的事只要‘不小心’泄露出去,得到消息的阿约娜就会立刻行动。” “哦?” 莱莫瑞恩抬头来,深深地看了一眼仍垂首站着的法米尔,“发出不可能被执行的命令来混淆视听,让阿约娜放下防备放心行动……你说得好像我比阿约娜更想她动手一样。” “……” 见法米尔垂着头不接话,莱莫瑞恩冷笑一声,提醒道:“你父亲可还在皇城里呢。” 果然,听到皇帝把这件事挑明了,法米尔指尖一颤,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来,直视着莱莫瑞恩的眼睛:“那他……要么被软禁,要么被处死。” “也可能背叛。” 皇帝冷冰冰的话里压抑着一丝杀意,法米尔毫不回避地迎接着他的视线,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片刻后,还是莱莫瑞恩先放松了下来。他收回了目光,将身体倒向椅背,声音也变得柔和了许多:“别紧张,法米尔。我可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不过…… “你不恨我这个决定吗?毕竟那可是你的父亲。” 仍然是毫不犹豫的,法米尔再度垂下眼,恭恭敬敬地答道:“我只忠诚于您,陛下。” 又是短暂的沉默,莱莫瑞恩忽然小声地笑了起来,他不再抬头,只挥了挥手:“下去吧。” 法米尔退出了门外,从外面将门带上了。听他脚步走远了,莱莫瑞恩将兜里的传声水晶掏出来,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人已经走了。” “……怎么样,我没有说错吧?法米尔头脑很好,有些事可以放心交给他去做。你以前只派他做些杂事,实在是暴殄天物了。” 水晶中传来了休斯的声音,他已经抵达了此行第一个中转站,在休整期间和莱莫瑞恩取得了联系。听到好友这么说,莱莫瑞恩不置可否:“聪明是聪明,但有点太过聪明了。” “那不是正好吗。上次他一个人在收藏室盯着特卡里,也把事情处理得很漂亮。就这一点来说,他比赞迪做事还要可靠。不过莱莫,虽然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完全信任他人,但也不必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吧……” “你嫌我说话太直接,怕我把你推荐的人吓跑了?放心吧,他可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脆弱。”莱莫瑞恩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站定,“你那边怎么样了?” “一切正常。我们现在和商队汇合了,精灵派来的人也和我们的人接上了头,一位长老协助我们加固了封印。目前来看,我们还没有被人盯上。” “那就好。接下来会有比较长的一段路途无法联络,一旦抵达新的据点,记得给我联系报平安。” “那是自然。” 休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莱莫瑞恩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看到法米尔的身影在楼下出现,沿着广场的大路越走越远,于是收回了目光。 “休斯。” 他对好友说道,“不管将来你在外面听到什么传言,都要优先你现在负责的这件事。不要乱了阵脚。” 这话说得有些不祥,让远在北方的休斯有些踌躇,半晌才答道:“我答应你。” 传声水晶上的魔法光芒闪了闪之后熄灭了,时间不早,休斯要继续赶路了。 莱莫瑞恩将它收回口袋中,垂眼盯着面前的地图,又想起休斯之前提到过的四大领主的立场。 克拉迪法疆域辽阔,大大小小的领主遍布各地,世袭了爵位的贵族也多如牛毛,但提到四大领主,指的永远是那四大家族的掌权人,这个代称也是民间称呼那几人的一种习惯。 盘踞在帝国东部苏托平原附近,占据了整片苏托林地,年事已高的苏托领主提休·波利考斯、拥有整个萨兰弥莱斯,将帝国南部大片山脉和平原掌握在手中,却不问世事、整日闭门不出的大领主帕恩·卡尔索斯、蝰蛇夫人阿约娜的丈夫、领地在西北部的科尔坦斯,却常年待在皇城府邸,掌控着皇家护卫军的大公爵阿兰提·亚列德,以及以帝国西南面的菲尼斯为据点,常年往返于西部特西塔城与塞克隆基地,大半辈子生活在军中的大将军劳伦斯·凯安。 这四个人里,有人已经背叛了克拉迪法的皇帝,转而投向了那个人。 莱莫瑞恩一想到这一点,心中就会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戾气。 桌上的沙漏掉了个个儿,与其相连的报时器发出了有节奏的嗡鸣声。莱莫瑞恩压了一下沙漏上的金色按钮,房间内重新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来,走进了没有窗的内室——等候会面期间,法米尔把一些重要的资料放在了这里。 房间内的布置很简单,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画像,上面画的是瑟莱提安登基时的肖像。 莱莫瑞恩和曾祖父有七分相似,尤其那双略微狭长、眼尾微挑的眼睛,几乎和瑟莱提安的一模一样。但相比瑟莱提安意气风发的恣意张扬,莱莫瑞恩则显得过分压抑了些。这种忧郁的气质源于他的母亲——温柔又善良的王后希尔·玛法瑞安。莱莫瑞恩遗传了母亲温柔和顺的眉相,这让他看起来比前几任皇帝多了几分秀美,少了些许粗犷。 莱莫瑞恩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画像看了一小会儿,接着便移开了目光。视线落在桌面上,法米尔留下的东西正摆在显眼的地方。 几张叠起来的、大小不一的纸张摆在桌上,被一本宗教书籍压着。莱莫瑞恩把书挪开,一抹刺眼的红色映入眼帘。 “……这家伙。” 皇帝皱起了眉。那张摆在最上面,紧挨着书本的纸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最糟糕的是还黏糊糊的——粘稠的红色液体浸透了这张纸,并随着它和其它东西接触,沾得到处都是。 莱莫瑞恩把书丢到一旁,小心地拿起了那张纸,仔细辨认着上面那些被刀划成两半的名字。读完后,他把它团成一团丢到了桌脚边的铁桶中,激起一片黑白斑驳的烟尘。 一张张纸被展开,阅读,然后揉成一团丢入铁桶。莱莫瑞恩拿起了最后一张纸,它看起来像是随便从哪个记事本上撕下的一角,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阿兰提·亚列德死亡。死因不详。” 第41章 入局 第41章 入局 亮着魔法灯的走廊尽头传来了咚咚的奔跑声,没一会儿,走廊中央那扇华丽的大门被敲响了。 刺耳的拍门声回荡在安静的走廊中,一声高过一声,门内的人却好像没听见一样。 那位雍容华贵的女子,此时正站在屋内高大的落地窗旁,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紫色绣金的无袖长裙拖曳在地,一抹淡紫色的薄纱笼在香肩上半遮半掩,珍贵异常的珠宝首饰点缀在她雪白的脖颈、手腕和耳畔,却不如她精致的面容更璀璨。 终于,似乎是再也听不下去刺耳的拍门声,她转过身来,垂到地面的黑色长发随着她动作带起的风微微摇曳,随后静止。 门被打开了。 一脸怒容的卡特琳娜正站在门口,死死盯着打开房门的女人。 “真难看。” 阿约娜昂起了头,居高临下地望着女儿哭花的脸,“没用的东西,你来做什么?” “父亲在哪?” 卡特琳娜从返家开始就没见过阿兰提的身影,甚至在得知了父亲的死讯后,也没能见到他的遗体。这让她不愿相信他已经死了,“你把他怎么了?是把他关起来了吗?” “你在胡扯些什么?难道他们没告诉你吗?他已经死了。” “你撒谎!” 卡特琳娜尖声打断道,“我离开家的时候他还好好的,父亲肯定还活着,你又在想些恶毒的诡计,想要折磨他,是不是!” “啧啧……” 阿约娜看着自己的小女儿,露出一副同情的表情,“我知道你很伤心,当然了,让你立刻接受这件事是有些难,但是很遗憾。这是真的。那家伙的确已经死了,要不是处理得及时,没准这会儿都已经臭了……” “不可能!” 卡特琳娜怒道,“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阿约娜道,“是……你干的?” 阿约娜挑了挑眉。 “是你,对吗?” 卡特琳娜的声音开始颤抖,“是你杀了他……” “你开始犯糊涂了,卡特琳娜。你最好回你的房间去休——” “你早就想这么做了是吗?父亲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他对你那么好,你怎么下得了手……” “别说得好像我欠他的一样。” 阿约娜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伤心和难过,倒是眼神中尽是嘲弄。“平时口口声声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到了要用他的时候却犹豫不决,这算哪门子的对我好?倒是如今他死了,反而帮了我个大忙,我还要谢谢他呢。” “你——” “我什么?”阿约娜冷笑着看向女儿,目光从卡特琳娜的脸移上她紧握的拳头,“你这是要做什么?我知道阿兰提的死对你打击很大,但我可是你的母亲,再昏头也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卡特琳娜。我可没有承认是我杀了阿兰提,那家伙自己不中用,你可别和他一样,选了不该选的,走上一条不归路。” “什么样的选择在你眼里是不归路?” 卡特琳娜笑了一声,“舅舅是你害死的,现在你又害死了父亲。接下来是谁?莱莫瑞恩?还是我?” 阿约娜大惊小怪地道:“我怎么会伤害自己的女儿呢?肯定又是莱莫瑞恩那孩子在你耳边说了些什么有的没的吧?他一直看我不顺眼,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不多相信一下自己的母亲呢?” “呵……”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可是会伤心的。”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阿约娜看起来可一点都不伤心。卡特琳娜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巴,一股粘稠的、带着刺痛的热流从心底涌起,随着目光慢慢移动到那个女人白皙的脖子上,她的身体微微一沉—— 预想中的触感没有出现,一股巨大的力道赶在卡特琳娜动手前钳制住了她。随着肋骨挨了一记重击,少女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一位穿着克拉迪法军装、留着黑色短发,容貌和莱莫瑞恩极为相像的年轻人不知何时站到了卡特琳娜的身后,并在她意图攻击阿约娜的瞬间,出手制止了她。 和对待卡特琳娜的冷漠不同,阿约娜对这名年轻人倒是热情得多,见他出现,马上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啊,你来了。” 年轻人并不答话,只是一把搀住了缓缓滑倒的卡特琳娜,先查看了一下她的状态,又弯下腰,小心地将她横抱起来。 “我送她回房间。” “这种小事让仆人来做就好了。你留下,我想和你说说话。” 阿约娜罕见地露出了一副小女人的神态,望向年轻人的眼神中满是笑意。她叩了叩门边的暗铃,很快就有仆人从走廊的尽头赶来听候吩咐。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卡特琳娜交给了他们。 “来吧,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听了一定会高兴的。” 阿约娜看起来心情很好,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了房门。年轻人听话地跟了上去,随着关门的声音响起,走廊上的闹剧就此结束,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弗雷亚,你有没有时间?” 禁魔场的东北角,刚刚结束了实操课的侍从新生们正在清理各自留下的法阵痕迹。艾达正将已经失去大部分魔力的魔粉残渣扫到一起,感到有什么人站到了自己面前,接着,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尤利娅?” 艾达惊讶地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尤利娅·泰勒。她早上上课时就一直戴着一副眼镜,据说是因为最近读书太多,眼睛有些近视了。艾达不太习惯她这个样子,总觉得有些陌生。 “我对今天学的新魔法阵的画法有些疑问,你有空来帮我看一下吗?” 听尤利娅这么说,艾达十分高兴:“当然可以,今天的法阵是有些难度,但我知道一些技巧,可以讲给你听。你的法阵画在哪了?我们过去看看吧。” “就在这边,跟我来。” 尤利娅一面带路,一面感慨道,“我也不清楚是哪里出了问题,也许是法阵本身绘制出错,也可能是我激活它的方式不对。” 不过没看到实物,艾达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原因,只是凭经验分析了可能的情况。尤利娅一直有礼貌地应和着,让艾达心里产生了一丝奇异的感觉——要知道,不久前两个人还像是势不两立一样呢。 不过,能有这样的改变,艾达真心地为她感到高兴。两人就这样说着话,不一会儿就来到了禁魔场的边缘。 “我不太习惯待在其他人中间。” 尤利娅为自己偏僻的法阵位置稍作解释,艾达点点头表示理解,接着就被地上的法阵吸引了目光。 “看起来法阵本身没什么问题。” 今天老师教的是一个魔力增幅法阵,激活它之后,站在法阵上的法师会得到魔法加持,如果将它和其它效果的法阵连接在一起,亦可以增强该法阵的效力。 艾达仔细看了看法阵的结构,忍不住称赞道:“法阵画得很好,没有错误,而且魔粉的分布也很均匀——尤利娅你进步好快啊!”她还记得前不久尤利娅的法阵还画得歪歪扭扭呢。 “过奖了。比起你和波尼尔同学,我还差得远呢。” 尤利娅似乎笑了笑,又道,“不过我始终没办法激活这个法阵,我的低微魔法操控能力还是太弱了。你能帮我激活一下吗?一方面能检查法阵是否绘制有误,另一方面我也想看看法阵的效果。” “当然可以了。” 艾达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其实激活法阵非常简单,只要把少量魔力注入法阵的入口,激活初始符文,魔力就会沿着魔粉绘制的线条进一步激活整个法阵了。你看——” 艾达找到了法阵的入口,将一丝魔力弹了进去。一抹微弱的荧光照亮了附近的魔粉,紧接着,与之相邻的魔粉被尽数点亮,原本黯淡无光的法阵开始散发出白色的光芒。 随着法阵中被点亮的线条越来越多,这光芒也越来越强烈,这是因为魔粉中蕴含的魔力被激发了,此时法阵中的魔法能量已经远超侍从本身所拥有的魔力水平。就在法阵即将被完全点亮时,艾达松了口气,微笑道:“看来法阵没有问题。如果这时候有一位法师站在法阵中央,那他的法术就会得到增幅,持续到魔粉的魔力被消耗光为止。由于增幅时间有限,法师们有时会提前开始吟唱咒语,以充分利用这种效果,不过这种配合我们还没有学到,以后——” 艾达正要说下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地面上的魔粉已经全部在发光了,法阵的收尾效果却没有出现,这意味着它仍然在进一步激活。 艾达奇怪地看向地面,的确有一些不寻常的事发生了——在白色的、圆形的法阵下方,一些古怪的金色光芒从浮土的缝隙间探了出来。 不过,发生了这么奇怪的事,尤利娅却完全没有意外的表情。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的法阵,脸上渐渐浮现起一抹奇异的笑容:“不管看几次都觉得很有趣……明明同样是低微魔法,不同魔法类别之间的壁垒却是难以跨越的。” 她抬起头来,微笑着看向艾达,“还都要多谢你啊,艾达。凭我自己可没办法激活它。” 艾达只觉得这个称呼的口吻有些耳熟,不像是尤利娅平时称呼自己的方式,但眼前越来越诡异的景象由不得她细想——那些金色的光芒不仅出现在白色的法阵下,甚至蔓延到了她和尤利娅的脚下,金光愈演愈烈,就连远处的老师也被惊动了。 艾达只听到有人在远处喊了什么,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的一切忽然被扭曲了。 一股力量将她扯到了空中,四周的一切都飞速变化着,短短几秒之后,这种感觉结束了,艾达被甩到了地上,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传送了? 禁魔场会隔绝一切魔力效果,无论法师的攻击魔法,还是侍从的魔法阵效果都会被禁魔场结界消解,如果刚刚金色的光芒真的来自某个被隐藏起来的传送法阵,自己此时也应该被传送到禁魔场内的另一个角落才对。 但眼前的景象显然不是这么回事。 艾达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走廊,还有一柄正在袭来的、闪着寒光的利剑。 第42章 脱险 第42章 脱险 “有入侵者——” 远处的惊呼声戛然而止,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 更多的呼喊和脚步声杂乱地响起,艾达听到头顶上有人在喊:“这儿还有一个!” 剑光已挨到眼前,艾达本能地向后弹开,同时朝前方甩出了一道符文,将剑刃推离了自己。 距离拉开,艾达也看清了攻击自己的人——那是一名全副武装的克拉迪法士兵,正举着剑扑上前来。艾达慌忙躲到一旁:“等等,我不是——” 不等她把话说完,新的一剑已至,艾达狼狈地再次躲过攻击,一面翻身,一面从腰间探了几枚梭卷握在手里。 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出现。士兵不知被什么吸引了注意而愣在了原地。艾达谨慎地退后了两步,然后顺着士兵的目光看去。 “啊——” 士兵忽然大叫一声,朝着走廊冲了过去。 走廊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多名克拉迪法士兵,地面和墙壁被鲜血染得一片猩红。一名竖着高马尾,穿着索西埃瓦灰色院服的少女正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提着一柄从卫兵手里夺来的剑,冷冷地望着这边。 看到第一具尸体的瞬间,艾达像触电一样颤抖了一下,这也让她清醒了过来—— 不行……不能去! 她一跃而起,朝着卫兵追去,同时用力掷出了两枚梭卷。 会死的! 浓郁的血腥味儿漫了上来,艾达感到胃里有又酸又苦的东西涌上了喉间,但没有时间了,她几乎没有犹豫地将被梭卷绊倒的士兵拉到了自己身后,同时向前方掷出了第三枚梭卷。 一道看不见的防御盾竖了起来。艾达目不转睛地盯着尤利娅,手心的魔力一触即发——如果对方冲上来,她会立刻将防御盾的效果转化为攻击反射。 尤利娅本已抬起了持剑的手,但在看到艾达手腕上垂下的那只银色测距眼后,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放弃了这次攻击,转过身朝着走廊另一边走去。 艾达丝毫不敢松懈,目光死死锁定着越走越远的尤利娅,但这也让她忽略了身边的危险——有什么重物忽然从背后撞了过来,将她压倒在了蜿蜒而至的血泊中。 “别动!不要动!” 士兵惊恐地嘶吼着,显然被一连串的变故吓坏了。艾达怕他做出更过激的行为,配合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就在这时,从楼梯方向又由远及近地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艾达猜测是附近巡视的士兵赶来了。 “魔法禁制消失了?这是怎么回事?” 最先上来的人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几乎所有士兵都死了,残肢散落了一地。唯一一名存活的士兵正压着一名不知生死的女学生,声嘶力竭地要求她不许动。 很快,更多的人赶来了,有人上前拉开了崩溃的士兵,但这并不代表艾达受到的待遇有好的改变。在场的人似乎都将她当成了造成这场惨案的入侵者,只是从地上被拖着站起来的功夫,就有至少三把剑指住了她的要害。 “这些是你做的?” 说话的人看起来是这些士兵的上级,他看向艾达,皱着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你们,立刻去检查各个房间——” “不能去!” 艾达连忙制止道,“你们不是她的对手,会被她杀了的!” “谁?这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警觉起来,“我就说这些人不像是你杀的,原来你还有同伙。她是谁?现在在哪? 她是不是还在这里?” “不要追了!你们不是她的对手,会被她杀掉的!” 军官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让士兵们继续搜查房间:“你有空担心我的士兵,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考瑟夫,情况如何?” 一个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艾达望过去,看到法米尔正沿着台阶走上来。很快,这位年轻的骑士也看到了被利剑指着的艾达,面上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 “弗雷亚小姐?”他上前拨开了那几柄伸向艾达的长剑,走到艾达身边俯身看向她的眼睛。因为他离得太近了,艾达下意识地向后躲闪了一下,但这时法米尔已经看到了他想要的结果,直起身来转向其他人,“这些人的死和她无关,这里应该还有另一个人,她在哪?” “你得问她!” 军官说道,“我们现在就在问她有关她同伙的事儿呢。” 法米尔看向艾达,艾达连忙解释道:“我和她不是什么同伙!尤利娅是我的同学,刚才我们在禁魔场上课,不知道为什么,她让我帮忙触发的法阵下方还有另一个传送法阵,我们就被传到这儿来了——可我们不是在禁魔场内吗?为什么……” “禁魔场的事我在赶过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 法米尔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考瑟夫,你最好立刻让你的人都回来,他们不是那个人的对手,贸然上前只会白白丧命。” “别小看我的兵!” 考瑟夫不满道,“他们都是跟着我上过战场的,可不像这些好吃懒做的卫兵!” 法米尔皱着眉头,显然并不认同他的话。就在这时,地面猛然摇晃了几下,伴随着一声巨响,走廊尽头某个房间的大门突然飞了出去,一道金光从门中射出,在走廊里投射出一道巨大的符文样的光斑,紧接着,一个矫健的身影从门内跃了出来,才一落地便立刻向旁一个侧身,避开了落下的门框碎片。 是尤利娅! 被派去检查走廊房间的士兵们立刻围了上去,考瑟夫他提起武器便要往上冲,艾达急了:“别去!” 法米尔一跃而起,整个人似乎模糊了一下,下一秒已经赶到了考瑟夫的前方。尤利娅举起了手中的剑一挥,磅礴的剑气以迅雷之势向四周扩散开来,一名士兵躲闪不及,立刻被绞成几段。 法米尔眼神一凛,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撵,那股强大的剑气忽然消失了。不少士兵被刚刚的气浪掀翻在地,法米尔将他们一一掷往后方。 “考瑟夫,立刻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 法米尔回身一掌将赶上来的考瑟夫击得连连后退了几步,自己则纵身追了上去。尤利娅一击被阻后,毫无停顿地逃向了走廊的另一端,赶在法米尔追上她之前先一步将手按上墙面——空间扭曲了一瞬,尤利娅原地消失了。 “这是……” 法米尔赶到了墙边,墙上一道不起眼的黑色痕迹吸引了他的目光——这痕迹是一次性的定向传送留下的,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设下的? 想到急报提到入侵者是传送进来的,他立刻转身赶到艾达身边,俯身询问道:“弗雷亚小姐,你来到这儿的时候,落脚点在哪儿?” “那儿。” 艾达指了一个方向,法米尔纵身跃至墙边,果然在墙上找到了一抹熟悉的黑色痕迹。 “她就在附近,但过一会儿就不是了。” 法米尔起身道,“考瑟夫!让人封闭学校的各大出口,以白塔为圆心寻找她的下落。遇到了不要贸然上前,避免和她正面冲突!” 考瑟夫被法米尔拦了一下摔得七晕八素,正憋着一肚子火,但听他这样说,也顾不上算账,连忙喊来手下安排了下去。 安排完毕,见法米尔正扶着艾达站起来,他皱着眉头指了指艾达说道:“她得留下!”。法米尔点头道:“当然。事情调查清楚前,她会被严密保护起来。你还是带着你的人赶紧离开这里吧。” 考瑟夫仍然有些不满,但也无话可说,气哼哼地离开了。 “这里还很危险,我带你走。” 法米尔一把横抱起艾达,顺着楼梯接连跃下,待他们来到楼下,楼顶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只见一道巨大的裂痕出现在收藏室四楼的外墙上,伴随着爆炸的余波蜿蜒而显,引得人们惊呼起来。 “这是尤利娅做的?” 楼上已经没有人了,艾达只能怀疑是尤利娅做了什么手脚。法米尔倒是毫不意外——尤利娅的剑气并非凭空消失,而是被他凝止了时间,现在这一幕不过是因为他收回了法术,使得那一击呈现出了真正的威力而已。 没有回应艾达的猜测,法米尔反问道:“你是怎么被卷进来的?” “我也不知道,是尤利娅把我带到这儿来的。” 艾达很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解释道,“我只是在上课,然后尤利娅让我帮她检查魔法阵,然后……” “然后你激活了传送法阵。” “不是的!”艾达争辩道,“我只是激活了一个增幅法阵,传送法阵和增幅法阵的区别我还是很清楚的!” 法米尔认真听着,点头道:“的确,你刚才说传送法阵在另一个法阵下方。我接到的报告也提到了这一点,所以你是被那个女生利用了。” “利用……尤利娅么?” 艾达摇了摇头,犹豫着说道,“我总觉得那不是真的尤利娅,她没有理由做这样的事,也没有这样的实力。” 艾达并不怎么担心自己,毕竟她确实什么都没做。但尤利娅实在令人担忧,最近她的异常表现难道都是因为这个——也许从那时起她就不是她自己了,是谁伪装成她的样子了吗?还是说…… 艾达回想起被传送前尤利娅对自己的称呼,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法米尔抬头看了看北方,思索了一下道:“本来我应该把你送去学院警备处接受审讯的,但是现在看来,这样做恐怕不太合适。” “为什么?” “因为是你。”法米尔叹了口气,“陛下恐怕也没料到被卷进来的人里有你,弗雷亚小姐。如果是其他人就简单多了,但是你的话,这件事还是由你直接向他解释比较好。他就在附近,我们走吧。” “莱莫瑞恩在这?” 得知要见莱莫瑞恩,而不是接受旁人的审讯,艾达莫名松了口气。法米尔注意到她直呼了皇帝的名讳,但只是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莱莫瑞恩一直在戒备特卡里的行动,不仅提前派法米尔到收藏室盯着,他本人也在事发后第一时间赶到了附近。从禁魔场失效,到收藏室被入侵,一个个消息接踵而至,本来还镇定听着汇报的皇帝,在听到“艾达·弗雷亚”这个名字时瞬间变了脸色。 好在紧挨着名字出现的都是些“被救出”、“安全”之类的字眼,莱莫瑞恩缓了缓心神,压下了想要赶去现场的念头。不过当艾达真的出现在面前时,她满身满脸的血迹还是让他吓了一跳—— “你受伤了?” 莱莫瑞恩皱着眉问。艾达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这些不是我的血。是倒在地上时粘到的。” “……你没事就好。” 莱莫瑞恩本来还担心她会不会被横尸遍地的景象吓坏,但见她精神状况还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便放下心来,“你先把脸上的血迹清洗一下吧。就是我这里没有适合你穿的衣物,你可能得忍耐一下,新的院服晚一点会有人送过来。” 法米尔拿来了水,帮艾达清理掉了脸上和手上的血迹,随后又悄悄退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艾达和莱莫瑞恩两个人,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艾达有些拘谨。她还在为刚刚的事担忧。 见她这样,莱莫瑞恩干脆先开口打破了尴尬:“禁魔场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破坏了禁魔场角落的控魔柱,缩小了禁魔领域的范围,你激活法阵的位置看似在禁魔场内,实际上并不受禁魔结界的限制。” “是尤利娅做的吗?”艾达问。 “不,只有法师可以做到这一点。” 实际上是克萨约尔人干的,但考虑到艾达的身份,莱莫瑞恩将这一块模糊掉了。 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幕幕情景,艾达担忧道:“尤利娅也画不出那个魔法阵,也许她……” “你想替她说情?” 莱莫瑞恩提醒道,“她在收藏室杀人时你可都亲眼看到了——” “那不是真正的尤利娅!”艾达争辩道,“或许那是其他人假扮的,不,那个样子更像是被谁控制了,难道是弗德学长做的?” “你……” 莱莫瑞恩愣住了,他本没打算将这件事告诉艾达。 “我猜对了?”看到莱莫瑞恩的表情,艾达惊道,“果然是这样……他本来是想控制我的,结果……” “你说什么?” 莱莫瑞恩大惊,上前扳住艾达的肩膀,“特卡里曾经想控制你?什么时候的事,他对你做了什么?” “呃……” 艾达忽然想起,自己被特卡里袭击的事因为被克伦特阻拦,并没有告知其他人。莱莫瑞恩见她不回答,大概也猜到了几分:“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莱莫瑞恩的身份是艾达最大的顾虑,她不想把克伦特说的话讲出来,又觉得隐瞒这件事很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犹豫间游移的视线落上了一只按在肩上的手,两人过于接近的距离终于被注意到了。 莱莫瑞恩的脸就近在眼前,艾达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冷静,冷静!她悄悄将肩膀从对方的手中滑脱,又敏捷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 一连串小动作尽收眼底,莱莫瑞恩僵在半空的手指微微攥起。 算了…… 强压下窜起的无名火,莱莫瑞恩将收回的右手抬至额边,揉了揉眉心道,“你不想说就算了,总之人没事就好。这件事我已经调查清楚:你是被无辜牵扯进来的。我会写一封信向学校方面替你澄清,明天你就可以正常上课了——” “那尤利娅呢?” “你还有空管别人?” “我真的很担心她!” “……” 莱莫瑞恩盯着她的眼睛,“你们的感情这么好了?我记得之前你们不是差一点就当街打起来了么?” 当街…… 艾达猛地抬起头,瞪视着面 前的皇帝。 莱莫瑞恩被那双天蓝色的眼睛瞪得心虚,片刻便败下阵来,叹气道:“先把她找到再说吧。” “我可以帮着找!” 艾达忽然想到了什么,向前探了探身子,“这种传送法阵我学过,看似是在以传送点为圆心的范围内随机传送,实际上只有几个特定的出口位置,只要计算一下就可以——” “艾达!” 莱莫瑞恩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提醒道,“你冷静一点,这里可是法兰学院。” 偌大的学院还找不到几名侍从教授么? 艾达听他这样一说,也反应了过来,怔了怔道:“啊……对,是呢,哪里轮得到我来出谋划策……这么久了,你们应该已经确定她的位置了。”说着,她又想起了更重要的事,“等找到她之后,学校会怎么处理她?会开除她吗?” 开除? 莱莫瑞恩哑然失笑:“尤利娅的事学校自有决断,就算你知道了结果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是你有最终决策权,他们会听你的。” 艾达急切地说道,“尤利娅是被控制了,这些事不应该算到她头上。你能不能……像帮我澄清那样,替尤利娅也解释一下?” “艾达·弗雷亚。” 莱莫瑞恩神情复杂地望着艾达,“你好像弄错了什么——我替你澄清,是因为事实如此,而不是出于私交的‘帮忙’。对那名女生也是一样。学院的处理自然是基于事实,至于是否会被开除……你觉得,发生了今晚这样的事,她面临的只是‘开除’吗?” 艾达像被雷击了一下——是啊,对自己来说尤利娅是熟悉的同学,是活生生的女孩,可对今晚追捕她的人来说,她只是一个可以随时击毙的危险分子。就算特卡里放过了她,她也可能会被卫兵们当场处决。 “……” 看到艾达眼神中的恐惧,莱莫瑞恩刚刚冷下来的神情又变得无奈起来:“我已经下令让他们活捉了……你能不能不要再露出这种表情?” “真的能活着吗?她那个样子……” 艾达难过地问,并没有察觉皇帝情绪的微妙变化。 “……仍然被特卡里控制的话,想抓住她确实会经历一番苦战。但他不会一直控制她的。” 莱莫瑞恩示意艾达坐下,自己走到一旁拿起茶杯倒了杯茶递给她,“从收藏室离开之后,尤利娅的利用价值就所剩无几了。想必从她手里拿到想要的东西后,特卡里就会立刻解除控制,自己带着东西离开——不会有战斗,士兵们找到的一定是尤利娅本人。” “就算士兵们不伤害她,可弗德学长会放过她吗?” 艾达没心情喝茶,将接过的茶杯又放回了桌上,担忧道,“他那么危险,如果下杀手……” “目前还没有学生死亡的报告,也许他并不想杀人。” “可是他上次差点就把我杀掉了呀。”艾达皱着眉,“我能感觉到,他当时肯定动杀心了。” “杀……掉?” 莱莫瑞恩实在是佩服自己今天控制情绪的能力。 第43章 引导 第43章 引导 “杀……掉?” 莱莫瑞恩很佩服自己今天控制情绪的能力。他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组织了半天语言,又把其中不恰当的部分咽了回去,半晌才又开口,“你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事?” 他头痛地道,“我不是特地提醒过你要小心他吗?” 艾达也很委屈:“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来找我呀。” “……这倒也是。” 特卡里不会无缘无故选中这两个一年级的新生,一定有什么理由。 尤利娅……艾达…… 莱莫瑞恩思索着她们之间的共通点,忽然想到了什么:“看来特卡里需要控制一名侍从来触发传送法阵,所以他先去找了你。” 艾达没听懂:“可是,学院里有那么多侍从系的老师和高年级生,为什么是我和尤利娅?” “你忘了,得益于由通圣仪式获取的精神屏障,侍从对精神控制的抵抗力极高。学院的通圣仪式是从二年级开始举行的,因为只有通过了全部基础低微魔法训练的侍从才能接受仪式。” “所以他选择一年级新生,是因为我们更容易被控制?” “既要容易控制,又要有足够的水准激活魔法阵,所以他先盯上了你。因为你是一年级新生里能力最强的。” “不对,萨西他……”艾达才想说萨西比自己能力更强,就想到了那个让特卡里放弃选他的理由。莱莫瑞恩点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那孩子是龙巢接班人,选他会惹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意思就是我好欺负呗! 艾达忿忿地想,又觉得有些悲凉。 “不过艾达,我不明白的是,他既然选了你,为什么又中途换了对象。难道他控制你时失败了?” “是的……” 想到这件事,艾达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大概是因为我两年前就接受过通圣仪式了,所以一下子就挣脱了控制。”虽然这其中也有特卡里察觉到记忆被窥探所以主动中断的原因,但艾达当然不会把这件事也交代出来。 莱莫瑞恩倒是没有怀疑,只是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难怪特卡里失算了,你这种情况我也想不到。” “可他为什么一定要控制别人做这件事呢?” 艾达想起上次收藏室的事,“上次收藏室的爆炸也是他做的吧?难道是因为那次失败,他发现自己去行不通,所以才改变了计划吗?” “差不多……” 莱莫瑞恩不太想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艾达却仍然有很多疑问:“但是,他不能自己去,难道就不能让其他人去吗——明明有那么厉害的人在帮他破坏禁魔结界,还是说交给别人做他不放心?” “咳……” 莱莫瑞恩似笑非笑地看着艾达,“我记得你来这里是接受审讯的,怎么现在看起来倒像是你在审讯我?” “呃……”艾达怔了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因为莱莫瑞恩和自己说话的态度太平常了,她差一点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理由。 “我还真有事情要问你。” 莱莫瑞恩思考了一下问道,“那个叫尤利娅的女生最近表现如何?有什么异常吗?” 艾达点了点头:“有呀,她变化还挺大的,最主要就是学习比以前刻苦多了。之前我们谈过一次话,当时我给她的建议她听进去了,所以我想着她应该只是开窍了,想要好好学习了。” “没有别的了吗?” “有的!”艾达忽然想起来了,“最奇怪的就是今天了。今天早上她戴了眼镜,以前她从来不戴眼镜的。今天她和我说话的态度也怪怪的。” “眼镜?” “对。她开始认真学习已经挺久了,但一直没找到诀窍,据她的室友说,这些天来她每天起早贪黑地恶补知识,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把眼睛看坏了,所以去配了眼镜。之前我还没觉得她变化有多大,但一戴上眼镜,她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莱莫瑞恩点点头,了然道:“那就没错了。她就是今天早晨被特卡里控制的。” “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尤利娅无法激活魔法阵……如果我不答应帮她激活法阵,那她怎么办?” “的确,直接让忠于自己的侍从激活法阵,比冒险诱导不知情者协助要稳妥得多,但他能想到的我自然也能想到。”莱莫瑞恩淡淡地道,“传送范围内的区域早就被控制起来了,任何侍从都不能进入。一开始禁魔场也是不允许侍从进入的……” 艾达想起来了,侍从新生的实操课本来是在收藏室上的,自从那边禁止出入之后,课堂效果大打折扣,教授们联名找到校长,才终于为侍从系申请来了禁魔场的使用权。但就算这样,能进入禁魔场的也只有实操课的侍从学生和教师。教师队伍里没有特卡里的人,他最终还是只能选择控制学生来达成目的。 “就是那时候。” 莱莫瑞恩自嘲地笑笑,“毕竟在禁魔场内传送是不可能跨过禁魔结界传送到外界的,我也就放松了警惕。总归是我大意了。” “可是……为什么是尤利娅?她甚至不能激活法阵。” “但她拥有战斗力。”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一叠报告,“来之前我收到了她的资料:她入校时本来是分到瑟莱提安学院的,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听说了。她是因为复试没有通过才被转到侍从系来的。” “她考试时故意放水了。”莱莫瑞恩从桌上拿起了那叠纸,一边翻一边说道,“似乎是想被退学,结果没能走成。” “你是说他想利用尤利娅的战斗力对付卫兵,所以才控制了她?但这没有意义呀……乐纹师虽然有办法控制目标行动,但并不懂对方的战斗机巧。一开始他还想控制我呢,我哪儿打得过卫兵们啊……” “他不是用乐纹师的音咒控制的她。”莱莫瑞恩想了想,问道,“你知道替灵吗?” 艾达愣了愣,从记忆中搜索着这个词,犹豫答道:“是克拉迪法的一种秘术,通常由贵族掌握,使用后可以操纵部分动物,让自己的意识附在对方身上,临时替换对方的‘灵’,一般用来操纵动物行动,并以动物的视角观察环境……你问的是这个‘替灵’吗?” “是。看来克萨约尔在这方面了解也不少。” 莱莫瑞恩笑了笑,“所以你应该也知道,它的作用不仅仅是观察环境,替灵者还可以借助动物的力量传递信息,甚至战斗。” “你是想说尤利娅被替灵了?” 艾达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这不可能!替灵只能对动物使用。目前能控制人类的法术只有秘法系法师的夺魂术和乐纹师的人偶音咒,弗德学长不是乐纹师吗?” “收藏室附近有静音结界,乐纹师的音控无法生效……” “结界失效了!楼里的禁魔结界和静音结界都失效了,所以我才能用符文战斗。” “音控的距离是有限的。 ”莱莫瑞恩耐心地解释道,“如果想在这个距离操纵目标,特卡里的本体肯定会接近收藏室,而那里全是陷阱,如果可以这么容易就靠近,他也不用费尽心思使用传送阵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你当时有听到音咒吗?” “确实没有……” 艾达仍然感到不可思议。她想起当初特卡里意图控制自己时,只是和他对视了一眼,自己的身体便变得不能动弹——没有声音,没有咒文,确实和常规的控制法术都不一样。但当时她只当是自己对乐纹师的法术了解不全,并没有深想,但现在回想起来,这的确很奇怪。 “被替灵的生物最明显的变化就是眼睛的颜色会被替灵者取代,这表示它们自身的灵魂被压制了。特卡里多半在眼镜上做了手脚,将这种变化隐藏了起来。” 莱莫瑞恩感叹道,“我理解你的感受。一开始我也很难相信有人能对人类使用替灵。——要知道,以前从没有过替灵人类成功的案例,而这是相当可怕的……替灵不仅仅是控制,还可以借用原身的力量,结合替灵者自身的知识和经验进行战斗,就算是像你这样的侍从新生,被他控制后也能拥有不俗的战力,更别提尤利娅了。她刚刚展现出来的实力你也看到了,极为可怖。” 艾达想起了收藏室那道巨大的裂痕:“尤利娅果然还是适合去瑟莱提安,她有这样的剑术潜力,马又骑得很好,要是有人教导,一定会变得很厉害的。” “的确……她的体能和力量都很优秀,只是技巧不足,而特卡里的战斗经验弥补了这一点。所以你应该也明白了为什么他会选择她了吧:既能混入侍从新生进入禁魔结界,又有足够的战斗力可以对抗守卫,没有身份背景,还可以利用她骗取某个优等生的信任,让对方乖乖替自己激活传送……” “……” 被骗的优等生一时语塞,气冲冲道,“他怎么就能确定我一定会帮尤利娅?我们不是还差一点当街打起来么!” 莱莫瑞恩笑出了声。 “我知道你在气我暗中监视你,但别着急,先听我说。” 他摇了摇头,将笑意敛起几分,“其实我的人不是在监视你,而是在监视特卡里。” “你是说……当时弗德学长就在附近?” 艾达回想起来了,“啊对,碰到尤利娅他们之前我正是去找他的。所以当时我和尤利娅的争执他也看到了?” “不止如此。他对你班上那位龙巢小公主想要雇尤利娅暗算你的事也一清二楚。” “哈?” 艾达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龙巢小公主”指的是丽奇,“什么暗算?什么……雇?雇谁?尤利娅?” “就在你离开之后,她们当场就敲定了这件事。虽然后面特卡里的行踪就消失了,但显然他是因为这件事才留意到尤利娅的。” 莱莫瑞恩饶有兴致地看着艾达震惊的表情,继续道,“就算尤利娅没有被他控制,迟早有一天你也会栽在她的手里。知道了这些,你还是想要替她求情吗?” “当然!这是两码事。”艾达毫不犹豫地答道。 “我大概知道尤利娅为什么答应丽奇。” 她认真地说道,“她那时候很缺钱,又不知道怎么赚钱,所以总是琢磨歪门邪道。但后来她还是学会了用正确的方式解决问题——我们不能用一个人过去的错误定义她的现在和未来 ,尤其在她已经做出改变的时候。 “我一直相信,不论是谁,只要肯脚踏实地地努力下去,都有获得美好未来的机会。而尤利娅有着这么好的天赋,她的 未来一定会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我真的不希望她因为这次的事件受到影响。” “有天赋的人有很多,你不可能帮到每一个人。” 虽然料到了艾达会是这个反应,可莱莫瑞恩还是为她答得如此斩钉截铁而感到意外。 他忍不住看向艾达,想从她的眼中找出一丝疑虑,可是没有。恰恰相反,那汪清澈的蓝色中只有真诚和坦率,也只有真的发自内心相信,才会在说话时有着那样明亮的眼神。恍惚间,莱莫瑞恩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另一双深藏在记忆深处的蓝眼睛。 但那怎么可能……那双眼睛早已永远地离开他了。 “努力也可能徒劳无功。我不想打击你,但事实如此。” 莱莫瑞恩并不想让那些明亮的光彩消失,但有些事情不能过于天真,尤其在眼下这个秩序随时可能崩塌的时期。艾达却并不在乎:“那又怎么样呢?” 她平静地说道,“努力可能徒劳无功,但如果不努力,不就连徒劳无功的机会都没有了吗?人不可能每次都失败,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成功,只要努力也有得到的机会,但如果一上来就自暴自弃,那就只能等待失败了。” “话虽如此……” 莱莫瑞恩想要再说些什么,又觉得只是语言辩论没有意义。艾达忽然抬起头来盯着他,问道:“如果今天被控制的人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 莱莫瑞恩竟然愣住了。 他本想说自己会按章办事、正常处理。可话到嘴边却卡在了喉咙。 如果是眼前这个小女孩落在特卡里手里,至今生死未卜,他真的能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等待那些下手毫无轻重的士兵去抓捕她,并把命悬一线的她交到警备处接受严酷的审讯吗? 一直以来,莱莫瑞恩都将自己对艾达的特殊关注归结于对方年龄尚小,认为那是一种无关国别的护幼心态。可尤利娅和她一样:同样的年龄、同样的性别。甚至就身份来说,后者还是克拉迪法的子民,本应更受皇帝的庇护,但如今面对同样的遭遇,他却对苦难落在艾达身上更加抵触。 “我就知道你会犹豫!” 艾达倒是一点都不感到意外,“这是因为我们认识,而人们总会更偏向自己熟悉的人,我在你眼里是鲜活的人,尤利娅对你来说则只是一个名字。” 莱莫瑞恩愣住了:倒……确实是这个道理? “所以如果是我遭遇了这些,你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对吧?而我还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克萨约尔人,”艾达认真地说道,“我既不是王公贵族,又算不上天赋异禀,对我这样没有特别大价值的人,你也会出于担心而犹豫对我的处置方法,那么为什么不能把这份同理心也用在尤利娅身上呢?” “……” ……没有价值?无关紧要? 要不是被某些话刺激到了神经,莱莫瑞恩差一点就要被艾达的这套理论绕进去了,他扶着额,艰难反驳道,“什么叫做‘无关紧要的人’?”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 “啊,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艾达连忙解释道,“并不是说没有人关心的那种‘无关紧要’,还是有很多人在乎我的!我指的是对于整个世界来说,我不是那种一看就具有改变世界能力的大人物。”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鬓边的碎发,“能让作为皇帝的你另眼相看的人,肯定非常优秀,而我不过是个普通人。” “你也很优秀。” 莱莫瑞恩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但艾达并不当真,只是笑了笑:“我只是比同龄人更努力而已,单看成绩或许算是优秀,可面对真正的危险时,这些知识也仅能让我比旁人多挣扎片刻罢了。 “优秀和强是两回事。如果我不是那么没用,如果我能再强一点、再强一点……” 艾达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我足够强,那些人也许就不会死了。同样面对尤利娅的剑,法米尔学长几乎救下了在场的所有人,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谁说你什么都做不了?” 莱莫瑞恩忍不住打断道,“在那种危险的情况下,明知上前可能会丢掉性命,你却没有逃跑,而是选择冲上去救人,不仅做出了最好的应对措施,成功把人救了下来,还为赶来的增援提供了重要的信息。你做了这么多,怎么能说是‘什么都做不了’?要知道,像我这样,只是待在安全的地方听人转述当时的情景都感到心惊肉跳,而你身在其中却能做到这样的程度,只凭这一点,你就已经做得比很多人强了。”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贸然上前太莽撞。” 艾达怔怔地道。莱莫瑞恩摇了摇头:“你不是什么都没想就冲上去的,报告上提到现场有相当数量的符文使用痕迹,都是你做的吧?” “……是。” 莱莫瑞恩对现场的熟悉程度让艾达联想到了某些不好的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面对那样的尤利娅,其实我也不确定符文会不会有效。” 莱莫瑞恩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应该多给她一些信心,于是道:“正面战斗虽然不够,但只是逃跑的话,这些符文足够了。特卡里必须在法米尔这个级别的守卫赶到之前把要做的事完成,不会浪费时间在你身上的。” “‘赶到’……法米尔学长就在附近,想必也是去防备弗德学长的吧?” 艾达轻声说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他就待在四楼呢?” 她看向莱莫瑞恩,将皇帝微微变色的表情尽收眼底,“明知道他会潜入那里,你做了万全的准备,为什么会在最关键的守卫上犯错?” “你想说什么?” “你很清楚,要对付弗德学长,至少也要有法米尔学长这个级别的守卫在场。可你却只安排了一群战斗力和我差不多的卫兵守在那里,而让法米尔学长待在其他地方待命。” 艾达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莱莫瑞恩渐渐意识到她并不是单纯为了解开疑惑才和自己说这么多的。 “四楼房间里收藏的物品都设有特殊的保护措施,就算在平时,普通人也不可能有机会接近,更别提闯进去了。而尤利娅却能够轻易地推门而入。 “这也不是收藏室头一次被人入侵,不久之前这样的事才发生过一次。按照正常的做法,你们当时就已经将整个收藏室的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怎么可能发现不了藏在墙壁上的传送印记? “还有静音结界和禁魔结界失效……失效的时机也实在是太巧了。我本来还认为是弗德学长做的,但听你解释完他控制尤利娅的理由我就知道不是这样了。他根本不清楚禁魔结界会在今天失效,所以才选择了尤利娅,而不是禁魔场大把的元素法师——在合作课上,法师和侍从合作激活法阵可太常见了,根本用不着冒险去控制尤利娅来骗我。” 艾达的语速越来越快,音调也越来越高。莱莫瑞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想不出自己之前是怎么被她清澈的目光骗过的。从一开始,她就在有目的地引导他们两人的对话,而他直到现在才发现。 “故意留下这么多漏洞,处心积虑地将弗德学长引入了这个陷阱,你究竟想做什么?” 艾达盯着莱莫瑞恩的眼睛,后者则正襟危坐,认真地回望着她:“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艾达苦笑道:“没错。来这里之前我就在想,只要我见到你,应该就能知道答案了。 “所以我一进门就在观察你的状态——没有被突发事件打乱计划的慌乱,也没有事态危急下的焦灼,你表现出来的明显是‘计划成功’的样子。那时我就知道了,你根本没打算防备弗德学长,正相反,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你所希望的。 “……收藏室四楼走廊尽头房间里的那样东西,想必早就被你调包了吧?” 第44章 决心 第44章 决心 房间里一片寂静。艾达和莱莫瑞恩互相看着对方,仿佛时间凝固了一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艾达突如其来的质问确实让莱莫瑞恩有些震惊,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反倒是艾达,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愈发难以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为什么不回答?” 莱莫瑞恩笑了笑:“我为什么要回答?”说着,他低下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不再看艾达一眼。 窗边的树枝摇摆起来,发出沙沙的响声,艾达感到额上一阵冰凉,抬手探去,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出了一身冷汗。 ‘你来这里是接受审讯的。’ 艾达忽然想起这句话——的确。被审者没有提问的权力,这是这间房子里的规则。 而离开这间房子,克拉迪法的皇帝也没有义务回答一个普通克萨约尔人的问题。 两个人的地位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莱莫瑞恩愿意毫不掩饰地和她讲那么多,只是因为当她是个毫无城府的孩子。可一旦艾达开始抱着目的试探,将交谈变成了博弈,那么莱莫瑞恩也无需再用对待孩子的态度对待她,而是将她视为博弈的对手。 艾达又怎是一个在权力旋涡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帝王的对手。 趁对方毫无防备时出击确实能占领先机,但这种领先不过是暂时的。莱莫瑞恩甚至无需动用权力、战力或帝王的威压,只是无视并搁置话题,便能轻易化解艾达的攻势。 没有压制对方的实力,也没有对方索求的利益,那么就连加入战局的资格也没有。 艾达只是年幼,但并不愚蠢。她隐隐约约地想到了这些道理,只是心里仍有不甘——就差一步了,假如不是莱莫瑞恩反应这么快,但凡他顺着话题再多说几句…… 莱莫瑞恩也很清楚自己差一点就被摆了一道,表面看起来云淡风轻,心里其实火大得很。他打定主意,在心里那股郁气散去之前,就把那小丫头晾在一旁,让她自己反省反省。 然而…… “——阿嚏!” 艾达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她刚刚受了惊吓,全身被血浸湿;又出了一身冷汗,在风口待了大半天,显然是着凉了。 艾达低头望着自己身上单薄的衣服,无奈地想道:早知道刚才把那杯热茶喝了,还能暖暖身子…… 这时莱莫瑞恩从座位上起身,绕过桌子朝着她走了过去。艾达既不想和他说话,也不想看他,便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腿。 莱莫瑞恩抬手将自己的披风罩在了她身上—— “等等,血,我身上有血!”艾达下意识想要拒绝。 “穿着。” 莱莫瑞恩的火气还没消,不想多说废话。艾达看着他俯身在自己身边,将披风扣子一个个摁上,又开始系绑带,但始终冷着一张脸,不知为什么忽然感到一阵委屈。 这种委屈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出现在艾达身上了——夹杂着一丝陌生的熟悉感,像是旧日时光扑面而来,又像是回忆遗失了画面,只有酸涩的刺痛沿着胸腔蔓延,让呼吸变得粘稠,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艾达觉得自己太奇怪了,连忙闭上眼睛,将那股莫名其妙涌起的难过压了回去。莱莫瑞恩听到了轻轻吸鼻子的声音,有点担心艾达真的着凉了,正想试试她的额温,便看到她一副被欺负了的表情,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莱莫瑞恩哭笑不得地看着艾达那张因为过于努力而瘪得极为难看的脸,心想这分明还是个受不得委屈的小孩子,自己干嘛要和她置气? 他叹了口气,抬起的手顺势按上艾达的头揉了揉:“行了,我承认你猜得没错,特卡里拿走的是件仿制品。只不过你的猜测也并非全对,我并没有希望他成功的意思,如果可能,我倒是希望能尽量拖住他,不要让他这么早发现东西已经被掉包了。” “真的?” 艾达被莱莫瑞恩的话吸引了注意,情绪也渐渐平复。莱莫瑞恩无奈地点点头:“房间的禁制并没有撤除,只是这类结界不能和其它防御措施兼顾,因此只能防特卡里,不能防普通人;传送印记我们确实没有检查出来,它应该是近期才被印上去的,是谁做的我还在查。 “禁魔结界也不是我们撤除的,而是被特卡里控制的尤利娅破坏的——他在攻击四楼卫兵的时候,剑气破坏了其中一个禁魔柱,因为太快了,你才会误以为从一开始禁魔结界就没有生效。” 莱莫瑞恩走到窗边,将打开的窗户关上,又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为艾达倒了杯茶,“至于卫兵的问题,说来就复杂了。” 将茶水递给艾达,莱莫瑞恩继续说道,“前面已经说过,特卡里一定会控制他人来达成计划,所以最重要的是断绝他维持控制的可能——用静音结界阻碍人偶音咒,用禁魔结界让夺魂咒失效,这样一来,他就要先破坏这两个结界才能维持控制。为了防止他和他的同伙这样做,我们在禁魔柱附近留了人手保护结界。” “你们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可以替灵人类?” “没错。而且我们也没想到他们能想办法传送到四楼。在当初的判断里,他要么从一楼正面入侵,要么就是从楼顶潜入,所以法米尔他们被安排在了这些必经之路上,四楼则只安排了卫兵——乐纹师控制的人战斗力很低,夺魂术控制的人则只能听取简单的指令,难以执行复杂的任务,就算入侵者成功破坏了结界,特卡里控制的人闯上了四楼,凭他的战斗力也不足以对抗一整队的卫兵。” 莱莫瑞恩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得出艾达正在消化这些消息,刚倒的茶又被她晾在了桌上。他将茶水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趁热喝了,再放又要凉了。” 看着艾达将茶水一点点喝下去,莱莫瑞恩才再次开口:“这下放心了吗?你刚才那么激动,主要就是因为这件事吧。” 艾达惊讶地看向莱莫瑞恩:“你怎么知道……” “既然你都已经推理到这个程度了,那么只要把每件事都捋一遍,就能看出这里面只有这件事最为罪大恶极,也最让你难以接受,不是吗?” 莱莫瑞恩微笑道,“你怀疑我从一开始就放弃了那些士兵的性命,所以一直在套我的话——其实何必这样大费周章,你直接问我就可以了。” “我是来被审讯的,哪有资格问你啊。” 艾达用茶杯掩着表情,眼神飘向一旁,小声说道。莱莫瑞恩气乐了:“刚刚一句接一句质问我时气势不是很足吗?” “……” 被莱莫瑞恩这样一说,艾达又想起了刚才的情景,心情有些低落——不过是借着一股冲劲,想要把话讲出来罢了,对方不回应,再强的气势又有什么用呢? “现在你知道了,因为我的判断失误,他们才丢掉性命,这件事我确实负有责任。但这一切绝非我刻意为之——虽然我算不上有多仁慈,但也不至于是这种视人命为草芥的暴君。”莱莫瑞恩说道,“下次再有什么疑问就直接问吧,不要再动这些小心思。” “我问了你都会回答吗?” “那要看你问的是什么了。” 莱莫瑞恩笑了笑,“你也有不少事瞒着我,不至于要求我事事都向你坦诚吧?” “那,如果我用我知道的事,向你交换呢?” 艾达放下茶杯,抬头看着莱莫瑞恩的眼睛,认真地问道。 莱莫瑞恩愣了一下:“你又想知道什么?”不等艾达回答,他皱起眉头又道,“还主动要用信息来换,艾达,有些事情你最好不要知道。知道得越少,你就越安全。” “何以见得?” 艾达不以为意道,“当初你不要我继续参与对玛法赛丽亚记忆的调查,我退出了;奥莉菲亚让我安心学习,不要操心她在做的事,我也听话了。但是你看,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还是卷入了今天的事件。” 说到这里,艾达自嘲地笑了笑,“反倒是多知道一些,或许我还有办法提前预见到危险,说不定还能避开危险呢。” “哪会事事都让你遇上……” “这可不好说。才开学两个月,我就遇到好几次危险了。” “所以我才说……” “让我不要参与这些事,是吗?”艾达笑了,“你瞧,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被当作‘被保护者’。你们对我的要求也永远都是‘这和你无关’、‘不要参与’和‘你的任务只是学习’。” “因为你年纪还小。” 莱莫瑞恩说道,“不论你现在是强还是弱,你都还是个孩子。你还有很多成长空间,现在就置身于危险中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真的吗?” 艾达盯着莱莫瑞恩,反问道,“可我记得,你们克拉迪法不是有一位非常有名的少年将领吗?你应该比我熟悉多了,那是你的亲哥哥,名字叫做伊泽法·法兰,听说十岁起便跟着国王上了战场,比我现在还年少好几岁呢,难道他不算是孩子吗?” “他……” 听到“伊泽法”这个名字的瞬间,莱莫瑞恩呼吸一滞,攥紧的手指用力抵着手心,好像这样能让自己冷静下来似的, “他不一样。” “对哦。” 艾达没有察觉莱莫瑞恩的反常,自嘲道,“我听奥莉菲亚说过,他是天纵奇才。我又怎么能和这样的人相提并论。” “奇才又怎样……” 莱莫瑞恩垂下眼,冷笑道,“还不是早早就死在了克萨约尔人手里。既然奥莉菲亚和你提起过他,你应该不会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吧?” “那就要看你说的是哪一种说法了。” 艾达想起了围绕着伊泽法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语气也冷了下来,“我记得对于他的死因,克萨约尔和克拉迪法有着很大的分歧。至少克萨约尔王室从来没有承认过人是我们杀的。但是你父亲根本不听解释……” 正是因为穆里尔将伊泽法的死因强行归咎于克萨约尔,才会发生那场著名的秋实惨案,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和哥哥,正像穆里尔宣战时说的那样,他们都是为伊泽法陪葬的牺牲品。 莱莫瑞恩大概猜到了艾达在想什么,便等到她心情平复下来后才继续说道:“我知道这场战争对你的伤害很大,而且不仅仅是对你,它对我们两国来说都是一场灾难。既然你也听说过这场纷争的由来,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它也和那件事有关?” “你是说……” 艾达惊得站了起来,莱莫瑞恩点了点头:“它同时具备了‘在和平时期挑起战争’ 和‘两国之间的认知存在分歧’的特征,结合之前的推论来看,这太可疑了。” 就像当初兄弟一样的瑟莱提安和索西埃瓦不知为何会反目成仇一样,这次意外也很可能是因为某人的图谋不轨才发生的。 “竟然是这样吗……” 比起遥远的历史,这件害死了奥莉菲亚的父母兄弟、让艾达变成了孤儿的惨案才是她真正的痛苦之源,一想到那一夜过后自己的一切都被夺走了,深藏在回忆中的苦楚和绝望便汹涌而至,沉重到令她窒息。 “为什么……” 艾达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和平的生活多么难能可贵,为什么要这样做?那场战争夺走了我的父母和兄长,他们都是普普通通的好人,艾文哥哥当时才7岁,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只要远离纷争就可以保护自己,他又是怎么好端端地死在自己家里的?” 艾达按着桌子的手微微发抖,“你们总说我年幼,想让我远离动荡,但处在动荡核心的你们又能比我大几岁呢?现在时局混乱、人心不安,不一定什么时候,战争便会卷土重来。等到了那个时候,能否活着都成问题,还谈什么远离纷争? “还在收藏室时我就在想,如果我死在了那,我一定会后悔之前的每一次退缩。” 她望着莱莫瑞恩,眼神里有一种令人生畏的决绝,“所以我不会再妥协了。 “就算你们让我放弃,我也不会停下脚步;就算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还是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调查下去。格里迪奥人攀上叶卡琳娜之峰,是由第一颗敲进罗安冰崖的岩钉开始的。如果我继续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问,那我一路努力坚持到现在的意义何在!” 第45章 合作 第45章 合作 窗外沙沙作响的树叶摩擦声,炉架上烧开的水和炉火噼啪声,混合着茶水的馨香,温柔地包裹着屋子里的一切。 闭上眼睛,就好像又回到了那间小屋。 熔岩树叶在风中摇曳,母亲将手煮的热茶放在桌子上,取来衣裳为自己穿上。一颗颗地扣上扣子,仔细地系好绑带,又在耳边轻声地嘱咐着些什么。 艾达总是会想,假如这一切没有消失会怎样。如果没有那场战争,家就仍然是那间温暖的小屋,是散发着果香的庭院,是沙沙作响的熔岩树。 然而睁开眼睛,触目是刺眼的鲜红。明明整个人都被血腥气笼罩着,却因为浸染在其中,几乎察觉不到异常。就像和平早已危机四伏、摇摇欲坠,却仍有那么多人视而不见一样。 艾达读了很多有关历史的书,也向养父和哥哥请教过,得到的却只是深深的乏力感。人类明知和平的可贵,却永远不珍惜这份可贵。他们为利益而战,为仇恨而战,为莫名其妙的不合而战,却为它们戴上堂皇的冠冕,宣扬是为了荣耀而战。 好在战争不会一直持续,总会在某个节点戛然而止,为支离破碎的世界留几分喘息的机会。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眼下的和平,也是在战争资源耗尽、军队士气低迷的情况下,在不堪战争摧残的人民的呼求中,通过外交官的不懈斡旋迫使执政者让步才得来的。 艾达曾设想过未来待在奥莉菲亚身边,加入外交团队,为维系两国的和平尽一份力。但在那一天到来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便已笼罩在一片暮色之中。本以为只能眼睁睁看着历史的车轮再一次落入泥潭,却又在这时捕捉到了躲藏在历史帷幕后、肆无忌惮拨弄两国命运的阴谋踪迹,如此一来,她又怎能在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安心地置身事外、袖手旁观呢? 就算历史不免重蹈覆辙、战争难有消弭之日,人类的冲突也应当是自然演化的结果,绝非恶意诱导下的自相残杀。如果说以前的艾达还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我不想一无所知地生活在假象中。就算会陷入危险,甚至遭遇死亡,我也希望那一刻我是清醒的。” 艾达站在那里,视线正好与对面坐着的莱莫瑞恩平齐,这让她能以挺拔的姿态平视对方的眼睛,“假如一开始我就全不知情,或许还能放心地回归常态,但事实并非如此,我早就被玛法赛丽亚的测距眼卷了进来,而无论我做什么,都还是会被裹挟着回到这个漩涡中。今天发生的事更是如此,这也坚定了我的想法。” “你要的不是一两件事的真相吧?” “没错。” “……” 莱莫瑞恩看着艾达,认真道:“你是想涉足这件事的调查。” “当然,而且不限于调查。” 这才是艾达真正的目的:她要的不是在这件事上做一个清醒的旁观者,而是要切实地在这件事中发挥自己的作用。 看着眼前的少女,莱莫瑞恩不得不承认,抛开年龄的和外表不谈,她的确拥有媲美成年人的智慧和面对危机时沉着自如的冷静,甚至在某些方面做得比成年人更好。唯一可惜的是她的战斗力不足。要是能有魔法或习武的天赋,就算是以聪颖决断著称的奥莉菲亚,在她的面前恐怕也要逊色几分。 “好。这毕竟是你自己的选择。” 莱莫瑞恩接受了艾达的建议,“从今往后我会摒弃对年龄和身份的成见,将你视为与他人平等的交流对象。我不会再基于‘这件事不适合孩子参与’而隐瞒你,但这不代表你问的每一件事都能得到回答——毕竟你我国籍有别,有些事关我国的机密,就算不是出于保护你的理由,我也不能轻易告诉你。” 艾达点了点头:“当然。” “好。”莱莫瑞恩痛快地说道,“那你先来说说你的筹码吧。我也要评估一下它值不值得我用别的信息交换。” 艾达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调整好坐姿之后才再次抬起头: “我有一些和‘那个女人’有关的新线索,你可能会感兴趣。” “你是指出现在圣战回忆中的那个女人吗?” 莱莫瑞恩思索道,“如果你是指她的身份,我已经知道了。” “不,我得到的信息和她的身份关系不大。” 艾达后来也猜到了她的身份,所以对于莱莫瑞恩已经调查出这一点并不感到意外,“这件事很关键。我甚至可以说,它和你现在面对的克拉迪法内部的危机也有关系,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好吧。那么,你想知道什么?” 莱莫瑞恩接受了艾达的提议。 艾达想了想,抛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我想知道,弗德学长的真正目标——原本放在收藏室四楼房间里的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莱莫瑞恩没想到艾达真的先问了这个,笑了笑道:“你还真是毫不客气。我还以为你会对特卡里的身份更感兴趣。” “不,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艾达认真地说,“你告诉我之后,我就会把我找到的有关那个女人的事告诉你。” “我先说?那么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反悔,又或者你根本就没有信息交换,只是在骗我,准备了一套假的说辞?”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如果我出尔反尔,你有的是办法对付我;反过来,若是我先说,而你违背诺言,我拿你可没有任何办法。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艾达说道,“而且我也说了,你可以选择说或者不说。如果你觉得我可能会骗你,你也可以选择不冒这个风险。” 莱莫瑞恩微微侧头,似笑非笑地问道:“你就不怕我直接用你说的‘对付你的办法’对付你吗?应你所邀,我现在可没有任何要对你手下留情的意思。” “你不会的。” 艾达冷静地答道,“听到我的问题之后你脸色都没变,说的话也表明了这在你的预料之中。如果你很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打算用它交换信息,那么从一开始就不会同意我的交换提议。反之,就算对付我并不困难,你也不会为了一个‘本来就没那么重要’的回答冒不必要的风险。” 莱莫瑞恩笑了,垂眼沉思了片刻,开口道:“你说得对。不过回答之前我要先确定一件事。你知道死亡之影吗?” 听到这个名字,艾达抬起头来:“死亡之影……是卡莱利德教义中提到的那个吗?” 卡莱利德教是位于大陆西部的利安亚德岛上的一个小宗教,信奉永恒之神卡莱利德。卡莱利德又被称为轮回之神,在克萨约尔人普遍信奉的路撒安圣教的经书中也有记载。 “我在他们的经文中读到过相关的内容,上面提到死亡之影是卡莱利德的影子。传说卡莱利德会吞噬有罪的人,将他们的灵魂净化后送入轮回,并将过滤的罪恶排泄到影子中。它的影子充满了凶残暴虐的恶意,但一直被卡莱利德压制着,一旦它脱离了本体逃走,就会为人间带来灾祸。 “而在我们的教义中,与之相仿的概念是‘混乱’。我们认为卡莱利德 是‘自然法则’,同时包含了‘秩序’和‘混乱’,一旦‘混乱’压过了‘秩序’,人间便将迎来浩劫。卡莱利德教徒认为邪恶君主利泽尔就是被死亡之影腐蚀才诞生的,我们也认为那是卡莱利德自我失衡的结果。” “说得没错。” 莱莫瑞恩很满意艾达的回答,“一直以来,克萨约尔人视卡莱利德教为异端,没想到你这个年纪居然读过它的教义。” 在圣教的记载中,卡莱利德的地位远不如主神奥兰克希娜,由于圣战起因被归咎于卡莱利德,当初克萨约尔王室还将该教认定为邪恶的异端,对国内的卡莱利德教徒实施了清算。后来邪恶君主倒台,卡莱利德教徒也在圣战中出力颇多,克萨约尔这才废除了相关法案,不再对卡莱利德教徒进行打压,但在民间,克萨约尔人仍旧很排斥这些异教徒。 艾达也跟随父母的信仰,作为平民家庭,他们的虔诚仅限于求神明保佑每年的收成,保护家人的安康。虽然她后来也和奥莉菲亚一起学习过教义,但很快她又被送到了弗雷亚家——弗雷亚伯爵带着亲眷避世之后,对信仰的态度也很冷淡,艾达在家里几乎感受不到宗教氛围,阅读其它宗教书籍也是被允许的。 克拉迪法帝国没有法定的宗教,克拉迪法人信仰自由,既有人和克萨约尔人一样信仰圣教,也有人信仰海神教或卡莱利德教等小众宗教,所以并不像克萨约尔人那样对宗教狂热。艾达不想就宗教的东西和莱莫瑞恩探讨太多,继续说道: “卡莱利德教徒认为死亡之影会腐蚀所有接触到它的生物,使其变成恶念的傀儡,而要对抗这些死亡之影的造物,就必须使用神圣巨龙之血。你这时候问我有关死亡之影的事,是想说,四楼的那样东西和神圣巨龙血有关吗?” 莱莫瑞恩微微一笑:“没错。放在那的东西正是神圣巨龙血匕,也就是之前你在玛法赛丽娜记忆中看到的那柄金色的匕首。” “所以那真的是一把匕首……?”艾达有些犹豫,“圣教认为只有永恒之心才是对抗一切黑暗和邪恶的根本,圣熙王也告诉我们,是圣神奥兰克希娜的力量终结的邪恶君主……我一直认为玛法赛丽亚记忆中的那样金色物品是永恒之心。” “原来如此。你以为被克萨约尔遗失的永恒之心在我这儿,所以才急着要弄清楚。”莱莫瑞恩挑了挑眉,轻笑道,“事实上当初正是索西埃瓦亲手将这把匕首交给我曾祖父的,按照这样的渊源,它倒确实有可能源于奥兰克希娜的力量。不过对我来说,卡莱利德也好,奥兰克希娜也好,在我看来都是同一个体系内的神明,你们各自教义提及的东西互有相通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 艾达不想就两个宗教发表言论,将话题拉回原位,“如果那是神圣巨龙血匕,弗德学长想要得到它,要么是想利用它对付谁,要么是想毁掉它以保护谁……神圣巨龙血匕是对抗‘混乱’——死亡之影的关键物品,这是否意味着死亡之影并没有被彻底消灭?” 四目相对,莱莫瑞恩再一次切身感受到了和聪明人讲话时的轻松和愉悦。不过他并不急着对艾达的结论做评价。 “现在该我提问了。你得到的有关那个女人的信息到底是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吧?” 他好整以暇地倚在靠背上,观察着坐在对面的艾达。 “正好,我要说的和刚刚我们谈到的这件事也有关系。” 艾达将右手抬起,手心向下放在了面前的桌面上,“还记得我能读取某些物品上的记忆吗?这次我得到的信息仍然是通过同样的手段,不过我读取到的是弗德学长的记忆。” “……说下去。” 莱莫瑞恩显然感兴趣了。艾达继续说道:“只有附着强烈情感的记忆才会被我读到,这一段记忆显然也是一样。我在里面看到了一个女人……正是你知道的那个女人,我认出了她的脸,和上一次看到的她一模一样。” “你是说……”莱莫瑞恩立刻从艾达的话中提炼出了两个重要的信息,“至少在十几年前,她还活着。而且外貌没有任何老去的迹象?当初的英雄除了凯勒西斯下落不明,其他人都早已过世。你确定你看到的那个女人是她,而不是和她长得很像的人?” “是她。”艾达肯定地道,“瞳色,还有样貌都对上了,就连嘴角的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而且你就不好奇弗德学长见到她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莱莫瑞恩深深地看了艾达一眼:“看来你今天在收藏室的收获远不止刚刚提到的。” 艾达不置可否,只是继续道:“四楼那个房间的特殊保护措施只能防备他,却不能防备普通人。也就是说他不是普通人——你早就已经知道了弗德学长不是人类,所以才在那里设置了龙血结界。 “因为被‘混乱’污染的傀儡是绝不能碰触龙血的。” 莱莫瑞恩微笑着望着艾达,静静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尤利娅踢开那间屋子的门时,龙血结界的符文光芒泄露了出来,那样子和我在圣战记忆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当时我就知道这间屋子防备的东西是什么了。” 艾达说道,“一开始,我以为弗德学长是‘混乱’本身,但仔细想想他的经历,或许另一个人更值得怀疑。” “你认为,那个女人是死亡之影脱离死亡君主利泽尔后寻找到的新宿主?” “如果是别人,可能性也许不高,但如果是她就不一样了。” 艾达认真地看着莱莫瑞恩说道。在场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她的身份,那个和死亡君主利泽尔密切相关的身份。 “艾莉拉·约米希尔。” 有关死亡君主利泽尔·死亡之眼的一切记录,他的来历、本来的身份等等,都被人刻意抹去了。尤其在克萨约尔或克拉迪法,普通人接触到的历史读本中,永远都不会讲述他化身死亡君主前的任何事。他就像是凭空出现的恶魔,扫荡了斯泰莫大陆,让人间生灵涂炭。 但在更隐秘的角落,人们仍能窥探到一丝真相。 莱莫瑞恩是在进一步调查神圣巨龙血匕的过程中发现这些信息的,艾达则是从一本赞颂五位英雄早年冒险经历的古米尔通语写作的长诗中发现的端倪——它的现代斯泰莫通用语翻译版本显然也经过了特殊的修饰,很多内容在悄然间被移除了,恰好在移除的部分中有这样一句: ‘那位令人尊敬的约米希尔王子,小队的领军人物,正直率真的光辉之眼,正带着他的妹妹从远处走来。他被风拂起的黑发下,智慧在眼眸间闪动,他的伙伴们见他来了,纷纷上前迎接,其中持杖的法师走在最前,口中唤着他的名字:利泽尔。他们并肩而行,彼此传递胜利的喜讯……’ 看到这段话的时候,艾达沉默了很久。 光辉之眼啊……她想。在成为‘混乱’的傀儡前,利泽尔应当是怎样光辉耀眼的一个人呢?而他的妹妹…… “艾莉拉·约米希尔。 “和利泽尔一样,她也是古约米希尔王国流亡在外的王族后代。历史上有名的灭国大逃亡中出逃的克利安的子女一共八人,他们两人是唯二活下来的。但这些历史被抹去了,如今的正史认为克利安所有的后代都被丹玛斯杀害了。” 说到这里,莱莫瑞恩意味深长地一笑,“这么说起来,那位龙巢小公主和她还有血缘关系呢。” “丽奇……” 洛迪安家族是灭国逃亡中避祸的另一名约米希尔王室成员的后裔,其逃到龙巢后隐姓埋名,直到近年才重新暴露在世人面前。 有人怀疑洛迪安家族是因为受制于波尼尔家族对龙巢的统治而不满,所以试图用古王国后裔的身份抬高家族地位,以便谋取更多利益。艾达对此有所耳闻,但并不关心。不过此时莱莫瑞恩提到了丽奇,她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微妙的联系: “所以,那天弗德学长并非恰好出现在那里,他是在替艾莉拉观察丽奇?” “你好像已经认定了特卡里在为艾莉拉做事。” “艾莉拉这个样子显然不是普通人类能做到的。她是最后一个接触到‘混乱’的人,如果真的是这所谓的死亡之影赋予了她永生……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或者我们可以换个角度,想想,死亡之影想要她做什么。” 莱莫瑞恩看着艾达,提醒道,“死亡之影控制下的利泽尔都做过些什么,恐怕就是它想让艾莉拉做的。但是因为某些原因,她蛰伏起来了,这些年来只会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耍弄手段,使得你我两国难以维系和平。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在于——她现在在哪。” “弗德学长一定知道她在哪!” 艾达想到了什么,向前探身道,“你在伪造的神圣巨龙血匕里做了手脚——可他会上当吗?” “他应该一拿到就知道东西是假的了。” 莱莫瑞恩平静地答道,“不过他不会拒绝的。就算是假货,对他来说也大有用处。” “什么用途?”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 莱莫瑞恩笑了笑,“我刚才说过,我不会每件事都解释。” 艾达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看来特卡里这次夺取神圣巨龙血匕不仅涉及到艾莉拉,还牵扯到了克拉迪法内部的纠纷,她作为克萨约尔人确实不适合追问这些内容。 不过……有另一个人,虽然也是克拉迪法人,但是考虑到她也卷入了死亡之影相关的事件,是不是也应该趁机弄明白呢? 艾达看着莱莫瑞恩将桌面上的最后一张文件收到了抽屉里,似乎就要准备结束这次对话,思忖再三,还是开口问道: “还有一件事,是有关赛丽娜的。” 听到赛丽娜三个字,莱莫瑞恩手上的动作明显滞了一下。 “赛丽娜·波格。你对这个人的事了解吗?” 第46章 潜入 第46章 潜入 “她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莱莫瑞恩顿了顿又道,“我记得她是你的舍友。” 艾达留意到了他刚刚转瞬即逝的慌张和此刻话语里的试探。显然莱莫瑞恩并不想谈论有关赛丽娜的话题,他将抽屉关上,又用钥匙上了一道锁,这才重新看向艾达:“刚刚我们的第一项交易已经完成了,下面如果你还有问题,最好能再拿出新的筹码。不然恐怕我没什么好告诉你的。” 艾达正想开口,大门忽然被打开了。 法米尔走了进来,向皇帝行了一礼:“陛下,我带来了弗雷亚小姐的新院服。”说完,在皇帝的示意下,他将一套崭新的索西埃瓦院服放到了艾达的手边,艾达看到叠好的衣服上甚至还摆着一双合码的新鞋。 “艾达,我看你今天已经很累了。本来关于你的事我们早已经得出了结论,既然现在新院服也拿来了,你先坐我的马车回宿舍吧。” “可是……” “有些事我们可以改天再谈。” 莱莫瑞恩不容置疑道,并抬头看了法米尔一眼。 法米尔心领神会:“弗雷亚小姐,请吧。” 艾达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站起身来脱掉了身上的斗篷,摆在了院服的旁边,然后问道:“我知道你们找到尤利娅了,能不能告诉我她怎么样了?” 莱莫瑞恩看着她的眼睛:“等我了解完情况之后,我会让人通知你。” 艾达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垂眼站在一旁的法米尔,点点头:“好,我相信你能秉公处理。”说完,她拿起了手边的院服,转身从正门离开。门外的卫兵见到她立刻行了一礼:“弗雷亚小姐,请跟我到这边来,车夫已经在等着了。” 艾达扫了一眼走廊上休息区桌上的茶杯——茶水只剩一半,看上去已经有些凉了。 “好的。” 收回目光,艾达跟着卫兵向楼外的马车走去。 “人找到的时候已经昏迷,我让人送到警备处了,对外的说法就按您交代的。还有,特卡里跑了。” “东西还在么?” “特卡里把东西带走了,他……” “也就是说,离开之前,他们两人接触过。” 确认艾达已经上了马车,法米尔快速地汇报了相关情况。莱莫瑞恩起身去够桌面上的斗篷,法米尔连忙将它拿起来,走到他身边帮他披上。 “陛下……” 法米尔欲言又止,莱莫瑞恩一面扣扣子一面道:“有话就说。” “我觉得您对弗雷亚小姐过于宽纵了。” “……” 莱莫瑞恩看了法米尔一眼,后者立刻低下头:“抱歉,陛下。” “你说得也没错,有些话确实不宜和她说得太明白。” 莱莫瑞恩转身走向大门,“走吧,先去见见那姑娘,别的事以后再说。”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也被点亮。学生们吃过晚饭走在返回宿舍的路上,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刚刚收藏室发生的爆炸,这时远远的传来了马车的铃声,人们纷纷让向路的两旁,等待那辆黑色的马车驶过。 学生们是不能带仆从或马车到学校来的,对于特殊的护卫要求,学院会提供卫兵,比如奥莉菲亚住在白塔时门口的守卫;若因故出行,学院也会出面雇佣外面的马车,因此学院内很少能见到马车。 这辆马车是莱莫瑞恩归国再返时以克拉迪法皇帝的身份带来的,有些迷恋皇帝的女生会专门关注它的动向。不过此时坐在里面的人并非她们期待的那一位。 艾达将马车的窗帘拉得死死的,在车厢内将被血浸透的院服脱掉,又用它上面干净的部分擦了擦身上——粘在胸前的血已经干透了,光擦是没用的。她只好放弃,直接穿上了法米尔交给她的新院服,又把旧院服兜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塞进了新衣服的口袋里。 一直戴在手腕上的砺银测距眼上也沾了血,虽然金属部分可以擦干净,腕带和挂绳却被血浸透了。艾达想了想,将它取下来放进怀里,用之前自己用的测距眼替代了它。 擦不掉的血迹全都被隐藏在了崭新的院服下,手和脸上的血也已经在刚才的房子里清洗过了,艾达仔细看了看自己在车窗玻璃上留下的倒影,确定从外表上看不出与平时有什么不同后,悄悄将车门打开了一条缝,向外看去。 马车刚刚驶过主道,即将在前面的路口左转。艾达瞅准时机,在马车驶入窄巷的瞬间跳下了车,留在车门上的符文闪了闪,将它缓缓地关了回去。 巷子里没有人,有从巷口经过的学生好奇地往里瞧,不过都以为艾达是路过的学生。艾达整理了一下衣角,朝着瑟莱提安学院的住宿区走去。 和住在灰色小楼的索西埃瓦学生,以及住在白塔的玛法赛丽亚学生不同,瑟莱提安学院的学生住在黑塔附近的一栋城堡一样的黑色建筑中。人们称这座城堡为黑堡,驯马场就位于黑堡南侧跑马道的尽头,而城堡中央还有被围墙环绕的、面积宽广的练武场,之前艾达就是在这附近撞见了克萨约尔人刺杀莱莫瑞恩。 艾达还记得克伦特之前提过自己的住处在哪,不过她并不打算以探视的理由从正门进去。或许是刚刚经历的事让她变得胆子大了,又或许是因为她已经下定了某个决心,此时的艾达已经把校规院规全都抛在了脑后。 侍从系三年级以上的学生和外院的合作会进一步扩展到瑟莱提安,所以黑堡中经常有穿着灰色院服的人走来走去。艾达大摇大摆地混在瑟莱提安学生中,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学生,很快,两名正抬着武器架艰难地朝黑堡内部走去的侍从系学生引起了她的注意。 艾达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并控制好走路的速度,刚好赶在他们二人踏上门廊前第一道阶梯时,适时地伸出手扶住了差一点歪倒的木架。 “我来帮忙吧——这个要送到哪?”艾达礼貌地问道。 “要送去四楼呢,你能行吗?” 其中一名高个儿学生气喘吁吁地说道。见艾达瘦瘦小小的,另一名学生说:“你帮我们控制下平衡就好了,还是我们俩出力吧。” 艾达应了下来,三人合力将武器架抬到了四楼。 “你是几年级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高个子学生擦了擦汗,问道。艾达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今年的新生。因为好奇学长学姐们在这里做什么,所以过来看看——你们这是在干嘛?” “嗐!还能干什么?给人家当苦力呗!” 另一个学生撇了撇嘴,显然对正在干的事很不满。高个子学生解释道:“本来呢,我们是来做战斗辅助练习的,练习完之后要把设施归位,瑟莱提安的那帮家伙通常会把活都丢给我们做——没办法,谁让我们是‘侍从’呢!” “不过也不能怪瑟莱提安的学生偷懒,他们晚上还有训练,确实没有收拾这些东西的时间。” “啧,你还帮他们说起话来了,看来还是不够累!” “哈哈,来,我们把剩下一点路程搬完吧。” 说着话,侍从们又开始将武器架往墙角摆放。艾达趁另外两人没注意,将腕带和测距眼之间的链环扭开了一个——测距眼带着半截链绳滑落到手心,又被不经意地丢到了桌边的地毯上。做完这一切,艾达若无其事地走上前问道:“搬这么重的东西,不能用低微魔法辅助吗?” “瑟莱提安学院怕学生用符文作弊,你知道的,他们最重要的就是考验力量和技巧,有些高级符文能大幅度提升这些属性,所以整个黑堡把符文禁用了。” “不让用符文吗?” 艾达心中一沉,另一名学生点了点头,“是啊,直接用符文是不行的,梭卷也不行,那玩意太小了,特别适合作弊。要是能用,我们也不会这么累。好在这是最后一趟了。” 武器架已经归位,三人稍作休整后退出了房间。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 下楼的时候,高个子学生说道,“像这样的体力活,他们一般也不会找女生做。” “说的也是。” 艾达笑了笑。待三人快下到一楼的时候,她忽然“啊”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我的测距眼不见了!” “是掉了吗?” “应该是掉在刚才的房间里了,我去拿,你们先走吧。” 艾达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朝楼上跑去,待走到二楼到三楼之间时,她从楼梯缝隙间向下看了一眼,确定了那两名侍从学生并没有跟上来,这才放慢了脚步,转而抬起头观察起四周的环境来。 瑟莱提安的学生晚饭后通常还会有夜间训练,这个时候的黑堡里静悄悄的,只时不时有个别人的说笑声从不知哪个方向传来。艾达小心翼翼地放轻脚步,顺着走廊向里走。 走廊尽头的单间…… 艾达记着克伦特的话,一直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果然看到了一扇紧闭的房门,无论门的样式还是门锁的形状都和其它房间不同,门牌上写着“托德”,看来这就是克伦特的房间了。 艾达悄悄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克伦特应该不在里面。 她从怀里掏出了克伦特交给自己的测距眼,切换视角看了一眼锁孔,确认了那上面没有附着什么魔法陷阱——也是,堡内不让用低微魔法,警戒类陷阱法阵是没办法设置的……总不能用高阶魔法做陷阱把所有接近的人都炸了吧?这样想着,艾达放心地脱离了测距眼视角,转而检查起它的挂绳和装饰来。 不一会儿,一根藏在挂绳装饰中的针就被艾达摸了出来——克萨约尔军方的测距眼通常会配备便携式工具,比如眼前这根撬锁针。 想不到吧,侍从也要学撬锁的。 顺利撬开克伦特的房门后,艾达在心里得意地想道:还得是艺多不压身啊…… 屋子里一片寂静,艾达看了一眼自己在走廊灯下拉长的影子,反手将房门关上,房间内顿时暗了下来。片刻,窗外的月光渐渐明晰,她又能看到四周了。 心脏咚咚直跳。 艾达放轻脚步,走到了房间中央,向四周看去。 房间里很整洁,看起来就像是克伦特的风格。桌面上的杂物摆放得一丝不苟,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艾达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然后绕到桌子内侧,仔细地检查起桌面上的东西来。一张镶嵌在相框中的小像吸引了她的注意——银色的长发水蓝色的眼,是奥莉菲亚。小像前还有一朵淡黄色的干花被压在玻璃下,艾达记得那是小时候奥莉菲亚送给他的,没想到被他留到了现在。 克伦特爱慕奥莉菲亚的事在克萨约尔人人皆知,艾达见他这么小心地保存着这些东西,打心底里为奥莉菲亚感到高兴。但很快,她回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连忙收敛心神,继续检查起其它东西来。 安静的环境中,细微的魔力波动更易被察觉。艾达感觉到屋内有一股奇异的魔力,像呼吸一样保持着一张一弛的脉动,经过仔细辨别,她意识到这种怪异的魔法来自于桌椅后的书架。 不对…… 艾达警惕地蹲下身,拿起了测距眼,将一丝微弱的魔力弹了进去。视觉立刻切换到了测距眼上,眼前的画面也变得不一样了。 一根根白亮的魔法丝线缠绕在书架上,丝线最密集的地方集中在书架右侧上方的位置,也正是那种怪异的魔法波动传来的方向。 ……堡内不能用低微魔法,结果房间里是可以用的吗? 艾达心虚地收回了测距眼,心想早知道进来之前先探测一下了,还好运气好。 她小心地走到了书架右侧,发现那个位置和自己的下巴高度差不多,想到自己和克伦特的身高对比,她确信这里是克伦特用来藏重要物品的暗格,那些白色的魔法线正是第一层警报陷阱,如果自己触动了它,那克伦特会立刻察觉有人入侵了房间。 好在这难不倒艾达。 既然房间里可以使用低微魔法,那么只要先切断外界对魔法线的感应,然后在不破坏这些魔法线的情况下将它们挪开,就可以顺利打开暗格了。这要用一些时间。艾达不安地看了门口一眼,抬起手轻轻地按在了书架的安全区上,弹了一丝魔力进去。 …… 法兰学院警备处的白色小楼内人来人往,莱莫瑞恩和法米尔一抵达这里,就径直赶到了位于地下的秘密监牢。尤利娅被关押在单独的囚室内,负责看守她的卫兵们如临大敌,将监牢围得水泄不通,莱莫瑞恩来时见到这个场面,眉先皱了起来。 法米尔哭笑不得地将人全部遣散,顺便关上了外室的大门,命门口的人看好了,不要让人进来,这才随着莱莫瑞恩一起进到内室,见到了被锁在牢内的尤利娅。 “已经醒了。”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坐在牢房内满目迷茫的尤利娅,径自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你怎么看?”他转向法米尔,后者怔了一下,答道:“从外表看没有被腐蚀的迹象,但还要再进一步确认。”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默许了他的建议。 法米尔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了一支小瓶,将里面的金色液体沾了一滴在手指上,然后运劲将其震碎成雾,拍向了牢房内的尤利娅。 这个技巧是法米尔从药师们那儿学来的,他用起来和休斯一样好。金色的雾气笼罩了尤利娅,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显得有点害怕,但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以确认没有腐蚀,看来特卡里放过了她。” 法米尔松了一口气,“现在她只有初阶或中阶骑士的实力,陛下可以放心问话了。”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你去盯着点外面的情况,有事的话及时通知我——我单独和她谈谈。” 法米尔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尤利娅盯着莱莫瑞恩的脸,从刚刚两人的对话中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你是皇帝?” 莱莫瑞恩不置可否,只是说道:“尤利娅·泰勒,来自苏托北区,介绍人是科尔·伍德,养父已逝,家里还有养母和五个弟妹……” “你想做什么? ” 渐渐升起的不安笼罩了尤利娅,她挣扎着向前爬了几步,伸出手抓住了挡在两人之间的栅栏。莱莫瑞恩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我会对他们做什么,是由你的表现决定的。你还记得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我,想不起来了。” 尤利娅蹙着眉,只觉得头很痛,怎么也想不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我一醒来就在这里了,我……” “想想昨天发生了什么,再想想早上你都做了什么。” 莱莫瑞恩耐心地提醒道。尤利娅的头越来越痛,脑子像是要爆炸了,这时她感到眼前白光一闪,一些记忆从白光后渐渐显露出来,画面上是清晨的宿舍,熟悉的场景,却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白色的……卷发,紫色眼睛。” 尤利娅艰难地道,“我只记得他站在我的床前,不知道要做什么,我只是看了他的眼睛,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好像……有做梦,但太混乱了,想不起来细节……” 说到这里,尤利娅忽然抱着头痛苦地□□起来。莱莫瑞恩明白再也问不出什么了,于是说道:“你先休息一下,等你冷静下来了,我还有别的事要问你。” “……” 尤利娅忍耐着痛苦,抬起头问道,“在那之前,我能不能先问问为什么我会在这儿?” 莱莫瑞恩忽然笑了一声:“你和她还真像……” 他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尤利娅道,“现在是我在审讯你,你没有资格向我提问。” “就算你是克拉迪法的皇帝,也不能平白无故地把我关在这里!” 尤利娅怒道。莱莫瑞恩面色冷了几分,站起身来走到栅栏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在苏托呆久了,你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是克拉迪法人,也忘了谁才是真正的统治者?别说关在这里,我就是现在杀了你也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刚刚提到的每一个人……” “你敢!你……” 尤利娅的愤怒在理智的冲刷下渐渐被恐惧所取代,她深知莱莫瑞恩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只得强压下怒意,屈辱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你放弃复试,从瑟莱提安转到索西埃瓦,是因为什么?” “我可没说过要去索西埃瓦,是有人非要帮我转过去!” “你想被退学。” “我才不稀罕什么法兰学院,我只想留在家里保护我的家人!” “以你的能力,你以为自己能够保护他们?” 听出了莱莫瑞恩话中的质疑,尤利娅气愤道:“除了我还有谁能保护他们?难道要靠我们伟大的皇帝,还有他那了不起的帝国军队吗?” “有道理。只是防备贫民区的混混,以你的实力绝对没问题。”莱莫瑞恩点了点头,却话锋一转,“可如果面对的是帝国的军队,你觉得以贫民区的实力,能抗住多久?” “你!” 尤利娅咬牙切齿地低吼道,“你是不是根本不把我们当人?” 莱莫瑞恩笑了:“你误会了,我并不打算派兵踏平那里。但是我不做,并不代表其他人不会这么做。”看到尤利娅眼神中的惊疑,莱莫瑞恩继续道,“我不在皇城的日子里,有人正处心积虑想要取代我。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很快就会开始行动。”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人要反,我不可能坐以待毙。一旦内战开始,境内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变成战场,苏托平原夹在皇城法兰迪法和法兰学院之间,你觉得在这场避无可避的战争中,它能有机会独善其身、不受波及吗?” “……就算你这样说,我又能做什么?” “你有极高的剑术天赋,这件事有人告诉过你吗?” 莱莫瑞恩突然说道。尤利娅愣住了,不明白他说这些到底什么意思。 “我需要像你这样没有任何势力牵扯、背景干净清白的人为我做事,如果你愿意追随我,我可以答应你在战争开始后派兵保护苏托平原的贫民区……” “不!我们要的不是被圈禁起来,你应当还我们自由!” “……你想让我撤除禁令?”莱莫瑞恩蹙眉道,“不行。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今政权不稳,无论皇帝还是阿约娜,都在争取各大领主和贵族们的支持,如果现在撤掉对贫民的禁令,损害了领主们——尤其是四大领主之一的提休·波利考斯的利益,贵族们会更多地倒向阿约娜,莱莫瑞恩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你可以提其它的要求。” “你怕得罪那帮贵族,是吗?” 尤利娅也猜到了莱莫瑞恩的顾虑,冷笑道,“你和你那个暴君父亲有什么两样?你们都只会考虑皇族和贵族利益,根本不把平民放在眼里。” “你自己好好想想,我不急着要答案。” 莱莫瑞恩对尤利娅的无礼不以为意,他转过身,最后说道,“究竟能不能继续保护你的家人,全在你自己的选择。我已经给了你提条件的机会,如何把握就看你自己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屋子。法米尔见他出来了,连忙上前两步行了一礼:“陛下,调查组带来了一些新消息,您现在要不要……” “你转述就好了。” “是。调查组查到了特卡里利用的两个魔法阵是用魔钻粉绘制的,这种奢侈品只有龙巢的人才会真的拿来使用,尤利娅那种贫民区的人是不可能得到的。” “是那位公主做的吧?特卡里多半控制尤利娅去找过她,告诉她自己有对付艾达的计划了,但需要她的配合,然后从她那儿讨了些魔粉。” “是的。”法米尔毕恭毕敬地继续道,“就连魔法阵也是洛迪安小姐绘制的。但……她没有承认。”莱莫瑞恩嗤笑一声:“她不承认?证据确凿了,她承不承认有什么区别?反正以她的身份,我们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是那位萨西·波尼尔替她承下了过错,他承认魔钻粉是他借给尤利娅的,理由是看她太穷买不起魔粉,就分了一些自己的给她。” “他倒是好心。” 莱莫瑞恩停下脚步,看向身侧的法米尔,“如果是这位强行揽了下来,那这件事就算了,告诉他们没必要再查下去了,已经查到的东西也不要再追究。” “是,我现在就……” 法米尔话没说完,门外突然闯进来一个慌慌张张的人,他一见到莱莫瑞恩就连忙走上前来,单膝跪地道:“陛下,糟了,弗雷亚小姐不见了。” 莱莫瑞恩认出了这人是自己的车夫:“你说什么?” “弗雷亚小姐不见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的车,车上只剩下了她换下来的衣服和鞋子。考瑟夫大人大发雷霆,说要派人把她搜出来,您快点想想办法吧!” 第47章 虚实 第47章 虚实 这是…… 艾达一面控制着测距眼升高自己的视角,一面用撬锁针小心地拉出了暗格,一个发光的水晶瓶率先映入眼帘。 那股规律性的魔法脉动正是源自水晶瓶中封存的白色花朵。它看上去和银炽花有些像,但比那种白色的小花要大得多,通体发光。艾达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花。 初时的惊艳过后,水晶瓶底上沾着的少量泥土吸引了艾达的注意——它们看起来是黑色的,却又在光照下反射出红色的光泽,艾达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泥土,却不敢轻易去动它。在测距眼的视角中,好几根暗红色的魔法丝线正牢牢缠在水晶瓶上,这显然又是一个陷阱。 打开暗格已经是艾达的极限,她没有时间再去破解新的陷阱,只能抓紧时间检查暗格里的其它东西,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几封密函、两枚印章,还有一支笔、一套游戏法术牌……等等,那套游戏牌是? 艾达惊讶地望着那似曾相识的半旧牌面,还有旁边那支记忆里应该是坏掉了的笔—— 这些东西不是应当在白塔内奥莉菲亚住的那间屋子里吗? 艾达将测距眼向抽屉内部移了移,以便更清楚地观察到里面的东西:没错,正是那副牌,连摆在第一张的牌上的缺角都一样,旁边那支坏掉的笔也对上了。这些正是奥莉菲亚提过的、卡尔洛夫留在白塔的东西,可它们怎么会在这儿? 艾达的心里冒出了几个猜测,但现在不是推理的时候。几封密函都拆过封,艾达用针尖掀开一角——字迹是卡尔洛夫的,能看到的部分写着“务必”、“立刻”等紧急的字眼,但关键的信息都被遮住了。 艾达正犹豫要不要冒个险,把它们拿到手里读,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了一阵喧哗声——瑟莱提安学院的夜间训练结束了! 针尖一推,抽屉稳稳地合了回去,刚刚种下的符文逐一撤除,白色的魔法线也一根根地弹回了原位。艾达接住了因失去驱动力而落下的测距眼,刚转过身,就听到门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说话声。 这么快? 她连忙溜到了窗边蹲下,手指虚悬在窗沿上方,屏住呼吸听门外的声音。 杂乱的脚步声来到门口,接着敲门声响起:“托德学长?你在吗?” 艾达松了口气:来的人不是克伦特。 “托德学长好像不在。” 另一个声音开口道,“怎么办,咱们要在这儿等吗?我今天一天都没见他出现了,会不会今天不用买这些东西了?” “他又没发话,咱们就照常买来,总不会有错。” “行吧。你说他最近怎么喜欢上吃甜食了?” “你管那么多呢。就把东西放这儿吧,反正也没人敢拿。” 门外传来了淅淅索索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挨着门放下了。 “走吧,我都快累死了,赶紧回去洗个澡!”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艾达舒了口气,连忙关上窗户,又起身摸到门后,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上很安静,学生们还没上楼。 艾达闪身而出,将门恢复原状,又低头看了一眼摆在门边的两个手提袋——从敞开的袋口可以看到里面装的都是食堂在售的各种甜品。楼梯方向传来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她快步走去,赶在学生们上到三楼前踏上了阶梯,并做出了一副俯身找东西的样子。 “侍从?” “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你怎么了?” 几名跑得最快、最先爬上三楼的瑟莱提安学生看到了艾达,好奇地问。艾达不好意思地把手腕上缺了测距眼的腕带亮给他们瞧,并解释道:“我下午搬东西上来的时候,把测距眼弄丢了,本来以为在楼上的房间里,但找了一圈没找到,我就想会不会是掉在这儿了。” “别着急,我们帮你找找。” “那太谢谢你们了。” 几位热心的学生有的在楼梯上找,有的跑去了四楼的房间。很快,从楼上传来了“找到了!”的声音,一个男生三步并作两步地从四楼跑下来,将艾达之前留在四楼房间里的测距眼交到了她手里,“是不是这个?” 艾达惊喜道:“是的,就是这个!” “来,我送你下去吧,不然你一个女生在这里,宿管又要问东问西了。” “谢谢你,学长。” 顺利走出瑟莱提安黑堡,艾达将手腕上的测距眼腕带拆了下来,连着测距眼一起放进了口袋,又把克伦特给她的砺银测距眼拿出来戴在了手上。 这里离侍从系的宿舍楼还有一段距离,艾达正在犹豫是直接回宿舍,还是先去食堂吃点东西,就听到侧后方有人在喊:“找到了!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熟悉的声音让她有一丝不详的预感,回头一看,几名士兵正从不远处冲过来,站在他们背后怒目而视的那位也不是别人,正是考瑟夫。 “……” 虽然知道自己从马车上逃走的事肯定早就被发现了,可艾达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阵仗等着自己。乖乖束手就擒,艾达用一副无辜的表情望着走到面前的考瑟夫:“考瑟夫大人,皇帝已经放了我,您这是在干什么?” “少来!你现在还是重要的嫌疑人,陛下让你回宿舍,可没说你可以到处乱跑!” “你要把我关起来?可他已经答应我明天可以去上课了!” “上课当然可以,但别的地方不许去,而且还是跳车逃跑,我早就知道你这家伙没那么简单!说吧,你是不是偷偷去见你的同伙了?” “什么同伙……你们不是已经找到尤利娅了吗?” “呸,什么尤利娅。那个女的死都死了,我说的是那个叫特卡里的小白脸,你快点老实交代他在哪儿,我——” “你说谁死了?” 艾达怔怔地望着考瑟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叫尤利娅的女学生,死了!” 这一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沉重的乌云携着雷鸣和闪电,偶尔照亮阴霾遍布的天空。 尤利娅的死讯还没传开的时候,不祥的流言便已经先一步传到了贫民区,认识或不认识她的人都知道了北区的保送生犯了错,很可能会牵连到她的担保人,甚至牵连到整个贫民区,一时间人心惶惶。 哈妮听说尤利娅出事了,急得差点从床上摔下去,几个年幼的孩子也被吓得直哭。凯力虽然也很着急,却只能强装镇定,一面安抚母亲,一面照顾弟妹。好在科尔很快便赶来了。 “科尔大人,您总算来了。尤利娅到底做了什么错事?” 哈妮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科尔连忙扶着她躺了回去:“你别着急,到现在我们知道的也只是一些传言,尤利娅到底做了什么事,我也不清楚。说不定没有那么严重,只是学生间的打打闹闹——尤利娅脾气急了些,难免和同学有摩擦,这都是可能的。” “可我怎么听说,还牵扯到人命了?” 有了科尔的安慰,哈妮的情绪稳定了一些,可一想到那些传言,她的心里还是忐忑不安。科尔心里也没底,只是摇摇头道:“你不要听信那些谣言,到底怎么回事,还要等学院发布公告了才能知道。” 哈妮哭诉道:“科尔大人,您一定要救救尤利娅。她才十几岁,就算闯了再大的祸,又能严重到什么程度呢?” “我会尽量想办法的……” 科尔皱着眉,显然对这件事也是头疼不已。如果尤利娅真的做了什么无可挽回的错事,那么不仅她要受罚,自己也难逃一劫。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抬起头朝北方看去—— 也许……只能去求求那个人了? 这样想着,他转过头来,再次对哈妮说道:“放心吧,我会想办法的。” 说着,他站起身来,对一旁的凯力说道,“凯力,我得出一趟远门,去找能帮我们的人。你要照顾好你的妈妈和弟弟妹妹。” “我会的,科尔大人!” 凯力认真地点了点头。科尔拍了拍他的脑袋,掀开帐门走了出去。 帐篷外聚集着不少北区的居民,大家都用担忧又迷茫的目光望着科尔。有人忍不住问道:“科尔大人,会不会出事啊?” “别胡思乱想。如果皇帝陛下真的要对我们做什么,帝国军人的剑会比那些流言蜚语到得更快。都回自己的帐篷去!不要聚在外面——万一让上面会错了意,以为我们要搞暴动,那么本来没事就会变成有事!” “好……好的,我们这就回去。” 贫民们显然被说得害怕了,纷纷躲回了各自的帐篷。科尔叹了口气,转身朝着中央区走去。结果没走出多远,就看到自己要找的人正站在路边,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还是那么会讲话嘛,科尔。” 贫民区的统治者“疤脸”坦博,破天荒地主动来到了北区,“我还以为你不会害怕呢,可瞧你那煞白的脸色!哈哈!”他叉着腰,对着科尔嘲笑道。 科尔不想耽误时间,对他道:“我要跟这一次的商队去苏托。” “你要去找那家伙?” 坦博皱了皱眉头,他最不喜欢科尔的一点,就是他总是寄希望于外面那些贵族。 “他毕竟是四大领主之一,还掌握着好几个军团的战力,就算是皇帝也要卖他几分面子。” “天真。” 坦博冷笑一声,“随你的便。但你最好快点走。” 说着,他转过身朝中心区走去,“要是上面来抓人的时候你还在我的地盘,我可不会包庇你。祝你好运了。” 科尔抬起头,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法兰学院,又想起了那张和消息一同传来的通缉令。 尤利娅,你到底做了什么?竟然会被整个学院通缉……难道送你去法兰学院真的是我做错了? 他又看向了北方的那片丛林,一点希望重新在心底燃起:还没完,还有机会。 这样想着,他迈开了步子,商队正整装待发,快的话明天就能抵达林地的边缘。 …… “你瞧,那些破败不堪的帐篷,爬满了虱子、落满了灰尘,却因为被富人的灯火照亮,就以为自己也有机会走进那座建筑,以为自己也能成为人上人…… “真可笑,不是吗?” 特卡里面带微笑,站在高处俯瞰着下方的贫民区和法兰学院,站在一旁的克伦特对他突如其来的感慨毫无兴趣,只想知道任务是否成功了:“皇帝的那位姑母真的会反吗?” “当然。” 克伦特的不解风情让特卡里顿感无趣,“只要我回到她身边,一切就将开始。” “你要怎么回去?” “我自有办法。” 特卡里笑了笑,“倒是你,如果再不回学校,恐怕就要变成下一个被通缉的犯人了。” “就算知道是我做的,以眼下的形势,莱莫瑞恩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克伦特不以为意道,“不过我确实应该回去了——你自己保重。” 说着话,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特卡里提醒道:“好机会转瞬即逝,把握不把握得住,可就看你们自己了。” 克伦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抬起手表示知道了。 直到克伦特的身影已经远去,彻底看不到了,特卡里仍然站在原地。 怎么不杀了她? 变成傀儡也可以嘛,她很强的! 我觉得还是杀掉。 我想要傀儡! “吵死了……” 特卡里忍不住骂道,脑子里那些东西立时噤声。 “因为她是贫民区的小孩,懂吗?我不喜欢杀贫民区的小孩,像碾死了蟑螂,很恶心。” 他望着贫民区那些脏兮兮的帐篷,嘟哝道,“不过还是挺怀念的——要不是急着去夫人那儿,不然真想再回去看看呢!可惜……”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放在脚边的笼子,蓝眼睛正凶狠地瞪着他。 “什么嘛,还是这么凶。我可是要带你回你主人那儿去呢,真是没良心。” 听到特卡里的声音,蓝眼睛更加凶地唳了几声。 “走了,回家了!” 第48章 生死 第48章 生死 艾达回到宿舍的第二天就可以去上学了。 在街上听说尤利娅死了的时候,她一心想找莱莫瑞恩问清楚,和卫兵们发生了争执。多亏法米尔及时赶到压下了这件事,不然接受处分的人又要多一个。 艾达从法米尔口中问不出什么,只好悻悻地回到宿舍,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她怎么也不愿相信尤利娅已经离开了——是特卡里干的吗?还是士兵失手了? 辗转反侧到清晨,艾达疲倦地爬起来去上课,一踏进教室,原本吵吵嚷嚷的房间里立刻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听说了前一天的事,虽然传言的内容不见得真实,可艾达确实被人目击到和士兵起冲突,尤利娅也确实没来上课。 大部分学生抱着好奇的态度,有人悄悄地问艾达出了什么事,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含混其词糊弄过去。丽奇今天没来上学,她的小跟班莱茜魂不守舍地坐在位置上,好在大家都只知道艾达牵扯进了这件事,关于丽奇或萨西的消息全都被遮掩了,没人留意到她的不对劲。 艾达仍然没有从打击中恢复过来,老师讲了什么也没听进去,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个上午。快放学的时候,老师走到她身边,安慰她不要胡思乱想,如果难以集中精力,可以先请两天假,恢复好了再来上课。 艾达感激老师的贴心,但更多的是难为情。她想,如果下午请假,也许可以去找莱莫瑞恩问问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需要用别的信息交换也没关系,她昨天不是刚查到了一些新东西吗? 这样想着,艾达随着人流的脚步向食堂走去,然而没走两步,她就被拦住了。 “抱歉,弗雷亚小姐,您现在除了宿舍,哪儿也不能去。” 说话的人是一名士兵,他和他的搭档一大早就守在索西埃瓦宿舍楼下,不知道是不是盯了艾达一个晚上,现在又出现在教学楼下,显然是受命来监视她的。 从旁边走过的学生们悄悄看向这几人,发出窃窃私语的声音,艾达感到有些难堪,忍不住抗议道:“我只是去食堂吃饭都不可以吗?那你们让我吃什么?饿着?” “考瑟夫大人已经派人给你买了吃的,现在已经送到宿舍去了。” “……” 艾达明白自己前一天晚上的反抗激怒了考瑟夫,就是不知道这道监视命令到底是他自作主张,还是莱莫瑞恩下的令。 不去就不去…… 艾达很不高兴地朝宿舍走去,那两名士兵不远不近地吊在后方,跟着艾达回到了索西埃瓦的小灰楼。回到宿舍后,艾达果然在桌子上看到了两个面包。 只有两个面包,别的什么都没有,好在宿舍里有水可以喝,艾达认命地坐到椅子上,啃起了面包。 窗外传来了放学归来的学生们叽叽喳喳的喧闹声,艾达一个人坐在桌前,一边吃着东西,一面想起报道那天自己也是像这样坐在宿舍里吃点心,那不过是几个月前才经历过的,如今想起却恍如隔世。 为什么身边的人总是会在不经意的时候一个个离开自己呢? 窗外的风景仍然那么美。垂英树鲜红的花已褪色成泛黄的白,成片地被风吹落,像雪一样纷纷扬扬地飞着,彼此在空中道别。 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这时候会是谁?艾达惊讶地转过身来,听到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艾达,你在吗?是我。” “萨西?” 艾达打开了门,发现萨西·波尼尔正站在门外,连忙把他让进屋内,“你怎么来了——他们怎么会让你来的?” “我来给你送这个。” 萨西抬起手,把提着的一袋餐盒还有水果给艾达看, “你不能只吃面包,所以我去帮你打了饭——不过我不太清楚你喜欢吃什么,所以多打了一些,你挑喜欢的吃就好。” 艾达犹豫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只买了面包?” “……我问了卫兵。” 萨西将提袋放到了艾达的桌子上,解释道,“如果那些人一直这样盯着你,不让你去吃饭的话,我以后就每天都来给你送吃的。” “这太麻烦你了,还是……” 艾达想要拒绝,萨西转过头来微笑着问道:“艾达,你是不是因为知道我的身份了,所以最近一直躲着我?” “我……我没有躲着你,只是保持一点……呃,距离。” 萨西无奈地笑了:“我就知道如果被你发现了会变成这样。不过,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和以前一样自然地相处。我还有很多学习上的问题想和你讨论,这和你我的身份无关,只是作为同学,我们有权力保持正当的往来。” “对不起,我倒不是刻意这样做的,只是不知不觉就……” “我明白。先不说这个了,饭菜都要凉了。” 萨西说道。他从走进房间起就一直在观察艾达的神态,虽然单凭对话看她好像没什么事,但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已经暴露了她的内心。 “都不合胃口吗?” 见她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萨西担心地问道。艾达摇了摇头:“饭菜很好,只是我没什么胃口。” “你是……在为尤利娅的事难过?” “……” 艾达的表情迅速地垮了下来,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了。萨西不忍心看到她这样,想要安慰她,又觉得只是说一些套话根本起不了作用。 “艾达……”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其实……我觉得她可能还活着。” “什么?” 艾达惊讶地看向他。萨西点了点头,小声说道:“我……听说,昨天她被送去警备处时是昏迷的,莱莫瑞恩还进去问过话,出来时也没有特别的指示。而从那时起到今天早上,她一直呆在牢房里,没有任何人见过她。在没有确切的信息证明她死了之前,我觉得我们可以认为她还活着。” “你是说,这是皇帝放出来的假消息?” “我也不能确定,但‘不能确定’本身就还有希望。” “……说得对。”艾达点了点头。她知道萨西说这些只是想安慰自己,并不能依据这些就确信尤利娅还活着,但她还是从中得到了力量。 “我得走了。” 看到艾达情绪有所好转,并吃下了一些自己带来的食物后,萨西终于放下心来,准备离开了, “艾达,你得保重身体。虽然我不知道你在那里究竟遭遇了什么,但你能平安就是最好的。” “谢谢你,萨西。” 萨西冲艾达点了点头,离开了宿舍。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艾达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床铺,忽然感到有些寂寞。 应该找些事情做……对啊,原本就想要做些什么的,但前一天晚上只顾着想尤利娅的事,把那件事忘到脑后了。 艾达想起来自己前一天晚上的冒险经历,关于那些游戏牌,虽然当时就已经有了一些猜测,但那都是一些模糊的念头。现在总算有时间可以好好分析一下了。 艾达想道:游戏牌和那支坏掉的笔,之前一直放在克萨约尔皇室位于白塔的套房里。奥莉菲亚离开的时候,克伦特还没有回学校,所以东西不可能是奥莉菲亚当面交给克伦特的。 白塔里的那间屋子只有克萨约尔王室成员才能进出自由,他们不在时,任何人都打不开那道门。那么只能是奥莉菲亚走之前亲自将这些东西送到了克伦特的房间……然而,奥莉菲亚说过,这些东西是卡尔洛夫的,她要把它们一直留在那里。 不管怎么想,她都没有必要把这些杂物交给克伦特,克伦特也没必要将它们藏起来。 可如果不是奥莉菲亚交给他的,这些东西是怎么从白塔里转移出来的? 除非……还有其他的王室成员在这里为克伦特开门。 奥莉菲亚不在,洛安伊斯不可能离开克萨约尔,是卡尔洛夫?或者里欧拉公主? 艾达想不明白。又觉得或许真的是奥莉菲亚走之前拿给克伦特的,他那么珍视奥莉菲亚给他的东西,把它们妥善收藏也很正常。 这样想着,艾达又想起了那朵白色的花。她本来想回来之后,抽空去学校的图书馆,查一查那是什么花,没想到现在自己被限制了行动自由,这件事也无法成行了。 那会是什么花呢?对那种奇怪的泥土也没有印象。要是能查一查植物大全什么的,也许就能知道它们是什么了…… 等等……植物大全? 艾达忽然抬起头,想起了之前看过的一本书。她转过头,视线再一次落向对面空荡荡的床上——那儿并不是什么都没有,赛丽娜的书籍和图阵板还放在床脚,显然她并没有搬到其它宿舍去,而是直接离开了学校,所以那之后艾达再也没见过她。 艾达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赛丽娜的床边把那叠垒的高高的书分成了几摞,一本本翻找起来——《经典战役100例》、《古往今来的伟大魔法师》、《如何与兄弟姐妹相处》…… 艾达翻了好半天,终于从里面抽出了一本词典一样的大部头,名字是《植物大全》,她来这里第一天就看到过它。 太好了! 艾达的心情终于明朗了一些:想要查的那朵白色的花的资料,没准就能从这里面找到。 这样想着,她连忙拿着那本书坐回到了桌边,将食物推向一旁,又将书翻开到索引目录——白色、发光……依照那朵奇异的花的特征,她开始慢慢地查找起来。 …… “特卡里回来了。” 阿约娜站在落地窗前,冲着身后的黑发青年说道,“你瞧,好消息接踵而至,他一定已经带回了我们需要的东西。” 说着,她转过身来微笑道,“我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了,伊泽法。我真的很开心。” “他已经到了,是吗?” 伊泽法站在阳光外的阴影里问道,听不出话里有什么情绪。阿约娜看起来相当高兴:“当然,他就在外面,我喊你来就是让你们见见的。如果没有意外,我希望你们现在就——”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伊泽法打断了:“那就让他来见我吧,母亲。” 他平静地说道。不等阿约娜答话,大门便立即被推开了。银发的青年走了进来,一面张开双臂、一面冲着伊泽法走去:“啊,看到你我真高兴!” 伊泽法想要避开这个拥抱,但特卡里轻松地拥住了他,还顺势拍了拍他的后背。 “……” 察觉到对方迅速升起的怒火,特卡里识趣地松开了手,扭头看向阿约娜道,“我们现在就开始吗?如果是这样,那您得回避一下,夫人。” “噢……是的。我会去楼下转一会儿——我等你的好消息,特卡里。” 阿约娜已经很久没有过像现在这样好的心情了。她微笑着走出了房间,特卡里走到门口将大门反锁,而后才折返回伊泽法的身边。 单膝跪地。 “陛下。” 听到这个称呼,伊泽法皱了皱眉头,特卡里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抬起头来望着他的眼睛郑重道,“陛下,您才是真正的克拉迪法之王,是瑟莱提安之剑认可的王权继承者,穆里尔因为惧怕您的力量而将它封印,现在正是解开这封印的时刻——” “如果我拒绝呢?” 伊泽法走到了一旁的沙发边坐了下来,他那和瑟莱提安有八、九分相似的面孔也不再被阴影所遮挡——苍白的皮肤,高而挺的鼻梁,黑色的眼睛像夜空一样深邃。特卡里迷恋地看着他的这张脸,迟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您别无选择。” 他诚恳地劝谏道,“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机会。只要解开它,您就可以去做任何您想做的事。”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不。”特卡里仰视着伊泽法,毫不犹豫道,“不论您做任何选择,我都会支持——我将完成您交给我的一切任务、尽我所能解答您的任何疑惑。” “那你告诉我……” 伊泽法向前探了探身子,将左手伸了出来,亮出了缠绕在左手腕上的金色符文,“这到底是什么?” 特卡里怜悯地望着那张离自己极近的面孔,轻声道:“这是龙血结界,陛下。” “龙血结界封印的是死亡之影,你告诉我,我是什么?” “您是克拉迪法的皇帝,陛下。” “不要再喊我‘陛下’了,特卡里!” 黑发的青年终于变了脸色,愤怒道,“你看清楚我的脸,看清楚我是谁——我早已不是伊泽法,更不是什么皇帝!” “您是伊泽法·法兰,陛下……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跟在您身边,您的喜怒哀乐我全都知道,您的顾虑和犹豫我也都知道,但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了——让我解开那道封印,还您自由,好吗?” 特卡里恳切地望着伊泽法:“如果不解开封印,您就永远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只能成为他们的傀儡。解开它,恢复您的力量,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类是您的对手,无论您想做什么,都可以放手去做……” 说着,他握住了伊泽法的左手,“这是隐患,陛下。穆里尔在里面做了手脚,只有我能帮您安全地去除它。” “不行……” 伊泽法收回了左手,右手覆上绘有金色符文的手腕,“那会让我发狂、失去理智。如果变成那样的存在,我宁可像现在一样……” “陛下,这一点我已经考虑到了。” 特卡里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黑色的指环,指环的中央刻着一个法阵,阵中流淌着金色的光芒,“阿约娜以为我偷那把匕首是为了替您解除封印,她只猜对了一半。那把蠢匕首根本无法消除掉龙血结界,反而会加固它。但它上面的龙血还是有些用途的,我用它做了这枚戒指,它可以起到和龙血结界一样的作用,但更加安全。” “……特卡里,” 伊泽法注视着特卡里的眼睛,认真地问道,“我身体里,到底有什么?” “陛下……” “告诉我。” “您这是……何必呢,有些事情不知道会更好。” “告诉我!” “……” 特卡里抬起头,迎上了伊泽法的目光,“是母神之血。” 他安静地解释道,“那天,母亲大人用她的血复活了您,所以……” “所以我,早就是个死人了,对吗?” 伊泽法冷冷地望着特卡里,后者则温柔地回望着他:“陛下,您不用为这些事担忧。我已经为您安排好一切——这个世界上能伤害到您和母亲大人的东西很快就会全部消失,到时候您将得到永生。” “……我要的,不是永生。” 伊泽法闭上了眼睛,良久,才又开口道,“但我已经明白了。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解开它吧。” “遵命,陛下。” 特卡里从怀中掏出了一只骨雕盒——正是克伦特找来的那只。他把它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那是一丛干瘪的残躯,黑黝黝的,看不出是什么部位,也看不出属于什么生物。 “这是巫骸。” 特卡里小声解释道,“母神最初的肉身留下的残骸,拥有的母神之力几乎和死亡之影巅峰时期的力量同样强大。我会用它直接抹去您手腕上的结界——放心吧,它不会伤到您的。” 说着话,特卡里周身腾起了黑色的浓雾,将巫骸和伊泽法笼罩在其中。 有什么东西正在血肉中缓慢地爬行,被金色的光震慑多年的那股原始力量逐渐复苏,一点一滴地充满整个身体,掠过每一寸肌肤,在血管中奔腾,又于毛孔中溢出。 强大的威压下,特卡里的额上渗出了汗水,但他顶住了那股摄人心魂的压迫力,尽力完成了最后一步。 黑色的雾气散去了,坐在沙发中的那位尊贵的青年被一片明亮的阳光包围着,清澈的目光一如十年前般温和而果断。他周身散发的气势比瑟莱提安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艾莉拉此时站在他面前,一定会想起另一位和他有着相似气质的君主——她的兄长。 然而此时此刻,坐在这里的只是克拉迪法王权的另一位继承者。 伊泽法·法兰,复活了。 第49章 叛乱 第49章 叛乱 凯旋日当天,太阳还未升起时,阿约娜便发动了叛乱。 不肯顺服者被毫不留情地杀死,更多的人则在强权面前低下了头。 守城的三个帝国军团早就被阿约娜收买了,劳伦斯虽然提前部署了应对措施,但确实没想到这几名将军竟全部背叛了自己,等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晚了。他被阿约娜送进了地牢,当作将来和凯安家族谈判的重要筹码。 “黄金之泪的七万士兵已在城外待命,现在城内除了原计划要开往塞克隆要塞的三支军团外,还有两万皇家护卫军。” 阿约娜听着手下的报告,目光越过众人,看向了站在观景台入口边的伊泽法。 他今天穿着合身的克拉迪法军装,从领章到肩章,再到绶带,衣服上的每一件装饰都佩戴得一丝不苟。阿约娜好像看到了十年前同样的场景,那时候他还没有那么高,也是穿着同样样式的服装,站在同一个位置,像现在这样背对着自己,望着外面列阵的士兵。 “伊泽法,你说说看,接下来我们怎么做比较好?” 听到阿约娜问自己,伊泽法转过身来,视线慢慢扫过了屋内每个人的脸:“劳伦斯的那三个团照常开回赛克伦要塞,不要引起要塞内其它军团的怀疑。皇家护卫军留守城内。” “听到了吗?将皇帝的命令传递下去!” “是!” 人们匆匆赶往各自的岗位,阿约娜走到了伊泽法身边,伸出手搀上了他的臂弯:“走吧,孩子。你也该亮亮相了。” “……是,母亲。” 两人缓缓走上了观景台的阶梯,来到了露天高台的边缘,在护栏前站定。 “诸位——” 阿约娜高声说道,“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她昂着头,视线落在高台下方的人群上。 “克拉迪法帝国在今天,迎来了它真正的领袖,你们真正的主人!莱莫瑞恩·法兰是个不折不扣的篡位者——他设计害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就为了从他的手中谋取皇位,这样十恶不赦之徒,根本不配继承瑟莱提安的意志!” 台下传来了窃窃私语声,阿约娜并不急着打断,而是让这些声音发酵了一会儿,然后才继续说道:“你们,都是我克拉迪法忠诚的子民。我们每一个人,都希望帝国荣耀永存,而这一切,都需要由一位英明的君主来实现。这个人现在已经站在了你们面前!” 本来站在阿约娜身后的伊泽法向前走了两步,将自己放进了台下诸人的视线中。 “你们,还记得吗?” 阿约娜环视着台下众人, “还记得356年春的骑士晋升中,是谁以帝国建国以来最年轻的参试者身份,得到了大将军考尔塞纳的赞赏,成为了帝国精英骑士团中的一员?” 安静的人群中忽然有人说道:“是伊泽法大人!” 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 阿约娜满意地点了点头,缓慢而坚定地问道:“那么又有谁记得,357年秋,随先帝穆里尔一同出征克萨约尔,在法尔肯大败敌军,亲手斩落敌将首级的那位帝国英雄,是谁?” “是伊泽法大人!” 这一次,回应的人更多了,回应的声音也更大了。 “那么,”待声音渐渐平息,阿约娜继续问道,“又是谁在358年的开年圣典上,得到了开国者瑟莱提安的认可,继承了克拉迪法帝国的王权之剑?” “是伊泽法大人!” “伊泽法·法兰大人!” 台下的回答声连成一片,很多人都记得当年那令人震撼的一幕,那时候,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那位高举瑟莱提安之剑的少年身上,认为那就是他们未来的皇帝。 “看呐!你们都记得! “就算有人想要抹去他的存在,可你们每一个人都没有忘记他!” 阿约娜向着台下张开双臂,用悲怆的口吻大声道,“你们记得他为帝国做的一切,记得他才是真正的克拉迪法继承人!现在,他就在你们的面前,以克拉迪法新王的身份,向你们发出召唤—— “克拉迪法的军民们!让我们一起扫清笼罩在帝国上空的阴霾吧!从现在开始,克拉迪法帝国即将迎来崭新的未来!” “克拉迪法万岁!” “伊泽法大人万岁!” 台下的欢呼声震耳欲聋,阿约娜满意地回头看向伊泽法,后者正平静地望着下方的人群。 “你不高兴吗?孩子。” “不,”伊泽法收回了目光,转过头来微笑道,“我很高兴,母亲。” 阿约娜在皇城法兰迪法叛乱的消息,当天就传回了莱莫瑞恩的耳中。 对这一切早有预料,莱莫瑞恩只在听说伊泽法露面了时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 “所以,劳伦斯被俘了。” 莱莫瑞恩将刚读过的密报放到一旁,又拿起一张新的看起来,法米尔在他的对面,回答着皇帝的每一个问题:“是的。” “伊泽法也出现了。确定是他本人吗?” “确定是本人。” “他没有死。”莱莫瑞恩将手里的密报放在一旁,“这说明特卡里没用试图用假血匕解除他手腕的封印。此时有两种可能:一、伊泽法没有解除封印,阿约娜只是虚张声势。二、特卡里找到了别的办法解除封印。你觉得哪一种可能性高?” “伊泽法现在已经带领黄金之泪的七万士兵离开了法兰迪法,正开往我家族所在的菲尼斯。不出三日,他就将在科尔坦斯平原遇上赞迪的先头部队。此时此刻,伊泽法最需要做的便是在众人面前展露实力,不然恐怕难以服众。想知道封印的情况,只需看他是否亲自出战即可。” “出战,即可根据战斗情况判断他实力恢复得如何。若不出战,也不能轻易下他没有解除封印的定论,他这个人极有耐心,忍辱负重,绝对不能轻信他的示弱。” 莱莫瑞恩此时正和法米尔一起待在图书馆四楼房间的密室中,两人一人一椅,分别坐在桌子的两侧,看上去不像是上下级,倒更像是一对朋友。 “对了,让考瑟夫不要再盯着艾达了。特卡里已经返回了克拉迪法,那她就没有危险了。” 莱莫瑞恩突然说道。法米尔应过之后,他想了想又道,“那天晚上她去哪了,你查清楚了吗?” “她去了瑟莱提安黑堡。在里面逗留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据说她在帮高年级生搬东西时将测距眼丢在了四楼,一直在里面找。但因为那个时间留在黑堡的学生很少,这个过程没有目击者。” “你不会只查到了这点东西吧?” 莱莫瑞恩淡淡地道,法米尔忽然笑了:“好吧……实际上她去了克伦特的房间,用撬锁针开了门,还找到了克伦特设了陷阱的暗格,在没有触发陷阱的情况下查看了里面的东西。” “她还有这个本事?” 莱莫瑞恩没察觉到自己脸上挂了一丝笑意,“接着说。” “抽屉里有一朵奥兰之手,装在水晶瓶里,从成熟度和衰败状态来看是一个月前在卓里约卡采下的。卡尔洛夫写给他的密信上用了暗语,但这东西早就被我破解了,大意是让克伦特趁着穆里尔陛下刚去世,立刻前往卓里约卡取回‘那样东西’。其它还有一些杂物,大部分没什么特别的,”说到这里,法米尔也露出了一丝疑惑的表情,继续道,“但有一支坏掉的笔很奇怪。那里面藏了一个窃听法阵,不清楚是谁留下的。法阵里的能量已经耗尽,两年前就不起作用了。” “没准是克伦特的个人收藏。” 莱莫瑞恩对此不以为然,倒是前面的消息让他更在意,“这么说来,他开学后足足两个月没露面,是去取巫骸了。” “是……” 听到“巫骸”二字,在场的两个人忽然意识到了同一件事。莱莫瑞恩的神情凝重了许多,法米尔有些担忧地望着他。 “……原来如此。有这个东西在,区区一个残缺的龙血封印,还不是说解就解开了。” 莱莫瑞恩自嘲地道,“我派去卓里约卡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克萨约尔却轻易地得到了它。” “特卡里在和克萨约尔人合作,他又和艾莉拉有关,我怀疑……” 法米尔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我怀疑克萨约尔和死亡之影合作了。所以他们才能轻易得到巫骸。若果真如此,你恐怕要注意一下与弗雷亚小姐交往的界限……” “你很在意她?” “是你太在意她了,莱莫。虽然弗雷亚小姐确实有与众不同之处,但她毕竟是克萨约尔人,还是奥莉菲亚公主身边的人,可你对她的关注和宽容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畴,如果再这样下去,我……” “法米尔。” 莱莫瑞恩听出了他的意图,警告道,“我的事还轮不到你自作主张。如果你确实想为我做些什么,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让你父亲对你放下防备,搞清楚他和赞迪到底在想什么。” “……是。” 莱莫瑞恩缓了缓情绪,拿起了最后一张密报,这是刚刚送来的,上面就写了一行字: ‘伊泽法在军中佩戴着王权之剑。’ 啪! 莱莫瑞恩狠狠地将那张纸拍向了桌面,法米尔看到了上面的字迹——无论“伊泽法”还是“王权之剑”,都是能让莱莫瑞恩失控的词汇。 “那帮老家伙,这么快就认可了他,竟然让他登上圣殿取走了王权之剑!” “他们也许只是怕死。” 法米尔试图安慰莱莫瑞恩,可皇帝似乎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是十一年的那场开年圣典。克拉迪法皇帝的两个儿子一起站在圣坛上接受瑟莱提安之剑的赐福,原本只是一场普通的赐福仪式,却因为瑟莱提安之剑的意外觉醒而永久地载入了史册。 长子伊泽法在仪式上得到了王权之剑的认可,国王穆里尔大喜过望,全国皆为之沸腾,除了那个被冷落在一旁的十岁男孩。 永远追赶不上的那个人高举着圣剑,只给自己留下一个背影的画面,牢牢印在了莱莫瑞恩的脑海里,只要一提到那个人的名字,就会难以抑制地回想起当时的羞愧和窘迫,还有无尽的无力感。 “你又陷进去了,莱莫。” 法米尔担忧地望着他,“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立刻动身去科尔坦斯平原。” “没用的。”莱莫瑞恩闭上眼睛,将内心的那股郁气压了回去,“他已经解开了封印,你不是他的对手。” “不试试怎么知道……” 法米尔认真道,橙色的瞳孔渐渐漫上一层血色。莱莫瑞恩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要冲动,法米尔。就算你能杀了他,我也不希望他死在你手里。 “伊泽法是我的梦魇,如果不想一直生活在他留下的阴影里,就得由我亲自了结这一切。”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张纸条,继续说道,“伊泽法必须死在我的手中,那把王权之剑,我也会亲手夺回来。至于你,我还有别的任务交给你。还记得那个叫尤利娅的姑娘么?替我把她的事处理妥当。我不希望贫民区在这个时候出岔子。” “好。我这边和‘疤脸’的交涉也很顺利,从边境调来的部队也已经在东南部的丛林里集结完毕——希望克萨约尔人没那么快察觉。” “事难两全,只能尽力一搏了。” 莱莫瑞恩将桌面上的密报全部丢进了桌脚边的桶里点燃,法米尔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就在今晚。” 他站起身来,将桌头的魔法灯熄灭,“让阿约娜再高兴一会儿吧。” 第50章 隐藏 第50章 隐藏 终于,尤利娅的死讯也传到了贫民区,与之同时传来的还有皇帝的赦免政令,宣布本次事件与贫民区无关,不会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有了这样保证,贫民们才终于放下心来。 为了此次事件而被召往法兰学院商谈的“疤脸”坦博不仅平安归来,还带回了一批物资分给各区区长,缺衣少食的居民得到了耐放的食物和衣物,破旧的帐篷也得到了修补。人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得到了些好处,说不感激是假的。 当然,除了尤利娅住的帐篷。 住在附近的人们毕竟是看着尤利娅长大的,一想到她已经不在了,她病重的母亲不知道该有多伤心,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不知道怎么活下去,朴素的情感驱使着人们自发地聚到了她的帐篷外,有人帮哈妮把物资抬了回来,也有人做了一家人的饭端到了帐篷外,轻声问他们吃过了没。 奇怪的是,帐篷里没有一点回音。 终于有人忍不住破开了帐篷的门,这才发现里面住着的那家人——无论是哈妮,还是她收养的那群孩子,全都不知去向了。 与此同时,克拉迪法发生内乱的消息也终于传到了法兰皇家学院学生的耳朵里,一时间人心惶惶:克拉迪法学生担心故乡的家人,其它国家的学生则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作为皇帝在学院仅剩的自己人之一,凯瑟琳·利莫尔开始负责起学院的警戒工作。除了学院自己配备的警备人员,莱莫瑞恩在学院内培养的克拉迪法青年军也被征召起来,共同守卫学院安全。 当然,这些人远远不够,为了扩展防御范围,凯瑟琳将自己家族在耶萨附近的私兵也调了一部分回来,用于学院外围的守卫与巡逻。 内战让艾达的日子也不太好过。虽然考瑟夫不再派人来盯梢,但凯瑟琳在校园警备上似乎有点警惕过头了,尤其是来自克萨约尔的学生们对此感受尤其明显——这些士兵们对所有克萨约尔人都很不友好,不仅限制了他们的行动范围,在路上遇到克萨约尔人时还会没事找事地把人拦下来进行盘问。 一些克萨约尔学生被弄得烦不胜烦,背地里都在嘲笑克拉迪法皇帝“被叛乱吓坏了”、“缩在龟壳里当王”。虽然艾达也很讨厌这些莫名其妙的管制,但并不认为莱莫瑞恩是怕了阿约娜。不过奇怪的是,从叛乱的消息传开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莱莫瑞恩了,也许他正在某个地方紧锣密鼓地研究战术吧。 “你听说了吗?据说那个叛乱的,叫阿约娜的是克拉迪法皇帝的姑姑。” “她好像拥立了一个新的皇帝,叫什么来着?” “叫伊泽法!我们的历史书里提到过!” “就是那个引起了秋实惨案的‘伊泽法’?他不是死了吗?” “据说他没死,只是受了严重的伤,被克拉迪法原来的皇帝藏起来了——太可恶了,他们就是借口我们的人杀了伊泽法,才杀了我们那么多人的。” “他们就是想找个开战的借口而已!狡猾的克拉迪法人!” “这个伊泽法到底是何方神圣?我听他们说,那位老公主说他是克拉迪法真正的继承人,还继承了什么王八之剑……” “是王权之剑啦!笨蛋!” “你们可不要小看那个叫伊泽法的,算算年龄,他今年也就22、3岁,却早就通过了克拉迪法骑士团的选拔,十一岁就开始上战场,还立功无数。当年穆里尔真的是把他当成继承人在培养的。” “这么看来,当年这么优秀的继承人被毁了,也难怪他们的老国王反应那么激烈。” “伊泽法这么强,那和现任皇帝比如何?他们谁厉害?” “那当然是伊泽法了!要不是伊泽法莫名其妙地销声匿迹了这么多年,哪轮得到莱莫瑞恩上位——诶?这么一说,没准当年伊泽法出事,和这位现任皇帝也脱不了干系。” “哇,这不是冤家路窄了?那要是伊泽法这么强,看来咱们学院里这位皇帝可要没戏唱咯~” …… 虽然凯瑟琳的卫兵们到处盯着克萨约尔人,但总不能从早盯到晚。憋得一肚子火的克萨约尔学生们聚在一起聊天时,最热门的话题就是讨论内战双方的八卦了。 艾达这些天来听了很多和伊泽法有关的事。秋实惨案发生前,奥莉菲亚还曾和那位见过一面,所以艾达从她那儿也听来了一些有关伊泽法的独到见解。 只是,不管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看,伊泽法都应该已在秋实惨案前的某次绑架中意外身亡了,如今他再次出现,还是以完好无损的健康形象出现,如果那不是一个冒牌货的话,只能说明有人将他藏了起来,一直藏到现在。 穆里尔或许不知道他还活着,如果知道的话,以他对伊泽法的重视,不可能将皇位传给莱莫瑞恩。莱莫瑞恩也不太可能这样做。伊泽法出事那年,他才十岁,就算想要让挡在帝位前的兄长让位也心有余而力不足。那么是阿约娜?阿约娜藏起这个侄子,等待穆里尔的离世,待新帝继位地位不稳时,再将他作为自己夺位的筹码拿出来? 听起来似乎靠谱,但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什么会甘心受制于自己的姑姑呢? 艾达觉得克拉迪法皇室的秘闻足够写一本畅销小说了,如果自己有机会再见到莱莫瑞恩,一定要好好打听一下这些八卦,将来如果侍从做不下去了,还能写点小说养活自己。 估计是想莱莫瑞恩的事想得太入迷了,艾达不知不觉走到了学院防卫军设立的禁区内,等她察觉到自己走错了路时,已经有防卫军的成员被她惊动了。 “站住!那边的侍从,报名字、国籍!” “……” 艾达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艾达·弗雷亚,来自克萨约尔。” “是克萨约尔人?这里不允许克萨约尔人靠近,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很快,有两名青年军的成员凑了上来,其中一名法师向着艾达施了一道法术,躲避不及的艾达顿时觉得头一晕,身上的魔法物品纷纷被刚刚的显魔术照亮了。 “还带了这么多的梭卷和卷轴,说!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法师大声质问起来,艾达解释道:“这些是上课要用到的,只是随身带着而已。” “我觉得应该把她送到警备处去问话。” “要不要通知利莫尔大人?” 艾达觉得头更晕了:“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只是走错了路,你们不要小题大做好吗?” “发生什么事了?” 有坐在马车上路过的人探头出来问了一句,艾达抬起头,发现驶来的正是莱莫瑞恩的座驾。不过刚刚说话的人并不是莱莫瑞恩,而是另一位老熟人。 “凯安大人!我们发现了一个克萨约尔奸细,正准备把她送到警备处去。” 法米尔已经看到了一脸无奈站在路边、周身闪着显魔术光芒的艾达。 “弗雷亚小姐,真巧……哪里都能遇到你。” 艾达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我也不想啊。” “你来这里做什么?” 法米尔下了马车,示意车夫继续朝前开,不用等他。艾达看到马车走过时,掀起的窗帘下闪过了一张小女孩的脸。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法米尔走到艾达身边替她解了围,待青年军散开后,说道:“你是来找皇帝陛下的?” “不是,我只是边走路边想事情,所以才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的。” 法米尔的话听起来好像自己是皇帝的那些崇拜者一样,艾达可不想有这样的误会,“他一定很忙吧?又要应付难缠的姑姑,又要应付死而复生的哥哥。” “的确,陛下很忙,最近连离开房间的时间都没有。” 法米尔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我送你离开这里吧——记得不要再误闯禁区了,利莫尔的脾气很倔,被她抓到就算是我也没办法救你。” 艾达想起了那位凯瑟琳,不由得点了点头:“……知道了。” 目送艾达离开之后,法米尔折返回了刚才的路口,几个纵跃之后,刚刚开走的马车映入眼帘。 黑色的马车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庭院中,车夫正在等待。法米尔走上前去,拉开了车门,将车内大大小小的几个人都牵了下来——正是哈妮和她的孩子们。 “尤利娅在哪?” 哈妮顾不得整理乱掉的衣衫,一下车便打听起了尤利娅的行踪。法米尔劝她稍安勿躁:“泰勒小姐不会来见你们的,但我保证她现在很安全。” 他指了指身后的小楼,说道,“接下来的日子,你们就住在这里。吃穿用度都由陛下为你们出。唯一要注意的是,不要离开这个院子。只要在这个院子里,你们就是安全的,当然,尤利娅也是安全的。” “所以我们是被当作人质了吗?” 凯力生气地问道,“你们到底对尤利娅做了什么?” “保护你们是她提的要求,我们只是在完成对她的承诺而已。” 法米尔看着他道,“同样,每天会有医生来为你母亲看病,这也是你姐姐的要求。只要她继续遵守对陛下的承诺,我们自然也会遵守对她的承诺。” “别说了,凯力。” 哈妮拦住了凯力,抱歉地对法米尔说道,“这个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您不要放在心上。尤利娅能为国家做事,为皇帝陛下做事,是她和我们全家的荣幸。谢谢您告诉我她没事,只要她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你们进屋休息一下吧。” 法米尔冲着哈妮点了点头,柔声道,“我已经让人备好了餐点,今晚就会有医生上门。这个院子有隔音结界,说话声从外面是听不到的,有事的话,你们可以用房间里的联络器联系我的人。” “好的,我记住了。” 目送哈妮带着孩子们进了屋子,法米尔松了口气,坐上马车离开了院子。 马车行驶在学校的小路上,略微有些颠簸,法米尔坐在马车里,静静地思索着此时的战场形势。在他的脑海里,有一张清晰的斯泰莫大陆的军事地图,此时,那上面各地的驻兵正缓慢地向各自的目的地移动。 皇城内的守军有不下两万人,劳伦斯在城内的三个团虽然反了,但伊泽法为了不打草惊蛇,一定会让这只部队照常返回塞克隆要塞参加军演,顺便切断要塞与外界的联系,以争取时间。 如此一来,塞克隆要塞中的十几万军队在短时间内无法动用,伊泽法能用的只有临时从亚列德的领地——北方的黄金之泪要塞——调来的七万墨 月花集团军。他必须赶在莱莫瑞恩的军队赶到前,利用这七万士兵快速占领周边区域、扩大兵力,以防被大军压回城内,围困至死。 而另一边,从法兰学院集结军队并赶至皇城,就算沿着古代行军官道走,普通部队也要走一个多月,骑兵部队会快一些,但也要十几天才能到。想要快速威胁到皇城,就只能调遣皇城附近、仍然听从皇帝派遣的军队。其中距离皇城最近、兵力最充足的,莫过于凯安家族的金棘花军团。 虽然一部分金棘花的部队按照军规驻扎于塞克隆要塞,可集团军中的大部分军团仍然驻守于凯安家族的驻地菲尼斯,以及靠近菲尼斯的特西塔。这两地的兵力总和也超过了七万,赞迪只需要带其中五万精兵,即可迎战伊泽法,等待从法兰学院方向赶来的援军与之合围,剿灭伊泽法的部队。 伊泽法和赞迪必然会相遇,想要破局,伊泽法就必须在这场遭遇战中速战速决,一战而胜——但这太难了。赞迪的兵力和他相当,带兵遣将的能力也不差,两兵相遇后最有可能的情况是陷入僵持,而僵持对我军是有利的——伊泽法没有后续的兵力。 就算塞克隆要塞中还有叛徒与那三支军团里应外合,要塞中的其他军团也不会坐以待毙,即便他们侥幸获胜,最终能坚持到重整旗鼓、上阵杀敌的人数也不会超过两万人,这点人数在莱莫瑞恩后续的增援面前不过杯水车薪。 按照正常的推想,皇帝只需坐镇法兰学院,命赞迪迎战伊泽法,再调遣沿途海城援军和各地驻守的护国军对皇城形成包抄之势,待帝国军压向皇城,即可轻易赢得这场战争。 只是…… 赢面如此之小,阿约娜却能放心地发动叛乱,恐怕她还留有后手。 四大领主中还没有做出回应的,一个是领地位于苏托林地的提休·波利考斯,一个是萨兰弥莱斯的帕恩·卡尔索斯。他们都各自有十万以上的兵力,分布在各自的领地附近,其中任何一个人被阿约娜拉拢,派兵截住了莱莫瑞恩的增援部队,对他都是一记沉重的打击。 最糟的情况下,赞迪很可能支撑不到援军赶来。 那么,这些大领主中,到底是谁最终选择了投靠伊泽法?还是说…… 法米尔看向车窗外,天色已近黄昏。等到明日一早,两军的第一次交锋就要开始了。 第51章 破城 第51章 破城 内战开始后第三天的清晨,赞迪率领的金棘花军团在科尔坦斯平原遭遇了伊泽法的大军,二者展开了第一场交锋。 凯安家族培养了大量骑兵,克拉迪法帝国军中最强悍的骑兵部队几乎都隶属于金棘花军团。此次出征,赞迪军中的重骑兵和轻骑兵总数占了军队兵力的四成,由于要配合重骑兵的机动性和后勤补给的输送,他的行军速度略慢于伊泽法由轻骑兵构成的先锋团。 二者相遇时,伊泽法的轻骑兵团几乎立刻分裂成几支小队,灵活地避开了赞迪部队头阵的重骑兵先锋,绕向部队侧翼进行骚扰。然而金棘花轻骑兵团从阵中两侧各冲出三支队伍,似六支利箭射向了包抄而来的敌人,瞬间打乱了对方的阵型。 不成队形的骑兵难以组织起有力的快速进攻,面对庞然大物一般的军队,只得匆忙撤退。刚刚出列的六支骑兵小队则有序地返回了队伍中, 伊泽法事先对赞迪的军队部署已有判断,现在返回的骑兵也带来了确切的消息,为了对抗对方的重骑兵,他将配备了长枪与大盾的重甲步兵放在先锋位,放缓了行军速度,同时调遣了一批侍从跟随重甲步兵后方的普通步兵部队,为步兵提供魔法护盾并坚固阵型,以防对方重骑兵穿过防线后造成后方混乱。 就在第一次试探过后三小时,两军在科尔坦斯平原上的一片开阔地遇上了——滚滚烟尘伴随着黑色洪流的快速移动奔涌而起,赞迪先发制人,重骑兵团开始聚拢并冲锋,像攻城锤一般缓慢却有力地撞向了伊泽法的军队。 …… “你的儿子可不是伊泽法的对手,劳伦斯。” 远在皇城的阿约娜,此时正在探望被关押在地牢的劳伦斯。在听了近半个小时的怒斥后,阿约娜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对劳伦斯的愤怒嗤之以鼻。 “你错了!如果想正面抵挡住赞迪的重骑兵,必须以数倍于骑兵数量的重甲步兵迎战,就凭亚列德留下的那点兵力,想要挡住赞迪绝无可能!” “嘻……” 阿约娜歪着身子坐在沙发椅上,看起来一副柔弱无骨的样子, “我是听不懂你说的那些什么兵种克制、人数压制,但伊泽法此战获胜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啊,当然,你肯定不会理解。谁让你打仗虽然不错,却不怎么会看人。” 虽然已年逾四十,阿约娜却保养得像二十出头,整个人光彩明艳,和阴暗的地牢格格不入。 “你一直在说‘凯安家族世代忠于克拉迪法皇室’,可我和伊泽法也是皇室成员,你又何必拘泥于继任正统这种无聊的东西? “王兄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你可以修正这个错误。” 阿约娜微微侧头,魅惑地盯着劳伦斯道,“要知道,伊泽法早已得到了瑟莱提安佩剑的认可,他才是正统的继承者,是克拉迪法的未来。而且你当年不是也向他宣过誓吗?” “哈哈哈!” 劳伦斯忽然大笑起来,“那么你说说看,本应牢不可破的誓言为什么变得无效了?难道是我们背叛了誓言吗? “不!那是因为你为一己之私,强行把那孩子扮成了男孩,编造了谎言来欺骗我们!正因为誓言建立在谎言上,这才使得誓言之力失效了!” “性别有什么重要!” 阿约娜尖声道,“伊泽法得到你们的认可,难道不是因为她的能力吗?她处处都比莱莫瑞恩优秀,处处都比那个女人的儿子强!既然你们以为她是王子时能够认可她,为什么现在不能?” “她是诅咒之子!” 劳伦斯毫不留情地说道,“你比我更清楚她为什么不能继任皇位,这和她是男是女无关。如果你当年没有掩盖她的性别,说不定她真的有机会登上女王的宝座……” “女王?呵呵……如果那个女人没有生下莱莫瑞恩的话,可能还有机会。” 阿约娜神经质地笑了笑,苍白的脸上终于显现了一丝衰老的颓色,“没人比我更了解穆里尔,毕竟他可是我最爱的哥哥呢。” “但你杀了他!” 劳伦斯厌恶地看着阿约娜的脸,“的确,这样看来你确实不得不反。若是再拖一段时间,你谋杀先帝的罪行就要被陛下调查得一清二楚了。到时就算陛下念你是他亲姑母的份上不杀你,你余生也只能活在世人的唾弃中。” “有什么关系,反正这一天不可能来临。你拥戴的那位小皇帝恐怕这辈子也回不到法兰迪法了。” “他会来的。” “哈哈,你不会还在等他来皇城救你吧?” 阿约娜大笑道,“他不会来的。就像我了解穆里尔一样,我也了解他!这个人和他的父亲一样多疑,他根本不会百分之一百地信任一个人,更何况是现在这种一旦行差踏错就万劫不复的情况—— “他不信任你,也不信任你的儿子。” 她凑近到劳伦斯身边,压低了嗓音提醒他,“你猜他会怎么决定?他会想:‘如果我率军亲征,凯安家族却背叛了我,那我岂不是自投罗网?’,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出现,他只会躲在法兰学院的层层保护中,动都不敢动一下! “如果伊泽法不幸被杀死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到这里,但那怎么可能呢?” 阿约娜嘲弄地说道,“别再对他抱有希望了,劳伦斯将军。你还是好好想想你的家族和亲人,想想怎么保住他们吧。” 说完最后一句话,阿约娜不再瞧劳伦斯一眼,转身离开了地牢。 莱莫瑞恩留在后方的法兰学院,派赞迪率军迎战伊泽法,另调遣海城援军和沿途胡国军向皇城逼近,这一系列安排可不是阿约娜凭空猜测的。虽然身在皇城,但她对那位小皇帝发往各地的军令了如指掌。这全都是因为有人在向她传递消息。 更何况从法兰学院到皇城的必经之路上到处都安插了暗哨,一旦莱莫瑞恩的军队出现,消息第一时间便会传到皇城。此时他临时集结的大军刚刚途径位于额莱亚斯和苏托平原交汇处的勒克郡,按那种行军速度,等到皇城时,伊泽法没准已经横扫完帝国西部各省、率军凯旋而归了。 阿约娜一点都不着急。就算是此时离皇城最近的苏托驻军,想要开到皇城来也要十几天。塞克隆要塞的情况也尽在掌握,她要做的,只是在城里等待伊泽法的好消息罢了。 本来是这样想的。 当城里叛军接到警报,慌忙拉起城门时,莱莫瑞恩的骑兵军团已经扑到了皇城附近。阿约娜大发雷霆——沿途的岗哨为什么没有预警?不是说主力部队早上还在雷伯顿东边的平原上吗,怎么一转眼人都到了皇城脚下了! 为了以防万一,除了在常规行军路线附近埋伏有眼线,其余侦查各团的足迹遍布整个帝国中部,甚至连上山的路口附近都有人在盯着。然而大部队确实正按部就班地沿着官道移动,这支骑兵团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 顾不得纠结这个问题,阿约娜现在最需要的是将这件事通知给带兵在外的伊泽法。 “城内有两万守军,他们轻易攻不进来。” “来的全是骑兵,所以才来得这么快。这说明他们的补给 部队还在后方,补给跟不上,他们是没办法长期围城的。” “这些骑兵很可能是征召自苏托林地的守军,或是从海城援军中抽调的。否则不可能这么快抵达——从法兰学院出发到这里,就算是骑兵,通常也要行军十余日,现在才八日,我认为……” “不好了!敌军攻陷城门了!” “怎么可能?” 阿约娜惊得向前一步,“不是一群骑兵吗?怎么可能攻得进来?” “有人从内部开启了大门,城门的守卫都被他们杀了!” “是谁?……是谁干的!!” “莱莫!” 莱莫瑞恩的骑兵们冲进皇城时,刚刚带人打开了大门的卡特琳娜冲着莱莫瑞恩挥手道,“我在这儿!” 莱莫瑞恩在她身边停了下来:“城里有多少我们自己人?” “皇家护卫军中有至少四个团是我们的人,根据你的命令,叛乱发生时他们假意归降了。现在你们进了城,我想他们应该已经动手了。” “等会儿注意信号——我留了五千人给你,金焰一亮你就带兵去塞克隆要塞,明白要做什么吧?” “明白!” 卡特琳娜点点头。于是莱莫瑞恩策马追上了队伍,骑兵们开始在皇城的街巷里横冲直撞、大开杀戒。 阿约娜能收买劳伦斯的人,皇帝自然也可以在亚列德的军队里安插自己人。此时皇城内的守军不仅要面对来自莱莫瑞恩骑兵的攻势,还要躲避来自身边人的暗箭。一部分本来就是摇摆不定、随势而倒的士兵不得不抓紧做出选择。正是在这样的时刻,人们发现,带兵冲进城内的将领不是别人,竟是克拉迪法皇帝本人!毕竟是老国王钦定的继承人,莱莫瑞恩一出现在城内,就从气势上压倒了伊泽法不在身边的阿约娜,随着战况推进,倒向皇帝的人也越来越多。 就在莱莫瑞恩率军冲进皇宫时,眼看着代表皇帝获胜的金色焰火在天空中绽开,阿约娜身边的人也按捺不住了。一群贵族和士官当场背叛了阿约娜,将她压到了皇帝面前,乞求能将功补过、逃过惩罚。 莱莫瑞恩将这些人全都压了下去,只留下了阿约娜。他有话要问她。 阿约娜看到莱莫瑞恩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渐渐露出了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容:“天啊……瞧瞧,瞧瞧这是谁?” 她笑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太好笑了,你居然亲自来了……居然不怕这是个陷阱,就这样亲自赶来了——我真的没想到,你都已经继位皇帝了还会有这样天真的一面,莱莫瑞恩……” 听到她的话,莱莫瑞恩冷着一张脸道:“劳伦斯在哪?” “你猜?” 阿约娜笑起来,紫色的长裙在天光下闪烁着粼粼的光。莱莫瑞恩没心思和她开玩笑,转头让身边的副官带人去搜地牢和后院。 “莱莫……你不会以为你赢了吧?” 阿约娜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的这位侄子,“瞧瞧你,堂堂的克拉迪法皇帝,竟然会做出孤军深入的愚蠢行径……你真的是哪哪儿都不如伊泽法。” “闭嘴……” 莱莫瑞恩厌恶地打断道,“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怎么?你是想把我送进牢里,还是要杀我的头啊?哈哈哈……别忘了,我可是你的姑母。你不能那样对待我!” “当然,我怎么舍得让姑姑您受罪呢?毕竟您还是卡特琳娜的母亲。” 莱莫瑞恩冷冷地说道,“所以,我为您安排了一个好地方。” 在皇帝的示意下,几名士兵走上前来听候指令。 “将阿约娜·法兰送进淑女塔,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放她出来,也不能和她接触!” “是!” 第52章 形势 第52章 形势 艾达终于查到了那种白色的、会发光的花的名字。 夜幕百合,生长于暗精灵的主城卓里约卡及其附近的岩洞中,对生长环境有一定的要求,只在含有暗夜之血的泥土中生长。因为散发出的白光和暗精灵世界格格不入,又被称为奥兰之手,加之它还有其汲取“暗夜之血”而生的特性,所以被暗精灵视为不详之物,常用于暗精灵祭祀仪式中。 夜幕百合的花语是“在每一个夜晚想你”,因此也是黑市炙手可热的爱情信物。艾达本来也想相信这是克伦特从黑市买来,准备送给奥莉菲亚的,但他失踪的两个月可不像是去黑市走了一趟。 既然知道克伦特是去暗精灵栖息地执行任务,那么他就不可能只带回一朵花。 艾达在查清了他的去向之后,又用了足足一周的时间,才在图书馆的故纸堆里查到了有用的线索:多年以来,巫骸一直被封印在卓里约卡岩洞群的最深处。而它的封印,很可能就在最近被解开了。 封印巫骸的法术是一种古老的秘术,由多个施术者共同完成,最多可达十人。每有一名施术者存在,封印便更加牢固。反之,一旦所有施术者都离开了人世,它的效力就会大打折扣。为了避免出现这样的情况,每隔若干年,便会有新的施术者顶替去世者的位置,穆里尔就是上一次举行仪式时的参与者之一,也是其中一位施术者。 按理说,有这样严密的措施,封印不会轻易解开。但这些年战乱不断,很多施术者互相间失去了联系,不知不觉间,十名施术者竟全死在了下一次仪式来临前,甚至这件事都已经发生了,很多人都还没有察觉。 穆里尔离世的消息一传出来,克伦特就踏上了去卓里约卡的路,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很显然他们知道穆里尔是最后一名施术者,当他死了,就是时候行动了。 巫骸是暗精灵们信奉的古神“奥涅约尔斯”陨落后留下的肉身残骸。而奥涅约尔斯被是和光明神奥兰克希娜相对的黑暗母神。圣教认为,奥涅约尔斯是扰乱自然规律平衡、使“混乱”压倒“秩序”的罪魁祸首,“混乱”之所以会呈现出有意识的行为,全都是因为奥涅约尔斯在背后操纵。 远古时代,奥涅约尔斯祸乱人间,奥兰克希娜帮助人类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奥涅约尔斯身亡,暗精灵背井离乡。奥兰克希娜则在陨落后化身为世界树,孕育了最初的精灵一族。正因为这种渊源,人类和精灵一向交好,却和暗精灵不相往来。 按照古籍的记载以及宗教的诠释,奥涅约尔斯才是黑暗力量的根源,死亡之影不过是她操纵下的一个傀儡,亦或是她在人间的另一种化身。因此,巫骸的力量极为可怖,几乎等同于巅峰时期的死亡之影。 当初巫骸“无法被移动”、“只能封印在原位”,主要是因为暗精灵一直暗中作梗,如果得到了暗精灵的认可,那么克伦特完全有可能将巫骸带走交给特卡里。 至于特卡里会用它做什么,艾达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毁掉神圣巨龙血匕。 神圣巨龙血匕在对抗邪恶君主利泽尔时消耗了大量的龙血之力,现在能量几近枯竭,根本对抗不了巫骸的攻击。但特卡里没有拿到真正的血匕,那他的真正目的就很可能是另一样东西——龙血结界。 不是收藏室四楼的那个龙血结界,而是另一个,画在某个人手腕上的结界。 赛丽娜手腕上的那个金色的符文,由于增加了大量的辅助符文,一开始艾达还没有认出它的本质,但自从在收藏室四楼见到相似的龙血结界符文光印后,她突然意识到这两者的核心图案完全相同,唯一的区别在于,其中一个是普通的守护类结界,另一个则更像 是一种牢笼——安装了防逃陷阱的牢笼。 赛丽娜手腕上的龙血结界所防御的并不是结界外的黑暗力量,而是她体内的。不仅如此,结界上还增加了若干复杂的符文,用来控制龙血结界的威力和作用范围,使它不会直接伤害作用对象,但可以限制对方的战斗力。 这样高难度的复合符文令艾达叹为观止,但最让她感到可怕的是它精密的程度:这个符文中的每一分龙血起到的作用都恰到好处,但如果有人试图增加龙血的用量,比如用神圣巨龙血匕去加强它的效果;或反过来,削减其中龙血的含量,以解除这道封印,则符文的平衡就会立刻被破坏——到那时,龙血结界会直接作用于人体内部,将被死亡之影污染的那个人彻底杀死。 唯一安全的解除封印的方法,就是在结界开始失衡前,瞬间蒸发掉所有龙血。 也就是利用巫骸直接抹去整个结界。 艾达想到这一层时,竟不知不觉地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莱莫瑞恩在假的神圣巨龙血匕上埋的陷阱是指这个。 虽然是假的血匕,但那上面毕竟有龙血——正因为能感应到龙血,特卡里才会冒险去取,这说明他的目的不仅仅是真血匕,龙血也是他需要的。 一个被死亡之影污染的人,要致命的龙血做什么? 这就要看神圣巨龙血的作用了。 它不仅可以制造龙血结界,还是正常解除龙血结界的时要用到的消耗品。就像绘制法阵需要用到魔粉一样,制造龙血结界需要用到龙血。反过来,解除法阵时,虽然也可以粗暴地用物理方式破坏,但那样是不安全的。消耗少量魔粉来施展一个逆向法术,可以更安全地使法阵失效。龙血结界也是如此。 所以莱莫瑞恩在不清楚对方真实目的之前,认为对方要用这些龙血解除赛丽娜手腕上的封印,是非常自然的想法。 同样,这也意味着……他想借此机会,让赛丽娜手腕上的结界发生反噬。 他想杀了赛丽娜……不,他真正想杀的,是伊泽法。 联系起近期听说的有关伊泽法的信息,艾达相信自己已经触及到了这一连串有关克拉迪法皇室的秘闻中最隐秘的一个。 赛丽娜·波格就是伊泽法·法兰。 他们是同一个人。 艾达还记得,莱莫瑞恩仅有的几次情绪波动,不是听到了“伊泽法”就是提起了“赛丽娜”。这说明他对这个秘密心知肚明。 伊泽法最近才开始露面,是因为她此前被封印了,穆里尔剥夺了她的继承权,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奥莉菲亚说赛丽娜像是凭空出现的,之前没有任何有关阿约娜这个女儿的消息。仔细想想,她出现的时间正好临近伊泽法死亡的时间。难怪特卡里和赛丽娜格外亲近,他记忆里那个黑发的少年,恐怕正是女扮男装名为伊泽法的赛丽娜吧? 赛丽娜手腕上的结界是为了封印而存在的。现在特卡里得到了巫骸,伊泽法的封印被解除,她也自然而然的成为了阿约娜叛乱的最大筹码。 只是,她为什么会被龙血结界封印……龙血结界只对死亡之影有效。这是不是意味着赛丽娜已经被死亡之影污染了? 艾达最为担心的正是这件事——之前还有龙血结界可以压制住死亡之影的力量,使伊泽法可以以赛丽娜的身份维持正常的生活,但现在结界没有了,她还是赛丽娜吗?还是说,她已经彻底变成了死亡之影的傀儡? 同住一间宿舍的舍友,忽然变成了叛军拥立的领袖,这种变化让艾达觉得有一种不真实感。 赛丽娜是阿约娜和亚列德公爵的孩子,伊泽法是穆里尔和王后的孩子。现在突然得知他们是同一个人,那么到底哪一个身份才是真实的? 是因为伊泽法暴露了女性身份后不再得老国王的欢心,所以穆里尔把她送给了自己的妹妹抚养吗?如果真的是那样……那阿约娜到底是真的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她,还是只把她当成谋反的工具?她又为什么最终被剥夺了皇室身份,被送去了北郡那样的地方呢? 恐怕,只有身在克拉迪法皇室的那群人才知道其中真相…… 莱莫瑞恩在夺回法兰迪法控制权后,虽然将阿约娜关进了塔里,却没有将劳伦斯从牢里放出来。根据他的命令,找到劳伦斯的人隐瞒了此时皇城的情况,并时刻观察他在牢中的表现。 作为皇帝,莱莫瑞恩怎么可能没想到此行的危险性——如果凯安家族背叛了,那么此次皇帝亲征就是自投罗网。但如果瞻前顾后、错失先机,战争被拖延过久,必然会导致内战双方陷入苦战,给克萨约尔坐收渔翁之利的机会。莱莫瑞恩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所以他必须冒这个险。 伊泽法想要趁皇帝大军赶来的半个月内压制住皇城周边的势力,莱莫瑞恩更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所以他这一次突袭,只带了一万多的轻骑兵,并走了一条阿约娜没想到的路——借道贫民区,将本来需要绕过苏托平原和科尔坦山脉的大段路程缩短成了直线距离,同时借着贫民区帐篷的掩护,骑兵军团悄无声息地穿过了科尔坦斯平原,从叛军完全没想到的位置绕过雷伯顿,直冲皇城而去。待前哨发现这支幽灵一样钻出来的军队、并把消息送到阿约娜面前时,莱莫瑞恩的队伍已经逼近了皇城。 然而,快速占领皇城并不是一切的结束,在伊泽法接到消息、携大军攻回来之前的这几天,莱莫瑞恩还需争分夺秒,解决另一些问题。 首当其冲的就是确认凯安家族是否仍忠诚于自己。 莱莫瑞恩在即位前便暗中培植了一支情报势力,并交给法米尔打理。这些年来情报组织的人员已渗透进了皇城的方方面面,很快,比之前传到法兰学院的消息更为细致的报告一则接一则地递到了皇帝手中。 “阿约娜身边的那群人,问出什么了?” 法米尔不在身边,莱莫瑞恩叫来了情报处在皇城的负责人,一件件细细地询问。 “大部分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不过有几件事值得怀疑。 “阿约娜无论在人前还是见劳伦斯时,都反复强调‘伊泽法一定会赢赞迪’,这不像是一种盲目的信任,我们怀疑赞迪军中可能也像劳伦斯将军的部队一样,有人被阿约娜收买了。” “继续说。” 收买几个士官将领,策反几支军团,关键时刻突然发难,的确会对战局有影响。但赞迪有能力应对这样的状况。莱莫瑞恩更关心的是他本人的态度。 “阿约娜还说过您‘一定不会来皇城’的话,按她当时所说,似乎有人密报了您的安排。” “……倒也不算意外。” 莱莫瑞恩淡淡地说道。 此次突袭他确实只告知了法米尔,无论劳伦斯还是赞迪,甚至法兰学院内的凯瑟琳对此都不知情。相反,他明确地告诉他们自己会坐镇法兰学院。 就是不知道将这个消息传递给阿约娜的,究竟是他们中的一员,还是另有其人。 阿约娜有一点没有说错,这位年轻的皇帝和他父亲一样多疑,就算是他最信任的两人——休斯和法米尔,他也在其中一人面前隐藏了另一人的真实身份。更别提面对他本身就非常忌惮的凯安家族。 凯安家族的驻地位于菲尼斯,这里离皇城的距离非常近,劳伦斯又担任帝国大将军的职位,负责塞克隆要塞的驻军训练、轮换等事宜,几乎可以说,整个皇城及王室的安危都交在了他的手上。 凯安家族从瑟莱提安建国前便追随左右,代代忠良,以多疑著称的穆里尔竟也能放心将如此重要的军事力量交到劳伦斯手中,这一方面说明凯安家族深谙政治生存法则,所做的每件事都巧妙地避开了帝王的猜疑,另一方面也侧面说明了这些年来,帝国始终没有迎来真正的太平盛世。在外有敌扰、内有隐患的情况下,穆里尔离不开凯安家族的支持。 莱莫瑞恩自然也需要这支力量,而且必须是完全忠于自己的力量。 如果是面对克萨约尔人,他倒是可以信任劳伦斯,但现在面对的是伊泽法——早在十多年前,劳伦斯就曾发过忠于伊泽法的誓言,还将当时年仅八岁的赞迪送去了对方身边作为随侍。虽然短短两年后伊泽法便跌落神坛,那份建立在谎言上的誓言也宣告无效,但有这个心病在,莱莫瑞恩实在难以全身心地信任这对父子。 此时,根据情报部门送来的消息,以及暗中监视劳伦斯的人传来的报告看,劳伦斯背叛的可能性并不高,这也令莱莫瑞恩松了一口气——毕竟劳伦斯是凯安家族现任家主,如果他还站在自己这一边,那么接下来的内战便还有得打。 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卡特琳娜的消息了。 莱莫瑞恩将最后一份报告看完,又对情报组织的负责人交代了几句,看看天色不早,他带了两个亲兵,准备亲自去处女塔一趟。 去会会自己的那位好姑姑。 第53章 探视 第53章 探视 多年来,由于斯泰莫大陆上的大部分宗教都提到过光明神奥兰克希娜和黑暗神奥涅约尔斯,且有关这两位神明的事迹确实留有大量的历史记载,所以就算是不信仰任何宗教的人,也确信她们曾存在于这片大陆上,并相信那些有关她们的故事都真实地发生过。 历史学家认为这两位古神很可能是远古时代的两位统治者,被神化后受人崇拜至今。其它一些学派的学者也有各自的见解,比如有人认为她们是外来的高等种族,具有远超人类的魔法能量;也有人认为她们有可能不是人类,而是其它什么东西的拟人化形象。 因此,虽然克拉迪法没有法定宗教,皇室也不信仰任何宗教,但民间对奥兰克希娜的崇敬之情仍在。为了感恩这位历史上拯救过人类的光明女神,人们在修建修圣院时,将奥兰克希娜的雕像立在了圣像堂的最高处,下方则排列着克拉迪法历史上的民族英雄、历代帝王,以及在大陆上做出过巨大贡献的名人们的雕像。 修圣院建立的意义不仅仅是供人民到圣像堂瞻仰从古至今的英雄与圣人,它还让人们有机会在圣知堂的国立图书馆阅读各类书籍,或是在圣学堂开设的各类讲坛中学习各种知识。 和法兰学院有针对性地培养军事人才不同,修圣院更注重人们对学识、技能和礼仪的掌握。它不限制前来学习的人的年龄或性别,但会收取一些费用作为教师授课的报酬。由于很多人不远千里从外省赶来学习,修圣院还修建了两座高塔供他们居住,这就是淑女塔和贤者塔。 早年间到这里来学习的女性很多是由父母送来学习女红、烹饪等家政技能的,男性则多来学习哲学、天文等学科性的内容,因此当时将两座塔分别命名为了淑女和贤者。但随着社会的发展,双方早已不再拘泥于过去传统的学习方向,只是两座塔的名字一直没有改过,就这样延续了下来。 这两座塔都有十二层高,最顶层是专门为皇室保留的,几乎每位皇室成员年幼时都曾在这里住过——他们在这里学习大陆上的各种语言、历史、地理、贵族礼仪、数学、军事以及政治等知识,直到年满十四岁为止。 自从皇室最年轻的卡特琳娜也已经从这里毕业,进入了法兰学院进修后,淑女塔最高层的房间就空了下来。不过现在它又迎来了新的住客——阿约娜·法兰。 “姑姑在这里住得还好吧?” 莱莫瑞恩打开门走进来,一眼就对上了阿约娜恶狠狠的眼神,不由微微一笑道,“我特地让他们选了你住过的这间屋子,免得你在陌生的环境里感到拘束。” “那我还要多谢你了。” 阿约娜冷冷地说道。莱莫瑞恩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走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继续道:“这里也是卡特琳娜住过的房间,你瞧,那边还有她留下的作业和课本。没事的时候你可以拿一本翻翻看,毕竟你对她的学习从不上心,这是个弥补的好机会。” “别提那个死丫头!” 阿约娜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来气,说起话来脸都变得狰狞了,“我已经知道了,是她给你开的大门!我就说这段时间她怎么这么老实……原来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生她养她这么多年,只知道胳膊肘往外拐。” “要是你平时多关心她一点,你们的母女感情也不会恶化成这样。” 莱莫瑞恩嘲弄道,“是你自己先区别对待她和赛丽娜的。明明都是你的女儿,但姑姑你却格外偏心,最爱的始终是赛丽娜。你瞧,本来我考虑到这一点,还想安排你住赛丽娜的房间来着,只可惜…… “她的房间在贤者塔。” 莱莫瑞恩极为遗憾地说道,阿约娜被气笑了:“你来这里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我真是高看了你,居然到现在了还有心思做这种无聊的事。” “怎么能算是无聊的事呢。” 莱莫瑞恩笑了,“赛丽娜为什么会住进贤者塔?难道是因为姑姑你分不清她是男是女吗? “有些事自己骗自己就算了。用虚假的人设骗取他人支持,就像对着谎言发誓一样,最终不过是幻梦一场。” 莱莫瑞恩说道,“当年父亲宣布伊泽法已死,又重新赐予她赛丽娜这个身份,既保全了她前半生的荣耀和名誉,亦让她有机会以真实的自己继续人生,这本是一件好事。是你那贪婪无度的欲望害得她如今踏入了万劫不复——你爱的根本不是赛丽娜,而是满足了你虚荣心的幻影。” “别说得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一样!” 阿约娜愤怒道,“什么保全荣耀,什么继续人生!穆里尔想保全的只是他自己的名声罢了!明明伊泽法还活着,只要治好了伤势,她还有机会继续以他引以为豪的长子身份陪在他身边,他却……” “难道你以为赛丽娜能一辈子扮演伊泽法吗?” 莱莫瑞恩笑了笑道,“当年我们都还年幼,她又比我们年长,个头比我们高一些,假扮成男孩还说得过去。可你别忘了,男人和女人长大之后是不一样的。就算她再怎么刻意伪装自己的声音和体态,也不可能瞒过所有人。” “有什么关系。” 阿约娜重新冷静了下来,“只要杀了你,穆里尔的孩子就只剩下伊泽法了。到时被人发现了真实的性别又如何?伊泽法还可以登基为女皇——呵,说到这个……你都不感到羞耻吗?作为一个男人,无论武艺还是智谋都比不上自己的姐姐……” “羞耻?” 莱莫瑞恩站起身来,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羞耻……”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对阿约娜说道,“我作为克拉迪法皇帝与皇后所生的嫡子,有什么好羞耻的?倒是你,我的姑姑,皇帝的亲妹妹——你和你的兄长私通,乱.伦生下赛丽娜,该为你们两个人感到羞耻的难道不是你的女儿吗!” “你不会明白的。” 阿约娜似乎对自己和穆里尔之间的不伦之恋丝毫不在意,就算被当面指出这一点,她仍然面不改色地安坐在床边,“我和穆里尔都是瑟莱提安的后人,我们的结合才会生下最完美的后代。伊泽法的血统比任何人都要更接近瑟莱提安,她的才华、天赋都是如此。莱莫瑞恩,你永远都比不上她,因为你身上有你那个没用的母亲的血脉——” “你还有脸提我母亲?” 莱莫瑞恩面色冷了下来,“我可没有忘记她是怎么死的,你和赛丽娜就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要我说,父亲当初就不应该心软留下她的性命,应该直接杀了她为母亲偿命!” “心软?” 阿约娜笑了起来,“你知道我求了他多久他才松口的吗? “为了那个女人,他竟然要杀我们的孩子——开什么玩笑!适合做王后的女人不是一抓一大把吗?可我们的孩子只有伊泽法一个!他竟然这么狠心,连她的姓氏都不肯保留,还把她送去了那么危险的北郡……” “北郡就在苏托林地附近,是当时北方各国学生去法兰学院必经的中转站。” 莱莫瑞恩淡淡地看着眼前不可理喻的女人,心知和她辩论只是浪费时间,“那附近有重兵把守,又有波利考斯保护……” “波利考斯?你是说那个唯利是图的胆小鬼吗?哈!” 阿约娜愤怒道,“那个老家伙只会缩在自己的领主府里,北郡被攻打时他假装没看见,一个兵都不肯出;这次也是一样,明明手握重兵,可他……” “这么说,他这次没有回应你的期待。” 莱莫瑞恩若有所思道。阿约娜猛然清醒,警惕地道,“啊……我就说,原来如此。原来你说了这么多,是想套我的话。” “我可什么都没说。” 莱莫瑞恩好整以暇地看着阿约娜,后者忽然笑起来:“看起来提休·波利考斯也没有搭理你的求援,所以你才迫不及待想从我这儿探听消息……瞧,现在你知道了,这老家伙谁都没打算帮。我们是不是也可以结束这场无聊的对话了?” “现在就结束岂不是太早了。” 莱莫瑞恩垂下眼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给我父亲下毒的?现在隐瞒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不如直说了吧。” “啊……你问这个啊。” 阿约娜似乎累了,侧着身躺了下去,倚在了床头的靠枕上,“还能是什么时候,不就是在他决意把那孩子送去北郡的时候吗……那时候我算是彻底看透了他。重兵把守就能安全吗?想想吧,他才派兵把克萨约尔的皇宫屠了,对方怎么可能不报复?两国边境危机四伏,战争一触即发,这样的时候他把伊泽法送到北郡,就是想让她去送死! “他放弃了伊泽法,可我不会放弃。伊泽法是天生的王,是真正的瑟莱提安继承人。她的命运不可能在北郡戛然而止——事实也正是如此……” 说到这里,阿约娜忽然露出了一抹奇异的微笑,“你就不好奇吗?明明一路势如破竹,克萨约尔军队为何在屠了北郡之后不再继续南下?难道他们皇室死伤过半,只用一个北郡做祭品就能抹消这份仇恨和愤怒?” 莱莫瑞恩确实没细想过这件事,蹙眉道:“我记得那时劳伦斯带了十几万人迎战卡尔洛夫并凯旋而归。赞迪当时也在阵中……” “劳伦斯?哈哈哈!” 阿约娜大笑起来,“你不会真的以为劳伦斯那十几万人能挡住卡尔洛夫麾下愤怒的三十万复仇军吧?怎么可能……事实上他们甚至没能打起来。 “真正阻挡了他们的,是一个人。” “你是说……赛丽娜?” “嘿嘿……”阿约娜阴森地笑了一声,“你没有亲眼见到,肯定不会相信……是她命不该绝,本来戴在手腕上的封印腕带不知怎么断掉了……她,解开了封印。” 阿约娜的眼神越过莱莫瑞恩,仿佛看到了那一年的北郡,“她从克萨约尔回来之后,虽然受了重伤,但也变得更强大了。我从未见过谁有像她那样可怖的力量。可穆里尔怕了。他让人封印了她,又把她远远地送走——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是这样一个胆小如鼠又愚蠢的人! “可是你瞧,伊泽法不仅没有死在北郡,还杀死了所有靠近北郡的人,我相信直到今天,卡尔洛夫也忘不了那一天带给他的恐惧!这种烙印在敌人脑中、折磨他们到死的恐惧,只有伊泽法能为他们带去!只有伊泽法……” 莱莫瑞恩冷冷地盯着阿约娜。他已经明白了当时发生的事。 不仅仅是封印被解除了。那时的赛丽娜恐怕早已失去理智,彻底狂化了。 就像当初她杀死了无辜的王后那样。 第一次的封印做成了腕带,但腕带是会破的。所以后来才改成了直接在手腕上绘制符文。 也正因为有了那个符文,她才能以赛丽娜的身份安全地生活到二十二岁。 但现在,符文已经破了。 那个恶魔又回来了。 第54章 难证 第54章 难证 “我们已经调查了阿约娜以及和她有往来的人的住处,阿约娜在我们攻进城之前销毁了大部分资料信函,余下的部分虽然保存完整,但里面很多信息都过时了。 “从部分叛军将领住处和相关人员处查到了阿约娜收买他们的证据,没有查出劳伦斯将军有背叛的倾向,倒是有几份报告中提到,密函中有明确的内容显示劳伦斯将军受到蒙蔽。 “根据目前得到的信息,我们判断凯安家族背叛陛下的可能性较低,本次金棘花军团叛乱主要是因部分军团高官被阿约娜利用手段收买,导致其军团内部分裂导致的。” “劳伦斯那边什么情况?” “没有异状。就是时不时会大骂阿约娜和伊泽法。” “……” 劳伦斯看上去确实没有谋反的意图,不过莱莫瑞恩依然无法松懈。如果阿约娜只是策反了凯安家的几个军团,那她的劣势仍然很明显。她能如此肆无忌惮地谋反,必然还有其它筹码——毕竟伊泽法再强,也不可能真的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军团。 虽然阿约娜说得仿佛亲眼所见一般,但实际上,当年在北郡,卡尔洛夫的军队刚结束了和边境军的多场战斗,正是兵困马乏、士气渐衰的状态。 赛丽娜在北郡的所作所为与其说是震慑了对方,倒不如说给了一路马不停蹄开向克拉迪法境内的卡尔洛夫当头一棒,让他清醒了过来——再向前深入,克萨约尔的补给线将拉得过长,极易被切断;劳伦斯军的人数虽然不及卡尔洛夫的复仇军,但在克拉迪法境内开战,其增员是源源不断的。卡尔洛夫虽然行事偏激,但并不愚蠢,所以果断地从北郡退军了。 这可不是被赛丽娜吓跑的。 “陛下,接到了卡特琳娜的联络,您看?” “交给我——卡特琳娜?” 莱莫瑞恩接过了手下递来的传声水晶。卡特琳娜能用传声水晶联系他,说明她已经抵达了塞克隆要塞。 水晶另一边传来了卡特琳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莱莫,和你说的一样,塞克隆要塞发生了兵变。叛变的人数差不多有五万人!其中两支军团是凯安家的金棘花团,一支亚列德的墨月花军团,还有一些是在混乱中慌忙站队的,来自哪里的人都有。” “人数比我料想得少。情况如何?” “很惨。叛乱是夜里发动的。很多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死在了睡梦里,不过护国军这种直属于你的军队事先都得到了消息,几乎没有损失,目前战斗僵持住了,我们准备晚些时候向叛军盘踞的四号营和五号营发动总攻。趁现在我先和你汇报一下情况。” “你有几成把握获胜?” “五、六成吧。” 一向自信的卡特琳娜声音竟有些犹豫,莱莫瑞恩清楚此时塞克隆要塞的情况恐怕不太妙:“如果情况不好,你就立刻带人逃出来,放弃塞克隆要塞,直接退至雷伯顿。” “要是赢了呢?” 卡特琳娜不服气的声音响起,莱莫瑞恩无奈地笑笑,“赢了你也要立刻回去,让其他人处理剩下的叛军。” “对,我正要问你这个呢。到时你打算怎么处理叛军?” “团级以上军官全部羁押候审,嘴里问不出话的硬骨头直接杀。下面的士兵暂时控制起来,告诉他们只要将功补过,就不会追究他们叛乱的责任——有必要时可杀一儆百。” “明白了,呃……” 卡特琳娜有些欲言又止,莱莫瑞恩猜到了她要问什么:“姑姑我送去淑女塔了,住在你之前的房间,很安全。” “啊……”卡特琳娜松了口气,“谢谢你,莱莫。” 卡特琳娜有些抱歉地说道,又忽然咦了一声,“等一下……这边好像打起来了,先不说了。如果后面还有机会,我再联络你!” 话音刚落,传声水晶中的声音消失了。 莱莫瑞恩将水晶放回到桌上,向门口走去——刚刚他和卡特琳娜密谈,其他人便都退出去了。情报部门的负责人并不在门外,此刻站在那里的是另一位熟人。 身穿轻甲、腰挂长剑,头顶上银色的头盔把面孔遮得严严实实,要不是见莱莫瑞恩来了,她用一根手指顶起了面罩,露出了藏在头盔下的脸,任谁都看不出这是尤利娅·泰勒。 “陛下,我听说危机解除了?那我们的计划还要继续吗?” “谁和你说解除了?” 莱莫瑞恩看了她一眼,尤利娅仰起头想了想:“哦,原话不是这么讲的。是说牢里那位的嫌疑解除了。” “……” 莱莫瑞恩叹了口气,解释道,“计划照旧,但可以推迟几天。你还是按原计划待在西北边。” “哦,懂了。” 尤利娅点了点头。莱莫瑞恩走到她身边,抓起了她的右手问道:“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尤利娅的手心有一道刚愈合没多久的伤痕,是那天被控时,因为用出了过于凌厉的剑招,而被剑柄带来的反作用力震伤的。 “感觉超棒!” 尤利娅想起了自己这一路学习的剑术,眼睛都亮了几分,“老师说我的剑气快要成形了!” “很好……”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 尤利娅学剑以来进步速度飞快,似乎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收藏室时用出的那几剑的要领,学起各种高级剑术来毫不费力。 “陛下,我妈妈他们还好吗?” 尤利娅问道。莱莫瑞恩答应了会照顾她的家人,自从离开了学院,她还没听到过有关他们的消息。 “他们现在在学院里,受到严密的保护,衣食无忧,而且还有专门的医生在为你母亲治病,你放心就好了。” “太好了。” 尤利娅高兴地说道,“那陛下,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去吧。记得走密道,别让人看到你。” 莱莫瑞恩提醒道。尤利娅点了点头,一边向门外走去,一边将面罩放下。火红的长发盘成了发髻藏在头盔下,只要不开口,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卫兵。 莱莫瑞恩跟着她来到了门口,门外正守着两名法米尔的手下,见尤利娅出来了,其中一人带着她朝走廊的一侧走去,另一人向皇帝行了一礼,等待他的命令。 “把劳伦斯放出来,顺便告诉他城里的情况。” “是。” “之后带他去圣殿,我会在那儿等他。” “是!” 那人退了下去。莱莫瑞恩又回到了房间里,从房间的另一个隐蔽的出口走了出去。 沿着花园边缘的廊道向前走,穿过几道隐蔽的小门后,他来到了皇宫东侧的瑟莱提安圣殿——这里是克拉迪法皇室为瑟莱提安设立的纪念堂,开国庆典通常会在它前方开阔的广场上举行,皇室成员会在庆典中进入圣殿接受瑟莱提安的赐福,平时收藏在内殿的瑟莱提安三圣武也会在这一天取出安放于外殿,用于赐福仪式。 三圣武指瑟莱提安生前使用的三件武器,分别是黑炎剑、黑炎手甲和黑炎弓。其中黑炎剑因为是瑟莱提安最常用的武器,所以又被称为王权之剑。目前,王权之剑被伊泽法取走了,黑炎弓则遗失在瑟莱提安的一次出征中,圣殿中只剩下了黑炎手甲。 莱莫瑞恩来到圣殿中的时候,三个圣武结界中空了两个,只有一个处在激活状态下。他径直走到了手甲旁,伸手将它取了下来,好像那道结界不存在一样。 手甲在碰到他的手时发出了一声悦耳的嗡鸣,淡淡的华彩开始在它周身流淌。 “……”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莱莫瑞恩转过身来,看到劳伦斯正从不远处走来。带他来的那人见到皇帝后行了一礼,接着退了下去,只留下了劳伦斯一个人。 “陛下……” 劳伦斯本来有很多话要说,但这些话都在他看到莱莫瑞恩手中的黑炎手甲后化为了一声惊呼,“咦?陛下是怎么把它取下来的?” 莱莫瑞恩没有说话,而是将手甲穿戴到了左手上。 黑炎手甲不是护甲,而是类似于拳套和臂刃结合体的一种近战武器。穿戴上之后,最高处可达上臂,但各处关节可活动自如。佩戴者的手掌被金属护指包裹,可以直接抓取利刃,亦可以化掌为拳,利用手甲外侧的拳刃攻击敌人。 这只手甲和其它两件黑炎武器一样,都是由创物师打造的,是拥有天生魔法的神级武器——佩戴者只需稍稍运劲,便可在武器周身包裹一道黑炎,这种火焰温度极高,一般的金属武器或盔甲只需接触几秒,就会被它融化。 莱莫瑞恩心念一动,手甲外的尖刺上猛然迸发出一道黑中泛紫的火焰,汹涌的热浪袭来,迫使劳伦斯向后退去,然而莱莫瑞恩并不受其影响——这种火焰对佩戴者不起作用。这也是创物师打造的魔法武器的一大特点:认主。 看着莱莫瑞恩轻松自如地佩戴上了手甲,劳伦斯渐渐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忍不住道: “陛下……难道是那时候?竟然那时就已经得到圣甲的认可了——可是……为什么?” 见莱莫瑞恩又收起了火焰,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左手,劳伦斯再次走上前去,急切地问道,“陛下当时为什么不说出来?如果先帝知道你也得到了瑟莱提安的认可,也许他就不会……” “伊泽法也没有说出来,大家是怎么知道他得到王权之剑认可的?” 莱莫瑞恩平静地说道,“王权之剑一亮,大家的目光就都被他吸引去了——不,在那之前就是这样的,所有人都注视着他:帝王长子、天纵奇才,年轻有为、未来可期。所以谁会在乎角落里不起眼的手甲选了谁呢?” 说出来? 那样算什么……在王权之剑面前,在所有人的欢呼雀跃中不和谐地提醒人们这里还有一个自己吗?根本……屈辱到开不了口。 莱莫瑞恩冷笑了一下:“不过现在我想开了。既然伊泽法拿走了剑,那我至少也应该拿上这个——帝谋之手,倒也不一定就比王权之剑差。” 说罢,他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劳伦斯,又道:“将军,之前让你在牢里多吃了几天苦,辛苦你了。” “陛下言重了!” 劳伦斯自然明白皇帝此举是对自己和凯安家不放心,而现在他既然把自己放了出来,说明这种怀疑已经被打消了。 “想必你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告诉你现在的形势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陛下想听哪方面的意见?” “阿约娜到底还有什么筹码,能让她到现在都不露惧色。关于这一点,你是怎么想的?” 劳伦斯怔了一下,然后说道:“这一点的确怪异。按目前的兵力来看,阿约娜得到了亚列德留下的墨月花军团,又策反了我麾下几支军团,同时她还控制了皇城护卫军,这支大军的确规模不小,但满打满算也才不到二十万人。 “陛下的护国军多数驻扎于两国边境,靠近法兰学院,耶萨的利莫尔私兵有不下三万,海城的驻军也可以随时抽调回来,再加上菲尼斯和特西亚的军队,人数远超二十万,更何况关键时刻,陛下还可以求援塔莱茵和萝丝狄安,除非阿约娜争取到了帕恩,亦或是收买了提休……” “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但现在提休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帕恩也毫无动作,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总觉得她另有图谋。” 莱莫瑞恩顿了顿又道,“我夺下了皇城,就目前看来,局面对出征在外的伊泽法很不利——她的北面是我和我手下的两万守军、南侧是赞迪的五万大军、西侧塞克隆要塞不管结局如何,能活下来并仍保有战斗力的人数都不会太多,对战局影响不大,至于东侧……我的后续部队正从那里赶来。 “无论怎么看,她的处境都是困兽犹斗,但我总觉得不安。” 听莱莫瑞恩这样说,劳伦斯沉思道:“就算帕恩或提休出兵拦截了援军,我方援军也可以反过来拖住他们。只要有赞迪在,伊泽法就不得不面对前后包夹的劣势。届时,她一定会率大军向东侧移动,先与提休或帕恩的部队汇合,再想办法突破重围,伺机反击。” 说到这里,劳伦斯忽然怔住了。他缓慢地抬起头,视线与莱莫瑞恩的目光相对,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升起,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缓道:“陛下是在……怀疑犬子?” “你也分析到这一层了……” 莱莫瑞恩一直在观察劳伦斯的表情,缓声道,“那么你应该和我一样清楚,现在胜败的关键就在赞迪的身上。但到底是谁得到了他的支持?是我?还是……” “陛下,赞迪对您绝无二心!” 劳伦斯急切道,莱莫瑞恩微笑道:“将军先不要着急。我并没有怀疑凯安家的意思,毕竟你能站在这里和我讲话,就说明我已经认可了你的忠诚。” 说着,莱莫瑞恩话锋一转,“这次被俘的皇城护卫军,现在正被关押在城北的采石场,除掉重伤未愈者,包括军官在内一共是七千四百人。这些人嘴上是说归降,但心里是不是也这么想就不知道了。现在这个时候,我也没有多余的人手,给你五百人,帮我把他们看住了,能做到吗?” 劳伦斯单膝跪地:“必不辱命!” “那就去吧。我已经让人备好了马车,”莱莫瑞恩走过劳伦斯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让我失望。” 第55章 勉强 第55章 勉强 “大人,我们在营帐外抓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 听到副将在帐外报告,赞迪走到门口掀开帐帘,皱眉道:“什么人还值得你专门来和我报告?” “那人说自己来自贫民区西区,是福伦的手下,有要事要向您汇报。” “福伦?好吧……带他进来。” 赞迪转身走进了帐内,不一会儿人就被带了过来。 “哟!凯安大人!好久不见了,我这段时间日日惦念着您呢!” 油嘴滑舌的……赞迪皱了皱眉,抬头打量了一下来人: 是个身材中等的男子,胡子参差不齐,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皮袄,脸上那副猥琐样确实有点眼熟,似乎是在西区见过面的,但不记得名字了。 “你是……” “我是罗伯啊,凯安大人!您瞧瞧您,真是贵人多忘事。” “……” 赞迪不想和他继续废话,阴沉着脸问道,“你说福伦带了口信给我,到底是什么?” “啊……这个嘛,您也知道,”罗伯搓着手,为难道,“从西区到这儿可要走好多路,这一路可难走哟,我遭了老鼻子罪咯……吃不饱,也睡不好……” “给他准备吃的,再拿一身新衣服。” “谢谢大人!”一听赞迪这么痛快,罗伯两眼贼溜溜地一转,连忙道,“不过,我这家里还有一大家子十几口呢,您也知道贫民区这地方,缺衣少食的……一想到他们还在挨饿,我这个心里呀……” “……”赞迪想到自己还用得到福伦,压了压心里的那股戾气,“再拿一袋金币、一批皮货给他。”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罗伯开心地连连作揖。见赞迪脸色越来越难看,知道不能再卖关子了,连忙道:“我是真的有大事要通知您。前几天,疤脸儿忽然从皇帝那儿带回来好多物资,还让我们翻修帐篷,重新规划贫民区。一开始我还觉得他们闲得慌,后来才发现不得了!” “别废话。捡重点说。” “是,是!”罗伯陪笑道,“当时疤脸儿催得急,我们当天就把区中心整出了一条比以前宽不少的大道,当时谁也没想到这是做什么用的。可到了夜里啊,马蹄声响起来了!原来这条道是给军队用的,您敢信嘛!” “军队?你是说有军队从贫民区中心借道?” “对!全是骑兵,那跑马声,震得耳朵都要聋啦!大家都吓了一跳,后来才听说,是皇帝的军队开过去了。” 赞迪想了想道:“倒也合理,从贫民区借道,陛下的军队就可以比预计早几日抵达……如果全都是骑兵,现在应该已经逼到皇城下了。” 莱莫瑞恩派军队向皇城进军的事赞迪早就知道,并不感到意外。借道贫民区的事虽然没告诉他,但这种兵法上的细枝末节,无需自己出兵配合,不告知也情有可原。 “谁说不是呢,陛下真是英明神武啊!” 罗伯摇头晃脑地拍完马屁,又接着说道,“不过还有更重要的消息,就连福伦大人都不知道,还是我在来的路上打听到的。” “是什么?” “我在来的路上,曾经经过科塔斯。现在那边儿已经传遍了,说皇帝亲自带兵把皇城给占领了!我听着觉得奇怪呢,皇帝陛下不是在法兰学院里面吗?怎么转眼跑到皇城去了?后来我琢磨过味儿来了,原来那天晚上的骑兵团,是皇帝陛下带兵亲征啊!” “你说什么?” 赞迪一下子站了起来,“你说陛下亲自出征,而且已经占领了皇城?” “对啊!这消息可是顶新鲜的,我前两天儿才从科塔斯听来的。皇城里面儿往外传消息,想到这儿来可能还得再等两天呢。” “……” 赞迪挥了挥手,让人把罗伯带下去,“再赏他三十金币。” “诶唷,谢谢您!” 罗伯眉飞色舞地被卫兵带离了帐篷,帐内只剩下了神色凝重的赞迪。片刻后,他将副将喊了进来:“去看看伊泽法军中有没有什么异动,给我盯紧了!” 副将应完正要离开,又被赞迪喊住:“等等,还有。全军进入预备行军状态,把军团长都给我叫过来,要快!” “是!” 副将小跑着跑了出去,赞迪在帐内踱起了步子。 莱莫瑞恩如果决心要亲征法兰迪法,就势必要得到菲尼斯的支持,他将这件事瞒着自己,而不是要求自己配合,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不信任自己。 赞迪自嘲地笑笑:既然这么多疑,怎么又敢以身犯险、自投罗网呢?真不知道该说他是谨慎还是天真。 但一想到眼下的形势,他又笑不出来了。 “这帮人怎么这么慢!” …… 随着时间的推移,法兰学院内部的形势也越来越糟糕。凯瑟琳似乎总是处于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她开始制定一系列的对学生和教师进行人身限制的条令,并以近乎严苛的方式执行对违反规则者的处罚。 短短几天时间,已经有许多学生被抓,老师们上课也受到了相当大的影响,其中克萨约尔人受到的歧视最甚。在这样的压迫下,学生们再也受不了了,就在前一天,全校师生举行了大规模的抗议活动,学生们手持标语,高呼口号,要求莱莫瑞恩让凯瑟琳下台。 凯瑟琳气坏了,派军队强行镇压了这场抗议活动,又是许多学生和教师被抓,校园内一片死寂,然而人们内心的怒火也已压抑到了极点。 艾达没有参加抗议——事实上大部分克萨约尔低年级学生都被要求老老实实待在宿舍。年长的学生们希望自己承担风险,让年轻人免于被送进警备处,或是被关进禁闭营。 克伦特也没有去。他的身份过于敏感,这些天来反而表现极为良好,不但从不乱闯禁区、不和克拉迪法人起冲突,甚至就算对方主动挑衅,他也一副和气的样子,从不让人抓到把柄。 不过就算这样,每天仍有各种目光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其中大部分是凯瑟琳的人,还有一部分行动极为隐秘小心的,是法米尔的人。克拉迪法陷入内战的这段时间,克萨约尔蠢蠢欲动,随时可能趁火打劫,法米尔一面要替莱莫瑞恩盯着叛军的动向,一面又要监视克萨约尔人的行动,时间一久,也开始有些力不从心。 难受的是,凯瑟琳还在不断地找他的麻烦。 “让开,法米尔!” 图书馆四楼房间的门口,法米尔站在门前,挡住了想要闯进去的凯瑟琳,并对其报以礼貌的微笑:“利莫尔大人,陛下今日谁都不见。请回吧。” “不见、不见!陛下怎么可能天天谁都不见,只见你?” 凯瑟琳愤怒道,“你当自己是谁?就算是赞迪见到我也不敢如此无礼!陛下!” 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对着屋内道,“陛下,您能听到我说话,对吗?您为什么不肯见我,难道您也认为我做错了吗?” “利莫尔大人,请您冷静。” 法米尔无奈地劝道,“陛下并没有责怪您的意思,只是……” “陛下都对你说过什么?” 哪怕一点也好,凯瑟琳想了解莱莫瑞恩的究竟是怎么想的。 “陛下觉得,最近克萨约尔人太安静了。” “什么?” “因为你在学校里的一系列手段,真正要对克拉迪法不利的那些人把自己隐藏了起来,现在我们很难再找到他们行动的蛛丝马迹……” “这不是好事吗?他们胆怯了!不敢造次了!” 凯瑟琳气冲冲地道,她不明白这到底哪里让莱莫瑞恩不满意了。 法米尔无奈地笑了笑:“他们并不是停止行动了。而是行动得更加隐秘了。加上学院里对你和你的士兵不满的人越来越多,我们就更难分辨哪些只是普通人的愤怒,哪些是敌人的暗箭……现在想要查出敌人的计划实在太难了,这对我们是不利的。” “……” 凯瑟琳还是听不明白,但有一条她听懂了,“你是说还有克萨约尔的狗崽子正在图谋不轨?要我说,让我把他们全关起来——” “利莫尔大人……” 法米尔实在不想再解释下去,打断了凯瑟琳的话,“如果您真的想为陛下分忧,不如好好考虑一下陛下此前交代过您的那件事。” “你是说……” 凯瑟琳想起了莱莫瑞恩还没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人时,曾提醒过她,适当的时候可以去找帕恩·卡尔索斯。当时她有些犹豫,莱莫瑞恩也没有说这件事是必要的,这些天来又忙于镇压学院暴动,她一时倒把这件事给忘了。 “可如果我去了,学院里……” “你去找帕恩公爵,又不是去打仗,带一点私兵就够了。” 法米尔的意思很明显,法兰学院的兵力并没有减少,换个人指挥也没差。虽然凯瑟琳隐隐觉得他是想把自己支开,但命令又确实是莱莫瑞恩亲口和自己讲的,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虽然行军打仗是件复杂的事,但兵力悬殊对战局的影响应该很好理解吧?” 法米尔耐心地向她解释道,“阿约娜的兵力和我们不相上下,大公爵的支持对陛下而言极为重要。万一阿约娜得到了提休的帮助,我们的兵力就被压了一头……陛下需要有人替他去说服大公爵,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当然……陛下也考虑到这涉及到你的私事,可能会令你为难,所以他没有强行下令,只是建议……” “我去!” 凯瑟琳开口道,“如果这是陛下希望的,我愿为陛下分忧。” 想了想,她又对法米尔说道,“我这两天就出发,城里的防卫工作我会交给我的副官考瑟夫,以后陛下再有什么要求,可以差遣他去做。” “好的,我会转告陛下。” 凯瑟琳又看了一眼莱莫瑞恩的房间,最终还是带着不甘离开了。她一走,法米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幸好莱莫瑞恩平时就有说一不二、说不见人就不见人的习惯,不然还真不好糊弄过去。 他站直了身体,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对着空无一物的走廊说道:“怎么,这次就回来了三个人?” 阴影中慢慢显现出三个蒙面的黑衣人,其中一人看起来受了重伤,勉强止住了血,被另一人搀扶着。 “死了四个,重伤一个。” 法米尔叹了口气,“这次还是什么都没有查到?” 其中一人比了个失败的手势,另外两人垂着头,看来也是一无所获。 法米尔摆了摆手:“送他去治疗,别再耽误了。传我的命令下去,所有人都不要再动了。对方出动了高级的密探,你们的级别都太低了,不是他们的对手。” 三人领了命令,又悄悄隐匿在了阴影中。 法米尔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眼下的形势——为了协助莱莫瑞恩,他把最精锐的人全都安排到皇城附近去了,毕竟保证皇帝的安全才是最要紧的。但这就导致法兰学院陷入了无人可用的窘境。 由于凯瑟琳在学院的胡乱操作,之前还勉强依靠低阶密探维持的脆弱平衡现如今已荡然无存。法米尔必须尽快弄清楚克萨约尔人在谋划什么,以及他们到底已经知道了多少。然而…… “……实在不行的话,”法米尔想了想,也只有这个办法可行了。 “看来我只能亲自动手了。” 第56章 叛徒 第56章 叛徒 由于连日来的战争,菲尼斯到法兰迪法之间的平原上总是弥漫着烟沙尘土,就算再晴朗的夜晚,天空中的月亮也是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夜幕的掩护下,一支骑兵队伍正沿着科塔斯北部的大道一路向皇城赶去,这条路地势较高,位于科尔坦山的半山腰。从西北转到山南时,树木变得低矮,不再遮挡视线,队伍渐渐放缓了前进的速度,一名骑手驾着马从队伍中走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南方的平原。 平原上腾起的巨大烟尘中乌云般的军队若隐若现,从旗帜上能看出这是伊泽法率领的帝国墨月花军团,行军方向正对着法兰迪法。看起来伊泽法也已经收到了皇城被莱莫瑞恩突袭占领的消息,现在正调头返回皇城救援。 不知看到了什么,那名俯瞰大军的骑士忽然咦了一声,整个人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足尖在马鞍上一点,弹起后轻松攀上了道路旁的一棵矮树,几个纵跃来到树顶,向远处眺望而去: 就在伊泽法大军的后方,另一支大军紧紧跟在其后。和前者不同,它从中一分为二,靠东部的那部分改变了行军方向,直往东方的雷伯顿而去。 “大人,您发现什么了?” 下方另一名骑兵担忧地走上前来询问,树顶上的人影一跃而下,落回到了马背上。正是镇压了塞克隆要塞叛乱后往回赶的卡特琳娜。 “有点不对劲……但在这里看不清,让队伍继续往前走,我们在前面下山。” 卡特琳娜心里有些不安。虽然军事才能比不上赛丽娜和莱莫瑞恩,但她毕竟也是皇室后裔,从小学习军事知识,心里很清楚刚刚那一幕意味着什么。 赞迪将一部分军队拆出来向东侧绕行,有可能是他想从侧面包抄伊泽法或改道快行超过前方军队,增援皇城的莱莫瑞恩。但那支军队虽然行军速度不慢,却也不够快,显然追不上伊泽法的部队,这说明它的目的地并非皇城,而是东方。 算算时间,这时候伊泽法和赞迪一定都已经知道了皇城发生的事,明知道现在的形势,却派兵往东边去,与其说是要增援莱莫瑞恩,倒不如说是去拦截增援的——更别提剩下的士兵不仅没有和伊泽法方面起冲突,反而与之齐头并进,场面一派平和。 卡特琳娜越想越是心慌,但又担心自己猜错了会误会赞迪,于是决定去探查一番。 她写了一封密信,把自己看到的景象都写了进去,又抄了几份副本分别交给几名骑兵队长,命他们各自带一支队伍先赶往法兰迪法,并嘱咐他们如果遇到实力悬殊的敌人便化整为零,分散逃走,一定要想办法把信送到莱莫瑞恩手里。 下山后,骑兵们带着卡特琳娜的命令去了北方,她则只身一人从队伍中抽身出来,借着暮色向敌方大军摸了过去。 由于阿约娜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赛丽娜身上,卡特琳娜从小和父亲更亲近。大领主亚列德在定居皇城前一直居住在北方的科尔坦斯·黄金之泪,那附近是有名的猎场,植被茂盛、物种丰富,亚列德家早年以捕猎为生,箭术与驭兽术都是从那时起便传下来的。 阿兰提将这些阿约娜瞧不上的知识全都教给了卡特琳娜,卡特琳娜也不负父亲期待,年纪轻轻便成为了王国首屈一指的神射手。 此时的科尔坦平原已是下半夜,一直急速行军的伊泽法大军终于放缓了脚步,开始原地扎营——毕竟再继续走下去,就算人能受得了,马也受不了。 卡特琳娜提前将骑来的马藏在密林中,悄悄潜行到林地边缘,在靠近营地的地方寻了一棵视角合适的树爬了上去,随后静心屏气,进入了远眺状态。 营帐还在搭建,士兵们在营地里走来走去,卡特琳娜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终于在营地南部看到了伊泽法的身影。她正站在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帐篷旁,和身边的士兵不知在说些什么。时不时有士兵来到她身边,向她汇报消息或是接领命令。卡特琳娜正是盯着这种人流的趋向找到她的。 确定了伊泽法的营帐位置,卡特琳娜继续往后看——赞迪的军队也停了下来,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的情况。 一个放心扎营,另一个也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 卡特琳娜几乎可以确定赞迪已投靠了伊泽法,必须把这个消息带回去告诉莱莫瑞恩。这样想着,她正想从树上滑下去,忽然伊泽法身边的一样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蓝眼睛!? 卡特琳娜差一点惊呼出声,她本以为蓝眼睛已经被特卡里杀死了,没想到它还活着。 她又仔细地辨认了一番,确定那就是自己的蓝眼睛,热泪在眼眶里打转。除了父亲,蓝眼睛是陪伴她最久的伙伴——斯塔莫大陆上的鹰的寿命和人类相当,卡特琳娜一直将它视为亲人,现在得知它没事,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它回到自己身边。 蓝眼睛被关在营帐边的笼子里,想要抵达那里,必须穿过敌军的大营还不被发现,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卡特琳娜想了想,有了另一个办法。她从树上轻轻跃下,沿着树林边缘寻找起来。 在一片稀疏的灌木丛边,她停了下来,小心地观察了一下附近的地面,果然找到了一些细小的脚印。这里生活着一些螺地鼠,卡特琳娜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诱饵,小心地布置了一个不会伤害到猎物的陷阱。 夜里正是这种生物寻找食物的时间,很快,卡特琳娜的陷阱就诱捕到了一只母螺地鼠——它长得很像普通的老鼠,但四肢更长,身材也瘦小一些,跑起来比老鼠要快。和其它鼠类最大的区别在于,螺地鼠的头顶上有螺旋状的硬角,可以协助它挖掘地洞。 卡特琳娜抓着这只地鼠溜到了一棵树后,然后用替灵控制了它。 螺地鼠的眼睛闪了闪,立刻跳到地上,朝着伊泽法的大营跑去。很快,它安全地越过了数顶帐篷,绕过巡逻的卫兵,接近了伊泽法的营帐。 蓝眼睛被关在笼子里,看起来烦躁不安,卡特琳娜控制着螺地鼠溜到了放置笼子的箱子后方,正琢磨着该如何把蓝眼睛放出来,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响起。 “虽然莱莫瑞恩现在还没有证据,但他应该已经不再信任我了。如果情势不对,他可能会直接弃城逃跑。” 是赞迪的声音! 卡特琳娜心里燃起了怒火——他会优哉游哉地出现在伊泽法的大营里,总不会是被抓了吧! “据我所知,你父亲已经赢得了莱莫的信任,也许他对你也……” “你仍然这么天真,赛丽娜。” 赞迪冷笑一声,又用一种怪异的语调调侃道,“说起来,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已经好多年没见到了,突然再见还真有些不习惯……” “以后你会习惯的。还有,现在你得称呼我伊泽法。” 伊泽法的音调刻意压低了,和她平时的声音不一样,听起来确实有点雌雄莫辨的味道。 “你这个声音也很奇怪……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赞迪不知做了什么,伊泽法忽然退后了两步,怒斥道:“你做什么!” “你不可能一辈子做男人的,赛丽娜。” “我母亲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你觉得呢?” “别妄想了!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么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回去继续替莱莫瑞恩效命吧!” 卡特琳娜小心地从箱子后探了探脑袋,可惜已经错过了刚才的一幕——虽然现在已经是敌人了,但毕竟是自己姐姐的八卦,她有点懊恼刚才怎么不早点偷看。 “‘莱莫瑞恩’……你是不是还在记恨我当年从你身边离开?我留在谁身边不是我自己能决定的。父亲曾让我追随你,可你出事之后他又强迫我效忠于莱莫瑞恩……” “与这件事无关。” 伊泽法摇了摇头,“这里是军营,现在还是战争时期。我没有心情和你讨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还有,你最好暂时忘记我的真实性别。现在我是伊泽法,穆里尔的长子,莱莫瑞恩的长兄。” “……好吧。” 赞迪收敛了一些,声音也平静了许多,“其实我很好奇,莱莫瑞恩为什么不拆穿你的身份。毕竟大家都认为伊泽法早已经死了,而且从没有人怀疑过他的性别。如果现在揭穿你的身份,所有人都只会当你是个冒牌货。如此一来,他甚至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动摇你的军心。” 正沿着木箱悄悄爬到笼子后方的卡特琳娜竖了竖耳朵,这时蓝眼睛发现了她。不过在此时的蓝眼睛眼里,面前的螺地鼠更像是一道美餐。卡特琳娜连忙向旁边又躲了躲,免得被蓝眼睛一喙叼了去。 另外一边,两人的对话仍在继续。 “他不会揭穿的……虽然看上去他一直忌惮我的存在,但事实上正相反,他可能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已经很久了……” 伊泽法似乎并不想就这个话题多说,顿了顿又道,“还是说正事吧:我军天亮时出发,再有一日便可返达法兰迪法,你最好比我军迟半日到,免得打草惊蛇。” “我知道了。” “那如果没有别的事,你还是回你自己军中吧。” “你不要总是想赶我走好吗?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见你的。” 赞迪盯着伊泽法道,“这么多年了,我几乎没有和你好好说过话,现在终于可以不用顾虑这些了,你何必躲着我。 “坦白说,这些年来我最羡慕的就是特卡里。明明都选择了跟在莱莫瑞恩身边,可他就能毫无顾忌地去找你……” “所以我也是第一个被那位皇帝陛下怀疑的人呀~” 特卡里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营帐后。 “赞迪你啊,就是思想包袱太重了。” 特卡里笑嘻嘻地说道,“什么事都想做到滴水不漏,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特卡里,你回来了……这是?” 他从架上的火把后走出来,伊泽法和赞迪这才注意到他的身上和脸上都是血迹,“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在这里闲聊叙旧,只有我在干活。” 特卡里抱怨道,“你们就没发现,塞克隆要塞那边儿已经没声音了吗?我去看了一圈,结果发现有趣的东西……”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鸟笼的方向,双目在火光的映射下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赞迪的行军意图已经被发现了,还被人把消息传出去了——那孩子很谨慎地派了好几支队伍去送信,要不是被我察觉,说不定就漏掉哪一支了呢……” 大家…… 螺地鼠眼角的余光看到了被特卡里扔到地上的那团血糊糊的东西,是刚刚抄写的那几封密信……此时已被不知多少人的鲜血染透了。 卡特琳娜心里一阵抽痛,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锁扣终于被掀了下去,笼锁应声而解,蓝眼睛撞开了笼门朝天空中飞去。 第57章 暗杀 第57章 暗杀 等赞迪和伊泽法回过神来,蓝眼睛已经飞上了高空。 “追不追?” 特卡里一边问,一边看了一眼伊泽法手上被转到内侧的戒指。 “是卡特琳娜?”伊泽法抬头看向天空,蓝眼睛的身影已经融进了夜色中,“她就在附近。不用管蓝眼睛,去抓住她。” “遵命~”特卡里应了一声,身形一闪后原地消失了。 赞迪走到笼边,螺地鼠刚好跌到了地上,一看到有人来,吓得吱吱乱叫,在原地乱窜了一会儿之后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她用了替灵。不知道刚才我们的对话她听到了多少。” “放心,我会看好她的。” 伊泽法若有所思地看着空了的笼子说道。 “好孩子,这边!” 卡特琳娜在林中穿梭,寻到一片空地后立刻向上方盘旋的蓝眼睛招手,蓝眼睛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位置,一个俯冲朝着她扑了过去。 “快来。” 蓝眼睛扇着翅膀,小心地落在了卡特琳娜的肩膀上。卡特琳娜趁这个时候掏出了最后一份密函,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又将它叠成小块——她的手抖得厉害极了,费了一些力气才把信塞进了蓝眼睛脚腕边的小筒里。 “快走,去莱莫瑞恩那儿——飞高些,不要让特卡里发现你!” 卡特琳娜将蓝眼睛向上丢去,这只聪明的鹰一下子冲进了夜空中,带着她的希望飞走了。 加油啊…… 卡特琳娜在心里祈祷着,一边想要趁着还没被发现悄悄从来路离开,这时,她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你这是打算去哪儿啊,卡特琳娜?” 特卡里从树林中走出来,抬头看了看天空,蓝眼睛已经飞得看不见了—— 算了,伊泽法说不用管那只鹰的。 这样想着,他又看向卡特琳娜,“我觉得你还是跟我走比较好,你姐姐在等你。” 卡特琳娜将弓握在手里,重心微微下沉:“别开玩笑了!” “我今天可没打算陪你玩哦~” 特卡里笑了笑,漂亮的紫色眼睛在夜色中看起来仿佛在发光。卡特琳娜怕被他控制,从听到他的声音起便刻意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啪!”卡特琳娜先发制人,开弓就是一箭,接着向后跃去拉开与特卡里的距离。利箭飞出,射进了特卡里身后的树干,他本人则轻松躲过,整个人跃向空中,落在了树干上方的枝丫间。 “啊……真麻烦。为什么每次抓你的活都会落在我身上。” 特卡里叹了口气——他还惦记着伊泽法身边有个讨人厌的家伙。卡特琳娜的箭矢接二连三的射来,他几乎没有做什么大的动作,便将这些攻击全都闪过去了。 趁着卡特琳娜取箭的间隙,特卡里原地一闪,下一秒人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后。卡特琳娜心道不好,正要回身反击,却忽然被一种巨大的恐惧震慑至动弹不得——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粘稠得好像无底的沼泽泥浆,亦或是流淌的沥青,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触觉,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了虚无,令人忘记了该如何呼吸,甚至忘记了自己。 “……呃,呃啊……” 卡特琳娜猛地缓了过来,明明只过了几秒钟,却好像在那种黑暗中度过了数万年。她无力地看了特卡里一眼,想要说什么,却不等说出口便晕了过去,整个人瘫在了他的怀里。 “这么快就挣脱了?不愧是伊泽法的妹妹。” 特卡里赞赏地看了卡特琳娜一眼,抱着她向营地走去。 …… 不知何时狂风四起,乌云将月光掩盖,夜色愈发浓稠。 法兰学院的魔法路灯在前日的暴动中被摧毁了大半,还没来得及修理,到了夜晚宵禁时,整条街道如同无人的废墟,阴暗中闪烁着几点鬼魅的光。 一阵风呼啸着吹过,卷起几张撕碎的传单飞向远处,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但当风声暂歇,街道上唯余一片死寂。 第十一个…… 法米尔缓缓地从尸体上拔出匕首,在心里默念道。 他穿着黑色的紧身皮甲,将面容藏在了带面罩的兜帽下,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杀死一名敌人后,他立刻敛起自己的气息,整个人像一团烟雾般融入了黑暗中。 还有三人。 攀着穹顶附近的横梁,法米尔无声无息地靠近了潜藏在黑堡二楼的克萨约尔密探——他正专注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对来自头顶上方的危险毫无知觉。 黑色的匕首无声地刺入了目标的颈椎,另一柄匕首则紧随其后割断了他的喉管,由于头部自然垂下,血液积聚在胸前,避免了发出鲜血喷溅的声音,当然也没有挣扎——密探瘫软的身体被法米尔轻轻放在了地上,鲜血潺潺地涌出,迅速在尸身下积成一滩。 还有两人。 黑堡中一片寂静,现在还留在这里的学生已经不多了,法米尔像一团烟雾般沿着楼梯走上了三楼,但随着四周的环境越来越明亮,他也越来越难维持潜行的状态。 从楼梯口到走廊尽头还有一段距离,法米尔停在楼梯口,将身体掩藏在墙体后,心里计算着随身携带的武器和道具:暗器还有十二支,袖箭还有七支,除了手里的两把匕首,腰带带钩上挂着的短剑亦可以应对正面战斗。除此之外,腰带上还扣着几枚梭卷:三枚致盲、三枚白雾。 他将一枚白雾梭卷握在手中,弹进一丝魔力将之激活,然后将它顺着地面滚向了走廊尽头的那名密探脚下。 “什么?” 大量白色的浓烟从梭卷中奔涌而出,瞬间便充满了走廊尽头的空间,密探惊呼出声,但不等他做出更多反应,法米尔已经冲到了他身边,无光的匕首像蜿蜒的黑蛇般刺向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另一名埋伏在此处的密探突然发动了袭击——利剑已经抵近身边,法米尔被迫扭身避开了这记攻击。不过在他变攻为守的同时,袖箭先一步弹出,刺穿了锁定目标的心脏。 还有一人。 “早就听说克拉迪法皇帝手下有位身手了得的刺客大师,幸会。” 克伦特·托德及时挡住了法米尔手中的两柄匕首,救下了差一点死在他手里的另一名守卫,法米尔一击失手,立刻向后跃去,停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上。 “……” 克伦特扫了一眼楼梯口——法米尔来时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串血色的脚印,“看来我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这算是报复吗?” 短短几天内,克萨约尔人杀死了十七名前来刺探的克拉迪法密探,自两国签订和平条约、结束冷战至今,一方这么直接地向另一方展露敌意,这还是头一回。法米尔今夜一口气杀死了十几个克萨约尔密探,也不过是礼尚往来而已。 克伦特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法米尔,但早就听过他的事迹,尤其在最近,这位刺客比以往更加活跃,仅这个月就有二十几名与阿约娜联手的地方领主或贵族死在了他手里。克伦特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自己知道的克拉迪法人,却没有一个和眼前之人相似的——法米尔的脸隐藏在兜帽和面罩下,除了血红的双目,没有任何个人特征暴露在外,这也加深了判断的难度。 “看来,你今天是来取我性命的了?” 见法米尔沉默不语,也不主动出手,克伦特手腕微微转动,将剑刃的方向变了变,故意将防御漏了一丝空隙。 果然,法米尔立刻动了。 黑衣的刺客几乎在瞬间冲到了克伦特身边,匕首抵着剑刃滑过一道长长的距离,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法米尔一个矮身从克伦特左肋侧下方钻到了他身后,后者立刻扭身向后一跃,却发现自己的背后空无一物,法米尔不见了。 连续的噼啪声中,廊顶的灯被暗器全部打熄,走廊尽头也随之陷入了黑暗中—— “啊——” 惨叫声刚一响起便戛然而止,克伦特这才惊觉对方的第一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一旁的密探——黑色的匕首直接从他张开的嘴巴里刺了进去,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墙上,这可怜人抽搐了片刻,之后便再也不动弹了。 全歼。 “……” 克伦特没有给法米尔拔回匕首的机会,长剑劈出数道剑光,向着法米尔所在的位置及他逃走的落点斩去,法米尔敏捷地避开了所有攻击,顺势从腰间拔出了短剑,将战斗姿势切换成了右手正握短剑,左手反握匕首的姿态。 克伦特的剑较为宽长,和赞迪喜欢用的细长的迅捷剑不同,虽然挥动起来不如后者灵活,但力道极强,每一剑带起的剑风都能在墙壁上留下深深的划痕。 在狭窄的走廊里,法米尔缺乏走位的空间,对方的武器又比他的长几寸,形势对他极为不利。幸而他鬼魅的行动轨迹让克伦特一时摸不着头脑,两人竟也打成了一个平手。 不知不觉,克伦特已经接下了数支暗器,其中不乏从刁钻角度射出的袖箭。在又一记攻击打空之后,克伦特丝毫不敢停顿,下意识向后一跃,堪堪躲过了如黑色闪电一般划过胸前的匕首。 好快……不,越来越快了。 克伦特一时弄不清楚是自己的动作变慢了,还是对方的攻击速度加快了,每当他觉得自己一定能攻击到对方的时候,实际攻击的时间总会比预期要久一点,然后被对方轻松逃脱。这种难以掌控战局的状态令他极为不适,并进一步影响了他对局势的判断。 终于,在克伦特又一次将长剑斩向法米尔肩颈的瞬间,不仅那种滞留感再一次出现了,就连他自己也在攻击的瞬间犹豫了。这犹豫几乎要了他的性命——本应落下的长剑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抵住了一般悬在空中,前一秒还在剑侧的鬼魅红眼,却在下一刻出现在克伦特的眼前。 匕首刺入了胸口,只要再多一分就能刺中心脏。 然而一道白光闪过,伴随着爆炸声,黑色的匕首被击飞到了空中,接着“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法米尔双目一缩,向斜后方疾速退去,剑光贴着他的身体划过,但凡他动作再慢一点,这一击便要将他斩成两半。 肩甲绽开了一道裂痕。 一名身材高大、穿着克萨约尔军装的男人从走廊外侧的玻璃窗处破窗而入,挡在了负伤的克伦特身前,他两手各提了一柄长剑,正是这两柄剑,一柄拦住了法米尔的攻击,救了克伦特一命;另一柄则斩破了法米尔的肩甲,逼得他不得不改变计划—— 法米尔知道这人是谁,也知道此时再不走就没机会了。 早已准备好的两枚致盲梭卷分时投出,趁着对方躲避第一道致盲的时间,他一个矮身拾起了脚边的匕首,同时抬剑挡下了当头劈下的双剑——短剑断成了两截,但也为法米尔争取到了时间,他将袖箭射向了因未能躲过第二次致盲而毫无防备的克伦特,男人不得不分神替他挡下这一记攻击,待他回过神来,想要再去攻击法米尔时,发现他已从破窗逃走,不知去向了。 “……” 男人快速地复盘了一下刚刚的战斗,意识到对方见到自己的瞬间便计划好了后续的所有行动,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克伦特终于恢复了视力,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男人那头酒红色的短发,也认出了他的身份:“老师,您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今天就没命了。” 男人正是克萨约尔的剑圣、奥莉菲亚和克伦特的剑术导师坎亚德·塞斯穆特。他还是克萨约尔卫国军与国王护卫军的总指挥官,既然他会出现在这里,说明克萨约尔的军队就在附近。 “他把匕首都带走了,留下的断剑和暗器上估计查不出什么。” 坎亚德注意到被钉死在墙上的那名密探已经瘫坐在了地上,显然最后一刻法米尔取走了他口中的匕首。 “老师,卡尔洛夫大人是不是已经下令了?” 克伦特问道,他的伤势不轻,但没有伤及要害,还能坚持得住。坎亚德摇了摇头:“还要再等等。至少要等到‘那个消息’传到这里来。” “您是说要让学院乱起来?可是,刚才的刺客看到了您,他一定已经猜到我们的计划了。” “没关系。就算知道了又如何?那位小皇帝正忙着应对后院起火,根本顾不上我们。” 坎亚德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楼梯下传来了零零碎碎的脚步声,“好了,你的人来了,我也得走了。你伤势不轻,记得好好休养。” “是,老师。” 克伦特话音未落,坎亚德已经从窗口跃出,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58章 南区 第58章 南区 法米尔离开黑堡之后,几个身影紧随其后追了上去,为了避免身份暴露,他先离开了学院,兜了一个大圈将这些人都甩掉后,才从一条秘道潜回了校内。 密道的尽头是商店街一家停业整修的店铺内部。现在外面危机四伏,法米尔走下阶梯,进入了店铺的地下室,准备在这里待到天亮。 地下室的墙壁后有一条密道,里面是克拉迪法军情处在学院内的据点之一,法米尔走进密室后,轻车熟路地来到药柜旁拿出一盒药膏,开始给自己的左肩上药——坎亚德的攻击虽然没有直接打穿肩甲击中身体,但剑气的余波还是击伤了他。 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法米尔用院服换下了身上染血的暗甲,又走到另一面的柜子旁,从里面挑了一枚带有红色纹路装饰的警用传声水晶出来,用它联络了莱莫瑞恩。 对方几乎立刻接通了通话。 “这个时间找我,有什么坏消息?” 莱莫瑞恩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看来也是一夜未睡。法米尔无心开玩笑,立刻将刚才的事简要交代了一遍,末了道:“坎亚德潜入了法兰学院,他的军队极大可能已跨过了边境线。” “边境守军变动的事他们应该一早就知道了。卡尔洛夫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到现在还没明着动手,想必是因为我这边的雷还没有炸响。” “雷……” 法米尔几乎立刻领悟了莱莫瑞恩话里的意思,“你是说……” “差不多可以确认了。我正准备撤离——你再晚一点就联络不上我了。” “是我父亲,还是赞迪?还是……” 法米尔握紧了拳,他打心眼里不希望是这两人。莱莫瑞恩似乎正在赶路,声音中有轻微的喘息:“是赞迪。最先确认这件事的是你父亲,我让他去叛军团待了半天,他把所有事情都审出来了。卡特琳娜也派蓝眼睛带了信来,她亲眼看到了赞迪和伊泽法在一起——这件事有点麻烦,卡特琳娜很可能没逃出来……” “你立刻按原计划回来,不要管卡特琳娜,赛丽娜不会对她怎么样。” 法米尔快速地说道,“凯瑟琳已经去找帕恩了,但她的动作没有那么快。按时间推算,等你赶回来时,克萨约尔很可能已经占领了学院,你应该直接带人去海城。” “休斯留下的人还在吧?” “是的,和援军汇合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我按之前和你商议的,让主力部队在翡翠平原待命了。毕竟如果赞迪反了,援军恐怕也到不了皇城。” “的确如此。”莱莫瑞恩似乎笑了笑,“他们现在本应已越过雷伯顿来到我这了,但是没有任何消息——卡特琳娜的信里提到了赞迪的军队一分为二,其中一半恐怕就是去截他们的。” “你现在在哪了?” “我刚把城里的事收尾,现在去找尤利娅——你父亲不肯和我一起走,我没有劝他。” “……赞迪不会对父亲怎样的。” 法米尔闭上眼睛,心中感到一丝苦涩,但他很快消化了这丝情绪,又问道,“你准备怎么处理阿约娜?” 莱莫瑞恩满不在乎地道:“留给赞迪了——我可不想带着一个拖累逃命。” 伊泽法和阿约娜并不一条心,赞迪和阿约娜合作肯定也定了相互制约的条件,如果没有阿约娜制衡,这两人达成合作后的威胁会更大。 “好吧……不带也好,你还是快点离开皇城吧。” 法米尔担忧地看了一眼时间,莱莫瑞恩倒是并不急,反而提醒他道:“现在要抓紧时间的是你,法米尔。虽然我很清楚你父亲没有背叛,但天明城破后,从这里传出的消息必然是凯安家族集体叛变。学院现在仍然是凯瑟琳的人在控制,一旦你被打为叛徒,我又在路途中无法替你作证,他们一定会限制你的行动。 “法兰学院沦陷是迟早的事,你最好赶在混乱开始前离开——记得带上尤利娅的家人。返回苏托平原这一路我需要她的协助。” “好,我知道了。” “那么先不说了,我即将离开皇城范围了。”莱莫瑞恩的声音已经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法米尔收起思绪认真道:“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会的——” 传声水晶的光芒熄灭了,房间里又恢复了一片寂静。法米尔倒在座椅上望着天花板,思考着凯安家族此刻面临的一切。 天快要亮了。 凯瑟琳从图书馆离开后心里总是不安,想想从莱莫瑞恩离开到现在已过去好几天,再不动身去找帕恩恐怕会耽误大事,于是她一回去便将学院的事全部移交给了副官,自己则在当晚离开了学院,连夜赶到了彼得安镇。 在这里休息一晚之后,她准备用一天的时间穿过贫民区,再从那里前往南区附近的佩格镇,之后继续向南抵达萨兰弥莱斯。 虽然学院里暴动不断、暗藏杀机,可附近的贫民区却是另一番景象——刚刚发放了新物资,帐篷也得到修葺,原本死气沉沉的居民们也变得更有活力了,人们开始自发地打扫起了前几天整修时产生的垃圾,以便把道路清理出来。 贫民区大部分道路都很窄,帐篷间的一点缝隙都是路,孩子们在其间穿梭。不过有几条固定的道路稍微宽敞一些,就是之前科尔开辟的贸易路线。这条路的宽度刚好够通过一辆拉着货物的马车,除了贫民区的商用马车经常在这条路上行走外,偶尔也会有外地人的马车从这里经过,当然了,这都是一些搞不清楚状况的外国人,等他们从贫民区的另一边出去的时候,身上带的财物也基本上剩不下什么了。 凯瑟琳带了一队士兵从贫民区中间穿过,士兵们看上去不太好惹,贫民区里的人只是好奇地站在路两边看热闹,倒是没有不怕死的上前找麻烦。不过贫民们不敢动手,自然有敢下手的人。 克萨约尔人注意到了出城的凯瑟琳,提前在贫民区打下了埋伏,当凯瑟琳的队伍走到东区和南区的交汇点时,有人丢下了大量白雾梭卷,并趁着浓烟四起、士兵们视线受阻之际,向凯瑟琳展开了袭击。 白雾梭卷释放的浓烟会抑制火焰燃烧,凯瑟琳意识到对方有备而来,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站在了士兵们中间,并举起法杖开始吟唱飓风咒。 凯瑟琳并不擅长风系法术,无论法术威力还是吟唱速度都不如她使用火系法术时的表现,四周传来了兵刃相撞的声音,待她用风将浓烟驱散,士兵们已和敌人打作一团,贫民们四散而逃,有人趁乱摸了上来,向着她的后背就是一刀。 察觉到危险来临的凯瑟琳一个侧身避开了对方的攻击,但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整个人滑倒在了一堆乱糟糟的东西上——是帐篷边的杂物。贫民区内地形拥挤、杂物众多,根本无法有效地和敌人拉开距离。 眼看着更多人聚了过来,凯瑟琳举起法杖,准备释放一个火墙将他们阻挡在外,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接着又是一道浓烟升起,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用力拽进了身后的帐篷里——凯瑟琳大惊,正想甩开这只手,就听到拉着自己的那个人急急地说道:“你不能在这儿用火的魔法,会引起火灾的!跟我来!” 说着话,那人就想拉着凯瑟琳往另一个方向跑,凯瑟琳用力挣开了那只手:“你是谁?” 站稳身形,凯瑟琳这才看清拉着自己的人是一个容貌极美的金发女人,不知是因为她的穿着比普通贫民区女人更华丽一些,还是因为她的姿容太过耀眼,第一眼看过去时,凯瑟琳还以为这是哪里的贵族,但很快,她发现对方的衣服已经很旧了,身上的首饰也都是假货,这个人应该也是贫民区的居民。 身后的帐篷被砸破了,一个举着刀的人摔了进来,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快走!” 金发女人又一把抓起凯瑟琳的手腕,拉着她就往战斗的反方向跑,“我知道你是去找卡尔索斯大人的,这些是克萨约尔人,他们想要你的命!跟我来,我带你去南区,到了那儿你就安全了。” “你是谁?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我是南区的区长艾丽希。” 艾丽希一边向前跑,一边回头冲着凯瑟琳友好地笑了笑,“这帮人混进来好几天了,说是因为内战被迫逃难。我的人早就把他们的来历查清楚了——克萨约尔人的军队已经开到了边境,这些人是克萨约尔的密探……” “你说什么?克萨约尔的军队在边境集结了?” 凯瑟琳惊讶道,她想到皇城中的人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又想要挣脱艾丽希的手。艾丽希连忙说道:“别着急,陛下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说着,她又冲着凯瑟琳眨了眨眼,“我有时也会替皇帝陛下出力——找人啊、查探消息啊什么的。总之这件事你不用担心,你的任务是去找卡尔索斯大人,不是吗?” “……” “来,马上就到了。” 艾丽希轻盈地在帐篷间跳跃,从一个个缝隙间穿过,甚至从别人的帐篷中找到另外的出路,身后的追赶声随着打斗声的远去渐渐消失,她们成功摆脱了追击者,来到了贫民区的南区。 “到了这儿就是我的地盘了,可以放心了。” 艾丽希笑眯眯地领着凯瑟琳继续往前走,可凯瑟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是什么,直到路过某一个帐篷时,她忽然听到附近传来了阵阵呻.吟。 凯瑟琳猛地停住了脚步。她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整个南区住的人几乎都是女人,偶尔有几个男人出现,也会用一副打量猎物的目光盯着她和艾丽希看。再看这些女人的打扮:她们都像艾丽希一样穿着虽旧却华丽暴露的衣裙,脸上不知用什么替代品化了妆。就在两人来到这附近时,这些女人或坐或站,纷纷朝凯瑟琳看去,眼里满是对她身上那身行头的艳羡。 “……等等,这里到底……” 凯瑟琳已经意识到了这些女人是做什么的,艾丽希则看到了那些令人厌恶的直勾勾盯着她们的男人,以为她是在担心安全:“你别怕,这些人是来找她们的,有我在这儿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这时候有男人忍不住喊道:“艾丽希,你从哪儿又拐来了这么漂亮的货?” 旁边蹲着的另外一个男人嘲笑道:“你还真问,也不看看货的成色,这样的能便宜你?肯定又是要送到‘上面’去的……” “……” 凯瑟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艾丽希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然后扭头冲着那俩男人喊道:“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清楚,这位大人也是能随意冒犯的吗?再乱说话,小心我割了你们的舌头!” 男人们并不在意艾丽希的威胁,但也明白了凯瑟琳身份特殊,并不是可以随意招惹的对象。“真没意思……”兴致缺缺的男人们开始和身边的女人调情,不过就算这样,偷窥两人的目光却半点也没减少。 “抱歉,让您看到这幅景象……” “你以前经常‘拐’人到这里来吗?” 凯瑟琳谨慎地问道。艾丽希不好意思地解释起来:“有时是会有新人加入,不过她们会先来找我,得到我的同意之后她们就可以搬进来了。” “搬进来就要做那种事吗?” “怎么说呢……”艾丽希有些无措,慢慢组织了一下语言之后才说道,“贫民区的资源都被中心区的人霸占了,别的区的人生活越来越艰难。尤其是女人们,那些有家人帮衬、或是自己有能耐的女人尚可在别的区讨生活,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命。有的人还要养活孩子,一家人实在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来我这儿谋生。虽然不是什么体面的工作,但毕竟能靠它活下去。但凡能有别的活路,她们也不会到这里来。” 艾丽希有些不安地解释着,一边带着凯瑟琳走过一片开阔地带。凯瑟琳看到附近有几个孩子正在互相追着玩,最小的才四、五岁的样子,最大的那个看起来有十二、三岁了——令人不安的是,还只是孩子的她也像其他女人一样化了妆。凯瑟琳的拳头握紧了:“那孩子难道也……” “你说琳娜?不不,她还没有……但可能快了。她妈妈欠了一大笔债,一直想要把她卖个好价钱,每次我都找借口让她回去了,但……” 艾丽希同情地看了那孩子一眼,“如果她绕过我找了别人就不好说了。” “她欠了多少钱?” “您要替她还债?”艾丽希奇怪地看了凯瑟琳一眼,“我得提醒您,就算您今天帮她还上了钱,明天她还会继续欠。那孩子只要还在那个家里,就不会真正得救。 “而且,这里不止这一个孩子面临着这样的命运,您就算救了一个两个,难道还能救下她们每一个人吗?” “那总不能一直就这样下去吧……” 凯瑟琳仍然攥着拳头,她知道贫民区的人生活困难,也捐过一些钱和物资,以为那样就能帮助到他们了,然而她没想到真实的景象是这样的。艾丽希安慰她道:“不会一直这样的。陛下早有针对贫民区的计划,也一直在暗中帮助我们。只是他刚登基不久,权力不稳、局势又如此动荡,实在没有余力推行改革……” “你是说,陛下有计划要解除贫民区的禁令?” “虽然不是直接听到的,不过经其他人转述,我已经了解了陛下的想法。” 艾丽希微微侧头,轻声道,“现在陛下还要争取贵族们的支持,不能因为这道政令得罪了他们。不过我们可以等……” “你等得起,那些孩子等得起吗?” 凯瑟琳仍然觉得很揪心。艾丽希无奈地笑笑:“等不起又能怎么办呢?有希望总归是好的。” 说着话,她们已经走到了一个较大的蓝色帐篷旁。艾丽希指了指它道:“就是这儿,您可以在这里歇一歇,吃点东西。下午再继续赶路。”说着,她又解释道,“您的马我让人带来了,士兵们那边有我的人帮忙,克萨约尔人占不到便宜,您可以放心。另外,我也会让人去给您的部下送信和引路,下午时你就能见到他们了。” 凯瑟琳好奇地问道:“这些人是你作为区长操纵的手下,还是……” “区里的女孩子多是帮我打探消息的,她们没什么战斗力。能真正干活的都是陛下的人。我一直在与陛下的情报部门合作,为他们传递和打探消息,他们也会派人帮我处理一些棘手的事。” “军情处?不,应该是另一个。” 帝国军情处原先是穆里尔把控的,虽然莱莫瑞恩继位后,它便转为为新皇服务,但莱莫瑞恩显然并不信任其中的成员,更多情报相关的事,他会交给他自己培养的情报机构处理。 这个皇帝的私人情报组织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凯瑟琳只知道它的负责人是一位顶级杀手,曾为著名的暗杀与情报组织“霍艾罗德”服务,是该组织仅有的几名“夜之子”之一。 霍艾罗德从不涉政,亦不公开支持和帮助战争中的任何一方,凯瑟琳也不清楚这个人到底是莱莫瑞恩雇来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得到了霍艾罗德的默许,居然可以一直呆在莱莫瑞恩身边为他做事。 “你见过那位首领吗?” 凯瑟琳一直对那位有些好奇,但莱莫瑞恩对他的事绝口不提。艾丽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很自然地点了点头:“您说‘赤夜’大人吗?是的,他有时会亲自来找我。陛下的一些想法也是他告诉我的……和传说中不同,他真的是一位很温柔的人。” “‘赤夜’?” 这应该就是那位的名号了,就是不知道这代号下面还有几层假名。凯瑟琳心想,但看来艾丽希也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你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也是他告诉你的吗?” “是的,赤夜大人说,如果看到您往南边来了,那一定是去找卡尔索斯大人的。他让我协助您安全抵达萨兰弥莱斯。” “那我还要多谢他的安排了。” 凯瑟琳心里有些不忿,凭什么这些人一个个都能在莱莫瑞恩身边分忧,自己却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不过转念一想,莱莫瑞恩能有这些人帮助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正想着心事,外面忽然又传来了男人的咒骂和女人的尖叫声。 “抱歉,大人。我去去就来。” 艾丽希从帐篷钻了出去,外面的声音没一会儿就平息了,等到艾丽希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了一个头上流着血的女人。 “怎么回事?” “那家伙赖账!我和他理论,他还打了我!还好有艾丽希在。” 女人气愤地说道,眼角还挂着眼泪。艾丽希找来了药和清水,一面帮她清理伤口,一面向凯瑟琳道:“这种事很常见,毕竟会跑到这儿来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接着她想到了什么,连忙改口道,“当然了,卡尔索斯大人和他们不一样。” “卡尔索斯也会来这儿?” 凯瑟琳惊讶地问,艾丽希点点头:“卡尔索斯大人每个月会来一两次。” “卡尔索斯?你们说那个帕恩·卡尔索斯吗?”女人虽然头上一阵阵地疼,却对八卦十分热衷,好奇地问道,“他们不是传说他是个儿童诱拐犯嘛?” “别胡说!卡尔索斯大人可不会做这种事。” 艾丽希看起来真的生气了,上药的手劲都大了不少,女人疼得连连道歉:“诶唷!轻点轻点儿——这我也是听他们说的嘛。对不起啦,艾丽希。诶唷!” “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到艾丽希将女人的伤包好,又将她送出帐外后,凯瑟琳终于忍不住问道。 “您是说那个‘诱拐犯’的传言吗?”艾丽希叹了口气,解释道,“贫民区总是有小孩子走丢,有人说他们是被人拐走的。碰巧那时候卡尔索斯大人总是来贫民区巡视,而且每次巡视的重点都是小孩子,有时还会点几个孩子到他身边交谈,时间久了,碰巧被他点到的孩子有丢了的,人们就开始传说孩子们都是他拐走的。” 听到这里,凯瑟琳怔了怔,问道:“这就是你刚才说的,每个月他都会来这里一两次?” “是的,现在卡尔索斯大人来得没那么勤了。当年他几乎每天都会到这边来转一转。” 艾丽希叹了口气,继续道,“就因为这样,一开始虽然还只是一些流言,可到后来,北区的科尔和东区的博温开始严抓治安,尤其是北区,再也没有一个孩子丢过。南区失踪的孩子数量却还是那么多,他们就更怀疑了——毕竟卡尔索斯大人的领地距离南区不远。” “南区为什么没办法像北区他们一样?” 凯瑟琳疑惑地问道,艾丽希有些伤感:“南区住的多是妇女儿童,孩子数量多不说,有时候孩子父母还会主动卖掉或丢掉他们,更别提关注孩子的安全了……虽然我很想说我尽力了,但确实是我能力不足。整个贫民区最无助的女人和孩子来到我这里,我却没办法保护她们……” “这些孩子肯定有销售的渠道吧?既然他们的父母能找到接手的人,那这些人不就是拐卖孩子的最大嫌疑人吗?” 听凯瑟琳这样问,艾丽希摇了摇头:“不一样,那些公然卖孩子的人,交易的对象是西区的福伦。他把那些孩子买走,从小开始培养,活下来的最后就成了他的打手。这些孩子的下场我们都清楚,和那些被拐走之后下落不明的孩子不一样。赤夜大人也帮我查过,但不知是受到了什么阻力,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结论。” 什么人的能量大到甚至能阻止皇帝的人查下去? 凯瑟琳虽然惊讶,但想到这毕竟是持续数年的顽疾,有些阻力也属正常。 “卡尔索斯大人来贫民区是有理由的,希望您不要对他有什么误解。” 说着,艾丽希犹豫了一下,又轻声问道,“还有一件事,我……刚刚就想问了。” “什么?” 艾丽希不好意思地问道:“就是,我能冒昧地问一下您的年龄吗?虽然看起来应该不是,但……” “你是注意到我头发的颜色了吧?” 听到凯瑟琳这样说,艾丽希吃惊地望着她:“您怎么知道……因为卡尔索斯大人每次来都在找红色头发的女孩,一开始是找四、五岁的,但后来就变成找七、八岁的,十岁左右的。我想他一定是在找某个人……” “的确如此” 凯瑟琳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胸前的红色卷发,“他的确一直在找一位红色头发的女孩,不过并不是找我。按年龄算,那孩子今年应该十四岁了。” 如果没出那场意外的话,她也该去法兰学院上学了吧? 凯瑟琳在心里想。可惜,一切都在那一天被改变了。 第59章 临界 第59章 临界 “啊,莱莫瑞恩这家伙跑了呢……” 踏进法兰迪法大门的时候,特卡里无趣地说道,“我还以为他至少会留下来和您打一架。” 伊泽法一边骑着马向前走,一面默默地扫视着街道两旁呆立着的居民——城市连着几次易主,城中的居民们看上去已经有些麻木了。 “赞迪还没到,是不是等他到了再处理劳伦斯的事?” 见伊泽法不搭理自己,特卡里开始没话找话,然而对方还是一声不吭。 特卡里挠挠头,识趣地闭上了嘴。 莱莫瑞恩来时带的一万多骑兵,除去被卡特琳娜带走的人以及因伤行动不便者外,还剩下几千人在城里。趁伊泽法大军未到,莱莫瑞恩命他们前往塞克隆要塞,与要塞内刚刚结束了惨烈战斗的守军汇合,以免在伊泽法和赞迪大军的合围下全军覆没。 皇帝的军队一离开,本来被关押的叛军再次掌握了皇城的控制权,寡不敌众的劳伦斯也被控制了起来。当伊泽法大军开到皇城脚下时,整支军队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大摇大摆地从敞开的城门走了进去。 “莱莫瑞恩的骑兵团朝着塞克隆要塞去了,他本人则不知去向,我觉得也许可以再派人找找,或者我亲自……” “不用找了,他已经走了。” 伊泽法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倒是特卡里有些疑惑:“我之前去塞克隆要塞看过了,那边儿至少还有七八万人活着,莱莫瑞恩把他们招来不也能挡我们一档嘛?怎么就跑了。” 伊泽法摇了摇头:“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在情况不对时先依顺了母亲,被压到下风时又投降了卡特琳娜,如此善变,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又会临阵倒戈。” “呵,听起来像是提休送去的兵。” 特卡里想到了有趣的事,笑了笑说道。伊泽法不置可否:“虽然帕恩和劳伦斯的军队相对可靠,但凯安家刚刚出了这么大的状况,卡特琳娜又没有回去,塞克隆要塞的情况也晦暗不明,莱莫瑞恩并不知道要塞里还有多少人可用,也不信任他们,更不可能把自己的命运压在这些人身上。他此时最好的选择是返回苏托,和后方部队汇合。” “可他是从哪儿溜掉的呢?报告里这家伙直接失踪了。” 特卡里自言自语道。伊泽法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斜后方,听到这话之后,神色不变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移开了目光:“我也不清楚。也许他早就离开了。” “啊,想不明白。”特卡里抬起头,伸了个懒腰,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啊,对了——既然塞克隆内部不稳,要不要我带人去把它打下来?毕竟它离这里太近了,对我们是一大威胁。” “暂时不用。”伊泽法思索道,“塞克隆要塞易守难攻,不是那么容易攻克的。现在东部战场还很混乱,我必须时刻盯着赞迪,自然也不能让兵力过于分散……不过,你说得对,确实也要有人去盯着要塞的动静。” “我去安排吧。” “不用,这件事我晚些时候自己处理,你先替我做另外一件事。” 伊泽法看了队伍后方一眼,对特卡里说道,“你有办法控制住卡特琳娜吧?最好能让她暂时失去战斗力,但不要伤害到她。” “我觉得直接夺了她的意识最简单……” “……不,我觉得不合适。” “好吧,”特卡里想了想,说道,“办法还是有的,虽然有失效的风险,但对付一个小姑娘绰绰有余了。倒是陛下您……最近感觉怎么样?” 特卡里侧着头看向伊泽法手上的戒指——戒阵仍然是转向内部的状态,这说明伊泽法对解除封印仍有顾虑,“您不必这么小心,单纯解开封印是不会导致失控的。除非……” “我自有分寸。” 伊泽法显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好吧。”特卡里把头扭了回去,换了个话题道,“赞迪已经和莱莫瑞恩的后续部队交上手了,不过我看他们不会打得太激烈,但凡聪明一点,看到赞迪大军的瞬间他们就该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这一次突袭不能一举拿下我,机会已逝,莱莫瑞恩接下来不会再急于谋胜了。” 伊泽法想了想说道,“我之前交代你做的事做好了吗?” “已经传下去了。法兰学院这会儿应该已经收到凯安家族叛乱的消息了,不知道赞迪的那两个好弟弟怎么样了。”特卡里笑嘻嘻地道,“尤其是那位法米尔·凯安,要是落到了莱莫瑞恩手下那帮人手里,不知道下场会如何。” “你不要小看他,是他的话不会轻易被人抓住。毕竟当年他……” 伊泽法想起了一些往事,又惊觉不对,改口道,“对了,当年你来的时候,赞迪已经在我身边了,所以你应该不知道那件事。” “哼。”特卡里很不喜欢“赞迪先遇到伊泽法”这个说法,撇着嘴哼了一声。 伊泽法察觉到了特卡里的情绪,微微一笑道:“你想知道的话,我告诉你便是。 “那是我十岁那年,劳伦斯决定从他们兄弟中选一个送到我身边,他选择的方式是让他们比试,谁胜了,谁就可以到我身边做随侍。” “那不是对赞迪很有利嘛,八岁揍六岁,总不能输了吧?” “你还别说,确实是法米尔赢了。只不过赢得不太光彩。” 伊泽法笑了笑,“他用沙土扬了赞迪,趁他躲避时隐匿了自己,而后靠偷袭取得了胜利——这可把劳伦斯气坏了。” 特卡里挑了挑眉:“嗯?这不是有勇有谋,劳伦斯生什么气?” “他认为骑士应当有骑士的作战尊严与荣誉,战斗应该是光明正大的。” “难怪他一直看我不顺眼。”特卡里笑道,“不过这只是小孩子打架,也看不出什么。就平时表现来看,法米尔若是不用这些手段,实力应当远远不及赞迪。” 伊泽法摇了摇头,却没有再说什么——前方就是淑女塔的入口处了,该去做正事了。 “我要去见一下我母亲,你就不用跟着去了。”她交代道,“赞迪顶多再过一小时就到了,你先去处理卡特琳娜的事,结束后带赞迪去见他父亲。” “遵命,陛下。” 特卡里目送着伊泽法下马走进塔中,这才转过身,朝着队伍后方走去。 伊泽法沿着楼梯上行,感觉这段路程既熟悉又陌生——塔里全都是女性,而她以前住在贤者塔时,情况正相反。 顶楼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灯光从门缝下钻出,在地面上留下了一片渐变的光影。 跟随的士兵主动打开了房间的锁,伊泽法在门前停顿了几秒,然后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阿约娜忽然冲上来抱住了她:“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接我出去!” “母亲……” “赞迪帮助了我们,是不是?”阿约娜松开了伊泽法,双手抓着她的上臂,激动地说道,“你们这么快就进城了,莱莫瑞恩被抓住了吗?听我的,千万不要心软,你一定要杀了他以绝后患,你……” “母亲!” 伊泽法打断了阿约娜的话,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美丽却憔悴苍白的脸,“莱莫瑞恩逃走了。” “逃走了?” 阿约娜愣了一下,又故作轻松道,“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机会抓住他。总之,先带我离开这儿吧。” 伊泽法没有动,阿约娜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怎么了?” 她有些不安地看着伊泽法,“你怎么不说话?” “您恐怕还不能离开这儿。” 伊泽法平静地说道,阿约娜被她弄糊涂了:“为什么?外面难道还有什么危险?” “不,外面已经安全了。但您只能留在这里。” 阿约娜奇怪地看了一眼伊泽法,几秒后,她忽然迈步朝门外跑去。伊泽法抬手挡住了她的去路:“请您回去。”阿约娜想要推开她的胳膊,伊泽法只稍一用力,便将她推回了床上。 “我说——” 伊泽法脸上最后一点温柔的表情也消失了,“你只能留在这。” “你也要软禁我!?你怎么敢?” 阿约娜忽然尖叫道,“我是你母亲!没有我,就没有你的今天!” “我很感激你做的一切,但也仅此而已。” 伊泽法垂下头,居高临下地望着阿约娜。刘海间的碎发散落下来,在她的额间投下一片阴影。 “看着我——” 她的声音像冬月的冰雪般散发着寒意,眼神中也透着阴冷,“不要说话。” 她逼近了阿约娜,令其不得不面对自己。慑人的威压扑面而来,阿约娜被伊泽法周身散发出的巨大气势压迫得无法动弹,只能恐惧地望着她的眼睛。 “接下来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告诉我,特卡里是什么时候、怎样被你发现的?又是如何被你送到我身边的?” 伊泽法的声音也变得更阴沉可怕了。看着她的眼睛,阿约娜渐渐开始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了这是哪里,也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重复着伊泽法的问题。 “特卡里……特卡里·弗德,是那个女人,送来的。” 阿约娜的表情变得非常古怪,她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目光望着伊泽法,仿佛在望着一尊神明,或是其他什么让她全身心崇拜的对象。 “哪个女人?她叫什么?” “她是,弗德夫人……克萨约尔的弗德夫人,特卡里的养母,卡尔洛夫的使者……” 阿约娜断断续续地回答着。 “她是怎么和你说的?” “她说……特卡里,可以帮……伊泽法觉醒……” “觉醒什么?” “觉醒……约米希尔的血继之力……像,克萨约尔人拥有的流光血继……之力那样,得到,约米希尔的血继之力……” “约米希尔的血继之力是什么?” 伊泽法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快说!” “是,统御之力……天生的领袖……之力。塞西·约米希尔,留下的……血脉……继承……” “这么说,瑟莱提安的王后是约米希尔后裔的传说是真的了?告诉我,特卡里是怎么做的?” “我……不知道。特卡里,来了之后……自然就……做到了……” 伊泽法猛地抬起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头,喘息道:“他做到了什么?说下去!” “继承了……王权之剑,继承……” 伊泽法眼前一亮——特卡里的确是在她继承王权之剑前不久出现的……可是…… 不行!一旦开始思考,意识就消失得更快—— “最后一件事,告诉我,希尔·玛法瑞安是怎么死的?” “希尔?啊……那女人,那女人是被……是被……” “说!” “是被伊泽法杀的,我的,好伊泽法……干得好,嘻嘻……” 伊泽法猛地变了脸色。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现,她似乎就要抓住什么了,但她刚想要辨别那些画面,无边的虚无感忽然袭来,模糊的记忆碎片瞬间汇成了一道汹涌的黑色漩涡,几乎要将她的思想全部吸进去。 “咳……咳咳……” ——不,还是想不起来…… 只要思考,就会陷入令人窒息的痛苦中;虽然听不到声音,可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蛊惑着她抛弃理智。 阿约娜还在说着,但伊泽法已经听不太清她说的话了。 久违的力量正在体内横冲直撞,无数情绪随之在脑内膨胀——愤怒、仇恨、嫉妒、狂躁……伊泽法猛地退后了几步,想要抑制住心底的冲动,可疯狂的念头已在脑海中无限积聚,再这样下去,那一天,不,那些天的噩梦定会再次降临—— 绝不允许! 伊泽法咬着牙,控制着自己已经开始发抖的右手,将关闭了戒阵的戒指缓缓掰回了封印位。金色的龙血结界泛着温润的光泽亮了起来,戒阵再次发挥作用,那股狂暴的力量开始褪去,可怕的情绪也逐渐消散。 阿约娜好像刚睡醒一样,迷茫地望着前方。刚刚发生了什么、眼下正在发生什么,她全都不太明白。 ……对不起…… 伊泽法费力地喘息了一会儿,眼神渐渐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对不起,母亲……” 她无力地看了一眼还未完全清醒的阿约娜,心中的痛楚并未随着黑暗的远去而减少分毫。 戒指微微发烫,仿佛为了压制住那些东西经历了一场战争。 然而就算这样,也只能支撑这么短的时间…… 第60章 求证 第60章 求证 随着凯安家族叛乱的消息一同传向大陆.四方的,还有莱莫瑞恩的死讯。 伊泽法算准了莱莫瑞恩短期内无法露面自证,借此机会先发制人——皇帝已死,新帝继位。伊泽法夺回皇城后的当天,这一消息便传遍了拥有魔力场的各大城市,并迅速扩散至整个大陆。 消息传至法兰学院时,校长乌提斯本想先隐瞒下来,但已经太迟了。克伦特早就在等这一刻,消息一来,他便命令克萨约尔人将它传遍了整个校园。 收到消息的考瑟夫第一个反应是不信——皇帝陛下不是一直在图书馆四楼的办公间处理战事吗?怎么会突然死在了皇城法兰迪法?但他随即又想到,不论凯瑟琳还是自己,都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了,而让他们坚信皇帝还在学院的人,正是法米尔·凯安。 凯安家族背叛了皇帝。 想到这一点,考瑟夫冷汗直冒,径直赶到了图书馆四楼门前,用力踹开了房门——没有人,房间里到处都没有人,甚至桌子上还积了一层薄薄的尘土,皇帝很早以前就不在这里了! 他想找人汇报这件事,结果竟没有人可以联络——凯瑟琳在外联系不上、凯安家族集体叛变、休斯远行未归、卡特琳娜失踪多日,就连那几位皇帝指派去攻打皇城的将领,也仍在路上,只能用书信的方式传递消息……在最紧迫的这个时候,他考瑟夫竟然成了学院内唯一的负责人。 好在校长乌提斯立刻找到了他,提醒他这一消息真伪难辨,很难说是不是伊泽法动摇军心的计谋,考瑟夫这才没有彻底慌了神。他思前想后,决定以稳为先,在其他人返回法兰学院之前,先做好凯瑟琳嘱咐的事,维持好法兰学院的稳定。 不过这谈何容易。 一听说莱莫瑞恩死了,克拉迪法的学生们与其说害怕或不安,更多的反倒是茫然。毕竟那位新皇帝伊泽法·法兰也是合法的皇室继承人,而莱莫瑞恩继位时间短,还没有机会完成让人民拥戴自己的伟业,此时此刻,更多的人效忠的只是国家,而不是皇帝本人。 有的人认为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伊泽法已经继位,不如就归顺新帝;也有的人怀疑莱莫瑞恩死讯的真实性,担心时局未定,尚有变数,不敢轻易下决定。克拉迪法人自己先放弃了团结,也就不能怪克萨约尔人趁乱打劫了——就在叛乱消息迅速传开的当天,克萨约尔早早守在两国边境的大军中冲出了第一支越过边境的军团。 克萨约尔正式向克拉迪法宣战了。 艾达在学校里最先得到的消息既不是莱莫瑞恩的死讯,也不是克萨约尔宣战,而是索普被抓。他是在课堂上被卫兵们带走的,理由是犯了叛国罪。 本来还在上课的老师发现教学楼里的喧哗声越来越大,甚至外面也嘈杂起来时,便意识到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他本想让学生们先稍安勿躁,待他去问问情况,话还没说完,士兵们就闯了进来,把一脸不可置信表情的索普带走了。 大家这才知道凯安家竟然叛国了,艾达更是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这样……凯安家集体背叛了莱莫瑞恩?他们难道投靠了阿约娜?赞迪和劳伦斯掌握着十几万大军,如果他们转而投向了阿约娜…… 艾达虽然对莱莫瑞恩麾下的兵力并不了解,但她见到过赞迪陪在他身边的样子……莱莫瑞恩一定很信任他吧?艾达的脑海中又闪过了法米尔跟在莱莫瑞恩身边的画面——如果这件事是真的,索普知不知情暂且不提,如果法米尔也背叛了莱莫瑞恩,以他前段时间跟在皇帝身边做事的劲头,很难说到底得到了多少机密,又在这上面为莱莫瑞恩设了多少陷阱…… 莱莫瑞恩会不会有危险? 艾达再也待不下去了,她站起身来,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冲出了教室。萨西见她神情骇人,实在担心她的安全,也紧随其后跑了出去。就在丽奇也想要追上去的时候,刚刚跟着士兵们出去了解情况的老师从外面回来了,一把拦住了她:“你们都不能再出去了,外面很危险!我刚刚得到消息,克萨约尔入侵了克拉迪法,刚刚校长发布了戒严令,所有人从现在开始哪都不要乱跑,等一下我会带你们回宿舍!” “那萨西怎么办!” 丽奇急坏了。她甚至来不及为萨西追着艾达出去这件事生气,一听说外面很危险,她先担心起了萨西的安全。老师安慰她道:“别着急,外面有专门负责寻找落单学生的老师,遇到他的话会把他送回宿舍的。最重要的是,从现在起,不要再有人到处乱跑了!” 艾达跑出了教学楼,对沿途那些冲着她喊的老师或学生,她仿佛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虽然有一些话语确实钻进了脑海——凯安家族叛变、莱莫瑞恩死了、克萨约尔宣战……但她顾不上消化这些信息,或者说她不想相信这些消息,只想要找到谁来告诉她真相到底是什么。 天阴得厉害,从好多天前开始就总是刮风下雨,今天恐怕也有一场大雨吧? 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来到了图书馆外,学生们正从图书馆里跑出来,士兵们在维持秩序。 艾达放慢了脚步,她看到四楼那个房间的窗户紧紧关着,这么暗的天,里面也没有开灯。 “站住,不要再往前走了!图书馆马上就要闭馆,什么时候再开等通知!” 士兵拦住了艾达的去路,艾达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了。不过她并没有走远,而是绕到了图书馆的后面,将手放在了楼体的外墙上。 低微魔法的能量流如迅雷般沿着墙面向上攀去,一直到四楼高才停下,转而向两边扩散。几乎在瞬间,墙面上已形成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魔法绳梯。 “艾达!” 萨西追上来时,正好看到艾达的动作。他只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墙面,心里便猜到了她在做什么,“不行,这太危险了!” 艾达看了他一眼,右手往虚空中一抓,接着向上一跃,整个人已经攀上了二楼的窗沿。萨西咬了咬牙,取下试魔笔,又从怀里掏出魔钻粉灌进去,在艾达印上符文的地方画了起来。 艾达已经来到了三楼,构成魔法绳梯的魔力已经开始变得稀薄了。以她的年纪,能使用出这种高阶符文已经非常难得,可惜的是凭她的魔力,只能支撑到三楼高的位置,再高就不行了。就在她准备徒手爬上四楼的窗户时,魔法绳梯忽然有了实体。 “我用魔法阵加固了。” 艾达往下看,正对上萨西担忧又无奈的眼神。 “谢谢。不过你可以不跟上来的……” 艾达从四楼窗口爬进去后没多久,萨西也跟了上来。听到她这么说,他举了举手里的试魔笔,微笑道:“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见他这样说,艾达便也不再多说,直接捏碎了一枚隐匿梭卷,将两个人的身形和声音隐藏了起来,并率先走了出去。 图书馆四楼是皇帝的私人图书馆,有一间专门的办公房间供莱莫瑞恩在里面会客和读书,平时除了莱莫瑞恩和他身边的那些人之外,没有学生会上来,所以士兵们清场时也没有来这一层,整层楼都静悄悄的。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没有开灯的四楼非常暗,几乎看不清路。好在这里艾达来过好几次,还记得怎么走:穿过两排书架,再拐个弯,只要靠近了楼梯所在的走廊,就能看到那间房子的入口。 前方变得稍微亮了一点,走廊上的灯是开着的。 艾达看到了房间的门,正想走过去,又觉得不太对。她拉住了身边的萨西,指了指门的方向,又做了个开锁的手势。萨西这才注意到,那间房子虽然关着门,但门锁好像坏掉了。难道里面有人? 两人放缓了步伐,小心翼翼地走到近处,果真听到了淅淅索索的纸张翻动声,似乎有人正在房间里看书。 看来此时想来这里寻找真相的不止艾达一人。 为安全起见,艾达和萨西没有贸然前进,而是悄悄走到附近的隐蔽处躲藏了起来。艾达取出了砺银测距眼,操控着它缓缓飞起。在测距眼的视觉里,走廊里像蜘蛛网一样的魔法线一览无余。如果他们两人就这样走过去,一定会触发警报,引起房间里那人的警惕。 艾达操纵着测距眼向下落,让它贴着地面飞向了走廊。小心地避开魔法线,测距眼慢慢接近了门下的缝隙,并从这里看到了里面那人的靴子——房间里没有开灯,那人正站在靠近窗边的位置,借着外面的天光不知在翻看什么。 到底是谁?如果是莱莫瑞恩,一定不会这样偷偷摸摸的。 艾达控制着测距眼缓缓移动,想看得更清楚些,忽然在测距眼的视线中又出现了第二个人——有人正从楼梯走上来。 这是个克拉迪法士兵,很可能是考瑟夫让他来四楼办事的,他显然没想到房间里已经有人了,走过来的时候没有丝毫防备,艾达眼睁睁地看着他踏入了走廊的陷阱,撞上了第一道魔法线。 房间里的声音停下了。艾达看到那双脚移出了测距眼的视线,显然对来人已有了防备。就在卫兵上前打开门的瞬间,从房间门里射出了一道白光,艾达一下子脱离了测距眼的视角,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测距眼被一起攻击了。 不远处传来了重物倒地声。从金属相撞的声音上判断,倒下的正是那名倒霉的士兵。而更让人心惊的是,走廊里仅安静了片刻,就又响起了脚步声。 极轻的脚步声,正向着走廊外走来,多亏艾达和萨西躲藏的位置离走廊较近,他们两人又正聚精会神地注意着周围的情况,不然很可能就错过了这脚步声。 两人都意识到了危险的靠近,艾达从腰间探出了三枚梭卷夹在左手的指缝间,右手则抓紧时间在脚腕上绘了一个符文。萨西将一枚梭卷贴上艾达的后背,然后将之激活,艾达没想到他竟然先为自己加了增符,正想打断他,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感突然降临。 萨西和艾达几乎立刻做出了躲避的动作,两人分别向不同的方向弹了出去,避开了刚刚落地的那一剑,一枚梭卷被艾达悄悄丢在了两人刚刚待的位置,当剑劈下时刚好触发,巨大的力道击中了剑刃,将它反弹回了施力方向,然而持剑者变招极快,向后微一侧身,不仅没有被反弹的攻击打到,还借力用出了更强的一击,直追萨西的后背。 萨西也早有准备,当他逃开时,试魔笔也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拉长的魔钻粉痕迹——魔钻粉从试魔笔尖钻出,只在空中停留了一瞬,接着便缓缓地向下飘散,从萨西的位置看,这些先后坠落的魔钻粉正好构成了一个立体的符文形状,当有人从后方直冲过来的时候,这枚巨大的符文就会完整地印在他的身上。 令人惊讶的是,追击者竟然也看穿了这一点,他中途改变了追击的路线,想要绕过符文粉尘,萨西猛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面对他: 试试这个! 他丢出一枚梭卷到半空中,双手合十将其击破,一道怪异的波纹罩向了已离他极近的追击者,对方身形一滞,正想避开这道波纹,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刚刚已经避开的魔钻粉符文不知何时竟贴到了他的后背上,被艾达凌空弹入的一丝低微魔法激活了。 那是个巨大的定身符文,在魔钻粉的魔力支撑下,能起到和法师释放的定身术一样的效果。而魔钻粉激活后散发的微光,也为两人在黑暗中确定了敌人的位置和方向。 艾达在萨西赋予的轻身增幅下,移动速度和弹跳力大增,她高高地跃起,种了强袭符文的右脚狠狠踹向了目标的后颈;萨西也没有停下,早已准备好的三枚梭卷同时激活,化为一柄符文短剑,刺向了面前的敌人。 “哼。” 避无可避之下,黑暗中的那人竟依稀笑了一声。萨西的符文武器刺了个空,艾达的脚腕则被人抓住,整个人被从半空中拽了下来——定身竟然被打破了。 艾达在半空中一个扭身,想要从对方手中脱离出来,对方却用了更大的力气将她拽了过去。 “放开她!” 借着走廊的微光,萨西看到艾达被抓住了,立刻冲上去想要救她,就在这时,艾达忽然惊呼一声:“是你?” “是我。” 那人将艾达放了下来,又随手一剑挡住了萨西的攻击,“原来是你们……没想到,这年头的一年级新生胆子还真大。” 第61章 接近 第61章 接近 银灰色的卷发整齐地扎起,黑色的院服穿得一丝不苟。克伦特将长剑收回到腰侧,看似漫不经心地扫了前方的萨西一眼:“波尼尔大人,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 萨西也认出了他的身份,皱眉道:“你居然还没逃?” 克伦特不置可否,侧头看了一眼艾达,见她好像还沉浸在惊讶中,便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她的头问道:“艾达,现在外面这么乱,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我……想看看情况。”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克伦特说道,他抬起另一只手,看了看手心里的东西,又把它亮给艾达,“这东西坏了,回头我再拿一个给你。” 手心里是艾达的砺银测距眼,已经被劈成了两半,彻底不能用了。 艾达看到那上面溅了一点猩红,目光颤了一下。 萨西上前将艾达拉到自己身边,盯着克伦特道:“比起我们,你才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吧?我在来时的路上,还看到有士兵在找你呢——托德中将。” 克伦特放下了悬空的手,淡淡一笑道:“你可以随时向你的克拉迪法同盟汇报我的情况,不过就凭你,能不能把我留在这儿就另说了。” “所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托德大人……” 艾达终于回过神来,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克伦特看了她一眼,反问道:“你问的是什么?克萨约尔宣战,还是……莱莫瑞恩是不是真的死了?” 被说中心事的艾达攥紧了手心,克萨约尔在克拉迪法内部安插的密探也不少,很难说克伦特是不是知道什么,但不等她开口,克伦特先问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克拉迪法皇帝的安危了?” 艾达的样子让他想起了那天在索西埃瓦宿舍楼下的一幕,又想到前几日她曾被卷入特卡里的事件,但莱莫瑞恩轻易就把她放了。此时克伦特已经意识到,自己很可能低估了艾达和莱莫瑞恩之间的关系。 艾达迎上克伦特的目光:“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对你来说,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所以,如果我知道得太多,您会像杀死刚刚那个克拉迪法人一样,把我也杀了灭口吗?” 艾达看着他问道。克伦特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不,奥莉菲亚希望你平安无事,我不会对你下手的。” “那您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呢?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想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说了你会信吗?” 克伦特摇了摇头,“就算我说了,也可能是谎言,毕竟我没有向你说实话的义务。我的回答根本不重要,你只是想听你想听的话罢了。” “……” 的确,克伦特什么都不会说的。不论他效忠于卡尔洛夫,还是忠诚于奥莉菲亚,从他的角度来看,艾达都应该保持一无所知的状态才更安全——这种安全不是指她的人身安全,而是指对克萨约尔而言,机密就应当是机密,哪怕不是机密,也不必告诉无关人士。 好在艾达并不真的打算从他嘴里直接问出答案,就像当初和莱莫瑞恩谈话时一样,她现在每一个问题都意在试探。 “那,如果我问和我自身安全相关的事,托德大人总可以回答我吧?”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您和卡尔洛夫对克萨约尔学生目前面临的处境,到底有何打算。” 艾达看着克伦特说道,“现在两国交战,克拉迪法军队把持着学院,就算现在他们一时顾不上我们,但等反应过来之后,他们很可能会把我们这些学生挟持作人质。既然如此,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克伦特微微蹙起了眉。军方确实有对应的措施,但眼下不是暴露的时候,尤其是萨西还在场的情况下:“……如果可以的话,能够提前离开学校自然更好。但现在学院外不安全,如果没有足够的护卫,离开学院也是冒险的行为,所以你们最好就留在学院里。” “但大家都很害怕,谁都不想落到克拉迪法人手里。” 艾达低下头说道,“您也知道,之前两国还没开战,克萨约尔人就已经被欺压得厉害,现在如果再沦为克拉迪法人的人质,我们还不知道要遭遇什么。” 克伦特遗憾道:“如果我有人手或许还能先送你回去。但现在确实无能为力。” “我倒是有办法离开学院。” 萨西旁观了许久,忽然开口道,“内战一开始我父亲就派人来接我了,车队还在路上,最迟后天就会抵达学院。如果托德中将实在无能为力,我倒是可以带艾达一起走,送她返回克萨约尔境内。” “龙巢的车队……的确没人会阻拦。” 克伦特思索了片刻,看向艾达道,“你觉得这个安排如何?就算克拉迪法人提前动手,把克萨约尔的学生都扣下了,龙巢开口要一两个学生,克拉迪法总会卖这个面子。这倒比让我手下的人带你走更安全一些。只是其他人我实在无能为力了。” 艾达看了看萨西,又想了想眼下的形势,于是点了点头:“好,那我就跟着萨西回去。萨西。谢谢你。” 天已经完全黑了,克伦特将艾达和萨西送出了图书馆,自己则迅速地消失在了夜色里。艾达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广场,感慨道:“你看,所有人都被关起来了,只有我们两个还是自由的。” “你不想回宿舍吗?我可以陪你。” 萨西见艾达心事重重,以为她在担心学院里的同胞,“你不要太担心了。克萨约尔军方不可能不管学院的克萨约尔人,毕竟这里还有很多高官的子女。托德既然没有明显的动作,就说明他们早有准备。他刚才没有和你明说,应该是顾虑到我在一旁。” 艾达没想到萨西会和自己说这些,冲他笑了笑道:“谢谢你,萨西。” “那你……” “我没事。你也不用陪我,我等一下自己回去就好。” 艾达当然知道克伦特那番话代表的意思,她就是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才故意那么问的。 此时走在返回宿舍的路上,艾达也在心里重推着刚才得到的信息: 军方不可能放弃学生。他们没有选择让学生们疏散,说明克萨约尔的下一个战略目标就是法兰学院。这一点本不难猜,法兰学院的地理位置相当优越,如果克萨约尔想继续向内进军,一定要以它为踏板。但在攻打的过程中,学院内的克拉迪法守军很可能会以学生为要挟,甚至可能会伤害到学生们,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他们既然敢放着学生不管,就代表他们已经确信在占领法兰学院的过程中学生们不会遇到危险。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学院内部已经被克萨约尔军方渗透了。 克伦特不急着离开,自然是因为他要和外面的克萨约尔大军里应外合,一举把法兰学院拿下。艾达当然也不是在为克萨约尔学生担心,正相反,她担心的反而是当克萨约尔人彻底占领法兰学院之后发生的事。 卡尔洛夫占领了学院之后,恐怕更不会放走学院里的学生。只有把克萨约尔的学生们也捏在手里,后方的领主和贵族们才会因为担忧子女的安全,更加卖力地为他提供军费和物资。等到了那个时候,学院内的形势只会比现在更严峻,毕竟现在的法兰学院内,克萨约尔人按兵不动,克拉迪法人群龙无首,正是最容易离开的时候。也正因为考虑到这一点,当萨西突然提出可以带她一起走的时候,虽然那之前艾达不过是在试探克伦特,并没有真的打算要走,可迅速判断了一番形势后,她意识到此时正是离开学院的最好时机。 不过事发突然,在离开之前,艾达还有另一件事一定要办。 “你是不是想去救索普?” 萨西忽然开口了,艾达震惊地转过头看向他:“你怎么会这么想?” 萨西见她这样一副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本来以为你是真的害怕被克拉迪法人抓住才对托德说那些话……但刚刚我想明白了。”萨西看着艾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轻看你了,艾达。你担心的是不久后学院内形势逆转,到时候处境更为糟糕的反而是克拉迪法学生。 “一般人还好,但如果是索普,克拉迪法人视他为叛徒。若因为某些原因,看押他的人最终被困在了学院,他们断不可能把他活着留给克萨约尔人。” “……”艾达怔怔地看着萨西,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而萨西还在继续说着:“你怕索普被他们处决,所以想把他救出来,而且他被关押的地方就在警备处,你也想趁机看看尤利娅是不是还在……” “萨西……” 艾达停住了脚步,萨西回过头来,忽然愣住了。 他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这种悲伤又凝重的神情,心跳不由漏了半拍。 “艾达,你……” “为什么要说出来?” 艾达盯着萨西,难以言说的情绪渐渐积蓄,又堵在胸口,“就算猜中了我的想法,你也完全可以当做不知道……一旦说了出来,就意味着你要阻止我,或是……” “我要帮你。” 萨西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可你为什么要帮我?帮我给你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如果今天那人不是托德,你可能已经把命搭在那儿了;你还留下了魔钻粉的痕迹,明天他们就会把卫兵的死算在你的头上——” “因为魔钻粉被怀疑也不是头一回了,这不重要,他们也不会对我怎么样。” “那你的命呢?那也不重要吗?” “那你呢?” 萨西安静地望着艾达,“你不是也一直在涉险吗?” 四周忽然起风了。 发丝被风吹起,凌乱地落在面颊上,艾达微微侧头,看着面前镇定自若的萨西。 一直…… 她笑了笑:“你瞧,真正看轻了对方的人是我才对。说吧,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萨西走到了艾达的身边,和她并肩而立。 “我知道你一直在调查某件事。”他抬头望向艾达身后无边的黑夜, “一开始还只是去图书馆查查资料,和克拉迪法的皇帝聊聊天。可后来你胆子大起来了,会主动去找特卡里,还会溜进黑堡,偷偷调查托德的房间……” “你……” “我是,龙巢的继承人。” 萨西避开了艾达的目光,轻声说道,“要说调查信息的能力,我也不比他差多少。” 艾达怔住了。 “虽然不知道那天你和莱莫瑞恩说了些什么,但我能看出来,你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萨西转过身来,看着艾达道,“我想帮你——过去你从不涉险,我也就没有插手,但现在不一样了,你难道还打算继续靠自己一个人撑下去?” “……” “你不是想知道,莱莫瑞恩是不是真的死了吗?” 艾达猛地抬头看向萨西,后者也正看着她,“我可以帮你查。” 第62章 父子 第62章 父子 “你为什么要帮我?” 艾达看着萨西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看出他真实的想法, “我不明白——你既不是克萨约尔人,也不是克拉迪法人,而我也没有什么值得你合作的价值。” “一定要有理由吗?” 萨西无奈地笑了笑,“也是,你总是这样生怕欠了别人什么。其实原因很简单——帮你就是在帮我自己,因为我也在调查和你一样的事。” 艾达神色微变:“你说什么?” “我也在调查艾莉拉和死亡之影。” 萨西的眼中少有地闪过一丝狡黠,“你该不会以为只有你和那位皇帝陛下发现了这个秘密吧?” 艾达怔了怔,摇头道:“……当然不是,我也相信这片大陆上肯定还有人察觉了端倪,只是没想到其中竟有人在我身边。” “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想和你说这件事了,但一直没有找到好的机会。今天莱莫瑞恩的死讯传来,我看你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不能再拖了。” 萨西看着艾达的眼睛认真说道,“艾达,你要知道,莱莫瑞恩不是你唯一的伙伴,将来我们还会有更多的同路者。有时候你也可以试着依赖一下同伴,这并不丢人。现在的你太习惯于一个人行动了。” 一个人……吗? 艾达忽然明白了刚刚萨西把她的真实目的讲出来时,堵在心口的那种情绪是什么,原来那是孤单被察觉的感觉。 因为已经习惯了,所以从不觉得自己孤单,不是因为它不存在,而是因为无处不在。 就算是奥莉菲亚,她们之间也有着微妙的距离,奥莉菲亚很在乎艾达,但她并不知道艾达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其他人也一样。在这之前,只有莱莫瑞恩接纳并尊重了她的想法,所以当得知他可能不在了的时候,她才会那么难以接受。 “下雨了。” 萨西抬头看了看天空,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气象魔标上显示凌晨三点时雨会下到最大。” “好,那我们各自回去准备,到时在警备处见。” …… 法兰迪法城今夜也下起了雨。虽然没有法兰学院的雨那么大,但也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整座城市浸在了一片氤氲的水汽中。 皇宫的地牢里,劳伦斯终于等来了他的儿子。 赞迪从门外走进来时,和想象中见到他时的愤怒不同,劳伦斯的情绪并没有很大的波动,他只是指了指栅栏外的椅子,说了一句:“来了?坐。” 就像平时在家中的书房里见到赞迪时一样。 赞迪径直走了过去,在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有段日子没见了,听说你最近大有作为啊?” 劳伦斯讽刺道,赞迪没有说话,而是仔细地打量了父亲一番——不久前还在带兵的那个魁梧的军人,没想到竟已经这么衰老了。 他笑了笑,收回了视线:“多亏了父亲的教导,儿子才能有今天。还要多谢您的栽培。” “呵……” 劳伦斯笑了起来,“哈哈,我教导得好……是啊,都是我教出来的。我这一生三个儿子,小儿子是个废物,二儿子平庸至极,只有一个长子没有辜负我的心血,却做出这等背主求荣之事!” “‘平庸至极’。” 赞迪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扶着额头笑了起来,“该说您什么好呢?父亲。您还真的是半点都不了解你的孩子。” “的确,我看不透你。” 劳伦斯走到栅栏边,盯着赞迪说道,“阿约娜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教你死心塌地地跟着那个诅咒之子?他不会为克拉迪法带来光明的未来,只会带来黑暗与死亡。” “您想知道?” 赞迪站起身来,走到了栅栏前,解开了军装上衣的领口,一直解到第三颗纽扣,然后扯开了衣领,将胸口上的一块黑色印记给劳伦斯看了一眼。只一眼,劳伦斯便踉踉跄跄地退到了墙边,他像看怪物一样死死盯着那个印记,不可置信道:“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您不是一直鞭策我要变强吗?” 赞迪冷笑道,一边将扣子一个个又扣了回去,“这正合了您的意,不是吗?” “那是诅咒!赞迪!你疯了,阿约娜也疯了,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东西打交道?” “放心,父亲。这个东西比赛丽娜身上那个安全得多,我有足够的时间慢慢驾驭它。” 赞迪坐回到了椅子上,像观赏什么艺术品那样,看着牢房里自己那惊恐万分又衰老的父亲,“您应该感到高兴。不久的将来,凯安家将会在我的带领下变得更加强大。这不正是您希望的吗?” “我就知道,当年你被那个诅咒之子蛊惑了!” 劳伦斯看起来比刚才更加苍老了,“如果那一年我没有带你去北郡,如果你没有看到那一幕,或许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您在说什么啊。我并不是因为看到那么强的赛丽娜才想要这份力量的。而是因为您啊——”赞迪似笑非笑地盯着牢房里的劳伦斯,“从小您就是这样教导我和法米尔的,不是吗?‘变强、要更强’,是您让我的人生充满了对力量的渴望,现在我终于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力量,您为什么又不满意呢?” “我只是希望你们能成材,赞迪……可这东西会要了你的命!” 赞迪冷笑一声:“成材?您是不是忘了我和法米尔是怎么长大的?每一天,您要求我们决斗,而输的人会被送去刑房受刑。您用这种方式逼我们变强……成材?我学到的只有对失败的恐惧!这种恐惧追逐着我,让我一刻也不敢松懈。” “可你从来没有输给过法米尔,”劳伦斯摇着头道,“你甚至没有进过那间刑房!” “但我见过法米尔身上的伤!” 赞迪低吼道,“你知道我有多怕吗?我怕那间屋子、怕法米尔的伤、怕每天的决斗,更怕你的失望!而这里面最令人恐惧的,是法米尔……” “你比他强得多,孩子……” “你错了!” 赞迪轻蔑地笑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老家伙。他比我强得多,只要他想,随时可以赢我,但是他放弃了……而你,对此一无所知。” “不可能!他的骑术和剑术是我亲自试过的!” 劳伦斯努力回忆着和法米尔的上一次比试,赞迪则同情地看着他:“你只希望我们按照你想象的样子成长。骑士就要光明正大地战斗,就要苦练骑术和剑技……但你有没有想过,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我记起来了……他赢过你一次,但他那些手段太过卑鄙……” “所以你仍然判定我赢,而赢了我的法米尔却又被你送进了刑房。” 赞迪冷冷地说道,“从那天起,法米尔再也没在你面前使用过任何骑术与剑术之外的武技了,也难怪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说,他在那些不入流的战斗技法上有天赋?可那有什么用!我们凯安家世代征战沙场,他学那些阴人的技巧,要如何带兵打仗?” “他凭什么要带兵打仗?” 赞迪恨恨地道,“有我不就够了吗?法米尔本来可以被培养成出色的刺客,结果现在他只能跟在莱莫瑞恩身边做休斯的替代品,当一个秘书或保镖一样的角色,每天毕恭毕敬得像个小丑!” “你知道吗?”他贴近了栅栏,俯视着已经有些岣嵝的劳伦斯,“每日对决的胜利、家族继承人的光环、随侍皇帝的荣耀……一切的一切,都是法米尔让给我的,不是我凭实力赢得的。这念头每天都在折磨着我——我真的宁可去刑房受罪,也不想让他替我受过……” “不!你不应该这样想。我对你们的要求就是成为骑士。他就算是全世界最好的刺客,也不过是个糟糕的骑士,所以受到处罚是应该的!” “你真是不可救药。” 赞迪退后了两步,冷漠地看着牢房里的劳伦斯,“是你亲手毁了我和法米尔。而你口中的废物索普,他才是家里最幸运的那个。多亏了他毫无天赋,才能无忧无虑地长到现在这么大,甚至学会了反抗你——你还不知道吧?他自己想办法办理了转院,现在已经是侍从系的新生了——就这点来说,他比我和法米尔强。” “索普?他……居然去做侍从?” 劳伦斯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一时竟有些懵了,“我不是让他回家吗?凯安家的儿子怎么能去当侍从?这简直是……简直是胡闹!” “侍从不是很好吗?达官显贵的孩子当侍从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就连龙巢的下一任领主也是侍从。” “他们可以,但凯安家族不可以!如果他去当侍从,我宁可他死掉!” 劳伦斯愤怒道。赞迪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笑了起来。 待笑够了之后,他重新抬起头来对劳伦斯道:“您的愿望很快就会实现了,父亲。 “您不听话的小儿子现在就在法兰学院,想必此时已经落在了莱莫瑞恩的人手里,哦,对了。法米尔很可能也被抓了,毕竟就是他在为莱莫瑞恩不在学院的事打掩护,现在莱莫瑞恩‘死了’,他可当真是百口莫辩。另外,我已确信不久之后学院将被克萨约尔人占领,你猜那些陷入绝境的克拉迪法人,会怎么对待凯安家的叛徒?” “赞迪!!” 劳伦斯又惊又怒,“你连你的两个弟弟也不放过?” “有什么关系?反正您也不在乎他们的生死。” 赞迪笑了笑,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啊,这里实在是太闷了。刚好雨也停了,我正好可以去透透气。再见了,父亲。等有了他们两个人被处死的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转告您。” “赞迪!你不能这样做……你必须救他们——你听见了没有?赞迪!!” 赞迪面无表情地关上了牢门,也把劳伦斯的声音关在了里面。特卡里正百无聊赖地靠着走廊另一头的墙,见赞迪走过来,他笑嘻嘻地道:“怎么?你不是最爱你的两个弟弟嘛?现在不管他们了?” “开什么玩笑……” 赞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法米尔怎么可能落在那些废物手里。他不仅自己能走掉,还能把索普也弄走,我才不担心他们两个。” “啧啧……但你可要把老爷子吓坏咯。” 赞迪冷笑一声:“他这是自作自受。” 说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牢房,将痛苦的劳伦斯一人留在了这里。 许久之后,一名端着饭菜的人来到了牢里。他一路将饭菜端到了劳伦斯所在的牢房内,此时劳伦斯已经疲累不堪,正坐在地上闭目养神。 “吃饭了,吃饭了!” 送饭人大声嚷嚷道,“赶紧起来吃,别耽误我回去。” 说完,他蹲下身来将食物一样样递进栅栏,同时用极小的声音道:“大将军,碗下夹层有法米尔大人给您的信,读过后放回即可。” 劳伦斯睁开了眼睛,正看到送饭人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再一摸碗底,果然有一个夹层。 ‘他比我强得多,只要他想,随时可以赢我。’ 劳伦斯忽然想起了赞迪的话。就在此刻,他心中又升起了一丝希望。 第63章 雨夜 第63章 雨夜 皇城的雨停了,法兰学院的雨却正是越下越大的时候。 艾达潜回宿舍之后,重新将全身装备整理了一遍。克伦特给她的测距眼已经坏了,她又重新戴上了自己的那个,把梭卷也做了补充和替换。将工具包卡在腰带上之后,艾达看看时间,又拿出了魔晶粉,小心地填满了试魔笔后部的魔粉储存管。 为了方便行动,艾达穿了一件只挡住上半身的防雨斗篷,把它的面罩拉到了鼻梁上,挡住了自己的半张面孔。 时间到了,艾达从窗口离开了宿舍。她小心地攀下外墙,在雨声的遮掩下,悄悄地赶往了警备室。 “艾达。” 萨西已经在警备室外的庭院一角等着她了,一见面,他就把自己刚刚用测距眼观察的情况告诉了艾达,“门口有一个人,因为下雨所以他跑到廊下躲雨去了,并没有档住大门。第一个房间里有两个人,其中一个睡着了,另一个人在看书。再往里是大厅,这个时间只有一个人在里面值班,牢房里面有两个守卫,再往里的房间都锁住了,测距眼进不去。” 萨西带的不是他平时用的测距眼,而是一个像用纯净水制成的冰球那样透明的自然眼,这种眼睛源自一种会隐身的鸟,由于对自然生物的保护现在已经不让制作了,所以现存的都非常昂贵……当然了,萨西有这样的东西不足为奇。 “找到索普在哪个房间了吗?” 艾达小声问道。萨西点了点头:“他就在之前关尤利娅的那个房间里,是一间单独的牢房,要到那里可能得费点功夫。好在那里只关了他一个人,不然……” 艾达明白他的意思。如果那里还关了其他人,那么他们要是只救走索普的话,其他人不一定会做出什么。不过…… “索普在那,说明尤利娅她……” “尤利娅也可能是被送走了。你想,莱莫瑞恩离开学院的事谁都没发现,说明他有办法秘密地离开这里,秘密地送走一个人应该也不难办。尤利娅落到他手里的时候没有受伤,他没有理由杀她。” 艾达知道萨西是在安慰自己。但她确实想不出莱莫瑞恩藏起尤利娅的目的,相反,她倒是知道不少莱莫瑞恩不得不杀尤利娅的理由。不过眼下不是探讨这件事的时候,艾达摇了摇头,把纷乱的念头甩出脑海,看着萨西道:“我们还是先办正事吧。” “好,那我先说一下计划。” 萨西说道,“因为我们还要从原路出来,所以沿途所有人都必须控制住。最好能让他们睡着。” “我带了催眠梭卷……不过这东西效果持续得太短了,可能还要配合法阵来用。” “没问题。我一会儿先把门口的守卫放倒,你就在第一个房间里放梭卷,让里面的两个人都睡着。之后我会把守卫也拖进来,你趁这个时间在梭卷下方补一个强化法阵,这样一来范围就能扩展到大厅。” “好,等一下我会把示警钉钉在门口的顶框上。” 两人一边说着计划,一边在自己身上印了防催眠的增符,“开始吧!” 趁着夜色和雨声,艾达和萨西有条不紊地清理着通往牢房深处的道路。克拉迪法人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有人会在学校里这么明目张胆地劫狱,所以防范非常疏松,两人除了找牢房钥匙的时候花了点时间,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放倒了所有人。 “来,在这边。” 萨西招呼艾达来到了最后一扇门前。打开锁之后,外间空无一人,索普一个人躺在里面的牢房里睡得正香,门响都没能让他从梦里醒过来。 “索普!索普!” 艾达推了推索普,不敢喊得太大声,怕让其他牢房里的人听到。萨西则没有这个耐心,直接将一枚梭卷丢到了索普的枕头上。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砰”,一团黄色的烟雾罩上了索普的头。 “……呕!什么玩意儿?” 没过几秒,索普就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扇着鼻子往牢门边躲了躲,“这啥味儿啊!”他扭过头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正看到两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蒙面人站在自己面前—— 艾达一把拉下了面罩:“是我!”萨西也摘掉了斗篷帽子。 索普张大了眼睛,抬起手指着他们:“啊——” “别吭声,我们是来救你的。”萨西一把捂住了索普的嘴巴。 艾达也说:“快和我们走,再晚卫兵就要醒了!” 索普终于清醒过来,想起了自己的处境,也意识到了艾达他们都做了什么。 “你们怎么跑来了,要是被抓住了可不得了!”他既紧张又感动地说道。 艾达见他不动,着急道:“先别说这些,你先和我们走。” 索普看了看他们两人,却露出了一副颓丧的表情:“我不想走。如果现在逃走了,不就等于承认了背叛国家吗?我没有,我也不相信父亲和哥哥们背叛了国家!” “你留在这里于事无补,索普!” 艾达焦急地说道,“除非现在莱莫瑞恩亲自出来宣布你无罪,不然就算你是无辜的,他们也会认为你背叛了国家,近期更是有可能会秘密处决你!” “秘密处决?不可能!” 索普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他们不能在还没有经过审判的情况下随意处决囚犯!” “索普!你用脑子想想,莱莫瑞恩现在很可能已经死了,只要他一天不出现,帝位被篡位者把持,那么所有仍效忠于他的人就不再是正规的国家军人。到那时,对这些抓住你的人来说,政权都不存在了,还要遵守什么法规?哪怕他们不杀你,只是把你当谈判筹码,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萨西也劝道:“这是性命攸关的事,索普。不要纠结于一时!如果你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将来又有谁能为你伸冤?现在离开,也许未来你还能有机会帮你的家人正名。” “我……” 索普还想犹豫。这时艾达忽然感到左手小指一阵刺痛——是示警钉探测到了目标! “不好,有人从门外进来了——” 无名指、中指接连有了反应,艾达猛地转身,抬手将两枚梭卷扔向了门口,“好快,已经来了!” 她话音刚落,就有一个人从门口冲了进来——他抬掌一挥将头顶的梭卷劈向一旁,纵身一跃避开了萨西,刚一落地,又堪堪躲过了艾达紧随其后的攻击——眼前形势尽收眼底,他神色间闪过一丝惊异,急忙道:“停手,我也是来救人的!” 双方同时停下攻击的动作,艾达这才看清对方是个穿着黑色皮甲、披着夜行斗篷的探子。 萨西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面向索普单膝跪地,道:“小主人,是我!是法米尔大人派我来接您的。” “伊莱?”索普激动地道:“原来是你!我二哥还好吗?” 艾达看了一眼索普,看样子他认识这个人。不过…… “就算你是凯安家的人,你又怎么证明你在为凯安家做事?” 艾达拦住了还想说些什么的索普——现在克拉迪法形势错综复杂,凯安家族牵扯到太多势力,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还有,法米尔人在哪里?他既然已经脱身,为什么走的时候不带着索普一起?” “法米尔大人要完成陛下的任务,无暇分身,所以派我来带走小主人。我这有他的口信为证,不过……”伊莱警惕地看了一眼艾达和萨西,“你怀疑我,我也并不信任你们。” “艾达是可以信任的!”索普急忙走上前,催促道,“我二哥说什么了?快告诉我!” “你就是艾达·弗雷亚?” 伊莱惊讶地看了艾达一眼,这让艾达感到莫名其妙。不过她的身份似乎让他放心了,伊莱点了点头,从怀里抓出了一枚录声卷轴,然后用魔力将它点燃,随着魔法火焰缓缓燃烧,卷轴中发出了法米尔的声音: “索普,阿约娜抓住了父亲,现在正派人到处抓捕父亲的亲信。我已经让人把母亲接到了安全的地方,伊莱会带你去她身边。具体事宜问他即可,注意安全。” 卷轴燃尽,声音也消失了。 “是二哥的声音。你刚才说我二哥还在执行陛下的任务?所以他并没有背叛国家,是吗?”索普激动地问道。 “法米尔大人一如既往地忠诚于皇帝陛下。” “他还说阿约娜抓住了父亲……可恶,我就说凯安家不可能叛变!那我大哥呢?他还好吗?”索普又问道。 “……”伊莱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小主人。我们还是先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吧。” “好。” 索普转过身对艾达和萨西说道,“我们快走吧!你们来救我,不能害你们被人发现!” 于是一行人又沿着来路往回走,沿途艾达撤去了催眠结界,抹掉了魔法阵的痕迹。萨西则收回了示警钉。快走出门口的时候,艾达忍不住问道:“你刚才提到法米尔学长在为陛下做事,所以莱莫瑞恩还活着,是吗?” 伊莱怔了一下,摇头道:“法米尔大人是在和陛下最后一次通话时接到的任务,那之后他们也断了联系。现在我们都不知道陛下是否还活着,但只要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他不在了,我们就认为他还在。” “……说得也是。” 如果莱莫瑞恩是死在了伊泽法手中,以阿约娜的做派,恐怕会把他的尸首游街示众,以此来大肆宣扬伊泽法的胜利。 虽然还是没能确认莱莫瑞恩的生死,但艾达的心中还是稍稍得到了一些安慰。很快,众人一路逃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萨西带着众人又走了一小段距离,从附近隐蔽处取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包裹交给索普:“这里面有一些必备的物资,本来是为这两天准备的——我原想先临时安顿下你,等过两日回龙巢时顺便把你带走。现在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不过东西你还是拿着。” “谢谢你,萨西。我没想到你也会来救我。” 索普诚恳地说道。伊莱替他接过包裹,向萨西行了一礼:“原来是龙巢的萨西·波尼尔大人,失敬了!您和艾达小姐今天的义举,凯安家族不会忘记。” 说着,他也向艾达行了一礼。艾达连忙道:“索普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朋友,我不会眼看着他遭遇危险的。” “艾达,谢谢你。” 索普看着艾达,认认真真地说道,“在学校的这段时间里,我最庆幸的就是认识了你。你永远是我的朋友——不论将来发生任何事,你都是我的朋友。” 艾达听懂了,笑了笑道:“是的,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是朋友。” 雨还在下着,但已经比刚才小了不少。伊莱对艾达和萨西行了个礼,接着便带着索普消失在了夜色中。 艾达回想着刚才听到和看到的一切,一时有些走神。 “龙巢的马车最迟后天就到了,你明天记得收拾好随身物品和行李,到时我送你回克萨约尔。” 萨西忽然说道,将她的心神唤了回来, “好的。”救出索普之后,艾达的心也平静了许多。她有些留恋地看了一眼雨中的学院,想到如果不是战争,她本应当在这里度过七年平静的日子。而现在…… “艾达,雨要停了。” 萨西突然说道。 艾达望着天边的微白点点头:“是啊,天也要亮了。” 雨声转歇,天色渐明,但天空中乌云依旧,未来不知又会有怎样的狂风暴雨降临在这沧海横流的世上。 第64章 复苏 第64章 复苏 索普·凯安逃跑了的事情,一大早就传开了。 艾达有些紧张,怕自己和萨西被人发现会影响到离开学院的计划。萨西却完全不慌:等龙巢的人到了,就算克拉迪法人查出来是谁放走了索普,他们也不敢拦着萨西带艾达离开。 此时的法兰学院仍然由考瑟夫的军队控制,但除了考瑟夫,学院内并没有另一位出名的克拉迪法军官,就连考瑟夫也只是凯瑟琳的副手,根本左右不了龙巢继承人的去留。 当然了,最终学院的调查结果表明,索普是被凯安家的密探带走的。这起事件的性质与克拉迪法的内战挂上了钩,自然也就和艾达与萨西没了关系。 当天下午,艾达的请假申请批下来了。奥莉菲亚得知她要回去,主动帮她联系了校长,还趁此机会和艾达用传声水晶聊了几句。艾达想到回到克萨约尔之后,又能见到亲人和朋友,心情也好转了许多。 回到宿舍后,艾达开始收拾自己的行礼。东西还是来时带的那些,就是在学校新买的课本和侍从工具有些占地方,艾达用了一个大提箱,把课本和衣服全都塞了进去。重要的东西则准备放在一个贴身的小包中,她一样样地把它们从抽屉里拿出来,准备等会儿用防水布先把它们包起来,再放到包里,免得路途中下起雨来把它们弄湿了。 就在伸手去拿抽屉深处那本童话书的时候,艾达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感觉,没等反应过来,她的手就已经落到了那本书上—— “艾文!把绳子拿来!” “爸爸,你今天又要去塞斯穆特大人那儿吗?” “是的!”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画面,无数次在梦里梦到的情景,突然出现在了眼前。 艾达正坐在坎特家的院门口,眼看着身边那个七岁的男孩一骨碌爬起来,飞快地跑到院子一角,拿起了放在那里的绳子,又把它交给了正把成箱的水果往马车上搬的罗伯。 “吃完晚饭我就出发,在那之前安妮会回来接你们去皇宫——记得,到时候可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知道了,爸爸!” 艾文笑嘻嘻地跑了回来,向着艾达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刚才我讲到哪了?” 他重新坐了下来,拿起了那本有些破烂的童话书,“‘山谷里百合盛开’?” 艾达感觉自己摇了摇头,用稚嫩的声音说道:“讲到小伊达遇到怪事了——” 这个声音出来的瞬间,艾达再也撑不住了,眼前的艾文开始变得模糊,不止是他,周围的环境也变得模糊了。 就像无数次从梦中醒来时那样。 不行! 艾达挣扎着想留在那里,但她越是这样想,画面就消退得越快。胸口像贴着一块冰,钻心的痛楚直达心底,融化成粘稠的思念于胸腔间泛滥。当她又重新坐回到桌前时,手还保持着刚刚碰到童话书时的样子,人却早已泪流满面。 手像触电一样缩回了身边,艾达捂着脸哭了起来……刚刚的一切好像真的一样,比梦里见到的清晰百倍。 本来都快要随着时间被遗忘的父亲和哥哥的容貌,又再一次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被感知到的记忆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褪色,她永远地保留了这份属于自己的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艾达终于把所有眼泪都哭完了,轻轻抬起头来。 眼前一片模糊。艾达抬起手擦掉了阻挡视线的泪水,又望向那本童话书——之前明明无论怎么翻动,都不会看到记忆的。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她又试探着碰了碰它,没有再进入记忆中。就像那天在湖边一样,她似乎不能连续触发这种读取记忆的能力。 胸口冰冷的触感还在,这感觉让艾达有些熟悉。好像过去每次陷入记忆时,胸口都会像这样凉飕飕的。但又有点不太一样,以前只是凉而已,今天却是冰,像是有什么又冷又硬的东西被压在了胸口,令人窒息。 硬? 艾达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解开了自己领口的扣子,把手探到了衣内—— 一根绳子被拽了出来,拴在上面的石护身符也被拉了出来,落到了艾达的手里——“啊,好凉!”艾达连忙把它摘下来放到了桌子上。 灰扑扑的石头躺在桌子上,虽然是贴身佩戴了十年的东西,可艾达好像今天才终于意识到了它的特别。 以前怎么没发现呢?每次读取到记忆的时候,它应该都发生过同样的变化,只是之前每一次发生这种事时艾达都在外面——要么正在和莱莫瑞恩说话,要么正在担心特卡里的追杀,根本无暇顾及到这种微弱的变化。 但今天不一样,不仅没有外物干扰,护身符本身的变化也更强烈。艾达小心地凑上前,仔细观察起它来,结果这一看还真让她找到了问题所在。 上次在收藏室四楼,艾达摔倒在血泊中,胸口的衣服全都被血浸湿了。当时这枚石护身符也沾了血,艾达回来之后用水把它好好地清洗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护身符表面竟然出现了裂纹,而且仔细看去,裂纹里面还有淡淡的蓝光在闪动,那种冰冷的感觉就是从这儿来的。 太奇怪了。 艾达可以肯定,这枚石护身符并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含有魔法的宝石。外面厚厚的石壳有可能是一种封印,也可能只是用来保护里面的宝石的。因为隔着这层石壳,所以每次它变冷时,艾达感受到的变化都很微弱,也就都被她忽略掉了。 那么,要不要把这个石壳扒开? 艾达想了想,觉得安全起见,还是得先弄清楚这块石头到底是什么—— 它肯定和艾达这份能身临其境感受他人记忆的能力有关,而且由于艾达除了洗澡会摘下外,几乎每时每刻都贴身戴着它,现在艾达已经不能确认,自己看到别人记忆的能力到底是自己拥有的,还是因为这块石头的力量发动了才导致的。 “和记忆能力有关的宝石……” 记忆、读取记忆、展示记忆,这些都是写实幻境所用到的技巧。 艾达还记得,之前在收藏室二楼的秘法房间上课时,老师曾经讲过,人们可以利用一种特殊的魔法,将记载在冥石或其它载体上的记忆内容投射到秘法房间中,并借助房间独特的空间构造,制造出名为“写实幻境”的特殊空间。而这种魔法的发明者正是玛法赛丽亚本人。 玛法赛丽亚在记忆魔法上的造诣极高,艾达还记得,之前去图书馆查找那枚月萃鸟自然眼的来历时,她曾在书上读到过玛法赛丽亚的生平贡献,那里面好像就提到过记忆幻境,还提到过什么石头,但具体怎么写的,艾达已经不记得了。 那本书叫什么?……好像是叫《古往今来的伟大魔法师》? 艾达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宿舍里不就有这本书吗! 就在赛丽娜留下的那摞书里,上次找《植物大全》的时候还看到过。 凭着记忆,艾达把它从书堆里翻了出来,看到书名的瞬间,她的心脏都跟着砰砰跳了起来:“没错,就是这个。应该是在扉页上,写在玛法赛丽亚和那只月萃鸟的图画下面。” 一边自言自语,艾达一边将书翻到了那一页,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玛法赛丽亚·萨安对魔法界有着巨大的贡献,她的魔法研究成果造福了一代代后人,其中,记忆幻境和禁魔场在教育领域的应用,极大地优化了魔法的学习流程,她还为法兰皇家学院提供了大量珍贵的古代魔法书籍和卷轴,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学院培养了大量优秀的法师。去世前,玛法赛丽亚对魔法的领悟程度已达到巅峰,为免这些研究成果失传,她将毕生所学记录在了三块法石上并妥善保存,为魔法界做出了最后的贡献。” 艾达的目光停留在了最后一句话上:“三块法石?” 她抬起头,又看了看桌子上的那块看似护身符的宝石。 难道这块石头就是其中一块法石?可是…… 她又低下头读了一遍最后那句话里的“妥善保存”。这么珍贵的东西,又经过了妥善保存,怎么可能会落到自己手里? 但她刚一这样想,就又想起了那枚玛法赛丽亚的测距眼——自己和玛法赛丽亚是有什么特殊的缘分吗?艾达苦笑起来:怎么可能有,如果真的有那样的缘分,怎么不让自己也拥有学习魔法的天赋呢…… 而且这到底是不是法石还不一定呢。艾达从来没听说过法石的事,想必这个东西就像收藏室四楼的藏品一样,不是被用来封存,就是被当作古董展示和研究,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不过,既然这是玛法赛丽亚去世前留下的遗赠,也许在她自己的介绍篇章里会有更详细的信息 。 这样想着,艾达又打开了那本《古往今来的伟大魔法师》,翻到了专门介绍玛法赛丽亚的那一页,快速地从字里行间寻找着相关的信息。很快,她在贡献表的最后一栏找到了三块法石的名字:魔力法石、记忆法石、知识法石。 书上写道,这三块法石分别记录了玛法赛丽亚的魔法实践技巧、记忆再现技巧,以及她所具有的全部魔法理论知识。玛法赛丽亚去世后,负责照料她晚年生活的玛法瑞安家族得到了这三块珍贵的宝石,并将它们分别交给了不同的家族成员保管,而三块宝石的使用方法也成了玛法瑞安家族所保管的众多秘密之一。 然后就没了。 艾达翻遍了这本书,也没找到更多有关法石的介绍。 她只好抬起头来,又看了看桌上的那块石头——灰扑扑的颜色、平平无奇的外观。艾达伸手碰了碰它,发现它已经恢复了常温。再仔细看看那道裂缝,里面也没有蓝色的光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艾达想起来自己的行李还没收拾好,晚饭也还没有吃。 看来这件事急不得。既然戴了十年了都没有出问题,多戴几天应该也没事。这样想着,艾达又把那枚护身符戴回到了脖子上。至于它到底是什么,扒开外壳后是什么样子,也许可以等回到克萨约尔之后,再仔细调查一番。 夜里,劳累了一天一夜的艾达,早早地进入了梦香。 这一次,她又梦到了熔岩树落叶的那一天。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父亲在搬运水果,哥哥在为自己讲故事。一切都那么真实和美好,如果时间永远停留在这里,该有多好啊。 然而,心里总有一些不安。那不安就隐藏在安静的村口,在村外黑漆漆的树林,在被遗忘的记忆深处。 ‘看起来好像焰火,难道今年的祭祀典礼提前进行了吗……’ ‘那不是焰火。’ 好像在哪里听过这样的对话,可到底是在哪呢? ‘来吧,我送你回去。’ 第65章 歧路 第65章 歧路 “你怎么也在这儿!?” 在龙巢的马车前看到艾达的瞬间,丽奇不可思议地喊道,“难道你也要和我们一起走?” 艾达灿烂一笑:“嗯!” 明明期待了很久的和萨西的二人世界,怎么就突然多了个讨人厌的艾达·弗雷亚?弄明白这是萨西的意思后,丽奇气得鼻子都歪了。 “不行,我一定要和萨西坐同一辆马车!” 丽奇斩钉截铁地对艾达说道。艾达倒是毫无意见,点了点头道:“嗯,萨西说了,因为我是回克萨约尔,到了边境线我们就分开走了,所以我自己坐一辆马车。” “啊?啊!那就好!” 丽奇气哼哼地说道,然后转身走到了自己和萨西的马车旁,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马车一共有三辆,有一辆是专门给艾达准备的。 因为有了前一天的意外,艾达现在格外在意戴在胸前的那枚古怪的宝石,一个人坐一辆马车,刚好给了她独处的机会,可以好好研究一下它。 不过那要等车子走上大道,开始平稳行驶之后再说。 半小时之后,丽奇的行李全都安放完毕,车队也终于开始行驶了。他们先是沿着校内大道往门口走,接着出了大门口,很快便来到了贫民区附近。龙巢的车队自然不会犯险进入贫民区,不过就算在旁边的大道上,还是可以远远地看到贫民区内的景象。 离皇城再次沦陷已过去几日,贫民区也早已得知了皇帝身死的消息。由于之前协助过莱莫瑞恩,担心会遭到新皇的报复,如今的贫民区人心惶惶,不久前的欣欣向荣已荡然无存。 艾达透过车窗,看到的是一顶顶布满尘土、打满补丁的帐篷,一张张或诚惶诚恐、或麻木不堪的面孔。佝偻着背的老人瘫坐在地上,四、五岁的孩子四肢枯瘦,却鼓着大肚子,站在路边好奇地朝车队看过来。 艾达不忍心再看下去,将车窗的布帘拉上了。 这些人都是因为战乱才流离失所的,在沦为无家可归者之前,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家。 从有历史开始,这块土地上就总是在打仗。从混乱,到统一,再到混乱。 可无论何时,受苦的都是这些底层的平民百姓。 马车沿着道路渐行渐远,腾起的烟尘在大地上形成一道蜿蜒的痕迹。法米尔收回了目光,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帐篷。 他带着哈妮等人离开学院之后,先来到了贫民区,准备以此为中转,再往南部的海城塔莱茵去。意料之外的是,他们在北区遇到了从苏托林地返回的科尔。 科尔返回贫民区时便听说了尤利娅死亡的消息,也知道了哈妮全家失踪的事。他本来以为他们被皇帝灭口了,没想到竟又在贫民区见到了他们,惊讶之余,他主动上前攀谈,想要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由于身份敏感,法米尔此行以便装示人,负责带队的是他的一名手下,这会儿也是他在帐篷中与科尔等人交涉,法米尔本人则站在帐篷外,监听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么说,尤利娅真的已经去世了?我离开北区的时候,陛下还在通缉她,没想到一回来就听说……唉,我怎么也不敢相信。” 科尔看起来难过极了。一旁的哈妮见他这样有些于心不忍,正想说些什么,一抬头却触及了一道威胁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尤利娅到底做错了什么,还请库瑟尔大人明示。” 科尔对着此行明面上的带队人库瑟尔行了一礼,“毕竟是我推荐她去学院的,无论是她做了错事,还是因此丢了性命,我全都负有责任。” “这件事实属误会了。” 库瑟尔解释道,“通缉是陛下的无奈之举,他只是想快一点找到尤利娅的下落。她并非做错事才出事,而是为了保护陛下才陷入危险以至牺牲。陛下感念她的忠勇,不仅命令我们照顾她的家人,还向贫民区发放了物资。” “竟然是这样……” 科尔吃惊之余,目光投向一旁的哈妮等人—— 哈妮因为担忧尤利娅的安危,看起来一副忧虑的样子,凯力则因为家人被当成要挟尤利娅的工具,摆着一张不服气的臭脸,结果这一切落在科尔眼中,却成了因尤利娅离世而过度忧伤的母亲,和因姐姐名声差点蒙尘而愤慨的弟弟。本来还难以相信尤利娅已死的他,现在已接受了这个消息。 “唉……那既然陛下收留了他们一家,如今你们这又是要去哪?”他又问道。 库瑟尔坐直了身体,答道:“科尔大人想必也清楚,目前法兰学院的情况实在不宜久留。陛下久无音讯,但交托给属下的事必须办妥,所以我们准备带他们去更安全的地方,现下只是途径贫民区而已。”说道这里,库瑟尔微不可查地看了一眼帐外,又道,“我听说科尔大人此前去了苏托林地,意在寻求大领主波利考斯的帮助,不知波利考斯大人是怎么说的?” “这……说来惭愧。”科尔苦笑了一下道:“波利考斯大人教训了我一顿。他说:陛下的决定就是命令,我不该妄想请人求情。如今想想,这件事确实是我太过莽撞了……” “波利考斯大人对接纳贫民区人民到苏托林地的事又怎么看?” 库瑟尔看似无意地问道。科尔摇了摇头:“波利考斯大人严格遵循陛下的禁令,始终不肯松口放行……” “不对吧。”库瑟尔笑了笑,“如果他不肯放行,为何又有不少北区居民连夜赶去了苏托林地?这些人正是在你回来之后才走的,说波利考斯没有答应你什么,恐怕你自己也不信吧?” “这……”科尔紧张得说不出话来,突然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还请大人赎罪——波利考斯大人也是同情贫民们的处境,这才违抗了皇命,我……” “你别紧张,先起来。” 库瑟尔摆了摆手,说道,“这点你不用担心。陛下早已经承诺过坦博,一旦战争波及贫民区,贫民们可以自行去附近的领地避难,事后绝不追责。” “真的!?” 科尔抬起头来,眼前一亮,“但我怎么没有听坦博提起……” “呵,如果他直接把消息放出来,贫民区还不一下子乱了套?他就得像现在这样隐藏消息,暗中把人一批批往外送,不然一旦乱起来,谁也跑不了。” 库瑟尔说道,“看来,作为北区区长,苏托林地就是你的选择了。” “我们也要跟着您去苏托林地!科尔大人!” 一直坐在旁边的凯力终于忍不住插话道,科尔愣了一下,接着看向了坐在对面的库瑟尔。 库瑟尔不动声色道:“我们的目的地不在苏托林地。这是陛下的命令。” “什么狗屁命令!我都听说了,那个皇帝早就死了!你们还想瞒着我们到什么时候?” 凯力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愤怒地冲着库瑟尔说道,“我们根本没必要跟着你们去别处,我只信任科尔大人,科尔大人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你说什么?皇帝……死了?” 为免节外生枝,法米尔等人一直没有告诉哈妮等人这个消息,凯力是自己从贫民区人们的交谈中偷听来的,因为怕哈妮太过担心尤利娅会影响身体,所以也瞒下了这件事。但现在,事情已经瞒不下去了。 “皇帝死了,那尤……” “你在胡说什么?” 眼看哈妮就要说出尤利娅还活着的信息,库瑟尔大声呵斥,打断了她的话,“陛下只是暂失音讯,你说他已身故,证据在哪里?如今是战乱时期。行军在外,有几日联络不上再正常不过。你哪来的资格质疑陛下的命令?” 在场的人都被他的气势震住了,哈妮想起了法米尔的警告:绝对不能泄露尤利娅还活着的信息。这才惊觉自己差点说漏嘴。好在科尔并没有察觉不对,只是以为凯力的话惹到了库瑟尔,连忙安抚道:“大人,凯力还是个孩子,贫民区的孩子什么都不懂,您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见凯力还不服气,想要再开口,科尔连忙使了个眼色,制止了他。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库瑟尔冷笑了一声:“看来在这里,科尔大人的话可要比陛下管用得多。” 这话可把科尔吓坏了,他连忙道:“库瑟尔大人言重了,在下所做都是为陛下分忧,绝无别的想法。请您千万不要这样说——”说着,他赶忙招呼自己的手下把食物和酒水端进来,“时间不早了,我备了晚饭招待诸位大人,还请各位大人不要嫌弃食物寡淡,至于其他事,我们饭后再谈、饭后再谈。” “哼,好吧。”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库瑟尔也没有再为难科尔。眼看着食物一盘接一盘端进帐篷,凯力突然站起身来:“抱歉,我去方便一下。” 说着,他也不管其他人的反应,几步便走到帐篷门口,掀起帐帘走了出去。 他在帐门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背对着帐篷说道:“我要和你谈谈。” 正抱臂立于帐外的法米尔闻言微微抬头。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别以为我没看出来——这些人里只有你说了算。” 凯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法米尔的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看不清表情。听到这话,他依稀笑了笑:“观察力不错。” 他直起身来,从凯力的身边走了过去,“来吧。” 凯力立刻拔腿跟了上去。两人来到了一处无人居住的空帐篷旁,一前一后停了下来。 “你想说什么?我话说在前面:改道苏托林地是不可能的,你们必须跟着我走。” 法米尔转过身来,面对了身后的凯力——他比尤利娅小两岁,今年才十二岁,因为还没开始发育,个头比同龄的女孩还矮上一点。在法米尔的面前就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因为法米尔用兜帽和面罩隐藏了外貌,又刻意改变了声线,凯力没有认出他就是当初接自己和家人进学院的人。 “坦白说,你们到现在还寸步不离地跟在我们身边,反而让我安心了不少。至少这说明尤利娅姐姐还活着,我们还有利用价值……” “说重点。”法米尔打断了他。 “你——”凯力瞪着法米尔,忍着火气道,“行,那我直说了——你们需要的不过是人质而已。既然如此,六个人质和一个人质也没什么区别, “你放了我妈妈和弟弟妹妹们,我和你们走就够了!” “库瑟尔说得很明白,我们是奉命来保护你们的,所谓‘人质’不过是你的臆想。” 法米尔淡淡地道,“陛下给我们的命令是保证你们所有人的安全,所以我不能让你们任何一人离开。” “我们才不需要你的保护!科尔大人会保护好我们的。” “你很信任他。” 法米尔向前走了一步,“但我不信。我只信我自己。” 而且……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凯力面露喜色:成了! 法米尔一个闪身来到凯力身边,抓起他一跃而起,几个纵跃后赶到了事发点,然而还是晚了—— 只见他们来时乘坐的马车遭遇了袭击,整个车厢已变得七零八落,马儿受了惊正在嘶鸣,车上的物资也散落一地,正被周围的贫民们哄抢。 “……”法米尔环视了一下周围,负责看守马车的人不见了,不知是遇袭还是被支开了。 “怎么样,现在没有马车了,你要怎么带着我四个年幼的弟弟妹妹一起走?” 凯力兴奋道,“就你们随身带的那点干粮,能够这么多人吃吗?” 听到声音,科尔等人也赶了过来,见现场一片狼藉,科尔连忙上前制止贫民们的行动,但已经太晚了,大部分物资都已不知去向。紧接着,看守马车的人也在察觉到上当后返回了现场,心知犯下大错,他悄悄走到法米尔身边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法米尔抬手制止了。 以谈判为由把我支开吗…… 法米尔冷眼看着面前混乱的景象:这里是贫民区,凯力最熟悉的地界。他们一行人在贫民区已经待了不止一天,凯力有很多机会和他在本地的伙伴联络,并策划这件事。 法米尔看向站在一旁的凯力,后者正用挑衅的眼神回看着他,那意思很明显:这里是贫民区,没有马车,能安全走出去都不容易,别说还带着好多小孩子了。 法米尔一瞬间在脑海里推演了几个解决方案,但都不太适用于现在的情况:重新补充马车物资就需要调头返回最近的城镇,而现在那里已经不安全了。绕路避开贫民区的话,沿途会遇到大量关卡,同样容易暴露身份。而继续从贫民区穿过,先不说孩子们怎么赶路,待到了南区那种拐卖儿童的重灾区,就凭现在这几个人手,还不知道能不能保护好他们。 的确如凯力所言,现在他们只有一个选择了。 “库瑟尔大人。马车坏了,物资也丢了,路途遥远,我们恐怕没办法再带这么多人一起走了。”法米尔走到科尔和库瑟尔身边,毕恭毕敬地汇报道,“如果继续走下去,且不说口粮是否足够,这几个年幼的孩子也跟不上我们的脚程。” 库瑟尔心领神会,转身向科尔提议:“既然如此,不知科尔大人愿不愿意代为照顾这四个孩子?” 科尔有些为难,转而向哈妮问道:“哈妮,这件事我得问问你的意见。这些都是你的孩子,你放心把他们交给我吗?” 哈妮看到凯力正对自己使眼色,于是小心翼翼地道:“当然,科尔大人,您对我们一家人的照顾,我们永远都忘不了。孩子们能交给您照顾,我是放心的。” “那就好。”库瑟尔说道,“不过科尔大人一定要注意,这些孩子并不知道尤利娅已经去世的事,毕竟他们还年幼,我们只是告诉他们尤利娅去了远方。” “我懂,我会保守好这个秘密的。” “那就这样办吧。这四位年幼的孩子就交给科尔大人,由您带去苏托林地照顾。” “我一定不负所托。”科尔郑重地说道。凯力和哈妮听他答应了这件事,都松了一口气。 法米尔却不能松这口气。 必须保护的目标被分成了两拨,他当然不会就这样放心地把人交给贫民区。 这次出行,因为人手不足,他只带了三个人出来。现在他给这三个人下了同一个命令:紧紧跟着科尔和那四个孩子,暗中保护他们,确保这几个孩子安全,并时刻掌握他们的动向。 而他自己,则将继续跟在哈妮和凯力身边,护送他们直到抵达南方的海城塔莱茵。 第66章 密道 第66章 密道 黑暗中燃起几点火光,照亮了蜿蜒幽深的洞穴,除了脚步声和喘息声,四周一片寂静。 也不知走了多久,洞穴变得宽敞起来,终于有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在这里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再继续走。” 一行十几人这才停下了脚步,将火把固定在路边的火把架上,三三两两席地而坐,开始从包裹里翻找起干粮和水来。 “还要走多久啊?” 红发的少女忍不住问道,旁边穿着黑色军装的青年简短地答道:“就快了。” 正是失踪了好几天的尤利娅和莱莫瑞恩。 “我们都走了好几天了,陛下还没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尤利娅看了一眼头顶,那儿没有一丝阳光,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石壁。 莱莫瑞恩将属下拿来的食物分了一些给她:“我们还在科尔坦山脉内部,大概是在塔托山的位置。这座山下有不少自然形成的岩洞,沿途你也看到了不少。我们脚下这条将它们串联在一起的道路,是三百多年前由人工开凿的。” “是谁这么厉害,在山里挖了这么一条路?” “是约米希尔王室。” 莱莫瑞恩漫不经心地处理着手中的食物,一面答道,“这条道路的入口在皇城内,而皇城法兰迪法以前是约米希尔的首都。历史上,统御者塞西统一大陆后便是在这里建立了约米希尔王国,邪恶君主利泽尔也曾占领过这里,将其作为掀起大陆战争的根据地。圣战结束后,利泽尔的统治告一段落,我的祖先瑟莱提安便自然而然地接管了这座位于自己领地内的城市,并在建国后将其立为首都。” “那约米希尔人修这条路,该不会就是为了在皇城被攻陷时用来逃跑的吧?” “最早当然不是做这个用途……但你说的这种情况,以前还真发生过。” 莱莫瑞恩专心致志地吃了口食物,又喝了口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转头看向尤利娅,才发现她正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显然在等刚刚话题的后续。 “……你怎么对这些东西这么有兴趣?” “宫廷秘闻谁不感兴趣啊?”尤利娅咧开嘴笑了笑,“我在贫民区听了好多贵族的八卦,和陛下你有关的也不少。” “咳……” 莱莫瑞恩默默地放下水壶,尤利娅又催起来:“快往后说呀,当初是谁从这里逃跑过?是你祖上哪个皇帝吗?” “你……” 也不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真的不畏强权,尤利娅对王公贵族向来和科尔那种唯唯诺诺的样子不同,这一点从她第一次见莱莫瑞恩时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二人开始合作后,莱莫瑞恩曾带尤利娅确认过她家人的处境,见母亲和弟妹被照顾得很好,她对莱莫瑞恩的态度也好了许多。只不过她也不懂什么贵族礼节,和莱莫瑞恩说话时虽然保有基本的礼貌,但恭敬谦从就谈不上了。 在山下密道走了这几天,和莱莫瑞恩接触多了,尤利娅越发觉得皇帝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 同样是迈着两条腿走路,吃饭也一样是自己动手,看上去也没什么架子,问他的话只要不涉及到机密,他通常都会回答,而且答得又详细又清楚。就这点来说,说皇帝见多识广倒是真的没错。 不过尤利娅会这样觉得,倒不是莱莫瑞恩知道得多,还是因为她自己知道的东西太少。尤其是这一路来她问得最多的、有关历史的东西。在莱莫瑞恩看来,她的历史知识储备几乎等同于零。 科尔教会了尤利娅读书写字,但贫民区哪来的书可以看?她对历史人物的认知,都来自于同样是贫民的长辈,而那些人的知识也同样匮乏,了解的东西多半是从路过的吟游诗人嘴里听来,又添油加醋传出来的,在人的嘴里传过几次之后早就变得面目全非,和真实历史相去甚远。 不过对尤利娅来说,真不真倒是没差,就算是真实的历史,对她而言也不过是有趣的故事,用来打发时间最好不过。这几天除了赶路就是赶路,她巴不得听莱莫瑞恩多讲讲这些东西。 莱莫瑞恩倒是不介意谈论这些早已不是秘密的东西: “当年利泽尔攻破了皇城,瑟莱提安和凯勒西斯被大军围困在皇宫中,本来必死无疑,结果意外中发现了一条约米希尔王国留下的密道,并由此逃离了皇城,这才保住了性命。” “瑟莱提安我知道,是克拉迪法帝国的开国皇帝,凯勒西斯这个名字很熟,好像在哪听过……啊!是不是圣战五位英雄里的那个凯勒西斯?” “没错,就是刀圣凯勒西斯·萨安。”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他是玛法赛丽亚的弟弟,实力和瑟莱提安不相上下。他们也是很好的朋友,并肩作战了许多年。那天凯勒西斯之所以会出现在皇城,就是专程赶来救瑟莱提安的。” “瑟莱提安很强,他也很强。但是他们两个一起也打不过利泽尔……邪恶君主果然厉害。” 每次听到这些英雄的名字,尤利娅最关心的始终是战斗和实力。 “利泽尔确实很强,但也只是比他们两人略强一些。让他的实力变得如此可怕的还是死亡之影。”莱莫瑞恩说道,“幸好这条密道的入口极为隐蔽,瑟莱提安和凯勒西斯才得以逃出生天。若他们那时候落到了死亡之影手中,也就没有后来的圣战胜利了。” “陛下是怎么知道这条密道入口的?又是书上写的?还是因为你是瑟莱提安后人?” 尤利娅猜着猜着,忽然想到了一个大问题,“等等,如果这件事大家都知道,那那个伊泽法岂不是也知道?他会不会——” “他只知道有这条路,但不知道入口在哪。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会追上来。” 莱莫瑞恩淡定地整理着贴身行囊里的东西,“我们只要继续沿着路走就好。” 尤利娅看了看他,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这条路最终会通向哪儿?” “具体的出口在哪我也不清楚。当年他们两人逃走后,首次露面的地方是在佩格附近,所以我猜他们是穿过了皇城东边的塔托山,最终抵达了苏托平原。” 莱莫瑞恩站起身来,抬高了声音道,“都休息够了吧?队伍开拔,继续赶路。” 士兵们一个个站了起来,尤利娅注意到队伍里还有一名法师和一名侍从,这几天连着赶路,其他人都还好,那名法师看起来已经快要虚脱了,幸而有侍从时不时给他拍一个轻身增符,不然这人可能早就倒下了。 “我昨天就想问了,陛下带着法师和侍从干嘛?” 尤利娅跟在莱莫瑞恩身边,好奇地看了看那两个人,问道。 “有用。” 莱莫瑞恩也不是所有问题都会知无不言,不想说的时候回答就很简短。尤利娅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那名法师——棕色的短发瓜子脸,眉目倒是挺清秀的,看上去比莱莫瑞恩年纪小些,人也比他瘦弱不少。 这一路走来,别人轻松无事,对他倒像是一场酷刑,尤利娅见他累得面如土色,眉毛拧成一团,整个儿一副生无可恋的痛苦模样,鄙夷道:“有用?就这样的能有什么用?”她看着那人把法杖当拐杖,颤巍巍地往前走,忍不住道,“这还是个男人,还不如他旁边的侍从耐力好。” 依稀是听到了她的话,那名扎着团子头的娃娃脸侍从抬起头来,冲着她友好地笑了笑。 “法师这职业本来就不如你我脚力好,耐心等等他吧。” 莱莫瑞恩闻言也转过身来,刚好看到法师在侍从的搀扶下勉强挪了一步,“……” “别的法师也不至于这样吧。” 尤利娅一手叉着腰,微侧着头,既疑惑又嫌弃地说道。 场面确实有些夸张,莱莫瑞恩叹了口气,迎着那两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罗纳德,你还能走得动吗?” “陛……陛下,抱歉……” “刚才不还能走么,怎么?” “依着惯性一直走还行,一停下休息,反而就走不动了。”罗纳德不好意思道。 “伯莎,还有办法吗?”莱莫瑞恩转向了一旁的侍从,对方摇了摇头:“轻身增符和休憩符文我都用上了,恐怕只能找人扛着罗纳德,我们才能往下走了。” “好主意。” 莱莫瑞恩转身对后面的士兵说道,“你们几个,把利莫尔大人抬起来走。” “别别,陛下,我自己走——” “你自己走,我们明年也走不出这里。” 莱莫瑞恩瞥了他一眼,向后面的士兵又使了个眼色,四个彪形大汉立刻出列,在孱弱的法师的哀鸣声中,把他抗了起来。 “把增符给士兵吧。”莱莫瑞恩说道,伯莎立刻在那四名士兵身上印了轻身增符。 看着那四人健步如飞地往前走,尤利娅感慨道:“早就该这样做了。” 又行了半天,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他们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一个建在大型岩洞中的大厅。 墙壁不再是粗糙的天然石壁,而是经过精心打磨、雕刻上花纹和壁画的宫墙,地面也铺上了精美的石砖,镶嵌在石壁中的魔法灯已不知亮了多少年,到现在仍然正常地工作着。大厅的正对面是一道大门,两扇巨大的石门保持着向两旁打开的状态,门后是一条和来时一样的道路。 “就是这儿了,双王试炼场。” 莱莫瑞恩命令队伍停下来,在原地扎营。尤利娅好奇地问:“我们是在这儿过夜吗?” “对,把行李都放下吧。” 莱莫瑞恩说着,走到了刚刚被四名士兵放到地上的罗纳德身边,对他和伯莎说道,“你们两个休息好了就可以开工了。” “我可以先看看卷轴吗?” 伯莎问道,跟着莱莫瑞恩走过来的尤利娅看看她,又看看莱莫瑞恩,问道:“什么卷轴?” 莱莫瑞恩从贴身的包裹里取出一个制作精良的卷轴递给了伯莎,本来瘫坐在地上的罗纳德见状一骨碌爬了起来,一面往前凑一面喊道:“等等,让我也看看!” “你们两个都闪开,让伯莎自己看。” 莱莫瑞恩一手一个,将罗纳德和尤利娅摁住,示意伯莎把卷轴拿走。伯莎哈哈笑道:“我先去看了——莱莫,你可别让罗纳德跟过来了。” “嗯。” “啊,伯莎,你太过分了!”罗纳德哀叫道,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同样被摁住的尤利娅正面对面盯着自己,“啊——!” “你叫什么?和见了鬼一样!” 尤利娅看到罗纳德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就来气。莱莫瑞恩松开了他们两个,罗纳德一溜烟地跑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丝毫看不出腿脚有什么不便。 “你跑什么?我还有话要和你们两个人说。” 莱莫瑞恩带着尤利娅跟到了罗纳德身边,不顾他为难的脸色,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陛下,您自己来就行了,怎么还把她也带过来了……” “我认识你吗?”尤利娅皱着眉头道,“前两天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不然怎么一直躲着我呢?” “没,没有!我就是……” “他就是怕你。”莱莫瑞恩点了点头道。 “哈?”尤利娅看看罗纳德,感觉还真有点那个意思。坦博那个瘦高个儿的副手自从被她揍了一顿之后,看到她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可她怎么不记得自己揍过什么法师? 管他呢。 尤利娅径直走到罗纳德身边,索性挨着他坐了下来。 “噫——” 罗纳德吓得魂儿都要飞了。尤利娅“啪”地把配剑放在了身旁的地上,侧过脸来瞪了他一眼。 莱莫瑞恩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两个人,“你别说,还真的是有点像……” “何止有点像……” 罗纳德又往后缩了缩,小声嘀咕道,“占星结果说得没错,我就是和红头发的女人犯冲。” 尤利娅懒得理他,转而对莱莫瑞恩道:“陛下说有事要和我们两个说,是什么?” “有关我们接下来这几天要在这儿做的事,伯莎和罗纳德已经比较清楚了,但尤利娅,我还没有告诉你。” “好几天?我们不继续赶路吗?” 尤利娅一直以为他们是在逃命,莱莫瑞恩笑了笑:“来都来了,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就走。” 他看了看大厅的穹顶,问道,“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作‘双王试炼场’吗?” 第67章 准备 第67章 准备 “双王?是有两个国王吗?”尤利娅猜道。 “不是的。” 罗纳德小心地看了尤利娅一眼,往旁边又挪了挪位置,“‘双王’指的是统御者塞西的两个儿子,王子琉伊和王子卡玛德安。早年间他们两人不合,塞西就把他们关进了统御之路……” “统御之路?那又是什么?” “是传说中塞西命人修建的一座巨型试炼场,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试炼题目,可以考察受试者在某一方面的修炼成果。不过那只是个传说。真正的情况是,两个王子被关进了这里。” “这里?”尤利娅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他们来的地方也有一道高大的石门,和前方那道门一样,是打开的状态。 “塞西在这里为两名王子准备了考验。他们如果想离开这里,就不得不并肩作战。” 莱莫瑞恩接过话来,继续解释道,“这场考验耗时长久,据说两名王子在这里困了两年,才终于消除隔阂,找到了出去的方法。” “好家伙。那我看这里挺适合陛下和陛下的哥哥,你们在这儿待上两年,比在外面打两年仗强。” “噫——” 罗纳德哪见过敢这样和莱莫瑞恩说话的,吓得动都不敢乱动。 “……”莱莫瑞恩扶着额头笑了一声,“很有……创意。不过恐怕我们两个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厅,解释道,“约米希尔灭国时,长达数日的魔法攻击摧毁了宫殿,也摧毁了试炼场的地表部分,只剩下了位于地下的这片区域。 “当年瑟莱提安和凯勒西斯从这里逃走的时候,最后一步挑战也被他们两人通过了。石门被打开,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重新设置考验,于是从那时起,这两扇石门就再也没有关上过。” “不过都这么久没人走了,我们怎么知道这条路还是通的?” 尤利娅担忧地看着前方的石门,莱莫瑞恩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进来之前我就让伯莎先探过路了,放心吧。” “既然路是通的,我们直接走下去不就好了,留在这里干嘛呢?啊——” 尤利娅忽然想到了,“陛下该不会想体验一下刚刚说的那个什么考验,让我和你一起去挑战它吧?” “……那样的话我们谁都别想离开了。” 莱莫瑞恩摇了摇头,“实际上我们留在这里,是为了重现瑟莱提安和凯勒西斯当年接受挑战时的景象。” “重现?怎么重现?” 尤利娅看了看四周,大厅里空荡荡的,鬼影子都没一个。 “你不是侍从系的学生么?怎么,没去秘法房间上过课?” “好像……确实去过。” 尤利娅想起来了,的确是去过,还在那儿被艾达·弗雷亚教训了一顿。 “想起来了?那么,罗纳德你来给她讲讲秘法房间的原理。” 罗纳德点了点头:“秘法房间的写实幻境,是用特殊的魔法,将记载在冥石或其它载体上的记忆内容投射到秘法房间中,借助房间独特的空间构造所制造出来的。我和伯莎要把这里改造成秘法房间,用来再现当年瑟莱提安陛下和凯勒西斯大人在这里的经历。” “你?” 别的没听懂,但罗纳德要负责这件事尤利娅听懂了。罗纳德被她怀疑的目光看得脸都白了:“你小看我?” “罗纳德今年十七岁,但他已经没在法兰学院上学了,你猜这是为什么?” 莱莫瑞恩微笑着问道。尤利娅愣了一下:“没考上?还是被开除了?” “你才被——” 罗纳德正想反驳,就看到尤利娅瞪了自己一眼,连忙缩了缩脖子,“没,没什么。” 莱莫瑞恩笑了:“他是因为成绩优异,去年就提前毕业了。要知道这一位可是克拉迪法这代人里最优秀的法师。是不是,罗纳德?” “啊,呃……可能是?” 罗纳德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尤利娅撇了撇嘴道:“我是没看出来哪儿优秀了——不过,陛下为什么要再现那两位大人在这里的经历呢?” “因为这个。” 莱莫瑞恩将左手从斗篷下伸出,露出了穿戴在上面的黑炎手甲,“这是瑟莱提安的,虽然我得到了它,但与之相关的战斗技巧我并不了解。当年瑟莱提安在这里与凯勒西斯战斗时,正是同时佩戴着黑炎手甲和黑炎剑,如果能再现他们的战斗过程……” “那你就可以学习怎么同时用这两件武器了?” “没错。圣战五位英雄,玛法赛丽亚是大魔法师,凯勒西斯是刀圣,索西埃瓦使用的是配合流光血继施展的魔剑术,依塞拉是侍从。人们通常认为瑟莱提安擅长剑术,他也的确只把剑术传给了后代,但实际上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武器大师。 “无论弓、剑、长枪、刀……叫得上名来的武器他都能用得很好,不过其中他最擅长的还是弓、剑和拳套。这支黑炎手甲是他在拳套基础上改良后,邀请造物师为他打造的,攻击的方式和普通拳套不一样,更别提还要配合剑术,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使用它的。” 尤利娅感慨道,“我小时候都是靠拳头,长大了才开始有人教我用剑。我还没用过别的武器。” “那正好,你看到墙角那些箱子了吗?里面都是以前留在这里的旧武器,没准还有些能用的——我刚才看了一眼,里面刀剑比较多,但也有几把长戟和枪,你可以都试试,说不定能找到更适合你的武器。” 莱莫瑞恩一边说,一边重新把目光放在了尤利娅身上,“在我学习瑟莱提安的战斗技巧时,需要有一个人作为对手与我对战,我这次带你来,就是要你担任这个角色,而你能用的武器种类自然也是越多越好。” “咦?” 尤利娅指了指自己,“我?” “对。原本我想带赞迪来的,不过现在看来……” 莱莫瑞恩笑了笑。 尤利娅为难道:“可我只学了几天剑术……” “这不是问题,特卡里操纵你时,替你把最难闯过的战气和战意两关打通了,你现在欠缺的只是战斗技巧——就这点来说,你还要感谢他。” “什么战……气和战意?” 尤利娅还是没听懂。莱莫瑞恩想了想道:“看来我请的那位老师光顾着教你剑术实践,忘了讲解理论。既然如此,今天我就帮你补上这一课。” 说着,莱莫瑞恩从靴筒边抽出一柄短刀,在积了灰尘的地板上画了一个圈, “无论骑士还是刺客、剑士还是刀客,都算是武者,他们的区别只在于使用的武器和武艺不同,他们战斗时消耗的能量,攻击时动用的力量都是一样的。这一点和法师很相似——无论元素法师还是秘法师,亦或者是低微魔法使用者,区别只在于使用的魔法属性和施展魔法的技巧不同,他们消耗的魔力和调动魔力的方式是相同的。” 他将短刀指向圈的中心,又说道, “法师会在身体内积蓄一定的魔力,释放法术时,他们用体内的少量魔力为引,调动四周环境中的魔力元素,并以这些自然界的魔力元素构成法术本身,或攻击敌人,或保护自己。 “当法师自身积蓄的魔力被耗尽时,哪怕周围的魔法元素再充沛,他也无法再释放任何一个法术。只不过环境中魔力充沛的话,他的恢复速度会更快一些,如果能实现恢复和施法的魔力平衡,倒也可以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而反过来,如果四周的环境没有任何魔法元素,法师也无法释放法术,除非他将体内积蓄的魔力全部用来直接构成法术——不到万不得已,没有法师会这样做,这是孤注一掷、毫无退路的打法。 “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罗纳德?” “啊?”突然被叫到,罗纳德吓了一跳,连忙道,“没有问题,是这样的。” “好,那我们来继续说武者——不考虑魔武者的情况下,武者通常只修炼自身,极少利用环境中的能量。”莱莫瑞恩在刚刚的圈旁边,又画了另一个圈,将短刀指向圈内, “武者修炼的方向主要有三个:力量、技巧、体能。但这只是最基础的能力。任何一个人都可以通过勤加练习提升自己的体能和力量,并掌握更多的技巧。但我们知道,人的体力是有限的,不管你怎么锻炼,毕竟是肉身凡胎,挡不住兵器利刃,产生的力量也是有限的。 “所以,想要成为能和法师一较高下的强者,就必须领悟‘战气’的使用方法。这也是最难的两步之一。”莱莫瑞恩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继续道,“‘战气’是一种可积蓄的能量,类比的话就像法师体内的魔力,有技巧地释放战气,就能带动四周的空气,使之形成风,风再形成刃,达成‘战气’外放伤敌的效果。剑术中常说的‘剑气’就是‘战气’外放的表现。 “人体内的‘战气’是伴随着人的成长和锻炼自然形成的,在你能够使用它之前,它就已经存在并逐渐积蓄了,但只有突破了‘战气’之关,感知到体内的这股力量并能使用它,才算是掌握了这份力量。 “‘战意’则是将‘战气’用于强化自身身体的能力。伴随着攻击进行‘战气’外放很容易做到,有目的地利用意志控制‘战气’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战意’正是一种使用‘战气’的技巧。领悟后,你就可以学着把它均匀地包裹全身来保持体力,或将其聚集在某一处进行防御。 “简单来说,战气就是突破极限后的力量,战意就是突破极限后的体能,掌握了这两点,才称得上是一名真正的武者。” 说到这里,莱莫瑞恩看向尤利娅,“特卡里替你冲破了这两关,现在你已经可以释放剑气,而且也掌握了简单的御气护身的能力。你极具天赋,虽然没有受到专业的训练,但也算是从小战斗到大,因此你的‘战气’比一般人要强得多。这一点只要看那天你在收藏室四楼的表现就能明白了。现在,你欠缺的只是经验和技巧,而这些只要通过长期训练和学习即可弥补,刚好在陪我练习的过程中,你也可以学一些新的战斗技巧。” “对哦……我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学到新东西。” 尤利娅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到时候陛下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罗纳德,你休息好了吗?”伯莎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看样子她已经研究完了那支卷轴。三人一起起身,来到了伯莎身边。 “怎么样,可以开工了吗?” 罗纳德问道。伯莎转过身来,将手里的一摞卷轴塞到了他怀里:“我已经研究清楚了,下面我安排一下我们各自要做的事,你听好了。 “完成这件事需要用到三步。第一步是将大厅改造成秘法房间,第二步是找到承载目标记忆较清楚的载体,第三步是激活秘法房间的记忆。其中第三步我们已经很熟悉了,到时候只要罗纳德出力激活即可。前两步稍微麻烦一点:我负责第一步前期,在各处绘制魔法阵。罗纳德负责后期,在魔法阵中激活幻境卷轴。在我完成第一步的前期工作期间,罗纳德要想办法完成第二步。” 说到这里,伯莎停了下来,转而对莱莫瑞恩说道,“姑姑留下的卷轴我看过了。如果罗纳德的第二步完成得不理想,用卷轴完全可以解决这个难题。不过,那毕竟是你母亲留下的遗物,如果真的到了要用它的那一刻,你确定……我们要用掉它吗?” 第68章 重现 第68章 重现 “先试试看吧。” 莱莫瑞恩笑了笑,“我既然把它带来了,就已经做好了用的准备。” 伯莎听他这样说,便不再问,点了点头退到一旁去准备工具了。 “姑姑?” 除了英雄的实力,尤利娅第二关心的自然是宫廷秘闻了,“陛下的母亲是伯莎的姑姑?那她——” “伯莎·玛法瑞安,是我的表姐。她父亲是现任塔莱茵国王的叔叔、我母亲的弟弟。所以她称呼我母亲为姑姑。”莱莫瑞恩说道。 尤利娅消化了一下,恍然道:“伯莎不是克拉迪法人,是塔莱茵的人?”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 “这么说,陛下的母亲也是塔莱茵人咯?玛法瑞安……这个姓也好耳熟啊。” “依塞拉·玛法瑞安是萨安家的侍从,从小侍奉玛法赛丽亚和凯勒西斯姐弟。玛法赛丽亚无后、凯勒西斯失踪,萨安家的领地根据玛法赛丽亚的遗嘱移交给了依塞拉继承。所以现在的塔莱茵皇室都是依塞拉的后人。” 莱莫瑞恩望着认真俯身工作的伯莎的背影,继续说道,“玛法瑞安家族精通低微魔法,家族后裔以药师和侍从居多,我母亲……也是侍从。就算已经嫁入克拉迪法王室,她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低微魔法的研究……” “那刚才的卷轴是?” “这是归忆卷轴。”伯莎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转过身来道,“曾经有七支,在研究中用掉了三支,而这些全部都是希尔姑姑做的。她是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侍从,依塞拉虽然参加了圣战,但在侍从研究方面远不及姑姑的成就。这么多年过去了,魔法界仍然无法复刻她所有的研究成果,其中就包括归忆卷轴——只能说,姑姑她真的太可惜了……” “啊……” 尤利娅想起来,王后八年前就去世了。 莱莫瑞恩倒是很平静:“旧事就不要提了。先专心工作吧。” 众人开始各司其职。 罗纳德从大厅一角开始探查岩石和物件中的魔法波动,伯莎在士兵们的帮助下攀到高处,在墙上和穹顶绘制魔法阵,尤利娅也去帮忙,将工具搬来搬去。用不上她的时候,她便自觉到一旁练习剑术。 整整用去了两天,伯莎才终于画完了所需要的全部法阵。罗纳德的进展则更加缓慢,现在他不得不先把探查的工作放在一旁,先去激活法阵。 法师小心翼翼地在士兵们的帮助下爬到高处,将卷轴固定在法阵中心,然后用指定的魔法咒语配合卷轴一起触发。混合魔法的能量同时从四个方向压进法阵,使之激活。这个过程难度极高,效果也很好看。每激活一个法阵时,魔法触发的位置就会盛开一朵月白色的莲花,尤利娅总是被这场面吸引过去,索性也不练功了,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 “莱莫。” 一时无事的伯莎走到莱莫瑞恩的身边坐了下来。莱莫瑞恩似不经意般看了一眼她天蓝色的眼睛,又将视线挪开了:“你辛苦了。” “完全不辛苦!能实际操作一次秘法房间的改造真是太好了,这可是难得的经验。” 伯莎高兴地说道,“这次要是成功了,耶萨那帮法师一定会嫉妒我的。” “你的研究进展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行吧……就是慢了点。很多资料都查不到,得自己摸索。”伯莎无奈地叹了口气,“如果姑姑还在,很多事情只要问她就好了——啊,当然了。如果她还在,我正在研究的这些东西她肯定也早就得出结果了,压根轮不到我来头疼。” “抱歉。” 莱莫瑞恩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伯莎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无奈道:“那件事也不能怪你,毕竟记忆法石虽然丢了,但它保住了你的性命,这就是值得的。而且——” 伯莎拍了拍莱莫瑞恩的肩,“就算重来一次,你还是会去的不是吗?” 莱莫瑞恩笑了笑:“或许吧。不过我确实后悔了。” “有些事不是人力可以左右的。” 伯莎摇了摇头说道,“说句你不爱听的。当年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们两个会变成今天这样,明明一开始……”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莱莫瑞恩垂着眼,淡淡地道,“所以你看到的东西都是假象,反而是现在更加真实一些。” “行吧,我也不劝你。” 伯莎按了按莱莫瑞恩的肩膀,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毕竟我不是休斯。他操心你的事胜过操心他自己,而我只操心我的研究进度。等这次帮完你的忙我就回耶萨了。趁你们还没打到那儿,我得把研究资料保存好——唉,我去看看罗纳德的进度,没准能帮上什么忙。” “好,你去吧。” 大概到了傍晚,所有的魔法阵都被激活了。整个大厅变得更明亮了一些。 好消息是,王后的卷轴保住了。趁着罗纳德激活魔法阵的功夫,伯莎找到了载有记忆的冥石。 “看样子这东西是专门为国王记录挑战过程用的——你瞧这些古老的魔法阵,保存得多完整!”伯莎惊叹道。 “确定是瑟莱提安和凯勒西斯的记忆吗?”莱莫瑞恩问道。 伯莎点点头:“没错,我看到了。看来之前两位王子的记忆已经被覆盖掉了。” 说着,众人的目光又集中到了那枚冥石身上。 这枚巨大的冥石最初是被隐藏在地板下的,扣动附近的机关后,它以及放置它的平台就会从地下升起。这些平台上刻满了魔法阵,从发现它开始,伯莎的目光就没有从它上面挪开过。 尤利娅围着放有冥石的平台转了两圈,好奇问道:“你到底怎么发现它在石板下面的?” “当然是我运气好啦!”伯莎一手掐着腰,笑嘻嘻地碰了碰那颗冥石,“因为法阵都画完了,我就把资料和工具都挪到了这里,刚好绘图板落在这块石板上。我听着声音不对劲,就用手敲了敲它,没想到触发了记忆重现。” 莱莫瑞恩若有所思道:“就是那时候看到了瑟莱提安和凯勒西斯?” 伯莎点了点头:“就闪了一下,画面还有点模糊,但可以肯定这石板下面藏着载有记忆的玩意。果然,接着我就找到了这边的机关。” 罗纳德感慨道:“我刚才一直在另一边,早知道就先来这边了——还是伯莎你这个能力好,能省不少事。” “什么能力?”尤利娅又问道。 “伯莎的体质特殊,对低微魔法的波动非常敏感,接触或靠近冥石时,可以直接以自身的意识读取其中的内容。”莱莫瑞恩解释道,又看向伯莎,“我记得你那时候提过,还有一些人和你一样,也有这样的体质。” “是的。而且大多都是侍从——希尔姑姑、我、我祖父……不过大家掌握的程度不同,比如我就只能闪过一、两秒钟的画面,姑姑则能看得更久一些。” 伯莎倒是对这个能力不以为意,“这不是什么重点啦,重点是这颗冥石和我们平时见到的可不太一样!” “我看出它哪不一样了!”尤利娅抢答道,“它大!” “哈哈,的确如此,像这么大的冥石可不常见,不亏是王室收藏。” 伯莎笑道,“不过让它与众不同的可不止是大,而是源于这些雕刻在平台上的魔法阵。 “冥石通常只能记录一个人的记忆,所以读取记忆时往往被固定在记忆主人的视角上,无法了解当时事件的全貌。玛法赛丽亚的写实幻境之所以那么真实,也是用到了不同的冥石,将多个人对同一事件的记忆整合起来,才得以将当时的情景再现。 “这平台上的魔法阵可以将多个人的记忆共同储存到同一个冥石里,太神奇了。看来我们不需要找到多个角度的记忆点,只用这一个就可以再现当时的情景了。” 一边说着,伯莎一边从包里取出了工具,小心地把平台上的魔法阵拓印了下来。 “所以说,刚才你让那个法师去找的,是很多个小的这种石头?” 尤利娅问道。伯莎小心翼翼地将拓好魔法阵的纸从平台上揭下来,一边说道:“能找到冥石自然更好啦,不过冥石太稀有,也不一定非得是它。像莹晶、龙眼石啊之类虽然效果差点,但能找到的话也可以用,就算什么都找不到,我们还可以用归忆卷轴。” “你们提到这个卷轴好几次了,它到底是干嘛用的?” 听尤利娅问,伯莎直起身来答道:“归忆卷轴的原理到底是什么我们一直没能研究清楚,但就几次实验来看,只要激活了它,就可以直接完成秘法房间布置所需要的第二步。” “这么厉害?” 尤利娅说着,又瞟了旁边的罗纳德一眼,“你们都说侍从弱、法师强,可我看来看去,还是觉得你比那个家伙强多了,他除了在房顶上放烟花,好像也不会什么别的。” “烟花?” 罗纳德想反驳,但一看到尤利娅,就又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行吧,你说是烟花,那就是。你要是喜欢看,等会儿还能看个更大的。” 说着,他转过身对着莱莫瑞恩道,“陛下,一切就绪了,要不要现在就把整个房间激活?”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示意众人都撤出大厅,只留下罗纳德一个人站在绘制在大厅地面正中央的法阵上:“开始吧。” 就像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盏明灯,罗纳德的身体忽然罩上了一层黄色的光雾,他将法杖立于自己前方的阵眼中,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吟唱咒语。 法师的声音不大,但念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异常清晰,随着咒语的展开,元素精灵开始回应法师的呼唤。它们如吹气般微小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像飓风那样磅礴的音浪,同时,以法师手中法杖为圆心,一股强大的气浪开始盘旋着向外扩散,法师身上的光芒也越来越盛,变得刺目起来。 尤利娅被铺面而来的气势震慑了,她下意识地想要拔剑防御,伯莎先一步在地面上快速印了一道符文,一扇透明的墙拔地而起,将莱莫瑞恩和他身边的人挡在了后方。 第一段咒语已近尾声,罗纳德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炬地望着前方,高声吟诵出最后一段音节——一股更强的气浪猛然爆发,黄色的光芒已近金色,从他握杖的手上沿着杖身流淌而下,一直到触及地面上的阵眼。 法师开始吟唱第二段咒语。 金色的光芒开始沿着法阵的线条向四周流去,直到充满整个法阵。就在中央法阵被彻底激活的瞬间,大厅中所有的子法阵一起亮了。一道道金色的光线将这些法阵的阵眼与法杖衔接,金色的光又渐渐充满了所有的子阵,直到大厅里的一切都被金光淹没。 伯莎的气墙终是没能挡住最后一波气浪,但余波对众人已没有什么影响了。法术成功完成,秘法房间里的景象也开始发生变化。 斗转星移,光影变换,两个昔日的幻影与众人擦肩而过,走向了前方紧闭的大门—— 提着黑色长剑的是瑟莱提安,背着长刀的是凯勒西斯。 然而凯勒西斯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向了站在门口的众人。 不,不是在看他们。 黑色的长发扎成马尾,腰间挂着两柄匕首。 第三个幻影从众人间穿过,径直走到了凯勒西斯身边。 莱莫瑞恩笑了笑,他猜对了。 果然那天出现在这儿的,还有艾莉拉。 第69章 默契 第69章 默契 “难怪瑟莱提安在自己起居室边上弄了那么个雕像呢,原来就是她。” “是她好看,还是瑟莱提安的王后好看?” “王后没留下肖像,我也不知道。” “该不会她就是王后吧?” “不会吧!我记得王后是瑟莱提安建国之后才与他相识的呀。” “没准是历史上写错了呢。” “有道理。不过你瞧她看凯勒西斯那眼神,要我说瑟莱提安后来准是没追到人家。” “……” 莱莫瑞恩无奈地看了一眼正八卦个没完的尤利娅和伯莎,转身走到了罗纳德身边,俯身问道,“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你,陛下。” 被刚刚的法术消耗了太多魔力,罗纳德完成施法后直接晕了过去。好在经过休息之后,他已经醒了过来。令人意外的是,本来时不时就要讽刺他几句的尤利娅,这一次却没吭声,还主动递了杯水给他,让罗纳德受宠若惊。 “那位是?” 罗纳德这时候也注意到了场景内的幻影多了一人,莱莫瑞恩直起身来,看着艾莉拉的幻影道:“那是艾莉拉·约米希尔。克利安的第四个女儿。” 听到他的话,尤利娅和伯莎停下了八卦的话头。 “你认识她?我记得克利安的后人不是都死光了么?”伯莎说道。 莱莫瑞恩笑笑:“还有两个余孽从丹玛斯手里逃掉了——你们要记住她那张脸,如果将来遇到了和她长得一样的人,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要信,离她越远越好。” “陛下说什么傻话,和瑟莱提安一个年代的人,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尤利娅奇怪地看着莱莫瑞恩,“还是说她的哪个后代和她长得很像?” “你们不用深究原因,只要记得我提醒过你们就好。” 莱莫瑞恩一边说着,一边牢牢盯着艾莉拉的幻影,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见他这样,伯莎忽然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儿?” “是。”莱莫瑞恩答道。 伯莎想了想,又问道:“因为她是约米希尔王室后裔?”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 “你们在说什么啊?”尤利娅听得一头雾水。 伯莎微笑着解释道:“莱莫的意思是,密道的门需要由继承了约米希尔王室血脉的人来开,而凯勒西斯和瑟莱提安都不是约米希尔后裔,所以一定还有一个来自约米希尔王室的人在帮他们。” “是的。”莱莫瑞恩说道,“我猜这个人就是艾莉拉,看来我猜对了。” “可是我们之中也没有谁是约米希尔王室后裔呀,我们又是怎么进的密道?” 尤利娅朝四周看了看,甚至连士兵们也看了一圈。伯莎哈哈笑道:“看他们干什么。莱莫不就是吗。” “陛下也继承了约米希尔王室的血脉?” 尤利娅惊讶道,“原来如此,看来我猜对了!她真的是瑟莱提安的王后!” “并不是!” 莱莫瑞恩的拳头紧了紧,“瑟莱提安的王后是塞西的小女儿莉莉丝的后代,并非克利安的女儿!” “哦,好吧。” 尤利娅无趣地说道,“还是凯勒西斯赢了。” “……” 艾莉拉的出现打破了原本的计划。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她的身上。 正像尤利娅和伯莎猜测的那样,两位英雄都对艾莉拉爱慕有加,但艾莉拉只喜欢凯勒西斯,这一点从他们进入房间后的种种表现来看再明显不过了。 莱莫瑞恩来这里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观察艾莉拉,甚至可以说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到目前为止,除了名字、身份和长相外,莱莫瑞恩对她的其他信息一无所知,而现在,他至少已经从她腰间那两柄匕首上猜到了她曾经的战斗方式。 虽然不清楚死亡之影的腐蚀改变了她多少,但从她区别于利泽尔的行为模式看来,她并不像自己的哥哥那样完全被抹去了个人意志,相反,她很可能保留了记忆和情感,所以多年来她的一系列行为,与其说是单纯的破坏,倒更像是对两国的报复。 只要还像人,就会有人的弱点。虽然还不清楚上述的猜测是否正确,但在毫无头绪的眼下,任何信息都是有价值的。 “你们说,凯勒西斯后来到底去哪了?” 尤利娅走到凯勒西斯的幻影旁,仔细看了看他的长相。 凯勒西斯的容貌比清秀俊朗的瑟莱提安更英气一些:眉毛更粗长、下颌更硬朗。他金色的眼睛则和玛法赛丽亚如出一辙,微笑时眼中有藏不住的狡黠。这位刀圣的站姿也随性得多,不像他身边的好友那样一本正经,过肩的黑发略显凌乱,虽被低低地扎在脑后,仍有几根不和谐的刘海翘在额边,令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不羁。 “瑟莱提安的剑一看就很厉害,可他这刀怎么有点普通?” 不等众人回答,尤利娅又绕到了他背后,看到了他背上那柄黑色中透着金色纹路的长刀。 “那是冥金刀。” 莱莫瑞恩说道,“的确,像这样外形的刀很常见,不过你要是以为它很普通可就错了。当年帮他打造这把武器的创物师,和帮我曾祖父打造黑炎剑的是同一个人。凯勒西斯是特地让他把刀的外形造得普通一点的。” “没想到他还挺低调。” 尤利娅想了想道,“背着这样的刀四处旅行,想必也不会被人认出来。难怪后来只有他的消息没人知道。” 莱莫瑞恩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凯勒西斯圣战后不多久就离开了塔莱茵,历史上有关他的记载也到此为止。当初他曾怀疑过凯勒西斯就是暗中离间瑟莱提安和索西埃瓦的人,但后来证明了幕后黑手是艾莉拉。那么凯勒西斯是否就脱离了嫌疑呢? 他抬头看了一眼正与艾莉拉交谈的凯勒西斯的幻影——他和艾莉拉关系密切,且这么多年来,虽然也有位置偏远的因素在里面,但塔莱茵的确逃过了几乎所有大型的战争。这是否说明,塔莱茵被特别照顾了? 被历史抹去的艾莉拉没有死,失踪的凯勒西斯是否还活着也不好说。 从秘法房间初次生效到现在,已过去了半个小时,三个幻影似乎被困在了房间内,一直在商量对策。不知是不是这种同时记录多人记忆的冥石的特性,由此再现的记忆情景内只有画面,没有声音,莱莫瑞恩只能留意他们的口型,猜测他们正在说什么。但这实在有些困难,不久后他就放弃了。 “伯莎,你说过秘法房间首次再现记忆完成后,就可以指定其中的一部分反复重现,是么?” 莱莫瑞恩对身边的伯莎问道,伯莎点了点头:“对,第一次一定要完整地展示一遍,这样就可以记录在中央法阵中,用来反复生成写实幻境——你是不是担心,他们在这里困得太久,会耽误我们的行程?” “那倒不会,他们两人在这里只尝试了一次就成功了,耗时不会超过一天。” 莱莫瑞恩正说着,就看到艾莉拉的幻影走到了正北面的墙边,将一个宝珠推进了墙内。大厅中的写实幻境忽然发生了变化——似乎有什么屏障从大厅中部升起,将凯勒西斯和瑟莱提安围在了里面,艾莉拉则被隔在了外面。 “那珠子是记忆的幻影,我们所在的大厅里没有这个东西。” 伯莎若有所思道,“那东西想必就是触发挑战的开关?” 正像她说的那样,凯勒西斯和瑟莱提安突然同时动了,他们一跃而起开始攻击,但奇怪的是,在众人眼中,他们攻击和躲避的东西并不存在。偶尔,他们的攻击也会波及对方,但一触即退,更多的攻击还是向着什么都没有的空气发出的。 莱莫瑞恩走上前去,观察着瑟莱提安的表现——他右手持剑,左手挥拳,打法怪异,但如行云流水般流畅。剑是两面有刃的武器,通常以刺击为主,挥砍也只能握着剑柄,不像凯勒西斯的刀法,往往很多攻击是刀背贴身,甚至以手扶刀进行的。但因为瑟莱提安左手手甲的缘故,他竟然也用出了一些刀法才会有的攻击技巧。 只不过他一直和空气对打,莱莫瑞恩虽然能看到他的招式,却看不出招式的效果。 “这两个人,好像看不到对方。”尤利娅观察了一阵后说道。 “是幻觉……” 莱莫瑞恩说道,“他们在不同的幻觉中,并且都遇到了敌人。” 似乎也意识到了同样的事,瑟莱提安和凯勒西斯两人忽然停了下来,仿佛在试探环境中的攻击是否真的能伤害到自己,短短数秒后,他们两人忽然同时向对方发起了袭击,且从这时开始,他们便缠斗在了一起,似乎不再受幻境所扰。 “他们这是能看到彼此了?” “不,他们还在各自的幻境中。” 莱莫瑞恩解释道,“看破了假象而停止攻击后,附近唯一真实的‘对方’就被察觉了,此时只要有一人主动攻击,另一人必然做出回应。现在他们已经忽略了眼前所见的幻象,而是在凭感知与真实的对方作战。” “好厉害……” 尤利娅被这两人的战斗吸引了——他们明明没有看到对方,却凭借感知察觉了对方的所有行动。莱莫瑞恩也在认真观摩两人的每一次攻击,希望能从中领悟到新的技巧。 这场战斗持续的时间比刚刚要久,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的战斗方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好像,意识到对方是谁了。” 莱莫瑞恩若有所思道,“比起刚才杂乱无章的打法,这两人现在正有意识地使用特定攻击试探对方,出击有规律,回击的招式也有讲究,就好像……在用战斗交流。” “认出了是对方,为什么还不停手?” 尤利娅问道,莱莫瑞恩摇了摇头:“同时停止攻击是要有默契的,不然一方很可能被另一方伤到。他们现在看不到彼此,既不能用语言和眼神交流,亦不能判断彼此的距离和位置,只能靠攻击时接触到彼此的瞬间判断形势。他们不停手,是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尤利娅话音刚落,就看到那两人用出了同样的一击之后各自向后跃了一步,就这样停了下来。 “就是这个机会。”莱莫瑞恩说道,“他们平时一定没少在一起对练过。虽然每次战斗终止的情形都有所不同,但肯定有个别情况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当这样的一击再次出现,他们就会默契地停手。” 莱莫瑞恩说到这里,又抬头看了一眼大厅内的景象,说道,“塞西希望两位王子能懂得如何与信赖的战友并肩作战,所以才为他们准备了这些试炼,虽然前面耗时长久的试炼内容已不可知,但这最后的考验目的却很明显。 “先是考验基本的分辨能力:看破幻象、觉察真实,意识到真正的攻击来自于哪里;然后考验双方的熟悉程度——如果对战友的战斗方式不熟悉,又怎么能在战场上与之配合?待清楚了队友的能力,还要考验双方的默契:就算无法交流,仍然能依据当前的形势猜测出对方的行动,并与之配合,想要有这样的默契……不仅需要经年累月的协作,还要他们彼此间有足够的信任。” 幻影们不再战斗,而是各自在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似乎他们面对的景象已经发生了变化。 瑟莱提安面向西面,认真地看着什么。凯勒西斯则席地而坐,盯着东边的高处托腮思考。 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这两人先后得出了结论,瑟莱提安先一步走到大厅正中央的某个位置站定,大概又过了五分钟,凯勒西斯走到了他对面的某个位置。 就在两人同时到位后,他们的表情忽然变了,不知看到了什么,两人的表情都变得极为震惊——莱莫瑞恩注意到这一瞬间,他们下意识地想要防御,但都压制住了这种冲动。大概又过了一分钟左右,瑟莱提安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凯勒西斯回应了他。然后他们两人一起转头看向了东侧的大门。 “看来他们已经通过了考验,大门开了。” 看着艾莉拉的幻影欢呼着跑向两位英雄,莱莫瑞恩松了口气,转过身来对伯莎说道,“我只要看他们两个人互相对战的部分就可以了。” “好的,我这就去处理,不过要稍等片刻。” 等伯莎走远了,尤利娅凑了上来,疑惑地问道:“前面我都看懂了,最后他们两个人在做什么?” “最后?”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他们两人刚刚站立的位置,解释道,“虽然我也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但我猜,他们先是在各自的环境中找到了线索,随后走到了指定的地点。那个位置一定有什么特别的机关,当两人都站到那个位置后,他们就能看到彼此。不过……那仍然是幻象。” “幻象?” “嗯。我问你,如果你信赖的人突然攻击你,你会怎么做?” “有人攻击自己,当然是反抗或者逃走了。”尤利娅想都没想就答道。 “没错。这是人的下意识反应。” 莱莫瑞恩说道,“但如果对方是自己信赖且配合默契的战友,被攻击者很可能出于信任而不反抗。” “不反抗也应该逃开吧,哪有站在那让人打的?” 尤利娅不能理解,莱莫瑞恩笑了:“当然,如果只想到这一层,自然要先避开攻击。但这两人都极为聪明,他们在对方攻击的瞬间就意识到了自己看到的仍然是幻象——与其说是认为‘对方一定是有原因才攻击我的’而不作反应,倒不如说是因为‘真正的他不会伤害我所以这一定是幻觉’,而‘幻觉的目的是想让我移动或反抗,所以我不能做’,于是这两人才一动不动的。” “啊?”尤利娅已经被绕进去了,挠了两遍脑袋也没想明白。 莱莫瑞恩笑了笑:“你只要知道,这一步考验的是他们彼此之间的信任程度就好了。他们最终通过了考验,大门也顺利打开了。但如果在那一瞬间有人移动了,很可能这扇大门就打不开了。” “这也太难了吧?” “没错,所以你知道为什么当年两位王子被困在这里两年都出不去了吧。” “明白了。”尤利娅叹了口气,“他们还有人给送吃送喝,逃命的人可没有这种待遇,要是通不过考验,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饿死了。” “没错。我们带的食物也消耗过半了。好在这里离出口不远,最迟后天我们就动身出发,离开这里。” 莱莫瑞恩说着,就听到伯莎喊道:“莱莫,我已经准备好了。” 环境中的景象发生了变化,时间倒流到了瑟莱提安和凯勒西斯对决的时刻。尤利娅从旁边的武器箱中翻出了一柄长刀,对莱莫瑞恩说道:“陛下,我先来试试刀好不好用,正好也可以和刀圣学两招。” “好,”莱莫瑞恩将黑炎手甲换成了普通的拳套,以免在对战中误伤了尤利娅,莲锋也被换成了一柄普通的长剑。 “那么,我们开始吧。” 第70章 转向 第70章 转向 晴朗的天空下,萝丝纳尔河清澈的河水一路流向东南,三辆挂着龙巢标志的马车才在罗格斯补充过食物和水,现在正沿着河流附近的道路向东而行,即将抵达菲南大桥。 沿着道路继续往东,就会进入龙巢的势力范围,而由此转向往北,由菲南大桥渡过萝丝纳尔河,即可一路赶往南郡,并由那里进入克萨约尔边境,抵达边境附近的法尔肯。 很快,马车相继来到了菲南桥头,最前面的那一辆先停了下来,萨西从车上一跃而下,朝着正往这边赶来的艾达的马车走去。 “艾达,我和丽奇要一直往东返回龙巢,就不陪你一起过桥了。” 艾达也下了马车,对萨西微笑道:“这里离克萨约尔已经很近了,谢谢你一路的照顾,萨西。” “别客气。对了,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说着,萨西从怀里掏出一枚雕刻着龙巢标志的徽章递给艾达:“这是龙巢的信物,如果你遇到来自龙巢的人,只要给他看这个,他就会知道你是我的朋友。如果对方是龙巢的密探,你也可以让他替你做事。” 艾达犹豫着要不要接,萨西笑了笑道:“你还是拿着吧。克拉迪法和龙巢现在是盟友,你有龙巢的庇护,克拉迪法人对你会客气一些。” “好吧。”艾达还是把它接了过来,“我会妥善使用的。” “还有,我答应过要帮你查莱莫瑞恩的下落。” 萨西又说道,“等我回去之后就让他们去查,只要一有消息,我就会想办法通知你的。” “谢谢你,萨西。” “你总是这么客气。”萨西看了一眼天空,惋惜道,“时间不早了。你抓紧赶路,没准能在天黑前抵达南郡。我就不和你多说了。” 他回过头来,看着艾达,微笑道:“再见,艾达。希望不久的将来我们还能再见面。” “嗯,再见。” 艾达的马车驶过了菲南大桥,进入了龙息森林。这座林地常年有雾,气温也比外面低上几度,艾达觉得有些冷,便把车窗关严了,从行李里拿了本书出来读。 如果一切顺利,晚饭后他们就能穿过龙息森林,抵达森林外沿的南郡。 然而傍晚时,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接着停了下来。 艾达以为车夫临时有事,可等了一会儿之后马车还是停着没动,她好奇地朝车窗外看了看,马车还在森林里。 难道是车坏了? 艾达又来到另一边的窗户往外看,发现路上还停了几辆马车,自己的车夫正在和对方讲话,时不时还回头指一指自己的方向。 艾达看到那些车上似乎坐了不少人,但看不清车窗内的景象。和车夫说话的人穿着比较讲究,但看起来风尘仆仆的,艾达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但又不太敢贸然下车。直到又过了一会儿,车夫忽然朝着马车走了过来,敲了敲艾达的车门。 “小姐,跟您打个商量。” 车夫见艾达打开了车窗,便陪着笑脸道,“我们的车轮坏了,备用车轮也落在丽奇小姐那辆车上了,还好碰到了这些商人,拿到了新的车轮,但换上它要很长时间,您要不要先跟他们去南郡住下,我明早之前就能赶到,到时候再和您汇合。” “这……” 艾达不太放心,“不用了,我还是坐你的马车吧,我可以等。” “哎呀,换车轮您又不能坐在里面。这森林里又冷,晚上又危险,您还是先去南郡住下吧。这儿离南郡也就一个来小时的路了,刚好这些商人要往法尔肯去,也会途径南郡。您搭个便车,一会儿下车了去南郡的黎光旅馆住下,我到了就去那儿找您。” 艾达探出头来,朝对面的车队看去,看到车厢里坐着女人和孩子,车队后面还拉着一些货物,看起来的确是走商路的贸易车队。 这时候对面刚刚和车夫说话的商人走了过来,礼貌地对艾达道:“小姐,天气这么冷,您要是在这里过夜会生病的。我们的车上还有位置,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和女眷搭同一辆车。” 艾达看看他,又看看一脸为难的车夫,最终还是让步了:“好吧。那我的行李怎么办?” 车夫说道:“行李就留在马车上,我到了南郡一起给您送过去。” 艾达点了点头,将贴身的行李背好,又穿上了斗篷,这才从车上跳下来。 “请来这边。” 商人将艾达带到了刚刚她看到有孩子的那辆车边,帮她打开车门,“刚好还有一个位置,您就坐这儿吧。” 艾达爬上了车,坐到了座位上,这才注意到马车里除了一位成年女性,其他的都是些孩子。这些孩子里小的四五岁,大的看上去有十六七岁,比艾达还大些。 “我叫温莎,你叫什么名字?” 说话的是车厢里唯一的成年人,艾达见她长得和气,说话也很温柔,紧张的情绪放松了一些:“我叫艾达。” “你多大了?” 温莎又问道。这时候马车已经动起来了,艾达透过车窗,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马车,答道:“我今年十四岁。” “啊,那你和琳娜差不多大,说不定你们会有共同话题。” 温莎说的是坐在她旁边的金发女孩,艾达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也在悄悄打量着自己。 “琳娜,和艾达打个招呼。” 温莎鼓励道。金发的少女怯生生地开口道:“你好,艾达小姐。” “啊,你好。” 艾达觉得她有点太客气了。 琳娜穿着亮闪闪的蓝色长裙,金色的长发打着漂亮的卷,刘海的两侧各卡着一枚蓝色的蝴蝶结发卡,看上去就像是贵族家的小姐。其他孩子也是一样,都穿着漂亮的衣服,头发也打理得很整齐。相较之下,穿着便装,又在身上罩了一件灰色披风的艾达看起来就朴素多了。 “温莎小姐,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艾达问道。温莎愣了愣,似乎是回忆了一下,然后答道:“我们要去南郡。” “你们要在南郡做生意吗?” 艾达问道。她觉得有点奇怪,这个时候怎么还有人去南郡做生意呢?虽然克萨约尔是从边境线北侧进犯克拉迪法的,位于南侧的南郡暂时未受波及,但毕竟两国已经开战,就算克拉迪法忙于内战顾不上,可南郡毕竟还是在边境附近。 “我们本来是在西边做生意的,那边打起仗来了,我们就想着到东边来避避风头。” 温莎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想到才赶到这附近,又听说克萨约尔打进克拉迪法了……但我们也没办法,只能趁着南郡还安全,先把货带出去。” “是这样啊。” 艾达点了点头。的确,战争突如其来,可人们的生活还要继续。就是可怜这些自力更生的人,在战争的阴云下讨生活,肯定要比以前困难得多。 不知不觉,夕阳已经西下,艾达估算着应该快到南郡了,便透过车窗往外瞧了瞧。 天空被夕阳映得通红,落日的余晖铺洒而下,将森林的边缘染成了金色。看着这样美丽的景色,艾达的心中却涌起一丝不安。 不对劲…… 如果马车正朝着东边行驶,夕阳应该在马车的正后方。现在它在马车的左侧,说明……他们正在往北走。 艾达向右侧的窗口望去,果然看到在马车的右后方,南郡标志性的钟楼顶正徐徐后退。 艾达看向温莎,发现她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别看了。” 温莎显然从艾达惊异的表情中猜到了她的念头,笑盈盈地说道,“我们今天先不去南郡。” “什么意思?” 艾达皱起了眉,左手悄悄探到了车门上——她猛地用力推,车门却依然关得死死的。 “别白费力气了,艾达。” 温莎微笑道,“你就乖乖跟着我们去晨雾镇吧。” “晨雾镇?” 那是一个靠近北郡的小镇。此时克萨约尔正在那附近大举入侵克拉迪法,这些人去那儿做什么? “别担心。我们会走一条小路,保证不会遇到克萨约尔大军的。” 温莎托着下巴说道,“唉,你一个小姑娘,何苦一个人出门探亲呢?你瞧瞧,这下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你说什么?” “你被你雇的车夫卖给我们了,价钱还挺贵呢。不过看样子你身上也带了不少钱,我看这笔买卖也不算亏。”温莎笑嘻嘻地说道。 艾达看了看身边的其他孩子,除了琳娜的目光中有些同情,那名大一些的女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其他孩子都表情木讷,低着头不说话。 “这些孩子也是你们买来的?” 艾达压着怒火问道。温莎摇了摇头:“不是哦,他们大部分是捡来的——这里只有你最值钱呢。” “‘捡’?我看是拐来的吧!”艾达生气地说道,“你们是人贩子!” “哎呀,不要说得这么难听。” 温莎直起身来,对艾达眨了眨眼道,“这些孩子都是贫民区来的,平时饭都吃不饱,生病了就等死。哪像现在这样,每天有吃有喝,还能穿漂亮衣服。回头再进了好人家,过上不愁吃穿的日子,怎么看都比在贫民区等死强。我们也是在做好事啊。” “这些孩子有他们自己的父母和家人,你们要真的想做好事,怎么不去给他们钱,让他们生活得好一点?” “我们是做生意的,又不是做慈善的。” 温莎笑道,“能赚钱的好事可以做,赔钱的买卖是万万做不得的——好啦,你也别义愤填膺的了,毕竟你现在也是自身难保,居然还有心情管别人吗。” “……” 艾达闭上了嘴,同时在心里快速地分析起眼下的情形:这些人明明看到了自己是坐着龙巢的马车来的,却仍然对自己下手,说明他们并不在意这一点,萨西的徽章应该也派不上用场。 车门打不开,应该是刚才上车时,那个商人从外面把门锁上了。用符文开锁确实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门打开并跳车,但现在已经是晚上,龙息森林的夜晚非常寒冷,自己没有穿御寒的衣物,身上的食物和水也很少,就算能捱过这个夜晚,也要再走好几天才能走出森林,所以现在跳车并不可取。 眼下最好的办法,是等车队快要到达晨雾镇时跳车。这样一来,她既可以快速离开森林,又不会被这帮人的同伙困在镇子上。就是不知道车队的护卫战斗力如何,如果能制服他们…… 艾达看了一眼旁边的孩子们。她还是想把他们也救走。 既然打定了主意,艾达也冷静了下来。 温莎说艾达是“一个人去探亲”、被“雇的车夫”卖掉。凭这个,艾达猜测车夫没有和他们说实话。现在艾达穿着一身便装,标有法兰学院标志的行李也没被他们看到,在这些人贩子眼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准备去探亲的女孩,他们根本不知道她是法兰学院的学生,也压根没想着防范她。 正因为此,在时机来临之前,艾达绝不能轻举妄动。 第71章 逃离 第71章 逃离 夜晚降临了,车队行驶在夜幕笼罩的森林中,车头的灯光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明亮的光痕。 就算关着窗,艾达也能听到外面传来夜行动物的叫声。虽然龙息森林不像萝丝狄安附近或莫莱斯森林那样生活着可怕的魔兽,但就算是普通的野兽,也足以在夜晚令行人望而却步。 孩子们异常安静,丝毫没有同龄人的活泼。中途温莎分发了一些点心和水给他们,他们便默默地接过去吃。艾达拒绝了她的东西,从自己的斗篷下拿了一点食物出来吃。温莎笑了笑,将剩下的食物放回了座椅下的篮子里。 窗外传来了不知名的鸟叫声,几个孩子忽然有了反应。他们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轻轻念起了像是祷文的东西。见他们这样,温莎嗤笑了一声,转头看向了窗外。 艾达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发现他们赞颂的对象自己竟从没听说过。 艾达疑惑地看向温莎,后者正望着窗外发呆,显然并不在意这些孩子的信仰。察觉到来自艾达的视线,她侧过脸来笑道:“看来你果然是生活在富裕村庄的小孩。应该从来没听说过吧?流传在贫民口中的那个传说。” “什么传说……” “夜鹰夫人的传说。” 温莎坐直了身体,用一种略带轻蔑的口吻解释道,“传说有一位女巫得罪了王室,被人类王国驱逐,只能在夜里出行。当她在夜间走过流民聚集的草原,飞过战乱摧毁的城镇时,见到人们正在承受痛苦,总是于心不忍,于是当她再次遇到这些无家可归者时,便为他们留下金钱或食物,帮他们渡过难关。 “从那以后,女巫就经常在夜里化成各种鸟类,去流民聚集的区域,为饥饿的人带去食物,为受病痛折磨者疗愈伤痛。在这些形象中,她最常幻化的是一只鹰,所以她又被无家可归者尊称为夜鹰夫人。 “贫民们认为,当夜里传来鸟鸣声时,就代表夜鹰夫人来过了,她会为无家可归者带去幸福与希望。所以为了感激她,当夜里第一声鸟鸣传来时,他们会停下手里的事,开始念诵感激她的话,时间久了,听起来就像是某些宗教里的祷文一样。” 说着,温莎又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仍在低声吟诵祷文的孩子们,“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如果那位夫人真的存在,贫民区怎么还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夜鹰夫人真的存在。我妈妈说我还小的时候,她曾经收到过夜鹰夫人送来的钱和食物。” 说话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很显然,他一点都不喜欢温莎的说法。 温莎哈哈一笑,也不反驳,转头又看向了窗外。 “我相信她存在。” 艾达冲着小男孩微笑道,“她现在也一定在保佑着你们。” 艾达觉得这是个很美好的传说,不管它是真是假,至少它在不幸的人们心中种下了希望。 似乎从艾达的话里又得到了勇气,小男孩用力点了点头,又像他身边的孩子们那样合起手继续祈祷起来。 夜色越来越深,昏暗的灯光下,孩子们已经熟睡。温莎虽然也呵欠连连,但始终没有合眼,而是牢牢盯着艾达的一举一动。 艾达知道,等到了晨雾镇,镇门一关,自己再想逃走就不可能了。别看现在他们还只是把自己关在马车里,等到了镇上,自己贴身的行李也好,身上这些衣物也好,都会被他们抢走。毕竟人贩子贩的是人,艾达身上的财物在他们眼里早就不是她自己的东西了。 窗外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稀落落,车队已经来到了龙息森林的边缘。艾达知道时机来了,一直扶着车门的左手手心开始凝聚微弱的魔法,使之形成细小的涓流,注入车门的门锁位置。 比起用撬锁针,艾达的符文开锁更是熟练,只听到极其轻微的一声“咔”,她知道门锁已经打开,自己随时可以推门跳车了。 不过…… 她又看了看熟睡中的孩子们。 咬了咬牙,艾达将手心的魔力再次凝聚,令其沿着车身向下而行,一直流淌到旋转的车轮上,并在那上面形成了一个圆形的符文。 马车剧烈地震动了几下,然后缓慢地停在了路边。 “怎么了?” 温莎吃了一惊,回头打开了车厢前部的车窗。车夫已经下了车,检查后大声喊道:“车轮卡住了!这辆车走不了了!” “我们怎么办?” 温莎把头探出窗外,对着领头的商人喊道。车夫直起身来插嘴道:“夫人,你们不能坐在车上,不然我修不了轮子。” 商人走了过来,俯身看了看车轮,叹了口气道:“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坏。我们不能再耽误时间了。温莎——”他抬起头来说道,“你先带他们下来,等前面的马车把人送到了,我再派一辆马车来接你。” “不能让他们去前面的马车上挤挤吗?” 温莎不情愿地说道,“我一个人怎么管得过来,万一跑了一两个怎么办?” “前面的马车都坐满了,实在没有多余的位置。我会留几个人给你,你就带他们下来吧。” 说着,他抬手去开车门的锁,“咦?这东西怎么自己开了。” “这一路颠来颠去的,说不定是给震开了。” 温莎从车上下来,转身对孩子们说道,“听好了,下来之后就站到马车后面去,谁也不许乱跑。看到这几个佣兵了吗?你们跑不掉。如果敢跑,被抓住之后会怎么样,你们心里清楚。” 孩子们被这几句威胁的话吓得畏畏缩缩,费了半天劲才全部从车上下来。艾达看到前后的马车都继续朝前走了,只留下了三名骑着马的佣兵,这些人全副武装,看上去和商人他们不熟,应该是雇佣来的。 艾达迅速地判断了一下几个人的位置,藏在斗篷下的左手从腰间摸了几个梭卷出来。 “温莎小姐……” 她小声唤道,温莎皱着眉转过身来问道:“怎么了?” “您能过来一下吗?我有点不舒服。” 艾达用低微魔法在额头上印了一个影响视觉的符文,让看到她的人误以为她的脸色发红,再配合痛苦的表情,看起来确实像是生病了的样子。 温莎走到艾达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嗯?也不是很……” 没等她说完,艾达蓄了足足两个强化符文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她小腹上,当场将她打晕了过去,“哎呀,温莎小姐,您怎么了?” 艾达装作要扶却没扶住的样子,任由温莎瘫倒在地上,心里却在想:活该! 她的动作太快,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佣兵们事不关己地朝这边看了看,只有一个人下马走了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温莎小姐好像生病了,刚刚还好好的,这会儿就晕倒了。” “我看看。” 那佣兵蹲下身,弯腰查看起温莎的情况。艾达快速扫了一眼其他两个佣兵,见他们全都背对着自己,当机立断用强化符文增强手劲,从颈后将俯身的佣兵一击击晕。 “啊!” 这一次孩子们发出了惊呼,佣兵倒地的声音引起了另外两名佣兵的注意,艾达趁他们翻身下马的功夫,随手抽出了地上那名佣兵腰间的匕首,又将一枚白雾梭卷丢向了两人中间的位置。白色的烟雾腾起,瞬间淹没了在场所有人,呛咳声中,有人大声警告:“小心,她有梭卷!” 艾达趁乱摸到了其中一人的脚下,手心握着止行梭卷在他两脚间拍下,瞬间在地面形成了一个小型魔法阵。“在这儿!”佣兵立刻察觉了艾达所在,转过身对着她就是一剑刺下,艾达狼狈地就地一滚,勉强躲过了这一击,然而剑尖划破了她斗篷上的肩带,松动后的斗篷滑落到了地上。 魔法阵生效了,两根坚固的藤枝从里面伸出,牢牢将佣兵固定在原地,使之动弹不得。 最后一名佣兵已闻讯赶来,刺出的剑锋近在眼前。艾达连忙抬起右手,用手中的匕首挡向这一击。 “咣!” 巨大的力道震飞了匕首,艾达险险地向左一侧身,才没被飞出的匕首划到面部,但握着匕首的手却被划伤了。 借着这股力道,艾达连退了好几步,不等站稳,她立刻在地上印了一道符文,透明的盾牌拔地而起,挡住了佣兵紧随其后的攻击。 “侍从?” 佣兵见她没用梭卷也能使用低微魔法,立刻作出了判断。艾达快速地在自己身上补了一个轻身符文,一跃而起,弹向了马车的方向。 数声沉闷的声音响起,就在佣兵想要追上去时,艾达事先丢在他脚下的石笋梭卷被触发了。 地面上凸起了数个拳头大的石笋,佣兵躲闪不及,被它们绊倒在地。 趁他还没起身,艾达快速地印了一个距离生效符文在地上——符文的强度被巧妙地控制在了某个区间,使其生效距离恰好在艾达到佣兵之间,接着,她将强化梭卷按到了符文上方激活, 低微魔法的能量如闪电般传导到了石笋间,石笋梭卷效果立刻被强化,所有石笋猛地向天空窜起了半米高,就像一个个拳头,同时击中了面朝下趴着的佣兵的胸腹部。 一声惨叫过后,那佣兵昏了过去,耷拉着手臂挂在了石笋上。 “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被止行梭卷的藤蔓控制住行动的佣兵忍不住喊道,艾达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枚信号焰火,心下一惊,却来不及阻止。红色的焰火腾空而起,在天空中炸开一道警戒之光。艾达连忙上前把他打晕,就看到远处的天空中也亮起了一样的信号,是晨雾镇接收到警报的回应。 “姐姐,你受伤了。” 说话的是那个小男孩。就算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这群孩子还是乖乖地站在马车后一动不动。艾达顾不上自己的伤,随手从倒下的佣兵手里抢过长剑,三两步走到被吓坏了的车夫身边,用剑指着他道:“让开,去把马车调头,带我们离开这里!” “可,可是车轮,车轮……” “我让你驾车!” 艾达弯腰往车轮上弹了一丝魔力,解除了刚才附在上面的符文,被卡住的车轮立刻恢复了正常。车夫惊得说不出话来,在艾达的威胁下一路小跑来到车头,开始牵着马调头。 “喂,我说,你还是走吧。” 孩子们中那个年龄最大的女孩走了出来,拦住了艾达,“我们不会和你走的。” 艾达惊讶地望着她:“为什么?”察觉到车夫停下了动作,她又对他怒道,“继续调头,不要停下!” “不要白费力气了。我们来这里完全是自愿的。” 女孩抱着肩说道,又看了一眼艾达身后的孩子们,“你们说是不是?” 孩子们小声应和着,艾达急了:“你们在说什么蠢话!你们怎么知道这些人会把你们卖到哪去?卖给什么人?又怎么知道将来会遭遇什么?在自己的家人身边,永远是安全的——” “安全?” 那女孩冷笑着打断了艾达,抬手拉开了自己的袖子,把手臂上的伤露给艾达看,“这就是家人身边的安全吗?” 艾达被那些可怕的伤口惊住了:“这些……” “这些都是我那个酒鬼老爸打的。哦,还有我大哥打的、我继母打的。就连那些找她的客人也会打我。”看到艾达震惊的眼神,她忽然大笑起来,“所以说,你这种吃穿不愁的人懂什么?” “就算这样,也不能从一个火坑往另一个火坑跳吧!” 艾达看了一眼远处黑漆漆的天空,心知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然而孩子们还是没有动。 “再怎么样也不会更糟了,最差也不过是死掉。” 女孩笑了笑,表情间的麻木和疲惫胜过了对生的希望,艾达回过头来,看向其他孩子,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说道:“只要不跑,就有好吃的,还可以穿漂亮衣服。” “跑了会挨打的。”另一个孩子说道。孩子们纷纷附和起来。 艾达看向了琳娜,只有她一直没有开口:“你也不走吗,琳娜?” “我……” “和我走,我可以带你去我家,我父亲人很好,他肯定愿意收留你,到时候你可以住我的房间,我们可以一起读书……” 听到艾达的话,琳娜的眼睛亮了亮,抬起头来想要说些什么,然而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呼喝声。晨雾镇的人快要赶过来了。 艾达拉过一匹佣兵的马,攀上了马背,转过身来向琳娜伸出了手,认真道:“琳娜,和我走吧!” 琳娜看着她,眼里的光彩闪了闪,却又迅速地熄灭了。她哀伤地冲着艾达笑了笑,摇头道:“不……我还是和大家一起留下来。谢谢你,艾达。” “为什么?你们现在留下来,万一他们把我跑了的事算在你们头上怎么办?” “不会的。他们还想把我们卖个好价钱,不会伤害我们的。” 琳娜笑了笑,安慰艾达道。 “可是……” “她是被家人卖了抵债的。要是她跑了,那些人还会去她家里抓她妹妹。” 年长的女孩走到了琳娜身边,对艾达说道,“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留下来的理由,唯独你没有。所以你快走吧,不要再劝我们了。再晚些他们追上来你就逃不掉了。” “是啊,快走吧,姐姐!” 孩子们纷纷催促起来。艾达看到琳娜低下了头,被年长的女孩抱在怀里,心知一切都来不及了。 “好吧……” 艾达抓紧了缰绳,从孩子们身上收回了目光,“再见……” 再见。 她头也不回地策马奔向南方,将追捕的人甩在了身后。 虽然说了再见,但她心里知道,他们应该再也见不到了。 第72章 出口 第72章 出口 月光缓缓地洒下来,为森林镶了一道银色的边,蜿蜒的长路上,一个小小的白点正快速地向南移动着。 艾达整个人向前贴在马背上,紧握缰绳的手上传来阵阵剧痛,是刚才匕首划破的伤口,她还顾不上查看。夜里的风也极冷,吹得她瑟瑟发抖——刚刚把斗篷遗失在了马车旁,现在她只能穿着单衣,强撑着精神赶路。 幸好在弗雷亚家学过骑马,不然这一次怕是逃不掉了。 想到这一点,艾达自嘲地笑了笑。 马车从南郡到晨雾镇附近走了差不多四五个小时,骑马虽然会更快一些,但赶回去仍然要在寒风中忍耐许久。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辆迎面驶来的马车,艾达往路旁侧了侧,和它擦肩而过。车窗内有个孩子的面孔一闪而过,艾达心里一惊:这些孩子该不会也是…… 她勒住了手里的马,转身看向越驶越远的那辆马车,心里有隐隐的不安。而且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见过那个孩子似的,但又想不起来。 马车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因停下来而稍暖一些的艾达又感到了一丝凉意。担心晨雾镇会派佣兵追捕自己,艾达不敢再逗留下去,只得放下心中的疑惑,策马继续赶路。 路边的树林中,一个身影正蹲在树上盯着远去的艾达,另一个人影快速地靠近了他,同样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道:“好像是陛下关照的那个女孩?” “不要节外生枝。做好大人交给我们的任务就好——走。” 话音刚落,这两个身影已跃至数米之外,一前一后地追着那辆马车离开了。 待东方泛起青白,艾达终于赶到了南郡的城门外。由于近来克萨约尔进犯的缘故,虽然这会儿城门已经开放,进出却要检查身份,艾达看到有几个佣兵打扮的人被挡在了城门外,这让她稍微心安了一些。 艾达骑着马,不动声色地把萨西留给她的徽章亮给卫兵看,果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就进了城。稍微打听了一下,艾达很快找到了黎光旅馆的位置,把马交给前来迎客的侍者后,艾达开了一间房间,但并没有立刻入住。 她在旅馆门口的石阶上就地一坐,让侍者给自己拿了条毯子披上,又让他打了盆热水来,这才从随身包裹里掏了绷带和药膏出来,为自己被匕首划伤的伤口清洗创口、上药包扎。 伤在虎口外侧,是因为匕首脱手后旋转飞出而划伤的,又因为一路奔逃、用力抓握缰绳,导致伤口崩裂,看起来颇有些吓人。先前赶路时还不觉得,现在一放松下来,艾达看这伤口又长又深,一副皮开肉绽的模样,只觉得视觉冲击比疼痛更可怕。 可惜条件不允许,不方便缝合,艾达只能先将它包起来,待回国后再作进一步处理。 倒掉已经凉透的血水,艾达又吃了点东西,终于等到了她要找的人。 艾达远远地就瞧见了那辆挂着龙巢标志的马车,还有架着车的车夫。只见他赶着马车哼着歌,好不快活的样子。 “老哥,今天发财了呀?这么开心。” “哈哈,没错,是发财了。” 车夫心里还惦记着刚刚拿到的一大袋银币,正美滋滋地想怎么花呢,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呢? 他定睛一看,那个本来已经上了人贩子的车,早该被卖到不知道哪里去的小丫头,居然正站在自己的面前,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诶?小姐您怎么……” 车夫一下子被整懵了:难道那帮人老老实实地把她送到南郡来了? 想到这里,他连忙装作一副热情的样子,“您怎么在这儿等我啊,这么凉,怎么不进屋里去等。您看,还是不放心我是不是?我这不是把马车和您的行李都拉来了嘛。” “辛苦了,不过——” 艾达眯着眼睛笑道,“应该不止有马车和行李吧?你收的那袋钱是不是也应该拿出来看看?” “什……什么钱?”车夫紧张得结结巴巴,“小姐真……真会开玩笑。哈哈。”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是怎么跑出来的?” 艾达凑到车夫身边,仰起脸冲他笑笑,“要不要猜猜看,给你钱的那个人,还有和我坐一辆马车的女人,后来都怎么样了?” 说着,她将藏在毯子下沾了血的袖子露了一小截出来,故意道,“哎呀,也不知道从哪沾到了这么多血,衣服都脏了——” 车夫突然从马车另一边跳了下去,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跑。艾达一个纵身追了上去,拦在了他的面前:“跑什么呀,我还有话要问你呢。” 车夫顺势就跪到了地上:“饶命啊大人!是我财迷心窍,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吧!” “你是不是龙巢的人?” “是,是的,我就是跟着龙巢的车队一起去接您的嘛……” “既然如此,是谁给你的命令让你这样做的?” 艾达不相信这是萨西的意思,但既然他是龙巢的人,又怎么敢擅自做这种事? “呃……”车夫还想隐瞒,艾达蹲了下来,又把那截袖子亮给他看了看,笑道:“看来你也想像他们一样?” “我说!我说!” 车夫哭丧着脸说道,“是,是丽奇小姐,让我在半路上把您放下。她说没必要把您送到南郡,意思意思就行了……我只是个赶车的,那两位我都得罪不起啊!” 艾达想起了之前同路时,确实看到过丽奇跑来找这名车夫说话,原来是为了这个 “那把我卖给人贩子也是她的意思?” 艾达又问道。车夫咧了咧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嘿嘿,那倒不是,我是想,要是半路把您放下,那森林里又冷又吓人,你一个小姑娘怪害怕的。刚好他们也路过,我就……” “这么说,你还是替我着想咯?” “对啊!我就说找他们帮个忙,谁能想到他们竟然动了歪心思……” 见车夫竟还敢就坡下驴,艾达不气反笑:“找他们帮忙,他们还给你钱,这好事我怎么没碰上?”她敲了一下车夫的脑袋,左手一伸,“把钱拿来。” 车夫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这多少给我留点?您看您这不是没事……” “行啊,”艾达冷笑道,“那你下次不如早点和我商量,咱俩干脆合作得了,你找人把我卖了,回头我跑出来了咱俩再三七分,长此以往,发财指日可待!” 听出了艾达声音里的怒气,车夫大气也不敢出,老老实实把一袋子银币全都交到了艾达手上:“大人您看,钱都在这儿了,刚刚的事……”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艾达从里面摸了几枚出来,递到车夫面前,“喏,你刚才买车轮的钱。剩下的算我额外给你的路费,现在去把马喂一喂,我们等下就出发去边境。” “好,好勒!” 车夫明白艾达这是放过自己了,一溜小跑去了马车边,艾达则直起身来,缓缓地出了一口气。 从这里到边境还要再走一日,现在这兵荒马乱的,找马车可不容易,她还用得到这车夫,所以没有彻底翻脸。不过就算有这辆马车,等到了边境,龙巢的车也不能继续前行了。 刚刚从佣兵手里抢的那匹马赶了一夜的路,这会儿已疲累不堪。艾达只好放弃了过边境后骑马的想法。算算路程,如果只靠步行,最快也要两日才能抵达第一个村庄,但若是能在那里租到马车,她就能在次日赶到法尔肯。 只希望这一路顺利,不要再出意外才好。 就在龙巢的马车载着艾达前往克萨约尔边境之际,从克拉迪法中部的塔托山最南侧的一处洞穴中走出了一队人,正是在双王试炼场中停留了几日,又再次上路的莱莫瑞恩一行。 一出洞口,伯莎立刻用测距眼辨认了一下洞口在地图上的方位,并将其指给了莱莫瑞恩:“你没说错,我们果然在佩格镇附近。我们身后的这座山是塔托山最南边的一座山峰,再往西跨过这道山峰就到雷伯顿了。” “把洞口处理一下,完事了我们就离开这儿。” 莱莫瑞恩指示道。伯莎和罗纳德于是走到洞口旁忙碌起来。 尤利娅看着周围的景象,问道:“是不是如果有人发现了这个入口,就能带着士兵一路摸进皇宫了?” “如果他能打开皇宫那边的密道入口的话,或许可以。” 莱莫瑞恩倒不担心别人发现这个入口,因为这世上还有约米希尔血脉的人本就不多,艾莉拉是现在唯一一个既知道出口位置,又能够打开密道入口门的人,而她之所以这么多年来再也没有尝试从这里潜入皇宫,原因恐怕就是设置在密道内的那个龙血结界了。 当年瑟莱提安等人为了防止利泽尔将来有机会从这条密道离开,在密道出口附近设下了一道极为强力的龙血结界,没想到的是,最终它挡住的不是利泽尔,而是他的妹妹。 “陛下,洞口已经隐藏起来了。” 罗纳德对莱莫瑞恩说道。众人抬头看去,刚刚还是洞口的地方,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块普通的山壁。尤利娅惊讶道:“怎么做到的?” 罗纳德没好气地答道:“当然是烟花做到的了。” 伯莎哈哈大笑,替他解释道:“罗纳德不仅精通四系元素法术,还懂得一点幻术,配合我的卷轴,效果当然好啦。” 尤利娅瞟了罗纳德一眼:“好吧,我承认他也不算是完全没有用。有时候还是有点用途的。” 罗纳德翻了个白眼,不想搭话。 “都处理完了我们就下山吧。没有意外的话,会有人在这附近接应我们。” 莱莫瑞恩说道。于是众人不再闲聊,沿着山道一路下行,最终来到了佩格镇附近的一处废弃农场——临行前,莱莫瑞恩指定的密探接头地点就在这儿。 农场早已荒芜,房子也破败不堪,四周一片死寂,徒留一片萧索景象。 莱莫瑞恩让士兵们藏在附近的谷仓和畜棚内,自己则带着尤利娅等人走进了风车房。 风车房里灰尘遍布,房顶上蛛网联结,顶部的风车不知在哪一场风暴中被吹落,斜斜地倒在房顶上,将顶棚砸出了一个大洞。借着从洞中落下的天光,莱莫瑞恩看了看四周的景象,又看了一眼阶梯后方的木柱,开口道:“我知道你在那儿,出来吧。” 听到他的话,一名穿着黑衣的密探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向着莱莫瑞恩单膝跪地,恭敬地行了一礼:“参见陛下!” “你是……”莱莫瑞恩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啊,我想起来了。你是里昂的手下。” “是的,陛下。”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直接问道:“那好,告诉我现在外面的情况怎样了,捡重点汇报。” “是!” 密探答道,“陛下的援军正与赞迪·凯安的军队在西边的瑟莱提里亚作战,暂时还未波及到苏托平原。大领主波利考斯和大领主卡尔索斯仍然按兵不动,没有参与战局。至于法兰学院……叛徒法米尔·凯安失踪,他手下的密探死伤惨重,我们人手不足,无暇顾及那边,所以……情况不明。” “这么说,法米尔也背叛了我?” 莱莫瑞恩若有所思地说道。密探不无遗憾地答道:“是的,陛下。有关您已死的流言才一传开,法米尔就从法兰学院失踪了。” “我知道了。” 莱莫瑞恩转过身来看向密探,忽然问道,“是谁给你下的命令,让你到这里等我的?” 密探明显愣了一下,犹豫着答道:“是……柯恩大人。” “柯恩?你不是里昂的手下吗?” 莱莫瑞恩似笑非笑地看着密探微微发抖的手,“不能因为被你杀了的那个人是柯恩的手下,就猜测命令是他下的吧?” “陛下,我没有——” “你没有杀,那就是别人杀的了。” 莱莫瑞恩淡淡地道,“我再问你一遍,是谁派你来的。” “陛下,我……是,是里昂大人。” 莱莫瑞恩笑了:“一会儿是柯恩,一会儿是里昂,等一下再说你是克里斯派来的,你猜我会不会相信?还是让我来替你回答吧。” 他冷笑着看了密探一眼,“你是赞迪·凯安派来的,对吧?” 第73章 绝处 第73章 绝处 电光石火之间,铮亮的匕首被黑色的长剑牢牢压住,另一柄长剑则抵在密探的颈间,再多一分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怎么,不装了?” 莱莫瑞恩长剑一转,将他的匕首挑飞到一旁,“这里树木繁茂,却如此安静,想必赞迪和他的部队就埋伏在附近吧?” 尤利娅闻言紧张道:“陛下,这——” “陛下果然慧眼如炬。” 密探笑道,“不过,您就只有十几个人,根本逃不出这重重包围,我劝您还是趁早归降了赞迪大人比较好。” “里昂还在法兰迪法吗?” 莱莫瑞恩突然问道。密探愣了一下,随即谨慎道:“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明白了。”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对尤利娅说道,“杀了他。” 尤利娅怔住了,持剑的手仿佛定住了一般。 莱莫瑞恩见她这样一副表情,垂眼片刻,忽然笑道:“原来如此,你还没有杀过人。” “我……” 黑色的长剑猛然刺出,将密探悄悄探向腰间的手钉在了木柱上—— 一声惨叫,继而是细小绵长的悲鸣,莱莫瑞恩瞥了一眼密探那被恐惧和疼痛扭曲的脸,讽刺道:“你瞧,你的犹豫让他承受了不必要的痛苦。” 尤利娅惊慌无措地看着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呼吸愈发急促,握剑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陛下,我……” “这是命令。” 莱莫瑞恩昂起头,盯着尤利娅的脸不容置疑道,“现在,杀了他。” 密探忽然动了,尤利娅下意识一剑斩下,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没来得及射出的暗器从手心滑落,密探的身体瘫软下来,莱莫瑞恩抽出了钉住他左手的长剑,他便整个人滑倒在了地上,鲜血浸透了身下的木头。 “走了。” 莱莫瑞恩没有管呆立在原地的尤利娅,径直走向了门口。待快要出门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住了,背对着尤利娅道,“你既然已答应追随我,那么这一步便迟早要迈出去。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你还保有不杀之心,那么等一会儿面对赞迪的军队,你要如何从万军中保护我?靠你的仁慈吗?” 说完,莱莫瑞恩迈步走出了风车房,来到了农场前的空地。 收到信号的士兵们已在此列队等候,伯莎跟了上来,担忧道:“莱莫,如果真像那人所说,赞迪已经围住了这里,我们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还没那么糟。赞迪为了不打草惊蛇,安排的伏兵离这里还有段距离。” 莱莫瑞恩回头看了一眼风车房的大门,罗纳德和尤利娅两个人都没有出来。 “再等五分钟。然后我们绕过佩格,直接去萨兰弥莱斯。” “萨兰弥莱斯?”伯莎惊讶道,“可是我们还不清楚帕恩·卡尔索斯到底是什么态度,贸然到他的领地上,万一……” “赞迪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说明他已经打退了我的增援部队,如今我的人应该已经按计划撤去了塔莱茵方向,现在从这里前往塔莱茵的所有道路上,到处都是赞迪布下的陷阱。” 莱莫瑞恩说道,“与其自投罗网,倒不如去萨兰弥莱斯赌一把。而且…… “比起担心帕恩是不是选择了我,现在更值得担心的是,我们有没有机会从赞迪的大军手中逃脱。” “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伯莎焦急道,“这俩人到底在干嘛?” 她话音刚落,尤利娅和罗纳德便从门里先后走了出来。见众人的都在等自己,罗纳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陛下,我们什么时候走?” 伯莎气哼哼地道:“现在就走!再不走我们就要被赞迪抓住了!”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尤利娅,她看上去比刚刚镇定了许多,眼神中也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虽然不清楚她到底有什么变化,但他希望这种变化能在即将而来的苦战中,帮众人杀出一条血路。 “人都到齐了。” 莱莫瑞恩环视了一圈在场的诸人,“我长话短说——我们将往西南走,目标是在赞迪反应过来之前抵达苏托亚河南段。只要过了河,我们就进入了萨兰弥莱斯的领地,赞迪也就拿我们毫无办法了,明白了吗? “如果听明白了,我们现在就出发。” “明白!” 伯莎为每个人分发了轻身梭卷,一切准备就绪后,一行人借着农场外树林的掩护,向着西南面进发。 就在出发后不到一个小时,众人遇到了第一波敌人。这是一支巡逻队,人数比莱莫瑞恩一行稍多点,但战力平平,众人没费什么力气便将其全歼。 为避免声响弄得太大引起注意,罗纳德在这一阶段只需自保,大部分敌人都是莱莫瑞恩解决的,尤利娅也在混乱中击毙了两人,引得她面色发白。 “如果只有这种货色,那我们的路线就挑对了。” 莱莫瑞恩擦拭了一下剑上的血,命令道,“继续走。” 就这样,一行人一路向西而行,击破了赞迪包围圈中最薄弱的一点,由圈内抵达了圈外。接着,他们从包围圈的外侧转而向南前进,以最快的速度向苏托亚河不断靠近。 赞迪就是在这时察觉到了他们的动向。 骑兵团迅速向西南靠拢,莱莫瑞恩等人没有坐骑,被追上只是时间的问题。 就在他们离苏托亚河还有不到两公里时,第一支骑兵队已经能看到他们在林地另一边奔逃的身影了。 箭矢呼啸而来,幸而双方还有一定距离,这些箭全都打空了。 但已经这么近了,再拉进距离也不过转瞬间的事。 “罗纳德。” 莱莫瑞恩的声音刚落,法师的咒语已经过半,法杖在地面上一磕,面向追兵的罗纳德念出了最后一个音节,如球场般大小的地面上顿时被雷光覆满,踏入其中的马匹惊嘶不断、扬蹄人立,把不少骑兵从马背上掀翻了出去,一时间场面一片混乱,莱莫瑞恩一行又趁机向远处逃了几百米。 众人且战且退,已经接近了苏托亚河边。但士兵们也死伤惨重,莱莫瑞恩身边只剩下寥寥几人,伯莎也在战斗中受了轻伤。 离河边还有五百米了,但敌人已经从两侧围上,即将抄掉他们的后路。莱莫瑞恩斩了两个想要从后方偷袭的敌人,正想杀第三个,尤利娅先一剑了结了他。 此时此刻,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鲜血,尤利娅自己也记不清已经杀死了多少个人。生死攸关的时刻,只有生的本能在发挥作用,她又一剑斩落一名马上的敌人,手中的长剑脱手而去,而新的攻击已然袭来。 死亡的威胁近在眼前,慌乱中,她的右手触到了一柄枪——是那名被斩落的骑兵的枪。尤利娅一把将它从骑兵的尸身上拽了下来,握在两手之中,长枪一扫,掀翻了一片敌人。 就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一直以来战斗中的那种滞涩感消失了——挥、刺、挑……挥动长枪的每一次攻击,都能掀起一阵强劲的战气,凛风所及如摧枯拉朽,一时间场面竟有逆转的趋势,在这样的势头下,尤利娅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一行人也终于来到了河边。 “我需要两分钟。” 罗纳德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湍急的河边。他左手将法杖立于河岸边,右手开始在空中绘制咒文,同时嘴里念诵起一段兀长的咒语。 莱莫瑞恩用剑脊挡开了一支射向法师的羽箭,提醒道,“伯莎,保护罗纳德。” 侍从应声而去,在法师的身后立起了一道透明的盾墙。 天空中飘起雪来了。 “他们要冻住苏托亚河,阻止他们的法师!” 赞迪已经来到了战场附近,只是前方战死了太多士兵,地面几乎要被堆叠的尸身填满,阻挡了他的去路。 “侍从呢,把路清出来!你们是怎么做到死了这么多人,还抓不住莱莫瑞恩的?” 立刻有士兵冲到了前方,开始搬运尸体、清理道路上的障碍。 然而照这个速度,等道路清出来,莱莫瑞恩恐怕早带着人跑了。 赞迪从马上一跃而起,踩着一路的尸体冲向了河边那个红色的身影。 “乒——咔!” 长枪只阻挡了一下,接着就被赞迪细长的剑锋削去了枪头,尤利娅疾速变招,用削尖的枪身刺向赞迪握剑的手,赞迪一个撤步,回身又是一剑,将长枪拦腰斩断。 大片的雪花飘了下来,法师的咒语已近尾声。苏托亚河的急浪仿佛被时间凝固了一般,成片地冻结成冰,又被白霜覆盖。 失去武器的尤利娅勉强躲过了赞迪的几次攻击,但在他转而攻向罗纳德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冲到了他的剑锋前——细长的迅捷剑穿透了她的右肩,莱莫瑞恩的攻击慢了一步,赞迪一掌击中了尤利娅的后背,将她推了出去,右手顺势从她体内抽出了剑身,回剑挡住了莱莫瑞恩的攻击。 “咳……” 尤利娅咳出一口鲜血,红色的液体落在结霜的地面上,瞬间凝成了一朵血色的雪花。 “莱莫,快走!” 伯莎喊道。河面已经结冰,必须抓紧时间渡河。 尤利娅捡起了一旁不知谁身上的佩剑,又冲上前挡在了赞迪和莱莫瑞恩之间:“走!陛下!” “你可别死了。” 见赞迪被暂时挡住,莱莫瑞恩丢下这句话便撤到了后方。伯莎接到他之后,立刻在他身上拍了一个迅捷符文,两人先一步顺着冰面滑向了河对面。 “别管其他人,追上莱莫瑞恩!” 赞迪气急败坏地喊道,士兵们向着冰面上冲去,而尤利娅仍然机械式地阻挡着赞迪的进攻——她不是他的对手,赞迪每一剑都令她避无可避,但为了拖住他,她硬是抗下了所有的非致命的攻击。尤利娅的动作几乎都用在了拦截赞迪上,赞迪被缠斗弄得失去了耐心,他不明白对手明明比自己弱了这么多,究竟是怎么拖住自己的。 罗纳德提前准备好的飓风咒瞬间起效,狂风将冲上前的士兵们吹得连连后退,眼看着尤利娅在赞迪的攻击下摇摇欲坠,法师不顾自己已经连续释放多个高阶法术,将法杖插进地面,瞬发的火系高阶法术地裂炎爆直冲赞迪脚下,逼得他不得不退到后方躲避。 “尤利娅,陛下已经过河了,你快走!” 听到罗纳德的声音,尤利娅清醒过来,趁着士兵和赞迪都被逼退,她强撑着伤痛向河对岸跑去,与她不同的是,罗纳德说完这句话之后,再无半点力气,别说逃跑,就连站起来的能力都没有了。 “蠢货,你想等死吗?” 眼看着法师竟就那样往地上一躺,闭上眼睛准备放弃了,尤利娅一把将他拽了起来,带着他一起往冰上一跃——借着这股冲劲和惯性,两人在冰面上一路滑行,向着河对岸而去,并于身后留下了一道刺目的血痕。 “喂,你身上有伤,快放开我!” 罗纳德喊道。尤利娅头晕得厉害,被他一吵,更是头痛欲裂:“闭嘴,吵死了!” 罗纳德眼朝她看去,这才发现她何止是有伤。此时她全身上下到处是大大小小的血洞,衣衫被鲜血染透,脸色也是惨白。“喂……你没事吧?”见尤利娅神情不对,罗纳德连忙将她扶正,此时惯性已不起作用,两人渐渐在冰面上停了下来,法师快速地念了句咒语,身后的冰面在魔法的作用下猛然抬高,形成了一道光滑的冰坡,坐在高处的两人借着重力又一次快速地滑了下去。 “陛下让我保证你能活着见到我姐夫,你可千万别死了啊!” 趁着尤利娅还没完全昏迷,罗纳德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了个小瓶出来,拔开盖子塞进了她嘴里,“赶紧喝了,能止血。” 尤利娅迷迷糊糊地什么也没听清,只是凭本能把那瓶药水咽了下去,胸口微微发烫,身上的剧痛似乎远离了一些,药水开始起效了。 此时士兵们已经追到了冰面中央,罗纳德连滚带爬地拉着尤利娅到了对岸。伯莎将尤利娅接了过去,法师一刻也不敢停下,挣扎着转过身,将法杖往地上一拍,解咒术瞬间生效,坚冰碎裂、坠入河中,苏托亚河的水流又活了过来,冰面上的士兵与碎冰一起纷纷跌落河中,转瞬间便被湍急的河水冲得无影无踪。 “……” 弓箭手的射程难以抵达对岸,队伍里又没有法师,眼看着奔流不息的河水挡住了自己的去路,赞迪阴鸷的目光似能杀人。他一一扫过对面狼狈不堪的几人,视线最终落在了面色如常、毫发无伤的莱莫瑞恩身上。 “不愧是你,莱莫瑞恩……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人不要命地保护你。” 莱莫瑞恩闻言微微一笑:“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无视君恩、背信弃义,赞迪。” “莱莫,我们得赶紧离开了,尤利娅情况不太好。” 伯莎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她正在用随身携带的急救包处理尤利娅的伤口,她受伤过重,虽然避开了致命伤,但失血量太大,虽然因为药水生效暂时止了血,但再不赶紧医治,还是会有生命危险。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罗纳德,你还能走吗?” 如果这里有两个人无法行动,剩下两个人很难同时带走他们两个。罗纳德话都说不出来了,一边喘,一边摆了摆手。 “哈哈哈……” 赞迪看到他们这个样子,忍不住大笑道,“莱莫瑞恩,别再挣扎了,你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上前两步,手中的迅捷剑遥遥指着莱莫瑞恩,说道,“皇城早已易主,海城归路已断!法兰学院现在被克萨约尔人占领,你的大军也被我消灭得所剩无几。你拿什么和我与伊泽法斗? “莱莫瑞恩——你要是还有一点君王的自尊,不如就在这里自裁吧!等你死后,兴许我会给你留一个全尸!” 莱莫瑞恩笑了笑,对赞迪的挑衅不以为意:“你我都清楚。今天你没能杀了我,以后便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你确定?” 赞迪冷笑道,“莱莫瑞恩,你可不要太自负了。就凭你现在的处境,就算今天逃掉了,你又能逃到哪去?凭这些乌合之众,你还想东山再起不成?” “‘乌合之众’?”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道洪亮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你是在说我吗?” 听出了来人是谁,赞迪握着剑的手不由一紧。 莱莫瑞恩则对这声音的出现早有预料:“总算来了。” 他回首看向身后,不远处正传来整齐划一的行军声,从刚才起便感受到的来自大地的微微震颤,此时也变得更加明显了。 第74章 生机 第74章 生机 呼吸是炙热的,触目所及是红色的。 无数的刀光剑影在眼前舞动,想要躲闪,却动弹不得。 利刃穿透血肉之躯,剧痛像闪电一样滚过全身,昏昏沉沉中,仿佛来到熔岩翻滚的地狱,每一次呼吸都会被滚烫的空气灼伤…… “咳……咳咳……” 咳嗽牵动了胸口和背部,伤口处的剧痛再次袭来,昏迷了将近三天的尤利娅终于睁开了眼睛。 映目是绘着星空图案的天花板,还有悬挂在上面的数串星月木刻,视线向旁边滑落,墙上的画像落入眼帘——画布上长得精致可爱的红发小女孩正穿着得体的裙装,笑得天真无邪。 “这是哪?” 尤利娅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流声。好在附近的人听到了她的声音,有人惊喜地喊道:“她醒了!” 房间里的人围了上来,尤利娅看到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面露喜色,是伯莎,而另一人她不认识,是一位披着红色长卷发的女性。远处又走上来几个人,有的一副药师打扮,有的则像是治疗师,大家都关切地望着她。 “去通知陛下和卡尔索斯大人,泰勒小姐醒了。” 有人在吩咐着什么,尤利娅放松了一些——看来大家都成功逃掉了。这样想着,她眼前又模糊了起来,昏昏沉沉的睡意再一次驱散了意识。 “陛下、卡尔索斯大人,利莫尔大人让我来通知一声,泰勒小姐刚刚醒过来了。虽然立刻又睡了过去,但治疗师说情况已经开始好转,等烧退了之后就再没有什么危险了。” “我知道了。让治疗师守在那儿,确保她安全退烧。” “是。” 侍女应了一声,接着退了下去。屋内只剩下了莱莫瑞恩和帕恩两个人。 自从帕恩·卡尔索斯公爵携麾下银炽花军团突现苏托亚河岸,以萨兰弥莱斯十余万兵力迫使赞迪退兵,以实际行动向世人宣告了自己对莱莫瑞恩的效忠之后,众人就跟随大公爵帕恩,来到了位于帝国南部的卡尔索斯领地萨兰弥莱斯。 为方便莱莫瑞恩办公,帕恩特地为他准备了一间专门的书房,也就是此时两人待着的房间——由于莱莫瑞恩失踪多日,前几日一直忙于处理相关的政务、向下传递消息,直到今天,他二人才有空坐下来谈谈。 待门外的脚步声渐远,莱莫瑞恩欠了欠身,对坐在斜对面的帕恩道: “这几日我忙于政务,还没有好好谢过卡尔索斯公爵,现在你我都有了闲暇,我需得先补上欠缺的礼数——大公爵此次冒着覆灭之险救我于危难,他日皇权归位,我必不会忘记你今日所为。” 莱莫瑞恩向帕恩点头致意,帕恩垂首回礼:“陛下言重了。” 帕恩今年刚满四十岁,与年长他六岁的穆里尔不仅是君臣,更是多年的好友。不过,如今的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衰老许多,不仅鬓生华发,眼神中的锐利也早已磨平,只剩下满目沧桑与颓然。 “在下曾发誓,终生效忠克拉迪法,您是穆里尔陛下钦定的新皇,萨兰弥莱斯自然只忠诚于您一人,这点还请陛下放心。” 帕恩说完站起身来,左臂扶着胸口向莱莫瑞恩又行了一礼。随着他微微躬身,右侧空荡荡的袖子垂了下来,吸引了莱莫瑞恩的视线。 “大公爵曾与我父亲并肩作战、出生入死,我又怎会对你不放心。” 莱莫瑞恩微笑着收回了视线,“你这些年来不问世事,我是知道的。若不是此次形势实在凶险,我也不会贸然打扰清净,还望大公爵见谅。” “陛下可千万不要这样说——如今国难当头,在下作为陛下子民,又岂有置身事外的道理。此次应征延误,实是因为萨兰弥莱斯疏于与外界沟通,消息知道得太晚了。” 说着,帕恩单膝跪地,垂首自责道,“只因我为旧事所困,竟误了陛下的大事、害您身陷险境……此事错全在我,还请陛下责罚!” 莱莫瑞恩忙上前两步,将他扶了起来:“大公爵不必如此,耽误这一点并不碍事,倒是接下来,我还有不少事要劳烦大公爵。” “不论陛下有任何要求,在下必当竭尽全力,完成陛下的嘱托!” “好!”莱莫瑞恩笑了笑,“来,我们坐下再说。” 两人心照不宣地坐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始终萦绕在房间内的紧张气氛也终于消去了几分。 莱莫瑞恩望着帕恩面上的疤痕,惋惜道:“当年你舍身救我父亲,痛失一臂,若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如今的大将军之位非你莫属。” “陛下过誉了。”帕恩淡淡一笑,“您也清楚,这些年我潜居于此,并非因为丢了这只手臂,而是另有原因。” “是为了梅洛茜?”莱莫瑞恩若有所思道。 “是的,梅洛茜,我的女儿……” 忧伤与愁思覆上了帕恩沧桑的面孔,“她失踪时才四岁,算起来,现在应该刚好十四岁了。” 帕恩特地强调了“十四岁”这三个字,意在提醒莱莫瑞恩他此次前来的目的。然而皇帝似乎并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遗憾道:“我也曾派人暗中查访过,可惜一直没有收获。” 没有收获? 帕恩疑惑地望了莱莫瑞恩一眼,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直道:“陛下,在下就不拐弯抹角了。您带回来的那位泰勒小姐到底是什么人?还请陛下明示!” 莱莫瑞恩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位帝国昔日最强的战士,果然和所有调查结果一致,他只有在面对和妻女有关的事上,才会格外上心。 “尤利娅·泰勒,贫民区出身。养母哈妮·泰勒,收养前经历不详,是今年法兰学院一年级的新生。”说到这里,莱莫瑞恩顿了顿才继续道,“今年十四岁。” “难道她——” 帕恩难掩内心的激动,然而莱莫瑞恩并未肯定他的猜测,反倒摇了摇头:“我查不到她本来的出身,虽然不能排除可能,但也不能证明她就是丢失的梅洛茜。这种事可不能轻易下结论,你说是吧?” “但陛下也有所怀疑,不是吗?” 帕恩回忆着自己第一眼看到尤利娅时的情景,言语间难掩悲愤,“虽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既然已有怀疑,陛下怎能任由她被人伤成这样?” “尤利娅忠勇无畏,有大将之才。” 莱莫瑞恩面不改色地说道,“在那种险境下,能活下来实属不易。你曾征战沙场,也舍命保护过我父亲,如今却不能理解她舍命护主的忠心吗?” “……在下明白,” 帕恩于心不忍,却只能艰难答道,“若她真是我的孩子,则更当有此觉悟。” “尤利娅是我信任的部下,保护我是她此行唯一的任务,而她完成得很好。” 莱莫瑞恩加重了“唯一”二字,意有所指,却又一带而过,转而称赞道,“以她现在的身手,竟能挡得住赞迪的去路,就这点看来,她倒的确有几分像你。” “陛下……” 莱莫瑞恩摆了摆手,起身道:“人已在这,是真是假得由你自己判断。凯瑟琳也一样,我只能劝说她回来这一次,至于如何把握,全在你自己。” “那陛下可否允许尤利娅留在舍下?” “伤好之前,她也离不开这里。” 莱莫瑞恩转身看了一眼窗外,又道,“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怕是要在你这里多住一段时间了——这对你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陛下放心。”帕恩道,“萨兰弥莱斯背靠额莱亚斯山,顺着水路可以直达塔莱茵。就算以数倍于我军的兵力前来围剿,也不可能把我们困死在这。伊泽法时刻提防着克萨约尔,不可能在此时集结大军来攻。陛下目前是安全的。” “但你已成众矢之的。就算他们不强攻,只是把住几条进出要道,也足以困住你的十万大军。”莱莫瑞恩说道。 “被困住的十万大军便不再是十万大军,既不如能反攻的三万援军更碍眼,亦不如已占领法兰学院的克萨约尔人有威胁。” 帕恩道,“只要陛下还在这里,他们就只会盯住您,而不会主动出击。” “那是现在伊泽法还无暇顾及我们。”莱莫瑞恩冷笑道,“等她统一了西部各郡、夺取了中部平原的控制权,想要心无旁骛地对付克萨约尔人时,还能容得下你我二人?” “所以陛下必须趁她无暇东顾之际,拿下佩格、勒克等地!” 帕恩心知皇帝早对此间形势有了决断,连连追问不过是想听自己的看法,便一口气说道,“届时,我便可率军与被赞迪赶至翡翠平原的援军汇合,再联合耶萨的利莫尔驻军,将塔莱茵国境线附近的领土全部收入囊中。如此一来,陛下的背后就不仅仅是萨兰弥莱斯的十万军队,而是整个塔莱茵国。等陛下以此为根基立稳脚跟后,伊泽法便再不能对您轻举妄动了。” 莱莫瑞恩认真听完,沉默良久,似乎在思索其间的某个细节。 “佩格……现在是赞迪在那儿。”他忽然开口道。 “赞迪·凯安此次不过率军三万,陛下如有需要,我可以亲自带兵拿下佩格。” “不急。”莱莫瑞恩摆了摆手,微笑道,“还没到要动用你上阵的地步。我只是在想,勒克郡地理位置及其重要,但它再往北不远就是法兰学院了。克萨约尔人肯定不甘于只占领法兰学院,为了在此处站稳脚跟,附近的罗格斯和勒克郡都是他们的必攻之地,我们此时拿下它,便不得不面对克萨约尔的军队,倒不如……” “陛下是想退至勒克郡西南,将其让给赞迪?” “那就要看他敢不敢拿了。” 莱莫瑞恩说到这里,又抬眼看向帕恩,似笑非笑道,“‘萨兰弥莱斯疏于与外界沟通’,因而大公爵不知我与伊泽法之战急需援军,如今看来,您对外界时事可是了如指掌啊。” “陛下误会了。” 帕恩面不改色地答道,“这几日您处理政务,往来信息繁多,其中不乏各方势力及外界形势的消息,在下想为陛下分忧,对这些消息也有过目,这才了解了不少。” “原来如此,大公爵这两日真是辛苦了。” 莱莫瑞恩微微一笑,“不过,这件事还需仔细斟酌,倒也不急于下决定。今日已晚,我们还是明日再讨论相关的细节吧。” “是,陛下。”帕恩行了一礼,心中又惦念起刚刚的消息,“如果陛下没有别的事……” “你去吧。”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目送帕恩离开了房间,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金色的传声水晶。 和以前在学院图书馆四楼使用的那枚传声水晶不同,这枚传声水晶中央箍着一圈特殊的银色金属环,环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颗宝石,总共镶嵌了五颗。每颗宝石附近还有对应颜色的装饰纹路,将宝石与水晶本身链接在一起。 此时,银环上红色的宝石和它附近的纹路正发出微光,水晶也微微颤动着。 莱莫瑞恩坐到桌边,捏碎了一枚隔音卷轴,在自己身边撑开了一个临时的隔音结界,随后轻轻将宝石向下一推,水晶那边立刻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第75章 持剑 第75章 持剑 传声水晶一共三种,都只能在魔力场中使用。 第一种是坐标水晶,数量巨大,每一个都有编号,只能在其所在的大型魔力场内使用,不能带离场地。 第二种是警用传声水晶,一般是成对使用的,其中一个能且只能联络另一个对应的水晶。 第三种,也就是莱莫瑞恩用的这种随身传声水晶,既能联络各大魔力场中的坐标水晶,亦可以联络特定的对象。它上面的纹路和警用传声水晶一样,可以绑定对应的随身传声水晶,使它们可以互相联络对方。 其中,持有后两种水晶的人位于魔力场中时,与之绑定的另一枚水晶上代表其颜色的宝石就会发光,表示此时对方是可以联络的。如果连纹路也在发光,并且伴随着水晶的震动,就说明对方正在联络自己。 红色的宝石被推动,熟悉的声音从水晶中传来,是法米尔略带警惕的试探声。 “陛下,是你吗?” “是我。”莱莫瑞恩放松下来,声音也变得懒散了一些,“看来你已经到塔莱茵了。” 听到莱莫瑞恩的声音,法米尔终于松了口气:“我到这儿之前就听说苏托亚的事了。今早一到塔莱茵我就一直在联络你,结果始终联系不上,我还担心……” “担心帕恩效忠是假,把我接到萨兰弥莱斯之后会对我不利。” 莱莫瑞恩笑道,“你明知道凯瑟琳在这里,罗纳德也跟着我,他不能把我怎么样——稍微对我有点信心吧,法米尔。你有时像休斯一样爱操心。” 法米尔叹了口气:“总之你安全就好。我接到消息,里昂被伊泽法连窝端了,皇城的密探除了卡米拉的人已逃走,剩下的不是死了,就是被策反了。我派去接应你的密探也被替换成了叛徒——不过他们既然换了人,你应该一眼就看出来了。” “是啊,换的人水平太差,我随便问一句,他就差把‘里昂叛了’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莱莫瑞恩讥讽了几句,又问道,“你的人怎么样了?那家伙说你在法兰学院的手下死伤惨重,但他话里半真半假,我也拿不准哪些是真话。” “我派去皇城的高阶密探见情形不对提前逃走了,没有受到什么损失。不过留在学院的中低阶密探确实死伤惨重,其中大多数是落到了克伦特的手里。” 法米尔对差一点没能把克伦特杀死的事还有些耿耿于怀,“不过还是有人幸存了下来,我走之前让他们专心潜伏,暂时不要向外传递消息。但就现在的形势,这些人是否还听命于我也是个问题。” 说到这里,法米尔自嘲道,“赞迪到处宣扬我已归顺了伊泽法,现在不仅伊泽法的人想找到我,你的人也在到处打听我的下落,也不知落在谁手里我的下场会好些。” “赞迪想逼你做出选择,毕竟在他眼里,你在我这里并不得重用,我对你也谈不上信任,与其跟着我,不如回到他那儿。” 莱莫瑞恩很清楚赞迪对自己这两个弟弟的感情,与其变成敌人,他自然更希望法米尔能站到他那一边。而提起自己的哥哥,法米尔的语气也沉重了几分:“我听说了,赞迪带了三万人埋伏在佩格,差一点就把你……” “是伊泽法让他去的。她已经猜到我是从密道离开的,虽然不知道出口位置,但凭当年瑟莱提安的先例,她推测我必然要途径佩格。” “还好你没事。” 法米尔低声道,“兄长的事,我很抱歉……” 莱莫瑞恩不以为意:“他是他,你是你。你无需为他的行为负责,也不必担心我——这世上的背叛何其多,我经历得也不少,不差他这一个。倒是你……” 想到水晶对面的法米尔,皇帝的声音温和了许多,“虽然我对你绝对放心,但在世人眼里,此时此刻的我绝不会相信任何一名凯安家族成员。如果我表现得太过相信你,赞迪等人反而会怀疑你我的关系。” “我明白,接下来我仍是叛逃者,虽然行动可能会受到一些限制,但影响不大——即便不能像以前一样直接动用六组的人,首领赤夜的权力却还在,像上次直接指派柯恩的人接应你那样,以后有重要的任务,我便直接以赤夜的身份下命令。” “正好我现在也有件事要你办。” 莱莫瑞恩说道,“你去想办法联系龙巢领主西克莱·波尼尔,替我传一句话给他,就说‘伪王无法踏入龙巢’,他会明白我的意思。” 法米尔应下:“我等下就去——对了,既然说到龙巢,还有件和它有关的事。在我离开法兰学院后不久,西克莱派人到学校接走了他的独子萨西·波尼尔,丽奇·洛迪安也跟着他一起回去了。” “奇袭领主就这一个继承人,他不会冒着被克萨约尔人扣下的风险把那位留在学院。” “艾达·弗雷亚也在车上,跟着他们一起离开了学校。” 法米尔又说道。这一次莱莫瑞恩倒是一怔,但接着他便明白了:“她不是去龙巢的,是要返回克萨约尔。” “应该是,我的另外几个手下几日前曾在晨雾镇附近见过她,那位置离边境已经很近了。可她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回国……” “是谁带兵攻打的法兰学院?” “是坎亚德·赛斯姆特,克伦特则负责在校内接应。目前我零星接到过一些报告,赛斯姆特正带兵清扫学院附近的克拉迪法势力,我猜现在驻守学院的应该是克伦特·托德本人。” “克伦特·托德是卡尔洛夫的人。” “正是。柯恩发来的有关克萨约尔的报告里显示,近期就是否出兵克拉迪法,奥莉菲亚和卡尔洛夫意见相左。”法米尔说道,“奥莉菲亚拒绝出兵,卡尔洛夫却不想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最终还是国王洛安伊斯出面,支持了卡尔洛夫的意见。” “洛安伊斯……那个只剩半条命的挂名国王,我记得他以前从来不在这种事上站队。” 莱莫瑞恩若有所思道,“看来奥莉菲亚在国内的情况不太妙。艾达·弗雷亚和她关系密切,留在学院难免受制于克伦特和卡尔洛夫,她这个时候回去,想必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选择。不过……晨雾镇?从法兰学院往克萨约尔去,从南郡走最为稳妥,她怎么会出现在那儿……你的人又是为什么去那儿的?” “他们是在追踪一辆从贫民区驶离的马车时看到她的——这件事还涉及到尤利娅的家人,我正要向你汇报。目前我已护送她的养母哈妮和大弟弟凯力到达了塔莱茵,可她其他弟妹被留在了贫民区北区的区长科尔那儿。” 法米尔将发生在贫民区的事大概描述了一遍,末了道,“这辆马车本来应当载着那四个孩子直接前往苏托林地,但不知为何绕路去了晨雾镇。我最后得到的消息显示,他们最终去了北郡,那之后三个密探全都失去了联络,有关他们的消息也断了。” “北郡?” 莱莫瑞恩对这里可谓印象深刻,然而,“那里早已是一片废墟。” “北郡在提休·波利考斯的势力范围内,因为内战的事,我也派人调查过那附近,但一无所获。”法米尔答道。 “北郡……”莱莫瑞恩仍然觉得不妥,沉思良久,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让你去查的,有关帕恩·卡尔索斯的事?” “你是说……” 法米尔忽然想起了当时的情景,“‘疤脸’提到的那个地方——” “正是北郡,原来如此。” 莱莫瑞恩说道,“原来是这样,那这件事就一目了然了。” 他理清了思路,觉得一切都清晰了起来,“贫民区北区靠近苏托林地,科尔和提休走得很近,尤利娅是他选中了送进法兰学院的,他显然对她寄予厚望——作为她的恩人,将来如果尤利娅出人头地,他也能跟着沾光。虽然尤利娅本人并不知晓,但她归根结底也算是提休的人,对当时想用她的我来说,她的背景还不够干净。” “但只要先‘杀’了她,再来用她,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我来这里时,科尔已对尤利娅的死讯深信不疑,那——” 法米尔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莱莫瑞恩轻笑道:“你也想到了。” “难怪……” 法米尔惊讶之余,更多的则是感到担忧,“我现在派人去北郡,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不要去了,来不及了,而且会打草惊蛇。” 莱莫瑞恩平静地说道,“尤利娅已死,那么和她相关的人就没有利用价值了……确实像是那种人能做得出来的事。不过这样也好,看来这一次我为提休准备的礼物还能再加加码。” “可这样一来,我们在尤利娅那儿恐怕不好交代……” “这件事我不会让她从我这儿得到消息,” 莱莫瑞恩说道,“等我们前往塔莱茵,开始‘那个计划’之后,她自然有机会得知真相,而那时,你我也才‘刚刚’知情,无心之失罢了。” “可是……” “法米尔,” 莱莫瑞恩不耐地打断了他,再开口时话中添了三分冷意,“在这件事上,你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形势所迫。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好,没必要纠结于已经做出的选择。而在将来,你很可能还要为我主动去做这样的事,到时你要怎么办?也要像现在这样质疑和违抗我吗?” “不,陛下的命令是绝对的。” 法米尔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低声道,“刚刚是我错了,以后不会再犯。” 莱莫瑞恩叹了口气:“好了,你倒也不用突然对我用尊称,我并没有生你的气。刚刚你提到了‘疤脸’坦博,他现在到哪了,你的人知道吗?” “他按照之前会面时你的建议,已带着人往塔莱茵来了,预计到达的时间不定,我派了人盯着他,最迟这个月底前一定会让他抵达海城。” “人到了之后给我把他看住了,在我带去的人见到他之前,决不能让他离开海城。” “是。” “哈妮和凯力情况怎么样?” “哈妮的腿伤有恶化的趋势,幸好路上遇到一名药师和他的同伴,目前她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至于凯力……他还是认为,你在把他们两人当人质。” “他倒也没有说错。” 莱莫瑞恩不以为意,“尤利娅的软肋如此明显,我不去利用,其他人也会利用。” “从各方面条件来看,她确实是最合适的。” “坦白说,她出现之前,我也没想到能遇到这么合适的人选。不得不说特卡里真的很会挑人。你应该还记得,我原计划要走凯瑟琳那边的路子,但那样一来,事情就远没有今天这样有趣了。” “你是说,帕恩相信她的身份了?” “当然没有。”莱莫瑞恩笑了笑,“有求于他的皇帝突然带来了十四岁的红发少女,怎么看都是专门给他下的套。只不过这个套里的饵太诱人,他如何忍得住不去试试。” “可就我调查,那孩子恐怕……” “尤利娅到底是不是梅洛茜并不重要。” 莱莫瑞恩淡淡地说道,“重要的是当我需要她是的时候,她就是;不需要她是的时候,她也可以不是。尤利娅·泰勒比梅洛茜·卡尔索斯可要有用得多。梅洛茜只能待在帕恩在的地方,而尤利娅则会吸引着帕恩去她所在的地方。” “看来大公爵此行已是必然。”法米尔了然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不急。我还要先把赞迪从佩格赶出去。等到这边事了,尤利娅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时,我就会去塔莱茵找你。” “嗯……” 察觉到法米尔有心事,莱莫瑞恩好笑道,“你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现在的你和那时候很像。我有点担心。” 法米尔轻轻叹了一口气,“别人可能会被你糊弄过去,可我不会。你现在是什么状态,我再清楚不过了。不过有个好消息,休斯快回来了。” “什么时候的消息?”休斯返程,说明那件重要的事已经办妥了。 “几天前塔莱茵收到了休斯的联络,他当时已经抵达了萝丝狄安,现在应该在返程中了。” 法米尔说道,“等他回来,有了他这塔莱茵国王作后盾,你也不至于再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硬撑着了。” “一个人?”莱莫瑞恩笑笑,“说什么蠢话。我不是还有你这把剑么?” “莱莫……” “你看,不怪我说你,你这两年确实变得和休斯一样啰嗦了。” 莱莫瑞恩笑道,“做好我交代给你的事,有空也可以做做你自己的事,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好吧。”法米尔心知多说无益,两人又寒暄了片刻,便中断了通话。 不知被法米尔的话勾起了什么回忆,莱莫瑞恩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又猛然惊醒。 此时的皇帝身边既没有盾,也没有剑,每行一步都险之又险,他又怎敢松懈半刻。 第76章 死路 第76章 死路 艾达的马车早在两日前就抵达了边境线附近的利贝恩,在那里把她放下后,车夫便驾车返回了龙巢。 利贝恩其实是一段沿着边境线修建的城墙,最北侧修到了位于南、北郡间的落星山,最南侧则直抵龙巢附近的飞羚山,城墙中央的利贝恩大门在和平时期是往返于克萨约尔与克拉迪法两国的商人、旅者们的必经之路。它的城墙也不是古来有之,而是起建于八年前北郡惨案后。克拉迪法人断断续续修了八年,也只修完了南边这一小段,更长的落星山北边的部分则只粗起了一段地基,至今没有建成。 传说穆里尔认为北郡已是废墟,不如先保护同样靠近边境线、但还未有损失的南郡,所以才优先修建了南边这部分城墙。这次两国开战,克萨约尔人的军队直接从落星山北一路冲到了法兰学院,压根就没理会过南边的城墙,由此来看,克拉迪法倒确实保住了南郡——虽然是暂时的。 利贝恩大门内,紧挨在城墙下的利贝恩镇本来是个普通的边境村庄,城墙修建时,这里成了建材运输与存放的中转站,在附近的利贝恩堡垒建成之前,这里还短暂地承载过边防事务统筹功能,再后来,因为紧挨着利贝恩城墙,这座小城渐渐成了往来通商的商人们临时的落脚点,不少人甚至在此定居长住,经营店铺,在不离开国境的情况下,将商品卖给出入境的克萨约尔人。时间久了,这里竟也发展成了一座欣欣向荣的商业小镇。 艾达去法兰学院上学时走的就是这条路,当时的利贝恩镇一派繁荣景象,沿途都是琳琅满目的商品,入耳都是商贩的叫卖声。而这一次,艾达还没接近小镇,就注意到了它的变化。 小镇外聚集着大量的马车和人,大部分像是商队,它们将道路两旁挤得水泄不通,只在中央留下了一条通向小镇大门的路。由于担心前方不好调头,车夫就把艾达放在了这条路的路口。艾达看着路边的人们,一边提着箱子朝镇上走,一边担心镇上是否出了什么问题才不让这些人进城,又会不会影响到自己。 不过一进城,她的问题就都得到了答案。 挤在城内的人比外面还要多得多,道路两边都被只留在此的路人占满了,甚至还有人索性当街撑开了铺子,开始兜售车上的货物。艾达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利贝恩大门已经关闭好多天了。商人们本就是担心克拉迪法内战才逃到这里来的,没想到大门关闭出不去,改道北方又怕卷进两国战场,好多人只好在这里停了下来,寄希望于哪天政策一变,他们就能穿过大门回家。 作为两国最主要的通商要道,利贝恩镇平日的人流量就很高,如今大门被关闭,被迫滞留在此的人也越来越多——门里的人想出去,门外的人想进来,大家都只能对着关闭的大门干瞪眼。艾达走在镇中,听着路边人们的讨论,心里也七上八下起来。 “发动战争的是克萨约尔人,你不让他们走就算了,凭什么也不放克拉迪法人进来呢!我家人还在外面!” “就算我们是克萨约尔人,我们也只是商人,不是军队的人,还请行行好,让我们过去吧。” “我带了救命的药,我爷爷快不行了,求求你让我过去吧!” …… 许多人挤在关闭的城门处,求城墙上的士兵给他们开门。不过士兵们哪有权力决定这种事,一开始还有人好心劝说一下众人,后面干脆都不吭声了。 “别急,别急啊诸位。现在两国交战,正是敏感时期。上面特地指示我们不能开门,以防克萨约尔的间谍混进城内,或返回国内传递消息,镇长也只是依令办事,还请大家见谅。” 有个文官打扮的人出现在城墙上,劝说众人不要再围在这里,却丝毫不起作用。看着眼前的乱象,艾达无奈地四下看去,准备先找个能花钱吃饭的地方,填饱了肚子再想别的事。这倒不难办——虽然城里乱了点,但摊位不少。很快艾达就来到了一个露天的小吃摊,坐下来点了碗甜粥,又要了个枫糖烤饼。 食物还没端上来,她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 “这些狗腿子!说什么上面的命令,我看都是胡扯!现在无论哪个皇帝都忙着在打内战,哪有空管我们?” “不要这么大声,万一让当兵的听到可不得了。” 艾达悄悄往声音来源看去,发现是坐在隔壁摊位的两个正在吃饭的青年人。 忿忿不平的那位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金发碧眼、容貌清秀,看他保养得当的皮肤和讲究的穿着就知道,这位肯定是哪里来的贵族。艾达注意到他灰色的长外套上绣着家族的纹章,虽然不认识那个图案,但从纹章形制上判断他肯定是个克拉迪法人。 另一个人看上去年近三十,面容清瘦、戴着眼镜,一副斯文模样,虽然总挂着微笑,可不知为何有一种忧郁的气质。他的穿着看上去比他同伴的破旧多了,而他下巴上凌乱的胡茬和明显欠缺打理的黑发,也让他显得有些落魄。 艾达听出了他的克萨约尔东部口音,有点奇怪这两人怎么会坐在一起吃饭。 “老实说,洛伦佐。虽然这次是克萨约尔先动的手,但要我说,那两位皇帝才是难辞其咎!一个按捺不住要造反,一个为了自保不惜调用边境守军,他们打得来劲,却根本不管国家存亡!” “你这……我毕竟是克萨约尔人,听你抱怨两句也就算了,要是让克拉迪法人听去了……” “我还怕了他们不成?大不了就让人来抓我,我看马克有没有这个胆子!” “我说的不是镇长,是你们那个军团长克里姆。马克镇长我见过,他还算好说话,也同情我们的难处。可那位克里姆可不一样,他手握边境兵权,严防死守这道门,可谓是油盐不进。我听说他已经在边境抓了不少人,这时候你还不谨言慎行,小心被他抓到把柄。” “我才不怕呢。” 话虽这么说,但那位金发青年明显声音还是放低了几度,还不放心地看了坐在不远处的艾达一眼。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了马蹄声,艾达抬头去看,有一队士兵从小镇入口骑着马跑了进来,一直跑到关闭的大门附近,大声喊道:“奉军团长的命令,抓捕克萨约尔间谍——先把这些人全抓起来!” 士兵们挥舞着鞭子抽打着人群,有人举着钝头叉将想要逃跑的人控制起来,一时间城门口一片鬼哭狼嚎。艾达看得心惊胆战,旁边更是传来了金发青年愤怒的声音:“这些家伙!” “提安,别冲动!”名叫洛伦佐的那名克萨约尔人按住了他,无奈道,“现在是战乱时期,千万别招惹这些当兵的!别,别再动了——你就当为了我,要知道我可是克萨约尔人。” “……”想到自己如果惹了事,好友可能会被当作间谍抓起来,提安咬咬牙,忍住了火气,重新坐回了位置上,“你就不该这时候回国。我劝了你一路,让你先到我家的领地避避风头,你就是不听,非要来这里……” 洛伦佐心虚地打了个哈哈。 这时店老板也走上前来,先朝着大门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回头道:“军团长这哪是在抓间谍,他是要抓克萨约尔人。客人你既然是克萨约尔来的,我劝你趁早逃走吧,这里可待不下去了。” “可他们这不是在乱抓人吗?”提安生气地道。洛伦佐苦笑了一下:“战争时期,哪有道理可讲,更何况这次是克萨约尔入侵克拉迪法,我们虽然是被误困在这里的平民,可也是克萨约尔人,抓起来做人质也好,杀了也罢,谁又会在乎我们的死活。”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当初大家选择从这里走,就是不想被牵扯到北方的战事中,本以为克拉迪法正在打内战,皇帝顾不上管理边境,趁着他的政令抵达之前,说不定还能赶上从这边回去。结果……” “太天真了。”老板摇了摇头,“你们来的时候看到城门关着,就应该直接走的。” “马克镇长当时和我们说大门也就关几天,等克里姆检查完走了之后,他还会再开门,所以这些人才聚在这里没走的。”提安说着,忽然恍然道,“啊,我知道了,他是故意骗我们留下,这样一来克里姆就能抓到大把的克萨约尔人——这家伙!” “我看镇长不像是故意要骗我们,谁也没想到克里姆这么久了还不走……” “你还替他说话!”提安生气道,“走,趁他们还没注意到我们,你现在就和我离开这里。就算你不肯和我回家,也要换一条回国的路——我听说克萨约尔已经占领了法兰学院,他们后方应该已经没有战事了,你从那里回国应该安全。” “可是……” “别可是了!走!” 说着,他就去拽坐在椅子上的洛伦佐。 艾达听了半天,觉得提安担忧自己的朋友还可以理解,可他作为一个克拉迪法人,竟然同情侵略国的平民,而对自己国家的安危毫不在意,她不太理解这种心态。虽然艾达是克萨约尔人,可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她是克拉迪法人,她肯定举双手赞同此时关闭城门、抓捕间谍。 正这样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了骚乱声。 “诶唷,你们可能走不了了。”店老板看着镇子入口说道,“你瞧,士兵把镇门给关了!” 艾达连忙站起身来朝那边看过去,果然,最后一队士兵进了镇子,走在最后的人把大门关了起来,还留了卫兵看守。一个军官正骑马沿着街道慢慢向前走,艾达猜他就是他们说的军团长克里姆、驻守在利贝恩城墙沿线的护国军团统领。 当克里姆刚好骑着马经过艾达等人身边时,一名穿着官员服饰、戴着官帽的人迎了上来,在克里姆的面前脱帽行了一礼:“克里姆阁下,您这是——”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被士兵们控制住的人。克里姆面无表情道:“我接到线报,这里有克萨约尔间谍,现在要求抓捕镇内所有克萨约尔人——马克镇长,非常时期行非常事,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望你多加配合。” “可这……大多数人都是普通的商人,总不能全都抓起来吧?抓了人关在哪啊?” “你在镇上不是有大把的仓库吗?就关在那儿。” “可是克里姆阁下,” 镇长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你我虽然职责不同,但我是利贝恩镇的镇长,而您驻守利贝恩堡垒,与我并非上下级的关系,我得确认一下您的命令来源,如果是陛下下的令,我一定配合;可如果不是,恐怕……恕难从命。” “怎么,你还想打开城门,放这些人出去不成?” “克里姆阁下,这些都是往来的商人,大部分都有多年的通商出入境记录,还有人与克拉迪法人成婚定居在此,怎么能不问原由,把他们全都抓起来呢?” “就算有十年的记录,你又怎么能证明他不是十年前就潜伏在此的间谍?” 克里姆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马克。这些年来你在利贝恩都做了什么我一清二楚,现在我没空和你废话……边境战事吃紧,上面那两位却忙着内斗,谁也不想由自己来应付克萨约尔人,呵……他们不管利贝恩,我管!你如果再拦着我,延误了正事,就算我不找你算账,等到将来利贝恩被克萨约尔人拿下,你也别以为他们会给你好果子吃! “来人,替我把马克镇长‘请’到一旁,免得等一下场面混乱,伤到了他!” 一旁的两名士兵立刻走到了马克面前,对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马克知道自己挡不住克里姆,但还想再挣扎一下,可他稍一犹豫,士兵们就想上前动手,他只好乖乖跟着士兵退到了一旁。 “抓人!” 克里姆一声令下,马上有士兵向着坐在摊位上的艾达和两名青年走来。 “放心,提安,我不会有事的。” 洛伦佐压低了声音对好友道,并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 他主动站起身来,向士兵交代了自己的身份,士兵立刻将他带到了街道对面的空地上,将他推向了其他被带去的克萨约尔人。提安则因为克拉迪法人的身份留在了原地,一脸担忧地望着好友。 “你呢?把你的身份证明拿出来看看。” 士兵来到了艾达面前,眼睛在她放在脚边的提箱上扫了一眼,“你是法兰学院的学生?” 艾达点了点头。各国的身份证明都是附带魔法的金属卡,几乎造不了假,就算艾达想冒充别的国家的人也做不到,只好乖乖亮出了克萨约尔身份。 不过在士兵准备带走她时,她又犹豫着掏出了龙巢的徽章,说道:“龙巢的萨西·波尼尔是我的朋友,能不能麻烦克里姆大人行个方便?” 士兵看到这枚徽章愣了一下,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小姐请稍等,我去问一下。” 说着,他走到了克里姆身边汇报起来。 克里姆神色一变,转头看向了艾达,思索片刻后,他翻身下马,走到了艾达身边,行礼道:“艾达·弗雷亚小姐,冒昧地问一句,克劳约·弗雷亚伯爵是您什么人?” “正是家父。” 艾达小心地答道。 “哦?那您的专业是……” 艾达明白是自己的姓氏又让他误解了:“我在读侍从系。” 听到艾达的话,克里姆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现在还不到法兰学院放假的时候,您这是准备提前回国吗?”他可不想在此时遇上一个棘手的法师,听说艾达只是一名侍从,他下意识地认为她也像其他被送去侍从系镀金的贵族子弟一样,只是去混个文凭。 艾达也不解释,只是回答道:“家人不放心我的安危,所以向学校请假了。我是和波尼尔同学一起离校的,他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返回的龙巢。” “合情合理。” 克里姆礼貌地微笑道,“既然您是龙巢的朋友,那便也是克拉迪法的朋友。只不过现在形势紧张,我不能随便放您通过这里。” “可……” “我知道您一定想早日回家。这样,您先在这里耽误几日,等我向上级请示过之后再决定您的去留,您看如何?”顿了顿他又说道,“当然,您是贵客,利贝恩自然会以礼相待,这一点请您放心。” 言外之意,艾达不用和那帮普通克萨约尔人一起住仓库,但行动受限是跑不了了。 艾达知道对方已经打定了主意不放人,只好叹了口气,点头应承了下来。 克里姆带着她来到了马克身边,介绍道:“马克镇长,这位弗雷亚小姐虽然是克萨约尔人,却是龙巢继承人的朋友,麻烦你帮忙安排一下她的住处。” “啊,好的。弗雷亚小姐不嫌弃的话,镇政府的接待处还有空余的房间,您可以住在那儿。” “好的,我没有意见。” “那就跟我来吧。” 艾达当然也没有别的选择,只好跟着马克向镇政府的三层小楼走去。这时从背后又传来了克里姆的命令声:“克萨约尔人都找齐了吧?现在开始挨个儿检查其他人的身份卡真伪,一个都别漏,免得让拿着假身份的间谍混进来了。” “是!” 艾达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就算有别的身份卡也没用,还是先静观其变吧。 第77章 追踪 第77章 追踪 镇政府位于利贝恩镇的东部,是一桩三层小楼,艾达被安排到了三楼的一个房间内住下,带她来的人一退出去,艾达就听到房门落锁的声音,显然也是把她当成囚犯关起来了。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正好能看到楼下的院子,带她来的马克匆匆忙忙走了出去,应该是去处理人员关押的问题了。艾达索性就坐在窗边,一边读箱子里带的书,一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偶尔,她能听到门外有刻意掩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走来,脚步声的主人会在门外停留一会儿,然后离开。显然是在观察她在做什么。 艾达假装没有发现这些动静,晚饭后不久,她稍作洗漱后躺到了床上,假装去睡觉了。门外的观察者似乎也放心了许多,又来了一次之后,就没有再出现了。 艾达人虽然躺在床上,实际上在用测距眼偷偷观察着楼下的动静。这一晚上,克拉迪法人一定很忙,马克在楼下进进出出,直到很晚才跟着克里姆一起回来。艾达这才意识到克里姆和自己一样住在这栋楼里,听脚步声,他还和自己住在同一个楼层。 第二天全天都很安静,艾达在房间里乖乖待着,除了吃饭和给手换药,就是看书。到傍晚时,监视者已经降低了查探情况的频率。 艾达决定当天晚上就出去探探情况。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她特地等到那个脚步声出现的时候,做出一副要上床睡觉的样子,待到监视者放心离开后,她才从床上爬起来,用被子隆了个人型,又从箱子里掏了一身衣服穿上,将白天穿的衣服原样摆在换衣凳上。 楼道里有人守着,贸然开门出去肯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艾达走到窗边,用撬锁针小心地打开了它,然后轻轻将它推开了一条缝。 测距眼飞了出去,艾达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这栋楼的情况——三楼有守卫,不仅有专门来看守她的,也有为住在同层的克里姆做保卫工作的卫兵。二楼走廊空无一人,马克的办公室就在这一层,而一楼的出入口都有卫兵在看守。 弄清楚了四周的情况,艾达正想收回测距眼,突然看到二楼中央的房间门被打开了,马克从里面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艾达看到他先来到了三楼,对着卫兵们摆了摆手,卫兵们心领神会地跟着他走下了楼,一群人脚步放轻,悄悄来到了楼下,马克又对着楼下的卫兵使了个眼色,这些卫兵也加入了这支队伍,跟着他一起朝院外走去了。 艾达的测距眼不能跟出太远,于是干脆回到了窗内,被艾达接到手中。 这些卫兵都是马克的人,他在这时候带走他们是想干什么? 艾达一边想着,一边跑到自己的行李边,快速地将东西整理到箱子里,然后提着它来到门口,撬开门锁后开门朝外看了一眼。 走廊上果然空无一人。 直觉告诉艾达,此地不宜久留。她回身关上门,立刻沿着楼梯下到了一楼,并用测距眼再次观察环境,确定了四周一个人都没有,这才提着行李从大门跑了出去。 不止镇政府内没有人,街上也没有人。艾达小心地走在房屋的阴影中,注意到街道两旁的车和摊位都还在,就是人都不知道去哪了。她想找出马克和士兵们的下落,正回忆着他们的人数和特征,胸口突然传来一丝凉意,紧接着,面前的街道上突然闪现出几个发着蓝光的人影。 艾达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定睛看去才发现,那正是埋头赶路的马克和士兵们。只不过他们看起来很奇怪,不仅身体都是半透明的,周身还冒着淡蓝色的光。看上去不像是真正的人。 他们朝前走着走着,身上蓝色的光渐渐淡了下去,半透明的身体也更加透明了。 艾达冒险追了上去,赶到了他们身前,果然,这些人好像看不到艾达一样,仍然继续朝前走着,甚至从艾达的身上穿了过去。 是幻影?艾达摸了摸胸口的护身符,凉意仍在——不对,是记忆。 如果这真的是记忆法石,那它很可能也记录了玛法赛丽亚记忆魔法的最高造诣之一——场景记忆再现。 不是那种借助亲历者记忆拼合而成的写实幻境,而是直接从场景中提取残留的记忆,并将其在原场景内再现的魔法。它是玛法赛丽亚晚年研究的成果,可惜的是已经失传,目前只有已故的克拉迪法王后希尔·玛法瑞安曾经以归忆卷轴的形式还原过它的效果,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它的秘密了。 艾达将护身符拽了出来,摸着它缝隙处透出的蓝光,几乎已经确信它就是玛法赛丽亚留下的记忆法石。她又抬头看了看此时已空无一人的街道,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既然这是记忆法石,那它承载的就不是虚无缥缈的神力,而是玛法赛丽亚的魔法知识。 从刚才的情况来看,记忆法石中记载的魔法,是有机会被佩戴者诱发出来的,这和诱发者是否懂得对应的魔法知识没有关系,只和是否符合触发条件有关。 如果触及到具有原主人强烈情感与记忆的物品,就有可能触发法石内记录的记忆重现魔法。那么刚才也一定是满足了什么条件,所以才触发了法石内记载的场景记忆重现魔法。 艾达试着站在街道上,握着法石再一次回忆了一下马克和士兵们的样子,果然,不远处又闪烁了片刻蓝光,艾达连忙追了上去,但和刚才一样,这些人影转瞬即逝,待走到路口,她又不知该往哪追下去了。 怎么才能强化它的效果,让这些幻影持续的时间久一点呢? 强化? 艾达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强化魔法最方便的做法,不就是用符文吗? 作为侍从,强化法术的符文简直是刻在脑海里的。一想到这里,艾达再一次握住了法石,低微魔法透过厚厚的石壳向内涌去,在其中形成了一个基本的三角形符文,然后她回忆了一下想要找的人的样子,在远处蓝光闪现的瞬间,激活了强化法术符文。 随着一声轻微的“咔”,法石上的裂痕向两旁裂开得更狠了,艾达感觉到一阵凉意从手中袭来,与此同时,不远处也再一次出现了马克等人的幻影——比刚才更清晰,蓝光也更明显。 艾达快速地追了上去,发现每当自己跑过其中一部分人影,新的人影就会自动在远处出现,仿佛在为她指路一样。 就在她追过了好几个路口后,这些人的动作终于发生了变化——士兵们被要求继续沿着道路走,而马克则在这个路口转向了一旁树木林立的公园。艾达往远处看去,士兵们去的方向似乎聚集了很多人,火光照亮了天空和附近的建筑——从建筑轮廓上看,那里应该是马克的仓库,也就是关押克萨约尔人的地方。艾达本想跟过去看看,却又对马克的行动更好奇。 于是她收起了记忆法石,用隐匿梭卷遮掩了自己的声音和气息,跟着马克的影子钻进了树林,悄悄向公园深处探去。 不久之后,树林中果然传来了窃窃私语声。艾达躲在一片隐蔽的树丛后,用测距眼悄悄靠近了声音的来源。 “……已经……” 测距眼已经能看到说话的人的样子了,但还听不清具体的说话内容。艾达看到其中一个人是马克,另一个人则戴着兜帽,看不清楚样子。艾达觉得他的声音有点耳熟,于是操纵着测距眼又靠近了一些。 “我已经把人都调走了,你那边确定没问题吗?” 是马克的声音。另一个人似乎笑了笑:“放心,现在克拉迪法人都聚集在仓库那边抗议,你带着士兵去处理这件事,自然和军团长的死毫无关系。” “现在的重点是,你们能干掉他吗?”马克的声音中透着几分怀疑,“他死了自然一切都好说,可没死成的话,我就是有再多的理由也没用!在这边陲小镇,两个皇帝都不想管的地方,他想怎么收拾我,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何必对我们这样没信心。他只有一个人,而我们派去的是一整队的密探。下午放我们出来的时候你都见过了,克里姆有再大的本事也不会是这么多人的对手。” 那人说完,又安抚了一句,“放宽心,很快你就能收到好消息了。现在去仓库那边露露面吧——记得别伤到了平民,尤其是领头的那位提安·克里斯顿,那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我知道那位少爷……好吧,那我就过去了——愿一切顺利!” 说完,马克转过身,又从来时的路上走回去了。 是他? 艾达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个穿着斗篷、戴着兜帽的人——之前她还没认出他是谁,可他一提起“提安”,她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前一天在摊位上和那位名叫提安的克拉迪法人坐在一起的克萨约尔人,名字叫洛伦佐的黑发青年,艾达还记得他戴着眼镜、本本分分的样子,没想到……他居然就是克里姆要抓的克萨约尔密探。 而且……艾达又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马克。 为了利益,这个人在和克萨约尔密探做交易,难怪他在克里姆面前一直为克萨约尔人说话…… 艾达心里有点怪怪的。她一方面瞧不起这种卖国贼,一方面又因为和对方在同一阵营,不知道该不该指责他的行为。就在她内心纠结的时候,测距眼忽然抖动了一下。 艾达心里一惊,这才注意到在测距眼的视角里,那个戴着兜帽的人正抬头看过来——他发现测距眼了! 快跑! 这个念头才一生起,测距眼已飞快地撤到了与艾达反方向的树丛中,那人果然上当了,朝着眼睛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感觉到他离测距眼越来越近,也离自己的本体越来越远,艾达当即放弃了控制,将视角恢复到自己身上,并悄悄地向后退去,准备从公园的另一边逃走。 后背忽然撞上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艾达感到有人一把抓住了自己的后领,把她整个儿提了起来—— “哟,想去哪儿啊?” 第78章 临行 第78章 临行 还有其他人在这儿! 手提箱脱手砸向身后的人,艾达将领口的扣子一解,整个人从外套中脱身出来,同时掌心藏了一个防御符文朝右侧拍去,刚好打在了对方抓来的右手上,将它弹开。 “哟,还挺厉害。” 快速拉开距离后,艾达这才发现刚刚抓住自己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女人。不过不等艾达逃远,她足尖用力、向前一窜,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冲到了艾达身边—— “莉安娜,别伤了她!” 之前被测距眼调虎离山到另一边的洛伦佐也赶了过来,眼见同伴下手毫不留情,他赶忙冲到了两人之间,阻挡了莉安娜的攻击。 “你这是做什么?” 莉安娜停了下来,略有不满地看着洛伦佐和他身后的艾达,洛伦佐侧身往旁边一站,解释道:“这位是弗雷亚伯爵的女儿艾达·弗雷亚。自己人。” “艾达·弗雷亚?”莉安娜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啊!你是公主的人?” 这个说法有点暧昧,艾达有点不好意思:“殿下的确一直很照顾我。你们是?” “刚刚你不是都听到了吗?我们在执行公务。” 莉安娜说道,“虽然不知道你怎么在这儿,不过既然是自己人,你就乖乖等在这里,今天晚上我们会想办法把大门打开,到时候你可以跟着其他人从那里离开。” “马克已经带走了所有卫兵,现在那座楼里只有克里姆一个人,你们可以行动了。” 洛伦佐说道。莉安娜点点头,朝着艾达来时的路上跑去,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至于你,就和我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洛伦佐将地上的行李和艾达的外套都捡了起来,然后将外套递给了她。 “您怎么不去?” 艾达一边重新把衣服穿上一边问道,洛伦佐笑笑:“我太弱了,帮不上什么忙。” 说着,他指了指手里的行李箱,问道,“我昨天听你说,你是侍从。巧了,我也是。” “啊,所以你才发现了我的测距眼。” 侍从对低微魔法控制测距眼的波动非常敏感,所以他才能在黑暗的丛林里发现悄悄窥视的测距眼。艾达抬头看了看莉安娜消失的方向,犹豫着道,“他们是去杀那位克拉迪法的军团长?” “是啊……克里姆太过强硬,有他在这,我们很难打开利贝恩大门。” 洛伦佐直起身来,示意艾达跟着自己往仓库方向走。艾达又问道:“你们应该不只是为了让这些商人回家吧?” 洛伦佐笑了:“等一下你只要跟着我们离开就好,别的不要多问。” “好吧。” 艾达已经习惯了这种敷衍的回答,于是换了个话题,“那位名叫提安的先生知道您的身份吗?” 听到提安的名字,洛伦佐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露出了忧虑的神情:“不,他不知道。”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艾达好奇地问道。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洛伦佐轻轻笑了笑,似乎回忆起了什么,“虽然是有目的地接近他,但不得不说,他是个有趣的人。” 原来是任务目标…… 既然涉及了具体的行动计划,艾达知道洛伦佐肯定不会把细节告诉她,但看他的样子,和提安又不像是简单的利用和被利用关系,被蒙在鼓里的提安暂且不提,洛伦佐看上去倒是有把自己的这位目标人物当朋友。 “如果他知道了你的身份,是不是你们就做不成朋友了?”艾达担忧地问道。 “你在法兰学院上学,同学里也有克拉迪法人吧?你和他们的关系怎么样?” 洛伦佐没有回答艾达的话,而是反问道。艾达愣了愣:“有的,我有……不少克拉迪法的朋友。” “在学校的时候,你们的关系一定很好吧?” 洛伦佐笑笑道,“得知两国开战时,你们绝交了吗?” “我们又没有——” “你们又没有做错什么,对吗?”洛伦佐感慨道,“在学校的时候还可以理直气壮地这样想真好啊……像我这样已经在为国家做事的人,已经没有这种豁免权了。 “我当然希望能永保友谊,一直做他眼里‘落魄的艺术家’,但说真的,这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真相,而我能做的只是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说着,洛伦佐看了看艾达,似乎想说些什么,又最终咽了回去。 艾达猜到了他想说的话——她和她的朋友总有一天会长大,最终他们也会走上战场、为各自的国家而战。在战场下欺骗和利用对方,与在战场上与对方兵戎相向,无论哪一个都不是艾达想要的,但她真的能避免这一切的发生吗? “我讨厌打仗。”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说道,“如果我们永远不打仗,也就不用面对这样的选择了。坦白说,我不喜欢克萨约尔趁着克拉迪法内战突然宣战的做法,不管他们有多少理由,发动战争都是错的。” “嘘!”洛伦佐皱着眉摇了摇头,“回国之后你可不要在人前说这样的话。卡尔洛夫大人最恨议和派,已经有不少人因为和他政见不合被打压了。公主现在压力也很大,你是她身边的人,可不要让卡尔洛夫抓住了你的把柄。” “您是在为公主殿下做事吗?” 艾达好奇地问道,洛伦佐笑了笑:“我是赛斯姆特大人的下属。赛斯姆特大人效忠于克萨约尔,并不偏袒哪位殿下。只是……” 他看了看艾达,叹了口气道,“算了,和你说也只是徒增烦恼。等你回国之后,慢慢就都知道了。” 艾达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仓库附近,喧哗声也越来越清晰了。 “那些闹事的人里面,也有我们的人。” 洛伦佐站在远处,告诉艾达,“由他们牵头,再怂恿一下那些有家人被抓起来的人,就算他们能忍一天两天,最终也耐不住这场战争的持久。” “那些没有亲人朋友被抓的克拉迪法人为什么也来了?” “因为这里迟早会被克萨约尔占领。” 洛伦佐说道,“他们担心如果现在对克萨约尔平民施暴,将来换了统治者,他们也会被报复。” 艾达想起了北郡,理解地点了点头。 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艾达回过头,看到莉安娜正从远处赶过来。 “成了?”洛伦佐看了一眼莉安娜衣襟上的血迹,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还有好几个人跟在她身后,其中有几个看起来像受了伤。 “干掉了,”莉安娜肯定道,“虽然有点本事,但不多。” 这就……死了吗? 艾达想到昨天还活生生的一个人,这会儿已经被杀死了,心里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就像那天在图书馆四楼,看到克伦特杀死克拉迪法士兵时一样。 她自然明白战争中死人是难免的,可如果不去想还好,一旦思绪开始往某些细节上飘,想到那些人也有家人和朋友,想到他们也会笑,有喜欢的人和想要保护的人,心情就会沉到谷底。 除了艾达,在场的人反应都很平淡,好像这是件稀松平常的事。莉安娜捡着战斗的重点说了说,其他人又附和了几句,克里姆的死亡过程便被概括完成了。 “说是守城大将,战斗力也就一般般,要是克拉迪法人都是这样的实力,不用等到明年,我们就能占领法兰迪法了。” “行军打仗更重要的是带兵能力,个人实力差点可以理解。” 洛伦佐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张白色的梭卷纸,用一支黑色的铅笔在上面快速地画了几笔,随后将它随便卷了卷,用低微魔法将其触发——纸卷和梭卷被触发时一样,慢慢化为了灰烬,接着,从里面飞出了一只不起眼的蛾子,摇摇晃晃地朝着人群中的马克飞去。 “这也是梭卷?” 艾达被洛伦佐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难过的情绪也暂时被抛在了脑后,“你用的好像不是试魔笔?”她刚才看到那个图案了,虽然像简笔画,但里面其实包含了一个完整的传信符文。洛伦佐举起了自己的笔,解释道:“笔芯是用魔粉混合石墨粉做的,所以有效果。平时也会拿来当画笔用。” 这就是“落魄的艺术家”的意思吗? 艾达意识到,洛伦佐对外的身份,很可能是一名流浪画家。 此时蛾子已经飞到了马克的耳边,不知传递了什么消息,随后它渐渐融进风中,化为了不起眼的灰尘。 “诸位!我已经明白了你们的诉求!” 马克忽然大声说道,“作为镇长,我对你们大多数人的情况都很清楚,也很同情你们的处境。的确,战争当前、国仇为先。但是平民何罪之有! “我明白,对你们来说,被关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仇人、敌人,而是你们的朋友、亲人。军团长大人的命令虽合理,但并不合情。所以我已经决定了! “接下来我会开仓库放人,也会开大门放行!就算将来陛下追究,我也会一个人承担,所以请大家稍安勿躁,让出一片空地来,好让仓库里的人出来,好吗?” 现场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人们纷纷后退,将仓库门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都处理好了没有?是时候混进去了。” 洛伦佐说道,艾达这才注意到那几个密探已经将身上的血迹处理掉了,受伤的人看起来也和正常人无异。 “弗雷亚小姐,你先去大门附近等待。等一会儿马克会派人去开门,到时你可以跟着人群一起离开。” “那你们呢?” “我们还有任务要留在克拉迪法境内,就不跟着你一起离开了。” 洛伦佐说完,又嘱咐道,“克里姆的士兵被马克的假命令暂时支开了,但他们很快就会察觉不对赶回来。大门开了之后一定要尽快离开,不要耽误。” “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密探们悄悄从后方靠近了仓库,艾达则转身朝着大门的方向赶去。 第79章 赶路 第79章 赶路 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响在耳畔,艾达坐在一辆拉货的马车后部,面朝着后方马车的车头,身体跟随着马身的颠簸左右摇晃。她看着脚下的车轮间腾起飞扬的尘土,心里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安。 马车之前拉的是水果,因为天气炎热,放不住这些货物,货主便在利贝恩镇把它们处理掉了。现在车上坐满了赶路的人,大家都是去法尔肯的,每个人都交了车费,车主也乐于做这一趟生意。 路上无聊,坐在艾达身后的人们一直在聊天。从抱怨天气,到抱怨生意难做,他们的话题一路聊到了最近的战事,又谈起国内的形势。艾达听到他们时不时提起奥莉菲亚的名字,不由来了精神,专心地听了起来。 “现在就是这样,国内比克拉迪法也好不了多少。尤其是东部,之前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势现在又被打破了,到处都有人在起义闹事。” “去年收成不好,国家反而提高了税收……人们没有活路了,可不就开始造反了。” “国王到底在想什么?” “我看这和陛下可没什么关系,多半是摄政王的意思。他一直惦记着边境战役时被克拉迪法侵占的土地,想再打回去,这些年来为了培养军队,完全不顾年景如何,每年都在增加税收。” “不止税收,比起拉迪萨陛下在世时,这些年征兵力度也越来越过分,青壮年劳动力都去当兵,谁来种田养殖?东部为什么闹得这么厉害,不就是因为他们饭都吃不上了。原本北方四省还会运粮过去支援,去年受灾之后就这也没了。” “北方情况好像还行,我听说那几个家族联合起来抵制过度征兵,卡尔洛夫虽然不满但也拿他们没办法。” “毕竟北方都是有实力的大家族,不像南方……坦白说,要不是我老家在南方,我也想去北边,至少还能正常生活。” “那你可要小心了,南方现在情况也不太好——卡尔洛夫从北边捞不到好处,东边又在闹起义,镇压都来不及。他就把征兵的大头都压到南方来了。” “没错,我家就南方的,我有个邻居有好几个儿子,这些年陆陆续续全被抓上了战场,要不是他自己腿脚不好,估计也被拖走了。幸好我家人看苗头不对,前年搬去北方了,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那你太幸运了,年初摄政王又加大了征兵力度,估计是提前得到了隔壁前任皇帝快不行了的消息,所以准备动手了。唉,现在南方人的日子可不好过。” “国内这样的形势,他怎么还有心思攻打克拉迪法……真是胡闹!” “你不知道吧,这可是卡尔洛夫的执念。当年就是他在法尔肯被穆里尔打得大败,才让克拉迪法侵占了南郡附近那么大一片土地。我记得当时他妻弟还为了保护他战死了,几年之后他妻子又因为陪伴王后,跟着国王一家死在了王宫,他对克拉迪法恨之入骨,怎么可能错过克拉迪法内乱的机会。” “他再怎么想复仇,也不能牺牲克萨约尔的人民吧?难道整个王室都要由着他这样任性吗,国王陛下是什么态度?” “他能有什么态度。从他继位开始,咱们国家什么时候是国王说了算的。你还不如问问公主是什么看法。” “公主这些年来都是主张议和,可惜也顶不住卡尔洛夫的压力。我听说她现在正率领临时组建的讨逆军四处镇压叛乱,不用多说,这肯定也是摄政王的命令。” “我还记得公主摄政时期咱们的生活,可比现在好多了。卡尔洛夫这是看不得公主在民间声誉好,故意让她去镇压叛乱。” “所以我说公主和国王还是太年轻了,根本不是摄政王的对手。当年他把公主送去法兰学院上学就没安好心。” “就是,要我说当时她就不该去,要是留下来,无论摄政王的头衔还是兵权都不会旁落到卡尔洛夫身上。虽然早年公主也主战,但前些年她惦记着咱们生活不易,已经把政策重心都放在民生上了,要不是卡尔洛夫,咱们现在的生活肯定不是这番模样。”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咱们还是想想自个儿吧。按照刚才这位老兄说的,他们在南方到处强行抓人入伍,那我们岂不是也……” 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众人唉声叹气,都在担心接下来各自将面对的命运。 “小心,前面有军队。” 忽然,有人小声提醒道。车上众人纷纷探起半个身子,朝车外看去。 艾达也回身看去,只见前方迎面走来了一队人马,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都穿着克萨约尔军装,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 “看军装样式是摄政王的人。” 有人悄悄说道,众人纷纷回到了位置上,老老实实地低头坐着,生怕引起那位骑着马的将领的注意。 艾达也回过头来,用余光观察着那些士兵。两支队伍擦肩而过,骑在马上的将领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商人们和他们的货物,像是在店铺里挑选商品。 商人们大气也不敢喘,满心希望他们就这样交错离开,然而就在士兵们渐渐远离艾达所在的马车时,军队忽然停住了。 只见那名将领指了指旁边的一辆马车,立刻有步兵冲上去,将车上的人赶了下来。 “依战时特令,现在这车物资被我军征用了。带走!” “大人,这可不行啊大人!” “违抗军令者有什么下场,不用我多说吧?” “大人……” 艾达看到那名商人跪在地上求情,旁边的士兵把他拖到一旁,又将那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拉出了商队,将它赶到了军队的后方。两支队伍继续前行,慢慢脱离了彼此,士兵们一走,商人便立刻爬起来,追在自己的马车后,想要讨回财产。 艾达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头。挨着她坐的那名年轻人看了看她,劝道:“忍忍吧,别多事。” 哭喊声虽然越来越远,但也愈发凄厉,车上的众人都神情凝重,心知眼下虽躲过一劫,可接下来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等着自己。 “哎呀,别追了,这是要糟啊。” 艾达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说道,于是抬头看去。 那名商人锲而不舍地追在马车后,不知在喊些什么,似乎被这些话激怒了,那名将领转头冲后方使了个眼色,原本走在队伍前方的一名骑兵忽然调头跑向了商人。艾达身后的人紧张地念叨着:“糟了糟了,这人要没命了。” 果然就像他说的,那名骑兵一到商人身边,便举起了手里的武器,一剑刺了下去。 “啪!” 年轻人用力将艾达按回了座位上:“别冲动!” 艾达目不转睛地盯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商人,还有围到他身边伏地大哭的女人和孩子,愤怒道:“他们怎么能……怎么能杀自己国家的平民!” “现在人命不值钱,光东边被军方以叛乱为名杀死的人都不知道有多少。”身后传来了其他商人的声音。有人说道:“小姑娘,看你的行李,你是从法兰学院回来的学生吧?这一路可不安全,你家人没来接你吗?” “能在法兰学院上学,家境应该挺好吧?以后可别像刚才那样冲动了。现在国内形势不好,你要是招惹了麻烦,到时候可是会连累你家人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艾达知道他们是为自己担心,压下心中的不甘点了点头。 她这次回来的事只告诉了奥莉菲亚,还没有通知养父一家,自然也没有家人来接。奥莉菲亚原本倒是想派人到边境来接应她的,但出于某些原因放弃了这个想法。她嘱咐艾达跟着过境的商人先去法尔肯——这里离边境线很近,附近都是克萨约尔的军队,治安比东部好得多,应该没有什么危险。 当然了,奥莉菲亚估计也没想到,对平民们来说,军队也是一种危险。 车队行至一处斜坡停了下来。商人们纷纷从车上下来,准备避过正午的烈日,稍做休息后再向前行。 艾达也下了车,找了片树荫待着,想要舒缓一下从刚刚起就一直压抑的心情。这时她注意到有个人跟着她来到了同一片树荫下,正是坐在她旁边的那名年轻人。 “你有事找我?” 艾达看出他是特地跟着自己过来的,果然那人点了点头:“弗雷亚小姐,我有事和您单独谈。”说着,不等艾达开口询问,他将手腕上的纹身亮了亮——是龙巢徽记的图案。 “你是萨西的人?”艾达惊讶道。那人点了点头:“正是。波尼尔大人托我给您带话。” “是莱莫瑞恩有消息了?” “嗯,我们已经收到消息,克拉迪法皇帝已经平安抵达萨兰弥莱斯,目前处在帕恩·卡尔索斯的保护下。波尼尔大人让您放心,如果还有别的消息,他还会派人通知您的。” 艾达听说莱莫瑞恩果然没有事,心情顿时好了一些:“替我谢谢萨西。告诉他,如果将来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也会尽我所能帮他的。” “您的话我一定带到。”年轻的密探行了一礼,“另外,波尼尔大人还让我将目前掌握的克萨约尔境内情报转告您——请您放心,这些都是公开信息,我们没有试图探听贵国机密。只是波尼尔大人担心您刚回国不清楚形势,怕您会遇到麻烦。” “我知道了,你说吧。” “现在克萨约尔境内治安较差,帝国西面因为与克拉迪法接壤,已沦为战场;东侧叛乱频发,前段时间奥莉菲亚公主一直带兵在那边镇压。我们目前所在的南面,由于卡尔洛夫近期加大了征兵力度,也有了叛乱的迹象,公主的军队被从东部撤回,现在已抵达法尔肯附近。” “你是说公主殿下在这附近?” “正是。” “那太好了。既然她就在这附近,也许不久之后我们就能见面了。” 艾达松了口气,又问道,“不过你还没说北部的情况怎么样了?” 弗雷亚家族的领地就在北方,艾达很担心父兄的情况。密探答道:“除了王城克莱西亚周边之外,就只有弗雷亚家族所在的北方四省治安较为稳定。您可以放心。” “那就好。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这都是波尼尔大人的意思,您不用客气。”密探接着说道,“大人还为您准备了一些补给物品,就在车上。您如果有需要我去查的事,也可以告诉我,等有了结果,我们会有人主动联系您。” 艾达正想说没有什么要问,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犹豫着说道:“我想托你帮我查一下有关玛法赛丽亚三块法石下落的事,可以吗?” “您指的是之前寄放在塔莱茵的三块法石?我明白了,我会派人去查这件事。” 密探想了想,又道,“不过您要查的事,我也会汇报给波尼尔大人,这一点您不介意吧?” 艾达摇了摇头,微笑道:“你是替萨西办事,我自然清楚这一点。也多谢你提醒我。” 密探行了一礼:“您客气了。我还有别的任务在身,不能陪您继续走下去了,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我就先退下了。” 艾达点了点头,密探便后退两步,转身离开了。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艾达返回了马车上,果然,她的位置旁边正放着一个小包裹,里面装着一些耐放的食物和魔法消耗品。艾达将它整理整齐后,绑在了行李箱上方。 车队又开始朝前走了,按照这个速度,傍晚时他们便可抵达最近的村庄,并在那里过夜。 随着车队前行,艾达注意到队中的车辆和人数正逐渐减少,这是因为有人中途离队了。 考虑到南方的局势,大部分人改道去了北方避祸,剩下的人则是没办法——家和亲人都在南方,就算自己逃去了北方又有什么意义? 很快,夕阳西下,车队前面的人已经可以看到村庄的入口了。 “要不要先去看看情况?” 有人小心地说道,“我总感觉怪怪的,别有什么危险。” “我也觉得,这个时间了,连个炊烟都没有。” 这话一出,众人都不安起来。有人提议先把车辆藏在附近的林子里,派两个人过去探探情况再说。但是谁去呢?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想冒这个险。 “我去吧。” 艾达拿着行李跳下车来说道,“你们都是商人,如果村里有士兵,他们一看就知道村外还有马车和货物。我的话就没关系,而且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你一个小姑娘,冒这样的风险不好。我看还是我们再想想办法——” “没事的,我既没有同伴,也没有多余的行李,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我还可以自己逃走。” 艾达说道,“我进村之后,如果半个小时了还没出来,你们就赶紧从林子里绕路走,不用管我。” “可是……” 艾达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快速地印了一个符文上去,然后将之催动——树枝一下子断成了好几截:“看,我会战斗的,不用替我担心。就交给我吧,我去了!” 见她小小的一个人居然还有这样的本领,商人们惊讶之余,也对她有了点信心。直到艾达已经提着手提箱走远了,才有一个认出了她手法的人犹豫道:“她是个侍从,战斗力也就一般般,真的没问题吗?” 有人答道:“放心吧。能进法兰学院侍从系,还能在这个时候回国,多半家里有权有势,就算真的落在卡尔洛夫手里也不会怎么样。”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眼见天色已晚,车队安安静静地停在树林中的阴影下,等待不久后的结果。 第80章 村庄 第80章 村庄 艾达才一踏进村子就听到从远处传来了许多人压低的哭泣声。 村里像是刚刚遭遇了抢劫,门窗被砸坏,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乱糟糟地在风中翻滚着。 艾达四下环顾,想进屋看看有没有人,就听到远处的哭泣声突然变成了大声的哭叫,期间还夹杂着呵斥声。 “大人,多少留下些吧,去年收成不好,村子里就剩下这些吃的了!” “少废话!要是把被你们藏起来的男丁都交出来,我说不定还能给你们留下几口吃的。” “我们真的没有藏人啊,大人,村里的男丁都被抓去当兵了,一个都没啦……” “这些粮食不就是被藏在地窖里的么?既然会耍这种心眼,我又怎么相信你们说的话是真的?” 艾达小心地躲过了几个在街道上巡视的士兵,悄悄走到村东的广场边,只见广场上聚集着几十名克萨约尔士兵,正将一群老弱妇孺围在广场上,逼问他们村里的年轻男人都在哪。这些士兵里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的男人,见他军装穿得歪歪扭扭,帽子也不好好戴,他身边的士兵们也邋里邋遢的,艾达不由皱起了眉。 村民们油盐不进,军官的耐心也所剩无几,冷笑道: “你们呢,也别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总之今天粮食和男丁我总要带走一样。要是你们还是现在这个态度,那我只能拉走粮食了。” 说着,他摆了摆手,士兵们开始上前推搡那些挡在粮食前的村民,也有人直接绕到后方去提装粮的袋子。 “求求你们了,行行好!你们也有父母,我们的孩子也在当兵啊!” 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扑到了粮食上,用身体阻挡着士兵的动作,士兵们听到她的话,脸上明显露出了不忍的神色,有人犹豫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忐忑地看向了领头的军官。 军官气急败坏地走上前来,一脚将老太太踢了出去,老人发出一声惨叫后倒在了地上,年轻的女人尖叫着扑到了她的身旁,旁边一名腿脚不便的老人则挣扎着想要找军官拼命,被士兵当场制服。 “你们在干什么?心软了?你们是军人,军人就要服从命令!” 说着,军官气冲冲地转过身来,对在场的村民说道,“你们听好了!这几个人阻挡帝国军队征收军粮,还袭击士兵,正是不折不扣的叛乱分子!今天根据军法将其处死,再有像他们一样的,都是这个下场!” 说着,他转过身,举起手中的刀就要朝那名被制服的老人劈下去。 “住手!” 艾达气得直发抖,想都没想就冲了出来,梭卷太轻,她就举起测距眼砸了过去,将军官手中的武器砸偏了几度,刀锋落在了老人身边的地上。 “你们是克萨约尔的军人,军人的使命是保护人民的,你怎么能向平民动手?” 艾达拦在了老人和军官之间,大声呵斥道,“是谁允许你对平民动用私刑的?帝国律法规定不允许军队向平民动武、不允许暴力征兵、灾年后不得以补充军需为由征收平民余粮、未经审判不得动用私刑!所有尉官以上军官每年都有律法考试,看你的军衔已是上尉,你这是知法犯法!” “什么?” 军官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敢冲出来拦着自己,倒是士兵们反应更快一点,迅速将艾达围了起来,手中的武器指着她,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你是什么人?” 艾达跑过来之前将手提箱丢到了路边,军官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没有看出她的身份,只看出她不是本地人。接着,他又看到了落在脚边的测距眼,想起了刚才正是这东西打中了自己的刀。 侍从?不一定……有些法师或剑士也会带这东西。 军官皱着眉,又看了一眼艾达—— 岁数不大却懂得帝国法律,至少可以肯定家境良好。不过像这么大岁数的女孩…… 他快速地回想了一遍王城里那些他惹不起的家族的年轻后代,没有一个符合的。再转念一想,这些家族的继承人也不可能一个人出现在这样偏远的边境村庄,没准眼前这个小姑娘就是个较为勤勉的普通人,没什么可怕的。 这样想着,军官的态度又恢复了傲慢: “不管你是谁,如果不想引火烧身,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说着,他提起了手里的刀,看了看刀刃道,“虽然帝国法律规定不允许向平民动武,但他们可不是普通的平民,而是叛乱分子。卡尔洛夫将军已经下令,对叛乱分子没有什么好说的,也不需要审判,只要抓到,就地处以极刑。” “你明知道他们只是平民,根本不是什么叛乱分子!” 艾达恨恨地道,军官大笑起来:“我说他们是,他们就是。” “你这样子,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吧?”艾达愤怒道,“像你这样滥杀无辜,简直是帝国军人之耻!” “你也就只能逞口舌之快了,小姑娘。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勇敢?真可惜,今天你的勇敢用错了地方。甚至这里的每个人都要为你犯的这个错误付出代价。” 军官显然被艾达激怒了,大声喝道,“听好了!这个村子是叛军的据点,所有村民都是叛乱分子假扮的,我命令你们,把他们全都杀了!” “你敢!” 艾达的心一下子凉了大半——虽然她有办法自己逃脱,但根本保护不了所有的村民。 幸而这个命令太过荒唐,就连在场的士兵们都愣住了,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下这个手。村民们则吓坏了,一个个磕头求饶,现场哭声连成一片。 有人喊道:“大人,不关我们的事啊!” 还有人恐慌之余,竟朝艾达怒骂道:“都怪你!本来只是死那一家人,你害得我们都要被杀!” 艾达顾不上管这些声音,她此时想的都是怎么先稳住士兵们,避免他们真的动手。 “我想走的话,就凭你和你的士兵根本拦不住我。” 为了避免军官短时间内再次下令,艾达快速地说起话来分散他的注意力,“到时我把今天发生的事告知王城那三位大人,你猜他们会怎么看你做的这些好事?” “就你?” 军官先是一愣,接着又想到这多半是虚张声势,于是哈哈大笑起来,“就你还能和卡尔洛夫将军说上话?别开玩笑了,小姑娘!你怕是不知道,我就是奉了卡尔洛夫将军的命令前来征兵的。将军也说了,叛乱分子,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你觉得他会处罚我?” 艾达冷笑道:“他会不会处罚你我不知道,但就算他再不把陛下和公主殿下放在眼里,也还没狂妄到能无视他二人异议的程度。恐怕这件事到最后,所有的处罚都会落在实际动手的人——也就是你手下这些士兵的头上。” 说着,她转过身来对士兵们道,“你们可想好了。且不说你们作为帝国军人,理应保护帝国子民,就算你们真的是听命行事,不得已向平民挥剑,也要想清楚,为了这样一个荒唐的命令付出代价,甚至可能是生命的代价,到底值不值得。” 士兵们似乎有些动摇,握着剑的手也微微回落。 “你们在犹豫什么?”军官终于意识到艾达的目的,愤怒道,“别忘了,你们现在是军人!军人必须服从命令!现在就给我动手!动手!”见没有人动,他更生气了,“你们想造反吗?” 艾达轻蔑地看着他:“如果此时是在战场上,为了守卫国家而战,我相信他们就算明知有去无回,也不会对命令犹豫分毫!现在他们之所以犹豫,完全是因为你和你的命令配不上他们的忠诚——妄想调转保护人民的剑去伤害人民,如此傲慢,你哪里配做帝国的军人?” 听艾达这样讲,军官气得要命,冲着士兵们大喊:“你们这些蠢货,不要听她妖言惑众!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军人的忠诚?她根本没有机会见到那三位大人,就是说来吓吓你们罢了!倒是你们,如果再违抗我的命令,等我回去向领主汇报,判你们一个违抗军令,到时谁都别想活命!” “你觉得我只是吓吓你们?那不如看看这是什么?” 艾达举起了右手,将戴在上面的那枚镶嵌着蓝宝石的银色戒指亮给众人看。军官看到戒指的瞬间立刻瞪大了眼睛,一旁的士兵们也有不少人认出了它。 “不……不对!你们别上当了!王室印戒只有王室成员才能佩戴!她这个一定是假的!” 军官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艾达的把戏,大笑道,“冒充王室成员,我看你才是死罪难逃!士兵们,给我把她抓起来!伪造王室印戒是大罪,立了这个功,领主一定重重有赏!” 艾达冷冷地看着他道:“这是奥莉菲亚公主的印戒。她现在就在法尔肯附近带兵,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公主明明正率军在帝国东部镇压叛乱,你信口开河,满嘴胡言,以为我会相信吗?” “为何不信?” 从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个威严高昂的女声,艾达惊喜万分地朝声音来源望去,看到一身戎装的奥莉菲亚正站在街口,一手搭在腰间的长剑上,昂头望向众人。 “是奥莉菲亚公主!” 有人认出了公主的身份,士兵们顿时跪倒了一片,现场传来无数长剑被丢到地上的声音。 “殿下!您什么时候来的?” 艾达看着奥莉菲亚,心里涌起了喜悦。奥莉菲亚冲她笑了笑。 一道莹白色的流光猛然从公主抬起的手掌中奔涌而出,直抵军官的手腕,如蛇一般将其牢牢锁住。随着白练般的光华越收越紧,坚持不住的军官只得呼痛撒手,举起的刀落到了地上。 奥莉菲亚迈步上前,白色的流光将军官整个儿捆了起来,吊在半空中。 “竟然敢当着我的面伤人,你胆子不小!” 说着,她又把头探到了艾达面前,仔细盯着她的脸看了看,“你这小猫怎么又在被人欺负?快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艾达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没事,殿下……” “一段时间没见,你的胆子也变大了。” 奥莉菲亚取笑道。她直起身来,环顾了一下跪在地上的人们,“刚才的事我都听到也看到了,你们说,就凭他刚刚的所作所为,我该怎么治他的罪?” “殿……殿下!我是奉卡尔洛夫将军的命令行事,您就算有异议,也不能直接定我的罪吧?” “哦?”奥莉菲亚转过身来看着那军官,“你的意思是,你是王叔养的一条狗,所以我打你还要看他的面子?” “公主殿下!我好歹也是帝国的军人,曾为国家出生入死!” 奥莉菲亚嗤笑了一声:“功是功,过是过。这个道理都不明白,王叔养狗也不养条聪明的。” “这……” 那军官正要赔笑,长剑猛然出窍,锋利的剑刃直抵他的颈侧,吓得他差点忘了呼吸。 “不过……帝国军人?出生入死?” 奥莉菲亚看着他军装上的肩章,讥笑道,“上尉?卡尔洛夫恐怕都不知道有你这条狗的存在吧?”说着,她抬了抬剑尖,又道,“啊,别误会。我不是在说你军衔低,而是想问问你……这身军装是从哪里偷来的?” 军官大惊失色,苍白着脸,话都说不利索了:“您……您说什么?” “我是说,王叔他再怎么刚愎自用,对军队的管理却是极为严苛的。” 说着,她扫视了一下四周的士兵,“我还从来没见过他手下的兵,军容军纪能差到这个程度——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我们真的是替卡尔洛夫将军……” “哦?”奥莉菲亚的表情冷了下来,看样子耐心已到极限,军官立刻大叫:“我们是雷克塞安大人的人,是、是领主大人让我们来征兵的,说是卡尔洛夫将军的命令!” “啊,我懂了。” 奥莉菲亚笑道,“王叔要的是希玛塔尔的兵,雷克塞安不舍得交出来,就让你们来下面抓人凑数。” “殿下,我也是奉命行事,饶了我吧!” 奥莉菲亚转身面对众人道:“都听到了吗?此人冒充帝国军人,威胁、攻击平民,挑拨民众与王室关系……” 四周鸦雀无声,士兵们都伏在地上,生怕等一下轮到自己。 奥莉菲亚又转向了她的囚犯,望着他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道,“还藐视王室、袭击大臣之女,简直罪无可恕,按律当诛!不知有人有异议吗?” “殿下!我们真的是在为卡尔洛夫将军办事,您不能杀我,我、我是贵族!只有陛下和摄政王可以绕过审判处死贵族,您不能——” “看来没有人有异议。” 鲜血从划开的喉管中喷涌而出,男人只发出了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咕噜声,接着便倒下来死掉了。奥莉菲亚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擦拭了一下手中的剑,将它还回了鞘中。 艾达悄悄移开了目光,轻声问道:“殿下,就这样杀了他会不会不好交代……” 公主“啪”地将手按在了她的头上揉了揉:“你操心这些做什么?”说着,她歪头笑道,“不错,我还担心你会吓昏过去,没想到还有空替我担心。” 说完,她转身命令道:“此人已死,看在你们是听命行事的份上,过去的所作所为我暂不追究。现在给你们将功补过的机会:退还村民的财物,然后拿起工具,去把被你们糟蹋的房屋和门窗修好——记住,不要想着逃跑,我的军队会一直看着你们,直到把你们送回希玛塔尔。 “当然,要是你们之中有谁对他忠心耿耿,想要追随,我也绝不阻拦。” 士兵们唯唯诺诺地接了令,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 “好了,艾达。”奥莉菲亚笑盈盈地看向好友,“等处理完村子的事,你就和我一起回克莱西亚。我也不骑马了,陪你坐坐车,咱们好久没见,我还有不少事想问你呢。” 第81章 归程 第81章 归程 “殿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此时艾达和奥莉菲亚已经坐上了返程的马车,从法尔肯到王城克莱西亚,快马加鞭也要走上七八天,坐马车的话还会再慢一些。不过艾达已经和奥莉菲亚汇合,心里倒不着急。 “原本我是想去法尔肯等你的,不过我还没到法尔肯,就有人找到我,把你的行程告诉了我。”奥莉菲亚回想了一下,接着道,“那是个龙巢的密探,我想你就是坐龙巢的马车回来的,龙巢密探知道你的下落也不足为奇,就去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找到你了。” 艾达想起了入境之后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那个密探:原来他离开之后又去找了奥莉菲亚。 “刚才我就想问了,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奥莉菲亚指了指艾达被绷带缠起来的手,艾达不好意思地把在边境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奥莉菲亚皱起了眉:“我把人交给龙巢,他们就是这样护送你的?” “这也不怪萨西。他应该也没想到车夫敢这么做。” “我知道,是洛迪安家的那位小姐干的。”奥莉菲亚冷笑道,“我知道她。龙巢这两年和克拉迪法走得近,叔叔从西克莱那儿捞不着好处,便想从他的副手下手,可能正是这种低姿态给了博温·洛迪安底气,让他找回了自信,洛迪安家族的人这两年又开始以约米希尔王室后裔自居,那姑娘怕是已经把自己当成亡国公主了。 “不过,她对你哪来这么大的敌意?” 奥莉菲亚眯着眼睛看了看艾达,“你该不会是和那位龙巢的继承人——” “殿下不要乱开玩笑!” 艾达连忙摆手道,“萨西和我只是同学和朋友的关系。但丽奇似乎有些误解,所以才一直找我的麻烦。” “不过……你要是真能把那位拿下,对我们来说倒是好事。” 奥莉菲亚若有所思道。艾达怔了怔,意识到她是指龙巢近来有意向克拉迪法靠拢的事,心里忽然有些纠结—— “……喂,我开玩笑的!” 奥莉菲亚见艾达竟然陷入了思考,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的手,阻止她想下去,“你不会真的在考虑了吧?呸呸,快别想了。我不会拿你当筹码去做这些交易的,除非你对他也——” “殿下!” “好好,我不问!”奥莉菲亚笑嘻嘻地看着艾达,“不过你确实让我刮目相看,居然连佣兵都能对付了,看来在学校学到了不少东西。” “他们没防备我,我才有机会的。” 艾达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叹道,“我还是太弱了,不像殿下您不仅有流光的能力,剑术也这么强。” “知道自己没那么强,刚刚怎么还敢冲上去救人?” “呃……”艾达不好意思地说道,“当时太着急了。要是我没冲上去,那位老人家恐怕凶多吉少。” “那你怎么不一上来就亮出我给你的戒指?” “那样的话太早了。” 艾达解释道,“村子偏僻,我担心他被逼急了可能会无视您的印戒,选择杀我灭口,当时士兵们和他利益一致,他们一起动手的话,就算我能逃掉村民们也会凶多吉少。所以我就想先稳住士兵。不过坦白说我心里也没底。毕竟我只是一个人,在这种地方想要凭印戒震慑住他们,还得看他们心中对王权到底有几分敬畏。” “的确,越是这种偏僻的地方,王室的威严越无用。还是纯粹的武力更能令他们信服。” 奥莉菲亚点了点头。艾达不好意思道:“而且我也没看出他们不是正规军……幸好公主您及时赶到,不然还不知道会怎样。” “这不能怪你。你这么多年来都待在北方,几乎不接触帝国军人。而且他们穿的也的确是正规军队的军装,看不出来是正常的。” “他们说自己是希玛塔尔领主的人,可他们是从哪弄来的正规军军装?” “谁知道……”奥莉菲亚笑了笑,“我们此行会经过希玛塔尔,除了把人给雷克塞安送回去,正好也问问他这个问题。” “我们要在希玛塔尔留宿吗?” 艾达好奇地问。奥莉菲亚摇了摇头:“不,我可不想在有威纶·雷克塞安的地方过夜。把人交给他之后我们就继续赶路,那里离王城不远了,我们直接回克莱西亚。” 威纶比奥莉菲亚大几岁,艾达小时候只见过他几次,但还记得那时候奥莉菲亚老躲着他。 见奥莉菲亚一副不想提起威纶的样子,艾达便换了个话题。 “殿下之前不是在东边平叛吗?那边怎么样了?” 奥莉菲亚怔了怔,叹气道:“很糟糕……前几年沃尔希尔附近的农业区就一直因气候问题减产,加上过度征兵导致劳动力减少,很多原本种有粮食的土地因为无人耕种而荒废了。叔叔对此视而不见,还变本加厉加重赋税,本来就民怨沸腾……去年又遇上大旱,雪上加霜,沃尔希尔粮食颗粒无收,却仍然被要求缴纳赋税,居民实在交不出来,和当地的政府产生了冲突,传到叔叔那儿就变成了叛乱。”说到这里,奥莉菲亚已是眉头紧锁,“当时我还在学院,叔叔的解决办法简单粗暴,就是武力镇压……” “明明只要第一时间免赋税并放粮赈灾就可以化解大部分矛盾,为什么……” “王城繁华,生活富足。叔叔在那儿待久了,恐怕根本不知道下面的人民究竟有多苦。更何况,打仗行军需要粮草,他那时候正在筹备攻打克拉迪法的事宜,别说放粮,他还要嫌收上来的粮食少……倒是教皇以国王的名义送去了一些教廷储备的粮食和物资,你养父也一直在协调北部资源支援东部,不过坦白说……管得了一时而已。如果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当地的问题,人们就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奥莉菲亚摇了摇头,又道,“起义军中的女性数量远超男性,在我看来那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老弱妇幼,怎么镇压?” “那她们的丈夫、兄弟岂不是……” “是啊,大部分都还在为克萨约尔征战沙场。” 奥莉菲亚冷笑道,“我这支所谓的‘讨逆军’中没有一个东部来的士兵。叔叔很清楚我要对付的是什么人。” “那前线的士兵知道家里的情况吗?他们……” “叔叔承诺了他们不少好处,当然也隐瞒了他们家乡的真实情况。东部是最先开始战时征兵的地区,征召来的第一批士兵早已结束了训练期,被叔叔投入了战场。现在这支军团正由老师率领,在克拉迪法的最前线作战,它也是目前死亡率最高的一支军队。” “前线?他们不是应该作为预备役,后期补充兵源时再上战场吗?” 奥莉菲亚笑了笑:“都是些农民和工匠,哪里比得上培养多年的正规军士兵命值钱?叔叔把他们送上前线是去牵制误导敌人、为正规军分担压力的,就没指望他们能活着回来。” “难怪……” 难怪卡尔洛夫能毫无心理压力地对东部采取这么强硬的措施…… 艾达想到这里,心里难受极了,她明明想到了很多能帮助东部人民的方法,但是一想到卡尔洛夫才是有决策权的那个人,而他肯定不会同意这些做法,这些想法就都变成了沉甸甸的无奈和失落。 “要是殿下还是摄政王就好了……” “……”奥莉菲亚笑了笑,“这话也就在这里说说,等到了王城可不能再提。” 说完,她侧头看向窗外,又似无意般道,“……你也觉得叔叔他不适合那个位置,是么?” “公主殿下当初为什么会把摄政王的位置轻易让出来?我本来以为是您自己想要去法兰学院上学,但是……” “啊,你发现了。” 奥莉菲亚笑了笑,歪过头来看向艾达,“你觉得什么情况下,我会被迫放弃摄政王位,又被远远地赶到法兰学院去呢?” “……”艾达攥了攥手心,轻声道,“他夺了您的兵权……” “答对了。”奥莉菲亚冷冷地道,“不过也确实是我太天真,对某些人付出了不该有的信任。” “托德大人也……” “啊,当然也有他。”听艾达提起了克伦特,奥莉菲亚露出了讥讽的笑容,“就这样叔叔还总想让我嫁给他——他大概以为能把我变成一个‘普通’的公主,绑在他忠诚的子侄身边,一心只为王室开枝散叶……你听听:‘开枝散叶’!你知道他提起这个词的时候我感觉有多荒谬?他就好像在说,如果克萨约尔绝后了,那全都是我的错。” “这……难道洛安伊斯大人……” 艾达想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奥莉菲亚愣了一下,随即大笑道:“你在想什么呢?哈哈……” 艾达被笑得满脸通红,小声嘀咕道:“殿下不要再笑了。” “你倒是提醒我了。下次叔叔再讲这个理由,我就建议他再找个老婆——反正他也还年轻,也不是不能生。你说对吧?” “还是不要了……总感觉会惹怒卡尔洛夫大人……” 艾达小时候就很怕卡尔洛夫。虽然他遗传了索西埃瓦的美貌,像所有克萨约尔家族的成员一样有着银色的长发、清隽白皙的脸和水蓝色的双目,但不知道为什么,艾达总觉得印象里他居高临下看着她的样子很可怕。 奥莉菲亚虽然也不喜欢自己这个叔叔,但没有艾达的感受那么强烈。想到不久后又要见到卡尔洛夫,她看起来有些扫兴:“这次生日宴叔叔肯定会出席,克伦特倒是不一定赶得回来……坦白说,现在国内形势不好,又在和克拉迪法打仗,我倒是希望能取消生日宴和国王成年礼。一方面节省财政支出,一方面也是为了安全着想……你想这么大的庆典……” 说着说着,奥莉菲亚感觉有点不对,抬头看向艾达,发现她正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 “你是不是忘了这回事了?” 奥莉菲亚眯着眼睛问道,艾达连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我记得就是最近了,只是这些天遇到太多事,一个不注意,没想到日子就快到了。” “真的?” “我当然记得!给您的礼物也早就准备好了!” 艾达开心地说道,“以前都只能托人带给殿下,今年终于可以直接送给您了。” “也有洛安伊斯的份吧?” 奥莉菲亚微笑着问道,艾达点了点头:“当然,您和陛下的礼物我都准备了。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有什么关系?我和洛安伊斯都很喜欢你的礼物,甚至可以说,他每年都盼着收到你的礼物呢。” “真的吗?” 艾达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洛安伊斯了,自从秋实惨案之后,他身体就变得很差,艾达也再也没有见过他,不过这些年她还是时不时从奥莉菲亚口中听到过一些有关他的消息。 “陛下应该已经认不出我了吧?” 艾达挠了挠头,“我们好多年没见了。” “是呢……你应该也认不出他了。” 奥莉菲亚轻声说道。不知想起了什么,她看着艾达的眼神中掺进了一丝忧郁和伤感。 “不说这个了,我还有件事要问问你。” “什么?” “我听说你被卷进了一场危险的事件,有人挟持你闯进了学院的收藏室四楼,去抢夺一样东西……不过克拉迪法的皇帝保密工作做得不错,我能探得的细节很少,你都知道些什么?可以和我说说吗?” 在这件事上,艾达对奥莉菲亚倒是没什么可隐瞒的,不过在回答她的问题之前,她先问道:“殿下之前拿走了玛法赛丽亚的测距眼,那上面的冥石记载的东西,您查出什么了吗?” “还真的有。”奥莉菲亚回想了一下之后说道,“告诉你也无妨——那段记忆里隐藏了一些东西,我用流光视觉才看得到,可能这就是玛法赛丽亚真正想传递给索西埃瓦的消息:里面那个最终杀死了利泽尔的女人,我已经查到了她的身份。她正是利泽尔的妹妹,灭国逃亡中另一位幸存者艾莉拉·约米希尔。而在那段记忆中,她应该在利泽尔死亡的瞬间,被从利泽尔身上脱离下来的死亡之影附身了。” “你看到了?” 艾达惊讶地问道,“我只看到利泽尔被杀死,后面又发生了什么吗?” “不,内容还是那些。但在流光视觉下,时间被放慢,细节也更清晰。” 奥莉菲亚解释道,“我只是看清楚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艾莉拉用神圣巨龙血匕刺杀利泽尔,本来是要用那上面的神圣巨龙血净化死亡之影的,如果一切顺利,死亡之影将被完全消灭,神圣巨龙血匕也会因两力抵消,将所有巨龙血消耗殆尽。 “但是并没有。因为艾莉拉提前松手了。” 奥莉菲亚遗憾地说道,“在彻底净化死亡之影之前,她就松开了神圣巨龙血匕,也失去了血匕持有者对死亡之影的绝对免疫,更糟糕的是,她已经接触到了利泽尔的血。” “所以……死亡之影就是在那一瞬间腐蚀了她?” “是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血匕上应该也还残留有神圣巨龙血。” 奥莉菲亚说道,“因为死亡之影很虚弱,所以它腐蚀了艾莉拉的身体,但没有彻底腐化她的精神和理智。和她的哥哥不同,她更具有人性,也更狡猾……想必当初索西埃瓦和瑟莱提安之间反目成仇就有她的一份功劳,而他们两个被蒙在鼓里,始终不知道真相。” “不,瑟莱提安后来知道真相了,他收到了玛法赛丽亚寄去的测距眼。” “但索西埃瓦没有。虽然他活了一百多岁,却还是错过了这个消息。” 奥莉菲亚叹了口气,“而且就算瑟莱提安知道了真相,一切也已经晚了……我们两国已经积累了太多仇恨,而且这仇恨还在接下来的数年间越积越深,就算是已经知道这里面可能存在误会的我,也没办法原谅他们杀死我的父母和兄长,所以知道了这份真相又能怎样呢?” “能够阻止更多悲剧发生!” 艾达急切地说道,“艾莉拉没有死,她还活着。直到现在还在暗地里谋划着阴谋诡计。既然我们知道了她的存在,那我们就有了反攻的机会!” “你是说……她现在还在做着和当年一样的事?” “没错,十年前那场惨剧极大可能是出自她的手笔,这次克拉迪法的内战也有她操纵的痕迹,更重要的是,”艾达说到这里,忍不住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卡尔洛夫大人似乎也和她有关系,我怕……” 奥莉菲亚的表情忽然凝重起来:“卡尔洛夫和艾莉拉接触过?你确定吗?” “这件事和我之前在收藏室发生的事也有关系,全讲下来恐怕要用掉些时间。” “没关系,我在听。” 奥莉菲亚正襟危坐,认真地道,“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我,我要知道卡尔洛夫到底都干了什么。” 第82章 无助 第82章 无助 艾达为奥莉菲亚详细地介绍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只忽略了部分和莱莫瑞恩的对话,以及与克萨约尔关系不大的细节。 在她的讲述中,收藏室四楼的事件只是某个庞大阴谋的冰山一角,从特卡里的秘密到龙血结界,再到伊泽法的真身,其中大部分内容是艾达之前就知道的,还有一部分是事后她自己慢慢想通的,而这里的每件事都令奥莉菲亚震惊不已。 艾莉拉大概率没死,还利用特卡里协助阿约娜,推举伊泽法为新皇,引发了克拉迪法的内乱;卡尔洛夫很可能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与她们的合作,为克拉迪法内战的爆发推波助澜,并最终迎来了他所期盼的复仇时机。 这场阴谋所涉及的势力之多、人际关系之复杂,令奥莉菲亚不得不多次打断了艾达的讲述,并用去了不少时间消化其中的信息,这才慢慢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待艾达的讲述接近尾声,她们本次的行程也已过半,队伍向着南部的希玛塔尔逐渐靠近。 这些天来一直将精神投注到这件事上,奥莉菲亚看起来有些憔悴。虽然谈话时看不出什么,可每当讨论告一段落,她斜倚着车窗看向窗外时,艾达总感觉她安静的侧脸和平静的眼神中隐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 不过当困倦的午休时间结束,清醒过来的两人又把精力集中在回顾事件上时,奥莉菲亚看起来又像平常一样了。 “虽然这里面牵扯到了艾莉拉,但阴谋主要针对的对象仍然是克拉迪法。看上去叔叔只是利用她们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如果不算上出兵克拉迪法为国内带来的不稳定影响,这件事对克萨约尔的威胁倒是不大。” “可只是挑起克拉迪法国内的混乱,肯定不是艾莉拉的全部目的。虽然不知道卡尔洛夫大人与她到底接触到了什么程度,但只要被她盯上了就不是什么好事。” “没错。叔叔自以为在利用阿约娜和艾莉拉,可谁又知道她们有没有反过来利用他?” 奥莉菲亚说道,“就算这一次只针对克拉迪法,可当她下一次要对克萨约尔动手时,最好的着力点,怕就是已经和她有过接触的叔叔了——” 说到这里,仿佛同时想到了什么,艾达和奥莉菲亚对视一眼,心中均有一股凉意升起。 “说不定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艾达担忧道,奥莉菲亚则严肃地点了点头:“没错。现在克萨约尔一片混乱,这不正是叔叔肆意妄为的结果吗?很难说艾莉拉是不是已经渗透到了他的身边,对他的决策产生了影响……” “我们得把这件事弄清楚——艾莉拉到底躲在哪儿?她到底想做什么?卡尔洛夫大人又到底知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他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 奥莉菲亚摇了摇头道,“王室信奉圣教,奥兰克希娜是信仰,也是我们的力量之源。作为索西埃瓦的后代,不管叔叔知不知道艾莉拉的身份,他和暗精灵合作、接触巫骸,又与死亡之影的造物做交易已是事实,而这一系列行为都是不可饶恕的重罪——他已经背叛了奥兰克希娜,也背叛了克萨约尔。” “的确……”艾达的心情有些沉重,“就连我都可以判断出从暗精灵手中拿走的那件东西是巫骸,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可能不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会为大陆带来什么。暗精灵信奉的黑暗之母是奥兰克希娜的死敌,他和他们合作,奥兰克希娜大人一定——” 说到这里,艾达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忍不住抬起头来望向了奥莉菲亚,“殿下,卡尔洛夫大人一直没有觉醒流光血继能力,会不会也和艾莉拉有关?” 奥莉菲亚被艾达的猜测提醒了,她思忖道:“确实有这个可能——王室成员只有得到了奥兰克希娜女神的认可和祝福才能觉醒血继能力,只不过大部分人都能在成年前觉醒,唯有叔叔已年近四十还未得到祝福……看来女神早就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们了,只是当年祖父和父王都对叔叔很宽容,并没有重视这种异常……” “如果是这样……”艾达想到了这种种迹象可能代表的含义,忍不住道,“卡尔洛夫大人该不会也被死亡之影腐蚀了吧?” “我在王宫见到他时,并不觉得他和以前相比有什么异常。” 奥莉菲亚一边回想一边道,“但这也不能证明什么。谁也不知道艾莉拉是从什么时候起接触他的,说不定从幼年时就……” “也许……可以用龙血试试?” 艾达想起了神圣巨龙血匕,“被死亡之影腐蚀的人对龙血非常敏感,克拉迪法的皇帝曾经用龙血封印对抗过特卡里,他也知道神圣巨龙血匕的下落。也许我们可以向他求助……” “莱莫瑞恩?他有什么理由帮我们……” 奥莉菲亚摇了摇头,“克萨约尔还在侵略他的国家,他怕是巴不得我们更乱一些。” “不会的,莱莫瑞恩也在调查艾莉拉。死亡之影威胁的是整个大陆,而不仅仅是克拉迪法或克萨约尔,我们向他求助也和国别无关——既然艾莉拉曾经频繁接触过卡尔洛夫大人,那他肯定知道她伪装的身份,甚至很可能知道她躲藏的地方。如果我们想找到艾莉拉的下落,调查卡尔洛夫大人就很有必要,只是借一些龙血,他会愿意帮我们的,而且——” “而且……?” 奥莉菲亚看着艾达略显激动的样子,忽然微微一笑,“你还是先交代一下你是怎么知道那位皇帝还活着的吧?就连我也是才得知他进驻萨兰弥莱斯的事,你竟然和我收到消息的时间差不多。” “呃……” 艾达老老实实地答道,“是龙巢的密探告诉我的。因为我曾经拜托萨西帮我调查莱莫瑞恩的下落……” “龙巢能拿到消息倒是不奇怪。” 奥莉菲亚点了点头,“可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克拉迪法皇帝的死活了?我记得之前你们两个之间的合作不是已经告一段落了嘛,还是说……因为收藏室四楼那件事,你们又死灰复燃了?” “殿下,你又开我的玩笑。” 艾达无奈道,“虽然我们的确交换了一些有关艾莉拉的信息,但也仅此而已。我只是觉得……他是我认识的人里为数不多知道艾莉拉存在、并愿意与之对抗的人。某种意义上说有点像是我的……呃,‘队友’?” 艾达有些愧疚地看了一眼奥莉菲亚,小声道,“我知道他是敌国的皇帝,这样想不太好。但是坦白说,知道他还活着时,我确实有一种安心的感觉,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对抗艾莉拉——” “你当然不是一个人。” 奥莉菲亚身体微微前倾,握住了好友的双手,认真道,“你还有我呀,艾达。” 她有点受伤地望着艾达说道,“这些年来我们相处的时间太少了……我没想到,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竟然自己扛起了这么多,而我却什么忙都没帮上,甚至对此毫不知情……” “殿下还要协助陛下治理国家,那些都是耗神的事,我也不想占用您太多精力。而且我们在学校重逢的时间又太短了,有些事我虽然想告诉您,可没有机会。” 艾达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奥莉菲亚,“而且,这都怪我太固执。当初您明明让我不要再调查下去的,但是我实在是放不下这件事,结果越查就越……” 说着说着,艾达渐渐停住了话头,因为她看到奥莉菲亚的表情慢慢地变了。 虽然勉强维持着微笑,可艾达能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一直支撑着她的东西快要垮了,就像这些天来时不时在她身上出现的那种悲伤的气息,此时也愈发明显。 “殿下?” “……嗯……” 奥莉菲亚想要笑得更明显一些,却加速了表情的崩溃。 艾达担忧地望着她:“您怎么……” 她话还没说完,眼前忽然一花,奥莉菲亚的双手环上了她的身体,紧紧抱住了她。 “殿……下?” “艾达。”公主低低的声音从耳侧传来,艾达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怔怔地应了一声:“我在呢。” “你说……”奥莉菲亚说完这句话,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艾达安静地等着,许久之后才听到她又说道,“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怎么会!” 艾达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想,“无论治理国家还是带兵打仗,您都做得很好。我还记得您做摄政王时的政绩,您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什么协助陛下治理国家……现在的我根本做不到。” “您……是在东部遇到什么事了吗?” 艾达想来想去,最近能让奥莉菲亚这么失态的可能只有这件事了。 “……不止是东部。” 奥莉菲亚将头埋在艾达的肩上,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是说真的,现在的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做不到了。” “怎么会……” “你不知道……这些年来,叔叔夺走的不止是我的兵权。在我被他远远支开的日子里,他把所有忠于我的势力全部蚕食掉了……现在朝堂上全都是他的亲信,军队里到处是他的眼线,我探听消息的渠道也被他彻底毁掉,就算还有人愿意追随我,我也不知该到哪里、该如何联络他们。我甚至怀疑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 “殿下不要这么悲观,也许他们只是藏起来了,只要您有需要,他们还会为了您站出来……” “不会的。” 奥莉菲亚自嘲地笑了笑,“你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我是怎么辜负了他们的期待,像丧家犬一样离开克萨约尔的。是我先抛弃了他们,让无数人白白为我牺牲……他们一定恨我恨得要死,而我却躲在学院自欺欺人……这样的我,还有谁会愿意追随……” “殿下不要这么说。” 艾达难过地说道,“您失去父母时七岁,到离开时也不过十四岁,您是在尸山血海中扶着洛安伊斯大人稳住克萨约尔的。克萨约尔见证了您一路走来的艰辛,人民都记得您治下的繁盛帝国,可就算是那样勇敢坚强的公主殿下,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啊——” 艾达扳正了奥莉菲亚的身体,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注视着她悲伤的面孔, “伤心时会哭泣、压力大了会崩溃,偶尔也会放弃,甚至自暴自弃,这都是正常的。没有人有资格苛责您,您更不应该苛责自己。而且就算做错了选择,重重地跌了跟头,可只要您还好好的,我们就可以重新再来不是吗?” “重新……” “是的。殿下可以放弃一时,但不能放弃一世。” 艾达认真地说道,“过去我对您与摄政王之间的权力之争毫不知情,甚至对你们的关系也有着过于天真的判断。但现在我已经明白,克萨约尔需要的领导者绝不是卡尔洛夫大人—— “掀起战争、残害人民、与死亡之影勾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只为满足一己私欲,丝毫不顾国家与人民的死活,如果继续让他把持军队与朝堂,只会让所有人成为他的陪葬品,陷入万劫不复。 “国家的实权必须掌握在殿下您的手中,只有这样,克萨约尔才会有未来。” “可现在的我做不到。”奥莉菲亚苦笑道,“我没有人可用……就连跟在我们身后的军队也都是叔叔的人。我下的命令要得到他的准许后才会生效,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我也根本阻止不了……” “那如果殿下有了自己的军队、有了实权呢?是不是就可以做到了?” 艾达目光坚定地望着奥莉菲亚,“只要您已下定决心,那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您的第一个士兵。” “艾达……” “您作为摄政王辛苦执政时我没有陪在身边;您被卡尔洛夫大人算计、被迫离开时,我也毫不知情——但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了。” 艾达认真地问道, “殿下想不想,把被夺走的东西全都夺回来?” 第83章 处境 第83章 处境 “克萨约尔正规军的四个集团军有三个都掌握在叔叔手中,人数至少有三十万人,还在随着战时紧急征兵而不断增长。双月军团由克伦特率领,人数接近十万,目前驻守于法兰学院的只是其中一部分。赛斯姆特老师控制着卫国军的十万人和王城的国王护卫军,但卫国军分散在全国的边境附近,实际上能快速调遣的人数不足两万。这次出征他负责指挥的军队也是叔叔指定的,正是东部临时征召来的先锋军。” “让他带没有经验的预备役士兵打头阵?卡尔洛夫大人这是……” “克拉迪法的主力部队顾及不了边境,这支军队虽由新兵构成,但毕竟占人数优势,加上有老师指挥,倒是不至于吃败仗,只是兵力损耗是难免的……当然,叔叔可能也确实想给老师一些教训,才在这上面给他使绊子——这些年来他们常常因为意见不合而产生争执,据说在我回来之前,老师刚因为反驳了叔叔在东部的决策惹火了他,没多久就被他派上了前线。” “看来赛斯姆特大人也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 “是的。”奥莉菲亚说道,“老师为人刚直,不屑于结党,忠于国家但不忠于个人,叔叔没办法把他变成自己人,就开始明里暗里地打压他……不过,也许这对我来说是个机会。” 艾达用力地点了点头。 从刚才起,艾达就一直在陪奥莉菲亚分析当前的形势,寻找有可能为她所用的人和势力。艾达相信一定还有人在默默支持着公主,尤其在眼下这样的光景,不知有多少人在怀念奥莉菲亚执政时的平静生活,想推翻卡尔洛夫统治的也绝不止她们两个。 而且,这样的探讨也一定程度上为奥莉菲亚带去了一些信心,令她的情绪重新稳定下来,整个人也逐渐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殿下,我记得教廷也有军队吧?” “是的,圣教军差不多有十万人,分散在各地的圣所中,其中圣城奥兰斯塔尔的驻军数量最多,其次是王城的大圣堂。教皇身边还有一支千人左右的护卫队。他们全都听命于教皇,而教皇支持的是国王,这一点卡尔洛夫一点办法也没有。” “殿下和国王陛下的关系……还好吗?” 见了奥莉菲亚和卡尔洛夫之间的争斗,艾达有点担心他们兄妹也有嫌隙。奥莉菲亚笑了笑:“洛安伊斯身体不好,很少过问外面的事,我见他的时候也不多,谈不上好不好。” “可卡尔洛夫大人就在王城,他会不会经常与陛下接触?” 艾达担忧地说道。奥莉菲亚怔了一下:“你是担心他威胁洛安伊斯站在他那一边?” “教廷在民间威望很高,就算不考虑军事力量,只是利用陛下和教皇在民间的影响力和话语权,也足够帮助他完成很多计划了。”艾达说道。奥莉菲亚点了点头:“的确如此,但就算他真的这样做了,我也没有办法阻止他。” 艾达闻言一愣,随即叹了口气:“的确,您还是要先增强自己的实力,才有机会走得更远。既然军方的情况不容乐观,那大臣们怎么看?有谁的立场是反对卡尔洛夫大人的吗?” “内阁与国务大臣多在埋头做事,不敢违抗叔叔的命令。毕竟这几年敢和他叫板的人有好几个都莫名其妙地死了,谁也不想当下一个。” “……他们只是惧怕,并不是心服。只是我们现在不知道谁是可以信任的。” 艾达说道,“我们不能和摄政王当面起冲突,但只要能避开他的耳目行动,我们就有机会化被动为主动,所以殿下必须优先重建自己的情报网才行。” “那谈何容易……” “的确,重建情报网很困难,但殿下不一定要从零开始呀。这些年来,对卡尔洛夫大人心有不满但又能在他眼皮底下生存的人,肯定多多少少都有些特殊的路子,如果能为殿下所用……” “你是说各地的大领主?” 奥莉菲亚接过话头,想了想道,“确实,这些贵族领主不仅有自己的私兵,也有不少为他们做事的密探亲信。这些信息渠道都是经过筛选最终保留下来的,有些甚至比王室的信息网还要稳定可靠。” “就是不知道哪些领主可能会支持殿下……” “封底面积小、自保都成问题的小领主暂且不提。” 奥莉菲亚想了想道,“只看有一定势力的大领主的话,首先我们得把西部排除掉。西部是叔叔的大本营——萨伦是叔叔自己的封地,法尔肯则是托德家族的领地,而克伦特一直对叔叔唯命是从;东部两地的领主一个胆小怕事,一个常年闭门不出,也不堪大用。倒是北部…… “坎斯洛恩和迪尔尼亚是你父亲和哥哥的领地,塔罗特罗的领主博尔佩对叔叔的态度很强硬,克莱萨就更不用说了,那里是老师的封地。所以你知道为什么只有北方四省能让叔叔的征兵计划落空了吧?这几位领主的私兵数量都有数万人,叔叔不敢与他们撕破脸。” 说到这里,奥莉菲亚笑了笑,“可惜,弗雷亚伯爵早早放弃了这些政治上的争斗,不然……” “殿下倒也不用这么悲观,等为殿下和国王陛下庆生之后,我就返家和父亲说说这件事。” 艾达认真说道,“父亲离开克莱西亚,只是因为他不愿再参与无谓的争斗和杀戮,但现在公主殿下要做的事是有意义且必要的。我相信父亲和哥哥不会眼看着人民受苦却无动于衷,所以请殿下相信我,我一定会说服他们的。” “好,我相信你。” 奥莉菲亚点了点头,望着艾达微笑道,“你真的长大了,艾达。我得为之前还把你当成小孩子看待向你道歉。” 艾达连忙摆了摆手:“殿下不要这么说,我只是把我能想到的事都说出来罢了……” “你的话帮了我很多,艾达……不然我真的不知道一个人该怎么撑下去。” 奥莉菲亚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看窗外,不远处有建筑在树木间若隐若现, “看,我们好像要到了——希玛塔尔,南部除了圣城外唯一一个较大的城市,也是雷克塞安家族的领地。” “对了,刚才殿下还没有说南部领主的情况。我记得希玛塔尔的领主好像是埃里克·雷克塞安伯爵?” “不,他已经死了。” 奥莉菲亚摇了摇头,“现在的领主是威纶·雷克塞安。” “死了?”艾达惊讶道,“而且为什么是威纶大人,他上面不是还有个哥哥吗,就算世袭也应该……” “因为他哥哥也死了。” 奥莉菲亚笑了笑,说道,“还记得我刚才说过的话吗?前几年死了不少和叔叔作对的人,其中就有这父子二人。” “您是说,卡尔洛夫大人杀了他们?可如果是这样,威纶大人不是应该恨透了他?那对殿下来说……” “不是的,艾达。” 奥莉菲亚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近的城市,轻声道,“是威纶杀了他们,为了向叔叔表忠心。” “什么?” 艾达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殿下说不想和他待在一个地方。” 奥莉菲亚淡淡一笑:“是的,这个人很会伪装自己……表面上总是一副笑脸迎人、很好相处的样子。甚至因为我们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对我也很热络,不过我很清楚他的本性是什么,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安全。” “可殿下,等一下您是不是要去归还他的私兵?您杀了他的人,那他……” “你是担心他会报复我?那倒不会的。”奥莉菲亚摇了摇头,“像他这种人,凡事利益至上。有利时仇人可以变成朋友,碍事时父兄也可以亲手除掉。你对他的态度好不好根本不影响他对你的判断,像‘报复’这种不理智的行为,他也不会浪费时间去做。” 说到这里,马车渐渐停下了。奥莉菲亚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城门,安慰艾达道,“别担心,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打开车门走了下去,一直笼罩在车内的隔音结界也随之消散了。 这里离希玛塔尔城还有一小段距离,奥莉菲亚骑上了自己的马,指挥着被俘的希玛塔尔私兵们和自己一同向着城门走去。 雷克塞安家族世代居于希玛塔尔,是克萨约尔建国初期就存在的古老家族之一,因擅长种植奇花异草、制作各种秘药而深得王室器重。 现任领主威纶·雷克塞安今年刚满二十七岁,和历代家主一样是一名药师。但更令他名声在外的,则是他那些在民间疯传的风流韵事——这位年轻的贵族有着招人喜欢的英俊面孔和匀称身材,举止优雅得体,对女伴温柔体贴。那双勾魂的桃花眼配上花言巧语的嘴,不知道迷倒了多少贵族少女。 此时他正站在希玛塔尔城门外,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微笑着望向面前的贵客。 “一共三十七人,都在这里了。” 奥莉菲亚在希玛塔尔城门前骑马而立,她身边是排着队往城里走的士兵——此时他们已经脱下了帝国正规部队的军装,一个个垂头丧气,脚下也踉踉跄跄的。 “啊,对了。”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威纶,毫不客气道,“领头的那个被我杀了——你不介意吧?” “怎么会。” 年轻的领主微微一笑道,“一个不会做事的下人而已,殿下想杀就杀了,我怎么会有意见。” 好一个“不会做事的下人”。 奥莉菲亚瞥了威纶一眼,又道:“我来的路上都调查过了,叔叔最后一次在南方公开征兵已是上个月的事,现在还在南方的军队只是为攻打利贝恩城墙准备的,他们不是正在行军路上便是已驻扎在西南方。而那些在南部四处流窜、惹得天怒人怨的‘帝国军人’全都是你派出去的——不解释一下吗?你让这些人假扮军人、在民间胡作非为,就不怕陛下和叔叔治你的罪?” “没什么好解释的,殿下不是都已经问出来了吗?至于治罪……” 威纶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向奥莉菲亚躬身行了一礼,“既然殿下把人送了回来,替我瞒下了这件事,陛下和摄政王那儿自然也不会有问题。我还得多谢殿下才是。” “嫌我多管闲事可以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奥莉菲亚冷笑道,“南方到处是叔叔的人,你的人行事又毫无遮掩,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反倒我是个麻烦——万一我去宫里告你一状,他就没法假装不知道这件事了。” 威纶微微躬身:“所以我才要多谢殿下放我一马。” 奥莉菲亚蹙眉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城内的街道:“叔叔不过要你交出五百人,我不相信你交不出这个数。” “交得出就得交吗?” 威纶垂眼微笑道,“殿下把兵权交出去之后,现在的处境可还好?” “雷克塞安!” “好啦,公主殿下。我只是开个玩笑。”年轻的领主忽然低声笑了起来,“我自然是真的交不出,才叫他们抓人凑数的。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每天那么忙,哪有心思养什么私兵,而且这件事也不能全怪我,我已经嘱咐过他们轻点下手了,这些人不听话,我也没办法——” “少来这一套,雷克塞安。你还没解释你从哪弄来的这些军装?” “这个嘛……” 威纶眼中含笑,抬头看向奥莉菲亚,“战争时期,军队减员在所难免,不过近几个月,某些部队还未出境就开始减员了,您猜猜看,这是为什么?” “……我从未接到过境内军队遭袭的报告。”奥莉菲亚蹙眉道,“你该不会是在指东部镇压叛军过程中损失的人手?” “当然不是。” 威纶摇了摇头。奥莉菲亚皱起眉头道:“不要卖关子,想说什么就直说。”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会出现减员是因为有逃兵。而对逃兵来说,军装不亚于烫手山芋,所以我只是走黑市的渠道收购了一些,虽是不当交易,但也不是什么大罪……” “逃兵?”奥莉菲亚愣了一下,“你说的是预备役的士兵?” “不止。正规军也有。” “这怎么可能!” 奥莉菲亚震惊道,“正规军的士兵身经百战,不畏生死,更何况现在我军占优势,他们何必——”说到这里,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等等,你说的是……” “没错,逃走的人大部分是东部出身的士兵。有些人已经潜回了家乡,甚至还有人加入了叛军。” 威纶望着停在远处大道上的军队说道,“虽然摄政王交给你镇压叛军的军队巧妙地避开了东部军人,从沃尔希尔新招募的预备役士兵也被提前运去了前线送死,但再怎么谨慎,也不可能一点消息都不走漏。现在各个部队都在严查士兵出身,就连我这种不关心战事的人都知道了,怎么,殿下对此却不知情吗?” “……”奥莉菲亚没有收到任何相关的信息,但她并不感到意外,因为此时她所有的军方信息渠道都被卡尔洛夫管控了,她能得到的消息,都是他允许她知道的。 看到她皱眉沉思的样子,威纶笑了笑:“看样子,虽然摄政王在对士兵的信息屏蔽上做得不够谨慎,可他想要瞒你还是很轻松的。” “你还知道些什么?” “那就要看你问的是什么了。” 他向前两步来到了奥莉菲亚身边,偏过头来微笑道,“比如你在东边做的那些小动作,就连我也有所耳闻,摄政王都知道些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我也没指望能瞒得住他。” 见奥莉菲亚反应平淡,威纶叹了口气:“好多年前我就和你说过:多余的恻隐之心和怜悯之情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所谓叛军,流民而已,在帝国军队面前不堪一击。你明明有很多选择,却偏偏选了摄政王最不喜欢的一个。” “我不是你,更不是卡尔洛夫,我不会向我自己的子民挥剑。” “当然,当然了……殿下当然可以坚持自己的底线,不用向我这种恶人看齐。” 威纶笑道,“我只是想提醒您,和摄政王作对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你的处境更加糟糕。” “这就不劳烦雷克塞安大人操心了。” 奥莉菲亚冷冷地道,“我们还是来说说正事吧:你的人我已经给你送回来了,我要的人你最好也抓紧放了——别和我提摄政王的要求,你明知道他对你真正的要求从来都不是这些。” “……好吧,既然公主殿下都发话了,那我也只能把人放了。” 威纶欠了欠身,表情有些惆怅,看不出是不满还是遗憾,“不过,您不在我这儿多住几日吗?我本想和您一同前往克莱西亚的,可惜今年的药还没有配完,我暂时还不能离开希玛塔尔,要是殿下……” “那可真是今天我听到过最好的消息。” 奥莉菲亚毫不客气地打断道,“既然交接已经结束,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我就不继续打扰了。告辞!” “殿……” 不等话说完,公主已骑马飞奔出一段距离,留下年轻的领主一个人站在城门前,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 “……” 威纶望着她越行越远,不一会儿,那支停在路上的队伍也如长蛇一般,在道路上缓慢地移动起来。 他忍不住笑了笑,轻声自语道: “瞧啊……我们的公主回来了。但还是这么天真……丝毫没有接受当初的教训。” 说完,他转身返回了城内。随着大门被关闭,夕阳也逐渐落下。 只要再走一天一夜,艾达和奥莉菲亚就能返回王城克莱西亚了。 第84章 王城 第84章 王城 “艾达,醒醒,我们到了。” 马车的颠簸、嘈杂的声音、明亮的光全都一起闯进了梦里,艾达揉了揉眼睛,渐渐清醒过来。奥莉菲亚正笑盈盈地望着她,“你好多年没来过克莱西亚了,王城这些年变化很多,你要不要看看?” 艾达从车窗看向外面的街道,有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呢。” 马车正行驶在一条宽阔的主道上,道路两旁高低错落地排列着各种店铺:花店前花团锦簇,酒馆散发着浓郁的酒香,面包店的柜台上摆着热气腾腾、新鲜出炉的各式面包和点心、马具店的商品一直堆到了门口两侧,门楣上还挂着一个巨大的木头雕刻的马头——艾达还记得它好多年前就挂在那儿了,几乎所有第一次来这儿的人看到它都会被吓一大跳。 除了这些店铺,那些在干净的街道上信步前行的人也吸引着艾达的目光——孩子们举着五彩缤纷的糖果追逐嬉戏,穿着盔甲的男人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向不小心碰到的行人道歉。艾达本来以为这些穿着精美服饰和铠甲的人们都是贵族,直到她在一些装潢精美的店铺门口看到了数辆停着的马车,以及正被搀扶着上车的、穿着华丽繁复长裙和礼帽的贵族少女,她才意识到刚刚自己在路上看到的都只是普通的克莱西亚平民而已。 马车转了个向,驶入了一条小路,从打开的窗口飘进了新鲜食材的气味。 艾达看到这条路的两旁有许多人正在地上摆摊,从新鲜的水果到蔬菜,再到药用植物和魔兽晶核,摊位的商品不断变化着,令人眼花缭乱。艾达又好奇地看向出售它们的人——叫卖水果的农夫身边坐着卖魔兽骨头和角的佣兵,吵吵嚷嚷的摊位旁是正在讨价还价的年轻侍从和卖测距眼的小贩,而在他们旁边,一个把全身藏在斗篷里的法师正安静地读书,他面前的摊位上只摆着一块真假难辨的龙皮,艾达看到有人想摸一摸它,结果被法师设下的结界把手弹开了。 “住在这儿的人果然不一样……” 艾达忍不住说道——她看到有两个打扮像是女仆的人正在菜摊边挑拣着要买的东西,虽然是仆人,她们穿戴得却比迪尔尼亚的平民还要好。奥莉菲亚笑了笑:“可不是吗……繁华的克莱西亚。住在这里的人怎么能想象得出沃尔希尔人民正在遭受的苦难。” 艾达有些出神。她想到了在克拉迪法贫民区看到的人们,又想到了自己从未去过的克拉迪法的皇城——在被皇室内斗引发的战火蹂躏之前,那里是不是也像克莱西亚一样繁华?而经历过战争摧残之后,又要用掉多长时间,才能让城市和人们的内心全都恢复如初呢? 马车驶出了小路,拐上了一条一侧是房屋、另一侧是开阔广场的道路。广场上的花圃修剪得整整齐齐,正中央摆放着高大的奥兰克希娜雕像,一群穿着圣服的教士正在举行仪式,四周聚满了虔诚的路撒安教徒。 艾达听到熟悉的圣歌声远远传来,胸口涌起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整个人的情绪和状态又回到了多年前第一次听到这曲调的瞬间,她的心情和童年重合又分离,分离又重合……如同过去与现在两个时刻的钟摆交错。而随着那音乐远去,童年之钟的残影逐渐消失,只留下现实的走针声仍在继续,合着心脏跳动的节奏。 “殿下,有件事我之前就想问了。” 艾达轻声说道,“既然这次国庆节之后,您和陛下就成年了,陛下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收回国王的权力?卡尔洛夫大人再怎么权势滔天,毕竟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总不能一直把持着摄政王位不放吧?” “洛安伊斯身体不好。叔叔完全可以以国王身体抱恙为由继续把持朝政。” “那……公主殿下和陛下享有同样的王位继承权,难道不能……” “你想要洛安伊斯退位,由我继位?” 奥莉菲亚摇了摇头,“这不可能。他只要还活着,王位就只能是他的。” “是因为神谕吗?”艾达纠结道,“虽然那时候大家都说陛下是克萨约尔的希望,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陛下几乎没有展现出任何治国或军事方面的才能,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这件事了,甚至有人怀疑神谕这件事根本就是假的……” “神谕自然是真的。女神曾在我和洛安伊斯出生时显圣,当时所有在产房附近的人都感知到了,包括我的父母、哥哥们和教廷的枢机主教。如果是有人为了利益做这样的事,不可能所有人都配合他一起撒谎。” “那神谕的内容呢?女神到底说了什么?” 艾达问道。奥莉菲亚回想了一下说道:“母亲曾经说过,当时神谕指出洛安伊斯身上寄托了克萨约尔王室的未来,但对我只字未提。所以,大家都认定了他就是未来的国王。现在教廷心无旁骛地选择支持他也是这个缘故。” “怎么会……殿下明明更……” “王位并不重要,” 奥莉菲亚打断了艾达的话,认真说道,“我从不在乎王位本身,对抗叔叔的根本原因也并不是我渴望权力。而是此时此刻,权力是我实现国家繁盛、人民幸福这一愿景的必要条件,所以我必须得到它。至于王位……那不过是个虚职罢了。就算叔叔答应返还国王的权力,也只是说说而已,他并不是因为摄政王这个头衔才能把持朝政的,而是靠手里的实权。同样,只要我手中没有实权,就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执政者。” “……我明白了。” 艾达轻轻点了点头,“所以,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随着马车前行,王宫已出现在了不远处的道路尽头,艾达看着熟悉的建筑轮廓逐渐放大,直到高大的宫门呈现在眼前,这一幕令她想起了童年时来这里的情景。 马车顺利开进了王宫,并在驶向宫殿的大道边停了下来。 奥莉菲亚拉着艾达一起下了马车,提前等在这里的下人们上前接过了艾达的行李。 “我安排了离我住处比较近的房间给你,这样每天我们就可以早一点见面了。” 奥莉菲亚微笑着说道。此时天色还早,她领着艾达穿过了攀着鲜花藤蔓的长廊,一直走向寝殿的方向。 进入王宫之前,奥莉菲亚特地嘱咐过艾达,这里到处是卡尔洛夫的眼线,对于某些事她务必要做到绝口不提。于是一路走去,艾达和奥莉菲亚只是聊了些年幼时在王宫的回忆,以及这几个月来在学校学习的经历。 “就是这里了,艾达,你这段时间就先住在这儿。” 一行人在室内又走了片刻,奥莉菲亚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住了脚步,待侍女上前打开了房门,她转过身来对艾达道,“我回来后要先去见叔叔,向他汇报东部的行动结果,就先不陪你了——晚饭时厨房会送餐过来,侍女们也随叫随到,有什么事你就和她们说。” “殿下……” 艾达有些担心,奥莉菲亚微笑道:“别想那么多。赶了这么多天路,你也累了,我让人提前准备了热水,你今天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没什么事,可以陪你在宫里转转。” “好的,那您也记得早点休息。” “嗯。” 奥莉菲亚和艾达告别后,便从走廊的尽头离开了,侍女们恭恭敬敬地站在房间门口,等待着艾达的指示。 艾达本想直接走进去,却在看到房间内绣了金线的地毯后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间大得离谱的卧室显然比她之前住过的所有房间都要奢华——贴了金箔的天花板彩绘、由一整块金棘木雕刻而成的宫廷床、顶级薄金纱制成的床帏、由魔钻供能的萤晶吊灯…… 艾达看完屋子里的陈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风尘仆仆的外衣和脏兮兮的鞋。 “呃……”她说道,“我还是先去洗澡吧,谁能……帮我带个路?” 此时,王宫行政区的某个房间内,克萨约尔的摄政王卡尔洛夫·克萨约尔正查看着来自各地的行政和军事报告。从奥莉菲亚下了马车,到她与艾达分开,这期间两人的一言一行都被记录了下来,并在刚刚送到了卡尔洛夫的桌上,不过很显然,摄政王对公主与儿时玩伴的叙旧内容并不感兴趣,他的注意力被更多地放在了其它消息上。 “……雷克塞安伯爵发回的报告与我们的调查结果一致,奥莉菲亚杀死了伯爵的一名护卫首领,捕获了他的护卫兵共计三十七名,并以此为交换条件,要求伯爵释放被抓的男性平民。伯爵向您请示是否可以放人。” “既然已经答应了奥莉菲亚,那就照做吧。” 卡尔洛夫说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停在他手边的那只白色纸鸦抖动了几下,展开翅膀从窗口飞了出去。 “昨天下午的消息:克拉迪法的流亡皇帝已经率军攻破了赞迪·凯安的防线,成功与翡翠平原上的塔莱茵部队汇合。” “边境怎么样了?” “我军已占领利贝恩城墙,正在向南郡进军。” 卡尔洛夫点了点头,右手轻撵,在指尖召唤出一只新的纸鸦:“通知坎亚德,派两万人从南郡西侧进攻,协助利贝恩的部队拿下南郡。” 话音一落,这只拇指大小的白色纸鸦便像之前那只纸鸦一样,从窗口飞了出去。 房间内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索西埃瓦年轻时受到过精灵生命树的祝福,延缓了衰老的速度,直到他去世时,年过百岁的他从外表上看仍像是一位中年人。卡尔洛夫今年将满四十,看起来却依然年轻,他身着军装、将长发束于脑后的样子,与某个时期的索西埃瓦极为相似,使人潜意识里便想将自己对开国帝王的敬意与忠诚投射到他的身上。 遗憾的是,与已逝的哥哥们不同,卡尔洛夫始终没能觉醒传承自索西埃瓦的流光血继能力,正因为这一点,他不仅与王位失之交臂,也无法继承索西埃瓦密室中的遗产。 不过,虽然未能觉醒,也不像前任国王拉迪萨和他的女儿奥莉菲亚一样精通剑术,但卡尔洛夫在秘法领域极具天赋,作为克萨约尔首屈一指的大秘法师,他不仅精通幻术,还掌握了驭使幻兽的能力——强大的秘法师能够创造属于自己的幻兽,并通过驭使幻兽进行战斗,但对于大部分秘法师来说,这是他们穷尽一生也无法达到的境界。 此时房间中只有卡尔洛夫一个人,那个正不停向他汇报工作的声音并不是由人发出的,而是来自于他的幻兽青鸦。 每个秘法师的幻兽外形和能力都不一样。卡尔洛夫的青鸦实际上是由一黑一白两只幻鸦组成的——正在说话的那只是黑色的,它体格较小,但拥有和人类一样的灵智,能够准确地将探查到的消息一一汇报给卡尔洛夫;白色的那只虽然体格庞大,却只会机械式地执行卡尔洛夫的命令,和黑鸦平时会待在外界不同,它很少在外界露面,大多时候都沉睡在卡尔洛夫体内。 幻鸦的本质是精神体,只有需要的时候,卡尔洛夫才会将它们的一部分具现化并拿来使用。就比如刚刚他将白鸦具现化形成的白色纸鸦用来传递消息,战斗时,这二者也会具现化成不同的形态,协助他攻击或防御。 “雷克塞安为什么还没有动身?” “伯爵说:今年的药还没配完,他要再晚两日才能启程。虽然比往年迟了些,但也足够赶在国庆节前抵达王城。” “克伦特呢?他到哪了?” “托德中将已经在返回王城的途中,抵达日期和雷克塞安伯爵差不多。” 黑鸦暗红色的眼睛亮了亮,忽然提醒道,“主人,奥莉菲亚公主正在靠近,马上就到了。” 卡尔洛夫嗯了一声,黑鸦立刻像烟雾一样消失在了空中。没一会儿,大门外传来了奥莉菲亚的声音:“叔叔,你在吗?” 卡尔洛夫将桌面上的文件推到一旁,抬头望向门口道: “进来吧。” 第85章 交涉 第85章 交涉 奥莉菲亚走进房间时,卡尔洛夫正在将桌面上被文件碰倒的相框扶起来。 她看了一眼那相框,又看了一眼正专心将它扶正的卡尔洛夫,后者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说道:“你来了,坐。” 奥莉菲亚走到一旁的沙发边坐了下来,卡尔洛夫这时候才抬起头来,口气平静地道:“我听说了,东部的叛军已经撤出了沃尔希尔,吉恩也回到了自己的领地——你做得很好,辛苦了。” 奥莉菲亚以为他还会再说点别的,结果卡尔洛夫转身从左手边抽出了几叠文件递给了她:“这是这次国庆庆典的事项安排和国王成年礼的仪式规程,还有生日宴的一些内容,按惯例是由总管大臣牵头协调规划的,大部分流程和采购物品按往年来,但因为今年特殊一些,还增添了一些内容,需要你过目。正好你来了,拿去看吧。” “……” 奥莉菲亚接过了那厚厚一叠文件,随手翻了两下,实在没心思看下去。转头看向卡尔洛夫——他正微微蹙眉,低头看着手里的另一份报告,不像还有别的话要说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卡尔洛夫签完了好几份文件,又从手边抽出了新的一份。奥莉菲亚终于坐不下去了,直起身来想要说些什么,卡尔洛夫就在这时开口了: “你这个时候把艾达·坎特带到王宫来,是打算让她参加这次的生日宴吗?” 他头也没抬,仍然在看手中的文件。奥莉菲亚攥了攥拳头,耐着性子答道:“是的,她会住到庆典结束。” 卡尔洛夫了然地点了点头:“嗯,你心里有数就好。” 说完,屋子里又沉默了下来。奥莉菲亚有些心烦意乱——卡尔洛夫不想让她开口提那件事,但她又非提不可。 “叔叔……” “怎么,大臣们的规划有什么问题吗?” 这一次卡尔洛夫终于抬起了头,望着奥莉菲亚问道。 他的表情仍然是那么平静,但奥莉菲亚却立刻僵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握住了她的心脏,与卡尔洛夫四目相对的瞬间,一股莫名的恐惧开始沿着她的脊髓蔓延,已到嘴边的话也被迫咽了回去。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奥莉菲亚强行发动了战意,强大的气从体内震出,刚刚那股粘稠而瘆人的压迫力顿时消散,而她的额上则微微渗出了汗水。 “叔叔这是做什么……”她讥讽道,“就那么不想让我开口吗?” 见自己的恐惧噤声被奥莉菲亚破开了,卡尔洛夫收回了目光,轻轻叹了口气:“好吧,我再三阻拦,你仍不肯改变主意,那就说吧。” 说着,他将手边的文件全都放到了一旁,坐直了身子看向奥莉菲亚,等待她开口。 “我这次来,是有件事要和叔叔商量。” “嗯,你说。” 卡尔洛夫鼓励道,表情也比刚刚柔和了一些。 奥莉菲亚只想把事情解决,匆匆组织了一下语言,便道: “是有关东部作物播种的事——东部地区连年遭灾,去年更是因为大旱颗粒无收,但今年开始雨水重新变得充沛,如果能及时播种,今年秋季或许能丰收,缓解东部危机。但因为连年战乱,许多人弃田而逃,再加上当地劳动力缺失,大部分田地被迫荒废,如果再不采取措施,明年东部的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今年的春耕已经被错过了吧?”卡尔洛夫思忖着说道。 “是的,所以时间紧迫,现在补种夏种秋收的速生粮还来得及。” 奥莉菲亚急切道,“现在东部的问题除了良田荒废、劳动力不足外,还缺大量作物种子——所以我希望叔叔能放缓征兵,派回一部分劳动力,让他们集中精力开垦荒田;再提供一批种子,好让当地人有粮可种。” 卡尔洛夫听到这里,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了。今天之内我就会安排下去。还有什么吗?” 奥莉菲亚没料到能这么顺利,犹豫了一下,又道:“我希望能调集王城周边富裕的粮食和蔬菜运往东部赈灾,解东部人民的燃眉之急。” “筹备需要一到两日,我今天下令,最迟后天粮队便可以启程前往沃尔希尔。以防路程遥远耗时良久,我同时让北部诸省先提供部分粮食应急——你觉得如何?” “……可以。” 卡尔洛夫不等奥莉菲亚话音落下,直接取来了一张空白的文书,在上面写了起来。 奥莉菲亚怔怔地坐在那儿,觉得有些不真实——如果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为什么刚刚卡尔洛夫一直拦着她,不让她开口提这件事? “国庆期间,你还有许多要忙的,东部的事你就不要再操心了。” 卡尔洛夫一边签署命令,一边说道,“我会派人去处理这件事。另外,我刚刚说的话你也要放在心上。”说着,他抬起眼看向奥莉菲亚,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奥莉菲亚一开始以为他说的是那一大叠庆典仪式的规划书,但很快她就明白了,他是在说另一件事。 “……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嗯。克伦特过几日就能回来了,庆典和宴会的安防我会交给他负责。” 卡尔洛夫说着,又低下头审视起刚刚签署的命令内容,“趁他还没开始忙,你可以和他多相处一下。国庆过后你就成年了,也该考虑一下婚姻大事了。” 又来了…… 奥莉菲亚想起之前和艾达吐槽时说过的话,差一点就要把那句“不如你再找一个老婆”说出口,但目光落在了卡尔洛夫桌上放着的相框上,她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我还不想那么早成家。” 奥莉菲亚不软不硬地说道,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卡尔洛夫笑了笑:“人不会一直年轻。有些事应当早做准备。” 说着,他将手里签好的命令书递给了奥莉菲亚,又指了指她手中的那叠文件道,“这些东西你可以拿回去看,明天给我答复即可。” “……是。” 奥莉菲亚接过来看了看,内容没有问题,只是…… “叔叔,还有一件事,也是有关东部的。” “我刚才说了,东部的事你就不要再操心了,我会派人去处理。” 卡尔洛夫头也不抬地说道。奥莉菲亚想起了威纶的话,心中警铃大作,蹙眉道:“不是赈灾的事,是有关这次起义……” “是叛乱。” 卡尔洛夫纠正道。奥莉菲亚忍不住站起身来:“那不是叛乱,是走投无路者在挣扎求生!” “……‘挣扎求生’。”卡尔洛夫抬起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所以你今天,是准备为这些挣扎求生的可怜人求情?” “是!” 奥莉菲亚向前一步,朗声说道,“请摄政王撤销针对当地起义人士的剿杀令,释放被捕的民众!” “……” 卡尔洛夫望着奥莉菲亚坚定的目光,极淡地笑了笑,“你不是已经做主把人放了吗?” 奥莉菲亚手指微颤:“那剿杀令呢?有剿杀令在,这些人就算被放了也只敢躲躲藏藏,大批迫于形势背井离乡的人被打上叛军身份不敢回家。原本有了新政令之后,他们可以返家务农、恢复原本平静的生活,可如果国家不再接受他们,东部要怎么恢复从前?” “东部当然要恢复从前,那里虽不像北部富饶,但毕竟也是国家重要的产粮基地。” 卡尔洛夫平静地说道,“我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清算平民,你也不必这么激动。我派你去镇压叛乱,只是针对暴力和犯罪行为——叛军占领了沃尔希尔的领主府,又将吉恩打伤。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这都是犯罪行为,理应受到制裁。而没有能力施暴的无辜平民,自然也不会被当作叛军对待,如果他们害怕,那我就再颁一道赦免政令,保证他们无罪,你看这样如何?” “起义军也是……” “奥莉菲亚。” 见奥莉菲亚还想为叛军争取免罪,卡尔洛夫开口打断了她: “既然从一开始到现在,你我都非常有默契地对某件事绝口不提,就说明你也很清楚把话完全说开的后果。” 他的声音比刚刚冷了几分,这也是他在奥莉菲亚走进房间之后第一次动怒, “为了不让这件事发生,我已经做出了许多让步,你清楚以我的性格能做到这一步,是因为我还顾念着你我之间的叔侄情分。可在我答应了对东部补耕作物、调粮赈灾,也答应了赦免平民、保他们无碍之后,你还不懂得见好就收…… “那么,你是想和我谈谈那个我们都不太想谈的话题吗?” 卡尔洛夫盯着奥莉菲亚说道,后者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仍然勇敢地与他对视着。 “……我做的事自然瞒不过叔叔。但我到底是为什么这么做,叔叔应该很清楚。” “我当然清楚。”卡尔洛夫轻笑一声,“如果不是我了解你,你现在已经没命站在这里了。” 说着,他将签署好的赦免令递到了奥莉菲亚面前。 “——到此为止,我刚刚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反悔,但你也不要再和我提更多过分的要求。” 奥莉菲亚心知能有现在的收获已经远超预期,于是也不再坚持,默默接过了赦免令。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自己去督办,不过你不能离开王城——现在离国庆非常近了,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处理。”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你也要提前想想该如何应对。” “什么?” “这次庆典和以往不同,增加了很多成人礼的环节。其中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进入王室宝库,接受索西埃瓦赐福的圣祝仪式。你应该知道,进入宝库不仅要与索西埃瓦有血缘关系,还必须觉醒流光血继能力。你当然没有问题,但别忘了……那位是进不去的。” 听到这里,奥莉菲亚微微变了脸色,卡尔洛夫则继续说道,“全国上下都知道洛安伊斯生下来就觉醒了流光血继,比你还要早上七年。这可不是用简单的身体不好就能应付过去的。得想办法把圣祝仪式的事解决。” “我会想办法的。” 奥莉菲亚说完,又抬头问道,“洛安伊斯最近还好吗?” “你可以去看看他,他这些天精神不太好。最近开始会有各种活动需要你和他出席,在雷克塞安带着药赶到之前,你多宽慰他一下,不要在关键的事上出了岔子。” “……我知道了。” 奥莉菲亚看了看手中的文件,说道,“叔叔没别的事要我做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去吧。” 卡尔洛夫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眼前的工作上,奥莉菲亚看了他一眼,满心忧虑地关门离开了。 待她走远,黑色的幻鸦重新出现,停在了一旁叠得高高的文件上方。 “主人,大主教艾德文刚刚又发来了会见国王陛下的请求。” “陛下身体不适,回绝。” “我查到跟随奥莉菲亚公主进入王宫的骑兵侍卫中混进了两个身份不明的人。暂时未查到公主本人是否清楚此事。” “去查他们的身份。” 卡尔洛夫面不改色地听着黑鸦的汇报,将手里刚签署完的文件放到一旁,视线无意中掠过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回过头来望向了放在桌上的相框。 镶嵌在相框中的肖像画上画着一位美丽优雅的女士,她银灰色的长发被编成麻花辫,盘起挽在脑后,美丽深邃的灰蓝色的眼睛正温柔地注视着画外的人。 卡尔洛夫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了目光,在指尖召唤出一只白色的纸鸦:“通知吉恩:一切顺利……计划可以开始了。” 第86章 法石 第86章 法石 艾达洗完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替换下来的衣服和鞋被侍女们收走了,记忆法石则被她小心地随身戴着——她很清楚这块石头的珍贵之处,也明白有多少人觊觎其中的知识和力量,所以就算是面对奥莉菲亚,她也没有透露和这块石头有关的任何信息。 再次回到奥莉菲亚安排的房间,艾达看到自己的行李已经被好好地放在了桌子旁边。随着侍女们关上门,周围变得十分安静,艾达看到房间角落里有一个歌唱水晶,有点想打开它听听看里面录了什么歌,但又怕把它弄坏了,最终还是作罢。 她走到桌边,开始将行李箱和包裹里的东西一一整理出来。就在从行李箱上绑着的小包裹里往外取一瓶魔钻粉的时候,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啪”地掉到了地上,幸好有厚厚的地毯做缓冲才没有摔坏。 那是一个随身传声水晶,和莱莫瑞恩用的稍有不同,上面只有四颗宝石。三颗宝石处在锁死的状态,说明它们还没有绑定联络对象,而另一颗金色的宝石此时则正亮着,表明了对方正处在可以联络的区域。 艾达将它捡了起来,意识到它是从萨西给自己的包裹里掉出来的。 金色宝石的对面……是萨西? 艾达有点犹豫,不知道这时候联系对方合不合适,就在这时,水晶忽然震动起来,衔接金色宝石的暗黄色纹路开始发光,艾达被吓了一跳,差一点将水晶丢了出去。 好在她还记得该怎么做,将宝石往上一推,水晶中传来了萨西惊喜的声音: “艾达?是你吗?” “是我,萨西。”艾达拿着水晶走到了窗边,“我才发现你在包裹里放了一个传声水晶,不然我早就联系你报平安了。” “你到王城了是吗?我也是才发现你的宝石亮了,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到了,就试着联系了你几次。不过前面一直没接通。” “我刚刚没在这个房间,所以没有发现。” 艾达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次多谢你,不仅帮我确认了莱莫瑞恩的安危,还冒险让人为我传递消息——那位密探先生平安回去了吗?” “嗯,他已经回来过了。” 萨西说道,“莱莫瑞恩的消息倒也不是我查到的,是他主动联系的我父亲,虽然只是传了一句话来,但至少可以确认他已经安全了。” “我听说他去了萨兰弥莱斯,这是不是意味着克拉迪法境内大部分地方都失守了?” “情况虽然不妙,但也还没有到全线沦陷的地步。” 作为克拉迪法同盟,龙巢对其境内的形势也非常关注,萨西回想了一下日前在父亲那儿听到的消息,简单概括道,“伊泽法一直在西边出征,现在西南方的大城市基本已全部沦陷,塞克隆要塞也被打了下来,原本在那里的驻军退守到了更北边的吉尓库恩要塞;东边则主要是克萨约尔人占优势,目前他们已经拿下了法兰学院和利贝恩,准备攻打南郡了——不过你是克萨约尔人,这对你来说应该算是好消息。” “……侵略别的国家算什么好消息,就算赢了也不值得高兴。” 艾达叹了口气。莱莫瑞恩正被伊泽法和卡尔洛夫里外夹击,她很担心他现在的情况,但是作为克萨约尔人,她对敌人的这种担心又是矛盾且难以说出口的。 萨西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忧虑,大概能猜到她在忧心什么,于是安慰道: “别担心,我收到的最新消息说,莱莫瑞恩已经率军击退了赞迪的军队,和翡翠平原上塔莱茵的部队汇合了,以他目前所在的位置,无论伊泽法还是克萨约尔人,想要探及都得拉长阵线,更别提莱莫瑞恩背后还有一整个塔莱茵国,想要打垮他没那么容易。”萨西说完后,又嘱咐道,“不过艾达,你现在在王宫里,说话还是要小心些。像刚才那样的话,千万别让你们摄政王听了去。”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艾达想了想,又说道,“萨西,如果我想联系上莱莫瑞恩,有什么办法吗?” “刚刚才说过要小心的。” 萨西无奈道,“你是克萨约尔人,现在这个时候跑去联系敌国的皇帝,你不怕被判个通敌罪?” 艾达尴尬地笑了笑:“也对。那等我回家之后再想办法联系他吧。” “你什么时候回家?” 萨西犹豫了一下道,“虽然密探无法在王城活动,但北方的形势还好,他们应该有办法联系上你。” “我要等到国庆结束之后再走,六月份的时候肯定已经在家里了。” “好,那我先帮你联络莱莫瑞恩,有消息了我到时让人到迪尔尼亚找你。” “谢谢你,萨西。”艾达由衷地感谢道。 “你还是这么客气。” 萨西无奈地笑了笑,又道,“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之前你说想要调查三块法石的下落,巧合的是,我这些年也在调查这件事,所以刚好知道不少和法石有关的消息,只是……这三块法石目前全都下落不明,我也只是查到了它们失踪前的记录。” “没关系,我只是想多知道一些和法石有关的事。” 艾达最想知道的是记忆法石的消息,不过为了防止萨西起疑心,她并没有把这一点表现出来。 “好,那我一样样说。 “当年玛法赛丽亚去世时,将三块法石留给了玛法瑞安家族,接下来的很多年里,这三块石头都好好地保存在塔莱茵。因为法石具有特殊的魔法用途,并记录了很多知识,玛法瑞安家族并没有将它们锁在某个宝库里,而是交给特定的伊塞拉后人随身保管,并一直保持着对它们的研究。 “322年,莱茵·玛法瑞安,也就是塔莱茵的前国王出生时,魔力法石作为出生礼物被送给了他。接下来的325年、327年,记忆法石和知识法石又分别作为礼物赠送给了希尔·玛法瑞安和她的弟弟佩恩·玛法瑞安。这其中,佩恩的知识法石是最先出事的。 “347年,佩恩从法兰学院毕业,因为成婚较早,那一年也是他女儿伯莎出生的年份。参加完终年测验之后,佩恩从学校离开返回塔莱茵,那之后他就和身上的法石一起不知所踪了。” “失踪?难道他……” 艾达有种不好的预感,萨西嗯了一声:“后来人们找到了他的尸首,但法石并不在他身上。显然有人为了夺取法石杀死了他,但凶手至今没有找到。” “那其它几块法石呢?” “记忆法石在希尔·玛法瑞安那儿放了很久,她凭借对这块法石的研究,成为了大陆首屈一指的低微魔法研究学家。大概十年前,也就是359年……你应该知道这一年发生了什么——记忆法石就是在那场灾难中丢失的,克拉迪法皇室把消息封锁得很严,我没有查到具体发生了什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东西丢的时候,王后本人还活着,它并不是被人从王后手中夺走的。” 艾达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坠在胸口的法石——十年前……自己的确是十年前得到它的。原来在那之前,它曾属于莱莫瑞恩的母亲…… “最后丢失的是魔力法石。希尔去世之后又过了两年,莱茵的王后也去世了,他因此受到了不小的打击,那之后就不怎么管理国家事务了。他把工作交给了独子,自己则时常出海、远行散心。前年的一次出海之后,他和魔力法石一起失踪了,休斯·玛法瑞安虽然继承了王位,但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他的下落,可惜的是,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消息。” “他该不会和他弟弟一样……” “可能性很大,但没人敢轻易下定论。总之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些法石的下落了,毕竟塔莱茵已经有两位王室成员因为法石丧命了,就算有人得到了它,肯定也不会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怀玉其罪,还是小心为妙。” “……的确如此。” 艾达有些后怕——要不是记忆法石不知为何被封印,那为了抢夺这个东西,还不一定会引起怎么样的纷争。 “我当初调查这些,是因为正在研究的符文武器相关的知识遇到了瓶颈。我想没准能在记忆法石中找到相关的线索。可惜……” 萨西遗憾地说道,“现在只能希望它们没有落在心机叵测的人手里,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听了萨西的话,艾达心想,不管另外两块法石发生了什么,至少她可以保证记忆法石并没有落在坏人手里。不过…… “知识法石里记录了玛法赛丽亚的魔法知识我知道,可记忆法石不是记录的记忆魔法吗?那里面也会有符文武器的知识吗?” 听艾达这么问,萨西解释道:“魔力法石着重记录的是高阶魔法实践技巧;知识法石记录的也是高阶魔法的理论知识。记忆法石虽然表面上记录的是记忆再现魔法,但实际上它的内容不止这些,里面还记录了大量的低微魔法知识,作为对前两块法石缺少低微魔法记录的补充。” “原来如此。听起来就像是三本魔法百科全书一样。” “没错,法石的使用者可以像读书一样阅读里面的知识,只是最终能理解多少,还要看个人的基础和悟性。” “‘阅读’……” 艾达若有所思道,“像读法师们的课本那样吗?”艾达想起了开学时在商店街书店看到的那些菱状水晶。 “对,除了载体不同,它们的原理是一样的。” 萨西答道,“法师们要阅读这种课本,必须不断向其中注入魔力才行。” “法石也是同样的使用方法吗?” “是的。它会根据使用者的能力不同,用不同的方式反馈信息,比如侍从阅读时使用的方法就和法师不一样——低微魔法里有一个专门用来阅读魔法晶体书的符文,你还记得吗?”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样的东西……不过用它最多只能阅读几秒吧?” “那是因为阅读需要源源不断地供能,一个符文的能量只够阅读很短的时间。但只要把阅读符文刻在魔钻上,我们就可以得到一个简单的阅读工具。” 一点都不简单好吗…… 艾达讪笑了一下:“那对你来说的确是挺简单的。” 怪不得记忆法石传承了那么多年,却直到被希尔王后继承之后才开始发挥真正的作用,原来是因为克拉迪法皇室有钱啊! 这种东西落到自己手里真是暴殄天物了…… 艾达悻悻地想。萨西不知道她在纠结什么,只是继续说道:“那三块法石还有别的作用,但这些都是玛法瑞安家族的机密了。我去年专门为此事拜访过塔莱茵王室,但了解的内容有限……如果再早两年去,说不定还有机会接触到老国王,可惜现在已经太迟了。” “已经很厉害了。我要不是在书上看到了相关的介绍,甚至都不知道有这几块法石存在。” “的确……现在一般的书籍已经很少提到法石了。课本和资料的引用信息只会标注源自《玛法瑞安文书》,其实那就是将法石中已被探知的内容提炼成册的成果。” “啊,原来是这样。” 这本书的名字艾达倒是经常在各类书籍上看到,“那看来,如果我想查记忆再现法术的资料,只要看这本书中相关的内容就好了。” “原来你问这几块法石是想了解记忆再现法术?” 萨西想了想说道,“我知道耶萨塔的法师中,有一群专门研究记忆法术的人,你要是有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他们要一些最新的研究资料。” “不用了,” 艾达不好意思道,“最近已经麻烦你很多了。克拉迪法在打仗,这些资料又不是非要不可,就别让密探们冒这个险了。” 萨西见艾达这样说,便不再坚持。两人又聊了几句,便结束了通话。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艾达坐在桌前回想刚刚听到的那些消息,不由有些纠结。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记忆法石是怎么从克拉迪法皇城那么远的地方,出现在自己手中的?艾达一点都不记得那天发生的事了,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记忆法石真正的主人是希尔·玛法瑞安,莱莫瑞恩的母亲。就算她已经去世了,它也应该作为她的遗物,由莱莫瑞恩保管才是。 可一想到要把它归还给莱莫瑞恩,艾达又有点舍不得。 对艾达来说,财富、权力都不如知识更具吸引力,她曾经设想过,如果这个世界不再有战争,那她的余生一定是在不断的学习和探索中度过的。现在,这个世界上记载了最全、最深奥的低微魔法知识的宝库就在她的手上,艾达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拒绝这样的诱惑。 要读一读它吗? 艾达想到了萨西提到的、属于侍从的“简单”阅读方法。 看来,现在拦在她和这块宝石之间的,就只有一颗魔钻了。 想到这里,艾达慢慢地抬起头来,视线落在了天花板正中央的莹晶吊灯上。 这东西的正中央,不是正好有一颗魔钻吗? 第87章 礼物 第87章 礼物 艾达当然没有冒险去摘吊灯里的魔钻,她还不想因为在王宫里偷盗被抓进牢里去。更何况就算拿到了魔钻,她也不可能在卡尔洛夫的眼皮底下使用记忆法石,所以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打消了。 安安稳稳地休息过一晚之后,艾达早早地起了床,她身上还有些酸痛,手掌上的伤也没全好,穿衣洗漱有些磨磨蹭蹭的,才刚处理完毕,奥莉菲亚就穿着军装出现在了她的卧室门前。 “殿下昨天没睡好吗?” 艾达看到奥莉菲亚有些憔悴,忍不住问道。奥莉菲亚叹了口气:“昨天一直在看国庆典礼相关的安排,真的太麻烦了。” “今年的确比往年多一些仪式,不过也就忙这几天,熬过去就好了。” 艾达安慰道。奥莉菲亚点了点头,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眯起眼睛道:“你这些衣服是怎么回事?在学校穿院服也就算了,克劳约就给你买这种朴素的衣服吗——他到底知不知道你还是个十几岁的花季少女啊?” “呃……我觉得挺好的。” 艾达的衣服颜色都很素雅,款式也很简单,这和北部朴素的民风有关。艾达对自己外表的要求只有干净、整洁、有精神,小时候法奥兰送过几件华丽的蓬裙给她,结果反而被她嫌弃穿起来麻烦,后来她的服装风格就慢慢定型成了现在这样。 奥莉菲亚显然不太满意:“平时这样穿穿就算了,庆典上还是好好打扮一下吧,我也想看看穿得漂漂亮亮的艾达是什么样子。” 说着,她叫来侍女嘱咐了几句。很快有人拿着量衣尺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向她和艾达行了个礼。 奥莉菲亚点点头道:“让裁缝先给你量一下尺寸,我再挑一身适合你的款式。” “殿下,这……” “至少也要有件礼服吧?你难道要穿着院服参加典礼不成?” 奥莉菲亚指挥着裁缝快速地量完了尺寸,这才拉着艾达离开了房间,“走,去吃早饭。我们两个单独吃,不和叔叔他们掺和。” 艾达看到走廊上的下人们忙忙碌碌的,不少人端着食物匆匆往同一个方向赶,忍不住问道:“这一大早的,是在招待什么贵客吗?” “应该又是里欧拉在发脾气。” 奥莉菲亚面无表情地说道,“这几天一直要她早起,她就每天都这样——嫌弃吃的、嫌弃喝的,要厨房反复做新菜送去。” “卡尔洛夫大人不管她吗?” “叔叔一向不怎么管她……不过最近也可能是在忙。这几天里欧拉发这么大的脾气,和他太忙了没空理她也有关系。” 正说着话,远处传来了餐盘破碎的声音,奥莉菲亚皱了皱眉,艾达忍不住问道:“您的话她会不会听?” “……不一定。而且就算表面上收敛了,她心里也并不服气,所以我不太想管她。” 奥莉菲亚叹了口气道,“还是让叔叔管吧,只有他的话她会听。而且她会这样闹,也只是想吸引叔叔的关注罢了。” 艾达住在王宫那几年,曾亲眼看着里欧拉从襁褓里的婴儿长到牙牙学语,只是隔了几年时间没见,没想到当年那个会冲着自己咯咯笑的小女孩竟然变得这么骄纵了。 奥莉菲亚正要拉着艾达离开,房间里又摔碎了另一个盘子,同时传来的还有一群人的惊呼:“殿下,哎呀,殿下快住手!” 有人慌慌张张跑到房间外面来求助,她四下张望,一眼就看到了奥莉菲亚:“哎哟,公主殿下!您快来帮帮忙!里欧拉大人她——” 话还没说完,她身后的房间里映出了红色的光,奥莉菲亚心道不好,顾不上嘱咐艾达便飞奔上前,一把将门口的人拉开,手心中涌出的白色流光腾空而起,直奔里欧拉而去。 艾达透过大门看到了里面的景象,不由睁大了眼睛—— 里欧拉正愤怒地漂浮在半空中,一个巨大的火球正浮在她的掌心上方,流动的火焰照亮了整个房间。如果不是被奥莉菲亚的流光缠住,这火球恐怕已经被她扔了出去。 “里欧拉!把魔法收回。” 奥莉菲亚警告道,一面向房间内走去。里欧拉皱着眉头望着她,手心里的火焰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焰光更盛。 “早上好啊,奥莉菲亚。”她昂起头嚣张地笑了笑,“原来你回来了啊——镇压叛军好玩吗?你杀了几个人啊?” 艾达听得背脊一阵发凉——明明还是个十岁的小女孩,却说出了这么不把人命当回事的话。奥莉菲亚显然生气了,白色的流光开始收紧—— “哎呀,你多久没吃饭啦,怎么就这点力气呀?” 里欧拉嘲笑道,一边也加大了火焰的强度,“说什么神的赐福,我看这个什么流光也没多厉害嘛,不知道洛安伊斯会不会比你厉害一点?” 奥莉菲亚微微蹙眉,白色的流光微微一颤,变成了光膜一样的存在,将整个火球包裹在了里面。隔绝了外界的火元素与空气后,膜内的火焰渐渐熄灭了。 里欧拉冷哼了一声,接着念起了新的咒语,四周的火元素又渐渐地躁动了起来。白色的流光则浮在半空中,随时准备应对新的攻击。 就在这时,一只白色的纸鸦忽然从屋外飞了进来,在快到里欧拉身边时消失在了空中。 艾达虽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看到屋里屋外的下人们都松了一口气,奥莉菲亚的表情也缓和了一些,心里猜想那可能和卡尔洛夫有关。果然没一会儿里欧拉就将正在准备的法术收了起来,只是她看起来仍然一脸不爽的样子,说话也冷嘲热讽的:“快去吃饭吧,奥莉菲亚——我听说你在东部饿得只能啃树皮呢,真可怜。” 说完,里欧拉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一脸嫌弃地从奥莉菲亚身边走过。这时,她看到了站在门外的艾达——“哟,这是谁?”她嘲弄地瞥了艾达一眼,“啊,我想起来了。你是我姐姐的那个弗雷亚家的小跟班,怪不得身上有一股北方人的臭味。” 说着,她翻了个白眼,从走廊的另一边离开了。 “抱歉殿下,我们会把这儿收拾好的。” “没事,你们收拾的时候注意别伤到了手。” 奥莉菲亚叹了口气,转身走到艾达身边对她说道,“里欧拉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现在对谁说话都这个样子。” “她刚才用的是元素魔法?” “是的。她在元素魔法领域很有天赋,最擅长的是火系和土系法术。如果好好培养,将来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法师。” 奥莉菲亚说道,“不过她好像对自己一直没能觉醒流光血继的事非常在意。尤其是七岁之后,一提起这件事,她就会大发脾气。” “殿下是七岁觉醒的流光血继,她这是在和您较劲么……” “大概吧。”奥莉菲亚看起来更憔悴了,“我多少也能猜到她的心态。一方面她很崇拜叔叔,认为觉醒了流光血继也不算什么,毕竟她父亲就算没有觉醒也一样很强;一方面她又希望觉醒,想以此证明自己血脉的正统性……当年叔叔一直不能觉醒时,王宫里就有各种流言蜚语说得很难听。现在这帮人惹不起叔叔了,但里欧拉年幼时也没少遭遇同样的事。” “总不能就这样放任下去吧……她现在这样,伤害的不仅是别人,也是她自己……” 艾达忍不住说道。奥莉菲亚摇了摇头:“她需要的是有人长期陪伴和开导,叔叔作为她的父亲不去做,难道要我们来做么?要是做不到一直陪在她身边帮助她,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尝试。那种想起来了就去关心一下、说一些苦口婆心的话来自我感动的亲戚,换了是我也不太想要。” 艾达叹了口气:“如果身边确实没有能把关注力放在她身上、又能被她接受的成年人,送她去有同龄人的地方生活一段时间会好些吗?没准她能在那儿交上朋友……” “或许吧。”奥莉菲亚说道,“本来叔叔就有计划把她送去耶萨学习。那里有不少和她年龄差不多的法师学徒,都是魔法上很有天赋的孩子,应该会和她有共同语言。 “不谈这些了,我们也得去吃饭了——不知不觉竟然耽误了这么多时间……” 奥莉菲亚拉着艾达来到了寝宫附近的花园,艾达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小到她的哥哥和父母都还在的时候,奥莉菲亚和她就经常在这里待着。 这是整个花园中较小的一片区域,被围墙和小小的长廊围在花园一角,小时候的艾达和奥莉菲亚把这里当成她们的秘密基地,只允许她们喜欢的人进来。她们最喜欢的就是角落里圆柱状的阅读室,这间房子有一半是高高的、一直延伸到屋顶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书籍,另一半的门窗则全都由透明的水晶制成,阳光照进来时会在地面上投射出七彩的光芒。 屋子里有好几处桌椅,想要读书的话,就必须乖乖坐在桌边,因为只有这几处的光线是适合阅读的。小时候的艾达有时会忘记这回事,这时候奥莉菲亚就会把她从彩色的地板上拉起来,再抱到椅子上。 此时桌子上摆着提前送来的餐点,奥莉菲亚和艾达各自坐上了以前她们常坐的位置。 “看,我特地叫厨房做了你喜欢吃的荷包落叶菇和糖心蜜薯——你的口味没变吧?” 奥莉菲亚坐在椅子上,看着怔怔的艾达笑道,“别发呆了,再不吃都要凉了。” 艾达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感慨地说道:“这里真的一点都没变。” “是啊,但是人少了不少。大概这就是物是人非的感觉吧。” 奥莉菲亚自嘲地笑笑,又道,“不说这个了,等下吃完饭我还要去处理一些事情,趁现在有空,我想问问你有关传送法阵的事。” “传送法阵?” “对,就是来时你在车上提到过的,把你传送到收藏室四楼的那个法阵。我想知道有没有那种能把人传送走之后,过段时间再传送回原位的法阵?最好是能由使用者控制传送时间的。” “唔……”艾达想了想说道,“只要做两个定向传送法阵就可以实现了,将两个地点互相绑定,这样就可以实现从地点一能传送到地点二,从地点二也可以传送回地点一。” “这样的法阵绘制难度高吗?” “绘制难度倒是还好,不过除非为其持续供能,不然这种法阵都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这倒是无所谓。” 奥莉菲亚沉思了片刻,又问道,“触发这种传送法阵,是不是一定要侍从才可以?” “要看具体的使用目的。比如上次的事件里,为进入某个准确地点设立的法阵就需要侍从用低微魔法触发,因为要求的精准度比较高。反过来,逃走时只需要传送离开而不需要管具体的位置时,就不需要侍从,只要随便用一点魔力触发法阵即可。” “这种随机,是指可能随机到范围内任何位置吗?” “也没有那么随机,根据法阵本身的设计和使用的材料等因素,我们可以计算得出几个固定的位置,传送时,被传送者会随机出现其中任何一个位置上。” “我明白了。”奥莉菲亚想了想又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做这种短距离传送的时候,无论是传送走,还是再次出现,有什么特殊的表现吗?就是……会被人一下子看出来他是被传送了吗?” 艾达觉得奥莉菲亚今天问的问题有点奇怪,但还是认真想了想道:“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人突然‘唰’地一下消失,或是突然出现了。” 奥莉菲亚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艾达。” “殿下需要人画传送阵吗?要不要我帮忙?” 艾达好奇地问道。奥莉菲亚笑了笑道:“我就是了解一下细节。如果有需要的话,王宫里有侍从可用,就不麻烦你了。” “也是,殿下有专业的侍从,肯定比我画得要好。” 艾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奥莉菲亚微笑道:“你以后不见得比他们差,我记得你八岁那年就学会制作梭卷了。” 她说的是艾达八岁那年送给她和洛安伊斯的生日礼物:两个使用后会短暂发光的萤灯梭卷。因为是第一次尝试,那两个梭卷都做得歪歪扭扭的,现在回想起来,艾达甚至拿不准它们能不能用,不由有些难为情:“殿下怎么还记得这个呢……” 奥莉菲亚忍不住笑道:“怎么样,这些年来每年你送的都是些自己做的小玩意,今年你打算送我们什么?” “我刚才还在想,要不要干脆趁现在把它给您呢……” 艾达一边说着,一边从贴身的口袋里把准备好的两个礼物袋子取了出来,递给了奥莉菲亚,“这个是给您的,那个是给陛下的,还要麻烦您帮我转交给他。” 奥莉菲亚一面将它们接过来一面好奇地问道:“送给我的是什么呀?我可以现在看吗?” “啊……其实本来想让殿下等到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再打开的。” 艾达有点纠结地说道,但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后,她又想了想道,“不过,如果是在这里的话,也许正是打开它的最好时机——殿下想现在就打开看看吗?” 奥莉菲亚笑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打开了。” 说着,她把那个小巧的袋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枚镶嵌着蓝色宝石的戒指,银色的戒身上有蓝色的魔法纹路。 奥莉菲亚认出了上面的宝石,用探究的目光看向艾达:“这是蓝色的龙眼石?” “嗯……” 艾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本来用冥石会更好,但是那个太稀有了,我就用了龙眼石做替代。” “用冥石?”奥莉菲亚满眼笑意地望着艾达,意味深长道,“你知不知道,送给别人用冥石做的戒指意味着什么?” 艾达的脸“唰”一下红了——冥石戒指一向是用来做婚戒的。 奥莉菲亚又看了看另一个袋子:“你送给洛安伊斯的该不会也……” “没有啦!送给陛下的是手环……” 艾达连忙摆手道,“殿下也别取笑我了……这枚戒指的戒身其实是读石器,然后我又做了一些改良,所以只要您触发一下这里,它就可以把龙眼石里记录的记忆——” 奥莉菲亚的手指在艾达指的地方轻轻一触,四周突然多了些会动的东西。 “在身边呈现出来。” 阳光透过水晶窗泼洒在地面上,化为五彩缤纷的耀斑。 一些像气泡一样透明的身影从阳光中浮现而出,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金发的男孩哈哈笑着跑向远处,像洋娃娃一样的银发女孩则气冲冲地追了上去。一名留着银灰色短发的少年正注视着女孩的一举一动,见两人差一点被地板中央的乱堆的书本绊倒,他连忙上前将它们清理到一旁,然后无奈地望着仍在追打中的两人叹了口气。 远处的书架旁,一个长得和那名银发女孩一模一样的小男孩正安静地坐在桌边看书,对远处的喧闹声充耳不闻。就在他面前的长桌边,两名银发的少年各坐一侧,正在对弈。年轻一些的那位正在苦思冥想,年长一些的则气定神闲,偶尔还会和站在他们身边观战的金发少年交谈几句,引来对手的不满。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头上戴着王冠的年轻女人微笑着走了进来,她说—— 奥莉菲亚猛地撤掉了注入戒指的魔力,周围的幻象就像烟尘一样,渐渐溶解到了阳光里。 “殿下……” 艾达担忧地望着公主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了不安和歉意,“对不起,殿下……我应该先告诉您里面是什么的,如果您不喜欢的话,我——” “不是的。” 奥莉菲亚突然将艾达抱在了怀里,将脸埋在了她金色的、带着馨香的长发中—— “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谢谢你,艾达。” 第88章 异心 第88章 异心 黑色的纸鸦停在宫殿的尖顶上,暗红色的眼中倒映着蓝色的天光。它的周围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有数只透明的纸鸦正在低空中盘旋。一旦搜索到什么可疑之处,这些纸鸦便会无声地接近目标,暗中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 片刻之后,似乎是确定了这里没有问题,黑色的纸鸦张开翅膀飞了起来,开始向下一个区域靠近。它周围的纸鸦也跟着它一起离开了。 待纸鸦们飞远,寝宫下长廊的阴影中走出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其中高一些的那位年轻人谨慎地四下看了看之后,低声念了一句什么,一层透明的“薄膜”慢慢从二人身上剥离下来并浮到空中,逐渐缩成了拳头大小的一团凝胶样物质。 “好样的,茜茜。” 他招了招手,空中的那团小东西似乎很开心的样子,扑到了他的肩膀上,又蹭了蹭他的脸。 “这家伙以后会变成什么动物?” 站在一旁的黑衣男人问道。年轻人想了想:“也许是小猫小狗之类的吧……” “会飞的猫和狗?” “也不是不可以。对不对,茜茜?” 年轻人扭头问道。那团名叫茜茜的雏形幻兽努力撑开身体,想要形成一个小猫的形状,然而失败了。随着“啪”的一声,它重新变成了一团富有弹性的小球。 黑衣人噗地一声笑了,茜茜冲着他威胁地跳了跳,年轻人抬手在它身上拍了拍:“这里还不够安全,先回去再说。” 说完,这两人一路穿过长廊,来到了院墙尽头的一处杂物房内。因为这里平时没人来,他们已经在这里安全地躲了好几天了。 “乔伊斯,你饿不饿?这儿还有些吃的。” 黑衣男人从杂物间一角翻出了离开前藏在那儿的一个纸袋,打开袋口闻了闻道,“还行,没坏。”说完他也不管干不干净,直接用手从里面掏出了一块看起来像是松饼的东西,朝年轻人递了递,“你不来点儿么?” “我不饿。” 乔伊斯说的是真话,他确实不太饿……或者说,自从潜入到王宫中之后,他之前被饥饿折磨过的胃反而承受不了过于丰盛的食物,每餐只吃一点清淡的东西就觉得很饱了。 “那我可就自己吃了。” 见同伴拒绝,男人将那块松饼塞到嘴里,接着连拿带倒,一会儿就把袋子里的东西风卷残云般消灭干净了,“啧,这些东西也就顶今天晚上。明天又要冒险去翻厨房的垃圾箱了——你说巴顿他们能想象得到吗?这王城的垃圾箱里都能捡到上好的肉吃……真可恶啊,我们的孩子饿死了那么多,王宫里的孩子却在随随便便糟蹋食物!” “别激动,安珀。你的声音太大了。” 乔伊斯轻声说道,“那一位的幻鸦不一定什么时候又会到这附近巡逻,茜茜只能掩盖我们的气息,挡不住你的说话声。” “行吧。那我就小声点——那家伙的幻兽好像很厉害,茜茜你行不行啊?” 安珀又开始逗乔伊斯的雏形幻兽,茜茜似乎明白他在说什么,气哼哼地转过身去,好像在说“我懒得理你”。 乔伊斯笑了笑道:“那位大人毕竟是大陆最强的几位秘法师之一,哪是我这样连幻兽都没有成型的人能比的。当年在学院上学的时候,他可是我们这些年轻后辈的榜样。” “榜样……” 安珀含混地嘟哝了一句,又说道,“你和我不一样,真不应该和我一起来的。” “如果我不跟着来,不用等到踏进王城你就已经被抓了。”乔伊斯拍了拍安珀的肩膀说道,“避开守卫你在行,想避开秘法师还得靠我才行。” “唉。”安珀叹了口气,“不知道温妮知道咱俩自作主张跑到这里来,会不会大发雷霆。毕竟她还想遵守和公主的协议。” “温妮太天真了。公主答应的事不可能实现,如果我们真的按约定卸下武装,就等于伸着脖子等他们来杀。”乔伊斯垂着眼说道,“倒不是我不相信公主,我只是不相信她那位叔叔。那位和公主的立场完全不同。在他看来,我们的目的是推翻他的统治,而非简单的争取权益。公主可能出于同情愿意放过我们,他可不会……我们和他之间根本没有停战的可能。” “巴顿也没听温妮的,扭头就带人去了亚维恩。” “他也是在钻空子——反正温妮答应的是撤离沃尔希尔,他就是把亚维恩打下来也不算违反约定。”乔伊斯笑了笑道。 “不过我偶尔也会想,要是公主真的说到做到了怎么办?” 安珀说道。乔伊斯叹了口气:“就是她真的做到了,那也是经过那位允许的。如果他有一天又不允许了,到时候我们去怪谁?怪公主吗?” “嗐!说得对!”安珀感叹道,“没有权力就是白搭。温妮也是死脑筋,和王公贵族讲什么言而有信。” “没关系。”乔伊斯轻声说道,“她做不到,我们可以推她一把。” 只要和解再无可能,那再天真的人也不得不放下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我们——” “嘘!” 肩头的雏形幻兽发出了预警声,乔伊斯拦住了正想说话的安珀,指挥茜茜幻形成绝息结界,将他两人笼罩在内。 黑色的纸鸦无声无息地靠近了这里,像不久前那样停在了附近的高处。 来的频率变高了……是踪迹被察觉了吗? 乔伊斯有些担忧地想道:看来得抓紧时间换一个落脚点了。 …… “我才知道那个小丫头也被你带到王宫来了,上次怎么没让她出来见见面?” “没事见你做什么,我警告你少打她的主意。” “啧,殿下这话说的,难道我还能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下手嘛……” “你最好不能。” 奥莉菲亚正走在王宫偏殿的一条小路上,与她并肩而行的金发青年正是希玛塔尔的领主威纶·雷克塞安伯爵。 威纶今天中午才抵达王城,一到便马不停蹄地进了宫,在奥莉菲亚的陪同监视下,把为国王准备的药送到了洛安伊斯的住处,并监督着他把药服了下去。 这会儿两人刚刚从国王的住处离开,正往王宫中央的大路走去。 “殿下是不是还在为上次的事生气?” 威纶微微侧头望向奥莉菲亚,见她还是一副难看的脸色,有些无奈道,“我真的已经把人放了,摄政王大人可以为我作证。” 奥莉菲亚不置可否,反问道:“你刚刚给洛安伊斯的药是不是和往年不太一样?” “……啊,被你发现了。” 威纶移开了视线,眯着眼睛望向天空,“我稍微改良了一下配方,让它的副作用减轻了一些。” “那他的身体……” “想恢复到完全健康是不太可能了,不过可以减缓恶化的速度。你也知道……” 威纶把头稍稍歪向奥莉菲亚,压低了声音道,“比起药本身,天天被关在那里才是他变成今天这样的主要原因。如果这一点改变不了,那我就是配出再好的药也没用。” 说完,他重新摆正了身体,若无其事地说道,“坦白说,如果你真的心疼他,倒不如让他早点解脱——” “不可能!” 奥莉菲亚猛地转身盯着威纶,警告道,“雷克塞安,你最好不要在药里动什么手脚,如果洛安伊斯出了事,你的命也就到头了!” 威纶尴尬地笑道:“殿下说哪儿的话。你和摄政王大人不同意,我可不敢自己做主。而且你刚才不是看到了,陛下服了药之后不仅一切正常,‘流光’也能正常使用了。” 不过他接着又提醒道,“这东西虽然瞒得过教廷,却骗不过索西埃瓦的宝库。这次的圣祝仪式允许公众观礼,你们得想个办法遮掩过去。” 奥莉菲亚哼了一声,微一点头道:“我知道,这件事已经办妥了。” 此时二人已走到宫殿前的大道附近,远远的有人看到他们走近,转身行了一礼。 “……殿下,伯爵大人。” 克伦特风尘仆仆地站在路边,看样子刚下了马车。 “好久不见了,克伦特。” 威纶似不经意地看了身边的奥莉菲亚一眼,意有所指道,“真是抱歉,看来这次我比你先到了一步。” “……” 克伦特微微蹙起了眉。奥莉菲亚的表情更是难看——一个威纶已经让她感到不适了,现在又多了一个不想见到的人。 “刚好你们都要去见叔叔,不如就结伴同行吧。我还有别的事,就不陪你们一起去了。” 奥莉菲亚找了个借口先一步离开了,威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的背影,对身边的克伦特说道:“看来你们的事不太顺利啊。” “不劳烦伯爵大人费心。”克伦特没好气地说道,径自向宫殿的方向走去。 “唉……你和奥莉菲亚一样,越长大越和我生分了。” 威纶无奈地叹了口气,紧跟在迈步向前的克伦特身后说道。 克伦特和奥莉菲亚一样,对威纶有一种本能的畏惧,威纶也很清楚这些孩子不喜欢自己,但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哪能只看喜欢不喜欢呢。 “作为过来人,我还是得提醒你几句——” 终于追上了克伦特的脚步,威纶不顾他紧绷的脸,自顾自地说道, “相信你也看出来了,奥莉菲亚对你的好感已经所剩无几,你是不是应该反省一下你们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 “……” 听了他的话,克伦特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威纶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啊,你该不会是想,就这样等着摄政王帮你争取,用他的权势逼迫她委身于你吧?” “当然不是!” 克伦特压着怒火说道,威纶露出一副了然的样子:“噢,那你就是想要靠一往情深的坚持感动她——别开玩笑了,奥莉菲亚可不是外面那些满脑子爱情的傻姑娘。” “雷克塞安伯爵,麻烦你——” “别着急,克伦特。你不如先想一想,想想你到底知不知道奥莉菲亚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威纶意味深长地说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眼下最想要的又是什么?体贴的男人要学会换位思考……想想如果你是现在的她,你会想些什么?” “……” 克伦特终于察觉到了威纶的话里有话,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威纶看着他逐渐凝重的表情,微微一笑:“瞧,你这不是很明白吗?既然想清楚了这些,接下来就再想想你有什么,以及能做什么……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不是吗?” “……雷克塞安伯爵……” 克伦特停住了脚步,微微攥拳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只是在给你追女孩子的建议罢了。” 见克伦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威纶忍不住笑道,“别紧张,摄政王的幻鸦不在这附近,没有人知道我们刚刚说了什么。”说着,他已率先迈开步伐,继续沿着道路向前走去。 克伦特神色复杂地盯着威纶的背影,摸不清他刚刚那番话究竟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说的,可又不敢轻易去猜。 “不走吗?”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威纶回过身来,远远地望着克伦特说道,“再愣在那里,我可又要先你一步了。” 克伦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刚刚的那些话,已经无比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第89章 旧友 第89章 旧友 克萨约尔的国庆节通常定在国王生日这一天,每年这个时候,王城克莱西亚都会举行盛大的庆典来庆祝节日。 今年恰逢国王年满十八岁,庆典的仪式中还会增添国王成人礼的环节,由于公主与国王是双生子,奥莉菲亚的成人礼也将在同一个仪式上举行。 事实上,这还是克萨约尔建国以来头一次庆祝“国王成人礼”。 正常情况下,国王继位的时间都是在成年之后。洛安伊斯被迫于年幼时继位,是那场悲剧造成的惨痛后果之一,“国王成人礼”对克萨约尔来说也更像是隔了十年又隐隐作痛的一道旧伤疤。如今的克萨约尔人却为此大肆庆祝,不得不说是颇为讽刺的一幕。 国庆当天早晨,艾达才一起床就被奥莉菲亚派来的侍女们淹没了。 从穿衣到打扮,艾达体验到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全方位服务。 人们在她的脸上化了淡淡的妆,又将她金色的、刚刚过肩的长发梳成了一个可爱的发型。公主为她定制的长裙就挂在一旁,坐在椅子上不能乱动时,艾达便一直在看它。 那是一条缎面的白色长裙,摒弃了笨重的裙撑,依靠多重衬裙将裙身微微撑起。覆在裙摆上方的淡金色和银色交织的大片绣金薄纱,被仔细地捏出花型的褶纹,又用金色的宝石固定在裙身上。从远处看,整个裙子就像一朵倒垂的银钟花,轻盈又温柔。 很快,艾达被簇拥着站了起来。侍女们经历了一场忙乱,将裙子穿到了她的身上,又带着她来到了落地的全身镜前—— 蓬松的裙摆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了腰身的纤细,浅浅的领口横向开到肩顶两侧,露出了清秀的锁骨线条。白色的鲜花被巧妙地编进了金色的发辫中,又施上了不会凋谢的魔法,自然垂下的发梢蜷曲在颈侧,于少女白皙的皮肤上映下一片金色的微光。 看着镜子里和平时大不一样的自己,艾达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个像是图绘本上画的,生活在森林里的精灵一样的人是谁? 她有些害羞地转了转身,与脚踝齐平的裙摆也跟着晃动起来。裙摆处淡绿色的花叶暗纹在光的照射下忽隐忽现,点缀在裙身上的数颗细小的宝石也跟着闪闪烁烁,像清晨朝霞下闪耀的花间晨露。 侍女们交口夸赞,夸得艾达的头都晕乎乎的了。不过典礼开始的时间也快到了,一位年长的女官推开门走了进来,见艾达已装扮完毕,便吩咐侍女们退了下去。 “弗雷亚小姐,您今天的行程会由专门的女官负责,我先交代一下大致的流程。 “早上的庆典游行,公主殿下为您准备了专门的马车,您可以随公主的车队一起行动。午餐较为简单,因为要赶时间参加下午的典礼。典礼仪式会向民众开放,不过王室成员与贵族有专门的观礼区,我们同样为您在这里预备了席位。等仪式结束后,晚上会在王宫的宴会厅举行晚宴,只有收到邀请函的人才可以参加,当然,您的邀请函是公主亲自下发的,到时女官会领您去宴会现场。” “谢谢,那我现在应该去哪?” 虽然奥莉菲亚说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可艾达还是有些焦虑。那位年长的女官微笑道:“您先跟我来,负责您行程的女官已经在等着了,我带您去找她。” “好的,谢谢您。” 艾达这些天一直待在王宫里,虽然见到了装饰一新的宫内景象,对宫外的印象却还停留在她来时那天。如今她坐着马车出行,从车窗望出去,不禁被铺满了整座城市的鲜花与几乎要覆盖天空的绚丽魔法惊呆了。 道路两旁的人们热烈欢呼着迎接游行的花车,并向国王和公主的座驾车队行礼,风系魔法将快要落地的花瓣与彩带重新抛向空中,全副武装的士兵们站在道路两侧维持秩序,但在此时此刻,他们已和整个庆典融为一体,成为了这欢庆场面中的装饰之一,这一刻,整个克莱西亚都沉浸在一片欢乐热烈的氛围中。 不过,有一些人还不能放松。克伦特严密地部署了这次庆典的安防工作,他不仅要防备可能从东部潜入王城伺机作乱的叛军,还要注意提防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险分子。虽然王城从几周前就开始严格审查进城人员,但这并不能保证城里一定是安全的。 为了保证国王的安全,克伦特本人全程跟在洛安伊斯的马车边。年轻的国王坐在窗边,向路边的民众微笑致意。克伦特偶尔会看向他苍白的面孔,但当国王察觉到他的视线,回望向他时,他又会立刻移开目光。 好在这一路非常顺利。车队在城内绕行一周后返回了皇宫,不久后国王来到皇宫前的高台上,向台下的人民发表了讲话。艾达则趁这个时间回到了皇宫内休息——望着外面愈发炎热的天气,她有点同情不得不站在国王身后听完整段演讲的奥莉菲亚。 指引的女官暂时离开了,公共休息室只剩下了艾达一个人。就在她有些无所事事的时候,一位身材挺拔颀长、穿着礼服的贵族青年从外面走了进来,可能是房间里比较暗的缘故,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角落里的艾达。 艾达出于礼貌站起身来,一面好奇地望着对方。一开始他背对着她时,她只能看到他低低地扎在脑后,一直垂到腰际的金色长发,但随着他转过身来,将那张清秀俊朗的面孔朝向她的时候,艾达终于看清了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与那双浅金色的、略显妩媚的桃花眼。 好熟悉的感觉,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这位难道是……艾达·弗雷亚?” 好看的眼睛微微眯着,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闪烁着光彩,艾达没想到对方居然认出了自己,有些惊讶地问道:“请问您是?” “啊,失礼了。”青年优雅地行了一礼,微微一笑道,“我是来自希玛塔尔的威纶·雷克塞安,雷克塞安家族的现任家主。我们应该见过面的,只不过多年未见,你恐怕已经忘记了。” “啊……”艾达吓了一跳,“您就是雷克塞安伯爵。” 她连忙行了一礼,又想起了奥莉菲亚之前的话,心里不由紧张起来。 威纶看她这样,大概也能猜到是有人提前和她说了什么,不由笑了笑道:“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与你兄长法奥兰也是旧识,只是这些年他深居简出,我们也好久没见过面了。他身体还好吗?” 艾达没想到威纶见到自己问的第一件事居然和哥哥有关,惊讶之余答道:“哥哥一直挺好的,只是我也有好几个月没回家了,不太清楚他的近况。” “我听说你国庆结束后就会回弗雷亚庄园,到时候见到法奥兰,可以替我向他问个好。” “好的,我会替您转达的。” 艾达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疑惑。威纶见她这样,微微一笑道:“你是不是在奇怪,为什么法奥兰从来没有和你提起过我?” 被说中心事的艾达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不用担心,我们不是什么仇人……正相反,上学那会儿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呢。” “上学……您和我哥哥是同学吗?” “在国内上学时算是同学吧,到了法兰学院就不是了,他比我大一岁,我们也不在同一个学院……不过,他当年可是玛法赛丽亚学院的风云人物。” 回想起当年的事,威纶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温柔神色,“他在校那两年,元素系和秘法系为了把他争取到自己学院差点打起来,这种离谱的事,在他离校后应该再也没发生过了吧?” “……” 艾达怔怔地望着威纶,她从没听法奥兰提过这些事。不过转念一想,以法奥兰谦虚低调的性格,也确实不会把这种事拿出来讲。 “你也不用奇怪。法奥兰应该不止是没有提过我,” 威纶笑了笑道,“而是学生时代发生的所有事,他都没有提起过。我猜得没错吧?” “……真的。” 艾达之前还不觉得,现在细细回想起来,法奥兰的确从来没有提起过他去法兰学院上学的事,虽然艾达确实知道一些他学生时代的事,但那些不是养父说起的,就是她偶尔接触到法奥兰记忆时自己看来的。 而想到这里,艾达也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威纶眼熟了——那不是残留自童年时的模糊记忆,而是因为她后来在法奥兰的记忆中见到过他。可想到那些记忆中发生的事…… 艾达看向威纶的目光更加复杂了。 “你说上学那会儿和我哥哥是很好的朋友……那毕业之后呢?你们后来不是朋友了吗?” 威纶没料到她居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淡淡一笑道:“毕业?哪有什么毕业……我们那几届学生大多没有毕业……就算侥幸没有死在战场上,也没几个人有心情回去上学。” “啊……抱歉,我忘了……” 艾达反应了过来,以威纶的年龄,他应该正好赶上了第二次边境战役以及法兰学院停课。那时离第一次边境战役停战才过了两年,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都还没有从战争中恢复,这场战争打得极为惨烈,甚至到后来,两国都把征兵条件的年龄下限改成了十六岁,很多未成年的孩子也被征召上了战场。法奥兰就是在这场战役中失去了双腿。 “没关系。坦白说以你这个年龄,不知道这件事也是正常的。” 威纶笑了笑。让未成年人上战场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那之后两国都心照不宣地从各种记录中抹去了这个污点。 “嗯……” “啊,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威纶看到艾达的表情有些难看,开口打断了她的沉思,“既然你哥哥不提这些事,我也不应该和你说的。到时候见到他,你可要替我保密——别让他知道我和你说了他以前的事。” “啊……嗯。” 艾达点了点头,她也不想提起那些让哥哥难过的往事。 “对了,你这次回来,是不是还没有见过陛下?” 威纶看着艾达的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又挂上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的,陛下身体不好,一直没有露面。不过我听说,陛下会参加今天晚上的宴会,到时候就能见到了。” “的确如此……” 威纶微笑道,“你们也有好多年没见过彼此了。陛下一直惦念着你,趁这次机会好好见一面吧。” “嗯……” 艾达觉得威纶的话有点奇怪。虽然洛安伊斯和她已有十年没见了,但两人之前交集很少,感情也不深,艾达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洛安伊斯一直惦念的。不过没等她想明白,从门外又匆匆走进来一个人,正是奥莉菲亚。 “雷克塞安!你在干什么?” 她看到威纶站在艾达身边,寒毛都竖起来了,大惊失色道,“艾达,快到我这里来,离他远一点!” 说着,她快步上前挡在了还愣在原地的艾达身前,怒视着威纶道:“偷偷从台上溜走也就算了,我那天警告的话你是不是都忘了?” 威纶看到奥莉菲亚,微笑着朝她行了一礼:“殿下的话我怎么敢忘……只不过……” 说着,他极为暧昧地看了艾达一眼,“要是早知道是这么美的一位小姐,我恐怕就不会答应殿下了……真是可惜……” “雷克塞安!” “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殿下……” 威纶连着向后撤了好几步,才避开了奥莉菲亚全部的流光追击。 “……” 见奥莉菲亚用威胁的目光盯着自己,威纶无奈地笑笑,行了一记告别礼:“好、好,我懂了。我现在就走。再会,殿下、艾达小姐。” 说罢,他向后连退几步来到门边,接着闪身离开了房间。 “他对你说什么奇怪的话了没有?” 奥莉菲亚回过身来看向艾达,皱着眉头问道。艾达觉得她有点过于紧张了,连忙摆手道:“伯爵大人只是来休息室休息,刚好遇到我也在这里,就寒暄了几句。并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嗯……只是提了几句法奥兰哥哥的事。” “法奥兰?”奥莉菲亚愣了一下,“哦……对,他们是认识的。” “伯爵大人说他和我哥哥曾经是朋友,这是真的吗?” 艾达还记得曾经在法奥兰的记忆中看到的景象,心中始终对这一说法抱着怀疑的态度。 “……是的,威纶、法奥兰,还有我大哥亚尔弗雷德,他们三个人年龄相近,从小就玩在一起。”提起了已故的长兄,奥莉菲亚表情有些黯然,“你哥哥是358年受的伤,第二年又……出了那件事,自从大哥去世之后,雷克塞安就不怎么到王宫来了。” “法奥兰哥哥从来没提起过伯爵大人,他们后来不再是朋友了吗?” “你父亲带着他离开克莱西亚之后,雷克塞安确实再也没有和他联系过,不过你哥哥出事时我年纪还小,对他们之间的事了解也不多——啊,对了。” 奥莉菲亚忽然皱了皱眉,说道,“我想起一件事,可能是因为当时我还小,所以父母谈论这件事时没有避开我,当时父亲好像是说……他们在战场上遇到了在克拉迪法的朋友,因为放松了警惕,所以你哥哥才会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记不清了。” “……克拉迪法的朋友……” 艾达愣住了。奥莉菲亚担忧地望着她,提醒道:“所以你也要小心,艾达。离克拉迪法人远一点……就算是再好的朋友,只要身处不同的阵营,也难免在未来兵戎相向。不要因为一时心软,步了你兄长的后尘。” “……” 艾达的心情复杂极了,她想要像往常一样回应公主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那句“我知道了”。奥莉菲亚见她这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好了,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们去吃点东西吧,下午还有圣祝仪式,到时候你要在观礼席上坐好几个小时呢。” “嗯……” …… 如果有一天,两个国家又开战了。那个国家的人便将成为敌人。 即使那里面有曾经的同学,甚至朋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吧? 即使要亲手杀死他们,这也是…… 第90章 圣祝 第90章 圣祝 “临时建成的七个传送房的门窗已全部封死,只留了通风口,从外侧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每个房屋外配备的侍从人员已到位,只要一接到命令,他们就会从外侧激活房间内的传送法阵。” 国王成人礼的仪式开始时间快要到了,卡尔洛夫刚刚结束了午休,正在整理身上的军装。黑色的幻鸦立在他身后不远处汇报着有关仪式的安排情况: “我的三个分身全都安排在了传送范围内,一旦出现意外会第一时间找到目标,并通知附近的巡逻队赶去处理。” “绘制魔法阵的侍从怎么样了?” 卡尔洛夫已经系好了领口的扣子,又开始整理袖口。黑鸦答道:“已经全部处死了。” “嗯……” 卡尔洛夫思索了片刻,在指尖召出了一只白色的纸鸦,“通知克伦特:仪式结束之后,你亲自把负责传送点的侍从全都处理掉。” 指尖微抬,纸鸦腾空而起,无声地飞向了远方。卡尔洛夫看着它飞走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这回死得有点多,得再招一批人了。” 口气平常得就像在说最近糖粉消耗得有点快。 “那两个人查得怎么样了?” 他从桌上拿起手套,将它们套在手上。黑鸦立刻答道:“目前下落不明,不过找到了他们躲藏过的杂物间,从痕迹判断他们之前一直待在那里,只是最近已经换了地方。” “那个位置你应该查过不止一次吧?” “是,他们用了某种办法避开了我的分身。” “能避开你的……那就只有霍艾罗德的‘夜之子’,或是高阶秘法师。” 卡尔洛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大部分人已经就座了,“还查出什么线索了?” “吃剩的食物里有不完整的夜色葵,他们吃掉了它的叶子。” 夜色葵的叶子里有微量的毒素,通常是作为点缀摆盘用的,一般人不会去吃它,但经历了数年饥荒后,东部人已经把它当成普通蔬菜来看待了。 “……东部来的秘法师。” 卡尔洛夫淡淡地道,“那我可要好好招待一下了。” 说着,他迈步离开了房间,黑色的幻鸦也如烟尘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观礼台上已经坐满了人,艾达和受邀的贵族女眷坐在一起。由于这些年来她一直住在迪尔尼亚,王城的贵族夫人、小姐们都不认识她,当她落座之后,认出了带她来的人是宫里地位很高的女官,很快便有人打听起了她的身份。 不过,在确认了她只是弗雷亚伯爵的养女之后,这些人的兴趣就消散了——弗雷亚伯爵的地位早已大不如前,没有攀附的价值。而他的独子身有残疾,养女也不具备家族的魔法天赋,对于那些想要给自己的孩子找一个适龄对象的夫人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感受到注视着自己的目光越来越少,艾达松了口气——她还是不太习惯和上流人士打交道。此时姗姗来迟的卡尔洛夫也已经落座,成人礼仪式即将开始,众人纷纷将目光聚集到了前方的仪式平台上。 路撒安圣教的教徒成年时都会在教廷圣所举行成人礼,国王的成人礼流程与普通人的一样,只是场面更隆重,细节也更繁琐——普通人可能省略的个别流程,在国王成人礼中则需要一样不落地执行。作为继承了流光血继的的王室成员,国王与公主还要在成人礼的最后进行圣祝仪式,接受索西埃瓦的赐福。 和往常一样,教皇没有离开圣城奥兰斯塔尔,礼仪全程由王城大圣堂的枢机主教——大主教塞缪尔·艾德文主持。完整的成人礼仪式非常复杂,除了时不时要集体起立祷告,或是跪地聆听圣音,还要与年轻的助祭们合唱圣歌、听耗时长久的讲经,艾达一直在机械式地跟着周围的人起起跪跪,如果不是场面太严肃,她觉得自己都快要睡着了, 就在艾达的身后,某位夫人全程不停地指点着自己的女儿什么时候该站、什么时候该跪,她身边的另一位年轻贵妇则无论祷告还是唱圣歌都虔诚得泪流满面。迪尔尼亚的宗教氛围远没有王城这么浓厚,艾达站在她们中间感到压力大极了。 不过要说压力大,还是站在台上的奥莉菲亚和洛安伊斯压力更大。 当仪式进行到一半时,洛安伊斯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奥莉菲亚和他挨得很近,悄悄运起流光传到了他的身上——流光血继的魔力不仅能伤害和控制敌人,也可以疗愈伤势、减轻病痛。有了她的帮助,洛安伊斯的脸色终于稍微好看了些。 又过了一个来小时,整个仪式流程终于走到了最后的阶段。国王和公主将开始进行圣祝仪式。作为进入索西埃瓦宝库的钥匙之一,圣教将光明圣杯从大圣堂中移到了仪式现场。按照以往王室成员在仪式中进入宝库的方式,奥莉菲亚和洛安伊斯需要将手悬放在圣杯上方,召唤流光并注入圣杯中,随后,施术者会被传送至索西埃瓦建造的宝库空间中接受赐福。 不过,往年从来没有过同时进入两个人的先例,为了避免出现意外,经过教廷和王室商议,决定让两人先后进入宝库。 洛安伊斯先一步上前,奥莉菲亚有些紧张,卡尔洛夫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国王将手平举到身前,白色的“流光”由手心中溢出,缓慢地落入了圣杯中。就在它逐渐将圣杯充满后,洛安伊斯抬起眼,望向了观礼席上的卡尔洛夫,接着,他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大主教没有发现端倪,高举权杖向众人宣布国王已经得到圣杯认可,成功进入了宝库。四周传来了热烈的欢呼声——洛安伊斯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人前使用过流光血继的能力了,如今他再次得到了索西埃瓦的认可,让人们再一次对当年的神谕有了信心。 “他进入了第三号房间。” 黑鸦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卡尔洛夫的表情放松了一些。这时候台上的奥莉菲亚抬起头来,用探究的目光看向他。卡尔洛夫向她微微点了点头,奥莉菲亚也松了口气。 按照往年其他王室成员进入宝库的时间来看,少则十分钟,多则半小时,进入宝库者就会重新出现在台上。为了以防意外,十五分钟后三号房间外的侍从就会接到命令,触发房内的传送法阵,将房内的洛安伊斯传送回去。 是的,就在众人都以为洛安伊斯已经进入了索西埃瓦的宝库时,实际上他们的国王正站在一间封死了门窗的屋子里,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走过。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泛着微光的墙壁——那是隔音结界。此时就算他在房间里大喊,外面的人也不会听到任何声音。而脚下的魔法阵……他低头看了看漆黑的地面,没有光照,就算是魔钻粉也不会反射出任何光辉。 如果这时候破坏掉脚下的传送阵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在洛安伊斯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接着就被他抛在脑后了。 国王无法使用流光血继的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就算代价是继续像这样被囚禁下去也一样,不然的话…… …… 当国王再次出现在平台上时,仪式现场又一次传来了热烈的欢呼声。 洛安伊斯平静地向一旁走了几步,等待奥莉菲亚上前举行仪式——宝库中的一切都是绝对的机密,他无需将自己在其中的经历告诉任何人。 奥莉菲亚此时已彻底放松了下来,她走上前去,像洛安伊斯一样将手举到了圣杯上方。 随着白色的流光将圣杯充满,她也原地消失了。与洛安伊斯不同的是,她消失后,圣杯前方的一颗透明的宝石渐渐变成了白色。这个变化实在是不显眼,一旁的大主教并没有意识到刚刚消失的两人前往的并不是同一个地方。 当传送的眩晕感消失后,奥莉菲亚注意到自己正站在一个装饰华丽的房间中。这个房间的每一面墙上都有一扇大门,但其中只有一扇门是打开的,门前站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奥莉菲亚·克萨约尔。继承了索西埃瓦血脉的年轻人,到这里来。” 奥莉菲亚这才看清那个人长着和索西埃瓦一模一样的脸:“您是……” “我是索西埃瓦留在这里的一抹意识。我拥有他的部分记忆和知识,但并不是他本人,我在这里的任务是向他的后人传授适合他们的知识。” “知识?” “是的。到我这里来。这里有适合你的知识,至于其它房间,它们是为其他人准备的。” 索西埃瓦的幻影指着紧挨着的另一扇紧闭的门说道,“比如那里,是属于你的兄弟洛安伊斯·克萨约尔的。当他来到这里时,你的这扇门在他看来就是关闭的。” “可是,洛安伊斯他——” “我知道。我能感受到他的流光之力极为微弱,显然他和我们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但总有一天他会来到这里的。这是女神交予他的命运,没有人可以阻止。” “……那亚尔弗雷德和安斯艾尔呢?” 奥莉菲亚急切地追问道,幻影平静地说道:“你应该很清楚,他们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说到这里,幻影转身向开着门的房间内走去,“来吧,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事。” 奥莉菲亚在原地怔了好半天,才终于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跟着它走了进去。 “你知道,索西埃瓦是怎么创造出这座宝库的吗?” 幻影转过身来对奥莉菲亚说道。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房间内——和在屋外看到的不同,当奥莉菲亚进入这里时,周围的景象立刻改变了。此时她与幻象站在一片虚空中,除了一片黑暗,就只能看到彼此。 “当然了,在了解这一点之前,你首先要知道什么是星辰法师。” “星辰法师?” 奥莉菲亚觉得这个词有些耳熟,但又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说过。 “是的。也有人称呼他们为毁灭者或造物师。” 幻影说道,“这种说法来自于卡莱利德教,他们认为光与暗之力的结合被称为星辰之力,而得到星辰之力者又被称为星辰法师,这其中又分为预言师、创物师和毁灭者。这里提到的光与暗,指的正是奥兰克希娜与奥涅约尔斯。” 奥莉菲亚疑惑道:“奥兰克希娜和奥涅约尔斯是死敌,她们的力量一旦相遇就会互相抵消,光与暗之力又怎么可能结合?” “这一点索西埃瓦也和玛法赛丽亚讨论过,他们的结论是,在奥兰克希娜和奥涅约尔斯诞生前,它们很可能是一体的,当时她们具有的力量就是光与暗结合的星辰之力,当她们脱离彼此时,很可能有一部分原始的能量坠入了这个世界,最终化为了这个世界上无处不在的魔力。” “你是说,非光、非暗,存在于世间万物的魔力,就是星辰之力?” “虽然索西埃瓦与玛法赛丽亚确实如此认为,但你也可以只当这是他们的猜测。他们认为这些散落的魔力并不均匀,有一些人获得了过于庞大的星辰之力,并因此掌握了特殊的能力。 “有的人能够将这些魔力转化为强大的魔法攻击力,另一些人虽然不具有战斗力,却拥有将这些魔力转移到无生命体上的能力。这二者也就是现在常说的毁灭者和造物师。至于预言师……因为没有人见过真正的预言师,所以就算是玛法赛丽亚也难以判断这类人是什么情况。” “这样说来,”奥莉菲亚说道,“索西埃瓦既不是造物师也不是毁灭者,那他……” “索西埃瓦是星辰法师中的永恒者,这个名字是他和玛法赛丽亚一同取的,指的是得到并觉醒了奥兰克希娜流光赐福的人——虽然名字叫做‘流光’,但这位女神赐予他的并非光明之力,而是星辰之力。这一点索西埃瓦在对抗利泽尔时就发现了。” 幻影解释道,“神圣巨龙血和死亡之影只要接触就会彼此攻击,而流光在接触死亡之影时并不会引起这么激烈的反应,它并非奥兰克希娜的光明之力,而是同时可以接纳光与暗的星辰之力。” “的确……” 奥莉菲亚想起了自己在玛法赛丽亚测距眼中看到的圣战景象,索西埃瓦曾用流光控制利泽尔的行动,而在这种情况下接触到流光,利泽尔并没有受到伤害。 “与只能造成毁灭性打击的毁灭者和能够转移魔力的造物师不同,流光的力量不仅可以造成伤害,还可以治愈生命,虽然这也使得它的战斗力不及毁灭者那般强大,但索西埃瓦和玛法赛丽亚都认为这种能够强化生命的力量比单纯的破坏力更为珍贵。” “我还有一个疑问。” 奥莉菲亚问道,“你提到了觉醒。我一直想知道,觉醒流光血继的条件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有的人始终无法觉醒,有的人却生下来就觉醒了这种能力?” “唯一的条件就是得到奥兰克希娜女神的认可。” 幻影说道,“流光之力是非常仁慈的力量,只有珍视生命者才有资格使用它。你对自己是如何觉醒的应该很清楚吧。” “……”奥莉菲亚的脸色白了白,“那洛安伊斯呢?他为什么出生就能觉醒?一个新生儿根本还没有自我的意识。” “他是特殊的……我无法解释更多,只能说一切都是天意。” 幻影说完回过身来,对奥莉菲亚道,“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还是继续说正事吧。” 奥莉菲亚点了点头。 “现在你已经明白了,觉醒了流光血继的索西埃瓦后人都是星辰法师。星辰法师的魔力储量非常庞大,因此有些特殊的对魔力消耗巨大的能力只有他们能够掌握并使用。” “这就是你要传授我的?” 奥莉菲亚问道。幻影点了点头:“没错,你能够学习的是创造空间的知识,这也是当年索西埃瓦使用过的能力。” “创造空间?” “与法师们借用位面空隙制造小型储存空间不同。这是只有星辰法师才能创造的真实空间。你可以使用魔力凭空创造一个空间,并在其中创造除了生物外的任何东西,而空间的法则除了最基本的‘空间造物不能带离空间’外,本身并没有任何其它限制,” 幻影说道,“不过,没有限制的空间是不稳定的。你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为它制定更多详细的规则。只是所有的这些都会消耗魔力。根据你空间的大小、空间内容的复杂程度,消耗的魔力量也不一样。” “所以,我们在的这个宝库就是索西埃瓦当年创造的空间?” “是的。我并不是空间的造物,而是由索西埃瓦带进这个空间的,不过根据他额外制定的空间法则,我也无法离开这里。”幻影解释道,“每个人只能建造一个空间,创造之后,哪怕创造者已经离世,空间以及空间入口仍然会按照创造者赋予的规则继续存在下去。我会教授你创造它的方式,至于是否使用这个能力,由你自己决定。 “那么,我们这就开始吧。” 第91章 再会 第91章 再会 众人从观礼台离开时,晚宴开始的时间也到了。受邀参加的贵族们在指引下来到了王宫的宴会厅,遇到熟悉的人便行礼寒暄,也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的,一时间宴会厅附近的接待室与走廊上站了许多人,气氛也热闹起来。 艾达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可以讲话,只和几个认出她的人聊了几句,便被引到了位置上坐下。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和她的母亲,看到女孩不断地被提醒应该怎么入座、怎么拿刀叉、怎么拿杯子,又被数落刚刚见到人的时候礼仪不够周到,艾达僵硬地坐在位置上,有种等到她们回家后,自己会变成这位母亲将来反复提及的反面教材的不好预感。 好在过了一会儿之后,宴会厅的长桌上便坐满了人,艾达注意到也不是所有人都一副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的模样,稍稍松了口气。 摄政王和国王简单地讲了几句话之后,王室成员也纷纷入座了,食物被一组组地端了上来,成年人的杯子里被倒上了酒,未成年人则得到了兑过水的葡萄酒——更小一些的被替换成了牛奶和果汁。和在学院时严格的禁酒令不同,克萨约尔的儿童只要超过十岁就允许喝一些稀释过的酒了。不过就算这样,艾达左手边的那位母亲仍然让侍者将她女儿的酒换成了牛奶。 虽然在艾达看来,这场宴会已经非常奢华了,精心烹饪的食物,名贵的银制餐具,珍藏的美酒……但实际上,别说与数年前鼎盛时期克萨约尔的宴会相比,就只是和前些年相比,这次宴会的规模也是历年来最低的。 卡尔洛夫不太关心宴会的豪华程度,每次都直接丢给宫务大臣去处理。这次奥莉菲亚要求必须降低整套仪式的开销,大臣也很头疼——毕竟是王室宴会,还要考虑到王室威严,总不能办得太过寒酸。好在奥莉菲亚也没有那么不通情理,几次交涉之后还是定下了一套折中的方案。 宴会结束后还有酒会,艾达跟着换场到了隔壁的大厅,找了个角落站定后,她开始在人群中寻找奥莉菲亚的身影——在宴会上艾达就注意到公主的状态不太对,好像从宝库出来之后,她就一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艾达有点担心,想找个机会问问她发生了什么。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国王和摄政王一先一后走了进来,沿途的贵族们纷纷行礼,也有人走了上去,看起来想要趁这个机会和他们聊上几句。 “摄政王,我尊重您的意见,但毕竟经过今天的仪式,陛下就已经成年了。” 大主教艾德文紧紧跟在卡尔洛夫身边,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在旁人看来,他们两个面上都带着得体的微笑,好像在友好地闲聊。 “陛下身体抱恙,无力处理国事。还请大主教多为他的健康着想。” 卡尔洛夫平静地说道。 艾德文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陛下不可能每天都身体不适,为何我每次提出觐见陛下都被回绝?刚才也是——” “陛下今天已经很累了。接下来的酒会他也只是露个面,马上就会回寝宫休息,所以今天他——” 卡尔洛夫扭过头来,迎向艾德文压抑着愤怒的目光,“谁也不见。” “你——” 心知今天也没办法与国王单独会面了,艾德文不甘心地停下了脚步,洛安伊斯从他身边走过,对他微一颔首:“大主教,辛苦了。” 说完,他转回头继续跟着卡尔洛夫向前走去。 望着他们走远的背影,艾德文心中只余下深深的惆怅——教廷谨遵女神的圣谕,坚信国王不仅是王国的未来,亦是将圣教之光传向整个大陆的希望,然而如今国王的权力完全被架空,控制他的还是那个不被女神认可的卡尔洛夫·克萨约尔…… 想到教皇对自己的告诫,艾德文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转身走到一旁生起了闷气。 艾达盯着卡尔洛夫等人的身后,想看看奥莉菲亚会不会跟着他们一起进来,可惜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当她收回视线时,眼神无意中与洛安伊斯的目光对上了。 国王的脸上明显浮现出惊喜的表情,他远远地向艾达点头致意,艾达连忙还了一礼,不过当她再抬起头来时,国王与摄政王已经走到了大厅的另一边,被人群挡在了她的视线之外。 “你是在找奥莉菲亚么?” 身后传来了威纶的声音,艾达连忙转过身来,果然看到年轻的伯爵正站在身后,微笑着看向她,“她这会儿有些事要办,恐怕要过会儿才会来了。” “是这样……谢谢您,伯爵大人。” 艾达拿不准他站在这里到底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与他说话也带着几分警惕。 威纶微微一笑,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国王道:“看样子,摄政王准备让陛下去休息了——你们还没见过面吧?” “刚才有远远地打了个招呼。” 艾达说道。威纶轻笑道:“那算是什么见面——” 说着,他身体前倾,凑到艾达耳边说道,“陛下回寝宫之前会先去休息室待一会儿,那里现在没有人,如果他去的时候看到你在,一定会很高兴的。” “……” 艾达惊异地转过头来,威纶扬了扬眉,问道:“怎么样?要不要我带你过去?” 奥莉菲亚的警告在脑海中响起,艾达正要回绝,威纶又说道: “这可不是我的意思,而是陛下的意思。”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洛安伊斯,艾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想到真的和洛安伊斯的视线对上了——他似乎特地选了这样一个位置,既能看到艾达他们,又不会让他们暴露在卡尔洛夫的视线里。意识到洛安伊斯能看到自己这边的情况,艾达尝试着将身边的威纶指给他看,洛安伊斯看了威纶一眼,又重新看向她,微微点了点头。 “怎么样,想好了吗?” 威纶在艾达的耳边说道,“这可是难得的机会,陛下已经盼望已久了。” “那卡尔……” “嘘。” 威纶打断了艾达的话,低声道,“在王城如果不想被那位注意到你,就不要直接提到他的名字。” 艾达连忙收了口。 “摄政王当然不知道这件事,所以陛下可是冒着违逆他的风险想见你一面——” 威纶压低的话语声从耳边传来,“那么,你愿不愿意跟我去见他呢?” 如果是洛安伊斯的意思……艾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好,那麻烦您带我过去吧。” 艾达跟在威纶身边从一扇偏门离开了大厅,出现在了一条她从来没见过的陌生走廊上。虽然按奥莉菲亚所说,威纶这些年已经很少来王宫了,但他对宫中的地形却并不陌生,带着艾达走过的也显然不是一条寻常的路。 当他们走在一处安静的走廊上时,艾达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楼下花园里的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眼中——是奥莉菲亚和克伦特。 威纶同样也看到了他们,一抹笑意于眼中浮现,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带着艾达继续向前走去。 又走了一会儿,已经晕头转向的艾达终于被带到了一间空的休息室内。 威纶四下看了看,微笑道:“就是这里——注意别再往前走了,只有桌子这边是安全的,那位暂时探查不到这里。” 那位显然指的是卡尔洛夫了。艾达见过几次他的青鸦,不过每次见到的都只是其中那只白色幻鸦的分身。 至于探查…… 艾达听奥莉菲亚说起过他的能力。黑色的那只幻鸦可以分化出最多三只分身,每只分身会影响方圆五百米左右范围内的白鸦,使它们进入隐身监察状态,化为黑鸦的耳目,监视范围内发生的所有情况。 “您是说……摄政王一直监视着整个王宫吗?” “当然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威纶微微一笑道,“普通人不用担心这些,摄政王对无聊的事没有兴趣。白鸦只会留意形迹可疑或是提到了摄政王名字的人——那家伙不像黑鸦那么聪明,很难接受复杂的命令,对语言的理解也有限,就比如‘名字’,它始终不明白‘摄政王’这类代称指的也是它的主人。” “……普通人不用担心,但国王陛下并不是普通人……” 艾达神色复杂地看着威纶,忍不住问道,“伯爵大人您……是陛下的人?” “只是替陛下完成心愿罢了。” 威纶并没有正面回答艾达的问题,恰好这时传来了脚步声,他停住话头转过身,洛安伊斯正好推开门走了进来。 “艾达!” 看到艾达的瞬间,洛安伊斯立刻叫出了她的名字,他看上去那么高兴,丝毫没有掩饰与她久别重逢的欣喜。 “陛下。” 艾达行了一礼,抬头看向洛安伊斯——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如果不算上那些在公开场合远远见到的情况,这还是他们自十年前那场悲剧之后第一次见面。 作为奥莉菲亚的双生兄弟,洛安伊斯有着和她一样的银色长发和蓝色的眼睛,不过随着年龄增长,两人性别上的差异使得他们不像小时候那么相像了。由于常年不见阳光,他脸色苍白、面容憔悴,眼圈有些微微泛红,身体也格外瘦弱,虽然个子比妹妹奥莉菲亚要高,但整个人看上去远没有她那么健康挺拔。 如今离得近了,艾达才终于好好地看清了他的长相。虽然已经变了模样,但他熟悉的眉眼还是令她感到十分亲切。 “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不肯来见我。” 洛安伊斯向艾达又走近了几步,威纶默默从两人身边走开,站到不远处的门边,倚着门框盯着房间外的动静。 “陛下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我还好。” 洛安伊斯温柔地望着艾达答道,好像想要把她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你的礼物我收到了,威纶说那是能缓解病痛的手环,你还是那么贴心。” “我也不知道对您有没有效果,您戴上了吗?” 艾达研究了很久才把几个不同的治愈类符文整合到一起,并把它们刻到了手环上。虽然她也知道以国王的身份,为了帮助他恢复健康,王室已经做过了各种努力,自己的尝试不一定有效果,但她还是觉得应该试一下。 “我戴了。” 洛安伊斯将袖子拉起来,亮出了手腕上的手环给艾达看。艾达看到他过于纤瘦的手腕,心里很不是滋味:“陛下身体好些的时候可以稍微去外面走走、晒晒太阳,也能提升些食欲……您不能总是吃那么少。” 洛安伊斯听话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虽然能不能出门根本由不得他做主,但艾达的关心却让他很受用, “艾达,你这次会在这儿住多久?” “国庆结束后我就要回家了。” 艾达答道。之前怕养父和哥哥担心,她一直没告诉他们自己回来了的事,直到安全抵达了王宫后,她才传了消息回去。得知她已经回国,克劳约和法奥兰都希望早点见到她,艾达惦记着答应奥莉菲亚的事,自己也想早点回家。 但这对洛安伊斯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你要回……家?” 听了艾达的话,洛安伊斯微微蹙眉,攥起的手指紧紧抵着手心。 艾达点了点头,遗憾道:“是啊,我已经在王宫住了很多天了,父亲和哥哥还在家等我,所以再过两天就要回去了。” “……咳!” 胸口忽然传来了剧烈的疼痛,洛安伊斯痛苦地弯下了腰,按着胸口大口喘息起来,威纶闻声立刻起身走到他面前,从袖口抖出一个小瓶,快速地倒了一粒药丸出来放到了国王的口中。 “时间差不多了,陛下,您该回去了。” 他搀起洛安伊斯,提醒道,“如果让他知道你在这里见了外人……” “我知道!” 洛安伊斯仍在喘息,但在药物的作用下,疼痛已经缓解了许多。他挣扎着站了起来,眼神中仍浸满了痛苦与不甘。 “您没事吧……” 艾达担心地望着洛安伊斯。国王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威纶,还有多少时间?” “监视者还有两分钟就会醒,您最好立刻赶过去,不要让他发现你离开过。六分钟后摄政王的黑鸦会绕回来,在那之前你们要离开这片监视区。” “我知道了。” 痛苦的神色渐渐褪去,洛安伊斯又恢复了平静,他抬起头来,温柔地对艾达道,“能见到你真的太好了,艾达。虽然这次你很快要离开,但以后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下次再来的时候,你可以多住些时间……” “陛下,时间不多了。” 威纶提醒道。洛安伊斯苦笑道:“是啊,我必须要走了。再见,艾达——希望我们能早日再见。” “嗯,我以后一定常来看您。”艾达关切地说道。 洛安伊斯点了点头,从来时的那扇门离开了。 威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有些出神,艾达担忧道:“陛下一个人回去没问题吗?” “他已经没事了——那种胸痛每次都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放心吧。” 他笑了笑,“好了,我们也回去吧,再晚就要被摄政王发现了。” 第92章 行刺 第92章 行刺 艾达回到宴会厅附近时,酒会正进行到一半,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侍者们在人群间穿梭,将酒水和小食拼盘端到客人们面前,方便他们自行取用。 “雷克塞安伯爵,好久不见了!” “伯爵别来无恙啊——这位小姐是?” “咦,威纶?你现在这是……品味换了?” “雷克塞安,来来,我给你介绍——” …… 因为有威纶在,这一路上前搭话的人比之前更多,落在艾达身上的视线也没有中断过,虽然威纶一个人就轻松地应付了这些人,可艾达还是有些尴尬。 “伯爵大人,不然我们分开走吧……” 留意到不少向威纶致意的女人看着自己露出了暧昧的神色,艾达浑身不自在,趁着没人找他的空隙悄悄说道。威纶不置可否地笑笑,把空酒杯放在了路过身边的侍者的托盘上,顺手又拿起一杯新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视了一圈附近的人群。 “伯爵大人不怕那位大人注意到我们吗?” 艾达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威纶终于有了反应,在她耳边答道:“不怕。因为就是他让我陪着你的。” 艾达心里一惊:“您到底……” “我‘到底是谁的人’?”威纶低低地笑了一声,“这可不太好说……但至少在今晚,” 他微微侧过头来暧昧道:“我算是你的人。” 艾达的脸腾地红了。 奥莉菲亚说得没错,决不能从表象去判断这个人。虽然也接触了好几次,可艾达根本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更别提推断他的立场了。 心知不可能从威纶嘴里得到真话,艾达沉默了下来,威纶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谈笑自如地应对着前来搭话的人。 步入大厅后,艾达四下看了看,发现奥莉菲亚和克伦特还没有回来。威纶似乎早就料到会这样,带着艾达来到了大厅的一侧,又从甜品架上取了一碟点心递给她:“在这里等一会儿吧——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这个,没错吧?” “啊,谢谢。可是您怎么……” 艾达把点心接到手里,有点惊讶他竟然还记得自己的喜好。 “因为在花园书房午休的那几天,你哥哥每次都会把这个留给你。所以我印象深刻。” 威纶随口解释道,艾达的心却是一颤。 在花园书房午休的那几天……虽然艾达当时年纪太小了,对它只有一个深刻却模糊的印象,但有一点她是可以确认的——那个时候秋实惨案还没有发生,大家也全都活着。 威纶提到的“哥哥”并不是指法奥兰,而是艾文。 “伯爵大人那时候也在?” 虽然艾达送给奥莉菲亚的戒指上有那段记忆,但那并不完整。除了艾达经常接触的几个人有较为清晰的容貌,其他人在记忆里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能分辨出装扮和特征,但面孔却是模糊的。 现在想想,既然奥莉菲亚说威纶曾经和大王子亚尔弗雷德是好友,那…… “我当然在啊。” 威纶微微仰起头,眯起眼睛回忆道,“安斯艾尔那时候每天都要拉着亚尔下棋,还硬要我在旁边观战,所以一到下午,我就跟着他们一起待在那儿……”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笑了笑,却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艾达想起了记忆里那个站在两位王子身边的金发少年,原来他就是年少时的威纶。 “你那时候还很小呢,记不清也很正常。” 威纶的酒杯又空了,便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又取了一杯新的,拿在左手中。这时他注意到侍者身后不远处还跟着另一名侍者,两个人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 不动声色的端着酒杯向后退了一步,威纶将目光投向了正在大厅中央与人交谈的卡尔洛夫。 此时此刻,国王回去休息了,碍事的公主和托德中将也不在。 威纶轻轻摇晃着酒杯,将它凑近了唇边,闻了闻从杯中溢出的甘醇酒香。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在嘴角边浮现,他抬起头来,此时那两名侍者已经一前一后地接近了毫无防备的卡尔洛夫。 托盘下的匕首被抽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了卡尔洛夫的胸口。 得手了!? 安珀的心脏突突地跳了起来,比接近卡尔洛夫时跳得还要快。但紧接着,他就看到卡尔洛夫平静地转过脸来看向自己,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是幻鸦!” 匕首刺入的是挡在卡尔洛夫身前的一团白色的胶状物,此时这团白色的东西还在不断增长、变大。安珀没能带走他的匕首,很快它便连根没入了白鸦的体内, 乔伊斯一把将安珀拽向一旁,避开了迎面穿来的白色尖刺——巨大的白色幻鸦还没有完全成型,但已经能够攻击了。数根锐利的白色尖刺从白鸦体内刺出,仿佛没有距离限制一般一根接一根地刺向两人,那些没有击中敌人的尖刺末端深深地砸入了地板,每一击都会在附近激起一片飞舞的碎片和烟尘。 众人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尖叫声此起彼伏,现场一片混乱。士兵们闻声冲了进来,却发现根本无法插手卡尔洛夫与那两人的战斗。刚刚与卡尔洛夫交谈的大臣慌忙退到了人群中,大声喊道:“摄政王命令你们护送客人暂离——全都退到宴会厅去,快走!” 士兵们开始掩护着客人们有序撤退,那两名刺客显然对周围的人没有任何兴趣,他们的所有攻击都只想要卡尔洛夫的命。 “你不帮忙?” 艾达看到身边的人已经撤走了大半,而威纶却饶有兴致地望着那三人战斗的方向,既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也不像是要逃走。威纶笑了笑:“我不过是个弱小的药师,哪轮得到我去帮忙。” “弱小?” 艾达又一次想起了在法奥兰记忆中看到的那一幕,如果那也叫弱小…… 安珀一个翻身跳向了卡尔洛夫的身后,顺势从靴中又摸出一把武器,刺向了他的后背。乔伊斯则早已召回了此前用来掩饰两人气息的茜茜,双手一合击出一声怪异的闷响,一道波纹从他的手心中四下荡开,瞬间覆盖了整个大厅。 艾达的耳边似乎有什么人在恐惧地尖叫,眼前的画面也开始扭曲、发黑,一股源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开始蔓延,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逃走,脚下却像定住了一般无法动弹。 就在这时,一只手覆上了她的眼睛,刺耳的尖叫声中掺入了另一个声音: “是幻象,别看、别听。” 是威纶的声音,同时还有一股宁神的香气传来,是药师用来稳定心神的药香,艾达感到胸口一片冰凉,神智顿时清醒了许多。 她闭上眼睛,快速地对自己使用了清心符文,又在耳内和眼中结了精控防御屏障,幻象果然逐渐消退了。 “干得不错。” 威纶夸赞道,同时放下了遮着她眼睛的手。艾达睁开眼——此时大厅中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我们是不是也赶紧离开这里比较好?” “不必,他们就要打完了。” “什么?” 艾达朝卡尔洛夫望去,发现只是这一会儿的功夫,场上的形势已急转直下——刺杀卡尔洛夫的两人中的一个不知被什么刺穿了胸口,此时正悬挂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胸口处有一个大洞,身下凝了一大滩血迹,显然已经死透了。 白鸦在黑鸦能力的范围内会进入隐身。 艾达以前还以为那只能作用于幻鸦分身,是用于监听的能力,没想到在战斗中也可以这样做。 巨刺被收回,安珀的尸身从半空中跌了下来,倒在了血泊中。不过此时透明的白鸦身上已经沾上了血迹,隐身的效果大打折扣,做出的几次攻击都被乔伊斯避开了。 “你很清楚你的精神攻击对我无效,可你还是选择和他一起来送死。” 卡尔洛夫气定神闲地望着已经受了伤却还在顽强支撑的乔伊斯,“既然如此,何必还要强撑?不如……” 乔伊斯拼尽全力的精神魔法再一次袭来,卡尔洛夫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措施,就这样硬接了下来,但就像他说的那样,以他的精神力,乔伊斯的精神法术对他毫无作用,甚至他口中的话都没有因此产生丝毫停顿, “求仁得仁。” 似乎被这句话击中了,乔伊斯停住了躲避的动作,按着伤口喘息起来。 的确,从下了来这里的决心开始,他就没准备活着回去……甚至可以说,他此次前来就是求死的。 “怎么,终于认清现实,不再抵抗了?” 卡尔洛夫淡淡地道。白鸦的透明状态已经解除,它从体内生成了数根白色的尖刺猛然向着乔伊斯袭去,乔伊斯想起了还没有成型的雏形幻兽,不由遗憾一笑——对不起,茜茜,看来你没有机会长大了。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被白鸦刺穿心脏。 然而就在这时,白鸦身上的突刺突然变成了柔软的鞭状物,缠上了他的四肢和身体并收紧。卡尔洛夫淡淡地望着他,缓缓道:“不过,活捉你似乎比杀了你更有价值。” “你——” 本已放弃抵抗的乔伊斯意识到不对,猛地睁开眼睛想要挣脱控制,然而柔软的突刺紧接着缠上了他的脖子,向后稍一用力就勒得他无法动弹。 “乔伊斯·艾伦阁下,幸会。” 卡尔洛夫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俯视着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乔伊斯道: “作为温妮·佩特森的四位副手之一,我猜她还不知道你来了这里吧?——当然了,如果她知道,肯定也不会放任你来送死。毕竟克萨约尔年轻一代人中有点作为的秘法师寥寥无几,就算是我也不太舍得就这样杀了你。” “卡尔……洛——” “雷克塞安,剩下的事就交给你处理了。” 卡尔洛夫对站在远处的威纶说道。威纶应了一声,将酒杯放在一旁,空出手来向着乔伊斯走去。 卡尔洛夫的目光又落在了站在他身边的艾达身上:“艾达,抱歉让你受惊了。正好我要去安抚一下宴会厅的客人们,你随我一起来吧。这里交给雷克塞安就好。” “啊……好的。” 艾达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乔伊斯和正朝他走过去的威纶,小心翼翼地跟在卡尔洛夫身后,与他一同离开了大厅。 威纶来到了乔伊斯面前,叹了口气道:“瞧,一个个都那么天真。” 乔伊斯还在挣扎,但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威纶蹲下身来看着他,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盒,一边准备要用的药物一边说道:“自杀就别想了……摄政王要做什么?我也不清楚,不过你可以自己猜猜看——这个?别担心,这些没有什么副作用,我用的也只是让你安静下来的剂量……” …… 待随后赶来的士兵们将死去的安珀和昏迷的乔伊斯分别带走,大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威纶看了一眼刚刚他和艾达站立的地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虽然心有疑虑,可他没有多做停留,很快便迈步从厅门处离开了。 第93章 残局 第93章 残局 “艾达,你没事吧?” 姗姗来迟的奥莉菲亚终于意识到酒会上发生了不得了的事,她第一时间在人群中找到了心事重重的艾达,把她拉到一边问道,“我听说有人刺杀叔叔,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没有受伤吧?” “我没事,不过殿下刚刚去做什么了?” “克伦特找我谈了一些有的没的……” 奥莉菲亚答得有些犹豫,艾达知道她是碍于周围人太多,不方便说太清楚:“那托德大人呢?他去哪了?” “……他接到了叔叔的纸鸦,便直接去找他了——叔叔不在这里吗?” “刚刚还在来着。说是要先检查宫内还有没有其他混进来的人,所以让大家暂时先留在这里,他离开可能就是去处理这件事了。” “克伦特负责这次庆典的全程安防——我早该想到的,他不可能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放下工作来找我。” 奥莉菲亚微微蹙眉道,“这么看来,他像是故意没话找话来拖住我——跟我来,艾达。” 奥莉菲亚带着艾达从人群聚集的宴会厅离开,随便找了一个没有人的房间走进去,然后关上了门,抬手张起了隔音结界:“叔叔现在正忙着搜查附近,应该顾不上我们。虽然结界防不住青鸦,但是只要它出现我就能提前感知到,在这里说话是安全的。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全都和我说一遍。” “好。” 艾达先把刚才酒会大厅中发生的事向她复述了一遍。虽然卡尔洛夫安抚宾客时已经将刺客的身份公示了,但他只提到了刺客是东部的叛军成员,没有提起这两人的具体身份。艾达在大厅里听得真切,便把被捕的那个人的名字和身份都告诉了奥莉菲亚。 “你是说他抓住了乔伊斯·艾伦?” 奥莉菲亚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眉头紧锁道,“他这是私自行动……” “殿下,这件事会影响到您吗?” 艾达虽然想到了这可能会影响到奥莉菲亚努力争取的东部权益,但看她的表情,事情好像还要更糟糕。奥莉菲亚苦笑了一下:“我之前没有和你提我在东部做了什么,事实上……我和起义军首领达成了某些协议,他们遵循约定才从沃尔希尔退了兵。叔叔知道这件事,但他不知道我们具体的协议内容是什么……” “和叛军谈判?” 艾达紧张地说道,“殿下怎么敢这样做,摄政王说不定会怀疑……” “是啊……以他的性格,肯定会怀疑我与起义军勾结,要和他们一起造反。只不过他没有证据——” 奥莉菲亚嘲弄地笑了笑,又道,“当然了……也不用证据,只要我与起义军之间达成协议这件事属实,根本不用管协议内容是什么,就可以坐实我违抗军令、里通外敌的重罪。” “那上次你们见面,他是怎么说的?” “他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担心我主动提起,到最后只是暗示我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见艾达一副担心的样子,奥莉菲亚微微一笑,安慰道,“放心……现在的我在他眼里几乎没有任何威胁,他虽然不满我的做法,但也认为我没有造反的胆量,倒不至于置我于死地——只要还没到那一天,对这种会带来负面影响的秘密他只会比我保守得更严格。” “但殿下还是太冒险了,叛军内部的意见不统一,他们的首领可能会遵守承诺,但其他人却不一定能,你看这次……” 奥莉菲亚点了点头:“的确如此,虽然起义军中大部分人只是想回归平静的生活,但也有另一批人对此不抱希望——他们想要推翻叔叔的统治,把王权归还给国王。这一次来刺杀的艾伦就是激进派的首领之一,很显然,他想把事态推向不可挽回的地步,让还对叔叔抱有期待的和谈党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 艾达忧虑道:“他这样做,殿下的努力岂不是全都白费了……既然知道他们之间意见不合,您当初就不应该与他们和谈。” “我当时也是没有办法……如果不用和谈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就不可避免地要动用武力。而我真的不想看到克萨约尔的军队和自己的人民战斗。”奥莉菲亚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了。这次刺杀事件的确棘手,但也许还有斡旋的余地,等晚一些我去见叔叔一面……” 艾达犹豫了一下又道:“摄政王好像早就知道今天会有刺杀,那两个人攻击他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吃惊,而且和他说话的那位大臣明明立刻就跑开了,却向进来的士兵喊出了摄政王的命令……这说明在刺杀发生之前他就已经下令了。” “现在看来,叔叔不仅知道会有刺杀,对刺杀者的身份也一清二楚。” 奥莉菲亚说道,“他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所以不仅没有额外防范,反而故意制造了绝佳的刺杀条件送给对方,引他们出手——让克伦特离场,顺便把我也支开,场内的士兵也全都被调至了厅外。他甚至贴心地考虑到刺客会顾虑国王在场,怕他们放不开手脚,把洛安伊斯也送去休息了。” “可当时在场的人还是很多……如果是故意制造机会,他单独一人的时候不是更好下手?” “你忘记了,他们的目的是要让事情无可挽回。” 奥莉菲亚解释道,“只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刺杀,让这件事传开、闹大,才能达成他们的目的,能不能杀死叔叔倒是其次。下午的仪式虽然人更多,但那时候叔叔所在的位置很难接近,酒会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怪不得……”艾达回想起当时的情况,说道,“现在想想,雷克塞安伯爵应该也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他是在摄政王的安排下留在那里的。” 奥莉菲亚点了点头:“我听说雷克塞安整晚都陪在你身边,看样子是叔叔考虑到我们都不在,现场不太安全,所以让他保护你。” “伯爵确实说过是摄政王让他跟着我的,可是……为什么要特地保护我?” 艾达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的,就算是奥莉菲亚的客人,可摄政王连公主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她的死活? 奥莉菲亚似乎知道真正的原因,看向艾达的目光里有一丝不安,但她很快把这些情绪藏了起来,解释道:“叔叔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他知道你会把看到的事告诉我,特地留你在那里估计是想借你之口让我知道他已经抓住了乔伊斯·艾伦。这样一来,我就不是从他那儿得到的消息,也无需事事向他汇报……他可能是想看我会做出什么选择……” “在场的人除了我和摄政王,还有雷克塞安伯爵,按您的说法,他完全是摄政王的人。可是……”艾达有些犹豫地说道,“可今天还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感到很蹊跷。” “什么事?” 艾达把威纶偷偷带她去见洛安伊斯的事说了一遍,公主听了果然大惊失色,但她惊讶的并不是雷克塞安帮了洛安伊斯,而是艾达和国王私下见面了。 “洛安伊斯就只是和你说了这些,没有说别的吧?” “没有,他就只是提了我送的礼物,又提到想让我多住几天。” 艾达有些讶异,“您不奇怪伯爵为什么要帮陛下吗?这件事是瞒着摄政王做的,陛下似乎也很信任他……难道他……” “洛安伊斯常年待在寝宫,能见到的人很少,雷克塞安是负责调理他身体的药师,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很多,他在哄人方面又很有一套,洛安伊斯自然会比相信旁人更信任他……但你不要真的以为雷克塞安在帮他—— “别忘了我说过的话:永远不要相信威纶·雷克塞安。不管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要他让你看到、听到了,就说明你已经进入了他的算计中。不要相信他会帮洛安伊斯,因为他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做。” 奥莉菲亚严肃地说道,“瞒着叔叔帮助洛安伊斯不仅没有利益,还要冒巨大的风险,这本身就与他行事风格不符。而这件事还涉及到了第三个人,使得风险成倍增加,作为一个做事向来谨慎的人,他甚至没有叮嘱你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说明他根本就不担心这件事会传到叔叔那——想在宫里避开叔叔的耳目难于登天,与其说他做到了,不如说他是故意演戏给你和洛安伊斯看。” “您是说……摄政王早就知道我和陛下见面的事?” “恐怕这次会面还是他安排的……这样一来,洛安伊斯会更加信任雷克塞安,而且……你肯定会把这件事告诉我。” 奥莉菲亚一想到这一点就感到不寒而栗,但又不能在艾达面前表现得太明显,于是只能模糊地提醒道,“艾达,以后不要再和洛安伊斯私下见面了……就算他想见你也不可以。” “为什么?” 艾达想起洛安伊斯见到自己时高兴的样子,“陛下他好像……” “我知道……洛安伊斯一直很想见你。” 奥莉菲亚忧郁地看了艾达一眼,“但那很危险。洛安伊斯他……精神状况不太好,有时候会不受控制地提及一些不能外传的机密,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叔叔一直不让他随便与人接触。这次你们见面有雷克塞安看着所以没有出事,下次就不一定了……如果让叔叔知道你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可能会……” 艾达听明白了,以卡尔洛夫的作风,到时一定会杀了自己灭口。 “那他故意安排这次会面……” “是在警告我。”奥莉菲亚不甘地笑了笑,“告诉我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包括你的性命、洛安伊斯的一举一动……如果我敢和叛军的激进派有什么瓜葛,或是有其它小动作,他下一步就不仅仅是警告了。” “……” 艾达早就觉得卡尔洛夫可怕,但那只是一种模糊的印象,现在她对他又有了新的一层认识,不由为奥莉菲亚的处境捏了一把汗。 “总之,国庆已经结束,为免节外生枝,你这两天就尽快返回迪尔尼亚吧。” 奥莉菲亚认真地说道,“东部的事我会想办法处理,你留在这里,我实在是担心你的安全。” 艾达点了点头。 虽然卡尔洛夫并不把奥莉菲亚放在眼里,但是想在他眼皮底下的王城做些什么,还是太过艰难了。倒是远离王城的迪尔尼亚,也许那里才是更适合奥莉菲亚走上重掌权力之路的起点。 第94章 变局 第94章 变局 夜色已经降临,清冷的月光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朦胧的阴影。 几个人影正在月光下忙碌着,有的人在将刚刚拆除的临时房的木质结构堆在一起,有的人则在清除地面上的传送法阵。在侍从的低微魔法帮助下,他们的进度很快,这已经是最后一处需要清理的地方了。 “这些房子到底用来干什么的?这几个法阵每个都是传往一个地方,你说——” “嘘,没看到房子上门窗都钉死了嘛,别这么大的好奇心。” “我不是奇怪嘛,这些东西肯定也是侍从造的吧?” “你别说,我有两天没碰到隔壁组的人了,该不会……” “别乱猜,快干活吧!” “……” 虽然是压低了的交谈声,可站在远处的克伦特却听得一清二楚,他看着在云间若隐若现的残月,神色平静,仿佛与即将发生的事毫无关系。 和平时一样,克伦特的军装穿得一丝不苟,站姿挺拔端正,就算是闲站着,也不像某些人那样姿态懒散。从九岁那年被送到卡尔洛夫处生活开始,他就被自己这位严格的姑父按照军人的要求培养,如今十一年过去了,军人的习惯已渗透进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以军人的标准要求自己也早已成了本能。 当然,也包括军人对命令的绝对服从。 “中将大人……” 身后传来了侍从小心翼翼的声音,“所有东西都清理干净了,拆除的建材也用魔法毁掉了,没有留下痕迹。” “嗯。” 克伦特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又抬眼看向了远处的另外六名侍从,“你们做得很好。” …… 只是一会儿功夫,一切就都结束了。 早已习惯了这类善后的工作,克伦特平静地从尸体上拔出了剑,在分不清是谁的衣角上拭去了血迹。 “中将大人这是收工了?” “……” 克伦特看了一眼不远处树旁倚着的那个人影,低头将长剑收回了剑鞘中,“你来这里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自然是来帮你善后的。” 威纶从树下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月光照亮了他似笑非笑的表情,“顺便瞧瞧公主殿下绝妙计划的收尾工作做得如何。” 克伦特退后了几步,为走上前来的威纶让开了位置。威纶瞥了一眼他的脸色,笑道:“不用急着反驳,我当然知道这是摄政王的命令,与公主殿下无关。不过……” 他取出一枚封印中的石扣,发力将它上面的印痕击碎,“你说,她要是知道有十几个人因为她的一句话丧了命,会是什么表情?” 指甲盖大小的红色种子落向了尸堆,在碰到第一滴血迹的同时露出了狰狞的面孔。鲜红的藤枝于血液中疯长,像触手一般贪婪而迅速地爬向四周,将下方的猎物缠绕并勒紧,挤出它们渴望的养料。 皮肤迸裂、骨骼破碎,连同血液一起被吞噬殆尽。令人恐惧的摩擦与液体喷溅声混杂在一起,持续了足足一刻钟才渐渐消失,直到地面上只留下几根因为再也汲取不到养料而逐渐枯萎的黑色藤枝。 威纶蹲下身,将事先准备好的药水滴了一滴在藤枝上,原本已静止不动的藤枝突然疯狂地挣扎起来。金色的药水从落点开始向四周蔓延,很快便将所有的藤枝烧成了白色的灰烬, “啧,每次用这个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威纶小心地将这些灰烬全部收集起来,装进罐子并封好口。克伦特忽然说道:“她不会知道的。” 威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不久前问的那句话。 “你还真是……” 他站起身来,笑着摇了摇头道,“和你的公主殿下一样自欺欺人。” 这种事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了,奥莉菲亚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只是不愿去想罢了。 克伦特并不想和威纶说太多。事情已经办完,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遗漏的东西后便准备离开了。威纶在他走过身边时,侧头道:“我听说她终于肯收你的礼物了?” “……” 克伦特脚下一滞,威纶笑道:“很美的夜幕百合……我也有很多年没见过实物了。公主殿下一定很喜欢吧?” “我不管你想做什么,” 克伦特回过身来警告道,“但你最好别把主意打到奥莉菲亚身上。” “你看,我只是关心一下你们的感情进展罢了。你又想到哪去了?” 威纶微微一笑道,“既然你不想谈这个话题,那便就此打住好了——摄政王还在等我们复命,不如同行?” “……” 克伦特不再看他,率先向着宫殿的方向走去。威纶笑了笑,跟在了他的身后。 …… ‘夜幕百合……别告诉我你是从黑市买的。’ ‘是执行任务的时候看到的,因为你以前提过想要……’ ‘是小时候想要。现在我已经不想要了,你还是拿回去吧。’ ‘殿下……’ 无论尝试多少次,想要再次走近她,得到的都是拒绝。 ‘你是不是应该反省一下你们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 是啊,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和她之间的关系变得这样恶劣了——是那时候吧?因为无法违逆姑父的命令,而选择背叛她的时候。 会被她憎恶也是应该的。 无法违逆那个人的任何命令……因为服从已经被刻在了骨血里。 无需思考、无需质疑,做命令让做之事,杀命令要杀之人,除此之外,任何想法和行为都是多余的,忠诚地执行卡尔洛夫的命令,就是克伦特·托德存在的意义。 思考会得知真相,而真相会带来痛苦——那些想要反抗却无力反抗的痛苦。 所以逃避和自我麻痹,假装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只要服从就好。 但现在,就算是这样的自欺欺人也已经维持不下去了。 ‘殿下想做的那件事,或许……会用得上我。’ ‘……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殿下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如果我能帮您得到它的话——’ ‘这也是叔叔教你说的?’ ‘不。这是我自己的意思。’ …… 摄政王手中的剑,竟然开始有自己的思想、变得不受控制了吗? 奥莉菲亚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残月,回想起了傍晚时听到的那番话。 在她手边的桌上,立着施了魔法的水晶瓶,白色发光的夜幕百合静静绽放着,仿佛刚刚被人从暗无天日的地下刨出。 还是说,这又是新的陷阱? 奥莉菲亚望着桌上的百合,心中犹疑不定,却又不想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毕竟……那个人看起来已不再逃避现实了。 压在克伦特心底最深处的痛苦莫过于他父亲埃门·托德之死。虽然这些年来他把所有情绪和想法都隐藏了起来,麻痹自己对这些毫不在意,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些痛苦从来没有消失过,始终深藏在他内心的最深处。 357年秋,伊泽法在法尔肯亲手杀死了他的父亲。而现在,卡尔洛夫却在和支持伊泽法的阿约娜合作,丝毫不考虑他的感受。 “只是利用他们”的确是一个绝佳的借口,也足以安抚向来顺从的克伦特。 可若是压抑内心的那些东西都不再起作用了,他的忠诚又能支撑他继续留在卡尔洛夫身边多久呢? 如果有机会提前复仇,他会不会把握住这个机会? 如果……和莱莫瑞恩合作。 奥莉菲亚的确没有想到,在她才刚动了这个念头没多久,还没等到以它为筹码与克伦特交涉的机会时,他居然先开口了。 不过这倒是让事情变得合理了许多。 已经背叛过一次的人,奥莉菲亚怎么可能因为无聊又虚幻的感情去相信他? 只有利益一致,才有合作的可能。 最迟两天后,艾达·弗雷亚将踏上返回迪尔尼亚的旅程。这次返家,她除了要作为公主与弗雷亚家族之间的联络人发挥作用外,还肩负着另一个使命,那就是利用龙巢联系上克拉迪法的皇帝莱莫瑞恩·法兰,想办法亲口将奥莉菲亚·克萨约尔的口信转告给他。 作为所占领土仅剩克拉迪法东南一隅,差一点就要撤退到邻国境内的流亡皇帝,莱莫瑞恩此时被伊泽法与克萨约尔左右夹攻,虽算不上落于绝境,但也是险象环生,容不得片刻松懈。 奥莉菲亚只要想办法赢得克伦特与坎亚德的支持,便能掌控两国边境附近的克萨约尔占领区及军队控制权,这些在未来都将成为她与莱莫瑞恩谈判的最佳筹码——二者若能结盟,莱莫瑞恩便不用再担心背后的克萨约尔人,可以全力以赴地对抗伊泽法的大军;而奥莉菲亚所掌控的前线军队也可以在卡尔洛夫的眼皮底下休养生息,逐渐向内蚕食摄政王的势力。 只不过,想要将局势推向这一步,奥莉菲亚还有很多事要做。其中即将打开北方大门的艾达,正是这一系列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 远在克拉迪法东南部,克拉迪法与塔莱茵的交界处,高耸入云的耶萨塔正立于风景秀丽的翡翠平原之上。 作为利莫尔家族的领地,耶萨城是克拉迪法有名的魔法之城,而位于耶萨城郊的耶萨塔则和法兰学院一样,是大陆上少有的位于某一国家内部的中立区域。耶萨塔欢迎各国人士在此钻研学习魔法,因此聚集了大量的学者和魔法师,他们来自大陆各地,彼此之间只讨论学问,不交流政治,倒是成就了一块难得的净土。 此时,无论克拉迪法中部的硝烟,还是两国边境的战火,都没有影响到帝国最南端的这片土地,城中百姓和耶萨塔的大魔法师们,也都一如既往地过着平静的生活。除了城墙上的哨兵,没有人注意到,此时有一支军队护送的车队,正缓缓地由北向南而来,并在傍晚日落前进入了耶萨城的势力范围之内。 在看到车队中那名有着红色长卷发的女魔法师时,卫兵们立刻敞开了大门,将他们的领主凯瑟琳·利莫尔以及她的客人们迎进了城中。 第95章 失落 第95章 失落 耶萨城位于克拉迪法帝国南部,气候温暖,环境宜人,城市建筑也和内陆风格不同,比起深色建筑居多、宏伟大气的皇城法兰迪法,这里的建筑多以浅色为主,外形也较为柔和。 由于聚集了大量的法师和学者,魔法被应用到了这座城市中的方方面面,无论灯光还是交通全都由魔法驱动,就连走街串巷的小贩,也能用魔法把商品直接送到三楼的窗口给客人过目。领主府位于耶萨城东南部,现任领主凯瑟琳·利莫尔常年跟在皇帝莱莫瑞恩身边,反而是她的弟弟罗纳德·利莫尔更常住在这里,日常的各项事务也是由他代为处理的。 利莫尔家族是著名的魔法世家,上一任家主艾萨克·利莫尔娶了古代约米希尔王国著名的大魔法师耶兰的后人卡萝尔·耶兰,并先后生下了三名子女,分别是长女艾莉夏、次女凯瑟琳和儿子罗纳德。 不愧祖先的血脉,这些孩子全都具有极高的魔法天赋,艾莉夏尤其擅长雷系法术,凯瑟琳则是优秀的火系法师,罗纳德更是难得一见的魔法天才,同时精通四系法术,对秘法也有一些了解。 354年秋,第一次边境战役即将结束前,在规模最大也是最惨烈的那场战斗中,年仅四十一岁的大魔法师卡萝尔·耶兰战死,几个月之后战争结束,她的大女儿艾莉夏按照她的遗愿嫁给了青梅竹马的帕恩·卡尔索斯,并在第二年生下了他们的女儿梅洛茜。可惜的是,四年之后,梅洛茜在那场席卷了克萨约尔与克拉迪法两国的动乱中被人拐走了,刚刚生下小儿子洛格安的艾莉夏身体虚弱、忧思过度,没多久也撒手人寰。 悲痛中的艾萨克将领主之位移交给了凯瑟琳,自己则去了耶萨塔,在那里一心研究学问,不再过问世事;同样失去了妻子与女儿的帕恩·卡尔索斯也陷入了痛苦之中,从那以后就关闭了萨兰弥莱斯与外界的联系,除了与妻子和女儿有关的消息,就只有皇帝的命令才能从他那儿得到些许回应。 在家族陷入困境之际接手耶萨城的凯瑟琳,对这两个只知道逃避的男人深恶痛绝,几次劝导不成之后,她索性不再理会他们,全靠自己和弟弟,以及彼时仍是王子的莱莫瑞恩等人的帮助下撑起了整个家族。帕恩虽然一直惦念着妻子的家人,好几次在利莫尔家族出事时伸出了援手,但凯瑟琳并不领情,除了因照顾姐姐留下的小儿子洛格安而产生的一些往来,其它时候她根本不搭理自己这个姐夫。 这次要不是莱莫瑞恩亲自开口,凯瑟琳也不会放下身段主动去找帕恩帮忙。而帕恩果然对利莫尔家族有求必应,不仅亲自率军救下莱莫瑞恩,还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内为他占下了几乎整个翡翠平原,彻底打通了从萨兰弥莱斯前往塔莱茵的道路。 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大公爵,面对妻子的娘家人时却没有半点脾气。凯瑟琳看在他为莱莫瑞恩解了燃眉之急的份上,对他的态度有所缓和,但也只是稍有缓和而已。在萨兰弥莱斯的日子里,帕恩有好几次去探望尤利娅,都因为撞上凯瑟琳在场,只好悻悻而归。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很久,直到莱莫瑞恩启程前往塔莱茵,他也没找到机会好好和尤利娅谈谈有关她身世的事。 而来到了耶萨之后,这种情况也并没有好转的迹象。 “姐夫?你这是……啊,凯瑟琳是不是在里面?” 罗纳德端着点心和果汁来到尤利娅房间门前时,正好看到帕恩犹犹豫豫地在门口徘徊,果然听了他的话,帕恩尴尬地笑了笑道:“好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算了……我下次再来吧。” 可能是怕里面的人注意到自己,他压低了声音说道,然后拍了拍罗纳德的肩,快步离开了。罗纳德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门在这时打开了,凯瑟琳看了一眼门外的罗纳德:“怎么又是你送来,下面的人在干嘛?” “刚好我要过来就顺便拿一下。” 罗纳德心虚地说道,将托盘递给了凯瑟琳,然后一个闪身跟着她进了房间。 尤利娅正站在窗边,看到罗纳德进来先是眼前一亮,接着又做出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把目光投向了窗外,嘟哝了一句“你怎么又来了?”算是打过招呼。 “我听说你差点下不了车,所以过来看看,不过你这不是挺生龙活虎的嘛。” “什么差点下不了车——我只是晕车,晕车!” 尤利娅气哼哼地道,“总比你走不了几步路就累得直喘强。” “好了,你们别一见面就吵。” 凯瑟琳无奈道,“罗纳德你要是不能说点正常的话,可以现在就回去。尤利娅身体还没完全好,别惹她生气。” “好,好。都是我的错——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罗纳德老老实实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目光顺势落在了站在窗边的尤利娅身上。 凯瑟琳也看向了同样的方向,说道:“我在向尤利娅介绍家族的事,刚刚已经说到姐姐了。” “所以你已经知道梅洛茜的事了?” 罗纳德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尤利娅点了点头:“听说是十年前被人拐走了,但还没有说具体是怎么回事。”她好像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和这件事扯上了关系,说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所以当时发生了什么?”她问道。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凯瑟琳说道,“姐姐当时怀着洛格安,马上就要生了。结果生产当天因为难产,从早上一直折腾到晚上……当时所有人都被惊动了,整个萨兰弥莱斯领主府上上下下都在为了这件事忙碌,不知不觉就忽略了梅洛茜。那孩子本来在房间里睡觉,不知道为什么醒了过来,就那样一个人走了出去……” “大公爵当时不在吗?” “他?” 凯瑟琳冷笑一声,“他当时不在府内,也根本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你应该知道十年前发生过什么吧?那一年伊泽法被克萨约尔绑架,又爆出了死讯,穆里尔陛下勃然大怒,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攻下克萨约尔王城,要让克萨约尔王室血债血偿。帕恩就是那时被派往王宫的人之一,梅洛茜出事时,他正不知道在哪作战呢。” “我记得那时克拉迪法人把克萨约尔的国王、王后还有两个年长的王子都杀了。” “是啊……这里面没准就有他的一份功劳。” 凯瑟琳说道,“梅洛茜出事时,刚好就是克萨约尔差点亡国的那个晚上。因为伊泽法失踪的事,那段时间整个帝国东部都是一片混乱——因边境战役而无家可归的流民四处流窜,进入萨兰弥莱斯的也不少,那天晚上更是乱了套,不知道是什么人砸开了领主府的大门,院子里涌进了很多外人,等到人们发现梅洛茜不见了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姐姐也因为这件事忧思郁结,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凯瑟琳叹了口气。罗纳德在旁边补充道:“后来姐夫去调查过,梅洛茜最后一次出现在人前时,在和一个右眼上有疤的男人讲话,恐怕她就是被那个人带走了。” “帕恩也是右眼上有一道疤。所以梅洛茜很可能是把那个人误认成了她的父亲。” 凯瑟琳继续说道,“当时在城里游荡的大多数流民,后来与其他地方的无家可归者一起聚集到了苏托平原上,形成了最初的贫民区。所以后来帕恩没事就会到那里去找梅洛茜的下落。可惜的是,这么多年了,他也没有找到她。” “贫民区?” 尤利娅听到这里才终于听到了些熟悉的东西,“梅洛茜有什么特征吗?如果是在贫民区,没准我见过她呢?”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小时候的伙伴,又想起了自己昏迷时在房间墙壁上看到的那张画像——那个就是梅洛茜吗? “要说特征的话……红色的头发。” 凯瑟琳和罗纳德盯着尤利娅的头发异口同声地说道,然后又看向她的眼睛,“浅棕色的眼睛。” “今年刚满十四岁。” 凯瑟琳又总结了一句,目光仍是落在尤利娅的身上,“小时候没看出有魔法能力,很可能遗传了帕恩的武学天赋——顺带一提,帕恩最擅长用的武器是枪。” 枪…… 尤利娅终于琢磨过味来了,她怔怔地看向那两个盯着自己的人,眨了眨眼:“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 “就是说……”罗纳德咳了一声,挠了挠下巴。凯瑟琳则直说了:“帕恩怀疑你就是梅洛茜。” “那怎么可能!” 尤利娅震惊地看着他们两个,“如果真的是那样,那我岂不是……” “要喊我舅舅。” 罗纳德指了指自己,脸上是一副勉为其难也能接受的表情。尤利娅顾不上和他生气,只是摇了摇头道:“绝对不可能是我!因为我有我自己父母的记忆!” 凯瑟琳愣住了:“你是说……你还记得自己的亲生父母?” “是的,虽然记不太清了,但我还有跟着他们逃难的印象。也记得他们两个人后来是怎么去世的,那时我大概四、五岁吧,已经记事了。” 尤利娅回忆着说道,“梅洛茜失踪时也四岁了,肯定会记得一些小时候在萨兰弥莱斯生活的记忆,但我完全没有。所以我肯定不是梅洛茜。” 虽然事先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但确定了尤利娅不是梅洛茜时,凯瑟琳还是露出了遗憾的表情。不过与她不同的是,罗纳德不仅没有难过,反而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我要不要和公爵大人说清楚?免得他一直胡思乱想——这段时间他总是对我欲言又止的,应该就是想说这件事把?” “不,这件事还是先别告诉帕恩。” 凯瑟琳想到莱莫瑞恩带尤利娅来没准有其他用意,于是说道,“那家伙见到你之后终于又振作了一点,如果突然让他知道真相,我怕他又要变回以前那个样子……所以过段时间再说吧,至少等到局势稳定了——现在我还指望他能多为莱莫帮点忙。” “可这样对公爵大人是不是不太公平……”尤利娅有点纠结。 “你又不是故意骗他,无所谓啦。” 罗纳德想了想道,“说起来,你在贫民区长大,有见过什么右眼上有道疤的男人吗?就算不能直接找到梅洛茜,能找到当初拐走她的人也是个线索。” 坦博倒是有只眼睛上有疤,但他可不止这一个疤,而是满脸都是……梅洛茜见了他应该会被吓跑吧?尤利娅想到这里,摇了摇头。 “想不到也没关系,如果真的那么容易找到,我们也不至于找了这么多年。” 说着,她的目光又落在了尤利娅的脸上,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她听,“梅洛茜的红头发遗传自我姐姐,浅棕色的眼睛则和她父亲一样。这些年来,你是我们见过最像她的人了,可惜……要是你不记得那么清楚就好了。” “呃……” 被凯瑟琳这么一说,尤利娅竟有些后悔刚刚否定得那么坚决了。 就算不能肯定,但只要有一点点希望,对他们来说也可能是一种慰藉。而她斩钉截铁的否定掐灭了这一点希望。 凯瑟琳叹了口气:“我之前就想过,哪怕找不到真正的梅洛茜,如果能找一个人来冒充她也好,只要能让帕恩相信她回来了……那孩子一天不回来,帕恩就一天无法释怀,明明当初被斩断了手臂也没有颓废过,却因为姐姐和梅洛茜的事变成那副样子。 “但你看现在,因为有了期待,他竟然肯带兵了,还跟着我们离开了萨兰弥莱斯——以前他除了去贫民区外从不踏出领地一步。而这都是你的功劳。所以我想,如果你能……” “不行!” 罗纳德脱口而出,见另外俩人都看向自己,他的脸先红了,“我是说……毕竟尤利娅并不是真正的梅洛茜,万一……” “没错。”尤利娅点了点头道,“真正的梅洛茜没准还在哪里好好地生活着,等待有一天与你们团聚。如果因为我的缘故,让公爵大人放弃了寻找她,那他们不就永远没办法再见了吗?” “说的也是。” 凯瑟琳自嘲地笑笑,“总之这段时间你就假装不知道有这回事吧。要是帕恩亲自问你……到时候你再和他说真话也不迟。” 尤利娅点了点头。 她能看得出来,虽然凯瑟琳表面上对帕恩总是没什么好脸色,但她其实是担心着他的。一个丢失的孩子让这个家庭步入了不幸之中,但并没有夺走这个家庭中每个成员之间的爱。只要这一点没有改变,就一定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从不幸中再走出来。 第96章 情报 第96章 情报 “陛下,有龙巢的人来城内交涉,说有要事求见陛下。” “带他进来。” “是。” 密探快步退了下去,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和在别处不同,利莫尔家族控制下的耶萨完全效忠于莱莫瑞恩,直属于皇帝的密探们在这里也无需避开他人,可以自由出入领主府。 这些密探全都隶属于莱莫瑞恩亲手组建的情报组织影牙,与帝国情报处那种早已被各方势力渗透的官方部门不同,影牙的密探只忠于皇帝一人,组织的名称也只有内部人员知晓。在如今皇城被伊泽法控制,情报处也转而为她服务的情况下,莱莫瑞恩正是依靠它才避免了在信息沟通上受制于人。 影牙组织下共有九个执行组,除了以赤夜身份担任首领的法米尔,另外还有三名副首领。 其中,一组由副首领里昂兼任组长,负责统筹皇城的密探活动,他的两名副手分别管理着四组和七组的密探。四组组长米凯拉负责监视皇宫,七组组长拉尔夫负责监视皇城贵族。 这次里昂背叛组织,米凯拉及时逃脱,拉尔夫则因为不在皇城逃过一劫,然而皇城的密探组织已被瓦解,短期内很难再向皇帝提供有效的信息。 执行二组由副首领柯恩兼任组长,专门负责境外的密探活动,重点活动范围是克萨约尔,当然也包括塔莱茵、萨希林、利安亚德等小国家。柯恩的两名副手分别管理着五组和八组的密探,其中五组组长迪文负责克萨约尔领主及各地军方的情报刺探工作,八组组长泽摩尔负责其它国家的情报调查。王城则因为有卡尔洛夫坐镇,所以由柯恩亲自负责。 三组的副首领是克里斯,他也兼任三组组长,负责克拉迪法除皇城外全境的密探活动。他的两名副手分别管理着六组和九组的密探,六组组长法米尔负责法兰学院及耶萨塔等中立区域,九组组长达利则负责监视各地小领主,与克拉迪法接壤的龙巢也在他的活动范围内。 克里斯本人的工作是监视四大领主的动向,显然,这次内战期间他的工作成果不怎么样。之前皇帝一直没空找他的麻烦,现在可不一样了。作为盯梢四大领主工作的负责人,克里斯的大本营就在耶萨城内,如今皇帝亲临,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来到领主府汇报工作,这会儿正坐在莱莫瑞恩的对面。 听到龙巢有人来拜访,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莱莫瑞恩: “陛下,不然我……先回避?” 莱莫瑞恩笑了笑:“你就待在这儿,等下我还有话问你。” “……是。”克里斯叹了口气,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目光投向了门口。 很快,龙巢的密探被引到了莱莫瑞恩的房间内,他先向着莱莫瑞恩行了一礼,随后视线落在了一旁的克里斯身上。 “不知龙巢领主这次有什么要紧的事,还要派人大老远赶来这里与我会面?” 莱莫瑞恩也看了一眼克里斯,解释道,“这位是自己人,你有什么话直说即可。” 密探这才放心开口道:“我本次前来是奉萨西·波尼尔大人之命。大人说,听完了这件要事,陛下恐怕还需要有人替您捎走一样东西,所以为了节省时间,便没有与您的密探联络,而是直接派我提前守在这里等待陛下。” “他倒是很有自信。” 莱莫瑞恩笑笑——问都不问一声就把人派来了,那自然是认定了他会答应,“说说看,是什么事?” “是艾达·弗雷亚小姐有事要与您商谈,她希望能绕开所有传话的环节,直接与您本人谈这件事。” “直接见面不方便,所以需要我的联络水晶?” 密探点了点头:“正是——龙巢只是替弗雷亚小姐转达这一要求,至于陛下是否同意……” “她现在应该已经离开王城了吧?” “弗雷亚小姐此时已经在赶往迪尔尼亚的路上,不日将抵达弗雷亚庄园。” “嗯……” 莱莫瑞恩似乎陷入了思考,房间内随之安静了下来。 由于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已经开战,按照传统,如今所有官方联络渠道就只剩下双方主城的还保留着,这是为了将来一方投降或是准备谈判,让双方还能保有一个快速的联系方法,免得用耗时长久的方式传递消息误了正事。 莱莫瑞恩已经失去了皇城的控制权,艾达又是克萨约尔人,此时正在克萨约尔境内,这两人想要互相联络,的确只有使用随身传声水晶这一个办法。 克里斯对艾达的名字有所耳闻,六组曾上交过不少与她有关的资料,不过只凭这些印象,他不认为莱莫瑞恩会将自己的随身水晶联络权交给对方。因为那样一来就意味着皇帝要将自己的行踪暴露在对方面前—— 虽然凭水晶只能判断出对方是否在魔力场内,但只要结合其它线索,就能轻易推断出目标的行动意图。对一国之君来说,被人随时掌控行动轨迹是极不安全的,通常他们只会将随身联络方式交给信任的人,与其他人联络则通常使用魔力场内的固定传声水晶。 无论从身份还是地位上来说,艾达·弗雷亚都不足以令莱莫瑞恩冒这个风险,但既然是这样,那位龙巢的继承人又是哪里来的自信,认为皇帝一定会将水晶交出呢? 想到这里,克里斯抬头看向了沉默不语的莱莫瑞恩,刚好他也在这时开口了: “萨西·波尼尔的意思是,让你替我将联络水晶转交给她?” “不,您只需要提供契约卷轴即可。大人已经将自己的水晶赠予了弗雷亚小姐。” “……” 莱莫瑞恩微微眯起了眼,“他动作倒是够快的。” 说着,他取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契约卷轴递给了克里斯。克里斯顾不上震惊,连忙上前接过来,将它转交给了龙巢的密探。 “多谢陛下,我一定会将它妥善送至弗雷亚小姐手中。” 密探将卷轴用小筒装好收进了怀中,又道,“领主大人也有句话要转告您,您看……” “说吧。” “好——领主大人的原话如下:‘知道了,笼子里那位也只差一步了。’” 莱莫瑞恩看了密探一眼,又思考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告诉他这件事我会盯着。” “是。不知陛下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没有了,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听皇帝这么说,密探行了一礼之后从房间里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莱莫瑞恩忽然抬头看向克里斯:“你觉得为什么我会让你坐在这儿听我们谈话?” “因为陛下……信任我?” 克里斯挠了挠头,小声嘟哝道。莱莫瑞恩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哦?” “不是,不是!”克里斯瞧见了皇帝的表情,连忙正经答道,“是因为陛下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您提前判断过谈话的内容,知道这些事不需要瞒着我,所以才允许我旁听的。” “还不算太蠢。” 莱莫瑞恩哼了一声,将一份密报丢到了他身前的桌面上,克里斯连忙把它拿起来,一边打着哈哈道:“陛下连契约卷轴都提前准备好了,怎么可能是刚刚才听到的消息嘛。” “所以你觉得,我是从哪得知龙巢密探此行的用意的?” 终于还是来了…… 克里斯知道自己又要挨骂了,回答的话还没说出口,手先探到额头上挠了两下:“陛下这不是把九组的密报都拿来了嘛,肯定是达利查到的……” “达利是你手下,他的密报应该先经过你的手然后才交给我,但我看你压根就没打开看过吧?”莱莫瑞恩看着克里斯那副考试作弊被抓的模样,恨其不争道,“克里斯,你今年三十七了,不是二十七,更不是十七。天天和罗纳德混在一起,你以为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吗?” 克里斯尴尬地笑了笑,又习惯性地挠了挠头,看起来和罗纳德还真有几分相像。 作为约塞尔伦领主的独子,克里斯·艾德里安从小就展现出了优秀的光与雷系魔法天赋,并被送到了耶萨塔学习。然而十六岁那年,他在耶萨塔的一次魔法实验事故中被失控的魔法击中,差一点丧命,醒来之后身体就不再长大了。现在他看起来和罗纳德差不多大,还是个孩子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再发育的缘故,他的性格也定格在了十几岁,平时逃避工作的样子和学生不想上学没什么两样。 “你要是再这样懒散下去,我不介意让达利顶替你的位置。到时候你也别待在耶萨了,直接回约塞尔伦吧——你母亲和我提了好几次想让你回去继承家业,你……” “别啊,陛下!这次真不能怪我……” 克里斯一听要回约塞尔伦立刻急了,“阿约娜围杀亚列德公爵是突然下手的,里昂那家伙明明提前得到消息了,却没告诉我,我的人没跑掉,全都给亚列德陪葬了,这总不能怪我吧……至于凯安家,赞迪为了防他父亲,所有消息都是走的阿约娜的路子,我在菲尼斯和特西塔什么都查不到——您也知道,那位夫人的消息都是里昂在查,我根本插不上手……” “这么说,都是里昂坏了你的好事?” 莱莫瑞恩笑道,“你倒是会挑人。知道里昂背叛了我,反正也活不长了,所以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 “也不能这么说。我不是把帕恩查得清清楚楚的嘛……” 克里斯心虚地说道。 克里斯比艾莉夏·利莫尔大一岁,在耶萨塔学习时和她是同学,后来两人更成了要好的朋友。他小时候经常到利莫尔家做客,和利莫尔家族成员的关系也处得不错,可惜的是,艾莉夏喜欢的是偶尔才来一次耶萨城的帕恩·卡尔索斯。 如果说一开始还只是失恋者对情敌的敌意,等艾莉夏去世之后,克里斯对帕恩的这种敌意就升级成了怨恨。监视四大领主的时候,他也只有盯帕恩时最为上心。 “你交上来的东西还没罗纳德那份简明扼要,添油加醋的废话太多了。” 莱莫瑞恩揉了揉眉心道,“要是只用盯帕恩,我还不如让他来做——罗纳德从小跟着你长大,有些小习惯和你越来越像了……但好在这孩子比你认真得多,才没有彻底被你带歪。艾莉夏把弟弟妹妹交给了你照顾,你就是他们两人的榜样,就算你自己不当回事,也不要辜负了艾莉夏的遗愿才是……” “……”听到艾莉夏的名字,克里斯神色黯然,“我知道了。” “既然知道了,那接下来的工作你要给我打起精神来。” 莱莫瑞恩蹙眉道,“我会在耶萨住几天,在这期间,你把有关提休和苏托林地的情报整理好。如果还有什么地方觉得调查得不够的,这几天能补救多少补多少,我走之前要全部交给我。” “是,陛下。” “行了,没事的话就下去吧。” 莱莫瑞恩说完,见克里斯还有些犹豫,便又问道,“你还有事?” “是有关法米尔的事。”克里斯犹豫了一下说道,“六组毕竟是我的人,法米尔到底是什么情况,陛下您能不能给我个准信?” “怎么,你们找不到他,就来找我要人了?” 莱莫瑞恩笑了笑道,“赞迪也在到处找他,你觉得他是什么情况?” “这……如果要我判断,法米尔应该没有背叛您。只是以眼下的形势您不见得会相信他,所以他为了自保躲起来了……” “既然知道他是躲起来了,就别费劲去找了。” 莱莫瑞恩说道,“与其做这个无用功,不如盯着点赞迪的人。把他派去找法米尔的人都干掉——只要法米尔不落到他手里,等他想回来了自然会去找你。” “行吧。那我去干活了,陛下。” 克里斯站起身来向皇帝行过礼之后,便从门口退出去了。莱莫瑞恩看着他将房间门关上,又听得他脚步声渐行渐远,这才从兜里掏出了早就接通的传声水晶,将它放到了桌上,又展开了隔音结界。 “都听到了?克里斯很关心你啊。” 他对着亮着红光的水晶说道,“这边的杂事都解决了,你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全都告诉我吧。” 第97章 分析 第97章 分析 “你要先听哪里的消息?是塔莱茵的,还是克萨约尔的?” 水晶中传来了法米尔的声音。早在克里斯被叫来挨训之前,他就已经在和皇帝通话了。 莱莫瑞恩想到刚刚接待龙巢密探的事,于是说道:“先讲讲克萨约尔吧。” “好。那我先从克萨约尔前段时间的叛乱说起吧。” 法米尔思考了一下,说道,“叛军在过去半年内已经占领了克萨约尔东部数个城镇,甚至攻下了沃尔希尔,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很快就能拿下亚维恩和波肯,一路推向王城。卡尔洛夫急着攻打我国,没有余暇顾及此事,于是把奥莉菲亚叫回国内,让她去镇压叛乱,结果奥莉菲亚不仅没有听从武力镇压的命令,反而和叛军和谈并定下了一份口头协议。 “虽然具体协议内容不明,不过可以确定事后奥莉菲亚释放了关押的叛军和平民,还从卡尔洛夫处争取到了一部分符合东部利益的政令。作为交换,叛军撤离了沃尔希尔,温妮·佩特森下令停战,要求叛军不与当地政府发生冲突。但她手下的巴顿·艾伯特和乔伊斯·艾伦不认可她的决定,前者擅自带兵打下了亚维恩,艾伦则带了一名刺客,两个人潜入了克萨约尔王宫刺杀卡尔洛夫……” “刺杀卡尔洛夫?” 莱莫瑞恩哑然失笑,“乔伊斯不是卡尔洛夫的对手,他带的刺客如果有你的水平,我倒是可以期待一下他们的成功。” “的确是失败了。刺客当场死亡,艾伦被俘。卡尔洛夫将他单独关在了禁魔区的牢房里。” “反正他要的也不是刺杀成功。” 莱莫瑞恩说道,“只要动了这个手,叛军既不遵守停战约定,还派人刺杀摄政王的罪名便已坐实,卡尔洛夫再难对他们网开一面……而有了这样的顾虑,佩特森也不敢拿自身存亡做赌注,和谈自然成了空谈。只是他们想得虽然没错,可惜对手是卡尔洛夫——他没有杀了乔伊斯,想必又准备了什么后手。” “卡尔洛夫暂时还没有行动,我已经让柯恩盯着了。” 法米尔想了想又说道,“叛军这边受到的影响比较大。原本支持首领的另外两名副手,玛莲·佩特森和德里克·戈恩都和艾伦关系要好,为了保住他的命,不好说他们会不会冲动行事。” “这正是卡尔洛夫想要的。如果乔伊斯死了,叛军只会团结起来;可如果他不死,为了保住他,叛军内部就会产生分歧。” 莱莫瑞恩说完,又向法米尔问道,“不过,温妮·佩特森并不是天真的人,你觉得她凭什么相信毫无实权的奥莉菲亚能履行诺言?” “他们谈判时肯定还提了其它内容,只是柯恩的人探听不到更多的消息了。” 法米尔回答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莱莫瑞恩这么问是想听听自己的判断,于是又道,“不过我倒是有些猜测。” “说说看。” 法米尔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目前来看,叛军内部虽然意见不合,但总体来说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克萨约尔王室——和谈派的佩特森等人只希望回归正常生活,就算是激进派的艾伦和巴顿,要的也不过是推翻卡尔洛夫的统治,还权给国王。 “但是,卡尔洛夫不管他们两派究竟有何目的,始终将‘企图颠覆王室、夺取王权’这顶帽子扣在叛军头上。而只要这顶帽子不摘,就算最后叛军真的推翻了卡尔洛夫,新任的克萨约尔领袖仍然有理由以叛国罪将他们一网打尽。 “为了避免这样的结局,佩特森一开始就宣称起义军拥护国王、要求摄政王还权,可惜的是洛安伊斯不仅没有实权,连人身自由也没有。” 法米尔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但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佩特森的目的绝非维护当地人利益那么简单,她真正的目标和激进派一样,也是推翻卡尔洛夫的统治。只是她比其他人看得更明白,清楚以此时叛军的实力,根本不是卡尔洛夫的对手,过于冒进只会加速自我灭亡。” “她需要与人合作,而这个时候奥莉菲亚出现了。” “是的。奥莉菲亚的态度非常重要,如果她站在卡尔洛夫一方与佩特森谈判,就算她再同情当地人的遭遇,给出了再多承诺,对佩特森来说都没有意义。叛军仍然站在王室的对立面,面临的是与整个国家对抗。但反过来,如果奥莉菲亚也站在卡尔洛夫的对立面,这对叛军来说意义就大多了。” “你认为奥莉菲亚已经下决心要从卡尔洛夫手中夺权了?” “只有这样才说得通:奥莉菲亚现在虽然没有实权,但她以前有过。只要她有心去做,将这些势力重新归拢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不管她眼下有没有权力,只要她有这个心思,并且冒着风险向佩特森表明了自己的意愿,佩特森就一定不会错过与她合作的机会。” 法米尔说道,“当然,奥莉菲亚也是一样。她既然动了和卡尔洛夫争权的心思,那么任何能利用的势力她都不会放过。所以——” “所以他们一定已经结盟了。” 莱莫瑞恩替法米尔说道,“不过你和我都能推断到的事,卡尔洛夫想必也猜到了。他既然没有对奥莉菲亚下手,那就是要准备彻底剿灭叛军——他要用叛军的覆灭击溃奥莉菲亚的信心,让她明白在他的掌控下,她的任何行动都是无效的。不过……为卡尔洛夫留下叛军这个不稳定因素对我们更有利。让柯恩提前做好准备,如果叛军被逼上绝路,他要想办法救下一些人来,若是能保住一两位首领的性命更好。” “是,我晚些就通知他。”法米尔说道。 莱莫瑞恩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道:“既然你已经推断出这些了,那我想再听你说说看,你对艾达想找我这件事怎么看?” “艾达这次返家,应该也有为奥莉菲亚争取弗雷亚家族支持的目的。这样看来奥莉菲亚相当信任她,她主动找你应该也是公主的意思……” 法米尔说到这里,语气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一些,“那位公主的胃口比我想象得还要大,她这是把主意打到你头上来了。” 莱莫瑞恩笑了笑:“因为我已经在东南部站稳了脚跟,背后还有塔莱茵的支持。不然她恐怕还看不上我这个流亡在外的皇帝。” “但还是出人意料。按照过去这些年我们对她的调查和分析,以她的性格和底线,绝对做不出和克拉迪法人结盟的事。这次她能下定决心对抗卡尔洛夫也很难得。毕竟当年她就是因为不忍心对他下手,才落得被夺权的下场。” “人是会变的,总不能一直那么天真。” 莱莫瑞恩淡淡一笑道,“想必这次她在克萨约尔东部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但这是好事,卡尔洛夫估计也想不到她居然能做出和我结盟的事,在保密性上我们就已经先胜一筹了。” “这么说,你已经同意与她结盟了?” “那就要看她的条件如何了。” 莱莫瑞恩说道,“想要结盟,她至少要得到克伦特·托德和坎亚德·赛斯姆特的支持,将边境线附近的克萨约尔军队全部掌控在自己手里,才算有资格和我谈。至于能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还要看她能再拿出多少筹码。” “你是想让她把占领的克拉迪法国土还回来?就算她能答应,赛斯姆特也不见得会同意。” “这就是她的难题了。”莱莫瑞恩平静道,“结盟成功我可以主动出击是不假,结盟不成我也可以固守后方,让伊泽法和克萨约尔斗。并不一定非要与她合作。” “的确……”法米尔想了想说道,“现在谈这些还早。托德先不提,赛斯姆特近期一直在攻打南郡,奥莉菲亚应该还没找到机会和他接触。” “她肯定已经在想办法了,不然也不会让艾达联系我。” 莱莫瑞恩说到这里,又想起刚刚接过契约卷轴时克里斯震惊的表情,笑道,“你看,说到这个我就又要夸你了,要是休斯知道我把联络方式交了出去,肯定想都不想就要数落我,而你至少在开口前会先想想我这样做的理由。” “他不也是关心你么。” 法米尔叹了口气,“虽然我知道事出有因,但也觉得这件事办得不够稳妥。不过反正我也拦不住你,就算说了也没用。” “如果真到了会被对方用水晶监视行动的时候,我也一样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到时还不知谁被谁牵着鼻子走。你就放心吧。” 莱莫瑞恩笑笑道,“克萨约尔还有什么消息吗?除了刺杀这种好戏,他们的庆典上还发生了什么?” “王城里有卡尔洛夫的青鸦在监视,柯恩活动范围有限,只打听到了一点消息。其中最值得关注的,是王宫的侍从……莫名其妙失踪了十六个人。” 听法米尔这样说,莱莫瑞恩挑了挑眉:“‘失踪’?我看是被灭口了十几个人吧。卡尔洛夫在庆典上动了手脚,但庆典非常顺利地进行了下来。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如果他不去干预这件事,庆典就没办法顺利推进了?” “也可能和庆典无关,是别的什么事……” “一个计划要用到十几个侍从,又赶在国庆期间发生,我更倾向于这件事与庆典有关。让柯恩继续盯着王宫的人手,但凡有莫名其妙的失踪和死亡人员,全都——” 莱莫瑞恩说到这里,忽然想到另一件事,“啊……等等。我记得这次庆典上有圣祝仪式吧?那位国王成功了吗?” “成功了。他当着观礼人群的面使用了流光血继,并成功进入了宝库。所以也许我们之前的猜测是错的……” “那倒未必。” 莱莫瑞恩思忖道,“往年的庆典都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今年肯定有什么特殊之处。圣祝仪式是今年新增的仪式中最可疑的:在这场仪式上,国王必须露面,必须使用流光血继。而这两者都是过去数年间卡尔洛夫极力避免的——如果我们的猜测没有错,那他肯定要想办法让国王看起来像是进入了宝库,你觉得,十几个侍从能做到这一点吗?” “……有机会。” 法米尔重新判断了一下,答道,“不过要找侍从再确认一下细节,等有了确切的答案我再向你汇报。” “好。”莱莫瑞恩说道,“洛安伊斯是神谕之子,如果他身上出了问题,不仅对克萨约尔王室来说是不小的打击,若传了出去,对克萨约尔国内的稳定也有影响。卡尔洛夫几乎不让人接触他,如果只是为了控制国王的人身自由,不至于小心到这个地步—— “那位国王,要么已经失去了流光血继的能力,要么……根本就不是洛安伊斯本人。” 第98章 交代 第98章 交代 359年10月7日晚,克拉迪法人闯入克萨约尔王宫,杀死了克萨约尔的国王、王后和两名年长的王子,等到坎亚德和卡尔洛夫等人清退了王宫中的敌人,找到小王子洛安伊斯时,他已是身受重伤、生命垂危,幸好他的双胞胎妹妹奥莉菲亚已觉醒了流光血继,这才保住了这位克萨约尔珍贵的神谕之子的性命。 此后至少有大半年的时间,洛安伊斯都处在静养之中,除了几个最亲近的人,不见任何外人,就连登基大典上,他也只是匆匆露了一面,接着便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开了现场。 从那以后,国王的身体就再也没有好过,不仅深居简出、拒绝觐见,政务也都交给了卡尔洛夫和奥莉菲亚处理。当然也有人质疑过这一情况,担心国王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但每当这种质疑声开始增多时,洛安伊斯又会适时地在人前露面,展示一下他仍然娴熟的流光血继能力,质疑声便随之减少。 怎么看,都很可疑。 最初几年,人们对国王的猜疑从未中断过,但随着奥莉菲亚治理下的国家逐渐繁盛,国王也渐渐增加了在公众面前露面的频率后,这种猜疑便逐渐消失了——毕竟,洛安伊斯是光明女神赐福的神谕之子,肩负着克萨约尔的未来,即使身体抱恙也强撑着继承了王位,克萨约尔人自然希望他平安无事。 莱莫瑞恩则没有这种顾虑,对洛安伊斯的真实情况也始终抱持着怀疑的态度。 他最早察觉洛安伊斯有问题,正是源自卡尔洛夫莫名其妙的杀人灭口——影牙创立后,柯恩曾受命调查洛安伊斯,结果发现早年间大多数和国王接触过的人都莫名其妙地失踪或死亡了,近年来被允许单独面见国王的人也是屈指可数。 不管理由是国王身体不适需要静养,还是将他当成傀儡囚禁起来,都不至于谨慎到这个地步——他的身上一定存在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克萨约尔是信仰至上的宗教国家,洛安伊斯在虔诚的教徒心中是神子,也是希望。如果他真的已经死了,或是失去了神的赐福,那对克萨约尔的打击必然是巨大的。克萨约尔王室想办法营造一个假象来维持国家的稳定,是再正常不过的补救措施。 莱莫瑞恩原本对此只是猜测,但随着能够与之印证的线索越来越多,他现在已经确信克萨约尔的神子出了问题,只是还不清楚他到底是能力出了问题,还是整个人都有问题。 当然,无论哪一个,对克拉迪法来说都是好消息。 “除了卡尔洛夫,奥莉菲亚也知道这件事。虽然别的事情上他们意见相左,但在保守国王秘密这件事上他们的利益一致。” “不止他们两人。能见到洛安伊斯的,要么是当年事件亲历者中地位较高的人,要么是卡尔洛夫的亲信。这些人共同构成了克萨约尔上层权力圈,不论各自政见如何,在对待国王的事上都达成了意见统一。”莱莫瑞恩说道,“龙巢领主警告我这位国王也已经和艾莉拉接触过了,只是不知道这种接触到底是接触了她本人,还是只接触了她的思想。” “你的意思是,艾莉拉很可能就在这些人里面?” 法米尔先是有些惊讶,随即思索道,“柯恩总结过这些年来能够与国王私下见面的人的名单,只是他也不常待在王宫,即使去了行动范围也有限,这份名单的内容恐怕不太全。需要他再盯紧一些吗?” “不用。还不确定艾莉拉本人是否出现过,不要让他冒这个险——我们很难再有一个像他地位这么高的克萨约尔内线了,他的第一要务仍然是保护好自己,不要暴露了身份。” 莱莫瑞恩说道,“按照当年圣战中关于利泽尔的记载来看,死亡之影腐蚀的人类,如果没有足够强韧的体魄与意志,很难维持像伊泽法那样的状态,通常会直接丧失理智,变成没有思想的魔傀,存活的时间也很短暂。洛安伊斯的身体承受不了腐蚀,艾莉拉是不会对他下手的。” 虽然是敌国国王,但面对死亡之影,人类的命运就联系在了一起。莱莫瑞恩并不希望克萨约尔被艾莉拉彻底腐蚀——那意味着死亡之影进一步强大,而人类则失去了一个盟友。 “既然说到了艾莉拉,” 法米尔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比起利泽尔,艾莉拉似乎更加‘珍惜’她的力量。当年死亡君主在腐蚀和控制人类上毫无节制,对人类意识的控制程度也更深。被他腐蚀的人类,不仅魔傀这类消耗品会丧失理智,就算是能长期存活的人也会失去自我意识,只遵照利泽尔的命令行事。但你看伊泽法和特卡里,他们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已知的被腐蚀者目前也只有他们两人。” “当年死亡之影差一点就被消灭了,现在它的力量恐怕只是全盛时期的一小部分。”莱莫瑞恩解释道,“死亡之影对艾莉拉的影响远不如当年对利泽尔那样大,艾莉拉保有的人性也比她哥哥要多,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她腐蚀的人类同样保留了自己的意识。另外,伊泽法和特卡里应该也并不是同一种情况……你还记得当年的丹玛斯吗?” “你是说那个在灭国逃亡中,将克利安的后人追杀得只剩下利泽尔和艾莉拉两人的丹玛斯?” “没错……约米希尔的开国皇帝塞西统一大陆时,他就曾经出现过;到了塞西的孙子克利安的年代,他又出现了。利泽尔作为克利安的后人也曾被追杀,可当他成为死亡君主后,丹玛斯又作为辅佐者跟随在了他的左右。”莱莫瑞恩说到这里,像是总结一般说道,“记录中的丹玛斯看起来与人类无异,却拥有极长的寿命,书上还提到他拥有‘异常的自我痊愈能力’——是不是很熟悉?” “……但他确实在圣战中被杀死了,甚至比死亡君主被消灭的时间还要早些。” “当然了。特卡里并不是丹玛斯,只是从地位上来看,他们二人是相似的。” 莱莫瑞恩说到这,有些遗憾道,“只是我们能找到的信息太少了。现在尚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等将来有机会,也许我得亲自拜访一次萝丝狄安。精灵记载了更多古老的历史,远到人类还处在混乱的诞生之初,奥兰克希娜和奥涅约尔斯互相斗争的年代,也许从那里可以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休斯才从那儿回来,说不定这次萝丝狄安之行他也带回了一些新消息。” 法米尔说道,莱莫瑞恩听到休斯的名字,于是问道:“塔莱茵现在情况如何了?坦博应该差不多到了吧?” “他已经到海城萨安提斯了。贫民区有一多半的人跟着他一起入了境,因为人数太多了,其中大部分人被留在了柏尔德堡及其周边,往海城来的路上,沿途城镇也收留了不少人,最终跟着他进了海城的人数不算太多,目前他正忙着安置他们——你什么时候来?我刚才听你说还要再在耶萨住几天?” “对。我有件事需要去塔里一趟。” 莱莫瑞恩说道,“这件事可能会耽搁几天。另外帕恩可能也要去塔里探望他儿子,所以再出发至少要三天以后了。” “那也快了。耶萨到萨安提斯也不过几天的路程。” “你让人盯紧了坦博,不要让他收到帕恩会去海城的消息,不然他肯定会逃跑。” “放心吧。”法米尔想了想又说道,“对了,为了保险起见,我一直没有告诉哈妮和凯力你们会来,他们已经很久没得到尤利娅的消息了,尤利娅要是伤好了,最好让她传个口信来——现在海城里到处是贫民区的人,我一个人有点招架不住凯力那小子……” 莱莫瑞恩失笑道:“你也有招架不住的人?那孩子不是才十几岁……” “你忘了上次我是怎么被迫留下他那几个弟弟妹妹的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好,要是让他和以前那帮朋友联络上了,还不一定会做出什么来。” 法米尔头疼道,莱莫瑞恩思索道,“哈妮在你手里的话,他应该也不敢乱来吧?” “如果哈妮无法行动,只能待在住处还好一些。但现在她的腿伤差不多痊愈了,估计再过两三周就能行动自如——我现在不能暴露行踪,行动也受到很多限制,虽然能用赤夜身份远程调动人手,但身边没有一个能用的人,一旦他们两人分别离开住处,我还真不一定能把人盯住了。” “她的伤好了?” 莱莫瑞恩有些惊讶,“我记得当时请的药师和医师都说这伤很难根治,而且当时感染较为严重,他们颇费了些力气才保住了她那条腿。” “他们没说错,那伤确实难治。这次她能痊愈,全都多亏了那位药师。” 法米尔虽不懂医,但他常年大伤小伤不断,对伤情还是比一般人懂得多些,正因为此,他现在回想起哈妮腿伤的痊愈,也仍有几分不可置信, “还记得我上次和你提过,我们在海城遇到了一位药师和他的同伴吧?当时他见哈妮伤势严重,就主动帮她治疗了几次。凯力见他母亲的病情在治疗下有明显好转,就求他继续帮忙,那药师不仅同意了,还不收诊费和药钱……” “查到他的身份了吗?” “这正是我想说的,除了佣兵经历和伪造的身份,我查不到他们两人的任何真实信息。” 法米尔的声音中能听出一丝不甘,“那药师名叫卢卡斯,他的同伴是个战士,名字叫莫里斯,两个人在佣兵界的绰号小有名气,但无论绰号还是本名,他们用的都是假身份。更离奇的是,我一直没能见到卢卡斯的真面目——他用斗篷和面纱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而且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过,似乎是个哑巴。” “你没试试?” “当然试了,还是两次,结果连面纱的一角都没掀起来。” 法米尔无奈地笑了笑,“我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化解的,当然也可能是他身边的莫里斯做的。好在我动作不明显,他们两人也没有揭穿,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这两人实力在你之上,你千万要小心行事。” 莱莫瑞恩有些担忧,法米尔应了一声,又道:“不过也不是什么都没查到。” “你发现什么了?” “那药师似乎和克萨约尔的雷克塞安家族有些渊源。” 法米尔说道,“因为哈妮腿伤肉眼可见地好转,我也有些好奇他的治疗手法,所以后来他再来治疗时,我便特地留意了他的用药和施药手法。虽然大部分是塔莱茵的传统药师技术,可他把特殊药材封印在石扣里的技巧,应该是雷克塞安家族特有的。” “你怀疑他是克萨约尔人?” “这也不好说,也可能只是从其它途径得到了雷克塞安家流出的石扣材料。” 法米尔犹豫道,“虽然现在市面上已经很少见了,但早年各国之间关系还算融洽时,雷克塞安家族作为药师世家,和塔莱茵来往很频繁,当时也带了不少石扣材料赠送给玛法瑞安王室。如果是那时得到的材料留到了现在,也不是没有可能。” “的确,他们两人是佣兵,最擅长寻找这种稀缺材料,通过悬赏得到这类特殊物品的机会也比别人要多得多。” 莱莫瑞恩想了想,又道,“除了药师,他那个叫莫里斯的同伴有什么特殊举动吗?” “这么说来,前几天有贫民区来的人闹事,是莫里斯出手摆平了他们,不过他实力碾压对方,根本没用到什么战斗技巧就赢了,我也无法从战斗手法上看出端倪——倒是凯力从那之后经常缠着他,想要和他学习武技。本来我考虑到对方身份不明,想要阻止他,但又怕他逆反起来搞出什么麻烦,索性就由他去了。” “那莫里斯同意了?” “一开始是不同意,不过凯力现在每天跟着他出门,不知道说动他了没有——我怕离开住处后哈妮会出事,就没跟上去打探。” “你看好哈妮就好,不用管凯力。我晚些时候让尤利娅录个口信,叫人给你们送过去。你先安抚住他们两人再说——”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莱莫瑞恩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这才发现已经是出发去耶萨塔的时候了,“凯瑟琳来找我了,还有别的事下次再说吧。” 法米尔应了一声,关闭了传声水晶。莱莫瑞恩撤下了隔音结界,刚好门口传来了凯瑟琳的敲门声:“莱莫,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 第99章 耶萨 第99章 耶萨 斯泰莫大陆战乱频发,各个国家以武为尊,一个人如果拥有强大的武力或魔法能力,便会成为各势力极力争取的对象,许多有名的家族能有今天的地位,都是凭借初代家主自身的实力赢得的,这也为那些想要突破阶层的普通人指明了奋斗的方向。 不过,能有魔法天赋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被家族寄予希望的孩子,在发觉自己没有魔法天赋后,通常会选择习武。学习武技的好处在于,就算武艺方面也没有天赋,至少也能学些本事,将来进入军队,对平民后代来说亦也不失为一个好出路。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人若能拥有魔法天赋,且能将这一天赋充分利用,在魔法学习的道路上学以致用,并最终成为魔法师,就显得非常难能可贵了。因此,无论在哪个国家,魔法师都备受尊敬,各国领导人对自己国家魔法师的培养也投入了许多资源。 克拉迪法境内的魔法师机构,除了魔法师协会这种正式的国家部门外,还有法兰皇家学院和耶萨塔这两处不隶属于克拉迪法帝国的中立区域。 这两地最初并不在克拉迪法境内,而是刚好位于卡拉迪法与克萨约尔两国之间的边境线上。十几年间,穆里尔连续发动了两次边境战争,这才将二者纳入了自己的版图。 第一次边境战役后,耶萨塔附近的克拉迪法国土一路向东扩张,边境线变更后,不仅耶萨塔的位置变更到了克拉迪法境内,原本位于两国之外的龙巢也被克拉迪法的领土所包围。第二次边境战役则以法兰学院为目标,穆里尔率军一路打到了南郡以东,将原本位于学院脚下的边境线足足向东北方向推进了数百里,从此耶萨塔和法兰学院虽然名义上仍是中立状态,但实际上已控制在了克拉迪法手中。 法兰学院的原身是建立在瑟莱提安旧居上的一所皇家武学院,本来只服务于克拉迪法皇室与贵族。在几位英雄还未分道扬镳前,刚刚结束圣战的大陆各国还十分团结,瑟莱提安与玛法赛丽亚、索西埃瓦决定共同建立一所学院以便于培养大陆各国人才,瑟莱提安便大方地出让了这片土地,这才有了后来中立于各国的法兰皇家学院。 耶萨塔最早是古王国时期的大魔法师耶兰的私人魔法研究室,他生前培养了许多后来大有作为的著名魔法师,也从不吝啬将魔法知识传授给任何前来请教的年轻人,渐渐的,耶萨塔聚集了来自大陆各地的魔法师,有的人前来钻研学问,也有许多有天赋的孩子被父母送到了这里来,以求让他们在最好的环境下学习魔法。 法兰学院对于魔法学徒们的意义在于,他们在这里不仅能学到魔法知识,也可以了解他们将来的队友与敌人是怎样战斗的。而这在只有魔法师和部分低微魔法使用者存在的耶萨塔很难实现。所以不论之前在哪里学习生活,魔法水平如何,只要年满十四岁,年轻的魔法师们都会前往法兰学院,在那里完成学业。 但是,虽然玛法赛丽亚学院培养过无数魔法师,几乎所有大陆有名的魔法师都曾在这里读过书,但从魔法学习的角度来看,它对年轻魔法师的影响远不如顶级魔法师云集的耶萨塔。 毕业后的魔法师出路有很多,如果想要继续深造,除了进入本国的魔法研究机构,更好的选择自然是前往耶萨塔——那里的魔法理论成果指导着整个大陆的魔法研究方向,而支撑塔内法师们研究这些理论的古老典籍和魔法实验设施,也是别处所没有的。 当然,对于那些有天赋的孩子来说,他们的父母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十四岁前的人生荒废在综合学院中那些过于基础的魔法教育中,魔法世家往往由长辈亲自教导家族的年轻一代,无力自己培养的贵族们则会聘请有实力的魔法家庭教师,如果哪个孩子的天赋过于耀眼,达到了耶萨塔的要求,他还可以获得去耶萨塔学习魔法直到十四岁的机会。 所以,如果你在耶萨塔碰到一个孩子,只要不出意外,他将来一定会成长为大陆顶尖的魔法师。 此次耶萨塔之行,除了莱莫瑞恩和凯瑟琳外,还有前去探望儿子洛格安的帕恩·卡尔索斯,以及回去继续研究记忆魔法的伯莎·玛法瑞安。尤利娅伤势未愈,罗纳德则要处理积压的城内事务,于是都留在了城里,没有和他们一起去。 此时此刻,年轻人们骑着马走在前面,轻松地聊着天。帕恩则对凯瑟琳有些忌惮,不远不近地吊在后方,和护卫兵们走在一起。从耶萨城出发到耶萨塔,路程不远不近,走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已经可以看到坐落在翡翠平原上的耶萨塔身了。 “真怀念,我小时候也在这儿待过好几年呢。” 凯瑟琳骑在马上,看着不远处耶萨塔高耸入云的塔尖说道。 她五岁那年,穆里尔发动了第一次边境战争,耶萨城被卷入其中,为了安全起见,利莫尔家族将她送到了克拉迪法皇宫,这才使她与同龄的莱莫瑞恩等人结识。不过几年之后战争结束,她就被接回耶萨塔学习了,直到十四岁入学法兰学院,他们才再度重逢。 想到因为这个,自己与莱莫瑞恩之间的关系还是不如那几个与他一同长大的人一般亲密。凯瑟琳忍不住叹了口气:“因为在这里上学,难得去一趟皇宫,害我和你们的关系都疏远了。” 莱莫瑞恩听出了她话里的不满,笑了笑道:“多少人想来还来不了,你就不要抱怨了。” “是啊,能到耶萨塔来是多少魔法师的心愿呢。” 伯莎没有察觉凯瑟琳话里的哀怨,倒是因此想起了一件往事,于是笑嘻嘻地说道, “我有个朋友也是法师,他爸妈想把他送到耶萨来,结果那家伙没通过天赋测试,灰溜溜地回去了——塔莱茵很少有魔法天赋出众的人,他在我们那儿算是拔尖的水平了,平时拽得不得了,结果从耶萨回去之后再也不敢目中无人了。” “塔莱茵还是擅长低微魔法的人更多吧?” 凯瑟琳对低微魔法了解不多,但是因为有耶萨塔的学习经历,见过低微魔法学者在塔中是如何受人尊敬的,她不像许多人那样歧视低微魔法学科。 伯莎点了点头说道:“没错,虽然玛法赛丽亚一直住在海城附近,但她是大魔法师耶兰的后人,她的魔法天赋也和塔莱茵也没什么关系。我家所有人不是药师就是侍从,工匠也有几个,唯独没有人当上乐纹师,这都怪依塞拉把他唱歌跑调的毛病遗传了下来!不然以玛法瑞安家族的低微魔法天赋,我们家多少能拿一个工学院职业大满贯的成就。” “那种东西要来做什么……” 莱莫瑞恩无奈地摇了摇头。 凯瑟琳笑着道:“要说低微魔法,玛法瑞安家族才算是大陆权威,怎么你也要到耶萨塔做研究?” “今非昔比啦。” 伯莎伸了个懒腰说道,“长辈们一位接一位离世,三块法石也全都丢失了。当年姑姑研究记忆法石的资料又全都捐献给了耶萨塔,我要研究可不得上这儿来嘛——而且耶萨塔的实验室也比我那儿大不少,还可以随时找到协助研究的魔法师帮忙搭建实验环境,不光我会心动,现在小孩子学低微魔法也已经不流行送去萨安提斯了。” “怎么,以前还流行过把孩子送到海城学低微魔法吗?” 凯瑟琳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那不是和送孩子到耶萨塔来学魔法差不多?” “有哦,一般来的都是想当药师的孩子,侍从也有,但是很少。龙巢那位公子就来过……啊,说到那位萨西·波尼尔,像他那样的孩子可太少见了——大部分人都是不情不愿、退而求其次才当上侍从的,可他是发自内心地喜欢这门学科。” 伯莎说到这里,又想起了另一个人,“对了,还有一个人我印象也很深刻。因为大部分人来了之后会被送去海城学院,和塔莱茵的孩子们一起学习低微魔法,只有这人是个例外——雷克塞安家主的小儿子威纶,他来了之后,国王特别允许他住在王宫里,还让家族的长老亲自指导他学习药物学知识。” “克萨约尔的雷克塞安家族?” 凯瑟琳吃惊道,“你们和克萨约尔人也曾走得这么近吗?” 莱莫瑞恩一直在听她们讲话,便解释道:“曾祖父去世前那段时间,对克萨约尔的态度缓和了许多,虽然不知道索西埃瓦是怎么想的,但那之后两国之间确实维持了数十年的和平。塔莱茵那时也和克萨约尔恢复了往来。作为有名的药师世家,雷克塞安家族会和塔莱茵有联系也是正常的,而且我记得,他们是不是还救过玛法瑞安家的什么人?” “我也听说过,好像是我的另一个姑姑,生下来就得了重病,当时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最后是当时的雷克塞安家主救活了她,不过为了维持生存,她只能生活在沃尔希尔,而且就算这样也没活太久,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伯莎回想着说道,“毕竟是件伤心事,家里人也不怎么提起,更多细节我就不知道了。现在回想起来,威纶会受到特殊待遇,没准就是在回报这份恩情吧。” “我记得他没有在塔莱茵待太久,好像九岁那年就回克萨约尔了。”莱莫瑞恩说道。 “九岁?怎么不学到十四岁再走?” 凯瑟琳下意识地联想到了耶萨塔的孩子们。伯莎解释道:“好像是当时克萨约尔的大王子正在找伴读,威纶比他大一岁,被王后选中了,于是他老爹就把他喊回去了——对了,那一年克萨约尔王室还添了对双胞胎呢。” “埃里克·雷克塞安对自己这个小儿子寄予了厚望。” 莱莫瑞恩笑了笑道,“也不知道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到底算不算是合了他的意。” “啊,我们到了!” 伯莎发现脚下的道路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人工铺设的石砖路,一行人已经走进了耶萨塔投下的阴影,离底层入口越来越近了。 “莱莫,你等一下要用皇帝身份进塔吗?” 凯瑟琳转过头来问道,“那样的话得先和大魔导师通报一声,到时会按接待皇帝的礼仪迎你进去。” “不用,太麻烦了。” 莱莫瑞恩摇了摇头。虽然都是中立区,耶萨塔和法兰学院还不一样,外来人员进塔的规矩非常多,没有合理的理由是不允许进入塔内的。 “你和人约好了?” “嗯。”莱莫瑞恩没有过多解释。一行人很快来到了塔底,四个准备进塔的人纷纷下了马,各自拿起随身带的行李,又将马交给了随行的护卫,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塔中。 耶萨塔一共有七层,一层的中心是接待大厅,专门负责接待准备入塔的外来人员。 比如那些想要将孩子送来学习的人,或是想要申请在塔内研习魔法的法师,都可以在这里办理相关的手续,同样,因为其它理由前来的人也要走一套专门的流程。 一进门,马上就有穿着法袍的年轻人走上前来,询问他们一行人的目的。伯莎亮了亮手里的通行徽章,她可以直接用它在大厅深处的传送阵前往其它楼层。凯瑟琳也有一样的徽章,只不过她的徽章权限没有伯莎的高,能前往的层数较少。 帕恩非常自觉地去窗口办理探亲手续了,莱莫瑞恩掏出了一枚散发着淡淡蓝光的印记亮给那名法师看:“我和大工匠约好了。” 那法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武器和手里的提箱:“这些都是要给大工匠过目的吗?” “是的,你可以先和他确认一下。” 进入耶萨塔的外人不允许佩戴武器,但如果是来找工匠的,则可以登记后将指定的武器带进塔内。在耶萨塔提到大工匠,指的一定是闻名大陆的天才创物师巴特莱,不过大工匠极少会答应外人的求见,像莱莫瑞恩这样能拿到他的专属印记做信物的访客就更加少见了。 莱莫瑞恩的身份没有被认出来,但只凭这份印记,他便已经赢得了接待法师的尊敬。 “请您稍等,我和大工匠通报一声。” 他恭恭敬敬地向莱莫瑞恩行了一记法师礼,然后便拿着那道印记转身离开了。 “莱莫,帕恩那边的手续好像已经办好了,你这边怎么样了?” 凯瑟琳刚刚去确认了一遍自己的通行徽章权限,这会儿刚从窗口转回来。伯莎急着去研究室整理在密道里总结的记忆法术经验,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我要再稍微等一会儿。” 帕恩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待走近后对莱莫瑞恩说道:“陛下,我等一下要去学徒区见洛格安,到时他会到接待区见我。等您忙完了如果还有时间,不知您是否愿意见见他。” 造访者只要有入塔权限,都可以进入接待区。莱莫瑞恩知道帕恩的意思是想把他的儿子引荐给自己——虽然只有十岁,但任何人都不会小看一名住在耶萨塔的孩子,提前关注下一代的有用之才,对皇帝来说也没什么坏处。于是莱莫瑞恩点了点头:“也好,我忙完了就去接待区见你们。” 这时刚刚的接待法师急匆匆地走了过来,站到莱莫瑞恩面前后,他毕恭毕敬地将印记递还给了他,又躬身行了一礼: “陛下,大工匠正在等您,请跟我来吧。” 第100章 求助 第100章 求助 耶萨塔一共有七层,学徒们的住处和接待区都在第二层,大工匠则和大魔导师一样,位于接近塔顶的第六层。 洛格安还在三层的学习室没有下来,凯瑟琳和帕恩便先去了接待区等他。莱莫瑞恩走了另一条路,直接由接待法师带到了六层的办公区——耶萨塔中每一层都设有致命的陷阱,如果贸然闯入无权进入的区域,便会激活这些陷阱。但如果有专人带领,这些就都不是问题了。 “陛下,到了。大工匠正在里面等您。” 法师将莱莫瑞恩领到了一扇门前,躬身行礼之后,便从来路退出去了。 莱莫瑞恩左右看了看,他此时正站在一条走廊上,面前的入口是这条走廊上唯一的一扇门。就在他踟蹰之际,门忽然“咔”地一声自己打开了。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 “陛下远道而来,还请进来说话吧。” 声音温和而有力,正是大工匠巴特莱的声音。莱莫瑞恩闻声不再犹豫,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整洁而明亮的屋子,虽然很宽敞,但并没有像从外侧观察时猜测的那么夸张,房间里的布置看起来也一点都不像是工匠的锻造间,反而更像是一间书房——两侧的木质墙柜一直顶到了天花板上,远远看去像书架一样,但上面摆的并不是书,而是各种魔法矿石和宝石,以及一些装在瓶瓶罐罐里的液态或粉状物。 巴特莱正坐在靠窗的工作台旁,莱莫瑞恩走进房间时,他刚好抬起头来,月白色的眼睛望向门口,和造访者的目光对个正着。 “陛下这一路辛苦了,请坐。” 和一般人对工匠的印象不同,大工匠巴特莱是一名纤瘦的精灵,只是和一般精灵不同,虽然他仍然保有精灵一族的美貌,但无论面容还是身形都已现老态。 虽说他的确已上了年纪,但按常理来说,就算到了这个岁数,他也不应该衰老得这么严重——他的头发已经全白,眼睛也呈现出接近透明的质感,整个人轻飘飘的,像笼罩在一片白雾中。 “大工匠,久违了。” 莱莫瑞恩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他,颔首行礼后,便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并将手里的提箱放在了脚边。巴特莱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道,“看来你把黑炎手甲带来了。” “是,您已经知道我的来意,客套的话我就不多说了。” 莱莫瑞恩直了直身体,望着巴特莱说道,“正如我在信中所说,我这次来,是希望您能帮我打造一把剑——一把能够对抗黑炎的剑。” “你现在用的是什么武器?” 巴特莱已经看到了莱莫瑞恩佩在腰间的剑。莱莫瑞恩将它取下来横着递上前,一面答道:“莲锋,我十四岁那年父亲赠予我的。” “啊,是这把……西莫打造的。嗯,是他的风格……” 巴特莱仔仔细细看着手中的长剑,“这是专门为皇室继承人打造的剑,对一位王子来说的确足够了。” 黑色的剑身修长,剑柄被雕成了月莲花的形状,正呼应了克拉迪法帝国的皇室徽章纹样:剑与月莲。莱莫瑞恩盯着这柄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剑,神色复杂道:“但现在已经不够了。” “嗯……” 巴特莱思索了片刻,说道,“的确如此,虽然这把武器也是由创物师打造,但无论使用的材料还是锻造工艺都不及它要对抗的对手。一旦碰到黑炎,它会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熔化,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我正是担心这一点,所以希望您能为我打造一把能够抵挡住黑炎力量的武器——黑炎剑与黑炎手甲都是您打造的,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谁能打造出能够对抗它们的武器,那就只有您了。” “你说你已经得到了黑炎手甲的认可……” 巴特莱看了一眼莱莫瑞恩带来的提箱,“把它拿来给我看看。” 莱莫瑞恩将黑炎手甲从提箱中拿了出来——在他手中时,手甲散发着淡淡的暗色光芒,无论护甲还是刃部都极具光泽。可巴特莱才刚把它接到手里,它的色泽便迅速地黯淡了下来,也不再发光了。显然即便是它的创造者,如果没有得到认可,也无法使用它。 “我观察过曾祖父使用它战斗的方法,有很多招式需要将剑抵在手甲上使用。如果想同时释放黑炎的力量,剑就必须能顶住它的温度。” 莱莫瑞恩说道。巴特莱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手里的手甲,自言自语道:“用黑炎剑就没有这些问题了,不过……”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看了看莱莫瑞恩,“那把剑现在是在伊泽法手里吧?” 莱莫瑞恩慢慢地攥紧了拳,目光森然道:“我迟早会把它夺回来。” “嗯……”巴特莱又重新看向了手中的手甲,“所以你要对抗的黑炎不止是手甲上的,还有那柄剑上的。” “正是。” 莱莫瑞恩看着精灵的动作,认真道,“您可愿意帮助我?” “……” 巴特莱抬起头来,轻轻叹了口气,“并不是我不愿帮你,而是我确实无能为力——当初为这几位英雄锻造武器时,用的是同一块金属。而那东西是约米希尔之心,是传说中塞西得到陨落的古神遗赠之力时,那位神秘古神留下的残躯。世上仅此一块,当时就已经消耗殆尽了。” “您是说……大陆上再也没有能与之匹敌的金属了?” “没错,我试过很多别的材料,都不如它完美——凯勒西斯的冥金刀,你曾祖父的黑炎剑、黑炎手甲和黑炎弓,索西埃瓦的光韵之戒,伊塞拉的仁慈之杖,以及玛法赛丽亚的法则之杖。打造这些东西几乎耗尽了那块金属,所以现在就算有再好的材料,由我亲自打造,也无法再造出那样强度的武器了——或许新造的武器可以勉强抵挡住黑炎,不至于损毁,但想要胜过黑炎剑是不可能的。想必你要的也不是这样的东西。” 说到这里,巴特莱摇了摇头,显然在他看来这件事已成定局。 莱莫瑞恩微微蹙眉:“确实没有办法了吗?” “造物师打造的神器不像普通金属打造的武器可以熔后重锻,就算你能找到刚刚提到的那几把武器,我也没办法把它们再变回金属状态,也不可能为你再打造一把武器。” “那如果我直接使用找到的英雄武器呢?不考虑神器认主问题的话,它们使用了同样的材料,又同样是您打造的,凯勒西斯的冥金刀是否可以对抗黑炎剑?” 莱莫瑞恩追问道。巴特莱愣了一下,缓缓答道:“对抗倒是没有问题,但你不擅长用刀。如果是与伊泽法战斗,武技上有所欠缺也是没办法胜过他的。” “刀不行,那如果我找到的是一把剑又如何?” 莱莫瑞恩沉思片刻后,抬眼问道,精灵被他的话说得一怔:“可是黑炎剑不是在……”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了莱莫瑞恩话里真正的意思,表情渐渐变得震惊,“你是说……” “当年您打造的不止是这几件武器吧?” 莱莫瑞恩不动声色地望着精灵,“除了这些,应该还有一对匕首和一把剑——匕首是艾莉拉·约米希尔的,而那把剑则是你为她的哥哥打造的。” 听到“艾莉拉·约米希尔”这个名字,巴特莱轻轻蹙起了眉,莱莫瑞恩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艾莉拉的哥哥——死亡君主利泽尔,你为他打造的那把剑,应该也有名字吧?” 看到巴特莱的眼中难掩震惊,莱莫瑞恩笑了笑道,“利泽尔堕落之前是这支队伍的核心人物,我不相信您给另外五人打造了武器,却漏掉了他们兄妹。” 巴特莱从初时的惊讶中渐渐缓了过来,他轻轻揉了揉眉心,闭目道:“的确,你是克拉迪法的皇帝,若是什么都不知道才奇怪……虽然不知道是从什么途径得知这些的,但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也就不再隐瞒了——的确,当年我还为他们兄妹打造了武器,艾莉拉的那对匕首叫双子星,而利泽尔那把剑……” 说到这里,巴特莱睁开眼睛,看向了莱莫瑞恩,“是意志之剑,我打造过的武器中最好的一件。” “意志之剑……” “世人都知道死亡君主利泽尔·死亡之眼的武器是一柄黑色的长剑——通体乌黑,攻击时会从剑身中涌出黑色的雾气,如同鬼魂一般。有人称它为黑暗之剑、死亡之剑,但那都不是它真正的名字。 “那是意志之剑,是会根据持剑者的意志呈现出不同形态的剑,它在利泽尔手中呈现出的那种黑色,只是它映射出持剑者极度的恶后所呈现的形态。这种状态下它还有个专门的名字:恶孽之剑。” “您的意思是说,这柄剑还有别的形态?” “是的。利泽尔堕落之前,这把剑在他手中并不是这个样子。” 巴特莱回忆道,面上带有一丝淡淡的苦笑,“那时候它是金色的……是帝王之剑。如果没有发生后面那些事,利泽尔本应成为一代明君,带领人类国度走向辉煌……” “帝王之剑……” 莱莫瑞恩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巴特莱点了点头:“当时你曾祖父也试着拿过这把剑。很有趣,它呈现出了帝王之剑的另一种形态,与利泽尔的不同,但也能一统天下、终结乱世……” “等等,您是说,其他人也可以用这把剑,而不受到神器认主的影响?” 莱莫瑞恩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细节,“我只知道创物师打造的神器一旦认主,其他人就无法使用了。除非原主人死亡,它才会再次选择新的主人……” “的确如此,但这只是最基本的原则。如果它的主人还有其它要求,也可以在打造阶段改变它的认主条件——比如你曾祖父的武器还限制必须与他有血缘关系,才有资格在他死后继承它们,也正是因为这一点,黑炎剑才又被克拉迪法人称为王权之剑,因为只有皇室后人才有资格继承它。” 巴特莱解释道,“意志之剑非常特殊,它能完全贯彻主人的意志。所以只要利泽尔允许,任何人都可以使用这把剑。但只要他动一个念头,原本能使用的剑也可以立刻变得无法使用。” “这种效果也是在利泽尔要求下,由您设计实现的?” “当然不是。” 巴特莱笑了笑道,“它之所以有这些效果,是因为剑上镶嵌着名为‘意志之心’的宝石——那是约米希尔王国的宝物之一,不同的人握着它时,宝石会呈现出不同的色彩,并会将对应色彩的力量赐予握着它的人。这宝石是利泽尔带来的,他要我在铸剑时将它镶嵌在剑柄上,我便尝试着按他的要求将它打造了出来,没想到那宝石的力量竟然作用到了整把剑上。” 巴特莱似乎又回忆起了当时的一幕幕画面,而那已经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了, “意志之剑打造好之后,被其他人碰触时,它都毫无反应,可利泽尔只是向它伸出了手,它便立刻向他臣服了。在利泽尔的允许下,每个人都可以使用这把剑,并使它呈现出不同的形态,但如果利泽尔拒绝,则拿到手里的意志之剑便处于无法使用的状态。 “后来,我用剩下的金属为他们每个人打造了武器,并由此突破了最后一层造物境界……今天我能以大工匠的身份坐在这里,便有那段经历的功劳。不过……你也看到我现在这幅样子了吧?这就是制造超出凡人境界的物品的代价。” “的确……连续打造如此多的神器,恐怕也只有您能做到了。” 莱莫瑞恩思索了片刻,又问道,“如今利泽尔已死,这把剑已是无主之物。您知道它的下落吗?” “我也已经有一百多年没见过那把剑了。” “没有线索……那想找到它就如同大海捞针。” 莱莫瑞恩自嘲地笑笑,“而且按您刚才所说,就算我找到了意志之剑,恐怕也不一定能得到它的认可。看来这件事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听到他这样说,巴特莱却摇了摇头:“倒也未必。” 第101章 线索 第101章 线索 “像瑟莱提安留下的黑炎剑一样,意志之剑由于镶嵌了约米希尔王室至宝‘意志之心’,只有约米希尔王室后裔才能得到它的认可。” 巴特莱看着莱莫瑞恩说道,“而且根据典籍上对意志之心的记载,它是塞西王用来考验王室后裔心性,以便从中筛选出继承人的宝物。因此,意志之剑在选择主人时,也更优先考虑帝王之剑的拥有者——别忘了,你曾祖父持剑时,拿到的也是帝王之剑。” “所以,瑟莱提安无缘意志之剑,是因为他不是约米希尔后裔?” “没错。约米希尔王室血脉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曾祖父之所以一定要娶那位提雅·约米希尔,可不是因为对艾莉拉念念不忘,而是因为她是约米希尔后裔。” “您的意思是……”莱莫瑞恩微微蹙起了眉,“曾祖父希望得到约米希尔的血脉?可只是为一把意志之剑,这好像说不过去……” “他看中的并非意志之剑,而是约米希尔王室的血继能力。” 巴特莱看到莱莫瑞恩眼中露出惊异的神色,点了点头道,“你们年轻人可能已经不知道了,约米希尔王室也具有血继之力。那是由古神赐予塞西王的统御之力——和光明神奥兰克希娜赐予克萨约尔王室的流光血继一样,统御血继同样有一个觉醒的过程。觉醒者通常极具领袖魅力,周围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其吸引……你应该也见过这样的人吧?” “您是说……伊泽法?” “嗯。”巴特莱点了点头,“那孩子应该是十一、二岁时觉醒的,黑炎剑抵挡不住那种力量的震慑,所以直接选择了她作为下一任主人——听起来像不像是天命之子?可惜,她并不是自然觉醒的。” “你说什么?” 莱莫瑞恩震惊地望向了巴特莱,精灵解释道:“统御血继的觉醒和流光血继不一样,它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你也在慢慢觉醒中,现在已不输当年的伊泽法。而她呢?她当年是受到了某种刺激,直接觉醒了十年后的力量,所以表现才那么令人惊艳——年仅十二岁便外能御敌、内能治国。” 看到莱莫瑞恩陷入沉思,巴特莱忽然问道,“你可知道,为何耶萨作为中立势力,在克拉迪法如今的形势下,选择站在你这一边吗?” 莱莫瑞恩怔了片刻,答道:“是因为……死亡之影?” “没错。” 巴特莱点了点头,“看来你也已经知道了——死亡之影卷土重来,而且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大魔导师和我都认为克拉迪法内战并非简单的政治事件,而是关乎各种族存亡的大事。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们理所当然地选择了支持你,而不是被死亡之影操纵的伊泽法。” “……”莱莫瑞恩思索道,“你是说,伊泽法的觉醒也和死亡之影有关?” “正是……还记得十年前她被克萨约尔人绑架的事吗?” 巴特莱说道,“虽然直到两年后她失手杀了你母亲,穆里尔才意识到那次绑架和死亡之影有关,并及时封印了她体内的黑暗力量,但如今回想起来,早在那场绑架事件之前,死亡之影就已经对她下手了。” “在那之前……难道是特卡里?他正是伊泽法十岁那年被送到她身边的,而他是艾莉拉身边的人。”莱莫瑞恩回想起了过去的种种蛛丝马迹,忍不住说道。 “没错。”巴特莱确认了他的说法,“他隐藏得很深,我也是直到他在法兰学院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才想到这一层。虽然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但特卡里·弗德的确让伊泽法在短短两年间快速觉醒了统御之力,那时的她从各方面都碾压你的表现,而这正是阿约娜最想看到的。” “那时阿约娜就已经与克萨约尔和艾莉拉勾结上了。” 莱莫瑞恩冷冷地道。巴特莱点了点头:“可惜的是,我们当时都不清楚这一真相,伊泽法表现得如此优秀,你父亲自然对她寄予厚望。对你也就……” “父亲已经离世,这些就不用再提了。” 莱莫瑞恩收回了目光,淡淡说道。 “好吧,那我们就说回到意志之剑。” 巴特莱归拢心绪,继续说道,“你身上流淌着约米希尔之血,又赢得了瑟莱提安留下的黑炎手甲的认可,完全满足意志之剑认主的条件。而且就眼下的形势来看,想要对抗伊泽法,除了这把剑,你也别无选择——虽然和黑炎剑实力相当,但意志之剑的强度会根据持剑者意志的强弱改变,它的上限比黑炎剑要高,只要你的意志足够坚韧,便能发挥出超越黑炎剑的力量。” “话虽如此,可意志之剑下落不明,我又该到哪去找它?” 莱莫瑞恩心中还有另一层担忧,“既然意志之剑上有约米希尔王国的至宝,又是利泽尔的遗物,艾莉拉肯定也一直在找它。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连她也没有找到,我又该如何找到它?” “当然,死亡之影也在寻找意志之剑,不过她命中注定是找不到它的。” “你们在藏剑的地方做了手脚?” “不是我们,是玛法赛丽亚。” 巴特莱讲述道,“圣战后,她和艾莉拉一同收敛了利泽尔的遗体与遗物,不知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她暗中让凯勒西斯支开了艾莉拉,并趁机将利泽尔的遗体和意志之剑藏到了某个艾莉拉找不到的地方。现在看来,玛法赛丽亚当时就已经察觉了艾莉拉有问题,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瞒下了这件事,直到晚年才将真相告知了瑟莱提安和索西埃瓦。但那时一切已经晚了。” 莱莫瑞恩想起了当年瑟莱提安收到玛法赛丽亚的来信时,写下的回信中那些斥责的话。 “玛法赛丽亚没有留下任何有关意志之剑下落的线索,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艾莉拉是绝对找不到意志之剑的,因为玛法赛丽亚防的就是她。” 巴特莱说道,“所以我们也可以反过来推想,如果我是玛法赛丽亚,我要把东西藏在艾莉拉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应该怎么做?” “龙血结界虽然能持续多年,但只要艾莉拉有心,完全可以派人去毁掉它,或者直接派人替自己去拿。可如果又要增派人手守护结界,则摆明了在告诉艾莉拉,东西就在这里。” 莱莫瑞恩沉思道,“这个地方不仅要能防止艾莉拉进入,也要让她根本发现不了。” “正如你所说,很多地方死亡之影抵达不了,并不是它真的去不了,而是权衡利弊后放弃了去的机会。就连想尽办法封印在卓里约卡地下的巫骸现在也被取出来了,说明简单的封印是抵挡不住她的。” 巴特莱抬起头道,“但有一个地方,既坚不可摧,又具有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准入规则,你知道这是哪吗?” “还请大工匠明示。” “嗯……你应该听说了吧?克萨约尔王室最近刚刚举行过国庆庆典,庆典上,他们的国王与公主年满十八岁,在圣祝仪式上进入了索西埃瓦留下的宝库——那座宝库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它是索西埃瓦创造的真实空间。作为星辰法师,他可以创造一个在他死后仍然能存续下去的空间,并为它指定严格的规则。那座宝库的规则就是,只允许年满十八岁并且觉醒了流光血继的索西埃瓦后人进入。” “玛法赛丽亚作为星辰法师,也有创造真实空间的能力。” 莱莫瑞恩渐渐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的确,她作为实力如此强大的星辰法师,几乎为魔法教育界倾尽所有,晚年还用法石记录下了自己的毕生所学,这样的人不可能浪费创造空间的能力——如果她想,完全可以将其打造成绝佳的魔法学院,或是其它什么能对她事业延续有帮助的地方。但直到现在,也没有人发现过她有创造过空间的记录。” 巴特莱点了点头:“圣战结束时,玛法赛丽亚刚满十八岁。如果那一年她就已经创造了空间,将利泽尔的遗体和意志之剑都藏了进去,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后来法兰学院建立时,他们没有选择将学院建在玛法赛丽亚的空间中,而是建在了瑟莱提安的旧居上—— “按理说,空间法则既可以免于外界纷争、保证学生在学校的人身安全,亦可以提供许多外界难以实现的教学辅助手段,是绝佳的建校地点,玛法赛丽亚却拒绝了。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早已经把这唯一的机会用掉了。” “索西埃瓦的宝库入口是路撒安圣教的圣杯,如果玛法赛丽亚真的创造了这样一个空间,一定也有一样作为入口媒介的物品存在在这个世上。” 莱莫瑞恩微微蹙眉,“可这样东西是什么、在哪里,我们也没有线索。” “虽然我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我猜它此时和玛法赛丽亚的遗体在一起。” 巴特莱说道,“圣战后她寸步不离海城萨安提斯,常年居住在自己位于城西的旧居,她去世之后,遗体被伊塞拉秘密下葬,包括她的法杖等遗物也都送到了她的墓中,我猜那件物品也被送去了同一个地方。” “您为何如此肯定这东西一定在她身上?” 莱莫瑞恩疑道,“死亡君主的遗体也好,他留下的剑也好,以玛法赛丽亚的角度来看,永不现世才是最好的结果。将那样物品沉入海底,或是深埋于某处,彻底断绝它与自己的联系,对于防备艾莉拉来说不是更直接有效的办法吗?” “是啊……的确如此。” 巴特莱轻轻叹了口气,“如果玛法赛丽亚真如传说中那样,是个像神一样理智又坚定、毫无私心的人,恐怕她真的会这样做。可真正的她也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历史上抹去了大部分利泽尔堕落前与几位英雄的交集,但你既然查阅了这么多资料,找出了这些真相,难道就没发现……玛法赛丽亚和利泽尔是一对恋人吗?” “……” 那些侥幸没有被抹去记录的书籍或卷轴上,古老的文字记录着七位英雄冒险的经历,无论是征讨巨龙,还是森林探险,当法师身陷险境时,最先冲上前保护她的,总是那位高贵无畏的王子;而他远行归来时,走在队伍最前方迎接他的,也永远是那位受人尊敬的大魔法师。 莱莫瑞恩不是没有察觉过,只是那些记载上的内容都点到为止,更像是文学作品中那些暧昧的、令人遐想的艺术加工,他也就没有当真。 “以我对玛法赛丽亚的了解,她一定会将利泽尔的遗物留在自己身边。” 巴特莱说道,“而且这也算是一条线索吧。要找她的遗物,从她身边的东西找起是最直接的——玛法赛丽亚的墓地是塔莱茵的机密之一,伊塞拉把这个秘密一代代传了下来,现任塔莱茵国王或许会知道墓地在哪,你应该知道他在哪吧?” “休斯吗……我会问他的。” 莱莫瑞恩想到不久后自己也许就会在塔莱茵与休斯重逢,这件事算是初步有了着落,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不过,在陛下寻找意志之剑的过程中,免不了要用到黑炎手甲,你如果愿意在耶萨多待几日,我可以帮你重铸莲锋——虽然比不上黑炎剑,但重铸后的莲锋可以抵挡住黑炎的高温,届时你就可以用它配合黑炎手甲战斗了。” 说完,巴特莱将黑炎手甲递还给了莱莫瑞恩,而将莲锋留在了自己面前的桌上。 “那就有劳大工匠了。” 莱莫瑞恩收起黑炎手甲,起身向巴特莱行了一礼,“今日多谢您不吝指点,既然事情已告一段落,我就不多打扰了——这几日我会在耶萨城暂住,大工匠如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心尽力。还请大工匠为我们今日的谈话内容保密。” “那是自然。” 巴特莱也站起身来,向莱莫瑞恩躬身行了一礼,“您接下来要做的任何事,耶萨只会配合行事,绝不多言多行。请陛下放心。” 第102章 引见 第102章 引见 102章 莱莫瑞恩告诉前来接他离开的法师,他还要去接待区见一个人,于是两人返回二层时走了一条和来时不同的路,沿途遇到了许多忙忙碌碌的魔法师。 和六层的安静不同,一下到五层,附近便传来了阵阵魔法轰鸣以及人的喊声。 “魔法石歪了,歪了!” “赶紧调整一下——等等我这里有点小问题,我……” “卡尔被法阵传走了!快去找找他到哪去了——” “砰——” …… 莱莫瑞恩有点担心地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发现身边路过的法师们都神色镇定,还有人在讨论等一下吃点什么。 “他们在做实验,陛下。” 接待法师歉意道,“通常不会出问题的,我们继续走吧。”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往下走——从五层下到四层之前,还需要先穿过几道走廊,前往另一处魔法传送区,一路上莱莫瑞恩又见证了两次不一样的实验意外,他开始有点理解克里斯当年为什么会在这里遭遇事故了。 很快,两人来到了下行的魔法传送区,站到了传送平台入口处。 在他们面前的空地上,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出现一块传送平台。这块平台会在五层的不同位置传送多次,接上所有入口处的等待者,随后再将全部人员传送到四层出口。 在这里等待时,他们身边的一名法师和一名侍从正在争论着什么: “……所以我说,不如我们再尝试一次三号方案,当时我们不是成功保留下了幻兽的一些‘零件’吗?这说明它——” “那只幻兽受了重伤!我还是头一次见到精神体受那么重的伤,那种方案最好永远封起来,再也不要尝试!” “但是实验没有进展啊,我是说,如果我们要把幻兽保留下来的话,首先就要让它实体化。” “我们也可以直接将它转移到别的人身上——传承听起来可比什么实体化可要靠谱多了。” “但是实体化的成功率更高啊,我们已经有实验成果了,只是这个过程还不完善罢了!实体化的受体是更好控制的无机物,传承则要考虑到继承者本身的精神强度,幻兽是秘法师的精神造物,继承者也必须——” “那也很简单啊,让精神强度高的人来继承不就好了!” “我说你动动脑子好吗!精神强度高到能承受幻兽的人自己也是秘法师,他自己也有幻兽,怎么再接收一个新的?” “可以找那些精神程度高但还没有幻兽的人接收啊,不是有大把这样的人吗!” “那样肯定不行啊,自己都没有创造出幻兽,精神力距离上一任主人肯定有差距——” “所以我才在研究如何降低幻兽继承者的精神力要求——由人来操纵幻兽才是传统的做法,让幻兽实体化之后,没有了主人的指挥,空有一副躯壳又有什么用!总之我不会放弃我的想法!” “实体化的幻兽就再也不用担心因为主人死亡而消失了,它们将获得真正的自由——我也不会放弃我的想法!” 两人争论到中途差点吵起来,好在这时传送平台传过来了,莱莫瑞恩在接待法师的带领下走了上去,那两人也气冲冲地跟了上来——平台上人很多,他们便不再大声讨论了,而是时不时互相嘀咕几句,脸色看上去都不太好。 “他们在说什么?” 莱莫瑞恩对这两人的话有些感兴趣。接待法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新型课题。因为秘法师们一旦去世,他们好不容易创造的幻兽也会跟着消失,大魔导师觉得这太可惜了,就招了一批人来研究让幻兽在主人去世后能被保留下来的方法。”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的确,纵观整个大陆,实力能达到召唤幻兽的秘法师非常少,而且很多人都是在上了年纪之后才耗费毕生所学将它们创造出来,这种力量无法传承,确实是有些浪费了。 “到四层了,陛下。这一层有直达二层的传送门,请随我来。” 莱莫瑞恩在法师的带领下继续往前走,沿途遇到的人群更加密集了,不过好在这些法师们全都专注于自己正在研究的项目,不少人拿着从位于这一层的文件库取来的资料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克拉迪法的皇帝正在这里。 “……那份预言的内容至今只破解了前两句,我觉得我们可以继续……” “工坊那边昨天的爆炸?哦,那不是爆炸,只是在测试锻造的号角……” “……十六、十七……啊,对不起……十六……诶?十七?” “……天啊,那瓶紫色的药水你千万不要碰,你喝了?等等你喝了多少——” “导师给我的作业打了一个c!你敢相信吗!如果让我妈妈知道了……” …… 从身边擦肩而过的法师们讨论着不同的事情,莱莫瑞恩已经很久没有过像这样不受关注地走在人群中了,这倒让他有了一种新奇的感受。 “陛下,到了。” 很快,两人从传送门来到了位于二层的接待区。莱莫瑞恩远远的便看到了接待区内坐着的那三个人:披着红色长卷发的凯瑟琳,空着一侧衣袖的帕恩,还有坐在凯瑟琳身边的十岁男孩——那应该就是帕恩年仅十岁的儿子洛格安了。 法师安静地退了下去,莱莫瑞恩并没有急于走上前,而是站在那三人看不到的位置默默观察起来。 和他的父亲一样,洛格安有一头灰蓝色的短发,翠色的眼睛则和凯瑟琳一模一样,想必遗传自他的母亲。作为一个年仅十岁的男孩,他的坐姿稳重又得体,一看就有很好的教养。 莱莫瑞恩注意到,洛格安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每当他的长辈们说了什么,他便认真地点点头,然后答上几句。因为他那种恬静的态度,凯瑟琳和帕恩之间惯常的剑拔弩张也被缓和了许多,三个人坐在一起竟有了几分和乐融融的气氛。 洛格安·卡尔索斯。 作为帕恩·卡尔索斯的独子,莱莫瑞恩手上早就收到了有关他的各项报告,在耶萨塔的入塔评测中,他的魔力强度是7,魔法天赋是9.1,只比罗纳德当年的9.3低了一些,但他的体质强度远高于罗纳德,这得益于他作为战士的父亲。而且他和罗纳德同样在四系魔法上都有较高的天赋,可以说是耶萨塔近几年招收过的天赋最好的孩子了。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耶萨的大魔导师一向由耶兰后人担任,目前的大魔导师帕特丽夏·耶兰没有后人,洛格安作为她妹妹卡萝尔·耶兰的外孙,如果大魔导师没有更好的人选,那么他很可能在将来继承耶萨塔的管理权,成为新一任大魔导师。 因此,就算帕恩不主动介绍,莱莫瑞恩此次前来也会与他见上一面。 观察了一会儿之后,莱莫瑞恩便向着三人的方向走了过去。面向他的凯瑟琳最先发现皇帝来了,众人纷纷站起身来向他行礼。洛格安见到皇帝丝毫未见紧张,表现仍然像刚才一样自然,莱莫瑞恩赞赏地点了点头,示意他们都坐下,自己也在首侧的位置坐了下来。 “在塔里学习感觉如何?” 寒暄过几句之后,莱莫瑞恩对着洛格安问道。男孩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很有收获。我正在研究的课题是梵语研究,以及它与现代巫语的关联性,我的导师给了我很多帮助,塔里也有很多资料可以查阅,每个人都很厉害,都帮了我很多。” “我记得梵语使用的是古勒米勒斯语的文字,但发音方式完全不同,以前用于古王国的宗教仪式书写,读音上和现代巫语发音有相似之处,是吗?” “是的!”似乎没想到莱莫瑞恩也了解自己正在研究的古代魔法语言,洛格安的眼睛又亮了亮。凯瑟琳在一旁笑道:“莱莫瑞恩在语言学上有天赋,我就完全不行,到现在只会一点古米尔通语。” “你是因为懒得背书。” 莱莫瑞恩笑了笑,又继续道,“大部分上古时期的魔法都在多年的战乱中失传了,不过魔法研究表明很多失传的魔法很可能用梵语记录在了卷轴或石碑上,只要能把这门语言破译,很多失传的魔法就能重新为人所用——但是,这是一个大课题,能挖掘的地方很多,你应该有具体的研究方向吧?” “是的。”洛格安点了点头,认真道,“我主要的目的是想研究魔法指向与追踪。现代魔法的目标追踪部分存在很大的缺陷,除了一小部分常用法术外,很多法术在使用时都有误伤友方的情况发生,这一点在大面积魔法的运用中尤其明显,因为这个缘故,在战场上,法师们能选择的魔法种类过于单一,法师在部队中能发挥的作用也十分有限。” 凯瑟琳说道:“的确,小队作战时,依靠和队友之间的默契,战斗起来还算顺畅,但如果和不熟的人一起作战,有时候就会觉得他们很碍事。” “法师的优势的确在于能够以一敌多,但毕竟是脆弱的职业,没有队友的保护,就算再强大的法师也不可能战胜一支军队。” 洛格安平静地说道。莱莫瑞恩意识到他指的是卡萝尔·耶兰。当年她就是因为在战场上落单,苦苦支撑了许久,在援军赶到之前体力不支而亡的。 “所以,如果法术目标能够精准地分辨并选择敌方人员,或许能大大提高法师在协战方面的能力,传统的布军战术也能发展出很多新的变化。”洛格安继续说道,“我曾经查到一些古籍描述,上古时期的魔法是可以精准分辨目标的,只是这些方法也失传了。梵语研究如果有了成果,我下一步就打算研究魔法追踪方面的知识。” “想法很好。” 莱莫瑞恩饶有兴趣地看着洛格安,又问道,“不过,这项研究若是有了突破,到时这些研究成果是属于耶萨塔,还是属于你个人?” 洛格安怔了怔:“我们的研究能有进展,全都多亏了塔里提供的资料和设施,所以研究成果一般也是共享到耶萨塔的。” 莱莫瑞恩笑了笑,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了一旁面色不善的帕恩:“知恩图报是好事,你有这个心,大魔导师一定很欣慰。” “陛下……” 帕恩想要说些什么,莱莫瑞恩摆了摆手道:“洛格安,你的同学里有克萨约尔人吗?” “有,但都比我年龄大一些,明年他们就要去法兰学院上学了。” 洛格安察觉到了父亲的反应,猜测是自己刚刚的回答让皇帝不满意了,于是再答话时谨慎了很多。 “今年下半年,会有一个和你同龄的克萨约尔人到耶萨塔来学习,名字叫里欧拉·克萨约尔,是那位克萨约尔摄政王的独生女儿。” 莱莫瑞恩平静地说道,“虽说耶萨塔是中立区,不讨论政治,但无论你还是她,都不可能一辈子留在这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洛格安不安地看向莱莫瑞恩,虽然皇帝的表情很温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答错了:“我明白——无论身处何处,我首先都是克拉迪法人,所作所为应以国家利益优先,这一点我会谨记在心,还请陛下放心。” “好。”莱莫瑞恩淡淡一笑,点了点头,“那今天就这样吧。你们一家人还要再聊聊吗?” 他抬头看向帕恩,大公爵连忙道:“陛下要是没有要问的了,就可以让他回去上课了。” “那好。凯瑟琳——我们先去塔下。让大公爵和洛格安再单独聊聊。” “是。” 莱莫瑞恩和凯瑟琳先一步走出了接待区。父子二人目送皇帝离开后,帕恩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拍了拍洛格安的肩膀。 “父亲,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还好……陛下不会和你一个十岁的小孩子一般见识。” 帕恩摇了摇头,“你研究的东西关乎国家军队利益,决不能让成果落到克萨约尔人手里。陛下把我留下来,就是再叮嘱你几句,免得你弄不清楚情况。” “……我知道了。” “还有,克萨约尔的里欧拉再过两个月就会到耶萨塔来,陛下的意思是让你盯好了她的一举一动,能从她那里套出有用的信息更好——卡尔洛夫是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他既然敢把自己的女儿送到塔里来,我们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你明白吗?” 洛格安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父亲。” 第103章 抢劫 第103章 抢劫 克萨约尔的正南方,从克莱西亚城通往希玛塔尔的路上,一支队伍正缓缓向着南部前行。 这支队伍由路撒安圣教教徒组成,前后有圣教军的骑兵护卫,中间的马车上则坐着大主教塞缪尔·艾德文。就在他的脚边放着一个由精金打造、装饰精美的箱子,箱子里正是此次国庆圣祝仪式中用到的路撒安圣杯。 由于圣杯只在圣祝仪式中有用,通常都保存在圣城奥兰斯塔尔。今年要用到它,所以才临时从圣城调到了王城,并在王城大圣堂放置了几个月。现在圣祝仪式结束,下一次至少也要到八年后,里约拉·克萨约尔年满十八岁时才有机会用到,于是大主教便亲自带队,准备将圣杯送还到圣城,交由教皇奥古斯保管。 圣杯在圣城或王城的大圣堂,都有专门的守护结界保护,外人很难靠近。但在转移的路上就没有这种保护了。由于庆典上发生了刺杀事件,大主教不放心归程的安全,所以特地调动了比来时更多的圣教军护卫。 庆典过后准备返家的威纶·雷克塞安也在这支队伍中——圣城奥兰斯塔尔位于克萨约尔最南部,从克莱西亚前往圣城正好途径希玛塔尔,既然顺路,他便带了几名护卫与大主教同行,此时护卫们正骑着马走在马车前方,他本人则厚着脸皮坐到了大主教的马车上。 克萨约尔的上流人士都知道威纶·雷克塞安是卡尔洛夫身边的红人,他踩着自己父兄的尸首上位的往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大部分人不过是表面上对他恭敬而已。大主教与卡尔洛夫不和,对雷克塞安也不抱好感,这一路上基本没给他留下什么好脸色,不过威纶不以为意——能坐在马车里享受安稳,而不是骑着马在外面感受风沙,他已经很满意了。 不仅如此,因为闲的没事做,他有事没事还会主动聊点什么来打破车内的宁静,搅得艾德文烦不胜烦。 “这次的仪式又是大主教您主持的,真是辛苦了。” 威纶笑盈盈地望着艾德文不耐烦的脸,说道,“这些年来国内大大小小的宗教事务都是您在处理,想必下一任教皇人选非您莫属了。” 艾德文皱了皱眉:“这种事不宜乱下定论,一切还要听教皇大人的意见。” “也对,虽然大主教如此辛劳,但我听说教皇大人似乎更属意常年陪侍在侧的亚伦·莫雷主教……” 威纶若有所思地说道。艾德文冷笑一声:“伯爵这样明白地挑拨离间,是瞧不起我吗?” “大主教这说的是哪里的话。” 威纶笑道,“难道我不说,大主教自己就没有察觉吗?” “……” 艾德文常年待在王城,偶尔返回圣城时,却常常连教皇的面都见不到,相比之下,每天都能面见教皇的亚伦·莫雷,的确已经是坊间热传的下一任教皇人选了。 “大主教不要怪我多话——奥古斯大人三十年来不曾踏出过圣城,就连摄政王也已经多年没有见过他了。” 威纶似乎没有看到艾德文黑着的脸,继续道。“去年摄政王亲自前往圣城迎接圣杯,教皇大人便称病全程没有露面,如今圣祝仪式也没有参加……坦白说,不仅摄政王,陛下也很担心他的身体。” “等我这次返回圣城见过教皇大人,便知道他的情况了。” 艾德文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教皇了,被威纶这样一说,心里也有些没底。 “那就有劳大主教替摄政王多关心一下教皇大人。” 威纶淡淡一笑,“陛下虽然身体欠佳,却也不顾劳累,全程参与了庆典仪式。哪怕为了顾全大局,教皇大人也应该时不时露露面,免得让人担心。” “……我会向教皇大人转达摄政王的意思。” 艾德文皱着眉头说道。威纶的暗示他听明白了——教皇多年不曾露面,很多消息都是由亚伦·莫雷替他传话,不得不让人怀疑教皇已经失去了人身自由,甚至早已不在人世。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个问题,但上一次去圣城,虽然没有见到面,但在帘后指点他的那个声音的确是奥古斯的没错,那也在一定程度上打消了他的疑虑。 然而现在再想想,没有见到本尊,的确不能轻易下结论。 马车外传来了马蹄声,有人敲了敲车门。威纶侧过头去打开车窗,外面的骑兵立刻说道:“大人,我们快到希玛塔尔了。但是前面好像有点情况。” “怎么了?” “有个人拦在道路中央,一开始我们以为是路人,但走近了再看好像不太对劲。” 正说着,马车开始减速,整个队伍渐渐停了下来。 威纶看了艾德文一眼,艾德文则将目光落在了放有圣杯的提箱上。 “我下去看看,大主教自己小心。” 说完,威纶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远远望去,果然在前方的道路中央站着一个人——那人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帽,脸上戴着一张遮盖了整张脸的面具,身上穿着斗篷,将上半身挡得严严实实。 “只有他一个人吗?” “是,我们四下探了,这里是平原,树木都很少,有人的话是藏不住的。” 护卫说道,“队长已经过去询问了,您看?” 威纶眯起眼来朝远处望去,护卫队的队长正骑着马走到那人面前,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护卫队长忽然提剑便向那人刺去,同时大喊:“保护大主教和圣杯!” 现场顿时烟尘四起,骑兵们分为两拨,一拨人冲向了那名古怪的蒙面人,剩下的人则将马车团团围住,以防敌人接近。因为烟尘太大,站在马车旁的人一时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待前方混乱的声音渐歇,尘土逐渐散去,眼前的场景顿时让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不知哪里来的坚冰化作了尖而长的冰锥,穿透了数名骑兵的胸膛,侥幸逃过一劫的护卫们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有人试图爬起来再战,地面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数根地刺从泥土中穿出,将来不及逃走的士兵击向空中。 “后退!” 威纶喊道。那些地刺一路向着马车的方向移来了,队伍前方的护卫顿时人仰马翻,陷入了一片混乱。眼看着地刺将走到马车附近,威纶将一把种子甩到了马车前方,同时将一个球状药瓶扔向种子中央,在半空中将它击碎。 药瓶中淡蓝色的药水四下溅开,但凡它碰到的种子立刻被激活,开始剧烈生长,蓝色的藤蔓交错延伸,如同一张大网将马车整个罩了起来,而没有碰到药水的种子则在落地碰到泥土的瞬间萌发,黑色的藤枝快速向四周蜿蜒,将整块地面覆盖得严严实实,在它的防御下,下方的土地只是晃了晃,最终没有任何东西冲出地面。 戴面具的人已经干掉了前方的护卫军,来到了马车前方不远处。见四周都是藤蔓,他念起了一段新的咒语,同时手中出现了一团火焰。 “啧,连火系也……” 威纶心道不好,正要用破藤水将藤蔓毁掉,对方的火球已经先一步砸到了蓬勃的植物上,燃起了一片熊熊的火焰。 “让大主教赶紧下车!” 他冲着在马车边的护卫喊道,正要做下一步应对,眼角的余光瞥到一道雷光袭来,他连忙向旁边跃去,避开了这道雷击。 “对面是什么人?” 大主教正慌忙从烧着的马车上跳下来,怀里紧紧抱着装有圣杯的箱子。威纶连退了几步以避开追击而来的雷击,急促道:“是个元素法师……四系魔法精通,我不是他的对手。” “护卫都在做什么?护卫队长呢?” 大主教抬起右手,召唤了一道光之护盾,勉强挡住了天降的雷击,威纶也躲到了护盾里,无奈道:“前面的护卫都死了,普通护卫不是他的对手,恐怕得靠大主教您对付他了。” 见艾德文皱着眉头看向自己,他尴尬地笑笑,“您别这么看着我啊,我一个药师,又没有什么战斗力……” “……” 虽然为人狡猾了一些,但威纶战斗力不佳这件事倒是公认的,艾德文暗暗叹了口气,一面护住手中的圣杯,一面吟诵圣言,开始召唤光之护卫。 只是这一会儿功夫,四周的护卫又被打倒了许多。眼见大主教还要再用些时间才能念完咒语,威纶硬着头皮迎了上去,召唤出藤墙挡住了数枚从天而降的巨型冰雹。 “四系元素法师……” 面前的藤墙被腾起的火焰瞬间吞没,威纶眯着眼望向对面那人脸上的面具,忽然想起了什么,“……还戴着面具——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 “温妮·佩特森的副手之一,东部叛军的德里克·戈恩!” “哼……” 对方似乎笑了一声,但没有答话,而是抬起手,又凝聚了一个新的法术。 威纶勉强避开了他的这一记攻击,回身对艾德文道:“大主教当心,他是来夺圣杯的。” 喊出这句话也让他错失了避开敌人下一记攻击的时机,一道雷光击中了他的左肩,剧烈的疼痛夹杂着麻木感导向全身,威纶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努力了几次也无法再站起来。 好在这时大主教的光之护卫已经召唤完成,金色的身影从虚空中踏出,手中的利剑向着前方的法师劈去,法师接连向后退了好几步,仍被剑气的余威伤了一侧臂膀。 提前准备好的雷击再一次打中了大主教上方的护盾,本就已摇摇欲坠的盾身荡起了浅色的波纹,晃了几晃之后便消失了。 金色的护卫紧紧追在法师身侧,由于光系法术对四系魔法有一定的压制效果,法师用来控制它行动的法术持续时间都缩短了许多,想要摆脱它就更加困难了。这时大主教准备的新法术也已经完成,一道巨大的光幕从天而降,向着法师的头顶压去,与此同时,光之护卫也追了上来,抬剑便是一劈—— 糟了! 威纶看到法师的身体不正常地扭曲了一下,忙回头看向艾德文——刚刚释放完两个大法术的大主教此时正虚弱地喘息,没有留意到自己身后的空间开始扭曲变形。 “小心身后!” 威纶强撑着捏破了一颗果实扔向大主教身后,艾德文心道不好,连忙回身,却感到周身一麻。使用了空间传送魔法的法师从虚空中踏出,直抵大主教的身后,事先准备好的雷法原本能要了他的命,却被威纶的消魔果实卸去了大半的力道,只是让艾德文失去了行动能力。 “你如果还想乔伊斯·艾伦活着,就别动大主教!” 威纶警告道,德里克侧了侧头,似乎考虑了一下,随后俯身提起了圣杯箱子,轻笑道:“告诉卡尔洛夫,如果他敢动乔伊斯一根汗毛,我必取他狗命。” 说完这话,法师的身影晃了一晃,避开了回击而来的光之护卫,再出现时已在数米之外。因为距离过远,继续追上去的光之护卫开始变得透明,很快便和远去的法师身影一同消失了。 艾德文心知无力回天,叹了口气后大声问道:“还有谁活着?” 附近传来了几声零星的应答,是侥幸活下来的护卫。 “回去禀报摄政王,告诉他圣杯被东部叛军的德里克·戈恩抢走了!” 说完,他又无力地看了一眼威纶,“我会亲自返回圣城向教皇大人谢罪……伯爵大人与此事无关,请自便吧。” 终于摆脱了雷法的麻痹效果,威纶勉强站起身来,向艾德文道:“就算大主教说与我无关,我也得向摄政王交代此事才行——如今马车已被烧毁,马匹也受了惊吓,此地离希玛塔尔不远,大主教还是先与我回领地,让我为您备好车马,您再返回圣城吧。” “……也好,就这么办吧。” 艾德文望着法师消失的方向,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才转身同众人一起向南方走去。 第104章 拦路 第104章 拦路 迪尔尼亚位于克莱西亚西北方向,两座城市距离不算远,按正常的赶路速度,艾达的马车最多四天便能返回弗雷亚庄园。 由于东部的叛军首领巴顿·艾伯特已经占领了亚维恩城,此时正一路向着波肯推进,艾达返家的路线特地避开了波肯,选择从更西边的另一座城市经过,绕行返回迪尔尼亚。不过这一路上,她仍然看到了不少来自东部的难民——他们全都是逃难到北方来的。比起生灵涂炭的东部,来到北方的人至少还有口饭吃,也能有活下去的希望。 才刚踏入北方没多久,艾达便将自己带的大部分食物分给了这些难民——一开始她也想过送钱给他们,但由于附近能买到的食物差不多都卖光了,对那些快要饿死的人来说,此时的钱财反而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路上的难民更多了,因为实在不忍心看孩子们挨饿,眼看离家越来越近,艾达索性把最后一点食物也分给了他们。 “弗雷亚小姐,离家还有一天多的路程呢,您把食物都分出去了,自己怎么办啊。” 车夫叹了口气,“我这里还有些干粮,您要是不嫌弃,回头饿了的话,从我这儿拿些吃吧?” “不用。只是饿一天而已,我没事的。” 艾达连忙拒绝了。她想起自己去上学时,因为是从迪尔尼亚西侧直接前往的国境,加上那时公主还没有开始镇压东部叛乱,逃难到北部的人也还不多,常年生活在北部安宁的环境下,不问世事的她竟然没有意识到国内已经乱成了这样。 看着这些难民的惨状,艾达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这些突遭大难、在饥荒与战乱中流离失所的人更可怜,还是克拉迪法贫民区那些一辈子看不到出路的无家可归者更绝望。如果说贫民区的人们是因为两国之间的战乱而跌入绝境,是被命运裹挟的可怜人,那这些在自己国家内,因国家领袖的不作为而颠沛流离的人又该怪谁呢? 又走了一段路程,马车已行进到迪尔尼亚境内,随着附近的景色变得熟悉起来,艾达意识到自己快到家了,心情也好了许多。 迪尔尼亚的道路边仍然聚着不少难民,但这些人看起来状态好多了,每个人走起路都挺精神,至少看上去没有在挨饿了。 还有一些人神态警惕,看向马车时的眼神也很怪异,艾达猜测他们是东部叛军的成员——根据之前得到的情报,卡尔洛夫虽然放宽了对东部的整体制裁,但在逐户发放粮食和种子的过程中,士兵们也同时在抓捕叛军成员,许多身份泄露的叛军便跟着难民一起躲到了北方来,以免被抓住后遭到卡尔洛夫的清算。 就在艾达观察着路人的同时,也有一群人正悄悄观察着她。当马车从一处丛林旁驶过时,路边的几个难民打扮的人立刻跟了上去。 “怎么样,要不要动手?” “玛莲不是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嘛,而且在北部动手会不会不太好?” “那可是王宫的马车,坐在里面的人非富即贵,最重要的是这人还没有带护卫,咱们现在不动手,将来可就没有机会了。” “不带护卫……说不定这个人很强?” “不会,我刚才看过了,里面只坐了一个小姑娘。怎么样?你们别磨磨叽叽的,先把人抓了再说,要是玛莲说不合适,咱们再把人放了不就得了。” “行!为了艾伦大人,拼了!” …… 傍晚将近,晚风也变得凉爽起来。车夫特地更换了路线,赶在夜幕降临前抵达了附近的一座小镇,好让艾达在这里补充了一些食物。从这里再走小半天的路程就可以抵达弗雷亚庄园了,两人休整了足足半个钟头才再次上路。 然而继续往后走了没多久,忽然有棵横在路中央的树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夫警惕的声音响起: “小姐,情况不对。这几天没有大风也没有暴雨,有人特意在这儿放了棵树想拦路。” 艾达把车窗打开,探身出来朝前看去,果然看到前面的道路被一棵放倒的树堵得严严实实:“这里离庄园不远了,也没见有什么路人,难不成是为了抢劫……” “不像……” 车夫将武器拿在手里,四下看了看,然后跳下车走到树边检查了一下断口,艾达也朝那远远看去,见那树上的断口像是被炸开的,拖到道路上的痕迹也还很新,显然是刚刚才被放到路上的。 留意到这一点,车夫回过身来对艾达喊道,“小姐,这好像是特地针对我们的,您——” 就在他喊话的时候,路边突然冲出了几个人,有些围向了车夫,想将他一举制服,还有几个向着车厢跑来,艾达见势不妙,先缩回了车内,将车窗关闭反锁。 外面的声音非常清晰,艾达能察觉到有人赶到自己这一侧的门边准备开门,另有脚步声绕到了车的另一边,她先发制人,猛地将车门向外一推,将门口那人击得连退几步,自己则纵身一跃到车头的位置,将事先准备好的梭卷拍到了一名想要控制马车的袭击者的身上,把他击飞了出去。 “这丫头还会反抗,赶紧抓住她!” “别让那小丫头跑了!” 是来抓我的? 艾达心里快速地转过了许多猜想:这些人看起来像是东部的叛军,他们抓自己难道是想当筹码和父亲谈判,要逼他答应什么条件? 正想着,她又快速地挡开了两个试图爬上车头的人——虽然这帮人人数众多,但除了有一个用斧子的大个子,和另一个用刀的敦实男子能用出战气,看起来有几分实力外,其他人的战斗力实在不敢恭维。 王宫派来给艾达驾车的车夫也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名持双剑的战士,他此行除了驾车,还有保护艾达的任务在身,领头的那人眼见在他手下捞不着好处,连连招呼道:“别管那个车夫了,抓住那个小丫头!” 听到他喊,那两个有几分本事的手下想要脱身赶来,车夫怎么会给他们机会,两剑封住了他们的去路。然而他一个人牵制不了所有人,还是有更多的人围到了马车这边。 见艾达一脚又踹翻了一个想要爬上车头的人,有人擦了把汗道:“头儿,这小丫头还挺厉害,难道她就是玛莲说过的那个卡尔洛夫的女儿?” “别瞎说,那是个法师,这又不是。” “管她是谁,抓了再说!” …… 艾达无语地抵挡着攻击,原来他们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那为什么还要来抓自己? 回身将一名袭击者拍下马车,艾达的余光瞥到了马车前方挂着的王宫徽记,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啊,是因为这个吗? 大概以为自己是什么王室在意的贵族成员,想要拿自己交换被抓的乔伊斯·艾伦?这样想着,她试着喊道:“诸位应该是从东部来的吧?这里是弗雷亚家族的领地,我父亲克劳约·弗雷亚和佩特森姐妹并无仇怨,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等等,头儿,她说她是弗雷亚家……” 果然,艾达的话起了作用,有人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但紧接着,领头的那人喊道:“有什么关系,抓了她正好和弗雷亚伯爵谈谈那个什么……什么北部让什么利的事!上!” “你们——” 是一群蠢货吗! 艾达差点被气笑。不过想想叛军主要由没什么文化的底层民众组成,看他们也不像是领导层的成员,会有这样简单的想法倒也合理。 敌人的攻击又一次袭来,似乎是看艾达在马车上占了优势,有人拿刀刺向了拉车的马,马儿吃痛,剧烈地挣扎起来,车身差一点被掀翻,艾达也不得不跳下了马车,背靠着车身与敌人周旋。 即使对方的战斗力一般,可毕竟占了人数优势。艾达虽然用低微魔法放倒了好几个人,但伤害实在有限——当她与其他人战斗时,之前倒地的人便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不出一会儿就又爬起来重新加入战局。 好在车夫已经注意到了她的情况,借着战斗的空隙冲了过来。 他手中的双剑远比艾达的低微魔法强势得多,感受到威胁的人群立刻被撕开一个裂口,成功让他借势冲到了艾达身边,艾达随手在他身上拍了两个增符,低声道:“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有了增符的帮助,疲累感立刻消失了,车夫一剑挡开了袭来的巨斧,安抚道:“小姐别担心,只要再撑一段时间,伯爵派来接您的人就到了。” 似乎在印证他的话,没过一会儿,众人脚下的大地突然震颤起来,叛军们有些惊慌,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车所在的位置开始下陷,四周的土地则不断升高,很快便在原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除了那两个武艺较高、反应较快的叛军成员及时撤到了坑边,所有人都陷入到了这个坑里。 坑底的人发觉不对想要逃跑,却发现脚陷入了沙土中拔不出来,艾达和车夫则被两只从地下缓缓冒出的巨型岩蚯蚓顶上了高空,稳稳地送到了巨坑的一侧——那两个侥幸逃脱的叛军见势不妙,立刻调头钻进了林地。 “利奥叔叔!” 艾达一踏上坑边的土地,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那位中年人——弗雷亚家的管家利奥·马森,也是精通土系魔法的元素法师。见艾达开心地向自己走来,他温柔地笑了笑,躬身行礼道:“欢迎回家,小姐。您平安无事就好——都怪我来得太迟,差一点让这群暴徒伤到您。” “他们好像是东部来的叛军,我听他们提到了‘玛莲’。” 艾达说着话,利奥身后的护卫已经上前,将巨坑围了起来,“您打算怎么处理他们?” “一切都等问过伯爵大人再说,小姐您就不用操心这些事了。” 利奥微笑道,又转过身来对着一旁的车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这次多亏了有您在,小姐才没有出事。我代表弗雷亚家族向您表示衷心的谢意。” 车夫回了一礼:“这是在下职责所在,您不必多礼。” “阁下从王宫远道而来辛苦了,还是先与我等返回弗雷亚庄园吧——今天之事伯爵大人会亲自向王宫解释,还请您放心。” “那就有劳了。” 漂亮的王室马车在跌落坑底时遭受了不小的伤害,利奥将道路恢复原样后,有士兵从马车上翻出了艾达的行李——还好没有受损。 “利奥叔叔,下次还是下手轻一点吧。” 艾达有些后怕地说道。利奥温和地笑道:“好,下次我会注意的。时间已经不早了,伯爵大人一直在等您,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嗯。” 艾达点了点头,视线似无意般扫过了叛军逃走的方向——既然护卫们并没有追上去的意思,那么很快,这几名叛军落入弗雷亚家族之手的消息就会传到玛莲或温妮的耳中。 第105章 执棋 第105章 执棋 艾达抵达弗雷亚庄园时,夜幕早已降临。因为北部生活简单朴实,夜间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此时的庄园内外一片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风声和虫鸣,为夜色增添了几分活力。 来时浩浩荡荡的一队人,大部分都停在了前院,利奥领着艾达穿过花园,向着克劳约日常办公待着的小楼走去。道路两边的魔法灯在花草间散发着柔和的光,刚好照亮了道路,又不显得突兀,艾达正跟着利奥向前走,忽然看到迎面走来了一名仆人。 “小姐、总管。”他向两人挨个行了一礼,低声道,“伯爵大人正在会客,说让小姐在前厅等他一会儿。” “这时间会客……客人是?” “是摄政王的使者,也是刚刚才到不久。” 艾达惊讶地看了一眼远处亮着灯的小楼,利奥对仆人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既然伯爵大人在会客,小姐若是累了也可以先去休息,我会替您和伯爵大人说一声。” “不用了,父亲让我在前厅等一会儿,说明他们不会聊很久。” 艾达笑了笑道。于是两人继续向前走去,很快便来到了一楼的大厅内。 “利奥叔叔,我自己去三楼前厅吧,您不是还要去处理那些人的事?” “也好,我去让厨房给您做些吃喝,等下让人送过来。” 说完,利奥行了一礼后退了下去。艾达立刻沿着楼梯来到了三楼,并在走进前厅后停住了脚步——克劳约的房间就在前厅与大会客厅之间的走廊上,从前厅可以看到那扇门紧紧关着,显然里面的人并不想让谈话的内容被第三人知道。 不过……卡尔洛夫的使者在这个时间造访,怎么想都让艾达很在意。 她走到靠近走廊一侧的沙发边坐下,思索着应该怎么做才能听到里面两个人的对话——直接走过去肯定会被里面的人察觉,用测距眼也一定会被克劳约发现,也许只能试试隔着墙将窃听符文印到房间的另一侧……如果种在接近地面的位置,里面的两个人不一定能察觉。 这样想着,她将右手轻轻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低微魔法迅速地探了进去,下行到接近地面时又向墙内延伸了些许,于墙面上结了一个复杂的符文图案。 随着符文被激活,房间内的声音沿着低微魔法构成的魔法线一路延伸到艾达的手掌上,通过骨骼传递到她的耳中。细微的嘈杂声之后,谈话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想必伯爵大人也已经听说了,圣杯在返回圣城的路上被叛军劫走,至今下落不明。” “嗯,我听说是德里克·戈恩做的。” “那伯爵大人可知道,这位精通四系魔法的元素法师自称是您的学生?” “无稽之谈。” “当然,摄政王大人也认为这不过是叛军想要离间您与王室关系的手段罢了。不过,毕竟传言在外,总会有人相信。现在东部的叛军混在难民中间,大量涌入北方,其中便有人打着投奔迪尔尼亚领主的旗号,如此形势之下,伯爵大人若再作壁上观……恐怕就不太合适了。” “我已经说过了——难民求生,于情于理我都不可能将他们拒之门外,任由他们饿死在东部荒野。更何况迪尔尼亚与沃尔希尔交界面积宽广,以我的人手,也没那个本事挡得住他们。这件事阁下就不要再提了。” “当然,刚才是我言论不周,事实上摄政王也不是让您把全部难民挡在境外,只是希望您能协助王城抓捕叛军……” “抓捕叛军更是强人所难——他们拿起武器前与普通难民又有何区别?现在放下武器混在难民之中,我也无法分辨谁是平民,谁是叛军。” “其实……也不必分辨得这么清楚。您自己也说了,这些难民拿起武器便是叛军,那么哪怕他们眼下不是叛军,将来也难说会不会与之同流合污——说到这一点,摄政王日前下发了数道有利于东部恢复秩序的政令,这件事您知道吧?” “……嗯。” “那您应该也知道,如今东部荒田再兴、秩序逐渐恢复,摄政王对当地人的抗税之举也不再追究,此时正是东部民众返回家园的最好时机。在这样的情况下,仍然放着祖业不顾,坚持逃向北方的人……就算不是叛军,恐怕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灾民叛乱本就是无奈之举,既然摄政王愿意给东部复苏的机会,何不也给放下武器的他们一次机会?” “并非摄政王不想给机会,而是对方不想要这个机会。东部政令实施后不久,巴顿·艾伯特便率军抢夺了亚维恩城,乔伊斯·艾伦又在国庆期间刺杀摄政王,叛军的种种行径表明,他们根本意在颠覆王国,而非为东部人民寻求利益。对这样的乱党贼寇,摄政王的意思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伯爵大人可以不不喜欢摄政王的做法,但凡事有因就有果,既然他们自寻死路,摄政王又何必放过他们呢? “总之,关于这件事,伯爵大人可以再好好考虑一下,过几日给我答复也是可以的。” “……我知道了,那今日就先到这里好了——使者远道而来也是辛苦,下人已经为您备好房间,请早点休息吧。” 房间里传来了按铃的声音,没一会儿便有仆人赶来,带着客人从房间走了出来。艾达连忙站起身,向走廊里望去。 克劳约一眼便看到了她,送走客人后,朝她招了招手道:“艾达,来。” “父亲。” 艾达连忙走上前去。克劳约笑眯眯地打量了她一番,温和的语气也与刚刚在房间里同外人讲话时截然不同:“你好像长高了。” “父亲说笑了,这才过了多久,就是长高了也看不出来的。” 克劳约笑着拍拍她的肩:“来,进来说话。” 以前在家的时候,艾达更常待在起居室那边,很少来克劳约的办公室。而每次来这里时,养父都会和她谈论学业或是与王宫有关的正经事,所以一进房间,她就下意识地紧张了起来。 克劳约在艾达身后把门关好,转过身发现她还愣在原地,笑道:“站在那儿干嘛?随便坐。”说着,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递给她,“法兰学院现在很不太平,你提前回来正好,我和你哥哥也能放心。” “哥哥最近身体怎么样?”艾达接过茶杯,关心地问道。 “他这两天一直处在‘深眠’状态,不过按时间推算,明天早上就会醒过来了。” 说着话,克劳约注意到了艾达手上的疤,“这就是你在边境那儿受的伤?” “是……用了不擅长的武器,结果脱手了。” “我看出来了,你在学校上了几个月的学,别的学没学到不清楚,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克劳约无奈地叹了口气,“下次从学校回来,最好先通知家里,弗雷亚家族还不至于派不出一辆接你的马车。” “当时局势不好,所以……” “当时是因为局势不好,所以不得不选择龙巢的马车。” 克劳约似笑非笑地望着艾达问道,“那这次是因为什么,让你宁可冒着被当场抓住的风险,也要偷听我和摄政王使者谈话?” “父亲——” 艾达紧张地站起身,手中的茶杯一倾,滚烫的茶水顿时泼了出来。 “哎哟!” 眼看茶水就要泼到艾达手上,克劳约脸色大变,魔法即刻出手,一片白色的雾气凭空突现,原本热气腾腾的茶水一瞬间被冻结成冰,接着碎成了细粉落向地面。 “啧!坏了坏了!” 克劳约一脸慌张地夺过了艾达手里的杯子,一边将她拉到一旁,连声问道,“没事吧?烫着了吗?” “我没事……” 确认了艾达的手上没有烫伤的痕迹,克劳约这才舒了一口气,皱着眉自责道:“都怪我,都怪我!不该在你拿着热茶的时候吓唬你……” 原来那叫吓唬吗…… 艾达哭笑不得:“您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在偷听的?” “你一激活符文我就察觉了——墙根上那么明显的魔法波动,要是连这都察觉不了,我也就不用在魔法界混了。” 克劳约转过身去又倒了杯新茶,白色的雾气在杯旁漾了漾,很快又消失了,“拿着,这次温度刚刚好,可以直接喝。” “谢谢……” 艾达接过茶来,却有些心不在焉。克劳约看到她眉宇间的担忧,微笑道:“别担心,我帮你遮掩过去了,摄政王的人没有发现你的小动作——不过最近不要再冒这种险了,你看你一冒险就受伤,我年纪大了,实在见不得你们这些小辈出事。” 说着,克劳约又仔细看了看艾达手上的伤口,“你手上这伤肯定没有第一时间好好处理,明天我让人拿祛疤的药给你。也不知道在学院遭了什么罪,我看你去了没多久,怎么比走的时候还瘦了。” “您那是心理作用……” 艾达无奈地说道。克劳约摇了摇头:“是瘦了,还比以前爱发愁了。” “这又是从哪看出来的……” 克劳约笑了笑,没有回答。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利奥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伯爵大人。” “进来吧。” 克劳约话音一落,利奥便推门走了进来,向屋内两人行礼后说道:“刚刚回来时您正在与客人谈话,我就没有禀报——这次艾达小姐回来,途中遇到了东部叛军的伏击,我刚才已经把抓住的叛军关进了地牢,经初步审讯,他们是玛莲·佩特森的人。” “伏击?” 克劳约震惊地看向艾达,“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您知道了只会瞎操心…… 艾达在心里嘀咕着,嘴上却说道:“此事有惊无险,我不想让您担心就没说。” 利奥解释道:“殿下指派了国王护卫军的一位团长与小姐同行,有他保护,小姐没有受伤。那些人的目的我也问出来了,他们是擅自行动,想要抓个地位高的人当人质,换取乔伊斯·艾伦自由。艾达小姐返程的马车上有王室徽章,被他们误以为是王宫里的人,所以才盯上了她。” “这帮叛军在东部为所欲为惯了,大概以为我像吉恩一样好欺负。” 克劳约蹙眉道,他转过头来看向艾达,“时间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 和女儿讲话时,他便换上了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我本来算着你到家的时间比现在要早上许多,所以想和你聊聊在学校的事。没想到临时冒出这么多事情,耽误了太多时间,现在已经很晚了,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谈吧。” “好的,父亲。您也早点休息。” 艾达知道克劳约要和利奥讨论被俘叛军的事,毕竟卡尔洛夫的使者还没有离开,很多事要做得更小心一些。 “哥哥最近怎么样了,还是经常进入‘深眠’状态吗?我听父亲说他这几天又睡过去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前,艾达先去了一趟法奥兰的卧室。 因为法奥兰双腿尽失,常年坐在轮椅上,虽然用魔法可以解决一些日常的行动需求,但还是需要有人跟在身边照顾。他的房间分了内外两间,外间是供照顾他的仆人休息用的,此时虽然不早了,但仆人们还没休息,艾达便小声地向他们询问情况。 “最近是有点频繁,上周才睡过一次三天,这次又是睡了三天,不过应该不会更久了,伯爵大人说明天早上他就能醒,让我们提前照应着点。” 另一个人也安慰艾达道:“少爷平时总做噩梦,睡也睡不好,伯爵大人说‘深眠’对少爷休养有好处,这个频率也还算正常,您别担心。” “嗯……” 艾达“见”过法奥兰的噩梦,也见过他受困于噩梦时的痛苦,“深眠”状态下他向来不会做梦,也睡得安稳,只是一睡就是两三天有点令人担心……但也许真的像克劳约所说的那样,这对他的身体是有好处吧…… 这样想着,艾达悄悄退出了法奥兰的房间。 夜色已深,是时候休息了。 远在克萨约尔南部的希玛塔尔,年轻的领主正站在自己位于城堡高处的卧室中,倚在窗边看城外山岗上的一队车马。 那是重新整队后准备前往圣城的大主教一行——艾德文一刻也不想耽搁,车马备好之后已是深夜,可他甚至没有等到天明,便带着队伍踏上了归途。 见车队渐行渐远,已彻底融入黑夜,威纶抬手关上窗户,准备回房休息。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垂在墙边的帷幔微微地动了一下。 “……”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说道:“出来吧。” 不一会儿,帷幕后走出了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头上戴着宽檐帽,脸被面具挡得严严实实,正是白天时抢走了圣杯的德里克·戈恩。 “拿去。” 德里克从斗篷下伸出手来,被劫走的圣杯此时正好端端地被他拿在手中。威纶饶有兴致地看了看,然后从圣杯前部那颗透明的宝石附近摸索了一下,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宝石取了下来。 准确的说,取下的是一枚镶嵌着透明宝石的戒指——它的戒身嵌在圣杯壁中,宝石则和其它镶嵌在圣杯表面的透明宝石非常相似,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威纶又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和取下来的那个一模一样的戒指,安回到了圣杯上。 “怎么样,你看看?” 德里克拿起来看了一眼:“这是谁的手艺?” “我忽悠大工匠做的。不错吧?” 威纶笑着说道。德里克嗯了一声,将圣杯又收进了斗篷下:“只要不让奥莉菲亚检查,没人能发现东西被调包了。” “或者,如果她能愿意为我们保密的话,这件事也不会被别人发现——当然了,这事得交给你去做,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说着,威纶从瓶子中倒出一些粉末在手心里,然后将戒指放了进去,又倒了一些粉末将它盖住。低微魔法开始发挥效用,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开始向着同一个方向旋转、聚集,最终凝聚成了一颗圆形的石扣,将戒指完整地包裹了起来。 淡金色的符文在石扣表面闪了闪,威纶将它妥善地收到了外套下的某个口袋里。 “乔伊斯怎么样了?” 德里克忽然问道。威纶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还和他处出感情来了?” “威纶……” “好,我不该多问。那家伙暂时死不了,但也没受什么罪。就是精神负担有点重。” 威纶说道,“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摄政王不会放过东部这批叛军的。最后能有几个人活下来我也不知道。” “我会想办法……” “想办法?” 威纶笑了笑道,“虽然棋局中看似有无限可能,但更多的时候,你能走的路只有一条。可不要因为几颗弃子毁了胜局,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德里克的表情被隐藏在了面具之下,沉默片刻后,他转身向窗口走去,“我回去了。” “啊,不送。” 威纶迟了两秒才抬起头来朝窗口望去,窗户仍然紧闭着,但屋子里已经没有了德里克的身影,好像他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在战场上心软可不是个好习惯……” 威纶轻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但紧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垂下头低低地笑起来—— 是的……我也得时刻记住这一点才行。 第106章 往事 第106章 往事 如墨般的夜幕时不时被闪烁的魔法光华照亮,远处传来的战斗声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世界,死寂笼罩着被遗忘的战场一角,死亡正无声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死亡。 就在前方不远处,刚刚死去的那名少年,是朋友,亦是敌人。而那都已是过去的事了。 手中的魔法余韵仍潺潺地涌动着,正是它杀死了他。 远方似乎有什么人正在朝这里赶来,敏捷地避开了战场上的流矢与魔法余烬,径直地冲了过来——抬头看去,是熟悉的身影。 越来越近了,近到已经能看清那人眉宇间的焦灼。 同样,这距离也足够令他看清现场的全貌—— 只是一瞬间,那人的表情便已被愤怒与不安扭曲。 “……” 他似乎喊了句什么,但那声音也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听不真切。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道雷光出现在了他展开的左手手心之中,并于他一落一起之间,暴涨成一柄半人多高的巨斧。 我们之间的距离已如此之近,近到“我”甚至能看清他眼中的惊惧与痛楚。而就在这时,那柄被他提在身侧的巨斧,已毫不犹豫地向着“我”的方向斩来—— “……” 艾达被鸟鸣声叫醒时,天还只是蒙蒙亮,看着头顶上方熟悉的天花板,她有点弄不明白这是什么时间,而自己又是谁。静谧的房间和被子上的馨香,加上室内晦暗的光,让她有种之前在学院的几个月只是一场梦境的错觉,但随着头脑渐渐清醒过来,那种不真实感便从她身上离开了。 她坐了起来,这些天来萦绕在心头的那种,像湖底沾满水草的石头一样又湿又沉的感觉又一次出现了。 梦到法奥兰哥哥的记忆了, 她想,是因为回到了久违的家里,睡觉前又在担心他,所以才做了这样的梦吗? 从床上爬下来,简单洗漱后,艾达从房间的衣柜里翻出了自己在家穿的衣服,换掉了身上的睡裙。 窗外的鸟鸣声更响了,天似乎也更亮了。艾达拉开了窗帘,又将窗户推开,房间里一下子亮堂了起来,清新的空气夹杂着花香钻进了房间。 似乎是被开窗的声音惊动了,楼下院子里坐着的一位留着栗色短发的青年抬起头来看向艾达,接着朝她挥了挥手:“艾达。” 梦里的景象在眼前闪了闪,艾达眨了眨眼,将它们从眼中赶了出去。 “哥哥!” 她也冲着楼下的法奥兰挥了挥手,“我现在下去。” “先别动。” 见艾达想要转身进屋,法奥兰喊住了她。艾达看到他抬起左手在空中轻轻画了两个符号,花园喷泉里的水忽然腾空而起,像长龙一般旋转着飞向了她所在的窗口,并在她的窗前凝结成了一个浮在空中的坚冰平台。 又来…… 艾达无奈地爬到了平台上,等到它稳稳地落向地面后,从上面一跃而下。 “哥哥你又这样,被父亲看见了要训你的。” 因为担心被克劳约听到,艾达走到法奥兰身边后才压低了声音埋怨道。 法奥兰微笑着说道:“没事。他一大早就和客人出去了,现在不在家。” 他显然心情很好,脸上的笑容比平日里周围人看到的更灿烂一些。 “客人?是摄政王的使者吗?” 艾达问道。法奥兰点了点头:“怎么,你觉得还会有其他客人?” 说着话,他将刚刚的冰块移回了喷泉上方,将之融化的瞬间,落入池中的那一大团水顿时溅得到处都是。 “少爷!您又这样!” 远处传来了佣人们不满的声音,法奥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一走神解除早了……” 说着,他又把那些泼到地上的水重新聚拢到空中,送回了水池中。 “你看,一点都看不出痕迹。如果用的是土系魔法,父亲一回来就会发现了。” “瞎说,父亲最擅长冰法,回来试试水元素波动你就露馅了。” 艾达走到了法奥兰身旁的圆桌边,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哥哥是今天早上醒的吗?” 石桌上放着他的早餐,还没有吃完。法奥兰先对下人嘱咐了一声,让他们把艾达的早餐也拿到这里来,然后才回答道:“我凌晨就醒了,不过那时他们还在睡,我就又躺到天亮时才起来的——不要说我了。你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交到朋友了吗?” “学校能正常上课时一切都好,老师们教我学到了很多新知识,图书馆也有很多有趣的书。至于朋友……也有要好的朋友,可惜都不是克萨约尔人。” 艾达遗憾地说道。侍从系的克萨约尔人和艾达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的态度,这似乎和她尴尬的身份有关。反倒是其他国家的人,对她的家族和身世都不在乎,反而与她走得近些。 法奥兰大概能猜到原因,微笑道:“交到了朋友,也学到了不少知识,这就已经很有收获了。我记得你开学后的这两个月,学院应该有终年测验,谁赢了最后的比赛?” “是托德学长。” 艾达想起了那场比赛,“和他比试的人是凯瑟琳·利莫尔,克拉迪法的火系法师。” “克伦特啊……的确,今年他该毕业了。”法奥兰想起了以前见到他时的情景,笑了笑道,“克拉迪法的利莫尔家族也是有名的魔法世家。除了你提到的凯瑟琳,她还有个十七岁的弟弟叫罗纳德,和我一样是精通四系魔法的元素法师,去年就从学院提前毕业了。她已故的姐姐的儿子今年十岁,魔法天赋不比罗纳德低……不愧是继承了大法师耶兰血脉的家族。” 艾达知道法奥兰是想到了弗雷亚家的式微,却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正纠结着,法奥兰忽然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温柔道:“因为打仗的事没法继续待在学校,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 艾达藏在心底的难过被点明了,有些颓丧地点了点头。 她真的很喜欢在学校的日子。 除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是简简单单地学习的时光就是最好的,只是在眼下这个复杂的局势下,这种微小的不满和遗憾显得那么不值一提,她甚至不好意思让人发现她有过这样的念头。 “我明白……” 法奥兰柔声说道,“我也有过被迫终止学业的经历,体会过你的感受。不过你也不要太失落了——现在法兰学院还没有停课,说明形势并没有那么糟糕,等过了这段时间,局势稳定下来了,你还可以回去继续上学。 艾达没想到法奥兰会说起他以前从不提及的学院经历,怔了怔才苦笑道:“哥哥不用安慰我了,我知道这场仗没那么容易打完。学院没有停课也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而是因为摄政王不让。” 法奥兰闻言一怔,随即笑了笑道:“也对,你能当机立断选择这个时候回来,肯定对局势有过判断……不过,说形势没有那么糟糕倒也不单单是为了安慰你……比起我离校那年,现在的情况确实要好上太多了。” “……” 听法奥兰这样讲,艾达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他盖着毯子的腿上。 法奥兰温柔地望着她:“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是吗?” 艾达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盯着看很没礼貌,连忙抬起头来说道:“不是的,哥哥,我只是……” “因为担心我会难过,所以就算很想知道,也不能开口问……” 法奥兰微笑道,“放心吧,我没有那么脆弱……当年的事也不算什么机密,无非就是在战场上遇到了上学时的朋友——嗯,克拉迪法的朋友。然后我丢了腿,他丢了命。不好说公不公平,但至少我活下来了。” 法奥兰说得轻描淡写,可艾达并不相信他不在乎这件事,如果真的无所谓,为什么之前从来不提呢? “哥哥今天怎么愿意说起这个了。” “因为我觉得,你现在正在担心同样的事。” 法奥兰温和地看着艾达说道,“我们两国又开战了,而你的朋友里难免会有克拉迪法人。你担心你们将来会遭遇和我们一样的事——放心,不会的。 “真正派上战场的侍从大部分是本国自己培养的低阶侍从,在法兰学院深造过的侍从通常会进入政府工作,或是去做科研。父亲本来就没打算送你上战场,你的朋友们想必也是一样的,不要担心这些。” 见艾达还是一副纠结的模样,他又补充道,“如果你们真的在战场上遇到了,而你又实在不想伤害对方,逃跑也是可以的——别这样看着我,我是认真的, “侍从的杀伤力很弱,在战场上的首要任务不是杀敌,而是活下去。所以如果真的遇到不想面对的情况,逃跑也是一种选择,这并不丢人。” “那哥哥当初面对朋友时选择迎战,是因为法师不能逃跑吗?” 艾达轻声问道。法奥兰笑了笑:“也不止是因为这个。而是……我根本逃不掉。那家伙太强了……逃跑只会被他杀死,所以硬着头皮也要迎战。” “比哥哥还要强?” “是啊……他很强。” 法奥兰的眼神变得飘忽起来,似乎那个遥远的夜晚又回来了,“如果他活了下来,肯定会成为克萨约尔的一大威胁,所以我杀他是拼尽了全力的……是了,他恐怕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对我下手的时候也完全没有留情……” 法奥兰自嘲地笑了笑,目光垂下落在自己的腿上,“其实我没想到自己能活下来,我本以为我们会同归于尽。” “哥哥。” 艾达担心地抓住了法奥兰的手,法奥兰回过神来,微笑道:“别担心,我这不是活下来了吗?” “可是你的腿……” “活下来的代价罢了。” 法奥兰淡淡一笑,摇了摇头道,“不说这些了,你这次回来参加了国庆庆典,我听父亲说摄政王被刺杀时你也在场,你应该没有被他们的战斗波及吧?” “当时雷克塞安伯爵在我身边,那个秘法师使用精神攻击时,他还帮我摆脱了幻觉。” 艾达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威纶说过的话,“对了,伯爵说他和你上学时是朋友,还让我回来之后替他向你问好——你们真的是朋友吗?” 法奥兰点了点头:“原来你在王城遇到了威纶吗……是的。我们三个人上学时是很好的朋友,经常待在一起。” “三个人……那,那一天伯爵大人难道也在现场?” 艾达小心翼翼地问道。法奥兰苦涩地笑了笑:“他也在,不过他来晚了——” 说到这里,法奥兰又摇了摇头,改口道,“也不能说来晚了,应该说来得刚刚好。再早一点,他自己也会把命搭进去;而再晚一点,他就要给我收尸了。”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想到前一晚梦到的那些画面,艾达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第107章 会面 第107章 会面 如果记忆中看到的没错,那么斩断了法奥兰双腿的人,正是威纶·雷克塞安。 也正因为这一点,艾达第一次听说威纶和法奥兰是好友时,对此颇感诧异。 然而她不能直接拿在记忆里看到的景象去问法奥兰,也不想突兀地询问他是如何失去双腿的,刚好现在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当年的真相,艾达便问出了早就想问的那句话: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艾达询问,法奥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答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当时我虽然赢了对方,但自己也遭受重创,幸亏威纶及时赶到救了我一命……他若是再来早一些,伤到我的那个法术也会波及到他,到时我们两人谁也救不了谁,恐怕要一起死在那了。” “这么说,当时是雷克塞安伯爵救了哥哥……” 艾达听出了法奥兰话里的避重就轻,想了想还是换了一个问题,“那为什么回来之后,你们反而不怎么来往了?” “父亲带我离开王宫,回到迪尔尼亚,就是不想卷入王室纷争中。” 法奥兰轻声说道,“可威纶不一样,他现在在王宫的地位你应该也看到了,我们并不是一类人。对他来说如今的弗雷亚家族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就算我有心保持来往,他也不会浪费这个时间的。” “不是一类人……吗……” 艾达有点惋惜。法奥兰微笑地望着她问道:“你也见过他了,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嗯……” 艾达皱着眉头想了想,“是个琢磨不透的人……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明白他做的每件事的用意。我有时甚至会怀疑,他真的是在为摄政王做事吗?可是再想想卡尔洛夫大人的手段……想蒙骗他应该很难吧?公主殿下说‘永远不要相信威纶·雷克塞安’,听起来他这个人满肚子坏水,谁被他盯上了准没好事。” “坏水……” 法奥兰忍不住笑了起来,“奥莉菲亚这点倒是没说错。被威纶算计可不是什么好事,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安全。” 艾达好奇地看着法奥兰问道:“他上学时也是这样吗?哥哥有没有被他欺负过?” “欺负倒是不至于……” 法奥兰笑了笑,似乎回忆起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他稀奇古怪的手段很多,不过多半都拿来捉弄老师用了。” 捉弄老师……感觉确实是那个人能做出来的事…… “对了,伯爵说上学的时候,你当时是可以选择去秘法系或元素系的,是真的吗?” 难得法奥兰愿意谈上学时的事,艾达便把想问的话干脆一起问了。 法奥兰没想到威纶还记得这些事,怔了怔说道:“是有这么回事,不过父亲认为我精通四系元素比较难得,不去学元素魔法便浪费了这份天赋,所以我还是选择了元素系。当然了,秘法也很有趣,有时候我也会去他们系旁听一下。” “那伯爵大人呢?” 艾达趁机问道,“他除了是药师外,还有什么其它能力吗?” 那种在手中凝聚雷光的法术,怎么看都和药师关系不大,可要说是法师,艾达也没听说过有哪种雷系法术是把魔力化形为武器拿在手里攻击的。 “威纶从小就在学药物学,去了学院自然而然进的药物系。” 法奥兰回答时避开了艾达的目光,也没有明确回应她的疑问。艾达还记得,记忆中威纶使用那种法术时并没有避开法奥兰,说明法奥兰对此是知情的。他不说,自然是想为威纶保密。 所有人都认为威纶只是普通的药师,和所有药师一样,虽然有一定的战斗力,但远远不如战士或法师那么强大。在王宫中,和克伦特那样的骑士相比,他更像是跟在卡尔洛夫身边的一个文臣。如果连卡尔洛夫也不知道他的这个秘密,是不是意味着……他对摄政王的忠诚也掺了水分? 法奥兰愿意为他保守这个秘密……多半是为了报答他的救命恩情吧…… “艾达,在想什么?” 法奥兰温和的声音打断了艾达的思索,她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啊,我是在想,哥哥你是元素系的法师,伯爵大人是药师,你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我们去学院前就认识了。” 法奥兰答道,“威纶九岁时从塔莱茵回来,为亚尔弗雷德王子做伴读——原本一直是我在陪亚尔,但因为那时我快要十岁了,正在做去耶萨的准备,王后便让老伯爵把他接了回来,准备接替我的位置。所以从那时起大概有接近一年的时间,我们每天都一起待在王宫,慢慢就混熟了。” “伯爵好像是说过,你们去学院前是同学,原来是这样的同学。” 艾达说着,又疑惑道,“可是,‘从塔莱茵回来’是怎么回事?伯爵大人之前不在克萨约尔生活吗?” “雷克塞安家族每一代家主都是药师。塔莱茵是当时是低微魔法的权威所在,对药物学的研究也有很多突破性的结论和成果,加上那时候各国正处在和平阶段,彼此关系融洽,威纶的父亲便在他三岁多时,将他送去了塔莱茵,让他跟着玛法瑞安王室学习药物学知识。” “啊,这么说来……” 艾达想起萨西也曾去过塔莱茵,“我同学中也有去塔莱茵学习侍从学的。” “他应该不是克萨约尔人吧?” “不是,他是龙巢的人。” 艾达说道。法奥兰点了点头:“塔莱茵和克拉迪法关系密切,对外的态度一向与克拉迪法一致,这些年来克萨约尔和克拉迪法关系紧张,塔莱茵几乎不再与我国来往,若不是这样,当年发现你在低微魔法上有天赋时,父亲可能也会考虑送你去塔莱茵学习一两年。毕竟玛法瑞安王室出过像希尔王后那样了不起的侍从,你如果能去那里学习,收获一定不小。” 听到法奥兰提起了希尔王后,艾达又想到了戴在自己身上的记忆法石,不由有些心虚。 这时有一名下人走到了法奥兰身边,微微一鞠躬:“少爷,到时间了。” “嗯,你让人收拾一下这里吧。” 法奥兰温和地笑了笑,又转向艾达说道,“艾达,我要去办点事,这会儿先不陪你了。等下你想做点什么都行,如果要出门的话,就和利奥说一声,让他派几个人跟你一起。” “哥哥要去哪?让我陪你再走一会儿吧。” 艾达见那名下人准备去推法奥兰,连忙扶着他轮椅的扶手站起来,自己走到轮椅后方,握上了把手道,“这次回来,哥哥还没有做冰花送我呢。” “……好吧,你就推我到前面岔路口就好了。” 法奥兰笑了笑道,“这次想要什么样的冰花?” “嗯……月莲花,可以吗?” 艾达有些心虚地说道。月莲花是克拉迪法国花,法奥兰问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想到了某个和这种花总是联系在一起的人,下意识便报出了它的名字。 果然法奥兰怔了一下:“月莲……我也有很多年没见过了。你是在学院见到的吧?我记得那里种了不少。” “嗯,哥哥还记得长什么样吗?不行的话我换一种也可以。” 艾达一边推着法奥兰向前走,一边说道。法奥兰摇了摇头,抬起右手开始在掌心凝聚一朵冰晶——这冰晶渐渐生长,逐渐长成了一支花朵的雏形,又经过一番雕琢,最终化成了一朵惟妙惟肖的月莲花。 艾达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一幕——小时候刚到弗雷亚家时,只要她一哭,法奥兰就会用冰法做各种各样的小东西送给她,一开始还有一些小动物什么的,等她再大一些,就做各种各样的花。 为了能让这些冰晚一些融化,他会在最后阶段释放一个时间凝滞术在冰雕上,现在也不例外。随着咒语最后一个音节结束,凝聚的魔力被激发,冰花的时间被静止在了它刚制造出来的时刻,至少在法术效果结束前,它都不会融化了。 “漂浮咒只能持续半小时,找个地方放着它,不然拿在手里会冻伤的。” 法奥兰将施了漂浮咒的冰花朝艾达的方向推了推,“从这里开始让他推我就好了,你回去吧。” 艾达看了看不远处的岔路口,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回去了。哥哥忙完了要早点回来。” 法奥兰微笑着点了点头。 目送艾达离开后,法奥兰对身边的下人说道:“去盯着小姐,不要让她靠近这边。” “是。” 说完后,下人转身从道路的另一侧离开了。 法奥兰用魔力驭使着轮椅向前驶去——就在远处的花园深处,来访的客人正在等他。为了这次会面不出问题,克劳约一大早就把碍事的使者大人带离了弗雷亚庄园,但终究时间有限,他不能再耽误了。 在魔法的驭使下,轮椅的移动速度比简单的推行时快了不少。当法奥兰的轮椅来到花园深处的空地上时,不远处的圆桌边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是个身材高挑、穿着盔甲的短发女人。被轮椅的声音惊动,她回头的同时站起身来,腰间挎着的长剑碰在护腿上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 “这位想必就是弗雷亚伯爵膝下的独子,法奥兰·弗雷亚阁下了。” 女子行了一记骑士礼,“在下是格雷·佩特森之女,温妮·佩特森,此次前来,是有要事与贵家族商议。” “……幸会。” 法奥兰不便起身,只简单回了一礼,微笑道,“想不到是大首领亲自造访,可惜眼下形势紧张,不便在正厅接待,还望大首领见谅。” “无妨。” 温妮不喜欢讲究这些虚礼,直言道,“我亲自前来,就是希望所谈之事能尽快有一个结果,既然您父亲让您替他出面,那我想知道,您是否有足够的权力对我们所讨论之事做决定?” “看来大首领有些心急啊……” 法奥兰微笑着说道,“请放心。在这件事上,父亲允许我自行做决断。那么,阁下来此究竟所为何事,现在可以说了吗?” 第108章 捕蝉 第108章 捕蝉 “那我就直说了。” 温妮面对着法奥兰的方向,靠着石桌桌沿说道,“不知阁下是否注意到了,近日从东部涌入迪尔尼亚的难民中混进了许多身强力壮、不缺衣食之人。” 法奥兰微笑道:“东部在连续多次征兵之下,仅剩的年轻劳力为躲避参军,全都加入了阁下的起义军——这些人难道不是大首领您的人吗?” “的确,他们或许曾经是我起义军的一员,但现在还是不是可就不好说了。” 温妮皱眉道,“如今东部情况复杂,的确有不少我军人士被迫撤入了迪尔尼亚,但在我的管辖之下,退守北部的起义军人全都隐蔽行迹、低调行事,绝不会像这些人一样明目张胆地混在难民之中,四处惹是生非、挑起事端。” 法奥兰笑了笑,似乎不太认可她说的话:“不过,您又怎么能确定在如今这样混乱的情况下,所有人都会严格遵守军令?据我所知,就算在起义军上层,诸位首领和大首领您之间也存在分歧,更有人不顾您的军令擅自行动。由此可见,起义军军纪涣散,有何表现都不足为奇……” “阁下不必出言讽刺,起义军内部存在分歧的确不假,但那与此次意图作乱者无关。” 见温妮面有愠色,法奥兰淡淡一笑,歉意道:“是在下失礼了。” 温妮摆了摆手,继续说道:“这些人是被卡尔洛夫收买的起义军成员,他们或被重利所诱,或有亲人受制于军方,已经全部背叛了起义军,目前在为卡尔洛夫做事。而卡尔洛夫利用他们对付的,并不是东部残余的起义军,而是阁下所在的弗雷亚家族。” 说到这里,温妮看了法奥兰一眼,又道,“北部四省多年来在政见上与卡尔洛夫不和,这次征兵也只回应了最初的两次,以那位摄政王的作风,对北部下手是迟早的事,而弗雷亚家族所在的迪尔尼亚正是他第一个目标。” “父亲从不过问政事,既不像博尔佩侯爵那样拥兵自重,亦不像赛斯姆特公爵与摄政王政见不合,就算摄政王要动北部四省,也不必对迪尔尼亚如此大费周章……” “看来阁下对那位摄政王还不够了解。” 温妮打断了法奥兰的话,说道,“弗雷亚伯爵虽不似另两人锋芒外露,但不问政事军务,也意味着无法为卡尔洛夫所用,迪尔尼亚与坎斯洛恩地理位置优越,可用资源丰富,他何不将领主换成更听话的人,彻底将它们握在自己手里?” “你认为摄政王会找借口彻底除掉弗雷亚家族?” “正是。” 温妮正色道,“如果我没记错,当年伯爵返乡,为了让王室放心,退出了王室的共战盟约,从此私兵数量被一压再压,如今的迪尔尼亚恐怕已不剩多少军队了。这次卡尔洛夫指使大量起义军叛徒涌入迪尔尼亚,正是准备利用他们,挑起难民与守军和本地居民的冲突。 “到时候,起义军名声受累,弗雷亚家族的兵力也会折损不少,摄政王借此机会不仅能利用贵方势力牵制我方,还可以消耗你我的实力。等时机成熟之际,再来一手栽赃陷害,宣称弗雷亚家族与叛军合谋叛乱,如此一来,王城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接踏平迪尔尼亚。” “……虽然有几分道理,可这些都不过是阁下的猜测罢了。” 法奥兰微微摇头,温妮则认真道:“起义军中存在叛徒之事倒也不是我凭空猜测,前日我们已抓住一批背叛者,审出了不少内幕,如果阁下感兴趣,相关记录也可以交由阁下过目。” “倒不是我不相信。只不过……只是叛军中出了几个叛徒,便由此推测出摄政王另有所谋,会不会有些……” 听法奥兰这样说,温妮冷笑了一声:“或许你觉得遥不可及,但在我看来,此事已迫在眉睫——坎亚德·赛斯姆特将军目前正率军在外,其领地克莱萨无人镇守、兵力空虚;塔罗特罗位于山中,虽利于防守,却不利于快速行军,如果迪尔尼亚真出了什么事,就算那两位领主有心相帮,恐怕也难以做出有效的支援。这批伪装的难民恰逢此时涌入迪尔尼亚作乱,难道真的只是个巧合吗?” 见法奥兰似乎陷入了沉思,温妮继续说道:“我直接阐明来意吧——如果弗雷亚家族愿意与我方结盟,共同对抗摄政王,起义军愿意替弗雷亚家族解决眼下这批麻烦,避免迪尔尼亚实力受损,且这一切都是暗中进行,不仅不会让伯爵在摄政王面前难做,我们还愿意做出牺牲,配合贵方赢取卡尔洛夫的信任……” “……” 法奥兰低头笑道,“与摄政王为敌……我还以为只有巴顿·艾伯特等激进派一心与摄政王为敌,没想到一向以民众利益为先的大首领也抱着同样的目的。” “摄政王不会放过起义军,更不可能放过我。” 温妮冷静地说道,“东部人民面临的是饥荒带来的死亡,由不得半点耽搁,起义军的首要目标自然是让他们能活下去,以及让东部全面复苏,只要能达到这一目的,无论使用怎样的手段都不为过。但这一点达成之后,并不代表一切就结束了。造成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正是不作为、乱作为的摄政王,如果一天不推翻他,东部就还会迎来第二次灾难——不!不仅仅是东部。下一个也许是北部、是南部!难道只有灾难落到自己身上,阁下才能感同身受吗?想想看,如果迪尔尼亚的人民正遭受同样的苦难,阁下还能像现在这样,好整以暇地与我交谈吗?” “有道理,如果迪尔尼亚的人民陷入水深火热,我和父亲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法奥兰说道,“可眼下克萨约尔毕竟还是摄政王的天下,此时选择归顺他,岂不是比答应与你结盟更安全?” “!” “毕竟按你所说,摄政王只是希望得到北方的控制权,而弗雷亚家想要自保的话,这样做不是更简单吗?”法奥兰抬眼看向温妮,淡淡笑道,“可我若是答应了与你结盟,反而会坐实弗雷亚家族与叛军合谋的罪名,等于亲手把开战理由送到了摄政王的手边——要知道……世上可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阁下是否知道,在这扇不透风的墙之下,你我今天见过面的事也有机会传入卡尔洛夫耳中?” 温妮皱着眉说道,“以那位摄政王惯常的多疑,阁下觉得,他是会相信你的忠诚,还是加重对弗雷亚家族的疑心?” “大首领这是在威胁我吗?” 法奥兰似笑非笑地望着温妮,后者则略显愤怒地回望着他:“希望阁下能好好考虑一下再做决定——这些年来,弗雷亚家族始终没有和摄政王同流合污,正是因为这一点我始终对贵家族心怀敬意,也高看阁下与令尊一眼。可如果你们自甘堕落……” 看到法奥兰丝毫不为所动,温妮不甘心地问道,“阁下真的心意已决,不愿考虑与我军结盟吗?虽然刚开始就确认过了,但现在我还是想再问一句——弗雷亚伯爵对此事或许会有不同的看法,阁下是否应该将此事与他商议后再……” “不必了。” 第三人的声音忽然响起,温妮惊讶地抬头,这才看到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穿着藏蓝色长袍的中年人。法奥兰已经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微微回首道:“父亲。” “弗雷亚伯爵?既然您在场,为何……” “伯爵大人自然是在陪我看一场好戏,所以不便露面。” 从克劳约身后的树丛后又走出了一人,正是卡尔洛夫的使者,“温妮·佩特森阁下,幸会。摄政王大人可是对您的才华称赞有加,早就想与您见上一面了——” “你是卡尔洛夫的人!?” 温妮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右手握上了剑柄,整个人即刻向后跃去,愤怒道,“你们骗我!” 她挥剑一斩,一道强悍的火焰猛然从剑锋奔涌而出,向着下方的几人奔去。克劳约快速地吟唱了一句咒语,白色的雾气腾起,顿时将火焰冻结在了半空中,冰火接触的瞬间,大量白气腾起,温妮接着众人视线受阻的时机想要逃跑,没料到身后早有埋伏,几名剑士跃了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而与此同时,法奥兰的地陷术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脚下,在她被击落回地面的瞬间将她捕获。 双脚陷入土中的温妮再难移动分毫,勉强抵挡了片刻之后,在两位大魔法师和数名剑士的围攻下,快速败下阵来。 “可恶,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佩特森小姐请放心,您的命很值钱,在把您送到摄政王大人手中之前,不会有人伤害您。” 使者微笑着说道,并回身对克劳约和法奥兰行了一礼,“伯爵大人这次立了大功,摄政王大人答应您的事一定不会食言——另外,” 说到这里,使者又瞥了一旁的温妮一眼,继续道,“摄政王对伯爵大人一向敬重,也对您的任何选择都表示理解和尊重,佩特森小姐刚刚的一番言论实属恶意中伤,还望伯爵大人切莫相信这种挑拨离间的无稽之谈!” “那是自然。” “好,既然人已经抓到了,为免夜长梦多,我就不在府上久留了——” 说着,使者转过身对着那几名制住了温妮的剑士说道,“封了她的气脉,我们现在就返回王宫,向摄政王复命。” “既然如此,那便恭送使者大人。” 克劳约躬身行礼,法奥兰也行了一礼,目送使者一行带走了温妮,与此同时,众人头顶上方那只缓缓起飞的黑色纸鸦也落入了二人的眼中——虽然它谨慎地隐蔽了身形,但在这两名大魔法师的眼中,它上面微弱的魔法波动就好像黑夜中的明灯一般刺眼。 心照不宣的,父子二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但也就在这时,克劳约的目光忽然被法奥兰身后的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他微微眯起眼睛,将手放到了他轮椅的椅背上,轻轻一弹。一个绘在椅背上方的复杂符文闪烁了一下,接着破碎成了点点魔光。 “父亲?” 法奥兰意识到不对,抬起头就看到克劳约用一种既无奈又失望,却还带了一点得意和欣赏的怪异眼神看着自己。 “你妹妹做的,半点也没发现吧?” 克劳约用手指敲了敲轮椅靠背上方,法奥兰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垂首回想了片刻:“是做冰花的时候?” “冰花?这孩子还学会举一反三了。呵……很好。看来是时候和她谈谈正事了。” …… “……啊,被发现了吗?” 艾达正出神地望着桌面上的冰花,耳边的窃听符文忽然碎开了,这说明种在法奥兰轮椅后的主符文也已经被打破了。 什么带客人出门,什么临时有事……一看就有问题吧! 艾达虽然猜到了法奥兰要去见叛军的人,但她一开始以为对方只是为了被关押的叛军俘虏而来,更没料到来的竟然是温妮·佩特森。 当然了,最难以想象的还是事态的发展。 刚刚发生的一切,虽然艾达没有亲眼看到,但毕竟也听了个囫囵—— 父亲和哥哥,竟然帮着卡尔洛夫,把温妮·佩特森给抓住了? 第109章 交底 第109章 交底 不大的书房里聚齐了弗雷亚一家三口人。 克劳约正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面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法奥兰将轮椅停在了靠近房间一侧的窗边,同情地看着此时正一脸心虚站在房间中央的艾达。 “能把你哥哥也骗了,本事不小啊。” 克劳约先开口了,艾达陪笑道:“那是因为哥哥没防备我……” 克劳约哼了一声:“怎么干的,说说看。” “就是……上次父亲说过,因为激活符文的魔法波动太明显,所以才那么容易被察觉。” 艾达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就想,如果有更强烈的魔法波动做掩护,不就发现不了了嘛,然后就……就,”说着,她悄悄瞟了法奥兰一眼,“骗哥哥用了个法术。” 法奥兰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口气,将笑意隐藏在了垂下的眼中。 克劳约见他这样,抬了抬下巴道:“别光叹气,听明白了吧?我早说你妹妹比你脑子灵光,懂得变通——没掌握高级魔法没关系,咱们可以用低级魔法想办法凑合一下,只要效果一样就行了,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法奥兰也不吭声,只是连连点头表示认可。 艾达倒是听明白了,小声嘀咕道:“您有办法倒是教我啊……” “教给你做什么?教给你拿来对付我和你哥,偷听我们讲话?” 克劳约假装生气地说道,艾达哂笑:“谁让你们什么都瞒着我呢……” “瞒着你是为你好。” 克劳约说着,叹了口气,对法奥兰说道,“下来你去教她怎么正确地隐蔽魔法波动,顺便什么隐藏声音、消除魔法痕迹之类的,她想学什么你一起教了,免得回头在什么危险场合露了马脚,小命都保不住。” “是,父亲。” 法奥兰应了一声,看到艾达朝自己这边看过来,无奈地冲她摇了摇头。 “行了,今天你该听的也听了,不该听的也听了,有什么要问的干脆都问了吧。” 听到克劳约这么说,艾达惊喜道:“真的都能问吗?” “你问就是了,我答不答是另一回事。” 克劳约气哼哼地道。 “那……”艾达想了想问道,“父亲真的与摄政王大人合作了吗?” “你看看,这丫头野心大得很。” 克劳约朝法奥兰望去,后者笑着劝道:“父亲不要再和她计较了。既然答应了她,就好好回答吧。” “哼……” 克劳约重新看向艾达,说道,“与其说是合作,不如说是自保。你今天听到佩特森说的那些东西了吗?她说的基本上都是事实。如果再不向摄政王低头,镇压东部的军队马上就会调转方向来对付我们。只是不论情况有多糟糕,我们也绝不能和叛军合作——这是下策中的下策。” “但是向摄政王低头……就要为他做事吧?比如对付叛军……” “倒也不必尽心竭力。” 克劳约说道,“只要他在意的地方没有缺漏即可。像今天这种情况,明知道是摄政王出了题考我们,就不能敷衍了事。” “父亲的意思是……这次不仅使者到访是摄政王的安排?” “昨天晚上使者来的时候我还没有察觉,你和我说有叛军袭击你,我才想到这一层。” 克劳约说道,“佩特森提出要来见我是好几天前的事了,我当时拒绝了她。但很显然,拒绝会面在摄政王那儿并不是满分答案,他希望看到的是今天这样的发展。” “我不太明白……袭击我的人,难道不是普通的叛军?” 艾达还记得当时袭击者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克劳约解释道:“被抓住的那些确实是普通的叛军,但跑了的那两个可不是。摄政王招降的这批叛军其实人数并不多,但他们被分散投放到了迪尔尼亚,混在普通的叛军中煽动闹事,这比单靠他们自己人作乱的影响要大得多。 “昨天叛军突然对你动手,这对于前几天还试图和我联系的佩特森来说,是会影响到她计划的大事,所以短期内她肯定会再次联络我。使者这时候来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了——拒绝见面不对、见面后拒绝对方的提议也是不够的,使者不能白来一趟,你明白吗?” 艾达缓缓点了点头:“您必须做出更明确的与叛军割裂、并向摄政王靠拢的决定。他才会满意。” “而且这次使者也不是空手前来的,某种意义上说,摄政王也算是亲临现场了。” 克劳约说道,艾达猛地抬头:“摄政王的黑鸦分身被他带来了?” “所以你知道你的窃听有多危险了吗?” 克劳约又做出了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道,“也就多亏我们谁都没料到你有这个胆子,才让你糊弄过去了。” “……那黑鸦现在是已经跟着使者离开了吗?” 艾达也有些后怕。克拉约点了点头:“其实正常来说,使者应该会在这里再住一夜,最后再考验一次我们与叛军割裂的决心。不过他既然已经带着人离开了,那么后面那位大首领就算从他手里跑了也和我们没有关系。” “可是……父亲真的就这样让步了吗?” 艾达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虽然我明白父亲做出这些决定的原因,可若不是形势所迫,父亲应该也不甘心向摄政王臣服吧?” 克劳约笑了笑,看着艾达道:“甘不甘心并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父亲还在拐弯抹角,就是不和我说实话。” 艾达不满道,“就连我都能看出来父亲今日所为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所作的权宜之计,摄政王自然也看得出来。他若是不动手就罢了,但看眼下的形势,他将来必会对迪尔尼亚下手。父亲既然看得到这一层,又怎么可能甘心坐以待毙……您肯定早就有所准备了,” 克劳约笑了:“那你觉得我有什么准备?” “如果父亲刚刚所说的绝不与叛军合作是真话,那您必然从别处寻得了盟友……” 艾达思索着道,“最合适的人选自然是另外两省的领主——北部四省利益一致,联合起来之后势力不容小觑,此前摄政王一直不敢轻易动北方也是因为这个,但现在正像佩特森说的那样,是北部最空虚的时候,父亲这个时候示弱也是为了拖延时间……但是,战争一时半会不会结束,北方只会越来越虚弱。您拖延时间不一定能等来胜机,这也是摄政王愿意给您时间的原因,他并不在乎再多等等……所以,您肯定还有其他后手。” 克劳约饶有兴致地听着,眼神中满是“孩子长大了”的欣慰。 “摄政王不会明目张胆地直接向领主们开战,而是会像以前他对付其他人时那样,先寻个借口栽赃陷害,安个不可饶恕的罪名给对方,顺势剥夺其爵位和领地,再把其家族成员全部处死——这时如果有人敢反抗,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镇压。” 艾达继续说道,“如此看来,我们的确应当事事小心,不让摄政王抓住把柄——但是他若真想使手段,这件事是防不胜防的。所以要想避免被他找到机会动手,最稳妥的方式只有提升我们自己的实力。” “实力。你觉得摄政王最忌惮的实力是什么?” “军队。”艾达快速答道,“从他这些年对把控军权的执着上就能看出来了,他不相信王权,只相信把控在他自己手里的军事力量。他忌惮北部四省也是因为北方领主的私兵数量庞大,坎亚德·赛斯姆特还是出了名的带兵奇才……这么说来,除了迪尔尼亚的驻军,父亲您另外还秘密培养了军队?” “嗯……这是其中之一。” 克劳约满意地点了点头。 “其中之一……”艾达怔了怔,“是说您在北部以外还有其他盟友?” 克劳约笑了笑,反问道:“你已经猜到很多东西了。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问你了?” “嗯?父亲想问什么?” “以前你从不关心这些事,我和你哥哥做正事时你也从不像这两天一样过分关注。” 克劳约微笑着望向艾达,“但从学院回来之后就不一样了。或者说,听说你已返回克萨约尔的消息时我就察觉不对了。这个时候突然回来,很明显你对摄政王已经有了警惕之心,而在此之前,你应该对国内的政事毫不知情才对。我想知道,这些事都是谁告诉你的?” “也不是特定的谁告诉我的。” 艾达摇了摇头,“而是从种种迹象上看出来的。殿下与托德哥哥在某些事上互不信任,我便猜到她与摄政王大人关系并没有那么融洽。恰逢克拉迪法内战,有了克拉迪法皇室的前车之鉴,我多半也能猜出他们两人大约是什么情况……这次两国开战,法兰学院迟早会落入摄政王之手,我担心继续留在那会受制于人,影响到公主殿下,就干脆回来了。” “这么说,你那时对摄政王和北方的矛盾尚不知情。” “很多具体的事我也是回来之后才知道的。” 艾达点了点头,克劳约笑了笑道:“是公主殿下告诉你的吧? 听到克劳约提起公主,艾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犹豫了片刻之后,突然抬头问道:“父亲虽然做了各种准备,但您其实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吧?” “此话怎讲?” “无论您准备了再多兵力,或是与哪位领主结成了盟友,一旦摄政王为您扣上罪名,您便是王室的敌人、克萨约尔的罪人,要对抗的也将是整个国家。如果想要彻底摆脱这种情况,只筹备这些是不够的。您还必须准备另一样东西——” 艾达认真地看着克劳约说道,“得到某一位王室成员的支持。” 克劳约笑了笑道:“为何一定要得到王室支持。如果我实力足够强,震慑得住摄政王,让他不敢对我出手,不也可以解决眼前的难题吗?” “这正是问题所在。” 艾达微微蹙眉道,“您是有远见卓识之人,肯定早就料到会有今日之局势,既然如此,经历这么多年的筹备,您现在手中的筹码必然已足够震慑住摄政王。但‘震慑’的前提是将实力展现出来。您并没有,而是将它们隐藏得极深,这可不像是在‘震慑’,更像是在等待时机……” “你认为我在等待与另一位王室成员结盟的机会?但现在摄政王势大,国王与公主就算联合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且不说他们是否值得我与之结盟,他们自己又何必要冒着风险与摄政王作对?” 克劳约微笑着看向艾达,艾达则认真答道:“如果只是为了一己私利,在实力差距过大的情况下,的确不值得冒生命的危险。但并非所有人的眼中都只有权力与利益,还有人心系国家兴盛与人民安康——为了让克萨约尔的人民不再受苦,不管会面临多少危险,也不管前路有多艰难,那位大人都不会再退缩分毫。” “你是指……” “国王陛下被摄政王囚禁,手中亦无实权,与他结盟并不明智。而奥莉菲亚殿下虽然被摄政王打压,这些年来也处于失权的状态,但如果她有意愿夺回王权,并为此开始行动……那我认为,她将是您最好的结盟对象。” 第110章 海城 第110章 海城 塔莱茵位于斯泰莫大陆正南方,是大陆占地面积第三大的国家,其北侧同时与克拉迪法与克萨约尔两国交界,其余三面则环海,故又被称为海国,首都萨安提斯也被称为海城。 萨安提斯及周边区域多年前曾是萨安家族的领地,圣战结束后,玛法赛丽亚便在家族领地上建立了以萨安提斯为首都的塔莱茵国,并在生前将王位移交给了一直照顾她的家族侍从依塞拉·玛法瑞安。 玛法瑞安家族统治塔莱茵至今已近百年,家族世代与克拉迪法皇室交好,上一任国王的妹妹希尔·玛法瑞安更是嫁给了时任克拉迪法皇帝穆里尔·法兰,使两国的亲密关系更进一步。如今克拉迪法陷入内战,塔莱茵国王休斯·玛法瑞安自然而然地站在了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莱莫瑞恩一边,塔莱茵也成了皇帝在内战中所能依仗的最大后盾。 跨过塔莱茵的边境线,又经过了数日的奔波,莱莫瑞恩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海城萨安提斯。跟他一起来到这里的还有帕恩、凯瑟琳和尤利娅,为免太过招摇,沿途护送的军队始终与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且每隔一段路程就换一批队伍跟随。进入城区后,莱莫瑞恩也没有与王室联络,而是带着众人来到了萨安提斯最大的旅馆“海歌”,为每个人订下了一间住房。 海歌旅馆占地面积极大,单主建筑便占了一整条街区的宽度。由于萨安提斯的地质不适合盖高楼,这栋五层高的建筑已经是海城中较高的一栋了。其三层以上的楼层为客人提供住宿,一层经营着酒馆、赌场等休闲娱乐项目,二层则是贵宾区——除了为贵客提供安全、舒适的交谈场所外,有门路的人在这里还可以联络上佣兵协会、各大冒险团以及神秘的盗贼组织霍艾罗德。 莱莫瑞恩一行四人中,三个成年人都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但对尤利娅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十分新鲜——酒馆比学校那个还要大上数倍,每张桌子都被魔法灯和烛火照得亮堂堂的;赌场则和她在贫民区的中心区看到的那个不同,似乎有很多新奇的玩法,就连他们用的筹码和道具都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凯瑟琳见尤利娅似乎对赌场产生了兴趣,连忙叮嘱她无论酒馆还是赌场都不是她这个年纪应该关注的,尤利娅只好悻悻地收回了好奇的目光,跟着众人踏上了楼梯。 “诶?一到这里,周围就安静下来了呢。” 尤利娅惊讶地说道。刚刚登上二楼,来自一楼的嘈杂声便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二楼走廊里偶尔出现的开关门声和脚步声。 莱莫瑞恩解释道:“每层楼之间都设有隔音结界,二楼开始每个房间也有单独的隔音结界,用于保护客人隐私。” 说着,他看了一眼挡在楼梯口和二楼走廊之间若隐若现的魔法结界,又道,“进入二楼需要特殊的通行证,一旦误闯会很麻烦,所以要格外小心——不过我们也只有入住的时候会从这里经过,后面再上下楼直接走另一边就好了,那边的二楼出口是封死的。” 尤利娅一边点头一边记下了他的话,这时凯瑟琳问道:“陛下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莱莫瑞恩嗯了一声,答道:“等会儿先各自把行李放好,之后我会带尤利娅去见她的母亲和弟弟——” “真的!?”尤利娅本以为莱莫瑞恩来了这里之后会优先做他自己的事,还想着什么时候能见到家人,没想到他竟然把这件事排在了前面,“您知道他们住在哪吗?” “来之前已经问过具体的住址了。对了,” 莱莫瑞恩对着另外两人问道,“你们两个也要跟着去吗?” 凯瑟琳和帕恩都点了点头。 “那好,现在拿好各自房间的钥匙,给你们半小时时间整理行李。” 众人点头称好,前往了各自的房间。 莱莫瑞恩走进房间,将自己的贴身行李放在一旁,环顾了一下四周——房间十分宽敞,光前厅的大小就足够一支满员的战斗小队在这里开战前会议,前厅外还有一个面积很大的露台,可以供一些有日常修炼需求的人士在这里锻炼身手。 简单整理了一下行李之后,莱莫瑞恩把随身传声水晶掏了出来,忽然注意到原本被锁住的某一颗透明宝石已经被激活,宝石的颜色也变成了天蓝色——正是他交给艾达的契约卷轴被激活后的效果,此时他的传声水晶已经与艾达手中的那个互相关联上了。 对方处在可联络状态……不过现在还不是联络的时候,莱莫瑞恩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枚天蓝色的宝石,看着它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手指轻轻一撵,水晶被转了个方向,红色的宝石被推进了上方的凹槽内,周围的纹路立刻被点亮,宝石也开始发光。 “……陛下?” 对面接通后的第一句话仍然是惯常的试探,莱莫瑞恩笑了笑答道:“是我。” 听到了莱莫瑞恩的声音,法米尔的声音放松下来:“你们这是到住处了?” 莱莫瑞恩嗯了一声:“我们大概半小时后去你那儿,提前和你说一声——今天情况如何?” “凯力和哈妮都在,晚一点卢卡斯会送药过来,没准你们还能赶上。” 说到这里,法米尔又问道,“我要不要提前告诉他们尤利娅要来?” “说吧。免得那孩子又心血来潮跑出去。” 莱莫瑞恩说道,“别的事等我过去了再说,你先做好准备——晚一点帕恩和凯瑟琳也会过去。” “我知道了……不过,凯瑟琳可能会认出我来,那我——” “没关系,她可以知道了。” 莱莫瑞恩说道。于是法米尔应了一声,结束了通话。 半小时后,四个人在走廊尽头集合。莱莫瑞恩带着他们从来时反方向的出口下了楼,又穿过旅馆后院,来到了旅馆后方的一片居民区中。 “这里除了当地居民的住房,也有不少专门出租给外地人长住的房屋,哈妮他们这些天来就住在这里。” 莱莫瑞恩说道。尤利娅好奇地问:“您为他们租了一间屋子吗?那得要很大的房子才行吧?” 她还不知道只有哈妮和凯力两个人来到了海城,以为另外四个弟弟妹妹也在这里。 莱莫瑞恩看了眼远处层层叠叠的屋顶,说道:“倒不是租的,而是买的。那间屋子原本是专门买下供密探使用的——因为是出租房,就算频繁更换住户也不易引起怀疑。这次正好供他们住一段时间。” 很快,四人来到了一间不起眼的房屋前——它有两层高,屋前还有个大大的庭院,整座房子连同庭院一起被院墙围着,院门也关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上去,它和周围其它房屋的形貌都差不多,若不是有人带路,头一次来这里的人一准会在这里迷路。 莱莫瑞恩等人正要上前叩门,守在门内的法米尔已提前听到了动静,先一步把院门打开了。 他从门缝后向外看了看,确认了来人正是莱莫瑞恩,便走出来向众人行了一礼。 “陛下。” 他仍然像之前那样将脸藏在面罩和兜帽下,以防被他人察觉身份。但就像他猜测的那样,凯瑟琳一见到他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叫出声来:“是你?” 她震惊地望着法米尔,他在她的印象里还是隐瞒莱莫瑞恩不在学院内的事实,把法兰学院驻军和她一起骗得团团转的凯安家族叛徒。但眼下他既然出现在这里,还大大方方地和莱莫瑞恩打招呼,那只能说明一点——所有的一切都是莱莫瑞恩交代他办的。 “都是自己人。” 莱莫瑞恩含混地说道,“来吧,我们先进去再说。” 见皇帝话里特意避开了提及他的名字,凯瑟琳只好闭上了嘴,不甘心地跟着众人走进了院子,只是在和法米尔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姐姐!” 尤利娅一踏进院内,就被迎面冲来的凯力扑了个正着,“姐姐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说什么傻话,谁敢欺负你姐姐我。” 尤利娅笑道,用力揉了揉凯力的头,“妈妈呢?她身体好些了吗?弟弟妹妹们都在哪?” “多亏了卢卡斯,妈妈的伤马上就要痊愈了!” 凯力开心地说道,而一想到弟弟妹妹们,当初摆了法米尔一道的得意也再一次涌上他的心头,“弟弟妹妹们我想办法留在科尔大人那儿了!” 说完,他特意挺了挺胸膛,满怀期待地等着尤利娅来追问细节。 “什么?”尤利娅心里一惊,“他们没有跟着你们一起来海城吗?” 站在一旁的法米尔适时向莱莫瑞恩告罪道:“抱歉,陛下。这件事属下一直忘了向您禀报——我们的马车在贫民区遭人袭击,彻底被毁,物资也被抢走了大部分,实在没有能力将他们全都带来海城。为了安全起见,属下只得将泰勒小姐几位年幼的弟妹托付给了北区区长科尔,这件事当时也已经征得了她家人的同意……” 莱莫瑞恩皱起了眉,仿佛真的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一样:“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法米尔立刻跪了下来,惶恐道:“是属下失职,请陛下责罚。” “在贫民区遭到袭击?你们是不是去了西区?不然怎么会有人袭击你们……” 尤利娅焦虑道,虽然她很信任科尔,但一想到本以为马上就能见到的弟弟妹妹们现在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过得好不好,她就有些心慌。 “切,西区那帮家伙哪有胆子袭击法兰学院的马车——其实是……” 凯力让尤利娅弯下腰,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尤利娅惊讶地直起身来道:“你怎么会这样想?陛下并没有用你们来威胁我,正相反,是我要求陛下保护你们的。你居然还让人袭击马车……” 凯力不满地哼了一声:“我知道了,因为我和妈妈还在他手里,姐姐你不敢说真话,所以才句句都向着他。” 尤利娅哭笑不得:“陛下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看,你们不仅平安来到了海城,妈妈的伤也被治好了,不是吗?” “妈妈的伤是卢卡斯治好的,可不是那个皇帝做的!” 虽然觉得尤利娅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向着莱莫瑞恩说话,凯力还是很生气,“如果他真的为你好,为什么还要对外宣称你已经死了?那些跟着皇帝打仗的将领、受到嘉奖的骑士,哪个没有自己的姓名?凭什么你不能光明正大的用自己的身份为他做事!他就是利用你,只有姐姐这么天真,居然还帮他说话!” 说完,凯力向后退了两步,狠狠瞪了一眼站在尤利娅身后不远处的莱莫瑞恩等人,接着便转过身跑进屋子里去了。 “陛下请赎罪,凯力年纪太小,还不懂事……” “无妨。倒是你……” 莱莫瑞恩微笑着望向凯力跑走的方向,对尤利娅道,“关于我不让你在人前暴露身份这一点,你怎么看?” “呃……”尤利娅挠了挠头,“我倒是无所谓。只是觉得陛下做事肯定有陛下的道理,您觉得这样合适,那肯定就是合适的。” 莱莫瑞恩笑了:“你这样想倒是简单。” 说着,他摆了摆手,对还跪在地上的法米尔道,“你起来吧——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要再犯这种错误。” “是,谢陛下。” 法米尔低着头站起身来,全部的情绪都隐藏在了兜帽下。凯瑟琳看了他一眼,有点摸不清这两人是在说真话还是在演戏。 “好了,都不要在这里愣着了。” 莱莫瑞恩对尤利娅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进去看看你母亲吧。” 第111章 探望 第111章 探望 众人从庭院里走进了室内,在法米尔的带领下来到了位于一楼东侧的一间宽敞的房间里。 这里原本是一间会客厅,因为哈妮有腿伤不便上下楼,便临时加设了床铺,改造成了她的卧室。虽然眼下她的伤势已基本痊愈,但因为长期卧床导致肌肉萎缩,她还没有恢复行走的能力。 凯力已经提前回到了这里,见众人从门外走进来,他虽然不高兴,却又不想扫了哈妮的兴,便闷闷不乐地坐到了角落里。 哈妮没有注意到凯力在闹情绪,一见到尤利娅从门外走进来,她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尤利娅看到母亲的气色比以前好多了,心里也很高兴。 不过激动归激动,哈妮没忘记询问尤利娅其他人的身份,得知凯瑟琳和帕恩都是领主,而那位年轻的黑发青年竟然就是克拉迪法的皇帝,她连忙挣扎着想要下地行礼,但被凯瑟琳和尤利娅一起制止了。 “你腿脚不便,就坐在床上说话吧。” 莱莫瑞恩也发话了,哈妮这才战战兢兢地坐了回去。 “尤利娅这次为我立下了不少功劳。你是她的母亲,不必如此拘谨。” 莱莫瑞恩温和地说道,不过哈妮显然适应不了他在场的氛围,整个人的状态还是十分紧张:“尤利娅能为您做事是她的荣幸。只是她年龄还小,要是有哪里做得不对、不好的,请陛下原谅她,多给她机会。” “放心吧。” 心知只要自己在这里,哈妮和尤利娅便没办法好好谈话,莱莫瑞恩嘱咐了凯瑟琳一声,让她盯好了现场,他则要带法米尔出去待一会儿。 凯瑟琳看了一眼垂首站在门外等待的法米尔,心中不满极了,却不敢让莱莫瑞恩看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皇帝一离开房间,哈妮明显变得自在了些。虽然她还是有些害怕帕恩——他在贫民区的名声可不太好。不过,当帕恩主动交代了自己多年来是去贫民区找自己丢失的女儿后,善良的哈妮迅速共情了他的遭遇,屋子里的氛围也开始向着中老年人唠家常的方向发展起来。 凯瑟琳叹了口气。她也很想参与到莱莫瑞恩一系列的计划中去,而不是一无所知地待在这里发呆。但这毕竟是皇帝的要求,她也只好打起精神来。 莱莫瑞恩一走出房间,法米尔便顺手将房门关上了。 两人轻车熟路地走上了二楼,那里有一间上锁的房间是专门供密探使用的,法米尔这些天来的工作主要都是在这里进行。 门一打开,被堆得又满又乱的屋子映入眼帘——资料和卷轴丢在墙角,乱糟糟的桌上随意地摆着一堆传声水晶,还有几套斗篷和可拆卸皮甲胡乱地丢在房间的一角,有一些上面依稀还沾着血迹。 皇帝还站在房间中央犹豫着不知该如何下脚时,法米尔已经将兜帽和面罩都褪了下去,整个人瘫倒在了椅子里。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莱莫瑞恩轻声说道:“这些天来辛苦你了。” 听他这么说,法米尔无奈地笑了笑:“知道我辛苦,就赶紧换个人接手这儿……我一个人是真的忙不过来了。” 虽然他可以调动外面的密探,但因为担心身份暴露,哈妮这里始终只有他一个人在盯着。 “好。”莱莫瑞恩看着他说道,“不过要等事情办完了。那之前还是你盯着我放心。” “你准备今天就把事情做成?” “夜长梦多。”莱莫瑞恩说道,“我要在休斯回来前把这件事解决掉。他回来之后,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那确实要抓紧了。休斯差不多明天或是后天就能到——这次返程他们走的海路,比去时消耗的时间少了许多。” “嗯。”莱莫瑞恩想了想问道,“克萨约尔有什么新情况吗?” “克萨约尔……啊,有个和弗雷亚家有关的消息。” 法米尔想到了那个不一般的姓氏,话里带了丝意味深长的味道,“前几天,东部叛军的首领温妮·佩特森潜入弗雷亚庄园被俘,现在正被押送着返回王城。看样子弗雷亚伯爵对北方的形势不太看好,终于选择向卡尔洛夫低头了。” “是真的低头还是拖延时间可不好说。” 莱莫瑞恩想了想,又道,“几天前?我记得从迪尔尼亚到克莱西亚用不了太多天就能到了。” “有人一直在试图营救佩特森,虽然没有成功,但拖慢了他们的赶路速度。以我对叛军的了解,恐怕得德里克·戈恩亲自出手才能把她救走。那个人前些天还在希玛塔尔附近抢夺圣杯,赶过去需要一些时日,叛军的骚扰可能就是在为他争取时间。” “看来这边进行得不太顺利。” 莱莫瑞恩笑了笑,又问道,“边境那边的战事如何了?” “克萨约尔人占领了南郡之后,军队固守在法兰学院及周边城镇,没有再向西推进的趋势。” “赛斯姆特按兵不动了?就是不知道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卡尔洛夫的意思。” 莱莫瑞恩思索了片刻,又问道,“伊泽法是怎么应对的?” “伊泽法正在北方攻打吉尓库恩要塞,边境这边仍然是赞迪在盯着。他的注意力都被翡翠平原吸引了,不舍得拿自己的军队和克萨约尔人硬碰硬,自然也没有夺回阵地的可能。”说到这里,法米尔叹了口气,“父亲要是知道他不去抵御外敌,满腹心思都放在怎么对付你上,不知道要有多生气。” “你父亲还好吧?” “还在牢里,不过有我的人在看着,他的身体和精神状况都还好。” “你的人能进皇城了?” 莱莫瑞恩问道。法米尔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抬起头来看着他笑道:“有个好消息一直忘了告诉你——里昂那个叛徒已经被干掉了。现在一组的首领是拉尔夫,他正在着手重建皇城的密探网络,顺便清理叛徒,虽然皇城形势仍然不妙,进度可能会慢一些,但渗透几个人到皇宫里还是能办到的。” “慢慢来,不着急。密探忽然死了这么多人,伊泽法肯定会察觉。不要因为冒进再损失人手了。” “明白,拉尔夫做事还算谨慎,又有米凯拉从旁协助,问题不大。” “嗯,”莱莫瑞恩想了想说道,“伊泽法现在既然有余力攻打吉尓库恩,是不是西南边的各城镇都已经被她拿下了?” “她没有试图进入龙骨关口,可能是不想招惹霍艾罗德,亦或是觉得那边地貌荒凉,又是流民聚集地,没有占领的价值。”法米尔想了想又说道,“她也没碰克里斯顿庄园。” “那位置难攻得很。她应该会等到把我消灭了之后,再用和平手段解决克里斯顿伯爵。” 莱莫瑞恩叹了口气,“我还是太慢了,希望吉尓库恩能多撑几个月吧。”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了乱糟糟的吵闹声。莱莫瑞恩走到窗边,发现哈妮屋子里的人都来到了楼下的庭院里,甚至哈妮本人也被搀扶着坐在了庭院的椅子上。 法米尔将面罩和兜帽重新戴好,跟到了窗边向外看去,此时尤利娅和凯力已经站到了庭院中央,其他人则和哈妮一起待在庭院一角。尤利娅手里提着一柄木剑,凯力则拿着一把木刀,两个人看起来像是要比试一番。 “要去问问吗?” 法米尔问道。莱莫瑞恩摇了摇头:“凯力是不是和莫里斯学了刀法?” “嗯,这些木质武器就是前段时间凯力带回来的。不过我没见过他在庭院里练习,应该是刻意避开了我。” 正说着,楼下的两个人已经一本正经地开打了。 凯力当然不是尤利娅的对手,但为了让他能完整地打出攻击,尤利娅特意放了水,两个人你一招我一式,竟然也打得有来有回。 “都是基本的刀法。” 莱莫瑞恩看了一会儿后说道,“一个有认真教,另一个也在踏踏实实学。你觉得如何?” “基础差了点,不过胜在年龄还小,有机会补上。” 法米尔说道。这时楼下的凯瑟琳似乎注意到了他们,目光不经意地朝两人所在的窗口瞟了过来。法米尔无奈道:“凯瑟琳对我意见很大啊,这次见面开始她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她能接受我更信任卡特琳娜和休斯。”莱莫瑞恩平静地说道,“但是你不一样,在她看来,你不过是因为休斯不在才临时替补到我身边来的。按我的性格,不应该对你这么信任。” 法米尔倚在窗边,饶有兴致地说道:“这么说,她是在嫉妒我。” 莱莫瑞恩淡淡一笑,望着窗外没有说话。法米尔微微抬起头来看向他,忽然问道:“如果没有血契,你还会像现在这样信任我吗?” “……” 有那么一瞬间,时间似乎静止了。莱莫瑞恩仿佛没有听到旁边的人说了话似的,仍然看着窗外。但在这种令人难受的沉默即将抵达极限的时候,他稍稍侧过头来看向了法米尔: “有那东西之前,我有什么时候怀疑过你吗?” 法米尔依稀在面罩下笑了笑。莱莫瑞恩蹙起了眉,望着他道:“不要胡思乱想。你如果不提起,我都要忘了还有这种东西存在了。” “知道了,我就是随口一问。” 法米尔笑道,同时视线被楼下的变故吸引了过去,“——你看,那药师来了。” 莱莫瑞恩重新看向楼下,果然看到一个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还真是严防死守啊……” 他忍不住感慨道。 正像法米尔之前描述的那样,虽然天气已经这么热了,这名药师却在白色的药师袍外又披了一件灰蓝色的带兜帽的披风,不仅将头部隐藏在了兜帽下,面上还遮着一张覆盖全脸的面纱,整个人除了一双手,全身上下再没有裸露半点皮肤。 莱莫瑞恩看着他从门口走进来,从身形和仪态上判断他大概率是男性,但更多的东西就看不出来了。 “只有他一个人?” “最近每次来都只是送药,常常只是把药放下就走了,所以莫里斯没再陪着他过来。” 法米尔解释道。 今天又不太一样,因为尤利娅想和救了自己母亲性命的药师好好致谢,卢卡斯被迎进了院子,几个人围在哈妮的身边,一开始还在寒暄,渐渐的又似乎讨论起了她伤势的恢复情况。 由于无法讲话,卢卡斯与他人交流用的是通用手语,莱莫瑞恩盯着他应答时做出的手势看了一会儿,对法米尔说道:“你之前判断得没错,这多半是个克萨约尔人。” “从哪看出来的?” “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的通用手语有一点微妙的差异,因为国情不同——当然了,也可能教他手语的老师是个克萨约尔人。”莱莫瑞恩说道,“上流社会用的手语更复杂一些,和普通平民用的也不一样。这位的用语很有教养,看来教他的人地位也不低。” “不去会会他吗?” 法米尔看得出莱莫瑞恩对他很感兴趣。 “不,我们还是先办正事,避免节外生枝。” 莱莫瑞恩摇了摇头道,“看时间也差不多了。等这位卢卡斯走了我就和他们回去。让你的人准备好,千万别出了岔子。” 第112章 计成 第112章 计成 坦博最近不知道交上了什么好运。 原本住在贫民区里,虽然也做着点小生意,还能待在环境最好的中心区享受全区最高的待遇,可那毕竟是贫民区,再好的吃喝也比不上外面一个小镇的伙食。 坦博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虽然只能躲在贫民区里,但能混成整个区的头子,总比过以前那种刀口舔血的生活要强。 可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从贫民区平安走出来了。 那位大人物还给了他一大笔可供挥霍的钱财,又送了一套海城的住房给他——这可是以前从不敢想的好事。 坦博当年就是为了躲避追杀才逃进贫民区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想起当年发生的事还是会胆寒。可如今他终于不用再待在克拉迪法境内担惊受怕了! 不仅如此,来到海城之后,他感到自己就像是被好运附体了——不但吃饭常常遇到幸运免单,走在路上也会捡到钱,甚至不小心摔下岸堤,还能砸倒一个刚偷完钱的窃贼,因为抓捕有功而拿到一大笔酬金。 既然这么有财运,为什么不去赌场试试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坦博踏进了“海歌”的赌场,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他当然不是每次都能赢,但每天走出赌场时统计战果,他带走的钱总会比进去时多上一些。这种感觉可太好了,让他不仅爱上了海城,也爱上了赌场,每天不去一次就浑身难受。 现在他就坐在他常待的位置上,信心满满地和同桌的人比拼一种海城才有的玩法——今天他的运气似乎比平时还要好些,还没到晚上,赌资就已经翻了好几倍,这种感觉让他有些飘飘然——虽然飘飘然之余他又有些不安,总觉得是不是该及时收手了。 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坦博在心中计算着今日的收获,琢磨着再开几局就可以回去了。就在这时,赌场的负责人走到了离他不远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旁边一个小个子男人在负责人的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些什么,两个人看着坦博的神色越来越不对。 坦博并没有发现这些,他心里还惦记着刚刚又赢了一笔钱,正想把筹码全都划到自己这边,这时一根手杖打在了他伸手的方向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抱歉,先生。有人举报您作弊了,这可是我们决不允许的行为……” “什么?” 坦博愣住了,“作弊?我?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每一个人都是这样说的。” 拿着手杖的人微微一笑,很快便有数名大汉走上前来,开始检查坦博随身携带的物品,另有法师开始在赌桌上施展回溯魔法,以验证刚刚游戏的每一步是否存在问题。 坦博一开始还很镇定,毕竟他的确没有做任何违规的事。但随着回溯魔法开始报警,又有人从他身上搜出了多出来的牌桌道具,他就再也无法淡定下去了:“肯定是有人陷害我,我什么都没有做,也没见过这些东西!” “每一个人都是这样解释的。” 赌场的负责人遗憾地摊了摊手,“看来您必须得为自己的作弊行为负责了。不过您放心,我们是文明的场所,不会像那些不入流的赌场一样动不动就要砍手砍脚。作为代价,您只需要缴纳一笔罚金就可以安全地从这里离开了……” “罚金?我懂了,这些事就是你们做的吧?陷害赌客赚取罚金!” 坦博大声嚷嚷道,一把便推开了身边的两个大汉,又将桌上的道具和筹码掀得到处都是。 “客人您这样我们可就不好办了……” 负责人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很快,更多的保安和打手聚集了过来,不少客人也停下了手头的事,向着这边张望起来。 莱莫瑞恩等人返回海歌旅馆时,碰上的正是这样一副景象。 他们回三楼要走的那一侧楼梯,刚好要从赌场中穿过。此时赌场内乱糟糟的,呼喝声连成一片,帕恩下意识地将尤利娅保护在了身后,凯瑟琳向莱莫瑞恩问道:“陛下,我们要不要等等再过去?” “啊!那不是‘疤脸’坦博吗?” 尤利娅眼尖,已经看到了人群中和赌场的人打成一团的正是贫民区的区长,“他怎么和这些人打起来了?” 帕恩对坦博的外号极为敏感,顺着尤利娅看着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到一个身材魁梧,脸上疤痕沟壑纵横的男人正在和其他人对峙。 “陛下,我去打听一下。” 帕恩走上前去,一面向旁边的人询问发生了什么,一面在更近的距离观察坦博的脸——当年他就曾因为坦博“疤脸”这个外号,想要见他一面,但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没有见到,再加上所有人都告诉他,坦博的脸上全是疤痕,和当年拐走梅洛茜的人特征并不相符,他后来便放弃了。 现在终于见到了真人,帕恩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可到底是什么地方…… 坦博毕竟是贫民区的头子,不少从贫民区跟着他来到海城的人见他被围攻,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还是选择上去帮他,双方的冲突也跟着升了级,时不时有椅子或是酒瓶从人群中飞出,有的落到地上,有的则砸中某个倒霉鬼,引来一声哀嚎。 莱莫瑞恩来到了帕恩身边,问道:“问出什么了?” “啊,陛下。” 帕恩低头答道,“据说是赌博作弊,需要缴纳巨额罚金,但他不承认,双方就打起来了。” “坦博毕竟是我介绍来海城的,在这里闹事未免太难看了些。麻烦大公爵替我去问问那负责人罚金要多少,只要是合理的价格,这笔钱便由我出了,让他们双方不要再打了。” “是。” 帕恩朝着那位拿着手杖的男人走去,一旁的护卫注意到了他,正想上前拦截,却被认出了他的负责人拦住了 “这不是卡尔索斯公爵吗?真没想到会在海城见到您这样的大人物,幸会。” 他将手杖压在胸前行了一礼,抬头微笑道,“请问您这次来是?” “不知这位的罚金一共要缴多少?” 帕恩指了指仍在战斗的坦博问道。负责人惊讶地看了坦博一眼,又看了看帕恩:“您该不会要替他缴了这笔钱吧?让我看看……计算后得出的数目是五百七十枚金塔尔,如果付克拉迪法的金币只要四百二十六枚就够了。” “好,这笔钱我出了。先让他们停手吧。” 负责人听了眼睛一亮,连忙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立刻,保安和打手们纷纷停了手,见坦博还一副没搞清楚情况的样子,负责人走上前对他解释道:“这位大人替您承担了罚金,您现在已经可以离开了。当然,如果您愿意保证不再违反赌场的规矩,我们仍然欢迎您来……” 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坦博还有点发懵,他顺着负责人示意的方向望过去,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但就在脑海里刚刚冒出“这是谁?为什么要帮我”的念头时,他注意到了帕恩划过眼睛的那道疤,以及他空荡荡的右臂衣袖。 是大公爵帕恩·卡尔索斯! 认出了那是谁之后,坦博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极为惊恐的表情,他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却一个趔趄——因为过于心慌,他的腿都有点软了。 帕恩把他的表现全都看在眼里,心中的怀疑越来越盛,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莱莫瑞恩本来还担心坦博如果表现得太过淡定,没准还得再做点什么才能引起帕恩的注意,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顺利,不由笑了笑,绕到了正想逃走的坦博身后,在他退到自己附近时突然开口道:“区长大人,真巧啊。” 坦博差点吓得跳起来,回过头来一看:“诶唷,陛下!” “我帮你出了钱,也不说一句谢谢,这是打算去哪?” 莱莫瑞恩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这时帕恩也阴沉着一张脸走了过来,行了一礼道:“陛下,在下有话想和这位区长大人谈谈……” “不,不用了吧?今天确实感谢陛下出手相帮,但是您看,这天色实在是不早了,我还有事,不如改天再与大公爵谈——” 坦博连连摆手,说着话就想开溜。帕恩上前拦住了他:“抱歉,陛下。这个人我今天必须带走。” 坦博的手下看到这一幕,一个个又紧张起来,他们不认识莱莫瑞恩和帕恩,只是看到他们似乎要对坦博不利,拿不准他们到底是帮手还是敌人。 “坦博,大公爵心意已决,就算是我也劝不动。看来你今天只能和我们走一趟了——还是说,你要像刚才那样,带着你的手下与我作对?” 有那么一瞬间,坦博的确考虑过夺路而逃的可能性,但一想到面前这位的身份…… “我哪儿敢啊,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那……” 他连忙把自己的手下都遣散了,然后苦着一张脸,在帕恩的怒视下跟着莱莫瑞恩等人上了旅馆三楼。 “什么情况?” 尤利娅莫名其妙地跟着众人一起来到了莱莫瑞恩的房间。凯瑟琳已经大概猜出了帕恩的意思,看着坦博时脸色也不太好看。 “我就直说了吧。” 门一关上,帕恩就忍不住转过身来,盯着坦博道,“当年是不是你在萨兰弥莱斯闯进了我府里,带走了梅洛茜?” 坦博强作镇定地否认道:“我不知道大人您在说什么,什么梅洛茜……” “我刚刚就觉得不对。虽然你满脸都是疤痕,但这些疤和你眼睛上那道明显不是同一时间受的伤。”帕恩压着怒火道,“当时目击者提供的身高、体态,也全都和你对得上,如果不是你,你刚才看到我的时候怕什么?过去我数次前往中心区拜访,你又为何对我避而不见?” “大公爵不能因为这么几条模糊的理由就硬把这件事扣在我头上吧?” 坦博心知帕恩这一关是过不去了,只能指望和自己合作过的莱莫瑞恩能帮忙说句话,于是一边辩解一边顺势跪倒在地,冲着皇帝委屈道,“陛下要为我做主啊!” 见这人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帕恩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他的同时对莱莫瑞恩道:“陛下,我适当地用些手段,您不介意吧?” “我倒是无所谓。” 看到坦博用求援的目光望向自己,莱莫瑞恩笑了笑道,“不过,如果你最终是用这种方式逼出了他的话,那谁也不能保证他是不是被屈打成招,随便编了个假消息糊弄你。” “可是……” 帕恩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就算对方老老实实承认了,又有什么办法证明他说的话不是假话? “别担心,我倒是知道一些信息,没准能帮上忙。” 莱莫瑞恩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微笑道,“我之前与他合作,稍微调查了一下他的过去,虽然当时看来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但如今再看,其中一些信息或许能佐证大公爵的猜测。” “什……什么过去……” 坦博紧张地嘟哝道。莱莫瑞恩笑意更浓:“别紧张,我记得也不是很清楚了,只能凭记忆说一些还有印象的。不过我的密探那里还有详细的记录,想要验证的话,明天再去调取档案对照即可。” 帕恩连忙道:“陛下快请说!” “啊,让我想想……” 莱莫瑞恩回想道,“坦博……本名菲力·尼莫,出生于325年,以佣兵的身份活跃于350年前后,在佣兵协会的记录上代号‘钉锤’,接到的最后一单任务是359年初接到的,来自一位匿名者的雇佣任务,要求被雇佣者前往贫民区集合。该任务雇佣了五十名佣兵,于359年冬被任务发布者自行撤销。据后续调查,当时被雇佣的所有人的佣兵接单记录,最后一条都是这个任务。” 说道这里,莱莫瑞恩盯着坦博,似笑非笑道,“你猜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全都死了?” 帕恩皱着眉头说道。莱莫瑞恩笑了笑:“那肯定不能全都死了。眼前不就有一个侥幸活下来的么?” “359年,那不就是梅洛茜丢的那年?” 凯瑟琳也在思考这其中的关联,忍不住说道,“梅洛茜是359年秋失踪的,难道……” “你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 帕恩怒视着坦博道。坦博虽然满头大汗,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却还是很硬:“只是接了一个任务去贫民区,又没有去萨兰弥莱斯,大公爵怎么能因为这个就确定是我做的呢?” “你确定没有去萨兰弥莱斯吗?” 莱莫瑞恩笑了笑道,“你就没有想过,你能活下来,自然也有其他人能活下来。当时发生了什么,从你嘴里撬不出来,我还不能问其他人吗?” 他站起身来走到已濒临崩溃的坦博面前,居高临下道,“其中有一个人,侥幸活下来之后还与你见过面,你应该有印象吧?” “怎……怎么可能,他不是……已经……” “已经被你灭口了,是吗?” 莱莫瑞恩笑笑,蹲下身来盯着他惊恐的眼睛道,“他是否活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当时的谈话内容,一字不落的被我的密探记在了档案里——你不用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只要知道你们当初被雇佣去了哪,都做了什么,我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坦博脸色惨白,喘息的声音也越来越沉重。 莱莫瑞恩站起身来,遗憾道:“还是不打算说吗?本来我还在想,如果你能把当初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我就放你一条生路。但现在看来,你是想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了……” 坦博的精神已到极限,崩溃地笑了起来:“别骗我了!我说不说,你们都不会放过我的。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就算你答应了放过我,大公爵也不会放过我!” “哦?” 莱莫瑞恩看向帕恩,“大公爵是更想要他的命,还是要梅洛茜失踪的真相?” 帕恩冷冷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坦博:“如果一定要二者择一,我选择真相。” “听到了吗?大公爵是一言九鼎之人,他也说不杀你。那么只要你说实话,这里没有人会杀你。” 莱莫瑞恩说着,又俯身在坦博耳侧警告道,“但你如果敢说假话,那便和拒绝回答无异——不要妄想骗过我。我知道的东西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如果你有自信可以挑中我不知道的部分说谎,那你大可以试试看。” “我……你,你们……真的不杀我?” “不杀。” “呵呵……呵呵哈哈……” 在屋内诸人冰冷的注视下,坦博整个人伏在地上大笑起来。他终于放弃了抵抗,颤抖着声音答道,“好……我说。当年的确是我,从萨兰弥莱斯带走了那个小姑娘…… “名字……是的,叫梅洛茜没错。” 第113章 招供 第113章 招供 “那会儿天还很冷……应该是刚过了一个冬天,因为我和常聚在一起的几个哥们手里都没什么钱了——你们可能不知道,冬天药材少,值钱的那些玩意儿不是我们这种低阶佣兵能采到的,我们也对付不了冬眠中被吵醒的魔兽,所以一到冬天就不怎么接活了。 “就在大家过得促襟见肘时,协会突然发了个大单,要五十个d级以上佣兵,雇佣期一年,给的佣金比我往年干三年的总数还要多。因为要求低、报酬高,当时好多人都在抢着接这个活,我当时抢到了,还觉得自己真是幸运……” 说到这里,坦博脸上露出了苦笑,帕恩问道:“你见着雇佣你们的人了吗?” “刚开始谁都没出现,佣兵协会的人给被每个被录用的人打上了魔法印记,要求我们在印记消失前赶去贫民区,说到了自然会有人接应。” 坦博解释道,“每当雇主隐瞒身份、不想露面时,他们都会这么做——打个印记,去目标地点接受下一步指示。我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全都按时赶到了贫民区。 “那时候的贫民区不像现在,人数没这么多,也没几顶帐篷,更没有什么南区北区。我们到了那儿,接应的是个打扮得和贫民差不多的老头,他给我们分派了第一个任务。让我们三天内从外面的城镇弄一只家畜回来。” “家畜?什么都可以吗?” 帕恩问道。坦博点了点头:“不限方法、不限种类。只要三天内带回来交给他就可以。所以我当时就去附近镇上偷了只羊带回去——” “偷?” 凯瑟琳皱着眉头说道。坦博咧着嘴笑了:“不偷难道买吗?我们是来赚钱的,又不是来花钱的。” “说正事。” 帕恩打断道。坦博耸了耸肩,继续说道:“我们把家畜带回到约定好的地方时,发现他们准备了好几辆车在那,用来拉我们带来的动物。等到三天期限到了,那老头又给了我们新的任务——弄几个孩子回来。” “什么?” 凯瑟琳震惊地站了起来,坦博看了她一眼,说道:“没错,孩子。要求是十四岁以下,至少也要能自己走路的年龄,男女不限。他们也知道我们弄不来五十个孩子,所以让我们5人一组,总共只要弄来十个孩子就可以了,当然,也限制了时间,要五天之内带回来。” “你们就这样答应了?” “那也不是。也有人反对。” 坦博笑了笑,“有人当场就不干了,酬金都不要了。人家也不拦着,说要走就趁早走,他们不干,有的是人干。于是当场走了十来个人。” 莱莫瑞恩盯着他道:“这些人后来也没有再出现过了。” “哈哈,是啊……我一直以为这些人逃过一劫了呢,陛下刚才说到他们的记录上这也是最后一个任务,我才明白过来。原来那些家伙……是第一批被灭口的。” 说到这里,坦博笑了起来,“看到了吗,人还是不能太心善。” “谬论!”凯瑟琳气冲冲地说道。 “谬不谬论不知道,总之我们这些人,从接到这个单子开始,就没有退路了。” 坦博低着头说道,“走了一些人,剩下的自然是打算干下去的。当时贫民区乱得很,有不少没有父母,自己孤身一人或是带着弟弟妹妹,靠邻居接济几口饭食活下来的孩子。我们就在附近用食物骗了几个快饿死的孩子交了差。” “你们该不会还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吧?” 凯瑟琳嫌恶地看着坦博,坦博嘿嘿笑道:“你还别说,要不是我们,那些孩子没准都活不到第二天。” “够了,继续往下说。” 帕恩冷冰冰地说道。 坦博便继续说道:“啊,总之这次来的车不再是运牲口的,换成了载人的马车。那老头找了两个组的人带着这些孩子一起,坐马车离开了。剩下的人被要求继续找符合要求的孩子,这次给的期限是十天,要求每组找两个孩子。 “从那以后,每隔十天,马车都会开回来一次,把孩子们接走。最初跟着马车走掉的那批人我们也没再见过了。就这样过了几个月,一开始孩子还好骗,到后来,孤儿都被抓光了,我们就开始打有父母的孩子的主意……” “贫民区的孩子一直失踪,原来是你做的吗?” 尤利娅生气地质问道。坦博摇了摇头:“这些年可不是我做的,我只有那一年跟着他们抓了些孩子……” “然后呢?” “后来,到了八月份的时候,他们要求的任务内容就变了。我们当时还剩下二十来个人,被派往了不同的地方。我们组被派去了萨兰弥莱斯,其中三个人去了城外的码头,我和另一个人待在城里接应。 “最开始的时候,从城外开来的马车带来了几个孩子,都穿着黑色的袍子,我认出来其中有一个是当初我们送去的,看上去没怎么变样子。我把他们送去了萨兰弥莱斯的后门,交给了码头来的人,再之后他们去了哪我就不知道了。” “从萨兰弥莱斯城后的码头离开,说明他们走了水路,那孩子们被运去塔莱茵或是克萨约尔都是有可能的。” 凯瑟琳思索着说道。帕恩则盯着坦博,要求他继续往下讲:“你们在城里转运了多少个这样的孩子?” “说来也奇怪,就那么一次。孩子数量有六七个吧,我也没仔细数。” 坦博说道,“我们刚到那儿的时候还是八月初,那些孩子很快就送来了,但直到九月份也没有人再管过我们——什么消息都没有,接应的人也没出现过。我一度以为是不是任务这就算完成了。结果九月中旬的时候,动静突然来了。” “九月……” 莱莫瑞恩默念了一遍这个时间。其他几个人也意识到了和他样的事——伊泽法被从皇宫掳走的时候,就是九月中旬。 “刚开始只是一团乱,很多难民从城外涌了进来,说外面到处是士兵在抓人。后来才知道是皇帝的长子失踪了,全国都在调查这件事。我当时还有点担心,我们抓了这么多孩子,里面该不会也有那位王子吧……不过再想想,时间也对不上,我们就稍微放心了些。 “结果又等到十月份时,突然传来消息,说那位王子是被克萨约尔人抓了,还被他们杀了。街头巷尾到处是议论这件事的人。也就是这时候,我们的码头又接到了新客人。” “十月份……十月几日?” 莱莫瑞恩问道。坦博回忆了一下:“十月刚过,不是一就是二。那时候大公爵已经率军队离开了萨兰弥莱斯,城里比之前军队还在时冷清了许多。” “来的是什么样的客人?” “啊……是位夫人,带着一名十来岁的小姐,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长裙、戴着宽檐帽,脸被面纱挡着。”坦博继续回忆道,“她们在城里住了两天,第三天时雇我的那些人又派了马车来接她们,她们就离开了。离开前,我们在那位夫人处接到了最后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说起来,那天那位夫人和我正站在领主府的门外,她指了指府门,告诉我领主的夫人马上就要生了,她想要那名刚出生的婴儿。” “你说什么?” 帕恩狰狞着一张脸,左手一拧坦博的领子,将他提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虽然知道后来洛格安没被带走,可一听到有人想要伤害自己的家人,帕恩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莱莫瑞恩轻轻叹了口气,出声制止了他:“大公爵,还是让他说完吧。” “……” 帕恩怒视着坦博的脸,额上的青筋一下下地跳动,但最终,他还是将几乎要窒息的男人扔回了地上。 “咳咳……” 坦博喘息着往后缩了缩,赔笑道,“咳……您,您别生气啊……听我继续说——我当时觉得她是在开玩笑,结果后来她离开时又对我们说了一遍同样的话,还告诉我们,得手之后自然会有人来接应我们,我这才知道她是认真的。于是接下来这几天,我们几个人就一直守在领主府门口。 “那些天城里的秩序很糟糕,到处都有人在抢劫、打砸店铺。可能是因为领主和军队开走了,城内的卫兵们管不过来那么多难民的缘故吧……然后,那天终于到来了,领主夫人要生了……” 帕恩攥紧了拳头,但为了听坦博说完,他按捺着情绪没有动手。 “我们这几个人里,有个脑袋比较灵光的家伙,他看领主府府门紧闭,便去怂恿那些没脑子的贫民,让他们来领主府闹事。也不知道府里是什么情况,那天门里居然没有守卫,到了傍晚时,还真有几个人爬到了府内,从里面打开了门,人们就闯进院子里抢东西。 “见计划成了,他们几个就潜进了府里探查,留我一个人在门口看情况。那小姑娘就是这时候走过来的——当时场面很乱,有人在扔火把,还有人在砸酒瓶子。我怕伤了她,就走过去把她拉到一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就哭起来,还喊我‘爸爸’,非让我抱。” 莱莫瑞恩按住了帕恩的肩膀——他的样子可怕极了,看上去随时都能把面前的坦博杀掉。 “我当时怕被人注意到,就把她抱了起来。没想到这时候那几个家伙突然从里面逃了出来,喊着府里的卫兵来了,让我赶紧跑。我想都没想就跟着他们跑了出去,一直到跑出了城才意识到怀里还抱着个小姑娘……” 坦博叹了口气,“他们得知这孩子是从领主府里抱出来的,说虽然没抓到小的,但有这姑娘也能交差。于是我们就带着那孩子坐上了来接应的马车,离开了萨兰弥莱斯。” “马车往哪走了?” “我们都不知道——车窗都被封死了,看不到外面的景色,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每次我们下车休整时,又都在院墙内,看不出自己身在何处。不过凭着对温度和太阳位置的判断,我猜我们一直在往北走。按吃饭的顿数推测,我们走了近十天,马车才到了目的地,那是在一片林地里临时搭建起来的营地。我们还在那见到了那位夫人。” “你把梅洛茜交给她了?” 帕恩阴沉着脸问道。坦博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看到那小姑娘之后有些失望,说和刚出生的那个孩子相比,这个小女孩毫无用途,又对雇佣我们的那些人说:‘把她留给你们的主子好了’,然后就离开了。” “也就是说,这个女人并不是雇佣你们的人,而是那个人的同伙,或是合作者。” 莱莫瑞恩若有所思地说道。 “也许吧。” 坦博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那位夫人离开后,那孩子便跟着马车去了西边。雇佣我们的人说任务基本上完成了,过几天就会把最后一笔雇佣金付给我们,可当时在那营地里的佣兵只有十几个人了,其他人都不知去了哪。我总觉得不对劲,就和我当时关系好的两个同伴悄悄商量,准备提前逃跑。” “结果后来你逃掉了,还躲到了贫民区里。” “是的……那些人派了人来追杀我们,我在逃跑的时候滚下了山,再醒来时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刚好一群流民经过,我就报了个假名,跟着他们一起赶在冬天之前去了贫民区。也是在那里,我听说大公爵已经知道拐走他女儿的人是个眼睛上有疤的人了……” 坦博咬了咬牙道,“我当时心里怕极了——一边是神秘的雇主要杀我,一边是到处找我的大公爵。于是我就狠了狠心,在脸上划满了伤,让自己彻底毁容……这样一来,只要我尽量少与外人接触,就再也没有人能认出我了。” “你对自己倒是够狠的。” 莱莫瑞恩嘲弄地说道。坦博笑了笑:“在贫民区苟活也好过莫名其妙地被杀。虽然没有拿到最后一笔钱,但之前拿到的佣金也足够我在贫民区过上皇帝一样的生活了。后来我在贫民区立了足,大公爵也没有再怀疑到我头上,一切本来已经开始走上正轨了……谁想到那个家伙居然在这时出现了……” “是被你灭口的同伴吧?你是因为他知道你带走了梅洛茜的内幕才杀了他的?” “不……”坦博摇了摇头,“那家伙在另一个组,是在梅洛茜被带走之后才回到营地的,并不知道我拐走了大公爵女儿的事。但是他知道我所在的组当时被送去了萨兰弥莱斯。就冲着这一点,我也不能留他活下去。更何况当年的雇主说不定已经追踪到了他,万一因为他的牵连,我也被那些人发现了怎么办?” “难怪只有你活到了今天。” 莱莫瑞恩笑了笑,转过头来看向一旁的帕恩问道,“大公爵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从坦博讲到梅洛茜被马车送走之后,帕恩就变得心不在焉起来,此时听莱莫瑞恩问,他抬起头来对坦博问道:“你从那个营地逃走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标,或者别的什么能确定你在什么位置的东西?” “呃……我们逃出去的第二天在营地东边看到了一个镇子……” “多大规模的镇子?” “不算小,有个几十,不,可能有上百户人家?我们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因为怕镇里有那帮人在,所以谁都没敢进去。只记得那个镇子一侧挨着山壁……哦,还有,那里的水很怪,表面上被光一照会有像金粉一样的质感,但喝起来又没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坦博对莱莫瑞恩道,“陛下,我已经把我知道的所有事都说了……您可要说话算话,放我一条生路。” “大公爵,如何?” “我答应了不杀,就不会杀他。但在事情搞清楚之前,我希望他能待在一个适合他的地方。” “好。”莱莫瑞恩点了点头,对凯瑟琳道,“拿着我的信物,联系海城的塔莱茵驻军,让他们腾出一间牢房,好好招待一下我们的区长大人。” 第114章 同仇 第114章 同仇 “陛下,能不能让我看看有关坦博的调查报告?” 坦博被带走了,帕恩却仍满怀心事。莱莫瑞恩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大公爵如果着急,我现在就可以联系手下将它送过来。” “那就有劳陛下了。” 莱莫瑞恩掏出了一枚红色的警用传声水晶并激活。很快,对面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陛下。” “嗯。”他直接命令道,“让你在海城的手下把‘疤脸’的调查报告送一份过来——就现在。” “遵命。” 短暂的通话结束了,莱莫瑞恩又将水晶收了起来——这实际上是他和法米尔另一个身份“赤夜”联络时专用的水晶。法米尔一旦接到这个水晶传来的消息,就知道莱莫瑞恩身边有其他人在,需要他在应答时换用假声。 莱莫瑞恩必须当着帕恩的面通知手下取来资料,这样才能让对方相信他没有对取来的报告动过手脚,而他私人水晶上有法米尔的联络方式是个秘密,这时用另一枚水晶就是最好的选择。 很快,作为“在海城的手下”,法米尔亲自送来了坦博的资料,并把它交到了帕恩的手里。莱莫瑞恩见他一时无事,又把他叫到身边嘱咐了几句,法米尔点了点头,转身退出了房间。 凯瑟琳看到这一幕,又微微皱起了眉。 见她这样,莱莫瑞恩微微一笑解释道:“我是让他去把坦博的罚金交了。” 被看穿心事的凯瑟琳尴尬地“哦”了一声,将视线转向了一旁。 “……” 帕恩翻看着资料,越看越觉得不对,皱眉问道,“陛下,这是全部的资料吗?” “当然。” 莱莫瑞恩看了他一眼,“你是想说这里面怎么没有坦博和被他灭口的同伙的交谈记录?” 帕恩犹疑着点了点头,莱莫瑞恩微笑道:“当然没有。那个人死都已经死了,我到哪去查他们谈话的内容。” “可您刚才不是……” “我只是查到了有这么个人存在罢了。” 莱莫瑞恩淡淡地微笑着说道,“坦博这些年来几乎不肯见任何外来者,所以我专门查了他肯见的人,其中就有这个人。而继续调查时,我的人发现他在见过坦博之后就失踪了,加上他履历上也有同样的佣兵记录,我就猜他是因为知道坦博的过去,所以被灭口了。但他们到底经历过什么,我也不知道。” “您是说……” “没错,我既不知道他和坦博谈过什么,也不知道坦博是否去过萨兰弥莱斯。刚刚只是拿这件事诓他一下罢了。” 帕恩担忧道:“万一他编些假话……” “他不敢。” 莱莫瑞恩摇了摇头,“他当时已经慌了,根本无法理智地思考,我也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要说出一两条他以为我不可能知道的事,就足以攻破他的心理防线。而接下来,我们又答应他只要坦白就不杀他,那么在摸不清我到底已经掌握了哪些信息的情况下,为了保命他就只能说实话。” 的确…… 帕恩心里快速地思考了一遍这件事的始末,如果莱莫瑞恩一早就知道坦博去过萨兰弥莱斯,结合359年这个微妙的年份,他肯定会联想到梅洛茜的事。 皇帝想要争取萨兰弥莱斯的支持并不是什么秘密,如果他一早就掌握了这么重要的线索,怎么可能放着不利用,反而…… 想到这里,帕恩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尤利娅和凯瑟琳。 “虽然梅洛茜的事还没有真相大白,但毕竟有了些眉目,大公爵如今有何打算?” 莱莫瑞恩问道。帕恩思索了片刻道:“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就算着急也没用。而且……” 说到这里,他又抬起头来看向尤利娅,莱莫瑞恩明白他的意思——假如尤利娅就是梅洛茜,那么当年她到底被送去了哪也就不再重要了。 经历了一连串事件、又在跟随莱莫瑞恩的途中闯过一回鬼门关,尤利娅比过去稳重了许多,也改掉了不少在贫民区生活时养成的坏习惯。帕恩见到她时,看到的正是这样崭新的她。 而经过连日来的相处,帕恩愈发觉得尤利娅所表现出来的真诚直率的性格,正是他想象中梅洛茜长大后的样子,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在心里把尤利娅当成亲生女儿来看待了。 只是她究竟是不是梅洛茜?这个在心中问了无数次的问题,他却怎么也无法当着尤利娅的面问出口。 仿佛在惧怕那个答案。 察觉到刚刚还在说话的两人都看向了自己,尤利娅有些懵:“怎么,陛下你们讨论完了吗?能确定梅洛茜被带去哪了吗?” “大公爵还真沉得住气。” 莱莫瑞恩微笑道,“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还没有向尤利娅确认过这件事吗?” 帕恩也自嘲地笑了笑:“陛下高看我了,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罢了。” “……啊。” 尤利娅忽然意识到了眼前这些人之间古怪的气氛是怎么回事,她想起了在耶萨时凯瑟琳对自己说的话,又想到帕恩很有可能会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放弃寻找梅洛茜……这些很早以前就令她苦恼的事如今一起涌上心头,尤利娅越想越觉得必须把真相说出来。 “公爵大人,有件事我一直想和您说,但是没找到机会……” 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她便已经诚恳地把话说了出来,“我知道您一直在找和梅洛茜年龄相当,有着红色头发的女孩,而我刚好也有这些特征,我想……可能这一点让您误会了——其实我并不是梅洛茜,因为我有关于我自己父母的记忆。” 帕恩惊讶地望着尤利娅,没想到自己纠结了这么久的事,她竟然毫不犹豫地率先说了出来。 尤利娅看到帕恩的表情,心里更加不安了:“对不起公爵大人。我应该早一点和您坦白的……虽说我有点迟钝,后来才察觉这一点,但没在察觉的第一时刻就说出来,还是觉得很对不起您,真的很抱歉……” “不,不用道歉。这又不是你的错。” 帕恩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脸上不知不觉已挂上了一丝释然的微笑。尤利娅的这番话与其说令他失望了,倒不如说让他松了一口气。 如果尤利娅半推半就地承认了自己是梅洛茜,或是突然拿出了某个证据,想要证明自己就是梅洛茜,帕恩反而会认为这都是莱莫瑞恩特意安排的,原本那些美好的、关于梅洛茜未来的想象,也将变成另有图谋的伪装。 相比之下,尤利娅不是梅洛茜虽然令人惋惜,但至少尤利娅仍然是那个真诚的尤利娅,只这一点也足以令人欣喜和宽慰了。 “公爵大人一定要去找梅洛茜,我相信她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您呢。” 听到尤利娅这样说,帕恩低着头笑了笑道:“我会的,等我找到了她,就介绍你们认识,我想你们两个一定会合得来的。” “那我们不如现在就找起来吧!” 尤利娅认真地坐直了身子,“就从刚才得到的信息开始推断梅洛茜被带去的地方!” “他给出的线索太少了。丛林、靠山的小镇,国内像这样的地方有很多。就算看着地图一处处找也要花上不少时间。” 凯瑟琳话音刚落,门被轻轻敲响,法米尔从门外走了进来。 莱莫瑞恩看到他来了,微笑道:“你来得正好。刚刚这个问题让别人查还要费些工夫,问你就快得多了。” “陛下有什么吩咐?” “听好——我们现在需要找一个小镇。坐马车从萨兰弥莱斯出发往北,东西方向不确定的情况下,最多十日可抵达。这镇子一侧靠山,人口大概三百到五百之间。还有,当地水源有浮金现象。” 莱莫瑞恩说道,“你印象里有符合这些条件的地方吗?” 在众人的注视下,法米尔略加思索,答道:“从萨兰弥莱斯向北行走近十日抵达,靠近精灵聚集地所以水源有浮金现象,一侧接近山壁,那么便是位于科尔坦山脉南侧…… “如果行程偏西,则白鸟山脚下的秋纳镇符合条件;若偏东,不考虑国境的话,最东侧可直达塔罗特山下的坎斯洛恩,它附近有两座小镇都依山而建。但如果一定在我国境内,则苏托河上游附近的宾塔斯镇符合条件。其它村镇要么距离太远,要么不在精灵聚集地附近,所以都被排除了。” “只有这些地方吗?” 莱莫瑞恩蹙眉思索道,“坦博逃出去没几日便遇到了流民,并和他们一起赶往了贫民区——当时的流民都是靠步行赶路,按这个路程看,坎斯洛恩和秋纳都太远了,不足以让他赶在冬天到来之前抵达贫民区。这里面只有宾塔斯符合条件。然而……” “从宾塔斯往西没有路了。它的西边被塔托山封死了。” 帕恩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皱着眉头说道,“而在他的描述里,镇子西侧至少还有一片密林,他们的营地也是建在这林子里……” 说到这里,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停住了话头,抬头望向了莱莫瑞恩,“那一年是359年!” “359年……” 莱莫瑞恩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法米尔,法米尔立刻躬身道:“如果是这一年,那还有一个地方也符合要求——北岭南侧山脚下的北郡,靠近萝丝纳尔河,于361年底的克萨约尔入侵中被毁,现在原址仅剩下一座废墟。但在359年,那里还居住着上百户人家。” “北郡……那地方可一直是波利考斯的地盘。” 莱莫瑞恩说道。帕恩也像是被惊醒了一般,坐直了身子道:“从北郡向西便是苏托林地,再往西行是苏托镇,提休的城堡就在那附近的山顶上。” “这些年来,贫民区不停地有孩子丢失,而苏托林地离贫民区也不算远……” “可是不对……贫民区丢的孩子多是其它几区的,离苏托最近的北区反而一直治安良好,一个孩子都没有丢过……” “只有北区没事,这件事本身不就存在问题吗?” 莱莫瑞恩一面说着,一面侧头看向尤利娅,只见她的脸色已在他二人的对话中变得惨白。 “科尔,他一直在努力和波利考斯搞好关系……”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脚尖前的地面,双手紧攥着放在膝上,“他还想办法促成了贫民区与苏托林地之间的两条贸易线,每天都有拉货的马车往返于两地之间——若是……” “若是那车上拉的‘货’不仅仅是货,还包括人呢?” 莱莫瑞恩毫不留情地将她的猜测说了出来,“这些年来我调查贫民区孩子丢失的事,总是在关键时刻被人暗中阻挠,如果是那位大领主,倒确实有能力把手伸得这么长……” “不对,科尔不会这么做。他一定也是受到了波利考斯的欺骗!” 尤利娅猛地摇了摇头,“科尔一向最痛恨买卖儿童,又一直对区里的大家那么好,他不会帮着波利考斯做这种事。” “先不要激动,尤利娅。我们只是猜测,还没有确定那个地方就是北郡,也没有说波利考斯就一定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莱莫瑞恩说道,“凡事要讲证据。而证据需要花些功夫去调查才能得到。” “我弟弟妹妹都在科尔那儿。” 尤利娅焦虑道,“我妈妈说他要带着北区的人迁进苏托林地,去投靠波利考斯……如果那个老家伙真的有什么问题,那他们……” “不要着急,尤利娅。” 帕恩安慰道,“陛下说得对,我们得先调查清楚才能决定如何行动。波利考斯的领地面积比萨兰弥莱斯大了一倍多,苏托林地的驻军数量超过十万,想要动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必须从长计议。”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我原本打算等南部战事稳定之后再前往苏托林地,但现在看来,这件事要提前进行了。” “若陛下要前往苏托林地,我愿率军同往。” 帕恩起身道。尤利娅也站起身来:“我也去。陛下请带上我!” 莱莫瑞恩看着他们二人,叹了口气道:“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波利考斯恐怕不会做出和大公爵一样的选择。若不做好万全的准备,一旦与之起了冲突,情势很可能对我们不利。” “在下的十万兵马随时听候陛下的调遣。” 帕恩附身行礼,莱莫瑞恩伸手扶住了他:“我明白你们的心情……这样吧,待我把手头这几件要事处理完,我们便往苏托走一趟。而在那之前——” 他看向法米尔,“加派人手到苏托和北郡,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有什么消息随时通知我。” “遵命,陛下。” 第115章 迎接 第115章 迎接 萨安提斯比一般的城市要大得多,即使和同样作为一国首都的法兰迪法和克莱西亚相比,它的占地面积也远大于这两座城市。 相较于城西码头与靠近海边的玛法赛丽亚旧居,城市最东面已完全属于内陆区域,即使登高也难以望见海岸。繁华的城中心位于两者之间,想从这里前往城郊,靠步行是行不通的。莱莫瑞恩在城内雇了一辆马车,一大早便从海歌出发,也走了近两个小时才来到城西的码头。 休斯的船将在今天抵达海城,为了迎接国王,码头附近从前一天起便实行了戒严,在国王抵达前,其它船只暂停出航,也不允许靠岸,码头上也有士兵严阵以待,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守在码头入口处的卫兵将莱莫瑞恩的马车拦了下来,车夫这才知道今天码头戒严的消息,一边调头,一边抱歉地通知莱莫瑞恩码头进不去了。莱莫瑞恩正想回答,便看到另一支队伍向着门口走了过来,并被横在入口处的马车挡住了去路。 队伍中那辆白色的、装饰豪华的马车一看就是来自海城王室,车前方的一名骑士驾着马走上前来,大声斥责道:“谁让这辆马车挡在门口的?还不快让开!” 车夫连声道歉,并催促着马儿加快速度,然而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那马的动作仍然十分缓慢。车夫见骑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紧张之余,抬手就是一鞭抽在了马的身上。 受惊的马扬了扬蹄便带着马车向路边冲去,车夫吓得大声叫喊起来。莱莫瑞恩稳住身形,打开车门一跃而出,将车夫从失控的马车上拽了下来,两个人一起稳稳落在了一旁的道路上。 “车,我的车!” 车夫急得大喊,却只能看着马车越跑越远。这一下变故陡生,士兵们立刻冲上来将两人围在了中间,骑士看到了莱莫瑞恩腰上的佩剑,紧张地握住了武器,高声喝道:“你们是何人?” “发生什么事了?” 白色马车里传来了女性的声音,骑士连忙答道:“禀告夫人,这里有可疑的人挡住了去路。” “可疑的人?” 车窗被打开,一名金发女性探出头来,正好和转过身来的莱莫瑞恩对上了视线。 “……莱莫?” 她先是一愣,接着便赶紧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并示意周围的士兵们退下。 莱莫瑞恩恭敬地向她行了一礼:“舅妈,好久不见。” 来人正是佩恩·玛法瑞安的遗孀,伯莎·玛法瑞安的母亲艾德温娜·克里斯顿女公爵,她一下马车就快步来到了莱莫瑞恩面前,欣喜道:“我派去找你的人说你不在住处,我就知道你自己过来了——你这孩子,回来了也不来王宫住,出门还非要自己走。” 说着,她转过身说道,“利夫,这位是克拉迪法的皇帝陛下,你刚刚太无礼了,还不快向陛下赔罪!” 骑士早已在得知莱莫瑞恩身份时便下了马,听到女公爵的斥责,他连忙跪地认罚,一旁的车夫也吓得跪倒在地。 “您看,我就是不想总遇到这种场面才自己来的。” 莱莫瑞恩垂首笑笑,“你们都起来吧——只是我雇的马车被惊走了,还要麻烦舅妈派人帮忙把车找回来,还给这位先生。” “利夫,叫人去办。” 骑士应声退了下去,艾德温娜回过头来对莱莫瑞恩柔声道,“这里离码头还有段距离,先坐我的马车吧——去接休斯的马车已经在那边候着了,等回来的时候你可以坐他的车,正好能与他好好聊聊。” “好。”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扶着艾德温娜先上了车,自己随后坐到了她的对面。 艾德温娜年逾四十,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明显,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成发髻,隐约能看到丝丝白发夹杂在其间。她比阿约娜还小两岁,但明显没有注重保养的阿约娜看着年轻。相反,神色间的憔悴与眉间的皱纹令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上几岁。 看到她这个样子,莱莫瑞恩歉意道:“近来入境塔莱茵的克拉迪法流民数量众多,肯定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都是小事。”艾德温娜微笑道,“像这样辗转到塔莱茵来的流民,每年都有不少。下面的人对应对这种情况熟悉得很。只是这次的人数较往年多了些,需要再加派些人手,多安排些场地安置他们,虽然多费了些功夫,但称不上麻烦。” 提起这些事务,她的眉眼间倒生出几分干练的神采来,“倒是你,近来操心国内的事,人比过去清瘦了许多,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我会的。” 莱莫瑞恩认真应道。 艾德温娜是克拉迪法人,她的哥哥扎卡里·克里斯顿伯爵是克里斯顿家族的现任家主,也是一名咒术师,早年间曾与劳伦斯·凯安一起随穆里尔出征,深得皇帝的信任与赏识。 艾德温娜嫁给佩恩时只有十九岁,然而婚后不到两年,佩恩便死于非命,留下了她和刚出生没多久的伯莎。她本可以返回克拉迪法,却选择留在塔莱茵,接过了佩恩生前掌管的秘阁,为国王分担了大量繁杂的工作。 再后来,莱莫瑞恩和休斯的母亲相继去世,莱茵无心国事,一年中有大量时间都在外旅行散心。作为王室仅剩的成年人,整个塔莱茵的政务全都压到了艾德温娜一个人的身上。她一面要处理政务,一面还要养育年幼的休斯和伯莎,虽然手握权力,却从未想过以权谋私或谋取王位,一心只想将塔莱茵治理好,再将休斯培养成合格的王位继承人,事实也证明她做到了。 休斯继位后为艾德温娜加封了爵位,对他来说,她不仅是塔莱茵的支柱,也是他的第二位母亲。与休斯一样,莱莫瑞恩也十分敬重自己的这位舅母,每次见到她时,一定会恭恭敬敬地行礼,就算已继位为克拉迪法皇帝也是一样。 “休斯不在国内,我忙于政务,也有段时间没有了解克拉迪法的情况了。不知道哥哥怎么样了。你最近有得到他的消息吗?”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后,艾德温娜忽然问道。莱莫瑞恩知道她肯定已经惦记这件事很久了,便答道:“克里斯顿庄园易守难攻,也并非军事要地,伊泽法不会费力气去攻打它,伯爵暂时还是安全的。” “那提安有老实待在家里吗?现在兵荒马乱的,那孩子该不会又出去了吧?” 艾德温娜说的是扎卡里的次子提安·克里斯顿。如果艾达听到这个名字,一定会想起她被困在利贝恩城时见过的那名克拉迪法贵族青年。 提安没有继承家族的魔法天赋,只是个没有战斗力的普通人,这也是艾德温娜格外担心他安危的原因之一。莱莫瑞恩已经接到了他返家的消息,得知他安然无恙,艾德温娜这才放松下来。 “还好提安平安无事。如果他再有个三长两短,真不知道哥哥该怎么办。” 她叹了口气说道。 克里斯顿家族曾是与利莫尔家族齐名的魔法世家,当年与凯安家族一样深得穆里尔器重,然而自从扎卡里的长子战死在了第二次边境战争的战场上,次子又坚决不肯听从父亲的意见踏入仕途,扎卡里便变得心灰意冷起来。 艾德温娜在塔莱茵的兴衰上耗费了半生心血,已经多年未见到哥哥一家了,莱莫瑞恩知道她想念家人,只是放心不下塔莱茵和休斯,于是道:“等克拉迪法内战结束,休斯便能心无旁骛地处理塔莱茵政务了,您到时有了时间,刚好可以回庄园看看。” 艾德温娜笑了:“你这孩子最贴心,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说着,她将目光投向了窗外,“我是想回去看看,可惜总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局势变化得太快了。谁能想到短短几年间,又有这么多故人离开了,你和休斯都还这么年轻,却不得不扛起重担。” “总要面对的。” 莱莫瑞恩淡淡地说道。 “是啊,总要面对的。”艾德温娜转过头来,望着莱莫瑞恩道,“但不是你一个人面对。别忘了我和休斯都坚定地站在你这一边。塔莱茵会全力支持你做的每一件事。” “我知道。” 莱莫瑞恩轻声说道。塔莱茵之所以令他放心,很大程度上也得益于其王室的团结。这种亲人互相间的信赖与支持,克拉迪法皇室或许也曾拥有过,但眼下显然已所剩无几了。 马车的行程已经过半,两人在车上又闲聊了片刻。莱莫瑞恩将伯莎的近况告诉了艾德温娜,又与她聊了聊塔莱茵现如今在低微魔法界的影响力开始向耶萨转移的问题,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队伍已经抵达了码头附近。 “夫人,国王陛下的船已经到了,这会儿正在进港准备靠岸。” 一下马车,便有人走上前来汇报了国王船队的情况。艾德温娜点了点头,对莱莫瑞恩道:“来吧,等我们走上码头,休斯也差不多该下船了。” “好。” 两人沿着海边的栈道向码头走去,侍卫们跟在后方,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刚才你也提到了现在塔莱茵在魔法界地位大不如前的问题。归根结底,原因不过两个:一是这些年来塔莱茵王室成员接二连三地出事,二是玛法赛丽亚留下的三块法石全都不知所踪。”艾德温娜看着远方,心事重重地说道,“过去我一直认为,是有人觊觎法石,才策划了这些事件。但现在看来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您的意思是?” “我担心他们的真正目的并不是法石。而是某个与玛法赛丽亚或当年圣战有关的秘密,只是因为他们认为法石可能是找到那秘密的线索,所以才对佩恩他们下了手。” 艾德温娜担忧地说道,“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只要一天没有解开这个秘密,就一天不会放过塔莱茵。休斯现在已经继承了王位,我担心他会成为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休斯……” 莱莫瑞恩想起了大工匠说过的话。如果艾莉拉想要寻找利泽尔的遗体以及意志之剑,又把法石作为突破口的话,的确可能做出这一系列针对塔莱茵王室的事。只是,这两样东西对如今的艾莉拉来说,象征意义大过实际用途,以死亡之影的作风,就算艾莉拉还保留有人性,也不见得会为了它们付出太多努力。 从佩恩出事到现在已经超过十年,若她真的是因为某件事而执着于塔莱茵掌握的秘密,那这件事恐怕并不简单。 “在想什么?” 艾德温娜看到莱莫瑞恩的表情凝重起来,关心地问道。 “我只是在想,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这些人始终在打塔莱茵的主意,那您自己也要多加小心才是。” “你怕他们会来对付我?”艾德温娜笑道,“那不是正合我意吗?到时我正好可以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害死了佩恩,没准我还能为他报仇呢。” 莱莫瑞恩无奈道:“……我没有和您开玩笑,不论您还是休斯,我都希望你们平安无事。” “我知道。” 艾德温娜笑了笑。虽然刚刚那些并不是开玩笑,而是她的真心话,可再说下去就要让晚辈担心了,“瞧,休斯到了。” 视野被靠近的船舷逐渐占满,话题也适时的转换了方向。 码头前,巨大的帆船经过一番努力,已经成功靠岸,水手们正在将艞板放下来。 不停地有人从船舱中钻出来,很快甲板上便列起了一排士兵。国王归来的号角声也在这时响起,莱莫瑞恩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被簇拥着走上了甲板。 正是他阔别多日的挚友休斯·玛法瑞安。 第116章 血匕 第116章 血匕 休斯才踏着艞板走到码头上,莱莫瑞恩也同时迎了上来,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直到距离彼此还有几步远的地方时,莱莫瑞恩忽然向休斯伸出了右手。休斯笑了笑,上前一步握住了那只手,接着一拉,两个人就这样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你这一路辛苦了。” 莱莫瑞恩拍了拍休斯的背,又向后退开了一些,仔细端详他面容间的变化。 听他这样说,休斯无奈地说道:“你就别说我了,你才是——”说到这里,他话音一滞,又摇了摇头道“坦白说,我都不敢想你这一个多月是怎么撑过来的。” “我哪有你说得那么惨。”莱莫瑞恩笑道,“走吧,我们路上说。” 在场的几位领袖心中都很清楚,今日莱莫瑞恩特地来接休斯,与邦交礼仪无关,也不仅是因为他们之间感情深厚。他来这里最主要的目的是要在第一时间了解休斯此行的收获,此时任何套话与仪式都是多余的,于是又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众人便匆匆踏上了归程。 莱莫瑞恩登上了休斯的马车,人还没在座位上坐稳,便先开口道: “我知道你已经很累了,但等你回王宫之后,又会有一大堆事等你处理,而我不能再等了。”莱莫瑞恩顿了顿,又说道,“我们就长话短说吧——血匕的事萝丝狄安是怎么说的?” “这件事有些复杂……我还是从头开始说吧。” 休斯想了想说道,“之前我们对血匕的了解非常少,只知道它原本被保存在萝丝狄安的世界树树心中,圣战时由索西埃瓦取出并带走,但对它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人类的文献中并没有相关的记载。这次我去萝丝狄安,特地询问了芙蕾亚安女王有关这方面的事,幸运的是,精灵的历史中详细记录了神圣巨龙血匕的来历,而按照那上面所说,我们过去对神圣巨龙血匕的认知完全是错误的。” “比如?” “以前我们都认为神圣巨龙血匕是由某一位创物师利用神圣巨龙血打造的神器,如果要修复这柄匕首,或再打造一把新的,就必须要找到一头愿意提供龙血的神圣巨龙。显然艾莉拉也认为神圣巨龙是血匕恢复的关键,所以在过去数年间猎杀了大量的巨龙,现在别说神圣巨龙,就连其它巨龙也非常少见。但实际上,这种做法根本对血匕的恢复毫无影响。” “你是说,神圣巨龙血匕实际上与神圣巨龙血无关?” 莱莫瑞恩问道,休斯点了点头:“不仅如此,它甚至不是被人为打造出来的。 “还记得它最初是被保存在世界树树心中的吗?在精灵历史的记载中,世界树是由陨落的奥兰克希娜化身而成的,但这个奥兰克希娜指的并不是人类历史中出现的那位奥兰克希娜。” 休斯说道,“在精灵历史中,奥兰克希娜曾以不同的形象出现过:奥兰克希娜从天而降时还不具有人型,她与奥涅约尔斯之间爆发了最初的冲突。那之后,奥涅约尔斯沉入了地下,奥兰克希娜则化身为世界树,世界树上又诞生了精灵一族。 “记载中写道:‘树上开出了鲜花,精灵的祖先便从这些绽开的花朵中诞生。其中,世界树之巅开放的最大的那朵花中,诞生了最初的精灵女王奥兰克希娜’。这一位以精灵面貌示人的奥兰克希娜才是后来人类历史中多次出现的那位女神,同样,她与人类共同对抗的奥涅约尔斯也经历了转生,成为了暗精灵的领袖。” “我记得那棵树后来没有再开过花了,” 莱莫瑞恩说道,“初代精灵的繁衍方式也和其它种族无异。看上去,就像奥兰克希娜以自己的能量孕育了一个种族,而每一位初代精灵都像是她的分身。” “的确如此,不过诞生的并不止是精灵这一个种族。” 休斯继续说道,“世界树上的花朵凋谢后,每朵花下又结出了一颗果实,这些果实其实就是始祖龙蛋——大陆上第一批巨龙便是从这里面孵化而出的。其中,诞生了精灵女王的那朵花留下的生命树果实中,孵化出了唯一的一头神圣巨龙。” “唯一?也就是说……” “没错,正是历史上记载过的那头陨落的神圣巨龙。那之后大陆上就只剩下四大元素巨龙了。” 休斯说道,“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枚诞下神圣巨龙的生命树果实中还留下了一枚果核,在记载中,那枚果核呈纺锤状,表面有数圈镂空的花纹,透过空隙可以看到里面有一枚发光的生命树种。那树种被一团金色发光的液体包裹着,当这些液体将果核表面所有的纹路都充满后,整个果核便发出耀眼的光芒——这和神圣巨龙血匕被从世界树心中取出来时的描述几乎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神圣巨龙血匕实际上是包裹着果核的世界树种。只是因为果核的形状看起来像匕首,所以……” “没错,所以索西埃瓦就随便给它起了个名字,并向其他人隐瞒了它的真实来历。” 休斯说道,“按照精灵们的记载,这枚种子与初代精灵女王各自继承了奥兰克希娜本体三分之一的力量,而剩下的三分之一除了世界树拥有的部分,还赐予了精灵和巨龙。另外,索西埃瓦获得赐福的事也记录在精灵历史中,克萨约尔王室继承的流光血继之力也是属于奥兰克希娜的。” “那文献中有没有记录血匕现在这个状态是怎么回事?” 神圣巨龙血匕自从消灭了利泽尔、重创了附身于他的死亡之影之后,便陷入了一种枯竭的状态,果核中央的那枚种子原本会源源不断地产生“龙血”,但现在它似乎已失去了活力,不仅产出“龙血”的速度极慢,也无法再将其凝聚在周围。克拉迪法皇室不得不用专门的容器盛接滴落的“龙血”,才勉强保存下了这些珍贵的液体。 这次莱莫瑞恩将血匕送到萝丝狄安,一方面是希望借助精灵女王的力量保护它,另一方面而已是希望能找到将它修复的方法。 “如今死亡之影卷土重来,已知能消灭它的只有神圣巨龙血匕。我们必须赶在它重新强大之前将血匕修复……不知道女王在这方面有没有给出建议?” “这一点女王也不清楚。” 休斯摇了摇头道,“神圣巨龙血匕被用来对付利泽尔之前,一直放在世界树树心中保存,从没有出现过现在这种情况。因为没有先例,精灵古籍中也没有可以参考的信息。我们尝试将它放回到树心中,想看看世界树是否能修复它,但毫无效果。不过女王倒是提供了一条线索。” “什么线索?” “据说索西埃瓦知道修复神圣巨龙血匕的方法——当时血匕已经开始枯竭,女王见到后曾表达过担忧,但索西埃瓦当时肯定地说有办法让它恢复,只是需要等待一段时间。女王当时以为他的意思是血匕会自行修复,便没有追问。但现在回想起来,索西埃瓦恐怕是另有办法。”休斯说到这里,又解释道,“索西埃瓦正是在世界树树心中获得的流光赐福,这份力量使他与世界树建立了特别的联系,女王说,他恐怕是这个世界上对神圣巨龙血匕最了解的人。” “可如果知道方法的是索西埃瓦,而他又想办法将这个方法记录并保存了下来……” 莱莫瑞恩无奈地笑了笑道,“那恐怕方法就记录在克萨约尔王室才能进入的宝库里。” “觉醒了流光血继的成年王室成员可以随时进入宝库,目前洛安伊斯和奥莉菲亚都符合条件,只是我们现在和克萨约尔敌对,想得到宝库中的信息恐怕……” “不仅如此。” 莱莫瑞恩说道,“进入宝库的钥匙——路撒安圣杯也被人抢走了。” “这个时候?是谁做的?” 休斯惊讶地问道。 “是克萨约尔东部的叛军,那位德里克·戈恩做的。” 莱莫瑞恩想了想又说道,“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之前我只想到他们抢走圣杯是为了交换被卡尔洛夫抓走的乔伊斯,可如果圣杯是复苏神圣巨龙血匕的关键,它在眼下这个时候被盗,会不会也和艾莉拉有关?” “倒也未必。”休斯说道,“从艾莉拉猎杀巨龙来看,索西埃瓦并没有将血匕的真相告诉她,她应该还没有意识到宝库中藏有对付她的方法——正相反,就她接近卡尔洛夫的行为来看,她很可能还想反过来利用索西埃瓦的后代探查宝库中隐藏的秘密。只是,就算这件事和她无关,单就宝库钥匙丢失这件事也十分棘手……” “我可以让柯恩在克萨约尔的势力去调查圣杯的下落。” 莱莫瑞恩思忖道,“至于宝库中的秘密……刚好我最近有些事要和奥莉菲亚公主讨论,也许到时我们可以就这件事好好谈谈。” “你这是……要和奥莉菲亚合作?” 休斯惊讶地问道。莱莫瑞恩点了点头:“是那位公主主动找来的。看样子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将卡尔洛夫从摄政王位上拉下来了。与她合作从各方面来看对我都有利,坦白说,我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可就算你们达成了一致,又怎么能保证她不会临时反悔……” 休斯忽然想到了什么,抬眼望向了莱莫瑞恩,“你该不会要和她签订血契吧?那东西一生只能签订一次,而且签了就不能再解开了……” “怎么可能……” 莱莫瑞恩笑了,“合作不过是一时的。今天她是合作对象,明天也许就变回了敌人,我是不会用那种东西自缚手脚的。只是,完全没有约束也不现实。到时我会让耶萨塔出面,由我们三方共同签订耶兰契约。虽然比不上血契,但也算是一种威慑。我想她不会愚蠢到试图毁约。” “这也是个办法。” 休斯点了点头,“血契是不可违抗的,而且代价很大,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要与人签这样的东西。” “……”莱莫瑞恩心虚地瞥了好友一眼,“血契也有很多种,并不是每种都要付出很大代价……” “的确,如果是像主仆契约那样一方誓死效忠另一方的血契,作为被效忠的一方几乎没有任何代价。”休斯皱着眉头说道,“但相对的,效忠者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且他必须完全自愿,血誓才能成立。你小时候就提起过这个,我还以为你早就放弃这念头了——先不说有没有这样的人效忠于你,莱莫,你想要依赖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不对的。血契只能与一个人签,难道你余生就只信任这一个人吗?” “没有那种东西,我也一样很信任你啊。” 莱莫瑞恩微笑着望着休斯。休斯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莱莫瑞恩垂下眼,淡淡笑道,“你是担心我会像我祖父一样……的确,从曾祖父到父亲,再到我。法兰家的猜疑心也是一脉相承的,我自然也一样。但也正是靠着这份警惕,我才能撑着走到今天……”说着,他又抬起头来,对休斯微笑道,“不过放心吧,祖父的下场我已经看到了,我不会步他的后尘。” “你心里有数就好。” 休斯蹙着眉,显然是想起了不好的回忆,“坦白说,这次我出行在外听到的最糟糕的消息,就是赞迪背叛了你。” “你是怕我经不起这个刺激吗?” 莱莫瑞恩无奈地笑道——怎么一个个的都这样…… “在你心里我是有多脆弱……行了,我们还是继续说正事吧。” “怎么,除了血匕,你还有别的事要问吗?” “是,我这次来之前先去了一趟耶萨,询问了有关瑟莱提安的黑炎武器相关的事——伊泽法拿到了黑炎剑。想要对付那东西,必须有能够承受黑炎的武器才行。” 莱莫瑞恩说道,“大工匠认为现在只有利泽尔留下的意志之剑能与之对抗,而它很可能被玛法赛丽亚藏起来了。现在我需要找到玛法赛丽亚留下的某样遗物,而那样东西应该在她的墓地里。 “玛法赛丽亚的墓地位置只有塔莱茵王室才知道,所以我想先问问你,知不知道那地方应该怎么去……或者说,我能不能去?” 第117章 返程 第117章 返程 “玛法赛丽亚的墓地吗?” 休斯似乎有些犹豫,莱莫瑞恩以为是那里有什么禁制,便问道:“怎么,是不是墓地不允许外人进入?” “倒不是这个问题。” 休斯纠结地说道,“相反,因为那里已经被我父亲改造成了旅游景点,所以有很大一片区域是对外开放的,正因为人人都能去,我反而觉得你要找的东西恐怕不在那儿。” “玛法赛丽亚的墓地就只有这一个地方吗?”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一处。”休斯想了想又说道,“虽然玛法赛丽亚的棺椁的确在那,但遗体在不在里面就不知道了——我也怀疑过依塞拉可能把她葬在了别的什么地方,但这些秘密只有我父亲知道,而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就……” 听到休斯这样说,莱莫瑞恩轻声道:“已经两年了……” “是啊……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除非是被人囚禁,不然他不可能这么长时间还不回来。” 休斯摇了摇头,苦笑道,“不说这些了。关于玛法赛丽亚的墓地,你准备怎么做?” “先去你说的那里看看再说,也许本来这件事就没有那么复杂。” “好,那我明天带你过去吧。虽然墓地大部分区域对外公开,但内部也有禁止访问的部分,没准那里有什么线索。”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 “你来海城办的事办好了吗?”休斯问道。塔莱茵之所以愿意冒着风险接收贫民区难民,主要还是因为这是莱莫瑞恩提出来的要求。虽然莱莫瑞恩没有解释原因,但休斯知道他肯定有什么计划。 “最初要办的那件事已经办好了。” 莱莫瑞恩淡淡地笑了一下,“提休手里有十万左右的军队,既然他不做出选择,那就由我来选择。” “你要攻打苏托林地?” 休斯问道,“可是……”他正要说从南部穿过中部平原前往苏托林地,会被伊泽法和克萨约尔人两面夹击,忽然想到莱莫瑞恩正准备与奥莉菲亚和谈, “你是准备先和克萨约尔人停战?” “秘密停战。” 莱莫瑞恩说道,“然后绕行去苏托林地。” “需要我调用海城军队吗?” “目前还不需要。到时帕恩会带他的兵和我一起去,我自己从前线撤下来的士兵也还有两万人左右,攻打苏托应该足够了。” “帕恩被你说动了?”休斯好奇地问道,“那位大公爵不是闭门不出,谁都不见吗?” “事关梅洛茜的话,根本轮不到我劝。” 莱莫瑞恩微笑道,“这次到海城来主要就是为了拿下他——我已经调查到了梅洛茜当年被拐的真相,但怎么说呢……如果是我亲自告诉他的,他反而不会信,所以我只好做了个局,让他以为是自己发现的线索…… “啊,还有。你不在的时候,我还发现了一个极有天赋的姑娘,她和提休之间也有亟待解决的新仇旧恨,算是此行额外的收获吧——届时前往苏托林地,又能多一个帮手。” “这么说的话,若能再将苏托林地拿下来,帝国东部的失地也差不多能收回了。” 休斯在脑海里推演了一下局势,莱莫瑞恩笑了笑道:“再将提休的军队收编,然后往西边进攻,只要拿下了希澜城,伊泽法就等于被我包围了。” “你在北边还留了兵?” “吉尓库恩要塞还有七万人左右,对伊泽法是个巨大的威胁。她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后方留有这么大的隐患,最近正在全力攻打那里。” 莱莫瑞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希望他们能坚持住吧。在拿下苏托林地之前,我还不能这么早让伊泽法看出我的意图,而攻打苏托又是急不得的事……好在吉尓库恩后方还有约塞尔伦兜底,实在不行,就只能让他们放弃要塞,退到更北方去了。” “时间确实太紧张了。” 休斯感慨道,“就算你和奥莉菲亚达成了一致,她也掌控了边境的军队,可如果拖延的时间太久,卡尔洛夫仍然会察觉不对。到时万一奥莉菲亚先一步败了,你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这世上哪有真正的万全之策。” 莱莫瑞恩笑了笑道,“再怎么谨慎也会有风险的。不过,虽然奥莉菲亚的政治手腕远不如卡尔洛夫,但克萨约尔境内有的是能与之抗衡的人愿意站在她这一边,就这一点来说,她的胜算还要比那位摄政王高些。” “希望一切顺利吧。” 休斯叹了口气道,“我这里还有一个坏消息,刚刚一直没顾上说——虽然神圣巨龙血匕放在萝丝狄安比留在外界要安全得多,但也称不上万无一失。我到萝丝狄安的时候,月泽森林的使者也在那里,据说是不久前,泽莫奥的暗精灵袭击了月泽森林,想要破坏月泽祭坛。” 月泽森林的三座祭坛是从上古时期留存至今的神迹,不仅支撑着月泽森林自身的防御,令暗精灵无法侵入精灵们的聚居地。同时还与萝丝狄安的另外七座祭坛共同构成了一道跨越了科尔坦与塔罗斯山脉的巨大结界,守护着整座精灵国度不被外力侵扰。 “月泽森林的精灵一族虽然不如萝丝狄安强大,但也是上古遗民,和萝丝狄安同根同源。他们的祭坛一旦受损,萝丝狄安的防御力也会下降。” 休斯担忧地说道,“暗精灵蛰伏了许多年,虽然时不时也会和精灵产生冲突,但像这样主动到对方主城挑衅的情况,近年来还是头一次。我怀疑他们已经知道了神圣巨龙血匕在萝丝狄安的事。” “迟早会知道的。” 莱莫瑞恩倒不感到意外,“你前往萝丝狄安之事也就刚开始能避开某些人的耳目。精灵们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注定了它会被外界察觉。别忘了大陆上最顶级的情报组织霍艾罗德的首领之一霍艾索亚就是位精灵,虽然他不见得会把有关血匕的事当作情报出售,但精灵们异常的举动本身就足以令人遐想了。” “我记得霍艾罗德的另一位首领不是……” “嗯,罗德是暗精灵——这两人能成为朋友也是件稀罕事……” 莱莫瑞恩笑了笑道。休斯也有同感:“精灵、暗精灵和人类——盗贼组织里都是盗贼和刺客可以理解,可暗精灵和精灵能走到一起……” “也算不上走到一起。就算在霍艾罗德内部,精灵和暗精灵也经常起冲突。虽然那两位首领定了不少规矩,但并没有限制成员之间的战斗——他们只要求‘如果对方在执行任务,不可对其动手’,也就是说,只要不影响业务,他们就是杀了个把同僚也无所谓。”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还让精灵和暗精灵同时出入霍艾罗德,不知道那两位首领究竟是怎么想的……” 休斯不太理解这种规定,对暗精灵能自由出入霍艾罗德也感到忧虑,“我知道霍艾罗德是比耶萨塔还要严格的中立区域,也知道他们向来只讲收钱办事,从不偏帮任何势力。可是他们要怎么确保调查到的机密信息不会从个人手中外泄?我记得就算不是霍艾罗德成员,只要是盗贼或者刺客,都可以进入霍艾罗德与他人交换情报。” “的确如此。我的人偶尔也会去那里探查消息。不过也只是在外围转转。” 莱莫瑞恩说道,“霍艾罗德的成员根据身份的不同,权限上的区别很大。像这种外部人员或者组织外围的普通成员,几乎接触不到特别机密的消息。能接触到机密的只有进入内院的成员。” “那他们怎么确保这些内部人员不是潜伏的间谍?一旦他们的暗精灵将精灵的情报泄露给泽莫奥或者德安塞卡……” “那应该是不会的。加入霍艾罗德内院有一套特殊的流程,可以确保成员不会违背组织规定。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我想应该有效……” 莱莫瑞恩解释道,“我曾经尝试过在那里安插卧底,但全都失败了。” 休斯惊讶地问:“那回来的人没有透露自己都经历了什么吗?” “回来?”莱莫瑞恩先是一怔,接着摇头道,“没有人回来。不知道是被杀了,还是已经加入了内院,但受制于某些限制不能再回来了。虽然很遗憾,但这倒是从侧面证明了霍艾罗德的可靠。让我找他们办事更放心了。” “赤夜对这些也一无所知吗?我记得他还是霍艾罗德的夜之子,对内院的事应当很了解才对。”休斯问道。莱莫瑞恩笑着答道:“他知道也不会告诉我的。毕竟霍艾罗德肯让我雇他就已经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也对。” 休斯想起来了,“我记得你说过,你雇他来是协助你建立影牙的——影牙这次在皇城的分部受到了重创,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了新的首领负责重建工作。这方面赤夜自己就完成得很好,向来都不用我操心。” “那法兰学院的人呢?我记得那边是法米尔的六组负责的,他怎么样了?” 休斯又想起了赞迪叛变,以及被他牵连的凯安家族的事,忍不住问道,“我听说他失踪了,到现在都没有露过面……虽然我理解你现在很难信任凯安家的人,但这次毕竟只是赞迪自作主张,我觉得……” “休斯。” 莱莫瑞恩看到休斯急着解释的模样,有些好笑地打断道,“法米尔就在海城。是我让他躲起来的,免得被自己人误伤。” 休斯愣了一下:“你是说……” “我让他在海城替我看住几个人,他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完成得很好。” 莱莫瑞恩笑了笑,“现在我派了其他人来接手他的任务,等他这两天交接完,就可以回来替我做事了。” 见休斯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莱莫瑞恩无奈道:“他把母亲和弟弟都送去了克里斯顿庄园,你以为这件事能瞒得住我吗?” “你已经知道了……” “你看,这件事你也知道,但你替他隐瞒了下来——因为你觉得他是走投无路了,才瞒着我把家人送去了他父亲的世交家里。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根本没想对我保密?” 莱莫瑞恩似笑非笑地望着休斯,“克里斯顿伯爵是我的人。法米尔对此一清二楚,还是选择将人送了过去,你猜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是把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当成人质送给了你。” 休斯微微蹙起了眉,他已经明白了莱莫瑞恩的意思。 “他也知道我不会轻易相信他,那么至少要争取一个在我面前表现的机会,才有可能重新赢得我的信任。” 莱莫瑞恩漫不经心地说道,休斯则陷入了沉思。 将家人送去克里斯顿庄园的确是法米尔的意思,但刚刚莱莫瑞恩对休斯的这套的说辞只是用来应付身边人的说法罢了。 法米尔想要光明正大地回到莱莫瑞恩身边,又不被某些多疑的人揣测他们之间的关系,那么就必须找一个理由,让皇帝对他的信任显得合理。 莱莫瑞恩隐瞒休斯的事极少,法米尔的秘密算是占了其中的大头。 不过他没有将法米尔的身份告诉休斯,并不是因为不信任他,而是由于法米尔是夜之子这件事属于霍艾罗德的机密,不能让外人知道,由此连带着很多和他有关的事也要一起瞒下来,于是就发展成了今天这样。 夜之子都是被传承碎片选中的遗产继承人,对霍艾罗德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传承者,按理说莱莫瑞恩也不应该知道这个秘密,然而法米尔在被传承碎片选中前就已经与莱莫瑞恩签订了血契,这件事自然也瞒不过他。 同样,法米尔能跟随在莱莫瑞恩身边的原因,也并非他向休斯解释的那样。 传承碎片选中身负血契者,这在霍艾罗德也是从未有过的特殊情况。霍艾索亚与罗德都明白血契的厉害,为了保住法米尔的性命,他们特地为他放宽了所有与血契冲突的内院要求,法米尔这才得以继续追随在莱莫瑞恩身边效力。 而所有的这些,都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每当与休斯谈论到法米尔时,莱莫瑞恩便免不了要说些谎话搪塞过去。虽是迫不得已,但在休斯面前撒谎还是让他有些不适。好在马车已经接近了城中心,再过不久就要抵达目的地了。 “你和我回王宫还是?” 休斯也注意到了车外景色的变化,开口问道。莱莫瑞恩见他不再提起刚刚的事,暗暗松了一口气:“我还有件事要办,等一下在海歌附近停车吧,我在那里下车就好。” 第118章 试探 第118章 试探 莱莫瑞恩从马车上下来时已近中午,他就近找了家店吃了些东西后,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朝着哈妮与凯力暂住的那片民房走去。 轻车熟路地拐过数个巷口,莱莫瑞恩很快便来到了熟悉的院落前,不过他并没有敲门,而是径直从门前走了过去,一直走到前方另一个巷口时,余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他立刻停住了脚步,转身朝那人看过去。 法米尔还是那副全副武装的样子,抱肩倚着墙站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听到莱莫瑞恩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然后打了个招呼:“来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 莱莫瑞恩向他走去。法米尔嗯了一声,一边站直了身体:“重要的资料都收走了,接手的人也已经和哈妮他们见过面了。你和休斯聊得怎么样?” “……” 莱莫瑞恩最先想到的便是刚刚对休斯撒的谎,不由叹了口气,“各方面而言都不算顺利。” “怎么了?” 法米尔好奇地问道,“是萝丝狄安出了什么事,还是意志之剑的事?” “回头再和你细说吧——怎么样,他来了吗?” “还没有,但应该快了。他最近都是午饭后没多久来,而且每天来都是一个人,莫里斯已经很久没露过面了。” 两人说的正是那名神秘的药师卢卡斯。莱莫瑞恩此次来海城要办的几件要事已经推进得差不多了,如今正好有时间试探一下他。 “这人认识你,趁他还没来,你先找个地方隐蔽起来吧。等下我一个人会会他。” “好。” 法米尔点了点头,向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随即消失在了黑暗里。 莱莫瑞恩在黑暗中等了没一会儿,就听到前方巷子的尽头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 卢卡斯从对面的巷子深处走了出来。 和至少还露出了一双眼睛的法米尔不同,这位药师将自己隐藏在了长至脚踝的药师袍、带兜帽的斗篷和遮盖了全脸的面纱下,全身上下只露出了一双纤长的手——他个头不高,身材也较瘦,再加上走路不疾不徐、步子落得很轻,在路上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位女性。 卢卡斯显然也注意到了前方站在黑暗中默不作声的男人。他上次来时没有见到莱莫瑞恩,所以并不知道他是谁,此时安静的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人存在,这诡异的景象令他迟疑了起来,脚步也放慢了些。 就在他走到莱莫瑞恩所在的巷子前时,莱莫瑞恩动了。 卢卡斯见他迎着自己走过来,抬起手想要做手势询问他的意图,但他手刚抬起来,就感到眼前的面纱一晃,刚刚还站在不远处的莱莫瑞恩已欺到他的身前,抬手便向他的面纱抓去。 嗯? 莱莫瑞恩一击失手,心中涌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就在刚刚他伸手的瞬间,空间似乎发生了某种扭曲,药师明明没有躲过他的袭击,却像是在那瞬间从这个时空中消失了,让他抓了个空。 而当他再回过神来时,两人的位置又恢复到他袭击前的状态了,好像刚才的袭击压根没有发生一般。 “……” 显然是发生过了。卢卡斯喘息的速度比刚才加快了,但他一句话都没说——没有抗议、也没有疑问。似乎只要莱莫瑞恩假装刚刚的事没发生,他也会当这件事没有发生。 那是什么? 莱莫瑞恩眯起眼睛猜测着——是时间魔法?还是空间魔法? 卢卡斯脚下微微一动,想要趁机逃走。 莱莫瑞恩再次发动了袭击,不过这次他不是冲着面纱去的,而是拔剑刺向了药师的心脏——卢卡斯几乎立刻向后跃去,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上了一支短杖,精准地从侧面击中了莲锋的剑脊,将它推向一旁。 莱莫瑞恩纵身一跃,贴到了卢卡斯身边,伸手便向他面纱探去。 那种怪异的感觉再一次出现了,下一刻他落到了伸手之前所在的位置,卢卡斯则立刻跃向了另一侧。 那种诡异的魔法似乎只在有人接近面纱时才生效。 莱莫瑞恩默默分析着对方的情况:武器是短杖,而不是常见的匕首和短剑。身手的确不错,但这个程度根本不是法米尔的对手。能让法米尔失手的原因应该全都在于那张古怪的面纱。 既然这样的话—— 莱莫瑞恩飞身上前,又一次逼近了卢卡斯,这一次他选择直接用剑刺向面纱。卢卡斯用短杖挡开了他的剑,整个人飞快地向后退去,似乎并不想与他纠缠。但下一秒莱莫瑞恩便跃到他身后,挡住了他的去路。 “只逃不攻的话,你可是跑不掉的。” 莱莫瑞恩提醒道,剑锋险险地从卢卡斯的面纱边缘划过,那种怪异的魔法又被触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被拉开。但这次莱莫瑞恩没有犹豫,几乎立刻冲上前去,剑尖再次刺向了面纱。 卢卡斯大骇,立刻倒向一侧,勉强避开了剑锋。紧接着,在身体几乎要倒向地面时,他手中的短杖先一步在地上一怼,整个人借力弹向一旁,又躲过了莱莫瑞恩的下一剑。 短杖和长剑碰撞发出“咣”的一声,同时另一侧伸来的手已近在眼前,魔法再一次被触发,莱莫瑞恩直接传送到了卢卡斯的身后,伸手便抓向了他的面纱。 碰到了! 虽然下一秒传来的痛觉让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但莱莫瑞恩确信自己刚刚已经碰到了他脸上的面纱。看来他的判断并没有错——那魔法会将靠近者传送至其几秒前站立的地方,而每次触发效果后,需要经过短暂的充能才能再次生效。 既然已经掌握了规律,那么只要再尝试几次便能成功……不过,卢卡斯显然不打算给莱莫瑞恩这个机会。他原本空着的那只手中多了两枚不同颜色的种子,另一只手中的短杖也被倒着握在手中,像是药师们持药瓶时的姿势—— 莱莫瑞恩大概猜到了他要做什么,想都没想便立刻向后跃去,卢卡斯已经同时捏破了手中的两枚种子,指尖爆发出一阵耀眼的白色光芒,有什么东西被他从短杖底部倒了出来,接触到那白光后,瞬间膨胀成了半人多高的一团粘稠的物质,向着莱莫瑞恩扑来。 这是雨林里一种以动物为食的植物的捕食器官,被药师们称为捕网,它会自动追踪附近有体温的活物,一旦碰到对方便将其黏住,并将剩余的粘性物质延伸成网状后,用它将猎物包裹起来,令其无法动弹。 莱莫瑞恩一面避开这团恶心的东西,一面用余光瞥了一眼隐隐作痛的左手,果然掌心中扎着一根指尖大小的黑色尖刺——这种被称为毒牙的茎刺会在人被刺中后十分钟左右毒发,虽不致命,却能使人陷入持续几个小时的头晕乏力的状态。 全都是限制人行动能力的攻击。显然药师并不想伤人,只是想控制住莱莫瑞恩,好伺机逃走。 莱莫瑞恩除去了手心的茎刺,趁着毒还没有发作,集中精力向着卢卡斯展开攻击——捕网的行动力是由其本体提供的,一旦离开本体太远,它就会迅速枯萎掉。它的本体是一种非常不起眼的小花,药师们通常会将它养在富魔瓶里,很显然,卢卡斯的短杖并不仅仅是武器那么简单,捕网的本体正是藏在它底部的空间内。 从药师手中夺取武器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在附近还有捕网骚扰的情况。就在莱莫瑞恩再一次摆脱了捕网的追击,冲向卢卡斯时,现场突然发生了变故——不远处的捕网摇晃了两下,却没有向莱莫瑞恩追来,而是扑向了刚刚出现在巷口的另一个人。 因为卢卡斯比平时晚了很久还没到,不放心的凯力决定主动出来迎他,没想到才走到巷口就听到了打斗的声音。他把背上的木刀拿在手里赶了过来,才一露面就看到一团黏糊糊的东西迎面朝自己扑来,一时竟呆住了。 糟了…… 卢卡斯一眼就看到了惊呆的凯力,顾不上已经贴近自己的莱莫瑞恩,他快速地从袖中摸出了一根针,从短棒底部的空隙中刺了进去。捕网的本体受到攻击,立刻蜷缩了起来,仍在外界的捕网失去了来自本体的信号,僵在了原地,并迅速地枯萎了。 只是耽误了这一下,莱莫瑞恩的剑已经抵到了卢卡斯的胸口,药师立刻向下一矮身,使心脏避开了剑锋,同时面部迎向了近在咫尺的剑身——面纱的魔法被触发,莱莫瑞恩一下子被传送到了逼近卢卡斯之前的位置,药师趁机向凯力的方向跃去,同时对他做了一个快跑的手势。 凯力已经看清了眼前的情形,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他不仅没有逃走,反而怒气冲冲地提起木刀冲向了追上前来的莱莫瑞恩。 “你这家伙离卢卡斯先生远一点!休想伤害他!” 年轻的男孩跃向了半空中,手里举着木刀向莱莫瑞恩劈去,莱莫瑞恩不慌不忙地避向一旁,没想到凯力刚一触地,紧接着又跳了起来,木刀斜斜地劈向了刚刚落地、重心未稳的莱莫瑞恩。 这个角度? 莱莫瑞恩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再一次躲过了凯力的攻击,没想到对方身形一晃,突然消失在了原地。 熟悉的感觉笼罩而来,莱莫瑞恩下意识地向前避去,果然就在下一秒,木刀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攻向了他刚刚站立的位置。 “……” 伴随着“啪”的一声,木刀被击飞了出去,男孩也重重地摔向了后方,落在了飞身上前的卢卡斯怀里。 莱莫瑞恩瞥了一眼剑鞘上的划痕,将莲锋收回了鞘中,然后目光复杂地看向了刚刚爬起来,还想向自己发动攻击,却被卢卡斯紧紧拉住的凯力。 眼前的画面有一些摇晃,手指也有些用不上力,刚刚中的毒开始发作了。不过莱莫瑞恩并没有表现出异样,而是盯着凯力问道:“你这刀法,也是和那位莫里斯先生学的?” 凯力气冲冲地骂道:“是我学艺不精才对付不了你!换了是我师父,你早就被打趴下了!” “的确有可能。” 莱莫瑞恩笑了笑说道。卢卡斯没想到他与凯力是相识的,想要做个手势询问,又担心一松手凯力会冲上前去。莱莫瑞恩便在这时开口了, “卢卡斯先生,实在抱歉。在下确实是出于好奇才出手试探的——毕竟你出现在这里的时机太过巧合,我不得不谨慎一些。” 卢卡斯空出一只手来做了几个手势,又担心莱莫瑞恩看不懂,想要再补充些什么,莱莫瑞恩笑了笑道:“抱歉,忘了做自我介绍——莱莫瑞恩·法兰,克拉迪法的皇帝。” 他顿了顿又道,“事实上对于你此番救助哈妮女士的义举,我很敬佩,亦很感激。不过身为克萨约尔人,你太过接近我身边的人也是事实……考虑到我的身份和眼下的形势,我对你有所怀疑也是难免的,希望你能够理解。” 卢卡斯虽然多少猜到了莱莫瑞恩的身份,但确实没料到他看出了自己是克萨约尔人。凯力则根本不管这些,气得大叫起来:“我不理解!凭什么要理解!卢卡斯先生什么都没做错,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能随便打人!” “……” 莱莫瑞恩想起了第一次见尤利娅时的情景——虽然不是亲姐弟,可这份对皇帝不敬的气势,他们姐弟俩倒是挺像的。 卢卡斯已经明白莱莫瑞恩能看懂自己手语,于是直接用手势回应了他,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事情的原委,并对之前的举动冒犯到莱莫瑞恩感到抱歉。 莱莫瑞恩淡淡一笑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是关于你的同伴,那位莫里斯先生的——” 卢卡斯先是一怔,接着便听莱莫瑞恩继续说道,“我希望能与他见上一面,为表示诚意,见面的时间和地点都可以由他来决定,只是不知道莫里斯先生是否愿意赏这个脸……” “我师父才不会见你呢!” 凯力气冲冲地打断道。卢卡斯连忙冲他摇了摇头,又转向莱莫瑞恩,表示自己会帮他转告莫里斯,改日再给他答复。 “那就多谢先生了。” “别和他说这么多,我们赶紧走吧!” 凯力拉着卢卡斯就要走,卢卡斯则有些犹豫,对着莱莫瑞恩匆匆做了几个手势。莱莫瑞恩打断道:“不必,我有解药。” 确实有些人会备着常见毒的解药,所以听莱莫瑞恩这样讲,卢卡斯便点了点头,跟着凯力朝巷子另一边走去了。 “……” 等他们的脚步声走远,法米尔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莱莫瑞恩身边。 “你哪来的解药?” 他一把扶住了站立不稳的莱莫瑞恩,一边从怀里掏解药一边数落道。 莱莫瑞恩虚弱地笑了笑:“你不是有吗?” “就算有我在旁边看着,你也不该冒这种险。” 法米尔盯着莱莫瑞恩把解药吞下去,又补充道,“药效要过几分钟才生效。” “知道了。” 莱莫瑞恩闭上眼睛,开始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法米尔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样,试探出什么了?” “试探出了有趣的东西。” 莱莫瑞恩仍旧是虚弱的,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低了许多,“虽然猜到了会有收获,但没想到会是这么一条大鱼。只是可惜不能马上确认我的猜测……不过应该快了,我想他应该不会拒绝的。” 第119章 探秘 第119章 探秘 为了进一步弄清楚梅洛茜失踪的事,帕恩这几天时常去牢里见坦博,而今天清早,被派去实地调查的密探也有了回音:报告确定了坦博所说的地点就位于北郡附近。如此一来,帕恩基本上已经可以认定梅洛茜被拐之事和提休有关,而想到弟弟妹妹们此刻已经被送去了苏托林地,尤利娅也是寝食难安,恨不能立刻飞去苏托确认他们的安全。 帕恩赶在莱莫瑞恩出门前找到了他,向他提出了返回萨兰弥莱斯的申请。他认为前往苏托势在必行,那么就必须提前做好筹备工作,萨兰弥莱斯的军队部署需要做相应的调整,有关苏托林地的调查工作也必须加大力度才行。尤利娅已经平安见到了家人,他此刻再留在海城已经意义不大,莱莫瑞恩准许了他的请求。 虽然尤利娅很舍不得哈妮和凯力,但是弟弟妹妹们的事明显更加紧要,她也想要和帕恩一起返回萨兰弥莱斯,莱莫瑞恩嘱咐她必须听从指挥,不能擅自行动,并让凯瑟琳和他们一起回去,意在替他盯住萨兰弥莱斯的情况,凯瑟琳虽然不情不愿,但也只好听命行事。 等到终于解决完了这边的事,休斯的马车已经在海歌门口等待多时了。 莱莫瑞恩一上马车,休斯便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叠起来的纸递给了他:“我们今天不去玛法赛丽亚的墓园——我昨天回去之后特地去调查过了,那里应该不是你要找的地方。” 莱莫瑞恩接过了那张纸,一边打开,一边神色复杂地看了休斯一眼:“调查?你昨天回去既没有休息,也没有处理塔莱茵的事务,结果去了玛法赛丽亚的墓地?” “嗯,我带了几个人去实地看了看。” 休斯很自然地答道,没有注意到莱莫瑞恩的表情,“外围果然什么都没有,内馆内也没有有价值的东西。棺椁我没有打开,但让咒术师看过了,里面没有遗体,是空的。” 休斯说着,又指了指莱莫瑞恩手里的纸,“这是墓地的地形图。我们昨天在墓地唯一的发现就是内馆房间怪异的布局。” “先等等,你昨天跑到墓地做了这么多事,你睡觉了吗?” 莱莫瑞恩皱着眉头问道,休斯被他盯得一愣:“早上回来休息了一会儿,算是睡过了……” “‘算是睡过了’?” 莱莫瑞恩不气反笑,“你这家伙……伯莎果然没说错。” “怎么又扯到伯莎了。”休斯有些莫名其妙,但也听出了莱莫瑞恩话里的关心,便说道,“只是偶尔熬夜一次又不要紧。毕竟你这件事比较紧要,若我昨天没去查,今天又要浪费你一天时间。” “……算了。” 莱莫瑞恩看到休斯那副认真的模样就头疼,“继续谈正事吧。你刚刚是说哪里奇怪?” “嗯……你看图里,整个墓园的建筑都是对称的,从外部看非常正常。有问题的地方在于内外馆的划分。” 休斯迅速进入了状态,指着图上解释道,“你看图里被红线圈起来的部分了吗?被圈中的部分都是内馆,也就是不对外开放的部分。可以看到,它并不是用建筑来划分内外的,而是在多个建筑内部各圈定了一部分房间和区域。” “只是选定了一部分房间的话也能理解吧?” 莱莫瑞恩看了看那些被圈中的区域——主建筑中至少有一半的房间都被选中了,但它们并不是对称排列的,而是有的走廊上多些,有的少些。最奇怪的是,一楼有一座大厅也被圈了进去,而另一侧的阁楼则不包含在内。 “如果只是后来选择了这些房间,我也不会觉得奇怪了。” 休斯继续说道,“我们最先是发现了走廊里的房间不对称。比如这里和这里,这两条对称的走廊,前一条走廊的这个位置有个门,另一条走廊的对应位置没有门。但因为建筑外轮廓是完全对称的,这面墙后一定有至少一个房间大小的空间,所以我们一开始怀疑那个位置是密室之类的地方。” “结果那里没有房间?” “不,有房间。但并不是密室。” 休斯无奈道,“而是大大方方面向公众开放的外馆的房间。” “会不会是划定好内外馆后又把门拆掉重新砌成了墙?” “不会。我查看了最初场馆修建的记录,图纸上就是这么画的。” 休斯摇了摇头道,“也就是说,场馆从修建时就已经确定了内外馆的划分,房间的门究竟是向外开,还是向内馆方向开也是一开始就已经定好了的。” 莱莫瑞恩沉思道:“通常划分内外馆是根据房间内摆放的东西来定的。依塞拉这样做,倒像是想利用建筑本身做什么……” “没错,所以我让人画了这张图。” 休斯指了指刚刚递给莱莫瑞恩的那张纸,“你再仔细瞧瞧看,它像什么?” 莱莫瑞恩不再盯着图纸的细节看,转而观察起被红线圈起的图案整体。它看上去是由若干个大小不一的不规则图案构成的,其中最大的那一块位于主建筑,其它部分则都很小,通常只是所在建筑内的一两个房间。 “这像是……地图。” 莱莫瑞恩意识到了什么,微微蹙眉道,“是有什么地方的地形和这个一致?” 他开始回想斯泰莫大陆的地图,但似乎并没有与之相符的地点。 “不用想了,斯泰莫大陆上没有把那个地方标出来,这个世上知道它存在的人也少之又少。我今天带你去的地方就是那里,只是……” 休斯说到这里,稍微犹豫了一下又道,“就算到了地方,我们也不一定能进得去就是了。”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窗外:“车向往南,塔莱茵最南边是鲸尾镇,你说的地方难道是在海上?” 休斯点了点头:“艾德罗岛,位置大概在鲸尾镇西侧偏南,虽说是岛,但自从几十年前那场海啸之后,似乎是受到了当时地壳运动的影响,那座岛与大陆衔接的部分开始露出海面,大概六、七年前的时候,它便已经与大陆完全接在了一起。” “能衔接在一起,说明它距离大陆也不远,怎么会这么多年都不被人发现?” 听莱莫瑞恩这样问,休斯解释道:“那里是萨安家族的禁地,整座岛都被施加了古老的魔法,外人看不到它,也无法靠近——船只一旦靠近那座岛,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行进方向。只有萨安家族的人才知道如何靠近和登岛,然而玛法赛丽亚没有留下后人……” “依塞拉也不知道吗?” 休斯无奈道:“依塞拉应该是知道的。他作为玛法赛丽亚指定的继承人几乎获赠了萨安家的全部遗产,理应也掌握了进入艾德罗岛的方法,只是这方法没能传到我这里——父亲只是把有关这座岛的事告诉了我,并没有告诉我登岛的方法。” “但如果我们去了也无法登岛,你是不会浪费时间带我过去的。” 莱莫瑞恩问道,“是找到了什么线索吗?” 休斯点了点头:“这件事解释起来也有点长——因为与大陆衔接,艾德罗岛没办法再像过去那样完全隐匿,有人便开始试着往岛的方向走。在魔法的禁制下,这些人在陆地上迷失了方向,运气好的人转回了来路,运气差的人则一去不返。不过和海上的船只对艾德罗岛的存在毫无察觉不同,这些人虽然走不到岛上去,却能透过迷雾隐约看到岛上的景象。” “感觉像是海市蜃楼?” “是的……可能是因为环境发生了变化,导致魔法的效果产生了偏差。岛上的景象被投射到了掩盖岛屿本体的迷雾中。” 休斯继续说道,“因为有不少人看到了这些景象,于是渐渐的,从岛民口中传出了各种离谱的说法:有说那是海妖幻象的,也有人说那是海神住的宫殿……因为失踪了太多人,后来王宫干脆派人守在那里,禁止人们靠近。从那以后,尝试登岛的人就变少了,我也没再关注过那里的消息。” 说到这里,休斯微微皱起了眉,“不过,因为昨天的发现,我特地又调阅了近年来和鲸尾镇海岸有关的报告,发现这两年断断续续的仍有人尝试登岛,也有几个侥幸返回者存活了下来,根据军方的审讯记录,他们看到的景象与六年前相比发生了很大变化,其中最可疑的是……岛上似乎有人类活动的迹象。” 莱莫瑞恩眯起了眼睛:“你是说……有人进入了艾德罗岛?” “他们没有看到人出现,但是有人看到建筑里有火光和晃动的影子。植物的分布也和六年前不太一样,似乎有人铲除过一部分植被。” “那基本上可以断定里面有人了。” 莱莫瑞恩思索道,“按你所说,能够进入那里的人只有萨安家族的成员或是依塞拉的传人,你是不是怀疑……” 他抬起头来看向休斯,结果正看到他神情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差点说出口的猜测就这样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 休斯微微低下了头,握着拳说道,“我……不能确定,也不敢去想这个可能性。万一……” 万一最后发现不是他…… 莱莫瑞恩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神情凝重道:“你该不会想要亲自去试吧?” “……”休斯先是一怔,随即摇了摇头,“不,闯入者能活着出来的寥寥无几,我不会去冒这个险。” 还好人还是理智的。莱莫瑞恩松了口气。 “我在王宫看到的记录只是全部文本的一部分,完整的记录仍然保存在鲸尾镇的政府资料楼中,而且当时的闯入者仍有人生活在镇上,我是想,也许可以从他那儿再问出些新的东西。” 休斯解释到这里,见莱莫瑞恩仍然一副担心的样子看着自己,便微笑道,“放心吧,我不会冲动行事的。而且你还在这里,我总不能拉着你和我一起以身犯险吧?” “我倒还真有点期待你冲动一次。” 莱莫瑞恩笑了笑道,“不过这次还是算了。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但有些事不到镇上亲眼看看,光在这里聊也不会有结论。你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睡个好觉,心里还纠结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早上所谓的休息恐怕也没什么效果。接下来的路途还远,你还是先睡一觉吧。” 被莱莫瑞恩这样一说,休斯也觉得有些困了。 “……好吧。” 他犹豫着合上了眼,却觉得心中的不安与惆怅更加沉重了。莱莫瑞恩看着他蹙起的眉头,无奈道:“你又在想什么?” 休斯闭着眼笑了笑,“只是突然想到一件往事……” 莱莫瑞恩正想让他不要想了,就听到他继续说道, “……塔莱茵历代国王都是十五岁时进秘阁接受传承,而他失踪时我已经十八岁了。那之前他曾返回王宫数次,但每次都绝口不提传承的事……” “……” 困倦感层层叠叠地袭来,休斯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你说……他是不是觉得我不够资格继承这个王位?” “别胡思乱想了。睡吧。” 莱莫瑞恩抬起手,拉上了右侧的窗帘,金色的阳光被挡在了马车外,淡淡的阴影笼上了休斯的面庞。 直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起来,莱莫瑞恩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马车再过两个多小时就会抵达鲸尾镇,在那之前,就让他好好休息吧。 第120章 谨慎 第120章 谨慎 休斯睡得并不踏实,在离目的地还有段距离时就醒了过来,莱莫瑞恩劝他再休息一会儿,他摇了摇头:“快到了,算了。” 马车并没有直接开到鲸尾镇中,而是在离那还有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们就在这里下车,先不去镇上。” 休斯从车上走了下来,一边向莱莫瑞恩解释道,“我继位之后,趁各个城镇驻防人员轮换时在里面安排了些人。鲸尾镇原本驻军人数就不多,我只送了两个人去,不过到了之后他们一直没什么动静……正好这次先看看他们是什么情况。” 莱莫瑞恩跟在他身后,下车后环顾了一下四周:“你打算就在这里联络他们?” “嗯,我有办法。” 休斯用的是塔莱茵王室秘传的药师联络方式:将用药师之血培养的刺荆捣碎后,和其它草药混合在一起制成药剂,喝下的人就会和药师之间建立联系。当双方距离较近时,药师只要使用特定的咒语,对方就会立刻接收到对应的命令。 不过,虽然休斯确信这个位置足够对方接到自己的信息,他的咒语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没反应……” 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他倒是没有过于惊讶,莱莫瑞恩望着远处问道:“他们上一次联络你是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了。那时他们才到这里一个多月,发了一些简单的汇报回来,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休斯轻声道,一边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倒出了两个像豆子一样的红色药丸,又从一个小袋子里挤出了两滴白色的药液,在两个药丸上各点了一滴。药丸立刻融化了,从里面飞出了两只指甲盖大小的发光的飞虫。 “血牤孵出来了,看来他们是凶多吉少了。” 休斯说道,“走吧,我们跟过去看看。”见莱莫瑞恩看向他们的马车和随侍,他又说道,“他们就留在这里,有需要我会让他们跟上来的。” “不,我是指那位。” 莱莫瑞恩将跟在队伍最后方的一名士兵指给休斯看,休斯这才认出了那并不是自己队伍里的人,惊讶道:“法米尔?他是什么时候……” 听到他的声音,法米尔转过头来,将头盔的面甲掀了上去,露出了一张笑脸:“两位陛下有什么吩咐?” 莱莫瑞恩笑了笑,转头看向了休斯:“你要是有事不方便自己做,就让他替你去。” “……也好。”休斯思索道,他确实有些事需要调查。于是走到法米尔身边,对他交代了几句。法米尔点了点头,向两人行了一礼,接着策马朝南方赶去了。 “好了,走吧。” 有了法米尔的协助,休斯似乎放松了一些。他念了句咒语,原本围在他身边的血牤在空中转了两圈,开始朝着远处飞去。 两人紧随其后,跟着发光的血牤走向了田野深处,莱莫瑞恩并不清楚这方向代表的含义,只是看到休斯的脸色愈发凝重,猜测这两人的遭遇并不简单。 “他们多半是在雾林出的事。” 休斯一面向前走,一面猜测着各种可能性。莱莫瑞恩问道:“那地方有什么特殊的吗?” “海平面下降之后从海中升起的那块陆地又窄又长,像一座浮桥,所以被人们称为‘海桥’,雾林就在海桥的侧面,位于一片海滩上,面积不大,但很古怪……” 休斯解释道,“所有踏上海桥又侥幸返回的人,最先被人发现时都是出现在雾林里,似乎那里的空间和海桥深处的某个出口重叠了。由于进入海桥的方法太多,士兵们不可能完全防住闯入者,于是父亲干脆让人把雾林给围了起来,相当于堵住了出口……” “出口……你父亲也认为出路只有这一条,看来从海上去艾德罗岛是绝对行不通的。” 莱莫瑞恩思索道。休斯点了点头,目光牢牢盯着前方的血牤:“他不仅让人盯紧了那儿,还在雾林里设了龙血结界。” 莱莫瑞恩怔了一下:“他那时就已经在怀疑死亡之影了?” “看来是的,但我却是昨天查资料的时候才知道有这回事。” 休斯自嘲地说道,“这些事他全都是瞒着我和艾德温娜做的。” “毕竟死亡之影事关重大,我父亲不也照样把伊泽法的事瞒着我……” 莱莫瑞恩淡淡地说道,“不管怎么样,现在都得靠咱们自己了。” “对了,”休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还带了一瓶龙血回来——血匕放在萝丝狄安,再想收集这东西可就难了。本来想回来就交给你的,结果昨天忘记了。” “先放在你那吧,回去再给我也不迟。” 莱莫瑞恩说道。两人跟着血牤走了半天,这会儿已经能看到远处的海平面了。 “要下去吗?” 莱莫瑞恩看着远处海滩上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树林问道——血牤已经晃悠悠地朝那边飞过去了。休斯有些迟疑:“那里有卫兵警戒,我们就是去了也调查不了什么。而且雾林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们最好不要靠近那儿……” “怎么?” “为了防止艾德罗岛的信息外泄,从第二年开始,所有从海桥上回来的人都被父亲下令处死了。”休斯皱着眉说道,“靠近雾林很可能会被守卫当成是误闯海桥的人。” “第二年,这么说一开始的生还者还活着,他们就是你提到的还生活在鲸尾镇的幸存者?” “嗯。第一年除了不小心误入的人,还有很多是好奇的平民,幸存者也不多:只有不到十个人。父亲觉得他们没有恶意,也不见得会对岛上有威胁,就放过了他们。不过等到军队开到岸边封锁了海桥之后,还往那里面闯的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休斯说道,“我查到最近的闯入记录在三天前,那个闯入者现在应该还在走审讯流程——先记录在海桥的经历,再审查身份。全都调查清楚之后才会将其处决。按这个速度,没准等我们进了镇子还能见到活的。” “那我们现在进镇吗?” 莱莫瑞恩问道。休斯正要回答,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惊慌的声音: “喂!你们两个不要再往那边走了!” 莱莫瑞恩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人正从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往这里赶,田野上的植物长得杂乱,他走得磕磕绊绊,半天也没走出多远。见莱莫瑞恩和休斯还呆站在原地,他又大声喊道,“再过去就危险了,快回来!” “去看看吧。” 莱莫瑞恩先一步迎着那人走去,同时抬起胳膊冲他挥了挥手,表示他们已经听到了。 那人终于松了口气,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喘息起来。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等到走近了之后,莱莫瑞恩才发现眼前这人的年龄不大,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少年抬起头来,擦了擦汗道:“我叫希法,就住在这附近。你们是谁?” 希法黑色的短发下有一双月白色的眼睛,虽然很美,但很显然那不是健康的状态。 “你的眼睛……能看到?” 依多年来的经验,休斯几乎可以断定那双眼睛是看不见的,可这位少年又明显看到了他和莱莫瑞恩,这让他感到非常诧异。 “我的眼睛?啊……它能看到,只是看到的景色和你们看到的不太一样。” 希法不好意思地说道,“你们可能是外地来的,不清楚这里的规矩。记得千万不要再往南边走了,那边的那片有雾的林子你们别去,镇子码头边上那块延伸到海上去的路也别走。” “要是我们就是冲着那条路来的呢?” 莱莫瑞恩故意问道。果然希法变了脸色:“如果是那样,我劝你们趁早打消这个念头——瞧你们衣冠楚楚的,一定是有身份的人,既然有好日子过,何必白白把命丢在这里呢?” 莱莫瑞恩这才注意到他破旧的衣着和脏兮兮的脸颊:“你也是鲸尾镇的人吗?” “算是吧。我和老师住在镇郊的旧房区,镇中心是有钱人待的地方。” 希法说这话时,显得有些沮丧。休斯注意到他的背篓里放着几株草药,便问道:“你是来采药的吗?” 希法点了点头:“老师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但是医生让用的草药又很贵,我们买不起。只好自己采——我之前在这附近采到过一株那种特别贵的草药,就想来这里再看看,结果草药还没找到,先看到你们了。” “你要找什么草药?” “就是我背篓里的这些,还有一种叫潮霜的花。那种花只有海边的悬崖上才有,又稀少又难采。但不去采又不行——医生让用新鲜的整株花,干花还不行。保鲜的花贵得要死,我和老师根本买不起。” 听到他这样说,休斯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了莱莫瑞恩,果然他也正看过来——新鲜的潮霜?那可是缓解诅咒用的。 重新看向希法,休斯斟酌着说道:“希法,我是药师,你要找的药材我刚好都有。你要不要带我们去你老师那儿,让我帮他瞧瞧?” “可是……我付不起药钱……” 希法迟疑地说道。休斯微微一笑:“我不收你的钱,这些药材也都送给你,就当做你刚刚好心提醒我们的谢礼。” “这怎么好意思……我不能白拿你们的东西。” “那,如果你知道什么和海桥有关的事,也可以和我们说说——用情报来换药材很公平。” “你们还想去海桥?”希法皱起了眉头,“我是认真的,你们最好打消去那儿的念头。” 休斯微笑道:“放心吧,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并不打算以身犯险。” “真的?……那好吧,我带你们去找老师。” 希法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地道,“我能看看您的潮霜吗?” 他还是有些不太放心,怕眼前的这两人骗他。 休斯笑了笑,从斗篷下的药箱里拿出了一支封着口的水晶瓶,将里面的三支新鲜潮霜亮给希法看:“这些都送给你。” “真的是潮霜!” 希法高兴极了,连连摆手道,“不用那么多,一支就够了。做一次药丸可以吃很久的——我带你们去找老师,他要是知道我找到了草药,肯定会很高兴的。” 说完,少年转过身,又磕磕绊绊地踩着植物往回走去。莱莫瑞恩盯着他的脚步,跟着走了一小会儿,忽然转头问休斯:“鲸尾镇郊,离这里远吗?” “不近。” 休斯也注意到了少年吃力的行走速度,答道,“坐马车肯定会更快一些。” 莱莫瑞恩将腰间的长剑往旁边推了推,上前两步将希法扛了起来,少年惊得挣扎起来。 “别乱动,我带你走会快一些——再动可就要摔了。” 说着,莱莫瑞恩纵身一跃,以极快的速度向着来时的方向奔去,休斯紧随其后,不一会儿三人就来到了守在原地的车队旁。 第121章 逃犯 第121章 逃犯 鲸尾镇位于一块从大陆边缘向外凸出、形若鲸尾的陆地上,并由此得名。至少在八年前,它还只是座普通的沿海小镇。 镇子周边气候温暖,海洋资源丰富,镇上居民每次出海都收获颇丰,打捞上来的鱼获也不愁卖不出去——由于距离海城距离较近,来往便利,海城有不少餐厅都将鱼获的供应点选在了这里。而因为地形奇特,时常也有来自大陆各地的旅客到此游览,女人和孩子们便在家里做些手工艺品,与海里打捞上来的贝壳珍珠一起出售,收益也相当不错。 得益于海洋的馈赠,镇上的居民一度非常富裕,生活平静无忧。那时的鲸尾镇就像是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 然而这一切都在海桥出现之后改变了。 车队行驶到离镇子不远的地方时停了下来,休斯等人从车上下来,准备步行到镇郊的旧房区。 希法还没有从首次坐上漂亮马车的惊叹中回过神来,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身后——虽然车上明晃晃地挂着塔莱茵王室的标志,但希法似乎并不理解其中的含义,只是把它当作了在别处也见过的某种装饰,自然也没有意识到休斯的身份。 “就在前面不远了,我家就在靠近路边的地方,很好找的。” 在平路上,希法的步子快了许多,他在前面带路,引着休斯和莱莫瑞恩向前方的一片老房子走去。 鲸尾镇重新划定范围之前,旧房区也归属于镇内。由于那两年失踪了太多的居民,又有人传说这里受到了诅咒,不少人惧怕这种不详的言论,便从这里搬了出去,鲸尾镇的居民数量急剧减少,镇长只好让剩下的居民都搬到了靠近海边的镇中心,向王宫申请重新划定小镇范围,以便减少维护镇内设施的财政支出。相应的,被划分到镇外的旧房屋也就不再属于镇内财产,渐渐被附近无家可归的人当成了避风港。 由于缺乏养护维修,旧房区的房屋已经有些残破了,无家可归者们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财产,屋子内外堆满了从外面捡来的旧物品,这里的居民们看起来也都和希法差不多,穿着破旧的衣服,身上有些脏兮兮的。 休斯和莱莫瑞恩一到这里,就因为过于光鲜的外表引起了旧房区居民的注意,不过正像希法说的,他家住在靠近路边的地方,不等更多的人注意到他们,他已经推开了一扇路边房屋的门,开始招呼他们两人进去——虽然是白天,可房子里黑漆漆的,希法将挡在窗边的一摞杂物又往旁边挪了挪,这才让屋里亮堂了些。 “希法,是谁来了?” 屋子里传来了男人的声音,希法连忙应道:“老师,是两位旅行者,这位药师先生愿意送潮霜给我们,还答应帮您检查一下身体,我就带他们过来了——您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说到后面,希法的声音也变得忐忑起来。 “……唉,我不是早就说过不要带人来了吗……” 门帘被掀开,从里屋走出来一名有些驼背的中年人——从声音判断,他应当只有四十岁左右,可他的外表却比实际年龄看上去要衰老得多:花白的头发凌乱地垂下、沧桑的面庞上爬满皱纹,再加上行走时佝偻的姿态,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位年迈的老人。 休斯和莱莫瑞恩站在门口背着光,他第一眼没有看清他们两人,但等他点亮了一盏魔法灯之后,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面前的两人,他不由得一愣。 “这是……”他先是被休斯的脸吸引了过去,接着又注意到了莱莫瑞恩腰间的佩剑, “两位……贵客,快请坐。” 他顾不上震惊,先指挥着希法清出两张相对干净的椅子出来,“我这没有什么好招待你们的,实在抱歉。” “法师?” 莱莫瑞恩注意到了那盏灯中的魔法石早就已经耗尽了能量,现在还能亮,全都是因为法师在其中注入了新的魔力。 “不过是一些雕虫小技罢了……” 说着,他艰难地走到一旁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他坐得很慢,似乎这个动作使他承受了某种难以忍受的痛苦。休斯适时的向前走了一步,问道:“我是药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帮你看看病情。” 希法正期待地望着他们,忽然看到老师朝自己看过来,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啊,你们先聊着,我去准备午饭!” 说着,他连忙转身退出了屋子,顺便把门关上了。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门口,淡淡一笑道:“看来你没让他见过你身上的咒痕?” “怕吓着孩子罢了。”男人忍耐着痛苦,笑了笑道,“两位身份尊贵,大老远到这里来,应该不是专门来找我的吧?” 莱莫瑞恩不置可否,休斯则礼貌地问道:“我可以打开看看吗?”他指的是男人披在身上的旧袍子,这么热的天气,他却用它包裹住了整个身体。 男人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将衣服从左侧肩膀上褪了下去,露出了血肉模糊的左臂,就算是见惯了伤口的休斯也忍不住皱起了眉——他的整条上臂肿胀发青、皮开肉绽,旧伤夹着新伤,增生的血肉虬结在一起,看着极为嚇人,而且不仅是这一条手臂,被衣服遮住的其他位置应该也像这条手臂一样布满了类似的伤痕。而引起这一切的,正是他肩头那个已经发黑的魔法印记。 莱莫瑞恩立刻认出了那是什么,看向男人的目光比刚刚又复杂了几分。 “我刚才还在想,如果只是诅咒,为什么不找个高明点的咒术师或药师帮你解了……”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印记,“希法说你请了医生——恕我直言,以你的情况,应该不敢随随便便请医生吧?” “的确如此。” 男人撑着身体道,“‘有医生看过’不过是我对希法说的托词罢了,以前他也说过想请医生来家里瞧瞧,都被我拒绝了。这次若不是看你们二人身份特殊……” “早就被你灭口了是吗?” 莱莫瑞恩微笑道。男人也费劲地笑了笑:“陛下说笑了。若是普通人,别说治疗,恐怕连见都没见过这个,我也根本不会让他们看到这伤……而且您看,这东西就连塔莱茵的国王陛下也束手无策呢。” 的确如他所说,休斯看到那印记之后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是克萨约尔死囚的印记,至少印上有十几年了,你是怎么忍着这东西活到现在的?” 若不是亲眼所见,休斯绝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能在死囚印记的诅咒下生活十余年。 每个国家的死囚印记都不一样,但作用是差不多的。通常只有罪大恶极者会在宣判死刑后被烙上这个印记,确保他在行刑前只能待在固定的区域内。一旦囚犯离开了这个范围,印记的诅咒就会生效,使他承受巨大的痛苦——虽不致命,但很多囚犯根本无法在这种状态下支撑哪怕一天,即便囚犯不愿回去受刑,最终也会选择用自杀来结束痛苦。 而到了行刑日时,如果囚犯仍然在规定的范围外,则诅咒也会升级,直接要了囚犯的命。印上十几年却没有死,只可能是这个人的刑期较长,在死刑执行前他本应被关在牢里度过这些年,而眼前这个人…… “十几年前从克萨约尔逃走的死刑犯……就只有一个人。” 莱莫瑞恩盯着那条恐怖的手臂,平静地说道,“迪斯科·安格斯。因为闯入王宫的死牢劫狱,被判监禁五十年后执行死刑,结果判决下来的当天他就从牢里逃走了……”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迪斯科忍不住笑了笑:“没想到克拉迪法的皇帝也知道我的事……” “刚好对那个案子有些兴趣,所以特地了解过……不过我想,史书上记的内容,恐怕和你亲历的东西不太一样。” 莱莫瑞恩继续说道,“毕竟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你撑不过三天……克萨约尔王室遍寻你不得,又不相信你能撑下来,便在一周后宣布了你的死讯。可没想到——审判你的克萨约尔国王都已经死了十年,你却还苟延残喘地活着……” “我还会继续活下去,见证更多人的死亡。” 迪斯科冷笑着说道。“我已经不是克萨约尔人了——甚至不是叛逃者,因为在他们的记录中我已经死了。” “但你还想向他们复仇。” 莱莫瑞恩说道,“不然你也不会故意让我们看穿你的身份——或许你还掌握着什么克萨约尔的秘密,所以才一直撑到了现在……” 迪斯科笑了起来,而这使得他身上的伤口爆发了一阵剧痛:“的确……虽然我也不清楚我知道的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也不知道你们值不值得信任……但毕竟克拉迪法皇帝和克萨约尔应该是势不两立的,不是吗?” 他的额上已经渗出了汗水,显然坐在这里本身对他就是一种折磨。 “再这样下去他会失去意识的。”休斯皱了皱眉道,“死囚印记我没办法解开。这东西只有克萨约尔的执法官知道怎么处理。但我可以想办法遏制它的影响——”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向了莱莫瑞恩。莱莫瑞恩明白他的意思,接过话头道:“正像你刚才说的,我们来这里并不是冲着你来的,而是为了海桥的事。有关你掌握的克萨约尔的秘密我们可以将来再谈,眼下我们更希望知道一些有关海桥的事——虽然不管你知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会帮你缓解诅咒的影响。但如果你想起了什么,我还是希望你能透露一二。” 听到这些话,迪斯科垂下头干笑了一声:“海桥……没想到这东西连克拉迪法的皇帝都吸引来了……” 休斯正从药箱里将一支药瓶掏出来,顺势还取出了放有潮霜的瓶子放在一旁。迪斯科侧过头来看着他的动作,自嘲道,“啊,还有塔莱茵的国王……国王为我治疗,这可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待遇……” “怎么样?” 莱莫瑞恩望着他问道。迪斯科闭上了眼睛,片刻后,他极轻地点了点头:“好吧……如果你们会为我缓解诅咒,那对我便是有恩,我会把知道的有关海桥的事都告诉你。” “那好。相信我的药会比你之前用的方法更管用——先吃了这个,可以止痛。” 休斯递了一枚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做成的白色药丸给迪斯科,迪斯科接过去看了看,将它吞了下去,没过一会儿,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我这里有现成的抗诅咒药,先留一些给你。等我忙完这里的事,会从王宫拿一些更好的给你送来。”休斯说道,“现在我们还是先聊聊正事吧——我想你应该比刚才清醒多了。” 的确,身上的疼痛减轻之后,迪斯科因为忍耐痛楚而被分走的精神又回来了,他小心地舒展了一下身体,神情间的欣喜与忧虑交杂——这种舒适的感觉只是药带来的错觉,等到药效过后,那种折磨了他十几年的痛苦就又要回来了。 “好吧……我坦白说吧。” 迪斯科回忆着说道,“我是最早进入海桥又活下来的人之一,因为那时候这附近还比较混乱,人们也还没有发现雾林的特别之处,所以我进去过的事并没有人知晓。而我之所以能从那里面走出来,是因为得到了某种指引。” 第122章 前途 第122章 前途 “什么样的指引?” “是一种感觉……好像面前有什么我看不到的东西在引导我,让我朝着某个方向走。” 迪斯科说道,“和我一起出来的那个人也是受到了同样的指引,和我走了相同的路线。所以我想,所有进入那里又走出来了的人,可能都有同样的感觉。” “这感觉是一进去就有的吗?”休斯问道。 迪斯科摇了摇头:“不,刚进去时里面只有一片迷雾。要向前走一段距离,才能看到迷雾尽头的那座岛。它就在几百米开外,岛上的树木和建筑清晰可见,因为距离很近,我觉得再走一走就能抵达,所以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 “不过,无论我怎么走,那座岛始终都在那里,丝毫没有靠近,这时我才意识到那可能是幻觉,并决定从原路返回,可惜已经晚了,我发现我无法转身了。” “无法转身?” 迪斯科点了点头:“无论我怎么转身,看到的景象都和转身前一样……就像在做梦。我猜测这是某种法术的效果——幻术空间,或是作用于精神的幻象。于是我就挨个尝试破除的法术,果然,用到雷刃术时,附近的空间被撕开了一个缺口,我就从那里逃了出去。顿时周围的景色就恢复正常了,同时我刚刚说的那种指引的感觉也出现了。” 莱莫瑞恩沉思道:“你是用了高阶雷法才逃出来的,但很多普通人也得到了逃离的机会,他们又是怎么做到的?” “或许是因为他们并没有被困进空间。” 迪斯科解释道,“我当时打听到了不少其他人的经历细节,所有人的描述里都没有出现过我遇到的情况。有的人刚踏上海桥没多久就打了退堂鼓,也有人走到了能看到岛上景象的地方,但并没有出现不能回头的情况——他们因为害怕,一看到前方出现异象便吓得转身往回走了。所以我认为,很可能是因为我走得太深,所以才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被困进了空间中。那些最终没能走出来的人应该也和我一样被困住了,又因为没有办法破开空间,所以被永远地困在了里面。” “你在里面还遇到了什么情况吗?”莱莫瑞恩问道。 迪斯科摇了摇头:“岛上的景象你们肯定已经从各种报告里读过了,不需要我再重复一遍。” “你要不要再好好想想……” 莱莫瑞恩看着他道,“刚才你明明说了你进去过的事没有人知晓,却又说有人和你一起走了出来……既然他和你一样是第一批走出来的人,想必也没有被处死,这个人难道不知道你进去过的事吗?” “……” 迪斯科皱着眉说道,“他……当时没有注意到我跟在后面,所以……” 莱莫瑞恩笑了:“如果有什么不方便讲的,你可以直说,没必要用谎话敷衍我们。” 迪斯科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我……” “那个人是希法吗?” 莱莫瑞恩忽然问道,迪斯科明显被这句话惊到了——虽然他尽量控制住了表情,但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仍然被早有准备的莱莫瑞恩看得一清二楚。 “这么说,真的是他了。” 莱莫瑞恩挑了挑眉道,“我只是随口一猜,没想到……” 他笑了笑,望着迪斯科的眼神因为察觉了对方突然涌起的杀意而冷了几分, “怎么,这孩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值得你为了他动杀心?” 此时此刻,迪斯科需要休斯提供的药,莱莫瑞恩则希望得到他掌握的讯息,作为交易双方,莱莫瑞恩和休斯具有地位上的绝对优势,而且迪斯科对药的渴求显然更为急迫,这也是他在交易中地位相对弱势的原因。 不过迪斯科也并非完全处于劣势——作为二十年前就在为克萨约尔王室服务的元素法师,就算身中诅咒,他的实力也在这两位刚刚从学院毕业的国家领袖之上。这份实力至少保证了他的安全,也将这场交易维持在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中。 当然了,作为克萨约尔的叛逃者,迪斯科并不想再与另外两国结仇。刚刚的杀意只是下意识的反应,被莱莫瑞恩指出后,他立刻抑制住了那股冲动,沉声道:“我已经是一副残躯,这些年来只有那孩子陪着我——希法是个好孩子,我希望他能平安无事地度过余生。” “你是担心他进入过海桥的事被别人知道?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们不会把在你这里听说的事说出去。”莱莫瑞恩说着,一边看了一眼迪斯科,“还是说……你隐瞒了和那孩子同行时发生的事,是因为这些信息会暴露他的其它秘密?” “陛下,我虽然隐瞒了一些东西,但并没有说谎,那孩子和此事无关,我……” “我知道你想保护他。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除非你把他关起来,不让他在外行走,否则他的秘密迟早都会被人察觉。” 莱莫瑞恩提醒道,“你该不会以为,只要你不说,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吧?” “希法会魔法的事我们来时就知道了,迪斯科。”休斯一直垂着眼在听他们对话,此时插话道,“他上了我的马车。因为魔法能力过于出众,车上的结界甚至发出了警告。而且他还称你为老师。我们就是再蠢也该知道他跟着你是在学魔法了。” “……” 迪斯科攥紧的手心微微松动了些,“你们还知道些什么?” “那孩子眼睛那个样子,初看很像是得了雾眼症。虽然症状不重的患者的确也能勉强视物,但他应该并不是相同的情况,而是天生的月萃之眼。” 休斯抬起头来看着迪斯科说道,“他看不到周围的物体,却能看到它们蕴含的魔力以及空气中蕴含的魔法元素。这一点和月萃鸟的视野有些相似,但也有不同……月萃鸟只能看到魔力的浓度,他却能看清魔法的构成——月萃之眼是先天雾眼症的变异,只发生在极具魔法天赋的人身上,我也只在一本古籍上读到过相关的病例。如果你是因为这个担心,那么大可不必。我们对这孩子的能力并无兴趣,也可以替你们保守这个秘密。” “……不愧是塔莱茵王室培养的药师,的确见多识广。” 迪斯科垂下了头,叹息道, “所以那天在迷雾中,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在那种情况下,你看不到的东西,他不见得看不到。”莱莫瑞恩问道。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迪斯科犹豫了片刻,坦白道:“的确如此。我从空间中一离开,就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引导着我向前走,但我当时担心是陷阱,所以在原地迟疑了片刻。希法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讲述道,“他那时才八岁,因为营养不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些。我没想到会有小孩子出现在那里,一开始还以为是看到了新的幻象……结果他看到我呆在那里,跑过来提醒我要跟着‘蝴蝶’走,说跟着它就能走出去。” “蝴蝶?” “对。用他的话说,他看到了一团魔法光在指引他往前走,那团光飞行的轨迹和他平时见到的蝴蝶的飞行状态一样,所以虽然看不出轮廓,但他认为那应该也是一种蝴蝶。” 迪斯科解释道,“但我根本看不到那东西,只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希法还告诉了我困住我的是什么东西,因为我碰到了路上的‘茧丝’,所以被卷进了‘茧’里。” “一种‘茧’吗……” 休斯似乎想到了什么。 迪斯科点了点头:“是的,希法说那里的空中漂浮着很多发光的丝线,一旦人接触到它们,这些丝线就会缠绕到人的身上。越往里走这种像茧丝一样的丝线越密集,所以很多人走着走着就被‘茧’包裹并困在了里面。他对我能从茧里出来非常好奇,问我是怎么出来的,我就告诉了他我用的是魔法……” 说到这里,迪斯科忽然笑了笑,“没想到他紧接着也放了一个雷刃术,还问我是这个吗——你能想象吗?他事先并不会这个法术,只是隔着茧看到了我在里面释放的魔法的构造,便立刻模仿了出来,哪怕模仿得很拙劣,细节上也有很多瑕疵,可毕竟只是看了一次就做到了……我当时就发誓,如果能和他一起活着离开那里,我一定要将毕生所学教给他……” “拥有月萃之眼的确对掌握魔法有很大的帮助。只是这能力虽然稀有,但也没有到非要隐藏起来的程度,你何必让希法装成一副不会魔法的样子?” 休斯思索道,“而且你刚才说他从海桥出来时已有八岁,那算下来他今年也有十五岁了。你一直没送他去法兰学院上学,是怕他暴露你的行踪?” “当然不是。我自然有办法让他无法泄露我的信息,只是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迪斯科冷笑道,“何必非要去法兰学院上学?学院能教他的,我也能教他。” “学院可以更系统地教授他魔法知识——那里有场地、有协作的队友,有大量你无法提供的魔法器具可供使用。他在那里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而且校长会想办法保护好他的隐私,就算有人觊觎他的能力,法兰学院也会成为他的后盾。” 休斯皱眉道,“虽然现在因为两国开战,学院也不再安全了。但他十四岁那年情况还好,既然他有如此优秀的天赋,把他送去上学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明智?这就算是明智吗……呵呵……” 迪斯科笑了起来,“你还是不明白——希法是个天才。只要我精心教导,就算没有法兰学院那些华而不实的玩意,也能让他成为举世闻名的大魔导师。等到那个时候,我这个被国家抛弃、连存活都不配的人就会因他而复生,以他导师的身份重新回到世人眼中!但如果他的魔法才能被人察觉,就会变成今天这样…… “所有人都会劝他去法兰学院,好像那里才是一切有天赋者应该去的地方、在那里学成毕业才是正常的道路一样。” “只是为了这个,你就把他绑在自己身边,这对希法公平吗?” 休斯眉头紧皱,“你自己没有国籍,可希法应该是有的吧?” “怎么,塔莱茵的国王现在倒是想起来要为他的子民争取权益了?” 迪斯科嘲弄道,“那孩子一个人生活在镇上,饭都吃不饱的时候怎么没见国家出面?我抚养他至今,当得起他的监护人。我不允许他去法兰学院,那么谁也不能强迫他去。” “你自己也曾经去法兰学院上过学,得益于在那里的经历,才有机会进入克萨约尔王宫任职。现在却为了一己私利迫使希法放弃了这个机会……” “机会?” 迪斯科笑道,“瞧,你终于不再提什么‘接受更好的教育’了。没错,我们都知道去法兰学院的真正意义在哪里:只要进了法兰学院,学成毕业之后就有机会得到国家重用,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是啊……不像你们这些出身高贵的人,平民们想要出人头地,法兰学院是最好的选择,贫民区的人可以在这里一步登天,贵族们为了让自己平庸后代的履历变得漂亮一点,也会把他们送去侍从系镀金……但从那里毕业,真的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了吗?不见得吧?” 迪斯科说到这里,好像想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垂着头笑了起来。 莱莫瑞恩拦住了还想说些什么的休斯,等到迪斯科的笑声渐渐停歇后,才望着他说道: “就孤儿院的记录,你于329年出生,生日不明。十二岁时因为展现出了优秀的魔法天赋,和你在孤儿院的朋友吉恩·德科恩一起得到了与你同龄的卡尔洛夫的赏识,并在十四岁时与他一同参加了法兰学院的初试……” 听到熟悉的两个名字从莱莫瑞恩口中出现,迪斯科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其难看。 “七年后,作为卡尔洛夫在学院最信任的人之一,顺利从法兰学院毕业的你立刻得到了进入王宫任职的机会,但可惜的是……大好前途就在眼前,你却在当年因为试图闯入死牢劫狱,落得了现在这样的下场。” 莱莫瑞恩平静地说道,“看来法兰学院的求学经历和摄政王的青睐并没有让你平步青云,反而让你坠入了无尽的深渊——这才是你不愿意让希法走这条路的原因吧?你真正担心的,是他也会像你一样,变成被上位者抛弃的棋子。” 第123章 疑点 第123章 疑点 “两位陛下手中也有棋子,既然执子对弈,难道就没有过弃子的时候吗?” 迪斯科嘲弄道,抬起眼来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人。听到他的话,莱莫瑞恩不置可否,休斯则冷笑道:“别抬举我和莱莫了,论这种手段,我们可比不上卡尔洛夫。” “也是……” 又一次听到卡尔洛夫的名字,迪斯科笑得更阴沉了,“那位像你们这样岁数时,已不知道有多少人栽在他手里了。两位都才继位没多久,若真像他一样有手段,克拉迪法的皇帝陛下也不至于沦落到要躲到他国的偏僻小镇来。” 莱莫瑞恩闻言笑了笑,没有接话。休斯眉头微蹙:“塔莱茵不比克萨约尔,不过是个沿海小国。我就算有这样的手段也没有用武之地,你何必谨慎到这个地步。” “小国又如何,掌权者的心思都是一样的,我不能让希法冒这个险。” 迪斯科冷笑道,“没有背景的平民哪怕凭实力赢得了地位,一旦失去了掌权者的支持,仍然只有沦为弃子的下场。出身尊贵者就算再平庸,一样能靠着家族的荫庇混迹于上流社会,就算上位者想要利用他们,也要先权衡利弊,再考虑得失。 “像我这样的人,从被选中的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命运,我以为凭自己努力得到的一切,其实都是卡尔洛夫赐予的,所以当他想要连我的性命一起收回时,我没有一丝一毫反抗的机会。当然,也有全凭自己的努力赢得地位的人,比如那位格雷·佩特森将军,他的领主之位倒是凭着在战场上殊死搏杀获得的战功换来的,可一旦出了事,国王还不是连犹豫都没有一下,就下诏杀了他?” “如果我没记错,你当年对格雷·佩特森的审判也出了不少力吧?” 莱莫瑞恩接过话来。迪斯科自嘲道:“陛下看来真的对那件案子很有兴趣,没错。作为一颗棋子,当年我可是尽心尽力地帮了卡尔洛夫大人一个大忙呢……” “结果他兔死狗烹,处理掉佩特森之后,下一个处理的就是你。” 莱莫瑞恩笑了笑,“我与克萨约尔的东部叛军没有什么交情,你这些消息怕是只有温妮·佩特森会感兴趣,若哪天我要与她打交道,或许会和你再好好聊聊那件旧事。但现在我只想知道与海桥有关的消息,不知除了刚才那些,你还知道些别的什么吗?” “别的?” 迪斯科想了想说道,“镇长巴罗对海桥严防死守,这些年来已经很少有人能靠近那里了。不过确实有件事很蹊跷…… “往年虽然也时常有人会误入海桥,但都没有这两年频繁。希法因为要帮我采药,经常去雾林附近的崖上寻找潮霜,所以会留意到雾林的情况。就这两年间,几乎每隔一周左右都会有人从雾林走出来,而且总是在晚上出现。” “每隔一周?” 休斯立刻意识到了不对,“那两年下来岂不是有上百人?” “这正是怪异的地方所在。”迪斯科说道,“镇上总共也没有几百人,也从没见过这么多外来者,而且若返回者都有上百人,那闯入海桥的人岂不是要有上千人?” “会不会是希法看错了?” 迪斯科点了点头:“也有这个可能。当有人出现在雾林时,雾林里会出现短暂的魔法波动,希法看不到正常的画面,就会将这种魔法波动理解为有人被传送到了雾林。但或许只是雾林的守军做了什么,刚好产生的魔法波动与有人返回雾林时相似,所以让他误会了。” 莱莫瑞恩思索道,“不论是否有人返回,这种有规律的行为本身也很可疑。看来这件事还需另外再查。” 说完,他看了休斯一眼,后者心领神会,站起身来将事先准备好的两支药瓶放到了桌上:“这一瓶可以缓解诅咒,使诅咒范围缩小到仅影响左臂和心脏。吃一颗效果可持续一周左右,足够伤口结痂。如果不中断地吃下去,最终就只有左臂及胸口附近会出现割伤;另外这瓶是刚才给你吃的那种药,只有几颗,自己省着用吧。” 看着桌上的药瓶,迪斯科低声叹道:“没想到,到头来还是逃不过……” 他将那两瓶药收了起来,自嘲道,“从见到你们二位起,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如果不想受制于我们,你随时可以带着希法另寻出路。” 莱莫瑞恩淡淡地说道,“以你的实力,想要避开耳目重新隐藏起来,应该并不难做到吧?” 他话音一落,休斯也接着道:“但若是你留下,或愿意将新的隐居之处告知,则往后所需的所有药我都会按时提供。” “……呵。” 迪斯科看着眼前的两人,忍不住笑了起来,“早就听说克拉迪法和塔莱茵两国交好,我原先还以为只是一般的利益结盟,如今看来,世人将塔莱茵比喻为克拉迪法之盾的说法果然没错。只是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如此信任别国领袖,甚至身家性命都敢托付在对方身上,如此天真,陛下就不怕将来遭到背叛吗?” “这就不劳大法师操心了。” 莱莫瑞恩淡淡一笑,起身站在了脸色微变的休斯身旁,“时间不早了,我们造访旧房区之事,镇上恐怕已经得了消息,再待下去就要给你添麻烦了。” 迪斯科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身上的伤势仍在。他撑着身体勉强站起身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在下不宜外出,就不远送了。两位慢走。” 说完,他顺手将笼罩着房间的隔音结界取消了。 “告辞。” 莱莫瑞恩和休斯打开门走了出来,立刻有几道目光朝他们聚集过来。正倚在门边无所事事的希法见两人出来了,连忙站好,期待地问道:“两位大人,老师他怎么样?” 休斯将房门在身后带上,温声道:“我留了药,他只要按时吃就可以缓解症状。” “太好了——咦?你们不留下来吃饭吗?” 希法注意到他们两人正准备离开,有些惊讶地问道,休斯看到他怀里手里提着一大兜面包,抱歉道:“我们还有事要做,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说着,他掏出了一些钱交给希法,“给你的老师改善下伙食吧,对他身体有好处。” 实际上需要改善伙食的是希法,已经十六岁的他看上去比同龄人瘦小得多,这都是营养不良导致的。但他显然不会为了自己收休斯的钱,休斯只好说这是给迪斯科的。 果然,听说是给老师用的,希法稍作犹豫,还是把钱收下了。 “两位大人能告诉我你们叫什么名字吗?” 希法认真地问道。休斯迟疑地看了一眼莱莫瑞恩,后者笑了笑:“又不是什么秘密,告诉他吧。” “……好吧。”休斯点了点头,答道,“休斯,休斯·玛法瑞安,这是我的名字。这位是莱莫瑞恩·法兰。” “玛法瑞安大人、法兰大人!” 希法情真意切地念了一遍,并没有意识到这两个姓氏代表着什么。他诚恳地感谢道,“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们帮助老师,将来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恩情!就是不知道两位大人能不能告诉我应该到哪里找你们?” 见莱莫瑞恩仍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休斯轻轻地叹了口气:“你到萨安提斯主街11号,告诉那里的主人你的名字,他会带你来见我的。” “好!我会记住的。” 希法高兴地点了点头。 双方互相道别,希法目送着两人向着来时的路上走去,直到他们坐上马车。 “迪斯科一心想让他远离掌权者。” 莱莫瑞恩透过窗口看了一眼仍站在路口望向这边的希法,“可如果是那孩子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他真的能拦得住吗?” “我可没有没事弃子的习惯。” 休斯不满地说道。他仍然对迪斯科把他和卡尔洛夫放在一起比较耿耿于怀。莱莫瑞恩笑了:“能从卡尔洛夫的算计中逃出生天,那个人可不简单。说不定你下次来的时候就找不到他们了。” 休斯怔了怔:“那药?” “能忍耐十几年死囚印记的人,怎么会贪恋你的药?” 莱莫瑞恩淡淡地道,“如果他肯遵守约定留下,也只有一种可能。他想利用我们反过来搬倒卡尔洛夫,甚至彻底毁灭克萨约尔。所以需要我们与他联系。” “当年他到底牵扯进了什么案子?” 休斯皱眉道。那已经是接近二十年前发生的事了,塔莱茵本就对其知之甚少,他也没有特别了解过。莱莫瑞恩嫌说起来复杂,便道:“你要是感兴趣,回头我把相关的资料卷宗给你送一份,你自己看吧。” “好。不过我听你说,这件事还和克萨约尔东部叛军的温妮·佩特森有关,你不久后要和奥莉菲亚谈判,她又与叛军有关系,这件事有利用的价值吗?” “直接用它和佩特森姐妹做交易就好,何必拱手将这机会让给奥莉菲亚。” 莱莫瑞恩笑笑,“不说这些了,来说说进镇之后的安排吧——你是不是怀疑镇长和守军有问题?” “嗯,鲸尾镇这两年一直以目前的守军对海桥防卫工作较为熟悉为由,拒绝参与新的驻防人员轮换,我上次还是因为他们连续上报了几次驻军牺牲,以人员缺失为由,才跟着其他地区的驻防轮换一起硬塞了两个人到镇上。” 休斯说到这里皱起了眉,显然早就对鲸尾镇的管理者不满了,“那段时间他们每个月也只上交一次工作总结汇报,比别处敷衍得多——我当时几乎不在国内,相关事务都是艾德温娜处理的。她不知道艾德罗岛的秘密,所以并没有重视这些问题,现在鲸尾镇的驻军已经有两年没有发生过人员变动了。” “人员构成稳定,持续了两年,那他们能搞出什么都不稀奇。”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莲锋,说道,“就算镇长已经注意到了我们,应该也只是从马车上判断出了你的身份,还不知道我是谁。刚才迪斯科是因为看到莲锋才认出我的,这次我跟你进镇,这把剑先放在你车上,让侍卫随便拿一把剑给我吧。” “怎么,你要扮成我的侍卫?” 休斯笑道,“你这个气质跟在我旁边,怕是我更像你的侍卫。” “那我尽量收着点。” 莱莫瑞恩笑了笑道。 他本次出行本来就穿的便装,克拉迪法皇帝在塔莱茵的事也还没有传开,莱莫瑞恩走在塔莱茵的街上,还真没几个人能认出他的身份。 做戏就做全套。随队的一名侍卫不仅交出了剑,还把侍卫军的肩章和半披风都贡献了出来。 “如果给你弄坏了,回头找你们国王报销。” 莱莫瑞恩对那侍卫道,一边笑着看了休斯一眼。休斯无奈地摇了摇头:“穿上也不像侍卫。我看法米尔那个头盔不错,就应该把你的脸也遮住。” “这次准备不周,下次我试试。” 莱莫瑞恩将佩剑抽出来试了试手,又插回了剑鞘,“可以了。让马车开起来吧,我们现在就去镇上,瞧瞧这些人都背着你做了些什么。” 第124章 突击 第124章 突击 自从老国王失踪,鲸尾镇受到的来自上面的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艾德温娜不知道有艾德罗岛的存在,对鲸尾镇的海桥异象也没有特别关注,小镇终于摆脱了持续多年的严密监视,获得了自由喘息的机会。 这样的时间一久,镇长巴罗也渐渐松懈起来,莱莫瑞恩和休斯的马车开到旧房区时,负责盯着旧房区的人刚好开小差,竟然没有向他汇报,直到国王的马车都开到进镇的大道上了,哨兵才急慌连忙地跑进镇长办公室,通知他国王来了。 巴罗头上的汗都下来了——国王这时候跑到他这儿来干嘛? 他连忙把外套披上,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招呼手下准备迎接国王陛下。 休斯在镇政府的院门口走下马车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慌慌张张的景象,惊讶之余,他和莱莫瑞恩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喜——这帮人居然没有提前应对,那能调查到的东西可比预想的要多得多。 “国王陛下,”巴罗战战兢兢地走到休斯面前行了个大礼,紧张得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镇长巴罗·库伦在此恭迎陛下,您的到来真是让小镇蓬荜生辉,我等有生之年竟能见到陛下真容,实在是毕生之幸……” “……够了。” 休斯已经听不下去了,摆了摆手道,“不要说这些没用的。” “是,是!”巴罗连忙赔笑道,“您远道而来,怎么也没有派个人知会一声,我们好提前准备……您看,这太匆忙了,到处都乱糟糟的,还望陛下不要见怪……”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休斯的表情说道, 休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先左右环顾了一下街上的景象——小镇里有些冷清,路上只有一两个行人,还有几个人正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晾晒渔网,每个人都好奇地朝着这边看过来,但发现休斯在看他们后,这些人又赶紧收回了目光。 “去里面说吧。” 休斯迈步向院内走去,莱莫瑞恩跟在了他的身后——他佩戴着侍卫军的标志性装备,衣着又和其它侍卫不太一样,巴罗自然而然地把他当成了侍卫长之类的人物,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带着他们两人向里走。 马车被带去了专门的位置停放,侍卫们列成了两队,跟在国王身后进入了院内。 “陛下此次前来是有什么指示吗?如果有什么是我能为陛下做的,我……” “我记得三天前你刚刚抓住了一个从海桥上下来的人,人在哪?带我去见他。” “这……” 听到休斯说要见被关押的那个人,巴罗先是一愣,接着极为遗憾地道,“真是太不巧了,我们今早刚刚按惯例处死了他……” “死了?” 休斯挑了挑眉,“不是应该先走流程吗?” “流程昨天就走完了。”巴罗赔笑道,“背景很干净,所以很快就结束了。您也知道,被处死之后尸体都是直接处理掉的,所以……” “……你办事倒是效率。” 休斯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审理出来的口供记录呢?我现在要看。” “记录就在资料库呢,我这就让人拿来!” 巴罗赶忙喊来了一个手下,嘱咐道,“快去把陛下要的东西拿来!快!” 莱莫瑞恩注意到巴罗在和他讲话时还冲着另一个人使了个眼色,就在那手下一路小跑地朝着镇政府楼后赶去时,那个接到眼神示意的人则悄悄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休斯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去你的办公室,带路。” “啊,这边走!”巴罗连忙示意了一个方向。莱莫瑞恩收回了目光,一边跟着休斯向前走,一边将视线放在了跟在休斯侧后方,一路指引着前进方向的巴罗身上—— 看起来还不到四十岁,但被中年发福摧毁了身材,头顶的发量也有些堪忧。 莱莫瑞恩虽然在塔莱茵也安排了密探,但因为身边有塔莱茵的国王,不管有什么事他都习惯了直接问休斯,所以密探们调查的资料他反而不怎么主动看,像是这种沿海小镇的镇长的资料,他更是从来没有关注过。 不止如此,塔莱茵还有很多他不了解的事:鲸尾镇事件发生在8年前,那时正是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两国剑拔弩张、为了伊泽法之事打得最凶的时候,当时的莱莫瑞恩满腹心思都放在了自家的事上,等有心情关注别国时,海桥的异象又已经被莱茵压下去了,因而直到今天休斯说起,他才慢慢了解了这件事的始末。 这些在塔莱茵的信息缺失警醒了莱莫瑞恩,让他产生了一丝危机感。 虽说艾德罗岛的存在只有休斯知道,但海桥导致当地人失踪的事肯定不是什么秘密,密探们说不定早就调查到了详细的资料。而莱莫瑞恩过于依赖休斯,反而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休斯对莱莫瑞恩的疑问的确算得上知无不言,但他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事无巨细地将自己国家发生的每件事都告诉莱莫瑞恩。 更重要的是,休斯也不见得对自己国家的每件事都了解。他作为国王,甚至有可能被某些人刻意蒙蔽,如果继续把塔莱茵的信息来源寄托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万一将来有一天休斯失去了对塔莱茵的掌控,莱莫瑞恩就算想要帮他夺回政权,也会因缺乏对塔莱茵形势的了解错失先发制人的机会,甚至陷入举步维艰的境地,所以…… “到了,就是这儿了。” 众人已经来到了镇长办公室,巴罗连忙推开门,将休斯请进了房间。 “这里的驻军负责人是谁?把他叫来,顺便把驻军名单给我。” 休斯命令道,一边扫了一眼被匆忙整理过的办公桌。巴罗连忙吩咐自己身边的人去办。 “啊,还有。”等到那人走了,休斯又转过身,看着巴罗说道,“把所有驻军士兵都喊来集合,我要见见他们——”说着,他看了一眼巴罗空无一人的身后,“看来要麻烦镇长亲自走一趟了。” “这……驻军要负责看守海桥和雾林,正在值岗的人恐怕来不了……” “无妨,把能来的人都喊来就好。” 休斯望着仍然犹豫不决的巴罗,扬眉道,“怎么,你还有什么顾虑?” “不,没有,我这就吩咐下去。” “好,那我就在这里等你——刚才的口供记录也送到这里来,我今天就暂借你的办公室一用。”休斯走到了巴罗的办公桌旁坐下,巴罗心知自己没有别的选择,紧张地看了屋内一眼,便调头离开了。 莱莫瑞恩走到门口向左右看去,确认了走廊上没有人,接着返身朝巴罗刚才看的方向走去,果然看到到地上有个垃圾桶,里面丢着一些团起来的纸张和垃圾。 他先把最上面那团纸拿起来展开,看到上面记录着一些行政支出的款项。 “这里地上掉了一支笔,上面有刚蘸的墨。” 休斯捡起了地上的笔,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杂物和打开的墨水瓶,“桌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可供书写的纸张,他肯定藏了东西。” “对比一下,是这个吗?” 莱莫瑞恩将几张展开的纸递给了休斯,接着走到了垃圾桶对面的书柜旁,朝上方看去。 “不是同一支笔写的。而且这上面墨迹已经干了很久了。” “那他就是故意朝那个方向看来迷惑我们的。” 莱莫瑞恩说道,然后蹲下身看了看地面——那上面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刚落上的灰尘。 休斯又扫了一眼那团纸的内容,眯起眼睛道:“这家伙的财政支出造假。” “看来被他藏起来的东西比财政支出造假严重得多。” 莱莫瑞恩嘲讽道,“去看看抽屉里有没有什么东西。” 他又站起身来,伸手打开了面前的书柜,紧接着又突然一甩柜门,将它用力关了回去。 柜子发出一声巨响,同时颤动了几下,一小缕尘土从柜顶飘了下来,落到了地上。 休斯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从抽屉里翻出的一叠文件和纸张:“这叠白纸上有溅上新墨,但没有任何字迹。”说着,他低头仔细看了看纸张的表面,“不过能看到较浅的笔痕……” “把那张有痕迹的纸收起来,其它东西归位——他要回来了。” 莱莫瑞恩转身走到桌前,将刚刚递给休斯的几张纸重新团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休斯也将文件和纸张放回了抽屉里。走廊上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莱莫瑞恩不动声色地走到了休斯身边站定,刚好看到巴罗擦着汗走了进来。 他抬起一双眼睛紧张地看了看屋内的两人,脸上自觉地堆起了笑: “陛下,我已经通知下去了,士兵还要过一会儿才能集合完毕,不过名单我拿来了,雷森队长也已经来了,我让他过来吗?” “嗯,先把名单拿来给我。” 莱莫瑞恩闻声走到巴罗身边,接过了他手里的名单。巴罗擦着汗,一双小眼时不时看一眼休斯,一边悄悄观察着屋内的变化,没有留意到国王身边这名侍卫有什么不同。 “这名单是最新的吗?” 休斯看着巴罗问道。巴罗连连点头:“是今年才统计的人员名单。” 他一面答着话,一面把站在门外的人叫了进来。 “属下德文·雷森,是鲸尾镇驻军目前的负责人,见过国王陛下。” 德文一踏进房间,便向坐在桌后的休斯单膝跪地行了一礼。休斯看到他后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示意他起来说话:“雷森队长辛苦了,起来吧。”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德文花白的头发和晒得黝黑的粗糙皮肤道,“我记得你一被调到驻军部队就被派来这里了,而鲸尾镇也差不多从那时起就没有再参与驻防轮换,你在这里已经待了有……” “两年零五个月了,陛下。” “这时间不算短了,你应该也没有回过家吧?” “禀告陛下,在下孑然一身,没有家人。只希望能将驻防工作完成好,不辜负陛下的期待。” “是这样……不过沿海驻防确实辛苦,” 休斯若有所思地说道,“若你有心换个工作环境,我可以调你去其它部队。” 德文听到这话,心中一紧,连忙跪倒在地:“陛下,是不是属下做错了什么——”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休斯惊讶道,“我不过是看你过于操劳,所以问问你的意见,不用这么紧张。” “属下希望能继续守卫海桥,保护鲸尾镇的人民。” 德文认真道。巴罗也在一旁插话道:“陛下,当年就是因为海桥与雾林的看守较为特殊,总有新兵因为经验不足遇险,导致不必要的牺牲,我们研究认为过于频繁的人员交替弊大于利,所以才申请退出驻防轮换的。雷森队长这两年来兢兢业业,误入海桥人数始终被压在安全线内,且雾林没有漏掉过一个归岸者,作为镇长,我也希望他能留下来。” 听他们这么说,休斯微笑道:“也好,具体的工作还是你们比较了解,就以你们的意见为准吧。”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对莱莫瑞恩道,“你拿着这份名单,和雷森队长去楼下核对一下人员。” “遵命,陛下。” 莱莫瑞恩接过那张名单,转过身来看向德文,做了个请的手势,“有劳雷森队长了,我们走吧。” 德文和巴罗虽弄不明白休斯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既然国王下令了,德文只好站起身来,带着莱莫瑞恩向楼下走去。 “至于巴罗镇长。” 待那两人离开之后,休斯又看向巴罗,温和道,“口供记录还没有拿来的话,不如你先和我说说有关海桥的事吧。” “陛下是说……” “说来惭愧,虽说继位已一年有余,但我至今仍对很多父亲留下的事务缺乏了解。” 休斯将身体靠上了椅背,看着巴罗道,“最近我留意到父亲以前曾对鲸尾镇颇为关注,可惜的是我对当年发生的事并不清楚,所以特地来你这里了解一下详情——巴罗镇长在任近二十年,是当年事件的亲历者,想必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你说是吧?” 第125章 灭迹 第125章 灭迹 莱莫瑞恩跟着德文往楼下走的时候,悄悄观察了一下他。 这人看起来有三十多岁,皮肤黝黑,显然是长期在海边暴晒的结果。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有不少旧伤疤,像是经历过不少战斗,从走路的姿态和各种警惕的小动作上判断,这个人应该很擅长实战。塔莱茵过去并没有发生过大型战争,不过两次边境战役中,莱茵都派军队支援过克拉迪法,他很可能是那时候参加过这两次战争。 就在他观察德文时,德文也在观察身边这位国王的年轻侍卫。 二十出头的年龄就已经跟在了国王身边,举止得体、不卑不亢,显然是世家贵族出身,虽看不出武力如何,但只这个年龄来看,就应该没有参与过什么实战,多半刚从法兰学院毕业没有多久,只会些从学校学来的剑术和骑术,人情世故怕是也懂得不多。 毕竟那位小国王也不像是什么厉害角色,这位能跟在他身边,恐怕也只是家族势力运作的结果。 这样想着,德文渐渐放松了一些。 “不知侍卫长大人如何称呼?” 快到楼下时,他忽然开口问道。莱莫瑞恩礼貌地答道:“雷森队长不必多礼——利夫·泰勒,叫我利夫就可以了。” 莱莫瑞恩把艾德温娜身边的侍卫名字和尤利娅的姓混在一起,造了个假名应付对方。德文一愣,他怎么也想不起塔莱茵有哪个贵族家是姓泰勒的,正琢磨着,两人已经来到了一楼的院内。 “雷森队长请稍等。” 莱莫瑞恩走到了院旁列队的国王侍卫军旁,对站在队首的真侍卫长交代了两句,他立刻向莱莫瑞恩行了一礼,叫上了身后的两人一起向楼上走去。 “陛下身边总要有人侍奉。” 莱莫瑞恩返回来时,简单地向德文解释了一句,又道,“虽然我奉国王之命前来核对这份名单,但毕竟这些人都是您的士兵,若核对时出现了什么状况,还望能得到雷森队长您的支持。” “那是自然。”德文点了点头,“除了值岗的士兵,其他人正在赶来的路上,请大人稍等。” 等待的时间里,莱莫瑞恩和德文闲聊了几句。德文放松下来之后的一个小习惯引起了莱莫瑞恩的注意——他时不时就会用右手去抓自己的左手腕,握住后还会转两下。莱莫瑞恩不动声色的地观察了一下他的左手腕,发现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略淡,似乎曾经佩戴过手环之类的东西。 一道被那圈皮肤分开的疤痕似乎印证了这一点,造成这伤痕的攻击应该是被他曾经佩戴过的那圈东西阻挡了,才会形成这种伤口。 “人差不多来齐了。” 德文注意到士兵们已经在广场上列好了队,于是提醒莱莫瑞恩道,“没必要再等下去了,大人请吧。” “好。” 莱莫瑞恩从兜里掏出了那份名单,走到了队伍前,“待会儿被我念到名字的人,请出列到另一侧的空地上重新列队。感谢诸位合作,那么我们开始吧。” 在来时的路上,休斯在马车上将过去数年间鲸尾镇提交的驻军人员损失名单,以及他失去联络的手下的名字都交给了莱莫瑞恩,依据这些数据,现在的鲸尾镇驻军连同队长德文·雷森和那两名手下在内应当有七十二人。 此时站在院子里的人数有六十人,莱莫瑞恩一个个核对过去之后,名单上还剩下了十二个人,也就是此时在海桥和雾林值岗的人。 有意思的是,休斯联络不上的那两名士兵刚好不在在场的士兵当中。 见莱莫瑞恩已经核对完了现场的人员,德文上前道:“泰勒大人,现在已经核对完成了,是否可以让士兵们回去了?” 莱莫瑞恩看着面前的士兵们,向德文问道:“名单上剩下的十二人,此时是不是正在海桥和雾林值岗?” “是的。” “那么请雷森大人带路吧,我们现在去一趟海桥和雾林。” “您要去海桥?可是,陛下刚才说只要核对这些……” 德文有些慌张地说道。莱莫瑞恩礼貌地答道:“陛下只是说,值岗的人可以不用到这里来核对,并没有说他们无需核对。陛下将任务交予我,我自然要把工作完成才能回去复命。请雷森队长带路吧——我们是先去海桥,还是雾林?” “等等。非驻军人员接近海桥是绝对禁止的,就算您是陛下派来的人,至少也要先向镇长汇报,得到准许之后才可成行。” “也好。那就派人通报一声好了——” 说着,莱莫瑞恩转向一旁的侍卫队,“你去楼上通知陛下和镇长此事。” 侍卫领命后立刻向楼上跑去。德文明显有些焦躁不安,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一眼莱莫瑞恩,忽然说道:“不好意思,我想先去方便一下,还请稍等。” 莱莫瑞恩微一点头:“大人请便。” 德文很快便从视线中消失了,莱莫瑞恩向一旁的侍卫军使了个眼色,马上有人跟了上去。站在他身后的驻军士兵们虽然看到了这一幕,但谁也不敢说什么。 过了没一会儿,德文便回来了。这时去楼上问话的侍卫也下了楼,向二人行了一礼道:“两位大人,镇长大人已经同意了侍卫长大人去海桥与雾林的提议,陛下也说知道了。” “如何,这样一来雷森大人就可以放心了吧?” “当然。”此刻的德文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刚刚的慌张已经全然不见了,“从这里过去还有段距离,泰勒大人最好与我一起骑马过去。” “没问题。” 莱莫瑞恩从侍卫队中牵了一匹马,纵身骑上马背道,“时间不早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大概十分钟后,两人骑马赶到了雾林。 这里的守军看到德文来了,连忙打开了哨卡放行。德文带着莱莫瑞恩来到了营房区,介绍道:“雾林值岗一般有五人,一人在前哨,一人在营房,还有三人在雾林内。通常两人巡逻,一人守在返回点盯着。每隔十二小时换一次岗。” 莱莫瑞恩已经和看守哨卡的人核对了身份,接着又来到了营房内,询问了这里面的士兵的姓名。营房内的墙上贴着一张值班签到表,上面共五个栏位,每个里面都签着一个名字。它旁边还有一张巡逻表和时间表,莱莫瑞恩趁着与营房士兵交谈的时间,把它们的内容默默记了下来。 跟着德文进入雾林后,莱莫瑞恩一边走,一边把路线也记在了心里。很快,剩下三人都被找到,并一一核对了身份。 莱莫瑞恩在回去的路上问道:“这里安排了五个人,海桥安排了七人,看来那边的守卫工作更困难一些?” “的确如此。雾林的出口是一个固定的点,一个人也可以监视到位,只是需要多几个人手防止对方逃走。但如果是海桥,那能上桥的位置就太多了,人数再多也很难完全防住闯入者。” 这样说着,德文和莱莫瑞恩又骑着马赶往了海桥的方向。 离海桥还有一段距离,莱莫瑞恩就看到海边架着许多高大的路障,以防有人从这里靠近海桥。 两人绕了一条非常崎岖的路,才渐渐靠近了海边的哨岗,就在这时,有人匆匆忙忙从营地里面骑着马跑了出来,远远地看到德文后,那人高呼道:“雷森队长!不好了,有人进了海桥!” “什么?” 德文皱着眉头道,“进去的是什么人?你们是怎么看守的!” 莱莫瑞恩看到他们两人一唱一和,心里只觉好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杰登和雷诺,” 此时那人已经骑马来到了德文面前,惊慌失措道,“今天轮到他们两人看守海桥入口,结果刚刚换班时有人发现他们不知为何打了起来,大家正想去劝阻,就看到他们两个你追我赶,全然忘了自己正在海桥入口,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冲了进去……” 德文一脸震惊:“什么?这两个蠢货,怎么能做出这样的蠢事!”他痛心疾首道,“陛下现在正在巴罗镇长那儿,他们做出这种事,我要怎么向陛下交代?” 杰登和雷诺正是休斯失联的那两名手下的名字。 莱莫瑞恩一听到他们两人“进了海桥”,就立刻明白了德文在打什么算盘:既然这两人之前的死亡是个错误,那么用正确的方法再杀他们一次不就好了。 莱莫瑞恩抬眼看向了隐于雾中的海桥——的确,这可是完美的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之处。不仅可以杀死活人,也可以杀死死人。虽然那两人早就被杀了,但只要虚构一个他们刚刚才遇害的故事,这一刻之前的他们就会变成活的,不管过去有多少可疑的罪证,也都可以借助他们刚刚的死亡,将谋杀变成一场意外事故。 想到这里,连莱莫瑞恩都忍不住要称赞德文的急智了。 “泰勒大人,您看这可怎么办?” 德文满面愁容地望着莱莫瑞恩,“我们有两个士兵不小心闯进了海桥,恐怕凶多吉少了……” “杰登和雷诺是吧,我已经知道了。” 莱莫瑞恩掏出了怀里的名单,平静地在那两个名字上各打了一个叉,又看向那名骑马赶来的人问道,“那么,您的名字是?” 德文愣住了,他根本想不到莱莫瑞恩竟然能在这样令人震惊的消息下继续进行核对工作。莱莫瑞恩在名单上的另一个名字上打了个勾,又波澜不惊地看了德文一眼:“好了,还有四个人,我们是不是要先去营房?” “……嗯,是的。” 德文设想过很多莱莫瑞恩会有的反应:愤怒?质疑?斥责?焦急?但就是没想到对方会是这样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莱莫瑞恩对他的想法没有兴趣,他的目的是营房内的那张值班签到表。 因为刚刚“出了事”,原本在外的士兵们都回到了营房,莱莫瑞恩趁着和他们核对名称的功夫悄悄看了一眼墙上,果然那上面贴着和雾林同样的签到表:也是五栏,签着五个名字。莱莫瑞恩也确认了签到表上的五个名字里没有杰登和雷诺。 事情到此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划了勾之后,莱莫瑞恩对德文说道:“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现在要回去向陛下复命。雷森队长您是留在这里处理刚刚的事故,还是和我一同回去汇报呢?” “……我和你一起回去。” “既然如此,刚刚的目击者最好也选一人和我们一同返回,免得陛下问起当时的情况,你我都一问三不知。” “这是当然!” 德文看不透莱莫瑞恩在想什么,但至少在他看来,刚刚的计划执行得天衣无缝,莱莫瑞恩和休斯就算再怀疑也没有证据。 于是一行人再一次骑上了马,朝着镇子的方向赶去。 第126章 推论 第126章 推论 莱莫瑞恩回到镇上时,休斯和巴罗已经结束了谈话,正在院中等待他和德文回来。 “怎么样,人数对上了吗?” 待几人下了马朝众人走过来,休斯温声问道。 莱莫瑞恩向他躬身行了一礼:“回禀陛下,人数是对上了。不过……” 他抬眼看了看身边的德文,后者及站在他身后的士兵立刻跪倒在地:“陛下请恕罪,我们也是刚刚才得知的消息——有两名士兵因意外进入了海桥,目前下落不明……” “什么?” 休斯还没有反应,一旁的巴罗先大惊失色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亲眼看到他们进去的?” 休斯问道,德文连忙答道:“我去时事情已经发生了,但我带来了目击者——快告诉陛下当时发生了什么。” 德文身后的士兵把当时的情况又复述了一遍,休斯看了莱莫瑞恩一眼,后者正戏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显然并不把这些话当真。 “照你这样说,他们两人是因为琐事争斗,不小心进入海桥的?” 待士兵将情况说完,休斯若有所思地说道,“那你知不知道他们平时有什么矛盾?” “这……平时他们两人就不太对付,似乎是因为虽是同期调来,杰登却因为表现好得到了雷森队长的重用,雷诺因此心生怨愤,两人便时不时闹些矛盾……” “你知道此事吗?” 休斯转向德文问道。德文连忙答道:“是有此事,他们二人之间确实早有嫌隙……” “那你为何还要将他们两个安排在同班同岗?” 休斯问得平静,德文却惊出了一身冷汗,答道:“这的确是属下考虑不周——排班人员是按号数轮换的,这两人平时并不在一起,这一次应该是恰好轮到同岗,结果就闹出了这样的事……” “原来如此。” 休斯似乎已经信了他们的说法,问道,“你们知道按以往的经验,通常人们从海桥逃出来要用多长时间?” 巴罗犹豫道:“最快有过半天的记录,最迟一天也能出来了。可他们不一定能……” “那我们就等等看吧。” “陛下的意思是……您要在镇上过夜吗?” “没错。”休斯环顾了一下周围,对巴罗道,“还要麻烦镇长为我和侍卫们安排一下住处——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一会儿就把这件事安排下去!” 巴罗连忙说道,“您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休斯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来都来了,我也想亲眼见识一下雾林和海桥,不如巴罗镇长带路,我们一同去瞧瞧?” “这……”巴罗纠结道,“海桥凶险,万一陛下……” “难道我还会和人争斗起来,不小心走进去不成?” 休斯笑道,仿佛没看到巴罗难看的脸色,“我自然知道它的凶险。但我们就远远地看一看,又能有什么危险?就这样吧,我们走。” 说着,他转身向马车走去,莱莫瑞恩自然地跟在了他身后,像来时一样,与他一同登上了马车。 隔音结界在车门关上的瞬间落了下来,休斯从怀里掏出了在办公室里藏起来的那张白纸,一边说道:“从这里到雾林和海桥要多久?我们汇总一下信息吧。” “一刻钟左右。” 莱莫瑞恩答道,“先知会你一声,我的假身份叫利夫·泰勒,等下不要弄错了。” “知道了。”休斯点了点头,“刚才出去查到了什么?” “可以确定你的两个手下早就被灭口了。现在只要把近来的值班表拿来对照,再查一下士兵们的私人物品就能拿到确凿的证据。不过……” “我明白,这种事查了也没有意义。就算证明了两名士兵死亡,也查不到他们死亡的原因。”休斯打开了那张白纸,又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碟,将一些暗色的粉末倒在了白纸上,然后拿出一团像棉花一样的东西在纸上擦拭起来。 “没错。最多只能定那几人一个瞒报死讯、冒领军饷的罪。但对找出真相毫无帮助。” 马车开始往前走了,莱莫瑞恩掀开了窗帘一角瞥了一眼窗外,德文和巴罗仍然站在院内,不知在交谈什么。 他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那个德文·雷森有问题。” “你也发现了?”休斯冷笑道,一边把那张纸举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继续刚才的步骤,“那根本不是德文本人。他们可能以为德文当年是跟着最后一次驻军轮换调来的,而之前的人员安排都归我父亲管,所以我没见过他……但是很不巧,我还真见过他几次。” 说着,他抬起眼来看向莱莫瑞恩,“父亲失踪后没多久他们就开始动手了。先是停了驻军轮换,然后悄悄换掉了德文——德文的亲属是前年遇害的,应该也是被他们灭口了……还有,我不是提到送那两人来这里之前,鲸尾镇的驻军连续牺牲了好几名士兵吗?想必那些人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所以都被除掉了。” “还真是‘干干净净’的一支队伍。” 莱莫瑞恩收回了看着窗外的目光,“那个冒充者是克萨约尔人。这件事要么和卡尔洛夫有关,要么和艾莉拉有关。” “克萨约尔人?”休斯手上的动作一顿,皱眉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身上的战斗伤痕异常的多,受伤的时间跨度也很大,显然参与过不止一次战争。塔莱茵本土从未打过仗,增援克拉迪法时也几乎没有参与过特别惨烈的战斗,如此情况下还能拼出这样一身伤,必然是军功累累,不可能只在一个偏僻小镇做驻军军官。” “所以你怀疑他并非塔莱茵人?” 休斯思索道,“可就算如此,他也可能是个佣兵或是克拉迪法人,你怎么能确定他一定是克萨约尔人?” “还有另一个证据。” 莱莫瑞恩解释道,“他是个战士,可左手腕上却有长期佩戴测距眼的痕迹。大陆各国只有克萨约尔的部分军队有给所有士兵配备军用测距眼的习惯——那种眼睛自带三个战斗符文,还有侦测敌情的能力,手环的形状是统一的,和他手腕上的痕迹轮廓一样。” “难怪。看来海桥事件一出,这些人就像苍蝇一样闻着味儿聚过来了……” 休斯将那张白纸举起来放到魔法灯下又看了看,对莱莫瑞恩道,“看,形状出来了。” 暗色的粉末涂满了白纸中心,微微凹下的笔痕便清晰地显露了出来。 “是魔法阵?” 莱莫瑞恩一眼就看出那是个极其复杂的魔法阵,从痕迹来看,这魔法阵并非最后的成品,而是还在设计之中。 休斯若有所思地望着那法阵说道:“巴罗的确是个侍从……他的家族把他送进了法兰学院侍从系,就是希望他将来能在朝廷谋个职位。十年前他到鲸尾镇上任,按理说在这里历练几年之后就可以被调去海城任职,不知为什么,他选择了留下来。” “鲸尾镇这盘棋中,资历最老的不就是他吗……如果他们背后真的有什么指使者,巴罗说不定就是那人掌控的第一枚棋子。” 莱莫瑞恩想了想道,“他很可能就是在八年前海桥出现时被人盯上的。” “再想想迪斯科提到的雾林异状……每周都会有人从那里出现,又不见大量的闯入者。你说会不会是他们自己人?” “也有可能。既然迪斯科和希法都能掌握离开的方法,巴罗他们很可能也早就查清楚了这一点。那么为了进一步调查艾德罗岛的秘密,他们很可能会特意进入海桥。” 莱莫瑞恩看着那张纸上的魔法阵说道,“巴罗既然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单单把它藏了起来,这魔法阵肯定和他们隐瞒的事关系密切。最好能找到一个侍从,看看这个魔法阵的作用是什么——对了,你让法米尔做什么去了?” “我让他去找三天前返回雾林的闯入者,让他把人看好,别让人灭口了。” 休斯将纸重新叠了起来,“巴罗那家伙在撒谎。调查流程中有一步要经王宫确认,昨天就被我压下了——流程根本没走完,人也肯定还没有处死,不过既然他敢当着我的面撒谎,这会儿肯定已经派人去灭口了。” “的确,他刚才的小动作我看到了。不过既然有法米尔在,这个人算是死不了了。” “法米尔会看时机与我们联系的。” 休斯将刚才用到的物品全都收回了原位,又把那张叠好的纸递给了莱莫瑞恩,“这张纸你拿着。他们不会时时盯着你,得空的时候你可以想办法研究一下里面的法阵。”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把东西接过来收进了上衣内。 车内安静了片刻,休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说道:“对了,有件事来时就该和你说的,但因为忙别的事忘记了——还记得迪斯科提到希法在海桥中看到了‘蝴蝶’和‘茧’吗?这两样东西让我想起了一些东西来。” “怎么?” “塔莱茵王室有一种特殊的药材叫时停粉,用它制作的药物可以停止人体局部或全身机能组织的‘时间流逝’,这和普通的凝止时间魔法不一样,它停止的不是空间内所有物体的时间,而是改变了某样东西本身的时间流速,而不影响其它东西对它的影响。” “你是说,它本身因时间流逝发生的改变会被停止,但外力作用于它的效果仍会发生?” “是的,用来止血或是止痛效果非常好,可以争取到重要的抢救时间。” 休斯点了点头道,“我刚才给迪斯科的那种白色的药丸就是用它做的。而这种粉末的来源,是一种叫做‘时蛹’的东西,只有王室的药库里能找到,来源是个迷……” 莱莫瑞恩眯着眼睛问道:“又是你父亲知道,但没能告诉你的?” 休斯苦笑:“的确如此。不过这一次倒不是全无线索,我多少能猜出它的来源——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擅长与时间有关魔法的人是谁?” “时间……”莱莫瑞恩回忆道,“塞西王的挚友,萨安家族的开创者埃弗里特·萨安,他最擅长时间与记忆相关的魔法,他的后代也继承了这种能力,比如玛法赛丽亚就精通记忆魔法,她的弟弟凯勒西斯则掌握着时间魔法。当年被称为盗贼之神、刺客始祖的莫德赛制作匿行者传承时,其中一块传承碎片便由凯勒西斯注入了时间魔法的力量,所以继承了这块传承碎片的霍艾罗德夜之子也能使用时间魔法。” “你说得没错。时间与记忆魔法的力量是萨安家族特有的血继之力,就算凯勒西斯这样对魔法一窍不通的人,也能凭借天赋使用时间相关的法术。” 休斯一边回想一边说道,“而他的祖先埃弗里特是个极为特殊的人:他是法师,却也懂得如何使用低微魔法。他是战士,却又能像盗贼一样隐匿行踪。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职业——他的魔法能力如同毁灭者,但他同时又是创物师。他曾经创造过一件神器,名字叫做‘时光’,据说埃弗里特在创造它的时候,在其中注入了大量的时间之力,但它的作用并没有被记录下来,只有一张模糊的画像曾出现在一本古老的笔记上。” “你认为,海桥发生的一切和这件神器有关?” “没错,”休斯说道,“本来我还没有联想到这个东西。但迪斯科提到,希法说那里面有很多‘蝴蝶’和‘茧’一样的东西,我忽然想起了‘时光’本身的形状——笔记上的那张画像上,那件神器被绘制成了一只蝴蝶!而再想到‘时蛹’的作用也和时间有关。我怀疑那件神器此刻就在艾德罗岛上,而引起这一切异状的源头就是它。” 第127章 抽丝 第127章 抽丝 马车抵达海桥附近后停了下来,莱莫瑞恩注意到这位置离自己刚刚去的营地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只是这里地理位置较高,可以将远处海边的码头和另一侧的海桥都纳入视野。 休斯从车上走下来,望向远方的海岸,巴罗适时上前解释道:“陛下请原谅,我这些年来见了太多死于海桥和雾林之人,如今一接近这两地就会有应激反应,医生说这对我健康不利,建议我尽量避免靠近它们,所以我就让他们把车停得稍远了一些……” “还有这种事?” 休斯意外地看了看他,“那巴罗镇长可要多保重身体——在这里看海桥也会有不适吗?” 巴罗赔笑道:“远远地看会稍好些……就是不能靠近。一靠近就总感觉会被它吸进去;也不能看得太久,不然也会……呃,不适。” “那我们就在这里看看吧。” 休斯指着海桥问道,“海桥与海岸衔接,那么要怎么分辨哪里是安全的,哪里开始是危险的 ?” “陛下您看海桥的地面,颜色较浅的部分,过去常在海面上方,是安全的地方。颜色较深的部分是后来从海底浮出的,只要踩到那上面,就算进入海桥的陷阱了。” “原来如此。” 休斯看着海桥的视线不经意地滑向一侧,注意到了一艘刚进港的大型船只。 他觉得有些古怪,所以多看了两眼。 莱莫瑞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艘船上堆着不少固定好的木箱,看上去就像是出海贸易进货归来的样子。但是仔细看看船身吃水的程度就会发现,这艘船上的箱子恐怕都是空的。 这就很奇怪了。对于靠海为生的渔民来说,船只每一次出行都要消耗大量的时间及金钱,所以出航归来的船只要么载满鱼获,要么带回贸易交换的商品,除非遭遇意外,否则不太可能空手而归。 一旁的巴罗也注意到休斯等人的视线被码头吸引了过去,他看了一眼那艘船,心道不好,连忙对休斯说道:“陛下,海桥平时就这个样子,也没什么可看的。要不您去雾林转转?我听说那儿的景色还比较特别。” 说着,似乎对雾林更加忌惮,巴罗擦了擦额上的汗道,“不过,陛下。我感觉不太舒服,能不能就让雷森队长带你们过去,恕我先回镇长府休息一会儿?我实在是……不太敢去雾林。” 休斯看了一眼巴罗,发现他果然满头大汗、脸色发白,一副不舒服的样子,于是关切道:“镇长一个人回去没问题吗?我还是派个人送你回去吧——利夫。” “属下在。” 莱莫瑞恩立刻行了一礼。休斯说道:“你随巴罗镇长一起回去,务必要保证镇长大人的安全。” 巴罗连忙说道:“侍卫长大人就不用跟着我了吧,他还要保护您的安全……” “嗯?”休斯闻言笑道,“镇长管辖下的鲸尾镇难道还有匪徒会威胁到我的安全吗——你就不要推脱了,我还有侍卫队跟着,能有什么危险?” 他转向莱莫瑞恩道,“利夫,你务必要寸步不离地将镇长大人安全送回镇上。” “属下遵命。”莱莫瑞恩抬头对巴罗说道,“镇长大人请上马车,在下这就陪您回镇上。” 巴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钻进了停在路边的灰色马车中。莱莫瑞恩从侍卫手里牵过一匹马来骑上,跟着巴罗的马车调头朝来路走去。 休斯则登上了自己的马车,在车门关上前对车侧的德文·雷森道:“走吧,我们去雾林看看。” 两辆马车带着各自的随行者,开始向着不同的方向驶去。 莱莫瑞恩跟在巴罗的马车后,心中揣测着他的意图。 所谓的“因为心理障碍无法靠近海桥和雾林”,是为了避免休斯靠近这两个地方才编造的借口吗?感觉不太像。一方面莱莫瑞恩已经去过这两地了,如果真有什么秘密,当初这些人也不会允许他靠近才对;另一方面,巴罗接近不了,休斯大可以提出自己去近处看看,他也无法阻拦。 所以是为了找借口中途离开,避人耳目去办什么事吗? 这个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可能,因此休斯特地让莱莫瑞恩跟着巴罗一起回去,虽然不一定能跟到最后,但至少能保证回去这一路上巴罗无法中途离开去见谁。 如果说还有什么可疑的,那就是巴罗刚才那副不适的样子了。 虽说因为过于紧张和害怕,无论是出汗、脸色发白还是颤抖都属于正常的反应。但不知道为什么,莱莫瑞恩总觉得巴罗的样子有些异于寻常,且这种异常让他有种熟悉感,似乎他曾在别的什么人身上见到过相似的表现。 这样边想边行,一路无事发生,马车很快返回了镇政府的院内。 莱莫瑞恩将马拴好时,巴罗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他似乎确实经历了一番痛苦,汗水将领口的衣襟都打湿了,脸色也仍然有些惨白。 “镇长大人需不需要叫医生来看看?” 莱莫瑞恩上前问道。巴罗摆了摆手,挤出一个笑容来道:“不用,我回去休息一下就会好。倒是侍卫长大人辛苦了,还要麻烦您送我回来。” “我送您上楼吧。” “不不,不用。”巴罗连忙拒绝道,“我已经为国王陛下和诸位大人安排了住处,就在这栋楼办公楼后面的旅店,从后门出去就能看到了——这些年来镇上的游客不多,那儿常年都有大量空房,正好你们都能住下。您等下若无事可做,就先去那里休息吧。晚上我安排了宴会招待陛下和诸位大人,还望到时能让诸位满意。” “您太客气了。”莱莫瑞恩看了一眼楼上,知道巴罗不会让自己跟着,于是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送您了。” 巴罗自己上了楼,莱莫瑞恩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正思索着要不要悄悄跟上去看看,忽然眼角的余光瞟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抬头一看,楼侧的树上正蹲着一个人,隐藏在树叶间,若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他的存在。 是法米尔。 “……” 莱莫瑞恩四下看了看,院子里的人都在各忙各的,虽然有人在好奇地偷瞄,但只是看他,并没人发现树上还有个人。 他不动声色地朝楼后走去——镇政府楼的后侧方有两座建筑,一侧是资料楼,它对面则是一个像堡垒一样的小楼,之前巴罗让人去解决三天前关进来的囚犯时,那名手下去的就是这个方向。 不过法米尔并没有去那里的意思,他悄无声息地从一棵树跃向另一棵,直到翻出了院墙,待莱莫瑞恩从镇政府的后门走出来时,他的身影在马路对面的那栋建筑旁闪了闪就消失了。 那就是巴罗刚刚提到的旅馆,今晚休斯和莱莫瑞恩等人入住的地方。 待莱莫瑞恩和旅馆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拿到了自己住的房间的钥匙时,法米尔已经没有了踪影。不过莱莫瑞恩大概知道他在哪。果然,当他打开自己的房门时,法米尔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不止是他,莱莫瑞恩看到里屋的床柱上还捆着个昏迷了的人,封着嘴巴蒙着眼,耳朵也被塞住了。 “这是休斯要找的那个人?” 莱莫瑞恩问道,“巴罗派去灭口的人呢?” “他以为自己完成任务了,现在大概正在巴罗那儿复命吧。” 法米尔懒洋洋地说道,一边走到那人面前蹲了下来。 莱莫瑞恩不知道法米尔是怎么做到的,反正只要把任务交给他,他总能想办法不着痕迹地把事情办好。 “你要问话吗?”法米尔扭过头来问道,“要问的话我就把他弄醒——我这次来叫了几个人,其中两个我派去盯镇长了,所以你不用特地跟着他。” “弄醒吧。眼睛继续蒙着。” 莱莫瑞恩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身子刚靠上椅背,就听见那人惨叫一声,醒了过来。 “叫什么名字?” 桌上放着休斯从巴罗那儿要来的审讯口供记录,莱莫瑞恩一边翻看,一边随口问道。 “别杀我,别杀我!” “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名字叫‘别杀我’?” “呃……我叫泽尔,大人,求求你别杀我!” 那人带着哭腔说道。莱莫瑞恩无奈地看了一眼口供记录,说道,“这里没有人要杀你。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口供上说你三天前闯入海桥,次日出现在雾林,所以被逮捕,是这么回事吗?这上面没有说你闯入的理由,你——” “不是的,大人!我没有闯入啊,我解释好多遍了,我只是……” “你是说,你没有进入海桥?” “那里到处都是士兵看守,我哪接近得了海桥啊!我只是刚好在雾林附近挖野菜,我连靠近都没有啊大人……真的是冤枉!” 莱莫瑞恩和法米尔对视一眼,若有所思道:“你是镇上的居民?” “是的,我在镇上住了好多年了,海桥那么吓人的地方我哪敢去啊,我——等等,这些我不是已经回答很多次了吗?大人,我真的是冤枉的,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住在这附近,怎么会不知道雾林不能接近?” “我……我离得也不是特别近啊,平时大家去那个地方也没出啥事……” “那按你所说,平白无故的何必要把你抓起来?你是不是在雾林看到了什么?” “什、什么都没有!”一听到莱莫瑞恩这样问,他立刻警惕起来,紧张道,“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大人。” “那就是看见了。” 莱莫瑞恩翻了翻口供记录,上面的内容多半是从前面的记录中东拼西凑的,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但显然和真相毫无关系,“把你看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我就不杀你。但如果你不说……”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就怕到时你会求着我杀你。” “要不要猜猜这是什么?” 法米尔配合地将靴边的短刀摸了出来,把它贴着脸颊抵在了囚犯耳下,冰凉的触感吓得他一哆嗦。“嘘,别乱动。”法米尔轻声道,“我手一抖,你的耳朵可就要没了。” 那人本来吓得都快抖成筛子了,如今被冰凉的刀子一激,却连动都不敢再动一下,崩溃道:“我说!我说——我看到雾林里突然像打闪电一样亮了起来,然后本来没人的地方忽然多了几个人影,我认出来其中一个是雷森大人,正觉得奇怪,就被人给抓住了。雷森大人认出了我是镇上的人,就说‘镇上有人死了上面会派人来核查死因,要杀就走流程杀,尸体好处理’——我听明白了,他们这是要杀我,我还不想死啊,求求你们别杀我,我家里还有老母亲,还有……” 莱莫瑞恩使了个眼色,法米尔心领神会,只一击就将他又打晕了。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莱莫瑞恩舒了口气:“看来我和休斯没猜错。每周出现在雾林的人是他们自己人——他们也掌握了从海桥里离开的方法。” “怎么做到的?” “对了,你还不清楚这件事。” 莱莫瑞恩便把离开海桥的方法告诉了法米尔。法米尔一面将囚犯的嘴巴和耳朵重新堵住,一面说道:“破开空间的能力我也有,或许我也可以进去看看——如果他们真的每周都会进里面一次,那肯定不只是进去看看风景,很可能在里面留下了什么线索。” “没必要。” 莱莫瑞恩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法米尔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解释道:“我在巴罗的办公室里翻到了他藏起来的东西——一页画了一半的魔法阵,一本画满了各种魔法阵的草图本,还有一张表。魔法阵我看不懂,不过那张表很有意思。那是一张出航时间规划表,从上面的记录来看,每周都会有两艘船从港口出航,目的地不明,航行六天后返回港口。经过一天装货后于次日开始下一次航行。” “今天是不是它们的返航日?” “没错。今天两艘船都会回来。” 法米尔说道,“船只出航和他们进入海桥的时间间隔都是一周,船只今日返航,而他们进入海桥的时间刚好在三天前。所以我猜测船只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刚好是雷森进入海桥的时间。他们一定是在配合彼此做些什么,很可能和那个魔法阵有关。” 说到这里,法米尔惋惜道,“可惜为免打草惊蛇,那几样东西我都没有拿出来,不然可以给你看一下那个法阵的样子——或者我干脆把它偷出来?” “不用,休斯拿到了法阵下面的垫纸,利用笔痕得到了一个不太清晰的,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莱莫瑞恩掏出了那张纸递给法米尔,法米尔看了一眼,目光一亮道:“没错,就是这个。你看——这法阵一共有三个,连线呈倒立的等边三角形,假如最下方这个法阵的位置在海桥内,而上方的左右两个都在海上——” “你是说他们有可能在海上制造了两座魔法阵?” 莱莫瑞恩忽然想到了在码头上看到的那艘吃水明显存在问题的船,“的确有可能……那艘船空载而归,但出航时肯定不是空着走的。如果他们装了满满一船的魔法阵材料,每周出航一次,持续两年不中断……” 他越想越是心惊——按这个进度,海上那两座魔法阵很可能已经快要造好了。 “这三座法阵形成的三角形正中央应该就是艾德罗岛……他们竟然已经确定了艾德罗岛的具体位置?”他又看向了手中的法阵图纸,“虽然从海上看不到那座岛,但凭借某种方法计算出了大概的位置吗?这些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所以我说,让我进去探查一下吧。” 法米尔说道,“海上那个位置肯定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抵达的,但海桥近在眼前,如果能找到里面的魔法阵,就可以证明我们刚才的猜测没有错。” “不行……这太危险了。” 莱莫瑞恩摇了摇头,皱眉道,“虽然有出来的方法,但毕竟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并没有验证过真伪。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以前再危险的事你也能放心让我做,今天怎么……” “那不一样。”莱莫瑞恩打断道,“过去再危险,至少情况都是已知的,凭我对你的了解,我相信你能平安归来。但这次不一样。这是神器和环境共同构成的大型结界,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对抗得了的。万一出了问题——” “如果情形不对,我就站在门口等待出来的时机好了——我答应你绝对不冒险还不行吗?”法米尔笑道,“而且雷森和他那几个手下都能安全出来,我怎么可能会在知道方法的情况下困在里面?让我试试吧。我的时间停滞配合潜行还能在离开时迷惑一下雾林的人,说不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 “你突然这么担心我,我都要不习惯了。” 法米尔拍了拍莱莫瑞恩的肩膀,笑道,“好了,就这么定了。晚上巴罗给你们准备了晚宴,正好趁这个机会拖住他们,我去帮你查查海桥里的情况,顺便看看码头的船上到底装了什么。” 第128章 剥茧 第128章 剥茧 夜晚即将来临,休斯等人早已回到住处,莱莫瑞恩房间内的囚犯在经过休斯的再次审问后,被法米尔的人悄悄带离了鲸尾镇——在巴罗等人的眼里,这个人已经是个死人了,如果想保住性命,他就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巴罗举办晚宴的位置选在了镇长府的宴会厅中,瞧着时间差不多了,莱莫瑞恩便跟着休斯一起来到了现场。法米尔则等到夜色降临后,接着暮色的掩护悄悄来到了港口附近。 港口灯火通明,码头工人们正在抓紧时间将一个个沉重的箱子搬上船只。和白天时只有一艘船进港不同,此时的海港内停泊着两艘船,要搬运的货物数量庞大,但鲸尾镇本身居民就不多,能干活的码头工人也屈指可数,为了赶上出航时间,很多正在帮手的人都是从船上下来的,他们常年在海上待着,每周只有一天时间回到镇上,还要用大半天的时间装卸货物。 法米尔来到码头时,堆积在码头的空箱子的阴影中已经藏了一个人,正是他提前派来的密探——自从他重新和莱莫瑞恩汇合,虽然皇帝对外还没有为他平反,但在影牙内部,法米尔已经解除了叛徒嫌疑,可以开始调用身边的密探们了。 “大人。” 密探察觉到了法米尔的靠近,压低了声音汇报道,“已经查过了,所有木条箱里装的是被魔法处理过的浮石板,而且每个箱子都编了号,我打开了一个检查,浮石板上都刻着法阵线,而且已经凿出了凹槽,每块板子互相可以拼合,另外还有一大批上过漆的木箱中装有大量的魔晶粉。” “查到是从哪运来的了吗?” “属下查了港口的航行记录,虽然正规记录中什么都没写,但夹着的另一个册子中记录了一艘从东边开来的巨型货船的出入港记录,这艘船每个月抵达一次,会在港口卸下大量货物,存放在离码头有一段距离的仓库中。 “装货的木箱箱体用的木材是产自迪兰科的沃尔特红松,货物中的魔晶粉混有蓝绿色的杂质,产地在塔罗特罗的西北部,浮石板上的记号方式符合克萨约尔东南地区的习惯,可以推断出所有货物都来自克萨约尔——不过储存在仓库的浮石板上还没有刻上法阵线,那些法阵线应该是在本地现找人刻上的。” 说到这里,密探想了想又补充道,“另外,属下刚刚潜入船舱,在厨房刚刚补充的食物储备中发现了腌制不超过一个月的月晕鲐鱼干,以及萨希林特产的珠骨八爪鱼酱。” 月晕鲐鱼只生活在位于萨希林、塔莱茵与克萨约尔三国交界处的月海。这艘船应该是从克萨约尔启航,沿途经过萨希林并沿着塔莱茵南部海岸一路来到鲸尾镇的。 想到这里,法米尔看了一眼远处忙碌的码头,又问道:“还有什么吗?” “两艘船上各有两名侍从,和其他船员一样都是雇来的,不是本地人。别的就没有什么了。” “嗯,你做得不错,继续盯好了。” “是。” 密探重新隐藏了身形,法米尔从码头的暗处悄然离开,赶往了不远处的海桥。 虽然海桥的常规守军只有五人,但实际上他们只负责守卫海桥附近的区域,外围的防卫工作还有其他人负责,总计看守海桥的士兵至少有二十人以上。 不过以这些守军的实力,稍强一些的战士就能轻易摆脱他们,他们在这里的目的更多的是拦住普通平民,防止他们误入,并监视是否有实力高强的人进入其中,以便提前通知雾林的守军。 法米尔当然不会让他们发现自己的行踪,海桥附近的守卫在他面前形同虚设,不出一刻钟的功夫,他便已经来到了海桥的入口处,并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 几乎就在同时,迷雾中的艾德罗岛上忽然刮起了微风,花草也树叶微微晃动起来,原本好像画一样的景色像是活了,比不久前又美了几分。然而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幕,却引起了岛上神殿中某人的注意,他走到了神殿门口,望着外面的变化皱起了眉。 “我要离开一下。” 他对着在大殿一角席地而坐的另一个男人说道,“你待在这里不要出去。” 说完这话之后,他急匆匆地走到挂在神殿墙上的一幅风景画旁,伸手覆到了画上,接着整个人就消失了。 …… 这是什么感觉? 法米尔一跨过那道深浅分明的界限便感到一阵眩晕,心脏处似乎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令他呼吸一滞。但当他定了定神之后,这种感觉便消失了。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已变成了一片迷雾,按照过去的记录来看,此时人就算朝后方走也只能原地踏步,无法再返回来时的地方。 而前方应该是没有生者的,除了那些隐藏在另一个位面的时间魔法产物,这里没有别的危险。 ……隐藏? “……” 法米尔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空气中飘着金色的发光的丝线,就像莱莫瑞恩转述的希法的描述那样,再远处零星地出现了比人还高的、漂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的茧,同样散发着金色的光,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被关在了里面。 本来应当肉眼看不到的时间魔法产物,却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了法米尔的眼中。但他分明知道自己没有看到魔法元素的能力,他看到的景象也和希法看到的不同,就比如现在,他因为在门口站了太久,空气中逐渐凝聚起一抹金色的光,漂浮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只轮廓极为清晰的金色蝴蝶,扇动着栩栩如生的翅膀,飞舞在他身前,似乎想要将他带去某个地方。 会不会是因为这些人对海桥的改造,所以人们已经可以看到这些丝线和茧了? 法米尔在心里猜测道。 虽然眼前的一切有些出乎意料,但法米尔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他小心地避开了那些漂浮在空中的丝线,朝着海桥更深处走去。因为一心关注着前方的事,他没有察觉到那些被他避开的丝线似乎被吸引了一般,缓缓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法米尔小心地朝前走着,一边避开金色的丝线,一边绕过一个个金色的茧。再一次从某个茧旁边走过时,一个念头忽然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既然可以看到茧的位置,那如果从外部劈开它,里面的人是不是也可以被救出来? 法米尔看了一眼那枚近在咫尺的茧,虽然很想试试,但理智阻止了他。眼下他最先要做的是找到德文等人在海桥内实施计划的证据,而这些东西一定就在海桥的深处。 随着继续向内深入,空气中的丝线越来越密集,茧的数量也增多了。 不过法米尔也终于找到了他的目标——一座绘制在海桥内的庞大魔法阵。 足有一个斗兽场那么大,从脚下一直铺到了视线之外的魔法阵,被刻在了青灰色的石板上。法米尔缓了缓心神,蹲下身来仔细看去: 这些石板是从外面运进来的,就像船上那些准备运去海上的一样,每块板子上绘制有法阵的一部分线条,拼合之后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魔法阵。此时再在法阵线的凹槽中填入魔晶粉,一个魔法阵就算完成了。 只不过,眼前这个魔法阵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它不仅铺设了一层石板,而是三层。看起来每一层上都有一个完整的魔法阵,只不过已经成型的只有最下层,中层和上层还欠缺一部分没有完成。 法米尔对魔法阵的了解不多,只知道最下层是基础阵盘。另外两层应该也有专门的作用。 但这已经足够了。事实证明他们的猜测没有错,这些人借着封闭海桥入口、堵死雾林出口的机会,在这里和海上建造了三座魔法阵,并用它们把迷雾中的艾德罗岛围了起来。虽然不知道这些魔法阵的作用,但法米尔已经确认了魔法阵的规模、位置和建造材料,这些信息可以帮助侍从结合图纸判断魔法阵的实际效果、给出安全清除该法阵的方案。 金色的蝴蝶还在身边飞舞着,法米尔知道自己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现在是时候离开了。然而当他抬起头准备起身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不知何时起,空气中漂浮的那些金色的丝线都聚集到了他身边,就像被磁力吸引了,所有丝线的一头都冲着他的方向,另一头则笔直地延伸向远方。远看过去,这场面就像法米尔本人正向四周放射万丈光芒一般。 法米尔感到了从心头滑过的一丝凉意。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紧张、不安,还有对未知的恐惧。莱莫瑞恩的确没有说错,在海桥内出现的一切情况都是以往在外界不曾遇到过的,他没有与之相关的应对经验,只能随机应变。 理智和本能都在告诫法米尔绝不能碰到这些光丝,但他不动,那些丝线却在缓慢地向他靠近。终于,当法米尔的汗水已开始滴落到地面上时,第一根金色的丝线也碰到了他的身上。 顿时,法米尔身周爆发了耀眼的光芒,所有的丝线开始疯狂地向他涌来,直到将他包裹进了一个比其它茧更加庞大的巨型光茧中。 心脏快速地跳动起来,刚刚进入这个空间时感受到的那种异状再次出现了。法米尔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钻入自己的体内,与此同时,也有另一样他身体里的东西正被往外拉扯,巨大的痛苦袭来,几乎要夺走他的意识。 他看到刚刚还模模糊糊看不清楚的艾德罗岛此时清晰地呈现在了前方,岛上狂风四起,树叶被刮落,树干被连根拔起,远处的神殿中火光忽明忽暗,而窗口似乎站着一个人影,因为光线太过晦暗看不清轮廓。 “……不行,必须把空间撕开。” 法米尔拔出了匕首,拼尽全力刺向了面前的幻境,空间抖动了一下,似乎被撕开了一道裂口,但几乎在立刻,金色的丝线蜂拥而至,将打破的裂口又重新填补了起来。 法米尔咬了咬牙,又一次用匕首撕开了一道空间裂口,然后发动了时间停滞,想要在金色丝线补上缺口前逃出去,然而这一次来自心脏的剧痛几乎要了他的命—— 那件一直被往外拉扯的东西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法米尔捂着胸口跪倒在地,突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然而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意识也开始涣散—— “……” 远在宴会厅中的莱莫瑞恩脸色骤变,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加了几分力,随着一声轻微的“咔”,玻璃杯的表面浮现出了数道细微的裂痕。 “……怎么了?” 坐在他身边的休斯察觉了不对,视线落在了他手中的杯子上。 “……抱歉,陛下。杯子坏了,请允许我去后厨换一个。” 这种事其实让侍者来做就好了。莱莫瑞恩这样说,显然是要找借口离席。 休斯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赶在巴罗看向这边之前说道:“好,你去吧——小心不要划伤手。” 莱莫瑞恩沉闷地应了一声,迅速起身离开了宴会厅。 血契另一边的生命气息消失了。 上一次有差不多的感觉时,法米尔受了重伤,全凭夜之子的能力才死里逃生。 而这一次比上次还要彻底,连一点微弱的脉动都感觉不到了。 巨大的不安与恐惧笼罩了莱莫瑞恩,他开始后悔白天时没有更坚决一点阻拦法米尔,但就算是这样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如今只想尽快赶到法米尔身边。 他出了宴会厅,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从走廊的窗口一跃而下,随便解开了一匹马的缰绳,骑着它便往海桥方向赶去。 在巴罗授意下悄悄跟上来的德文没想到他竟然一点遮掩都没有,就这样大大咧咧地骑马走了,连忙也牵了一匹马出来,紧紧跟在了莱莫瑞恩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以极快的速度赶到了海桥附近。 莱莫瑞恩骑着马冲向了哨岗,丝毫没有考虑是否会被人看到。就在马匹被第一道无法跃过的障碍拦住时,他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连续闯过了数道路障,直冲向海桥的入口——而这时守卫的士兵才发出第一声惊呼:“有人!有人闯进来了!” 守在海桥入口处的两名士兵意图拦住他,但他们哪里拦得住一心向前的莱莫瑞恩?紧随其后的德文反而被障碍物阻挡得来迟了片刻,等他赶到时,海桥前已是一片狼藉,而他正在追的那个人,已经消失在了海桥深处。 第129章 海桥 第129章 海桥 宴会厅上,休斯正心不在焉地揣测着莱莫瑞恩离开的理由,一名驻防士兵忽然快步走了进来,在巴罗耳边低语了几句,引得他震惊地又确认了好几遍,这才慌忙走到了已经留意到他们的休斯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陛下,不好了。刚刚得到的消息,您身边的侍卫长利夫·泰勒大人刚刚闯了海桥的哨岗,冲到海桥里面去了——” “你说什么?” 休斯大惊失色,“你再说一遍?” 巴罗本以为莱莫瑞恩进入海桥的事是受休斯指示的,可国王这反应看起来又不太像。 他连忙又把刚才卫兵汇报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休斯第一个反应就是法米尔出事了——下午的时候他已经知道法米尔会在晚上潜入海桥。只是他想不通莱莫瑞恩是怎么知道海桥那边出了什么事的。 “我们现在就去雾林,带上你的人我们走。” 休斯对着自己真正的侍卫长说道,“把车上那把剑带上,再给我一匹马,我骑马去。” “是。” 侍卫长立刻吩咐了下去。巴罗紧张地走上前来:“陛下,进了海桥凶多吉少,就算能出来也没那么快啊……” “镇长惧怕海桥和雾林,就不用跟来了。” 休斯懒得和他废话,起身便朝楼下走去,巴罗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连忙喊来刚刚来报信的人问道:“德文呢?他人呢?” “雷森队长跟着那人进去了。”士兵压低了声音道,“他让我们别声张,不管那位侍卫长大人在里面发现了什么,大人都不会让他活着离开海桥。” 巴罗这才放心了一些,换上了一副阴狠的表情道:“你去把人都喊上,全都去雾林盯着。要是国王能当作无事发生,咱们就把这件事揭过,放他平安回去。如果他硬要彻查,知道了咱们的计划,到时就直接做掉他——他不过是个刚从法兰学院毕业的药师,身边的侍卫也只有二十几个人,真动起手来他们不是我们的对手。” “可是,如果国王在咱们这儿出了事,王宫那边肯定马上就会察觉……” “怕什么,拖上几天我们就能坐上萨希林的船跑路了。” 巴罗哼了一声,“那帮人根本不敢进海桥,就是进去了他们也没办法把消息传出来,只要计划不被发现,总能找到机会继续——去吧,顺便让人查查国王的住处,看看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是。” 手下领命离开了。巴罗思考了一会儿眼下的形势,也站起身来从厅门离开了。 …… ‘殿下,人不吃饭可是会饿死的。’ ‘我知道您很害怕,但是这样下去可不行……’ ‘是不是……只要这世上出现一个可以让你无条件信任的人,一切就会好起来?’ ‘那……’ ‘殿下还记得血契吗?’ 踏进海桥的瞬间,久远的记忆在莱莫瑞恩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可惜记忆里的那个人并没有同样出现在现实中。 四周一片寂静,脚下的海桥看上去就像一条普通的道路,一直向前延伸到远方。 莱莫瑞恩全力向着海桥深处赶去,希望能从沿途的景色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和法米尔不同,他根本看不到希法所说的那些丝线和茧,只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中涌动着纷乱的魔法元素,仿佛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恐怖的大战。 很快,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堆奇怪的东西,远远看去呈棕黑色,像是个小土堆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莱莫瑞恩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赫然发现那竟是一堆陈年骸骨。 衣服已经腐烂到看不出本来的样子和色彩,和散落的骨头一起化成了泥土一样的棕色。 不止是这里,再往远处看,每隔一段距离就有这样一堆骸骨,有的颜色浅些,有的深些,还有一些甚至是没有完全化为白骨的尸体,看上去仿佛是刚刚才死去的一般。饶是莱莫瑞恩这样曾经在战场上闯过尸山血海的人,猛然见到这样诡异的景象,心中也不免惊惧。 他蹲下身来,仔细看了看离自己最近的那堆尸骸——它看上去像是从高处坠落到这里的,不仅本体已经散架,很多小块的部分还散落得到处都是。远处那些尸体也差不多,都像是从高处掉下来的。 莱莫瑞恩抬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的半空,忽然明白了它们的来历。 那些被关在茧里而死的人,因为茧中时间流速不一,尸身也呈现出了不同的状态。它们会跌落在地上,说明茧已经被打破了。 这一片的所有茧都被击破了,但这和法米尔有关吗? 莱莫瑞恩努力保持着镇定,继续向前走去,并很快来到了魔法阵所在的地方——面对如此庞大且几乎就要成形的魔法阵,莱莫瑞恩却显得没什么兴趣,他仔细地检查了附近的地面,果然在一块石板下发现了法米尔留下的记号——这记号代表法米尔已经完成了任务,而且正准备离开这里,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他最终没能正常离开,反而还陷入了垂死的状态? 莱莫瑞恩四下望去,却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空寂和更多的尸骸堆——这些里面会不会有他? 寒意迅速地从背脊掠过,他打了个冷战,立刻收起了这个念头。 如果莱莫瑞恩能像法米尔一样直视周围的金色魔法,那他就会看到,此时整个海桥内的金色丝线似乎都被什么东西斩断了,变得七零八落;几乎所有金色的茧也都被斩碎了,破破烂烂地悬挂在那些散落一地的陈年尸骨上方。 在这些破损的茧中有一个最大的,此刻就悬挂在他站立位置的正上方,它同样也被斩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里面已空无一人。 背后传来了一声发出了一半就戛然而止的惊呼,显然有另一个人也注意到了地上的尸体。 莱莫瑞恩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转过身来望向了他。 见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德文索性挺直了身体,冲着莱莫瑞恩笑道:“侍卫长大人,擅闯海桥可是重罪,就算有国王陛下护着,您也不该做这种让我们为难的事啊。” “雷森队长不也违反规定进来了吗……” 莱莫瑞恩冷冷地说道,“还是说,这规定只是限制外人的,不是拿来限制你的?” 德文瞥了一眼莱莫瑞恩身后的魔法阵:“看来您已经发现了不少秘密……就是不知道陛下知道多少?” “怎么,你还想弑君不成?” “那就要看国王陛下运气怎么样了。” 德文笑了笑,“要是像您一样,不小心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呵……” 莱莫瑞恩笑了一声,脸上却一丝笑意都没有,“既然决定了要动手,那就别废话了。” 他把长剑抽了出来,遥遥地指向了前方的德文,“希望你死得痛快点,我赶时间。” 长剑贴着德文的喉边划过,重剑也同时砍向了莱莫瑞恩的颈间。 莱莫瑞恩一个矮身避过了对方的重击,扬起的发丝撞上了沉重的剑锋,与此同时,长剑立时调转方向,打斜地里刺向了德文的心脏。 重剑压迫式的力量从头顶袭来,一击不成的莱莫瑞恩立刻向旁一侧身,在重剑击中地面的震颤中翻身跃向了德文的身后,同时避开了紧随而至的另一击——抡圆的重剑此时正好从他跃起的脚下削过。 趁着德文被重剑的惯性控制着难以反击,莱莫瑞恩的长剑自上而下刺向了他的后颈,德文干脆由着重剑向前的拉力就地一滚,险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好身手!” 从地上一跃而起,德文转身摆出了防御姿态。虽然躲过了致命的攻击,但刚刚的交锋中他还是受了些轻伤。莱莫瑞恩没有回话,而是转过身来,将剑斜斜地提在手中,一双略带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德文颈间的要害。 德文感觉到了源自莱莫瑞恩身上的不同寻常的气息——眼前的这个人似乎正压抑着某种怒火,整个人散发着令人战栗的压迫感。德文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这种在战场上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感觉。 “你看着可不像是普通的学院派出身……” 德文双手握着剑柄,摆出了攻击的姿势,“之前是我小看你了,你应该有过不少战斗经验——也杀过不少人吧?” 莱莫瑞恩懒得和他废话,在他摆出姿势的瞬间便提着剑冲了上去,剑锋在触及重剑的瞬间转换了力道的方向,剑刃擦着重剑宽大的剑身一路斩向了德文的双手。就在德文想要调整重剑的方向进行反击时,莱莫瑞恩忽然滑向了重剑下方,在德文的视线被重剑剑刃遮挡的瞬间,举剑刺向了他的要害。 抢在德文刚刚开始攻击的瞬间出手,这一击几乎就要得手了。 然而就在长剑刺出的一刹那,莱莫瑞恩眼前一花,刚刚还在他面前的德文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远处清晰可见的艾德罗岛—— 在这关键的时刻,他被卷进茧里了。 第130章 雾林 第130章 雾林 随着时间的推移,破损的金色丝线已在不知不觉中修复如初。越来越多的丝线覆在了战斗中的二人身上,使得他们双双卷入了茧中。 不过,虽然比莱莫瑞恩还晚了一刻才被封入茧中,德文却先一步逃了出来——他对这一套逃脱的方法已是轻车熟路,才刚察觉不对,他就一剑劈开了空间。 四周一片死寂,莱莫瑞恩不见踪影。德文想到他已经被关进了异空间中,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他不知道什么是“茧”,只知道自己被关进了一个古怪的空间中,只要撕裂这个空间,就能够逃出来。不过,在他看来,莱莫瑞恩别说知道逃出异空间的方法,很可能连自己身处何处都判断不出,自然也没有可能从中逃出来。 真可惜啊,难得遇到一个能打得尽兴的对手。 这样想着,德文跟随着那种神秘的指引,一路向着离开海桥的方向走去了。 此时黑夜已经降临,休斯带着侍卫们赶到了雾林,驻军的士兵们没有巴罗和德文的命令,本来是不能放外人进去的,但毕竟面对的是国王,他们也不敢阻拦,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休斯带人闯了进去。 按照以往的先例,莱莫瑞恩至少也要再过半天才会从里面出来。休斯心里再焦急,也不得不捱过这段时间。 “陛下,鲸尾镇的驻军正在集结,已经有人在往这里靠拢了。” 一名侍卫走到休斯身边低声报告道。休斯看了一眼跟着自己进了雾林的守卫们——这几人神色慌张,目光鬼祟,时不时便朝林外看看,显然事先知道会有人来增援。 “驻军人数是我们的三倍,如果他们暴起发难,我们不一定能支撑到最后。” 侍卫长担忧地提醒道,“虽然已经让人去王宫求援,但援军赶到需要时间,陛下在这里太危险了,最好趁他们人员还未集合,先撤离此地。” “要是莱莫恰好在这段时间里出来,岂不是要一个人面对他们?” 休斯握着侍卫长从马车上带来的莲锋,蹙眉道,“我们暂时还没有和巴罗等人撕破脸。只要我对他们的威胁还没有到必须除掉的程度,他们就不会轻易动手,至少可以撑到莱莫瑞恩从里面出来——他的身份还没有暴露,这些人料不到我保他的决心……” 如果巴罗等人知道莱莫瑞恩是克拉迪法的皇帝,就会明白此事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也就不必再对休斯留手。但在那之前,他们可能还会抱着拖延时间的念头,想要先把国王打发走——毕竟现在二者之间肉眼可见的矛盾只涉及到几名擅自闯入海桥的侍卫和士兵,就算国王查到些什么皮毛的东西,只要不影响他们的计划,就没必要撕破脸。 “什么人!” 不远处的侍卫忽然拔剑指住了一个蒙面人。休斯看过去,只见那人朝着他做了个手势,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休斯意识到他是法米尔的人,连忙道:“让他过来。” 待密探走到身边,休斯迫不及待地问道:“法米尔出什么事了?他现在在哪?” “禀告陛下,大人进了海桥之后就与我们失去联系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不过他临行前嘱咐过我与另一人盯着巴罗,现在巴罗有异动,我找不到法米尔大人,只好直接来向您汇报。” 这消息至少证明了莱莫瑞恩前往海桥与法米尔有关,休斯虽心系他们二人的安危,但也要顾及眼前的事,于是问道:“巴罗怎么了?” “巴罗离开宴会厅时,派了人去查陛下的住处——那里我们已经清理干净了,他查不到什么。但那之后,他回到办公室整理了一包行李,又返家拿了些东西,坐马车去了码头。” “你是说,他想跑?” “他没有立刻跑。我听到他在命令港口的船延迟出航,很可能是想要等到雾林这边的事出了结果再决定跑不跑,但那之前他要先把逃走时要乘的船留住。” 他倒是当机立断。 休斯这样想着,又问道:“那德文呢?宴会上就没看到他人了,士兵集结处有没有看到他?” “德文·雷森在巴罗的授意下跟着皇帝陛下离开了宴会厅,之后他去了哪里我就不清楚了。但很可能他跟着陛——” 密探的话还没说完,雾林里忽然被一道耀眼的雷光笼罩了,连续几次闪电一般的白光映亮了周围的树木,众人看到那光芒中忽然多出了一个人影。 “……你说得没错。” 休斯盯着那道身影,微微蹙起了眉,“现在我们都知道了——德文·雷森刚刚的去处。” 德文从森林中走了出来,表情平静又自然,仿佛进一趟海桥再平常不过的事,只是在看到国王一行人时,他的表情稍微变了变,似乎十分惊讶。 “吓了我一跳……原来是国王陛下。” 说着,他恭恭敬敬地朝休斯行了一礼。休斯压着心中的疑虑与焦灼,冷冷地问道:“雷森队长不在外面好好待着,进海桥做什么去了?” “陛下见谅。属下是眼看着侍卫长大人误入了海桥,实在担心他的安危,所以下意识便跟了进去。”说到这里,德文抬起头来看向休斯,“按照驻军的保密协定,我等驻军对海桥内部的事有知情权,所以本次误入海桥虽不合规,却并没有违法,还请陛下明察。” “照你这么说,我还要嘉奖你不顾自身安危,为救我的侍卫长冒险进入海桥了?” “这倒不必,毕竟虽是情急之举,却仍是违规行为,属下理应受罚。” 德文一边说着,一边单膝跪地,一副认罚的模样。休斯冷冷地瞥着他:“处罚就不必了。既然你进海桥的目的是因为担心利夫的安危,那你在里面见到他了吗?” 休斯知道德文进海桥意在致莱莫瑞恩于死地,如今他先出来了,而莱莫瑞恩还不见踪影,这本身就昭示着某种不详,不过他又想到,德文出来的时间明显比之前记载的‘至少半天’要快得多,也许这只是因为他找到了出入海桥的窍门,那么莱莫瑞恩比他慢些倒也正常。 “实在抱歉,属下在海桥里谁也没有碰到,而且考虑到深入海桥过于危险,我只检查了门口的范围,没有过于深入便出来了。” 德文说道,“请陛下稍安勿躁。侍卫长吉人天相。我都可以顺利离开,想必他也可以。” 休斯就知道他不会说真话,哼了一声便不再开口。 如果德文知道莱莫瑞恩有能力破茧,那他一定会在里面亲手杀了莱莫瑞恩再出来。 休斯不相信他有能力这么快杀死莱莫瑞恩。在他看来,德文之所以会这么快离开,是因为莱莫瑞恩被茧吞噬了,因为如果他“不知道怎么从茧中出来”,那这就相当于宣判了他的死刑。 如此一来,认为事态已经被控制住的德文不会贸然与国王作对,休斯在莱莫瑞恩出现前也只想拖延时间,双方都不希望产生冲突,于是,休斯刻意无视了德文进入海桥的罪责,也没有质疑他出来过快的疑点;德文则明知道莱莫瑞恩“已死”,却也闭口不言,只希望国王等上一段时间后自己放弃。 双方都刻意避开了会激怒对方或挑起矛盾的话题,小心地维系着眼下的平和。 而造成了这一局面的罪魁祸首,此时正困在海桥内的时间之茧中。 “……刚刚那是。” 艾德罗岛的景象清晰地出现在眼前,莱莫瑞恩却顾不上去看,因为他在进入茧中的瞬间,突然察觉到了来自血契上微弱的气息变化。 怕自己感觉错了,莱莫瑞恩停住了所有动作,屏住呼吸又感觉了一下——没有错,刚刚感受到的那一丝微弱的生命气息仍然存在! 法米尔还活着! 可能受了重伤,或是遭遇了别的什么危险,情况不太好,但的确还活着。 一直以来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莱莫瑞恩下意识地俯下身,闭着眼喘息了片刻才将那种后怕的感觉从身上甩开。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看向前方,不远处的艾德罗岛上一片狼藉,似乎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风暴,树干倒伏,满地凌乱,不过此时岛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神殿中的火光在夜色中极为显眼,虽然看不到人的踪迹,但没有人,又哪来的火光呢? 安静地观察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再从中看到更多了,莱莫瑞恩提起剑从内部将茧斩开了一个缺口,然后跳了出来,落在了下方的魔法阵上。 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感觉迅速笼罩而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莱莫瑞恩的面前,告诉他应当向哪里走。这感觉一出来,莱莫瑞恩最后的一丝顾虑也消失了。他四下看了看,周围空无一人,德文要么还在茧里,要么已经离开了这里。 视线落在了脚下的魔法阵上,本打算立刻离开海桥的莱莫瑞恩,忽然有些动摇了。 之前急着确认法米尔的情况,所以他才无心关注这座魔法阵,但现在已经可以确定法米尔还活着,虽然仍然担忧他的情况,但悬着的心毕竟已经放下,莱莫瑞恩开始考虑自己既然来都来了,是不是应该好好调查一下这座巨大的魔法阵? 这样想着,他蹲下身来检查了一下法阵的构成,又从怀里掏出了那张纸,想要对比一下二者之间的区别——这时有一样东西跟着从怀里掉了出来,莱莫瑞恩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这才发现那是随身传声水晶,因为和印着魔法阵痕迹的纸放在了一起,所以被带了出来。 莱莫瑞恩正要将它放回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定睛看去,发现传声水晶上代表着自己的那颗宝石是亮的,这说明他正处在一个巨大的魔力场附近,而且可以和同样在魔力场附近的人联络。 莱莫瑞恩有些惊讶地看着手里的传声水晶,又看了看远处的迷雾——那后面就是艾德罗岛。 的确,一座放有神器的岛屿,自然也具有强大的魔力场。莱莫瑞恩虽然并没有直接站在岛上,但他所在的海桥因为与艾德罗岛的陆地衔接,也被视为了岛上的一部分,所以当他所处的位置离岛很近时,魔力场的作用也对他产生了影响。 以前被困在岛上的人没有发现这一点,除了因为困在这里的人多半没有能力拥有传声水晶外,也因为他们要么没有深入到魔力场的范围,要么已经到了但被困进了茧中——茧里是另一个空间,不受外界的魔力场影响,里面的人自然也无法使用传声水晶。 莱莫瑞恩没想到自己在海桥竟然能使用传声水晶,但他一时也想不到能联系谁,毕竟休斯还在鲸尾镇,法米尔则下落不明,两个人的宝石都是暗的。倒是有一颗亮着的蓝色宝石,那是…… 莱莫瑞恩怔住了。 那个有着像蓝宝石一样眼睛的少女,她这会儿应该还没有休息吧? 第131章 翻脸 第131章 翻脸 蓝色的宝石闪着光,莱莫瑞恩看了一眼印着魔法阵痕迹的纸,稍一犹豫,还是将宝石推了上去。 过了许久,久到莱莫瑞恩准备要放弃的时候,宝石的光芒闪了闪,从水晶中传来了少女犹豫的声音:“呃……莱莫瑞恩?” “……嗯,是我。” 艾达熟悉的声音一下子把莱莫瑞恩从这段时间以来经历的战争与诡计中,拉回了法兰学院的蓝天下。似乎不太习惯这种感觉,他怔了怔又道,“你现在有时间吗?” “有,呃……你要这个时候谈吗?” “不,我联系你不是为了那件事。是有另外一件事想要麻烦你。” 莱莫瑞恩解释道,“有关你要谈的那件事我会找更合适的时间联系你。” “喔,没关系。你刚才说有事要问我,是什么?” 艾达的声音听起来放松了许多,莱莫瑞恩仍然觉得眼下的情景有些不可思议,定了定神才说道:“我是想请教你有关魔法阵用途的事——我需要搞清楚某个魔法阵的作用,但我身边没有侍从。” “魔法阵?很复杂吗?如果看不到法阵本身,我很难判断它的作用……” “我了解一些魔法阵结构的专业用语,也知道部分基本的符文效果,只是不清楚这整个法阵的作用,但交流应该不成问题。我想我们可以试试看,你说呢?” “好,那你先说一下法阵大概的特征,比如外轮廓是几边形什么的,我判断一下试试!” 艾达一谈到和侍从有关的事就来了精神。 莱莫瑞恩打开了手里的那张纸,试着描述道:“整个法阵由三个完全一样的子法阵构成,这些子法阵分别位于等边三角形的三个顶点位,每个法阵都有三层,最底层的法阵外轮廓形状为正十六边形,套叠了三次,其中出现数量最多的是一种六边形符文,它们之间用双层导魔线链接在一起……” “等等,三层法阵、双层导魔线,你说的这个魔法阵是不是很大?” “是的,单一个就有斗兽场那么大……大概。” “你现在就在那个魔法阵旁边?”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法阵上方残缺的部分,“这个法阵还没有制作完成,但底部已经建完了。” “唔……那你去看一下,法阵与其它两个法阵相连的那个位置上,有没有一个三角形的符文。” “好。” 莱莫瑞恩赶到了法阵的其中一侧,俯身查看了一下,果然看到这里刻着一个非常复杂的三角形符文,“其中一侧有。另一侧应该也是有的。” “好,你再看一下,三角形符文是不是一个顶点冲外,其对边的中点上有一根比别处都粗的导魔线,一直连到了法阵正中央?看到了的话,就顺着它往中心走,沿路应该会有很多根导魔线从它上面延伸至别处。你要找到第七根导魔线,看看与它链接在一起的符文图案是什么样的,然后告诉我。” “稍等……” 莱莫瑞恩慢慢数过去,又沿着导魔线走到目标位置,入目是一个由两个长方形交叉叠于一起的形状,中心则是两个用同样方法交叉在一起的椭圆形,他把这图案告诉了艾达,对面传来了惊讶的声音:“这三个魔法阵围住了什么恶魔或是巨龙之类的怪兽吗?” “……为什么这么说?” 莱莫瑞恩失笑道,“没有,并不是用来对付怪兽的——你发现了什么?” “先等一下,你再去看看第二根和第五根导魔线上都是什么。” 莱莫瑞恩一一照做,并把看到的东西告诉了艾达。水晶另一头沉默了一会儿,艾达忽然问道:“你是在海边吗?这三个法阵中间,是不是有一个岛?” 莱莫瑞恩惊讶道:“你连这个也能猜出来?” “啊,那就没错了。应该是这个没错,虽然制作法阵的人在原版的基础上做了一些调整,但应该是根据实际运用的地形改动了导魔的部分,并没有影响到法阵本身的作用。” 艾达说道,“你脚下这个法阵应该是一个很古老的法阵,专门用来对抗上古凶兽之类力量强大的目标,它的基础效果是使目标暂时失去法力,持续的时间要根据法阵大小、使用的魔法能量石的数量以及目标的强大程度等等综合计算。一般这种法阵只是为了暂时削弱敌人才设置的。” 说道这里,艾达忍不住又问道,“那岛上真的没有什么怪兽吗?” “没有……但可能有创物师打造的神器。这法阵对神器也有效吗?” “虽然没有看过类似的例子,但应该是有效的。” 艾达思索着说道,“它可以使一切目标区域内的动物失去意识、魔法器具失去魔力,神器应当也会失去效果吧——这么大的法阵,不是对付上古凶兽,那就是对付厉害的神器了。” “它最下层已经完成,魔晶粉也全部填进去了,但上面两层还没有完成,是不是也无法正常启动?” “不一定。你看看上两层已经完成的部分面积是否已经超过了六分之一?这个法阵最上层是个正六边形,它有六个分区,全部起效效果最好,只有一个也可以有短暂的效果。” 莱莫瑞恩站起身来,皱眉道:“至少已经完成了两个分区。所以如果其它两个法阵也完成到了这个程度,它是可以被触发生效的,是吗?” “没错,现在只要同时触发三个魔法阵,它就可以立刻生效。这需要至少三名侍从,分别站在每个魔法阵中的特定地点,这个位置我不太好描述……” “没关系,我的目的也不是要触发它。” 莱莫瑞恩想了想又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快速地把这个法阵毁掉?” 听到莱莫瑞恩这样问,艾达忽然沉默了下来。 “怎么了?” “嗯……我有个问题,想要先确认一下。” 艾达的声音变得严肃了许多,“这个魔法阵,是不是克萨约尔人造的?” 莱莫瑞恩明白艾达的意思——她不能帮他对付她自己的国家。 “虽然我知道,就算没有我帮忙,你迟早也能找到侍从帮你。但是……” “的确是克萨约尔人造的。” 莱莫瑞恩打断了艾达的话,坦白道,“不过这样大的魔法阵,还正在建造中,你觉得会是谁的手笔?” “你是说……” 艾达只是稍微想了想便明白了莱莫瑞恩的意思。现在的克萨约尔,能有能力实施这样大工程的决策者,只有卡尔洛夫——洛安伊斯没有实权,奥莉菲亚也没有制造这东西的能力,只有卡尔洛夫可能为了战争或其它理由,在某处悄悄地修建这样一座魔法阵。 “这东西是卡尔洛夫造的?” “也可能是艾莉拉。”莱莫瑞恩说道,“现在这样的时刻,你应该更信任我一些。若我真的要对克萨约尔下手,也不可能求助到你头上不是吗?” 的确,那样不就等于把他的计划告诉她了吗? 艾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知道了。快速毁掉整个魔法阵是很难做到的,如果用暴力方式破坏,无法预测的后果太多,甚至可能会引起法阵的异常启动。但有一些方法可以在不破坏它的情况下让法阵难以运作,你可以试试看。” “比如呢?” “衔接另外两座魔法阵的那个三角形的符文,把它附近的导魔线割断——如果不想被快速修复,你就找比较不起眼的地方割断,这样他们检查起来也会费些力气。另外,所有盘上形状是一个外圈里有个三角形的符文,把里面三角形部分的魔晶粉挖一些出来,它就不起作用了。” “听起来好像不难做……但你这都是哪来的经验?” 莱莫瑞恩一边照做,一边问道。艾达小声笑道:“这些都是我同学经常犯的错,他们的法阵怎么都无法运行的时候,老师就会让我们一起帮忙找是哪出了问题。所以我想反过来利用它们破坏魔法阵应该也是可行的。” “原来如此。” 莱莫瑞恩逐个破坏导魔线和符文时,艾达时不时会给出一些叮嘱和建议,少女的话语声轻轻回荡在安静的海桥法阵上,令莱莫瑞恩有些失神。 “完成了,”当最后一处导魔线被切断,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迷雾,知道自己是时候离开了,“谢谢你,艾达。” “你要离开那儿了吗?” “嗯。至于你要谈的那件事,我过几天会再和你联系。” “好的,那你多保重。” 艾达猜到了他应该不在普通的城镇中,但也知道他不会把这些告诉她,于是索性也不去问。简单的告别后,水晶上的宝石闪了闪,被推回了原本的位置。 空气又安静了下来,海桥也重新变回了一个人的海桥。 引导的感觉早在莱莫瑞恩从茧中离开时便已出现,只是被他有意识地忽略了。现在他决定离开海桥,它便开始发挥起应有的作用。 此时已是凌晨,雾林被黑暗笼罩,除了几盏亮着微弱光芒的魔法灯,就只有返回点上覆盖的龙血结界还散发着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林中一隅。 毫无征兆的,一道耀眼的蓝白相间的雷光照亮了四周,休斯精神一震,立刻站起身来朝返回点走了两步,果然,几秒钟之后,莱莫瑞恩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那里——他看上去毫发无伤,就是神情间有一丝倦怠。 “莱莫!” 惊喜之余,休斯也顾不上再管什么真假身份了,但就在他准备上前时,一道白色的影子越过他刺向了莱莫瑞恩。 早有准备的莱莫瑞恩及时向后侧方一跃,避开了德文掷来的长剑。休斯没想到德文竟然敢动手,回头怒道:“雷森!当着我的面伤人,你好大的胆子!” “抱歉,陛下。” 德文皱着眉头望着莱莫瑞恩,显然没想到他竟然没有死,还逃了出来,“按照七零三号秘密法案,所有非王室成员、非驻军成员进入海桥,全都应该在雾林羁押,而后处死!” 说着,他不等休斯反应过来,重剑一提便冲向了莱莫瑞恩——他不能让莱莫瑞恩把在海桥的经历说出来,如果被休斯知道了海桥内的秘密…… 那他们就不得不连国王一起杀掉了。 “……” 莱莫瑞恩一面避开德文的重剑,一面瞥了一眼向这边逼近的驻军,“雷森队长这是把全镇的守军都调来了?” 休斯也留意到了围上来的驻军,大声喝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想造反吗?” 国王的侍卫军立刻将休斯围在了中央,并向着逼近的驻军亮出了武器。 “陛下,我特地让他们来可是为了保护您。” 德文一边攻击莱莫瑞恩,一边信口开河道,“侍卫长大人想必不会甘心被处死,万一他狗急跳墙,挟持了您当人质,这事不就不好办了吗?” “满口胡言!” 休斯意识到自己的命令对德文已经没有用了,作为国王的他只要不动手,对方的士兵也不会对他出手,但是莱莫瑞恩就没有这种待遇了。 就在这一会儿功夫,从对面的队伍中又冲出了三个人,和德文一起将莱莫瑞恩团团围在了原地,这几个人看起来身手也相当了得,很有可能和德文一样是被替换进驻军中的克萨约尔军人。见势不妙,原本站在休斯附近的影牙密探立刻冲到了莱莫瑞恩身边,将他顾及不到的身后保护了起来。 不能再等了。 休斯果断指挥侍卫军分出了一队人去协助莱莫瑞恩,同时让另一批人挡在了驻军士兵与返回点之间。 “挡住他们,不要再让人过来!” 说完,休斯将数颗种子洒在了冲过来的驻军士兵脚下,事先被药液浸泡过的种子一接触到泥土,立刻扎根生长,形成了一道高大的荆棘之墙。 见驻军士兵一时半会儿冲不过来,休斯也投入了莱莫瑞恩处的战局——虽然有侍卫军的帮助,可他们的战斗力明显不及那几名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在德文的带头攻击下,士兵们很快便折损过半,莱莫瑞恩从侍卫军处借来的长剑也终于不堪重负,折成了两半。 “莱莫,剑!” 休斯适时地将莲锋抛给了他,莱莫瑞恩接过自己的武器,攻击立即变得凌厉起来,很快便一剑结果了其中一名武力稍差的战士。 “陛下要是不出手,我们也不会与您为敌。” 虽然死了一名同伴,可德文似乎一点都不紧张,“还有侍卫长大人,你怎么就不多替国王陛下考虑一下……你不肯自己去死,就会连累陛下和他的手下与你一同去死,这又是何必呢?” 莱莫瑞恩发出了一声冷哼:“要死的是你。” “那可不一定。” 说完这话,荆棘之墙轰然倒塌,士兵们冲了上来,其中像德文身边这几人一样强悍的战士竟然还有四五人——他们与侍卫军才一接触便占了上风,压得侍卫们连连后退,虽然休斯的侍卫军战斗力并不低,但能与这些老兵相提并论的就只有侍卫长一个,而驻军的数量也远超侍卫军的人数。 “休斯,你去帮那边,这里有我们两人就够了。” 莱莫瑞恩对好友说道,“那边如果撑不住,这边迟早也够呛。” 休斯虽不放心莱莫瑞恩,但还是点了点头,加入了侍卫军的战斗中。 药师的魔法在单对单中伤害不强,但与士兵们协作对抗敌军有事半功倍的效果。有了他的帮助,敌人的行动立刻受到了限制。休斯对他们毫不留情,但凡能直接杀死的,一个都不放过,以便快速削减敌方的数量。 一时间,面积不大的雾林中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惨叫声与呼号声响彻云间。 “刚才我就想说了,陛下对侍卫长的称呼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 德文一击将密探打得连退几步,又勉强挡住了莱莫瑞恩的进攻,“而且你对陛下的称呼似乎也有些……僭越?” “……” 莱莫瑞恩持剑砍向德文的左臂,德文奋力向右一避,却没想到露出了身后因视线遮挡而毫无防备的同伙,莱莫瑞恩的长剑如愿砍断了那人的半个脖子,然而鲜血猛然喷溅了出来,染红了他一侧脸颊的同时也遮挡了他的视线。 “陛下,小心!” 本已负伤的密探奋力冲上前来替莱莫瑞恩挡住了致命的一击,但这也彻底要了他的命,愤怒的莱莫瑞恩挥剑斩去了偷袭者的一只手臂,正要杀了他时,德文的重剑狠狠砸了下来,逼得他不得不连退了好几步,才没有被飞溅而起的碎石伤到。 “‘陛下’?” 德文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莱莫瑞恩,“怪不得……难怪国王这么在意你的死活。” 他兴奋地望着被鲜血染红、表情冰冷得可怕的莱莫瑞恩说道,“你不是什么利夫·泰勒,也不是塔莱茵国王的侍卫长!你是莱莫瑞恩·法兰,是克拉迪法的皇帝!” 第132章 险胜 第132章 险胜 “真是意外的惊喜。” 德文大笑道,“要是我们干掉了克拉迪法的皇帝,就算计划失败了又有什么关系!” 他双手握着重剑,用比刚才更谨慎的姿态面对了莱莫瑞恩,然而莱莫瑞恩看也没看他一眼,纵身一跃追上了正抱着断臂想要逃走的那名偷袭者,一剑穿透了他的后心。 德文冲了过来,莱莫瑞恩一个闪身避开了他,余光望向了休斯等人的方向——情况不太妙。 虽然刚开始确实杀掉了对方一批普通士兵,但侍卫军也在这个过程中损失惨重。 休斯身边此时只剩下四五个人,而对方的士兵至少还有三十余人,实力高强的那几个战士也都还活着,休斯等人能抵挡到现在,完全是靠着他的魔法在支撑。 沉重的剑锋擦着莱莫瑞恩的身侧落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你在看哪里呢,陛下?” 德文一击落空,紧接着又追上一击,莱莫瑞恩冷着一张脸冲向了休斯,莲锋一抬斩飞了一名差一点偷袭得手的士兵,休斯注意到了他身后的情况,将一截藤枝斜斜地插进了他脚下的土地中,地面猛然隆起,莱莫瑞恩踏着隆起的泥土向前一冲,身后腾空而起一丛一人多高的斩马藤,藤枝疯狂抽打着周围,拦住了紧随而至的德文。 重剑横着一劈,斩马藤立刻被拦腰截断,藤枝散落在地上像一群扭曲的蛇,掀动着滚向周围的人群,引起了一阵慌乱。留在原地的半截斩马藤喷出了大量的液体,这些液体溅到的地方燃起了诡异的绿色火焰,生生逼停了还想向前冲的德文。 “休斯,让你的人撤吧,不然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前方的敌人,心中却想到了法米尔——如果他在这里的话情况肯定不会这么糟糕。 “……还有伤员,他们走不了。” 休斯蹙着眉道。莱莫瑞恩这才注意到他身后那些失去战斗力的人,虽然还能战斗的侍卫不多了,但受伤的人都被救了回来,此时正被他们的国王和战友保护在身后。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休斯坚定的眼神,把弃置伤员的建议咽了回去:“好吧。” 虽然对方人数多,但有他和休斯配合,也不一定就撑不过去。 这样想着,莱莫瑞恩从散落在地上的武器中摸了一把短刀反握在左手中,又扯下一截布条,将自己的手和武器紧紧绑在了一起。 看到莱莫瑞恩的动作,休斯心里一紧:“莱莫,不然你先走吧,我——” “我要是走了你肯定撑不住。” 莱莫瑞恩握了握莲锋,看着远处终于绕完了路又冲进战场的德文,“杀一个是一个。”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上去。 虽然莱莫瑞恩实力在这些人之上,但以一敌多还是太勉强了。休斯将身边的侍卫派去帮他,自己身边只剩下了侍卫长一个人。 看到他身边防御空虚,德文和身边的两人交代了一下,由他现身吸引休斯和侍卫长的注意,再让那二人从另一侧绕到国王身后偷袭。莱莫瑞恩留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想要返身提醒休斯,却被身边的士兵缠住了。 休斯牢牢盯着莱莫瑞恩的情况,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危险临近,眼看着那两人就要得手了,忽然一道雷光从天而降,击中了离休斯最近的那名战士。 休斯这才看到有人靠近了自己,立刻避向一旁,同时掏出匕首准备反击。这时,又一道雷光落在了另一名偷袭者的身上,麻痹效果让他暂时失去了战斗能力。 有人在帮忙? 休斯朝周围看去,却没看到施法的人在哪。 德文见状大吼一声:“他们有个法师,放元素防御结界!”说着,他已经纵身一跃,向着休斯的方向扑来。 莱莫瑞恩见状再也顾不得身边的那几名士兵,短刀挡住一侧的攻击后顺势一压,利用刀刃和腕甲将对方的武器死死夹住,同时右侧放弃防御,长剑直取目标的咽喉。那人见状不妙想要松开武器,但已经晚了,剑锋刺穿了他的颈部,刺目的红色铺天盖地地喷洒开来,莱莫瑞恩也终于将包围圈撕开了一个裂口。 代价是他的右肩硬生生抗了一剑,白色的半披风转眼间便被鲜血染得通红。 好在这代价换来了休斯的平安。莱莫瑞恩不仅成功阻止了德文的突袭,还与休斯配合打伤了他一只手臂。就在这时,又一道雷光袭来,德文敏捷地避开了这道攻击—— “找到你了!”他大吼一声,向着上方的崖顶攀去。 “刚才那个法师在上面!” 莱莫瑞恩说道,然后一跃而起,在休斯的协助下先德文一步跳上了崖顶,将还在准备咒语的法师一把抓了起来——几乎没有停顿,莱莫瑞恩带着他向旁一闪,避开了德文劈来的重剑,紧接着又从崖顶跳了下去。 “希法?” 休斯已经看清了莱莫瑞恩怀里的男孩,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采药时看到你们来了雾林,就想看看发生了什么,没想到……” “小心!” 莱莫瑞恩一把将希法推给了休斯,回身用左手的短刀抵着莲锋的刀刃,强行顶住了由上而下劈来的重剑,但对方这一击实在太过沉重,短刀很快便被逼到了莱莫瑞恩的面前。 元素魔法结界升了起来——这是雾林守卫的常规防御手段,士兵们早已在多次演习中熟练掌握了开启的方法。 “休斯,带希法离开。” 侍卫军虽然没有再减员,但也已经疲惫不堪、撑不了多久了。莱莫瑞恩奋力将压着自己的重剑推向一旁,对休斯喊道,“不能再顾及伤兵了,活着的人都要撤退!” “陛下,别管我们了!” “陛下快走吧!” 受了重伤无力行动的侍卫们喊道,心里明白休斯是为了他们才留下的。 休斯虽然清楚这是唯一的选择,却还有些犹豫,这时有士兵举起武器对准了自己:“陛下再不走,我现在就死在您面前!” “住手!我走。” 休斯连忙阻止,正想下令让所有人都离开,身侧的希法忽然咬了咬牙站了出来,自言自语道:“对不起了老师,但这都是为了玛法瑞安大人!” 说完,他忽然念起了一段古怪的咒语,同时双手在空气中分别画起了不同的符号。 “没用的,希法,元素魔法结界的制约下四系魔法都不能使用,就算用出来效果也会——” 休斯想要阻止希法,手伸到一半却停了下来。 不止是他,在场的所有人忽然都停住了手里的动作。莱莫瑞恩从重剑的压迫下向后一跃,落地后发现德文没有再追上来,这才谨慎地看向了前方的战场—— 那是…… 什么? 黑压压的影子摇摇晃晃地挤满了树木间的空地,刚刚还倒伏在地上的尸体都不见了。 不,它们还在,只是……全都爬起来了。 被杀死的士兵,死去的国王侍卫,甚至刚刚舍命保护了莱莫瑞恩的密探,此时此刻全都站了起来,并在稳住了身形之后,睁开了眼睛。 “……这是……” 尸体的眼中闪烁着灰白色的光,他们没有活过来,而是被控制了。 “亡灵天灾?” 亡灵天灾——顶级的亡灵操纵法术,可以控制一定范围内所有的尸体,除非控制它们的亡灵法师失去意识或主动放弃,否则这些尸体将一直攻击他们的敌人直到它们自身无法再行动为止。 除非亡灵法师被杀—— 莱莫瑞恩顾不得去想希法怎么会亡灵法术,一看到亡灵们开始向驻军士兵攻击,他便立刻冲向了希法,赶在德文的攻击落下之前将他带离了原地。 一击不成的德文还想再上前,复生的亡灵们却已经缠上了他,令他不得不先转过身来应付它们的攻击。 “休斯,保护好希法。” 此时侍卫们已趁机退回了休斯的身边,将战场让给了亡灵们。莱莫瑞恩将希法交给了休斯,自己则冲进了战场,隐藏在亡灵们之间对驻军士兵们展开了致命的攻击。 亡灵法术的可怕之处不仅仅在于召唤的亡灵不畏生死疼痛,更在于它们为生者带去的感官上的恐怖感受。尤其是当人们看到自己熟悉的面孔正以尸体的状态攻击自己时,那种毁灭式的精神打击往往能直接将他们击垮。 很快,驻军被杀得所剩无几,就连战斗力较强的那几人也在丧失斗志后被莱莫瑞恩逐一解决掉了,不过,当他四下寻找德文的身影时,人们才发现他不见了——在看到刚刚倒下的士兵也被亡灵法师召唤起来时,心道不妙的德文当机立断,在莱莫瑞恩还没盯上他时先跑掉了。 这一下危机总算解除,休斯松了一口气:“他一定是去码头了。巴罗一早就打算坐船逃走,我们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船只出航没有这么快,不着急。你先为伤重者治疗吧——他们跑不了。” 莱莫瑞恩绕过游荡的亡灵回到了众人身边,对额上已经渗出了汗水的希法说道,“好了,希法。撤掉法术吧,已经没有敌人了。” “……好。” 希法这才停止了施法,远处的亡灵们也重新化为了尸体,一个个倒在了地上。 虽然是他的亡灵法术救了众人,可侍卫们看着他的目光中却满是恐惧。莱莫瑞恩看了他们一眼,转向希法道:“希法,这亡灵法术也是你老师教的?” “……不是。”希法情绪低落地说道,“我很小的时候就会了,因为记不清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学会的。老师不让我在人前用这些法术,刚刚我是看情况不妙,所以才……” “你做得很好。” 莱莫瑞恩认真道,“但你老师说得没错:亡灵法术是暗影系法术,在克拉迪法和塔莱茵被发现了还好,如果你在克萨约尔,很可能已经被当作异端抓起来了。” “难怪他担心你会魔法的事暴露……所以你其实不是元素法师,而是暗影法师?” 休斯一面为伤势过重的侍卫们处理伤口,一面担忧地望着希法——法师除了元素法师、秘法师、咒术师外,另一个分支是光法师。暗影法师实际上是光法师下的一个旁支,但因为名称及法术效果都和死亡之影的力量太过相似,导致很多人对暗影法师有误解,认为他们都是死亡之影的余党。 在场的人中便有不少持同样看法的人。听说希法是暗影法师后,一个侍卫则忍不住插嘴道:“可是,这些黑暗的魔法不是死亡君主和死亡之影才会使用的吗?他会不会……” “死亡之影的确是与光明相对的黑暗的象征。但并非所有暗影法术都是邪恶的。” 莱莫瑞恩解释道。 “都能控制尸体了还不够邪恶吗……”侍卫打了个哆嗦,听到他这样说,希法的眼神迅速黯了下去:“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用这种魔法了。” “……”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他空洞的目光,忽然说道,“你跟我来一下。” 说着,他带着希法来到了不远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龙血结界处,并让他站到了结界中央,然后对不远处的众人说道:“这里有龙血结界。如果是被死亡之影污染的人,一旦碰到这结界就会立刻被龙血净化,通常来说,渣都不会剩下。但你们看,这孩子一点事都没有,说明他并没有被污染,只是单纯的精通暗影法术罢了。 “有光就有影,暗影只是相对于光的另一种魔法能量罢了。克萨约尔王室的流光血继看起来像是光法,但和光法师使用的光系魔法还有所不同;同样,死亡之影看起来像是影子,实际上它是恶念的集合体,并非真正的暗影,会腐蚀和伤害他人的也是污秽的恶意,而非黑暗。” 说到这里,莱莫瑞恩又对希法道,“你的魔法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只是现在的环境下人们很难接纳它罢了。不过你放心,我和休斯都对暗影法师没有成见,也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接下来你只要小心一些别再暴露了,就不会有危险。” “那,我以后还有机会为两位大人做事吗?” 希法担忧地望着休斯问道。休斯无奈道:“我当然随时欢迎你,不过你的老师恐怕不会同意。” “也是。”希法眼神黯了黯,但紧接着他又快乐起来,“但只要大人们不嫌弃我就好。” 休斯微笑道:“时间不早了,你一直没回去,你的老师要担心你了——要不要我派人送你回去?” “老师刚才吃了药睡下了,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希法摇了摇头道,“我自己回去就好了。这里的路我很熟,不会出问题的。” 他知道休斯和莱莫瑞恩没时间亲自送他回去,而旁边这些侍卫们虽然听了莱莫瑞恩的解释,但明显还是很怕他。所以与其让他们送他回去,还不如自己走。 莱莫瑞恩明白他的顾虑,于是说道:“虽然不能送你回家,但送你到大路上还是可以的,前面的路太难走,你就不要自己走了。等到了大路上你再自己回去。” “可你的伤……” 休斯阻止的话还没说出口,莱莫瑞恩已经一把提起希法,带着他跃上了崖顶。 “……” 休斯叹了口气,低下头来继续为危重的侍卫处理伤口。 好在没过多久莱莫瑞恩就回来了。 此时休斯已经忙完了手头的事,见莱莫瑞恩回来便道:“把衣服脱掉吧,我帮你上药。” “不着急处理。” 莱莫瑞恩说道,“血已经压着止住了,估计一会儿还得打一场,伤口就是处理得再好也要崩开。” “王宫的援军天亮就到,不需要你动手。” “来不及的。他们应该已经在准备启航了……” 两人正说着,从远处飞奔而来一个人影,正是法米尔派去码头盯着的那名密探。 “陛下!” 他来到莱莫瑞恩身边,匆忙行了一礼后说道,“德文·雷森刚刚赶到了码头,巴罗一见到他就要求船只准备启航,但德文似乎不想走,两个人在码头争论了起来。我担心他们很快就会达成统一,您看……” “我们现在就去码头——休斯,” 莱莫瑞恩对休斯说道,“你最好让他们撤到安全的地方去等待王宫援军,我先去码头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 休斯立刻说道,“巴罗是个侍从,你还受了伤,他们两个联手你不一定能对付得了。更何况码头上还有劳工和船员……” “码头应该还有个盯着巴罗的人吧?” 莱莫瑞恩问道,密探立刻答道,“是,属下让他继续留在那儿盯着巴罗了。” “我这里是三个人,应该没……” “加上我就是四个人。”休斯回头对侍卫长道,“还有你,也跟我一起去。这样我们就是五个人——其他人听好了,带上伤员出镇,找安全的地方等待援军。一旦援军到了,就立刻带他们来码头。” “遵命!” 第133章 天明 第133章 天明 海岸边的高处,远远的能将码头和雾林同时收入视野的地方,两名身穿夜行衣的匿行者正俯身查看着什么。其中一人忽然抬起头来,对着坐在不远处的男人道: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差点就没命了……” 说着,他又低下头来,看向了躺在面前的人——金色的短发散落在脑后,苍白的脸上眉微微蹙着,年轻的夜之子仍然没有恢复意识,呼吸也极其微弱,仿佛随时可能丧命。 “他进了海桥。” 男人解释道。“这孩子是迅捷大师,继承的碎片是时间,所以一上岛就被时光捕获了。” 他平静地望着远处的海岸,金色的眼在凌乱的黑发下倒映着码头橙色的灯火。 “他的传承碎片差一点被剥离……” 匿行者站起身来,也转向了男人看着的方向,火光照亮了他过于秀美却显着焦虑的面庞,还有从金发间探出的一对尖而长的耳朵,“传承碎片离体,意味着夜之子将死亡。那东西现在还没有融合回去,你——” “别担心,霍艾索亚。它还会融合回去的。” 男人终于有了动作,转过头来看向了身边的霍艾罗德首领,“只是比第一次要难一些——碎片和时光互相共鸣,双方的魔力发生了置换,时光的魔力倒灌进了碎片中,所以现在它蕴含的力量比过去暴涨了数十倍,不好吸收也是难免的。” “数十倍……你在开玩笑?” 霍艾索亚惊讶地看着对方,“之前里面……” 男人忽然笑了:“之前里面也没多少——莫德赛那家伙要我打白工,我就意思意思随便放了些力量进去,和埃弗里特在时光里注入的能量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你的意思是,法米尔现在的传承碎片比之前提升了数十倍的力量?” “听起来唬人,其实也就那样。比我差远了。” 男人伸了个懒腰,从地上站了起来,背上沉重的长刀擦过地面发出了一声嗡鸣。 “只不过,想要融合这块碎片,可能要费些功夫。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所以这段时间你得找人照顾好他。还有那位——” 他望着远处的码头,霍艾索亚也看向了同样的方向。 “这孩子出了事可把那小皇帝急坏了。你最好派个人通知他一声,免得他闹出太大的动静,对岛上不好。” “嗯——不过他们就要对上那个人了,你不帮忙吗?” “先看看再说,没准他们自己就能解决了。” 男人笑了笑道,“毕竟他可是那家伙的曾孙,身边还有依塞拉后人跟着,总不能输给这种货色吧?” “说得也是。” 霍艾索亚又看了一眼躺在一旁的法米尔,“我要带他回去了——幸好你刚好在岛上,不然这一次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对了,稍等一下,我这里还有个东西要给你。” 男人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精灵不太适应这种变化,蹙眉道:“什么东西?” “本来想去霍艾罗德的时候给你捎过去的。刚好这次碰面了,索性现在就给你吧。”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深紫色的掌心大小的金属。它的一侧是规则的圆弧,另一侧则参差不齐,看起来像是某样圆盘状物体的其中一块碎片。不过,从它边缘处复杂的纹路和规整的切面来看,它并非因外力破碎,而是一开始就被制作成了这样。 看到这块在黑暗中散发着清冷微光的碎片,霍艾索亚和法米尔身边的匿行者一同发出了惊呼。 “传承碎片!这是……毁灭,” 霍艾索亚认出了碎片的主人,震惊道,“是卢锡安?!难怪这么久了他都没有联络过我,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杀了他?” 男人面不改色地说道:“是我。” “你说什么?” 霍艾索亚不可置信地望着男人,接着猛然上前扯住了他的衣领怒道,“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个交代,为什么?” 金色的眼睛自上而下迎着精灵愤怒的目光。 “我们遇到的时候,死亡之影已经腐蚀了他——没救了。” 男人平静地解释道,“我送了他一程,没什么痛苦。” “……死亡之影……他怎么会……” “节哀。” “……” 抓着衣领的手缓缓松开,霍艾索亚垂下了头,眼神痛苦道,“我要怎么和伊恩交代?他只有这一个兄弟。” “照实说吧。但要保守好秘密,不要让卓里约卡其它暗精灵家族知道这件事。” “……” 沉默了许久,霍艾索亚才叹出了一口气,“我知道……” 他接过碎片,小心地将它收了起来,随后转身走向了法米尔。 “牺牲在所难免,但我还是希望不要再有人牺牲了……” “但愿。” 风卷着早衰的落叶拂过林间,掀起了一阵喧嚣,待风声平息,崖顶只剩下了一个背着刀的身影,矗立在高处遥望着远处的灯火。 “他们还没走。” 莱莫瑞恩等人赶到港口时,远远的就看到了巴罗和德文的身影,不过从现场的景象来看,情况似乎不太妙。 码头上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的尸体,都是之前在装船的工人。德文站在巴罗的前方,高高举起的手上掐着一个人的脖子——那人的脚已离地,正无助地挣扎着。 莱莫瑞恩看到了那人一身夜行打扮,猜到了他是之前留在码头观察情况的密探,正想上前相救,巴罗先对德文说了句什么,德文立刻用手中的巨剑刺穿了密探的身体,然后用力将他甩了出去。 密探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摔在地上后又弹了起来,翻滚了几圈才抵在堆叠的木箱上停了下来,鲜血洒了一地,人眼看着活不成了。 “去看他的情况。” 莱莫瑞恩对身边的密探说道,密探立刻领命,朝着目标飞奔而去。休斯皱着眉头道:“有些不对劲……” 正像他所说的那样,转过身来看向众人的德文看起来十分古怪。 他面无表情,眼中无神,整个人的动作有一点僵硬,和刚才在雾林时判若两人,看上去倒和希法复生的亡灵有几分相似。 不过当他举起手中的重剑,摆出了攻击的姿态后,整个人爆发出来的气势却比刚才暴涨了数倍,莱莫瑞恩立刻横剑挡在身前,摆出了防御的姿势,警惕道:“他的实力比刚才增长了,小心!” “对,没错,去杀了他们……” 巴罗躲在德文的身后,一边将几个增符拍在了他的身上,一边像念咒一般低声说道,“杀了你前面那几个人,一个也别放过——去吧!” 随着他一声令下,德文立刻冲向了站在最前方的莱莫瑞恩,休斯在事先准备好的一团拇指大小的藤球上滴了一滴药水,又捏破了一枚紫色的果实,将汁液震成了雾状,令它均匀地覆盖了整个藤球,然后将它掷向了德文的脚下——由于这里不像雾林,有现成的泥土和植物可以利用,休斯的植物想要发挥作用,必须使用催化剂。 于是在雾化的催化果实作用下,藤球中立刻探出了一根触手样的鲜红藤枝,四下挥舞着探了探,缠上了刚好踏到它附近的德文的腿,并紧紧地依附在了上面。 “奇怪,他怎么不躲?” 说话的是休斯的侍卫长。正像他说的,德文的眼里似乎只有面前的几个敌人,对休斯扔来的藤球完全不躲不闪,任凭它缠上了自己。 莱莫瑞恩持剑相迎,两人瞬间战在一起,侍卫长正要上前,休斯拦住了他:“你去盯着巴罗,不要让他用符文协助德文。” “是!” 就像刚才不会躲避藤球一样,德文也几乎不躲避莱莫瑞恩的攻击。他纯粹靠着猛烈的攻击逼迫莱莫瑞恩不停闪避,使他无暇反击,一时间也占了些上风。但这毕竟是冒险的打法,莱莫瑞恩很快便瞅准时机,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不过令人惊讶的是,伤口处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反而透着一股青黑色。看到这一幕的莱莫瑞恩心中涌起了不详的预感,果然没一会儿,听完了同伴遗言的密探焦急地冲着这边喊道:“陛下小心,那家伙已经死了!是巴罗杀了他!” 是复生的亡灵? 莱莫瑞恩避开了德文的连续重击——此时藤球上的刺已经刺入了德文的体内,按照正常情况,它会开始吸取被附着者的血液,然后生出更多藤枝,重复以上步骤直到将整个人包裹,但眼前的景象与预想的完全不一样,藤球及探出的红色枝条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并开始逐渐枯萎,周围环绕着诡异的黑色雾气。 不对……就算是刚死之人也不会一滴血液都没有。 莱莫瑞恩算准了德文不会躲避,找准了角度一剑斩去了他一只手掌,断口同样没有喷溅出鲜血,但有淡淡的黑色雾气开始涌出。手掌落在地上,迅速地开始枯萎—— “快回来!不要接近巴罗!” 莱莫瑞恩大喊道,侍卫长本来已经快接近巴罗了,听到这一声喊,立刻刹住了脚步向后一跃。这一停救了他的命——巴罗早已在自己周围布下了魔法阵,只要再进几步,侍卫长就会踏入受法阵影响的区域,虽不知后果如何,但看德文的样子,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见侍卫长无碍,莱莫瑞恩将注意力又重新放在了面前的德文身上。 只要利用德文的攻击空隙反击,就可以轻易击中他。总结出规律的莱莫瑞恩成功斩断了德文的一条小腿,使其站立不稳跪倒在地,紧接着,他长剑顺势向上一挥,又斩去了德文的另一只手掌,重剑跌落在地,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啊……废物……德文,你这个废物……” 巴罗颤抖着,伏在地上不知在画些什么。因为众人都不敢靠近他的身边,反而给了他更多的时间填补魔法阵的空隙,为它加上新的效果。 莱莫瑞恩砍掉了德文的头,这早该死去的人终于倒在了地上,周身翻腾起黑色的雾气,很快便蜷缩成了一具黑色的尸体。 “休斯……” 莱莫瑞恩退到了休斯身边,“有没有办法把前面的整个地面掀了?” “你是说,强行破坏掉那些魔法阵?” “嗯。”莱莫瑞恩扫了一眼地上的德文,又看了看远处的巴罗,“还有,我记得你说过,龙血现在就在你身上是吗?” “果然……你也想到了。龙血在这儿,你想怎么做?” 休斯费了些力才拿出了仔细保管的那个瓶子,莱莫瑞恩伸出手接过了它:“给我就好。你负责把法阵破坏掉,让我能接近他身边。” “你可省着点,就这一瓶了……” 休斯交出瓶子时竟有些恋恋不舍,莱莫瑞恩失笑道:“我又不会直接泼他身上,别瞎操心!” 他将瓶子打开口,倾了一些龙血出来,倒在了莲锋剑脊上的凹槽中。 “走了。” 说罢,他提着剑冲向了前方,休斯立刻蹲下身,两指夹着一枚石扣抵在了地上,低微魔法传递到指尖,震碎了那上面的印痕,石壳剥落,露出了里面的绿色的种子。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在某个盒间捻了一抹金蓝相间的泥状物,抹在了种子上,立刻,耀眼的光从泥土的缝隙间射出,种子开始疯狂颤抖,地面也随之晃动起来,仿佛有什么巨兽在地下奔腾,汹涌的力量朝着四周冲去,速度比莱莫瑞恩还要快—— 数道巨大的裂痕从休斯身下的地面开始向四面八方延伸,粗大的树根从裂缝中顶出,如同一只庞大的蚯蚓正在耕犁土地,瞬间便超过了莱莫瑞恩,将他前方的地面拱了起来,碎裂的木板和石块纷纷飞向半空。 整片地面都被破坏殆尽,魔法阵自然也失去了形态,巴罗惊恐万分地看着直冲自己而来的莱莫瑞恩,一边后退一边喊道:“别过来,别过来!” 他快速地印了符文在地上,以保护住自己脚下的土地,同时嘴里诅咒道,“都怪德文,都怪他!为什么他不肯放我走呢?” 说着,他竟然怕得流出了眼泪,抽噎着喊道,“我还不想死啊,我不想死,为什么要逼我这样做?” 黑色的雾气从他的后背涌出,看上去就像恶魔的翅膀,他的双手变得巨大且焦黑,指尖也像鸟类爪子一般尖利,当莱莫瑞恩的长剑刺来时,他一把抓住了剑身,又像被烫到了一样猛然将它甩开。 “啊——疼死我了,疼死我了!那是什么?” 巴罗抱着手发出了婴儿一样的尖叫和哭声,“我要杀了你!” 他怒吼道,但紧接着,他又抱着脑袋哭泣起来,“不,我不想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你与死亡之影同流合污之时,就应该想到自己今天的下场了。” 莱莫瑞恩提着剑站在巴罗的左侧,剑尖在地面上点了点——他刚才看到了巴罗手臂上那个黑色的印记,和伊泽法身上的很像。难怪之前他痛苦的样子那么眼熟,伊泽法压制自身印记时的反应不正和他一模一样吗? 这样想着,他又冲向了巴罗,莲锋一挥便斩向了他的脖子。 巴罗肥胖的身躯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斩首,这时他脖子上的皮肤也开始变异了——原先完好的皮肤突然皲裂成数块,随即硬化成了数枚黑色的鳞片,覆满了整个后颈。这快速的变化让他硬生生抗住了这一击,但龙血依然灼伤了他,令他发出了更尖利的哭叫:“不!那是母神的赐福……它会让我变强,就像现在这样!” 他仰天长啸,身体上开始长出黑色的尖刺,体格也比刚刚暴涨了一圈。 “我要杀了你!” 巴罗凶狠地吼道,冲到了站在他右侧的莱莫瑞恩身旁,尖利的爪子朝他猛抓下去。但同时他也在哭泣:“谁来救救我?我不想死……” 莱莫瑞恩轻巧地避开了这一击,又冲向了巴罗的身后,将长剑抵在刚刚它站立的地方:“你并没有变强,反而多了一个弱点。你不是想知道我剑上有什么灼伤了你吗?要不要猜猜看?” “是……什么?” 巴罗歪着头,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似乎并没有理解莱莫瑞恩的话——他的头上开始长出黑色的角,两条腿的骨骼开始往怪异的方向扭曲,看起来已经不像是个人了。 但就在这样可怖的模样下,他偶尔也会露出人一样的表情。那是惊恐的巴罗本人,他一出现便会哭泣,哀叫着想要活下去的心情。但这样的情况已经越来越少了。 它的身躯已经膨胀成了原本的三倍不止,彻底变成了怪物的模样,不仅有可怖的攻击力,还拥有了强大的自我愈合和不断变异的能力。当莱莫瑞恩的长剑划开了他的腹部,虽然伤口被龙血灼烧得焦黑,但那些从腹中滚落的肠子和内脏却立刻变成了扭动的触手与爪刺,在空中乱舞着袭向莱莫瑞恩。 在这样的压迫下,莱莫瑞恩已经很难再支撑,只能勉强闪避着攻击。 休斯紧张地看着这一幕,想要做些什么来帮他,却被莱莫瑞恩制止了——放心!他远远的打了个手势,休斯只好停在了原地,但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万一莱莫瑞恩有生命危险,他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救下来。 莱莫瑞恩再一次避开了巴罗的攻击,冲到了最后一个目标地点上,长剑剑尖在地面上猛地一击,金色的龙血再一次顺着剑尖滴在地上,和之前不同,这一次之后,整片大地忽然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之前莱莫瑞恩停留过的所有地方都开始发出金色的光,这些光开始向着彼此延伸,直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魔法阵。 “龙血结界。” 莱莫瑞恩站在法阵边缘,虽然知道对方已经听不懂自己的话了,但还是自言自语道,“你不敢去雾林,就是因为那里有龙血结界……不敢去海桥,也是怕误入后就再也没有了出来的机会。既然这么怕死,何必要印上这印记呢?” 死亡之影给予的印记,赐予的只有死亡,不是吗? 巴罗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声音,听不出是恐惧还是愤怒。但这都不重要了。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随着最后一根法阵线连在一起,龙血结界也开始生效。 金色的光死死捆住了巴罗的身躯,可怕的爆炸声和火焰燃烧声响了起来,夹杂着它痛苦的哀嚎,这嚎叫声中隐约还能听到一丝人类的余音,用巴罗自己的声音在哭喊着求救,但那声音太微弱了,很快便被轰鸣的死亡之声所淹没。 与此同时,站在远处崖边的某个身影似乎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结果,伸了个懒腰之后,他不再留恋码头的战斗,就这样转身离开了。 天色渐明,朝阳的光照亮了一塌糊涂的港口码头,但也为在场的人带来了希望。 塔莱茵的军队很快便赶来了,他们封锁了现场,从停泊的船里拖出了幸存的船员,其中有几名侍从作为重点关照人员,被压到了镇上等候审讯,现场和雾林残留的尸骸也得到了妥善的处理。 已经处理完伤口的莱莫瑞恩坐在附近的木箱上,看着这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压低了声音道:“陛下,霍艾索亚大人有口信给您——” 莱莫瑞恩一惊,回头去看,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法米尔大人正得到妥善的照顾,”那个声音还在继续,“等到他恢复好了自然会回您身边继续效力。在那之前,还请陛下放心。” “……他受伤了吗?” 莱莫瑞恩追问道。但附近再也没有回音了。 正向来时的无声无息一样,霍艾罗德的这位匿行者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第134章 面具 第134章 面具 盛夏未尽,克萨约尔北方的天空总是亮得比南方早些。还是凌晨时,窗外朦朦胧胧的天光便映进了房间,唤醒了本就睡得不太踏实的少女。 艾达在自己的床上睁开了眼睛,缓了缓才意识到这是哪里。 她闭上眼睛想继续睡,却感到异常清醒:难道是这几天动脑过度,所以太兴奋的缘故吗?她摸了摸睡衣下的记忆法石想道。 几天前,法奥兰听从克劳约的指示教她如何隐蔽魔法波动、消除魔法痕迹,顺便也教了她如何利用魔晶或魔钻中的魔力触发那些法师才能用的法术,艾达便趁机从哥哥那儿讨了块儿魔晶石,按照之前萨西教的方法把它做成了简单的阅读工具。有了它,她这两天一有空闲便在房间里研究法石里的低微魔法内容,几乎都快入迷了。 昨天夜里莱莫瑞恩找到她时,她也一样在研究那些内容,而且最巧的是,他问的那个古老的魔法阵的案例就记录在记忆法石中,艾达也恰好在前一天刚把它和另外几个特别复杂的法阵的特征了解了一番,所以莱莫瑞恩一问起,她立刻就想到了答案。 只是他的这次联络实在出人意料,很难不引人联想起近几个月来的大陆形势。艾达想:克拉迪法明明正内忧外患,作为皇帝的他却既没在部署战术、行军打仗,也没有待在安全的地方,那他到底在做什么呢?如果那法阵还在建造中,又是卡尔洛夫或艾莉拉造的,那待在现场岂不是很危险……而且又是晚上——他该不会在做什么危险的潜入调查吧? 这样一番胡思乱想之后,她也算是彻底睡不着了。想到法奥兰前几天又进入了深眠状态,今天早晨就该醒了,她干脆从床上爬了下来,准备去法奥兰那儿等他醒过来。 法奥兰的房间离艾达的房间不远,艾达每次回房时都会从他门口路过,时常能看到他在房间里看书的身影。 可能是因为这会儿还太早了,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她轻手轻脚地来到熟悉的屋子门口,发现房门半掩着——房门开着倒不奇怪,仆人房就挨着门口,总有一两个人比其他人起得早些,便会掩上门去做事。但当她伸手准备把门推开时,从门缝里瞧见的景象让她住了手。 仆人房里黑着灯,门也紧闭着,不像是有人起来了的样子。不仅如此,她还感到有凉爽的风从门缝钻出来,窗户被敞开了——法奥兰在深眠状态下只有白天才会敞开窗,夜里为防他着凉,只会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觉得奇怪的艾达又往前探了探身,忽然听到房间里传来了淅淅索索的声音——难道哥哥已经醒了? 虽然在自己家里不必这么紧张,但艾达还是有些担心,于是轻轻掏出了测距眼,又用法奥兰教的方法隐蔽了启动眼睛的魔力波动,接着操纵着它从门缝里飞进了屋内,贴着靠近墙边的地面向前无声地飘去。 黑漆漆的房间内传来了脚步声。 肯定有问题——法奥兰无法行走,每次从沉睡中醒来时都需要仆人把他抱到轮椅上,而且他在深眠状态下不会受到灯光影响,仆人做事完全可以打开灯。 意识到情况不太对的艾达小心翼翼地操纵着测距眼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飞去,视野逐渐开阔,首先映目的是打开的窗子,紧接着,她看到一个披着斗篷、戴着宽檐帽的人影正站在法奥兰的床头附近,不知道在翻看什么,而法奥兰此时还没有醒来,正躺在床上沉沉睡着——艾达仔细看过,确认了他还在呼吸,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但她还是紧张极了。那个站在床头的怪人肯定不是家里的人,但既然他一时半会没有对法奥兰下手,艾达便想先用测距眼尽量接近他,看看能不能看清他的脸。 测距眼无声地升到半空中,将那人手里正在看的东西纳入视野。 法奥兰床头柜上原本上锁的柜子被打开了,因为房间里光线太暗,艾达看不清那里面都有什么,只能看到那个戴帽子的人正在将某样东西往柜子里放,不清楚是不是他已经看过里面的东西了,所以在把东西归位。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艾达看到他把柜门关上,指尖元素魔法的光芒闪了闪,柜门上立刻被安上了一道红色的魔法锁。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惊讶的声音: “小姐,您在这儿站着干嘛呢?是来看少爷的吗?” 那人闻声立即回头望向门口,同时身体朝窗口快速退去,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了身侧的异状,抬起头看向了半空中的测距眼——艾达看到他脸上戴着一张遮盖了整张脸的面具,面具似乎是暗红色的,上面用白色的线勾勒着古怪的图案。 看到测距眼的瞬间,那人分明怔了一下,接着抬起了右手。艾达只看到他指尖迸发出一道蓝色的光,接着她便从测距眼的视觉中脱离了出来。 “小姐?” 旁边的女仆还在奇怪,艾达已经一把推开门闯进了房间,直跑到法奥兰的床边,确定他呼吸平稳、面色如常,这才放心下来。她又走到窗边朝外看去,那个古怪的人已经不见踪影了。跟着走进来的女仆这才发现不对,连忙去仆人房开灯喊人,结果那些仆人不知道为什么睡得特别熟,怎么叫都醒不过来。 “好像是被施加了睡眠术……” 艾达走过去看了看说道,这种简单的精神魔法用符文就可以解开。于是她动手把术法的效果解了,然后再让女仆试着喊喊他们。果然,这一次仆人们一喊就醒,纷纷睁开了眼睛。 “你们先起床吧,我去看看哥哥。” 艾达不放心法奥兰,重新回到了屋内,这时天色比刚才又亮了些,躺在床上的法奥兰也似乎要醒了,艾达看到他微微蹙了下眉,闭着的眼睛也动了动,便轻声唤道:“哥哥,你醒了吗?” 法奥兰费劲地睁开眼看了看艾达,勉力露出了一个微笑:“艾达……” 可能是因为刚刚从深眠中醒来的缘故,他的声音很虚弱。艾达坐到了他的身边,关切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法奥兰变得比刚才更清醒了一些,但没有再说话,而是费力地坐了起来。艾达连忙扶着他坐好,犹豫着看了看他,说道:“哥哥,刚才有人闯进你的房间来了,而且他还翻看了你床头那个锁着的柜子里的东西……” 法奥兰愣了一下:“你看清了?” “嗯,他还帮你把柜子又锁上了,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来……” 艾达担忧地说道。这时仆人们在门口探头探脑,似乎觉得会打扰到他们兄妹,拿不准要不要进来。法奥兰对他们说道:“你们进来吧……帮我把轮椅推来。” 艾达站起身来,将位置让给了推轮椅来的仆人。同时拿着外衣和洗漱用具的仆人们也走了进来,艾达自觉地转过身看着窗外,目光滑过床头的柜子时停顿了一下: “哥哥,那这个……” 法奥兰也看了它一眼:“现在着急也没有用,我晚一点去检查一下,看看有什么东西被动过。” “嗯……” 艾达收回了目光,看向窗外被朝阳照亮的花园,担忧道,“我记得哥哥柜子上的锁爸爸都打不开,那个人是怎么做到的?” “你看到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吗?” 艾达想了想答道:“他穿着斗篷,戴着宽檐帽,脸上还戴着个红色的面具——等等,这样说的话……这打扮怎么像是那个人?那个东部的叛军首领……” “你是说……” 法奥兰若有所思道,“东部叛军的德里克·戈恩?的确,他是个元素法师,同时精通四系魔法——我的柜锁也用到了四系魔法,父亲只精通水系和土系,理论上他确实比父亲更有可能解开这道锁。” “可是德里克·戈恩为什么会到这儿来?” 艾达听说过这个人,他是叛军首领温妮·佩特森身边的四个副手之一,也是这几个人中最厉害的一个。刚才那个人的确连续用了两次魔法,第一次用来锁柜子,第二次用来破坏测距眼——“哎呀,糟了!” 艾达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测距眼。她连忙低下头检查了一下附近的地面,把那个已经坏掉的测距眼捡了起来,哀怨道,“啊……又坏了。这下我手里所有的测距眼都坏掉了。” “……” 法奥兰看着艾达的背影,面上露出了一丝歉意,“这个坏了就丢掉吧,回头我再给你买一个。” “嗯……” 法奥兰已经被搀扶着坐到了轮椅上,仆人们拿着东西鱼贯而出,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艾达转过身来,拿着测距眼走到法奥兰身边坐了下来: “哥哥,有什么办法能在使用测距眼的时候保护测距眼不受攻击伤害吗?我因为探查情况已经被弄坏了好几个测距眼了。” “在使用前对它释放一个防御法术可能有效,只是防御魔法和防御物理攻击之间你只能选一个。这种魔法消耗的魔力值比较低,但我不确定侍从能不能用出来。” 法奥兰说着,接过了艾达手中的测距眼,抬起手对着它释放了一个法术,然而法术失败了。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法奥兰最先反应过来,笑了笑道:“刚睡醒,精神不够集中。” 说着,他集中精力又释放了一遍那个法术,淡金色的光芒顿时笼罩在了测距眼上。 “这个法术可以抵抗一到两次魔法攻击。” 法奥兰又对着测距眼释放了一个简单的攻击法术,它表面上漾起了一道波纹,仿佛表面有一层水做的盾,将刚才的攻击隔在了外界,“如果是防御物理攻击的话,只要……” 他正要再释放一个魔法,艾达拦住了他:“不用了,哥哥。你刚醒过来就别用魔法了。” 她看了一眼法奥兰因为刚刚连续施法而有些颤抖的手,换了个话题,“我还是在意刚刚那个人。他是叛军的成员,可叛军为什么要来翻你的东西,你有头绪吗?” “也许和他们的首领被我和父亲抓了的事有关,” 法奥兰似乎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这件事我会另外调查的。” “我看到的时候,他正把什么放进你的柜子里,不清楚是把里面的东西归位,还是另外放了什么进去,你检查柜子的时候要小心。” 艾达关心地说道,法奥兰冲她笑了笑:“我知道了。不过你今天怎么起来这么早?要是你再晚一点来,可能就碰不到他了。” “呃……可能是因为学习太用功了吧……” 艾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睡觉时梦里都是法阵和符文。要么就梦到怎么也连不上导魔线,要么是画好的符文触发完了却是另一种符文的效果……一着急就醒了。” 法奥兰笑了起来:“你这几天是不是一直在房间里待着,都没有出去走走?这样可不行。刚好今天莫莉会跟着她父亲来庄园,你要不要去见见她?” “好啊!” 艾达高兴地说道,“她要是来的话,这会儿应该快到了吧?” 莫莉是艾达被送到弗雷亚庄园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比艾达大三岁,父亲是本地的屠夫,因为每隔几天家里就会往庄园送一次肉,跟着打下手的她也会一起来,一来二去就和艾达成了朋友。这就有点像当年艾达跟着母亲前往王宫,所以才认识了奥莉菲亚的情况。 “往常这时候他们已经到了,说不定正在卸车。莫莉应该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那我去看看。” 艾达说着便站起身来——她知道法奥兰是顾虑自己在这里,所以才不去检查床头柜里的东西,于是痛快地顺着话题说道,“我可能下午才回来,哥哥记得帮我和父亲说一声。” “好。” 法奥兰看着艾达离开了房间,直到房门被关上,外面的脚步声远去,他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去,转而漫上了一层忧虑的神色。 “……” 他转过身,转动轮椅来到了床头的柜子旁,但并没有打开它,而是在上面又补了几道魔法。红色的魔法锁中又掺入了其它三系魔法的元素光芒,四色同时闪了闪之后,渐渐隐去了光华,这时这道魔法锁才算是真正完成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法奥兰看上去有些乏力,他看了看遗落在自己手心中的那枚测距眼,似乎在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片刻后,他将它收到了口袋里,又转动轮椅来到了门口,对守在门外的仆人说道: “准备一下,带我去见父亲。” 第135章 玩伴 第135章 玩伴 迪尔尼亚西侧紧挨月泽森林,东侧则与科马尼亚森林相邻,弗雷亚庄园背靠北方的羊角山,离开这里的路除了往返于王城的迪尔尼亚大道、进入精灵聚集地月泽森林必经的月光长路外,剩下的便只有通向东部沃尔希尔的丰饶之路了。 卡罗维镇便位于这条路的起始之处,因为紧挨着弗雷亚庄园,镇上的居民们虽然不居住在庄园内,但几乎都在为弗雷亚家族服务。 “妈妈,快看谁来了!” 砖墙围着的小院大门敞开着,梳着麻花辫的少女高兴地一边跑一边跨进了院子,冲着屋子里喊道。艾达微笑着望着她的背影,也跟着走进了院中——这里是卡罗维镇的屠夫罗伯·贝尔的家,他的小女儿莫莉·贝尔,也就是刚刚跑进屋子的少女,与艾达是自小的好友,过去数年间,艾达不止一次造访过他们在小镇上的这座房子,贝尔一家也一直是将她当作家庭的一份子来看待的。 将送货的车停在门口后,罗伯也走进了院子,对着屋子里喊道:“妮可!我去洗车了,等会儿就回来!” “哎呀,艾达来了!快进来坐——” “哈哈,妈妈没想到吧!艾达快来,妈妈做了好吃的。” “诶,那个烫,慢一点!” “妮可阿姨,我自己来吧……” “那怎么行!莫莉,你快给艾达倒杯水喝——艾达你就坐着,我给你切点水果。” …… 没有得到回应的罗伯摸了摸后脑勺,脸上挂着尴尬又无奈的笑容,又喊了一句:“那我可走了啊?” 见还是没有人理他,这中年汉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去。 “叔叔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吃饭啊。” 身后传来了艾达的声音,他惊喜地回过头来,正看到她从屋子里探出头来,冲着自己笑。 “好嘞!你快回去坐着,让妮可阿姨做你爱吃的甜豆饼!” 罗伯高兴地挥挥手,转身走出去了。妮可在屋子里嫌弃道:“哎呀,你理他做什么,到点他自然就回来了,这人从来不会错过饭点!” 艾达没说话,只是微笑着坐回了位置上——如果可能的话,她真的很想每天都像刚才那样送自己的父亲出门,告诉他自己在等他回来吃饭,可惜…… 罗伯和艾达的亲生父亲同名,虽然长得完全不一样,但他们都是那种靠着体力与勤劳撑起全家生活的人。虽然艾达也很尊敬克劳约,但在家庭氛围上,显然贝尔一家这样的相处模式与她记忆中的家更相像。 狭小却温暖的屋子,满满当当的灶台和餐柜,橘色的灯光照亮木桌上的旧划痕,烧水壶里总是冒着白色的蒸汽。还有那个在灶台边忙前忙后的身影,虽然妮可也和记忆中的母亲不太一样,但她们都有着同样的令人安心的感觉。 莫莉像她的妈妈一样个头不高,红扑扑的圆脸蛋上长着一些可爱的雀斑,她的眼睛也是圆溜溜的,但一笑起来就弯成了月牙。 为了干活方便,她把金棕色的长发编成了麻花辫搭在脑后,又把衣袖挽到了小臂上方。这会儿到了家,她便把染了兽血的围裙脱下来挂在一旁,自己坐到了艾达对面的椅子上。 “艾达,学院里好玩吗?” “还行吧,有很多好玩的活动,商店里卖的东西也很有趣。” “莫莉,艾达是去上学,不是去玩的。”妮可将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到了桌子上,一边数落道,“你就惦记着玩,那可是法兰学院,你哥哥当初考了两年都没考上呢。” “知道啦!” 莫莉敷衍道,一边冲着艾达眨了眨眼,同时目光落在了艾达的手上,惊讶道,“哎呀,你的手怎么了?” “被匕首割了一下——是我自己不小心。” 艾达不好意思地说道。妮可也心疼地说道:“在学校怎么还会受伤的?有涂药吗?会留疤吗?” “父亲给我拿了药,每天都有涂——留不留疤我倒是不在乎。” “手受伤可不能大意,万一伤到筋骨就糟糕了。”莫莉认真道,“像我们做屠夫的,要是手握不紧刀,力道用不正,就做不了这行了。你做侍从总要画这个那个的,手也很重要的。” “我知道啦,别担心,伤口并不深,只是看着吓人罢了——哎呀,锅里的水好像开了!” 艾达望着厨房说道,妮可连忙跑了回去,一边还嘱咐着艾达要记得按时换药。 “看来学院虽然有趣,却也危险得很。” 莫莉感慨道,“最近那边还打起仗来了——是不是就因为打仗了,所以你才回来的?” 艾达点了点头:“是啊,学院一会儿归克拉迪法人,一会儿又被克萨约尔占领,课都上不安稳,我就回来了。” “那你还回去吗?” “等到不打仗了,或者学院情况稳定下来了,也许就可以回去了。” 艾达心里也没底。莫莉惋惜道:“你好不容易考上的,不能去就太可惜了。你都不知道,我哥听说你考上了学院,可羡慕你了。” “莱利哥哥不是如愿参军了吗?” “是,不过他抱怨了好多次,说从学院毕业回来的瑟莱提安学生进了军队就是军官,而他只能从最底层的士兵做起。” 莫莉托着下巴说道,“不过抱怨归抱怨,他还挺努力的,你还不知道吧,他因为在东部镇压叛军的战场上立了功,现在已经晋升成中士了。” “叛军吗……” “是啊,你回来之后都听说了吧?东边打得可凶了。不过叛军都是由流民之类乌合之众组成的,和国家军队不能比,哥哥说他们经常打胜仗。” 听到她们在聊叛军的事,正好从厨房走出来取东西的妮可皱着眉头插话道:“那毕竟是打仗,就是胜仗也是会死人的。你哥哥一点都不听劝,非要争什么功。要我说,好好活下来比啥都强。” “不过和叛军打,总好过去对面打克拉迪法人吧。克拉迪法的军队可比叛军强多了。” “那倒也是。”妮可摇了摇头,一边嘟哝着一边又走向厨房了,“为什么会打仗呢,唉……好好地过日子不好嘛。” “我哥哥可不这么想。”莫莉俯下身压低了声音,悄悄地对艾达说道,“和平时期,士兵升职要看年限,立功是不晋升的。现在打起仗来就不一样了,只要在战场上立了功就有机会晋升,我看他可拼命了。” “……莱利哥哥一直想做一番事业,这也算是他一直等待的机遇吧……” “也对,他当初那么想去法兰学院,也是想将来有机会到王宫任职。” 莫莉叹了口气,“不过说真的,他也不去看看每年考不上的人有多少,虽说法兰学院对平民也开放招生,但是魔法天赋这东西也看遗传的,有名的魔法家族就那么多,平民中能冒出几个有天赋的人?习武也不用说,人家贵族家从小找专业的剑术、骑术老师教他们的孩子,平民连骑马的机会都没有,难道要骑着驴子练骑术吗?” “……的确,虽然学校确实有很多平民同学,但好像贵族家庭出身的学生更多。尤其是我所在的侍从系,现在想想……似乎一个平民都没有……” 侍从系几乎算是学院里对战斗天赋要求最低的系了,自然也成了许多贵族家庭为了面子将孩子塞进法兰学院的捷径,相比之下,那些全凭实力进的系反而有足够的位置容纳平民。 想到这里,艾达不由感慨道:“也对……如果爸爸妈妈还在世,弗雷亚家没有收养我的话,恐怕我这辈子也不会接触到低微魔法,更不会去学习侍从学——先不说有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就算有,我恐怕也考不上法兰学院。” 她能有今天的成绩,可不全因为她自己的努力。这里面还有克劳约特意找来的侍从老师、法奥兰四处搜集的低微魔法资料和书籍、价值不菲的练习材料,以及能够专心学习的环境的功劳。而平民家的孩子,除非真的天赋异禀又足够努力,又有几个人能和这样的贵族孩子竞争呢? “那样的话,我应该会像妈妈一样到王宫谋一份差事,或是留在家里帮爸爸做事吧。” 听艾达这样说,莫莉微笑道:“所以说我就看得很开啊。我现在只想帮家里的忙,将来接爸爸的班。虽然爸爸老说我个子小力气弱,不适合干这行,可是今年春天我就学会杀克罗兽了!爸爸说只要我年底前能把切割分肉的活做好,明年就教我杀吉伦野猪——那玩意我哥都不会杀呢!” “好厉害,我记得克罗兽可凶了,要是不能一刀致命,很可能会反过来被它伤到的!” “是不是!”莫莉得意地笑道,“为了让爸爸刮目相看,我可是研究了好久才掌握技巧的。你要不要看我杀一只?刚好昨晚他们运来了两只活的,妈妈说下午杀一只自家吃,你要是在家里吃午饭,我现在就去杀了把肉收拾出来!” “杀那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你别吓着艾达了。”从厨房走出来的妮可刚好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大惊小怪地说道。莫莉不高兴地反驳:“艾达可是在法兰学院上学的人,将来毕业了可以直接做军队的侍从官,是能上战场的人,怎么会怕这种东西。” “艾达才不会被送去战场呢!真派上战场的都是从国内学校毕业的侍从,法兰学院出来的侍从都是做文职的。”妮可认真地说道,“艾达是弗雷亚家族的小姐,又是公主殿下的朋友,他们怎么可能让她去战场上送死。” “艾达你自己说想不想看,你不想看我们就去河边抓鱼,我爸爸刚送了我一根新鱼叉,我叉鱼也可厉害了!” 见莫莉和妮可都看着自己,艾达笑道:“都看,先看杀克罗兽,下午再去看叉鱼。我也想看看莫莉好不容易学会的新技巧。” 说着她转向了妮可,“阿姨别担心,我不怕血的。” “哎呀,走啦!” 一听艾达说想看,莫莉迫不及待地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跑,跑了一半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抓起了自己的围裙——“跟我来,我们去屠宰场!” 第136章 技艺 第136章 技艺 说是屠宰场,其实也只是一小片空地,靠内的一间上锁的瓦房里挂着不少屠宰的工具,还摆着张分肉的桌子,外面则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石槽,用来固定某些特殊的兽类。整个场地用砖墙围了一多半,留了个向着道路的巨大缺口,方便车辆进出。地面上虽然冲洗过,还是残留着不少残旧的血迹,院子里的气味儿也不好闻,让艾达回想起了在收藏室四楼的经历。 “动物都在隔壁拴着呢,我去把克罗兽推过来。” 莫莉轻车熟路地从瓦房里摘了把尖刀下来,丢在了院子里的石槽边,然后抬腿往院外走去,艾达也跟了上去:“我和你一起。” 隔壁也是一个院子,不过院门上了锁。艾达一边看着莫莉开锁,一边问道:“这两个月送来的家畜还是比之前少吗?” “是啊,比之前更少了。” 莫莉推开门说道,“最近从东边来的难民多了,里面混了一些坏家伙,除了半夜偷盗,有些人还会明目张胆地抢,附近镇上好多养殖户都被祸害得惨不忍睹,时间一久,当地的肉类供应都快跟不上了,给我们送来的数量自然也比之前少了。” “士兵们怎么没有把他们抓起来?” “人手不够呗……伯爵大人的人手就那么多,可难民的数量太多了。而且他们还会抱团,你要抓他们的年轻人,女人和孩子就会冲上来挡着拦你……” 莫莉说到这里,撇了撇嘴道,“本来我还挺同情他们的,可他们可怜归可怜,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又做错了什么,要被他们这样欺负?” 说着,她已经带着艾达走进了院子里。 靠墙的圈里关着几只肥猪,旁边还有两只独角羊。这些都是家养的牲畜,早就被驯化了,杀起来也相对简单,只要些力气。 “这些也是昨天拉上来的,庄园里消耗的肉量大,明天还会有新的送上来。” 莫莉说着,又走到旁边一间被锁链锁着的屋子边上听了听,转头对艾达笑道,“克罗兽就关在里面,别看现在没什么动静,我一开门它们就会开始闹腾了。” 莫莉一笑起来眼睛就弯弯的,看到的人都会被感染到,心情仿佛也跟着变好。 锁链被打开,房子里出现了动物挣扎的声音和低低的吼声。莫莉抬起手把麻花辫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接着把门拉开走了进去:“艾达,你在门外等着,别跟进来哦!” 艾达便听话地往后退了退:“好的。” 房间里传来了锁链的声音,没一会儿,莫莉便拉着一个带轮子的小平板车从门口退了出来,平板车上用生锈的镣铐和结实的皮绳捆着一只正在挣扎扭动的红褐色生物——它有半个成年人那么长,身上披满了鳞片,头顶上长着三根角,六条粗大的腿被镣铐锁在了车上,巨大的嘴巴连同嘴里的獠牙都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只能从喉咙间发出威胁的吼声。 而真正让它动弹不得的,是卡在它脖子上的一个半环状的金属圈,那上面画了魔法符文,可以防止会魔法的动物释放法术。 “艾达你还是第一次见到吧?” 莫莉推着小车往院外走,一边解释道,“东边闹灾荒,也饿死了好多动物,克罗兽抓不到吃的,就跟着难民一起到北边来了。最近猎人们抓了好多,隔几天就送几只上来,反而送野猪的人不多了。” “这附近只有你家会宰杀这些野兽吧?我记得其它地方的屠夫大都只会杀杀养殖的家畜。” 艾达问道。莫莉开心地回答:“是呀。不管什么动物,如果杀的方法不对,肉就不好吃了,像这些野外常见的魔兽,如果不小心戳错了位置,再把毒囊弄破了,那就连吃都没法吃了。所以猎人们也不敢轻易自己杀,大多都会拖过来交给爸爸处理。” 说着,两个人已经重新回到了隔壁的院落里。莫莉将车子停稳在石槽上,然后捡起了一旁吧尖刀:“只要一刀就可以杀掉了,但必须刺对地方才行。” 说着,她指了指满身鳞片的克罗兽的脖子上方说道,“这个位置被鳞片保护了,用刀是穿不透的。必须让它主动把鳞片掀起来。” “要怎么做?” “把这个限制它使用魔法的圈拿走,它就会把鳞片掀起来释放落雷术——我算过,掀起的鳞片一共有一百二十八片,脖子附近能下刀的地方有十四片,但只有最中间的五片能致命,其中有两片的位置百分百能杀死它!我已经把那个位置牢牢记住啦,你来看!” 艾达凑近了一些,莫莉一边提醒她小心,一边抬手将限制魔法的圈拔了下来,丢到了一旁的地上。克罗兽感觉到禁制没有了,立刻找到了发泄愤怒的途径,只见它身上开始噼里啪啦地闪烁起雷光,浑身的鳞片除了被皮绳捆住的部分全都张开了,鳞片下雷光聚集,将它的身体整个儿融在了一片白光中。 艾达被刺得睁不开眼,正想着这样要怎么才能看到要刺哪块鳞片啊?就见到莫莉举着那枚尖刀,眼睛整得大大的,毫不犹豫地朝着克罗兽颈部的某一点刺了下去。 野兽的喉间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悲鸣,白色的雷光迅速散去了,只剩下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焦糊味。克罗兽的身体还在挣扎着,木板都被掀得差点翻过去,但莫莉用力压着尖刀的柄,将它稳稳地钉在了原地,直到它彻底不动了之后才松手。 “这么样!我是不是刺得超级准!” 莫莉高兴地问道。艾达连连点头:“被那么厉害的雷光影响还能找到位置,真的很厉害。” “其实主要不是靠看的啦。因为练习了很多次,我现在就算闭上眼睛也能刺中目标!” 莫莉弯着眼笑道,“你等我一会儿,我把肉切好。不抓紧处理的话就不新鲜了。” 艾达看着莫莉熟练地处理着克罗兽的身体,听她介绍如何放血,怎么巧妙地摘掉体内的魔囊,觉得眼前这个正认认真真地做好一件事的女孩真是太帅了。 “这魔囊和魔晶石一样值钱,如果摘不好就要退还很多钱给送野兽来的猎人,因为它旁边还挨着毒胆,以前我们都是把这一块整个儿切下来慢慢处理的。现在就不一样了,我去年和一个佣兵学到了怎么将它剖出来的技巧,不仅能保证取下的魔囊完整,还不会刺穿附近的毒胆。” 莫莉一边把魔囊小心地收起来,一边解释道,“那些人好像都很擅长从野外的魔兽身上搜刮材料,当初那个佣兵一刀就勾出了猎魔豹的灵核,可让我开了眼界了!不过我们这些普通人也接触不到那么厉害的魔兽啦。” 说着,她已经熟练地将兽皮剥了下来,又换了一把刀,开始斩肉。艾达看她的动作一气呵成,每一刀都能砍中关节或骨缝,似乎那野兽身上没有长骨头似的,轻轻松松就被拆成了数块匀称的肉。 “差不多了,我装一下肉,你拿回去给我妈妈,我把这里收拾干净了就回去。” 莫莉抬起胳膊,用衣袖擦了擦汗水。 “我和你一起收拾吧。”艾达看了看已经乱糟糟的周围,莫莉笑道:“不用,肉要赶紧拿回去让我妈妈处理一下,不然又要耽误下锅的时间。” 听她这样说,艾达也不再推辞。她提着肉从院子里走出来,往莫莉的家中赶去。 沿路有认出艾达的村民和她打招呼,她都笑着一一应下。 也有人看到艾达后,会向她打听一些和叛军或法兰学院有关的事,不过有些事就连她也不清楚——比如有人问她有关温妮·佩特森被救走的事,艾达比他还惊讶:“她被救走了?” “是啊,据说押解她回王城的路上,他们的队伍被叛军袭击了好多次,最后一次是有个叫什么……什么戈恩的人,在波肯附近把她给救走了。也就前天晚上才发生的事。” “德里克·戈恩?” “对,对!就是这个人,好像是个很厉害的法师。之前就是他,还抢了克萨约尔的圣杯!” “圣杯?” 艾达想起自己刚回到庄园时偷听克劳约和摄政王使者谈话,曾听使者说起过这件事,不过因为家里人很少提起外面的事,自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听到过什么重要的消息了。 “他是什么时候抢走的圣杯?” “上周?差不多就是上周这个时候吧,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才没几天,那人就从南部赶到北边来劫走了叛军的首领。” “谢谢,父亲没和我提过这些事,所以我都不知道。” 听艾达这样说,那人连连摆手:“小姐现在学习为主,伯爵大人肯定是不想您为外面的事烦心,是我不该老缠着您问东问西的——您这是准备去罗伯家吧?快去吧,我就不耽误您了!” 正说着,远处忽然驶来了一辆马车,看样子是朝着弗雷亚庄园的方向去的,众人连忙向两旁让了开来。 “哎呀,是月泽森林来的精灵。” 艾达也认出了那辆马车——月泽森林的精灵每两个月都会派人来庄园一趟,这已经是惯例了。但现在明明还没有到下一次会面的时间,他们怎么提前来了? 艾达好奇地望着从面前驶过的那辆绿色的马车,车窗里一个年轻的精灵男孩看了她一眼,艾达没看清他的样子,只注意到了他蓝色的眼睛。 “是不是又是为了暗精灵袭击月泽森林的事来的?” 有人在议论这件事。 “唉,到处都打仗,连精灵们也不太平。” 艾达听着这些话,心里也有些沉重。好在莫莉的家就在前方了。她连忙走进屋子,把处理好的肉交给了妮可。 “我做好了甜豆饼,你坐下来歇歇,吃点东西吧?” “不了,我还要回去帮莫莉的忙呢——我们马上就回来!” 说完这句话,艾达匆忙跑出了院门,向着贝尔家的屠宰场赶去。 第137章 善举 第137章 善举 艾达回到莫莉所在的院落门口时,看到院墙的缺口处或站或坐了好几个人。 一名女子无力地倚着墙壁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正和院子里的人说着什么。艾达远远的只能看到这些人身上衣衫褴褛、面上无精打采,似乎是从东边来的难民。 艾达向着他们又走近了些,忽然听到了一阵哭声,她这才看清老人前方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正把头埋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地哭。而莫莉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院内看着他们,不知道正在解释什么。 “怎么了,莫莉?” 艾达远远地问道。莫莉看到她来了,连忙朝她招了招手:“艾达,快来帮我个忙!” 她把手上的血迹在围裙上蹭了蹭,对艾达说道,“这些人是从东边来的,说是这孩子的妈妈刚刚生产没多久,但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吃的东西也没什么营养,所以婴儿也一直在饿肚子……” 艾达着急道:“那要赶紧弄点吃的给他们才行。这孩子可以喝羊奶吗?我记得镇上有个铺子有卖的,我去买一些来吧。” “不用这么麻烦,其实我就是想着,你们这杀完了牲畜,总有些要丢掉的边角料,能不能把那些施舍给我们,我带去炖炖肉汤给孩子妈妈喝,好过天天吃干粮食。” “那都没问题,好肉也可以切给你两块——但孩子等不及,奶也是要有的。” 说着,莫莉对艾达道,“艾达,你先哄哄那小姑娘,我给他们把肉装一装,然后我们带他们去前面铺子买点吃喝。” “好。”艾达点了点头,好奇地问道,“这孩子是怎么了?” “她被那些血和骨头吓着了,没事。”老人看上去是她的爷爷,摇了摇头答道,“这孩子瞧见过当兵的杀人,现在见着血就怕。” “……是说东边的那些当兵的吗?” 莫莉皱着眉问道。老人点点头:“是啊,可惨喽……这孩子爸爸也是被当兵的打死的,唉……”他刚说完,原本坐在墙角一声不吭的女人忽然抽噎起来,老人怀中的小女孩也放声大哭起来。 “别哭了,快来看这是什么?” 艾达蹲了下来,掏出了一张梭卷纸,把它叠成了一只小兔子,托在手心中给小女孩看。 小女孩听到她的声音,埋在爷爷怀里的小脑袋微微朝艾达的方向侧了侧,泪汪汪的眼睛从指缝里悄悄看了一眼那只小兔子。 艾达用手捏了捏兔子的小尾巴,纸叠的兔子便跟着抖了抖耳朵;她又在兔子背上按了按,一松手,兔子就向前一跳,像真的一样。小女孩看得入了迷,不知不觉就不哭了。 “我叫艾达,你叫什么名字?” 艾达轻声问道。小女孩往后缩了缩,眼睛又看向了那只小兔子。艾达笑着把它往前递了递:“拿着吧,送给你了。” 小女孩小心地把它接过来托在小手里,又学着艾达的样子,用另一只手捏了捏兔子的尾巴,它的耳朵果然跟着晃了晃。逗得她立刻笑出声来。 “艾达,你好厉害啊!刚才我也试着哄她来着,结果她哭得更厉害了呢。” 莫莉提着肉走了过来,看到眼前的一幕惊讶道。小女孩一看到她,嘴巴向下撇了撇,眼看着又要哭出来,莫莉啊了一声,“快看,就像这样!” 艾达哭笑不得:“你身上都是血欸,快别吓她了。” “哈哈,是哦。” 莫莉后知后觉地笑道,“好了,我这里已经处理好了,清理的事等回来再说吧。来,我带你们去铺子看看——孩子妈妈还能走动吗?” 女人已经没有在哭了,闻声点了点头,勉强倚着墙站了起来。艾达看到她身下有一滩血,看来孩子才出生不到一个月。 “她这个样子没问题吗?你们原本是准备去哪的?” 艾达心想如果他们无处可去,她可以问问克劳约是否可以将他们收留在庄园里,至少先等到这位母亲和孩子平安无事了。不过这几人似乎已经有了要去的目标,老人答道:“我们要去波温格,但是好像走错路了……本来路上有很多人的,但孩子妈妈在半路上突然就要生了,我们就不得不停了下来。” “去波温格得再往北走——你们要先回头,走到前一个镇子上,从镇子的北门出去,再一直沿着路走就到了。” 莫莉说道,又看了一眼那名虚弱的母亲,“不过你们还是先不要急着去吧……我觉得她最好找个地方住几天调养一下。” 老人无奈地笑笑,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艾达想了想,让莫莉留下来陪着他们,自己去买东西:“他们还是留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我去去就来。” 说着,她急匆匆赶去了镇子的另一头。莫莉一时没事,干脆又拿起水盆开始清理院子里的血迹。老人安静地看着她干了一会儿活,忽然感慨道:“我们村子以前也像你们这儿一样,大伙儿都勤快,日子也有盼头,可惜……唉……” “……” 莫莉本想说几句话安慰他一下,却想起了老人在东部被打死的儿子,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自在。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都怪打仗”。 老人叹了口气:“是啊,都怪这世道变得快……” “爷爷,这里也会打仗吗?” 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角问道。老人摇了摇头:“谁知道呢……要是这里也打起来了,我真的不知道该往哪逃了。” “放心吧,迪尔尼亚有伯爵大人在,他会保护我们的。” 莫莉抬起头来说道。老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弗雷亚伯爵的好名声我们也听说过,不像我们的领主——嗐,不提也罢。”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艾达很快便回来了。她不仅带来了吃喝,还带了些药品和新的衣服,全都放在一辆雇来的马车上。 “我帮你们雇了车,可以直接送你们去波温格——你们还是尽量不要走路了,孩子们的妈妈需要好好休息。”说着,她弯下腰来对着那名小女孩,将手里的一枚糖果放在了她手心里,“路上要乖哦。” “嗯。”小女孩怯生生地应道。 “您也太破费了……这么多东西,还有马车,我们受不起呀。” 老人被艾达带来的马车吓了一跳,艾达却已经去搀扶倚在墙边的女人了:“没关系,您和孩子都快上车吧,钱我已经付过了——袋子里我也放了点钱,你们在路上可以应急。” “这……小姐,请问您尊姓大名?我总得知道是得到了谁的帮助……” 艾达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道:“克劳约·弗雷亚正是家父,你们在这儿遇到了困难,作为弗雷亚家的一员,我本就有义务帮你们解决困境,所以不用谢我。” “哎呀,原来您是弗雷亚伯爵的千金!难怪……早就听说了弗雷亚伯爵是个大好人,传言果然没说错。” 被他这样一说,艾达更不好意思了:“快上车吧。车上有热水和温过的羊奶,你们也正好可以好好歇歇。” 于是,在连连道谢声中,几人终于坐上了马车,准备出发了。 马车的车窗里探出了小女孩的脸,仍然是怯生生的,但看着艾达的眼睛比刚刚明亮了些:“大姐姐,”她小声喊道,艾达冲她露出了一个微笑:“嗯?” “我……我叫妮娜。” 说完,小女孩的脸唰地红了。艾达意识到她这是在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不由露出了开心的微笑:“妮娜,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呢!”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当然,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妮娜要乖乖听爷爷和妈妈的话哦!” “嗯!” 马车慢慢驶远了,艾达还能看到那个小小的人从窗口探出手臂来,对着自己挥手。 “莫莉……” 明明帮到了这一家人,可艾达望着远去的马车,心里却涌起了惆怅与难过。 莫莉看她的样子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 艾达轻声说道,“这世界上有那么多像他们一样、或是比他们还要可怜的人,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他们所有人呢?” “你帮不了所有人的。” 莫莉无奈地望着艾达道,“光是帮助身边每一个认识的人就已经很难做到了,如果还能去帮助遇到的每一个需要帮助的陌生人,那听起来就像是圣人在做的事。更何况,帮助这些人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做到的,你还要有钱才行——说起来,刚刚那些就花了不少钱吧?” “……还好啦,我回来时赚了一大袋银币呢。” “嗯?怎么赚的?” “呃,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我们还是先回家把,耽误了这么久,你妈妈一定等急了。” 艾达打了个哈哈,心想自己差点被卖了的事还是不要到处宣扬了,怪丢人的…… “对了,你还记得上一次月泽森林的精灵来访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路过刚才看到精灵马车的地方时,艾达忽然想起了这件事,便问道。 “精灵吗?”莫莉想了想,“他们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来得比过去频繁了许多,光上个月就来了两次。我刚才看到他们的马车开过去了,这离他们上次来还不到两周时间。” “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了……”艾达有点担心地说道。 莫莉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欸,这不是他们头一次破例提前来访了,我记得之前刚传出克拉迪法内战消息时,他们就提前来过一次。这次恐怕也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吧——其实你回去问问伯爵大人不就清楚了吗?” “说的也是。” 艾达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和莫莉解释太多。 虽然上次交谈后,父亲和哥哥两个人似乎已经向她敞开了心扉,不仅把家族对卡尔洛夫的立场和底牌都告诉了她,也同意了站到奥莉菲亚的阵线上。但艾达心里很清楚,这两个人瞒着她的事远不止上述那些。在把那两个人隐瞒的东西全都弄明白,迫使他们不得不向自己彻底摊牌前,很多重要的消息他们只会对她保密。 “好了,不要想那些麻烦的事了。” 莫莉冲着艾达眨了眨眼,问道,“我记得大管家每次都是下午才来接你的,对吧?” “嗯,我走的时候也是和哥哥说会在下午回去,利奥叔叔应该会在差不多的时候来接我。” 艾达到镇上来当然不是真的一个人来,克劳约每次都会让人暗中跟着保护她,但是只要不出什么事,这些人从头到尾都不会现身,也不会妨碍艾达的行动。 艾达大概知道有人跟着自己,虽然觉得别扭,但想到克劳约确实只是担心自己的安全,并不是想要监视什么,艾达也不忍拂了父亲的好意,所以便一直装作不知道有这回事。 “——只要我们不走太远,他会找到我们的。” “那就好了,等吃了饭,我们就去河边开开心心地玩几个小时。” 莫莉高兴地计划着,“我一定要给你看看爸爸给我的新鱼叉,比之前那把顺手多了,我上次一口气连着叉中了六条鱼呢!” 少女的面孔被阳光照得红扑扑的,眼睛里好像闪着光。艾达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也变得高兴起来——像这样美好的时光,如果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第138章 傍晚 第138章 傍晚 马车返回弗雷亚庄园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夏天夜色来得晚,这时候天空还大亮着。 艾达在花园附近下了车,准备徒步走回住处,像往常一样,她一下车就看到了正在不远处等待着她的法奥兰。 “哥哥。” 她笑盈盈地打了个招呼,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法奥兰一如既往地微笑着迎向她:“看这样子,今天一定玩得很开心。” “莫莉带我去河边抓鱼来着,她好厉害,用鱼叉一抓一个准。我就不行了,最后还是用了精准符文才抓到几条。” 艾达走到法奥兰身边,自然地推着他向花园走去,“我们抓了太多,妮可阿姨说他们吃不完,我就带了好几条回来。刚才利奥叔叔让人把它们送去厨房了,刚好晚上可以做来吃。” “罗伯曾经答应她只要学会了杀克罗兽就送她一柄新的鱼叉,看来这是实现诺言了?” “是的!我也看到莫莉杀克罗兽了,她那一刀刺得真准。” 艾达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不像我,上次在慌乱中用匕首防御,反而把自己划伤了……” “那是因为你以前从来没学过用匕首战斗,就算是普通的武器,掌握对应的战斗技巧也很重要。”法奥兰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上次不是和父亲说要学一样防身的武器吗?正好这段时间在家,你也不能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低微魔法,适当锻炼一下身体也好。” “其实……我还没想好要用什么武器。” 艾达为难道,“侍从在战场上通常会用小圆盾或中圆盾防御,配合迅捷剑或钉锤来攻击,小时候父亲也请人教过我一点剑术,但后来你也知道了……老师说话真的很委婉。” 法奥兰笑道:“的确,这些都不太适合你……力量不足的话,或许你需要轻便灵活的武器——考虑过匕首或短刀吗?” “短刀吗……” 艾达迟疑了一下,法奥兰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我知道了,你是不想用带刃的武器。” “嗯……” 艾达点了点头,“我只希望能在战斗中自保,并不想杀人——当然,我知道真上了战场也就顾不上这些了,但不管将来如何,至少现在的我还做不到夺走他人性命……” “我明白了。那你也许可以试试柔杖。” “柔杖?” “嗯,大概这么长。” 法奥兰比划了一下,“和侍从的试魔笔差不多大,两侧削尖,但并不锐利,呈钝状,是一种握在手里使用的武器,通常不会伤人性命,但打击人体的要害后可以让人快速失去战斗能力,配合符文也能打出不少特殊的效果。” “和试魔笔差不多大?” “是的,你学会这种武器的战斗方式后,就算手里没有柔杖,直接用试魔笔战斗应该也是可行的。”法奥兰说道,“这是萨希林人用的一种武器,就算在岛上使用的人也不多,毕竟武器一寸短一寸险,用柔杖和直接空手作战的攻击距离差不多,很多人看不上它。” “但好像很适合我。” 艾达笑道,“我可以试试,哥哥能请到教柔杖的老师吗?” “刚好我认识一位柔杖大师,晚一点我写信给他,看看他有没有兴趣来庄园做客。” “那太好了。” 兄妹二人闲聊了片刻之后,艾达看了看不远处渐渐泛起金色的天空,开始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些事上,“我在镇子上看到月泽森林的马车开过去了,按惯例他们不该这个时候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假装不知道有暗精灵袭击了月泽森林的事。 “的确是发生了一些要紧事。他们就是为了这个来找父亲的。” 法奥兰倒是毫无隐瞒,解释道,“几周前,泽莫奥的暗精灵偷袭了月泽森林的三座祭坛。据说当时很危险,结界差一点就被破坏了。” “暗精灵?” 艾达蹙眉道,“他们这些年不是一直很安静,怎么突然……” “的确,他们现在动手一定有特别的理由。大概精灵们来找父亲也是希望他能协助找出其中的原因吧。” 法奥兰说着,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克劳约所在的那幢建筑,“精灵城市保留了森林原本的生态,不像人类城市有各种城防设施,全靠那七座古代祭坛守护全族的安全。要是祭坛被破坏了,后果不堪设想。” 上古时期精灵的敌人只有暗精灵,而暗精灵最擅长在地底穿行并突袭地表的敌人。 祭坛支撑的结界起到的主要是防御黑暗魔法攻击、以及防止暗精灵从地下对精灵城市展开进攻的作用,它对防范擅长地面战斗的人类军队用途不大。为了弥补这一点,精灵王国往往会与信赖的人类势力结成盟友,借助他们的力量防备来自其他人类的威胁。 可是…… “可是,祭坛主要防御的对象就是暗精灵,他们是怎么做到的……难道暗精灵是从地表进攻的?” 艾达想了想又说道,“不应该呀。有父亲的军队看着,他们没有可能在不惊动我们的情况下从地表进入月泽森林。” “没错,从地表是不可能的。虽然迪尔尼亚近来涌入了不少外地人,但西边与月泽森林接壤的地方是禁区,任何人经过那里都会被守军发现。” 法奥兰显然也不认为暗精灵有能力突破这道防线,“具体发生了什么要等父亲和精灵使者谈完了才知道——他们从午饭后一直谈到现在,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谈出结果。” “就算有再重要的事要谈,晚饭总是要吃的。我看他们没准一会儿就出来了。” 艾达一边推着法奥兰往前走一边说道。法奥兰微笑道:“也对,毕竟是来自月泽森林的贵客,招待上不能怠慢了。你还不知道,这次来的不止是月泽森林的使者,连萝丝狄安的精灵也一起来了,而且来的还不是普通人,是沃芙蕾女王的养子——这么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有精灵王族作为使者前来,看来这次的事件真的很棘手。” “还好他们现在来了,要是再晚两天,父亲就要应摄政王之邀去王城了。” 艾达感慨道。法奥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递给了艾达:“对了,新的测距眼。” “嗯?” 艾达看到法奥兰递过来了一枚淡金色的测距眼,整个儿只有拇指指尖大小,中央的模拟眼珠处是用天蓝色的水晶制成的,垂在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好看极了。 “你不是经常用测距眼探查情况吗?这个进入观测模式后会隐形,因为个头小,触发时的魔法波动也低很多,不容易被人察觉。” 艾达小心地将它接到了手里,发现环扣的位置有两个暗格,正想打开看看,就听到法奥兰继续说道,“环扣上有暗格,一个里面放着折叠的撬锁针,另一个里面是备用的试魔笔,虽然小了些,但制作材料是易磨魔钻,里面的魔法能量很充足,不需要另外准备魔晶粉就可以使用。” “这也太厉害了……” 艾达感叹道。她轻轻打开了其中一个暗格,果然看到里面有一枚晶莹剔透的迷你试魔笔,再看看另一个,里面有一枚金色的撬锁针,因为折叠了两次,所以看起来和试魔笔一样小巧。 “谢谢哥哥!” 艾达越看越喜欢,一边将它戴在手腕上一边问道,“哥哥从哪里找到的这么厉害的测距眼?” “本来是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法奥兰看到艾达这么喜欢,心里也很高兴,“不过既然你自己的测距眼坏掉了,那这个就提前送给你。生日礼物我再另外准备一份。” “不用那么麻烦,这个就足够了!” 艾达连忙说道,法奥兰垂下眼淡淡一笑:“这不能算数。毕竟是因为我,你的测距眼才坏掉的。” “……” 艾达怔了怔,随即笑道,“哥哥说什么呢,这怎么能怪你呢?对了——哥哥检查过柜子了吗?发现什么情况了?” “看起来没什么变化。柜子里本身也没放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看过了也问题不大。” 法奥兰说道。这时他们已经穿过了花园,来到了庄园内的主建筑旁,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花园另一侧的四层小楼——那是克劳约会客和办公的地方。 此时,楼前的空地上正站着好几个人,正是克劳约和他面前一高一矮两位精灵。 “看来你说得没错,他们已经谈完了。” 克劳约也看到了兄妹俩,抬起手向两人招了招。艾达便推着法奥兰朝他们走了过去。 “这就是我刚才提起过的一双儿女,法奥兰和艾达。” 克劳约微笑着对那两名精灵——主要是对着个头矮一点的那位陌生精灵介绍道,又转过脸来对兄妹俩说道,“苏格尔阁下你们已经很熟悉了。另外这位是来自萝丝狄安的斯塔法·特雷亚德斯莱尔王子。” 法奥兰与艾达一起向两名精灵行了一礼。 艾达知道特雷亚德是萝丝狄安精灵王室的姓氏,而斯莱尔是精灵语中对身份贵重者的尊称后缀,通常精灵一族会将其加在王室姓氏后;暗精灵没有固定的掌权者,而是由几大家族轮流执政,所以通常会在贵族姓氏后加上这一后缀。 不论精灵还是暗精灵,对血统都十分重视,斯塔法作为精灵女王的养子,却能继承完整的王室姓氏,足以证明女王对他的重视。 像所有精灵一样,斯塔法也有着金色的头发和美丽精致的面孔,不过因为是女王的养子,他的眼睛是天蓝色的,而不是继承了王室血脉的翠色。只看外表的话,艾达觉得他和自己的年龄差不多大,说不定还没有成年。但精灵生长的速度本来就慢,就算没有成年,岁数也肯定比她大多了。 似乎察觉到了艾达的目光,斯塔法朝她看了过来,并在视线相交后礼貌地朝她笑了笑。 “现在离晚宴还有段时间,两位使者可以先在园内歇息片刻。”克劳约一边说,一边示意艾达过来自己身边,“小女刚从外面回来,我还有些话要交代她,不得不失陪片刻,还请两位见谅。” “无妨,伯爵大人先忙,不必在意我们。” 苏格尔说道。克劳约客套地笑了笑,又对一旁的长子说道:“法奥兰,你代我招待一下两位贵客。” “是,父亲。” 法奥兰微笑着对两位精灵点了点头,“两位随我来吧。” 艾达见他一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就知道克劳约要找自己谈话的事他事先就知道。 “艾达,来。” 克劳约对艾达招了招手,“我们就在一楼聊聊,走吧。” 艾达乖乖地跟了上去。 “我听你哥哥说,早上你在他房间看到了叛军的人?” 克劳约一走进会客室便关切地问道。 艾达看到他随手撑起一道隔音结界罩住了整个屋子,心知今天要谈论的都是正事,于是点了点头:“嗯,看他的一身打扮,很像是传闻中的德里克·戈恩。只是他为什么能潜入到庄园里来?” 弗雷亚家族作为魔法世家,庄园内外都被魔法结界守护着,就算外人能闯进来,作为一家之主的克劳约也会立刻察觉,法奥兰的魔法实力与父亲相当,若不是当时正在沉睡中,他肯定也会第一时间发现异常。 “那个人也是个四系法师,水准不在我之下,倒是也有可能进入结界不被我发现。” 克劳约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看来结界要想办法再调整加强一下了——幸好你当时没有直接进房间,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 艾达笑了笑,没有答话,而是问道,“父亲,月泽森林的精灵们来是为了之前暗精灵偷袭祭坛的事吗?” “没错。”克拉约回答道,“这次暗精灵的袭击太突然了,月泽森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艾达想了想又问道:“哥哥说当时很危险,祭坛差一点被破坏掉,可暗精灵理应伤害不了祭坛——使者们是怎么说的?” 克劳约盯着艾达看了看,忽然笑道:“我把你喊来是问你事情的,怎么现在变成你问我事情了?” 艾达也笑着道:“那父亲是想和我继续谈德里克·戈恩潜入哥哥房间的事吗?” 听艾达这样说,克劳约的笑容淡去了一些。他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不,我叫你来的确是要和你谈谈有关月泽森林的事——因为迪尔尼亚与月泽森林相邻,弗雷亚家族从多年前起就在圣熙王的命令下,负责为月泽森林护卫外围,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嗯,我知道。”艾达点了点头,“这也是月泽森林总是按时派使者来的原因。” “没错。弗雷亚家族的任务是守卫外围,防止有人从地表入侵月泽森林。但这次月泽森林被暗精灵偷袭,敌人是从地下发动的攻击,无论祭坛差点被毁,还是随时可能发动新一轮袭击的暗精灵,都不是我们能阻止的——” 克劳约看着艾达道,“可即便知道这一点,月泽森林的使者还是找到我们求助,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 艾达犹豫着说道。克劳约忽然笑了:“唉,你这孩子。明明已经猜到了很多东西,为什么要说自己不知道呢?” 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艾达,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早上你哥哥来找我,特意和我说了你的事。你猜他说什么?” 艾达摇了摇头。 “你哥哥说你在和我们相处的时候过于谨慎了。” 听到这话,艾达愣住了。克劳约继续说道,“虽然你以前也这样,但那时候你关心的事比现在少得多,顶多也就是遇到事情总想自己解决,不想向我们求助,我想着这不算坏品质,也就没怎么在意。不过现在情况可和以往不同,你想要参与比过去危险百倍之事,却仍然保有遇到疑问先埋在心里,旁敲侧击也好、悄悄调查也罢,总之宁可自己弄明白,也不肯开口问我们一句的习惯,这可不太妙啊。” “父亲,我……” “我知道,过去是因为我们瞒了你太多事情,你拿不准某件事我们会不会告诉你,所以才宁愿自己弄明白也不肯开口,这不能怪你。” 克劳约温和地望着艾达说道,“你来家里已经十年了。我对你的期待一直非常简单:健康快乐、无忧无虑。只要这样就好了。所以很多事情我不想让你知道——知道得越多,烦恼就越多。” “我明白父亲是为了我好。” 艾达轻声道。克劳约微笑着望向她:“但这显然不是你想要的,对吗?” “父亲到底想说什么?” 艾达迎着克劳约的目光问道。 克劳约微微一笑:“那我就直说了——你哥哥今天来找我,希望我不要再把家里的事瞒着你。虽然经过上次的事,我们都认为你已经长大了,你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我们都尊重你。但你哥哥对你的评价还要更高,他认为你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加入我们,甚至……他认为你已经身在其中了。所以……” 他认真地看着艾达的眼睛,问道,“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确认这一点——你到底已经知道了多少?” “知道了……多少?” 艾达感到心脏砰砰直跳,克劳约既然直接把法奥兰的要求当着她的面说了出来,那就说明他已经同意了。至于他正在问的这件事,那应该是…… “您是指……有关艾莉拉的事吗?” 第139章 责任 第139章 责任 “你果然已经知道了……” 克劳约叹道。虽然早有怀疑,但他内心其实并不希望艾达被牵扯进来。 “……而且已经知道了这么多,连艾莉拉的身份都被你查出来了。” 他越想越郁闷,“看来你哥哥说得没错,是我一直以来总把你当成小孩子看,所以才没有注意到你的变化……你这孩子也真是——查这些东西要冒风险的,你之前在学院里牵扯进了收藏室被袭的事,是不是也是因为你去调查死亡之影了?” “不是的,那次是个意外……” 艾达连忙摆了摆手道,“这么说父亲也知道这件事?” “只知道一点。克拉迪法人把消息封锁了,直到克萨约尔占领了学院之后才传回来一些模棱两可的消息,只知道当时死了不少士兵,还死了个女学生。有消息说你也在涉事者名单上。不过我知道时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了解到你当时没出事我就没再细查。” 死了个女学生。 艾达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冰水浇了一样愣住了——这段时间忙忙碌碌,她差一点就要把尤利娅忘记了。 虽然艾达一直不相信她真的死了,但确实到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她还活着。 想起昨天和莱莫瑞恩联系时完全忘记问这件事,艾达不由有些懊恼。 “怎么了?你当时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见艾达表情不太对劲,克劳约担忧地问道。 艾达可不敢让他知道自己差点被特卡里杀了,连忙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被牵扯到了,他们问了我几句话就把我放了。” “你没事就好。” 看着克劳约的神态恢复如常,艾达松了一口气。 “我一直以来不想让你参与这件事,就是怕你会遇到像这样的危险。” 克劳约一想到艾达已经知道了那么多,也不知在调查的过程中都遇到过什么危险,就忍不住发愁,“不过,既然你已经接触到这个程度了,就算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也已经晚了。接下来你有什么疑问随时可以问我和你哥哥,只要是我们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真的?” 克劳约答应得这么痛快,艾达反而有些不敢相信了。 “我们瞒着也是为你好。既然现在瞒着你不仅不能保证你的安全,还会使你遇到不必要的危险,那还不如不要再瞒下去。” 克劳约无奈地笑了笑,又提醒道,“只是你要有心理准备——作为弗雷亚家族的一员,你有权力参与到这件事中,但这也意味着你将和我们一样背负起责任和义务,直面未知的危险。我和法奥兰当然会竭尽全力帮助你,但更多的时候,你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 “我明白。” 艾达认真地点了点头,“所以,使者们这次来找父亲,应该不止是为了暗精灵袭击月泽森林的事吧?是和死亡之影有关吗?” “的确如此。不过这件事说来话长了。” 克劳约想了想说道,“在解释这一切之前,我想先问问你,既然我们要对抗死亡之影,那你知道怎样才能消灭它吗?” “……用神圣巨龙血匕?” 艾达能想到的只有用这件神器,像杀死利泽尔一样杀死艾莉拉,消灭残留的死亡之影。 “没错。神圣巨龙血匕是唯一能对抗死亡之影的神器。但它现在不能使用了——能量陷入了衰竭,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大量产生龙血。想要再像当年一样用它消灭死亡之影,我们必须想办法修复它。” “可是修复像这样的神器谈何容易……” “没错,这个过程非常复杂。” 克劳约点头道,“目前我们只知道一部分修复条件,剩下的还在调查中。而调查需要时间,已知的那些条件也不是一朝一夕、靠一个两个人就能做到的。” “您是说,还有人也在做着相同的事?” “没错。对抗死亡之影的盟友还有很多,在不知具体身份时,我们互称对方为同路者。” 我们还会有更多同路者。 艾达忽然想起了那时萨西说的话。 “不论国籍种族,每一位同路者都有自己要完成的任务,弗雷亚家族同样肩负着其中的重要一环。不过,为了防止我们的计划被艾莉拉知晓,大多数人只知道自己当前的任务目标,并不了解其他人需要做什么,公开的盟友只是其中一部分,很多人隐藏了自己的盟友身份,甚至有些人直到牺牲都不被人知晓。” “……他们都很了不起。” 艾达轻声道,“那我们呢?我们负责的目标和精灵有关是吗?” “是的。弗雷亚家族负责的是与精灵一同守护封印在月泽森林的暗之印。” “暗之印?”听到这个名字,艾达下意识地说道,“那会不会还有一个光之印?” “我也的确曾这样猜测过。但正像我刚才说的,每个人都只了解自己负责的任务,我不知道有没有光之印的存在,也不知晓暗之印的用途到底是什么,我的任务只是在接到指示后,指引符合条件的命定者前往月泽森林,解开封印并拿到暗之印。如果真的有光之印的话,那我想肯定也有专门负责守护它的人存在。” “接到指示?什么样的指示?” “暂时还不清楚。沃芙蕾女王的意思是,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人来通知我们。所以在那之前,我们主要的任务是守护月泽森林,避免被人闯进森林夺走暗之印,。” “夺走?” 艾达惊讶道,“不是说只有符合条件的命定者才可以取得暗之印吗?” “的确如此,但符合条件的命定者并非特定的某个人。如果当前符合条件的那个人是艾莉拉的人,那我们就不得不防了。” 克劳约蹙眉道,“而且现在麻烦就麻烦在,艾莉拉已经发现了暗之印的存在,并且已经在着手抢夺它了——她不仅知道暗之印就保存在月泽森林,甚至还知道成为命定者所需的条件。” “怎么会……是有人泄密了还是……” “是精灵那边出了岔子。除了我们,就只有萝丝狄安和月泽森林的精灵王族才知道这个秘密,十几年前,萝丝狄安失踪了一位王子,后来证实是艾莉拉抓住了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把这个秘密逼问了出来。幸运的是,艾莉拉只知道暗之印重要,却不知道它的最终用处是修复血匕,这多少影响了她的判断……” “所以,暗精灵袭击月泽森林也是因为这个?” 艾达意识到了这件事的重点,抬眼向克劳约望去,“他们想闯进去夺取暗之印,这是不是说明……他们已经得到命定者了?” 克劳约欣赏地看了艾达一眼:“没错。虽然暗精灵这次袭击只是试探,但如果让他们发现结界并非坚不可摧,恐怕下一次进攻时他们就会把那个人也带来了——想要避免暗之印落入艾莉拉手中,光提升月泽森林的防御是不够的,我们还必须想办法把命定者的资格拿回来。” “还能拿回来?暗之印的命定者资格到底是什么?” 艾达惊讶地问道。 “答案可能会令你吃惊。” 克劳约看着艾达答道,“‘通过光之考验的黑炎剑持有者将得到暗之印’,我当初看到的要求就是这样的。命定者的资格正是得到黑炎剑的认可。” “黑炎剑?难道……” 艾达果然大吃一惊,“是克拉迪法皇室后裔才能获取的瑟莱提安的黑炎剑吗?那岂不是只有克拉迪法皇室成员才能得到暗之印?” “倒也未必。”克劳约冷笑了一声说道,“如果瑟莱提安的后代全都死了,黑炎剑后继无人,就会重新选择新的主人。” 说到这里,他又自嘲地笑了笑,“只是那样一来,我们就又要等待黑炎剑寻找到下一任主人,然后才能确定命定者的身份……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在这样的等待上。所以,瑟莱提安的后裔中,一定会有一位成为暗之印的命定者,只不过,那个人不应该是目前持有黑炎剑的伊泽法·法兰。” “赛丽娜……难怪,她正是继承了黑炎剑之后没多久就被死亡之影盯上了。这次暗精灵袭击月泽森林,也是发生在她重新掌控黑炎剑之后……” 艾达此时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对伊泽法的印象始终是那个和自己住在同一个宿舍的女孩,也很难把她和死亡之影联系起来。克劳约听到她念出了赛丽娜的名字,惊讶道:“哦?你连这个也查到了?” “嗯……” 艾达有些低落,“压制她身上死亡印记的龙血结界已经被移除了,她还能保有自己的意识吗?” “这不好说。在利泽尔的时代,他控制的仆从和魔傀都没有自己的思想,但艾莉拉似乎不太一样,被她污染的人仍能保留意识,只是容易失控。意志坚定者在失控后还有恢复意识的机会,更多的人在失控后会迅速异化成魔傀然后死去。伊泽法毕竟与众不同,从她这些天来仍然在战场上带兵来看,她应该仍然保留着意识。” “被死亡之影腐蚀过的人真的没救了吗?” 艾达想起了赛丽娜当初的样子,“赛丽娜被结界控制的时候不是也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吗?那是不是……” “没用的。人被完全腐蚀后身上就会出现死亡印记,而那时他早就死了,能像活人一样行动完全是由死亡之影的力量支撑着,一旦剥离了这种力量,他们就会立刻死亡。” 克劳约解释道,“但反过来,只要不堕落成魔傀,获得死亡印记的人不仅能得到强大的力量,还可以永生。再加上艾莉拉允许他们保留个人意识,现在反而有不少人会主动寻求这种力量——毕竟能够杀死他们的只有神圣巨龙血匕,他们认为只要没有了这一层桎梏,就能获得真正的永生。” “现在神圣巨龙血匕不能使用,是不是能对付他们的只有龙血结界了?” “是的,魔傀会自取灭亡,但死亡之影的仆从只能由龙血终结。这次萝丝狄安的王子也带来了一瓶龙血,准备在月泽森林的暗之印处设置龙血结界,以防持有黑炎剑的伊泽法进入其中。” 说到这里,克劳约又补充道,“另外,守护祭坛的结界也必须修补和加固——这里说的不是祭坛本身形成的防御结界,而是专门用来保护祭坛的结界,一共有七个,当年是由克拉迪法的希尔王后带人建设的。这次暗精灵的攻击破坏了其中两个。使者们这次来也要和我们商讨如何强化和修补它们。 “毕竟希尔王后已经去世很久了,我们要决定是否向耶萨塔寻求帮助。” 说到这里,克劳约又看向艾达道,“这次来的那位斯塔法王子是位法师,擅长水系与自然系法术。不过和其他精灵不同,他对低微魔法也很有研究,据说专门学习过侍从学和药物学,你有时间也可以和他多聊聊。” 精灵因为体质和人类不同,能够控制的魔法精度更高,既能自由运用高阶魔法,也能使用低微魔法。只是大多数精灵都对低微魔法没有兴趣。 听了克劳约的话,艾达点了点头。 “协助加强祭坛防御、增设龙血结界,这应该就是使者们来的主要目的了。” 她思索着说道,“但父亲也说了,增强防御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我们还得夺回命定者的资格。暗之印的命定者资格是得到黑炎剑的认可,而黑炎剑的潜在继承人只有……” “只有伊泽法·法兰和莱莫瑞恩·法兰——卡特琳娜或许也有,但她没有治国之才,恐怕不会被黑炎剑认可。” “所以我们必须帮助莱莫瑞恩拿回黑炎剑——” 说起这个,艾达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迟疑道,“奥莉菲亚也要与莱莫瑞恩合作,难道她……” 克劳约摇头道:“奥莉菲亚并不知道这一切。应该说,各国的王室成员都不知道这个计划的存在,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这个计划是针对死亡之影的,它需要各个国家的人们联合起来。” 艾达思索着说道,“就像我们作为克萨约尔人,却要帮助莱莫瑞恩去打赢内战,甚至让他获得强大的暗之印,而这全都是为了对抗死亡之影。在这个过程中,人们难免要做出对自己国家不利的选择,而作为国家的统治阶层,王室大概很难接受这一点吧?可既然如此,为什么获取暗之印的关键却落在了克拉迪法的皇室成员身上?” “准确的说,是落在了拥有决策权的国家掌控者身上。” 克劳约说道,“黑炎剑是第一层筛选——能被黑炎剑认可的人,自然明白死亡之影的存亡和国家利益孰轻孰重,关键时刻不会做出愚蠢的选择。但普通的皇室成员不一定有这样的觉悟,而且他们往往还受困于个人地位与权力的争斗。这也是‘拥有决策权’的重要性,登上帝位才有能力全力协助计划推进。” “您的意思是,并非所有王室成员都被排除在了计划之外,国家的最高领导者是知道这些的?” “的确如此。前国王拉迪萨和克拉迪法的已故皇帝穆里尔都曾经是计划的参与者,虽然他们之间也爆发过战争,但在执行各自负责的计划环节时,他们都完成得很好。” 克劳约解释道,“可在艾莉拉的渗透下,如今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的王权都处于分裂的状态,它们不仅互相争斗,自己内部也在争斗。这种情况下,我们很难相信两国的王室成员能全心对抗死亡之影,所以并不会直接让他们参与到计划中,而是通过其它方式影响他们的决断,比如奥莉菲亚公主……她和莱莫瑞恩合作是形势所迫的选择,但让她走到这一步的形势,却是可以人为影响的。” “您的意思是……有人在影响她做出这个决定?” “是的……想做到这一点非常困难,但还是成功了。” 克劳约心知这其中的艰辛,语气也不知不觉放轻了些, “所以你看,很多时候你以为的‘自己的选择’,很可能并不是你自己选择的,而是在他人的推动下,你不得不这样选择。我们的盟友可以像这样影响统治者的思考方向,改变他们的决定,死亡之影同样也可以。所以在这场对抗中,只靠一两个人是不够的。你再想想如今的形势和暗之印对命定者的要求——察觉到了吗?暗之印在这种情况下发挥的作用。” “嗯?” 艾达愣了一下,开始思考克劳约的话,想着想着,她忽然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暗之印很可能是为了团结人类王国才存在的?” “没错。” 克劳约欣慰道,“被挑选出来的计划参与者,无论是何国籍,一定会全心全力协助黑炎剑正确的继任者夺取王位,而得到了王位的暗之印继承者,在通过了光之考验后也会被拉入计划,成为新的计划推进者,带领整个国家与死亡之影对抗。” “那如果有光之印,岂不是……” 艾达想到了某种可能,心中涌起一丝激动,“克萨约尔王室继承了流光的力量,正适合获取光之印,如果光之印的继任者是克萨约尔的领袖,那他也会带领国家与死亡之影对抗,到时两国就是盟友的关系,而人类也将在两枚印记的指引下团结起来—— “对抗死亡之影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一群人的事,而是整个大陆所有生灵的共同目标。所以只有神圣巨龙血匕是不够的……我们必须团结起来!” 第140章 补牢 第140章 补牢 你已经知道了暗之印的秘密,也知道了弗雷亚家族在这场对抗死亡之影的战斗中肩负的责任——多年以来,家族除了守卫月泽森林,也时刻在关注着克拉迪法黑炎剑的归属。 圣熙王索西埃瓦曾告知过精灵女王,神圣巨龙血匕可以被修复,但需要时间。 这个时间不仅指我们推进修复血匕计划所消耗的时间,也包含着“等待”的时间。 等待黑炎剑继任者出现就用去了数年,接下来还要继续等待引领命定者的指示出现。 不过,我们的等待并不是盲目的。 神圣巨龙血匕即将复苏的预兆早在十八年前就出现了。正是它让我们意识到,修复血匕的时机已经降临,所有人都应当即刻行动起来。 不过这一切都是秘密。严守这个秘密也是你的责任,艾达。 尤其是面对奥莉菲亚,你什么都不能告诉她。 …… 一直想着克劳约刚刚说的那些话,艾达在晚宴中表现得异常沉默,不过好在她年龄小,使者们并没有察觉有异。 晚饭后,急于解除月泽森林危机的苏格尔拒绝了休息的建议,希望和克劳约再谈谈这件事。这一次克劳约把艾达也带上了,想让她跟着了解一下月泽森林目前面对的难题。 作为上古遗产,萝丝狄安的四座祭坛和月泽森林的三座祭坛共同支撑着一道巨大的防御结界,保护着这两座精灵城市的同时也笼罩着位于这两者之间的塔罗斯山脉。 和所有结界一样,虽然肉眼看不到,但这道巨大的结界实际上也呈现为球形,一半在地表以上,保护着位于地表的精灵城市;一半没入地下,防备着可能从地下潜入精灵境内的暗精灵。 不过与消灭一切死亡之影造物的龙血结界不同,精灵祭坛结界作为上古时期专门针对暗精灵设计的防御设施,只能削弱暗精灵的力量,使他们失去在地下行动的能力,同时防备特定的几类魔法攻击——与精通自然系和水系魔法的精灵不同,暗精灵擅长火系和黑暗魔法。所以结界也只有在面对这两者的进攻时有格外强的防御效果,而为了加强精灵的力量,在结界中释放的水系和自然系法术还会被强化。 随着大陆上种族的变迁,人类开始成为大陆的主宰。在面对精通各系魔法、不受结界削弱影响的人类军队时,祭坛结界形同虚设,好在为了对抗丹玛斯以及后来的死亡君主利泽尔,人类最大的王国并没有对精灵王国出手,而是选择了与它们结盟,自那之后数百年,大部分人类统治者都与精灵王国关系融洽,双方极少发生冲突。 在最黑暗的那段日子里,精灵们利用祭坛结界的优势,为斯泰莫大陆的生灵们保住了最后的光明净土,因此就算并不完美,精灵祭坛也是抵抗死亡之影和暗精灵最后的防线,无论精灵还是人类,都绝不会允许它被破坏。 若干年前人类为两地派去了最优秀的法师和侍从,他们为祭坛设下了防御结界,保护它们免遭破坏,不过这些结界毕竟比不了上古神迹,保护范围有限,只覆盖了祭坛本身及周围较近的一小片范围。 “这次被破坏的就是这两座祭坛的防护结界。泽莫奥的暗精灵从西边的结界边缘出现,只用了一击就将它们毁掉了,而那时发现他们的警报还没有传到城市的另一边。” 说话的是苏格尔,他将那张给克劳约看过的示意图又摆在了艾达和法奥兰面前,“他们用的不是火系或黑暗魔法,而是自然系——木系的法术。” 暗精灵怎么会使用木系法术? 艾达心里疑惑。但有父亲和哥哥在场,她没有直接开口问,而是朝图上看去——三座祭坛互相间距离不一样,其中两座挨得较近,被攻击的就是这两座祭坛。从图上看,攻击呈直线贯穿了它们。 虽然挨得较近,但实地去看两者之间还是有一定距离的,如果只是一次攻击就同时击破了这二者的防御结界,那无论攻击距离还是攻击力度来看,这一击都可以算得上是禁咒级别的攻击了。 “木系……听你的描述,这像是药师的能力——当时是不是有极为巨大的树根从地下袭击了这两座祭坛?” 法奥兰说话了,他似乎认出了这种攻击手法。苏格尔眼神一亮:“没错,当时有至少两根以上的树根直冲过来,它的力道太大了,直接撞碎了沿途的建筑,地面也被破坏了。好在祭坛本身是上古神迹,这法术没能伤害到它,但守护祭坛的结界因为法阵载体被破坏而失效了。” “暗精灵无法使用自然魔法,女王陛下也已经用真实之眼审视过识海,并没有发现叛徒。” 斯塔法接着苏格尔的话说道,“依阁下所言,这次的攻击是由某个药师发动的,那是否意味着袭击月泽森林的除了暗精灵,还有死亡之影派来协助暗精灵的人类?” “这种攻击方式我见药师使用过,但我不能保证这次攻击你们的人也是药师。” 法奥兰解释道,“发动这攻击需要一种名叫‘尼德霍格’的种子。用低微魔法将其激活,然后按入泥土中,它就会立即生出一条主根及数条辅根,从地下贴着地表的位置向前突击,一直到力量耗尽为止。 “发动时接触的泥土越肥沃,它的力量也越强。在没有泥土的地方,也可以配合溟光之土之类人造土壤辅助触发——月泽森林的土壤本身就极富活力,祭坛结界也增强了自然系法术的强度,想必是受到了这些客观因素的影响,这一击的强度才变得如此恐怖……” 克劳约若有所思地看着法奥兰问道:“这么说,这次攻击的罪魁祸首是雷克塞安家族培育的‘尼德霍格’?” “是的,雷克萨安家族通常会将这种危险的材料封存在石扣中。虽说石扣的封印有对应的解印术,但只要会低微魔法的人都可以学会如何使用。” 法奥兰回答着克劳约的话,面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这种子当年雷克塞安家族曾赠送给玛法瑞安王室好几颗,克萨约尔王室也有库存,不能肯定到底是谁在和暗精灵合作……” “我认为还是卡尔洛夫的嫌疑最大。” 苏格尔蹙眉道,“他和艾莉拉已经有过合作,雷克塞安家族又对他言听计从,很可能就是他将这种子交给了泽莫奥的暗精灵。” “现在再讨论是谁做的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的重点是要找到防御这种攻击的方法。” 斯塔法平静地说道,“精灵祭坛会强化自然魔法的效果,不仅不能防御它的攻击,反而会使它变得更强。而精灵也无法使用对抗木系的火系法术。” “艾达,你是侍从,正好擅长防御方面的法阵和符文,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克劳约看艾达似乎有些想法,便主动点了她的名字。突然被叫到的艾达心里有点慌张,但很快这种慌张就在整理思路的过程中消失了: “想要防御这种攻击,可以从它的释放条件以及攻击特征上想办法。‘尼德霍格’的攻击路径是靠近地表的地下,这也是这次攻击之所以能造成这么严重后果的主要原因——它破坏的是地表的结构,而那正是法阵的载体。从这点来说,我们有两个解决办法: “一个是将它的路径堵死,改造地表及附近的土地,使进入其中的物质迅速失魔,没有了魔力的支撑,攻击自然就会停歇。而另一个则是改变防御法阵的载体,新的载体的位置放置在该法术的攻击范围之外,至少可以保证新的结界不再被该魔法破坏。” 艾达继续说道,“但是,这都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对方这次使用了攻击地表的木系法术,不代表下一次还会用。月泽森林此次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归根结底在于祭坛附近虽然设置了防御魔法攻击的结界,但它并不能防备低微魔法。 “这就好像渔网的孔洞太大了,虽然能捕捉到强大的高阶魔法,但却会漏掉不起眼的低微魔法。而且保护祭坛的魔法结界覆盖范围也太小了。敌人的攻击距离和范围但凡大一点,就能从结界外直接破坏掉其周边的环境,进而毁掉结界。” “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扩大祭坛的防护结界范围,并且修改之前的结界法阵内容?” 斯塔法思考了一下,说道,“之前克拉迪法的希尔王后留下过有关防御结界的资料,应该可以作为参考……” “不是的。” 艾达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们要直接改造精灵祭坛结界。” “你说什么?” 苏格尔震惊道,“改造精灵祭坛结界?那是上古留存下来的神迹,根本没有人知道它的运作方法,更别提改造它了。” 听到艾达的话,克劳约也惊讶地望着艾达:“你是认真的吗,艾达?” “嗯,任何结界都不是凭空形成的,这七座祭坛就相当于这道庞大的结界的基础法阵,它会有什么样的效果,全由构成法阵的各类符文符号决定,我们只要找对方法,就能改变或增设法阵中的符文,进而改变结界的作用。” 艾达肯定地说道。 记忆法石中记载了精灵祭坛结界的相关信息,她正是因为看过了其中的内容,才会有这样斩钉截铁的态度—— 玛法赛丽亚在记录中提出了或许可以改变结界的猜测,希尔则在一旁增加了注释,认可了她的想法。不仅如此,她还在旁边补充记录了她研究出来的改造方案。 艾达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历史上最强的魔法师和侍从都认可了这件事,那它一定是可行的。 不过,在场的人并不知道这件事,苏格尔和克劳约都对艾达的说法持怀疑态度,倒是斯塔法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支持艾达道:“弗雷亚小姐的想法并非异想天开。当初希尔王后来萝丝狄安布置结界时我也在,她当时就提出过改造祭坛结界的建议,不过当时考虑到改造的必要性不高,他们也不可能长期待在萝丝狄安,这件事就搁置了。 “如今暗精灵已经找到了对付祭坛的方法,如果能用改造祭坛结界的方式彻底阻绝这种威胁,就算投入再多的精力和时间都是值得的。” 听到斯塔法也这样说,苏格尔这才打消了疑虑:“既然如此,改造祭坛结界所需的法师和侍从就按原计划从耶萨塔借用吧。” “相信耶萨塔也会对这几座祭坛感兴趣,” 克劳约点了点头说道,“事关精灵祭坛,借用人手的事还要麻烦女王陛下再派使者前去交涉了。” 几人把这件事商定了下来,又针对精灵祭坛改造完成前的防御措施讨论了片刻,定下了几个足够应对短期内来自暗精灵袭击的方案,这才结束了会议。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会议室时,斯塔法走到了艾达身边,礼貌地询问道: “弗雷亚小姐学习的是侍从学,想必对魔法阵和符文都有一定的了解,我想知道明天可否占用你一点时间,和你讨论一下有关侍从学方面的东西?” 见艾达愣了一下,他又补充道,“我对低微魔法相关的知识很感兴趣,但是萝丝狄安收藏的典籍中并没有太多这方面的记录,这次难得出来,还遇到了学习侍从学的人,我就想借这个机会多了解一点外界的知识。” 斯塔法说话时,始终认真地注视着艾达的眼睛。艾达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道:“当然没问题,只要是我了解的知识都可以告诉殿下。” “那太好了。” 斯塔法露出了微笑,“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了,明天见。” 使者们和克劳约一起离开了会议室,一直等待在一旁的法奥兰转动轮椅来到了艾达身边,柔声道:“走吧。这会儿已经很晚了,你该去睡觉了。” “嗯。” 艾达侧过头看向他,想到刚才自己提出改造祭坛的建议时,克劳约和苏格尔都对她的想法持怀疑态度,他却毫不惊讶,便忍不住问道,“刚才我提出可以改造精灵祭坛时,哥哥是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想法。只是觉得你会这样说肯定有你的道理。” 法奥兰微笑道,“虽然我对低微魔法不太了解,但我了解你——对于没有把握的事,你不会像刚才那样肯定地提出来。。” “……也是。” 艾达笑了笑说道,“看来还是哥哥你了解我。” 她走到法奥兰身后,自然地握住了轮椅的靠背把手,手腕上的测距眼跟着晃了几晃,蓝色水晶上闪烁起一串细碎的光—— 算了,那件事还是明天再问他吧。 这样想着,她推起了法奥兰的轮椅,送他向起居室的方向走去。 第141章 魔法 第141章 魔法 “高阶魔法需要吟诵咒语,支配魔法元素,使它们完成魔法的凝型和施放。魔法成型后造成的伤害通常来自两个方面,一是由形态和力相结合后造成的物理伤害,比如冰箭术的贯穿伤。另一种是元素本身造成的伤害,比如火元素的灼烧效果。” 斯塔法抬起手在手心中凝聚起了一团水,“精灵天生擅长水系法术和自然系法术,虽然大多数的法术都是攻击性质的,但前人还是研究出了用冰困住敌人,或是用藤枝限制敌人行动的法术——虽然这些法术不能直接抵御伤害,但多少可以降低法师面临的危险。 “魔法元素的秩序性不高,它们听从咒语的命令都是简单的汇聚和运动,越是复杂的魔法,法术效果精细、威力也更强,但这也意味着发动咒语所需的魔力增多,咒语的复杂程度也更高,自然,所需的吟唱时间也更久。” 说到这里,精灵无奈地笑了笑,“你也发现了吧,保护性的魔法,或者可以称之为魔法盾,除了在接近危险之前事先准备,最重要的特性就是能及时释放。如果危险临近了,还要吟唱很长的咒语才能撑起保护盾,那这个咒语存在的意义就微乎其微了。” 艾达点了点头:“低微魔法在形成符文时用的是另一种施放方法,同样无需咒语,但它们涉及了新的知识,也就是符文法阵的形成——我们需要绘制法阵,至少也要绘制出符号。” “是的……” 斯塔法早已进入了探讨知识的状态,眼中充满神采,“而且低微魔法在形成符号或法阵时速度非常快。我仔细研究过法阵的作用,比起咒语,它控制魔法元素的方式更像是一种磁力吸引。以固定形状的魔力为基础,扩散性地影响其他元素。受到这些启发,我希望可以研究出法师们可以使用的,具有更强大效果的防护魔法,使它不仅可以制造魔法盾,还可以制造力场结界。” “……的确如此,理论上说是可行的,而且法师的魔力足够强大。” …… 正午的阳光照进会议室,不知不觉一个上午过去了。 两位精灵使者下午才会离开庄园,于是一整个上午的时间,斯塔法都在这里向艾达讨教低微魔法的知识。艾达也明白了他身为天生对高级魔法敏感的精灵,为什么对低微魔法感兴趣。 高级魔法更擅长攻击,虽然也能利用元素形成简单的护盾,但除了光之护盾因为保护的是某个范围内的对象,所以可以保护护盾内的所有人之外,大部分元素盾都只能保护法师自己。 但低微魔法就不一样了。利用符文和魔法阵,侍从可以撑起各式各样的护盾,用来保护自己和身边的队友。斯塔法认为同样是魔法,高级魔法如果借鉴了低微魔法的形成规律,或许能想办法研究出能够保护其他人的、更强大的魔法盾,就像可以随时撑起的防护结界。 这样一来,法师也可以保护身边的人不受伤害了。 “不过殿下,你是怎么想到要研究防御魔法的呢?” 两人的讨论接近尾声时,艾达好奇地问道,“法师已经很强大了,而且通常战场上都有负责保护他们的人,我认识的法师们都在研究更有杀伤力的魔法,虽然也有人考虑过其他类型的魔法,但通常都是强大的控制法术。” 斯塔法淡淡地笑了笑,轻声道:“我父母都是法师,如果他们能掌握哪怕一个快速触发的保护性法术,就不会在战场上丧命了。” “……抱歉,让你想起伤心的事了。” 艾达只知道斯塔法是女王的养子,但并不清楚他亲生父母的遭遇。 “没关系。” 斯塔法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只是在想,将来我会有越来越多想要保护的人。如果有一天我珍惜的人又遇到危险,而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伤甚至失去生命……一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我就坐立难安。 “在我看来,只会复仇的法师不过是个失败者,与其专注于杀死更多的敌人,我更愿意在危险的时候保全我身边的战友,而不是用敌人的血来为他们失去的生命祭奠。” “父亲之前也是这么和我讲的。” 艾达想起了克劳约曾经对自己说的话:不要小看侍从这个职业,有了他们的存在,法师们才可以释放出更为强大的魔法,冲锋在前线的战士才有更大的几率从险境中生还,只要有所付出,即使力量微小也绝不会失去存在的意义。 “殿下真的很了不起,很多同龄人还在学习魔法,你已经在想着创造新的魔法了。” 艾达由衷地感叹道。 精灵的生长速度很慢,斯塔法今年185岁,但换算成人类的年龄,也不过十五岁而已。听到艾达这样说,他认真道:“弗雷亚小姐也很厉害,竟然了解这么多古老的法阵和符文,对低微魔法的使用也有很多特别的经验,和你讨论的这一上午,我真是受益颇丰。” “您太过奖了。” 艾达摆了摆手道,“我还在读书,了解的知识有限,只是尽可能提供了我知道的信息罢了。” “你和你的兄长一样谦虚——虽然你们总说自己没做什么,但正是这些你们不觉得特别的知识,让我的设想有了实现的可能。” 斯塔法微笑着说,“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希望能到外面来看看的原因——精灵们虽然天生就会魔法,但这也使得他们在魔法方面更倾向于顺其自然,缺乏像人类一样的探索和创新精神。在这方面,我一向很佩服人类,他们不仅研究高阶魔法,还将低微魔法也研究得如此透彻,真的很了不起。” “那是因为人类拥有魔法天赋的人数有限,更多的人虽然向往魔法,可天生不具备使用魔法的能力,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低微魔法。” 艾达轻轻无奈地笑了笑,“比如我就是因为没有天赋才选择侍从学的。” “弗雷亚小姐也想学习魔法吗?” 斯塔法察觉到了艾达的情绪。 “殿下叫我艾达就好了,不用一直用尊称。” 艾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小时候有段时间非常想学会魔法。因为父亲和哥哥都是有名的大法师,总觉得如果我不会魔法很对不起他们的期望。但现在我已经不再这样想了——每个人的天赋不同,我能使用低微魔法已经很满足了。” “其实侍从的符文攻击中,也有改变地貌以形成石笋来攻击敌人的法术,那已经和法师的土刺术很接近了。” 听到他这样讲,艾达摇了摇头:“那是因为符文可以改变物体的运动轨迹和形态——前提是有这个物体,才能改变。比如我接触了水也可以将它改造成冰,但没有水的环境就……” 法师们是可以凭空创造出火焰和冰箭的,艾达总觉得这二者并不是一回事,“我也学过利用魔晶石辅助释放魔法的方法,但如果没有魔力的帮助,我就完全不能与元素交流了。” “也对……” 斯塔法想了想,忽然又道,“不过我可能有办法,能让你使用出魔法。” “嗯?” 艾达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也可以使用魔法?” “对。虽然只是一些很基础的魔法,攻击力十分有限,但只是施放出来应该是没问题的。” 斯塔法点了点头,肯定了自己的说法。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吧,我的魔力非常微弱,根本驱动不了咒语,也无法和元素交流。” 艾达微微皱着眉说道。她担心这是身为精灵的斯塔法因为没遇到过不会魔法的同伴,所以对人类的魔法天赋有误解。但斯塔法很认真地看着她,再一次确认了他的说法: “直接用咒语或许不行,但是可以借助低微魔法的力量实现。” “你应该知道,精灵和人类不一样,有两套发声器官。 “虽然人类也能学习精灵语,但精灵在说这门语言时候发出的声音和人类是有区别的,精灵语咒语和人类通用语的咒语差别也很大——精灵语相对更简短,消耗的魔力强度也比人类更低,这是因为精灵在念咒时同时利用两套发声器官念出了不同的咒语。 “精灵的副发声器官发出声音是一种本能,它会根据主发声器官发出的声音下意识地配合发出对应的气音,经过研究发现,精灵在念咒语时,除了主发声器官念诵的魔法咒语,副发声器官下意识发出的声音也是一种咒语,只不过这种咒语驱动的是低微魔法。” “低微魔法?” “是的,精灵们都不怎么关注低微魔法,可实际上我们每次施法都利用了低微魔法的力量。” 斯塔法说道,“我特意研究过这个几乎在所有精灵咒语中都会出现的低微魔法咒语的效果,发现它可以降低我们释放魔法时所需的魔力,我将其称之为‘魔力代偿’,有了它的配合,最基础的四系元素魔法——掌心焰、凝冰术、雷光术和地陷术的魔力需求直接降低到了低微魔法的范畴。” “你的意思是,在拥有魔力代偿效果的情况下,低微魔法使用者也可以使用刚刚那四个基础元素魔法?” 艾达惊讶道,“可是我们不像精灵一样可以同时发出两个声音……” “不需要同时吟唱咒语。你是侍从,应该知道侍从最常见的战斗方式是使用符文,以及为目标施加增符吧?” “啊!” 艾达惊讶地看着斯塔法,“你是说,我可以为自己施加效果是魔力代偿的增符,或是将它加在魔法符文上?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增符,这是你研究出来的吗?” 斯塔法点了点头:“是的,前几年就已经有了雏形,现在已经是很成熟的法术了。只不过我的研究目前只停在法术阶段,想要把它进一步改造成符文,还得交给专业的侍从—— “你应该知道,所有的法术都能够以魔法符文组合的形式绘制在卷轴上,魔力代偿法术自然也不例外。我可以把它的魔法原理及咒语教给你,你再用侍从学的知识将它转化为卷轴符文,这样得出的就是魔力代偿增符了。” “的确如此……能否使用某个法术,并不影响侍从将它的咒语书面化为卷轴符文。” “没错,如果它再符合低微魔法的范畴,侍从就可以直接将其运用到实战中了——只不过魔力代偿的咒语有点复杂,你可能得多练习一段时间才能释放出来。” “练习都是小事……能研究出这样的法术才是太厉害了……” 艾达不知道要用什么语言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魔力代偿对于法师而言可能只是锦上添花,但对于魔力强度不足以施放任何魔法的侍从们来说,它的影响可就太大了。 “这在魔法界已经算得上是震撼性的发明了,殿下接下来是要去耶萨塔吧?如果不介意的话,我真心希望您能将它分享给那里的大魔导师和侍从们。” 艾达也知道斯塔法没有义务将自己掌握的秘密分享给别人,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不想让其他人掌握它的话,我也会为你保守这个秘密。” “没关系,我本来也有这个打算。” 斯塔法微笑道,很显然他完全没有藏私的想法,“之前一直没有将这些研究成果公布,主要是因为我过去一直呆在萝丝狄安,从来没有踏出过森林,也没有接触过人类的魔法界,这次正好是一个契机,等到了耶萨塔,我会把这些年来的研究成果都拿出来和人类的法师们交流。希望到时能有新的收获。” “那可太好了。我也希望有一天能去那里向侍从大师们学习,但愿这一天能早日到来吧。” 第142章 分身 第142章 分身 午饭之后,斯塔法和苏格尔便坐上马车离开了弗雷亚庄园。走之前,斯塔法为艾达留下了魔力代偿增符的资料——它果然很复杂,艾达觉得自己可能要多费些功夫才能学会,初时那种迫不及待的心情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使者们离开后不久,克劳约也登上了前往王城的马车。每个人都知道卡尔洛夫将他召唤到王城肯定不怀好意,但在眼下这个时刻,克劳约没有别的选择。他一走,弗雷亚家族在迪尔尼亚就只剩下了法奥兰和艾达——法奥兰身有残疾、行动不便;艾达年龄尚小,身份也很尴尬,摄政王根本没把他们两人放在眼里。 待两辆马车接连驶离庄园大门,艾达推着法奥兰向庄园内走去。似乎是察觉了妹妹的欲言又止,法奥兰支开了跟着两人的仆人,主动问道: “怎么了,艾达?” 他转过脸来看向身后的妹妹,微笑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嗯,我在想,父亲现在不在家,如果哥哥再陷入深眠,到时家里如果出了什么事,就要我自己处理了。” 法奥兰闻言笑了笑,转回头去说道:“你是在担心涌入迪尔尼亚的难民?” “这是其中之一——他们人数太多了,如果引发了什么动乱……在不暴露父亲秘密培养的军队的前提下,我们的人手恐怕压制不了他们。” “不用担心,” 法奥兰似乎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摄政王安排进来的叛军叛徒兴不起什么风浪。”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说得对,突然让你一个人管理家族确实难为你了,这段时间我会减少深眠的频率,陪你一起熟悉家里的事情。” “那就太好了。” 艾达表面上松了一口气,心中的疑问却并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 两人此时正走在花园间的某条小路上,道路两侧是比人还高的花墙,因为阻隔了外界的声音,这里显得格外安静。 感受着来自背后的视线,法奥兰心中也颇为无奈,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道:“艾达,有什么话就直接问吧。父亲应该也和你说了,只要是和家里有关的事,不管你问什么,我和他都不会再隐瞒你了。” “呃……” 虽然克劳约是这样说了,但艾达也发现,自己还没有从过去的习惯中彻底摆脱出来。 直接询问对方的秘密就意味着自己也跟着暴露,除非情势所迫,需要用这些情报搏得生机,或交换更重要的信息,否则基于安全考虑,她极少会当面戳穿他人的秘密。 一阵魔法制造的风轻轻将艾达的手从轮椅上拂开了,法奥兰转动轮椅转过身来面对了她,微笑的表情中透着一丝无奈:“怎么,难道你要问的东西和我想的不一样,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不是……” 艾达有些哭笑不得,“哥哥你怎么比我还积极……” “你已经猜出来了,瞒着你也没用。” 法奥兰微笑道,“反倒是这两天你每次看到我时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看了更难受。” “有这么明显吗……” “有。” “……” 艾达无奈道,“好吧,那我直接问了——那天闯进房间的人,就是哥哥你自己吧?” 法奥兰微笑着望着艾达,想了想道:“算是吧。” “算是?” 艾达忽然想到了什么,抬眼说道,“对了,那不是人类,而是幻兽——雷克塞安伯爵说得没错,哥哥不仅擅长元素魔法,还擅长秘法法术……而且这件事父亲应该也知道吧?” “嗯,父亲知道。” 法奥兰点了点头,艾达叹了口气:“所以那天叛军的大首领到底是真的没认出你,还是在和你们演戏?” “她不知道我的身份。” 法奥兰垂下了目光,“虽然救她是计划之中的事,但这是我和父亲的计划,温妮只是牵扯其中罢了——有关起义军的事你可以放心。现在迪尔尼亚的难民中的确有摄政王的人,但‘德里克·戈恩’的人更多,那些叛徒已经被我盯住了,没有机会乱来。迪尔尼亚的形势也完全掌握在我手里。” 说着,他又笑了笑道,“我还是觉得很诧异……你是怎么猜到的?我想过你可能会在后续的调查中发现真相,但没想到你当场就怀疑了。” “嗯……怎么说呢。” 艾达想了想,说道,“最初感到不对是因为我发现仆人中了睡眠术,这是秘法师才会的精神法术。 “德里克·戈恩精通四系元素魔法并不奇怪,但如果他也会秘法法术,那就太巧了。两个会秘法的四系元素法师同时出现在一间屋子里,他还对你的魔法锁这么熟悉,我想不怀疑都难——作为叛军的首领,我想不到他出现在你房间的理由,他的潜入没有被父亲发现也很奇怪。偏巧这时你又露出了新的破绽——你的法术失败了。” 艾达看向法奥兰苍白的手指,“那种情况分明是魔力衰竭导致的……你却找了个借口糊弄我。” 法奥兰听到这话,尴尬地笑了笑:“就是情急之下随口一说……” “所以说,是哥哥自己不留神,露出了太多马脚。” 艾达侧着头看向法奥兰,“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你刚刚从深眠中醒来,应当正是魔力充盈的时候,怎么会魔力衰竭?唯一的可能就是……深眠并非父亲和你向我解释的‘休息’,而是某种魔法带来的副作用。在你睡着的时间里,你不仅没有在休息,反而一直在消耗自身的魔力。 “持续消耗自身魔力的法术,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元素法师的飞翔术,但那显然不可能,然后我就想到了秘法师的幻兽……虽然没听说过谁的幻兽会使主人陷入沉睡,但幻兽的能力本就各不相同,会有这样的副作用也不算稀奇。” “可就算我懂得秘法,也不见得就能驭使幻兽吧?” “是啊,秘法师有很多,但能召唤出成型幻兽的秘法师屈指可数。” 艾达心情复杂地走到法奥兰身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道,“我昨天出去时听说,前几天德里克在波肯附近救下了温妮·佩特森。从波肯到迪尔尼亚,坐马车要赶路四五天,传送魔法也做不到跨越这么长的距离,他却在昨天早上出现在了你的卧室里。 “人类可没有这样的移动速度,由精神力具现化的幻兽倒是可以……为了印证这种猜想,我特意对照了时间:德里克抢夺圣杯时、营救温妮时,全都巧合地发生在你深眠期间。如果我能了解更多德里克现身的情报,想必这种巧合还会更多。” “所以你最终确定了那并不是人类,而是我的幻兽。” 法奥兰回望着艾达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自己做事不够周密,留下了太多破绽。” “哥哥你露出的破绽可不止这些。” 艾达嘟哝道。 以她对法奥兰的了解,那天闯入的如果是其他人,他得知后的第一个反应一定是关心她的安危,但他那天是怎么说的?他问“你看清了吗”。只有知道来的人绝不会对屋内的人有威胁,他才会是这样的反应。 艾达也不是没有想过他们或许是盟友关系,但这种猜测也在她发觉德里克异常的现身规律后被排除了。 “深眠期间,哥哥一直在以‘德里克’这个身份行动。德里克·戈恩这个人在大陆上显露名声是在四五年前,加入叛军也不过是两年前的事。但哥哥接受深眠‘治疗’从七八年前就开始了……所以德里克的出现原本是为了别的目的。” 艾达看了一眼法奥兰的腿,犹豫着问道,“哥哥是为了能出去……所以才将自己的幻兽塑造成这样吗?” “我的确需要出去。” 法奥兰也垂眼望向了自己的腿,轻声道,“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你当时又还小,我不能就这样待在庄园里白白浪费时间。不过它会变成这样,倒不是我刻意为之的——” 淡淡的白光闪过,法奥兰的身边的空间微微扭曲,从裂隙中走出了一个穿着法袍的人——他有着一张和法奥兰一模一样,但年轻了十岁的脸。艾达几乎可以确信,法奥兰在遭遇那场不幸之前就是这个样子。 “这是德里克的随行状态。这些年来我隐藏了自己能召唤出幻兽的秘密,就算再危险也从未召唤过它,所以只有极少数人见过它这个样子。” 法奥兰看着它那张熟悉的面孔说道,“我刚出事的时候,它还只是雏形幻兽,没有成形。但可能是察觉到了我的心境,在经历过最初那段被噩梦折磨的日子后,它忽然有一天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是哥哥出事前的样子吗?” “是啊。”法奥兰笑了笑,“一开始我也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后来我知道了——你注意到了吗?就连卡尔洛夫的黑鸦都有自我意识,可它作为人型幻兽却没有。” “好像……是的,” 艾达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孔,他虽然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很显然只是个空壳,“可这是为什么?书上说幻兽都有自我意识,高阶的幻兽还会说话。” “……这是因为它牺牲了自己的意识,将思维核心的控制权让给了我。” 法奥兰挪开了视线,得到命令的幻兽重新踏入虚空,从两人面前消失了,“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将自己的意识转移到它身上,控制它自由行动——如此召唤出来的德里克,就是你见到的戴面具的样子。” “哥哥在控制它行动时也能使用所有的法术?” “可以用全部的四系元素法术和少数秘法法术。” 法奥兰答道。艾达叹了口气,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腿在不知不觉中蹲麻了。 “小心。” 法奥兰扶住了艾达慌忙间伸出的手,又撑着她站直了身体,艾达看着他仍然年轻的面孔,心里忽然有些难过:“哥哥要是没有出事就好了。” 法奥兰怔了一瞬,随即温柔地笑了笑:“能活下来就已经值得庆幸了,我没有那么多奢求。而且现在这样也很好,我可以更安全地完成自己想要做的事,而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想做的事……哥哥抢圣杯是为了用它和摄政王交换乔伊斯吗?” 艾达一边揉着麻了的腿,一边问道。法奥兰看着她龇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微笑起来:“是有这个打算。现在圣杯已经被送去了巴顿那儿——摄政王要求在亚维恩城附近做交换。” 艾达皱了皱眉头:“他不会这么轻易同意交换的,这里面肯定有阴谋。” 说着,她抬起头来看向法奥兰,“哥哥和叛军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是在利用他们,还是真的想帮他们?” “利用为主,能帮则帮吧。” 法奥兰有些迟疑地说道,“但如果帮助他们会影响最终的计划,我大概会选择袖手旁观。” “那哥哥会帮奥莉菲亚殿下吗?” 艾达认真地问道。虽然之前讨论这件事时,克劳约和法奥兰已经接受了奥莉菲亚的邀请,但了解到复苏神圣巨龙血匕的计划后,她很担心奥莉菲亚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枚棋子,“如果真的有光之印,那么对应的克萨约尔的领袖多半是身为神子的国王陛下,而不是奥莉菲亚殿下。你们到底是真心想要帮她,还是……只是利用她?” “这二者并不矛盾,艾达。” 法奥兰温声道,“公主殿下的目的是对抗摄政王,为克萨约尔人民带去希望,而不是争夺王位。就算真的有光之印,需要陛下亲自执政,这也和奥莉菲亚的目的并无冲突。至少现在我们的敌人是一致的,想要达成的目的也是一致的,所以我和父亲肯定会竭尽全力帮助公主殿下。” 听到法奥兰这样说,艾达微微松了口气,但忧虑并没有散去:“可是……我在王城见过国王陛下了,以他现在的状态,真的能达成你们的期待吗?” “……” 听到艾达提起洛安伊斯,法奥兰用复杂的目光看向她,“你是指在圣祝仪式上见到他?” “不,我们单独见了一面。” 艾达担忧地说道,“是雷克塞安大人带我去的,他说这件事得到了摄政王的允许。不过我们只见了一小会儿……” “……艾达。” 法奥兰神情间的紧张一闪而过,“以后尽量不要去王城了,也不要再私自见国王陛下。” “奥莉菲亚殿下也是这样和我说的,我以后会注意的。” 艾达没想到法奥兰也会这样嘱咐自己,怔了怔又道,“可是陛下好像很想见到我,我觉得很奇怪……因为我记得小时候和他的关系没有那么好……” “陛下是在王宫过于寂寞了才会这样,并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法奥兰轻轻叹了口气,“你已经决定与奥莉菲亚一同对抗摄政王了,就要避免被他注意到。国王陛下是他关注的重点,你离陛下越近就越危险。” “我知道了。” 艾达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苦涩——只有这件事,她总觉得所有人都在隐瞒着什么,就连奥莉菲亚和法奥兰都不肯和她说实话。不过这毕竟和洛安伊斯有关……若是王室重要的秘密,那不告诉她也很正常,这样一想,她又释然了许多。 “艾达,我们回去吗?” 法奥兰看着怔怔发呆的艾达,柔声问道。艾达惊醒过来:“啊……稍等,我还有件事情想问哥哥。” “嗯?” 和艾达视线相交的瞬间,法奥兰的心中没来由地有些紧张,仿佛她即将要问的那个问题就要触及到最隐秘的“核心”了……但那怎么可能呢? “哥哥就是德里克·戈恩这件事,雷克塞安伯爵知道吗?” 艾达认真地望着法奥兰的眼睛,“从大主教手里夺走圣杯的时候,他应该帮了你不少忙吧?” 第143章 约见 第143章 约见 从鲸尾镇返回的第二天,莱莫瑞恩一早就来到了哈妮和凯力住的房子,守在这里的密探向他汇报了这两天的情况:卢卡斯依然每天都来送药,凯力也每天都会出门——他通常会去城郊的临时居住点,也就是跟着坦博从贫民区迁徙来的贫民们被安排暂住的地方。 “坦博被关起来之后,贫民区的人暂时由南区区长艾丽希·柯萨丽及东区区长安东尼·费伦管理。克里斯顿女公爵为他们安排了住处,解决了饮水问题,还提供了一批临时的工作岗位,少数闹事者都被抓去了监狱,现在暂居点的秩序相对稳定。” “嗯,船的事怎么样了?” “女公爵提供了两艘巨型帆船,第一批返国者大概在三百到四百人左右,大概一周后出发。另外,远征号也已经从遗失之地港口启航,不久后将抵达海城港口,到时可以接走第二批人,大概在二百人左右。” “伊泽法还在攻打北边?” “是,龙骨以南没有受到战火影响,接到陛下的命令后,远征镇驻军已在遗失之地东部开发了数片适居地,足以容纳塔莱茵境内的克拉迪法难民。” “知道了。霍艾罗德怎么说?” “罗德首领说,只要克拉迪法人不踏入龙骨沼泽,霍艾罗德不会干预克拉迪法在遗失之地和迷光群岛的任何行动。” “那就好。让远征镇驻军和两位区长把人都看好了,不要惹麻烦。” “是。” 贫民大量聚居在海城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莱莫瑞恩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停留在塔莱茵境内。 从海城港口启航,向西穿过克拉迪法南部海域,越过希澜城南部的瞭望角,不久后即可抵达遗失之地。遗失之地与南部的迷光群岛因为地理位置偏僻,罕有人至,除了早年开拓者修建的远征镇还有少量居民和驻军外,就只有霍艾罗德的匿行者们偶尔会出现在这里。 莱莫瑞恩当初答应了尤利娅,要还贫民区的人们自由,给他们重建生活的希望。但贫民人数众多,不管去哪里都会对当地造成巨大的影响,经济、就业、治安……如果不想让原有的平衡被打破,就要为他们找到一个新家园。 遗失之地正是合适的选择。 密探退下后,莱莫瑞恩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听到他进来的声音,原本在院子里呆坐着的凯力猛地抬头看向他,两人视线相交,莱莫瑞恩挑了挑眉——这家伙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凯力红着眼圈瞪视着莱莫瑞恩,看起来就像一条受伤的小狗,虽然仍是凶巴巴的,但眼中的愤怒却不像是冲着莱莫瑞恩的。 “怎……” 莱莫瑞恩刚开口想要问他怎么了,凯力一下子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闷头向门外跑去。莱莫瑞恩眼见他从自己身边径直跑过,回头一看,男孩的身影在门口一闪,接着就不见了。 莱莫瑞恩有些莫名其妙,转身走进了房间。 “陛下?” 哈妮看到莱莫瑞恩一个人进来了,连忙站起身来想要行礼,莱莫瑞恩扶住了她:“不用。你腿伤怎么样了?” 他留意到哈妮的眼睛也红红的,似乎刚刚才哭过。 “比前些天又好些了——卢卡斯大人说,只要每天走一走,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那就好。” 莱莫瑞恩四下看了看,“凯力怎么了?我看他好像不太高兴。” “这孩子……唉。” 哈妮担忧地往窗外看去,“尤利娅去了萨兰弥莱斯,这孩子不舍得他姐姐,就到处去打听她去那边干嘛。结果不知道从哪听说,贫民区这些年来丢孩子的事都是波利考斯做的,还说科尔大人也是帮凶……” 说着,她回过头来恳切地问道,“陛下,他们说的是真的吗?这里面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莱莫瑞恩看着她,迟疑道:“这件事还没有定论,我已经派人去调查了。在结果出来之前,你们不必把传言当真,也不要把这件事外传。” “我知道了……” 虽然这么说,可哈妮还是没办法放心,她难过地摇了摇头,又道,“科尔大人可是个好人,如果没有他的照应,我们一家人早就饿死了,尤利娅也没有机会去上学……他怎么可能害孩子们呢?” “这么说,凯力是在纠结这个?” 莱莫瑞恩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窗外的院子,哈妮点了点头:“他知道了失踪的孩子可能都被送去了苏托林地……就一直很自责。但这怎么能怪他呢,我当时也同意了啊……” 说到这里,哈妮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抱……抱歉,陛下……” 莱莫瑞恩知道她和凯力一样,都在担心那四个下落不明的孩子:“尤利娅和大公爵已经在筹备去苏托林地的事了,我们会尽快查清孩子们的下落,你不要太忧虑,对身体的恢复不好。” “是……多谢陛下……但还是求求陛下,一定要救救他们……” “……你先休息吧。” 莱莫瑞恩扶着哈妮坐下,转身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庭院里的植物上还挂着晨露,清风拂过,带起一丝清新的泥土芬芳。 莱莫瑞恩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初绽的花,无论是那四个生死不明的孩子,还是为他们揪心的母亲,都没有让他产生一丝情绪。 但凡有一点同情,他当初就会让法米尔继续调查他们的下落,而不是果断放弃。 如果是休斯,一定不会放弃他们吧?克萨约尔那个天真的奥莉菲亚更是如此。 莱莫瑞恩想,在这类事上,没准他和卡尔洛夫更相像。只是比起那位摄政王,自己这位克拉迪法的新皇帝更会伪装而已。 撤离皇城时留下拖延时间的近卫,夺取翡翠平原时派去送死的军队。 莱莫瑞恩一路往回想,一直想到收藏室四楼死去的士兵,这才记起当时还有人站在他的面前,质问他是不是有意用他们做诱饵,是不是不把人命当回事。而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为了稳住她的情绪,编了个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谎话。 莱莫瑞恩自嘲地笑笑——哪有那么多失误。他确实是……特意安排了那些人在那,让特卡里吃钩时咬得更紧些。 弃子罢了。 莱莫瑞恩垂眼看着花瓣上的露水,艾达质问时的样子似乎就在眼前。 如果像她所说,从“只知道名字”到“见过对方”,再到“熟悉对方”,就能让普通人对他人的共情一再加深,那对于他来说,想让他在意某个人,恐怕还需要些更特别的东西才行。 能让莱莫瑞恩在意的人本就不多,除去利益相关者,剩下的就更少了。 那么……对她稍微有些在意,是因为利益相关吗? 还是因为她身上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 莱莫瑞恩抬起头来看向院门,院墙外轻柔的脚步声正在靠近,他在等的那个人就要到了。 “卢卡斯先生,早。” 莱莫瑞恩对着推门而入的卢卡斯点了点头,药师愣了一下,回了一礼,又用手势问了个好。仿佛上次打了一架的不是他们两个一样。 “我这次是特地来找你的。” 莱莫瑞恩从廊下的台阶上走了下来,“上次拜托阁下询问莫里斯先生的事,不知是否有答复了?” 卢卡斯点了点头,用手势和莱莫瑞恩交流起来。 莱莫瑞恩很快便读懂了他的意思:“是说,我们随时可以见面……但只能我一个人去——他现在正在城郊的暂居地是吗?” 卢卡斯点了点头,并表示莱莫瑞恩可以自行前去,他要留在这里继续帮哈妮检查腿伤。 莱莫瑞恩也不和他客套,谢过之后便离开了院子。 “陛下。” 接到莱莫瑞恩的信号,隐藏在附近的密探来到他身边听候指示。 “之前有派人盯着卢卡斯吗?” “过去我们只在他出现在这附近的时候才开始监视。” 莱莫瑞恩想了想又问道:“这几天见过莫里斯吗?” “回禀陛下,没有见过。” “嗯……”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关闭的院门,命令道,“接下来这段时间派两个人跟着他,不用特别留意他做了什么,莫里斯不在,他一般都是单独一个人行动,你们的任务是保证他的安全。” “陛下的意思是,要派人保护他?” “嗯。如果被甩开了就算了——对方不领情,我们也不能强求。” 莱莫瑞恩淡淡地道,“别的没什么了,去吧。” 密探应了一声,重新隐到了阴影中,院门前重新恢复了宁静。 离开后,莱莫瑞恩先去了一趟海歌,将存放在住处的黑炎手甲穿在左手上,又将装备和武器都检查过一遍之后,这才离开了房间,向着城郊赶去。 卢卡斯提供的地点在暂居地的边缘,很显然莫里斯特地挑了这个清净的地方,以避免和附近的人打交道。 莱莫瑞恩来到目的地时,简陋的居住点内空无一人,不过他看到篝火还没烧尽,一旁的水壶冒着热气,显然住在这里的人不久前刚刚离开。 向内又走了几步,一柄插在木桌上的匕首吸引了莱莫瑞恩的注意。他拔出匕首,拿起那张被钉在桌上的纸条,只见上面写了一行字:往南三百米高树下。 他抬起头往南边看,果然看到远处立着一棵笔直的树,比周围的树都高出一截,便将纸条折了折塞进口袋,穿过居住点附近的树林朝目的地走去。 从林地边缘踏出的瞬间,巨大的压迫感突然袭来,莱莫瑞恩下意识想要拔剑去挡,这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直接向右一转身,抬起左臂用黑炎手甲挡住了迎空劈来的一刀。 “咳……” 莱莫瑞恩被这一击打得连退了好几步,重重撞在了身后的树上,但不等他缓过来,黑色的长刀已直袭面门,莱莫瑞恩向旁一避,莲锋出鞘击向刀侧——那刀如山一般沉重,他的全力一击竟没有撼动其分毫。 眼看长刀一击不成,中途转向,沉重的力道再一次压向了自己,莱莫瑞恩抬起左手向前一推,顶住了莲锋的剑刃,黑色的火焰猛然喷出,缠着刀身烧向了持刀人的手。 被黑炎烧过的黑色长刀不仅没有熔化,反而散发出了淡红色的光芒,持刀人似乎笑了一声,紧接着一道青色的战气忽然出现,将他笼罩在其间,与黑炎阻隔开来。 “上来就用黑炎招呼我,你倒是毫不客气。” 男人的声音中似有一丝笑意,莱莫瑞恩感到手上一轻,接着便看到那人向后一跃,站到了几尺开外的空地上。 过肩的黑发略显凌乱,低低地扎在脑后,一双金色的眼睛略为狭长,被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些许锋芒。 熟悉的容貌与这些天来的猜测不谋而合,莱莫瑞恩上前两步,将莲锋入鞘。 “是晚辈献丑了。”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莱莫瑞恩·法兰,见过凯勒西斯大师。” 第144章 刀圣 第144章 刀圣 圣战五位英雄之一,玛法赛丽亚的亲弟弟,圣战结束后没多久就失去踪迹的刀圣凯勒西斯·萨安,此时正站在莱莫瑞恩的面前。 明明就算活着也应该是百岁老人的他,看起来却和密道中的幻象一样年轻。见莱莫瑞恩向自己躬身行礼,他偏头一笑,将手中的冥金刀背回了背上:“身手不错,反应也很快——上来那一击你要是没用手甲拦,而是出了剑,这会儿你的莲锋已经断了。” “这世上没有几把武器能正面挡住您的刀。这一点晚辈还是清楚的。” 莱莫瑞恩直起身来答道。凯勒西斯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是有七八分像。” 说着,他走到一块半人高的石头边,手一撑翻身而上,莱莫瑞恩看着他收起一条腿踩在石头上,胳膊顺势往膝盖上一搭,坐出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架势。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莱莫瑞恩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在问正事之前,容晚辈冒犯地问一句:大师凝止了自己的时间,是因为什么?” 凯勒西斯瞥了一眼他始终维持着戒备姿态的左手,还有丝毫未曾松懈半分的护体战气,垂下头低声笑道:“这份多疑和警惕心也像……” 莱莫瑞恩防备地看着他——他很清楚自己不是凯勒西斯的对手,在对方立场不明的情况下贸然见面本就是冒险的行为,但为了艾德罗岛的秘密,他又不得不冒这个险。 “你甚至还带了龙血来。” 凯勒西斯微微抬起头,微狭的金色眼眸中藏着某种意义不明的情绪,“是担心我和艾莉拉一样,被死亡之影腐蚀了吗?” “艾莉拉是因为被死亡之影附身才不见衰老,您是因为时间凝止,这个区别我还是明白的,龙血只是保险起见,如果——” “如果我确实被死亡之影腐蚀了呢?” 凯勒西斯打断了莱莫瑞恩的话,满不在乎地看着他道,“我得先提醒你,在身体的时间被凝止时,就算你用龙血对付我,我也不会受伤的。” “您是认真的?” 莱莫瑞恩蹙起了眉,凯勒西斯则自嘲地笑了笑。 “告诉你也无妨。” 他坦然道,“当年我按姐姐的指示,在她藏匿利泽尔遗体的时候支开艾莉拉,结果艾莉拉中途偷袭了我。还好我反应快,没被她杀死,只是受了伤。” 说着他依稀笑了笑,“不过和死了也差不多——她留下的那道伤口被死亡之影腐蚀了,如果放任不管,等到腐蚀侵蚀全身,我就会变成她的傀儡。” “所以你凝止了身体的时间?” “没错。” 凯勒西斯直起身来说道,“受伤的一瞬间我就察觉不对,立刻凝止了身体的时间,腐蚀也止步于伤口附近,没有进一步扩散。不过腐蚀毕竟是不可逆的,除了继续保持这个状态,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恢复时间后再用龙血一劳永逸干掉自己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艾莉拉那丫头还苟延残喘地活着,我又怎么能比她先死呢?” 说着,他望向不远处的莱莫瑞恩,“如何,这个回答还满意吗?” “……” 莱莫瑞恩回了回神,“这世上能如此应对死亡之影腐蚀的,恐怕也只有您了。” “放心,我坚持到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艾莉拉,我的立场也和你们一致,没必要把我当成敌人看待。”凯勒西斯笑笑道,“你这次来也不止是为了这些吧?还有什么要问的不妨直说。” “我的确有一件要事需要得到大师的协助。” 莱莫瑞恩说道,“我想找到当年利泽尔留下的意志之剑。而它的下落只有大法师玛法赛丽亚才知道……我怀疑,它被存放在了大法师的墓地中,而墓地就在艾德罗岛上……” “你是想让我告诉你该如何登岛?” “正是,还请大师告知。” “嗯……”凯勒西斯若有所思道,“我可以带你上岛,也可以告诉你我姐姐墓室的具体位置。不过就算你在那儿找到了意志之剑,若它不认你为主,你又该怎么办?” “那便再找其它方法——我的目的是杀了伊泽法,夺回黑炎剑。利用意志之剑与之对抗不过是其中一个选择。” 莱莫瑞恩平静地说道。 凯勒西斯忍不住笑了起来,半晌才缓了缓道:“你这个样子和瑟莱提安能有九分相像了……”他望着莱莫瑞恩,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色彩,“他说要杀了利泽尔时,也是你这个表情。好像要杀的不是自己的弟兄,而是什么陌生人。” “我和伊泽法本来就——” “骗骗你自己还行,小子。”凯勒西斯托着下巴,懒洋洋地说道,“明明小时候崇拜她崇拜得不行,天天跟在身后一口一个‘哥哥’。” “……” 莱莫瑞恩攥紧了拳,脸上难得涌起了赤色,“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 “只想杀了她,是吗?” 凯勒西斯仍然挂着那种看穿了一切的笑容,不过在看到莱莫瑞恩的表情微微变了时,他仰起头唉了一声,“不过也是,什么杀不杀的。利泽尔也好,伊泽法也罢,反正都是死人了。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也是一种仁慈。” 说着,他从石头上一跃而下,调整了一下腕甲的位置,“走吧,我带去你艾德罗岛。” “现在?” 莱莫瑞恩怔了一下,凯勒西斯笑了笑:“怎么,你以为我们又要往鲸尾岛走一趟吗?” “‘又’?您那时也在镇上?” 莱莫瑞恩看向凯勒西斯,在得到后者的肯定答复后又问道,“既然您当时在现场,那法米尔是您带走的吗?” 凯勒西斯曾参与过传承碎片的铸造,与霍艾罗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他当时在场,那么法米尔凭空从海桥消失,又被霍艾罗德的人救走的事就可以解释了——作为萨安家族的传人,想必他有不经过雾林撤离海桥的方法。 “嗯,是我把他从海桥带出来并交给了霍艾索亚——他没什么大碍,过段时间自然就能恢复了,不用担心。” 凯勒西斯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像是金属雕像的东西,“还是来说说正事吧。去艾德罗岛的正确途径只有一个,就是通过外界的时光之蛹传送到岛上的时光之蛹中。除此以外,用其它方式登上岛屿的人都会被关进时间之巢,逃不出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时光之蛹’和‘时蛹’又是什么关系?” 莱莫瑞恩想起休斯曾经说过,玛法瑞安王室的药材库里有这么一样来历不明的药材。 “时蛹?那是岛上特有的一种蝴蝶成蝶前的蛹。那东西离岛就会死亡。我知道依塞拉带了不少回去,把它们当成药材在用。 “至于时光之蛹,则是埃弗里特为了保证艾德罗岛的隐秘性专门创造的另一件神器——他还真的是做了不少东西。不过大部分都没什么用,这算是仅有的几样有用的东西了。” 凯勒西斯有些嫌弃地说道,一边将手里的雕像亮给莱莫瑞恩看,“瞧,这就是其中之一。” “之一……这么说时光之蛹不止一个?” “总共有七个。埃弗里特是个实用主义者,做这东西的目的是为了让萨安家的人能做到人手一个,就和家里大门钥匙一样。” 凯勒西斯熟练地将那蛹状的雕像的不同部分分别掰了几下,镶嵌在蛹一侧的宝石亮了起来,“不过,里面有两枚是核心,放在固定的地方不能移动,其中一枚放在岛内,用来接收传送入岛者;一枚只能留在岛外,保证在外界留下一个入口。其它五枚小的则根据情况,放在哪都行,个头也很适合随身携带——我这个就是。” “不怕遗失或被人抢走吗?” 莱莫瑞恩盯着那枚绿色的、表面随着光照角度不同折射出不同色彩的雕像问道。凯勒西斯笑笑:“给自己家做的东西,当然只有萨安家的后人才能用。等我也死了之后,这东西就没用了。” “所以,玛法瑞安王室进岛时用不了这个?” “他们是从固定入口进岛的。入口位置和进入方法都是机密,历来只有塔莱茵国王知道——当然,我也知道。但我更习惯用这个。” 说完,凯勒西斯手中的蛹状雕像浮向了空中,其下的空间被撕开了一道裂口,“你先进。我作为时光之蛹的持有者,进去之后这道入口就会关闭。” 莱莫瑞恩望着面前晃动着的古怪入口,犹豫了一下才踏入其中。凯勒西斯紧随其后走了进去,那道诡异的入口随即在他身后关闭了,蛹状雕像也再次落到了他的手中。 “看到前面那道光了吗,从那儿出去。” 四周到处是半透明的、混合着各种明亮色彩的粘稠流质物在涌动,脚下的道路虽然踩上去像平地,但看上去也和四周一样令人眩晕。 忍耐着胃部的不适,莱莫瑞恩坚持走到了出口,凯勒西斯倒是早已习惯了这条路,看起来并无不适:“岛上的时光之蛹位于时光圣殿内——那是岛上唯一一座建筑,你被关进时间之巢时应该见过它。” 凯勒西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莱莫瑞恩从白光中踏出,踩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一只发光的蝴蝶从他面前晃悠悠地飞了过去,头顶的天空传来了极为悦耳的空灵之声,像水晶玄琴混杂着风铃的清脆声音。 莱莫瑞恩抬起头,发现这里是一座像圣堂大堂一样宽敞的大厅,上方的穹顶由数块透明的水晶天窗拼成,阳光可以自然地洒落到下方,照亮全部的空间——与圣堂不同,这里没有成排的座椅,只有大片的植物。这些植物在阳光下生长得格外茂盛,一眼望去,满目皆是绽放的鲜花,还有飞舞在空中的发光蝴蝶。 目光尽头是一面高大的墙,数张画作挂在墙上,其中大部分是风景画,也有个别是人物肖像。 墙的下方有一个宽大又豪华的壁炉。莱莫瑞恩猜测从海桥上看到的岛上建筑中的火光就是来自于它。而随着视线继续下移,一个靠坐在墙边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里还有其他人? “这是怎么回事?” 莱莫瑞恩转过头来看向刚从时光之蛹中走出的凯勒西斯。 “啊,我忘了告诉你岛上有人了。” 凯勒西斯一边向前走一边说道,“算下来他已经在这住了快两年了——你们也认识的,来见见吧。” 第145章 资格 第145章 资格 “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来到那面挂满了画作的高墙边时,莱莫瑞恩才看清坐在地上的人是谁——昔日的塔莱茵国王,此时正蜷缩着坐在墙角边,对走到自己身边的莱莫瑞恩和凯勒西斯毫无反应。 大量发光的蝴蝶聚在他的周围,多数停在他身上,偶尔有一两只飞起时,会从翅间落下光尘。这些光尘一碰到他就会化作白色的粉尘,也不知持续了多久,已在他身上落了薄薄一层。 莱莫瑞恩走得近了,才发现他身上的古怪不止这一点——一片不详的青黑色斑纹从脖根处一路蔓延而上,覆盖了他右侧的半张面孔,虽然身体被隐藏在宽大的斗篷下,但从露出的肢体情况判断,他身上应该也被腐蚀了。 “这是死亡之影做的?” 莱莫瑞恩望着眼前的莱茵·玛法瑞安,想起在去鲸尾镇的路上,休斯就曾猜测过岛上的人是他。不过后来莱莫瑞恩判断出凯勒西斯大概在这附近,便以为岛上的人是这位刀圣而非塔莱茵的前国王,没想到岛上原来有两个人,休斯并没有猜错——他失踪了两年的父亲,原来真的一直待在艾德罗岛上,而且还变成了这幅模样。 “他在莱加拉半岛附近遭遇了刺杀,下手的是七名夜之子中最擅长刺杀的那一位,若不是我刚好在附近,他这条命已经没了。” 凯勒西斯解释道,“艾莉拉仍然怀疑登岛的方式就记录在姐姐的遗物中,而其中最值得怀疑的就是法石。她找不到记忆法石的下落,被莱茵保护着的魔力法石就成了首要目标。不知道卢锡安是什么时候被她控制的,他对莱茵下手时,我察觉到了来自他传承碎片的异常,但等我赶去时还是晚了一步,虽然救下了莱茵的性命,但他已经被死亡之血污染了。”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舅舅现在这个样子……是时间被停止了吗?” “几乎停止,但没有完全停止。” 凯勒西斯走到莱茵面前,蹲下身开始检查他的情况,“他和我不一样,时间魔法在他体内不能百分之一百地生效,他的时间也无法完全凝止,我只能尽可能把流速压到最低,代价是他会陷入僵化状态——当时为了杀死卢锡安耽搁了一些时间,不然他身上的腐蚀不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他只能维持这个样子吗?” 莱莫瑞恩指的是莱茵的僵化,如果只能维持这个状态直到不得不死去的那一天,那就算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徒增痛苦罢了。 凯勒西斯明白他的意思,解释道:“利用‘时光’可以让他进入和我一样的时间凝止状态,期间他可以恢复行动自由,腐蚀也不会加深。只是神器运转需要消耗大量魔力,实在没有必要一直启用,所以平时他便以这个状态维系生命。” 说着,他朝身后看了一眼,莱莫瑞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在两人来时的方向,时光圣殿的另一面墙上,高高地挂着一只白色的“蝴蝶”,那就是埃弗里特创造的神器时光。 “岛上出现时间紊流时,时光也会开启。法米尔进入海桥时引发了强烈的时空风暴,使得岛上被时间紊流冲击,当时受时光影响,莱茵曾短暂地苏醒过。” “既然还有机会苏醒,为什么不告诉玛法瑞安王室他还活着?” 莱莫瑞恩目光复杂地看着莱茵,想到休斯要是看到他变成了这个样子,不知会有多难受——如果再也醒不过来了,就这样隐瞒下去也未尝不可,但既然他还能清醒…… “休斯一直对舅舅失踪的事耿耿于怀,既然他有恢复意识的机会,为何不告诉休斯,让他们父子见上一面。” “那也要他本人同意才行。” 凯勒西斯看了莱茵一眼,摇摇头站起身来,“他这些年来死守着依塞拉留下的秘密不告诉休斯,就是不想让艾莉拉把目标转移到他身上——当年娜塔莉的死对他打击很大,他不希望休斯步他母亲的后尘。” “……舅母是因为艾莉拉死的?” “他没告诉你们?也是,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极大。” 凯勒西斯说道,“当初海平面下降,海桥出现,艾德罗岛的存在被艾莉拉察觉,为了找到登岛的方法,艾莉拉控制了娜塔莉,想要骗莱茵说出艾德罗岛的秘密。莱茵自然没有上当,但也没办法挽救娜塔莉的生命,最后不得不亲手送走了自己的妻子……而那时你母亲才刚去世不到一年。” “我母亲的死也是死亡之影的手笔。” 提起亡母,莱莫瑞恩的眼神立刻冷了下来,凯勒西斯则早已见怪不怪:“艾莉拉迫害玛法瑞安家族不是一天两天了。佩恩也是死在她的计划中,被她夺走了知识法石,算下来,莱茵兄妹几人,除了年少时就送去雷克塞安家族的奎拉因病早亡,另外三人都没有逃脱她的毒手。而有了这些前车之鉴,莱茵自然不敢大意,为了不让休斯被盯上,他最终决定由自己承担这些秘密,远离家人以免牵连到他们。” “这就是他不肯见休斯的原因?” “的确如此。不过现在情况有了变化,” 凯勒西斯思考道,“艾莉拉此前一直盯着休斯,想知道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早已继承了依塞拉的秘密。你们这次在鲸尾镇一闹,坐实了他没有继承魔力法石和秘阁传承的事实,接下来她应该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紧盯着他了。或许这是将塔莱茵传承交给休斯的好机会。” 说到这里,他重新回过神来,“这件事以后再说,今天我们还是先办你的事。 “姐姐的墓地就在这座岛东北面的迷宫中,我可以把入口的位置告诉你,但你得自己去——当初为了防止被死亡之影窥探,迷宫入口处设置了龙血结界,所以我进不去。” “您刚刚不是说龙血对您没有作用?” “我身体的时间是停止的,所以需要时间生效的伤害对我都无效,但瞬时伤害就不同了。若有人有本事砍下我的头,我当然也会死,龙血结界大概会炸掉我半个身子吧……” 凯勒西斯说到这里笑了笑,“虽然多少做了些应对措施,但这么危险的地方还是能不去就不去为好——来吧,我告诉你迷宫的入口位置在哪。” 两人从时光圣殿的偏门离开,向着东北方向走了一段距离。站在高高的山坡上,凯勒西斯抱肩而立,冲着下方的密林说道:“入口就在那棵金色的树下——虽然从外表看只是一片树林,但你进去之后就会发现,那是由魔法、砖石和植物共同搭建的一座迷宫。姐姐的遗体就被安葬在里面的某处,至于她是否携带了遗物,我也不清楚。” “那位卢卡斯先生应该进去过吧?” 莱莫瑞恩望着远处的密林,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凯勒西斯笑了:“你很在意他?” “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了。” 莱莫瑞恩转过身来看向他道,“您是不是早就算到了我今天会来这里?” “寻找意志之剑可是你自己的意愿。” “但您来塔莱茵的时机太巧了,就像是特地到那里等着我。” 莱莫瑞恩望着凯勒西斯的眼睛继续道,“而且我提到要去玛法赛丽亚的墓地,您答应得未免太痛快了些——那毕竟是您姐姐的墓地,难道您就不担心我会打扰到她吗?” 凯勒西斯大笑道:“我又不是那种迂腐的人。” “但您的确表现得好像……迫不及待要我进去看看的样子。” 莱莫瑞恩盯着他说道,“您自己因为死亡腐蚀的缘故无法进去,卢卡斯总不会也是相同的情况吧?你们一起行动这么多年,您难道就没有动过让他去试试看的念头?” “……” 凯勒西斯看着莱莫瑞恩的脸,仿佛又从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顿了顿才开口道,“你不必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意志之剑不会选择他做主人,因为它只会挑选拥有帝王意志的人做继承者。” “看来他进去过,但失败了。” 莱莫瑞恩瞥了一眼下方的密林,“若他没有继承意志之剑的意愿……又何必试这一趟?” “……” 凯勒西斯将视线从他身上收回,笑了笑道,“我本想等你出来后再告诉你这些。不过看样子,现在不说清楚,你是不会进去的。” “的确如此。”莱莫瑞恩转过身来,向他微一躬身,“还请大师明示。” “……” 凯勒西斯无奈地叹了口气,当年他就拿瑟莱提安没办法,现在对着他的曾孙仍是如此。 “休斯从萝丝狄安归来,应该将神圣巨龙血匕的真相告诉你了。那件古老的神器,实际上是世界树的种子,而它如今处于衰竭状态,需要想办法修复。 “索西埃瓦和我姐姐两个人,将修复它所需的所有条件一分为二,分别记载在了两样不同的东西上。修复血匕的具体方法被记录在了索西埃瓦的宝库中,只有特定的克萨约尔王室成员才能知晓;而修复血匕所需的准备条件则记录在法石上——不是你所知道的任何一块法石,而是世人并不知晓的第四块法石:‘希望法石’。” “第四块?那它现在……” “在可靠的人手里——那块法石不像其它几块记载的东西那么复杂,里面只记录了修复血匕相关的内容,目前其记载的每一条内容都在由不同的人负责。” 凯勒西斯说着,望向了莱莫瑞恩,“其中有一条也涉及到了你,所以就算你不因意志之剑的事来找我,我也会主动去找你的。” “……我?” “没错。你应该知道,路撒安圣教的圣器中有一样圣器‘永恒之心’,被认为是光明神奥兰克希娜的‘真身’,但多年前遗失了。事实上它也被妥善地保存在某个人手中,只是它的力量太过强大,极易暴露自己的所在,为了保护它和持有者不被艾莉拉发现,它的力量被一分为二,封印在了两个不同的印记中。也就是‘光之印’和‘暗之印’。 “永恒之心是修复神圣巨龙血匕的关键物品之一,想要让它发挥作用,就需要由两位命定者分别取得这两枚印记,再将它们带到永恒之心的所在地。将其中的力量重新注入永恒之心,以解除它的封印。” “……”莱莫瑞恩听到这里,忍不住道,“您是说这些和我有关?” “‘暗之印’的命定者已经出现了,但很遗憾,她不是我们在等的那个人。” 凯勒西斯盯着莱莫瑞恩说道,“‘通过光之考验的黑炎剑持有者将得到暗之印’。暗之印的命定者资格是‘得到黑炎剑的认可’。” 莱莫瑞恩猛地抬起头:“黑炎剑?那伊泽法岂不是……” “她正是目前的命定者。但据我所知,你对那把剑也是势在必得。” “没错。” 莱莫瑞恩蹙起眉,将锐利的目光敛起几分,“就算没有什么暗之印,我也会夺回那把剑。” “艾莉拉想利用伊泽法的命定者身份夺取永恒之心的力量。不论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阻止她,黑炎剑都不能继续留在伊泽法手里。” 凯勒西斯说道,“当然,我们也不会袖手旁观——负责守护暗之印的月泽森林精灵和弗雷亚家族都会协助你夺回黑炎剑。” “弗雷亚家族?克萨约尔人……” 莱莫瑞恩疑惑地看向凯勒西斯,后者点头道:“两枚印记的位置都在克萨约尔境内,暗之印位于月泽森林,离弗雷亚家族所在的迪尔尼亚非常近,索西埃瓦曾指定弗雷亚家族负责月泽森林外围的守卫工作,使他们有足够的理由与月泽森林精灵保持来往而不引人怀疑,因此由他们担任命定者的指引者再适合不过。” ……弗雷亚。 莱莫瑞恩想起了艾达,只是不知道她作为家族的养女,是否知道这些秘密:“奥莉菲亚公主不久后可能会与我讨论合作的事,她知晓这件事吗?” “所有关于这计划的信息都是保密的,弗雷亚家族也只知道他们所负责的暗之印的部分,并不清楚它与永恒之心有关。” 凯勒西斯认真道,“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是计划中重要的一环,你所掌握的信息绝不能再泄露给其他人——奥莉菲亚目前的处境你也很清楚,她不适合知道太多,否则一旦艾莉拉腐蚀了她……” “那如果是其他计划参与者被腐蚀……” “他们所知道的内容就会被艾莉拉知晓,” 凯勒西斯说道,“所以每个计划参与者能知道的信息仅限于他负责的部分,他们的身份也是保密的。任何一点信息的泄露都可能招致长远的灾祸——多年前艾莉拉曾腐蚀过一名萝丝狄安的精灵,从他嘴里撬出了暗之印的一部分秘密,后来的事你应该很清楚。” “您是说……伊泽法?” 莱莫瑞恩慢慢将这些事联系到了一起,“她能得到黑炎剑认可,是因为特卡里做了什么,让她提前觉醒了约米希尔的统御之力……所以,那也是艾莉拉的计划?” “的确如此。她先让伊泽法继承了黑炎剑,不久之后又下手腐蚀了她,就是为了将暗之印的命定者控制在自己手里。” “……所以,由此产生的一切悲剧,最初都是因为艾莉拉想要夺取暗之印。” 莱莫瑞恩想到了母亲的死,又想到了险些分崩离析的克拉迪法,眼底的寒意愈发深重,“我懂了。关于永恒之心的事我会对他人保密。但这些和意志之剑又有什么关系?” “别急,这正是我要说的另一件事。” 凯勒西斯继续说道,“虽然与暗之印关系不大,但意志之剑和光之印之间却有极为密切的关系——‘通过暗之考验的圣洁之剑持有者将得到光之印’。光之印的命定者资格是‘持有意志之剑时,使之呈现为圣洁之剑’。” “持有……” “没错,只需要持有,不需要继承。持有时使意志之剑呈现为圣洁形态,意味着持剑人拥有至善之心,能够在黑暗中寻觅到光明,并通过暗之考验。” “所以,这就是你让卢卡斯去墓室的原因……你想让他试试持剑的效果,确认他是否是光之印的继任者。” 莱莫瑞恩看向下方的密林,“结果他没能找到那把剑,于是你就把希望寄托在了我身上。” “你一定能得到意志之剑,这一点毋庸置疑。” 凯勒西斯的视线似乎穿过了重重密林,直达迷宫深处,“那是利泽尔的剑,打造时便已确定了只会与帝王结契。而你……和瑟莱提安很像,又是约米希尔后人。它不会拒绝你的。” “只有得到了意志之剑继承者的允许,其他人才能在持剑时将其转化为显示自己内心意志的形态。” 莱莫瑞恩盯着凯勒西斯问道,“就算我真如你所说继承了意志之剑,可如果我拒绝卢卡斯持剑,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凯勒西斯笑了笑,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时间不早了。你还是尽早进去吧。” 说着,他拿出了一个淡金色的卷轴递过去,“拿着这个,如果困在了里面,用它可以返回时光圣殿——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第146章 迷宫 第146章 迷宫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将地板染成了金色,四周萦绕着淡淡的花香,时不时有笑声从屋外传进来,熟悉的声音,是……谁? 莱莫瑞恩慢慢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抬手揉了揉额头,头部的疼痛终于减轻了一些。 刚刚是在午睡吗? 他看了一眼刚刚从身上滑落的毯子,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盆蓝色的花——什么时候宫里养这样的花了?他一边想着,一边起身朝屋外走去。 “……是啊,上次就想让她看看,我觉得她一定会喜欢。” “因为你特地提起了,那几位大人都很上心,所以我说你早就该这样做了——啊,莱莫你起来了。” 逐渐适应了屋外明亮的阳光,莱莫瑞恩眼前的画面变得清晰起来。不远处的圆桌旁坐着两个女人,其中一位向他招了招手,微笑道,“你刚刚坐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想是这几天军演太累了,就没叫你。” 莱莫瑞恩看着她脸上温柔又明艳的笑容愣住了,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一般疼了起来。 “……母亲?” “怎么?睡得还好吗?” 希尔微笑着,散落在胸前的蜷曲的金色长发、微微弯着的天蓝色的眼睛,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是她不是应该已经…… 头再一次疼了起来,莱莫瑞恩皱起眉头,刚刚涌起的某些记忆画面像潮水一样褪去了,怎么努力也回想不起半分——母亲……的确早上才见过,为什么刚才会觉得好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这是什么表情……做噩梦了吗?” 说话的是坐在希尔旁边的赛丽娜,她黑色的长发挽在脑后,身上穿着一套轻便的软甲,脸上挂着的笑容让莱莫瑞恩感到既陌生又熟悉。看到她的瞬间,他立刻看向了她的手腕,但紧接着,他就忘记了自己本来想要看什么。 莱莫瑞恩愣了愣,接着就听到希尔笑着说道:“你弟弟肯定是还没睡醒,给他倒杯茶,让他坐在这里醒醒神。” “好的。” 赛丽娜微笑着从桌上的托盘里拿起一个新茶杯,一边倒茶一边对莱莫瑞恩说道,“过来坐,莱莫。待会儿的晚宴你要少喝点酒,父亲有事要交代。” “父亲……晚宴?” 又是那种头疼,莱莫瑞恩似乎已经适应了它的突然出现,这一次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你还真的是睡迷糊了。是为了庆祝你从法兰学院毕业的晚宴,你忘了吗?”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莱莫瑞恩接过赛丽娜递来的茶,一股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一些似曾相识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当他想要仔细探究时,它们又全都不见了。 “父亲在和凯安将军谈事情,晚一点才会来。” “劳伦斯的几个儿子也都来了,你不是和法米尔关系最好吗?晚一点可以去和他打个招呼。” 听两人这样说着,莱莫瑞恩下意识地问道:“那姑姑呢?” 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希尔和赛丽娜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你这孩子在说什么呢,你哪来的姑姑?” 希尔笑了起来,赛丽娜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样子还是没睡醒。” 莱莫瑞恩自己也觉得诧异……穆里尔明明是祖父的独生子,难道真的是刚才睡得太沉,才会被梦中的情景影响到现在吗? “父亲要和我谈什么?” 将茶杯放在桌上,莱莫瑞恩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了天空中盘旋着的鹰——是卡特琳娜的蓝眼睛……卡特琳娜,是谁的孩子来着? “还是有关让位给你的事。你已经得到了黑炎剑的认可,前几年又一统了大陆,父亲认为还是由你……” “一统大陆?” 让位?怎么可能……那个人根本不会—— 预想中的疼痛再次袭来,莱莫瑞恩早做准备,试图将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受记住,但还是差了一步。 见他又露出了痛苦的神色,赛丽娜关切地凑了过来:“你没事吧,莱莫?” 花香比刚刚更浓郁了,似乎正是从赛丽娜身上传来的。 “克萨约尔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统大陆……又是这种矛盾的感觉。明明听到的一瞬间最先感受到的是荒谬,却在诧异的瞬间,记起这件事确实存在……就像是,被人在脑海中临时编织出了记忆一样。 “克萨约尔早已灭国了,现在斯泰莫大陆上只有一个国家,就是克拉迪法。” 希尔温和地说道。 “那克萨约尔王室的人呢?” “他们已经归顺了我国……” “不可能!”别说卡尔洛夫,就算是奥莉菲亚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莱莫,你今天怎么了?” 希尔担心地望着莱莫瑞恩,“这件事还是你自己促成的呢……而且,这不正是你一直以来想要的吗?” 天空中盘旋的鹰发出了嘹亮的叫声,莱莫瑞恩抬头看去,那只漂亮的大鸟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开始向着他落下来。 “你不要给自己那么多压力,莱莫,你父亲也一直在称赞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希尔的声音仍在耳畔,可莱莫瑞恩的目光却牢牢盯着那只越飞越近的鹰。 “蓝眼睛……” 黑色的鹰停在了他的腕甲上,天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望着四周,和他无数次梦中见过的一模一样……只是…… 莱莫瑞恩看着那双眼睛,又抬起头看了看仍一脸关切望着自己的母亲。 心底再一次密密麻麻地漫起了刺痛——比第一眼见到她时还要绵长的痛楚,此时正迅速地占据他的心脏。 “母亲……” 他轻轻唤道,希尔就坐在面前,他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她温暖的手掌。 但是…… “虽然是幻象,但能再见到您,我很高兴。” “嗯?” 黑色的长剑刺穿了希尔的身体,幻境却并没有消失。 “只要待在这里,我就会一直留在你身边的,莱莫……” 仿佛刺入身体的长剑不存在似的,希尔的表情反而比刚才看起来更温柔了。 她向前微微探身,向着莱莫瑞恩伸出了手,他立刻向后退了一步—— 不是这里。 他收回了长剑,向周围看去。 “莱莫,你想去哪?留下来陪陪母亲……” “希尔”的呼唤声和记忆中她的声音一模一样。 “……” 莱莫瑞恩最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边健康如常的“赛丽娜”,密密麻麻的刺痛中升起了无尽的惆怅。 淡淡的香气充斥着整个庭院,他不再看她们,而是转身走回了屋子,向着放在桌上的那盆植物走去。 香气越来越浓郁了…… 黑色的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蓝色的花被斩落在地,剑气向四周爆开,瞬间将那股恼人的花香撕得支离破碎——是它没错,唯一一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四周的画面如潮水般褪去,莱莫瑞恩重新回到了潮湿的迷宫中。 一枚蓝色的魔法凝石从前方的魔法阵眼中脱落,掉在了地上。他上前将它拾了起来——这已经是最后一枚了。 玛法赛丽亚最擅长的是记忆魔法—— 知识法石的持有者可以读取他人真实的想法; 记忆法石的持有者可以窥探他人的记忆; 魔力法石的持有者则可以短暂地改变他人的记忆。 这座迷宫中的陷阱更是充分地利用了这些魔法的效果。 窥探人内心深处的期望,挖掘人记忆中的遗憾与不甘,然后根据这些编织出一个不再有缺憾的现在,以人造的美梦替换闯入者真实的记忆,令其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这不过是迷宫中的众多考验之一。 迷宫的不同位置隐藏着四个法阵,触发后会使人陷入由魔法编织的幻境中,由于记忆魔法的作用,阵中的人的记忆被篡改,很难察觉自己的处境。 但如果入阵者通过了考验,法阵的阵眼中便会结出一颗可以持续存在三天的魔法凝石——将四个法阵的魔法凝石一起嵌入迷宫正中央那扇大门上的凹槽中,即可打开这扇通往玛法赛丽亚墓室的大门。 四个法阵分别代表着恐惧、轮回、幻梦与绝望。 战胜记忆最深处的恐惧后可得到黑色凝石;放下无谓的执着以打破轮回得到金色凝石; 摈弃不切实际的留恋与牵绊得到蓝色凝石;身处绝地却不放弃希望则可得到红色凝石。 迷宫本身的道路并不复杂,休斯之前提供的那座伪装的墓地平面图中,已经给出了抵达墓室的正确路线,莱莫瑞恩用了半天时间通过了全部的法阵,现在只要将四块凝石带去迷宫中央的大门处,他就可以进入墓室了。 为避免夜长梦多,他没有再在迷宫中耽搁。随着凝石全部嵌入凹槽,大门上的禁制被解除,踏入门中的莱莫瑞恩先是被耀目的金光占满了视野——大门后竟还藏着一个巨大的龙血结界,足以窥得墓主人的谨慎。 随后,一个空灵的声音响了起来: “让我瞧瞧这是谁?” 莱莫瑞恩看到从大厅中央摆放着的那座水晶石棺后飘出了一个半透明的身影,“顺利通过了龙血结界,看来你不是死亡之影的爪牙。” 金色的波浪状的长发一直垂到脚踝,穿着长裙的少女半浮在空中,一双金色的眼睛好奇地望向莱莫瑞恩,并在看清他的长相后惊讶地眨了眨,“瑟莱提安?啊……不是。你应该是他的儿……不,孙子?” “是曾孙……” “曾孙都这么大了?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少女惊讶地打量了莱莫瑞恩一番,“啊,别害怕。”见莱莫瑞恩一直保持着戒备的姿势,她笑着解释道,“我只是玛法赛丽亚留下的记忆幻影。就像索西埃瓦为他后人留下的那个一样。不过,你来这里做什么?按理说,只有萨安家的人才能来到岛上。” “是凯勒西斯大师带我来的。” 莱莫瑞恩答道。玛法赛丽亚的幻影了然道:“我想也是。毕竟他也不是头一次带人来这里了。上次来的人是为了意志之剑,你应该也是为了它来的吧?” “正是。” 莱莫瑞恩知道上次来的人是卢卡斯,并没有感到意外,“为了夺回黑炎剑,我需要借助意志之剑的力量。” “带你找到它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要先猜猜看,玛法赛丽亚把它藏在哪了?” 玛法赛丽亚的幻影笑盈盈地问道,看上去和普通的十几岁少女别无二致。 “大法师生前没有传出创造真实空间的消息,想必早在藏匿意志之剑时,她已经秘密创造了这一空间,并将意志之剑与利泽尔的遗体安放在了里面。” 莱莫瑞恩说出了在耶萨塔时做出的猜测,幻影高兴地拍了拍手,笑道:“太好了,你也猜中了!跟我来,让我看看你下一步做得怎么样。” 所以卢卡斯也猜中了吗…… 莱莫瑞恩一边想着,一边跟着幻影向大厅中央的水晶石棺走去。待他靠近后才发现,里面躺着的玛法赛丽亚的尸身丝毫不见腐败,仍然像刚去世时一样。 “这东西是埃弗里特造的神器之一。放进去的任何东西都会进入时间凝止状态。他本来是做来给自己用的,结果他死的时候尸骨无存,最后还是便宜其他人了。” 幻影趴在水晶棺上,两手撑着下巴道,“不过要我说,这玩意拿来放遗体,还不如装水果蔬菜实用。依塞拉就是个固执鬼,根本不听我的。” 水果蔬菜…… 莱莫瑞恩也不好发表感想,只是问道:“刚才你所说的‘下一步’是指什么?” 幻影抬起头来笑道:“就是找到空间的入口——我可以告诉你,它就在这水晶棺内,你来猜猜看,玛法赛丽亚把空间入口藏在哪了?” “入口……” 莱莫瑞恩望向水晶棺内,玛法赛丽亚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长袍,遗体保持着她晚年的状态,已经全白的长发摊开在身体两旁,皱纹密布的两手交错搭在胸前——她的手指上戴着三枚大小不一的戒指,手腕上还套着一个镶嵌着红宝石的镯子。 而在她身体的周围,摆放着鲜花和她的遗物——大工匠为其打造的法则之杖,她曾用过的另一把著名的虹世法杖,一把刀柄处雕刻着金色缠蛇的银刃短刀,一朵朴素的珠花,还有一颗巨大的黑色钻石。 所有这些都有可能是空间的入口。如果是玛法赛丽亚,她会选择哪一个? 莱莫瑞恩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来回游移,最终落在了玛法赛丽亚的手上。 她右手戴着两枚戒指,一枚是著名的元素祖戒,一枚是萨安家组的徽印之戒。而她左手的无名指上则戴着一枚古朴的黑色戒指,看起来像是由冥石制成的。 虽然不排除玛法赛丽亚只是想利用冥石的记忆记录能力,但考虑到冥石向来是婚戒材质的最佳选择,这戒指很有可能是利泽尔送给她的。 “我猜……” 莱莫瑞恩盯着那戒指,对幻影说道,“入口可能就在这里。” 第147章 意志 第147章 意志 “哪里哪里?” 玛法赛丽亚的幻影兴奋地盯着莱莫瑞恩指着的位置问道,“你是说这枚戒指吗?” 莱莫瑞恩看着那枚黑色的戒指摇了摇头:“不。”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透明的水晶,“是那枚戒指下方,玛法赛丽亚左手的无名指。” 幻影惊讶地抬起头看向莱莫瑞恩:“你怎么会知道?” “……不过,被选中为真实空间入口的物品无法被毁坏,而人去世后身体会腐烂。” 莱莫瑞恩思索着继续说道,“为了不被人察觉它的异常,她很可能只选择了指骨作为入口……” 幻影更惊讶了,它飞到了他身边又问了一次:“快告诉我,你怎么猜到的?” 莱莫瑞恩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解释道: “……以大法师的谨慎,这样东西一定会随身携带,所以最可疑的是她佩戴在身上的东西——” 说着,他低下头,视线落在了棺内的众多陪葬品上,“不过以她的实力,没有人能从她手中将东西夺走,她更要担心的是去世后的情况——虽然设置了重重保险,但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人闯进这里,抢走她棺中的东西,就算施加了禁制魔法,魔法也有被解除的风险,杖可以轻易拿走,戴着的戒指也可以从手指上脱下。 “如果她想确保自己始终陪在利泽尔的身边,就要将入口设在绝对不会离开自己的东西上——比如……她自己。” “那你怎么知道是这根骨头?” “直觉。” 莱莫瑞恩不想再说更多,敷衍道,“因为只有它上面套着和利泽尔有关的戒指,感觉应该就是它了。” “嗯……好像是有几分道理。” 幻影没有继续深究,而是高兴地浮到空中,夸赞道,“恭喜你猜对了!玛法赛丽亚确实把入口设在了自己的无名指骨上,哪怕她的尸体化成了灰,它也会一直保存下去哦。” “上一位来访者也猜中了吗?” 莱莫瑞恩抬起头看向空中的少女幻影,只见它摇了摇头,遗憾道:“没有,他以为是那枚戒指。” 这倒是有些出人意料,莱莫瑞恩问道:“这么说,他没有找到入口在哪就回去了?” “不是呀,找不到也没关系,反正最后我都会告诉你们的。” 幻影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不是说要先猜到入口在哪吗?” “我说过吗?”幻影无辜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莱莫瑞恩,“我只是说先来猜猜看,没有说一定要猜中哦。” “……” 莱莫瑞恩安静了片刻,而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好吧,是我想多了。” 他尽量平静地说道,“既然入口的位置已经清楚了,下一步……我们还有什么要猜的?” “来猜猜看你有没有资格进入空间吧。” 幻影微笑着指了指水晶棺的盖板,“我会让它消失一会儿,你趁这个时间将手放在那枚冥石戒指上,就可以知道自己是否能进去了——虽然上一位来访者失败了,但你说不定有机会哦。” …… 时光圣殿的神器时光下方,固定在原地的时光之蛹中一先一后走出了两个人,其中那名背着冥金刀的黑发男人正是刀圣凯勒西斯,而另一位将全身隐藏在斗篷和长袍下的年轻人,则是这些年来始终与他结伴同行的药师卢卡斯。 “算起来他已经进去大半天了,说不定已经到了墓室。” 凯勒西斯跟在卢卡斯身后自顾自地说着,“你上次差不多也就是这个速度吧?” ‘好像是。’ 白色的光在卢卡斯的头顶上凝聚成了一句简单的话,回答了凯勒西斯的问题。 “刚才跟在你身后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那位皇帝派来的,不知道想做什么。’ 白色的光逐字组成了句子,上一句消失后又接着组成下一句,‘我从凯力那儿出来之后,他们就一直在跟踪我。’ “嗯……” 凯勒西斯想了想说道,“莱莫瑞恩已经猜到了你的身份,这些人可能是他派来保护你的。” ‘保护我?’ 卢卡斯微微侧头,隐藏在面纱下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凯勒西斯笑了笑:“大概是看我这些天没在你身边,怕你遇到危险吧——毕竟以现在的形势来看,你活着对他更有价值。” 卢卡斯没有再回话,只是转过头去继续默默向前走。 凯勒西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道:“雪光。” ‘嗯?’ “等这边的事解决了之后,要不要去一趟克萨约尔?” ‘可以吗?’ 卢卡斯转过身来,犹豫着又组成一句话,‘我可以见他吗?’ “如果他能顺利脱身的话,你们应该可以见到。不过你也知道他的处境有多危险,最好不要抱希望。” ‘好吧。’ 见卢卡斯的情绪又低落了下去,凯勒西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再忍耐一下吧,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结束的。”说着,他又抬起头看向了东北方向,“莱莫瑞恩那边应该也快有结果了。” 卢卡斯也看向了那个方向,白色发光的字迹在身侧凝聚成形:‘不过,如果他拿到了剑,却拒绝我试剑该怎么办?’ “放心,他不会的。” 凯勒西斯不以为然地说道,“正相反,他恐怕也很想知道你持剑的结果。” ‘索西埃瓦当初也试着拿过这把剑吧?’ “我们挨个试了一遍,他自然也拿了。” ‘他拿着是什么效果?’ “他么……和瑟莱提安一样。他们持有的都是帝王之剑。不过和利泽尔代表贤王的金色不同,他们拿到的是代表霸主的红色。” 凯勒西斯想到这些,又笑了笑道,“所以我说,他们两个后来会打起来一点都不奇怪。” 卢卡斯似乎没有料到这个答案,犹豫了片刻,却到底没有问出心中想问的话。凯勒西斯见他低着头,隐约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你就别担心这个了。莱莫瑞恩和瑟莱提安各方面都很像,而你除了遗传了索西埃瓦的长相,性格和他可完全不一样。” ‘那你们之中有谁拿到的是圣洁之剑吗?’ “有啊……玛法赛丽亚拿到的就是银色的圣洁之剑,别看她那么凶,其实人很好的。” 凯勒西斯笑了笑,正想再说点什么,新的字迹忽然显示在了他的面前, ‘那你呢?你是什么?’ “你怎么这么好奇。” 凯勒西斯无奈地看着那行字,“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我的剑没有颜色,是透明的。” ‘透明?那代表着什么?’ “代表的是天命。” 凯勒西斯兴致不高地解释道,“‘率性者随心所欲、无欲者顺其自然,随心所欲即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即顺应天命,随心所欲即顺应天命。’……约米希尔有关意志之心的记载中,关于透明所代表的‘天命’就是这么解释的,和绕口令一样。” ‘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凯勒西斯笑了:“何必要懂——既然它都说了‘随心所欲即顺应天命’,那还费劲琢磨什么……随心所欲就完事了。” ‘说得也是……’ 白色的字迹还未显示完整,东北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不寻常的震动。 ‘是他?’ “嗯。” 地面的震动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两人稳住身形,同时向那片迷宫般的密林望了过去。 就在刚才,莱莫瑞恩从玛法赛丽亚的真实空间中离开,重新站在了墓室中央的水晶棺旁,由此引起的空间乱流为艾德罗岛带来了一阵轻微的地震。 与进入空间前不同的是,此时他的手上正握着一柄宽刃长剑——那剑通体血红,剑柄上一黑一红两条红龙交错,正面的红龙口中咬着一枚黑色的宝石,背面的黑龙头则含着一枚血玉,剑锋血光流转,映红了莱莫瑞恩的一身黑甲。 “哇,你拿到了,是红色的帝王之剑呢。” 玛法赛丽亚的幻影凑了上来,围着意志之剑左看右看,“你曾祖父拿的就是这把剑,没想到今天又见到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莱莫瑞恩感觉她看起来比最初见到时更透明了一些。 “有件事我很在意,想向你确认一下。” 莱莫瑞恩没有在意眼前的变化,而是回忆着自己在空间里见到的景象问道,“利泽尔的心脏不见了。大法师收敛遗体时就是这样的吗?” 幻影停了下来,直起身子点了点头:“没错。” “是因为神圣巨龙血匕刺中了他的心脏,所以把它毁掉了,还是……” “是被艾莉拉挖走了。” 少女皱起了眉头,严肃地对莱莫瑞恩说道,“神圣巨龙血匕确实插入了利泽尔的胸膛,但是艾莉拉攻击时一直在犹豫,这一刀并没有刺中心脏。而在鲜血涌出之后,她又提前松开了握着血匕的手——死亡之影在那一刻从利泽尔身上脱出,附到了她的影子上。” “影子?” “没错。因为那里还有龙血结界,如果它直接附身到艾莉拉身上,她就会被龙血结界困住,在场的人也会立刻意识到死亡之影还未被消灭。所以它先藏身在她的影子中,等到他们从龙血结界边远离后,才完全附到了她的身上,开始影响她的心智。” 幻影继续说道,“那之后,她趁玛法赛丽亚不备挖走了利泽尔的心脏,又用魔法和衣物掩盖了伤口,想要蒙混过关,但还是被玛法赛丽亚发现了。 “最初玛法赛丽亚不知道艾莉拉想做什么,只是怀疑她受了刺激,认为她短期内不适合再看到利泽尔的遗物,于是安排凯勒西斯支开了她,以便将利泽尔的尸身和剑藏到她接触不到的地方, “但就在这个过程中,玛法赛丽亚察觉到了不对——利泽尔的遗体已经被神圣巨龙血匕净化过了,可心脏处的新伤口却充满了死亡之影的气息,她怀疑死亡之影并没有被消灭,紧接着,受伤的凯勒西斯也向她证明了这一点,她这时才意识到死亡之影已附到了艾莉拉的身上。”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水晶棺中的玛法赛丽亚:“她应该立刻把这件事通知其他人,但她没有……” “……是的,她没有——凯勒西斯也被死亡之影污染了,如果这时候把事实说出来,他和艾莉拉都会像利泽尔一样被消灭。而她已经失去了利泽尔,不想再失去他们。” “所以她就一拖再拖,直到事情再也无法挽回。” 莱莫瑞恩冷冷地望着玛法赛丽亚的幻影说道。幻影露出了难过的表情,身体也变得模糊起来:“你说得没错,这都是玛法赛丽亚的错,是她隐瞒了艾莉拉被死亡之影附身的事实,才导致事情变成今天这样。” “过去的事已无法改变,我对她的忏悔没有兴趣,” 莱莫瑞恩垂眼看向手中的剑,“我只想知道,艾莉拉带走利泽尔的心脏是想做什么。” “心脏……虽然不知道确切的原因,但玛法赛丽亚曾做出过推测。” 幻影一边回想一边解释道,“利泽尔被污染的血肉可以腐蚀别的生物变成他的傀儡或魔傀,虽然不知道他的心脏是否有特殊的作用,但它毋庸置疑是死亡君主一切行动的力量之源。 “死亡之影逃脱时为了不引起注意,将大部分力量留在了利泽尔身上,神圣巨龙血匕净化了其中一部分,但因为没有刺中心脏,又被过早地拔出,那枚完好的心脏中可能还残留着不少力量,艾莉拉恐怕就是为了这个才将它偷走的。” “她因为不忍伤害利泽尔而内心动摇时,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做出亵渎兄长尸身的恶行?” 莱莫瑞恩觉得讽刺,亦感到一丝寒意——任由情感战胜理智,不一定每次都会带来残酷的后果,但只要有一次灾难性的失误,就足以让整个世界遭受劫难。 玛法赛丽亚因一时心软而犹豫不决时,可曾想过未来有多少人会因此丧命? 但这又不能全怪她。毕竟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始终保持理智,从不被感情影响…… “后来玛法赛丽亚有没有寻找过艾莉拉?” 莱莫瑞恩已经注意到了幻影的变化——它变得愈发透明,声音也更加缥缈了。但听到他的问题后,它还是认真地回答了起来: “刚开始找过,但后来她外出时住处有被人闯入过的痕迹,她就不再出门了,寻找艾莉拉的事主要落在了凯勒西斯身上,但他也没能找到她。” 幻影轻轻摇了摇头,身体的边缘像烟雾一样四散开来——玛法赛丽亚的这道幻影是由四枚魔法凝石激活的,现在凝石中的魔法能量所剩无几,它也即将随着魔法能量的消失而消散。 “刚开始,艾莉拉彻底失去了踪迹,她可能改名换姓,用其他身份参与了最初导致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两国交恶的阴谋,但玛法赛丽亚察觉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那之后艾莉拉再一次潜伏了起来。 “渐渐的,玛法赛丽亚意识到她是在等待昔日的英雄们全都死去,这意味着只要他们还活着,艾莉拉就绝对不会让他们找到她。于是玛法赛丽亚放弃了寻找艾莉拉,而将全部心思放在了力量的传承上。她认为,就算她不能在有生之年消灭死亡之影,未来也一定有人能做到这一点,而她要做的,是将对抗死亡之影的方法和武器交到他们手上。” “是指目前正在进行的,修复神圣巨龙血匕的计划?” “是的,从玛法赛丽亚和索西埃瓦等人还活着的时候起,这个计划就已经在进行了。只是他们当时做的是‘记录’,而你们要做的是‘实现’。” 幻影几乎要消失了,它用最后的声音对莱莫瑞恩说道,“我能告诉你的事都已经说完了。既然你已经拿到了意志之剑,就不要再耽搁了——去找凯勒西斯吧,他正在时光圣殿等你。” 不等莱莫瑞恩做出反应,大厅中原本明亮的魔法灯开始逐一熄灭,地面上绘制的巨大传送法阵则开始发光——魔法凝石的能量即将耗尽时,它就会被启动,将房间里的人全都传送走。 随着一道耀目的白光升起,莱莫瑞恩感到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开始下坠,不过这种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秒不到,当他再一次稳稳地站在地面上时,眼前的画面已经发生了变化——他回到了时光圣殿中。 “他出来了……” 凯勒西斯转过身来看向莱莫瑞恩,视线顺势滑落在他手中的帝王之剑上,“瞧,意志之剑——我就说他会成功的。” 莱莫瑞恩看到了站在他身边的卢卡斯,淡淡一笑道:“看来大师已经提前做好准备了。不等我出来,您连人都已经带来了。” “那么你呢?考虑得怎么样了?” 凯勒西斯反问道。 莱莫瑞恩笑了笑:“试剑可以,但我有个条件。”他看着卢卡斯说道,“我想看看卢卡斯先生的真面目——这应该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这里是艾德罗岛,除了进入僵化状态的莱茵,此时岛上的其他三人都知道卢卡斯的真实身份,在这里摘掉面纱的确是安全的。 凯勒西斯看了一眼卢卡斯:“你觉得呢?” 卢卡斯点了点头——如果只有这样才能得到试剑机会的话,他不介意让对方进一步确认自己的身份。 “好吧。”凯勒西斯走到卢卡斯身边,抬起手将他的面纱轻轻摘了下来——别人碰不了的面纱,到了他手里却像一块普通的纱巾,一碰就落了下来。 卢卡斯抬手摘掉了斗篷的兜帽,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倾泻而下,直垂到腰间,他抬起脸来看向莱莫瑞恩,发丝顺势滑向两侧,露出了略显苍白的面孔。 那是一张堪比精灵般美丽的脸,和奥莉菲亚极为相似,却又有微妙的不同——他的眉眼更柔和,水蓝色的眼也更清澈,因为不习惯被人注视,原本清冷的表情中渐渐浮起一丝青涩与拘谨,让他看起来比那位真正的公主瞧着还像一位公主。 该怎么说呢…… 看着他那张脸,莱莫瑞恩不得不承认,克萨约尔王室在继承祖先美貌这方面从未出过差错。 ‘请问……可以了吗?’ 白色的流光在空中构成了一串字迹,莱莫瑞恩怔了怔,意识到自己看得久了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当然,已经足够了。”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不知道现在我该如何称呼你。卢卡斯先生?洛安伊斯阁下?还是……国王陛下?” “叫卢卡斯或者雪光都可以——雪光是他做佣兵时的绰号。” 凯勒西斯走上两步,将面纱重新戴在了卢卡斯的脸上,又帮他将头发慢慢整理到兜帽中,“至于他真正的身份,还请皇帝陛下为大局着想,保守好这个秘密。” 说着,似乎知道莱莫瑞恩刚刚闪过了什么念头似的,他偏过头来盯着他警告道,“如果你的存在威胁到了雪光,我不介意再等些年,让黑炎剑好好挑选它的下一任主人。” 许久没有听过像这样的威胁了。 “不愧是‘神子’才有的待遇……” 莱莫瑞恩轻笑道,“放心,您的忠告我会谨记在心。那么这个——” 他右手向上一挥,将意志之剑抛向了前方的两人,凯勒西斯轻松地将它接到了手中,红色的帝王之剑迅速褪去了色彩,渐渐变成了一柄普通的铁质长剑,剑刃不仅钝,还生了锈,完全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就是没有得到意志之剑主人允许时,其他人拿起时这把剑的样子。” 凯勒西斯一边说着,一边将它递给了雪光,然后抬眼看向莱莫瑞恩。 意志之剑的新主人只是转过了一个念头,生锈的铁剑立刻接纳了持剑者的意志,开始变化形态——剑身开始伸长,剑柄上钻出了水波与星辰样的纹路,凯勒西斯看到它变得越来越眼熟,不由微微蹙起了眉。 ‘这好像……不是圣洁之剑。’ “的确……” 但也绝非帝王之剑。莱莫瑞恩盯着那把渐渐褪去了所有颜色,开始变得透明的意志之剑,心中松了一口气。但凯勒西斯就没有这么轻松了,他看着这意料之外的结果,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不是洛安伊斯,那光之印的命定者又是谁呢? 第148章 夜访 第148章 夜访 深夜的希玛塔尔一片寂静,除了卫兵,就只有几只夜巡的猫偶尔会从街道间穿过,留下一道敏捷的残影。 按理说已经是这个时间了,身为领主的威纶·雷克塞安早该和领地的居民们一样进入了梦乡,然而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打乱了他的睡眠计划,硬是将已经换上了睡衣的伯爵大人从床上拽了起来。 “……你非要这个时间来?” “没办法,好不容易抽出空来。” “……” 威纶对这个人向来没脾气,虽然精神不济,却也强撑着听他说完了来意。 “……所以你是怎么和她说的?” 他疲倦的眼中晕着一抹无奈,“总不会就这样和盘托出了吧?” “没有。我只是告诉她,我以德里克的身份和你做了交易。” 说话的正是今夜的访客——由法奥兰控制的德里克。 他坐在威纶对面的椅子上,因为屋内没有点灯,照进屋内的月光在他身边投下了一大片阴影,连同他古怪的打扮一起,看起来颇有些诡异。 “交易……叛军得到了圣杯,我又向叛军索要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要——我直接这么和她说的。” “……所求不在叛军,那就在圣杯了。” 威纶斜坐在床边,身子歪倚着床柱,就连头也靠在上面,强打着精神思考着要说的话,“叛军想要圣杯很合理,可我为什么要帮叛军得到圣杯?你怎么和她解释的这一点?” “我没解释。” “嗯?那她也没有问?” “问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法奥兰毫不犹豫地答道,“反正你威纶·雷克塞安的心思没有人能猜到,我又何德何能知道你想做什么……” 威纶笑了起来:“你还真敢说啊。” “有何不可。那孩子一副了然的样子相信了。” 法奥兰说道,“不过,她只是知道圣杯失窃时你也在现场,就怀疑你是故意让圣杯被盗走的……她对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威纶笑得更厉害了:“看来奥莉菲亚给她灌输了不少有关我阴险狡诈的印象。” “但只凭这一点她不能确认你放水了。毕竟你战斗力不佳,也可能确实无能为力……” “她可不认为我战斗力不佳。” 威纶站起身来说道,“她知道我隐藏实力,也知道你对此知情,既然你清楚我有能力守住圣杯,却还是冒险去抢——最终还抢走了,只能说明关于这件事我们早有协议。只是她不能确定我是否知道德里克就是你。” “……她怎么会知道你隐藏实力?这件事就连卡尔洛夫也不知道。” “还能怎么知道,当然是你告诉她的。” 威纶笑了笑道,法奥兰当即否认:“我没说过——” “你确实没说过。” 威纶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向着屋角的立柜走去,“但那孩子能看到你的记忆。” “什么?” “你和格雷森决战的记忆,估计她看了不止一次。” 威纶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立柜边,从里面翻了个小瓶出来,“那记忆里有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吧?” 说完,他从瓶子里倒出一枚药丸吞了一颗下去,又将瓶子放了回去。 “能看到记忆……只有玛法瑞安家族的人才有这个能力,她是怎么……” “不是只有玛法瑞安家族的人才会记忆重现,而是所有长期佩戴过记忆法石的人都会有这样的能力。” 威纶感到清醒了一些,重新坐回到了床边,靠着床柱对法奥兰道,“希尔、伯莎,还有更早的一位长老,他们之所以能拥有记忆重现的能力,和血缘没有关系,是因为他们都长期佩戴过记忆法石。希尔佩戴得久,能看到的记忆时长更长,伯莎只戴了一段时间,所以只能看到几秒钟的记忆。至于艾达……” “你是说,记忆法石在艾达身上?这怎么可能?” 法奥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到家里来的时候还不到五岁,佣人照顾她的时候能看到她全部的随身物品,那——”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威纶,威纶轻笑道:“想起来了?那块不起眼的石护身符不是每天都戴在她身上吗。” “可我和父亲都检查过,没有发现异常……” “法石爆发后会进入封印期,将自己伪装成普通的石头,光看是看不出端倪的,但佩戴者会被它影响,获得记忆重现的能力——啊……我当时怎么没有发现呢……” 威纶感叹道,“艾达被找到时忘记了当天发生的事,我以为她只是受到了惊吓,原来是因为记忆法石爆发……封印了她当天的记忆。” “那你这次又是怎么发现的?” “还记得她在王宫时目睹了乔伊斯刺杀摄政王吗?” 威纶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她中了乔伊斯的幻术,我挡住她视线时碰到了她……然后触发了法石的记忆再现。” “她看到你的记忆了?”法奥兰怔了一下,又否认道,“不对,法石的能力对你无效。所以你就是那时候察觉到了……” “嗯。我感觉到有法石试图在我身上生效,但只凭那一瞬间的感觉不能确定是哪一块。”威纶解释道,“不过知识法石和魔力法石都已经确定了下落,剩下的就只有记忆法石。算起来艾达佩戴它已近十年,它应该正在解封的过程中了。” “难怪这几天她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研究低微魔法,看来她已经找到了阅读法石内容的方法。” “所以你知道了。她这些年没少窥探你的记忆——” 说到这里,威纶想到了什么,忽然低头笑了起来,“难怪……难怪她当时总用那种眼神看我。如果她一直看到了最后……” “她看到了你斩断我双腿那一幕?” 法奥兰皱起了眉,显然也想起了当时的景象,“……你当时表情可不怎么好看,说是凶神恶煞也不为过。” 威纶扶着额头笑道:“……看来我还真是特别适合做恶人。” “你现在不就是这么个名声么。” “也是……不过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威纶自嘲道,“能让他们因为这一点而远离我,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倒是你们这次居然能狠下心把她拉下水,让我有些出乎意料。” “拦是拦不住了。她已经决定了要帮奥莉菲亚对付摄政王,对艾莉拉的事也知道了不少。让她自己行动只会更危险。” 法奥兰说道,“现在奥莉菲亚有了夺回权位的想法,北方诸省除了父亲和我,坎亚德和卢克安也已经站在了她这一边,东部的吉恩自顾不暇,不足为惧,而西部的克伦特……摄政王怕是怎么也想不到,连他也背叛了。” 威纶笑了笑:“你没有提到我。” “这正是我想问的。” 法奥兰看着威纶道,“你现在到底在为谁做事?” 威纶似笑非笑地回望着他:“你猜?” “你知道我向来猜不中你在想什么。” “总之不会是奥莉菲亚。” 威纶换了个坐姿,以手撑头道,“她对我没有半点信任,还是待在摄政王身边继续当走狗更适合我。” “……” 法奥兰想了想道,“你要帮国王?” “……你这不是很了解我吗?” 威纶笑道,“没错。接下来我会站在国王陛下这一边,一切以他的利益为优先。毕竟比起奥莉菲亚,他现在可是相当信任我——卡尔洛夫已成众矢之的,奥莉菲亚又视我为眼中钉,我总要找个靠谱一点的下家保命吧。” “可他毕竟不是真的洛安伊斯……” “是不是洛安伊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奥莉菲亚和卡尔洛夫不想戳破这个秘密,他这个国王就可以一直当下去。” 威纶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回头望着法奥兰说道,“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毕竟是少数,现在国内既看不惯摄政王,又看不上奥莉菲亚的神子支持者大有人在,国王看起来弱势,但不该被轻视。更何况他也不简单……被囚禁了这么多年,还能想办法在卡尔洛夫的眼皮底下培植自己的势力——虽然都是些不入流的贵族和文臣,手里连一兵一卒都没有,唯一有兵权的教廷又被卡尔洛夫严防死守,和一呼百应的奥莉菲亚实在是没得比。” 说着,他笑了笑又道,“但如果就这样小瞧了他,放任这位国王陛下肆无忌惮地发展下去,将来会发生什么可不好说。” “你想监视他?” “盯着点总没有坏处。” 威纶靠着窗沿,看着窗外的夜色笑道,“而且这也是摄政王的命令——你瞧,卡尔洛夫大人还是这么信任我。反倒是奥莉菲亚,要不是国王那边还需要我的药,她恐怕早就找机会把我除掉了。” 法奥兰轻轻叹道:“虽然是卡尔洛夫的命令,但你毕竟杀了她那么多人,这个仇轻易解不开。” “所以你看,我只能投靠国王陛下了。” 威纶笑了笑,转过头来看向法奥兰,“国王也很清楚,只有奥莉菲亚赢,他才能有一条生路,因此帮奥莉菲亚就是帮他自己。我站在他这一边,也等于站在了公主一边,等到将来奥莉菲亚掌权了,我说不定还能在国王陛下的求情下保住一条小命。” “……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我也摸不透你的想法。” 法奥兰心知威纶并没有和自己说实话——他站队国王是真,但这么做恐怕另有目的。只是他既然不肯说,那再怎么问也问不出结果。 “别光说我了,说说你吧。” 威纶从窗边起身走向了屋内,“摄政王让我带乔伊斯去亚维恩城交换圣杯,你们那边除了城里的巴顿,还有谁要来?” “我。” “真麻烦。” 威纶叹了口气,“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法奥兰顿了顿,答道:“……乔伊斯安全后就杀了你。” “真是个好计划。” 威纶鼓起掌来,“然而你杀不了我。倒是所有在场的叛军,到时一个活口都不会留。” “不能放水吗……” 威纶笑了笑:“我可做不了主——到时候动手的不是我。” 法奥兰抬起头:“那如果我挟持你呢?” “那你可就没机会救乔伊斯了。” 威纶冷笑道,“提前备好传送术,接到乔伊斯的瞬间和他一起离开。这是唯一能保住他性命的方法——不要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亚维恩城,有一点风吹草动,这次交易都可能取消。摄政王可没有耐心陪你们再演第二场戏,到时你一个人也救不了。” “我知道了。” 法奥兰深深地叹了口气,“卡尔洛夫这是要赶尽杀绝了?” “去了北方的能活得久点。要是撑到摄政王倒台,就算彻底活了。” 威纶抱着肩靠在了床柱的外侧,望着法奥兰道,“所以,除了这些事,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你困了?” “废话……你也不看看几点了,我明天一早还要去王宫。” 威纶没好气地说道,“没事就赶紧回去,我要睡觉了。” “等等,还有最后一件事。” 法奥兰不好意思道,“上次的测距眼做了赔礼,艾达的生日礼物我还要再准备一份。” “这次想送什么?” “她想学柔杖,能不能定制一把可以当柔杖使用的试魔笔?” “柔杖状的试魔笔?”威纶怔了怔,“你说的这个东西倒是让我想到了某件神器……” “神器也不是不可以。” “……” 威纶走到窗边,推开窗后转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东西?” “过几天会有人给你送过去的——你这家伙,以后不要再半夜来了!” 头戴宽檐帽、身披斗篷的身影消失在了窗外的夜色中。困倦的伯爵大人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第149章 提议 第149章 提议 深夜,弗雷亚庄园花园区附近一处不起眼的树荫下,空间被撕开了一个小口。 头戴宽檐帽、身披斗篷的德里克从里面走了出来,此时离他从希玛塔尔离开时还不过五分钟。 需要在人前露面时,法奥兰会小心地遵守正常人赶路的时间,但像今夜这样只是造访老朋友,不会暴露行踪的情况,他通常会直接传送回弗雷亚庄园。 其实如果不是房间的结界不允许人直接传送进屋内,他连翻窗这一步也想省掉,甚至翻窗也不是必须的,解除了幻兽,屋内的法奥兰自然会慢慢醒过来——只是一个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人,醒过来又能做什么呢? 天亮前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的时间,他宁可继续附身于德里克,也不想从行走的梦境中醒来。 这便是法奥兰每次深眠都结束在清晨的原因。 不过这一次,考虑到不久后就要去亚维恩城交换人质,不宜在这个时候浪费魔力,法奥兰提前解散了幻兽,将意识送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双眼,映目是熟悉的床幔。和以往深眠数天后醒来的清醒不同,今天他只睡了两个小时,没躺一会儿便又涌起了沉沉的困意,久违的梦境也悄然降临。 站在对面的那名少年,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他乌黑的短发被风吹得凌乱,熟悉的面孔上挂着灿烂如常的微笑: “法奥兰,不要手下留情啊。” 是每次比试前都会说的话,连口吻都没有变。 只是接踵而至的那些魔法,都是他以往从不在比试中施展的、杀人的咒法。 不得不尽全力去抵挡,但也只是抵挡,面对那个笑容时,攻击总是难以集中到要害。 黑色雾气笼罩的地面悄然间变成了粘稠的泥沼,一不留神踏入其中,便迅速地陷了进去——先是双脚,继而是小腿。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你逃不掉了呢,法奥兰,真是可惜。” “格雷森……” “我不是说了吗?不要手下留情……” 少年伤痕累累,但脸上仍挂着那副笑容,“会死哦——” 他的声音变得冷酷又残忍, “但你放心,只要我活着离开这里,接下来我见到的每一个克萨约尔人都会为你陪葬——你最想见到谁?告诉我,我优先送他们去见你:威纶怎么样?或者王宫里的那几位王子?” “格雷森!” 金色的雷柱从天而降,击中了咒术师刚刚站立的地点,少年鬼魅般的身影落在附近,笑声低沉又可怖:“对了,就是这样……在诅咒彻底将你吞噬前,试着杀了我吧。” 金红色的火焰呼啸而至,燎去了他一截衣角,青蓝色的巨浪从天而降,化为冰墙挡住了他的去路。在他逃走的方向升起滚烫的熔岩之墙,黑色的惩戒之雷同时封死了上方的出路。 当他一脚踏进看不见的风之枷锁中时,早已准备好的雏形幻兽从虚空中踏出,胶质的躯体化成尖利的匕首,刺穿了动弹不得的少年的躯体。 “做得好啊……法奥兰……” 咒术师的口中喷出了黑色的鲜血,用尽全力念出最后一句话,“……” “……你说什么?” 明明已经看到他趴在地上不动了,还是固执地问了出来。 当然也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低头看看脚下:黑色的泥潭已经漫过了小腿,开始向着膝盖涌去,被吞噬掉的地方已经失去了知觉,想必早已化为白骨——就像他说的那样,逃不掉了,会死的。 但这样也好。 手中的魔法余韵仍潺潺地涌动着,远处似乎有人来了—— “格雷森?” 金发的少年先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尸首,接着又看到了正沉入泥潭的另一个人。 他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蓝色的雷光瞬间在手中形成了一柄巨斧。 黑色的雾气已经漫过膝盖。闪着雷光的斧锋毫无犹豫地朝着膝上斩去,将双腿齐齐斩断,几乎就在同时,少年一跃而起,赶在同伴失去平衡前将其抱起,又用巨斧在地面上一撑,两人一起跳出了诅咒之池的范围。 “你这家伙可别死了!” 被雷光灼过的伤口暂时没有出血,还是少年的威纶把最好的止血药全倒在了上面,他的手是抖的,人也是抖的,就连骂着脏话的声音都是抖的。 “……少骂两句吧。” “你还有力气说话?” 他咬着牙道,眼泪流下来,又被他用袖子蹭掉,“忍着点,等雷击的麻木效果没了伤口会疼的——该死,这么多血……格雷森这个王八蛋,他要是没死,我非亲手弄死他!” “可他已经死了。” “……” 他忽然不说话了,但人还是抖的,眼泪也还在掉。 “你刚才那把斧子是怎么回事?” “……” 他哼了一声,“别说出去。” 为了救人不小心暴露实力了吗…… 这样想着,伤口的麻木效果渐渐消失了……奇怪,这次没有觉得疼。 啊,因为是在做梦吧。又做了这个梦,还梦到了比以往更多的内容…… 当法奥兰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走廊上传来了仆人们行动的声音,有人在门口探了探头,然后试探的声音响起:“少爷您醒了?现在起来吗?” “嗯。” 法奥兰撑着身体坐起来,侧过身来看向窗外——阳光清澈又温柔。 要是大家都能看到就好了。 …… 阳光洒在了靠窗的桌面上,照亮了散在桌上的笔记和草稿。 斯塔法留下的魔力代偿增符比想象中还要难,艾达认真研究了许多天,终于在前一天晚上找到了一些头绪,因为睡得迟了些,直到清晨窗外的鸟鸣声越来越吵,她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有什么东西在抽屉里嗡嗡地响,艾达还没有完全清醒,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是放在抽屉里的传声水晶被人联络时的震动声。 她连忙从床上跳了下来,跑到桌边,将抽屉里的水晶拿了起来——蓝色的宝石正烁烁发光,是莱莫瑞恩。 将宝石顺着凹槽推了上去,水晶中立刻传来了对方的声音。 “……艾达?” “嗯,是我……啊!” 合上抽屉时不小心碰掉了好几张桌上的纸,艾达连忙蹲下身去捡,头又撞在了桌沿上。 “怎么了?” “……没事。” 她一边龇牙咧嘴地捂着头,一边将纸张全都捡了起来,“你找我是为了那件事吗?” 额头上传来隐隐的疼痛,这下她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了。莱莫瑞恩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略一迟疑便开口道:“是的,你现在方便吗?” “嗯。” 艾达又揉了揉撞到的地方,起身坐在了桌边的椅子上,“看来你终于有时间了。” 就在两天前,奥莉菲亚终于与坎亚德·赛斯姆特达成了一致,得到了这位克萨约尔帝国大将的支持,一直持观望态度的卢克安·博尔佩也松了口,至此北方各领主全部归顺了奥莉菲亚。艾达也是前一天刚刚得到的消息,没想莱莫瑞恩的联络这就发来了。 这个人到底在克萨约尔安插了多少眼线? 如果连克拉迪法的流亡皇帝都能随时掌握奥莉菲亚的动向,卡尔洛夫会不会也早就知道了? 艾达有些拿不准对方这个时间联络自己,到底是得到了消息,还是真的只是巧合。正有些走神,对面的莱莫瑞恩开口道:“我这边确实有些忙,今天才抽出空来——既然现在我们都有时间,你之前要和我谈的那件事,是不是可以谈谈了?” “嗯……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先和你确认一下……” 艾达想到自己要问的事,心中忐忑起来,“是尤利娅……就是之前收藏室出事时被抓的一年级学生,她到底怎么样了?” “……” 莱莫瑞恩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个,顿了顿答道,“我记得当时有对外发布公告,你应该看到了才对。” “不,我没看到。” 艾达答得斩钉截铁。水晶中先是一片安静,接着传来了皇帝低低的笑声。 “好吧,告诉你也无妨。”他语气里有一丝无奈,“尤利娅目前在为我做事,只是暂时需要她隐藏身份,所以对外宣布了死讯。” “也就是说她没事!太好了……” 艾达终于松了一口气,莱莫瑞恩嗯了一声,又问道:“现在可以谈正事了吗?” “嗯!” 艾达想起了奥莉菲亚的嘱托,收敛了一下心神说道,“我这次找你是奥莉菲亚公主的意思,公主殿下身在王宫……不太方便直接与外界联系,所以让我将她的意思转达给你。” “嗯,我很理解她的处境,你继续说。” “我这里有公主殿下的一封信——我念给你听。 “尊敬的克拉迪法皇帝,在谈论今日之正题前,我首先要对近日来克萨约尔对贵国展开之军事行动向克拉迪法人民及您——皇帝陛下本人表示衷心之歉意。此举实乃本国摄政王卡尔洛夫一意孤行,绝非我与克萨约尔子民之意愿。我对贵国人民于战争中所遭受之不幸深感痛心,亦衷心期盼战争早日结束,还两国和平与安宁。 “而对贵国内政之争,我亦有所耳闻,皇帝陛下既承正统,又得先皇遗命,实为继承克拉迪法皇位之不二人选,如今……” “咳。”莱莫瑞恩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艾达的话,“我觉得,你直接说重点就好了,毕竟这不是什么正式会面现场,也没有史官从旁记录……” “啊……好吧。” 听莱莫瑞恩这样说,艾达也松了口气,“那我简单地概括一下公主的意思……殿下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与她结盟,你在克拉迪法的阵地被克萨约尔与伊泽法两面夹击,而克萨约尔在克拉迪法的军队控制权现在正在殿下手中——殿下无意侵犯克拉迪法主权,你若与她结盟,便可以专注于伊泽法和内战……” “克萨约尔在我国境内的军队,应该是克伦特·托德和坎亚德·赛斯姆特这两人在控制,这么说,奥莉菲亚已经得到了他们的支持?” “是的,所以你的意见是?” “怎么?” 莱莫瑞恩笑了一声,“我们是要在这里敲定结果吗?” “啊,不是的。” 艾达连忙解释道,“如果你有这个意愿,殿下希望能在学院附近与你做进一步的详谈。” “时间呢?” “一个月后,具体时间和地点可以到时再商定。” “也好。” 莱莫瑞恩想了想又道,“到时我还是和你联系吗?” “公主殿下前往学院后会有其他方式与你联络,我就……” “你不跟她一起来?” 艾达没想过这个问题,怔了一下道:“殿下还没和我说。如果需要我去的话,她会告诉我的。” “我希望你能来。” “为什么?”艾达奇怪地问道。 “如果和谈成功,我想让你当克萨约尔的盟约使者。” 莱莫瑞恩答道,“要是签订协议时你不在现场,那可就难办了。” 第150章 伪王 第150章 伪王 “绝对不行!你不能去!” 听说莱莫瑞恩指定让艾达做克萨约尔的盟约使者,奥莉菲亚勃然变色,“我已经准备好了备选的盟约使者,你就待在弗雷亚庄园,哪都不用去。” “可是……” 她面前的传声水晶上,代表艾达的白色宝石正发着光,里面传来了少女犹豫的声音,奥莉菲亚皱着眉打断了她的话:“你应该很清楚盟约使者的处境有多危险,表面上说是为了监督结盟对象是否遵守盟约而派去的使者,其实就是送去当人质,先不说能不能平安回来,光是受到的待遇就低人一等,我怎么能让你去受苦!” 感受到奥莉菲亚激动的情绪,她身体周围的白色流光微微颤动着——这道结界能感知到卡尔洛夫的幻鸦位置,同时将奥莉菲亚的声音和行动掩盖起来,让幻鸦察觉不到她在做什么。 但就算这样,与艾达用传声水晶通话仍然是冒险的。 “我已经挑选了可靠的人选,就算他一定要大领主的亲眷,卢克安·博尔佩也同意送出他的侄子,不需要你去。” “但是殿下,席勒在宫里是有职位的。摄政王对北方领主提防得紧,他去克拉迪法的事一定会被察觉,说不定还会牵连到您和博尔佩伯爵。” 艾达认真劝道,“您与莱莫瑞恩并非国对国结盟,而是两支势力结盟,尤其您现在还不能暴露,结盟的每一个细节都应当慎之又慎。过去选择盟约使者,会直接从王室成员中挑选,但我们显然不具备这个条件——您身边真正值得信任,又能够前往克拉迪法而不被怀疑的人很少,莱莫瑞恩身边符合盟约使者条件的人也不多,考虑到双方的盟约使者人选地位是相当的,如果您想得到有价值的人质,就不能舍不得自己人。” “但也不一定非要你去……” “我和那位皇帝陛下还有些交情,就冲着他肯把传声水晶的联络方式给我,我去了受到的待遇也会比其他人强一些。”艾达柔声说道,“只要他不完全把我囚禁起来,我就有机会接触到他身边的人,也有机会探查到有用的消息。让我去,总比送一个纯粹的人质去要强。” 其实她还有一点没说,那就是她可以借助这次机会正大光明地协助莱莫瑞恩—— 此次结盟的双方各自目标都很明确:莱莫瑞恩要赢得克拉迪法内战,奥莉菲亚要夺回克萨约尔政权,二者结盟后,双方都有协助对方的义务,如果艾达以盟约使者的身份前往莱莫瑞恩身边,刚好可以在接下来的内战中协助他夺回黑炎剑,达成弗雷亚家族的使命。 但艾达在这方面的考量奥莉菲亚并不知情,艾达也不能向她透露这一点,所以她只能从其它角度出发,尽可能说服公主同意自己的选择。 “……等到我们双方各自的目标都达成后,按照盟约条款,盟约使者会在协议终止前被送回原势力。我相信这不会持续太长时间,殿下也不必这么担心。” “……” 奥莉菲亚的心中也很纠结。她确实可以为了艾达的安全强行决定由其他人担任盟约使者,可艾达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她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认真地权衡了利弊后做出的这个决定,如果这时候还要阻止她、强迫她置身事外,那之前答应过会尊重她意愿的自己岂不是言而无信吗? 想到这里,她为难地低下了头:“可你要找什么理由去克拉迪法呢?” “殿下这次去克拉迪法的理由是什么?” “我?叔叔嫌我总是重提减税削兵的提案,正好克伦特要返回法兰学院,他就让我跟着他一起去前线待一段时间,美其名曰培养感情。” 奥莉菲亚淡淡地说道,“不过这一次是我的意思——克伦特是在我的授意下向他提出的建议。叔叔现在还很信任他,对我们要去克拉迪法的事没有产生怀疑。” “那您只要提出让我随行就好了。” 艾达想了想道,“我是法兰学院的在读生,就算留在克拉迪法境内也不会引人怀疑。至于我到底是在学院内,还是跟着莱莫瑞恩在别处,只要消息传不到克萨约尔境内,摄政王眼里的我便从未离开过学院。” “你真的决定要去吗?” 奥莉菲亚心中还有一丝侥幸,但艾达很认真地肯定道:“是的,我已经决定了。” “……那好吧。明天我就去和叔叔说。” 她叹了口气,“如果事情定下来了,你不必先来王宫,可以直接前往萨伦与我汇合,我们再一同前往法兰学院。” “殿下准备什么时候启程?” “我还有事没有处理完,大概两周后再出发。” 奥莉菲亚想到了最近要做的那件事,皱眉道,“你知道起义军提出要用圣杯交换乔伊斯的事吧?” “知道,摄政王不是一直没有定下交涉的人选吗?难道他想让您去?” “没错,他想让我和威纶一起去……” 奥莉菲亚不满道,“所以过几天我要去一趟亚维恩城。” “会不会有危险……” 听艾达这么问,奥莉菲亚轻声笑了笑:“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更该担心的应该是亚维恩城的起义军。听说他们这次还要派德里克·戈恩来交易,可惜他们面对的是叔叔的计划,就算有他在也未必能改变什么。” 圣杯虽然重要,但对卡尔洛夫来说毫无价值——圣祝仪式至少要再等八年才会举行下一次,平时能进入宝库的也只有奥莉菲亚一个人。摄政王答应与对方交易,显然不是为了圣杯,而是冲着盘踞在亚维恩城的叛军去的。 不过就算奥莉菲亚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也不能轻举妄动——现在正是结盟前的关键时刻,她不能节外生枝。 “好了,艾达。我不能再说了,过一会儿叔叔的黑鸦就要到这边来了。” “……好。” 艾达应了一声,两人简单又聊了几句,便结束了通话。 奥莉菲亚将流光结界的范围收缩到了身边,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正在外间守着的侍女看到她,连忙将挂在架子上的披肩取下来,拿到她身边帮她穿上: “雷克塞安伯爵已经到了,这会儿正在摄政王那儿。国王陛下晚一点要召见他,您如果要见陛下得抓紧时间了。” 她压低了声音说道。奥莉菲亚点了点头:“我现在就过去。” 穿过熟悉的庭院,来到了王宫偏殿的小路上。再向前行一段距离,就是国王的寝宫了。 奥莉菲亚心事重重地迈过寝宫前的阶梯,越往里走,内心越是忐忑,直到站在了那扇熟悉的房门前,她仍有些紧张,犹豫了片刻才示意一旁的守卫把门打开。 轻轻推开门,屋子里静静的,仿佛没有人在一样。 奥莉菲亚的视线落在了靠墙的长桌上——小小的石头,已经干枯的花环、一张卡片、几枚卷轴、一把粗糙的木琴,一本冒险诗集……一样样不起眼的东西整齐地摆在桌面上,被防尘魔法罩着,显示着它们主人的爱护之情。 她收回目光,向屋子的另一边望去,果然看到那个人正坐在窗前,一手撑着头,眼睛闭着,看不出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视线一落在他身上就怎么都移不开了。 奥莉菲亚轻轻攥住了手心,才压抑住了内心那种不合时宜的情感。 屋子里到处都很暗,只有洛安伊斯坐着的位置稍微亮点——但也只有一点。窗户是从外部封死的,只留下了几道缝隙,漏过几道斑驳的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奥莉菲亚看到他毫无血色的皮肤和愈发消瘦的身形,心底涌起一丝酸涩。 “你醒着吗?” 她终于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向他走了过去。察觉到靠近的脚步声,洛安伊斯睁开了眼睛:“……奥莉?” 他抬起头看向她,淡淡笑道,“抱歉,我刚刚差一点睡着。” 奥莉菲亚看着他的笑容,再一次攥紧了手心:“我给你拿了新的花来。” 说着,她走到一旁的花瓶边,将里面已经枯掉的花枝拿出来、在花瓶中添了新水,又将新鲜的花束放进去。 洛安伊斯站起身来,默默看着她的动作,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奥莉菲亚整理好每一朵花的位置,转过身来面向他。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奥莉菲亚盯着他说道,“叔叔让我和克伦特去克拉迪法前线,恐怕要很久之后才能回来。” “是么……” 洛安伊斯垂下眼,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前线危险,你要注意安全。” “你没有别的要对我说吗?” “……”洛安伊斯笑了笑,抬起头来看着奥莉菲亚,“我应该说什么……祝福你和托德吗?” 奥莉菲亚眼底掠过一丝痛楚,别过脸道:“艾达会和我一起去。” 洛安伊斯怔了怔:“她也要去法兰学院?” “嗯,她想陪我一起去——你不是也不想让她继续待在弗雷亚庄园吗?” “……的确,这样也好。” 洛安伊斯低下头,眼中闪过一抹意义不明的情绪,“不过你要保护好她——你答应过我的。” “……我会的。” 奥莉菲亚答得有些迟疑,洛安伊斯敏锐地觉察到了异常,抬起头追问道:“你——”他话还没说完,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眼前也跟着一黑,整个人便向前栽去。 “洛安伊斯!”奥莉菲亚连忙扶住了他,焦急道,“威纶给你的药呢?” 她看向平时放药瓶的地方,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了。” 洛安伊斯抓着她的胳膊,艰难道,“……药吃完了,今天威纶……会送新的来。” 奥莉菲亚将他扶到了一旁的床边坐下,神色间满是焦急与担忧:“那怎么办,你要不要躺一会儿?” “没事……过一会儿就好。” 洛安伊斯喘息着,强忍疼痛抬起眼来看向奥莉菲亚,“——可你答应过我的。” 视线相交,奥莉菲亚清楚地瞧见了他眼底的执拗。 “……你放心。” 她蹙眉道,“我向你保证,她不会有事。” 洛安伊斯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喘息了片刻才道:“好……我相信你。” 外面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奥莉菲亚抬头看去,正看到走进来的威纶一脸诧异地望着她—— “……真巧,殿下也在。” 威纶眼睛微微眯起,意味深长地看着床上的两人。不过他很快便察觉到了洛安伊斯的状况,“啊,陛下的老毛病犯了……” 他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支瓷瓶,倒了一粒药喂到了洛安伊斯口中,并俯下身观察他脸色的变化。药很快开始起效,洛安伊斯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好些了吗?” 奥莉菲亚关切地问道。洛安伊斯勉强点了点头:“我没事了。” 但不等奥莉菲亚继续说话,他又说道,“你回去吧。我想和威纶单独聊聊。” “……” 奥莉菲亚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威纶,威纶尴尬地笑了笑:“我送送殿下。” “……你好好休息,不要总担心外面的事,” 奥莉菲亚轻声道,“那我先走了。” “嗯,保重。” 洛安伊斯冲她笑笑。奥莉菲亚起身向门口走去,威纶紧随其后,一路送她来到了门外。 “殿下以后还是少来找陛下为妙。” 两人从屋内出来后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威纶便在这时对回头看向屋内的奥莉菲亚说道。 “尤其是少说几句会刺激他的话——他最近药吃得也太频繁了些。” 说着,他也瞥了一眼屋内,补充道,“如果你不想让他太早死的话。” “……” 奥莉菲亚收回了目光,眼中的柔和一点点散去,“知道了。” 她淡淡地说完,没有再理会站在门边的威纶,径直沿着殿前的小路离开了。 威纶摇了摇头,转身回到了屋内。将门关上的同时又顺手张开了一道隔音结界,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了里面。 “怎么,吵架了?” 洛安伊斯站在屋子的正中央,一张脸冷得可怕。听到威纶的话,他睨了他一眼,丝毫没有掩饰眼底的狠戾。 威纶哑然失笑:“什么事这么严重?” 他走到墙角的柜子边,将带来的药一瓶瓶放进去,顺便提醒道,“你最好沉住气——黑鸦马上就会转过来,被它看到可就不妙了。” 听了他的话,洛安伊斯闭上眼睛,将心底那股戾气强压了下去:“你在克拉迪法有没有人能用?最好是能靠近皇帝的。” “……” 威纶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有是有,你要做什么?” “艾达要去克拉迪法,说不定会遇到危险……” “她们只是去法兰学院。” “没那么简单。” 洛安伊斯想起了奥莉菲亚那一瞬间的迟疑,“奥莉菲亚有事瞒着我,而且是和艾达有关的。你替我派人跟着艾达,沿路保护她,顺便把奥莉瞒着我的事调查清楚。” “……好。” 威纶将最后一瓶药放进了柜子,“查出来之后要告知摄政王吗?” “不!绝不能让他知道。” 洛安伊斯立刻道,“最好还能阻止他通过自己的途径知道。” “明白了。” 威纶不动声色地将柜门关上,然后转过身来看向他,“我这次来是告诉你另一件事的——几天后我会去亚维恩把圣杯拿回来。教皇已经决定将圣杯继续保存在王城的大圣堂,按照惯例,国王必须前往大圣堂主持圣杯的落座仪式,仪式期间你只能留宿在大圣堂,不能回王宫。” “三天。” “没错,只有三天,如何把握就看你自己了。” 威纶抱着肩说道,“当然了,我会跟着你——摄政王让我盯紧了你的一举一动,有任何情况都要向他汇报。和以往一样,他一定会让黑鸦暗中跟着我们,所以你要决定好,哪些人是你不想让他知道的,哪些是准备放弃的。” “嗯,你下次来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洛安伊斯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眼神也重新变得温和,“辛苦了,威纶。” 威纶不以为然道:“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久了摄政王又要起疑心。” 洛安伊斯点了点头,径自走到窗边坐了下来,目光透过钉板的缝隙望向外面的天空。 威纶没有再打扰他,转身从房间里退了出去。随着门锁再一次落下,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初时的寂静。 第151章 挣扎 第151章 挣扎 克萨约尔中部城市波肯,位于王城克莱西亚与亚维恩城之间,是一座占地面积不大的小城。由于东部叛乱有逐渐向中部靠拢的趋势,尤其不久前叛军还占领了亚维恩城,这座原本靠近王城、交通便利的繁华小城,也随之变得人心惶惶起来。 摄政王派去亚维恩城交换圣杯的队伍,此时正走在波肯空荡荡的街道上。奥莉菲亚骑着马走在前面,威纶和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乔伊斯待在马车里——为了防止乔伊斯用秘法反抗,卡尔洛夫让人在他身上封了禁魔符印,威纶也提前下了点药,让他这一路都处在昏迷中,免得半路再出什么幺蛾子。 队伍快走出波肯时,有人骑着马接近了马车的侧面,威纶听到那人敲了敲车窗,便拉开帘子看了一眼——是信使。 “怎么了。” 他打开窗户问道。 “是叛军递来的消息。”信使将一张纸条递了进来。威纶接过纸条打开,简单扫了一眼:“知道了。三小时之后派人向他们回信,就说我们同意了。” “是!” 信使骑着马退了下去,一直盯着他们两人的奥莉菲亚减慢了速度,使坐骑的行走速度与马车持平,然后转过头来问道: “他们说什么了?” “临时改了主意。他们不打算在亚维恩城交换人质了,” 威纶随手将那张纸条递给了奥莉菲亚,“改在了城郊的科玛纳农庄。” 奥莉菲亚单手将纸条展开看了看,又瞥了威纶一眼:“叔叔料到了?” 威纶没有派人去问卡尔洛夫的意见,直接就下了决定,显然他们早有共识。 “摄政王最初要求的地点是在亚维恩城附近,是他们自己以为我们不敢进城,将地点选在了城里——巴顿以为我进了城就只有死路一条,却不想想如果真有这种好事,摄政王怎么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威纶漫不经心地答道,“巴顿能做出这个决定不奇怪,但既然德里克也在,他肯定不会同意在城内交换人质。摄政王认为他们一定会更换交换地点,只是会拖到临近交换时间前突然通知我们,以便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拖三个小时再回复,是要让他们认为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从波肯快马赶回王城,拿到消息再赶回来,这一个来回要两个多小时,算上摄政王回复消息和车队从波肯再往前走的这两个小时路程,三个小时差不多就是他们得到卡尔洛夫答复的时间。 “毕竟德里克在那里,不小心一点可不行。” 威纶笑了笑,侧过头来望向车窗外的奥莉菲亚,“德里克把场地换到城外,是做好了情况不妙时逃跑的准备,要是我们答应得太快,吓得他提前跑了可就不妙了。” “……” 奥莉菲亚微微蹙起眉——卡尔洛夫到底要做什么?她这一次带的士兵并不多,对亚维恩城的守军构不成威胁,也没有接到别的任务。可如果他另外安排了对付起义军的人,这个人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过,亚维恩城中的气氛也愈发紧张。 此时,城中的起义军指挥部中,巴顿手下的军官们正在商量对策。不大的房间里充斥着乱哄哄的议论声—— “这是在搞什么?怎么突然要换地方?” “谁知道,我也是刚听说的消息,所以过来问问巴顿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想到他人不在……” “我也是为了这事来的——你们说说,咱们都在城里布好局了,雷克塞安只要敢进城,一定让他有来无回!这时候突然把地方改在城外,咱们的计划不就全黄了嘛!” “是啊,城外没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就算我们把人换过去,也不能像城里一样埋伏下那么多人,而且现在也来不及布置这些了。大人到底是为什么突然做这样的决定?” “据说是那个戈恩的意思,也不知道他和巴顿大人说了什么,大人突然下令改了地点。” “我听见了,戈恩说卡尔洛夫答应得太痛快了,这里面肯定有阴谋,城里怕是没有我们想象的安全,一旦卡尔洛夫派人把我们堵死在城内,到时想逃也逃不掉,反而改在城外开阔地带,还有向东北方向退逃的机会。” “逃?他就知道逃!巴顿大人带我们准备打亚维恩的时候,他的人一早都撤到北方去了,要我说,他除了让人逃跑还知道个屁!巴顿大人就不该听他的!” “就是,还‘没有想象的安全’——探子们都说了,根本没看到附近有啥动静,卡尔洛夫要是想对咱们动手,大部队早就开过来了,这么大的动静我们能不知道?现在既然没有,他卡尔洛夫难道还能靠雷克塞安那种货色,带着几个小兵就把我们围剿了不成? “要我说,他没准是自己怕了想逃——去城外交换人质不可能带上咱们在城内埋伏的所有人,而他作为圣杯持有人,要亲自去和雷克萨安交换人质,他肯定是能出城的。” “可……这不太可能吧,他毕竟是独自一人抢了圣杯,又救了大首领的人,要是连他也不敢在城里待,那不正证明了城里不安全吗?” “不安全又怎么样?难道我们要弃城吗?当初巴顿大人带着我们拼死拼活,死了多少弟兄才占领的这座城,现在连敌人的面都没见过,就因为他戈恩一句话,就想让我们不战而逃,他以为我们是他手下那群怂包吗?” “没错!我们是巴顿大人的兵,和戈恩手下那些贪生怕死之徒不一样。就算卡尔洛夫真的派兵来攻城,巴顿大人也会带着我们守住阵地,我们根本没必要逃。” “巴顿大人怎么就听了他的话?可恶!等大人来了我们再劝劝他吧,毕竟这次机会难得,能杀了威纶·雷克塞安的话,就算我们真的被卡尔洛夫算计也够本了。不然这次计划搁浅,以后再想要他狗命可就难了。” “其实要真想杀了他,交换人质的时候也是个好时机,戈恩杀雷克塞安和碾虫子一样简单,一个炎爆就能要了他的命。” “那估计不行,对面不会给他出手机会的。法师念咒需要时间,到时所有人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当面做这些小动作肯定会被发现,而且他还要保护乔伊斯大人,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我说,还是改回城内最好,这怎么着也是我们自己的地盘。” “咱们在这讨论再多也没用,还是得看巴顿大人怎么想——不过大人出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 就在屋子里吵成一团时,德里克·戈恩就站在门口,将他们的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站在一旁的卫兵紧张极了,每当听到屋内那些大嗓门提到“戈恩”这个词时,心里都跟着咯噔一下——面前这位可是起义军的传说,凭一己之力劫走圣杯、从摄政王手里救下大首领的人,在起义军中地位和巴顿相当,甚至可能更高。这帮人怎么敢的…… 他悄悄抬起头瞄了一眼德里克,恰逢屋里传来一声“戈恩”,心里又是咯噔一下,他连忙收回了目光,一张脸苦恼地皱在一起——里面这些人背后议论人就算了,可要不要这么大嗓门啊! 德里克本人倒是没有什么动作,只是沉默地站在门口,可单是这份沉默就已经让卫兵怕得要死了。 屋里的士官们当年都是些农夫和渔民,在家乡活不下去了才跟着巴顿揭竿而起、加入起义军的。和身为贵族的法奥兰不同,他们从出生起便没有接受过什么良好的教育,懂得的都是在乡野里讨生活的那一套,就算加入了起义军、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两三年,也不过在打仗带兵上学了些本事,眼界方面则并未有多少提升。 法奥兰知道和他们说不通,也不在意他们的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巴顿回来。 他能得到的信息太少了。既不知道卡尔洛夫的真正目的,也不清楚威纶想做什么——威纶这次一点多余的信息也没有透露,明显是要把他择出去。 事到如今,法奥兰也不能确定离开亚维恩城是不是个好选择了——卡尔洛夫肯定要将起义军一网打尽,如果离开亚维恩城真能有一线生机还好,就怕他根本没打算留这条生路给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终于走来了一个人,正是消失了大半天的巴顿。他远远地看到德里克,立刻冲他打了个招呼: “德里克,有消息了,和雷克塞安一起来的人是奥莉菲亚公主。” 巴顿等不及前哨赶来,干脆自己去迎了消息,听说这次来的是公主,他的高兴直接写在脸上——温妮和奥莉菲亚秘密结盟的事他们几个人都知道,现在公主带着兵来,这事情不就好解决了吗? “你说奥莉菲亚?” 法奥兰却不觉得这是个好消息,追问道,“他们带了多少兵?” “就带了二三百人,这个人数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更不可能攻得下亚维恩城!” 巴顿心情很好,笑着说道,“这下可以放心了,就算他们不答应改交易地点也没事,到时候只要雷克塞安敢进城,我们就让他有来无回!” 不对…… 按威纶的说法,这次动手清缴叛军的不是他,而是另有人选。可这个人不管是谁,都不应该是奥莉菲亚。而且他们还只带了这么点人,这说明真正要动手的另有其人。 从交换圣杯的消息传出到现在,亚维恩附近确实没有军队行动的迹象,如果卡尔洛夫派来动手的人不在威纶的车队中,那他会在哪呢? 等等,该不会…… “怎么了,德里克。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德里克戴着面具,旁人只能从他说话的语气判断他的情绪,巴顿不知道他心中的忧虑,还在幻想奥莉菲亚能和他一起对付威纶。 “你还在担心什么吗?”他问道。 法奥兰摇了摇头:“没什么。他们在里面等你很久了,要不要去看看?” “我说你怎么没进去……我这些手下对突然换了地点很不满,又都口无遮拦的,你别放在心上。” 巴顿抱歉道。 “不会。”法奥兰并不介意,抬头问道,“时间差不多了,对方还没有回复吗?” 巴顿回头看向身后:“应该快了吧?” 果然,就在他这一回头的功夫,远处快速跑来了一名传令兵,一到他们两人面前就停了下来,直了直身体道:“禀告两位大人:对方已经回信,同意了更换交换地点到科玛纳。” 法奥兰心里一沉:同意了……卡尔洛夫的目标果然不在城内吗?不,应该是不止城内,连城外也…… “同意了?既然同意了,再改回去也不合适了。” 巴顿挥了挥手,传令兵立刻退了下去。 “这样吧,德里克。”巴顿想了想说道,“卡尔洛夫派了几百号人来,我会挑几队人跟着你一起去科玛纳,城里的人我就不动了。” 法奥兰点了点头——如果刚刚的猜测没有错,那他们不论在城内城外,下场都是一样的。 威纶警告法奥兰不要向亚维恩城的叛军透露太多,法奥兰说了一些,但都是凭德里克自己能推断出来的内容,算不得泄密,也牵连不到威纶。 但更多的东西就不能说了。 “既然如此,到时我会按计划带着乔伊斯逃走,那之后你要注意自保。” “放心,你只要保证乔伊斯的安全就好。剩下的事就交给我的人吧。” 巴顿拍着胸脯说道,“就是可惜了这次机会,本来我想趁机干掉雷克塞安的。” 法奥兰叹息道:“他就是进了城,你们也没机会的。” “哈哈,事在人为,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过没关系,这一次不行,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还有机会吗…… 法奥兰的情绪全都藏在了德里克的面具之下:“……差不多到时间了,该启程去科玛纳了。” “好。你先去准备,我要进去和他们交代一下,晚点我们在城门汇合!” “嗯。” 法奥兰应了一声,看着巴顿转身走进屋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威纶说得没错,这些人的结局早已注定。 卡尔洛夫从数月前就开始筹划的死局,现在再想破局……已经晚了。 第152章 交换 第152章 交换 科玛纳农庄位于亚维恩城外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算是王室财产,庄内外的农田基本上都归国王所有,但租给了住在这附近的农夫们。 虽然临近中部,但受到今年的恶劣气候影响,这里的收成也不太好,加上亚维恩城被叛军攻打,部分农户逃离了这里,许多农田都因此荒废了。 交换人质的双方将地点就定在了其中一块面积宽广的荒地上,这里位置较为偏僻,少有人出没,四周也没有房屋和其它遮挡物,只有一侧稀稀疏疏的树林里能藏个把人,但也形不成什么威胁,对互不信任的双方来说,是个交换人质的好地方。 车队来到约定好的地点时,已是午后过半。威纶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眯起眼睛望了望远处——叛军的人已经抵达了荒地对面,人数看起来和他这边差不多。 不等他开口,守卫已经迅速围了上来,将马车团团保护在中间,侍从激活了提前准备好的法阵,将马车变成了临时的牢笼,防止里面的人质出逃或被劫走。 奥莉菲亚也从马上跳了下来,有些担忧地望着对面的起义军。 威纶走到她的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他微不可查地笑笑,偏过头来道:“怎么,殿下。看到什么老熟人了吗?” 奥莉菲亚以为他在说自己之前带兵讨伐东部叛军的事,收回了目光道:“等一下和他们打交道的可不是我,你有关心我的功夫,不如担心一下自己的安全。” “那是自然。” 他瞥了一眼等会儿交换人质的那片空地:地方是对方选的,说不好叛军有没有在附近设下埋伏。 “威纶,你和我说实话。” 奥莉菲亚转过头来,仔细地盯着威纶的表情道,“叔叔到底是真的打算放人,还是另有打算?” “摄政王只让我负责交换人质,他是怎么想的,殿下得问他本人才是。” 威纶脸上挂着职业笑容,答得半点迟疑都没有。奥莉菲亚也没指望真的问出什么,只是不问一问的话,心里更觉得不安。 “都已经到这儿了,殿下想知道的东西,等会儿自然就全知道了。” 威纶面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摄政王让你来时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什么都不需要你做,看着就行了’。你猜他想让你看什么?” “……” 奥莉菲亚心情沉重地望向前方,她确实不知道卡尔洛夫都做了什么,但可怕的是,她猜得到结果。 天色开始染上金红,傍晚即将到来。从对面的人群中奔出一匹马来,骑在马上的正是叛军派来的使者,他远远地停在偏场地中部的地方向车队喊话,依稀是在要求交换开始。 威纶从车上把捆得结结实实的乔伊斯拉了下来,又用药物驱散了之前下的药,将他唤醒。 “……” 乔伊斯坐在地上,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慢慢想起了自己的处境。 “醒了?醒了就别坐着了。” 威纶歪着头看了看他的腿,“起来看看腿脚还好不好用——等会儿你得自个儿走路,我可没力气抱着你过去。” “……” 乔伊斯被捆住了双手,膝盖也被绑在一起,根本站不起来。 他怒视着威纶,却说不出话来——为了防止他念咒语,侍从在他身上附了一个持续数小时的禁言符文。 “看来他不太想自己走,” 威纶叹了口气,给一旁的士兵使了个眼色,立刻上前两人,一边一个将乔伊斯架了起来。 “你们两个带上他跟我来,我们去会会那位叛军的大名人。还有——”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奥莉菲亚,对一旁的守卫道,“你们几个,给我把公主殿下看好了。” 就在威纶和身后的人质向着场地中央走去时,德里克也从对面的人群中走出,手中提着圣杯向他们走来。 “看看那是谁,乔伊斯。” 威纶向着乔伊斯的方向微微侧了侧头,“瞧,为了你,他不仅劫了圣杯,还冒着丧命的风险来这里救你——这么一位四系大魔法师,要是死在了这儿,你说该有多可惜?” 身后传来了些微挣扎的声音,威纶轻轻笑道,“别着急,一会儿有你们重逢的时候。” 他直起身来,看向了迎面走来的德里克。 就在双方之间还有一定距离的时候,几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德里克·戈恩阁下,又见面了。” 威纶眯眼笑道,德里克微微抬头,露出了帽檐下的面具:“雷克塞安伯爵,你们就是这样对待俘虏的?” 乔伊斯被捆得结结实实,又架在两名士兵中央走了这一路,脸色着实不太好看。 威纶瞥了他一眼,笑道:“艾伦先生在王宫暂住期间,摄政王大人一直以礼相待,只是这一路颠簸,大家都没有休息好——阁下可不要误会了。” 德里克冷哼一声:“但愿如此。” “现在你也看到了,乔伊斯·艾伦好好的活着,既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受虐待。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检查一下圣杯的真伪?” “当然。” 德里克答道。他举起右手的圣杯,同时催动了鉴定术——一道淡金色的光照在了圣杯上,并快速地没入了杯身。紧接着,淡淡的白色雾气从杯口漫出,一圈圈的光铸圣字环绕着杯身若隐若现。 魔法的波动不会骗人,是真正的圣杯没错。 “既然如此,我们继续吧。” 威纶提议道,德里克微微点了点头。双方再次向对方走去。 “同时?” 德里克在他们只有几步之遥时开口道。威纶冲他笑了笑:“好啊。” 双方同时向对方手中的目标伸出了手—— 很快,德里克的左手先碰到了乔伊斯的手臂,但卫兵们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看向了威纶,威纶早已敛起了笑容,目光专注地盯着眼前的圣杯,抬起右手握住了它—— 就在圣杯从德里克手中转移到威纶手中的瞬间,一道手指粗的白光猛然从杯身上射出,穿透了威纶的胸口。这一下变故太过突然,始终将目光锁在乔伊斯身上的德里克只听到士兵们发出了惊叫,又看到乔伊斯正在被他们往回拽,想都没想便用腾出的右手释放了一道透明的气波,将两名士兵和威纶一起震了出去,同时一把将乔伊斯拽到了自己身边。 似乎有什么溅到了脸上,视野里漫起了一片红色,德里克视线一转,正对上了威纶痛苦又焦急的眼神—— 走! 他用口型催促着。 德里克立刻催动了传送术,就在他和乔伊斯被空间之力从原地拽起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恐惧和压迫感涌向了他—— 是死亡降临的感觉。 “——轰!” 数道白色的箭矢像雨点一样密集地落在了德里克和乔伊斯刚刚所站的地方,将地面砸出了数个深坑,持续了至少半分钟才渐渐停歇下来。但凡德里克晚走一秒,便会有十几支箭矢穿透他的身体,将他和乔伊斯钉死在原地。 威纶被震得连退了好几步,视线却死死盯着前方不断落下的白色箭雨,直到确认了德里克已经安全离开,他才终于松懈下来,狠狠喷出了一口鲜血。 “大人!” 旁边的士兵连忙扶住了他。 威纶捂着胸口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涌出。 “杀了他们。” 他冷冷地命令道,视线投向了对面骚动的叛军,身边的士兵立刻领命,回身向车队的方向打了个进攻的手势。 “咳……” 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威纶被搀扶着坐下,从怀里掏出了支小瓶,将里面的药水全灌了下去。 伤口处升起了一股暖意,出血的速度开始减缓了。但这还不够——刚才那一击很可能击中了肺部,他必须尽快控制住伤势,好在作为药师,他身上最不缺的就是药。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奥莉菲亚第一个赶到了现场,负责看着她的士兵紧随其后跟了上来,见她停了下来,他们也停住了脚步,对着威纶单膝跪地道:“属下失职,没有看住殿下,请大人责罚!” “你受伤了?” 奥莉菲亚看到他半身都是血,皱着眉问道。威纶背对着她笑了笑:“不是致命伤,让殿下失望了。” 他已处理完了伤口,提着染血的圣杯勉强站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士兵:“回去每人领二十军棍。现在先去对付叛军。” “是!” 士兵们立刻起身,跟着大部队向前冲去。 “那些箭到底是……怎么回事?” 奥莉菲亚注意到白色的箭群下没有血也没有尸体,刚松了口气,紧接着便听到一个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的声音响了起来: “没杀掉……” 她猛然回头,惊惧地望向了正从林中走出的那个人——银色的长发束在脑后,水蓝色的眼中波澜不惊,克萨约尔的摄政王今天少见地换上了暗色的战斗长袍,黑鸦正停在他的肩上,血红的眼睛警惕地望着四周。 “回来吧。” 他闲庭信步般向众人走去,一面向前方的箭坑抬起了左手。坑中的数百支白色箭矢逐渐融合到了一起,化为了一只巨大的白鸦,飞回了他的身侧。 威纶顾不上胸口的伤势,双手举起圣杯,向他俯身行礼道:“摄政王,圣杯已经到手了。” 卡尔洛夫点了点头:“辛苦了,雷克塞安。” 他身边的白鸦体内伸出了一支柔软的白色触手,将圣杯从威纶手中卷了起来。染血的圣杯快速没入了白鸦体内,在它身体表面留下了一道血痕。 “你伤得不轻……” 卡尔洛夫看了一眼威纶身上的伤,“逃得果断,还差一点杀了你。倒是我小瞧他了。只是不知道那张面具下躲着的究竟是谁……” “叔叔,你怎么在这儿?” 奥莉菲亚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出声问道。 “来会会那位德里克·戈恩。” 他抬眼看向了奥莉菲亚,淡淡地道,“不和我上去瞧瞧吗?他们应该已经结束了。” 结束? 奥莉菲亚这才惊觉起义军所在的方向已经安静了下来,忙抬头看去,只见对面的阵地上不知何时聚集了一大批人——不止是此次随她一起来的士兵,还有很多看穿着打扮像是平民,手里却拿着武器的人。 “雷克塞安,你还能走吗?” “能走。”威纶额上已经渗出了密密的一层冷汗,却仍保持着毕恭毕敬的姿态,“只是会走得慢些,还请摄政王和公主殿下先行一步。” “也好。来吧,奥莉菲亚。” 第153章 伪装 第153章 伪装 卡尔洛夫一到,人群立刻向两旁分出了一条道路。奥莉菲亚看清前方的景象,感到一股凉意沿着脊椎攀援而上—— 那是上百人的尸体,堆成了数座血肉模糊的“小丘”,鲜血潺潺地向下流淌着,在低洼处汇成一片血池。 “人呢?” 卡尔洛夫扫了一眼尸堆,对一旁的一名战士问道。那人连忙答道:“巴顿带着四五个人突围逃走了。看方向是去的亚维恩城。” “自投罗网。” 卡尔洛夫说道,“把这附近搜干净了,一个也别放过。” 奥莉菲亚看到那些人无论说话还是行事都一副军人做派,打扮却和当地的平民无异,心中有了不详的预感:“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卡尔洛夫原本冷淡的表情在听到她的话后变得温和了许多,他转过身来看向奥莉菲亚,和颜悦色道:“这些都是‘东部来的难民’。他们能出现在这里,还多亏了你让我颁的那几道政令。” “什么……” 奥莉菲亚感到一阵寒意,卡尔洛夫淡淡一笑道:“农耕缺乏劳动力,所以从附近调集了大批青壮劳力去协助作物耕种,当地人民都很感激你呢。”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奥莉菲亚已经结合现场这些人联想到了许多—— 东部本已是一片混乱,原本的居民不是加入起义军,便是以难民的身份逃去了北方,政令颁布后,真正返回家园的难民极少,实际涌入东部的多是士兵假扮的平民,他们以助耕为由趁机混入当地人之中。 而等到耕期结束,吉恩再颁一道新政令,让军队继续清缴东部的起义军,这些人便可以受迫害的起义军和难民的身份,快速涌向北方和中部,逐渐渗透整个东北部平民区。 如此,军队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完成了移动与部署,潜伏在起义军身边而不被察觉,而与同样潜伏在难民潮中的其它几支起义军队伍不同,公然占领了亚维恩城的巴顿简直就是活靶子…… “那亚维恩城……” “你觉得以它的地理位置,我会让它落到叛军手里吗?” 卡尔洛夫看了奥莉菲亚一眼,“叛军压境,战事将起,亚维恩城里的居民早在数月前便开始外逃,到巴顿将它占领时,逃走的人已超过半数,可他进城时,城里没有一间空屋,家家户户都住着人——你说奇怪不奇怪?” 奥莉菲亚攥紧了拳:“城里一个平民都没有,全都是你的人……可你为什么——” “我的确是想第一时间解决掉他们的。” 卡尔洛夫淡淡道,“如果是那位德里克,或者雷克塞安……”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姗姗来迟的威纶,“但凡那位首领聪明一点,就能在进城的瞬间发现异常。可巴顿那个蠢货毫无察觉……这倒让我觉得很有趣,所以让他们多活了些时日—— “到今天为止。” ……城里的起义军也全都…… 浓郁的血腥气浸满了四周的空气,让奥莉菲亚几乎无法呼吸。 “要不要与我一起去城里看看?” “不要!” 奥莉菲亚下意识地拒绝,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卡尔洛夫伸来的手。 脚下传来了粘稠的触感,是血。 ‘什么都不需要你做,看着就行了。’ ‘你猜他想让你看什么?’ 呵……还能看什么?看叛军死得有多惨,看这些胆敢和他作对的人是怎么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而比这些更可怕的,是得知这一切中还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卡尔洛夫要她看自己如何被利用而不自知,要她看由她亲手促成的惨剧在面前发生,而她却无力阻止,要她明白她的反抗在他面前一文不值。 “我觉得你会想看看。” 卡尔洛夫上前一步,逼近了脸色苍白的奥莉菲亚。奥莉菲亚闭上了眼睛,摇头道:“不,我……不太舒服,我想回去了……” 卡尔洛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孱弱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满意地收回了目光,点了点头:“好吧。雷克塞安——” “摄政王。” 威纶上前一步。卡尔洛夫对他道:“带公主回王宫,顺便看看她是不是生病了。” “是。”威纶瞥了奥莉菲亚一眼,她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似乎就要崩溃了, “请吧,公主殿下。” 奥莉菲亚匆忙转过身,埋头便向马车的方向走去。兴许是归心似箭,她走得比受伤的威纶快一些,很快便将他抛在了身后。 如果是以前,或许真的会被今天发生的一切击溃吧? 她想:但现在不会了! 奥莉菲亚攥紧了拳,指尖紧紧抵在掌心上,怒火在眼底燃烧,又被深深地隐藏起来。 就快了,叔叔。 推翻你统治的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到那时,被你杀死的克萨约尔子民,全都会化为利箭射向你,将你从王座上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攀上了来时押送乔伊斯的马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不一会儿,车厢晃动了一下,威纶也坐了上来。 “抱歉,殿下。我们只有这一辆马车,你得屈尊和我同坐了。” 奥莉菲亚没有吭声,威纶抬眼看去,只见她紧闭双眼、面色惨白地倚窗坐着,的确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走吧,回王宫。” 威纶转过身对着车旁候命的车夫说道,四周的卫兵们纷纷上马,准备护送同行。 他关上车门,回到了座位上,伤口处的剧痛在静下来之后变得愈发明显了。 这次伤得可不轻…… 他心里想着,一边用余光瞟了一眼右肩——再偏一点打中胸椎,或是当时用左手接了圣杯,被一击打穿心脏,现在他就没命坐在这里了。 不过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什么时候攻击,攻击什么位置,攻击的力度,全都是他事先算好的。 这是早在将假戒指放入圣杯时就设好的陷阱,只要圣杯再次落入他的手中,就会向他右肩指定的位置攻击。 幸而德里克戴着面具,看不出惊讶的表情,现在摄政王已经完全相信这是他做出的攻击了—— 如果德里克面对的不是威纶,而是其他卡尔洛夫的手下。 或者德里克和威纶并不相识,两人完全是敌对的态度。 那么德里克绝不会错过这次交换人质的机会。 卡尔洛夫也是这样想的。他认为德里克一定会在交换人质时袭击威纶,所以亲自筹划了这次暗杀,威纶也早就被告知了自己将成为诱饵的事实——“如果不想死,拿到圣杯就立刻退后”——甚至还得到了像这样的警告。 为了不伤到乔伊斯,德里克一定会在交换完成后向威纶展开攻击,而他逃走的机会也只有这一瞬间。只要选择了攻击威纶,他就必死无疑。 当然,他也可能预感到了攻击的危险性而放弃这次袭击,选择在这个时刻传送逃走。 但以他惯常的缜密,就算选择了逃走,他也一定会在圣杯上做手脚,代替他对威纶下手。 这才是正常的作为敌人的德里克会做的选择。 而法奥兰并没有将威纶当做敌人,他不会在圣杯上做手脚,甚至如果威纶和他当面商量了这件事,他也不见得肯在圣杯上设下这么危险的陷阱。 不够致命就没有意义,仍然会被卡尔洛夫怀疑。 于是威纶便自己完成了这件事——十分顺利,卡尔洛夫暂时打消了从圣杯被劫时延续至今的疑虑。但如果今天两人依然做到了全身而退,那位多疑的摄政王可就不一定会怎么想了。 …… 从人质交换现场逃离之后没多久,德里克和乔伊斯便出现在了科玛纳北面的科马尼亚林地中。德里克不敢多做停留,解开乔伊斯身上的绳索和符印后,立刻带着他向更北方的羊角山逃去。 直到来到了波温格附近,他才减缓了脚步,并意识到一路上安静异常的乔伊斯身上还有一个禁言符文没有解开。 “抱歉,刚才没注意。” 德里克戴着面具,乔伊斯也看不出他是不是真的抱歉,暗暗叹了口气道:“我们就这样逃了,巴顿怎么办?” “……” 德里克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手在面具右眼的位置蹭了一下,放在眼前看了看——白色的手套染上了半干不干、已呈现凝胶状的黑色血迹。 “啊,这个……”乔伊斯想起了当时那一幕,“圣杯攻击了雷克塞安,是你做的?” 德里克略一迟疑,接着便点了点头。 乔伊斯兴奋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毫无准备!如果被那种程度的攻击打中要害,雷克塞安必死无疑!” 德里克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盯着手套上的血迹出神—— 果然没错……那时候的血是他的…… 威纶这家伙,是怕我手下留情所以干脆自己动手了吗?以他做事的风格,这一击怕是得要了他半条命…… 见德里克一言不发,一旁的乔伊斯也意识到了不对:“威纶被攻击,我们却跑了,摄政王的人一定不会放过巴顿他们。”他担忧道,“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你的人我带去了北部的波温格,你沿着山边向北继续走,很快就会看到他们的营地。” “你要去哪?” 乔伊斯起身问道,“如果你要回去,我也和你一起——” “我不回去。” 德里克转过身来面对乔伊斯,面具藏在帽檐的阴影里,“你也不必去。亚维恩已无力回天,这件事我会亲自和温妮说。你还是尽快去北方与自己的部队汇合吧。” “无力回天……” 乔伊斯渐渐明白过来德里克的意思,眼中的震惊转为了苦涩,“……是为了救我?” “不,和你没有关系。就算没有交换人质这件事,摄政王也能找到其它契机对亚维恩下手——他们的结局早在攻下亚维恩城时就已经确定了。摄政王的士兵早就渗透到中部和北部了,只不过北部有我盯着,他的人兴不起什么风浪。但中部就……” 德里克从怀中掏出一只怀表看了看,又将它塞了回去,“这里也不见得安全,切记要小心那些伪装成难民或起义军的士兵——你现在战斗力已经完全恢复了,正面对付他们问题不大,但要小心他们的伪装。” “你不回北方吗?” 乔伊斯看向面前的德里克,德里克摇了摇头:“我另有去处。” 德里克是起义军中最强的法师,也是身份最神秘的一个,除了军中有事需要他出手时,他几乎从不露面,就连温妮也没见过他的真面目。这两年来他名声越来越响,调查他真实身份的人也越来越多,许多人都猜测他是国内有名的大人物,但到现在也没人调查出有用的线索。 乔伊斯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面具下沿,忍不住想问问他到底是谁,但理智阻止了他——也许这个秘密谁都不知道才更安全。 “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 德里克转过身来对乔伊斯道,“记得路上不要和人打交道——还有,别再像之前一样冲动。摄政王不一定会给你第二次活命的机会。” “知道了……希望巴顿他们也能顺利逃掉。” 他还不知道他们真正的遭遇,心里仍怀着侥幸,德里克知道他的想法,但没有戳破,只是说道:“先顾好你自己吧——别再让玛莲担心你。”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西边的羊角山赶去。 第154章 安排 第154章 安排 “……最常用的握杖手法是像握匕首一样,握住柔杖中段,拇指抵住一侧杖端,另一侧露出杖头部分,像这样——然后攻击方式也类似匕首,但只采用‘扎’和‘刺’等攻击动作,攻击的重点主要在敌人的脆弱部位,比如眼睛、下颌、腋下、肋下、小腹等…… 弗雷亚庄园庭院的空地中,艾达正跟着法奥兰请来的柔杖老师学习这种武器的用法——这位柔杖大师皮肤偏蓝,耳前有腮,很明显是个萨希林人。 萨希林是个岛国,位于克萨约尔正南方、塔莱茵东侧的月海中。由于与塔莱茵之间存在领土争端,多年来两国摩擦不断,不时有冲突发生。 塔莱茵领土面积是萨希林的六七倍,又有克拉迪法庇护,总是落于下风的萨希林于是转而寻求克萨约尔的帮助,与之结为了盟友,这几年克萨约尔国内常常能看到萨希林人的身影。 由于萨希林位置的特殊性,其它国家的商船往来必然要经过其附近海域,萨希林人时常打劫过往船只,不仅掠夺货物,还杀人灭口,在外的名声非常差,克萨约尔人大多不满于这次结盟。 艾达原本对萨希林人印象也很差,但来访的这位名叫库库玛恩的萨希林人看起来不太一样,他很温和,也很友善。就像他选择了柔杖作为修炼的武器一样。 “当你不想伤人性命,又必须有一样自保的武器时,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在讲述最初的学习经历时,他这样对艾达说道,“学习柔杖不需要有多高的武学天赋,它的招式质朴而实用,就算普通人也可以学会。我曾经教过一名药师使用柔杖和短杖的技巧,他当时就学得很好,我相信你一定也能学有所成。” 艾达原本担心自己不久后就要启程去克拉迪法,来不及学习柔杖的攻击方法,但库库玛恩告诉她,柔杖的攻击方式和战斗技巧数量不多,学好的重点在于勤加练习,最重要的是要达到出手稳准狠的效果,才能一击制服敌人。 所以她只要在这几天把所有攻击手法的要点牢牢记住,接下来就可以靠自己的勤加练习来熟练掌握这些技巧、稳固提升战力了。 为此艾达暂时放下了正在研究的低微魔法,开始一心一意地跟着老师学习柔杖——她虽然没有学过武器的用法,但学过近身格斗,有一定的身法基础,柔杖因为短小,战斗方式更贴近于空手格斗,她反而比学剑时掌握得快了许多。 就在艾达认真练习着攻击的角度时,庭院旁楼上的一间屋子里,法奥兰正坐在窗边望着她,柔和的眼神中掺着一丝忧虑。 桌上的传声水晶中正传来威纶的声音——他身在王宫,却冒着风险联络法奥兰,除了有避开卡尔洛夫监视的自信,也是怕法奥兰担心。 “……你当时没看清。我确实伤得不重,休息几天就好了。” “撒谎。” 法奥兰还能不知道他是什么德行?“听声音都知道你伤到肺了。” “咳点血看起来才够吓人,不然怎么唬住他们。” 威纶满不在乎地说道,略带沙哑的嗓音中夹着一丝笑意。 法奥兰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正事吧。你冒着风险联系我,应该不止是为了和我报平安吧?” “没错,我确实有事找你。和落座仪式有关——” 威纶似乎在查看什么,水晶中传来了纸张翻动的声音,“我这有份效忠国王的人的名单,你最好记一下——其中一部分是国王愿意给予回应的,我会安排他们在摄政王注意不到时与国王会面;还有一些倒霉鬼是被抛弃的,虽然能见到国王,但不等落座仪式结束,这些人就会被摄政王盯上。” “国王是故意要借摄政王之手除掉这些人?” “差不多……你看了名单就明白了。” 说完,威纶将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念过去,法奥兰则默默地把这些人记在了手边的本子上。 “好了,就是这些。如果你要留下谁,可以提前想想办法。只是别让国王发现你插手了——他对你和你父亲怨气极大,若不是他现在还没有实权,恐怕早就对你们下手了。” “知道了。” 法奥兰目光微闪,顿了顿又问道,“你去他那儿也是为了这个吗?” 威纶笑了笑:“我不是说了吗,盯着点准没错。” “……” 法奥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暗暗叹了口气,“所以这次圣杯被抢,你不仅拿到了宝库钥匙,救了乔伊斯,还让国王有了和外界联络的机会?” “还让摄政王确定了你父亲不是德里克,顺带打消了他对你我关系的疑虑。” 威纶轻佻的声音传来,“你想夸我可以直接一点。” “我是担心你思虑过度会早死。” 法奥兰认真道,对面立刻传来了威纶的笑声,但很快,这笑声便化为了一连串的咳嗽。 “还说伤得不重,就算你是药师也不能这样胡来。” 法奥兰皱眉道,水晶后传来威纶断断续续的声音:“知道了……还死不了。” “……” 直到威纶的声音逐渐恢复正常,法奥兰才松了口气,思索着说起了另一件事,“我还有件事想让你帮忙——你在克拉迪法的人还有能调动的吗?我想……” “想派人保护艾达?” “你知道她要去克拉迪法的事了?” 法奥兰猜到他是从奥莉菲亚处知道了这个消息,正想再说些什么,就听威纶道:“我还知道她要到克拉迪法皇帝身边做人质。” “你怎么知道?” 法奥兰惊讶道。威纶笑了笑:“国王向我提了和你相同的要求。不仅如此,他对我说,他察觉到奥莉菲亚有事瞒着他,艾达很可能不止是去法兰学院这么简单,让我顺便调查她们去学院的真相——” 法奥兰蹙起了眉:“他这是已经全知道了,只是不便对你说出实情才让你自己调查——奥莉菲亚把结盟的事告诉他了?” 说到这里,他又觉得不太可能,“不对,目前这种紧要关头,她不会泄露这么重要的秘密,就算那个人是他也一样。” “没错,奥莉菲亚当然不会告诉他,她只是说艾达要和她一起去克拉迪法。” “所以他又用了那东西……” 法奥兰的眉蹙得更紧了,威纶的声音接着响起:“我去的时候他又胸痛了,很明显才用过知识法石。就是不知道询问了什么关键问题,让他从奥莉菲亚脑中读到了艾达去克拉迪法的真实目的——呵……你是没看到他当时有多生气。” “毕竟王室承诺过会保护好艾达。送去克拉迪法做人质可不怎么安全。” 法奥兰惭愧道,“按理说我也不该同意的,然而……” “此事已成定局,国王也知道以他目前的能力没有办法改变她的行程,所以只是让我派人保护她。” “你有办法吗?” 法奥兰还是很担心,“父亲被摄政王严密监视,大部分消息来源都被控制了,而我的幻兽行动范围有限,到不了克拉迪法境内。这次只能靠你了。” “放心吧。” 威纶说道,“不过你要在艾达出发前叮嘱她一下,让她不要向奥莉菲亚透露任何与血匕和艾莉拉有关的事。我很难阻止奥莉菲亚和国王接触,好在知识法石必须问出关键问题才能读到对应的想法,国王目前掌握的信息还不多。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很难说他会探听出什么。” “嗯,这件事我和父亲都嘱咐过她,她很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过……” 法奥兰想起自己这次从深眠醒来后,艾达特地来问过交换人质的情况,说是和奥莉菲亚联络时听她说起了人质交换的事,知道德里克也会去,所以有点担心他。 听到消息很正常,只是和奥莉菲亚联络这件事…… “她和奥莉菲亚用传声水晶商议盟约使者一事,未免太冒险了些……你有办法躲避摄政王的监视我知道,奥莉菲亚是怎么做到的?” “啊,你说这个。” 威纶淡淡道,“卢克安·博尔佩的侄子席勒在王宫任职多年,表面上只是个没有战斗力的普通人,实际上则不然……他一直在暗中替卢克安监视摄政王,对王宫内人员和布局的了解不比我少,对幻鸦的行动轨迹也了如指掌,奥莉菲亚不久前得到了卢克安的支持,席勒现在已经是她的人了。” “原来如此……” 虽然眼下国内形势有向奥莉菲亚扭转的倾向,但卡尔洛夫手里仍掌控着国家军队,此时更不能掉以轻心。法奥兰内心的担忧缓解了不少,正想问威纶是否还有别的事,就听到他突然开口道:“说起来,公主这边交出了艾达,你觉得克拉迪法那位皇帝会把谁送来?” “你说克拉迪法的盟约使者?” 法奥兰怔了怔,思忖道,“莱莫瑞恩现在势力范围有限,只能从目前的效忠者中挑合适的人选……艾达虽是养女,但毕竟代表的是弗雷亚家,而且她与公主感情甚笃,相应的,莱莫瑞恩也得从信赖的贵族家族中挑选一位信得过的年轻人……” 法奥兰思索着继续道,“凯瑟琳是利莫尔家族现任家主,她弟弟罗纳德或许可以,但奥莉菲亚不见得放心在身边放一个四系大法师。” “个人战斗力太强也不合适,你看那位皇帝多会挑。” 威纶笑了笑。法奥兰又想了几个人,都不太合适:“劳伦斯的小儿子索普倒是没有什么战斗力,但他此时下落不明,而且身份也过于敏感……” “劳伦斯还在伊泽法手里,莱莫瑞恩不会动索普·凯安的。” “这么说来,他还真没有特别合适的人选,除非……” 法奥兰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不由愣住了,威纶在水晶另一边低声笑了笑:“你想到了啊……我也觉得来的很可能是那家人。” “提安·克里斯顿?” 法奥兰想起了那个一心想当作家和诗人的年轻人,虽是克里斯顿家族的继承人,却完全没有继承父亲扎卡里·克里斯顿的魔法天赋,只是个普通人。 “提安肯定不行。你没看过他写的东西吗?” 威纶笑了起来,“明里暗里讽刺克拉迪法皇室……从瑟莱提安一直骂到莱莫瑞恩头上,那位多疑的皇帝没杀了他,还派人跟在屁股后头保护他,已经是给他父亲和姑姑面子了——不过你猜的方向没错。我也认为莱莫瑞恩会选扎卡里的孩子,只不过不是提安。” “你是说辛西娅?” 如果不是威纶提醒,法奥兰都快忘了那个曾经躲在她大哥身后怯生生打招呼的小姑娘。 “没错。辛西娅·克里斯顿,扎卡里的小女儿。从小就被当成未来王后候选人培养,除了参与皇室活动外极少离开领地的那位淑女。今年也有十八岁了吧?” 威纶感慨道,“不知不觉竟过去十多年了,她跟着父母去学院看望格雷森时还只有六岁。” “她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只是克里斯顿伯爵会同意吗?” 虽然奥莉菲亚不见得会为难来使,但那毕竟是扎卡里寄予厚望的女儿,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他会的。” 威纶对这一点倒是毫不怀疑:“如果辛西娅这一次冒着风险为莱莫瑞恩立下一功,将来竞争王后之位时,她就比其他人多了一道筹码。毕竟王后不是花瓶,得为国家做出贡献才行。自从格雷森被你杀了,提安又不堪大用,扎卡里仅剩的希望全都放在他这个女儿身上了。” “格雷森……” 想起被自己亲手杀死的好友,法奥兰苦笑道,“要是真如你所说,他们选了辛西娅,那奥莉菲亚还是要多加小心,毕竟她大哥死在克萨约尔人手里,谁知道她心里对我们有多深的怨恨。” “克拉迪法那边也没有其他好人选了。我笃定这件事,是因为那位小姐前两日已经秘密离家,避开了伊泽法的军队和探子,向着克拉迪法东部去了。” 威纶说道,“克拉迪法西部战乱四起,她在这个时候冒险出行,还能是为了什么?” “那看来是她没错了。” 法奥兰忍不住又看向了窗外庭院里的艾达,“艾达不久后也要启程了。” 离奥莉菲亚与莱莫瑞恩和谈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一旦结盟成功,艾达就将前往克拉迪法的皇帝阵营,这一去,就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了。 第155章 人质 第155章 人质 克拉迪法南部的萨兰弥莱斯背靠沃利安山脉,其东侧山脚下的密林中有一个名叫温里亚的小村庄,位置在勒克郡的正南方,由于不久前的领土争夺中,赞迪和帕恩在这里没少发生冲突,村庄里的人为了保命全都逃走了,如今这里只剩下一座空村。 温里亚恰好位于以法兰学院、萨兰弥莱斯和耶萨为顶点构成的三角形正中央,目前这里由萨兰弥莱斯的大领主帕恩·卡尔索斯控制,它正北方的勒克郡被克萨约尔占领,伊泽法的军队则退缩到了苏托平原附近,被打退到了苏托河西侧。 自从帕恩彻底夺取了翡翠平原的所有权,温里亚附近的林地便恢复了平静,不过这种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在两周前,一群神秘人悄悄来到了这座早已空无一人的村庄,在村庄上方升起了一道伪装结界,将其彻底与外界隔绝了开来。 “……你们到底是什——呃啊!” 潜伏在林间的密探被人干脆利落地割断了喉咙,后半句话也随之彻底咽了回去。 杀死他的两人一身暗色打扮,确定目标已死之后,他们互相打了几个手势,其中一人指了指某个方向,两人点了点头,一起朝着相反的方向撤去。 就在两人离开后没多久,从他们指的方向来了一队人,打头的探子最先发现了已经死去的同伴。谨慎地搜查过附近、确认杀人者已经远离后,他来到了领头者身边,低声道: “死之前有短暂的打斗,应该是同一伙人干的。” “大人,这些人好像在刻意避开我们。”一旁的另一个手下插口道,“我们除了刚到这里时杀死了两人,之后就再也没碰到过他们的人了。” 领头的人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尸体的伤口:“一击致命,和那两人一样都是高手。” 说完他抬起头来看向林地深处一片看似平常的区域,那里是被伪装结界挡住的温里亚村所在的地方,“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说着,有人送上了一套克萨约尔军装,“与托德中将和公主殿下同行的士兵是从三团抽调的,我们从三团军备里拿了这套衣服,记录已经修改过了,不会有人发现。” 这些人都是卡尔洛夫的手下,领头的人名叫考迪克,是专门负责盯梢克伦特的密探负责人。 克伦特抵达学院后两天没有露面,他敏锐地察觉到情况不对,于是派人调查,没想到这批人一去不返,再也没了消息。他只好亲自出手,这才查到进入学院的马车上根本没有克伦特等人,他们早在进入克拉迪法境内时便换乘了其它马车,压根就没有返回法兰学院。 而继续跟踪调查那辆马车的行迹后,他和手下被引到了温里亚村附近,考虑到这里地理位置的特殊性,他谨慎地决定先派人返回克萨约尔把这件事通知卡尔洛夫,再由他自己亲自带人进入温里亚所在的林地,调查克伦特和公主来这里的理由。 “这些人藏在林地里对落单的人下手,却一直避开我们,说明他们人数不多,正面作战能力有限。我去村里调查时你们切记不要分散行事,等我回来再做下一步打算。” 考迪克对手下嘱咐道。 就在刚才,他已经换上了克萨约尔卫国军的军装,准备假扮成守卫混进村去——他是个土系法师,擅长入侵领域类的结界,而作为密探,他也懂得如何伪装面容和声音,是潜入调查的最佳人选:“村里情况不明,一旦调查到有用的信息,我会直接传送出来,你们就不用跟着了。” 说完这话,他便顺着山坡向下走去,并在靠近结界边缘时,将覆盖在自己身体周围的魔法波动调整到与之强度相似,然后果断跨了进去。 没有了伪装结界的阻挡,村子的全貌立刻显现在了考迪克的眼前——原本早已无人居住的村庄此时已经完全看不出荒废的痕迹,不仅房屋都亮着灯,街道上也人来人往,看起来俨然一副热闹景象。 考迪克注意到附近也有和自己一样穿着克萨约尔军装的人,于是小心翼翼地从躲藏的屋后走了出来,开始观察起附近的情况来。 除了克伦特带来的克萨约尔军人,这里还有来自萨兰弥莱斯的克拉迪法士兵,这个发现让考迪克大吃一惊——虽然他们之间几乎不打交道,彼此都很警惕,但能这样和平共处于同一个村庄,本身就代表着某种不得了的可能性。 而当街道上走过几名耶萨塔法师时,考迪克心中的震惊终于达到了顶峰。 萨兰弥莱斯的军队效忠于莱莫瑞恩,他会不会也在这里? 克拉迪法的流亡皇帝、克萨约尔的公主,再加上耶萨塔的法师——他们难道要在这里举行三方会谈,签订耶兰契约? 考迪克强压住心中的震惊,向着村中心最高的建筑走去,他要想确认自己的猜测,就必须掌握他们几人确实都在此地的证据。 他猜得没错,就在那座最高大的建筑中,耶兰契约的签订已经进入了尾声,不仅莱莫瑞恩和奥莉菲亚在场,大魔导师帕特丽夏·耶兰也受邀来到了这里,此时正在会议现场对已签订好的契约做封存处理。 与此同时,两位盟约使者也已经被附上盟约印记,被送去了旁边的一间屋子里等待会议的结束——作为使者,她们一到村子就被严密保护了起来,会议开始后也不能进入仪式现场,只能在专门的房间中安心等待。当仪式进行到盟约使者立契的环节,她们便在各自的房间里接受契印,再随引导者进入交接房间,等待仪式结束后由对方阵营接走。 盟约仪式即将结束,艾达有些无聊地坐在房间一侧的沙发椅上,对面则坐着来自克拉迪法的盟约使者,除了她们两人,房间里还有两名士兵,艾达留意到他们两个人脸上都挂了点彩——来自克拉迪法的那位头发有点凌乱,克萨约尔人的胸前则少了两颗纽扣,看来不管两国首领再怎么强调不能起冲突,士兵们也只是明面上保持和睦,私下里很难保持友好相处。 而除了士兵之间的火药味,屋子里的气氛也很奇怪,就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从正中将屋内隔绝成了两个空间一样。 明明面对着面,艾达对面那位年轻的女性却像没有看到她一样,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都没有偏移过半分。 艾达来时就听奥莉菲亚说过她的身份:辛西娅·克里斯顿,克里斯顿伯爵的小女儿,今年十八岁,除了偶尔去皇宫,几乎没有离开过克里斯顿庄园,是完全按照未来王后的标准培养长大的王后候选人。 想到对方未来很可能会成为莱莫瑞恩的妻子,艾达一进屋就好奇地向她投去了目光—— 那真是一位极其优雅端庄的女性。 这便是艾达对辛西娅的第一印象。 辛西娅走进房间后的每一个动作,哪怕只是站着或坐着,都像是画像上的人一样优雅。而她的容貌更是无可挑剔:肤白胜雪、眉黛如山,纤长的睫毛微微翘起,装点着那双如水一般清澈的蓝宝石样的眼睛。 艾达有点不好意思继续看她的脸,于是转而看向了她的打扮: 这位女士似乎很喜欢蓝色,她的长裙上镶嵌着许多掐银丝的蓝宝石,点缀着重重叠叠的、由不同色调的蓝色丝绸与薄纱构成的裙摆,就像夜空中的群星一般。她乌黑的长发也被精心装扮过,一部分被编成了复杂的发辫盘在脑后,余下的自然垂落到腰际。 怎么看,都像是一位公主……不,像王后一样。 艾达想起了小时候参加仪典时对前王后的印象,她也是那样端庄美丽,一袭盛装坐在国王的身边。不过王后一直是面带笑容的,眼前的辛西娅却面无表情——她五官柔和、眉眼温润,就算没有表情也很有亲和感,艾达觉得她要是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不过她不笑也很正常……毕竟不是人人都像艾达一样是自愿来当盟约使者的。任谁即将被送去敌国做人质,应该都笑不出来吧? 就在艾达胡思乱想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闹哄哄的声音。 这个时候仪式应该已经结束了。是接使者的人来了吗? 艾达仔细听了听,又觉得不是这么回事:有人在大声喊叫。听他喊的内容,似乎是有什么人闯了进来,正在被士兵们追捕。 声音越靠越近了,屋里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克萨约尔的士兵站得离门口比较近,便让其他人在屋里等着,他出去查看一下。 艾达看了辛西娅一眼,发现她仍旧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不由在心中感慨:这也是王后应当具备的临危不惧的素质吧?真是太厉害了…… “——是有密探潜入了这里,被大魔导师发现了。” 不一会儿,刚刚离开的士兵又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一边说话一边四下看了看,然后朝着辛西娅走去,“这里不安全,大魔导师让我带你们离开,快跟我来!” 听到他的话,艾达和辛西娅都站了起来。 艾达有些奇怪:这里到处都是自己人,与其出去乱走,还不如待在屋子里更安全,大魔导师怎么会让他们离开屋子? 这样想着,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名克萨约尔士兵身上,忽然某种违和感让她皱起了眉—— 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就在士兵伸出的手快要碰到辛西娅之时,一个念头在艾达的脑海中飞快地一闪,她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喊道:“不对,别让他碰到你!” 辛西娅闻言立刻退后了两步,避开了那名士兵伸出的手。原本站在房间另一侧的克拉迪法士兵则气冲冲地跑了过来,:“克里斯顿小姐是你能碰的吗?快滚开!” “他不是刚才的士兵!是闯入者伪装的!” 艾达一边向辛西娅跑去,一边喊道——刚才的士兵胸前少了两颗扣子,这个人虽然和他长得一样,但衣服是完好无损的,这肯定不对劲! “快拦住他!” 克拉迪法士兵已经赶到了伪装成克萨约尔士兵的考迪克身边,举剑便朝他砍去,然而一根拔地而起的土刺瞬间从他脚下钻出,自下而上贯穿了他的身体。 鲜血四下喷溅,辛西娅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惊恐的表情,好在这时艾达已经赶到她身边,而门外的人也听到声音闯了进来。 “别过来,不然我杀了她们!” “你敢!” 见有人追了过来,考迪克也顾不得更多,地震术出手的同时,趁着艾达脚下不稳,他上前两步抓住了辛西娅——他能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靠近,那是大魔导师帕特丽夏,如果等她赶到,他就彻底逃不掉了。 “哼,再见了。” 考迪克不再犹豫,立刻催动了已经和伪装结界同步过的传送术,准备带着辛西娅离开这里。而艾达赶在他的传送术出手之前冲到了他身边,一把抓住了辛西娅的胳膊—— 这一瞬间,她似乎听到门口有人在大声喊她的名字,但她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面前的两人身上,根本顾不上别的。 传送术便在这时生效了。 第156章 配合 第156章 配合 传送术生效了,艾达感到自己和辛西娅一起被一股力量拽了起来,眩晕了一瞬之后又跌到了一片坑洼不平的土地上。 触目所及是夜色笼罩下的森林,艾达摸到了地上的泥土和草叶,知道这里是温里亚村外的林地,而且离村子不会太远。 “呀——请您放手!” “果然如此……” 身边传来了辛西娅的惊叫和考迪克说话的声音,艾达立刻爬了起来,果然他们两人就在不远处,考迪克正死死抓着辛西娅的一只手腕,检查她小臂上的盟约契印,“公主居然和克拉迪法皇帝结盟了,这件事必须通知卡尔洛夫大人!” “你是摄政王的人?” 艾达知道对方是个厉害的土系法师,自己不一定是他的对手,所以没有贸然上前,而是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考迪克果然注意到了她,蹙眉道:“弗雷亚小姐,我特意放您一条生路,您何必追上来呢?” 说着,他抬起了空着的那只手,魔法能量开始向着手心汇集—— 艾达立刻闪向一侧,避开了地底钻出的土刺的同时,三两步便窜到了考迪克的身边,攥在右手中的柔杖试魔笔直击他的腋下。 黄色的魔法光华闪过,一道土墙猛然升起,隔开了艾达攻击的同时也阻挡了两人的视线,就在考迪克分神的瞬间,他抓着辛西娅的那只手臂突然遭遇了重击,剧痛下他惨叫一声松开了手,向后连退两步转过身来,这才看清艾达不知何时已经转到了他身后,一击命中后立刻与他拉开了距离,同时将重获自由的辛西娅挡在了身后。 “……没想到,弗雷亚小姐还有这样的本事。” 考迪克咬牙切齿地说道,“不过这世上可没有侍从能打败法师的道理,就凭你想对付我?别做梦了!” 虽然并不把眼前的两个女孩放在眼里,可考迪克心中还是升起了一丝疑惑——他离开前,应该有至少十几人留在了这附近,怎么刚刚的打斗声这么大,他们却没有出现? 在准备魔法的间隙,他朝四下看了看,夜色笼罩的林地中,每棵树看起来都差不多——难道是传送方向有误? “克里斯顿小姐,等会儿注意我躲避的方向,跟着我!” 艾达对身后的辛西娅说道,一面紧盯着考迪克的一举一动,当黄色的魔法光华再一次亮起,她低声道,“左边,快!” 说着她立刻向左一个翻身,顺势在地上连铺了三个符文,并抬手将动作慢了半拍的辛西娅拉到了自己身边。紧接着,她们刚刚站立的位置附近同时钻出了两只巨型土蚯蚓,开始向周围进行无差别攻击。 艾达拉着辛西娅一路奔逃,躲避着土蚯蚓和考迪克新魔法的攻击——她仿佛知道这些攻击会打在哪一样,每次都能提前逃走,而且逃走的方向总是正确的。 “您怎么知道他会攻击哪里?” 又一次躲掉攻击后,辛西娅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艾达一边紧盯着考迪克,一边答道:“我认识一位土系大法师……小时候都是他陪我训练,所以我对所有土系魔法的起手和效果都很清楚——来这边!我们得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去!” 她拉着辛西娅躲到了一棵树旁,避开攻击的同时又丢出了几道符文。 “土系大法师……是指您的父亲,还是……您的兄长?” “都不是,我是说利奥叔叔,他是——呀,小心!” 辛西娅提起“兄长”二字时,语气有微妙的变化,但艾达根本顾不上细听其中的区别,见考迪克朝这边追来,她立刻拉起辛西娅逃向了相反的方向。 当年与弗雷亚家的管家利奥·马森一起练习身法时,艾达没少被突然出现的土系魔法打中过,只不过利奥每次攻击都十分注意分寸,从来没真的伤到过她。 但今时今日,她与辛西娅面对的可不是那样仁慈的敌人,考迪克的攻击招招致命,她们绝不能被他的魔法攻击到。 很快,考迪克的土蚯蚓因为魔力耗尽而消失了,而他则在刚才的攻击中丢失了目标的行踪。 艾达这一路留下的符文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他只得放慢了脚步,利用土系魔法的侦测大地慢慢搜索艾达和辛西娅的位置。 见鬼……人都到哪去了? 考迪克一边寻找着两个女孩的位置,一边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这一次死了这么多手下,他本想抓住一名盟约使者,在摄政王面前也好有个交代。可现在不仅人没抓住,手下也全都不见了…… 他们该不会全都被那些人干掉了吧? 脑海中一冒出这个念头,他就觉得毛骨悚然:要不也别抓什么盟约使者了,干脆直接逃走好了……但如果就这样回去,摄政王能放过他吗? 考迪克咬了咬牙,将侦测大地的范围又推开了几尺,继续朝艾达和辛西娅逃走的方向走去。 “啊……” 辛西娅终于体力不支摔倒了,“弗雷亚小姐,请您别管我了,自己逃走吧。” 就算是这样狼狈的时刻,她说话仍在使用敬语。艾达立刻回过身将她拉起来:“不行,他的目标是你,而且他是卡尔洛夫的人,如果落到摄政王手里你会没命的。” “可是我实在走不动了……” “……” 艾达见辛西娅确实没力气了,便就近带着她躲进了旁边的一片灌木丛后,又用试魔笔在两人周围画了一个简化的隐匿法阵,赶在考迪克过来前将它激活。 “只能撑几分钟,你先休息一下。” 说着,艾达在辛西娅身上拍了轻身增符和休憩符文,“这样可能感觉会好一些。” 她给自己身上也拍了符文,又警惕地望向了考迪克的方向。 辛西娅目光复杂地望着艾达的背影,忍不住问道:“您为什么要保护我?我是克拉迪法人,是您的敌人……” “说什么蠢话!就算真的是敌人,也不应该把仇恨对准像你这样的普通人。” 艾达一边说着,一边还在加固两人身边的隐匿法阵,“更何况我们现在是盟友了,我本来就有保护你的责任——你现在是克拉迪法的盟约使者,如果你出了事,公主殿下该怎么向莱莫瑞恩交代?” “您……” 令辛西娅吃惊的不仅仅是艾达的想法,还有她对莱莫瑞恩的称呼。虽然作为克萨约尔人,直呼克拉迪法皇帝名讳算不上什么,但她还是想起了刚才被传送出房间前的那一幕—— 晚到一步的皇帝陛下在最后关头喊了“艾达”,那正是眼前这个克萨约尔女孩的名字。 虽然辛西娅见到莱莫瑞恩的次数不多,但这还是头一回见到他露出那么紧张的表情。 “小心,那家伙要过来了。隐匿法阵只能隐藏气息,但他是个土系法师,最擅长突破结界和法阵——” 艾达不知道身后的辛西娅在想什么,只是一心关注着前方的情况。 “你应该不是他的对手吧?” 辛西娅问道。艾达点了点头,没有留意到她说话的口吻变了:“没错,我们要尽量拖延时间。这里离村子应该不远,传送法术顶多穿出去几百米远,就算他有土系法术的加成,也不会比那远太多。只要坚持一会儿,村里的人就会循着战斗的声音找到我们,而在那之前,我们只要逃跑就好。” “如果带着我,你迟早会被他抓住的。” “放心,我绝不会让你落到他手里。他快过来了,做好准备——” “……” 辛西娅看着艾达的侧脸,一时百感交集——弗雷亚这个姓氏代表的含义、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之间的关系,还有皇帝对她莫名其妙的关心……来时路上对这个女孩的所有偏见与警惕,似乎都在刚刚她追上来保护自己时变得不再重要了。 “走吧!” 就在艾达想要起身继续逃时,辛西娅忽然拦住了她:“不,咱们不跑了。” “什么?” 艾达疑惑地回头看向她,辛西娅用坚定的目光回望她:“我们两个人一起上,说不定能打倒他——” “原来在这儿,我找到你们了!” 考迪克的声音从灌木丛外传来,艾达顾不上吃惊,连忙拉着辛西娅逃向一旁,避开了迎面而来的土潮。与此同时,她感到四周的魔力忽然涌向了身边,余光中,一抹黑色的雾气从辛西娅的手心中盘旋而出,像一条蜿蜒的蛇,沿着地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考迪克,毫无防备的法师只感到浑身一冷,准备了一半的法术被硬生生地打断了。 “暗影法师?” 考迪克吓了一跳,立刻向后退了两步,“这儿怎么会有暗影法师……是刚才那些人?还是说……是那个女人?” 又是一团黑色的雾气飘向了他,不过这一次攻击轨迹太过明显,考迪克立刻躲向一旁,怒道,“我不会再让你用这种邪恶的东西击中我了,你这异端!我要杀了你!” “没打中……” 辛西娅的声音中有些懊恼,艾达则冷静地说道:“那可不一定!” 她看准方向甩出一枚校正梭卷,梭卷精准地落在了那团黑雾上并激活,黑色的雾气忽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出现在了考迪克的脚下—— “呃啊!” 考迪克感觉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喉咙,惊恐之余,他立刻从怀里摸索出一枚金色的水晶捏碎,白色的光辉驱散了黑暗的诅咒,他重新恢复了呼吸能力,剧烈地喘息起来,“该死,是诅咒——这该死的女人还是个咒术师!” 金黄色的魔法光华猛然升起,艾达心道不好,立刻冲到辛西娅身前,双手将符文拍向地面——一道巨大的透明屏障拔地而起,将考迪克的山崩术硬生生拦在了前方,同时有一抹黑色的雾气趁着漫天黄土遮挡了视线,悄然飘至考迪克的脚底,将他牢牢控制在了原地。 “他现在不能移动。” 辛西娅提醒道,艾达闻言毫不迟疑地冲了上去,刚刚的试魔笔握在手中,又变成了可以攻击的柔杖,考迪克眼见对方朝自己袭来,却避无可避,慌忙间升起了一道土墙,将艾达隔绝在外——他想起刚才同样的情况下,自己曾被艾达绕到身后偷袭,这次吃一堑长一智,他立刻回过身来准备抵挡艾达的袭击。 可就在这时,新的诅咒已悄然降临,考迪克发现自己眼前一黑,视野被黑色的雾气遮挡,什么都看不到了。 慌乱间,艾达的攻击已至,柔杖狠狠地从下颌向上一击,考迪克喉间发出了咕噜一声,接着整个人便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第157章 本心 第157章 本心 艾达和辛西娅被抓走时三方协议已经结束,耶兰契约也已经成立,两人的失踪对契约影响不大,对双方的领袖影响却不小。 耶兰契约签订结束后,受契约中规定的领袖离场条约的限制,奥莉菲亚和莱莫瑞恩只能通过特定的传送仪式离开结界,无法直接穿过结界离开村子。虽然莱莫瑞恩立刻派了帕恩手下的士兵进林地找人,奥莉菲亚还是十分着急: “你就让那家伙在你眼皮底下把艾达抓走了?” “他也抓走了辛西娅。” 面对奥莉菲亚的指责,莱莫瑞恩神色不变,“那是卡尔洛夫的手下。公主殿下觉得他是如何发现这里的?” “你怎么知道他是叔叔的人?” 奥莉菲亚皱眉道,她虽然也猜测那人可能是跟着自己的马车来的,但被莱莫瑞恩指出来格外让她不爽。 “我的人已经盯了他们好几天了——放心,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莱莫瑞恩望着村外的林地说道,“大魔导师早就在结界上做了限制,从结界内向外传送只能去那个方向。我说得没错吧,耶兰大师?” 他回过身来看了一眼身后的大魔导师,帕特丽夏微一点头,认同了他的说法。 “所以用不了多久她们就会回来的。” 莱莫瑞恩盯着那片在夜晚中漆黑一片的林地说道,“我们只要等着就好了。” “成功了!” 眼见考迪克被击晕在地,辛西娅站起身来朝艾达走去——她刚才摔倒时崴了脚,这会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艾达看到她提着裙子,姿势一点也不像刚见面时那么优雅了。 “你的脚受伤了?” “嗯。”辛西娅抱歉道,“所以你带着我是逃不掉的。” 她说话的口气也随便了许多,脸上还挂上了笑容,果然像艾达想象的一样,她笑起来好看极了:“抱歉,我刚才隐瞒了自己的战斗力。本来我想让你先走,我自己对付他的。不过你怎么都不肯放弃我,我再瞒着你就太说不过去了。” “他说你是暗影法师,而且还是咒术师?” 艾达虽然也很惊讶于辛西娅的变化,但显然还是她隐藏的实力更让人在意。 “嗯,放心,这一点皇帝陛下已经在盟约仪式上告诉你们的公主殿下了。只是因为你们克萨约尔人不喜欢暗影法师,所以我的能力要对其他人保密——啊,你该不会也觉得我是异端吧?” “不会。”艾达摇了摇头,“暗影和光一样,只是两种魔法能量而已。和死亡之影那种由恶念组成的邪恶魔法不同,这一点我还是分得清的。” “太好了。我还以为克萨约尔人各个儿都是虔诚的圣教徒,看到我就会喊打喊杀呢。早知道你不介意这个,我一开始就帮你打他了。” “还好有你帮忙,不然我自己可打不过他。” 艾达说着,又看向了地上的考迪克,“这家伙怎么办?我们不能让他把盟约的事告诉卡尔洛夫。” “把他带回去?” “我们抬不动他呀……” 艾达担心他会醒过来,正准备上前再给他拍个昏迷符文。就在这时,一旁的树叶忽然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准备从树丛后出来。 “什么人?” 艾达和辛西娅都吓了一跳,立刻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别紧张,是我。”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树丛后传来,接着,一个穿着黑衣、戴着兜帽的人走出了阴影,“辛西娅,弗雷亚小姐。” 他在月光下摘掉了面罩,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法米尔学长?” “法米尔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辛西娅欣喜地迎了上去,“是陛下让你来的吗?” 法米尔微微点了点头,又把面罩拉了上去:“我奉陛下的命令守在这里清剿卡尔洛夫的密探。你们打败的这个人是他们的首领,我刚刚一直在找他。” “……学长应该不是才到的吧?” 艾达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他出现的位置,法米尔笑了笑:“的确。我是在你们开始联手时到的。见你们正占优势,我就没有出手。” 说着,他走到考迪克身边,俯下身检查了一下他的情况,“这附近已经安全了,你们沿着前面的路向下走,很快就会遇到陛下的人。这个人就交给我处理吧。” “好。” 辛西娅点了点头,对艾达道,“我们走吧,法米尔哥哥是皇帝陛下的人,他会处理好的。” 看来法米尔没有像赞迪一样背叛莱莫瑞恩。 这样想着,艾达心中也松了口气,点了点头便跟着辛西娅一起离开了。 她们两人一走,法米尔便偏头看了一眼附近的树阴,立刻有几条黑影跟在了女孩们身后,都是暗中保护她们的密探。与此同时,他身后的树丛动了动,一个同样一身黑衣打扮的人从里面钻出来,向外走了几步后在他身旁站定。 “要把他弄醒吗?” 法米尔知道来人是谁,头也没抬地问道。那人蹲下身来看了一眼:“我听说你的传承碎片变强了,要不要试试?” “怎么试?” “就拿他试。” …… 艾达和辛西娅此时正沿着坡地向下走,因为脚受伤了,辛西娅释放了一个漂浮术,提着裙摆在林间滑行,看起来像个幽灵。 走了一会儿之后,她忽然想起件重要的事,对艾达道:“对了,父亲要求我在外人面前,尤其是陛下面前必须保持完美的仪态。所以今天的事你能替我保密吗?关于我‘失态’的事,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刚才法米尔学长也看到了,没关系吗?” “法米尔哥哥没事,他会替我向父亲保密的。” 辛西娅对这一点倒是并不担心。 克里斯顿家族和凯安家族本来就是世交,她会和法米尔相熟倒是没什么稀奇的。 艾达点了点头:“那就好,我答应你会为你保密。只是……”她把自己代入之后想象了一下,忍不住道,“如果那不是你最自然的状态,每天都保持那样不会累吗?” 艾达觉得自己可能三天都坚持不下去。辛西娅笑了笑:“我已经习惯了。而且我必须在陛下面前保持形象,父亲说,只有时刻保持最佳的状态,才有资格成为克拉迪法的王后。” “成为王后吗……” “对,就算将来陛下没有选中我,我也可以进入宫中做王后身边的女官,协助她打理宫中事务。”辛西娅点了点头答道,似乎对这样的命运已经全盘接受了。 “那你喜欢莱莫瑞恩吗?” 艾达忽然问道。辛西娅愣了一下,脸颊上飞起两片红晕:“这……我几乎没怎么见过陛下,也没和他说过几句话,要说喜欢……好像有,又好像没有。我也不确定。” “如果不喜欢却还要做他的王后不是很奇怪吗?” 艾达虽然知道王室婚姻大多是政治联姻,但奥莉菲亚的父母,前国王拉迪萨与王后莉萨非常相爱,她觉得那样才是正常的、会让双方都感到幸福的婚姻。 克萨约尔过去也有不少贵族会像辛西娅的父亲一样培养自己的女儿,自从王室的两位王子去世,仅剩的洛安伊斯身体不好又丧失了实权,他们便放弃了原有的想法。但就算这样,那些原本要培养成王后的女孩子,仍然难逃被培养成淑女,被其它贵族家庭挑选的命运。 “我本来以为像你这样有天赋的人,一定能去法兰学院上学,成为了不起的法师。” 艾达有些遗憾地说道。付出那么多的努力,只是为了嫁入皇室,这真的是她们想要的吗?这样想着,她又问道,“你是自己想要做王后,还是只是因为你父亲这样希望?” 辛西娅笑了:“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很多次了。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既不想当王后,也不想当法师,我其实……想当裁缝。” “什么?” 艾达惊讶地看向辛西娅,发现她的眼睛亮亮的:“想当王后就要学习很多东西。像是裁缝、烹饪这些知识虽然是民间妻子才要学的,但父亲也会要求我学会。结果我发现做衣服太有意思了,无论是做宫廷礼服,还是做战斗法袍,每一件衣服从设计图纸到成品的过程都是充满惊喜的体验……” 从见到辛西娅到现在,艾达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么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表情。但很快,这表情就在她想到了某件事后迅速地黯淡了下来,“不过这个愿望恐怕永远都实现不了了——父亲对我的要求很高,他认为我一定会成为王后。自从大哥去世之后,他就变得偏激起来,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二哥,他就可以不顾父亲的要求,完全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喜欢的事……” “你不能像他一样吗?” “不行。”辛西娅摇了摇头,“父亲已经在他身上失望过一次了,我不能再让他失望。” “……” 艾达有些难过,但还是安慰她道,“不过你也不要太灰心。希尔王后嫁入皇室后仍然可以研究侍从学,说不定你做了王后之后也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呢。” “或许吧……” 辛西娅笑了笑,又转过头来看向艾达,“那你呢?” “嗯?” “你喜欢陛下吗?” 第158章 结盟 第158章 结盟 …… “诶?” 艾达被问得愣住了,“……什么?” 辛西娅见她这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开玩笑的。” 从刚才的对话看,艾达也不像是对莱莫瑞恩有意思的样子——她看上去还是个小姑娘呢。辛西娅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有喜欢的人吗?” “呃……” 喜欢的人吗?艾达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她小时候很喜欢克伦特,因为他是艾达寄养在王宫期间,除了奥莉菲亚之外对她最好的人。但那又不是辛西娅问的那种喜欢,而是和喜欢奥莉菲亚一样的喜欢。 至于辛西娅刚才提到的那位……虽然艾达是对莱莫瑞恩有些在意,但她觉得那只是因为他们曾经有过合作,而且……莱莫瑞恩可是克拉迪法的皇帝啊!是克萨约尔的敌人。就算现在他与公主结盟了,可等到将来盟约解除后,他们仍然是对立的,她又怎么能喜欢他呢? 想到这里,艾达摇了摇头:“没有,我好像确实没有喜欢谁,但要说喜欢做的事倒是有不少。” “那你喜欢做什么?” 辛西娅很少有机会和外面的同龄人聊天,她平时接触的都是宴会上那些和她一样命运的女孩,她们每个人都谨小慎微,聊天的内容也总是围绕着上流社会寒暄的那一套进行,一点意思都没有。 和艾达说话倒是挺有趣的。更重要的是,她也想知道艾达到底是哪里吸引到了那位皇帝陛下——虽然艾达本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我喜欢读书,最喜欢的是与历史或魔法有关的书,有时候也会看一些讲述英雄冒险的小说……” 艾达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最近好像都在看学习的书,忙起来之后就没空看那些了。” “啊,你会看那种小说的吗?” 辛西娅眼前一亮,“我二哥写过不少呢,有一本很有名的讲述琉伊生平的《塞西的长子》你看过吗?” “咦?那是你哥哥写的?” 艾达吃惊道,“他是不是还写过《克利安和德玛》和《米莉安娜之死》?” “是啊,你都看过吗?” “阿达通的书我全都看过……不过等等,那应该是笔名吧?你哥哥本名是叫什么?” “提安,提安·克里斯顿。” “啊——” 艾达忽然抱住了脑袋,吓了辛西娅一跳:“你怎么了?” “我应该是见过他的,就在利贝恩——要是早知道他就是阿达通,我当时应该要个签名的……” …… 两人就这样边走边聊着天,不一会儿便赶回了村子附近。 “听,好像是来找我们的人。” 艾达最先发现了前方的动静,她们又向前走了几步,那声音更明显了,树木的缝隙间还能看到远处闪过的人影。 “好像真的是,我看到有人穿着克拉迪法的军装。” 辛西娅说完,立刻将漂浮术取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艾达想起她的脚还伤着,便过去搀起她一起向前走。 辛西娅和艾达被接回村中时,早已得到消息的奥莉菲亚和莱莫瑞恩等人正在村边等候着,一见到艾达和辛西娅踏进结界,奥莉菲亚便忍不住迎了上去: “艾达,你没事吧?” 若不是周围还有很多克拉迪法人在看着,她早就冲上去抱住她了。 “我没事,殿下——但克里斯顿小姐的脚受伤了,最好能让人帮她看看。” 艾达想到仪式结束后她们还没有正式到对方的阵营去,辛西娅仍然可以由克拉迪法人照顾,于是抬头看向了莱莫瑞恩,“或者要不要把她送去……” 她的话没说完,就这样顿在了喉咙里。 已经有多久没见面了? 看到那个一身黑色军装、手扶剑柄伫立着的身影时,这个念头忽然从艾达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莱莫瑞恩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微长的短发被风吹起,连同他身后的斗篷一同融进了氤氲的夜色中,唯独碎发下那张苍白冷峻的面孔被洒落的月光照亮,乌黑深邃的眼底映着皎白的微光,似有些疲惫,又溢满关切之情。 熟悉的样子落入眼中——尤其是当看到他的目光竟穿过了人群,径直落在自己身上时,艾达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这感觉似乎之前就有过:前不久在随身水晶中听到他的声音时,刚刚在辛西娅口中听到他的名字时……但都不如刚刚那一下来得清晰。 为什么…… 艾达匆忙挪开了视线,脸上却开始发烫——为什么要看着我? 作为克拉迪法的皇帝,不是应该去关心辛西娅吗? “怎么了?” 奥莉菲亚发现了艾达的异常,关心地问道。艾达连忙摆了摆手:“没事!” “……” 眼看着少女的目光在触到自己后快速地移开,莱莫瑞恩有些无奈,将视线转向了正勉强向这边走来的辛西娅。 “去找医生来。” “是!” 身后的侍卫立刻领命。 莱莫瑞恩迎上前去,对辛西娅道:“抱歉。此次是我保护不周,让你受伤了。” “陛下言重了。” 辛西娅不顾脚踝的疼痛,稳稳地向皇帝行了一礼,莱莫瑞恩看了一眼她垂下的裙摆,压低声音问道:“你出手了?” 辛西娅怔了一下:“是——当时情况危急,我不得已才动了手。” “并非所有克萨约尔人都能像艾达一样容忍你的魔法,切记到时要隐藏好自己的能力。” “是,我记住了。” 莱莫瑞恩嗯了一声,语气温和了一些:“这次将你送到对面,实在是我身边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选,只好委屈你——但你放心,你和你父亲在此事上的付出我会牢记于心,将来也必有回报。” “能为陛下分忧是我的荣幸。” 辛西娅答得温柔又顺从,莱莫瑞恩看了一眼她那张美丽的脸,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医生很快就到。” “多谢陛下。” 辛西娅的随行侍女早已候在一旁,得到皇帝准许后便上前将她搀起,小心地扶着她向不远处的小楼走去。莱莫瑞恩转过身来,准备和奥莉菲亚打声招呼再离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身旁的少女身上。 艾达正高兴地和公主说着什么,眼睛微微弯着,脸上洋溢着笑容。 莱莫瑞恩被那笑容晃得出了神,没留意自己脸上也不自觉地现出了几分淡淡的笑意。 “公主殿下。” 趁着她们说话的间隙,他走到了两人身边,找机会插口道,“今天天色已晚。我和大魔导师商议过了,明日一早再交换使者,你看如何?” “既然大魔导师都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吧。” 奥莉菲亚点了点头,仪式已经完成,她也不想艾达这么快离开自己,“你不必担心克里斯顿小姐,她在我这儿会受到良好的待遇,她的伤我也会让人替她医好,同样,我希望你能照顾好艾达,不要让她遇到危险。” “这是自然。” 莱莫瑞恩又看了一眼艾达——因为参加仪式,她今天少见地穿着裙子,金色的长发也被打理过,不过经过刚才的战斗,无论裙摆还是发辫都已变得凌乱不堪了。 还是这么喜欢逞强…… 他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当着奥莉菲亚的面却不好说什么,只是在艾达看过来时冲她点了点头。 “对了,我叔叔派来的人,你确定都解决了吗?” 奥莉菲亚对这件事尤其在意,莱莫瑞恩点了点头:“放心,这附近除了我的人,还有霍艾罗德的匿行者在,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霍艾罗德……早就听说你手下有一位霍艾罗德的夜之子,就是他上次差一点杀了克伦特,没想到这次结盟也有霍艾罗德的人帮你。” 奥莉菲亚深深地看了莱莫瑞恩一眼,“霍艾罗德号称绝不参与国家争端,现在看来这份中立也不是绝对的。” “你误会了。” 莱莫瑞恩笑了笑,“霍艾罗德的人是由大魔导师雇佣来的。只是恰好温里亚附近的安防由我负责,所以在这次任务期间,他们也听从我的调派。” “那那位夜之子呢?也是你雇佣来的?” 莱莫瑞恩笑而不语,奥莉菲亚倒也不是非要知道答案,便不再追问,而是说起另一件事,“不过,就算叔叔的密探都死了,事情也隐瞒不了多久。突然有大批手下失去联系,这样的异常一定会引起叔叔注意,尤其这些密探是直接隶属于他、专门暗中监视克伦特和老师的,一旦他开始怀疑,很快就会追查到我们头上。” “这一点你也可以放心。这一次我们长期雇佣了霍艾罗德的伪装大师,这位夜之子会代替死去的密探首领与摄政王交接,卡尔洛夫不会那么快察觉的。” “又是夜之子……” 奥莉菲亚皱眉道,“但他怎么知道密探是如何与叔叔联络的?” “这就用不着你我操心了。” 莱莫瑞恩看向夜幕下漆黑的林地,笑了笑道,“他自有办法。” …… “……嗬……呃……” 像是从漏气的风箱中发出的喘息声,混杂着一团团粘稠的咕哝与啜泣,在死寂的森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之前出现在法米尔身边的黑衣人正蹲在地上,懒洋洋地对着吊在面前的那具已经分辨不出人型,却仍活着的躯壳问道。然而对方仍然只能发出那种含混的声音。 “真麻烦。”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条血肉模糊的东西跟前,把耳朵凑了上去—— “……杀……杀了……我……” “哧……” 男人笑了起来,“说什么蠢话,我还没玩够呢。” 他抬起头来,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面容也被月光照亮了——那是一张和考迪克长得一模一样的脸,而真正的考迪克则吊在他的面前,脸像是融化了一般,血淋淋地挂在头骨上,空洞的眼窝里只余下月光都照不进的黑暗。 “法米尔,你还能坚持多久?” “再有这么久应该也可以,但越往后会越吃力。” 法米尔正抱肩站在数米开外的树影下,听到他的话便抬起头来道,“不过,你已经把所有要问的都问出来了,何必继续折磨他。别忘了那几位大人还在等我们的结果。” “嗯……也是。” 他盯着面前的考迪克思索道,“而且这会儿连惨叫声都没有了——外面过了多久了?” “大概半小时吧。” 法米尔说道。他压缩了附近空间的时间,三人在这里已经过了接近四天时间,外面却只过去了一小会儿。而在时间凝止的效果下,他们两人的身体无限趋近于凯勒西斯的状态,时间的流逝对他们影响极小,考迪克则保留了全部的感知,在这里承受了整整三天的折磨。 “法米尔,我真心觉得咱们两个的能力是绝配,不如与我合作吧?考虑一下?” “……不了,谢谢。” 法米尔皱眉道,“你们实在是太吵了。” 可怕的惨叫声至少持续了两天,直到第三天才渐渐低了下去,要不是需要维持时间领域,法米尔真的很想从隔音结界里走出去。 “真可惜……” “别玩了,迦莫斯。按照他所说,再过一小时就是他们与卡尔洛夫联络的时间了,你最好准备一下,先把这次联络应付过去。” “没问题,对付卡尔洛夫我早有经验。” 迦莫斯笑道,“真没想到,这个考迪克还是那位摄政王在边境线附近安排的密探联络负责人,这下他在克拉迪法的耳目可就全都归我们控制了。” “你不要掉以轻心,卡尔洛夫可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法米尔提醒道,“别忘了这次任务持续时间很长,小心你的传承碎片坚持不了那么久。” “这你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迦莫斯是获得了传承碎片“伪装”的夜之子,绰号“折磨者”的他不仅擅长伪装,还掌握着一手独特的严刑逼供的手段,常用来拷问伪装对象的秘密,以便于让伪装更真实。 法米尔偶尔会与他合作,但绝对不喜欢与他合作。 迦莫斯却正相反,在七名夜之子中,他最喜欢的合作对象就是能够改变时间流速的法米尔,原因不用多说,自然是看中了他时间领域的效果。 “我听说凯勒西斯大人还给了你其它任务?” “嗯。保护某个人,和我手头的任务不冲突。” 法米尔从树影中走了出来,“你这边可以了吗?我要解除时间领域了。” 迦莫斯点了点头,法米尔便收起了魔法,原本死寂的林间传来了虫鸣与风声,他们回到了正常的时间中。 “我走了,这家伙留给你处理吧。反正杀人你最擅长。” 领域一解除,迦莫斯便径自向着山下走去,将吊在树上的考迪克的残躯留给了法米尔。 法米尔摇了摇头,无奈地走到了烂肉一样的考迪克跟前。 “杀……求求……杀……了我……” 乞求声微不可闻,法米尔却听得很清楚。 “好。” 他手起刀落,果断地割断了考迪克早已裸露在外的大动脉,将这个可怜人从痛苦中永远地解救了出来。 月亮躲进了云层中,夜色愈发浓重。等到新的一天来临时,耶兰契约便将正式生效,三方势力也将返回各自的驻地。从这一刻起,斯泰莫大陆的局势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而这一天也将永远地载入史册,成为大陆历史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159章 擅闯 第159章 擅闯 晌午过后,阳光渐渐柔和,林间穿过的风凉爽宜人,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泛黄的树叶从树梢落下,浮在金光烁烁的流水上,沿着蜿蜒的河道一直漂向远方——不知不觉间,大陆各处已漫上秋色,泛起凉意来了。 贫民区拆去后,苏托平原上没了人间烟火,却也没能恢复昔日的葱葱翠色,而是被硝烟战火燎得更加满目疮痍——华美袍子上的灰尘变成了火烧的破洞,也不知伤了多少诗人的心。 比起平原上的残破景象,苏托林地一如既往地葱郁幽静,越向里行,树木反而越是稀疏,突现的几片空地上已经盖起了简单的房屋。 从贫民区北区跟随科尔逃难来的人们终于得到了在林地生存的机会,不过他们只被允许生活在林地外围。若再向里走些距离,沿着山坡攀到地势更高处,就会看到波利考斯家族的城堡正矗立在不远处,黑色的城墙和尖顶被茂密的树木簇拥着,白日里还算显眼,到了夜里便与周围融为一体。 苏托林地的领主提休·波利考斯年事已高,常年待在城堡里,几乎从不在外人面前露面,但他与外界的书信联系并不见少,比起对外界毫无兴趣、连回应都懒得给的大公爵卡尔索斯,他这种情况倒显得正常了许多。 不过,自从穆里尔去世之后,苏托城堡中就再也没有传出过消息,无论阿约娜还是莱莫瑞恩,任何人的书信寄送到这里之后就像石沉大海,从未有过回音。从这个角度看,现在还能见到提休本人的科尔·伍德确实不简单。 自从内战打响,苏托林地便一直置身事外,仿佛两位皇帝之间的争斗与之毫无关系。然而提休闭门不出,却挡不住有人造访。午后阳光正明媚的时候,便有个人踏着林间的草叶,毫不遮掩地朝着城堡的方向走了过去,完全没把这一路上意图阻拦的士兵和守卫放在眼里。 一踏进城堡,四周立刻暗了下来。 大厅中一副颓败气息,似乎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不过除了灰尘有些多,厅内的物件却摆放得并不杂乱。 黑色的军靴踏着灰尘向里走去,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串足迹。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厅堂中,给人一种这里还有其他人的错觉。 倒也不是错觉。 一道黑影猛然从暗处窜出,朝正踏上阶梯的那人袭去,然而对方只是朝袭来的黑影瞥了一眼,后者便立刻停在了原地,犹疑着显露出了真容—— 那是个留着一头橘色长卷发的少女,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长裙,裙摆刚刚过膝,上面沾着些不详的黑红色污迹。她看清了闯入者的样子,收住脚步的同时也将指尖伸出的黑色尖刺收了回去,两只手变回了年轻女性苍白柔软的样子。 “陛下,” 她毕恭毕敬地跪倒在地,却又犹豫着抬起头来看向那张苍白清隽的面孔,“您怎么……” “我来看看。” 伊泽法的脚下几乎没有停顿,继续沿着楼梯向上走去,目光也始终盯着二楼的某个方向,似乎那里有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在等着她一般。 “可是陛下……” 少女想要阻止她继续前行,伊泽法终于停下了脚步,侧过身来向下看了她一眼——眼神接触的瞬间,被肢解成无数碎块的幻觉在少女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冰冷的死兆夹杂着寒意从脚底直窜眉心,她瞬间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垂下头道:“不,什么都没有,陛下请随意!” 伊泽法没有说话,转过身向楼上走,嚇人的威压顿时减轻了大半,原本环绕在她身体周围的黑气也渐渐消散在了空气中。 见她走进了二楼走廊,一脸慌张的橘发少女立刻站起身来,赶往了另一个方向。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后的房间’,脑海里的声音异常清晰。 是这儿? 伊泽法来到了大门前,伸手推了推,门被锁死了。 但这难不倒她。黑色的雾气钻进了锁孔,沉重的大门应声而开,门内浓郁的死气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是个很暗、总是弥漫着血腥气味的房间。’ 脑海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伊泽法推开门走了进去,却没有看到想象中可怖的景象——阳光从紧闭的窗外照进来,屋子里除了遍地的尘土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沉淀过的血的味道外,并没有其它什么异常。她四下看了看:从陈设上来看,这儿只是间普通的卧室、一群孩子的卧室。 几张小床并排摆着,上面铺着白色的柔软的床垫和被子。有两张床上还放着已经落满灰尘的布娃娃,桌子上摆着一摞童书和几个大小不一的玩偶,房间角落里还放着一些玩具。 ‘桌子上白色玩偶的左眼’。 伊泽法看了一眼桌面,上前拿起了那个娃娃:它的左眼比右眼黑一些,看起来是用不同材质做成的。 顺手将那只眼睛挖了出来,她把它放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又拿到眼前看了看——是冥石。 房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来得还真快。 伊泽法不动声色地将冥石收到怀里,右手一挥,黑色的火焰将桌面上所有的娃娃和书本全都烧成了灰烬,然后她回过身来,看向了门口。 脚步声已经在门外停住了,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陛下,您在里面吗?” 伊泽法身边的黑雾绕上门把手,打开的门后正站着一名白发苍苍、身材微胖的老人。 他穿着得体的宫廷礼服,将一副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一双小眼镜微微眯着,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正是此地的领主提休·波利考斯。橘发的少女此时正垂首站在他身后,显然刚刚是去报信了。 提休一见到伊泽法,立刻躬身行了一礼道: “陛下远道而来,我本该早些出来迎……” “哼。” 伊泽法不等他话说完,便冷冷地嗤笑了一声,提休立刻噤了声,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朝屋内看了看,又小心地收回了视线。 “看来大领主不欢迎我来。”伊泽法垂眸笑道。 “陛下这是说哪的话,我怎么会不欢迎陛下。” 提休陪着笑脸说道,“只是我没有接到夫人的消息,陛下您这次来,似乎并没有得到那位夫人的准许……” “我想去哪,还不需要得到谁的准许。” “这,陛下……您这样我会很难办的……” 提休确实有些惧怕此时的伊泽法,但比起面对那位女士的怒火,他又宁可得罪面前的人,也不想以身犯险。 “就算您不与夫人联络,至少也应该问过弗德大人的意见,若是弗德大人同意,那我也……” “你刚才找了特卡里?” 伊泽法抬起眼来,冷冷地盯着提休,那股黑暗的力量甚至不需要她有意控制,只是随着情绪的变化便倾泻而出。提休额上渗出了汗水,面对扑面而来的强大威压,他几乎尽了全力才抵挡住下跪的冲动: “呃……陛下……” 他勉强开口,正想要再劝劝对方,不远处突然响起的调侃打破了僵局。 “陛下就别吓唬他们了,您瞧瞧,波利考斯大人吓得汗都流下来了。” “弗德大人!” 银色的长卷发绑得松松垮垮,特卡里眯着一双紫色的妖异的眼,笑盈盈地出现在了走廊的另一端。 一看到他,提休立刻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太好了,您这么快就到了。” 特卡里走上前来,一双笑眼看向了屋内的伊泽法:“陛下还是和我回去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她走去,虽然脸上挂着笑,但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点也不比冷着一张脸的伊泽法少多少。伊泽法不想和他硬碰硬,不等他靠近便收起了气势,垂眼道:“好吧,我们走。” 她与特卡里擦肩而过后离开了房间,并在路过提休时撇下一句话,“波利考斯大人反应倒是够快,希望将来对付我那位弟弟时,你也能有这份积极。” “还请陛下放心。” 提休躬身行礼道。特卡里拍了拍他的肩,在他耳边低声道:“母亲大人一直对你称赞有加,好好表现,她还会有更多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提休受宠若惊,身子弯得更低了:“大人请放心,属下定不会让夫人失望。” 离开城堡后,伊泽法渐渐放慢了速度,缓步走在林间的小路上。她身上被树梢间漏下的阳光照得忽明忽暗,特卡里跟在后方,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 “陛下看到想看的东西了吗?” 他忽然问道。 伊泽法闻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向他:“是不是我的一举一动,你都要向她汇报?” 特卡里慢慢地跟到她的身边才停下来,长长的睫毛下紫色的瞳孔被阳光照得如水晶一般:“陛下忘了,我曾经说过:我只忠于您——只忠于您一人。” “那你的‘母亲’呢?” “嘘——” 特卡里伸出手指挡在唇前,注视着伊泽法道,“只有她完全信任我,我才有机会替您保守秘密,不是吗?” 他又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了伊泽法面前,轻声道,“比如刚才您在房间里找到的那个小玩意,虽然我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不打算告诉她——所有的一切,只要您不想让她知道的,我都不会让她知道。” “为什么?” “只要是为了您,我可以做任何事。” 特卡里柔声道,他的视线似乎带有温度,几乎要将面前的伊泽法融化在眼里,“所以,您可以更信任我一些,有些事完全可以让我替您去查——” “……” 伊泽法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伸向自己脸颊的手,“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我记得你不是——” “听从您的命令在科尔坦斯的前线带兵。” 特卡里惋惜地看了一眼抬起的手,将它放下后又道,“陛下把我支开,一个人来了这里,这样做太危险了。幸好我一接到提休的消息就赶了过来,您弄出的动静还没有惊动母亲——下次可不能再这么任性了,被母亲发现了的话,您以后恐怕就没这么自由了。” “……从科尔坦斯过来,只要一瞬间。” 伊泽法忽视了特卡里后面那一串碎碎念,关注点落在了他异常的移动速度上——就算是法师的传送术,也做不到转移这么远的距离。 “因为是赶到您身边。”特卡里耐心地解释道,“只要我没有被困住,就能瞬间抵达您身边,这种力量只对您有效,去别处就不行了。” “但不管怎么说,那都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伊泽法盯着特卡里的眼睛,“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您的仆人。” “别说这些没用的——你说过,我不管问什么,你都会回答。” “……” 特卡里被伊泽法看得心虚起来,挠着头看向一旁,“怎么说呢,曾经的我或许称得上是人类,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那是什么?” “啊……”特卡里为难道,“这个很难解释……” “那我们是一样的吗?” 伊泽法忽然又问道。特卡里被问得怔了一下,转过头来望着她,缓了缓才轻声道:“您是人类,不是像我一样的……‘东西’。还请您不要怀疑这一点。” “人类?” 伊泽法垂下头自嘲地笑了笑——手上的戒阵并没有启用。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适应,现在她已经可以长时间不用戒阵的力量,全凭自己的意志力压抑住那股黑暗的力量了。 但归根结底,用着这样力量的她,真的还能称之为人类吗? “算了。” 伊泽法放弃了追问,转而问起了战事,“我让你去协助北部,情况怎么样?” “吉尓库恩要塞易守难攻,久攻不下很正常。” 特卡里不以为然道,“不过那里临近雪国,气候寒冷,附近少有农田,粮食产量低。就算到了秋收季节也难以补充足够的军粮物资——好几万人的驻军粮食消耗巨大,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我是说,你都做了什么?” 以特卡里的战斗力,一个人可以干掉半个团,有他在场,战斗形势必然会发生变化。 然而特卡里无奈道:“吉尓库恩附近有当年圣战遗留的龙血结界,我过不去。得等到军队占领了那里,将结界毁了之后我才能接近。” “原来如此。” 已经发现了吗…… 伊泽法眼底掠过一丝不起眼的失望,面上则仍保持着平静,“那你就只在外围协助进攻好了——本来我想让你去东部,但赞迪的态度很坚决,他要自己解决莱莫瑞恩和克萨约尔人。” “嘻……” 特卡里笑了起来,“他自尊心还是那么强啊。” “但东部情况不太好。战线被挤压得太靠后了,前线的探子死伤大半,现在连消息都探不全,我需要知道莱莫瑞恩和克萨约尔人近期的动向。” 伊泽法想到近期的形势,微微蹙眉道,“这段时间东部太安静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需要我帮着查吗?” 特卡里问道。她点点头:“你只探探情况,不要动手,也别让赞迪发现。” “没问题。” 特卡里微笑着应了下来。 “那就这样吧。”伊泽法抬起头看向前方,“前线不能少了指挥官,我们先回去吧。” 说着,她率先向前走去,特卡里也随着她一起向西而行,没一会儿两人便都消失在了林地茂密的树丛间。 第160章 特例 第160章 特例 结束了盟约仪式后,离开温里亚村的莱莫瑞恩一行一路赶往了位于村庄正北方的勒克郡。 这里临近法兰学院,自从赞迪的军队被击退后,便一直被克萨约尔人占领。如今莱莫瑞恩与奥莉菲亚结盟,法兰学院西侧的所有领土全都归还给了克拉迪法,法兰学院本身及其东侧占领区则为了不打草惊蛇,暂时由奥莉菲亚掌控,相关领土会在将来依时机逐一归还给克拉迪法。 勒克郡由克拉迪法人接手后,便替代了萨兰弥莱斯,成为莱莫瑞恩所占领土中最适合向西反扑的中心据点。基于克萨约尔人此前在郡内外设置的安防设施,莱莫瑞恩又将防御圈向外推开了一段距离,将勒克郡打造成了坚固的据点堡垒。 过去有不少莱莫瑞恩的追随者从皇城出逃后无处可去,最终选择暂住在萨兰弥莱斯,此时这些人也跟着军队迁到了勒克郡,原本一座普通的城郡,俨然成为了复辟军的大本营,街道上匆忙往来的人群中,甚至能看到原本服务于皇室的侍女们在忙碌。 按照计划,莱莫瑞恩不久后会与帕恩等人前往苏托林地,处理提休·波利考斯的事。如今勒克郡的防卫工作已经进行得差不多,计划也可以开始实行了,于是今天一整个上午,莱莫瑞恩都在军务室与即将参与此次行动的几人商讨行动方针,一直忙到午后才结束了会议。 法米尔从霍艾罗德回来后只匆匆见了莱莫瑞恩一面,后来便一直在外执行任务,直到今天一早才赶回来,莱莫瑞恩有不少事想与他商议,便在遣散诸人后,将他单独留了下来。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等到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莱莫瑞恩顺口问道。 “好极了。” 法米尔活动了一下身体,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因为之前房间里来了太多人,他连个座位都没有混上,就这么站了一上午, “就是这会儿腿有点酸。” 他抱怨道,“你得让人多往这里搬点椅子,不然我每次都得站着。” “过两天就出发了,等回来了再让人调整吧。” 莱莫瑞恩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又问道,“你这次去霍艾罗德是不是领了任务?他们让你做什么?” “是凯勒西斯特地交代的。克萨约尔那边有人委托他保护一个人,他便找到了我——你猜要保护的人是谁?” 莱莫瑞恩抬起眼来——法米尔的语气意有所指,让他有了联想:“……艾达?” “没错。” 见莱莫瑞恩真的猜到了,法米尔无奈道,“你这次把她要来,未免也太明目张胆了些。” “是么,我只是觉得她身份合适罢了。” 莱莫瑞恩不以为然道。 “就连克洛娃手下的侍女都在传你看上她了——” 法米尔盯着莱莫瑞恩的脸问道,“你和我说句实话,对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莱莫瑞恩见他这么认真,失笑道:“她过了生日才十五岁,还是个小女孩,你说我是怎么想的?” “历史上也有比她还小就被选做王后的人,更何况十五离成年也没有几年了。你现在说对她没兴趣,却把她带在身边,等将来相处久了谁知道会怎么样——” “你就这么介意她?” 莱莫瑞恩也看向法米尔,与之对视道,“就因为她是克萨约尔人?” “不止如此。” 法米尔微微蹙眉道,“你这样做,辛西娅怎么办?” “你说得好像我承诺过她什么一样。” 莱莫瑞恩淡淡地道,“我已经或委婉或直接地拒绝过她父亲好几次了,是他自己不肯放弃。”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她这些年付出了不少。我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 莱莫瑞恩站起身来,绕着桌边来到了法米尔跟前,“但有这样付出的可不止她一个人。莫欧提法家的阿什丽、西塔斯家的莉蒂希娅……要是每个人的付出我都要给予她们希望的回报,难道我要娶十几位王后吗?更何况…… “正因为登基的是我,她们的付出才全都被算在了我的头上。假如最终是伊泽法坐稳了皇位,你猜她们到时会选择谁?” 他靠坐在桌沿边,略带无奈道,“当然了,我既不会让伊泽法篡位得逞,也不会接受这些父亲们的‘好意’。若是十年前就继位,我一早便会颁一道禁令,让这些人趁早断了不切实际的念想,但过去我没有这个权力,继位后又一直在忙内战的事,哪有空去处理这些。” 法米尔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可是,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能让你看中的?再怎么样也不能对一个克萨约尔人……” “法米尔。” 莱莫瑞恩见他仍在纠结这件事,忍不住打断道,“我这次特地让艾达来确实另有用意,但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我之间有血契制约,我也不瞒着你。事实上这次我见过凯勒西斯之后,从他那得知了有关暗之印的事,而这件事恰好与弗雷亚家族有关。” 他将这件事大概和法米尔讲了一遍,末了道,“所以艾达除了各方面条件都满足盟约使者的要求外,还有这一重隐藏的任务在身。克劳约和法奥兰在克萨约尔国内受到的制约颇多,没有机会协助我夺回黑炎剑,唯一能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来到我身边的就只有艾达了。” “她只是养女,你怎么知道克劳约会把这个秘密告诉她?” “以前或许不会。” 莱莫瑞恩说道,“但有了这次契机,考虑到艾达有机会接近我,克劳约大概率会向她坦白这件事。而且艾达一心想要参与到调查死亡之影的事里来,弗雷亚家族的秘密也不见得能瞒得住她。” “……照你这样说,委托我的人很可能就是弗雷亚家族的克劳约或者法奥兰。” 法米尔若有所思道,“本来我还在想,能直接与凯勒西斯联系上的人会是谁……既然弗雷亚家族也负责修复血匕中的一环,那能联络上他倒也不奇怪。不过……” 他抬起头来看向莱莫瑞恩,“这次我要跟你一起去苏托林地,就不能留在这里保护她。” “不,她也和我们一起去。” “你要带她去?” 法米尔皱眉道,“就影牙这段时间调查的结果,波利考斯很可能和艾莉拉勾结很久了,这次去苏托不一定会遇到什么危险,我以为你会把她留在勒克郡。” “这次去苏托恰好需要个知道内幕的侍从。我看她就很合适。” 门外传来了嘈杂声,莱莫瑞恩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至于危险……你不是正好接了保护她的任务吗?” 嘈杂声离得更近了,似乎有人正气冲冲地说着什么。屋子里的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军务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您在吗?” “是克洛娃。” 莱莫瑞恩和法米尔对视一眼,“我让她负责安排照顾艾达的人,她到这来做什么……” 说着他站直了身子,抬高声音道,“我在,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脸不高兴的克洛娃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同样不太高兴的艾达。莱莫瑞恩看到她这副表情,不由愣了一下:“怎么了?” 按照惯例,盟约使者应当被接到皇城,由皇室专门为其配备府邸与仆人护卫,但现在条件不允许,莱莫瑞恩便在勒克郡为她安排了临时的住处。考虑到艾达作为女性需要有专门的侍女侍奉,他特地将从小就为克拉迪法皇室服务、深得皇室成员信任的侍女官克洛娃叫了来,让她全权负责安排照顾艾达的人手。 现在看来,她们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分歧。 “陛下,弗雷亚小姐作为盟约使者,理应遵守使者条例。” 克洛娃义正辞严地说道,“按条例规定,她的随身物品需要经过检查,危险物品必须上交暂存在我方处,等到盟约结束再归还。但是弗雷亚小姐不肯让我们检查她的随身物品,而我们没有权力强制执行,所以特地来向您请示。” “随身物品?” 的确,盟约使者的随身物品是要经过检查的,以防有人偷偷携带武器或其它危险物品,伺机对执政者不利。 莱莫瑞恩用探究的目光看向艾达,艾达正想解释,克洛娃又说道:“还有,弗雷亚小姐作为盟约使者,是没有权力直接接收外界联络的。早上竟然有别国的密探找到这里来了,趁着您和其他大人在开会,那密探差一点就避开其他人和她接上头,还好我们的士兵也不是吃素的……” “等等……密探?” 莱莫瑞恩蹙起了眉,“人在哪?” “被关在营房,帕恩大人正在审呢。” “艾达?” 听到莱莫瑞恩喊自己,艾达表示自己也很无辜:“人还没找到我呢,就被他们抓了,我也不知道是谁派来的呀。” “法米尔,去把人带来。” 法米尔应声起身,快步走了出去。莱莫瑞恩这才又转过身来看向艾达,无奈道:“你到底带了什么不肯让人看?” “……就是我常用的东西。” 艾达嘟哝道,“也不是不让人看,是他们要把我的东西收走……” 来这里之前,法奥兰考虑到她可能会有一些重要的东西需要随身携带,又不想被人发现,所以帮她在测距眼上附了一个小型的储物空间——虽然法师们都可以开辟储物空间,但将它附到物品上的能力通常只有创物师才会。法奥兰特地请了一位熟识的创物师帮忙,才将这个功能附在了艾达的测距眼上。 不过使用空间需要用到魔力。艾达的魔力太低了,只能用到手镯原本空间中的一小块区域——好在这点地方放记忆法石足够了。 艾达不想让克拉迪法人检查她的东西,倒并不是担心记忆法石被发现,而是担心他们没收她的测距眼。按照规定,侍从的测距眼也属于危险物品,因为这东西很可能被利用来探听机密,对于身份敏感的盟约使者来说,这种东西是不能保留在身上的。 “我带了梭卷、测距眼和试魔笔……侍女官大人说这些都要没收,我就不想让他们检查了。” 艾达不情愿地说着,又向莱莫瑞恩确认道,“我能不能留着它们?一定要交出去吗?” “我们还会还的,又不是拿走了就不给你了。” 克洛娃没好气地说道。莱莫瑞恩笑了笑,对侍女官说道:“克洛娃,这件事是我没有和你说清楚——艾达的随身物品可以不用检查,类似测距眼、梭卷这些物品也可以让她留着……” “陛下!这怎么能行?” 克洛娃大惊失色,一边震惊地看向艾达,“她是个克萨约尔人,天天待在您的身边,身上怎么可以拿着这些危险物品?” “克洛娃。”莱莫瑞恩试图让激动的侍女官冷静下来,“我已经说过了,艾达的随身物品全都可以保留——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皇帝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克洛娃不敢再反驳,只好应道: “……是,陛下。” 虽然勉强应了话,可她的内心仍无法平静——皇帝对艾达的优待让她联想起了侍女们私下窃窃私语的那些内容,对艾达的不满也更深了。莱莫瑞恩并不在意她是怎么想的,见她接受了自己的要求,便说道:“既然这件事解决了,你就先下去吧——艾达,你留下,我还有事要和你说。” “哦。” 艾达避开了克洛娃厌恶的目光,心里对奥莉菲亚所说的“盟约使者的处境”又有了新的认识。待一身怨气的侍女官离开了房间,她抬起头来向莱莫瑞恩问道,“刚刚要说的是什么事?” “那件事晚一点再说。” 莱莫瑞恩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又示意艾达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在那之前我们先等等法米尔,看看那位别国的密探到底是为了什么来找你。” 第161章 厚礼 第161章 厚礼 等待法米尔回来的时间里,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艾达坐在椅子上,不好意思看莱莫瑞恩的方向,便盯着窗边屋角放着的一盆花发呆,又时不时看向窗外,忐忑地猜测着那个来找她的密探会是谁。 莱莫瑞恩倒是没有她的顾虑,艾达的视线落在窗外,他便自然地将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从结盟那天到现在,他已经见过她很多次,但每次不是匆匆一瞥,便是因为谈话离得较近只关注到表情,一直没有像今天这样坐在不远处将她整个人放在眼里好好看看的机会。 艾达坐在椅子上,原本端正的坐姿因为时间的推移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莱莫瑞恩静静地看着,忽然觉得她确实和几个月前初见时不太一样了——似乎比之前高了些,也瘦了些,整个人脱去了一层稚气。尤其是安静下来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加明显。 或许法米尔说得对,十几岁的女孩,从孩子长成大人也只是短短一两年间的事…… 正想着,法米尔终于带着人来了。随着房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门口—— “……是你?” 莱莫瑞恩认出了这正是在耶萨时替萨西传话的龙巢密探,脸上浮现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密探似乎有些尴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艾达,硬着头皮道:“没想到陛下还记得我……” “这次又是他派你来的?” “……是,萨西大人让我为弗雷亚小姐送些东西。” “萨西?” 艾达惊讶道。莱莫瑞恩心里有些不痛快,冷声道:“他倒是有心了……不过,既然只是送东西,何必偷偷摸摸的?像上次一样让我的人通报一声不就好了。” “……” 密探看起来更尴尬了——他之所以要避开其他人单独找艾达,正是因为萨西的要求。 ‘试着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和艾达取得联系。’ 来之前萨西特地这样嘱咐过他。倒不是一定要求他成功,但让他“尽力一试”。 当初在耶萨,莱莫瑞恩拿出的契约卷轴是提前写好的,这意味着他在龙巢密探抵达之前就已经摸清了他的来意,萨西明白自己正处于克拉迪法密探的监视下,手下的实力与莱莫瑞恩的密探之间也存在差距,所以想趁这次机会探探对方的底。 莱莫瑞恩见密探不答话,也懒得继续追问,只是提醒道:“我与奇袭领主结成联盟,是基于对彼此的信任。这种信任可经不起几次试探,还望波尼尔大人心中有数。” 说着,他问法米尔,“东西在哪?” 艾达自己带的东西他可以不检查,萨西给她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都在这里。陛下请过目。” 有外人在时,法米尔总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他把密探带来的包裹放在莱莫瑞恩的桌面上摊开,一堆流光溢彩的东西顿时显现了出来—— 成瓶的魔钻粉、上等羊皮卷纸、镶着矫正水晶的试魔笔…… 不止是这些市面上能找到的东西,里面甚至还有好几颗完整的拳头大小的魔钻——这可是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的皇室特供品。除此以外,魔钻旁有一对红色的护腕也格外显眼,看起来像是用红龙皮做的,上面不仅镶着金边和宝石,用的那张龙皮也价值不菲。另外还有许多亮闪闪的小东西夹杂在其间,因为离得较远,艾达甚至没看清它们是什么。 “萨西大人说了,弗雷亚小姐远赴克拉迪法,说不定有用得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所以让我把这些给她送来。他还说,如果这些不够用,他还可以再送一批过来。” “……” 要说龙巢不愧是龙巢,就这一堆东西,别说普通人,就连克拉迪法的皇帝看到了也难免动容。莱莫瑞恩大致估算了一下桌面上物品的价值,又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龙巢的密探,半讽刺半恭维道:“……不愧是龙巢,确实是财大气粗。” 他想起上午的会议中,众人还在为接下来的军费发愁,眼下却有人把足以支撑军队半年开销的财物随手赠人,实在是荒谬,“既然龙巢的少爷能随便拿出这么大一笔财富向人献殷勤,想必奇袭领主也不会拒绝我接下来的请求了?” 说着,他从桌面一角拿起了一张封好了蜡的信,递到了站在一旁的法米尔手里。法米尔立刻将它转交给了不远处的龙巢密探。 “我正准备派人将这个送去龙巢,既然你来了,也省了我的人手。” 为了解决军费不足的问题,莱莫瑞恩一早便将主意打到了龙巢身上——龙巢领主别的不多,就是钱多。而且作为盟友,他们也有资助军队的义务。 若说莱莫瑞恩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伸这个手,如今看了萨西的操作,这种不好意思便化为了心安理得,甚至他还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在信里要的那个数字多少有些太保守了。 龙巢的密探还不知道莱莫瑞恩这封信是冲着打劫他家主子去的,接过信件后便行礼道: “陛下请放心,我一定为陛下把信带到——不过……那些东西……”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堆宝贝,显然对它们的归宿有些不放心。莱莫瑞恩原本便有些不爽,听到这话脸色更难看了——他堂堂克拉迪法皇帝,就算如今流亡在外,军资上有些后继无力,也犯不着和一个小姑娘抢钱吧? “你自己来收!” 莱莫瑞恩压着火气转过身对艾达道,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密探,“阁下还有什么疑问需要我解答吗?” “不不,没有了。” 密探知道自己偷偷潜入还有命在已经是对方给自家领主面子,再惹皇帝不高兴可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于是连忙道,“陛下若没有别的吩咐,我这就返回龙巢,将您的信给领主大人带到。” “不,等等!” 艾达终于反应了过来,急忙说道,“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还请您带回去还给萨西。” “这可不行。大人说了,东西必须交给您。” 密探连忙摆手道,“弗雷亚小姐若是不收,大人那边我没法交代。” “我现在就和他说!” 艾达从怀里掏出了传声水晶,转了一下便找到了那颗金色的宝石。结果宝石竟然是暗的——萨西不在可联络区域。 虽然早就知道艾达有萨西的联络方式,但看到她企图现场联系龙巢继承人,莱莫瑞恩还是产生了一丝奇异之感——就算是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的领袖,想要联络龙巢上层也必须通过专门的密探,而萨西就这样把联络方式给她了,甚至她还可以说联络就与他联络,完全不用顾虑环境和时间…… “不在……” 艾达怔怔地看着手里的水晶,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弗雷亚小姐就算不想要,也可先将东西保管着,等将来与波尼尔大人商议好了再看如何处理。” 密探小心地说道。萨西可没有给他把东西原封不动带回去的选项。 艾达知道就算她把东西强行退给密探,也只是在为难他,于是勉强点了点头:“好吧。但你要和他说清楚,东西我只是暂时保管,并没有收下。” “我会替您把话带到的,请放心。” 见艾达不再坚持,密探着实松了一口气,他又看向莱莫瑞恩,小心地问道,“那陛下……” “你们商议好即可,我没有其它事要吩咐了。” “那在下就此告辞。” “法米尔,你送送他。” 法米尔应了一声,转身带着密探下去了。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莱莫瑞恩回头一看,艾达还愣在原地,正看着桌上那一堆金灿灿的东西发呆。 “……愣着做什么,去收拾起来吧。” 看到少女发愁的样子,莱莫瑞恩觉得有些好笑,走到桌边,将那双红龙皮护腕拿到眼前看了看,“这东西不错,除非对方拿的是像黑炎剑之类的神器,它可以格挡住任何利器,对魔法也有极高的抗性。不如直接拿去用——” “不行。这些东西将来我要原封不动地还给萨西。” 艾达摇了摇头,“它们太贵重了,我还不起这份人情……” “那位应该就没打算让你还他的人情。” 送礼能送到这个份上,要说萨西对艾达还只是同学情谊,那恐怕就连说出这种话的人自己都不会相信。 莱莫瑞恩当然很清楚他的用意,而且一想到这一点便心生不快。他把这种不满归咎于艾达克萨约尔人的身份——如果龙巢的继承人属意一个克萨约尔人,那龙巢与克拉迪法的同盟关系是否能长久地维持下去就成了一个未知数。 如今萨西的态度已经明朗,就是不知道另一个人是怎么想的。而想要知道这一点,最简单的方法便是…… “你对萨西·波尼尔怎么看?” ……直接问。 “萨西?” 艾达愣了一下,想了想答道,“他人很好,在侍从学上也有很多独到的见解,我很佩服他。” 她显然没有听懂莱莫瑞恩的意思,但这个反应倒是在他的判断之中:看起来她对萨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至少现在还没有。 意识到这一点的莱莫瑞恩心情好了一些:“能随手将这么多宝物送人,就这点来说,我也很佩服他。”一面讽刺着,他顺手将手里的护腕放回了那堆宝物上,“不久后我们要离开勒克郡——此行可能会有些危险,随身带着这些东西不方便,你若是信得过,可以把它们先交给我的人保管。” “离开勒克郡?去哪?” 艾达确实没想过莱莫瑞恩接下来还有行程,她本以为作为复辟军的指挥官,他会在勒克郡待上一段时间。 “这就是我刚刚要和你说的事。” 莱莫瑞恩说道,“接下来我会带兵攻打苏托林地,而此行和普通的行军打仗又不一样,我们可能需要突袭提休·波利考斯的城堡。据我所知,提休很可能已经与艾莉拉勾结多年,那座城堡里隐藏了很多和艾莉拉有关的线索,所以……”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和你一起去调查这件事?” 艾达一听到艾莉拉的名字便立刻来了精神。 “这件事很危险。” 莱莫瑞恩看到她这样子反而有些头疼,“你作为侍从,这次去是冒着风险的,我希望你凡事以自身安全为首位,不要像那天一样冲动,把自身陷入危险的境地。” “我知道了。上次是情急之举,而且我当时有把握带辛西娅坚持到你的人来,所以才会那么做的。”艾达忍不住解释道。 “这次情况不一样了,我们要去的地方和死亡之影有牵扯,必须慎之又慎。” 莱莫瑞恩叮嘱道,“这次法米尔会全程保护你,但这还不够——除了你自己随身带的那些东西,我也为你准备了一些装备。” 说着,他看了一眼那双红龙护腕,“这些东西不用也罢,我那里有更好的给你。回头我会让法米尔给你拿过去。” “呃,是比这个还好的?” 见艾达下意识就想要拒绝,莱莫瑞恩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这些都是为了应付即将面对的敌人所做的必要准备。你作为盟约使者,本来应该待在安全的营地里,是我强行要带你去这么危险的地方,这些东西就当作我雇佣你以侍从身份加入团队的报酬。” “那也太贵重了……” “此行我看重的是成功。这些不过是为了达到这一目的而强化团队的手段罢了。” 莱莫瑞恩看着她认真道,“每个人都有。” “真的?” “真的——凯瑟琳有,帕恩、法米尔也有,就连尤利娅也有。” 听莱莫瑞恩提到了尤利娅,艾达一下子高兴起来:“尤利娅也要去吗?我这次来还没见过她呢。” “这次我们去苏托林地也需要军队配合,尤利娅目前正负责在后方协调指挥军队的转移,明天才会抵达勒克郡。”他解释完后又问道,“所以你同意了?关于配备装备的事。” 艾达怔了一下,无奈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先拿着用。等苏托的事情解决完了,我再把它们还给你。” “随便你吧。” 莱莫瑞恩不想再纠缠这些细节,想了想又嘱咐道,“你回去之后就要着手准备出行的事了,我们大概后天或是大后天出发——法米尔从今天起便会暗中跟着保护你,如果有什么需要你也可以直接让他去办。” “啊,好的。” 看来这段时间都不能把记忆法石拿出来了。 得知身边随时会有法米尔盯着,艾达快速地在心里划分了一下可以做和不能做的事。莱莫瑞恩并不清楚她还藏着这样的秘密,只道她在担心出行苏托林地的事,便又解释道:“关于波利考斯这些年在做的事,我明天会让法米尔把相关的调查报告拿给你看,此行的计划我也会找机会告诉你,今天时间不早了。龙巢给你的这些东西我会妥善处理,你就不用操心了,先回去休息吧。” “好的,那……我就回去了。” 既然皇帝已经给出了承诺,艾达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起身行礼后便离开了。 莱莫瑞恩看着桌上那堆东西,忍不住摇了摇头——以龙巢密探的身手,萨西居然放心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随便塞进包裹让他肉身投递,该说他过于信任自己的手下,还是真的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 “法米尔。” 他一开口,早已归来、正潜伏在附近的夜之子立刻显形走到了他身边。 “把这些放到你的时之空间里,替艾达保管一段时间。” “好。”这里没有外人,法米尔也不和莱莫瑞恩客气,抬起手便将桌面上的东西纳入了自己独有的储物空间中, 法师可以利用强大的魔力开辟属于自己的储物空间。而自从传承碎片被神器强化后,法米尔所拥有的时间魔法也已经强大到了能够开辟储物空间的程度。 “好了,去跟着艾达吧。克洛娃似乎对她有些偏见,如果情况不对,你就现身帮帮她。” 莱莫瑞恩嘱咐道。法米尔无奈地摊了摊手:“真就当我是万能的?” “行了,快去吧!” 随着夜之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今天的事终于告一段落,莱莫瑞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即将来临的对苏托林地的讨伐上,屋子又安静下来了。 第162章 借酒 第162章 借酒 温里亚村一别后,奥莉菲亚一行人便返回了法兰学院。为了不泄露她与莱莫瑞恩之间的关系,法兰学院及其东侧的领土依然由坎亚德和克伦特的军队占领着——这两人都已归顺于奥莉菲亚,霍艾罗德的夜之子又顶替了考迪克的位置,如今摄政王得到的所有克拉迪法境内的消息都被人精心加工过,奥莉菲亚也终于摆脱了卡尔洛夫无时无刻的监视。 玛法赛丽亚学院的白塔中,特属于克萨约尔王室的秘密走廊尽头,奥莉菲亚正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特卡里逃走后,这里已经被学院用龙血净化过,房间里的家具也被更换一新,看起来和她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此时已是黄昏,房间里没有开灯,橘色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昏暗的屋子照亮了一隅。 桌上的夜幕百合闪烁着莹莹白光,每一片花瓣都像刚采下时一样新鲜。它的旁边放着一瓶半空的酒和酒杯,喝过酒的奥莉菲亚正斜倚在沙发上,出神地盯着那朵漂亮的花,脑中浮现的却是一些久远的回忆。 门外传来了响动,有人敲了敲门,问道:“殿下,您找我?” “嗯。” 奥莉菲亚没有动。白色的流光像蛇一般游向了门口,从里面将门打开。走进来的克伦特闻到了浓郁的酒气,不由微微一怔,视线落在了窝在沙发中的奥莉菲亚身上。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穿正装,而是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丝质睡裙,肩颈完全裸露着,因为躺着的姿势,裙摆也蜷在膝盖上方,露出了光洁的纤长的腿,还有—— 克伦特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殿下喝酒了?” 余光看了一眼身后的门,他有些犹豫在这种情况下是关上门好,还是不要关上比较好。 “关门。” 奥莉菲亚皱着眉说道。从门外走廊照进来的光太亮了,她觉得刺眼。 “是……” 克伦特回过身关上门,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静到能听到呼吸与心跳的声音。轻轻闭上眼睛,他没有回头,而是直接问道,“殿下找我是为了何事?” “你打算就一直站在那儿吗?怎么不过来?” 奥莉菲亚的声音也和平时不一样,轻柔中含着一丝缱绻,克伦特眼前又浮现起刚刚那一幕,一股难言的躁意从心口涌出,快速地掠遍了全身。 他杵在原地,冷静了片刻才使呼吸恢复正常。 “克伦特?” 许久得不到回应,奥莉菲亚不满地抬高了声音。克伦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向了她:“……抱歉,殿下……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他垂着眼,不敢去看面前衣冠不整的公主。奥莉菲亚见他这样,嗤笑一声道:“我很可怕吗?为什么不敢看我?” “殿下醉了。” 他没有抬头,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道。 “我很清醒。”奥莉菲亚站起身来,脚步不稳地朝克伦特走去,快要走到他身边时忽然一个趔趄,整个人朝他身上倒过去。克伦特顾不上分辨她是否是故意的,下意识便伸出手搀住了她,少女柔软馨香的身体裹着酒气落入怀中,双手顺势勾上了他的脖子。 “殿……” 奥莉菲亚泛着潮红的脸就在眼前,离得那么近,他只要稍一低头,就能碰上她柔软的唇。 但他不敢。 何止不敢,他连大气也不敢出,整个人就这样僵在了原地。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又不会吃了你……” 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奥莉菲亚轻轻笑了起来,伸手抚上他微微发烫的脸,迫使他躲闪的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脸上,“——看着我。” 她轻声命令道,两人的视线再次相对,克伦特不得不看向她水蓝色的、透着慵懒妩媚的眼睛。欲望开始肆意疯长,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攥紧了拳,拼尽全力想要克制住那股冲动,脸上不自觉地显现出了痛苦的神色。 “……这不是你一直以来想要的吗?怎么现在却抗拒起来了?” 奥莉菲亚暧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伴随着温热的喘息,克伦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嘶哑着声音道:“殿下真的喝醉了,我还是扶您去休息……” “……” 奥莉菲亚看着他那张漂亮的脸,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了一丝悲凉,“我清醒得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将他贴得更紧了,盯着他的眼睛笑问道,“怎么,你不想要我吗?” “殿下!” 克伦特猛地推开了她,后退两步后单膝跪地,垂着头微微颤抖道,“属下无意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奥莉菲亚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狼狈不堪的骑士,脸上的笑渐渐散去:“怎么,现在你又不想要了?” 她上前一步,俯下身来道,“叔叔承诺过你的,我也可以承诺给你,作为你效忠于我的嘉奖,你可以收下它。” “不!” 克伦特攥紧了拳,眼中的痛苦更盛,“殿下早有属意之人,这一点您与我都很清楚,您又何必如此……伤害自己……” “……” 奥莉菲亚安静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伸出手轻抚他的脸,“但你也知道,我和他不可能有将来,而你是最有可能成为我丈夫的人。” “殿下任何时候都不必勉强自己。” 克伦特抑着心底的痛苦,垂首道,“我从未奢求过能与殿下共度余生……能在您身边尽一份绵薄之力、亲眼目睹您的耀世风华,已是我毕生所幸——我只望殿下能早日得偿所愿、重掌王权。至于那些原本便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从未动过染指之心。” 说着,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奥莉菲亚, “还望殿下明白我的心意,不要再做像今日这样……的事……” 他看到奥莉菲亚面无表情的脸上不知何时竟流下了两行眼泪,口中的话语渐渐失了声。 “……” 奥莉菲亚也意识到了不对,自嘲地笑了笑,“这会儿倒是真的觉得有些醉了。” 她站起身来向屋内走去,心中的后怕一浪接一浪地涌起——如果克伦特没有克制住自己,她会不会后悔刚才的选择? 她的脚步还有些踉跄,跪在地上的克伦特却不敢再靠近她。 “你回去吧。”奥莉菲亚将身体蜷进了沙发中,小声地说道,“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跪在地上的骑士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怎么,你还有事?” 奥莉菲亚察觉了异常,正想再问,就听到克伦特似乎下了某种决心的声音响起:“我明白殿下今日之举,是因为对我还不够放心。过去我曾背叛过殿下,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不奢求您能心无芥蒂地接纳我,但如果这份顾虑影响到了您的计划和判断,我认为您可以认真考虑一下我接下来的建议。” “……你想说什么?” “我想得到您无条件的信任。” 克伦特望着不远处的那个身影,认真道,“为此,我愿意与您签订主仆血契……” 沙发中的少女颤抖了一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是,我很清楚——我想与您签订主仆血契,以仆人的身份陪伴在您左右。” “……” 奥莉菲亚缩在沙发中低声笑了起来,可细听去,那笑声又像在啜泣。 克伦特静静地等待着,半晌之后,奥莉菲亚恢复了平静的声音终于响起: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蠢话。我对你的信任不需要那种东西来维系,我要看的是你的表现。” “……我明白了。” 克伦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失落,他站起身来,向奥莉菲亚行了一礼,“不过在属下离开之前,还有件事要向您禀告。是有关之前与摄政王合作的特卡里·弗德的信息。” “说。” “之前他身受重伤,恰逢您已返回国内,此地无人居住,他便潜到这间屋子里休养过一段时间,而且,他当时是自己进来的。” 什么? 奥莉菲亚猛地坐起身来,目光凌厉地看向了门口的克伦特:“你确定?” “我确定。当时摄政王、里欧拉大人和您都不在学院附近,” 克伦特迎着奥莉菲亚的目光,确认道,“他一定是自己进入的房间。” 克萨约尔王室的这间屋子最早是索西埃瓦住的,他在这里下了禁制,只有继承了索西埃瓦血脉的后裔才能主动进入房间,其他人只有在屋里有人的情况下,得到邀请才能进入。 “特卡里·弗德。” 奥莉菲亚回想起了这个人的样子,的确……他也有一头银色的长发,长相和自己有几分相似,虽然眼睛是紫色的,但这个人一身秘密,年龄、来历都是个谜,在眼睛的颜色上作假也不是不可能。可如果说他是失踪的洛安伊斯…… “他从小跟在伊泽法身边……这说明在伊泽法出事前,他就已经在克拉迪法皇宫了。” “这一点确实和洛安伊斯殿下不符。殿下直到秋实惨案发生前,一直好好地待在克萨约尔王宫。。” 提到真正的洛安伊斯时,克伦特没有使用陛下,而是用了殿下的称呼。 “哥哥肯定还活着,只是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 奥莉菲亚想到了之前在宝库中的经历,又说道,“至于特卡里,他现在还在与叔叔合作吗?” “他如今跟随在伊泽法左右,已经很久没有在克萨约尔露过面了。” “莱莫瑞恩应该对他更熟悉,或许可以从他那里得到有用的消息。” 奥莉菲亚很在意特卡里和王室血脉有关的事,于是说道,“你去想办法通知莱莫瑞恩,把特卡里的事告诉他,我想听听他有什么看法。” “是。” “没别的事就下去吧。” 被刚刚的事一惊,奥莉菲亚的酒也醒了一半。聊过正经事之后再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两个人都感到十分尴尬。克伦特匆匆应了一声,便从屋子里退了出去,门被打开又关上,房间里短暂地亮了一瞬,接着又重归黑暗。 “真丢脸……” 奥莉菲亚躺回了沙发上,一只手遮着眼睛,自言自语道。 果然,有些事只有借着酒劲才能做得到。人想要骗自己可真难啊…… 第163章 出发 第163章 出发 等到筹备工作准备完毕之后,讨伐苏托林地的部队便准备从勒克郡开拔了。 为了不引起伊泽法的注意,莱莫瑞恩的军队将从前线的克萨约尔军队后方经过,以克萨约尔人为掩护,悄悄向克拉迪法北部的苏托林地行军。 赞迪的军队与克萨约尔人撞上时,一定想不到他一心想要干掉的敌人就在这些人的背后。 自从听说艾达也要随军出征,有关她和皇帝的传言便愈发盛行起来,直到有一天莱莫瑞恩黑着脸将克洛娃叫到身边训斥了一顿,这些捕风捉影的消息才渐渐平息了下去。虽说众人看艾达的眼神依然不对劲,但明目张胆的讨论声已经没有了。 艾达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风口浪尖上的讨论对象,她这些天一直在准备出行要带的东西,忙都忙不过来,基本没在人前露过面,甚至和克洛娃也没起过新的冲突。 至于为什么有这么多东西要准备,主要是由于她的梭卷没有了,需要全部重新制作——由于盟约使者的身份比较敏感,为免引起误会,她这次只带了几个应急的梭卷来,而这仅有的几个也在和考迪克的战斗中消耗完了。 经过了对记忆法石中知识的学习,加上从斯塔法那得到的灵感,她在梭卷类型上产生了很多新想法,最终制作出的梭卷无论从复杂程度还是战斗力上来说,都比过去提升了不少。 一口气做出了这么多新类型的梭卷,艾达的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和喜悦,她很想和人分享一下制作过程中的心得,或者仅仅是单纯地分享这份喜悦,然而环境并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周围的人并不友善,萨西也始终不在联络区,直到她登上了前往苏托林地的马车,这份喜悦也没能传递出去,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淡化了。 不过此次出行也有个好消息,克洛娃作为非战斗人员被留在了勒克郡,艾达对此着实松了口气——她是真的和克洛娃合不来。就算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制作梭卷,那位侍女官也总是在窗外盯着,仿佛她要是没有看着,“那个克萨约尔来的小妖精”就会偷偷从屋子里跑出去勾引她的皇帝陛下一样。 很多人都猜测莱莫瑞恩会让艾达坐到自己的马车上,结果并没有。艾达被安排和凯瑟琳坐同一辆马车,尤利娅也被安排在了这辆马车上——她通常会骑马,但有时也会从马上下来,到马车里坐一会儿。 这两人自然也听说了和艾达有关的流言,只是她们在学院时就认识艾达——凯瑟琳见过她几面,尤利娅则和艾达是同班同学。作为当事人的熟人,这两人对这段八卦的态度和一般人又不太一样。 尤利娅丝毫没有受到传言的影响。即使之前和艾达之间关系并不融洽,她也没有忘记对方曾真心实意地想要帮助自己。虽说尤利娅一向很厌恶贵族施舍式的帮助,但艾达给的建议又不太一样,现在回想起来,那也算是她在学院上学期间收到的少有的善意了,所以对于外人加诸于艾达身上的恶意揣测,尤利娅向来嗤之以鼻。在她看来,艾达无论和莱莫瑞恩有没有特别的关系,都不影响她对待他们的态度。 凯瑟琳则不同。她很了解莱莫瑞恩,和法米尔一样,她也早就察觉了莱莫瑞恩对艾达莫名其妙的在意——这种在意很克制,很符合莱莫瑞恩自己对它的解释:因为艾达被卷入了死亡之影的事件中,而且又提供了一些特别的信息,所以他才会对她多关注一些。 但这种解释又不够充分。一直以来卷入这件事的人可不止艾达一个,他却唯独对她态度不同。这种差异原本也困扰了凯瑟琳一段时间,直到最近她们坐上了同一辆马车,近距离接触艾达了几天之后,她终于有点明白莱莫瑞恩当初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被她吸引了。 在凯瑟琳看来,艾达和希尔王后之间有着许多微妙的相似之处。 虽然性格并不相同——希尔王后开朗又热情,总是能将快乐的情绪传递给周围的人;艾达则有些拘谨,习惯于礼貌地和人保持合适的距离。但从本质上来说,她们都是那种待人柔软又友善,实际上却意外地很固执、对任何事都抱持着认真态度的人。 而且艾达还有一双和王后很像的天蓝色的眼睛,那是每一个爱着希尔王后的人都忘不了的一双眼睛。就连只见过王后几面的凯瑟琳,也在和艾达对视时有过恍惚的错觉,很难说当初莱莫瑞恩是不是下意识地被这一点吸引了,所以才注意到了她。 艾达对凯瑟琳的感想一无所知,虽然她们并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但她早已习惯了在人前保持安静,这一路倒也还算顺利。 此时马车已经在路上行驶了好几天,为了配合行军速度,他们往往会在一天中的固定时段在合适的地点停下来休息一到两个小时,然后再继续赶路。比如现在,正午阳光最盛的时候,车队便在一片林地中停了下来,众人纷纷走到树荫下休息。 尤利娅惦念着弟弟妹妹们,始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每当停下休息时,她也不像其他人一样真的去休息,而是拿出长枪开始操练。帕恩有时会和她对练,并指点一下她的枪法,队伍中的士兵们也没少被她揪起来喂招,时间久了,艾达也有些跃跃欲试,想要试试用柔杖和她对招。 就在尤利娅又一次询问有没有人可以和她对练时,艾达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我可以吗?我想试试用柔杖和你打打看。” 尤利娅愣了一下,她是听说过柔杖这种武器,不过在她的印象里,那算不上什么优秀的武器,甚至可以说用它作战劣势要远远大于优势。 “那会不会太短了?和赤手空拳也差不多。” 她挠了挠头说道,“我的枪虽然不算长,但也有两米了,短武器对长武器没有优势,我们能对上招吗?” 她倒不是瞧不起艾达,相反她还挺想陪艾达练练的,因为当初在学院时,艾达也很有耐心地教过她侍从学。不过短武在与长枪对阵时没有优势也是真的,尤利娅是担心两人对练很可能只是白费功夫。 艾达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但还是想和尤利娅试试:“我就是想试一下怎么在正面作战时应对长武器。毕竟柔杖可以称得上是最短的武器,对战时免不了要面对各种比我武器长的对手,我需要积累一些和长武器对战的经验。” “我觉得可以。” 一直在一旁看着的帕恩插口道,“以长枪为武器战斗,最怕的就是被短武近身。你也可以学习一下如何避免被近身,以及被近身之后的应对方法。” 尤利娅用枪战斗到现在,还没遇到过被人近身攻击的情况,有些不以为然道:“就算被近身,她也要离得非常近才能攻击到我,若是长剑还有些威胁,柔杖……” “匕首比柔杖也长不了几分,要不要和我打一场,看看你会不会被我近身?” 接话的是法米尔。他得到了莱莫瑞恩的准许,上前两步说道,“我就用带鞘的匕首。” “好啊!” 尤利娅和法米尔不熟,但知道他是那个厉害的赞迪的兄弟,因为曾经败在过赞迪手下,她对法米尔的挑战有了几分兴趣,“要是你能打败我,我就和艾达试试看。” 法米尔将挂在腰间的匕首连同匕鞘一同摘了下来,将它握在手里,身子重心放低后提醒道:“准备好,我要上了。” 除了莱莫瑞恩,在场大部分人都认为法米尔与他的大哥赞迪一样是一名骑士,虽然骑士也会使用匕首做备用武器,但毕竟更擅长用剑,加上此时他对阵的又是长枪,劣势实在是过于明显,众人还是觉得尤利娅的赢面更大一些。 法米尔当然不会输,但也不会展示全部的实力。就在尤利娅做出迎战姿态后,他立刻向她冲去,同时身子一偏,避开了尤利娅横扫而至的一枪。 眼见他从侧面袭来,尤利娅向着另一侧跃去,同时长枪向前一递,逼得法米尔临时改变方向,速度也慢了一瞬。趁这个机会,尤利娅的攻击连番出手,将面前的区域封得严丝合缝,丝毫不给法米尔钻空子的机会。 法米尔倒是不着急。他每次攻上前时用的都是不同的方法,而且速度放慢了不少,表面上看,他似乎对尤利娅的防御束手无策,实际上他是在为旁边认真观战的艾达展示进攻的方式。 听到艾达说想要试试柔杖时,莱莫瑞恩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了过去,他也明白柔杖对战长枪胜率几乎为零,若是别人,他肯定不建议尤利娅同意这种用处不大的练习,但既然想试的人是艾达,那就不一样了。 法米尔明白莱莫瑞恩让自己出手的意思:一方面他要赢了这场比试,让尤利娅收起骄傲之心,接受艾达的练习请求;另一方面,这也是让艾达了解到最有效近身方式的机会,所以他不能用平时的速度近身,而是要特意放慢动作,用艾达能够复刻的速度达成胜利,以便于她学习掌握。 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近身本就是与长武器使用者争一个速度,速度越快,越容易成功贴近对方身边。反之就会被抵挡在对方的攻击范围之外,难以靠近分毫。 靠近时的时机和角度也很重要:实战中往往只有极为短暂的时间可以近身,越是能充分利用这段时间,近身时所需的速度要求就越低。 法米尔将这一点把握得极其精准。就在展示过几种常见的近身方式后,他一跃而起,恰好卡在再慢一分便贴不进去的时机穿过了长枪的攻击间隙,闯到了想要后退拉开距离的尤利娅身边,匕首瞬间掠上颈前,抵在了她的喉间。 “啊!” 旁人并不知道他是特意放慢了速度,可能还以为这是他速度的极限,一时间为尤利娅感到遗憾的惊呼声远远多于喝彩。 帕恩的声音适时响起:“你输了,尤利娅。如果是真正的战斗中,你已经被割断喉咙了。” “就差一点!” 尤利娅不服道。她觉得刚刚是自己轻敌了,再试一次肯定不会再被近身。 法米尔笑了笑。尤利娅这样的反应正是他想要的——作为凯安家族的次子,他理应处处不如赞迪,尤其是在用匕首作战这件事上,若表现得太过强悍,又很容易被人联想到皇帝身边的那位“夜之子”身上。反而是认为他的水平“不过如此”,倒正中他下怀。 帕恩虽然不知道法米尔真实的水平,但也能察觉到他刚刚可能放水了,于是对尤利娅道:“就让弗雷亚小姐来试试吧,看看她有没有机会像法米尔一样近你的身。” 法米尔看到艾达若有所思地望着这边,便走到了她身边问道:“刚才看清了吗?” 艾达点了点头,感慨道:“没想到能从那个位置切进去……冲上前的速度也好快,您刚刚真是太厉害了。” “长枪攻击范围虽广,但也有局限性。有时找不到破绽,你也可以人为制造破绽,比如诱导她向某个方向攻击,而你实际上将从另一侧进攻。” 法米尔简单地将近身的几个要点和常用技巧教给了她,艾达一一记了下来。尤利娅这时也已经准备好了,便对艾达道:“好了吗?我们要不要开始?” 艾达将柔杖握在手中,来到了尤利娅的面前,深呼吸之后道:“来吧,我们开始!” 第164章 比试 第164章 比试 正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艾达刚刚开始对上尤利娅时,因为从来没有相关的战斗经验,即使已经从法米尔那儿学来了一些方法和技巧,她一时间还是找不到避开尤利娅攻势的同时贴近她的机会。 反而尤利娅见艾达攻不进来,倒主动攻击起她来,艾达不得不用尽全力抵挡长枪的攻击——好在在防御方面她有不少经验,没有让尤利娅占去太多便宜。 一旁观战的人群中,凯瑟琳的注意力并没有一直放在眼前的对决上,而是落在了重新走回莱莫瑞恩身旁站定的法米尔身上。 这次出行,只有法米尔得到了与皇帝坐上同一辆马车的待遇。凯瑟琳一想到这一点便极为不忿。她还记得在学校时,法米尔隐瞒了莱莫瑞恩不在学院的事实,把她和其他人都耍得团团转。即使那是莱莫瑞恩的命令——或者说,正因为那是莱莫瑞恩的命令,她才感到更加耻辱与不甘。 “怎么,和那位法米尔·凯安有过节?” 站在一旁的帕恩察觉到了凯瑟琳的情绪,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自从在塔莱茵了解到当年真相,找到了新的目标,帕恩一扫之前的颓废,凯瑟琳也不再对他那么刻薄,两人的关系比过去融洽了不少。 听到帕恩问自己,她掩下眉宇间的不快,低声道:“我只是觉得,陛下对他未免太信任了些。” 原先在学校上学时,凯瑟琳还可以跟着休斯等人一起直呼莱莫瑞恩的名字,但自从内战开始后,她明显感到皇帝对她的信任度开始下降,因了这一层缘故,她也变得谨小慎微起来,言谈中提到莱莫瑞恩时,一概以陛下称之,再也不敢僭越。 但不管怎么说,她也是莱莫瑞恩从去学院上学起便一直陪伴身边的同伴。相比之下,比他们小一岁的法米尔不仅从来不与莱莫瑞恩一起行动,武力和名声也都不如他的哥哥赞迪,莱莫瑞恩以前从未表现出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态度,凯瑟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法米尔如此信任,甚至在赞迪背叛后也没有怀疑过他。 不过对这一点,帕恩倒是有不同的看法: “你只看到赞迪·凯安背叛了陛下,却没看到这件事发生后遗留的问题。” 他看了一眼正恭恭敬敬站在莱莫瑞恩身侧的法米尔,继续说道,“虽然人们总是把四大领主相提并论,但很明显劳伦斯更得器重,明面上凯安家的兵力和我相当,但每年领主们都要抽调部分军队去塞克隆要塞接受身份审核和训练,这支军队少时有二十多万人,多时可达三十万,全都由劳伦斯管理,由此可见皇室对凯安家族的信任。 “对陛下来说,失去赞迪·凯安的效忠事小,失去对凯安家族的控制权才是他不想看到的。现在劳伦斯身陷囹圄,他仅剩的两个儿子里,也只有法米尔能担大任,别看现在劳伦斯还有一战之力,等再过几年他彻底老了,陛下属意的凯安家族掌权人势必要着落到这位次子身上。所以……” “你的意思是,陛下这是在拉拢未来的凯安家族继承人?” “没错。” 帕恩点了点头,“法米尔也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他若想将来继承的依然是皇室信任的凯安家族,他本人也能像他父亲一样受皇室信赖,那么现在就必须展现出加倍的忠诚——赞迪叛了的事刚传出没多久,法米尔便把他的母亲和弟弟都送到了克里斯顿庄园,这相当于亲手将自己的亲人作为人质交给了陛下。坦白说,如果是我正处于皇帝的猜疑之中,我肯定不会让洛格安冒着风险去做他的人质。” 凯瑟琳皱着眉头望向法米尔,如果帕恩说的这些都是真的,莱莫瑞恩是为了继续将凯安家族掌控在自己手里,所以才表现得如此器重法米尔,那她倒是可以理解他的这些举动了。 四周忽然传来了欢呼声。经过一系列的尝试,艾达终于成功避过了攻击,闪身冲进了长枪的攻击范围,贴到了尤利娅的身边。 如果说枪手在长枪攻击范围内可谓所向披靡,则其在被贴身时则称得上是手忙脚乱。 尤利娅没有被近身的经验,眼看艾达离得近了,她下意识地想用武器抵挡攻击,然而长枪的长度在这个时候反而成了桎梏,一次抵挡失败便打乱了战斗的节奏,尤利娅变得手忙脚乱起来,越心急越无法有效地反击——敌人在这么近的距离,她下意识便想要用剑的攻击方式还击,可惜枪毕竟不是剑,艾达成功贴到了她的身边,用柔杖攻向了她的肋下。 关键时刻,尤利娅终于意识到了此时手中的枪不仅不是助益,反而是个累赘。她将长枪一扔,身体顺势一扭,赤手空拳拦住了艾达的攻击。 正式习武之前,从小在贫民区长大的尤利娅最擅长的就是用拳头战斗了!艾达的身法再灵活,柔杖的威胁也远不如带刃的武器,尤利娅可以毫无顾忌地展开反击,很快便制服了艾达。 不过,就算赢了,她也不觉得高兴。一方面她不是靠枪获胜的,另一方面,如果艾达用的是匕首之类的武器,她也没有那么容易得手。 见尤利娅终于意识到了避免被近身的重要性,帕恩冲她招了招手,让她到自己身边来。 “老师……” 尤利娅自从开始跟着帕恩学习枪术,就改口喊他老师了,“用枪被近身后有什么应对的方法吗?” “当然有。你刚才丢掉长枪就是其中一种有效的应对方法。不过除了这种下策,我们也有其它更好的技巧。” “是什么?” “把你的枪给我。” 帕恩从尤利娅手中接过枪,一手将它握住,一边演示一边讲解道,“你的枪长接近两米五,这个长度在遇到贴身攻击时相对比较尴尬。当你发现刺击之后敌人避开了攻击并向你贴近,这时可以像这样——” 他快速将长枪向后拽去,松开手的同时向前一探,再次握住时,持枪的位置比刚刚更加靠近枪头,“看,如此一来,可攻击的距离就缩短了,只要注意不要让枪尾妨碍到你的攻击,即可长兵短用,暂时缓解危机。” 说着,他又将枪恢复成正常的状态,演示另一种应对方法,“如果对方还没有完全贴到身边,你也可以快速变招,在这个位置直接倒把,用枪尾击打敌人。别看枪尾没有枪头锋利,它却比枪头粗大很多,攻击的威力不容小觑,一般人承受不住的它的一击。” 帕恩将长枪交还给了尤利娅,最后说道:“如果你的枪再短一些,应对近身就简单多了。一旦有人近身,握住中段变枪为棍,直接用棍法对付对方,可以将身周护得非常紧密,除非对方的实力碾压你,否则很难从你手里捞着好处——当然了,武器这东西,短一分亦险一分,若是在战场上,还是你现在这把枪的长度合适。” “我明白了。” 尤利娅思索着刚刚帕恩说的话,回过身来看向正站在场中回想刚刚战斗细节的艾达,不好意思地走到她身边,挠了挠头道,“艾达,我们能再试一次吗?老师刚刚教了我一些应对的方法。” “啊,好啊。我也想再试试看刚才总结的技巧!” 艾达很高兴地答应了下来。两人重新拉开距离,又开始了新一轮对战。 “你觉得怎么样?” “你问弗雷亚小姐?” “也包括尤利娅。你觉得这两个人表现如何?” 莱莫瑞恩坐在不远处树荫下的马车后方,法米尔则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两人所在的位置被马车上的隔音结界笼罩着,说话的内容只有彼此才能听到。 法米尔望着对战的双方,眼中有一丝惋惜:“弗雷亚小姐基本功很扎实,可以看出是下了功夫练的,只是天赋上欠缺太多;尤利娅虽然基本功差些,但是这段时间进步飞快,已经完全弥补了这部分不足,再有几个月,弗雷亚小姐应该就没机会从她手里找出破绽了” “嗯……” 莱莫瑞恩的目光始终落在战斗中的艾达身上,“战斗天赋欠佳,魔法天赋极低,出身平民,毫无背景。像这样的普通人,只是依靠与失势公主的童年情谊,居然能在克萨约尔王室那种勾心斗角的地方搏得一席之地,你觉得这是何原因?” 法米尔怔了一下,思索道:“当年奥莉菲亚才七岁,见到那种惨状,难说会不会有什么心理阴影。克萨约尔人也许是为了安抚她,才把年龄接近的弗雷亚小姐作为玩伴留在她身边。” “的确有这个可能。不过……” 莱莫瑞恩回想着手里掌握的有关艾达的信息,说道,“当年她在王宫没待多久就被送去了北部的弗雷亚家,很显然有什么原因使她不能再继续待在王宫里,不然按你所说,以奥莉菲亚对她的感情,她不太可能将艾达送去那么远的地方,两人甚至一年都不一定能见上一面……” “或许是王宫有人要对她不利,因为她与公主的关系,想要以此威胁奥莉菲亚。”法米尔思索道,“送去弗雷亚庄园一方面远离了危险,一方面也可以让她受到弗雷亚家族的庇护。” 莱莫瑞恩笑了笑:“我曾经也这样认为,甚至怀疑过那个人是卡尔洛夫。但这次艾达回王宫参加国庆典礼,晚宴期间卡尔洛夫派雷克塞安全程跟着她,不像是要伤害,倒像是在保护她——以卡尔洛夫的为人,绝不可能为了奥莉菲亚保护艾达,除非艾达身上还有其它利益可图……但一个平民女孩身上会有什么值得他们在意的?” “你觉得她的身世有可疑之处?”法米尔问道。 莱莫瑞恩不置可否:“你调查过艾达的身世,报告里提到她曾住在王城外不远处的村庄里,那个村庄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法米尔回忆了片刻,摇头道:“我没有查到。那个村子当晚就成了废墟,全村人只活下来弗雷亚小姐一个,柯恩的人曾经探过口风,但她本人因为当时年龄太小,已经不记得那村庄的名字了,其他人也差不多,有的人听说过这个村子但不知道名字,有的干脆根本不清楚有这么回事,或者把它和其它地方搞混了。” “村子的遗址呢?” “也没有找到。附近没有废墟,也没听说哪座村庄是从有这样历史的废墟上重建的。” “这就怪了……” 莱莫瑞恩轻声说道,目光远远地落在战斗中的少女身上,“按照艾达的说法,这个村子是被克拉迪法人踏平的,她的父母兄长也死在了克拉迪法军人手中。同样被克萨约尔屠戮的北郡,它的名字连同它所背负的仇恨被每一个克拉迪法人牢记于心,以卡尔洛夫睚眦必报的性格,他本应拿这座村子大做文章,煽动克萨约尔人心中的仇恨才对。怎么这一次他却这么轻易地把它遗忘了……” “你认为克萨约尔王室在刻意隐瞒这座村庄的信息?” “的确如此……在这件事上,奥莉菲亚的态度似乎和卡尔洛夫达成了一致,而迄今为止,他们两人只在一件事上达成过一致……” “你是说……” 法米尔缓缓地说道,“那位被监.禁的国王……” 第165章 猜想 第165章 猜想 “的确……那位被监.禁的国王,神子的替身。” 莱莫瑞恩笑了笑,“神子失踪与艾达失去家人发生在同一个夜晚,只是那天太过特殊,发生了太多事,所以我反而忽略了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现在我已经见过了真正的洛安伊斯,那么还在克萨约尔王宫里的那位冒牌货到底是谁,你想过吗?” “……”法米尔心念一动,看向艾达的眼神中有一丝不安,“你是说……”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坎亚德带兵夺回王宫后没多久,克萨约尔人就宣布了洛安伊斯继位的消息,就算他们只是情急之下放了假消息做缓兵之计,这个消息毕竟还是被放出来了,他们一定会同步准备一个替身以防万一。如果是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一个合适的替身,你会怎么选?” “就近找一个年龄相仿、身高体型相似、失踪了也不容易引起注意的男孩……” 法米尔一边说,一边想起了调查报告中艾达的身世,望向她的目光愈发复杂起来。 而莱莫瑞恩则想到了一些被藏得更深、更隐蔽的东西,冷笑道:“看来奥莉菲亚确实对她感情很深……” 从塔莱茵发现卢卡斯的真实身份之后,他就隐隐有了一些模糊的想法,只是这段时间一直忙忙碌碌,他始终没有好好整理过思路,或者说,他一直没有找到最关键的突破口。 只是没想到,这个突破口竟然在艾达身上。 想到刚刚推断出的结论,他站起身来对法米尔说道:“抵达下一个联络点时,把消息传给柯恩,让他好好查查当年的事。” “知道了。” 法米尔点头应下。这时远处传来了热烈的欢呼声——艾达再一次成功贴近了尤利娅身边,柔杖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击向了尤利娅的小腹,尤利娅之前用从帕恩处学来的方法挡住过艾达的几次近身,但这一次眼看她已经避无可避,大家都开始为艾达欢呼起来。 然而下一秒,欢呼声变成了惊呼。尤利娅被逼上绝路后,竟然没有放弃抵抗,强烈的争胜心令她下意识爆发出了战气,原本来不及阻挡艾达的反击顿时提速,赶在柔杖的攻击抵达前刺了出去——这么近的距离,携着战气刺出的长枪一定会伤到艾达。 糟了! 尤利娅立刻意识到不好,但已经发出的攻击怎么可能收得回来?艾达竟也没有躲开,而是迎着长枪冲了过去,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她几乎立刻做出了应对——一个叠了三层强化的格挡符文瞬间印在了她的左手小臂上,同时她将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了枪的正面,换用手臂旁升起的三道透明屏障迎向汹涌而至的战气与枪尖。 随着三声脆响,屏障被一口气打穿,同时艾达的柔杖也在她改变了攻击方向后,直直地怼上了尤利娅的肋下—— “都停手!” “……” 枪尖在距离艾达的手臂只有几毫米的位置停住了,柔杖也卡在了半途,没有真的伤到尤利娅。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帕恩和法米尔同时出了手,一个压住了尤利娅的长枪,另一个则挡在了二者之间,同时拦住了长枪和柔杖的攻势。帕恩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法米尔。察觉到他的目光,法米尔在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放开两人后便默默退到了已经走上前来的莱莫瑞恩身后。 “啊……” 艾达这才回过神来——刚刚她沉浸在战斗中,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击中对方”这一点上,差点忘了这只是在比试。 “如果是实战,刚才这一下艾达的左臂会废掉,尤利娅则会被击中,有可能短暂地失去战斗力。在战场上这种情况是致命的,而且如果艾达用的是一把利器,你可能已经丧命了。” 帕恩说着,一边松开了长枪,“这次对决是艾达赢了。尤利娅,你要记住今天我教你的技巧,这些都是你将来在战场上保住性命的关键。” “我记住了,老师。”尤利娅虽然情绪有些低落,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又抱歉地对艾达说道,“对不起,我刚才差点伤到你。” 艾达连忙摆手道:“没关系的,比试本来就有风险,更何况刚刚是我强行迎了上去,我也有责任……” “你也知道自己是强行迎上去的?” 莱莫瑞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艾达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来:“莱……” 她想说莱莫瑞恩,又觉得在周围都是克拉迪法人的情况下,直呼皇帝的姓名似乎不太合适,便把后半截话又咽了回去。其他人见莱莫瑞恩找上了艾达,全都识趣地退了下去,法米尔也停在了稍远的位置,没有跟上前。 称呼“莱莫瑞恩”不合适,艾达又不想喊他陛下,一时间犹豫起来。 察觉到她的纠结,莱莫瑞恩眼底的责怪被笑意冲淡,化为了清浅的无奈:“你不要每次战斗都这么拼命,与其执着于战胜对方,不如多想想怎么在强过你的对手面前安全脱身——给你的护腕戴了吗?” “戴了。”艾达将衣袖拉开一截,露出了一只白色的护腕——这似乎是特地为侍从定制的,她的测距眼刚好可以卡在护腕下方,这样战斗时就算不握住垂下的眼睛,它也不会四处乱晃了。艾达很喜欢这个设计,甚至后悔自己怎么没有早一点定制一双这样的护腕来用。 “因为我和你说这东西能挡住普通武器的攻击,你就那样冒险迎上去了?” 被莱莫瑞恩戳穿了想法,艾达尴尬道:“我本来以为三层屏障能挡住。” “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要是没有这护腕,就算你挡得住战气,手臂也会被撞击的力道折断。” 莱莫瑞恩嘴上说着数落的话,面上的神情却和缓了许多,“不过既然戴了,尤利娅那一击还伤不到你。”说着,他抬手将艾达的袖子拉回原位,遮住了那只护腕。 像是遮住了什么私心。 大陆仅有的一头神圣巨龙陨落后留下的龙皮,大部分都被收入了克拉迪法国库,这对护腕原本是为希尔王后制作的,所有设计都在迎合侍从的需要,如今莱莫瑞恩将它交给了同为侍从的艾达,也算是物尽其用,免了宝物蒙尘。 不过仔细想想看,能压过红龙皮的材料,确实也只有神圣巨龙的遗赠了。 “时间差不多了,回去休息一下,晚一点准备出发了。” 莱莫瑞恩抬头看了看天色,转身对法米尔道,“今晚后半夜会有雨,我们尽快行军,争取在那之前抵达下一个据点。” 法米尔应了一声,将皇帝的命令传了下去。原本四散休息的众人纷纷起身,不一会儿便重新汇成了长龙般的队列,继续向着北方进发。 与此同时,在北方的苏托林地目送伊泽法离开后,特卡里独身一人向南而行,隔着克萨约尔人的驻军与莱莫瑞恩的军队擦肩而过,抵达了勒克郡西侧的佩格镇附近。 再往南就是萨兰弥莱斯了,特卡里只远远地眺望了这座堡垒样的城市片刻,接着便转向西行,一直来到了瑟莱提利亚附近。 瑟莱提利亚位于皇城正南方的希澜城与萨兰弥莱斯之间,领主亨利·莫欧提法男爵始终没有归降伊泽法。就算赞迪曾在势头最胜的时期,带兵突破到翡翠平原腹地,也没能将围了数日的瑟莱提利亚打下来。而这全都归功于亨利的长子,年轻有为的杰伊·莫欧提法。 这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还没有爵位,最近才因为在战场上表现优异,被帕恩提升了军衔,成为了萨兰弥莱斯部队中除了尤利娅外最年轻的团长。 瑟莱提利亚本身的领主私兵只有不到一千人,但萨兰弥莱斯常年在这里驻军三千到五千,这批兵力成了它赖以抵抗伊泽法大军的有生力量,而瑟莱提利亚本身的地势优势也帮杰伊带领军队在这里站稳了脚跟。 不过,过去它没有被打下来,主要是因为赞迪那时将目标放在了翡翠平原上,瑟莱提利亚感受到的压力还没有那么大。如今赞迪被克萨约尔人和萨兰弥莱斯的军队同时逼到了苏托河西侧,一时打不到河对岸的他,便将攻势对准了河西唯一还未归降的瑟莱提利亚。 杰伊也不想束手就擒,反抗起来张弛有度,既不让赞迪的军队前进半分,也不至于后续乏力、陷入被对方围困至疲的陷阱。双方就这样僵持了数天,各自都没有占到对方什么便宜。 特卡里谨遵伊泽法的命令,所有行动都特地避开了赞迪的耳目,他来到瑟莱提利亚附近也一样避过了战场的前线,而是直抵附近一处高点,居高临下观察着双方的战斗情况,顺便等待一个人的到来。 这个人是伊泽法安排在瑟莱提利亚附近的内应,特卡里要了解东南部发生了什么,找他问话比自己调查要简单得多。临近两人约好的时间,果然有个人踏着小路走了上来——他将自己隐藏在了厚重的斗篷下,就连说话的声音也经过了伪装,显然不想在来时的路上暴露自己真实的身份。 “弗德大人。” 他微微向特卡里行了一礼,询问道,“您这次来,是陛下有什么新的指示吗?” “陛下想知道萨兰弥莱斯和莱莫瑞恩的动向,当初留你在这里的目的也是让你盯着点他们,所以有什么消息吗?” 特卡里悠闲地望着下方紧闭城门的瑟莱提利亚——刚刚击退了赞迪的一波进攻后,守城的军队迅速撤回了城内,谁也不清楚守城的那位小将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前不久萨兰弥莱斯集结了一批军队,大概有五到六万人,由帕恩亲自带兵向着东边去了。具体前往的方向帕恩谁也没有告诉,我的探子密报,他们朝着克萨约尔人所在的勒克郡开过去了,很可能是想把那里打下来。” 说到这里,那人又想了想道,“至于莱莫瑞恩,他之前带着帕恩一起去了海城,但回来的时候,探子只查到了大公爵的踪迹,暂时不清楚那位皇帝有没有跟着返回克拉迪法。” “勒克郡……” 特卡里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座城郡的方向,“除了这些,最近萨兰弥莱斯附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 “有。我在萨兰弥莱斯东侧的密探全都失踪了,其它地区的密探也损失了不少,所以能探得的消息也比过去少了许多。”说着,他似乎陷入了沉思,“虽然我手里能用的人不多,水平也一般,但也不至于冒失到全军覆没的下场——这不像是克萨约尔人做的,倒像是……” “为了保密,清理现场时连自己人都不放过……看来陛下果然猜得没错。莱莫最近在东边搞了不少小动作。” 特卡里笑了笑,视线转向了身边的人,“不过,看现在这情况,无论他还是帕恩,对你都还不够信任,他们在东边做了些什么,居然一个字都没有向你透露……” “这一点还请弗德大人放心。” 这神秘人倒是并不着急,“东部毕竟离得较远,他们的计划既然没有牵扯到我,而我所处的位置又比较尴尬,那么特意避开我也情有可原。但只要将来他们准备向西进军,就不得不与我联络,到时我就是陛下最好的耳目,这一点还请陛下稍安勿躁,多给我一些时间和耐心。” “但愿如此。” 特卡里微笑着应道,一边想:既然莱莫瑞恩的人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么不如去克萨约尔那边探探口风好了……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下方的战场——赞迪的军队正在逼近,不知这一次,城内的那位年轻人又会做出怎样的应对。 第166章 临近 第166章 临近 窗外的晨光从晃动的帘下一片片地洒进车内,莱莫瑞恩微微低着头,还未从睡梦中醒来。梦里的他似乎遇到了什么危险,连累现实中的他也紧皱着眉,额上渗出了薄薄的汗水。 马车转了个弯,走上一条不太平整的小路,车身上下颠簸着,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音,阳光照进窗内的角度也发生了变化,落在了莱莫瑞恩的脸上。突然的明亮终于让他得以从梦中挣脱,睫毛微微动了下,他缓缓睁开眼,晃动的车窗映入眼帘,意识随之被拉回了现实。 梦里的景象变了个方式浮现在眼前,莱莫瑞恩皱着的眉心丝毫没有松动的痕迹,他忍不住又闭上眼,抬起手揉了揉前额,耳边传来了法米尔的声音:“做噩梦了?” “……” 喉间有些干涩,莱莫瑞恩缓了缓才答道,“算是吧。” “算是?” 莱莫瑞恩挺直了背,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那不是梦。是某些记忆在复苏。” “又是那天晚上的事?” 法米尔抱肩坐在他的斜对面,听他这么说,他沉思了片刻,又抬起头来,“现在已经九月了。” “嗯……等到了那天就是整十年了。” 莱莫瑞恩叹了口气,身子倚上了靠背。 “这次想起了什么? “……还是差不多的东西。森林、火光、克萨约尔人。不过关于我上次提到的那个感觉,这次更清晰了——当时确实不止我一个人,我还在保护另一个人。” “保护……” 法米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会不会是……” “不是伊泽法。她那时应该已经被送回到克拉迪法了。” 莱莫瑞恩闭上了眼睛,自嘲地笑笑,“我当时一路追踪掳走她的人一直到了佩莱德恩,然后就彻底失去了他们的踪迹……那里离克萨约尔王城已经很近了,但我怎么也走不出那座山。” “我还是认为是有人在那里下了禁制,困住了你。” “或许吧。” 莱莫瑞恩不止一次想过,如果那天他不是被困在了佩莱德恩,而是追上了伊泽法,后来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但现在他知道了,伊泽法早就被艾莉拉盯上了。那么就算他救了她一次,也挡不住死亡之影策划第二次、第三次……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你最近恢复记忆的频率好像比之前高了——是因为记忆法石的封印解开了?” “的确如此……” 莱莫瑞恩睁开眼道,“母亲说过,记忆法石爆发后会进入封印状态,它周围所有人当天的记忆也会一起被封印,这就是我怎么也想不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原因——只有法石的封印被解开,我才能恢复那天的记忆。” 他回想起了刚开始恢复记忆时的情景,“现在想来,记忆开始恢复是几个月前的事,或许那时候起记忆法石的封印就已经开始松动了。” “但你还没有完全想起来,这是不是意味着它的封印还没有完全解开?”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如果它在母亲手中,最多三个月就能解开了;但要是完全没有接触过法石的人拿着,就得用去整整十年。” “十年。我记得记忆法石被封印后根本看不出异常,什么人会把一块普通石头贴身佩戴十年?或许这个人一早就知道它是法石。” 法米尔不解道。莱莫瑞恩笑了笑:“就算一开始不知道,现在应该也察觉了。如果他对法石完全不了解,一发现异常便拿着它四下打听,那我们早该听到风声了。既然没有,那么不论法石是否还在当年得到它的人手里,至少目前拿着它的人肯定很清楚它是什么,才没有把它的信息泄露分毫。” “可惜,不知道它到底落到了什么人手里。” “是啊……可惜。” 莱莫瑞恩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若是当初我把它带了回去,母亲有它傍身,后来也不至于被伊泽法……” “不要这样想,莱莫。”法米尔蹙眉道,“记忆法石只有佩戴者遇到生命危险时才会爆发,你当时肯定也是遇到了极其危险的情况才会使它陷入封印,能活着回来已是不易,遗失法石的事不是你的错。” “但去追伊泽法是我的决定。” “与其说那是你的决定,不如说你别无选择——别忘了,当时只有你看到了抓走她的人,也只有你能借助记忆法石的追踪能力追上去。” “……” “行了,别想那么多。” 法米尔叹了口气,“等你完全恢复了记忆,就能想起与记忆法石下落有关的线索了,到时我派人去查,帮你把它找回来。” “……辛苦你了。” “查查东西的下落不辛苦。” 法米尔无奈道,“保护那位小姐才比较辛苦。” 莱莫瑞恩知道他在说艾达,笑了笑道:“应该还好吧……她也不是那种没有自知之明、过于莽撞的类型,该逃跑时会果断逃,也肯听人劝,你不要有这么大的压力。” “我倒不是针对她。” 法米尔叹了口气道,“而是因为‘保护’本身就不简单。总归比我自己行动要麻烦些。” “再麻烦的事你也总能处理得很好,这一次也一样。” 莱莫瑞恩拍了拍法米尔的肩膀。这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休息时间到了。 “你要去弗雷亚小姐那儿?” 法米尔看到莱莫瑞恩从座位下取出了一本夹着几张纸的笔记本,想起来前一天晚上他提到过的那件事。莱莫瑞恩点了点头:“能信任的侍从有限,伯莎不在,就只能靠她了。” 说着,他打开门下了车,朝艾达的马车走了过去。 “陛下?” 正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凯瑟琳看到莱莫瑞恩突然出现在马车前,被他吓了一跳。莱莫瑞恩点了点头,平静道:“早。艾达还在车上吧?” “在,您找她?” 凯瑟琳回头对车内说了一句话,然后跳下了马车。原本坐在另一侧的艾达向外挪了挪身子,刚要跟着下来,便被走上前来的莱莫瑞恩拦住了:“你就坐在这儿。” 说着,他踩着踏板登上了马车,顺势坐在了艾达的对面,“我们就在车上谈。” “诶?” 艾达看了看他,又求助似的看了看车下的凯瑟琳。法师竟然装作没有看到她的目光,转身离开了,“……” 艾达有些尴尬——她刚睡醒,头发只是粗略地扎了一下,衣服也还没完全整理好。见莱莫瑞恩低着头整理手里的东西,她悄悄抬起手把衣领理了理,又将落在鬓旁的碎发捋到了耳后。 这时车夫也下了马车,发现车门还开着,便探了探头询问道:“陛下,需要关上门吗?”莱莫瑞恩头也没抬道:“门就开着,不用关。” 像这样敞着车门,外面的人便可以看到车内的情况,不至于揣测一些有的没的。 一道隔音结界罩上了马车,莱莫瑞恩将带来的笔记本整理好递给了艾达,准备与她谈谈正事:“这个你看看——” 抬起头来的莱莫瑞恩终于注意到了艾达窘迫的神态,笑了笑解释道,“只是在马车上谈话不会被人听到罢了,别紧张。” “嗯……这是什么?” “这本笔记里记录的法阵很重要。我希望你能在接下来的路程中把它学会。” “法阵?” 一听说和侍从学有关,艾达立刻把杂七杂八的念头抛在了脑后。她好奇地接过笔记,把它翻开到第一页—— “这是……” 她惊讶地抬起头看向莱莫瑞恩,“龙血结界?”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接下来我们可能会不断面对和死亡之影有牵扯的敌人,尤其是那些被艾莉拉‘赐福’的对象——我这次去塔莱茵就遇到了一个。这些人被死亡之影污染,肢体上被印上了死亡印记,用普通的方式根本没法消灭它们。” “赛丽娜身上也有一样的印记吗?” “……有,她的印记在胸口。” “胸口?不是手腕吗?” 艾达想起了她左手腕上的青黑色。莱莫瑞恩摇了摇头:“虽然我在塔莱茵遇到的那个人的确印在手臂上,但伊泽法手腕上的黑色并不是印记,而是因为龙血结界和她身体互斥,产生了副作用。真正的印记在她左侧胸口,心脏的位置。” 他解释道,“目前已知被艾莉拉污染的人数不多,且只有极少数人被抹去了自我意识。我怀疑她的力量和血匕一样接近枯竭,所以才研究出了这种与利泽尔不同的控制人类的方式——这些被死亡之影污染的人,要么变成魔傀自取灭亡,要么就只能由龙血结界杀死。所以龙血结界至关重要,你一定要学会它。” “但是……我们哪来那么多龙血可用?” “的确不多,但暂时还有一些。” 莱莫瑞恩从怀里掏出了三支不一样的小瓶,将它们一一亮给艾达看,“克拉迪法保管血匕期间储存的龙血在这个瓶子里,之前制作假血匕时用去了一些,剩得不多,但还能用;这一瓶是休斯从萝丝狄安回来时带来的,我去塔莱茵时用去了少量;最后这瓶是此次结盟期间,由大魔导师替精灵女王转交给我的,目前还是满的——我把它交给你。” “等等,为什么……” “学会了龙血结界,手里却没有龙血,你要怎么把它做出来?” 莱莫瑞恩将那瓶龙血放到了艾达手里,“这种瓶子不怕摔,倒龙血出来时也不会过量,可以放心用。把它收起来吧。” 说着,他指了指艾达手中的笔记,嘱咐道,“这上面记录的龙血结界制作方法有好几类,有的比较复杂,专门用于空间防御;有的则比较简单,适合战斗中临时架设,用来击杀敌人——这次在塔莱茵我就是用这个法阵干掉了艾莉拉的手下。不过我虽然学会了如何用,却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你是侍从,或许能看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如果能改良一二就更好了。” “我明白了。接下来这几天我会好好研究一下这些法阵。” 艾达点头应了下来,“还有别的事吗?” 虽然嘴上在问莱莫瑞恩是否还有别的事,艾达的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手中的笔记。她已经开始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那些外人看不懂的线条与标记上,丝毫没注意到对面的皇帝正用与她差不多专注的目光盯着她看。 “有件事我倒是一直想问问你。” “嗯?” 艾达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笔记上收了回来,抬起头看向莱莫瑞恩。 “是关于我让你来做盟约使者的事。虽然你答应了,但我还是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真实想法?” 艾达眨了眨眼,没有明白莱莫瑞恩指的是什么。 “我与公主结盟,你作为克萨约尔的盟约使者,有义务协助我夺回皇权。而除了这一点,你本人对帮我这件事是怎么想的?” 莱莫瑞恩望着艾达的眼睛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对我展现出的敌意吗?你对克拉迪法的仇恨颇深,想必没有那么容易消解掉吧?” 第167章 协助 第167章 协助 艾达呼吸一滞——她没想到莱莫瑞恩会突然提起这个。 父母与兄长惨死在克拉迪法军队的铁蹄下,这份仇恨没有彻底淹没艾达,但不代表她已经忘却了。她当然是恨的,但她将更多的恨意放在了战争以及引发战争的阴谋家身上,而不是那些被裹挟了命运的人。 至于对莱莫瑞恩…… “现在对抗死亡之影才是最要紧的事,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艾达摒弃杂念,坚定道,“本质上,我并非在帮助你争夺皇权,而是在协助你对抗死亡之影。所以就算没有盟约使者的身份,我也愿意帮你——之前我们不就是这样吗?虽然那时只是交换了一些情报,但也算是合作过了。”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马车里顿时安静了下来。片刻后,莱莫瑞恩笑了笑: “果然,我就知道你会搬出这个理由。” 他望着艾达,眼中有一丝无奈,“你一定要把自己的私人感受排在其它事情后面吗?” “……” 艾达怔怔地看着莱莫瑞恩,“有吗?” “你说呢?” 莱莫瑞恩淡淡地笑道,“我问的是你自己的想法。你却在给我讲大道理。道理我自然是懂的,但我想听的不是这些,我想听你——艾达·弗雷亚自己的想法。” 他盯着艾达的眼睛,语气平淡,说的话却让艾达越来越紧张, “除去盟约,除去合作,除去一切迫使你不得不为了大局妥协的原因,我想知道在这样的前提下,你对我是怎么看的——你还讨厌我吗?或者说…… “你憎恨我吗?” ……恨? 艾达已经很久没有直面过这个字眼了。刚刚莱莫瑞恩的话勾起了她的回忆,也勾起了久违的恨意。但要说憎恨莱莫瑞恩…… 第一次见面时,得知他是克拉迪法的皇帝时,她确实是带着恨意看他的。 就好像过去一切无处投放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当面前终于出现了可以憎恨的实体时,便自然而然地涌向了对方。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些厌恶与抵触竟渐渐消失了。 不仅没有了恨意,还会因为他的下落不明而担心……只是,这或许只是单纯的对同盟的关心,真的能算是自己的感受吗? 还是说…… “你又在想什么?” 看着陷入了纠结之中的艾达,莱莫瑞恩无奈地说道,“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我只是想知道你最直接的感受。如果你憎恨我,见到我就厌恶,只是基于大局不能表现出来,那我……” “没有,我……” 艾达下意识地打断了莱莫瑞恩的话,说完才发觉自己似乎回答得太急切了些,尴尬道,“……我是说——我还是会厌恶你的身份,但并不讨厌你这个人……” “厌恶身份……吗。” “因为是克拉迪法皇帝,所以……” “不用解释,我明白。” 莱莫瑞恩笑了笑,“倒是顶着这身份的我本人能不被你讨厌,反而让我有些意外。” “……” “言归正传。” 见艾达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莱莫瑞恩淡淡一笑,解释道,“问你这些倒不是为了别的,而是考虑到我与贵国公主的盟约恐怕会持续很久,倘若我或是其他什么人让你感到不适,那你接下来还要忍受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想先确认一下……” “没有的事,大家对我都挺好的。” 艾达回答得倒是很干脆,仿佛之前在勒克郡遭遇的为难从没发生过一样。 莱莫瑞恩也拿不准她是真的不在意这些,还是又习惯性的不想给人添麻烦所以不说。想了想还是跳过了这个话题——她不肯说,那便由他多上点心好了。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要的是完全参与到对死亡之影的调查与讨伐中,而不仅仅是做一个旁观者。现在你仍然是这样想的吗?” “当然。” “那好。”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正因为你有这样的决心,所以这次去讨伐苏托林地,我没有把你留在勒克郡或萨兰弥莱斯。你想参与其中,我也信任你的能力。 “这世上懂得侍从强大之处的人不多,你面前的我算是一个。相信你也看到了,我这次带了不少侍从,但只有你是核心,也是我放心将龙血托付的对象——这次对付提休·波利考斯,我有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去做。” “……可我只是个一年级的新生,万一我失败了……” 艾达不是会轻易退缩的人,但面对这样重要的任务,她又担心自己的失误会害了其他人。 “我调看过你上学时的成绩,也问过你的导师,对你的评价是操作熟练、基本功扎实,实际应用方面放在毕业生中也够得到中上。至于符文种类认知……还记得在学校时,侍从系举行过一次符文认知比赛吗?” “啊……” “就是你想到的那个。” 莱莫瑞恩想起了当时的比赛结果,“虽然参赛者都是一到三年级的低年级生,但比赛里放出的符文种类囊括了全年级可学的所有符文。你虽然只拿到第二名,但五年级以下的必修全都答上来了,说明你的符文认知量也不低,足以应对常规的战斗。更何况……从上次我联络你询问魔法阵的情况来看,学院不教的东西,你应该也掌握了不少。” “……” 艾达没想到莱莫瑞恩竟然将自己调查得这么清楚,但仔细想想,以他做事的谨慎,的确不可能随随便便把重要的事交给他自己都不清楚底细的人做。 “你不必怀疑自己的能力。或许有些人比你更有天赋,但在侍从学上,勤奋和努力,以及为此付出的时间都比天赋更重要。” 说着,莱莫瑞恩看向了艾达手里的那本笔记,“这里面除了龙血结界的资料,夹着的这几张纸则是这次任务的计划书——只是初稿。如果你有更好的建议,也可以进一步完善它。” “我知道了。” “还有。” 莱莫瑞恩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道,“除了这次计划,还有一个地方也用得到龙血结界,但怎么用才能达到我要的效果,目前还没有头绪。” “什么地方?” 艾达好奇地问道。莱莫瑞恩没有回答,而是抬起了右手,一抹红光在他手心中映出,半空中探出了一支剑柄,他顺势一握,将那柄红色的帝王之剑从虚空中抽了出来,一时间整个车内溢满了血色的剑光。 “这是……” 艾达虽然不认识意志之剑,但一看就知道这是创物师打造的神器。 “这是意志之剑,当年利泽尔用的那把剑。” “利泽尔?” 艾达意外地看着面前血红的长剑——莱莫瑞恩已经松开了它,但它既不落也不倒,就这样悬在了半空中,“但我记得利泽尔那把剑不是黑色的吗……” “意志之剑会根据持有者的意志改变形态。” 莱莫瑞恩大概将意志之剑的来历和各个形态介绍了一遍,末了问道,“你要不要拿起来试试看?” “不不,还是算了。” 艾达觉得如果是她去拿,意志之剑的形态肯定是最普通的锈剑,还不够丢人的,“你刚才说某个地方要用到龙血结界,是指这把剑?” “是的。” 莱莫瑞恩解释道,“我之所以去找这把剑,是因为伊泽法拿到了瑟莱提安留下的王权之剑——黑炎剑。那把剑会释放黑炎,普通的武器根本承受不住。而且我这里还有黑炎手甲,想要配合它战斗,也要有一把能抵抗黑炎的武器才行。” “利泽尔的武器确实能做到……” “是的,意志之剑可以抵抗黑炎,但有了它,我也只是掌握了与伊泽法一战的能力,却还杀不了她。” 莱莫瑞恩说道。想到赛丽娜,艾达被他话里的“杀”字微微刺了一下。 “伊泽法显然不会像那些意志力薄弱的废物一样异变成魔傀,想要杀死她,就必须用到龙血结界。”莱莫瑞恩继续说道,“不过,她可不是普通的敌人,想要诱导她进入龙血结界陷阱几乎不可能,战斗中临时制作结界也可能被她察觉并破坏,成功率不高。” “你想在剑上刻印龙血结界?” 艾达思索道,“的确……如果是剑上有龙血结界,那么只要击中了她……” “问题就在这里。能够刻印到剑上的龙血结界非常小,还记得伊泽法手腕上用到的那个吗?这种小型结界在笔记中也有记录,它只具有压制和削弱死亡之影傀儡战斗力的能力,但伤害不到他们。而就算能力被压制了,普通的武器也杀不死他们……” “刺中要害也杀不死……” “没错。被死亡之影污染的人,实际上已经死去了,之所以还维持着活人的样子,是因为死亡之影的力量替代了生命力。而所谓的要害都是针对活人来说的,死人并不存在要害。” 莱莫瑞恩解释道,“所以就算心脏被刺穿、甚至头被砍掉,只要死亡之影的力量还在,他们就会无限复生。唯一能让他们灰飞烟灭的办法就是剔除他们体内的死亡之力。” 听完莱莫瑞恩的解释,艾达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才又问道:“有没有可能,他们身上的死亡印记就是死亡之力的力量之源?” “这一点我也想过,但一直没有机会印证。” 莱莫瑞恩回想起之前几次与死亡之影傀儡的交锋,“之前对付他们时,用的都是大型龙血结界,根本不用考虑死亡印记的问题……但你说得没错,如果要把龙血结界压缩到武器上,那么就必须找准要害一击致命,而死亡之影傀儡的力量之源没准就是它们的要害……” “我先研究一下结界相关的内容吧。至于实战方面的经验,等我们将来遇上了艾莉拉的手下,想必印证的机会还有很多。” 艾达想到了这次要去的苏托林地,不知道那里会不会就有这样的敌人在等着他们。 莱莫瑞恩也想到了同样的事,于是点了点头:“好,我要谈的事就是这些,就不继续耽误你休息的时间了——” 说罢,他将意志之剑收回了虚空中,又撤去了隔音结界,纵身从车上跳了下来。 第168章 北郡 第168章 北郡 自从莱莫瑞恩将记有龙血结界的笔记交给艾达,她就极少在休息时间下车了。无论路上还是休息时,她都在钻研结界的改良方案。之所以休息时也不停下,是因为只有这时她才能得到独处的机会。 莱莫瑞恩拿来的笔记,看起来似乎是希尔王后写成的,虽然很详细,但有部分内容看起来很奇怪,不像是普通的记录,更像是一种笔记。似乎是她读了什么和龙血结界有关的资料后有感而发,记录下来的体会和改良意见。 艾达很快便意识到了那是什么——记忆法石。这本子上写的应该是希尔王后学习法石中有关龙血结界部分时记录的笔记。 艾达此前研究记忆法石时没有找到和龙血结界有关的内容,一开始她还觉得奇怪,直到有一天她在记忆法石中发现了一些之前没见过的内容,才意识到这是因为它还没有完全解开封印,有些重要的内容仍处于封印中,所以她才看不到。 从克萨约尔离开后,记忆法石便一直放在测距眼的储藏空间中,趁着休息时间凯瑟琳和尤利娅都不在车上,艾达曾把它取出来检查过——果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封印逐步解开,法石中能看到的内容更多了。 龙血结界的内容也已经显示了出来,这些由玛法赛丽亚亲自记录的信息无比详尽,配合希尔王后留下的笔记,艾达有效地避开了很多认知误区,每当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也能从笔记中找到对应的解释。越是深入学习,她越是感慨王后的聪慧。如果她能活到现在,不知道会为后人做出多大的贡献。 记忆法石毕竟是她的遗物,艾达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将它归还给莱莫瑞恩。 就这样走走停停,莱莫瑞恩的车队已经来到了克拉迪法北部,越过了克萨约尔的占领区,开始接近苏托林地。帕恩和尤利娅离开了皇帝身边,回到了各自的军队中——尤利娅带了三个团,走在莱莫瑞恩前方,余下的军队则由帕恩率领,跟在后面。 除此以外,影牙的密探也来了上百人,他们的位置比尤利娅还要靠前,负责查探前方的情况,以及在必要的时候消灭掉对方的哨兵和埋伏,为大部队争取行动的时间。 又向北走了一天时间,前方的探子终于捎回了消息,而且一来就是十几条,除了几叠风格不一、长短不同的报告,还有好几个探子亲自带了消息来,车队也被迫停了下来,每个人都在等待着皇帝的指令。 法米尔知道莱莫瑞恩没有耐心一一看过,便主动把报告要了过去,用时间领域的能力快速扫了一遍,又去车外和探子们分别谈了谈,没几分钟就整合了消息,返回了他身边。 “搞定了。” 登上马车时,法米尔笑嘻嘻地说道。 “凯勒西斯没说错,看来你的传承碎片能力强化了很多。” “还是挺费力的。赶时间的时候用一用还行。” 法米尔微笑道,“说正事吧。别看发来了这么多报告,实际上只有三件事。” 莱莫瑞恩没说话,安静地等着法米尔继续往下说。 “先是去中部的人的消息:这批人在苏托林地中部偏西的位置、波利考斯城堡下方的林地里发现了许多新建的村庄,有些已经有了一定规模,住在那儿的都是从贫民区北区跟着科尔来林地的人,看样子这就是提休送给他们的居住点。不过……” 法米尔顿了顿又道,“村庄里住的几乎都是成年人。我的人观察了好几天,除了几个年龄太小,还不会走路的婴儿被母亲抱着,没有看到村庄里有别的孩子出现。结合当年坦博接到的任务来看,很可能这么小的孩子‘他们’用不上,所以才逃过一劫。” “就算我们现在赶去,那些孩子多半也已凶多吉少了。” 对于孩子们的遭遇,莱莫瑞恩心里早有猜测。不过他没有当着帕恩的面说出来——虽然每个人都清楚梅洛茜很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 “说到坦博,另一批人带来了坦博当年提过的那个营地的消息——他们在萝丝纳尔河边不远处发现了一处营地,和他描述的很像,而且里面仍然有人在活动。” 法米尔说道,“营地周围有岗哨,内外还有不少看守,探子很难接近。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只在外围探了探,带回的信息有限。” “还有一个消息是什么?” “是有关北郡的。” 法米尔想起了探子带回的消息,声音冷了几分,“我这次派去那儿的都是精英,而且事先交代过那里很危险。结果还是损失了一些人手。剩下的人意识到不对,暂时压下了行动,派人回来问我们还要不要继续查。” “什么信息都没探出来?” “那地方称得上有去无回。” 法米尔笑笑道,“我这两年派去的人只要一靠近北郡附近就断了联系,郡内的情况一概不明,但在外围的人监视到了几辆固定往返于北郡与晨雾镇的马车——” “这些马车能自由进出北郡?” “探子们观察不到它停留的位置,但凡试图跟到最后的人都失踪了。但根据行车时间和道路距离推算,它应该没有抵达北郡,而是在离它还有相当一段距离的地方就折返了。” 说着,法米尔又补充道,“车上运的是从贫民区一路拉到晨雾镇的孩子,偶尔也会有成年人,这些人到了北郡之后就下了车,返回的马车都是空的。” “尤利娅的弟弟和妹妹也是这样到的北郡。” 莱莫瑞恩若有所思道。法米尔有些不安地看了看车外——但想起尤利娅已经去了先头部队带兵,并不在这里后,他又稍稍松了口气:“尤利娅还不清楚这件事。在她看来科尔把他们带去了贫民们新的聚居点。但现在看来,不仅她的弟弟妹妹们被提前送去了北郡,其他孩子也没有逃过一劫——科尔不知道编了什么谎话,将他们从父母的手上骗了去。” “北郡……如果人是提休要的,他为什么要把人送到北郡去,而不是直接接到自己身边……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也想知道——” 法米尔脸上带着笑,眼里却半分笑意都没有,“坦白说,要不是最近一直有别的事要忙,我倒是很想去看看那地方到底住了何方神圣。” 说着,他坐直了身体,认真问道,“所以你怎么看?北郡在苏托林地东侧,波利考斯城堡则在西侧。如果先解决北郡,消息不压死的话便会打草惊蛇,让提休提前发现我们的踪迹;但如果直取波利考斯,北郡那边见势不妙很可能会全盘撤走,等到那时候,我们再想弄明白那里发生了什么就难了。另外,我记得你不是把坦博带来了吗?要不要让他去认认地方?” “当然,带他来的目的就是这个。” 莱莫瑞恩思索了片刻,然后对法米尔道,“坦博就在帕恩的队伍里,让帕恩带上他,追上前面的尤利娅。最迟明天之前把那营地整个儿端掉——至于要问坦博什么,让帕恩自己看着办。” “我们不去?” “不去。我们去北郡。” 莱莫瑞恩淡淡地说道,“我也想看看是什么人本事那么大,能折了你这么多人手。” “那提休那边……” “虽然我们的行动是保密的,但国内的形势可不是秘密。波利考斯再蠢也能看出来我的下一个目标是他,怎么可能毫无防备地等着我们上门。”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窗外,苏托林地已褪去葱郁、开始泛黄,“更何况,再过一个月,林地的树叶便会大范围脱落,到时林间视野变得开阔,偷袭就更不可能了。就算不知道我们具体的抵达地点,他也推得出就是最近。所以他发不发现我们的行动影响不大,但如果让北郡的人跑了,再让他们躲在暗处伺机干点什么——我可不想留下这个隐患。” “明白了。” 法米尔向车门挪去,一边问道,“你还有什么命令吗?我一起传了。” “让帕恩的人走快些,去北郡我要用人。” “好。” 法米尔下了马车朝密探们走去。莱莫瑞恩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向着车队后方另一辆马车走去。 不过,不等他靠近,空气中忽然掠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魔法波动,似乎有什么魔法陷阱之类的东西被触发了。 莱莫瑞恩下意识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脚下——是错觉吗? 他抬起头看了看前方的马车,自从车队停下来,凯瑟琳就下车去树荫下乘凉了,现在车上应该只有一个人,车门却是紧闭的。 研究笔记需要把门关上? 他若有所思地继续向前走去,车门里传来了门锁被打开的细微声响。 “……” ……看来不是错觉。 莱莫瑞恩有些好笑,走到车门边敲了敲,门很快打开了,艾达从里面探出头来。 看到是莱莫瑞恩,她不由愣了一下:“呃……莱……” “叫我莱莫就好。不用管他们怎么想。” 见艾达每次都会卡在称呼上,莱莫瑞恩干脆替她做出了选择。他瞥了一眼马车内,除了被魔法灯照亮的笔记和资料,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研究笔记不仅要把门锁上,还要设警戒结界? “有事吗?” 艾达有些心虚,但面色如常,莱莫瑞恩确实没看出什么端倪,索性作罢,收回目光道:“我们接下来要分头行事——帕恩和尤利娅带兵去前方清剿一处营地,我和法米尔、凯瑟琳则要去北郡。我想问问你打算跟着哪一边?” “这两个地方发生什么事了吗?” 艾达想了想又道,“营地,是当初坦博去过的那个营地吗?” “这次正是让帕恩带着他去认认地方的。我觉得八成就是那里。” 莱莫瑞恩将营地和北郡的情况都介绍了一下,然后道,“我倾向于你跟着帕恩去营地。那里守军不多,根本不用三个团的兵力,几百人就可以把它碾平。你跟着他们比较安全。” 北郡情况不明,不一定会遇到什么样的敌人,莱莫瑞恩担心到时他和法米尔顾不上艾达,会让她遇到危险。 “我想去北郡。” “你要不要再想想?” 莱莫瑞恩皱起了眉。艾达连忙解释道:“倒不是我逞强,只是我感觉你描述的北郡的情况,与其说是有什么强大的敌人在那里守株待兔,倒更像是被人设了某种陷阱法阵——陷阱法阵有特殊的破解方法,或许我能帮上忙。” “我可以带别的侍从去。你最好还是——” “其实……” 艾达打断了莱莫瑞恩的话,却又有些犹豫,纠结着道,“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是私人原因。” 艾达的声音小了许多,眼睛也不敢看莱莫瑞恩,“之前我从学院返回克萨约尔时,曾经阴差阳错坐上了人贩子的马车,差一点也被送到晨雾镇去……” “人贩子……晨雾镇?” 莱莫瑞恩想起之前曾听法米尔提起过艾达出现在晨雾镇附近,当时他没放在心上,以为她只是返回克萨约尔时从那儿经过,没想到…… “嗯。” 艾达不好意思地说道,目光始终飘向一旁,自然也没有留意到莱莫瑞恩眼中一闪而过的后怕,“我与当时马车上的孩子们有一面之缘,按你所说,他们最后被送到了北郡——” 虽然明白不能太乐观,但艾达还是不愿去想最坏的结果, “我想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她轻声说道。 “也许不知道更好。” 莱莫瑞恩直觉那些被送到北郡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一想到艾达差一点也被送到那个地方去,他心里便平白腾起一丝怒火,“你——” 他缓了缓情绪,揉着眉心道,“怎么会落到人贩子手里的?我记得你不是在龙巢的马车上吗?” “呃……因为马车半路上坏了,刚好这时又有另一支车队经过,他们的马车上还有位置……” “你就坐上去了?” 莱莫瑞恩不可置信地看着艾达。艾达觉得丢人极了,小声解释道:“车夫一直劝我,说那里离南郡很近了,我可以去那等他——” “呵……你这是被他卖掉了。” “……” 艾达脸都红了,嘟哝道,“但我还是逃掉了。而且他也没拿到那笔钱,最后都被我拿走了。” 这算什么……致富新招数吗? 莱莫瑞恩无奈地看着她:“还好你逃掉了。要是到了晨雾镇,你再想走就难了。” “不说这些了——我刚才说去北郡的事,可以吗?” 艾达匆忙拉回了话题,看着她期待的目光,莱莫瑞恩怀疑要是不答应她,这人没准会自作主张跟去,与其那样,倒还不如就把她放在眼皮底下…… “去也可以,但你只能在外围待着。至于陷阱法阵,我会让别的侍从去查看。” 莱莫瑞恩叹了口气道。 “好吧。” 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为了能跟着去,艾达还是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第169章 竞争 第169章 竞争 在古王国约米希尔时期,北郡曾经是占地面积极广的郡省,西至如今克拉迪法境内的宾塔斯淡水湖,东至克萨约尔的坎斯洛恩,郡内有上千户居民。但随着王国的覆灭,经历了大大小小的战争,其面积越缩越小,直至两次边境战役彻底将其撕裂成两半后,周边村庄尽数被毁、大量平民死于战火,这座夹在两国之间的昔日郡省在彻底毁灭前,规模已缩减到只相当于一座稍大的城市了。 不过,虽然规模已大不如前,北郡仍然沿用了古名,保留了“郡”的说法。即使如今那里已经成为一片废墟,这个名字也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帕恩和尤利娅带着坦博去了营地那边,莱莫瑞恩便带着余下的人赶往了北郡。 从萝丝纳尔河畔赶往北郡,就算只停在安全的外围,也要两三天时间才能赶到。艾达向法米尔要来了密探们带来的北郡及周边地图的复制品,那上面标出了安全区域的界线——只要不越过这条线,人就是安全的。 艾达看到北郡依靠着北方的山壁,能够接近的位置只有另外三面——它的东面迎着克萨约尔边境线,另外两侧则被苏托林地茂密的树木环绕着。北郡本身占地面积比一般城市要大些,从城市一头到另一头,若只是乘坐马车,也要走个大半天时间。而安全界线比它实际的范围要广得多,同样依着山壁,呈现出大半个圆形,将整个北郡笼罩在里面。 这个圈是由许许多多个点连成的。每一个点都代表着一名失去联络的密探。而这些还只是被同伴记录下来的,实际上死在这里的人比这些还要多得多。 如果艾达的推测没有错,那么这个圈也是整个陷阱法阵的作用范围,而想要支撑面积如此巨大的陷阱法阵,法阵中一定有不止一处魔力源。 支撑巨型法阵的魔力源通常是完整的魔钻或巨大的魔晶石,这些东西还要定期更换,才能保证法阵持续运行所需的魔力。而魔力源的位置也不是随意选择的,想要充分利用其中的魔力,就必须经过精准的测算,将它们埋设在特定的位置。 反过来,知道法阵的覆盖面积后,艾达也可以倒着推出它们的大概位置。只要找到并破坏魔力源,对应区域的法阵效果就会被削弱,破坏得越多,法阵的范围也会相应缩小,直到再也支撑不住。 艾达仔细测算了近半天时间,终于推出了全部九处魔力源的位置,恰好此时车队停了下来,她便拿着标记好位置的地图去了莱莫瑞恩的马车。 还没走到跟前,她看到皇帝的马车边已经站了几个人。他们全都穿着棕黄色的短衫,腰间系着宽边的皮带,肩上披着灰色的短斗篷。艾达看到他们腰带上都挂着梭卷链,手腕上也缠着测距眼,便立即猜到了他们的身份——这些人应该就是莱莫瑞恩所说的随军侍从了。 这次出征的军队除了帕恩麾下的银炽花军团,还有护国军派来的三个军团,除此之外,护国军第十军团下属的侍从二团也跟了来。和擅长使用符文战斗的一团不同,侍从二团的成员都是架设法阵的高手,莱莫瑞恩特地把他们带上,正是看中了他们的能力。 就在艾达好奇地看向他们时,这几名侍从也注意到了她——他们原本一直跟着后方的军队一起行动,虽然听说过艾达,但并没有见过她。此时随着艾达走近,领头的那名侍从军官瞧见了她手里拿着的地图,再结合她的外貌特点,他很快便猜到了她的身份。 “陛下,弗雷亚小姐来了。” 他微微眯起眼,用不甚友好的目光盯着艾达,一边对侧坐在车厢中的莱莫瑞恩说道。 艾达察觉到了他眼中的敌意,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友好地冲他笑了笑。 “……” 那侍从皱起了眉,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嫌恶地转开了视线。 艾达愣了一下,但转念一想:自己是克萨约尔人,会被克拉迪法人讨厌也挺正常的,便没放在心上,而是径直走到了马车旁。 莱莫瑞恩已经从座位上起身下了马车,艾达走到跟前时他正好直起身来,两人的视线撞到一起,艾达张了张嘴:“莱……” 呃…… 她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几名侍从,再一次把称呼卡在了喉间,“……我已经确定好魔力源的位置了,你要看吗?” “是吗?拿来我看看。” 莱莫瑞恩温和道,伸手接过了艾达手里的地图。一旁的侍从军官露出了玩味的笑容,忽然开口道:“弗雷亚小姐也测算出来了?不过真是不巧,您恐怕来晚了。刚刚我已经将确定好的魔力源位置交给了陛下过目,您这份怕是用不上了。” 他微微昂着头,看向艾达的眼神中带着一抹自傲与轻蔑——作为随军侍从,他年纪轻轻便屡获战功,在军队中摸爬滚打多年才有了站在这里和皇帝讲话的机会,艾达和皇帝的传言他不感兴趣,但她竟然以侍从身份得到了皇帝的赏识,这一点实在让他难以忍受。 艾达没留意他语气中的嫌恶,只是没想到自己晚了一步,怔了怔问道:“是这样吗?” “嗯,洛克兹就是为了这个过来的。” 莱莫瑞恩肯定了侍从的说法,又想起了自己还没有介绍他的身份,抬起头来道, “啊,这位是洛克兹·弗瑞曼,护国军侍从二团的团长,他身后的几位也都是二团的精英——刚才我忘了介绍了,侍从二团的成员最擅长处理和法阵有关的任务,这几位对法阵都颇有研究。” 说着,他又看向了艾达,“这位是艾达·弗雷亚,相信你们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洛克兹微一躬身,答道:“早就听闻弗雷亚小姐是法兰学院侍从系的优才生,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年纪轻轻便能推算出魔力源的位置,放眼整座大陆也没有几人能够做到,实在令人佩服。” 他嘴上恭维着,心里却很不以为然。像他和他身后这些随军侍从,都是从国内的平民学院中走出来的,虽然比不上法兰学院的教学条件,但这些平民学院对接的是国家军队下属的军事学院,所学都是战场上最实用的战斗技巧和知识,学生们毕业后也会直接进入军队服役,论能力与经验,不知高出了法兰学院那帮理论派多少。 更何况法兰学院的侍从系本身名声也不好,大家都知道这里是贵族少爷小姐们镀金的地方,将来他们毕业了也不会被派去战场上冒险。很多人七年下来都学不出什么名堂,更别提一个一年级新生了。 找出全部的魔力源?开什么玩笑…… 洛克兹根本不相信艾达能找出魔力源,更别提找到全部了。这样想着,他忍不住又开口道:“不过,既然弗雷亚小姐也找到了全部的魔力源,陛下不如拿她的结果和我们的做个比对。也好检验一下我们是不是有遗漏之处。” “应该没有遗漏,你们两人找到的都是九处。” 莱莫瑞恩说着,从马车中拿起了洛克兹的那份报告,将两张地图放在了一起。 怎么会? 洛克兹本以为艾达连具体有几个都算不准,没想到数量居然对了。但他转念一想,数量对上了有什么,推算出准确的地点才是最大的难点。 “那位置上有什么出入吗?” “……完全一样。” 莱莫瑞恩将艾达那张地图又递回给了她,一面微笑着对她说道,“我说得没错吧?你在测算方面已经能做得和我最好的侍从团长一样好了。” “请稍等,陛下……” 怎么可能一样? 洛克兹难掩内心的震惊:一个一年级的小丫头怎么可能算得出来?虽然用了更久的测算时间,但是…… “我可以看一下弗雷亚小姐的测算结果吗?” 他不甘心地问道。莱莫瑞恩侧过头来瞥了他一眼:“……可以。” 说着,他转向艾达,淡淡地道,“让他看。” “哦,好。” 艾达将自己的地图递给了洛克兹,对方立刻接了过去,低头查看起来。 “……” 莱莫瑞恩对洛克兹不满艾达的事早有察觉,也知道其中的原因,他没有开口替艾达解释,是因为有些事得自己亲眼见证过才会信,旁人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不过在他亲口说了“一样”之后,洛克兹还要求验证,这就有些过了。 “如何,这回相信了吗?” 莱莫瑞恩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问道。回过神来的洛克兹这才后知后觉皇帝的不悦,连忙道:“陛下慧眼识珠,弗雷亚小姐确实天资聪颖,是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 虽然知道他只是说些场面话,艾达还是被这一连串恭维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莱莫瑞恩则没理他,直接抬手将地图要了回来,放回到了艾达手里:“魔力源的位置确定了,你对陷阱法阵的类型有什么看法?” “这个要到现场看过才能知道。” 艾达想了想说道,“常见的陷阱法阵有很多种,像是削弱战斗力、禁魔、制造幻象、禁言等等,在现场可以用试魔笔测试魔力强度等方式判断到底是那种,现在只能做一些猜测——洛克兹团长觉得呢?” “……我也是这样想。” 洛克兹掩起眼神中的不满,垂眼道,“一切要等到了现场才能知道。” 只有一个案例还不足以让他改变对艾达的看法,或者说正因为艾达刚刚的表现,他心中的危机感反而更强烈了:莱莫瑞恩将此行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安排在了一个来自克萨约尔的侍从身上,这对克拉迪法军人来说简直是耻辱——要是皇帝手下的专业侍从还不如一个小女孩,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当然了,艾达肯定没有这种狂妄的想法。像是测算位置、绘制卷轴这类只依赖于理解力、记忆力和逻辑的文书类工作,本来就是最容易通过勤奋和时间积累掌握的,也是她最擅长的。但在知识广度、实战经验上,她离专业的军人还差得远呢。 “看来以眼下的线索,能推出这些确实已是极限了。” 莱莫瑞恩知道艾达一上午都在忙这个,应该很累了,于是说道,“既然如此,你们就都回去休息吧——再过一天多我们就能抵达北郡外围,到时破除法阵的任务就靠你们了。” 第170章 破拆 第170章 破拆 营地被占领的消息传到莱莫瑞恩手中时,帕恩在信中提到有特殊的情况需要凯瑟琳的协助,于是法师只得不情愿地脱离了队伍,带了几名随从赶往了营地的方向,皇帝则带着剩下的人抵达了北郡安全圈的边缘处。 一到这里,洛克兹便带着侍从二团的精英们展开了工作。一时间现场忙忙碌碌,到处是测试环境和筹备定点拆除魔力源工作的侍从—— “上前一些,再往左……” “魔钻粉再拿来一些,三号辅魔坑欠两毫米平深。” “小心,前面就过线了,只能在这个位置——对,再退后一些。” “北侧数据收集完毕,西侧怎么样了?” “还差三个点!” …… 艾达还是第一次实地见到这样的场面,心里跃跃欲试,也想上前跟着干点什么。然而她来之前已经答应了莱莫瑞恩,这次只能站在安全的地方,所以尽管不甘心,她还是只能跟他一起待在后方的马车旁,眼睁睁看着其他人忙碌。 好在侍从们的工作只要有了进展,便会让人向皇帝汇报,艾达待在莱莫瑞恩身边也能听到他们的进度,虽然比不上实际操作,但只凭数据她也推断出了不少信息,倒也不算毫无收获。 他们此时正处在第一处魔力源附近,为了避免踏入陷阱法阵,所有侍从都站在安全线内进行工作。试魔笔用测魔符文激活后,可以测出空气中含有的魔法能量的强度,因为魔力源通常埋于地下,将笔尽量靠近地面测出的结果更精准。 根据安全区与危险区的魔力强度差,侍从们很快将原本粗略的边界修正,并基于新数据重新测算了魔力源的准确位置。 为了安全起见,洛克兹并不打算让人直接前往魔力源处进行破坏,而是准备用侍从专门的破拆技术——这种方式可以从远处将指定地点的埋藏物挖出来,并将其运送出所在区域,在战场上专门用于破拆敌人埋设的各类法阵,由于需要一定的准备时间,通常只在清扫战场或其它非战斗情况下使用。 在法兰学院,这是侍从系四年级才会教的内容,实际操作更是要五年级才会学。艾达以前只听说过,从没见过,此时看到侍从们来来往往准备破拆的材料和符文,她期待得不行,目光一直追随着场内走来走去的侍从们移动着。 莱莫瑞恩见她这样,悄悄对法米尔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要他把人看紧了,不然等一下一眼没看住,她能贴到人家操作符文阵的手边上盯着看。法米尔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见法米尔应下,莱莫瑞恩便放下心来,抬头看向了林子上方。 法米尔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只见一只灰扑扑的鸟正立在附近的树梢上。 “你这是?” “我准备进去看看,你替我看着点这里。” 莱莫瑞恩说完这句话后不知做了什么,原本还在树梢上的立着的鸟忽然变得僵硬,身子一歪便从树上栽落下来。不过就在快落地时,它又振振翅膀重新飞起,与此同时,原本坐在马车边的莱莫瑞恩身子一软,朝着后方倒了下去,法米尔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艾达原本一直在关注前方的侍从们,听到背后传来响动,她连忙回头去看,正看到莱莫瑞恩双目紧闭,整个人仿佛昏过去了一样,连忙上前询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灰色的鸟飞到了他们身边,盘旋了片刻后落到了艾达的肩上,在她耳畔轻声道:“我在这儿。” 艾达吓了一跳,但随即便反应过来那是莱莫瑞恩的声音,他是用了克拉迪法密不外传的替灵术——只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这是要做什么?” 灰鸟黑色的眼睛看了看离自己极近的艾达的侧脸,解释道:“洛克兹他们已经根据魔力强度判断出了陷阱法阵的效果是削弱行动力,我准备试一下用替灵控制鸟类能探到什么程度。” 说着,灰色的鸟跳到了艾达抬起的手臂上,轻轻啄了啄她的手背。艾达感到这一幕似曾相识——当初在教室里碰到蓝眼睛时,它的眼睛就是黑色的,而且并不像人们说的那样不近生人。所以那时蓝眼睛其实是莱莫瑞恩在操纵吗? “我这就去看看,你们注意安全。” 莱莫瑞恩扫了一眼前方忙碌的侍从们,简单嘱咐了一句后便操纵着灰鸟展翅而起,朝着林子深处飞去了。 艾达看着他消失在林间,又回头看了一眼处于昏睡状态的莱莫瑞恩本体,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陛下说了,你哪儿都不许去,只能待在这儿。” 法米尔毫无征兆地开口,吓了艾达一跳。 “……呃,” 她打个哈哈,“我也没打算走啊。” 法米尔也不戳穿她,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即将被启动的破拆法阵。艾达也看了过去——侍从们已经将魔钻粉都填充到位了,只要绘制完最后几个符文,再把目标位置校对一遍,破拆就可以开始了。 不过比起刚才的聚精会神,艾达这会儿总是想起替灵的事。她摸了摸手背上被鸟喙碰过的地方,忽然问道:“法米尔学长,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嗯?” 法米尔收回目光,望向了她。 “蓝眼睛的眼睛是金色的,但它又叫这个名字,是不是以前有一位拥有蓝色眼睛的人经常对它使用替灵?” 艾达回忆了一下,莱莫瑞恩身边最常跟着的那几个人,除了休斯,其他人的眼睛都不是蓝色的。但休斯作为塔莱茵的国王,也不会使用克拉迪法的替灵术。 “……” 法米尔自然知道其中的原因,但他拿不准莱莫瑞恩愿不愿意将这件事告诉艾达,一时有些犹豫。艾达想起自己也这样问过莱莫瑞恩,他当时也没有回答,而是随便找借口敷衍了过去,于是又道:“是不是莱莫瑞恩不让你说?” “这个问题你还是等陛下回来之后问他吧。” 法米尔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也许他会愿意告诉你。” 艾达可不这么想——毕竟他上一次就没有回答,这一次也不见得会改变主意。 不过他们不肯说也没关系,其实艾达已经猜到那个人是谁了,虽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从每个人的反应上来看,那个人的可能性最大。 侍从系教学楼的走廊上挂着许多肖像画,都是侍从职业中的著名学者或战场英雄,作为近年来最优秀的侍从学者,希尔·玛法瑞安的画像自然也挂在这里,艾达每天都能看到这画像,自然也记得她的笑容,还有那双温柔的蓝色眼睛。 马车里传来了轻轻的咳嗽声,莱莫瑞恩醒了。 “这么快就结束了?陛下遇到什么了?” 法米尔上前将他搀扶起来,关切地问道。莱莫瑞恩摇了摇头:“有些奇怪……飞行没有受阻,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似乎有股力量在阻挠替灵的效果,像是一种精神攻击。” 说着,他抬起头看向前方,“他们怎么样了?” “要不要我去问问进度?” “不用了。” 莱莫瑞恩看到洛克兹朝这边走了过来,心里便有了数。 “陛下,破拆准备工作已经完成,现在就开始吗?” “嗯,务必一次成功。” “陛下请放心。” 洛克兹回身向负责破拆的侍从打了个手势,那几人立刻触发了各自面前的法阵,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魔法经过了法阵的强化后直冲林地深处—— 侍从们已经用测距眼标记了目标位置,白色的魔法光芒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抵达了目标位置并停在原地,几秒后,其中的魔法效果被激活,白光在空气中凝结成几道巨大的光爪,将下方的土地剖开,并从中挖出了一块半米多高的魔晶石,将它“抓”牢之后运到了侍从们所在的安全区。 “魔力波动下降了!” “下降速度很快,已经从一百多降到了四十、三十、十五——” “稳在了六左右,魔力不再减少了……” 汇报的侍从小声嘟哝道,“怎么不减少了呢?” “你还想降到零啊?魔力源还在旁边呢,多少会留点。” 一旁年纪大些的侍从满不在乎地解释道,“这个数字已经很低了,就算是魔力波动最低的陷阱法阵也要有接近二十呢,六点可以忽略不计了。” “原来如此……” 数据慢慢稳定了下来,负责记录数据的侍从匆匆赶到了莱莫瑞恩身边汇报道: “陛下、洛克兹大人,魔力波动迅速下降了,魔力源被剔除之后,陷阱法阵的效果大打折扣,已经不起作用了。” “知道了。”莱莫瑞恩点了点头。考虑到接下来还有好几处魔力源要处理,他让洛克兹和那名侍从一起离开了。 等他们一走,艾达小声问道:“我可以去看看那个魔力源吗?我不去危险的地方。” “……” 莱莫瑞恩也知道她很想参与调查,考虑到这附近的陷阱法阵已经被拆除,没有那么危险了,便点了点头,“去吧,记得不要踏进危险区。” “好的!” 艾达开心极了,立刻跑向了那块巨大的魔晶石。 莱莫瑞恩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法米尔。” 法米尔微一点头,身形一动,很快便追上了前方的艾达。 “这是——” 来到被挖出的魔力源旁边,艾达才注意到它和平时侍从们接触到的魔晶石还不太一样。 这颗魔晶石有半米多高,宽度也不小,个头小一点的人甚至抱不过来。不过它并非通体都是魔晶石,其间还掺杂了很多矿石和普通岩石,看上去就像是直接从魔晶石矿中切割下来的一个整体,是一块还没有经过细割和打磨的原矿。 “这是魔晶石原矿……” 艾达惊讶地蹲下身来,掏出试魔笔压在魔晶部分上,同时印了一个测魔符文在笔上,很快,魔晶石中剩余的魔法能量便直观地显示在了笔身上。 还有这么多魔力? 艾达检查了一下粘在它上面的泥土,从夹在里面的树叶的腐败度来看,这块矿石是不久前才换上的。但这座法阵显然已经持续运行很多年了,就算一年更换一次,每年也要消耗掉九块像这样大小的魔晶石。 她抬起头来看向林地北部的高山,眉头微微蹙起——这里的人从哪弄来这么多巨型的魔晶矿原石做魔力源? “怎么了,有什么发现?” 法米尔看到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便开口问道。艾达摇了摇头,问道:“法米尔学长,我想问问,前面那座山里有魔晶石矿吗?” “……似乎没有。” 法米尔作为克拉迪法目前最大情报组织的首领,对大陆各地的大小城镇和地理情况都了如指掌,艾达提到的魔晶石矿,克拉迪法境内的确有几处,但都不在这里。 但这也不好说。 法米尔也看到了地上巨大的魔晶石原矿,产生了和艾达同样的联想——他的密探始终没能探明北郡的情况,北郡所依的这座山里就是藏着什么秘密也再正常不过了。 “等到了北郡,仔细调查一番就清楚了。” 想到这里,法米尔问,“你还有什么发现吗?” “暂时没有了。” 艾达站起身来,两人一起朝林地深处望去——因为魔力波动已经降了下来,有两名侍从在洛克兹的命令下率先踏入了之前的危险区域,他们一路前行,顺利抵达了魔力源所在的位置,同时用试魔笔测试了一下环境—— “安全!” 听到他们的回话,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洛克兹则在询问过莱莫瑞恩的意见后,马不停蹄地带着侍从们和工具材料一起赶往了第二处魔力源。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后,侍从们接下来的工作效率比刚刚高了不少,艾达和法米尔回到莱莫瑞恩身边之后没过多久,附近便依次传来了第二处和第三处魔力源破拆成功的喜讯。不过下一步行动还需要得到皇帝的许可,洛克兹处理完现场的报告后,便带着结果找到了莱莫瑞恩。 “陛下,靠近边缘的魔力源已经全部拆除了。因为破拆法阵作用距离有限,想要继续破拆中圈的三个点,队伍就得向里走。” “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踏进之前划定的危险区,才能继续破拆里面的魔力源?” “没错。因为外围的三个魔力源已经被拆除,陷阱法阵也不起作用了,所以这块区域已经没有危险了,之前划定的安全界线也可以向前再推进许多。” “都确认清楚了吗?”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前方的林地,又想起了自己刚才用替灵时奇怪的感觉,“确定陷阱法阵已经失效了?” “试魔笔测量到的符合陷阱法阵的魔力波动已经消失了,目前区域内还有一些微弱的魔力,其强度并没有对应的陷阱法阵类型——” 洛克兹自信道,“目前魔力波动值最低的幻境陷阱也有二十左右,而刚刚我的人测到的值只有六,通常我们认为这是被拆除下来的魔力源产生的魔力磁场强度,可以忽略不计。” 他一口气说完,便期待地望着莱莫瑞恩,“陛下,趁着天色还早,顺利的话我们可以赶在天黑前拆除所有的魔力源。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嗯,那就……” “等一下!” 莱莫瑞恩正要答应,一旁的艾达忽然说话了。洛克兹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弗雷亚小姐有什么高见?” 他皱起了眉头,不快地说道。 第171章 陷阱 第171章 陷阱 “理论上来说,洛克兹团长说得没有错。” 艾达斟酌着说道,“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要再谨慎一些,最好能把魔力源运到后方,等待附近魔力场消磁后再测一次魔力强度……” 洛克兹觉得这毫无必要:“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除非弗雷亚小姐有足够的证据表明这是有必要的——比如你知道什么魔力强度在六左右的陷阱法阵,或是你有什么理由怀疑……” “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艾达早就在纠结这件事了,“按照之前的调查,有不少密探都在这里失踪了。一个削弱行动力的陷阱法阵,不太可能把他们全都困在这里,能做到让他们有去无回,法阵内多半还有敌人在守株待兔。但现在,这些敌人眼睁睁看着我们拆掉了法阵的三个魔力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觉得这是个陷阱?”莱莫瑞恩问道。 艾达点了点头:“我只是担心这里也许还有其它危险,如果我们贸然走进去……” “但如果不走进去,我们要怎么继续破除陷阱法阵?” 洛伦兹对艾达的说法嗤之以鼻,不满道,“弗雷亚小姐说这里也许还有其它危险,这只是一种主观的臆测,没有任何理论依据——你若一定要说有危险,至少也该说得出这危险具体是什么。” “我只是觉得不安,这太不符合逻辑了……” “也就是所谓的直觉吗?”洛克兹不屑地笑了笑,他面向莱莫瑞恩行了个礼,“陛下,我们的结论是由足够的数据理论分析得出的,而不是凭某个人的感觉或直觉。多次测试的结果都表明了这附近已经安全了,除非弗雷亚小姐能找出我们数据中的错误,或者找出那个‘未知的危险’,否则……” “不用了。带着你的人继续向前,去处理下一个魔力源。” 莱莫瑞恩并未多做犹豫,直接对洛克兹命令道。艾达没想到他竟然就这样同意了,正想劝他再考虑考虑,洛克兹已经先一步领了命令:“我这就去,陛下。”说着,他轻蔑地瞥了艾达一眼,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莱莫瑞恩!” 艾达压低了声音,“如果真的有危险,他们会没命的!就算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也不该让他们去冒险……” “我没有不相信你。” 莱莫瑞恩抬眼看向洛克兹的背影,一边示意法米尔跟上去盯着,一边说道,“但没有证据的话,我也说服不了洛克兹和他的士兵——洛克兹只信任客观事实,要说服他就必须有数据和理论依据。” “你也可以不用说服他们,直接下令让他们服从,毕竟你可是皇帝。” 艾达眼看着侍从们在洛克兹的命令下开始进入危险区,着急地说道。 “服从……?” 莱莫瑞恩笑了一声,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的确,如果他下令,他们便必须服从。但莱莫瑞恩没有忘记自己的处境。这些士兵和领主今天肯称他一声陛下,却不代表明天还愿意这样做。他不能得意忘形到以为自己已经坐稳了皇位。刚刚他要是站在艾达这一边,洛克兹会怎么想?他手下的士兵们又会怎么想?他不得不考虑这些问题…… “……” 艾达当然也明白这一点,见莱莫瑞恩不说话,她低声问道,“你是怕刚刚阻止他,他们会认为你在偏袒我……偏袒一个克萨约尔人,是吗?” “嗯……” “但就算这样,就算会让他们误会,你也应该保护他们!” 艾达还是觉得不甘心,“作为一国领袖理应保护自己的人民,不是吗?难道名声比人命更重要?” “不是名声比人命重要,而是稳定军心、保证士兵的忠诚度很重要。” 既然艾达能看出这里面的问题,莱莫瑞恩也不再遮掩,直说道,“普通士兵可不知道伊泽法和死亡之影有牵扯,他们可以选择我,也可以选择她。至少在王权稳固前,我得对这些手握重兵的军官和领主们客气些,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如果比起克拉迪法军方,皇帝更加信任一个克萨约尔人,那在士兵们眼中,这就是在践踏他们的忠诚,是对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他们的侮辱。如果放任这样的情况不断发生,迟早有一天他会失去他们的支持。而现在的莱莫瑞恩,手里的每一分力量都至关重要。 在军队面前,他不能对艾达有任何偏袒,哪怕他认为她才是对的。 “不过,” 莱莫瑞恩话锋一转,又说道,“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只能放任错误发生。” 艾达眼睛一亮:“你是说……” “你的怀疑很有道理。” 莱莫瑞恩思索道,“对方迟迟没有动作,放任我们拆除陷阱法阵,这个行为怎么看都是在诱导我们深入。那么他们一定准备了后手。 “这个后手可能是埋伏的敌人,也可能是其它陷阱法阵,只要它真实存在,就一定留有痕迹,如果我们能把他们隐藏的真正的陷阱找出来,就算洛克兹他们陷入了危险,我们也有办法营救他们。 “那么,你有什么想法吗?关于北郡隐藏的这个陷阱。你认为是哪一种情况?” 艾达怔了一下,认真想了想道:“我还是倾向于认为这里有一个陷阱法阵,之前密探们失踪都是因为它,而不是刚刚洛克兹团长破坏的行动力陷阱——那更像是故意设来迷惑我们的……” “嗯。” 莱莫瑞恩分析道,“洛克兹说,现在魔力强度只有六,而已知的陷阱法阵周围的魔力强度不会这么低,如果这里还有一个法阵,要么有一种魔力强度只有六左右的未知法阵……” “那不可能。”艾达打断道,“魔力传导本身的魔力强度都不止六了,这么大的陷阱法阵不可能只逸散这么少的魔力。” “好,那我们再想想其他可能性。”莱莫瑞恩继续说道,“虽然我不懂侍从学,但根据逻辑来想的话,一个大型法阵不可能这么低,若是由许多个小法阵拼合而成呢?” 艾达摇了摇头:“那样也不可能。除非是内嵌法阵,否则两个相同法阵距离过近会有魔力排斥作用,如果这里有许多个不同的法阵挨在一起,用试魔笔是能测出来的。” “好,那还有一种可能。” 莱莫瑞恩想了想说道,“你提到了内嵌法阵。我也知道大型法阵可以通过增加内嵌法阵和符文进行改良。那么有没有可能,这个陷阱法阵的魔力强度被内嵌的某种降低魔力逸散的法阵改变了,使它……” “但已知的法阵中,没有什么是能降低魔力逸散……” 说到这里,艾达忽然想起了什么,手臂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不对,是有的!”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随便翻开一页,快速地在上面画了起来,“如果是斯塔法和我说的那种增符——原来如此!魔力代偿实际上是充分利用了逸散的魔力,所以提高了使用效率……那么只要把对应的符文进行变形……没错,再把它运用到法阵中,就可以……” “想到什么了?” 莱莫瑞恩问道。艾达抬起头来看向他:“你说对了!” 她有些激动,眼睛里亮亮的像闪着光,“这里的确还有一个陷阱法阵,用了九个内嵌的防止魔力逸散的小型法阵,使它原本逸散的魔力强度降低到了六。” “九个?” “没错,和魔力源的九个位置是一样的,”艾达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北郡地图,“因为这九个点正是魔力流通的关键点,所以无论目的是汲取外部魔力,还是减少自身的魔力逸散,架设法阵者都会选择在这几个点做文章。” 说着,她又望了一眼危险区内已被拆除的魔力源,“不过,降低魔力逸散的效果有限,想要到安全的十以内,原本的陷阱魔力强度就不能太高,所以……这里多半是有一个幻境陷阱法阵,这类法阵原本的魔力强度在二十,稍作处理就可以降低到六。” “精神魔法……也许你说对了。” 莱莫瑞恩想到了自己被迫终止的替灵术,“我用替灵术时就感受到了精神攻击。” “伪装的法阵在上层,那么真正的法阵一定比它埋得更深。那九个防魔力逸散的内嵌法阵一定被放在了魔力源的下方,只要再往下挖一点就能找到。” 说着,艾达站起身来,就要往林地里走。 莱莫瑞恩眼皮一跳,立刻起身拉住了她:“你要去哪?” “我去找出那个法阵,有了它,洛克兹团长就会相信我的话了。” 艾达说到这里,又低头思索道,“如果他还是不信——的确有这个可能,因为只有少数人知道这种法阵的存在——那我就把它破坏掉。这样一来周围的魔力强度就会回升,到时他就……” 莱莫瑞恩皱着眉头阻止道:“让已经进去的侍从做就好了,你不要冒险。” 他紧紧抓着艾达的手腕,生怕她一冲动就跑进了危险区,“而且你就是找出了这个法阵,如果没有破解的办法,贸然进去也只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可是……” “陛下,有件事要向您汇报一下。” 两个人正僵持不下,法米尔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了起来,“因为情况有些奇怪,那些……呃……”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得近了,这才注意到莱莫瑞恩的手还拉着艾达的胳膊—— “嗯?你们这是?” “……放手。” 艾达快速地小声说道。莱莫瑞恩皱了皱眉:“你先答应我不会追上去。” “我答应——你快放手。” 艾达急得脸都红了。莱莫瑞恩这才松开手,目光阴沉地看了法米尔一眼:“……你刚才说什么奇怪?” “是这样的,陛下。” 法米尔咳了一声,正色道,“我一直在安全线内盯着洛克兹大人他们的行动,一开始一切正常——按照您的要求,踏入危险区的侍从们留了几个人在安全线附近,每隔一段距离站一个人,负责与更深处的人传话……” “但人都不见了。”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安全线外,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是的。就在刚才,这些人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一样朝更深处跑去了。不管我怎么阻止,他们似乎都听不到我说话,也看不到我。” 法米尔想了想说道,“离我最近的人和安全线只隔了不到一米,事发时却对我视若无睹,看起来他们就像是……陷入了某种幻觉。” 第172章 尝试 第172章 尝试 “的确如此。艾达刚刚还在和我说这件事。我们怀疑这里还有一个幻境陷阱法阵在运行。” 莱莫瑞恩说道,“要接近北郡,就得先把它破解掉才行——艾达,除了破坏法阵本身外,还有什么办法能从幻境陷阱中逃出来,或者有什么办法可以看破幻境吗?” “……看破?” 艾达看着他的眼睛,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相关的知识,“那要看是什么法阵。如果是环境幻境,因为迷惑的只是视觉,触觉仍然是真实的,使用真视符文就可以看破幻境——我记得法师也会一种看破幻境的法术,用战气的话……” “我有办法。”莱莫瑞恩说道,“那如果是记忆幻境呢?我们怎么判断到底是哪种幻境?” “如果幻境的画面和触觉、声音都对上了,像真的一样,那就是记忆幻境。它将记忆和场景结合,通常模拟的是该地点过去的样子。” 艾达皱眉道,“麻烦的是,有时记忆幻境会混淆和篡改陷入者的记忆,使他们以为自己是其他人,或是以为敌人是朋友——刚刚侍从们遇到的很可能就是这个情况,因为记忆和认知被篡改,所以忘记了自己本来要做的事,不受控地进入了林地深处。” “没有办法清醒过来吗?” “模拟的记忆肯定有不符合逻辑的地方,只要发现了逻辑中有漏洞的地方,被篡改的记忆就会恢复正常……只是,并非所有人都能发现这点异常。” 艾达想了想又道,“另外,如果受了很严重的伤,或者承受了剧烈的疼痛也有概率使人清醒,但通常这时候已经晚了……” “你说的这些只是能让人意识到自己身在幻境中,并不能破开幻境。” “是的,记忆幻境无法用法术看破,要破除它必须找到记忆源” 艾达点了点头,“若记忆源是冥石之类的物品,就将它破坏。如果是人,就想办法让他无法集中精神。如此一来记忆幻境就破了。记忆源一般位于整个幻境的正中央,也就是这里。” 她拿出了那张北郡的地图,标记了一个位置给莱莫瑞恩和法米尔看。 “这幻境法阵没有用到魔力源吗?” 法米尔看了一眼不远处挖走了魔力源后留下的坑,“如果幻境法阵的位置在伪装法阵的下方,那么它的魔力源很可能也在下方。如果拆掉它的魔力源,是不是也可以破坏它?” “也许可以。” 艾达抬起头来对莱莫瑞恩道,“所以我必须进去试试看。法阵边缘的幻境生效时间比较慢,动作快的话,也许我可以在那之前把真正的法阵找出来,甚至拆掉它的魔力源。” “他们留下的破拆法阵不能再用一次吗?” 莱莫瑞恩看着地上残留的法阵痕迹问道。艾达摇了摇头:“挖掘深度不同,要调整法阵后才能使用,我不会这个法阵,不知道怎么修改。” “那……” “就让我去吧。” 看到莱莫瑞恩的目光望向了一旁待命的士兵们,艾达认真道,“没必要让他们冒险。你们可以看一下时间,差不多到了危险的时候,让法米尔学长把我带出来也是可以的——他只进来一瞬间,法阵来不及生效,不会有危险。再不行的话,如果有足够长的绳子也可以……” “绳子没有,而且如果你陷入幻觉,很可能会割断绳子,那样一来就危险了。” 莱莫瑞恩思索道,“不过你说的另一个方法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法米尔,你看呢?” “我当然可以。” 法米尔点了点头,对艾达道,“根据刚才侍从们的表现,你在里面清醒的时间最多只有五分钟,三分过后我就会进去把你拉出来。来得及吗?” 艾达肯定道:“来得及。可以的话我现在就进去。” 她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好,你去吧——千万小心。” 越过安全界线的瞬间,艾达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易被忽略的异常感,她知道那是法阵的效果,也不去管它,而是径直来到了魔力源的挖掘点。 提前准备好的几道符文被依次印到了挖掘点周围,绕着坑口排了一圈,再用试魔笔补了几根导魔线,一个简单的挖掘法阵就做好了。 还有两分钟。 艾达快速激活了法阵,坑中的泥土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巨铲撬动了一般,被迅速地挖到了坑外,没一会儿符文的效果便触碰到了一个硬度极高的东西,挖掘缓了下来,坑中露出了一灰黑色的平面。 艾达上手向两旁扒拉了一下浮土,看清了那上面刻着法阵,而且导魔线中还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是法阵盘!她来不及细想,抓紧时间调整了一下挖掘法阵的作用位置,将压着法阵盘边缘的土全都挖了出去。 法米尔已经在看时间了。她试了试搬起它,直径一米的法阵盘太沉了,她搬不动。 来不及了! 她想,这时候只能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把它翘起来了。 趁还有一点时间,她在法阵盘一角压下一个石笋符文,又用了强化符文加固,触发的瞬间一道石笋猛然由法阵盘下方突起,将它掀翻了出去。 成功了! 艾达紧张地盯着法阵盘下方,然而想象中的魔力源并没有出现在眼前…… 余光里法米尔已经向这边跑了过来,挖掘法阵的作用还在继续,没有了法阵盘的阻挡,下方的泥土被不断地挖向两旁,丝毫没有受到阻拦——很显然,那下面除了泥土和碎石什么都没有。 “走。” 法米尔一把抓起法阵盘,朝着莱莫瑞恩的方向掷了出去,又回身将艾达横抱起来,带着她向安全区冲去,“弗雷亚小姐……请清醒一点——” 艾达还在奇怪自己怎么不清醒了,忽然察觉到不对:怎么说话的声音不像是法米尔的,倒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抱着她的人也不太对劲——衣服不一样了,身形也怪怪的,这好像……是个女人? 她抬起头来看过去,赫然发现那竟然是赛丽娜! 等等,这是什么情况? 赛丽娜一脸焦灼与疲惫,额上还渗着汗水,似乎已经像这样跑了很久了。艾达看到她眼中的惊慌之色,不由也提心吊胆起来: “我们去哪?” 她忽然感到害怕,下意识地抓紧了赛丽娜的衣襟,“爸爸妈妈呢?他们不和我们走吗?”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竟然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这一刻她变成了另一个人,被赛丽娜抱在怀里逃跑的人—— “赛丽娜姐姐?” “……” 耳边似乎有人在喊着什么,眼前的画面晃了晃,赛丽娜的脸扭曲了一下,艾达睁大了眼睛:“赛丽……” “……达!” “娜……” “艾达·弗雷亚!” “啊!” 莱莫瑞恩的声音从缥缈变得清晰,艾达一下子恢复了神智,重新想起了自己是谁。 赛丽娜的轮廓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她眨了眨眼,重新聚焦后的画面也变得正常了起来——抱着她的人重新变回了法米尔的模样,眼前的林地也不再映着火光。 “醒了?” 法米尔白皙的面孔离得比刚才近了些,似乎在观察她的神智是否清醒,艾达连忙又眨了眨眼:“……醒了。” “醒了就请松手吧,弗雷亚小姐。”法米尔微笑道。 艾达这才发现自己正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襟: “啊,抱歉!” 她连忙松开手。法米尔这才弯腰把她放下:“看来你刚才也陷入幻觉了。” 艾达心里有些后怕,抬眼望去,莱莫瑞恩正沉着一张脸看向她。 “你刚才喊了伊泽法的另一个名字……你看到她了?” 他蹙着眉问道,又看了法米尔一眼,“是把法米尔当成了她吗?” “……我,当时应该是另一个人。” 回忆着被篡改记忆时的感觉,艾达艰难地答道,“似乎是个小女孩,将赛丽娜当成姐姐……赛丽娜看起来很紧张,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当时法米尔学长也很紧张,所以我看到的幻觉也是这样。” “陛下,是歌塔丽。” 法米尔已经知道了艾达说的人的身份,莱莫瑞恩似乎也反应过来了:“歌塔丽·波格?” “波格?” 艾达想起了赛丽娜的名字,“赛丽娜·波格?波格是她的……” “北郡收养她的那家人。费尔·波格一家,是我姑父的远房亲戚。” 莱莫瑞恩说道,“看来你说得没错。这幻境不仅会改变环境,还会改变认知。贸然进入的确很危险——你刚才发现什么了?” “对了,法阵盘!” 艾达走到了刚才法米尔掷出的法阵盘旁边,它被人接住并放在地上,上面的浮土已经被擦干净了,“这下面没有魔力源了,它维持的能量全都来自压在它上面的魔晶石原矿,这种法阵盘可以储存大量的魔力,就算把魔力源挖走了,它也能继续运转很久。” “这是什么法阵?” “就是我说的,降低魔力逸散的法阵,可以将周围的魔力值压低。等到这上面的魔力残余都没了,法阵就会失效。”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刚刚待过的地方,“到时那里的魔力值就会回升到二十左右。” “现在那里已经没有魔力源了,按理说幻境法阵也会受到影响,怎么你还会被控制?” 莱莫瑞恩问道。艾达沉默了几秒,轻声道:“像这种情况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他们选择只用一个核心魔力源来支撑整个法阵……” “一个?” “对,和记忆幻境的记忆源一起,位于法阵的正中央。这一定是个魔力极为惊人的物品,才有能力为整个法阵提供能量……” “你是说……” 莱莫瑞恩若有所思道,“神器?” 第173章 连环 第173章 连环 “是的,神器。” 艾达点了点头,“而且不是普通创物师打造的神器,至少是由大工匠那个水准的大师打造的神器才含有这么强的魔力,能够当做核心魔力源使用。” 莱莫瑞恩想起了艾德罗岛上的时光,围绕着艾德罗岛的防御结界就是以这件神器为核心能量源,才得以支撑了这么多年。并且因为时光的魔力都用来维持结界了,动用它本体能力时反而还要借助外部的魔力。 “所以,这九个位置的魔力源也是用来伪装的,真正的陷阱根本用不到这些,只要有人踏入陷阱范围而不自知,自然就会中招……” “设这个陷阱的人考虑很周详。他算到了时间一久必然会有人推算出这里有陷阱法阵,并试图破坏它,所以还设了一个假的法阵在明处,将真正的法阵藏在暗处,诱导试图破坏法阵的人深入阵中。” 法米尔皱眉道,“幸好我们人数多,行事也谨慎,才没有上当。” “但就算我们知道了真相,意义也不大。” 莱莫瑞恩思忖道,“如果陷阱的弱点只有法阵中央的记忆源,那想要破解它,就得冒险踏入陷阱——能否成功也是个未知数……如此看来,这还真是个完美的陷阱。” “不……目前还谈不上完美……” 法米尔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如果这陷阱真的完美,我们根本没机会安全地调查出真相——设计这连环陷阱的人很显然没打算放过任何把主意打到北郡上的人,而他又思路缜密、行事谨慎,像这样的一个人,真的会让我们轻易查出真相吗?” 猎物察觉到陷阱存在时,通常已深陷其中。法米尔是捕杀猎物的好手,对这一点最是熟悉。 “你的意思是……他还留有后手?” 莱莫瑞恩抬起头来,忽然被眼前一幕惊到了,“艾达,你去哪?” 艾达自从刚才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就陷入了沉默,莱莫瑞恩和法米尔讨论时没有留意到她的变化,此时她忽然朝着危险区跑去,两人这才惊觉她的不对劲。 莱莫瑞恩立刻追了上去。 但还没走两步,他便感到眼前一花,不远处艾达的身影竟凭空消失了。 “是幻境!法阵范围扩大了!” 法米尔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扭曲,很明显,他们全都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幻境法阵中,“究竟是从什么时候……” 幻境生效只要三到五分钟,视线已经受到影响,说明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想想办法! 情急之下,法米尔下意识照着脑海中最先想到的方法喊道—— “命令我,快!” 莱莫瑞恩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来不及犹豫,他调动起血契的力量,对法米尔下了一道命令: “——在十秒钟内攻击我!” “遵……命!” 近在眼前的法米尔整个人颤抖了一下,瞳孔的橙色迅速褪了下去,变成了灰白之色, 几乎就在同时,莱莫瑞恩眼前的画面也变了——他眼睁睁看着一名大汉从他与法米尔中间穿过,视线被遮挡了一瞬,待他再看向前方时,那里已全是陌生的面孔。 原本安静的四周变得吵嚷起来,人群汹涌而至,哭闹声和求救声响彻耳畔—— “……这是……哪?” 莱莫瑞恩被慌不择路的人撞得连退了好几步,却顾不上对方,而是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这是……” 他眼前的一切已变成了另一幅景象——不知何处着了火,将夜晚的林间染成了橘色,四周到处是奔逃的人,有的人从他身后——北郡的方向往外跑,也有人正从外面往回逃。 “快跑啊!是克萨约尔人,前面有克萨约尔的军队!” “快回城里去!” “怎么会,克萨约尔人怎么会出现在这边,我们的人呢?” “别问了,快跑!他们快杀过来了!” 朝外逃的人听了这些,犹豫着停住脚步,这时远处传来了厮杀声和惨叫声,莱莫瑞恩看到克萨约尔的双月旗帜在火光中飘扬,银甲的骑士已经朝着这边冲过来了。 “贝伦!快走啊,你在发什么呆?” 一个中年汉子冲着莱莫瑞恩喊道,“赶紧回去!回城里去!” 贝伦……莱莫瑞恩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但又觉得有些怪异的陌生感。 “哎呀,你是不是受伤了?” 身边传来了关切的声音,莱莫瑞恩看过去,发现那名说话的中年女人问的不是他,而是她身边一名神情痛苦的青年——他走起路来十分吃力,看起来确实像是受伤了。然而面对旁人的关心,他咬着牙摇了摇头道:“您先逃吧,我能顾好自己。” “贝伦,贝伦!你发什么呆啊!” 见莱莫瑞恩不理自己,那汉子一脸不高兴,“你不走,我可先走了!不然等下命都要没了!”说着,那汉子也不和他废话,转身便朝着北郡的方向逃去了。 “……” 一时间,更多的人被克萨约尔人驱赶着退了回来,现场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哭喊声。 虽然一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但周围的景象太真实了,身后的危机也真真切切地存在,莱莫瑞恩顾不上细想,只是由着趋利避害的本能,跟随人群快速向北郡的方向撤去。 但同时,他也在努力回想自己来这里的原因——这一点倒是很容易便被他想起来了。 此时已经是克萨约尔军队在卡尔洛夫的率领下围困北郡的第四周。按理说来自皇城的援军——由劳伦斯和他的长子赞迪率领的帝国军——应该在上一周就抵达北郡,但他们不知为何来迟了。 北郡的粮食两日前便已告罄,守城的士兵亦死伤过半,眼看东侧的大门即将失守,原本一直坚持封城固守、等待援军的北郡郡长特里斯坦终于动摇了。在出逃派的强烈要求下,他打开了北郡西侧的城门,将北郡居民放了出去,以免他们在东门失守后面对卡尔洛夫的屠杀。 然而这一举动不仅没有救了北郡居民,反而把早已绕到城西的克萨约尔军队引到了城中…… “……” 莱莫瑞恩终于想起了“自己”刚刚要做什么——他和家人走散了。他的两个妹妹,还有抱着襁褓中弟弟的母亲都不知去向,所以眼下比起跟着难民们返回城中,他更急于找回失散的亲人。 是的……我应该去找他们。 他真的停住了脚步,开始在人群中寻找起来。 莱莫瑞恩的心中渐渐焦灼——克萨约尔的军队已经杀入了林中,惨叫声越来越近了,与他逆向而行的人群变得更加慌乱。他四下看去,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面孔,偶尔也有看着眼熟的人,但都不是他要找的。 余光瞥到了一抹快速袭来的黑色弧光—— 危机感陡然升起,莱莫瑞恩下意识拔出腰间的剑往横里一挡,黑色的匕首击在剑刃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咣!” “是你?” 莱莫瑞恩认出了攻击自己的人正是刚刚那名受了伤的青年——他一击未成,已退至几步开外,不知是不是牵动了伤口,这一退之后他竟然没能站住,而是跪倒在地,抬手捂上了胸口,脸色也比刚才更难看了。 “陛下,该醒过来了。” 他喘息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莱莫瑞恩。 “陛下?” 莱莫瑞恩感到脑海中有什么被遗忘的东西就要被想起来了。那青年站起身来,朝他一步步走近:“你是克拉迪法的皇帝,莱莫瑞恩·法兰——赶紧想起来,替我解了这该死的反噬。” 他看起来仍然很痛苦,莱莫瑞恩莫名感到一阵揪心:“反噬……你究竟是——” 他明明不认识眼前这个人,可又觉得十分熟悉。 “……” 青年已经走到了莱莫瑞恩身边,见他还是一脸迷茫,不由叹了口气,“对不住了——” 他狠狠朝莱莫瑞恩的肋下打了一拳,毫无防备的莱莫瑞恩痛得弯下了腰,但同时也清醒了过来,眼前的陌生青年渐渐变成了熟悉的模样: “……该死,法米尔——” “……” 法米尔比他好不到哪去,这一拳打出去,血契的反噬比刚才还要剧烈,他觉得自己快昏过去了,艰难道,“反噬……快……” 莱莫瑞恩顾不上肋下的疼痛,一把扶住了差点跌倒的法米尔,顺势用血契之力饶恕了他刚刚的“冒犯”。法米尔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他抬头看去,只见莱莫瑞恩仍弯腰按着肋下,脸色也颇为难看: “你这……应该不至于断了吧?”法米尔有些不安——他有那么用力吗? “……没有。” 莱莫瑞恩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但你下手还真狠啊。” “你再不醒,我命都要没了。” 法米尔苦笑道。他身上的疼痛也是刚刚消去,这会儿才勉强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作为主仆血契的仆人一方,法米尔不能违抗莱莫瑞恩的命令,也不能伤害莱莫瑞恩,这两者都会带来反噬的处罚,让他承受巨大的痛苦。 莱莫瑞恩命令他限时攻击自己,那么无论他做到了,还是超时未能完成,都会遭到反噬——按照艾达所说,剧烈的痛苦可以让人摆脱虚假的记忆,那么反噬带来的痛苦足够让法米尔恢复清醒了。 接下来,他只要想办法跟上莱莫瑞恩,再把他弄醒就好了。 至于怎么弄醒……自然是像刚才那样。 “虽然我们清醒过来了,但这些人并没有消失。” 莱莫瑞恩看了看奔向北郡的人群——他们已经从幻境赋予的身份中脱离了出来,但幻境本身并没有变化。这些人虽然都是假的,但在记忆幻境中,大脑还是会让莱莫瑞恩和法米尔认为这些人对他们的“碰撞”是真实的。 “这就是艾达所说的,记忆幻境与场景幻境的不同吗……” 莱莫瑞恩能够感知到燃烧的火焰的温度,也能闻到空气中血和浓烟的味道。法米尔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些幻觉会混淆我们的感知。如果有真正的人混在这里面偷袭我们,我们很难把他和这些假象区分开。” “所以不能放松警惕……等等,你看那边。” 莱莫瑞恩看到附近幻觉制造出的人群中,还混着一些被迷惑的克拉迪法士兵,“是士兵,他们也被卷进来了——看来你说得没错,幻境的范围被扩大了,所以我们才陷了进来。” “没想到这个人居然可以随时改变陷阱法阵的范围。自以为待在安全区域的我们,实际上早就落入了他的圈套。” 法米尔思索道,“弗雷亚小姐取走的那块法阵盘很可能就是触发这种变化的关键——一旦有人发现了陷阱法阵的真相,那么在他们还没逃走前,陷阱便会先找上他们。” “这样才称得上是完美陷阱。” 莱莫瑞恩笑了笑,一边将目光落在周围的士兵身上,“不过,士兵人数太多了,我们没时间把他们全都唤醒;艾达也不知去向,不知她能不能靠自己清醒过来。” “每个月来往于北郡与外界的马车除了送人,也会送物资。按物资的量推算,敌人守在北郡的人数有限——我们先前进去的侍从足有上百人,他们一时半会儿处理不了这么多人。” 法米尔想了想说道,“弗雷亚小姐暂时是安全的,但我们时间有限。想救他们,我们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找到记忆源,彻底摧毁它。” 第174章 旧日 第174章 旧日 “看,那就是波格家刚收养的那个赛丽娜,比他们家大儿子贝伦小好几岁。” “就是她?看起来挺文静的,想不到能做出那么可怕的事。” “什么可怕的事?” “嘘,小声点!你没听说吗?波格家收养的那个女孩,好像是得罪了皇帝陛下才被赶出皇城的——据说是在皇宫伤了人。” “假的吧?她是什么身份,还能进皇宫?” “她身份肯定不简单。我在皇宫当值的弟弟说,当时陛下大发雷霆,差点要杀她的头,最后还是亚列德公爵保下了她,她才有机会被送到波格家来。” “怪不得,我记得费尔·波格是亚列德公爵的远亲。没想到他好处没沾到,反而接了这么个麻烦。” “她该不会是亚列德公爵的女儿吧?” “绝对不是。卡特琳娜小姐现在还好好地待在皇城的公爵府呢。” “也不知是哪家的贵族小姐,现在连姓氏都变成了波格。看这个样子,她的家族为了自保,已经和她划清界限了。” “不过,她到底伤了谁?怎么看都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就算伤人也严重不到哪去吧?”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我听说那丫头脑子有点问题,有时候会发疯,发起疯来就会伤人,凶得很!平时要是没事啊,咱们还是少招惹她为妙。” “发疯?我的天……那我可得嘱咐好孩子们,离他们家远一点!” “哎呀,别说了。你们不怕被她听到嘛!” …… 议论声从不远处传来,虽然谈话者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不远处的歌塔丽听到了。 歌塔丽没敢回头去看那些人,她仰起脸,看向牵着自己手的黑发少女——她背对着她,正将钱递给商铺的老板,空出手后又接过挑选好的一兜水果。 “谢谢。” 少女转过身来,低头对歌塔丽柔声说道,“我们回去吧。” 苍白的脸上神情淡淡的,乌黑的眼底毫无情绪。也不知她有没有听到刚才那些话。 “好,赛丽娜姐姐。” 歌塔丽拉着她的手,两个人开始沿着街道向前走去。一边走,她一边瞟了一眼牵着的那只手——雪白的手腕上戴着一支像是用彩绳编成的手环,歌塔丽知道,那里面原本是个黑色的手环,上面还刻了金色的图案。送赛丽娜来的那些人不想让这东西被人看到,母亲便在上面缠了彩绳。 “那边有家点心店,歌塔丽想吃什么?” 赛丽娜又低头看向了歌塔丽,语气温和地问道,“我给你买。” 虽然是突然出现的姐姐,但歌塔丽还是喜欢她的——赛丽娜对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和母亲一样温柔;但歌塔丽也有些怕她,因为她总是不笑,看着比父亲还要严肃。 “歌塔丽不吃点心,但我们可以给妈妈买那种粉红色的甜甜圈,她最喜欢吃这个了。” “好。父亲和哥哥喜欢什么?” “哥哥不爱吃甜食。爸爸喜欢那种有很多奶油和水果的蛋糕。” “知道了。” 她们手牵着手又走到了点心店。排队时,附近的讨论声落进了歌塔丽的耳中。 “听说了吗?克萨约尔人可能快打过来了。” “但我不是听说陛下正在和他们谈判吗?” “那个小公主年纪才多大,到头来还是卡尔洛夫说了算。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可怎么办……如果他们打过来,北郡要是撑不住的话,我们可能会遭到他们的报复——毕竟当年陛下可是把他们的国王和王后都杀了……” 卡尔洛夫? 歌塔丽眼前闪过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但这画面几乎立刻淡去了,仿佛刚刚那一瞬间只是错觉。 “唉,这才消停了多久,就又要打仗了。” “我觉得还是先去避避风头吧,过几天我就带着孩子回特西塔的娘家去。” 讨论声还在继续,赛丽娜已经买好了东西,牵着歌塔丽从店里走了出来。 歌塔丽没来由地有些心慌。她想起了早上那个梦:“赛丽娜姐姐,真的会打仗吗?” 赛丽娜沉默了一会儿,答:“可能会。” “打仗是不是很可怕?” 歌塔丽继续问道,她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逃跑的人群、燃烧的树,还有银甲的骑士。她从未在现实里见过这些,但早上偏偏就梦到了,梦里她被赛丽娜抱着奔逃,心里的惧怕就像真的一样。 那应该就是打仗的景象吧?虽然没有看清,但她知道很多落在后面的人都死了。 “别担心。如果北郡要打仗,我就和父亲商量,带你们离开这儿。” 赛丽娜柔声安慰道,“这些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该操心的,走吧。” 说着话,两人就这样慢慢走回了家。 波格家位于北郡西南部的平民区,费尔·波格携全家搬来时在这里买下了一幢三层小屋,小屋的门前有个小花园,家里人都很喜欢这里。 虽然费尔是贵族之后,但波格家族已经没落,家产也不丰厚。对于这一点,作为一家之主的费尔看得很开。他并不在乎虚名和脸面,反而为了让家人过上稳定的生活卖掉了祖宅,带着家人搬到北郡,自己也在北郡的政府部门找了一份工作——他选择来这里,也是因为这儿比较偏僻,远离了皇城,全家人也不用再听那些来自豪族亲戚的冷嘲热讽。 他的妻子,孩子们的母亲萨兰也很支持他,出身平民的她勤俭持家,还会做一手漂亮的针线活,闲下来时便接些活计补贴家用。 怎么看,这都是极为幸福的一家人。 “妈妈,我在路上听到有人说赛丽娜姐姐的坏话。” 歌塔丽回到家,趁赛丽娜去厨房放食物,悄悄对着萨兰的耳边说道,“他们说姐姐差点被皇帝杀头,还说她自己的爸爸妈妈不要她了。这是真的吗?” “他们瞎说,你都不要信。” 萨兰生气道,“你姐姐来家里,是因为她明年要去法兰学院上学,去那里上学是要考试的,她来我们家里跟你爸爸学侍从学。” “侍从学?” 又是一个极为熟悉的名字,歌塔丽下意识说道,“我就是侍从。” “歌塔丽也想当侍从吗?” 萨兰高兴地摸摸她的头,“你可以试试看,让你爸爸教你。” “我让赛丽娜姐姐教我。” 歌塔丽高兴地跑去找赛丽娜,转眼便把路上听来的流言忘掉了。 穿过一间又一间屋子,歌塔丽听到了赛丽娜在隔壁说话的声音。她正想跑去找她,就听到父亲的声音响起:“不行。特里斯坦郡长已经说了,居民想走可以,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不许离郡,我在军务部门任职,更不能在这时候逃跑。” “那母亲……” “上面政策还没下来……原则上来说,目前不允许官员家眷离开。现在还没开始打仗,如果这时候官员的家眷先走了,城里就乱了——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但父亲听从命令,其他人可未必。这几日没少见人偷偷把家眷送走,郡长不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我们不去看其他人,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即可……当然,你身份特殊,我会向陛下和公主殿下请示让你提前离开,绝不会让你遇到危险。亚列德夫人上次来信也在担忧你的安危,我想……” “我不会回去的。” “殿下不要任性!” “这不是任性……而且请父亲不要再这样称呼我了——这里没有什么‘殿下’。我是父亲和母亲的孩子、波格家的女儿。如果父亲执意要送我走,至少也要让我带上你们一起……” “我们不能走。” “那我也不能走。我留下,还可以保护弟弟妹妹和母亲。” “你现在能力被封印了,怎么保护他们?你训练了这么久,也才勉强恢复了行动力,你现在连贝伦都打不过!”费尔的声音顿了顿,又道,“……赛丽娜,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肯把我和萨兰看作父母,我们真的很高兴。但你毕竟身份不同,陛下对你寄予厚望——” “……他恨不得我现在就去死,哪还有什么‘寄予厚望’……” “殿下千万不要自暴自弃!陛下这段时间一直在替你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让你改名换姓也只是权宜之举,并非想要和你断绝关系。你母亲也一直挂念着你在这儿的衣食住行,你……” “她不是我母亲。” 赛丽娜的声音愈发冷了,“希尔和萨兰才是我的母亲,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母亲!” “殿下慎言!” 听她这样说,费尔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陛下好不容易才消了气,你可千万不要再在他面前提起希尔王后!” “我……” 赛丽娜的声音断在了半截,房间里迎来了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干涩又痛苦:“是啊……”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已经不配做她的孩子了……甚至不配提起她……” “……” “陛下,还有莱莫……他们恨我是对的。谁让我杀死了她……”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父亲……你说,当年我为什么活下来了……要是当时我死在那里,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咣当!” 歌塔丽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碰倒了立在门边的木架。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黑发的少女便冲到了门边——看到歌塔丽和地上倒着的架子后,她明显愣了一下。 “歌塔丽?你没受伤吧?” 她连忙走上前来,蹲下身检查她的身上,“你不是在母亲那儿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歌塔丽看到她眼圈泛红,眉微微蹙着,脸色也比平时更苍白了。 察觉到投来的目光,赛丽娜抬起头看向歌塔莉——出乎意料的是,歌塔丽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平静,她既没有因偷听到的对话害怕,也没有因突然倒下的木架惊慌。 “你手腕上的绳子,” 相反,她冷静地指着赛丽娜左手腕上的彩绳问道,“怎么断了?” 赛丽娜看了一眼手腕,彩绳从正中间断开了,露出了里面带着裂痕的黑色手环。金色的纹路不知何时也已经熄灭了。 “没事,这不重要。我会让母亲再帮我缠一次……” 赛丽娜正说着,迎面一道掌风突袭而至,她立刻向后一跃,以失去平衡的姿势躲开了歌塔丽的一击。 “……” 她重新在房间中央站起,一双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歌塔丽。后者则走上前两步站定,扭头看了一眼墙壁上的落地镜——只有七八岁的歌塔丽,在镜中的倒影却是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而站在她对面的,是同样只有十四、五岁的赛丽娜·波格。 “你能察觉这里是幻境,我并不感到奇怪。” 赛丽娜站直了身体,“但我不明白,你是怎么看出我不是幻境里的假象,而是真实存在的?” 艾达将目光从镜子上收回,漫不经心地调整了一下手里柔杖的位置:“这里是北郡西南侧,靠近城中心的位置。”她说道,又抬起眼来看向赛丽娜,“在幻觉里,是你把我从城外一路带回来的——一开始是被克萨约尔军队驱赶着回城,进了城没多久,幻觉的时间线又变成了开战前。” “所以呢?” “所以……问题就出在这里。” 艾达盯着赛丽娜道,“从城外到这里,如果是我自己走,少说也要用掉一天时间。但你抱着我,只用了不到半天就走完了——就算幻觉里出现的人都有接触回馈,可不存在的人就是不存在,他们无法用超过我自身的移动速度把我从城外带到这里来。那么我只能认为,你不是我的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人—— “当然了,这也不是绝对的。或许这路上有传送,又或者我现在根本没在城里,仍然还在城外的树林中,只是我以为我到了城里……” 说到这里,艾达的目光又落在了赛丽娜的左手腕上,“最重要的证据是,你手腕上的彩绳手环。当我还在被幻境迷惑时,它在我眼里是完好无损的。但当我醒悟过来自己是谁时,其它幻觉都继续保持着记忆里的样子,没有发生变化,你的手环却变了——只有真实存在的人才会在摆脱记忆影响时发生变化,你的变化虽然少,但也足以证明你不是幻象,而是一个把自己伪装成了赛丽娜年轻时样子的人。” “很聪明。” 赛丽娜的表情还是那么寡淡,但在夸奖艾达时,她很实诚地抬起手鼓了鼓掌。 “不过我也有一点不明白。” 艾达问道,“既然你有本事把自己装扮得和记忆中的她一模一样,为什么不准备一个好的手环?” 赛丽娜淡淡一笑。她并不打算回答艾达的这个问题,而是微微调整了姿势,将姿态由防御改为了预备进攻。 “你不是赛丽娜,你到底是谁?” 艾达同样摆出了战斗姿态。对方则答道:“我是赛丽娜。” 她站在那里,看上去比艾达认识的赛丽娜要年轻好几岁,却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就是赛丽娜。赛丽娜·波格。” 第175章 伪物 第175章 伪物 莱莫瑞恩和法米尔摆脱了虚假记忆后,跟着幻境中逃难的人群顺利进入了北郡,然而就在他们进入城中的瞬间,眼前忽然白光大盛,城区内与城外燃烧的夜晚完全不同,竟然还是大白天的模样。 四周的哭嚎声与树木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热闹的喧哗声——街道干净整洁,店铺前排着长队,路上的行人有的信步闲逛,有的匆匆忙忙,时不时有小孩子嘻嘻哈哈地穿过人群跑来跑去,一派祥和景象。 “这是另一个时间点的记忆。” 法米尔试着和旁边的路人交谈,但对方好像没有看到他一样,径直从他面前走了过去。匕首穿胸而过,路人的身形晃了晃,渐渐消失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在不远处显现了出来,整个过程周围的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和刚才的幻境一样。我们发现这里是假的之后,幻境里的‘人’就不再理会我们了。” 法米尔说完这句话,手中的匕首毫无征兆地刺向了迎面走来、正与他擦肩而过的另一个路人。这一次,对方立刻做出了闪避的动作——可惜他虽然躲过了法米尔的匕首,却被莱莫瑞恩的意志之剑刺了个对穿。 “没有血。”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干净的剑刃,又看了看渐渐消失的“尸体”,“虽然是真实存在的,但也不是人。它们数量不少,就混在这周围的人群里。” “没时间管他们了。法阵的正中心在城北,我们现在刚进西门没多久,目标位置应该在东北方向……” 法米尔说到这里,下意识抬头去看天空,结果愣住了。 莱莫瑞恩也注意到了天空中的异象,冷笑一声道:“四个太阳……全都是上午的高度,但四个方向上各有一个。” “……这不是镜像那么简单,” 法米尔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耀目的天空,又收回了目光,“现在想来,我们刚刚赶路时所走的道路也不完全是正向的,而是被微微调整了角度,现在我们已分辨不出真正的东西南北了。” 正说着,又有几个人偷偷接近了他们,想要暗中偷袭。有法米尔在,莱莫瑞恩甚至不用出手,这些人便被瞬间解决了。 “必须想个办法。我们没时间在这个迷宫里和他们耗下去。” 莱莫瑞恩看着前方拥挤的人群,提剑的手抬了抬又放了下去——远处有克拉迪法士兵打扮的人一闪而过。如果他贸然用范围攻击,很可能会波及自己人。 法米尔也知道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便说道:“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试试看。” “什么?” “我可以凝止周围所有人的时间。” 法米尔说着话,橙色的眼睛渐渐变成了红色,“在幻境里,只有真实存在的生物才会受到影响。既然这幻境的范围和内容会被人为调整,那么记忆的供体一定是人而不是物品。我会直接开启夜之子形态,尽我所能扩大时间魔法的影响范围,看看能不能捕获那人的位置。” “你不要透支力量,差不多就停下。” 莱莫瑞恩皱眉道。法米尔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 他的眼睛已经变得血红,眉宇间尽是肃杀之气。 夜之子的身份下,法米尔的气息被完美地隐藏了起来,就算是他身边的莱莫瑞恩,也只有在亲眼见到他时,才能确认他所在的位置。 “开始了。” 准备完成后,法米尔闭上了眼睛。 磅礴的时间之力以他为中心快速向周围扩散开来,一旦触及真实的人,那力量便立刻将其捕获,使其进入时间凝止状态。而法米尔作为法术释放者,不仅能察觉他们的身份,还能精准地判断出他们所在的位置。 传承碎片中被注入了大量的时光之力,法米尔的法术效果和作用范围都比过去提升了数倍。 只是十几秒的时间,时间魔法便已经覆盖了大半个北郡,就在扩散的圆的边缘漫过北郡北部的一座建筑时,强大的魔力对冲立刻反馈到了法米尔处: “找到了!” 他牢牢记住了那个方向,睁开眼睛的同时撤去了时间凝止,“我定位好了——他就躲在北部靠近山壁的一座建筑附近。西侧有不少侍从和士兵已经清醒了过来,也在朝北部靠近,想来侍从们有特殊的方法可以定位。” 只这一会儿功夫,法米尔的额上已经薄薄地渗出了一层汗水,好在这并没有用去他的全力,莱莫瑞恩也松了口气:“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稍等……” 法米尔拦住了莱莫瑞恩,迟疑道,“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 “怎么?” “……是弗雷亚小姐。我看到她一个人在西南边,离这里不远。虽然探测不到其他活人存在,但我能感觉到她正在战斗,而且和她战斗的那东西身上有死亡之影的气息。” “死亡之影?” 莱莫瑞恩虽然早就料到此地的敌人和死亡之影有关,但他没想到那东西竟然不在能量源处,而是找上了艾达,“你确定吗?” “确定,因为不止那一处。我们要找的那个人身上也有强烈的死亡之影气息。” “你是说,这里有两个拥有死亡之影力量的敌人?” “准确的说是一个。”法米尔不安地看了一眼西南方,说道,“真实存在的敌人只有一个,就是北边那位记忆供体。我们一路走来遇到的那种东西不是活人,弗雷亚小姐身边那个也一样,但与它们不同的是,那东西身上有死亡之影的气息,和我们之前遇到的不是同一个级别……” 艾达一个人出现在那个位置、又遇到了唯一一个带死亡之影气息的袭击者,这就好像…… “她被盯上了。” 莱莫瑞恩皱眉道,“是因为她的年龄?的确……这次来北郡的人里面,只有她还没有成年。” 这些年来不知道有多少未成年的孩子被送到了北郡,从此销声匿迹。 想到这一点,强烈的不安立刻涌上了莱莫瑞恩的心头——艾达战斗力一般,如果不马上去她身边,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 他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强压下了内心的冲动:“我们应该直接去解决记忆源——” “那就来不及救弗雷亚小姐了。” 法米尔知道他在犹豫什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说道,“我一个人去北边,你先去帮她——本来应该由我去保护她的,但现在只有我知道记忆源的位置,两边各去一个的话,只能你去。” “可你……” “你也知道夜之子最擅长一个人行动,多一个人反而会提前暴露。” 法米尔抬手指向西南边的一座高大的建筑,“她就在那附近,两人正在战斗,动静应该不小,你到了就能找到她。” 莱莫瑞恩皱起了眉。法米尔掏出一对刻了定位符文的金属扣,将其中一个塞到了他手里:“别婆婆妈妈的,犹豫只会浪费时间。” 法米尔说得对。 莱莫瑞恩不再迟疑,一手接过定位符文收好,顺势又掏出一支瓷瓶递回去,“龙血。等会儿可能用得到。” “知道了,快去吧。” 法米尔接过龙血,两人再不多说,分别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奔去。 “……” 再一次攻击失手后,“赛丽娜”迅速退到数米之外,抬起头来看向了西北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目光转向艾达,她心平气和地道:“你已经没多少力气了,虽然眼下还能和我打个平手,但再过一会儿就不好说了。” “所以呢?” 艾达趁她说话的功夫再一次展开了攻击,“是不是平手还不好说!” “……” “赛丽娜”皱着眉头避开了她的攻击,闪身到一旁道,“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虽然以我现在的战斗力压不过你,但你战斗要消耗体力,而我不用。再这样下去,你一定会输,不如现在就束手就擒,跟我去见主人吧。” “的确……只要再等一会儿我就会筋疲力尽,到时你就赢了。” 艾达也早就看出了这一点——两人战斗了这么久,眼前这人别说流一滴汗,连喘息的节奏都没变化过。她根本不怕拖下去。 “不过——”艾达话锋一转,又说道,“既然拖延下去对你有好处,那只要继续拖就好了。劝我投降不是多此一举吗?” “……” “赛丽娜”的眼神冷了下来。艾达则好整以暇地放慢了攻击频率——对方之前一直表现得不疾不徐,加上战斗似乎完全消耗不了她的精力,所以一直以来艾达都是那个想要速战速决的人。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对方急于结束战斗,说明事情有变,结合她刚刚朝远处望的那一眼,艾达猜测大概率是有自己的帮手找过来了。 “你不是人类吧?” 既然不急着解决对方,艾达便打算套点话出来,“之前我还觉得你会不会是传说中用药师秘法复制出来的人类,但看你这表现——不会疲劳、有自我意识、长距离移动速度异常快……怎么看,你都不像是人类。” “我说了,我是赛丽娜·波格。” “赛丽娜”似乎对自己的身份极其在乎,艾达并不买账,反驳道:“你只是被灌输了赛丽娜的记忆,才会觉得自己就是她——你不是。你只是她过去的一道残影,是一具不完整的躯壳。你只是由秘法师创造出的一只幻兽而已!” “……” 被戳穿了身份,“赛丽娜”的气息顿时冷了几分,艾达却好像没有察觉似的,继续说道:“你被灌输的还是赛丽娜十五岁时的记忆,战斗力也和封印初期的她实力相当。然而真正的赛丽娜就算只是侍从,也远比你强大,你才不是她!” “我可不会一直是侍从。” “赛丽娜”显然被激怒了,她冷冷地盯着艾达,一字一句道,“若不是要把你带给主人,我根本不用以现在这个虚弱的样子出现。你不要得寸进尺。” “你一直提到你的主人,应该就是那位秘法师吧?我们这次来了这么多人,为什么单单要把我带给他?” “别想套我的话,小姑娘。” “赛丽娜”蹙眉道,“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想快点解决艾达,但对方防得十分小心,她根本看不到下手的机会。 “你可以不回答,但你拦不住我问问题。” 艾达倒也不在乎对方答不答,笑了笑又问道,“既然要把我带给你的主人,为什么不趁我还没醒的时候就带我去,偏要多此一举,先带我来这儿?” 她猜这八成是幻兽自我意识的决定,而非秘法师的命令,于是不等赛丽娜回答,又追着问道,“是因为想让我多活一会儿吗?” “赛丽娜”的瞳孔急剧收缩,当即反驳道:“当然不是!” “看来我猜对了——你并不想送我去你主人那。” 艾达眯着眼睛说道,“作为幻兽不应该违抗主人的命令。但你又不完全是一只幻兽。”她指了指赛丽娜手腕上的彩绳道,“为了让你更像赛丽娜,你的主人把她的记忆和你的意识强行融合在了一起,但他却忘了,赛丽娜是有自我意识的人,哪怕只剩下回忆,她也并不想伤害无辜的人……” “不想伤害无辜?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啊……你刚刚没有听到吗?” “赛丽娜”大笑过后,用猩红的一双眼盯着艾达道,“在来这里之前,赛丽娜就杀死了她最敬爱的养母,杀死了将她视为亲子、从小抚养她长大的希尔王后…… “连那样好的人她都能杀死,你怎么会觉得她不忍伤害无辜?” 伴随着她满是嘲弄的控诉,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黑色的长靴就这样顿在了院墙之外。 第176章 共情 第176章 共情 正像艾达猜测的那样,面前的幻兽不止被灌输了十五岁赛丽娜的记忆,战斗力也被限制在了赛丽娜封印状态下的侍从水准上。 “赛丽娜”此时对侍从的战斗方式还不熟悉,因为身体条件的落差,原本的剑术也难以施展,综合战斗力和艾达不相上下。就连刚才发现有人赶来,也不是她自己察觉的,而是得到了她的主人,那位秘法师的提醒。 如今,那位躲在北部掌控全局的神秘人似乎被什么绊住了,无暇顾及南部的情况。没了他的提醒,当战斗力远高于在场两人的莱莫瑞恩赶来时,她们谁也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 “‘她’……你终于肯承认你不是赛丽娜了。” 艾达盯着眼前的“赛丽娜”,“你不是她,却会为了她做的事而自责,这不正证明了你正在被十五岁的她的情感所影响吗?” 她快速抬手,用柔杖挡住了“赛丽娜”突然发动的袭击,“虽然我不知道赛丽娜过去发生了什么,但我认识的她不是那种会滥杀无辜的人。如果我没猜错,杀害希尔王后并非她本意,是死亡之影操纵了她,才导致了悲剧发生。” 若非无心之失,莱莫瑞恩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她……就算是迫于皇室压力,他也一定有办法趁赛丽娜封印未解时除掉她,更何况后来他还继承了皇位。 “你知道什么!” “赛丽娜”的攻击几乎没有停顿,冷笑道,“她的邪恶是天生的——那两个人的孩子本就不应该存在,她的出生伴随着诅咒,只有你这种天真的小女孩会把她当成好人!” “我看到了歌塔莉的全部记忆!” 艾达咬牙抵挡着汹涌而至的攻击,反驳道,“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的相处,歌塔莉已经把赛丽娜当作了最重要的家人。赛丽娜同样也没有抛弃他们,甚至为了保护他们差一点丢了性命——如果她像你说的那样,当初何必要为了没有血缘关系的波格一家做到这个程度?” “保护?哈……” “赛丽娜”被再一次击退后,停在了不远处,低垂着头笑了起来,“她只会为身边的人带去死亡——她保护不了任何人,也改变不了自己身负诅咒的事实……” 艾达皱眉道:“不!会伤害他人的是死亡之影,不是赛丽娜!就算被死亡之影控制了,她也没有轻易放弃,一直在与它抗争!” “谁说她没有放弃……” “赛丽娜”抬起头来,冷冷地望向艾达, “既然死亡是所有人最终的归宿,又何必要抗拒它……” 黑色的双眼死死盯着艾达,“赛丽娜”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嘲弄又残忍的笑,“被封印的赛丽娜真是弱啊……弱到连你这种普通的侍从都打不过。这样弱又怎能保护身边的人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连给他们复仇都做不到……所以还坚持什么?还抗拒什么?不如将身心交给那股力量,杀死所有的人为他们陪葬——” “赛丽娜”的身上忽然腾起了一股嚇人的死亡气息。她面无表情地朝着艾达冲了过去,手中的黑暗力量凝聚成了一柄长剑,向着她的方向便是一劈—— 就在这一瞬间,血红色的剑光从天而降,挡住了“赛丽娜”这一击。待看清了眼前那张阴沉的面孔,“赛丽娜”瞳孔猛地一缩,凶猛的攻势赫然停住—— “莱莫?” “你该死!” 莱莫瑞恩明知对方并不是真正的赛丽娜,但看到她那张与十五岁的赛丽娜一模一样的脸,他整个人就像被仇恨点燃了一样。 意志之剑红光大盛,朝着“赛丽娜”当头劈了下去,战斗力被碾压的她眼看这一击避无可避,突然身形一闪,从原地消失了。 长剑在惯性之下深深地砸进了地面,劈开的裂痕一路延伸到远处的墙脚下,伴随着几道清脆的碎裂声,围墙轰然倒塌。 “……” 腾起的烟尘遮蔽了视线,艾达怔怔地看向眼前的人,试探着问道,“……莱莫瑞恩?” 听到她的声音,背对着她的那道模糊身影微微颤了一下。 “……是我。” 莱莫瑞恩缓缓直起身来,侧头看向艾达时,表情已恢复正常,“你没受伤吧?刚才那……东西,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烟尘渐渐散去,艾达摇了摇头:“没有。” 她知道莱莫瑞恩在担心什么,又补充道,“对那些孩子下手的是她的主人。她还没来得及把我带给他,我没事。” “她的主人……你是说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嗯。那人应该是个秘法师。”艾达思考着说道,“刚刚那个长得像赛丽娜一样的人是他的幻兽。他很可能也是北郡原来的居民,见过在北郡生活时期的赛丽娜,所以对她非常熟悉,还把她的记忆灌入了幻兽的意识中,感觉就像是……”艾达犹豫了一下,说道,“就像是要再造一个赛丽娜一样。” “……再造多少个都一样,我会把她们全都杀掉。” 莱莫瑞恩冷冷地道,一边抬手收起了意志之剑——“我刚刚听到你在为伊泽法申辩?” 这句话冒出得毫无征兆。艾达心里一紧,抬起的目光落在了莱莫瑞恩神色微凉的侧脸上。 他全都听到了? 她回想起刚刚自己说过的话,心底涌起了一丝愧疚。 赛丽娜毕竟是莱莫瑞恩的杀母仇人。不管艾达再怎么觉得她本质上是个好人,也不能当着他的面强调她杀害王后是无心之失。这些话落到莱莫瑞恩耳中,无疑是在他心中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对不起,我……” 不知道他在,所以才直接说了出来。 但解释这些有什么用?他已经知道她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了,说不说的又有何不同…… “走吧。” 莱莫瑞恩没有回应艾达的话,而是从怀里取出了定位符文,用它确定了另一枚目前所在的位置,“来这边。” 说着,他率先迈出了已经被幻境修复一新的小院。 艾达紧跟在他身后,心里有些不安,她几乎可以肯定刚刚那些话惹得他不高兴了。 时间紧迫,两人一迈出小院便朝着北部赶去,只是他们谁也不说话,显得气氛有些凝重。 艾达刚刚才经历了耗时长久的战斗,还未休息便又开始赶路,没走出多远就感到有些吃不消。但好在轻身符文的效果还在,她勉强还能跟上前方的莱莫瑞恩。 可是,总不能一直不说话吧…… 艾达觉得有些不自在,正想要不要说些什么,就听到莱莫瑞恩先开口了: “伊泽法已经解开了封印。你再遇到她时可不能像刚刚那样天真,以为她还能凭自己的意志与死亡之影对抗。” 果然还在想刚才那件事吗? 艾达一边想一边应道:“我知道。我刚刚也只是在说以前的她……” “以前的她也一样。” 莱莫瑞恩察觉到艾达跟得有些吃力,渐渐放慢了脚步,“伊泽法早就死了。就算她在龙血结界的压制下显得有几分人性,也不过是一抹未消的残魂罢了。你不要总想着与她共情。” “……嗯。” 艾达低下头,心里有些难过。察觉到她的情绪,莱莫瑞恩目光黯了黯:“只是几个月的相处就给你留下了这么好的印象……她当初很照顾你?” “倒也没有……” 艾达已经累了,说话时也有些有气无力,“她恨克萨约尔人毁了北郡,又怎么会特别关照我这个克萨约尔人……除了尽系长职责外,她平时几乎不与我交谈……”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她‘一直在抵抗死亡之影’的?凭猜测?” “……不是猜测。我曾见过她压制死亡之力的样子……是有一次我回寝室时撞见的。她当时看起来很不好——为了抵抗那东西,她一定承受了很大的痛苦。” “……她竟然没避开你?” “她当时,昏过去了。” 艾达断断续续地说道,“平时应该,都是避开了我的,不然那也不会是,我第一次发现她不对劲。” 莱莫瑞恩听出了她气息不对,干脆停住了脚步,艾达却没反应过来,依着惯性向前跑去,莱莫瑞恩望向她有些失焦的目光,心里一紧,立刻伸手将她拦了下来—— 失去平衡的艾达向前倒去。莱莫瑞恩拉着她往自己身上一拽,另一只手揽上她的腰,这才将她扶稳在了怀里。然而少女的身体还在向下滑,她似乎失去意识了。 “艾达?” “……咳……我没事。” 失去意识只是一瞬间的事,艾达紧接着又醒转了过来,“抱歉……我刚才有些头晕。” 她扶着莱莫瑞恩的手臂微微用力,想要支撑着站起身来,但没成功。 “……你不要动,先休息一下。” 莱莫瑞恩稳了稳心神,扶着她低声道,“抱歉,我刚才不该问你这么多。” 艾达额前的头发已经湿透了,正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金色的发丝伴随着喘息微微颤动着。莱莫瑞恩看到她累得闭上了眼,脸色也苍白得可怕,后悔没能早一点发现她体力耗尽: “你还能走吗?”他关切地问道。 “……暂时还不行。” 艾达的腿还是软的,而休憩符文和轻身符文都用过了。看看前方的路还有很长,她摇了摇头道,“你先去和法米尔学长汇合吧。我这个样子就是跟去了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忙。” “你留在这儿太危险了,我不放心。” 莱莫瑞恩四下看了看——虽然这一路赶来两人一直没有遇到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攻击者,但这不能证明它们就不会出现了。 “……” 艾达咬了咬牙想要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刚一站起又跌了回去。感受着怀里少女挣扎的动作,莱莫瑞恩眼睫微动,突然俯下身将她横抱了起来—— “不要动,我带你过去。” 第177章 屠城 第177章 屠城 “这怎么能行!” 艾达惊道,“等会儿可能还有战斗,你不要在这种事上浪费体力,我……” 不等她话音落下,莱莫瑞恩已纵身一跃,抱着她冲出了身后的小巷——为了避开街上的行人,他干脆跃上了房顶,在视野更开阔的高处一路前行。 “你就趁这个机会休息一下,我们很快就到了。” 莱莫瑞恩目光盯着前方,话却是对着怀里的艾达说的——虽然正全力奔跑,手里还抱着人,他说话的气息却仍是稳的。 艾达不由感叹: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差距。 很快,他们穿过了数条街区,逐渐靠近了北郡中心的街区。只要越过那里,他们就将进入之前划定的法阵内圈,离找到记忆源不远了。 莱莫瑞恩加快脚步,带着艾达冲过了郡中心最宽的那条街道,踏进了一条小巷。 就在这时,空气微微一震,四周的景象忽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的白昼变成了黑夜,四周的房屋化为了燃烧中的残垣断壁。前方宽阔的街道上四处伏着尸体——有的是北郡的守城军,有的是克萨约尔士兵,但更多的是北郡的平民。 哭嚎声和战斗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隔着烧得劈啪作响的房屋挤进两人所在的小巷。 “这是?” 莱莫瑞恩在环境发生变化的瞬间刹住了脚步,“新的幻境?” 他皱了皱眉。这个新的时间点看上去是北郡城破当晚……此时卡尔洛夫已经带人攻进了城,应该正在…… 屠城。 低头朝艾达看去,她也还处于环境刚刚改变带来的震惊中,只是当视线落在路边克萨约尔军人的尸体上时,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别看——也别动。” 感觉到艾达挣扎着想要回到地面上,莱莫瑞恩出声阻止道,“虽然这些人看不到也伤不到我们,但被攻击波及的话仍然会有痛觉,被撞击也会失去平衡。你不要乱动,我带你离开这儿。” “卡尔洛夫正在带人屠城,是吗?” 艾达望着燃烧的城市,声音里有一丝颤抖——虽然她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是早已发生过的历史,但它们太真实了。 连烧焦的尸体和血被蒸发的气味都那么真实。 “别看。” 莱莫瑞恩再一次提醒道。见艾达不再挣扎,他抱稳了她,继续朝着北方跑去。 士兵们的刀剑被刺目的火光照亮,又被粘稠的血液染红,喷溅的鲜血洒在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艾达与莱莫瑞恩身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但血腥气仍环绕着他们,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艾达眼睁睁看着无辜的老人被砍断了头颅,耳畔边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而肆意屠戮的那些人,穿着克萨约尔的军装,挥舞着镶有银色双月标记的武器。 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卡尔洛夫对这场屠杀的态度始终是理直气壮的——这是克萨约尔对克拉迪法杀害克萨约尔人的报复,是正义的复仇。正是怀着这种心理,士兵们对手无寸铁的平民们毫无怜悯,哪怕只是不到两岁的孩子,是秋实惨案发生时还没有出生的婴儿,他们也能毫不犹豫地下手。 毕竟当初克拉迪法军人也没有放过他们的孩子。 上位者掀起的一场战争,为一国人民带去伤痛,换来的报复又作用在另一国的子民身上,可人民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劫难? 战争杀死他们,饥荒杀死他们,上位者的失职、权势者的恶行全都能杀死他们。 却没有人来杀死恶行、杀死饥荒、杀死战争。 艾达看向莱莫瑞恩,年轻的皇帝正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周围发生的事与他无关似的。 但怎么可能无关…… 他幽黑的眼底映着火光,艾达能感受到强压的怒火正随着他的心跳熊熊燃烧。 他会不会向克萨约尔复仇? 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冒了出来,艾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察觉到她的动静,莱莫瑞恩下意识低头看去,毫无防备的,氤氲着水汽的天蓝色忽然闯入眼中,冲淡了倒映在他眼底的火光。 哭了? 莱莫瑞恩有些意外。是被杀戮的场面吓到了? 不,应该不是。 墨色的眸光沉了沉,他想起在收藏室四楼面对满目的鲜血与残骸时,艾达不仅没有害怕,还冒着生命危险冲上去保护别人,事后被带到他面前时也是一副镇定的模样,这样的她显然不会因为害怕血和尸体流泪,而是……在为被杀的人难过。 眼底的戾气散去了一些,莱莫瑞恩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闭上眼睛不好吗?何必去看这些。” 艾达摇了摇头——她的国家正在屠戮他的子民,难道她闭上眼睛,这一切就能不存在吗? “对不起……” “你无需道歉。” 莱莫瑞恩抬起头来看向前方,“应该忏悔的人不是你,有权原谅的也不是我。更何况,这样的情景在克萨约尔的国土上也曾发生过。” 你自己的家园不也是这样被践踏殆尽的吗?又有谁对你说过一句对不起。 燃烧的房屋开始倒塌,携着火焰的木梁倒向两人,莱莫瑞恩敏捷地避开了它,从滚滚浓烟中冲了出去。 迎面奔来一队克萨约尔士兵,将狭窄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被他们逼到角落的几名克拉迪法士兵正拼死抵抗着,现场一片混乱。 “前面人太多了,我要从上方跃过去,你抓紧我。”莱莫瑞恩低声提醒道。 “嗯。” 艾达抬起手,想要抓住莱莫瑞恩军装上固定披风的绑带,莱莫瑞恩却在这时闪身去避一柄雪亮的剑锋,艾达的手也跟着一晃,最终只握住了他领口垂下的链饰。 人群已近在眼前,莱莫瑞恩脚下发力,带着她高高地跃向了空中。 好像……曾经发生过一样的事。 似曾相识的感觉扑面而来,莱莫瑞恩看向下方,眼前的一切和记忆中的另一幅画面重叠在了一起:燃烧的房屋、倒在地上的平民、汹涌而至的克萨约尔士兵,还有…… 他望向怀里神色紧张、正用力拽着他胸前链饰的少女,那种熟悉的感觉更明显了—— “啊……” 随着莱莫瑞恩落在地上,艾达手一用力,链饰被她从莱莫瑞恩的肩扣上扯了下来,幸好另一端还固定在披风上,这才没有滑到地上。 “抱歉,我……” “先别说话。” 莱莫瑞恩强压着情绪,继续向前跑去,很快两人来到了一条相对安全的巷子里,莱莫瑞恩把艾达放了下来,低头看向胸前垂下的链饰。 原来如此。 虽然记忆并没有恢复,但他似乎能够猜到当初记忆法石是怎么丢的了。 “怎么了?” 艾达见他看着链饰发呆,不安道,“该不会是断了吧?” “不,我只是想起一些事。” 莱莫瑞恩随手将链饰扣好,顺势收回了心神。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回想这些细节的时候。 “我们快到目的地了,有些情况得事先提醒你。” “什么?” “第一件事是有关这座法阵的记忆源,那位神秘的秘法师的。” 他说道,“法米尔察觉到了他身上有死亡之影的气息,刚刚那个和伊泽法长得一模一样的幻兽最后也想用死亡之影的力量对付你,你应该发现了吧?” “……嗯。” 艾达点了点头,“他被死亡之影污染了,只有龙血结界才可以对付他。” “我就是这个意思。” 莱莫瑞恩继续道,“刚刚那幻兽想把你带去秘法师身边,说明你已经被盯上了,但我们不知道他到底想对你做什么。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提前应对可能的危险。” “有杀伤力的大型龙血结界可以保护身处其中的人,但制作这样一个结界太浪费龙血了。”艾达倒不觉得这是件必要的事,摇头道,“其实你不用担心。作为记忆源,那个人在幻境持续期间既不能移动、也不能说话。必须集中精力维持幻境的存在,所以只要他还需要维持法阵运转,就不能对我做什么。” “如果是这样最好。但你也要时刻小心。” “嗯,我会的。” 艾达又问道,“你刚才说这只是第一件事,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没有。克拉迪法士兵出现了。” 莱莫瑞恩望着不远处正与克萨约尔士兵对抗的另一波士兵说道,“这些人不是北郡的守军,他们是劳伦斯和赞迪的部下。看来随着我们向镇中心移动,记忆的时间也在向后推移,这会儿克拉迪法的援军赶到了北郡,正在和克萨约尔军队作战。” 艾达惊讶道:“援军?我怎么记得当初他们来迟了?” “的确来迟了几天,但破城当晚他们就到了。” “那……”艾达犹豫道,“我记得摄政王当年就是被劳伦斯将军带兵打退的,既然如此,剩下的北郡居民是不是得救了?” “没有。” 艾达眼中的期待因为这句回答迅速黯淡了下去:“怎么会……” “这就是我要提醒你的第二件事:那人选中了这个时间点,并不是为了让我们看屠城的,他的目的是让伊泽法的实力提升。” 莱莫瑞恩说道,“关于那场屠城最终的结果,卡尔洛夫回去之后肯定没有和你们说实话,劳伦斯也只是将这件事告诉了我父亲,而我父亲也没有对外声张。 “那天晚上终结了这一切的不是卡尔洛夫的屠城,也不是劳伦斯的救援,而是伊泽法。 “她的封印被解开了,北郡剩下的平民,全都是被她杀死的。” 第178章 神器 第178章 神器 “劳伦斯找到伊泽法的时候,她手腕上的封印手环已经不见了。死亡之影的力量完全控制了她。 “没有理智、没有思想。她像怪物一样杀死了见到的所有活物。 “克萨约尔人被迫撤到了北郡东部,劳伦斯的人也不敢上前。北郡中部的死尸堆积成山,那天晚上伊泽法几乎杀死了所有她见到的人。” “那她后来是怎么恢复的?” “没有人知道……她再次出现在劳伦斯面前时,已经冷静了下来。劳伦斯重新封印了她,然后把她带回了皇城。 “再后来,龙血结界便不再刻在手环上,而是直接印在她的手腕上,免得再发生这种情况。” “也就是说,没有人知道怎么对付解封状态的赛丽娜。” 艾达被莱莫瑞恩放下之后,两人的位置已经很接近核心区了。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的艾达表示剩下的路可以自己走,两人便又恢复到一开始的行进模式,一前一后向核心区赶去。 这一路上,莱莫瑞恩大概讲述了当初赛丽娜在北郡发生的事——这些还是他从阿约娜那儿得知了这件事后,特地又去调查了一番才知道的。 说到最后,莱莫瑞恩又提起了艾达刚刚同情赛丽娜的举动,提醒她千万不要对赛丽娜心软: “伊泽法不仅杀害了王后,还杀死了无数无辜的人,现在她摆脱了龙血结界的控制,未来只会有更多人死在她手里。此时再去计较她本性到底是善是恶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要做的只有消灭她。” 艾达明白他说得对。 当死亡之影的腐蚀降临时,赛丽娜就已经死了。强行把她留下,才是造成后续一系列悲剧的错误之举。 不久后,就在两人即将抵达定位符文所在地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群人。 其中一些人穿着克拉迪法的军装和铠甲,另一些则穿着棕黄色的短衫——是莱莫瑞恩带来的士兵和侍从们。 “陛下!” 有眼尖的人看到了赶来的莱莫瑞恩,惊喜道,“陛下来了!” 众人纷纷转过身来看向刚刚赶来的两人,并在莱莫瑞恩靠近时行礼问好。但与此同时,艾达则受到了和他完全相反的待遇:几乎所有射向她的目光中都盛满了愤怒和仇恨,看这些士兵们的表情,仿佛要将她生生撕碎了才能解恨。 艾达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幻境中发生的一切,哪怕艾达是个克萨约尔人,也会感到于心不忍,对忠贞报国的克拉迪法士兵们来说,那更是激发他们心中仇恨的一剂猛药。 在见到无辜的北郡人民被克萨约尔人残忍杀害的一幕幕后,他们对克萨约尔的愤怒值也达到了巅峰,艾达作为这里唯一真实存在的克萨约尔人,不可避免地承受了他们全部的怒火。若不是她有着盟约使者的身份,又有莱莫瑞恩护着她,这些士兵还不一定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来。 来时路上莱莫瑞恩提到的第三件事也正是这一点——小心他手下的士兵。 “有我在他们不能把你怎么样。” 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在离众人还有一段距离时,莱莫瑞恩低声对艾达说道,“跟好我,不要脱离我的视线。” “嗯。” 艾达应了一声,寸步不离地跟着莱莫瑞恩向前走去。 两名团长很快迎了上来,看到跟在莱莫瑞恩身后的艾达时,洛克兹目光复杂,另一名团长则看都没看她一眼,向莱莫瑞恩行礼道: “陛下,凯安大人让我们留在此地等您前来,他自己先去核心区了。” “嗯。这里的情况你们两个谁来汇报一下?” “我来吧,陛下。” 洛克兹接过话道——侍从先一步进入幻境,也先一步清醒,大部分后来被卷入法阵的骑兵团成员都是被他们唤醒的。作为侍从团的团长,他对事态的了解的确更清楚些。 “属下在陷入幻境后没多久便清醒了过来,并唤醒了其他人。意识到这里还隐藏着一个幻境法阵后,我们挖开了中圈三个魔力源中的一个,确认了这个幻境法阵使用的是核心魔力源,想要破坏它必须前往法阵中心。于是我派了一批人尝试返回法阵外与您联络,自己带着余下的人向法阵中心赶去,只是刚进入内圈没多久,我们就被凯安大人赶上了。” “法米尔应该把事情都告诉你了吧?” “是,凯安大人全都说了。”洛克兹看了艾达一眼,眼中浮现出一丝羞愧之色,“我派出的人遇到了七团的士兵们,将他们唤醒后得知陛下也被卷入了法阵,便没再尝试出阵,而是将遇到的士兵们全都唤醒并带到此地汇合——凯安大人不让我们接近核心区,我们便暂时驻扎在了这里。” “他进去多久了?” “得有两个小时了。” “嗯。”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你们先下去吧,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回来。” “是。” 两名团长退了下去,莱莫瑞恩则带着艾达来到了远离士兵们的一处街角——距离远一些,承受的仇恨目光也淡一些,艾达感觉到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许多,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法米尔学长不会遇到危险吧?” 待四周安静下来,艾达担忧地问道。按莱莫瑞恩所说,此时的核心区恐怕时间点也和外界不同:外圈是城破前的林地,中圈是开战前的城郡,内圈是屠城中的炼狱,那核心区很可能正是赛丽娜大开杀戒的时候…… “没事,他现在很安全。” 莱莫瑞恩和法米尔血契相连,虽然并不能直接看穿思想,或时刻掌握他所在的位置,但他生命是否受到威胁莱莫瑞恩还是知道的。 艾达并不了解这一点,她还是很担心。 但除了担心法米尔,她也在担心另一些东西。 “这些士兵们全都进了内圈,看到了克萨约尔屠城,你有没有想过等回去之后怎么办?” “回去之后?” 莱莫瑞恩有些意外地看了艾达一眼,“你是说……他们对克萨约尔的仇恨?” 艾达点了点头。 克拉迪法士兵痛恨克萨约尔人是天经地义的事,但这种恨意通常会维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皇帝要与克萨约尔人合作,他们也能理智地看待其中的利益纠葛,不会有太大的抵触心理。 但经历过北郡屠城现场之后就不同了。这种场面对士兵们的刺激极大,他们的爱国之情和对克萨约尔的仇恨都在此时达到了巅峰,情绪掩盖理智的状态对于上阵杀敌而言是件好事,但对与敌方阵营合作而言却是灾难性的。 处理不好的话,这些士兵就像埋在军队中的定时炸弹,轻则影响盟约双方的信任度,重则可能导致军队哗变。 艾达觉得以莱莫瑞恩考虑事情的细致程度,不至于注意不到到这一点,但看他毫不在意的样子,她又有些担心,所以忍不住提醒道:“他们仇视我一个人倒无所谓。但如果有人质疑你与公主殿下的盟约,处理不好的话,恐怕会影响大局……” “嗯,我知道。” 莱莫瑞恩温声道,望向艾达的目光又添了几分欣赏,“我有应对之法,不过现在还不是用的时候。你不用担心这些,对你来说,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顾好自己。” “好吧。” 既然他心里有数,艾达也不再多问,只安心等待着法米尔的归来。 和莱莫瑞恩预测的一样,法米尔在核心区调查了一圈之后,与赛丽娜浅浅交了个手便立刻退了回来。为避免身份暴露,他远远看到列队的士兵,便提前解除了夜之子的形态,待落到莱莫瑞恩和艾达身旁时,他的眼睛已恢复了平常的颜色,身上那股肃杀的气势也收敛了起来。 “陛下。” 向莱莫瑞恩行了一礼,法米尔的目光顺势落在了一旁的艾达身上——还好,她看起来一切平安。 莱莫瑞恩则一眼看到了他脖子上的血痕:“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不劳陛下挂念。” 法米尔答得云淡风轻,莱莫瑞恩却能想象当时的凶险,蹙眉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核心区里再现的是伊泽法封印失效后的情景。” 法米尔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说道,“我刚到时里面没有人,但能看到核心魔力源。那东西浮在核心区的正中心,但我没办法接近那里。似乎有什么屏障把它隔绝在了里面,但不等我找到破解的方法,有个和伊泽法长得一模一样的的敌人偷袭了我——这道伤就是那时留下的。除此以外里面没看到有其他敌人。” “屏障……” “那是核心结界。是专门用来保护记忆源与核心魔力源的。” 艾达对法阵的构造极为熟悉,解释道,“幻境法阵的核心区力量最强,核心结界的强度由魔力源的强度决定,只要攻击它的力量比它依赖的魔力源的强度高就可以将它击碎。” “它的核心魔力源是神器,想要比它的强度高似乎有些困难。” 莱莫瑞恩想到了意志之剑,但对方到底用的是什么神器还不清楚。 艾达问道:“法米尔学长,你看到那件神器了,它长什么样?” “我正要说——陛下,您还记得您在鲸尾镇见过的那件神器吗?” “你是说‘时光’?” “正是。”法米尔说道,“核心区那件神器和‘时光’极像,大小一致,而且也呈现出蝴蝶的形态,只是颜色与‘时光’不同,它是蓝色的。” “和‘时光’相似?那它很可能也是埃弗里特的杰作……” 莱莫瑞恩思索道,却想不起来还有什么蝴蝶形状的神器。艾达则在听到“蝴蝶”二字后,想起了自己在记忆法石中读到过的一件神器:“你是说蓝色的蝴蝶?” 她惊讶道,“我倒听说过这样一件神器,也的确是由埃弗里特创造的。它的名字叫‘回忆’,里面注入了埃弗里特记忆魔法的力量。” “记忆魔法……” 莱莫瑞恩想到了“时光”中注入的是埃弗里特的时间魔法力量,“这么说……它和‘时光’是一对,这两件神器同时代表着萨安家族掌控的两种力量:时间魔法和记忆魔法。” “不过,萨安家族的神器怎么会流落到这里来?” “当年艾莉拉与萨安姐弟关系密切,手里有一两件萨安家族的东西倒也不奇怪。” 莱莫瑞恩注意到艾达面色凝重,似乎想到了什么,便问她道,“你发现什么了?” “……我明白那人为什么能改变法阵范围了。” 艾达想起了在记忆法石中读到过的有关神器“回忆”的内容,道, “按理说,法阵被设置好之后就固定下来了,设阵者可以在里面添加内容,却不能改动原有的内容,更不能改变法阵的大小范围。但你们说核心魔力源是‘回忆’,那就不一样了。 “这件神器对其它法阵的影响不大,但对记忆法阵的提升是巨大的。很多原本实现不了的法阵效果,在它的加持下都可以实现。 “你们刚进入法阵时,应该也被强行赋予过另一个人的身份吧?想想看,你们是否还有那个人的记忆?” 莱莫瑞恩想了想道:“……有。虽然不全,但当时想起来的部分,现在都还记得。” “这也是‘回忆’的效果。” 艾达解释道,“正常的记忆法阵只是借助了记忆源本身的记忆,模拟的是他记忆里的环境和他认识的人——记忆源是普通人,他不可能熟悉这里每一个人的记忆,甚至不一定能记得每一个人的长相。误入法阵者就算得到了新身份,也很难得到那人完整而真实的记忆。 “人类凭自己的记忆做不到模拟那么真实的环境,也做不到模拟那么真实的人,所以记忆法阵往往有很多漏洞——因为记忆不真实,陷入其中的人更容易找到逻辑谬误,从而清醒过来;同样也因为不够真实,环境模拟很容易被看出破绽,甚至因为魔力不足而失效,恢复成现实环境。 “但现在,这些不足都被‘回忆’弥补了。他可以做到完美地再现北郡的过去,最重要的是……” 艾达抬起眼睛看向莱莫瑞恩,“他完美地模拟了解除封印的赛丽娜和那天晚上的环境。而在那场记忆中,赛丽娜是无敌的。” 第179章 敲打 第179章 敲打 “由‘回忆’创造的记忆幻境中,一切规则都与真实记忆中发生的事相符。如果记忆本身没有强调某件事还好,但核心区的这段回忆里,作为核心人物的赛丽娜是近似无敌的存在,那么此时进入核心区的任何人都要遵守这一规则,也就是说……” “没有人能在核心区击败伊泽法。” 莱莫瑞恩总结过艾达的话,又看向法米尔,“你和她交过手,感觉如何?” “回禀陛下,的确和以前战斗的感觉不太一样。” 法米尔想了想道,“不过情况也没有那么糟糕——我受伤是因为没有留意到她的偷袭,正面作战时她的实力虽强,却并未在我之上,只是受到幻境规则的影响,她总能避开我的致命一击,而我的行动力也被幻境压制了一部分。” “所以,她本身的实力并没有达到当年伊泽法的水平,只是借助幻境法阵的力量,在核心区内实现了无敌的状态。” 莱莫瑞恩思索道,“而且她还是幻兽,如果真的有危险,秘法师完全可以将它收回再放出……” “那是不行的。” 艾达摇头道,“法阵虽然给了她便利,但也对她有限制。她在幻境法阵中扮演了一个‘角色’,就必须符合记忆中该角色的一切。刚刚她与我战斗时就被限制在了‘被封印的赛丽娜’的身份上,战斗力始终无法提升。在核心区也一样。如果她想要维持‘无敌’的状态,就必须扮演好解封的赛丽娜,不能使用幻兽的能力。” “破解幻境的重点是击溃记忆源,而不是击败伊泽法。问题在于,我在核心区没有看到秘法师的身影。” 法米尔问道,“记忆源一定要留在核心区吗?他会不会躲在其它地方?” “只要记忆幻境处在激活状态,记忆源就一定在核心区内,与核心魔力源一起待在核心结界内。按你所说,他应该是用了某种障眼法,把自己隐藏起来了。” 艾达想了想说道,“核心结界只占核心区的一小部分,如果能击碎结界,他应该就躲不下去了。问题在于击碎核心结界需要动用全力,攻击时没有办法自保,很可能会被赛丽娜干扰,如果有人能在这期间拖住她,或许还有机会……” “法米尔,你和她交过手,如果让你拖住她,你做得到吗?” 莱莫瑞恩问道。法米尔想了想,遗憾道:“恐怕不行。” “若多带一些人去呢?” “……”法米尔扫了一眼士兵们,低声答道,“他们去只会白白送命,帮助不大。” “嗯……” 莱莫瑞恩重新评估了赛丽娜的战斗力,然后问道,“艾达,你有没有削弱伊泽法战斗力的方法?无敌不是问题,因为不需要击败她。但战斗力过强的话,我们抵挡她就已经很吃力了,根本无暇攻击核心结界。” “这……让我想想……” 艾达开始在脑海里搜索相关的信息,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赛丽娜的实力与核心区内的一切规则都是依赖于核心魔力源存在的,加上核心区距离魔力源最近,所以这里的法阵效果最强。核心结界的威力也取决于核心魔力源的魔力强度……所以重点就在于魔力源。 “如果有办法直接削弱魔力源,那么无论核心结界还是赛丽娜都会跟着被削弱。” “但是核心魔力源被核心结界保护,我们根本靠近不了它。” “不……不需要靠近。” 艾达忽然想到了一样东西,眼神和声音都变得激动起来,“还记得假魔力源处放置的法阵盘吗?上面是降低魔力逸散的法阵。为了实现降低魔力逸散的效果,这些法阵与核心魔力源是链接在一起的。也就是说,通过这些法阵,我可以直接将魔法效果作用于核心魔力源上。” “你的意思是……你要修改这些法阵盘上的内容?” 莱莫瑞恩问道。艾达用力点了点头:“没错——降低魔力逸散,本质上是提高了魔力的利用效率。那么反过来,如果我把这个法阵改成加强魔力逸散,便会降低核心魔力源的魔力利用效率,使大量魔力无效逸散,无法作用在法阵和结界上。如此一来,核心区与核心结界就能被削弱了!” “但你刚才不是说,法阵设置好之后就只能添加内容,不能再修改了吗?” 法米尔想起刚才艾达似乎说过类似的话,有些担心地问。 艾达连忙解释:“没关系的。虽然正在激活中的法阵不能随便修改,但我们可以先中断法阵的运转,等修改完之后再重新激活它。法阵盘不像幻境法阵那样占地面积宽广,需要动用很多人来调整,只要懂得法阵原理,两三个侍从便能做到——” 说到这里,她有些激动地转向莱莫瑞恩,“莱莫,能让我和洛克兹团长谈谈吗?我想要调用几名侍从……” 她期待地望着他,见他不说话,还以为是自己没说明白,又解释道,“只需要修改内圈的三个法阵盘就可以了,我一个人不够,还需要一些帮手。” “……” “可以吗?” 莱莫瑞恩还没从刚刚那句极其顺口的“莱莫”中回过神来,又被她期待的眼神望得一怔。 “……咳。” 他目光微闪,提醒道,“你是不是忘了要离士兵们远一点?” “啊。” 艾达想是想起来了,却不想因为这种事放弃刚刚的念头,“可是,只有我知道那法阵要怎么改——不然你让他们过来,当着你的面谈他们总不能对我做什么吧?” “……”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洛克兹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道,“……好吧。” 他转向法米尔,“去把洛克兹叫来,顺便让他挑几个人一起。” “是。”法米尔接了命令,没一会儿就将几名侍从带了过来。 “陛下您找我们是有什么吩咐?” 洛克兹行了一礼,目光却悄悄瞟向了站在一旁的艾达。他直觉这次皇帝叫他来不是为了别的,肯定又是和这名克萨约尔人有关。果然,他刚收回视线,便听莱莫瑞恩说道: “弗雷亚小姐有个关于法阵的计划要和几位商议,你们看——” 莱莫瑞恩话音未落,站在洛克兹身后的几名侍从立刻变了脸色。 “又是那女人!” “我才不想与她合作。” “我也是……” 压低的议论声虽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莱莫瑞恩和艾达等人的耳中。 莱莫瑞恩笑了笑:“有什么想法可以大声讲出来,小声说我可听不清。”说着,他把目光落在了第一个开口抱怨、也是表情最难看的那人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庞特·凯塞尔,陛下。” 没想到被点了名,那士兵慌慌张张地行了一礼答道。 “嗯。”莱莫瑞恩看了看他的肩章,“凯赛尔中士,来侍从二团几年了?” “回禀陛下,五年了。” “五年。” 他瞥了一眼站在最前方、脸色苍白的洛克兹,温声道,“你们团长也才来二团不到四年,你比他资历老,不如我把他撤了,让你来当这个团长,你看如何?” “!” 就算再迟钝的人,此刻也该听出不对来了。 庞特只觉得冷汗唰一下冒了出来,当场跪倒在地,“属下不敢!” 洛克兹哪站得下去,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俯首道:“属下御下不严,请陛下责罚!” 其他人不敢耽搁,纷纷跪了下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 莱莫瑞恩失笑,“都起来。” 底下跪着的人没一个敢动。莱莫瑞恩看着他们,笑意渐渐敛起:“看来我说话是真的不管用了——我让你们起来。” 听他这样说,一群人才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洛克兹。” 莱莫瑞恩垂下眼没看他,只是说道,“你刚刚没开口,现在我给你说话的机会——你是怎么想的?” 洛克兹立刻躬身表态:“属下愿全力配合弗雷亚小姐的计划!” “但你的部下好像不太愿意——” “我愿意!”、“我们愿意配合弗雷亚小姐!” 侍从们纷纷改口。莱莫瑞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倒也不必勉强。” “你就别吓唬他们了。” 艾达站在他身侧,压低了声音劝道。她瞧着那些侍从害怕得要命,眼看又要跪地求饶,心说你要是把他们全吓跑了,等下我岂不是无人可用。 莱莫瑞恩没想到她会求这个情,想了想道:“好吧。” 他上前一步来到洛克兹面前,在他耳边提醒道,“洛克兹团长。当年你还在一团时,我父亲曾夸过你什么,你应该还记得吧?” 洛克兹想到当年的事,当即变了脸色:“陛下放心,属下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就好。” 莱莫瑞恩瞥了他一眼,“带上你的人过来,听听艾达的计划——别让我失望。” “属下遵命!” 就在侍从们和艾达谈话时,莱莫瑞恩和法米尔让出了位置,站到了不远处。 片刻之后,看着洛克兹谨慎的样子,法米尔忽然啊了一声:“是那件事。” “你才想起来?” 莱莫瑞恩看了他一眼。法米尔自嘲道:“我记性不好。” “我看这位二团团长才是真的记性不好。” 莱莫瑞恩想到他近日的表现,冷笑道,“当年二团发生了什么,他自己又是因为什么才被提拔成二团团长的,我怕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忘了。” “看他刚才那个样子,就算真的忘了,这会儿也该想起来了。” 法米尔笑道,“不过即使你不提醒他,他也知道该怎么做。这次他刚愎自用,不仅害得一百多名侍从误入险境,还连累你也陷入危险,你还没找他算账。这时他要再连手下都管不住,那也不用在这个位置上继续待下去了。” “他最好能把这件事处理好。” 莱莫瑞恩冷笑道,又将目光移向了士兵那边,问,“七团情况如何?” “我和团长谈过了。他们人多,一时半会儿不好解决。” 法米尔想了想道,“不过,如果能成功削弱核心区,必要时倒是可以让他们进去参观一番——以毒攻毒想必效果不错。” 莱莫瑞恩原本也是这样想的:“嗯,等等看艾达那边进展如何吧。” 第180章 反击 第180章 反击 “法阵盘的这几个位置就是与核心魔力源衔接的点,这里不能动,我们要改的是这个位置向内两个链接点的这里——” “要调整它们的角度,这三处还要调整大小是吗?但反转法阵效果的话,这些角度还要再翻转一次……” “对,三个法阵盘的位置不一样,调整的角度也不同,所以必须由看懂了修改方法的人带队去。” “你们,有谁听明白了吗?” 侍从们此时正聚在内圈三个魔力源的其中一处,看艾达用这里的法阵盘演示调整法阵的过程。这里离他们之前待的地点很近,艾达想着有了法阵盘上现成的法阵做例子,他们可能会更好理解一些,便带着众人转移到了这里。 虽然来之前她就试图用讲解的方法让侍从们明白魔力利用率的概念,以及将其以符文或法阵的方式实现的原理,但除了洛克兹之外,没有一个人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本想着有了法阵盘上现成的法阵做例子也许会好些,然而事与愿违。就算亲眼看到艾达改动法阵盘,洛克兹带来的精英侍从们也只能读懂原型法阵,对改动的部分仍是一知半解。 艾达倒是能理解他们。当初从斯塔法处得到了魔力代偿的相关资料后,她也一样苦心钻研了好多天才把它弄明白。这些侍从都是从军多年的实战派,很多不常用的理论知识都快忘光了,想让他们在一两个小时内理解这些,的确是强人所难。 反倒是洛克兹的表现让人刮目相看——艾达第一次讲述相关原理时,他便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甚至当她谈到法阵应用时,他不仅做到了即听即会,还举一反三,想到了比艾达提出的方案更简洁可靠的处理方式。 这才是真正的天才啊…… 艾达心中感慨万千——同样是不具备魔法天赋和武技天赋的侍从,可就是有像这样在智商上碾压他人的天才存在,甚至他还比普通人更努力。 洛克兹这些年来虽在军中任职却从未中断过学习,对侍从学的认识远非一般侍从能比。艾达越是与他聊得深入,越是佩服他,而她又是个从不吝啬夸赞的人,没一会儿功夫便把这位侍从团长夸得连耳根都红了。 同样,经过这一番讨论,洛克兹虽仍介怀艾达的身份,却已经认同了她作为侍从的专业性,看待她时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多了几分欣赏。 “这样一来,这里的法阵盘就改好了。” “要激活它吗?” “暂时不要。” 艾达抬起头朝远处望去,思索道,“设阵者对法阵的变化了如指掌,如果我们先激活了其中一处,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很可能会想办法阻挠我们处理另外两处。所以最好能同时激活三个地点。” 洛克兹点了点头:“现在只有你我二人知道怎么改动这个法阵,为了节省时间,我们最好分头行动,由你我各带一队侍从,分别去另外两个魔力源处修改法阵盘。” “可是大人,幻境中不能用烟火传信,传声水晶也不能使用,我们要怎么确认互相的进度?”一旁的侍从问。艾达想了想道:“实在不行就只能用定时沙漏了。我们从这个位置分别赶往魔力源,加上挖掘出法阵盘并修改的时间,两个小时足够了。将时间定在两小时后,时间一到,我们就同时激活这三个法阵。” 洛克兹也没有其它好办法——如果这是在正常的空间,他们还有很多可以互相联络的方法,但在幻境法阵中,互相联络反而不如事先约定更靠谱。 “这样的话,此地就要留一队侍从,以便到时间后激活法阵。剩下的侍从分为两队,你我各带一队。出发前三方各留一个两小时的沙漏,同时开始计时。流沙落尽便激活法阵。” 说完这些,他转过身对一直在一旁听他们交谈的莱莫瑞恩询问道,“陛下觉得这样安排如何?” “你们商量好了?” 莱莫瑞恩对侍从们如何安排倒是没有意见,“侍从分配你们自己决定,我的建议是再派一批士兵跟着你们,以免路上遇到危险。” 来时路上他们都遇到过那些伪装成北郡居民的袭击者,虽然进了内圈之后就没再见到它们,但有所防范总是好的。 “全听陛下安排。” “法米尔。” 就在侍从们和七团的士兵、骑兵们重组队伍时,莱莫瑞恩将法米尔召来了身边。 “等会儿他们出发之后,你悄悄跟上艾达那一队。” “你担心他们会对弗雷亚小姐动手?” “一开始需要她改动法阵盘,他们可能还不会动手。但等到计划完成后,会发生什么就不一定了。” 莱莫瑞恩盯着前方的队伍变动——刚刚那几个抱怨过艾达的人,包括名叫庞特的侍从,此时全都站在艾达的队伍中,看着就不像是能让人放心的样子。“其他人看着我不放心,还是你去吧。” “知道了。” 法米尔点了点头。保护艾达本来就是他的任务之一,这里除了莱莫瑞恩,最关心艾达安危的也莫过于他了。 “还有。” 莱莫瑞恩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觉得,以现在核心区的强度,我有没有与那里的‘伊泽法’一战的能力?” 按刚才法米尔所说,核心区的‘伊泽法’虽然不如真正的伊泽法解封状态强,但也弱不到哪去。不仅他手下的团长去了难逃一死,夜之子也会被偷袭受伤——还伤的是要害,如果她真的有这样的实力,倒也有与之一战的价值。 “你要进去?” 法米尔一听就明白他想做什么,“想用她试招?” “嗯。” 莱莫瑞恩目光沉了沉,“我没有和解封状态的伊泽法交过手,那件事发生前倒是经常和她对练,但我不清楚她被死亡之影污染后,攻击手法是否还和以前一样。毕竟那之后她被封印,又学了侍从的战斗方式。所以我想趁这个机会试试看。” 法米尔看了一眼核心区方向,提醒道:“她在那里面是无敌的,你很难伤到她。而且你的战斗力也会被压制,坦白说我不建议你进去冒险。” 莱莫瑞恩笑笑:“只要她杀不死我,我就得试试。伊泽法如今的实力深不可测,能多了解一点她的信息总是好的。” “……好吧。” 法米尔知道拦不住他,便仔细回答起他刚刚的问题,“夜之子形态下,我的实力在你之上,但我更擅长暗杀偷袭,正面作战实力要打许多折扣。你拿到意志之剑之后,战力又有提升,正面压制能力不在我之下,与她一战绰绰有余——但你要小心她偷袭。虽然她极力扮演伊泽法,但毕竟本体是幻兽,不像人类气息明显,被她暗中接近会有生命危险。” “你只被她击中过一次,是后来找到应对的办法了?” 听莱莫瑞恩这样说,法米尔笑道:“这也被你发现了。的确,虽然她不像人一样要呼吸,也没有杀气,但她体内有死亡之影的力量。龙血对这东西非常敏感,在皮肤上沾一点,她一靠近你,龙血就会升温。。” “明白了。” 莱莫瑞恩带来的三瓶龙血,一瓶给了艾达,一瓶交给了法米尔,自己手里还有一瓶,正好可以用上。 “别忘了,里面除了‘伊泽法’,还有躲藏起来的秘法师。你进去不要逞强,有什么不对就立刻撤出来——他们俩都只能待在核心区,你回到内圈就安全了。” 法米尔关心艾达的安危是因为任务,关心莱莫瑞恩的安危才是发自内心的。 莱莫瑞恩知道他在担心自己,点头应道:“我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放心吧。” 很快,侍从们在军队的护卫下出发了,目送他们离开后,法米尔在莱莫瑞恩的授意下,悄然跟在了艾达队伍的身后。 瞧着时间差不多了,莱莫瑞恩也和留守者们打了个招呼,离开现场向核心区赶去。 核心区位于北郡中部偏北的位置,这实际上是有些奇怪的。按道理说,法阵的形状是正圆,为了更多地覆盖北郡城区及周边地区,它的重心应该偏南部——中心点在北部,则意味着法阵有很大一部分覆盖了北侧的山体,怎么看都有些怪异。 不过,从核心区模拟的时间点来看,将其设置在这个位置也有可能是为了符合史实——当年赛丽娜的封印破裂后,陷入狂暴的她一路屠杀,最终停留的地点正是当时卡尔洛夫率军占领的郡长府。而这座府邸的位置,恰好就在北郡北部。 法米尔在核心区边缘处做了记号,莱莫瑞恩没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它。他调整了一下佩戴在左手上的黑炎手甲,又召唤出意志之剑握在手中,准备就绪后,便跨过了那道不起眼的幻境交界线,踏进了核心区。 四周的空间微微颤动了一下,景色立时变得与先前不同了。 房屋燃烧升起的浓烟已然盖满天空,又被地面上的火光照得通红,远远望去有如世界末日;郡长府附近的地面四处散落着破碎的残骸,断肢和头颅滚落在一旁,鲜血粘腻地覆满了青石地砖,偌大的广场上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一幅炼狱景象。 郡长府的正门前,阴云压境的广场上,克萨约尔人的尸体堆积成了一座高高的山丘。 “赛丽娜”便站在那座尸山的顶上。 和法米尔进入核心区时不同,莱莫瑞恩一进入这里,就看到了解除封印的赛丽娜。 她垂着手和头,整个人一动不动,一副杀累了的模样。 黑色的长发披散着,被血浸得湿漉漉的发尾黏在肩上,长裙也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如果不是周身萦绕的那股黑气还在滚动升腾,看到这一幕的人会把她也当成一具尸体。 察觉到有人出现,她微微侧过头来,目光斜落在刚刚现身的莱莫瑞恩身上——似乎认出了他,她漆黑的瞳孔微微放大,人也直起身来,手中那柄不知从哪个士兵手里抢来的长剑上涌出了更浓郁的黑气。 第181章 过去 第181章 过去 “伊泽法……” 莱莫瑞恩知道眼前的赛丽娜是假的,但她毕竟保有十五岁赛丽娜的全部记忆,将她看作真正的赛丽娜也未尝不可。 只是没想到,一听到他的声音,“赛丽娜”竟颤抖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 莱莫瑞恩被她的这个反应逗笑了:“你难道在怕我?” 少女面无表情的脸上遍布血污,睁大的双眼略显迷茫,她整个人如失了魂一般,根本没听懂莱莫瑞恩说了什么,刚刚的反应也是下意识做出的。 像是野兽。 她微微歪着头,死死盯着莱莫瑞恩,像是野兽正观察着新出现的强大敌人,估算对方的实力,判断出手的时机。本能告诉她,面前这个敌人很强。但刚刚来的那个人更强,她怎么不怕那个人?这让她迷茫了片刻。 但也只是片刻。汹涌的杀意还是驱使着她攻向了莱莫瑞恩。血色的流光绕剑而行,莱莫瑞恩几乎也在同时迎了上去,两柄剑在二人面前交锋,发出了清冽的鸣音。 “赛丽娜”的剑原本抵挡不住意志之剑,但在核心区规则的保护下,它不仅毫发无伤,还在黑气的笼罩下透出了几分神器才有的光泽。她的攻击也是简单又直接——冲上去,挥剑,被挡开就再冲上去,再挥剑。 狂野恣意,却毫无章法,被莱莫瑞恩轻易地抵挡了下来。 “这就是被死亡之影吞噬后的傀儡?” 莱莫瑞恩审视着她——完全没有自我意识,让他想到了之前遇到过的魔傀。但赛丽娜不是魔傀,没有道理丧失理智到这个地步。除非当初发生了什么事刺激了她,或者十年前的死亡之力不像如今这样好压制。 亦或者二者都有,才会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同样不受龙血结界压制,此时正在皇城附近带兵的伊泽法肯定不是这个状态。眼前的“赛丽娜”似乎还忌惮着莱莫瑞恩,出招未尽全力,而是有所保留,像是不想伤害莱莫瑞恩一般,每次攻击都微妙地避开了他的要害。 “你还记得一些过去……是吗?” 莱莫瑞恩下手毫不留情,将她一路逼到了郡长府前, “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伊泽法……或者,赛丽娜·波格?” 少女的身躯震动了一下,表情中流露出一丝恐惧。 果然如此……莱莫瑞恩眯起双眼,思考着该说些什么来唤醒她的神智,“赛丽娜”则趁这个机会从他剑下脱身而出,纵身跃到数米之外,迷茫的脸上显现着一丝痛楚。 “还记得我吗?” 莱莫瑞恩提剑向她走去,“我是……你的弟弟,莱莫瑞恩。” “……” 见她被这名字惊得再一次向后退去,莱莫瑞恩步步紧逼:“怎么,是不是看到我,就想起了我母亲,所以心中有愧?” “……莱莫……” 她眼中似是恢复了几分清明,口中念着他的名字。 莱莫瑞恩的眼神更冷了:“就算没有龙血封印,你这不是也很清醒吗?当初他们对我说你只是精神失控……将你杀害我母亲的恶行归咎于意外,这里面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我……” 话音未落,莱莫瑞恩已闪身到“赛丽娜”面前,将她击得连退几步,后背撞到了墙上。 他紧随其后冲上前,左手隔着黑炎手甲一把抓住了她冒着黑气的剑身,用力将其掰向一旁,持剑的右手则横向左肩,将剑刃抵在了她的脖子上:“说!是不是阿约娜让你动的手?” “……不是。” “赛丽娜”艰难地说道。 “那是你要杀她?” “也不是……我从未想过杀她!” 黑色的雾气蒸腾起来,原本抵着要害的意志之剑被看不见的力量推开了寸许,“赛丽娜”瞅准机会,一个矮身从他剑下脱离出去,血红的长剑顺势直刺她的后背,却又被那股力量推偏了几分。 这就是法阵规则的力量吗…… 莱莫瑞恩将剑身调转到正位,面无表情地看着“赛丽娜”逃到了不远处,转过身来摆出戒备的姿态——她看上去比刚刚清醒多了,战斗的方式也谨慎了不少。看来就算没有龙血结界压制,她也不会时时狂暴。当初会失去理智、陷入那种近乎野蛮的杀戮状态,恐怕是受了什么刺激。 不过,全凭本能行动的状态下,“赛丽娜”还会无意识地暴露出不敢面对莱莫瑞恩的一面,可当恢复神智之后,她却再没有泄露过半分惧意。 眼前的“赛丽娜”,是刚刚经历过北郡惨案的赛丽娜。 不是过去那位德才兼备、贤明谦和的王子,也不是后来一蹶不振、谨小慎微的侍从。 同样,此时的她也没有争权夺利之心,虽被死亡之影腐蚀,却还没有和艾莉拉同流合污。莱莫瑞恩原本想着,以她此时对自己的态度,如果她能保持神智,或许能问出一些如今的伊泽法绝不会再告诉他的东西。 但不等他继续问下去,似乎是察觉了事态不利,法阵中心悄悄递来一股力量,抹去了“赛丽娜”刚刚被唤醒的人性。 死亡之力散发的气息不再只是稀薄的一缕,蒸腾而起的黑气中,再次抬起头来的“赛丽娜”已是眼神肃杀、神情冷漠,身周萦绕着蓬勃的杀气。有那么一瞬间,莱莫瑞恩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圣战记忆中的死亡君主。 “……这样才对。” 他笑了笑。没想到秘法师竟然在这个时候出手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本来想要对上的就是现在这个“伊泽法”,有着和他将来要面对的那位真正的伊泽法最像的状态,手握王权的篡位者。 她最好不要让他失望。 …… “我还是没看明白,刚才那个七十六是怎么算出来的?” “用的莫莱亚斯公式,取的西北侧四号交汇点和东侧八号交汇点的角度值算的。不过后面我也没怎么看懂,回去还得琢磨琢磨。” “为什么是四号和八号,刚才那个不是取的二号和六号吗?” “感情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啊?这个法阵盘的摆放角度和刚才那个不一样了,所有取数都要跟着变!” “啧……我再想想……” “你说你当初在一团呆得好好的,干嘛非要来二团。在一团只要背背符文就完事了,每天还多一小时的实操训练,不比天天算各种阵盘角度、规划导魔线的排线布线强。” “这么好你怎么不去?” “……那不是人一团长没看上咱嘛……咳,看盘,看法阵盘——别走神!” “……” 艾达已经完成了内圈东南侧的法阵盘改造,走到街边一处安静的街角席地而坐,打算休息片刻。此时离约好的两小时还有一段时间。 见过她修改法阵过程的侍从们大多对她有了改观,不再只将她视为克萨约尔的使者,毕竟她帮了克拉迪法皇帝,即使称不上是队友,只当做合作者来看,艾达的表现也是合格的。 一些年轻好学的侍从对艾达讲述的新知识也很有兴趣,有的人围在法阵盘旁边,记录刚刚的修改过程,也有人在推演过程中遇到了困难,主动跑去向艾达请教。受到侍从们的感染,护送他们的士兵们也比刚刚的态度好了许多。 艾达忙着给侍从们讲解法阵盘原理,也没去管周围气氛的变化。等到问题都问得差不多了,他们也混得比较熟了,聊天的内容便从法阵知识开始转向了其它话题。 艾达才发现,不少年轻的侍从也才刚满十八岁,如果他们在法兰学院上学,这时候还只是五年级的学生。但他们是从军校毕业的,十六岁进预备营,十八岁便可以上战场了。洛克兹这次带来的侍从大部分是像庞特那样经验丰富的老兵,但也带了一些像这样年轻有潜力的新兵,想来是要趁机磨炼他们一下。 艾达发现那名叫庞特的侍从跟进了自己的队伍,此时正和几个面熟的侍从一起聚在不远处,时不时看过来一眼,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这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莱莫瑞恩之前的警告。 她心里有些不安。但又想到,他既然允许自己单独带着侍从和士兵们来这里,肯定另有安排,说不准此时法米尔学长就在附近看着。这样一想,她又没那么担心了。 周围的年轻人正在聊毕业前在军校的经历,也有年长一些的人在解释如何在军队提升军衔——多少年可以升到下士,又过几年可以晋升到中士。 艾达想到了庞特就是个中士,便趁机问道:“刚刚我听你们的皇帝说,你们团长才来二团不到四年,他以前是在别的团服役吗?” “没错,洛克兹团长以前是一团的人,来二团前,他曾经是一团的副团长。” “这样啊……我刚才听说有人在二团的资历比他还要老,说明二团不是他来了之后才组建的,那之前的二团团长去哪了?” 听艾达问起了前任团长的事,侍从们面面相觑,有些不敢开口。 “怎么了?” 艾达好奇地看着他们。有大胆点的人小声说道:“上一任团长因为叛国罪被处死了。” 马上有人抽了口凉气,提醒道:“这是能说的吗?” “没事,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也有人满不在乎,继续说道,“不止是团长,当时二团的侍从被连带治罪了六百多人呢,光处死就有一百多,事后又调走和强制退役了一批人,现在团里的成员大部分都是后来才来的。”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艾达惊讶地道。历史上不是没有过骑兵团或魔法军团叛变的例子,但侍从团……还是实战能力比一团略逊一筹的二团,他们就是揭竿而起了,那点战斗力在克拉迪法的正规军面前也不够看啊……还是说,他们是叛向克萨约尔或其它敌国了? “具体细节我也不知道,据说当时他们策划了什么阴谋,要对穆里尔陛下下手,结果事情败露了。团长位置空下来之后,原本在一团任副团长的洛克兹团长便调到二团来任团长了——对了,洛克兹团长在这件事上还立了功的。” 艾达听完这些,还是感到不可思议:“密谋谋害皇帝?” 她觉得,就算卡尔洛夫想对付穆里尔,应该也不会选择收买一支侍从团的。 “倒也没到谋害那么严重。” 旁边有个年长一些的侍从原本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忽然开口了,“虽然我也是后来从一团转来二团的,不知道当初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做——那时候二团的副团长出使克萨约尔,结果死在了异国他乡,而且死因存疑。当时的二团团长对皇帝陛下最终对此事的处理方式很不满,闹了一段时间,却无疾而终,再后来这不满不知怎么愈演愈烈,就变成那个样子了。” 另一名侍从也说道:“我也听说过一点,好像当时的二团团长和副团长从学生时代起就是挚友,二团很多成员都是那两年批次的毕业生,互相关系都很好。所以他们应该就是为了副团长才这样做的。” 艾达听到这里问道:“那边那位名叫庞特·凯赛尔的先生是不是前二团的成员?” 侍从们纷纷点头:“对,他是少数没有参与叛乱,最终留在二团的人。他身边那几个人也是。” “他们经常泡在一起,不怎么搭理我们这些后来的人。” “这么说,当年的事他应该很清楚了?” 艾达思索着说道。年长的那位侍从摇了摇头:“未必。这些留下来的人都比较年轻,当时是团里资历较浅的新成员,也不受团长信任,所以那件事根本没让他们参与。没想到因为这个,他们反而逃过了一劫。” “这样啊……” 艾达随口应道,心里却并不这么想。她看了一眼庞特,心想那位团长肯定是因为清楚这件事做了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所以才故意不让他们参与的——与副团长感情深厚的人们可以为了他选择走上这条绝路,这些与他没有交情的年轻人却不必如此。 不过……四年前死在克萨约尔的克拉迪法使者? 艾达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两国情势紧张,克劳约还被紧急叫去过王宫商讨对策。但最后是怎么解决的她就不知道了。毕竟她当时只有十岁,对这些事只是一知半解,得到的消息也很有限。 “时间好像快到了,弗雷亚小姐。” 艾达正在出神,就听到有侍从提醒道,“还剩五分钟流沙就落尽了。” “好,我知道了。”她连忙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我们去法阵盘旁准备一下,到时间就将它激活。” 第182章 发难 第182章 发难 流沙落尽的瞬间,艾达将逆转效果的法阵盘激活了。 幻境晃动了一下,有一瞬间周围的场景甚至变成了半透明的,但紧接着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成功了吗?” 有人问道。虽然刚才的确出现了异变,但此时周围的景象又变了回去。以前从来没人施展过这样的逆转法阵,自然也没人知道怎么样才算是成功。 “用试魔笔测一下魔力值。” 艾达吩咐道,马上有几人拿出了试魔笔,分别跑到了几处不同的地点开始测试。 “三十四。” “三十二。” 很快有人开始报数,“逸散的魔力升高了,数值和之前被压低的数值差不多。” “法阵盘起效了!” “不知道洛克兹团长那边怎么样了……” 一时间有的人兴奋,有的人担忧。没人注意到人群中的庞特悄悄对附近的人做了个动手的手势。 士兵们忽然打破了队形,快速地将艾达和她周围的侍从们团团围在了中心,艾达看到他们手持武器,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心中暗道不好。 “你们这是干什么?” 有不明情况的侍从惊呼道,“你们要造反吗?” “别瞎嚷嚷。” 庞特拨开武器,从士兵们身后走了出来,冷笑道,“我们要对付的只有克萨约尔人,无关人等统统闪开,不会有人为难你们。” “你疯了?弗雷亚小姐是盟约使者,是自己人!” “你这样做得到陛下的准许了吗?” 侍从们激动地质问道,“没有陛下的命令擅自行动,你们怎么敢?” 庞特冷哼一声:“克萨约尔人屠杀无辜的北郡居民,你们都亲眼见到了。看到这样的惨状,身为克拉迪法人的你们难道不恨、不愤怒吗?居然围着一个克萨约尔人有说有笑,丝毫没有一点身为克拉迪法军人的血性,我真为你们感到羞耻!” 听到他这一番义正辞严的表述,不少人都愣住了。 但很快,有侍从反应了过来,踏上一步辩解道:“我们当然会愤怒,也恨这些杀害无辜的克萨约尔人,但冤有头债有主,弗雷亚小姐并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我们应该去战场上光明正大地对抗克萨约尔军人,而不是在这里围攻一个刚刚才帮助过我们的盟友!” “说得好听。” 庞特冷笑道,“但凡皇帝有点骨气,就不该寻求克萨约尔人的帮助。这些年来克萨约尔人杀害了我们多少无辜的人民,如今却要我们和他们合作,还要接受一个克萨约尔人的指指点点——堂堂帝国精英侍从,竟要听从一个克萨约尔女学生的命令,还围在她跟前卑躬屈膝,说出去也不怕被别人耻笑!” “陛下选择合作自然有他的深谋远虑,哪里轮得到你在这里置喙。” 又有一位侍从站出来维护艾达道,“虽然我也不甘心听从克萨约尔人的指挥,但大局当前,为协助陛下达成目的,这是最好的选择。更何况弗雷亚小姐已经证明了她的能力,反倒是你,庞特·凯赛尔,你怕是连法阵盘上画了什么都不知道吧?” “你不必激我,我很清楚我要做什么。” 庞特冷冷笑道,“看到我身后的士兵们了吗?不像你们这些懦弱的废物,他们都是看不下去北郡惨状,要为死去民众复仇的勇士。而你们这些站在克萨约尔人一边的人才是克拉迪法的叛徒。如果再不让开,等一下刀剑无眼,可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们。” 果然就像他说的,不像侍从们分成了好几派——除了坚定站在艾达身边的年轻侍从们,和以庞特为首的侍从二团早期成员,还有好些人犹豫着站在一旁,不知到底该帮哪边——士兵们却非常团结,所有人都一边倒地选择了支持庞特。艾达看到他们眼眶猩红,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一副恨她入骨的样子,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她身边的侍从们也注意到了士兵们的恨意,有人着急地对他们解释道:“你们不要听庞特偷换概念!在北郡屠城的人是卡尔洛夫,不是与陛下结盟的奥莉菲亚公主。奥莉菲亚公主和陛下一样,也要对付卡尔洛夫,为北郡的人民复仇与同奥莉菲亚公主结盟并不冲突,弗雷亚小姐是公主的人,是我们的盟友,不是敌人!” “是啊,你们冷静一些,不要被有心之人挑拨!如果弗雷亚小姐在这里出了事,破坏了盟约,陛下接下来的计划都会受到影响!” 庞特冷眼看着这些侍从们对士兵们苦口婆心的劝说,警告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们,如果再不让开,就连你们一起杀。” “庞特,你敢!” 有侍从愤怒道,“而且你是什么东西,七团的士兵们凭什么听你的调派!” “是精控符文阵。” 艾达小声提醒道,“士兵们都被他和他的手下控制了。” “什么?” 侍从们这才注意到,这些士兵也太安静了,如果真的是被愤怒冲昏头脑,怎么可能一声不吭,甚至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 “来时的路上,还有,我们在改动法阵盘时。” 并非只有艾达一个人发现了不对,几名有经验的侍从全都神色凝重,显然也是早有察觉。 “当时我们都在法阵盘旁看弗雷亚小姐操作,庞特他们毫不关心计划进度,反而在士兵们身边转来转去……我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没想到他们是在给士兵们种印。” 艾达点了点头:“刚才还有士兵和我打招呼,说话的态度不像是有深仇大恨。所以我才觉得不对劲。他们怎么可能突然之间性情大变……” 听到他们说的话,庞特笑了起来:“你们终于发现了。但发现了又能怎么样?不用等你们解开符文,他们就能把你们全杀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是对陛下的背叛!” “我自然有这样做的理由,但你们反正就要死了,也没必要知道了。” 说完这话,庞特退后两步,没入了士兵队列中,同时给手下使了个眼色,早就围成一圈,站在法阵关键点的侍从们立刻触发了阵法,将攻击的命令下给了士兵们。 艾达这边的侍从们也没有坐以待毙,不等庞特手下的命令下完,已经有人冲向士兵,想要清除他们身上的符文,艾达心里一惊:“别冒险,能逃优先逃走!” 士兵们全都举着剑,贸然跑去,只会被来不及解除控制的士兵杀死。 庞特大笑:“来不及了,你们全都要死在这儿。” 正如庞特所言,士兵们已经得到了命令,纷纷举起剑来,向着离自己最近的目标刺去。 艾达想要救身边的人,但她知道自己能力有限,那些已经冲向士兵的侍从很快就会血溅当场,而她自己在如此多的士兵的围攻下,也不一定能逃过一劫。 眼前的画面变得慢了下来,士兵们高举着剑的姿势渐渐停滞,侍从们的表情也凝固在了脸上。大概又过了好几秒,艾达才意识到他们是真的停了下来,而不是自己在危急时刻产生了错觉。 时间被停止了。除了她……和另一个人。 虽然早知道法米尔就在附近,可当他真的落在面前时,艾达还是大吃了一惊。 “你做了什么?” 她惊讶地望着四周的一切——所有人都像雕塑一样定住了,甚至有的人保持着双脚离地的姿态,就这样悬在了半空中。 在不暴露能力救出艾达一人,和救所有人但会在艾达面前暴露之间,法米尔选择了后者。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让艾达知道自己的真实能力:“我用了时间凝止卷轴,把这片空间中除了你我以外所有人和事物的时间停止了。所以你可以趁现在解开士兵们的控制。” “是希尔王后制作的时间凝止卷轴?” 艾达吓了一跳。那东西和希尔王后复刻的其它古魔法卷轴一样,存世量非常稀少,就算莱莫瑞恩将这东西给了法米尔,他怎么舍得就这样用了? “不是希尔王后制作的,是新复刻的。” 法米尔解释道,“我和陛下从塔莱茵返回时去了一趟耶萨塔,伯莎那时已成功复刻了时间凝止卷轴,虽然效果离王后记录的还有一定距离,但确实起效了。” 听到法米尔说时间凝止卷轴被成功复刻,艾达惊讶得嘴巴都合不上了:“伯莎?是伯莎·玛法瑞安吗?”她听说过那位侍从,是被称为希尔王后继承人的了不起的角色。 “嗯。”法米尔应了一声,又提醒道,“先别说这些了。你一个人解除这些控制要用多少时间?能估算出来吗?” 差点忘了时间凝止是有时效的! “稍等,我要试一下。” 艾达不敢耽搁,立刻跑到最近的士兵身边,将清除符印的反向符文注入到了被印在他身上的控制符文中——符文一下子就被解开了。 “解一个人很快,但这里人太多了,还是要等一会儿。” “把那个家伙杀了能不能全解开?” 法米尔指的是庞特,艾达连忙说道:“千万别!他活着的状态下符文好解,他要是死了,这些符文就只能等魔力耗尽后自己消失了。而且消失前士兵们会一直执行施令者发出的最后一条命令。” “哦……好吧。” 法米尔若有似无地哼了一声,嘀咕道,“算他走运。” 眼见黑色无光的匕首被收回了鞘中。艾达擦了擦汗,还好自己拦得快。 “你放心。” 法米尔瞧见艾达的脸色不对,以为她还在为刚才的险境害怕,“我的任务是保护你,除非陛下另有要求,不然我都会跟在你身边,不会让你遇到危险的。” “嗯……但你一直跟着我的话,他会不会有危险?” 艾达有些担心莱莫瑞恩身边也有像庞特这样不怀好意的人。 “陛下很强,没有人能轻易伤了他,你放心吧。” “也对。” 这里的确只有她是最弱的,还要莱莫瑞恩费心派人保护。 艾达在心里叹了口气。但一想到自己已经在实力上拖了后腿,就更不能在专业的事情上给别人添麻烦了,于是她加快了清除控制符文的动作,生怕辜负了这来之不易的时间凝止状态。 第183章 解围 第183章 解围 萨安家族最擅长记忆魔法与时间魔法,但并非只有萨安家族的后裔才会使用它们。人们掌握的记忆魔法种类和相关的资料极为丰富,了解的时间魔法却寥寥无几。 时间凝止是时间魔法最常见的一个,大多数使用者都能用它短暂地凝止物品的时间,比如法奥兰就能凝止冰花的时间,让它存续的时间更久。 法米尔掌握的时间凝止显然和上面提到的那些不在同一个级别。 刚刚的情景太过凶险,解除危机后艾达肯定要给其他人一个解释。法米尔打定主意要把自己择出去,时间凝止卷轴的说法不仅可以让他在艾达面前隐藏实力,也可以让艾达在面对他人询问时有个可靠合理的托词。 不过,希尔王后留下的卷轴虽然像法米尔的法术一样,可以起到凝止附近空间内人和物的时间的作用,但效力远远比不上灌注了时光之力的传承碎片,伯莎复刻出来的卷轴效果就更差了。 为了避免撤除魔法后,侍从们从艾达的行动痕迹推算出时间凝止效果持续的时间,进而察觉出端倪,法米尔并不打算尽全力维持法术,而是刻意缩短了它的持续时间,以便模拟卷轴的效果。 也因此,艾达的行动时间变得十分有限,这点时间拿来清除全部的控制符文都成问题,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让她应对庞特等人。 好在这里还有一个闲着的人。 趁着艾达解除符文的空隙,法米尔从她手里要来了柔杖,挨个儿把庞特和他的手下捅了一遍:“攻击要等时间凝止效果解除才会生效,以我的攻击力道,他们必定会晕过去。到时你让人把他们捆起来,带回去交给陛下处置。” 清除控制符文帮不上忙,弄昏几个人对法米尔来说还是小菜一碟的。 艾达一边接过他还回来的武器,一边问道:“但是,如果士兵们解除控制之后仍然要帮庞特,我该怎么办?” 虽然庞特为了万无一失,把所有士兵都控制了。但保不齐里面也有和他想法一样的人。 “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 法米尔说道,“克拉迪法军人恪守军纪,就算心里不满也不会凭个人情绪乱来。庞特会这么做明显另有所图。这件事我会告知陛下,你不用担心。” 艾达有些好奇,便问道:“当年侍从二团曾经发生过什么,法米尔学长知道吗?” “知道。” 法米尔点头,但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想了解细节,我建议你还是去问陛下,我不能在他没有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将这件事透露给你。” “嗯。” 艾达点了点头,一边好奇地看了法米尔一眼,“法米尔学长好像什么都知道,这些事都是你自己查到的吗?” “不全是。陛下给我了调用他手下的权力,很多事都是派他们去查的。” “原来如此。” 果然……光靠自己去查各种消息,效率实在是太低了。 艾达在心里琢磨着,等以后有机会了,她也得给自己培养点能帮忙查探消息的人手才行。 “时间快到了,你得抓紧了。” 见艾达有些走神,法米尔适时提醒道。艾达点了点头:“那等下时间恢复的时候,法米尔学长会留在这里吗?” 联想到法米尔低调的行事风格,艾达觉得他多半还会躲回暗处, 果然他摇了摇头:“那之前我就会隐身。如果他们问起,你就说是是你用了时间凝止卷轴——伯莎复刻卷轴成功的事侍从们都知道,陛下会给你一两个卷轴防身也很合理,他们不会起疑的。” “好吧。” 艾达一面将反向符文一个个拍到士兵身上,一面在心里惦记着什么时候找莱莫瑞恩要一个复刻的时间凝止卷轴开开眼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法米尔算着时候差不多了,便提醒艾达道:“法术效果要没了,出去后你要小心那些还没解除控制的士兵,不要被他们误伤。等事情解决之后,你就带着他们返回刚刚的地点。” “知道了。” 艾达应了一声,便看到法米尔在自己面前隐藏了身形,紧接着,原本安静异常的四周突然响起了轰鸣的喧哗声,时间恢复正常了。 “扑通”、“扑通”…… 原本还趾高气昂的庞特等人一个个倒在了地上,手持长剑的士兵们也纷纷恢复了清醒。 这些士兵虽然被控制了,但神智是清醒的,也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一拿回身体的控制权,他们便立刻收住攻势,回身控制住了身边仍未清醒的同僚,也有人冲到了昏迷的庞特等人身边,将他们捆了起来。 “怎么回事?” 侍从们被眼前突变的形势弄懵了,士兵们放下武器后也是面面相觑、一头雾水,最终还是艾达解释了事情的原由,众人才弄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天啊,时间凝止卷轴!弗雷亚小姐竟然就这样把它用掉了!” 侍从们纷纷露出了肉痛的表情:就算是复刻版的,那也是时间凝止卷轴啊!早知道她手里有这种好东西,他们肯定要让她拿出来给大家瞧瞧。 艾达有些心虚,好在侍从们并没有追问下去,士兵们也并没有要和庞特同流合污的势头,她这才松了口气:“卷轴持续时间有限,还有些人没解开控制,麻烦诸位把他们身上的控制符文也解了吧。” “那这帮人怎么处理?” 有人踢了一脚躺在地上的庞特问道。艾达说:“我没有权力下决定,就把他们带回去交给皇帝处置吧。” 众人都没有异议,很快,当最后一批士兵也恢复了神智,艾达便带着队伍开始向西而行。 三处法阵盘全都逆转生效后,不仅核心区被削弱,内圈的幻境也变得没那么稳定了。 众人走在街上时,周围的假象渐渐虚化,露出了实际存在于北郡内部的建筑残垣,那些幻境中被屠杀的人和克萨约尔的士兵也若隐若现,失去了当初的真实感。 “幻境是不是要被破了啊?” 有人见到这幅景象,忍不住问道。艾达摇了摇头:“这不是幻境被破除的效果,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提供给内圈幻境的魔力急剧减少了。” 设阵者为了提升核心区魔力浓度、维持核心区的幻境和核心结界存续,将用于核心区外的魔力收缩了——他这么紧张核心区,难道已经有人闯进去了? “小心,附近好像有什么动静。” 身边的侍从忽然出声提醒道。艾达回过神来,向四周看去,发现意识到情况不对的不止那名侍从,很多士兵也放慢了脚步,正谨慎地四下张望着。 “怎么回事?” “好像有敌人的声音。” 艾达侧耳倾听,果然听到风声中掺杂着一些杂乱的脚步声。之前行军声太大,遮掩了周围的声响,他们才没注意到竟有敌人不声不响地摸到了自己身边。 “是袭击者!” 很快有人发现了在房屋间一闪而过的人影,大声示警,“有好多,就在周围!” “拿起武器!有袭击者!” 呼喊声响起,艾达听到远处开始出现兵刃相交的声音。士兵们迅速迎向敌人,侍从们则熟练地进入了辅助状态。 或许是因为行踪已经暴露,这些袭击者也不再躲藏,开始明目张胆地向他们展开了攻击。艾达这才看清它们的样子——和借助幻境伪装成北郡居民的模样不同,这些次级幻兽虽是人型,却只有人的轮廓。 它们通体雪白,没有五官毛发,手臂末端被拉长,呈现出剑刃的形态,那些兵刃相碰的声音,便是它们和士兵们的武器对上时发出的。 “用砍的!刺伤杀不死它们!” 有人在喊。 “砍断它们的头!不然它们还会再爬起来!” 众人都发现了这些袭击者和之前幻境中出现的那些不太一样——因为并非活物,普通的伤势并不能影响到它们的攻击,只有被拦腰斩断,或是被砍去头颅那样严重的损伤,才能使它们彻底失去行动力,像烟雾一样溶解在空气中。 “太多了,我快要抗不住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袭击者?它们是打哪冒出来的……呃!” “别走神!”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得向西杀出一条路来!” 的确太多了……艾达带来的士兵和侍从们合计有一百多人,而从四周涌来的袭击者前仆后继,仿佛无穷无尽。她已经听到有人受伤的声音,再这样下去,等士兵们体力耗尽,他们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艾达有些焦急地朝四下望去,法米尔就在附近,但她不知道眼下这种情况,他有没有办法对付这些袭击者。 或许是现场的情况确实经不起再拖延了,就在艾达四下张望时,一道黑色的身影突然冲进了战场,如同一把利刃刺入敌人的心脏,他的攻势犹如摧枯拉朽,所到之处,袭击者纷纷身首异处。 是法米尔! 他斩杀的速度太快了,艾达还没看清,便看见西侧的包围圈被撕出了一道缺口: “从这里走,快!” 人群终于动了起来。艾达也跟着向前走去,没一会儿便看到法米尔手中提着一柄眼熟的黑色长剑,正朝着自己赶来。 “弗雷亚小姐,你得跟我来。” 法米尔抵达了艾达身边,对她低声道,“我们得去核心区协助陛下。” “莱莫瑞恩?他进核心区了?” “他一开始就进去了。核心区虽然被削弱了,但伊泽法在那里仍然是无敌的,需要有人替陛下把她拖住,陛下才能去对付核心结界。” “那他们怎么办?” 艾达看了看周围的士兵们,不少人都在刚才的战斗中受了伤,虽然眼下他们已经将袭击者甩在了身后,但不好说前方会不会还有敌人。 “袭击者是设阵的秘法师放出来的,只要我们能威胁到秘法师本人,他为了自保就会收回这份力量。”法米尔快速说道,同时目光探向附近一名士官,将其召来身边吩咐道,“我与弗雷亚小姐另有任务,接下来由你带着队伍向西和其他队伍汇合。” “遵命!” “走。” 不等艾达再有反应,法米尔一把将她抱起,带着她从奔行的队伍中一跃而出,踏着附近的残垣断壁,一路朝核心区赶去。 第184章 破界 第184章 破界 核心区被削弱之后,莱莫瑞恩立刻察觉到了“赛丽娜”的变化。 一直以来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迫力一下子被卸去了大半,挥剑攻击时,她的速度和力量也都大不如前,唯一不变的只有核心区的法阵规则——没人能在这里杀死解封的赛丽娜。 现在的“赛丽娜”已经完全构不成威胁了,但她却凭借“无敌”的状态和幻兽没有体力限制的优势不断骚扰着莱莫瑞恩,不让他靠近核心结界半步。 核心区面积不大,法米尔带着艾达一踏进这里,一眼便看到了不远处战斗的两人。 “这里没有袭击者了,法米尔学长。” 艾达小声提醒道。法米尔嗯了一声,找了个稍微安全点的地方将她放了下来。 狂暴的赛丽娜会杀死看到的一切敌人,就连秘法师自己的次级幻兽也会被她攻击,所以袭击者只出现在核心区以外的地方。“赛丽娜”虽然被削弱了,但对艾达还是有一定威胁的。莱莫瑞恩用余光看到法米尔带着艾达一起进入了核心区,皱了皱眉,将“赛丽娜”又引得远离了他们一些。 “我去帮陛下。如果有应付不来的危险,你就往我们在的方向逃。” 法米尔嘱咐道,艾达点了点头,抬手在他身上加了几道不同的增符,又递了两个小型卷轴给他:“可以增加攻击距离。” “谢谢。” 法米尔也不客气,收下之后便朝着莱莫瑞恩的方向赶去。 “怎么把她带进来了?” 将“赛丽娜”一剑逼退后,莱莫瑞恩对刚刚赶到的法米尔低声责问道,“这里还有个秘法师不知躲在哪,她在这里太危险了。” “外面到处都是袭击者,她在外面待着更危险。” “袭击者?” “就是我们之前遇到的那种,但更难杀,数量也多得离谱。我看士兵们坚持不了多久,我们得尽快。” 正说着,“赛丽娜”又提剑攻了过来,法米尔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艾达,按下了用匕首作战的念头,提着黑色的长剑迎了上去,“她交给我,你去对付结界!” 莱莫瑞恩嗯了一声,转身冲向了核心结界。 艾达光顾着看他们两人的行动,没留意脚下,差一点被横在跟前的一具尸体绊倒。 低头看了看四周,她才发现这里满地都是残肢和凝固的血,虽然作为清醒的外来者,这些东西不会真的沾到她身上,但来自脚下的黏腻触感仍和真的一样,钻入鼻腔的血腥气味也比刚才浓郁得多。 换一个同龄人在这里,此时可能已经被地狱般的景象吓晕了。艾达却镇定自若,还能从那些残骸的穿着中分辨出其中大部分都是克萨约尔的军人。 按理说,像艾达这样年纪的孩子,既没有经历过杀戮中的挣扎求生,也没有直面过战争的残酷,不大可能在见到血腥场景时无动于衷,且不说精神上是否害怕,光是来自视觉和嗅觉的刺激便能让他们彻底失去行动能力了。 但艾达不管在收藏室四楼,还是在北郡的屠杀幻境中都没有害怕过。 这都是因为过去十年间,她已经在其他人的记忆中见过太多次这样的画面了。 奥莉菲亚的记忆、法奥兰的记忆,还有其他人的记忆。在他们深刻的记忆中,虽然也不乏温暖明亮的美好回忆,但更多的是残忍又血腥的画面。和此时的记忆幻境同样真实,真实得好像就在现场——声音、气味都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窥探者甚至能捕获他们内心的情感,一切恐惧、悲伤、愤怒、仇恨,艾达全都能切身地感受到。 时间一久,她就习惯了。 为了在触及他人记忆和情感时能维持理智,即使在被强烈的情绪影响下,她也能保有一丝清明,更别提现在并没有铺面而来的强烈情绪,她需要面对的只是自己。 比起场面的可怖,她更关心莱莫瑞恩和法米尔,以及不远处的核心结界。 核心结界的位置非常好找,因为神器“回忆”就漂浮在它的正中心。 如今亲眼见到,艾达才发现它的主体并非一只蝴蝶,而是一根白色的短杖。 为法阵提供魔力的神器会进入魔力倾泻状态,其内部蕴含的魔力会大量涌入四周的导魔线中,这个状态下,神器周围通常能看到明显的魔法光华。 此时从杖身两侧奔涌而出的蓝色魔力看上去就像一对翅膀,远远望去,便仿佛有一只蓝色的蝴蝶悬在空中。想来莱莫瑞恩之前提到的“时光”也是一样,只是因为处于魔力倾泻状态,才使得它看起来像是一只白色的蝴蝶。 摆脱了“赛丽娜”之后,莱莫瑞恩便赶去了神器所在的核心结界,虽然结界是透明的,但环绕在莱莫瑞恩周身的剑气替他探出了结界边缘的位置,并使他及时停在了在结界前。 意志之剑高高举起,便要将结界劈开。 “赛丽娜”却在这时冲了上来。 法米尔虽然比此时的“赛丽娜”强得多,但在法阵赋予她的“无敌”效果下,她能轻易从他的控制下脱身,也不会因受伤失去行动力。 察觉到威胁靠近,莱莫瑞恩回身便是一剑,黑红色的剑气划过一道弯月般的弧光,直奔“赛丽娜”而去。为了避开这一击,她不顾身体失去平衡,强行转身倒向一旁,紧随其后的法米尔同样侧身一避,顺势抓住了刚刚跃起的她的脚踝。 无形中的推力再次出现,紧握的手被撑开,“赛丽娜”趁机逃了出去,长剑一挥便冲向了莱莫瑞恩。 “这样不行,我控制不住她!” 法阵的强制效果不可违逆,和双方的战斗力差距无关,法米尔知道这种情况就算他进入夜之子形态,换用擅长的匕首也无法解决。莱莫瑞恩也很清楚,虽然战斗力大幅度减弱,但只要核心区的法阵不毁,“赛丽娜”就总有办法摆脱控制。 场面似乎陷入了僵局。艾达也很着急。她紧紧盯着被那两人围攻的“赛丽娜”,发现她虽然已经陷入劣势,反击时却并非印象中的无差别攻击,而是有一定的倾向性——她似乎总是下意识地避免与莱莫瑞恩交手,对法米尔下手时却又准又狠,招招都冲着要害而去。 难道她潜意识里还能分辨出对方的身份? 艾达看着“赛丽娜”的一举一动,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如果她模拟的是那天晚上的赛丽娜,那么“无敌”和“无差别攻击”根本就不是法阵的硬性规则,而是那天晚上赛丽娜状态的一种呈现方式。 那天晚上在郡长府门前的战斗中既没有莱莫瑞恩,也没有其他赛丽娜珍视的人,所以她自始至终都表现出无差别攻击的姿态,若那时站在她面前的是莱莫瑞恩会怎么样?是歌塔丽、萨兰和费尔又会如何? “赛丽娜”会迟疑,是因为真正的赛丽娜看到莱莫瑞恩时就会是这样的表现,而她只是真实地模拟了对方的行为模式。 既然如此…… “你们可以封印她!” 艾达对着莱莫瑞恩大声喊道,“‘无敌’并不是规则,真正的规则是‘符合记忆中的史实’!近乎无敌的是‘狂暴的赛丽娜’,不是封印下的她。封印状态下,她在这段记忆中是没有威胁的!” “封印?” 莱莫瑞恩的视线立刻落到了“赛丽娜”的左手腕上——那里戴着一根缠着彩绳的手环,手环上有一道裂痕,符文也完全黯淡了,看上去通体黝黑,没有光泽。 “是龙血结界。” 法米尔也看到了那东西,“是不是充入龙血就能重新激活?” “试试看。” 莱莫瑞恩暂时放弃了结界,转身朝“赛丽娜”冲去,一路将她逼向了法米尔。艾达紧张地看着他们两人前后夹击,将“赛丽娜”的退路全都封死,随后莱莫瑞恩一剑劈下—— “赛丽娜”长剑堪堪顶住了他的攻击,却来不及防备身后的敌人,法米尔趁机抓住了她的左手,右手将长剑一掷,掏出了莱莫瑞恩给他的那瓶龙血。 就在此时,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又被触发了。 眼看“赛丽娜”就要挣脱法米尔的控制,艾达灵机一动,忽然冲着她喊道: “赛丽娜姐姐!” “……” “赛丽娜”身子一颤,动作也跟着滞了一瞬,法米尔趁机将龙血滴入了她戴在左手的结界手环,金色的液体渗入了符文凹槽中,快速遍布整个环体—— “呃……” “赛丽娜”周身的黑气突然消失了,她跪倒在地,长剑丢在一旁,痛苦地抱住了左手手腕。法米尔趁机制住了她,对莱莫瑞恩道:“快去,结界!” 莱莫瑞恩没有耽搁,一面将力量注入意志之剑,一面冲到了核心结界前,挥剑便砍了上去。 透明的结界震动了两下,从空气中显现出轮廓,一道细小的裂纹出现在了结界表面、被意志之剑砍中的位置,随着力量的不断注入,裂痕开始向四周延伸,发出魔力结晶被击碎的脆声。 被封印的“赛丽娜”已经失去了无敌的状态,法米尔从腰侧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朝她刺了下去。结界也在这时支离破碎,“回忆”的光芒顿时大盛,刺得在场众人都眯起了眼睛。 有什么东西忽然炸开了。 明亮的白光被那东西挡住,巨大的阴影投了下来,艾达勉强睁开眼睛,朝前方看去,才发现那个突然炸开的东西居然是“赛丽娜”,或者说,那曾经是“赛丽娜”。 她的身体已经扭曲、膨胀到了之前的数倍大,七八根一两米长的尖刺从她隆起的背部刺出,直冲天际。艾达不可思议地看到其中一根粗长的尖刺正好从法米尔的胸口贯穿而出,随着“赛丽娜”身躯的膨胀上升,将他整个人顶到了半空中。 “法米尔学长……” 艾达看着他无力垂下的四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185章 巨兽 第185章 巨兽 “赛丽娜”已膨胀成一具庞然大物,个头足有四五米高,全身如枯骨一般惨白,没有毛发,却有锋利的尖牙与利爪。它低垂的头部似人又似犬,四肢粗壮有力,像野兽一般佝偻着身体趴在地上,隆起的背部突出若干根利刺,最长的那根上面挂着一个人,如残破的人偶一般,随着它转身的动作无力地晃动着。 “法米尔学长……” 艾达喃喃道,睁大的眼中倒映着前方巨大的怪兽,因为太过震惊,她一时间连害怕都忘记了,只是呆站在原地,望着上方生死不明的身影。 “呼……” 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如怪物一般的幻兽缓缓地转过身来,将巨大的头颅朝向了她的方向。 地面在这动作下微微震动,艾达看到那颗头上没有眉眼和鼻子,像是融化后又凝固的骷髅,只有一张骨质的长满尖牙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确定她的位置。 恐惧在这时才从心底蔓延开来——必须逃走,立刻逃走。 艾达顾不上细想,在那巨兽动起来的瞬间立刻向一旁逃去,地面粘稠的血液和横七竖八的尸体阻碍了她的奔跑,但她还是奋力避开了那东西的第一击。 余光瞥到一抹红光快速靠近,艾达转过头去,正看到巨兽转过身来,再一次盯住了自己,而在它的前方,是正疾速赶来的莱莫瑞恩。 “走。” 他一把将艾达捞起,带着她向离开核心区的方向掠去,面朝后方的艾达看到巨兽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似乎并不急着追上他们,不安道:“它没立刻追上来,像是不怕我们跑掉一样……” “……” 两人又跑出了一段距离,莱莫瑞恩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了身后。 艾达心下一惊:“怎么了?” “出不去了。”莱莫瑞恩冷冷地望着前方走来的巨兽,“他把核心区封死了。” 艾达连忙回身看向街口,发现那里被一道红色的光膜挡住了——是禁区结界的边界。 “禁区结界……这里面的任何东西都出不去,包括秘法师和神器的魔力。他把外面的袭击者全都收回来了,所以……” “嗯,那是次级幻兽回到本体后,他那只幻兽的本来面目。” 莱莫瑞恩提着意志之剑将艾达挡在身后,目光落在那巨兽的背脊上,似乎在搜寻什么东西。 “只要杀死秘法师,幻兽就会消失。” 艾达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干脆闭上了嘴,趁那巨兽还没靠近,抬手为莱莫瑞恩加满了增符,又在他的意志之剑上印了一个符文。 “我看到他了。” 莱莫瑞恩微微眯起眼来,目光盯住了巨兽背上的那道蓝光,“他拿着‘回忆’,在那东西的背上。”艾达抬头看去,果然,一个佝偻着背、披着红色斗篷的人正站在那里,神器“回忆”被他握在手中,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巨兽已经踏上前来,莱莫瑞恩一手挡着艾达,两人一起慢慢向后退去。 “那个……是法米尔学长?” 艾达的声音仍然带着微微的颤抖——她看到秘法师的身边,被贯穿了身体的法米尔面朝下挂在尖刺的根部,怎么看都活不成了。 “……” 莱莫瑞恩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问道,“龙血在身上吧?” “在。” “还记得计划书上怎么说的吗?” 艾达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就听到他继续道,“我会拖住它,你就按那上面说的做。” “不行。这里的环境和敌人都不适用那个计划。” 艾达急道。莱莫瑞恩死死盯着越走越近的巨兽:“那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别的办法?别的办法…… 艾达快速地在脑内搜索着可用的信息—— “……有。” 她想起了一件事,忽然拉住了莱莫瑞恩的衣角,“你上次问我的事我想到了解决办法,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实践效果……” “吼!” 她话没说完就被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打断了。 巨兽已经从郡长府投下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踏上了艾达和莱莫瑞恩所在的广场,离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幸会啊……莱莫瑞恩王子……” 从红色的斗篷下传来一阵漏风的笑声,“真没想到,你不好好地躲在塔莱茵,竟然来了我这里。” “你是谁?” 莱莫瑞恩没有计较他对自己的称呼,只是死死盯着那团红色问道。 艾达趁他们在说话,悄悄打开了测距眼上的空间,从里面找到了一枚金色的卷轴——这是她在赶路途中钻研出来的,可以将龙血结界用于武器上,原本她想让莱莫瑞恩在更安全的情况下试试效果,却没想到那之后遇到的第一个敌人就这么强大。 想着心事,艾达将金色的卷轴拿了出来,却没留意秘法师手中的“回忆”也在她打开空间的同时变得更加明亮了,整个空间也跟着微微震动起来。 “嗯?” 秘法师似乎很吃惊,看了看手里的神器,又看了看下方的艾达和莱莫瑞恩,“殿下似乎带来了……很有趣的东西。” 他用一种奇异的兴奋语气说道,“真没想到……那东西还在你手里。怪不得夫人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它,原来我们都被你骗了。” “……” 莱莫瑞恩皱起了眉,他没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但艾达显然听明白了,吓得立刻关掉了空间。 记忆法石似乎和神器“回忆”之间能产生某种共鸣,只是之前它被放在另一个空间中,“回忆”感知不到它。艾达一打开空间拿东西,两个空间被连通了一瞬,这种共鸣便被秘法师察觉了,不仅如此,他还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含义。 冷汗悄悄地流了下来。 艾达默不作声地将卷轴塞给了莱莫瑞恩,在他身后小声道:“是附魔卷轴,用掉它之后一小时内武器上会有龙血结界的效果,虽然不能杀死对方,但可以破坏对方受创的部位,包括对方身上的死亡印记。只是我不清楚这样做能否消灭他。” 莱莫瑞恩接过了卷轴,抬眼看向秘法师——他全身都隐藏在红色的斗篷下,根本不清楚死亡印记的位置——从之前的经验来看,这东西的位置不定,有可能在身体上的任意部位。 “附魔效果击中时自动生效,但只能生效三次。你必须在三次之内攻击到他的死亡印记……为了节省龙血,我只做了这一个卷轴,你最好先确认死亡印记的位置,然后再使用卷轴。” 艾达又提醒道。她也看到了秘法师的样子,知道想要找到那位置可不容易。 “嗯。” 莱莫瑞恩应了一声,“我有办法。” 艾达担心地看了一眼站在高处的秘法师,不知道莱莫瑞恩能有什么办法。在与他战斗的过程中掀去他的斗篷吗?而且斗篷下面还有衣服,这要怎么确认位置…… 正想着,莱莫瑞恩忽然向前走了一步,仰起头道:“阁下投下禁区结界,看来今天是不打算放我们走了?” “王子殿下还想去哪?” 秘法师笑道,“这些年来,进了北郡的人就没有能离开的。您自然也不会例外。” “既然阁下确信我们逃不掉,又何必把自己的样貌隐藏在斗篷下。” 莱莫瑞恩望着他,说话的语气仿佛闲聊一般。秘法师却不为所动,只是低沉地笑道:“呵呵……在下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就算摘掉斗篷您也不会认出我是谁的。” “是吗。” 虽然不知道秘法师为什么迟迟没有攻击,但既然能够对话,就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想到这里,莱莫瑞恩笑了笑,继续说道: “阁下盘踞在北郡已有多年,这里的秘密却从未泄露过半分,有如此功劳,阁下在伊泽法手下的地位应该不算低吧?” 听他这样说,秘法师忽然冷笑了一声。 莱莫瑞恩恍然道:“也对,你效忠的也不是伊泽法。而是死亡之影。作为她的追随者,想必你也像我之前遇到的那些一样,得到了她赐予的死亡印记——那些印记有的印在胸口,有的印在手臂,不知阁下的印记在什么位置?何不摘掉斗篷,让我开开眼界?” 等……等等!所谓的“有办法”,难道就是直接问吗? 艾达头都疼了——不管怎么看,对方都不可能因为你一句话,就真的把死亡印记亮出来吧! “哈哈哈……” 果然,听了莱莫瑞恩的话,秘法师大笑起来,“殿下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骗我摘下斗篷,确认我的身份。我劝殿下还是别费这个心思了——你们很快就会回归尘土,而在那之前,殿下最好还是自己把记忆法石交出来,免得您死了之后,尸身还不得安宁。” “记忆法石?” 莱莫瑞恩若有所思地念了一遍,似乎在思考对方突然提起这个名字的原因。艾达又冒出一身冷汗,小声提醒道:“死亡印记怎么办?” “别急。” 莱莫瑞恩偏过头来,向身后的艾达露出了一个微笑,“放心。”他温声说道,而后又回过头去,重新将目光放在了秘法师身上。 放心……吗? 艾达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不明白这一瞬间的安心感是从何而来的。 明明是这么危险的情况下,明明连一点解决办法都还没想出来。他那样微笑着说了“放心”之后,她居然就这样相信了他的话,真的安下心来了。 ……为什么? “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忽然划破了长空,是秘法师的声音。 艾达吓了一跳,连忙朝巨兽脊背上望去。 ——那是什么?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有人从秘法师的身后发动了袭击,黑色的刃痕在空中划过数道弧线,将他身上的斗篷撕成碎片的同时,还砍断了他一只手臂。 “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秘法师痛苦且愤怒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方,“该死——该死!” 黑色的雾气猛然升起,将他包裹在了里面,本已落向地面的断臂被这股力量拉了回去,迅速融入了同一片黑气之中。 艾达惊诧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目光下意识地挪向了刚刚那根尖刺——法米尔的尸体仍然挂在上面,一副毫无生气的模样,那刚刚袭击秘法师的人是谁? “来了……” 莱莫瑞恩忽然开口说道,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刻。艾达仍然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正要开口询问,就听到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位置找到了。” 第186章 等待 第186章 等待 “死亡印记在枕骨下方颈椎处。” 听到熟悉的说话声,艾达立刻回头看去:“法米尔学长!?” 她惊喜地发现他正毫发无伤地站在身后,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法米尔黑色的军装上确有几处破损,但胸口处是完好的,看上去确实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只是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这和艾达平时见到的他不太一样。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惊喜过后,疑问也渐渐在艾达心中升起。她狐疑地回过头去,又看了一眼巨兽脊背上的尖刺,发现那上面仍然挂着“法米尔的尸体”。 所以刚刚那是金蝉脱壳? 身边的莱莫瑞恩好像早就知道法米尔没事,听到他的话既没有激动也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盯着前方的黑气,准备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 看到他这个样子,艾达才反应过来,刚刚他那些话看似是与秘法师说的,实际上是在提醒隐藏在暗处的法米尔,他现在需要知道秘法师身上的死亡印记位置。 他一定非常信任和了解法米尔,才会如此确信他能完成这个任务。 此时秘法师已经从黑雾中走了出来,断裂的手臂重新接回到了躯体上,一直笼罩着他的红色斗篷已是褴褛不堪,再难遮住他的身体。 “可恶……” 他佝偻着身体转向一旁,看向了挂在尖刺上的“尸体”,“原来如此,是霍艾罗德的老鼠……” 他咬牙切齿道,抬起手朝那“尸体”虚空一握,顿时将它碎成了一片烟尘。 “可恶……竟然敢戏弄我!” 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巨大的幻兽也嘶吼起来,高高抬起利爪,向着莱莫瑞恩等人扑来。 法米尔立刻抄起艾达,将她带离了原地,莱莫瑞恩则提着意志之剑闪向了另一边。 腾起的烟尘中,巨兽的轮廓若隐若现,莱莫瑞恩死死盯着朦胧中那抹闪亮的蓝光,腾身而起的瞬间,黑炎手甲上燃起了熊熊的火光。 …… 艾达被法米尔带离了战斗中心,两人躲到了郡长府附近的阴影中。因为作为记忆源的秘法师加入了战斗,无法再维持记忆的稳定性,核心区的幻境法阵已自动解开,露出了北郡原本的样子——焚烧后的残垣断壁、厚厚的一层尘土,还有尘土下掩盖的陈年血迹,共同构成了这座城郡废墟。 “法米尔学长,你刚才没受伤吧?” “我没事。”法米尔站起身来四下看了看,随后纵身跃向了不远处,俯身捡起了一样东西。 他折返回来后,艾达才看清那是一柄黑色的长剑。样子有些眼熟,但又不记得在哪见过。 法米尔挨着她坐了下来,将那柄长剑上沾染的尘土擦了擦,送回到腰间的剑鞘中,艾达发现他的眼睛已经恢复成了原本的橙色,犹豫着问道“你不去帮他吗?” “现在我帮不了陛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激烈的战斗,解释道,“我的身体要再过一会儿才能恢复。” 艾达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具“尸体”。 “所以刚才那一击其实打中你了?” “算是吧。” 法米尔模糊地答道。无论夜之子的身份还是夜之子的能力,对外界来说都是秘密。虽然迫不得已暴露了夜之子形态,可这还不足以让艾达猜测到他的身份,他也没必要对她解释自己刚刚是怎样死里逃生的。 艾达明白有些事不宜探听太多,便换了个话题问道:“那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比如恢复体力的符文需要吗?” “休憩符文可以用。” 艾达立刻往他身上拍了一个加强版的。 “……” 法米尔笑了,“别紧张,差不多半个小时我就能恢复平常的战斗力,而且眼下我虽然虚弱,但带着你逃跑的力气还是有的,不会让你遇到危险。” “……抱歉,还要让你担心我的安危。” 艾达想到一路走来总是被他们两人保护,心里万分过意不去,“只可惜我只能待在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 “别这样说,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 法米尔温和道,一面将腰间的一对匕首掏了出来,将它们交叉着插进了面前的土地中。很快,一道淡淡的黑色波纹向四周漾开,将他和艾达一起罩了进去。 艾达认出了这是隐匿结界,和侍从的隐匿梭卷及隐匿法阵的效果差不多,可以同时把处在结界内的人的气息和身形都隐藏起来。 “我身上有隐匿梭卷,不如让我来吧。” 艾达担心支撑这样的结界会减慢法米尔恢复的速度。 法米尔微微摇头:“不用,这不是我在支撑,是无光自带的法阵。” “无光……是这两把匕首的名字?” “嗯。长一些的是无光,短一些的是寂灭。” 他解释道,“原本是我老师的武器,后来才传给了我。” 那两柄匕首通体漆黑,不知是用什么材质打造的,就算映着天光也不显半点光泽,想来夜里杀人时,也不会因为反光泄露主人的行踪。 隐匿结界已经完全撑起来了。外界的声音开始变得缥缈,轰鸣声减弱了许多,巨兽时不时爆发的怒吼声也没有刚刚那么震耳欲聋了。 隔着腾起的烟尘,艾达甚至看不清远处的战况如何,心里就没来由地发慌。 她想起莱莫瑞恩回过头来说“放心”的样子,又想到当时能安心,是因为他就在身边,但现在她根本看不到他的半点踪迹。除了战斗发出的巨响证明了他还活着,其它的一切都无从知晓。 等待的时间便变得更加难熬。 见艾达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法米尔默默观察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很担心陛下?” 艾达先是一怔,随即缓缓地点了下头:“嗯。” 看得出来,她很想去帮忙,却也很清楚自己帮不上忙,所以压下了那股冲动。 “陛下没事,放心。” 法米尔收回了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艾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刚才他也是这样笃定你没事,还把查看死亡印记的任务交给了你。你们之间总是这样信任对方吗?” “……是。” 应付旁人的那些理由,远远解释不了两人在生死关头的表现,想必也糊弄不了身边这个女孩。 “真好啊。”艾达羡慕道,“我也想有像这样在战斗中互相信赖的朋友。” 法米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弟弟就对你非常信赖,只是他那个浮躁的性格,可能不太容易得到你的信任……” “没有的事,我也很信赖索普!” 艾达连忙说道,“而且……” 想起索普说起过在家时被家人的误解,她又补充道,“过去他只是有点自暴自弃。因为没有找对努力的方向,做什么都举步维艰,时间久了没了信心,所以才显得浮躁。其实如果找到了擅长做的事情,他也能沉下心来的!” “是吗……” “当然!在我看来索普是个很认真、一旦认准了一件事就会坚持到底的人,而且他很勇敢,敢于选择自己真正想走的路,也敢于面对别人的质疑,法米尔学长作为他的哥哥,一定要相信他、鼓励他才行!” “……” 法米尔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原来如此。” 他垂下眼,脑海中浮现出索普提起艾达时的样子,“难怪那孩子这么喜欢你,就算是最宠着他的母亲也从来没像你这样夸赞过他。” “你们要多夸他。” 艾达更加认真了,“过去他不管做什么都不如你和赞迪学长,所以总是没有自信,现在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擅长做的事,最需要的就是你们的支持和肯定。” “……我会的,等我再见到他时。” “那他现在还好吗?”艾达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索普的消息了。上一次还是在勒克郡时,法米尔为了她营救索普的事向她致谢,曾顺口提起过他的情况。 法米尔知道她是真的关心索普的安危,内心对她的看法又软化了些,语气也较过去温和许多:“他现在和母亲在一起,住的地方很安全,不用担心被战争波及。而且父亲和大哥都不在,也没有人责骂他,也许比以前在家时还好些。” “但他会为你们担心吧……” 父亲被大哥囚禁、大哥叛变国家、二哥流亡在外。他就算待在安全的地方,只要一想起这些怕也是寝食难安。艾达想,她宁可被父兄训斥,也不想他们陷入这样的境况。 似乎也是想到了这些,法米尔沉默了下来。结界外的战斗声仍在继续,但似乎有段时间没有听到巨兽的嘶吼了。艾达再一次望向了远处的战场——时间过去很久了,莱莫瑞恩究竟怎么样了? 层层叠叠的烟尘正在散去,搅得天翻地覆的那头巨兽再一次被击倒在地。 它的个头比一开始小了许多,这是因为支撑它存在的属于秘法师的精神力正在涣散,而他的魔力也大不如前。 秘法师佝偻着肩背,脚下不稳地站在街角,手中“回忆”散发的蓝光已变得黯淡了许多。 “……真没想到,殿下也有这么强了。” 他眯着眼,气喘吁吁道,“只是可惜,你杀不死我,也杀不死我的幻兽!只要我还有神器在手,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魔力!” 莱莫瑞恩伫立在不远处,好似没听到他说话一般,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幻兽再次爬起来。看到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秘法师恨得咬牙切齿:“我就不信你的体力无穷无尽!哪怕我杀不了你,你也迟早会困死在这里!” 说着,比最初的巨兽矮小了许多的幻兽再一次爬起,在主人的情绪刺激下,昂着骷髅般的头颅嘶吼起来。 莱莫瑞恩立刻动了。 他左手燃烧着黑色的烈焰,右手映着血色的剑光,冲向了才刚站起的幻兽。 秘法师马上使用了幻瞳术——他的魔力几近枯竭,施法全靠手中的神器,这道精神攻击发出的同时,“回忆”的蓝光又黯淡了一瞬。 早有准备的莱莫瑞恩催动了意志之剑的力量——这柄展现人类意志的长剑,同时也是人类意志的守卫者,任何妄图扭曲和摧毁其主人意志的精神魔法,都会被剑光形成的意志屏障阻隔在外。只是屏障存在时间有限,必须看准时机使用。 秘法师也早就发现了莱莫瑞恩有免疫精神魔法的办法,幻瞳术不过是声东击西——他要的就是莱莫瑞恩应对精神攻击时一瞬间的分神——他反应变慢的那一刻,就是唯一的机会。 幻兽的利爪便在这时趁虚而入,攻向了莱莫瑞恩的要害,莱莫瑞恩冷冷地盯着躲藏在幻兽身后的秘法师,左手变掌为拳,狠狠迎向了白骨般的爪刺,黑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幻兽的半个身体,剩下的一半随之失去平衡,沉重地倒在了地上。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莱莫瑞恩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向后一跃,回到了刚开始站立的地方,长剑垂向身侧,衣摆随之扬起又落下——他又不动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秘法师的愤怒中已经掺入了恐惧。莱莫瑞恩第一次击倒幻兽时耗时最久,但那之后,随着幻兽的体型越来越小,他杀它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了,这一次竟然只用了一拳就将它击溃,这意味着不久之后,幻兽在他的面前就不构成威胁了。 秘法师的攻击除了幻兽,就只有精神魔法,而莱莫瑞恩又免疫精神魔法。 手持神器,有着源源不断魔力供应,又身处自己精心布置的法阵中心。如此优势之下的秘法师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沦落到这样的窘境。 “殿下该不会以为击败了我,你们就能离开这儿吧?” 莱莫瑞恩一声不吭,秘法师看不透他想要做什么,只能一面从神器中汲取魔力,一面指挥着幻兽再次站起——他此时已经没有了正面取胜的信心,开始动起了拖延时间的念头。 毕竟他是不死之身,而莱莫瑞恩则是活生生的人,被困在结界中,活人很快就会因为饥饿和缺水死亡,而死亡之影的仆从就算受到重创,也能在死亡之力下重生。 幻兽再一次爬了起来,此时它的高度已近乎常人,完全没有了刚开始那种逼人的气势。 莱莫瑞恩这一次甚至没有动用意志之剑的屏障,只凭自己的意志便抵挡了秘法师的精神攻击——那精神攻击就像施法者退缩的心理一样孱弱,对莱莫瑞恩起不到丝毫威胁。 幻兽被意志之剑拦腰斩断,黑炎掠过骨质的躯壳,几乎要将它燃烧殆尽。 秘法师心中的恐惧愈发深沉,他连退几步,想要将幻兽再次召唤出来,然而神器带给他的魔力虽然一如既往地充沛,却弥补不了他精神上的虚弱。 他已经无法召唤出幻兽了。 第187章 被俘 第187章 被俘 “是时候了。” 一直安静坐着的法米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站了起来。艾达跟着起身问道:“恢复好了?” “嗯。” 法米尔上前一步,俯身将匕首收回到手中,隐匿结界也跟着消失了,“我要去帮陛下一把,你不要跟过来,就在这里待着。” “好。” 艾达应道。法米尔点点头,身形微动,下一秒已落至数米开外,直奔莱莫瑞恩所在的广场而去。 艾达担忧地望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走了几步,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条被尘土染白的彩绳。 赛丽娜的手环? 大概是刚才“赛丽娜”异变时脱落的。 艾达将它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发现里面的结界手环已断成了几截,全靠外面缠绕的彩绳才勉强连在一起。 就像对家人的爱粘起了残破不堪的理智一般。 艾达敛起情绪,将它收到了随身的工具包里。远处又响起了战斗的声音,她直起身来看向前方,心里祈祷着那里的两个人能一切顺利。 …… “怎么,你连召唤幻兽的力气都没有了吗?” “……” 秘法师沉重地喘息着,身体佝偻得更严重了,“你……你别过来!” 莱莫瑞恩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一步步朝他逼近:“不是说拥有不死之身吗?那你这是在怕什么?” 他手中的意志之剑萦绕着明亮的红光,丝毫没有受到之前连续的战斗影响,而秘法师手中的“回忆”则因为连续大量的魔力损耗,表面只剩下薄薄一层微光,一副随时都会熄灭的模样。 “幻兽都召唤不出来的秘法师,精神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就算你坐拥再多魔力,又有什么用?”莱莫瑞恩冷冷地说道,“连一个能生效的精神魔法都放不出来,拿着那神器也是浪费。还不如交给我——” “想都别想!” 秘法师咬牙切齿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手里的记忆法石上记录了如何使用‘回忆’,我绝不会让它落到你手里——神器是属于母神的,记忆法石也属于她!” “你一直在提起记忆法石。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记忆法石?” 莱莫瑞恩的脚步微缓,语速也刻意放慢,以免对方察觉到威胁会立刻逃走。秘法师也在慢慢后退,一边嘟嘟哝哝道:“别以为你藏起来了我就找不到……能与‘回忆’产生共鸣的只有记忆法石,我绝不会弄错。” 说着,他指了指莱莫瑞恩,“你把它放在了储藏空间里,所以神器才感应不到它的存在,但没关系!只要你死了,我总能想办法把它找到!” “我?死?你确定吗?” 莱莫瑞恩冷笑道。 “我拥有母神恩赐的力量!我是不死的!” 秘法师像是反驳,又像是要说服自己般低吼道,“所以要死的只有你,只有——” 金色的光芒忽然闪过,灼得他眼中一疼。 那是……什么? 莱莫瑞恩将艾达的卷轴掏了出来,浸过龙血的卷轴散发着淡淡金光,落在手里微微发烫。他忽然想起了她将这卷轴交给他时的情景。 低垂着的眼中映着淡淡的金光,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沉默了片刻后,莱莫瑞恩才抬手将那卷轴按在了意志之剑的剑刃上,战气一燎激活了它。 顷刻间,卷轴被魔法火焰燃尽,金色的法阵一闪而过,没入了血红色的剑身中。 龙血结界的气息顿时以剑身为中心向四周铺开——对死亡之影的追随者来说,这才是真正的死亡气息。 “龙血结界……怎么可能!” 秘法师这次是真的慌了。此时再不逃走,他真的会死。 神器中还有魔力,他手忙脚乱地砸出了几个基础的元素魔法,企图用这些东西阻拦莱莫瑞恩。然而不等他逃出多远,一股怪异的感觉忽然笼罩了上来。 他眼中的一切都变成了加了速的模样,而他自己的动作则变得极其缓慢。 莱莫瑞恩顷刻之间已来到了他身边,身后似乎也潜伏着另一个人—— 时间凝止! 不祥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龙血结界加成的意志之剑已递至眼前,濒死之际,秘法师立刻解除了禁区结界,血红色的光膜从结界边缘处迅速向他收拢,所到之处的所有魔法效果一一解除,包括他身上所中的时间凝止状态。 趁着莱莫瑞恩和法米尔被收拢的禁区结界控制住行动的瞬间,他拼了命朝北方逃去。 该死!他们怎么会有龙血结界! 秘法师一边逃,一边大声朝后方喊道:“你们只顾着追我,怎么不去看看那个小丫头怎么样了?”他还记得刚刚莱莫瑞恩将艾达护在身后的模样,赌他会先去查看她的情况,而不是来追自己。 果然,余光瞧见莱莫瑞恩身形一滞,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单独把她留在一边,你们也太大意了!哈哈哈!” “艾达!” 莱莫瑞恩心下一慌,法米尔从他身边掠过:“艾达在郡长府门前——秘法师交给我。” “……” 顾不上回答,他立刻调转方向赶往了郡长府,然而远远看去,府邸门前空空如也,根本没有艾达的身影。 几个纵跃后,莱莫瑞恩落在楼前的阴影中,目光阴郁地扫视了一圈:地面的尘土上留下了些许挣扎的痕迹,还有一些似曾相识的古怪脚印,在阶梯边不起眼的角落里,遗落了一枚完好无损的梭卷。 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她甚至来不及激活它,就被带走了。 ……该死。 久违的慌乱带来的是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怒火。 莱莫瑞恩片刻也不敢耽搁,转头便朝着法米尔的方向追去。不过还没走出多远,因禁区结界被撤去而冲进核心区的士兵们突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陛下!” 两名团长同时发现了皇帝的身影,均是心头一喜, “太好了,陛下没事!” 莱莫瑞恩瞥了他们一眼,士兵们看起来情况不太好,法米尔说得没错,之前的袭击者的确对他们造成了很大威胁。 “让人把这儿搜一遍,带上剩下的人来北边找我——要快。” 莱莫瑞恩没心思应付他们,撂下这句话后便立刻朝北方赶去。两名团长原本还想汇报一下刚刚发生过的情况,结果话还没说出口,皇帝已走远了。留下他二人面面相觑—— “愣着干嘛?赶紧照陛下说的做!” 莱莫瑞恩一路追到了北部的山壁下,远远的便看到法米尔的身影出现在了前方。 “人呢?” 虽然一眼便看出法米尔把人跟丢了,他还是蹙着眉问了一句。 “人到这附近之后就消失了。” 法米尔看到莱莫瑞恩一个人来,也明白艾达出事了,“弗雷亚小姐……” “被他的幻兽抓走了。” “幻兽?” “他留了后手。” 莱莫瑞恩压着情绪说道,“知道召出来也只会被我杀掉,便将幻兽派去了艾达那儿偷袭了她。”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民房,“房子里都检查了吗?” “屋子里没人。不过弗雷亚小姐之前提到过。” 法米尔想起了之前艾达看到魔晶矿原石时说的话,“她说这附近很可能有正在开采中的魔晶矿存在,如果她猜得没错,那么矿井入口应该就在这附近,然而山壁上什么都没有。” “入口可能藏在某间屋子里。” 莱莫瑞恩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的民房很多,挨个找不知道要找多久。恰好这时两名团长已经带着士兵们赶来了,他便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他们。 士兵们快速分散,钻进了周围的房屋里,开始有序地搜寻起来。莱莫瑞恩也想去找,被法米尔拦住了:“别着急,我们人手够,很快就能找到入口。” 他解释道,“你在这里等消息会更快。” 莱莫瑞恩微微蹙眉,抬起的目光却触到了法米尔橙色的双眼,想到他刚刚差一点就死了,才升起的不满顿时散了开来。 “好吧。” 他有些颓然道。若非假死使传承碎片陷入了休眠,法米尔短期内无法使用夜之子的形态,此时他会有更快的办法找到入口。 也许只差了这一点时间就…… 他闭上眼,不愿去想这件事,可眼下这种情况,他根本控制不住不去想。 “……他们很可能就是在这儿对那些孩子下手的。”他忍不住说道,平静的语气下是强压的怒火与焦灼。 “还没那么糟糕。” 法米尔低声劝道,“他动作没那么快,而且弗雷亚小姐不会坐以待毙的。” “……” 但愿如此吧…… 这是哪? 艾达被幻兽偷袭后短暂地晕了过去,再睁开眼时,幻兽刚刚带着她潜入了矿井之中。 四周的岩壁中嵌满了散发着魔法光芒的魔晶石矿,人工开凿的地面上也散落着许多挖出的矿石和碎屑,幻兽将艾达揽在怀中,沿着矿道一路朝矿井更深处窜去,颠簸的动作晃得她头晕眼花,缓了缓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身体被幻兽牢牢箍住、动弹不得,艾达知道逃脱无望,但莱莫瑞恩肯定会来找自己,她必须留下点记号。好在手边就是工具包,外侧的挂链上正好拴着一小瓶魔钻粉,她悄悄打开盖子,一点点将它撒到了沿途的地面上。 这里到处都是魔晶碎屑,魔钻粉刚洒在地上时不显眼,可再等一会儿,它就会将周围的魔晶碎屑全都吸到身边,在地面上形成一条明显的线条。 就这样,经过了几次岔路后,艾达被带到了某条通道尽头的墙体边。 没过两分钟,秘法师也追了上来,他慌张地走上前来,一把将幻兽推到一旁,哆哆嗦嗦地按动了某处的机关:“他们找不到这里的……哪有那么容易抓到我……” 他嘴里嘟哝着,面前的墙体忽然分裂开,露出了后方的空间,“赶紧进来,你这个废物!” 箍着艾达的幻兽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悲鸣,低头钻进了房间。秘法师也立刻跟了进来,转身将墙体又关合如初。 “这样就好了……啊,对了!” 他忽然想起了要紧的事,连忙又在房间里召唤了一道隔音结界,这才放下心来,“这样他们就找不到我了……没错,他们肯定找不到。” 说着,他抬起头来,阴鸷的视线对上了艾达的眼。 “啊,幸会。”他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你可能不知道,从你踏进北郡的时候,我就在等待这一刻了。” “你是谁?这又是哪?” 艾达皱着眉头盯着他,不敢轻易挪开视线。 “别着急,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秘法师神经质地笑了笑,转身朝房间中央的一座石台走去。艾达顺着他行走的方向看过去,心里骤然间凉了下来——那石台上瘫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炸开的烂泥。 可艾达看见了“烂泥”间露出的几截肋骨,还有一颗背对着自己的头颅。 那东西在被抬上石台之前,是人。 第188章 自救 第188章 自救 “你看,刚才急着去迎接你们,我都没来得及收拾这里。真是太失礼了!” 秘法师将“回忆”放在了石台前的一个像烛台一样的单脚立架上,神器闪烁着微微的蓝光漂浮起来,悬在了立架上空。 “别着急,只要稍微清理一下就轮到你了。”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施展着某种魔法,将那团粘稠的黑色尸体从石台上去除,像丢垃圾一样扔到了藏在阴影中的房屋一角——艾达这才发现那里已经堆了许多差不多的尸体,有的只剩黑色的骨架,有的则还保有人型,从大小来看,这些人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在某些还算完好的面孔上,艾达还能看出他们生前惊恐万分的表情。 “哦,别担心,不是每个人都会失败。” 秘法师注意到了艾达的视线,又看了一眼那堆“失败品”,解释道,“但总会有失败的情况……虽然我一直致力于减少这种情况的发生,但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怎么说呢……”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又用基础的元素魔法召唤了一些水流出来冲洗台子,“这似乎和体质有关系。有些孩子就能坚持到最后,有些一下子就不行了。也有些刚开始我还以为成功了,没想到还是不行——不过你不一样!我相信你会成功的!” 他忽然兴奋起来,搓着手看向艾达,眼中闪亮的光让艾达感到既恶心又恐怖。 “知道为什么吗?” 他期待地望着艾达,似乎在等待她回答。沉默了半晌后,艾达犹豫着摇了摇头。 “因为你不怕。” 他神秘兮兮地说道,“成功的孩子大多都有的一个特点,就是他们在见到北郡屠杀时没有害怕——他们意志坚定,所以才不会和那些失败的废物一样变成垃圾。 “可惜刚刚这一批全都是废物、全都是垃圾!这真令人沮丧,不是吗?” 说着话,他已经将石台清理得差不多了,整个人也进入了一种更加亢奋的状态,“不过没关系,你来了!从你一踏入北郡我就发现了——一个完美的十四、五岁的孩子! “从看到你开始,我就一直在等待这一刻……赛丽娜喜欢带小孩子回家玩过家家的游戏,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反正最后她都会把孩子带来给我,但你居然摆脱了记忆幻境,这还是头一回! “而且你看到那场大屠杀也没有害怕!果然如此!你是如此与众不同,或许会成为比肩伊泽法大人的成功作品!一定可以成功……这一次一定可以……” 秘法师又陷入了癫狂的自语中,一面兴奋得手舞足蹈,一面走到身后的桌边,从桌上摆着的一堆拳头大小的罐子中拿起了一个:“把她带过来。” 他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连说话的声音都扭曲了,“我们要抓紧时间……速度够快的话,等一会儿我还要靠你抵挡住王子殿下呢——我已经想明白了,那个龙血结界是个附魔,持续时间最长的附魔也不过两个小时,只要我撑过两个小时,他们就死定了!” 他越想越高兴,精神力也开始恢复,艾达感觉到制住自己的幻兽的体型也在慢慢变大,正带着她一步步朝那座令人作呕的石台走去。 “……这里面是什么?” 艾达不想被放到台子上,但略一挣扎便被幻兽抓得更牢。她只好先说话分散秘法师的注意——毕竟从刚才的种种情况来看,他似乎还挺喜欢聊天的。 果然,听到艾达问起自己手中的罐子,他很高兴地将它举到了艾达面前,说道:“是马上就要用到你身上的母神之血——这可是非常珍贵的东西,能赐予你母神的印记。” 虽然没打开盖子,但从那罐子上散发出的死亡气息浓郁到令人窒息。 艾莉拉就是用这东西污染人类、制造傀儡的? 艾达皱起了眉,她绝不能被这东西碰到。 虽然身体不能动弹,但两只手腕还可以活动。艾达动了动左手腕,测距眼触手可及,里面正放着龙血,不过一但打开空间,记忆法石也会和“回忆”产生共鸣,引起秘法师的注意。 机会只有一次。 在那之前,要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母神之血是什么?”艾达问道。 “你不用管这么多,只要知道这是夫人的恩赐就好了!” 秘法师哼哼道,“当年如果不是夫人给我喝下了这个,我早在屠城当晚就死了!这东西可以让你得到永恒的生命,感恩戴德地喝下去吧!” “等等!” 艾达眼看着他打开了罐子上的盖子,蒸腾的黑色雾气升起,连忙说道,“如果我喝了之后没有变成……他们那样,那我会被怎么样?” “你的身上会出现母神的印记,就像我一样,从此以后得到不死之身!而且你还是稚子,有机会接受母神的改造,拥有无上的力量!所以别露出那副抵触的表情,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 在秘法师的注视下,艾达已经被幻兽架到了石台边,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艾达看到台子上还粘着一些陈年的尸骸残迹,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我能不能……不躺上去?” 艾达小心翼翼地说道。 “不行。刚喝下去还是会有一点痛苦的,你可能会想要挣扎,躺下是为了……保护你——不过别担心,这是得到进化的必要牺牲,你总要经历的!来吧,赛丽娜会按住你的手脚,不会让你做出过激的动作。” “赛丽娜?可它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艾达看了一眼抓着自己的骨质利爪,从幻兽以眼下这个形态出现起,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秘法师不以为意道:“可能是我往里注入的赛丽娜的记忆太多了,它总是做些多余的事,所以我想到了这个办法。你瞧,它现在这样就很听话,我很满意 “——好了,你也不要再问东问西了,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来吧,赛丽娜,带她上来!” 艾达感到自己的身体一下子被高高举了起来,虽然四肢仍然被牢牢困住,身体却得到了一瞬间的自由—— “嘭!” 伴随着几声混合在一起的闷响,幻兽的利爪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炸开了,艾达在重获自由的瞬间稳住身形,双脚踩在石台上向后一扭身,抬手就把悬在立架上方的“回忆”抢在了手中。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秘法师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没有他的命令,幻兽也愣在一旁。 艾达趁机向后一跃,跳到了门边——秘法师立刻抬手,一道蓝色的魔法光华落在了门上,将它死死锁住了:“把神器还给我!” 他发怒了,“听到了吗?交出来!你这个死丫头!区区侍从,就算得到再多魔力也没有用——你的魔力支撑不起哪怕任何一个魔法!快把它还我!” 爆炸符文虽然推开了幻兽,但也伤了艾达,她的手腕脚腕全都变得血肉模糊,但危机之下,她感受不到丝毫疼痛:“休想!我不会给你的!” 秘法师眼中闪过一抹诡异的光,艾达立刻在眼中结起精控防御屏障,同时握着“回忆”的右手在空中一划,留下了一道淡蓝色的痕迹——此时此刻,充满了魔力的“回忆”在她手中仿佛一根注满了魔钻粉的试魔笔! “阻止她!” 秘法师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手段,发现精神控制失败后,连忙指挥幻兽向艾达冲去。 但艾达的速度更快,只寥寥数笔,一个极其简约的龙血结界浮现在她的面前,只不过此时的结界符文只是由魔力构成的,上面还缺少最终要的东西—— 龙血! 手腕上的空间打开一瞬,龙血之瓶被她握在了手中,“回忆”被藏在身后,秘法师没有察觉到它与记忆法石的共鸣。 艾达抬起拇指将瓶盖一掀,倒出一滴金灿灿的龙血,准准地将它甩向了半空中的结界,龙血碰到魔力线的瞬间,迅速将整个蓝色的结界符文染成了金色。 秘法师双目陡然一缩,整个人逃向了一旁,才冲上来的幻兽躲闪不及,被艾达推出的龙血结界符文打了个正着。 蕴含在幻兽体内的死亡之力与龙血结界接触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整个洞穴都震动起来,秘法师连忙稳住身形,护住了身后桌子上的一堆罐子。 “下一个就轮到你!” 艾达吓唬他道。 虽然也只是吓唬一下。 刚刚那种瞬发的龙血结界攻击力非常低——借助符文生效虽然保证了释放的速度,却也损失了威力。幻兽之所以会爆炸,并非因为龙血结界,而是她在秘法师的视线盲区里偷偷朝它丢了个强化过的爆炸梭卷,这才把视觉效果做得如此惊人。 惊人到足以唬住秘法师。 “龙……龙血结界?怎么连你也有!” 秘法师果然被吓到了,“我知道了,刚刚那个龙血结界的附魔也是你给他的!可……可恶……我早该想到的,你手里也有龙血!” 说着,他忽然看到了艾达受伤的部位,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之色——无所谓,只要先把她变成母神的仆从,就没有任何威胁了。 艾达察觉了他的意图,心道不好:所谓的母神之血不止喝下去有效,碰到伤口、甚至直接淋到身上恐怕都会起效,如果被那东西污染就回天乏术了,必须想办法阻止他。 有没有什么可以用的东西?她一面死死盯着秘法师的动作,一面快速地思考着,这时手中传来的潺潺魔力引起了她的注意——对啊,“回忆”还在她的手里。 艾达在记忆法石上读过如何使用“回忆”,但她当时觉得自己根本没机会得到它,所以并没有仔细看。 她只记得要用它的话,需要将自己的魔力注入进去,但那之后要做什么,她一点都不记得了——怎么办? 秘法师似乎就要行动了,艾达顾不上想那么多,下意识地将一丝魔力注入了“回忆”中。 她的低微魔法在神器的庞大魔力面前是那么不值一提,注入的魔法像一根针落入海洋,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失败了吗? 艾达有些后悔,当初应该仔细看看那段文字的。 然而正当她想着要不要再用一次龙血时,手中的神器忽然有了反应。 仿佛开闸放水一般,大量的记忆从“回忆”中涌入了艾达的脑中,庞大的信息同时出现,使她一度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但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一瞬间,这一瞬间之后,艾达感到脑中又恢复了正常,而她也意识到了那些被灌注的记忆是什么东西——那全是和记忆魔法有关的知识,以及“回忆”的使用方法。 “回忆”的使用方法? 秘法师察觉到了艾达的分神,抓紧机会召唤了一道雷击,击中了艾达握着龙血之瓶的那只手,麻木影响了握力,瓶子跌落到了地上,引来了秘法师的一阵狂笑: “哈哈哈……你完了!” 说着,他便要上前将罐子里的母神之血泼上艾达的伤口。 然而下一秒,握在艾达手中的“回忆”忽然亮起了一抹淡紫色的光,秘法师下意识觉得不妙,便想……想……想什么来着? 他呆站在原地,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第189章 逆转 第189章 逆转 “你是谁?” 秘法师愣愣地望着艾达,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罐子,“发生了什么?” 艾达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试着说道:“你原本打算把那个罐子放到桌子上,对,就是你背后的那个桌子。” 秘法师似乎相信了,真的转过身把罐子放回了桌上——艾达趁机把落在地上的龙血之瓶捡了回来,刚站稳身形,就看到他又回过头来,皱着眉头问道:“然后呢?你是谁?” 说着,他又愣住了,“我又是谁?” “呃……” 艾达心想还好你还没忘了怎么说话,“我们是被一群坏人抓到这里来的。” 她信口开河道,“现在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你会开那边那扇门吗?” 秘法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眉头仍然紧皱着:“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不相信我你还问我?” 艾达也不知道自己误打误撞用出的法术能持续多久,只知道自己必须趁他记起所有事之前想办法离开这里,“你回头看看角落里那些死人,如果你不相信我,等一下他们回来了,我们就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秘法师狐疑地回头去看,竟然被那些尸体吓了一跳:“到底是什么人抓了我们?这些人都是他们杀的?” 他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了,佝偻的身子微微发抖,三步并做两步地退到了大门边。 要不是艾达的教养好,此时此刻她真的很想冲他翻个白眼。 “你说的就是这扇门?” 他扭过头来看了看那门,忽然晃了晃头,“等等,我好像想起来点什么……” 艾达一下子紧张起来,连忙打断他:“别想了,先开门再说。” “啊!”他恍然大悟,然后转过头来看向艾达,“我想起来了!” 他很高兴地说道,“我的名字,我叫特里斯坦,是法兰学院秘法系二年级的学生,你呢?” “……我叫艾达,是侍从系一年级的新生。” 艾达松了口气,看来恢复记忆是从过去慢慢开始的。但随即她又紧张起来——这么说,他已经开始恢复记忆了? “原来我们是同学?太好了。” 虽然佝偻着身躯,脸上沟壑纵横,可特里斯坦高兴的样子却好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我们还是先把门打开逃走,然后再讨论这些吧。” 艾达催促道。那扇门是被魔法锁住的,她的低微魔法不起作用,只能让秘法师来解开。不过特里斯坦……这个名字有一点耳熟,是在哪里听过吗? “让我看看……” 特里斯坦站到了门前,认真观察起门上的锁,“咦?这是……” 他用手轻轻碰了一下门,一道蓝色的波纹从他的指尖向四周荡开。 “厉害啊,这个锁上用到了很高级的秘法师法术,里面还运用了元素咒语的逻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锁的,一定用了好大一番功夫吧?” 不呢,你一下子就把它锁上了。 “……你就说能不能打开吧。” 艾达忍不住又催道,“他们真的快回来了。” “唔……有点困难。这个法术太高级了,而我只是个二年级的学生……” 特里斯坦似乎真的这样认为,他甚至没有怀疑自己说话的声音怎么这么苍老。艾达不甘心道:“别放弃,你一定可以解开它的。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觉得我可以做到?” 特里斯坦吃惊地望着艾达,“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成绩在班上是倒数的,老师们都觉得我以后很难毕业,还有人建议我转去侍从系呢,说是读完了出来好歹可以去政府部门工作……” “……你能不能,先试试看?” 艾达无心听他废话,但又不敢乱说话刺激到他。好在特里斯坦听了她的话之后似乎燃起了信心,转过脸去点了点头:“好,我试试看!” 他抬起手,嘴里念念有词,小心翼翼地使用出了记忆中老师教过的解除魔法锁的法术,很快,又是一道蓝光从他掌心射出,没入了门前的蓝色波纹中,附着在门上的魔法效果迅速褪去,他很顺利地将那锁打开了。 “我做到了?” 特里斯坦惊讶地后退了一步,定睛往门上看去,“天啊,我的魔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老师知道了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说着,他又皱了皱眉头,“呃……我怎么觉得还有什么重要的事被我忘了?” “别想了,先把门打开吧。” 艾达不敢离他太近,从另一侧上前推了推那扇门,然而沉重的石门纹丝不动。 特里斯坦也试了试,摇头道:“这也太沉了。” “你的幻兽要是在,没准能掰开它……” 艾达小声嘟哝道,不过这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果然,听了她的话,特里斯坦吃惊地望着她:“什么?我的幻兽?” 他哈哈大笑起来,“别开我玩笑了!你们侍从可能不清楚。只有特别——特别厉害的秘法师才能召唤出幻兽。像我这样成绩倒数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幻兽?我们还是想别的办法吧。” 还好…… 特里斯坦只是以为她不了解秘法师这个职业,并没有因此回想起更多东西,艾达松了口气,忽然想起了来时的一幕。 “对了!” 她恍然道,“这附近应该有开门的机关,可能就在这两侧的墙壁里,快找找看!” 虽然特里斯坦已经失去了记忆,但保不齐他对开门的地方还有印象。果然,他四下看了看之后,径直走到了门的右侧,伸手在门边的石壁上摸索起来,一边摸一边皱着眉头道: “我还是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被我忘记了。” “先别想了,我们快点离开这里,然后你再慢慢想。” 艾达心虚道,一边催促他动作快点。 “好。”特里斯坦乖乖点了点头,专心地找起了开关的位置。 看不出来他还怪听话的。 艾达心里想,也不知道后来经历了什么,才把他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没过多久,随着“咔”的一声,机关被找到了。 “看,门开了!” 特里斯坦惊喜地看着正缓缓打开的门,又嘱咐艾达道,“小心,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你先躲在我后面。” “……嗯。” 艾达心不在焉地答道。 门打开了,接下来就要想想该怎么出去了。找到出去的路并不难,她沿路留了记号,知道应该走哪里。但在出去前,她得想个办法把失去记忆的秘法师甩开才行。 “来,外面好像没人。” 特里斯坦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小声说道,“你跟在我后面,一旦有危险你就快点跑,我会帮你挡着。”说着,他鼓起勇气,率先朝门外走去。 艾达觉得这一幕非常滑稽——刚刚还要把她献给母神的人,此时却口口声声要保护她的安全。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要跟上去,便看到已经走出几步的特里斯坦忽然身形一滞,惊恐万分地转过身朝她跑来:“快回去,回去!他们来了!” 艾达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就看到他身后冲出了一道人影,紧接着红光一闪,一柄血红色的剑忽然穿透了他的喉咙,剑尖闪着凛冽的光一路向前,堪堪停在了她的眼前。 淡金色的龙血结界在空中闪了闪,继而爆发出剧烈的金光,特里斯坦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张大的嘴巴中发出了一串意义不明的咕噜声。 黑色的雾气翻滚着出现又被金色的光芒吞噬,不一会儿就消失殆尽了。 特里斯坦不再动弹,整个人歪斜着挂在刺穿了他喉咙的剑身上,皮肤泛起了青黑之色,浑身也再没有一丝生气,变成了一具真正的尸体。 意志之剑精准地刺穿了他后颈的死亡印记,龙血结界顺势摧毁了它,也摧毁了它的主人。 看来艾达之前的猜测没错——只要破坏了死亡印记,死亡之影的傀儡就会彻底死亡。 意志之剑从尸体上抽了出来,特里斯坦瘫软着身体倒在了地上,原本被他挡在身后的莱莫瑞恩向前迈了一步,从阴影中走到了灯光下。 艾达看清了他的表情,不由一怔。 莱莫瑞恩紧锁着眉头,目光中对特里斯坦的厌恶与怒意还未消去,面色也阴冷得可怕。艾达被他身周萦绕的汹涌杀意激得打了个冷战,心里没来由得有些慌,原本想迎向他的脚步也缓了下来。 “……” 他扫视了一遍屋内的景象,最终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艾达。” 他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却极为冷淡。 艾达看到他脸上的神色没有半分缓和,仍透着森森寒意,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忐忑道:“你……看到我留下的记号了吗?” “看到了。” 莱莫瑞恩望着她的目光晦暗不明,“你手里那是‘回忆’?” “啊,这个?是的。” 艾达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神器,解释道,“刚才他把它放在了那边的架子上,所以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来,想将石台旁的立架指给他看,然而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红光。 “莱莫!” 法米尔惊慌的声音响起,似乎想要劝阻,却晚了一步。 意志之剑血红的剑刃毫不犹豫地抵在了艾达的颈前,冰冷的剑风顺势掀起了她额前的碎发,携着嚇人的杀气—— “别动。” 耳边传来了低沉的警告声,艾达怔在了原地。冰冷的触感让她不敢回头,但眸光微转间,探究的目光对上的却是一双幽深森寒的眼。 第190章 包扎 第190章 包扎 森冷的眼神、抵在要害的剑。 这一幕似曾相识。 艾达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刚刚经历了刺杀的莱莫瑞恩也是这样用剑指着她,眼中满是怀疑与警惕。 只是比起那时,如今他的眉蹙得更紧,眼中的情绪也更复杂,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强行压在了残酷的冷漠之下,半分不曾泄露,却在暗中汹涌难耐。 艾达的心底蔓延起一股酸涩的痛楚,虽然她也不明白这种情绪是怎么来的——明明当意志之剑指来的瞬间她就知道了他的意图,也明白他这样做的必要性。可看到他用这种眼神盯着自己时,她还是隐隐有些难过。 莱莫瑞恩要确认她有没有被死亡之影污染。 从艾达被掳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多钟头,如果特里斯坦动作够快,甚至不需要这么久,便可以将她变成死亡之影的傀儡。 更何况刚刚他还一副要保护她的模样。 艾达湛蓝的眼中一片坦荡,莱莫瑞恩却不能就这样相信她。 “法米尔。” 他暗哑的声音才一响起,站在一旁的法米尔便立刻反应了过来:“是,陛下。” 他匆匆从怀中掏出龙血之瓶,在手上滴了一滴龙血,像之前在学院警备处对尤利娅做的那样,将它震碎成雾状,笼罩在艾达身上—— 没有任何反应发生。她没有被腐蚀。 血红色的长剑倏地消失,嚇人的威压瞬间遁于无形。 赶上了! 莱莫瑞恩心中一松,强撑的冷漠也随之溃散。 艾达看到他整个人松懈了下来,望着她的眼中渐渐溢满关切与担忧,仿佛刚刚的肃杀冷冽只是她的错觉。 她晃了晃神,这才确信自己真的安全了。 “你受伤了。” 莱莫瑞恩走上前,朝她垂着的手腕伸出了手,想看看她的伤势。 指尖还未靠近,艾达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避开了他的碰触:“没事,只是小伤。” 躲闪的目光落入眼底,莱莫瑞恩神情一顿,扑空的手指微微攒起。 “让我看看……” 他走得更近了,低沉温和的声音带着些哄人的意味,又似乎夹着些乞求。艾达还从没听莱莫瑞恩像这样低声下气地讲过话,心里先软了几分,再想到他毕竟没做错什么,她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把手从背后伸了出来。 莱莫瑞恩松了口气,小心地拉起了她的胳膊,将受伤的手腕抬至眼前——和想象中的伤口状态不一样,是炸伤的。 “陛下。” 法米尔及时递上了伤药。 莱莫瑞恩顺手接过来,自然而然地开始给艾达上药:“怎么弄的?” “爆炸符文……” 艾达老实答道。莱莫瑞恩手上一滞,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刚才都发生什么了?” 艾达抬起头看了看屋子中央的石台:“我被幻兽偷袭了,然后被带到了这里。特里斯坦——就是刚刚那个秘法师也跟了过来,他要用那边桌子上的‘母神之血’改造我……” “‘母神之血’……” 莱莫瑞恩瞥了一眼艾达说的桌子,又看了法米尔一眼,“去看。”法米尔立刻走了过去。 “小心一点,千万别碰到里面的东西!” 艾达连忙提醒道。法米尔点点头,走到其中那个被特里斯坦打开了盖子的罐子旁,朝里看了一眼:“陛下……”他回过头来,看着莱莫瑞恩道,“和上次收集到的特卡里的血差不多。” “他没有说它到底是什么,只说是‘母神的恩赐’,不知道是不是艾莉拉的血。” 艾达说着,神色变得有些黯淡,“孩子们就是在那石台上喝下了罐子里的‘母神之血’,挺过去的人被带走了,没挺过去的就变成了那种模样。” 莱莫瑞恩和法米尔顺着艾达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了角落里的尸堆。 “是魔傀。” 法米尔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是什么。 莱莫瑞恩垂着眼嗯了一声:“后来呢,他对你做什么了?” “我本来被幻兽制住了,不过在它把我固定在石台前,我想办法挣脱了出来。” 艾达说着,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趁这个机会,我拿到了他放在石台附近的‘回忆’,又误打误撞激活了里面的力量,不知怎么让他失忆了。” 莱莫瑞恩已经包扎完了她的一只手腕,拉起了她拿着“回忆”的那只手。 “这个怎么办?” 艾达看着手里的神器,下意识觉得这东西应该交给对方——这是萨安家族的东西,不管将来还给塔莱茵王室,还是交给专业人士研究,都是莱莫瑞恩操作起来比较方便。 “归你了。” 没想到莱莫瑞恩答得没有半点犹豫,艾达愣住了:“可以吗?” “你拿到的就是你的。而且这东西刚好可以用来当武器,拿着吧。” 莱莫瑞恩一边为艾达的另一只手上药,一边问道,“刚刚你说那秘法师叫特里斯坦,这个名字也是他失忆之后告诉你的?” “对。他说自己叫特里斯坦,是法兰学院二年级的学生——他当时记忆不全,只记得自己上学时的身份,我就骗他说我们都是被抓来的。” 艾达解释道,“他相信了,还帮我打开了门。然后你们就来了。” “特里斯坦……” 莱莫瑞恩念了一遍这名字,“的确,他曾经是法兰学院学生。” “你知道他?” 艾达也觉得他名字耳熟,但一直没想起在哪听到过。 “嗯。”莱莫瑞恩继续说道,“他一开始在学院秘法系就读,后来转入侍从系,毕业后经家族运作进入菲南监察队,三年后调入北郡政府任职,之后一路升迁,直到成为郡长。” “郡长!”艾达惊呼。 “至于他在任期间……虽无亮眼实绩,却也兢兢业业,直到北郡被屠当晚,他死在郡长府内,和当时死亡的其他人一样,人们没有找到他完整的尸首……” “啊,我想起来了……” 艾达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觉得这名字耳熟了。她曾在波格家听到费尔提起过这个名字,当时他说的的确是“特里斯坦郡长”。 “不过,他可不是什么合格的秘法师。” 莱莫瑞恩瞥了一眼特里斯坦的尸体,“直到他死亡为止,他对外宣称的身份都是侍从——他的魔法能力太弱,只会一些基础的秘法师法术,更不可能召唤出幻兽。” “也许……” “陛下,士兵们已经把矿井的情况摸清了。” 法米尔才与门外的士兵们交谈过,这时急匆匆走了过来,压低声音提醒莱莫瑞恩,“两位团长也来了,正在门外等您。” 莱莫瑞恩刚刚将艾达的另一只手腕也包扎完,听到法米尔的话后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她同样受了伤的脚腕。 艾达连忙说道:“这个我自己来就好了,你还是先听听他们都调查到了什么吧。” 莱莫瑞恩垂下眼想了想,点点头将药放到了艾达手中:“我让他们清理一下这里,你坐下歇一会儿。” “好。” 安置好艾达之后,莱莫瑞恩转过身,将站在门外的两名团长叫来了身边。 “把这些尸体运出去妥善保管,”他说道,“再派人从后方调一批药师来,等他们到了,把尸体交给他们处理。” 吩咐完七团团长,他又转向一旁的侍从团长,“洛克兹,叫你的人小心监督,不要被人碰到污染物。” “请陛下放心。” 两名团长领命后便开始安排,莱莫瑞恩又转向法米尔:“矿洞里调查出什么了?” “找到了一批矿工,没有被污染,都是跟着被拐的孩子一起被带来的苦力,之前晨雾镇马车运来的粮食就是给他们吃的。” 法米尔看了一眼正被小心处理的魔傀尸体,“这里的尸体只是一少部分。据矿工们交代,矿洞深处有一座深井,底下全都是‘赐福’失败的孩子。成功活下来的人则被送进了另一条矿道。那条路平时有人把守,矿工们过不去,不清楚通向哪里。 “刚才我们的人过去时没有看到守卫,但从现场留下的痕迹看,他们不久前还在那里,想必是看到我们人多势众所以跑了。” 莱莫瑞恩想了想道:“听起来那条路是通向外界的。派几个人去探探路——让他们小心些。” “好。”法米尔应道,又看了一眼摆满了罐子的长桌,“那些东西怎么处理?” “留着无用,全都销毁掉。” “让我来吧。”一直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的艾达忽然开口道,“销毁这东西要用龙血结界,我知道一种节省龙血的画法,虽然杀不死傀儡,但用来处理污染物足够了。” “你的伤……” “我已经包好了,看。” 艾达低头看看,又抬起头来望向莱莫瑞恩,把已经包扎好的脚腕亮给他看。 莱莫瑞恩看着那绑得敷衍了事的绷带,暗暗叹了口气:“好吧,那辛苦你了。” “只是画个法阵,不辛苦——稍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了。” 艾达将刚才顺手塞进了工具包的龙血之瓶又掏了出来,朝着房间中央的石台走去——那上面凝着一层污秽的死亡气息,她打算将龙血结界画在上面,净化罐中之血的同时也将它净化掉。 “你就这样把‘回忆’给她了?” 法米尔传完了莱莫瑞恩的命令又走了回来,见莱莫瑞恩一个人站着发呆,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她自己拿到的,理应归她。” 莱莫瑞恩目不转睛地望着正站在石台边忙碌的艾达。法米尔见他这样,无声地笑了笑:“你明知道她那儿有……” “所以才更要留给她。” 莱莫瑞恩不动声色地打断道,“都在她那也好,好过在别处。” “……” 法米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道,“你还说没有对她动心?”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莱莫瑞恩终于收回了视线,警告似的瞥向法米尔,后者立刻投降,“好,我不问。” 他无奈道,“可是东西就这样给她真的没问题吗?毕竟她可是……” “克萨约尔人,是吗?” 莱莫瑞恩替法米尔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法米尔尴尬地笑笑:“不然呢,她要是塔莱茵人不就皆大欢喜了。” 莱莫瑞恩笑了:“是哪国人有什么关系……等奥莉菲亚继位,两国关系得以缓和,就算她是克萨约尔人又如何……更况且,她不见得会与我为敌。” “你是说……” 法米尔想起了之前的那个猜测,目光又落在了艾达身上,“但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 莱莫瑞恩也望着她,“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她永远都不要知道。” 第191章 幸存 第191章 幸存 伴随着最后一罐黑色的血液蒸发在金色的龙血结界中,包括绘制着龙血结界的石台本身在内,所有的死亡之影残留物都被净化了。 因为要接触到装有污染物的容器,这个过程是极其危险的。终于顺利地完成了全部物品的净化,艾达也着实松了口气。 此时房间里堆叠的尸体已经被士兵们小心地运送了出去,屋内看着空旷了不少。艾达直起腰来,转身朝站在门口的莱莫瑞恩看去。 他微微低着头,正专心致志地翻看一本册子,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唯有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些许心情。 看着他,艾达没来由地想起了刚才被他举剑抵着脖子的情景。 想起莱莫瑞恩当时的眼神,艾达几乎可以确信,如果那时她有半点被污染的迹象,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她。 想想都觉得后怕。 虽说在消灭死亡之影傀儡这件事上的确没什么可犹豫的。可如果剑指的不是已死之人,而是活生生的敌人呢? 在艾达的印象里,莱莫瑞恩从来不是个会对敌人手下留情的人。 所以…… 她有些悲哀地想道:如果他们之间真的变成了敌人,又在战斗中相遇,那她肯定会被他当场杀死,连逃的机会都不会有。 似乎是察觉了艾达的视线,莱莫瑞恩忽然抬起头朝她看去,见她已经完成了净化的工作,便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 艾达虽然潜意识里还有些怕他,但想想他们现在毕竟是盟友,他也不会伤害她,便走了过去。 “你先休息一下,我这里还有些事要处理,处理完了我们就离开这儿。” 莱莫瑞恩指了指刚刚艾达换药时坐的位置说道。 “你不休息吗?”艾达记得他从进入记忆幻境到现在,不是在赶路就是在战斗,刚才对付特里斯坦时也是,法米尔好歹还休息了好一会儿,他却根本没停下来过。 莱莫瑞恩笑了笑:“不需要,我不累。” 行吧,既然你这么说…… 艾达默默坐到了刚才的位置上,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被他捧在手里的册子。 “你在看什么?” 她忍不住问道。 “是矿区里搜出来的账目表。” 莱莫瑞恩也没打算瞒着她,“能找到的账目记录中,最早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看起来早在特里斯坦成为郡长前,这座山里的魔晶石矿就已经被发现了——而皇室对此毫不知情。” 他讥讽道,“我父亲对波利考斯还真是信任……无论苏托林地还是北郡的情况,这么多年来他从没有过问过。” “所以北郡是把这座矿独吞了?” “光凭郡长没有这个本事,这事肯定是得了波利考斯的授意。” 莱莫瑞恩将那册子放到一旁,“早年间为了防止市面上忽然涌入大量魔晶矿引起怀疑,他们刻意放慢了开采速度。但自从北郡被毁之后,他们的开采便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说着,他对一旁的法米尔道,“开采了这么多年,刚刚那一会儿功夫肯定探不出全貌。让他们继续找,这里肯定还有被封锁的区域没被发现。” “我这就去通知。” 法米尔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艾达心里惦记着矿井的情况,问道:“那些矿工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被死亡之影腐蚀?” “没有。虽然身体和精神状况都不太好,但他们没有生命危险。” 莱莫瑞恩回答,“死亡之影似乎对改造成年人不感兴趣,污染的都是小孩子。他们被抓来只是补充到矿内当苦力的。” “对了。特里斯坦之前提到过‘稚子’这个概念,说‘稚子’有机会接受母神的改造,拥有无上的力量。在这里得到死亡印记的孩子会被送走,恐怕就是为了这个。” “意思是小孩子被污染后还可以进一步改造吗?” 莱莫瑞恩沉思了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伊泽法出事那年也是十来岁的年纪……” “赛丽娜肯定不是在这里被污染的……” 艾达皱眉道,“特里斯坦说过,是‘母神’从北郡的屠杀中救了他,这说明他被死亡之影污染是屠杀后发生的事,可赛丽娜早在那之前就已经被印上了死亡印记。而且……” 她想起了“赛丽娜”的种种表现,“无论是这里的幻境法阵,还是他的幻兽,特里斯坦再现的环境和人都涉及到了那场屠杀,说明这些东西都是屠杀之后才出现的——法阵是屠杀后才布置的,幻兽也是屠杀后才成型的。你刚才提到他的魔法能力低微,他自己也承认根本召唤不出幻兽,恐怕他实力的突飞猛进都是因为得到了艾莉拉的帮助。” “的确……北郡还没出事前,没听说过城里有孩子失踪的案例。”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屋内的摆设,“这里想必也是北郡被毁之后才新建的,在这之前,坦博等人抓的孩子都是直接送去西边的营地,梅洛茜也是……” “还有尤利娅的弟弟妹妹、被送往晨雾镇的那些孩子……” 艾达一想到这些孩子的遭遇,就感到一阵窒息,“如果每个孩子都会被送来这里,那他们……” “就算扛过去,也已经是死亡之影的傀儡了。” 莱莫瑞恩替她说道。 “那梅洛茜呢?她当年是直接被带到营地的,会不会……” 艾达还想说下去,抬起的视线却遇上了莱莫瑞恩平静的目光,刚刚燃起的希望在渐渐回升的理智中消失了,“……的确……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如果只是单纯的买卖儿童、哪怕被送去了什么不好的地方,也都还有希望。可这是落到了艾莉拉的手里……” “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挽回,不要再想了。” 艾达露出了那么难过的表情,让莱莫瑞恩有些心烦意乱。他想安慰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想摸摸她的头,又觉得不妥——尤其是想起刚刚法米尔说过的话,他才刚抬起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片刻后又放了回去。 她应该已经为这件事难过很久了。只是刚才一直忍着,直到话题讲到了孩子们的遭遇,才终于把情绪展露了出来。 看到北郡人民的遭遇时也是这样,明明是素不相识,或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艾达对他们却有着超乎寻常的同理心。只是她也知道很多时候同情本身改变不了任何事,所以总是将这些情绪压在心里,从不让它们影响她的判断和决定,看上去好像她并不那么在乎一样。 莱莫瑞恩也极少被情绪左右行动,但他很清楚,那是因为他对这些人并没有像艾达那样的同情。 这些死去的孩子,对他来说只是搬倒波利考斯的罪证。梅洛茜可以利用来控制帕恩·卡尔索斯,尤利娅的弟弟妹妹更是如此。 他们能活着自然很好,但死了也影响不大。至于对惨死于屠杀中的北郡居民,与其说难过,他心中更多的是愤怒——对卡尔洛夫肆意妄为的愤怒、对克拉迪法皇权被羞辱的愤怒、对无法保护国土与臣民的无能的愤怒。 而他们失去的生命,就像他刚刚才说过的:已经发生的事无可挽回,根本不必在乎。 “陛下,去探那条矿道的人有回音了。” 法米尔从门外匆匆地走了进来,察觉到屋内低沉的气氛,他微微一怔,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陛下?” “说吧。” 莱莫瑞恩收回心神,转向他道,“发现什么了?” 法米尔点头继续:“矿道另一边的出口似乎是大公爵和尤利娅他们去的营地,他们占领营地后发现了山壁上的入口,也派了人来探路,因为出发得早,已经快要抵达这边的出口,恰好和我们派去的人遇上了。” “这条路通往坦博提到的营地?” “是的,这条矿道似乎是条近路,比我们从北郡城内赶去那边能节省一天路程。” 听到这里,莱莫瑞恩和艾达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了刚刚的猜测。 “他们的人到了吗?”莱莫瑞恩问。 “刚才到的是提前回来报信的人。其他人还在路上——之前从矿道口逃走的守卫也被他们抓了,晚一点会一起带过来。” “嗯,那我们就等等他们。”莱莫瑞恩说道,“还有什么事吗?” “有。”法米尔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洛克兹团长刚才来汇报,庞特·凯塞尔和其他被俘的侍从叛徒在军队抵抗袭击者时趁乱逃走了,派去寻找他们的士兵也无功而返……” “庞特·凯塞尔?” 莱莫瑞恩只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法米尔及时提醒道:“是之前顶撞弗雷亚小姐的那个二团侍从。” “想起来了。叛徒?他做了什么?” 莱莫瑞恩虽然大概猜到了他会在艾达的队伍里动些手脚,但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法米尔将当时的情况大致描述了一遍,艾达留意到他提到了很多她根本没注意到的细节,显然他早就发现了庞特的小动作,却一直没有阻止,而是等到他行动之后才出手。只是不知道这是不是也出自莱莫瑞恩的授意。 “事情就是这样。这批跟着凯塞尔行动的人全都是前二团成员,虽然还没来得及审讯,暂时不清楚他们的动机。但可以确定这件事和当年二团发生的事脱不开干系。” “全都跑了,一个都没留下吗?” “有两个没来得及跑的,全都自尽了。” 法米尔话音未落,莱莫瑞恩冷笑一声:“自尽?好啊。有这样的觉悟最好不过。让洛克兹秘密传令,把侍从二团现存所有前二团成员全都关押起来——记得把人看好了,别再让我听说有谁跑了。” “是。”法米尔答道,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怎么,还有什么事?” 听莱莫瑞恩问起,法米尔看了站在一旁的艾达一眼,答道:“是从矿工那边得到的新消息。有人说这段时间他们储存的食物和物资偶尔会失窃,他们怀疑有被抓进来的人逃走了,就藏在附近的废弃矿坑里。为免这些人被特里斯坦发现,他们一直没有对外声张。直到刚刚确认了我们和特里斯坦不是一伙的,又听说我们要送他们离开,这些矿工担心如果真的有人藏在这里,会因为缺少食物饿死,所以把这件事汇报了上来。” “会不会是孩子们?” 艾达听到这个消息,眼睛都亮了。 “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莱莫瑞恩也不想泼她冷水,但又确实不忍心看到她眼里的希望一再熄灭,“法米尔,把那名矿工带过来,顺便再多派些人去探路——既然能接触到矿工,逃走的人就不会藏得太深,抓紧时间找到他们。” “明白,我这就去通知。” 第192章 施救 第192章 施救 “就是这里,那些人把吃的送来时就堆在这儿,都是些能放住的东西,我们吃的时候就用锅子煮煮,有的甚至不用煮,可以直接吃。” “你们的水源在哪?” “在这边,这边是之前的人留下的旧矿坑,他们把尸体都丢在另一头,离水源远,所以这下面的水都是干净的,我们平时就从这里打水上来。” “平时都是谁看着你们?” “当兵的,就是那些穿军装的。他们和你们穿得差不多,所以看你们来的时候,我们还以为你们和他们是一伙的——哦,对了,我们偶尔也会见到那个披着红斗篷的人,当兵的那些人都听他的话,但他从不和我们打交道。” “这些士兵也和你们一样待在这里?” “不不,他们都是从矿道另一边来的,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这些人负责守着两边的出口,顺便监督我们干活。送吃的来的那些人和他们不一样,虽然也是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但没有穿军装,和把我们抓到这里来的那些人一样是从上面房子里进来的。” …… 当着莱莫瑞恩和艾达的面,被救的矿工仔细地回答着法米尔的问题,艾达一边听着,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这里比刚才那间山洞改造的屋子还要靠里一些,位置在矿工们目前正在开采的矿区附近,地势相对平坦,也能安全地下到附近的地下河旁。 “这附近的路都是去哪的?” 艾达环顾着四周和蚯蚓洞一般错综复杂的矿洞和矿道,忍不住问道,“你们能分清这里的路吗?” “待得最久的那位对这里最熟悉,但他这里……” 那矿工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已经有点不清醒了。像我这种才来了一两年的还好些,但我也只认识几条常走的道。这些年也不是没有人在里面迷过路,真要是困在里面出不来就只能等死了——那些当兵的不救他们,也不让我们救。对他们来说,只要我们不逃出去,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食物被偷的?又是怎么发现的?” “具体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怎么也有几个月了吧……我们在这儿也不记日子。” 他挠了挠头,又说道,“至于怎么发现的……因为食物这东西是定期送来的,那些当兵的也不管,直接就把拿来的食物全堆在这里,要是我们没有规划和纪律,光抢吃的就得闹出人命来。所以就选了几个人出来负责管理分发这些食物,我也是其中一个——你们知道的,既然管这个,那我肯定对食物的余量一清二楚,更何况我每天晚上还要专门来清点一次。粮食莫名其妙少了,我肯定能看出来。” “少的都是什么?” 艾达看到那些堆积的粮食被简单地施加了时间魔法,用来保鲜,但其中有些必须要经过烹饪才可以吃,还有一些则是已经处理好的半成品。 果然,那矿工指了好几样东西,都是可以直接吃的。 “肯定不是动物偷的。矿里偶尔也有老鼠,但那东西什么都咬,不会专门挑这些吃。” 矿工解释道,“不过他们挺聪明,没有拿走装食物的袋子——那些人每次运新粮食来的时候,还会把之前的袋子箱子清点一遍带走,要是少了什么我可解释不清。虽然我们几个管粮食的愿意替他们瞒着,但也没到豁出性命也要保住他们的程度。这你们能理解吧?” 艾达点了点头:“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能冒险保住这个秘密已经很了不起了。” 说着,她又看了一眼下方的水源,问道,“你们最后一次丢失食物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就在前天,又丢了一些烤米和豆子。” “数量呢?” “数量不少呢……” 矿工思索着说道,“这次偷走的烤米差不多有半袋子,豆子也拿走了小半盒,按以往他们消耗的速度,这些吃的够他们吃个三五天的。” “他们一直拿你们的食物,你们自己人够吃吗?” “啊,那是够的。”矿工连忙解释道,“我们之前动了个心眼,虚报了每个人的食量,后来他们给我们的食物都是超出实际需求的,毕竟我们也怕有意外嘛。他们每次拿粮食来,我们都会暗中藏一些以备不时之需。目前储备还挺宽裕的,倒是不会因为他们吃了一些就缺粮。” “嗯……” 艾达转过头来对莱莫瑞恩道,“如果真的是逃过一劫的孩子,他们肯定就躲在这附近。很可能是因为你的士兵们打扮得和那些看守差不多,所以他们不敢出来。” 说着,她又望向下方的河道,“所以让我去找找吧——我年龄小,没穿军装,他们或许会愿意相信我。” “你会迷路的。” 莱莫瑞恩当即拒绝道,“我可以让侍从团的人去,你不要冒险。” “我怕他们会因为害怕你的人往更深处逃,再遇到什么新的危险。” 艾达担心地说,“如果他们在里面迷了路就糟糕了。而且这附近还有些简单掩盖的深井,掉下去也会没命。” “你担心他们掉下去会没命,怎么不担心一下你自己?你掉下去不也会没命吗?” 莱莫瑞恩皱着眉道,“你才从特里斯坦的手下死里逃生——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刚刚差点就死了?” “我……” “总之你哪都不能去——法米尔,去把人找到,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他们都平安带回来。” “是。” 法米尔毫不犹豫地垂首领命,接着便退了下去。 “法米尔学长他……” 艾达有些担心,莱莫瑞恩却只是回道:“他还从没失过手,你就放心吧。” “……” 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快,艾达悄悄抬眼,“你生气了?” “没有。” 这声回答倒是平静了许多,听起来有几分像真话。 艾达想了想,真诚地说道:“对不起,刚刚是我太着急了,没有仔细去想后果…… “盟约使者的安危关系到你和公主殿下之间的协约,为此你还特地让法米尔学长保护我。可我却没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害你们刚才那么担心……这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 盟约使者? 莱莫瑞恩没想到艾达是这样理解的,一时愣住了。 ……的确,作为盟约一方,他确实有义务保护盟约使者的安全,一旦使者出了什么事,影响到了双方的关系,那他接下来的一系列计划也会跟着受挫。但他一直以来对艾达的关心真的只是因为她是盟约使者吗? 如果真的只把她当成盟约使者看待,他大可以把她留在重兵把守的勒克郡,派人日夜守护,以免她遇到危险。又何必把她带到这么危险的苏托林地来? 是啊……何必为了当初的一句承诺,就让她深陷险境…… 莱莫瑞恩微微攥紧了拳,竟有些后悔了。 许久没听到回答,艾达有些忐忑地朝他看去,结果发现他看着竟比刚才更生气了——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达连忙收回了视线,心里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陛下。” 恰好这时洛克兹走了过来,打断了两个人之间古怪的气氛,“有件事我想再和您确认一下。”他一边说,一边看了艾达一眼,似乎在犹豫这件事要不要当着她的面讲。 “是庞特·凯塞尔的事?” 莱莫瑞恩问道。洛克兹连忙躬身道:“是,属下刚刚已经接到了法米尔大人的命令,但是属下认为这样处理恐怕不妥。”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莱莫瑞恩,见他只是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道,“二团除了本次随陛下前来的人员,还有二百余人在大公爵的队伍里,另有近八百人留守后方,其中前二团遗留人员超过二百人,分散在各地的队伍中,属下实在做不到秘密处理此事……一方面此举针对性太强,很容易引起他们的警惕;另一方面,因为人员分散,也没有一个适合关押的地点。如果贸然行事,属下怕引起反效果,万一他们真的做出什么,您现在又正在讨伐苏托的关键时刻,恐怕无暇顾及。” “嗯,说得有道理。” 莱莫瑞恩垂着眼听完他的话,不咸不淡地回道,“此事先按下不发,等我此行得胜而归,将二团人员归拢至一处后再处理这件事——你是这样想的?” “正是,属下以为……” “你以为?” 莱莫瑞恩偏头看向他,“要是庞特·凯塞尔和他的手下还在你手里攥着,我难道不知道这样做更合适?” 他声音不大,却像是扇了洛克兹一耳光。 洛克兹“咣”地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微颤道:“是属下办事不力,还望陛下……” “我要的是你把事情办妥,而不是遇到事情只知道认罪认罚——不然我要你有什么用?” 莱莫瑞恩蹙眉道,“怎么?这几年安逸久了,你已经忘了该怎么办事了?” “不!属下……明白了。” 洛克兹低下头,他怎会不知道皇帝的意思,只是…… 他闭上眼睛,将心底的不忍与寒意尽数压下,再睁开眼时已是目光坚定,“属下会将此事处理好,还请陛下放心。” “去吧。” 莱莫瑞恩不再看他,却在收回目光时瞥见了站在一旁的艾达。少女一脸懵懂地站在那儿,似乎并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他忽然有些庆幸,她虽然聪明,却还没有那么聪明。 “侍从二团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艾达的确没有听出刚刚那段对话中莱莫瑞恩的弦外之音,她的疑惑更多地放在了当年的往事上,“我之前问过法米尔学长,他不肯说,只让我来问你——这件事是什么机密吗?要是的话,我就不问了。” 第193章 代价 第193章 代价 “如果我不告诉你,你是不是又打算去哪里偷偷打听?” 莱莫瑞恩看着艾达的眼睛问道。他可太了解她说的“不问”意味着什么了。 艾达尴尬地别开了视线:“怎么能叫偷偷打听呢,公主殿下没准知道些什么,你不告诉我,那我将来问她就好了。” 莱莫瑞恩笑笑:“这件事是两国之间的机密,她也不见得会告诉你。” “因为那名死在克萨约尔的副团长吗?” “你觉得能套出我的话?” 莱莫瑞恩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艾达摇了摇头,自嘲道:“那不能。我就是试试看。” 试试看? 莱莫瑞恩笑了:“那怎么不继续试了?” 艾达没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下方的地下河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莱莫瑞恩也像她一样望向河道,安静了片刻之后才又开口,说的正是当年的事: “接近五年前,我父亲曾派使团前往克萨约尔做学术交流,”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刚开始一切正常,他们安全抵达了王城,也顺利地完成了学术探讨。但当队伍从王城返回,途经佩莱德恩时,队伍中的原侍从二团副团长普利莫·雷森失踪了。” “失踪……” “一开始是失踪,但很快克萨约尔人就找到了他的尸体。你应该知道,当时克萨约尔的掌权者还是奥莉菲亚,对此她向我父亲给出的解释是,这位副团长因为迷路借宿附近的村子,当晚因醉酒强.暴接待他的农户家的女儿,导致那名少女悲愤自杀,因而被愤怒的村民动用私刑处死了。”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来看向艾达,果然看到她一脸震惊地望着自己: “这是真的?” “你觉得呢?” 莱莫瑞恩静静地看着她道,“使团的成员当然不相信,但奥莉菲亚非常强硬地坚持这一说法,反而是卡尔洛夫,一直希望能再调查调查。” “……” 艾达觉得有些混乱,又问道,“那你父亲是什么反应?” “他认可了奥莉菲亚的说法。” “什么?” 艾达惊讶极了。莱莫瑞恩看她这样,笑了笑道:“你也觉得不可思议是吧?我父亲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认可这种侮辱克拉迪法军人的说法。但事实就是,他们当时达成了一致。 “奥莉菲亚认为普利莫已经用性命赎罪,克萨约尔不再追究他的罪行;而克萨约尔平民动用私刑也有错,为此她向我父亲与克拉迪法公开表示歉意,并进行了妥当的赔偿。事情就这样揭过了。” “……太奇怪了。” 艾达低下头,只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露着诡异。 “没错,太奇怪了。” 莱莫瑞恩继续说道,“不止你觉得奇怪,侍从二团的上千名侍从也觉得奇怪,尤其是普利莫的老朋友,原侍从二团的团长雷契尔。从普利莫死讯传来起,他就无时无刻不在调查这件事,哪怕两国已就此事达成一致,事情也已盖棺定论,他仍没有放弃…… “基本上你能想到的所有能做的事他都做过了,但父亲态度很坚决——这件事已经有了结论,没有再调查的必要。” “所以……” 艾达能够想象……自己最好的朋友惨死在外,不仅死因不明,还被冠以污名,作为朋友,他肯定不会轻易放弃,“所以他后来就带着侍从二团的成员反了?” “倒不至于这样就反了。”莱莫瑞恩笑笑道,“如果什么证据都没有,只是不甘心普利莫之死草草结案、不满父亲的敷衍了事,他还不至于愤恨到叛国的程度——他一定是查到了些什么……或者说意识到了什么,所以才下了这个决心。” “真相到底是什么?” 艾达忍不住问道。莱莫瑞恩看了看她,反问道:“真相重要吗?” “当然重要。”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如果普利莫是被冤枉的,真相可以为他正名;如果他没有被冤枉,至少也可以稳住雷契尔,不至于后来发生那么大的悲剧,死去那么多人。”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普利莫是被冤枉的,这件事最终会如何收场?” “如何……” 艾达忽然怔住了。 “你可以试想一下……” 莱莫瑞恩继续说道,“先不说他的真实死因是什么,假如调查的结果表明他是无辜惨死的,而克萨约尔的领导人不仅没有负起这个责任,反而还向死者的身上泼脏水,你觉得得知这一切之后,克拉迪法人会是什么反应?” “……克拉迪法人必然会群情激奋,两国才刚修复的关系也会转向恶化……” 艾达纠结道,“可我不明白,奥莉菲亚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撒谎掩盖真相?” 莱莫瑞恩淡淡的道,“那当然是因为,如果继续调查下去,所有的证据都会表明人是她派人刺杀的。” “不可能!” 艾达猛地抬起头来,“这种情况下杀死使者,只会破坏她努力维持的和平,她不会做这种事!” “她自然不会——但其他人呢?” 莱莫瑞恩回望着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克萨约尔国内有谁迫切地想要打破平衡,掀起战争……” 艾达心里一凉:“是卡尔洛夫。” “正是。” 莱莫瑞恩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矿洞深处,直到好一会儿之后,艾达才理清了思路,情绪低落道:“所以那位副团长的确是被冤枉的……” “嗯。人是卡尔洛夫派人杀的。背后可能是艾莉拉的授意,用意正是挑拨两国关系。而且他们还把证据指向了奥莉菲亚——一旦这件事被调查出来,奥莉菲亚百口莫辩,不仅努力维持的与克拉迪法的和平会被破坏,在民众面前的领袖形象也会受损,卡尔洛夫正好可以取而代之。” “四年前……” “没错。虽然事情最终被按了下来,但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当时奥莉菲亚的势力已大不如前。若非如此,当时也不会出现‘强.暴致人自杀’这样的调查结果。” 艾达转过头来:“你是说,这个结果也是卡尔洛夫的手笔?” 莱莫瑞恩笑笑:“如果我是奥莉菲亚,当时最好的选择是将事件定性为意外。如果能想办法安上舍身救人的剧情就更好了。这样一来不仅死者名声不损,还有助于增进两国关系。可惜……奥莉菲亚当时已经控制不了卡尔洛夫了——才第二年她就失去了摄政王位,被卡尔洛夫送去法兰学院读书。再后来更是一蹶不振……” 听到这里,艾达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她当时年龄还小,对这件事印象不深。但她能够想象,当时才十四岁的奥莉菲亚在面临这样的困境时,不知顶住了多大的压力,又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勉强阻止了这场蓄谋已久的战争。 莱莫瑞恩也有些感慨,继续说道:“我父亲当时已经意识到了艾莉拉的存在,也正是考虑到这件事背后可能有死亡之影在挑拨,所以才认可了奥莉菲亚的说法——他也不想再和克萨约尔开战。而且在他去世前几年,两国之间确实维持了短暂的和平,没有再起硝烟。反倒是我……” “战争不是你掀起的,是卡尔洛夫!” “但结果是一样的。” 莱莫瑞恩并不想为自己开脱,“如果我足够强大,有能力维持国家的稳定与强盛,克拉迪法就不会出现内战,也不会给卡尔洛夫趁虚而入的机会。同样,如果奥莉菲亚当年没有放卡尔洛夫一马,今天的克萨约尔也会是另一番景象。” “事情已经发生,再执着于过去也不会改变什么了……” “没错。” 莱莫瑞恩回眼看向艾达,“有些事即使找到了真相,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雷契尔的坚持毫无意义,不仅帮不了死去的普利莫,反而白白搭上了自己和一众同僚的性命。” “他只是想为好友正名……” “没有人会允许这件事发生。我父亲不会,奥莉菲亚也不会。” 莱莫瑞恩看着艾达说道,“牺牲一位副团长的名声就能保全两国和平,避免战争发生,对他本人或许不公平,但从大局来看已经是牺牲最小的做法。这一切从奥莉菲亚无力反抗卡尔洛夫起便已成定局,我父亲的加入更是让它再无转圜余地——事到如今再执着于当年的真相,影响的不仅仅是两国的关系,还有两位领袖的声誉。” “但是……这一切明明是卡尔洛夫的阴谋,只要将来公主殿下夺回了政权,将这件事彻底调查清楚——” “哪有那么容易。” 莱莫瑞恩无奈道,“就算奥莉菲亚将真相披露,又有几个人会相信这是事实,而不是她仗着权势栽赃到卡尔洛夫头上的?更何况旧事重提的意义何在——还普利莫一个清白?冒着两国关系恶化、领袖名誉受损的风险,只为了一个死人……” 说到这里,他微微摇了摇头,“虽然我不如你与奥利菲亚熟悉,但同为执政者,我很清楚她会如何选择——她绝对不会重提此事。同样,作为盟友的我也不会让这件事再起波澜。” “所以这就是庞特袭击我的理由。” 艾达全都明白了,“或许你父亲去世之后,他曾将为他昔日同僚们正名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结果你选择了和公主殿下结盟,这件事便再无转机……”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正是。他们的真实目的是破坏盟约,杀你只是计划中的一环。庞特等人也不是主谋,而是被抛出来的牺牲者,他身后还有其他人在暗中谋划这一切。” “……” 艾达很难过。这种难过和看到孩子们遇难时的伤心又不一样,是一种沉闷得令人窒息,却无力挣脱的苦涩,“……他们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 虽然从帝王的角度来看,雷契尔的锲而不舍便是错。但他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求一个真相,还朋友一个清白,这又有何错之有呢? “你要怎么处理庞特和其他前二团的成员?” 艾达转过头来看向莱莫瑞恩。最好的结局当然是通过劝说让他们了解事情的真相、理解领袖们的苦衷,并放弃针对奥莉菲亚的计划,将矛头指向卡尔洛夫…… 但想也知道不可能了——没有人会愿意为此付出精力,也没有人能承担失败的后果…… “别想了。” 莱莫瑞恩淡淡道,“这件事和你无关——我也不会再让他们伤到你。至于怎么处理这件事,我自有打算。” 第194章 营救 第194章 营救 艾达和莱莫瑞恩在矿工们的储粮点又呆了一会儿,先前派去探索矿道的士兵们便回来了。 与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从矿道另一头进入矿道探索的帕恩的士兵,以及被他们俘虏的矿井守卫。 法米尔不在,莱莫瑞恩便让手下把人送到自己身边来亲自审问。不出一会儿,这些人的身份、矿井和营地的关系,甚至连提休·波利考斯在苏托林地外沿的兵力部署都被他审了出来。 艾达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以后和他说话可要再小心些才行。 莱莫瑞恩审完了守卫,又把从矿道另一边赶来的士兵叫到身边,细细地问起了帕恩等人攻占营地的过程。 艾达正听他们讲述占领成功后在营地的发现,一名士兵匆匆赶来汇报道:“陛下,有法米尔大人的消息了。” “找到孩子们了吗?” 艾达立刻有了精神。 士兵没想到有人敢在皇帝开口之前插嘴,吓了一跳,也不知该不该回答。 莱莫瑞恩看了他一眼:“法米尔人呢?他没回来?” “回禀陛下,法米尔大人找到了藏起来的人,不过他们被困在了一处深井下方。法米尔大人虽然能自己返回,但无法带着被困人员一起上来,所以想请陛下派些人手前往援助。” “那地方离这儿远吗?” 莱莫瑞恩问道。士兵连忙回答:“不算远,不过通往那边的路比较崎岖。” “我想去。” 艾达生怕莱莫瑞恩会阻止自己,连忙说道。 莱莫瑞恩无奈地看着她,心知劝是劝不住的,便点点头:“好吧,正好我也要去,你和我一起来吧。” 说着,他又转向那名前来报信的士兵,“援助方案有了吗?” “法米尔大人交代过了。” “那就按他说的安排,人到齐了就出发。” “是。” 艾达和莱莫瑞恩抵达法米尔提到的深井附近时,士兵们已经在现场忙碌起来了。矿井附近松动的岩石被清理一空,松动的支架木梁被重新加固。待一切准备就绪后,挂着吊篮的绳梯从井口落了下去,很快便接出了井底的第一个孩子。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当最后一个小男孩从吊篮中露出脸来的时候,艾达惊呼道:“是你?” “姐姐?艾达姐姐?” 小男孩也认出了艾达,惊讶地问道,“你也是被抓来的吗?” “不是的,我是和这些士兵一起来的。” 艾达欣喜地迎着他走去,“琳娜他们呢?” “琳娜姐姐……” 男孩看到艾达时露出的高兴神情在听到琳娜的名字后迅速黯淡了下去。艾达看到他这个反应,又看到法米尔已经攀着井沿登上了地面,心里大概明白了: “只有你们几个人逃出来了……是吗?” 现场只有五个孩子,看上去年龄都很小,大的不过十岁出头,小的才六七岁的样子。除了这个小男孩,其他几个孩子艾达都没见过。 “这里面有没有尤利娅的弟弟妹妹?” 莱莫瑞恩对刚刚走到身边的法米尔问道。法米尔指了指里面年纪最小的那个女孩:“只有那一个,是她最小的妹妹莉莉安。刚才就是她认出了我曾经护送过她和家人,所以这些孩子才放下警惕,从藏身点出来的。” 至少还保下了一个…… 莱莫瑞恩心想,这倒比预计的情况好多了。 “他们怎么逃出来的问了吗?” “还没有。这些孩子受了惊吓,我想着先安抚情绪,把人救出来再说别的。” “嗯。”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走到还在和男孩交谈的艾达身边提醒她,“我们先去安全的地方吧。等这些孩子休息好了,尽快送他们离开这里。” 这些孩子长期困在井底,加上饮食上的欠缺,身体都非常虚弱,年纪小些的两个女孩甚至已经不太能走路了,莱莫瑞恩便让士兵们抱着他们往回走。 在路上,艾达问出了这些孩子的来历:除了和艾达同乘过的男孩和尤利娅的妹妹,另外两女一男都是后来才被送到晨雾镇的,他们在镇上汇合后住了接近半个月,然后集体被送进了北郡。 那一批孩子足有二十多人。 等到众人走回到平坦的储粮点附近后,孩子们被放在了之前矿工们吃饭时临时搭的休息区中。艾达看到他们因长期营养不良而面黄肌瘦的脸,心疼得找莱莫瑞恩要了些吃的分给他们——虽然军粮也不适合孩子吃,但总归比矿工们的食物好多了。 几个孩子狼吞虎咽了一通,又喝了些水,精神彻底放松了下来,两个年纪最小的女孩渐渐睡着了,艾达给她们盖上了毯子,又给其他几个孩子拿了些干净的衣服——他们至今还穿着夏天的衣服。而这些衣服已经在矿井底部的生活中被磨得破破烂烂的了。 “天气越来越冷了,你们先穿上这个——虽然有些大,但保暖没问题,等回到城里后再帮你们找合适的衣服。” “谢谢姐姐。” 孩子们纷纷道谢,艾达趁机问道:“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听到她问,孩子们又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脸上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朱利安,你还记得吗?” 艾达问的正是那个当初和她同乘过一辆马车的小男孩。 “……记得。”他点了点头,看上去也很害怕,“我们坐着马车到了街上,那些人带我们从一间屋子里进了这个山洞,然后就走了。后来有个红色的人带我们去了一个特别特别可怕,有好多死人的屋子。” 说到这里,旁边的孩子发出了一声呜咽。 艾达连忙摸了摸他们的头,将他们抱在怀里安慰道:“别怕,都过去了。” 朱利安脸色也不好看,但他还是鼓起勇气说了下去:“那个红色的人,让大哥哥喝了些黑色的水,然后他就爆炸了……”他苍白着小脸说道,“然后凶凶的那个大姐姐也喝了,她没有爆炸。” “是之前马车上的人吗?” “嗯,是个子最高的那个姐姐。” 艾达一下子想起了那个女孩的样子,还有她在夜色中将袖子撸起来,把被家人殴打的伤口给自己看时脸上疲惫的神情。 “后来呢?” “看到大姐姐没爆炸,红色的人很高兴,让她站到一边,又让其他人喝……这时候大姐姐跑了。” “跑了?” 莱莫瑞恩和法米尔也在一旁听着。朱利安点了点头:“嗯,大姐姐知道怎么开门,就跑了,红色的人就去追。看到门开着,我们就都跑了。但是又有好多人来追我们,为了让我们能跑掉,大姐姐大哥哥们就回去挡着。” 不知是不是在井底待了太久,总是和年纪小的孩子讲话,他的语言表达能力也比之前遇到艾达时退化了不少。不过艾达听得很认真,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其他人为了保护你们又折返回去挡住了追击者,所以他们都被抓了回去……最后就只有你们几个逃掉了?” “嗯。”朱利安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你们最后是怎么跑掉的?” “我们跑的时候掉了下去,但下面软,不疼。那些人看不到我们就走了。”朱利安比划着解释道。 “井下面有废弃的篷布什么的,起了缓冲。” 法米尔在一旁补充道,“那里光线不好,这些孩子掉下去之后没有出声,追他们的人可能以为他们摔死了,所以没有下去查看,他们这才逃过一劫。” “……还好。” 艾达能想象到当时孩子们有多惊慌失措。但还好他们活下来了,没有被死亡之影污染,也没有困死在井下。 “你们这些天一直从矿工那儿偷食物吃,是谁去拿的?” 莱莫瑞恩忽然问道。朱利安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身后的一个高个子女孩。那女孩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是我去拿的。那个井里的墙壁上钉着很多木条,我就是踩着那个木条爬上来的。” 她确实比其他孩子高一些,四肢也更修长,偏瘦的身体也很轻,能够从井里爬上来。 “水是从哪里取的?” “是……是地下河的水。” 女孩有些紧张,回答的时候总是瞟向朱利安。 莱莫瑞恩看了看她,又想了想,站起身来说道:“艾达,你先在这里陪他们一会儿,半小时后我们从矿道离开这里,到时把他们也带上。” “好的。” 艾达的心思都放在了孩子们身上,随口一答后又立刻拉着几个醒着的孩子问起话来。莱莫瑞恩冲法米尔使了个眼色,带着他走到了远离休息区的地方。 “那几个孩子在撒谎。” 莱莫瑞恩甫一站定便对法米尔说道,“你去的时候没发现什么端倪吗?” “当场确实没有发现什么。” 法米尔说道,“现场没什么特别的问题——矿井内的木条架确实有被攀爬过的痕迹,河道边和储粮点附近的路上找到了几枚脚印,是年轻女性的脚型没错,大小也和那女孩的差不多。” “但不是她。” 莱莫瑞恩说道。法米尔倒也不惊讶,点点头道:“的确不是。如果这几个月来每隔几天就攀爬一次木架,她的手心和脚底皮肤不会这么细嫩——为他们找食物和水的人不在这几个孩子中。” “让人再审审这里的守卫。如果那孩子在逃走的事上没有撒谎,看守肯定清楚发生过什么。” “是。”法米尔应了下来。 “你觉得那个人为什么要躲着我们?” 莱莫瑞恩忽然问道。法米尔摇了摇头:“……可能性有很多,但都不好说——要派人去搜吗?” “搜不到的。” 莱莫瑞恩看着前方错综复杂的矿道,心知在这里想要抓住一个熟悉环境的人太难了。 “不过既然她照顾了这些孩子这么久,想必也不会轻易离开。我们出去时她可能会偷偷跟着,你到时多留意一下队伍后方的情况。” “如果发现了要抓住她吗?” “不。先不打草惊蛇……盯住她再说。” 第195章 蓄势 第195章 蓄势 从矿道前往营地虽然方便,但这条路比较狭窄,空气流通性较差,为了防止出现缺氧的情况,莱莫瑞恩只带了少数人从这里前往营地。 除了留在矿区和北郡城内善后的人外,其他士兵接到了返回北郡外沿的命令——他们将与未被卷入城中的待命人马一起,从地表前往已被帕恩等人占领的营地。按时间推算,这批人会比莱莫瑞恩等人迟一天抵达目的地。 由于长期有人通过矿道往返,这条路比想象中好走许多,不出几天队伍便抵达了营地这一边的出口,当莱莫瑞恩踏出矿道尽头时,帕恩等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陛下。” 营地内的士兵乌压压跪倒了一片,莱莫瑞恩让他们全都起来,然后看了法米尔一眼。 法米尔心领神会,快步走到尤利娅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尤利娅不等他话说完就像触电一般抬起头来,一脸震惊地望向了正从矿洞中一个个走出来的人。 “陛下说你可以直接过去,不用在这儿待命。” 法米尔低声提醒道。尤利娅眼圈已经红了,匆匆道了声谢便赶了过去。 帕恩和凯瑟琳莫名地看去,恰好瞧见几个孩子被接了出来,顿时惊讶不已。 “陛下,这些孩子是?” “从北郡救下来的——我们去得晚了。只救下了这几个,还是他们自己逃出来的。” 莱莫瑞恩说道,“大公爵,此处有适合谈话的地方吗?我有事要与你谈。” 帕恩没来由地觉得有些不安,但还是应承道:“有的,陛下随我来。” “嗯。” 莱莫瑞恩点点头,又对凯瑟琳道,“你也过来。” 见凯瑟琳也被喊上了,帕恩心里的不安更盛——皇帝要谈的事很可能和梅洛茜有关。 想到那几个被救的孩子,他多希望那里面也有梅洛茜。 但那是不可能的……她已经离开了那么多年,就算还活着也早已不是个小孩子了。 “莉莉安!” 尤利娅一开始还只是在走,但在看到年幼的妹妹被人抱着出现在矿洞前时,她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跑上前一把将还睡眼惺忪的莉莉安抱在了怀里,“太好了,你没事!” “尤利娅?” 莉莉安怔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刚刚晃眼看错了——尤利娅姐姐怎么会在这里? 但眼前分明是熟悉的红色长发,响在耳畔的声音也和尤利娅一模一样。 “尤利娅姐姐?” 她又念了一遍。尤利娅轻轻将她放在面前的地上,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是我,莉莉安,看,是我。” 莉莉安看着眼前的亲人,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扑到了尤利娅的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脖子:“姐姐!格纳和菲娜被抓走了,汤米也不见了,我好害怕……姐姐……” “不怕,姐姐在这里,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尤利娅抱着因为挨饿而瘦了好几圈的妹妹,一双眼已是通红。 四周传来了其他孩子们的哭声,尤利娅抬起头来,看到有好几个比莉莉安大不了多少的孩子正站在一旁,最小的女孩哭得和莉莉安一样大声:“姐姐,姐姐……我的姐姐被他们抓走了,我没有姐姐了……” “我想妈妈了……” “呜呜,妈妈……哥哥姐姐……” 其他孩子也都在呜呜哭着。艾达连忙蹲下身挨个安慰他们:“别伤心,如果你们是被抓来的,我们会帮你们找到父母家人的。” 尤利娅看着她焦急地哄哄这个,又哄哄那个,心底的苦楚一点点蔓延。 “艾达。” “……” 艾达的身子一僵,擦了擦眼泪回过头来,“怎么了?” “我有件事想问你……想听你告诉我。” 尤利娅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想知道,我其他的弟弟妹妹……他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问这句话的时候,她捂住了莉莉安的耳朵。 艾达不忍心看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难过地别开了视线。 “告诉我吧,我承受得住。” 尤利娅的声音很平静。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问出这几句话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 艾达闭上了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尤利娅抱着莉莉安站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被湮没在了一片白光中,但很快,那种茫然若失的感觉便消失不见了。 “……谢谢你告诉我。” 半天时间过去,众人终于交换完了彼此掌握的信息。莱莫瑞恩对营地现状有了初步了解,帕恩等人也知晓了皇帝在北郡的经历。 了解到孩子们在矿山中的遭遇后,即使没有明说,众人也很清楚梅洛茜早就不在人世了。出人意料的是,帕恩的反应比想象中平静得多。 过去十年间,他想象了无数次最差的结果,也反复承受了无数次绝望的痛苦。但当真正面对这一切时,他发现这种痛苦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比这更难以忍受的,是明知道仇人在哪,他却不能马上将那股几乎要燃尽一切的恨意与怒火宣泄到他们的身上—— 提休·波利考斯,和他背后的主子死亡之影。 从营地的调查结果可知,那些从矿山中接受赐福又侥幸保有神智的孩子们,最终都和梅洛茜一样,被带去了波利考斯的城堡。 至此,真相已再明显不过。 十年前,甚至更早之前,波利考斯便已经与艾莉拉同流合污,将自己的领地改造成了大型的实验场,研究如何将人类污染成艾莉拉的傀儡。而这一切最初的目标,是当时克拉迪法最受爱戴的王子、未来的皇位继承人伊泽法·法兰。 艾莉拉在得到了她之后却没有就此满足。她的实验场持续运作至今,期间不知抹消了多少无辜的生命,也不知成功制造了多少傀儡。 这一切的答案,就在波利考斯的城堡中。 众人都不愿再等下去,对波利考斯实施总攻的时间很快便定了下来。 战争一触即发,苏托林地已不再安全。莱莫瑞恩调了一辆马车,又从帕恩的军队中抽调了一批人手,赶在大军开拔前,将那几个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的孩子送回了勒克郡。 与此同时,各地军队逐一开拔,按计划开往了事先安排好的地点,等一切准备就绪后,便是一举拿下苏托林地的时候了。 …… “最近都有什么人见过小姐?” “只有送饭和打扫的仆人来过。” “小姐的情况如何?” “就像您刚刚见到的那样,她每天不是坐着就是躺着发呆,几乎不开口说话。” “有按时吃饭吗?” “有,自从换了个厨子,她终于肯好好吃饭了。” “什么时候换的?” “差不多一个月前吧……” 脚步声戛然而止。伊泽法侧过头来,看向身边的亚列德公爵府管家。 管家被她阴冷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却不明白到底哪出了问题,只小心翼翼道:“陛下……?” “呵……” 伊泽法笑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去,刚刚那股可怕的威压也散去了。 管家松了一口气,连忙跟了上去,可还没走两步,就听到伊泽法对身后的卫兵说道: “把近期所有接触过卡特琳娜的仆人,以及这次新换的厨子全部处死。” 她语气平常得好像在安排一场宴会,“去查——查他们是谁介绍的,最近和谁接触过。明天之前我就要看到调查结果。” “是。” 卫兵立刻领命。管家则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 “辛苦了。” 伊泽法回过头来看向他,淡淡道,“麻烦你再招一批新人吧。” “不,不麻烦,我一定把事情办妥,请陛下放心……” “嗯。” 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边走边摆了摆手,“全都退下去吧。” 众人立刻停住了跟随的脚步,躬身行礼,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他们才无声地退了下去。 不久后,楼下传来了阵阵嚎哭声,十几个男男女女被士兵压到院子里跪成一排,嘴里哭喊着求饶的话。然而这里没有人能救他们。 哭喊声很快便消失了。 士兵们熟练地将尸体搬走,又简单地冲洗了地面。等他们离开之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不仅仅是院子,整座府邸就像死了一样寂静,没有任何人敢出声,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便步了前人的后尘。 “伊泽法最近杀人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不远处的房顶上站着一名身穿黑衣、扎着黑色马尾,将半张脸藏在深蓝色面罩下的男子。他居高临下,将刚刚公爵府内悲惨的一幕尽收眼底,紫色的眼中似有不满。 “怎么?你看不下去了?” 悬在他身边的传声水晶中传来了特卡里的声音——他此时还在克拉迪法东部调查莱莫瑞恩的动向,无暇顾及皇城的情况。 “我只是担心她这样下去会失了民心,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有什么关系,” 特卡里笑嘻嘻地道,“让他们提前适应一下新皇的行事风格,也没什么不好。” “若有人反叛……” “那就都杀掉。” “……” 特卡里一本正经地说道,男子一时竟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特卡里坦然道,“你也知道稚子与成年追随者不同,随着年龄增加,最终会丧失人类的情感。就算伊泽法思虑缜密,可毕竟还是缺失了人性,会做出偏激的决定也实属正常——不过我觉得也还好了,杀几个人而已,没必要大惊小怪。反而是你,天天跟在母亲身边,怎么这些年越来越心慈手软了?” “……我只是不想节外生枝!” “好吧,那不说这些了,我们还是继续谈正事吧——” 特卡里懒洋洋道,“我让你帮我盯着伊泽法,你除了看到她杀人,还看到什么了?” “她最近没有离开皇城,每天除了下发军令、管理政务,偶尔也会去见卡特琳娜与阿约娜。不过……” 男子有些犹豫地说道,“有时我会失去她的行踪。不清楚她人在何处、在做什么……” “这不是很正常么。” 特卡里漫不经心地说道,“她可是克拉迪法的皇帝,未来的死亡君主。要是连避开你的监视都做不到,她就不是伊泽法了。” “……的确。” 男子眼底漫过一丝不甘,“但这次情况不同,她似乎是有意避开我的,我担心她瞒着我们另有企图,所以,这件事要不要告诉母亲?” 特卡里笑了:“这种事何必打扰母亲大人。你不要忘了,稚子对母亲是绝对忠诚的,伊泽法避开你自有她的理由,但绝不会有二心。” “但愿如此。” 男子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伊泽法一直以来都是由你负责的,恐怕她也不信任我。反正现在东部的调查已经没有意义了,你也别继续待在那了,赶紧回来吧。” “‘没有意义’?”特卡里忽然来了精神,“果然,莱莫瑞恩的军队是不是已经开到苏托林地了?” “嗯,不仅如此,他还带人把北郡的特里斯坦干掉了。” “特里斯坦死了?” 特卡里先是惊讶,继而大笑起来,“看不出莱莫还有这种本事。这么说,母亲大人交给特里斯坦的神器也落到他手里了?” “看起来是这样。” 听到水晶另一头传来特卡里夸张的笑声,男子蹙起眉,“你还高兴?那可是母亲好不容易才从玛法瑞安后人手里得到的‘回忆’。” “又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丢了就丢了。” 特卡里满不在乎道,“提休那边呢?该撤的都撤了吗?” “已经处理好了。知道莱莫瑞恩下一步要去苏托林地时,母亲便让我把重要的东西都转移走了。” “瞧,她总是这么谨慎。” 特卡里拖着长音说道。 “……我倒觉得她有些过于谨慎了。” 男子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其实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想问问你。” “怎么?” “我想知道,你和母亲为什么一直袖手旁观。” 他将压在心底的疑问抛了出来,“明明只要杀了莱莫瑞恩,我们在克拉迪法最大的隐患就消失了——他不能再对我们形成威胁,克拉迪法也将彻底落入母亲的掌控中……但你们好像从未考虑过这样做。” “杀了莱莫?”特卡里失笑道,“你想让我杀了他?” “对!”男子认真道,“本来凭你的实力,杀他轻而易举。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机会溜走——你跟在他身边的时候有那么多机会,为什么不索性干掉他?” “因为他还不能死。” 特卡里漫不经心地笑笑,“还不是时候。母亲留着他有用。” “什么用?” “不告诉你。” 特卡里忽然又精神起来,笑嘻嘻地道,“想知道就去问母亲大人,何必追着我问东问西,我懒得和你解释。” “……” 似乎早就知道会被糊弄过去,男子纠结了片刻,还是放弃了追问,“……算了,随便你吧。” 他无奈道,“总之,现在伊泽法已经发现了我的存在,我能看到的都是她想让我看到的,这样的监视毫无意义。如今除了母亲就只有你能盯住她,你还是早点回来吧。” “知道了,真啰嗦。” 紫色的宝石忽然黯淡了下去,传声水晶被单方面关闭了。 每次都是这样,一谈完正事就跑…… 男子无奈地将水晶收回了怀中,纵身一跃跳下屋顶,黑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附近的建筑群中。 第196章 威胁 第196章 威胁 随着楼梯旋转而下,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余下一盏握在手中的提灯照亮眼前的阶梯,地面也逐渐变得阴冷潮湿。空气中回荡着有节奏的下楼声,直到来人走上了铺着稻草的坚实地面,四周才重新安静下来,显露出刚刚被脚步声遮盖的粗重喘息。 提灯照亮了黑铁打造的栅栏、或挂或靠在石壁上的刑具,以及关押在栅栏后的囚犯。 那是个成年男性,双手被铁链吊起在身体两侧,双脚亦被牢牢捆住,身体无力地前倾,头也低低地垂着,唯有痛苦的喘息声证明了他还活着。 牢门的锁落向一旁,提灯被挂在了楔进墙壁的铁钩上,暗无天日的牢内终于有了一抹光亮。 黑色的披风向后一撩,来人在囚犯的面前坐了下来,原本垂着头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缓缓地抬起了头,杂乱的长发滑向两侧,露出了一双深蓝色的眼睛。 “……咳……咳咳。” 他想开口说话,却感到一股气血上涌,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探访者却不以为意,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他平静下来。 “……” 他终于能开口了,语气却是嫌恶与厌弃的,“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如你所愿。” “我不会杀你。” 回应他的是毫无感情的声音,“在失去价值之前,你只配活着。”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不急。” 长剑撩开了囚犯垂下的长发,露出了他裸露的上半身,昏暗的灯光下,结实的肌肉上错综复杂的伤痕触目惊心,颜色暗沉的尽是刀剑伤,色泽鲜红的则不是烙印便是鞭痕。 全都是严刑拷打留下的痕迹。 “看来这些并不能使你屈服。” 坐在阴影中的那人抬起了手中的剑,一路指到了囚犯的颌下,“那这个如何?” 一只披头散发的头颅被丢在了两人之间的地上,滚动了两下后,凌乱的黑发下露出了少女惊恐扭曲的面容。 是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 阿兰提猛然从床上坐起,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 明亮的阳光与洁白的墙壁映入眼帘,昏沉的意识渐渐清醒,他想起自己早已从那间窄小.逼仄的牢房中逃了出来,刚刚的一切并不是真的。 是梦…… 心里一松,他闭上眼喘息了片刻才缓了过来。 “你醒了?” 房间里传来了和梦里来访者一模一样的声音,阿兰提猛地睁开眼,朝说话的人看去。 伊泽法一手拄着王权之剑,整个人轻倚在靠墙的矮柜边,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伊泽法。” 一看到她,阿兰提便想起梦里看到的那颗头颅,寒意陡然间从背后升起。他转过身来坐在床边,“你来做什么?” 他刚才只是小憩了一下,并没有脱去衣物,只是不知怎么竟睡沉了。和梦里不同,此时的他衣装整洁,黑色的长发也整齐地拢在脑后,一双深蓝色的眼含着微微冷意,紧紧盯着面前的伊泽法。 伊泽法没有理会他眼神中的敌意,看了一眼桌上被施了时间凝止,到现在还热气腾腾的饭菜道:“我带了食物来。” 她的声音也像她的表情一样毫无波澜,“你先吃。晚一点我有话要问你。” “我不会说的。”阿兰提冷漠地看着她。 “不如先听听看我要问什么。” 伊泽法平静道,“或许你会改变主意。” 阿兰提声音更冷:“你有话就现在讲。” “好。” 伊泽法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问道,“我要知道我的祖父,亚德里恩·法兰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与你无关。” “我要知道理由,才会告诉你。” 阿兰提冷冷地盯着伊泽法。虽然他几乎没有养育过她,但现在他仍是她名义上的父亲。 伊泽法显然并不这么想:“你不说也没关系,我还可以问阿约娜。不过……” 她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她称不上聪明,性格又很暴躁,恐怕不会老老实实说出来,到时我如果对她做了些什么,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她是你母亲。” 阿兰提压着怒火道。 “那又如何。” 伊泽法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仿佛他们谈论的只是一个陌生人,“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关心她……看来你已经忘了,是谁把你关在地牢里折磨了几个月,又是谁把你从那里救出来的。” “……” 阿兰提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想记起这段回忆——他与阿约娜同龄,现在不过四十出头,正当壮年。可经过几个月的折磨,他的身体受到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如今整个人看上去苍老又憔悴。 看着他这副模样,伊泽法冷冷说道:“与阿约娜沾上关系的男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穆里尔被她毒死,你也差点被她害死在地牢,甚至说是死了也不为过……毕竟你的葬礼都已经举行过了,如今的亚列德公爵在世人的眼中不过是个死人。” 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阿兰提,语气中似有惋惜,“多么遗憾——昔日皇帝的至交好友,如朗月清风般从容恣意的亚列德公爵,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下场。这一切都是拜阿约娜所赐,可你不仅不怪她,反而还担心她的死活。” “我们的事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 伊泽法墨色的眼中闪过一丝讽刺,“但凡你和穆里尔中有一个人能拒绝她的无理请求,我根本不会有出生的机会——你一直盼着我死,可我这个诅咒之子能活下来,不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吗?” “……” “你如此纵容她,甘愿交出黄金之泪数十万大军的兵权,甚至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但她又是如何对你的?” “我不在乎……” “嗯,你不在乎。” 伊泽法看了一眼窗外,“为了阿约娜,你可以不畏生死。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之后,原本便不得阿约娜喜欢的卡特琳娜会遭遇什么?据我所知,她现在的情况可不太好——” 梦里的景象在眼前闪过,阿兰提的冷静中终于显出了一丝慌张:“卡特琳娜怎么了?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会对她做什么,取决于你的表现。” 伊泽法对他的反应丝毫不感到意外——阿约娜和卡特琳娜就是阿兰提的软肋,而她们两人如今都在她的手上,“至于她怎么了……与你一个死人有何关系。” “你不要动她!我会告诉你当年发生了什么。” 阿兰提咬牙说道。 如果面前的是十四岁前的伊泽法,亦或是处在龙血封印下的赛丽娜,他都有把握赌她不忍心伤害卡特琳娜和阿约娜,但眼前的这个伊泽法不一样。虽然没有释放威压,也敛起了死亡之力,但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便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他不敢拿那两人的性命和这样的她赌,他输不起。 “那就先从第一个问题来吧。” 伊泽法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王权之剑搭在桌沿上,“亚德里恩是怎么死的?” 阿兰提闭上了眼睛,那天晚上的事再次浮现在眼前。 “他是被杀的。” 他微微攥起了拳头,“虽然对外宣称是得了急病不治身亡,但他实际上是死于政变……参与了那天晚上行动的人,除了我之外还有劳伦斯·凯安、提休·波利考斯和扎卡里·克里斯顿。” “没有帕恩·卡尔索斯?” 伊泽法问道。阿兰提笑了笑:“他那时候还小,这件事与他无关。” 他继续说道,“你也不要觉得我们大逆不道……亚德里恩会有这样的结果完全是他咎由自取。” “那便说说看,他到底如何罪大恶极,竟然让四位大领主出动了三位来对付他。” 伊泽法抬起头来,等待着阿兰提说下去。 “那要从一开始说起。” 阿兰提眸色低沉,思绪回到了过去。“瑟莱提安去世,亚德里恩继位还不到一年,不知是哪个神棍传出了谣言,拿他右耳廓畸形做文章,说这意味着将来他会死于身边人之手——他信了。” “右耳廓畸形?” 伊泽法若有所思。阿兰提见她注意到了,讥讽道:“是啊,你难道没有发现,皇宫中挂着的亚德里恩画像上,他从没有露出过那只右耳吗?” 的确如此。伊泽法微一点头:“后来呢?” “他相信了那些无稽之谈。” 阿兰提敛起笑意,继续说道,“于是在那之后,也不知是被‘预言’影响了,还是暴露了本性。他先后杀死了自己的三位兄长,连他们的妻子与孩子也没有放过。这份残暴很快便得到了报应,他优秀的长子也像他兄弟们的孩子一样,没能活到成年便夭折了。 “不过他本人并不觉得这二者有何关系,反而变本加厉,性格愈发乖张。就在他第二个儿子穆里尔出生后没多久,只是因为毫无根据的猜疑,他便处死了自己的王后,并在次年迎娶了新王后。 “有了前车之鉴,新王后极为谨慎,除了偶尔居住在淑女塔进修学习,她几乎从不与外界打交道,这才得以在亚德里恩的身边安然度过数年,并诞下了阿约娜。 “然而好景不长,几年之后,她有一次与修圣院的男教师多聊了两句,恰好被亚德里恩看到。当晚那名教师便失踪了,而王后也在被囚禁了一个月后被处死。 “最可怜的是年幼的穆里尔和阿约娜……从那时起,亚德里恩每当心情不好,就拿他们出气,还动不动就将他们囚禁起来,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一关就是数天。” 阿兰提说到这里,不由又想起了当年那两人悲惨的境况,眉心也紧皱起来, “穆里尔毕竟是他的皇位继承人,亚德里恩对他还算手下留情,考虑到一些大场合需要他露面,教养学习方面也不能落下,穆里尔被囚禁的时间并不算多,也有机会与外界联系。可阿约娜不一样,谁也不知道那段日子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再后来,亚德里恩几乎疯了。他疑神疑鬼,动不动就杀人。因为穆里尔表现得过于优秀,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儿子要谋害他……更可怕的是,他还怀疑阿约娜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说到这里,阿兰提冷笑了一声,“就因为阿约娜像她的母亲一样不会武艺,也不会魔法。‘不像是法兰家族的后代’,他便认为她是王后与那名教师苟且的罪证。原本便处于水深火热中的阿约娜,在那之后遭遇了更加可怕的对待,她的精神也开始失常,变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而就在那之后不久,那混蛋便把穆里尔和阿约娜彻底囚禁在了一起……你敢相信吗?亚德里恩这个疯子!就因为他认定了他们两人没有血缘关系,为了证明他的第二位王后有罪,证明他的猜疑是正确的,他竟然逼迫自己的一双儿女在一起…… “他该死!” 阿兰提猩红着一双眼睛,显然恨到了极点。 第197章 隐秘 第197章 隐秘 “所以你们杀了他。” 伊泽法平静地看着阿兰提,仿佛他讲述的故事中的主人公与她毫无瓜葛。 阿兰提自嘲地笑笑:“这可是弑君之罪,日后若追究起来,谁也承担不起这个罪过。所以我们都没有动手,最后动手的,是穆里尔。” 他微微昂起头,目光投向了窗外,仿佛在回忆当初的情景, “我和其他几位领主早在暗中投向了穆里尔,亚德里恩突然将他囚禁,打乱了我们的计划。最初我们都以为这次囚禁和之前一样,一段时间后穆里尔就会被放出来,结果没想到,亚德里恩根本没有将他和阿约娜放出来的意思。 “我们不能让事态进一步恶化,于是决定冒一次险——好在一切顺利。行动当晚劳伦斯和扎卡里带兵围了皇宫,我和提休则带人将穆里尔和阿约娜从囚禁他们的地方救了出来。 “我们赶到议事厅时,亚德里恩还在叫嚣要杀光所有人,然而直到那时穆里尔都没有动杀他的念头,只想将他囚禁了事。可千不该万不该,他竟然想对阿约娜下手。 “不知是想杀了她给自己陪葬,还是想抓来做人质威胁我们,可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彻底惹怒了穆里尔。”阿兰提冷笑道,“穆里尔一剑就刺穿了他的心脏——可惜,竟然死得这么痛快,真是便宜了这疯子。” 伊泽法若有所思:“结果到头来,亚德里恩还是死在了身边人的手里。” “像他这样的暴君,人人得而诛之!” 阿兰提咬着牙说道,“阿约娜会被刺激到整个人性情大变,全都是因为他。就连穆里尔也比以前阴郁偏执了许多……我与他们自小相识,他们原本都不是这样的……” 说着,他的神情变得痛苦,一双手紧紧握着,“阿约娜被关起来的那些年,几乎见不到外面的人。作为父亲的亚德里恩只会对她施暴,仆人们又不敢与她交流,她接触到的人中只有穆里尔会对她好。 “刚被救出来时,除了面对自己的哥哥,阿约娜看到谁都害怕……如果你见过她那个样子,就会理解为什么她会那么依赖穆里尔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伊泽法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亚德里恩一死穆里尔便继了位。新皇帝次月迎娶了希尔·玛法瑞安为王后,你也在同一天娶了阿约娜,那之后没多久就传来了希尔王后怀孕的消息,而次年我在皇宫中出生——你们为了让我有一个合理的身份,倒是动了很多心思。” “是你母亲强烈要求生下你的。” 阿兰提也不管此时的伊泽法是否还能理解人类的感情,忍不住说道,“我们本来有很多办法处理掉你,但阿约娜不同意。她认定了你是她与穆里尔的孩子,无论谁劝都不肯放弃你。” “‘她认定’……” 伊泽法原本平静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她抬眼看向阿兰提,“那事实呢?” 阿兰提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原本想拒绝回答,但伊泽法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她不久前的威胁。 “事实就是……”他咬了咬牙,“你根本不是穆里尔的孩子。” 伊泽法冷冷看着他:“说下去。” “没想到这件事还有被提起的一天……” 阿兰提自嘲地说道,“事实上,穆里尔根本没碰过阿约娜——虽然亚德里恩是个疯子,但穆里尔可不是。阿约娜毕竟是他妹妹,他怎么可能对她做那种事?他们被关在一起是真,但穆里尔强硬地违抗了亚德里恩的命令,这也是他一直不肯放他们出来的根本原因。” “如果穆里尔什么都没做,她是如何怀了我,又是为何会有这种误解的?” “因为她当时精神是混乱的。” 阿兰提似乎想起了痛苦的往事,闭了闭眼道,“精神失常让她混淆了很多记忆,虽然后来她通过治疗慢慢恢复了正常,但这些错误的记忆仍然留存了下来——亚德里恩的命令、与穆里尔囚禁在一起,还有不久后查出来的身孕,都让她坚信你就是穆里尔的孩子,她也因此在你身上投入了大量的情感和精力,如果知道了真相,她会不会再度崩溃?我们不知道……” “所以你们决定隐瞒真相,就当作我是他们两人的孩子,好保护她脆弱的神经?” 伊泽法目光冷淡地看着阿兰提,嘴角浮现出一抹意义不明的笑,“这一点我听明白了。但还有一个疑问。既然我不是穆里尔的孩子,那谁是我的父亲?” “不知道。” 阿兰提几乎立刻答道,声音冷得没有温度。伊泽法盯着他坚决的眼神:“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真的不知道。” 阿兰提避开了她的视线,苦笑道,“你无法想象阿约娜经历过什么。一个精神失常的公主,大部分时候被软禁在后宫,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可以保护她的人……她这一生都被亚德里恩毁了,仅有的感情也只给了穆里尔和你——伊泽法,”他重新看向伊泽法,语气恳切而真诚,“不管她都做错了什么,至少她对你的爱是真的。为了让你名正言顺地作为穆里尔的孩子出生,她甚至愿意嫁给我。” “‘甚至’……” 伊泽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饶有兴致地回望着阿兰提,“你说得好像她嫁给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只是不知道,那位来自塔莱茵王室的公主对此作何感想。” “希尔……” 阿兰提想起了那个总是高高兴兴的女孩,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愧疚的神情。 “让我猜猜看。” 伊泽法微微仰头,半眯着眼睛盯着面前的阿兰提道,“她一嫁给穆里尔就被要求假装怀孕,而阿约娜则称病避不见人。等到她生下了我,便把我送到皇宫里,假称是希尔生下的——简单又有效的计策。只是不知道当初你们是用了什么手段逼迫希尔同意的。” “希尔根本没有拒绝。” 想到当时的情景,阿兰提苦笑道,“……穆里尔的确准备了许多手段,甚至打算拿塔莱茵的存亡来威胁,但都没有用上。希尔一听说原委便直接同意了……当然,也不能说没有逼迫。她那么聪明,一想就知道她根本没有别的选择,所以她犹豫都没有犹豫,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条件?” “她胆子真的很大……” 阿兰提回忆起希尔时,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穆里尔那时情绪极不稳定,她却敢直接和他提要求——她要穆里尔支持她在宫中研习侍从学,还要他答应她,等到计划完成之后允许她自由出入皇宫。作为交换,她会配合我们的计划,而且会自觉和穆里尔保持距离。” “他答应了?” “答应了。”阿兰提笑笑,“穆里尔那时候根本不在乎她,也不在乎她想做什么,只要她同意计划,一切不过分的要求他都可以答应。” 正像她承诺的那样,希尔也确实遵守了约定,在需要假装怀孕的日子里,除了配合计划演戏外,她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在穆里尔的面前露面,而是专心待在自己的房间研究侍从学。 她的房间几乎没有华丽的装饰与摆件,而是堆满了侍从学的资料和材料——仿佛是在回报她的配合,穆里尔在为她准备材料上也从没有吝啬过,不管她要什么,他都能为她找到。 只是两人几乎没见过面。 “那他们后来是怎么生下莱莫瑞恩的?” 伊泽法的印象中,希尔和穆里尔之间可不是这么冷淡的关系。 “因为……你出生了。” 阿兰提看着伊泽法,仿佛又看到了她还小的时候,“你一出生就被送到了希尔身边抚养,穆里尔要见你,就不可避免地会见到希尔。而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总是很有活力,又很爱笑,对身边的每个人都温柔又友善。 穆里尔大概是第一次见到那种人吧。 他一开始应该是不习惯的,可一旦习惯了…… “穆里尔变了。他的情绪变得稳定,性格也不再偏激,不仅待在希尔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还关心起了有关她的一切——因为希尔关心平民疾苦,他便减轻了赋税;希尔想让更多平民上学,他便在各地开设学院……” 阿兰提轻声说道,“她真的是位好王后,几乎所有人都喜欢她。他当然也不例外。” “阿约娜可是恨她入骨。” 伊泽法讥讽道。 作为她的亲生母亲,阿约娜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伊泽法将希尔当做母亲。 从伊泽法记事起,阿约娜便不断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谁才是她真正的母亲,并无所不用其极地诋毁希尔的一切。 然而和希尔日夜相对的伊泽法又怎么会分不清是谁在撒谎呢? “在阿约娜看来,是希尔抢走了穆里尔——不仅抢走了他,还抢走了她的孩子……” 阿兰提闭上眼睛,沉声道,“是我做得不够好……希尔帮穆里尔摆脱了过去,而我眼睁睁看着阿约娜陷入执念,一步步走错,却对此无能为力。” “如果你当初杀了我,或许她不会陷得这么深。” “……没错。” 阿兰提猛然睁开眼,死死盯着伊泽法道,“我当初就不应该心软。因为你,阿约娜执着于皇位,铸下大错。就连希尔也因你而死。劳伦斯说你是诅咒之子,果然没错!” “但你已经没有机会杀死我这个诅咒之子了。” 伊泽法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果不想我把阿约娜和卡特琳娜也送去见希尔,接下来的问题你最好也认真回答。” “你还想问什么?” 伊泽法仿佛没有看到阿兰提目光中的怒火:“当年的事我已经大概了解了,但还有一些细节不明。比如,当初阿约娜是怎么遮掩我的性别的?” 她在屋内踱了几步,又停下来看回到阿兰提身上,“其他人或许可以蒙骗过去,但我不相信穆里尔会轻易上当。” “这一点我也不清楚。我是和穆里尔同时发现真相的。” “你也不知道?阿约娜能求助的人只有你,她却没和你透露半分?” 伊泽法似乎不太相信。阿兰提笑笑:“如果是不用瞒着穆里尔的事,她自然会告诉我。但这件事她不能让穆里尔发现。” 伊泽法心中一动,看着阿兰提的目光变了变:“你瞒不住穆里尔。” “没错。” 阿兰提低下了头,一手按在了心脏的位置上,“穆里尔已死,再隐瞒这些也没有意义了——的确,我和穆里尔签了血契。” “难怪他这么信任你。” 伊泽法走回到桌边,侧头看向他,“甚至连最爱的妹妹也交给了你。因为他知道你一定不会背叛他。可没想到,到头来害死他的人正是他的妹妹。” “我也没想到阿约娜能狠下心杀他……” 阿兰提自嘲道,“她会杀我倒是意料之中的事。” 伊泽法无视了他的感慨:“既然你不知道真相,那帮她的就另有其人——阿约娜生我的时候,在场的都有谁?” “阿约娜怀孕期间一直住在皇宫,也是在皇宫生下的你。因为这件事属机密,当时守在外面的人只有我、穆里尔和提休,屋内除了负责接生的助产士与女佣,还有提休的女儿赫蒂。” “提休·波利考斯也在。” 伊泽法缓缓地说道,“他的女儿去做什么?” 阿兰提解释道:“是阿约娜要求的。赫蒂和她差不多大,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也知道她怀孕的真相,所以那天就进去陪产了。” “但我从来没见过她。” 伊泽法抬起头看着阿兰提,“当时的助产士和女佣应该都被灭口了。如果她也是我真实性别的知情人,难道……” “不,她没有死。两年后我有一次路过苏托林地,还去拜访过提休。当时赫蒂也在——那时候提休的身体就已经不太好了,他一直呆在领地,只与外界保持书信联络,而赫蒂要照顾他,所以也没有再来过皇城。” 阿兰提解释道,“提休很喜欢他这个女儿,如果她出了事,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是么……原来从那时起就开始了……” 伊泽法轻声自语道。她大概知道当年是谁在帮阿约娜了——如果是那位弗德夫人,那她的确有的是手段骗过穆里尔等人。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来问道:“你知道弗德夫人是谁吗?” “你是说带来了特卡里的那个弗德夫人?当然。她自称是来自克萨约尔的占星师,因为预言很准,曾在皇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阿约娜很好奇,就把她招进了宫。结果不知她都做了什么,竟深得阿约娜的喜欢。” 阿兰提也感到奇怪,但并没有对此过于纠结,“穆里尔爱屋及乌,也不介意她的国籍,还允许她进宫陪伴阿约娜——不过那位夫人并没有在克拉迪法待太久,和阿约娜见了几面之后,她就回克萨约尔了。 “她再一次来到克拉迪法已经是许多年后的事了,你应该还记得,就是特卡里来的那一年。” 伊泽法当然记得。那一年她十岁,特卡里八岁。阿约娜把他领到她面前,告诉她这是专门为她找的伴读。 “好了。我现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伊泽法拿起了倚在桌边的王权之剑,“当初负责安葬亚德里恩的人是谁?” “是提休·波利考斯。” 果然如此。 伊泽法听到了想要的答案,连一句话都懒得多说,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第198章 统筹 第198章 统筹 因为其中一辆马车被孩子们带走了,尤利娅和法米尔不再坐马车,改为骑马前行。 艾达和凯瑟琳登上了皇帝的马车,坐在莱莫瑞恩的对面——凯瑟琳早就想和莱莫瑞恩同乘一辆马车了,如今讨厌的法米尔也不在,她因梅洛茜之事尘埃落定而低落的心情都好转了许多。艾达则不太适应这种变化——一抬头就能看到莱莫瑞恩,让她总觉得有些尴尬。 好在他们并非无所事事,等忙起来之后,这种尴尬就消失不见了。 从营地前往波利考斯的城堡还有一段距离,莱莫瑞恩等人还在路上时,苏托林地外沿的战斗便已经打响了。这一路上,莱莫瑞恩时不时便能接到密探及各军队斥候发回的报告,他要依据情况做战术应变,随时调整军队的部署。艾达也在研究龙血结界相关的信息,凯瑟琳不好出声打扰,大部分时间马车里都很安静,只能听到翻动纸张和写字的声音。 如果不是马车里还有别人在,艾达可能已经把记忆法石拿出来好好研究一番了,但现在情况不允许,她只能一面假装看着图纸思考,一面悄悄在心中回想此前从神器“回忆”中得到的知识。 “回忆”是魔法类神器,与意志之剑、黑炎剑这类武器类神器不同。 虽然也可以用作武器,但和法杖一样,它主要的用途并不是协助近战格斗,而是为使用者提供魔力和特殊法术效果。 “回忆”的特殊法术效果是归忆领域和记忆混淆。 其中,归忆领域和法米尔释放的时间领域差不多,可以在瞬间影响到范围内的所有目标,强迫他们陷入施法者指定的记忆中——可能是他们一生中最可怕的时刻,也可能是任何处在“回忆”附近的可用记忆,比如某个具体时期的场景记忆。 记忆混淆则只能对单个目标使用,既可以让对方陷入某段自己或他人的记忆,也可以短暂地混淆或删除对方的记忆。施放不同效果的法术,复杂程度也不相同。简单粗暴地移除记忆是施放起来最简单的,这就是为什么艾达当时选择用它对付特里斯坦的缘故。 看起来复杂,但艾达仔细研究过后发现,她真正能使用的能力并没有这么多。 不管什么法术,释放时都要经过两个基本步骤:施法和控制。 施法,需要施法者调动自身的魔力来实现所念的咒语,或者激活已经准备好的法阵——侍从通常会多一个准备法阵或符文的步骤,而法师的念咒则是和施法同步进行的。 控制,则从施法之初便开始了。在使法术生效的过程中,法术的成型和维持都会消耗掉大量魔力,这些魔力来自周围的环境或施法者提供的魔力源——魔晶粉、魔钻、神器等。 记忆魔法与时间魔法不同,它实际上是精神魔法的一个分支。所以除了萨安家族这样天生具有记忆魔法能力的家族外,通常只有秘法师和乐纹师能够掌握使用它的方法。侍从们虽然可以制造记忆法术卷轴或法阵,但由于自身魔力低微,他们往往只能使用个别对触发魔力要求较低的法术。 同样,虽然“回忆”已经替施法者完成了施法和控制所需的大部分工作,但触发法术时“调用自身魔力”的步骤还是需要施法者自己来完成。所以像归忆领域这样复杂的法术,仅掌握低微魔法是使用不了的。艾达能够使用的只有相对简单的记忆混淆。 但这也很厉害了。 无论念咒语,还是准备法阵,施法都是需要时间的。“回忆”却省去了这个时间,让使用者可以瞬发这些法术,就算只能用记忆混淆,这对艾达来说也是极大的助益。 更何况它还提供了充沛的魔力——有了它,艾达就再也不用担心阅读记忆法石用的魔钻会耗光魔力了。 “陛下,已经到了。” 窗外传来了法米尔的声音。此时天刚蒙蒙亮,莱莫瑞恩等人的队伍已经跨越了战区,抵达了波利考斯城堡附近。 “贫民北区转移到苏托林地的居住区就在我们西边,现在已经由我们的人接管了。林地外沿靠近西南侧的苏托守军共计两万余人,已经全部投降——我们检查过了,没有人被污染。想必母神之血较为珍贵,他们没有浪费在成年士兵身上。” 莱莫瑞恩从马车上下来后,法米尔立刻走到他身边汇报起来。 “东部什么情况?” “东部地形不好攻克,守军一万余人仍在负隅顽抗。不过这是昨天的消息,今天最新的消息还没有送到。” “嗯。等今天消息到了,如果还没有攻下来,就让南边待命的八到十团去增援。” “是。”法米尔应过后又道,“还有,前方斥候来报,距此地三公里处发现对方伏兵,初步探查估计人数在千人以上——我们的人行动很谨慎,对方目前还没察觉我们已经发现了埋伏。” “先按兵不动,让人盯着。等这边筹备完成后再处理他们。” 正说着,有士兵匆匆赶来,简单行礼后报告道:“陛下,东南侧有上万敌军来袭,目前守在那里的只有三团的两千人,三团长派人发来急报请求支援。” “让八到十团先去支援三团。” 莱莫瑞恩说着,回头看向了刚刚从马车上走下来的艾达和凯瑟琳,“凯瑟琳,你带两队人跟着一起去。” 凯瑟琳立刻领命。莱莫瑞恩又提醒道:“东南的林地多柯葵,这个时候多已经干枯结种,极易点燃——我让三团提前清理过现场,他们附近没有易燃物且靠近水源,提休军队来的路上则布满了柯葵种,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凯瑟琳愣了一下,立刻答道:“是,我会多带几个火法一起去。” “再带两个雷系法师,让他们用风咒辅助。” “明白。”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凯瑟琳便立刻去法师团调派人手了。 安排完这些,莱莫瑞恩转过身来,看向了一直等在一旁的艾达: “侍从团就在队伍右前方,洛克兹他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你也过去看一下吧。” “好!” 艾达眼前一亮,她就在等他这句话呢。不远处穿着棕黄色短衫的侍从们正忙忙碌碌地搬运着各种材料和工具,其中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还没有准备好,他们要在这里将它完成。 艾达肯定不会错过这么重要的步骤。 看着艾达雀跃的身影赶到了侍从们身边,莱莫瑞恩收回了目光,向法米尔问道: “人抓住了?” “抓住了。正如你所料,孩子们的马车一出发她就跟了上去。不过她既不会隐藏身形,速度和力量也很一般,轻易便被我的人抓住了。” 因为有了军队斥候协助打探军情,法米尔的密探基本上都从前线撤了回来,改派去调查其它事务了。 “人现在在哪?” “暂时关押在营地……” 说到这里,法米尔迟疑了一下,附在莱莫瑞恩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属实?” 莱莫瑞恩看了他一眼。法米尔点了点头。 “那就按你说的处理,先把她关在那儿吧。” “还有一件事。”法米尔继续说道,“今天早上收到了克萨约尔的密信。信上提到,特卡里能够自由出入白塔三楼的房间,他身上很可能有克萨约尔王室的血脉。” “你这么一说……” 莱莫瑞恩微微蹙眉,眼前浮现出特卡里的样子,“他的确和奥莉菲亚有几分相似。” “但真正的洛安伊斯已经找到了,不是他。” “特卡里在克拉迪法皇宫时,洛安伊斯还好好地待在家里,就算奥莉菲亚不知道洛安伊斯的下落,也不会把特卡里误认为他的。”莱莫瑞恩说道,“我记得之前怀疑特卡里背叛了我时,曾让你调查过他……” 法米尔点头道:“是,不过有关他过去的信息非常少,能查到的只有当年他被送来时的情况。艾莉拉当年化名为弗德夫人,往返于克萨约尔与克拉迪法之间,特卡里正是八岁时被她从克萨约尔带来的——按她的说法,他原本是流浪乐奴的后人,父母为强盗所杀,全家就剩下他一个人,后来被她收养。 莱莫瑞恩低声道:“特卡里确实极有歌唱天赋,当时表现出的行为和教养也不像是贵族之后……” “我也记得。他似乎去过很多地方,不仅了解克萨约尔的民风,对克拉迪法贫民区也很熟悉。”法米尔也还记得一些当年的事,点头道,“乐奴原本便没有国籍,大陆废除奴隶制后,他们无家可归,边流浪边卖艺,钱财都在身边带着,也确实容易被强盗盯上。可如果他真的是乐奴后人,又怎么会具有克萨约尔皇室的血脉……” “别忘了,特卡里不是人类。他比那些被艾莉拉污染的傀儡厉害得多,甚至可能比伊泽法还要强。” 莱莫瑞恩想起了收藏室四楼的那场爆炸,“龙血结界都杀不死他,他身上还有别的古怪也很正常——这件事先放一旁,等苏托林地的战事结束之后再另外找机会调查吧。” “好。” 法米尔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然大亮,阳光斜着从林顶照下,在众人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 各处的斥候不停地递来新的报告,但大部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直到日上三竿,清晨的寒气尽散,莱莫瑞恩一直在等的军情终于到了。 “东部拿下来了。” 法米尔一拿到消息便立刻赶到了莱莫瑞恩身边,“敌方一万兵力还剩四千余人,均已投降。我方也有伤亡,目前军队正在原地整顿、救治伤员,恐要等明日才能向北部推进。” “无碍,时间够用。” 莱莫瑞恩听说林地东部已经攻克,终于松了口气,“让尤利娅带人去前面开路——把斥候探到的消息,包括前面有埋伏的事都告诉她。至于带多少人、怎么打,让她自己想。” 第199章 伏击 第199章 伏击 朝阳初升,天色渐明。克拉迪法的皇城法兰迪法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金光之下。 然而和过去的繁华热闹相比,如今的皇城一片萧条之色。在新皇伊泽法·法兰的高压政策下,城中居民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军队的调查官就会杀到自己家来,把一家老小全都关去城北的科洛恩监狱,也许一去就不复返。 亚列德公爵府也如外界一般,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氛围中。虽然伊泽法大部分时间仍然待在皇宫,但每隔几天她就会回一趟公爵府,而每当她回来,这里都会死上几个人。 在公爵府的下人们眼中,她就像死神一样可怕。 不久前,伊泽法刚刚从密道返回公爵府,当她从廊下走出,来到露天的庭院时,她附近的空间忽然扭曲了一下,一个熟悉的人从虚空中走了出来,一看到她就咧开了一张笑脸:“哟,陛下!” “……” 整个皇城敢这样和伊泽法说话的,只有特卡里·弗德。 只要没有被困住,特卡里就能立刻赶到伊泽法的身边。伊泽法虽然已经知道了他有这个能力,但每次特卡里忽然出现在自己身边,她还是很不习惯——好在这种超远距离的传送对人体伤害极大,就算是特卡里也不能连续使用,偶尔用一次,频率也在她可接受的范围内。 “陛下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特卡里笑嘻嘻地走了过来,伊泽法微微蹙眉,瞥了他一眼:“你调查完了?” “东南边没什么可查的了,我就回来了。” 还没靠近,特卡里便察觉到了环绕在伊泽法身周的那股气势与威压,“陛下这些天还好吗?”他似无意般瞟了一眼她的右手——戒阵还处在关闭的位置。 “您好像……已经适应了这个状态。” 伊泽法不置可否:“莱莫瑞恩已经打到了苏托林地,马上就要对上提休·波利考斯了。” “我听说了。他的军队避开了赞迪的监视,就连我也没察觉。” “你也没发现?” 伊泽法短暂地思考了片刻,“他和奥莉菲亚结盟了。” “正是,不愧是陛下,一下子就想到了!” 特卡里用夸张的口吻称赞道。伊泽法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通知卡尔洛夫了?” “当然没有。” 特卡里认真地看着伊泽法,“我查到的所有信息只会告诉您一个人。至于要不要其他人知道,得由您来决定。” “这么说,你也没告诉那位监视者。” “维克托已经回去了。”特卡里轻松道,“这次您做得很好,他对您的怀疑已经打消了大半,母亲那边也暂时蒙混过去了。” “你特地把他叫来盯着我,又让我保持戒阵关闭,就是为了这个?” “母亲很久没见过你了,她有些不放心。” “不放心?”伊泽法冷笑道,“那这次见了我,你那位兄长应该更不放心才对。” 特卡里笑了笑:“不会。只要您表现得和稚子无异,他们就一定会放心。因为稚子对母亲是绝对忠诚的。” 伊泽法抬眼看向特卡里:“但我和他们不一样。为什么?” “因为我违抗了母亲的命令。” 特卡里微笑着,望着伊泽法的目光中闪动着惯常的狂热,“您终将君临天下,而帝王不应当臣服于他人。母亲想控制您,我不会让她如愿的。” 说着,他来到了伊泽法的面前,不由自主地抬起右手抚上她的脸,“稚子的忠诚取决于不间断的母神赐福,直到成年之前,他们每年都要饮下母神之血,来加固母亲对他们的控制。但您应该很清楚,我……” 他忽然向后一撤,整个人矮身落地,目光落在了右臂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样的伤口。 “……从未给您喝过。” 黑色的血从伤口中涌了出来。特卡里随手为自己止了血,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 伊泽法冷冷地望着他:“你是不想给我喝,还是因为我身上有龙血结界,没法给我喝?” “和龙血结界无关。继续饮下母神之血反而能缓解那东西对您的伤害。” 特卡里懒得起身,索性继续蹲着,“但那样一来,即使您保住了个人意识,母亲也可以随时将其剥除,把您变成她言听计从的傀儡——啊……听起来都浑身起鸡皮疙瘩,我可不会让这种可怕的事发生,您应当永远是自由的。” “自由?” 伊泽法自嘲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称得上是自由?” 特卡里仰头望着她,心底的某种欲望再次升起,又被强行压下。 他笑着说道:“母亲还在,您还得再忍忍。” 伊泽法如刀锋般的目光射向了他:“你要杀她?” “嘻……” 特卡里伸直的双手搭在膝上,低着头笑了起来,“杀不死的。她是奥涅约尔斯的化身,是死亡之影,亦是黑暗之母……” “神圣巨龙血匕可以杀了她。” “……的确如此。” 特卡里敛起了笑容,抬起头看向伊泽法,“但我们绝不能让那东西复原——它可以杀了母亲,也可以杀了您。” 说着,他站起身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闲适的笑容,“不过陛下不用忧虑。这件事交给我来做就好。您只要专心对付莱莫瑞恩,别的事都不用操心。” 伊泽法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随后收回了视线。 “刚才我就想问了。” 她看着洒在地上的那几滴黑色的血,“既然你可以违抗死亡之影的命令,她为什么会相信你?” “啊……您在意这个。” 特卡里也看着地上,缓缓道,“这是个秘密。不过告诉您也无妨——母亲可以看到我的思想,在她看来,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握之中,所以对我很放心。” “……你有办法躲过她的窥视?” “没错。” 特卡里漫不经心地笑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她只能看到我想让她看到的东西,只不过要费些力气。” “维克托也可以这样做吗?” 伊泽法说的正是前段时间监视她的那名黑发男子。特卡里在介绍时,说他是母亲的另一位养子。 特卡里摇了摇头:“他做不到。” “你们两个还有不同?”伊泽法若有所思,“我本以为你们是一样的。” “虽然都是母亲的孩子,但维克托……” 特卡里讽刺地笑笑,“是次品。” 他嘲弄道,“不过这个次品对母亲倒是极为忠诚,而且一心想要取代我。如果将来改由他来监视陛下,您再想自由行动可就难了。所以……陛下还是多信任我一些,我在母亲那儿的地位不减,对您对我都有利。” “想让我信任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的真实情况。” 伊泽法盯着特卡里问道,“你不是稚子,也不是成年后才被她选中的追随者。你到底是什么?” 每当她问到这个问题,特卡里总能找各种说辞搪塞过去,从未正面回答过。 “陛下可以不问吗?” 特卡里恳切地望着她的眼睛,伊泽法冷冷地回望着他:“理由?” “因为……” 特卡里低下了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我……不想被你厌恶,伊泽法。” 他没有再用敬语,而是像多年前陪在她身边时那样说道,“知道我是什么,对我们在做的事没有任何影响,但唯独这件事我不想让你知道……所以不要再问了,好吗?” “……” 有那么一瞬间,伊泽法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画面——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年仅八岁的特卡里,也是像这样低着头站在她面前,求她不要再问下去。 没有戒阵的平衡,她的内心早已在死亡之力的影响下变得坚如磐石。但在那个画面一闪而过之后,她的坚决还是受到了些许动摇。 “罢了。” 她回过头去,不再看他,“跟我来,我有件事要问你。还有——莱莫瑞恩和奥莉菲亚结盟的消息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赞迪。” “是,陛下。” …… 苏托林地的深处,三千余名苏托守军埋伏在前往波利考斯城堡必经的要道附近,等待莱莫瑞恩的先头部队到来。 按照之前斥候探到的消息,莱莫瑞恩等人应该早上就到了。然而直到正午时分,林子里还没有一点动静。 难道埋伏被对方发现了? 不少人心里暗暗打鼓。好在斥候还在发回报告,说莱莫瑞恩的主力部队只是在南部扎了营,不知在筹备什么。看起来不像是发现了他们的样子。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又过了两个小时,莱莫瑞恩的前哨部队终于出现了——那是一支不到五百人的队伍,看起来像是来探路的。据斥候报告,他们的主力部队就在后方,也正在向此地靠近,看起来并无异常。 “按兵不动,不要被他们发现。” 伏兵们的目标是后方的大部队,为了不打草惊蛇,于是将这一小股兵力让了过去,打算等后方的主力先头部队进入伏击圈后再动手——事实上,除了此地的几千人,两侧的高地上还埋伏着近一万人。只要莱莫瑞恩的主力部队进入包围圈,高地的伏兵就会从后翼包抄,将其彻底围歼在这里。 不过,等到前哨的几百人被放过去之后,早该踏入包围圈的后方部队却迟迟没有跟上,这种诡异的情况让埋伏中的守军再一次忐忑起来,而更糟糕的是,这一次守军们连斥候的消息也收不到了——不仅仅是派往前方探查的斥候失踪了,就连联络两侧高地盟军的斥候也没了消息。 直到此时,守军将领才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一面派出新的斥候,一面匆忙指挥部队撤退。 可惜,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当埋伏中的几千人准备按计划撤离林中时,他们才发现自己的后路已经被人包抄了。而且堵住他们后路的并非刚刚放过去的几百人,而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近万人的大军。 率领这支大军的人一袭黑甲,持枪立马,一头红发高高束起。 正是怀着满腔复仇怒火的尤利娅·泰勒。 第200章 整顿 第200章 整顿 莱莫瑞恩带着主力部队与尤利娅汇合时,她已经带人将林中的伏兵全歼,东侧高地上的伏兵也尽数被其俘虏。西侧高地两面靠着山壁,另外两面则分别被尤利娅和莱莫瑞恩的军队围了个水泄不通,守在那里的伏兵见势不妙,干脆集体投降了。 “陛下。” 一见到皇帝,尤利娅立刻下马跪地行礼。莱莫瑞恩将她拉起来,对身边的帕恩夸赞道:“大公爵教导得好啊。” 帕恩心里也很得意,但面上谦逊得很:“是陛下慧眼识英。尤利娅极有天赋,是可造之材。” 莱莫瑞恩笑笑,对尤利娅道:“做得好。” “谢陛下夸奖。” 尤利娅面无表情地垂着头,眼中没有丝毫喜悦。 虽然帕恩和凯瑟琳也失去了梅洛茜,但他们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确认真相后受到的冲击也没有那么大。尤利娅则不同。 直到真相揭开前一刻,她都还抱着极大的希望,想要将弟弟妹妹们都救下来。也正因为此,她受到的打击极深,全靠心中一股复仇的执念才强撑着没有倒下去。 莱莫瑞恩很清楚她此时的心境,也担心这种情绪会影响到她的理智和判断力,所以在正式开战前,他为她准备了这场考验,一方面通过实战了解她的指挥水平,一方面也是想看看她有没有仇恨冲昏了头脑。 “刚才你做得很好。提前探查到有埋伏的情况下,若信息详实、环境便利,可以直接对埋伏圈实施精准的远程打击;如果情况太过复杂,对方又没有察觉埋伏已被识破,则可以像刚刚你做的这样,绕路迂回、反向包抄。” “多亏有军中斥候协助,我才能提前探查到两侧高地也有埋伏,做出有效应对。相较之下,对方的斥候却没有发挥出作用,我们在信息上优势占尽,获胜是必然的。” “行军打仗,斥候作用不可小觑,但他们的能力毕竟有限,最终的胜利靠的还是指挥者的判断和决策——你表现得很好。” “老师过奖了。” 虽然帕恩一直在夸,可尤利娅总觉得受之有愧,“这也是我方兵力占优,所以才能轻松碾压东侧高地的伏兵,悄无声息绕到后方。实在称不上是我的功劳。” “你就不要谦虚了。”帕恩笑道,“陛下与我都很满意你的表现。坦白说,以你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悟性真是太不容易了。陛下现在身边能用的将领有限,你早一日担起大任,便能早一日替陛下分忧。要知道,等将来我老了,陛下身边能依仗的就是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了。” “老师……” 等待军队重整队列的间隙,帕恩带着尤利娅复盘刚刚的战斗,越是分析,越觉得她思路清晰,行事果决却不失谨慎,欣赏之情溢于言表。莱莫瑞恩在一旁听着,也觉得她的表现出人意料——仇恨不仅没有夺走她的理智,反而让她更持重冷静了。 短短几个月,当初那个脾气火爆、沉不住气的贫民区少女,在经历了佩格农场手刃叛徒、苏托亚河畔生死一战,又在翡翠平原与吉利雅河附近打了几场硬仗,整个人已经比过去稳重了许多,而如今,失去亲人的打击又将她仅剩的一点锋利与傲气也磨平了。 她深知敌人除了眼前的波利考斯,还有更远的死亡之影。要复仇到最后一刻,就必须沉得住气。 就在皇帝等人讨论刚刚的战事时,同样趁着队伍整顿的间隙,侍从们也在进行最后的任务分配。 艾达手中的计划书已经是修改了多次的版本。为了防止具体的计划泄露,完整的计划只有她和洛克兹持有,其他人收到的都只是各自负责的部分。 此次计划会动用到所有随军侍从,洛克兹负责协调他们行动。艾达则负责另一项重要的任务。 “材料全都准备好了。主阵柱一共十二个,侍从团八个,弗雷亚小姐四个,另外还有备用的五个,每个行动单位各拿一个。大家来分一下。” 负责材料分配的侍从对围在身边的众人说道。 阵柱是一种手掌长,两指宽的四棱水晶柱,它的中心被挖空了数个球体,每个球体内壁上都刻满了符文。根据符文的类型和排布,不同的阵柱有着不同的作用。将其被挖空的部分填满魔晶粉后,再将它放置在法阵的指定位置,与法阵的导魔线相连,阵柱就会被激活。 这是一种常用的快速布阵道具。 侍从团被分为了四支队伍,每支队伍得到了三个阵柱,而艾达则得到了五个。 “灯币五个,每个行动组各一个,由负责人收好。” 灯币是法阵指示盘的俗称,是一种长得像硬币的魔法道具,通常与阵柱是配套制作的,与每个阵柱之间都有联系。每当一枚阵柱被安放在了指定地点并激活,则所有灯币上对应该阵柱的宝石颗粒就会亮起,就像亮灯一样,所以又被称为灯币。 艾达领过了自己的那一枚,将它嵌在了测距眼的手环上方——这里有一个专门留给灯币的卡位,只是这东西通常只有军队才会配备,而且只有队伍的负责人才有机会得到,一般的侍从几乎用不到这个卡位。 “好,按照计划,开始行动后,各组随军队一同推进,确保现场已经被我方控制后再进行阵柱埋设。导魔线铺设的工作也由侍从团负责。” 洛克兹交代道,“弗雷亚小姐负责城堡内的阵柱安放。因为城堡内情况复杂,不适合铺设导魔线,换用引魔符文的方式导魔,符文钉在这里,你收好。” 艾达接过了沉甸甸的袋子——虽然通过计算,此行只要有十二枚符文钉就够了,但为了以防万一,侍从们为她准备了足足三十枚。 她将这些东西都收到了随身的工具包里。打算等过一会儿避开人群时再将它们放进测距眼的随身空间中——那空间里除了记忆法石和龙血,又被塞进了几枚龙血卷轴,现在只剩下一小块位置了,刚好够放下这一小袋符文钉和四个阵柱。 “这一路上大家已经对计划烂熟于心,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只有一句话——计划的成功取决于在座的每一个人,任何时候都应以完成任务为最优先的选择,望诸位谨记于心。” “明白!” 不久之后,军队重整完毕,队伍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路途中,众人虽然也遇到了一些埋伏,但大多不成气候,轻轻松松便被开路的先头部队解决掉了。 为了方便调动人马,帕恩和尤利娅分别领了军令去带侧翼的部队,凯瑟琳要负责法师团的行动,艾达则跟在侍从团中,与洛克兹商议计划的细节。此时还留在莱莫瑞恩身边的,只剩下了法米尔一个人。 林地的树木越来越稀疏,前面应该就是波利考斯城堡的所在地了。 负责探路的斥候将消息传回了队中,斥候长来到莱莫瑞恩身边汇报道:“陛下,林地已经扫荡干净,前方就是波利考斯城堡了。” “城堡内外的守军情况如何?” “城堡内的情况不明,外侧没有发现守军,除了城墙外也没有发现其它防御工事。” 听了斥候长的报告,莱莫瑞恩若有所思:“城堡依山而建,下方有护城河,我记得城外是有围场的,波利考斯曾在这里养了些骑兵。现在是什么情况?” “启禀陛下 ,围场不像林地,地势平坦、遮挡较少,斥候无法靠得太近,只观察到了前方的情况——围场入口大开,场内无人也无马,但马厩与住房都在围场深处的城墙后,我们的人暂时没有探到那里的情况。” “去探。” 莱莫瑞恩说道。斥候长立刻领命,退了下去。 “要不要我去看看?” 莱莫瑞恩和法米尔并排骑着马走在队伍中,说话时将声音压到极低,附近的人几乎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法米尔也没再用敬称。 莱莫瑞恩看向他,不答反问:“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法米尔知道他问的是传承碎片的情况:“还要迟些才能恢复,但不会影响计划。” “那你就不要去。” 虽然夜之子有各种逃脱死亡的方法,但这种优势全靠传承碎片的力量。传承碎片处于休眠状态时,正是夜之子最虚弱的时候。 莱莫瑞恩不会让法米尔在这种时候冒险。而且,他还有件事一直压在心里没说出来。此时队伍已接近城堡,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等进了城堡,艾达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嗯。” 法米尔答得心不在焉,莱莫瑞恩侧过头来盯着他的眼睛:“你给我一句准话。” “我会保护好她。” 法米尔心中微动,也看向莱莫瑞恩,正对上他不满的眼神:“你之前也是这样向我保证的……”莱莫瑞恩蹙眉说道,“还记不记得当初在密室,我和你说过什么?” “……” 法米尔立刻明白了,“……记得。” “我说的什么?” “你说……你的事还轮不到我自作主张。” 法米尔低声说道——那是他第一次对艾达动杀心。莱莫瑞恩这时候旧事重提,必然是察觉到了什么,“你这样问,是发现了?” “是。我发现你在犹豫。” 莱莫瑞恩回过头来看向前方,“在杀她和留着她之间犹豫。” 第201章 污染 第201章 污染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我杀特里斯坦,你把艾达一个人留在原地过来帮我的时候。” 莱莫瑞恩答道,“你不该来,却来了。” 法米尔没有说话。 “追击特里斯坦,你破天荒地把人跟丢了,还阻止我寻找矿井入口” 莱莫瑞恩叹道,“的确……你没有直接对她出手,只是每当她落入危险时,你都会犹豫救还是不救——法米尔,我以为你早就放弃那个念头了。” 虽然生气,但莱莫瑞恩对着法米尔又发不起火来,只是沉声道,“霍艾罗德的任务、我的命令,还有我与奥莉菲亚的盟约,但凡考虑一下这些,你也不该犹豫。” 法米尔还是没有开口。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你猜得都没错。” 法米尔垂着眼说道。见他这样,莱莫瑞恩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我明白,攻占城堡的计划需要她执行,必须保证她的安全。” 法米尔是艾达此行唯一的安全保障,莱莫瑞恩不会容许他对此有任何动摇,这一点法米尔也很清楚,“此行我会保护好她,让计划顺利进行……” “那计划结束之后呢?” 莱莫瑞恩立刻反问道,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沉默不语的法米尔,“你是要逼我用血契命令你?” 法米尔也迎着他的目光反问:“你用了血契,我就再不能对她动手,若将来她要杀你呢?” 她不会。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莱莫瑞恩却没有说出口。似乎知道他想了什么,法米尔挤出一丝笑:“我还以为你终于有了不用血契也能无条件信任的人……” “法米尔!” “……我知道了。” 法米尔深深地叹了口气——当初没有动手,就该料到会有今天。 “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我答应你会保护好她。” 和之前的随口应承都不一样,这一次法米尔动用了血契的力量——他是认真的。 有了这份承诺,莱莫瑞恩总算放了心,但他还是忍不住说道:“你应该知道,换了其他人这样做会是什么下场。” “……我知道。” “那就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不多时,队伍开出了苏托林地的边缘,来到了波利考斯城堡附近。 前方是一大片围场,四下遍布杂乱的野生植物,看起来已有一段时间无人打理。围场中的植物相对低矮,人在高处还能看出场内原本的模样。就在围场深处的城墙后立着几座建筑,再往远处走一些,就是波利考斯城堡。 “陛下!” 莱莫瑞恩正眺望着城堡高处,斥候长再次赶来,在马前行了一礼。 “查清楚了吗?”莱莫瑞恩认出他就是之前被派去查探围场情况的人。 “回禀陛下,派去前方的斥候全都没了音讯,恐怕……都遇害了。” “什么也没查到吗?” “有。得以返回复命的斥候中走得最远的人提到,围场深处的城墙上有一处缺口,宽度可供两辆马车并排进出。前方斥候失踪时曾发出警报,同时城墙内有黑影闪过,看起来像是骑士,外围人员也确实听到城墙内有马鸣和马蹄声。” “骑士?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莱莫瑞恩让斥候长离开,又策马向前走了几步,远眺片刻后转身对法米尔道,“城墙坚固,就算没有人干扰,想要打破它也要用去几天时日,而我们没时间耽误。波利考斯特意留下一道缺口,倒是省了不少事。” “但那肯定是陷阱……” “的确。” 莱莫瑞恩望着远处的城墙继续说道,“让十团去查看其它段落的城墙情况。剩下的人都跟我来。我们去会会波利考斯的陷阱。” 停滞的队伍再次移动起来,众人很快便来到了围场内。然而就在这时,地面忽然微微震动起来,从围场深处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远远望去,围场尽头烟尘四起,一队身着黑甲的骑兵正驾马赶来。 “只有一队人?” 莱莫瑞恩大概扫了一眼人数,而这时法米尔已看清了对方队伍的配置:“不仅有骑兵,队伍里还有我们的斥候。” “你是说刚刚失踪的那些斥候?” 两人正交谈着,那名斥候长又得了新的消息,匆忙赶到了莱莫瑞恩身边: “陛下,失踪的斥候全都在前方的队伍中,我的人接到他们用手势传回的消息,说这批骑兵是来投降的,让我们不要攻击。” “投降?” 看着已经进入弓箭手射程内的骑兵们,莱莫瑞恩冷笑一声,直接下令道,“让弓箭手放箭,全杀了。” 早在骑兵一出现便进入备射状态的弓箭手们立刻松开了弓弦,第一轮箭矢还在半空中,趁着刚攻击完的前排弓箭手后撤补箭,已经搭好弓的后排弓箭手立刻上前补位,又射出第二轮箭矢。 斥候长在莱莫瑞恩下令瞬间便猛地抬头看向前方——他明白这些人的命在皇帝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但眼睁睁看着同僚死于自己人之手,他心中还是微微一颤。 箭矢准确地落在了骑兵们身上,原本一路奔来的队伍顿时人仰马翻,腾起一片混乱的烟尘。 “陛下……是否派人上前检查?” 莱莫瑞恩策马上前,冷眼看着前方的景象,对请示命令的斥候长道:“谁也别动,先等等看。” 烟尘散去,只见不远处人和马匹倒成一片,就算有几个人还能勉强站起来的,身上也插满了箭矢,只跌跌撞撞走了几步,便又倒了下去,显然是活不成了。 “陛下……” 法米尔跟了上来,低声请示道,“要不要我去……” “你也别去。” 莱莫瑞恩沉声道。 仿佛在印证他的谨慎没有错,莱莫瑞恩话音刚落,那一片倒着的马匹和人中忽然发出了几声闷响,紧接着,闷响变成了响亮的爆炸声,一些黑色的液体被炸开到了空中,变成了像雾一样的东西落回到地面,覆盖在了倒地的尸体上。 原本已一动不动的尸体又鼓动起来,一个接一个地以诡异的姿势坐了起来。 看到这些躯体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和痉挛,四周传来了士兵们惊骇的吸气声,莱莫瑞恩立刻下令:“全军备战,再让卡……” 他想说卡特琳娜,但想起她并不在这里,于是改口道,“让弓箭手团的团长过来。” “是。” 斥候长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刚刚皇帝没有将这些人杀死在远处,而是让他们进入了阵地,此时被那黑雾笼罩的就不止是那堆尸体了。 那些重新爬起来的尸体看起来十分痛苦,它们有的抱着头,有的昂首向天,用手扒着自己的脖子,从喉咙中发出不似人声的悲鸣。黑色的雾气腾起又落下,很快便有承受不住死亡之血的弱者发生了异变。 它们的躯体开始膨胀,盔甲和衣物很快被撑破,肌肉开始像虬成一团的瘤子一样疾速生长,一旦变得过大便会爆裂开来,在空中腾起一小团黑色的烟雾,像菌类爆出孢子一样。 不多时,一些承受不住这种异变的人整个儿爆开了,变成一滩黑色的血肉瘫在原地,就像艾达在矿洞中见到的那些一样。也有一些坚持到了异变完成的,最终变成了三米多高的怪物。 “是魔傀。” 法米尔轻声道。周围的士兵们脸色铁青,显然也已经明白了这是什么。 莱莫瑞恩并没有将伊泽法是死亡之影傀儡的事宣扬出去,但也没有刻意保密。克拉迪法民众和伊泽法的士兵在篡位者的刻意蒙蔽下始终不明真相,可莱莫瑞恩手下的士兵却早已通过这几个月来的交手意识到了他们的敌人与死亡之影有关。 只是知道归知道,毕竟不如亲见更具冲击力。如今看到活生生的人类在眼前变异成死亡之影的傀儡,他们才真切地意识到了对方是多么可怕的敌人。 “你刚才就猜到了?”法米尔问道。 莱莫瑞恩笑笑:“一队骑兵,要投降早就跑出来了。特地等到我们进了围场才出现,摆明了在告诉我这是个陷阱。” 说着,他盯着那些摇摇晃晃变异中的魔傀,似乎想要从中找到些什么。 帕恩手下的弓箭手军官恰好在这时赶到了。他紧张地看了一眼前方的战场,向莱莫瑞恩行礼道:“陛下,您找我。” “嗯。” 莱莫瑞恩暂时收回了目光,看了一眼那名提着弓的中年汉子,“奥尔松团长,你视力好,能看清前方有多少魔傀吗?” 弓箭手闻言远眺片刻,答道:“回禀陛下,对方一共骑兵二十人,被抓的我方斥候三人,除去转化失败者,最终成型的魔傀一共八个,但远处似乎还有三个没有发生异变的……” “没有异变……” 莱莫瑞恩看了他一眼,“都是什么打扮?” “一个黑甲骑士,两个斥候。” “一对二吗……” 莱莫瑞恩极淡地笑了笑,“你看,法米尔……我早就说过,提休的人都是些废物。” 黑甲骑士是提休私兵中最强的,可二十个骑士只有一个保住了自己的意识。帕恩的斥候不过三人,却有两人坚持了下来。 虽然就算坚持了下来,他们也已经是死人了。 “传令给大公爵,让他带人把那几个大家伙引开——魔傀坚持不了多久就会自己死亡,不要浪费龙血对付它们。” “是。” 消息立刻传到了帕恩处,很快从军阵中冲出两支骑兵队,将摇摇晃晃走来的魔傀们拦在了阵前。有人骑在马背上向其中一只魔傀射出一箭,被激怒的魔傀立刻冲着他跑了过去。 骑兵们就这样将所有的魔傀带离了大部队,将它们逐渐引向了围场东部的空地。 魔傀们被引走后,那三名立在原地的被污染者的身影便清晰了许多。 刚刚经历了死亡的恐惧,又体验过被死亡之血复生的折磨,他们虽保留了个人意识,但还没有从刚刚的一连串事件中回过神来,只是呆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看着他们,莱莫瑞恩命令道:“让斥候想办法弄清楚那三个被污染者身上的死亡印记位置。” 察觉到了法米尔的迟疑,莱莫瑞恩看了他一眼:“有困难?” “还是让我去吧。”法米尔低声道,“污染者有三人,我怕斥候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这样说,倒让莱莫瑞恩迟疑了——在传承碎片恢复正常前,他不希望法米尔冒任何风险。 不过情况也由不得他们继续犹豫,就在两人交谈时,三名污染者中的一人突然开始行动了。 第202章 尽责 第202章 尽责 灰蓝中夹杂着耀眼的白光,翻滚的乌云泛出金属般的光泽,天色阴沉得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忆停留在踏入城墙缺口的瞬间,只记得眼前闪过一道血光,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便是现在这样,眼前尽是黯淡的画面——灰暗的天空、黑色的粘稠的大地、可怖的尸体、巨大的怪物,还有前方黑压压的军队。 身体仿佛被打碎又拼接起来一样,有一种异样的僵硬感。 刚刚……是被杀死了吧? 被藏在城墙后的那些家伙…… 那现在站在这里的又是谁?还是我吗? 充斥在身体里的这股力量,陌生又熟悉……这就是死亡的力量。 所以,我是被死亡之力复活了,和身边这两人一样—— 我现在是……被污染者。 …… 头脑中的混乱渐渐散去,眼前的世界逐渐清明。 就在战况一触即发之际,三名被污染者中的一名斥候突然动了起来。 莱莫瑞恩身边的士兵立刻做出了应战姿态,然而几秒后,众人忽然发现他攻击的目标并不是己方,而是站在他前方的骑士。 毫无防备的骑士被斥候手中的短刀刺中了心脏,一股黑血猛然喷出——但这并没有对被死亡之力改造的他造成太大伤害。黑色的雾气腾起,骑士低吼一声,手中的长剑朝着斥候反击而去。 而这时另一名斥候也终于醒了过来,反身加入了战斗。同样,他也像前一名斥候一样,向那名黑甲的骑士发起了攻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原本打算迎敌的士兵们都愣住了。莱莫瑞恩默默抬起手,让军队先按兵不动—— “所有人都看着。”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命令道,“看看帝国的军人是怎样履行自己职责的。”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静中却显得异常响亮。 就算被污染,斥候们仍保留着记忆与意识,记得自己的身份与使命。即使已经死去,他们仍打算用尽最后的力量,完成未尽的职责。 骑士身上的黑甲在战斗中被剥去,贴身的里衣也被撕开。斥候们知道凭他们杀不死他,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找到死亡印记的位置。 “陛下,骑士的死亡印记似乎在胸口正中央。” 奥尔松已经瞧见了那枚漆黑的印记位置,“但斥候们的印记位置不详……” “不急。” 莱莫瑞恩望着前方——就在此时,三人中的一名斥候突然向旁一跃退出战圈,朝着大军的方向做出了数个手势。军队前方的斥候立刻回应了他,并将其传出的信息转给了后方。 没一会儿,便有人穿过人群朝着皇帝所在的位置赶了过来。 “陛下,斥候长带来了消息。” 法米尔向旁边让了一步,将匆匆赶来的斥候长请到了莱莫瑞恩面前。 莱莫瑞恩已经下了马,不等斥候长行礼,便一把托住了他:“怎样,他说了什么?” “回禀陛下。传回的是三人身上死亡印记的位置——骑士在胸前正中,彼得……就是那名高个子斥候,位置在右肩,剩下那名斥候的印记在左侧上臂处。” “做得好。” 莱莫瑞恩按了按斥候长的肩,转身对一旁的奥尔松,“记住他刚刚说的位置了吗?” “记住了。” “好。” 莱莫瑞恩掏出一枚金色的卷轴递给了他,“将这枚附魔卷轴用到弓上,接下来的三箭可以破坏死亡印记——前提是必须射中印记。” 奥尔松神情一凛,立刻将卷轴接到了手里,又扭头朝前方的战圈看去。 斥候不像刺客那样精于战斗,尤其不擅长正面作战,虽然人数占优,却无法碾压,双方的战斗也显得格外激烈。弓箭手想在这种情况下命中他们身上的某个部位几乎不可能。 莱莫瑞恩看了奥尔松一眼,低头在斥候长耳边嘱咐了几句,后者立刻领命退了下去。 目送斥候长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后,他这才直起身来,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前方。 “把卷轴用了吧。你的第一个目标是那名骑士。” 他对奥尔松道。弓箭手满腹心思都放在了远处战斗中的三人身上,眉头紧皱道:“陛下,就目前这样的情况,想要命中恐怕有些困难……” “……” 虽然早知道他的顾虑,可听他这样说,莱莫瑞恩不免又想起了卡特琳娜——无论环境多么恶劣,她总有办法将箭矢射中预定的靶心,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她,肯定不会有任何犹豫。 不过奥尔松毕竟只是地方军队的分团团长,倒也不用对他要求过高。 “没关系。你做好准备就行。” 皇帝都这样说了,奥尔松虽然忐忑,却也只好领命。他将龙血结界的附魔卷轴印上了手中的弓,同时从身后的箭袋中捻出一支箭,搭在了弓弦上——金色的流光在箭矢上蜿蜒而过,锋利的箭头指向了战斗中的三人。 此时,军阵前部的斥候已经接到了命令,他快步走到阵前,向战斗中的两人发出了信号。 早就在等这一刻的两名斥候立刻做出了反应,他们互相配合,一前一后同时发动了攻击,将骑士牢牢固定在原地,使他印有死亡印记的胸口朝向了军阵的方向。 “就是现在,攻击。” 莱莫瑞恩话音才落,奥尔松已锁定了目标,金色的箭矢发出一声嗡鸣,直冲着骑士的胸膛而去。 察觉到死亡将近,骑士想要挣脱两名斥候的控制,可不管他用了多大的力气,又用手中的剑砍杀了多少次,那两人始终牢牢锁着他的关节,丝毫没有放松。 箭矢穿胸而过,金色的龙血结界与死亡印记撞在一处,发生了剧烈的反应。骑士痛苦地怒吼起来,斥候们再也支撑不住,各自向两旁跃去,留他一个人在原地痛苦地挣扎。 与特里斯坦一样,被龙血结界毁去了死亡印记的骑士并没有被折磨太久,很快便倒在地上化为了尸体。 “下一箭可以准备了。” 莱莫瑞恩的声音响起,奥尔松这才回过神来,抬起手,缓缓地从箭袋中又抽出一支新的羽箭,搭在了弓弦上。 确定骑士已经死亡后,处在尸山血海中的两名斥候对视一眼,不知互相说了什么,两人都笑了,站姿也变得轻松了起来。 其中一名斥候先转过身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他熟练地解开肩甲,又扒开了肩上的衣袖,露出肩膀上那枚黑色的印记。然后,他遥遥地望向了在军阵上方飘扬着的军团旗帜,朝着它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从那么远的地方望向军阵,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并不能看到每个人的动作。可散布在军阵各处的斥候们仍然一个接一个地抬起了手,用军礼向昔日的同僚回以敬意。 然后是士兵们、军官们。 原本寂静无声的军阵中忽然响起了成片的盔甲碰撞声和皮革摩擦声,像是夏日突如其来的暴雨落在屋檐上,错落嘈杂的声音回荡在围场上空,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位于军阵后方的侍从们忽然听到这巨大的动静,也一个个站起身来,望向了前方——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中却似有所感,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四周变得比刚才还要安静,只听得到风吹过围场、树叶沙沙摇动的声音,还有每个人的呼吸声。 弓箭手的弓仍是稳的,闪着金光的箭头也在精密计算后指在比目标略高的位置,保证落下时刚好可以击中那枚邪恶的印记。 但在射出这一箭前,望着那个敬着军礼的身影,奥尔松迟疑了。 “……” 莱莫瑞恩平静地看着前方,淡淡说道,“送他走吧。” 捻着箭尾的手指应声而松,弓弦发出一声嗡鸣。 金色的箭矢在阴沉的天空中划过一道亮色的弧光,准确地穿过了斥候的肩,击碎了印在那上面的死亡印记。 龙血结界开始净化被污染者的身体,久违的痛楚从伤口处蔓延向心脏,眼前的视线和思维一同变得模糊…… 布料被撕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中响起,遮掩了同伴濒死的挣扎,另一名斥候将被扯断的袖子和护腕一起丢在了地上,露出了手臂上黑色的印记。 这一次奥尔松没有再犹豫。 他抬手取箭、搭弓射击、一气呵成。仿佛再多犹豫一秒就会失去射出这一箭的勇气一样。 第三枚金色的箭矢如约而至,金光闪烁的龙血结界下,黑色的雾气开始蒸腾,正如被污染者临终的痛苦一般,先是激烈,继而平静。 与此同时,从遥远的东部也传来了几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如曲终的鼓音,为这场战斗划上了一道休止符。 “陛下,八只魔傀已尽数死亡,大公爵的人也已归队,没有人员伤亡。” “知道了。” 莱莫瑞恩走到战马旁一跃而上,下令道,“斥候去前面探路,七团出两队人跟上,法师团也去一队人,给我把城墙缺口处清理干净。另外,侍从留两队打扫战场,将牺牲者的遗体净化后带回后方——” 他顿了顿又道,“这几位斥候记功,入英烈碑。” 名字被刻上英烈碑的牺牲者,会有一整套成型的后事安排与抚恤待遇,无需再安排其它。 “八至十团留在围场警戒,其他人按计划列队,准备……向城堡进发。” 第203章 计划 第203章 计划 和预想中不同,城墙后方既没有埋伏,也没有陷阱。不仅如此,波利考斯甚至没有吊起城堡大门,城堡附近也不见守城士兵的踪影。 不过,有了城墙缺口处遭袭的前车之鉴,敞开的城堡大门在众人眼中与陷阱无异,军队谨慎地停在了相对安全的位置,没有贸然前进。 “陛下,城堡外围已经巡视过了,确定没有敌人。要不要派人去城堡内?” “不必。去了也是送死。” 莱莫瑞恩抬头看了一眼城堡——在这样昏暗的天色下,目之所及却没有一处亮着的窗口,整座城堡笼罩在一片漆黑中,寂静无声、死气沉沉。 “既然外围无人,让侍从团准备一下开始行动。” 他收回了目光,对身边的法米尔说道,“顺便把等一下要进城堡的人都喊来。” “是。” 法米尔领命离开,不多时凯瑟琳便匆匆赶到,随后尤利娅和帕恩也到了,艾达则因为跟着侍从团待在后方,稍晚一些才跟着法米尔一起赶了过来。 “陛下,我派去南部的密探回来了。” 法米尔在路上接到了后方密探的消息,返回后先捡着重点汇报起来,“赞迪已经得知了我们在苏托的消息,原本想率军跨越苏托河,但被奥莉菲亚公主的军队拦住了——克萨约尔派去了主力部队,由坎亚德将军亲自指挥,赞迪一时半会儿过不了河。” “嗯。”莱莫瑞恩朝着南方看了一眼,“他不是坎亚德的对手,但我们也不能完全依赖克萨约尔人。趁后方暂时安全,我们最好速战速决。” “不过陛下,”帕恩担忧道,“克萨约尔主力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位置,对方会不会因此猜到我们与奥莉菲亚之间的盟约?” “无妨。” 莱莫瑞恩心知这件事瞒不过伊泽法,也没打算瞒他们太久,“我们已经避开赞迪抵达了这里,就算盟约之事被察觉,他们也无计可施。” 最担心秘密泄露的是背着卡尔洛夫暗中行动的奥莉菲亚,而不是早已在明面上和伊泽法撕破脸的莱莫瑞恩。就算奥莉菲亚最终失败了,这场混乱也会搅得克萨约尔国内不得安宁,到时卡尔洛夫不见得还有精力应付克拉迪法的敌人——无论情况如何,莱莫瑞恩受到的影响都不大,如履薄冰的始终只有奥莉菲亚而已。 “目前来看,后方暂时无忧,城堡外由各团长留守即可。” 莱莫瑞恩对身边的几人说道,“接下来你们几位得冒险与我一同进入城堡,按照先前的计划,我们六人将分为三组,分别完成不同的任务。”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些龙血结界附魔卷轴,将它们递给了在场的几人,“艾达在路上做了这些卷轴,你们应该已经知道它的效果了。每人携带两枚,一旦遇到被污染者,就用这个对付他们——这次制造阵柱用去了大半的龙血,制造这些卷轴又用去了一些,眼下我们手里的龙血已经所剩无几,请诸位一定要谨慎使用。” 众人将卷轴妥善收好后,便听莱莫瑞恩接着说道:“一旦周围出现死亡之影的仆从,沾有龙血的卷轴便会发烫,以示警戒。你们可以以此来判断是否有敌人靠近。另外要小心对方持有的‘母神之血’。虽然波利考斯把污染点设在了东边的矿洞里,但从刚才的骑兵陷阱来看,城堡里也有污染源存在。” “我做了些防护卷轴,可以防毒气毒雾,”艾达忽然说道,“‘母神之血’说到底也是液体,防护罩可以将它挡住。”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背包里掏出了许多小小的蓝色卷轴,“这东西不需要用到龙血,我就尽可能多做了一些。” “嗯,那每人都带一些吧。” 莱莫瑞恩想了想问道,“我记得这东西的效果持续时间是一小时左右?” “这是我强化过的,正常情况下可以持续两小时。但在有害环境下只能撑最多十分钟。如果效果变弱了,记得及时补充——安全第一。” 艾达一边说着,一边将卷轴全都分了下去,同时自己也留了几枚应急。 “好了,出发之前我再确认一次诸位的行动目标。” 莱莫瑞恩看着众人说道,“等一会儿凯瑟琳和我一起行动,我们的目标是占领城堡的核心区域。一团一营的人会和我们一起进入城堡,沿着城堡内的主路前进,并调查沿途任何可疑的情况。”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城堡内部地图——这东西在城堡建成之初便被皇室暗中保存了下来,此时正好派上用场,“按照这张图上的区域规划,我们每推进一段距离,二团和三团的人就会跟上并将该区域占领——凯瑟琳,你现在就去带上一营的人,在城堡门前等我。” “是。” 凯瑟琳终于有机会和莱莫瑞恩一起行动了,心里一直很高兴,听到皇帝的命令也没多想,应了一声便转身传信去了。 “然后是大公爵与尤利娅。” 莱莫瑞恩指着地图上的某个地点对剩下的几人说道,“你们的目标是尽快抵达这个位置。这里有一道机关,按照我之前提到的方法激活它,通往城堡地下区域的门就会打开。然后艾达和法米尔,你们需要通过这道门进入地下区域,将阵柱放置在指定位置。” 众人已经将前期的流程捋过很多次,对此并无异议。 “一团二营的人会跟着大公爵一起行动。我这里还有两枚灯币,我留一个,大公爵带一个。一旦看到中环的三个灯中亮起一盏,就意味着艾达他们已经成功安放了一枚阵柱,这时不必再守着机关,大公爵可与尤利娅一起沿着……这条路,与我和凯瑟琳汇合。我们会一直向前直到这里,将附近的敌人清扫干净。等待艾达和法米尔赶来放置最后一枚阵柱。” “波利考斯在这儿吗?” 问话的是尤利娅,她最关心的是此行能否为弟弟妹妹报仇。 “除非他此时已经逃离了城堡。否则只要我们抵达这里,他一定会出现。” 莱莫瑞恩说道,“这个位置是城堡的魔力场中心,在这里可以通过法术观测到整个城堡的情况,就算他不出现,我们也可以想办法找到他。” “那就好。” 尤利娅表示明白。 “还有……” 莱莫瑞恩看向站在一旁的艾达,语气下意识地温和了许多,“艾达,你的任务要暗中进行,不能让波利考斯太早注意到,所以这次只有法米尔跟你一起去,他会想办法隐藏你们的行迹并保护你。” “嗯。”艾达点了点头,对一旁的法米尔歉意道,“这次又要麻烦学长了。” 法米尔冲她笑笑,没有说话。 “如果陛下没有别的安排,我便和尤利娅先行一步了。” 帕恩等人还要调派士兵,确实要提前准备。在得到莱莫瑞恩的准许后,他与尤利娅一同退了下去。 “艾达,还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和你说。” “怎么?” “是有关城堡地下区藏品的事。” 莱莫瑞恩解释道,“波利考斯在地下存放了许多有年头的东西,我怀疑这里面有一些和艾莉拉有关。需要你顺便调查一下——” 说着,他将一个指甲盖大小、一头拴着链子的透明小瓶递给了艾达,“这是分别滴了母神之血和特卡里血液的寻迹瓶,虽然不知道母神之血是否和艾莉拉有关,但肯定和死亡之影势力脱不了干系,有了这个,你可以在那里找到和她及特卡里有关的东西。” 寻迹瓶是密探们常用的追踪工具,艾达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要怎么用?” 她看到瓶口塞着刻满了细密符文的瓶塞,瓶子内部被分为了三个空间,其中一个空着,另外两个则各盛有一滴黑色的血珠,二者看起来十分相像。 法米尔对这东西很熟悉,便主动解释起来:“瓶里放上与调查目标有关的物品后,激活瓶口的符文环,就可以开始使用了——当它靠近目标活动过的区域或与目标有关的东西时,瓶内放有该目标物品的区域会发光。 “放入物与目标接触时间越久效果越好,比如血。只是除了追踪受伤逃走的人,我们一般很难得到目标的血。有时只能退而求其次,使用对方的随身物品进行搜查。” 艾达想了想问道:“我分不太清这两滴血分别是谁的,这样没关系吗?” “这两者都和死亡之影有关,没必要分那么清楚。” 莱莫瑞恩接过话道,“其实这次选择让你去,还有另一个原因——这里的侍从中只有你拥有记忆再现的能力。” “啊……” 艾达明白了,“你是想让我试试在这些物品上找到与艾莉拉有关的回忆?” “嗯。就算没有也没关系,只是恰好有这个机会,想让你试试看。” 莱莫瑞恩并不想给她太多压力,“你的主要任务仍然是放置阵柱,还有……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嗯,我会的。” 艾达将那枚小小的寻迹瓶戴在了脖子上,好奇问道,“这里面滴过死亡之影的血了,以后还能再用吗?” “寻迹瓶是一次性的。通常用完就销毁了。” 法米尔告诉她,“当然,如果里面的物品比较珍贵,也可能会长期留着使用。” “也就是说,等这次行动结束了,这个瓶子仍然可以用于追踪死亡之影的行迹?” “是的。你可以留着它。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恰好这时远处传来了二营准备就绪的号声, “好了,该准备的都准备完了,我们分头行动吧——法米尔,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法米尔垂首行礼:“定不负陛下所托。” 第204章 旧人 第204章 旧人 未免夜长梦多,莱莫瑞恩等人筹备好一切之后,便按照计划先后进入了城堡。 最先进去的是莱莫瑞恩和凯瑟琳一行,他们点着魔法灯快速通过了门口的大厅,从阶梯登上二楼,朝着城堡深处赶去。二团的士兵紧随其后进入城堡,将大厅一层搜查了一遍,确定这里没有敌人后,便在每个房间和回廊都安排了人手,彻底将这些地方占领了下来。 尤利娅和帕恩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们从一层大厅西侧的长廊向内而行,要走过好几个类似的大厅和走廊才能抵达放有机关的房间。 艾达和法米尔是三组人中最后一组进入城堡的。为了避免被城堡内的敌人察觉,法米尔使用了匿行者特有的能力,将两人的身影连同声音一起隐藏了起来——这种能力比侍从的隐匿梭卷强得多,隐匿梭卷只能隐藏声音和气息,法米尔则可以直接将两人的身体都变得透明。 在这样的状态下,这两人混在了三团士兵的队伍中进入了城堡,并沿着东侧的走廊向内走去——他们要去的地下区域入口恰好在东侧走廊的尽头,与机关房一左一右,互相对称。 就在两人沿着东侧走廊,在黑暗中缓步向前时,最先进入城堡的莱莫瑞恩和凯瑟琳已经在中路遇上了第一个敌人。 一行人刚刚抵达二楼第一间大厅,准备从这里继续向前时,从大厅侧面的房间里传来了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这声音转瞬即逝,但众人都听到了。 “陛下……” 莱莫瑞恩抬手挡住了想要上前查看的凯瑟琳,目光投向了那扇半掩的房门——门内黑漆漆一片,但刚才的脚步声又确实是从那里传来的。 四周一片寂静,士兵们全都屏住了呼吸,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门后又传来了一声女人的轻笑。 “什么人装神弄鬼!” 凯瑟琳再也忍不住了,法杖顶端燃起一道赤红的火焰,直奔虚掩的房门而去,火光照亮了门后的黑暗,也照亮了一张苍白的笑脸。 一团黑色的雾气吞噬了那道火焰,紧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昏暗的灯光中,一名衣着华丽的年轻女性从里面迈步而出——漆黑的头发被盘成高耸的旧式宫廷发髻,白皙的脖子上挂着复古的项链,手里拿着镶有珍珠的折扇。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挂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莱莫瑞恩?幸会。” 女人高傲的语调中带着一丝不屑,仿佛此时昂首站在厅前的她才是女王,而她对面的皇帝不过是个前来觐见的仆从而已。 凯瑟琳怒气冲冲地用法杖指着她,呵斥道:“你是什么东西?敢直呼陛下的名讳!” “啧啧……这又是什么没教养的东西,敢这样和我讲话。” 折扇被展开,挡住了女人的半张脸,她眯着一双眼向下斜看着凯瑟琳,好像在看蟑螂或是老鼠,“瞧这粗鄙的仪态和乱糟糟的红头发,一看就是从耶萨乡下来的土包子。你父母是怎么教育你的?到别人家做客就是这样的态度?” “你——” 凯瑟琳气坏了,莱莫瑞恩再一次拦住了她,目光落在那名女人的脸上。 “赫蒂·波利考斯。真没想到……” 他认出了对方正是波利考斯最疼爱的独生女,“你应该已经四十多岁了,看上去却还是这么年轻。” “呵……那是自然。年龄对我来说只是个数字罢了。” 赫蒂轻笑道,“不管再过多少年,我仍会保持美貌与青春。而你身边那个女人就不一样了,她很快就会变成一摊腐烂的肉,被我扔在院子里喂狗。” “你这个恶心的老女人,你才是腐烂的肉,死亡之影的走狗!” 凯瑟琳气坏了,握着法杖的手上都暴起了青筋。 赫蒂嘲讽地笑道:“我早就听说利莫尔家的女人粗鲁得很,长得也一个比一个难看。没想到你不仅遗憾地继承了家族的缺点,连眼神也不太好。” 说着,她将扇子一挥,四周的灯全都被点亮了。 “好好看看什么才是永恒的青春与美貌,你这个愚蠢的小姑娘。” 士兵们手中的魔法灯原本只照亮了大厅一隅,现在上百盏壁灯和吊灯同时亮起,不仅将厅内照得如同白昼,也照亮了赫蒂的脸—— 那确实是一张漂亮又年轻的面孔,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状态瞧着比刚满二十的凯瑟琳还要娇嫩不少。可惜的是,这张脸毫无血色,苍白得好像死人一样,看得人心生恐怖。 不过赫蒂本人显然并不这样认为。她轻蔑地看了凯瑟琳一眼,又将目光移到了莱莫瑞恩的脸上——灯光同样照亮了他的容貌。 “瞧啊……” 赫蒂用扇子挡着脸吃吃地笑了起来,一双弯着的笑眼越过扇沿看向莱莫瑞恩,“真没想到,那个讨人厌的女人也能生下像你这样俊俏的男人——不过也是,你父亲年轻时也是个美男子呢。只是……你这品位可不怎么样。” 说着,她惋惜又嫌弃地瞥了一眼站在莱莫瑞恩身边的凯瑟琳,“这样头脑空空的小女孩有什么意思?你还不如留在这里陪我,我能教你……许多东西……” 她将目光又移回到莱莫瑞恩身上,暧昧地说道。 “陛下,请准许我亲手杀了这个对您不敬的女人。” 凯瑟琳怒视着赫蒂,拿在手中的法杖周围聚满了火焰元素,镶着红莲状宝石的杖头几乎要燃烧起来。 莱莫瑞恩默许了她的请求,早就等得不耐烦的火系法师立刻将一串炽热的火球砸向了对面的赫蒂,红色的法杖在地上一磕,剧烈震动中,一道金红色的火龙从虚空中踏出,向着前方喷出了一道烈焰。 …… “怎么回事?” “嘘,继续走。” 强烈的震动不仅影响了莱莫瑞恩所在的大厅,也传递到了城堡的其它地方。 艾达被突如其来的晃动吓了一跳,但她很快便意识到了这是其它地方的人在战斗。此时她正和法米尔走在东侧的走廊中段,因为要避开城堡内的敌人,他们始终没有点灯,还要保持隐藏身形。好在法米尔能在黑暗中视物,有他领着,两人走得倒也不算太慢。 帕恩和尤利娅没有遮掩行踪,两人带着士兵沿西边走廊向城堡深处推进,速度比艾达要快上许多。震动传来时,他们已经抵达了一楼西侧的第一座偏厅,并在这里遇到了一位老熟人。 准确的说,是尤利娅的老熟人。 “幸会,皇帝陛下的追随者们。” 和别的房间不同,这间偏厅的桌上点着一盏魔法灯,一名中年男子正坐在桌前看书,听到有人进入厅内,他头也没抬地打了声招呼。 看到他的脸,尤利娅微微颤抖起来:“科尔,原来你在这儿!” 科尔听到她的声音愣了一下,放下书抬起头来朝她看去:“尤利娅!?” 他震惊地站了起来,“他们和我说你死了,你……你没死?” “你很希望我死,是吗?” 尤利娅脸色铁青,一步步朝科尔走去,“既然你在这里,不如说说看,我弟弟妹妹们在哪?妈妈说他们坐上了你的马车,被送到这里来了。” 眼看着尤利娅就要向科尔走去,帕恩皱着眉头拉住了她,低声提醒道:“小心一点,不要离他太近。” 科尔仍在震惊中,自言自语道:“不可能。皇帝的手下亲口和我说你死了,你母亲也这样说……是他们骗了我?还是你连他们也骗了?” “你以为我死了?” 尤利娅不怒反笑,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死了。我的家人对你来说已经没用了,所以你便把我的弟弟妹妹送给了提休·波利考斯,毫不在意他们会遭遇什么——科尔,你这样做,对得起我母亲、对得起信任你的凯力吗?” “你不能这样想,尤利娅。” 科尔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知道我一向很看重你和你的家人,得知你去世后,我是真心想要将你的弟弟妹妹培养成继承你遗志的人,所以才将他们带来了这里。” “继承?带来这里?” 尤利娅死死盯着他,“你明知道他们会遭遇什么,你还——”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表情中显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你原本也想把我污染成死亡之影的傀儡?” “那不是污染,是母神的赐福!”科尔的话中透着一丝不耐, “得到母神的赐福,获得波利考斯大人的认可,这是我特地留给你家人的机会,是其他人求而不得的恩赏。” “你这个疯子!你害死了他们!” 尤利娅的怒火几乎要从眼睛中喷出来,科尔却不以为然道:“那是他们自己不中用!如果能通过考验,成为稚子,他们将成为母神最信任的部下,拥有无限的生命、强大的力量——他们将前途无量!” “科尔!” 尤利娅怒吼着打断了他,他却对她的愤怒与仇恨毫无知觉。 “没关系,尤利娅。你现在不能理解我,这很正常。因为你还没有得到母神的赐福。” 科尔平静地说道,望着尤利娅的目光一如之前在贫民区时一样温和,“现在还不晚。你正是最佳的年龄——稚子接受恩赐后,会被赐予强大的力量,你已经很强了,将来一定会比任何其他稚子都强。” 说到此处,科尔的脸上显现出一丝神往,他耐心地劝道,“不要再想你那些废物一样的弟弟妹妹了,尤利娅。他们命中注定只能做淘汰品。而你不同——你一定会成为稚子中最优秀的一个。毕竟你可是我亲自选中的,是我最看重的尤利娅·泰勒。” “……我珍爱的亲人,在你眼里只是无用的消耗品——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 听到科尔这一番疯癫的言论,尤利娅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冷冷地望着他,伸手拔出了腰间的长剑,“科尔……枉我一直将你视作父亲……” 听到“父亲”一词,帕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望向科尔的目光也复杂了几分。 “老师……” 尤利娅背对着帕恩说道,“时间有限,我们不能耽搁太久。这个人交给我对付,您先去激活机关,不然我怕时间会来不及。” “你自己留下能行吗?” 帕恩担心尤利娅盛怒之下会遭到对方算计,尤利娅平静地说道:“放心吧老师,我心里有数。而且……”她死死盯着前方的科尔,眼中的仇恨似能生吞活剥了他,“这个人,只能死在我手里。” “……好吧。你切记要小心!” 帕恩心知劝不住尤利娅,而他们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耽搁,便为她留下了一半士兵,自己带着余下的人冲向了偏厅西侧的大门。科尔本想阻拦,却被尤利娅一剑挡了回去。 “你想去哪?” 尤利娅冷声道,手中长剑指向了被逼退到不远处的科尔,“你这杂碎,到地狱去向我的弟弟妹妹赔罪吧!” 第205章 遇袭 第205章 遇袭 借着黑暗的掩护,艾达与法米尔正悄无声息地沿着东侧的长廊向城堡深处前进。 走廊密不透风,在没有灯的情况下,艾达几乎看不到路上有什么,全靠法米尔在一旁带路。沿途的大厅倒是有天光从窗口泄进来,将屋内照出一些灰色的轮廓。 此时两人已经走过了好几间有窗的屋子,算起来再往前不远就到地下入口处了。不过,就在他们穿过无光的走廊,走进最后一间大厅时,法米尔忽然停住了脚步,同时一把拽住了还想向前走的艾达。 昏暗的天光照在大厅中的一个人身上,在地上拉出了长长的黑影。虽然艾达和法米尔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人似乎有所察觉,转过身来看向了背后空荡荡的空间。 “……” 思考了片刻,那身影忽然一晃,地上的黑影也随之猛然拉长了一截—— 法米尔在那人抬手的瞬间便拉着艾达躲到了一旁,伴随着石块崩裂的声音,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被两道白色的尖刺砸出了一道裂痕。 “……躲掉了呢。” 低低的自语声响起,是女人的声音,“在哪里呢?别躲了,出来玩玩。” 白色的尖刺收了回去,缩短成半米来长的两条利爪,垂在她的左右,然后她转了转身,面向了法米尔和艾达的方向,“啊,在这儿。” 法米尔立刻将艾达推向一旁,自己则微微侧身,避开了突如其来的攻击,同时向着对方冲去。 白色的、拉长的尖刺就在身边,他手中的匕首划过一道弧线,将那道白色一切两半,黑色的血溅了出来,在接近法米尔的位置击出了几道蓝色的波纹。 跌落在地的白色尖刺化为了两根惨白的手指,女人惨叫一声,更多的白色尖刺从四面八方朝逼近的法米尔袭去,但在包围圈收拢之前,他从正上方的空隙里脱了身,并顺势跳到了她的身后——匕首轻划两刀,肩带应声而断,察觉到不对的女人立刻向一旁跃去,一手牢牢抓住了下滑的裙子。 “你做什么!?”她怒斥道。 法米尔不知将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后,地上那东西开始发光,照亮了整座大厅,同样也照亮了退至墙边的女人——她看上去十七八岁,一头橘色的长卷发,穿着白色的吊带连衣裙,裙摆上染着黑红的血迹,正是之前伊泽法在这儿遇到过的少女。 “我就知道有人来了这儿,果然让我猜中了!” 她弓着腰站着,一手拉着胸前的衣料,恶狠狠地说道,“有人冲着机关房去了。他们就是为了你们去的,我猜的没错吧?” 法米尔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一个闪身,直接出现在了她身后——他一把抓起她脖子附近的头发,将它们扬向一旁,露出了她白皙修长的后颈。 脖子上没有。 持匕的手凌空划下,在空中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竖线状残影,白色的连衣裙整个儿被划成了两半,裙下的衣物也被这一刀割断,顺着少女的腿滑到了地上。 背上没有。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少女还没来得及回身,法米尔已经狠狠朝着她腰上踹了一脚。 少女被踢得一个趔趄,不自主地放开了手,已经变成一片破布的裙子也掉了下去。 “你这家伙!” 勉强拉开了和法米尔之间的距离,转过身来的少女赫然发现他正死死盯着自己的身体上下打量,不由怒斥道,“看什么看!看我不剜了你的眼睛!” 她的双手再一次化为白色的、可以自由伸长的尖刺,朝着法米尔袭去。 正面没有,手心也没有。 法米尔一面避开这道攻击,一面扫了一眼少女的脸——脸上也没有。 他再一次将目光对准了少女,用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闪到了她的身侧,同时手掌捂在她的脸上用力向后一按,只听嘭地一声响,少女的身体和四肢高高扬起,后脑勺则被狠狠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头骨断裂的脆响。 她的脚还没有落回地上时,法米尔已经退到了后方,将她看得一清二楚——腋下、脚底和大腿内侧也没有。 他将视线挪到了少女的头发上——难道在头顶? “可恶……” 就在法米尔思考着要不要把少女的头发都剃掉时,她已经爬了起来,“我要杀了你——” 黑色的血顺着头顶流下来,让她看起来更狰狞了。 “啊——!!!我要杀了你!!!” 她大吼道,双手化为尖刺再度朝法米尔扎去,法米尔眼前一亮——找到了! 他一跃而起,避开了少女的攻击,同时一脚将她踢了出去。少女的身体狠狠撞上了墙壁,又重重地跌到了地上,趴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法米尔趁这个机会退到了一直插不上手的艾达身边,低声提醒道:“死亡印记在她的舌头上。” 艾达知道他刚才去掉少女的衣服是在寻找死亡印记的位置,但没想到他找得这么快。趁法米尔就在身边,她给他拍了几道增符,再补了一层防护罩:“她又来了!” 白色的尖刺又一次袭来,两人分别向两个方向跃开,艾达一落地就躲到了障碍物后,随手用掉了一支隐匿梭卷——亲眼看到那少女头骨碎了还能站起来,艾达知道凭自己的柔杖根本对付不了她,战斗的事交给法米尔,她能做到自保就好。 橘发少女此时满腔怒火都是法米尔煽起来的,她根本没把弱小的艾达放在眼里,而是死死盯着持匕的法米尔疯狂进攻。 艾达躲在角落里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自然也把法米尔的攻击全都收入了眼底。 法米尔此时正拿着那双黑色的匕首战斗,身法快到只剩一道残影——他的剑法虽然也还不错,但比起赞迪还差得远,称不上是出类拔萃。但他拿匕首时,配合快到匪夷所思的速度和诡秘的身法,一击一退往往不过瞬息,却总能精准地击中目标,艾达还从没见过比他更厉害的匿行者。 是的,匿行者,而不是骑士。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怀疑,那么在见识过他隐匿身形的手段和持匕攻击的身手后,这种怀疑已经几乎变成了确信——艾达确信法米尔是一名匿行者,而且是偏刺客方向、擅长战斗的那一类匿行者。 他隐藏了自己的真实战斗力,但莱莫瑞恩显然对此知情,说明他的这份能力是专门为皇帝服务的。 艾达想起奥莉菲亚之前提起过,莱莫瑞恩手下有一名霍艾罗德的夜之子,还差一点杀死克伦特……难道那个人就是法米尔吗? 在北郡时法米尔还特地使用长剑战斗,以避免身份暴露,艾达有些奇怪他这会儿怎么不继续隐藏身份了——是因为不尽全力就没办法对抗这里的敌人吗? 不远处金光一闪,法米尔将龙血结界附魔到了一对匕首上,显然已经做好了了结对方的准备。死亡之力天生对龙血结界排斥,虽然那少女不知道法米尔做了什么,但看到他手上的匕首开始泛起金光,她下意识便撤出了他的攻击范围。 怎么办? 少女脸上已经显出了惊恐的神色——从刚才交手的情况来看,她的的确确不是对面那家伙的对手,要逃走吗? 她心里想着,脚也开始向后探去,法米尔没有给她逃走的机会,就在她转过身的瞬间,他已经追到了她身边,欺身上前将她压到了地上——他膝盖微曲抵着她的肋下,一只手钳住了她的双手,将她压制得动弹不得,右手则高举匕首,便要刺入她的口中。 强烈的恐惧迎头笼罩下来,死亡的预感无比清晰,上一次有这感觉还是被灌下母神之血的时候—— 不想死。 不想死! 就像那时候一样,想要活下去!! 法米尔双眼一缩,猛地松开手向后弹开,白色的利刃般的尖刺擦着他的眼前冲上天花板,差一点就将他的胸膛贯穿。而更多的尖刺紧随其后,从少女的身体各个部位炸开,向着四面八方射去。 “跑!” 法米尔用最快的速度闪现到艾达身边,抓起她便冲出了屋子,白色的尖刺追在他们身后,直追到尖部细如针尖,才因为无法继续延伸而停了下来。 此时的少女已经变得比刚才高了整整一倍,白色的尖刺从身体的各个部位伸出,顶在大厅的地板、天花板和墙壁上。如果刚才两人没有从房间里逃出来,此时已经被这些尖刺穿成刺猬了。 “她……变异了?” “是魔傀。”法米尔拉着艾达缓缓后退,目光死死盯着“少女”的脸——她的眼睛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根从眼窝处刺出的尖刺,但她的嘴巴还在,而且嘴角比刚才咧得更开,青色的舌头从嘴里淌下来,正中央洇着一团黑色的印记。 “杀了你……杀了你们……” 变成魔傀的少女神智渐失,喉间咕哝着模糊的话语。白色的尖刺开始收回,在空中闪过一道道灰色的残影,待身体能够通过大厅的门后,她开始向着法米尔和艾达走来。 “那些刺速度太快了。” 艾达很清楚,如果让她靠近了,以自己的速度是绝对避不开那些刺的。 法米尔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对艾达道:“右侧有扇上了锁的门。你把它打开,进去躲一下。” “你呢?” 艾达转身看向法米尔说的位置,果然有一扇紧闭的房门,门锁的位置有锁孔。她立刻从测距眼中摸出了折叠的撬锁针,开始开锁。 “我能对付她。” 见艾达已经蹲到了门前,法米尔迎着白色的魔傀走上一步,橙色的瞳孔中红光一闪而过,整个人的气息像被凭空抹除了一般,在昏暗的走廊中消失无踪。 第206章 父女 第206章 父女 城堡西侧的某间大厅内,黑色的雾气覆满了地面,直漫到了屋内众人的小腿处。 除了将这些东西散播到四周的科尔之外,此时所有站在雾气中的人都感到全身乏力,四肢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一旦有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被烟雾漫过的身体其它部位也会受到影响,手臂变得乏力,无法撑起身体。这些人最终会彻底倒地不起,连头部也被黑色的雾气淹没。 最初还有人会协助他们,但因为手部接触到了雾气,他们最终也步了前人的后尘,到了后来,再也没有人敢轻易弯腰,也没有人知道倒在烟雾中的那些人到底是生是死。 尤利娅身上的防护卷轴仍在起效,大部分雾气都被蓝色的防护罩挡在了外面,所以她还能行动自如。不过这种环境下,防护的效果正在急剧消退,恐怕很快就会消失了。 虽然认识科尔很多年了,但尤利娅从来都不知道他有这样的战斗力。原本她以为这是死亡之力赋予他的能力,可当她的剑划破科尔的手臂时,她发现从他伤口中涌出的血液竟然是红色的。 “你没有被死亡之影污染?” 尤利娅惊讶道。科尔一手按着伤口撤离她的身边,淡淡笑道:“母神的赐福哪里是那么容易能得到的。” 波利考斯需要一个在外界替他处理事务、寻觅猎物的帮手,而这个人最好是个普通人,才能更好地混在其他人之间。科尔就是这样被他选中的。 不过尤利娅对此却有另一番见解。 “我明白了,你是怕了。” 她鄙夷地望着科尔道,“只有心性坚定的人才能从死亡之血的腐化中坚持到最后,做不到的人下场都极其悲惨,你怕变成他们那样,所以拒绝了所谓的‘赐福’!” “怕?连那些十几岁的小孩都能通过的考验,我又怎会通不过。” 科尔笑了,“只是波利考斯大人需要我维持这个状态罢了——就算没有母神之血恩赐的力量,我也能成为她合格的追随者……”说到这里,他又觉得这种说法不够贴切,补充道,“不,我已经是了。波利考斯大人对我的工作一向称赞有加。” 尤利娅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厌恶:“因为被剥夺了意志、无法控制自己行为而作恶的人,姑且还称得上是事出有因、被逼无奈。而你——科尔,你只让我恶心。” 说着,她举起剑便朝他冲去,早有准备的科尔在她动起来的瞬间抬手一挥,咒语声中,一道黑色的巨型光幕从天而降,拦在了二者之间。 尤利娅差一点撞上那团黑光,好在及时刹住了脚步才没有中招。她快速向一旁跃去,想要绕过那道黑色光幕追击后方的科尔,然而对方又念出了新的咒语,光幕猛然向两侧伸展开,彻底封住了她的去路。 尤利娅没有一丝犹豫,立刻催起战气又激活了一枚防护卷轴,冒着防护罩破裂的风险从光幕中冲了过去。 眼前猛然燃起一片耀眼的蓝光——防护罩撞击伤害性魔法后产生的抵消反应通常只有一小片蓝光,突然出现这么大一片光,足见这道光幕的厉害。 “去死吧,科尔!” 在防护罩的保护下,尤利娅无伤跨过了黑色的光幕,此时她已经知道科尔未受污染,杀他根本不需要考虑死亡印记的位置,于是手中的长剑毫不犹豫地递出,直冲着科尔的心脏便刺了过去。 只听“叮”的一声,她的剑被一柄金属短杖挡住了,不仅如此,那短杖并没有与她的剑硬碰硬,而是在撞击的瞬间,以剑杖相交之处为支点快速转过了一个角度,尖锐的杖尾猛地划过尤利娅持剑的手臂,在她的小臂上留下了一道伤口。 “钉杖?” 尤利娅心里一惊,立刻向后撤去,并随手为自己补了一道新的防护罩。 然而太晚了,她被刺伤的瞬间已有不少血液留在了那支短杖上,并顺着杖尾的凹槽渗入了杖身——不出一会儿,杖头上拳头大小的宝珠便闪烁了一下,开始散发出红色的幽光。 “你是咒术师!” 尤利娅看到那杖只有普通法杖的一半长,甚至可能更短,一头顶着宝珠,另一侧则锐利如锥尖,正是咒术师们施咒用的武器钉杖,“难怪……这些黑色的雾气和死亡之影无关,这是诅咒!” “是啊……诅咒。” 科尔冷冷笑道,“可惜你发现晚了——我已经取得了你的血。接下来我在杖身上施加的诅咒全都会如实在你身上应验,你躲不掉了!” 说着,他再一次念动了咒语,黑色的雾气如同实质般汇聚成咒文的形状,涌入了他手中的钉杖内。尤利娅感到身上一冷,仿佛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降了温,头也变得昏昏沉沉。 她想握紧剑,但手也渐渐失去了力量。士兵们都被光幕隔绝在外,没办法上来帮忙——而且也帮不上忙。他们全都被诅咒夺走了行动力,能维持住站姿已属不易。 “对,就是这样。” 科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似有回声、飘渺不定,“很快……你将失去意识,而我会带你去见波利考斯大人——他一定很乐意见到你,尤利娅。他早已经答应了我,要亲自为你赐福。”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们……” 感受到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尤利娅垂着头,身体摇摇欲坠,却强撑着精神问道,“你到底有没有……为区里的大家想过?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是波利考斯的走狗……” “……” 科尔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沉默片刻后答道,“我没有骗你们。我确实希望带北区的人们找到新的居住地,将他们从封闭又无望的苏托平原上解救出来。而且我也做到了。” 他盯着尤利娅,像是安抚她,又像是要证明自己,“波利考斯大人已经将林地划分了一块给他们,村子也已经建起来了。我当初承诺过的事正一件件地实现,在这件事上,我没有欺骗你们。” “……那孩子们呢?” “你不明白,尤利娅。” 似乎是回想起了在贫民区的日子,科尔看着尤利娅的眼神又恢复了温和,“母神是这个世界的未来,让这些孩子接受赐福,是我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机会。只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这样的机会,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把握住这个机会。但你要相信我,我这么做是真心为他们好……” “你为他们好……就是……让他们去送死吗?”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科尔惋惜道,“难免会有牺牲。但他们为母神的事业献身,这何其光荣!而且……正是有了他们的奉献,北区的人民才得到了位于苏托林地的新家园,不是吗?” “说来说去……你还是把他们当成了可以随你处置的物件、与波利考斯交易的筹码!” 尤利娅咬牙切齿道,但她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微弱,身体也几乎没了力气。 科尔怜悯地看着她:“你会明白的。等到波利考斯大人为你赐福之后,等到你与母神灵魂共通时,你就会知道我说得没错…… “没有了贫民区的存在,不用再维持弱小的人类身份,不久之后,我也将得到与你同样的殊荣,届时你与我都将成为永恒的存在,身为人类时的一切都将变得不再重要——不要再去想你的弟弟妹妹,尤利娅,也忘记你那孱弱濒死的母亲。他们不值一提,更不能再拖累你。” 他伸出手,温柔地落向尤利娅的头顶,“当然,如果想要家人,你也可以做我的女儿,相信我,我会尽我所能将你送往更高处,助你成就一番伟业……” “……” 可恶…… 再也坚持不住的尤利娅终于倒了下去,科尔一把扶住了她,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笑容。 “……” 即将赶到机关房的帕恩忽然觉得有些不安,猛地停住脚步回头向身后看去。 士兵们以为有什么情况,也跟着紧张地停了下来。副营长低声问道:“公爵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不……” 那种不安的预感一闪而过,此时已捕捉不到了。 帕恩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们继续前进。”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最后一间大厅的门前,跨过前方的大厅,再往前就是机关房了。 士兵们推开了大厅的门,厅内的全貌顿时展现在了众人眼前——和之前遇到的房间不同,这间大厅没有窗户,却灯火通明,房间里的布置也和别处不同,看起来更像是某个人的起居室。 地上铺着精致的白色羊毛地毯,墙壁上贴着淡绿色嵌黄白色小花的壁纸,华丽的丝织挂毯从天花板上垂下,挡住了角落里挂着鹅黄色纱帐的床。雕花的桌子上摆着些精美的装饰品,有青铜铸造的,也有几样瓷器,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 入口正对面的位置本是大厅的出口,此时被厚重的墨绿色帷幔挡住了,这使得整个房间看起来更加像一间卧房,而不是与长廊相连的开放式大厅。 看着屋内一尘不染的雪白地毯,帕恩竟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就这样穿着靴子踩上去。 还是探路的士兵打破了他的犹豫。 “里面没人。” 这些士兵们丝毫没有迟疑,得到命令后立刻进入了屋内,将各个角落都翻了一遍,还有人掀开墨绿色的帷幔朝里面看了一眼,同样什么都没发现。 看着士兵们的靴子将地毯踩得一团糟,帕恩皱着眉头跟在众人身后走进了大门,并将视线投向了刚刚处在视角盲区的房间两侧。 左侧除了一高一低两个柜子,以及墙角的座钟外,最显眼的就是墙上挂着的巨型挂画了。画上是一片五颜六色的花田,看样子有些眼熟,但帕恩一时没想起这是哪。 接着,他又下意识看向了另一侧墙壁——那里果然也有一张画,而且还是张肖像画。 “这是……” 白皙的皮肤、精致可爱的五官,还有那头红色的长卷发,帕恩震惊地发现,画上的人和他记忆中的梅洛茜一模一样。 “不对……你们能看到那幅画吗?” 帕恩担心这房间是利用他记忆创造出的幻觉,于是询问起身边的士兵来。 “画上是个红发女孩。” 有年轻的士兵说道。一旁的士兵也接话道:“看着有点像利莫尔大人。” 只有跟在帕恩身边最久的副营长有些忧虑:“公爵大人,这女孩看着好像……是梅洛茜小姐?她的画像怎么会在这里……” “除非这里所有人都中了同一个幻觉……” 帕恩觉得这张画是在针对他,但他们此次的计划是在路上敲定的,波利考斯没有理由提前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 可如果是幻觉,他们理应无法与房间里的东西产生这样真实的互动——地毯上的脚印、被拉开的纱帐,怎么看这些东西都是真实存在的。 这到底是…… “小心!” 就在这时,前方那道低垂的绿色帷幔忽然自己动了起来。 “快离开那儿!” 不少人都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士兵们互相提醒着,纷纷远离了晃动的帷幔。帕恩将手握在了剑柄上,警惕地盯着帷幔之间的缝隙。 然而,想象中的怪物并没有出现,从缝隙中伸出来的只是一只小手。 一只属于小孩子的手。 所有人都屏息而立,死死盯着那只手——只见它小心地掀开了帷幔,露出了藏在那后面的、怯生生的面孔。 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睛,绑着蝴蝶结的红色长卷发。 小小的女孩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没想到屋子里会有这么多人在。但紧接着,她看到了站在对面的帕恩,眼中顿时亮了起来。 “爸爸!” 第207章 真伪 第207章 真伪 小小的身影从帷幔后钻了出来,女孩满眼惊喜,向着帕恩的方向跑去,边跑还边喊着“爸爸”。但她没跑出多远便被士兵们伸出的武器拦住了。 “爸爸!” 她着急起来,“你们走开,那是我爸爸!” “……梅洛茜?” 帕恩震惊地看着不远处的女孩——她看上去和梅洛茜刚刚丢的时候一样大,只有四、五岁的样子,长相也和梅洛茜极为相像,正是他记忆中的小女儿。 脚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去,一旁的副营长连忙劝道:“公爵大人,冷静。梅洛茜小姐丢了十年了,不可能还只有这么大。” “……” 帕恩闻言放缓了脚步,表情中也露出了犹疑的神色。 “爸爸!爸爸!” 梅洛茜被拦着走不过来,急得哭了起来,“你为什么不过来呀,爸爸,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好不容易才把你等来了。” 不仅是长相,就连声音也一模一样。 梅洛茜的哭声一下子勾起了帕恩的回忆,同时也让他的心一阵剧痛。 “梅洛茜……”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也没有继续向她靠近,“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你还记得吗?” “嗯,爷爷告诉过我,” 梅洛茜揉着眼睛说道,“他说现在是第十年了。” 听她这么说,帕恩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说的爷爷是提休·波利考斯吗?” 梅洛茜点了点头:“对,就是爷爷。” “那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你一直没有长大?” 帕恩盯着她问道。 就算是被死亡之影污染的孩子也可以正常长大,比如伊泽法,她在龙血结界的控制下近乎正常地长到了成年。所以不论梅洛茜有没有被污染,她都不应该在十年后还保持着四岁多的外貌。 不过梅洛茜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爷爷说,如果我长大了,爸爸就不认识我了。” 她歪着脑袋说道,“所以我要乖乖吃药,吃了药就不会长大了。” “什么药?” 帕恩皱起了眉,梅洛茜则很自然地答道:“是白色的粉末,爷爷说是用蝴蝶的壳磨的。” “时蛹……” 帕恩从莱莫瑞恩那儿听说了这东西的用途,它制造的药物可以凝止服用者身体的时间。但那东西据说很稀有,只有塔莱茵王室知道从哪可以弄到。 副营长见他似乎有些信了,忍不住又劝道:“公爵大人不要轻信,这一定是提休·波利考斯的阴谋。” “‘阴谋’是什么?” 梅洛茜终于察觉了气氛的怪异,每个人都用充满了警惕的目光看着她,就连爸爸也犹豫着不肯接近她,不安的感觉涌了上来,她的话里又带了哭音,“爸爸……你是不要我了吗?你又要把我丢在这儿吗?” 帕恩实在听不得她哭——他想过无数次和梅洛茜的重逢,每次想象中他都是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将她抱在怀里。可如今真的见到了她,他却不敢相信那是真正的梅洛茜。 “公爵大人!” 副营长还想再说些什么,帕恩抬起手拦住了他:“我知道……她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波利考斯安排的。” 说着,他又向梅洛茜问道,“梅洛茜,告诉爸爸,你今天吃了什么?” “……吃了什么?” 梅洛茜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犹豫了一下之后才回答道,“我……我也不知道那个叫什么,就是点心之类的……” “长得什么样子?” “白……白色、圆形的,大概这么大。”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她自己也拿不准说得对不对。 “是谁拿给你的?” “是爷爷。” 梅洛茜很快地答道,想了想又补充道,“一直都是爷爷在照顾我。” “他只给你吃这个吗?你还吃过什……” “爸爸为什么突然问这么多问题?” 梅洛茜突然打断了帕恩,难过地望着帕恩问道,“是因为爸爸不相信梅洛茜吗?” 她的嘴瘪了瘪,呜呜地哭了起来,断断续续地说道,“爷爷说你见到我会很高兴,他骗人……爸爸不喜欢梅洛茜了,对吗?” “不……” “虽然梅洛茜忘了很多事,但还记得和爸爸你在到处都是花的地方玩,爸爸告诉我那个地方叫萨兰希,妈妈当时也去了,还唱歌给我听——爸爸还记得吗?” “……我记得。” 帕恩眼中的痛苦愈发明显,他望着梅洛茜苍白的面孔,缓缓道,“你喜欢出去玩,所以我带你去了很多地方……但这些年你应该很少出门吧?波利考斯是不是从来不让你离开这里?” “爷爷说外面不安全,所以我都是待在这里的。” 梅洛茜抽抽噎噎地答道,“爸爸能不能不要再问了,梅洛茜想回家,爸爸带梅洛茜回家好吗?” “……好。” 帕恩似乎下定了决心,沉声说道,“我带你回家。” 见他迈步向前走去,副营长急了,上前阻拦道:“大人,不能轻易相信她,还是先让人把她看守起来,事后再仔细辨认身份——” “不需要什么仔细辨认。我很清楚谁是我的女儿。” “可是大人,就算她知道一些旧事,也可能是梅洛茜小姐当初被关在在这里时透露出来的,不能证明她就是梅洛茜小姐啊!” “……够了!” 帕恩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抬手将挡着自己的副营长一把推开,同时示意前方的士兵们也让开。士兵们举着武器面面相觑,却不好违抗命令,只好缓缓朝后退去。 梅洛茜的眼角还沾着泪花,看到再没有人挡着自己了,她开心地张开双臂朝帕恩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道:“爸爸!” “……梅洛茜。” 这画面曾只在梦中出现,可今天却真实地呈现在眼前,帕恩出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时间被放慢了数倍——梅洛茜的笑容逐渐放大,声音也离自己越来越近。 这一幕,他朝思暮想了十年。 “梅洛茜。” 他凝视着那张快乐的笑脸,眼中溢满了温柔。 “咣——” 金属相碰的鸣音在房间中回荡起来,是剑与剑相碰的声音。 “爸……爸?” 梅洛茜停住了脚步,惊讶地望着面前的帕恩。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刚的温柔,有的只有冷漠和杀意。 “可惜了……” 佩剑出鞘,却未能击中目标,而是与一柄宽剑撞在了一处。 就在帕恩出击时,一名全副武装的银甲战士凭空出现在了房间中,将梅洛茜拦在了身后,并挡下了他刺向梅洛茜的攻击。 帕恩一击未成,立刻后退,看着那名战士遗憾道:“没想到波利考斯把白棋也交给了你,若不是它,你躲不掉这一击。” “为什么……” 似乎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梅洛茜的表情渐渐转为了惊恐。 她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帕恩,“爸爸为什么要杀梅洛茜……” “你不是梅洛茜。” “我是梅洛茜!” 梅洛茜大声抗议道,眼泪顺着面颊流了下来,但帕恩不为所动:“你不是。” 望着那张和梅洛茜一模一样的脸,他的目光中有留恋,但更多的则是坚决, “一见到你我就知道了……你已死多年,是死亡之力在支撑着你维持生者的状态。” 帕恩怀中那两枚金色的卷轴早已变得滚烫,他原本不需要与她说这么多。 “我问你这些,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梅洛茜……” 他自嘲地说道。 虽然龙血已经在第一时间提醒了他,可见到梅洛茜出现时,帕恩还是升起了贪婪的想法——如果那真的是梅洛茜,就算她被死亡之影污染了,他也要将她带回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像伊泽法之前那样在手腕上纹龙血结界也好,与莱莫瑞恩为敌也好,只要她能平安回到他身边…… 但还好。 “还好你不是。” “我是梅洛茜!!” 梅洛茜激动起来,大声喊道,“我就是梅洛茜,你凭什么说我不是!!” “你只是听说了一些和她有关的事,假装自己是她罢了。” 帕恩忽然有些颓然,不想再和她解释下去,“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要知道我很清楚你不是她就可以了。” “啊——!!!” 梅洛茜的表情癫狂起来,她双手抓起了自己的头发,撕心裂肺地哭叫起来,“你胡说!!我就是梅洛茜!!如果我不是梅洛茜,那我是谁?” “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帕恩也觉得奇怪,按理说他已经揭穿了对方的真面目,可她还这么执着于假扮梅洛茜,到底是为什么? “我就是梅洛茜……” 梅洛茜很明显被帕恩的话刺伤了,她哭着说道,“爷爷说了,我就是梅洛茜,所有人都承认我是梅洛茜,为什么就你不相信——为什么偏偏是爸爸你不承认我!” “‘所有人都承认’……‘承认’?” 帕恩皱着眉头道,“难道‘你是谁’这件事是由别人的看法决定的吗?他们承认你是谁,你就是谁?” “……不然呢!” “在你自己的认知里,你是谁?” “自己的……?” 梅洛茜渐渐收起了哭腔,呆呆地望着帕恩,疑惑地自语道——这是极好的偷袭机会。但帕恩看着她那张和梅洛茜一模一样的脸,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却没有出手。 “梅洛茜一定是提起过‘萨兰希’这个名字,所以你们才会觉得那地方都是花……的确,我带她去过萨兰希花田,但那一年的萨兰希还没有种上花,不存在到处都是花的景象。会有这个印象,应该是波利考斯告诉你的。” 帕恩望着她道,“而我问你吃了什么食物时,你回答的那种点心,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这些年你被死亡之力污染,根本没有吃过人类的食物。你回答的是你自己记忆深处,还是人类时吃过的东西……” “我自己的……” “没错,那是你的记忆,不是梅洛茜的。” 帕恩盯着她的脸说道,“那是法兰学院特有的,每月做慈善时发放到贫民区的食物之一,因为糖分高,被缺乏食物的贫民叫做‘甜团’,我这些年常常去贫民区寻找梅洛茜的下落,不止一次在贫民区看到孩子们吃这东西,而梅洛茜丢失前一直住在家里,不仅没有吃过,也没有见过它——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你肯定曾在贫民区居住过,你不是梅洛茜,你有自己的身份,也有属于自己的记忆。” “我的记忆……” 梅洛茜小小的手抱着脑袋,痛苦地摇了摇,“不……我是梅洛茜,我只能是梅洛茜,不能是其他人……爸爸,爸爸!”她抬起头来哀求道,“快告诉我,我就是梅洛茜!” 她怀着最后的希望看向帕恩,对上的却是一双怜悯中透着决绝的眼睛。 “……啊——啊啊!!” 她像触电一样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去,抱着头哭喊了起来。一直安静待在一旁的银甲战士身上泛起了蓝光,转过身来面对了帕恩。 “既然……既然爸爸……不愿意当梅洛茜的爸爸……” 梅洛茜啜泣着,“那我……那我……” 说着,她猛地抬起满面泪痕的脸,狠狠道,“那我也不要你这个爸爸了!” 第208章 汇合 第208章 汇合 银甲战士应声而动,举剑便朝帕恩劈去。早有准备的帕恩抬起佩剑挡住了这记攻击,士兵们纷纷举起武器,但还没来得及攻击,便听到四周忽然响起了一阵盔甲碰撞声。 像银甲战士一样,房间各处突然出现了数名全副武装的银甲步兵,他们向毫无防备的士兵们发动了突袭,有两名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士兵当场毙命,其他被袭击者也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大家小心!还有巫师、骑士和护卫没有出来!” 帕恩一边抵挡着战士的攻击,一边扫视了一圈现场,大声提醒道,“击中核心就可以消灭棋子,都坚持住!” 士兵们精神一震,开始专心与身边的棋子战斗起来。 波利考斯与其他几位大领主不同,他本人几乎没有战斗力,甚至身体素质也比一般人要差。为了自保,他特意请大工匠为他打造了具有战斗力的法器护身,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黑棋与白棋。 这两样法器看上去就像普通的棋子,一黑一白,被雕刻成佩戴王冠的国王形象。它们分别能召唤出一支棋子军队。黑棋包括七名盾兵、一名战士、两名弓箭手、一名骑士和一名护卫。白棋与黑棋的棋子数相同,只是战斗配置有所区别,在黑棋的基础上,白棋将盾兵替换为了持枪步兵,弓箭手换成了巫师。 这些棋子和普通人一样高,战斗力虽然没有特别突出,但加入战斗时无声无息,又人数众多,关键时能起到改变战局的作用。 好在它们也不是无敌的,在棋子的胸前有一处发光的魔力核心,核心被破坏,或者存在时间过久都会使棋子消失,想要再召唤要等待数个小时。所以为了避免关键时刻召唤不出棋子,使用者通常会依据战局需要进行召唤,极少同时召唤全部。 帕恩和尤利娅进入城堡时带了一个营的士兵,其中大部分都在刚刚分开时留给了后方的尤利娅,此时帕恩身边还跟着三十来个人,人数比棋子多些,战斗的局势也很快倒向了他这一方。 “爸爸的人很厉害……” 梅洛茜躲在不远处看着棋子一个个被干掉,不甘心地小声道,“但没关系,爷爷会有办法把他变成听话的爸爸……” 说着,她召唤出了银甲的骑士,在它的帮助下攀上马背,趁士兵们反应过来之前悄悄从帷幕后逃走了。就在她离开后没多久,失去先手优势的步兵棋子被消灭一空,银甲战士也被帕恩一剑干掉。 杂乱的现场终于恢复了安静,此时梅洛茜早已不见了踪影。 “那孩子趁乱逃走了,大人。要追吗?” 副营长向帕恩请示,“按地图来看,此处是一楼西侧的最后一座大厅,帷幕后有通往楼上的阶梯,她应该是从那跑了。” 帕恩皱着眉头看了看周围:“我们要尽快赶激活机关,没有时间管她。去清点人手,救治伤员,我们很快就出发。” “是。” 受伤的人已经被搬到了房间角落,其他人正在列队。帕恩转身朝他们走去——刚刚被偷袭的几个人受伤不轻,他想看看他们的情况。 他心中有很多有关梅洛茜的疑惑,其中最大的疑惑莫过于刚才那女孩的外貌。 如果是魔法或者易容,波利考斯完全可以把她塑造得和梅洛茜更相像一些,没必要让她的脸色那么苍白——只有全身血液都被死亡之影污染后呈现为黑色时,皮肤才会呈现为那样的青白色,与长期不见阳光导致的皮肤苍白是不同的。 可如果那就是她本来的模样,她为什么会和梅洛茜长得如此相像? 她明明是另一个人…… 帕恩正思索着,忽然觉得不太对劲,下意识抬头朝前看去——他此时面朝后方,面前正是他们来时的走廊。虽然大厅内很明亮,但走廊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走过来,心底的不安变得强烈起来,他不由自主地将手搭在了剑柄上。 但就在这一瞬间,更大的危机感突然从他的背后传来—— 在帕恩的视野中,前方的士兵纷纷看向他身后,露出了惊恐和慌张的表情,有人大声朝他喊道:“小心!” 顾不上思考,他猛地拔出剑来,身体向前倾倒的同时扭身向后,将剑横在身前想要挡住来自背后的袭击,可他转过身来后才发现,攻击他的是一名几乎与天花板同高的巨型武士。 是白棋的护卫棋子! 帕恩心道不好。没想到梅洛茜还留了一枚护卫棋子埋伏在这里。 “公爵大人!”副营长冲了上来,但他的距离太远了,根本来不及接近他们。 高大的护卫已经将巨锤砸了下来,这不是帕恩手中的剑能抵挡住的攻击。而他此时仰面朝天,整个人都处于失去平衡的状态下,想逃走也做不到。 “嘭——!!”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汹涌的气浪将屋里的摆设全都掀得翻动起来,士兵们不得不抬起胳膊阻挡这股强劲的风势,眼睛也被吹得难以睁开。 “大公爵!” 副营长被气浪掀得退了好几步,正想再冲上去,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只见一柄粗杆长枪斜斜地刺进了战锤与帕恩之间的地板中,巨大的战锤将枪杆压得弯成了一道弧线,但仍然顶住了它的重击,没有让它落到枪下的人身上。 帕恩躺在地上,手中的剑横在胸前,被枪杆压得抵在了盔甲上,但幸好没有伤到自己。 烟尘散去,他勉强睁开了眼睛,朝上看去——呈现在他的眼前是一双握着枪杆的手,黑色的盔甲,还有垂下的红发。 “尤利娅……” “哈……赶上了。” 尤利娅低头看着帕恩,表情掩在了头发的阴影中,“老师也太不小心了,居然让人从背后偷袭。” 见攻击没有奏效,护卫大吼一声,将巨锤重新抬起—— 帕恩见状立刻从枪下脱身而出,尤利娅也避向一旁,战锤便在这时再次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地面也被这攻击撼得摇晃起来。 “打它胸前的核心——那团蓝色的光!” “明白。” 尤利娅一跃而起,先落在抵着地面的战锤上,又沿着护卫粗宽的左臂向上跑了几步,随后一跃而起,枪尖对准了帕恩所说的核心,便要刺下去。 察觉了她的动作,护卫松开了握锤的右手向她抓去,尤利娅不得不中途变招,长枪向左一拍,击开了它的手,但这也使得她向下落去,错过了攻击核心的最佳机会。 “尤利娅!” 帕恩在这时冲到了她的下方——他已将佩剑收回了腰间,此时正单手握着从背上解下的双手大剑。宽刃的大剑自下而上挥起。尤利娅余光瞥到了那抹银色的剑光,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整个人矮身落到了剑脊上,借着剑势腾空而起,长枪直直地刺进了护卫的核心。 护卫发出了一声绵延的怒吼,本就被刚刚那两锤砸得有些开裂的天花板再一次陷入了震动中,碎屑噗噗地掉下来,屋内腾起尘土,四下一片迷蒙。 “咳……咳咳。” 四周传来了众人的咳嗽声。 护卫因核心被击中,像来时一样如烟尘般消失了。副营长连忙赶到帕恩身边,紧张地问道:“公爵大人,您还好吗?没受伤吧?” “我没事。” 帕恩更关心的是尤利娅。他快步走到跪地喘息的尤利娅身边,在她身侧蹲下身来关切道,“尤利娅,你怎么样?你受伤了!” 的确,尤利娅的半个身子都被鲜血染红了,看着又一副疲惫的样子,实在让人担心。 “我没事……没有受伤——这不是我的血。” 尤利娅将长枪怼在地上,一手拄着它才勉强撑住了身体,帕恩见她的手臂微微颤抖,人也站立不稳,不由皱起了眉:“不对,你做了什么?” 他将武器丢到一旁,伸手将尤利娅的肩膀扳了过来,又抬手撩开了她额前的刘海,露出了她充血的双眼——不止是双眼,她的眼周,尤其是眼尾的皮肤也布满了血色的纹路。 “你狂化了?” 帕恩吓了一跳,“我明明没教过你,你这是……” “原来那就是‘狂化’吗……” 尤利娅笑了一声,解释道,“我中了诅咒,当时一心想要破开它。不知道怎么就爆发了这力量。” “太危险了!如果没控制好,这股力量会害死你!” “抱歉,老师……让你担心了。” 尤利娅的狂化状态正在消失,但因为提前透支了太多的力量,她现在只觉得疲惫,精神也很恍惚。帕恩说得没错——多亏了她运气好,狂化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所以对她身体的伤害不大,想要恢复也不难。 “情况还好,你只要好好休息就行。” 帕恩心疼地说道,又抬起头来吩咐一旁的副营长,“带她去休息,再帮她弄点水喝。” “是。” 副营长也看到了尤利娅脸上还没消失的狂化印痕,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走廊里又传来了响动,士兵们紧张地站了起来,尤利娅无力地摆了摆手:“别紧张,是跟着我的士兵们。” “……啊,真的是。” 厅内的士兵谨慎地打着魔法灯上前查看,发现赶来的的确是之前被留给尤利娅的人。他们看起来也非常虚弱,打头的正是二营的营长。 “其他人呢?” 帕恩看到赶来的人数比一开始少了许多,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营长扶着胸口,勉强站直了身体答道:“回禀大公爵,我们中了诅咒,损失了一些人手。” “只活下来了这些?” “是……” 营长羞愧地答道。他们虽然有正面作战的经验,但还从未与咒术师交过手,加上一开始先入为主,以为对方的攻击和死亡之力有关,没能做出正确的应对,这才死伤惨重。 “……去休息吧。” 帕恩不想责备他们,只是叹了口气。 “没有受伤的人出列——留下一队保护伤者,剩下的人和我继续向前,去机关房。” …… 黑暗的大厅中,横七竖八地趴着许多尸体,大都是被诅咒击中后窒息而亡的士兵。 他们的身上并没有伤口,可空气中仍然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这全都源于大厅中央的那具死状惨烈的尸体。 和其它尸体不同,这具躯壳生前遭到了来自利器的重创:他的颈部和右肩完全分离,一道巨大的伤口由上而下,将他的上半身硬生生切开了——这伤口一直延伸到他的腰部,被体内脊椎拦了一下,才没有将他完全劈成两半。 他的身下已经被鲜血浸透,内脏从敞开的腹腔中滚落在一旁。但古怪的是,虽然早已停止了呼吸,他的眼睛却还睁着,眼珠也还在动。 他已经无法控制断开的右臂,但左手还可以动。于是他努力控制着左手,从衣服下摸索出了一支黑色的水晶瓶。 黑色的雾气萦绕着他的身体,与死亡之力带来的纯黑不同,诅咒的黑雾往往透着一丝紫红色的微光。 这是他在临死前为自己施加的诅咒。 被施加了这诅咒的人很快就会死亡,并在死后短暂地恢复行动能力。在此期间,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完成施咒者的命令。 躺在地上的这具尸体正处在这样的状态中。在他彻底沦为一具尸体之前,他终于用左手的几根手指将水晶瓶的盖子打开了。 黑色的液体被灌进了他的喉咙,顺着食管向下流去,又从破损的腹腔中涌向摊在地上的内脏。但没关系,就算只是碰到伤口,母神之血的赐福也可以生效。 很快,这具即将彻底死亡的尸体开始颤抖,他明明已经体会不到痛苦,身体却如实地反映着从神经中传来的“痛苦”。 黑暗无光的大厅中,遍地的红色渐渐转为黑色。最后一次剧烈的颤动后,寂静的屋内再一次传来了久违的呼吸声。 第209章 黑炎 第209章 黑炎 城堡中部的大厅中,地板和墙壁上到处都是被魔法火焰灼焦的黑色痕迹,还有一些木质家具被火焰点燃,在原地留下一小摊灰烬,升起小撮浓烟。 一黑一红两个身影分别站在大厅的两侧,短暂的沉默后,红袍法师的身体忽然晃了晃,跪倒在了地上。 “凯瑟琳大人!” 士兵们惊呼,正要上前搀扶,却被她抬手拦住了。 “……我……还可以……” 她艰难地拒绝道,“还可以继续……” “不要勉强。” 莱莫瑞恩一直在后方看她与赫蒂的战斗,对她身上的伤势一清二楚。 “你们的小皇帝说得没错,还是不要勉强比较好。” 赫蒂掩面笑道,“你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不想变成狗粮的话,最好快点逃哦。” “可恶……” 凯瑟琳咬着牙又站了起来。 莱莫瑞恩见她还是这样一点就着,暗暗叹了口气:“凯瑟琳——够了。” 他上前一步,拦在了她身前,“她说得没错,你不是她的对手,硬碰硬是赢不了的。” “陛下!” 凯瑟琳扶着法杖,法袍上被划了数道破口——它早就被血浸透了,只是因为颜色与血相近,不仔细看难以察觉。 “陛下,我……” “适可而止。” 莱莫瑞恩抬手召唤出了意志之剑,准备亲自对付赫蒂。 凯瑟琳战斗时,他一直在一旁观察赫蒂的战斗方式——她单独上阵是冒了风险的,所以他一直在一旁留意战况,以便情况不利时能及时出手相救。 若不是凯瑟琳自尊心太强,非要强撑着单独挑战赫蒂,他也不会让她伤到这个程度。 和父亲提休·波利考斯一样,赫蒂本身并没有什么战斗力,只能依靠一些随身携带的法器防身。 作为大领主之女,赫蒂的随身物品很有讲究,她最喜欢在这些贵族女性常备的东西上做文章,将凶器隐藏其中。比如她拿在手中的扇子,扇骨中藏着一柄匕首;搭在裙摆上的腰挂,悬挂的也大多是尖锐的利器,就连嗅盐瓶也被换成了毒药瓶——毕竟后者对她来说更实用一些。 在她最常用的武器中,有一只悬在腰挂最边缘的卡片夹。这东西差不多掌心大小,做工精致,里面夹着一整套的法术牌——作为贵族们闲暇时的娱乐项目之一,这种迷你大小、利于随身携带的牌通常在出游时使用。 赫蒂的这套牌实际上是像提休的黑白棋一样的法器,是她从一位创物师手中得到的。 卡片夹中的每张牌都用薄而坚韧的金属制成,像刀片一样锋利。一旦遇到危险,她只要触动牌夹上的机关,里面的牌就会朝袭击者射出,为她争取逃走的时间。 不过如今它已不再是这么简单的暗器了。在死亡之力的协助下,赫蒂可以用意念直接操纵全部二十一张牌,令它们悬浮在四周,保护自己的同时亦可以从多个角度攻击敌人。 这些薄薄的金属片肉眼极难辨别,凯瑟琳正是因为防御不及,才受了这么重的伤——好在她至少避开了要害,没有被伤到大动脉。 莱莫瑞恩已经看穿了赫蒂的攻击路数,也有了应对之法。只是她穿着传统的宫廷服饰,看不出死亡印记的位置,他没办法一击除掉她,所以稍微拖延了一些时间才打断了凯瑟琳——她的火焰虽然也烧去了赫蒂的一截裙角,但离让她暴露要害还差得远。 不过,只要制服了对方,死亡印记的位置可以慢慢找。 见莱莫瑞恩提着剑朝自己走来,赫蒂稍稍有了危机感,只是这危机感并不强烈——她曾经用这套牌杀死过不少近身战斗的敌人,因此并没有把年轻的莱莫瑞恩放在眼里。 “唉……” 她惋惜地望着他,“这么漂亮的脸蛋,要是被划伤了就太可惜了。我会尽量小心一点,直接切断你的喉咙……” 二十一张牌全部环绕着她缓缓转动,其中七片在她的操纵下从队列中飞了出来,高高地悬在空中,做出了瞄准莱莫瑞恩的势头,其余的十几片则绕着她高速旋转,将她的身体护得密不透风。 凯瑟琳紧张地抬起头来:“陛下,千万小心!” 莱莫瑞恩没有吭声,而是紧紧盯着那些飞舞的牌,继续向前走去。 赫蒂在这时出手了。最上方的两张牌猛地射向了下方,莱莫瑞恩手中的意志之剑向前一挡,两张牌撞在剑刃上,被反弹到了空中。紧接着,他左臂一挥,黑色的披风扬起,将牌全部纳到了怀中。 赫蒂集中精神想要把被捕获的牌唤回,却没有任何效果。 “这就是你的应对方法吗?” 赫蒂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同时驱动另外五张牌向莱莫瑞恩攻去,“太天真了——你能抓住两张牌,又怎么抓住五张?只要你松开左手,我就能把之前的两张收回来!” 在魔力的保护下,这些牌极其坚韧,就算和利器硬碰硬也不会破损,因此她并不担心牌会被对方破坏。 莱莫瑞恩瞥了一眼飞来的牌,淡淡道:“……谁说我会让你拿回去了?” 他纵身而起,像刚才一样掀起斗篷,将那些牌尽数纳了进去。只是和刚才不同,这一次斗篷下黑光一闪,火焰如摇曳之影一般燃起,瞬间便将那七枚法术牌烧得一干二净。 察觉到自己与法器之间的联系被中断了,赫蒂终于显出了一丝慌张:“你做了什么?” 她睁大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莱莫瑞恩的披风——那披风并不算长,但刚好可以将他的整条左手臂隐藏在内,她看不清他做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几片失去了控制的法术牌遭遇了什么。 “别得意的太早。” 眼看莱莫瑞恩离自己越来越近,赫蒂立刻放出了另外七张牌,这一次牌不再从正面进攻,而是从四面八方朝莱莫瑞恩袭去,他不仅无法再像刚才一样轻松将它们纳入披风下,还必须想办法应付来自身后的攻击。 莱莫瑞恩轻松地避开了这一击,同时举臂出拳,燃起的黑色火焰将离自己最近的三张卡化为了灰烬。 赫蒂只看到一道黑光闪过,接着便察觉到又有几张卡失去了联系,一丝惧意在心头升起,她动了将剩下几张牌收回来的心思。 莱莫瑞恩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纵身一跃,追在了返回的牌后朝赫蒂逼近。 “来了正好!” 赫蒂咬牙道,同时将剩下所有牌从各个角度分三批射向莱莫瑞恩,“我要割断你的喉咙,让父亲把你变成我的傀儡!” “陛下小心!” 凯瑟琳恨不得自己冲上去帮莱莫瑞恩挡下攻击,但她此时无论体力还是魔力都已告罄,实在没有余力相帮。 莱莫瑞恩手握意志之剑,不慌不忙地将重心放低,同时身体快速地旋转起来。剑刃在空中留下数道残影,挡住了飞来的牌——这些牌被弹起后,立刻在赫蒂的控制下继续攻向莱莫瑞恩,然而没过多久,这些残影中升起了黑色的烈焰,那些再一次击中剑刃的牌就这样融化在了火焰中。 赫蒂见势不妙,连忙收住了攻击的势头,此时她能操纵的牌只剩下三枚了。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又惊又怒,甚至忘记了将仅剩的牌收回来。 稳住身形的莱莫瑞恩一手持剑,套着黑炎手甲的左手正握着意志之剑的剑刃,黑色的火焰不仅在手甲上燃烧,还一路烧到了意志之剑的剑尖。 “把碍事的东西烧掉罢了。” 他右手一扬,燃着黑炎的意志之剑在空中劈过两道黑红色的残影,将剩下的牌也尽数除去。赫蒂这才认出了他手上的武器:“黑炎手甲!?” 她震惊地喊道,“你居然继承了瑟莱提安的手甲——这不可能!” 她与提休常年待在波利考斯城堡,不曾离开过,根本不知道莱莫瑞恩继承了黑炎手甲的事,“如果放在皇城的黑炎手甲不见了,伊泽法肯定会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 说着她又看向了莱莫瑞恩右手的剑,“那又是什么……居然能抵挡住黑炎的力量……” “……死亡君主利泽尔的意志之剑。” 莱莫瑞恩冷冷地走向赫蒂,“我得到了这把剑的事,伊泽法应该早就知道了,但她似乎也没告诉你们。” “伊泽法……”赫蒂一边向后退,一边喃喃道,“难怪……难怪那些家伙把人和东西都带走了,只留下了我们……” 她不可置信地回忆起最近发生的事,“伊泽法抛弃了我和父亲?这不可能!” “你们对她来说已经没用了。” 莱莫瑞恩一步步向她走去,“知道我的下一个目标是这儿,她却没有派人增援,那时你就应该明白了。” “别过来!” 赫蒂猛然抬起头来,想要将藏在扇子中的匕首抽出来,然而眼前白光一闪,几把银亮的长剑指上了她的要害——是士兵。就在她专心致志攻击莱莫瑞恩时,有几名士兵在营长的指挥下沿着大厅边缘悄悄靠近了她。 “死亡印记的位置,你是自己说出来,还是让我来找?” 莱莫瑞恩越来越近了,赫蒂咬了咬牙,突然转身朝大厅后方跑去——士兵们立刻做出了反应,长剑在她身上留下了几道可怖的伤口,但她好像毫无感觉一般,任凭黑色的血涌出,人则继续向后跑去,反倒是士兵们还不习惯应对这种受了致命伤还能继续逃跑的敌人,一时竟愣住了。 “去死吧!” 赫蒂忽然转身朝地上扔了一个玻璃瓶,碎裂声响起的瞬间,莱莫瑞恩立刻拉住了身边最近的两名士兵向后一跃。绿色的毒烟腾起,遮蔽了出口的道路,众人也纷纷避让,但还是有人不小心吸入了毒气,没多会儿便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陛下!” 营长才一追上来便瞧见了逐渐扩散的毒气,连忙喊道,“快往后撤,开窗!” 士兵们连忙后退,有人快速打开了大厅两侧的窗户,凯瑟琳强撑着伤势走到大厅中央,施展风系法术,将毒气小心地排向窗外。 中毒的人已经没了声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毒烟还在四散,阻挡着众人的去路。莱莫瑞恩心知追不上了,便命令道:“原地待命。等到毒气排光后再继续赶路。” 第210章 帽子 第210章 帽子 艾达撬开了上锁的房间,闪身躲了进去。她将门在身后掩上,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这里不知有多久没来过人了,屋内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随着艾达向屋内走去,四下的尘土飞扬起来,呛得她忍不住咳了几声——不过这也让她安心了许多:没有其他人在,说明这里是安全的。 回过神来之后,艾达开始观察屋内的情况。比起漆黑一片的走廊,这间有窗的屋子显得亮堂许多,月光透过窗棂照在落满浮土的地板上,将屋内的亮处染成了一片灰蓝色,也映亮了屋内的摆设。 这似乎是一间会客厅。地上铺着花纹精致的地毯,茶几上还放着空果盘,一旁的沙发上堆着些丝织品,看起来像是匆匆忙忙丢在那里的。 艾达试着向里走了几步,胸前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她低头一看,是临行前莱莫瑞恩交给她的寻迹瓶——小小的瓶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此时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多亏此时正是夜间,若是在明亮的环境下,她恐怕还注意不到它亮了。 寻迹瓶有了反应,说明这附近有艾莉拉或特卡里行动的痕迹。 艾达抬起头朝四周看去,房间里除了固定摆设,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不过很快,房间一角的衣架吸引了她的注意——有一顶黑色的女士礼帽挂在上面。不知为什么,艾达一看到它就觉得这应该是艾莉拉的东西。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当她朝着那顶帽子靠近时,寻迹瓶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了。 艾达来到了衣架旁,犹豫着要不要碰它——这毕竟是艾莉拉的东西,就算只是个死物,想想来历也挺让人害怕的。 她回头看了看门口,从刚才起,战斗的声音便逐渐远离了这里。而记忆再现的画面不管持续多久,对现实来说都只是一瞬,倒不用担心意外发生时来不及应对。想到这一点,艾达鼓起勇气,终于对着帽子抬起了手—— 和以前被动依赖记忆法石触发的记忆再现不同,经过对神器“回忆”的研究,艾达已经掌握了主动触发记忆再现的方法。只是和被动触发一样,并不是每样东西都能触发记忆再现,这种力量只对物主印象深刻的记忆才有效。 至于这顶帽子能不能触发,还要试过才知道。 指尖轻轻碰在了帽檐上,眼前的场景并没有发生变化。艾达有些失望,以为记忆再现失败了。 但紧接着,房间里忽然亮了起来。 惨白的月光迅速褪去,四周的色彩变得温暖起来,金色的阳光从屋外洒进来,照亮了屋内的陈设,遍地的尘土一扫而光,每样东西看起来都崭新如初,就连桌上的果盘也不再是空的,而是堆满了水果。 艾达仍然站在衣架旁,不能移动,也不能说话。她看到“自己”正在将那顶黑色的礼帽挂在衣架上,举起的双手戴着黑色的手套,半开的袖口也是黑色的——这显然不是她的身体,而是艾莉拉的。 挂好帽子后,她转过身朝门口望去。 房门恰好在此时被推开,一名中年男人从屋外走进来,一见到艾达便微笑道:“好久不见,夫人!听说您来了,我一下马车就立刻赶了过来,希望没有让您久等……” 说到这里,他的视线又落在了艾达身边的另一个人身上,“这位是……” 艾达看向了身侧,一名穿着黑色长裙,将面孔藏在黑色面纱下的少女正安静地站在那里。然后她听到“自己”说道:“怎么?你认不出来了?” 这声音和她记忆中艾莉拉的说话声一模一样。 “啊!” 男人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脸色顿时变了,“是伊泽法大人……这么说您成功了?” “当然。这孩子绝没有失败的可能。” 艾莉拉轻轻笑道。声音近得仿佛正是从艾达自己的喉咙中传出来的。 帽子上触发的是艾莉拉的回忆,艾达的视角自然是与她重合的。 只是视觉一致倒还没什么,可艾莉拉一开口,艾达顿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她不想再和艾莉拉挨得那么近,哪怕只是记忆中的一抹幻影也不行。于是连忙用从“回忆”中学来的方法脱离了她的视角。 成功后,艾达感到自己退到了一旁,开始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起了眼前的一切。 不远处的艾莉拉看上去仍如少女般年纪,却穿着一条肃穆的黑色长裙,乌黑的长发也在颈后挽成发髻,一副中年女性的打扮。 她确实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少女了,周身散发出的气质与艾达在圣战中见到的她完全不同。此时她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姿态从容优雅,一双淡紫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门口的男人,似乎知道他所思所想的一切。 “可是夫人,”他果然开口了,“您不该把她带到这里来。陛下正到处寻找殿下,如果他知道她在我这儿……” “波利考斯。” 艾莉拉打断了他的话,“现在还没有人知道伊泽法的性别。就算有人看到了她,也不会猜到这就是丢失的王子。” “但您不是打算将她送回皇宫吗?万一她……” “这你也不用担心。” 艾莉拉漫不经心地解释道,“她刚喝下奥涅耶拉之血,现在正处于失魂状态,就算后面恢复了,也会失去这段时间的记忆。” 波利考斯这才松了口气:“不过夫人,殿下如今才十四岁,正是稚子。我之前应该和您汇报过,根据过去的多个实验结果来看,稚子必须每年饮用母神之血来加固您对他们的控制,不然随着他们长大成人,很可能会挣脱您的掌控……” 他担忧地说道,“您把殿下送回了皇宫,每年的赐福仪式该怎么办?” 艾莉拉轻轻笑道:“很简单。特卡里不是在她身边吗?他们感情很好,伊泽法从没有怀疑过他。” “啊……那孩子。的确,他确实是最容易接近殿下的人。” 波利考斯也想起了被阿约娜送去伊泽法身边的那名少年,有些迟疑道,“不过他也还未成年,过去这些年也未曾听说您接近皇宫,不知他自己每年的赐福仪式是怎么处理的?” “特卡里?他不需要。” 艾莉拉笑笑,“他是我的孩子,和其他人是不同的,这一点你无须担心——好了,波利考斯,不要再纠结这些没用的事了。我来这里找你是为了别的事……”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朝门外走去了。 艾达正要跟上去,忽然感到周围快速地暗了下来,眼前的画面渐渐消融在灰蓝色的现实中。她的手指还碰在那顶黑色的女士礼帽上,四周也变回了布满灰尘的样子。 刚刚那是……伊泽法被污染后,被艾莉拉送回克拉迪法皇城之前发生的事。 艾达收回手,静静地回想着刚刚听到的一切——虽然只是简短的一段对话,可从那两人刚刚说的内容中,艾达还是提炼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就在艾达想着这些时,房间外忽然传来了一声绵长的悲鸣,吓了她一跳。 是刚才的魔傀? 她下意识朝门口看去,果然没一会儿门就被推开了,法米尔从门外向里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艾达身上:“外面安全了,出来吧。” 他将门敞开,转身走了出去。艾达立刻跟了上去,在他身后小声道:“我刚才发现了和艾莉拉有关的记忆。” 法米尔停下了脚步,转身朝后看去:“在刚才的房间里?” “嗯。” 艾达把刚才的事简单地描述了一遍,又说道,“……听起来,被污染的孩子和成年人的情况有些不一样,而且弗德学长和他们也不相同。” “……嗯,这些信息都很重要,只是缺乏其它信息佐证,无法确定真相。我们得先把这里的事解决了,回去之后再向陛下汇报。” 法米尔看了一眼远处——被杀死的魔傀倒在前面的大厅一角,身体被龙血结界融解了大半,剩下的也已是焦黑一团,“按波利考斯的说法,他曾做过不少实验,这座城堡恐怕正是他们制造稚子的大本营。然而到目前为止,我们只碰到了一个已成年的稚子,其他孩子一个都没见到。” “他把他们都藏起来了吗?” “不……大概是送走了。” 法米尔收回了目光,继续向前走去,“这一路上我们遇到了很多房间,都是长期没人居住的样子,这说明历年来被改造的孩子最后都被送走了,这次新转化的孩子应该也是一样——他们还没有什么战斗力,没办法替波利考斯作战,但他们又是‘珍贵的实验品’,如果我是波利考斯或者艾莉拉,一定会在敌人靠近城堡之前将他们送走。” 艾达跟了上去:“他们会被送去哪?北郡和矿山只是第一站,我以为孩子们到了城堡后就会留在这里。” “大概送去艾莉拉那儿了吧。” 法米尔带着艾达穿过了大厅,来到了大厅后方的长廊。一踏出长廊,左手边便出现了一道通往楼上的阶梯。 “这是去二楼的路。” 艾达看了看楼梯,又向前方望去,“前面是通向地下的。” “嗯。走吧,门已经开了。” 法米尔继续向前走去。艾达吃了一惊:“尤利娅他们成功了?” 法米尔点了点头:“对付魔傀的时候,我听到这边门开的声音了——看,就是前面。” 看着那扇门后黑洞洞的空间,他再一次张开了隐匿结界,将艾达罩了进去,“小心一点。这下面还不一定会有什么。” 艾达应了一声,在法米尔的帮助下沿着黑暗的阶梯慢慢走了下去。 第211章 藏品 第211章 藏品 沿着楼梯向下走了没多远,法米尔忽然示意艾达停了下来。 四周一片漆黑,艾达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又开口道:“好了,走吧。” “你做了什么?” 艾达小声问道。 “我检查了下方的氧气情况——我们来之前,门已经打开了好一会儿,这附近的氧气充足,不代表下面也是一样。” “用什么检查的?” 艾达好奇地问。她以前见过村子里的人用蜡烛检查深窖的空气情况,但刚刚法米尔并没有点亮任何东西。 “和寻迹瓶一样,可以预警环境变化的小玩意。” 法米尔轻声答道,“是宝藏猎人常备的道具,我从朋友那儿要来的。可惜没有多余的,不然也送你一个。” 宝藏猎人是匿行者中的探险者分支,因为经常会出入古代遗迹之类的地方,他们常备各种冒险道具,身上会有这样的东西倒也不稀奇。 说着话的功夫,两人也越来越接近楼梯底部。四周愈发安静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收住了话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不久后,艾达感到脚下的阶梯被平整的地面取代,他们已经抵达了地下。四周一片漆黑,艾达跟着法米尔又向前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到他停住了脚步。 怎么回事? 艾达很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但法米尔没有说话,她也不太敢贸然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黑暗中才再次传来了他的声音: “可以放心了,这下面没有人。” 法米尔的声音放松了许多——刚才他像在北郡时一样使用了时间领域的力量,时间魔法扫过整片底层空间,只要这里有任何敌人存在,他都能马上确定对方的具体位置。 艾达虽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相信他的判断:“既然没有敌人,那我们可以点灯吗?” 比起地面上方的房间,地下没有窗户,周围连一丝光线都没有。虽然法米尔在这种情况下仍能行动自如,艾达却没有他的能耐。 法米尔倒是没有迟疑,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枚魔法浮灯,将它的外壳捏碎。一团明亮的白光从碎开的外壳中慢慢飘了出来,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走吧。这里离第一个地点很近。” 他一边说着,一边带头朝前走去。艾达跟着他向前走,视线落在了四周的环境上:“这里和楼上有些相像。” “嗯,这部分房间曾经是对外开放的。波利考斯把这里作为收藏室使用,有时也会请前来做客的人到这里参观他的藏品。所以装修风格和城堡内很像。” 法米尔解释道,“不过再往里走就不一样了。通常像这样的城堡会有专门关押囚犯的地方,而考虑到波利考斯那些不可告人的研究,前面会是什么景象还不好说。” 他说得很委婉,但艾达能够想象,也幸亏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不然还不一定有勇气进入那些可怕的地方。 正像法米尔判断的一样,他们没费多大功夫便顺利地找到了第一枚阵柱所在的区域。这里恰好是一座宽敞的大厅,摆设也和楼上的那些差不多——地板上铺着地毯,四周摆放着做工精致的家具。 “法米尔学长,你能帮我把这附近的地砖翘起来吗?” “好。” 进入地下之前,侍从们根据地图估算了各个点位所在的大致位置,但更精准的位置还需要现场再算一次。艾达划了一片区域,然后便开始用测距眼测算阵柱落点。趁这个时间,法米尔用匕首划开了地毯,将下方的木地板也掀了起来,又破坏了下方的防潮层,这才开始处理更下方坚硬的石砖。 “大概这个位置。” 每当艾达缩小了范围,都会及时告知法米尔,以防他把功夫浪费在不需要撬开的位置。 就这样,大概半个钟头之后,阵柱落点的石砖被刨了起来,露出了下方的土层。 艾达小心地将阵柱埋了进去,并用特殊的咒文使它处于暂时的无敌状态。这样就算有人在他们离开后赶来,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拆除它。 不过就算这样,艾达仍然不太放心。她在阵柱周围又画了个简单的隐匿法阵,将它隐藏在了里面,然后从怀中掏出了几枚符文钉。 “这东西也要放在下面?” 法米尔估算了一下时间,如果连十二枚符文钉的位置也要翘起石砖才能放,他们的进度会被大大拖慢。 艾达摇了摇头:“不用,只要位置插对就可以。” 说着,她沿着刚刚已经计算好的方向,走到了第一个定位点,将一枚符文钉楔进了木地板中。很快,第二枚也被钉进了它应该在的地方。 “这两枚是连同外圈法阵的。” 艾达走到阵柱旁,阵柱和两枚符文钉恰好连成了一条直线,她蹲下身将一道复杂的符文印在了阵柱上方将它激活,立刻有一道淡淡的金光从阵柱中延伸出来,穿过作为中继点的两枚符文钉,并沿着它们连线的延长线朝城堡外射去。 艾达抬起左手,看了一眼卡在测距眼手环上的灯币,中圈的三颗宝石中已经亮起了一颗。 “还有一枚符文钉,位置在隔壁房间。” 说着话她站起身来,率先朝那边走去。法米尔看了一眼她走的方向,猜到了这枚符文钉是为法阵核心传递魔力的中继点。 房门上有锁,艾达轻车熟路地蹲下身来,将撬锁针插进了锁孔。法米尔站在一旁倚着墙看她开锁的动作,忽然开口道:“侍从有些方面和宝藏猎人挺像的。他们也很擅长……开门。” 艾达心想那是只擅长开门吗?他们凿墙也挺在行的。 不过开锁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她顾不上说话,而是专心地又拨动了两下针的角度,只听“啪”地一声,门开了。 “等一下。” 看到艾达就要进去,法米尔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下巴抬了抬,示意她看地面,“地上是干净的。” 的确,和外面布满了尘土的情况不同,浮灯照到的地板闪着铮亮的光,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没人来过的样子。 “这里没人……”艾达看了看脚下,又狐疑地抬起头来看向法米尔,“门外也没有脚印,这里应该很久都没人来过了,怎么会……” “进去看看。” 法米尔又感知了一遍,确定里面没有人在,于是两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浮灯跟着他们飘进了屋内,照亮了门口的区域。法米尔看了一眼墙边的魔法灯,对艾达道:“魔法灯里的魔晶也是最近才换上的。最近肯定有人来过这里。” 说着,他抬起手激活了屋内的魔法灯,数盏灯同时亮起,顿时将屋内照得一片光明。 “这就是……波利考斯的收藏室?” 艾达惊讶地望着屋内靠墙摆放的数个陈列柜,摆在里面的东西有大有小,大部分都是饰品,在魔法灯的照耀下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光。 “……这只是其中之一。刚刚你看到的每扇门后面恐怕都是这样一间屋子。” 法米尔向内走了几步,探头看了一眼被陈列柜挡在后方的位置,“果然,这里有道通往楼上的出入口。虽然我们来时的那扇门很久之前就被封上了,但波利考斯仍然时不时从这里进入收藏室。” “……这些都是饰品。” 艾达将陈列在柜内的东西一样样看过去,有些奇怪地问道,“项链、手镯、眼镜、胸针,难道这些东西都是他收集来给他女儿的?” “不一定,我这边还看到了男款的领结、袖扣。还有一把小刀。” 法米尔从房间的另一侧转了出来,“有的做工精细,有的则很粗糙。很奇怪……这个玫瑰胸针用的是一整块红宝石雕刻成的,价值连城。但它旁边的项链则是由假珍珠串成的——这些东西不像是他买来收藏的,倒像是从不同人身上得到的。” 说着,他从陈列柜后方转了出来,看向了不远处的艾达,“……” 艾达似乎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对他说的话毫无反应,只是盯着前方发呆。 “怎么了?” 法米尔察觉了不对劲,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发现什么了?” 那是两枚摆在一起的蓝色蝴蝶结发卡,虽然宝石蓝的丝绸中似乎织进了金丝,看起来质感很好,但法米尔还是一眼看出了它粗糙的做工和金属上的锈迹。 “……这是琳娜的。” 艾达轻声说道。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两枚蝴蝶结发卡时,它们正卡在少女金色的长发上,和她穿的蓝色长裙一样,在阳光下闪着烁烁的金光。 “这些东西……是孩子们的。” 艾达的声音有些颤抖,“最终被送到城堡来的孩子们,波利考斯留下了他们的随身物品,当成了值得炫耀的战利品……” 她咬牙道,一面环视了一圈房间里摆放的藏品——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曾佩戴在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身上,这么多,还不是全部。那些死在矿洞,连被波利考斯视为收藏的机会都没得到的孩子更是不计其数。 艾达又一次想起了那天夜里,她骑在马上向琳娜伸出手,问她要不要和自己一起走。 如果那时候不管她拒绝与否,硬把她拉上马…… “……琳娜,是你认识的人?” 法米尔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对蓝色的蝴蝶结发卡,“要留作纪念吗?我可以打开这柜子……” “……不用。” 艾达轻声说道,“等到这里的事情解决了,我想把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带走——如果孩子们还在,他们肯定也不希望自己珍爱的东西留在这个可怕的地方……所以,” 她收拾好心情,转过身来看向屋内,“我们继续来完成计划吧。” 第212章 嫉妒 第212章 嫉妒 “尤利娅,你感觉好些了吗?” 激活了地下入口的机关后,帕恩回到了大厅中,径直走到尤利娅身边问道。 尤利娅脸上的狂化印痕已经淡化了很多,只是人看起来还有些虚弱,这是战士狂化结束后的短期后遗症,需要充足的休息才能恢复常态。对战士们来说,狂化是破釜沉舟的选择,一旦狂化期结束还没有战胜敌人,他们便会落入极其危险的境地。 帕恩在尤利娅身边蹲了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情况,说道:“要是还感到疲劳的话,你就和伤员们一起留在这里休息吧。” 尤利娅睁开眼看着他:“是不是艾达已经放好了第一个阵柱?” “嗯。” 帕恩点了点头,把灯币亮给她看,“宝石已经亮了一颗,我们可以去和陛下汇合了。不过你现在这样不适合战斗,还是先留在这里休息吧。” “没关系,我还能行动。” 尤利娅调整了一下呼吸,拄着长枪站了起来,“陛下他们应该已经接近目标了,我不能在这里干坐着……就算不能亲手杀了波利考斯,我也要亲眼看着他死。” 帕恩也站起身来,担忧道:“真的没问题吗?至少也要等狂化印痕消失了再……” “我已经能走了,老师。不信您看——” 尤利娅走了两步,又回过神来对帕恩道,“走路或者小跑都没问题,我的体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毕竟还年轻,加上狂化时间比较短,透支的体力不多,恢复起来也比一般人快些。 帕恩叹了口气:“好吧。但你要答应我,如果路上遇到敌人,必须全都交给我来对付,你不能冲动。” 尤利娅认真地点了点头。 “唉……” 帕恩摇了摇头,转身面向周围的士兵,“伤员就地休息,刚才负责护卫的人继续留守,再去一队人看着机关房。其他人整队,我们去楼上与陛下他们汇合!” 一刻钟后,帕恩等人已经从大厅后方的阶梯登上了二楼,准备继续向上走,与皇帝在三楼汇合。然而二楼通往三楼的阶梯位于长廊的正中央,登上二楼的位置却在长廊的尽头,想要前往三楼,他们只能再沿着走廊往回走。 这一路再没有遇到敌人,帕恩和尤利娅顺利地抵达了通往三楼的阶梯。 “有杂乱的脚印,还有新鲜的血迹,陛下他们已经通过了这里。” 探路的士兵报告。帕恩没有犹豫,立刻带着众人沿着楼梯向上走去,希望能尽快追赶上莱莫瑞恩的队伍。 与此同时,就在二楼另一侧的走廊上,一个黑色的人影正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 “……该死,该死!” 咬牙切齿的声音压得极低,愤怒中透着不甘与恨意,“必须死……全都得死!” 华美的长裙被刀剑划破了数个口子,两侧的裙摆被火焰灼得一高一低,高松的发髻略显凌乱,苍白的脸上尽是血痕。 从窗外洒进来的月光照亮了赫蒂狼狈的模样,也照亮了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狰狞面孔。 落地的裙尾滑过地板,在暗色的地毯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血痕,虽然心中满是怨气,但赫蒂很清楚眼下的境况对自己十分不利,与其现在争一口气,倒不如……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就这样逃走,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怎么偏偏是这时…… 她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却在看清了来人之后打消了这个念头。 “哈!原来是你这个小妖怪!” 赫蒂冷笑地盯着突然从角落里跑出来的梅洛茜说道,吓了她一跳:“赫蒂!你怎么在这儿?你——你受伤了?” 梅洛茜紧张地看了一眼赫蒂的身后,确定没有人在追她才放下心来,“你这是要去哪?去找爷爷不是走这条路。” “谁说我要找那个老不死的了。” 赫蒂冷哼道,“他是不想活了,可我还想活呢。” 梅洛茜捂住了嘴巴:“你想逃走?”” “知道就快滚开,别碍我的事。” “你不能这样,你怎么能抛下爷爷自己走?他是你父亲!” “笑死人了。” 赫蒂厌烦地看着梅洛茜,“我把他当父亲,他有当我是女儿吗?啊……对了,很多年前倒是有过,那时他还不像现在这样,还很疼爱我……” 赫蒂似乎回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但紧接着,这丝情感便被阴狠取代,“但他早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瞧瞧他都做了什么?明知道伊泽法已经放弃了我们,这座城堡注定要成为一座坟墓——不是埋葬敌人,便是埋葬我们。他居然隐瞒了事实,想要我给他陪葬!这绝无可能!” “爷爷不会这样做,他一定另有打算!” “真是天真。”赫蒂嘲弄道,“你居然这么信任他,该不会是把他过去对你的虚情假意当真了吧?哈哈……太好笑了!你以为父亲真的把你当成亲人看待?别逗我了!你不过是他特意准备来对付帕恩的工具罢了,结果呢?看你这慌张样子,多半是失败了吧?” “我……我才没有……” “果然如此。” 赫蒂笑了起来,“本来就是个毫无战斗力的废物,现在更是连最后一点价值都失去了,真可悲……你说,要是父亲知道你失败了,他还会留着你吗?” 梅洛茜攥紧了拳头,咬牙道:“我才不是废物。要说没有战斗力,你不也是一样吗!遇到危险就要逃跑,我看你才是废物!” “该死的小怪物,你竟敢这样说我!” 赫蒂脸上的笑意迅速褪去,目光中透出一抹阴狠,“平时摆出一副乖乖听话的模样讨父亲的欢心,果然都是装的吧?” 她拔出了扇子中的匕首,朝着梅洛茜走去,“啊啊,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明明已经十四岁了,却每天装出一副小女孩的样子,你可真是恶心!” “你要做什么……” 梅洛茜看到尖利的匕首,吓得退后了一步,赫蒂微笑着望向她:“我刚刚才想起来,父亲还把白棋交给了你——真是偏心啊,他什么都没有给过我……” 她想到自己的法术牌已经被莱莫瑞恩毁了,正需要一样新的防身法器,于是把主意打到了梅洛茜身上,“如果我没猜错,你刚刚为了逃出来,应该是把棋子都召唤了一遍吧?” 赫蒂的眼中透出了奇异的色彩,“现在没有棋子可以用,你又没有任何战斗力,梅洛茜。把白棋交给我,我就放你一条生路,你看如何?” “那是爷爷给我的,我才不给你呢!” 梅洛茜怒视着她,一边向后退去,赫蒂冷冷道:“怎么,你一副四岁的身躯,还想要从我手里逃走?你做梦。” “就算我跑不掉,你也杀不死我!” “我确实杀不死你,” 赫蒂露出了夸张的表情,“但是我可以把你的‘核心’挖出来!你猜猜看,如果我把它毁掉,你会变成什么样?” 她歪着头,像看猎物一样紧盯着梅洛茜的胸口,道,“你应该很清楚,与特卡里或维克托那样由夫人创造的母神之子不同,你只是父亲拙劣的模仿之作,我可以轻易毁了你——” “你别过来!”梅洛茜已经恐惧到了极点,一边后退一边说道,“你要是伤害我,爷爷一定不会放过你!” “哈哈哈!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不会放过我?” 赫蒂笑了起来,“我是他的亲生女儿,你又是什么东西?” 她狰狞道,“你不过是一堆碎肉拼合的尸体,是散发着恶臭的牲畜!你这种怪物,也敢和我相提并论?” “我不是怪物!” 梅洛茜带着哭腔吼道,“我是爸爸的女儿,是梅洛茜!” “你再大声一点,就会把敌人全引来,蠢货!” 赫蒂恶狠狠地威胁道,“快把白棋交出来!不交我就亲自取!” 说着她举起了匕首,朝着梅洛茜便刺了下去—— 黑色的血无声地滴在了地毯上。一开始只是几滴,随即连成一线,像从容器中倾倒出来一样,粘稠的血液成片落下,迅速在地面上聚成一滩。 “……咳……” 两根细长的法杖从赫蒂两侧的肋骨下穿过,穿透了体内的脏器后,又从她肩颈处穿出,将她的整个身体架离了地面,“梅……洛茜……你怎么敢……” 并非所有的棋子都处在休眠期,梅洛茜在刚刚的战斗中还留下了两枚巫师棋子,此时正是它们暗算了毫无防备的赫蒂。 “你等着……等到……咳,我从这上面……下来,我一定……咳咳……要,要毁掉你!” 赫蒂口中涌出鲜血,却仍在威胁梅洛茜。 作为死亡之影的追随者,就算受到再严重的伤势,她也不会死去。 梅洛茜死死盯着赫蒂,心里很清楚她威胁的话都是真的:“我不会让你得逞的,赫蒂。” “你这……小怪物,你不是母神之子,没有……能力,杀死我……” 赫蒂愤怒地挣扎着,但身体被两根法杖牢牢固定在空中,她的努力毫无效果,“只要你杀……杀不死我,你就等着……变成,无脑的傀儡吧!我要……把你的……把你的核心——啊啊!!!啊——!!” 两名巫师忽然召唤出了一对剔骨刀,一左一右刺入她的眼窝,将她的眼睛挖了出来。眼珠掉落在地上,滚到了梅洛茜的脚下。 “现在你看不到我了,赫蒂。” 梅洛茜冷冰冰地说道,“没有眼睛,你要怎么抓住我?你至少要用去三天时间才能再长出一双新的来。” “梅洛茜!!!” 赫蒂愤怒的声音响彻长廊,梅洛茜不为所动:“你可以尽情地喊。如果把那些会召唤龙血结界的人引来就更好了——我正愁不知道怎么杀死你呢。” 说着,她又指挥巫师们操纵着尖刀,砍向了赫蒂的其它部位。 “别怪我,赫蒂。我会这样做,全都是因为被你吓坏了。” 梅洛茜一边后退,一边悄声说道,“毕竟你只是变得七零八落,长上几个月总还能长回来,可我要是落到你手里,就再也变不回来了——爷爷他会理解我的,他不会怪我的……” 说着,她已经退到了角落的黑暗中,“还有,你叫得太大声了,我可不想被那些拿着龙血的人发现——再见了,赫蒂。祝你好运。” 第213章 大厅 第213章 大厅 “……什么声音?” 从头顶上方传来了古怪的哀嚎声,艾达小心地停住了脚步,抬头看去。 法米尔也听到了,微微蹙眉道:“是女人的惨叫声……就在我们正上方,但离得比较远,不像是从一楼传来的。” “这个位置上方应该是东侧长廊……莱莫瑞恩走的中路,尤利娅他们走的西侧……” 艾达看了看头顶上方,“应该不是他们吧?” “不像尤利娅和凯瑟琳的声音,也许是敌人。” 法米尔朝前看去,“继续走吧……我刚刚检查过了,这附近暂时是安全的。” 不久前他们已经埋设好了第二枚阵柱,此时正在向着第三个阵柱落点赶去。 比起刚来到地下时,他们后来的行程称不上顺利——随着时间推移,波利考斯很快留意到了地下被人入侵的情况,并派来了更多的手下,艾达和法米尔先后又遇到了两名成年的稚子,幸好法米尔的实力完全可以碾压这两人,他们才算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第二枚阵柱的埋设。只是这也用去了法米尔手里全部的龙血卷轴,考虑到两人之间悬殊的战斗力,艾达果断把自己的卷轴分给了他。 离开第二落点后,两人暂时还没有遇到新的敌人。为免节外生枝,他们加快了脚步,径直朝第三个落点赶去。 随着继续深入,地下的环境渐渐发生了变化,不知不觉中,他们的脚下已经没有了木地板,取而代之的是铺得十分粗糙的石板,道路两旁的墙壁也不再有墙围和壁纸,魔法灯被浸了油的火把取代——为了安全起见,法米尔没有点燃这些火把,而是继续用浮灯照亮。 渐渐的,道路上的石板铺设得越来越随意,偶尔出现在墙上的房间门开始被生锈的铁栅栏取代,栅栏后的空间也不再是普通的屋子,而是牢房。 他们来到了城堡的地牢。 艾达紧紧跟在法米尔身边,一边向前走,一边时不时朝两旁看去。浮灯的光只能照亮身周,她看不清牢房内的全貌,只能看清靠近栅栏的一小块区域,但就算这样,她仍然在牢内看到了许多残忍的景象:套着褴褛衣物的枯骨、沾着陈年血迹的刑具,还有石板上黑红色的抓痕。 更糟糕的是,这里的空气中有着浓重的陈年血腥味——比起新鲜的血,这种沤进了地缝与墙壁的气味更令人感到胆寒。 好在这段路并不长,他们快速穿过地牢,又走过了两条平常的小路,最终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一座地下大厅。 大厅的门和矿洞里那间屋子的门很像。艾达在附近找到了开门的机关,随着石门缓缓打开,门后的大厅展露在了两人眼前。 首先映目的是一道向下的阶梯,差不多有二十来阶,将地面往下又压低了数米,使厅内的纵向空间增大了不少。 浮灯飘进门内,将整座大厅罩进了一片朦胧的光线中,虽然看不真切,但两人隐约能感受到大厅中的布置比外面精致很多——地上的石板铺得整整齐齐,墙壁也是由厚重的石砖垒成的,天花板上的魔法灯反射着浮灯的光,粗略看去足有上百个。 进入大厅之前,艾达先用试魔笔检测了一下附近的魔力波动,排除了这里有陷阱法阵的可能,又驱动着测距眼在大厅内转了一圈,以检视厅内可能存在的危险。 “怎么样?” 见测距眼飞了回来,法米尔问道。 艾达摇了摇头:“没有危险。但大厅里有些奇怪的东西,看起来像某些实验留下的痕迹。” “和死亡之影有关?” “很有可能,”艾达说道,“我看到了一些残骸和魔法阵的材料残余,因为已过去太久,法阵的细节模糊不清,想要查出用途恐怕要花费不少时间。” 法米尔想了想道:“这件事不忙,我们还是先做要紧事吧。你先去定位第三个落点的具体位置。” “好。” 艾达从阶梯上走下来,用目测的方式先粗略确定了落点所在的大概范围,随后激活了测距眼——只要确定好目标位置,测距眼也可以在脱离侍从控制的情况下自动测量数据。 小巧的眼睛飞了出去。趁它还未返回,艾达顺便检查了一下卡在手环上的灯币。小小的圆盘上,除了中圈的两颗宝石,外沿镶嵌的一圈共八颗宝石,此时也已经亮起了五颗。 城堡外的侍从们被分成了八队,每一队负责一处阵柱的埋设。因为工作量差不多,又是同时开始工作的,他们完成任务的时间也相差不大,此时已经有队伍完成了埋设工作,那么用不了多久,外圈的八颗宝石就会全部被点亮。 “得加快速度才行……” 艾达小声道,同时按着测距眼发回的数据朝前又走了几步,就在这时,她看到挂在胸口处的寻迹瓶忽然亮起来了。 “……法米尔学长。” 她盯着胸前的那团红光,忍不住唤道。法米尔原本还在门口,听到她语气不对,纵身一跃便来到了她身边:“怎么了?” 他顺着艾达的视线看到了寻迹瓶的反应,“寻迹瓶有反应……想必艾莉拉在这附近活动过。” 说着,他抬起头朝附近看去,“波利考斯如果在这里做过什么特殊的实验,艾莉拉多半会被邀请来参观。” “嗯,但记忆再现的前提是碰到和某段记忆相关的物品。” 艾达接到了刚刚发回的测量数据,于是又往目标位置挪了几步,“看,寻迹瓶更亮了。” 这说明她正在靠近艾莉拉频繁活动过的区域。 “恐怕是那个东西。” 法米尔指了指不远处摆放着的一座石床。艾达刚才用测距眼巡视时也注意到了它,虽然表面上没什么特别的,但测距眼感知到了它上面残留着一股特别的魔法波动。 “……我们还是先做正事吧。” 艾达瞟到灯币外圈又有一颗宝石亮了起来,心里有些着急。恰好这时又有新的测量数据送回,她便将寻迹瓶的事先抛在一旁,掏出了随身带的本子计算起来。 有了测量数据,还需要经过精密的计算才能得出最终的测算结果,艾达需要得到至少三组数据,才能确认落点的具体位置,而想要结果更精准的话,所需的测量数据还要更多。 艾达的笔飞快地在纸上移动着,每当计算出一条结果,她便配合测距眼用试魔笔在地砖上划一道线,这些线最终相交在了同一个点上,这便是阵柱的落点。 “找到了,法米尔学长。这里。” 艾达将测距眼悬停在了落点正上方,并调整了眼睛正面的朝向。法米尔俯身敲了敲地上的石板:“还好,这样的石板处理起来很快——我来撬开它,你继续算符文钉的位置吧。” 艾达点了点头。 测距眼在测量的过程中已经在关键位置做了魔法记号,只要用试魔笔检测魔力浓度就可以找到它们。艾达沿着算好的角度走了几步,蹲下身来在魔力浓度最高的位置做了个记号,接着,她抬起头看了看前方——很不巧,刚刚那座石床就在不远处。 ……下一个点应该不会在那下面吧? 她有些忐忑地想。如果符文钉的位置在石床下,那可就麻烦了。 她继续沿着刚才的方向向前走去,一边举着手中的试魔笔不断测试空气中的魔力浓度,终于在几乎要挨到石床的位置测出了升高的数值。 艾达松了口气,走到石床边蹲下身,伸手在地面上做了个记号。 这下只剩下朝向阵中一侧的符文钉还没定位了。 艾达按着膝盖站起身来,没留神手肘碰到了石床的边缘——冰凉的触感传来,她只觉得眼前一花,四周的环境顿时发生了变化。 “干得好,波利考斯。” “您过奖了,夫人。” “真没想到……穆里尔居然这样相信你,居然真的完全没有过问,就这样全权交给你处理……” 艾达感觉到艾莉拉的声音再一次从自己的喉间传来,连忙脱离了她的视角,缓了缓神后看向周围。 这里还是那座大厅,但看起来明亮多了,艾莉拉和波利考斯正站在刚刚那座石床前,不知道在谈论什么。 与艾达之前在会客厅看到的一袭黑裙的打扮不同,此时的艾莉拉穿着一条色彩明快的长裙,服饰与妆容都是二十多年前流行的样式,相较而言,她的容貌倒是没什么变化,仍然那么年轻美丽。 站在她身边的波利考斯就不一样了,他看上去似乎……比之前在会客厅见到的时候还老上一些——这就奇怪了。虽然艾达不知道眼前一幕到底发生在什么时间,但会客厅中的记忆里,赛丽娜已经十四岁了,算起来那不过是八年前的事。而从艾莉拉的装扮来看,这段记忆很明显时间更早。 难道上了年纪的人被死亡之力污染后还能变年轻? 艾达有些奇怪。这时画面中的另一样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具摆在石床上的棺材,艾达只看了一眼便怀疑它是件神器——就算在记忆中,她也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充沛魔法能量,想来残留在石床上的那些魔力就是来自于它。 躺在棺材里的那名男性也不像是普通人——他穿克拉迪法军装,胸前别着一枚徽章,上面用金线绣着剑与月莲花的图案。 这是克拉迪法皇室成员才能佩戴的徽章。 艾达曾不止一次在莱莫瑞恩的身上看到过一模一样的徽章,而眼前这个人的眉眼看上去确实与他有些相像。从眼角的皱纹与花白的头发看,他的年龄大概在五六十岁——哪位克拉迪法皇室成员是死在这个岁数上的? 艾达正回想着自己了解的克拉迪法历史,忽然留意到那具尸体的右耳似乎有些畸形——它看上去比另一只耳朵小许多,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因为负伤导致的。 “非常完美。没想到过去十几天了,他的尸身还能保存得这么完好。” 艾莉拉正绕着石床观察那具尸体,说话间毫不遮掩脸上的欣喜。波利考斯站在一旁接话道:“夫人请放心,这棺材是模仿埃弗里特冰棺打造的神器,特别加入了时间魔法,能保陛下的尸身百年不腐。您可以放心地带着它返回岛上,港口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 “陛下”?也就是说这是某个克拉迪法皇帝? 联想到这一幕发生在二十多年前,艾达忽然想到了一个人——莱莫瑞恩的祖父,亚德里恩·法兰。躺在棺材里的人是亚德里恩? 可“岛上”又是指什么……是艾莉拉躲藏的地方吗? 艾达忍不住又凑近了一些,希望能从这两人的对话中听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艾莉拉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那具尸体的脸,“虽然没能弄到瑟莱提安的身体,但有他儿子的也差不多……”正说着,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那只畸形的右耳——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她立刻收回了手,嫌恶地望着它,“只可惜,亚德里恩这几个兄弟连全尸都没有留下。不然我也不会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中他这个次品。” “夫人不必纠结这一点。您不是还有一个选择吗?” “的确……” 艾莉拉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满的情绪从脸上褪去,又变得和颜悦色起来,“的确如此。我与他们不同——他们虽然有足够的力量,但在这件事上只能尝试一次。而我有无数机会,大可以从所有实验品里挑一个最好的。” “正是如此。” 波利考斯恭敬地说道。 艾莉拉满意地看向他:“你做得很好,波利考斯。我们的计划能有如今的进展,多亏了你的研究。”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波利考斯行了一礼。艾莉拉微笑地看着他:“你之前和我提起的那件事,我觉得是时候了。” 听到她的话,波利考斯眼前一亮,抬起头来看向她:“您的意思是……” “不过我倒是有更好的提议,” 艾莉拉笑笑,“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当然,如果是夫人的建议,一定比我考虑得更加周到。” 波利考斯诚惶诚恐地说道。 艾莉拉笑得更开心了:“来吧,先带我去见见他们。” 说着,她转身朝大厅门口走去,“等我见过了孩子们,再告诉你我的想法。” 波利考斯一边应着,一边也跟了上去。两人的说话声越来越小,艾达发现四周的环境渐渐暗了下来。 记忆结束了。 第214章 城主 第214章 城主 城堡三楼北部的一间圆形大厅中,刚刚结束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体型庞大的黑甲护卫这一次又是坚持到最后的棋子,随着它的消失,意图拦截莱莫瑞恩一行的黑色棋子终于被全部干掉了。 大厅二楼的回廊栏杆后传来了鼓掌声,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的微胖老人出现在那里,微笑着望向下方的众人:“不愧是陛下,轻轻松松便处理掉了黑棋。” 莱莫瑞恩沉默地看着他,眼底隐着一丝疑虑——他感受不到对方身上的死亡之力。 “波利考斯……” 他虽然没见过波利考斯本人,但见过他的画像,所以认出了眼前这人正是提休·波利考斯。不过,在离他这么近的距离下,龙血结界卷轴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只能说明他并没有被死亡之影污染。 回廊环绕大厅一周,波利考斯所在位置正下方就是大厅的出口。出口后方的走廊里有通向上方回廊的楼梯,但这扇大门被锁住了。 除此以外,一道坚固的魔法结界将二楼回廊整个儿罩了起来,挡住了来自大厅内部的攻击,这也是波利考斯能够好整以暇站在那儿和他们讲话的原因。 “你没有被死亡之影污染?” 莱莫瑞恩上前一步,仰头盯着他问道。 波利考斯闲适一笑:“什么死亡之影?陛下说的话我可听不明白。” “别在我这儿装傻,波利考斯。” 莱莫瑞恩微微蹙眉。波利考斯哈哈笑了两声:“我明白,我明白……陛下不过是想接管苏托林地的十万兵力,结果我竟然对您的求援熟视无睹,实在是不识抬举。所以您这是打算亲自来取了。”说着,他来回踱了几步,露出一副苦恼的模样道,“怎么说呢……陛下您明明可以硬抢,却还要煞费苦心为我编织这样一道罪名,实在是用心良苦……” “有没有与死亡之影和伊泽法勾结,你自己心里清楚。” 莱莫瑞恩收回了目光,看了一眼正前方的大门——士兵们正在处理门上的魔法锁,只是不知进度如何。 “陛下这可就冤枉我了。” 波利考斯叹了口气,“我并没有想要与您为敌,正相反,您此次前来,我原本还想要好好招待一番呢,您看,为了迎接您,我特地敞开了城堡大门,还……” “派了手下来袭击我们。” 莱莫瑞恩冷冷地望着他说道。波利考斯尴尬地笑笑:“那可不是我的意思,陛下。是孩子们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 “是啊。”波利考斯无奈道,“赫蒂一直盼着能与您见一面。这次听说您要来,她兴奋了很久,今天早晨还特意打扮了一番——可惜你们的会面似乎不太愉快……” 莱莫瑞恩冷笑了一声。波利考斯假装没有听见,继续说道:“梅洛茜也是一样,她有多盼望卡尔索斯来接她,我想大公爵应该已经详细地了解过了……” 说着,他的视线越过下方的莱莫瑞恩,望向了后方的长廊——帕恩和尤利娅正从那里赶来。 “陛下!” 帕恩赶到了莱莫瑞恩身边,抬头朝上方望去,“……波利考斯?” 很显然,他也在这一瞬间察觉了不对——龙血卷轴没有对波利考斯起反应。 “他说你见到了梅洛茜?” 莱莫瑞恩没有回头,直接问道。帕恩答得有些迟疑:“是见到了,但那不是真正的梅洛茜。” “不是梅洛茜?哈哈哈……” 波利考斯大笑起来,“大公爵该不会把她杀了吧?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就是梅洛茜,帕恩。” 波利考斯面露遗憾,“或许你发觉了她灵魂上的一点小瑕疵,但你难道就没有好奇过,为什么她和梅洛茜长得一模一样吗?” “……” 帕恩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那可不能怪我,帕恩。原本看在与你关系上,我是打算把她送回去的。” 波利考斯望着他,惋惜道,“但她自己不争气。居然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啧,那场景可真惨,幸好你不在场,不然你怕是受不——” “波利考斯!” 帕恩低吼一声,人已跃上半空,大剑在空中斜劈出一道残影,然而挡在波利考斯面前的结界只是晃动了一下,连一丝裂痕都没有出现。 “……年轻就是气盛。为什么不听我把话说完呢?” 波利考斯微微摇头,“刚才说到哪了?啊,对了……虽然当时她的样子看起来很糟糕,但刚刚你不是见过她了吗?现在的她看起来如何?是不是崭新如初,一点破损的痕迹都没有?” “‘崭新’?‘破损’?” 帕恩愤怒道,“梅洛茜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傀儡或者玩偶!” “有什么区别……人类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一些脆弱的玩偶罢了。” 波利考斯笑道,“你应该感谢我,我不仅还了一个完整的梅洛茜给你,还小心地将她的外貌控制在了她与你分别的年龄。我以为你会感激我为你做的这一切——”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故作惊讶道,“啊,该不会被我说中了,你把她杀了?那可太可惜了。要知道,制作她的材料中最重要的一样就是梅洛茜的尸体,如果你又把她杀死了,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再把她修好……” “大公爵,冷静……” 莱莫瑞恩抬起手拦住了帕恩,但他此时的怒火已经达到了顶峰——他周身的战气具现化出了形态,像火焰一样在身周燃烧。 “陛下,请让开。” 他冷着脸,轻轻撂开了莱莫瑞恩的手,朝着前方锁着的门走去,“你们也让开。” 帕恩冲着围在门前研究魔法锁的士兵们说道。众人立刻向两旁散去。 沉重的大剑高高举起,火焰一样的战气一直烧到剑尖,在剑身上凝成了一团炽热的光。 只听“嘭”的一声,封住房门的魔法锁在被大剑击中后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然后落下的是第二剑、第三剑。伴随着稀里哗啦的木头碎裂声,没有了魔法的保护,木质门板顿时被砸了个稀巴烂。 “你有种就留在那儿别跑,波利考斯。” 帕恩站在出口处,对着头顶上方的波利考斯威胁道,然后提着剑便走了出去。莱莫瑞恩皱着眉头示意士兵们跟上——楼梯上还不一定有什么陷阱。帕恩就这样踏了上去,未免太冲动了些。 “我也去……” 尤利娅也想跟上去,却被莱莫瑞恩拦了下来:“你眼睛是怎么回事?” 他一眼便看到了她脸上还没完全散去的狂化印痕,“有帕恩在,怎么还能轮到你狂化?” “……半路上遇到了科尔。” “哦?科尔?” 听到这个名字,上方的波利考斯把目光放在了尤利娅身上,“你遇上他了?” “他已经被我杀了。” 尤利娅冷冷地说道。 “原来如此……你就是他说过的那个长得很像梅洛茜的女孩,” 波利考斯想起来了,微笑道,“科尔不止一次和我提起过你——看来他说得没错,你的确是个可造之材。这个年龄就能杀死像科尔那样的咒术师,了不起。” “下一个就轮到你了,波利考斯。” 尤利娅抬起头,怒视着楼上道,“我弟弟妹妹的仇,一定会找你讨回来!” 就在这时,帕恩已经出现在了二楼回廊的入口处,望着对面的波利考斯怒道:“你还在那儿?很好……波利考斯,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沿着弧形的回廊向波利考斯冲去,可后者似乎毫不惧怕,微笑着说道:“你杀不死我。” “大言不惭!” 帕恩愤怒道,话音未落时,他已经冲到了回廊对面。 然而就在他看清了波利考斯的样子时,高举的大剑忽然定在了空中。 “怎么了?” 莱莫瑞恩注意到了他脸色不对。帕恩却好像没有听到皇帝的问话,只是震惊地望着前方的景象—— 一根手指粗细的、像触手一样的东西正从波利考斯背后的廊内伸出来,一直插进了他的后脑。但他看起来毫无知觉,仍然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微笑着: “大公爵,陛下问你呢,怎么不回答?” 这东西从楼下的角度是看不到的。但莱莫瑞恩意识到了情况不对,立刻率众从厅门后的阶梯追了上去。帕恩拧着眉头盯着波利考斯,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我是波利考斯。这一点你们不是很清楚吗?” “不对。” 帕恩的大剑猛然劈下,斩断了那根插在波利考斯脑后的触手——出人意料的是,那东西竟然轻易被切断了。就像绷紧的绳索被斩断后会猛地弹缩回固定点一样,这根古怪的触手眨眼间便缩回了廊后,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小截扭动的肉条和黑色的血。 没了这东西的影响,波利考斯的表情迅速垮了下去。 帕恩眼看着他的脸色从平静转为惊恐,整个人也开始发抖,忍不住问道:“你到底……” 他话还没说完,波利考斯已经捂着头蹲了下去,惨叫道:“不——别杀我!别杀我!” 莱莫瑞恩此时也来到了他们两人所在的地方,看着地上那滩东西问道:“怎么回事?” “陛下……” 刚刚的事情太过怪异,帕恩反倒因此而冷静了下来,“我上到这里时,看到一根古怪的东西操控了他。我把那东西斩断之后,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看着眼前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波利考斯,莱莫瑞恩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你到底是不是提休·波利考斯?” “我……我不是……” “你最好老实交代——如果你不是提休,为什么会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我是……安德鲁·波利考斯。提休·波利考斯……是我的父亲。” 第215章 触手 第215章 触手 “……安德鲁·波利考斯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 帕恩谨慎地说道。他至今还记得提休在自己儿子的葬礼上伤心欲绝的样子,“如果你真的是安德鲁,那就说明当年提休撒了谎,伪造了你的死亡。” “正是如此……” 安德鲁垂头丧气地答道,“父亲要全身心投入他的事业,所以需要有一个人来代替他,而他最终选中了我。” “‘全身心’……” 莱莫瑞恩若有所思地念道。目光落在了安德鲁的身上。 他正缩在角落,一副想要离地上那团诡异的肉和黑血远一点的样子。 “难怪葬礼之后没多久提休就对外宣称身体不适,从此闭门不出。” 帕恩皱着眉头说道,“如果十几年来都没有人再见过他本人,这时再让与他样貌相似的你顶替他,就不容易被人看出来了。” “顶替……吗……” 莱莫瑞恩轻声念道。 此时离得近了,他才感觉到龙血卷轴微微发热,但让它起反应的不是面前的安德鲁,而是地上那团东西, “刚才与我们说话的人究竟是你,还是你父亲?” 莱莫瑞恩问道。安德鲁浑浑噩噩地摇了摇头:“我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父亲控制我时,我会失去记忆。” “他总是用这东西控制你吗?” 帕恩一边问,一边用手里的剑指了指地上那根已经蜷成一团、开始萎缩的触手。 安德鲁害怕地看了一眼那东西:“不是……父亲极少这样控制我——来这儿的客人不多,而且大部分来访者父亲都不感兴趣,所以通常都是由我去打发他们离开……我会装成他,学他说话的语气,模仿他的动作……” “那么,除了控制你,他还能控制别人吗?” “这我不清楚……” 安德鲁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犹豫道,“我没见过他控制别人——他通常对外人不感兴趣。” “……好吧。” 莱莫瑞恩想了想,对身边的士兵说道,“传令下去,让所有人提高警惕,谨防被波利考斯控制。” 士兵立刻领命退下。 帕恩看了一眼安德鲁身后的走廊,对莱莫瑞恩说道:“陛下,刚才那根控制他的东西就是从这里缩到里面去了,因为没有灯光,暂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提休应该就在这后面。” 莱莫瑞恩也朝那里看过去——那间屋子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地图上特别标注为指挥室的房间,不仅恰好位于这座城堡的魔力场中心,又处在高处,视野辽阔。提休很可能就是躲藏在这里监控城堡中各个角落的。 不过在见过了控制安德鲁的那种东西后,众人对于那间屋子中存在的危险又有了新的认识——那东西到底是某种法器或神器的效果,还是源自某个怪物?既然提休可以利用它控制安德鲁,那么它会不会正来自于提休本人?如此看来,他是否还保有人型也是个未知数。 “安德鲁。” 莱莫瑞恩忽然问道,“你父亲用来控制你的那东西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 安德鲁连忙摇头。 “那东西是某种活物……是你父亲驱使的怪物?还是说……那就是你父亲?” “不要再问了!我不知道!” 安德鲁尖叫着埋下了头,“我很久没见过他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发抖,一句话都不肯再说。 “……” 莱莫瑞恩望着他,缓缓道,“好吧,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就不问了。不过我劝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说着,他走到安德鲁面前,蹲下身对他说道,“你不像你妹妹已经没有退路了——你没有被死亡之影污染,还有回头的机会。如果这次戴罪立功,将来我不仅保你活命,还允许你继承你父亲的领地和爵位。” “……” 安德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背叛你父亲,我也可以理解。” “……” 安德鲁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哆哆嗦嗦地小声道,“不……不是我愿不愿意……而是已经来不及了。” 莱莫瑞恩微微抬起头,瞥了一眼廊后那片隐藏着未知的黑暗:“什么来不及了?” “谁都逃不掉了。已经来不及逃走了。” 安德鲁抱着头说道,“父亲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想逃,却装作不知道……我本来都快要逃出去了,再睁眼却出现在这里!他知道,他全都知道!这座城堡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睛!我们每个人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双手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逃不掉了。谁都逃不掉。” “陛下,怎么办?” 安德鲁的精神几近崩溃,眼看已经问不出话来了。莱莫瑞恩站起身来,沉吟道:“让士兵们去探路吧——把灯照亮,看看走廊里到底藏着什么。” “那这人……” 帕恩低头看了安德鲁一眼,莱莫瑞恩也朝他看去—— 没有战斗力,健康状况堪忧,瞧这性格也不堪大用。虽然没有被死亡之影污染,但毕竟在这座污秽的城堡生活了许多年,又是提休的长子…… 这样想着,莱莫瑞恩眼中闪过了一丝杀机。 “不,不!” 安德鲁立刻察觉了皇帝微妙的情绪变化,猛地跪在莱莫瑞恩面前,“陛下别杀我,陛下!我是没什么用,但我也绝不会添乱的,您相信我——我只想离开这儿,不要爵位也不要领地,我只是想活下去,求求您——” 他话还没说完,地面忽然晃动起来,从走廊深处猛然深出了数根手腕粗的藤蔓,向回廊上的众人袭去,莱莫瑞恩和帕恩立刻向后一跃避开了它们,附近的士兵们也纷纷向旁闪避,但事发突然,还是有人躲闪不及,被卷了起来,一时间周围惨叫连连,乱成了一片。 莱莫瑞恩挥剑斩断了一道藤蔓,救下了被它捕获的士兵,但他来不及救下所有人——这些藤蔓一旦抓住目标便立刻撤回廊内,被抓走的人的惨叫声迅速远去,并在不久后戛然而止。等到藤蔓尽数退去,四周又重新恢复平静时,众人才发现跪在地上的安德鲁也不见了踪影。 莱莫瑞恩蹲下身看向了被他斩断的藤蔓,发现那并非植物,而是和之前控制安德鲁的东西一样,像是某种动物的触手。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看着那手腕粗的触手在地上翻滚,帕恩只觉得头皮发麻。而因为刚刚的变故,士兵们也变得畏首畏尾起来,犹豫着不敢再上前。 “必须弄清楚里面有什么。” 莱莫瑞恩说道。帕恩想了想,走上前将绑在士兵腰间的魔法灯拽了一枚下来,点亮后丢进了黑漆漆的走廊,魔法灯在地上滚动着,照亮了走廊深处的一扇敞开的大门——刚刚那些触手就是从这里伸出来的。 门的另一边仍然一片黑暗,帕恩又拿起一枚魔法灯,用了比刚才更大的力道将它掷入了门内。魔法灯落在地上又弹起,短暂地照亮了屋内的环境,但当它再次落下时,光芒迅速消失了。 “不行。还是看不清。” 帕恩皱着眉头道。 “不要再试了。” 莱莫瑞恩朝士兵们下了命令,“你们几个,带着灯进去。” 士兵们不敢怠慢,纷纷点亮了身上的魔法灯,举着剑钻进了走廊。帕恩担心他们出事,也跟着一起走了进去。 “老师……” 尤利娅和凯瑟琳刚刚来到了回廊上,便看到帕恩冒险深入走廊的一幕,尤利娅忍不住也想跟上去,但被凯瑟琳拦住了。不过就这一会儿功夫,帕恩已经走进了那间屋子,他四下看了看,忍不住说道:“陛下,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大公爵还是先出来吧。” 莱莫瑞恩神色复杂地看着在房间内四下张望的帕恩,将他叫了出来。 “陛下有何吩咐?” 帕恩从里面退出来时还在琢磨刚刚看到的一切——那房间里空荡荡的,连家具都没有,既没有看到提休,也没有看到被抓走的人。 莱莫瑞恩没有说话,而是盯着帕恩绕了一圈,直到确定了没有任何怪东西在控制他,才放下心来问道:“你刚才说里面什么都没有?” 帕恩对他的谨慎倒是不以为意,点点头答道:“很古怪,里面没有其它出口,也没有窗子。不知道那东西是从哪冒出来的……” 就在这时,留在房间里的士兵忽然有了发现,冲着外面喊道:“陛下、大公爵!有发现了!” “我们发现地板上有一条缝隙,很长……” “等等!地板下似乎有声音!” “什么声音?” 帕恩急切地问道。士兵似乎正在倾听,过了几秒后回答道:“像一种摩擦声……越来越近了!” “让人都撤出来!” 莱莫瑞恩立刻喊道。但已经晚了。随着一阵“咔吧咔吧”的木板移动声响起——众人忽然想起刚刚那些触手撤走时也曾听到过这个声音,但来不及细想,屋内已传来了士兵们的惊呼:“有人掉下去了!” 侥幸逃过一劫的人一边向外撤一边喊道,“地板也掉下去了!下面都是那种触手,又来了!又来了!” 士兵们挥舞着手里的剑,谁也不想被那些东西拖下去。 “凯瑟琳!” 莱莫瑞恩话音刚落,凯瑟琳已经走上前,朝那些正在攻击士兵们的触手甩出了一道火焰箭,橘红色的火焰一碰到触手便爆裂开来,化为数盏火苗,溅射到了周围的触手上。这些东西似乎很怕火,被烫到之后立刻缩了回去。几名士兵这才气喘吁吁地退出了房间。 “你们看到什么了?” “下面,地板下面,到处爬满了刚刚那种会动的触手!” “除了触手呢?底下还有什么?” “还有?” 惊慌失措的士兵渐渐回过神来,认真回想了片刻才答道,“有的!下面很深——特别深!根本看不到底。” “看不到底……” 莱莫瑞恩看着士兵们身上的魔法灯,心中渐渐涌起不安,“以这些灯光的亮度足以照亮下一层的地板,深不见底说明三楼、二楼的地板都被打通了……提休不在这一层,而是在下面。” “会不会连一楼的地板也……” 尤利娅忍不住说道。 被她这么一提醒,众人忽然都想起了同一件事——这道深坑的位置恰好位于整座城堡的魔力场中心,而按计划,侍从们布置的魔法阵的中心点也在这里。 艾达和法米尔的最后一站便是位于地下的城堡魔力场中心点。 他们要寻找的,魔法阵最后一枚阵柱的落点,恰好就在这道深坑的最底部。 第216章 怪物 第216章 怪物 “难怪除了一开始,波利考斯再也没有派人来阻止我们……” 法米尔一手护着艾达缓缓后退,一边盯着眼前的庞然大物说道,“原来他早有准备。” 直到抵达法阵正中心的阵柱落点时,法米尔才意识到这里还隐藏着一个敌人——他的时间领域对眼前这个怪物不起作用,所以一直探查不到它的存在。 那是个足有四五米高的怪物,就盘踞在最后一个阵柱落点所在的圆形大厅内。 看上去像一个极端肥胖的人,腹部堆叠了过多的赘肉,体宽几乎和身高一样,打眼看去如同一团白色的肉球,细小的四肢和头部几乎被肥肉淹没,光身躯就占去了近半间屋子。 正因为身躯过于庞大,这怪物只得依靠着“一棵大树”坐在地上——至少第一眼看去,艾达以为那是棵树。但当她仔细再看时,才发现那是它背后生出的无数虬结在一起触手。这些灰白色或褐色的触手互相拧在一起,下半部分像粗大的树干,沿着屋角攀至上方,又在半空如树枝一样向四周散开,蜿蜒细长的触手爬满了墙壁。 “……那到底是什么?” 艾达盯着那巨大的怪物,小声问道,“是魔傀吗?” 法米尔也低声回道:“不像……这东西应该已经在这儿待了很久了。” 虽然在隔音结界的笼罩下,说话声并不会传出去,可站在这样的敌人面前,两人说话时还是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 “它动了!” 就在这时,那怪物的触手忽然从上方掉落了下来,垂在了半空中。 艾达仔细看去,发现这些掉下来的触手末端都垂着一样东西,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个的人:“看那些触手……那上面吊着的好像是人……” 法米尔也看到了,而且看得比艾达还要清楚:“是一营的士兵……它刚才恐怕是袭击了陛下的队伍。” “莱莫瑞恩?他们应该在三楼,而我们现在不是在地下吗?” “想必这屋子上方是空的,各个楼层在这个位置互相连通。” 法米尔说道,“所以,魔力场正中心的位置根本没有所谓的三楼指挥室——会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地图记载有误,要么是后来波利考斯又改造了这里。” 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回了那只怪物身上——它体型太庞大了,而且正坐在魔力场正中心的位置,有它在那儿,艾达没办法将阵柱埋入指定的位置。 但想要对付它似乎也没有那么容易。 法米尔的时间魔法对它几乎不起作用,这让他想起了特卡里。特卡里第一次入侵收藏室四楼时被龙血结界炸伤,法米尔便对他用过时间停滞。但当时被时间魔法控制住的只有血液、残肢这些死物,特卡里本体几乎不受影响。 从法米尔之前在北郡等地的战斗经历来看,时间领域对普通的死亡之影污染者是有效的,这说明眼前的怪物比一般的敌人要强得多。 好在他们两人这一路都很谨慎,在刚察觉到前方有动静时,便提前熄灭了浮灯,又隐匿了身形,那怪物暂时还没有发现他们。 “法米尔学长,那里好像有人还活着。” 两人又朝门口接近了一些之后,艾达指着被挂在触手上的其中一个人说道,“你看,他还在动。” 法米尔认出了那个在触手末端挣扎的人,脸色一变:“那是波利考斯。” “什么?” 艾达惊讶道,“可他不是这座城堡的主人吗?为什么这怪物会攻击他……” “不清楚。这些人都是从上面抓下来的。其他人看起来已经没气了,波利考斯却还活着,说不定这怪物并不是在攻击他,而是把他救了。” 法米尔思索着说道。就在这时,屋内忽然变亮了,像是有什么发光的东西正从上方快速降下来,整个屋子被一片越来越盛的红光所笼罩。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大团火球猛地砸到了地面上,火焰飞溅得到处都是,引来了屋内那怪物的怒吼声:“凯瑟琳·利莫尔!你这蠢女人,竟然敢烧伤我!” 居然会说话? 法米尔惊讶地看向了屋内,同时一把抓起了身边的艾达,向旁一跃避开了迎面飞来的一道黑影——艾达回头一看,发现那正是刚刚被吊起来的波利考斯。 在火球落下前的一瞬,吊着他的触手猛地一甩,将他从屋内丢了出来。安德鲁毕竟只是个普通人,这一丢害他在地上翻了好几个跟头才停下来。此时再看他的模样:整个人趴在地上,一身衣物被火焰燎得破破烂烂,脸上也擦伤了不少地方,这下可是把他摔了个够呛。 “刚刚的法术难道是利莫尔大人?” 艾达想到莱莫瑞恩他们很可能就在这屋子的正上方,忍不住问道。 法米尔点了点头,还未开口,就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巨响,同时有人喊道: “提休,你的死期就在今日!” “是大公爵?” 艾达认出了那声音。果然就在话音未落之时,帕恩从天而降,手中的大剑狠狠劈在了那怪物身上,发出了“轰”的一声。 “啊哈哈哈,卡尔索斯,你就只有这点能耐吗?” 只见怪物肚子上层层叠叠的肉像波浪一样晃动着,轻轻松松便卸去了帕恩那一剑的力道,受了帕恩全力一击的它不仅没有被开膛破肚,甚至连皮毛都没有伤到。看到这样的景象,帕恩的面色立刻凝重起来,握着大剑的左手又紧了紧。 艾达虽然也震惊于怪物体质的强韧,但她心中更多的则是见到同伴的喜悦。她满怀期待地望着屋内的上方,果然没过多久,便又有人从上方跳了下来。 先是一身黑甲的尤利娅,而后是被莱莫瑞恩保护着的凯瑟琳,不久后,士兵们也稀稀落落地降了下来,众人站成一圈,将那怪物围在了中央。 “太好了,大家都没事。” 艾达很高兴,但也有些疑惑,“大公爵为什么把那怪物叫作提休?如果那是提休·波利考斯,那这个人又是谁?” 她看向不远处的老人——他此时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地,很明显被吓坏了。 法米尔谨慎地说道:“那怪物在凯瑟琳的法术下保护了他。就算他不是提休,也一定是提休身边的人,不要放松警惕。”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枚红色的小石头丢进了屋内,那石子跳了两下,刚好落在了莱莫瑞恩脚边。 莱莫瑞恩一见到那东西便知道是法米尔丢来的——既然他们都还在屋外,就说明他和艾达没有贸然进入屋内,也没有被眼前怪物一般的提休发现。 想到这里,他将离自己最近的士兵召到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便有几人跟着这名士兵一起悄悄向门口溜去。 很快,被火焰攻击打蔫的提休逐渐又恢复了精神。 从它身后的“树”中探出了数根新的触手,屋内也再次响起了摩擦声。这些触手蠢蠢欲动地在空中延伸,像蛇一样高高昂起,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了屋内的众人。 接到命令的几名士兵趁乱从屋内跑了出来,其中几人径直赶去了安德鲁身边,掏出绳子将他捆了起来。还有一人则来到了法米尔身边,对他说道:“大人,陛下让我传话给您,他说您只需专心保护弗雷亚小姐,提休·波利考斯交给他处理,您不用操心。” “他们抓的那个人是谁?” 法米尔问道。士兵立刻答道:“是提休·波利考斯的儿子安德鲁·波利考斯。这件事陛下已经审清楚了,安德鲁根本没有死,这些年来一直是他在假扮提休与外界联络。” “啊!”艾达忽然明白了,“怪不得八年前的波利考斯比二十多年前的他看着还年轻,原来那不是提休,而是他的儿子。” “的确,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了。” 法米尔点了点头,又对士兵道,“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你去忙吧。” 他很清楚安德鲁没有战斗力,于是放心将他交给了这些士兵。 此时屋内已是一片混乱,艾达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灯币,忍不住对法米尔说道:“法米尔学长,我们一直待在这里干等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我刚刚粗算了一下,三枚符文钉的位置都在房间外围,我可以先把它们放好。” “没有放下阵柱也可以先放符文钉吗?” “先后顺序无所谓,只要判断的位置正确就好。” 艾达解释道,“虽然我不能亲自测算阵柱的落点,但最后一枚阵柱的位置比较特殊,和魔力场中心是重合的,不用测算也可以找到它,” 说着,她指了指屋内,“瞧,就是那里——” 法米尔朝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提休所在的位置上方有一道淡淡的蓝色光柱,向下没入了提休的身体,向上则直通城堡顶部。 “那是魔力场中心的气柱,只要确定了它的位置,我就能算出符文钉的位置。” 艾达一边说着,一边拆下了手腕上的测距眼。 法米尔倒是不清楚侍从们的讲究,不过既然艾达说可以,那应该就没问题:“好,那你来测算,我保护你。” 就在艾达与法米尔开始沿着屋外寻找符文钉的点位时,屋内的众人已经正面对上了变异的提休。 因为忌惮凯瑟琳的火系魔法,提休一上来便将攻势瞄准了她,但这些攻来的触手大多都被凯瑟琳身边的尤利娅与帕恩挡住了。 莱莫瑞恩一边对付那些在空中飞舞的触手,一边仔细观察着提休身体的变化。 他发现,提休的触手被斩断后会缩回身体后方的“树”中,同时会有新的触手从那里探出——魔力场中心的气柱为它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能量,这使得它受伤的触手可以不断再生,看起来像是有无数条触手在为它战斗一样。 但实际上,它可以驱动的触手总数是有限的。 相对于斩断,那些被火烧黑的触手没有回到“树”中,且随着被凯瑟琳烧死的触手越来越多,空中飞舞的触手数量明显减少了。 “凯瑟琳,你还能坚持多久?” 莱莫瑞恩一个闪身来到了凯瑟琳身后,顺手挡开了一条从后方悄悄接近她的触手。 “陛下,我……魔力不太够了,只能再坚持一刻钟。但只要有时间休息,我……” “别着急,先听我说。” 莱莫瑞恩打断了她,“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那些被烧死的触手不会再生,而且烧黑的部分失去了柔韧性,变得非常脆弱——大公爵应该还记得刚才那一击是怎么失败的吧?” “陛下是说……让它失去‘柔韧性’?” 帕恩怔了一下,望向了不远处提休庞大的身躯。凯瑟琳还没有反应过来,尤利娅先一步明白了他们的意思:“陛下是说,用火攻击提休的腹部,将那里烧焦,这样再用剑攻击,就不会被它卸去力道了!” “没错。” 莱莫瑞恩盯着提休腹部折叠起来的赘肉,低声说道,“虽然不知道它与普通的被污染者有什么差异,但死亡印记应该是他们共同的弱点。刚刚帕恩击中它时,我在上方看到了它的死亡印记位置——就在肚脐周围,这会儿被它腹部的肉遮盖了。” “明白了。” 凯瑟琳接过话道,“接下来我会集中精力攻击它的腹部,在这期间,还请诸位保护好我!” 第217章 脱身 第217章 脱身 “报告,二楼第零六区共十一间房间,包括走廊、楼梯都检查过了,没有敌人。” “好,让三团的人也进来吧。” “报告,二楼第零七区发现不明身份的女性残肢——是被污染者的。” “把现场看好了,等侍从团的人上来清理……” “可是长官,情况有些复杂……那些残肢看起来是活的,而且我们没有找到全部。” “活的?好,我知道了——让传令兵进来。” “是!” …… 波利考斯城堡的一楼已经完全被莱莫瑞恩的军队占领了。按照计划的安排,二团的士兵们陆续进入了地下,沿着艾达和法米尔走过的路线清扫现场,同时三团的人也开始向二楼进发。 士兵们将沿途的每一个犄角旮旯都搜查了一遍,可疑的物品全部打包运送出城堡,交由后方待命的侍从们检查、记录和净化。被军队占领的区域灯火通明,随着明亮的区域范围被扩展得越来越大,外面的天色也逐渐亮了起来。 就在士兵们忙碌的同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躲在二楼内侧一处阴暗的角落——正是从赫蒂手中侥幸逃走的梅洛茜。 眼看着城堡被军队占领,不远处时不时传来士兵们说话的声音,她的心里也越来越恐慌。 “怎么办……” 她喃喃自语,又往黑暗的角落缩了缩——要去三楼吗? 再不走的话就会被发现了。 “爷爷在地下室……我得去找他……” 她不断提醒着自己:帕恩拒绝承认她是梅洛茜,其他人类也不会容忍她的存在,如今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提休会接纳她了,可是…… 她又想起了赫蒂说过的话——弗德夫人和伊泽法已经放弃了波利考斯城堡,而这一点提休也很清楚。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此时去找提休无异于自寻死路。而她一点都不想死。 “你在这儿做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了男人的声音,梅洛茜吓得差点尖叫出声——那人立刻捂住了她的嘴巴,警告道,“别喊,你想把那帮士兵都引来吗?” 梅洛茜睁大了眼睛,很快认出了面前的人,表情渐渐放松下来。 “科尔叔叔?你……你的身体……” 她看清了科尔肩头那道恐怖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冷气,“黑色的血!你喝了母神之血?” “当然。不然受了这么重的伤,我还能有命在吗?” 科尔自嘲道。他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没想到最后竟然还是让他赌赢了。 “太好了,我还以为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看到科尔的梅洛茜终于安心了一些——除了提休,城堡里对她最好的人就是科尔了。 比起赫蒂,科尔对梅洛茜的态度一向很好。说不清是为了讨好波利考斯,还是因为他本身就对红头发的女孩有好感,每次来城堡时,科尔都会为梅洛茜带礼物。和她说话的时候也很温和。 虽然本质上不是什么好人,但科尔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不像坏人。他对任何人都谦和有礼,极少与人产生冲突。 这些年来,随着提休的身体变化越来越大,梅洛茜与他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贫民区解散后,科尔来到了城堡中长住,梅洛茜和他相处的时间也多了起来,两人之间越来越亲近,甚至于在梅洛茜的想象中,她那位大公爵“父亲”就应该像科尔这样。 所以此时见到科尔,她一点都没有害怕。在她心里,科尔是不会伤害她的。 “科尔叔叔,那些人马上就来了,我们怎么办?” 梅洛茜担心地说道,“你的伤势这么重,我又不会战斗……” 她的身体只有四岁大,别说战斗了,连最基本的走路、跑步都比不上成年人。 科尔原本没打算多管一个拖油瓶,但他看着梅洛茜红色的头发,眼前不知怎么闪过了小时候的尤利娅——那时候她还跟着亲生的父母,看着也和梅洛茜一样小小的,说话声也是这样怯生生的。 他有些心软,便问道:“我准备离开这儿,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离开这儿?” 梅洛茜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离开波利考斯城堡,以前她甚至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困在这里。可如今有人对她说可以离开,她却犹豫了起来。 “我……我能去哪呢?我是梅洛茜……梅洛茜要等爸爸,可爸爸不要我。” 她难过地说道,“没有爸爸,我至少还有爷爷。可如果我离开这里,就没有爷爷了。” “你本来就不是真的梅洛茜,何必拘泥于这个身份。” 科尔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揉了揉她的头,“离开了这里,你就不用再扮演梅洛茜了,也不用故意装作还没长大的样子——别忘了,你已经十四岁了,而且你本来就有自己的名字,也有自己的身份。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梅洛茜怔怔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我几乎不记得和自己有关的事了。” “那也没关系。” 科尔安慰她道,“这个世界上重名的人那么多,你也可以继续用这个名字,做贫民区出生的梅洛茜!” 他费劲地蹲下身来,对梅洛茜认真说道,“听好,接下来我准备去找弗德夫人——相信你也看出来了,波利考斯大人已经步入了末路,他无法离开这座城堡,也不想离开。但我不想在这里结束我的一生。我还有很多理想要实现。而你也一样,虽然现在受限于四岁的外表,好像什么都做不到,但只要见到了弗德夫人,我相信她会挖掘出你真正的力量。 “别忘了,你不是普通的稚子,是波利考斯大人仿照那两位大人创造的第三位母神之子。不要轻易放弃——和我一起走吧。” “科尔叔叔……” “等我养好了伤,从外表看来就和普通人类一样了。到时候我带着你——我们可以假装是一对父女,这样外面的人就更不会怀疑我们了。” 说到这里,科尔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啊,当然了。我知道你还是更希望让大公爵……” “……不,” 想到了和科尔一起以父女的身份生活,梅洛茜的眼中竟升起了一丝期待和渴望,“我想好了,我愿意和你走。” 科尔松了一口气——他会选择带梅洛茜一起走,当然也不完全出于好心。梅洛茜的身份不一般,或许弗德夫人会感兴趣,这也算是他为她带去的一份见面礼。而如果将来梅洛茜赢得了那位夫人的喜爱,他将来也可以多一个盟友。 “你确定了的话,我们现在就离开。你还有什么要带的吗?我可以陪你去取。” “没有了。” 梅洛茜摇了摇头。她身上带着提休给她的白棋,只是暂时棋子还没有恢复,所以她处于完全没有战斗力的状态。 好在科尔虽然受了伤,但毕竟是个法师。 “来,梅洛茜。你拉着我这只手。” 科尔小心地站起来,伸出完好的那只手牵住了梅洛茜,“我会用传送法术把我们传送到北方的山上,那里没有克拉迪法的士兵,是安全的。不过这个过程会有些晕,你要抓好我的手,忍一忍我们就到了。” “嗯!” 说完,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融进了附近的黑暗中,伴随着一声极其细微的空间撕裂声,他们完全消失了——不久后,当士兵们的灯光照到这里时,他们只看到了地上凝结的黑色血液。 而同一时间,魔力场中心的最底层,位于地下的圆形大厅中,红袍法师的魔力已然告罄。 “陛下,我必须……恢复一会儿,才能再释放法术……” 强行透支力量使凯瑟琳的精神疲惫到了极点。不过好在她的努力是有成效的,提休的腹部在她的攻击下已经变得焦黑一片,偶尔有被砍飞的触手甩到上面,都会崩起一片黑色的残渣,显然那块皮肤已经变得脆弱不堪。 同样,这也使得他陷入了极度的愤怒中,触手的攻击变得更加凌厉了。 “陛下,让我试试看吧。” 帕恩对莱莫瑞恩说道,若是这一击能杀死提休,他希望能由他亲自完成。 莱莫瑞恩没有异议,帕恩便毫不犹豫地将龙血结界附魔到了大剑上。滚烫的金光一闪而过,附近的触手察觉到了危险,全都向后一缩。 “龙血结界?” 提休冷笑道,“你们以为这么小的结界能杀死我?莱莫瑞恩,你也太小看我了。” “是不是小看你,要试试才知道。” 莱莫瑞恩冲帕恩点了点头,后者立刻举剑向前冲去。 触手们放弃了其它敌人,开始集中向帕恩攻去,士兵们尽可能帮帕恩挡去了一部分触手,但更多的触手已经接近了他—— “老师,你专心攻击,不用管其它的!” 尤利娅已经跟了上去,长枪在空中来回击打,将靠近帕恩的触手纷纷打飞了出去。 “提休,你的死期到了!” 时机一到,帕恩怒吼一声,裹着金光的大剑瞄准了提休腹部的死亡印记向下一劈,被火烧过的皮肤无力阻挡这一击,剑锋顺利刺入了提休的身体。 龙血结界碰上死亡印记,引发了剧烈的爆炸。提休发出了愤怒而痛苦的吼声:“该死的东西,你们全都别想跑,为我这具没用的躯壳陪葬吧!” “不对!” 莱莫瑞恩发现地板突然开始发光,“这里有魔法阵!全都撤出去!” 他一把抓起身边已经脱力的凯瑟琳,将她从门口甩了出去,转身去看还在前方的帕恩和尤利娅,高声喊道,“大公爵!尤利娅!快回来!” 意识到危险的士兵们紧随其后开始向门口涌去,但此时垂死挣扎的触手们也伸向了那里——它们要将门堵死,好让屋内的人给提休陪葬。 “陛下还没出来!” 凯瑟琳焦急的声音在房间外响起,士兵们正奋力和触手作战,以保证出口的畅通。而此时帕恩和尤利娅也已经退到了莱莫瑞恩身边——四周一片混乱,门口有拥堵,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你们让开。” 莱莫瑞恩举起了意志之剑,红色的光芒顿时大盛—— 他转过身,全力击向了身后的墙壁。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墙壁被打出了一个大洞,而随着砖块不断落下,这个洞还在不断扩大, “走!” 莱莫瑞恩纵身一跃,从墙壁的缺口跳了出去,其他被困在后方的人也从这里钻了出来,帕恩和尤利娅才逃出来没几秒,屋内的魔法阵便被彻底启动了。 只见一片耀眼的紫色光芒照亮了周围的一切,所有没能逃出房间的人一瞬间便被这片光芒淹没了。 轰鸣声中,被打出破洞的那半堵墙彻底塌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腾起的烟尘中缓缓地走出了一个人,在闪烁的紫光中,众人只能看清他模糊的轮廓。 “居然让你逃出去了,莱莫瑞恩。” 从前方传来了清亮中透着冷淡的少年音,像是提休,却又与他之前苍老的声音完全不同。 “不过没关系——” 他说道,“实验已经成功了,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我了。” 第218章 进化 第218章 进化 魔法阵中的魔力已消耗殆尽,紫色的光渐渐淡去,四周的空间再度被士兵们随身携带的魔法灯照亮。 遭受莱莫瑞恩的全力一击后,大厅一侧的墙彻底塌了下来,露出一道巨大的缺口。因为魔法阵触发导致的剧烈震动,支撑着城堡的立柱也出现了裂痕,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响声。 从魔法阵中走出的那道人影来到了坍塌的砖石堆顶,随着烟尘散去,他的样子也在众人面前显现了出来——与声音呈现的一样,这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名少年。 十五六岁的年纪,黑发黑瞳,全身未着寸缕,肌肤上遍布着诡异的黑色纹路,背后还生着一双“翅膀”。不过那并不是真正的翅膀,仔细看去就能发现,其实那是由许多条在空气中游动的触手组成的异变增生—— 提休再一次变异了。 “瞧……莱莫瑞恩,你失算了。” 他居高临下望着四周的人群,看起来对刚刚发生的一切非常满意,“用附魔了龙血结界的武器对付母神恩赐的印记,的确是个不错的想法。可惜的是你们来晚了——我已经完成了进化,你们的小技巧只能杀死昔日的我,对现在的我毫无威胁。” 听到他的话,众人不约而同地向大厅中望去——怪物一样的“提休”此刻已经一动不动,没有了半点声息。它的腹部被炸出了一个大洞,黑色的血混着白色的肉摊了一地,最古怪的是,它的腹腔中空空如也,既没有内脏,也没有骨骼。 眼前的少年则全身沾满了黑色的血液,很容易便让人联想到他是从“提休”的腹中“诞生”的。 “你们好像很在意我蜕下的旧躯壳,因为它不太符合你们的认知——你们一定在疑惑,变成了那副模样之后,我不是应该很快就死去吗?的确,这似乎是母神赐福的一大弱点:一旦控制不住母神的力量,追随者们就会遭到这股力量的反噬……” 提休淡淡一笑,“不过如果你们以为我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才被反噬,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说着,他张开双臂高声道,“恰恰相反,我已经充分领悟了驾驭母神力量的方法!母神的力量如此伟大,怎么可能存在‘反噬’这样的弱点!所有人都知道异变后的追随者更加强大,我一直认为那应当是所有追随者进化的方向。为此,我做了无数的研究和实验,甚至不惜亲自尝试,终于证明了我是对的——就算被反噬,母神的追随者仍然有机会蜕变重生!母神的力量是无懈可击的!” 话音未落,他背后的触手猛然向四周弹出,瞬间便穿透了数个士兵的头部—— “对了,应该让你们看看。” 他神经质地笑了笑,“好好看看重生后的我的真正力量。” 原本垂着头一动不动的士兵们忽然一阵抽搐,继而颤巍巍地举起了武器,开始向着身边的人攻击——他们被提休操纵了。 “太快了……” 一丝冷汗沿着尤利娅的额头流了下来,虽然在事先防备的情况下,她有把握躲开刚刚那一击,但如果对方是偷袭呢? 提休背后生出的那些触手也进化了,速度比之前的那些快得多,现场除了少数几人,大部分人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眼看着士兵们不得不开始应对自己人的攻击,帕恩大声喊道:“斩断那些触手!” 他朝着最近的触手冲去,却被另外几条触手拦住了去路。与此同时,提休本人也没有闲着,他双手平举,掌心向上,手中腾起了暗紫色的火焰。 “好好看着,这就是母神赐予我的力量,超越了死亡的力量!” 紫黑色的火焰分裂成了几朵小火苗,开始向着四周缓缓飞去。它们的速度虽然不快,却对盯上的目标锲而不舍,有士兵不小心被火苗碰到,瞬间便被腾起的火焰吞噬了,凯瑟琳试图用水系魔法帮他灭火,却没有任何作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活活被烧死。 愤怒的凯瑟琳再次用火法攻击提休,然而这一次提休连躲都没有躲,赤红的火焰打到他身上,只是灼去了他身体表面的黑色血迹,对他本人没有产生半点伤害。 “别白费力气了,利莫尔。” 提休冷笑道,“你的魔法在我面前不值一提。” “可恶……” 凯瑟琳注意到了魔法打到他身上时的瞬间变化,“他身上有极高的魔抗,元素魔法几乎不起作用……” 而就在这时,帕恩终于避开了不断攻来的触手,接近了一名被控制的士兵,并挥剑斩去了控制他的触手。 可惜情况并没有如他预想般发展。 摆脱了触手控制的士兵没能恢复神智,而是无力地瘫倒在了地上,随着被斩断的触手萎缩并脱落,他的头上显现出一个不断涌出鲜血的大洞,而士兵本人则渐渐僵直,显然已死去多时——和对待安德鲁的手下留情不一样,提休的触手一上来就杀死了这些士兵,控制的也是他们的尸体。 “大公爵,不要再救人了。” 见帕恩还想要再去救其他的士兵,莱莫瑞恩上前阻止了他。 “可是陛下,虽然他们已经死了,可……” “不是的,” 莱莫瑞恩打断了帕恩的话,解释道,“你注意看,提休用来控制人类的触手有数量限制,你斩断了一根后,马上又有一根伸出控制了另一个人,但在此之前他没有再试图控制其他人。” “你是说……他控制人类的数量有上限?” 帕恩留神观察了一下被控制的士兵数量,发现果然如此,“的确……如果是这样,维持平衡未尝不是在保护还活着的人……” “小心!” 尤利娅忽然冲上前来,将说话的两人向旁一拉,一朵紫色的火苗轻飘飘地向着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飘去,差一点就碰到了帕恩的衣角—— “这东西没办法消除吗?已经有三个人被烧死了。” 尤利娅愤恨道。帕恩也对这些轻飘飘的火苗很是恼火:“陛下,要不要用龙血结界附魔对付这些火焰看看?虽然对提休本人不起作用,但它也许对这些死亡之力催发的火焰有效?” 他越说越觉得此举可行,忍不住道,“正好我还有一张附魔卷轴,让我去试试吧!” “我也还有卷轴没有用,” 尤利娅也说道,“如果老师的方法真的有用,那我也可以帮忙——一剑一个的话,这几个火苗很快就能消灭了。” “……” 莱莫瑞恩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看到帕恩坚持的态度,他还是点了点头,“好吧,大公爵千万注意安全。” 帕恩满口应下,转身便冲着一朵飘忽的紫色火焰冲去——在它行动路径上的人早已提前散去,他这一路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碍。 只见金光一闪,他手中的大剑迎空劈下,准确地击中了那朵火焰。 就像龙血结界与死亡印记每一次相遇一样,这一击引起了小范围的爆炸,紫黑色的火苗只挣扎了片刻便被金色的光芒淹没了。 “成功了!” 尤利娅高兴地说道,“那我也……” 她正想将她的龙血结界卷轴也附魔到武器上,就听到不远处的提休大笑起来: “什么?你们在做什么?你们的最终手段,现在只能拿来对付我的一盏死亡之火吗?那可真是太可悲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双手再次平举,“像这种东西,我想召唤多少就能召唤多少。而你们呢?你们还有多少龙血可供挥霍?” 眼看着提休似乎又要召唤更多火苗,莱莫瑞恩忍不住上前道:“提休,你别忘了,你儿子安德鲁也在这里。他不过是个普通人,你的火焰也会把他烧死!” “安德鲁?” 提休似乎才想到还有这么个人。愣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啊……是呢。他也在这里。” 他兴致缺缺地说道,“不过那又如何?儿子罢了,死就死了——” “那可是你的亲生儿子,波利考斯!” 帕恩怒斥道,“而且你刚刚不是还救了他吗?” “顺手罢了。” 提休看了一眼帕恩,忽然笑了起来,“像大公爵这样的人一定很难理解吧?这不能怪你,毕竟你只是个会生老病死的普通人类。而我已经进化成了接近于神的存在,你无法理解我的想法也是很正常的。” 说着,他淡淡一笑,“人为何那么在意子嗣?无非是想要将自己的血脉延续下去,而我不需要这种虚假的延续——我已经得到了永生,子女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他们的生死也与我无干。” 帕恩憎恶道:“没有了人类的情感,你已经完全是个怪物了,提休!” “不过有一点他倒是没说错。” 莱莫瑞恩轻声道,“那些火焰源源不绝,与其穷思竭虑如何对付它们,还是直接对付将它们召唤出的人更有效。” 正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正站在高处欣赏着混乱场面的提休,也正是这一眼,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闯入了他的视线—— 就在提休身后的大厅附近,艾达正在法米尔的保护下小心翼翼地接近那具“提休”的尸体。然而地面上到处都是黑色的血,她似乎有些忌惮,没有冒险上前,而是在和法米尔商量着什么。 望着贯穿了“提休”尸身的那道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气柱,莱莫瑞恩心念一动,低头看了一眼灯币:此时除了正中心的宝石外,所有其它十一颗宝石已经全都被点亮了。 也就是说…… “好了,闲话就说到这里——你们这些人根本不理解我研究的价值,和你们说这些只是浪费时间。” 提休遗憾道,“只有夫人明白我实验的伟大之处,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将这个喜讯告诉她了……而在那之前,”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我会将你们这些碍事的人全都解决掉,将你们的尸体作为礼物献给她!” 话音未落,提休突然收回了那些控制着士兵们的触手,趁他们倒地之前,又将这些触手弹向了新的目标——众人已有准备,这一次不仅莱莫瑞恩等人避开了触手,部分士兵也躲开了这一击。 “不错,有进步……这样才有意思。” 提休笑道,“但你们能躲掉几次呢?” “不能再拖了。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莱莫瑞恩低声对身边几人说道。 他将龙血结界附到了意志之剑上,又用左手握住剑身,将黑炎引导至剑锋上,顿时,意志之剑的表面燃起了泛着金光的黑红色烈焰。 “普通的武器或许对你无效,但你要不要试试这个?” 莱莫瑞恩双手握剑,将全身的战气汇聚到了剑身上,顿时,裹着剑身的火焰猛地扩张了好几倍大小,汹涌而至的杀气令提休感受到了久违的威胁,他终于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哦?刚刚我还没注意到……你什么时候得到了黑炎手甲?还有……你另一只手上拿着的,难道是传说中的那把剑?” 提休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太好了,夫人一定很高兴见到它……我会杀死你,莱莫瑞恩!我要将你的尸体连同那把剑一起奉献给母神大人!” 第219章 阳光 第219章 阳光 伴随着越来越多的战气涌向剑锋,熊熊燃烧的黑炎上下翻腾,莱莫瑞恩没有等提休的废话说完,举剑便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劈了下去。 提休虽然自信,但也不敢正面硬接这一击,眼看着炽热的烈焰袭来,他一个闪身避向一旁。 莱莫瑞恩这一剑凝聚了大量的战气,在他的全力一击之下,黑色的火焰从剑锋倾泻而出,石砖铺成的地面被生生劈开,一道贯穿了整座大厅的巨大裂痕顿时呈现在众人眼前。 就算是进化后的提休,挨了这一下怕也会被打得四分五裂。 “的确很强……” 提休看着这可怕的痕迹叹道,“但很可惜,你没能击中我。” 虽然就算被击中也不会死去,但失去行动力便意味着只能任人宰割,提休显然不会让自己落入这样的境地。 幸运的是,似乎被刚才的攻击耗去了太多的战气,莱莫瑞恩没有立刻追击,而是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看样子很难再使出同样威力的一击了。 “怎么不继续了?” 提休假装惊讶道,“哎呀,该不会刚刚这一剑已经是你的极限了吧?” 莱莫瑞恩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再次提起了意志之剑——剑身上仍然燃烧着黑炎,但比刚刚的火焰势头小了许多。 提休不屑地笑笑:“雕虫小技……既然你不攻击,那可就轮到我了。” 说着,他身后的触手纷纷立了起来,瞄准了已然有些乏力的莱莫瑞恩…… 因为战局的重心偏移到了大厅之外,此时的大厅内一片昏黄,唯有淡蓝色的气柱以及几盏零落的魔法灯还散发着些微光。 “来,走这里。” 法米尔压低的声音响起,艾达在他的帮助下,小心地跨越了一小片由碎石和各种残骸堆成的斜坡——他们已经离那道蓝色的气柱越来越近了。 莱莫瑞恩刚才的全力一击,表面上是冲着提休去的,但实际上,他的目的是帮艾达清扫大厅中的障碍。 此时,“提休”的残骸已经被刚刚的一剑劈散,它的血肉被黑炎燃尽,又被龙血结界所净化,令艾达踌躇不前的那些污秽之物已尽数除去,而“提休”所坐的位置——那片蓝光照耀下的魔力场中心的地砖,则被意志之剑中喷薄而出的战气击碎,又被气浪一扫而空。 现在艾达只要赶到气柱的位置,就可以直接埋设最后一枚阵柱。 提休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情况,紫色的火焰也只在大厅外围来回游荡。 艾达和法米尔正一步步接近他们的目的地,莱莫瑞恩则默不作声地吸引着提休的注意力。只要再拖上一会儿,他们的计划就能成功了。 不过随着艾达离气柱越来越近,对魔力场中心有着特别感知的提休还是觉察到了不对劲。某种不详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眼前的莱莫瑞恩看起来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帕恩和尤利娅等人也已经疲惫不堪,似乎只要随便再做点什么就能要了他们的命——可那种危及到生命的不安感还是让提休放弃了近在眼前的敌人,转身朝后方的大厅望去。 艾达和法米尔这时已经走到气柱旁边了。 “原来那儿还两只老鼠?” 提休一眼便看到了他们,不由眯起眼睛道,“虽然不知道你想搞什么花样,莱莫瑞恩。但如果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对付我,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说着,他忽然一挥手,所有的紫色火苗瞬间移回到他的手中,凝聚成了一团完整的火焰。 莱莫瑞恩立刻明白了他要做什么,飞身向前冲去。紫色火焰从提休手中升起,朝着艾达和法米尔疾速飞去。 “小心!” 听到莱莫瑞恩的声音,法米尔也发现了来袭的紫火,对艾达匆匆道:“别分心!” 他将艾达刚才分给他的龙血卷轴激活并拍到了匕首上,接着便迎着紫火冲了上去。 金光闪过,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光弧,紫色的火焰顿时被一分为二——一闪而过的金色的光芒吞噬了部分火舌,却没能彻底将它消灭。 火焰被分成两半之后并没有再合成一团,而是在空中盘旋了片刻,继续向艾达冲去。 提休的触手挡住了想要上前帮忙的莱莫瑞恩,他一时无法脱身,只得先应付这些难缠的东西。眼看着那两道紫光朝着艾达冲去,而法米尔只来得及用匕首上的第二次附魔效果将其中一朵劈散,莱莫瑞恩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一道耀眼的金光忽然从艾达所在的位置直冲天际,甚至将气柱的蓝色光芒都掩盖了。那朵差一点击中她的紫色火焰也在碰触到这金光的瞬间化为虚无。 金光由诞生点开始向周围扩散,一开始还只是缓慢地延伸,但很快,整座大厅的地面都变成了金色,耀眼而温暖的金光以越来越快的速度铺满了整座城堡。 “这是什么……” 在被金光触及的前一秒,提休不可思议道。 紧接着他便被耀眼的金光淹没了—— “嘭!” 巨大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提休的身体开始不断地炸开。崩裂的血肉飞溅到空中,又被金色的光芒瞬间烧成灰烬,他怒吼着、哀嚎着,但无力阻拦这一切的进行。 无论收藏室四楼那间屋子、双王试炼密道出口,还是玛法赛丽亚墓地,目前存世的所有龙血结界面积最大的也不过直径数米,最多覆盖一间屋子。特卡里当初遇到龙血结界后还能逃走,也是因为他只是站在结界外小心地碰了一下结界边缘,所以只被炸去了小半个身躯。 然而此时此刻,由阵柱建立的龙血结界面积大到笼罩了整座城堡及其周边,提休被困在它的正中心,根本无处可逃。就算他是比任何被污染者都要强大的变异体,不再有死亡印记的弱点,此时也只能被来自四面八方的金色光芒毁灭。 被这道耀眼金光毁灭的不止他,还有散落在二楼的赫蒂,以及所有被死亡之影污染的产物——被法米尔杀死的稚子、存放在城堡中的母神之血等等……所有和死亡之影有关的东西全都在龙血结界中化为了虚无,这其中还包括了许多未知的、对城堡起支撑作用的东西,以至于建筑内部响起了一阵沉闷的断裂声。 “糟了!城堡好像要塌了!” 很快,人们发现了不对,纷纷叫嚷起来,“赶紧离开这儿!通知楼上的人撤离城堡!” 法米尔一把抄起艾达,率先逃向了出口,其他人也纷纷向出口涌去——幸好刚刚从三楼降下来的士兵人数并不多,窄小的地下出口并没有被人潮堵死。人们一个个沿着楼梯回到了一楼的走廊中,并在经过大厅时遇到了其他正在逃跑的士兵。 “楼上的人都撤了没?” 帕恩一把拉住其中一人问道。那士兵慌慌张张地答道:“二楼快撤光了,三楼不清楚什么情况——不过有人上去通知他们了,您不用担心。” 帕恩注意到他的军装上有三团的标志,而三团负责搜查的恰好是二楼和三楼,便又问道:“你们有没有在楼上发现一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红头发。” “孩子?” 士兵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们只在二楼发现了一些成年女性的残肢,还没调查出个所以然来,龙血结界便升起来将它们全都净化了。至于孩子……陛下不是说送来这里的孩子都被污染了吗?如果是那样,刚刚的结界肯定也把他们净化了。” “说的也是……” 帕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过他想,对那些被污染的孩子来说,早日归于尘土或许也是一种解脱吧。 “大公爵,赶紧走吧!这儿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塌了!” 那士兵见帕恩还在发呆,赶紧提醒道。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晃动起来,只听一声磅礴的巨响,天花板上发出了断裂声,尘土洒了下来。 “东北方向开始塌了!”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大喊声,帕恩不敢再停留,立刻跟着士兵们向出口跑去。 城堡坍塌的位置在出口的反方向,这给了士兵们足够的逃离时间。 莱莫瑞恩等人从城堡出口离开后,又继续向外走了数百米,直到返回了围场外围才停下来。此时城堡的东北角已经完全塌成了废墟,整座城堡淹没在一片腾起的烟尘中。 守在城堡外的士兵们已经在情况不妙时自行撤出了危险范围,此时见莱莫瑞恩出现,几名团长一起迎了上去:“陛下没事吧?” “我没事。” 莱莫瑞恩似有心事,心不在焉地答道。 “咦?大公爵怎么还没出来?”有人问道。人们纷纷朝皇帝身后望去,“是啊,怎么没看到公爵大人?陛下,卡尔索斯大人出来了吗?” 此行跟着莱莫瑞恩前来讨伐苏托林地的大部分都是萨兰弥莱斯的部队,虽然表面上众人似乎更关心皇帝的安危,但在他们心中,帕恩的平安才是首要的。 “大公爵已经从城堡中撤出来了,” 莱莫瑞恩解释道,“这会儿他正在后方清点人数——放心,他们已经撤到了安全的地方,很快就会出来了。” 正说着,凯瑟琳也在尤利娅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利莫尔大人受伤了?” 萨兰弥莱斯向来和耶萨交好,几位团长对凯瑟琳也很关心,见她身上血迹斑斑,连忙喊来了后方的药师为她处理伤口。 莱莫瑞恩趁此机会走到了法米尔身边。 “陛下。” 法米尔在人前还是做足了表面功夫,恭恭敬敬朝莱莫瑞恩行了一礼。 “艾达呢?” 莱莫瑞恩没在他身边看到艾达,便问道。法米尔扭头看向不远处的伤兵们,抬手朝人群指了指:“在那儿。” 他说道,莱莫瑞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正在人群中穿梭的熟悉身影。 “她刚刚回来没多久,前方就紧急送来了一批被坍塌的砖石砸伤的士兵……” 法米尔接着说道,“恰好前线战斗撤下来的伤兵也到了,医疗人手一下子紧张起来,她就跑去那边帮忙了。” “……帮忙?” 莱莫瑞恩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艾达吸引去了,甚至没有注意到法米尔后面说了什么,只是机械式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经过一天一夜的战斗,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和前一日众人来时阴云密布的天气不同,今天的阳光格外明媚,日渐偏西后,这会儿更是在围场洒下了一片金橙色的光。 金发的少女就在这片阳光中匆忙地来来回回,一会儿将药水和绷带送到有需要的人那儿,一会儿又帮药师们将处理完伤口后的垃圾收集起来丢掉。这时不远处有人急需热水,她又连忙跑去篝火旁,将刚烧开的水提了过去。 军队的药师们统一穿着灰色的袍子,艾达也穿着灰色的侍从装,许多没见过她的人以为她也是药师,那些因人手不足而被暂时晾在一旁的伤员们会在她经过时试图拦住她,想让她救救他们。每当这时候,艾达都会露出于心不忍的神情。 她既不会治疗,也不能耽误了药师们的需求,所以不能留下来。 但她和每个抢救伤员的药师一样焦心着他们的伤势。 莱莫瑞恩看到她脸上闪着亮晶晶的汗水却顾不上擦,直到急急忙忙地将一盆血水端到人群外倒掉时才抽出一点空来,抬起胳膊用衣袖把汗水蹭去,原本想要走上前找她的想法被压了回去。 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他想。然后转身对法米尔道:“找几个做事仔细的人去帮把手——伤员那边空间有限,不要找太多人,也别找笨手笨脚碍事的。” “是。” 法米尔领命后便退了下去,莱莫瑞恩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前方,恰好看到艾达正在将休憩符文印在一名过度劳累的药师身上。那药师似乎向她道了谢,艾达连忙摆了摆手,起身朝另一边走去—— 莱莫瑞恩看到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脸上绽开了欣喜的笑容。 只有发自内心感到开心的时候,她才会露出那种笑容。 ……是因为帮助了别人吗?所以才这么高兴…… 他静静地望着她,眼前的一切渐渐与记忆中的某个模糊画面重叠到了一起。 曾经也有人像这样奔波在人群之中,因为帮助了他人而开心,被人感谢时又露出腼腆的笑。 那个人已经离开了很多年。他曾经以为不会再有像她一样的人出现了。 第220章 回程 第220章 回程 波利考斯城堡并没有完全坍塌。 除了彻底化为一片废墟的东北角楼体,以及因为波利考斯的改造变得摇摇欲坠的中部区域外,大部分坚固的建筑主体最终保留了下来。 提休·波利考斯和他的女儿赫蒂全都在龙血结界中灰飞烟灭了,而他的长子安德鲁·波利考斯则死于城堡坍塌导致的“意外”,如今波利考斯家族后继无人,包括城堡在内的整片苏托林地重新归于王领,全部由莱莫瑞恩掌控。其中也包括苏托林地的近十万守军。 战后的收尾工作十分繁杂,军队要重新整编,战场也需要仔细打扫。由于城堡有继续坍塌的风险,士兵们不敢轻举妄动。恰好之前为了弄清楚波利考斯城堡的构造,随军而来的还有几位萨兰弥莱斯的建筑师,在他们的指导下,清理城堡废墟的工作才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起来。 侍从们也加入了清扫战场的队伍。他们要从废墟中搜寻有价值的线索——残留的魔法阵、实验记录等等,以便为将来调查提休研究的真相做准备。 除此之外,收编苏托林地守军的工作也是件麻烦事。 这支军队原本效忠于提休,虽然提休已经死了,但他背后的主子还没倒台,莱莫瑞恩还不能放心地将这支队伍收为己用。而苏托林地的军队又是四大领主兵力中素质最差的一支,与新的指挥官之间也毫无默契,就算立场摆得正也无法立刻投入实战。 莱莫瑞恩将这个难题交给了帕恩,并让尤利娅也跟着他学习如何处理这类事务。降军目前被控制在苏托林地东部,动身前往那里之前,帕恩将自己在城堡中遇到梅洛茜的事详细地和莱莫瑞恩汇报了一番,尤利娅也简要交代了科尔的情况。 其他人也将自己的经历告知了他,其中最让他在意的正是艾达在地下区域看到的那些记忆——这些有关艾莉拉的记忆中包含了太多有价值的信息,他虽然有很多猜测,但都缺乏佐证。好在法米尔的手下已经行动起来了,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回初步的调查结果。 相较于克拉迪法各方的忙碌,艾达要面对的东西则简单得多,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接下来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照顾伤员。 对莱莫瑞恩来说,这场收复苏托林地的行动算得上是一场全胜,虽然己方也有损失,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艾达和他所站的角度不一样,对她来说,这一路上死去的人还是太多了。 虽然明白战斗减员是常态,牺牲是在所难免的,可亲眼看着几名伤重的士兵在自己面前不治而亡,她还是有些难过。 好在也不是所有事都这样糟糕。进入地下搜查的二团成员在看到法米尔留下的信息后,及时将收藏室中孩子们的遗物取了出来,没有让这些东西随着城堡的坍塌埋在阴暗的地底。莱莫瑞恩也答应会妥善处理这些遗物——有家人接收的会归还给他们,无人认领的则统一埋在苏托平原的高处,让孩子们待在有阳光和风的地方。 因为这件事,艾达的心里也得到了一丝安慰。 待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第一批离开苏托林地的军队终于踏上了归途。 莱莫瑞恩将与这支队伍一起离开,凯瑟琳则因为伤势较重,不适合长途跋涉,暂时被留在了伤兵营。因为帕恩和尤利娅也要留在林地东部,最终与莱莫瑞恩一起返回南部的只有艾达和法米尔两人。 返程的路上,艾达看起来仍然有些情绪低落。不过这不仅仅和她照顾伤兵的经历有关,更多的则是一种不甘与对自己的不满。 虽然在大多数人眼中,她在这次行动中表现得非常好——不仅及时处理完了所有阵柱、在关键时刻激活了法阵,表现得也极为冷静,没有因为意外惊慌失措,也没有做出过错误的判断。可艾达对此却完全是另一番感受。 她很清楚这一路上如果不是有法米尔的保护,凭她一个人根本无法战胜哪怕任何一名敌人。或许侍从这种辅助型的职业确实不适合单打独斗,但她也会想,万一有一天不得不独自面对被污染者,她真的能应付得来吗?甚至哪怕不考虑战胜对方,只是逃跑的话,她又能逃得掉吗? 一想到这些,紧迫感便涌上心头…… 可怎么才能变得更强呢? 所有能够想到的努力方向她都尝试过了,天赋上的欠缺难以弥补,这些努力常常只会得到事倍功半的结果,所以……也许只能在擅长的领域上寻找突破口…… 就这样走了几天之后,队伍终于抵达了回程中的第一个据点——位于矿洞出口处的营地。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莱莫瑞恩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朝正埋头研究符文笔记的艾达说道:“艾达,我们到了。” “嗯?” 艾达抬起头来,一脸迷茫地望着莱莫瑞恩,“到哪了?” “营地。”莱莫瑞恩简单答道。法米尔已经先一步下了马车,朝着营地内的平房区走了过去。 “我以为我们会直接回勒克郡呢。” 艾达奇怪道,一边将手里的资料和笔记都收了起来。莱莫瑞恩解释道:“我们先不回勒克郡。赞迪的军队还在苏托平原附近和克萨约尔人对峙,我得先和坎亚德演一场戏,免得赞迪起疑心——所以时间还很宽裕,我们要先在这里待几天。” “明白了。” 艾达点了点头。莱莫瑞恩已经拿下了苏托林地,整合了此处的军队后,他手里的兵力已经超过了三十万,而由他掌控的区域也从东南角的小小一隅,扩展到了整个克拉迪法东部。 有了这样的实力,就算和伊泽法正面对上也不会落于下风,此时正是莱莫瑞恩反攻的大好时机。 艾达虽然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但以她对莱莫瑞恩的了解,相信他早已计划好了一切。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和你提前说一下。”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窗外,对艾达道,“这次来营地,我还要带你见一个人。” “什么人?” 艾达想不出营地里有什么人会和自己扯上关系——难道萨西的密探还能跑到这儿来? 这时,法米尔已经在平房区一间不起眼的屋子门口停住了脚步。见他远远地朝马车的方向打了个手势,莱莫瑞恩推开车门:“来吧,我带你去见她。” 说着,他率先从车上跃下,转身朝艾达伸出了右手。 艾达看着那只手微微一怔,显然回想起了过去曾发生过的相似一幕。 “怎么了?”莱莫瑞恩站在风里问道。 “不……没什么。” 艾达被看得心虚起来,连忙扶上了他的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慢一点。” 莱莫瑞恩注意到踏板有些松动,低声提醒道。 从掌心传来了特别的触感:温热,又有些粗糙。是常年握剑的人会有的手。 “谢谢。”艾达小声道谢,一踏上地面便抽回了手。 初秋的风从指缝间吹过,带来阵阵凉意,她下意识地把手攥起,将一丝温暖留在了掌心中。 “跟我来。” 莱莫瑞恩的心思都在法米尔身后的那间屋子上,没有留意到艾达的动作,“你还记得之前我们在矿洞里时救下的那几个孩子吗?”他问道。 “记得。” 艾达回了回神,有些惊讶他会问起这个,“你说的那个人也是从矿洞里救出来的吗?” “……” 莱莫瑞恩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那屋子,“算是吧。” 他解释道,“……当初我们救下的那几个孩子,在‘是谁帮了他们’的问题上撒了谎。事实上一直以来照顾他们、为他们偷食物的并不是那个年龄大些的女孩,而是我说的这个人——她现在就在房间里,我想你可能会想要见见她。” “我会想要见到……” 艾达忽然有些不安,“所以,那是我认识的人吗?” 她已经跟着莱莫瑞恩来到了门口,法米尔自觉向旁退了一步,将路让了出来。 “你们应该是认识的。” 在莱莫瑞恩的提醒声中,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不过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她和过去有些不太一样了。” 阳光从窗外洒进屋内,将浮动的尘埃照成了金色。 穿着蓝色长裙的金发女孩正坐在屋角的床边,听到门开的声音,有些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来,露出了苍白的面孔和像小鹿一样的眼睛。 “……艾达?” 看清了站在莱莫瑞恩身边的人是谁时,她还有些不敢置信。 艾达也一下子就认出了她,惊呼道:“琳娜!” 她怎么也没想到还能在这儿看到她——“我以为……我原本以为你……“ 在矿洞里确认过一次,又在城堡地下见到了那对蓝色的蝴蝶结发卡,艾达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琳娜了,却没想到她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艾达……太好了。” 琳娜的眼中有着和艾达一样的欣喜,“他们没有骗我,你果然在这儿。” 说着,她忍不住站起身来,却引起了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 艾达看到她的腰上锁着一条粗长的锁链,心里猛地一沉,忍不住便想朝她走去。 莱莫瑞恩立刻拦住了她:“别过去。” 他低声提醒道,“你应该已经知道她的情况了,不要冲动……” “我是知道……可就算如此,也没必要这样对待她吧……” 艾达忍不住看了一眼那条沉重的锁链,在它的衬托下,琳娜显得更加瘦弱了,“你也知道琳娜照顾那些孩子那么久都没有伤害他们,她不会伤害旁人的……” “没关系的,艾达。” 见艾达没有被这里的人挟持,外表看上去也和正常人无异,琳娜着实松了口气。 “那个人告诉我你也在这里时,我还以为你也被矿洞里的人抓住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不过,现在看到你平安无事,也没有变得像我一样,我就放心了。” “可是琳娜你……” “我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琳娜笑笑,将长裙拉起了一些,就在她右脚的脚踝内侧,一枚黑色的印记浮在苍白的皮肤上,像利刃一般刺痛了艾达的目光。 “我知道这是什么,也很清楚接下来自己会遭遇什么——从决定留在晨雾镇起,我就已经接受了所有可能的结果,会变成现在这样,也只是那些结果中较差的一种罢了。” 说到这里,她松开了裙摆,满怀歉意地看向艾达,“我并不想让你伤心,艾达。能在死前再见你一面,我真的很高兴。所以你不要再难过了,好吗?” 第221章 异类 第221章 异类 “所以……你就是克拉迪法的皇帝陛下。” 确认了莱莫瑞恩的身份后,琳娜显得非常震惊。她虽然从士兵们的只言片语中听说了皇帝就在这行人之中,但她在跟踪他们时怕被发现,一直离得很远,始终没见过莱莫瑞恩和艾达等人,也想不到皇帝会亲自来见她。 “正是。” 莱莫瑞恩这次来营地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所以显得很有耐心,“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害你的人是死亡之影的追随者、篡位者伊泽法的手下。你之前生活在贫民区,想必知道我和那位之间的恩怨。” “是的……我知道那位伊泽法·法兰,也知道你在和他打仗。” 琳娜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有些感慨道,“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认识皇帝陛下,艾达。你果然和我们不一样,是贵族家的小姐。” 艾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情况,只是尴尬地笑了笑——还好琳娜不知道她是克萨约尔人,不然这件事就显得更奇怪了。 “好了,现在你已经见到了艾达,也确认了我们没有对你撒谎。” 莱莫瑞恩看了看天色,将话题引到了正题上,“所以,你是不是可以将矿洞里发生的事说出来了?” 琳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艾达,点点头道:“好吧,虽然我还是不太相信你们……但既然艾达在这里,我相信她。” 说着,她重新在床边坐了下来,开始回忆当初发生的事。 “我还是从晨雾镇开始说起吧。” 她说道,“其实在晨雾镇的时候,一切都还很正常。可能是为了安抚我们,温莎有时会透露一些买家的情况——在她的描述里,对方是个有钱的大主顾,每次都会买下很多孩子。其中一些孩子长大成人之后还和她见过面。据她说,那些孩子穿的用的都是高级货,言外之意便是说被卖掉之后只会过上好日子,让我们不要抗拒。” “她有没有说,是在哪见过那些长大了的孩子?” 莱莫瑞恩知道那些人指的是成年后的稚子,但他并不清楚这个群体到底有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混迹在普通人之中。 “温莎没有说。但听她描述的一些宴会什么的,似乎是在某些贵族家里见到的。” 琳娜猜测道。 “嗯,你继续说。” “好的……刚才说到在晨雾镇时一切都还很正常。不过等我们离开镇子、进入北郡的范围之后,情况就变了。” 琳娜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妙,显然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 “他们给我们喝了一种药,然后我就变得昏昏沉沉的,又像是醒着,又像是在做梦。半梦半醒的时候,我以为我是住在北郡的一个女孩,一会儿在逃跑,一会儿又在上学。这样的情况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等我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被送到了一座矿洞中。 “大家又在那住了两天,第三天时,一个穿斗篷的人出现了……” 琳娜打了个冷战,虽然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可一想到他的样子,她还是会害怕。 “他带着我们进了一间可怕的屋子,强迫大家喝下一种怪异的黑色液体。他叫它‘母神之血’,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家都不想喝,但没办法。那个人不知道施了什么魔法,让我们感到身体很沉重,动一下都很困难。而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可怕的怪物…… “更恐怖的事发生在科伦喝下那东西之后——他变得非常痛苦,身体也开始膨胀……直到现在,我还能想起他当时的惨叫,真的太可怕了……到处都是血,孩子们都在尖叫,这时那个穿斗篷的人又让怪物把朵拉也抓了过去。 “好在朵拉撑过去了——坦白说,要不是有她成功在先,我可能根本撑不下去。” 琳娜闭上了眼睛,回忆这些可怕的事让她痛苦又害怕。 “我是第三个被抓到台子上的。等我清醒过来时,就发现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孩子们,朵拉不见了,那个斗篷人也不见了。 “其他人告诉我朵拉跑了,斗篷人去追她了,他们本来想逃跑,但门怎么也打不开——”说到这里,琳娜的眼睛亮了亮,“但我知道怎么开门!进门的时候我偷偷看过了,那个门是有机关的。果然门这边也有个机关,我就把门打开,带着孩子们逃走了。不过可惜的是……我不知道怎么从矿洞出去。” 她不甘心地说道,“我们都不知道离开的路线是什么,又要躲着守卫,所以只能慢慢摸索着逃。没过多久我们就被发现了。为了让其他人逃走,我和其他年长一些的孩子停了下来,想要拦住那些追我们的人……我们不是那些士兵的对手——有的人被打死了,还有的人被抓了回去,我也在引走敌人时掉下了深井,但好在拖延起了效果,孩子们最终从那些人手里逃掉了。” “逃走了五个人。” 艾达忍不住说道。琳娜点点头:“是的,我发现他们时,他们五个人一起被困在井底,已经饿了两天——那井太陡,就算他们之中最年长的人也很难爬上来。好在我赶到得及时……从那天起,我就开始为他们寻找食物和水,还有替他们警戒周围的动静。 “就是那时,我发现了自己的特殊之处:我不会困,也不会饿,就算受了伤也能自己愈合。这很奇怪对吧?但我那时并没有觉得不妥。” 琳娜轻轻叹了一口气,“相反,我以为这是上天特意安排的——这些古怪的改变让我可以心无旁骛地保护孩子们:我可以整晚守着他们,也不用分走珍贵的食物,就算摔断了腿,也能在一两天内恢复正常,不耽误我为他们寻找水和食物。 “困在井里的那些天,我一直在探索矿井深处,想要找出一条能让孩子们逃走的路。但一直没有收获;我也有观察过士兵们的巡逻路线和换班情况,可惜他们人虽然不多,但我没有战斗能力,不是他们的对手……” 她无奈地笑笑,“我差一点就要放弃了……我甚至都想好了,也许我可以照顾那些孩子长大,等到他们长大了,或许就有办法自己爬上深井,也可以试着对付那些士兵——我们一共有六个人,虽然不是那个斗篷人的对手,但对付几个落单的士兵应该是可以的。 “好在时间并没有拖那么久。就在这时,你们来了。” 琳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开始我们以为你们也是坏人,所以一直不敢出声求救。但后来那个叫法米尔的人出现了。莉莉安认出了他,我们这才知道你们和矿井的人不是一起的——虽然还不能完全信任你们,但这毕竟是让孩子们获救的唯一机会。” “你让孩子们向法米尔求助,但你自己躲了起来。” 莱莫瑞恩说道。 “是啊……虽说我一直说服自己,我身上的变化是用来帮助孩子们的。但其实我清楚得很,让我变成这样的,就是那罐‘母神之血’……” 琳娜自嘲地笑笑,“我肯定已经不是人类了——第一次摔下深井时,我的后脑勺就碎了。如果我是人,那时候就死了,可我不仅没有死,竟然还能行动自如……多亏井下光线不好,而我又用头发挡住了伤口,不然孩子们该多害怕啊……” 琳娜摇了摇头,把想象中的画面甩出了脑海,“总之,你们肯定会救他们,但对我会怎样就不一定了。所以我就和他们约好了一套说辞,让他们不要透露我的存在。而我也在你们营救他们时远远地躲了出去。” “如果那时候你一直躲下去,或者从别处离开,我们也抓不住你。”莱莫瑞恩说道。 “或许吧……” 琳娜不以为意道,“其实后来我也想明白了。对我来说,被不被你们抓住其实也没有区别。就算我逃走了,又能去哪呢?比起我自己,我还是更关心他们五个人的安全。 “我很清楚,当我躺上那张石台时,生命就已经结束了。我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就是为了保护他们。现在他们安全了,我的使命也达成了。所以就算你们现在要杀死我也没关系。” 看得出来,她这样说并非逞强,而是真的已经接受了命运。 的确,被死亡之影污染的人只有死路一条。自从有了伊泽法的前车之鉴,莱莫瑞恩也不打算再放过任何一个被污染者。 只是今天的情况似乎又不太一样。 如果莱莫瑞恩要杀了琳娜,那么早在法米尔将她抓住时就会动手了。琳娜救下孩子们的经过不是什么重要线索,莱莫瑞恩并不在乎她肯不肯说,也不会因为这个特意将艾达带来。 与其让艾达知道琳娜还活着,然后再下令处死她,还不如悄悄解决掉更好,反正在艾达的认知里,琳娜已经是个死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既然莱莫瑞恩把这件事透露给艾达了,就说明他并不想杀琳娜。不仅如此,他很可能还有想要从琳娜身上得到的东西,而且需要琳娜主动配合。既然如此,来硬的不如来软的——让和她有过交情的艾达出面,想必会比直接交涉来得更有用。 刚见到琳娜时,艾达过于震惊,所以没有细想,可一旦冷静下来,她很快便意识到了莱莫瑞恩的用意。 “既然你不打算杀她,不如早一点把话说清楚吧。” 她也不绕圈子,直接对莱莫瑞恩说道。 “说的也是。” 莱莫瑞恩笑了。他对艾达能猜到自己的想法并不感到意外,“我的确有留下她的想法,这也是我今天带你来见她的理由之一。至于为什么,这就要提一提有关稚子的事了。” 他解释道,“之前汇总信息时,我们已经得知了一件事:稚子需要每年喝一次‘母神之血’,来加固死亡之影对他们的控制。直到他们成年时,这些仪式的效果才会彻底固定下来——从这一点来看,艾莉拉对稚子和成年被污染者的掌控程度是不同的。 “艾莉拉似乎不能像操控成年人那样直接操纵稚子,只能通过不断加强控制直至他们成年的方式,将他们培养成绝对服从于她的傀儡。但如果没有进行这些仪式,稚子会怎么样?他们又是否有机会彻底摆脱艾莉拉的控制?对于这些问题,我们不得而知。” 莱莫瑞恩说道,“过去,稚子从北郡进行的仪式中诞生,又在提休的城堡中接受后续的培养,他们的命运完全处在艾莉拉的掌控中,几乎不可能逃脱每年一次的‘赐福仪式’。 “但现在琳娜出现了,她是一个变数。” 说着,莱莫瑞恩将目光投向了和艾达同龄的琳娜,“她是稚子,但只经历了第一次‘赐福仪式’,更重要的是,艾莉拉不知道她的存在。现在的她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不受艾莉拉控制的稚子。如果能就这样一直到成年,说不定她还能彻底摆脱死亡之影的控制。 “另外,在对付艾莉拉的过程中我们免不了要与她的追随者作战。尤其是稚子——目前我们已知的与稚子相关的信息仍然很少。一方面他们总是以敌人的身份出现,我们只能收集到战斗数据,最多还有回收的身体数据。另一方面,就算有愿意与我们配合的被污染者,我们也不能确定他们是否被艾莉拉控制,稚子就更不用说了,成年的稚子已无药可救,而未成年的稚子则被艾莉拉牢牢控制着,我们根本接触不到。 “所以,像琳娜这样能够配合,又确定没有被艾莉拉支配的稚子,对我们进一步了解敌人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也是我希望她可以留下来的原因。” 说到这里,莱莫瑞恩将目光从琳娜身上转向了一旁的艾达,“只是留下她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要做到这一点,我还需要得到你的帮助。” 第222章 争吵 第222章 争吵 “……等等,你们的意思是……要留下我?” 琳娜并不像艾达那样了解死亡之影相关的事,对他们讨论的内容半懂不懂,听了半天才忽然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所以你不打算杀我了?” “如果你愿意配合,我确实是有这个想法。” 莱莫瑞恩不打算浪费时间和她解释细节,只是简单说道,“因为你的情况很特殊,留下你对我来说更有价值。只是这件事比较复杂,结果如何还不能确定……” “你决定瞒着其他人?” 艾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应该不止是为了保密吧?” “嗯。你也明白目前情况的复杂性。” 莱莫瑞恩微微点了下头,“如果事情定下来了,我会把她送到可靠的人手里保护起来。但这件事我不会让更多的人知道。” 对于如何处置被污染者,作为领导者的莱莫瑞恩必须有一个明晰且坚决的态度,要杀就必须全杀,任何一个例外都不能有。否则将来再有相似的情况,就会多出许多麻烦。 另一方面,为了避免被艾莉拉察觉,这件事自然也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所以你怎么看?” 莱莫瑞恩对琳娜问道,“是选择接受我的提议,与我们合作,还是拒绝?接受的话,你就可以继续活下去,而拒绝……” 说到这里,他特意停了下来,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正常人都是惧怕死亡的,只要有活下去的选项,他们一定会抓住不放。虽然刚刚琳娜表现出了坦然接受死亡的态度,可那是因为她以为自己除了死亡别无选择,如今莱莫瑞恩又给了她希望,已经熄灭的求生欲便又死灰复燃起来。 “怎么样,你想好了吗?” 莱莫瑞恩问道。琳娜下意识朝艾达看去,发现她也正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己,似乎并不赞同莱莫瑞恩的提议。 琳娜心里一颤,轻声问道:“艾达,你……不希望我留下来,是吗?” “不是的。” 艾达一惊,连忙解释道,“我当然希望你能活下去,只是……” 她微微蹙眉,回头看向了身边的莱莫瑞恩,“只是他并没有把情况向你说清楚,就这样做决定会不会太盲目了?你甚至还不知道与他合作都需要做些什么……” “你觉得那些会是什么?” 莱莫瑞恩也回望着她,淡淡地反问道。 “不管是什么。” 艾达迎着莱莫瑞恩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就冲着那条锁链,我不相信你会善待她。” 她不清楚此时隐藏在莱莫瑞恩平淡表情背后的情绪到底是怎样的,只知道自己必须把事情的利弊向琳娜交代清楚。 “琳娜,你要想清楚。” 她转过头来看向不远处的女孩,“你现在……已经不是人类了,就算莱莫瑞恩他们不是坏人,可他们也不会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善待你,这一点看看你现在的处境也能想象出一二……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到底会做什么,可你要有心理准备,他们要的配合,可不是问问话那么简单。” 作为稚子的琳娜只要接触不到龙血结界就不会死。也就是说,不管他们对她做多么可怕的实验,她也能恢复如初。 为了测试稚子的能力、寻找他们的弱点,艾达可以想象接受了莱莫瑞恩提议的琳娜将会面临怎样可怕的对待。或许莱莫瑞恩对待人类敌人时尚有几分仁慈,可她根本不相信他会对琳娜有什么恻隐之心。 只是或许是因为她说得太委婉了,琳娜似乎并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还是我来解释一下吧。” 看到琳娜一脸懵懂的样子,莱莫瑞恩叹了口气道,“她的意思是告诉你,你现在要选择的不是简单的生和死,而是‘痛苦地活下去’与‘痛快地死’——她说得没错。如果你同意了我的要求,将要面对的一切将比死更可怕,所以你最好想清楚了之后再做决定。” 说着,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艾达,同时继续对琳娜说道,“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叫‘比死更可怕’,我也可以告诉你更多细节,或者你也可以自己想象一下——据我所知,你虽然是不死之身,但受到伤害时还是会有痛觉的……我说的没错吧?” 不出意料,在听完了莱莫瑞恩的话之后,艾达的脸色变得比刚才更难看了。 艾达想要将利弊关系告诉琳娜,自然是不希望她答应得太痛快。但她肯定也不希望琳娜放弃活下去的机会,所以她在提醒时说得很隐晦,并没有把莱莫瑞恩的人可能会对她做的事具体地讲出来。 她的这番话既是说给琳娜的,也是说给莱莫瑞恩的,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希望莱莫瑞恩能退一步,放弃一部分实验内容,让琳娜能活下来的同时,不必遭受过于残酷的对待。 而莱莫瑞恩用刚刚那番话拒绝了她。 他把那些会让琳娜望而却步的可怕未来直接说出来,意在告诉艾达,他根本不在乎琳娜是死是活——或许她这种情况是很难得,但还不配被人拿来当作威胁他的筹码。 真正在意琳娜结局的人是艾达,担心她受苦的人也是艾达。 就像当初说过的那样,一旦艾达想要以对手的身份站在莱莫瑞恩面前,那他也会报以相同的态度回应她。而这一次,她又落在了下风。 “所以,现在呢?你想好了吗?” 莱莫瑞恩收回了目光,对琳娜问道。此时房间里除了他之外,另外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我有一个问题。” 琳娜抬起头来,目光复杂地看着莱莫瑞恩,“你们研究所得的信息,全都是用来对付死亡之影的,对吗?” “是。” 莱莫瑞恩猜到了她这样问的用意,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那好。我同意你的提议……我会配合你们的一切要求,只要能出一份力。” 琳娜原本迷茫的目光忽然变得坚定起来。 “等等!”艾达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看到琳娜摇了摇头:“没关系的,艾达。我知道我选择了什么。” 她温声说道,“我真心希望为死去的大家做些什么,就算因此遭受再多的痛苦也愿意。” “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那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莱莫瑞恩不打算再给她们改变决定的机会,起身道,“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我会再来找你。” 说着,他走到了门边,转身对仍待在屋内的艾达道,“艾达,你也出来。” 艾达没有动。 “你不能留在这里。”莱莫瑞恩拉开了门,“有什么话我们出去再说。” “……” 琳娜看了看艾达,又看了看莱莫瑞恩,小心地说道:“正好我想休息了,艾达。等以后有机会了我们再聊吧——别让陛下久等了。” “……” 看到琳娜小心翼翼地冲着自己笑了笑,艾达的心里更难过了,但她也明白琳娜的好意,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好吧……我会再来看你的。再见。” …… 艾达从屋子里走出来没一会儿,身后便传来了关门上锁的声音,然后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一点也不想看到莱莫瑞恩,可在士兵严加看守的营地里,她又能躲到哪去呢? “生气了?” 莱莫瑞恩已经来到了她身边,见她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垂下眼轻声道,“何必呢,你和她也不过只见过一面。而且她已经……” “如果我不在那儿,她根本不会答应你!” 艾达这会儿已经明白过来了,抬头怒视着莱莫瑞恩说道。莱莫瑞恩也看着她:“的确如此,但那样的结果和我不通知你,直接秘密处死她也没什么区别。不是吗?” 他盯着艾达的眼睛,“而且你还不会和我生气。” “我没有生气!” 艾达咬牙道,扭过脸去不看他。莱莫瑞恩叹了口气:“既然没生气,那我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事关琳娜,你也不谈吗?” “……” 艾达沉默了,半晌过后,她背对着莱莫瑞恩说道,“你这样戏弄我很有趣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艾达。更何况这一次是你先破坏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见艾达只肯留给自己一个背影,莱莫瑞恩无奈道,“我以前是不是说过……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和我说,有要求也可以直接和我提,但不要试图用威胁的方式让我就范?” “……” “我知道你想帮她在事情定下来之前从我这里得到一个承诺,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话不能在她面前说?”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艾达不怒反笑,忍不住转过身来看向莱莫瑞恩,“因为那样一来你就没办法利用我了,是吗?你甚至连我知道真相后的每一步反应都算到了——所以呢?我刚刚的表现还令您满意吗?皇帝陛下?” “……” 莱莫瑞恩被艾达突如其来的陌生称呼刺得心中一痛,缓了缓才望着她道,“我承认在这件事上利用了你,但这是唯一能让她自愿答应配合我们的办法,我别无选择。” 艾达的出面是赢得琳娜信任的关键,所以她必须在琳娜面前露面。 可若她提前知道了这件事再去见琳娜,就等于在告诉琳娜,她已经和莱莫瑞恩达成了一致,是去劝说她同意这件事的。如此一来,就算琳娜同意了,也可能只是不想让艾达为难才勉强答应的,她本人也难以确定那究竟是她自己的想法,还是被迫的决定,而这种模糊的印象非常危险。 “她必须是自愿的,心中不能有怨气。” 莱莫瑞恩解释道,“死亡之影本身就是负面情绪的汇集体,如果压抑不住负面情绪,被污染者很容易在压力下变异成魔傀。琳娜并不是意志力特别坚强的人,而配合我们进行实验又是长期的行为,如果在这件事上她有哪怕一丁点的芥蒂和不甘,这些负面情绪都有可能在不断的积累下被放大到极限,使她承受不住压力而变异。” 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得知真相,艾达最自然的反应一定是抗拒的,她会希望琳娜不要轻易答应,也正是这种劝阻,反而能够让琳娜认清她的选择正是她自身的想法。 “……” 听了莱莫瑞恩的解释,艾达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一想到琳娜还不知会遭遇什么,她仍然很不高兴。 莱莫瑞恩拿不准她到底是消气了,还是没有,于是试探着问道:“那我刚刚要说的那件事……” “如果不是关于琳娜未来处境的事就不要说了。”艾达盯着一旁的空气说道。 “巧了,恰好就是这件事。” 莱莫瑞恩松了口气,趁此机会解释道,“其实你不用担心——正像我刚才说的,琳娜的意志力不像伊泽法等人那样强大,稍微有些过度的刺激就可能会让她魔傀化,在如何对待她这件事上,我是十分谨慎的。所以你担心的那些残酷对待根本不可能出现,放心吧。” “你确定?” “琳娜没有战斗力,用她的数据来类比其他稚子也没有意义。” 莱莫瑞恩继续解释道,“她能提供的信息主要还是集中在自我意识保留,以及对死亡印记的研究等方面。比如一年之后如果没有喝下母神之血,她的身体会发生什么变化,主要以观察为主,不会对她造成实质的伤害。”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轻叹道,“艾达,你知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对其他人解释过我的决定。” “……你是皇帝,本来就没必要解释……” 艾达嘟哝道,她也没想到莱莫瑞恩肯和她说这么多。明明在屋子里时处处针锋相对,一点情面都没有给她留,现在又一副好像很紧张她的样子——也不知道做给谁看。 她愤愤地想。 难得说句心里话,还被不软不硬地堵了回去,莱莫瑞恩心里竟有些怅然若失。 “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没有生气。” 艾达看上去确实不像在生气了,可莱莫瑞恩又不太敢轻信,说话时语气又软了几分:“既然话也说清楚了,气也消了,我让人带你去房间休息吧?” “等等。我还有件事要说。” 艾达忽然抬起头来说道,“你不要再用锁链锁着琳娜了。她现在无处可去,只有处在你的保护下才能保证安全,这样的情况下她是不会逃跑的。” “我知道。”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这件事我原本想明天和你说的——撤下锁链当然可以,但我需要你在她身上设一道龙血结界。” “像赛丽娜手腕上那个一样?” “对。虽然琳娜不像伊泽法那样强,但毕竟身上有死亡之力,有发狂的风险。锁链本来也是为了应对这个的,如果要拆掉,就需要有另一道保障。” “……我知道了。” 艾达的神情凝重起来,“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不过可能需要些时间。” 用在被污染者身上的龙血结界可没那么简单。效果弱了不起作用,强度强了又会伤到对方。而且伊泽法身上那个结界还被动过手脚,不仅副作用极大,还暗藏了处决陷阱。 既然这次是为琳娜准备的,艾达希望能趁这两天研究出一个更温和的压制方案。 莱莫瑞恩一看到艾达的神情,就知道她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无奈地笑了笑,他将法米尔叫了过来:“带艾达去她的房间吧。” 他想了想又道,“今晚你盯着这边。” “那弗雷亚小姐?” 法米尔看了一眼还沉浸在思考中的艾达。 “我来负责。” 莱莫瑞恩也看着她,轻声道,“这几天我负责她的安全,你只要看好这边就行了。” 第223章 溯梦 第223章 溯梦 好冷…… 明明还没到冬天,怎么会这么冷…… 好像有谁在喊我? ……啊,是妈妈…… “伊泽法,伊泽法?醒醒。” “妈妈……” 伊泽法揉了揉眼睛,面前正是希尔微笑的脸:“你怎么睡着了?在这儿睡觉会着凉的。对了,你下午不是还有训练吗?莱莫和卡特琳娜都已经去训练场了。” 听着希尔的声音,伊泽法怔怔地望着她,总觉得记忆有些混乱。 “伊泽法?” 希尔望着她,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了什么,“啊,抱歉……我又叫错了。” 她不好意思道,“应该是赛丽娜。” “妈妈,我说过了,我不喜欢那个名字……” 伊泽法微微蹙起了眉,因为那是阿约娜起的。 “但是没办法……你得学着接受它,不然你父亲会不高兴的。” 希尔无奈地笑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想这些了,既然你醒了就起来喝杯热茶吧,再过一会儿就该去训练场了。” “……嗯。” 伊泽法坐起来,只感到头昏昏沉沉的,冒着热气的茶水喝下去,本应该觉得温暖,可她还是感到寒冷,就像刚刚在梦里感觉到的那样。 “怎么了,不舒服?” 希尔凑近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脸色微微一变,“……我去叫医生过来,你乖乖待在这里不要动哦!” “知道了,妈妈。” 伊泽法无奈道。她已经这么大了,希尔还是会用哄小孩子一样的口吻和她讲话。 目送着希尔慌慌张张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伊泽法冷得难受,于是走到了阳台边。银发的男孩正等在楼下,见伊泽法出现了,紫色的眼睛一亮:“伊泽法!” 他朝她挥了挥手,“快下来,我有东西给你。” 伊泽法回头看了看身后,希尔还没有回来。 “怎么了?你在等谁?” 见伊泽法没有反应,特卡里直接跃上了阳台,蹲在栏杆上问道。 “妈妈去帮我叫医生了,让我在这里等着。” “医生?你生病了?” 特卡里抬手摸了摸伊泽法的额头,“这不是很正常的温度吗。” 他撇了撇嘴,“啧,对了。你可要小心点,别让夫人听到你刚才说的话——她要是知道你还在喊希尔王后‘妈妈’,肯定又要大发脾气。” 说着,他又感慨道,“对了。我也得小心点。如果让陛下听到我还在喊你伊泽法,我也要遭殃。” “你刚刚说要给我什么?”伊泽法听得心烦,打断了他的话。 “东西在后花园,到了你就知道了——跟我来……” 说着,特卡里转过身便想往楼下跳。伊泽法一把拉住了他:“等等,我还不能离开这里。至少要等妈妈回来了才行。” “就你最听话。” 特卡里没好气地说道,“那我去花园等你。” “下午还有训练,马上要到时间了。” 伊泽法又说道。特卡里叹了口气:“陛下派来的那几个剑术导师还没你厉害,少训练一天又没什么。而且莱莫最近那个臭脾气你又不是没见到,何必去触他的霉头。” “……” 被他这么一说,伊泽法也想起了弟弟——自从她在那次事件中被戳穿了真实身份,原本与她十分亲近的莱莫瑞恩便开始躲她,偶尔碰到了也没给过她好脸色。 这倒是不能怪他。突然得知自己信赖的兄长是父亲和姑姑生的女儿,就算是成年人也很难接受,更别提他还是只个十来岁的孩子。 “说好了,我先去花园等你。你这儿忙完了就过来。别去训练场了。” 说完,特卡里也不等伊泽法回答,便从庭院里离开了。 “赛丽娜,你在那儿做什么呢?” 希尔没一会儿就带着医生回来了,“来,让先生看看你的情况。我已经和老师请假了,你下午不用去训练场了。” 站在她身边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精灵,伊泽法礼貌地向他行了一礼。 这名精灵是伊泽法出事之后才被请来皇城的。虽然大家都把他当成医生,可伊泽法知道他的身份并不简单。 “亚列德小姐,请到这边来。” 精灵点了点头以示回礼。 伊泽法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在她看来,赋予她亚列德这个姓氏比让她改名叫赛丽娜更加可笑,但她却无法拒绝。 安静地躺在沙发上,精灵的魔法开始在眼前闪闪发光,像是某种催眠的符咒一般。 特卡里还在后花园等我呢。 睡着之前,伊泽法的脑海里闪过了最后一个念头。 …… 冷……好冷…… 为什么还是这么冷…… 手和脚都是冰冷的,好像血液没有温度一般。 这里是哪? 眼前是迷迷蒙蒙的黑暗,挡住了更远处的光。似乎有什么人在眼前走来走去,是谁? 伊泽法只记得下午看过病之后,她按照约定去了后花园。 可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 谁在说话? “……到底……么……” 是女人的声音……很熟悉,是……妈妈? “你对她做了什么?” 好像在质问着什么……她在和谁说话? “她什么都没喝。” “撒谎!我明明看到你给她喝了什么东西!那到底是什么?” “别紧张,王后殿下。那东西不会伤害到她……” “这么说你知道那是什么,你是从哪弄来的那东西?” “……” “特卡里……你……做了什么?” “……” 妈妈?发生了什么? 伊泽法着急起来。眼前仍然被黑色的浓雾笼罩着,她什么都看不清。她想站起身来,可根本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 耳边忽然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声,伊泽法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随着那声音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可怕的尖叫声并没有持续多久。四周一片死寂,只余下一阵阵轻微的喘息声。 “……太可惜了。”熟悉的声音说道,“谁让您偏偏找到这里来了呢……” …… 刺骨的寒冷,包裹着身体。 这一定是什么噩梦吧? 不然为什么他们会说…… 是我杀死了妈妈。 骗人…… 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那可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 等等…… 他们说什么? 妈妈她……死了? 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漆黑又冰冷的牢房地面。 左侧的天窗被月光照成了蓝色,右边的魔法灯则散发着橘色的光。 冰冷又坚硬的质感从手腕和颈部传来,轻轻一动便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是锁链。 想起来了……因为被冠上了杀人的罪名,所以被关起来了。 虽然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当初我就不该让她出生。如果一开始就处理掉她,就不会有今天这种事发生!” 愤怒又悲伤,是穆里尔的声音。“今天就让我来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你让开!” “哥哥,你冷静一点!赛丽娜可是你的女儿,你不能这样对待她!” “她杀了希尔!” “那又怎么样!”阿约娜尖叫道,“那个女人早就该死了,她根本配不上你!而且就算她死了,你不是还有我吗?” “够了!阿约娜,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我不允许你再这样说她。” “我不管,总之你不能杀赛丽娜——她就是我的命……你要杀她,就先杀了我!” “——你!” 争吵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去,又过了不知多久,另一个人来了。 “赛丽娜。” 站在伊泽法面前的是阿兰提·亚列德。她现在名义上的父亲。 “我来这里是通知你,陛下已经赦免了你的死罪。” 说到这里,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想看清此刻伊泽法的表情。 伊泽法无动于衷,甚至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人们会以为她已经死了。 “……” 阿兰提虽然介怀伊泽法的出身,但对她本人其实是没有意见的。过去十余年间,伊泽法的表现实在是太完美了。完美到就算他再不喜欢她,也认可她是克拉迪法未来的继承人中最优秀的一个,甚至可能会成为超越瑟莱提安的伟大帝王。 可惜的是,她没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就被人提前折断了。 “陛下不杀你,但是也不再允许你留在皇城。不久之后,你会被送去北郡的波格家,以费尔·波格养女的身份生活在那里——费尔是我的远房亲戚,他们一家人都很好相处,你不用担心在那里的生活。但是要记住,以后你就是赛丽娜·波格,和法兰家没有任何关系——忘记过去的身份吧。 “这是陛下许诺你的新生。” 新生…… 伊泽法垂着头,似乎听到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 不知又过了多久,穆里尔再次出现在了地牢中。而这一次,他带了一个人来。 “先生,就是这里了。您看?” “果然比之前更严重了。” 来人正是那位神秘的精灵。 他上前一步,走到了伊泽法面前,仔细地看了看她,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长痛不如短痛,陛下——殿下已经没救了,与其让她这样痛苦地捱下去,还不如早一点送她离开。” “……” 穆里尔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但他很快想起了阿约娜:“不行,她还不能死。阿约娜的情况很糟糕,得有个念想支撑着她活下去才行。” 说着,他抬起头看向伊泽法,毫不掩饰眼中的嫌恶,“至于她痛苦与否,我不在乎。” 即使是已经麻木的心,在听到这句话时,也会感受到一丝痛苦。 伊泽法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声音离自己远一些。 然而对话声还是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 “先生这次来,应该是已经准备好了吧?” “嗯……虽然还不够完美,但先用来应急也足够了——只要将这个戴在殿下的手腕上,她体内的那股力量就会被封印住。不过殿下本身的战斗力也会被压制,她恐怕很难再像以前一样战斗了。” “无妨。我也不指望她再上战场。” “只是自保的话也有办法。封印后,殿下的力量和魔力都受到了压制,但压制后的魔力仍然够得上低微魔法的强度,所以殿下可以去修习药物学或是侍从学,留下些自保的手段。” “这样也好。麻烦先生为她举行封印仪式吧。” 金色的光照亮了眼前的视野,左手的手腕碰到了一个温暖的东西。 是久违的温暖,仿佛可以将冰冷的血液暖热。 只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温热的触感转瞬间便化为尖利的刀锋,先是没入手腕,继而顺着血管流向全身,肆意切割着僵冷的血肉。 是活生生的痛苦…… “血液会接近红色,其它异常的情况也会缓解,殿下看起来会更……像活人。只是她毕竟和结界相克,痛苦恐怕会一直伴随着她。” “无所谓。只要她别在外面惹事就好。” 说到这里,穆里尔的目光里透出了疲惫的神色,“既然这里的事已经告一段落,先生便与我先回皇宫吧——我想请您看看莱莫……自从他母亲去世,他就不吃不喝,这样下去可不行……” 说话声与脚步声一同远去了。四周重新安静了下来。 就在伊泽法以为再也不会有其他造访者了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钻进了牢房。 “……伊泽法。” 特卡里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毫无生气的少女,发现自己竟然感受不到她的力量了, “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 他上前一步,轻轻捧起她的脸,心疼道,“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伊泽法无动于衷地保持着沉默,仿佛面前的人是谁,正在做什么,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所以……是因为王后的死?” 特卡里似乎能感知到伊泽法内心深处的思想一般,越是随着时间推移,他的神情越是沉重,“这么多……痛苦,你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这次——”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不会再有了。” 他抬起头,认真地注视着伊泽法说道,“你不需要那种东西,也不应该被那东西控制——放心,伊泽法。我再也不会给你喝那东西了。” “!” 伊泽法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寝宫的床上。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秋日的晨风从窗外灌进了屋内,难怪这么冷。 “……” 缓和了片刻,剧烈的喘息趋于平静。 伊泽法抬起手揉了揉额头,余光瞥到了手指上的戒阵。 梦里的细节又涌入脑海——有些早已被她遗忘的细枝末节,如今又在梦中清晰地呈现在了她的面前,拼凑出了一些她过去没能领悟的真相。 母神之血…… 特卡里到底还隐瞒了多少真相,又对她撒了多少谎? 伊泽法闭上了眼睛。 果然能够相信的,就只有自己。 第224章 连捷 第224章 连捷 就在莱莫瑞恩将被龙血结界封印的琳娜悄悄从林地送走时,他与坎亚德·赛斯姆特的合作计划也已经实施过半了。 克萨约尔军队在克拉迪法境内的前线根据地位于法兰学院,而坎亚德此刻率领军队在苏托河东侧与赞迪对峙已有不少时日。在赞迪看来,克萨约尔人的战线拉得过长,很容易被莱莫瑞恩的军队从侧翼攻击,甚至只要有人在后方切断他们的后勤补给,坎亚德必然会从苏托河岸撤军。 赞迪的目的是跨过苏托河抵达东岸,抄了位于苏托林地北部的莱莫瑞恩的后路,不过这也是有前提的——如果莱莫瑞恩还没来得及攻下苏托,这就是他与提休夹击灭掉莱莫瑞恩的大好时机;反之,如果莱莫瑞恩已经占领了苏托,就意味着他的兵力再次得到补充,这时就算克萨约尔人从东岸撤退了,赞迪也不敢轻易过河:一旦贸然行事,他的军队会陷入被莱莫瑞恩和克萨约尔人夹击的险境。 当然了,这一切还有个前提:他得对莱莫瑞恩和坎亚德是同盟这件事一无所知才行。 就在莱莫瑞恩动身前往苏托前,影牙的高级密探们便提前开始了行动,他们潜伏到了赞迪军队的西侧,牢牢把控住了赞迪和皇城之间的信息联络——所有从伊泽法处传递给赞迪的信息都被精心筛选过,当她想要通知赞迪莱莫瑞恩和奥莉菲亚已经结盟时,这道消息被密探们小心地在半路上抹去了。 在信息传递上,赞迪的手下显然比法米尔亲自调教的密探们差得远。他们不仅于传递皇城信息上栽了跟头,在探查苏托林地军情时一样被耍得团团转——莱莫瑞恩留在后方的军队在林地南部给赞迪的人演了一场好戏,让这些探子以为莱莫瑞恩的军队还在与苏托守军对峙。殊不知就在他们将这个消息传回给后方的赞迪时,波利考斯城堡已经被攻陷了。 如此一来,赞迪的行动方向已经完全被莱莫瑞恩所控制。此时只要克萨约尔人后撤,他一定会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前往苏托河对岸,向北偷袭莱莫瑞恩。 而坎亚德不愧是克萨约尔最会带兵的将军,在演戏诱敌上颇有一手。为了配合他,莱莫瑞恩提前布置在南部的军队伪装成刚刚从萨兰弥莱斯出发,由南向北“偷袭”了坎亚德的军队侧翼,几场“激烈的交战”过后,坎亚德虽然逼得敌人退回了萨兰弥莱斯,可自身也后继乏力,只得无奈率军向东撤去。 赞迪果不其然上当了。 在确定了克萨约尔人已经撤到了彼得安附近后,他立刻下令全军渡河,主力团朝北攻进了苏托林地,其余人则留守原地,牢牢占住了苏托河东岸,以免克萨约尔人卷土重来,再将他也包夹在林地内。 很快,在莱莫瑞恩刻意的示弱下,赞迪一路追击,主动步入了陷阱。 但没过多久,不知是第六感还是什么别的缘故,他忽然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北部实在是太安静了。 不仅如此,派往提休处的密探发回的消息也过于稳定了些。 有莱莫瑞恩拦在中间,赞迪不相信这些密探全都能平安归来,这种过于顺利的情况一再出现,只能说明一切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几乎可以确定自己被莱莫瑞恩摆了一道,赞迪极为愤怒,但还没有失去理智。他立刻带着核心主力从中部后撤,舍弃了外沿的大批兵力——这些人被当做迷惑莱莫瑞恩的诱饵留在了林地中,他们的牺牲会换来宝贵的时间,让赞迪军队的有生力量撤出林地,不至于被敌人全歼。 然而赞迪没有想到的是,莱莫瑞恩连这一点也算到了。 就在赞迪刚刚与留在东岸的军队汇合时,一支打着银炽花旗帜的军团忽然出现在了东岸驻地的南侧——与坎亚德演完戏的这支军队并没有返回萨兰弥莱斯,而是埋伏在了佩格附近,他们瞅准了时机,打了赞迪一个措手不及。 赞迪心中叫苦不迭——顶着北部莱莫瑞恩大军的压力,他一时摸不清来袭者的实力,又忌惮着更南边的萨兰弥莱斯,无奈之下,他只好又率军退回了苏托河西岸——这一进一退,二十几面金棘花旗又折去了不少,可谓损失惨重。 原本事情到这里便可告一段落了。就算是莱莫瑞恩,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率军追击到河对岸,再将赞迪往更西部赶。 然而世事无常,总有变数——就在匆忙渡河返回西岸的同时,赞迪赫然发现自己的南方竟又有一支大军奔袭而来! 这支军队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而且出现的时机还把握得这么巧…… 莱莫瑞恩居然还有余力,他简直不敢相信! 慌乱之中,赞迪已经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刚刚渡完河的金棘花军几乎是以狼狈之姿一路溃逃,一直退到了雷伯顿附近才得以喘息片刻。 然而莱莫瑞恩又怎么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他直接率军冲过苏托河,一路向雷伯顿推进,刚刚取得了数场胜利的银炽花军士气正旺,和赞迪的败军形成了鲜明对比,同时南部的那支神秘军队也显露了真容——那原来是瑟莱提利亚的驻军,正由小将杰伊·莫欧提法率领直扑雷伯顿,他与莱莫瑞恩的主力一上一下合力夹击,以雷霆之姿将赞迪的残部赶去了更西面的科塔斯,莱莫瑞恩的军队则顺利进驻了雷伯顿,重新将这里占领了下来。 此时再回想,当初赞迪将围困瑟莱提利亚的兵力集中拿来对付苏托北部的莱莫瑞恩时,一定没想到一直以来被自己压着打的这座小城的守军,竟然成了此战压倒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连战连捷让莱莫瑞恩心情大好。他在雷伯顿见到杰伊·莫欧提法时简直如获至宝,当场为其敕封了伯爵爵位——能够在没有接到任何提醒和命令的情况下,仅由敌人动向便自行判清形势并果断出击,配合主力军打出一个大胜仗,这样的天才将领是任何一国领袖都求之不得的,更何况莱莫瑞恩现在缺的就是带兵的将领。 莫欧提法家族的先祖曾为瑟莱提安立过功,爵位和封地都是那时候得到的。之后因为再也没有出过什么人才,家族也渐渐式微,这一任的家主亨利·莫欧提法男爵表现也很是平庸,连官职都没有混上,穆里尔极少召见他,莱莫瑞恩对这个家族的印象也很单薄。 为了改变这一困境,亨利将希望寄托在了一儿一女身上。杰伊着重发展军事才能,女儿则向着王后候选人的方向培养。 对于比自己大两岁的杰伊,莱莫瑞恩只在学校见过他几面,也听闻过他在军事理论课上的优秀表现。只是终年测验考察的更多是个人实力,杰伊的表现并不突出,所以莱莫瑞恩并没有特别留意到他。反而是他的妹妹阿什丽曾在皇城居住过一段时间,常常参加宫廷宴会——可惜那时候她接近的并不是莱莫瑞恩,而是伊泽法。 也正是因为这个,当她后来又改换目标讨好莱莫瑞恩时,莱莫瑞恩对此只感到荒诞又好笑,连带对莫欧提法家的看法都有了偏见。 好在杰伊证明了自己,也为家族重新挣得了荣耀。 瑟莱提利亚的守军被带走了好几千人,此时正处于兵力空虚的状态,为了防止其被临近的希澜城偷袭,杰伊不能在雷伯顿久留,与莱莫瑞恩会面后便又匆匆带兵离开了——临行前莱莫瑞恩特意又从军队调了一万人跟随他一起返回领地,以防此战失利的赞迪存心报复、绕行反扑瑟莱提利亚。 等到杰伊的军队离开了雷伯顿,一直战战兢兢等待皇帝召见的雷伯顿领主菲恩·克莱萨安也终于见到了莱莫瑞恩本人。 对于雷伯顿在两边势力之间反复摇摆的事,他应该有不少话要对莱莫瑞恩交代。 就在莱莫瑞恩带着法米尔在领主府内与菲恩会面时,艾达和另外几名侍从一起被带到了隔壁的会客厅中等待。莱莫瑞恩平时出门只会带几名护卫,很少会让侍从跟着。侍从团的人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帮艾达打掩护。 与在苏托林地时不同,艾达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克拉迪法侍从团的军装,看起来和另外几名侍从团成员没什么两样。莱莫瑞恩这样做的目的,主要还是为了隐藏她盟约使者的身份—— 出于谨慎考虑,结盟之事暂时只限于苏托河东的军队知晓,这是因为他们的领地与克萨约尔占领区相接,若信息不通,双方很容易产生不必要的冲突。 河西的情况则不太一样。由于克萨约尔人在盟约中承诺了绝不越过苏托河,河西势力没有机会对上克萨约尔的军队,倒是更容易与伊泽法接触,所以无论是眼前的雷伯顿,还是南方的瑟莱提利亚,莱莫瑞恩都对他们隐瞒了盟约之事。 “点心和茶水已经备好,诸位请在这里稍候。” 女佣礼貌地行了一礼后便退了下去。虽然才十月初,可雷伯顿偏北,户外已有冷意,会客厅点着炉火,比外面温暖许多,只是对于穿着秋装的艾达等人来说,这个温度又显得有些过于温暖了。 “陛下什么时候能聊完出来啊?” 有年轻的侍从忍不住小声问道,他已经冒了一头的汗,可皇帝随时可能谈完话出来,他们都不敢脱掉外套。 “耐心等等吧——雷伯顿这段时间以来已经来回倒戈好几次了,我看克莱萨安伯爵这次保不齐要倒霉。”另外一位年长的侍从答道。 “其实我觉得也不能全怪克莱萨安伯爵,雷伯顿这个位置就不太好。无论这两边哪一边占了优势,军队过了河都要先把它拿下来。克莱萨安伯爵自己又是个文臣,领地的私兵哪边也打不过,也哪边都不敢得罪……” “也是,像南边的莫欧提法家,好歹家里有个能带兵打仗的儿子,克莱萨安的长子我听说既没有习武,也不会魔法,甚至连法兰学院的侍从系都挤不进去,最后还是凭着一点小时候捏泥巴的手艺才被工匠系给录取了。” “捏泥巴?这也可以?” 有人惊讶道,“我还以为侍从系才是这帮贵族走后门的重灾区呢。没想到工匠系也可以混进去。” “是啊,我当时也很吃惊。而且据说那孩子胆小得很,动不动就掉眼泪。克莱萨安似乎已经放弃他了,将培养的重心放在了小儿子身上。” “我看悬。他自己就没什么本事,大儿子又这个德行,小儿子怕也是……” “‘也是’什么?” 从门口传来了一声冷冰冰的质问。众人吓了一跳,纷纷转头去看,只见一名十二三岁的男孩正站在那儿,白净秀气的脸上挂着霜,眼里的怒意仿佛能跃出眼眶,将面前这几个胡说八道的人烧个一干二净。 第225章 儿子 第225章 儿子 领主府的墙上挂有克莱萨安家族成员的画像,除了个别嫁入家族的女性之外,几乎所有人都有着亚麻色的头发和淡绿色的眼睛。 艾达即使没见过菲恩·克莱萨安伯爵,也能猜到眼前这个十几岁的男孩是谁。他同样有着亚麻色的短发,淡绿色的眼睛,看起来还没到去法兰学院上学的年纪,显然正是伯爵的小儿子。 艾达十分无奈。她听出聊天方向不太对劲,正想要提醒他们不要在别人家里说主人的坏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好巧不巧被议论的人就出现了。 侍从们也都认出了来人是谁,一个个尴尬地说不出话来。刚刚正在讲话的那位更是脸色煞白,生怕这件事处理不好,皇帝要责罚下来。 “刚刚说话的就是你吧?” 少年显然并不想把这件事揭过,径直走到了刚刚说话的侍从面前,怒气明明白白挂在脸上,“怎么不说了?说完啊——‘也是’什么?” “抱歉,克莱萨安少爷,这件事是我的错,我不该在背后胡乱揣测,对您和您的家人妄加评论……” 虽然被莱莫瑞恩带在身边,可这几名侍从都知道自己只是跟来掩护艾达身份的,论地位,他们不过是军队最底层的随军侍从,就算克莱萨安家族再怎么落魄,也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什么玩意儿?‘抱歉’?” 少年不怒反笑,“我要听的是这个吗?我问你刚才想说‘也是’什么!” “这……” 侍从们没想到对方会不依不饶,脸上的汗都下来了。就在这时,一直小心翼翼跟在对方身后的另一个少年轻声劝道:“算了,杰拉德尔。不过是说几句闲话,何必和他们一般见识……” “哥哥倒是好说话,看来他们刚才说你说得还不够难听。” 杰拉德尔冷笑一声,“可惜我不像你——我这人心胸狭隘,又喜欢刨根问底。既然我克莱萨安家主平庸,长子艾利安又是个废物,今天我就想听听看诸位的高见,我这个次子也是如何?” “杰拉德尔,真的算了。皇帝陛下还在里面呢,你不要惹事……” 艾利安眼里都是担忧,一边劝一边小心地拉了杰拉德尔一下。杰拉德尔脸色瞬间就变了:“别碰我!” 他一把甩开了艾利安的手,又拍了拍刚刚被碰过的袖子,恶狠狠道,“废物就是废物,你要是怕了就滚出去,别在这里碍我的事!” 被弟弟凶了几句,艾利安立刻露出了受伤的表情——他和杰拉德尔长得很像,但比他还要白皙秀气,这会儿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简直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杰拉德尔的表情更难看了:“……简直是丢家族的脸。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哥哥。” “啊……” 一开始艾达还没认出来,如今看到艾利安含着眼泪的样子,她忽然觉得眼熟起来了——工匠系、爱哭……这不正是当初在学院被尤利娅勒索的那个男生! 听到她忽然出声,站在对面的杰拉德尔和艾利安一起朝她看了过来。 “啊!” 艾利安也一下子就认出了艾达,顿时连掉眼泪都忘了。 杰拉德尔看看他又看看她,皱着眉头道:“你们认识?” 糟了。 艾达心道不妙:那天丽奇为了气艾达,在旁边说了好多有关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世仇的话刺激她,艾利安在一旁全都听到了,他肯定知道艾达是克萨约尔人。 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了她克萨约尔人的身份,盟约之事很可能就此暴露,所以决不能让艾利安先把这件事说出来。 “我们曾在法兰学院见过面,但并不相识。” 见艾利安的表情变了几变,显然已经注意到了她的身份,艾达抢先说道,“我也是刚刚才认出了他,所以惊讶得出了声。” “……对。我也是才注意到她……” 艾利安虽然不明白艾达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听出了她不想暴露身份,便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我们之前在法兰学院碰到过,当时我的东西丢了,是她捡到并还给了我。对了,我当时还忘了问你的名字——你是?” “我是艾达·坎特,你好。” 艾达趁机把目前在用的另一个名字说了出来,艾利安心领神会:“原来是坎特小姐……上次真的很感谢你帮我找回了工具包。” 如果让家人知道了他曾经被贫民区学生勒索钱财的事,菲恩会对他更加失望。所以为了隐瞒这件事,他顺势编了另一套说辞,并趁机和艾达通了个气。 艾达也跟着信口开河起来:“还好你当时没走远,不然想还给你还要多费些功夫。”。 杰拉德尔被有来有往的这两人说得一愣一愣的,一时竟不知道他们是说真的,还是在睁眼说瞎话:“据我所知……” 他皱着眉头道,“军队的侍从都是从军校出来的。你一个随军侍从,怎么会出现在法兰学院?” “她是奉陛下的命令去学院办事。” 一旁年长的侍从面不改色地答道,并顺势将话题带了回去,“我是此次陪同陛下的侍从长,刚刚的事的确是我属下的错,在此我郑重地向您表示歉意,还望克莱萨安大人能够谅解。” “……” 杰拉德尔瞥了那名说错话的侍从一眼,哼了一声道,“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让我听到谁长了舌头用来乱嚼舌根,我就把它们切了。” “杰拉德尔!” 艾利安总觉得自己的这个弟弟被家人惯得太过骄纵了,可杰拉德尔显然并不认为自己的举动有什么无礼的地方——就算有,那也是对方先无礼挑衅的。 “这就是你的两个儿子?” 冷不丁的,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莱莫瑞恩略带笑意的询问声。侍从们皆是一惊,转身行了一礼:“陛下。” 克莱萨安伯爵站在他身边,脸色惨白地望着杰拉德尔和艾利安,躬身答道:“正是,陛下。长子艾利安十五岁,次子杰拉德尔今年刚满十二——你们两个,还不快来见过皇帝陛下!” 说着,他抬眼向两个儿子使了个眼色。 艾利安连忙上前行礼。杰拉德尔也不情不愿地跟着照做了一遍。 “你就是杰拉德尔?” 莱莫瑞恩饶有兴致地望着面前桀骜不驯的少年,“我听说你的剑术不错。” “还行吧。” 杰拉德尔随口答道。菲恩脸色更白了,连忙向莱莫瑞恩解释:“杰拉德尔年纪尚小,不懂礼数,还请陛下见谅。” 莱莫瑞恩笑了笑:“你这儿子倒很有个性。” 说着,他突然抬手从身边的护卫腰间抽出了佩剑,朝着杰拉德尔劈去。 这一下太过突然,等屋内众人回过神来时,剑锋已经袭到了杰拉德尔面前——菲恩吓得脸色大变:“陛下不可!” 莱莫瑞恩仿佛没有听到,手上的攻击丝毫没有停顿。眼看杰拉德尔就要被击中,忽然一道白光闪过,伴随着金属碰撞的清亮鸣音,皇帝的佩剑被硬生生逼停在了半空中。 杰拉德尔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白色的剑,挡住了莱莫瑞恩的攻击。看到那剑锋上环绕的淡蓝色战气,莱莫瑞恩眼中的惊喜一闪而过,夸赞道:“挡得好。” 他抬手撤剑,将它纳回了护卫腰间的剑鞘中。 “才十二岁,不仅能释放战气,还领悟了战意。的确是个好苗子。” 莱莫瑞恩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对杰拉德尔的欣赏之情,可听了他的话,菲恩却半点也不觉得高兴,望着杰拉德尔的表情也比刚刚更沉重了。同样不高兴的还有杰拉德尔本人——他脸上写满了对这次突如其来的试探的不满,但碍于父亲在眼前,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收剑的动作多少带了点火气。 莱莫瑞恩不以为意地笑笑,视线转向一旁:“所以,这一位是你的大儿子艾利安。” 直到现在,他的目光才第一次落到了站在一旁的艾利安身上。 因为人们总是先注意到杰拉德尔,艾利安已经习惯了像刚才那样的情景,毕竟比起优秀的弟弟,他根本不值一提。 “艾利安·克莱萨安见过陛下。”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按照以往的惯例,对方一般都是出于礼貌才在夸赞完杰拉德尔后捎带着提到他两句。所以他只要表现得合乎礼节,不要做任何出格的行为就可以混过这一关。 不过今天似乎不太一样,莱莫瑞恩在他回答完之后又问道:“法兰学院还没有停课,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诶? 艾利安没想到莱莫瑞恩会问起这个,怔了怔答道:“回禀陛下,是六月初到家的。” “六月初。” 莱莫瑞恩默念了一遍这个时间,微笑着对身边的菲恩道,“看来传言还是不可轻信。” 菲恩擦了擦头上的汗:“陛下的意思是……” “前线毕竟不安全。尤其是雷伯顿这种重要的位置更是如此——刚刚伯爵大人反复向我强调这一点,我也深以为然……” 莱莫瑞恩微微侧头对身边的菲恩说道,眼睛却始终盯着前方的两名少年, “处在这种随时可能卷入战争的地方,我非常理解伯爵大人担忧两位爱子的心情,既然雷伯顿如此危险,我倒是有个提议。” 他微笑着说道,仿佛没有察觉到菲恩的绝望,“克拉迪法东南部局势稳定,不受战争侵扰,是个安全的去处。若你信得过我,可以将他们两人交由我的人照看,我承诺会保证他们的安全,也会请最好的剑术导师教导杰拉德尔——伯爵大人觉得如何?” 说是带走保护,实则是当人质。 菲恩心里清楚得很,皇帝既然把话摆在了这里,就根本没有给他商量的余地。 “……还是陛下考虑得周到。” 他嗫嚅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力地答道,“一切都听陛下的安排,我……没有任何意见。” 第226章 叮嘱 第226章 叮嘱 “不行!” 杰拉德尔听说父亲要将自己和艾利安一起送往后方,立刻出声反对,“我是绝不会离开雷伯顿的!” 菲恩紧张地看了莱莫瑞恩一眼:“杰拉德尔,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你不要再说了!” “父亲!” 见菲恩紧皱着眉头冲自己摇头,杰拉德尔意识到了什么,又转向了莱莫瑞恩,“陛下!” 他上前跪地行礼道,“雷伯顿形势危急,我不能抛下父母自己离开,作为克莱萨安家的儿子,我愿与家族共进退,还请陛下请收回成命!” “共进退……” 莱莫瑞恩笑了笑,又对不远处的艾利安问道,“那你呢?” 艾利安还没把刚才的话琢磨过味儿来,突然发现莱莫瑞恩问起自己来了:“呃,我……” 他吓了一跳,也跟在杰拉德尔身后跪了下来,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也是。” “这可就难办了……” 莱莫瑞恩淡淡地扫过了面前的两人,克莱萨安伯爵连忙向前走了两步,转过身来面朝他跪下,诚惶诚恐道:“陛下,两个孩子年幼愚钝,感情用事,不懂陛下的苦心。这件事请交给我,待我与他们好好谈过,一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嗯。那就这样吧。” 莱莫瑞恩要的只是结果,并不关心过程。他绕过跪在地上的父子三人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这几日我会住在城外军营里,有事可以到主营来找我。” 说完,他便沿着来时的路朝领主府外走去,屋内的侍从们立刻跟了上去。 “陛……” 杰拉德尔还想说些什么,菲恩眼疾手快地摁住了他的嘴巴:“算老爹求你了,你少说两句吧!” 克莱萨安伯爵的脸愁得挤成了一团——他这俩儿子,大的那个就不说了,小的这个虽然剑术有天赋,可脑子也不太灵光。 这方面他是真的羡慕帕恩·卡尔索斯。他那个小儿子,虽然比杰拉德尔年纪还小,可说话办事已经有模有样了,再看看自己这俩…… “唉……你们俩都起来吧。跟我来……” …… 待马车驶出了雷伯顿城,莱莫瑞恩将车窗打开,示意骑马跟随的法米尔把艾达叫过来。 艾达本来正和其他侍从们挤在一辆马车上,听到法米尔的传话便换去了莱莫瑞恩那儿。和在勒克郡时不同,艾达在北郡和波利考斯城堡的表现让洛克兹手下这些侍从们对她的看法大为改观,从那之后,如果莱莫瑞恩又把她单独叫走了,那一定是有要事商量;就算莱莫瑞恩对她有特殊优待,那也是盟约使者应得的。 “手。” 艾达一上车,人还没坐稳,就看到莱莫瑞恩朝自己伸出了手,“随便哪只手都行。” 说着他亮了亮拿在另一只手中的药膏,“你手腕上的伤有多久没上药了?” “不用了吧,已经好差不多了……” 艾达尴尬地说道。 从矿洞出来之后,每天都有人帮她换药,但自打她离开了波利考斯城堡,由于之前负责这件事的药师留在了伤兵营,艾达就没再管过这几处伤势,而莱莫瑞恩忙着和赞迪过招,也没留意到这件事。 刚才在领主府,艾达热得将袖口稍微往上拉了拉,这才叫莱莫瑞恩发现了她一直没再上药的事。 见艾达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莱莫瑞恩叹气道:“你确定已经好了?” 他将艾达的右手拉了起来,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结的痂也落得差不多了,只是那一圈皮肤的颜色明显和周围还有区别,不处理的话将来肯定要留疤。 “……一点痕迹没关系。” 艾达说着就想把手抽回来,莱莫瑞恩手上稍稍用劲,没让她得逞:“谁说没关系?” 说着他将她的手翻了过来,露出了掌心那道极淡的疤痕。 “……这是上次匕首划破的吧?你肯定也没有好好处理,才会留下疤。” “你不说我都看不出来。” 艾达又用了用力,还是没能把手抽出来,索性放弃了,“时间久了慢慢就会淡掉的……” 莱莫瑞恩没理她,直接开始给她的手腕上药。 “……我自己也可以涂。” “你自己根本不涂。” 莱莫瑞恩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 说着,他放下她的右手,又将手掌摊开,示意她把左手也放上来。 艾达无奈地抬起左手,将系在手腕上的护腕和测距眼都摘了下来,露出了手腕上的伤痕——因为有护腕的保护,爆炸符文的威力被挡住了大半,只伤到了护腕没有覆盖的区域。 “苏托林地的事已经结束,你没必要再跟着我在前线待着,太过危险。” 一边上着药,莱莫瑞恩一边说道,“过几天法米尔会带你返回勒克郡,到时候克莱萨安伯爵的两个儿子会和你一起回去。” “你是想拿他们两个做人质?” 艾达不解道,“雷伯顿现在有军队坐镇,应该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容易易主了——还是说你不信任克莱萨安伯爵?” “外面都传说他能力平庸,不堪大用。实际上这个人精明得很。如果真的一无是处,怎么可能在我父亲眼皮底下混上财务大臣的职位。” 莱莫瑞恩淡淡道,一面将护腕重新给艾达戴上,“我父亲一去世他就把官职辞掉回了封地,这件事我还没顾上查,正好趁这个机会先拿住他的两个儿子,免得哪天他们全家失踪了我都不知道。” 按照惯例,人质通常不会选择贵族的长子,毕竟那是重要的家族继承人。但莱莫瑞恩提都没提人质二字,咬死了说是带他们两个去避难,克莱萨安不敢说半个不字,只好将两个儿子都交给了皇帝处置。 艾达本来还觉得奇怪。但现在看来,莱莫瑞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对他客气。 “我还以为你只会带走杰拉德尔呢。” 艾达说道,“他是次子,又得克莱萨安的喜欢。不像艾利安,我听说他已经被家族彻底放弃了,还听说了些可怕的传言……” “什么传言?” 莱莫瑞恩笑笑,“克莱萨安伯爵准备弑子的传言吗?” “对……说是他想要让杰拉德尔做继承人,可艾利安不同意……” 艾达说完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个离谱的传言是她从侍从们那儿听来的八卦,多半是瞎传的。 果然,听了她的话,莱莫瑞恩摇了摇头:“不会。克莱萨安表面上对他那个不成器的长子很冷淡,但实际上比谁都关心他的安危。” “从哪看出来的?” 艾达好奇地问。 “还记得我在府内问艾利安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当时是怎么说的吗?” “嗯……他说是‘六月初到家的’。” “没错。六月初便返回了雷伯顿,说明他从法兰学院出发时还是五月底——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什么时候离开法兰学院的?” 艾达眨了眨眼:“我也是五月底走的。” “这就对了。” 莱莫瑞恩笑了笑,“五月底、六月初是第一批学生撤离学院的时间。而第一批从法兰学院撤走的学生有两个特征,一是家族显赫:家主能第一时间拿到前线消息,做出撤离的判断,同时家族也有足够的财力物力派人去接孩子。二是得家族重视。如果不被重视,家族压根不会花这么大的心思和财力物力去接他们。” “萨西的父亲是第一时间就派人来接他了……” “是啊。你应该知道奇袭领主有多重视他的那位独生子,就算这样,萨西也是直到五月底才登上了返家的马车。克莱萨安若是有心把艾利安从家族中抹去,只要在这个时候将他留在学院就好了,何必一有风吹草动便急着派人来接?”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窗外不远处的雷伯顿城,“那个时候内战刚起,雷伯顿附近到处都是战场。想把艾利安从学院平安接回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就算是死在了半路上,也不会有人起疑心。但他平安到家了。” “这就说明了克莱萨安是真心想要将他接回身边保护起来。” 艾达欣慰道。这几个月来听说了不少兄弟相残、父子相杀的剧情,她之前是真的为艾利安担心来着。还好,就算他表现不佳,可他父亲还是关心他的。 “脚。” 艾达正琢磨着艾利安父子的事,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不由愣住了。 抬眼一看,莱莫瑞恩一手拿着药膏,正盯着自己的脚踝看,她这才想起自己的脚腕上也有伤。 “咳……” 她干笑了一声,把脚朝车座下又收了收,“别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见莱莫瑞恩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自己,她又诚恳地补充道:“这次我真的涂。” “……” 莱莫瑞恩将药膏放到了她手上,“每天都要。” “……知道了。” 艾达无奈地将药膏收到了包里,顺势把话题带了回去,“那个……你刚才说,要让他们跟着我和法米尔学长一起回勒克郡,所以你是要留在这儿吗?” “……嗯。我会暂时留在这里,等苏托林地的后续部队开过来。” 莱莫瑞恩缓缓答道。 帕恩和尤利娅即将结束苏托林地的事务,带兵赶来雷伯顿与莱莫瑞恩汇合,凯瑟琳则返回耶萨方向,随时准备调遣耶萨军队增援前线。这之后,莱莫瑞恩会将其他人留在雷伯顿前线,自己带兵赶往瑟莱提利亚——他将在那里筹备对希澜城的进攻。 这些涉及军事机密的安排不适合告诉艾达,他便没有细说。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留在前线,这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不一定会有什么危险。你还是先回勒克郡比较好。” “嗯。那我走之前先做一些龙血卷轴留下。” 艾达知道自己在前线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是不知道阵柱的回收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 “外围的都取出来了,核心区的暂时先放着。” 莱莫瑞恩早上才接到这个消息。听他这样说,艾达松了口气:“有八根也行,制造小型龙血结界足够了。” 阵柱的优势就在于它不是一次性的。激活过的阵柱法阵在进入平稳期后还可以人为关闭,并通过回收阵柱的方式拆除。 被回收的阵柱在补充魔力源后还可以继续使用,每次使用的数量、建造的法阵大小都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变化,是非常灵活的道具。 “龙血结界方面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洛克兹到时也会跟来,侍从们会处理好这些的。” “不过,龙血还够用吗?” “嗯,萝丝狄安的使者不久前刚刚抵达了苏托,送来了两瓶新的龙血,后续部队跟上来的时候会一起送来。” 听莱莫瑞恩这样说,艾达惊讶道:“精灵们直接抵达了苏托?他们是翻山过来的吗?” 莱莫瑞恩微一摇头:“倒也不算翻山。苏托北部本来就有通往萝丝狄安的路,只是过去出于国境安全的考虑,我父亲把那条路封死了,只留下了西面那条主道。” 精灵两大聚居地之一的萝丝狄安位于罗安诺莱丝山脉与科尔坦山脉之间,与克拉迪法之间隔着层峦叠起的科尔坦-塔罗斯山脉。苏托到萝丝狄安的直线距离非常近,但现实想要抵达那里却必须向西绕行——先向南绕过塔托山,再往西走经过雷伯顿、科塔斯,之后穿过科尔坦斯平原,由特西塔再转向北,接着由西向东穿过黄金之泪,才能抵达精灵森林的边缘。 简单来说,就是向西绕了一个大圈子。虽然不太方便,却也保障了双方的安全。 “伊泽法的占领区恰好堵死了我们通往萝丝狄安的道路,虽然精灵们也可以从北侧的水路通过克萨约尔境内绕行进入克拉迪法,但那样耗费的时间和冒的风险就太多了。休斯去萝丝狄安时,曾替我向女王提议暂时打开这条通路,她同意了。现在我们与精灵的联系比过去更为紧密,而伊泽法暂时还没有察觉这件事。” “那太好了。这样一来我们至少保证了龙血的及时供应,也杜绝了运送龙血的队伍半路遭袭的可能。” 艾达一边说着,一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不过,目前我们已知的对抗死亡之影手下的方法都要用到龙血——龙血结界、龙血卷轴……可这些全都是一次性的。哪怕是可回收的阵柱,也需要不定期补充龙血才可以继续使用。照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龙血会供不应求。” 她边想边说道,“所以我在想,能不能研究出类似神圣巨龙血匕一样的武器,专门用来对付被污染者——虽然这种武器比不上血匕那么强,可我们也不指望用它杀死艾莉拉。” “你是指,一次性地投入龙血,制造可以多次使用的龙血武器?” 莱莫瑞恩笑了笑道,“巧了。有这个想法的不止你一个人。” “嗯?” “不是我。” 莱莫瑞恩见艾达望着自己,解释道,“是大工匠。他一直关注着我们的情况,也提出了一些和你相似的想法。为此他正准备从耶萨出发前往勒克郡。这次让你和法米尔回去,也是希望你能和大工匠商讨一下这方面的事。” “大工匠?就是那位耶萨塔的……” “对,就是他。大工匠巴特莱。” 莱莫瑞恩很自然地点了点头,好像这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艾达怔了半晌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你竟然请动了他?我记得他极少离开耶萨塔,也几乎不接待拜访者……” “毕竟事关死亡之影。这一次算不上是我请到了他,而是他本人必须要来。” 莱莫瑞恩解释道,并感到马车开始减速,“我们好像到了。” 他话音刚落,马车便停了下来。法米尔隔着车窗轻声提醒:“陛下,主营到了。” “嗯。” 莱莫瑞恩一边打开车门一边对艾达说,“好了,大工匠之事你有个心理准备就好,不要想太多——你的营房就在附近,我让法米尔带你过去。今天已经不早了,你回去好好休息。还有……” 他特意又叮嘱了一遍,“别忘了上药。” 第227章 周年 第227章 周年 四周传来了夜晚的虫鸣,还有微风拂过树叶的声音。 草叶上的夜露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好像夜空中的点点星光。 困倦的感觉一浪接一浪地袭来,眼前的画面模模糊糊,女孩抬起手揉了揉眼,余光瞧见了手腕上的红色勒痕,还有脚踝上捆着的几圈绳索。 她悄悄朝旁边望去,那个十岁出头的黑发男孩正出神地望着黑漆漆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月亮慢慢转进了云层,森林里一下子暗了下来。然而露珠顶端的银色反光才消失没多久,又有红色的光映在了它的侧面,连同草叶都染上了柔和的橘色。 身边的草丛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男孩突然站了起来,朝着远处望去。 女孩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也朝着那个方向眺望——被火光染成橘色的天空映入眼帘,似曾相识的炙热,烧得她心里涌起了一丝久远的悲伤与痛楚。 “来吧,我送你回去。” 男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点缥缈,不似真实。戴在他胸前的蓝宝石坠晃动着,让人忍不住想要碰一下。 “你还走得动吗?” 女孩懵懵懂懂地望着他,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 “……算了,我抱你回去,你不要乱动。” 虽然年纪不大,可男孩的力气却很大,抱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也不显吃力。当然,这也可能是由于她身材瘦小的缘故——她安安静静躺着的时候,比挣扎乱动时要轻多了。 不知哪里的光,像烟火一样在空中绽开、散去,忽明忽暗地映在两人身上。 渐渐的,空气中浮起一丝腥气,让人想起村子里屠夫家的院子。那些映在两人身上的红光越来越亮,不远处也响起了嘈杂的呼喝声。 发生什么事了吗? 耳边的心跳声越来越快——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然而女孩已经很困了,困到无力去思考发生了什么。 她蜷缩着小小的身体,盯着眼前晃动着的蓝色宝石,眼皮一下下地落下,又强撑着抬起。宝石反射的高光在空气中晃动着,在她的眼中留下一道道蜿蜒的光痕——一会儿像流淌的河,一会儿又变成划破夜空的闪电。 半梦半醒中,那抹亮光渐渐化为了梦里的一只萤火虫,它摇曳着飞舞,却不肯飞得太远,女孩轻易便将它捉住了,在掌心印上了一抹冰凉的触感。 梦里的她也像是变成了萤火虫,伴着风飞了起来,起起落落中,吵闹声和光亮渐渐被隔绝到梦境之外,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与寂静。 ……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艾达醒了。 从营帐的床上坐起身来时,她还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但很快,帐外传来的士兵们晨练的声音,和从帐篷缝隙中照进来的晨光让她清醒了过来。 梦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了。 她有些茫然:梦里的那些情节到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只是因为得知了记忆法石和莱莫瑞恩的关系而产生的联想? 说是梦,又似乎符合逻辑;可说它是真的,又未免太过模糊了些——发生那件事时,艾达只有四岁,正是能记住一些事,又会忘记很多事的时候。 风顺着帐篷的缝隙灌入帐中,带来了阵阵冷意。艾达拿起床边的外套披上,心不在焉地想:这天气越来越冷了。以往十月份的时候有这样冷吗? “十月……” 心头突突地跳了起来。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十月七日,369年的10月7日。而十年前的今天,正是克萨约尔王室遭遇劫难的日子。 不知不觉中,离那一天过去已经整整十年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梦到那天晚上的事? 这难道只是巧合吗…… “你这是想起来了?” 法米尔一大早就被莱莫瑞恩叫到了身边,后者则因为做了恢复记忆的梦而过早醒来,看上去有些精神不振. “嗯。” 莱莫瑞恩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我们之前的猜测没有错,那天晚上我遇到的人就是艾达,记忆法石也是落到了她手里。我将她藏在村子附近的隐蔽处时,她手里就攥着法石。可惜我当时急着离开,没有察觉法石已经遗失……” “那时候法石已经进入封印状态了吧?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法米尔拉了一张椅子到身边,坐下来问道。 “我被克萨约尔的士兵围住了,差一点逃不出来。” “他们认出你了?” 法米尔想了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不可能。如果他们认出了你的身份,肯定会选择活捉。” 法石只会在持有人遇到生命危险时爆发,那些人很明显对莱莫瑞恩下了杀手,才触发了它的效果。 “这些克萨约尔士兵根本不在乎我是谁。” 莱莫瑞恩想了想道,“他们接到的命令,恐怕是杀死那附近所有的人。” 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被杀的人,燃烧的房屋,围在四周的敌人……比起太过困倦而睡着了的艾达,莱莫瑞恩对那天夜里发生的事经历得更完整,也记得更清楚。 记忆法石爆发之后,除了持有者本人,周围的其他人都会陷入昏迷。他们会在苏醒后遗忘当天的记忆,而持有者则会保持清醒,并在当天入睡后丧失这段记忆——直到记忆法石彻底解除封印,他们的记忆才会恢复。 “现在你已经恢复了记忆,就是不知道那些士兵……” “没有了。” 莱莫瑞恩将军装外套取下来,一边穿一边说道,“我趁他们昏迷,把他们全杀了。” 法米尔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个程度——毕竟那时他才十岁,也还没有经历后来那些事。 莱莫瑞恩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地道:“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杀他们倒还不需要我做什么心理建设。况且,放着这几十个失去记忆的人不杀,克萨约尔人很快就会猜到我或我母亲在附近,到那时我再想从克萨约尔境内撤离就难了。” 说话间,他已将披风穿戴整齐,又顺势把黑炎手甲套在了手上。 “这么说,知道当时情况的除了你,就只有弗雷亚小姐活了下来……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像你一样记起来了。”法米尔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帐外。 莱莫瑞恩正低头调整着手甲的角度,听他提起艾达,手上的动作缓了缓:“她年纪尚小,后来又睡着了。就算是恢复了记忆,大概也只能想起我把她绑走的部分……” “就算想不起后面的事,她也应该知道记忆法石是你的,但她自始至终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她对记忆法石有私心也可以理解……” “那不是重点。” 见莱莫瑞恩一提到艾达连表情都变了,法米尔无奈道,“重点是她在我们眼皮底下将这件事瞒住了。”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但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她既然有本事瞒住记忆法石,就有本事瞒住其它事,包括她的真实情绪和想法。就算现在我们处于同一阵线,可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你不能太过信任她。”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莱莫瑞恩无奈地笑了笑,“我还不至于把自己的底细都告诉她,反倒是你——” 他想起了在苏托林地的事,“你的夜之子身份是不是已经被她知道了?” “是。” 法米尔点了点头,“凯勒西斯把任务交给我时就说了,必要时可以在她面前暴露身份,所以这倒没什么——虽然一开始我也想瞒过去,但用剑实在是影响发挥,最后还是算了” “战斗压力大的话确实还是用自己擅长的战斗方式比较稳妥。不过接下来应该不会再有这种危险的情况了。” 莱莫瑞恩说道,“这次返回勒克郡,克莱萨安的两个儿子很可能会在路上给你惹麻烦。尤其是那个叫杰拉德尔的孩子,你要把他盯好了。” “弗雷亚小姐的盟约使者身份要瞒着他们吗?” “不用刻意隐瞒。但到了勒克郡之后要严格控制那两人与外界的联系。” “明白了。” 法米尔顿了顿,又说道,“对了,今早我收到了皇城密探的回信,他们已经秘密调查过皇陵了。” 莱莫瑞恩抬起头来看向他:“怎么样?” “棺椁是空的。亚德里恩的尸体不在里面。” “果然如此……”莱莫瑞恩蹙眉道,“提休当年没有将他安葬,而是把他交给了艾莉拉。” 法米尔想了想道:“听提休的意思,那个叫‘梅洛茜’的女孩是用尸体制造的。而大公爵又说那女孩和梅洛茜长得极为相像。看来他们似乎研究出了什么特别的复生技巧……” “是不是复生还不好说,但艾莉拉费尽心思拿到祖父的尸体,肯定有什么特殊的目的。” 莱莫瑞恩正说着,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你还记得奥莉菲亚发来的消息吗?” 他抬起头看向法米尔,“‘特卡里身上有克萨约尔王室的血脉’——如果特卡里也是用什么人的尸体制造的……” “你是说……克萨约尔王室成员的尸体?” 法米尔惊讶道,“的确……艾莉拉既然可以弄到克拉迪法皇帝的尸体,没准也可以从克萨约尔王室弄到点什么。” 莱莫瑞恩蹙起了眉:“抽空把这个消息告诉奥莉菲亚——不用说得太明白,只要让她留意一下王室成员的遗体情况就好。” “好,我等一会儿就去办。” 法米尔应允下来。莱莫瑞恩又问道:“提休提到的‘岛’查出来是哪里了吗?” “还没有。沿海岛屿众多,一时半会儿调查不完。”法米尔摇头道,“现在正是反攻法兰迪法的关键时刻,我不能把密探都派去查这件事。” “当年各个港口的出航记录还能查到吗?” “可以查到,但现在皇城不在我们的控制中,能查到的信息不全。” 法米尔答道。这时营帐外传来了哨兵的声音:“陛下,克莱萨安伯爵求见。” “知道了。” 莱莫瑞恩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对法米尔道,“岛的事不着急查。你的人手还是优先安排到战场上——走吧,我们去看看克莱萨安有什么要说的。” 第228章 警告 第228章 警告 雷伯顿到瑟莱提利亚之间的平原比苏托平原要狭小,只要兵力足够,两地守军完全可以以此为关,将敌人隔绝在外。 赞迪虽然兵力足够,但一直没能拿下瑟莱提利亚,这使得他始终没能在这里建立起防线。收复雷伯顿后,同时还掌握着瑟莱提利亚的莱莫瑞恩迅速调动军队,在这两地之间建立了一道坚固的军事壁垒。此时赞迪再想前往克拉迪法东部,要突破的就不止是苏托河了。 艾达这几天很少能见到忙碌的莱莫瑞恩。自从那天做了奇怪的梦,她就一直心神不宁。 记忆法石已经完全解开了封印,仔细检查过里面的内容后,艾达找到了之前因封印而无法查看的部分:这里面详细记录了法石爆发的能力,以及解除法石封印的方法。 有了这些信息,再结合那天的梦,艾达大致明白了自己得到记忆法石的原因,只是她对当年的事也只知一个开头,并不了解后来发生了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莱莫瑞恩在送她返回村庄时遭遇了生命危险,为此记忆法石的被动效果被触发,法石也阴差阳错地落到了她手里。 有用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艾达不能确定全村人只有自己得救是不是因为这场意外,如果是的话,将她带离了村庄的莱莫瑞恩便算是她的救命恩人。可那天晚上他之所以在那里,又多半是为了参与入侵王城的计划,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是侵略者——如果没有那场侵略,村庄压根不会遭袭,她也根本不会落入危险。 过去艾达不知道莱莫瑞恩当时也在克萨约尔,所以想当然地以为他与当年的事并无直接联系。可现在她开始担心了,担心发生在村子的惨案与莱莫瑞恩有关——如果他们之间有更直接的仇恨,她又该怎么面对他? 艾达矛盾极了。她想旁敲侧击地问问莱莫瑞恩,又担心会弄巧成拙。 莱莫瑞恩肯定也恢复记忆了,但艾达不确定他知不知道记忆里那个小女孩是她——事实上,莱莫瑞恩之所以知道艾达身上有记忆法石,是从特里斯坦说的话中推测出的,而不是因为认出了记忆里的艾达。但艾达并不知道这件事,在她看来,莱莫瑞恩直接认出她的可能性不高,猜到记忆法石就在她身上的概率更低。这也让她打消了打听当年之事的想法。 再等等吧…… 她想,十年都过去了,再晚一些知道真相又能怎么样呢…… …… 经过几天的忙碌,法米尔在前线的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返回勒克郡的队伍也是时候出发了。 出发之前,克莱萨安伯爵亲自将两个儿子和他们的随身行礼带到了军营——也不知他都做了什么,这两人似乎已经接受了离家的命运,尤其是杰拉德尔,虽然仍摆着一张臭脸,但他至少没有像前两天一样试图从城里逃跑,也没有再袭击皇帝的士兵。 返回勒克郡的队伍中除了一队骑兵,还有两辆马车,其中一辆普通马车由艾达与另外两名侍从乘坐,艾利安和杰拉德尔则会与法米尔一起乘坐施加了限行结界的马车。 不能随意行动、武器全都没收,不管走到哪身边都跟着几名士兵。与其说是护送他们前往后方,倒不如用押送更为贴切。 看到艾利安和弟弟的处境,艾达有些心虚——说到底她也不过是克萨约尔送来的人质,可她得到的待遇比这弟兄俩强多了。不仅能保留武器,还可以自由行动,虽然莱莫瑞恩也派了法米尔盯着她,但更多的是为了保护,而不是限制她的行动。 “弗雷亚小姐。” 艾达正与侍从们待在一起,准备等行礼放好之后坐上马车,忽然听到法米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连忙转过身来看向他:“法米尔学长,怎么了?” 法米尔没有说话,拉着她走到远离人群的地方之后才压低了声音道:“陛下有东西给你,但他脱不开身,所以让我拿来了。” 他一边说着,将手里的一样东西递给了艾达。 “这是……” 艾达看了看手心里的黑色棋子,面露疑惑道,“这个该不会是提休的……” “正是。陛下让你带着这个,如果遇到危险可以用它防身。” 法米尔解释道,“这一路我还要看着那两位公子,陛下担心我分身乏术,危机之下来不及保护你。”说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我这次只能用剑。” “……可是,” 艾达有些犹豫,她刚刚还在感慨自己的处境比艾利安他们好,如今看来,那何止是好,简直是好得多!莱莫瑞恩不仅没有没收她的武器,甚至还给她送武器…… 上次留给她的神器“回忆”,上上次交给她的神圣巨龙皮护腕……这次干脆把提休手里最强的两件法器之一交给了她——他不仅送,他还总是送最好的。 似乎看出了艾达的犹豫,法米尔劝道:“拿着吧,陛下担心你的安全。” 虽然从这里返回勒克郡,沿途都是占领区,不至于遇到什么危险。但队伍里还有两个不稳定因素…… 艾达想了想说道:“好吧。不过你和莱莫瑞恩说,这棋子和护腕一样,都算我借他的。等我们回到勒克郡,我就还给他。” “嗯,我会如实转告陛下的。” 法米尔点了点头,心里却想起了被艾达小心藏起来的记忆法石。 “……我来教你使用方法。” 他收回心神,将黑棋从艾达手心里拿起,指着棋子上雕刻的国王说道,“创物师制造的物品自身含有魔力,不需要补充魔粉或其它魔力源就可以使用。黑棋和白棋是专门为没有任何战斗力的普通人准备的,所以触发咒语时不需要动用魔法或战气。” 说着,他把棋子的底部亮给她看,“这里有一枚嵌在棋子内部的球体,平时它的位置是固定的,使用前要先把棋子的武器换到右手,再转动王冠到这个位置,此时的黑棋就处于可以激活的状态——平时不用时,可以把它锁好,以免误触。” “球可以转动了。” 艾达说道,同时她也注意到,那枚黑色的小球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这些是符文?” “是的。你把拇指放上去可以感觉到有一个凸起,将它转向不同的方向并卡入边缘的凹槽,这时再转动黑棋的腰部就可以召唤出不同的棋子——执棋者可以直接用思维控制棋子的行动,但前提是黑棋必须握在手中。” 法米尔说到这里,将黑棋放回了艾达手中,“听起来很复杂,但这都是因为使用者不会魔法,所以他们只能用球体上的符文来契合棋子内壁上的符文,让它们组合成咒语,再通过摩擦注入魔力,来召唤出魔法造物。” “原来还有这样的激活方式……” 艾达以前接触过的法阵大多都是平面的,就算是大型的多重法阵,每一层之间也只是由导魔线链接,往往只是起到缩小阵盘,扩大单位面积魔力容量的作用。 没想到在创物师的手中还有这样精妙的触发符文的方式,艾达感到自己打开了新的思路,忍不住又仔细看了看那枚棋子。 “这会儿不忙着看,先把它收好吧,我们很快就要出发了。” 法米尔提醒她道。艾达点点头,将黑棋小心地收到了怀里,而后回到了另外两名侍从身边。 马车已经备好了,送行的人基本都聚集到了前方的马车旁。 因为克莱萨安伯爵在场,为了避免艾达的身份泄露,莱莫瑞恩几乎没有与她说话。直到队伍开始缓缓向东开去,艾达才透过车窗看到他远远望来的目光。 这次一别,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了。 窗外的景色逐一后退,将营地推得越来越远。 没有意外的话,最多只要七八天时间,这一行人就能返回勒克郡。 而就在队伍缓缓接近苏托平原之时,远在西北方的克拉迪法皇宫中,一道最近才被打开过的密道机关再一次被人触动了。 沉闷的开门声回荡在皇宫深处,惊起了停留在附近的几只飞鸟,也惊动了某些正在这附近徘徊的人。 很少有外人知道,克拉迪法皇宫的深处还有一座依山而建的宫殿,这座古老的宫殿是约米希尔王国最初建造的王宫,曾经是塞西王居住的地方。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加高大宏伟的宫殿被一座座建造起来,这座外观朴素、位置偏僻的古老宫殿已不再适合居住,便渐渐荒废掉了。 就在这座宫殿的侧面,靠近山壁的地方,突兀地立着一座高大的石雕神龛。神龛顶上立着奥兰克希娜的雕像,下方的底座足有一人多高,雕刻着花卉图案的浮雕。 此时,面朝着外侧的这面浮雕,被沿着雕刻图案的轮廓分割成了不均匀的四份,如花一般朝着四方绽开,露出了它后方的一条通向地下的阶梯——这阶梯也不知有多深,人站在神龛外向里看,只能看到黑洞洞的一片,根本望不到底。 伊泽法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神龛面前看着里面,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半晌之后,她抬起手,又将这扇伪装成浮雕的门关上了。 这里正是当年瑟莱提安和凯勒西斯逃跑时候所走的密道入口,也是不久前莱莫瑞恩逃出生天所选的退路。伊泽法身上也有约米希尔王室血脉,开启这扇门对她来说毫不费力,但她很清楚,这条密道的出口处被设置了龙血结界,虽然对莱莫瑞恩来说是生路,对她来说却是一条死路。 随着一声低沉的轰鸣,浮雕已完全合拢归位,缝隙被花纹掩盖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出里面暗藏机关。 伊泽法看了看它,转身朝宫内走去。 特卡里最近不在皇宫,伊泽法又把他派去了北方的吉尓库恩。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吉尓库恩要塞的存粮也越来越少,眼看着秋收季节到来,又可以再补充一波粮草,伊泽法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让特卡里带了一批密探去了北方。 这批人暗中操作了数日后,趁着一个起风的日子放了把火,将千亩粮田烧了个七七八八,彻底断了吉尓库恩守军的粮食供应。如此一来,在缺乏支援的情况下,这支守军顶多还能在要塞内再支撑不到一个月。 不过特卡里虽然完成了任务,却还不能回来。在伊泽法的命令下,他要在那里一直待到彻底占领吉尓库恩要塞。 伊泽法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支开他。 虽然解除了封印,也登上了皇位,但直到现在为止,她的每一步行动都处于他人的监视中。 死亡之影、弗德夫人,又或者可以称她为艾莉拉·约米希尔。 伊泽法能够感觉到自己就像是那个女人手中的提线木偶,虽然尽力挣脱了几根操纵的线,但那点微不足道的自由,根本无法抵抗来自她的控制。 她必须争取更多。就像摆脱阿约娜的操纵一样,摆脱一切妄图控制她的人和势力。 “……出来。”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朝一旁的树上看去。 树上传来了一阵沙沙声,没一会儿,一个穿着黑衣、扎着马尾的黑发男子从树梢上一跃而下,站在不远处朝她微一躬身:“抱歉,惊扰陛下了。” “‘惊扰’?” 伊泽法看了一眼他那张隐藏在深蓝色面罩下的脸,冷道,“是不是我上次放过你,让你产生了什么错觉?竟还敢跟踪我。” “陛下误……” 维克托的话才说到一半,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裹在了其中,强大的压力将他胸腔中的气体都压了出去,令他再难吐出半个字。 “……呃!” 强大的威压下,维克托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若不是有双手撑着,他整个人都要伏倒在地。 而比起这股力量,更可怕的是来自前方的那股汹涌的杀意,只是接触到那股意念的边缘,便让他立刻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陛……下……恕罪,我……只是……” 维克托强撑着运起了死亡之力,才勉强在伊泽法的力量下说出话来。 压制着他的那股力量突然消失了。伊泽法冷冷地盯着他:“只是什么?” 维克托大口喘息着——虽然窒息并不会真的要了他的命,但痛苦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我只是抓到了……一个奸细。” 他一手按着胸口,边喘边解释道,“并没有跟踪陛下的意思……” 说着,他抬手一招,从地面上的树影中钻出了一道黑影,立在了两人面前。 这东西古怪得很,没有五官也没有毛发,通体漆黑无光,但又保持着人形。维克托不知下了什么命令,这黑影便从正中间向两旁裂了开来,露出了被它包裹在内的人——正是亚列德公爵府的管家。 “这个人在公爵府和影牙密探私下会面,被我当场抓住。” 维克托说道。而之前在伊泽法面前总是唯唯诺诺的管家,此时正怒目圆睁地瞪着她,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是他被禁言咒控制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哦?” 伊泽法看了他一眼,“密探呢?” “那密探自杀了……” 维克托看了一眼身边被牢牢控制住的管家,“不过我还是抓住了一个活口,只要……” “杀了吧。” 伊泽法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想都没想便说道。 维克托吃了一惊:“可是陛下,或许我们可以——” 不等他说完,伊泽法抬手撤去了封住管家声音的符文,管家愣了一下,接着便破口大骂:“伊泽法,你和死亡之影同流合污,杀死这么多无辜的人,我诅咒你不得好死!你——” “听到了吗?你从他嘴里是问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的。” 伊泽法抬手扼住了管家的喉咙,将他举到半空中,五指缓缓收拢,“还是说你觉得,我在留下他之前,从来没调查过他的身份?” 管家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两条腿凌乱地在空中蹬踢着。 维克托怔住了:“陛下的意思是……” “以后不要自作主张。” 伊泽法冷冷地望着他,顺势将手中已经没了气息的管家尸体丢到了维克托的面前。“你是母神之子,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但也别一次又一次地来挑衅我。” 说罢,她不等维克托再有反应,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维克托皱着眉,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回头望了一眼伊泽法来时的方向,缓缓站起身来。 直到这时,他才察觉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似乎刚刚那股嚇人的威压还未散去,仍像阴云一样笼罩在他的心头。 简直像母亲一样恐怖…… 他忍不住想道。但紧接着,他又在脑海里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不一样。 他想着,一边转身朝山壁边的那座废弃神殿走去:这世上不会有两位死亡君主。更没有人能与母亲大人相提并论! 第229章 休息 第229章 休息 从雷伯顿出发后经过了一天一夜,艾达等人抵达了苏托河附近。 为了抓紧时间赶路,一行人只在夜里休息了五六个小时,凌晨三点多便继续动身赶路,等到天色大亮时,他们已经马不停蹄地走了好几个小时,人困马乏,只得停下来休息。 因为和侍从们待在一辆马车上,艾达不太好意思当着同行的面把侍从学的资料拿出来学习,这一路上只是偶尔和其他人聊一聊专业上的东西。 到了休息的时间,侍从们纷纷下了马车。艾达朝前面那辆大些的马车看去,发现车门已经打开了,但里面的人都没有下车。 “那马车上有限行结界,得关闭了才能从里面出来。” 见艾达往那看,一旁的侍从解释道,“凯安大人有开关结界的权限,他们没下来,很可能是大人没允许。” “我去看看。” 艾达说着朝那辆马车走去。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了杰拉德尔不爽的声音: “没有奶酪馅饼和酒渍水果就算了,至少也应该有熏肉面包吧?你给我们吃的这是什么?” 艾达听到马车里传来了“梆梆”的响声。再次开口的杰拉德尔似乎更不爽了:“我的天……你们看到了吗?我再用点力,马车都能被砸个窟窿——你就给我们吃这种……这种砖头?” “……军粮是这样的。” 法米尔平静地回答道,一边回过头来朝马车外的艾达看去,“早。” “早安!” 艾达走到了车门边,好奇地看了一眼杰拉德尔手里那块军粮面包,“原来你们在吃饭啊,怪不得都没有下车。” “吃饭?我们明明正在测试建筑材料硬度。” 杰拉德尔嫌恶地拿着两块面包互相敲了敲,似乎想看看它们两个谁能获胜。 “你可以用热水泡一泡再吃。那样就没那么硬了。” “哈?” 听到哥哥的话,杰拉德尔的表情更嫌弃了,“这也太恶心了。” 说着,他用手里的面包指着法米尔质问道,“喂!你就给我们吃这种东西,该不会自己藏了什么好东西吧?” “你不吃就饿着。” 法米尔面无表情地从他手里把面包抽了出来,在他怀疑的目光中咬了一口,咀嚼起来。 “你——” 杰拉德尔震惊地看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面包,艾利安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 杰拉德尔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 艾达看了看那袋面包,确实不是娇生惯养的贵族能接受的硬度。艾利安用他在学校发的饭盒倒了些热水,把面包泡软了些才勉强吃了一小半,杰拉德尔则碰都不想碰这种在他看来根本不在食物范畴的东西。 她想了想问道:“军粮是有些硬。我们刚烧了热水,要不要我帮你们把它们熥一下?” 听她这样说,艾利安连忙摆了摆手:“不用了,我这样吃也是可以的。” “拿去!” 杰拉德尔倒是毫不客气,把面包往盘子上一丢便递给了艾达,“动作快点,别让我等!” “……你太没礼貌了,杰拉德尔!” 艾利安皱起了眉头,杰拉德尔则不以为然:“怎么?侍从不就是干这个的,不然他们跟来做什么?”说着,他对接过了盘子的艾达说道,“麻烦下次早点过来,像这样的事你们应该提前准备好。” 呃…… 艾达以前确实听说过,有一些贵族瞧不起侍从,分不清侍从与佣人的区别,认为他们都是伺候人的。但这还是她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人——或者说,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当着她的面这样直白地把这种观点表现出来。 “艾达是侍从,又不是仆人,你这样和她讲话太没礼貌了。” 艾利安有点生气,杰拉德尔哼了一声:“我怎么和人说话管你什么事。” “算了,没事。” 艾达笑了笑,又对一旁的法米尔问道,“法米尔学长,你这个要不要也拿去处理一下?” “不用了,谢谢。” 法米尔已经快吃完了——他对食物倒是从来都不挑。 “哼。” 杰拉德尔对这些人装模作样的客气嗤之以鼻。 早餐时间才刚结束,排头的马车里又传出了不满的声音。 “凭什么我们不能下车?” 杰拉德尔怒气冲冲地质问道,“我需要呼吸新鲜空气!需要活动一下我的双腿!” “我是说,没什么事的话,你们最好待在车上。” 法米尔与他说话时一直保持着心平气和的态度。 “我要上厕所。” 说着,杰拉德尔敲了敲挡住他去路的限行结界,“赶紧把这玩意撤了。” 艾利安也不想继续窝在马车上,所以弟弟说话不好听,他也忍住了没吭声。 法米尔想了想,抬手撤去了结界。杰拉德尔立刻跳下了车,朝前方的树丛走去。艾利安也高兴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盯着他们。” 法米尔离开马车时对身边的士兵吩咐道。立刻有几个人朝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法米尔学长。” 艾达正在和侍从们聊天,看到他走过来,便打了声招呼。 “你和艾利安·克莱萨安认识?” 法米尔问道。艾达点点头:“嗯,我在学校见过他。” “应该不是捡到了他的东西吧?” “呃……” 艾达不好意思道,“嗯,他之前被尤利娅勒索,被我碰到了……这件事你应该早就知道。” 莱莫瑞恩对尤利娅的事了如指掌,也很清楚她和艾达之间发生过矛盾。而他能知道这些,想必都是法米尔替他查的。 “你担心他会把我是克萨约尔人的事说出去?” 艾达问道。法米尔摇了摇头:“之前隐瞒这件事,只是因为陛下不想将盟约之事传到雷伯顿和瑟莱提利亚,现在我们要返回勒克郡,而勒克郡上下都知道你的身份,此事也就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了。” “那他们两个万一……” “他们与外界的联系会被严密监视,这一点你放心吧。” 法米尔正说着,从林地传来了一阵呼喝和打斗声,引得附近的人都抬头朝那儿望去。 “什么声音?” 艾达想起刚刚那两兄弟就是朝那儿走去了,“难道……” “没事。” 法米尔瞥了一眼树丛的方向,果然没一会儿声音便小了下去,到最后只剩下了某个人愤愤不平的喊声。 “放开我!” 几个士兵从树后转了出来,七手八脚地摁着一个挣扎的人,正是杰拉德尔。艾利安则扶着头跟在一旁,一副没眼看的样子。 “别白费力气了。” 待士兵把人压到面前,法米尔对一脸不服气的杰拉德尔说道,“我们会在这里再休息一会儿,一小时之后出发。你要是不想回马车上憋一小时,就老老实实待着。” 杰拉德尔哼了一声,也不回答,而是四下看了看。 “你们就这样直接坐到地上?” 他皱着眉头说道,“连个……椅子都没有?” “不然你还是回马车上去吧。” “……” 杰拉德尔闭了嘴,走到一块干净的草地上坐了下来,立刻有几名士兵走到他身边,或站或坐,明显是来盯着他的。 相比之下,艾利安就自由多了,眼看着周围要么是不认识的人,要么是一点就炸的杰拉德尔,他最终还是来到了艾达身边:“艾达,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可以啊。” 艾达高兴地点了点头。艾利安便挨着她坐了下来。 “对了,我记得你不是和你班上的萨西·波尼尔同学一起离校了吗?” 他忍不住问道,“我还以为你回克萨约尔了,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这个等到了勒克郡你就知道了。” 虽然法米尔说不用特意瞒着他们,但艾达还是有点不放心,“因为一些原因,我要在克拉迪法这边待一段时间。” “你该不会叛国了吧?” 艾利安神秘兮兮地问道,艾达愣住了:“什么?” “我们两边国家正在打仗,你却跑来了克拉迪法,不仅能自由出入军营,连士兵们也对你客客气气的。这样看,你肯定不是被抓来的。” 艾利安认真推理着,“我本来还想,你是不是身负克萨约尔的重托,潜伏在克拉迪法军队中,可也不像——因为陛下他认识你啊,克萨约尔人要派也应该派个生面孔来才对。”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拍脑袋,“对了!你认识陛下!原先他们总说你和陛下关系匪浅,难道你……你和陛下真的……”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啦!” 艾达哭笑不得:有这么超凡脱俗的想象力,还做什么工匠,当个作家不好吗? “不是吗?” 眼看着一个大八卦没了,艾利安看起来有些失望。 “对了!” 他又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忙问道,“你是克萨约尔人,那你知不知道学院现在的情况?” “知道一点点吧,怎么了?” 艾达之前听奥莉菲亚说过一些,但不知道艾利安要问什么。 “学院一直没停课,说明我们的同学都还在上课……那我们的成绩怎么办?” “啊?” 艾达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他居然还有心思关心成绩,“这……我离校前倒是问过校长。校长的意思是,缺的课可以将来补修,如果错过了考试,也可以等明年再补考。” 说到这里,她也有些犹豫,“不过,现在形势这么差,明年还不一定能不能返校。就算是现在还在学校的人,也不见得有心思认真上课,今年能不能组织起考试也不好说。” “说的也是……” 艾利安叹了口气,“我成绩不好,一直在班里垫底。老师教的最简单的锻造基础我都会搞砸。再这样下去,我觉得自己迟早要被开除。” “别这样说。” 艾达安慰他道,“既然通过了复试,就说明你是有天赋的——你们考试都考了些什么?平时上课又要学什么呢?说起来我对工匠学一点都不了解……” “后面会学什么我也不清楚。” 艾利安说道,“第一个学期我们主要学维持锻炉和锻造基础,复试考的则是开启锻炉的能力——要是连炉子都开不开,基本上也没希望当工匠了。” “锻炉?” 艾达想象中的锻炉是那种传统铁匠用的,被火烧得通红的炉子。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艾利安解释道:“工匠的锻炉是一种高温空间,开启这个空间需要魔力达到法师的级别,但调整或维持温度又要用到低微魔法。工匠数量比别的职业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通常魔法天赋高的人下限也高,只能当法师;能利用低微魔法的人,大部分又掌握不了高级魔法。” “原来是这样。” 艾达点了点头,又奇怪道,“其实工匠的地位比侍从高多了,怎么你家人似乎不太满意你的专业?” 艾利安无奈道:“你听过那个说法吗?大陆上最著名的工匠,五个有四个都是创物师。” “我好像在书上看到过。” 艾达想到了那本被她翻了很多遍的《古往今来的伟大魔法师》。 “嗯,”艾利安有些垂头丧气,“所以你也应该知道,那些地位高、备受他人尊敬的工匠指的只是创物师,而不是我这种普通工匠——我打造的物件不会自带魔力,想造出魔法物品,只能在锻造过程中往材料里加很多魔粉。而且我成绩也很差……到现在连锻造基础片都做不好。” “锻造基础片?” “对,就是最基础的,在锻炉里加入原材料和魔粉,然后将它们锻造成一个有具体形状和标准厚度的几何形状厚片。”说到这里,艾利安忽然看向艾达,“对了,你应该见过的——你们侍从要用的图阵板的材料,除了木板和石板,最常用的就是这种由工匠制造的基础片板。” “啊!” 艾达想起了自己的课本,确实有两本用的材料既不像是木头,也不像是石头。 “那已经是最简单的工匠造物了。结果我要么控制不好温度,要么控制不好形状……反正每次做出来的东西都很糟糕。” 艾利安叹了口气,“我本来想趁着在家的时候多练习一下的,结果……” “你的锻炉只能在特定的点打开吗?” 艾达问道,“如果在这里也可以打开,你现在也可以练习吧?” “可以是可以,只是……” 艾利安小心翼翼地朝坐在一旁的法米尔望去,似乎有些怕他。 艾达则没有他的顾虑,直接问道:“法米尔学长,艾利安可以在这里练习他的专业吗?工匠锻造不需要用到武器,只要有材料就好了。” “……” 法米尔虽然一直没说话,但艾达和艾利安的对话他全听到了。见这两人都用期待的眼光看着自己,他暗暗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太好了!” 艾达开心地说道,“这样每当休息的时候,你都可以练习一会儿。说不定不用等到勒克郡,你就能做得很好了。” 艾利安也很高兴,但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嗤笑: “……什么嘛,你们还真敢啊。” 第230章 锻造 第230章 锻造 杰拉德尔坐在一旁无所事事,身边的草皮都快被薅秃了。眼看着周围的人都有说有笑,艾利安甚至和一个侍从聊得火热,他是越看越不爽,正想捡个石头丢过去吓吓他们,就听到艾利安说想要在这儿开锻炉、练锻造。 一个忍不住,他当场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看到艾利安被杰拉德尔的反应窘得满脸通红,艾达有点不高兴。 杰拉德尔忍着笑意摆摆手:“没什么,你们继续。” 反倒是艾利安犹豫了起来,小声对艾达说:“要不还是算了,反正我每次都会搞砸……” “别这样想。畏首畏尾怎么能进步?你大胆地练习就好了。” “……好!” 艾达的鼓励让艾利安放心了些,他抬起头问法米尔,“我可以拿一点行礼里的塑板材料吗?” “是那个灰色的箱子?” “嗯。” 得到了肯定答复的法米尔让士兵帮他取来了材料。 艾利安找了个空旷点的地方,准备在这里召唤锻炉。 见众人都看着自己,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我要先开锻炉,艾达你别离我太近,万一等下炉子炸了,你离我远点也好躲避。” “这个……会爆炸?” “只是有一定的概率。” 艾利安更不好意思了,“我现在很少会炸炉了,只是塑形一直做不好。但是保险起见,你们还是离远一点比较好。” “好。” 艾达听话地退开了一段距离,杰拉德尔则干脆撤得更远,士兵们看看艾利安又看看他们,默默地跟着往后退了几步。 艾利安两手掌心相对举在胸前,集中精力将魔力输送到了两只手上,正前方的空气因为温度的变化开始出现扭曲,没一会儿,这种散发着淡淡光芒的扭曲空间便初步成型,看上去像一个长方体的透明箱子,充斥着无色的火焰元素,漂浮在艾利安的面前。 “成功了!” 艾利安擦了一把汗——对其他工匠来说再简单不过的步骤,他也要非常小心才能成功。 “这炉子里怎么没有火?” 远处的侍从们也被吸引了目光,有人见炉子里半点火苗都没有,好奇地问道。 “工匠锻炉里没有火焰,只有纯粹的火焰元素,持续将魔力注入锻炉,维持火焰元素的活性,它们就会提升锻炉的温度。和普通的需要燃烧发热的火焰不一样。” 艾利安解释道,“锻炉种类也有很多。像我只能召唤这种基础锻炉。有些魔力强到和法师一样的工匠,也可以用火系魔法制造魔法锻炉,那种锻炉又方便又好用,可惜我魔力没那么强,召唤不出来。” 说到这里,艾利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蛋,“我先提升锻炉温度,等一会儿才能放材料。” 温度提升过快有炸炉的风险,所以艾利安很小心,半点也不敢心急。 “无聊。” 杰拉德尔见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到了艾利安身上,不屑地嘟哝道。 他瞥了一眼法米尔,见他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便又看了看周围的士兵——他们都被锻炉吸引了注意力。 切……有什么好看的。 杰拉德尔将目光投向了发着光的锻炉,艾利安正专心致志地提升锻炉温度。艾达则站在他的旁边。 “喂!” 他歪着头叫了她一声。 艾达不确定这声音是不是在叫自己,愣了一下才回头看去。见杰拉德尔正眯着眼睛看过来,她指了指自己:“我?” “对,就是喊你。” 杰拉德尔压根没记住艾达的名字,“瞧这样子,你不是普通的侍从吧?” 艾达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啧……别装了。我早看出来了。” 杰拉德尔不屑道,“艾利安和你说个没完也就算了,那边那个家伙——” 他朝法米尔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也听你的话,所以你肯定不是普通人。至少我看其他几个侍从都没你这个能耐。你应该不是军校的在读侍从,而是法兰学院的学生吧?” 杰拉德尔的位置离艾达和艾利安比较远,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刚刚也是因为艾达提高了声音,他才听到了艾利安准备开锻炉的事。所以对艾达是法兰学院学生的事他也只是猜测。 “我是不是法兰学院的学生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了。” 杰拉德尔斜了一眼一旁的艾利安,“我得提醒你,艾利安那家伙虽然没用,但到底是克莱萨安家族继承人,我老爹也不会允许他和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 “……‘不三不四’?” “怎么?难不成你还觉得侍从很高贵?” 杰拉德尔冷笑道,“不过该说不说的,非创工匠和侍从都是废物,会混到一起倒也合理——像艾利安那种笨手笨脚的家伙,也确实缺个帮他收拾残局的侍从打下手。” “艾利安不是废物。” 艾达生气地反驳道,“侍从也不是!” “那就要看你是哪里出身的侍从了。” 杰拉德尔懒洋洋道,“如果是法兰学院出身,就算不是贵族,以后也有机会在宫中任职,我姑且承认他们还有点价值。可要是军校出来的……恕我直言,那不过是在军中当消耗品的下等人。” “如果我就是随军侍从呢?” “那我劝你最好离艾利安远一点——成天和这种人混在一起,他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杰拉德尔!” 艾利安刚调整好炉子温度便听到两人针锋相对地声音,再仔细一听内容更是不得了,“你最好现在就和艾达道歉!” “道歉?做梦去吧。” 杰拉德尔笑嘻嘻地望着他,一副挑衅的模样。 “你!” “算了,艾利安。” 艾达拦住了艾利安,“你好不容易把炉温调好了,不要分神。我还想看你锻造呢。” “对不起,艾达。我弟弟被家里人惯坏了。”艾利安既愤怒于弟弟的无礼,也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想到在家时父母总是向着弟弟,连仆人也知道他这个大哥在家里根本没有地位,他咬着嘴唇,眼圈又不争气地红了。 “啧,谁让你随便替人道歉了?” 看到他这个样子,杰拉德尔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丢人现眼!” “别理他!” 艾达把杰拉德尔挡在了艾利安的视线之外,认真道,“你又没做错什么,不用替他道歉!还是来锻造吧——你需要什么?要魔晶粉吗?我这里还有很多。” “不用,我这里也有。” 艾利安摇摇头,也无视了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杰拉德尔,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锻炉上。 “这种材料都是用各种矿石粉和魔粉按比例混合,再加入蒸馏水和粘合剂制成的——制作这东西一定要很小心,万一配比错了,里面的物质就会在高温环境下析出,导致锻造失败。” 艾利安从袋子里取出了一块像土豆一样的塑板材料,一边给艾达看一边解释道,“这些都是老师检查过合格的材料,我专门多做了一些,准备自己练习用。” “确实很像我那两本教材的材质。” 艾达摸了摸,那东西手感和石头很像,但重量比石板和木板都轻,是做教材的好材料。 “艾达,你还是站远一点,我要把材料放进去了。” 艾利安不好意思地提醒道。艾达一边应着,一边退到了刚才站的地方。见艾利安要开始锻造了,四周的人也都看了过来,发光的锻炉顿时成了众人眼中的焦点。 土豆大小的塑板材料被小心地放在了锻炉上方,艾利安集中精力,用魔力控制着它慢慢进入了炉内。剧烈的高温立刻将那些材料融化了,土黄色的液态材料漂浮在锻炉中,缓慢地绕着炉芯流动。 等到材料全部融化成液态之后,工匠就可以降低炉温,在材料半凝固的状态下进行快速塑形。这是整个锻造过程中最困难的一步——工匠们需要用魔力支撑锻炉,同时用低微魔法持续控制炉温,在此基础上,他们还要分出精力为材料塑形,期间出现一点分神或失误,都可能导致锻造失败。 塑造普通的几何图形厚板是锻造中最简单的基础,如果要锻造更精细的东西——比如艾达手里的黑棋,或是莱莫瑞恩的意志之剑,那要耗费的精力和魔力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艾利安只操作了一会儿,脸上的汗就下来了——他想造一个简单的菱形板,可是一会儿这个边长了,一会那个边又短了,眼看着炉温渐渐下降,板子马上就要定型了,他心里有些慌,又调动着低微魔法升高炉温,想要再挽救一下。 察觉到空气中迅速变化的魔法能量,法米尔敏锐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方形的锻炉忽然爆发出了耀眼的红光,艾利安一下子清醒了,一边手忙脚乱地调整魔力一边喊道:“快躲开,要……要炸了!” 现场有反应快的人已经扑倒在地,侍从们想都没想便撑起了符文盾,艾达正担心艾利安会不会受伤,就看到他轻车熟路地展开了一道屏障将自己藏了进去。 红光愈演愈烈,光球将整个锻炉都包裹在了里面,只听一声巨响,锻炉整个儿炸了开来。 轰鸣中,不知从哪传来了一个幽幽的声音: “是谁说工匠没什么战斗力的来着?” 第231章 过路 第231章 过路 爆炸声刚刚散去,四周烟尘翻腾,艾达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正着急中,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人的惊呼和武器碰撞的声音。 她回过头,发现士兵们正匆忙从地上爬起来,有动作快的已经在朝不远处打斗中的两人赶去了—— “杰拉德尔?法米尔学长?” 艾达惊讶地看到那两人竟然打起来了,“那是……” 杰拉德尔手里提着一把不知道从哪个士兵身上抢来的克拉迪法军用佩剑,每一剑下去都掀起一道淡蓝色的剑气,法米尔虽然没有动用战气,但出剑速度奇快,在半空中留下了数道黑色的残影。 见士兵们追了过来,杰拉德尔佩剑一挥,剑气裹着被切断的草尖拍向了众人,顿时有好几个人被掀倒在地,剩下的也被气浪吹得站立不稳,只得停了下来。 法米尔的一击被杰拉德尔抬剑挡开,补攻又被对方避开,正想继续上前,闪身中的少年抬脚一踢,将地上的石子踹向了法米尔的面部,阻得他动作一滞。 “不错……” 法米尔夸赞道,杰拉德尔却丝毫没有懈怠,向后一跃拉开了距离:“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时候攻击?” 从艾利安说要开锻炉起他就在等这个机会——只要炉子一炸,人们便会忙着躲避,此时他借机从附近的士兵身上抢一把剑,便可以趁乱逃走。 “不想让我知道,就应该管住自己的眼睛。” 法米尔纵身一跃,挡在了突然改变方向的杰拉德尔身前,“这一路上你朝士兵腰间看的次数未免太多了些,我早就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了。” “啧……脑子是挺好用的,” 杰拉德尔嘴硬道,“但你这剑术可不怎么样,白瞎了你手里的好剑。” 听他这样说,法米尔只是笑笑。 杰拉德尔的天赋极佳,学的也是剑术的正统路子,法米尔的很多攻击动作和应对方式在他看来都是错的——长期的战斗已经使法米尔形成了肌肉记忆,如果扮演骑士不够认真,出招太过懒散,他的很多攻击便会下意识使用匕首的动作。 杰拉德尔的剑术虽强,但还没到需要法米尔动真格的程度。 凯安家年轻一代的情况杰拉德尔也早有耳闻,知道他们家剑术最好的是赞迪·凯安,而眼前的法米尔远不如他。这一路走来,法米尔几乎将战斗全交给了士兵们处理,自己根本不出手,这也让杰拉德尔看轻了他,认为他没什么本事。 然而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又是一次达成平手的交锋,杰拉德尔有些不耐烦了——明明法米尔的招式漏洞百出,姿势也怪异得很,他却无法从他手里捞到一点好处。 “你这家伙——” 他急于速战速决,将战气全部汇于剑锋,向着法米尔便冲了过去。法米尔已经大概了解了他的水准,此时也不打算再留手,就在对方以为两剑即将相碰的瞬间,他身体一扭,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绕到了杰拉德尔身后。 杰拉德尔心里一惊,正想向前避开,便感到腿弯后侧被人狠狠踩了下去,持剑的右手也被用力向后一拉,同时肩部被一股大力往前一撞,只听“咔”的一声,他的右臂脱臼了。 “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杰拉德尔的佩剑应声落地,法米尔一脚将它踢开,手中的长剑抵在了他的颈边:“何必呢?你就是跑掉了又能去哪?” 怎么可能…… 杰拉德尔垂着右臂,只要稍稍一动就感到肩头传来剧痛:“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根本没看清法米尔的动作——他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法米尔没理他,而是拽着他的衣领将他一把拽了起来,碰撞中又引来一阵惨叫。 “凯安大人,等等……” 被爆炸震得灰头土脸的艾利安追了上来,“我弟弟是做错了,可您能不能先接上他的胳膊?他这样……这样实在是……” 杰拉德尔一声声的惨叫中,艾利安面露不忍,急急忙忙地求起情来,“凯安大人!” 法米尔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杰拉德尔一下子跪倒在地,咬牙道:“谁他妈要你求情了!” “挺有骨气。” 法米尔笑了笑,“要不要我再卸了你另一条胳膊?” “你得意什么?” 杰拉德尔咬着牙也要说,“我早就听说过,当年你为了赢你哥哥,比试的时候偷奸耍滑来阴的!刚才你肯定也是耍诈了才赢的我!” “杰拉德尔,你少说两句吧!” 艾利安又气又急,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法米尔懒得理会杰拉德尔,转头看了一眼锻炉的方向——只见那里的草地被炸出了一个浅坑:“有人受伤吗?” 他问道。四周的人都摇摇头——有艾利安提醒,众人事先都有准备,并没有被爆炸波及。 “看在没人受伤的份上。” 说着,法米尔又上手把杰拉德尔的胳膊安了回去,顺便威胁道,“记住,再有下次就不是卸掉一条胳膊这么简单了——还有你。” 他看了一眼艾利安,“到勒克郡之前不要再召唤锻炉了。野外环境比锻造间湿度高,很容易出事故。” “原来如此……” 艾利安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刚才锻炉的温度下降得那么快。 就在法米尔把兄弟两人都丢上马车,顺便重新激活限行结界时,艾达走过来问道:“法米尔学长,我们是不是快到佩格镇了?” “嗯,过了河再走半天就到了。” 法米尔点了点头,抬手将黑色的长剑往剑鞘里送去。艾达总觉得它非常眼熟,犹豫了一下问道:“以前学长用的好像不是这把剑,但我看它很眼熟——是以前在哪见过吗?” “你自然见过,这把剑之前是陛下的。” 法米尔答道,顺手将它从腰间卸下,把剑柄亮给艾达,“这里原本有一朵月莲,陛下将它交给我的时候,为了让人认不出这是他曾经的剑,特地把花型去掉了。” “是莱莫瑞恩的?我记得好像是叫……莲锋?” “对。当时为了让它能抵抗黑炎,大工匠在原来的基础上将它重铸了一遍。现在陛下有了意志之剑,用不上它了,便把它给了我。” 法米尔说着又将剑挂回了腰上,“好了,你先去车上吧,我们差不多也该动身了。” “嗯。”艾达点点头,返回了自己的马车。 车队再次上路,这一次士兵们对杰拉德尔看得更紧了,甭管他干什么,哪怕是上厕所也有三四个大汉盯着,每次都惹得他骂骂咧咧。 艾利安听得直叹气,一路上也没少对被弟弟骂到的人道歉,若不是他们确实长得相像,旁人实在很难把他们当成亲兄弟看待。 克莱萨安伯爵对长子管教颇严,可惜艾利安各方面都没有天赋,令人失望,长期的严厉责骂把他养成了畏首畏尾、害羞胆小的性格。而次子的天赋让伯爵夫妻大喜过望,加上不管教导什么,杰拉德尔都一学就会,伯爵几乎没有斥责过他。 父母的溺爱和疏于管教令杰拉德尔缺乏教养,又高傲自负,和他的哥哥形成了鲜明对比。 好在虽然杰拉德尔说话不好听,但毕竟年纪小,除了闹着要逃跑也没有掀起什么风浪。两天之后,一行人终于顺利抵达了位于萨兰弥莱斯东北方的小镇佩格。 和艾达想象中的不同,佩格镇并不是一座安静的小镇,更像是一个大型的集市。居民们的房屋聚集在镇西南,镇上的其它位置则由广场和对外租赁的店铺组成。 过去没有打仗的时候,这些店铺都被租给了来自大陆各地的商人,广场上也摆满了流动摊位和艺人们的花车,就在广场的东侧,还有一个巨大的表演台,每当节日或大集市开放时,这里的表演会持续一整天,吸引周边的居民前来观看。 不过内战打了这么久,此时的佩格镇已看不到过去那种繁荣的景象了。商人们早已撤离,艺人们也没有了表演的心思。反倒是迁徙时掉队的贫民们无处可去,为了扛过即将到来的冬天,全都聚集到了这座临近萨兰弥莱斯的小镇,佣兵、罪犯和逃兵也混迹其中,将广场和店铺占得水泄不通。 艾达等人抵达佩格镇时,太阳已经西沉,由于法米尔要与镇上的密探联络并处理一些事情,加上镇内鱼龙混杂,众人决定避开人群,在镇外暂住一晚。 “喂,既然都到镇上了,能不能弄点人吃的东西?” 见法米尔准备进镇子,杰拉德尔忍不住喊住了他,“吃了几天砖头,我肚子里都能盖城堡了。” “镇上的食物你也不见得能接受。” 法米尔不想理他,杰拉德尔急了:“谁说我不能接受了?只要不是砖头,什么都行!” “凯安大人,不然我们几个去镇上采购一下吧,士兵们也有点吃不消了。” 路过的两名侍从听到两人的对话,忍不住插嘴道。也有人表示疑惑:“不过镇上有这么多难民,他们哪来这么多食物?” “大部分是从萨兰弥莱斯送来的。” 法米尔答道,“贫民迁徙时,陛下已经预料到了会有掉队的人聚集过来,所以提前和大公爵打了个招呼。” “怪不得。” “对了,秋收才刚结束,现在正是粮食充足的时候。” 士兵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我刚才看到有捐赠物资的马车开了过去,里面装的好像是御寒的棉衣。” “我还看到圣教教廷的人在分发药品。” “不过,真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难民滞留在这边,我还以为他们不是去了苏托,就是去了塔莱茵。” “不止,西边还有一批人投奔对面那位了。” “啊?还有这事?” “我听说,西区区长老早以前就和赞迪那个叛徒联系上了,他……” “嘘!” 士兵们忽然察觉到不妙,纷纷闭上了嘴,忐忑地朝法米尔望去。 “凯安大人,” 侍从长见气氛有些尴尬,赶紧把话题又扯了回去,“您看,既然镇子上食物充足,咱们今晚又不准备赶路,就让大家伙吃顿好的吧。” “……” 法米尔原本不想答应。但此时拒绝,又好像他是因为对刚才说错话的士兵不满才这样做的一样。想来想去,他还是点点头答应了,“好吧,你挑几个人,去镇上买些肉类水果——酒就算了,我们明天还要赶路。” “好!” 侍从长高兴地领命离开。一想到晚上有好吃的了,士兵们都欢呼起来,刚刚尴尬的气氛也一扫而空,周围再一次响起了轻松的闲聊。 第232章 暗算 第232章 暗算 聚集在佩格镇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镇中容纳不下的人便在镇外搭起了临时的住所,艾达等人将车马停放在镇外,也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时不时便有衣着褴褛的人游荡到附近,用古怪的眼神观察他们。 好在队伍里的骑兵们震慑了不怀好意的人,发现占不到什么便宜后,这些人便又一个个退了回去。 不过就在外出采买的侍从等人返回时,艾达注意到又有人远远地吊在他们身后,朝着营地的方向走来。 “怎么有个人一直跟着你们?” 她一边帮忙接过装食物的袋子,一边担心地问道。 “你说那个人?” 侍从长回头看了一眼,解释道,“是个脑子有点问题的贫民,刚才看他可怜,给了他一个面包,他就跟上来了。” 的确,那个人看上去有些痴傻,嘴巴微微张着,眼睛死死盯着士兵们手里的食物。 “我刚才看到镇子里有不少像这样的人。” “对,我也看到了,还有好几个腿脚有毛病的。” 旁边的士兵们七嘴八舌地说起了在镇上的见闻。艾达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掉队的这些贫民是怎么回事——他们有的是身体有残疾,有的是精神有些问题,还有些年纪过大的人,因为腿脚不便跟不上青壮年的队伍,最后就都留在这儿了。 “别聊了,快把吃的分下去吧。” 侍从长对身边的士兵说道。见众人开始分食物,不远处那个有些痴傻的人激动起来,似乎也想跟着一起拿。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色僧袍的人跑过来将他拉住了:“找到了,他在这儿!” 他朝着后面的同伴喊道,马上又有两个和他穿着一样衣服的人走了过来,几个人都喘着粗气,显然已经在这附近找了半天了。 “是圣教团的人?” “不是圣教团,是慈恩会。” 艾达看清了他们衣服上的慈恩会标志,解释道,“盟约里确实有允许慈恩会在境内自由通行的条款,他们出现在这儿不奇怪。” “慈恩会和圣教团不都是路撒安圣教的人吗?”有人问道。 克拉迪法到底不像克萨约尔那样全民信奉圣教,大部分普通人根本分不清教廷下属的各个机构都是干什么的。 艾达解释道:“慈恩会与圣教团的确都隶属于教廷,却又有很大的区别——圣教团是军队的别称,因为是军队,所以只有克萨约尔人才可以加入;慈恩会则是慈善组织,不限成员国籍,只要信奉圣教的人都可以入会。”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之前我家乡发洪灾时,这个慈恩会就曾经派人去帮过我们。” 有士兵说道。其他人也附和起来:“我也听说过,他们好像做过不少善事,帮了很多人。” 克萨约尔东部遭灾时,教廷也曾派人过去捐过物资,当时负责这件事的便是慈恩会的人。艾达虽然没怎么和他们接触过,但早就听说过他们的事迹,也知道他们在国际上的声誉极高,成员备受尊敬。 “好了,看看东西都拿到了没有,大家可以开始吃饭了。” 此次随行护送的骑兵数量不多,只有三十余人,食物很快便分了下去。侍从长将手里最后几个装着夹肉馅饼、奶酪和水果的袋子递出去之后,终于得空歇了口气。 艾达看了看镇子方向问道:“法米尔学长什么时候回来?” “大人办事去了,没有和我们一起行动,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您先吃饭吧。” “好吧。” 艾达点了点头,伸手去拿自己那袋食物,结果拿起来才发现,行李堆旁还有两个被挡住的袋子。 “还有谁没拿的吗?” 她扬了扬袋子问道,士兵们纷纷回应,表示自己都吃上了。 “是不是马车上那两位还没拿到?” 侍从长提醒了一句。艾达恍然大悟,连忙走到马车边敲了敲车门,结果里面传来了杰拉德尔愤怒的声音:“别假惺惺的了!这破结界没打开,你要是能把食物塞进来我喊你奶奶!” “杰拉德尔,你胡说什么呢!” “呸,我哪胡说了?我看他们就是要把咱俩饿死!” “……啊!” 艾达这才想起来法米尔走的时候没有解开限行结界。 限行结界的结构其实并不复杂,就算不知道关闭它要用到什么魔力频值,在场的三名侍从也可以用更暴力的方式直接拆除它。不过那样一来,再想重新布置结界就麻烦了。 “要不,你们等一下?等法米尔学长回来?” “呵!” 杰拉德尔回以一声冷笑。艾达听得头都疼了:“这可怎么办……” “您先吃吧,弗雷亚小姐。”侍从长劝道。 “对啊,您也赶紧歇歇吧。” 一旁的士兵们也纷纷开口,“弗雷亚小姐快点吃饭吧,别管他们。饿一会儿又死不了!” “就是!” 经历了苏托林地一役,不仅侍从们改变了对艾达的看法,士兵们对她的态度也好了很多。尤其是有了惹事不断的杰拉德尔做对比后,众人对艾达身份上的那点不满更是忽略不计了。 四周漂浮着食物的香气,艾达也确实感到有些饿了。但要把车里的两人丢下不管,她又有些于心不忍。 “先吃吧,您没必要陪着他们挨饿。” 侍从长又劝说起来,“说不定凯安大人一会儿就回来了。” “……好吧。” 艾达看着安静的马车叹了口气,“那我——” “别跑!” 远处忽然传来了叫喊声—— 似乎是被食物的香气吸引了,那个有些痴傻的人本来都要离开了,这会儿又忽然激动起来,挣脱了拉着他的人,扭头朝营地跑来。 慈恩会的人被吓了一跳,连忙追了上去:“等一下,别跑!” 靠近外围的士兵们面面相觑,纷纷放下了手里的食物,起身将那人拦住并控制了起来。 “等等,别伤害他!” 见被惊扰的是一群克拉迪法士兵,慈恩会的人更紧张了,“他人不太清醒,不是故意冲撞各位的,请不要伤害他!” “怎么回事?” 艾达走上前去问道。 “抱歉,我们是慈恩会的——我们的医生这会儿正在镇上义务看诊,一个没留神,让这位病人跑了出来。” “……放了他,让他走!” 侍从长跟了上来,面色不善地催促道,“既然是病人,就赶紧把他带回去吧。” “好的、好的,刚才惊扰各位了,真是抱歉!” 慈恩会的教士们急急忙忙地带着人离开了,侍从长又转过头来看向艾达:“弗雷亚小姐,食物都快凉了,赶紧去吃饭吧!” “……好。” 艾达应道,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是错觉吗?总感觉侍从长是不是……太过于关心她的吃饭问题了? 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在催她快点吃饭,可他自己的食物却一口都没有动过。 艾达转头朝其他人看去,发现不管是坐在地上的士兵,还是倚着马车的另一名侍从,都已经把饭吃得差不多了。只有侍从长一人,虽然手里拿着食物,却一口不吃——不止如此,他还时不时朝艾达的方向偷瞄,一旦发现艾达朝他看去,便匆忙移开目光,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 这不就是典型的做贼心虚? 艾达看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食物,心想这里面该不会被下药了吧? 好像在印证她的猜测一般。突然之间,周围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连一点挣扎都没有。 “你做了什么?” 艾达立即丢开了手里的袋子,另一只手向腰间的柔杖探去,然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破空之声,她不得不放弃了手上的动作,就地一滚,才堪堪避开了敌人突如其来的攻击。 “反应倒是挺快。”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艾达顾不上去看,因为更多敌人出现在了她的附近。 “怎么回事?” 从树丛里又钻出来几个人,目光齐刷刷落到了艾达身上,“这儿怎么还漏了一个?” 侍从长沉着脸答道:“是意外——不过没关系,这只是个法兰学院一年级的学生。”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艾达终于找到机会拿到了武器和梭卷,但打眼看去,附近至少有七八个敌人——有的人拿着武器,还有些人两手空空,不知是法师还是低微魔法使用者——艾达一个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去把马车的结界撤了,把里面的人放出来。” 说话的是刚刚偷袭艾达的人。他看上去像是这群人的头目,“你们两个,把那个碍事的侍从抓起来!”他又对身边的另外两个人说道。 ——这些人要放了杰拉德尔和艾利安……是克莱萨安伯爵派来的吗? 艾达正想着,敌人已经冲了上来,她只得收回心神,专心应对起眼前的危机。 侍从长没费多少功夫便拆掉了结界,开门把杰拉德尔和艾利安从车里拉了出来。 “艾达!” 艾利安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杰拉德尔则皱着眉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这小丫头还挺难对付,非要抓活的吗?” 见艾达竟然在两个人的夹击中不落下风,站在领头人身边的一个矮个子惊讶道,“不如干脆——”他拿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杀了算了?” 侍从长听到这话嗤笑一声:“杀了?你知道她是谁吗?” 矮个子莫名其妙:“你不是说她是法兰学院的一年级学生?” “等等!” 领头人皱起了眉头,看向艾达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她就是那个盟约使者?” 第233章 策反 第233章 策反 “什么盟约使者?” 杰拉德尔一早就看出了艾达的身份不一般,但根本没想过她是克萨约尔人。他看了一眼艾利安,发现他也一脸莫名,心里顿时平衡了许多。 “看来皇帝也知道这件事不够光彩,所以隐瞒了下来。” 侍从长冷笑道,“——你们还不知道吧?莱莫瑞恩和克萨约尔人早就结盟了,这个乔装打扮成克拉迪法军人的侍从实际上是克萨约尔人派来的盟约使者。” “什么?她是克萨约尔人?” 杰拉德尔震惊地看向了还在尽力反抗的艾达。一旁的领头人也开口了:“身为克拉迪法的皇帝,莱莫瑞恩和侵略者签订盟约,根本就是背叛了国家和人民!这样的人,将来必会被钉在帝国历史的耻辱架上,如果你们继续忠于他,也是和他一样的下场!” 说着,他朝两名少年走近了一步,“不过,你们之前只是受到了他的蒙蔽,现在迷途知返还来得及。” 不是克莱萨安伯爵的人。 这套说辞艾达听着耳熟,她用柔杖挡掉了一名敌人的短剑,矮身从另一名敌人攻击的空档脱身而出,目光趁机落向了马车附近:“你们是侍从团的叛徒!?” 她想起了在北郡围攻自己的那几个侍从,这些人虽然和他们不是同一拨人,但这煽动策反的调调简直和庞特如出一辙。 “庞特在哪?” 艾达故意喊出了这个名字,并趁机观察那些人的表情,果然,领头人和侍从长这些年长者虽然镇定自若,可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些年轻人中却有几个露出了破绽。 “什么庞特?小姑娘,我劝你还是不要反抗了。” 领头人微笑道,“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你觉得你还跑得掉吗?” 说着,那两名被艾达短暂甩开的敌人又一次扑了上来。而更糟糕的是,就这一会儿功夫,从附近的树丛里又钻出了好几个人,都是和他们一伙的—— 这些人全都是侍从。 艾达已经判断出了他们的职业——虽然拿着匕首和短剑,可这两人的攻击绵软无力,手法生疏,别说和法米尔比,就是和瑟莱提安学院的学生比都差得远。 他们显然不擅长近战格斗,只是拿着武器装装样子,这才让同样不太擅长近身格斗的艾达有了反抗的机会。但与他们疲软的攻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对侍从战斗方式的了解程度。 艾达发现,当她用侍从的战斗方式攻击时,这两人总能提前预判到她的行动并化解掉,反倒是对柔杖这种偏门武器,他们有些应付不来,艾达好几次顶住压力,就是凭着这一点做到的。 对侍从的攻击方式了如执掌是吗? 艾达瞥了一眼对方的下盘,心中有了主意。 如果这些侍从真的是克拉迪法军人,那他们肯定没少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随军侍从对各个职业的攻击方式了如指掌:面对弱的敌人,他们懂得如何压制取胜;遇到强者时,他们也能从战斗中快速脱身。 但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利用这些人对侍从战斗方式的了解,故意做出违背常理的攻击,他们再想要凭经验应对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艾达将一枚梭卷捏在手里,只露出了一侧的尖头。等敌人靠近后,她矮身避过了袭来的匕首,抬手便要将梭卷按到头顶上方持匕人的手腕上。似乎早就料到艾达会有这一手,那侍从脚下一顿,立刻将手臂回抽。艾达顺势将梭卷丢到了他的脚下—— 一道剧烈的火光从地面上爆裂开来,腾起的火焰足有一人高,那名侍从被气浪掀飞到了几米开外,落在地上后又翻了好几个跟头,没两下就昏了过去。 艾达也承受了相同的气浪,但早有准备的她借力而起,攻向了被爆炸震得站立不稳的另一名侍从——柔杖以极大的力道击中了他的肋下,趁他疼得弯腰捂住腹部时,艾达强化过的手刀凌空劈向他的后颈,将他当场打晕在地。 见艾达瞬间解决掉了两名侍从,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 “她……她怎么做到的?” 说话的是站在一旁的矮个子,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的滚滚浓烟,“刚刚那玩意是爆炸符文?怎么可能?” 除了克莱萨安两兄弟,此时在场的都是侍从,可谁也没见过自身威力能有这么大的爆炸梭卷。 “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领头人脸色阴沉地望着艾达。 一开始这群人都有没把艾达放在眼里,以为随便去两个人就可以把她制服,所以她那边的战斗也没人关注,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 其实很简单—— 用外观确认梭卷种类是侍从的基本功,侍从内战时,他们通常会根据对方用的梭卷选择合适的应对方式,这在长期的练习之后,甚至会成为侍从们下意识的行为。 常用的梭卷中,爆炸梭卷和强震梭卷的形状大小很相似,唯一的区就在于前者通体为红色,后者则只有两头尖角是红色,中间有两圈蓝色的纹路。 为了防止伤害到自己,侍从们使用爆炸符文时通常都是脱手触发的。 刚刚攻击的时候,艾达把爆炸梭卷的主体隐去,只露出一角,又假装要拿在手中触发,对方便以为她用的是强震梭卷。这样一来,当她将梭卷丢向地面时,为了防止脚下失去平衡,自作聪明的侍从大概率会选择用反冲符文应对,以借助强震的效果增加自己的行动力。 反冲符文和爆炸符文一旦碰到一起,就会引起更剧烈的爆炸。 这原本是一种组合增强爆炸符文威力的攻击手法,艾达利用对方的攻击习惯,引导着对方配合自己打出了这记强力攻击,只凭经验和习惯战斗的侍从果然上当了。 终于摆脱了敌人的追击,艾达稳住气息,开口说道:“你口口声声说,要艾利安和杰拉德尔迷途知返,只是不知道你所谓的‘返’是返去哪里?” 她冷静地盯着前方的侍从们,又道,“你们从莱莫瑞恩的军队叛逃,又痛恨克萨约尔,难不成想投靠西边的篡位之君?” “伊泽法陛下乃天命所归,王权之剑的认可就是证明。” “还真是她……” 艾达想到了赛丽娜,眼神微黯,但情绪一闪而过,她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她是不是答应了你们,将来会杀死奥莉菲亚公主,为前侍从二团的两位团长复仇,并替他们和死去的侍从们洗刷冤屈?” “你知道?” 在场的侍从们都变了脸色,领头人目光凶狠起来,“他居然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把它告诉了你,告诉了一个克萨约尔来的人质?在他眼里,两位团长和死去同僚们究竟算什么,王权下微不足道的牺牲品吗?” “……你终于承认你们就是原侍从二团的成员了。” 艾达盯着他说道,“可惜,你们复仇的对象选错了,害死普利莫·雷森的不是奥莉菲亚公主,而是——” “哈哈哈!” 领头人大笑着打断了她的话,“你这个小姑娘懂什么?你知道的一切都是莱莫瑞恩告诉你的!动动你的脑子吧!他莱莫瑞恩作为皇帝,怎么可能会说对他自己不利的话?为了保住穆里尔的名声,合理化他与奥莉菲亚的合作,他肯定要极度美化当年的事!不过是几句谎言罢了,你竟然当了真,果然像你这样的小女孩最是好骗!” “说我天真,你自己不也一样吗?” 艾达反驳道,“该动脑子想想的人是你——当年两国关系趋于稳定,我国人民好不容易过上了正常生活,作为执政者的公主殿下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平白无故地暗杀使者,主动挑起纷争?杀死雷森副团长的是卡尔洛夫!他为了挑起战争、从公主手上夺权,所以故意设了这个局!而你们选择的伊泽法,正是在他的协助下篡取的政权——要说和克萨约尔人结盟就是背叛克拉迪法,伊泽法不也是一样? “你们口口声声说要报仇,现在却在替真正的仇人卖命,像你们这样轻易就被掌权者耍得团团转的人,也好意思嘲笑别人?” “你别说,听着还真有几分道理……”一旁的矮个子听了这些话,不由点了点头,“没想到这小丫头还怪伶牙俐齿的。” “你闭嘴!” 领头人气得瞪了他一眼,又转回头来死死盯着艾达,“你说雷森团长是卡尔洛夫杀的,又说伊泽法陛下和克萨约尔人勾结,说得好像真的一样,可你的证据呢?” 不等艾达说话,他先一步替她答道,“你没有证据——你说的这些全都没有证据!伊泽法陛下有没有和克萨约尔人勾结我不知道。但莱莫瑞恩和你们的小公主结盟这件事,可是证据确凿!我不管当年害死雷森团长的是奥莉菲亚还是卡尔洛夫,迟早有一天,整个克萨约尔都会被克拉迪法的铁蹄踏平,他们两个,加上你们那个没用的废物国王,全都得死! “——去,杀了她!只要盟约使者死了,莱莫瑞恩和克萨约尔人之间的关系就会破裂!” “是!”立刻有几名侍从朝着艾达冲了过去。 “好了,孩子们,该轮到你们做选择了。” 领头人转过脸来,看向了艾利安和克莱萨安,“你们应该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莱莫瑞恩把你们当成人质抓了起来,以控制你们的父亲。瞧,无能的君主无法靠威信与仁爱赢得忠诚,只能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控制他人。克莱萨安家族就这样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你们甘心吗?” “艾利安,别听他的!” 艾达喊道。领头人听到她的声音,狠狠吼道:“那个女人怎么还没死?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赶紧杀了她!” 说着,他又对站在远处的另外两个侍从吩咐道,“你们也去!我就不信了,这么多人还打不过她一个小姑娘!” “艾达小心!” 艾利安紧张地喊道——若不是他和手无寸铁的杰拉德尔都被剑指着,他就要冲上去帮艾达了。 “蠢货,那家伙是克萨约尔人,你这么担心她做什么。” 杰拉德尔皱起眉头,对艾利安焦急的模样十分不满。 “说得没错!你们是堂堂克拉迪法贵族后裔,根本不必关心克萨约尔人的死活!” 领头人称赞道,“怎么样?现在就是你们化被动为主动的机会——投靠伊泽法陛下对你们有百利而无一害。你们不需要做特别的事,只要像这位侍卫长一样继续待在莱莫瑞恩的身边,偶尔为我们传递消息、动点简单的手脚就好。莱莫瑞恩不会知道你们已经背叛了他。” “我绝不答应!” 艾利安大声道,“你讲的这些大道理我不明白,我只知道,伊泽法在皇城杀了好多无辜的人,他的军队也在雷伯顿附近的农庄抢劫作恶!相比之下,陛下就算忙于应战,也不忘了保护最底层的人民——你看到佩格镇上的贫民了吗?他们的食物都是大公爵提供的。就冲这个,我也不会背叛陛下!” “艾利安,你疯了?” 杰拉德尔震惊地看着哥哥,没想到一向胆小的艾利安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就连艾利安自己也没想到,只是凭着一股气势,他竟然能有勇气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不过,待他冷静下来之后,刚刚被抛在脑后的现实——远处的打斗声,指着他的剑刃——也再一次清晰起来。一阵阵后怕涌上心头,可艾利安不想在这个时候让人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 咬了咬牙,他最终忍住了惧意,斩钉截铁地对着侍从们说道:“总之,我绝对不会背叛陛下!” “这样啊……” 领头人原本温和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起来,“艾利安阁下不同意,我也不能强求——那杰拉德尔阁下呢?你怎么看?” 顿时,除了战斗中的几人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杰拉德尔的身上。 第234章 挑拨 第234章 挑拨 所有人都看着杰拉德尔,他本人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想都没想便答道:“可以啊,我早就看这些人不顺眼了。” “杰拉德尔!” 艾利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 “少废话!” 杰拉德尔瞥了哥哥一眼,又压低了声音道,“蠢死了,口头答应又不会怎样。” 艾利安这才恍然大悟:对哦,他们完全可以先答应了,以摆脱眼下的危机,至于后面他们照不照做又是另一码事了。 然而杰拉德尔声音虽然压得低,却防不住早已埋设在他们身边的窃听符文。领头人闻言笑了起来:“呵呵……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既然要放你们回去,我们当然也有另外的准备。” “糟了,他听到了……” 艾利安急坏了,伸手拽了拽弟弟的袖子,“怎么办啊……” 杰拉德尔翻了个白眼:要你有什么用…… “你们还是认真考虑一下吧,想在我们面前耍滑头是不可能的。” 领头人道。杰拉德尔也白了他一眼:“我很好奇你刚才说还有另外的准备,是什么?” “那个以后再说,” 他没有回答,而是摆了摆手道,“你们还是先商量好要不要答应我们吧——若你确定要与我们合作,我自然会告诉你那是什么。” “切!” 杰拉德尔不爽道,“答应你们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的问题。” 杰拉德尔指了指艾利安,对着领头人道,“你也看出来了,我这个哥哥脑子一根筋,他说不愿意,那就不会改变想法。如果我同意了你们的要求,可艾利安没同意,你们要怎么办?你说的可是让我们潜伏在皇帝身边,要是他把我们供出来了,不就前功尽弃了?” 听了他的话,领头人和侍从长对视了一眼。 “这个嘛……” 领头人意味深长道,“那就要看杰拉德尔阁下你的意思了。” “我?” “没错。” 他说道,“据我所知,你比你这位哥哥要强得多,你父亲对你的期望也非常高。但你只是次子,将来你父亲的爵位也好,领地和家产也好,都将交由你哥哥继承,而你只能靠自己。坦白说,我觉得这样分配不太公平……” 杰拉德尔笑了笑:“那有什么办法?艾利安毕竟是长子。”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只是要看杰拉德尔阁下愿不愿意了。” 领头人也笑了,“克拉迪法律典规定,一旦长子先于家主逝世,那么家族的遗产就可以交由次子继承。也就是说,如果艾利安阁下因为某个意外提前身亡……” “哦?” 杰拉德尔抬了抬眉,目光转向了身边的艾利安,“你的意思是……要帮我除掉这个碍事的家伙?” “什……什么?” 艾利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引来了杰拉德尔的一阵笑声。 “那感情好。” 他笑着说道,“只是你们能行吗?一个克萨约尔的侍从,十来岁的小姑娘,你们这么多人围上去都打不死——就你们这种办事效率,要我怎么相信你们不会把事情搞砸?” “……什么?” 这一次被派去艾达身边的可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四五个拿着武器的侍从!这么多人竟然也没能把她打倒——这不对劲啊! 众人连忙转身看去,这才发现艾达的身边不知道何时多了一名穿着黑色铠甲的战士,他手持长剑挡在艾达身侧,正好在诸人将目光投来时,将最后一名侍从也敲晕在地。 “什么人!?” 领头人大惊失色,一旁的侍从长则认出了那战士的身份,慌忙提醒道:“小心,那是黑棋!” 不等艾达的棋子做出下一步动作,马车附近先发生了变故—— 一道淡蓝色的剑气突然奔涌而出,将毫无防备的侍从们掀翻在地。 “什么?” 领头人稳住身形,定睛看去,这才发现杰拉德尔不知何时从哪里摸了一把剑提在手中,正一边战斗一边推着艾利安朝艾达的方向退去。 他气得大喊:“你们这些废物!都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确实是废物。” 杰拉德尔笑得嘴都咧到耳朵边了,“我从来没见过像你们这么蠢的人,都有过一次失败的先例了,还能再来第二次——你说说看,你们这么多人长眼睛有什么用?一个两个都只知道盯着一个地方看:我说话就都看我,不看她;她那儿出事就都看她,不看我。哈哈哈哈!” “——你!” 领头人气得正要向前追,附近的侍从忽然惊叫了一声:“糟了,这些士兵好像要醒了。” “什么?” 侍从们这才发现他们已在这里耗费了太长时间,“营长,我们不能再待下去了,法米尔·凯安随时都可能回来,这些士兵也快醒了!” “该死,我们不能空手而归——杀了他们,一个都不要留!既然不肯听话,那就都去死吧!”领头人恶狠狠地说道,侍从们纷纷应声,朝着艾达的方向冲去。 就在这时,四周忽然响起了一片沉闷的敲击声,一群黑甲盾兵忽然从虚空中踏出,将他们身边的侍从们一个个击倒在地——在黑甲战士已经战斗了数分钟后,见势不妙的艾达终于又召唤了第二波棋子。 棋子被召唤的时间有限。除非情势太过危险,否则没必要一次性把它们全召唤出来。 艾达既不想让杰拉德尔和艾利安落入对方手里,也不放心被迷昏的士兵们的安全,便只能尽可能铺长棋子的存在时间,好撑到法米尔回来。 好在利用棋子出现时的先机解决掉了一批侍从后,形势终于开始向着有利于她的方向转变了。 “可恶……” 领头人眼看着自己带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倒地,却没有任何办法,眼看局势越来越差,计划也要泡汤,角落里忽然传来了一个人的喊音: “停手!让你的棋子停手!不然我就炸死这些士兵!” 说话的正是一直躲在一旁的侍从长,他在脚下布了一个震爆法阵,还把好几个士兵拖到了法阵上。 “你疯了?那东西会把你自己也炸死的,快住手!” 艾达紧张地看着地上的法阵,一边飞快地思考着应对的方法, “不想让这些士兵死的话,就让你的棋子停下来!” 侍从长大声吼道。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已经摸清了艾达的性格,知道她会在意这些士兵的生命。如果站在那儿的是法米尔或者莱莫瑞恩,他就没有这种威胁的机会了。 “别听他的!炸了更好,还省得你动手。” 杰拉德尔已经保护着艾利安跑到了艾达身后。见艾达犹豫起来,他不耐烦道,“你管他们干嘛?直接让你那些兵干掉他!” 侍从长愤怒道:“你们敢!!” “你先别激动!” 艾达看到他把手放到了法阵触发位上,整颗心都提起来了。见到艾达的这个反应,一旁的领头人忽然大笑起来,杰拉德尔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我笑这个克萨约尔人……竟然在担心克拉迪法士兵的安全。”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艾达,心中感到极其的荒谬——多么可笑!身为克拉迪法领导者的皇帝不在乎子民的死活,而一个外国的使者却对世仇敌国的士兵心怀怜悯,“如果你真的这么在乎人命,又何必为那些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王公贵族说话?” “我说过,当年的事并非公主……” “就算雷森副团长的事是误会,那雷契尔团长呢?死去的侍从们呢?” “他们密谋叛国——” “那么是谁先令他们失望,又逼得他们走投无路,不得不做出这样偏激之事的?” 领头人越说越激动,一旁的侍从长也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艾达本想像那天晚上的莱莫瑞恩一样,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铺开了讲讲,但看着眼前的侍从们,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在掌权者眼中也好,在这些似乎合理的大道理中也好,这些死去的人是为了实现最优解而做出的必要牺牲,是为了避免更多损失而付出的代价。可在侍从们眼中,他们是伙伴,是兄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鲜活的一个个生命。 对他们讲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这件事毕竟已经过去了……下令杀死他们的也不是莱莫瑞恩。” 艾达的心里又升起了和那天一样的无力感,“杀死雷森副团长的是卡尔洛夫,你们要复仇也应该找他,何必要和伊泽法同流合污——” “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侍从长冷冷地看着艾达,“你该不会以为莱莫瑞恩和他的父亲有什么不同吧?不过也是……虽然年纪轻轻,可他的演技却比穆里尔要高明得多。” “……你想说什么?” “他是说,你根本不了解那位新皇帝是怎样一个人,也不清楚他到底都做过什么龌龊事。” 领头人冷笑道,“他和穆里尔一样,对普通人的死活毫不在意,对他来说,只要能实现目标,死个把人又算得了什么?只是为了提高达成目的的效率,他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处死无辜的人——” “你胡说……” 艾达咬着牙,心中却已经动摇起来—— 她很想说莱莫瑞恩绝对不是那样的人,但仔细回想起来,她其实并不真的了解他。 作为皇帝,除了公开在世人面前的一面,肯定也有不能示人的一面。莱莫瑞恩不是个天真的人,如果真的要牺牲一部分人来顾全大局,他恐怕根本不会犹豫。 能一路攀上权力巅峰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干干净净的好人? 这个道理艾达不是不明白,只是莱莫瑞恩和她相处时的样子让她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一点。 “坦白说,你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如果可能的话我也不想杀你。” 领头人做出一副同情的样子说道,眼睛却时不时飘向停在一旁的棋子们,“皇帝把黑棋都交给了你,看来你这个盟约使者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也难怪他不敢让你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根本没做什么,你不过是在挑拨离间!” 艾达一面捏紧了手心中的黑棋,一面死死盯住了震爆法阵中的侍从长。 “他当然做了。” “那你倒是说说看,他到底做了什么?” “就在不久之前。” 领头人冷冷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还在苏托林地的时候。皇帝亲自下了命令,要处死几百名无辜的、对他忠心耿耿的随军侍从,只是因为他们曾——” 夕阳没入地平线的瞬间,一道突如其来的黑色弧光从他的喉咙处划过,吞没了他未说完的话。 “……” 鲜血猛地从伤口处喷溅而出,领头人的双眼迅速黯淡了下去,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一旁的侍从长见状目眦欲裂,大吼一声便要触发法阵,一直盯着他的艾达手指微动,一名黑甲骑士当即出现在他身后,扬起马蹄猛地一踹,将他踢出了法阵。 侍从长重重摔在了地上,正想要再爬起来,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黑光。 “不要!” 艾达的喊声还未落下,黑色的长剑已经插进了侍从长的眼窝,将他钉死在了地上。 鲜血潺潺地淌了一地,艾达怔怔地看着已死的两人,视线顺着那柄从尸身上拔起的长剑看向了持剑的人。 法米尔面无表情地立在血泊中,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 “法米尔学长……” 艾达看着他,脑海里回荡的全都是刚刚领头人说的话,“他说的……是真的吗?” 第235章 转告 第235章 转告 “并非陛下所有的命令我都知道。”法米尔答道。 “……” 不知道?不知道会急着灭口? 艾达感到阵阵冷意——几百个人,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这些多半就是当年原侍从二团活下来的人。只因为庞特和眼前这些人的背叛,那么多无辜的人就要受到牵连。 “你们两个先回马车上去。” 法米尔的视线越过艾达,对她身后的杰拉德尔和艾利安说道,“还有——把剑放下。” 这话是对杰拉德尔说的。 “切,谁稀罕。” 杰拉德尔将长剑往地上一扔,拉着艾利安爬上了马车。 夕阳落下后,天色暗得很快,法米尔带来的密探迅速制服了剩下的侍从,并把他们连同地上被打晕的人都捆了起来。 士兵们中的药物也很快被解开,幸好不是毒药,他们都没有大碍——侍从们再痛恨克拉迪法皇室,对这些昔日的同僚还是手下留情了的。 “我知道莱莫瑞恩确实下了命令,你也不用瞒着我。” 望着人来人往的营地,艾达对身边的法米尔说道,“虽然当时我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但现在想来,他让洛克兹团长控制住前侍从二团的成员,又让他放手去做,其实就是在告诉他如果活人不好控制,也可以把他们变成死人……” 想起莱莫瑞恩在矿洞对洛克兹说的话,她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法米尔低声解释道:“陛下只是给洛克兹团长一个建议,让他知道可以做到什么程度,倒不是要求他一定要这样做……” 虽然他这样说,可艾达只是笑笑:莱莫瑞恩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心里清楚得很。 “我现在只想知道,那些人还活着吗?” “……活着。” 法米尔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侍从长,“洛克兹不忍心下手,只下令将人关起来,命令还没传到后方,庞特已先一步将事情败露的消息传了回去。一部分侍从在煽动下做出了不理智的行为……但这件事很快就被解决了,有些人逃了出来,就混迹在这座小镇里。” “所以你这次来佩格镇,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差不多吧。” 法米尔看着被密探们带走的侍从长的尸体说道,“有密报说在镇上查到了庞特等人的下落,所以我才特地过来一趟,但现在看来,用这个信息将我支开很可能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艾达也望着那具尸体:“他也是二团的成员吗?” “不。他当初是从一团跟着洛克兹到二团来的。” 法米尔说道,“除了他,还有相当一部分一团的人也参与到了这次事件中。你们遭遇的袭击正是他们策划的,目的是先杀了你,然后再带走克莱萨安兄弟,以破坏陛下与公主的盟约。” “……所以这件事你事先不知情。” “是的,我也是得了消息才赶过来的。” 法米尔看了一眼艾达的表情——要是再早一点赶到,他压根不会给侍从长在她面前开口的机会。 “……那,” 艾达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颓然地问道,“如果这件事传到莱莫瑞恩耳中,他是不是连当年和二团相熟的一团成员也不放过?” “……陛下的决定不是我能揣测的。” 法米尔看着艾达,想起莱莫瑞恩这段时间来对她的在意,心里不免替他担心起来,“弗雷亚小姐……” 他想了想还是解释道,“你应该知道这是从穆里尔陛下时便遗留下来的老问题。陛下继位后四处奔波,根本无暇顾及此事,所以才让它不知不觉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可眼下正是内战的关键时刻,陛下绝不容许出现内乱……而他也确实没有足够的精力和时间细细应对此事,才会选用这种粗暴的镇压手段。” “……” 见艾达没有反应,法米尔暗暗叹了口气:“可能对你来说,这样的处理方法过于残酷了,但对陛下来说……” “你不用说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艾达打断了他的话,“这件事原本也与我关系不大——他们是克拉迪法的士兵,我没有资格,也没有必要为他们争取什么。” 她转过脸来看向法米尔,“但是,我还是有些话想对莱莫瑞恩说,你向他汇报这件事的时候可以帮我转述给他。” “……好。”法米尔点了点头。 “嗯。” 艾达回过头去,望着远处镇上的灯火, “的确……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容不得半点闪失,但也正因为这样,莱莫瑞恩才应该更加小心谨慎——处死数百人并非小事,它不可能被完全隐瞒下来,这些人有关系密切的同僚,有至亲至爱的家人,这些人会对他们的死作何感想? “上一次这样大规模的清洗结果如何你应该很清楚。继续杀下去不仅不能终止这份仇恨,反而会让事态进一步恶化,哪怕是与这些侍从毫不相干的士兵,在见到他们的下场后,也不免兔死狐悲。 “军心不稳是大事,用不了多久,这场杀戮便会结出恶果。而它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形势出现,谁也不知道——万一偏偏就影响到了最终的胜局呢?莱莫瑞恩如此谨慎的人,何必给自己埋下这样一个隐患。” 艾达顿了顿,又说道,“还有,别忘了你们的对手是伊泽法,不管现在表现如何,至少在过去,她留给克拉迪法人民与军队的印象极佳。 “取得内战的胜利不是最终的结果,无论是武力镇压下满目疮痍的国家,还是由恐吓与威胁掌控的人民,都对接下来的统治毫无益处。要在民心所向上赢过伊泽法,就算是伪装,莱莫瑞恩也应该谨言慎行——杀死这几百人或许不难,但这件事会永远作为他政绩上的污点存在下去。” 说到这里,艾达轻轻叹了口气,“我也知道莱莫瑞恩并非没考虑过这些,只是他在面临诸多亟待解决之事时,将仅有的精力放在了其它他认为更重要的事上,或许让他做到面面俱到是有些强人所难,但我还是希望他能再好好考虑一下。” “嗯……我知道了,我会向陛下转达你的意思。” 法米尔说道。他认真地看向艾达,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像穆里尔那样的人会听从希尔王后的意见了。“不过,” 他提醒道,“你也看到了。这批侍从已经有了明显的背叛迹象,陛下不一定肯放过他们。” “我知道……” 艾达也看向他,“其实这也是我想和他说的另一件事……现在这种情况,和我家乡东部的叛乱初期太像了。如果摄政王那时能好好处理东部人民的诉求,事情根本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虽然这更像是我单纯的一厢情愿,但在我的心里,莱莫瑞恩并不是卡尔洛夫那样的人,对这件事,他也应该有更好的处理方法。” “我明白了。”法米尔点了点头,“我会向陛下汇报的,你放心。陛下一定能处理好这件事。” “……” 马车上,杰拉德尔和艾利安面对面坐着,俩人谁都不说话,安静的车厢内能清晰地听到外面人们忙碌的声音。 “咕咕咕噜……” 万万没想到,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杰拉德尔的肚子。 “……我算看出来了。” 杰拉德尔握紧了拳头,愤愤道,“这帮人是真的想把我饿死!” “对哦,你从今天早上起就没怎么好好吃饭。” 艾利安连忙从马车上的食物袋子里掏出了一块军粮面包,朝弟弟递过去,“吃点吧,虽然不好吃,但也能垫垫肚子。” 杰拉德尔看看面包又看看哥哥,一把将面包夺到手里,皱着眉头咬下一口,不爽地咀嚼起来。 艾利安看着他,忍不住问道:“你刚才为什么没有跑?” “哈?” 杰拉德尔看了他一眼,“跑什么?” “刚刚你拿了剑,本来是可以跑掉的,可你带着我去了艾达身边。” 艾利安问道,“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离开吗?那是最好也是唯一的机会。当时艾达已经召唤了棋子,她已经没有危险了,你完全可以自己走掉。” “……你是蠢货吗?我真走了,皇帝能放过咱们老爹吗?” 杰拉德尔翻了个白眼。艾利安更奇怪了:“你之前不是一直闹着要走吗?我还以为你不在乎这个呢。” “我就是闲得没事,给他们找点事干。” 杰拉德尔咬了口面包,含混不清地说着,“而且,就算当时我跑了,这会儿也早该被抓回来了。” “你是说,法米尔大人?” “……嗯。” 说起法米尔,杰拉德尔的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那家伙超级厉害。之前我没把他当回事,还以为他的剑术也就那样。但你看到刚才他杀那两个人没有?那个速度和准度,简直可怕。所以……” 车门在这时被拉开了,法米尔的脸出现在了门外。 “啊!” 杰拉德尔被他吓了一大跳,艾利安则被他的大叫吓了一跳。法米尔怔了怔,一跃而上坐到了艾利安的身边,顺手将车门带上了。 “给,吃的。” 他将手里的两个纸袋分别递给了两兄弟,“刚买回来的,趁热吃吧。” 杰拉德尔和艾利安都愣住了,艾利安倒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接过袋子高高兴兴说了句谢谢。他也和士兵们一起结结实实吃了好几天的军粮,现在看到松软的面包夹着裹了酱汁的肉,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杰拉德尔则不一样,他别扭得要死,接过食物后硬是憋了老半天,才终于挤出了一个“谢”字。 “客气了。” 法米尔笑了笑道,“我也要谢谢你刚才的夸奖。” “噗——咳……咳咳咳……” …… 一夜无事发生,时间很快来到了次日清晨,停在镇外的队伍经过整队后,继续向东而行,再过不久就能抵达勒克郡了。 就在骑兵们踏起的烟尘渐渐散去后,佩格镇附近的林子中又钻出了几个人来。领头的人身材高大,留着寸头,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衣服,他身边的人也都打扮得邋里邋遢,看上去和镇子上的贫民没什么两样。 “头,怎么办?营长他们被法米尔·凯安杀了,其他人也被皇帝的密探带走了。那我们的计划……” “他们的计划失败了,又不影响我们的计划。” 那大汉说道,“不过也多亏了有他们吸引注意,我们才能从法米尔的眼皮底下溜掉……” “但是头,镇上还有他的人,就算这次我们躲过去了,下次可不好说。” “我们是不是该换个藏身的地方了?” “不急。”大汉摇了摇头,“联络人要我们在镇上等,我们现在还不能撤——庞特。” 说着,他对人群后方的一个人说道,“盟约使者的队伍已经开过去了,你带几个人前往边境线,按计划去找卡尔洛夫的人——记得别让奥莉菲亚抓住了。” “明白,我一会儿就带人出发。” 说话的正是从北郡逃走的庞特·凯塞尔,或许是连续的逃亡生活所致,他看上去比之前憔悴了不少。 “好,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大汉伸出手来在庞特的肩上拍了拍,笑道,“等着瞧吧。那位摄政王一旦知道他的小侄女和莱莫瑞恩结盟,东边儿的战场上就有好戏看了。” 第236章 报答 第236章 报答 “弗雷亚小姐,行李已经给您放在这儿了,请问还有什么吩咐吗?” 年轻的士兵将几个箱子和包裹放到了房间一角,起身礼貌地询问道。 “不用了,谢谢你。” “那,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法米尔大人说,您有需要可以去找克洛娃女士,或者如果不着急的话,也可以等他忙完了手头的事找他处理。” “我知道了,替我谢谢法米尔学长。” 艾达感激道。士兵点点头,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这里是艾达在勒克郡时住的房间,位置离政府楼不远,和这附近的其它房屋一样,房门临街,屋后有个小院子。 艾达回到这里时,屋里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侍从学的资料整整齐齐码放在资料盘里,上面盖着防尘布,她从家里带来的材料箱也在墙角摆放着,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离开了这么长时间,房间里落了薄薄的一层灰尘,艾达四下看了看,琢磨着要不要先打扫一下,突然听到屋外响起了一阵叩窗声。 “艾达姐姐!艾达姐姐!” 窗子外面传来了小孩子的声音,艾达好奇地走过去将窗户推开,围在外面的几张笑脸立刻挤了进来。 “哈哈,姐姐你回来啦?” “好久不见!” “朱利安?是你们?” 艾达惊讶地发现窗外站着的,正是之前他们从北郡矿洞中救下来的孩子们。她连忙把门打开,将他们让进了屋里,“怎么样,你们在这儿过得还好吗?” “很好啊!” 朱利安见到艾达非常开心,说话时脸上都带着笑,“我们都很好,带我们来的人说,陛下下了令,要这儿的人管好我们的吃穿住行,你看我们几个都吃胖了!” 的确,这几个孩子都比当初在矿洞里见到时胖了不少,脸色也红润多了。 “不过,姐姐你这里怎么没人打扫啊?” 朱利安四下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早上的时候就看到侍女们在克洛娃的指挥下做大扫除,说是要迎接凯安大人和皇帝的骑兵们。只是没想到她们忙碌了一早上,把每间屋子都打扫干净了,偏偏“漏”掉了艾达的这一间。 艾达倒是无所谓。孩子们平安健康,她就已经很高兴了。 “我正打算去打点水,做一下卫生。你们知道哪里能找到扫把和抹布吗?” 虽然可以直接找克洛娃,但艾达有点怕那位女士。 “我知道。” 有个孩子喊,“我可以去拿!” 朱利安想了想,提议道:“咱们帮艾达姐姐做卫生吧!” “好啊!” “等等,我自己来就可——” 不等艾达说完,孩子们已经争先恐后地跑了出去。 “不需要艾达姐姐做——别的人回来都不用做这些,你也不用做!” 朱利安一边说着,一边把挡在沙发上的防尘罩揭了起来,屋子里顿时腾起了烟尘,“咳,咳咳……” 艾达连忙在空中激活了一道净化符文,烟尘被迅速聚拢到了符文中心,变成一团土块一样的东西落到了地上。 “好厉害呀!” 留在屋里的几个孩子惊喜地围着艾达,想让她再做一次。 “别闹了,让艾达姐姐好好休息一下!” 和初次见面时不同,与在矿洞重逢时也不太一样,此时的朱利安很明显变得自信了许多,说话也更有条理了,甚至隐隐的已成了眼前这群孩子的头。 他拍了拍沙发上的余尘,拉着艾达坐到了上面,一本正经地说道:“姐姐放心,我们一会儿就能把房间打扫干净!” 看着孩子们兴致勃勃的样子,艾达不忍拂了他们的意,便没再拒绝。 果然像朱利安说的,一群孩子忙上忙下,没一会儿就把屋子里擦得干干净净,等到打扫完毕时,来帮忙的孩子比一开始还多了好几个。 只是这边热火朝天的景象也引起了外人的注意,有几个侍女在不远处的街对面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没一会儿就有人把克洛娃喊了过来。 “谁让你们在这儿胡闹的?啊?” 她一出现在门口,就把嘻嘻哈哈的孩子们吓得噤了声,“大人们刚从前线回来,正在休息,你们在这里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抱歉,克洛娃女士。但孩子们只是来帮我打扫房间的,并不是在打闹,希望您不要责怪他们。” “打扫房间?” 克洛娃瞥了一眼干干净净的屋子,“怎么,你回来的时候这里没有被打扫过吗?” “姐姐的房间里都是灰尘,根本没人打扫!” 有孩子义愤填膺地说道。克洛娃若有所思:“凯安大人他们住在另一条街,只有你在这边住,可能是负责打扫的侍女忘记了,我会提醒她们的。” “那就多谢克洛娃女士了。” “哼……” 克洛娃依然对艾达印象不佳,自然也没有给她什么好脸色,“好了,既然已经打扫干净了,你们都不要留在这儿吵吵闹闹的了!统统回大院去!” 孩子们不敢违逆,挨个儿从门口走了出去,直到屋子里只剩下艾达一个人了,克洛娃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弗雷亚小姐长途跋涉辛苦了,今天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说着,她行了一礼,然后昂着头离开了。 “总算走了……” 从身后传来了朱利安的声音,艾达连忙回头看去,发现他正蹲在沙发后面,冲着门口做鬼脸。 “朱利安,你怎么还在这儿?” 克洛娃走之前明明把屋子里检查了一遍,艾达也以为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了。 见自己连艾达都瞒过了,朱利安笑嘻嘻地站起身来:“我不想让他们发现的话,他们谁也看不到我。你看——” 说着,他不知做了什么,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整个人的气息也被隐藏了起来。 艾达认出了那是匿行者最擅长的隐匿术,也被称为隐身术。 “你怎么会这个的?” 她惊讶地问道,记得在矿洞时,朱利安并没有表现出和其他孩子不一样的地方。 “这个嘛……其实我小时候就能做到了。” 朱利安解释道,“小时候我爸爸喝醉了酒会打人,每到这时我就会躲起来,有时他明明都看到我了,却像是没看到一样。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我会隐身——只是那时候我都是碰运气,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说着,他取消了隐身状态,整个人立刻变得清晰可见。 “不过,从矿洞回来之后,我就像是开窍了一样,一下子就明白了控制这种力量的方法,现在我已经可以熟练运用它了!” 朱利安又高兴起来,“姐姐你不知道,这能力真的很方便!隐身后我可以随意行动,不会被人看见,想去哪都可以!” “你平时也在用这个能力吗?”艾达忍不住问道。 “嗯,我有时候无聊了,就隐身了在城里转,能看到不少有趣的东西。” “你……只是看看,没有做什么吧?” “也没干什么,一般就是偷听他们说话。” 朱利安说道,“尤其是那几个老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侍女,现在她们的把柄都在我手里,哪天要是她们敢欺负你,我就把这些全抖落出来!” 说到这里,朱利安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非要说做过什么……有一次她们几个又聚在一起说你坏话,被我听到了!”一想起那些侍女们说的难听话,朱利安就气不打一处来,“我气不过,就在她们的晚饭里加了点料——嘿嘿,那天晚上她们一夜没睡,光跑厕所了!” 艾达听得哭笑不得,既感动于朱利安的关心,又替他担心:“下次不要再这样做了,很危险的。这里到处都是士兵。万一被他们抓到就糟了。” “放心啦,这么多天了,他们谁都没发现我。” 朱利安有些不以为然,艾达摇了摇头,严肃地说:“现在不一样,法米尔学长回来了,城里的戒备也比过去更森严,而且你又怎么知道过去他们没有发现你呢?或许他们只是看你是个孩子,所以没有和你较真。” “这……” 朱利安想了想,艾达说的话确实很有道理。 “所以,尽量不要再去偷听了,尤其是政府楼那边。很多军事机密是不能外泄的,万一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会有危险的。” 艾达是真的很担心朱利安,他年纪还小,心智不成熟,又是爱玩的年纪,如果滥用手里的力量,不管对他人还是对他自己都很危险。 朱利安想了想,认真说道:“姐姐你放心,我不会再随便用我的能力了,我会把它用在关键的地方——比如,替姐姐你打探消息!” “哈?” 艾达哑然失笑,“我有什么消息好让你帮我打探的……” “当然有了!” 朱利安表情严肃,“我已经知道艾达姐姐你是克萨约尔来的盟约使者了,我隐身的时候听他们说起过,盟约使者就像人质,每天都要被监视!” 他很不高兴地说道,“我就说,为什么这里的人不是在说你的坏话,就是故意使绊子欺负你,原来因为你在他们眼里只是个人质——艾达姐姐,你一个人在这里,一定得有人帮你才行!不管你想知道什么消息,或者想要偷偷做什么事,都可以交给我,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艾达愣住了,她确实需要几个自己人帮忙打探消息,但是朱利安才十岁,就算有能力探听消息,她也不想让他冒着风险帮自己。 “你一定又在担心我,对不对?” 朱利安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盯着艾达的脸,“姐姐你要是担心会有危险,那就把不那么危险的事交给我做嘛,只是打听下外面的消息,又不一定有危险,有我帮你传递消息,总比困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强。” “这……” “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刚才那些孩子都和我一样来自东区,他们大部分是向南转移时掉队的孤儿,现在和我一样都住在城东的大院里。” 朱利安认真说道,“克洛娃每天都很忙,没空管我们,虽然我们不能出城,可城里大部分地方我们都可以去。姐姐要是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可以尽情开口。” “朱利安。” 艾达看着他年幼的脸,忍不住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帮我?救了你的人是莱莫瑞恩和法米尔学长,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姐姐怎么会这样想……”朱利安挠挠头,想了想说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你是说……去晨雾镇的马车上?” 朱利安点了点头:“当时马车坏了是姐姐你做的手脚吧?” “嗯。” “而且你还一个人打败了那么多的佣兵。” 朱利安回忆着当时的景象,目光里都是对艾达的钦佩,“我知道,以姐姐的实力,当时完全可以不管马车上的我们,直接抢一匹马自己逃走。但是你没有……你选择把马车逼停,独自一人面对那些敌人,你这样做全都是为了救我们。” “可是我谁也没有救走……” 艾达想起当时车上的孩子们,此时只活下来眼前这一个,琳娜虽然没有死去,但也称不上是活着,“如果我能再强一些……” “别这样想!当时是我们自己放弃了自己,不是你放弃了我们。” 朱利安认真地说道,“在遇到你之前,我们每个人都认命了,就像我们拒绝你的搭救时说的那样,当时我们真的是那样想的……可你离开之后我们才发现,那天晚上的事早已经影响了我们每一个人—— “你的挺身而出让我们知道,原来面对那些大人,我们是可以反抗的;也是你描绘的情景,让我们知道原来还存在那样幸福的生活。正因为这些,原本对我们不管不顾的朵拉姐姐牺牲自己给我们制造了逃跑的机会,曾经胆小的琳娜姐姐也勇敢地保护了我们…… “是姐姐你点燃了大家想要活下去的希望,所以我们才挣扎着活了下来。如果那时你不在马车上,我们可能早就像其他孩子一样,认命地倒在那个房间里了。” 朱利安恳切地说道,“在我们心里,你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也真心实意地希望能帮上你的忙——哪怕不是为了报答,只是作为朋友,我也希望能为你做些什么。所以艾达姐姐,你就不要推辞了,好吗?” 第237章 援助 第237章 援助 艾达从以前起就发现了,只靠自己一个人是不够的。 最初她和莱莫瑞恩交换信息,而后又从萨西处得到了帮助,回到家后,养父和兄长也告诉了她许多有用的消息。但这一切都不是靠她自己调查来的。 虽然她也调查到过一些东西,但那对眼下的形势来说远远不够,她的能力也不足以支撑她前往更危险的地方打探消息。借用他人的信息网或许是个好主意,但如此一来又会受制于人,既难以保证信息的真实度,也不好维持消息来源的稳定性。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培养自己人。 但培养自己人也不简单。 莱莫瑞恩也好,萨西和弗雷亚父子也罢,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成熟的情报组织,而组织的建立离不开权与钱。拥有权力,便可以驭使比自己地位更低的人;拥有金钱,也可以雇佣或长期供养有才之士。 可惜,艾达既没有钱,也没有权。 克劳约和法奥兰的确值得信任,但艾达谨记自己只是养女,在取用家族资源和财富时始终保持着谦逊与节制的态度,家族的仆从和部下效忠的也是弗雷亚伯爵,而不是她。 与皇族与贵族的权力是由其自身的血统与地位带来不同,艾达掌握的一点点权力,都是其他人赋予的,有些人以为能站在掌权者的身边,与他们貌似平等地交流,便等于自己也拥有了同样的地位,可艾达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她很清楚这些东西不属于她——一旦这些外物被赐予者收回,她就会立刻变回十年前那个普通农户家的女儿。 想要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她就要抛开他人赋予的权力,只凭自己的能力去搭建一切。虽然对她来说,年幼的朱利安并不是合适的人选,但他的话却提醒了她——在没有金钱与权力的当下,寻找志同道合的伙伴或许是比较好的尝试。 “好吧,朱利安。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艾达有些无奈地望着眼前的男孩,“不过还是那句话,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包括其他孩子也一样,不管任何情况下,自身的安全始终是最重要的,只有保证了这一点,我才会接受你的帮助。” “没问题,我们一定会小心的!” 见艾达同意了,朱利安高兴极了,“姐姐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吗?我现在就掌握着不少新消息,说不定里面就有你想知道的呢!” “嗯……不如你先说说你觉得重要的消息吧?突然这样问,我也不知道我想知道什么……” “好啊,你等等,我想一下……” 朱利安歪着头回想起来,忽然眼前一亮,“对了,今天就有件大事!早上他们大张旗鼓地打扫街道,不仅仅是因为你们回来了,也是为了迎接下午的另一支队伍!” “你是说,下午还有人要来?” “对,是龙巢的人,按我之前打听到的时间,他们应该……再过一两个小时就到了。” 朱利安回忆着说道,“我听说是为了解决军费不足的问题,陛下曾写信向龙巢领主求助,这次他们派人来就是送军资来了。” “原来如此。” 艾达记得这件事。当时那封信还是交给来找她的龙巢密探带回去的。 “他们都说陛下很缺钱,可是皇帝不都很有钱吗?是因为钱都在皇宫里,所以被伊泽法占去了吗?” 朱利安对金钱没有什么概念,在他看来,一枚银币都够吃好几顿饭、买一件可以过冬的棉衣了,而皇帝有那么多金子,怎么会缺钱呢? “打仗是很费钱的。” 艾达解释道,“这几个月一直在打仗,军队也一直在消耗资金——武器、粮草、马匹,还有各种魔法消耗品,受伤的士兵需要救治,死去的士兵要给予抚恤,只要战争没有结束,这些消耗就像是无底洞一样,怎么都填不满的。” 至于皇室的财产……莱莫瑞恩在撤离前曾短暂地占领过皇城,并把当时能找到的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但此前伊泽法占领皇宫时转移了大部分财产,实际上留给他的东西并不多。 “好在今年丰收,粮食充足,至少在吃上不用发愁。只要保证了吃穿住,至少对平民来说,这个冬天是好过的。” 艾达说到这里,又想起了自己的家乡,脸上浮现出落寞的神情,“……就是不知道东部的难民们怎么样了。” “东部难民?是姐姐国家的东部吗?那里怎么了?” “去年遭了灾,饿死了好多人。” 艾达轻声道,“而且为了打仗,摄政王又从那儿抓走了好多年轻人上战场,后来就乱了……唉,不说这个了,” 她摇了摇头,收拾了一下心情后对朱利安说道,“你也知道我这里会有人盯着,正常的往来虽然没事,但如果你悄悄过来时不想被人发现,就要留意法米尔学长的动向。不确定他在哪的时候,最好不要冒险。” “明白了,所以法米尔大人就是陛下派来监视你的人,对吗?” “也不全是监视……法米尔学长也会保护我。” 艾达知道莱莫瑞恩让法米尔跟着自己主要还是出于好意,不然以她的反跟踪能力,随便派个高级密探跟着就够了。 朱利安则对这种说法很不忿:“说到底还不是要监视你。姐姐你放心,等我们长大了,就让我们来保护你。” 艾达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那我可得提前谢谢你们了。” 窗外渐渐变得嘈杂起来,街道上传来了许多脚步声,不少人朝着南边去了,艾达听到他们议论纷纷的,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会不会是龙巢的人提前来了?” 朱利安精神一震,跑到窗口边朝外看,“好像真的是!艾达姐姐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好啊,不过人这么多,你……” 艾达正想说你要怎么出去,就看到朱利安隐去了身形,一个翻身从打开的窗子里跳了出去:“艾达姐姐,我就不和你一起行动了,被克洛娃看到的话她又要盯上我们。” “嗯,你先去吧,我自己过去看看。” 艾达点点头,窗外很快便没了动静,显然朱利安已经离开了。 艾达走出房间,顺手将门带上,然后跟着人群来到了南边最大的一条街道的路口。她回来的时候没走这条路,此时才发现道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路两旁还布置了鲜花和魔法装饰,看起来虽然没有克萨约尔国庆典礼上那么豪华,却也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再看看夹道欢迎的人们,艾达总觉得这场面有些夸张。可转念一想,对方可是来送钱的啊,还是一大笔钱!那么不管再怎么热烈地欢迎也都是可以理解的! 没过多久,龙巢的车队便从道路尽头驶来了。 这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队伍,前排的车辆都被板条封得严严实实,听车轮的声音便能判断出里面的货物非常沉重,像这样的车辆一辆辆驶过,中间又出现了一些大车,车斗中的货物盖着防雨布,不知道下面放了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队伍后方出现了几辆装饰豪华的马车,马车上方悬着龙巢徽记,里面坐着的正是此次前来的龙巢使者。这些车辆在路口处停了下来,而它们前方的载货车则继续前行,将路口留出了一块宽敞的空地。 待这支车队走远后,勒克郡的郡长带着大小官员迎到了马车前,仆从们小跑着来到了每一辆马车边,将车里的人请了下来。 “哇,看啊,这也太漂亮了。” 旁边传来了惊呼,“那是什么款式?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华丽的裙装。” “的确,我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哪位夫人和小姐穿过这样好看的裙子……” “天,你看那些闪光的,好像是宝石——这也太多了吧!” “那可是龙巢啊,听说他们那儿连喝水的杯子都是用上等的魔钻雕刻成的呢!” 人们议论纷纷的对象,正是刚刚从马车上提着裙摆走下来的一位少女。她金色的、长长的细卷发被打理得精致又可爱,身上穿着的长裙则在阳光下闪烁着重重叠叠的光。一从马车上走下来,她便昂起了头,摆出了一副对道路两旁围观者不屑一顾的态度,那样子实在太过眼熟,艾达一下子就认出了她正是自己的同学,丽奇·洛迪安。 丽奇怎么会来这儿? 运送货物这种长途跋涉的辛苦活,可不像是她这种大小姐会愿意做的事。那么她会出现在这里,恐怕只有一个原因——萨西·波尼尔也来了。 想到这里,艾达的视线跟随着丽奇的步伐向前移去,果然在那个方向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萨西刚刚从马车上下来,和随行的龙巢军人一样,他也穿着一身白色的军装。 和艾达印象里的不同,他似乎长高了,看起来比在学校时挺拔了许多,又因为穿着军装的缘故,更显得身材修长,此时的他不像是个少年,倒呈现出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朗气质。 “萨西,等等我!” 听到丽奇的呼唤声,萨西回过头来看向她,艾达这才瞧见了他的脸——他果然比过去长大了不少,尤其是眉眼间的变化,让他看起来比过去少了些温润柔和,多了几分硬朗。 看来这个年纪确实是成长变化最大的时候,若是再过两年才见面,艾达可能都要认不出那时的萨西了。 真没想到,这次的使者竟然是萨西和丽奇。 艾达原本还以为现在正是战争时期,龙巢领主不会放心让萨西负责这件事。可换个角度一想,勒克郡附近并无战乱,这批援助又贵重异常,会让他亲自押送倒也合理。 “那位就是龙巢领主唯一的继承人,龙巢的财富将来都会由他继承。” “他好年轻啊,应该还没有结婚吧?” “怎么,你想把你女儿嫁给他?” “那我哪敢想啊,别瞎说。” “想了也没用,瞧见他身边那个姑娘了吗?那是洛迪安家族的大小姐,以她父亲在龙巢的地位,将来这两家多半会联姻,根本轮不到外面的人。” “原来如此……” 周围的人兴致勃勃地讨论龙巢八卦,艾达一边听着,一边看了看斜阳下比邻而立的那两人——别说,这画面有点好看,她还真觉得他们两人挺般配的。 萨西正准备带着丽奇去见郡长等人,忽然心有所感,下意识地抬头朝人群中望去。 只一眼,他的视线便落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第238章 诬陷 第238章 诬陷 瘦了。 看到艾达的瞬间,萨西的脑海里闪过了这个念头。 少女的容貌没怎么变,眉眼间的神态还是那么温和亲切,天蓝色的双眼也仍旧清澈明亮,健康的血色衬得脸颊红扑扑的,只是人比过去瘦了——她脸上的婴儿肥不见了,个头也高了,整个人脱去了一层稚气,但看起来依旧朝气蓬勃。 路边的人聚了那么多,艾达站在人群里根本不起眼。可此时此刻在萨西的眼中,周围的人也好,被金色的阳光照亮的天空也好,路过的风和树的窃窃私语也好,全都是灰色和无声的,只有站在那儿的她有着鲜艳的色彩,散发着比周围都要耀眼的光芒。 久别重逢,反而令思念更盛。 视线相交的瞬间,萨西恨不得立刻走去艾达身边与她叙旧,但是不行。 郡长和官员们还在等着他,接下来还有交接的事务要完成。 他只来得及冲她微笑着点点头,便得离开了。 “?” 一直注意着萨西的丽奇愣了一下,转过头朝人群看去,但什么也没看到。 奇怪……萨西在看谁? 她莫名其妙地扭回头去,这才发现萨西已经走远了,“啊,萨西!等等我!” 丽奇连忙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刚刚的疑惑也被抛在了脑后。 简单的交谈之后,官员们簇拥着龙巢使者们朝着政府楼的方向走去了,丽奇等女眷将被带去住处休息,萨西则要与郡长对这次带来的军资货物进行交接。 停在路边的马车再次移动起来,看完了热闹的人们也一哄而散。 听着周围人们议论的声音,艾达这会儿才感到有些疲惫。她看看天色,决定去隔壁街上的小吃摊随便吃点什么,然后便回房间休息。 顺着人流往前走了一会儿,不远处传来了呼喝声。 “让开一下,把路让出来!” 一辆棕色的马车从岔路上驶了出来,正朝着刚刚萨西等人来时的那条大道上走去,车夫大声提醒着路上的行人避让,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 马车的车窗关着,窗帘也被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里面坐了谁。艾达总觉得这车子有点眼熟,好像不久前才见过。但这种样式的马车很常见,她又觉得或许是因为见得多了才觉得眼熟。 再过几个小时天都要黑了,有谁会在这个时候出城呢? 如果要远行,早晨出发最合适;如果是为了避人耳目,为什么不等到半夜离开呢? 艾达觉得奇怪,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马车尾部挂着的一条结绳装饰引起了她的注意——等等,这好像是琳娜从苏托林地离开时乘坐的马车?如果它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琳娜被送到这儿来了?又或者,现在马车上坐的就是…… 回过神来时,艾达已经朝着马车追了上去,虽然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追——就算琳娜真的在上面,也是去莱莫瑞恩安排好的地方,她追上去又能做什么呢? 这样想着,她又渐渐放慢了脚步。 琳娜从苏托林地离开后一直被安置在勒克郡的主城区附近,直到今天法米尔回来了,才把她后续的事宜安排妥当。 艾达没猜错,这辆马车就是送她出城的。 “不追了?” 身后传来了法米尔的声音,把艾达吓了一跳。 “法米尔学长,你怎么在这儿?” “我刚刚把其它事处理完,这会儿正在处理最后一个。” 法米尔冲着远去的马车示意了一下,“你要是继续追下去,我就得动手拦你了。” 说完,他将视线落回到了艾达的身上。 法米尔还穿着回来时的那身军装,人看上去也有些憔悴,显然自打回到勒克郡,他连半分钟都没有休息,一直忙到了现在。 “车上是琳娜吗?” 艾达忍不住问道。法米尔无奈地看看她:“你不要总是好奇心这么旺盛。” “那就是她了。” 艾达回头去看,马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法米尔看着她问道:“你回来了不去休息,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和他们一样,”艾达指了指路上的行人们,“来看龙巢的车队。” 说着,她又转回头来看看法米尔,突然问道,“法米尔学长最近是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了吗?” 法米尔怔住:“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你最近看起来总是不高兴啊。” 艾达望着他略显倦怠、微微蹙起的眉心说道,“我记得你以前很爱笑,脾气也很好,总是很和气的样子。但这几个月来,尤其是最近,很少再见到你笑了,每次看到你都好像心事重重的。” “……是吗?” 法米尔被她这样提醒,才意识到好像确实如此。 一直以来,法米尔在外人的眼里都是温和亲切的,尤其在学校的时候,他的人缘可比他阴鸷的哥哥好多了。就算以军人身份出现在军队中、陪伴在皇帝左右时,法米尔也从没有对人冷过脸。可最近不太一样了。 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不仅笑容少了,语气淡了,动手时更是冷漠异常。这样的变化肯定不是无缘无故发生的——即使现在这个样子才是他的本性,也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令他无暇伪装。 “……最近一直在操心前线的事,可能我太过焦虑了。” 法米尔揉了揉眉心,心里却警惕起来——最近他太过忙碌,反而在维持表象上疏于防范,过于松懈了。 “好吧……现在你就是再操心也影响不了前线了,还是好好休息,放松心情吧。” 艾达关切道,“对了,我正准备去吃点东西,学长要一起吗?” “不了。” 法米尔看了看天色,“我还要把收尾的事处理掉,你自己去吃吧。” 说着,他又嘱咐了一句,“就算在城里也不要走得太远,免得克洛娃又疑神疑鬼。” 艾达点了点头,两人便分开了。 忽然闲了下来,艾达还有些不习惯。 按照计划,她在街上转了转,又吃了点东西,可能是因为一个人的缘故,不管她做什么,都觉得有些无聊。疲惫的感觉越来越重了,艾达不再闲逛,开始朝住处走去。 艾达的住处和政府楼位于同一条街道,因为克洛娃也住在这里,而她又要负责调配城区的仆从与女佣们,所以街角常常聚集着一群忙忙碌碌的下人。 与佣人们不同,侍女们还保留着在宫中生活的习惯,她们原本只负责陪伴宫中女眷、做些端茶送水的小活,可在作为战时根据地的勒克郡,她们的这些本事没有用武之地——能在政府和军务部门服务的都是表现最好的侍女,其他人平时只能无所事事地待在屋子里。 这对于过去混迹于上流社会,常常出没于舞会宴会等贵族社交活动的她们来说可太难熬了。 为了继续维持过去的生活习惯,她们退而求其次,将聚会的地点改在了临街的茶馆里。每到闲暇的下午时分,茶馆门口的阳伞下便聚集起三三两两的侍女,她们一边聊天一边吃下午茶,看起来倒真的好像是一群优雅的贵妇。 侍女们最常聚会的茶馆就位于艾达的住处附近。一方面这里离政府楼近,她们可以欣赏来来往往的年轻军官,并对他们评头论足;另一方面,如果克洛娃有事,也可以快速找到她们。 艾达每次路过这儿,都能听到侍女们针对自己的窃窃私语和偷笑声,虽然不必理会,但有时她们还会做些更过分的举动,所以平日里她很少会在这个时间从这儿经过。 今天是个意外。因为太久没回勒克郡了,艾达一时忘记了还有这样一群无所事事的人,才从街角转出来,她便和这群人碰上了。 “哟,快看这是谁?” “这不是盟约使者小姐吗?” 伴随着话音响起的是一串意义不明的笑声。 艾达假装没有听到,加快了脚步朝前走。这时有两名侍女从她身旁走过,故意歪了下身子想把她挤向路边。艾达反应极快,轻轻一跃避开了对方,失去平衡的侍女差一点摔倒,趔趄了几步才扶住了摆满茶具的桌子。 “你!” 她显然生气了,“你们都看到了吧?她刚才推我!快给我道歉!” 艾达莫名其妙:“明明是你自己没站稳,关我什么事?” “就是你推的我!” 那侍女不依不饶,上来就想拽住艾达,艾达轻轻一让,又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呯!” 不知从哪飞来了一盏茶杯,摔碎在了艾达的脚下,碎裂声太过响亮,就连街对面的人也被这声音惊动了,纷纷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茶馆里传来一声惊叫:“什么声音?杯子碎了?” 坐在桌边的一名侍女坏笑着看向艾达,抬高了声音道:“是啊,塔尔夫人!有人打坏了你的宝贝茶杯,是不是得赔啊?” “什么?” 茶馆中传来一阵桌椅碰撞的声音,很快,一名穿着贵气的贵妇人小跑了出来,惊慌失措地四下看去,“打碎了什么?在哪?” 正说着,她一眼看到地上的碎茶杯,整个人大惊失色,“天啊!是谁干的?” “是她。” 侍女们纷纷看向了艾达,不少人脸上都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塔尔夫人气坏了:“140年产的古董茶杯,你知不知道它有多珍贵!”看到艾达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她更生气了,“这可是琉伊为庆祝长子出生而特别订制的,至少值八百个金币!你赔得起吗?” “为什么要我赔,又不是我打破的。” 艾达平静地望着她,心里却很清楚,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解决。 事实上,在看清了面前的少女正是从克萨约尔来的盟约使者后,精明的塔尔夫人立刻明白了真相——这些侍女为了给艾达使绊子,故意打碎了茶杯,并把这件事栽赃到了她的身上。 可恶……那可是珍贵的古董!这些愚蠢的女人根本不明白它的价值! 塔尔夫人心里气愤极了,可表面上却不能表露半分——茶杯已经破了,她现在首要考虑的是怎么挽回损失,而不是追查真相。 此时此刻,茶馆门口除了艾达,就只有十几名侍女,不管茶杯是她们之中的谁打碎的,她们都只会咬死是艾达干的——反正除了她们,现场也没有其他人证,即使有一两个看到真相的路人,他们也不会来淌这趟浑水。 对塔尔夫人来说,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以这些侍女的身家,她们肯定赔不起那么多钱。反而是艾达,因为身份的特殊性,皇室很可能会替她出了这笔赔偿。 想到这里,她当即做出了决定,对艾达说道:“使者大人,这里十几个人都说是你打破的,你再说这件事与你无关,就显得有些无赖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侍女们更得意了,纷纷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艾达看着眼前荒诞的一幕,只觉得这些人既可悲又好笑:“我记得克拉迪法律法中对诬陷者的惩罚可不轻——你们这么光明正大地栽赃陷害,就不怕被治罪吗?” 听她这么说,有几个胆小的立刻变了脸色。但也有人满不在乎:“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们陷害?明明杯子就是你打破的,而打破了东西就要赔偿,这可是天经地义的。” “可是,陛下好像对她……” 有人小声说道,显然很忌惮艾达刚刚提到国家律法的事。 “怕什么!就算是陛下,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不能偏袒她。” 刚刚丢杯子的那名侍女皱着眉说道,“更何况,陛下根本不在这儿,凯安大人也没跟着她,我倒要看看这次还有谁能替她撑腰!” 第239章 活该 第239章 活该 “我劝你别这么自以为是,弗雷亚小姐。” 侍女终于逮着一个占上风的机会,实在忍不住要讥讽一番,“陛下如果真的在乎你,压根就不会带你上战场。他把你带去危险的前线,不过是要利用你罢了——现在他把你送回来,也不是因为担心你,而是因为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懂吗?” “我记得……” 艾达用同情的目光望着她,“恶意揣测圣意、编排皇帝隐私也是触犯克拉迪法律法的吧?而且你真的不担心吗?诬陷罪成立了的话好像是要被割舌头呢……” “你——” 那侍女脸色一白,“我又没有诬陷你,怎么会怕这个!” 艾达也不说话,只是笑笑,引得侍女心里直发毛。 “哈哈哈,割舌头是旧典的惩罚,早就废除了。弗雷亚小姐这样吓唬她们可不好。” 附近传来了一阵笑声,众人都回头看去,发现来人正是勒克郡的郡长,而且他身边还跟着另一个人。 “我的天,是龙巢那位王子。” 侍女们小声嘀咕着,原本嚣张的表情也收敛了起来——她们都希望能在萨西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但很显然,以眼下这个情况来看,她们的愿景恐怕很难实现了。 “巴克郡长。” 艾达行了一礼,又看了看萨西,也冲他屈了屈膝,“波尼尔大人。” 萨西原本想说些什么,但听到艾达对自己的称呼,他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冲她点了点头。 侍女们也纷纷起身行礼。塔尔夫人说道:“郡长大人,您来得正好,给我们评评理吧。” 与忐忑的侍女们不同,事发时塔尔夫人正在茶馆内,并未直接参与到事件中,自然也不存在顾虑。 “我的茶杯被打碎了,这可是珍贵的古董,价值连城。” 她抱怨道,“她们都说是弗雷亚小姐打破的,但弗雷亚小姐不承认,请您给这件事做个判断吧——总得有人赔偿我的损失啊。” “我们都看见了,就是弗雷亚小姐把茶杯碰到地上的。” 那名扔茶杯的侍女恶人先告状,咬定了这件事是艾达做的。郡长有些左右为难,用探询的目光看向艾达:“弗雷亚小姐怎么说?” “我当然有话要说,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再问问这位女士。” 艾达看着那名侍女说道,“如果我有办法把刚才发生的事再现出来,你还能如此斩钉截铁地说茶杯是我碰掉的吗?” “……什么再现?” 侍女显然没有明白艾达的意思,直接愣住了。 “你们应该知道我是一名侍从,也知道陛下的母亲希尔王后也是一名侍从。希尔王后有过许多了不起的研究成果,其中一样就是场景记忆再现——简单来说,就是把某个场景里发生过的事再现一遍,而且再现的内容是公开的,所有在这附近的人都可以看到。” 艾达一边说,一边眼看着那侍女的脸色越来越白,“正好巴克郡长和龙巢的波尼尔大人都在这里,也省得我再去找见证人了。不如我把刚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再现一次,这样比光动嘴更有说服力,不是吗?” “我才不信你有这个本事。” 虽然心里也有些没底,但侍女明白,越是这样的时候气势上越不能输,“希尔王后研究的成果,哪是像你这样的小女孩能做到的。” “这可就奇怪了。” 艾达做出一副想不通的模样望着她,“如果你确定是我碰掉的茶杯,不是应该比我更希望真相被大家看到吗?” “我只是觉得你没这个能耐,好心劝你别搞砸了,免得当众丢脸!” 侍女咬牙切齿道。 “那为了证明我有这个能耐,就更要展示一下真相了。” 艾达说着,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黑色的石头,“刚刚到底是谁把茶杯摔碎的,看了这个就一清二楚了。你们最好想清楚,诬陷罪虽然不割舌头,但还是要坐牢的,有了这样的污点,皇室也不可能继续雇佣你们。而现在说实话还来得及——” “你诓我们!”眼看着身边的侍女们开始动摇了,那名摔杯子的侍女急了,大声说道,“你们别信她胡说!她根本就做不到!” “这么沉不住气,让人家怎么帮你啊……” 艾达看着那张气急败坏的脸无奈道,“如果杯子是我摔的,那这会儿着急的应该是我啊,你急什么?” “我……”侍女瞪视着艾达,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事情发展成这样,已经再明显不过了。看看当事人的反应,是个人都能猜出到底是谁摔的杯子。 “杯子……不是弗雷亚小姐碰掉的。” 终于,最先撑不住的侍女开口了,她可不想把自己的人生搭进去,“是她!” 她抬手指向了罪魁祸首。周围的侍女们生怕说晚了会被连累,也纷纷站出来划清界限。 “不是我!” 被指证的侍女不可置信地看向四周,“你们这是诽谤,是诬陷!” “芬妮,你还是坦白吧。打破杯子只要赔钱,诬陷盟约使者可是重罪。” 旁边的侍女劝说起来。郡长也开口道:“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到底是谁打破的杯子?现在只要你们说实话,就算刚刚说过假话我也不予追究。但如果这次指证之后还有人有异议,那就不得不请弗雷亚小姐展示当时的真相了——到那时还在撒谎的人会怎么样,相信你们应该很清楚。” 巴克都这样说了,众人不敢再说谎话,纷纷指出摔碎杯子的人就是那个名叫芬妮的侍女。 “那你怎么说,芬妮?” 郡长盯着她问道,“如果真的不是你做的,你可以坚持到底,我会用真相还你清白。” “……” 芬妮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不,不用了。” 她用细小的声音说道,“是我砸碎的杯子。抱歉,我刚刚撒谎了。” “这样啊。” 巴克郡长叹了口气,“如此一来事情就很清楚了,所有人都指证是芬妮打破了杯子,而芬妮自己也承认了这一点。既然没有任何人有异议,也就不用再回顾真相了。不过,这件事你们有错在先,应该向弗雷亚小姐道歉。塔尔夫人的杯子也应由你——芬妮·德尔来赔偿。赔偿相关事宜你们两人私下再商量吧。” 侍女们纷纷向艾达道歉,希望能取得她的谅解。芬妮也用细小的声音说了抱歉,艾达并不想和她们纠缠下去,点点头就算揭过了。 至于罪魁祸首芬妮,她恐怕要背上一大笔债务了,这未尝不是一种可怕的惩罚。塔尔夫人看着她,表情也不太好看——以芬妮的身家,想还清这笔债务太难了。塔尔夫人已经对挽回损失不抱希望了。 “艾达。” 告别了郡长后,萨西快步追上了先走一步的艾达。艾达回过身来看向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啊,萨西。我刚刚装作不认识你。” “没关系。” 萨西微笑,“我知道你是想靠自己解决那件事。如果我插手了,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你当时是不是想帮我作证?” “嗯。” 萨西点点头,“虽然我没看到过程,但我知道如果是你做的,你不会不承认。” 如果萨西出面作证,郡长看在他的面子上一定会保下艾达,但那样一来,艾达不仅不能证明自己的无辜,还会再被扣上一个仗势欺人的恶名。 “好在你想办法证明了自己。” 萨西看着艾达,眼中满是欣赏,“你当时拿出来的是冥石吧?你说能现场使用场景记忆再现,是真的还是……” “我哪有那个本事,当然是唬她们的。” 艾达不好意思地答道,“反正吓唬一下她们自己就招了。” 虽然用记忆法石确实可以做到场景记忆再现,但对艾达来说,保住记忆法石的秘密可比应付这些侍女来得重要得多,她不可能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动用法石的力量。 “能逼得她们自己招认可不简单。坦白说,换了是我面对那样的情况,可没办法像你做得一样好。” 萨西看着艾达说道——自从与她交谈起,他眼中的笑意就没有消散过,“走吧,我送你回去。” “嗯。” 再一次和萨西并肩前行,让艾达有种回到了学校的感觉,“你这次来只是送军资吗?会在这里待多久?” “至少半个月。” 萨西答道,“父亲这次让我来,也有锻炼我的意思。” 艾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锻炼?你也要上战场吗?” “不是的。” 萨西摇了摇头,“父亲是想锻炼我做生意的能力。你也知道,虽然和平时期通商更有安全保障,但战争时期也有它特有的商机。父亲想让我多了解一些这方面的事,不过……” 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才道,“我应该不会去尝试这种机会。” “啊……” 艾达明白了:世道混乱、秩序崩塌,在这种情况下,大发战争财、难民财的人可不在少数。 “当然了,我们龙巢用不着这种手段。” 萨西说道,“父亲也只是让我了解一下这方面的情况,并没有要求我也这样做,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正常地经商——要是战争能早日结束就好了。” “是啊,我也这样希望。” 说着话,两人已经来到了艾达的住处,此时太阳已经落下,空气中飘荡着丝丝稻谷的甜香。 “今天太晚了,我就不打扰你了。” 萨西看着艾达的眼睛,虽然不舍但也只能告别,“明天你有时间吗?我还想再和你叙叙旧。” “好啊,我刚回来这儿,正好也没什么事情做。” 艾达也正好有事想要和萨西说,便顺水推舟道,“那我们明天见吧。” 第240章 离心 第240章 离心 “你听说了吗?芬妮的事。” “听说了!她差点被克洛娃开除,多亏了有郡长帮她求情。” “好像是因为那个克萨约尔人?” “对,芬妮跑去招惹艾达·弗雷亚,到头来自己倒了霉。” “克洛娃不是才警告过不要惹她吗?” “嗐,陛下不是没在吗,她胆子就大起来了,谁成想……” “嘘——侍女长来了!” 艾达和侍女们的冲突,第二天便在下人们那儿传开了——洒扫房内、花园廊下,就连经过走廊时也有人在窃窃私语。 丽奇的住处被安排了许多仆人和侍女,这些讨论声自然也传到了她的耳朵里。才一大早,她就零星地听到了许多古怪的词,其中最令人介意的莫过于那个熟悉的名字:艾达·弗雷亚。 这片大陆上还能有几个艾达·弗雷亚?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克萨约尔人,不是那个弗雷亚家的养女还能是谁—— “她怎么会在这儿!?” 丽奇气坏了,“那个弗雷亚不是克萨约尔人吗?她不老老实实在自己的北方老家待着,跑到克拉迪法来做什么?” “小姐,这件事我已经派人去打听了,请您稍安勿躁……”年长的贴身侍女答道。她服务洛迪安家族多年,此次是受博温之命跟在丽奇身边协助她的。 “‘派人去打听’?这种事来之前就应该弄清楚!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要你们有什么用!” 有隔音结界在,丽奇愤怒的声音被限制在了屋内,也让她发起火来更加肆无忌惮了,“看看外面多少人在议论她,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在这里的事不是什么秘密!随便查查都该知道了!结果呢?现在就只有我不知道她在这儿,这也太可笑了!” “既然人人都知道,也就称不上多重要。下面的人忽略了这条消息也可以理解。” 侍女耐心地开解道,“小姐贵为洛迪安家族继承人,又是约米希尔王室后裔,何必浪费精力去关注一个不重要的人。” “哼,要不是为了萨西,我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丽奇愤懑不平地说道。 莱莫瑞恩与奥莉菲亚结盟这件事在龙巢只有领主西克莱和萨西知道,出于谨慎,除了极少数深得信赖的部下外,他们再没有将这件事向外披露,即使是西克莱的副手博温·洛迪安也对此一无所知,更别提他的女儿丽奇了。 “对了,萨西呢?” 因侍女的安抚而稍微平静下来的丽奇,此时终于想起了一早上都没见到萨西,“萨西今天早上的安排是什么来着?” 说着,丽奇心头忽得一跳,急急问道,“对了,萨西他知不知道弗雷亚在这里的事?” “波尼尔大人从未提起过这件事……” “从未提起就是不知道吗?就算他事先不知道,这会儿也应该知……等等!”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他直到现在都没出现,难道……” 她一把抓住了侍女的胳膊,大声问道,“快告诉我他早上都去了哪、见了谁、又做了什么!你该不会连这个都查不到吧?” “小姐,请您冷静。” 见丽奇如此沉不住气,侍女耐心地安抚道,“波尼尔大人一早便出去了,他没有说去哪,但我让人跟上去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传回来的,您不要着急。” “不着急?昨晚住下之后他就没找过我,我当时想他太累了,好好休息一下也好。结果呢?”丽奇气极反笑,“他居然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自己出去了!而且还是一大早就出去,就像是……像是早有计划——他该不会早就知道那个弗雷亚在这儿吧?如果是这样,那岂不是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一想到这一点,可怕的念头便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难怪……难怪他那么积极地向西克莱叔叔争取运送军资的机会,原来是为了那个女人?”丽奇简直要崩溃了,“那我算什么!我一路跟着他到这个破地方来,到底是为了谁!?” “请您冷静一点,丽奇小姐!您来这里的目的难道只是为了陪伴波尼尔大人吗?” 侍女提醒道,“别忘了您父亲的嘱托。这次我们离开龙巢,可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这话提醒了丽奇,使她渐渐冷静了下来:“……你是说,萨西这次出去,可能是去办那件事,所以才故意避开我?” “正是。”侍女恭敬地说道,“波尼尔大人办事一向谨慎妥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学生轻易改变行程。这一次来勒克郡,他一定另有目的。” “你确定吗?” 丽奇皱起了眉,“就连父亲也只是猜测领主大人有事瞒着我们,却没有证据。我一直觉得这也许是父亲多虑了……毕竟我们和波尼尔家族世代交好,父亲和我又都对龙巢忠心耿耿,他们没有理由突然开始防备我们……” “您父亲会有这样的判断自然有他的道理。小姐不需要思考为什么,只要遵循他的指示行动就好。” 侍女毕恭毕敬道,语气却显得不容置疑——此次出行,除了替丽奇办事,她还肩负着代替博温指导和规劝丽奇的任务,说的话也大都代表着博温本人的意思。丽奇虽然对眼下这种暗中与萨西对立的局势不满,心里却很清楚侍女说得没错:博温的决定自有他的道理,无论怎样都容不得她质疑。 ……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他居然用到了法阵盘来实现掩饰效果,一开始我也没想到。” “但你后来反过来利用他自己设下的法阵盘,这一招真的很妙。” “也多亏当时我已经了解了魔力代偿的原理,不然就算有这样的办法,我也想不到。” “能把刚学到的新知识运用到实际中已经很了不起了。” 政府楼对面的一排住房有两层楼高,正门临街,后方则是围着篱墙的露天小院。 清晨时艾达在这里接待了萨西,待日上三竿,两人已经坐在藤架下聊了好半天了。 丽奇猜得没错,萨西一大早出门正是去找艾达的,他也不是来了之后才知道她在这儿,而是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她的动向。 这几年龙巢和克拉迪法越走越近,卡尔洛夫按捺不住,将主意打到了西克莱的副手博温·洛迪安身上。博温看似不为所动,私下却与对方接触密切,久而久之,这件事便被西克莱察觉了。 虽然表面上一派融洽,但两人的关系从两年前起便已开始恶化。西克莱不再像过去那样信任博温,这一次奥莉菲亚与莱莫瑞恩结盟,事关重大,他自然也不会让与卡尔洛夫关系密切的博温知晓。 只是,这一回博温主动要求让丽奇跟着萨西行动,却让西克莱不好拒绝—— 援助克拉迪法,是龙巢近期最重要的一次行动,如果在这件事上拒绝丽奇的同行请求,就等于把两个家族之间原本隐蔽的隔阂亮到了明面上。两权相害取其轻,与其提前与洛迪安家族撕破脸,不如坦荡地带丽奇到勒克郡来。反正不管她查到了什么,西克莱都有办法让她的消息传不到博温的耳中。 “对了,刚才我就想问了,丽奇不是和你一起来的吗?怎么没有看到她?” “她应该还在住处,我出来见你的事没有告诉她。” 萨西很清楚父亲与博温决裂是迟早的事,也正因为此,很多时候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毫不知情的丽奇。 “但是这件事瞒不住她吧?” 艾达有些担忧地说,“她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萨西笑了笑:“我也没打算瞒着她——如果要瞒,我就不会光明正大地来你这儿,也不会坐在院子里和你聊这么久了。” 后院的围墙是一圈篱笆,站在外面的街道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院子里的情景。从早上到现在,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他们两人坐在这儿聊天了。虽然免不了又要有闲话传出去,但总归不会传出类似“他们关着门窗在屋子里不知道做什么”这样的可怕流言。 “虽然丽奇不太喜欢我,但我们总归是同学,你这次来其实可以带她一起的。” 艾达有些担心——丽奇是龙巢的使者之一,如果她对这件事不依不饶,很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倒不是我不带她,是她确实不能来。” 萨西解释道,“丽奇还不知道盟约的事,也不知道你是盟约使者。这件事我父亲没和他们说。” “你是说……有些事不能让她知道?” 艾达虽然不了解龙巢内部之事,但对卡尔洛夫的行动也有所耳闻,此时再看萨西对丽奇的态度,以及洛迪安家族在此事上受到的孤立,心中也多少明白了几分,“但是她既然来了勒克郡,这件事就瞒不住她了。” 萨西点了点头:“嗯,这件事我和父亲已有准备,她知道就知道了。只是没必要让她知道更多。回头她要是找你麻烦,或问你什么,你也留意不要向她透露太多。我父亲……怀疑她父亲在为卡尔洛夫办事,虽然丽奇很可能是无辜的,但她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明白了。” 艾达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不说这些了。” 萨西适时将话题引向了别处,“我来时你说有件事想问我,所以是什么事?” 第241章 财富 第241章 财富 “其实我是想请教一下,像我这样的情况,有没有什么好的赚钱方法。” 艾达犹豫着说道,“这样问可能有点唐突了,毕竟赚钱方法什么的通常都是商业机密,要是不方便……” “不不,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只是……你现在很缺钱吗?” 要不是知道艾达会拒绝,萨西真的很想说你要是缺钱可以直接找我要。 “我自己倒是不缺钱花,但是我最近一直在思考将来我可能会去做的一些事,发现就我现在的收入,到时肯定会面临资金上的困境。” “将来想做的事……可以说说看吗?知道是什么样的事,我也能对其消耗的资金数量有个概念。”萨西问道。 “呃……可能我的想法有些天真,说了你不要笑话我。” 艾达有些不好意思,萨西摇摇头:“我怎么会笑话你呢?说吧,我会认真听的。” “嗯……” 艾达想了想,认真说道,“我有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了——我想帮助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不仅仅是简单的施舍,而是想要让他们的生活重归正轨。而且我想帮助的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所有人。” “所有人……那你欠缺的可不单单是金钱。” “哈哈,是啊……” 艾达自嘲地笑笑,“很天真的想法,对不对?但我确实希望有一天,这个世界上不再有苦难。这也是为什么我迫切地想要消灭死亡之影——即使这并不能阻止战争的发生,战争也未必是所有苦难的根源,可没有了它们,人们总归会比过去生活得更好。” 说着,她抬起头看向天空,“而除开战争,仍然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导致人们步入困苦——生活在贫民区的人,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可进入和平年代后依然没有摆脱困境;我家乡的东部,原本生活富足的人们因为连年的灾害和统治者的不作为而背井离乡;还有这次回来的时候,我在佩格镇见到的流民……因为年迈体弱、身患重疾,这些人无奈地错过了前往新家园的机会。 “你瞧,执政者的决策、国际局势、自然环境、自身的境遇,每一样都可能毁掉一个人的生活。而普通人想要避开这些,能依仗的却只有‘运气’。 “凭自己的努力逆境翻身太难了——如果不是恰好与公主殿下相识,又一路遇到了这么多善良温柔的好人,我的人生或许早就在十年前的那个晚上终结了。我能挣扎着爬起来,多亏了他们的帮助,那些困在苦难泥潭中的人们,也一定希望能有人来拉他们一把。” “但那是统治者要做的。他应该为他统治的人民负责。” 萨西微微蹙眉,忧心道,“个人的能力有限,如果不能从根本上建立利民的制度,单凭外力去改善民生是远远不够的。” “你说得没错,统治者如果有心去做,至少能保证他的臣民生活无忧。但是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统治者身上。当统治者不作为时,受苦的人民该怎么办?” 艾达认真且坚定地说道,“总要有人去帮他们,即使帮不了所有人,我也想尽可能帮助更多的人。而且,如果个人的力量不够的话,我也考虑过要不要借助组织的力量——成熟的民间慈善组织在提供援助上能做到许多个人做不到的事,只可惜,现有的组织要么实力不够,要么受政治立场左右……” “你想成立自己的慈善组织?” “那是最理想的情况。” 艾达不好意思道,“只是一种理想。现在的我更希望能脚踏实地地做些什么,顺便为可能的将来做准备。” “好吧。” 萨西望着艾达感叹道,“难怪你想要积累资金。的确,像这样的慈善机构必须有大量的资金注入才可以正常运行。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已有的慈善组织几乎不存在资金全部源自同一个人的情况,你也没有必要亲自去挣这笔钱。只要能寻找到足够的有捐款意愿的人,募集到的善款便可以直接用于救助。” 艾达点了点头:“等到了后期需要大量资金时,的确要以众筹为主,但首先我需要一笔钱来进行前期的筹备,而且想要从富人们手中募集到资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信誉与地位缺一不可。而这些都不是目前的我能做到的。” “所以你现在想先积累原始资金,为将来做准备。” 萨西询问道,“你目前的资金来源,应该主要是家族领地的收入吧?” “领地是父亲和哥哥的,我只是有一份固定的零花钱。不过因为我花钱很少,所以存下来了一部分。” 艾达想了想又道,“另外,因为我最近为克拉迪法军队制作了不少卷轴和梭卷,莱莫瑞恩也有付我工钱。按的是侍从团军官的待遇,也算是一笔收入。” 侍从团的待遇在军队中算是低的了,就算是军官,每天也只有六个铜币的工资。 “他也太小气了。”萨西忍不住说道。 艾达笑着摆摆手:“大家都一样辛苦,不能只给我搞特殊。而且……”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确实不缺这些钱。父亲每个月给我的钱,可比士兵们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多得多。” 事实正如她所说。 虽然各国都有自己的货币体系,甚至有的大领主还铸造了印有自己家徽和头像的金币,但对于普通民众来说,最常用的还是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的货币。克萨约尔的金币重量与克拉迪法金币完全相同,与银币铜币的换算比例也几乎一致,久而久之,混用这两种货币便成为了一种民间习惯。 以克拉迪法货币为例:一枚金币的价值约等于二十枚银币,而一枚银币又与十六枚铜币等价。普通人一天的收入差不多也就是几枚铜币,军人略高一些,但不多,而且不同的兵种收入也不相同。 弗雷亚家族拥有两块封地,每年从领地经营中获得的收入接近两千金币,艾达每个月可以得到十枚金币作为零花钱,如果有其它开销还可以另外向弗雷亚伯爵要——不过艾达从来没这么做过。 由此可见,贵族们的收入比平民高出了一大截,虽然他们的开销也更多更复杂。 “目前最稳定和可观的收入,还是来自于领地,如果你不想额外动用父兄的资产,那就只能从别处想办法。” 萨西认真地为艾达讲解道,“作为个人,来钱最快的方法是当雇佣兵,通过完成难度较高但报酬丰厚的任务来赚取佣金。为佣兵协会或霍艾罗德工作都是不错的选择,但这种工作风险性高,要求也高,还会占用大量的时间,不适合你做。 “冒险寻宝也是一样的。古迹与丛林深处的宝藏、魔兽的晶核、珍稀的草药。就算没有任务,只是把这些战利品带回来,同样可以换取财富。” “但这些也不适合我。” “没错。你可能更适合出售‘制造物品’。” 萨西想了想说道,“除了工匠打造的武器和道具外,侍从制造的卷轴、符文石和梭卷等消耗品也是畅销物,尤其是一些高级卷轴——我听说塔莱茵的伯莎公主就实现了复刻时间凝止卷轴,那东西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的确……我可以用自己的材料做一些卷轴卖,不过我会做的卷轴都不值钱,值钱的卷轴要么我不会,要么太费时,恐怕也做不了几个。” 艾达遗憾道,“有时候真的希望时间能再多一点。” “除了上述这些方法,最常见的赚钱方式还是经商。” 萨西微笑道,“低价买入货物,高价卖出。或者找到固定的供货源和销售渠道,实现稳定的收入。出售奢侈品给皇室或贵族也好,利用屠宰行业兴盛期间买卖皮货也好,做生意虽然有风险,但也伴随着高回报——这也是我最擅长的。” “但我对经商一窍不通呢……” “不会也没关系,可以交给会的人去做。” 萨西解释道,“龙巢的生意遍布大陆各地,从粮食与调味品,到丝绸棉麻,再到珠宝奢侈品,样样都有涉猎。做生意首先要投入本金,才能使钱生钱,但就算是龙巢也不可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的钱来做全大陆的生意。我们有许多生意其实是替人做的——由投资人提供资金,我们帮他做生意,无论盈利还是亏损,我们都按比例分成。” “你是说,我可以把钱交给你,让你替我用这笔钱做生意?” 艾达想了想,“也就是说我只要出钱就好了,别的不用管?” “通常来说,投资人需要留意下自己投资的项目,比如货物原产地的气候变化可能会影响到产量,进而影响到价格——” 萨西说到这里,发现艾达仍是一脸懵,不由失笑道,“好吧,你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你可以什么都不用管,我会替你处理好的。” 艾达松了口气:“可是我应该做什么生意呢?我也不太了解这些……” “没事,你只要告诉我你的本金是多少,后面的事就交给我吧。” “嗯……我这里有一千金币,够吗?” 艾达想了想又说道,“还有,这些钱要怎么给你?” “龙巢在各地都有交易所,只要在任意一处交易所存入金币,便可以拿着凭证在其它交易所取钱。如果你要委托我替你打理这笔钱,我们还要签一个魔法合同……” 萨西耐心地讲解着具体的步骤,艾达仔细听着,时不时提出各种问题。谁也没注意有两个人正在院外不远处的树上探头探脑,朝院子里张望。 丽奇派去寻找萨西的人终于找来了这里,但因为有隔音结界在,这俩人虽然能看到萨西和艾达,却听不到他们讲话。 见萨西从怀里不知道掏了什么东西出来,与艾达凑在桌边研究,其中一人忍不住想再朝前凑凑,结果正准备动时,他忽然看到离院子极近的房顶上藏着一个人。 这人吓了一跳,连忙再往四周看看,这才发现萨西和艾达所在院落的周边至少围了三名监视者——这些人都穿着克拉迪法军装,显然没想隐藏身份,甚至他们藏得也不算小心,与其说是暗中监视,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警告。 丽奇的手下虽然有点本事,但不多。看到克拉迪法人这个阵仗,俩人心里先犯了怵。好在人已经找到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离开,其中一人便冲另一人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让对方继续在这儿盯着,他自己先回去汇报。 反正也没别的好办法,留下的那个便点了点头。而此时萨西已经趁这个时间帮艾达处理完了投资的相关事宜。 “艾达,你之前提到的那几个新种类的梭卷和符文有推论过程吗?” 就在盯梢的人一走一留之际,萨西忽然问道,“我想看看你的思路。” “有的,不过大都是些草稿,就放在屋里的工作台上,你要看吗?” “是的,如果方便的话……” 萨西站起身来,视线似不经意般瞥了一眼院外的树,“能带我去看看吗?正好我也有一些新的研究成果想和你分享。” 第242章 龙魂 第242章 龙魂 从院子里回到屋内,突然暗下来的环境令艾达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房间内的变化,短暂的适应后,视野重新变得清晰,她这才发现屋子里还站了一个人。 一袭黑衣的金发青年正低头看着手中怀表上的指针,橘色的双眼倒映着窗外的一丝天光,在昏暗的屋内显得异常明亮。 “法米尔学长?” 艾达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你这是……” “弗雷亚小姐,我来找波尼尔阁下。” 法米尔向两人颔首致意,又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萨西,提醒道,“时间已到,阁下是时候出发了。” “嗯,辛苦凯安大人了。” 萨西点了点头,似乎早就在等这一刻了。 艾达对法米尔在这里并不感到意外。盟约使者和龙巢使者见面,克拉迪法一定会派人监听二人谈论的内容,所以刚刚在闲聊时,艾达避开了许多敏感的内容,只谈论了和侍从学有关的信息;同样,在讨论投资之道时,萨西也隐瞒了一部分会损害克拉迪法利益的商业手段。 正如艾达清楚两人的谈话受到监听一样,萨西也对监视者的存在心知肚明。不过比起艾达,他显然对此次克拉迪法人的安排有着更深一层了解。 “蓝色的马车,大约十分钟后会停在窗前,届时会有专门的人负责遮挡视线,你可以趁机上车离开。” 法米尔简单地介绍着接下来的安排。艾达看了一眼窗外,这才明白为什么屋内比平时还要暗——门口的街道堵车了,一辆接一辆的马车停在路边,以极慢的速度缓缓前进,遮蔽了大部分天光。也不知谁先起了头,为了快速通行而占用了部分人行道,导致行人们只得见缝插针,从车辆的缝隙里前行。而这也进一步影响了道路的通畅。 “这些车是?”萨西在车顶看到了熟悉的龙巢徽记。 “都是昨天从龙巢来的运货车。我刚才下了令,让人把它们从停放点转移到城东的另一处场地——这里是必经之路。” 离蓝色马车抵达还有一段时间,法米尔便解释道,“驾车的都是我的人,堵或通都在我的控制下。” “那我大概有多少时间可以行动?” “大约一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尽量不要拖得太久——你要趁这条路还在堵着的时候回到这儿来。” 听完法米尔的话,萨西点了点头。艾达才回过神来,问道:“所以,这都是事先计划好的?” “是的。” 萨西歉意地望着艾达,“对不起,艾达。我向你隐瞒了真实的来意。” “长话短说吧,马车就要来了。” 法米尔再一次提醒道。 萨西点了点头,继续解释道:“这一次我来勒克郡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而且必须避开洛迪安家族的监视。所以……” “所以你要借着与我会面这件事为你要做的事打掩护?” “对。虽然我和凯安阁下也商议过其它脱身的地点和方式,但还是从你这里脱身成功率最高。只是……”萨西又露出了愧疚的神情,“因为时间紧迫,又怕被监视者看出端倪,所以我们事先没有告诉你……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的,你这不是已经和我解释清楚了嘛。” 艾达连忙摆了摆手,微笑道,“虽然不知道你要去做什么,但看你们的样子,这一定是件重要的事,所以不用计较这些细节。” 说着,她又看了看窗外——一辆蓝色的马车正缓缓向着窗边驶来。 “看,是不是那辆车?” “没错。就是这一辆。” 法米尔最后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然后将它收回到了怀中,对萨西道,“阁下可以启程了。” 说着,他引着萨西来到了提前打开的窗边。 此时蓝色的马车已经到位,整个车厢刚好将窗户遮住,几名行人趁机走到了车头和车尾的空隙处,同时遮挡了前后的视线。 萨西便在这时从窗口一跃而出,拉开蓝色马车的车门攀了上去。 “切记不要耽搁,事情处理完就立刻回来。” 法米尔对着车内的萨西嘱咐道。 随着车门重新紧闭,窗帘遮挡了车内的景象。街道上传来了几声哨响,车队再一次缓缓向前行进起来。 “萨西一会儿还要回来是吗?” 艾达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如果丽奇派人来监视他们,那这些人刚刚一定就藏在院子附近。法米尔嗯了一声:“他回来之前你可以时不时去院子里露个面,如果能在屋子里弄出点什么动静来,让外面的人以为他还在就更好了。” 说着,他将一件和萨西正在穿的衣服一模一样的外套取出来递给了艾达,“如果用得上这个的话。” 艾达心领神会:“明白!” …… 勒克郡外西南方向,是由沃利安山脉中部向北延伸的一片山地。穿过山脚下不起眼的一个山洞,再向前行几百米,便可看到一片静谧的山谷。 此时已是秋季,山谷中的花多已衰败,花田边缘的田埂上有一座由石头和木板搭成的小屋——木头有些腐朽,石头上还有青苔,看上去已颇有些年头了。不过门前的阶梯似乎才被打扫过,木门上的尘土也被抖得一干二净,屋外不远处新挖的深坑里扔着一些食物残渣,显然这里最近才有人来过。 蓝色的马车沿着坑洼不平的道路晃悠着驶出了山洞,沿着田边的小路向谷内而行。窄窄的小路上有两道新鲜的车辙,似乎不久前才有另一辆马车来过这里。车夫对此不以为意,将马车赶到小屋附近后,便回身敲了敲车厢:“大人,到了。” 萨西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抬头朝谷内看去,一眼便看到了一个站在花田深处的人影。 那人穿着素色的长袍,头上戴着兜帽,整张脸藏在了一张面纱下,既看不清长相,也分辨不出性别。萨西只知道这个人常年跟着他此时要见的那个人,但并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察觉到萨西的目光,年轻的药师礼貌地朝他躬了躬身,萨西还了一礼,接着便看到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座小屋。 他要找的人,就在那座屋子里。 萨西再次行礼道谢,而后才向着小屋走去。 不等他走到跟前,小屋的木门自己打开了,一颗顶着一头乱发的脑袋从门内探了出来,四下看了看后望向了萨西:“嗯?来了?” 说着,木门又被拉开了一些,露出了门后显然才刚起床,衣服还没穿好的刀圣。 “你就是龙巢的萨西?” 他直了直身子,一边将最后两颗上衣扣子扣上,然后打了个呵欠。 “是。萨西·波尼尔见过凯勒西斯大人。” 萨西可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凯勒西斯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真没想到,西克莱那么嚣张的家伙,养出来的儿子倒挺有礼貌——进来吧,我这儿就是有点乱,你得多担待担待。” 说着,他又打了个呵欠,一边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一边转身朝屋里走去。 “东西带来了吗?” 凯勒西斯将屋子里随便收拾了一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萨西小心地坐到椅子上,一边从怀里仔细摸索了片刻,取出了一枚拳头大小、灰蒙蒙的石头:“在这儿。” 说着他将石头递给了凯勒西斯。 凯勒西斯看了看它,然后抬眼望着萨西:“我可以打开吗?” 萨西点了点头。 手上稍一用力,灰蒙蒙的石块表面立刻出现了数道裂纹,一道道银白色的光芒从裂痕中射了出来,将屋子里照得明晃晃的。 “神圣巨龙龙魂。” 凯勒西斯看着手里光芒万丈的结晶说道,“哪怕是普通的龙魂结晶,我也有很多年没见过了——你父亲将它保护得很好。” “现在的龙巢已经不安全了。” 萨西严肃地说道,“几个月前龙巢宝库开始出现异常,好几个库房查出了被人闯入的痕迹。联系起这两年发生的其它事,父亲和我都认为这一系列闯入事件和洛迪安家族脱不开关系。” “洛迪安·约米希尔,他的父亲是塞西的次子卡玛德安。” 凯勒西斯一面欣赏着手里的龙魂结晶,一面轻声说道,“卡玛德安和他哥哥琉伊的孩子几乎都被琉伊的第七子克利安杀死了,唯独卡玛德安刚刚怀孕的情妇,因为身份隐蔽逃过一劫。那女人逃到了龙巢,在那儿生下了洛迪安·约米希尔。为了躲避克利安以及后来的丹马斯的追杀,他的后代改名换姓,这才有了今天的洛迪安家族。” “艾莉拉和洛迪安家族有相同的祖先,” 萨西认真说道,“我父亲怀疑卡尔洛夫与博温联系,并不只是出于对龙巢与克拉迪法关系的不满,也有可能是因为艾莉拉已经盯上了龙巢,想借博温之手对龙巢不利。” “的确有这种可能。” 凯勒西斯小心地将龙魂结晶重新封印,并收了起来,“既然龙魂放在龙巢已经不安全了,先放在我这儿也行,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还用不上它——对了,孵光之地的情况如何了?” “还好,目前孵光之地仍处于休眠状态。” 萨西答道,“整个龙巢除了我和父亲之外,再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就算艾莉拉得到了博温的支持,她也不会得到这个秘密。” “很好。” 凯勒西斯点点头,金色的眼睛看向了窗外,“龙巢是神圣巨龙奥莱尼亚斯陨落前亲自打造的堡垒,她为了这个世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连骸骨和鳞片都奉献给了人类,你们一定要守护好这份遗赠,决不能让它落入死亡之影的手中。” “我明白,守护龙巢是波尼尔家族的责任,这一点我会谨记在心。” “嗯,还有……” 凯勒西斯从桌上拿起了一个小木盒,将它递给了萨西,“回去的时候带上这个。” “这是?” “打开看了你就知道了。” 凯勒西斯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还是回去的路上再看吧——时间不早了。” 蓝色的马车又载着来访者离开了。雪光从田埂上走了下来,站到了伫立在房前的凯勒西斯身边。 ‘这样一来,事情都解决完了吧?’ 面纱遮住了他期待的目光,但从流光构成的字迹中,凯勒西斯还是读到了一丝迫不及待。 “是啊……送走了稚子小姑娘,又处理完了龙巢的事,该办的事都办完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白光快速重组出新的字迹。凯勒西斯笑道:“最迟明天好了——其实你没必要这么着急,就算我们到了克萨约尔,他也不一定能赶在第一时间来见你。” ‘他总会来的。’ 白色的字迹顿了顿,又散去重组成新的句子,‘我想他了。’ 凯勒西斯看着那些在渐暗的天空中流淌的白色流光,淡淡地叹了口气:“好吧,那我们今晚就出发。” 第243章 情绪 第243章 情绪 就在贴身侍女的劝导也无法阻止丽奇想要前往艾达住处兴师问罪时,萨西回来了。 虽然在得知萨西真的去了艾达那儿时,丽奇的怒火简直能掀翻房顶,可一见到萨西,听他淡淡地解释了几句之后,她的气便消了大半。甚至于当萨西将从勒克郡集市上淘到的项链送给她时,她汹涌的醋意立刻被狂喜所取代。 丽奇的心情飞快地好转起来,在贴身侍女反复检查确认项链没有任何问题后,她立刻将它戴在了脖子上,以彰显自己在萨西心中独一无二的地位。 当然,丽奇也很快得知了艾达的身份。莱莫瑞恩和奥莉菲亚结盟事关重大,洛迪安家族派来的人很快便将这个消息传了出去。不过法米尔和龙巢方面都早有准备,这些消息最终都没能抵达博温的手中——虽然只是临时的阻碍,但只要能拖延足够的时间就够了。 不久后,运货的龙巢车队踏上了返程,萨西和丽奇等人则暂时留在了勒克郡。艾达找了个机会归还了萨西之前送来的礼物。萨西则转手将这些东西捐给了克拉迪法军方,这一来一去,倒让两个侍从团占了便宜。 对艾达来说,萨西带来的新知识比那些贵重的财物更有价值,而她过去研究出的新型梭卷、发现的新符文用法,以及从记忆法石中学习到的古老知识,此时也都有了交流的对象。 在讨论侍从学的知识时,萨西总能从不同的角度给予艾达启发,更换思路后,很多困扰艾达许久的难题更是迎刃而解。不得不说在知识的钻研上,一个人闷头研究是不够的,只有和人讨论、让不同的思想碰撞,才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丽奇对这两人的密切交往当然是抗拒的,她以自己也是侍从为由强行加入了艾达和萨西的讨论,但很快就败下阵来——虽然丽奇的学习成绩并不差,但艾达和萨西讨论的并不是学校的知识,她尴尬地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了。而且她也实在不适应这种刻苦学习的氛围。参加过几次、已经完全了解了这两人凑在一起都在聊些什么之后,她终于放下了警惕心,老老实实地退出了这场侍从学习会。 同样对这两人的频繁会面感到不安的还有法米尔。当然他的出发角度与丽奇不同,他是在为远在前线的好友担心——如果让莱莫瑞恩知道了这件事,保不齐他也要胡思乱想……所以到底要不要让他知道,这是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艾达自己倒是没有什么烦恼。因为远离前线,勒克郡的生活相对平和,她每天除了和萨西讨论侍从学相关的研究之外,还会去探望大院的孩子们。时间久了,她和住在这里的其他孩子也熟络起来。 克莱萨安家族的两兄弟因为身份特殊,被安排到了较为偏僻的地方居住,艾达偶尔会去探望他们——艾利安每天都在练习工匠功课,杰拉德尔则得到了几位剑术老师的指导,另外两人还被安排了专门的文化老师,除了受到监视、少了些人身自由之外,两人的生活倒是比大部分勒克郡的居民都强得多,众人也算是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不过这样平静的时光很快便被新的来访者打破了。 半个多月之后的一天清晨,一支从耶萨方向赶来的队伍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勒克郡。带领这支队伍前来的正是约塞尔伦领主的独生子,长居耶萨的克里斯·艾德里安。他此行的目的,是将耶萨塔提供的一批工匠、侍从大师和大魔法师送上前线,另外,大工匠巴特莱和伯莎·玛法瑞安也在这支队伍中,他们将留在勒克郡,一同协助艾达研究如何将龙血结界刻印到武器上。 在艾达见到传说中的大工匠之前,克里斯与法米尔先见面了。 这次会面的气氛因为二人的身份显得有些尴尬——克里斯是影牙三组的负责人,法米尔的顶头上司,在不知道法米尔真实身份正是影牙首领赤夜的情况下,克里斯在影牙内部的身份是高于法米尔的。 但是,法米尔如今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同时极有可能是凯安家族的下一任家主。无论从政治地位上还是家族影响力上来看,他都不是克里斯能惹得起的。 幸好,会面时法米尔主动放低了姿态,克里斯也始终客客气气,只提任务相关,对影牙事务避而不谈。虽然气氛怪异,但他们两个表面功夫做得到位,倒是没出什么岔子。一番友好交流过后,两人总算将这场尴尬的会面揭了过去。 交接的事情一办妥,克里斯便匆匆忙忙地准备带着人去前线了。 他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因为北方的约塞尔伦,也就是他自家的领地,此时正处于危险的边缘——那里离伊泽法大军的包围圈仅隔了一个吉尓库恩要塞,而今年秋季的一场大火毁去了附近的粮田,不仅要塞难以支撑,约塞尔伦怕也要撑不过这个冬季了。 约塞尔伦的现任领主露露·艾德里安是克里斯的母亲,曾担任过帝国军法师团的团长,立功无数的她性格刚烈,有着说一不二的性格,对儿子的态度也颇为强势。克里斯就是为了躲她,才跑到耶萨去待着的。 只不过,现在约塞尔伦遇到了危险,任凭克里斯再任性,也没办法继续躲下去了。 “我母亲还在约塞尔伦。” 在与法米尔告别时,克里斯仍处于焦虑中,“她性格执拗得很,一步都不肯退让,倘若约塞尔伦沦陷,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陛下的军队还在南部准备讨伐赞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支援北部……” “约塞尔伦本身也是座堡垒,以艾德里安女男爵的实力,一定能顶住压力。” “但愿如此吧……” 克里斯又叹了口气,同时习惯性地拍了拍法米尔的肩,“你父亲那边拉尔夫已经派人盯着了,我也安排了人过去,你不要太过担心。另外赞迪的事你也不用多想,陛下既然允许你回到他身边,就表示他没有怀疑你的意思。这次他将你撤到后方,也只是让你避个嫌。” “……我明白。” 法米尔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看起来和在学校时没两样。 克里斯对微凉的气氛毫无察觉,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后才回到了队伍里。这支队伍在勒克郡只休整了一天,便又匆忙上路,赶往前线去了。 目送队伍离开后,法米尔沉默地回到了政府楼中专门为他准备的办公室内。 厚重的窗帘将天光一丝不剩地挡在了窗外,法米尔却不以为意,关上门后便倒在了座椅中——屋内一片黑暗,但黑暗挡不住夜之子的视野。 克里斯的话在耳边翻来覆去地闪现,他有些心烦意乱地掏出传声水晶看了看,发现那上面红色的宝石微微发亮,显然莱莫瑞恩已经抵达了雷伯顿正南方的瑟莱提利亚。 犹豫了一下,他将宝石推了上去,然后整个人瘫在了靠背上,握着水晶的手也无力地垂在身侧。 接下来就要攻打希澜了。 等拿下了希澜,皇帝的军队便会径直开向菲尼斯与特西塔。 那是凯安家族的领地,现在正被赞迪占领着。 克萨约尔的那个小姑娘说得没错。他最近确实情绪不佳。这种压抑的窒息感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从很久以前便开始积蓄,日积月累地一重重压在心上,直至沉重得令人无法忽视。 微微的震动从手心传来,每震动一次,想要撤回联系的心情就更盛一分。 算了。 法米尔直起身来,想要将宝石归位,可就在这时,红色的光闪了闪,从水晶另一边传来了莱莫瑞恩的声音: “怎么,这时候找我?” “……” 法米尔怔怔地望着水晶,悬在水晶上方的手指缓缓撤回,“……你没在忙吧?” “没有。” 听出了他低落的情绪,莱莫瑞恩又认真追问了一遍,“怎么回事?” “……没事,我发现能联系上你了,就想和你汇报一下最近的工作。” 法米尔闭上眼睛,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克莱萨安的两位公子已经安置好了,琳娜也交给了凯勒西斯。他还与萨西·波尼尔见了一面,虽然不知道谈论了什么,但应该与龙巢负责的神圣巨龙血匕计划有关。现在凯勒西斯和神子已经入境克萨约尔——他们似乎是去找人的,但我还没查到他们要找的人是谁。” “嗯,和刀圣有关的事尽力即可,查不到也没关系。” “明白。” 法米尔继续说道,“最近弗雷亚小姐与波尼尔交往密切,不过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在讨论侍从学。” “侍从学……的确是她的风格。他们没有谈论别的?” “有。波尼尔接下了弗雷亚小姐的投资申请,她投入了一千金币做本金,让波尼尔替她打理生意……” “她缺钱?” “她似乎希望将来能从事慈善事业。”法米尔将艾达当时的话大概讲述了一遍。 听完讲述,莱莫瑞恩无奈地回道:“‘与其靠皇帝,不如靠自己’吗?看来她对我和奥莉菲亚都没什么信心。” “还有一件事。是有关叛逃侍从的。” “这件事你上次已经和我说过了。”莱莫瑞恩说道。 自从听过艾达的劝说后,他便放过了仍在团内的前二团侍从,只要求法米尔暗中调查清楚他们的底细。而对于叛逃者,他也赦免了他们的死罪,不再派人追杀——虽然这只是表面上的说法,用以表明将来这些人若是死于什么“意外”,其死亡与皇帝无关。 法米尔说的自然不是这件事,他解释道:“有一批叛逃的侍从避开了沿路的哨卡,绕过克萨约尔人的占领区抵达了边境,试图与卡尔洛夫联络。” “他们想把盟约的事泄露给卡尔洛夫——不过‘避开沿路哨卡’?是你故意放他们过去的吧。” “正是。从一开始他们搭上的线便是我安排的。所以他们最终在边境见到的人,是迦莫斯假扮的考迪克。” “你的那位夜之子同僚?” “嗯,迦莫斯最擅长拷问信息,相信不久后我们就能得到完整的侍从叛徒名单了。” 法米尔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还有,克里斯刚刚带队出发,离开了勒克郡。顺利的话,过几天他们就能抵达你那儿——你,现在已经到瑟莱提利亚了吧?” “嗯。昨天到的。” 莱莫瑞恩似乎明白了法米尔情绪低落的原因,“你这是在担心赞迪?” 第244章 巧拙 第244章 巧拙 “如果赞迪就在希澜城,他也只是暂时以此作为据点,不会死守的。” 莱莫瑞恩的声音从水晶另一边传来,“一旦希澜城失守,他就会退回奥兰迪温河西,以河流为界固守菲尼斯。至少这段时间里,我没有机会对他本人造成威胁——你也知道,我手里最好的刺客是你。” “……” 法米尔听到这里,心情愈发沉重,“不……我并不是在为这件事担心。” 听出了法米尔语气中的犹豫,莱莫瑞恩顿了顿又道:“你是想为他求情?” 他想了想说道,“如果你希望留他一命,我倒也不是不能……” “不是的,莱莫……” 法米尔打断了莱莫瑞恩的话,脸上泛起一丝苦笑,“前段时间伊泽法杀了不少潜伏在皇城的密探,拉尔夫的人直到最近才又接触到我父亲。而这一次……我父亲交代了一件被他隐瞒了许久的事。” “和赞迪有关?” “是的……”法米尔的声音也变得苦涩起来,“赞迪他……已经被死亡之影腐蚀了。”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室内有如平地惊雷,水晶另一边传来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继而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之后,终于消化了这个消息的莱莫瑞恩才再次开口:“……能确定吗?” “我父亲亲眼所见……” 法米尔闭上了眼睛,“这次密探被针对,我父亲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可能就是在这期间,他产生了将来很难再与外界联系的危机感。所以拉尔夫一与他恢复接触,他就先把这个消息传了出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父亲他……一定很难受,大哥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他对他寄予厚望。” “……” 想到赞迪可能的下场,莱莫瑞恩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法米尔—— 劳伦斯的三个儿子中,法米尔和赞迪年龄相近,关系也最好。赞迪被死亡之影腐蚀,法米尔首先想到的是劳伦斯的感受,可对他来说,那何尝不是他曾信赖憧憬的兄长。 “事已至此,你有什么打算?” “我?我还能有什么打算……” 苦笑渐渐散去,法米尔睁开眼,冷冷答道,“赞迪·凯安必须死在我手里,菲尼斯和特西塔也要由我亲手夺回来。” “你想要亲自动手……” 莱莫瑞恩的声音中透着不安,“你要考虑清楚——你父亲肯定不想看到你们兄弟相残,你母亲也……” “无所谓。” 法米尔不为所动,“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法米尔。” 莱莫瑞恩轻轻叹气,说话的语速又放缓了一些,“你这样做是在用赞迪的错误惩罚你自己。” 法米尔笑笑:“铲除叛徒、恢复家族名誉……若我不去做这些,难道要父亲去吗?” “……” “别担心我,莱莫。这件事不是我一时冲动决定的。” 听出了莱莫瑞恩话里的担心,他轻轻叹了口气,“现在回想起来,过去我几乎从未与赞迪认真较量过,他虽然没明说,但我能感受到他的不甘心——我想,他应该也希望能和我堂堂正正、各尽全力地比试一次。而现在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的话。”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来不及赶回去。” 法米尔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攻打希澜?” “希澜。” 莱莫瑞恩的声音顿了顿,“时间还不确定——因为我不清楚赞迪到底在不在那儿。” “不能确定……我安排的人调查不到他的去向?” “嗯。他们交上来的报告显示,赞迪从雷伯顿撤退到了科塔斯,又沿着奥兰迪温河一路向南,但是在河流岔道口处,他的军队一分为二,一部分撤去了西边的菲尼斯,一部分则进入了东边的希澜城。我现在不能确定他本人到底去了哪一边。” 莱莫瑞恩思忖着说道,“瑟莱提利亚倒是在希澜城留有眼线,这件事过几天就会有消息了。” “他要是在希澜,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下周或最迟下下周。我要等大公爵的援军,克里斯也差不多能在这个时间赶到。” 莱莫瑞恩说道,“如果他不在,希澜城的攻打难度直线下降,我会派人急攻,争取当天或次日攻下它。” “这样……那看来我赶不上了。” 法米尔垂着眼听完,轻叹道,“大工匠今日才抵达勒克郡,龙血结界刻印的事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研究出结果。” “这个你放心,伯莎和大工匠在耶萨时就已经对此有头绪了,研究只差最后一点进度,顺利的话不需要太久就能完工。” “但愿如此吧。” …… “怎么样,巴特莱大人?” 城东的大院内,艾达一脸期待地望着大工匠巴特莱,等着他得出结论。 巴特莱则专心地盯着前方男孩的动作,没有回答她的话。 这段时间以来,艾达除了和孩子们越混越熟外,也留意到了他们之中的一些人有着特别的天赋——一些人擅长使用武器战斗,一些人则有优秀的魔法天赋。 艾达很高兴能发现他们的长处。这意味着,一旦得到学习的机会,他们会有极大的可能摆脱贫民身份,过上更好的生活。 此时站在她身边的男孩便是一名从贫民大迁徙中掉队的孩子,艾达发现他很有工匠学方面的天赋。虽然这样说有些对不起艾利安,但艾达能发现这孩子有工匠天赋,还多亏有艾利安这种水平的工匠学徒在一旁做对比。 与艾利安动辄炸炉,总是烧出形状各异的锻造基础片不同,这个孩子的锻炉极其稳定,大小也比艾利安召唤出来的大,火焰颜色更明亮——这意味着温度更高。他烧锻出的物品从小型器皿到武器首饰,应有尽有,虽然看起来略微粗糙,但都似模似样。 最重要的是,他比艾利安的年纪还小了好几岁。 艾达注意到他的时候就想把他介绍给大工匠了。虽然她对工匠学并不了解,不清楚这种表现算不算是有天赋,但她还是满怀希望地将他带到了巴特莱面前。 只是事情并不总是尽如人意。 “抱歉,弗雷亚小姐。这孩子虽然有些工匠天赋在身上,但是还远远不够。” 他遗憾地告诉艾达,“他的魔法能力只在一般水平,不具备成为创物师的天赋。很遗憾,耶萨塔招收的工匠学徒,至少也要有成为创物师的潜质。” 说着,他又对那男孩安慰道,“不过你无需在意这一点,孩子。有成为创物师天赋的人毕竟是少数,这么多年来,耶萨塔招收的工匠人数远比侍从和法师要少,不具备这种能力并不代表你很糟糕,你只是缺乏了一些必要的天赋罢了。” “谢谢您,大工匠。”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男孩看起来却并没有被安慰到,他颓唐地收起了自己的锻炉,并将锻造好的物品收到了挂在腰间的布袋里。 艾达想了想,走到男孩的面前蹲下身来说道:“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最著名的工匠里,每五个人中就有一人是非创工匠。他们不是创物师,也不像创物师那样天资优越,但他们仍然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为了可以与创物师比肩、在历史中留下名号的伟大工匠。” “真的?” 男孩原本黯淡的眼神微微一亮。艾达肯定地点了点头:“当然了。这可是由权威数据推出的结论。”她认真道,“你真的是我见过的工匠学徒中最有天赋的一位,而且你认真又好学、努力又勤奋。你拥有这么多优秀的品质,成为不了创物师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可以成为最棒的非创工匠。” “……嗯!” “每五个工匠中就有一个非创工匠?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出于好奇,伯莎也跟着巴特莱来到了大院,“是什么书上写的吗?” “嗯,不少书籍里都提过这个说法。不过原句不是这样的。” 巴特莱解释道,“一般这句话都出现在介绍创物师的内容中,原话是‘大陆上最著名的工匠中,五个有四个都是创物师’。” “啊!我想起来了!” 伯莎恍然大悟,“这句话原本是想夸创物师厉害的,可她改了一下说法,就变成了称赞非创工匠的话了。” “是啊。只是改了一下说法,她就让那孩子重新振作了起来。” 巴特莱感慨道,一边深深地看向了远处的艾达,“这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旧人而已,不提也罢。” 巴特莱笑笑,没有再说下去。伯莎看看他,又看看正从远处走来的艾达,一脸莫名:“真是的,巴特莱大人总是这样,说话说一半,没意思。” “实在是抱歉,巴特莱大人。” 艾达安抚完了孩子们,跟着众人一起走出了大院,“这次是我太莽撞了——没有了解清楚耶萨招收学徒的要求,就贸然把您请了过来。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巴特莱不以为意地微笑道:“没关系,这次来并不是全无收获,我也学到了一些新东西。” “新东西?” 艾达疑惑地望着大工匠,后者则笑而不语。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一下有关龙血刻印的事了。” 回到住处后,巴特莱对跟来的艾达说道,“你已经见过伯莎了,她是目前最好的侍从大师之一,主要的研究课题围绕着希尔·玛法瑞安的成果进行,龙血结界也在她的研究范围内。” 一旁的伯莎向艾达点了点头,微笑着问道:“我听说莱莫把姑姑的龙血结界研究笔记交给你了,感觉怎么样?” “非常厉害,” 艾达想起那本笔记中的内容,忍不住称赞道,“思路清晰,而且分析得浅显易懂,还有很多特别巧妙的想法,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那太好了。姑姑如果知道她又帮上了一名侍从,一定很高兴。” 伯莎生着一张娃娃脸,一笑起来就显得更可爱了,“这次有关龙血结界刻印的方法,我和大工匠已经有了头绪,不过进度卡在了让刻阵快速生效的部分。” “没错。” 既然谈到了正事,巴特莱便接过了话头,“龙血刻印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提升龙血利用率,以延长龙血结界的有效时间。我们知道龙血结界有很多类型,其中大部分都可以长久地存在和生效。这种长久又分为两种情况。 “其中,大型结界是因为加入了一系列复杂的符文来固化龙血,如此一来,即使在净化死亡之影造物的过程中消耗了一些,剩余的龙血也可以支撑结界存在数年之久。而一旦龙血告罄,也只需要再补充一次,就又可以使结界恢复如初。 “小型的封印结界虽然因为位置有限,无法加入复杂的固化符文,却因为其性质决定了龙血在结界生效期间几乎没有消耗,所以也能够长久地存续下去。” “所以,现在我们必须找到一个方法,让刻印在武器上的结界也实现长久存续的效果。” 伯莎适时开口道,“之前你研究出来的龙血结界附魔我已经看过了,虽然用到的都是基础的符文,没有什么花哨的手法,但组合起来却达到了近乎完美的效果!” 她由衷地夸赞道,“我在耶萨见惯了侍从们依赖复杂的符文,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朴实稳健的成果了,他们以前也研究过龙血结界附魔,虽然能生效,但都不如你的效果好——坦白说,现在的侍从总有些坏习惯,他们瞧不起基础的符文,认为它们太拙笨,总喜欢用一些炫技的东西来替代基础符文。这让他们把很多简单的事情弄得复杂了。” 天才总有奇思妙想,也不甘于平凡,艾达恰恰相反。她知道自己没有那么高的上限,所以选择脚踏实地地向上攀行。 “不过附魔具有时效性和使用次数的限制。” 艾达想了想说道,“你们准备借鉴长久生效结界的原理来克服这个问题,但小型封印的特征是不消耗龙血,而武器上使用的龙血结界是应用于杀敌的,肯定会消耗龙血。所以你们想将大型结界用到的固化符文用在刻印上?” “正是。” 伯莎点了点头,“难点在于,刻印的大小被武器限制了——之前为了让这种小型结界也能具有攻击性,你在其中加入了几个特殊的符文,这已经使它比同类大小的符文复杂了许多,而现在要再加入固化符文,那它就更加复杂了。” “嗯……填充符文的位置有限,我们还要为符文线留出足够的宽度以便导入龙血或魔粉,就算用最细的笔也很难画出这样的符文,你们想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艾达想了想,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莱莫瑞恩之前问过自己的那个三重法阵,“难道……是利用多重空间?” 第245章 实验 第245章 实验 “没错!” 巴特莱眼前一亮,惊喜地望着艾达,“你居然能想到这一点,真是了不起!伯莎还是在我的提醒下才想到的。” 因为常规的制作梭卷与卷轴工作都是在纸张上进行,侍从已经习惯了在平面上制作符文和法阵,发现位置不够时通常的解决思路也只是改变符文布局,一旦这种方法也不能很好地解决空间不足的问题,他们便会陷入一筹莫展的状态。而工匠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们更习惯从立体空间的角度思考问题,这种思维方式一定程度上启发了伯莎,让她找到了解决结界面积不足的问题。 不过,艾达并没有被谁提醒便想到了方法,伯莎对此也很惊讶。 “你是怎么想到开辟纵向空间的?”她问道。 “我刚好了解一些古代的巨型法阵,其中有些使用了上中下的三重构造,” 艾达解释道,“这种结构本身就是用来节省空间的,只是在现代应用中并不常见。刚好我最近才看过其中一个案例,所以刚刚一下就想到了这种方法。” “难怪!我知道你说的是哪几个古代法阵了——你居然还了解这种偏门的东西,我记得学院是不教这些的。”伯莎感慨起来。 “呃,可能因为我看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书吧……” 其实是从记忆法石里看来的,但这种事肯定不能让伯莎知道了…… 艾达心虚之余,将话题转到了一直以来的疑问上,“不过,符文刻印是刻在武器表面上的,多重刻印的想法要怎么实现呢?” “这就要靠大工匠了。”伯莎说着,看向了一旁的巴莱特。 巴特莱点点头:“工匠在制作物品时,常常要处理复杂的内部结构,对我们来说,将符文刻印植入武器内部是可行的,只是精度高了,做起来要格外仔细——我需要同时在武器的表面和内部各刻下符文的上层和下层,然后在二者之间雕刻出导魔线,将它们衔接在一起。” “这也不是一般的工匠能做到的。” 伯莎倒是不忘趁机拍个马屁,笑嘻嘻地说道,“放眼大陆,目前也只有大工匠巴特莱才能做到这一点。” “我倒是希望能做到的人更多一些。” 巴特莱轻轻叹气道,“我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如果年轻一代的工匠再不快些成长起来,很多技巧恐怕就要失传了。” “啧,巴特莱大人又说胡话!您好着呢,至少还得再活几百年。” 伯莎一本正经地说道。 巴特莱笑笑:“好吧,那就借你吉言。” 说着,他把一张画有符文图案的羊皮纸拿了出来,铺开在桌上,对艾达说道,“这就是侍从们已经研究好的龙血刻印符文。它分为三层,上下两层会分别刻印在意志之剑剑刃的两侧,中间一层则需要刻印在剑身内部,夹在上下两层之间。因为分成了三部分,符文容量绰绰有余,不仅实现了强化龙血结界的作用,还可以固化龙血,减缓消耗速度。” “我还在这里加了一个储存区的设计,” 伯莎接过话来,“储存区可以容纳少量的龙血,这样当刻印中的龙血被消耗时,它可以自动向内补充。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增强了耐用度。只是,我们把这个符文用在武器上时,发现它的触发存在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嗯……” 伯莎皱着眉,边思索边说道,“大型结界之所以比龙血附魔持续时间久,除了固化龙血外,还在于它的触发是有条件的。在非触发状态下,龙血的消耗值为零。 “附魔则相反,从触发开始,附魔中的龙血便开始逐渐消耗,就算附魔的武器没有打击到敌人,等时间一到,龙血也会耗尽——所以,为了保证龙血的利用率,我们选择使用和大型结界相同的被动触发来制作刻印。 “大型结界的触发条件是接触到被污染者,由于结界能量巨大,一旦激活,其生效的速度非常快,有即触即发的效果。但刻印不行。刻印中的龙血只是达到了可以破坏死亡印记的强度,但因为能量较低,生效速度受到了影响……你能想象吧?实际战斗的时候……” “啊!” 艾达明白了问题所在,“战斗的情况下,找到机会刺入死亡印记已经是难得的机会了。而战斗瞬息万变,攻击者无法保证刻印始终与死亡印记接触——如果不能让刻印的效果在碰到死亡印记的瞬间生效,用它杀死敌人的概率会直线下降!” “没错。这正是我们面临的最大难题——如何让刻印生效的速度快起来。” 伯莎叹了口气,“目前刻印的生效速度接近三秒,这实在是太久了。哪怕不能实现碰到就激活,也得把激活的时间压缩到一秒以内。” “会出现时间延时的原因是什么?” “是刻印的能量不足。这种激活刻印的能量等同于我们激活法术时使用的魔力:侍从难以使用魔法,就是因为我们的低微魔法能量太低,无法激活法师法术。同样,魔力强度低的法师施展法术时,耗费在凝聚魔力上的时间也更久——刻印也是一样的情况。我已经使用了强化符文来增强刻印能量的强度,但效果仍然达不到标准。” 伯莎遗憾道。 “侍从难以使用魔法……” 艾达念了一遍这句话,忽然想到曾经有人告诉她,有办法让她使用魔法。那个方法不就是—— “我可能有办法,但要试试才知道。” 艾达思索着说道。她记起了斯塔法的魔力代偿符文,“如果加入一个魔力代偿符文在刻印里,或许就可以将激活刻印所需的能量值降低,从而提高激活速度。而且魔力代偿还可以降低无效损耗,小幅度地提升魔力传输量……” “魔力代偿?” 伯莎啊了一声,“我听说过,是前段时间拜访耶萨的一位精灵王子提出的新概念。不过他是法师,我本以为这东西和侍从没什么关系,可听你的意思,它还可以运用到符文上?” “对,魔力代偿制作的增符,甚至可以使大部分低微魔法使用者释放出最基础的元素魔法。” “等等,释放法师法术!?” 伯莎惊讶地望着艾达,“怎么做到的?” 艾达简单地把原理讲了一遍。伯莎越听眼睛越亮:“原来是这样,所以你会这种符文的制作方法是吗?” 艾达点了点头:“对,我曾与那位殿下有一面之缘,当时他将符文的用法教给了我。” “那就别磨蹭了!先把那个符文画下来吧——喏,这里有纸和笔。我来看看怎么把它融合到目前的刻印中!” 魔力代偿符文很复杂,但艾达苦练过一段时间,又在北郡的法阵盘上实际运用过,此时再画已是轻车熟路。 伯莎看得啧啧称奇,对当时没能和斯塔法见上一面后悔不已。巴特莱也在一旁观察两人的进展——他要时刻提醒伯莎不要将过多的线条挤压在同侧,因为在实际刻印时,这容易导致空间密度失衡。 好在目前的龙血刻印还有充足的空间,通过尝试,伯莎很快便整理出了第一套融合方案。 “我们得实际试一下效果。” 伯莎兴致勃勃地说道。 “要用龙血试吗?” 艾达忍不住问道——龙血珍贵得很,如果消耗在反复的实验上就太浪费了。 果然伯莎摇了摇头:“当然不,我们用的是一种专门模拟龙血特性的混合魔晶悬浊液。从魔力强度到液体密度、流速等等都模拟了龙血的特征,虽然数据上还有一些差距,比如它的能量传输速度会比龙血略慢一些,但是通过比例计算就可以矫正出龙血的数据了——来吧,我们试试看。” 伯莎将完整的刻印符文分别绘制在了三层卷轴纸上,然后用导魔蛛丝将关键的位置连在了一起。艾达还是头一次见到多重符文模拟的过程,直接看得入了神,每当错过操作细节时,她都恨不得多长两双眼睛,好将现场看得再清楚一些。 模拟刻印准备完毕后,伯莎取来了设定好的计时器,将同步实验观测器的一侧连在了计时器上,又将另一侧接到了刻印核心附近的导魔线上。实验开始后,激活刻印的魔力同时启动了计时器,刻印生效时通过导魔线的魔力则使其停止计时。 “1.24秒——压缩到两秒以内了,但还是不行……” 伯莎遗憾道。 “已经离一秒很近了,或许……” “不行!一定要想办法压进一秒。” 伯莎有些懊恼,拿起笔来又画了另一种组合方式,“这样呢?如果我把这两个拉近些,损耗在导魔过程中的能量就可以节省下来……” 艾达在心里速算了一下:“恐怕还是不够。” “强化符文也已经用过了,还有什么能压缩时间?” 伯莎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模拟刻印。巴莱特问道:“不能再用一个强化符文吗?” “不行,强化符文在同一魔力场中只能生效一次。”伯莎斩钉截铁地说道。 “强化符文?” 艾达倒是被大工匠的话提醒了,她思索着说道,“之前我们是把强化符文和魔力代偿的效果分别用在了强化魔力传输上,这两者互相不干扰……可如果把强化效果改到魔力代偿上呢?” “啊!” 伯莎忽然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把仅有一次的强化符文效果用于强化魔力代偿?对啊……这样一来二者的强化效果就叠加起来了。我来试试看!” 新的符文被制作好时,天都已经黑了,屋内的人们沉浸在钻研中,已经忘记了时间。 明亮的魔法灯光照亮了屋内的一切,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实验台上即将被激活的模拟刻印。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中,刻印被激活,计时器只稍一停顿便响起了嗡鸣声——最终的实验结果出来了。 “0.98秒!” 伯莎开心地跳了起来,一把抱住了一旁的艾达,“太好了!我就说我们可以做到的!” 一种充满了愉悦的满足感充斥着艾达的内心,让她感到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好了,先别忙着高兴。我们还要做进一步的实验来验证刚刚的结果。” 巴特莱微笑着提醒道,“而且,还有一件事我们也该提前做好决定——有关最终实验的材料。” “对了,这件事我们还没和你说,艾达。” 伯莎冷静了下来,对艾达说道,“我们不能一直局限于采集模拟数据。实验进行到最后时,我和大工匠会正式在武器上制作龙血刻印,来观察实际的效果——而因为龙血珍贵,我们不打算将它用在普通武器上。” “你是说……你们打算用神器武器做实验?” “没错。” “但神器武器非常珍贵,恐怕没有几个人愿意把它拿来做实验……” “这也正是我想说的。” 巴特莱解释道,“虽说有失败的概率,但如果成功了。这把武器便拥有了与死亡之影造物战斗的能力。龙血有限,短期内能够使用龙血刻印的武器,除了意志之剑之外,就只有前期实验用到的这几把武器。所以虽然冒险,但这也是个难得的机会。” 艾达怔了怔:“几把武器……还不止一把?” “三把就差不多了。我们的龙血也只够实验这么多。还要留下一些为意志之剑的刻印做准备。” 巴特莱说道,“目前已经确定了其中的两把,一把是改造后莲锋,法米尔已经同意将它用于实验。另一把是我曾经制作的一柄短刀——是把好武器,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主人。现在还缺第三把武器。我知道你那里有一把‘回忆’,所以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把它拿出来用作实验。” “不是带刃的武器也可以吗?”艾达问道。 巴特莱摇了摇头:“什么武器都行。带刃的武器已经有两把了,如果有其它形态的武器,我刚好也可以根据武器的特征重新设计刻印的位置,做更多的尝试。” “原来如此。” 艾达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那把神器,“‘回忆’的确在我这里,不过这是萨安家族的神器,我恐怕做不了主。” 她抬起头来对伯莎说道,“玛法瑞安家族继承了萨安家的遗产,这东西应该是属于塔莱茵皇室的吧?要不要先询问一下休斯学长的意见?” “不用不用!” 伯莎微笑道,一边伸手从艾达那儿接过了这支精致的短棒,“放心吧,这东西虽然是萨安家族的遗产,但它不在‘特殊名录’上,不属于玛法瑞安皇室财产。” 说着,她将“回忆”翻来覆去看了一圈,又把它递回给了艾达,“而且莱莫已经做主把它给了你——伊塞拉后人都说给你了,那它就是你的了。怎么样?你愿不愿意拿它试试龙血刻印?” “如果让我自己做决定的话……” 艾达看了看手里的‘回忆’,认真点头道,“我愿意试试看——大工匠说得没错,这虽然冒险,但也是个机会。而我恰好需要这样一个机会。” 第246章 担忧 第246章 担忧 巴特莱抵达勒克郡的消息也传到了萨西处,但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有艾达和法米尔等个别人知道,萨西只知道自从大工匠来了,艾达每天都会跑去城北找他和伯莎,三个人不知道在秘密研究些什么。 他大概能猜到这件事与龙血结界有关——龙巢深处也有一个巨大的龙血结界,至今仍保持着运行的状态,萨西对这方面的知识也很感兴趣,但很可惜,因为龙血的特殊性,有关它的信息都是绝对的机密,希尔虽然对其颇有研究,但所有有关龙血的研究成果她都没有发表,而是保存在了自己身边。 艾达因为和莱莫瑞恩走得近,又受命参与了和龙血结界相关的任务,这才得到了查看希尔笔记的权力。恰巧她还有记忆法石——现在除了伯莎,她可以称得上是大陆上对龙血结界最为了解的人了。 艾达这边的实验进展顺利,大工匠每天往返于实验室与住处时脸上的表情都比刚来时轻松许多,城里渐渐传出了和研究有关的各种猜测,有说大工匠在研究制造特殊兵器的,也有说他在研究攻城器械的,还有人煞有介事地认为,既然有两个侍从参与,那这件事肯定和大型魔法阵有关,说不定他们在研究什么能够瞬间召唤魔法阵的特殊法器——艾达觉得这倒是个好思路,然而伯莎和大工匠都对这种说法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在所有传言里,最贴近现实,也是最让萨西担心的,就是有关实验结束后参与者去向的猜测。有人认为大工匠在勒克郡的研究是为皇帝服务的,一旦实验成功,下一步这几人便会前往瑟莱提利亚与莱莫瑞恩汇合。 萨西已经连续多日没有见到艾达了,听到这个消息更是坐立难安,有些话他一定要对艾达说,可又找不到机会,就这样干等了两天之后,他实在忍不下去,索性来到了艾达的住处附近,准备在这儿守株待兔,等她出现。 好在今天艾达恰好回来得比较早,天还没黑时,萨西便等到了她。 “艾达。” 傍晚本就昏暗,屋前又背光,萨西在阴影中打了声招呼,把艾达吓了一跳。 “……萨西?” 艾达从声音认出了对方,但仔细瞧了一会儿才从阴影中分辨出了人形,“你怎么来了——你在这儿等了多久了?” “还好,没等太久。” 萨西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再一次见到艾达,他焦灼的心情平静了一些,“我来是有些话想问你,你现在方便吗?” “当然!” 艾达一般打开房门一边对萨西道,“别在门口站着了,先进屋再说。” 说着,她率先走进屋子,把前厅的灯打开了,然后将窗帘挂了起来,“这几天有些忙,晚上还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来。下次你再有事要找我,可以留个信给我,提前约好时间的话我可以向巴特莱大人请假。” “好,下次我会的。” 萨西在茶几一侧的沙发上落座,抬起的目光顺势落在了正在烧水的艾达身上,“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我们有工作餐,在实验室就吃了。” 艾达笑盈盈地说道,一边将洗干净的茶杯拿到了茶几上放好,“你呢?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等我的?”艾达忽然想到了这件事,“你该不会还没吃晚饭吧?” 萨西尴尬地笑了笑:“我不饿,等一下回去吃个夜宵就好了。” “那怎么行。不按时吃饭对胃不好,要多保重身体啊。” 说着,艾达从柜子里拿出了保存好的点心,将它们和沏好的热茶一起端到了茶几上,“别客气,先填饱肚子再说别的吧。” 说着,她将热腾腾的茶水倒在了茶杯里,并将它递给了萨西,同时将白糖罐子朝他那边推了推。 “谢谢。” 萨西没好意思看艾达的脸,视线一直落在她忙碌的双手上,“其实我这次来是想问你,等你们的实验结束了,大工匠是不是准备去瑟莱提利亚?” “呃……” 艾达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虽然我不能往外说,但告诉你应该没关系——没错,大工匠过几天就要去瑟莱提利亚了,我也会跟着一起去。” 茶杯微微晃了一下,萨西一时走神,险些将茶水洒出来。 “……你也要去?” 他忍不住抬起头看向艾达,“是为了这次的实验?” “嗯。” 艾达在茶几对面的另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实际操作时需要侍从从旁辅助,所以我要跟他一起去。” “伯莎·玛法瑞安应该也去吧?有她在还不够吗?” 萨西微微蹙眉。艾达摇了摇头:“不是的,伯莎不去,她还有别的事要做,得留在勒克郡。所以只能由我来做这件事。” 还有一个原因艾达没有说,那就是法米尔已经等不及要回前线去了。 虽然作为这件事的当事人,他半点都没有透露想要回去的意思,但艾达已经猜到了他最近心情不佳的理由——莱莫瑞恩就要对上被赞迪占领的特西塔与菲尼斯了,作为凯安家族的一员,法米尔怎么可能对此无动于衷?但他又身负保护艾达的任务,想要回去,就只能让艾达也一起回去。 “怎么,你不想让我去吗?” 艾达察觉到了萨西的纠结,“可是如果我不去,只靠大工匠自己是没办法完成任务的。” “我确实不希望你去前线。因为那里太危险了。” 话已经说到这儿了,萨西索性将心里的想法全说了出来,“上次你跟着莱莫瑞恩去苏托林地我就想说了,那里太危险了,你真的不应该跟去。你想参与进来、想尽自己的一份力,这份心情我能理解,但是尽力的方式有很多,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最前线。 “这件事中最让我不能理解的就是莱莫瑞恩竟然同意了——他作为克拉迪法皇帝,怎么能允许盟约使者身陷险境?” “这倒不能怪他,其实还是我自己愿意跟去。在去不去这件事上,莱莫瑞恩询问过我的意见……” “你说想去他就让你去了?” 萨西一想起这件事就生气,“但凡他在乎你的安危,都不会同意你去那儿。” 艾达没想到萨西竟然对这件事如此介怀,小心地解释道:“莱莫瑞恩有派人保护我,沿途也一直关注着我的情况,所以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危险——” “不危险?” 萨西气笑了,难得用起了反问的语气,“你确定这一路上没遇到过危险——你在北郡被人掳走,差一点被污染,还好最后逃出来了的故事已经在部队里传开了。我的人随便一打听就听到了大一堆细节。‘被掳走’、‘差一点被污染’,这些危险难道是他们编出来的?” “……呃。” 艾达心虚地用食指挠了挠脸蛋,“其实也没有那么惊险了。” “我倒觉得这不过是冰山一角。你在那儿遇到的危险绝对不止这一件事。” 萨西望着艾达——他多希望她能一直像这样好好地待在安全的地方,视线紧接着落上了她手腕上的伤,他心中的后怕又涌起来,对她即将前往前线的担忧也愈发强烈。 “之前你和我说过这段时间你在苏托林地的经历,当时我就听出来了,你隐瞒了许多东西——或许这其中有些是因为涉及到机密,但你肯定也没少隐瞒遇到的危险。” “但你看,现在我不是好好的嘛。” 艾达无奈地说道,“这件事确实不能怪莱莫瑞恩。之前我曾经和他约定过,在这种事情上他会优先尊重我的选择。也正是因为知道我的想法,他才会决定带我去苏托林地,并把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来做。” “‘尊重’……吗……” 萨西攥了攥掌心,最终还是按捺不住,说道,“不得不说,他的确是合格的皇帝,冷静、理智。就算知道你会因此遇到危险,他还是能做到支持你的想法,表现出合格的尊重……” 说到这里,他别过脸去,声音低了几分却依然清晰,“而我明知道这样做能赢得你的好感,却完全做不到……也不想做。” 赢得……好感? 艾达还从没往这方面想过。不过仔细想想,莱莫瑞恩正视并尊重她的想法和选择,确实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她对他的态度和看法,只是说到好感…… “你没有发现吗?从刚才到现在,你一直在为他申辩。” 萨西不想承认自己在嫉妒,但艾达每一次提到皇帝的名字,每一次义正辞严地替他解释时,他的心底都会泛起薄而紧绷的酸涩,“不论他是真的出于对你的尊重才这样做,还是想凭手段赢得你的好感,既然他能做到将你推向危险,就说明你的安危在他心里根本算不了什么。” “……嗯,也许你说得没错。” 艾达想了想说道,“但这也不算奇怪——我和他之间本来就只是相互合作的关系,现在因为盟约使者的身份,他特地派了人保护我,已经尽到了盟约方的义务和责任。若不是因为这重身份,他根本无需对我的安全负责,所以他不在乎我的安危也很正常……” “但我在乎!” 萨西忍不住脱口道,“我……” 他望着艾达的目光中满是不甘,但又在她看过来时避开了视线,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很担心你,从你去苏托起,每天都很担心……” 当初的不安仍未散去,现在又要面对新的担心,而最难受的是,他对此毫无办法,甚至连派人保护艾达也做不到——因为有莱莫瑞恩在。 艾达将萨西的情绪都看在了眼里。 过去虽然能隐约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关心,但如今面对面看着他,听着他的话,艾达才真正意识到他是真的在忧心自己,愧疚的情绪也由心底升起。 “对不起,萨西。” 她轻声说道,“我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的确,是我太任性了,才会让你和其他关心我的人这么担心。而且我之前的隐瞒似乎也起到了反作用,不仅没有让你放心,反而令你更加担心了。” 说着,她抬起头来看向他, “这一路上我确实遇到了很多危险,不过每件事我们都平安地解决了。对于那些我有能力应对的情况,我靠自己的力量摆脱了危险;而那些我应付不来的,莱莫瑞恩事先的安排也发挥了应有的作用——我们能躲过这些危险并非全凭运气;我也不认为躲避、远离危险就是唯一的安全之道。” 艾达认真地看着萨西,坦陈道,“相反,危险是无法彻底避免的。尤其在现在这样的时刻,身处于这样的环境中。与其躲在安全的地方,直到危险来临时仍对其一无所知,我更希望能接近它、观察它,找到应对它的方法。 “掌握危险的动向以提前准备,提升自己以拥有化险为夷的能力……危险来临时,知道该做什么,怎样做——我希望能成为这样的人。” 说到这里,艾达又自嘲地笑了笑,“当然了,我也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在碰到真正的危险时,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刚刚说的那些准备都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但怎么说呢?虽然不管我有没有准备,遇到这些情况都是一死,可说不定经历多了,有了快速分辨危险的能力,我还能提前察觉不对,保住一条命呢!” “艾达……” “的确,在苏托林地时,我确实遇到了一些超乎想象的危险。但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也是因为我缺少经验,所以才未能准确地判断清形势。而接下来,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艾达温和地看着萨西,微微弯着的眼中含着坚定,“去瑟莱提利亚的计划不会改变,但你也不必担忧,因为这和去苏托林地时不一样——这一次我只要协助大工匠完成任务就好,既不需要靠近战斗前线,也不用冒险离开城区,所以放心吧,我不会遇到危险的。” 艾达在这件事上的固执让她显得有些任性。但萨西明白,虽然不会因为前方有危险就停住脚步,可艾达很谨慎,也懂得量力而行,她会在绕过这些危险的同时朝着目标不断前进,在此期间任何事情都阻止不了她。 “我明白了。” 他忽然有些释然,“既然此行已成定局,那我便提前祝你一路顺风吧。” 第247章 畅行 第247章 畅行 随着大工匠在三样神器武器上进行的龙血刻印实验取得了成功,耗时多日的研究终于告一段落,为了尽快将成果落实到莱莫瑞恩手中的意志之剑上,巴特莱决定于近日启程前往瑟莱提利亚。 动身之前,众人首先要将此行要带的行李物品整理妥当。 因为神器武器刻印需要很多特殊的材料,其中某些材料不仅珍贵,还十分稀少,为保险起见,这些材料被专门放在一辆军用马车上——这种马车外形和普通马车没有区别,车身用料却是特殊的木材和轻型金属,整体非常坚固,不仅能防备箭矢,对魔法也有一定的抵抗力。 大工匠本人乘坐的马车也是这种。他的身份特殊,尤其在眼下这个节骨眼更需要重点保护。 除了要携带的东西,此行的随从人员也经过了仔细安排。 伯莎因为具有大型布阵经验,被留在勒克郡进行后方的防线布置,不会与大工匠同行。 此次提升防御一方面是为了提防伊泽法可能的绕后袭击,一方面也是为了防备克萨约尔人——对于莱莫瑞恩来说,就算与奥莉菲亚处于盟约中,他也不会将后背完全交给对方。万一将来奥莉菲亚失败了,有了这道防线,克拉迪法的后翼也不至于无声无息地被卡尔洛夫偷袭。 而除了艾达和法米尔会与大工匠同行,巴特莱还额外要了一个名额,交给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肯利·汉克。也就是之前艾达向巴特莱推荐的那个男孩。原本巴特莱以资质不足、无法成为创物师为由拒绝过他,可后来他不知怎么想通了——也许是被这孩子的勤奋与努力打动了,亦或是被实验中发生的某些事改变了想法,总之,他决定破例收这孩子为徒,并准备将他带在身边,等瑟莱提利亚的任务完成后与之一同返回耶萨塔。 得知了这个消息,艾达当然很高兴,和肯利一起住在大院的孩子们也都羡慕极了。肯利和他们约定好了,等他成为厉害的工匠后,一定会把这份能力用来帮助昔日的伙伴们,让大家过上更好的日子。 朱利安也想跟着艾达一起去瑟莱提利亚,但他不像肯利一样有去的理由,又因为年纪小,不适合去前线这样危险的地方,最终还是只得和其他孩子一起继续留在勒克郡。 为了这件事,他还闹起了脾气,每天也不知道都躲去了哪,直到众人离郡当天都没有露面。 一切准备就绪后,车队最终在一个晴朗的清晨出发了。 艾达从雷伯顿返回勒克郡时还是秋天,可等他们离开勒克郡,前往瑟莱提利亚时,斯泰莫大陆已悄然步入了冬季。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天气也冷得很,众人都换上了冬天的棉衣,头上也戴起了棉帽。好在车内不受寒风影响,艾达坐得离窗边稍远些,便没有那么冷了。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这一次法米尔让车队避开了佩格镇,准备从靠近萨兰弥莱斯的方向穿过苏托河,一路往瑟莱提利亚去。路上除了偶尔会碰到巡逻的克拉迪法士兵外,几乎没再遇到其他人,这使得队伍前进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 艾达原本以为这一路会一直平静下去,可没想到过河的时候还是发生了意外。 “停车,停车!后面有辆车卡住了!” “怎么回事?” 前面的车辆不敢轻易停留在桥上,一直走到河对岸才缓缓停住。艾达从车上下来往回看,发现后方的一辆运物资的车歪在了桥上,一只车轮陷进了木桥的桥面,整辆车被卡得动弹不得。 “似乎是桥面的木头腐朽了,拉货的车又比较沉,车轮就陷进去了。” 有士兵在向法米尔汇报,“车身很沉,人搬不动,也怕动作太大把整座桥弄塌了——这桥还是上次临时建的,后来又加固过一次,但也只够临时用一用。” 法米尔一边听着汇报,一边向桥上走去。艾达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这辆车上放的什么?” “回大人,主要是些杂物,比如备用的车轮、油桶、武器什么的。粮车那边放不下的粮食也分了几袋在这边堆着,乱得很。” 还好不是放刻印材料的那辆车…… 艾达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让后面的车先退下桥,不要挤在桥上。” 法米尔已经走到了那辆被卡住的车旁。他俯身检查了一下车轮的情况,又轻轻推了推车身,而后绕到了马车后方,将挡着车厢的布帘掀了起来,露出了里面用绳索固定的各类杂物。 后面的马车缓缓后退,传完令的士兵又绕了回来,对法米尔说道:“大人,这些东西不搬出来的话,车厢太沉了,车轮出不来,我们也搬不动,您看……” “……” 法米尔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盯着车厢内的杂物没有说话。艾达看看他,又看了一眼桥面:“不然我用符文试试?” “不用,桥会塌的。还是要把东西卸下来。” 法米尔说着,一边抬手拦住了正要招呼人上前搬东西的士兵,“先等一下。”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上前一步,在众人奇怪的目光中对着摆满杂物的车厢内说道, “出来。”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什么情况? 车厢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耐心有限。出来。” 法米尔的眼神冷了冷,突然伸手向车厢内探去,只听杂物碰撞的声音响起,一个身影猛地从车厢中窜了出来,先敏捷地避开了法米尔伸出的手,又逃过了他回身的第二抓,纵身一跃便往桥后逃去。 然后被法米尔提着领子拎了回来。 “胆子不小。被我看到了还想跑。” “松手!放开我!” “好啊。” 法米尔不怒反笑,将手里挣扎的小人丢到了艾达面前,“来找你的。” “朱利安!?” 艾达一眼便认出了男孩,惊讶道,“你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你们出城门的时候。” 朱利安抱着脑袋溜到了艾达身边,抓着她的衣角回身瞪了法米尔一眼。 “挺聪明。知道那时候人多眼杂,好混上车。” 法米尔笑了笑,但这笑容就连艾达看了都觉得有点渗人。 虽然这人最近表现得平易近人了许多,但那毕竟是顶着心事重重伪装出来的假象。眼看法米尔似乎被朱利安惹火了,艾达将男孩往身后藏了藏,小心翼翼道:“法米尔学长,他都跟到这里了,也不好再送回去,不如就让他和我们一起去吧。” “我不回去!” 有了艾达护着,朱利安底气大了起来,还有胆冲法米尔喊了。 “不回去也行。” 法米尔眼皮抬了抬,看了他一眼,“前面的马车没有你能待的地方,接下来你还是只有这辆车可以坐,现在它陷在桥上了,你想留下来,就帮着他们一起把车弄出来。” “没问题!” 一听说自己可以留下,朱利安立刻来劲了。艾达看到他身上穿着好几件不合身的外套,整个人显得鼓鼓囊囊的,然而头上却没有帽子,只胡乱围着一件有些破烂的汗衫,显然这些都是孩子们拿自己的衣服帮他凑出来的。 艾达望着他冻得通红的鼻头和脸颊,忍不住说道:“要不然让他和我一起坐吧,我那儿还有地方。” “他想留下来,就得坐他自己选的位置。” 法米尔不为所动,指了指车上的绳索,对士兵们说道,“开始干活,东西卸一部分就行,先让车动起来。” “是!” 士兵们上前忙碌起来,朱利安也凑上去帮忙,得到了一些搬货物的活。 “回去吧。” 法米尔走到艾达身边,护着她往桥头走。艾达不放心朱利安,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心里惦记着应该给他拿件厚实点的棉衣,还得准备一顶帽子。 “别看了。等一会儿我会让人给他棉衣和食物。” 法米尔带着艾达来到了桥头边的岸上,“那孩子会隐身,你之前知道吗?” 艾达怔了一下,正犹豫该怎么说,一直观察她表情的法米尔便点了点头:“你知道。” “……” 艾达懊恼不已——怎么就忘了这人是莱莫瑞恩手底下的密探头子。 法米尔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很有天赋。” “什么?” 艾达想了想,“你说朱利安有天赋?” “他连着躲开了我两次。” 法米尔抬起头望向桥中央,“虽然当时我也没有认真,但那个身法可不是任何一个十岁孩子都能掌握的——刚开始他躲在车厢最里面。那车厢里是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能那么快避开所有障碍物,还同时躲开我的攻击,说明这孩子有极高的‘畅行’天赋。” “……‘畅行’?” “对,‘畅行’。你知道霍艾罗德的夜之子吧?” “呃……嗯。” 艾达虽然猜到了法米尔是莱莫瑞恩身边那名夜之子,可他毕竟没有正式承认过,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戳穿这件事。 “夜之子是继承了匿行者传承碎片的人。你知道传承碎片有哪些吗?” 法米尔扭过头来看向艾达,“虽然夜之子的身份通常对外保密,但传承碎片并不是什么秘密,而是公开的信息。” “我……只知道传承碎片有七枚,但具体有哪些我就不太清楚了。” 艾达确实对匿行者了解不多。无论是为权力服务的密探、冒险队中的宝藏猎人,还是在人群中浑水摸鱼的盗贼、潜伏在黑夜中的刺杀者,这些人都和她的人生轨迹毫无交集,她也对此不感兴趣。直到离开家来到克拉迪法上学,因为后来的种种经历,她才渐渐与他们有了接触。 “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法米尔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七枚传承碎片分别是‘百武’、‘毁灭’、‘时间’、‘隐匿’、‘幻觉’、‘突破’和‘敏锐’。它们分别代表了匿行者的七种天赋:擅武、刺杀、迅捷、隐匿、伪装、畅行和避险。每个匿行者的天赋倾向都不一样,这也决定了他们适合成为哪一种匿行者——比如密探,畅行、隐匿、伪装、避险都是他们需要的能力。” “所以朱利安他……适合做密探?” “畅行是所有匿行者都需要的能力。这东西大多时候不是用来突击的,而是用来逃跑的。” 法米尔解释道,“下意识选择最佳路线,完美避开障碍物……和提前预警的避险不同,畅行是死里逃生的能力——当然了,也非常适合密探。” “你……该不会是想培养他做影牙的密探吧?” 艾达皱眉道,“他还只是个孩子呢。” 似乎没料到艾达会这样想,法米尔先是一怔,继而笑道:“是啊,还只是个孩子……的确不着急。” 远处的马车在众人合力下渐渐向前移去,车身在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之后重新摆正,并顺利地朝前移动了一段距离。 看到这一幕,法米尔的神情放松了一些: “看来我们很快就能出发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休息中的人们说道,“都回到车上去吧,准备走了。” 第248章 敌意 第248章 敌意 再次出发后,旅程重新变得顺利起来,因为已经来到了苏托河西侧,沿途开始出现属于瑟莱提利亚的关卡和哨塔,这些哨塔将车队的位置实时传回城内,当艾达等人抵达目的地时,降下的城门内早已站满了等待的人。 因为大工匠也在来访者之列,瑟莱提利亚的迎接显得非常隆重,不仅城主和大小官员一并到场,莱莫瑞恩也亲自来到了城门前等候。艾达隔着车窗一眼便看到了他,恍惚之间,之前在温里亚时的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有些欣喜,又有些雀跃,连呼吸的感觉都与看不见他时有了些许差别。 艾达觉得有点不妙,但又忍不住继续看下去。马车在驶上降下的桥板时微微颤动了一下,没一会儿便缓缓停了下来。 才一从马车上下来,艾达便被热烈的欢迎声吓了一跳,不过她很快便察觉到了这些热情的笑脸与问候都是冲着大工匠去的。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随着城门重新吊起,城主亨利·莫欧提法也跟在皇帝身后走上前来,并在莱莫瑞恩与来访者寒暄之后,接过了接待客人的职责。 莫欧提法男爵看起来非常年轻,与儿子杰伊不像父子,倒更像是一对兄弟。不过今天站在他身边的只有他的小女儿阿什丽,杰伊并不在迎接的人群之列。 艾达穿着侍从军装,和肯利一左一右跟在大工匠身后,看上去就像他的两个助手。朱利安则从一开始就待在后方的士兵队列中,这会儿并没有和他们在一起。 来时一直负责率队的法米尔,此时正低调地和巴特莱等人保持着距离——因为赞迪的缘故,他现在处境尴尬,虽然深得莱莫瑞恩器重,但在其他人,尤其是和赞迪死战了好几个月的瑟莱提利亚人眼中,他的地位再高,也不过是“那个叛徒的弟弟”。 见法米尔一声不吭地躲在后方,艾达也老老实实地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要不是河西的人还不知道盟约之事,也不清楚她是个克萨约尔人,她恐怕还得在这儿重温一遍之前在北郡遭遇过的仇视。 很快,迎接仪式接近尾声,随着众人转过街角,进入了一片由克拉迪法士兵严守的街区,四周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艾达察觉到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便抬头看去,发现走在前方的莱莫瑞恩已经停住了脚步,正转过身与一旁的亨利说话。 “莫欧提法男爵,既然人已经来到这里了,接下来就由我来接待他们吧。” 他说话的语气淡淡的,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不知为什么,艾达远远望去,总觉得他眉宇间压着一丝怒气。 “既然如此,那在下就回去了。只是陛下身边还是需要留一位对瑟莱提利亚熟悉的人,万一客人们有什么需求,也不至于应答不及……” 说着,亨利看了一眼跟在身边的女儿,阿什丽立刻上前一步,屈膝行礼道:“陛下,就让我跟着您吧。” 她小心地抬眼看向莱莫瑞恩,胆怯的神情藏不住殷殷期待,“您知道,营地的后勤事务是由我协助处理的,客人们有任何问题我都能解答——所以请让我为您分忧吧,好吗?” 阿什丽今年二十一岁,但生着一张小巧的圆脸,看起来比刚成年的辛西娅年纪还要小。她说话的声音清甜柔美,还略带一丝娇嗔,配合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怕是大部分人都难以拒绝她的请求。 莱莫瑞恩不知想到了什么,看了她一眼道:“好吧。不过我等一会儿还有事要忙,可能顾不上你。” “陛下请放心,我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阿什丽见莱莫瑞恩没有拒绝,脸上顿时洋溢起笑容来,亨利见状也放下心来,带着手下退了下去。 莱莫瑞恩见他们走了,便与众人继续沿着街道向里前行。 “大工匠此行辛苦了,刻印之事不忙于一时,您今天可以早点休息。” “多谢陛下体谅。”巴特莱点点头道,“别的我倒是不担心,主要是我带来的那一批材料比较珍贵,还请陛下妥善保存、严加看管。” “这点请您放心,我会派人处理好的。” 莱莫瑞恩和大工匠聊了几句,总觉得有道目光一直盯着自己,一转身便看到了紧跟在身后的阿什丽。 他看了一眼她聚精会神的表情,想了想说道:“阿什丽。” “是,陛下有何吩咐?” 发现莱莫瑞恩看着自己,阿什丽脸上立刻挂上了甜美的笑容。 “我刚刚才想起来,这次随行来的士兵们还没有安排住处,恐怕要麻烦你去处理一下——人员信息你可以问法米尔·凯安。” 莱莫瑞恩指了指站跟在众人后方的法米尔。阿什丽的笑容僵在脸上,但还是痛快地答道:“是,我这就去。” 她很清楚莱莫瑞恩这样做是要支开自己,可她刚刚才说过要为对方分忧,这时候又怎么好拒绝? 带着一丝不甘心,阿什丽只好转身朝法米尔走了过去。 “我送诸位去住处。” 正像莱莫瑞恩刚刚说的,他今天不打算和大工匠等人讨论刻印的事。比起这些,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有一件事得提前告知各位。” 他说道,“相信你们也看到了,整个瑟莱提利亚东面的城区目前已经由我的人接管了,我们刚刚来的位置就是东城区的三个入口之一。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其他人不能进入这片区域。” “你在防着莫欧提法?” 大工匠早就察觉了不对。莱莫瑞恩笑了笑:“必要的防备。我一向不习惯把自己的安全交在别人手里。”事实上不止是城内,他还留了一批军队在城外候命。毕竟万一真有什么意外,多一重准备总是好的。 “外面的人进不来,我们也不能随便出去,是吗?” 问话的人是艾达。她也在观察四周的环境。 “没错,你们最好不要离开这里——瑟莱提利亚毕竟位处前线,不好说城内有没有藏着赞迪的奸细。大工匠身负重任,尤其要注意安全。” “明白了。” 说着话,巴特莱和肯利的住处已经到了。和他们道别后,莱莫瑞恩的身边除了随行的护卫,就只剩下了艾达一个人。 “走吧,我送你。” 身边没了外人,莱莫瑞恩的语气变得随和了许多,艾达抬头看了看,发现他眉宇间的怒气似乎也散去了些。 “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虽然才刚到瑟莱提利亚,可她已经察觉了这里不同寻常的气氛。莱莫瑞恩闻言点了点头:“战事情况不太妙。前段时间派去攻打希澜的将军战死了,军队也伤亡惨重。” 这件事在瑟莱提利亚称不上秘密,他也没打算瞒着艾达。只是一说起来,刚刚散去的火气又重新聚了起来。 “希澜……现在是谁在那儿?” “赞迪亲自坐镇。” 莱莫瑞恩提到他时,心中不免又想起了法米尔的话,神情微微一黯。 “法米尔学长好像就是为了他哥哥才急着回来的。你要派他去吗?” 艾达低着头,没注意到莱莫瑞恩的表情,只是想了想说,“不过法米尔学长在剑术上好像不如他,不知道带兵打仗方面怎么样……” “你就不要操心这些了。” 莱莫瑞恩看到艾达认认真真在想办法的样子,忍不住想伸手把她微皱的眉心抚平,但这冲动很快就被他自己打消了,“不要在这些事情上耗费心力。做你擅长的事吧,这些战场上的事让我自己来。” 的确,艾达对打仗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就算知道了形势,也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她点点头:“好吧。虽然我不懂该怎么做,但我相信你肯定能找到好办法。” 莱莫瑞恩笑了:“要是每件事你都能这么相信我就好了。” 说着话,两人已经来到了艾达的住处楼下。 “因为你的身份保密,所以是以大工匠助手的身份安排的住处。这里位置会偏僻一些。不过楼里住的都是女性,附近我也安排了人看着,安全上你可以放心。” 莱莫瑞恩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去看艾达的手腕,“你这伤怎么还没全好?” 说着,他又看到了她左手腕上戴着的白色护腕。 想起龙巢那位公子送的东西已经被她原封不动还了回去,皇帝心中不免有些幸灾乐祸,脸上也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来。 “回去有认真涂药吗?” 他借着说话将情绪隐了去,顺势牵起了艾达的右手,仔细看了看那道暗沉的痕迹,“比之前好多了,但还不够——药还有吗?” “还有……” 艾达有些不好意思,没细想便脱口而出。 “还有就说明没有按时上药。” 莱莫瑞恩盯着她的眼睛说道,“还剩多少?” 啧,怎么就忘了这人之前在北郡是怎么几句话就把人家老底儿都套出来的…… 艾达尬笑了一下:“没剩多少。” ——开玩笑呢,要是说了,这人没准能把她偷了几回懒都算出来。 “我回去继续涂……”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腕从莱莫瑞恩的手里抽了出来,“没别的事我就先回房间了——万一大工匠着急,明天就要开工的话,我还要提前做些准备呢。” “好,那你上去吧。” 早就在楼里等待的侍女看到两人结束了对话,便走上前来行了一礼:“弗雷亚小姐,您的房间在二楼,行李已经提前送过来了。请随我来吧。” 莱莫瑞恩在楼下又待了一会儿,而后才带着护卫们离开了。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不远处的阴影中走出了一个人——正是阿什丽·莫欧提法。 她将士兵们的住处安排完毕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皇帝附近,想要等他忙完了之后与他来一场不经意的偶遇。可没想到不等机会来临,倒先让她看到了不得了的一幕。 莱莫瑞恩居然笑了,还牵了女人的手? 这是什么情况!? 在阿什丽的印象里,除了公事外,莱莫瑞恩极少在私下和女人有牵扯,即使是与他走得较近的凯瑟琳和卡特琳娜,他也从没有在和她们讲话时露出过像刚才那样的表情。 阿什丽气得发抖,她一直以来辛辛苦苦学习如何管理军队后勤事务和宫廷内务,就是为了能在公事上与莱莫瑞恩多接触。在她看来,那个躲在家里连学院都没去过的辛西娅根本就是个蠢货——空有美貌和顺从,莱莫瑞恩根本都不会多看她一眼,而她阿什丽·莫欧提法是不一样的! 但现在这一切似乎都脱离了正轨,她苦心经营的形象在刚刚那一幕下显得如此可笑。 “去查,查那女人是谁……” 她对跟在身边的仆人说道,“等等,还有。”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将正要离开的仆人叫了回来,又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是,小姐。” 仆人低头应了一声,然后就退了下去。阿什丽死死盯着二楼刚刚亮起的那扇窗,过了一会儿才恨恨地离开了。 “……” 谁都没有发现,隐身中的朱利安正蹲在附近的一棵树上,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阿什丽走远的方向,又朝另一边看了看。片刻后,他从树上一跃而下,向着男仆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第249章 暗潮 第249章 暗潮 和普通人的住处只有一个房间不同,瑟莱提利亚为皇帝专门准备了一座楼,除了卧室外,会客厅、办公室等一应俱全,以方便他在这里处理各项事务。 莱莫瑞恩回到这里时,一眼便看到了守在门口的法米尔。 “陛下。” 不待靠近,法米尔便朝他行了一礼,语气谦卑礼貌又疏离。莱莫瑞恩点点头,屏退了身后的护卫们,带着法米尔一个人上了三楼。 “情况听说了吧?” 莱莫瑞恩走进了办公室,顺手将提前备好的隔音结界打开了。 法米尔进屋后顺手关上了房门:“是,听说伤亡惨重,最后只逃回来几百人。” 他走到一旁的茶桌边坐了下来,又说道,“你之前说过,只有赞迪不在才会急攻。但如今看起来,他不仅人就在希澜,连你何时会进攻也一清二楚。” “希澜城传回来的情报是假的。” 莱莫瑞恩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从桌上的报告中抽出了一叠递给法米尔,“城内一定有内鬼,但我不确定他们的手伸得有多长。” “……杰伊·莫欧提法突发急病?” 法米尔看到了报告上第一处匪夷所思的内容,狐疑地看了莱莫瑞恩一眼,“所以他今天没出现,是因为还在养病?” “准确的说,是中毒。” 莱莫瑞恩垂眼盯着面前的另一份报告,手指轻轻地敲了几下桌面,“而且时机抓得非常巧,恰好就在出征希澜之前——原本此次出征,我是准备让他担任将领的。” “……” 法米尔一瞬间转过好几个猜测,“毒药剂量如何?既然没有毒死……” 他意思很明白:如果剂量是精心掐算过的,那这次投毒就不是为了杀死杰伊,而是为了保护他。 莱莫瑞恩将文件收了起来:“约德鲁教授恰好在这里,我让他负责杰伊的治疗,这件事也叫他顺便查了——毒药剂量控制得很微妙,下毒者并不想要他的命。” “那就不是因为忌惮而想要除掉他。” 法米尔想了想道,“这个人既知道希澜的消息有假,又想要保护杰伊……可能性太多了。” “的确。任何一种推测都有可能,每个人也都有嫌疑。男爵、阿什丽、家仆,甚至杰伊本人。叛徒可能是其中某个人,也可能是他们所有人。” 莱莫瑞恩侧过身来望向窗外,“明明白白看得到的逻辑和动机也不一定是真实的。无论我们做任何假设,那都可能是对方利用我们的推测而故意设置的陷阱,所以在这里推测没有任何意义——我需要证据。” “明白了。我亲自去查。”法米尔应道。 莱莫瑞恩松了口气:“我这些天一直盼着你来,就是想听你说这句话。” 由于伊泽法始终没有放松对影牙密探的抓捕和渗透,越是靠近皇城,莱莫瑞恩能得到的有价值的消息越是稀少,此次失利的根源也是如此。 密探们在希澜一无所获,身为首领的法米尔负有首责。虽然莱莫瑞恩不怪他,法米尔却不能任由事态继续这样发展下去:“这次是我手下办事不力,这几天我会重新调整影牙的部署,至于没用的人……” “你看着办就好,不用事事征求我的意见。” “好。” 法米尔看着报告上的内容,犹豫着问道,“不过,杰伊中毒后你应该已经意识到有问题了,也应该知道……” “派去的人大概率有去无回——我当然知道。” 莱莫瑞恩淡淡道,“所以这次我没有派自己人去,去的是杰伊手下的副将,带的人也都是由他自己挑选的瑟莱提利亚士兵。” “……明白了。” 假如杰伊本人叛了,那这就是削弱他兵力的一次机会;而如果他没有,这也可以激发他对敌人更深的恨意——身为将领,杰伊对手下的士兵和副官都有极深的感情,如果让他知道这些人是死在叛徒的阴谋诡计下,那么那位很有可能和他关系密切的叛徒便是亲手在他们之间划开了一道难以修复的裂痕。 至于死去的将领和士兵,他们曾为了守住家园拼死奋战,本不应有这样的下场——正面的战场没有杀死他们,阴谋计策的博弈却轻易地规划了他们的命运。 但又有谁在乎呢?会在乎的人根本没有机会攀至能抉择他人命运的高位,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还有一件事恐怕也得由你来处理。” 交代完调查叛徒一事,莱莫瑞恩又想起了另一个人,“克里斯急着到我这里来是为了什么,你应该知道吧?” “他是担心约塞尔伦会沦陷,所以……” 说到这里,法米尔才惊觉今天还没见到过克里斯,“等等,他人去哪了?” 他抬起头,正对上莱莫瑞恩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自己去北方了?” “应该是吧。” 莱莫瑞恩甚至觉得这件事有几分好笑,摇着头自嘲道,“如果我有那个本事,从瑟莱提利亚及雷伯顿出兵,跨过半个克拉迪法直达北方,到那还有余力协助吉尓库恩和约塞尔伦围剿伊泽法的大军,那我拿下皇城不也是分分钟的事,何必还要缩在这儿纠结怎么对付赞迪和希澜?” “所以,因为你不肯出兵,他就自己想办法去了?” “那就要问你了。这人既是你的下属,又是你的上司。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 莱莫瑞恩笑笑,“他到我这儿没几天就失踪了。拉尔夫倒是支支吾吾坦白了些情况,但他也找不到克里斯人在哪——你倒也不用露出这种表情。他没和你交代情况,是因为我没让他说。我想等你来了再告诉你,免得你在路上干着急。” “好吧。” 法米尔揉了揉太阳穴,追问道,“拉尔夫都知道些什么?” “克里斯要用皇城的密探,所以找到拉尔夫想让他私下帮他。” “……这家伙。” 莱莫瑞恩笑了笑,继续说道:“拉尔夫当然不肯陪他一起疯,但又怕如果拒绝了,这人又会想别的歪门邪道。于是先假意答应了他,想先稳住他好通知我。” 法米尔听到这里都笑了:“稳住他?他比抹了油的狐狸还滑。” “所以,现在没有人知道他具体在哪,拉尔夫和皇城的密探联系也被逐一切断了。” 莱莫瑞恩说到这儿忍不住叹了口气,“但凡克里斯平时工作的时候有这股劲头,我拔波利考斯这颗钉子时也不用这么费劲。” “我有办法把他抓出来,但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莱莫瑞恩看着法米尔说道,“克里斯既然着手去做了,说明他肯定有自己的一套计划。而密探做事的方法我不如你熟,你觉得他的计划是什么?” “要用到皇城密探。” 法米尔想了想,“他怕是想把卡特琳娜和我父亲放了。” “……” “如果能顺利从皇城离开,一路往北,便可先抵达黄金之泪——” “黄金之泪……那儿是亚列德公爵的领地,卡特琳娜是亚列德家族的合法继承人。” 莱莫瑞恩的思路也渐渐清晰起来,“她还带过那里的兵。你父亲因为负责塞克隆基地的兵训和每年的兵演,也和黄金之泪的将领打过交道。” “没错。如果能趁机策反黄金之泪,以此为据点向更北方支援吉尓库恩就有了可能。” “支援吉尓库恩恐怕已经晚了。” 莱莫瑞恩从桌上抽出一张急报交给法米尔,“我今天才上午接到的消息,吉尓库恩两天前就失守了。军队已经开始后撤,约塞尔伦将是他们最后的防线。” “……失守了吗……不过能撑到现在也已经很不容易了。” 法米尔看着急报的内容,能够想象在缺少物资的情况下,吉尓库恩守军是以怎样惨烈的状态坚守到现在才撤军的。 “吉尓库恩失守的消息克里斯应该也知道了,但他并没有停止计划的想法。要么他还有别的办法,要么他已经失去理智,只凭感情做事。而如果他的计划失败了——” 莱莫瑞恩看着法米尔,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法米尔也看着他:“东部的军队无法越过防线支援北方。如果不想约塞尔伦和吉尓库恩的守军全军覆没,克里斯冒险在做的这件事可能是现在唯一的办法。” “你想清楚了?” “是的。我的建议是让克里斯放手去做。” 法米尔说道,“而且这并不是死局——黄金之泪的东部就是萝丝狄安森林,我们可以通过苏托林地附近的通路向精灵求援,让他们协助卡特琳娜。” “的确,苏托林地通路的密探本来就是克里斯自己的手下,他恐怕也考虑到了这一重。” 莱莫瑞恩思索道,目光落在了桌边的军事地图上,“包括约塞尔伦——约塞尔伦的东北部与雪国接壤,如果能与奥古斯妲女王联络上,得到格里迪奥的支援,或许他们能撑得更久些。” “雪国不一定会有回应。” 法米尔想了想又道,“不过可以试试。” “嗯,我会让休斯以塔莱茵国王的身份尝试联络女王。他们之间有贸易往来,或许奥古斯妲会愿意听他说几句话。” 莱莫瑞恩终于将乱麻一样的诸事理顺了几样,心情也好了许多,“对了,大工匠是不是在改造的莲锋上加了龙血刻印?” “对。” 法米尔将佩剑从腰间卸了下来,横着递给了莱莫瑞恩,“结界位置在剑刃中部靠近剑尖一侧,需要刺穿死亡印记才有足够的接触机会。按大工匠的说法,莲锋剑刃较窄,刻印的效果会差一些。但意志之剑剑刃够宽,刻印面积足够大,强度是足够的。” “嗯。”莱莫瑞恩观察着那柄黑色的剑,正想再说些什么,就听到法米尔提醒的声音:“有人来了。” 果然,走廊上传来了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像是阿什丽。” 法米尔站起身来,从莱莫瑞恩那儿拿回了长剑,这时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陛下,您在里面吗?” 的确是阿什丽试探的声音。 莱莫瑞恩随手撤掉了隔音结界,又对法米尔使了个眼色:“我在,你进来吧。” 法米尔向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站在了一旁。阿什丽小心地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陛下、凯安大人。” 她脸上挂着笑容,礼貌地和屋内的两人打了声招呼,“我听说你们在谈事情,到现在都没顾上吃东西,所以特地让厨房做了点心和汤,给你们送来了。” “让下人送来就好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莱莫瑞恩温和道,法米尔走上前接过食盒,并向阿什丽低头道谢。阿什丽连忙摆了摆手:“没关系的,我反正也没有别的事。” 她看了一眼莱莫瑞恩的桌子,又不经意般瞟了一眼被法米尔放在一旁的急报,“陛下在和凯安大人讨论正事,那我就不继续打扰了。” “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 说着,莱莫瑞恩转向法米尔,“天晚了,去送送阿什丽。” “是。”法米尔朝阿什丽微微躬身行礼,伸手示意道,“请吧,莫欧提法小姐。” 第250章 杂质 第250章 杂质 次日清晨,艾达早早收拾好随身物品,来到了大工匠和肯利的住处楼下。 虽然不知道今天要不要开工,但开始干活前的准备工作总是要做的。他们要将材料分门别类整理好归入材料仓库中,还要检查实验室的环境是否合适。 让艾达没想到的是,从楼上走下来的不止有大工匠和肯利,还有一位头发花白、个头不高的老头。他和巴特莱聊着天,一副熟络的样子,艾达则越看越觉得他眼熟,好像曾经在哪见过。 “嗯?这位就是你刚刚提到的弗雷亚小姐?” 老头看到艾达眼前一亮,“哎呀,这不巧了吗,是之前在学校礼堂见过一面的小姑娘。” 礼堂? 艾达终于想起来了:“您是那时候等在礼堂门口的……呃,药物学教授?” 虽然休斯当时好像提起过他的名字,但时间过去太久,她已经不记得了。 “哈哈,没错。” 对方倒是不以为意,哈哈一笑便自我介绍道,“我是约德鲁·纽曼斯,在药师系教药物学。” “您在这里……难道学院停课了吗?” 艾达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听到学院的消息了,上一次还是她从家里出发赶往温里亚时从奥莉菲亚那儿打听到的。 “啧,怎么说呢,虽然没有停课,但是已经乱套了。” 约德鲁无奈地摇了摇头,“大家都没有上课的心思,各个场馆都封了,实验室也不让进,每天去教室里干坐着也没什么意思。好在……” 他心虚地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两边签了盟约,至少克萨约尔人肯放人了。我就是莱莫瑞恩从他们手里要出来的。” 巴特莱也在一旁解释:“前线还缺不少人手,除了耶萨塔的支援,法兰学院也调了部分教师到这边来。主要是克拉迪法人,也有像约德鲁这样的塔莱茵人。” “据说这边缺药师,我就来帮帮忙。” 约德鲁笑着说道,“今天也是,听说你们要整理材料——要说到整理材料,那可是我的强项,想当年我在学院药房值班的时候,曾经……” “咳,我们还是边走边说吧。” 巴特莱心知约德鲁这人说起话来没完没了,于是打断道,“今天我们先做准备,正式刻印时间等到和莱莫瑞恩商议好了再定。” 众人很快抵达了存放材料的仓库,在审验过来访者身份后,卫兵打开了仓库大门。 材料根据材质和状态被分装在不同的容器中,有的量大又沉重,有的则保存在细小的水晶瓶里。肯利掏出清单,每念一个名字,其他人就将这样材料找出来。大工匠趁机会介绍它的作用和保存方法,虽然艾达并不了解工匠系,但也听得津津有味。 除了工匠们常用的矿物材料与催化剂外,这几箱材料中还有一部分通用的魔法材料。有的是侍从们做魔法阵时要用的,有的则是药师们调配出来的药粉或酊剂。 “延时粉剂。” 肯利念出了一个听起来像是工匠系常用物品的名字,这东西侍从也经常用,不过艾达只听说过它,并没有用过。 她正在心里猜测这东西会不会是由某种矿石磨成的,就听到约德鲁解释道:“啊,延时粉剂——荆莓花粉和疥藤粉的混合物。比例是十三比七,保存在栗木制的容器里。” 说着,他的目光在地上来回搜索,并最终落在了一个黑黢黢的小罐子上。 “在这儿!” 他把它拿了起来,习惯性地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把这东西掺在魔晶粉中,再用在导魔线的绘制中,就可以减缓魔力传输的速度——嗯?” 他忽然皱了皱眉头,“不太对。” “怎么了?” 巴特莱刚刚放完上一样材料,从架子前走回了众人身边,“有问题?” “这里面有一股光离粉的味儿。” 约德鲁又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打开了栗木罐子的盖子,朝里看了看,大惊失色道,“看,果然是光离粉!” 原本的延时粉剂呈现为淡绿色,可现在里面掺入了一些黄色的粉末,而且还被来回搅了搅,和原本的粉末掺在一起了。 “这东西你们出门时检查过吗?” “这……东西是从仓库直接调的,只检查了种类,没有查看过里面的东西。” 巴特莱也有些拿不太准。艾达则皱眉道:“不对,这东西肯定是刚刚被掺上杂物的——两种粉末还没有完全混合,能看出搅拌的痕迹。我们来时一路颠簸,如果来之前就已经掺了东西,现在早就彻底混在一起了。” “说得有道理。也就是说有人在我们来之前潜入过仓库,对这些材料动了手?” 约德鲁正要去问卫兵,艾达拦住了他:“莱莫瑞恩说过,城里可能有赞迪的内应。这件事说不准是不是那些人做的,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没错。这件事应该先通知皇帝,让他来处理比较好。” 巴特莱看了看剩下的材料,“我和约德鲁比较熟悉这些材料,我们留下来继续检查剩下的东西有没有被动过。艾达,你去通知莱莫瑞恩,让他查查昨天有谁接近过这里。” “好,我这就去!” 艾达担心那个潜入过仓库的人就在附近观察,换了一条离开的路线,绕路赶往莱莫瑞恩的住处。正当她路过某条小路时,从附近传来了朱利安的呼唤声。 “姐姐,艾达姐姐!” “朱利安?” 艾达看到他正躲在小巷的阴影里冲自己招手,便观察了一下环境,趁没人注意时走了过去,“怎么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看姐姐你从那边的仓库楼里出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艾达看出了朱利安有话要说,直接问道,“昨天你去过那栋楼?” 朱利安摆了摆手:“我没进去,但我看到有人进去了——是那个叫阿什丽的女人的跟班,他进去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好几个罐子……” “等等,你先别说话,跟我来。” 艾达意识到这个人很可能和材料被污染的事有关,“等下你把你看到的,全都告诉莱莫瑞恩,这件事很重要,你要把重点都说清楚,知道吗?” “明白。” 朱利安乖乖地跟着她一起朝不远处的小楼走去。 “不过,” 想到艾达刚才的话,他有点好奇地问道,“姐姐你和皇帝陛下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直呼他的名字他也不生气,而且他还特别关心你。” “……诶?有吗?” 艾达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问住了——的确,莱莫瑞恩似乎对她特别关心。可能这其中有对盟约使者重视的原因在,但仔细想想,就算如此,他对她的关心似乎也太过了些。 “昨天你和皇帝说话,他拉你的手被阿什丽看到了——你不知道她当时气得鼻子都歪了,然后她身边的那个跟班就去了仓库。我怀疑她是想针对你。” 朱利安继续说着,表情也变得神秘兮兮起来,“我去打听了,原来那个阿什丽是王后候选人之一,怪不得她一个劲缠着皇帝陛下呢,要我说,她比姐姐你可差远了,还不如让你来……” “别胡说。” 艾达连忙打断了他,“这儿可是莫欧提法家的领地,你在人家的地盘,还说别人的坏话。” “嘻!” 朱利安吐了吐舌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很快来到了楼前,并被门口的几名卫兵拦下了。 “没有陛下的召见,任何人不得入内!” “麻烦通传一下,艾达·弗雷亚求见陛下,有大工匠的口信要转告给他。” “大工匠?好的,请两位稍等。” 听说是大工匠派来的人,卫兵立刻改变了态度。 这时远处驶来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从车上走下一名披着斗篷的青年男子,举步朝门前走来。他不认识艾达,只是觉得她和朱利安年纪尚小,站在皇帝的住处门前有点突兀,便看了他们一眼。结果恰好看到艾达礼貌地朝自己行了一礼。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算是还礼,而后便径直从门前走过去了。 和对待艾达等人不同,士兵们并未对其阻拦。朱利安见状在一旁不忿道:“凭什么他就不被拦着。” “嘘!”艾达担心地朝远处看了一眼,“那是莫欧提法伯爵。” “抱歉,两位。莫欧提法伯爵今日来是得了陛下的召见,所以不用通传。” 一旁的士兵显然也不想得罪大工匠的人,耐心地向他们解释道。 “伯爵?” 朱利安回想起刚才那人明显比亨利年轻的脸,“昨天那个人好像是个男爵?” “这位是男爵的儿子,因为在战场上立了功,莱莫瑞恩不久前才赐了伯爵爵位给他。” 艾达小声地解释道。 这么说起来,他昨天好像没有出现? 艾达正想着,通传的士兵回来了:“弗雷亚小姐,还有这位大人,刚刚失礼了。” 说着,他恭敬地朝两人行了一礼,“陛下说只要是您,任何时候都不用通传,您直接进去就可以了——陛下在三楼,到了那儿会有人为您带路。” “好的,麻烦你了。” 艾达点点头,带着朱利安朝楼内走去。 “哈哈哈,姐姐你听到了吗?刚才他叫我大人!” 朱利安还从没被人这样尊称过,高兴得手舞足蹈,“我就说嘛!皇帝肯定不会拦着姐姐你的。毕竟他——” “朱利安。” 艾达拍了拍他的脑袋,责怪道,“不要乱说话,走路也不要连蹦带跳的。” “知道了,知道了!” 朱利安高高兴兴地跟在艾达身后,两人一路来到了三楼。 艾达原本想着杰伊才进去不久,说不定要等他们谈完话才能轮到自己。没想到才走上三楼,法米尔便迎了过来:“陛下在等你,跟我来吧。” “莫欧提法大人是不是在里面?” “没关系。陛下和他没有在谈要事。” 说着,他推开了走廊中间的一道门走了进去:“陛下,弗雷亚小姐到了。” “进来吧。”莱莫瑞恩抬头看向艾达,“大工匠是有什么急事?” 坐在房内的杰伊看到进屋的正是刚刚在楼下遇到的两个孩子,不由一怔。但接着莱莫瑞恩的问话让他明白了过来——他们是替大工匠传话来的。 “呃……” 艾达有些犹豫要不要当着杰伊的面说,但转念一想,这件事一旦开始调查,终究要牵扯到他们,瞒着也没有意义,便道,“早上我们整理这次带来的材料,发现其中有一样被人掺入了杂质。” “是昨天大工匠提到的那些材料?” “对。” 艾达点了点头。一旁的杰伊忍不住问道:“会不会是来之前拿错了?” “不,我们可以确定杂质是在仓库被人放入的,所以大工匠让我先来报告这件事,他和约德鲁教授还在检查其它材料,目前还不清楚总共有多少材料出了问题。” “法米尔。” 莱莫瑞恩话音未落,法米尔已明白了他的意思:“是,陛下。我这就去查。” 说完他便退了下去。 “除了这件事,你还发现了什么?”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艾达身后的朱利安。他已经从法米尔那儿知道了这男孩的本事,艾达会把他也带过来,很有可能是他发现了什么。 “嗯,朱利安说他昨天晚上看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进了仓库,离开的时候还带走了几个罐子——他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还没告诉他仓库失窃的事。” 艾达解释道,“大工匠那边午饭前就可以对完材料清单,如果出事的材料真的不止一样,那朱利安看到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对材料动手脚的人。” “你看到那个人的样子了吗?能认出他吗?” 莱莫瑞恩对朱利安问道。 毕竟面对的是皇帝,朱利安不像艾达那样习以为常,紧张地答道:“我,我看到他的长相了,而且我想我知道他在给谁办事。” “朱利安,谨慎回答。” 艾达忌惮着坐在一旁的杰伊,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你就说你看到的东西就好了。” “可是我就是看到了呀,” 朱利安没明白她的意思,忍不住说道,“那个人就是听了那个叫阿什丽的人说的话才去的仓库。我都看到了。” “你说什么?” 原本坐在一旁的杰伊猛地站起身来,蹙眉质问道,“你再说一遍,是谁?” 第251章 定论 第251章 定论 “抱歉,莫欧提法大人。” 见朱利安被突然出声质问的杰伊吓地噤了声,艾达连忙上前一步,拦在了朱利安身前,“朱利安年纪还小,可能表达得不是很清楚。我想他只是刚好看到那个人去仓库之前曾与阿什丽小姐交谈过,就下意识地将二者联系在了一起。实际上他并没有听清他们的对话,是不是这样,朱利安?” “……我的确没听到她对他说了什么。” 朱利安小心翼翼地说道,“她是对着耳朵悄悄说的,鬼鬼祟祟的,我就觉得……” “朱利安,没有证据的事,不能胡乱猜测。” 艾达打断了他的话,又转回头看向杰伊,歉意道,“所以说,莫欧提法大人。我认为这只能证明那个人与阿什丽小姐相识,并不能说明阿什丽小姐与此事有关,请大人不要激动,事情究竟如何,还要等调查的结果出来才能知道。” “……嗯。抱歉,是我刚刚太激动了。” 杰伊看了一眼艾达身后的朱利安,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他确实不该与之计较,这样想着,他转过身来对莱莫瑞恩行礼,“陛下,既然此嫌疑人与阿什丽相识,不如将她也叫过来,当面把事情问清楚。” 莱莫瑞恩笑了笑:“倒也不必。不如先等调查有了进展再说。” 杰伊怔了怔,想到如果这件事与妹妹无关,那把她喊来确实也多此一举,便退回了座位上,和其他人一起耐心等待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法米尔的调查进展飞速,没过多久,他便查出了前夜进入仓库楼的人的身份,并把人抓到了莱莫瑞恩面前。 像朱利安描述的一样,这人正是一身仆人打扮,被法米尔的人带进房间后,一直畏畏缩缩地低着头,没走几步就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陛下,人抓到了。” 杰伊看了一眼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仆人,神情一松。朱利安则皱起了眉头。 “不对,不是他。” 朱利安死死盯着那个人,忍不住对艾达说道,“我昨天看到的那个鬼鬼祟祟的人不是他。” “我们在这人的住处搜出了这些材料罐,他也承认了昨天就是他潜入仓库将材料偷走的。”法米尔示意手下将几个罐子放到了莱莫瑞恩的桌面上,又补充道,“此人是在仓库楼负责打扫的仆人。昨天晚上是他当值。” “你再看看这几个罐子,和你看到的那个人手中的罐子一样吗?” 莱莫瑞恩问道。朱利安狐疑地点点头:“罐子是一样的,数量也差不多。可是我昨晚看到的明明不是这个人。” “都穿着仆人的衣服,你也可能先入为主,把两个人搞混了。” 杰伊在一旁说道。他仍然对朱利安将阿什丽和这件事扯到一起耿耿于怀。 “我绝不会看错的!” “那么有谁能证明你真的看到了那一幕?” 杰伊冷冷地盯着朱利安,“从一开始所有说法都是你自说自话,没有任何佐证,现在人赃并获,证据确凿,犯人并不是你说的那个人,而你却坚持要将脏水泼到旁人身上——怎么,你是与舍妹有什么过节吗?一定要将她牵扯到这件事里来才算让你满意?” “你——我只是说了实话!” 朱利安心里不服,但又不像对方一样伶牙俐齿,一时竟说不出什么有道理的反驳。艾达连忙拦住了他,没让他再与对方争辩。 莱莫瑞恩抬眼了看他们,不动声色道: “犯人之事暂且不提,材料是否能找回是眼下的头等大事。这些罐子虽然一样,但不一定是不是仓库里失窃的那批。而大工匠他们还没有到……” 说着,他望向了艾达,“艾达,你来看看东西对不对。” “好。” 艾达走上前来,开始检查每个罐子里的东西。杰伊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刚刚皇帝与她说话时,口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没错。应该就是这些。” 艾达挨个罐子看下来,心跳都加快了——这些材料不仅价值连城,还很稀有。万一真的丢了,一时半会都找不到替代的,“这东西肯定是我们的,有几样材料别处找不到,是特地从塔莱茵王室宝库里一路带来的。” “里面有掺进杂质吗?” “只从外观看的话是没有。” 艾达说道,“但具体有没有,还要等巴特莱大人他们看过才知道。” “嗯。” 莱莫瑞恩示意她先到一旁休息,抬头看向那名仆人,“你承认这些是你偷的?” 伏在地上的仆人瑟瑟发抖:“我……我只是想换点钱花花,陛下,我不知道那是大工匠的东西,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不敢偷啊!而且我还没来得及倒手呢,东西都在这儿,原封不动,求求您——” “你在仓库做打扫的工作,居然不知道今天送进仓库的东西是哪来的?” “因……因为平时送到那间仓库里的东西,都是没人要的……” 那仆人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以前从那儿拿点什么,从来没出过事。我又是昨天晚上换班进去的,根本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大工匠的。我——” “这么说来,你还是惯犯了。” 莱莫瑞恩笑笑,又问道,“那仓库里的其它材料里被掺了杂质,也是你干的吗?” “……杂……杂质?” 仆人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纠结的神色,挣扎了许久才答道,“是,是我干的。” “你偷了这些材料是为了钱。那毁掉其它材料是为什么?” 莱莫瑞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些材料是军用物资。蓄意毁坏军用设施和物资,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与外敌勾结,所以故意为之?” “没有,绝对没有!陛下明察,我真的只是一时起了贪念!我每天只在仓库打扫,几乎从不和人打交道,怎么可能和外敌勾结呢?” 他深知如果被当成叛徒会有什么下场,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但这也让他生出了急智,“这些罐子是我自己带去的,我怕被人发现材料少了,就把材料从原来的容器里倒了出来,又放了些便宜货进去。我可能,可能是放错容器了,所以才把东西掺到了其它材料里——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陛下,您相信我!” “陛下,大工匠到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的侍卫引着匆匆赶来的大工匠走进了房间——此时的巴特莱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看来材料受损的情况比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陛下,艾达应该已经把情况告诉你了吧?” 巴特莱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直接掏出了一张纸道,“受损的材料都在这张清单上,还请您过目。” 莱莫瑞恩一看到他铁青着脸,就知道他是来兴师问罪的,淡淡一笑道:“大工匠别着急,先来看看这些东西,然后我们再来讨论清单的问题也不迟。” 看到桌上的那几只罐子,巴特莱愣了愣,这才注意到屋子里还跪了一个仆人:“这是?” “这个人承认仓库材料被窃是他做的,我们从他那儿搜出了这些,似乎都是失窃的材料。” 一听这个,大工匠连忙大步来到桌边,打开了其中一个盖子向罐内看去:“七变催化剂?” 他瞪大了眼睛,一个接一个地揭开了剩下的盖子,同时拿起手中的清单一一比对。 “如何?这里面的材料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丢失的材料都在这儿了。” 看完了所有的罐子后,巴特莱的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 “要不要仔细检查一下,看看这里面是否也有被掺入杂质的问题?” “我看过了,材料都是正常的。不过……” 巴特莱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罐,“这些材料的存放有特别的要求,短时间用这些罐子装着还没事,时间久了恐怕会变质。我需要尽快将它们转移到正确的容器中。” “好。那大工匠先处理这件事吧。别的事我们稍后再谈。” 巴特莱连连点头,招呼身后的肯利上前协助,法米尔也派了几名士兵帮忙,一起将追回的材料送回了仓库。 “陛下,这个人怎么处理?”待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法米尔请示道。 莱莫瑞恩看向伏在地上的仆人:“长期以公谋私、盗窃公物,现在又对军用物资出手,造成严重后果……” 说着,他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杰伊,“处死吧。” “不要啊!”仆人发出一声惨叫。 “是,陛下——带他下去。” “陛下饶命啊!” 仆人哀嚎起来,法米尔冲手下使了个眼色,也不知密探们做了什么,噪音立刻消失了,垂下头的仆人也很快被拖了下去。 艾达有些于心不忍。但这毕竟是克拉迪法的事,还轮不到她提意见。朱利安则紧紧攥着拳,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他还是认为盗窃者另有其人。 “好了,这件事已经耽误了诸位不少时间。尤其是莫欧提法上校,你身体初愈,应该多加休息。今天就到这里,你们都回去吧。” 莱莫瑞恩似乎有些累了,“法米尔,送送他们。” “是,陛下。”法米尔转身朝向众人,“请吧。” 众人跟着法米尔来到了楼下,恰好碰上了正从一辆白色马车上下来的阿什丽。 “哥哥!” 她一眼便瞧见了杰伊,笑盈盈地迎上前,“你和陛下说什么了,怎么这么迟?” 说着话,她的目光又落在了跟在杰伊身旁的艾达身上,厌恶的神情在眉间一闪而过,“这不是艾达·弗雷亚小姐吗?你不在大工匠那边帮忙,来找陛下是有什么事吗?” “我是代大工匠来向陛下汇报工作的。” 艾达模棱两可地答道。阿什丽笑道:“这样啊。我记得大工匠不是有个新收的徒弟吗?也该让他多锻炼锻炼,怎么能总劳烦弗雷亚小姐做这种事呢。” 艾达笑笑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朱利安,一双眼死死盯着跟在阿什丽身后的一名仆人,眼睛似乎要冒出火来。 在楼上被杰伊连番质问到反驳不能的经历让朱利安学乖了。虽然他很想说昨夜看到的就是这个人,可也很清楚自己没有足够的证据,说了也会被对方轻易否认。所以这一次他强忍住了冲动,没有开口。 而从看到阿什丽出现起,杰伊和法米尔便不约而同地将注意力放在了朱利安身上,见他是这样一副表现,两人各有所悟,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法米尔先一步收回心神,上前一步向阿什丽行礼道:“莫欧提法小姐。陛下今天累了,下午不见客。您……” “凯安大人多虑了。我只是来接我哥哥的。今天就不打扰陛下了。” 阿什丽微笑道,“还请大人代我向陛下问好。” “请放心,您的话我一定转达给陛下。” 杰伊也向几人道别后,兄妹二人便乘上马车离开了。 目送莫欧提法的马车驶离视野后,法米尔似乎松了口气,转向艾达道: “弗雷亚小姐,陛下让我和你一起去大工匠那查看损失情况。我们同行吧。” 艾达正要回答,一旁的朱利安先开口了:“艾达姐姐,既然你还有事要忙,我就先走了。” 他看起来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但和艾达讲话时还是注意了措辞。 “嗯,你今天也辛苦了。回去注意安全。” “知道了。” 朱利安一边应着,一边朝道路另一边跑去了。 “……抱歉,要是我没带那孩子上去,可能事情会更好处理一些。” 艾达担忧地望着朱利安消失的方向说道,“看他那样子,恐怕还没死心……” 法米尔没说话,而是冲着附近的密探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点点头,纵身朝朱利安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我让人跟着了,放心吧。” “那被抓的那个仆人……” “陛下和我都知道那只是个替罪羊。该查的事情我自然会去查。” 法米尔压低了声音,耐心提醒道,“陛下不希望这件事在明面上闹大,所以犯人已经伏法,事情便可告一段落。接下来我们只要把材料的事解决,这件事就算结束了。” “我明白了。” 艾达知道了莱莫瑞恩还在暗中调查,心下松了口气,“那我们走吧,大工匠那边的工作应该已经快处理完了。” 第252章 损失 第252章 损失 “哥哥看上去气色好多了,我还在担心你出来这么久,身体会吃不消呢。” “还好。纽曼斯先生的药很有效,我已经好多了。” “那太好了!对了,父亲说调查已经有进展了,很快就能找到下毒的人是谁。你放心吧。” “……嗯。” 似乎是想到了死去的士兵们,杰伊神色黯了黯,“这次若是让我带兵讨伐希澜,或许不会失败……” “哥哥!我们现在都知道那是个陷阱了,你怎么还能这样想!” 阿什丽有些生气,“要我说,多亏了你这次没去成,不然……” 剩下的话没说出口,阿什丽有些难过地看着窗外,小声嘟哝道,“怎么会有人明知危险还要去的,真是笨蛋。” 妹妹的关心让杰伊心中的痛苦减轻了一些,望着她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别担心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倒是你和父亲也要小心。既然有人潜伏在我们身边,那他能对我下手,自然也有机会对你们下手。尤其是……要小心身边的人。” 他意有所指地说道。 阿什丽对此不以为然:“放心吧,自从你出了事,我们的饮食起居都受到了重点保护,现在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容易被人动手脚了。” “嗯,那就好。” 杰伊又想起了刚刚在皇帝那儿发生的事,“阿什丽……你和陛下之间到底怎么样了?” “……还和以前一样。” 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如果不是家族还有利用价值,恐怕他连话都不会与自己多说吧? 想到这里,阿什丽冷笑了一下。 见她是这样的反应,杰伊认真地说:“阿什丽,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到底喜不喜欢陛下?如果你有另外喜欢的人,或者干脆就不喜欢他,我可以和父亲谈,劝他放弃让你做王后的想法——家族的前途我可以用军功来换,不需要牺牲你的幸福。” “……” 阿什丽看着杰伊真诚的双眼,原本冷漠的内心深处浮起一丝温暖,但很快,她平息了这抹潜藏的情绪,笑道,“哥哥多虑了。我很喜欢他。想要成为王后也不是为了家族,而是为了我自己。” “真的?” “当然是真的。” 阿什丽说着,叹了口气,“不过竞争者太多了——我是真没想到,竞争王后之位的除了国内的贵族,竟然还有克萨约尔人。” “克萨约尔人?” “是啊,还天天跟在陛下身边,太狡猾了。” “怎么可能。”杰伊皱起了眉,“克萨约尔正在侵略我国,陛下身边怎么会有克萨约尔人?” “怎么不可能。你刚刚不是才见过她吗?” 阿什丽嘲弄地笑笑,“陛下已经和克萨约尔人结盟了,那个艾达·弗雷亚就是克萨约尔人派来的盟约使者。” “她?” 杰伊原本还想说皇帝怎么可能对克萨约尔人动心,但一想到刚刚莱莫瑞恩对艾达说话时的语气,他又觉得未必没有可能,只是……“你确定?” “当然,父亲也是早上才刚刚得到的消息,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陛下早就与克萨约尔人结盟了,所以才能这么顺利地拿下苏托林地,但这件事他对我们只字未提。不仅如此——瞧瞧他在城里布下的这阵仗吧,他根本不信任我们。” 阿什丽不满地看了一眼车窗外,“但他却很信任他身边那个克萨约尔女人。巧的是,我昨天刚好让人去调查她的身份,结果让我查出了很多有关她和陛下之间的绯闻……” “传言不可信,你不要被这些东西左右情绪。” 杰伊蹙眉道,“虽然盟约之事陛下没有告知我们,但他既然这样做了,便肯定有他的道理。我们现在与陛下位处同一阵线,不可因为这些事生了嫌隙。” 说着,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大工匠此行带来的材料在仓库失窃了,你听说这件事了吗?” 阿什丽微微挑眉:“失窃?” 她抬眼看向杰伊,一副疑惑的模样,“什么时候的事?他们不是昨天才到的吗?” “据说是昨晚发生的。犯人已经抓到,是仓库那边负责打扫的仆人。” 杰伊没有提到犯人已经被处死的事,因为他很清楚那个人根本没死。皇帝不过是通过这道命令告诉他此事到此为止,他不会再继续追查下去。 只是,考虑到莱莫瑞恩对莫欧提法家族缺乏信任,他所说的明面上不查,并不代表暗地里也不查。虽然杰伊本能地信任妹妹,但朱利安的表现也不像是作假。如果阿什丽身边那个仆人真的是罪魁祸首,那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就成了事情的关键。 他不希望这件事牵扯到阿什丽,如果这件事真的是她做的,那被皇帝找到证据不过是迟早的事,而那样一来…… “所以呢?” 阿什丽不知道哥哥在想什么,只是问道,“东西丢得多吗?损失很惨重?” “没有,材料都追回来了。” “那看来也没什么损失嘛。” 阿什丽满不在乎道,“反正要怪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杰伊悄悄观察着她,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来,但一无所获。 “说的也是。” 他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的街景,“这件事自然与我们无关。” …… 就在马车驶向城西时,东城区另一侧的仓库中,大工匠等人的工作也接近了尾声。 “追回的材料已经全部收回到清理过的原容器中,算是追回了大部分损失。” 巴特莱表情凝重地说道,“但是仍然有一部分材料因为被混入了杂质而变得无法使用了。” “有多少受损的材料?” “除了部分抢救回来的,还有三样受损严重。” 巴特莱叹息道,“延时粉剂还好,因为算不上稀有,城里就能找到备用的;晶化酊剂已经彻底毁掉了,但好在制作这东西的材料都很常见,最麻烦的一样也可以在这附近的森林里找到,很快就能重新调配出来。麻烦的是极光螺粉……” “极光螺粉也被毁了?” 艾达吃惊地问。 提到这一点,约德鲁也心痛不已:“是啊,那家伙把芒铁屑混进去了,真是该死!” 极光螺并不是真的螺,而是在雪国更北方的山顶上生长的一种食肉植物。这种植物会猎捕在雪地中冻僵的动物,当消化完成后,已经冰晶化的动物骨骼会在植物的根部盘列成螺旋状,远远看起来就像螺壳一样。所以有了这样的名字。 极光螺粉是用“螺壳”顶部泛着蓝光的那一部分晶骨磨成的粉,经年累月才能得到一小份,非常珍贵。现在只有雪国女王和塔莱茵王室手中还有一些库存,其它地方或许也有,但都是有价无市,不仅数量稀少,就算有也没人知道都在谁的手里。 “这几样材料都是因为杂质和材料彻底混在了一起,难以分离才报废的。” 巴特莱将其中一样材料展示给艾达等人看,“瞧,他还特地搅拌过。” “那个被抓的人说他只是看错了罐子,不小心倒进去的。根本就是在说谎。” 艾达也很心疼这些材料,“不管这件事是他做的,还是别人做的,这个人一定是为了破坏我们的计划才毁坏这些材料的。” “这个人要么有极高的权力,可以自由出入这里;要么对这里极为熟悉,知道怎么绕开警卫无声无息地进入和离开。”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我们得想办法把缺的材料尽快补上。” 巴特莱认真道,“其它两样都好说,极光螺粉我们恐怕只能再向塔莱茵国王讨要一些了。” “但是夜长梦多,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啊。” 约德鲁皱着眉头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把那些杂质从极光螺粉里剔除的?” “过筛只能滤掉体积大一些的碎屑,对于那些细小的芒铁屑不起作用。但只要有一粒芒铁屑混在里面,都有可能导致刻印失败,我们不能冒这样的风险。除非……” 巴特莱忽然想到了什么,思忖道,“除非我们能找到合适的潮汐石。” “嗐,那和让塔莱茵重新送一份过来也没多大差别。” 约德鲁拍了一把大腿道。肯利好奇地问道:“老师,什么是潮汐石啊?” “潮汐石是一种魔法磁石,根据颜色和核心不同,对不同的金属矿石有吸引力。” 巴特莱解释道,“这种磁石一般出现在靠海的崖岩附近,镶嵌在岩壁内。” “这个我也听说过,好像是和魔光雨有关?” 艾达问道。 巴特莱点点头:“对,每年夏季出现在沿海的魔光雨,魔光照射在崖岩上,将部分岩壁魔化成了潮汐石。照射时间、魔光的强度等因素共同作用下,形成的潮汐石色彩不一、魔法磁性强度也不同。” “可是老师,按这样说,每年产出的潮汐石应该很多才对,为什么约德鲁教授会说找到它和让塔莱茵送来的时间差不多?” “这就有多方面的原因了。” 巴特莱答道,“一方面,虽然潮汐石不稀有,但找到恰好与芒铁磁性对应的潮汐石就没那么容易了。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潮汐石的磁性最多只能持续半年,超过这个时间它就消磁了。从岩壁上取下来的潮汐石消磁速度更快,半个月就失效了。所以这东西通常买不到现货,你要是想要,得提前预定,然后会有专门去采集这石头的人帮你寻找合适的,算上他们现开采的时间、挑选的时间,最终收到货时可能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这么难啊……看来还是重新要一份极光螺粉好了。” 肯利遗憾地说道。艾达安慰道:“虽然赶不及用在刻印上,但这倒是个净化极光螺粉的好办法。我们可以先把这份被污染的极光螺粉收好,等将来有机会了再用潮汐石将它净化——毕竟这东西太珍贵了。” “说得对。” 巴特莱将那份被污染的极光螺粉收好,一边对法米尔说道,“法米尔,可能得麻烦你和陛下联络一下塔莱茵方面,让他们再想办法送一份极光螺粉来。而且要尽快,我们可能拖不起更多时间了。” “我明白,您放心吧。潮汐石的事我也会替您处理好的。” 法米尔答道。 为了防止放置在仓库的材料再出事,法米尔将仓库的守卫全都换成了莱莫瑞恩的人,还安排了一批密探日夜监视,有了这样的保护,除非对方靠武力强攻,否则不可能再对仓库里的东西下手。 法米尔同样没有忘记自己保护艾达的职责,艾达返回住处时他也与之同行,顺便将一些莱莫瑞恩表示不必隐瞒的城内信息和她知会了一声,免得她无知无觉再卷入了什么危险。 就在两人即将抵达目的地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嘹亮的鸟鸣。 艾达抬头朝天上看去,阳光照得她一时有些睁不开眼睛。 那唳声更响亮了,似乎就在头顶。渐渐适应了光亮的艾达似乎看到了一只黑色的鸟,正展翅在天空中盘旋。 好像,是一只鹰。 第253章 蓝瞳 第253章 蓝瞳 将蓝眼睛带给莱莫瑞恩时,艾达仍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就在刚才,那只在瑟莱提利亚上空盘旋的黑鹰一看到她便朝她飞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肩上。好在冬天穿得厚实,不然艾达还以为自己的肩头要被它的巨爪抓透了。 蓝眼睛显然是认得她的。 艾达当初在学院给奄奄一息的它上过药,虽然后来再见到时,它仍然高傲地躲过了她的碰触,但在蓝眼睛这儿,她毕竟还是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它应该是在外面没看到我,又只认识你,所以就落到你那儿了。” 三楼的办公室里,莱莫瑞恩一边将蓝眼睛接过来,一边猜测道。 虽然法米尔在艾达身边,但他以前很少与莱莫瑞恩等人待在一起,蓝眼睛对他并不熟悉。 “它带了信来,但是不让我拿,应该是只有你可以取。” 艾达说道。她刚刚曾经试图去取那封信,但每次都被蓝眼睛躲开了。 “是卡特琳娜的信。” 莱莫瑞恩和法米尔对视一眼,心中明白这是克里斯开始行动了。 他从绑在蓝眼睛腿上的小筒中取出了卷成小卷的信,完成任务的蓝眼睛忽然直直地倒了下去,艾达惊叫一声,连忙抱住了它,虚弱的蓝眼睛并没有失去意识,它抬起喙啄了啄艾达的手,轻轻叫了一声。 “它没事,只是太累了。” 莱莫瑞恩对这一幕有些惊讶——蓝眼睛成年后就不再接纳其他人的靠近了,只有它幼时接触过的那些人才能碰它。现在它竟然允许艾达抱着它,显然是已经接纳了她。 “卡特琳娜说了什么?” 法米尔最关心的是克里斯的计划进度。莱莫瑞恩将信展开读了一遍,然后将它递给了他:“特卡里不在城内,蓝眼睛的看守早就被拉尔夫换成了他的人,这次他们便弄了一只假的替换,让蓝眼睛回来报信——看样子克里斯已经统合了皇城的密探,这几天就要行动了。” “卡特琳娜果然要往北去。” 法米尔也快速读完了纸上的内容,“克里斯在找我要支援,情况还很紧急——” “你去吧,优先把这件事处理好。” 法米尔点点头,匆匆从门口退出去了。 “刚好你在这儿,说说大工匠那儿的情况吧——损失情况如何?” 莱莫瑞恩从艾达手里接过了虚脱的蓝眼睛,将它安置在了铺了软垫的椅子上。 艾达有些担心蓝眼睛,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动作。她把受损的材料情况说了一遍,末了道:“大工匠的意思是,希望你能联系一下休斯学长,让他再送一份极光螺粉来。刻印的计划恐怕要暂时搁置了。” “极光螺粉吗……” 莱莫瑞恩想了想问道,“你刚才提到你们考虑过用潮汐石,所以潮汐石对处理这情况是有效的。” “是的,对芒铁屑有效果的潮汐石,可以将它们从极光螺粉里吸出来,再细小的颗粒也不会放过,比直接过筛要有效得多。” 艾达说道,“不过大工匠认为只是找到合适的潮汐石也要消耗很长的时间。所以还是算了。” “我会通知休斯再送一份来,不过再要一份来也要耗费时间,这期间我们也可以尝试一下潮汐石的方法。” 莱莫瑞恩一边说着,一边用传声水晶联络了休斯,并示意艾达稍等片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艾达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听莱莫瑞恩和水晶另一边的休斯像闲话家常一样聊起了两国军机——莱莫瑞恩分明一上来就把艾达在旁边的事告诉对方了,休斯却根本没当一回事,安排完送极光螺粉的事后,紧接着便讲起了塔莱茵援军的路线和抵达时间。 ……你们还真是不把我当外人啊。 艾达有些无语。 不过等到默默听完了一系列有关后方军防布置的安排后,她又觉得这两人不防着她很有道理——因为她根本没听懂。 “好了,我们继续谈潮汐石的事吧。” 因为还有正事要谈,莱莫瑞恩没有和休斯说得太久。关掉水晶后,他重新将视线放在了艾达身上,“极光螺粉的事和我以前听我母亲提到过的另一件事很相似。” “希尔王后?” “嗯,”莱莫瑞恩点了点头,“我母亲曾经在耶萨塔学习过几年,那时候有些人认为她不是凭实力,而是凭塔莱茵王室的关系才进的耶萨塔,所以处处针对她。但我母亲不仅学业完成得很好,还以学生身份参与了课题研究。” “太厉害了……” “嗯。她的研究方向通过了耶萨塔的考核,每年都可以得到一笔研究经费,那时候能做到这一点的侍从本来就不多,她还比其他人年轻,因此引来了嫉恨。” 莱莫瑞恩继续说道,“你应该知道,为了避免经费被滥用,耶萨塔每年都会进行一次研究成果考核,被考核者必须证明自己的研究有价值,才可以继续得到经费资助,使项目延续下去。那些看不惯我母亲的人在考核即将开始前对她准备的材料动了手。” 艾达紧张道:“他们在她的材料里掺了其它杂质?” “没错。”莱莫瑞恩点了点头,“但好在她提前察觉了材料被动手脚的事,并上报了耶萨塔方面。耶萨也很重视这件事,但调查归调查,考核时间却不会因此推迟。被毁的材料中有一样就像你提到的极光螺粉,只有塔莱茵王室有,但临时调用已经来不及了。” 莱莫瑞恩一边说着,一边又想起了希尔将这件事像讲故事一样说给他和伊泽法听时的情景,眼神不知不觉变得柔和起来,“我母亲当时也是想到了用潮汐石剔除杂质的方法,才将这件事解决了,研究得以继续,毁坏材料的人也被找到并接受了处罚。” “她是用的潮汐石?可是从塔莱茵到耶萨距离并不远,找合适的潮汐石耗费的时间不是更久吗?还是说耶萨塔里刚好有现成的潮汐石?” 大工匠说过这东西难以保存,耶萨塔恐怕也不会留有太多。而且就算她身边刚巧有合适的潮汐石,莱莫瑞恩也不会把这种巧合的事拿出来当例子讲。 想到这里,艾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前一亮,“她有其它办法快速弄到潮汐石?” “没错。” “是什么?” 艾达迫不及待地问道。莱莫瑞恩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问她:“你会辨认潮汐石吗?” “我学过辨认原理,但没有实际操作过。” 艾达想了想说道,“大工匠肯定是会的,他对潮汐石很了解。” “如果让你临时学习辨认对芒铁有效的潮汐石,大概要多久能学会?” 艾达虽然奇怪莱莫瑞恩为什么这样问,但还是答道,“只学特定的潮汐石特点用不了多久,因为辨认的难点一是在于理解原理,二是在于记住每一种潮汐石对应的磁吸对象,前者我已经学会了,而有针对性地记忆某一类潮汐石特点用不了多大功夫,几分钟就够了。” “果然如此。我母亲当时也是临时学的辨认潮汐石方法,我就想,既然她来得及,你肯定也可以。” “不过她是怎么找到潮汐石的?”艾达好奇地问道。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和你说的。” 莱莫瑞恩看着艾达的眼睛,不知想起了什么,沉默片刻后才再次开口,“艾达。” 他似乎下了某种决心,认真问道,“你要不要试一下……跟我学习替灵?” “替灵?” 艾达有些吃惊,“可那不是只有克拉迪法皇室才会的……” “并不要求一定有皇室血脉。塔莱茵王室也有很多人会,特卡里也会。特卡里还是到了皇宫后才学会的。” 莱莫瑞恩解释道,“外面传言说只有皇室的人才会,其实是因为只有与皇室关系密切的人才有机会学到罢了。” “但我是克萨约尔人,这样合适吗……” “你想不想快一点解决极光螺粉的事?” “我当然想……” 艾达忽然反应了过来,“你是说,让我学习替灵,是为了找潮汐石?” “是。我母亲当年就是用替灵控制鸟类找到的潮汐石,解决了燃眉之急。不过光会替灵也不行,还得能辨别潮汐石。思来想去,符合条件的人里还是你最适合学习替灵。” 莱莫瑞恩说到这,又补充道,“而且,我也希望能快一点把刻印的事处理好,所以教你替灵也是为了我自己。怎么样?” 既然克拉迪法的皇帝都这样说了,艾达还有什么好拒绝的? 于是她点了点头:“好,我学。” 为了让蓝眼睛配合起来,莱莫瑞恩让人给它送了些吃的来。 好好休息了一段时间,又吃饱喝足的蓝眼睛重新变得精神起来,金色的眼睛也明亮了许多。 真正开始学习,艾达才明白为什么替灵一直以来只有和克拉迪法皇室走得近的人才能学会。 正像莱莫瑞恩说的,这东西并没有血统要求,但类似于战士的战气与战意需要领悟,替灵也有相应的关卡需要突破。而突破的方法就掌握在克拉迪法皇室成员的手中。 艾达不知道莱莫瑞恩做了什么,但经过两个不同的仪式,又喝下了一杯药剂后,她发现自己的视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般经过仪式的人感知会变得更敏锐,听力、视力等都会有一定的提升。不过幅度因人而异,通常来说基础越好的人,提升也越大。” 莱莫瑞恩解释道,“你现在盯着动物的眼睛时,可以用视线直接控制它,这种控制达到一定深度后,你就能获得它的视野,并像操纵自己的身体一样操纵它。但同时,你的身体会失去意识,进入短暂的休眠状态。所以用的时候要尽量保证自己身边是安全的,或有人护卫。 “这有点类似于你操纵测距眼,但身体会变得更脆弱。我母亲就是因为熟悉测距眼的使用所以学得很快,你也可以试着找找这两者之间的共通点。” 克拉迪法皇室的成员在学会替灵的同时,还会学习举行替灵仪式的方法,以便将这一能力传承下去。非皇室成员则只有得到了皇帝本人的许可后才可以学习替灵,且只能学习替灵本身。 艾达在记忆魔法方面的经验,也提升了她对精神系魔法的熟练度,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她很快便掌握了用视线操控蓝眼睛的能力。 但这离替灵还有一段距离。 在练习的过程中,她逐渐感觉到,自己在盯着猎鹰眼睛控制它时那种聚精会神的状态变得愈发纯粹了,在她的视野中,那双金色的眼睛也变得越来越不像是鹰的眼,而像是另一双她极为熟悉的眼睛——她自己的眼睛。 真正的突破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当艾达终于成功使用出替灵时,她的视角一下子跳到了蓝眼睛的身上,眼前的一切立刻变得不一样了。 对一般人来说,从旁观者的视角看到自己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但对经常使用测距眼的侍从们来说,这不过是习以为常的经历罢了。 艾达看到自己的身体窝在椅子中,像是睡着了一样。莱莫瑞恩则在短暂的几秒后意识到了她的成功,转身朝她看了过来。 黑色的鹰立在架杆上,神情中透着好奇,脚下还有些不稳,和之前那只骄傲又稳健的猎鹰不同,它似乎还不太习惯这种站立的方式,翅膀时不时便要扇动两下,才能勉强维持住平衡。 而在它的诸多改变之中,最明显的还是那双眼睛——原本透着警惕的金色,此时已被一抹天蓝取代。 蓝眼睛。 这变化落在莱莫瑞恩的眼里有些陌生,而陌生中又绵延着被遗忘许久的熟悉。 ——他已经有多久没有看到过蓝色眼睛的蓝眼睛了? “我好像成功了?” 从猎鹰身上传来了少女熟悉的声音,“……啊,是真的,我成功了!” 她有些激动,忍不住多扇了两下翅膀——突如其来的腾空感吓了她一跳,原本就不太熟悉的身体立刻向前栽去。 “小心。” 艾达的声音稀释了那股尘封的熟悉感。莱莫瑞恩回过神来,一把将猎鹰捞回到桌面上,同时将异常的情绪压了下去,“没事吧?” “抱歉,我还不太习惯这个身体……” “没关系,你只是还没掌握要领。” 莱莫瑞恩注视着那双蓝色的眼睛,轻声说道,“只要集中注意力,替灵者便可以快速掌握动物原本的能力,包括飞翔、攻击等。”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仍然卧在椅子上的艾达的身体,“这两天蓝眼睛就跟着你,你可以趁机适应一下鹰的基本能力,顺便练习从岩壁上取石这个动作。至于你本体的安全我会让法米尔负责,你可以放心。” 说着,他回过头来重新望向蓝眼睛,抬起的手轻轻碰了碰它的喙, “至于今天,就到这里——你已经很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第254章 趁乱 第254章 趁乱 “就在里面了,快来!小心地上的草。” “啧,你什么时候又偷偷来过这儿?妈妈不是说不让我们来么。” “有什么关系——这里又没有魔兽,也没有妖怪,怕什么。” “但是……” “哈,莱莫,你该不会是怕那座雕像吧?” “胡说,我——” “你们两个,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清亮的声音在远处响起,那两个正越过杂草和藤蔓向里而行的身影顿时一僵。 “糟了,是伊泽法!” “……” “莱莫,卡特琳娜!” 尚且年幼的伊泽法站在废弃的花园外沿,微微蹙眉,冲着里面的两个人喊道,“你们这样太危险了,别再往里走了,快点出来。” “不要!” 卡特琳娜冲她做了个鬼脸,“里面有好东西,你要不要一起来看看?” “莱莫,带卡特琳娜出来。” 卡特琳娜向来顽皮,伊泽法知道与她说没用,转而对一旁的莱莫瑞恩道,“现在,立刻!” “别听他的!我们赶紧走!” 卡特琳娜一把拉起莱莫瑞恩的手,拽着他往更深处走去。伊泽法眉头皱得更紧了:“莱莫瑞恩!” “……哥。” 莱莫瑞恩心里还是怕伊泽法的,犹豫着转过身来,“我们看看就出来,不会耽搁太久的。” “快走啦,和他解释什么!” 卡特琳娜跺了跺脚,“你不走我就自己——” 不等她话音落下,伊泽法已经纵身向前,瞬间便越过了几道倒伏的藤蔓,向着两人的方向追了上来。 “哇!快跑!” 卡特琳娜丢下了犹豫中的莱莫瑞恩,自己向着里面跑去,伊泽法急了:“莱莫,拦住她!” 莱莫瑞恩看了她一眼,像是下了决心,也跟着卡特琳娜跑了起来。伊泽法只得继续追在他们身后,和他们一起来到了花园深处。 “看!就是那个,厉不厉害!” 卡特琳娜已经带着莱莫瑞恩来到了花园深处的林地中,这里杂草丛生,树木茂密,其中一棵最粗的树上架着一座小小的树屋,旁边的两棵树干间还绑着一张吊床。 “这都是你建的?” 莱莫瑞恩惊讶道,卡特琳娜得意地叉着腰:“是不是,是不是!这些都是我爸爸教的!他可厉害了,随便设下一个陷阱,就能抓住野熊!做的树屋也是最好的——你看那里,可以防雨水;还有这个,可以防止蛇攀上去!” “……你每天偷偷跑到这里来,就是在做这些?” “是啊,但这里不像爸爸那边那么好玩,爸爸那儿到处都是森林、动物。我可以跟着他打猎,学做陷阱。可是妈妈不让我学那些,总是逼我学什么跳舞、弹琴、画画。无聊死了!” 卡特琳娜气哼哼地说道。 “她是为你好。” 伊泽法已经跟了上来,刚好听到了卡特琳娜的抱怨。 “我才不稀罕呢!” 卡特琳娜又冲她做了个鬼脸,“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以后她再唠唠叨叨,我就躲到这儿来——你不许和大人告状!听见没有!” “……” 伊泽法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的杰作,“我可以不说,但你以后最好不要再到这里来了。这里不安全。” “哪里不安全?”卡特琳娜不屑地说道,“这里别说野兽了,连虫子都没有看到一只,皇宫里又有守卫看着,能有什么危险?” “正是因为没有动物才奇怪。” 伊泽法微微蹙眉,“你见过哪里的树林里除了植物,连一只动物都看不到的?” “好像……是没有。” 卡特琳娜被她这样一说,也觉得有些古怪了。莱莫瑞恩叹了口气:“好了,看也看过了,赶紧把你要拿的东西拿上,我们离开这儿吧。” “好。等我!” 卡特琳娜一个纵身攀上了树屋,并从里面掏出了一张弓,“看,这是我自己做的!” 那弓是用黑色的木头做成的,形态流畅,光泽自然。伊泽法不得不承认卡特琳娜在野外生存方面有一手。只是如果她不是在皇宫内搞野外生存就更好了。 返程的路上,几个孩子劈开藤蔓,斩去荆棘,却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走不出去。 “怎么回事?我们不是一直在朝着外面走吗?” “那座雕像一直在前面,” 伊泽法指了指那座高大的、像是女神像一样的雕像,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她的背影,“我们方向没错。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们离开这儿。” “你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莱莫瑞恩问卡特琳娜,后者摇摇头:“从来没有过。” “怎么办?我感觉有点累了,还有点困。” “不能睡。” 伊泽法皱着眉头说道。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了一声鸟鸣,引得三个孩子精神一震。 “好像是蓝眼睛!” 卡特琳娜高兴地朝着天空挥了挥手,“我们在这儿!” 黑色的鹰在空中盘旋了片刻,很快便发现了孩子们,并缓缓落到了他们面前。 “你们几个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虽然是责备的语气,但声音中的关心与担忧更甚。 黑色的猎鹰抖了抖翅膀,天蓝色的眼睛挨个儿看向孩子们,最终落到了最年长的人身上,“伊泽法,你怎么也和他们一起胡闹?” “对不起,妈妈。” 伊泽法没有争辩,而是老老实实地认了错,“不过我们好像困在这里了,怎么都走不出去。” “别担心,只是一些幻象。” 黑鹰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温柔的声音继续说道,“我来带你们出去——但要记得以后不要再到这里来了,知道吗?” “……知道了。” 莱莫瑞恩轻声应道。似乎察觉了他的情绪,蓝眼睛的鹰跳到了他的手臂上,也低头啄了啄他的手,就像她睡前亲吻他的脸颊那样—— “来吧,我们回家。” 天空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厚重的云层阴沉地压在树林上方,闪电时明时灭。 黑色的鹰穿过疾风,为孩子们领路。 轰隆隆的雷声震耳欲聋,似乎有诡异的笑声隐藏在轰鸣之下。抬起头,那尊雕像不知何时变得巨大无比,几乎顶上云霄,女人的脸也已经转了方向,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人和鹰。 突然,它伸出手向伊泽法抓去,引来了孩子们的尖叫。黑色的鹰尖啸着从空中俯冲下来,却被雕像一掌击飞。在莱莫瑞恩愤怒的喊声中,伊泽法忽然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是卡特琳娜的弓,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条黑色的蜿蜒的蛇,死死缠住了伊泽法的腿。 巨大的手掌落了下来,将眼前仅剩的光明遮蔽。 是死亡临近的感觉。 突然间一切支离破碎,墨迹般的画面如潮水般褪去。虚假的幻影尽数消失,唯有死亡逼近的威胁愈发真实。 黑色的雾气猛然腾起,凝结成绳,将无声贴近的数道人影吊至半空,惨叫声接连响起,继而是令人战栗的骨骼碎裂声。 “……” 伊泽法冰冷的目光穿过悬挂在半空中的尸体,落在了不远处的街道拐角——有擅长精神攻击的敌人躲在暗处袭击了她,用幻觉换来了刺杀她的机会,然而失败了。 那些看似长久的幻象,在现实中其实只经过了杀机重重的数秒。 “出来吧。” 伊泽法向前走去,翻滚的黑雾逐一散去,尸体纷纷倒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合上了她的步伐,仿佛放大的脚步声,向隐藏在暗处的秘法师逼近。 她抬起右手,黑色的雾气像闪电一般窜向了对方藏身的角落,就在这时,三名刺客同时从她的左右和后方暴起发难,细长的迅捷剑笔直地向她刺去。 伊泽法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左手抬起,一握,左侧刺客的颈部立刻被缠绕的黑雾拧断,接着,她向左微微一侧身,避开了另外两侧的攻击,顺势转身向右,闪身上前掐住了另一名刺客的脖子,将他高高举起。 闪着金光的长剑没入了粘稠的黑雾中,沉闷的爆炸声响起,剧烈的震动下,后方的刺客连退几步才稳住了身形。 “你还有两次机会。” 伊泽法丢下了已经断气的敌人,对刚刚退开的刺客说道。 似乎被伊泽法的气势震慑住了,那刺客微微发抖,不仅没有上前,反而向后退了半步。 “你不主动的话……” 伊泽法看了他一眼,黑色的雾气凭空出现在那刺客的长剑上,包裹住剑身的同时,金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剑身处再次响起了闷雷一样的爆炸声。 “还有一次。” 伊泽法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 空气微微一颤。 逃过一劫的秘法师再次出手了,他拼尽全力将精神魔法罩向了道路中央的伊泽法,这似乎起了效果——伊泽法的目光变得迷离,和刚才中招时的表现极为相像。 刺客立刻将手中的剑对准了她的胸口,毫不犹豫地冲着死亡印记所在的位置刺去。 爆炸声再次响起,黑色的血液“噗”地一声飞溅至空中,在最后的龙血之力蒸腾下化为虚无,然而金色渐渐淡去,最终消失无踪,黑色的血液却依然在滴落——滴答声很轻,却好似在刺客心中敲响了丧钟。 “真可惜。你没有机会了。” 伊泽法左手紧握着龙血耗尽的剑刃,居高临下地看着面露绝望的刺客。虽然手掌在刀割与龙血的应激净化下已是惨不忍睹,可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作为伤到我的褒奖,我会让你死得毫无痛苦。” 话音落下的同时,刺客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伊泽法转过身来看向街角,平静道: “接下来,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 等到一切都结束后,皇城护卫军才匆匆赶来,伊泽法将左手藏在披风下,静静地听手下汇报这短短数小时内发生的情况。 “有人闯入地牢打开了所有牢门,把犯人全都放了。虽然现场抓回来了一批,但仍然有成功出逃的人。” “劳伦斯还在吗?” “呃……劳伦斯·凯安不见了,士兵们正在追捕……” “还有什么,一起说了。” “城南大门被人攻击,歹徒当场击毙一人,其余人逃走了;皇宫内有两处起火,已经扑灭。淑女塔被人闯入,但好在守卫森严,亚列德夫人安然无恙。还有…… “亚列德公爵府也被人攻了进去,守卫死伤惨重,卡特琳娜小姐被人带走了,下落不明。” “呵。” 听了这一系列汇报,伊泽法极淡地笑了笑。 “派人通知特卡里,把刚刚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他。” 语罢,她抛下现场的士兵们,赶往了那幢与公爵府密道相连的房子。果然不出所料,这里也早已人去楼空。阿兰提·亚列德居住的卧房内稍显狼藉,显然他是被人匆匆忙忙带走的。 一夜之间,莱莫瑞恩在皇城的密探倾巢出动,不惜自毁情报网,才换来了那几人的自由。 “这就是你们孤注一掷的目的吗……” 伊泽法看了一眼窗外,高耸入云的山壁遮住了她望向北方的视线,但她知道,逃犯们的目的地就在那里——科尔坦斯·黄金之泪,亚列德公爵的领地。 第255章 密室 第255章 密室 自打从皇帝那儿离开,愤愤不平的朱利安就盯上了莫欧提法家的人。然而跟踪了小半天之后,他很快意识到只凭自己一个人根本顾不上同时监视这么多对象。 于是他退而求其次,将跟踪目标限定在了那名阿什丽的仆人身上,跟着他一会儿往南,一会儿往北,上午还在菜市场,下午就去了西城区。 别说,这样一通跟踪下来,还真让朱利安发现了几分不同寻常。只是这古怪的地方不在于那名仆人,而在于莫欧提法的家主——亨利·莫欧提法身上。 他在跟踪仆人的过程中发现,莫欧提法男爵某一次离开城堡后,明明没有见到他回来,他却在不久后再次出现在了城堡中。一开始朱利安还以为是自己看漏了,或是城堡有其它出入口。但仔细观察了一圈后,他意识到所谓的“其它出入口”很可能是一条通往外界的密道。 城堡这东西有密道和其它出口实在再正常不过了,亨利表现得也很坦然,毕竟普通人就算再怎么猜测甚至笃定城堡里有这些东西,也不会知道出入口的位置。 但那是对普通人来说的。 朱利安现在正憋着一肚子火,他打定主意要把这件事调查清楚,对莫欧提法家一切不合理的地方都异常敏感。所以又在城堡外转了两圈之后,他决定冒险潜入城堡内部,好好调查一下莫欧提法男爵的秘密。 就在朱利安琢磨着怎么溜进位于莫欧提法城堡时,艾达正在位于东城区的住处练习替灵。 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她现在已经可以熟练地用替灵操纵蓝眼睛了——正像莱莫瑞恩说的,替灵本身就有快速掌握原动物能力的作用,只要集中精力,便能快速熟悉如何像鸟一样飞翔,或是像猫一样平衡身体落地。 虽然替灵的操纵距离有限,但好在瑟莱提利亚本就靠近海边,只是瑟莱提利亚城和距离最近的海岸之间隔了一座山,人想要抵达海边需要绕路,鹰则可以直接飞过去,正是这一点节省了大量的时间。 现在艾达最需要练习的是用鹰的形态衔取石块,将其装入挂在脚踝上的袋子里,以及负重高飞的能力。为此莱莫瑞恩特地为她规划了练习路线,将主要飞行区域集中在了瑟莱提利亚的城区上方。 瑟莱提利亚城最高的建筑是莫欧提法城堡附近的塔尖,而那座拦住了城市与海岸的山则比这还要高出许多。为了练习高飞,艾达不仅要控制蓝眼睛越过塔尖,还要将高度进一步提升,以适应高空的飞行环境。而从岩壁上衔取石块,则是到城郊的山壁上练习的——她要将两到三块大小合适的石头放到袋子里,然后带着它们沿着路线飞回城中。 这种练习很消耗体力,等到艾达完成所有练习后,还要让蓝眼睛好好休息一天,之后才能正式去取潮汐石。好在其它损坏的材料也还在置办中,就算极光螺粉的净化过程耗时稍久,这也比重新从塔莱茵运来材料快上许多。 在勤奋的训练中,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已近傍晚。艾达总结了之前每一次飞行中遇到的问题,决定再进行最后一次飞行练习。 而此时的朱利安,不仅早已潜入了莫欧提法城堡,还顺利摸进了亨利的办公室。就在艾达控制着蓝眼睛从窗口腾空而起的时候,他也成功找到了伪装成笔架的开关,并用它打开了隐藏在书架后的密道入口。 真老套。 摸进密道的时候,朱利安在心里默默鄙视道:都什么年代了,还把密道入口藏在书架后面,生怕别人找不到。 他从密道内又将入口处的书架归了位,这才怀着激动的心情小心地朝密道深处走去。 ——等着瞧!这回我一定能找到证据! 对于在隐身术上极有天赋的朱利安来说,潜入本身并不是什么难事,他彻底隐去身形之后,就连法米尔派去跟踪他的密探们也很难分辨出他的位置。 早在朱利安跟踪阿什丽的仆人时,这些密探就已经跟丢过很多次了,所以对于再次失去朱利安踪迹的情况,他们并没有当一回事——每个人都以为这次和以前一样,过一会儿就能在某处重新发现他的身影,谁也没有料到他胆子这么大,居然敢潜入领主的城堡。甚至于朱利安都已经进入密道内了,这些人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奇怪怎么这一次用了这么久还没找到他的下落。 密道看起来建成已经有些年头了,无论是石砖铺就的地面,还是吊着魔法灯的墙壁,看上去都十分陈旧。但是从地面的积灰情况来看,这条路显然每天都有人在走——道路中央没有灰尘,两侧角落则积着厚厚的蛛网。 朱利安保持着隐身的状态,放轻了脚步向前走,但密道里太安静了,就算一点点声音都很响亮,在这种环境下,简单的放轻步伐是不够的,他便开始调整落脚的力道和角度,直到将脚步声压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 这种行走技巧通常都是由有经验的匿行者传授给新人,朱利安却自然而然地就掌握了。如果法米尔看到了这一幕,一定又会夸他一句很有天赋。 向内走了一段距离之后,远处传来了一阵阵嘈杂的声音。朱利安发现那是一个岔路口,其中一条路很短,通向一扇紧闭的门,嘈杂声就是从门后面传来的。 他小心地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意识到门后是城中的某个店铺的后堂,之前亨利出门后又莫名回到了城堡里,应该就是从这里抄的近路。 朱利安没有从这里出去,而是回到了岔路口的位置,继续沿着道路向前走。 这一次他走了更久才走出了这条密道,来到了它的另一个出口——道路的尽头竟然是一处隐蔽的山洞,从里面走出来后,朱利安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城外了。 “也就是说……这些人可以从这条密道悄悄出城,也可以把城外的人放进来……” 四周都是一人多高的茂密丛林,打眼看去望不到头——这种感觉很奇怪,因为树木都不是很高,没有遮蔽天空和阳光,但它们又太密集了些,不像是自然生长的结果。 朱利安虽然也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太纠结这一点。反而是来时路上有什么东西曾让他有种违和感,如今回想起来令他格外在意。 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山洞内那面伪装成山壁的密道门——伪装? ……对啊,伪装! 伪装成墙壁的入口! 朱利安忽然明白了。 他立刻调头向回走,重新穿过密道,一直走到了记忆中那处有极强违和感的位置,并低头朝地面上看去—— 表面上看起来,这里和密道的其它位置并无不同。但只要关注脚下就能发现,别处的地面都是中间干净,两侧堆积尘土,只有那里的一侧墙壁下和道路中央一样干净,看上去就像是经常有人从那经过一样。 朱利安仔细观察起存在异常的墙壁,很快,一处磨得极为光滑的石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小心地摸了摸那石块,试着将它朝各个方向掰动,只听“咔吧”一声,石块朝一旁移动了一指宽的距离,墙壁也随之裂开了一道可供一人通行的缝。 缝隙里似乎是一个房间,像走廊上一样点着长明的魔法灯,灯光照在屋子里的陈设上,在地上投下了长长的阴影,看上去和人影十分相似,吓了朱利安一跳。 开门之前应该先听听声音,确认屋内情况的……他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 但好在屋子里并没有其他人。 走进房间,将门关上,朱利安强压着紧张的情绪观察起了屋内的情况——这里就像一间小型的办公室,有桌椅,还有些上锁的柜子和箱子,不知道里面都藏了什么秘密。 朱利安先走到桌前检查起各个抽屉,发现里面放了几封像是近期才收到的信件。 他快速地扫了一遍信件上的内容,虽然有些字不认识,但从已知的部分来看,里面写的都是些很平常的内容。 但如果真的很平常又怎会藏在这样一间密室里? 朱利安猜测这些信可能是加密过的,便把它们都揣到了怀里。然后转头开始琢磨怎么撬开那些上锁的箱子。 不像专业的密探或是侍从,他不知道怎么撬锁,便朝四周看去,想找个砖头或者石块之类的东西将锁砸开。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这一下朱利安是真的吓到了,他立刻隐去身形,躲到了屋门旁边的墙角,侧耳倾听起来。 说话声似乎属于一男一女,两人不知道在争论什么,一路向着密室的方向走来。 朱利安在心里祈祷他们只是路过,但事与愿违,他们两个很快来到了密室门前,并在这里停住了脚步。 “……可是这件事并不要紧,他们找不到证据。” “你太天真了,阿什丽。” 说话的人正是莫欧提法男爵和他的女儿,“就算他们没有证据,这件事也会提醒莱莫瑞恩,让他进一步怀疑我们。你要知道,在眼下这个节骨眼,被那位皇帝盯上是件多么麻烦的事!重点不在于你心血来潮的行动是否会被发现,而在于我们的计划是否还安全。” “我还是不认为我的做法有什么问题。您也知道,那位大工匠要做的事一定很重要——”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做事之前应该先和我商量!” 亨利生气道,“上次也是,你给你哥哥下毒是在做什么?还嫌我们的处境不够糟吗?” 说着,他“啪”地一声打开了密室门,携着一阵风走进了密室。阿什丽跟在他的身后急切道:“我是担心哥哥啊!他什么都不知道,在战场上又那么尽心,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就算您与那位之间达成了协议,可坦白说,我根本不相信他的承诺……” “你怎么不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皇帝还在这里!” 亨利转过身来怒道,“你也盯着他这么多年了,难道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论多疑和谨慎,他比他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你怎么敢在他眼皮底下做这种事?” “我只是担心哥哥……” “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总之今晚绝对不能再出岔子!等会儿那位大人来的时候,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不要再乱说话!” “……知道了,父亲。” 因为父亲的转身,阿什丽停在了门口,原本想趁两人进屋的瞬间从门口溜走的朱利安不得不又退回到刚刚藏身的位置。 不过,虽然他的动作极其轻柔,没有发出什么响动,可结束了争论的阿什丽还是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等等,这是什么味儿?” “什么?” “这里有一股从勒克郡来的士兵的气味……” 阿什丽皱起了眉——她那天被派去安排士兵们的住处,与他们待在一起时,她一直能闻到那股味道,“不应该是我身上的,我已经洗过澡了……不对!” 说到这里,阿什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立刻变了。 她猛地退后一步,右手向上抬起,与此同时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她手中升起的光球中迸发出来,照亮了整间屋子——也照亮了缩在墙角的朱利安。 “这儿有人!” 第256章 祈祷 第256章 祈祷 被发现了! 朱利安不明白那道光是什么,但同时被两道目光锁定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他想都没想便夺门而出,朝着通往城外的方向逃去——城内是去不了了,那里肯定到处都是莫欧提法家的人。只有逃出城潜伏起来才有一线生机。 “父亲!”阿什丽被男孩撞得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地,亨利则紧跟着冲出了门: “我去抓他!” 他没想到这男孩儿和泥鳅一样滑,居然接连躲过了他和阿什丽的抓捕,“你留下!别忘了今天的正事——如果我来不及赶回来,你就按计划行事!” “是,父亲。” 阿什丽心中焦急,却无计可施,只得按亨利的指示留在了原地。 回想起刚才亨利和阿什丽交谈的内容,朱利安越想越心惊,他深知自己既然听到了这些内幕,那两人绝对不会放他活着回去。 在疾速奔跑下,密道的出口就在前方,他快速打开了那道伪装的门,从洞口冲了出去。 天色已经很晚了,夕阳正在向西落下,附近的山壁投下了斜长的阴影,洞口茂密的树丛遮挡了视野,只留下一条错综复杂的小路在朱利安的面前。他顾不得细想,看到有路就跑,看到岔路就随便挑一个,但追捕的脚步声始终吊在身后不远处,仿佛随时会出现在他身边。 越往前走,朱利安越感觉这不像是普通的林地,倒更像是一座迷宫,只是注意到这一点时,他早已经深陷其中,更糟糕的是,不知从何时起,追击的脚步声已增加了数十个。这些人从四面八方摸索而来,很快就会找到他所在的地方。 朱利安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朝前跑才不会被他们包圆,这也使得他没有时间隐身——那些人似乎掌握着什么看破隐身的方法,他不能冒险放慢脚步。 夕阳落到了地平线下,天空迅速地暗了下去,云层遮蔽了星星,唯一能辨别方向的光也消失了。 晚风携着凉意从头顶上方吹过,拨动着附近的树叶沙沙作响。 身处黑暗中的朱利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绝望过。 怎么才能从这些人的手中逃走?如果自己做不到的话……又有谁能来帮帮我? 风间歇性地停了下来,短暂的平静衬得四周更加寂静。 忽然一声嘹亮的鸟鸣声划破了夜空,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如此突兀。 这是今夜第一声鸟鸣。 朱利安在心里想。 如果是往常,他一定会停下在正在做的事情开始祈祷。但现在他不能停下,他必须一直向前—— 家是灰烬,骨肉分离, 乌云遮蔽了月与星, 死亡带走了母亲。 遍地焦土,衣不蔽体。 背井离乡的流浪者, 阖眼亦无人知悉。 黑夜降临时,猎鹰飞来了。 她有黑色的翅膀, 还有噙泪的眼。 她的羽翼为受冻者带来温暖, 血肉填满饥者手中的碗, 她的眼泪疗愈伤病者的苦痛, 声如希望照亮无边黑暗。 夜里第一声鸟鸣响起时, 为夜鹰夫人的到来祈祷, 她像母亲一样爱着我们, 悲伤我们悲伤的,欣喜我们的欣喜。 当心中绝望时, 向夜鹰夫人祈祷, 无论身在何处, 她会将希望送抵我们身边。 会将希望…… 又一声惊空遏云的鹰唳打断了默念的祷文,朱利安忍不住抬头看去。 黑色的鹰借着夜色沉到了低空,正在他的斜上方飞行。 前方又是一个岔路口,朱利安稍作犹豫,那鹰忽然一个翻身,向着左边飞去。 朱利安心中一动,下意识地跑向了左侧的出口,他躲避着从道路两旁伸出的枝丫,一路跑向前,原本包围在四面八方的脚步声竟稀疏了不少。 又是一个路口,黑鹰尖啸一声,朝右侧飞去。 朱利安的胸中像有一只即将破壳的幼雏,“咄咄”地叩击着他的心房。他立刻按鹰的指引朝右侧的小路冲去——追击声离得更远了。 妈妈,我看到了…… 他仰起头看着那只展翅的鸟儿的背影,心中默念道: 是夜鹰夫人来帮我了! 正如期望的那样,黑色的鹰在天空中为朱利安引路,当他遇到了实在避不开的敌人时,它还会凶狠地扑下来攻击对方,为他争取逃走的时间。 终于,在它的指引下,朱利安从迷宫一样的丛林中逃了出来,他一路向前狂奔,将仍在后面转悠着寻找他的追兵甩在了身后。 “干得好,朱利安。” 夜晚的风很大,这声称赞夹杂在风声中显得不太真实,朱利安似乎听到了艾达的声音,但又不能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一直向前跑着,黑色的鹰则高高飞起,渐渐离他远去。 …… “法米尔学长!” 艾达一睁开眼便从椅子中跳了起来,对守在身边的法米尔说道,“快去救朱利安,他遇到危险了!” “你看到朱利安了?” 法米尔刚刚才接到密探们的报告,声称他们跟丢了朱利安,直到现在都没找到他的下落,但考虑到艾达还没苏醒,他只是让密探们继续找,自己则继续留了下来。 “我看到了,他在城外的林地里——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从上空看很像是迷宫的那片丛林,我练习衔石的地方。有很多莫欧提法家的私兵在附近搜寻他,我还看到了莫欧提法男爵也在那儿。” “……城外。” 诸多信息快速在脑内建立了联系,法米尔很快便猜到了朱利安的行动,“他恐怕是摸进了莫欧提法城堡,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意识到了情况的紧急,法米尔匆匆起身,对艾达嘱咐道,“你现在立刻去陛下那儿,把这件事告诉他,如果朱利安真的发现了什么,走投无路的莫欧提法很可能会铤而走险——要让陛下提前有所准备,你也要待在他身边才够安全。” 说着,他立刻叫了一名密探进来,让他护送艾达前往莱莫瑞恩的住处。 “那你……” “我去救朱利安,你放心。” 说着,法米尔向艾达点了点头,从窗口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夜色中…… 不知走了多久,朱利安终于躲进了一片树林。站在高大树木的阴影中,他感觉安全感又回来了。然而就在他喘息的时候,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跑了?” “谁!” 朱利安猛地跳了起来,一边朝着声音的反方向退去。亨利·莫欧提法正站在他的对面,手里拿着一只正微微发光的寻迹瓶——正是这东西引导着他找到了朱利安的所在。 “你受了伤,小朋友。” 亨利冷冷地说道,“有了你的血,不管你跑去哪儿我都能找到你——别白费力气了。” 朱利安这才察觉手臂和脚踝上有些刺痛。是刚才被那些从道路两旁伸出的树枝划破了。 “你就是隐身也没用。” 看到朱利安一边后退一边隐身,亨利冷笑道,“寻迹瓶可以指出你的位置。” 说着,他也像阿什丽一样,抬手召唤出一道耀眼的光芒照向前方,朱利安被照得无所遁形,咬咬牙转身朝林地深处跑去。 “你跑不掉了。” 亨利纵身追了上去——这片林地不大,再跑一会儿,朱利安就会跑出林地的范围,进入没有遮挡物的平原。 而再往前就是希澜的方向了。 小小的身影从林边一跃而出,亨利也在同时追了上来,他抄了近道,想办法挡住了朱利安的去路,而且经过这一番耽搁,莫欧提法家的私兵也快要跟上来了。 朱利安看到后方的火把越来越近,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但就在这时,从林间的阴影中又冲出了几个身着黑衣的身影,他们一现身便挡在了两人之间,看起来不像是来追朱利安的,倒像是来保护他的。其中一人更是在站定后转向了亨利,冲他好整以暇地打了声招呼: “莫欧提法男爵,您这是准备去哪?” 法米尔微笑着立在月光下,说话的语气就像道一声早安,“前面可不是什么好去处。你不好好待在瑟莱提利亚,带着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亨利见状大惊失色:“法米尔·凯安,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法米尔仍然挂着那副温和的微笑,“您觉得我是为何而来的?” 亨利快速地压下了心中的震惊与怀疑,稳了稳心神道:“阁下总不是看这夜色不错,出来散心的吧?”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被密探护住的朱利安——明明一路走来和谁都没有接触过,这些密探却能找到这儿来,说明法米尔对这男孩潜入密室是知情的,甚至很可能人就是他派来的。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派这样一个小孩来冒险,可如今看来,眼下这桩麻烦事已经不是杀一两个人灭口就能解决的了。 “我的人看到城外有火光,所以来看看发生了什么,没想到是男爵大人在此办事。” 法米尔看了一眼身后的朱利安,“只是不知道这孩子做错了什么,要您劳师动众地抓他?” 真是看到火光才来的? 亨利皱起了眉:法米尔的解释半真半假,倒让他有些搞不清楚对方到底知不知情了。 “这孩子潜入了在下的住所,被我察觉后拔腿就跑,我怀疑他是敌人派来的奸细,所以才一心想要抓住他。” 朱利安从刚才起就没有开口说话,亨利猜测是密探禁了他的声,以防他说了不该说的导致事态失控——这种谨慎通常是没错的,只是此时恰好也帮了他的忙,让他有机会继续拖延时间,“阁下也知道,现在正是特殊时期,我不得不谨慎一些。” “不过是个十岁的孩童,能是什么奸细,不过是贪玩误入了男爵的府邸罢了。” 法米尔笑笑,“不过既然男爵如此谨慎,我自会派人审问出结果,并交由陛下过目,接下来的事就不劳烦您费心了。” 亨利连连称是,目光却一直落在对面的朱利安身上,男孩的眼神像是烧红的铁,灼得他直心慌,但他又想到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就算在这儿出了纰漏也影响不了今夜的计划,慌张的情绪便又稳定了些。 这一会儿功夫过去,莫欧提法家的私兵们已经举着火把从林地里钻了出来,亨利看了他们一眼,心中所想的却已经不是怎样处理朱利安,而是如何全身而退。 “凯安阁下,人已经交给你了,若没别的事我这就带他们回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说道,法米尔正要回话,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喊道:“等等!” 众人抬头看去,发现一名密探正从城堡方向疾速奔来。他几个纵跃后落到了人群中,立刻上前附在法米尔耳边低语了几句。 法米尔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对正悄悄向后退去的亨利说道:“男爵大人请留步。” “怎么?” 亨利心里一惊,故作镇静地问道。却看到法米尔将长剑提在了手里。 法米尔眼中泛着寒意,脸上却依然挂着笑容:“抱歉,男爵大人。陛下传话要见您,今天您恐怕哪儿也去不了了。” 第257章 熟睡 第257章 熟睡 “人都关在哪了?” “回禀陛下,阿什丽·莫欧提法暂时关押在城西军营,杰伊·莫欧提法事发时正在自己的住处,便直接将其扣押在原地了。至于男爵本人,我们没有在城内找到他,凯安大人也出行未归,暂时不清楚他们的情况。” “西城区怎么样了?” “城内叛军已经伏法,我们的人提前控制了城门,城外的敌军潜入失败,目前正聚集在城西三百米外。” “没退?” “没退。看来他们还在等待后续援军,想要一举攻城。” 莱莫瑞恩闻言笑了笑:“有胆量。” 此时他正从住处走出来,身边跟着汇报情况的副将,还有时不时递来最新消息的传令兵。 艾达也跟在他身边,肩上停着自行飞回的蓝眼睛。 “再派一队人去大工匠那边,确保仓库的安全。” 莱莫瑞恩带着艾达坐上了马车,一边对副将吩咐道,“然后把杰伊带过来——记得小心一点,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是。” 随着门被关上,马车开始前行,艾达看着终于得了片刻闲暇的莱莫瑞恩,忍不住问道:“我们去哪?” “去见阿什丽。” 莱莫瑞恩望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答道。 “今天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艾达本以为他是在法米尔的提醒下才提前发现这场阴谋的,可这一路看过来,莱莫瑞恩的很多应对早就安排下去了。 莱莫瑞恩收回了目光,神情间透着疲惫:“我大概知道他们叛了,但他们准备做什么,又会在什么时候动手,这些我也不清楚。” 说着,他淡淡地笑了笑,“但总不外乎这几样,盯紧了准没错。” 艾达本想再问几句,但看莱莫瑞恩眉宇间的倦怠那么明显,又想到这可能是他难得能休息的时候,便忍住了要说的话,只轻轻叹道:“辛苦了。” 时刻处在警惕的状态下生活,他的精神上一定承受了很大的压力。而从他登上皇位,甚至从更早之前起,他的生活恐怕就已经是这样的状态了。 一刻不得松懈。 但在艾达身边时,这种情况又似乎有了变化,就像现在,随着车门关闭,耳畔听着少女有节奏的呼吸声,他紧绷的情绪也随之放松,伴随着倦意阵阵袭来。 “从这里去城西还有段路程。” 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目光也有些涣散,“我……先睡一会儿。” “好,到了地方我叫你。” 艾达自然地答道。话音落下没多久,莱莫瑞恩便已经支着头沉沉地睡去了。 年轻的克拉迪法皇帝,如今也不过才二十一岁而已,每日的殚精竭虑耗去了他大量的精力,反倒是睡着的时候,他苍白的脸上才泛起一丝血色,整个人看起来也有了些许生气。 只是他从不在人前熟睡。 ——至少过去是这样。 艾达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侧颜,还没有意识到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马车继续徐徐向西而行,离抵达目的地,还有一梦之地。 …… 夜色渐深,晚风愈烈。 云已被吹散,零零碎碎地浮在天边,月光如寒霜般洒落在大地上,却照不出红与黑,只在粘稠的血河上留下了一道亮白色的残迹。 此时的瑟莱提利亚城外,散落一地的除了半熄的火把,还有无数断臂残肢。 虽然死去的都是莫欧提法家族的人,可站在他们对面的密探们却丝毫不敢松懈。 黑色的长披风随风而动,细长的迅捷剑缓缓抽出,掩藏在发丝阴影下的阴鸷目光中,莫欧提法男爵无声地滑落到了地上,与周围的尸山血海融为一体。 “……赞迪。” 法米尔攥着剑的手因过于用力而骨节分明,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个黑色的身影,一边对密探们道,“你们全都回去。” “大人……” “带上朱利安,” 法米尔命令道,“我会拖住他,而你们——” 他认真说道,“务必活着回去。” 密探们纷纷领命,带着人四散而去,站在尸堆中的赞迪则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一动未动。 他的目的本来就不是那些人。 “法米尔。” 他抬起头来,眼中映入了月光,似染上了些许温度,“好久不见。” 和昔时在学院见到的最后一面不同,他的样子变得陌生了许多,虽然在月色下看不太出来,但他的肤色明显泛着青灰色的光泽,眼周也似有似无地浮现着深灰色的纹路。 怎么看都不像是活着的人。 法米尔看着眼前的赞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听说你在莱莫瑞恩手底下混得很不错,这是件好事……” 赞迪无视了弟弟脸上的表情,自顾自说道,“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如果莱莫瑞恩失败了,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休想。” 法米尔笑了。四周没有其他人在,他也不再掩饰眼中的悲愤,“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就为了伊泽法?” “一部分是为了她。” 赞迪平静道,“还有一部分是为了我自己。” “臣服于死亡之影也是为了你自己?” 法米尔紧握着改造过的莲锋,“那种力量会让你有满足感?开什么玩笑!” 他强忍着进入夜之子形态的冲动——如果不能一击必杀,他绝不能在赞迪的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实力与身份。 “你不理解也没关系,法米尔。毕竟你一向不在乎这些。” 赞迪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目光望向了更远处的虚无,“你从不在乎胜负,也不在乎父亲的认可,你不在乎是否能变得更强,那是因为你已经足够强了……而我不是。你不在乎的那些是我拼尽全力也无法得到,还得由你施舍才能获取的东西。” “我从没想过施舍——” “正是这一点更令人痛苦。” 赞迪嘲弄道,“置身于暗影中的你光明磊落,反倒是站在亮处的我内心尽是阴霾…… “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他上前一步,黑色的雾气从环绕着他的身体,随着他的移动而舞动蒸腾。 “放心,我今天不是为你而来,我们决胜的战场也不在此时此地。等到未来你我必须一战时,我希望你能尽全力……不,应该说,如果你不尽全力,是打不败现在的我的。” 赞迪抬起头,望着此时在他眼中已不具威胁的弟弟,“你不愿意与我一道也没关系。等到了那一天,我会亲手杀死你,然后赋予你与我同样的新生。相信到了那时你自然会理解我所做的一切。” 说完,他抬起了右手,召唤了一道黑洞般的传送门——随着一声嘶鸣,通体环绕着黑雾的烈马踏空而出,它的眼睛如火一般炽热,额上立着一枚暗红色的独角。 是梦魇。 赞迪翻身骑上了那匹燃烧着死亡之火的坐骑, “再会了,弟弟。” 他最后看了法米尔一眼,而后便朝西边的希澜城去了。 法米尔看着那团黑红色的火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夜色中,眼底的痛苦挣扎了许久才逐渐隐去。他回过身来看了一眼已经凉透了的莫欧提法男爵,紧蹙的眉间升起一丝厌恶。 赞迪这次来的目的绝不是杀死亨利·莫欧提法。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临时改变了想法。 这件事,以及赞迪就在这附近的事,都必须尽快汇报给莱莫瑞恩。 这样想着,他在原地做了标记,接着便动身返回了瑟莱提利亚。 …… “我只是见父亲出门许久未归,所以想去打听一下他的去向……” 阿什丽的声音中透着委屈,大大的眼睛中噙着泪水,“陛下请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我相信父亲也不会做对不起您的事,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我们先不谈你父亲,只谈你。” 莱莫瑞恩就坐在她的对面,平静地看着她,“你只是去打听男爵的下落,为何又要命令士兵开城门?” “我就是想出城去找父亲,所以……” “阿什丽。” 莱莫瑞恩打断了阿什丽的话,“事已至此,找这些借口是说服不了我的。莫欧提法男爵通敌证据确凿,希澜军队就守在城外也是事实,你再狡辩也无济于事。” “可是陛下……” 听了他的话,阿什丽无辜地望着莱莫瑞恩,“我真的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啊,城外有伏兵的事我也不知情。” 的确。亨利那儿所有的证据都只指证了他自己,丝毫没有连累到他的小女儿。 “陛下,您是知道的,我一心仰慕您,从小便以成为未来的王后为目标,希望有一天能站在您的身边。我怎么可能背叛您呢……” 阿什丽说着说着又垂下泪来,看着好一副让人心疼的模样。 莱莫瑞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的仆人亚安潜入仓库,损毁、盗窃大工匠带来的材料,这件事你也不知情,是吗?” “什么?” 阿什丽惊讶道,“那件事我明明听说是仓库负责打扫的仆人做的,怎么会和亚安有关?” “这两人已经招认了,亚安指证是你命令他调查艾达·弗雷亚,顺便破坏仓库的材料——” “他撒谎!” 阿什丽激动起来,“我确实有让他调查弗雷亚小姐的身份,但那是因为我看到陛下……看到陛下和她走得近,我忍不住想知道她是谁。我可没有要破坏陛下计划的意思。” “那你在你兄长的饭菜中下毒,这件事又要作何解释?” 莱莫瑞恩看着阿什丽,耐心地抛出了新的问题,“镶嵌着湖心石的那枚戒指,自从杰伊毒发你就没再戴过了。”说着,他将手心里的一枚戒指放在了桌上,“要不要我帮你看看,这里面藏着什么?” “那里面的确藏了毒药,但是毒不是我下的。” 阿什丽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说辞,面不改色地解释道,“我的戒指丢了,所以后来才没再戴过,一定是其他人偷了我的戒指,给哥哥下毒的——陛下是从哪找到这枚戒指的?只要查到是谁偷了它,就可以找到凶手了!” 正像亨利担心的那样,阿什丽暴露的所有疑点都是她自作主张的行为带来的,但阿什丽也很小心,并没有留下什么把柄。就算莱莫瑞恩怀疑,他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事情是她做的。 “的确。” 莱莫瑞恩笑笑道,“男爵已经调查出下毒的人是谁了。戒指也的确是在他那儿找到的。不过这东西可就不是了。” 说着,他又将一副腰挂放在了桌上,“这是在密道中央的密室里发现的,就掉在门边。今天白天我还见到它在你腰上挂着,晚上时它就不见了。说明这段时间你去过密室——和你父亲一起。” 阿什丽看到那串腰挂时脸都白了,她想起来,那时朱利安夺门而出,将她撞了一下,她扶着密室门边才没有倒下去,腰挂恐怕就是那时候掉进了密室内。而她当时又急着关门离开,竟然没有察觉…… “那是……” 怎么办,是承认自己去过密室,但不知道密室里有什么;还是全都否认掉,说腰挂不知何时丢的…… 阿什丽一时间心乱如麻,想不出该如何解释,莱莫瑞恩没再给她思考的机会,继续道:“我知道密室里有什么,也知道你父亲今天出去要做什么——同样,我也很清楚你根本不想成为我的王后……” “不是的,陛下,我真的想——” “你想成为王后或许没错,但那可不指成为我的王后。” 莱莫瑞恩看着阿什丽那张难得露出慌张神色的脸,淡淡地道,“你想做的,是伊泽法的王后才对吧?” 第258章 惩戒 第258章 惩戒 “……陛下请不要开玩笑。” 阿什丽勉强笑了笑,手却紧紧攥着裙摆。莱莫瑞恩将她的表现全看在眼里:“你很久没见过伊泽法了吧?” “陛下这话问的……” 阿什丽仍然笑着,声音却微微颤抖,“他是篡位者,我又怎么会与他见面。” 莱莫瑞恩说得没错,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伊泽法了。十年前穆里尔宣布了伊泽法的死讯,她信以为真;而伊泽法在阿约娜的扶持下再度出现时,她又被困在瑟莱提利亚,困在了莱莫瑞恩的阵营中,根本没有机会再见到他。 她不知道伊泽法的真实身份,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年前。 莱莫瑞恩意识到了这一点,思索片刻后将目光收了回来: “不解释一下这个吗?” 他没再深究伊泽法的事,而是将话题拉回到了那副腰挂上。阿什丽看了它一眼,轻声道:“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那里。” “呵……” 莱莫瑞恩笑了笑,“‘不知道’。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陛下。” 阿什丽垂着头,毕恭毕敬地说道。 正如莱莫瑞恩所说,事到如今她不管说什么都没有用,他已经不相信她了。但不管他手里的证据有多少,只要这些证据仍然存疑,她就可以咬死不承认—— 不承认还有一线生机,承认了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莱莫瑞恩自然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再次看向她的目光泛上了一层寒意: “你该不会以为这里是审判所吧?阿什丽。” 他的声音比目光还要冷,“证据摆在这里,你可以不承认,但不代表我不能判你有罪。而且……我想处死谁,也用不着非得有证据。” 阿什丽颤抖了一下:“您不会这样做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您还要顾虑我哥哥……您不会杀我和父亲的。” 阿什丽抬起头看向莱莫瑞恩,似乎笃定了他会放过他们。 “我可以连他一起杀。” 莱莫瑞恩冷冷地看着她。 “您不会……” “我为什么不会?杰伊是此次叛变军队的直属上级,和你父亲一样罪无可恕。” “我哥哥是无辜的!” 阿什丽忍不住反驳道。莱莫瑞恩冷笑:“哦?你不是对此事一无所知吗?又是从哪得知他是无辜的?” “我……我只是相信哥哥,不会做对不起陛下的事。” “你刚刚也是这样相信你父亲的,然而我有他确凿的罪证。你的相信没有任何说服力。” “你很清楚我哥哥是无罪的!” 阿什丽被反驳得激动起来,“你暗中调查了这么久,不可能不知道他一心效忠于你,你不该伤害他!” “所以,这就是你和你父亲打的如意算盘。” 莱莫瑞恩冷笑道,“两头下注,无论最终谁赢了,莫欧提法家族都不会输,是吗?” “……” 阿什丽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了略显急促的敲门声。 “陛下,凯安大人回来了,您要不要……” “让他进来。” 莱莫瑞恩毫不犹豫地答道。 法米尔匆匆从屋外走进来,见到阿什丽也在场,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莱莫瑞恩看到了他身上的血迹:“怎么回事?朱利安怎么样了?” “……回禀陛下,朱利安已经平安回来了。” 法米尔说着,又看了阿什丽一眼, “你身上的血?” “这些不是我的血。” 法米尔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在莱莫瑞恩耳边耳语了几句。莱莫瑞恩的脸色当即变了:“他去哪了?” 法米尔退后一步:“他往西边去了,不清楚是否返回了希澜。” 莱莫瑞恩阴沉着脸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把你刚刚说过的话,再给她讲一遍。” 阿什丽正在猜他们刚刚提到的“他”会不会是指自己的父亲,就听到法米尔的声音响起: “我们在城东北侧的丛林附近遭遇了赞迪·凯安,他杀死了亨利·莫欧提法男爵及追随他的私兵,然后从西边离开了——” “不可能!” 阿什丽挣扎着站起身来,惊恐地望着法米尔道,“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你再说一遍,谁被杀了?” “亨利·莫欧提法男爵,你的父亲……” “你撒谎!” 她冲到法米尔身边,抓着他的胳膊,“我父亲为他做了那么多,他怎么可能杀他?就算要杀,他杀的也应该是作为莱莫瑞恩属下的你,他——” 她忽然噤了声。 法米尔复杂的神色提醒了她,让她想起了他的身份。 “……不可能。”她失魂落魄地退了两步,“他没有理由杀我父亲……” “没了用处,自然就除掉了。” 莱莫瑞恩不咸不淡的话语刺激了阿什丽:“你在说什么?”她愤怒道,“其实是你们杀的他,对不对?——你杀了他,又栽赃给赞迪大人,这样一来既可以让我和哥哥与伊泽法大人势不两立,又可以趁机除掉我父亲……” “瞧,这又是一个你父亲该死的理由——活着的莫欧提法男爵对赞迪的计划已经没用了,可他死了却还可以用来挑拨离间。就这点来说,他倒是很了解你呢,阿什丽。” 莱莫瑞恩冷笑着说道,“不过这样一来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吧?你和你父亲一样早就投靠了伊泽法,而且一直在为赞迪做事——何其天真……现在你知道了,他既然能过河拆桥,杀死失去利用价值的亨利,又怎么可能会在将来放过你和你哥哥?你父亲这样做,不过是在与虎谋皮罢了。” 说着,他转向法米尔问道,“你来的时候问过没有?城西情况如何了?” “回禀陛下,来时接到了速报:我军从南北两侧包夹城西敌军,将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其前沿部队已被我军歼灭,后方人员见势不妙,目前已撤退。” “很好。” 莱莫瑞恩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些,“所以你明白了吗?阿什丽。这就是你父亲被杀的原因:他已经暴露了,而且没能完成他对赞迪的承诺。对赞迪来说他已经没有用处了——你要庆幸你没和他待在一起,不然现在死去的就不是他一个人,也包括你。” “不……” 终于接受了父亲已死的现实,阿什丽跌坐在地,掩面痛哭起来。 莱莫瑞恩使了个眼色,法米尔点点头,让人进来将阿什丽带了下去。 “朱利安怎么说?” “他听到了男爵和阿什丽的对话,” 法米尔压低了声音答道,“杰伊始终被蒙在鼓里,确实不清楚父亲与妹妹做了什么,阿什丽亲口承认了对他下毒的事,并认为这样是在保护他。男爵则透露今晚与某位‘大人’有约,指的应该就是赞迪——他们原本恐怕是想将军队放入城内,再趁乱让赞迪从密道进城,里应外合。只是没想到你早有准备,城外布有伏兵,阿什丽也没能打开大门。” “朱利安在密室有什么发现?” “他找到了几封信,我还没来得及看。” “晚点看看都写了什么,密室里的东西都检查一遍,说不定有赞迪接下来的计划。” “明白。” “……你呢?” 说完了正事,莱莫瑞恩又看着法米尔的眼睛问道,“你没事吧?” 他没有问细节,只是单纯地关心他。法米尔笑笑:“没事,我们会遇到是个意外,他就说了几句话……都是老生常谈。” “嗯。” 莱莫瑞恩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就好。走吧,我们去隔壁看看。” 屋内就有通往隔壁的门。两人从这里进入了另一间房间,那里正有几名士兵严阵以待,看守着位于房间中央的一位年轻人。 见到莱莫瑞恩走进来,年轻人当即跪倒在地,头也低低地垂了下去: “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貌似平静却又透着绝望,“求陛下饶恕我妹妹……” 莱莫瑞恩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替她求情?” “求您了,陛下。求您放过阿什丽……” 杰伊继续乞求着,声音微微颤抖,“我愿意代她受过,哪怕是死——” “……” 莱莫瑞恩皱起了眉头,“不要动不动就提‘死’字,你先起来说话。” 说着他走到一旁的桌后坐了下来,见杰伊仍然跪在原地,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正像阿什丽说的那样,他不会处罚杰伊,更不会处死他。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忠诚,更是因为莱莫瑞恩不舍得他的才能。 莱莫瑞恩的手下虽然有不少将领,但真正能带兵打胜仗的大将并没有几个——大公爵帕恩·卡尔索斯手有残疾,大将军劳伦斯·凯安远在北方,尤利娅经验尚浅,法米尔还肩负着其它几项要务,不可能专心于正面战场…… 此时此刻,他需要杰伊的力量,只要杰伊没有背叛他,他不仅不会杀他,还会为他封官进爵,以将他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只是…… “刚刚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你父亲死于赞迪之手,你妹妹被伊泽法蛊惑,接下来你应该怎么做,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属下明白。” “既然明白,也该知道你妹妹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莱莫瑞恩看着伏在面前的杰伊道,“我可以不杀她。但从现在开始她不能再自由行动了。阿什丽·莫欧提法将被软禁,除非必要,你二人也无需再见——但你放心,她的衣食住行都会依照最高标准执行,毕竟她虽然有错,但仍是莫欧提法伯爵的妹妹……” 因为是伯爵的妹妹,阿什丽才能保住性命。可如果杰伊犯了什么错,被剥去了爵位,甚至丢掉了性命,那就不能保证她身上会发生什么事了。 莱莫瑞恩的意思很明白:想要保住阿什丽,杰伊就决不能在诸事上行差踏错。 “这样处理,你觉得如何?” “……陛下仁慈。” 杰伊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只要能保住妹妹的命,让他做什么都行,“属下没有异议。” “没有异议就起来吧,不要一直跪在地上。” 莱莫瑞恩看着缓缓起身的杰伊道,“牢记你的使命,杰伊。认清敌人到底是谁。别像你的父亲一样,选了一条不归路——亨利·莫欧提法罪无可恕,本应褫夺爵位与封地。但如今他既已身故,你又有战功在身,此次便只剥去他的男爵爵位,瑟莱提利亚仍作为莫欧提法家的封地,由你继承。” “……谢陛下。” 莱莫瑞恩摆了摆手:“接下来我们还有数场硬仗要打,多的是要用到你的地方。尤其是眼下,希澜必须尽快拿下——我们已经在这上面耗费了太多不必要的时间,希望不久后,我能看到你能用战功证明我今天的决定没有错。” “陛下放心。”杰伊决然道,“属下必不负使命!” 第259章 环海 第259章 环海 由于前一日发生了那样的大事,瑟莱提利亚城内的气氛始终很压抑,艾达待在东城区莱莫瑞恩的势力范围内感觉还不是很明显,那些居住在其它城区,尤其是和城西的莫欧提法家族关系密切的人,各个心事重重,生怕被死去的男爵连累。 莱莫瑞恩在办公室从早待到晚,期间传令官和城内的各级官员在楼里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法米尔则忙于熟悉军队、确定进攻方案,为不久后围攻希澜做准备。时间在忙碌中匆匆走过,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一天就过去了。 次日,在休息了一天之后,艾达准备借助蓝眼睛的力量前往瑟莱提利亚南部的海岸,寻找与芒铁互相吸引的潮汐石。得益于之前的训练,蓝眼睛出发后一切顺利,很快便越过了城南的高山,开始向着下方的海岸滑去。 准确来说,瑟莱提利亚靠近的这片海域,是一片名叫环海的内海。 它西侧是希澜城及城南的一片林地,东侧是萨兰希花田所在的山坡与吉利雅森林,南侧被由西向东凸出的瞭望角堵住了去路,只留有极其狭窄的一条水路与下方的迷光之海衔接。 由于通往外海的水道狭窄,船只无法通行,而环海四周又大多是高耸的岩壁,这里与外界几乎没有联系,也几乎没有人来过这里。 蓝眼睛沿着岩壁向下滑翔时,看到的便是一副从未被人类涉足过的自然景象。 阳光洒在岩壁上,将镶嵌在里面的潮汐石照得闪闪发亮,艾达一边向下飞,一边观察着四周的情况——靠近崖顶的潮汐石个头太大,蓝眼睛很难携带;靠近崖底的又过于细小,能量低微,没有使用价值。她必须飞到合适的高度,再慢慢筛选这些石头,从中找到颜色、大小、核心数量以及纹路恰好合适的那颗。 这听起来不太容易,但考虑到这片海岸边的潮汐石数量多到数不清,有这么大的基数在,又可以从中细细挑选,只是找一两颗合适的倒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艾达在岩壁上飞行,很快便找到了一颗合适的潮汐石,她小心地落在岩壁间凸出的石块上,用喙啄松了潮汐石周围的石壁——被魔光雨魔化的岩石在潮汐石形成的同时变得稀松无比,轻轻啄几下便碎了开来。这时再把里面的潮汐石叼出来,放到绑在爪子上的小袋子里,就算完成任务了。 为以防万一,艾达又在附近寻找了另外两颗差不多的潮汐石,然后才放下心来,准备休息片刻便回去了。 站在百米高空,面朝太阳的方向俯瞰着下方的大海,艾达感到内心逐渐变得平静起来。 这片海岸异常宁静,除了浪涛拍打海岸的声音外,没有风声,也没有鸟鸣。每当潮水短暂褪去,四周安静下来,艾达总觉得自己能听到一阵歌声——只是这声音极淡,淡得能融化在空气中,而且瞬间便被涌起的海浪声淹没了。艾达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始终不能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又过了一会儿,她将目光从海面收回,投向了下方的海滩——鹰的视力比人要好得多,就算在半空中,她仍能看清海滩上的景象:除了砂砾和贝壳,那里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看起来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倒像是人工制品。 是从海里冲上来的吗? 艾达仔细看去,发现其中有一些像是雕像和建筑的残骸,散发着清冷的白光,和温暖的海滩形成了鲜明对比。还有一些金光灿灿的东西夹杂其间,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这有些奇怪。 艾达看了看四周耸立的岩壁。虽然是内海,但它毕竟是海,面积辽阔,这些东西总不能是从外海一路冲刷而来的吧? 这样想着,她不由自主地朝下飞去,一直飞到了海岸边的沙滩上。 离得近了,艾达才意识到这些东西到底有多大。 那些白色的像是雕像的东西,似乎是从一座或数座巨大的雕像上剥落的,艾达辨认出了半截比人还高的拇指,以及像船一样大的鼻子。这些东西如此巨大和沉重,肯定不是从海里冲上来的,而是从它们碎裂成这样时起便落在这里的。 除此之外,这附近还有一些小的雕像残骸,艾达勉强能看清它们是肢体的哪一部分,但拼凑不出完整的形态。 她觉得其中有一些看起来眼熟,很像是王城圣堂中摆放的奥兰克希娜神像的局部,还有一些则看上去奇形怪状——长了三只腿的身体、举着两只胳膊的头……这些雕像不是由白石雕刻的,而是用金属浇筑的,所以看起来还算完整。 不过它们也并非毫发无伤。一些金属上有明显的被高浓度魔法冲击过的痕迹,金属的颜色变化呈扩散状,还有一些金属雕像的表面有严重的凹陷。 就像是,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由魔法引发的爆炸。 艾达看向海面——如果那里没有水的话,整个内海的陆地部分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碗。倘若这里以前并不是低洼地,四周的岩壁全都是一体的,只是因为一场可怕的爆炸,将这里炸出了一个坑,然后海水倒灌进来…… 艾达被自己的想象惊到了。 如果这种猜测是真的,这片内海下一定还藏着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许是一座古老的城市,又或是一座巍峨的神殿。但不管是什么,它们一定已经成了废墟。 附身在蓝眼睛身上的艾达无法下水一探究竟,她只好继续在海滩上飞行,寻找可疑的东西。那些散落在海滩上、闪闪发光的东西其实是一些金属碎片。有金色的、铜色的和银色的。其中一些还能看出上面雕刻的纹路,不知是从什么上面剥落的。 艾达还看到了一些像是陶器碎片的东西,以及已经腐烂的布料。一想到爆炸发生时,这里很可能还有活生生的人,她又觉得心情有些沉重。 片刻后,毫无收获的猎鹰在一处高大的雕像残骸上停了下来。 只有这一点时间根本不足以找出真相,艾达还要顾及蓝眼睛的体力,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不然她很难赶在天黑前飞回去。 虽然有些遗憾,但以后还有机会,还是先回去吧…… 这样想着,艾达转了转头,忽然感到一抹亮光在眼前闪过。 又是金属片? 她朝发光的源头望去,发现那个半埋在砂砾下的东西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不像是普通的杂物碎片。 猎鹰飞了过去,用爪子扒了两下盖住那东西的沙,将它从地下剖了出来。 是一颗眼珠大小的淡蓝色宝石,镶嵌在精致的眼状银质框架中,像是首饰,又像是某种装饰品。不知被海水冲刷了多少次,它看起来还崭新如初,那抹淡淡的蓝光像是某种魔法,保护着它不受四周环境的影响。艾达将它小心地叼到了脚踝上的袋子里。 或许这东西能帮他们搞清楚环海的秘密。 这样想着,她展翅腾空,朝着瑟莱提利亚的方向飞了回去。 “她回来了!” 今天守在艾达身边的不是法米尔和莱莫瑞恩,而是大工匠和肯利他们。 艾达从打开的窗口飞进屋内,稳稳地落在了桌子上,对迎来的众人交代道:“我带回来了三颗潮汐石,快看看能不能用。” 她没有忙着从蓝眼睛身上脱离,而是抬起爪子,配合大工匠等人将袋子解了下来。 “里面还有一颗奇怪的宝石,是从环海海滩上发现的。” “哦?” 巴特莱已经从袋子里掏出了那枚套着淡蓝色宝石的银色饰物,一看到它,他立刻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是女王的‘光辉之眼’?” 身为精灵的巴特莱提到的女王,自然是指精灵女王沃芙蕾·特雷亚德斯莱尔。 可话音刚落,他又皱起眉,摇了摇头道,“不对,虽然形状一样,可女王佩戴的那枚是金色的边框,绿色宝石。这个颜色不对。而且……” 他又仔细看了看,疑惑道,“这个方向也不对……和女王那枚似乎是对称的。” “那不就是左眼和右眼的区别吗?” 艾达已经解除了替灵,用自己的身体问道,“而且‘光辉之眼’,这东西怎么听着好耳熟……” “永恒之心和光辉之眼,都是奥兰克希娜女神神谕中提到过的圣物。但与之相关的记载大多失传了。我们只知道,永恒之心象征着女神的‘真身’,光辉之眼则代表着女神的‘真识’——光辉之眼没有形态,它由历代精灵女王继承并一代代传承下去,拥有光辉之眼的女王能够看穿一切思想,没有人能在她面前隐瞒和欺骗她。” “没有形态?也就是说,您提到的那个饰品……” “那只是个富有象征意义的普通饰物,代表着女王掌控的光辉之眼。虽然只是个饰品,但也只有一枚,其他人是没有资格佩戴它的。” 巴特莱说着,又仔细看了看手里的那枚银色的眼,“这东西看起来像是对女王那枚‘光辉之眼’的模仿,但我也不知道它的来历。” “既然如此,我们还是把它放在一边,先来看看潮汐石能不能用吧。” 艾达还惦记着极光螺粉的净化。巴特莱点点头,又从袋子里取出了艾达带回来的潮汐石——那是三颗橙色的,像琥珀一样半透明的石头,里面能看到几粒被包裹着的金色液块,这就是它魔力的来源。 这些魔力液块的数量和排列顺序,决定了它的磁力线排列方式以及磁性强弱。颜色则决定了它的魔法属性。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我来试试看。” 巴特莱说着,将那盒有问题的极光螺粉拿到了手边,又用一层薄布包住了潮汐石,将它悬在了极光螺粉上方——几乎就在一瞬间,极光螺粉中混杂的芒铁屑被吸了起来,牢牢贴在了那层布料上。 “成功了!” 肯利高兴地说道。艾达则关切地问道:“这样能吸干净吗?会不会有残留?” “多净化几轮就没问题了。” 巴特莱答道。能把极光螺粉这样珍贵的材料挽救回来,他也很高兴,“艾达,你拿上剩下的潮汐石,再去取两个盒子来。” “好。” 艾达应了一声,伸手将桌子上的潮汐石拿了起来,顺便也捡起了一旁银色的‘光辉之眼’。 眼前忽然一花,熟悉的景色切换让艾达愣在了当场。 空灵幽远的歌声回荡在耳畔,似有些熟悉,而呈现在眼前的景象如此恢弘壮阔,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高大的廊柱撑起了宏伟的穹顶,阳光和星光同时呈现在一片明光之中,清澈如池水般的地面倒映着整座庄严华美的神殿,恢弘的气势下,身处其中的人类显得如此渺小。 “母亲,我怎么觉得不太对?” 身旁传来了年轻女性犹豫的声音,一下子将艾达从震撼中惊醒过来—— 这是……记忆再现? 第260章 神殿 第260章 神殿 艾达将视角从那枚佩戴在某人身上的“光辉之眼”上脱离了出来,停留在半空中向下看去。 金色的长发、绿色的眼睛,还有尖而长的耳朵。 走在神殿长廊中的是两名精灵,穿着像祭司一样的白色长袍,前面那位看起来年长一些,正是她佩戴着那枚镶嵌着蓝宝石的银色“光辉之眼”。 艾达没见过精灵女王。但在她的心里,精灵女王应该就像这位年长的精灵一样:高贵优雅、美丽端庄。 “母亲,” 走在后面的那名年轻的精灵虽然也披着如瀑的金发,却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她面色焦虑,紧跟几步追上前面那名精灵后低声道,“您难道没有感觉到吗,这里有……” “我察觉到了,德兰娜。这是个陷阱。” 年长的精灵面不改色道,“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们说的是精灵语。艾达听不懂这门语言,可当那些话语落在她脑海中时,她自动理解了它们的意思。 “母亲……” “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德兰娜——的确,我们的计划必须要重新调整,为了永恒之心不落到她的手里,恐怕……” 说到这里,这位母亲的脸上显现出了一丝痛楚,“恐怕得由你来进行牺牲仪式了。” “我明白,母亲。” 德兰娜目光坚毅地望向了前方——那里是一座比长廊更加宏伟的大厅,“我不是她的对手,留下我毫无意义。只有您活下来,才有希望击败她。” 两位精灵沉默了下来,空荡荡的走廊上只余下她们不断前行的脚步声。 艾达腾出空来看向了四周的环境,这座宏伟的神殿中有许多神像。就像在海滩上看到的那些一样,巨大的神像由白石雕刻,它们的脚下还有一些金属铸造的小型雕像,看着像是动物,又像是怪兽,一共有十几种不同的形态,分列在道路两旁。 那些高大的白石雕像看上去像是一个个神态各异的精灵,他们的手中托举着一条蜿蜒向前、看不到首尾的蛇形雕像,艾达认出了那就是永恒神殿信奉的卡莱利德,象征着自然规律的蛇形古神。 随着步伐的回声变得更加悠远,两位精灵来到了道路尽头的大厅中。而此时那里早已有一个人在等着了。 “好久不见了,莉亚梅拉。” 说话的人同样有着尖而长的耳朵,但她的皮肤呈现为黑灰色,银白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了一个高高的发髻,这是一名暗精灵。而且是一名有着金色瞳孔的暗精灵贵族。 “我听说你的大女儿安雅娜失踪了,真是令人遗憾。” “少废话,西贝拉。这里是卡莱利德的神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莉娅梅拉冷冷地望着她,“你和你的主子最好离永恒之石远一点,别忘了奥涅约尔斯是怎么死的。” “真可怕……” 西贝拉掩面笑道,“但母亲的死并非终结,你的威胁软弱无力,莉娅梅拉。今天你和你没用的女儿都将死在这里,而不久之后,你的姐姐也会步你后尘——你知道我提到未来时从不说谎,毕竟……我可是预言师。” “那你有没有预言到今天是你的死期?” 莉亚梅拉上前一步,金色的光芒直冲西贝拉而去,逼得她连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了圣坛上的高台边。 “呵呵……死期?” 那高台上悬浮着一枚发光的金色宝石,不知是受到了一旁的战斗影响,还是因为其它原因,此时它正剧烈地颤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它的内部冲撞,意图冲出桎梏。 “啊……你们听到了吗?是卡莱利德的声音……” 西贝拉昂起头,用母亲看孩子一样的目光望着那枚金色的卵状宝石,目光迷离道,“卡莱利德吞噬了安雅娜,它现在的力量足以离开永恒之石,就在今天……我知道你不会坐视不管的——你一定会带着你的继承人来这里封印它。而我……” 她转过头来看向了下方的精灵,“将在这里杀死你们。” 金色的光芒与黑色的雾气交织,大厅中展开了一场近似于神的战斗。 艾达怔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在记忆中搜索着着刚刚那些名字的含义——莉娅梅拉这个名字虽然陌生,但另一个和它十分相像的名字却是斯泰莫大陆上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 莉亚德琳——奥兰克希娜的女儿、光明之神的继任者、精灵女王沃芙蕾的母亲…… 那位已逝的前任精灵女王莉亚德琳·特雷亚德斯莱尔,和眼前这位莉亚梅拉究竟是何关系?她们是姐妹吗? 艾达看向了她绿色的眼睛——没错,只有继承了奥兰克希娜血脉的精灵王室成员才有绿色的眼睛,她毋庸置疑是奥兰克希娜的后人,可为什么历史上竟然没有记载有关她的信息?还是说,她的存在被精灵一族小心地隐藏了起来? 还有那个西贝拉,她称奥涅约尔斯为母亲,也就是说,这个时代甚至早于约米希尔王国建立,此时斯泰莫大陆的主宰者还是精灵与暗精灵。 “来了,它来了,哈哈哈!” 随着西贝拉的狂笑声响起,高台上的永恒之石爆发出了万丈光芒,一条巨大的、透明的蛇从里面游了出来,巨大的蛇头从高空中俯瞰着下方的人类——它的目光毫无情感,人们在它眼中只能看到星辰流转、季节变换,以及一切自然运转的规律与法则。 “德兰娜,靠你了。” 莉娅梅拉强忍着悲痛对女儿说道,“一定要将它封印回去。不然它会吞噬更多拥有星辰之力的人。” “我明白。” 德兰娜向着那条巨蛇冲去,同时将自己的魔力完全暴露在了它的面前,强大的星辰之力吸引了卡莱利德,它凭着本能张开巨口,向着下方的德兰娜咬去。 莉娅梅拉用法术挡开了想要上前阻止的西贝拉,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了女儿最后的声音:“妈妈,代我向伊莉娜说声抱歉……”她的声音变得无力起来,“永……” 永别了。 艾达看到德兰娜用自己全部的力量控制住了正从永恒之石中游出的卡莱利德,那巨蛇竟被这股力量压制得缩小了几分,并向着永恒之石中退去。 “啊,很好……原来你们还有这一手。” 西贝拉似乎没有料到封印卡莱利德的竟然是德兰娜,“我还以为你会牺牲自己,让你的女儿活下去,没想到你竟然做得到亲眼看着自己第二个女儿去死。” “这是必要的牺牲。” 莉娅梅拉眼看着女儿的灵魂与卡莱利德融为一体,并没入到了金色的永恒之石中,目光愈发寒冷,“有你在这里,就算她继承了永恒祭司之位也会被你杀死在这儿。但现在不一样了,你能不能战胜我还是个未知数。” “是吗?” 西贝拉冷笑道,“那你不如看看这是什么。” 随着话音落下,四周的光线顿时暗了几分,似乎有什么东西出现了。 目光触及到西贝拉的身后,艾达忽然感到一股极度的恐惧蔓延至心头——当初在圣战记忆中看到利泽尔时她便有过相同的感受,但那时也远不如此刻她感到的恐惧强烈。 当那团墨汁一样的黑影在西贝拉背后现身时,整座神殿的时间仿佛被凝固了一般。 “死亡之影!?” 莉娅梅拉怒吼道,“你怎么敢?西贝拉!你怎么敢把这种污秽的东西带到奥兰克希娜的神殿来!” “不止是死亡之影,孩子。” 冰冷的感觉从脊椎一路冲至头顶,当听到那团黑色的污秽竟然开口说话之际,莉娅梅拉踉跄地后退了两步:“不……奥涅约尔斯……” “是啊,没想到吧,小精灵……我回来了。” 影子颤动了两下,似乎在笑,“你母亲杀死了我,封印了我,害得我只得附身于这团丑陋的影子上——你甚至不肯将卡莱利德还给我,一定要把它封印回永恒之石中……” 那团影子立在西贝拉身后,黑色的雾气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还好我有个好孩子,一直在帮我。” “母亲大人。” 西贝拉虔诚地望着那团黑雾,“我会为您寻找新的身体,一定为您找到一个更加强壮、更有力量的身体……” “不着急,西贝拉……现在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去吧,去杀了奥兰克希娜的女儿。不要让她坏了我们的好事。” “遵命,母亲。” 西贝拉向前走了一步,望着面露绝望的莉娅梅拉道,“放心吧,莉娅梅拉。等到你也死在这里,永恒祭司的传承就到此为止了——就算你女儿今天封印了卡莱利德又如何?等到下一次它出现的时候,这世上已经没有了能够阻止它的人。它将继续为我母亲寻找星辰之力,而你和你姐姐的后代,只会被一个个吞噬,成为我母亲复生的养料!” “你休想!” 莉娅梅拉再一次向西贝拉展开了攻击,而西贝拉的身后的死亡之影,则向着永恒之石走去:“永恒之石……久违的我的躯体,你被奥兰克希娜霸占了那么久,现在是时候回到我的手里了。” “不!永恒之石不属于你!” 莉娅梅拉的头顶上方凝聚起了一张巨大的光之弓,凝聚着光明之力的箭矢以万钧之力向着死亡之影冲去,这支她用生命凝聚的箭矢汇聚着奥兰克希娜的力量,就算是死亡之影也得退避三舍。 “白费力气。” 死亡之影冷冷地说道,“光明能消灭黑暗,但消灭不了死亡之影——它是人类污秽的负面情绪的集合,是恐惧、愤怒、悲伤和嫉妒,是直到世界尽头都不会消亡的扭曲意志,你要怎么消灭它?你要怎么消灭我?”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莉娅梅拉吐出一口鲜血,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枚箭矢——光明的箭矢在半空中消失了。而下一秒,它没入了西贝拉的胸口。 “啊——” 西贝拉尖叫起来,她震惊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从胸口的伤处开始分解,被明亮的白光吞没:“不……你竟然敢,竟然敢!” “杀不死死亡之影,和你同归于尽也不错……” 莉娅梅拉笑了笑,她的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对不起,姐姐,我没能完成我们的约定……啊,母亲……我好像看到你了,你是来……” 接我的吗? 她的眼中失去了神采,整个人栽倒在了地上。 “母亲,救救我……” 西贝拉痛苦地喊道,她的躯体即将被白光吞没,然而死亡之影无动于衷地看着她,直到她彻底化为一摊灰烬,散落在高台旁的台阶上。 “真可惜……当初制造她时用去了我不少力量。” 它转过身来看向永恒之石,“不过没关系,有了它,要多少力量就有多少力量,我还可以再造一个‘孩子’。下一次造一个男孩好了,名字就叫……‘丹玛斯’。不错……就叫这个名字。” 自言自语中,从黑雾中伸出了一条触手,向着高台上的永恒之石探去。 黑雾与金色的宝石接触的一瞬间,整座神殿被一片耀眼的白光淹没了,巨大的爆炸声中,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向后退去——很快,艾达看到了天空,蓝色的天空,还有前方缓缓升起的如同蘑菇一般的巨大的云。 无数的神像被炸得支离破碎,碎片飞溅在空中,映着阳光的金属碎片如同漫天星辰,纷纷向着下方坠落。而那片曾经是神殿的地方已是一片断壁残垣,再不见昔日辉煌。 第261章 死亡 第261章 死亡 落在地面上的瞬间,四周迅速暗了下去。艾达以为幻境结束了,正准备回到现实,忽然发现周围的景色依旧,只是天空暗了又亮,被炸出的巨坑四周地貌开始发生变化——树木渐渐枯萎,植被消亡,最终只剩下一片布满砂砾与残垣的土地。 不知过了多久,加速的时间恢复了正常,太阳初升的时候,有几道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混杂着说话的声音。 “看来就是这儿了——传言是真的。” “这里就是卡莱利德神殿?怎么会变成这样……” “莉娅梅拉和德兰娜就是在这儿失踪的,看来当初这里发生了一场大战。” “那永恒之石还在这里吗?会不会已经被人……” “不会,你看这场面,有谁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活下来?” “说的也是……瞧,这是什么?” 艾达感到自己被人捡了起来,面前出现了一张年轻的脸——少女金色的眼中倒影着“光辉之眼”的轮廓,目光中满是惊喜,“是莉娅梅拉的‘光辉左眼’!她果然来过这里!” 艾达忽然反应了过来,连忙将视角脱离了那件饰品,俯瞰的角度下,此时身在深谷中的几人立刻在她面前显现了全貌。 走在最前面的那名少女看起来和艾达一样年纪,穿着淡蓝色的法师长袍,左手提着一根灰蓝色的法杖。她富有光泽的金发垂至腰间,右手拿着那枚银色的“光辉之眼”,把它亮给身后的同伴们看。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一名黑发紫瞳的少年,穿着深灰色的铠甲,肩上披着披风。艾达看到他背上背着一把金色的大剑,剑身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剑柄上有神圣巨龙形态的花纹。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把剑有些眼熟。 在这名少年的身侧站着另外几个人——穿着银色轻甲,将银色长发束在脑后,容貌秀美的青年正仔细端详着少女手中的饰品;一旁腰间挂着长剑,左手套着手甲,背上还背着一把黑色弓箭的黑发青年则有些不耐烦地看向前方。只有那位手持银色短杖的长发青年担忧地望着少女,提醒她不要随随便便捡来历不明的东西。少女打了个哈哈,想要就此揭过,结果又被他逮着说教了几句,不由露出了苦恼的神色。 就在这几人的身后,扎着高马尾的黑发少女正滔滔不绝地说着话,而她交谈的对象,那位背着冥金刀的黑发少年则环着双手垫在脑后,金色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四周,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是七位英雄…… 艾达以前只在圣战记忆中见到过他们,那时他们大都已成年,即使是年龄最小的艾莉拉也有十六、七岁了,而眼前的这些人还都只有十来岁,他们看上去就和艾达在法兰学院的同学们差不多大。 利泽尔还没有被死亡之影腐蚀,但看他这个年龄……离那一天的到来似乎已经很近了。 艾达心里升起了一丝不安,抬头朝远处的残垣断壁看去——被奥涅约尔斯附体的死亡之影,似乎就掩埋在前方的废墟里? “我们该走了。” 不要去! “趁天色还早,动作快的话,说不定不等天黑我们就可以出来了。” 不能去…… 艾达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他们,因为这一切不过是古老记忆的再现,已经发生的事要如何阻止呢?但她还是好想截住他们,告诉他们前方有多么可怕的东西存在。 年轻的,还不知命运将带领他们走向何方的英雄们朝着废墟走去了。明明仍是清晨,可四周的光线如此昏暗,就像他们晦暗不明的未来一样。 画面快速地闪了闪,切换到了新的场景之中。 经过长途跋涉,一行人已经闯入了此前莉娅梅拉与西贝拉大战的大厅。 高大的穹顶已经被炸得四分五裂,永恒之石所在的高台却毫发无伤。似乎被某种魔法保护着,高台四周的圣坛,以及再远一些的阶梯,仍然保持着当初崭新的模样。 “索西埃瓦,你来拿。” “好。” 银发的青年上前一步,开始召唤白色的流光。 这一路走来,一直是利泽尔在指挥每个人的行动。他不是最年长的,却赢得了索西埃瓦和瑟莱提安这两位日后最强大的两大帝国领袖的认可。 流动的白色光芒一路蜿蜒向前,一直延伸到了永恒之石的旁边,似乎感应到了光中蕴含的奥兰克希娜的力量,金色的宝石开始缓缓旋转,渐渐被白色的流光从高台上托起。 “我拿到了。” 索西埃瓦双手轻轻一收,永恒之石以极快的速度被拽回到了他的手中,金色的宝石静静躺在掌心里,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太好了!有了这个,我们就有办法对抗丹玛斯了。” “接下来只要把它带给永恒神殿的大祭司……” “快看,那是什么?”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艾莉拉,众人抬头看去,发现放置永恒之石的高台后方,被阴影遮蔽的墙壁上正蔓延起可怖的黑雾,一团团黑色的粘稠的影子攀上残垣断壁,悄然向众人游来。 恐惧的感觉再度袭来,艾达惊觉自己竟已习惯了这种令人战栗的情绪——眼前的黑影看上去与前一段记忆中不同,它没有自我意识,全凭本能在移动,显然附身于其上的奥涅约尔斯并不甘心被困在废墟中,她早就借着别的手段离开了神殿,留在这里的只有永恒之石,和纯粹的死亡之影。 追逐着人类恐惧的死亡之影。 “……快跑!” 利泽尔当机立断,立刻指挥众人向后撤去,玛法赛丽亚和持有永恒之石的索西埃瓦走在最前面,依塞拉紧紧跟着玛法赛丽亚,接着是艾莉拉和瑟莱提安。 四周的大地开始震颤,失去了永恒之石力量的支撑,勉强支撑到现在的大厅也将彻底垮塌。黑色的雾气追在众人身后,速度越来越快。 瑟莱提安向上看了一眼,纵身一跃到路边,侧身让过伙伴的同时抬手取下了黑炎弓,朝着头顶上一处摇摇欲坠的巨石断口处射了一箭——巨大的石盘跌落下来,堵死了身后的通道,将后方的一切,包括死亡之影在内一起挡在了障碍物的另一边。 见状众人稍稍放慢了脚步:“挡住它了?” “别停下,继续走!” 殿后的利泽尔敏锐地察觉了从石块缝隙中渗透出来的黑色薄烟,急道,“它还能过来,快走!” 地面再次剧烈地颤动起来,瑟莱提安差点被落石击中,手中的弓也不知落在了哪里,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别管它了!快走!” 四周一片混乱,每个人都只顾得上逃跑,朝着出口逃跑。 又是一个拐角,黑色的浓雾弥漫而至,黑色的触手从雾中冲出,差一点便击中逃窜的人群。 瑟莱提安纵身将艾莉拉扑倒以避开袭击,从旁经过的玛法塞丽亚顺势拉起了艾莉拉,带着她朝出口跑去。 “它就要来了,快走!前面就是出口了!” 依塞拉喊道。艾莉拉却挣脱了玛法赛丽亚向回跑去:“凯勒西斯还没出来!” “别去!” 跟在后面的索西埃瓦一把拦住了她,和瑟莱提安一起硬拖着她朝出口跑,玛法塞丽亚心中涌起一阵恐惧:“我去找我弟弟!” 她正要转身,便听到身后传来了利泽尔的喊声:“我们来了!你们别停下,快走!” “它来了!” 巨大的黑色阴影远远的拐上了长廊末端,像水草一样四面延伸的黑色触须快速地在空气中探来探去,判断猎物逃跑的方向。 “跑!” 慌乱中的人们一个个从入口处的石缝中挤了出去,玛法塞丽亚颤抖着跳到地面上,伸手把凯勒西斯拉了出来,可当她再次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只将凯勒西斯推出长廊的手的时候,她看到利泽尔苍白的面孔在石缝后一闪,接着便不见了踪影。 不…… 地面剧烈地震动了起来,本就坍塌的地宫入口处又落下了新的巨石。 “快离开那儿!” “可是利泽尔他……” “姐姐,快走!” “哥哥!” “……” 剧烈的挣扎中,银色的“光辉之眼”从玛法赛丽亚身上掉到了地上,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因为远处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 由于剧烈的地震,靠海一面的山壁被震得裂开了,海水倒灌了进来,汹涌的水流将裂隙冲刷地越来越宽。 “我们救不了他了!再不走就连我们也要死在这儿!” “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永恒之石必须交到大祭司手里。” “放弃吧,玛法……” “——凯勒西斯!你干什么?” 艾达看到年轻的刀圣干净利落地将那两个不甘心的少女打晕了,又将艾莉拉背在了背上:“伊塞拉,我姐姐交给你了——我们走。” 不再犹豫,这几个年轻人立刻撤离了原地,而不久之后,奔涌而至的海水迅速淹没了这片废墟,将一切秘密掩藏在了逐渐归于平静的海面之下。 “光辉之眼”被冲到了海滩上,孤单地卡在了一块岩石的后方。 它见证了昔日的神殿从有到无,见证了一片海洋的诞生。 而不久之后,它亦将见证一场灾难的起始,一段悲怆历史的开端。 平静的海面渐生波澜,水浪碰撞声持续了许久,直到海水从正中央一刀两断,分裂出一条一人多宽的窄道。 从海水的裂隙中走出了一个浑身裹着黑气的身影。他缓步向前,于月光中踏上了被神殿碎片覆盖的海岸。 黑色的短发垂在苍白的脸上,利泽尔的眼中空无一物。 他仍旧披着那条灰色的披风,手中提着冰冷的、弥漫着黑色雾气的恶孽之剑。 昔日的少年已经逝去,再归来时已是一具冰冷的躯壳。 艾达从未见过如此冷寂的月色。 在死亡君主诞生的这一晚,就连拂过地面的微风都夹杂着肉眼可见的寒气。 经过“光辉之眼”时,即使并不真的在那里,艾达仍然感受到了那股寒冷。 而利泽尔似乎也察觉了什么,微微侧头,朝它看了一眼。 这一眼与艾达的视线对上了——明明是空洞无机的目光,却好像穿越了时间与空间,一直看进了艾达的灵魂。 恐惧的感觉爬满了全身,四周的画面猛地朝前飞去,艾达觉得自己好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回了现实,手还停留在刚刚触及到“光辉之眼”时的状态。 可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间,她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第262章 托付 第262章 托付 从记忆中脱离出来的艾达就像从噩梦中惊醒一般,缓了好半天才终于回过神来。好在其他人都忙于净化极光螺粉,没有人留意到她的不对劲。 刚刚的一切深深烙印在了她的脑中,莉娅梅拉、德兰娜、西贝拉,还有死亡之影…… 艾达想把这些告诉别人,可抬头四顾,却又不知该告诉谁。 告诉大工匠吗? 不合适。如果精灵王室知道“光辉左眼”的存在,只是刻意隐瞒了这条信息,那么大工匠刚刚的话无论真假,她都最好不要和他提起这件事,不仅如此,她也最好不要贸然告知其他人。 如果一定要将这件事告诉谁,艾达想,或许与精灵女王见一面会更合适——按照巴特莱的说法,沃芙蕾女王的光辉之眼具有看透他人思想的能力,那么只要她们见面了,女王自会了解到艾达所看到的记忆画面。 从记忆中七位英雄的反应来看,当时人们只知道莉娅梅拉与德兰娜失踪在了卡莱利德神殿,却不知道她们遭遇了什么。即使英雄们将神殿中藏有死亡之影的事情告知了外界,人们也只能猜测她们的死因,却无法了解到这两人为守护永恒之石做出的牺牲,以及奥涅约尔斯早已复活的事实…… 将两只盒子放在巴特莱面前的桌子上后,艾达想了想问道:“大工匠忙完了这里的事,是不是就要回耶萨塔了?” “嗯,我不在的这些天,塔里肯定堆积了不少事务要处理。” 巴特莱已经完成了第一轮的净化,开始做第二轮净化的准备。 “您有多久没回萝丝狄安了?” 艾达又问道。巴特莱抬起头想了想:“这么说起来,也有很多年了。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因为您刚才提到女王的光辉之眼,我有点好奇,是不是见到她之后,不管我想什么她都会知道?” “当然,在女王面前,一切思想都将无所遁形。”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见到女王陛下吧?” “如果你有足够的理由与女王见面,女王自然会见你。” 巴特莱笑道,“你不会是因为好奇‘光辉之眼’所以想见她吧?” 艾达不好意思道:“是有一点好奇。” 巴特莱笑着摇了摇头:“知道光辉之眼的存在后,大部分人类都会害怕见到女王陛下。也不知道你是真的不怕,还是没意识到这件事的可怕之处。” “害怕?” “难道你不怕吗?思想被人看破对人类来说是件很可怕的事。就算没有邪恶龌龊的想法,只是内心隐藏的秘密,或是想要隐瞒的真实想法被看穿,人类都会感到窘迫和难堪。更别提将所有思想暴露给对方了。” “这么说的话,好像的确是这样……” 艾达想了想说道,“但换个角度想想,女王陛下什么没见过?只要不是怀着害人的心思,就算让她知道了我在想什么,也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罢了。而且我感觉这样也有好处——如果我有什么想让她知道的事,或是想要问的问题,我甚至不需要说出来,只要在脑子里想一想她就能知道了,对于那些难以表述的东西,这样反而能提高交流的效率不是吗?” “哈哈哈……你果然和一般人不一样。的确如此,很多时候我们有什么想要询问女王陛下的问题,常常不等我们说出来,女王陛下便已经开始回答了。” 巴特莱笑起来,“不过女王陛下一般不会这样做——她会考虑到对方的感受,宁可多等一会儿让对方主动问出所想,也不会贸然回答。所以如果你问心无愧的话,倒确实不用担心与她交谈。” “女王陛下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艾达感叹道。她想起斯塔法,那位精灵王子也是个温柔细心的人。或许正是因为精灵拥有漫长的生命,才使得他们的内心远比人类更平和吧。 “净化的工作今天就能完成了——肯利,抽空去通知陛下,我们明天为意志之剑刻印。” “好的,老师。” 艾达听着他们的对话,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了窗外:“我来时看到军营里人来人往的,他们是准备出征了吗?” 巴特莱点点头:“是的,具体是明天还是后天不清楚,总之要正式进攻希澜了。” “这样……” 艾达还有个疑问没有问出口,那就是她回来的时候,在城市上空闻到的那股浓郁的血腥味的来源。 一开始她以为这气味来自于前两天战死在城外的士兵,可进城之后,腥气反而更重了。她这才想起前一天蓝眼睛休息时,莱莫瑞恩特地嘱咐她待在住处不要出门。她当时没多想,可现在回想起来……那貌似无事发生的一天,对城里的很多人来说,可能是他们在这世上经历的最后一天。 是啊……城主密谋叛变,这城里还不知道潜伏着多少他的人,莱莫瑞恩若不趁这个机会清除隐患,又怎能安心在瑟莱提利亚立足? 只是这么浓郁的血腥味……也不知道这次究竟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无辜者受到了牵连。 …… 克拉迪法北部,科尔坦山脉西边的白鸟山下,秋纳河流域已步入寒冬,河面结起了厚厚的冰层。 就在秋纳河东侧的密林中,寒带针叶林依旧郁郁葱葱,遮挡了山脚的土地,也庇护了躲藏在这里的人们。 卡特琳娜等人从皇城逃脱后,被引路的密探一路带到了这里,直到进入林中深处,他们才发现这儿竟然还躲着上千名从科尔坦斯·黄金之泪逃脱的士兵。 这些人忠于亚列德公爵,不肯听从阿约娜的调遣,趁着黄金之泪军队向皇城进发时脱队躲进了密林。急于补充皇城兵力的阿约娜顾不上抓捕他们,而如今她被软禁在淑女塔中,更是无暇顾及这件事了。 现在看到阿兰提现身,士兵们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他死了,也正是这股信念,支撑着他们在缺粮少药的山林中坚持了这么久。 当然,知道阿兰提还活着,最高兴的莫过于卡特琳娜。直到现在她还有种不真实感,每隔一会儿就要到父亲面前再确认一次他还活着。这一幕看得与他们同行的劳伦斯心酸不已——他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尤其是那个已经踏上不归路的大儿子,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与他如父子一般相处了。 “之前阿约娜从黄金之泪调走了七万墨月花集团军协助皇城,这批军队一直在首都附近由伊泽法亲自调派,一部分用于攻打周边城镇,一部分专攻塞克隆要塞。如今他们大部分仍在皇城南部,另有两万余人刚刚攻陷了北方的吉尓库恩要塞,现在正往约塞尔伦逼近。” 林中临时搭建的木屋内,克里斯正在摊开的地图上将当前的形势介绍给其他人。 听了他的话,亚列德蹙眉道:“调走了七万人,那此时黄金之泪内部应该没剩多少兵力了。” “没错,要塞内部还有不到一万人,多数是当年入征的新兵,阿约娜看不上他们的战斗力,便没有调用,而是把他们留在黄金之泪负责守城。” 克里斯说着,又指了指地图上的另一个角落,“河对岸这里的密林中同样躲着好几百人,我的密探和他们接触过,可以确定他们也和这儿的人一样,都是不想听命于伊泽法,擅自离队的士兵。他们之前还冒险配合吉尓库恩要塞袭击过特卡里的军队,但效果甚微,还差一点暴露自身的位置。不过……” 他抬头看向亚列德等人,“和这儿的人一样,他们也很谨慎,并不相信我的密探。恐怕得由您或者卡特琳娜小姐亲自出面,才能调用他们的兵力,协助我们接下来的计划。” “我去。”卡特琳娜毫不犹豫地说道,并制止了想要开口的阿兰提,“如果想要兵不血刃地拿回黄金之泪,父亲坐镇是必要的。您绝对不能再冒任何风险,所以这次只能我去。” “阿兰提要是不放心的话,我可以与卡特琳娜同行。” 接话的是劳伦斯,他解释道,“我留在这里也意义不大。与卡特琳娜一起既可以保护她,也可以在她需要调动兵力作战时帮把手。” “……也好。” 阿兰提对劳伦斯还是放心的,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就劳烦凯安将军了。” 说着,他将目光投向地图,“黄金之泪易守难攻,如果守城军仍愿听令于我还好说,但假如事与愿违,只凭这里的几千兵力,是拿不下这座要塞的。” “这一点也不用担心,萝丝狄安已经派人来支援了。” 克里斯接过话来,指了指地图上黄金之泪右侧的萝丝狄安森林,“精灵派来了一万人,近期就能抵达这里,我的人已经提前守在了这附近,一旦他们抵达 ,随时会有消息传回来。” “一万?没想到这次萝丝狄安竟然肯派这么多人来……” “毕竟事关死亡之影,孰轻孰重精灵女王还是拎得清的。” 克里斯这段时间一直在操心北边的事,略显稚嫩的脸上难得挂起严肃认真的表情。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年龄已经不小了,倒是对他不熟的士兵们一开始还把他当成小孩,差一点把到场联络的他给关起来。 “艾德里安阁下,你这会儿有空吗?我想和你谈谈。” 结束了会议后,趁着众人往屋外走的功夫,劳伦斯来到了克里斯身边低声询问道。 克里斯怔了一下:“当然可以。不过请稍等一下——”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有密探从外面走了进来,在克里斯身边快速地汇报了一遍皇城密探的死伤情况。克里斯面色沉重地听完之后,对来人简单地吩咐了几句,待他退下后才回过头来继续道,“抱歉耽搁了一会儿。大将军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我是想谈谈法米尔的事。” “啊,明白了。” 克里斯将开会时摆得乱糟糟的椅子稍作整理,一边示意劳伦斯坐下,“的确,法米尔是影牙六组的组长,这些年一直在为陛下做事——您可能已经知道了,我是三组的负责人,恰好也负责管理和协调六组的工作。” “我知道陛下手下有个密探组织,只是司职不同,了解不深……而且说来惭愧,” 劳伦斯叹息道,“过去我对阁下的工作有着许多误解,总以为比起正面作战的凶险,暗中行事的难处不值一提。” 听劳伦斯这样说,克里斯笑了笑:“大将军戎马半生,即使在和平时期,您也始终在为克拉迪法的军队建设尽力,对其它事不了解实属正常。况且我们这些做密探的,所做之事确实难登大雅之堂,您不算说错,何来惭愧一说。” 劳伦斯摇了摇头:“还是我太过自以为是……现在想想,论正面作战,数十万的大军也不见得能攻破皇城的大门,你们的人却可以无声无息地渗透到如此深的地方,不仅保证了信息的流通,还能在关键时刻将我和阿兰提他们救出来……坦白说,这样的事换由我来,是肯定做不到的。” “术业有专攻嘛,我们干的就是这个。” 克里斯微笑道。他以前也没少听说法米尔在劳伦斯那儿的待遇,大概明白这位老将军对匿行者的成见有多深。没想到经过了一场牢狱之灾,他倒是在这方面想通了。 “法米尔……我和他交流不多,他也不太愿意和我讲自己的事。” 劳伦斯慢慢说道,此时的他看起来不像是位将军,倒更像是一位普通的老父亲,“不知道他如今怎样了?我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了。” “您放心。法米尔现在深得陛下信任,几乎时刻陪在陛下身边——之前陛下在学院时,法米尔的六组负责的便是学院的工作,陛下的命令经常直接下达到他那儿,坦白说,组里其他人恐怕都没有他与陛下走得那么近。” “若真如此,我也能稍微放心了。” 劳伦斯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想法。 法米尔在皇帝身边的地位有所提升是好事,但他也知道莱莫瑞恩会突然重用法米尔,完全是因为赞迪叛了,他劳伦斯又被关押在皇城,皇帝要把控住凯安家族,只能将筹码压在法米尔身上。 莱莫瑞恩如此多疑,他真的会信任法米尔吗?恐怕未必。 “艾德里安阁下,” 劳伦斯向克里斯行了一礼,“法米尔毕竟年轻,很多事情恐怕考虑不够周详,倘若将来有什么做得不合适的地方,还望你多提点提点他。” “凯安大人言重了。” 没想到劳伦斯竟如此郑重,克里斯受宠若惊,连忙扶起他,“照顾属下是我分内之事,您请放心吧。” “那就多谢阁下了。” 第263章 寻访 第263章 寻访 在攻打希澜这件事上,莱莫瑞恩将指挥权交给了法米尔负责,杰伊被降了职,跟在他手下随时候命。 毕竟刚刚失去了父亲,杰伊表面上的镇定说明不了什么,莱莫瑞恩也不会放心将军队直接交到他手里。法米尔虽然在剑术方面不如赞迪,但头脑好得很,指挥作战的能力不比他父亲差多少。 大工匠巴特莱为莱莫瑞恩的意志之剑刻印之日,亦是瑟莱提利亚军队开拔之时。艾达作为辅助的侍从,将精力完全投入到了刻印的工作中,忙忙碌碌了一整天之后,终于配合巴特莱将龙血结界刻印在了意志之剑的剑身之上。 由于意志之剑交在其他人手中时呈现出的是一柄普通长剑的模样,巴特莱便直接以这个形态为对象,将龙血结界刻印其上。待刻印完成后,长剑交回给莱莫瑞恩,血红色的帝王之剑形态下,龙血结界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与它新的外形完美结合在了一起。 刻印结束后,巴特莱又短暂地在瑟莱提利亚停留了两日,而后便带着肯利,以及那枚银色的“光辉之眼”返回耶萨塔去了。临走之前,他将实验中刻印了龙血结界的那把短刀留在了前线,毕竟这也算是一件对抗死亡之影的利器。同时,他还赠送了一枚蓝色的印记给艾达——在耶萨塔出示这枚信物,接待者便会知道她是大工匠的客人。 而当他离开后不久,希澜也传来了捷报——法米尔已经成功占领了这座城市。 虽然情况和预先料想的有些差别。 “你说赞迪不在城里?” “对。他和他的军队都不在,整座城里只有当地居民和部分流民——城主一家逃走了,我派了人去追,速度快的话下午应该就能找到他们。” “他竟然弃城了……” “赞迪还给我留了话。他说……” 水晶另一边传来了法米尔不爽的声音,“‘这一让,还你过去数年让我’……” “……” 莱莫瑞恩先是一怔,继而无奈笑道,“他说得好听……两军对阵,生死关头,哪有随便让的道理——他这是故意的。” “我也是这样想。” 法米尔头痛道,“谁知道他在这座城里动了什么手脚——是人有问题、城有问题,还是故弄玄虚?他知道我会多想,所以故意留了这道难题给我。” “越是犹豫,越会拖延得更久,而这正中他的下怀。赞迪从希澜率军回撤,免不了士气下降,此时正是一举攻下菲尼斯的好机会。” 莱莫瑞恩看着地图思索道,“但想要攻打菲尼斯,就要将希澜稳稳抓在手里。不然地基不稳、后继乏力,很可能会被对方反将一军——你怎么想?” “我有个计划,但需要你协助我。” 法米尔说道,“我希望瑟莱提利亚出兵一万至希澜城外驻扎,但不进城。” “可以。” “届时我直接带兵从希澜城西门向菲尼斯进军,城内只留少量兵力维持秩序,并撤掉城防。” “城内不留主力……倒也是个办法。” 莱莫瑞恩想了想道,“但如果城内的居民是由士兵假扮,他们重新夺了希澜控制权——” “那你就从东门攻进去。” 法米尔说道,“除了明面上的兵力,我的密探也会潜伏在城内。若他们不动,我的人有的是时间慢慢把他们找出来;若他们动……到时里应外合,没了城防的希澜城不堪一击。” “但如果希澜伏兵弃城向西,与菲尼斯合围夹击,到时你将腹背受敌。” “那也无妨。只要他们先有动作,主动权就会回落到我们手中。希澜伏兵一出,你便从东面进城,清理赞迪余部。而我……自有办法应对局势。” 法米尔声音顿了顿,“你看北侧的科塔斯。今早我刚得到消息,大公爵已经拿下了这里。希澜现在北边被科塔斯压制,东侧是瑟莱提利亚,南部的龙骨夹道内是遗失之地,还有一批远征军和贫民区移民在那里——三面环敌,就算赞迪筹备再多也没有用,希澜失守已成定局。恐怕这也是他果断弃城的原因之一。” “他也有可能根本没在希澜动手脚。” “没错。若他只是想拖住我们,我可不会如他所愿。” 法米尔低声说道,“计划我已经安排下去了。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让菲尼斯的那帮叛徒知道背叛你的下场是什么。” …… 克拉迪法南部的战争无声地进行着,北部的局势也在悄然改变中。 秋纳密林中的藏身者兵分三路,阿兰提向东行进,准备与萝丝狄安的精灵汇合;卡特琳娜则与劳伦斯带领一支小队跨过秋纳河,去往西北方寻找密林中的黄金之泪逃兵;克里斯也没有留在原地,而是带人绕路向北,直往约塞尔伦而去,他要赶在约塞尔伦陷入包围圈之前将密探渗透到北部各区,顺便试试能不能叩开雪国大门,赢得奥古斯妲女王的援助。 由于天气寒冷,秋纳河表面结起了厚厚的冰层,卡特琳娜等人想要渡河,无需再走北面的长桥,只需要避开在河岸两旁巡视的特卡里的士兵就可以悄然抵达对岸。 卡特琳娜小时候在黄金之泪生活,长大后虽然被阿约娜接回皇城,却时不时骑着马偷溜回父亲的要塞,以躲避母亲严厉的课业辅导。正因为有这样的生活经历,她对黄金之泪附近的环境了如指掌,一行人在她的带领下,有惊无险地越过了秋纳河,潜入了河西的密林中。 “小心了,这里离吉尓库恩要塞很近,而那里现在已经被特卡里占领了。” 越是朝北走,众人的心情越沉重——经历了长时间的战火,吉尓库恩要塞附近到处是战斗的残迹,偶尔还能看到没有及时掩埋的克拉迪法士兵,尸体已经被狼一类的野兽吞吃了一部分,只能看到残破的黑色军装和结冻的骨肉,分不清是吉尓库恩要塞附近的守军,还是特卡里手下的黄金之泪士兵。 又走了一段距离后,附近的树木上出现了人为砍伐的痕迹,卡特琳娜在树丛下发现了残留的脚印,又在和脚印混杂在一起的犬类粪便中找到了未消化的军粮。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她抬头看了看树木生长的趋势,又判断了一下方向,带着众人继续朝前走去。 藏身者们的营地建在一小片空地上,同样是阿兰提调教出来的兵,同样的临时搭建的住所。门口的院子里还晾着几件冻得邦硬的里衣,火堆已经熄灭了,上面架着的锅里还剩着小半锅汤。 “不太对劲……” 卡特琳娜轻声说道。四周太安静了,摆放的物品也像是许久未动的样子。 “这里好像没有人。” 劳伦斯检查了一下门窗——那扇木板钉成的门已经被冻住了。 不一会儿,卡特琳娜似乎发现了什么,一个纵身向着不远处的雪地跃去。紧接着,从她追击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慌乱的盔甲碰撞声。 “站住!” 她将背上的长弓取到手里,整个人如一只灵巧的小鹿,敏捷地穿梭在林间。 察觉不对的劳伦斯也带着人跟了上去,没多久便发现她已经追上了目标。 “说!” 卡特琳娜将那人踹倒在地,质问道,“你是谁?” 那人穿着一身铁甲,头上还套着头盔,卡特琳娜踏着他的头盔下沿往斜里用力一踩,迫使他露出了毫无防护的颈部,然后张弓瞄准, “不想死就说实话——你在这儿做什么?” 那人原本还在挣扎,可听到卡特琳娜的声音后,他忽然身子一颤,惊喜道:“少将军!” “……你是?” “我是六团的,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没关系!少将军只要知道我是站在您这一边的就够了!” “……” 卡特琳娜皱起了眉,上下打量了一番——的确,这人穿的盔甲是重甲六团的装备,“你认识我?” “墨月花军团又有谁不认识少将军呢?” 那人激动道。见他是这样的反应,卡特琳娜虽仍有些半信半疑,但还是退了一步,放开了他。 “您没事就好!” 他一骨碌爬了起来,高兴地说道,“他们都说您被公爵夫人软禁了,我就知道她是关不住您的!” “……这里是怎么回事?” 卡特琳娜并不想提及母亲,转而问起了营地的事。那人连忙解释:“伊泽法的探子进了林子,这儿已经不安全了。我们是几天前转移的,现在已经找到了新的藏身处——我可以带你们去!” 卡特琳娜和劳伦斯对视一眼。 “好吧。” 想到眼下也确实没有别的选择,她看了看前方的密林说道,“那走吧,你来带路——对了,你们现在是谁说了算?” “谁说了算?啊!我们听二营长的——不是我们团的二营,是四团的二营长多特少校。” 他一边朝前走着,一边解释道,“我们这些人都是零零散散逃出来,好不容易聚到这里的,所以哪儿的人都有。” “最高级别只有营长吗……” “是啊,更高级别的那些人一个都没跑出来,不听话的都被杀了。” “……” 听到这里,卡特琳娜的眼底燃起了怒火——她从小生活在要塞,没事就泡在军营,那些身上有军衔的将领常常被召去阿兰提的营帐开会,她和他们每个人都很熟悉。 那些都是和阿兰提出生入死的战友,是克拉迪法忠诚的将士。只是为了满足某些人的一己之私,他们就这样被残忍地杀害了…… 空气变得压抑起来,众人不再说话,而是闷头前行。 走在前面的人小心地撩开树枝,从缝隙中穿过,以免折断的树枝会暴露他们的踪迹;而吊在后方的士兵们则小心地处理掉了众人的脚印。 就这样又走了一会儿,一行人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我们到了。” 就像领路人说的一样,这里是一片刚刚建立起来的营地。附近树木上砍伐的痕迹很新,木屋只建造了一个地基,营地中还只有简单的用兽皮临时搭成的帐篷,。 “多特少校就在前面的帐篷里,我带你们去见他。” 带路者加快了脚步,似乎急于将卡特琳娜到来的好消息告诉对方。然而卡特琳娜和劳伦斯不约而同地在营地前停了下来。 “嗯?” 察觉到身后脚步声消失,那人奇怪地回过头来看向他们,“怎么不跟……” 箭搭在拉圆的弓弦上,精准地瞄着他的头,卡特琳娜脸若冰霜,死死地盯着他。 “您这是做什么?” 那人慌张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到底是谁?” 卡特琳娜冷声道,身后的人纷纷拔出了武器,“明知道附近有探子出没,却不设岗哨,营地里也空无一人——你是把我们当傻子吗?” 她谨慎地上前一步,“你把这里的人都弄到哪去了?” “……” 那人的动作慢了下来,双手慢慢垂到了身体两侧,“呵呵……” 他低声笑了笑,声线似乎与刚才不太一样了。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不过把你一路引过来还是很有趣。” 话说到后半句时,说话声已不再是由领路人发出,而是来自于前方的帐篷。与此同时,领路者浑身颤抖了一下,像是忽然惊醒了一般,他迷茫地看了看四周,视线最终落在了卡特琳娜和劳伦斯身上。 记忆渐渐恢复,他猛地朝他们喊道:“不,快离开这儿!这是个陷阱,是——” 他话还没说完,戴着头盔的脑袋忽然嘎嘣一声向后拧了半圈,颈椎断裂的脆响伴随着声带摩擦的刺鸣,同时帐篷里传来了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 “啧,随便插嘴可不是个好习惯。” 有人掀开帐篷走了出来,用一双笑眼望着前方的来访者们,“好久不见了,凯安将军、卡特琳娜。别来无恙啊。” 第264章 遭遇 第264章 遭遇 “特卡里!” 看到熟悉的银发青年露面的瞬间,卡特琳娜只感到恐惧冲上了头顶,“你怎么在这儿?” 在场没有人比卡特琳娜更清楚特卡里的可怕之处了,见到他出现,她心里立刻拉起了警报。 “真是巧了,陛下刚刚传信来说你们逃了,我还想等解决了这里的事之后再去找你们,没想到你们这就送上门来了。” 特卡里微笑道,紫水晶般的眼中倒映着四周的积雪。 从他的话里不难判断,营地里的这批士兵恐怕已遭到毒手。卡特琳娜强压下心中悲愤,低声提醒身边的劳伦斯:“凯安叔叔,快走,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他向后退,劳伦斯对特卡里的实力并不了解,但看卡特琳娜这个样子,心中多少有了数:“你先走,我掩护你。” “没用的,你不是他的对手——” “你们谁都跑不了。” 特卡里笑了笑,黑色的雾气从掌心奔涌而出,原本被雪地反光照亮的林间立刻暗了下来。没人知道他做了什么,只是周围很快便传来了士兵们的惨叫和重物倒下的声音。危急时刻,劳伦斯提剑横扫,激起了一片白雪,遮蔽了特卡里的视线。 “……看来大将军是不打算束手就擒了。” 雪块纷纷落下,特卡里向前看去,发现除了倒在地上的数具尸体外,那一老一少两个人已经不见踪影。 “……” 没关系…… 特卡里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好像知道那两人逃去了哪里一样。 感知中那些正向远处逃窜的人四下分散了,这意味着想要抓住其中的某个人,就不得不放弃其他人——当然了,那是动作不够快的情况下。 特卡里在追击之初还只是慢慢地走,但渐渐的,他加快了步伐,身姿如鬼魅一般穿梭于密林间。那些被他追上的士兵全都在瞬间被杀死,直到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如小鹿一般敏捷的身影。 “卡特琳娜,” 上一秒还在远处,下一秒已近在身边。 特卡里轻轻松松便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眯眼笑道,“你最好还是乖乖跟我回去——你出来这些天,陛下可是很担心你……” 卡特琳娜回想起了之前两次被特卡里战力碾压的经历,心中的恐惧愈发强烈,她头也没回,朝着声音的来源射出一箭,特卡里稍一侧身便避开了这记攻击,甚至连脚下的速度都没有减慢,“你明明知道,在我面前做这些挣扎不过是无用功。” “我不会回去的!” 论速度,卡特琳娜不是特卡里的对手,但论对林地的熟悉程度,她却更胜一筹。 利用林地的地形和植物的特性,卡特琳娜在树木间七拐八拐,一面投下陷阱,一面抽空放几支冷箭,虽然没能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但也堪堪躲过了几次特卡里的追击。 特卡里似乎并不着急,反而很享受这种追捕猎物的快感。不过再有意思的东西,玩一会儿也就腻了。像这样你追我赶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决定不再放水,身影一晃便挡在了卡特琳娜面前:“卡特琳娜——” 他的声音变得缥缈起来,像是从遥远的天空中传来的,如天籁般温柔动听。 卡特琳娜感到心神一荡,连忙运起战意抵抗。但特卡里的声音并没有停止,话音中的精神攻击力度也越来越强。 最糟糕的是,意识混乱间,她还不小心看到了他的眼睛。 精神控制开始生效了。卡特琳娜感到昏昏沉沉,意识也越来越模糊。特卡里满意地上前,准备将她彻底控制住,这时斜地里猛地冲出一个人来,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地朝他刺去—— “带她走!” 一击逼退特卡里之后,劳伦斯将站立不稳的卡特琳娜一把丢向了后方,几名士兵稳稳地接住了她,而后毫无停顿地带着她朝更远处逃去了。 特卡里见状挠了挠头,有些懊恼地说道:“大将军怎么还在这儿啊,我还以为你已经逃了呢。” 劳伦斯紧握着手中佩剑,摆出了应战的姿势:“你放心,我是不会逃的。” 既然答应了阿兰提要保护他的女儿,他就不会食言。 “除非你杀了我,否则休想离开这里半步。” 说完这句话,劳伦斯身周猛然腾起了灰黑色的烟尘,一股强大的战气自下而上奔涌而出,瞬间向周围推开了数十米的距离。 诡异的耳鸣声过后,环境中的声音似乎消失了,以劳伦斯为圆心,四周的的树木纷纷向外倒伏;特卡里抬头看去,只见一道半透明的、如覆有油膜一般微微晃动着虹彩的黑色结界笼罩了战气波及的区域。 “剑意领域?” 特卡里认出了这道结界,神色微讶道,“这范围和强度……真是出人意料。没想到大将军已经跨入了剑圣的境界。” 劳伦斯没有和他废话,直接操纵着结界展开了攻击。 结界的半空中凝起了数柄黑色的长剑,剑尖直指特卡里的方向—— “今天你哪里也别想去——我是不会让你抓住卡特琳娜的。” 随着劳伦斯意念一动,那些长剑猛然攻向了特卡里,逼得他连退数米,才勉强躲过所有的攻击。 在结界内,劳伦斯的意志力得到了增强,足以抵御特卡里的精神攻击;而他的反应速度、力量和战斗技巧也得到了全面提升。特卡里速度虽快,却仍被他捕捉到了行动轨迹,不仅几次偷袭都没能成功,自己反倒差一点被劳伦斯的攻击击中。 “厉害。” 特卡里眯起眼睛,笑嘻嘻地说道,“不愧是圣境级别的剑意领域,比我曾在赞迪那儿见识过的还要强上不少呢。” 他一边朝着劳伦斯的脸上望去,一边继续说道,“不过也是,毕竟你们是父子俩,他的剑术都是从你那儿学来的。你们的攻击手段相似也不足为奇。” 果然,听到了赞迪的名字,劳伦斯的脸色微微一变。 特卡里笑意更浓:“是赞迪最近的表现让您不太满意吗?怎么一听到他的名字,您的脸色都变差了?的确,这家伙最近在战场上接二连三地败在莱莫瑞恩手下,真是丢尽了凯安家族的脸……” 他又一次避开了结界的攻击,轻笑道,“不过在剑术上他可是大有长进,如果您见过现在的他,一定会大吃一惊——” “我对他的事没有兴趣。” 劳伦斯冷冷地打断道。特卡里故作惊讶道:“哦?您不是对他一向期望很高,希望他能踏入剑意领域的神境吗?我以为您会有兴趣知道他的近况呢……要知道,自从有了母亲的帮助,他的进展飞速,相信很快就能达成您的愿望了。” “……” 听到这些,劳伦斯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冷静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剑意领域也丝毫没有被削弱的迹象。 “我这儿还有不少新消息呢,大将军一路从皇城逃至这里,恐怕还不知道吧?赞迪现在正在菲尼斯和特西塔附近,而莱莫瑞恩的大军已经占领了希澜……” 特卡里一面避开纷沓而至的攻击,一面继续说道,“您想不想知道,那个由莱莫瑞恩亲自任命,前不久刚攻下希澜,接下来又准备继续攻打菲尼斯与特西塔的将领是谁?” 劳伦斯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看准时机亲自出手,一剑刺向了被剑雨逼近自己身边的特卡里,然而后者诡异地扭了一下身,避开了这记攻击,“看来将军不喜欢猜谜语,那就让我告诉你好了——”特卡里笑道, “是法米尔·凯安。” 他寻了个间隙,在与劳伦斯擦肩而过时对他耳语道,“怎么办好呢?这两人都是你的儿子,却即将在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万一这一次赞迪死在了他弟弟手里,亦或者反过来……” 劳伦斯阴沉着一张脸,既没有回答,也没有改变攻击的频率。 特卡里则在说完话后迅速向旁撤去,拉开了和他之间的距离。 “啧啧……” 他露出了遗憾的表情,“我还以为你会更关心赞迪一些呢。看来你对自己这个寄予厚望的长子也没什么深厚的感情嘛。” “你不用以话激我。” 劳伦斯冷冷地说道,“这条路是赞迪自己选的,会有什么后果也得由他自己承担。没能把他教好是我的责任,但还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 “很有道理。” 特卡里笑嘻嘻地退了两步,试着用魔力碰了碰结界边缘——魔力没入了黑色的光罩中,很快便如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无踪了。 正像劳伦斯说的那样,剑意领域不仅能攻击敌人,也能防止敌人逃走,除非发动领域者主动撤销或身死,其意志将始终支撑着结界存在下去。 “你走不掉的。”劳伦斯看出了特卡里的意图。 “……真可惜。” 特卡里朝结界望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看来不管你那两个儿子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让你动摇半分了。” 劳伦斯面对挑衅始终无动于衷,特卡里不免觉得有些无聊,“这可怎么办呢?您把我困在这儿,又不让我去找卡特琳娜,总得让我在您这儿找到点乐子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唉声叹气,仿佛真的很苦恼。 不过低落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很快他的脸上就重新挂起了笑容: “有了~” 他歪着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一双满是笑意的眼望向了劳伦斯, “大将军确实意志坚定,只是不知道你那两个儿子……是不是也像你一样。” …… “少将军,您醒了!” “……这是哪?” 卡特琳娜刚刚从精神控制的余韵中清醒过来,她抬头看向周围,发现这里是一处洞穴,洞内零散地摆放着一些工具和日用品,看起来似乎不是头一回被当做避难所了。 “少将军放心,这里离我们出逃的地方很远,敌人很难追到这儿来。” 一旁的士兵说道。卡特琳娜看到洞口也站了两名一脸警惕的士兵,渐渐回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事:“大将军呢?他人在哪?” “凯安将军挡住了敌人,让我们带您先走。您放心,大将军很强,不会有事的。” “他留下了?” 卡特琳娜心里一惊,立刻爬了起来,几步来到洞口朝外看去——外面仍然是树木和皑皑积雪,看不到密林的尽头。 “这是什么位置?秋纳河西还是东?” “河西,位置比刚才靠北,离吉尓库恩要塞比较近。” “吉尓库恩西南?” 卡特琳娜朝北方看去,果然看到远处地势陡然升高——那里再向北就是约塞尔伦的所在地了。 劳伦斯毕竟是赞迪的父亲,而且身份特殊,卡特琳娜倒不担心他会被特卡里杀害。只是他留在那里,多半已经被对方俘虏了,而眼下她不仅没有能力救他,就连自己能不能逃掉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我们不能继续待在这儿。特卡里肯定能找到这里——你们现在立刻向东过河,另外寻找地方躲藏,他的目标是我,你们跟着我只会白白丧命。” 一边说着,卡特琳娜一边回身将自己的随身物品和武器一一捡起。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担心道:“可是,不和我们一起走的话,您要去哪?” “我自有打算。” 卡特琳娜知道现在正是分秒必争的时候,也不和他们废话,只是说让他们立刻动身离开这里,而后便转身扎进了北边的丛林。 第265章 杀意 第265章 杀意 法米尔的军队已经离开希澜城向西进军好几天了,希澜城内一片安宁,并没有发生预想中的乱象。在这种情况下,密探们有条不紊地摸排着城内人员的信息和背景,每有新情况便及时汇报给后方的莱莫瑞恩。 除了当地原有的居民,聚集在城内最多的人是从贫民区撤离的流民。这些人几乎都来自于贫民区西区,是由西区区长福伦·柯马尔带来这里的。 眼下福伦不在城内,考虑到他从一开始就投靠了赞迪,莱莫瑞恩判断他应该是跟着赞迪的部队一起撤离了希澜。留在城内的流民们看似是一些被他抛弃的老弱病残,但也难说里面有没有混杂福伦的探子。 莱莫瑞恩一面让密探们仔细探访,一面以流民安置为由头,将一批刚刚从遗失之地赶来的南区和东区的贫民送进了城里——贫民区还在时,各区居民往来不少,西区流民对陌生的密探和士兵们不肯说实话,在昔日的老熟人面前却未必还能保持警惕。 朱利安也混在其中进了城——西区那些小混混常常流窜于各个区,朱利安在东区的时候没少和他们打交道,此次去希澜城,他也想看看能不能找到这帮人,从他们嘴里撬出点有用的信息。 另一方面,莱莫瑞恩如约派遣了一支军队驻扎在希澜城东数百米的位置,不管城内发生了什么,他都可以随时让军队从东门杀入城内,平息乱局。而在城西方向,法米尔的军队已经开到了菲尼斯城附近。 就是在这里,法米尔首战告捷,击退了从城中迎出的菲尼斯守军——他从瑟莱提利亚带出来的将士都是这几个月来和赞迪打得有来有回的杰伊的兵,杰伊又有心将功补过,战场上的表现无懈可击。 而菲尼斯的守军虽然也是劳伦斯调教出来的,却缺了几分战意,尤其是在见到敌军主帅是法米尔·凯安时,这些挂着金棘花旗的士兵们心中更是忐忑难安,打起仗来也有些心不在焉。 察觉到正面战场上的劣势,菲尼斯的主帅和几名将领连夜将军队召回了城内,他们打定主意,要靠城防坚守到法米尔弹尽粮绝、不得不撤退的那一天。 菲尼斯城占地面积宽广,城内资源充沛、粮草充足,确实有和法米尔的军队耗下去的资本。 不过如此决策,怎么看都不像是赞迪的手笔。 “将军,我们已经探明,城内主帅是多卡卢尼·西卡斯,赞迪·凯安不在城中——他抵达菲尼斯城后根本没有停留,直接穿城而过,朝更西边的特西塔去了。” “除了多卡卢尼,还有谁?” 法米尔坐在主帐中,听密探汇报消息,帐内还坐着几位副将,其中也包括杰伊·莫欧提法。 “还有他的两名副将——赞迪将原金棘花军团重新整编了,我们暂时没有查清新编制的全部人员分布,只知道赞迪将最初随他一起叛变的军团重编成了金棘花一团与二团,现在菲尼斯中驻守的都是二团的成员。” “把查明的名单给我。” 密探立刻递上了一张被揉得极皱的薄纸,法米尔粗略扫了一眼,继续问道,“城内人员分布情况调查得如何了?” “回禀将军,包括城主府和军营在内,已探明百分之三十左右。” 说到这里,密探又补充道,“地图正在加急绘制,今晚可以绘完已知部分。” “好。” 法米尔看了他一眼,“你先下去吧。” 密探垂首行礼,而后退了下去。帐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怎么都不说话?” 法米尔将刚才那张纸重新展开,细细看去,在座的副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将目光集中在了杰伊身上。 这些人以前都是杰伊的手下,熟悉的也是他的作战风格,今天这些密探汇报的消息,已经超出了他们对随军斥候能力的判断——至少在以前,他们还从来没见过哪个将军开战前就能把敌人老家从头到尾摸得一清二楚的。 这些探子该不会是瞎编了数据来糊弄人的吧? 每个人心中都有着相同的疑问,可谁也不敢当着法米尔的面把这话问出来——虽然他看上去一副好相处的温和模样,可毕竟是劳伦斯·凯安的儿子,又深得莱莫瑞恩器重,这一路以来他的每一次决策也都被证实了有效性,现在军队上下全都对他心服口服,当然也包括坐在这里的几人。 既然法米尔·凯安都相信这些密探,那这些消息肯定也都是真的了。 杰伊也没有怀疑的理由,但众人都看他,他便第一个打破了平静,开口问道: “将军,我军后续部队已全部抵达预定位置,随时可以开战,各军负责人也全都在这里了,不知您有何安排?” 法米尔略加思索,说道:“从今天起,每天下午三时开始攻城,持续到傍晚结束。人员调派和具体攻城安排你来负责。” “遵命。” 杰伊起身领命,顿了顿又问道,“若从今日开始,属下现在就得开始安排了。” “你安排吧,有问题我会指出,我不说的,就全都照你说的做。” 法米尔抬起头看了一眼帐外的天光——这会儿还是早上,离首次攻城还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 不急。 由杰伊安排各项事宜,副将们也恢复了常态,众人渐渐放松下来,开始七嘴八舌讨论起攻城方案的优劣,以及各种突发事件的应急措施。 等到一切安排结束时,杰伊将决议又向法米尔复述了一遍,后者没有任何异议,会议便这样结束了。 随着将领们从帐门前鱼贯而出,法米尔又低下头看向了手中那张皱皱巴巴的纸。待帐内没有别人在了,一早便隐身在屏风后待命的密探无声地走到了他身边,同时解除了隐身状态——正是当初在海桥替法米尔调查港口的那名密探。 这段时间以来,他凭借做事胆大心细、果断效率,已渐渐升为了法米尔的心腹。 “大人,刚刚得到的消息,克里斯大人已经和亚列德公爵等人在北方汇合,并安排了每个人接下来的行动目标——这份消息来自于他们出发前,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分别前往不同方向各自行事了。” “嗯。” 法米尔从他手中接过了克里斯的密信,低头看去,随着信被展开,最下方两行与克里斯不同的字迹显露了出来。 “……” 法米尔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将这部分文字从信纸上撕了下来,叠了几下后收进了怀里。 做完这些之后,他又从头读了一遍前面的内容,接着便将密信燃着,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我上次交代的事,找到位置了吗?” “回禀大人,找到了。” 密探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叠起的纸交到了法米尔手中,“守卫的巡逻时间、人数、路线也探明了。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按这个守卫力度,我们的人无法接近目标,更别提……” “不用你们去。” 法米尔将那张纸打开,朝上面绘制的平面地形图看去。密探怔了一下,忽然心中一动:“您是说那位……” “嗯,这件事自有人负责,你们只要做好分内的工作就好了。” “明白。” 就在菲尼斯城被法米尔的军队围困之际,秋纳河上流沿岸的密林中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几乎所有在那附近的人都看到了一道明亮的金光从地面升起,又渐渐消散在空中,可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却只有少数人才知道。 就在爆炸声响起后没多久,远在皇城的皇宫内,正从殿前长廊走过的伊泽法忽然听到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跌落在了她的身后,伴随着熟悉的空间被撕裂的魔法波动。 “……特卡里,你怎么……” 她转过身来,本想问他为何招呼也不打一声便从前线回来了,却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特卡里半跪在地上,垂着头喘息着,黑色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不是从一个伤口,而是从遍布他全身的无数个伤口中流出,将他整个人染得血肉模糊。 “怎么回事?” 伊泽法还从没见过特卡里受这么严重的伤。 特卡里咳了几声,从口中吐出几口黑血,虚弱道:“……还好,没死。” 他艰难地笑了笑,“多亏了我还能瞬移到你身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伊泽法皱起了眉。她能感觉到特卡里的衣角上还残存着一些令人不安的气息,和她手指上戴着的那枚戒指十分相似,但又更加可怕。 “是卡特琳娜……” 特卡里支撑不住身体,索性坐到了地上,“她把我引到了吉尓库恩要塞附近的那座龙血结界里——你应该还记得吧,之前我和你说过,那地方有个龙血结界,我原本正打算这几天让人把它拆了,咳……咳咳……” 特卡里又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痛苦地弯下了腰,“哈……” 不等伊泽法追问他怎么会落入这么明显的圈套,他自嘲地笑了笑,主动解释道,“她用了迷知陷阱。混乱了我对方向的感知。” “……那好像是亚列德公爵教给她的。” “大概吧。” 龙血结界对死亡之影力量的应激净化威力极大,而这一次特卡里更是整个人落入了结界中。幸好他反应迅速,察觉不对的刹那立刻瞬移到了伊泽法身边,这才逃过一死,但应激净化刚刚起效时的威力仍然对他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几乎致命的伤害。 伊泽法低头看向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的特卡里,最初的震惊已平息下来,一股莫名的情绪渐渐升起,在她眼中隐现出一丝杀意—— 他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她盯着地上那摊逐渐扩大的黑色血迹,以及跌坐在血迹中的特卡里,心中的欲望愈演愈烈,使她不由自主地朝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同时手心腾起一抹黑色的雾气。 “伊泽法……” 恰好在这时,特卡里开口了, “很疼。” 意识开始模糊,他却惦念着身边那人,低垂着头轻声道,“被击中了,会很疼……你,一定要小心……我不想你也……” 说到后面,声音已微不可闻,但伊泽法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目光闪烁间,升腾的杀意凝在了半空,又渐渐散去了。 “我不会像你一样贪功冒进……” 她淡淡道,一边在特卡里的身边蹲下身来。 盘旋于手心中的黑色雾气覆上伤口,破损的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遍布周身的疼痛减轻了许多,特卡里清醒了一些,缓缓抬起头朝伊泽法看去。 少女清冷隽秀的面庞就在眼前,近到溢满了他的视野。特卡里甚至想不起来她已有多少年不曾这样靠近他了,紫色的眼眸微微一颤,继而像被种入了火种一般,瞬间明亮起来。 那是炽热的、直接的、毫不掩饰的爱意。 “……伊泽法,我……” “你身负重伤,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再赶往北方。” 在死亡之力的冷意中,那道炽热的目光实在太过明显。伊泽法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如此看来,卡特琳娜和劳伦斯他们算是彻底逃脱了。” “……” 特卡里心知她是在转移话题,却也无可奈何,只是自嘲地笑了笑,便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要说逃,他们倒也不算全逃掉了。” “有人被你抓住了?” “不。” 他重新垂下了头,低低地笑了起来,“虽然有些对不起赞迪,不过我还是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我杀了劳伦斯·凯安,他的尸体这会儿还在秋纳西岸的树林里。我本来还想把他的头和身体分别寄给那两兄弟来着……可惜了。” 第266章 斩首 第266章 斩首 克里斯顿庄园位于特西塔西北侧的一处悬崖上,地势比处在菲莉亚河北平原的特西塔要高出不少。由于二者相距不远,又有地势差,人们无论身在其中哪一边,都能清晰地遥望到另一边的景象。 扎卡里·克里斯顿与劳伦斯·凯安交情深厚,双方领地又近,两家的子女也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自从凯安家族出事,法米尔便将自己的母亲与弟弟送来了克里斯顿庄园,交由扎卡里照顾和保护——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伊泽法的军队拿它毫无办法,各军又忙于北方和东部的战事,长久以来,克里斯顿庄园虽处在战区,却并未完全卷入这场动乱。 可如今不一样了。 赞迪的部队被逼退到了特西塔附近,比起隔着一座菲尼斯城的复辟军,他此时离克里斯顿庄园的距离还要再近一些。而特西塔进进出出的军队也引起了克里斯顿伯爵的注意,受这些不寻常的动静影响,他那座孤立在崖顶的城堡也变得气氛焦灼起来。 海边的气候总是潮湿又阴冷,随着冬天到来,雨水渐稀,克里斯顿庄园附近开始下起了雾。尤其是这两天,从早到晚,凉雾终日不散,将登崖之路的艰险又提升了几重的同时,也遮蔽了城堡中诸人的视线。 本已是日上三竿的时间,可由于窗外昏暗的光线,城堡内不得不点起了魔法灯来补充照明——和那些位处平原或城市中的建筑不同,克里斯顿城堡只在每年的固定几个时间补充相关物资,平时几乎不与外界交流,为了有限的资源能够使用得更久,住在这里的人已经养成了勤俭节约的习惯。也正因此,为了省去大量不必要的照明消耗,此时城堡中的重要人士几乎都聚集在了同一间大厅里。 家主扎卡里·克里斯顿伯爵独自一人站在窗边,心事重重地朝外望去;他的夫人希琳·梅安和劳伦斯的妻子索菲亚是好友,前几天索菲亚生了急病,这会儿还没完全好,希琳便陪着她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免得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不远处的桌边,提安·克里斯顿正专心伏案写作,他身旁的索普·凯安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这两人都没能继承父辈的战斗天赋,在优秀的兄弟姐妹们面前只有陪衬的份,也正因为这一点,当其他同龄人直面纷乱的世界时,他们两个一起被亲人以保护为由关在了这座城堡里。 巧合的是,这两个人还都有着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坐在一起倒真像是一对兄弟。 只是此时索普心中惦念着的,是他那两位真正的兄弟。 特西塔的局势发生变化前,克里斯顿城堡接到了最后一条来自外界的消息,正是从那上面,索普得知了自己的大哥赞迪此时就在特西塔城。对他来说,这还是内乱发生以来父兄们离他最近的一次。 然而从消息透露出的其它内容,以及扎卡里紧锁的眉头看来。这并非什么好事。 索普大概能猜到伯爵在担心什么——克里斯顿易守难攻,但也因为地势险要、资源匮乏,养不起太多人员,所以除了一些基本的城防外,这儿几乎没有安排守军。 虽然赞迪不可能在大敌当前的时刻放弃正面战场,让军队来攻打克里斯顿庄园这块难啃的石头,可如果他派些个人战力不俗的战士或匿行者悄悄上崖,潜入城堡偷袭,却是防不胜防的。 索普看着阴沉的天气,心中烦闷得很,他总觉得有什么事即将发生,尤其是今天,扎卡里一大早就站在窗前往外看,可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或是在等什么。 因为战线后移的缘故,这段时间城堡再也没能和外界联络上——一想到这个,再看看生病的母亲,索普总觉得更担心了:如果这时候城堡内爆发了什么传染性的疾病,那可是比被敌人偷袭更可怕的事。 一旁的提安还在奋笔疾书,手稿已经积了厚厚一沓,索普瞄了一会儿,只瞧见他字里行间写满了对战争与王权的控诉,看着倒是抑扬顿挫、激昂有力,可读起来总有一股悲凉绝望的味道,整得他更郁闷了:“提安,先别写了——你父亲在窗边站了一早上了,他到底在看什么?” “嗯?” 提安刚好给一段剧情收了尾,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顺势朝窗边看去,“他这是闲的,别理他就对了。” 说完,他将面前的手稿小心整理了一番,夹进了一旁的手稿册里。 “会不会是特西塔发生了什么?还是他又收到了什么新消息?” 索普不甘心地继续问道。提安看了他一眼:“你要是也闲,就找点事干。” “我这不是担心吗——你难道就不担心?” “我担心有什么用?” 提安冷笑道,“我还担心我妹妹呢,能阻止她去克萨约尔当人质吗?” “……” 索普无言以对。 “嘘,你母亲睡着了。” 索普刚走到沙发边,就看到希琳对自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索菲亚卧在沙发中沉沉地睡着,脸色有些蜡黄,眼下还有暗沉的黑眼圈。 “医生说妈妈受了惊吓,到底是怎么回事?” 索普担心地在一旁坐了下来。希琳轻轻叹了口气:“据说是前几天做梦,梦到你父亲和哥哥们出了事,结果醒来之后就担忧得茶饭不思,没多久就病倒了。” “……” 索普很想说他们肯定不会有事,但理智告诉他那只是他天真的一厢情愿罢了。 “我去弄些点心和茶来,你在这儿陪你母亲一会儿吧。” 希琳说着,起身朝站在窗边的扎卡里走去。索普看到他们两人低声交谈了一会儿,不知道提到了什么,希琳垂下了头,抬手在眼角擦拭了几下,扎卡里则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而后她便朝着一旁的侧门走去了。 临出门前,她抬起头朝挂在墙上的画像看了一眼,索普也朝它看去——画像上的少年一头黑发,蓝色的眼睛像宝石一样明亮,单看长相和提安有八分相似,气质却更像扎卡里的小女儿辛西娅。 是已逝的格雷森·克里斯顿,曾被扎卡里寄予厚望的长子。 索普盯着那张画像,看着看着,突然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怔住了。 多日来的浑浑噩噩如乌云般散去,他好像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的两位兄长已经走上了截然不同的对立道路,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同样无法改变的还有他们未来的命运: 他们之中只能有一个人活下来,甚至更糟糕的情况下,两人都将死去。 无可避免、无可挽回, 而这一天,似乎马上就要到来了。 …… 黏腻潮湿的夜色逐渐褪去,一抹青白色的光在天边亮起。随着一声惊叫,宁静的菲尼斯城从惊慌失措中醒了过来。 就在城门上,而且还是城门内侧的那一面上,有人用油漆在上面写了三行巨大的字,分别是守城军主帅多卡卢尼和他的两名副将的名字,更令人心惊胆战的是,其中一人的名字上已经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不是单纯的恐吓。 多卡卢尼的人很快便找到了这名副将残缺的尸体,而没过多久,人们又在城门前找到了尸体缺失的部分—— 一颗头颅被插在金棘花旗的顶端,高高悬挂在菲尼斯城门上方,正是那名副将的脑袋。 多卡卢尼大发雷霆,当即提升了城防力度,并增加了自己和另一名副将住处的守卫数量。同时,他还命人仔细调查了死者的宅邸,然而一通搜查过后,众人一无所获。就连当晚在城门前执勤的士兵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就这样在众人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被杀了,对方还大摇大摆地把头挂上了城门,这怎能不叫人心惊胆战。 然而第二天一早,同样的事再度发生了。 第二位副将的尸体一丝.不挂地倒吊在城门前,胸口上被剖开了一个大洞,心脏不知所踪。 他的名字也被画上了一个新鲜的叉, 多卡卢尼这一次更多的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对方是怎样跨过重重阻碍,避开那么多的看守和护卫潜入死者的宅邸的。而且他不仅杀了人,还将尸体带到了城门口——这个过程又怎么会没有任何目击者? 多卡卢尼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一场阴谋?会不会是城内的守军中出了叛徒,这些士兵们联合起来搞出了这两件匪夷所思的案子,只为了逼迫自己投降? 投降和逃走都是不可能的,只要他敢那样做,赞迪绝对不会放过他。 可这个神秘的刺客的下一个目标…… “去,让人联系凯安大人!把这件事通知凯安大人!” 一想到今晚可能就是自己的死期,多卡卢尼无论如何也无法保持淡定。他一定要想个办法,逃过这次危机。 当夜,多卡卢尼居住的府邸内外灯火通明,他本人的办公室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卫兵,守卫森严到连一只蚂蚁都不被放过。 “大人,我们已经安排妥当了,只要他一出现,我们就能抓住他。” “嗯。” 在桌边临危正坐的那个身影,从头盔到铠甲装备齐全,可谓是武装到了牙齿。 但就算这样,屋内外诸人仍是一脸警惕,没有人敢小看那个如鬼魅一般出入无踪的刺客。 夜逐渐深了,令菲尼斯城彻夜难眠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他轻巧地越过了城墙,从士兵们的眼皮底下钻进了城内,又沿着房顶一路向前,直到抵达那座亮如白昼的府邸附近。 来访者停住了脚步,盯着那栋房子看了一会儿之后,忽然纵身一跃,拐上了另一条小路。 灰白色的视野中,有一道明显的红光亮在远方。那是夜之子的暗杀标记,早在他第一次潜入城中时便种在了另外两名目标身上。 既然给出了足够的应对时间,自然也能料到对方不会乖乖待在原地等死。 悄悄转移了地点的多卡卢尼根本没料到,无论他逃去哪,都躲不开这次暗杀。 城北一间不起眼的民房地下室中,多卡卢尼正战战兢兢地等待着黑夜的离去。 毫无征兆的,他眼前忽然刮过了一阵风,身边的侍卫们纷纷无力地倒在了地上。同时耳畔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好久不见了,多卡卢尼。我本来还以为你会有点骨气,能堂堂正正地面对我。可惜……” “什么人?” 狭小的空间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容貌藏在面罩下,正从门口朝他一步步逼近。 “你是谁?” 对方毫无道理地出现在这里,这不合逻辑的恐怖几乎要将多卡卢尼的理智击溃了,他一边后退,一边惊恐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 “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见他如此失态,对方不屑地笑了笑,“看来赞迪许了你不少好处,不仅让你干脆地背叛了大将军,也忘了自己当年是被谁从战场上救回来的。” “……法……法米尔大人?” 一提到当年的往事,多卡卢尼才终于回过神来,从对方压低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熟悉的味道,“大人……大人!” 武器被丢在了地上,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法米尔求饶道,“我是迫不得已的,法米尔大人,如果我不这样做,我全家老小都会没命的——” 法米尔冷笑道:“你怎么知道背叛了我们之后,他们就能保住性命?” “您向来仁慈……” “所以在你看来,仁慈者就活该被背叛?” 法米尔向他走去,“可惜的是,你弄错了一点……” 待他走到身边,伏地的多卡卢尼猛然起身,手中的利刃朝法米尔的要害刺去。 “你弄错的就是这一点——” 多卡卢尼甚至没能反应过来,手中的利刃便调转方向,刺入了他自己的胸口。 法米尔手上微一用力,将匕首旋转过一个角度,刀尖在心脏中剜过,鲜血从伤口处涌了出来。 “我可不是什么仁慈的人,多卡卢尼。” 法米尔冷冷地说道,“你怕是看走眼了。” 第267章 死讯 第267章 死讯 夜色笼罩下的菲尼斯城,一个身影正疾行在寂静的街道上。 他肩上扛着一具染血的尸体,招摇地从巡逻的士兵面前走过,可那些呆立在原地的人们却好像没有看到他一样,直到他已经跑远了,他们才像是大梦初醒一般重新活了过来,继续和身边的人交谈或前行。 这是以施法者为中心作用于四周的时停领域,虽然面积不大,但会随着施法者的移动而移动。节省魔力的同时,在深夜行人稀少的情况下也不易引人注意,非常适合夜间潜入时使用。 法米尔便是借着这股力量连续三天夜里潜入菲尼斯城而不被发现的,此时他亦凭着这股力量,一路来到了城东附近的主道上,菲尼斯城的东城门已经近在眼前了。 又往前行了一段距离后,法米尔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的时停领域在附近的某个人身上失效了。 就在他察觉到这一点的同时,那人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只是短短的几秒后,他便出现在了法米尔面前不远处的街道中央。 携着一股嚇人的黑气。 “幸会。” 来者穿着一身过于厚重的盔甲,正是今夜代替多卡卢尼守在府邸中的那个人,见到他的一瞬间,法米尔立刻将肩上的尸体丢到了地上,同时将两柄匕首攥在了手里。 “看来多卡卢尼的计划失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卸去了身上的铠甲,一件又一件,直到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赞迪·凯安面色阴沉地站在路中央,随意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似乎对多卡卢尼会有这样的下场毫不意外。 “阁下几次造访菲尼斯,却没有得到应有的礼遇,是我怠慢了。” 他从腰间抽出了黑色的迅捷剑,“好在今夜还有些时间,可以弥补前几日的遗憾。” 法米尔没有开口,而是微微压低了重心,摆出了应战之姿。 赞迪没有认出他来。 法米尔不仅将全身隐藏在了斗篷和面罩下,还使用伪装改变了自身的气息和姿态。在没有进入夜之子形态的情况下,他仅仅开启了时停领域,既没有收敛气息,亦没有展露杀意,在赞迪的感知中,眼前这个刺客不过是个普通的暗杀者,对他不具备任何威胁,唯一值得留意的地方只在于他会使用时间魔法。 也许一招就可以解决了。 法米尔疾速起步,闪身到了一旁,就在他刚刚站立的地方,地面陷入了一个坑,黑色的雾气从坑底升起,烟尘缓缓落下。 他几乎没有停顿,躲过了接下来的数次袭击,而在最后一次袭击到来前,赞迪的剑锋也递到了他的面前。 法米尔弯身下伏避开了这记攻击,一个翻身跃至了几米开外,黑色的雾气紧随其后,在差一点点就要碰到他的位置散去了。 “……” 赞迪站直了身体,目光重新落到了黑衣的刺客身上,“似乎是我小看你了。” 对方一直不开口,他也不再多言,剑尖指上地面的瞬间,战气奔涌而出—— 法米尔调头就跑,速度竟比剑意领域展开的速度还要快,赞迪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一时竟愣住了。 一旦被困在领域内,两人要面对的就是生死决战了。 不知是因为今夜会遇到赞迪这件事本身就超出了法米尔的意料,还是由于别的原因,他本能地避开了迎战的选项,赶在事态发展到不可挽回之前逃离了现场。 然而,为了避免被察觉夜之子的身份,法米尔此时的能力仍处于半封印状态,赞迪轻轻松松便追上并拦住了他。锋利的迅捷剑裹着黑光刺向要害,法米尔脚下一刹,险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然后顺势隐身了。 天真…… 赞迪战气外放,黑色的雾气裹着狂风旋转扩散,很快就将隐身的法米尔吹得现了形。 不过只是这一会儿的功夫,对方竟然又朝着东面逃出了近百米,赞迪眼皮跳了跳,再一次追了上去。 是莱莫瑞恩身边那个神出鬼没的刺客赤夜吗? 不像。 赞迪知道那个人是夜之子,只是从没有见过他。不过夜之子的强悍他是很清楚的,绝不会是眼前这个只会狼狈逃跑的刺客的水平。 即使会时间停滞,但那也可能只是伯莎研究的卷轴的效果。换言之,这个刺客很可能只是个普通的密探,或是被雇佣来的霍艾罗德的匿行者,躲在暗处装神弄鬼还行,一旦被盯上,就只有仓惶逃走的份。 可就是这样水平的刺客,竟然暗杀了菲尼斯的三名大将,该说是对方将自己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还是要说他赞迪的手下无能呢? 再一次逼近对方,赞迪收起了轻视的态度,他打定主意要将这名刺客留下,下手毫不留情。法米尔强忍着开启夜之子形态的冲动,拼尽了全力躲避对方的攻击,多亏了他过去数年曾每日与赞迪对练,对他的战斗习惯熟得不能再熟,这才勉强从猛烈的攻势中侥幸保住了性命。 赞迪的眼神越来越冷,面色也愈发阴沉,又是一击不中,他左手猛地一握,黑色的雾气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攻向了法米尔—— “咳……” 这一击避无可避,法米尔只勉强让开了要害,坚韧如利器般的黑色浓雾穿透了他的左臂,差一点便刺中心脏。然而新的攻击已经袭来,他顾不上管伤势,双手一架,用匕首挡开了来势汹汹的迅捷剑,又借着这股力道向后疾退了几步。 伤口处突如其来一阵难忍的寒意,法米尔身形一晃,差一点跌倒在地。黑色的剑锋紧跟着袭来,冲着他的咽喉便刺了下去。 然后在命中前险险地停住了。 法米尔掩藏在眼底的红色闪了一闪,又淡了下去——赞迪不可思议的表情表明了一切。 他已经认出他来了。 “……法米尔。” 因为受伤,法米尔身上脆弱的伪装效果已经消失了。赞迪一眼便认出了从幻象中显现出本来面目的黑衣刺客正是自己的弟弟,“怎么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 法米尔嘲弄的目光从赞迪的脸移到了染血的剑尖上,“怎么不刺下去?这可是你杀我的大好机会。” 察觉到赞迪身上那股嚇人的杀意已经褪去,法米尔明白他和自己一样,并不打算在这儿解决两人之间的问题。 “这几天潜入菲尼斯的人都是你?” “不然呢?”他笑了笑,“我回自己家难道还要和你打招呼不成?” 既然已经被看穿了身份,法米尔也不再掩饰声线。赞迪看着他血流不止的左臂,攥着剑的手紧了紧,竟生出了一丝后怕:“莱莫瑞恩就这样值得你为他卖命?” “你不也是一样吗?” 法米尔冷眼看着他,“为了那个早就死了的女人,你连命都不要了,相比之下,至少我还活着。” 说着,他顶着赞迪的佩剑站了起来。 “既然你回来了菲尼斯,不如就留在这里,别再去特西塔了。我们就在自己家里把这件事解决了,你看怎么样?” 虽然特西塔也是凯安家族的领地,可他们从小到大最常居住的地方还是菲尼斯。 听到法米尔这样说,赞迪蹙眉道:“你已经被我抓住了,还想解决什么?” 他的剑仍然指着法米尔的要害。在这个距离下,被俘者几乎没有逃走的可能。 然而他依稀听到法米尔笑了一声:“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这声音不像是从他身上发出的,倒像是从远处的什么角落传来的。 “……这是?” 迅捷剑撕裂了眼前的幻象,赞迪惊觉剑下的法米尔不知何时已被掉包了,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团魔法幻影,而他本人早已不知所踪。 的确……如果那么容易被抓住,就不是法米尔了。 赞迪看着被黑暗笼罩的旷野,难得升起的情绪逐渐平息。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追上对方,他回身的同时召唤出了梦魇,径直返回了菲尼斯城。 重抵城下不过片刻之久,从城门前经过时,赞迪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发现多卡卢尼的名字上不知何时也多了一个叉。而前方的道路上,士兵们也已经发现了他的尸体。 赞迪简单吩咐了几句,很快有人将尸体拉了下去。 “就在自己家里把这件事解决”吗…… 他想起了法米尔的话,目光投向了城西那座高大的建筑——那是菲尼斯的领主府,他从小生活的地方。 怀中传来了一阵熟悉的颤动,是传声水晶。 红色的宝石,代表着那边是伊泽法。 赞迪几乎没有接到过伊泽法主动的联络,此时亮起的红宝石让他有些不安。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渐渐亮起的晨光,将宝石推了上去,水晶另一边先是沉默,继而传来了伊泽法的声音:“赞迪,” 她的声音平静又冷漠,“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有关你父亲劳伦斯·凯安的事……” “咣!” 随着城堡的大门被关上,克里斯顿伯爵从门外迎进来一位风尘仆仆的信使。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遇到什么事了。” 他一边带着信使往里走,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虽说这几天天气不好,可能影响了你的速度,但你这一次可迟了不是一天两天。” “敌人的军队退到特西塔了,之前的路走不通,我又换了一条更安全的路线。” “我想也是。” 扎卡里说着话,一边推开了走廊中央的一扇大门,“我担心你还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前两天我等你的消息时,在窗外看到了赞迪·凯安。” “你确定?” “我肯定是他,就站在坡边那棵树下,朝城堡的方向看了许久——很可能是冲着他母亲和弟弟来的。” 扎卡里皱眉道,“好在城堡下有龙血结界,他没有靠近,只待了一段时间后就自行离开了。但那时正是你约好要来的时候,我很担心你会和他撞上。” “还好,我没遇见他。” 信使顿了顿又说道,“不过说起凯安,我这儿倒是有个和劳伦斯将军有关的新消息。” 两人已经来到了厅内的另一扇大门旁,扎卡里正要伸手推开它,便被信使拦住了:“这件事还是先告诉你吧。由你来决定要不要告诉他的夫人和孩子。” 扎卡里心里一沉,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看向他:“劳伦斯出事了?你是说……” 信使点了点头,面色凝重道:“劳伦斯将军在约伦赛尔附近被特卡里杀害了,据说是为了保护卡特琳娜。”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可听到这个消息的扎卡里还是受到了沉重一击:“……怎么可能。” 劳伦斯是他的挚友,是从年轻时代起便一起上学、一起参军的老朋友…… 昔日的记忆浮上心头,扎卡里强忍悲痛,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问道:“这消息陛下知道了吗?” “应该已经知道了。同样的,我们决定先瞒着法米尔·凯安,由陛下决定要不要告诉他这件事——所以我们呢?要不要告诉凯安夫人?” “不,先不要了。” 扎卡里长叹一声,“索菲亚的病还没好,不能让她知道这个消息……等一下我们多聊聊别的,不要让她听出端倪来。” “好。” 太阳已经升起,照亮了驻扎在平原上的营帐。 法米尔才回到营中便察觉了一丝不妥。他所在的主帐外停了一匹熟悉的黑马,那是莱莫瑞恩的坐骑。 这个时间,他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大人,您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法米尔才在帐前现身,守在一旁的密探便急忙迎了上来。 “夜里出去的。发生什么事了?” “陛下来了。” 密探看到了法米尔手臂上的伤,微微一怔,汇报的话却没有停下,“大概是凌晨三点左右到的,来了之后就一直在帐内等您,我对外没说您不在,只说陛下在与您密谈。” “做得好,守在门口。” 法米尔说完,掀开门帘走了进去,顺便撑起了隔音结界。 莱莫瑞恩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了。 “你怎么来了?” 看到莱莫瑞恩真的站在营帐里,法米尔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莱莫瑞恩也在同时看到了他肩头刺眼的红色:“你受伤了?” “遇到赞迪了——不,这不重要,”法米尔摇了摇头,目光紧盯着莱莫瑞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莱莫瑞恩没有必要快马加鞭地赶来这里。 “……” 莱莫瑞恩望着他,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开口。 法米尔感到呼吸沉重起来:“是我父亲出事了?” “我想这件事不应该瞒着你,所以……” 莱莫瑞恩从怀里掏出了那封紧急密报,将它递了过去,“本来这件事最好等到战后再告诉你,但赞迪应该也知道了,我不能让你一无所知地上战场。” 他眼看着法米尔的脸上褪去了血色,变得苍白无比,叹道,“你要是……接受不了。我会让杰伊负责菲尼斯——” “不,我自己来。” 法米尔低声道,一面将那张纸接了过来,“都已经回到家了,怎么能让其他人……” 目光落在了某行刺眼的句子上,没说完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嘴边。 法米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读了下去,直到读完了密信上的最后一行字,看着下方的一片空白,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抬起手在胸前按了按。 那里有一张从另一封密信上撕下的纸条,上面的文字,是那个人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笔迹。 第268章 过往 第268章 过往 “听到刚才的声音了吗?” “听到了,是二少爷又挨打了。” “这次好像比之前打得还要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听到将军大发脾气……” “刚刚将军让两位少爷比试,结果二少爷赢了。” “嗯?赢了不是好事吗?” “好像是说赢得不光彩,惹怒了将军。” “这……今天这又是为了什么,二少爷竟然用了手段也要挣个胜负?” “你不知道?陛下要给王子殿下寻一个伴读,选中了凯安家族,将军便让两位少爷比试,谁赢了谁去……” “难怪,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不过这里说的是哪位王子殿下?” “还能是哪位,当然是未来的皇帝,伊泽法殿下了。” …… 说着话,两名仆人从花园间的小路走了过去。 等他们走远了,一旁的树后走出了一名年纪不大的男孩,他的身边还跟着一名年迈的随从。 “殿下,我们是悄悄出来的,不能在外面耽搁太久,您该回去了。” 随从躬身说道。尚且年幼的莱莫瑞恩盯着那两名仆人来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去找他们刚刚说的人。我要见他——注意别让凯安将军察觉。” “是,殿下。” 不出一会儿,莱莫瑞恩就在一处隐蔽的地点见到了他想要见的人。 跪在地上的金发男孩比他还小上一岁,因为刚接受过父亲的惩罚,头发略有些凌乱,裸露的皮肤上还能看到新伤。他垂着头,莱莫瑞恩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看出了他身上的倔强——他在刑房接受惩罚时一声未吭,而莱莫瑞恩见过不少比他年纪还大的贵族小孩,只是摔一跤都会掉眼泪。 “你就是法米尔·凯安。” 莱莫瑞恩虽然早就听说过赞迪还有个弟弟,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抬起头来。” 法米尔听命直起了上半身,露出了苍白稚嫩的脸,还有那双不同寻常的橙色眼睛——明明是一双如琉璃般清透的眼,可看上去却空洞异常,不含一丝情绪。 “我从头到尾都看到了——你表现得很好。” 莱莫瑞恩说道,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欣赏,“他们选中了赞迪,却不代表他比你更强。凯安将军对你的实力一无所知——他不在乎你的力量,我却不一样。” 说着,他上前一步,俯身问道,“我需要有人在暗中为我做事,而你是我遇到过的同龄人中最有天赋的一个——不仅有天赋,还极有耐心、懂得隐忍……坦白说,没有选中你,是伊泽法的损失。” 法米尔终于有了反应。他朝莱莫瑞恩望去,正遇上年轻王子期待的目光:“如果我答应你,可以为你找最好的老师,教你匿行者的行动技巧,为你提供一切我可以提供的便利,而唯一的要求,是你要对其他人隐瞒这一切——” 他认真地问道,“你愿意追随我吗?” …… “法米尔,你在看哪里?” 匕首抵上了颌下,“生死关头走神,可是会要命的。” “对不起,老师。” “继续训练,全部结束之后再来见过殿下。” “是我来的不巧,影响到你们了。” 莱莫瑞恩站在廊下,望着迎面走来的随从笑了笑,“他表现如何?” 对方来到了他身边,侧身颔首道:“殿下好眼光。这孩子是个极好的苗子。” 莱莫瑞恩微笑,目光继续落在训练中的法米尔身上:“也是您教的好。” “殿下过奖了。” 这位年长的随从并非普通人,而是来自霍艾罗德的匿行者大师。出于一些原由,他被长期雇佣在穆里尔身边,之前曾负责保护莱莫瑞恩的母亲希尔王后,自从莱莫瑞恩出生后,他便转而跟在了他的身边。 和初见时比起来,法米尔在人前的表现自然了许多,也变得比过去爱笑了。 只不过大多数时候,这些表现不过是他刻意做出来的伪装罢了。 在接受训练之初,指导者对他的第一个要求便是要学会“伪装”,一个安全的匿行者可能会有很多不同的身份与形象,学会用这些东西将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就像在危险中隐藏身形一样重要。 法米尔的悟性极高,对于那些让他感到痛苦的改变,他也从不畏惧和逃避。不过在面对莱莫瑞恩时,他的尊敬和亲近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丝毫的伪装。 “见过殿下,老师。” “训练完了就休息一下吧。” 莱莫瑞恩侧头看向他,“正好我们有件事要告诉你。” “怎么了?” 法米尔抬起头来,发现相处一年有余的老师正温和地望着他:“我要走了。” “走?老师要去哪?” “你应该知道,我是霍艾罗德的人。我并不为克拉迪法皇室服务,会在这里只是因为与陛下签有契约,而现在契约到期了,我要回去了。” 说着,他卸下了腰间那对黑色无光的匕首,将它们递给了法米尔,“长的那支是无光,短的是寂灭。现在它们是你的了。” “这太贵重了——” “别推脱,拿着。” 法米尔被迫接过匕首,只感觉它们沉甸甸的:“可是,老师把它们给了我,您怎么办?” “我自然还有更好的。” 他笑起来,“收下吧——等我走了,殿下身边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法米尔望着老师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说出什么道别的话,只是承诺道:“老师放心,我绝不会辜负殿下与您的期望。” …… “殿下,你在里面吗?” 房间内一片漆黑,仿佛没有人在。但法米尔能听到房间的呼吸声。 “殿下……” 他来到了卧室,一眼便看到了垂着头坐在墙角边的莱莫瑞恩。 希尔王后去世,赛丽娜被抓入大牢,阿约娜忙于与怒火滔天的穆里尔周旋,没有人留意到失去了母亲的莱莫瑞恩将自己关在这里好几天了。 “您一直没吃东西,这样可不行。” 法米尔在他面前跪下来,将随身带的食物和水递到他面前,“吃一点吧,殿下。” 自从得知消息,他就一直想要潜入皇宫见莱莫瑞恩一面,可直到今天才让他寻到机会。 然而莱莫瑞恩毫无反应,仿佛连他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件事都没有察觉。 “殿下……” 法米尔担忧地望着他,“您必须振作起来,希尔王后肯定也不希望看到您这样。” “……” 听他提起了母亲,莱莫瑞恩终于有了反应。他无声地笑了笑,“她也骗了我。” “谎言也分善意和恶意,殿下。就算王后在某些事上隐瞒了您,也一定是为了保护您——您是她最爱的孩子,请相信这一点。” ……相信? 莱莫瑞恩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中倒映着法米尔的脸:“我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 “您可以相信我——” “我不知道……” 莱莫瑞恩无力地倚着墙,声音虚弱到仿佛一碰就会碎,“不知道怎么相信一个人。我总是在怀疑……” “殿下也怀疑我吗?” “……” 莱莫瑞恩盯着法米尔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他顿了顿道,“过去你有这么多次机会赢赞迪,为什么偏偏选了那一天?” “……什么?” 法米尔闻言一怔。莱莫瑞恩垂下眼笑了笑:“其实不用问我也知道——因为你们当时都看好伊泽法……多少人为了得到去她身边的机会争破了头,只因为那是与未来国君建立紧密联系的大好机会。你也曾为了去伊泽法身边这样努力过,我要怎么相信……” “不是的,殿下。我从未设想过那些!” 法米尔打断了莱莫瑞恩,蹙眉道,“我当时只是……”他攥紧了拳,“我只是单纯的想要赢他罢了!” 遮蔽天空的乌云缓缓移开,露出了云层后的圆月,清冷的月光泼进窗来,将屋内的两个孩子照亮了一些。 “赢他……” “您当时也在场,应该都看到了吧?” 法米尔涩声道,“父亲对赞迪能够获胜这件事深信不疑,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将那个位置给我,却依然装作公平的样子让我们比试。” 他低下头,仿佛又看到了那天劳伦斯对他和赞迪宣布这件事时的样子,“所以我当时看着他想:如果是我赢了,他会有什么反应?——他会惊讶吗?会不会为难?或许他会称赞我……不,哪怕只是多看我一眼——” “……” 莱莫瑞恩没有说话,法米尔也沉默下来,他们都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父亲没有选择我,” 良久之后,法米尔轻声道,“伊泽法也没有选择我。选择了我的是您,殿下。” 他看着莱莫瑞恩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知道您很害怕,怕付出的信任被辜负,交付的真心被践踏……但请相信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您这一边。” “……可我做不到。” 莱莫瑞恩闭上了眼睛,“理智告诉我可以信任你,但是我的身体……无法信任。” 本能的怀疑、猜忌、惧怕相信、拒绝信任……像烙印在身上的枷锁,怎样也无法挣脱。 “如果是这样……” 法米尔向前又凑近了些,俯身握住了莱莫瑞恩冰冷的双手,“那是不是,只要这世上出现一个可以让您无条件信任的人,一切就会好起来?” “……你想说什么?” 莱莫瑞恩才睁开眼看向他,便听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殿下……还记得血契吗?” …… “老师……为什么?” 法米尔怎么也没想到,再与对方见面时会是如此光景。 眼前那个攻击毫不留情、下手招招狠厉的刺客,即使把身形隐藏在了斗篷下,法米尔还是认出了他的身份。 “回答我!” 黑色无光的匕首拦住了血色的战刃,刀刃相撞发出了一声嗡鸣。 年迈的夜之子在质问下选择了沉默,他的目标不是法米尔,而是他身边的莱莫瑞恩。 “有人雇你来杀我,是吗?” 莱莫瑞恩手握莲锋,眼底酝着阴寒的冷意,“他倒是会挑人选。” 若不是对方的实力已大不如前,就算他与法米尔联手也难以撑到现在。 但对方毕竟是夜之子。而且是那位最可怕的,能够操纵时间的夜之子。 “莱莫,小心!” 血色的利刃深深地刺入了要害,鲜血飞溅中,攻击者却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不可能……” 他明明用了时间凝止,被静止了时间的莱莫瑞恩也的确一动不动,为什么……为什么法米尔仍然会有动作? “……老师,咳……” 法米尔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在失去意识前,他的匕首也没入了对方的心脏——“您走神了。” 死亡的冷意席卷而来,只要在这时激活传承碎片的力量,夜之子便可以将死神之刃远远抛离在身后。 然而…… 少年苍白的脸近在眼前,琉璃般的眼正迅速地褪去神采——停止…… 想要时间停止的愿望从没有像这样强烈过, 停止啊! —— 强烈的意愿起了效果,时间凝止再一次起效——法米尔、莱莫瑞恩,全都陷入了静止的状态,而施法者作用在自己身体上的时间凝止,则将死亡的时间又向后推迟了数秒。 年迈的刺客低头看了一眼刺入胸膛的黑色匕首,忍不住笑了:“看,我说得没错吧……生死关头走神,可是会要命的。” 说着,他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法米尔,“做得好啊,孩子。” 他将匕首拔了出来,丢到一旁,迈步走到了法米尔身边,又抬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莱莫瑞恩。 “人都死了,任务失败也是没办法的事……对不对?” 他嘟哝着,抬起手撕开了法米尔胸口的衣服,露出了他伤痕累累的胸膛。 这是…… 就在穿透了腹腔的利刃上方,心脏的位置上,有一枚指尖大小的红色印记,夹杂在累累旧伤中并不起眼,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血契的印记。 原来如此……难怪你拼了命也要保护他,甚至突破了时间凝止的力量…… 他又抬头看了莱莫瑞恩一眼,但也只来得及再看这一眼了。 血色的利刃被拔出,沾满鲜血的指尖在心脏的位置上画下了一道简单的符文,这是只有夜之子才能使用的,继承传承碎片的魔法。 “我原本就打算将它给你的。” 年迈的夜之子将时间的传承交给了他的继承人,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法米尔完美地继承了它,同时传承碎片的力量被激活,少年身上那道致命的伤口开始迅速地愈合。 而失去了碎片的刺客,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时间魔法应声而破。 “法米尔!?” 血契上传来的生命气息消失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莱莫瑞恩惊魂初定,立刻俯身查看起倒在地上的法米尔。 脸色苍白的金发少年缓缓转醒,传承碎片中蕴含的历代夜之子的记忆正一点点印入他的脑海,其中最清晰的一幕,便发生在不久之前。 “莱莫……” 泪水无声地滑落,“这是最后一次——我发誓。” 第269章 战术 第269章 战术 “……法米尔。” “我没事。” 法米尔抬起头,按着胸口的手放了下来。他苍白的脸上几乎看不到血色,却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别担心。” 莱莫瑞恩想说的话都被这笑容硬生生逼了回去。 “先处理你的伤势吧。” 他抑着心底的忧虑,从营帐一角找到了医疗箱,“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多卡卢尼没干掉?” “干掉了。他应该是怕了,所以把赞迪找了来。” 法米尔顿了顿,“他一开始没认出我,就差一点。” 莱莫瑞恩当然明白“就差一点”指的是什么。 “你没进夜之子形态?” “没有。”法米尔垂着眼道,“还不是时候。如果这时候让他发现了我就是赤夜,很多计划就行不通了。而且按照协定,霍艾罗德的夜之子可以帮你组建密探组织,也可以在和平时期替你杀几个人,却不能在战争时期替你刺杀敌军将领——法米尔可以,但赤夜不可以。” 他抬手褪去了斗篷,将破损的胸甲解了下来,“还有,你不该来这里。” 莱莫瑞恩应该在后方坐镇,随时盯着希澜城附近及北方的情况。 他自己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只是…… “我不来的话,你收到消息时就又是一个人了。” 像那时候一样。 “……” 法米尔也想起了差点撑不下去的那个下午。那时候莱莫瑞恩应该是听出了他情绪里的不对,或许还因为远在瑟莱提利亚,无法为身处勒克郡的法米尔分忧而担心过。 想到这里,法米尔抬头朝他看去,果然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片坦荡的关切之情, “你这话说的……我还没有那么脆弱吧?” 他无奈说道,又勉强着自己想冲他笑笑,但这一次不知为何变得格外艰难。 “别说了,先上药。” 莱莫瑞恩拍了拍他的肩,替他将换下的染血的衣服丢到一旁,又打开了医疗箱。 法米尔看着他一件件事情忙碌着,眼前的景象竟有些模糊了—— 明明发过誓……那是最后一次。 “……”似乎察觉了什么,莱莫瑞恩手上一顿,但最终也没有抬头去看。 …… 法米尔情况稳定,莱莫瑞恩没有在前线待多久,便又返回了后方。 而自从法米尔暗杀了菲尼斯城中的几名将领后,菲尼斯的守军除了畏惧外,更多的是感到疑惑——既然他有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城中的能力,为何不偷偷打开城门,直接将军队放进城内?那样一来,攻下菲尼斯城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其实法米尔没有这样做,倒不是因为他做不到,而是因为不能。 虽然从驻军营地的规模上来看,法米尔的军队至少有五六万人,但实际上抵达菲尼斯城下的人数不过两万,而菲尼斯的守城士兵至少有五万。在这样的兵力差距下,就算法米尔率军长驱直入,能否击溃守军占领城池还是个未知数。 更何况后方的希澜城还未完全被莱莫瑞恩把控,有这样的后顾之忧在,法米尔也不可能放心攻打菲尼斯。 他这几天来的攻城完全是做做样子——下午忙于守城,菲尼斯的守军必定疲惫不堪,夜间的防备力度也会下降。法米尔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要暗杀菲尼斯城的那几个叛徒,所以才有了这一番古怪的操作。 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摸排,希澜城中的情况已经探明,有问题的人被一一剪除,莱莫瑞恩也放心将军队开进了城中,并重新布防,准备将这里建立成稳固的后方基地。 如此一来,有了希澜城做后盾,又从后方补充了一批兵力,法米尔的军队也终于不再演戏,开始实打实地攻打起了菲尼斯城——有了赞迪坐镇,法米尔也没有了夜里潜入城中的优势,这场攻城战究竟是能速战速决,还是耗时长久,现在还未为可知。 随着时间推移,多日来待在皇城按兵不动的伊泽法终于有了动作。 自从苏托林地失守,克拉迪法的半壁江山被莱莫瑞恩重新掌控,伊泽法在西边的统治也岌岌可危——北方战事不顺,南部又连丢数城,就连特卡里也身受重伤。 她必须亲自出马了。 为了扫清皇城附近的威胁,她调动了一批塞克隆要塞的军队,亲自率军攻向了科塔斯。 而科塔斯才刚刚被帕恩攻下,城防情况极为糟糕。帕恩还没来得及在这里站稳脚跟,便不得不正面对上伊泽法养精蓄锐的主力军,这一战不可谓不凶险。 莱莫瑞恩虽有心相帮,却还要顾及南部的战场,好在从后方补调的军队已经在路上了,至少在兵力上,争夺科塔斯的双方旗鼓相当,不至于出现被对方碾压的情况。 科塔斯的位置在希澜正上方,一旦帕恩守城失败,在莱莫瑞恩还未收复菲尼斯的情况下,伊泽法的下一个目标一定是拿下希澜,与菲尼斯合围法米尔的军队。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出现,莱莫瑞恩一方必须尽快拿下特西塔与菲尼斯,将克拉迪法南部牢牢把控在自己手里。等到约塞尔伦反围剿成功,阿兰提再拿下黄金之泪,整个北方便将重新归顺莱莫瑞恩,届时被四面围困的伊泽法便是穷弩之末,再也没有反抗之机了。 “陛下,特西塔已经被法米尔大人的部队拿下了。” 法米尔的密探近期常常往返于前线与希澜之间,莱莫瑞恩现在看到他们,甚至产生了一种看到了法米尔本人的错觉。 “菲尼斯呢?” “菲尼斯还在负隅顽抗,不过对方想必也没料到法米尔大人的部队竟然绕到了他们背后,如今特西塔已经拿下,莫欧提法将军亲自率军守城,赞迪现在再想回头已经晚了。” “看来他的计策成功了。” 莱莫瑞恩微微一笑。他一向认为法米尔在军事指挥上的能力胜过赞迪,而这场胜仗可谓是这一想法的有力证明—— 法米尔从希澜城离开时,城里还有不少敌人的内应,他此行出征的人数实际上早就被悄悄汇报给了赞迪。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想在菲尼斯城下将两万人伪装成六万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法米尔并没有因此而受制于对方,恰恰相反,他还反过来利用了这一点—— 他出征时确实带了六万人。 只是离开希澜城没多久,他便将其中四万人调去了其它地方。 最终抵达菲尼斯城下的两万人通过营地的规模伪装成了足数,敌军反而因为前后信息一致而放松了警惕,丝毫没有察觉对方有四万军队凭空消失了。 这四万人从南部山地绕路,直到抵达菲尼斯城西侧的特西塔,整个过程完全没有被赞迪发现。 没错,法米尔连续三日刺杀菲尼斯城的将领,正是为了将赞迪从特西塔引回菲尼斯,以便于偷袭特西塔的计划不受阻挠——那天晚上他知道赞迪就在菲尼斯。只是没料到对方反应那么快,竟然赶在他出城前追上了他。 好在这并没有影响他的计划。 “法米尔还说什么了?” “大人说:不出一周,他就能攻破菲尼斯的大门。” “没有提增援的事么?” “这……” 密探犹豫了一下,莱莫瑞恩笑笑:“他担心我要支援北部,没有人手留给他——你让他别操这些心,放手去打。后方有我盯着,无论他要兵要粮,我全都给得起。” “遵命。” 密探离开后,莱莫瑞恩起身来到了窗边,朝外看去。 此时已是十二月中旬,还有半个月就是新年了。虽然处在战争中,但城里的人们生活依旧,一些人家已经开始为新年做起了准备:制作耐放的节庆食物,用魔法浮灯装饰门楣。 法米尔不在莱莫瑞恩身边,便让他的部下们代替他履行职责,其中职级最高的人暂代近卫队长一职,每天负责将各地密探的消息汇总,并向皇帝汇报。 此时他便垂手立于一旁,随时听候莱莫瑞恩的吩咐。 “艾达·弗雷亚今天又有什么要求?” “回禀陛下,弗雷亚小姐提到城北有几处建筑在赞迪攻城时受损,一直没有修复,城中有不少流民居住在那里,房屋随时有坍塌风险,希望陛下能派人去修缮。” “嗯,今天就派人去修。” “遵命。” 莱莫瑞恩看着窗外的景色,顿了顿又问:“她最近都在做什么?” 这些天来他一直忙于指挥各地作战,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到艾达了。自从希澜城被彻底占领,考虑到法米尔还在前线,这时候放她回勒克郡还不如跟在自己身边安全,莱莫瑞恩便将她也带到了城中。 刚到城里时,艾达曾在城里四处转过,不过考虑到附近流民太多,不够安全,莱莫瑞恩曾劝她尽量不要去偏僻的地方,那之后她就只在城中心附近活动了。 不过就算这样,她仍然闲不住,几乎每天都会传一些稀奇古怪的建议到他这儿来,基本上都是和城里民生有关的,莱莫瑞恩看她的要求都不过分,便一一都准许了。 “弗雷亚小姐这几天一直待在住处,没有出行。白天时似乎一直在研究侍从学,晚上睡得很早,天没黑就睡下了。” “……确定是睡下了?” 没出门还能知道城北有房子要修?总不能是刚进城的时候看到的吧。 “这……我们不好窥探她在房间的行动,只是盯住了房间的出入口,确定她每天会正常取用三餐,但没有离开过住处。之所以判断她这个时间就睡下了,是因为她的房间夜里从来没点过灯——晚上那么暗,不点灯什么也做不了,所以我们猜她是睡了。” “……” 莱莫瑞恩低头思索了片刻,“她晚上睡觉有开窗吗?” 近卫队长短暂地回忆了一下,点头道:“有,每天晚上窗子都是开着的。” “今晚盯好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动物从她窗口离开。” “呃……动物?” “嗯,如果有,就跟上它。看看它都去哪、见了谁,如果能听到说了什么就更好了。” “……是,属下明白了。” 其实并不明白…… 近卫队长可不知道艾达已经学会了替灵,他既不明白莱莫瑞恩猜到了什么,也不明白他是怎么猜到这些的,但皇帝给出的命令已经非常具体了,照做总不会出错。 “去吧,先把修缮房屋的事安排下去——顺便派人将城里巡视一遍,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情况。现在天寒地冻,不能让人们没地方住。” “遵命。” 近卫队长行了一礼后便退了下去。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空架子——蓝眼睛在他们来希澜之前就被放走了。它送信的任务已经完成,甚至还额外帮了他们一个大忙,现在是时候回到卡特琳娜身边了。 可替灵并不是只能对蓝眼睛使用。 看来艾达很喜欢这个能力,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她控制了什么动物,晚上又去了哪里…… 第270章 规划 第270章 规划 黄昏的天空被橘色的光笼罩着,云被染成了紫色,缓缓地随风飘向远处。 艾达将窗口又推开了些,将被风吹进屋内的落叶扫了出去,然后将一只堆了谷粒的敞口小碟放在了靠近窗口的桌面上。没一会儿,窗外便传来了熟悉的鸟鸣。 这是一小群乌鸫,筑窝在艾达住处附近生长的乔木上,自从在艾达这里寻到了谷子,这群小鸟儿便记住了,每天都会结伴飞来找食吃。 艾达坐在附近的椅子上,瞅准时机控制了其中一只身姿矫健的小鸟,趁着天还没黑,在窗口展了展翅膀,飞往了城西的方向。 似乎受到了她的影响,有几只结伴而来的乌鸫也飞了起来,在窗口搅弄起了一片杂乱的翅膀拍动声。 “……” “怎么办?” 密探们尝试着追踪这些鸟,但他们人数还没有飞散的乌鸫数量多,临时分配谁盯哪只鸟的功夫,已经有鸟儿飞得没影了。 “这谁追得上啊……” 失败而归后,碰头的众人中有人嘟哝道。大伙纷纷点头,都有相同的感慨。 “还是跟陛下如实汇报吧,就说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领头的密探也没有好办法,只好点点头,“好吧,我去和陛下说。” “艾达姐姐,这里!” 城西的小巷里,朱利安始终盯着天空,每飞过一只鸟,他都要仔细盯着瞧一会儿,直到有一只很明显朝着他飞来的黑色小鸟出现,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朱利安。” 黑色的乌鸫停在了朱利安的肩头,金黄色的小嘴张了张,发出了艾达的声音,“今天情况怎么样?” “皇帝已经派人去修复北边那几栋房子了——真是太厉害了,姐姐!你提出的每一个请求他都准许了!” 朱利安开心地说道,“现在所有人都相信夜鹰夫人在保佑这座城市,也相信她选择了站在陛下这一边。好多之前为赞迪做事的西区的人都动摇了,今天又有人从藏身地走了出来,相信用不了多久,新的夜鹰夫人传说就会传遍大陆各地。” “只要他们能因此摆脱死亡之影的阵营就好了。” 艾达诚心说道。一人一鸟开始向着巷子深处走去。 自从上次朱利安被蓝眼睛救了,事后又得知了当时的蓝眼睛是由艾达操纵的,他就将艾达视为了传说中夜鹰夫人的化身。 虽然艾达反复强调了自己只是使用了替灵而已,并不是传说中那位伟大的女巫,可朱利安仍然认为,她在那样的情况下出现并救了他,这一切必然是冥冥中注定的,是夜鹰夫人的意志使然;就算艾达不是夜鹰夫人,也一定是她派来的使者。 艾达和他说不通,但也因此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她似乎可以用夜鹰夫人的意向引导贫民们支持莱莫瑞恩,远离伊泽法的控制。 贫民们对王权归属没有兴趣,只要能吃饱穿暖,不受生命威胁,统治者是谁他们都无所谓。但他们似乎对传说中的夜鹰夫人有极为虔诚的信仰,从口耳相传下来的夜鹰夫人的许多事迹来看,或许曾经真的有一位像这样善良的女士,为苦难中的人们带来过希望。 伊泽法毕竟是死亡之影的傀儡,她只会为这个世界带来战争与死亡,艾达不希望西区的人们在福伦的引导下误入歧途。虽然她也觉得利用这些人朴素的信仰有些过分,但只要结果是好的,就算稍微欺骗了他们也没关系吧? 更何况这也不能完全称之为欺骗—— 如果只是想要让贫民们相信,其实只要简单地表演几次“神迹”就够了。夜色里出现的鸟,能够听懂人类的话语,为一两个生病的孩子送来药品……不需要付出太多,就足以让有着深厚信仰基础的人们相信她。 但艾达并不想这样做。或者说,与其只是做做样子,利用他们的信仰,她更希望能扮演好这个角色——如果是真正的夜鹰夫人,她会为这些人做些什么?而她又能为他们做到什么程度呢? 她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并决定尽自己所能去帮助他们实现愿望。 一开始她也担心过,如果贫民们提出的要求都是些难以实现的异想天开该怎么办?但很快她便发现这种想法是多虑了。 他们的愿望朴实又简单,虽然很多都需要莱莫瑞恩配合,但总体来说都是些合理的需求。随着艾达帮他们解决了一系列的问题,她的心态也渐渐发生了变化:相比于将人们从伊泽法的阵营中争取过来的正义口号,这些实打实地帮助人们过得更好的行动,让她一直以来沉浸于想要终结战争这种远大却不切实际的目标中而焦虑不安的内心安定了许多。 她发现,自己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帮助这些人,而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们相信她是夜鹰夫人。 “今天又有一批人脱离了福伦的阵营。” 朱利安一边走着,一边对艾达介绍着最新的情况,“只是我还没调查到他的下落——按照已经放弃抵抗的西区人的说法,他并没有跟着赞迪前往菲尼斯,那他到底去哪了呢?” “其实福伦不在反而更好解决西区的遗留问题,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的去向?” 艾达对贫民区的区长们没有特别深的印象,只知道尤利娅所在的北区区长投靠了提休,最终死在了苏托林地。 “你知道皇帝陛下有个密探组织吗?” 朱利安说道,“他们和我说,如果我能查到福伦的下落,就让我加入他们,所以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查他去哪了。” “你要加入影牙?” 艾达惊讶道,不过的确,朱利安是克拉迪法人,又有匿行者天赋,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个机会,只是……“做密探的话会遇到很多危险的……还记得你上次冒险潜入莫欧提法城堡吗?那一次如果不是运气好,你可能命都没了。” “正因为我实力太差了,才会陷入危险。” 朱利安摇了摇头,似乎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所以我认真想过了:加入他们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认真解释道,“他们也不傻,不会上来就派我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毕竟我出事是小,可如果因为我实力不济导致任务失败不就糟糕了?他们也和我说了,说是会有专门的培训,帮我提升实力,我就想,与其自己摸索,不如跟着专业的人干——还有……” 说到这里,他侧头看向肩上的乌鸫,“这也是我摆脱贫民身份,提高自身地位的机会,我不想错过它。” 艾达看着他尚且稚嫩的脸庞,很想劝他不要做这样危险的事。可他把自己的想法表述得清晰又明白,很显然这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结果。而且……以年幼为由希望对方远离危险,这样的理由不正是她曾经最不希望听到的吗? “当然了,艾达姐姐不用担心,我之前答应你的话仍然作数。” 朱利安见艾达不说话,连忙解释道,“就算加入了影牙,我也仍然是姐姐的人。只要是你让我做的事,就算和皇帝的命令相悖,我也会按你说的做!” “这样不好吧,如果被他们知道了……” “我当然不会让他们察觉。” 朱利安认真道,“事实上我想加入影牙,也是为了能更好地帮姐姐你做事!”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说道,“我之前就发现了,底层和上层人接触到的信息是截然不同的,我想帮上姐姐的忙,就必须得到更多的机会——获取高位者信息的机会。 “加入影牙,一方面有机会获得伪装的身份,接触上流社会;另一方面也能借助组织接触到很多内幕消息。” 说到这里,朱利安眼神明亮地望着艾达笑道,“原本服务于皇帝的组织,让我借来服务姐姐也不错。” “朱利安……” 艾达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升起了一丝感动:她不过是个普通人,不像皇室成员那样拥有国家的所有权,也不像某些组织的首脑那样掌控着强大的势力,可在朱利安的眼里,她要做的事比国家大事还要重要得多,是足以影响到他人生规划的大事。 “你这样做,可是相当于潜入影牙做卧底……” 她忍不住提醒他。可朱利安不以为然,只是笑了笑:“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说着话,他们已经来到了巷子深处的一片老式民房区。 “今天我要去见西区的几个人,可能需要姐姐配合一下。” “是什么人?” “比我大不了几岁,是西区有名的混混里年龄最小的那批——虽然年纪不大,可他们的头很厉害,很多成年人也干不过他,所以让他在西区那种凭武力说话的地方混出了头。” 朱利安一边说着,一边回忆起了之前与对方不愉快的几次接触,“福伦那家伙对上谄媚,对下凶残。手底下的人都是些亡命之徒。这些混混大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现在没办法,很多消息只有他们知道,不然我也不想和他们打交道。” “那你可要小心些……” 艾达以前听说过西区那些混混的“英雄事迹”,但过去这些天,她只见过普通的西区居民,并没有和这些人打过交道,“你刚刚说要我配合,我要怎么做?” 朱利安抬头看了看天,离太阳落山的时间已经很近了。 “他这次来找我,是听说我在找福伦,而他恰好有和福伦相关的消息。不过他肯定不会轻易告诉我的——虽然这段时间有了姐姐的配合,让西区的人以为我受到了夜鹰夫人的祝福,但他可没那么容易相信,也不可能只凭这一点就把我想知道的东西告诉我。” 朱利安说道,“不过我事先调查过了,他这个人油盐不进,但对他那几个有过命交情的朋友非常好。他其中一个朋友的妹妹在大迁徙前失踪了,据说是和他们敌对的西区另一个帮派干的,那件事闹得还挺大:他们把那个帮派彻底灭了,但还是没找到那女孩子,恰逢福伦要带着西区的人投奔赞迪,这件事就彻底搁置了。” “失踪?” “是啊,他们一开始以为她被卖到南区了,还去南区闹了一场,但人也不在南区。” “如果是被卖掉了,那该不会是……” “姐姐也想到了?” 朱利安已经走到了道路尽头,拐上了一道向上的阶梯,“没错,她被卖去了北郡,巧的是姐姐你也见过她——就是在矿洞里时,那个掩护琳娜姐姐的女孩。” “是她?” 艾达想起来了,他说的是那个为了不让他们发现琳娜存在,假称食物都是由她去偷的,长得瘦瘦小小的女孩,名字好像叫爱尔莎。 “所以你打算用这个消息和他交换信息?” “没错。” 朱利安在楼梯尽头停了下来——前方是最后一条小巷了,他与对方约定好的会面地点就在这小巷中央的一栋小楼里。 “不过只是交换信息还不够,姐姐,我还需要得到你的配合。” 他看着巷子深处说道,“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些人恰恰是贫民区最有能量的一批人,可能的话,我想要和他们长期合作下去。只是,就算我找到了他们首领要找的人,也不过提供了一条有用的消息,和他交换信息后就谁也不欠谁的了,只凭这样简单的交易,不足以维系我们之间的关系……” “但你已经有想法了吧?” “嗯!因为之前打过交道,我对他还算了解,这个人虽然优点不多,但做事很讲义气,有恩必报。” 朱利安对他这一点倒是很欣赏,点了点头说道,“爱尔莎得救了,他肯定会觉得欠了救人者一个人情,但……这次明面上救了爱尔莎的是皇帝和军队,他就算要报恩,也是投靠皇帝,对我们没有帮助…… “所以,我必须让他认为是夜鹰夫人借皇帝和军队之手保护了爱尔莎,而他今天能得到她的消息,也是出自夜鹰夫人的启示。这样一来,我得到了夜鹰夫人祝福之事也能得到印证,将来才有可能借这件事让他帮我做事。” 第271章 鸟鸣 第271章 鸟鸣 “哟,这不是东区的朱利安吗?” 当朱利安走进房间时,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等着了。 “变样子了——你们瞧瞧是不是?”有人起哄道。 “看着是不像之前那个弱不禁风的豆芽菜了。” “但还是一副两三拳就能干倒的衰样。”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朱利安也不生气,只冲着坐在他们中间,从他进屋起便一直没开口的黑发男孩打了声招呼:“纳特。” “嗯。”对方微微抬头,瞥了朱利安一眼,“好久不见,朱利安。” 应话的这位正是屋里这些西区混混的头目纳特。虽然只有十五岁,可他身材高大,又常年保持锻炼,一身肌肉衬着黝黑的皮肤,看起来比一般的成年人还要魁梧几分。 老大开口了,其他人也就闭上了嘴。只是他们虽不说话,可表情狰狞、眼神凶狠,齐刷刷的目光聚在一处,还是让处在视觉中心的朱利安感受到了一丝压力。 “我听说你得到了夜鹰夫人的祝福,不管大伙提什么要求,只要经你转达,她都会实现……” 纳特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朱利安,顿了顿又道,“坦白说,我半点都不信。” 朱利安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些天来人们提的要求虽然都实现了,但据我观察,实际上把这些事办妥的人,是皇帝。” 他从桌子上一跃而下,又踱了两步,“我知道你现在在为那位被赶下了皇位的皇帝做事,这次把事情办得神乎其神,也是在为他收买人心——其实这件事不管真假,落实下来确实对大伙有利,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是……” 纳特盯着朱利安,面露不悦道,“你打着夜鹰夫人的名号谋私,对她不敬,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你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和我说这些的吧?” 朱利安仍然微笑着,似乎刚刚纳特说的话对他没有半点影响。 “当然不是。” 纳特皱了皱眉——眼前的朱利安和他印象里那个唯唯诺诺躲在东区区长身后的小男孩确实不太一样了,“我听说你在找福伦,我这儿有些和他有关的情报,想必对你有用——不过这些消息不能白送给你,你得拿出点诚意来。” “你想要什么?” “我需要一些炎叶草,至少三株——这东西皇帝那儿肯定有,我知道你拿得出来。” “……炎叶草?” 朱利安虽然猜测过许多他可能的要求,但没料到他会开口要草药。 “没错,这就是我的要求。” 纳特说着,做出了一副便要离开的样子,“等你拿到了足数的炎叶草再来找我吧,这儿会一直有我的人守着,你到了就让他们通知我——” “等等。” 朱利安叫住了他,“我们不如就在这里等吧。” 他看着纳特说道。窗外橙色的光已经暗了下去,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夜鹰夫人就要来了,我们不如看看她愿不愿意帮你这个忙。你觉得呢?” “你……” 纳特愣住了,他没料到朱利安竟然会主动拦住自己,“你是说,我们就在这里等?” “没错。” “波恩!” 纳特立刻转身看向身边的一名手下,那人连忙跑到窗口向外探出身,并朝外面吹了声口哨,同时另有两名手下走到朱利安身边,开始搜身。 很快,外面传来了几声应答。波恩松了口气,从窗口转头看向纳特:“老大,外面一直盯着呢,没人。” 搜身的人也已经检查完毕:“他身上没有传声水晶或者卷轴。” “你是认真的?” 纳特皱着眉头看回朱利安身上,拿不准他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正如朱利安所说,当夜色来临时,窗外传来了一声清亮的鸟鸣。 虽然有鸟叫很正常,但一想到朱利安刚刚夸下的海口,屋内的众人不免有些多想。 朱利安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开始闭目祈祷,纳特盯着他看了一会,对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也纷纷放下了手头的事,开始祈祷起来。 片刻之后,朱利安睁开了眼睛:“看来你们运气不错——夜鹰夫人已经同意了你的要求,一会儿她就会将炎叶草带到你们面前了。” “……你最好别耍我。” 纳特眉头紧锁道。朱利安笑了笑:“就是要劳烦诸位等一会儿了。” “他是来真的?” “谁知道……” 一旁的混混们小声嘀咕着。没有人知道,刚刚那一声鸟鸣之前,朱利安自己也是吊着一颗心,对拿到炎叶草这件事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在进入房间之前就和艾达打好了招呼:如果纳特提出的要求不算过分,他就先答应下来,然后由艾达去完成——在提到爱尔莎的事之前,如果能先用一件小事促使对方开始相信夜鹰夫人的存在,后面的事就更好推进了。 两人约定好,艾达会用不同的鸟鸣回应这件事的可行性,一旦不可行,朱利安便将话题直接引到爱尔莎身上。 好在艾达应承了下来,这会儿应该已经飞去寻找炎叶草了。 炎叶草生长在格里迪奥的西边,而这座城市属于雪国,位于克拉迪法的北边。 现在飞往那里采摘新鲜的炎叶草显然不太可能,艾达只能像纳特说的那样,求助于莱莫瑞恩。 黑色的乌鸫快速掠过夜空,不一会儿,坐在办公室中的莱莫瑞恩便听到窗子那儿传来了细小的敲击声。 “……你这是在干嘛?” 打开了窗子的皇帝一眼便认出了那只有着蓝眼睛的鸟儿是替灵中的艾达。 “帮我个忙——你这儿有炎叶草吗?” 艾达也不和他客气,开口便直入主题。莱莫瑞恩想了想:“急用?” “嗯,要三株。” 朱利安不知道炎叶草是做什么用的,艾达却很清楚——由于叶片中富含火元素,这种魔法植物成熟后会散发出极为炽热的能量,它是火系魔法卷轴的材料之一,也可以用来制作治疗冻伤的药膏,在军用物资里是必备品,莱莫瑞恩这儿肯定有不少。 “去取三株,用隔温纸扎一下。” “是。” 一旁的近卫队长压下了心中的震惊,连忙从门口退了出去——他刚刚才和莱莫瑞恩汇报完“那群根本追不上”的鸟,紧接着对方就出现在了窗外,你说这叫什么事! “你不问我要来做什么?” 艾达有些心虚——她本来以为莱莫瑞恩至少会问上几句的。莱莫瑞恩摇了摇头:“反正你要的东西肯定有正经用途,问不问到最后都是要给你的。” “……”听他这样讲,艾达更不好意思了,“我回头把钱给你,就当是我买的。” 炎叶草虽然称不上稀有,但也绝对不是什么便宜的普通草药。 莱莫瑞恩只是笑笑:“以后再说。” 小小的乌鸫在窗沿上焦急地一会儿扇扇翅膀,一会儿原地小跳。 早知道刚才就跟着一起去了…… 艾达看看天色,很担心那帮西区的混混等不及,会把朱利安当成骗子揍一顿。 好在近卫队长不敢怠慢,没一会儿就从药材库赶了回来,一看到他出现,黑色的小鸟立刻飞了过去,隔着隔温纸叼住了那几株炎叶草,然后扇扇翅膀从窗口离开了。 “陛下,这……” “城里有人冻伤吗?” 莱莫瑞恩回头问道。近卫队长立刻回忆着答道:“前两日降温,确实有些没寻到住处的流民得了伤寒,似乎也有冻伤的案例,但应该都不严重……” “不严重?”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窗外,“不严重可用不上炎叶草。” “属下这就让人去查——” “你打算怎么查?” “呃,”近卫队长绞尽脑汁思索着各种可能性,“先查流民中有没有冻伤严重的案例,再查有没有药商收购炎叶草,啊,还有,也可能是有人想要制作火系卷轴,那就要查……” “好了。” 莱莫瑞恩叹了口气,“不用这么麻烦。你只要让人盯住城里的药师就够了——看看这几天谁接了用炎叶草调配冻伤药的委托……” “可,如果这个人只是要炎叶草,不打算配伤药呢?如——” “……” “呃……” 莱莫瑞恩如同看弱智一样的目光成功制止了他继续问下去,这年轻人尬笑了一声,“我明白了——只要盯着药师……属下遵命,属下告退……”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从门口退了出去,连关门的声音都压得极低,生怕惹怒了屋里的皇帝。 “……” 莱莫瑞恩揉了揉眉心,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的夜空——要是法米尔在,哪用得着他费这个口舌。 “朱利安,你觉得我们还要等多久?” 纳特坐在桌上,一只脚踩着旁边的椅子,看起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朱利安倒是一点都不急:“耐心一点,你会发现等待是值得的。” “我……” 纳特皱着眉,正要说些什么,忽然看到一抹红光在窗口闪了闪,径直飞进了屋内。 “啪。” 三株炎叶草落到了地上,腾起了一团金灿灿的火星。纳特一下子站了起来,先是震惊地看了看地上,又抬起头看向朱利安。 朱利安毕竟年纪小,脸上的喜色差点遮掩不住:“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夜鹰夫人答应了你的事,自然会做到。” 黑色的乌鸫盘旋了一下,从窗口飞了出去。清亮的鸟鸣声再次响起,仿佛是在呼应早先那声应答。 “真的是炎叶草。” 有人俯身查看后,抬头对纳特说道。众人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到了朱利安身上,可这一次不再有威胁和恐吓。看向他的目光中除了疑惑不解,更多的是对未知的敬畏。 “难道真的是夜鹰夫人?” “……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个传说……” “可是我妈妈说她亲眼见过夜鹰夫人在夜里出现。” “这么说来,我爷爷也说过同样的话……难道……” 窃窃私语声中,纳特逐渐平静下来,他拿出一支黑不溜秋的玻璃瓶,将里面的杂物倒了出来,又掏出手绢小心地擦了擦瓶子内壁,将地上的炎叶草捡起来塞了进去。 瓶身很快变得滚烫,他不得不又从手下那儿讨了件外套把它包起来。 “既然你做到了……我也会信守承诺。” 说着,他将炎叶草放到一旁的桌上,转过头来看向朱利安道,“福伦没有跟着赞迪去菲尼斯,他带着他的亲信坐船跑了。” “坐船?” “没错。希澜城东南方就是瞭望角,瞭望角西侧,也就是希澜正南方的海岸上有个码头,他们就是从那儿跑的。” 纳特倚着桌子歪站着说道,“那位置离遗失之地入口很近,从岔路口向西是龙骨,霍艾罗德的老窝就在那儿。那边还有个流离者聚集地,附近也有个码头。这次从遗失之地来了不少东区和南区的人,他们就是乘船从塔莱茵穿过迷光之海过来这边的,只不过他们去的是流离者那边的码头。福伦正相反,他从瞭望角附近的码头上了船,穿过迷光之海去了东边。” “往东?” 朱利安虽然并不太了解地理,但对相邻各国的大概方位还是很清楚的,“他难道去了塔莱茵?” 从克拉迪法南部的海域往东就会抵达塔莱茵,这算是克拉迪法人的常识了。 “具体去了哪我也不知道,但据说他的最终目的地是某个岛,而且这次出海要走很久——我听他抱怨过,说是这次航行会经过萨希林,他很担心会在那里遭到打劫。” “萨希林!?” 朱利安惊讶道,“比萨希林还要向东的话,他这是要去克萨约尔?” “可能吧……” 纳特想了想最后说道,“他大概是在十月底离开的希澜,时间、启航地点都有了,皇帝陛下如果有心去查,不说查到他的下落,至少能查到些相关的线索吧。” “我明白了。谢谢。” “客气什么,这是你用三株炎叶草换的。” 纳特朝摆在桌上的草药抬了抬下巴,接着说道,“总之,这样一来咱们就算是两清了,要是没别的事,不如就此别过吧——” 纳特下了逐客令,准备让手下送朱利安出去。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清亮的鸟啼声。 这是屋内众人今天第三次听到这声鸟叫了,联想到之前那两声鸣叫代表的含义,它一响起,人们顿时紧张了起来。 第272章 战报 第272章 战报 来了! 朱利安精神一振。 听到鸟鸣声,屋内的众人都是一惊,随即将目光投向了朱利安——毕竟从一开始到现在,只有他能听明白这些鸟叫声的含义,仿佛那声音真的来自于夜鹰夫人的使者一般。 面对这一声突如其来的鸟鸣,朱利安适时地表现出了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片刻后,他镇定地抬起头,对纳特说道: “夜鹰夫人有话要对你说。” “什……什么?” 纳特也被这一连串神神秘秘的情况弄得紧张起来了。他将信将疑地看向窗外,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又似乎有着什么。 “夫人说,你曾为了某件事诚心诚意地向她祈祷过,而她也听到了你的愿望,” 朱利安装模作样地说道,“事实上,这件事她早已为你解决了,只是消息还没有传来,你还不知道这件事。” “啊?” 纳特感到莫名其妙,“某件事?我能有什么事……等等!”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震惊地望着朱利安,“你难道是说……” 想到对方也可能是故意装腔作势糊弄自己,纳特没有把想到的那件事说出来,而是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窗外,威胁道:“别装神弄鬼的,到底是什么事?” “夫人没有明说,我也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件事。但她已经让她的使者带来了一件东西,她说你会认识那是什么。” 朱利安正说着,窗口处忽然传来了翅膀扇动的声音,众人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只见一条红色的丝巾从窗口飘了进来,轻轻落在了地板上。 纳特像触电一样抖了一下,接着便冲上去拾起了它:“这是爱尔莎的丝巾!” 他仔细检查着丝巾上的细节,嘴里念叨着,“没错……角落这里有被烟头烫穿的洞,另一边有补过的痕迹,这就是她的——她在哪儿?” 他转过身来冲着朱利安喊道,“她现在还好吗?” 朱利安也盯着那条丝巾,若有所思道:“原来你在找爱尔莎?我的确知道她在哪——我们曾经在北郡见过面,后来一起被陛下救到了勒克郡。没想到她和你认识,看来夜鹰夫人早已预见了一切……” 说着,他又摆出一副高深的样子,看了一眼窗外。仿佛那里站了什么人似的。 众人没想到爱尔莎的丝巾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心中大为震惊,看着朱利安的眼神都变了。纳特更是激动:“不管这是不是夜鹰夫人的手笔,快告诉我爱尔莎的现状,她到底怎么样了?” “她仍然待在勒克郡,情况很好,你不用担心。” 朱利安一边说着,一边也好奇地看着那条丝巾,仿佛这是他头一次见到它一样。 但事实上,这东西正是由他从勒克郡带来的。 当初朱利安打定主意要跟着车队一起走,除了如何混上车,另一大问题便是该如何抵御这一路寒冷。 在城中,住在温暖的屋子里不需要穿太厚的衣服,克洛娃发给他们的新衣虽然可以御寒,但抵挡不住夜里户外的低温。 同住大院的孩子们纷纷替他想办法,将各自的衣服送给了他——在孩子们朴素的想法中,一件不够暖和,那就多穿几件。 他们帮他把那许多大小不同的外套穿在身上,又凑了好些口粮给他。临走前,爱尔莎看到他脖子上空空的,便将自己的红丝巾送给了他——恰好便是这条红丝巾,此刻作为夜鹰夫人找回了爱尔莎的证据,让纳特彻底打消了对朱利安的疑虑。 “你是说,爱尔莎现在还在勒克郡?” “没错。她现在正和其他在大迁徙中掉队的孩子们一起住在勒克郡的大院,人很安全,而且吃穿住用都有皇帝陛下提供的保障,你不用为她担心。” 朱利安自然地答道,“虽然之前她和我提过自己有个哥哥,但我不记得你有妹妹,所以没有把你们联系起来。” “我不是她哥哥。她哥哥是我朋友,曾经救过我的命……而且她应该还不知道,她的哥哥已经去世了……” 纳特说到这里,眼神黯淡了许多,“他不像我,是个好人……既然夜鹰夫人能从那么危险的地方保护爱尔莎,为什么不连他一起保护呢?” “夫人已经在尽力帮助我们了。” 朱利安望着低头看着手中红纱的纳特说道,“但夫人只是法术高强,并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明——如果有能力拯救所有人,我想她早就去做了,这个世界上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还有这么多苦难。” “……你说得对。” 纳特沉沉地叹了口气,“她是出于纯粹的善心在做这些事,我不该要求那么多……现在知道了爱尔莎已经安全,我也就放心了。” 他将红色的丝巾整整齐齐叠好,揣进了上衣兜里,“朱利安,”他抬起头说, “爱尔莎对我来说很重要,不管她到底是如何获救的,就凭你带来了她的消息,我也应该有所回报——” 朱利安直了直身子,正想说回报也不急于一时,就听到他继续说:“我会告诉你另一条和福伦此行有关的消息,至于它对你有没有用,就由你自己判断吧。” “……你还有其它消息?” 朱利安没想到纳特还有所隐瞒,话中透出一丝惊讶。 “没错。”纳特点了点头,“这一次福伦离开,除了自己的手下,他还额外带了另外两个人。”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跟班——因为身份特殊?” “因为其有一个人的年龄很小,看起来才四五岁大,是个女孩。我从来没在贫民区见过她,福伦也不像是认识她的样子——这个人自私自利,走时带的都是对他有用的人,这小女孩能跟他一起走,身份一定不简单。” 说到这里,纳特又微微压低了声音,像说起什么秘密一样道,“还有,另外那个自称是小女孩父亲的人,虽然整个人藏在斗篷下,看不清长什么样,可我总觉得他有些眼熟。” “是贫民区的人吗?” “对。我觉得他很像北区的区长科尔。” “科尔?” 朱利安睁大了眼睛——虽然他没跟着艾达他们去波利考斯城堡,可后来也听说了尤利娅为弟弟妹妹复仇,杀死了北区区长的事,“可我听说他已经死了,就死在苏托林地。” 纳特不以为然地反问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你们又有看到他的尸体吗?” “陛下讨伐苏托林地是九月下旬的事,至于尸体……听说当时城堡塌了一部分,好多东西都被掩埋在了下面……” “这不就对了。” 纳特摊了摊手,“从苏托林地往希澜来,一个月足够赶到了。你们又没见到他的尸体,说不准他早就靠着假死逃出来了。” “那你说的那个小女孩呢?她长什么样?” “她也把外貌遮得严严实实的,我没看到长相。但是我曾经和他们打过一个照面,当时似乎看到她兜帽下面的头发是红色的。” 纳特说到这里,微微摇了摇头,“总之,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福伦和那两人离开时还专门挑了凌晨人少的时候,也不知道在躲谁。” “我明白了。” 朱利安点了点头,“多谢你提供的消息。” 纳特摆了摆手:“这有什么,你不也给了我有用的消息吗?而且……” 他望着窗外的夜空说道,“虽然夜鹰夫人不求回报,可我却不能知恩不报。如果有一天她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提供帮助——可以的话,请为我将意思转达给她。” “没问题,她一定已经听到了你的心声。” …… 和朱利安告别后,艾达在自己的住处睁开了眼睛。 一想到科尔很可能没有死,而他身边那个红发小女孩极有可能是大公爵提到过的假梅洛茜,她心中的不安便难以平息。 这件事一定要告诉莱莫瑞恩才行。 不过,朱利安还要靠调查到这些消息来换取进入影牙的机会,有他向皇帝方面汇报,似乎也用不着她去说这件事。 更重要的还有纳特说的那个岛——福伦此次出行,不仅带着科尔和梅洛茜,还打算走海路去往东边的某座岛屿。 艾达还记得之前在苏托林地攻打波利考斯城堡时,她在城堡地下大厅中看到的那段有关艾莉拉的回忆。 回忆中提休对艾莉拉提到,港口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她可以放心地带着亚德里恩的尸体返回岛上。他当时用到了“返回”这个词,这说明艾莉拉在前往克拉迪法前,一直待在一座岛上。 她又想起之前听来的,大公爵他们在塔莱茵审讯坦博时问出的信息——在那段混乱的时期,他们曾在萨兰弥莱斯的港口接到过一位身着黑裙的女士,她身边还带着一位小姐。现在想来,那不正是艾莉拉和赛丽娜吗? 坦博说过,他在瑟莱提利亚待命时曾接到过一批孩子,这些孩子就在城后的码头被送上了船,多半也是被送去了那座岛。 种种迹象表明,艾莉拉很可能在克萨约尔东南侧海域中的某座岛上建有基地,她选中的稚子在那里接受后续的培养,同时,她还在那儿进行了什么可怕的研究,需要用到身份特殊者的尸体…… 面对这些信息,艾达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将外衣披到了身上,打开门走了出去。 她要往莱莫瑞恩的办公室走一趟。 与此同时,莱莫瑞恩刚刚接到了两份来自不同前线的军报。 其中一张是捷报,来自于法米尔——即使有赞迪坐镇,菲尼斯守军依然士气低迷,没能坚持几天便被法米尔攻破了城门。 虽说赞迪并没有投降,似有步入巷战的打算,但在莱莫瑞恩看来,他早已是强弩之末,不过在垂死挣扎罢了。 在这张光滑崭新,看起来便意气风发的捷报面前,另一封破破烂烂的急报上那几片不祥的猩红显得尤为刺目—— 科塔斯沦陷了。 在伊泽法亲自率军围城的情况下,守城的大公爵没能坚持到援军抵达——敌人的攻势实在是太猛烈了,远远超出了帕恩一开始的预料。当原本的坚守计划不得不临时变更为退守雷伯顿时,退逃的时间已经不够了。 莱莫瑞恩一边读着军报上潦草的字迹,一边想象着当时惨烈的情景——尤利娅身负重伤,帕恩只带了半个团的人拖住了敌军,掩护她及主力部队向东撤离,这才保住了中部这支军队的有生力量。然而…… 大公爵帕恩·卡尔索斯阵亡。 那封急急忙忙写就的急报最后,斜斜地画着这样一行字。 黑色的字迹比信上沾染的血还要刺眼,刺眼得多。 第273章 归还 第273章 归还 帕恩战死,科塔斯沦陷,尤利娅重伤。 原本准备驰援科塔斯的军队终于抵达了雷伯顿,并与前线撤下来的尤利娅汇合,这才将防线维持在了雷伯顿西,没让伊泽法的追兵乘胜追击,再破一城。 率军前来的耶萨城主凯瑟琳·利莫尔一进城便接到了噩耗——听闻帕恩战死在科塔斯,连尸首都没夺回来,她眼前一黑,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想到姐姐一家从此只剩下洛格安这一个孩子,凯瑟琳心中悲痛不已,可战场形势如此紧张,哪有时间为此事难过……必须抓紧时间巩固城防,死守住雷伯顿这道防线。 赶至雷伯顿的追兵只是伊泽法麾下的一支部队,早在科塔斯被占领之初,她的大部队便马不停蹄地向南而去,直冲战事正酣的菲尼斯。 莱莫瑞恩在接到战报时已判断出了她的意图,接连几道军令发下,希澜城的驻军当夜便开始了开往西北方拦截伊泽法的准备。此前从瑟莱提利亚,以及更远的萨兰弥莱斯调来的援军目前也已经在路上了,他们将作为后备力量补充前线损失的兵力。 艾达来到办公室时,莱莫瑞恩正将斗篷往身上披。他准备亲自到军营走一趟。 “你要出去?” 艾达看到他的动作,不由愣了一下。莱莫瑞恩也没料到她会在这时候过来:“嗯,有紧急军情,今晚已经把命令下达到各级军队了,最迟明天我就要带兵出征。” “这么急?” 艾达惊讶道,“发生什么事了?” “科塔斯被伊泽法攻下了。她现在正往菲尼斯去,我要去拦住她。” 他没有把帕恩的事告诉艾达。事已至此,她就算知道了也只是多些难过罢了。 “你有事?” 莱莫瑞恩也看出了艾达刚刚脸上挂着的忧虑,“来吧,我们路上说。” 他带着艾达从屋里走出来,顺手关上了门。 马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朱利安调查到了福伦的下落,但你应该还没接到消息。” 两人沿着楼梯向下走,艾达忧心忡忡地说道,“他把调查到的东西跟我说了一下,有些内容可能关系到艾莉拉——不过你现在忙于应对伊泽法,可能没有心思处理这些事……” “没关系,我这也不急于一时,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好了。” 说着话,莱莫瑞恩脚下微顿,侧身抬手,极其自然地牵住了艾达,引着她走完了最后几阶楼梯,“与艾莉拉有关必然不是小事,你发现什么了?” “和那座‘岛’有关,而且还牵扯到了科尔和梅洛茜……” 艾达一边走,一边将自己听来的信息以及相关的猜测都讲了一遍。莱莫瑞恩带着她走到马车边时,她已经将事情差不多说完了,“尤利娅不在,没办法确认科尔的情况,但我们离开苏托林地时,确实也还没找到他们两个的尸体。” “嗯。” 莱莫瑞恩一边将她扶上马车,一边说道,“法米尔也在调查那座岛的位置,现在既然知道了它在克萨约尔南侧,寻找的范围也被大大缩小了。我会将这个消息通知负责此事的密探,至于那两个疑似科尔与梅洛茜的人,他们既然去了那座岛,短时间内不会作乱,这件事暂时不着急。” 他在艾达的对面坐了下来,回身对车夫吩咐了一声,马车缓缓起步。 “趁这个机会,我也有件事和你说。” 莱莫瑞恩说道,“这次伊泽法来势汹汹,若是我能在平原上拦住她还好,如果不能,让她得了菲尼斯,下一步她就会打到希澜来。而且这还是其中一种可能性。如果她这次声东击西,表面上打菲尼斯,实际上是冲着希澜来的,那么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艾达听出了他的意思:“你想让我撤离希澜?” “嗯。趁现在她还没打过来,后方还安全。我想派人送你回萨兰弥莱斯。” “不回勒克郡吗?” 艾达一时没反应过来,莱莫瑞恩解释道:“萨兰弥莱斯离这儿更近,也更安全。而且我恰好要派人去那儿——嗯,总之你可以跟着他们一起走。” 他目光中透着些许忧虑,显然对眼下的形势并不看好,“这次我与伊泽法在平原相遇,很可能就是决战了。到时我能赢下来自然最好,可如果我失败了……” “不会失败的!” 艾达下意识打断了他,莱莫瑞恩笑了笑:“假设而已……假设,如果作为同盟方的我失败了,盟约便会自动解除。到时你在萨兰弥莱斯,想要乘船去塔莱茵避难也可,直接去法兰学院与奥莉菲亚汇合也行,我会告知卡尔索斯,让他为你放行;至于辛西娅……如果到时我国国内形势不佳,就让她先留在你们那边吧——可能的话,也希望你能多关照她,还有……” “别说了……” 艾达总觉得莱莫瑞恩说的这些话像是在交代遗言,忍不住打断了他,“事情不会发展到那种地步的。” “……说的也是。” 莱莫瑞恩垂眼笑笑,“现在和你说这些,反倒平白给你增加了压力。” 虽然艾达相信莱莫瑞恩一定有办法战胜伊泽法,但想到他刚刚那些话,她还是觉得很不安。 低头看了看戴在手腕上的测距眼,她心里渐渐萌生出一个想法来。只是这想法有些为难,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道:“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你现在是想要告诉我了?” “嗯……我原本也不该瞒着你的……” 艾达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我告诉你之后,你可别生气。” 莱莫瑞恩看到她这副忐忑不安的样子,心里有了些猜测,但也没细想:“你说吧,我不生气。” “……” 艾达又踌躇了片刻,忽然心一横,将记忆法石从随身空间中拿了出来,“其实,记忆法石一直在我这儿。”她原本想说些为自己开脱的话,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实话实说比较好,“我本来早该将它还给你的,但又有些舍不得里面的知识,就擅自留下了它……没想到,这一留就拖到了现在……”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觉得气氛不太对——莱莫瑞恩表现得未免太平淡了一些吧?这毕竟是他母亲遗失的遗物,突然看到它出现,他怎么也该惊讶一下才对。 “你……” 她抬起头,却发现他还是用刚刚那种温和的眼神看着她,脸上连一丝出乎意料都没有, “你早就知道了?” 艾达惊讶地脱口而出,莱莫瑞恩看了一眼她手中蓝色的记忆法石,微一点头:“在北郡时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 不仅没找她要,还假装不知道这件事,让她以为蒙混过去了…… “咳。” 艾达一想到当时的情景便又尴尬起来,话音在嘴边顿了顿,又改了口,“你是在等我主动还给你?” “不还也没关系,” 莱莫瑞恩淡淡一笑,“反正你也不是故意霸占它的。而且它应该已经在你身上放了十年了吧?——原本的主人已经不在,你又戴了那么久,说你是它的主人也没有什么错。” “那怎么能行。” 艾达心虚地说道——莱莫瑞恩知道记忆法石在她身上这件事,引起了她许多的联想,而每一种联想都让她感到坐立难安。 莱莫瑞恩却对此不以为然: “当然可以。” 他望着艾达的眼睛说道,“这东西本来就对侍从用处最大,我拿着也只是留作纪念。如果它能在你手里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对母亲来说未尝不是对她未完事业的延续——你拿着它的时候应该没少研究里面的知识吧?” “……嗯。” 艾达轻轻点头。莱莫瑞恩微笑:“那不就得了——你没有让玛法赛丽亚与我母亲的心血白费,值得成为它的下一任主人。” “但我现在想把它还给你。” 艾达想到了自己的初衷,原本一直游移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莱莫瑞恩的身上,“记忆法石可以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你,这你肯定是知道的——那时候王后把它交给你肯定也是因为这个……” “你……” 莱莫瑞恩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怔了怔才继续说,“……这是在担心我?” 他话音中带着微微的诧异,艾达听了更不好意思了——毕竟刚才他说了那么多不吉利的话,听得她总觉得得为他的安危做点什么。 “你要上战场,戴上它至少多一重保障。”艾达说道,“我还是希望你能平安。” 听到她这样讲,莱莫瑞恩的心里似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 记忆法石。 他沉了沉目光,看向那枚安静躺在少女掌心中的蓝色宝石—— 十年前,它曾救过他一命。而十年后的今天,随着封印解除,它保护佩戴者的能力也相应地恢复了。 恰恰就在这时,原本杳无音讯的它有了下落,持有者还亲手将它送回到了他的面前……这就好像,冥冥中有什么力量在引导这一切发生一样…… “你就带着它吧。”艾达真诚地说道。 “……好吧。” 莱莫瑞恩伸手接过了那枚法石,指尖碰上蓝色的石头时,一抹不起眼的金色波光绕着他的手指荡漾开来,渐渐又消失在了空气中。 “我母亲当初把它给我,的确有保护我的意思,但当时它起到的主要作用还是追踪。” “追踪?” 艾达忽然想起自己也曾用它追踪过某个人,“啊,是那种蓝色的幻影?” “看来你也使用过这个技巧。” 莱莫瑞恩注视着手心中的蓝色宝石,回忆渐渐浮现于眼前,“记忆法石可以追踪持有者看到过的目标:它会从周围的环境中筛选出存有目标影像的记忆,并展示给法石持有者。只要持有者保持一定的移动速度,就可以跟上对方,并了解到对方这一路上都做了什么。 “当年伊泽法是在我面前被人掳走的。” 他轻轻攥紧了手心中的法石,“只有我看到了他们,也只有我能追上去。母亲将法石交给了我,而我每追踪一段距离,便会把他们的动向通过随行密探传回给父亲……这一去便是好多天,一直追到两国边界我也没能追上他们。不过我亲眼看到他们进入了克萨约尔,父亲一听说这个消息,便立刻将矛头对准了你们的国王……” “国王陛下根本不知情……” “或许他是真的不知情,但伊泽法确实是被抓去了克萨约尔境内。作为国王,他必须给我父亲一个解释。” 说到这里,莱莫瑞恩也叹了口气,“而我也没有放弃,准备继续追踪下去。” “你要跨过边境线?” “没错。只是两国边境可没那么好通过。我和随行人员放弃了马匹,只带了随身的干粮,趁着夜色分批从密林潜入,这才成功进入了克萨约尔境内。而此时,已经是十月份了……” “……所以,那一天你果然在场。” 十年前的十月,熔岩树火红的落叶化为了克萨约尔皇宫地板上的血。 艾达看着莱莫瑞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我家里出事那天,你就在村子附近,对不对?” 第274章 兄弟 第274章 兄弟 艾达早就已经将记忆法石的秘密全都研究清楚了,也知道那天夜里她梦到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记忆的封印解除后,不仅她重新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那个从村子里绑架了她,身上带有记忆法石的男孩肯定也想起来了。 她已经知道了他就是莱莫瑞恩,那他呢? 艾达抱着侥幸心理,希望莱莫瑞恩没有认出记忆里那个小女孩是她,只是从今天他的表现看来,这恐怕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自欺欺人罢了。 莱莫瑞恩在北郡的时候就知道了。那他肯定是在特里斯坦提到记忆法石的时候察觉的。 艾达有些自嘲地想:是啊……以莱莫瑞恩的性格,他怎么可能会忽略这么重要的线索不去调查?而她那时又刚好掏出了龙血卷轴,如此可疑,他又怎么会连一点试探都没有…… 原来他那时就已经认定法石在她身上了。 “你说得没错。” 莱莫瑞恩说道,“那天晚上我确实曾去过你住的村庄。” 他一说完这句话,车厢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艾达没有接话,他也沉默了下来。两人似乎都不太想提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身为克拉迪法王子,却出现在离克萨约尔王城不远处的村庄里,当天夜里王宫又出了那样的大事。莱莫瑞恩究竟在这件事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村庄中的那场屠杀又与他有没有联系? 艾达最担心的莫过于此: “按你所说,你是为了寻找赛丽娜才进入克萨约尔境内的。那……那天晚上的事,你事先知情吗?” 马车沿着道路前行,窗外的风景匆匆后退,在车厢内投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影。 艾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出来。像这样没有证据佐证的答案,莱莫瑞恩就是撒谎了她也无法分辨。可是…… “我知道。” 莱莫瑞恩答得没有半点犹豫,“最后一次与父亲联络时,密探把他的计划告诉我了。” 艾达没料到他答得如此坦率,怔了怔又问道:“那村子被毁、村民们被屠杀的事呢?既然你在场——” “此事我不知情。” 莱莫瑞恩直视着艾达的眼睛,“我带你离开时遇到了克萨约尔的士兵,后来便一直在逃命。等事态平息、我再送你回去时,村子已经是那个样子了。” “……” 艾达怔怔地望着他,“你真的没有参与?” “没有。”莱莫瑞恩微一摇头,“如果我参与了,你根本没机会活下来……” 这话一说出口,他不由攥紧了手心中的法石。 差一点……艾达差一点就和她的家人一样葬身于火海了。如果不是阴差阳错,她刚好走到村口,又刚好被急于寻找出路的他绑走…… 莱莫瑞恩看着她,惊觉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竟对她愈发在意了。仅仅是设想一下当年的另一种可能性,都令他难以忍受。他不敢想象如果她真的出了事…… “可是,就算你当时是为了找赛丽娜才到了那儿,可你又怎么会找不到去王宫的路呢?” 得知莱莫瑞恩没有直接参与到当初的事件中,艾达的心情渐渐平复,同时留意到了这件事中最蹊跷的一点,“从我家到王城的那条路是条大道,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才对……” “我也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莱莫瑞恩无奈一笑,“虽然当时我年龄还小,但也不至于会在森林里迷路——我应该是被困住了。明明从高处能看到远处的王宫,也可以确定赶路的方向,可无论我怎么走,始终无法走出那片森林。” “听起来像是某种陷阱法阵的效果。” 艾达忍不住说道,莱莫瑞恩点点头:“和我一起去的密探有几个人也困在那了。他们的记忆没有丢失,按照记录来看,所有人都是在当天下午开始迷路,又于次日清晨走出森林的。这说明那道困住我们的陷阱只存在了一段时间。” “偏偏就在那天晚上出现这种情况……” 艾达皱着眉思考着这其中的联系,“可按你的说法,这又不是克拉迪法军队动的手脚……” 不是克拉迪法…… 这句话提醒了莱莫瑞恩,他不安地看了艾达一眼:不是克拉迪法,那不就是…… “别想了。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说的也是。过去那么久了,我都已经不记得村子的名字,也不记得它的位置了……” 艾达轻轻叹了口气,“虽然也曾问过大人们,但他们不愿意告诉我这些,也不肯带我回去。奥莉菲亚说,痛苦的过去忘记就忘记了,不要再回想起来。” 她遗憾地笑了笑,“或许她是对的。” 马车抵达了目的地,莱莫瑞恩从车上走了下来,站在风中回身看向艾达: “我让车夫送你回住处。你这几天收拾下行李,返回萨兰弥莱斯的队伍启程时,你就和他们一起回去。” “好。” 艾达点点头,眼看莱莫瑞恩抬起手准备关车门,她忽然拦道“等等——” 莱莫瑞恩抬起头,意外地从她眼中捕捉到了一丝不舍。 “……怎么?” “我……” 艾达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不假思索地拦住了他,有些尴尬道,“我是想说,多保重。” 今夜一别,可能又要很长时间见不到面了。而且他要去的还是凶险万分的战场。 不安、担忧,又夹杂着不舍与惆怅。 艾达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便也没想着掩饰,莱莫瑞恩将她的这副神态全看在眼里,似是瞧出了什么不一般的东西,心中微微一动。 “我会的。你也要保重。” 军靴踏出的脚步声正从后方接近,他将情绪沉沉地压在眼底,“再见。” 门被关上,车轮转动起来。目光追随着马车向远处驶去,身边传来了传令兵的报告声: “陛下,菲尼斯发来了最新的战报。” “说。” “战报上说:我军已占领超七成城区建筑,侍从军团部署进度亦过半,部分区域已经埋设好阵柱。可以确定赞迪·凯安就在领主府中——这封信发出时,法米尔大人孤身一人进了领主府,其他人被留在了府外,暂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嗯……” 这些消息并没有出乎莱莫瑞恩的意料。 赞迪的军队已经被击垮了,但他似乎并不着急,不仅不去和自己的士兵待在一起,还停留在已被法米尔占领的领主府内……若不是放弃了,那便是他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认为凭一己之力便可以反败为胜。 法米尔独自一人面对他,倒不止是为了了结两人之间的恩怨,更重要的是把赞迪困在菲尼斯城、困在领主府中——充入龙血的阵柱正在加紧布阵中,如果法米尔也解决不了赞迪,那便让结界来了结他好了。 莱莫瑞恩接过战报,抬手让传令兵退下去了。虽然表面上平静得很,可毕竟接连损失了两名老将,他的内心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但大战将至,没有时间给他慢慢消化这些痛苦与打击。他必须不断向前,一刻不停。 …… 菲尼斯的领主府内,走廊上空无一人,厅堂间寂静无声。 赞迪·凯安身着一袭黑色的铠甲,站在府内最宽敞的大厅一侧,无声地望着墙上那幅巨型肖像画。 画上是凯安家族的祖先,最先追随在克拉迪法皇帝身边的那位将军。 除了这张最大的肖像画,两旁的墙壁上还挂有其他家族名人的肖像,这些肖像的目光统统望向画外的赞迪,审视着这名家族历史上唯一的帝国叛徒,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中去。 “你来了。” 赞迪没有回头,只是平常地打了声招呼。几乎就在同时,法米尔无声无息地进入了大厅——他没有隐身,因为没有必要。赞迪早已经撑开了剑意领域,并将它覆盖了整座建筑,任何人只要踏入这里,都会立刻被他察觉。 顺着赞迪注视的方向,法米尔也看到了那些肖像。 “怎么,” 他提着莲锋,目光藏在兜帽下,仅露出半张惨白的脸,“你选择在这儿赴死,是想让祖先们好好看看你这背信弃义者的下场?” 阳光从窗外洒进厅内,直落在他的身上,将他整个人照得像在发光。 赞迪回过身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而他自己,正站在阴影里。 “‘背信弃义’吗……” 他面不改色地将黑色的迅捷剑抽了出来,平静道,“我倒不觉得这是件坏事。” 赞迪的剑名为骑士,与莲锋出自同一位铸造者,使用的原材料也来自于同一块矿材。 在穆里尔的眼里,十四岁的莱莫瑞恩注定是未来的皇帝,随侍在他身侧的赞迪,也将像他的父辈一样,在未来成为皇帝的左膀右臂——象征克拉迪法的莲锋,与守护它的骑士,这两把武器是穆里尔对他们两人未来的期许。 只是如今,无论是武器本身,还是拿着他们的人,都为这份期许平添了几分可笑与悲情。 “看来你的伤已经好了。” 赞迪看着法米尔,平静地说道,“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这样再好不过——我还是想与你公平一战,不希望这场对决受到任何其它因素的影响。” “父亲死了。” 法米尔突然说道。他低着头,紧握莲锋的手攥得骨节发白,“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 赞迪依然平静地站在那里,好像法米尔说的那个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似的。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法米尔微微抬头,露出了凝着一层冷霜的眼。 赞迪提着佩剑,也回望着他:“没有什么可说的。这不过是他的宿命,是他应得的。” 他的脸呈现出僵硬的灰白色,眼周的黑色纹路也比之前更深了。在白日的和熙阳光衬托下,他这幅模样看着比那天夜里更像是个死人。 法米尔的愤怒似被这张脸震碎了。他颓然笑道:“应得的?宿命?看来的确是我错了——我本就不该妄图一个死人还保有人性……” 说着,他抬起头来,痛苦又悲凉的目光落在赞迪身上,“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赞迪……这就是你想要的?” 渐渐失去人性与自我,最终与死亡之影同化。 这样真的有意义吗? 黑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升起,照进窗口的阳光不再温暖,开始呈现出一种过于明亮却泛着冷意的惨白之色。 莲锋上金色的法阵感应到了死亡之力的气息,开始微微发光。赞迪看了它一眼,淡淡道:“你要用剑来对付我?” 他微微昂起头,目光落在法米尔的脸上,“那你只会输得很惨,法米尔。我的剑意领域已经达到了神级,就算莱莫瑞恩站在我面前也只有死路一条—— “拿起你的匕首,那才是你最擅长的武器。” 赞迪只一抬眼,结界中的雾气便如实体一般冲向了法米尔持剑的右手。法米尔一个闪身避开了靠近的黑雾,然而无论他怎么躲,毕竟身处于剑意领域之内,赞迪可以像控制自己的身体一样操纵领域攻击,只一瞬间,黑雾便缠上了他的右手。 金色的光芒闪过,莲锋上的龙血结界震开了附近的黑雾,法米尔趁机闪至一旁,这才得以喘息片刻。 “原来如此。这剑上有龙血。” 赞迪遗憾道,“可惜,为什么是剑?如果它刻在匕首上,你或许还有机会将它递进我的心脏……” 说着,剑意领域中旋起了一阵无色的风,它完全来自于赞迪的战气,丝毫没有混入死亡之力,自然也不会引起龙血结界的注意。 这股力量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靠近了法米尔,虽然他尽可能地躲避了,可莲锋还是被剑意领域碾压性的力量从他手中夺了去。 “这样一来,你要怎么办才好?” 赞迪操纵着领域的力量,将黑色的长剑从窗口丢了出去,那剑在半空中闪了一闪便消失了,“还是换成匕首吧,法米尔。” 他说道,“那天夜里你用的那对匕首我看就很好——你肯定把它们带来了吧?” “换成匕首,你不是一样能把它们从我手中夺走吗?” 法米尔站直了身体说道。赞迪闻言,极淡地笑了笑:“不,这是我期盼已久的一战,我不会阻止你使用最擅长的武器。” 说着,他抬起左手用力一握,四周的空间猛然扭曲了一瞬—— 大厅内迅速暗了下去,窗外不知何时已变得一片漆黑。伴随着周围的魔法灯被尽数点亮,屋内重新变得明亮起来,而刚刚法米尔站着的位置上已经空无一人。 “没错……就是这样。” 赞迪感受着领域中的那股异动,举起了手中的迅捷剑—— “不用再隐藏实力,也无需再逃避,用你最擅长的方式与我一战吧,法米尔!” 第275章 对抗 第275章 对抗 神级的剑意领域与领域之主意识相通。持剑者只需心念一动,便可以驭使领域的力量进行攻击或防御。同样,处在领域中的敌人无论身在哪里,其一举一动都会由领域创造者共享,没有人能在完整的剑意领域中隐藏自己的行踪,自然也无法对领域之主进行偷袭。 法米尔虽然隐身了,但赞迪对他的所在一清二楚,不待他靠近,领域中凝结成的数百把利刃便逼得他显了形,看着法米尔伏在远处喘息的模样,赞迪叹了口气:“这应该不是你全部的实力吧?” 他上前一步,昂起头来望向远处的弟弟,似有感而发,“虽然过去你不被允许学习匿行者的战斗技巧,但父亲看不到的时候,你也没少用匕首与我对决……应该还记得吧?那时候我总是输给你。” “……” 法米尔重新站起身来,没有回话。赞迪也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只是自顾自继续道:“天赋与努力缺一不可,我正是相信这一点,所以从未松懈过片刻……而你,法米尔。父亲逼你将精力用在不擅长的剑术上,你几乎没有时间去训练匿行者的技巧,可就算这样,你仍然能赢了全力以赴的我……那时我就明白了。单就天赋而言,我的所谓‘有天赋’,根本比不上像你这样的天才,我日复一日的努力也只是让我勉强保留了在外人眼中的体面罢了。在真正的天赋之差下,努力根本毫无意义。” “你怎么会觉得这毫无意义……” 法米尔勉强躲过了第一波袭击,可他只是略一分神,左臂便被其中一道利刃割出了一道伤口。 “相同的努力程度下,我永远也赢不了你。” 赞迪操纵着剩余的武器刺向法米尔,同时自己又向前走了一步,“如果不是父亲阻拦,使你难以在匿行者领域全力以赴地前进,如今的你应该会有比现在更高的成就,然而可惜……” 他抬起手,领域中的力量再次凝结成型,出现在空中的不再是尖利的剑刃,而一条条黑色的绳索,如吐信之蛇一般蜿蜒扭动,伴随着赞迪的命令冲向了前方的法米尔—— “虽然过去我无论怎样努力也比不过你,但现在不一样了。死亡之影把它的力量分给了我,令我脱胎换骨——现在的我无论天赋还是实力都远在你之上,法米尔!”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那些黑色的蛇一样的绳索如同接到命令一般,突然凌空变速,甩向了法米尔的手腕与脚踝,法米尔勉强躲过了开头的两轮攻击,但最终还是躲避不及,被其中一道绳索缠住了左脚的脚腕。 “你逃不掉了。” 赞迪看不出情绪的目光锁定着法米尔挣扎的身体,绳索一根根涌上前去,将他的手腕吊起,又捆紧了他的双腿,令他动弹不得,“法米尔,你输了。” “……然后呢?” 法米尔的兜帽在挣扎中掉落在脑后,发丝凌乱的他昂起头看向赞迪,忍不住道,“赢了我又能如何?得到了力量又能如何?” “力量的追求是没有止境的。” 赞迪来到了法米尔的面前,望着弟弟苍白的面孔说道,“你生来就有远超常人的天赋,从未体会过笨拙者的痛苦——怎样也施展不出的技巧、难以领悟的剑意……是无论怎么挣扎,始终被困在原地的痛苦;是终有一天得以继续前行,却发现前方还有无数困境在等待的痛苦……” “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当然不是。” 赞迪讽刺地笑了笑,“有的人遇到困难的次数和被困在原地的时间比普通人要少得多,甚至他们从未有过这样的烦恼。就比如你,法米尔——你就是这样的人。对什么都不在意,只是凭着天赋和轻描淡写的努力就轻易走到了我的前面。因为一切都太过简单,你甚至意识不到天赋带给你的便捷是多少人渴求而不得的。相较之下,挣扎着奋力前行的我算什么?” “你已经做到了绝大多数人做不到的。” “但那远远不够!” 赞迪抬高了声音,同时将佩剑架在了法米尔的肩上,“我没有时间了,法米尔。看看父亲就能知道了。他这把岁数了,才刚刚摸到了圣级剑意的门槛,这辈子都不可能踏足神级——这难道是因为他不够努力吗?我不想步他的后尘! “天赋、时间、死亡……这些东西再也不能困住我了,我已经得到了‘自由’——就算是最有天赋的人类,终究会败在有限的生命尽头;只有得到了永生,才有机会看到无限的未来。” “死亡之影带给你的只有死亡和终结,没有未来和永生。” 法米尔冷冷地说道。赞迪笑了笑:“那只是你以人类的视角做出的狭隘定义罢了。” 他注视着法米尔说道,“因为现在的世界还由人类主宰,所以你们认为死亡是终结,光明是未来。但不久的将来,这个世界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死亡之影的力量会彻底改造它,过去的一切规则也会跟着改变,等到了那时,永恒存续的死亡将取代短暂的生,成为这个世界新的真理与准则,世上将只剩下摆脱了生之束缚者,而我,也将带领你与父亲步入这崭新的未来……” “呵……” 法米尔垂下头笑了,“和你一起?别开玩笑了……” 他微微偏着头,抬眼朝赞迪看去,“无论父亲还是我,都不会接受这种令人作呕的命运——” “接不接受已经不由你说了算了,法米尔。” 赞迪的迅捷剑已经抵上了他的脖子,“我特地为你准备了母神之血,就在今天,我将为你洗礼——” “做梦。” 法米尔话音刚落,便从赞迪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赞迪愣住了。 他感觉不到法米尔的位置,这在有剑意领域存在的情况下实属罕见。 难道他已经离开了领域的范围? 不对! 破空之声从身后传来,赞迪立刻避向一旁,这才堪堪躲过了袭来的黑光。 法米尔已然显形,持匕的身影就在眼前,可无论领域还是赞迪本人,都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这才是你真正的实力吗?” 赞迪微微眯起双眼,手中长剑向斜里一挥,人亦冲向了前方, “很好……法米尔,就是这样——” 拿出你真正的本事来,让我堂堂正正地击败你! …… 克拉迪法中部的雷伯顿城中,克莱萨安伯爵正忙着协调各路军方的驻扎地点。 此时聚集在城中的军队,除了雷伯顿的原驻军外,还有从科塔斯败退的军队,以及从后方赶来支援的耶萨援军。 萨兰弥莱斯的银炽花军团,以及原本隶属于提休·波利考斯麾下的黄堇军团在帕恩的拼死掩护下保存了实力,及时撤回到了雷伯顿城内。不过,失去了主帅的军队士气低迷,副将尤利娅·泰勒又身负重伤,无力指挥,从后方赶来的凯瑟琳便临时接过了统领全局的重担。 凯瑟琳从耶萨带来的援军,由利莫尔家族掌管的紫堇军团,则在利莫尔忙于处理其它军队的事务期间,暂时交给了她的弟弟罗纳德·利莫尔指挥。 罗纳德这次不顾身体虚弱,和姐姐凯瑟琳一起长途跋涉赶来了前线,除了心系战事外,也是忧心尤利娅的安危。可惜他还是到晚了一步,等他赶到雷伯顿时,尤利娅已经重伤昏迷好几天了。 自从听过她的伤势情况,罗纳德的脸色就没有好看过。这几天他彻夜不眠,一处理完军队事务便立刻赶去尤利娅身边守着,好在情况正逐渐好转——在雷伯顿最好的医师照料下,尤利娅终于还是醒过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 尤利娅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罗纳德,恍惚间,她想起了科塔斯的战事,眼前又闪过了帕恩转身冲向敌阵的身影,“我还在做梦吗?” 头有些疼,她不由抬起手想要揉揉眉心,肩头处却传来了火辣辣的痛楚。 “别动,你伤得很重,要好好休养。” 罗纳德强压下激动的心情,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你好几天没吃没喝,要不要喝点水?我给你倒。” “等等……” 尤利娅拉住了他,蹙眉道,“这不是梦……你是真的罗纳德,可你怎么会在这儿?这儿……又是哪?” “这里是雷伯顿,你已经安全了。” 罗纳德耐心地答道,“我和姐姐从耶萨带来了援军,剩下的事我们会处理好,你只要安心养伤就好了。” “雷伯顿……所以科塔斯失守了是吗?” 尤利娅目光茫然,似乎还没有理清当前的状况。罗纳德怕再说下去她就要问起帕恩的事,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先不要想这些,尤利娅。你现在应该以休息为主。” 说着,他身体前倾,便要站起来,“稍等我一下,我去让人给你弄点吃的来。” “别走!” 尤利娅用力拉住了他,因为动作过大险些牵动伤口,“嘶——” 罗纳德紧张地扶住她:“你没事吧?” 她却顾不上这些,急急问道:“告诉我前线到底怎么样了,科塔斯是不是失守了?军队呢?士兵们呢?还有,老师他——”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刺耳的军哨声,有人大声喊道: “急报!城外发现敌军!快——传急报!” “敌军?” 尤利娅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罗纳德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将她按回了床上:“尤利娅!” 他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心疼,“你的伤有多严重你知道吗?不要再乱动了,算我求你——你昏迷了好几天,医师说你差……差一点就……” 他咬着牙,“总之你不要操心这些事!我和姐姐会死守雷伯顿,绝不让任何人打进来,你放心吧!” “利莫尔大人,泰勒大人醒了吗?” 听到屋内传来的争执声,守在外间的侍女迅速地赶了进来。 “你们来得正好。去个人把医师叫来,告诉他泰勒将军醒了。” 罗纳德松开了尤利娅,起身对他们说道,“她还很虚弱。你们要好好照顾她,切记不要让她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加重伤势的事来。” “是。” “尤利娅……” 罗纳德重新看向她,好声好气地劝道,“就当是为了你自己,一定要好好养伤——医师特别嘱咐过,说你如果不想落下残疾,还想将来有一天重回战场,现在就不要下床。你一定要听进去。” “……” 虽然全身都处于剧痛中,可直到这时尤利娅才对自己身上的伤有了初步的概念。她忍住了胸中的那股冲动,“好,我会听医师的话,但你能不能先告诉我科塔斯怎么样了?还有老师的情况……他受伤了吗?” 当时情形那么凶险,帕恩很难全身而退,万一…… “科塔斯失守了,但这件事比较复杂,还是等我回来再和你细说吧。” 尤利娅重伤初愈,罗纳德不想她知道帕恩的事难过,“你也听到了,刚才的战报十分紧急,我要去看看情况——别着急,等有了结果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好吧。” 见尤利娅不再追问,罗纳德松了口气,退出房间后便急急忙忙地朝着领主府的议事厅赶去。 “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是有军队打过来了……” 身边传来了仆人们的窃窃私语声。罗纳德还没赶到目的地,便看到一脸焦灼的凯瑟琳迎面走了过来:“罗纳德,赶紧过来,敌人马上要来了!” “是伊泽法的军队?” 罗纳德紧张地问道。凯瑟琳点了点头:“但不是伊泽法率军。前方的报告说人数差不多有八到十万人,领兵的是个生面孔,‘看着年龄不大,但战斗力很强,与其遭遇的巡逻队被全灭’——这是最先发现他们踪迹的斥候的原话。” “不是原先的将领……” “没错,不知道是伊泽法从哪里找来的人。” 凯瑟琳紧锁的眉间藏着一丝倦色,“雷伯顿城防牢固,他们没那么容易攻下这里。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在敌人靠近之前,我们必须先发制人,将战线推离城下!” 说着,她大步向前,带着罗纳德朝军营赶去。 与此同时,克拉迪法南部的平原上,莱莫瑞恩的军队也终于撞上了从科塔斯兵分二路南下的另一支伊泽法的部队。 正像凯瑟琳诧异敌人的将领竟从未见过一样,莱莫瑞恩的前哨也探到了匪夷所思的情报——带领这支军队直扑菲尼斯的人并非伊泽法,而是个从未听说过的年轻人。 更古怪的是,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将领竟与莱莫瑞恩在外貌上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黑发、同样苍白的面孔。唯独眼睛不太一样。报道上说,他有一双少见的紫瞳。 莱莫瑞恩在读到这行字时,眼前快速地闪过了特卡里那双妖异的眼睛。但紧接着,他又看到了下一句话。 “据内应细查,该人右耳廓异于常人,有明显畸形。” 第276章 时间 第276章 时间 “夜之子……” 赞迪望着眼前身着黑衣、眼中酝着血色的法米尔,终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就是赤夜?” 他瞬间联想到了这几年发生的一切,“原来如此,难怪莱莫瑞恩如此信任你,原来你早就效忠于他了。无论成为夜之子,还是暗中向莱莫瑞恩效忠,你不仅骗过了世人,还瞒住了父亲和我——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从何时开始的?” 面对赞迪的质问,法米尔沉默不语,身子重心向下一压,持匕的双手分别向前后一摆,接着便消失在了原地。 就像刚才一样,赞迪根本察觉不到他的所在,也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夜之子……不,就算是夜之子,也不可能摆脱剑意领域的探查。” 赞迪神情一凛,加大了领域的感知力,果然感受到了房间一侧传来了微弱的异动。 在这儿! 他身形一晃,举剑便朝领域反馈的法米尔所在刺去,然而刺了个空。与此同时,从他身后再次传来了细微的利刃破空声—— “乒!” 抬起的迅捷剑勉强挡住了那对漆黑无光的匕首,而夜之子红色的眼瞳只在眼前一闪,接着又消失不见了。 不对…… 赞迪利用领域的感知扑空了几次之后,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领域捕捉到的信息是真,但似乎有延迟。他感知到的不是法米尔当前的位置,而是他几秒前的位置。 “时间魔法……” 赞迪再一次与现身的法米尔对上时,趁机瞥了一眼他的肩头,发现刚刚被利刃划破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难怪你的伤口好得那么快……你是夜之子之中专门操控时间的迅捷大师!” 一击未中的法米尔退至后方,手中的匕首在空中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 赞迪望着他眼中的红光:“看来我真的小看你了,法米尔……我原以为你这些年来荒废了匿行者的锻炼,还曾为你感到可惜,可没想到你早已成为了他们之中的佼佼者……瞧,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你总是能给我这样的惊喜。” 法米尔依然没有回话——赞迪将领域的力量全部调动起来,一刻不停地攻击,如此一来时间延迟对其的影响便微乎其微了——他必须专心致志地闪避。 “坦白说,我很高兴,法米尔。” 赞迪看着眼前那个在几乎无法躲避的密集攻击中行动自如的身影,眼中渐渐浮起一丝释然,“你没有被父亲的刚愎自用毁掉人生,也没有浪费你的天赋……” 他提起佩剑,纵身冲向了法米尔,“这真是我这些年来听过最好的消息。” 空间被剑意领域笼罩,窗外始终一片漆黑,两人你来我往,也不知战斗了多久。 “到此为止吧。” 又一次短兵相接后,二人拉开距离,赞迪抖了抖手中的剑道,“就算你是夜之子,也赢不了现在的我。继续打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 “你是不是还在寄希望于外面那些布阵的侍从?” 见法米尔不说话,他淡淡地说道,“但很可惜,我早就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了——就让我明白地告诉你吧:你们的计划不会成功的。” “你做了什么……” 始终未曾开口的法米尔终于有了反应,赞迪笑了笑:“你不需要知道我做了什么,只要知道龙血结界不可能被搭建起来就好了。” 他上前一步,耐心说道,“你手里已经没有可以用来对付我的武器了,而你过于信任那些侍从,也没有随身携带龙血附魔卷轴——你无法杀死我,也无法离开剑意领域,你今日的失败是注定的。” 法米尔紧盯着他,心知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今天的确不能再依靠龙血结界来对付他了。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一个人留在这里了吧。” 赞迪一步步向他逼近,说话的语气却比刚刚温和了些,“因为从一开始,我的目标就是你,法米尔。你的命运已经注定,就在此时此地,你将加入我,与我一同实现死亡之影的大业——” “死亡之影赢不了的。” 法米尔站直了身体,冷道,“伊泽法也必将失败。” “何以见得?” “大势所趋。” 法米尔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死死看向逐渐靠近的赞迪,“你与伊泽法已经是穷途末路。就算你今天捕获了我又能怎样?凭你一人之力想要改变这一切,不过是痴心妄想。” “那可不见得,法米尔。” 赞迪慢慢向前走去,提在手中的剑反射着暗哑的光,“从这场战争开始以来,死亡之影从未露过面,也几乎不出手,这难道不奇怪吗?想想看,她好不容易培养了伊泽法这样伟大的死亡君主接班人,又怎么可能会放任我们陷入劣势而不管?” “……” “大势所趋,这话倒也没错。” 赞迪从怀中掏出了一支黑色的小瓶,将里面的液体浇在了迅捷剑上,“但‘大势’究竟站在谁这一边,恐怕还有待商榷。” 细长的剑身上蒸腾着黑色的雾气,母神之血的存在顿时令剑意领域的死亡气息又浓郁了几分。 法米尔退后了一步,最后看了赞迪一眼:“看来你我都不打算再拖下去了。” 既然等不到龙血结界,那便无需再等。 赞迪望着他:“手里没有龙血,这场对决你必败无疑。还是说,你想逃走?” 剑意领域中的黑气愈发浓烈,仿佛燃烧的火焰一般,将四周的空间烘得扭曲起来。 “你走不了的。” “我也没打算走。” 法米尔眼中的血色如活了一般流动起来,散发出淡淡红光,以他为中心,一道暗紫色的领域瞬间撑开,与赞迪的剑意领域完美重叠到了一起,“今天无法离开这儿的人是你,赞迪。” 传承碎片带给夜之子的力量远不止一般人了解的那些,也并非每一位夜之子都能掌握它赐予的全部力量。 但法米尔做到了大部分人做不到的——他掌握了时间领域魔法的最高境界:领域停滞。 除非对方领域的强度碾压法米尔的时间领域,否则领域内的时间就会被法米尔操纵。他只需要将时间的流逝关停,对方便无法再操纵领域做出任何攻击,领域的状态将始终维持在时间凝止那一瞬间的状态,无法改变,亦无法撤除。 同样,领域内的人也无法离开。 “没有用的,法米尔……” 赞迪感受到了剑意领域的失控,但这并不能动摇他,“且不说你的时间领域对我无效,就算你能战胜我,也杀不死我。而领域不会消失,你也无法离开……只要等到你力竭,我就可以——” 他话说到这里,惊觉法米尔不知何时竟已欺身上前,冲到了离他极近的地方。 黑色的匕首交错划过一道十字叉,赞迪勉强避开了要害,但左臂上已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好快…… 法米尔的速度比刚刚更快了。赞迪靠眼睛无法捕捉到他的位置,而夜之子又隐藏了自己的一切气息,连一丝杀气都没有泄露。 他只能凭借利刃的破空之声判断攻击袭来的方向,但感知到了这些再做回应,又有些晚了。 他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甚至腹部的要害也中了一击——黑色的雾气蒸腾起来,死亡之力加速愈合着他身上的伤口,就像之前特里斯坦被砍断的胳膊还能接回去一样,赞迪要害处的伤口也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不过,在这一次次的攻击中,他的衣服已经被划出了很多破口,尤其是胸前,随着一声拉扯,他胸口处的死亡印记暴露了出来,恰好位于心脏的正上方。 “……” 意识到法米尔是在寻找死亡印记的位置,赞迪变得谨慎起来——他已经仔细检查过了,法米尔来时身上的确只有那柄剑上有龙血的痕迹,现在那柄剑已经被他抛出了领域,法米尔不可能再得到它。 但没有龙血在手,他找死亡印记的位置究竟是想做什么? “赞迪。” 就在这时,法米尔忽然停住了攻势,回过头来看向他,“死之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眼中的诀别之意如此明显,令赞迪的心中升起了不安:“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的伤势已尽数痊愈,就算法米尔砍掉了他的头,他也能在死亡之影的赐福下恢复如初。 “……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你为荣。” 法米尔垂眼笑了笑,“但现在的你已经不配我称你一声大哥了。” 一阵风从眼前吹过,额前的碎发被吹得微微一动。 赞迪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便感到从死亡印记的位置传来了一股不祥的冷意。 那是比死亡还要寒冷的冷,蚀骨的冷,像是将一千份死亡印记带来的冷意重叠在一起,又在一瞬间释放出来。 “这是……什么?” 赞迪痛苦地退了两步——死亡之力带给他的副作用,那些源自死亡之影的负面情绪仿佛也瞬间叠加了一千、一万倍。这种疯狂的情绪瞬间吞没了他的理智,使他克制不住地嘶吼起来。 随着死亡印记的图案开始疯狂扩张,他眼周的黑色血管像荆棘一样刺破了皮肤,向外肆意生长;全身的骨骼开始变形、膨胀,皮肤也开始硬化,理智与意志已经无法再压抑汹涌的死亡之力—— …… “你确定要将龙血结界刻印在莲锋上,而不是你的匕首?” “我确定。” 勒克郡的某座府邸内,正午的阳光将屋内照得温暖明亮。 法米尔坐在桌边,将黑色的长剑递给了对面的大工匠巴特莱,“无光与寂灭是纯粹的暗,容不下龙血结界的光。” “但你至少也要有件趁手的武器吧?不然我把我那把刻印了结界的短刀给你?万一你遇到了被污染者,手边又没有龙血卷轴……” “不用,我有办法。” 法米尔轻声打断了巴特莱,“您还记得凯勒西斯大人之前杀死过一名被死亡之影污染的夜之子吗?” “记得……” 巴特莱面色沉重道,“那位虽然是暗精灵,但也是对抗死亡之影的同路者,就这样牺牲了,实在可惜。” “的确可惜……” 法米尔垂眼道,“所以您也应该知道,凯勒西斯大人是不能接近龙血的,更不可能使用龙血结界来战斗。” “……确实如此,凯勒西斯自身也是……” 说到这里,巴特莱惊讶地看向法米尔,“你是说,他有办法杀死死亡之影的污染者,而不借助龙血结界的力量?” “正是。” 法米尔点了点头,“不过并非所有人都能使用他的办法。” “到底是什么?那个办法——” “是时间魔法。” 法米尔轻声答道,“用时间魔法单独加速死亡印记的供能,而让承受它的躯体维持正常的时间流速,就可以在瞬间提升灌入其体内的死亡之力强度。被污染者即使有再强大的意志,也无法抵御如此庞大的死亡之力,他们的唯一下场就是……” 魔傀化。 第277章 乱局 第277章 乱局 比起伊泽法,赞迪得到的死亡印记已是经过艾莉拉改良的版本了——副作用更小,也更安全。这也是他对劳伦斯说自己获得的力量比伊泽法更稳定的原因。 不过,就算再稳定,被压缩了上千倍之后,其强度也不是普通人类的意志能与之抗衡的。 力量的爆发只是一瞬,可作用的结果却是持续的——被击溃了理智与意志的被污染者开始了不可逆转的改变。哪怕没过多久死亡之力就恢复到了正常的强度,崩溃者的理智也渐渐回归,可已经开始的魔傀化进程却再也无法停下来了。 “……你……做了什么?” 虽然疯狂正侵蚀着赞迪的理智,他的身体也急剧地发生着改变,可在完全魔傀化之前,他的自我意识仍然占据着上风。 “魔傀化是不可逆的,赞迪……” 法米尔目光微沉,“迎接属于你的死亡吧。” 随着持剑者的意志逐渐消失,剑意领域的范围也开始缩小。法米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敌人身上,集中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上,而不去思考眼前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只要不去深究,情绪便可以控制在平静的状态下。哪怕面前那个痛苦挣扎的人有着如此熟悉的容貌,哪怕他对自己来说是…… 不……什么都不要想。 法米尔将脑海里的念头统统摒弃,只攥紧了匕首,准备给予赞迪最后一击。 出人意料的是,赞迪的魔傀化速度随着他神志的恢复渐渐慢了下来,他咬着牙,一双已经异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法米尔:“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我只是加速了死亡印记供能的速度而已。” 法米尔对他居然还能维持理智也感到意外,赞迪却在听到这个答案后低吼道:“不可能,时间魔法对我无效……明明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它没能对你生效,不是因为时间魔法对你无效,而是我希望你如此以为。” 法米尔牢牢盯着赞迪身体上的变化:没错,魔傀化仍然在进行中,只是在赞迪的控制下减缓了异变速度。而减缓并不等于停止,更不可能逆转,这份努力并不能阻止他的命运。随着时间流逝,他终将变成无脑的魔傀,在经历完痛苦的发泄后沦为一具可怕的尸体。 赞迪的战斗力比一般被污染者强得多,他转化的魔傀也只会更加难缠。而为了避免它的狂暴对城区造成威胁,法米尔将利用时间魔法“帮助”他提前结束魔傀的命运。 “放心,我会为你隐瞒这一切。没有人会知道你的死状,赞迪……” “不……” 赞迪已经感受到了意识的远离,“我不接受……” 彻底失去人的形态,像野兽或怪物一样肆意发泄原始的情绪,最终毫无尊严地死去。 这绝不应该是他的结局! 即便是死…… 随着一声怒吼,赞迪调动起了全身最后的力量,黑白交织的光影开始晃动,四周的空间扭曲起来,本已缩小的剑意领域重新向外扩张,他身上的魔傀化速度也变得越来越快。 “你在做什么?” 法米尔感到领域空间剧烈地震荡起来,似有什么东西正要从外面闯进来。 “我知道……你想用时间加速……” 赞迪为了维持意识拼尽了全力,面孔也狰狞起来,“……但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法米尔!我不会……以那种悲惨的样子死去……” “你已经阻止不了魔傀化了——” “谁说我阻止不了?” “赞迪!” 法米尔眼睁睁看着赞迪面前的空间撕开了一道裂痕,随后一道黑影从里面激射而出——是刻印着龙血结界的莲锋! 突现的长剑在领域的力量下直直刺向了赞迪的胸口,裹着金光的剑刃在法米尔眼前毫无停顿地穿过了黑色的死亡印记。 “这不就……阻止了吗?” 耀眼的金光在印记之下崩裂开来,应激净化下,赞迪身上魔傀化的部分被龙血结界吞噬碾碎,化为黑色的烟尘消散在空气中;他的本体也渐渐从异化的轮廓间重新显现—— “赞迪?” 有那么一瞬间,法米尔还以为他做到了。但随即,他意识到一切并没有改变。 扭曲的空间渐渐恢复正常,窗外也重新明亮起来。 赞迪倒向地面的瞬间,不知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微不可闻,似是自言自语。 但法米尔听到了。 身体无力地倒在地上,大厅陷入了良久的沉寂之中。 不知过去了多久,法米尔走到了赞迪身旁,抬手将莲锋从他身上抽了出来。 金色的龙血结界瞬间蒸发了剑刃上的血渍。而余光中横卧在地的迅捷剑上依然沾染着污秽的母神之血,只有经过龙血结界的净化才能恢复如初—— 剑还能恢复如初,而人却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法米尔重新看向伏在地上的那副身躯——它只是一副空壳了,里面不再有生命,也不再有灵魂。 意识到这一点,他眼中的红色渐渐褪去,整个人如泄了气一般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父亲……哥哥…… 他闭上眼,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痛苦便如潮水般涌上心间。 天色越来越明亮,阳光重新照进了大厅,领主府内恢复了正常的时间与空间。与此同时,窗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声提醒了失神中的法米尔——在外布设结界的侍从们恐怕正遭遇袭击,眼下的形势还不允许他将时间浪费在这里。 是的,他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 就在这一出生死剧目于菲尼斯城上演之际,莱莫瑞恩在克拉迪法的各个占领区迎来了新的敌人。 不仅仅是位于中部、正被大军逼近的雷伯顿,还有北方刚刚被亚列德公爵占领的黄金之泪、由白堇军团守护的约塞尔伦。东部的勒克郡、东南的萨兰弥莱斯、西部的克里斯顿庄园、南部刚刚易主的三城……甚至包括因利莫尔姐弟率援军出征而空虚的耶萨城,几乎每一处重要的城市附近都出现了敌人。 正如赞迪说的那样,在各地形势一片大好,伊泽法似乎已被逼入末路之际,艾莉拉终于出手了。 这些袭击了各个地点的敌人大多是被她派来的稚子。他们有的孤身潜入城中作乱,有的率军正面迎战,一时间搅得各地不得安宁。其中处境最危险的莫过于首领不在城中的耶萨,以及被伊泽法主力军围困的雷伯顿,其余各地也都在突如其来的袭击下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损失。 为驰援帕恩,凯瑟琳与罗纳德几乎带走了耶萨全部的兵力,只在耶萨城中留下了不到三千名守军。原本坐镇城中的克里斯目前正在北方的约塞尔伦,城中的守备力量除了驻军,就只有几名滞留在城中的耶萨塔法师。 如此倾巢出动,必会露出破绽。这个道理凯瑟琳不是不明白。她与罗纳德之所以敢将军队带离耶萨,主要还是因为这里的地理位置特殊——它北侧是稳固的占领区,南部则是同盟国塔莱茵,东侧倚山,西侧跨过额莱亚斯平原后亦是一片山峦。就算城内空虚,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四面八方都是自己人。 只是令人意想不到,最终袭击了这座城市的并非伊泽法的军队,也不是克萨约尔的士兵,而是从卓里约卡出发,悄悄绕过柏尔德堡垒,一路摸到城门前都没被发现的泽莫奥的暗精灵部队。 在卓里约卡的几座暗精灵城市中,生活在泽莫奥的暗精灵是其中战斗力最强、最凶残的一支。他们聚集在耶萨城外,即使人数不及守军,战斗力也可弥补人数的差距。 而面对如此强敌,没有正面迎战之力的耶萨只好紧闭城门,硬着头皮死守,并派人将求援的消息传了出去,希望附近的援军能及时赶来,使城中百姓免遭屠戮。 但他们似乎忘记了。暗精灵最擅长的战斗方式恰恰不受地表城防的影响——他们是从地下进行突袭的。 此时此刻,耶萨西北侧的雷伯顿也陷入了危机。 敌军已开始围城,凯瑟琳匆忙派兵赶往城外与之交战,以期将对方推离城下,避免被形成合围之势。 然而凯瑟琳与罗纳德都是法师,平时以单兵作战为主,极少率军出征,无论从指挥经验上,还是军事水平上都远不如那几位将军。在初期的反围城过程中,凯瑟琳还下达了不少错误的命令,导致情势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还恶化了。 尤利娅为此特地找来了罗纳德,表明了希望自己能参与协助战事指挥的意愿。 虽然她伤势未愈,目前还只能躺在床上,可人已经很清醒了,完全可以提供一些指挥上的建议。罗纳德心疼她的伤势,不想她身体还没好就殚思竭虑,而且一旦接触到军方,她很有可能就会知道帕恩遇难的事,这都是他不想看到的。 但敌人来得气势汹汹,守军损失惨重,再这样下去,他们很可能会连雷伯顿也丢掉。眼看着雷伯顿形势愈发严峻,罗纳德最终还是同意了尤利娅的请求。 虽然这也只能让守城方的颓势稍作减缓罢了。 莱莫瑞恩的军队在平原遭遇了敌军后,两军短暂地交战了几次,而后便陷入了僵局。 此时莱莫瑞恩已经得到了有关敌军首领更详细的报告:维克托·弗德,特卡里的哥哥。同样是那位弗德夫人的养子。当然,他很清楚弗德夫人正是艾莉拉·约米希尔。 各地的紧急军报一封接一封地发来,莱莫瑞恩知道这是艾莉拉开始出手了。耶萨陷入危机,雷伯顿勉强支撑。除此之外,黄金之泪与约伦赛尔之间突现一批被污染者大军,防御空虚的黄金之泪成了它们的首要目标;萨兰弥莱斯的港口遭遇了一支萨希林海军的偷袭,这些萨希林人还带来了月海上的马奇亚乌海盗,防备不及的萨兰弥莱斯只来得及关闭城门,城外郊区的村镇顿时陷入了一片火海。 局势一片混乱,身在战场的莱莫瑞恩无法亲临相助,只能尽可能调配各地军事力量,解决这次危机。仅仅一个上午,他便收发了无数军报军令,虽然这些发出的指令也不一定能完好无损地抵达目的地,但他已经做到了能做的所有。 时近正午,早上最后一封密报被人从帐外递了进来。正是法米尔发来的捷报。 赞迪·凯安已死,菲尼斯被占领,突袭各城的稚子共四人,已全部被他击杀。至此,南部三城危机解除,法米尔为忧心忡忡的莱莫瑞恩带来了今天第一个好消息,也为他在中部平原的军队营造了一个稳定的后方。 “陛下,对方的军队开始撤退了。” 传令兵的报告声响起,将莱莫瑞恩从沉思中惊醒。显然维克托也接到了相同的报告——菲尼斯已彻底失守,此时再强行向南攻去已没有任何意义,于是他当机立断,选择了撤退。 只是不知道他此次撤退是选择退守科塔斯,还是继续向东增援雷伯顿。 “陛下,我们要不要追?” 传令兵的声音再次响起。莱莫瑞恩抬起头望向北方:“追。当然追。” 皇城就在北方,只要一举击溃维克托这支部队,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躲在那儿的伊泽法。 第278章 诱捕 第278章 诱捕 在尤利娅的协助下,雷伯顿迎来了一段时间的优势,军队的士气也得到了一定回升。 似乎是因为久攻不下的缘故,围攻雷伯顿的伊泽法军队暂时停止了攻城,大队的人马在城外移动调换,似乎要改变攻城策略。在尤利娅的要求下,对方的每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记录下来并呈送到她手边,由她批示过后再交由凯瑟琳和罗纳德过目。 凯瑟琳也试着先不看她的批示,想要看懂这些军事变动中蕴含的意义,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倒是罗纳德有时能蒙对一两条,让尤利娅对他刮目相看。 尤利娅的军事才能也是在帕恩的指导下慢慢显露出来的,虽然比不上杰伊那种天才型将领,也不如帕恩和劳伦斯这些老将经验丰富,但她作为一名小将,这段时间以来的表现已经相当不错了。 罗纳德有好几次由衷地想要夸赞她这方面的优秀,又担心她像往常一样,将功劳全推到帕恩身上——虽然这段日子以来,尤利娅再也没有主动询问过帕恩的情况,这似乎表明她已经意识到了众人对她隐瞒的那件事。但罗纳德不想冒险。 即使只是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也不愿破坏她心中仅存的希冀。 …… “大人,维克托·弗德大人到了。” 雷伯顿城外的大营中,传令兵对着大帐中一位身着软甲的青年将领汇报道。 “快请他进来。” “是。” 士兵掀起帐帘走了出去,没一会儿维克托就从外面进来了。 “维克托大人,您来了!” 一看到他,青年立刻站起身来,恭敬地行了一礼。维克托点了点头:“辛苦了,十四号。” “能为您与艾莉拉大人做事是我的荣幸。” 青年认真答道,同时从主位上走了下来,将之让给了维克托。 这位名称只有一个号码的青年正是被艾莉拉污染的孩子们中的一位——稚子们没有姓名,只有编号。这些号码根据他们接受赐福的先后顺序排列,取代了他们原本身为人类时的姓名。 作为艾莉拉最忠诚的部下、完美继承死亡之力的人类个体,完成体的稚子比起那些成年后才被赐福的追随者更得艾莉拉的青睐与重用——由她亲手创造的特卡里与维克托拥有“神之子”的身份,地位自不必说,而成年的稚子在她身边的地位仅次于他们二人。 但就算这样,稚子们在艾莉拉的眼里也只是一堆试验品而已,除了她最疼爱的零号到七号外,其他人根本不配拥有自己的姓名。 这次为协助伊泽法对抗莱莫瑞恩,大批稚子被送到了克拉迪法的各个前线处,十四号只是其中之一,专门负责率军攻打雷伯顿。 维克托的军队从平原一路向北方撤退,表面上朝着科塔斯而去,实际上大部队中途就拐向了东边的雷伯顿。有了他的加入,原本与雷伯顿守军相持不下的攻城军一方实力大涨,破城顿时有望了。 “我记得前段时间情况很顺利,怎么最近突然僵持住了?” 维克托一边翻阅着近期军报,一边询问道。 “应该是前后的指挥换人了。” 十四号毕恭毕敬答道,“最初他们的防守与策略一塌糊涂,但前几日突然又变得精妙缜密起来,我感觉前后不是同一人在指挥,于是想办法调查了一番,果然,一开始指挥的人是个不懂军事的法师,而目前的指挥者是此前在科塔斯与我交过手的一名女将——她曾被我军围困,受了重伤,就算后来没死,这会儿也应该还下不了床。” “也就是说,他们没有能用的将领了,还要依靠一个重伤未愈的人来指挥城防。” 维克托若有所思道,“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再拖了,先以兵力碾压入城,然后伺机干掉他们的将领——尤其是受伤的那个,她行动不便,这一次必死无疑。” “一切听弗德大人的安排。” 十四号躬身行礼,顺势又问道,“属下听说莱莫瑞恩的军队正在向北进军,似乎准备直取皇城,不知大人是否还要赶回去支援陛下?” “陛下的意思是不需要我去。” 维克托的目光沉了沉,“不过,如果这边完成得顺利,倒也不是不能去……” …… “莱莫瑞恩的军队向着皇城方向开来了。” 皇宫的某个房间里,特卡里将身体陷在柔软的沙发中,歪着头看向刚刚走进屋内的伊泽法,经过这些天的休息与治疗,他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 “我来不是说这件事。” 伊泽法看上去风尘仆仆,不知是从哪里赶回来的。她看了一眼特卡里身上环绕的黑气,想了想问,“你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想要恢复活动自如,还要三四天吧。” 特卡里活动了一下手腕,表情有些无奈,“要不是我受了伤,北边也不至于失守。不过我应该赶得上莱莫来的时候,到时……” “你和我来一下。” 伊泽法打断了他的话,转身又从门口离开了。 特卡里愣了一下,接着便起身跟了上去:“怎么了?” 两人下楼来到庭院,又继续向前穿过花园,伊泽法默不作声地走在前面,跟在后面的特卡里也一声不吭——他知道这种时候不管说什么,伊泽法都不会搭理他,便识趣地没有问东问西。 很快,他们来到了皇宫北部偏僻的角落,那座已经荒废的古老宫殿面前。 “我发现了一样东西,给你看看。” 伊泽法站在宫殿侧面那座高大的石雕神龛旁,回过身来对身后的特卡里说道。 “这里面好像是空的?”特卡里似乎能感知到附近的环境,伊泽法依稀笑了笑:“你看了就知道了。” 说完,她抬起手,将手掌覆在了浮雕上。一道淡淡的金光从浮雕中心奥兰克希娜的眼中射出,整座神龛开始微微震颤,伴随着一声轰鸣,浮雕图案开始向旁分裂成不均匀的四份,如花朵般绽开,露出了后面的通道。 “跟我来。” 伊泽法先一步踏进了通道中,特卡里没有犹豫,也跟了上来。 魔法灯被点亮,从楼梯走下来后,迎面是一段宽敞的长廊,墙壁上的浮雕与壁画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画上描绘着古约米希尔帝国战场与军队训练的情景。 “这里是约米希尔留下来的密道?” 特卡里想了想说道,“所以上次莱莫他们就是从这儿逃掉的。怪不得没有见到他们离开皇宫,人却不见了……你是怎么发现这儿的?” 伊泽法没有说话,而是带着他来到了走廊尽头的第一个大厅中。 这里是密道中的第一个房间。和后半段完全保持原始岩洞风貌的环境不同,厅内装修得当,布有桌椅等家具,灯具和装饰也一样不少,除了没有窗户,看上去就和正常的宫中房间一样。 伊泽法在这里停了下来:“从这里一直向前,可以穿过塔托山,抵达山壁的另一边。” “那里离苏托林地很近。” 特卡里思索了片刻,恍然道,“你是担心他会派人从那边的出口进来,直接渗透到皇宫内部发动突袭?可为什么不派士兵进驻这里?只要将这边的出口看好,他就是派军队来也没用。” “……” 伊泽法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向前又走了几步,“苏托林地已经被莱莫占领了,这条路上还不一定会出现什么样的敌人——你听说了吗?赞迪死了。” “……嗯,昨天收到的消息,真是可惜。” 虽然特卡里对赞迪一向没什么好感,但厌恶归厌恶,两人毕竟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在,他多少还是对此表现出了些许唏嘘,“母亲派去阻止布阵的人失败了,对方启动了龙血结界,而那时赞迪还在领主府中——很有可能是法米尔拖住了他,但谁知道呢。” 前线的人手全都折了,特卡里也不知道这消息到底有几成是真的,但赞迪身死已成事实,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反而不重要了。 “虽然我猜到莱莫会让他们兄弟见最后一面,但我没想到,法米尔真的能除掉赞迪。” 伊泽法回过身来看向特卡里,“我原本以为,莱莫会派他身边那名夜之子去暗杀赞迪。但现在看来,那名夜之子不在那儿,你猜他会去哪?” 特卡里啊了一声,“你觉得他会来这儿?” 他看了一眼远处,似乎想到了什么,“也是,让夜之子潜入皇宫暗杀你,这倒很像是他能想出来的计策。” “莱莫既然用了这条密道逃命,便能猜到我会找到这里来,考虑到我很可能会在这里部署人手,他绝不会派普通士兵来这儿送死。但能够无声无息从士兵们眼皮底下通过的夜之子就不一样了。” 伊泽法一边说着,一边向特卡里走近了些,“我有预感,这条通道将大有用处。所以,我希望你这些天能留在这里,帮我守住这条通路。以防那位夜之子,或其他什么人悄悄从这里潜入皇宫,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守在这里吗……” 特卡里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回头看向伊泽法,“是从现在开始?” “你还要准备些什么吗?” “那倒不必。” 特卡里的伤势还没完全好,这会儿有些疲倦了。 他走到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问道,“那陛下呢?什么时候启程?” “大概就在这几天。” 见特卡里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提议,伊泽法看了他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你今天先检查一下这条密道,我还有事,先上去了。”特卡里正在观察房间,没有留意到她微妙的表情,只点了点头道:“好。” 说着话的功夫,伊泽法已经踏出了房间: “再见,特卡里。” 她低声说道,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轰!” 随着神龛上的浮雕合拢,伊泽法终于放松了些许。她望着那面浮雕上的奥兰克希娜,难得露出了难过的神色。 正一个人待在密道中的特卡里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还以为接下来的几天,可以像平时一样去皇宫里转转,看看伊泽法在做什么,只要盯好了密道附近的情况就好。殊不知,随着这扇门的关闭,他再想出来就难了。 密道入口处的浮雕只有身上拥有约米希尔皇室血脉的人才能打开。伊泽法在实行今天的计划前就已经确认过了,虽然特卡里很可能是艾莉拉利用某些手段制造出来的伪人类,但他身上并没有流淌着约米希尔皇室的血。 而远在塔托山另一侧的出口处,有当年英雄们设下的龙血结界。 特卡里已经被困死在了密道里。一两天,又或许不出半天他就会察觉这一点。到时他会怎样?惊慌?愤怒?他一定会想方设法逃出来吧?但可惜的是,这条特殊的密道坚固异常,他没办法从里面破门而出。 而如果他决定从另一边的出口离开,幸运的话,他会在接近龙血结界时察觉不妥而停下来,虽然仍然被困在里面,却至少能保住性命;反之,这座密道就会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什么担心夜之子偷袭……不过是伊泽法随便找来骗他进密道的借口罢了。 特卡里传送到伊泽法身边的能力有一个限制,那就是触发能力时,他不能处在封闭的环境中。伊泽法不希望她接下来的行动中会有特卡里出现,将他关起来就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想要找到一个能关住特卡里的地方可不容易。为了这一天,她已筹划许久。而接下来—— “全军备战,明日一早出发,向科尔坦斯平原进军。” 第279章 城破 第279章 城破 有了维克托大军的协助,雷伯顿只支撑了短短两天便破了城。敌人从被攻陷的西门鱼贯而入,城内的守军开始向内收缩,聚集到了城东的领主府附近。 在城破前一天,城主克莱萨安伯爵已经带着平民先一步从城东撤离。此时雷伯顿城中只剩下了守城的军队。而随着夜色降临,城中形势愈发严峻,谁也不知道今晚过后,这座城市中的人会迎来怎样的明天。 尤利娅的伤势还没完全好,走路都很勉强,更别提战斗了。但她还要指挥军队做最后的抵抗,不肯按罗纳德所说的提前撤退: “我已经接到了莫欧提法将军的密报,他很快就会率军前来增援。我们只要再撑一天,甚至可能只要撑到天亮,局势就会重新有利于我们。” 尤利娅在面对士兵们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雷伯顿是最后的防线,如果守不住这里,后方的苏托平原就会迅速失守——我们是最后的防线,一步也不能后退,必须坚持到底!” 罗纳德劝说无效,又实在不放心她,只好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边。 “我去前面盯着。” 凯瑟琳担心着前线的情况,不肯再待在后方。 “但是巷战很危险,你也知道法师更适合在开阔地带战斗。” “我当然知道。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凯瑟琳对罗纳德疲惫地笑笑。 在学院时肆意张扬的一身红袍,如今已换成严肃冷峻的克拉迪法军装,此时凯瑟琳的全身上下,唯有披风上别着的利莫尔家族徽章仍是红色,像黑夜里燃烧的火。 “战士们已经顶上去了,如果没有法师支援,他们的死伤会更惨重。指挥的事我不擅长,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到前面去做点正事。” “姐……” 罗纳德心知自己既阻拦不住尤利娅,也阻拦不住自己的姐姐,但心中又真的担心她们。 “好了,别像个小孩似的。” 凯瑟琳一手叉着腰,一手拍了拍罗纳德的肩膀,笑着对他说道,“你要保护好尤利娅,也要注意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罗纳德认真应道:“嗯,你也要保重!” 凯瑟琳点点头,带着身边的几名法师一起朝城西赶去了。 为了防止被敌人盯上,尤利娅并没有待在目标明显的领主府内,而是藏身于附近的一所民房里,守卫也都站在相对隐蔽的地方。 然而就算已经这样小心,她的行踪还是暴露了。 维克托派来的刺客们悄然靠近了她所在的房子,守在外围的卫兵们丝毫没有察觉,无声无息中便被杀死了大半。 “……不对劲。” 最先察觉的是罗纳德,他在自己和尤利娅待着的房间内投放了一道警戒结界,刺客的靠近触动了结界,“有人来了!” “小心!” 行踪已经暴露,刺客们也不再躲藏,屋顶、窗口、门外,他们堵死了通往外界的所有通道,而负责诛杀目标的人已经逼近了尤利娅身边,手中闪亮的匕首直取她与罗纳德的要害。 “咻——” 一声轻微的“啪”之后,罗纳德与尤利娅原地消失了,紧接着无数利刃与尖刺深深地穿入了床板,瞬间将本就称不上结实的木床砸了个粉碎。 “他们跑了!” “追!” 罗纳德带着尤利娅闪现在了两百米开外的一处街巷里,这里空无一人,暂时还是安全的,但随着不远处传来兵刃相撞的声音,相信用不了多久,刺客们就会找到这里来。 “走,我们先进房间。” 罗纳德搀着尤利娅就近躲进了一间民房,抬手撑起一道隔音结界。 “没用的,这些刺客有的是办法追踪到我们。” 尤利娅挣扎着坐直了身体,对罗纳德说道,“你还是自己走吧,他们追不上你。” “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在这儿。” 罗纳德咬着牙,一边从窗帘的缝隙里向外看。 正如尤利娅所说。他体力太差了,哪怕只是扶着她走几步路都成问题,除了用短距离传送拖延时间外,根本没有办法带着她逃走。 短时间内只能连续用两次的传送已经用了一次,还有一次要留到他们再次被刺客发现、走投无路的紧要关头再用。 “我就不该留你待在这儿……当初你一醒过来,就应该让人护送你回勒克郡的。” “那怎么能行。” 尤利娅苦笑道。如果她不在这儿,雷伯顿城破的时间只会更早。 她抬起头来看向了窗边的罗纳德,突然问道:“老师是不是牺牲了?”从城破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关心帕恩的下落。 “……” 罗纳德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得一个哆嗦,视线下意识地躲向一旁,“你……怎么突然这样问?” 他微微侧头,为难地望着窗外说道,“大公爵他……他也受伤了,所以克莱萨安伯爵走的时候,把他……” “罗纳德,不要对我撒谎。” 尤利娅虚弱的声音像是一把重锤击中了罗纳德,他猛地收了口,小声说道:“对不起。”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可罗纳德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尤利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等我找到了她,就介绍你们认识……你们两个一定会合得来的。” “尤利娅,你要记住我今天教你的……这些都是你将来在战场上保住性命的关键。” “行军打仗……最终靠的还是指挥者的判断和决策——你表现得很好。” “等将来我老了,陛下身边能依仗的就是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了。” …… “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尤利娅……” “我为你感到骄傲!” 老师…… 呼吸变得滞涩,眼泪涌出时还是热的,可沾湿的面颊只感到一片冰冷。 为什么呢? 尤利娅难过地想,爸爸妈妈走了,养父那样的好人也去世了,本来应该有长久人生的弟弟妹妹们再也回不来了,现在就连老师也离开了她…… “尤利娅……” 罗纳德实在不忍心看到她这个样子,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你……不要难过,当然我知道遇到这种事肯定会难过,只是……呃,怎么说呢,就是……” 他绞尽脑汁思索着此时适合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好,急得直挠脑袋。尤利娅睁开了眼睛,听着他断断续续解释着自己的意思,突然开口说: “罗纳德,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诶?” “我再也不想重要的人离开我了——妈妈,凯力,大家……” 尤利娅擦干了眼泪,认真地望着罗纳德说道,“所以我们一定要活下去,坚持到援军赶来,坚持到陛下取得最后的胜利!” 罗纳德怔怔地望着她,脑海里回荡着她刚刚说的话——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所以我也算是你重要的人吗? 他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 “嗯。一定!” 他肯定地冲着尤利娅点了点头,同时一把拉起了她的手,两个人“咻”地一声再一次原地消失了。 几乎就在同时,刚刚发现了他们的刺客破开了门窗冲了进来,感受到屋内残留的魔法元素后,领头的人生气地命令道:“他们没有传送机会了,追!这次他们跑不了了!” …… 再一次传送结束时,罗纳德和尤利娅被送到了一处露天的房屋废墟旁。 这片区域在之前的数场战斗中遭到了破坏,大量房屋只剩下残垣断壁。两人所在的这个屋子更是只剩下了一个屋角是完整的。 罗纳德仔细检查了一下这里的墙壁厚度,确定了它的安全性: “尤利娅,你就坐在这里,背靠着这道墙壁。” 说着,他操纵土系魔法,将墙角处的地面隆起到适合成年人坐的高度,扶着尤利娅坐了上去,“要是累了,你还可以倚着墙。” 尤利娅拔出了随身带的长剑:“你到我身后来吧,我替你挡着他们,你来施法。” 罗纳德摇了摇头:“不,你待在我身后。” 尤利娅刚皱了皱眉,正想再劝他,就看到罗纳德侧了侧身,目光望向一旁:“他们来了。” …… 夜色已深,月光浑浊。黑色的树影在风中摇曳,遮掩了敌人袭来的声音。 法师的吟唱声仿佛就在耳边,悠扬婉转,如一首用古老语言写就的诗。 只是一瞬间,地面被火焰铺满,熊熊燃烧的烈焰将夜色照得通红,同时也烧出了隐身的刺客们,面对蜂拥而至的利刃,罗纳德法杖一横,在身前升起了一道淡金色的魔法屏障—— 在这个年代,元素法师的护盾还只能保护他们自己,无法保护身边的人。 但只要他将敌人靠近尤利娅的唯一空间堵死,那么他就是她的盾,他的法术,就是她的法术。 “嘭——啪!” 红色的、蓝色的,还有白色的光在空中炸开,巨大的声响遮掩了被击中的敌人的惨叫声。 火焰如花一般在漆黑的空中绽开,照亮了附近一隅,又迅速地暗了下去。紧接着是笼罩着蓝色幽光的碎裂冰花、划破夜幕的紫色闪电,美得震慑人心,却又转瞬即逝。 就像烟花。 这些五颜六色的魔法,在夜里绽放着比白天耀目百倍的光华。即使是肆虐的龙卷风,也在卷起了沙土和铺满地面的火苗后,散发着缀满了金红的银色光芒。 不知不觉中,魔力变得稀薄了。 金色的屏障摇摇欲坠,法杖顶端的光芒也逐渐黯淡。 随着一声脆响,护盾在敌人不断地冲击下碎裂了,一支短刀“噗”地一声扎进了罗纳德的肩膀,鲜血飞溅间,罗纳德法杖一指,那人立刻横着飞了出去。 “罗纳德!” 尤利娅挣扎着起身,想要帮他,却见到他抬手又召唤了一道比刚才黯淡了一些的金色屏障: “没事,尤利娅。” 他头也没回地说道,“这些刺客水平不怎么样,已经没剩几个了。” 站起身的尤利娅视线不再被遮挡,也看清了此时场上的景象,正如罗纳德所说的那样,此时还能战斗的敌人已经所剩无几了——那些趴在火焰中一动不动的刺客显然已经死了,不远处勉强站着的几个人,看起来也受了不轻的伤。 罗纳德的母亲大魔法师卡萝尔·耶兰,曾独自一人在战场上支撑了近两天,消灭了无数敌人,最后才力竭而亡。 若敌人只有这几个刺客,罗纳德一个人对付他们绰绰有余。 然而…… “我就说,这边怎么这么热闹……” 随着陌生的声音响起,那几个幸存的刺客忽然集体朝着远处跪了下来。 维克托率先从黑暗中现身,望着前方被火光照亮的两人道,“阁下可是罗纳德·利莫尔?后面那位想必就是尤利娅·泰勒了。幸会。” “罗纳德……” 见到敌人的增援赶到,尤利娅的心已经凉了半截,她小声说道,“你还是自己逃吧,不要管我了。” “那可不行。” 罗纳德咬牙道,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 维克托向前走了几步,踏灭了几丛早已衰败的火苗,就在他的身后,十四号扛着一样东西走了出来,并在维克托停住脚步后,从他身边越过,一直走到了前方的空地中。 “嘭——” 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罗纳德双眼猛地一缩—— “姐姐!?” 第280章 失去 第280章 失去 克拉迪法皇宫最北边,挨着塔托山壁的废弃宫殿下,传来了一声声沉闷的巨响。 这声音时而连绵不绝,时而断断续续,还有强烈的震动随之出现,将积于宫殿顶端的陈年旧土抖得纷纷落下。 循着声音而去,便会发现这巨响来自于宫殿一旁,山体内部的下方。一股巨大的力量正自内而外撞击着山壁,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困在了里面,正想方设法从里面逃出来。 正是被伊泽法关在了密道中的特卡里·弗德。 不过,在尝试了一段时间之后,特卡里很快意识到,凭他的力量是打不破这条由无数古代工匠共同打造的密道的。 而且他身体还没痊愈,死亡之力还要用来治疗伤势,考虑到这些,他只好放弃了靠自己逃出去的想法。 只是他怎么也不明白伊泽法为什么要把他困在这里。 伊泽法并不信任特卡里,这一点特卡里心知肚明——即使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袒露心迹,伊泽法仍与他保持着相当一段距离,对他说的话也从未全信过。 虽然以前并不是这样的。 在那件事发生之前。 在伊泽法意识到特卡里在为阿约娜做事之前。 他们也曾关系要好过。 特卡里曾是那群孩子中唯一知道伊泽法真实性别的人,也是伊泽法除了希尔之外最信任的人。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对特卡里来说,那也是他最为珍贵的回忆之一。 可惜的是,从一开始他就在骗她。 而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关系脆弱得不堪一击。 “伊泽法……你到底想做什么?” 特卡里心事重重地回到了伊泽法为他安排的房间。 他回想着这段时间以来伊泽法的种种举动,想从中找到端倪,却发现其中大部分时间他都被她找借口支开了——她一定已经计划了许久,还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 “不论您做任何选择,我都会支持——我将完成您交给我的一切任务,尽我所能回答您的任何疑惑。” 这是解开封印前,特卡里对伊泽法的承诺。 的确,不管伊泽法为什么会把他关在这里,既然这是她想要的,那他就应该无条件地满足她——既然伊泽法希望他待在这里哪也不要去,他就应该待在这里。 ……可是,怎样也无法安心。 【特卡里。】 女人的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如湿凉的毒蛇绕颈而过,携着森森寒意。特卡里猛地睁开眼,抬起手摁住了额头—— “……我在,母亲。” …… 黑夜笼罩的雷伯顿城中,破败成废墟的民房间,两拨人正隔着遍地的火焰对峙着。 一方是气势汹汹的攻城军和他们的首领,另一方则只有两个人——面露疲惫的少年法师举着法杖站在前,将重伤未愈的少女护在身后。而在他们中间的空地上,正趴着一名身穿克拉迪法军装的红发女性。 “姐姐!?” 罗纳德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凯瑟琳。眼看着火焰烧上了她的衣角,他想都没想便甩出一条水流,将她身边的火焰一一熄灭,同时不忘用一道雷光逼退了刚刚将她丢到地上的十四号—— “姐姐!”他跑到了凯瑟琳身边,俯下身想要将她扶起来。 然而凯瑟琳一动不动。 “……姐姐?” 罗纳德的声音不可控地颤抖起来——无论是面对火焰的灼烧,还是水流的冲击,凯瑟琳都没有丝毫反应,更可怕的是,那些积在她身下的,原本清澈的水迹,竟渐渐漫起了丝丝缕缕的暗红色。 就在凯瑟琳黑色的军装上,一道斩过要害的裂口赫然在目,而她冰冷的身体甚至已经有些僵硬了…… “罗纳德……”尤利娅担心对方会趁这个机会偷袭,提着剑跟了上来,而刚刚退到一旁的十四号则回过头来看向维克托:“大人,两个都杀掉吗?” “当然……” 维克托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北方,而后对十四号道,“我这会儿有些事要去处理,不能再在这儿耽搁下去了。你一个人能把事情办妥吧?” “交给我好了,大人。您放心吧。” “嗯。” 维克托点点头,看都没看下方的罗纳德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十四号重新转过身来看向空地中央,恰好与刚刚确认完凯瑟琳情况的罗纳德对上了视线。 “人是你杀的?” 罗纳德问得咬牙切齿,十四号不以为然地笑笑:“没错,是我杀的。我还以为所谓的利莫尔家族有多厉害,原来耶萨城主也不过如此——一个普通的火系高阶法师罢了。” “……” “生气了?” 看着罗纳德仿佛要喷出火来的双眼,十四号上前一步,笑道,“何必这么激动。反正要不了多久你们就能与她在地下重逢了。” 说着,他施展了漂浮术,整个人浮到了半空中,同时右手一抖,一道淡蓝色的冰棱沿着他的手臂凭空出现并逐渐向周围扩散,最终形成了一柄两米多长的带护手的骑士长枪。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从两侧包抄,将尤利娅和罗纳德团团围在了空地中央。 “是魔战士!” 尤利娅瞧见了那支冰枪,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剑,而刚刚起身的罗纳德看起来还有些恍惚,整个人连站立都不太稳。尤利娅担忧道:“罗纳德……振作一点!” “我没事,” 罗纳德将法杖拄在地上稳住身体,又微微侧头看向身后,“尤利娅……” 他轻声说道。 “什么?” “刚刚的烟花,还喜欢吗?” “……” 尤利娅看到了他眼角的泪痕,咬着嘴唇应道,“喜欢。” “喜欢就好。” 罗纳德依稀笑了笑,然后抬起头朝浮在半空中的十四号望去,“接下来,再给你看个更大更漂亮的——” 他说着,一边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嘭!” 冰蓝色的长枪近在眼前,罗纳德本已黯淡无光的法杖猛然间光芒四射,金红色的火焰奔涌而出,瞬间将抵近的枪头融去了大半,同时爆炸声起,持枪的十四号在强大的冲击力下倒飞出去,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 罗纳德操纵着土系魔法,将凯瑟琳的尸身移动到了更安全的地方,突然升起的火墙生生逼退了四周蠢蠢欲动的士兵们—— “尤利娅,你喜欢什么颜色?” 他忽然问道。 尤利娅听着他平静异常的声音,心中愈发难过:“……红色。” “巧了,我也最喜欢红色。” 罗纳德朝她笑笑,同时左手向前方抬起,巨大的火焰从他手心中张开,像一朵巨大的玫瑰绽放在夜色中,旋转的花瓣包住了前方再度袭来的十四号——冰冷的长枪撞上了灼热之焰,爆炸声再次响起,冰枪与火焰同时崩裂成无数的碎片,散落至空中。 那是一朵更加巨大的玫瑰,由遍布夜空的金色流焰组成。 燃烧的火焰,还有映着火光的碎冰,将整片天空染成了血色。而冰又融化成水,伴着闪烁的火焰从天上落下,像雨水一般打落在脸上,先是温热,而后冰冷。 像是眼泪流下时的感觉。 十四号重新凝结了新的冰枪,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四周的温度开始降低,天空中飘起了雪花,风也刮起来了——他在召唤暴风雪。 在大陆上,魔战士是极为少见的战斗职业,他们同时精通魔法和武技,但因为太过稀少,法兰学院甚至没有在瑟莱提安学院为这一职业设系。很多人印象中的魔战士其实只是一些会一点魔法的战士或骑士。他们会借助元素魔法辅助战斗,或用魔法为自己的武器附上元素属性,但这和真正的魔战士相去甚远。 真正的魔战士在对魔法的运用上不输顶级的元素法师,他们完全依靠魔法战斗,但和身体孱弱、擅长远程施法的法师不同,他们的近身格斗能力也十分强悍,武器更是摒弃了有实体的武器,转而使用由魔法元素直接构成的元素战武。 十四号便是擅长使用冰元素魔法的魔战士,不仅可以像法师一样施展部分冰霜系的魔法,还可以用冰元素凝结成武器——他的寒冰长枪比一般的钢铁还要坚硬,即使被破坏了,还可以立刻再凝起一把新的。 就在暴风雪逐渐成型的过程中,罗纳德也同样在念诵一段咒语。如果此时对比他们两人的念咒声,就会发现罗纳德的吟唱速度比十四号要快得多,他法杖顶端凝聚起来的魔力强度也要更胜一筹。 就像那天在密道中时一样,罗纳德的身周开始盘旋起浓烈的魔法飓风,只是这一次他施展的不是土系法术。炽热的火焰沿着风向熊熊燃烧,快速地以法师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同时在地面上形成了一道逐渐扩大的红色法阵。 尤利娅能感觉到罗纳德身上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这样强大的魔力波动,是过去他任何一次施法时都不曾见到过的。明明刚刚才经历过与刺客们的战斗,他的魔力几近耗尽,可现在魔力又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涌现出来了。 尤利娅站在罗纳德身后,不知道他身上的这种变化到底意味着什么,可位于正面的十四号却看得清清楚楚:罗纳德的双眼充盈着明亮的魔法元素,眉心中央逐渐浮现出一枚发光的魔法印记。这副模样再加上他展现出的强大魔力与气势,只能证明一点—— 他已经晋阶为魔导师了。 这不可能! 十四号不可置信地念完了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狂涌的暴雪从天而降。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觉醒魔导师的印记? 随着四周温度骤降,位于外围的红色火苗被瞬间冻结在了冲天的蓝色冰棱中,地面上迅速堆起厚厚的积雪,将红色掩盖在了无边的冰霜之下。 十四号抓住机会一跃而起,冰蓝色的长枪直指地上的罗纳德,然而法师的咒语也已经走到了尽头。伴随着吟唱的尾声没入天空,地面开始震颤,惨白的裂痕快速地从冰棱底部延伸至顶端——火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将地面上的积雪瞬间蒸发,无数条烧红的钢索从地下弹射而出,分别朝着四周的士兵和空中的十四号扑去。 这是火系魔法的巅峰之一,永劫炼狱。 从法阵的边缘处升起了一道暗红色的结界,将大部分敌人都关进了法阵中,那些不幸没能逃走的士兵被脚下的高温烫得哀叫起来,却无处可逃;偶尔有人想要直接攻击罗纳德,意图终止魔法效果,却被火红的锁链穿胸而过,化为一团燃烧的火球。 “没用的,法师!” 十四号漂浮在半空中,敏捷地躲过了冲来的锁链,“就算你已晋阶魔导师,你也杀不死我,你——” 说话间,一条锁链缠上了他的左臂,高温烙印在皮肤上,发出一阵阵“滋啦”声,十四号惨叫一声,还想要挣脱出去,这时另一条锁链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 此时此刻,封闭的结界中如同真正的炼狱一般,到处是惨叫与哀嚎,到处是烧成黑炭的尸体与挣扎的火球,而其中最凄惨的,莫过于被数条烧红的锁链捆在半空中的十四号——不受龙血结界的净化,他无法真正死去,但火焰灼烧的痛苦不减分毫,他要不断承受这种痛苦,直到身体都蜷缩得不似人形,他仍然在颤抖着,从喉间发出可怕的咕哝声。 终于,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下,他的理智彻底崩溃了。 从死亡印记的位置散发出滚滚黑雾,本就不似人形的十四号开始了更加痛苦的魔傀化,然而滚烫的锁链几乎立刻就将他异变的部分烧成了灰烬,他挣扎、变异、生出异肢,又化为灰烬。 渐渐的,结界中的惨叫声消失了。 四周只剩下了火焰噼啪燃烧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血肉被烧成灰烬的气味。 年轻的法师伫立在火焰中,仿佛雕像一般,但仔细看去,便会发现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罗纳德……” 尤利娅担心地拉住了他的手臂,“他们都死了。” “……” “都结束了,天也要亮了。” “……嗯。” 应完这一声,罗纳德突然身子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罗纳德!” 尤利娅连忙蹲下身,强忍着牵动伤势带来的疼痛询问道,“你受伤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罗纳德无力地摇了摇头。 他额头上的印记已经不见了,眼中的元素之光也已熄灭,随着魔力彻底耗尽,四周的火焰与结界一起消失了。 “我总是……那么没用……” 罗纳德虚弱地说道。尤利娅使劲摇头:“怎么会,你把敌人都击退了。” “可是……” 他将头倒向一侧,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凯瑟琳身上。 可是到头来,我还是失去她了啊…… 这一夜,即将年满十八岁的罗纳德·利莫尔,继早逝的母亲与长姐后,又失去了将年幼的他抚养长大,有如母亲一般存在的另一位姐姐—— 凯瑟琳·利莫尔,阵亡。 第281章 大雪 第281章 大雪 天明之际,杰伊的军队开进了雷伯顿城。维克托不知去向,十四号被杀,失去统帅的伊泽法军队迅速地撤离了雷伯顿附近。 凯瑟琳的离世对罗纳德打击极大,尤利娅的伤势也不容乐观,经过协调,杰伊接管了雷伯顿城的守卫工作,尤利娅则和罗纳德一起带着凯瑟琳的遗体返回了后方。 雷伯顿危机解除。 位于南方的耶萨城暂时还未接到城主罹难的消息,泽莫奥暗精灵的突袭差一点将这座小城毁于一旦。幸好,危急时刻大魔导师帕特丽夏·耶兰带着耶萨塔的法师和侍从们赶来支援了。 暗精灵们虽然善战,但面对的毕竟是大陆最顶级的法师阵容,眼见沾不到便宜,惜命的暗精灵们迅速撤退,从地底返回了卓里约卡。 而大魔导师作为凯瑟琳和罗纳德的姨妈,并没有立刻返回耶萨塔,而是暂时留在了城中,以防耶萨再遭敌人偷袭。 北方的黄金之泪,叶卡琳娜岩洞群南侧的出口处,阿兰提的军队与精灵援军汇合了。有了这支战力的加入,原本呈颓势的黄金之泪守军顿时稳住了战局。 与此同时,更北方的约塞尔伦也适时派出了部分白堇军团的士兵,从后方援助黄金之泪,与阿兰提形成前后夹击,有效控制住了污染者大军的行动。 在卡特琳娜等人的努力下,当初误导特卡里的方法被再次应用在了北方战场上,大批的被污染者在诱导下踏入了龙血结界,于应激净化的效果下重归尘土,吉尓库恩要塞也重新向复辟军敞开了大门—— 要塞内空无一人。 只有无数惨死的魔傀,和散落遍地的、早已干涸的母神之血。 如此一来,阿兰提等人也终于知道了这支莫名出现的被污染者大军究竟从何而来。 被海盗与萨希林袭击的萨兰弥莱斯,迎来了塔莱茵援军;突袭苏托林地的敌人,则在对莱莫瑞恩的军队造成威胁之前,被来自克萨约尔的同盟军剿灭一空。 遭稚子潜入突袭的勒克郡,虽然一上来受到了一些损失,但很快也控制住了局势——伯莎在后方布置的防线发挥了有效的作用,这些稚子全都没能逃过被龙血结界净化的命运。 至此,这些天来出现在复辟军占领区的所有敌军行动,都被有效地遏制住了。艾莉拉妄图改变局势的阴谋胎死腹中,几乎没有对莱莫瑞恩的势力形成实质上的威胁。 而在新年即将来临之际,莱莫瑞恩的大军及时抵达了科尔坦斯平原中部的奥兰迪温,从这里再向南走半日就可以看到科塔斯城南部的城门,此时驻守在城中的,正是伊泽法亲自率领的皇城守备军。 “陛下,杰伊发来的消息。” 莱莫瑞恩刚做完全军的战前动员,正往回走,便碰上了匆匆赶来的法米尔,“是急报。” 他补充道。 法米尔处理完菲尼斯的事后,便带了几支轻骑兵追上了莱莫瑞恩。这几天一直在替他管理各方发来的消息。 莱莫瑞恩一边接过报告一边问道:“他到雷伯顿了?” “嗯。” 法米尔脸色不太好看,莱莫瑞恩眼皮一跳:“这次是谁?” 法米尔踌躇了片刻,垂眼答道:“……是凯瑟琳。” 莱莫瑞恩接过报告的手微微一顿:“谁?” 说完他不等法米尔接话,立刻打开了手里那张纸,目光快速地在字里行间搜索着,直到那行字迹映入眼中—— “……”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法米尔,后者则垂着头一言不发。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过了许久,莱莫瑞恩才重新回神,震惊地将目光放回到那张纸上,开始逐字逐句地读上面的内容。 “巷战……?她不好好躲在后方,去前面参加巷战?” 他一边看着信上的内容,一边忍不住道,“明知对方有增援,罗纳德为什么不拦住她?他拦不住,尤利娅也不知道拦一下吗?……只差一个晚上就可以撑过去,哪怕他们先暂时撤出城外,等杰伊赶到后再率军反攻——” 莱莫瑞恩语速越来越快,说到最后,他一把将那张纸攥成了一团。 “……莱莫,事已至此,别再想了。” 法米尔知道他心里难受。想劝劝他,却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我就是知道她行事鲁莽,担心会有这种事发生,才一直没让她去危险的地方……” 莱莫瑞恩走进营帐,在外时强忍着的悲痛这时才明显地呈现在脸上,“如果我没有让她率军支援卡尔索斯,如果——” “这不是你决策的问题。是意外。” 法米尔走到莱莫瑞恩身边,扶着他的肩膀劝道,“假如大公爵在场,他一定会拦住凯瑟琳,不会让她去前线冒险……所以让她去支援原本是没问题的。只是我们都没想到大公爵会出事。” “……” 莱莫瑞恩低着头,手心紧紧攥着那张报告。 法米尔叹了口气:“马上就要和伊泽法对上了,你不能在这个时候泄气。” “……说的也是。” 莱莫瑞恩自嘲道,“我怎么能因为这点事就颓丧,我应该早就习惯了才是。” 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或背叛或死去,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抱歉,法米尔。明明你心里也不好受,却还要你来劝慰我。” “你和我还说这种话。” 法米尔苦笑道,“到了这个时候,又有谁不是硬撑着……但我们至少也要撑到这场动乱结束,撑到你重新登上王位才行。” “……你说得对。” …… 科塔斯背靠北方的皇城,西面是塞克隆基地,这几处的军队已是伊泽法手里最后的兵力了。 以科塔斯为中心,西北方的黄金之泪、约塞尔伦,西面更远处的克里斯顿庄园,西南侧的特西塔、菲尼斯,南方的希澜、瑟莱提利亚,再到东南边的萨兰弥莱斯,东边的雷伯顿、苏托、勒克郡……所有这些地方都已经被莱莫瑞恩占领。各地的军队也都在集结后派出了增援,大量的兵力从四面八方涌向皇城。 此时的伊泽法已经失去了近乎全部克拉迪法国土,四面环敌、穷途末路。这场战争的结果看似已没有悬念,但只要伊泽法还活着,莱莫瑞恩就不算得到了真正的胜利。 当莱莫瑞恩的军队和科塔斯守军对上时,天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 科塔斯的城楼顶上,一袭黑衣的伊泽法双手拄着王权之剑,平静地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复辟军。就在她的身后,刚刚转达完艾莉拉命令,却没有得到回应的维克托微微蹙眉: “所以你的答复是?” “……如她所愿。” 伊泽法淡淡地答道,“辛苦你还特地跑来通知我。想必接下来你还要回去复命——我就不送了。” 维克托凝视了一会儿她的背影,似乎在确定她刚刚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但转念一想,已经成年的稚子是无法违抗艾莉拉命令的,更何况血令已经印在了她身上,她就是有心违抗也做不到。 “走之前,还有一件事……” 维克托回头看了皇城一眼,“特卡里在哪?” “我劝你不要去找他。” 伊泽法头也不回地说道,“如果你希望夫人的命令能顺利达成,就最好让他待在那儿。” 维克托微微一怔——艾莉拉的确有说过,这条命令没有通知特卡里,也不需要让他知道。 “好吧。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困住他的,但只要你能完成母亲的嘱托,这件事我便先不插手。” 稚子无法杀死奥涅之子,所以特卡里肯定是被困在哪里了。不然以他对伊泽法以及这一战的关心,无论他身在何处,都一定会传送到伊泽法身边才对。 只是……虽然看起来她们两人对特卡里的态度达成了一致,但伊泽法却是在收到艾莉拉命令之前做出的决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维克托有些迷惑,但又觉得只要结果走向没问题,便没必要深究下去。 “敌军要开始攻城了,阁下再不走,等下可就走不了了。” 伊泽法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落雪中清晰可闻,维克托回过神来,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发怔。 “伊泽法,” 他似乎有些踌躇,想了想才问道,“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他吗?” “……” 伊泽法望着前方越来越密集的雪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没有。没什么要说的。” 她依然望着前方,声音也依然平静。 维克托收回了目光,躬身行礼道:“那我便告辞了。” 正像伊泽法说的那样,莱莫瑞恩的大军向着科塔斯开来了。 纷落的雪中,科塔斯城的地面开始微微颤动,可比起城外渐渐响亮的步伐声与盔甲碰撞声,城内始终一片死寂,仿佛时间被静止了一般。 伊泽法立在城楼上方,一眼便从城下黑压压的军队中看到了那个骑马靠近的熟悉身影。 是莱莫瑞恩。 自从学院一别,他们两人便再没见过彼此。伊泽法的目光追随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眼中的情绪似有万般复杂,却又如空无一物。 莱莫瑞恩走在重甲兵阵的后方,身边跟着两队骑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抬头朝城头看去,但纷飞的雪遮挡了视线,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陛下,斥候来报,说城中一片安静,未发现敌军踪影,我方探子故意现身,对方也没有丝毫反应。” “你是说……空城?” “是,但也可能是陷阱,不知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 “法米尔。” 他侧身看向身后,法米尔上前一步:“陛下,需要我去探探吗?” “不用过去,只要看看城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 法米尔低头领命,眼中红光一闪,时间领域瞬间铺开。先抵达城门,接着覆盖全城,所及之处所有人的时间都被凝止了一瞬——除了立在城楼上方的那个人之外。 “……” 一段时间后,法米尔猛地睁开了眼,身体也随之微微一晃。莱莫瑞恩侧头望着他:“怎么样?” “除了我们的斥候,城里只有一个人在。” “……是她?” “是她。” 法米尔抬起头来,眼中的红色已然褪去,“是伊泽法,就在城楼上,而且她发现我了。” 莱莫瑞恩向城楼顶端望去:“只有她一个人……” “是,她还有话要我带给你。” “……”莱莫瑞恩眼神复杂地盯着风雪后若隐若现的那个身影,“她说了什么?” “她说……” ……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相信莱莫瑞恩也和我一样,一直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一直以来,我们之间始终欠缺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一场赌上彼此性命的对决。 “这也是造成今日之乱象的原因,是克拉迪法不幸的根源。” “我和他之间早已没有了共存的可能。无论最终是他杀死我,还是我杀死他,活下来的人都将带领克拉迪法走向新的未来。 “所以,让他出列吧。来面对我。 “让我们把这件事解决了—— “就在今天。” 第282章 决战 第282章 决战 伊泽法出现在城门前时,雪渐渐停了。 这场雪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城门前的空地上铺起了一层松软的积雪。伊泽法从雪上走过,军靴在路上留下了一个个浅坑;莱莫瑞恩在军阵前下了马,步行朝她走去,两人同时在走近彼此前停住了脚步。 “莱莫,好久不见了。” 短暂的沉默后,伊泽法率先开口了。她穿着克拉迪法军装、留着短发的样子与当年意气风发的年轻王子格外相像,但那张成年后的面孔又分明是赛丽娜的样子——清冷的、苍白的脸,黑色的眼睛和莱莫瑞恩如出一辙。 如此熟悉,唯独笼罩在她身周的那股不祥的黑色雾气,是过去的她身上从未出现过的——不,曾经出现过,只是过去总被小心地隐藏起来,遏制在金色的结界之下,而如今,伊泽法手上的戒阵被转在关闭的状态,死亡之力不再受任何力量的压制,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了世人面前。 看着这样的她,莱莫瑞恩抬起右手,意志之剑从虚空中显出身形,红色的光照亮了附近的白雪。 “是把好剑。” 伊泽法望着那似染着血,又仿佛燃烧着火的剑刃说道。 “但还不够。” 莱莫瑞恩的目光落在她持剑的右手上,“你手里那把更适合我。” 伊泽法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黑炎剑,缠绕着剑身的黑色火焰与笼罩着她本人的黑雾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分辨不清了。 “或许吧。” 她淡淡道,“如果你有本事把它从我这儿夺走的话。” 说着,她上前一步,抬起头看向莱莫瑞恩,“但反过来——假如今天是你死在我的剑下,那你过去取得的所有胜利便都是昙花一现。届时我将作为唯一的克拉迪法继承者,正统的皇帝,接管你今天所拥有的一切。” “要死的人是你,伊泽法。” 莱莫瑞恩冷道,“作为死亡之影的囚徒,你早该魂归尘土了。死亡永远站在生者的对立面,你怎么会妄想人类会追随你?他们是不会选择你的——或许暴力与恐惧能够支配他们之中的某些人,但你应该和我一样清楚,强压带来的统治最终只会迎来灭亡。” 伊泽法极淡地笑了笑:“看来你我的想法有些不同。但没关系。今天我们也不需要用语言说服对方。” 她将黑炎剑抬起几分,剑尖斜指前方,“反正无论对错,最终活下来的人即真理。那我们也不要浪费时间了——来吧。” 没有叙旧,也没有质问。 手足之情恍如隔世,杀母之仇无需再提。 他与她心照不宣——这一战过后,两人一死一生,此时再提起过去已经毫无意义。所以,没有一句废话,他们已纵身冲向对方。 黑色的火焰从剑尖喷射而出,如闪电般蜿蜒向前冲去。 拖着血色长剑的身影闪身避过了这道如长鞭般的焰链,脚下发力跃向前方,在身后掀起一片朦胧的雪雾。 拖长的流焰在空中留下两道耀眼的光痕,短暂地残留于视线中,又溶解在空气里。 黑炎与血光相融,两柄同源之剑交错在了一起,发出如亘古钟鸣般的回声。 多年以前,在落英树下对练的那两名少年,也是这样挥舞着长剑比拼胜负的。 只是那时候,年少的男孩总是在七八招之后便落败,而现在,他们两人已交手了数十回,双方的剑势仍未减分毫,甚至比刚开始时更显凌厉了。 “你变强了,莱莫。” 剑刃相交时,两人挨得极近,耳语声也清晰可闻。莱莫瑞恩瞳孔骤缩,回身一剑将伊泽法逼离身侧:“但你不一样,伊泽法。死亡之力也没能让你的实力更进一步。” 伊泽法停在了不远处,微微笑道:“看来你今天孤身应战,确实是有备而来。” “不然呢?” 莱莫瑞恩将意志之剑又握紧了些,“若没有必胜的把握,我又怎么会冒这样的风险。” “那可未必吧,莱莫。” 伊泽法轻声说道,“就算没有必胜的把握,你也不会错过这次机会的。毕竟,你我都很清楚今天这一战意味着什么。” “……” 莱莫瑞恩没有说话。伊泽法则将视线越过了他,看向了他身后的军队。 “明明已经占尽优势,却还是同意了我一对一决战的要求,冒着这样的风险,也要亲自击败我的原因……” 说话间,她的目光又落回到莱莫瑞恩身上, “你要在世人面前证明你比我强。” 伊泽法比莱莫瑞恩更优秀,比他适合做克拉迪法的皇帝,这样的思想早已根植在无数人的心中—— 伊泽法死了,他们会惋惜: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比莱莫瑞恩做得更好。 伊泽法活着,他们会认定:他总归要比莱莫瑞恩更优秀,更适合做皇帝。 就算现在伊泽法堕落了,不再是人们心中最佳的皇帝人选了,人们对他的实力也从未怀疑过,在他们眼中,莱莫瑞恩总是那个不得已才继承了王位的替代品。 他怎么能容忍世人抱着这样的认知看待他们、看待他! “你说得没错。” 莱莫瑞恩盯着她道,“你以伊泽法的身份出现,让我有机会堂堂正正地在世人面前击败你,这还要感谢阿约娜对你继位的执着才是。” “你也很执着,莱莫。” 伊泽法迈步向前走去,莱莫瑞恩自嘲一笑:“的确如此。这些年来我始终生活在你的阴影里,伊泽法。但现在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随着话音落下,莱莫瑞恩身周涌动起一股强大的气势,他手中的意志之剑被注入了磅礴的战气,红色的剑身顿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除了剑的变化,他的身体也在剑意的影响下发生了改变。 他的眼周像尤利娅狂化时一样,浮现出数道金色的纹路,眼中也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这是剑士的狂化印纹。他进入了狂化姿态。 “狂化印纹?你的剑意竟然也已经步入圣级了吗……” 伊泽法远远望着莱莫瑞恩身上的变化,不动声色地抬起了持剑的右手,“不过看起来,只是圣级初期而已。” 同样强大的战气顺着她的手涌入了黑炎剑中,就在她的右臂上方,渐渐浮现出一个如幽灵般的身影——看上去就像她本人的复制:巨大、透明,散发着淡蓝色的幽光,手中也提着一柄长剑。 那是她召唤的剑灵。 同样用剑战斗,赞迪、莱莫瑞恩与伊泽法三人,恰恰选择了三条完全不同的剑术之路。 正像瑟莱提安学院基础课上所教导的那样,剑术是骑士的必修课,虽然剑士们的修习方向各不相同,但在掌握灵级剑意之前,他们的战斗方式并无差异。 领悟了灵级剑意的剑士,便会根据各自的修习方向,学会全新的战斗方式——比如赞迪与劳伦斯所掌握的剑意领域、伊泽法掌控的剑灵。 而莱莫瑞恩与他们又不一样。 他的作战方式与瑟莱提安更加相似,实力的变化全部体现在对自身体魄与战斗技巧的提升上。这种提升带来的变化从表面上看远不如施放领域与召唤剑灵那么明显,以至于他们只有领悟了更高级的圣级剑意时,才会表现出些许不同来——此时,他们将掌握剑意狂化的能力。 与战士的狂化会激发身体潜能、提前透支生命能量不同,剑士的狂化只作用于战气本身,人体呈现出的变化也只是战气在体内高速流转的表现。 正因为对人体的影响没有战士狂化那么严重,剑狂的战斗力提升幅度也没有狂战士那么恐怖。 但就算如此,也没有人会小看一个狂化姿态下的持剑者。 黑炎剑再一次劈向了莱莫瑞恩,却被手甲挡到了一旁。炽热的火焰燎过地表,皑皑积雪瞬间化为蒸腾的白雾,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灼痕。 狂化下的莱莫瑞恩全身笼罩在一层金光之中,有如战神附体一般,每一击都会掀起一片裹着金光的气浪。比起狂战士肆无忌惮的破坏力,剑狂的攻击更加理智,也更加直击要害。 伊泽法的剑灵则强大在它会独立战斗。在实战中,她的攻击完全不影响剑灵的行动,它既会在缺乏指挥的情况下自行判断攻击时机,也能在身为剑主的伊泽法心念一动的同时立刻执行命令。 与剑主作战的人相当于以一敌二,不仅要留意剑士本身的行动,还要提防剑灵的偷袭。 而伊泽法不仅有剑灵,还掌控着死亡之力。 就在莱莫瑞恩再一次甩开了幽蓝的剑灵,找准机会用手甲控制住黑炎剑,同时将意志之剑刺向伊泽法胸前时,黑色的浓雾如实质般拔地而起,化为数道尖刺涌向他的要害。 莱莫瑞恩不得已放弃了这次机会,几个纵跃拉开了和伊泽法之间的距离,而此时剑灵又从侧面包抄而来,蓝色的巨剑凌空劈下,险些斩中他的左肩。 “……” 莱莫瑞恩没有就此停下,他继续保持移动,以期抓住机会贴近伊泽法身边。然而黑色的雾气如鬼魅一般忽隐忽现,时不时便从意想不到的方向袭来,莱莫瑞恩心知这样下去战斗只会陷入僵局,而最先耗尽体力的一定不会是伊泽法。 必须改变局势。 这样想着,他甩开了剑灵,突然提速冲向了伊泽法,黑色的雾气果然从斜侧面突然出现,化为一道突刺攻向了他。 伊泽法已经预判了莱莫瑞恩躲避的方向——剑灵提前来到了另一侧,她本人则守在正前方,如果不想受伤也不想后退,莱莫瑞恩唯一的选择便只有向上跳起。 然而那样一来,处在半空中无法变向的他便会成为伊泽法攻击的活靶子。所以按照正常的选择,他此时不得不后退,以避开伊泽法所有可能的攻击。 然而他这一次没有躲。 只是一瞬间,黑色的尖刺便毫无停顿地贯穿了莱莫瑞恩的左肩,鲜血喷溅而出,而血红的意志之剑也已经递到了毫无防备的伊泽法胸前—— 蓝色的巨剑猛然回撤,朝着莱莫瑞恩拦腰斩去,如果他现在侧身避开,剑锋就无法再进分毫,刚刚顶着死亡之力受的伤也就白受了;可如果不躲开,不出三秒,他就会被剑灵劈成两半,命丧当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退无可退的伊泽法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莱莫瑞恩从她近在眼前的双眼中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死亡预感。如果他还不放弃这一击,他们两人就将在此同归于尽。 而有那么一刹那,他竟觉得这样也不错。 胸口传来了冰冷的触感,但同时又伴随着阵阵温暖。 有什么古怪的力量发挥作用了,在这濒死之感成倍爆发的时刻。 一道混杂着天蓝色与金色的光从莱莫瑞恩胸口处喷涌而出,在这光芒出现的瞬间,四周的时间好像真的停止了——飞溅的血停在了半空中,黑色的尖刺也不再颤动,眼中的一切如同凝固了一般,而下一秒,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第283章 母亲 第283章 母亲 温暖和煦的阳光洒落在庭院里,眼前的景象再熟悉不过了,正是克拉迪法皇宫的花园中心,孩子们年幼时最常待着的地方。 是梦吗? 还是临死之前的幻觉? 莱莫瑞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抬起的双手,武器都不见了;余光扫过胸前——肩头的伤还在,渗出的血染红了军装,但这会儿似乎已经止住了,伤口处也感受不到痛觉。 耳边传来了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是谁? 他立刻转身戒备,发现伊泽法正站在不远处,眉心微蹙,眼中似有不解,显然也没有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莱莫瑞恩发出的声响,伊泽法也看到了他,或许是因为这里实在怪异,手里又没有武器,这两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贸然动手。 “莱莫?伊泽法?” 不远处传来了充满惊喜的轻柔女声,“真的是你们?” 莱莫瑞恩循着声音望过去,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母亲?” “母亲!” 伊泽法的惊呼几乎与他同时脱口而出,两人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正像他们看到的那样,突然出现在他们不远处的金发女性,正是年轻的希尔·玛法瑞安,穆里尔的王后,他们的母亲。 “看来我吓到你们了。别担心,这里不是你们的幻觉,也没有危险——是的,我说的危险也包括你们两个。” 希尔微笑着,露出了一副看穿把戏的狡黠表情,“你们待在这里的时候可不能伤害彼此。我知道刚刚你们就在做这种事,对不对?而且做得实在有些过火。” “你究竟是谁?” 眼前的希尔实在是太年轻了,比她在莱莫瑞恩和伊泽法脑海里留下的最后印象还要年轻得多。这里肯定不是现实,对方也肯定不是真正的希尔。 正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就算看到了熟悉的景象和人,莱莫瑞恩和伊泽法也没有放松警惕。 “你们猜得不错,我不是希尔本人。” 似乎察觉了两人的想法,希尔温和地解释道,“我是她留在记忆法石中的一段记忆,是她所创造的这座真实空间中的一道幻影。但你们也可以把我当成过去的她,事实上,我也更倾向于认为我就是她。” “记忆法石?” 伊泽法用探究的目光看向莱莫瑞恩,莱莫瑞恩含混地答道:“我最近才找到它。” 说着,他又看向希尔反问道,“真实空间只有永恒者才能创造,母亲并非永恒者,这真实空间又是怎么回事?” “……比小时候更敏锐了呢,莱莫。” 希尔微笑着说道。她没有直接回答莱莫瑞恩的问题,而是认真地打量了一会儿他和伊泽法,好像想要从他们陌生又熟悉的脸上看出什么似的。 “遇到事情能够冷静面对,也比过去更加稳重了……” 她轻声道,“你们两个都长大了,但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与我亲近了……” 她眼中蕴着一丝忧伤,但又释然道,“当然了,我毕竟不是希尔本人,你们会有这样冷淡的反应也很正常。虽然真正的希尔没能等到你们长大,但能在这里见到你们成年后的样子,我也算是替她弥补了遗憾吧。” “……等等。既然你是过去的她,又是怎么知道她已经去世了的?” 听到莱莫瑞恩这样问,希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你们表现得很明显啊……” 她说,“见到我的那一瞬间,你们的表情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不是疑惑她怎么不在别处而是在这里,也不是奇怪她怎么变年轻了。 而是隐忍的悲伤,是久别重逢的惊喜与理智相搏后遗憾的退缩。 看了那样的表情,她又怎么会不明白? 希尔·玛法瑞安一定早就不在人世了。 “可是……如果你是因为这一点才得知真相,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们进来之前发生了什么的?” 并没有受到希尔回答的影响,莱莫瑞恩继续追问道,“还有,我们为什么会进入这里,真实空间又是怎么一回事,这些问题,我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个解释。” 即使面对的是最近似于希尔本人的记忆幻影,可幻影终究是幻影。 莱莫瑞恩对她没有丝毫留恋,亦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只是如果这儿真的是真实空间,那么想要离开这里,恐怕还要满足某些条件才行。 “看来你确实将我和真正的希尔区分得很清楚,莱莫……” 希尔轻轻叹了口气,“好吧,让我来告诉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如你们所见,我应该比你们印象中的希尔更年轻些。这是我二十八岁时留下的影像,这时候,你,伊泽法,只有七岁;而莱莫,你只有五岁。那时候的你们还在喊我‘妈妈’,而不是称我为‘母亲’。” 希尔温柔地望着他们的脸,似乎想要从已经成年的两人身上分辨出他们还是孩子时的模样。 “你们应该知道,我一直在研究记忆魔法,同样,时间与空间也是我研究的对象。在我所有的研究成果之中,最令我自豪的就是你们现在所看到的:我通过借助记忆法石中庞大的魔力,创造了属于我自己的模拟真实空间。” “模拟真实空间?” “没错,模拟……我毕竟不是永恒者,不可能创造真实空间。但我利用毕生所学,将时间、空间与记忆相结合,借助法石魔力创造了这个完全仿照真实空间结构的模拟空间——或许它没有太过复杂的规则,大小也十分有限,但还是达成了我所期望的效果,” 希尔走到了两人面前,轻声说道,“进入这里的条件是: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人,对另一个人动了杀心,而且行为已经威胁到了对方的生命——你们两个不要这样看着我。你们是怎么进入这里的,难道自己不清楚吗?” 她有些难过地望着他们说道,“早在你们只有几岁大的时候,我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天的到来——‘万一恰好发生这件事时,法石还在你们之中某个人的身上呢’……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把这条规则定了下来,希望能在悲剧发生前为你们做些什么。你们瞧,它终究还是发挥作用了。” 希尔说到这里,目光在莱莫瑞恩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到了伊泽法身上,他们两人仍像刚刚一样默不作声,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 “所以,” 她有些难过地说道,“是真的无可挽回了吗?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我真的……” “你把我们召唤到这里来,就是想要阻止我们?” 莱莫瑞恩不想看到她露出难过的表情。但正像她说的那样,他早已过了感情用事的年纪。伊泽法也望着她:“如你所说,这件事已无可挽回。你无法阻止我们。” “是么……” 希尔怔怔地望着他们,“不……不着急。我们可以慢慢谈。” 她似乎有些累了,走到一旁的圆桌边坐了下来,“空间内的时间是静止的。我们正处于凝固的时间缝隙中,无论你们在这儿待多久,外面的时间都不会改变,所以我们有的是时间……” “时间或许可以改变一些东西,但也有许多事不会被时间改变。” “你说得对,伊泽法。但我们也许可以谈谈别的。” 希尔轻声说道,“除了时间静止之外,这个空间还有其它的规则——我在这里植入了记忆再现的魔法,它可以再现你们之中某个人的一段记忆。记忆再现期间,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到当时发生了什么。只是受到空间强度的限制,这个魔法只能使用一次。” 说着,她叹了口气,“我设置这条规则,原本是想借助它解开你们之间的误会,希望真相能使你们冰释前嫌……但现在看来,你们之间的矛盾似乎并不是由误会导致的……” “记忆再现……” 莱莫瑞恩念着这个词,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问道,“任何记忆都可以吗?” 希尔点了点头:“当然,只要是亲身经历过的事都可以。但前提是,记忆的主人愿意将它分享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向了一旁的伊泽法身上。 以在场这两人水火不容的关系,就算他们有想要看的记忆,对方也不见得肯将这些秘密暴露出来。 但有些事又不太一样。 某些尘封已久、像刺一样扎在每个人心底的往事。 “伊泽法。” 莱莫瑞恩抬起头朝伊泽法看了过去,视线相交的瞬间,伊泽法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想……” “你最好不要拒绝。” 在听到“记忆再现”的效果后,莱莫瑞恩便已经决定了这魔法应该使用的地方—— “我要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 “……” 伊泽法沉默了下来。莱莫瑞恩面色不善地盯着她:“你一直不肯承认母亲是你杀的,而这正是证明你清白的机会,不是吗?” “我虽然在场,但完全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 伊泽法垂着眼,目光藏在纤长的睫毛下,“如果是连我自己都不记得的经历,也能用记忆再现展示吗?” “可以。” 希尔肯定地答道,“真实空间的规则是绝对的,不会受到任何外力的影响。只要是经历过的事,无论已经忘记了,还是记忆模糊了都没关系,记忆魔法会将当时的情景完整清晰地重现,只要你愿意将它展示在众人面前。” 她说得如此平静,仿佛他们两人正在讨论的死亡与她无关。但她的眼底又深藏着忧虑——希尔的死必然伤害过他们,而将之重现在眼前,未尝不是将伤疤再揭开一次,以私心来说,她不希望他们这样做,不希望他们再体验一次痛苦。 但这两人似乎已经达成了共识。 “……既然如此,我同意。” 伊泽法抬起头来,望着莱莫瑞恩说道,“正好我也想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忆再现魔法是希尔最擅长的法术之一,她虽然缺乏法师那样高强的魔力,但掌握着将各种奇妙的记忆与时间魔法制作成卷轴的能力。 而将这种法术嵌入模拟的真实空间后,借助空间法则的绝对性,那些在现实中迫于客观条件无法达成的魔法效果,最终在空间内得以实现。 随着记忆再现魔法开始生效,伊泽法的身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蓝光。就在众人的面前,四周的环境变化了。 同样是皇宫的花园,但不是被园丁精心呵护的主花园,而是早已荒废的后花园中,时间再一次回到了那个阴沉的傍晚。 杂草丛生的花园深处,那座高大的女性雕像脚下,此时正坐着一个银发紫瞳的男孩。 他百无聊赖地晃着双脚,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 就在他的手边,高高的雕像底座上,放着一只黑色的小陶罐。隐隐约约有黑色的雾气从中逸散而出,又消失在空气中。 不多时,另一个身影赶来了。 黑发黑瞳的少女看起来精神不太好,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特卡里看到她,高兴地举起手挥了挥:“伊泽法,这儿!” 黑色的鹰从天空中滑过,警惕地注视着下方的两个孩子。 这一次它没有出声,而是在注意到那罐诡异的黑色液体时微微一颤,天蓝色从眼中迅速褪去,猎鹰的双目又变回了金黄色。 “伊泽法,把它喝了吧。” 特卡里拿起了陶罐,将它递给了伊泽法。 “这是什么?” 伊泽法皱起了眉,她能感觉到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它又莫名地对她有种吸引力。 “别管它是什么,只要喝下去就好了。” “不……” 虽然体内涌动着的某种力量一直撺掇着她,让她接过罐子。但理智与趋利避害的本能又提醒着她:快跑!离这东西越远越好! “伊泽法,听话……只要喝下去就好了。” 特卡里歪着头,对伊泽法轻声耳语。他清透的双眼在傍晚的橙光下呈现出梦幻般的粉紫色,伊泽法注视着这双眼睛,意识竟像要被它吸进去一般,变得飘忽起来。 身为奥涅之子的特卡里,能够像艾莉拉一样,直接控制稚子行动。 伊泽法无法反抗——当她体内的母神之血仍处在活跃期时,她无法拒绝艾莉拉的命令,也无法反抗特卡里。而为了延续这份恩赐的效力,她现在必须喝下新的一罐。 “喝了它,这是母亲的命令。” 黑色的血液最终还是从喉间灌入了体内,久违的寒冷与恐惧几乎要将伊泽法浑身的血液冻结成冰。 “住手!特卡里!你做了什么?” 匆匆赶来的王后大声喊道。她实在是太担心了,所以只来得及通知了卫兵,便自己先一步赶来了,“伊泽法,你在喝什么东西?快丢掉它!” 杂草微动间,符文之力已沿着地面扑向了伊泽法的脚下。土刺拔地而起,精准地击中了伊泽法手中的罐子,将它击飞了出去。 然而太晚了,罐子里面已经空了。 “王后殿下,您怎么来了。” “特卡里,你到底给他喝了什么?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喝。” “撒谎!我明明看到你给她喝了什么东西!那到底是什么?” “……别紧张,王后殿下。” 特卡里抬起头,对希尔报以微笑,“那东西不会伤害到她的。” “这么说,你知道那是什么。” 希尔冷静了下来,死死盯着特卡里,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似的,“那是死亡之影污秽的血!你是从哪弄来的那东西?你也是……死亡之影派来的?” “您未免知道得太多了些,殿下。” 特卡里遗憾地望着她,而他身边的伊泽法仍处在适应母神之血的痛苦挣扎中。 黑色的雾气开始涌现,伴随着冰冷的死亡气息。 “特卡里……你……” 希尔震惊地望着他身体的变化,记忆中的古老知识使她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你是……奥涅之子?难怪阿约娜反对将龙血带进王宫,原来是因为你在这里……原来她早就和死亡之影串通一气了!” “您居然连这些都知道?看来这段时间,您的调查进展很顺利嘛……” 特卡里微笑道,“我知道您一直在调查我的母亲。是为了伊泽法吧?您一直想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但可惜的是,这不过是白费功夫罢了——伊泽法不可能再恢复到从前,她将在母亲的指引下走上全新的道路。” 仿佛在印证他的话,伊泽法忽然爆发出一阵可怕的吼声,她跪倒在地,浑身颤抖,黑色的雾气从她体内喷涌而出——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希尔愤怒地喊道,一边朝着伊泽法跑去,“她对你那么信任,你怎么可以——呃……” 在特卡里的引导下,黑色的雾气如绳索般卷上了希尔的脖子,将她死死勒住。 “虽然很感激您一直以来对伊泽法的关心和照顾。但是您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 他惋惜地望着被绳索吊向空中、正不断挣扎的希尔,黑气凝结成了更多的绳索,如蛇一般在他身边摇晃着,而这些绳索又在他的心念一动下,瞬间忽然化为了锐利的尖刺。 “太可惜了……” 他轻声说道,“谁让您偏偏找到这里来了呢?要是您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说不定会放过您的……” 无数黑色的尖刺冲天而起,直直地扑向了前方悬挂着的身躯——血肉被刺穿,骨骼发出断裂的脆响,被勒住脖子的王后连一丝声音都没能发出,便在被黑暗贯穿躯体后缓缓地垂下了头。 鲜血如瀑般坠入杂乱的草丛,将泥土染成了暗红色。远处传来了士兵们的声音,而特卡里只回头看了一眼浑身笼罩着黑气的伊泽法,接着便原地消失了。 “他们在那儿!在——天啊!” “女神在上……王后死了,王后被杀了!快去通知陛下?” 跪在希尔尸体前的伊泽法眼前一片黑暗,她还不知道接下来等待着她的,会是怎样残酷的命运。 第284章 立场 第284章 立场 记忆再现的画面渐渐消散,被阳光照亮的花园从阴霾下重新显现出来。 希尔的幻影立在不远处,望着仍沉浸在刚刚那段可怕记忆中的两人,忍不住出声唤道: “莱莫,伊泽法。已经结束了。” “……” 被鲜血淹没的画面仍浮现在眼前,莱莫瑞恩闭目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将汹涌的杀意暂时压了回去。 特卡里待在伊泽法身边这么多年,监视她、控制她,不知暗中为艾莉拉做了多少事。杀死个把威胁到她计划的人又算得了什么? 莱莫瑞恩面色阴沉,杀意抑在心底;伊泽法则低垂着视线,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希尔出事的记忆曾在她不久前的梦境中暴露过些许,凭着梦里的只言片语,她对真相早有猜测,而刚刚的一切正好印证了她的想法——杀死希尔的是特卡里。 但她也难辞其咎。 莱莫瑞恩重新睁开眼睛,看向伊泽法的目光中恨意只增不减:“——所以现在你明白了吧?”他对着希尔说道,“我与她之间没有任何调和的可能;我也并非要杀她,只是送她回她该去的地方罢了。” “死亡之影……奥涅之子……” 希尔轻声念着这些名字。在她留下这道幻影时,这些词汇所代表的含义似乎还离这个世界很遥远。但从刚才的记忆来看,死亡之影早在那之前就已将黑手伸向克拉迪法皇室了。 “特卡里就是奥涅之子,那奥涅约尔斯的化身……难道就是指他的养母、那位弗德夫人?” “正是她。” 莱莫瑞恩冷冷地说道,“她就是艾莉拉·约米希尔,死亡君主利泽尔的妹妹。依靠着死亡之影的力量活到了今天,以奥涅约尔斯化身的身份躲在暗处,妄图颠覆这个世界。特卡里被安排在伊泽法身边,也是她一早就计划好的——” 说着,他又看向了一旁沉默不语的伊泽法,“而你……” 他目光复杂地盯住了她,“现在的你究竟还保留有几分自我意识?还是说,离开了龙血结界的压制,你早就沦为了艾莉拉和特卡里的傀儡?” 和成年后才被污染的人不同,稚子们会在不断饮下死亡之血的过程中失去自我,最终成为对艾莉拉言听计从的追随者。 但不知为何,莱莫瑞恩总觉得伊泽法是不同的。 以赛丽娜身份生活的那些年里,她曾多次避开特卡里的监视,隐晦地将阿约娜的动向透露给他——看得出来,她并不想与自己的母亲同流合污,可如果她已经被死亡之影彻底驯化了,又怎么会做这样的举动? “自我意识……” 伊泽法重复道,“有没有自我意识,这很重要吗?”。 “的确,无论你是否拥有自我意识,我都不会对你手下留情。但是……” 莱莫瑞恩声音微沉,“如果你并非艾莉拉的傀儡,却甘心臣服于她,那你就太让我失望了,伊泽法。” “……呵。” 伊泽法笑了,“都这个时候了,没想到你还在介意这种事……不过既然你想知道,那告诉你也无妨。” 说着,她抬起头来朝莱莫瑞恩看去,“原本我不打算提起这些的——你我决战在即,结局只有生死。没有必要将时间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事上。但眼下的情况是我没有料到的……我没想到母亲给了我们这样一个机会。” 说着,她走到了圆桌的另一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在了一旁的花丛上。 “你从提休那儿应该查到了不少和稚子有关的信息,想必你也很清楚,刚才那段记忆中特卡里给我喝下母神之血的目的是什么。” “……嗯。” 莱莫瑞恩缓缓道,“每年喝一次,坚持到成年,稚子便会沦为艾莉拉的傀儡,彻底臣服于她。” “没错。” 伊泽法点头道,“而你刚刚看到的那一幕,是我最后一次喝下它。” “……你瞒住了艾莉拉?” “是特卡里帮了我。” 伊泽法笑笑,“他在艾莉拉和我之间选择了我。于是在那之后,他违抗了他母亲的命令。再也没有给我喝过母神之血,一直到今天。” “所以你并没有被控制。” “正是——艾莉拉命令不了我,特卡里也一样。” 伊泽法淡淡地说道,“艾莉拉想要将我打造成第二个死亡君主,一个听从她号令的死亡君主,但我怎么可能如她所愿……死亡之影的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而艾莉拉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把她所拥有的死亡之力通过母神之血分给了太多人,以至于她自身变得极度虚弱,连离开藏身之处都已经做不到了。” “这就是她至今都没有露面的原因?” “是的。” 伊泽法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讽刺,“如果她还像巅峰时期一样强大,怎么可能畏畏缩缩地躲起来,别忘了当年利泽尔横扫天下时是什么样的状态——艾莉拉和她哥哥不一样。 “利泽尔拥有死亡之影全部的力量,协助他的丹玛斯也是由奥涅约尔斯本体创造的奥涅之子,在奥涅约尔斯的帮助下,他们控制人类时只需要使用死亡之力,根本用不到血这种媒介。 “但艾莉拉只拥有死亡之影的一小部分力量,而且不知为什么,她也没能得到奥涅约尔斯的祝福,于是……” 伊泽法极淡地笑了笑,“她另辟蹊径,选择了用血来控制人类、制造手下。甚至仿造丹玛斯创造了属于她自己的奥涅之子……” “你是说……特卡里不是由奥涅约尔斯创造的。” “没错……” 想到特卡里求自己不要追问时的样子,伊泽法脸上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并非由神创造的生命,而是艾莉拉用了某种方法制造出来的仿制品。就像母亲仿照真实空间创造出来的这里一样,能力相同,但强度大打折扣……不过这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现在最主要的目的只有两个:一是阻止神圣巨龙血匕的复苏——这也是她不断掀起战争、阻止人类和平共处的主要原因,她要让人类无暇重塑这件神器,赶在它重现人间之前将之彻底毁掉,以保证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东西能够威胁到她的存在。 “而她的另一个目的也很简单——获取更强大的力量。 “正因为她自身缺乏力量,无法像利泽尔那样轻易地控制他人,她才迫切想要得到更多力量。而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只凭她自己一个人是不够的。所以她铤而走险,将自身本就不多的力量再次分割,创造出了如她分身一般的稚子们……” 话说到这里,伊泽法重新将目光落在了莱莫瑞恩身上, “现在正是她最虚弱的时候——控制稚子与追随者几乎耗费了她全部的心力,她只能待在藏身处,哪也去不了。但可惜的是,神圣巨龙血匕也几近枯竭,根本对她构不成威胁。你们恐怕要错过这个最好的杀死她的机会了。” “‘你们’……” 莱莫瑞恩重复了一遍伊泽法的用词,“我们与艾莉拉为敌,那你的立场又是什么?” 他盯着她问道,“你刚刚说的这些,可不像是与艾莉拉立场相同者会说的话。” “我自然不站在她那一边。” 伊泽法答得坦然,“虽然我已身处死亡之中,但这不代表我就要与她站在同一阵线——死亡之影也好,奥涅约尔斯也罢,艾莉拉只是它们力量的继承者。既然她可以继承,我当然也可以。而艾莉拉如今虚弱到这个地步,会被人取而代之也是难免的事。” “你要代替她接管死亡之影的力量?” “有何不可。” 伊泽法淡淡道,“利泽尔人性尽失,艾莉拉肆意妄为。但我与他们不同。如果是由我来驾驭这份力量,这个世界不一定会陷入绝望之中。我会建立新的秩序——生与死共存的秩序……不过,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只有先杀了你,再毁掉神圣巨龙血匕,我才能心无旁骛地完成我的计划。” 她这话说得如此坦然,倒让毫无准备的莱莫瑞恩一怔。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把这些告诉我?” 他忍不住问。 “因为这对将来会发生的一切毫无影响。” 伊泽法解释道,“离开这里之后,我们就将回到那场生死决斗之中。经此一战,你我之中必有一人会死去。 “如果是我赢了,那么我刚刚和你说的一切,也会随着你的死亡一起被带进坟墓,不会对我或这个世界有任何影响; “而如果我输了,我所筹谋的一切也将化为乌有,就算被你知道了又有什么关系?更何况…… “就算我的计划失败了,可你还有机会去完成你的目标——正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无论我们之中是谁赢了,活下来的人都将带领克拉迪法走向新的未来。所以,我并不介意把我知道的有关艾莉拉的秘密告诉你。” 伊泽法说道,“而且,如果你有兴趣,我这里还有更多的消息可以告诉你——反正在这里时间是无限的。多说一些还是少说一些都无所谓。那么,你要听吗?” …… “……” 克拉迪法皇宫北侧,废弃的宫殿旁,维克托站在高大的神龛前,正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的浮雕。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又重新望向前方的神龛,开口道: “特卡里,你是不是在里面?” 短暂的安静过后,地下很快传来了响动。 “维克托?” 特卡里的声音在神龛后响起。他与维克托之间仅隔着一道紧闭的密道大门。 “你果然在里面。” “维克托!真的是你?” 特卡里的声音激动起来,“快帮我打开这扇门,放我出去!你能做到的——你体内有约米希尔之血!” 约米希尔之血? 难怪伊泽法能把他关在这里。 这样想着,维克托忽然问道:“母亲有没有找过你?” “什么?” 特卡里愣了一下,心里没来由的有些不安,“找是找过。说任务结束了,要我立刻回去……可我被困在这儿了,想回也回不去,所以你快帮我把门打开吧。” 维克托没有动。而是看着浮雕上的奥兰克希娜对特卡里说道: “开门的事暂且放放,我这里有另一件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事——是母亲刚刚交给我的一样任务。” “……我会感兴趣的事?” “虽然母亲说没必要告诉你,但她也没有明确说不能告诉你。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和你说一声——毕竟这件事和伊泽法有关。” “你有话就直说。”特卡里的话音中带了一丝寒意。 “好。” 维克托笑了笑,“母亲说她得到了一个新消息。是和暗之印有关的。 “据说想要得到暗之印,光得到黑炎剑是不够的,还要持有黑炎剑的人通过光之考验才行。” “……光?” “没错,光。母亲也是刚刚才得知,所谓的光之考验,指的是通过龙血结界的考验。这意味着,就算伊泽法得到了黑炎剑,她也不可能取得暗之印。所以……” 维克托惋惜道,“伊泽法已经被母亲放弃了。” “……你说什么?” “母亲放弃了伊泽法,特卡里。你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维克托盯着面前的浮雕,想象着特卡里脸上的表情,心中竟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母亲命令她务必死在莱莫瑞恩手里,以便由他继承黑炎剑;母亲还说了,让我们不要对莱莫瑞恩下手。她还要利用他来取得暗之印,所以……” “打开门。” 维克托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特卡里打断了。 特卡里的声音从未像现在这样冰冷过。哪怕隔着一道他不可能打开的门,杀意仍如实质一般直逼维克托的面门。 “不要让我再说一次,维克托——开门。” “……” 冷汗沿着额边流了下来,维克托抬起右手,按在了浮雕之上。 淡淡的光芒闪过,浮雕分割成了四块,缓缓向着四周打开,露出了后方的密道。 …… 直到特卡里的身影已经消失许久,维克托才从死之将临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他背倚着神龛前的浮雕,一手扶着额头,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看啊,母亲……这就是你选中的“孩子”。 在他的心里,那个稚子比您更重要;为了那个稚子,他连您的命令都敢违抗…… 维克托抬起头来,看向了南方的天空。刚刚瞬移离开的特卡里,此时一定已经赶去了战场上,只是不知道这会儿他看到的究竟是活着的伊泽法,还是一具尸体。 倘若伊泽法还活着,他会不会救下她? 如果他犯下这样严重的错误,母亲还会向着他吗? 维克托不知道。他一向琢磨不透艾莉拉的想法。 就像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才是那个最忠诚、最爱她的孩子,可艾莉拉喜欢的总是特卡里一样。 风渐渐停了。 第285章 新生 第285章 新生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空间中的阳光却依然明亮,花朵投下的影子也仍然落在相同的位置,丝毫没有变化。 伊泽法坐在桌边,安静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莱莫瑞恩: “没有了。差不多有用的信息就只有这些了。” 莱莫瑞恩看着她,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很有些荒诞的味道。 明明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伊泽法却可以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将她掌握的秘密一样样告诉他,事无巨细到让他有种错觉,好像她是在向他交代遗言。 但真的是这样吗? “你怎么不问问我都知道些什么?”莱莫瑞恩问道。 “你不会说的。” 伊泽法想都没想便回答,“你和我不同,我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你却还要顾及身后事。” 的确。 如果活下来的是伊泽法,那么莱莫瑞恩此时透露的每一个消息,都可能在将来化为刀剑,刺向对抗死亡之影的人们。 他不会冒这样的风险。 “该说的都说完了。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开这里了?” 伊泽法看向希尔,“母亲这个空间承载的能力不多,刚刚那些应该便是全部了。” 希尔缓缓点了点头:“是的……不过你们不愿意再待一会儿了吗?” 她轻声道,“真实空间在创造者死后仍然能存续下去,模拟的真实空间也可以。但模拟的毕竟不是真的,它只能被使用一次。你们离开之后,这里就会消失了——空间会坍塌,我也将不复存在。”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两人,目光中似有乞求,“再多待一会儿吧……你们可以说说话,我也可以多陪陪你们——这里的时间是无限的,如果你们愿意,在这里一直待下去也可以。这里没有战争,没有死亡之影,也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而且……” “母亲,” 伊泽法忽然打断了她,“你知道我们不会留下的。” 就算像真正的世界一样,有着与现实相同的广袤大地;哪怕所有重要的人都在那里,包括活着的和死去的;即使是比外界美好得多的地方……幻影也终究只是幻影。 无论现实有多么残酷,未来有多么艰难,人都不应该沉湎于过去,逃避在幻想中。 这个道理还是她教给他们的。她又怎么会不明白? “我知道你说这些并不是真的想把我们留下,只是想拖延时间。” 莱莫瑞恩望着希尔说道,“你在尽职尽责地履行这个空间的使命,想要阻止我和伊泽法杀死对方。但你应该也很清楚,那是不可能实现的。” 就像伊泽法一样,莱莫瑞恩在面对希尔的劝说时同样不为所动。 “果然,已经骗不了你们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神态却变得坦然起来,“确实,就算再怎么拖延下去,也改变不了你们两人的决心——你们都是大人了,有自己的坚定意志,不受旁人左右。你们选择的道路与命运,也不是我应该插手的。” 她望着他们,心中还有很多话想和他们说。但仔细想想,希尔并不是那种会把想说的话藏在心里的人,所以这些话她一定已经告诉过他们了—— 在她未知的未来,他们已知的过去。 所以,没必要再将他们留在这里了。 “回去吧,孩子们。去迎接你们所选择的命运。” 而我…… 阳光开始变得苍白,四周的风景渐渐泛起了旧日的昏黄。 像来时一样,希尔眼中的莱莫瑞恩和伊泽法渐渐消融在空气中,而伴随着他们离开,整个世界轰然崩塌。 …… 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两人便又回到了科塔斯的城门前。 意志之剑即将递进伊泽法的胸口,剑灵幽蓝的巨剑也正斩向莱莫瑞恩的腰间。 凝固的时间重新向前推进,飞溅的血液落向地面,冰冷的风拂过脸颊—— 仿佛刚才发生的事不存在似的,这两人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几乎立刻便恢复到了决战的状态。 莱莫瑞恩果断松开了持剑的手,矮身朝右前方冲去,避开凌空劈下的巨剑的同时,绕到了伊泽法的身后。 就在他弃剑的瞬间,伊泽法已经做出了反应。 她扭身避开了依着惯性向前刺来的意志之剑,同时足尖点地,压着身形向莱莫瑞恩追去——意志之剑在重力的作用下跌向地面,而此时莱莫瑞恩也已经转过身来,面对了迎面追来的她。 黑色的眼看进了另一双黑色的眼。 目光交汇的瞬间,莱莫瑞恩面无表情地抬起右臂,向着伊泽法的方向张开了手。 伊泽法在这一瞬间已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但她才刚刚跃起,人还在半空之中。 本已经坠向地面的意志之剑忽然一缓,剑尖微微抬起,瞄准了伊泽法的心脏。 就在莱莫瑞恩抬手的瞬间,它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了他张开的手掌——意志之剑遵循持剑者的意志,当接受召唤时,便从掌中而来;要返回虚空时,亦从掌中而去。 冰冷的剑身瞬间穿透了伊泽法的胸口,剑尖从她的胸前穿出,金色的龙血结界微微一闪,紧接着便爆发出一声闷响—— “……咳。” 蓝色的剑灵瞬间消失,黑色的雾气狂乱地飞舞起来。 从胸口处传来了剧烈的疼痛,伊泽法攥紧了黑炎剑,将它拄在地上,想要撑住失去了重心的身体—— 果然像特卡里说的那样…… 痛楚盖过意识之前,她脑海里闪过了这个念头。 金色的法阵忽明忽暗,与汹涌的黑雾互相吞噬着。远处似乎传来了熟悉的呼唤声,有人在叫着她的名字——伊泽法。 视线变得模糊了,头脑也不太清醒。 倒在地上的伊泽法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的画面,却只能看清雪化后湿润的黑色泥土,以及从土中钻出的一朵小花。 雪白的花瓣柔软又脆弱,却在这落雪的冬日里肆意绽放着。 春天就要到了。 “伊泽法!” 特卡里瞬移到附近时,看到的正是伊泽法倒向地面的一幕。 血红的剑刃穿胸而过,金色的龙血之光肆意收割着她的生命。 “不……” 特卡里向前冲去,却被突如其来的黑色刃光逼得停顿了片刻—— “莱莫瑞恩!” 他猩红着一双眼,死死看向立在伊泽法面前的莱莫瑞恩——他正向倒在地上的黑炎剑抬起右手,流光溢彩间,失去了上一任主人的王权之剑毫不犹豫地向着更强者俯首称臣了。 “莱莫瑞恩!!” 特卡里心中的恨意达到了巅峰,愤怒的黑雾将他整个人包裹了起来,法米尔只来得及挡住了他一瞬,接着便被他绕开冲向了前方。 莱莫瑞恩将黑炎剑握在手中,抬眼看向了正扑向自己的特卡里。 “来得正好,特卡里。” 他眼中的恨与杀意丝毫不比特卡里来得要少,“你杀死我母亲的仇,我会连同伊泽法的份一起向你讨回来——” 说着,同时装备了黑炎手甲与黑炎剑的他周身腾起了黑色的火焰,如同他眼中燃烧的怒火,毫不犹豫地扑向了迎面冲来的特卡里。 黑炎掠过地面,白色的小花瞬间化为了灰烬。 这火焰也烧向了伊泽法的尸身,一旦碰到它,她就会像那朵花一样瞬间消失在烈焰与风之中。 特卡里满腔的怒火在这一刹间化为了恐惧。即将对上莱莫瑞恩之前,他猛然一个转向,冲到了伊泽法的身边。 莱莫瑞恩转过身,黑炎剑向着他与伊泽法毫不犹豫地劈了过去,黑色的火焰如长蛇一般扑向了两人,特卡里抱起伊泽法,想也没想便化作了一团黑雾遁向远方—— “莱莫!” 法米尔已经追了上来,望着逃走的特卡里问,“要追吗?” “你追不上他的。” 莱莫瑞恩冷冷地说道,“让侍从团的人上来,用归忆卷轴再现刚才的战斗,然后将伊泽法被杀的部分记录下来,复制多份发往各地。” “是。” “走吧,”他抬头看了看北方的天空,话语中似有倦意,“我们该回法兰迪法了。” …… …… “你不能死,伊泽法……” 裹着黑雾的身影奔驰在平原上。 “我不会让你死的……你不能死……” 特卡里纵身一跃,带着伊泽法拐进了平原一侧的密林中,又三两下跃上了山壁。 山间的溪水旁,他将伊泽法的尸体轻轻放了下来——她的脸已呈现出灰白色,原本插在胸口上的意志之剑在莱莫瑞恩的意志下被收回,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伤口,可怖地展现在特卡里面前。 “母亲……帮帮我,伊泽法她要死了……” 特卡里望着已经完全失去生命气息的伊泽法,从没有感到像现在这样无助过。 “母亲,求求你……” 【回来吧,特卡里。】 “母亲!” 终于得到了回应,特卡里乞求道,“黑炎剑已经归莱莫瑞恩所有了,伊泽法不会再妨碍您的计划,求求您,母亲,让她回来吧——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她已经死了。】 “不……” 【死亡之力只能复生一次,特卡里。你应该很清楚。死亡印记被龙血结界摧毁了,她不可能再活过来了——放弃吧。】 “……不,” 脑海中的声音消失了。特卡里绝望地跪倒在了伊泽法面前,“伊泽法……” 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而伊泽法只是安静地躺在那儿。 他伸出手抚上她的脸庞——以前如果他敢这样僭越,伊泽法早就对他不客气了。 然而这一次她没有任何动作,就这样安静地让他碰触。 特卡里宁可她一剑杀了自己,也不希望她像现在这样……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秘密吗?” 他凝视着她的脸,轻声说道,“我现在就告诉你,好不好?” 虽然她仍然没有反应,但他依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母亲创造了这个身体,但它没有灵魂——她创造不了真正的生命,所以把我和其他人的灵魂塞进了这个躯体…… “我以前曾经是人类,生活在贫民区——你知道吗?我们那时候就见过面的,在我还是人类的时候…… “不过你应该已经忘了吧?毕竟那时候的我和现在完全不同……” 特卡里自嘲地说着,一边垂下了头,目光落在了伊泽法的手上,熟悉的戒指映入眼帘。 是那枚刻印着龙血结界的戒指。 仍然戴在伊泽法的手上,戒阵处在打开的位置,散发着微弱的金光。 就像那天一样。 特卡里怔怔地看着它,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天的景象——阳光照亮的那间屋子里,他曾单膝跪地为她戴上戒指。 虽然是以其它理由奉上的献礼,可她毕竟收下了。 “伊泽法……” 他还是不肯相信她会离开他。她明明还好好地躺在那里,好像下一秒就能睁开眼睛。 但她的死亡印记已经被彻底破坏掉了,再也没有机会恢复了。 艾莉拉说过,死亡印记就像人类的心脏,支撑着稚子与追随者活下去。 但那东西只能被印上一次。 如果没有死亡印记,维持稚子生命的死亡之力便会消失,如果没有…… 死亡印记? 特卡里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胸口—— 奥涅之子是没有死亡印记的。 他似乎抓住了重点,不由睁大了眼睛,“我的力量来自于心脏……维克托也一样。” 是啊,奥涅之子是没有死亡印记的,他们依靠心脏中的死亡之力活着。 而他们的心脏……远比死亡印记提供的力量更强! 特卡里一把撕开了胸前的衣服,露出了胸膛,又从靴侧摸出了一柄短刀——黑色的血液喷溅而出,他仿佛没有痛觉一般,一刀将胸口的肌肉切开,而后是第二刀、第三刀……直到露出了胸腔下砰砰跳动的心脏。 与其说那是心脏,不如说是一团虬结的黑色肉块。与人类的心脏不同,它并没有与人体相连,甚至也没有与血管相连,而是孤零零地放在胸腔中,仿佛是从别的什么地方拿来,又被放在这里的。 特卡里本想将它整个儿掏出来,但想到自己还不能死去,于是挥起短刀将它斩成了两半——黑色的浓雾翻涌而起,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强忍着痛苦将其中一半掏了出来,又一把将它塞进了伊泽法胸前被剑贯穿的伤口中。 “这是利泽尔的心脏,伊泽法……我把它分给你……” 特卡里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跪在伊泽法上方,将那半颗心脏又向她胸腔内压了压,黑色的雾气翻滚着、盘旋着 ,疯狂地治愈着他身上的伤口—— “去啊……” 他喃喃道,“去救她啊——” 他痛苦又难过地低吼着,“不要再管我了,救救她吧……快用你的力量把她复活!把她还给我啊!” 黑色的浓雾仍然在治愈着他,而她身体里那半颗心脏依然毫无动静。 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竟然是眼泪。 特卡里忽然大笑起来——什么啊,这副身体原来是会哭的吗?明明变成这样之后就再也没掉过眼泪了,现在这样又算是什么? “活过来啊,伊泽法!”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希望一个人活过来。 过去他曾见证过无数人的死亡,被他亲手杀死的人也不计其数,但这还是第一次,他如此想要救活一个人。 想要将生命赋予她,哪怕献上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谁都好……不管是谁,奥涅约尔斯,或者奥兰克希娜……你们这些神明不是有创造生命的力量吗?那么你们一定也可以救活她,对不对?” 我想救她…… 我想救她! 林间顿时光芒大盛! 特卡里的身体爆发出了一道耀眼的白光,一股从未感知过的古怪力量瞬间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那是与冰冷的死亡之力截然不同的能量,温暖又柔和,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它们从他身上喷薄而出,又全部涌向了倒在地上的伊泽法,白色的光芒迅速将她包裹了起来,黑色雾气无法治愈的伤口,竟在这些神圣的白光中渐渐愈合了。 这是…… 特卡里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这些如水一般流淌的白色光芒,竟然会听从他的指挥——但这怎么可能? “……奥兰克希娜?你在……开什么玩笑?” 话虽这么说,可看到伊泽法的胸口竟渐渐出现起伏,灰色的面庞又重新泛起血色,特卡里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流着眼泪,“流光血继,这可是流光血继啊——奥兰克希娜,你都做了什么?你要不要睁开眼睛看清楚我是谁?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的怪物,你居然允许我觉醒流光血继?” 太可笑了。 奥兰克希娜的力量竟然会觉醒在奥涅约尔斯之子的身上?要知道索西埃瓦正统的子孙中,还有人至今都没能觉醒呢! 但是…… 这样不也很好吗? 看着正逐渐恢复生命的伊泽法,特卡里竟只觉得庆幸。 庆幸用来制造他的那具尸体,属于索西埃瓦·克萨约尔本人。 伊泽法的身体迅速地恢复了。 特卡里送给她的半颗心脏在流光的作用下渐渐变成了一颗正常形状的心脏,虽然里面仍然流淌着死亡之力,但在流光之力的包裹下,它变得平稳有序多了。 白色的光芒为她重新生出了缺失的血肉与皮肤,当胸前最大的伤口愈合后,她心脏上方的位置留下了一片散发着淡淡白光的叶状印痕。 流光血继可以消灭敌人,也可以治愈伤痛,它中性平和,既能辅助龙血之力,亦能容忍死亡之力。 只有继承了索西埃瓦血脉,又得到了奥兰克希娜认可的人,才能觉醒流光血继。 觉醒时,这份天赐的礼物允许获赠者复生一位死者。 而被复生的人,会在心脏的位置留下一枚生命之树叶片的印痕,证明其生命来自于奥兰克希娜的祝福。 阳光照进枝叶的缝隙,闪烁着破碎的金光。 再一次睁开眼睛时,躺在溪边的名叫赛丽娜的少女,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第286章 暴露 第286章 暴露 夜色微寒,银色的月光照进屋内,将黑漆漆的房间照亮了一隅。 地上一片狼藉——翻倒的桌椅、散落一地的纸张……还有血,一滴滴洇开在灰白色的地毯上,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就在这些血迹的上方悬挂着一个人,被白色的绳索吊着,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而他的面前站着另一个人—— 银色的长发束在脑后,宽松的长袍被腰带与皮质护甲收拢,遮在暗色的披风之下。 肩上还停着一只红眼的黑鸦。 “……说吧,” 他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银白色的月光照亮了他清俊秀美的脸,还有那双水蓝色的眼。 “你到底是什么人,真正的考迪克去哪了?” “……” 被吊起的男人无声地笑了笑,丝毫没有回答的意思。 白色的绳索收得更紧了。 “我没有那么多耐心,也没有时间陪你耗在这儿。” 卡尔洛夫冷冷地说道,“最后问你一次——你来这儿多久了?” “我不会说的——” 的字还没有说完,白色的绳索猛地长出了无数尖刺,从四面八方穿透了他的身体。 鲜血顿时涌现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男人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当即便断气了。 “……” 卡尔洛夫走上前,扳过他的脸来瞧了瞧。 仍然是考迪克的模样。 “不是幻象。也不像是普通的伪装……” 他自言自语。肩上的黑鸦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有什么东西离开了。” “……隐身吗?” 卡尔洛夫直起身来,盯着眼前的“尸体”看了片刻,恍然道,“明白了。” 他话音刚落,那些白色的尖刺立刻变成了锋利的片状,将男人切割成了数块——古怪的是,这些尸块连同刚刚流下的血液全都变成了黑灰色的土块,并随着下落快速解体,最终化为烟尘消失在了空气中。 “夜之子……” 他轻声道,“是雇来的?还是……” “霍艾罗德从不插手国家之间的纷争。” 黑鸦歪着头说道。 “没错。” 卡尔洛夫转过身来到了敞开的窗口朝外看去,“有人雇佣了他,取代了我最重要的眼线,而这又不涉及国家之间的纷争,那你说……雇佣他的会是谁?” “是克萨约尔人。” 黑鸦眼中的红光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是啊……是克萨约尔人。” 卡尔洛夫重复道,映着月光的眼中溢满冷意,像是凝了一层霜。 …… 塞西历370年,春。 克拉迪法南部的奥兰迪温河畔平原上,一队人马正向着西面的菲尼斯城走去。 “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坐在马车中的金发少女推开了车窗,对骑马走在车旁的士兵问道。 对方礼貌地点了点头:“是的,弗雷亚小姐。不出半日我们就能抵达菲尼斯城了。” “我听说凯安家的人都回来了,他们是在菲尼斯吗?” “这……” 士兵为难地摇了摇头,“这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们就快到了,等到了那儿,您自然就知道了。” “说得也是……” “前方有情况!” 前排的士兵忽然喊道。 “怎么了?” 艾达紧张了起来。不等她身边的士兵回答,前方又传来了另一个声音:“是金棘花!他们打着金棘花旗——是菲尼斯城的人!” “大概是凯安大人派人来迎了,您别担心。” 士兵解释道。艾达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是啊,战争结束了,已经不用再像之前一样担惊受怕了。 艾达松了口气,坐回到了马车中。 如果克萨约尔也能像克拉迪法一样恢复稳定就好了。 两支队伍在平原上汇合了。 金棘花旗下,驾着马的骑士径直来到了艾达所在的马车边。 “弗雷亚小姐,长途跋涉辛苦了。” 前来迎接的不是别人,正是法米尔·凯安本人。 不久前,他正式接管了凯安家族的领地与父亲的爵位,如今已是新任的大领主了。 艾达没料到他居然亲自来迎接自己,连忙颔首回礼:“好久不见,法米尔学长。你可以不用和我这样客气的,叫我艾达就好了。” “……好吧,” 法米尔冲她笑笑,转身向队伍下了命令,“走吧,我们回城里去。” 汇在一处的两支队伍渐渐融合为一体,继续向着菲尼斯的方向走去。 初春的风还很冷,地势高些的林地里甚至还有未化的积雪,实实地堆积在树荫下的角落中。 此时离皇帝手刃篡位者伊泽法·法兰、又率军一路攻下科塔斯和皇城,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而这段时间里,法米尔并没有一直待在凯安家族的领地中,而是始终陪伴在莱莫瑞恩身侧。 内乱初定,有无数的事情正等着莱莫瑞恩去做——清理乱党余孽、重建国内秩序,安抚民众、厚葬英烈……莱莫瑞恩重返皇城的最初几日,城内掀起的腥风血雨丝毫不比战场上的厮杀来得逊色,也正是因为局势动荡不堪,亟待稳固,他并没有把艾达带回到皇城去,而是让她继续待在相对安全稳定的萨兰弥莱斯,直到情况好转之后,才让人护送她转移到了离皇城更近的菲尼斯城。 法米尔也是最近才回来的。 他要将父亲的遗体带回家乡,将他葬在家族的墓地里。 “莱莫瑞恩怎么样了?” 虽然有很多想要问的,但一开口,艾达还是先问了这一句。 “陛下最近很忙,但重要的事都解决得差不多了。” 法米尔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耐心回答着艾达的问题,“你放心,陛下一直惦念着你的情况,无论在萨兰弥莱斯还是菲尼斯,都有专门的人保护你,就算国内局势还不够稳定,我与陛下也不会让你遇到危险的。” “我倒没有担心这个。” 艾达轻声说道,“我听说亚列德夫人自杀了,这是真的吗?” “嗯。” 法米尔点了点头,“原本陛下没有把伊泽法的事告诉她,但她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打扫房间的侍女忘了关窗,她便从淑女塔上跳了下去。” 这一次倒真不是莱莫瑞恩动的手脚,只不过以他一贯的手段,外人不见得会相信这只是个意外。 “那卡特琳娜……” 艾达知道莱莫瑞恩可能对阿约娜没什么感情,但她毕竟是卡特琳娜的亲生母亲。 “陛下厚葬了她,只字未提篡位之事。卡特琳娜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 法米尔简单解释道,“不是每一个叛国者都能得到这样的待遇,这已是陛下为照顾她的情绪而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嗯。” 艾达想到了赞迪。虽然劳伦斯以身殉国,法米尔又立下了大功,可这些也没能为他换来一份死后的体面。 “对了,索普是不是也在城里?” 一提及法米尔的兄弟,艾达便立刻想到了另一位她熟悉的凯安家族成员。 法米尔点了点头:“是的,我已经把他和母亲接回来了。他知道你要来,原本也想跟来,但考虑到他不会骑马——你是知道的,他上一回骑马还差点把你撞到了。” “啊……” 艾达也想起了那次意外。 “所以我就让他待在家里了。他这会儿大概已经等不及了吧。” 提起弟弟,法米尔的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按照陛下的安排,你接下来还要在菲尼斯住上一段时间,索普与你是同学,你们之间应该有不少话题可以聊,如果我不在,有事你也可以让他帮你处理。 “啊,对了。”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一件事来,“除了我母亲和索普,克里斯顿伯爵也来菲尼斯了。” “克里斯顿伯爵……是辛西娅的父亲?” 艾达想起了那位被选中为克拉迪法盟约使者的少女,若不是身在不同的国家,又有着不同的使命,她们或许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法米尔在意的倒不是辛西娅,而是克里斯顿家族与艾达养父一家的恩怨。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艾达一眼,回答道:“是的,辛西娅的父亲,扎卡里·克里斯顿伯爵。与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夫人和次子提安——你曾在利贝恩见过他的,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我记得,” 艾达刚想说起提安小说家的身份,忽然愣了一下,“法米尔学长是怎么知道的?我当时只是恰好坐在了他的旁边。” “陛下一直有派人跟着提安。” 法米尔解释道,“他没有战斗力,又喜欢一个人出游,如果没有人暗中保护很容易遇到危险。保护他的人恰好也认识你,所以我知道你与他见过面。” “原来如此。” 艾达并不知道扎卡里的长子就是法奥兰在战场上杀死的敌国好友,对克里斯顿家族的成员在菲尼斯这件事也没有特别的想法。 法米尔犹豫了片刻,到底没有将这件事说出来。 毕竟艾达只是弗雷亚家的养女,就算扎卡里仇恨法奥兰与克劳约,也不至于迁怒到一个无辜的小女孩身上。 就在这支车队慢慢朝着目的地一路前行的同时,远在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边境的南郡城中,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正匆忙地躲进一条小巷,同时从怀里掏出了一枚传声水晶。 他一边小心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闪身钻进了巷子尽头的一间民房里。 传声水晶上的白色宝石亮着,他连忙将它朝上一推,水晶开始了有节奏的震动。 “快啊……快!” 他紧张地催促着。 虚弱的感觉挥之不去,此时的他正处于最危险的状态——无法隐身、难以隐藏气息,感知力也下降了许多。如果这时候有敌人接近…… “迦莫斯?” 幸好另一边的人很快便接通了。男人对着水晶急急地说道:“是我是我!卡尔洛夫发现我了!” “你说什么?” “卡尔洛夫亲自找来了!” 他紧张地说道,“他来了考迪克的联络点——幸好我提前把关键的材料都转移走了,他什么都没查出来。但糟糕的是,因为面对面的缘故,他发现了我不是考迪克本人。” “等等,你的意思是,摄政王不在王宫,而是来了边境?” “没错,他随时可能会到前线去,也可能去法兰学院,你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终于把这消息传递了出去,迦莫斯总算松了口气,“总之,我现在处境很危险,卡尔洛夫这种级别的秘法师不是我能对付的,假死也已经用掉了,我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这段时间你们可能联络不上我,到时——” “没有‘到时’了。” 温和的声音在耳后响起,恐惧还没来得及蔓延,便化为实体穿透了迦莫斯的胸膛。 “迦莫斯,发生什么事了?” “呃……咳……” 迦莫斯痛苦地跪倒在地,手中的水晶滚落一旁,被一只手捡了起来。 “迦莫斯?” 水晶中传来的声音男女莫辨,显然为了伪装身份而特意处理过。 “……” 卡尔洛夫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枚白色的宝石,忽然开口道,“奥莉菲亚?” 他眯起眼睛想了想,又换了个猜测,“还是赛斯姆特?” 白色的宝石忽然熄灭了。 “……呵。” 卡尔洛夫笑了,“逃得怪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迦莫斯——没有假死的夜之子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迦莫斯的心脏被贯穿,已经没救了。 生命从夜之子身上离去的同时,其心脏处爆发出了一道耀眼的光,一块深紫色的金属碎片缓缓浮起,并随着光芒的消失跌落在地。 是霍艾罗德的传承碎片。 “伪装大师。” 卡尔洛夫拾起了那块碎片,“怪不得这么弱。” 伪装是所有夜之子中最弱的一员。战斗力比不上擅武、刺杀和迅捷,自保又不如隐匿、畅行和避险。他们安全的保障来自于伪装,一旦伪装被看破,优势便荡然无存。 不像凯勒西斯有办法隐藏传承碎片的气息,这块传承碎片一离开迦莫斯的身体,霍艾罗德便已经收到了消息,不出多久,便会有匿行者循着它的指引找过来。 霍艾罗德对传承碎片极度重视,霸占它毫无益处,只会惹来麻烦。 卡尔洛夫将它丢回到了迦莫斯的尸体上,转身离开了这里。不久后,离这儿最近的匿行者跳窗而入,对着手中的传声水晶说道:“找到了。” 第287章 待兴 第287章 待兴 艾达乘坐的马车驶进了菲尼斯城,透过车窗,她看到道路两旁的建筑有许多都在战争中被损毁了,即使已过去了一个多月,修复工作仍未完成,行人们似乎也还没从战争的阴云中走出来,脸上多挂着落寞颓然的表情,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崭新未来毫无期待。 “前段时间我一直待在法兰迪法,” 法米尔一边看着路边的景象,一边解释道,“我母亲因为身体原因,也是最近才与索普从克里斯顿庄园赶回来。菲尼斯的战后重建工作一直由他人代劳,进度是比别处慢些。” 对于城内的情况,他也感到很无奈,“他们权力有限,浪费了太多时间在请示和批复上,不过现在我回来了,情况会好转起来的。” “嗯。” 艾达一边应声,一边观察着路边正在修葺房屋的人们——菲尼斯将全部能调用的人手都派出来了,可明显还是不够用。 现在全国上下百废待兴,到处都缺人手,物资也很紧张。比起经历了几个月的战火、几乎被夷为平地的雷伯顿,菲尼斯的情况已经算是比较好的了。 战后的克拉迪法局势不同以往——昔日的四大领主死了三个,仅剩的那位也大不如前。不知不觉中,国内的各大势力正悄然发生着改变。 凯安家族由法米尔接管,帝国南部的特西塔和菲尼斯依然是其合法的领地。 不仅如此,莱莫瑞恩还将最终决战之地——通往皇城最后的防线科塔斯也赐予了他,使他拥有的领地数量一跃升至三城。至此,凯安家族的地位比起战前不降反升,俨然已成为各大家族之首。 相比之下,萨兰弥莱斯的情况就糟糕得多——帕恩·卡尔索斯死后,其独子洛格安继承了他的领地与爵位。然而战后的萨兰弥莱斯兵力锐减至五万,军内又缺乏优秀的将领,实力大打折扣。洛格安自身也还年幼,在管理城市上难免有些吃力。 与他关系较近的亲人中还活着的,只有同样还未成年、刚刚继承了耶萨领主之位的罗纳德·利莫尔,以及早已抛弃国籍、常年躲在耶萨塔避不见人的外祖父。这两人能给予他的帮助微乎其微,接下来的日子里,年仅十一岁的洛格安只能靠自己撑起萨兰弥莱斯城,并独自面对卡尔索斯家族日渐衰落的未来。 阿兰提·亚列德活了下来,但受到阿约娜牵连,他最终被剥去了公爵爵位,褫夺了兵权。好在卡特琳娜有功在身,为亚列德家族保下了黄金之泪的领地,她本人手下也仍有几万兵力,算是勉强顶住了压力,避免了家族衰落的命运。 而与上述几位比起来,波利考斯的下场最为悲惨。除了苏托林地死去的提休一家,波利考斯家族成员在皇帝的清算中被杀了个一干二净:家族财产充公,领地也全部归为王领。整个家族就此销声匿迹,泯灭在了历史的长河里。 当然,老牌的势力或衰落或消失,自然也有新的势力抬头。 希澜城的领主站错了队,战争期间便已被秘密处决,希澜城成了无主之地,理应被收归王领。然而莱莫瑞恩没有这样做,而是将它赐予了刚刚被封为公爵的杰伊·莫欧提法——凭借在战场上出色的表现以及对莱莫瑞恩的忠心,杰伊在战后为莫欧提法家族赢得了这份殊荣。 不过归根结底,这也多亏了他父亲亨利·莫欧提法阴谋未能得逞,且死得足够及时。否则就算莱莫瑞恩再怎么看重他的能力,也不好光明正大地为其授勋。 另外,尤利娅·泰勒也得到了她应得的奖赏。 莱莫瑞恩为她授予了爵位与封地,而领地的位置是由她自己挑选的——曾经属于提休·波利考斯的苏托林地与北郡,尤利娅的弟弟妹妹与其他无辜的孩子们正沉眠于此;而从这里继续往南走,平原上就是贫民区旧址,尤利娅之所以选择苏托林地做领地,也是因为这儿是她心中离家最近的地方。 除了他们,克里斯的兵行险着也立下大功,不仅保住了约塞尔伦,还为艾德里安家族挣得了新的荣誉;扎卡里在战乱中保护了劳伦斯的妻儿,其女辛西娅·克里斯顿更是以盟约使者的身份冒险只身前往了敌国,这份奉献同样赢得了皇帝的赞赏。 即便是雷伯顿的菲恩·克莱萨安,考虑到他身不由己的处境,莱莫瑞恩也没有过于苛责,只是仍然找了借口将他的两个儿子扣在皇宫中,克莱萨安伯爵对此也不敢多说什么。 至此,克拉迪法的各大势力完成了重组,莱莫瑞恩的皇权也初步稳固了下来。 马车在菲尼斯的领主府前缓缓停下,艾达从车上走了下来,法米尔也翻身下马,来到了她的身边。 两人才一踏进府内,艾达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索普。 金发的少年看起来比起初见时高了一些,容貌变化倒不太明显。一看到艾达,他立刻挥起了手,朝着她迎了上来:“艾达!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艾达再见到索普也很高兴,不过看到他身后还站着几位长辈,她没好意思像他一样激动,只是冲他点了点头:“好久不见,索普。” “这位就是来自克萨约尔的盟约使者,艾达·弗雷亚小姐。” 法米尔适时地将艾达介绍给了众人,同时将克里斯顿伯爵与夫人,以及自己的母亲介绍给了她。艾达礼貌地向众人行了一礼,并注意到他们全都穿着黑色的礼服——法米尔虽然也穿了黑色,但他平时也常一身黑衣,她倒没察觉异常。可如今看到其他人也这样一副打扮,艾达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们应该才参加过劳伦斯的葬礼。 “弗雷亚小姐远道而来辛苦了,” 凯安夫人经常听索普提起艾达,没见到她时便已经对她有了好感,现在见她礼貌得体,心里更是喜欢,“索普,别光顾着和弗雷亚小姐说话,快让人家进去休息一下吧。” “好!” 索普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连忙引着艾达向屋内走去。艾达一面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索普说着话,没有留意到克里斯顿夫妇看她时怪异的眼神。 就在凯安夫人带着索普和艾达拐进另一条走廊时,法米尔特意放慢了脚步,将克里斯顿夫妇拦了下来。 “伯爵,夫人。” 他躬身行了一礼。 因为世代交好,法米尔一向以晚辈身份与他们相处,平时对他们的称呼也更亲近。现在他以爵位相称,希琳还有些诧异,但扎卡里已经意识到了他这是在代表皇帝与自己说话。 果然,法米尔直起身后,开场便提到了莱莫瑞恩:“陛下非常信任二位,所以在对待弗雷亚小姐这件事上,他的意思是不必拐弯抹角,要我直接与二位说清楚——” 他直视着扎卡里的眼睛,严肃道,“陛下对弗雷亚小姐极其重视,不希望任何人伤害到她。所以,无论克里斯顿家族与弗雷亚家族有何矛盾,都请二位以大局为重,不要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 扎卡里看着前方的拐角,缓声说道,“我明白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妻子,“我与希琳都不是什么冲动的人,而且冤有头债有主,弗雷亚小姐并非害死格雷森的凶手,我们不会对她抱有成见。这一点还请陛下放心。” “如此最好。我会将您的意思转告陛下。” 法米尔再行了一礼,这才放松下来,扎卡里见他神情间似有歉意,伸手扶住了他:“走吧。我们也该跟上去了。” 虽然赢得了皇帝的恩宠,但待在帝王身边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扎卡里见过劳伦斯这些年是如何在穆里尔身边如履薄冰的,心里很清楚法米尔刚刚的举动意味着什么,也理解他的每一个选择。在他看来,此时的法米尔不仅要顶着失去父兄的痛苦肩负起振兴家族的重任,还要小心谨慎地行事以保住皇帝来之不易的信任,如此辛苦,实在不该因为自己的私事再让他于皇帝面前难做。 作为劳伦斯的故友,他衷心希望他的儿子能走得更远,攀得更高。就像他曾经对自己儿子期望的那样。 “所以我觉得,也许可以做成大概这么大,如果材料足够的话……” “材料家里有很多,之前我回家时母亲准备了不少。” “那我们要不要试试看?” “试什么?” 法米尔走到了索普和艾达身边,正听到他们不知在聊些什么,两个人看起来都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二哥,你来得正好。艾达刚刚有个很好的提议!” “怎么?” “就是……呃,我解释不太清楚,还是让艾达说吧。” 说着,索普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艾达。 艾达便解释道:“是这样的。我来的时候看到路边人们修葺房屋,虽然也有借助测距眼来提高工作效率,但只是用来测量比对位置,并没有实际提升修建房屋的速度,大量侍从被困在现场,人力被浪费,效率实在太低了。” “你有更好的办法?” “嗯。”艾达点了点头,“之前我跟着大工匠学了一些工匠学的知识,发现其中不少技巧在与侍从学知识结合后,能够大幅度提升工作效率。这一点在修复希澜城的房屋时得到了印证。比如,只要用到几个简单的符文,制作一个调向卷轴,就可以在测距眼测量时自从矫正材料的落点。如此一来,整个修葺过程不用再靠人力去调整建材位置,重建速度自然便提高了。” “希澜……我听陛下提起过,你在希澜做了不少有利于民生的好事。” 法米尔微笑道,“既然这种方法已经得到过验证,又不难实现,你们就试试看吧。我会让人把你们需要的材料送来。” “太好了!” 索普高兴地说道。他早就想为家里出点力了,现在终于有了机会,“走吧,艾达!我带你去工作室,那儿地方宽敞,很适合做大型卷轴。” “你先去吧,我想跟着去取材料,免得他们不知道我们到底要什么。等拿完了材料我再去找你。” “也行,那我先去做准备!” 索普倒是不纠结这些,打了声招呼便自己先跑开了。 法米尔望着回头看向自己的艾达,笑了笑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艾达点了点头:“对,我想知道克萨约尔国内现在怎么样了?” 艾达确实是想找个机会单独和法米尔谈谈,主要的目的就是打听克萨约尔的情况。 “我们边走边说吧。”法米尔说着,带她朝屋外走去。 虽说莱莫瑞恩没有因为盟约使者的身份没收艾达的侍从工具,但传声水晶还是被拿走了。事实上这一点也很好理解——她一个克萨约尔人,天天接触与克拉迪法皇帝有关的信息,如果再让她再留着传声水晶,那不是直接把克拉迪法的机密即时往克萨约尔人那儿送嘛。 也正因为这样,待在萨兰弥莱斯的这段时间里,艾达几乎与世隔绝,没再和外界的任何人联络过。 现在克拉迪法内战结束都过去一个月了,连同前面大大小小战役耗去的几个月时间,克萨约尔国内还不知发生了怎样的变化。直到今天,艾达都没有收到任何与之相关的消息,说不着急才是假的。 “学长那儿有公主殿下的消息吗?” “暂时没有新消息。” 法米尔被艾达期待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无奈道,“我们偶尔会与奥莉菲亚殿下联络,最近一次收到的回信表示她那边一切正常——不过出于防备心理,克萨约尔的信息里很少会写具体细节,所以我们也不知道克萨约尔目前的具体情况。” “你们最近一次联络是什么时候?” “差不多半个月前。我从皇城返家时。” 法米尔答道,“这次回来,我把与克萨约尔的联络工作移交给了其他人处理。你要是想知道最新的消息,我下次联系陛下时可以帮你问问。” “嗯……可是,” 艾达有些犹豫,“除了询问克萨约尔的情况,我还有别的事想问他。” 说着,她抬起头来看向法米尔,“法米尔学长,我可以使用城里的坐标水晶吗?我想亲自联系他。” 第288章 安慰 第288章 安慰 各大城市内部都设有与皇城互相对应的坐标水晶,这是与随身水晶不同的、专门建立在魔力场中的固定远程联络方式,其中的中心坐标水晶更是可以直接联络皇帝本人。不过,虽然用它可以直接联系上皇宫,可大部分情况下只有城主才有资格用它与皇帝通话。 所以,当听到艾达问起,法米尔轻轻摇了摇头:“按规定,外人不能使用中心坐标水晶。” “但我有话想和他说……” 艾达在萨兰弥莱斯时就知道这条规定了,只是她觉得这事在法米尔这儿还有的商量。 “有话我可以替你转告。” 法米尔似乎不为所动,但艾达也没有放弃:“可这件事我想和他本人说。” “……” 法米尔有些无奈地看着艾达。如果是其他人提出这种要求,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偏偏眼前这个小姑娘不太一样,如果是她的话,莱莫瑞恩压根不会在意她越权的事。 “学长可以先问问莱莫瑞恩的意见,” 艾达提议道,“说不定他会同意呢?” “……” 法米尔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等我问过陛下后就给你答复。” “那就多谢学长了。” 法米尔还有事要忙,凯安家的佣人带着艾达取完了材料,又把她送到了索普提到的工作室。 工作室位于城主府北面的一间大厅中,屋内摆放着数个高大的材料柜,里面分门别类摆放着侍从要用的材料,主要以各类纸张和魔粉为主。 除此之外,房间一侧还摆放着一张大桌子,桌上铺着一张质量上乘的白色羊皮纸,索普站在它的一侧,正将它的四角固定在台面上。 “艾达,你总算来了。” 看到艾达走进来,他匆忙打了声招呼,“我找了一圈,就这种羊皮纸大小最合适,质量也过关,你快来看看怎么样——对了,你找到络荆条了吗?” “找到了,不过我不知道会用掉多少,就先拿了二十五支。按照一支可以分出四根封魔绳来算,刚好够一百个卷轴用。” 艾达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个沉甸甸的长盒子放在了桌面一角。 “我们先做一张试试看。开始之前,我先把从大工匠那儿学到的新东西跟你讲讲。” “好!” 比起在学校的时候,索普在侍从学上有了极大的进步,不仅理论知识扎实,制作的符文精准度高,就连艾达带来的新知识他也很快便掌握了,让艾达惊喜不已。 “要是老师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赞不绝口的。” 艾达向来不吝啬夸奖,倒是索普很不好意思:“因为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努力学习,所以才有了这些进步。” “这不是很好吗,虽然你没在学校,但学习一点都没落下呢。” 艾达微笑着说道。索普的表情却有些复杂,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确定附近没有别人,才对艾达小声说:“艾达,我哥说你是盟约使者,前段时间还跟着陛下上了战场,是真的吗?” “上战场倒不至于,” 艾达不好意思地说,“我大部分时候都是待在后方的,只有去苏托林地的时候参与了一些前线的战斗——而且我也没怎么战斗,当时你哥哥负责和我一起行动,敌人都是他消灭的。” “但你参与了侍从团的计划,对不对?我都听说了,你还得到了那位洛克兹·弗瑞曼的称赞,简直太厉害了!” 索普说起这些时,脸上的表情都跟着激动起来。 艾达有些好奇:“你认识洛克兹团长?” “不,我只是听说过他。” 索普挠了挠头,解释道,“自从知道我转学了侍从,母亲就悄悄帮我找来了好多和侍从有关的书和资料,其中有一些是从侍从团那边拿来的,二哥也帮我从军校那边请了专门的侍从老师——他们提起以前的学生时,都对那位团长赞不绝口,所以我就有了印象。” “他确实很厉害。” 艾达点了点头,顺便将他们在北郡的经历简单地向索普复述了一遍,索普听得入了神,差一点忘了自己来这儿是干嘛的。 “太精彩了,要是我能也能有这样一场冒险该多好。” 听完艾达的话后,索普羡慕地说道,他更在意的是那些奇妙的经历,倒忽略了这其中的危险。 艾达的看法与他不同:“那可不是什么有趣的冒险,索普。不是人人都像莱莫瑞恩他们一样强,也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有你二哥那么厉害的人保护。这场战争中很多人都牺牲了,如果可能的话,我更希望大家都不要有这样的经历。” “说得也是……” 索普想到了死去的父亲和大哥,表情立刻垮了下来。 事实上从得知劳伦斯与赞迪的死讯起,索普就已经撑不住了,但他不想被人发现自己的脆弱,一直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和平时一样。 但那种让自己忙碌起来、暂时忘记痛苦的方法更像是逃避现实,一旦思绪回到这件事上,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便支离破碎了。 索普的难过全都写在脸上,气氛也跟着变得压抑起来,艾达见他这个样子,不由有些后悔说了刚才的话: “对不起,索普。让你想到难过的事了。” “没事,这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 索普的声音有些哽咽,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抱歉,我总是控制不住情绪。” “难过的话就好好发泄出来,比憋在心里要强。” 艾达轻声说道。索普摇了摇头,声音仍有些断断续续:“我本想像大人们一样,至少在别人面前时应该收敛好自己的情绪。但每次都是这样……不想起来还好,一想起来就会难过得不行。” “你会难过很正常,没必要压抑自己。” 艾达安慰他说,“而且就算是大人,也没必要非得忍耐痛苦。” “但他们每个人都是这样,” 索普苦笑道,“母亲都难过得病倒了,在人前还强颜欢笑;还有我二哥……” 说到法米尔,他双手撑着头,用手臂挡住了眼睛,“他一定比我们所有人都难受,但从他回来起,我就没见他暴露过半分情绪——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 艾达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都知道了?” “嗯。”索普点点头,“虽然他们想瞒着我,但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住……城里的人都知道大哥是被二哥……” 索普又说不下去了,艾达望着他,心里也很不好受。 她也失去了自己的亲人,每当回忆起和他们在一起的短暂时光,除了对美好的怀念,她感受更多的便是痛苦与悲伤。而索普和他的亲人们生活在一起的时间更久,拥有的回忆也更多,当回忆起这些时,他又怎么能忍得住那些难过呢? 那是印在心上的伤痕;是只会被时间冲淡,却永远不会消弭的痛苦。 “……” 过了许久,索普终于重新平复了心情,红着眼睛歉意道,“对不起,艾达。我又耽误了你好多时间。” 艾达摇了摇头:“没关系。倒是你……是不是一直像白天那样忍着,跟谁都没说过这些?” 索普自嘲地笑了笑:“我能和谁说……总不能抱着母亲哭吧? “过去父亲在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和哥哥们都在管着我,但反过来想想,那时的我不也处在他们的庇护之下吗?” 他攥紧了拳,低声说道,“现在二哥担起了家里的一切,我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心安理得地躲在他身后了。我也要为家里做些什么才行……可是艾达,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别安慰我了。”他难过地低下了头,“这几个月来,我像个懦夫一样躲在克里斯顿庄园,躲在妈妈身边——大哥叛国,父亲被俘,二哥顶着叛徒的名声、冒着生命危险在外征战,才终于为家族洗去耻辱、为父亲报了仇……而我什么都没有做到,甚至连父亲的死讯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不是的,索普。你并不是什么都没做——你不是一直陪着你母亲吗?” 艾达忍不住说,“我听说她到了克里斯顿庄园就一直忧心忡忡,没多久就病倒了。她担忧的是什么?不正是你的父亲和兄长们吗?如果那个时候连你也不在她身边,她该怎么熬过那段日子? “不要说你什么都没有做,你不仅做了,而且做的是你兄长们都没能做到的事——你替他们照顾了你们的母亲。” 艾达轻声道,“建功立业、名留青史,并不比陪伴家人的行为更高贵。同样,你也不要对自己太苛刻了。不是每个人都有一样的天赋,你也不需要去和法米尔学长比。你要找到你自己的道路,在这条路上建立属于你的功勋——这件事我们不是从一开始就达成共识了吗?” “找到自己的路……” “对啊,你不就是因为这一点,当初才下定决心转到侍从系来的吗?” 艾达认真地望着他,“你能有这样的决心与魄力,我相信将来你一定能取得一番成就。你也要相信自己才行啊!” “……你说得对。” 一直堵在心中的某样东西终于松动了,索普轻声说道,“我确实不该在这件事上纠结下去。我应该努力将我能做到的事做好,而不是在我做不到的事上浪费时间。对我来说,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才是有意义的。” “正是这样。所以我们现在不就正在做这样的事吗?” 艾达鼓励道,“就让我们把这些卷轴做好,送到有需要的人手里,这就是在做有意义的事了——帮助菲尼斯人民正是你身为凯安家族成员的责任,不是吗?” “没错。所以我们继续吧!” 索普终于又恢复了精神,他望着松了口气的艾达,认真地说道,“谢谢你,艾达。你能来菲尼斯真的太好了!” …… 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轻车熟路,艾达和索普制造卷轴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晚饭时两人已经完成了二十多个合格的成品。 休息了一晚之后,艾达一大早便和索普一起带着卷轴来到了菲尼斯的街上。同行的还有重建工作的负责人,以及侍从们的长官。 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艾达将卷轴的效果告知了第一处试验点的侍从,并亲自演示了用法——原本要由至少两个工人耗时十余分钟才能完成的工作,在魔法的帮助下只要两分钟就能够完成了,眼看有了卷轴的帮助后工作不仅变得高效,还节省了人力,众人纷纷鼓起掌来。 “太好了艾达,刚刚这个步骤在重建过程中重复的次数最多,有了调向卷轴,我们提升的效率不是一点半点,”索普高兴地说道,“接下来我们分头行动吧,我去东边,你去西边。等分发完卷轴之后,我们再回到这里汇合。” “好啊。” 艾达点了点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天剩下的时间还能再做一些卷轴出来。” “嗯,我到时看看从部队的侍从里挑几个人,让他们也一起做。” 索普说完向艾达挥挥手,朝着东边去了。 虽然不知道索普那边情况如何,但艾达这边还是很顺利的。 随行的侍从在看过艾达示范过两次后,很快便掌握了卷轴的用法,艾达便把后面的工作都交给了他们,自己则在一旁与当地的居民们聊了起来。 这些居民不像贫民区的流民,都是常年在菲尼斯居住的平民,在这场战争前过着富裕安定的生活,小孩子也受到了良好的教育。虽然房屋被毁,财产受到了损失,但他们仍然表现得很体面,和艾达交谈时也很有礼貌。 通过和他们聊天,艾达了解到了菲尼斯居民们面临的其它一些问题:农具损坏严重,而大陆的贸易商路还没有恢复,农民们工具不足,粮种也受损严重,今年的春耕不知会不会受到影响;战争中死去的人有些只是匆忙掩埋在城外,居民们担心冬去春来,天气转暖,腐败的尸首会带来瘟疫…… 艾达将这些默默记在心里,正想着回去之后要好好和法米尔谈谈,这时几个小孩子好奇地围了上来,聚在她身边看起了热闹。 “小孩子一边去,这里很危险!” 一旁的侍从长官挥了挥手,将孩子们朝远处赶了赶。但他们怎么肯乖乖听话,嘻嘻哈哈跑远后,没一会儿又聚过来了。 艾达也怕他们离得太近,于是主动往远处撤了撤,又用梭卷纸和符文做了个会变色的折纸蘑菇放在地上,吸引着孩子们都聚到了自己身边。 “好漂亮啊!” “哇,姐姐你怎么做到的?”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时,一个一直默默在一旁观察艾达的小女孩忽然跑到了她身边,将一张折得小小的纸塞到了她手里。 “艾达姐姐,这是朱利安给你的。” 她附在艾达耳边小声说道,“他问你,有没有想要知道的消息。” 艾达有些吃惊,但想到她用这种方式悄悄靠近自己,显然是不想被别人发现,于是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收到了测距眼的空间里,又转过头来,在小女孩的耳边小声说道: “他要是方便的话,可以帮我查查克萨约尔怎么样了。” “明白了。” 小女孩冲着艾达眨了眨眼,接着便和其他孩子一起看起了彩色蘑菇,仿佛刚刚只是和艾达说了两句小女孩之间的悄悄话。 艾达看着她,忽然有些归心似箭——朱利安给她的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些什么? 第289章 夜鹰 第289章 夜鹰 艾达回到城主府内后,和索普约好下午继续制作调向卷轴,自己则先返回了住处。 放在空间中的纸条被取了出来,艾达发现信里还夹着一个小小的不明用途的魔法棱片。 想着信里应该会提到它,艾达便先将它先放在一旁,小心地展开了信纸,露出了朱利安歪歪扭扭的字迹。 朱利安以前没有读过书,只认识些常见字,也没尝试过写字。 在勒克郡的时候,克洛娃为孩子们找了老师,他这才开始正式学习写字。虽然写得不好看,但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他总算能够用书信完整表达自己的意思了。 出于谨慎,信的开头没有提到具体的称呼。朱利安上来便直入主题,先介绍了一下自己和其他孩子们的近况。 正像之前计划的那样,他本人已经正式加入了影牙,成为了密探中的一员。其他孩子则根据各自的情况,分别被送去了不同的地方。 一些人在遗失之地找到了失散的亲人,被送去与家人团圆了。剩下的孩子中,年纪尚小的被平民或贵族家庭收养,年长的则留在了克洛娃手下,跟着去了皇宫——这里面有个别天赋出众的孩子,还得到了进入军校学习的机会。虽说从此天各一方,但大家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不过,虽然信里没有明说,可艾达还是从朱利安的字里行间读懂了他的意思——这些孩子都是他的人,等将来长大了,他们会凭借新的身份获得不同的社会地位,进入不同的社交圈,而这些都将在未来成为他的消息来源。 朱利安想要为艾达建立一套属于她自己的消息网并不是说说而已。 除了那些还在布局中的被收养者外,此时分布在特西塔-菲尼斯-希澜三城,以及遗忘之地、苏托林地等地的流民也被他以夜鹰夫人的名义招募了不少。 这些人的处境更加自由,目前已经在他们各自所在的区域展开了信息收集活动,虽然受限于社会地位,接触的人员有限,但因为所在区域龙蛇混杂,有不少佣兵和伪装身份的贵族出入,他们仍然获得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甚至不止是克拉迪法。 因为塔莱茵收留过一批贫民区成员,其中也有部分人并没有跟着船队离开萨安提斯,而是留在了塔莱茵境内。朱利安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和他们也取得了联系。现在塔莱茵的消息他也能打探到一些了。 艾达读到这里时,不由对朱利安心生敬佩——这个孩子的潜力仿佛看不到底,虽然刚开始也有许多表现不佳的地方,但他总能第一时间意识到问题所在,并在下一次行动时避免出现同样的错误。而且一旦有什么想法,他又能立刻做出计划,并且付诸实施。 照这样发展下去,他将来必会有一番成就。这样想着的艾达不由有些庆幸他选择协助的人是自己。 收回心绪,艾达继续向下读去。 信里接着为她介绍了与朱利安手下人员联系的方法——这是他从影牙组织学到的密探联络手段,他又做了一些改进,最终形成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方法。 艾达获得了一个代表自己身份的魔法咒纹——正是刚刚那个用途不明的魔法棱片。 使用的方法是将棱片捏碎。这样一来,魔法便会在她身上生效,使她拥有了在某件物品上留下一个形状随机的魔法印痕的能力。 印痕是魔法咒纹分解重组后的样子,肉眼分辨不出它的具体形状,但用专门的魔力感应水晶可以还原它原本的形状。 所以一般人留意到这些魔法痕迹,只会以为这是被魔法击中后留下的污迹。只有持有这种水晶的人,才能够根据水晶颜色的变化以及事先了解的信息,判断出留下痕迹者的身份——比如普通联络员是绿色,朱利安本人留下的是红色,不是自己人留下的痕迹呈现为淡淡的白色等等。 艾达的代表颜色是蓝色。她可以在书信上留下这个痕迹来表明身份,也可以将印痕留在任意城市酒馆附近的墙壁上作为记号,以找到当地的自己人——看到记号的人会想办法找到并联系上她,完成她交代的任务,或提供当地的消息。 虽然现在艾达身份特殊,正处于克拉迪法的密切监视中,不见得每次都能像今天一样顺利接收到来自朱利安的消息,但将来她总有回到故国的时候,到了那时,朱利安的信息网肯定能为她带去不少助益。 随着继续往下读,信的内容已接近末尾。在最后,朱利安很正经地询问艾达要为这个组织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并希望艾达作为这个即将成型的组织的首领,为它初步选定徽记要用的图案。 看到这里,艾达的心情不免有些微妙——“首领”?她还从没想过自己也能成为某个组织的首领呢。 但朱利安既然问起了,她便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如果要为一个组织命名,首先要弄清楚这个组织成立的目的是什么。 收集情报吗?不,虽然最初确实是抱着这种简单的想法,但归根结底,收集情报并不是根本的目的,只是实现目的的手段。 虽然不知道朱利安是怎样说服人们加入他的,但大家愿意为了这个组织出力,多半是出于对夜鹰夫人的信任。而夜鹰夫人是什么样的人? 那位被流民们传颂多年的女巫,常在夜里化为一只鹰的形象,为身处深渊的人们带去希望,以至于多年后的今天,那只在夜里翱翔的鹰依然是他们的精神寄托,依然能在绝望时给予他们力量。 人们愿意加入这个组织,一方面是对夜鹰夫人的付出心怀感恩,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能继续受她庇佑,在她的指引下实现心中的愿望。既然如此,那组织也应该以回报他们的期望为目标,像真正的夜鹰夫人一样。 艾达知道,对于挣扎着生存的流民们来说,远离伤病与饥荒,过上更好的生活,甚至只是解决眼前的难题,让生命得以延续,这便是他们最大的愿望。 但就算是这样普通的愿望,依然有许许多多人无法实现。 过去,夜鹰夫人曾向他们伸出援手,而组织肯定要比个人的力量更强大。 所以……不如就为它取名夜鹰吧? 夜鹰。 多年前的夜鹰曾为无望的黑夜带来曙光。 在未来,重生的夜鹰也一定会为人们带去新的希望。 这样想着,艾达将信纸的最后一截展开,看向了写在末尾的话。 “……有个刚刚收到的消息,你可能会感兴趣,所以我一起写在这里了 “今天早晨,边境线附近的克萨约尔军队忽然偷袭了克拉迪法驻军,我这里收到的消息里,遭到袭击的地点包括勒克郡和罗格斯在内的多个城市,目前那里的居民又开始大面积向西出逃,不久后或许会抵达你处,请千万保重。” “偷袭?” 艾达心下一惊。 勒克郡和罗格斯的位置都在法兰学院西侧,而奥莉菲亚和克伦特他们之前就驻守在学院附近。 盟约还没有解除,他们不可能偷袭克拉迪法的军队,但如果偷袭者不是他们,那法兰学院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公主他们又发生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艾达再也坐不住了,她匆匆忙忙地将朱利安的来信又读了一遍,然后将它销毁。走出房间后,她随手拉住了路过的一名仆人,问他在哪能找到法米尔。 几分钟之后,她便被带到了领主府三楼的某个房间门口。 “法米尔学长,你现在方便吗?” 艾达一见到法米尔便开门见山道,“我希望现在就和莱莫瑞恩谈谈,他应该没有离开法兰迪法吧?” 法米尔没想到她会找过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正准备批复的文件:“很急?” “嗯。” 艾达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吧。” 法米尔将文件稍作整理,起身拿起了外套,“我带你去坐标大厅。不过话说在前面,陛下不一定有时间处理你的事。” “我明白。” 坐标大厅通常位于城市的魔力源附近,离领主府非常近。 除了与皇城相连的坐标水晶之外,这里还有许多与国内其他城市联络用的水晶,而且这些水晶是对外开放使用权的,人们只需支付少量费用,就可以使用它们与外界联系。 与特殊人员联络的水晶就不一样了,它们被存放在不对外开放的房间里,供领主及城内的各级官员使用。其中最特殊的一枚就是与皇帝本人联系的中心坐标水晶,它被锁在专门的房间里,只有领主本人才有进房间的钥匙。 法米尔打开门之后就自己走进去了,艾达在门外焦急地等待着,好在没过一会儿他就又走了出来,脸上“果然如此”的表情还没完全散去:“来吧,陛下同意了。” 艾达连忙跟了上去。 屋里的空间之大超出了艾达的想象。她本以为只放一枚水晶用不着多少空间,可没想到这里不仅大,还像图书馆一样摆放着一排排的柜子。 这些柜子里都装得满满的——有的是书籍,有的是资料,还有些摆放着魔法道具,艾达只认识其中几样,其余都是些没见过的新奇玩意。 房间的正中央没有柜子,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小托盘,被半透明的防护盾罩着,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躺着一枚金色的传声水晶。 “水晶是开着的,你在附近说话,陛下都能听到。” 法米尔嘱咐道,“我会在外面等你——陛下很忙,你尽量长话短说吧。” “嗯,谢谢学长。” 法米尔退了出去,顺便关上了门。 “怎么了?我听法米尔说你急着找我。” 水晶另一边传来了莱莫瑞恩久违的声音。不知为何,艾达感到从心口处传来了一股奇异的暖流,令人欢欣鼓舞,却又有一丝酸涩,使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来按住了胸口。 “艾达?” 等了片刻没听到声音,莱莫瑞恩又轻声唤道,“你在吗?” “在。” 艾达回了神,莫名地看了看胸前,开口道,“我是想问你,克萨约尔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我已经很久没听到和公主殿下相关的消息了。”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你和我说实话。” 艾达听出了莱莫瑞恩话里一瞬的犹豫,刚刚莫名的情绪立刻被冲淡了,“我是盟约使者,有权力知道自己国家的情况,你不能隐瞒我。” 水晶另一边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莱莫瑞恩没有直接回答艾达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没有,但我总觉得不安。” 艾达不能暴露朱利安给自己递消息的事,便只是解释道,“时间过去那么久了,克萨约尔军队在克拉迪法毫无进展,这件事本身就容易引起摄政王的怀疑,更何况如今克拉迪法内战都结束了,我不相信他一点消息都得不到。而且……你知道摄政王是什么样的人,我真的很担心公主殿下。所以告诉我实话好吗?这不是克拉迪法的机密,你没有必要瞒着我。” “……” 莱莫瑞恩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好吧,你猜得没错,最近克萨约尔方面确实遇到了一些情况。” “发生什么了?” 莱莫瑞恩的口气听起来有些不妙,艾达心里的不安更盛。 “正像你猜的那样,卡尔洛夫起疑心了。” 莱莫瑞恩低声说道,“他不知何时离开了王城,前几天抵达了两国边境,在杀死了伪装成他手下密探的一名夜之子之后,便下落不明了。” “什么?” 艾达被这个消息惊呆了,她确实想过卡尔洛夫可能会有所怀疑,但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王城,还出现在了战场前线。 “公主殿下还在学院吗?” 她急急忙忙地问。 “你也觉得卡尔洛夫去法兰学院了?” “他不会正大光明地去,” 艾达皱着眉头思索着可能的情况,“但很可能暗中进入学院调查,而且谁也不知道他在现身前是不是已经探查过前线的情况——如果被他知道了盟约的事,那殿下她……” 卡尔洛夫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如果奥莉菲亚筹谋夺权之事被他察觉,那等待着她的,只可能是来自于摄政王的残酷报复。 第290章 警醒 第290章 警醒 “你先别着急,艾达。” 莱莫瑞恩听出了艾达的担忧,安慰她道,“你说的这种情况我也和克萨约尔方面讨论过,而且已经有了结论。事情还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你联系过公主殿下了?” “嗯。我与奥莉菲亚的盟约还未结束,作为同盟,我也有义务配合她解决眼下的危机。” 莱莫瑞恩顿了顿,接着说道,“前几天迦莫斯——就是那位夜之子——突然联络了克萨约尔方面,把卡尔洛夫已经去了边境的事告诉了他们。不过通话还未结束,他就被卡尔洛夫杀了。奥莉菲亚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联系了我,我们就是那时候商议的对策。” “什么对策?” 艾达心里有了猜测,但她还得表现得毫不知情才行。 “卡尔洛夫离开王宫时虽然避开了所有人,但他毕竟曾有露面的时候。我们比对过他最后出现的时间,可以确定他到了边境后几乎没有停顿,径直去了迦莫斯那儿。” “也就是说,他还不能确定公主殿下做了什么?” “嗯。他所在的位置还属于克萨约尔占领区,看不到两军冲突也是正常的。不过考虑到他现在下落不明,不知道下一步会去调查哪里,我和奥莉菲亚以及赛斯姆特等人商议好了,这几天让前线再打得凶一点,免得让卡尔洛夫抓到什么把柄。” 虽说莱莫瑞恩与奥莉菲亚已经达成了协议,但这件事毕竟要对外保密,所以一直以来双方并没有完全停火,就连支援苏托林地时,克萨约尔军队也撤去了军旗,没有直接暴露身份。 在普通人眼里,这两边虽然打得不甚激烈,但也一直处于僵持状态,并没有停战过。卡尔洛夫如果想要找到证据,光在外围打探是没用的,只是…… “摄政王没有那么好糊弄,” 艾达还是不放心,“就算他看到了两军在交战,也不一定会打消疑虑,只要他深入军部调查,或是在学院暗访,就算公主殿下他们事先有了防备,也不见得能整个儿瞒住他。” “我们也没打算瞒住他。” 莱莫瑞恩解释道,“事情已经暴露了,这些举措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事实上,从卡尔洛夫决定来边境时起,他的心中就已经有了定论,就算我和奥莉菲亚没有合作,也不会打消他的疑虑,所以挽回是不可能的,奥莉菲亚必须进入下一阶段。” “下一阶段……公主殿下要动手了吗?” 艾达紧张地问道,“可是她准备好了吗?摄政王的势力可不是那么容易拔除的。” “更具体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虽说是同盟,但双方都没有对彼此完全放下戒心,互相透露的信息也十分有限,莱莫瑞恩知道的克萨约尔消息大多还是靠自己人调查的, “克萨约尔国内的情况我略知一二,” 他说道,“就我得到的消息来看,奥莉菲亚的情况并不乐观。但眼下主动权不在她的手上,就算她还没准备好,也没有其它选择。” “殿下已经得到了北方四省的支持,而且还有叛军……” “叛军恐怕已经用不上了。” 听到艾达提起叛军,莱莫瑞恩说道,“自从卡尔洛夫在亚维恩城大开杀戒,当着奥莉菲亚的面除掉了整支巴顿军团,没来得及逃去北方的叛军几乎都被他屠尽了。而上次你父亲和哥哥还与他合作抓住了叛军的首领温妮·佩特森,这几次事件下来,叛军已经不再信任奥莉菲亚了——据我所知,他们现在正在想办法与国王搭上关系。” “……这其中多是误会,我父亲并没有要和卡尔洛夫合作。” “你自然清楚,但叛军不会相信的。” “一定还有其它办法和他们重建联系……” 艾达知道自己的哥哥法奥兰就是叛军四名副首领之一的德里克·戈恩,如果想要和叛军重建联络,他一定会有办法。只是在不知情的莱莫瑞恩听来,她这句话更像是无计可施下的自我安慰。 “其实,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听到莱莫瑞恩这样说,艾达怔了怔:“什么办法?” “你是克萨约尔人,应该知道温妮·佩特森的父亲是谁,也应该知道当年他遭遇过什么才对。” “格雷·佩特森伯爵,昔日的沃尔希尔领主,” 艾达也想起了那个发生在自己出生前的案子,轻声说道,“他因为谋害妻子全家被判死刑,并在王城斩首。那之后沃尔希尔易主,他的女儿温妮和玛莲被远房亲戚收养,后来亲戚病故,两人不知所踪,直到东部叛军崛起,人们才发现他们的首领就是昔日的佩特森后人。” “没错。就是这位格雷·佩特森伯爵。” 莱莫瑞恩接过话头说道,“据说温妮始终不相信那件是他做的,对传说中格雷和情人生下的女儿玛莲也非常好,完全把她当成亲妹妹看待……” “你难道知道当年的真相?” 艾达察觉了莱莫瑞恩的意图,又由此联想到了更多,震惊道,“难道说……当年那件事真的不是佩特森伯爵做的?” “我从很久以前起就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也调查了很多……” 莱莫瑞恩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说话声比刚刚轻了些,“而且不久前我还找到了和案子有关的人证——奥莉菲亚如果想重新和叛军建立联系,用这个人做敲门砖,温妮·佩特森肯定无法拒绝。” “你和公主殿下说了吗?” “说过了。不过眼下她首先要把卡尔洛夫这件事应付过去。” 莱莫瑞恩说道,“卡尔洛夫这个人的心思很难猜,我们无法判断他下一步的行动,只能随机应变。但你放心,我们已经为可能的情况制定了相应的对策,若后面有了新的进展,我也会通知法米尔,让他转告你的。” “好吧,既然你这样说了……” 艾达想起刚刚法米尔离开时说过,莱莫瑞恩最近很忙,最好不要和他谈太久,于是收起了还想继续说下去的心情,“那你先忙吧,我就不打扰了。” “等等……” 莱莫瑞恩忽然叫住了她。 “还有什么事吗?” “……” 莱莫瑞恩不知为何踟蹰了片刻,而后才开口,“谢谢你当初把记忆法石交给我。” “法石……难道?” “倒不是你想的那样。” 莱莫瑞恩解释道,“它没有被封印,也没有人失去记忆。只是它确实帮了我一个大忙——如果不是你把它给了我,有些东西我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是和希尔王后有关的吗?” 艾达听出了莱莫瑞恩话语间稍纵即逝的惆怅与伤感。 能让一贯冷静克制的他有这样的反应,她能想到的只有他的母亲希尔。 果然,莱莫瑞恩嗯了一声:“母亲在法石上留下了些信息……不过我已经看过了,等你来法兰迪法的时候,我就把它还给你。” “不用了,这东西交给你是物归原主,我怎么还能再要回来呢。你还是留着吧,而且……” 艾达犹豫了一下,“而且你是皇帝,处境总归比我危险得多,有法石放在身上也能多一重保障。” 莱莫瑞恩安静了片刻,忽然轻声问道:“如果将来我们两国又起冲突,而我因为这个逃过一死,你不会后悔吗?” “……” 艾达只觉得整颗心都被这个问题揪了起来,“怎么会再起冲突?” 她忍不住反问道,“……如果公主殿下夺回了政权,一定不会再轻易掀起战争,难道你会在和平时期向克萨约尔宣战吗?” 莱莫瑞恩没有出声。 艾达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为什么不说话?” “两国没有冲突自然最好,” 莱莫瑞恩没有正面回答艾达的问题,“我也只是假设了一种情况,并不是说一定会这样。” “莱莫瑞恩!” 艾达不甘心话题就这样被揭过,“你是不是想对克萨约尔出手?” 你是不是想对克萨约尔出手。 这句话一冒出来,水晶旁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的确……现在卡尔洛夫不在王城,国内一团乱麻,克萨约尔的军队要么被困在克拉迪法境内,要么在与国内的叛军作战。夹在两国之间的奥莉菲亚又忙于应付摄政王,对克拉迪法疏于防范。这正是克拉迪法将克萨约尔一举吞并的大好时机。 什么盟约,什么耶萨……如果莱莫瑞恩真的想这样做,根本没有人能挡得住他。 想到这里,艾达忍不住再次开口:“莱莫瑞——” “我不会。” 莱莫瑞恩平静地打断了她,“我会遵守盟约,不对奥莉菲亚出手,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艾达再一次沉默了下来。 “你……” 听不到艾达的回应,莱莫瑞恩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奈,“我在你心里是什么言而无信的人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耐心地解释道,“我是认真的——现在克拉迪法刚结束内战,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哪有余力去攻打克萨约尔?你不要胡思乱想。” “但愿这真的只是我胡思乱想。” “好了。奥莉菲亚的事我会多上心,你就不要操心了。” 莱莫瑞恩叹了口气,“去让法米尔进来一下,我有话交代他。” “……好。” 离开坐标大厅时,艾达的随身空间中多了一枚红色的警用传声水晶。这是以前只有影牙各首领才能使用的特供物品,上面只记录了一个可联络目标,那就是克拉迪法的皇帝。 虽然不被允许使用传声水晶联络克萨约尔,但莱莫瑞恩允许她随时联系自己。 走在回去的路上,艾达的心仍然跳得很快,就像刚从梦中惊醒一样。 刚刚莱莫瑞恩说的话提醒了她,令她意识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几个月来,因为与克拉迪法人相处了太久,她不知不觉中已将他们当成同伴看待了。但盟约只是一时的。正如莱莫瑞恩说的那样,如果将来两国再起冲突,那他们就不再是同伴,而是敌人。 克拉迪法终究是异国,她不能总是习惯性地替他们着想。 …… 克萨约尔西南侧的边境线上,绵延的飞羚山脉将其与龙巢分隔而开。就在飞羚山的东侧,托德塔尔与希玛塔尔的正中央,有一座无名的山坳,被夹在两座高山之间。 这两座山的顶峰彼此靠近,山间缝隙上窄下宽。山壁上植被茂密,将山坳上方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几乎漏不下几缕阳光。就算有飞鸟从上方经过,也不一定能发现这里的秘密——就在这人迹罕至的山间,克萨约尔地图上都没有记录的地方,竟然藏着一座规模不小的城市,而且城市里还住了不少人。 而就在这座城市的附近,山坳的更深处,一座小屋被修建在山缝间的一小片空地上。 比起山坳中的城市,这里更加隐蔽,也更少有人光顾。不过最近有些不太一样,这儿居然有了客人,而且一下就来了两个。 其中一个是黑发金瞳的刀客,还有一个是把全身都藏在斗篷和面纱下的药师。这两人一来便径直赶到了小屋中,稍作收拾便住了下来,一住就是数天。 直到今天,他们一直在等的人才终于来了。 第291章 访客 第291章 访客 建在山缝间的这座小屋,一部分与山体衔接,直接利用自然形成的山洞作为其中一部分房间,而建在空地上的部分则使用了附近开凿的岩石垒成,石缝间长满花草,路过者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这里只不过是山壁的一部分,根本发现不了草叶后还隐藏着不起眼的入口。 山洞的上方有几个自然形成的镂空状的孔洞,为整座屋子带来了良好的采光,而且这些孔洞附近被细心地凿出了数条引水槽,使住在这里的人不用担心雨水会流进屋内,同时引水槽还会将雨水引入屋角的蓄水池中,方便居住在这里的人使用。 就在今天清晨,这里迎来了一位新访客。与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的另外两人不同,他一来便屋前屋后地清理起来——先是用了不知什么方法将遮挡孔洞的杂草全都弄枯了,然后又径直走到了蓄水池旁,往里倒了些古怪的粉末。 看起来不像是来做客,倒像是主人回了家。 “你醒了?” 身后铺着兽皮的石床处传来了动静,来访者转身看向刚刚坐起身来、正睡眼惺忪的黑发男子,抬手将斗篷的兜帽褪了下去,露出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雪光呢?” “……出去弄吃的了吧?” 凯勒西斯似乎还没睡醒,一边抓了抓凌乱的头发一边瞥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斗篷被解开挂到了一旁的木架上,压得凌乱的金色长发轻轻一甩,重新垂在了身后。 审视的目光落在刚睡醒的人身上:“你现在这个样子,还吃得消吗?” “习惯了,” 凯勒西斯仍然一副没精神的样子,被问到后只是笑了笑,“有些嗜睡罢了。” “但时间越来越长了。” “是啊,”他低声嘟哝道,“也许有一天睡下后就不会再醒过来了。所以得赶在那之前把所有事都解决掉才行……” 说着,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轻声道,“也包括我自己。” “……” 短暂的沉默后,注视着他的那双眼睛微微一动,目光移向了屋外,“他回来了。” …… ‘威纶!’ 白色的流光构成了一道巨大的字迹,因为太过耀眼,照亮了整间屋子,也照亮了屋内的人。 看到站在眼前的金发青年时,门外的年轻药师先是一愣,接着便情不自禁地向他奔去—— 兜帽在惯性下滑落,银白色的长发倾泻而下。 白色的流光在空中胡乱地飞舞盘旋着,似是要组成字迹,但又不知组成什么才好,将屋内照得忽明忽暗。 “……雪光。” 威纶垂眼看着一下子扑进了自己怀里、埋着头微微颤抖的雪光,有一瞬间还以为看到了另一个人。 但那只是幻觉罢了。 目光微微一黯,情绪的波动被压进了眼底。 “好久不见。” 他轻声说道——听到他的声音,雪光将他抱得更紧了。 “……” 威纶抬头看向凯勒西斯,四目相对间,后者朝他摊了摊手。 “好了,雪光,” 威纶叹了口气,抬起手抚了抚他的背,“我还要和萨安大人谈正事,你先坐在旁边等着好吗?” ‘好。’ 白色的光芒不情不愿地组成了字迹,雪光这才松开了手——他藏在面纱后的眼中噙着泪水,眼圈也红红的,即使看不清他的脸,威纶也能感受到他的灼灼目光。 “你已经长大了。” 威纶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头,“都快和我一样高了,不要还像小时候一样。” “他也就只有对你才这样。平时冷淡得很,跟着我这么多年都对我爱答不理的。” 凯勒西斯在旁边忍不住插嘴道。雪光有些尴尬,白色的流光凑起来,又散开去,半天也没能组出一句解释的话。 “你就别逗他了。” 威纶笑了笑,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好不容易才抽出这点空来,今天我们闲话少说,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那么我们先从宝库开始?” “当然。” 凯勒西斯睡觉时也只脱了鞋和外套,不出一会儿便穿戴整齐,坐到了威纶的对面。 威纶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灰扑扑的石扣,手上轻轻发力,扣子上金色的纹路一闪而过,石质的外壳顿时裂成了几块,露出了藏在里面镶着透明宝石的戒指。 “若不是举行圣祝仪式要用,圣杯只会永远锁在奥兰斯塔尔的圣仪祭坛里。” 他将戒指放在了桌上,“这是我们唯一能得到它的机会。” “而你成功了。” 凯勒西斯将戒指拿到眼前,目光中似有怀念,“是索西埃瓦的传承之戒没错,他以前会把它戴在左手上。右手则戴着巴特莱给他做的光韵之戒。” 说着,他将戒指递给了一旁的雪光,“戴上它,然后将流光之力注入进去,就可以进入宝库。” ‘戴上?那我进入宝库之后,它会不会掉到地上?’ 雪光已经听说了圣祝仪式上的情形,知道奥利菲亚是将流光之力注入圣杯以进入宝库的——而她进去时,圣杯和戒指都留在原地。 “进入真实空间的钥匙可以被进入空间者带走,只不过需要用到一个额外的符文。这个符文对太大的东西不起作用,索西埃瓦和我姐姐一个选了戒指,一个选了自己的手指,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凯勒西斯一边解释,一边将戒指的内环亮给雪光看,“符文就附在这里。你不戴上戒指,它就不会触发。” 雪光点了点头,接过传承之戒并把它戴在了手上。 ‘我现在就进去吗?’ “你要注意,进去的时候是从哪进的,出来的时候还要从哪出来。不要换出口。” 凯勒西斯又嘱咐了一句,“连钥匙一起带进去的情况下,离开时是可以更换出口位置的。” ‘换了会怎么样?’ “会出现在别的地方。” 凯勒西斯解释道,“通常是提前设好的位置,没有的话就随机出现在附近某个地点——你还是不要冒险,如果出口离这儿太远会很麻烦。因为进入点只有原路返回才能抵达,再尝试时进入点的位置便重置了,你没办法回到这儿来。” ‘明白了。’ 雪光看了看面前的两人,在得到许可后,他将白色的流光注入了戒指。 淡淡的荧光从戒指的位置蔓延至全身,他身形一晃,接着便消失了。 “看来是成功了。” 威纶轻轻叹道,同时也松了口气,“这孩子突然扑过来的时候吓了我一跳——他已经长这么大了……我把他交给你的时候,他还只有这么高。” 他比划了一下,又忽然笑了笑,“不过也是,奥利菲亚都那么大了。他们可是双胞胎啊。” “怎么说也成年了。” 凯勒西斯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侧头看向威纶,“不过,当年多亏你救了他,不然他可就没机会长大成人了。” “亚尔临死前把他托付给了我,我不能对他食言,” 威纶又看了一眼刚刚雪光坐的位置,“而且这孩子可是天命之子,复生神圣巨龙血匕的关键,不论出于什么理由,我都不可能把他留在危险中。可惜我去晚了,没能救下亚尔和安斯艾尔……” 他垂下眼,顿了顿又道,“雪光也因为受到惊吓而失声,一直到现在都没能恢复……要是我当时能再早些赶去就好了。” “你再早些去很可能就碰上艾莉拉了。” 凯勒西斯摇了摇头道,“现在这样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雪光没事,你也没事。如果希望法石落到艾莉拉手里,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威纶笑了笑:“也是。我这条命也不能轻易丢了,怎么也得苟活下去才是。” “你这次是怎么抽身出来的?卡尔洛夫不会起疑吗?” “不会。他现在不在王城。” “不在王城?” 凯勒西斯皱了皱眉,“他去哪了?” “他终于察觉前线有问题了,于是一个人去了边境,”威纶用嘲弄的语气说道,“真是胆大,居然敢留着那位国王一个人在王宫,也不怕他忽然反了。” “因为有你在。” “的确,因为有我在。” 威纶淡淡道,“他走之前让我盯住了国王,王城的防卫也暂时交给了我。” 凯勒西斯盯着他:“但你没有把他去前线的事告诉我。” 威纶笑了:“毕竟我惜命啊,萨安大人。” 他也抬眼看向凯勒西斯,眼含笑意道,“告诉你就等于告诉了奥莉菲亚,而她一定会提前做准备——你猜如此一来,卡尔洛夫能不能发现自己的行踪被提前察觉了?” “他会怀疑你。但也只是怀疑——” “的确只是怀疑,因为还有其它泄密的途径,但对我来说,这一点怀疑就已经足够致命了。” 威纶收回了目光,垂眼说道,“我必须在卡尔洛夫面前表现得无懈可击,不能让他抓到任何把柄——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这条线上出现的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毁了一切,我不能冒这个险。” “但这样一来,盟约的事就瞒不住了。” “瞒不住就不要瞒了。克拉迪法的内战都结束了,奥莉菲亚也该继续往下一步走了。” 威纶说着,问凯勒西斯,“说到克拉迪法……你之前不是才见过克拉迪法的新皇帝吗?觉得怎么样?” 凯勒西斯抱着肩,脑中回忆起了当初见到莱莫瑞恩时的情景: “很像瑟莱提安。”他说道。 “我听说他在战场上拿着一把血色长剑,看来他的意志之剑也是红色的帝王之剑。” 威纶若有所思道,“你之前传信来说,雪光拿到的既不是帝王之剑,也不是纯善的圣洁之剑,而是和你一样的天命。” “是,所以圣洁之剑的持有者还要再想办法去找。” 凯勒西斯点了点头,“好在光之印的要求并不苛刻,只要是善良之人都有可能符合要求,这一点倒是不着急。” “我担心的也不是光之印,而是克萨约尔的未来,” 说到这里,威纶轻轻叹了口气,“按照神谕所言,雪光会为克萨约尔带来新的希望。但他并不是帝王之命;而奥莉菲亚虽然有帝王之才,却又没有被神谕选中,甚至她出生时原本就……若不是雪光觉醒了流光血继,救了她一命,恐怕克萨约尔早就分崩离析了。” “但这也侧面印证了雪光是延续克萨约尔的关键。” 凯勒西斯望向雪光刚刚坐的位置,“天命从来都是难以捉摸的,神谕也并没有明确地表明雪光一定是未来的克萨约尔之王。奥莉菲亚很适合做一国之君,而且克萨约尔不是还有你吗?” 他将目光又移到了威纶的身上,“当年你在墓室拿起意志之剑时,拿到的不也是帝王之剑吗?” 第292章 恩怨 第292章 恩怨 二十多年前,年幼的威纶还未从塔莱茵返回克萨约尔。与其他被送到塔莱茵学习的孩子不同,他身上有塔莱茵国王的姐妹奎拉赠送的希望法石,因此备受塔莱茵国王重视。 因为希望法石的特殊性,威纶在八岁那年被国王莱茵带进了艾德罗岛,并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凯勒西斯·萨安。同样也是在那儿,他深入玛法赛利亚的墓地,成功进入了她的真实空间。虽然没能取得意志之剑的认可,但当他碰到它时,这把古老的名剑向他展示了属于他的形态—— 金色的帝王之剑。 “甚至不是红色,而是和利泽尔一样的金色。” 凯勒西斯注视着面前一脸淡定的威纶,“意志之剑曾展示过无数人的特质,但金色的帝王之剑我只见过两次。” “这话你在这儿说说就算了,可别让外面的人知道了。” 威纶低下头,漫不经心地将刚刚散落在桌上的石扣碎片扫到了一起,“尤其是那位克拉迪法皇帝。他对这东西在意得很,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地被人盯上。” “不过坦白说,威纶。如果你想的话……” “别,我可不想。” 威纶立刻打断了他。凯勒西斯看着他将收拢的碎片丢进了垃圾桶,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卡尔洛夫这次去前线都做了什么?” 凯勒西斯换了个话题,问起了克萨约尔局势。 威纶看了他一眼:“他杀了迦莫斯。” “……什么?” 凯勒西斯震惊地反问,“又一个夜之子?” 他这一次是真的有些心痛,下意识地走到了门口,又折回来,“除了畅行一直没有选中继任者,其他六名夜之子现在只剩下四个人还活着了——迦莫斯的传承碎片呢?” “霍艾罗德派人回收了。” “……那就好。” 凯勒西斯的神情仍然凝重,但听到传承碎片无碍,他多少还是松了口气。 威纶忽然想起之前曾听凯勒西斯提起过这块碎片:“伪装……” 他问道,“这块传承碎片是不是就是艾莉拉打造的那块?” “没错,艾莉拉最擅长伪装,当年莫德赛除了找我协助制造了迅捷碎片,也找到了她。” 凯勒西斯叹道,“总之,碎片没有落到外人手里就好,霍艾罗德毕竟是为了对抗死亡之影才建立的组织,对我们现在的计划也很重要,夜之子不能再有损失,无主的传承碎片也必须尽快找到继任者才行——上次法米尔倒是和我提了一个人选,说是很适合畅行,不过年纪还太小,要再观察几年。” “又是克拉迪法人?” “的确是克拉迪法人,不过是贫民出身——霍艾索亚和罗德这一次会谨慎行事,不会再让传承碎片选中身负血契者了。” 听了凯勒西斯的回答,威纶无声地笑了笑:“算了,反正也与我无关。” 四周的空间轻轻抖动了一下,察觉到这一点的两人同时收住了话头,一起朝雪光的位置看去。 果然,不出一会儿,雪光本人便出现在了刚刚还空无一人的座位上。 “怎么样?” 见雪光渐渐回过神来,威纶看着他问道。 雪光看了看他和凯勒西斯,白色的流光聚集到头顶上方:‘我在里面见到了祖父的幻影。威纶提到的那些东西,他都教给我了。’ “都记住了?” 威纶继续问道,雪光点了点头。 “奥利菲亚学了什么?” ‘好像是创造真实空间。’ 雪光答道,似乎有些遗憾,‘祖父说我不能学这个。因为我的流光之力必须全部用在复生血匕上。’ “那他有没有解释过,为什么只有你的流光之力才能复生血匕?” 雪光想了想,流光散开又聚起,重新组成字迹:‘他没有解释,只说这是天命。’ “又是‘天命’。” 凯勒西斯对这个词有些过敏,威纶看了看他,视线回到雪光身上:“不管怎么样,现在雪光已经把复生血匕的方法学会了,我们朝目标又近了一步。” “龙魂也已经在我这了,截至目前为止,我们的进展还算顺利。不过……” 凯勒西斯想到接下来的事态,神情间没有半点放松,“艾莉拉虽然放弃了伊泽法,却并没有放弃暗之印。一旦莱莫瑞恩取得了它,艾莉拉随时可能对他下手。而且现在克萨约尔一片混乱,他作为克拉迪法皇帝也不适合出现在这儿。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对付卡尔洛夫,将克萨约尔境内的局势稳定下来。” ‘叔叔又做了什么?’ 雪光还不知道卡尔洛夫的行动。威纶简单解释了一下近况,末了说道:“摄政王不会在前线待太久的。他已经笃定了奥莉菲亚等人的背叛,根本不需要找什么证据来佐证他的判断。所以他既不会去法兰学院自投罗网,也不会深入军队进行调查。” “你认为他会立刻返回王宫?” 凯勒西斯蹙眉道,“也就是说,杀了迦莫斯之后,他就已经踏上归程了。” “他在害怕。” 威纶笑了笑,“如果四方势力齐心,趁他不在时一起叛了,那么王城易主不过分分钟的事,他根本没机会再回到克莱西亚。” “但四方并不齐心。” 凯勒西斯想到了眼下的局势,威纶点了点头:“没错,叛军与奥莉菲亚离心,北方四省也各怀心思,并不像他们表面上说的那样任她差遣。如果做不到一举除掉卡尔洛夫,目前我们所掌握的优势将荡然无存,所以情况明朗之前,我绝不能轻举妄动。” ‘威纶,你很快就要回去了吗?’ 雪光忍不住问道。 威纶冲他笑了笑:“今天就得走。不然来不及赶在摄政王之前返回王城。” ‘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见面?’ 雪光的情绪明显低落了许多,威纶想了想说道:“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在事情彻底解决之前,我们尽量还是少见为妙。” 说着,他又安慰道,“不过我们的进展很顺利,再耐心地等一等吧—— “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 克拉迪法南部,菲尼斯城主府内。 早饭时间过后,艾达被法米尔和索普的母亲凯安夫人留了下来,和她一起被留下来的还有克里斯顿伯爵的儿子提安·克里斯顿。 这会儿,提安正捧着自己的一份手稿,将一个妙趣横生的小故事讲给病中的凯安夫人听,以期让她郁结的心情好转一些,或许能有利于她的病情。 在故事讲完之前,艾达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跟着她一起听。 自从制作完重建工作所需的全部调向卷轴,艾达和索普见面的时间就变少了。 法米尔继任城主后,除了自己忙碌,也为索普安排了不少任务,这些天来索普每天就是在忙这些事,有时连饭都来不及吃,更别提和艾达待在一起了。 艾达知道,法米尔这是在培养索普管理城市的能力。 内战发生前,劳伦斯作为一家之主,并没有留在菲尼斯或特西塔管理自己的领地,而是奔波于塞克隆要塞与皇城之间,为皇帝整顿军务、排忧解难。领地的日常工作通常是交给赞迪来处理的。 凯安夫人不擅管理,很少参与这些事务。现在劳伦斯和赞迪都不在了,法米尔不久后还要返回皇城辅佐莱莫瑞恩,领地的事不能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索普早一天成长起来,压在法米尔肩上的担子也能减轻些。 索普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在完成兄长交托的任务时候尽心尽力,从不懈怠。 “……结果,梅琳达小姐看到了伍德夫人的画像,立刻变得气冲冲的,一句话都没有说便转身离开了。留在原地的伍德先生感到莫名其妙,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生气……” 提安的故事已近尾声,在场的另外两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凯安夫人更是忍不住问道:“快说下去,到底发生什么了?” “原来,”提安慢条斯理地念出了结尾,“梅琳达小姐瞧见了画像上的首饰,又想到伍德先生之前信誓旦旦的表态……” “啊!我知道了!” 凯安夫人拍手笑道,“她一定以为那些都是真的,所以认为伍德先生骗了她。” “正是这样。” 提安合上了手稿,微笑道,“所以伍德夫人成功让丈夫的计划泡了汤。” “太妙了。” 凯安夫人微笑着对一旁的艾达说道,“弗雷亚小姐觉得呢?” 艾达笑着点点头:“很有趣。” “你喜欢听就好——提安写的书很好看,你要是有兴趣,我让他给你拿几本。” “啊,其实……” 艾达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克里斯顿先生的书我几乎都看过了——”说着,她转过脸来看向提安,“我听辛西娅说起过,您就是阿达通吧?” “没错,那是我的笔名——你见过辛西娅了?” 提安有些惊讶,但紧接着便反应了过来,“啊,是了。你们两个身份是一样的,自然在仪式现场见过。没想到她连家里人的事都和你说了,看来你们两个聊得很投缘?” “嗯!” 艾达对辛西娅的印象很好,提起她时脸上也带着微笑,“辛西娅是个很有想法的人,要不是相处时间太短了,我还挺想多与她聊聊的。” “真难得。她平时可不怎么爱说话。” 提安见到艾达的表情便知她所言不虚,凯安夫人当然也看出来了,笑道,“弗雷亚小姐可能不知道。辛西娅性格沉静,很少与人闲聊,能和她说上话的人并不多,你居然能和她聊得来,真是不容易。” 这几人正说着话,忽然传来了叩门声,克里斯顿伯爵的声音紧接着响起:“索菲亚,我有事要和提安谈谈。” “啊,是扎卡里,” 凯安夫人看了一眼门口,接着将目光投向了提安,“去吧,孩子。你父亲找你。” 提安虽然不太想去,但又不想让凯安夫人担心,于是还是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 “弗雷亚小姐,”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凯安夫人脸上挂着虚弱的微笑,对艾达说道,“你这些天为菲尼斯人民所做的事我都听说了,可惜我病着,一直没能亲自感谢你。今天让你来,一方面是想和你说说话,一方面也是想替菲尼斯表达我的谢意。” “您太客气了。” 艾达礼貌地应道,“无论是协助重建还是转述需求,对我来说都只是举手之劳,真正为菲尼斯做了实事的还是法米尔学长和索普他们,这些功劳不能算在我头上。” “你就不要谦虚了,” 凯安夫人温声说道,一边招了招手,让艾达坐得离她更近了一些。 “我总是听索普提起你,知道你和他是同学,年龄也和他相仿。正因为此,当初听说你要作为盟约使者来这儿时,我很为你担心——盟约使者,要孤身一人待在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成年人尚且不好受,更别说你一个孩子了…… “不过如今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不仅能处理好自己的事,还有余力关心他人,真的很了不起。” 凯安夫人温和地望着艾达说道,“我早就听说过,弗雷亚家族在克萨约尔的领地是个宁静祥和的好地方,看得出来弗雷亚伯爵是位慷慨宽仁的人,所以才能将领地治理得这么好,又教导出像你这样谦逊有礼的孩子。” 说着,她拉起艾达的手轻声念着,“但我也知道,你一个人在这儿毕竟是件难熬的事。辛西娅也和你一样离开了家,她的父母日夜为她祈祷,相信你父亲也一样担心着你。” 听到对方提起父亲,艾达微微红了眼眶。看到她这样,凯安夫人更心疼了,“我听法米尔说了,不久之后你就要离开这儿去皇宫。作为盟约使者,你身份特殊,有些人明面上不敢造次,私下却会动些歪心思,想方设法让你过得不痛快。陛下忙于政事,明面上也不能太过偏袒你,所以你戴上这个——” 凯安夫人将一枚胸针递给了艾达,“皇宫的人都认识这是我的东西,你戴着它,就等于告诉他们你受凯安家族的庇护——这些贵妇知道陛下不会和她们一般见识,反倒不怎么怕他,但她们会给我几分面子。” “这……” 艾达看到那胸针上镶着几颗贵重的宝石,为难道,“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算不得贵重。” 凯安夫人温和地笑笑,“和你对凯安家族的帮助相比,这根本算不了什么。索普是在你的帮助下才有了这么大的转变,而这原本应该是我的责任,光是这份恩情就已经是无价的了。而你在帮助菲尼斯的时候也丝毫没有考虑过回报,那么接受我为你提供的帮助时,就更不需要顾虑这么多了——这是情分,与东西的价值无关。收下它吧。” 说着,她将那枚胸针别到了艾达的胸前,“这样就好了。” 她看着艾达微笑,“将来索普也会像他的哥哥们一样远行,做为母亲,我自然希望他能在遇到困境的时候得到他人的帮助。你父亲一定也有相同的愿望。今天,我替他照顾你,将来也会有人替我照顾我的孩子们——这个世界不总是糟糕的,也会有好的事发生,对不对?” “……嗯!” …… 凯安夫人毕竟还生着病,精神不济,又聊了一会儿就困了。 照顾她睡下之后,艾达起身离开了房间,准备回自己的住处。 走出房门没有多久,走廊边某个掩着门的房间里传来了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克里斯顿伯爵在里面。 克里斯顿伯爵和提安还没谈完话吗? 艾达心里想着,一边朝前走去——他们父子两人还不一定在聊什么隐私,她不想打扰他们,便加快了脚步。 结果没走出两步,就听到扎卡里提高了声音: “……我早就劝过你了,离那个画家远一点!克萨约尔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和他们做朋友?你忘了你哥哥是怎么死的了?他就是被所谓的‘好朋友’、被那个艾达·弗雷亚的哥哥杀死的!你居然还能和她有说有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第293章 囚徒 第293章 囚徒 被那个艾达·弗雷亚的哥哥杀死的。 这句话像一枚沉重的铁钉刺进了艾达的心,将她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被哥哥杀死的……好朋友…… 那不就是…… “就算你刚才说的是真的,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洛伦佐那边我会亲自问他,用不着你教训我!” 随着争吵声越来越大,门“唰”地一声被人拉开,窗外的天光穿过打开的门照在了艾达身上,把正准备从屋里出来的提安吓了一跳。 “弗雷亚小姐?” 刚刚的对话快速地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不妙的感觉升起,“你……是什么时候……” “我刚从凯安夫人那边回来,正巧路过。” 艾达平复了一下心情,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打了声招呼,提安有些心虚地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克里斯顿伯爵冷着一张脸,哼了一声便径自离开了。 “……” “……” 提安和艾达面面相觑,两个人都尴尬得不行,最后还是提安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刚刚是不是都听到了?” “……嗯。” 提安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顺手带上了门,门后刺眼的白光也消失了。 “你之前不知道?” 提安观察着艾达的表情,果然见她点了点头:“我知道有这件事,但不知道是你哥哥……” “看来你父亲和哥哥真的把你保护得很好。” 提安叹了口气。 艾达微微低着头,轻声道:“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以告诉我吗?我也只是模糊的知道一点……” “……”提安看了看她,“你确定要知道?” “嗯。” “好吧,我们边走边说,” 说着,提安率先沿着走廊向前走去,斟酌着讲述起来。 “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我大哥格雷森是在第二次边境战役中牺牲的。他继承了父亲的天赋,甚至可以说超越了父亲的天赋。如果不是那场战争,他将来必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咒术师。” 艾达原本沉默地朝前走着,但在听到提安将格雷森的死归咎于战争而不是法奥兰后,她不由抬起头来看向他:“您不怪我哥哥吗?” “在我看来,格雷森不是死于某个特定的人之手,而是死于战争。” 提安望着远处的长廊尽头,叹息道,“至于法奥兰,我听说他断了双腿,这些年深居简出,几乎没再在人前露过面……这真的很可惜。他本不该止步于此的。” “您是在……为我哥哥惋惜?” 艾达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反应,脸上不由显现出一丝茫然。 看到她的表情,提安遗憾道:“你年纪小,不知道当年人们对法奥兰·弗雷亚的评价有多高——有史以来最有天赋的法师,才二年级就能够驭使雏形幻兽的秘法天才,像这样的人,本该有一番了不起的成就,为这片大陆和人类做出贡献,然而两国之间狭隘的争斗毁掉了他,真是太可惜了……” “……你见过我哥哥吗?” 提安因为天赋不足,没有去法兰学院上学。艾达本以为他没有见过法奥兰,但他刚才说的话又不像是没见过的样子。 “我见过。” 他似乎又回忆起了当初的情景,“以前父母带我和辛西娅去过法兰学院,说是探望格雷森,其实也是让我们提前熟悉环境——当然,我是没戏了,父亲主要是想带辛西娅去……”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低,“那时候父亲原本准备送她去上学的。” 听他这样说,艾达不由想到了辛西娅后来的命运。 “总之,那时候格雷森就已经跟你哥哥和威纶玩在一起了,所以我当时也见到了他们。” “那时的他们是什么样的?” 艾达忍不住问道。虽然法奥兰说过一些过去的事,但只是点到为止。 “看来他没怎么和你提起过过去的事,怎么说呢……” 提安回忆着说道,“这三个人,其实在某些方面很像——同样的自信、同样的强大,但性格又截然不同。我哥是个很高傲的人,基本上只和他看得上的人来往;威纶表面上嘻嘻哈哈的,却城府极深,你根本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这三人之中只有你哥哥不一样……他是真的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地友好和真诚,有时我甚至觉得他在那两人的衬托下显得太单纯了些……” “……” 艾达虽然对格雷森不了解,但想象了一下如果是一个法奥兰身边跟着两个威纶…… 确实…… 她忍不住笑了笑,但随即又感到一丝悲哀。 “所以像我父亲说的什么‘克萨约尔人都如何如何’这种话根本毫无道理,他不过是借此发泄情绪罢了。” 说着话两人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提安在门前的屋檐下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对艾达说道,“对于你哥哥,格雷森曾经这样评价过:像法奥兰这样的人,如果做朋友,你可以放心地把命交给他;但如果做敌人,那就要不惜一切代价毁掉他。 “如果他们不是身处不同的国家,可能会是一辈子的好友,可惜……” 提安望着廊外清冷的院落,感慨道,“令他们走上绝路的是身不由己的对立,两国间恶化的关系,以及那场本不该有的战争——所以我始终认为,人类之间无谓的争端才是所有悲剧发生的罪魁祸首。 “认为一切都是克萨约尔人的错的确很轻松,” 他哼了一声,似乎仍对父亲的话耿耿于怀,“毕竟不是人人都有胆量怪罪掌权者的决定。其实要我说,掌权者才配得上是‘没一个好东西’,指望这些把人命当数字的人带领世界走向未来?这样的未来又能好得到哪去。” 艾达之前在利贝恩就已经见识过提安的愤世嫉俗了,而他以阿达通的身份发表的言论也是出了名的言辞锋利,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虽然艾达觉得他在某些想法上有些极端和偏激,但也认可他关于战争的部分看法。 至于国家和领袖方面…… 提安看待事物时通常是摒弃了国别的,艾达就做不到这一点。她对克萨约尔的感情很深,这和她从小与克萨约尔王室建立的深厚情谊有关。所以大部分时候,她都会站在克萨约尔的角度看待问题。 同样,对掌权者的看法也是如此,艾达仍然认为领袖有好与不好之分,也相信好的执政者能够带领人们走向更好的未来。 “你喜欢战争吗?” 提安忽然问道。艾达立刻摇头:“不,谁会喜欢战争!” “还真有。你们克萨约尔的摄政王不就热衷于向克拉迪法宣战吗?” 提安嘲弄道,“而且不止是他。现在有很多人向往凭武力建功,他们甚至会在和平时期盼着战争出现;两国的仇恨也根植人心,很多人的眼里只有立场,没有最基本的对生命的珍视和敬畏,对无辜者挥刀也毫无负罪感…… “掌权者的决定或许可以终止战争,却改变不了被战争扭曲的环境与人心,虽然我不具备撼动这一切的武力或权力,但还可以靠笔和文字改变一些东西,” 说到这里,提安自嘲地笑了笑,“父亲总说我天真,说我的看法与世俗相悖。的确如此,但是人的观念不是一成不变的,整个社会的观念也一样。他们都太轻视文字的力量了。相比之下,莱莫瑞恩倒是清醒得很——你猜他为什么天天派人盯着我?” 提安笑了笑,不屑道,“他是怕我控制舆论、传播‘叛逆’思想。你可能不知道,我写的每一个字他都看过——包括我骂他的话。你看,文字的力量比你想象的还要强大,面对伊泽法篡位都没变过脸色的皇帝,却会紧张我写的文章。” 骂……他吗? 背地里骂皇帝的人估计不少,但艾达这还是头一回见人骂到皇帝脸上去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莱莫瑞恩也才刚继任皇帝没多久吧?其中大部分时间还在逃亡和复辟的路上,都这样了还要被骂,也是够惨的——看来提安对一国之君的要求真的很严格…… “时候不早了。” 提安看了看天色,对艾达说道,“不好意思耽误了你这么久。总之你可以放心,我对你哥哥并无怨恨,你也不用担心我父亲,他还不至于公私不分。” “嗯。” 艾达说道,“你也放心,公主殿下与摄政王完全不同,她会好好对待辛西娅的。” 提安笑着点了点头,与艾达告别后便从院中离开了。 艾达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戴在胸前的胸针,几枚淡紫色的宝石镶嵌在金色的金棘花饰上,映着蓝色的天光。 她比法奥兰和格雷森幸运多了——年轻的两国领袖联合在了一起,很可能从此改写两国敌对的命运。 只是这份幸运真的能一直持续下去吗? …… 随着夜幕降临,克萨约尔王城克莱西亚中亮起了点点明灯。 王宫中的守卫们也像往常一样开始了交接仪式,不久后,当天色完全黑下来,王宫的大门就要被关上了。 去年,克劳约·弗雷亚伯爵被卡尔洛夫招进宫中,辅导里欧拉公主魔法方面的学业。经过几个月的学习,里欧拉成功通过了耶萨塔的测试,并在半个月前正式成为了耶萨塔法师学徒,留在了塔内进修魔法。 同样,原先一直住在宫中的克劳约自那以后也再没出现过。 人们通常认为他已经返回了位于迪尔尼亚的弗雷亚庄园,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回去,而是一直待在宫中。 待在克萨约尔王宫中一处锁死的地下室中。 这间屋子不算大,没有任何魔法物品,照明全靠一盏油灯。不过床铺桌椅等一应俱全,每日三餐也送得及时,克劳约在这儿倒没受到什么虐待。 随着夜幕降临,克劳约早早点亮了油灯,坐在桌子旁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月亮缓缓升起,银色的月光从天花板附近的半截窗口照了进来,被黑色的栅栏均匀地切成了几片,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 他抬起左手,试着调动体内的魔法元素,但没有任何回应。 空气中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总给人干涩的滞留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阻碍着他的一举一动。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克劳约在心里感慨着,一边放弃了使用魔法——这片区域笼罩在禁魔结界中,而且是最高级的禁魔结界,不仅法师在其中会变成普通人,所有的魔法道具也无法在这儿生效。 这是专门为了他而设下的陷阱和牢笼。 为了设下这个级别的禁魔结界,需要用到几种极其稀有的原材料,其中有两样还是危险的禁用品,就连克萨约尔的国库里都找不到。最后还是威纶在卡尔洛夫的指点下通过特殊手段弄到的。 不过虽然付出了不少,结界的效果确实很好。卡尔洛夫甚至没有浪费精力拿走克劳约身上的魔法物品——只要待在结界内,任何与魔法沾边的东西都会失效。 也只有这样的禁魔结界才能困住大魔法师克劳约·弗雷亚。 克劳约也没想到卡尔洛夫竟然会为了对付自己下这样的血本。在确定了自己无法脱身后,他也曾思索过对方把自己困在这里的目的,但可能性太多,始终没有头绪。 后来他便索性连这些也不想了。 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不知哪里吹进来一阵风,没一会儿,门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有人来并不奇怪,平时他们也是这个时间送晚饭来。不过今天的脚步声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是换人了吗? 正这样想着,脚步声已经在门前停住,随后门锁和铁链互相碰撞的声音稀里哗啦地响了起来。 等等,平时送饭都是从门洞递进来的,今天怎么开起锁来了? 克劳约觉得不对,下意识站起身来,警惕地朝门口望去。 果然,随着门外传来了“咔”的一声,那扇已经锁死了十几天的门真的被人推开了,同时一个人迅速地从门缝间闪身走了进来。 “弗雷亚伯爵。” 这位穿着合身的宫廷礼服、将亚麻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青年对着克劳约行了一礼,“时间紧迫,请您立刻跟我离开这儿。” 第294章 出逃 第294章 出逃 “你是……席勒·博尔佩?” 克劳约认得这个面目清秀的年轻人,他是北部四省中塔罗特罗的领主卢克安·博尔佩的侄子,在宫中任职典礼官。 “正是在下,伯爵大人。” 席勒神情间有一丝紧张,“时间紧迫,我们还是先离开这儿再说吧。” 说着,他将门又拉开了一些,向外张望了一下,“趁现在没人,快!” 克劳约点点头,跟着他一起走了出去。 “来这边——我和您简单说下最近发生了什么。” 席勒在前面带路,克劳约紧跟在他的身后,一边观察着附近的情况——这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不清楚他们是被支开了,还是被处理掉了。 “您被囚禁在这里之后,摄政王便直接离开了王宫,只留下了威纶·雷克塞安在这里盯着。” 席勒一边警惕地四下看着,一边继续说道,“这些天来他一直盯得很紧,直到现在才让我找到了这个机会——摄政王回来了,雷克塞安伯爵刚刚赶去迎接他,所以有了这个空档。我们一定要快些离开这里。” “你说卡尔洛夫已经离开了半个月,这才刚刚赶回来?” 克劳约感到有些不妙,“他去哪了?难道……” “他去了前线。这也是他把您困在这里的目的之一——他要确保您没有行动能力了,才敢离开王宫。可惜的是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他一个人去了前线的事。” “去了前线,那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的计划应该已经暴露了,叔父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尽快开始行动,所以让我赶紧把您救出去。” 说着话,两人已经来到了禁魔区的外围,虽然滞留感仍然很明显,但克劳约已经敏锐地感受到空气中出现了个别行动迟缓的魔法元素。 “你刚才说,为了去前线没有后顾之忧,只是他困住我的原因之一,那另一个理由呢?” 听到克劳约问,席勒不安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您被关押的第二周,王城向迪尔尼亚出了兵……” “你说什么?” 克劳约震惊道,“那是什么时候?一周前?” “正是,算起来那时摄政王已经抵达了前线,想必他就是那时候发现了什么,所以向雷克塞安伯爵下了这个命令……” 席勒压低了声音,一边带着克劳约又拐上了一条无人的走廊,“按时间推算,那支军队两天前应该就已经抵达了迪尔尼亚,但是军情被雷克塞安伯爵压住了,我查不到—— “这一次摄政王派了接近二十万人去,恐怕不止是要拿下弗雷亚庄园,他还打算继续向北,趁塞斯姆特大人不在,攻打他的领地克莱萨以及叛军余部所在的波温格。” “这件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奇利亚堡和克莱西堡出兵时就知道了,我们已经联络了法奥兰,让他提前做准备了。不过……” 大军压境,只凭法奥兰和迪尔尼亚的五万守军又能抵挡多久? “看来他把我从迪尔尼亚支开,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克劳约神情凝重地说道。 交换圣杯时将他留在王宫内,以确认他与德里克·戈恩并非同一人,当时克劳约还以为这就是卡尔洛夫将他从迪尔尼亚叫到王宫来的目的,然而现在再看,那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 教导里欧拉公主也不过是个幌子。在这座玛法赛丽亚再世也无法逃脱的秘法牢笼修好之前,卡尔洛夫便是以此为借口,将克劳约的行动范围限制在了自己的眼皮底下。 “所以您必须离开这儿。摄政王离开前还不知道殿下的计划,所以没有伤害您,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这次回来很可能第一件事就是对您下手。” 席勒一边说着,一边又攀上了一道楼梯——为了防止克劳约逃走,卡尔洛夫不仅设了禁魔结界,还专门选择了这座和迷宫一样的建筑作为关押他的地点。 这座原本是建筑师炫技之作的多层建筑中,道路是交错盘旋的,采光全靠透明穹顶,长廊两侧连个窗户都没有,两人走了许久都看不到一个出口。 好在席勒对路线非常熟悉,两人七拐八拐中,已经逐渐接近了结界的边缘。 “对了,席勒。你是博尔佩家族的人,卡尔洛夫怕是也不会放过你吧?” 没有魔法傍身的克劳约体力堪忧,此时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席勒轻轻点头:“没错。他暂时还没对我动手,很可能是因为我只是个不起眼的文官,他一时没想起我来。” 席勒表面上只是文官,实际上则是卢克安放在王宫的密探。这一点奥莉菲亚阵营级别高一些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克劳约也不例外,不过他也知道席勒只是个普通的眼线,战斗力恐怕不太行,于是说道:“正好趁这次机会,你跟着我一起走吧。等到摄政王注意到你,你再想走就难了。” “嘘,附近有卫兵。” 两人终于走出了禁魔区,不过王宫里守卫森严,克劳约在这儿虽然能使用魔法,但想用飞翔术之类法术快速离开却太过招摇了。他们必须避开巡视的卫兵,悄悄从王宫的偏门离开。 与此同时,卡尔洛夫的马车已经开到了王宫的正门前。 “摄政王。” 威纶站在马车前向着刚刚下车的卡尔洛夫行了一礼。 卡尔洛夫看了他一眼:“情况怎么样了?” “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威纶毕恭毕敬地答道。卡尔洛夫看向了王宫中最高的建筑顶端,下巴微微一抬,站在他肩上的黑鸦立刻飞向了空中,同时从他身上瞬间飞出了上百只白鸦。 这些白色的纸鸦一靠近黑鸦附近便消失了踪影,而随着卡尔洛夫加大了精神力,黑鸦眼中的红光愈发明亮,其监测的范围也瞬间覆盖了整座王宫。 “……” 威纶敏锐地察觉到了来自卡尔洛夫身上的冷意,迟疑道,“您这是发现什么了?” “克劳约被人放出来了。” 卡尔洛夫垂了垂眼帘,快速推算了一遍时间,“看来就是在你出来的这段时间被人钻了空子。” 说着,他抬手召回了白鸦——这些飞舞的纸鸦汇聚到了他的背上,化为了一对巨大的翅膀。威纶焦急地上前一步:“摄政王,那我……” “你不是弗雷亚的对手,就留在王宫,等我回来。” “是——” 威纶话音未落,卡尔洛夫已腾空而起,朝着王宫北侧的偏门飞去了。 “……” 威纶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天际,转过身对车夫和随行士兵们安排起来,“派几个人把摄政王的东西送进去,其他人各自归位。” “是!” 士兵们匆匆忙忙地行动了起来,没人注意到威纶不知何时已将一枚随身传声水晶拿在了手里,并把其中的一枚宝石推了上去。 传声水晶在手心中有节奏地震动了三次,接着便停了下来——对方在接通的瞬间又将它关掉了。 “……祝你们好运。” 威纶望着卡尔洛夫消失的方向轻声说道,随后将水晶重新收到了怀里,转身朝着王宫中走去了。 “是青鸦。” 恢复了魔力的克劳约敏感地察觉到了卡尔洛夫幻兽的踪迹,“不知道他发现我们了没有。” 席勒不知感觉到了什么,低头朝身侧看了一眼,同时左手往腰间探了探: “他已经来了。” “你是说卡尔洛夫?” “嗯,他用了白鸦,来得很快。” 说着话的功夫,两人已经抵达了侧门附近,克劳约虽然不知道席勒是怎么知道的,但他明白密探总有些探听和传递消息的办法,对他说的话倒是深信不疑:“他要是从正门飞过来,差不多两分钟就到了。” 只是谈论着这些,克劳约便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席勒,你不要再往前了,就在这附近找个位置翻墙出去。我一个人去侧门——卡尔洛夫的目标是我,就算察觉了你的存在也顾不上追你。” “那您怎么办?” 席勒皱着眉头,“叔父让我务必要将您平安带离这里……” “放心吧,我毕竟也是帝国大法师,还不至于怕了他。但如果我们两个在一起,为了防止你碍事,卡尔洛夫肯定会先杀了你。” 克劳约对卡尔洛夫的战斗习惯了解得很,急急地催促道,“别磨蹭了,再晚他就来了!” “好吧。” 席勒咬了咬牙,刹住了脚步,“您一定要平安无事!” 他对着继续向前的克劳约说道,然后调头向着另外的方向跑去了。 “弗雷亚伯爵,您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半分钟后,克萨约尔王宫的侧门前,克劳约停住了脚步,抬头朝天空中望去, “摄政王。” 他冷冷的对着正从半空中缓缓下落的卡尔洛夫说道,“我无缘无故被你关押在王宫里近半个月,这件事你还没有给我一个交代呢。” “交代?已经这个时候了,我们之间也没必要再拐弯抹角地说话了吧?克劳约。” 卡尔洛夫温和地说道,“奥莉菲亚这孩子做了什么,你我都一清二楚——你都已经把家里那位养女送到克拉迪法去做人质了,若还说自己对此毫不知情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 就在卡尔洛夫说话的时间里,克劳约已经撑开了水镜与冰盾。卡尔洛夫也没有闲着,白鸦化为的羽翼从他背后脱落,重新凝聚到了一起,化为了一柄巨大的弓,立在了他的身边,而凝聚在弓弦上的,除了数十支白色的普通箭矢,还有三支由黑鸦化成的追踪箭。 “你应该很清楚艾达·坎特对王宫里那位来说意味着什么。” 卡尔洛夫并没有急着攻击,而是不疾不徐地说道,“也应该清楚那位对于克萨约尔来说意味着什么。在我看来,你把她送去克拉迪法可称不上是明智的选择。” “那你呢?” 克劳约笑了笑,“在这个节骨眼把里欧拉送去耶萨塔,这就是你所谓深思熟虑后明智的选择吗?” 卡尔洛夫闻言淡淡一笑:“她留在这儿太碍事。” “你倒是很会利用他人的善良,卡尔洛夫。但你未免太高看克拉迪法人的底线了。” “就算她落到克拉迪法人手里,最差也不过丢掉性命。” 卡尔洛夫平静地说道,“有什么关系?我会为她复仇的。” “……” 即使早已熟知卡尔洛夫的秉性,克劳约仍会为他的无情感到愤怒,“……你还真是从不让人失望。” “多谢称赞,克劳约。希望你今天的表现也不要让我失望。” 说着,卡尔洛夫身边那柄白色的弓已经拉满,数十支箭矢蓄势待发,箭尖齐指对面的克劳约。而大法师的身边也已经凝聚起了肉眼可见的白色冷雾,奔涌而至的水元素在汇聚成形的瞬间便冻结成冰,发出噼噼啪啪的碎裂声。 寒冰凝成的锥枪正浮在克劳约的身侧,锋利的锥尖直冲着不远处的卡尔洛夫。双方的战斗一触即发。 “要是你今天就死在这里,能省去我不少麻烦……”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第295章 隐匿 第295章 隐匿 法术的光华时明时暗,在夜色中格外显眼,轰鸣声从远处传来,令人心神不宁。 威纶站在宫殿前眺望着时不时被魔法照亮的天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收回目光转身踏进了宫殿中。 快步穿过前殿,又绕过一道走廊,他一直向前走,直到来到了空荡荡的大殿中。 国王身体抱恙,摄政王通常只待在办公室,奥莉菲亚无力执政……除了特殊的节日或庆典,大殿已经很多年没有正常使用过,平时也只亮着一盏魔法灯,灯光昏昏暗暗,勉强能照出两侧立柱的轮廓。 威纶停在道路中央,默默地望着灯光下的王座,许久,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 恍惚间眼前又闪过了跪在血泊中的那个少年。 但也只有一瞬,幻觉便随着现实中的声音传来而消失了。 “我来了。” 压低的声音在附近响起,分辨不清方向,也辨认不出声线的特征。 但威纶知道那是谁。 “情况怎么样?” 他问道,一边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门口,同时张起了隔音结界。 “我已经提前通知援军了。很快就会有人赶来营救弗雷亚伯爵,放心吧。” “嗯……” 威纶面色放松了些,“看来我回来的时机刚刚好。” “摄政王的马车都走到佩莱德恩了你还没回来,我当时差点以为你赶不上了。”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听起来似乎就在威纶的身边,但奇怪的是整座大厅中都找不到他的身影。威纶倒是对此习以为常,目光自然而然地望着不远处说道:“和我说说吧,除了出兵迪尔尼亚,我不在的时候还发生什么了?” “摄政王要求出兵迪尔尼亚之后,又联系过你一次,这一次的命令是出兵法尔肯。” 法尔肯是托德家族的领地。 “看来他联系克伦特没有得到回应。” 威纶笑笑,“出兵法尔肯会路过希玛塔尔,他肯定不止说了这些吧?” “是,他说知道你前段时间养了些私兵,让你派人去托德塔尔——我当时已经联系不上你了,就按你之前交代的,把希玛塔尔南边废村的三千人派去了。” “嗯,做得不错,就让这批人去就好。” 威纶想了想又说道,“他应该没有察觉你的伪装吧?” “没有。每次联络的时间都很短,而且隔着传声水晶他看不到我的样子。” 那声音继续说道,“我偶尔会以你的形象在宫里露面,放弗雷亚伯爵走时也强调了你一直在……” “那你有见国王吗?” 威纶朝殿外看了看,天边的白光仍在闪烁,但比刚才暗淡了许多,“他这段时间怎么样?” “很老实,什么都没有做,看来你走之前说的话他都听进去了。” 那声音顿了顿又道,“他有知识法石,我怕被他看破伪装,所以这段时间只是从旁监视,没有以你的身份见过他,这样会不会……” “没关系。如果摄政王问起,国王会替我圆谎的。” 威纶淡淡地说道,“毕竟我这次出去也有为他做事。” “那就好——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不也是你配合得好吗?” 威纶反过来称赞道,“所有细节都经得起推敲,摄政王不会产生怀疑。看来这回又让我蒙混过关了。” “计划都是你定的,我只是按你说的执行罢了。” “可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能干,席勒。” 说着话,威纶偏过头来听了听殿外的声音,“他们好像打完了?” “趁摄政王还没回来,我有件事要先和你确认一下。” 殿外确实没有声音了,匿行者的说话声也变得急促了些。 “怎么?” “北方四省已经与摄政王撕破脸,我作为博尔佩家族的成员不能再光明正大地出入王宫,叔父也在催我回去,但我担心你一个人行动会不方便——毕竟过去你能避开摄政王行动都是靠我的隐匿领域。” “嗯……” 威纶抬起头想了想,“卢克安不知道你是夜之子,担心你的安全也很正常,而且你现在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我可以想办法让他以为我已经离开王宫去了别处。” 席勒认真道,“凯勒西斯大人给我的任务是全力支持你,我不能在这个时候一个人走。” “……好吧。” 威纶斟酌道,“你是隐匿大师,倒不用担心你会被摄政王发现。不过你还是要小心——卢锡安和迦莫斯接连牺牲,霍艾罗德已经经不起再损失一名夜之子了。” “放心。” 虽然有隔音结界在,可渐渐逼近的压迫感令席勒不自觉地将声音又放低了一些,“黑鸦来了,我先撤了——你也千万小心。” 威纶点了点头,抬手撤去了隔音结界。黑鸦的气息愈发近了,他从立柱后走出来,朝着殿门外走去。 才刚刚踏出大殿,卡尔洛夫便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雷克塞安。” 他脸色泛着凉意,声音也很冷淡,“你在这儿做什么?” 说着,他抬眼朝大殿的方向瞥了一眼——“你去见国王了?” “因为弗雷亚伯爵那边出了事,我担心这边也……所以就来看看。还好一切正常。” 威纶朝靠近的卡尔洛夫行了一礼,又微微抬头朝他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别看了,被人救走了。” 卡尔洛夫淡淡道,威纶怔了怔:“要不要派人去追?” “迪尔尼亚那边情况如何?” 卡尔洛夫不答反问,威纶不动声色地回应道:“一切顺利。我军已经击溃了迪尔尼亚外围守军,今晚就将抵达卡罗维。” “嗯,辛苦你了。” 卡尔洛夫没再提追击克劳约的事,威纶也没有再问,“走吧,我既然回来了,也该去见见陛下——你也和我一起来。” 威纶躬了躬身,跟在了他的身后。两人走进了宫殿中。 “摄政王,穹光宫的禁魔结界要怎么处理?” 穿过大殿的时候,威纶低声问道。克劳约从王宫逃脱了,那么用来困住他的这座牢笼也就没有用处了。 卡尔洛夫想都没想便答道:“拆掉。” “是,我明天就命人去拆。” 威纶恭敬答道,“不过,如果再有类似的情况——” “不会再有了。” 卡尔洛夫冷淡地答道。 威纶跟在他的斜后方,抬起眼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是,明白了。” 既然北部诸省和奥莉菲亚已经表明了要叛,那也就不存在什么顾虑了。克萨约尔的摄政王对背叛者最大的仁慈,就是让他们死得更痛快一些。 …… 马车行驶在安静的街道上,初春的法兰迪法似乎还没有从寒冬中走出来,看上去冷清又寂寥。 这座克拉迪法的皇城和艾达想象中的有点不太一样。和克萨约尔的克莱西亚不同,法兰迪法的建筑以暗色为主,道路两旁的植被不多,整座城市显得有些沉闷压抑。 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它的国家刚刚结束了战争,而它也在几次易主后经历了数场来自在位者的清算,和平在人人自危的国都中降临得比别处迟了些,但好在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马车驶进了皇宫,在宫殿前的道路边缓缓停了下来。 “弗雷亚小姐,远道而来辛苦了,请下车吧。” 艾达一开车门便看到了站在路边的克洛娃,下车的动作都跟着僵了僵,但回过神来后,她还是冲对方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克洛娃看到艾达仍然穿着朴素的侍从服,甚至这件衣服似乎还在战斗中损坏过,隐蔽处打着不起眼的补丁,不由皱了皱眉头。 恰好这时候法米尔也下了马,趁艾达与仆人们交代行李情况的功夫,克洛娃走到他身边道:“凯安公爵,” 她浅浅行了一礼,“陛下今天准备先会见盟约使者,您可能要等到晚餐后才能见到他了。” “知道了。多谢夫人告知。” 法米尔温和地点了点头,克洛娃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艾达,有些欲言又止。法米尔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笑笑道:“您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公爵大人明见。” 克洛娃收回了目光,微微蹙眉道,“陛下今天见弗雷亚小姐并非有要事商谈,但他却把更重要的政事推到了这件事之后,坦白说,他对弗雷亚小姐的态度实在令人担忧——虽说陛下的事轮不到我来置喙,但作为曾服侍过前任陛下与王后殿下的人,陛下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实在做不到放任不管。 “公爵大人近来深得陛下倚重,您说的话他也会听上几分,所以我希望您能提醒陛下一些,让他在这件事上注意分寸,免得招惹口舌。” “夫人有心了。” 法米尔仍微笑着,“您说的我记下了,我会劝说陛下的。” 听他这样说,克洛娃松了口气:“那就多谢公爵大人了。” “不知道陛下这次找弗雷亚小姐要谈什么?” 法米尔似无意般问了一句。 “唉,”克洛娃摇着头说道,“您听了都会觉得荒谬——陛下要为她挑选几日后参加晚宴的礼服!这种事情什么时候不能做?而且根本用不着陛下亲自去。” “原来如此。” 法米尔看了一眼艾达朴素的装扮。在菲尼斯时,凯安夫人也曾为她准备了不少合身的衣服,不过看起来她的心思根本没放在这上面。 “您说的是贝洛恩夫人举办的宴会?我听说陛下也要参加。” “正是。”克洛娃看起来对这位贝洛恩夫人也没什么好感,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件事您也得劝劝陛下,才刚打完仗就开始享乐,这种事要是传了出去,人们要怎么看待皇室?又要怎么看待陛下?” 法米尔笑笑:“陛下心里有数,您放心吧。” 正说着,艾达已经交代完了行李的事,从远处走过来了。克洛娃稍稍收敛了情绪:“我要带她去见陛下了。那么刚刚说的事情就拜托您了,公爵大人。” …… “……看好这里,这条走廊以北的区域是禁区,请您牢记,以您的身份是不能进入这里的。” “嗯。” “陛下为您选的住处在这边,晚一点会有仆人送您过去,但现在我们先去见陛下。” “哦……” “看到迎面走来的那两名仆人了吗?戴黑色领结的仆人是专门为陛下服务的,他们通常任务繁重,您如果有事需要仆人帮忙,最好让女仆或是戴白色领结的仆人去做。” “原来如此。” “还有,在宫中请您注意仪表——陛下为您定制了一批服装,请您认真挑选,以后不要再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在宫里行走,免得传了出去,人家说我们克拉迪法苛待盟约使者。” “……呃,知道了。” 听着克洛娃的交代和数落,艾达从没想过只是走一段路竟会这么难熬。 在勒克郡的时候这位侍女长就有着数不清的规则和要求,现在来到了皇宫,这些要求立刻变本加厉,变得更加繁复难记了。 克拉迪法皇室的人都过着这么痛苦的生活吗? 艾达腹诽道。就在她以为这本“盟约使者行为规范”永远没有尽头的时候,出现在长廊前方的一个人成功让克洛娃闭了嘴。 “陛下!” “嗯,” 莱莫瑞恩的视线越过了克洛娃,落在了刚刚回过神来的艾达身上,“辛苦你了,克洛娃。让艾达留下吧,你可以先回去了。” 第296章 试衣 第296章 试衣 “这些……都是给我的?” 艾达望着眼前几乎和整面墙一样宽的衣柜,睁大了眼睛问道。 莱莫瑞恩倚在一旁的桌边嗯了一声:“全都是按你的尺寸做的。平时你随便穿哪一件都行,但现在你最好先挑一下礼服——在你的右手边。” 艾达看过去,果然瞧见了几条华丽得不像话的裙子:“……” “别这个表情。平时你习惯穿便装或侍从服的话,我也让人做了几套,只是还没做好。” 莱莫瑞恩一直观察着艾达的表现,见她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不由微笑道,“礼服优先。因为这几件只是样品,你挑好了之后,裁缝们还会再做一件正式的。而宴会举办的日子就快到了,时间比较紧。” “到底是什么宴会?” 艾达本想问能不能不去,但又觉得这是个接触克拉迪法上流社会的好机会,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是贝洛恩公爵夫人举办的宴会,克拉迪法上层有头有脸的人基本上都会去,你作为克萨约尔来的使者也在受邀之列。” 莱莫瑞恩解释道,“贝洛恩夫人活跃于克拉迪法贵族圈,跟谁都能搭上话,有时一些皇室不适合出面的事会交给她办。” “也就是说,这一次实际上是你要办这个宴会,但又不希望它办得太正式?” “差不多吧。” 莱莫瑞恩看着艾达,艾达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后,莱莫瑞恩无奈地指了指衣柜,“衣服。” “……哦。” 艾达这才又想起正事,走到了那排礼服跟前,“裙子上的这些宝石是真的吗?” “是。” 莱莫瑞恩随口应道。艾达本已抬起的手在裙边一滞——什么?样品上居然也是真宝石? 她震惊地看着那些亮闪闪的裙摆——这么多的宝石得多值钱!之前国庆典礼上穿的那件虽然也一样贵重,但那毕竟是奥莉菲亚的钱,而这些可不是,万一要是弄坏了…… 莱莫瑞恩看她不知为何僵在原地,无奈道:“你又在顾虑什么?” 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到艾达身边,抬手就将离她最近的那套裙子取了下来,稍一撑开后比在了她的身前—— “颜色艳了点,不适合你。”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不过如果你喜欢的话……” “不……我也觉得艳了点……” 艾达盯着那团艳丽的玫红色,发出了拒绝的声音。闻言莱莫瑞恩随手将它搭在了一旁的椅背上,也不管它被压住的部分皱成了一团。 “等——” 艾达下意识抬起手想阻止,但没来得及。 好吧,毕竟是克拉迪法皇帝……财大气粗。她勉强挪开了视线,而莱莫瑞恩已经将另一件取了下来—— “等等,还是我自己来吧。” 艾达到底心疼钱,伸手从莱莫瑞恩手里把礼服接了过来, 皇帝指了指墙边:“这边有镜子,你先比一比,看看哪个你比较喜欢。” “嗯。” 艾达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莱莫瑞恩说道,“我可以自己看吗?” “……好。”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提醒道,“你挑好了就去更衣室里换上看看——这几件衣服不太好穿,侍女就在隔壁,你可以让她们帮你。” “好的。” “穿好了先不要脱,让我也看一下。” “……呃,”艾达下意识想要拒绝,但毕竟拿人手短,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莱莫瑞恩走出了房间,顺手把门关上了。 艾达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穿戴方面的事了,对于参加宴会本身她并不是很热衷,但从莱莫瑞恩刚才的话来看,这次宴会很可能包含着某种政治企图,她现在身份特殊,既然要参加,那便不能给克萨约尔和奥莉菲亚丢脸。 只是不知道这次宴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艾达一边想着,一边将礼服一件件拿到镜子前比在身上。 大部分裙子都太过华丽,怎么看都更适合给宴会的主角穿。作为一个在克拉迪法宴会上出现的克萨约尔人,艾达觉得自己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 就这样试了几件之后,一条浅色的长裙落入了她的眼帘——长度刚刚好,颜色也很素雅,艾达把它拿起来在身上比了下,是适合她的风格。 左右看了看,艾达抱着那条裙子走到了佣人房的门口敲了敲门:“请问,有人在吗?” “……” 莱莫瑞恩站在门外长廊的窗边,目光随意地望着楼下的庭院。隔音结界下,外界的声音被隔绝开来,听起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传声水晶的震动停止了。另一侧传来了法米尔的声音:“陛下?” “嗯。” 莱莫瑞恩已经习惯了他每次接通水晶后下意识的试探,“你在哪呢?” “刚到住处,才放下行李。” 法米尔说完问道,“你不是和弗雷亚小姐在一起吗?” “她在试衣服。” 莱莫瑞恩顿了顿道,“把我赶出来了。” 水晶对面传来了法米尔没忍住的笑声。 “好了,说正事。克萨约尔叛军那边怎么说?” “这件事啊……有点麻烦。温妮·佩特森虽然对迪斯科·安格斯很感兴趣,但一听说要亲自来见便犹豫了,说要再考虑一下。” “她有顾虑很正常。上次冒险见克劳约才被人算计过,她这会儿正是警惕的时候——克萨约尔怎么说?” “奥莉菲亚的意思是在南郡见面。” 法米尔解释道,“迪斯科痛恨克萨约尔,肯定不会同意帮奥莉菲亚与叛军和谈,这次与佩特森会面,克萨约尔人不能露面,他们与温妮的和谈也要避开他。南郡是克拉迪法城市,虽然被克萨约尔占领,但迪斯科对此并不知情,只会以为这次会面是克拉迪法安排的。” “嗯,”莱莫瑞恩思索道,“南郡位于边境线,克萨约尔叛军只需混在难民中过境即可抵达。而且那里离塔莱茵也近,方便休斯的人把迪斯科带过来。” “的确,能让四方都方便抵达的地方不多,南郡附近已经是最合适的了。” 法米尔想了想又问道,“你准备派谁去?” “让克里斯去——我记得他已经回耶萨了。” “是的,罗纳德一个人接管耶萨,克里斯不放心就跟过去了。刚好耶萨离南郡也近,让他去的确合适。” “那就这么定了。让克里斯先待命,等休斯的人带着迪斯科到了,再与他们一起前往南郡——还有,让他机灵点,毕竟那地方现在还是克萨约尔人的地盘。” “知道了。” 法米尔应了一声,“还有一件事,和卡尔洛夫的动向有关。上次我和你提过,卡尔洛夫先后派了两支军队,一支开去了北方,一支向着边境线来了。最新的消息发来称,去北方的那支军队攻打了弗雷亚庄园,情况似乎不太妙,这件事你要不要告诉弗雷亚小姐?” “……” 莱莫瑞恩沉默了片刻,“不,暂时不要让她知道。就算知道了她也无能为力,只会平添烦恼。”他顿了顿又说道,“具体情况探到了吗?庄园损失如何?” “法奥兰·弗雷亚还在抵抗,但双方军队兵力悬殊,他也撑不了太久。而且……他的腿不方便,若庄园失守,恐怕凶多吉少。” “克劳约还被关在克莱西亚?” “不,柯恩让他在王宫任职的侄子把他放了,卡尔洛夫想截住他但没成功。不过克劳约想要返回庄园也还要一些时日,恐怕来不及挽回颓势。要不要让柯恩出兵协助?” “出。他作为克萨约尔北部四省领主之一,眼下的形势由不得他再作壁上观了。” 莱莫瑞恩说道,“让他全力支持弗雷亚家族,同时小心不要暴露了身份——不过,这一次放走了克劳约,席勒·博尔佩在王宫已经待不下去了吧?” “是的,他已经撤走了。现在我们已经探不到王宫内的消息了。” 法米尔顿了顿,“不过,凯勒西斯大人似乎还有路子。” “霍艾罗德的人?” “嗯。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我猜那个人是夜之子里的隐匿大师。” 法米尔思索着说,“其他夜之子之间偶有合作,大多知道彼此的身份,只有这个人是例外,除了两位首领和凯勒西斯大人,其他人都不清楚他是谁——我要去查查吗?” “不用。知不知道他的身份并不重要,为此影响到我与霍艾罗德之间的关系就得不偿失了。”莱莫瑞恩话音未落,忽然听到身后隐约传来了开门声, “艾达好像出来了,先说到这儿吧。” 说着,他将宝石退回原位,同时撤去了隔音结界。 艾达的声音刚好响起,带着一丝犹豫:“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不,我只是……” 莱莫瑞恩转过身来,说到一半的话在看到艾达的瞬间顿住了。 那是一条素色的长裙,裙摆自然垂下,点缀着丝绸绾成的百合花,淡绿和鹅黄色的宝石嵌在花蕊处,闪烁着温润的光。 艾达未施粉黛,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微微歪着头看他的样子,像从林间走出的小鹿,恬静而美好。 十五岁离成年也没有几年了。 脑海里不知怎么闪过了法米尔在勒克郡说过的话。 莱莫瑞恩看着面前的艾达,眼中的讶异久久不散——他是想过她穿上礼服会变得不一样,但没想到会这么不一样。 只是几个月不见,人竟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吗? 他忍不住开始回想艾达刚才的样子——的确,刚刚见到她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不同,只是熟悉的侍从装扮冲淡了这种感觉,让他下意识地将它忽略了。 可换上礼服后就不一样了。 不知不觉中,刚入学时的那个小女孩竟已成长为名副其实的少女了。 “只是什么?” 久不见莱莫瑞恩开口,艾达奇怪地问道。 莱莫瑞恩望着她天蓝色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这样穿很奇怪吗?” 艾达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来,眼中的疑惑更深了。 “不……很好看。” 莱莫瑞恩总算稳住了心神,轻轻吐出一口气道,“这颜色很适合你。” “啊,那就好。我还说只有这条看起来没那么夸张,要是这条也不行我可真挑不出来了。” 艾达松了一口气,眉眼间也带了丝轻松的笑意,“既然定好了,那我就去把它换掉了。” “等等。” 莱莫瑞恩下意识拦住了她。那双蓝眼睛又带着疑惑望了过来,看得他心脏怦怦直跳。 “……我是想说,” 意识到自己喊住艾达的理由竟然只是想再多看看她,莱莫瑞恩迅速将失控的情绪收敛起来,并强压了下去,“我还有些事要去处理,不能在这儿继续等你了,” 他随口编了个理由,“你换完衣服之后会有人带你去住处,如果有事要找我,就用传声水晶。” “我知道了。那你快去忙吧。” 艾达对自己引发的古怪气氛毫无知觉,莱莫瑞恩则如坐针毡,不等她关上门便匆匆地向着长廊尽头走去,好像真的有什么急事要办似的—— 该死…… 他走得极快,一边走一边抬起手抚了抚眉心。 失控的情绪仍未完全散去,搅得他心神不宁,就连“离开”这件事本身都变得暧昧起来,提醒着他在刚刚那一幕中究竟是怎样不战而败、落荒而逃的。 …… “弗雷亚小姐,衣服交给我就好了。” “谢谢。” “您太客气了,”被道谢的侍女咯咯地笑起来,“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您不用和我客气。” 说着,她将艾达换下的裙子抱在怀里,嘱咐道,“您换好衣服之后直接出门就好,送您回房间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好的,谢谢。” 艾达习惯性的道谢又引来了一串笑声,弄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随着侍女们离开房间,屋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等到艾达将衣服穿戴整齐,从更衣室里走出来时,佣人房里只剩下一名侍女了。 艾达准备离开了,便想和她打声招呼,没想到对方先开口了。 “艾达姐姐。” 熟悉的声音唤起了艾达的记忆,她惊讶地仔细瞧去,这才认出那侍女正是之前住在勒克郡大院的孩子。 “啊!你是被克洛娃选中留下的……” 年轻的侍女点了点头,眉眼间都是笑意:“我知道您今天会到,特地跟朋友换了班才在这儿等到您。” “你在等我?” “嗯!” 侍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把它交到了艾达手里,“朱利安交代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您,今天总算完成任务啦。” 第297章 反抗 第297章 反抗 “袋子里是可以联络朱利安的传声水晶,您有事的话可以直接和他联系。” 离开房间前,侍女这样嘱咐道。 既然已经知道了里面是什么,艾达拿到了小袋子之后便没急着打开,而是先将它收到了测距眼上附带的空间里。虽然作为侍从能够使用的空间范围不大,但这会儿记忆法石在莱莫瑞恩那儿,空间里只有神器“回忆”和个别卷轴比较占地方,放个小袋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正像克洛娃说的那样。克拉迪法皇室在各个方面都制定了极其繁复的礼仪规程,对各种可能的情况也都做了详细的安排。 艾达作为盟约使者的住处并不是临时挑选的,而是在建造宫殿之初就规划好了的。 位置远离中心地带,偏僻幽静却守卫森严,看起来更像是环境比较好的牢房。好在莱莫瑞恩并不真的想幽禁她,各方面的待遇也都为她提供了最好的,皇帝的态度摆在这里,众人对艾达的态度也十分恭敬。 艾达对这种安排没有任何意见,她只要能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就很满意了。 回到住处之后,艾达打开了朱利安给的袋子。 里面只有一枚传声水晶,看起来和法米尔给她的警用水晶差不多,但个头要小上一圈,上面镶嵌的宝石也打磨得很粗糙,不过看它正常地散发着微光,使用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之前在家时法奥兰教过她一些隐藏魔力波动的手段,其中也包括对传声水晶魔力的屏蔽方法。艾达想到自己毕竟是在克拉迪法的地盘,而且盟约使者的住处很可能正被严密监视着,于是在与朱利安联络前,她先谨慎地做好了各项准备,然后才将那枚粗糙的宝石向上推去。 对面很快便有了回应。 “艾达姐姐!太好了,我还在担心这东西能不能管用。” 朱利安的声音响起,听起来似乎在户外,背景中有很多杂音。 “你这个传声水晶是哪里弄的……” 刚刚水晶震动的时候,内部发出了某种可怕的碎裂声,上面的宝石也摇摇欲坠,艾达差点以为它会被震掉。 “花了一点小钱找人做的。零件也是大家一起凑的——没办法,传声水晶太贵了,哪怕是最便宜的也要两个金币,我们实在凑不出这个数。” 朱利安说着,话语中却难掩兴奋,“别看这个破破烂烂的,但能用就行啊。” “你们很缺钱吗?” 艾达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一直以来她不是在贵族家暂住,就是跟着皇帝,从来没担心过钱的问题,但朱利安他们不一样,其中还有大部分人是无家可归的流民,平时开销都成问题,朱利安想要维护组织就更要用到钱了。 果然,听到她问,朱利安的声音里有些无奈:“现在不止是我们没钱,是大伙都没钱。这一年来打仗打得好多人饭都吃不上了,好些地方有钱都花不出去,想要什么都得以物易物,食物、衣服和武器在那儿都比钱管用。但偏偏我们要想弄些高级货,还是得用钱,然而待在最底下的人连来钱的路子都没有。” “现在停战了,情况也没有好转吗?” “有是有,现在战后重建,到处都缺人手,有把子力气的人很容易就能找到活干,收入填温饱足够了。但是你也知道,流民里最多的还是老幼病残,这种活他们也干不来。再加上停战之后虽然不用担心打仗了,但现在外面还很乱,强盗匪徒趁乱打劫的不少,总之情况还是不太妙。” 朱利安说到这里,似乎察觉到了艾达情绪,反过来安慰道,“不过大家心态还是挺好的,毕竟从战乱到和平总要有个过渡,或许再过段时间一切就好起来了。” “嗯,不过如果你们缺钱的话,我这里倒是有一些。” 艾达说道,朱利安听出了她的意思,连忙说道:“不用不用,我们暂时没什么用钱的地方……” “总有要用到的时候,等急用钱的时候再现筹,万一误了事就不好了,” 艾达耐心道,“这些钱交给你也是为了帮你更好地做事,我现在的处境帮不了你什么实际的忙,能在金钱上帮上忙也是好的,你就收下吧,反正我现在也用不到钱。” 说着,艾达将自己在龙巢交易所的其中一个账户告诉了朱利安,“这里面有三十多个金币,你要用钱就从这里拿。” “……” 水晶另一边忽然没了声音,艾达听着另一边呼啸的风声,心里有点慌:“朱利安?你怎么了?” 又过了几秒,朱利安颤抖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姐姐你刚才说……三十多个……什么?” 他不可置信地问,“这该不会是你全部的财产吧?那我可更不敢收了!” “……当然不是。” 艾达哭笑不得道,“你放心,我还有钱,你这些要是不够用就和我说,我再往里存一些。” 的确,对平民们来说,辛辛苦苦劳作一年也不见得能存下一个金币,朱利安会有这样的反应实属正常。 “姐姐你放心,这些钱我会用在刀刃上,绝不会胡乱花。而且每一笔开销我都会记下来的,到时候给你看。” 朱利安仍然有种不真实感,但好在艾达给他的只是账户,而不是一整袋金币,不然他还不一定会受到怎样的正面冲击。 “你现在人在哪呢?我听到你那边不像是在室内——你在出任务吗?” “算是吧,” 朱利安答道,“我现在在克萨约尔。” “你到克萨约尔去了?” 艾达惊讶道。朱利安嗯了一声:“因为姐姐你上次传话来,说想知道克萨约尔的情况,刚好最近陛下似乎把关注重点投向了克萨约尔,影牙安排了不少密探过来,我就想办法跟着过来了。” “那克萨约尔现在是什么情况?” 艾达着急地问。 “卡尔洛夫和公主已经撕破脸了,王城的军队正在攻打法尔肯和迪尔尼亚,呃……我记得艾达姐姐的家就在那儿吧?” 艾达听到迪尔尼亚时整颗心都提起来了:“是的,弗雷亚庄园怎么样了?我哥哥的情况你知道吗?” “姐姐你先别着急。卡尔洛夫的军队才刚到卡罗维附近,被一支他们当地的叛军部队拖住了,而且迪尔尼亚的守军还在抵抗,弗雷亚庄园内部暂时还安全。” 叛军? 艾达想到法奥兰的另一个身份。现在形势危急,法奥兰不太可能进入深眠状态。但只是调用军队的话,不需要亲自露面也可以做到。 “……还有,弗雷亚伯爵也从王宫逃了出来,算算时间也快要返回弗雷亚庄园了。” “等等,‘逃’?卡尔洛夫对我父亲做什么了?” 艾达还没从迪尔尼亚被攻打的消息中回过神来,又听到了父亲的遭遇,震惊的同时更多的是担心,“朱利安,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和我说一遍。我现在能听到的消息都是莱莫瑞恩过滤过的,我不知道他瞒了我多少。” 朱利安作为影牙的下级成员都能知道这么多,说明这些消息莱莫瑞恩肯定是知道的,就算有些消息前线可能知道得更早些,可很多明显已经发生很久的事他也没有告诉过她。 朱利安便把克劳约之前被卡尔洛夫困在王宫的事大概说了一下: “总之,最后是博尔佩家族的人帮弗雷亚伯爵逃走的,塔罗特罗也正式向卡尔洛夫宣战了。我现在就在坎斯洛恩,这里目前既有从迪尔尼亚撤来的居民,也能看到塔洛特罗的士兵,我前两天还看到了一些精灵从这儿向东去了,没准是月泽森林派来帮他们的。” “你在坎斯洛恩……那里现在怎么样了?” 坎斯洛恩是法奥兰的领地,但因为他身体不好,常年住在弗雷亚庄园,这里一直是交给下面的人管理的。 “这儿暂时还算安全。这次跟我一起行动的人大多到前线去了,他们就是看我年纪小,才安排我留在这儿的。”朱利安说道,“我听他们说,如果弗雷亚庄园撑不住了,你父亲和哥哥也会撤到这里来。” “卡尔洛夫的军队人数远超当地守军,父亲肯定撑不住的。” 艾达虽然清楚克劳约还有隐藏的兵力,但眼下形势不明,北方只有塔罗特罗明确了态度,奥莉菲亚也还没有向卡尔洛夫发动总攻,现在还不是暴露真实实力的时候。好在即使迪尔尼亚顶不住,它后方还有坎斯洛恩和大片山林可供迂回,倒不用太过担心他们的处境。 想清楚了形势,艾达也稍微放下心来——卡尔洛夫手下良将不多,他自己又不敢轻易率军出征,迪尔尼亚没准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 “卡尔洛夫的军队开到了卡罗维,那卡罗维镇的居民肯定已经提前撤走了——朱利安,你帮我找几个人,是卡罗维镇的贝尔一家,家主叫罗伯,是个屠夫,他妻子名叫妮可,家里有一儿一女,分别是莱利和莫莉。” “是艾达姐姐的朋友吗?” “嗯,他们一家人都很好,我很担心他们……” “好的,我记下来了——贝尔一家,镇上的屠夫……” 罗伯平时也兼任镇上的民兵队长,现在家园遭袭,艾达不确定他有没有及时撤离。 莱莫瑞恩连克劳约的消息都瞒着没告诉她,像这种普通人的事他更不可能去调查了。好在朱利安对艾达言听计从,保证找到他们之后就把消息传回来。 只是在确保父兄安全之前,艾达恐怕都难以安下心来了。 …… “爸爸,这边!” 借着夜色的掩护,一高一矮两个人正穿梭于迪尔尼亚的林地间。 高的那人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手里提着一把染了血的杀猪刀,他前面身手敏捷的少女扎着麻花辫,手里也握着一把尖刀,红扑扑的圆脸上印着汗痕,正是艾达担心着的莫莉·贝尔。 “南边到处是摄政王的人,西边的路口也被堵住了。” 莫莉一边喘一边说道,“他们来得好快!” “我们只能先去庄园了,也不知道伯爵他们安全撤离了没……” 罗伯紧跟在莫莉后面,忽然听到侧面传来了嘈杂急切的脚步声,“莫莉小心!” 他连忙推了莫莉一把,接着撤了手,一柄长剑紧接着从他们两人之间劈了下去,差一点把他的胳膊砍断。 “快来!这儿还有漏了的!” 是几个克萨约尔士兵! “我们只是平民,你们这是做什么?” 罗伯将莫莉护在身后,冲着围上来的几名士兵呵斥道,“你们是克萨约尔的士兵,不保护我们,反而拿刀剑指着我们,这是什么道理?” “平民?老老实实的平民手里拿着刀做什么?上面还有血,我看你们不是强盗就是叛军!” “别和他废话,上面的意思是都杀了,一个不留!” 眼看着士兵们扑了上来,罗伯喊着让莫莉先走,自己上前左一刀右一刀地劈砍起来,他虽然不会武艺,但凭借一身力气,加上杀猪刀的威慑力,倒让士兵们一时半会儿不敢上前来。 然而,即使再勇武,他也只有一个人,后排的士兵悄悄绕到侧面,举起武器从后方朝他刺去,莫莉急得大喊:“爸爸小心!” 罗伯感到不妙,一个撤身回砍,偷袭者躲闪不及被砍了个正着,鲜血从喉间喷涌而出,同时也激怒了剩下的士兵。 “你找死!” 罗伯避开了第一个人的攻击,但也失去了平衡。 莫莉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尖刀又稳又准地扎进了离罗伯最近那人的心口——还有一个!她顾不上拔出刀来,只好双手紧握着刀柄,整个人朝另一名士兵撞去。那人被撞得一个趔趄,刺向罗伯的剑也偏到了一旁。 “这死丫头!抓住她!” 一转眼死了两个手下,这可把这支小队的队长气坏了,他一边大喊着,一边指挥着剩下两个士兵围上来,罗伯顾不上捡刀,一把抱住了身边士兵的腿:“莫莉快跑!”那士兵想都没想,举起手里的剑便往罗伯背上砍去。 “你别动我爸爸!” 莫莉胡乱挥舞着手里的刀,努力想要向罗伯靠近,但眼看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那士兵忽然身子一抖,整个人瘫软着倒在了地上,头部流出了潺潺鲜血。 “什么?他们怎么还有一个人?” 莫莉也看到了,那个倒地的士兵背后站着一个脸色苍白、喘着粗气的年轻人,他还保持着攻击的姿势没有回过神来,手里的长剑上沾着血迹。 “哥哥?” 莫莉欣喜极了,抬腿便向他跑去,没有留意到身后的士兵队长眼露凶色,手里的长剑高高举起,正朝着她的后心刺去—— 第298章 撤离 第298章 撤离 罗伯被眼前的一幕吓坏了:“莫莉!” 眼看着那柄闪着寒光的剑就要落下,忽然一道蓝光闪过,只听“嘭”地一声,斜地里飞出一块冰锥击中了那名士兵队长,巨大的力道将他砸飞了出去。 “伯爵大人!” 从远处匆匆赶来的正是逃脱后刚抵达迪尔尼亚的克劳约。他自己惯用的法杖遗落在了王宫,此时手里正拿着一柄军用法杖,杖头上闪烁着蓝白色光芒,正在凝聚的冰霜魔法将附近空气中的水分冻结成冰,发出噼啪的脆响。 仅剩的那名士兵心道不好,扭头就想跑,但已经成型的冰锥没有放过他,只听一声闷响,他连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便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人都在这儿了吗?妮可呢?” 克劳约四下看看,没有瞧见莫莉的妈妈。罗伯气喘吁吁地爬了起来:“妮可先撤走了!原本莫莉也跟着一起走了,结果这丫头自己又跑了回来——你看看,多危险!你差一点就没命了!” 说到后面,他忍不住埋怨起莫莉来。 听说妈妈已经逃走了,一直紧张听着众人说话的莱利也松了口气,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莫莉知道父亲是关心自己,也不和他争辩,她先看了看莱利,又看了看克劳约,忍不住问道:“伯爵大人是和我哥哥一起来的吗?” “不,我正往庄园赶去,是听到这边有声音才过来看看的。” 克劳约也将视线投向了莱利,“你这是……逃出来的?” 莱利原本利落的短发已经长得有些长了,却没有及时打理,看起来乱糟糟的;他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太合身,手里那把剑也过于沉重了些,拿在他手上显得不伦不类。 听克劳约问起,他惊魂未定地点点头:“摄政王下令攻打迪尔尼亚,让……让我们杀光所有抵抗者……” 说着,他痛苦地垂下了头,“我就知道……他能让我们在东边屠杀叛军,也能把同样的手段用在迪尔尼亚……我早就知道的,可我……” “好了,回来就好!” 克劳约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时牵动了自己肩头的伤口,不由皱了皱眉。 “伯爵大人,您受伤了?” 罗伯关切地问道,克劳约摆了摆手:“小伤,养养就好了——卡尔洛夫的军队就在附近,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你们原本是打算去哪的?” “路口都被士兵占领了,我们没法去坎斯洛恩,只好先去庄园看看情况。” “那正好,我也要回庄园,一起走吧。” 说着,克劳约带着这一家人一起,向着弗雷亚庄园的方向赶去了。 …… 与此同时,弗雷亚庄园中正是一片忙碌紧张的气氛。 这些天来,法奥兰一直在指挥迪尔尼亚的军队对抗压境的摄政王军,但也只能减缓他们攻入领地中心的速度,尽量为附近的平民争取逃跑的时间。 克劳约还有事要在弃守庄园前处理,所以从王城逃走后,他没有直接去安全的坎斯洛恩,而是返回了弗雷亚庄园。 为了帮父亲争取时间,法奥兰把德里克麾下的叛军也调集了一部分来,这些人埋伏在通往弗雷亚庄园的道路上突袭了卡尔洛夫的军队,并成功拖住了他们好几天。 但再怎么勉励支撑,面对兵力碾压的劣势,弗雷亚庄园失守也是迟早的事。此时庄园内外的人手已经撤走了好几批,只剩下管家利奥和一部分士兵仍然留守在法奥兰身边,和他一起等待克劳约的归来。 “少爷,车队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嗯。” 法奥兰将轮椅停在窗边,目光复杂地望着夜色中冷清的庄园,“等父亲回来之后就按计划行事。” “是……” 利奥接受命令向来干脆,可今天他却有些犹豫了,“您和伯爵大人真的要往北去吗?那里可是一条死路……” “我知道。”法奥兰平静地说道。 利奥此时正穿着克劳约的衣服,而楼下的车队中,马车里还坐着一名和法奥兰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 真正的克劳约和法奥兰离开庄园前,这支车队会先一步向东南方行驶,将敌人的注意力从他们身上引开。克劳约等人便可趁这个机会前往北方,躲进地形复杂的科马尼亚森林。 虽然这是下策,但此时的形势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可供他们挑选了。 “去坎斯洛恩的路已经堵死了,卡尔洛夫的目的就是逼我和父亲走东南边绕路……” 法奥兰说道,“都到这个时候了,那边居然还有道路是通畅的,摆明了是故意设下的陷阱。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往北躲进山里。”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啊。” “的确,但我们也不需要躲太久。” 法奥兰转过脸来看着利奥说道,“等公主殿下开始行动,卡尔洛夫就没有这么多精力盯着我和父亲了。倒是你,这次你要面临的危险比我和父亲大多了,请一定要保重。” “您放心,” 利奥对此行早有心理准备,“虽然我的实力在您与伯爵面前不值一提,但对付卡尔洛夫的士兵绰绰有余,他们伤不到我的。” “如果只是士兵还好,但摄政王不知还派了什么人来,总之你多加小心,千万不要硬抗。” “明白。” 腰间传来了传声水晶的震动,法奥兰低头去取的功夫,利奥顺势退出了房间。 是属于德里克的那块水晶有反应。 法奥兰看了一眼那块闪闪发亮的浅褐色宝石,对着自己施了个简单的变声魔法,然后接通了它: “温妮。” “是我,德里克。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法奥兰看了一眼窗外,庄园里依然一片平静,丝毫没有克劳约回来的迹象。 他收回了目光:“什么事?” “奥莉菲亚公主说她找到了当年参与我父亲那件案子的证人,还说这个人知道内幕,有望洗去我父亲身上的冤屈……” “她只是想找个理由和你重新搭上线罢了。” 法奥兰垂着目光说道。 “但你知道那个证人是谁吗?” 温妮忽然激动起来,“是迪斯科·安格斯!他居然没有死,一直躲在塔莱茵苟且到了现在!” “……你说谁?” 法奥兰微微抬头,讶异道,“那个逃走的死刑犯安格斯?可他身上有死囚印记,怎么可能——还是说有人替他解开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从克拉迪法皇帝发来的信息看,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他,那他身上的死囚印记应该还在。” 温妮的语速仍然很快,“当年指证我父亲的那几个人,后来经过证实,吉恩和迪斯科都是卡尔洛夫的人,而玛蒂娜姨妈当时受了惊吓,说的话也不可全信。之前我把吉恩抓了,就是想从他嘴里撬出当年的真相,但这个家伙对卡尔洛夫忠诚得很,咬死了不肯开口,我当时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了——结果……结果现在有人告诉我迪斯科·安格斯还活着!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所以你已经决定要和奥莉菲亚和谈了?” “怎么说呢……” 温妮的声音中带了一丝犹豫,“虽然看眼下的形势,公主与卡尔洛夫已经彻底决裂,我也可以放心站在她这一边,但是让我在眼下这个时候离开波温格去克拉迪法……” 她放低了声音,继续说道,“玛莲年纪还小,做事不够谨慎。乔伊斯虽然稳重,但不擅带兵打仗。眼下卡尔洛夫的军队直逼北方,若我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了,起义军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 “你想让我去?” 法奥兰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温妮的目的。水晶另一边短暂地沉默了片刻,而后传来了温妮的声音:“是的,我希望你能替我与公主殿下交涉此事,确认迪斯科·安格斯的身份,并把他带回来——她要是不放人,那我们之间的合作就免谈。” “带回来……” “对,这也是我们必须派人去的原因——我还需要有人把他带回来。” 温妮认真道,“对奥莉菲亚来说,眼下迪斯科还是与我合作的敲门砖,但后面就不是了。等到摄政王下台,天下太平,她不见得会愿意为我父亲伸冤——因为如果这真的是冤案,损害的就是前国王、她父亲拉迪萨·克萨约尔的名誉。” “公主殿下行事公正,这件事又是卡尔洛夫所为,她不见得会……” “是,或许她还是会选择为我父亲平反,但也可能不会。我不想冒这个风险,证人还是攥在自己手里比较放心。” “但你准备把他关在哪?” 法奥兰微微蹙眉道,“别忘了,迪斯科可不是普通人,而是个大法师,能经受得起这么多年死亡印记的折磨,这种人怎么可能甘心被俘?起义军现在自身难保,你却要把这样一个烫手山芋接过来,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的确,你说的这些我确实没有办法解决……” 温妮顿了顿,又说道,“但你应该有办法的,对不对?” “……” 法奥兰被她问愣了,“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我……就是觉得,你好像什么都能做到。” 温妮犹豫着说道,“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你的决定总是对的,任何事交给你,也总能顺利解决,所以……” “所以你想让我看管迪斯科?” “嗯。” 温妮应完,又快速地小声问道,“所以呢?你有办法吗?” 法奥兰轻轻叹了口气:“有。” “我就说!”温妮高兴地说道,“所以这件事怎么看都是你去办最合适,你觉得呢?” “……” 法奥兰沉默了下来,片刻后,温妮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主动问道:“你这会儿是不是在迪尔尼亚?” “对。” 德里克的军队都被调到迪尔尼亚来了,他本人在这里也不奇怪。 “那边情况怎么样?” 温妮倒不是关心弗雷亚家族,而是因为从迪尔尼亚往北,不出几日便可抵达波温格。而那里是她麾下起义军最后的驻地。 “情况不太好。这里的人都撤去坎斯洛恩了。” 法奥兰平静地说道,“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会调兵前来协助。” “我明白。如果迪尔尼亚失守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们。” 温妮说道,“所以你看,我更不能离开了。如果要直面卡尔洛夫的军队,只凭玛莲和乔伊斯肯定不行——德里克,我……” “奥莉菲亚要在哪里和谈?” 听到法奥兰这样问,温妮精神一振:“在南郡。” 南郡…… 法奥兰思索了片刻:“我可以去,但是有条件。” “你说。” 听到法奥兰同意了,温妮说话的语气都变得轻松了起来。 “我无法保证自己能准时参加,所以我希望这次和谈不要定具体的开始时间,而是以我抵达南郡的时间为准——我什么时候到了,什么时候开始。” “好,下次与公主商议此事时我会和她说。” “还有别的事吗?” 从刚才起,窗外便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法奥兰看到原本静悄悄的楼下此时多了几个慌慌张张的身影,似乎是克劳约回来了。 解决了与公主会面之事,温妮也没有别的要说了,法奥兰将关闭的水晶收回到腰间的袋子里,抬手推开了窗户。 原本被隔绝在窗外的说话声传进了屋内。 “伯爵回来了,快去通知后面楼里的人!” “贝尔家的人也跟来了,那明天走的时候他们跟哪边?” “利奥大人说他们和伯爵一起走。” “也对……跟着车队太危险了。” “等等——伯爵大人您受伤了?快去叫医生来!” “不用麻烦医生——” 是克劳约的声音,“你们先忙,不用管我。” 法奥兰看到他从楼下匆匆走过,朝着他办公室的方向赶去了。 不远处传来了利奥的训话声: “听好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要撤离庄园了——这是最后一批,所有人都要离开!去通知每一个人,我们天亮就走!” 第299章 宴会 第299章 宴会 虽然已经得到了朱利安的传声水晶,但他并非时时刻刻都待在魔力源附近,而且考虑到他身份的隐蔽性,艾达也不能总是联络他,于是自上次联系过后,她再也没有得到过迪尔尼亚的消息,这样的情况又持续了好多天,艾达也在对家乡和亲人朋友的担忧中度过了一段难熬的时光。 很快,时间来到了贝洛恩夫人举办宴会的日子。 像之前参加克萨约尔的庆典时一样,这一次艾达也是一大早便被侍女们簇拥着打扮起来——莱莫瑞恩似乎对这件事很上心,就连帮她梳妆的人都派来了好几个。但她们并不比一个人干活时更效率,还有人为应该将艾达的头发全部梳起来还是披散一部分而吵了起来,搅得艾达更加心绪不宁了。 这次宴会的举办地不在皇宫,而在贝洛恩公爵府。贝洛恩公爵去世之后,公爵夫人继承了他的财产,也包括他位于皇城西侧的府邸,以及罗格斯附近的一片领地。 虽然爵位和贵族身份似乎是贝洛恩夫人能够跻身上流社会的原因,但实际上贝洛恩公爵即使在生前也远不如自己这位妻子有名,这一方面得益于贝洛恩夫人对社交的热衷,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娘家的势力不容小觑——斯托克家族是塔莱茵最有名的家族之一,与许多家族靠建功立业来赢取地位不同,他们以经商贸易闻名天下,所经营的项目涉猎各行各业,家族产业几乎遍布大陆,塔莱茵首都最有名的海歌旅馆便是其中之一。 因为生意的缘故,斯托克家族与龙巢的关系也非常密切,贝洛恩夫人来到克拉迪法后,还在皇城投资了不少商业项目,各方利益交错之下,她很快便凭自己而不是夫家的势力在法兰迪法站稳了脚跟。 根据惯例,艾达作为盟约使者,由外交官员从皇宫一路带至公爵府,并在下了马车后受到了热烈的欢迎——这种热烈有几分真假暂且不提,但被众星捧月般迎进府内的体验还是让艾达有些受宠若惊。 因为身份地位等原因,艾达从小到大很少有在大庭广众下成为焦点的时候,所以对这种被众人关注的状态很不习惯。不过虽然心里有些忐忑,但她表现出来的礼仪举止却是无懈可击的,在外人看来,这位年龄尚小的异国使者不仅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胆怯畏缩,反而神情自若、落落大方,这也让他们多少收起了一些对她的轻视。 不过,毕竟艾达不是专门来访的使者,这场宴会的主角也另有其人,很快,例行公事一般的欢迎和寒暄渐渐远离了她,随着参与到宴会中的人越来越多,现场越来越热闹,她的身边反而变得清净了许多。 晚宴开始前,艾达被安排在了专门的席位就坐,莱莫瑞恩到场后就被凑上前去搭话的贵族们淹没了,直到宴会即将开始,他才匆匆赶到自己的位置上,并向众人致辞。 在艾达的视角里,这场宴会的各个方面都很正常,虽然规格算不上拔尖,但也中规中矩,人们交谈的内容多以战后重建等时事为主,皇帝的致辞也听不出什么特别的含义。 虽说也能感觉到周围的人各怀心事,但不明内情的艾达实在是猜不出他们究竟在顾虑和担忧些什么。 好在很快就有人给了她答案。 晚宴过后,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闲聊的时候,艾达听到有人在身后喊她。 “艾达!” 她回头一看,竟然是艾利安。 “天啊,你今天真好看!” 艾利安惊讶地望着艾达,称赞的话脱口而出。艾达有些不好意思,但遇到熟人的欣喜很快便冲淡了这种情绪:“艾利安,好久不见!杰拉德尔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 “他被我父亲拉去撑场面了。” 艾利安对自己没能被父亲选中并不感到失落,反而颇为庆幸,“难得有机会出来放放风,还是自由点好。” “对哦,我听说你和杰拉德尔被留在皇宫里了?” “嗯,”一提起这个,艾利安的情绪立刻低落了下来,“可能是我父亲哪里做得不对,惹到皇帝陛下了。虽然他没明说,但举办这次宴会的目的似乎也和这件事有关……” 艾达联想起了刚刚感受到的古怪氛围:“所以,这次宴会举办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啊……也对,你是盟约使者,按理说和这件事是没关系的。” 艾利安四下看看,拉着艾达走到了人少的角落。 “这次宴会其实是为了募集资金而举办的——这次内战耗时长久,双方的军队都花了不少钱,现在国库空虚,很难支撑国内的战后重建,而陛下又不想增加赋税,所以就把主意打到了贵族们头上。”艾利安小声解释道。 “贵族毕竟比平民收入高,捐捐钱也没什么吧?” 艾达想到自己一个月的零花钱都顶的上普通家庭多年的收入了,“但我看好像有些人不乐意?” “毕竟要掏钱出来,能心甘情愿的人才是少数吧?而且这里面还有些人是真的没钱——别看有的人挂着贵族头衔,其实身上已经不剩几个子儿了。” 艾利安对这些人的财务情况似乎很熟悉,但考虑到他父亲曾是克拉迪法的财务大臣,平时没少和钱打交道,他会知道这些倒也不奇怪。 “所以,他办这个宴会,是想打探口风?” 艾达问道。艾利安摇了摇头:“这次宴会就已经是第一波募捐了。只不过表面上是由贝洛恩夫人牵头,说法也是为建造帝国英雄纪念碑筹款。看起来像是一次民间自愿的慈善活动,实际上募集来的资金远比实际上记录的要多,钱款去向也只有陛下最清楚。” “原来是这样……” 艾达想了想,似乎有些明白了。 如果直接以国家名义要求贵族上交钱款,那么无论皇帝还是贵族,在这件事上的操作余地都不多,很多原本可以避免的矛盾也会激化。克拉迪法刚经历完一场大战,经不起新的风波,在贵族们态度不明的情况下,莱莫瑞恩面对这些牵扯复杂的事,不好贸然下决定。 另外,他应该也要借这个机会摸一摸贵族们的底细和想法——虽然已经做了一年多的皇帝,但一场内战耗去了莱莫瑞恩太多的时间,很多早在继位之初就应该处理的事,也被硬生生拖到了现在。 不过…… 艾达看向艾利安:“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和杰拉德尔不是一直待在皇宫吗?” “这不是今天出来了嘛……” 艾利安尴尬地笑笑,“其实这些都是父亲告诉我的,他要是不说,我肯定以为这就是场普通宴会。” “我也一样。” 艾达叹了口气——老实说,这种事若不是知道内情,光靠看的谁能猜出来啊。 “哟,这是什么组合?” 路过的两名年轻人看到了正在谈话的艾达和艾利安,其中一个人坏笑着说道,“人质和人质,还挺般配。” 另一个人压低了声音劝道:“走了,别多事。” “有什么关系?这地方也没别人注意。” 艾达看了看四周——的确,艾利安挑的这个位置很僻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陛下很在意那个女的,你别惹事。而且你看——” 他朝艾达胸口的方向努了努嘴,那里正佩戴着象征凯安家族的金棘花胸针。 “啧……” 那人似乎更加不忿了,“什么嘛……居然把家族徽记送给克萨约尔人,难怪凯安家会出赞迪那样的叛徒。” “快别说了。” “我哪句话说错了吗?” 他似乎早就对凯安家族的地位不满了,“家主无能到在战争中寸功未立便死掉、作为继承人的长子还背叛了陛下,这样的家族凭什么能得到陛下的青睐,拥有这么大的权力?” “我也想知道,不如我帮你问问陛下?” 法米尔阴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法米尔!你怎么在这儿!” 被逮个正着的年轻人脸色唰一下变白了,另一个人一边扯着他往人多的地方走,一边连连向法米尔道歉。法米尔懒得理他们,转过身来看了一眼艾达和艾利安。 “法米尔学长。” 当着法米尔的面听到了刚刚那些难听话,艾达有些尴尬,一旁的艾利安也有些拘谨。 “你父亲在找你,艾利安。” 法米尔先对艾利安说道,“他们就在宴会厅旁的休息室里,陛下也在那儿。” “啊,我这就去——”艾利安连忙应道,“艾达,那我先走了。” “嗯。” 目送艾利安离开后,艾达回头看了看法米尔: “学长一早就在了吧?只是隐身了。” 要不是刚刚那人说话太难听,艾达怀疑他还要再晚些才肯现身。 “我是来找艾利安的。” 法米尔面不改色地答道,“只是恰巧看到你们在交谈,就听了一会儿。” 是偷听了一会儿吧…… 艾达有些无语,但还是感谢他的出手:“还好你在,不然那个人可能还会找我和艾利安的麻烦。而且……” 她看了一眼金棘花胸针,“我好像给你添麻烦了,这个——” “你就戴着它,不要在意别人说什么。” 法米尔听出了她的意思,“我母亲把它给你,为的就是应对这种情况。你也不用理会那些人,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 “嗯……” 艾达看了看刚才那两个人离开的方向,忍不住问,“像那样的人很多吗?” 法米尔冷淡地笑笑:“会那样想的人不少,但敢说出来的不多。” 说着,他看了一眼前方的宴会厅,艾达也看过去,刚好瞧见脸色不太好看的菲恩从休息室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他的两个儿子。 “他们好像谈完了?” 艾达瞧着他们问道,“克莱萨安伯爵到底干了什么?莱莫瑞恩好像一直在针对他。” “也没什么。陛下只是查了查账,顺带发现了一些小问题。” “‘小问题’……吗。” 艾达想起莱莫瑞恩说过,克莱萨安伯爵在穆里尔去世后就连忙辞了职,如果他真的在财政上动了什么手脚…… “放心,” 法米尔漫不经心地解释道,“他既然活过了陛下回来后的头一个月,就说明这件事不严重。陛下对他有所惩罚,也是希望他引以为戒,以后不要再犯。” 说着,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手从兜里取出了一枚正在震动的传声水晶。 水晶上红色的宝石正在发光。 “陛下?” 法米尔接通了水晶,另一边传来了莱莫瑞恩的声音: “锡娜要见艾达,你看到她了吗?” “她就在我旁边。” “那正好,锡娜在老地方,你带艾达过去——我这里还需要些时间才能结束。” “明白了。” 水晶上的宝石暗了下去,艾达好奇地问道:“锡娜是谁?” “是贝洛恩夫人。” 法米尔一边将水晶收起来,一边看了一眼休息室的大门——这会儿又有人被点到了名字,正起身往门里走,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人待在外面候命,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走吧,我带你去见她。” 不等艾达想明白这位素未谋面的公爵夫人找自己有什么事,法米尔已经率先朝厅外走去了。 第300章 慈善 第300章 慈善 法米尔带着艾达一路来到了楼上的某个房间,随着房门被打开,屋内的布置连同站在门口的贝洛恩夫人一起映入了艾达眼帘。 “晚上好啊,凯安公爵,还有使者小姐。” 贝洛恩夫人笑盈盈地朝两人打了声招呼,顾盼流转间已将艾达上下打量了一番 “今天到访的客人实在是太多了,我忙到现在才抽出空来,真是不好意思。”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艾达让到了屋内,法米尔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还有事要处理,弗雷亚小姐就交给您了。” “公爵大人去忙吧,她在我这儿很安全。” 贝洛恩夫人微笑道。法米尔欠了欠身,关上门后离开了。 “弗雷亚小姐,真是幸会。” 贝洛恩夫人转过身来看向艾达,同时向着屋内的茶桌边走去,“请来这边坐——你想喝点什么?” “……我都可以。” 彼此拉开距离后,艾达这才在灯光下看清了贝洛恩夫人的样貌—— 她身材高挑、容貌出众,一头栗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了一个优雅的发髻,穿戴也非常讲究,虽然佩戴了许多贵重的首饰,但因为搭配得当,看起来只觉雍容华贵,丝毫不显俗气。 此时她正动作轻柔熟练地泡着茶,一边微笑着对艾达说道: “刚好我这里有新到的花茶,不嫌弃的话就和我一起尝尝吧。” “您太客气了。” 艾达走到贝洛恩夫人对面的位置上坐下,同时悄悄打量着她的样貌。 保养得当的皮肤和精致的妆容让她看起来只有二十七八岁,但她又有着上了年纪的女性才有的优雅与波澜不惊的气质,艾达注意到她的眼睛是很浅的灰蓝色,像暴风雨来临前天光映照下的海面,非常漂亮。 “你一定很奇怪,你我素未谋面,为什么我会特意与你见面。” 贝洛恩夫人微笑着说道,一边将沏好的茶水倒进茶杯中,“事实上,我与你并非毫无瓜葛——你还记得曾委托过龙巢的萨西·波尼尔阁下为你打理一批生意吗?” “萨西?所以那批生意……” “没错,” 贝洛恩夫人笑着点头道,“他在投资方面一向很有眼光,替你选的虽然不是我这儿最赚钱的生意,却是风险回报比最好的。” “原来是这样……我不太了解投资方面的事,所以想着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我自己反倒对这些细节不太了解。” 艾达将钱交给萨西之后就再也没有关注过这件事了,自然也不知道萨西具体都投资了什么。此时贝洛恩夫人忽然提起这件事,她不免有些心虚,“所以这一次您找我,也是因为萨西?” “虽然有这方面的原因,但实际上我本人对你也很有兴趣。” 贝洛恩夫人将倒好的茶放到了艾达面前,并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笑盈盈地望着她,“能让我们年轻的皇帝陛下另眼相看的人可不多,尤其这个人还是个克萨约尔人——你恐怕还不知道,现在克拉迪法社交圈里流传最广、最受欢迎话题就是猜测你与陛下的关系。” “呃……” 克拉迪法的局势居然已经稳定到人们有闲心讨论皇帝八卦的程度了吗? “你不用紧张。也不必和我澄清你们之间的关系。” 看到艾达为难的表情,贝洛恩夫人笑了起来,“别忘了你来这里是得到了陛下首肯的,就算你告诉了我什么惊天的内幕,我也没命拿出去说——所以我们还是先谈谈正事吧。” “是萨西的事?” 艾达收了收心神问道,“莱莫瑞恩知道吗?” 贝洛恩夫人听到她直呼莱莫瑞恩的名讳,望着她的目光又深了几分:“当然。波尼尔阁下是先与陛下达成共识后才找到我的。” “到底是什么事?” 她的话让艾达感到更奇怪了——什么事情还需要他们两个先达成共识? 贝洛恩夫人笑了笑,慢慢开始解释起来。 “虽然不知道你对我有多少了解,但我想你来之前应该有人向你介绍过我,关于这一部分我就不多说了。” 她微笑着说道,“今天的宴会实际上是为了慈善募捐而举办的,这件事你知道吗?” 艾达点了点头。艾利安已经把这件事告诉她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陛下将这件事交给我做?” “因为您人脉比较广?” 艾达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道。 “那不是主要的理由。” 贝洛恩夫人笑了笑道,“陛下找我来做这件事,还是因为我在这方面比较有经验。” 她耐心地解释道,“你是克萨约尔人,应该对慈恩会很熟悉。正像克萨约尔有圣教管辖的慈恩会一样,克拉迪法也有自己的慈善组织——善义会,而我正是善义会的负责人。 “过去这些年,我在国内举办了许多慈善活动,虽然并不都由我牵头,但基本上活动流程的运作都是我处理的。” “原来是这样。” 艾达大概知道萨西为她们之间牵线的原因了,“这么说,您对慈善活动的流程非常了解。” “是的。” 贝洛恩夫人仍然微笑着,“波尼尔阁下已经将你的想法大概地向我介绍过了。他认为你可能会需要我的经验——不管是做慈善的经验,还是管理慈善组织的经验。我今天与你见面也是为了这些。” 艾达内心隐隐地激动起来:“他说得没错,我现在非常需要了解这些经验。” “嗯,我倒是愿意帮你。” 贝洛恩夫人想了想说道,“不过,我掌握的都是些比较松散的经验,大多是实际运作中需要留意的细节,可能不太好讲述。如果你能提出一些具体的问题,我再根据问题本身解答你的疑问,可能会更好一些。” “具体的问题?我刚好最近遇到了一些困难。” 艾达想起了之前的经历,“不过……现在可以问吗?我的问题有点多,时间上可能……” 外面的宴会还没有结束,艾达感觉贝洛恩夫人不一定有时间一一解答。 “没关系,你说吧。” 贝洛恩夫人鼓励道,“陛下还要忙上一会儿呢。” “嗯……” 艾达点了点头,一边回忆一边说起来,“之前我在菲尼斯与当地的居民聊天,发现他们实际的需求,和我们在制定救助与重建计划时考虑的不太一样。比如我当时就没有想到战后重建工作中,环境治理也很重要。这说明,很多事情不亲自去做很难靠想象意识到,而像这样的经验正是我需要的——您经常做慈善活动,对这些了解吗?” 贝洛恩夫人没想到艾达问的居然是这个,愣了愣才答道:“当然,你说的这种情况,善义会已经根据不同的案例总结出了一套完整的经验。比如同样是救灾,水灾与地震的应对方式就不同,人们的需求也不一样。所以,你是想要这方面的经验总结?” “是的,如果您不介意把这些分享给我……” 艾达诚恳地说道,“这些肯定是许多人在辛苦中摸索出来的,只凭我自己,不知道要经过多久,走多少弯路才能总结出来。如果您愿意告诉我就太好了。” 贝洛恩夫人望着她,目光变得和刚开始不太一样了: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没有什么介不介意的。我会让人整理一份相关的资料送到皇宫,让陛下转交给你。” “真的?那太好了。” “除了这个,你还有别的想知道吗?” 贝洛恩夫人问道。 艾达点了点头:“是的,还有一件事——之前我在希澜关注过房屋修补的过程,后来在菲尼斯又参与了当地的战后重建。我发现当地采买砖石木料等建材时并没有统一供货渠道,不同批次收来的材料价格相差大,质量也参差不齐。虽然这里面也受到了战争的影响,但我想和平时期应该也存在一样的问题。 “资金充裕的贵族可能觉得这点差异问题不大,但如果不是领主自己重建领地,而是用善款为流民修建房屋呢?我认为好不容易筹集来的资金应该全都用在刀刃上,所以有一个稳定的、价格合适且质量过关的供货渠道很重要——您应该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吧?” 贝洛恩夫人缓缓地点了点头,看着艾达的目光更加复杂了:“的确如此。善义会在国内各地都有驻点,也有专门的采货渠道。不过我们需要购买物资的情况也不多,大部分时候可以靠募捐来解决资源的问题。” 听她这样说,艾达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您说的采货渠道是专门为善义会服务的吗?” “那倒不是。他们平时也会做自己的生意。” 贝洛恩夫人似乎猜到了她的意思,“你想知道像这类价格低廉又能保证供货质量的货源都有哪些?” “呃……也不全是。” 艾达摇了摇头,认真道,“我知道能有这样低廉的价格,主要还是因为收货的人是夫人您,换一个人问到的肯定就不是这个价了。所以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我只是想知道建立这样一个完善的供货体系应该做哪些事,还有要注意些什么——当然,我知道有些事您能轻易做到,但对我来说却很难,所以您不用考虑我的实际情况。只要讲讲您的经验就好了。” 说完,她又忐忑地看了看贝洛恩夫人,“这些是可以问的吗?” “当然。” 贝洛恩夫人笑了,“关于这些,我回头也整理成书面的形式,和刚才说到的资料一起给你吧。” “太感谢您了!” 艾达发自内心地说道,同时又觉得有些遗憾,“可惜,时间有限……” “的确,我也没想到你会想要问这些。” 贝洛恩夫人若有所思道,“如果是具体到这个程度的经验,那可以讲的还有很多……嗯,若能得到陛下的准许,或许我们可以专门再约个时间好好聊聊。” 艾达眼前一亮:“可以吗?如果您愿意的话,我等下就去问问他。” 艾达说得如此自然,令贝洛恩夫人对她与莱莫瑞恩之间的关系又有了新的认识——看起来皇帝很少会拒绝她,不然她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对了,夫人您刚刚说,没想到我问的是这一类经验,那您本以为我想问什么?” 艾达想起了刚才的对话,“说不定是我没想到的问题。” 贝洛恩夫人自嘲的笑笑:“那倒不是。事实上反而是我思想狭隘,先入为主了。” 她解释道,“波尼尔阁下说起你的想法时,我还以为你只是想问些组织活动、募集款项的问题。因为过去也不乏和你有相同想法的人来找我。他们有的人只是沽名钓誉,想要靠慈善获得一个好名声;也有人真心想做好事,但想得很简单,以为只要有办法募集到捐款,再把钱塞到贫民手里,这件事就办成了……” “其实我也想知道组织活动和募捐的技巧……” 艾达小声插嘴道。 贝洛恩夫人听到她这样说,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了,这些也很重要。” 她看着艾达,觉得自己有些喜欢上这个小女孩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把这些也告诉你——不过今天可能没有时间了。” 桌角上摆放的小型坐标水晶震动了起来,代表着宴会厅休息室的黄色宝石正散发着淡金色的光。 “锡娜,你那儿结束了吗?我的事差不多办好了。” 水晶另一边传来了莱莫瑞恩的声音。 “刚刚好,我们恰巧也谈完了。” “那就带艾达出来吧。” 说完这句话,水晶上的金光很快便黯淡了下去。 “来吧,弗雷亚小姐。” 贝洛恩夫人对艾达道,“今晚的宴会就要结束了,我们回去吧。” 第301章 决裂 第301章 决裂 自从克萨约尔人占领了法兰学院,白塔的整个上层就跟着变成了奥莉菲亚和其他克萨约尔将领的指挥部。此时房间内除了奥莉菲亚,还有一位身材高大、穿着克萨约尔军装的将领坐在她的对面,正是刚刚从前线赶回来的坎亚德·塞斯姆特。 这位克萨约尔的剑圣今年不过三十四岁,却已经是与克拉迪法的劳伦斯、帕恩等老将齐名的将领,他那头不常见的酒红色短发,以及惯用的双剑已经成了他的标志,上一次法米尔在战斗中一眼就认出了他也是因为这点。 “卡尔洛夫的先头部队已经占领了法尔肯,主力也在接近的途中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坎亚德看着奥莉菲亚略显憔悴的脸问道。 奥莉菲亚微微蹙着眉,没有答话。 “我知道你与克拉迪法人已经谈好了,但他们的主力部队开过来还要好几天,我们撤离到南郡又要一段时间,这个工夫足够卡尔洛夫彻底控制住法尔肯了。” 坎亚德盯着她,忽然问道,“你还是不放心克伦特?” 奥莉菲亚没有回答,但眉头蹙得更紧了。 见她这个样子,坎亚德也皱起了眉:“就算是这样,你也完全可以换一个指挥官去。我们不能再耽误了——法尔肯就在国境线边上,如果那里失守,我们的后路就被切断了。而现在派兵去还来得及赶在卡尔洛夫的大军抵达前将它夺回来。” “我知道……” 奥莉菲亚依然盯着面前的军事地图,但视线又难以集中,“刚刚我已经下令了,全军今天傍晚撤离法兰学院——去南郡,我们不等了。” 莱莫瑞恩前线的军队正在向法兰学院逼近,克萨约尔军队若在他们抵达学院后撤向边境线,恰好可以做出一副被克拉迪法军队逼退的假象—— 原本是这样计划的。 但自从卡尔洛夫发现了奥莉菲亚与莱莫瑞恩之间的盟约,这些障眼法便失去了它的意义。 奥莉菲亚所犹豫的,恰恰便是坎亚德所说的——她担心克伦特如果带兵返回了法尔肯,会再像当年一样为了卡尔洛夫背叛她。 但偏偏这一次最适合去法尔肯的人就是他。 “我还是认为克伦特去是最合适的。你到底在担心些什么?” “我是担心……克伦特和叔叔之间并没有什么直接的矛盾,相反,叔叔还对他有养育之恩。他这次选择与我合作,是为了向伊泽法报杀父之仇。现在伊泽法已死,他已经没有追随我的理由了。” “可他不是对你……” “老师,”奥莉菲亚打断了坎亚德的话,抬头看向他,“这是战争,如果他只是因为这种无聊的东西选择背叛叔叔,我反而会看不起他。” “卡尔洛夫从不容忍背叛者,他没有退路。” 坎亚德耐心劝道。奥莉菲亚摇了摇头:“叔叔费尽心思培养他,不一定舍得杀他。这和感情无关——他身边没有什么可以用的人了。如果克伦特愿意重新投奔他,他不见得会拒绝……” “你总是考虑太多,奥莉菲亚。如果你无法下定决心,那就让我去。” 坎亚德站起身来说道,奥莉菲亚仍在纠结着:“不行……老师您有另外的任务要负责……” “那你就和克伦特好好谈谈吧——他已经来了,不让他进来吗?” 奥莉菲亚一惊,抬起头来朝门口看去,门外一片安静,但是既然坎亚德这么说了…… 白色的流光飘向门口,将门从内打开。 克伦特·托德果然正站在门口,沉默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走了——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处理。” 坎亚德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门口,自上而下瞥了克伦特一眼,“公主在等你,进去吧。” 克伦特微微点头行了一礼:“是,老师。” 门在身后关上,屋内只剩下了他和奥莉菲亚两个人。 “殿下。” 克伦特向屋内走了几步,忽然跪了下去,“请殿下准许我带兵援助法尔肯!” 奥莉菲亚看着他:“你先起来说话。” 克伦特垂着头一动不动。 奥莉菲亚收回了目光,朝面前的地图看去:“我已经下令全军向南郡去了,法尔肯的事可以再——” “来不及了。” 克伦特的声音中有强压着的颤抖,“姑父刚刚派了纸鸦来,他……” 他咬牙道,“要屠城。” “不可能!” 奥莉菲亚猛地转过身来盯着他,“法尔肯是托德家族的领地,他怎么可能对美拉尼的家乡下手!” 克伦特抬起头看着她:“殿下真的这样想吗?” 奥莉菲亚愣住了。 “姑父是什么样的人,您应该和我一样清楚吧?” 克伦特脸上半点侥幸都没有,“别说托德家族,就算是与他有血缘关系的殿下您……” “不,这不一样……叔叔对其他人都没什么感情,哪怕是对亲人——但美拉尼不一样,只有她……” “您也明白只有姑姑本人是不一样的,” 克伦特再一次垂下了头,“其他人并不能影响姑父的决断。我这次背叛了他,落到他手里只有死路一条——殿下可以放心,我已经没有退路,请您准许我带兵去法尔肯!” “……” 奥莉菲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你刚才应该听到我说的话了,也应该知道你的这个理由说服不了我。不过,法尔肯面临危机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会另外派兵增援,而你——” “如果我父亲的仇还没有报呢?” 克伦特忽然开口,打断了奥莉菲亚。 “你说什么?” “我说,”他抬起头来看向她,“如果我告诉您,杀害我父亲的真正凶手还活着,而且正是卡尔洛夫·克萨约尔,您是不是可以理解我追随您的选择了?” “克伦特!” 奥莉菲亚震惊地看着他,“你为了取得我的信任编造这种谎话,以为我会信吗?” “不是编造的。” “那你之前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起过!” “因为……之前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这么说,你现在得到证据了?” “没错……” 克伦特眼中闪过一丝苦涩,在得到证据前,他也不愿意相信这件事。 “但这不可能——你父亲是在正面战场上被伊泽法杀死的,那么多人看着,这怎么会和叔叔有关系?” 奥莉菲亚还是不敢置信,克伦特无声地笑了笑:“您忘了吗?卡尔洛夫可是最强的秘法师……他最擅长的就是——” “精神控制……” 奥莉菲亚怔住了。但这怎么可能? “叔叔没有理由害死你父亲!那时候你姑姑还活着,他可是她的亲弟弟!” “大概是因为我父亲发现了他的秘密吧……” 克伦特绝望地笑笑,“发现了他杀害我祖父母的证据。” “什么?” 奥莉菲亚一下子站了起来。 “……所以您明白了吗?” 克伦特垂下了头,“他根本不在乎杀的是谁,只要有人碍了他的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全都除掉,我当然也不例外……” “你的祖父母……你的祖父母不是因为失足……” 奥莉菲亚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那两位年轻时也曾是军方的中流砥柱,怎么可能会轻易失足从悬崖上摔下去…… “可当时为什么没有人怀疑?” “我父亲怀疑过……因为那时候我祖父母正强烈反对姑姑嫁给卡尔洛夫,而且他们出事时他人就在法尔肯。” 克伦特重新垂下了头,似乎这些话用尽了他的力气,“但没隔多久克拉迪法便开始攻打克萨约尔,祖父母不在了,父亲必须肩负起法尔肯的防卫,无暇顾及调查这件事,而就在那场战争中,卡尔洛夫还救了我父亲一命……也正是因为这个,姑姑才下定了决心嫁给他——”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想想,没准那也是他设计好的……” “第一次边境战争,书上说叔叔当时打了好几场胜仗,本来都已经将穆里尔打回去了,结果……” 奥莉菲亚想起了后来的事,“我父亲下令把他撤了回来。” 然后输掉了这场战争。 “……” 她摇了摇头将不好的记忆甩开,继续问道,“所以你父亲在战争结束后又继续调查这件事了吗?” “一开始并没有。卡尔洛夫在战争中救了他,又娶了我姑姑,我父亲原本也不想再追究下去了……是第二次边境战争——这场战争让我父亲找到了我祖父母死亡的真相。在事实面前,他无法再假装这件事不存在。恐怕也就是那时,他露出了什么马脚被卡尔洛夫察觉了端倪,所以被他……” 克伦特闭上了眼,缓了缓才又说道,“好在父亲将查到的证据保存了下来,也就是我这次得到的……” “你说的证据到底是什么?” 奥莉菲亚蹙眉问道,“想让我相信你,光凭你说的这些话是不够的——你若是能证明刚刚那些话都是真的,我便相信你与叔叔决裂的决心,也准许你带兵前往法尔肯。” 说着这些话时,她始终紧盯着跪在不远处的克伦特。 就在她的目光中,克伦特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并将它递到了她的面前: “那么,就请您亲眼看看吧。” …… 第一次边境战争、第二次边境战争…… 虽然在感情上始终站在父亲一边,但就算是奥莉菲亚也不得不承认,拉迪萨的几次决策失误正是导致那两场边境战争失败的主要原因。 和卡尔洛夫不同,拉迪萨虽然是哥哥,可各方面都不如自己的弟弟。小时候学业就比不上卡尔洛夫,长大后更是如此:治国平庸,战力平庸,带兵打仗更是一塌糊涂。 当年他能得到王位,完全是因为索西埃瓦的子女中只有他和卡尔洛夫两个人活到了父亲离世,而卡尔洛夫因为没能觉醒流光血继,被索西埃瓦彻底排除在了继承人的选项外。 当然,拉迪萨也不是全无优点。 他温和仁善,早早就觉醒了流光血继。虽然有时也颇为固执,但大部分情况下他的表现都是合格的——只是这种合格仅限于和平时期。 拉迪萨在位期间,克萨约尔经历的两场战争都输给了克拉迪法,尤其第一场边境战争,可以说完全是因为他的错误决策,才导致战局从极度优势转向了全面溃败—— 或许是卡尔洛夫在前线的势如破竹让国王也升起了莫名的自信,在战况一片大好的情况下,拉迪萨以担心弟弟安全为由将卡尔洛夫从前线召了回来,换由自己披挂上阵。 结局可想而知。 若不是当时年仅十八岁,还是首次随军出阵的坎亚德·塞斯姆特恰好被分到了国王军中,并在危急时刻救了他一命,卡尔洛夫的摄政王生涯恐怕从那时就要开始了。 然而对于这一切,卡尔洛夫的表现就如同他得知王位属于他平庸的兄长时一样平静。他不仅没有埋怨和不满,还反过来安慰拉迪萨不要将这些事放在心上,仿佛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但真的是这样吗? …… “穹光宫的结界已经全部拆除,我检查过了,该区域的魔法环境已经恢复正常。” “嗯。” “已查明当日放走弗雷亚伯爵的人是席勒·博尔佩。那天之后他就失踪了,密探也没有查到他的下落。” “无妨。还有什么?” 卡尔洛夫坐在办公室桌前,一边审阅着面前的报告,一边听黑鸦汇报新的消息。 黑鸦的眼睛闪了闪:“克伦特·托德已经收到了纸鸦,但他没有发回任何信息。” 卡尔洛夫正在签字的手顿了顿。 “通知法尔肯:随便杀一个姓托德的,然后把头给克伦特送去。告诉他,再不回到我这儿来,下一次我会杀掉更多人。” 白色的纸鸦从窗口飞了出去。卡尔洛夫重新将注意力落到了手头的文件上,“还有什么事吗?” “那位夫人问您需不需要她出手帮忙。” “随便她。” 卡尔洛夫眼皮也没抬一下,“但她不要指望我有什么回报。” “明白了,那么暂时没有新消息了。” 随着最后一只纸鸦腾空而起,黑鸦将头埋在了翅膀下,陷入了短暂的休眠。 卡尔洛夫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摆在不远处的相框上。 画像上的美拉尼正微笑着望向他。 就像许多年前一样。 第302章 黑暗 第302章 黑暗 克萨约尔王宫的大殿中,王座上坐着小憩中的圣熙王。 这一年的索西埃瓦·克萨约尔已有一百多岁了,但在精灵一族生命树的祝福下,他的外表仍如同中年人。只是可惜这种祝福并不能真的延长他的寿命,只能让他保持清醒的头脑和相对年轻的体力。 不过就算这样,他也能感受到生命从自己身上逝去的速度越来越快了——要不了多久,恐怕就在这几年,那一天就要来临了。 “陛下。” 侍臣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旁,低声唤道。 索西埃瓦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麦伦,是你啊。发生什么事了?” 他已经听到了刚刚殿外的喧哗声。 麦伦·托德垂首行了一礼:“是鸟。有一对逐光鸟被猫袭击了,死了一只。” “哦……” 这种鸟一生只会找一个伴侣,一旦伴侣死亡,剩下的那只便会守在对方身旁日日悲泣,直到生命的终结。 此时殿外刺耳的悲鸣便是来自于幸存的那只逐光鸟。 索西埃瓦从王座上坐正,一边漫不经心地整理皱起的衣袖,一边说道,“你来找我不止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 麦伦又恭敬地行了一礼,缓声道:“陛下还记得拉迪萨殿下觉醒流光血继的时候吗?” “……拉迪萨啊。那孩子是六岁的时候觉醒的。” 索西埃瓦抬起头来看向殿外,眯着眼睛回想道,“那是……” 一只雏鸟被暴风雨从树上的窝中吹了下来,被人发现时已经死了。年幼的拉迪萨听到雌鸟在巢中悲鸣,当场哭了起来,并因此觉醒了流光血继。他的觉醒复生正是用在了那只雏鸟身上。 “虽然有些可惜,但能觉醒就是好事。” 索西埃瓦垂眼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让卡尔洛夫也试试?” “正是。” “恐怕不会如你所愿的。” 索西埃瓦笑笑,“那孩子和拉迪萨的性子完全不同。” “不过陛下,卡尔洛夫殿下这几年对美拉尼格外关心,态度又与他平时对其他人不太相同。所以我想,或许他只是感情相对内敛了些。” “美拉尼吗……” 索西埃瓦想了想说道,“我记得她比卡尔洛夫大两岁——她现在身体怎么样了?能出门走动了吗?” “大部分时候还是只能躺着,但情况好时可以出去走走,比前些年好多了。” 美拉尼天生体弱,一开始医生们都说她活不过十岁,但现在她已经十二岁了,身体情况也一年比一年好了。 麦伦接着说道,“卡尔洛夫殿下常常来看她,也会带些从雷克塞安那儿讨来的药给她。自从他来了,美拉尼脸上笑容也多了。看得出来殿下是真的关心她,也在为她的健康想办法。所以我一直觉得,殿下或许只是欠缺一个觉醒的契机。” “嗯……” 索西埃瓦想了一会儿,“好吧,让人叫他过来……试试看吧。” …… 一刻钟后。 王宫大殿外的园子内,逐光鸟的悲鸣戛然而止。 “殿……殿下!” 一旁的仆人被眼前的一幕吓坏了,“这……” 卡尔洛夫斜了他一眼:“让人来处理掉。” “是……是!” 仆人面色惊慌地退了下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卡尔洛夫这一年刚满十岁,看上去像洋娃娃一样漂亮——银色的长发像他的父亲一样束在脑后,蓝色的眼睛如一汪映着天色的水。 但这张漂亮的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除非有需要,他才会露出一张温和的笑脸,而其它大部分时候他的神情都是漠然的。 就像此刻。 面对两只逐光鸟的尸体——其中一只还是他亲手杀的——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走到了一旁的圆桌旁坐下,安静地等待着仆人们前来清理它们的遗骸。 就在离这儿不远的高处,隐藏了气息的索西埃瓦和麦伦正默默看着这一幕。 仆人匆匆走了过来,停在两人的后方行了一礼:“陛下、大人。” “嗯。” 索西埃瓦淡淡地应了一声,扭头看了一眼身边面色铁青、目光中仍透着不可置信的麦伦,对身后的仆人问道,“他都说了什么?” 虽然站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发生了什么,但距离太远,他们听不到卡尔洛夫说的话。 “回禀陛下。殿下什么都没说,直接就……” “你把逐光鸟的习性告诉他了吗?” “告诉了。不过还没等我说完,殿下就动了手。” 索西埃瓦看了一眼仍坐在圆桌旁的卡尔洛夫:“你说到哪句话时他动的手?” “我……我说到——啊,对了,” 仆人回道,“我刚说完逐光鸟会因为伴侣的死亡陷入崩溃,余生会生活在对伴侣的思念中,到死都不会再恢复,殿下就动手了。” “也就是说,多少还是听进去了一些……” 索西埃瓦若有所思。 ‘——既然这么痛苦,不如干脆陪它一起去死。’ 那孩子多半是这样想的吧?冷漠无情……至少比只是嫌吵便杀生的暴虐要好些。 但也仅限于此。 “你下去吧,让人去把残局收拾了。” “是,陛下……” 麦伦看着仆人退了下去,扭头看向索西埃瓦:“陛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索西埃瓦望着远处自己最小的儿子,轻轻叹了口气,“他应该没有机会觉醒流光血继了。而且就算他能觉醒,我也不能把王位交给他。” “陛下英明……” 就在花园的另一侧,一棵高大的树上,一名穿着黑衣,全身笼罩在斗篷下的潜伏者也将刚刚发生的一切看在了眼里。 深色的兜帽稍稍抬起,露出了一张年轻貌美的脸。 这名黑发的少女有着一双紫色的眼,嘴角边还有一颗不大不小的黑痣,此时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的卡尔洛夫,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几分。 …… 次年,冬季。 正如索西埃瓦所预料的那样,他最终没能撑到新年的来临,在十二月中旬便匆匆离开了这个世界。 按照圣熙王的遗诏,拉迪萨·克萨约尔在举国上下的一片哀思中继任了克萨约尔王位,成为了这座伟大帝国的新任领袖。 从葬礼到登基典礼,周围的种种变化似乎都没有影响到卡尔洛夫。他仍然漠视着身边的一切,包括那些难听的、有关他血统和身份的传言。 而当一切终于结束,王宫中的生活也再次归于平静后,一个大雪过后的清晨,独自行走在宫中的卡尔洛夫被一名身着黑衣的匿行者挡住了去路。 “精神魔法?” 紫瞳的少女轻松抵御住了卡尔洛夫的精神攻击,同时避开了从身后袭来的白色箭矢。 看到那支箭矢在卡尔洛夫的肩头凝成了一团形状不明的胶质物,她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哦?雏形幻兽——而且快要成型了?真是天才……” 她笑着说道,“你比我上次见到时更强了呢,卡尔洛夫——真没想到,索西埃瓦这个家伙竟然还能生出像你这样的儿子。” “你是什么人?” 卡尔洛夫冷冷地问道。艾莉拉笑得更灿烂了:“我是你父亲的朋友哦,很多年的朋友。” “我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你不需要听说我的过去,只要了解现在就好。” 艾莉拉望着卡尔洛夫,轻声说道,“你父亲放弃了你,奥兰克希娜也已经放弃了你,但我看得出来,你并不甘心于此——” 卡尔洛夫转身便走,艾莉拉哈哈大笑,一跃而起拦在了他面前:“喂,论辈分你还要喊我一声阿姨呢,怎么能这样没礼貌?” “你到底要做什么?” 卡尔洛夫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但如果她真的要杀他,他倒也无所谓。 “嗯……真的很有趣。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孩子了。” 艾莉拉歪了歪头笑道,“坦白说,奥兰克希娜的流光之力也不过如此,觉醒不了又不是什么大事,索西埃瓦真是不懂变通!怎么样?如果得不到流光血继,你想不想要比它更强的力量? “我可以帮你,”她望着卡尔洛夫,眼中闪烁着奇异的色彩,“我可以赐予你更强的力量—— “奥涅约尔斯的力量。” …… “那后来呢?” 说话的金发少女正侧坐在地毯上,上半身伏在一名坐在椅中的女性膝上。 “后来他答应您了吗?” 昏暗的房间内,摇曳的数盏烛火照亮了她仰起的笑脸,而她询问的对象,那名端坐着的女性则半个身体都隐藏在了黑暗中,看不清面貌。 “不,他拒绝了。” “真可惜,他本来有机会成为一号的。” 少女悻悻地说道。艾莉拉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你不喜欢普利莫吗?” “那家伙太自以为是了!上次又把我和哥哥骂了一顿!” “你和班奈特一定是做错事了,他才会训你们。” “哼,您就会偏向普利莫!” “母亲,您找我。” 两人的对话被刚刚进入房间的黑发青年打断了。 “维克托,你来了。” 艾莉拉调整了一下坐姿,对已经站起身来的少女说道,“去吧,唐娜。我和维克托有些话要说。” “是。” 维克托等到金发的少女从房间退出去后,才转过身来走到了艾莉拉面前。 “还没找到特卡里?” “抱歉,母亲。我感知不到他的气息。” “没关系,再继续找就是了。” 艾莉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一旁的窗边,朝外面望去,“伊泽法的死对他打击很大,这孩子只是躲起来了,等过段日子他想通了也许自己就回来了——当然,你还得继续找。” “是,我会再加派人手。” “重点是巫骸,维克托。巫骸还在特卡里手里。” 她转过身来看向他,“卡尔洛夫的情况不妙,我们的处境也越来越危险了。但你看,我现在无法离开这里……我需要巫骸的力量来帮助我。” “我明白,” 维克托抬起头来,“但母亲,我的实力不如特卡里强,万一我找到了他,可他不肯回来,我恐怕无法制服他……” “‘不肯回来’?” 艾莉拉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维克托盯着她继续说道:“正是。这次他明明已经知道您放弃了伊泽法,却还试图营救她,我认为他这是在违抗您!” “……” 艾莉拉思考了片刻,“嗯,这确实是个问题——你过来。” 她将维克托招到了身边,同时将手覆在了他的胸前,“那我就再赐予你一些力量,让你能够像我一样压制特卡里。不过你要记住,这力量是让你将他带回来用的。不要伤害他,明白吗?” “是,母亲。” 第303章 潜逃 第303章 潜逃 不知不觉中,继宴会结束已过去了好几天。艾达和贝洛恩夫人的约见很顺利,虽然书面资料内容太多,还需要下来再仔细看,但光是会面时两人所聊的东西就已经让艾达受益匪浅了。 这期间她也联络过一次朱利安,得知了父亲与哥哥已经弃守弗雷亚庄园,但不知逃去了什么方向——此时没有消息或许才是好消息。如果影牙的密探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那卡尔洛夫的人估计也找不到他们。 而就在她与贝洛恩夫人见完面的第二天,莱莫瑞恩忽然找到了她,问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想不想回法兰学院?” 莱莫瑞恩说话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艾达惊讶道:“可是公主不是还在那儿吗?盟约还没结束,我不能接近克萨约尔的盟约签订者。” “她已经撤去南郡了。” 莱莫瑞恩说道。 此时他们两人正待在莱莫瑞恩位于皇宫中的办公室内。或许是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了,莱莫瑞恩终于将克萨约尔近来发生的事都告诉了艾达。 从奥莉菲亚军队的动向到弗雷亚庄园遭到袭击,其中不乏艾达已经从朱利安那儿得知的消息,但也有不少机密是低级别密探接触不到的,她也是第一次听说。 “原本按计划,我国军队会先向东进军,‘逼迫克萨约尔军队撤退’,以此掩盖奥莉菲亚反攻王城的真实目的。但现在情况有变,克萨约尔军队已经先一步撤走了,我要做的只是将军队开回到收复的国土上。” “但这不需要你亲自率军前去——你还有别的目的?”艾达望着莱莫瑞恩问。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的确。我去有两个主要的目的。第一个是协助同盟作战——正像之前奥莉菲亚的军队曾苏托林地协助过我一样,我带去的这支军队不单是派遣到边境的驻军,如果奥莉菲亚有需要,我和我的军队随时可以与她配合作战,甚至支援克萨约尔境内的战斗。” “那第二个理由呢?” “第二个理由和你有关,” 莱莫瑞恩看着艾达说道,“准确的说,是和你的家族有关系。” 我的家族?弗雷亚家族? 艾达心下一惊:“你是指……” “暗之印。这件事你应该已经听弗雷亚伯爵说过了吧?” 莱莫瑞恩一边说着,一边将原本搭在手边的黑炎剑提了起来,横放在桌面上,“得到黑炎剑认可者,只要通过了光之考验,就可以获得暗之印。” 他注视着艾达的眼睛,“现在我已经得到了剑,下一步便应该由弗雷亚家族的成员指引我取得暗之印了。” 指引…… 艾达的视线落在黑炎剑上,心中的惊讶逐渐平息——仔细想想,莱莫瑞恩毕竟是暗之印的命定者,那些暗中推动着整个计划前进的人不太可能让一个毫不知情的人得到黑炎剑,他会知道这件事也算不上稀奇。 “我父亲的确已经将暗之印的事告诉我了,” 艾达整理了一下思绪,答道,“但关于光之考验的指引,我只知道考验的地点在月泽森林内,由精灵看守着。具体应该怎么做我也不清楚……” 说着,她抬眼望向莱莫瑞恩,“弗雷亚庄园沦陷,父亲和哥哥一定已经将与这个秘密相关的信息从庄园内抹去了,现在只有找到他们才能知道该怎么做,而他们至今下落不明……” “我已经派影牙的人去迪尔尼亚寻找他们了,只是暂时还没有收到回信。”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手边那叠最新的影牙报告,“但找到他们并不代表就能救下他们。现在的迪尔尼亚已经被卡尔洛夫的军队封锁了,想要突破封锁救下你父亲与哥哥,夺回弗雷亚庄园,只有依靠军队的力量才行。然而…… “现在奥莉菲亚的主力部队被拖在了法尔肯附近,北方的叛军又自顾不暇,博尔佩家族和月泽森林虽然也派出了增援,但只能勉强将摄政王军挡在坎斯洛恩城外——想要扭转局势、夺回迪尔尼亚,光凭这些人是不够的,还得有更多军队支援才行。” 军队…… 艾达想起了父亲在迪尔尼亚还有隐藏的兵力,而他似乎还没有动用到这部分力量。 既然还有余力隐藏实力,就说明一切还在掌控中…… 只是这件事是机密,莱莫瑞恩想必是不知道的。按照正常的思路,他此时提起迪尔尼亚需要军队,应该是想将话题引到协助同盟作战的事上。 想到这里,艾达顺势说道:“那你这次带去边境的军队是不是可以帮我父亲夺回迪尔尼亚?” 果然,莱莫瑞恩点了点头:“我正是这样想的。但我和军队能否进入克萨约尔境内,还要看奥莉菲亚是什么意思。” “公主殿下?” “嗯。” 虽然私下已结成联盟,但明面上两国仍是敌对,克拉迪法军队进入克萨约尔境内便是侵略。假若奥莉菲亚与莱莫瑞恩的同盟关系在此时暴露,那原本以推翻暴权为目的的正义之举,就变成了投靠外邦、引外敌入侵的叛国行径。 即使军队可以通过改换军装军旗进行伪装,避免这件事被人察觉,可奥莉菲亚自己也要掂量掂量,让克拉迪法军队入境究竟是解燃眉之急的良策,还是引狼入室的昏招。 更何况她对暗之印之事一无所知。莱莫瑞恩想要进入克萨约尔北方,必须要有一个能够说服她的理由。 “你想让我帮你说服公主殿下?” 艾达已经明白了他的目的,“说服她允许你出兵去救我父亲,你好借此机会进入克萨约尔北部。” “这也是目前最好的救你父亲的方法。” 莱莫瑞恩认真说道,“你可以考虑一下。” 虽说克劳约仍留有后手,但情势千变万化,若能有多一重保障,他们面临的危险也会少上许多。而为了得到暗之印,莱莫瑞恩入境克萨约尔也是必要的。 考虑到这些,艾达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会试试看的。” …… 克萨约尔北部的科马尼亚森林深处,一行人正攀着向上的斜坡往山的西面走。 克劳约、法奥兰、贝尔一家,以及随行的几名护卫组成了这支队伍。比起刚从弗雷亚庄园出发时,这支原本人数就不多的队伍已经有了两次减员的经历。 一次是在进入森林前,队伍偶遇了卡尔洛夫的一支巡逻队,为了避免行踪暴露,克劳约全歼了这支队伍,但因为战况激烈,好几名护卫在这场战斗中阵亡了。 第二次是在他们已经深入森林后,几名卡尔洛夫的密探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好在克劳约及时发现,没有放跑这几个人,但这一战也有人在匿行者的伏击中失去了生命。 为了避免行踪暴露,众人小心地处理了尸体,又抹去了战斗的痕迹,这才继续向森林的更深处走,然而才过了两天,他们就又遇到了新的敌人。 “不太对,这些人好像知道我们在往哪里走。” 克劳约用魔法结束了一名想要偷袭法奥兰的敌人的生命,施展着漂浮术掠到了儿子身边,压低声音道,“就算上次的密探有逃掉的,他们也不应该这么精准地找到我们现在的位置。” 与这些敌人的遭遇并非偶然,他们很显然是从山下追踪而来的,但克劳约一行这一路都在用隐匿结界隐藏踪迹,也处理掉了沿途痕迹,就算有人能追上来,也不应该这么快。 “要用精神视界看看吗?” 法奥兰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克劳约却犹豫了:“那法术对身体负担太大,你过几天还要深眠,万一……” “没关系。还有两天的路程,足够恢复了——小心!” 法奥兰突然抬手释放了一道雷击,阻挡了一名正冲向莫莉的袭击者,克劳约心知现在还不是闲聊的时候,便先将怀疑的事放在一旁,自己又纵身投入了战局。 “莫莉,你没事吧?” 莱利及时赶到了妹妹身边,一剑杀了那名被雷击麻痹的敌人,转头朝她看去。 莫莉双手握着刀,但明显不在状态:她不仅面色惨白,整个人也在瑟瑟发抖。 见她这个样子,莱利皱了皱眉,上前把她手里的刀夺了下来:“做不到就别勉强自己。” “莫莉,你还病着,不用强撑着和我们一起战斗。” 罗伯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紧跟着赶了过来,“莱利,带你妹妹到后面去,这儿就交给我们!” “走吧,莫莉。” “对不起……” 莫莉垂着头说道,一面不甘心地攥紧了拳头。 自从那天跟着众人逃回了弗雷亚庄园,莫莉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了下来,然而伴随着情绪的平复,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她杀人了。 虽然是紧急情况下为了救罗伯才做出的下意识举动,可回想起来时,刀子刺进人体内的钝感、喷溅而出的鲜血,还有士兵死前绝望的眼神都变得无比清晰。莫莉觉得胃里像是堵满了沉重的石头,想要呕吐又吐不出,想要呼吸却只感到窒息。 她就这样病倒了,每天昏昏沉沉的,即使想帮忙对付敌人,却再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拿起武器——一拿起刀,她就会想起那一瞬间,整个人也会颤抖起来。 莱利将妹妹扶到安全的地方坐下来,蹲下身安慰道: “别想那么多。我第一次时也是这样的……不要想,越想越会陷进去……” 莫莉苦笑道:“我现在刀都拿不好了,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以后我要怎么帮爸爸做事?” “不会一直这样的,”莱利皱着眉道,“只要不想就能慢慢忘掉它了。” 莫莉只是摇了摇头——这种事怎么可能忘记?哪怕一时忘了,拿起刀就又会想起来。 明明已经习惯了用刀夺走生命,明明都是夺走生命……可这一次却完全不一样…… “伯爵大人,敌人已经全都干掉了。” “嗯,去把尸体处理好,我们天亮时动身去下一个地点。” 克劳约交代着这些时,法奥兰在他身后轻声道:“父亲,您休息一会儿吧。” “……嗯。” 这些天来一直撑着隐匿与探查结界,还要兼顾战斗,克劳约确实累了。难得有空,他便返身跟着法奥兰一起退到了后方。 “你这次要去的是南郡?” “嗯。” “我怎么记得,德里克的行动范围是到不了南郡的?” 克劳约抬头望了望前方的密林,又忽然像是明白了,“啊,在庄园时距离不够,但现在我们已经从庄园出来了。” 法奥兰点了点头:“正是。虽然我们向北走了一段路,但往西走的距离更远,所以反而比一开始离南郡更近了。只要再走两天,就能抵达第一个既适合我深眠,又可以让德里克前往南郡的地点。” “嗯,你都计划好了,那我就放心了。” 克劳约说完,又轻轻叹了口气,“就是这些追兵让人头疼。” “所以父亲,还是让我用精神视界检查一下吧。” 法奥兰面露担忧,“如果真的有问题,那我们接下来去的每一个地方都不安全。尤其是之前选定的深眠地点,现在再更换已经来不及了。” “但你的身体……” “我可以从嫌疑最大的人开始检查,这样就可以用最少的次数找出问题所在了,” 法奥兰劝道,“父亲,不要再犹豫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 克劳约担心他的身体,踌躇了许久才松口,“好吧……为了安全起见,那就听你的吧。但是像那种消耗巨大的法术,你还是能少用就少用。知道吗?” “父亲放心,我心里有数,” 法奥兰微笑着安慰他,一边抬眼朝前方看去,“既然决定了,那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父亲觉得应该让谁先来?” “嗯……” 克劳约望向了前方忙碌的人群,视线来回游移了片刻,最终落在了其中的一个人身上, “就从那个人开始吧。你觉得呢?” 第304章 南郡 第304章 南郡 “伯爵大人,您找我?” 被克劳约喊到身边的棕发青年正是莫莉的哥哥莱利·贝尔。他刚将妹妹安顿好,这会儿看起来有些憔悴。 “嗯,你来一下,站到这儿来。” 克劳约朝他招了招手,将他带到了法奥兰面前,“嗯,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法奥兰,对,就这样等着——别紧张,一下就好。” “莱利,你看着我。” “嗯?” 莱利一头雾水地望向了法奥兰的眼睛,然后愣住了。 和绚丽澎湃的元素魔法不同,精神魔法在施放时往往比低微魔法的触发还要平静,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像低微魔法一样孱弱,相反,上层精神魔法的强度丝毫不比元素魔法差。 在莱利的眼中,法奥兰的眼睛忽然变得好似深渊一般,牢牢地吸引了他的视线。 就在他的眼前,那双棕色的眼睛先是越来越淡,淡到如同透明,接着又有五彩的光华流转其间,先是金色,而后是青翠的绿,继而是天幕般的蓝…… 很快,他便感到自己陷入了那双眼中的世界,身边的一切都如阳光般炫目,又如琉璃般梦幻。 他已经完全被精神魔法控制住了。 法奥兰要检查他身上有没有被人隐藏起来的追踪法术。 如果有人在他身上放了追踪魔法,克劳约的探查结界一定会发现。而如果是卡尔洛夫的青鸦——那种强大的幻兽,散发出的元素气息和一名人类法师差不多,在场有两个大魔法师,更不可能忽略它的存在。 除非它已经通过了语言誓约,嵌入了对方的思想中。 法奥兰的意识通过莱利的双眼反过来进入了他的精神之中,开始仔细地探查他全身的魔法异常点。这种方法需要动用极大的精神力量,而且每秒都会消耗大量的魔力。好在秘法师通常会隐藏追踪魔法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法奥兰很快便找到了异常之处。 一道黑光闪过,法奥兰迅速抬手召唤了一道白光,将从莱利身上飞出的东西罩了起来。 是一只黑鸦。 “果然是卡尔洛夫干的!” 克劳约一看到那黑鸦便变了脸色,法奥兰的脸色也不太好,但他是因为过度消耗精神导致的:“是语言誓约,这东西还连在他身上,必须切断——” 语言誓约是秘法师施法时使用的一种附加效果,可以使控制法术契合被控者自身的思想,从而令法术波动与目标的精神同步,变得更加隐蔽,不易被探查类法术察觉。 从外观上看,语言誓约就像一条光铸的锁链,链接在秘法师的法术与被控者之间。如果不能将它斩断,就算把法术从目标身上剥离,它仍会在外力影响消失后回到被控者体内。 “呃……” 莱利渐渐恢复了神智,并被面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这是什么?” “这是语言誓约,” 克劳约皱着眉说道,“你逃出军队之前,是不是见过卡尔洛夫?” “我……” 莱利脸色一下子变了,支支吾吾道,“我……我没有……” 说着,他紧张地扭头看了一眼莫莉休息的地方——罗伯还在专心致志地照顾她,并没有发现这边的异动,这让他松了口气。 “莱利,” 克劳约耐心地说道,“你也不用骗我们——你身上既然有这个东西,卡尔洛夫一定和你交谈过。” “别担心,我们没有怪你,只是想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法奥兰也鼓励道,“你把事情说出来,我才能想办法把语言誓约斩断,将卡尔洛夫的追踪魔法从你身上剔除——有这个东西在,我们会不断遭遇敌人,你也不想你父亲和莫莉总是遇到危险,对不对?” “……” 莱利原本为难的表情在听到父亲和妹妹时褪去了,“是,我是见过摄政王,” 他咬了咬牙坦白道,“而且我也不是逃出来的,而是被他放走的——我逃跑的时候被他们抓回去了,原本他们要处死我,但是摄政王拦住了他们,还问了我很多问题。” “他问你什么了?” “他问我是不是迪尔尼亚人,还问我想不想保护父母亲人。” 莱利低着头说道,“他说如果我能替他监视你们,就保证我父母和妹妹平安。” “你答应他了?” “嗯……” 莱利艰难地点了点头,克劳约皱着眉头道:“你就这样信了他的话?” “不,不是的!” 莱利连忙抬起头来,摆了摆手道,“我不是真心答应他的!我当时一方面是怕拒绝了的话,他们又要杀我;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说来说去,对我的要求只是让我跟着你们,既没有给我下什么诅咒,也没有喂我吃毒药,我就想反正只是嘴上答应一下,我照不照做他也不会知道,所以……” “……” 克劳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的法奥兰。法奥兰点了点头:“看来是这样了——卡尔洛夫没有说实话,莱利也不是真心答应的。所以语言誓约虽然成立,但脆弱得很。” 克劳约知道莱利不是有意为卡尔洛夫做事,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傻孩子,卡尔洛夫对你的精神控制已经生效了,只是你自己没发现罢了。” “精神控制?” 莱利怔了怔,“什么精神控制?” “他让你跟着我们,这句话本身已经控制了你。” 克劳约直起身来,叹了口气,“其实你刚返回迪尔尼亚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出于谨慎,我没有现身,而是跟着你走了一段路,然后发现你的行进路线和我预定的差不多,这说明你的目的地和我一样,都是弗雷亚庄园——卡尔洛夫知道那时候法奥兰还在庄园,而我也正在朝庄园赶去,你只要到了庄园,自然就会和我们汇合,所以给你的第一个命令就是去弗雷亚庄园。但如果没有这条命令,你觉得你从军营离开后第一时间会赶去哪里?” “我……” 莱利像被惊醒了一样,睁大了眼睛说道,“我一定会先回卡罗维,看看家里怎么样了。” “正是如此。” 克劳约看向法奥兰,“怎么样,能解开这道语言誓约吗?” “难度应该不大,我试试看。” 说着,法奥兰紧盯着那根锁链,开始低声念起了咒语。 很快,他面前浮现出一团泛着白光、不断旋转的雾气,而随着咒语走至尾声,这团雾气最终凝聚成了一道白色的弧光,像剑一样斩向了锁链。只见两道光无声地碰撞在了一起,又在寂静中激起了一片耀眼的光辉,光铸锁链被斩成了两段,迅速化为了一片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中。 “解开了。” 法奥兰轻轻喘息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了被白光困在原地的黑鸦上,“不能让这东西继续跟着我们。” “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克劳约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好好休息,晚一点我们就又要开始赶路了。” “好,那就麻烦父亲了。” …… 位于克拉迪法东部的南郡已经被克萨约尔人占领了好几个月,因为地理位置靠近边境线,远离战争前线,所以即使统治者换了人,当地居民的生活也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依然平静如常。 不过就在几天前,这种平静被打破了。从法兰学院方向开来的军队开始涌入这座城市,其中一部分穿城而过,往利贝恩大门的方向赶去了,还有一部分就这样驻守了下来。 奇怪的是,留驻南郡的这些军队来时还穿着克萨约尔军装,打着银辉双月旗,可没过两天,城南的守军便全换上了克拉迪法军装,旗帜也换成了三色堇军团的旗帜,就连巡视城防的领袖也变成了克拉迪法人,与南郡其它几片城区形成了鲜明对比。 居民们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几乎所有人都对这种古怪的变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 当然,城南区自然没有更换守军,会有这种变化只是在为和谈做准备。 按照事先的计划,这一次将聚集到南郡的一共有四拨人,但在本次和谈的主角迪斯科·安格尔看来,与会者实际上只有三个势力——克拉迪法、克萨约尔起义军,以及他所依附的塔莱茵。为避免节外生枝,奥莉菲亚的势力在和谈期间将全程隐身,以避免被迪斯科察觉端倪。 不仅如此,为了防止迪斯科逃走,塔莱茵的侍从们还小心地封去了他的魔法能力,奥莉菲亚也谨慎地规划了他们的进城路线,并提前在他的临时住所附近布下了重兵,以防他住在南郡期间接触到什么不该接触的人,或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事。 就在克萨约尔人将城内各项事宜全部安排妥当后,代表克拉迪法的克里斯·艾德里安,及与他同路、从塔莱茵远道而来的海城使者一行终于来到了南郡。现在唯一还没到的,就只有声称抵达时间不定、让众人“等着就行了”的起义军副首领德里克·戈恩了。 “这次能重新与起义军首领取得联系,还要多谢皇帝陛下。” “公主殿下客气了。” 和谈开始前,奥莉菲亚正式接待了作为克拉迪法代表的克里斯。 “我听说这次起义军要求在和谈结束后带走迪斯科·安格斯,而殿下似乎并没有异议?” 克里斯坐在房间中,一边观察着奥莉菲亚的表情,一边随意地聊着与和谈相关的事。 奥莉菲亚对此并不在意,随口答道:“迪斯科对我来说,只是让我与起义军重新建立联系的一个契机,我对他本人及他所了解的过去并无兴趣,既然佩特森这么重视,把人交给她做个顺水人情也未为不可,更何况她似乎志在必得,我又何必得罪她呢。” 说着,她也抬头看了克里斯一眼,“不过,我倒是没想到皇帝陛下也答应得这么痛快,毕竟迪斯科实际上是控制在克拉迪法手里的。是否将他交给温妮·佩特森也是你们说了算。” 克里斯笑了笑:“陛下将迪斯科之事告知殿下,为的就是促使殿下与起义军能重建联系,又怎么会在这样关键的事上与殿下对着干呢?” “说的也是。只是不知道迪斯科本人对此是什么看法。” “他本人嘛……” 克里斯想了想说道,“虽然我也只见了他几面,但给我的感觉是……他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处境——不在意生死,也无所谓落在谁的手里。不过他对克萨约尔的恨意依然深重,在他眼中,殿下与卡尔洛夫也并无二致,所以殿下在处理他的事情时还是要多加小心。就比如这次和谈,不知您打算怎么参与?” 奥莉菲亚答道:“这一点还请阁下放心,一切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在正式与起义军展开和谈之前,我不会露面,迪斯科也不会有机会发现这儿有克萨约尔人存在。” “看来公主殿下已考虑得很周全了,” 克里斯微笑道,“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只是等那位起义军的大法师到了。” 第305章 信任 第305章 信任 这些天来,伴随着各种流言四起,克萨约尔王宫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尤其是待在卡尔洛夫身边的人,更是每日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摄政王,自己性命难保。 这倒不怪他们杞人忧天——卡尔洛夫这几天几乎每天都会杀一两个人,今天更是不得了,从宫内的侍卫到有爵位的大臣,他一口气处死了将近十人,吓得宫内的仆人和侍女们大气都不敢出。 不过,虽然将整个王宫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卡尔洛夫自己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在处理完了手头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之后,他离开了办公室,沿着花园的道路向宫内走去,一直来到了位置偏僻的国王寝宫。 克萨约尔的公主和摄政王已经斗到了明面上,作为国王的洛安伊斯却安安稳稳地待在他的房间里,好像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随着大门上的锁被打开,卡尔洛夫推门而入,视线向左偏移了几分,落在了正坐在窗边出神的洛安伊斯身上。 “……摄政王,您来了。” 洛安伊斯的脸色似乎比平日里还要苍白,人看着也比过去又瘦了些。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扶着椅子的把手站了起来,羸弱的身体看上去摇摇欲坠。 卡尔洛夫不为所动地看着他:“瞧你这个样子,应该是已经得到消息了吧?” “……摄政王大人指的是什么?” 洛安伊斯虚弱地笑笑,面露疑惑道,“我一个人待在这儿,平时也不与外人交流,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不要和我装模作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卡尔洛夫淡淡地说道,一边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你最近在做的小动作虽然隐蔽,但还不至于能瞒过我。你不如回忆一下,这周都有谁替你向外传过话,好好记住他们,毕竟为了帮你,他们可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当然了,”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你不信邪,觉得还有机会,也可以继续——我倒也不介意再多杀几个人。” “……” 洛安伊斯仍然保持着刚刚的笑容,并没有回答卡尔洛夫的话。 “落座仪式给了你与教廷联络的机会是没错,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卡尔洛夫微微抬起头,语调平静,“你不是真正的洛安伊斯,只是个冒牌货。如果不是我承认了你的身份,你根本没有机会坐在这里,而教廷的人并不清楚这一点。你觉得如果他们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还会像今天一样支持你吗?” 他转过视线,盯着洛安伊斯的脸说道,“教士们确实很虔诚,但他们忠诚的对象是神子,而不是连流光血继都无法使用的你。” 洛安伊斯似乎已经习惯了在面对卡尔洛夫时保持沉默,虽然脸色比刚刚更加苍白了,但他脸上依然挂着那副礼貌谦和的微笑。 “你最好也不要对奥莉菲亚抱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 卡尔洛夫将视线从洛安伊斯的脸上收了回来,“在如何处置你这件事上,她和我的意见一致。你不要以为她掌权后就会放了你,或者给你更好的待遇,那是不可能的——我很了解她,她可不是那种只会凭感情做事的人,尤其她过去还在这种事上栽过跟头,将来一旦成为了掌权者,她只会做得比我更加谨慎。所以……” 他站起身来说道,“我劝你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说到底,你不是真正的神子,而替代品也不是非你不可——明白吗?” “……摄政王教训的是。” 洛安伊斯既不反驳,也不正面回答卡尔洛夫的话,只是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一礼。 卡尔洛夫知道他一向是这个样子,也懒得和他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便从房间离开了。 前厅的大门外传来了上锁的声音,洛安伊斯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原本清澈的眼中酝起了沉沉的恨意。 “威纶,你还在吗?” “……” 门帘微微一动,从里面的房间里走出了一个人,正是威纶·雷克塞安。 他走到了房间中央,朝门口看了看,又折返回来,脸上挂着侥幸的笑容,“好险好险,还好我躲得及时。” 洛安伊斯阴寒着一张脸,说话的声音都低沉了许多:“他今天又杀了谁?” “放心,最重要的人都保下来了,” 威纶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总要让他抓住几个,不然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怀疑自己遗漏了什么,若再加大监视的力度,我们的行动就更不方便了。” 说着,他仔细瞧了瞧洛安伊斯,又走到了卡尔洛夫刚刚坐过的地方检察了一番,“还好,他对青鸦的监视很自信,没有在你这儿动手脚。” “教廷是不是已经出兵了?” 洛安伊斯望着威纶问道,脸上浮现出些许讽刺,“我看他那个样子多少有些气急败坏。” 威纶点了点头:“正是。亚伦·莫雷主教亲自率军从圣城出发了,今天早上摄政王还找我谈过这件事。所以我这次来也是想问问——你准备什么时候从这儿离开?” 他问这话的时候,目光正落在洛安伊斯的脸上。 “不着急。摄政王暂时不会动我。” “但我没有时间了。” 威纶有些无奈地说道,“摄政王给我拨了一支军队,让我带兵回希玛塔尔,挡住圣教军——虽然我不太擅长打仗,但现在毕竟还不是和摄政王撕破脸的时候,该回去还是得回去,所以就在这两天,我就要离开王城了。” “没关系,” 洛安伊斯想了想说道,“教廷的军队不会比奥莉菲亚来得更早,除非到危急时刻,否则摄政王不会把我怎么样;而如果奥莉菲亚已经逼近王城,你想必也已经被他召回宫了。” 威纶轻叹道:“不过奥莉菲亚很担心你啊,她在王宫的内应从几天前就已经蠢蠢欲动了,若不是摄政王这几天杀你的人杀得狠了点,他们可能已经冒险找到你了。” “她总是爱多事,” 洛安伊斯垂下眼帘,话中听不出什么特别的语气,“不用管她,按你的计划去做就好了——”说着,他向前又走了几步,来到了威纶身边,同时将右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他抬起眼看向威纶的眼睛,认真问道, “我可以像以前一样信任你,对吧?” 一阵剧痛从胸口深深刺入,接着像炸开了一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威纶看着洛安伊斯强忍着痛苦的脸,平静道:“当然,我只忠诚于你。” “……咳!” 再也忍耐不住剧烈的疼痛,洛安伊斯痛苦地弓起了身子。 威纶一把扶住了他,关切地将药递到了他的手中:“把药吃了,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嗯……” 洛安伊斯闭着眼睛将药吞了下去,混乱的气息逐渐平静下来,眉宇间的痛楚也渐渐散去。 “只有你,是可以信任的……威纶……” 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所有人……都在算计我,除了你……” “你可以一直相信我。” 威纶低垂着目光,看不清眼里的神色,“不过我必须走了——摄政王已经处理完了政务,随时可能找我。” “……好,”洛安伊斯虚弱地点了点头,并强撑着站直了身体,“你去吧。 “但愿下次我们再见面时,一切已经步上正轨。” 借着某种传送法术的力量,威纶离开了这间屋子,孤单的国王又一次被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 知识法石可以探及内心,使佩戴者听到对方最真实的心声。 所以,虽然带来的副作用是极端的疼痛,它仍然是洛安伊斯获得安全感的唯一途径。 只是可惜,希望法石的拥有者可以免疫一切精神魔法的影响, 即使是那三块传说中的法石也不例外。 …… 克萨约尔军队撤离后,克拉迪法军队很快便重新进驻了法兰学院。而在那之后不久,克拉迪法的皇帝也久违地回到了这里。 艾达与法米尔与莱莫瑞恩同行,皇城中的事务则暂时交给了卡特琳娜——在阿约娜出事之后,莱莫瑞恩仍然对她的女儿予以重任,这也算是他对其他人的一种警告,提醒他们虽然阿兰提·亚列德受到了惩罚,但他并没有因此失去皇帝的信任,亚列德家族也还没到衰落的时候。 刚刚抵达学院的头几天,莱莫瑞恩忙着和校长会面,清除克萨约尔人在学院中留下的可疑痕迹,并重新布置学院城防,几乎没有时间在人前露面。艾达则趁着这个时间,好好地了解了一下学院的近况。 虽然不少学生在内战之初就已经离校,但留在学校的人仍然占了多数,其中大部分人都平安无事,只有极少数人因为特殊原因“失踪”了,但没有人敢追查他们的下落。 艾达猜测这些学生很可能是被家族牵连,或他们本人还有另一重敏感的身份,所以才被某些国家或势力盯上,遭遇了不幸。但比起直接被战火波及的村镇,学院里还是安全的。 在校长的坚持和教师们的保护下,学校的资产和收藏得以完好地保存了下来,学生们也没有被克萨约尔军队为难,甚至绝大多数的课程也没有取消,只是有心情上课的人比以前少了很多,教授们对到课率的要求也不再像以前那么严格。 另外,因为侍从系缺课的学生实在是太多了,系里最终还是暂停了这部分课程,对于想要重返课堂的艾达来说,这一点实在令人遗憾。好在随着内战结束、克萨约尔撤兵,一切都在向着重回正轨的方向前进,或许用不了多久,学生们又会回到学校来,被暂停的课程也将重新启动。 “坐吧。” 图书馆四楼的办公室内,艾达再一次见到了几天没露面的莱莫瑞恩。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示意艾达坐下说话,“你还想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我刚吃了早饭。” 艾达坐了下来,又抬起头四下看了看,发现这里和上次见到时有些不一样了。 “你这儿……少什么东西了吗?” 她想起内战开始后,克伦特曾经到这儿来过,不知道拿走了什么东西。而后来克萨约尔又将这里占领了好几个月,若说他们什么都没动才比较奇怪。 “没什么重要的,该处理的东西我早就处理掉了——来,这个还给你。” 莱莫瑞恩说着,将一样艾达非常熟悉的东西递了过来,正是记忆法石,“拿着吧。我母亲当年的研究只进行到一半就停滞了,你拿着它还有机会替她完成未竟的事业,我拿着可就一点用都没有了。” “那伯莎呢?她应该比我更适合拿着它吧?” 艾达犹豫道,莱莫瑞恩笑笑:“她的研究方向是魔法阵、卷轴和法术实操,母亲在做的则是数据资源整理和教学,伯莎没那个耐心做这些,但我看你好像很擅长。” “嗯,”艾达点了点头,“我觉得把散乱的资料和信息有条理地整理在一起,是个很有成就感的过程。” “那不是正好吗?拿着它吧——只要你能在伯莎遇到瓶颈时帮她一把就行了。” “那是肯定的。”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艾达便将记忆法石接了过来,重新挂回了脖子上,“希尔王后之前的研究,就是指她创作的《玛法瑞安文书》吧?” “是的,那套书只出到第三卷 ,我母亲曾说过全部的内容至少能写满七卷。” 莱莫瑞恩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边,从上面抽出了三本厚重的图书,将它放到了艾达面前,“她已经整理好的内容都在这里面——你应该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套书吧?” “嗯……” 艾达将最上面那本书拿到了手里,轻轻摩挲着封面,“这是每个侍从都有的重要的资料书,几乎所有课本都引用过它里面的内容。” 她看到书的封面和书脊上印着著作者的名字:希尔·玛法瑞安。 “母亲一直希望能完成它,” 莱莫瑞恩也注视着那本书,他对它太熟悉了,从小时候起,这本书相关的东西就堆满了母亲的桌台,他儿时认字时,最先读到的也是这些内容。那些他所懂得的侍从学的术语不是从别处看来的,正是希尔一字一句教给他的。 只是这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你现在得到了法石,又有‘回忆’协助,我相信你能比她那时完成得更好。” “我会努力做到的。” 艾达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对希尔本人承诺那样认真地说道。 “好,” 莱莫瑞恩忽然松了口气,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事实上今天喊你来还有另外一件事要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桌上的盒子中掏出了一枚传声水晶放在桌面上,“今天有一场会议在南郡举行,与会方也包括克拉迪法,虽然我无法到场,但可以通过传声水晶旁听,正好你也在这儿,和我一起听听看吧。” “会议?克萨约尔也有参与吗?” 如果不是奥莉菲亚也在场,艾达觉得莱莫瑞恩不会让自己参与这件事。 果然莱莫瑞恩答道:“有,这一次主要的参与者就是奥莉菲亚,除此以外还有克萨约尔的起义军和一名身份特殊的证人——还记得上次我和你提到过的有关格雷·佩特森的案子吗?这次会议正是为了让奥莉菲亚和起义军有机会重新和谈而举行的。虽然具体的和谈内容只有克萨约尔人自己知道,但作为此次和谈的促成者,我可以旁听那位证人与起义军代表的谈话内容。” “温妮·佩特森也来了吗?” “不,来的不是温妮。”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传声水晶忽然亮了起来,伴随着嗡嗡的震动声。 莱莫瑞恩将水晶拿了起来,一边答道,“这次起义军来的是她的下属之一,那位四系大法师德里克·戈恩。” 水晶上的宝石被推了上去,嗡鸣声顿时停住了。水晶另一边传来了克里斯的声音,期间还夹杂着另外两个人较小一些的交谈声:“陛下,德里克已经见到迪斯科了,您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声吗。” “能听到,声音很清楚。” 德里克·戈恩? 艾达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叛军的大法师德里克?那不就是…… 哥哥? 第306章 心腹 第306章 心腹 南郡郡政府正中央的议事厅中,迪斯科和德里克分坐在长桌两侧。 与身旁站着好几个卫兵和侍从、被盯得死死的迪斯科不同,德里克的身后空无一人,而克里斯作为明面上的牵头者,被安排坐在了首座。 除了在场的几人之外,因故未能到场但身份特殊者将通过传声水晶参与这次会议,比如克里斯面前的那枚水晶,能够将现场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向身在法兰学院的莱莫瑞恩;同样,德里克·戈恩的水晶另一端则守着起义军的首领温妮·佩特森。 “所以,温妮·佩特森本人没有来,而是派了你作为她的代表?” “正是。” “呵……” 得到了回答的迪斯科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德里克一番,似笑非笑道,“好吧。她身份敏感,不敢现身倒也合理。不过……阁下作为她的代言人,却不以真面目示人,我又怎么能知道你是真的起义军人士,而不是由其他什么人假扮的?” “我带来了首领的信物,已经交由克拉迪法的艾德里安大人校验过;而且佩特森大人现在就在我的传声水晶另一侧听着,她也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德里克平静地说道,同时将手边的水晶向前推了推,“至于真面目——就算我在这里摘下面具,你也无法确认我就是德里克·戈恩,因为德里克·戈恩的容貌原本便没有人见过。” “哈哈……” 迪斯科低声笑了起来,“……有意思,阁下还真是够小心的。” 虽然死囚印记仍然存在,但经过了长时间的控制和治疗,迪斯科身上大部分的伤口都已经愈合了。 就在这次会议开始前,他又吞下了一颗时蛹制成的白色药丸。暂时摆脱痛苦的舒适感令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语气神态也比过去自然了许多。 “安格斯,” 水晶另一侧的温妮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趁势开口道,“我是温妮·佩特森。我可以证明和你对话的这个人正是我的好友,起义军的首领之一德里克·戈恩,你可以信任他的身份。” “呵呵……虽然你这样说了,但我又要如何确认你就是真正的温妮·佩特森?” “你,” 温妮按捺住火气,沉声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别着急,我只是要做一个很小的确认。” 迪斯科满不在乎地说道,“有件事算不上机密,但知道的人也确实不多。如果你能答得出来,那我就相信你是真正的温妮·佩特森。” “你想知道什么?” “很简单——你父亲的家族有遗传性的轻微缺色症,你作为他的女儿,遗传的患病部位和他是一样的,如果你是真正的温妮,就一定知道这个位置在哪。” “……” 温妮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是眼睛。” 迪斯科低声笑了起来:“好吧,答对了——这种病不影响健康,但患病的部位在光照下颜色会变浅,所以你的一只眼睛会比另一只颜色浅一些。不过,你还没有回答到底是哪只眼睛……” “安格斯,” 温妮的声音比刚刚冷了几分,“虽然可以理解你的谨慎,但你最好适可而止,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好吧,好吧!反正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迪斯科笑了笑道,“既然大家都赶时间,那我们接下来就开始谈正事吧——不过从哪里开始呢?”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目光也变得迷离起来,似乎正逐渐陷入回忆,“就从一开始说起吧……从最初的那一刻开始。” “佩特森家族原本的领地沃尔希尔,在那件事发生之后,便被国王赏给了吉恩—— “吉恩·德科恩,你们应该对他很熟悉了……不过你们熟悉的只是飞黄腾达以后的他,对他的过去恐怕知之甚少——吉恩,曾是我的朋友,和我一样,我们当年只是普通的孤儿:不知道父母是谁,也不知道生日在哪年哪天,就连姓名也是院长随便起的。不过,我们两个和其他孩子还有些不同——我们会魔法。 “因为这一点,院长原本还打算将我们推荐给教廷,想看看能不能让我们提前修习几年,将来好当个助祭什么的,也算是个好出路……不过在教廷发来回信前,卡尔洛夫先出现了。” 说到卡尔洛夫的名字时,迪斯科明显地冷笑了一声,不过这并没有妨碍他继续说下去, “那应该是拉迪萨继位的第二年,卡尔洛夫已经十二岁了。他正是听说了我和吉恩有魔法天赋,才特意来孤儿院找我们。 “也就是那一天,他把我和吉恩从孤儿院接了出来,并告诉我们,不管之前我们的岁数多大,以后都算与他同龄,他会为我们安排住处,还会帮我们找专业的老师教导魔法,而我们要做的,只是在年满十四岁那年与他一起参加法兰学院的入学考试……” “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和吉恩就没有怀疑过?” 温妮的声音从水晶中传来,迪斯科自嘲地笑笑:“你说得对,这件事怎么看都很可疑。但对于当时只有十来岁的我和吉恩来说,就算隐约猜到了其中可能有的风险,我们也辨别不出它的危险之处,更何况,这是改变我们人生的一次机遇,谁也不知道错过了这一次之后还会不会有下一次——处在当时那个环境中,在不了解卡尔洛夫为人的前提下,我们两个不可能拒绝他。” 说着,迪斯科调整了一下坐姿,微微抬起了头道,“而且那时候他才十二岁啊,谁能想到一个和自己同龄的孩子会有那样深沉的心思……至少在当时,我和吉恩是真心感激与佩服他。感激他将我们从无望中拯救出来,给我们指出了一条可能的光明之路;也佩服他的智慧与才能——在那个时候的我们看来,他就是最好的领袖,是未来一定会成就一番伟业的人……” 虽然在座之人都称得上是卡尔洛夫的仇敌,但也确实没有人能否认他的智谋与实力。沉默了片刻之后,温妮再次开口:“那后来呢?” “后来?不着急……在提到后来的事之前,我还有一个人要向你们介绍。” 迪斯科缓缓说道,“刚才我们说到了孤儿院,那就不得不提到我和吉恩在孤儿院的另一位朋友了——莉莉·柯林斯,比我和吉恩来孤儿院的时间更早,也比我们年纪大……” “等等,莉莉?你是说莉莉·柯林斯那时就与你们相识?” 温妮惊讶地问道,同时水晶中还传来了另一个女孩的惊呼。听到这个声音,迪斯科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当年被你保护了的那个孩子,莉莉的女儿玛莲,直到现在还跟在你身边……” 温妮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抓着他刚刚提到的重点问道:“你刚才说,莉莉也是孤儿院的人,那她岂不是……” “你没猜错。卡尔洛夫在孤儿院找到我和吉恩时,也顺带注意到了她;而当初她之所以能在佩特森家做工也是他特意安排的。只是这件事我和吉恩并不知情——莉莉进入佩特森府做女佣的时候,我们已经去了法兰学院,而且因为无家可归,放假时我和吉恩通常会留在学院,所以等我们再见到莉莉时,已是好几年之后了。” “你是毕业之后才再见到她的?” “不……我们中途回去过一次,就在347年的假期,” 说到这里,迪斯科露出了一个充满深意的笑容,“那一年我们十八岁,正是在法兰学院的第四个年头。不知为什么,那一年的假期来临之前,卡尔洛夫破天荒地要求我和吉恩回国,于是我就回去了。就是在那个假期里,我再次见到了莉莉,并得知她已经成为了佩特森家的女佣。见面时她还偷偷告诉了我一个秘密——她当时正在被格雷·佩特森伯爵追求……” “她撒谎!我父亲与母亲恩爱得很,他根本不会做这种事!” 温妮愤怒的声音从水晶另一侧传来,迪斯科淡淡一笑:“别着急,大首领……我的话还没说完呢,请耐心地往下听……” 他重新整理了思路,继续道,“在孤儿院的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因为和有钱人纠缠不清而生下孩子,结果母子一起被对方抛弃,最后只好把无力抚养的孩子送到孤儿院来的女人。所以我当时就劝莉莉不要再继续下去了,可惜她根本听不进去—— “她看上去就像坠入了爱河,不仅不听我的劝告,还滔滔不绝地讲述了不少她与伯爵相处的细节,这其中也有不少伯爵的隐私,比如缺色症——但也正因为这些细节太过真实,我才渐渐放下疑虑,彻底相信了她所说的一切。” 迪斯科一边说,一边叹了口气,“总之,那一天我们聊了很多,直到分别时她还是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但当我后来再去找她时,她便开始找各种借口不见我了—— “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我劝她的话惹她不高兴了,后来我才明白,那次见面是卡尔洛夫特地为我和吉恩准备的,只是吉恩没有去,最终落入圈套的只有我自己而已。” 说到这里,迪斯科自嘲地笑了。 他眯着眼睛抬起头来,一面看着天花板,一面回忆着那时发生的事,“那是……347年,” 他轻声说道,“虽然在座的诸位可能对这个时间不是很敏感,但我身边的这几位恐怕不一样……”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塔莱茵侍从,“你们知道347年发生了什么吗?” 几名侍从面面相觑,眼中都闪过了惊惧的神色,其中一人犹豫着开口道:“佩恩殿下……就是347年去世的。” “嘿嘿嘿……” 迪斯科笑了起来,“没错,佩恩·玛法瑞安就是在那个假期被杀的。” “你说什么?” 这一次轮到侍从们激动了,幸而一旁的克拉迪法士兵很快制止了他们过激的动作。 “别激动、别激动……我全都会说出来的,但总要有个先后顺序,对不对?” 迪斯科的脸上还挂着那种麻木又满是嘲讽的笑容,“大部分人可能不太清楚,除了我和吉恩是卡尔洛夫特意培养在身边的人之外,卡尔洛夫在学校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不是别人,正是佩恩·玛法瑞安。” “怎么可能……” 侍从震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迪斯科低着头笑道:“是啊,你们大概会觉得不可思议吧……但那时候塔莱茵确实和克萨约尔关系还好,埃里克·雷克塞安伯爵还把他的小儿子送到了海城的王宫里,卡尔洛夫和佩恩两个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来自立场对立的矛盾压力,能成为朋友也不足为奇,而且……” 迪斯科抬起头来看了身旁的侍从一眼,“你们难道没有发现他们之间有着很大的相似之处吗?”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相似之处?不说别的,就是年龄也不相当吧?如果我没记错,佩恩应该比你们还大三岁。” “没错……的确如此,但年龄不是问题,” 迪斯科低笑道,“佩恩·玛法瑞安脾气古怪,性格叛逆,就算是玛法瑞安国王也拿他没有办法,但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他变成了这样,你们知道吗?” 见众人都不说话,他冷笑一声自己答道,“因为他不会低微魔法。” “什么?” “嘘,殿下确实不会低微魔法——不然他也不会去瑟莱提安学院了。” 一旁的侍从中有年轻人不了解当年的事,听到这里不由露出了惊异的表情。 迪斯科笑意更浓:“是啊,他去的是武学院,而且并不是因为武学天赋优异才去的,而是因为他没有任何魔法天赋,老国王不得不为他选了这条路——他的武技全都是靠日夜训练磨砺起来的,这才勉强够格通过入学测试,就这点来说,他和他天赋异禀的哥哥、才华横溢的姐姐完全不同,甚至就连他病弱的妹妹都会低微魔法,却只有他不会,你们猜这位与众不同的王子在塔莱茵王室会遭遇什么?” 各种有关他身世的无端揣测,对他无辜母亲的恶意攻击。只因为与家族格格不入,连他的父亲也开始区别对待他与其他孩子。 “现在发现共通点了吗?” 迪斯科懒洋洋地说道,“卡尔洛夫直到现在还没有觉醒流光血继——当然了,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那种东西了。但是当年呢?在克萨约尔这样极端信仰圣教的国家,出身王室却没有觉醒流光血继,这可比无法掌握低微魔法要严重多了。他经历的一切只比佩恩遇到的那些更糟糕—— “他们两个人就是这样,同样出身于王室,同样的格格不入、被家族排斥,所以几乎没有费什么功夫,卡尔洛夫就取得了佩恩的信任,并在接下来的数年内成为了他在学院少有的朋友……” “为什么我们不知道这件事?” 年长的侍从皱着眉头质疑道,“佩恩王子出事后,陛下调查了所有和他有关的人——” “调查?” 迪斯科笑了,“佩恩经常逃课,大部分时候根本没人知道他去了哪、见了谁,而且你们的陛下真的了解他的这个弟弟吗?他所谓的调查,不过是让一群不了解佩恩的人,去询问另一群不了解他的人罢了。” “你说得好像亲眼所见一样,可那个假期你不是回国了吗?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侍从不服气地问道。 “我确实不是亲眼见到的,因为我被支开了,” 迪斯科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但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卡尔洛夫让我和吉恩一放假就回去,他自己则有事要办,所以要耽搁几天再走,我和吉恩当时都答应了。可结果吉恩在临走前找了个借口留在了学校,最终按时离校回国的只有我自己——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呵……你们不知道,当时的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一切早在那时就已经决定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继续说道,“卡尔洛夫就是在那几天杀死了当年毕业的佩恩,而选择留下的吉恩目睹了全过程——是的,虽然我没有看到,但他看到了。奇怪的是,他当时本该被灭口的,却不知因为什么,居然保住了性命,不仅如此,从那以后他还成为了卡尔洛夫的心腹。而我……” 迪斯科冷笑道,“则被摄政王选中,当了一枚弃子。” 第307章 证据 第307章 证据 “从那时起,卡尔洛夫就不再像之前一样对我和吉恩一视同仁了。有些事他只会告诉吉恩,而对我……我至今不知道他当时和我说的话中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迪斯科讽刺道,“就这点来说,吉恩可比我聪明多了,他这些年应该没少为卡尔洛夫奔波,着实令人佩服。” “吉恩那个卑鄙小人,当初我就该一剑杀了他。” 温妮一提到吉恩就一肚子火,忍不住骂道。 吉恩·德科恩管辖着大部分东部土地,在他的压迫下,当地的佃户这些年过得苦不堪言。而这个人不仅对卡尔洛夫言听计从,还经常会搞些特别的花样来折腾下面的平民,弄得东部人民叫苦不迭。 起义军攻破沃尔希尔后,被俘的吉恩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挨了不少揍,可这也没有让他变得收敛。起义军撤离沃尔希尔后,他很快又在卡尔洛夫的支持下开始了对当地人的压迫,还屠杀了许多起义军将士,如今温妮一提起他就来气,只恨当初没有杀了他。 “等等,既然你说卡尔洛夫和佩恩殿下是朋友,他又是为了什么杀害殿下的?” 一旁的侍从还惦记着自家王子的事,皱着眉问,迪斯科低声笑了笑:“你说呢?” “难道是为了知识法石?” 很快有人反应了过来,如惊醒一般道,“那知识法石岂不是就在他手里?” “谁知道呢……” 迪斯科又恢复了常态,满不在乎道,“卡尔洛夫后来做的许多事都是瞒着我进行的,我也不清楚法石到底在不在他手里,不过对于后来那件和佩特森家族有关的案子,我倒是知道得比其他人更多一些。” “的确,这次会面的重点也不在于佩恩之事,我们还是言归正传,” 温妮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父亲那件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卡尔洛夫又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当然……我全都会说的,” 迪斯科笑了笑,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怎么说呢……如果说之前发生的一切还只是卡尔洛夫为即将到来的重头戏做的准备,那么我们几人从法兰学院毕业的那一年,便是整个阴谋拉开序幕的时候——虽然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一切的真相,但还是让我以当年我的视角来讲述刚开始的故事吧…… “那是……350年。 “结束了终年测验后没多久,我和吉恩,以及卡尔洛夫返回了克萨约尔。当时天已经开始冷了,我和吉恩去探望莉莉,结果发现她怀孕了。 “虽然表面上看着不太显怀,但那时候月份应该已经不小了。我和吉恩当然很惊讶,便问她孩子是谁的,她一开始还不肯说,后来被问急了才告诉我们那就是格雷·佩特森伯爵的孩子——大首领,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但还请不要着急,让我说下去……” 原本想要插嘴的温妮忍住了冲动:“好,你继续。” “嗯……当时莉莉仍然是一身女佣的打扮,就在出来见我们之前,她还在为佩特森家工作。我和吉恩很气愤,认为她既然怀了格雷的孩子,就不应该再做这些活——就算伯爵顾虑到妻子和名声,不肯公开承认这个孩子,私下也应该照顾好她, “但莉莉并不这样认为,她说格雷已经很照顾她了。现在她只要做很轻松的工作,饮食上也比过去好了许多。只是她身份敏感,而伯爵夫人的娘家势力很大,绝不会容忍她和孩子的存在,所以她怀孕的事是个秘密,并没有让别人知道。而为了能安全生下这个孩子,她也乞求我和吉恩为她保密…… “我当然不同意她继续留在那儿——我那时已经得到了宫内的职位,在王城有自己的房子,她完全可以住在我那儿,也不用再辛苦工作,我还可以请人照顾她,这不比提心吊胆地生活在伯爵家里强吗?但她拒绝了我,说不想离开他……” 说到这里,迪斯科低声笑了笑,“我当时无法理解,为什么她要这样委屈自己——她真的那么爱他吗?我不知道…… “为了确认她确实如她所说一般生活得很好,离开沃尔希尔前,我和吉恩曾悄悄去佩特森府看过她,还恰巧看到了格雷和她独处的情景——怎么说呢,现在回想起来,那确实是再正常不过的情景:格雷只是关心她身体的情况,又多问了几句饮食上的事,但我毕竟先入为主……” 迪斯科叹了口气,“总之,因为莉莉的坚持,而我又要回王城工作,不能把时间全耗在沃尔希尔,于是那一次见面之后,我就很少再见到她了,反而是在沃尔希尔工作的吉恩偶尔还会去探望她,直到不久之后发生了那件事……” “351年,” 迪斯科说完,又重复了一遍,“351年,克萨约尔发生了许多大事。哪怕不是克萨约尔人,应该也很清楚那一年正是现今的国王洛安伊斯与公主奥莉菲亚出生的年份,也正是那一年,克萨约尔东部发生了一件极其悲惨的事件—— “迪兰科城堡大火。” 他平静地说道,“就在这场火灾中,盛极一时的米瑞拉家族遭遇了灭顶之灾——这件事在座的诸位应该都知道吧?” 米瑞拉家族是从约米希尔王国时期存续至今的名门望族。早在索西埃瓦建国之初,它便凭着对国王的绝对忠诚在克萨约尔站稳了脚跟。在侍奉王室的这些年里,这个古老的家族诞生了无数贤臣与名将,索西埃瓦给予它的恩宠也远超其它家族。 索西埃瓦离世后,效忠了圣熙王近百年的米瑞拉家族在新王登基时将这份忠诚原封不动地奉予了新国王拉迪萨·克萨约尔,同时,时任家主阿尔文·米瑞拉还将自己的次女莉萨嫁给了他,使家族地位再一次攀升的同时,米瑞拉家族的庞大势力也为拉迪萨接下来的稳定统治奠定了基础。 除了和拉迪萨青梅竹马长大的莉萨,阿尔文还有另外四个孩子,其中长女哈莉特的丈夫,正是因战功卓著而被索西埃瓦亲封爵位的格雷·佩特森。 作为新晋贵族,格雷凭借自身的实力与妻子娘家的势力,在年轻一代将领中可谓风头无两,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的未来不可限量。 直到那场大火在米瑞拉家族位于迪兰科的城堡中燃起,两个家族的荣耀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那场大火几乎将迪兰科城堡中的一切都焚成了灰烬,包括回家省亲的哈莉特在内,米瑞拉家族从上到下只有阿尔文的小女儿玛蒂娜活了下来,但这可怜的女孩也被大火烧成了重伤,容貌近乎全毁。 “位于皇宫的王后莉萨·米瑞拉已近临盆,听说这个消息后当场动了胎气,差一点在难产中丧命…… “不过最终她还是平安生下了洛安伊斯和奥莉菲亚。其中洛安伊斯的降生还带来了神迹……呵,可惜神迹也改变不了米瑞拉家族自此衰落的命运,” 迪斯科说到这里,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之后发生的事,表情也变得更加复杂了,“然后,就在这场悲剧发生后不久,幸存的玛蒂娜突然有一天向前来探望她的姐姐透露了一个可怕的秘密——她说,那场大火是有人故意放的,而城堡里的人也不是被烧死的,而是在火灾发生前便已经死了。虽然隔着烟和火焰她看得不太清楚,但那个领头的人非常像是她的姐夫——或者说,那就是她的姐夫格雷·佩特森。” “玛蒂娜姨妈受到了惊吓,以她当时的精神状态,她说的话根本不可信!” 温妮还是忍不住插了嘴,迪斯科闻言笑了笑:“当然了,国王也不肯相信——格雷和哈莉特感情甚笃,他怎么可能如此残忍地杀害妻子和妻子的家人?但玛蒂娜说的也有道理……阿尔文是位大魔法师,他的长子还在军方任职,这样的一家人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葬身火海? “于是拉迪萨对这件事进行了详尽的调查。调查结果显示大部分死者在火烧起来之前就已经死了,这也印证了玛蒂娜的说法。然而被关押起来的格雷无论如何也不肯承认这些事是他做的,事情似乎就这样陷入了僵局,就在这时,有人发现了莉莉的存在……” “被人发现?是卡尔洛夫安排了这一切吧?” “这样说也没错——做事的人是吉恩,那指使者自然就是卡尔洛夫了。” 迪斯科笑了笑,“莉莉那时候已经生下了玛莲,不知道吉恩做了什么,有关莉莉是格雷情人的消息不胫而走,一夜之间便传遍了王城的大街小巷。 “从迪兰科大火到佩特森杀妻,这件事本来就已经引起了全民的关注,格雷有情人、情人还为他生了个孩子的消息一传开,人们马上就脑补了他为了情人杀妻,甚至不惜毁掉了整个米瑞拉家族的剧情……这一下,格雷杀妻的理由也被找好了。” “那只是市井流言——” “没错,流言不可信,但被抓起来的莉莉招认了一切,” 迪斯科回忆着当时的景象,眼底漫上了一丝痛楚,“她承认孩子是格雷的,并坦白格雷曾向她透露过杀妻的计划,在她的说法中,格雷计划的第一步是在城堡的饮食中下毒……” “她撒谎。” 温妮咬牙切齿地说道。迪斯科笑了笑:“但下毒的事确实对上了——尸检的人在遗骸的体内查出了剧毒残留物,大部分人都是死于中毒导致的窒息,少数人被利器割喉——这也符合格雷惯用的武器。 “所有信息都对你父亲不利……但国王仍然没有轻信。毕竟这一切都是莉莉的一面之词——孩子有可能是别人的,下毒放火的也可能是其他人。在找到更确凿的证据之前,格雷不会被判有罪,反而莉莉因为指控自己的主人,要承受鞭刑和牢狱之灾。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对她来说更糟的消息——因为格雷是贵族,如果他坚持不肯认罪,而人们又找不到他犯罪的证据,那么他只要向奥兰克希娜女神发誓,声明他是无罪的,就可以被无罪释放了。而到了那个时候,犯了诬告贵族罪的莉莉将被处死…… “如果没有证据……” 迪斯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低声笑了起来,“怎么可能没有证据……这可是卡尔洛夫精心设下的圈套,就算没有证据,他也会提前为这场戏准备好‘确凿的证据’。” “他到底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他为了这一天所准备的一切,我刚刚都已经说过了……” 迪斯科的笑容中漫起了浓浓的讽刺,“你们应该没有忘记吧?卡尔洛夫为我特意准备的那个陷阱。” “……你是说,你和莉莉的会面?” “是啊……” 迪斯科低着头笑了起来,“卡尔洛夫太了解我了,他从几年前便开始铺垫,让我相信莉莉的孩子就是格雷的,又‘无意中’让我知道了他患有缺色症——要知道这是遗传病,如果玛莲是他的孩子,那她的眼睛必然会有相同的病症,我对此深信不疑,所以……” 所以—— “‘你们不是都在说没有证据吗?’ “‘格雷不是指天发誓和莉莉什么都没发生吗?’ “‘如果我能证明玛莲就是格雷的孩子呢?是不是就能证明他在说谎?’” 迪斯科学着自己年轻时义愤填膺的口吻一句句地说着,说到最后忍不住大笑起来, “看到了吗?” 他几乎笑得不能自已——“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什么火灾、什么米瑞拉家族,什么格雷·佩特森,我全都不在乎。要说我在乎的……我在乎的……” 他越说越慢,到后来忽然哽住了。 他闭上了眼睛。 “‘就算她有错,可也罪不至死,凭什么那个明明做了却不敢承认的男人能够逃过一劫,而她却要等死?’ “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 迪斯科抬起手按住了额头,好像这样能帮助他冷静下来似的, “就这样,为莉莉深感不平的我找到了拉迪萨陛下,告诉他只要看玛莲的眼睛是否和格雷一样,就能判断她是否是格雷的孩子了——你们瞧,卡尔洛夫根本用不着做什么,他甚至不用在关键时刻旁敲侧击地提醒我,只要耐心等待,等到情况发展到他所设想的阶段,我自己便会走出来了。 “就像事先安排好了一样。” 他哑着嗓音说道,“自以为在按照自我意志行动的我,实际上每一步都走在他计算好的路线上;也正是自以为在做着正义之举的我,将我们所有人一起推向了深渊……” 第308章 筹谋 第308章 筹谋 “难怪那时候陛下忽然派人来检查我的眼睛……原来是为了证明这个?” 出事那年温妮只有十岁出头,父亲被抓走时,她还沉浸在失去母亲的痛苦中,然而那之后没多久,她便等来了格雷被判死刑的消息。 听到温妮的声音,迪斯科望着桌上的水晶道:“玛莲一直跟在你身边,你应该很清楚,她和你与格雷一样都患有缺色症,而且连位置也一样。就算是这样,你也愿意相信你父亲和莉莉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吗?” “当然!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玛莲的眼睛是这样,但我很清楚父亲和莉莉·柯林斯只是普通的主仆关系。不管那些人找到了多少‘证据’,又拼凑出了怎样的‘真相’,真正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的人是我,只有我最清楚他们是怎样的人!” 温妮斩钉截铁地说道,“而且从你刚才说的话来看,你应该也知道莉莉对你撒谎了吧?” 迪斯科轻轻笑了笑:“的确,她一直在骗我们。” “她也根本没有向我们隐瞒她怀孕的事!” 温妮的声音中透着愤恨,“相反,她一早就坦白了这件事,和我母亲哭诉说她是被人骗了——那时候城里有很多佣兵和冒险者,也确实有不少年轻的女孩被骗感情,我母亲没有多想,还和父亲商量,说她无依无靠,不如就让她在府里休养。我父母这样照顾她,她却反咬一口,早知道会这样,我当初一定让母亲赶她走!” “没有用的。” 迪斯科摇头叹道,“从你看到玛莲的眼睛和你父亲一样时,就应该知道了,这是专门针对他而设的陷阱,就算你们把莉莉赶走,等到火灾发生之后,她仍然会在关键的时刻出现在众人眼前——依然是你父亲的情人,同样为他生下了孩子……从她被卡尔洛夫送进佩特森府开始,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但卡尔洛夫是怎么做到的?玛莲不是我父亲的孩子,为什么眼睛会和我父亲一样?” “这种事不是稍微想想就能知道了吗?” 迪斯科的语气充满了憎恶,他提醒道,“而且你确定要我说出来?” “你是说……” 温妮渐渐明白了迪斯科的意思,顿了顿才又说道,“不,还是不用了……” 缺色症并不是什么稀有的病,找一个和格雷患病位置一样的男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种事虽然卡尔洛夫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做出来,温妮却做不到当着玛莲的面将它放到明面上再剖析一遍—— 毕竟莉莉是她的亲生母亲。 “所以莉莉撒了谎。玛莲并不是我父亲的孩子,我父亲也没有背叛我的母亲,更没有杀害她的亲人——他是无辜的。” “……是的,你父亲是无辜的。” 这句话落在屋内,四周顿时一片寂静。良久,水晶另一边似乎传来了温妮长长的叹息声——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几年,但要为父亲平反,她要走的路还很长。 “不过……” 迪斯科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玛莲和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甚至她的母亲还是害死你父亲的凶手之一,现在你知道了这些,会不会后悔当初救了她?” “不,玛莲就是玛莲,与他人无关!” 温妮毫不犹豫地说道,“我救她不是因为她是我妹妹,毕竟我从来都不认为她是父亲的孩子;我也不会因为她母亲的罪过去怪她——如果我有这样的想法,当年就不会求陛下为她免罪!我救她,只是因为她那时只是个一岁不到的孩子,她本就是无罪的。” “看来你当时会为她求情,并非是一时冲动……” “好了,关于这件事我已经明白了,但我还有其它一些疑问希望你能解答。” 温妮打断了迪斯科的话。迪斯科活动了一下久坐的身体,问:“比如?” “比如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真相的——按照你刚才的描述,你在整个事件中也是被利用的对象,卡尔洛夫不会把他做的事都告诉你。” “……呵,那当然不是他告诉我的……” 迪斯科低下头笑了笑,“好吧,反正已经说到这里了,就让我把剩下的事全都说完吧。” “因为缺色症的患病位置一致,虽然这并不能百分之百证明玛莲就是格雷的孩子,但考虑到事件涉及者彼此的关系,还有这只是巧合的概率,大家还是认为她就是格雷出轨的证据。 “玛蒂娜的证词、莉莉的指证,还有迪兰科的调查结果,以及后来从佩特森府中找到的各种‘证据’,这一切无不将矛头指向了格雷,甚至当时在迪兰科协助动手的‘杀手’们也被抓了好几个,他们的证词更是彻底坐实了格雷谋害米瑞拉一家的罪证……再后来,格雷本人也在听说了玛莲的情况后彻底放弃了申辩,现在想想,他应该在那一瞬间便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是有人刻意栽赃的结果,所以心灰意冷了吧。” 迪斯科似乎有些累了,闭上眼睛继续说道,“得知格雷认罪,拉迪萨陛下大发雷霆,当场下令褫夺了格雷的爵位和封地,并将他和莉莉、玛莲等人全都处以死刑——坦白说,拉迪萨是他所有兄弟中脾气最好,也是最心善的一个,但那次他是真的动怒了,所以才连一岁都不到的玛莲也一并判了死刑。好在有你为玛莲求情,他最终还是放过了她, “但莉莉没能逃过一劫。这是当时的我没想到的……” 迪斯科自嘲地说道,“按照当时的律法,莉莉虽然与格雷私通,但她并没有直接参与谋害米瑞拉一家的事,原本罪不至死……” “所以,你去为她求情了?” “哈……你也看出来了吗?” 迪斯科笑道,“是啊,就像之前一样,我想把她救下来……但这一次我没能成功。” “所以你就去劫狱了?” “……” 迪斯科先是一愣,继而笑着摇头道,“我确实冲动了些,但还没有自负到以为能够从克萨约尔的死牢里劫出死囚……” “那你……” “是吉恩。” 迪斯科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来劝我,告诉我莉莉的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让我不要再向陛下求情,并告诉我,卡尔洛夫给我争取了见莉莉最后一面的机会,让我当晚去死牢附近等他,他会带我去见她……” “这是陷阱!”温妮忍不住说道。迪斯科笑笑:“是啊……是陷阱,但当时的我根本没想到他们已经动了除掉我的念头…… “理所当然的,当天晚上我见到了莉莉。她看到我的时候像看到了鬼一样——我当时还以为她是在牢里受到了惊吓……” 迪斯科垂下了头,将脸埋在了双手中,“事实上,在看到我的瞬间她就明白了,既然我出现在了那里,就说明我和她的命运是一样的,哪怕她对我守口如瓶,和她接触过的我也不可能再活下去了。所以冷静下来之后,她便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所有的一切……她告诉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卡尔洛夫的安排,他以我和吉恩,还有孤儿院孩子们的性命为威胁,逼莉莉为他做事。从一开始进入佩特森府,替他监视格雷,到后来的栽赃陷害,莉莉知道自己为他做了这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最终的结局只有一死,但她也没有想到,到头来我也走上了和她相同的道路…… “那一刻我切身体会到了什么是如坠冰窟——所有的一切都是卡尔洛夫的计划,他为了这一天甚至从十二岁时就开始准备了……为了抹去米瑞拉家族和格雷·佩特森,他筹谋了这么久,可直到最后计划成功,他本人甚至都没有在整个过程中露过面, “哪怕是替他做事的吉恩和被利用的我,虽然我们确实是他从孤儿院选中的,但这件事也被他掩盖了——我们在学院时与他不在同一个系,平时除非有事要我们去做,他也极少和我们见面。直到他彻底夺权成为克萨约尔的摄政王,吉恩才开始在明面上支持他,而那之前就算我和吉恩被这件案子牵扯上,人们第一时间也只能查到我们和莉莉的关系……” 说到这里,迪斯科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克里斯面前的水晶,“我之前就和皇帝陛下说过,卡尔洛夫像您这个年纪时,已经有不知多少人栽在他手里了,那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他苦心孤诣做了这一切,就是为了对付米瑞拉家族?” “准确的说,是对付拉迪萨,” 迪斯科讽刺道,“他之所以费尽心思做了这些事,说到底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从他的兄长拉迪萨手中夺权。而这个念头恐怕在拉迪萨继位时就已经深植在他心里了。” 克萨约尔军方直属于国王,卡尔洛夫只要成为执政者,帝国正规军就会听命于他,但与拉迪萨关系密切的米瑞拉家族和佩特森家族对国王绝对忠诚,卡尔洛夫就算终结了兄长的统治,也无法将这股力量收归己用。 既然无法得到,那便毁掉它。 先用暴力抹去米瑞拉家族,再将它栽赃到格雷身上。这个计划虽然不是从他找到莉莉时就开始的,但也筹备了好几年。 而在得知王后怀孕之后,他甚至专门挑选了她临产的时间执行这个计划,意图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再在她心口上插一刀——他差一点就成功了。王后几乎难产而死,奥莉菲亚更是生下来就没了生命迹象,最后还是洛安伊斯觉醒了流光血继救活了她,这才避免了另一起悲剧。 不过,虽然在这件事上没能成功,卡尔洛夫的主要目的却已经达成,国王的势力被大大削弱,到后来他开始与奥莉菲亚争权时,能帮上公主的人已寥寥无几。 不过,伴随着当年这件事的真相被揭开,另一些与之相关的往事也被众人与这件事联想到了一起—— “他的最终目的是拉迪萨的话,那秋实仪式上发生的那件事该不会也……” 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屋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秋实惨案。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十一年前的那场悲剧——如果那也和卡尔洛夫有关…… 想到这里,几乎所有人的心中都漫起了一股寒意。 “好了,与这件事无关的事可以等会议结束后再谈,” 一直没有吭声的德里克忽然开口了——克萨约尔那桩惨案不仅涉及到王室,还与克萨约尔与克拉迪法两国之间的对立有关,当着克拉迪法人的面,法奥兰不能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安格斯,你刚刚说的那件事应该还没有说完——你是怎么被抓起来,又是怎么逃出去的——既然已经讲了这么多,那便有始有终,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吧。” “……也好,” 迪斯科的声音透着些许疲惫,“那我就把最后发生的事也说了。” 说着,他垂下目光,思绪又回到了那天夜里, “从莉莉那儿得知真相后,我也明白了吉恩把我带去牢房的真正目的,但那时已经晚了——吉恩带着卫兵包围了我,将我以擅闯死牢、意图劫狱的罪名抓了起来。而我对此百口莫辩…… “从我站出来指证格雷开始,我的目的就是救莉莉;而莉莉被判死刑后,我又多次为了她向陛下求情……现在我出现在莉莉所在的牢房内,不是来劫狱,还能是为了什么?呵呵……你们瞧,格雷·佩特森遭遇的一切,这么快就应验到了我的身上。” 迪斯科颓然地笑着,“然后我就被关起来了……罪名是劫囚,处罚是与犯人同罪。莉莉是死罪,我便也是死罪,不过克萨约尔有非罪大恶极的‘高武者’可暂缓行刑的传统,为的是将来如果发生战争,需要有人上战场拼命,这些被判了死刑的战士或法师还能有用武之地,所以我虽然是死刑,但和莉莉与格雷不同,国王还判了我五十年的缓刑……呵,可那有什么用?卡尔洛夫是不会放过我的。 “就在我被宣判的当天,莉莉和格雷被押上了王城的行刑场,而我……原本我也想干脆就这样死了也好——或许是次日,又或许是一周后……卡尔洛夫一定会想办法在牢里杀了我。但那天晚上,想着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我忽然又不想死了。 “我想到了死去的人们,想到了莉莉最后告诉我的那些话。除了卡尔洛夫和他的爪牙,这个世上就只剩下我还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了,我真的要将它们带到另一个世界去吗?不……” 迪斯科攥紧了拳说道,“我不能死——只要我活着,总有一天我会有机会将这件事说出来,虽然这对死去的人们来说已经太晚了,但我还可以为他们,也是为我自己向卡尔洛夫复仇! “于是我逃了。 “用尽了我毕生所学,从那间牢房里逃了出来! “虽然很快我便遭受了死囚印记的反噬,但那点疼痛和我心中的仇恨相比又算得了什么?我要活下去,在我被疼痛折磨得快要疯了的时候,正是这个念头支撑着我走了下去。我甚至还在这样的状态下又上演了一遍假死,才真正骗过了追踪而来的卡尔洛夫——他实在是太谨慎了,只要我放松一点,他就一定会再次找到我,所以…… “我躲去了塔莱茵,远远地躲去了偏僻的沿海小镇,和流民们生活在一起,半点也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就这样,我苟延残喘地活着,盼望着有一天能迎来复仇的机会,直到不久前,两位陛下登门造访——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一直在等的那个机会终于来了。” 第309章 拦截 第309章 拦截 水晶上的宝石被推回了原位,另一边的声音也跟着消失了。 直到这时,艾达才回过神来,抬头看向桌子对面的莱莫瑞恩:“结束了吗?” “迪斯科这边已经结束了,但奥莉菲亚和起义军的和谈还没有开始——她和温妮·佩特森恐怕都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刚才听到的东西。” 莱莫瑞恩将水晶放回了盒子里,又从一旁的抽屉里拿了一叠资料出来,“等和谈也结束之后,德里克会把迪斯科带走,奥莉菲亚的军队则会留在南郡——等到了那时候,你就可以联络她了。” “嗯。” 艾达想起来了,她还要和奥莉菲亚谈谈让莱莫瑞恩带兵前往迪尔尼亚的事。 不过听了刚才迪斯科的话,艾达的心里也沉沉地压了几件心事,其中最让她纠结的莫过于那句不知是谁提及的“秋实仪式”。 “莱莫瑞恩……” 她想了又想,还是开了口,“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怎么?” “和那件事有关,” 艾达犹豫了一下才又说道,“当年你们……到底是怎么攻进王城的?” 克莱西亚位于克萨约尔中部,被袭那天也没有任何克拉迪法人突破边境的消息,艾达了解过当时的情况,据说穆里尔提前将大量召唤师送进了王城,这些人在出事那天晚上将克拉迪法军队和穆里尔本人召唤到了城内,并向王宫发动了突袭。 但这件事怎么听都很不真实。 首先将几百名召唤师安排进王城就很离奇了——即使是和平时期,克萨约尔也不会允许这么多克拉迪法战斗人员进入王城,更别提当时因为伊泽法的事,两国之间的关系已处于非常紧张的状态。 而召唤师们大摇大摆在王城铺设召唤阵,还把对方的军队召了来,这就更不可思议了……且不说大型召唤阵启动这么多次要用掉多少稀有的空间魔石,光是大型召唤阵的布置居然没有惊动克萨约尔人这一点就很难让人相信。 然而他们确实做到了。 虽然知道这很可能是克拉迪法的机密,可艾达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父亲是怎么做到的?” 莱莫瑞恩摇了摇头:“我当时没在现场,而我父亲因为伊泽法的事,又绝口不提当天发生的事,所以很多信息我也是从书上读到的,并不比你知道的多多少……” “但你应该调查过吧?” 艾达说完又觉得这样问有点唐突了,补充道,“我还是有点在意刚刚他们提到的那件事——后来克萨约尔确实处死了一批玩忽职守的卫兵,以及那段时间负责城防的将军,但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们里通外敌。可如果是卡尔洛夫——我是说,卡尔洛夫不是也和你姑姑合作了吗?特卡里被送去克拉迪法还是秋实惨案前的事,说不定卡尔洛夫真的和那天晚上的事脱不了干系……” “你想知道这件事的话,让奥莉菲亚去查可能比问我更容易得到答案,” 莱莫瑞恩说道,不过他还是想了想,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了艾达,“我能确定的是,我父亲确实是靠召唤师和召唤法阵将士兵送去的王城。” “可召唤那么多的士兵,要消耗掉很多空间魔石,而我记得这东西非常稀少,而且是不可再生资源……” “没错,空间魔石其实是神圣巨龙奥莱尼亚斯的灵能结晶,自从它去世后,这些结晶有的被用掉,有的流落到大陆各地,我祖父和父亲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收集到那么多的,”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说道,“我后来查了皇室有关空间魔石的库存记录,发现至少在那件事发生前二十年,我祖父亚德里恩还在世时,克拉迪法便已经开始从大陆各地收购空间魔石了,经过这么多年的积累,克拉迪法储存的空间魔石数量确实撑得起那种规模的召唤行动,但也只能支撑那么一次——自那一夜之后,国库的空间魔石几乎被清空,而外界留存的数量也所剩无几,现在再想使用超远距离传送法术恐怕很难了。” 等等…… 听着莱莫瑞恩的话,艾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来朝他看去——空间魔石是施放超远距离传送法术的必要材料,但除此之外它并没有其它用处,亚德里恩和穆里尔收集那么多空间魔石做什么?难道…… 莱莫瑞恩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垂眼说道:“看来你发现了。” “所以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艾达只觉得一股寒气沿着脊梁往上攀,“就算没有伊泽法的事,穆里尔也会找其它机会袭击王城,因为他早就在计划这样做了——将士兵传送到城内突袭王宫,将国王和……” 她想到那一夜死去的人,剩下的话几乎哽在了喉咙里。莱莫瑞恩抬眼看了看她,替她说了下去:“将国王和其他王室成员杀尽,再让军队趁乱攻进克萨约尔,一路推向最东方,将整片国土纳为己有——”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虽然他没和我说过,但我想这就是他原本的计划。可惜他用得太早了,而且仓促之下准备得不够充分,所以最后并没有达成目的……” “你是不是觉得很可惜?” 艾达心中抑着悲愤,“要是给你这样的机会,你是不是也——” “不会再有那么多空间魔石了,我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莱莫瑞恩打断了艾达的质问,提醒道,“别忘了我们现在是盟友,艾达。不要做这种假设,也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告诉你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仇视我的。” “……” 艾达闭上眼睛缓和了一下情绪,她很想问问他,如果他们不再是盟友了,他会不会动和他祖辈一样的心思,但她也明白现在确实不是问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身份原也不该提及这样敏感的话题。 “好,我不做假设,” 她重新睁开眼睛,心平气和地问道,“那你觉得,卡尔洛夫有可能和穆里尔合作吗?” “不可能,” 莱莫瑞恩毫不犹豫地答道,“虽然不知道那天晚上究竟有没有卡尔洛夫的推波助澜,但我可以确定我父亲绝对没有和他合作。”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两个堪称死敌,” 莱莫瑞恩说道,“当年我父亲发动边境战争,仅有的几次败仗都是败在卡尔洛夫手里,从那时起他就极为忌惮卡尔洛夫,还派人暗杀过他好几次——当然,都失败了。不过这也成功引起了卡尔洛夫的注意,后来战争结束,两人在战后谈判期间甚至不愿意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足见关系之恶劣。 “我父亲很清楚卡尔洛夫的为人,从来都不认为他是可以合作的对象,所以不可能与他合作。但卡尔洛夫会不会通过其它方式借我父亲的势来达成他自己的目的,这我就不清楚了。” “也对……如果卡尔洛夫真的想做点什么,他也可能让其他人出面,” 艾达思索着说道,“不过我还是觉得穆里尔得到了什么人的帮助,不然他不太可能这么顺利地把召唤师送进王城。” “或许吧,” 莱莫瑞恩想了想,说,“正好晚些时候你要和奥莉菲亚通话,到时候你也可以问问她是怎么想的。” “嗯。” 虽然表面上答应着,可艾达心里很清楚,就算莱莫瑞恩允许她联络奥莉菲亚,这次通话也是处在监听中的,不仅她能问的东西有限,奥莉菲亚的回答也不一定全是真话。 她必须找到其它与奥莉菲亚联络的途径才行。 …… 就在德里克代表温妮与奥莉菲亚正式展开和谈的同时,远在克萨约尔北部的科马尼亚森林中,法奥兰正沉睡于一处入口位于半山腰的山洞深处。 这里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深眠位置——既安全隐蔽,又恰好能使驭使幻兽的范围覆盖到南郡。 不过正像他之前所担心的。虽然莱利身上的黑鸦已经被处理掉,但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卡尔洛夫的密探虽然不像之前一样能随时知晓他们的位置,但在掌握了他们行进方向的情况下,想要追上来也不算什么难事。 更何况法奥兰进入深眠之后,克劳约一行不得不停了下来,而在同一处地点停留的时间越长,被发现的概率越高。 德里克这一去至少也要耗去三、四天的时间。克劳约知道被找到是迟早的事,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加大探查结界覆盖的范围,希望赶在追兵发现他们之前先一步察觉危险,虽不能逃,但至少还能打一场有备之战。 就在他们停下来的第二天下午,卡尔洛夫的人果然循着方向追了上来。为了不让他们注意到深眠中的法奥兰,克劳约留了些人在山洞附近,自己带着罗伯和其余士兵迎向了敌人,准备将他们截在半途。 “大人,前面有动静了,似乎是发现了目标的位置。” “‘似乎’?” “是,他们的讯息只传到一半就停了,我怀疑是被灭口了,刚派了人去看,这会儿还没有回音。” “让人先把消息传到后方——” 一道突如其来的冰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锋利的冰锥刺穿了其中一人的腹部,紧随而至的冰风暴从天而降,数枚巨大的冰雹砸向了在场的众人。 “是敌袭!” 现场顿时一片鬼哭狼嚎,人们纷纷抱头鼠窜。 “是他们!是克劳约!” 有人在喊,同时这群人快速四散开来,避开了冰风暴席卷的区域。罗伯便在这时举着屠刀和士兵们一起冲了上去,与散开的密探们战在了一起。 克劳约正在一旁见缝插针地施法相助,忽然感到四周的空间发生了微弱的变化—— “什么人?” 他向后一跃,避开了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利器,也就在这一瞬间,周围的景象忽然晃动了一下,变得和刚刚不太一样了,与此同时远处的打斗声也消失了。 是结界? 克劳约警惕地向四周看去——树木和花草已经恢复了常态,但不知为何,这些景色总给人一种违和感,而且刚刚还在战斗的众人也都不见了踪影。 危机感忽然袭来,克劳约立刻躲向一旁,就在他刚刚站立的地面上快速地插上了一排形状各异、像是镜子碎片一般的薄刃,其中还有一枚击中了克劳约撑起的冰盾,将蓝色的盾身击出了数道波纹。 敌人到底是从哪攻击的? 克劳约的目光落在了那一排正渐渐碎成粉末的“利刃”上,忽然心念一动——镜子? 他抬起头朝四周看去,果然,那种来自周围景色的违和感并不是错觉。 那是数面拔地而起的巨大镜子,倒映着附近的环境,然而古怪的是克劳约本人并没有被照进去,这也使得他迟了片刻才意识到它们的存在。 水元素迅速汇聚,但这一次不再降温凝结成冰,而是被一团从魔法卷轴中升腾而起的火焰瞬间蒸发成气,白色的雾气蒸腾而起,遮挡了克劳约身形的同时,也将四周的“风景”变成了白蒙蒙的一片。 现在这些镜子表面被遇冷凝结的水蒸气覆盖,再也无法准确地倒影出周围的环境,克劳约迅速判断出了它们的位置和数量——这里一共有八面巨大的镜子,和刚刚那几枚“利刃”材质相同,都是由魔法化形而成。它们彼此之间并未相连,而是存在一定距离,敌人一定就躲在它们后面。 克劳约召唤出了三头巨大的土蚯蚓,它们开始在镜面之间快速奔袭,将四周搅得天翻地覆、沙尘四起,果然,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敌人终于坐不住了。 四周的镜子忽然向着克劳约倒了下来,一边倒一边碎成了无数片——这些锋利的碎片纷纷朝着克劳约袭去,眼看就要将他切成碎块,但就在这时,他激活了早已准备在手中的魔法卷轴,顿时巨大的狂风以他为中心旋转而出,将所有碎片全都吹向了空中——这旋风越盘越大,到了后来已将八面镜子的碎片全部裹挟其中,飞舞的碎片将四周的树木都击倒了好几棵。 眼看着自己也要被这旋风中的碎片所伤,敌人只好撤去了法术,镜子碎片就如刚刚那些“利刃”一样,快速化为齑粉消散在了风中。 但紧接着,那人又在克劳约身边无风的地方快速降下了几面一人多高的镜子,克劳约连着避让了多次才没被它们切成两段。 “咳……” 克劳约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被挣开了,鲜血从绷带下渗了出来。 “弗雷亚伯爵,幸会。” 这些小型镜子已经无法再遮挡身形,一直躲在暗处的敌人终于走了出来。 那是个将一头金发侧着扎了个低马尾的青年人,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法杖。克劳约直起身来,重新撑起了冰盾,又在外面补了一层水镜: “秘法师?”他看着眼前的人,冷静地判断出了对方的职业。 这些镜子是雏形幻兽镜面形态的进阶版,本身就有迷惑视线的作用,如果再配合精神魔法,秘法师便可以模拟和创造出各种有利于自己的战斗环境。 “猜的不错。” 那秘法师向前走了一步,刚好踏入了几面镜子之间,顿时,所有镜子中都出现了他的倒影,而他本人则消失不见了。 “伯爵大人魔法精湛,应该不会输给我这小小的秘法师吧?” 镜子中的秘法师微笑着说道,同时举起了法杖。 克劳约快速远离了那几面镜子,却发现每当他离开一定距离,落地时就又会回到它们旁边——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陷入了秘法师制造的幻境。 镜子碎片飞袭而来,克劳约勉强避开了这道攻击——他的伤势又加重了,而长期支撑着隐匿和探查结界也耗去了他大量魔力,此时面对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他的处境并不乐观。 与此同时,远处的山洞附近也出现了敌情。 守在洞口的士兵们遭到了敌人的偷袭——对方来势凶猛,才一个照面便让其中两人失去了行动能力。 而此时躺在洞中的法奥兰仍处在深眠之中。 第310章 克服 第310章 克服 袭击山洞附近士兵的并不是人,而是一头成年的克罗兽。 这种野兽此前只生活在克萨约尔东部,但随着东部难民大量向西北部迁徙,这些野兽也跟着一起逃进了科马尼亚森林。 克罗兽长有六条腿,身上布满了红褐色的鳞片,额头上的三只角可以释放雷系魔法——当它释放法术时,全身的鳞片会张开,鳞片下的肌肉会过电并发出耀眼的白光。 之前艾达曾在贝尔家的屠宰场见过莫莉宰杀一只克罗兽,但当时那只克罗兽被固定住了四肢,又封去了魔力,所以对屠夫而言危险不大,但如果人们是在野外遇到它,那可就不一样了。 此时士兵们便是被突如其来的雷击击晕了两人,剩下的人虽然试图反击,但克罗兽的鳞片非常坚硬,普通的刀剑根本伤不了它,没一会儿,这只横冲直撞的野兽便将士兵们撞得东倒西歪。 “怎么回事?” 听到外面的声音,原本在洞穴内照顾莫莉的莱利提着剑冲了出来,结果一眼便看到克罗兽正张开鳞片施放雷击,“是克罗兽?” “这东西猎人们好像都是用抑魔陷阱抓的,正面对上了应该怎么做?” 有了准备的士兵们纷纷向四周逃窜,这一次雷击并没有打中目标。一击未中,克罗兽似乎有点懵,晃着脑袋看看这个方向,又看看那个方向,一时不知该去追谁。 “克罗兽一般都会往山下跑,去田里觅食,怎么会到半山腰来?” 莱利提着剑,不确定克罗兽身上的弱点是在哪枚鳞片下面,“试试看能不能砍掉它的角,没了那东西,它就放不出雷击了!” 说着,他朝着克罗兽冲了过去。 听到莱利的声音,被吸引的克罗兽也朝他冲来,莱利稍一侧身,举剑便朝克罗兽的脑袋上劈去,可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俯冲下来一只巨喙鸟,利爪一伸便向着莱利的头部抓来。 “小心!”一旁的士兵喊着。 莱利已经从忽然出现的影子判断出了有东西正从头顶袭来,连忙就地一个滚翻避开了这只大鸟的攻击,但这一下避让,克罗兽依着惯性便冲了出去,一直冲进了莱利身后的洞穴—— “糟了!” 莱利正想回头,那只巨喙鸟又朝着他冲了过来,与此同时,远处又传来一声虎啸—— “小心!这里还有只野兽!” 不对! 莱利一面抵挡着巨喙鸟的攻击,一面大喊道,“这些动物是有人操控的,快把那个驭兽师找出来!” 他一剑劈向巨喙鸟,但只砍断了它翅膀尖部的两根羽毛,可当他想冲向山洞时,那鸟儿又飞下来用巨大的、扇动中的翅膀阻挡住了他, “快去山洞里!莫莉还在里面!” “你们谁也别想进去。” 一个声音从洞口上方的石壁上传来,莱利一个翻身避开了巨喙鸟,这才看清说话的是个穿着用皮毛缝制成的护甲,手中提着长鞭的年轻女人——她站得远,莱利一眼看去只注意到她有着一头茂密的红褐色长发,这些硬邦邦的铁丝样的头发被粗略地编成了一根麻花辫,直直地杵在她的脑后,而在她的身下,一只脸盘大的蜘蛛正快速地在山洞前结网,一会儿工夫便将洞口封住了一半。 “可恶!” 莱利瞥了一眼另一边,士兵们正和那只凶猛的魔睛赤虎战斗,根本无暇顾及这边。而就在这时,洞穴深处传来了莫莉的惊呼声。 莱利咬了咬牙,顶着巨喙鸟的攻击冲向了洞穴,然而就在他接近洞口之前,女人的鞭子已经抽了过来:“小帅哥,别这么着急,陪我和蕾西玩玩呗~” 她笑眯眯地说道,“哦,忘了介绍了。蕾西就是这只可爱的蜘蛛,和她打个招呼吧——它可以把你捆得结结实实,再倒吊起来,到时你就可以好好享受我的鞭子了。怎么样?你喜不喜欢这种玩法?” 莱利没有理她,只是举着剑朝那只蜘蛛刺去,这时长鞭再次袭来,柔软的鞭子卷上了莱利的剑刃,接着用力向上一拉—— 莱利没有让她得逞,而是立刻向反方向压了一下剑身,并快速地翻了个身,连人带剑摆脱了鞭子的缠绕。然而这时巨喙鸟又扑了下来,织完网的“蕾西”也朝他爬了过去…… “克罗兽?” 莱利听到声音跑出去时,莫莉其实已经睡着了,但外面的吵闹声惊醒了她。 虽然哥哥安慰她没事,但莫莉还是昏昏沉沉地睁开了眼睛,并从休息的地方走了出来—— 这座山洞内有好几个穴室,除了进门后的这个,它的左右两侧还各有一个小些的洞穴,其中左侧那个往里走到最深处还能看到另一个洞穴,法奥兰就睡在那里。 莫莉来到中央洞穴时正好看到克罗兽想往法奥兰那边冲,连忙大喊一声,将它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自己身上——但这不过是她下意识的举动,等到被克罗兽的眼睛盯住时,看着它的鳞片开始张开,莫莉立刻紧张得汗都流下来了。 必须避开雷击! 她开始向另一侧的洞穴跑去,一边估着克罗兽的攻击时间就地一滚,避开了它的雷击,但这时地面有节奏地震动了起来,她知道这是克罗兽朝自己跑来了。 绝对不能被它碰到。 莫莉深知这种野兽的力量有多强,半点也不敢耽误,她一个骨碌爬起来,朝着与克罗兽冲击路线垂直的方向逃去——前面的石台上正摆着她来时拿的尖刀。此时此刻,她来不及细想,一把将那把刀拿在手里,然后转身又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追来的克罗兽一个没刹住撞到了石台上,顿时被撞得晕头转向。来自头部的疼痛激怒了它,它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盯住了正背靠岩壁喘息的莫莉,额头上的角开始发出蓝光—— 就是现在,莫莉! 莫莉在心里提醒着自己,但尖刀映着克罗兽红褐色的鳞片,让她想起了干涸的血。 “……” 克罗兽发出了耀眼的白光,莫莉慌忙就地一滚,勉强避开了它的雷击。 不行…… 她咬着牙爬起来,手竟开始微微发抖了—— “呼……” 克罗兽喘着粗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法奥兰所在的洞穴,不知是被什么吸引了,它决定放弃追击莫莉,开始尝试着朝另一边走去。 “喂!过来啊,我在这儿!” 莫莉喊道,但克罗兽充耳不闻——它的眼中闪烁着奇怪的红光,迈向洞穴的步伐反而比刚才更坚定了。 “不对……” 莫莉终于知道是哪不对了,“是驭兽师?” 她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如果那只是一只野兽,她还有办法和它周旋,可如果有驭兽师操纵,那法奥兰就危险了! “你休想过去!” 莫莉朝着克罗兽冲了过去,在路过它身边时,狠狠用刀把敲了一下它的后颈——脖子上挨了一下的克罗兽一个激灵,差点原地蹦起来。 这个位置被袭击通常会激怒克罗兽,但莫莉还觉得不够,她趁机跑到它的正面,在它面前弯下腰,扭动了一下臀部,又左右来回跳了两下——这是在模拟发情期的克罗兽挑衅同性的动作,果然这彻底激怒了它。 盛怒下的克罗兽不再听从驭兽师的指令,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那个可恶的、应该被踩个粉碎的家伙身上。 “来啊,你这蠢家伙!” 莫莉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放在了克罗兽身上。虽然她现在很紧张,心里也很害怕,但她更担心躺在洞穴深处的法奥兰。 克罗兽的尖角再一次开始发光,看到它准备使用雷击而不是冲撞,莫莉反而松了口气。 她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尖刀,目光直视着它逐渐张开的鳞片,那些总是闪现在眼前的画面没有再出现;而当刀尖瞄准鳞片下逐渐亮起的皮肤时,她的手也没有再发抖。 “就是现在!” 她像要给自己鼓劲一样大声喊道,同时将刀用力刺向前方——熟悉的角度,熟悉的刺入感,就算在白光的照耀下根本看不清刀尖的位置,可凭借着长久训练的经验,她还是准确地将刀刺入了克罗兽的颈部。 能百分之一百杀死克罗兽的位置。 “该死!” 克罗兽临死的哀鸣响彻山间,站在洞口的驭兽师脸色微变,看到她的表情,刚刚设计将巨喙鸟干掉的莱利心下一宽——看来莫莉已经安全了。 “我们困住它了!” 士兵们也想办法利用绳索缠住了魔睛赤虎的后腿,虽然还是无法靠它太近,但至少已经控制住了它的行动。 “果然临时抓来的家伙就是不中用……” 眼看着士兵们朝自己围过来,驭兽师连忙指挥着洞口的蜘蛛爬回自己肩上,“你们这些家伙别得意!” “她要逃!” 有人喊道。 “呸,不走难道等着你们抓我吗?” 驭兽师啐了一口,纵身一跃攀到了岩壁上方的藤蔓间——她一手扒着山壁,脚踩着藤条朝莱利望去,“臭小子,仗着人多势众算什么本事?有能耐下次和我单挑,看我不教训得你跪下来向我求饶!” 莱利黑着一张脸,一把抽出了一旁士兵腰间的短刀,朝着驭兽师所在的方向便甩了过去,吓得她立刻闪身躲向了一旁——短刀切断了她脚下的藤蔓,她顿时失去了平衡。 莱利又抽出了另一把短刀。 驭兽师脸色大变,连忙沿着山壁向上又攀了几下,一会儿工夫便消失在了某块突出的岩石后。 “怎么办,她会把我们的位置暴露出去的。” “我们得离开这儿,她随时可能再带着人找过来。” 一旁的士兵七嘴八舌地说道,“这次是她一个人,所以才寡不敌众跑了。如果她多带几个人,我们就不是她对手了。” 洞穴门口的蜘蛛网被一把染血的尖刀划开了。莱利注意到了网后的莫莉,立刻迎了上去:“莫莉,你还好吗?” “哥哥,你们没事吧?” 莫莉先仔细瞧了瞧哥哥,确认他没有受什么伤,这才放下心来,扭头朝一旁看去——她看到地上有一只掉了头的巨喙鸟,另一边还有一只在绳索中边挣扎边怒吼的魔睛赤虎,“这些都是那个驭兽师带来的?” “那只克罗兽呢?” 莱利已经来到了莫莉身边,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莫莉笑笑道:“放心,已经死得透透的了,而且没伤到毒囊——晚上你们要不要吃克罗兽肉汤?我跟妈妈学过怎么煮。” 莱利看到妹妹这么精神,忍不住抬起手来摸了摸她的头:“你没事就好。” “放心吧,我没事,法奥兰大人也没事。” 莫莉说着,转过头看了一眼山洞的方向,“不过大家说得对,我们得想个办法离开这儿——但这件事还要和伯爵大人商量过才行。” “是啊……” 莱利担忧地说道,“父亲他们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第311章 交接 第311章 交接 夜幕笼罩下的托德塔尔,被城内点亮的橘色灯光照得朦朦胧胧。而位于它正南方的飞羚山上则一片漆黑,只有夜行动物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烁烁,寻找着猎物。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空间颤动声,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凭空出现在了飞羚山边一块相对平整的落脚点上,其中高的那人头戴宽檐帽、身披长斗篷,一张脸隐藏在面具之下,正是德里克·戈恩;另一个穿着长袍的人则佝偻着身子,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若不是被死囚印记折磨了多年,今年才刚满四十岁的迪斯科不会提前衰老成这副模样。 “哦?法尔肯打得那么凶,这儿倒是一派祥和。” 迪斯科望着下方灯火通明的城市,眯着眼睛说道,“我以为你会带我去北方——我听说温妮·佩特森的人都在北边的波温格。但你却带我来了这儿,” 说着,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儿有什么特别的吗?” “等一下会有人过来接你。” 德里克简单答道。迪斯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怎么,你赶时间?” 德里克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望着远处的城市。 迪斯科也转过头去望向远方,片刻后,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有几圈若隐若现的魔法咒文正分别环在他的喉部、胸口和手腕上,缓缓回旋,散发出微弱的白光。 这是只有晋升了魔导师的人才能施放的禁魔真言,比那群塔莱茵侍从对他使用的禁魔手段不知高明了多少倍。而从眼前这个法术的强度来看,施法者甚至已经接近了大魔导师的水准。 大魔导师…… 这个世上能有几个大魔导师?尤其眼前这人还如此年轻。 “别看了,你挣脱不开的。” 德里克平静地说道,隔着面具,迪斯科感知不到他的视线。 “我也没准备逃。” 他笑笑——不能使用魔法的大魔法师和普通人无异,而他的身体还在被死囚印记折磨,状态还不如普通人,“如果我要逃,在来的路上就已经逃了,根本不必等到现在……” 更何况希法还在塔莱茵国王的手里,哪怕只是为了那孩子,他也不能反抗。 想到希法,迪斯科神情微黯:“比起无辜者,我这条命不值一提,我活下来也只为了复仇——只要你们能杀了卡尔洛夫,就算现在让我死也无所谓。” “你倒是想得开。” 德里克淡淡道,“我们不会杀你的。你的命还有用。” “呵……我倒没想到,我还有‘有用’的一天……” 说着,迪斯科扭过头来看向了那张映着橘色微光的面具,“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德里克也微微侧过头来,似乎在看他:“你想问什么?” “阁下精通四系元素魔法,又已经晋升了魔导师,继续晋升为大魔导师也只是迟早的事,” 迪斯科盯着德里克道,“不过,这个世上达到大魔导师的人寥寥无几,等到了那时,就算你用面具遮着面孔,世人也会猜到你的真实身份……” “倒也不用如此斩钉截铁,” 德里克依稀笑了笑,“你们都认为我还有另一个身份。为何我不能就只是德里克·戈恩?” “因为你不是人。” 迪斯科毫无征兆地揭穿了德里克的身份,“你只是个人形幻兽而已。” 他这句话一说出口,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下来,寒风从山腰处吹起,拂过树梢的积雪,发出了冰棱破裂的声音。 片刻后,迪斯科先笑了:“怎么?在考虑要不要杀了我灭口?” 德里克欠了欠身,缓缓道:“那倒不必。反正接下来你要去的地方与世隔绝,你也没机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他正说着,从两人身后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又是‘灭口’,又是‘告诉别人’的……怎么,你有什么把柄被他知道了?” “什么人?” 迪斯科回身看去,一边问身边的德里克,“这就是你在等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来人脸上,忽然神情一顿——等等,这张脸?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可他那张英俊的脸、漂亮的眼睛和金色的长发怎么看都令迪斯科感到眼熟…… “雷克塞安?” 他想起来了,这长相像极了年轻时的埃里克·雷克塞安,而如今还活着的雷克塞安家族成员就只有——“你是威纶·雷克塞安!?” 迪斯科的脸上终于显现出了一丝惊慌,同时还有迅速涌起的愤怒,“你是卡尔洛夫的人?” 他一边后退,一边对身边的德里克质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卡尔洛夫的人会在这里?” “别激动,安格斯。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样,” 德里克抬起手,土系元素迅速聚集,一道土墙在迪斯科身后腾空而起,挡住了他后退的脚步,“你最好小心脚下,这儿可是悬崖。” 说着,他又转向了正朝两人走来的威纶,淡淡道,“不愧是雷克塞安伯爵……连大魔法师都被你吓得变了脸色。” 威纶笑了起来:“这你就冤枉我了——他怕的可不是我,而是摄政王大人。” 在迪斯科的面前,这两人又开始了演戏模式。 说着话的工夫,威纶已经走到了德里克面前,他取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说道:“我提前到了,那位可能要再晚些才会来。但你如果赶时间,现在就可以先回去了。”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们的。” 德里克提醒道,威纶笑笑:“那是自然。” “那剩下的事就拜托你了,” 德里克点了点头,“不过,要不要我先帮你解释——” “不用,我自己和他说就好了,” 威纶打断了他,“我连夜赶来这里,省下的时间可不是让你这样浪费的。” “……好,那我便相信你一次。” 说着,德里克不再犹豫,一个闪现消失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迪斯科身上白色的禁魔真言闪烁了一下——因为施法者的离开,它的强度变弱了。 魔力开始缓缓地向着一脸警惕的迪斯科涌去,他正在试图摆脱禁魔真言的禁锢——德里克和威纶的对话虽然隐隐约约透着某些可能,但这些可能中也有最糟糕的那种,而他并不信任威纶·雷克塞安。 见他这样,威纶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阁下还是不要这么心急为好。” 说着,他将一枚青色的果实抛到了半空中,而后隔空运气将它震成了雾状——在气浪的作用下,这些药雾飘向了正前方的迪斯科。迪斯科紧张地向后退去,结果后背撞上了刚刚德里克升起的土墙。 “小心脚下,安格斯。你要是掉下去了我可没本事救你,” 青色的雾气已经笼罩了迪斯科,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只是些增强已生效法术的药水罢了,” 威纶满意地看着刚刚还想反抗的迪斯科再一次被强化后的禁魔真言控制住,一边抱歉道,“实在是不好意思,如果你一直反抗的话,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没办法顺利进行了。” “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个,” 威纶指了指迪斯科的肩膀,“死囚印记,你应该不想再继续带着它了吧?” 迪斯科愣住了:“……什么意思?你是说……” “你应该知道的吧?” 威纶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包裹着药物的石扣,一边漫不经心地解释道,“只有克萨约尔的执法官知道怎么除掉这东西。而现任的克萨约尔执法官……” 他看了一眼迪斯科的精彩表情,“恰好是我。” “你要为我除去死囚印记?” 迪斯科终于冷静了下来,可理解了威纶的意思后,他看他的目光更加不可置信了,“你也背叛了卡尔洛夫,与温妮·佩特森合作了?” “和叛军合作?别开玩笑了。” 威纶嘲弄道,“我只是卖个人情给德里克罢了——摄政王的处境的确不太妙,但其它势力也不见得有胜算,这时候临阵倒戈未免还太早了些。不过……” 他笑了笑,“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人总要提前为自己找好后路,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你说是不是?” “……” 迪斯科知道威纶并不是在为卡尔洛夫做事之后,情绪稳定了许多,也渐渐弄明白了眼前的情况:看来威纶是见卡尔洛夫情况不妙,开始暗中向其它势力示好了——果真如传闻所说,这人就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虽说以前没见过威纶,但迪斯科这些年也听说过不少有关他的事迹,现在见到了本人,他对威纶收到的那些负面评价也有了更直观的印象。 “原来如此,你这是怕了,” 迪斯科讽刺道,“当年你杀死父兄,出卖亲友,害了那么多人才取得了卡尔洛夫的信任,我还以为你对他有多忠诚,原来也不过如此。” “您说笑了,忠诚又不能当饭吃,还是性命最要紧。” 威纶微笑着说道,同时将手心中已经除去石扣外壳的药丸递给了迪斯科,“把它吃了,死囚印记会在一周内消失。” 迪斯科犹豫着将那枚药丸拿在手里,低头朝它看去:“只要一颗药就可以除掉它?” “不然呢?难不成还要给你准备个仪式?” 威纶笑道,“你最好快点吃下去,药封已经去掉了,再多暴露一会儿药效就没那么好了。” 听到威纶这样说,迪斯科不再犹豫,一口将那药丸吞了下去。 “成了,那我的任务也完成了。下面只要等接你的人来就行了。” 威纶松了口气,走到一旁的石壁边倚了上去,又打了个呵欠,“唉……真是的,急着让我跑这一趟,害得我觉都没睡。” “你不是来接我的?” 迪斯科吃下药丸后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便稍微放下心来,抬头朝威纶问道,“那来接我的是谁?还是起义军的人?” 威纶笑笑:“也是卖人情给德里克的无关人士罢了。” “这位大法师的人脉倒是很广,” 迪斯科若有所思道,“就是不知道,你所谓的卖人情,到底是卖给德里克,还是卖给他隐藏在面具后的真实身份?” 威纶笑意更浓:“你不用套我的话。德里克的事与你无关,我劝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两人正说着话,林间忽然掀起了一阵不寻常的风,远处传来的异声如旗帜猎猎作响,像是有人正疾驰而来。 “哦?来了。”威纶看向风声传来的方向。 迪斯科也定睛看去,果然见到一个黑衣的陌生男子从林中一跃而出,落地后又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了离他们两人不远处的地方。 “我来晚了?” 来人正是凯勒西斯。他看了迪斯科一眼,话却是对威纶问的。 “没有,是我早到了。” 威纶直起身来,对迪斯科介绍道,“这位……莫里斯,就是来接你的人。” 迪斯科没见过凯勒西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问道:“既然这位并非起义军人士,那是?” “佣兵莫里斯,来自夜幕之藤。这一次是受戈恩先生的雇佣,负责安置和保护你。” 凯勒西斯自我介绍道。 “夜幕之藤?那不是由暗精灵组成的佣兵团吗?你怎么……” “虽然大部分成员是暗精灵,但组织并没有规定人类不能加入。” 凯勒西斯笑笑,又转向威纶,“人交给我就好了,你是不是还有事要去希玛塔尔?” “嗯,去处理一桩麻烦事。” 威纶指的正是从圣城奥兰斯塔尔出发,已行军至飞羚山脚下的圣教军。这次他能从王城脱身,也是借着率军抵御圣教军的名头。 “既然如此,我们抓紧时间吧。” 说着,凯勒西斯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绿色的蛹状雕像,将它的不同部位分别掰了几下。 很快,空间在浮起的雕像下撕开了一道裂口,凯勒西斯和迪斯科的身影快速地消失在了里面。随着裂口逐渐闭合,蛹状雕像回到了它主人的身上。 “那么,我也该去办正事了。” 望着空荡荡的崖顶,威纶活动了一下手腕,随着魔法元素的快速汇聚,银蓝色的雷光开始在他的脚下闪烁起来…… 第312章 镜像 第312章 镜像 月色之下,科马尼亚森林深处,一片被冰雪覆盖的土地上,矗立着两面与人等高的镜子。 孤身一人的克劳约就站在这两面镜子中央,但镜面中映出的身影却不是他的,而是那名金发的秘法师。 “怎么了?伯爵大人这是累了?” 两面镜子里的秘法师同时笑着说道,但声音却听不出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你好像没剩多少魔力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四周传来了阵阵笑声。 刚刚的战斗中,克劳约已经摧毁了大部分镜子,但场上剩下的这两面似乎与其它镜子不同,并不受法术的影响,除了秘法师施法的瞬间,它们也无法被触及。 这说明这两面镜子被藏在了某个临时创造的空间中,而秘法师本人正躲藏在其中某面镜子后方。 但空间究竟是哪来的? 空间魔法是咒术师的辅修方向之一,与秘法师主攻的精神魔法无关。但考虑到法奥兰既是元素法师,又擅长精神魔法,克劳约猜对方也一样,是个主修精神魔法,辅修空间法术的秘法师。 敌人的攻击一直没有停歇。克劳约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一边计算着对方的魔力消耗程度,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虽说法师可以借助魔晶石或魔钻的能量来补充消耗的魔力,但就算这样,魔力的供应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克劳约虽然只晋升到魔导师,但那是因为他并非四系元素精通,魔导师就是他晋升的极限了。但单凭魔力强度来看,他已经达到了大魔导师的水准,魔力储备水平也是顶级的。 相反,对方并不是什么有名的秘法师,修习的还是幻术师的路线——幻术师的幻兽只能维持在雏形阶段,用途在于辅助,法师本人才是主要的攻击者,在持续作战中消耗魔力的速度远比靠幻兽作战的控灵师要高。按理说经过了这么久的战斗,他的魔力早该见底了,可这会儿他依然保持着稳定的攻击频率,丝毫没有魔力匮乏的迹象。 不仅如此,就算是大魔导师也很难同时支撑三个以上的大型法术,可眼前的秘法师不仅召唤了幻兽、维持着大型幻术,还在同时支撑两座魔法空间的情况下持续对克劳约施放精准的法术攻击。 如果这一切不是幻术带来的假象,那对方的实力未免也太恐怖了些。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再一次避开突如其来的攻击,克劳约的魔法突袭了临时显形的右侧镜子,但对方隐藏的速度更快,冰锥穿过了镜子的影像,撞到了它后方的树干上,碎成了一地冰渣。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想要改变局势,必须先破除掉这碍事的魔法空间。 元素法师对抗空间魔法的时候往往采用最直接的方式——用远超维持空间魔法强度的元素魔法暴力压碎空间,同时使周围的魔力场紊乱,让对方不仅无法施放空间法术,也无法维持幻境的存在。 非常简单的原理,而且有效。 不过对于魔力几乎耗尽的克劳约来说,这是孤注一掷的做法。就算他能成功摧毁空间,将秘法师本体逼得现身,他体内的魔力也将所剩无几。 只是现在也没有其它办法了。 随着咒语声起,四周的温度急剧下降,几乎所有东西都开始迅速地冻结起来。 秘法师察觉了不对,加快了进攻的节奏。而克劳约在施法时必须高度集中精神,无法移动身体躲避这些攻击。 镜子碎片如利刃般袭来,一碰到魔法盾便立刻被分解吸收,同时在盾表留下道道波纹。 但魔法盾支撑不了多久。 很快,锋利的碎片成功穿过了魔法屏障,刺入了克劳约的手臂和肩膀,有一枚甚至差一点便割破了他的喉咙。 好在咒语已然进入尾声,四周的温度也下降到了极限,那些飞在半空中的镜子碎片还没来得及抵达克劳约的身边,便被磅礴的魔法能量压成了粉尘。 伴随着最后一句咒语完成,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此时此刻,整个幻境如冰封之境,地面在月光下闪烁着清透的光泽,树底的冰棱则浸在浓墨一般的阴影中,就连风都仿佛被冻结在了空中,时间如同静止。 但只有一瞬。 所有的冻结之物都在下一秒碎裂成了细如砂砾般的冰尘,躲藏着秘法师的魔法空间也在这股强大的压力下彻底崩溃,两面镜子几乎同时粉碎,幻术构成的假象全部消失。 森林恢复成了正常的模样,秘法师也重新显现了身形。但古怪的是,他在镜中的倒影并没有跟着镜子一起消失—— 之前是两面镜子的地方,此时各站了一名秘法师,仿佛镜中的倒影跟着他一起活过来了一样。 难道幻象还存在着? 不,不对。 克劳约死死盯着面前诡异的景象,得出了此时最有可能的答案: “你们是……双胞胎?” 听他这样问,两名“秘法师”同时笑了起来。 没错。从一开始敌人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 克劳约在战斗中产生的所有疑问也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能同时释放多个法术,是因为那是由两个人分别释放的;战斗了这么久魔力还没有告罄,也是因为所有这些法术的消耗要平均到两个人身上。 同样,对方也不是什么懂得空间魔法的秘法师。而是一名秘法师和一名咒术师。 这对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兄弟,借着这种充满迷惑性的战斗方式,不知杀死了多少战斗力强过他们却落单的敌人。 而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看穿了这场把戏的真相。 “真是厉害,弗雷亚伯爵。您还是第一个被捕获后还能发现我弟弟存在的人。” 说话的是站在克劳约右前方的人,他也是最初出现的那名秘法师。 “不过很可惜,现在的你已经没有魔力了。” 同样的声音响起,却是来自于克劳约左前方的敌人。他是一名咒术师,打扮得和自己的兄弟一模一样——不,准确的说,是如同镜像。 他的侧马尾方向与秘法师相反,握着法杖的手也不一样。在秘法师说话时,他也跟着做出动作,仿佛彼此真的是对方在镜子中的倒影一样。 “原来是两个人……难怪。” 克劳约握紧了手中的法杖,勉力撑起了一道冰盾——他的魔力所剩无几,随身携带的魔晶石也耗尽了。如果对方还有余力战斗,他必定不是对手。 而附近已经没有战斗的声音了。 那些和秘法师兄弟一起前来的密探们将罗伯和士兵们远远地引到了别处,这也是他们事先便做好的计划:引开其他人,再由这对兄弟捕获落单的克劳约。至于法奥兰,他腿脚不便,在这些人眼里比克劳约要好对付多了。 毫无征兆的,一面镜子忽然出现在了秘法师的身边。 它的整个镜面裂成了不规则的数块,每块碎片彼此像拼图一样凑成了一整个儿镜面,却又不完全接合到一起,飘飘忽忽地浮在半空中。 这是秘法师的雏形幻兽,正维持着镜面形态。它的攻击方式是将随机数块碎片射向敌人的要害。 就像现在正在做的一样—— 克劳约身上仅剩下一个冰盾,硬抗撑不过三秒,为了拖延时间,他只能尽力避开这些攻击。然而他身上的伤势不轻,被刺穿的胳膊和肩头仍在流血,更糟糕的是,随着体力耗尽,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了。 冰盾在此时应声而破。 “怎么办,弗雷亚伯爵。看起来你剩下的魔力已经支撑不起新的魔法盾了。” 秘法师嘲讽道。一旁的咒术师笑嘻嘻地接过话头:“有什么关系?反正人死了也就不需要什么魔法盾了。” 锋利的碎片再次袭向已然力竭的克劳约,他奋力向旁一扑,被其中一块碎片割破了腰侧,而这最后的挣扎也让他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就这样栽向了地面。 但预想中摔倒在地的疼痛没有传来,他的身体被人接住了。 “什么人?” 秘法师被凭空出现在克劳约身边的人吓了一跳,但紧接着他便认出了那身奇特的打扮,“你……你是那个叛军的副首领?!” 他说得没错。 来人正是从飞羚山匆匆赶回的德里克·戈恩——考虑到本体行动不便,无法快速投入战斗,早就感受到一丝异样的他没有取消幻兽形态,而是直接以德里克的身份返回了本体附近,准备先看看情况再说。 结果,他一回来就看到了父亲重伤倒地的一幕。 “……” 德里克将克劳约搀起,低声询问道,“您还好吗?” “我没事,你要小心他们两个——他们一个是秘法师,一个是咒术……咳,咳咳……” “我知道了,您先好好休息。” 德里克轻声说道,一面将克劳约扶到一旁的岩石上坐好。秘法师见他如此目中无人,一心想要给他点教训,便趁他背对着自己,悄然命令一旁的幻兽进行偷袭。 然而德里克左手一抬,撑起的魔法盾转瞬间便化去了对方的攻击—— “别急。”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虽然表情隐藏在了面具下,可他的话音中明显正压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怒火。 秘法师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喋喋不休地说道:“怪不得摄政王的军队在迪尔尼亚被叛军拦住了去路,原来弗雷亚伯爵早就与叛军同流合污了——真令人遗憾。与摄政王作对可没有好下场,我劝……” “小心!” 他话才说到一半,透明的风刃已无声地递到了眼前,若不是一旁的咒术师眼疾手快召唤了一道空间裂隙将它吞去了大半,此时的秘法师已经被割断喉咙了。 “说吧。” 德里克已经安置好克劳约,转过身来面对了他们,“你们两个有什么遗言?” “这句话应该是我们问你才对!” 秘法师被激怒了,一面指挥着幻兽再次展开袭击,一面恶狠狠地说道,“我还没杀过四系元素法师呢,今天就拿你开刀!” 德里克也不和他们废话,咒语声快速掠过冰冷的空气,数枚细长的冰锥浮现在半空中,紧接着从四面八方射向了他们。 和克劳约稳健的战斗方式不同,不知是魔力暂时还充沛,还是借着战斗发泄怒气,德里克的攻击一轮接着一轮,根本没有给这两人喘息的机会。 纷涌而至的法术逼迫着他们不停闪避,几乎无暇做出反击,就在不知第几轮攻击落下时,秘法师和咒术师又像之前一样分别朝着两个方向跃起,试图避开从天而降的冰锥,然而这一次,咒术师的身体才刚向后跃起,便被一早准备在他身后的石笋刺了个对穿—— 怎么可能? 咒术师喷出一口鲜血,不可置信地看着从自己胸前穿出的锐利石尖:究竟是什么时候…… 明明没有发现魔法波动,也没有被法术锁定的感觉。 难道这石笋是提前布置在这儿的?可他怎么会知道…… “弟弟!” 秘法师明显慌了,他一边攻击着德里克,一边想要去救自己的兄弟。 然而就在他分神的瞬间,风刃再次逼近了他的身体——“可恶!” 他慌忙避开了这几道攻击,但这动作也使得他和石笋之间的距离比刚刚更远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望着挂在高处生死不明的兄弟,心中升起了一丝对死亡的恐惧——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实很简单。 正如咒术师所猜测的,那道细长而坚硬,如利剑般斜刺向空中的石笋正是德里克提前布置在那儿、等着他自己撞上去的。而至于德里克是怎么做到的,那还多亏了咒术师本人因长期扮演哥哥镜像而养成的行动习惯—— 过去的每一场战斗都结束在幻境还未被打破时,这意味着他们在战斗中极少直面敌人的攻击,更多的时候都是躲在镜面空间内,安全地扮演着彼此的镜像。 如此一来,咒术师身体的本能反应便在长期的镜像扮演中被改变了——他不仅平时说话会模仿哥哥的动作,就连躲避攻击时也会下意识选择和哥哥相反的方向, 德里克只要事先在两人的视线盲区布好石笋,再通过攻击的角度引导咒术师朝预定的方向闪避,就可以让他自行步入陷阱——当然了,这里面也有一点点精神暗示的作用。毕竟法奥兰不仅是一位元素法师,还是个强大的秘法师。 被石笋固定在半空中的咒术师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但德里克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就在攻击秘法师的同时,他也为他的弟弟准备了一份厚礼。 一道比袭击秘法师的法术宽了数倍的风刃斜着切向了咒术师的脖子——没有隐藏行迹,也没有遮掩声响,这枚巨大的风刃就这样席卷着风声呼啸而至。 眼看弟弟就要丧命,秘法师顾不上自己,连着召唤了数道镜子碎片冲向风刃,企图改变它的攻击方向,但可惜的是,这些脆弱的镜片还未靠近便被强劲的风绞成了碎片,没有起到半点作用。 再这样下去脖子就要被砍断了!咒术师强忍着痛苦带来的精神涣散,咬牙施展了传送术,赶在风刃切中自己之前转移到了附近的一棵树下。 然而不待他喘上一口气,眼前的一幕嚇得他睁大了眼睛—— “哥哥?” 因为担忧咒术师安危而分神的秘法师,此时已经身首分离,头不知掉到了何处,只有身体还站在原地,似乎还未反应过来自己的遭遇。 “哥——” 咒术师拼了命想要爬起来,但眼前的画面忽然飞了起来,随后变成了颠倒的——他的视野中出现了天空,继而是自己跪在树下的身体,然后……一片漆黑。 …… “父亲,您怎么样?” 德里克一口气杀完两人,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给他们,便立刻赶到了克劳约身边,蹲下身检查起了他的伤势。 “您伤得不轻,我们得赶紧回营地处理您的伤势。” 他瞧见了那道差一点割断克劳约喉咙的伤口,心中后怕不已,“对不起,都怪我来晚了。” “谁说的,这不是来得刚刚好吗?” 克劳约笑着说道,“而且出招干净利落,你又比过去有进步了。” “都什么时候了,父亲还在说这些。” 德里克低声埋怨道,接着一把搀起了克劳约,“您抓牢了我,我直接把您送回去。” 说着,伴随着轻微的“啪”的一声,两人顿时消失在了原地,传送法术残留的微光闪烁了一下,接着便弥散在了冷寂的空气中。 第313章 见面 第313章 见面 南郡和谈结束后不久,奥莉菲亚久违地接到了来自艾达的联络,虽说只是在克拉迪法人监视下的通话,但能知道艾达的近况,她还是很高兴。 至于艾达想让克拉迪法军队去北部救援克劳约等人的提议,奥莉菲亚则犹豫了。她很清楚艾达提到这件事,是莱莫瑞恩让她问的。而克拉迪法军队进入克萨约尔境内实在太过敏感,她一时半会无法给出肯定的答复,便只说要再考虑一下。 虽然从艾达的角度看,莱莫瑞恩此行是必要的,但那是因为她知道暗之印的内幕。在奥莉菲亚的眼中则并不是这么回事——就算克拉迪法派军队前来支援,也完全可以交由下面的军官负责,莱莫瑞恩本人亲自率军实在有些不太对劲。 要知道克拉迪法才刚刚结束内战,正是百废待兴、政局不稳的时候,他作为皇帝不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皇宫里,跑到别的国家来算怎么一回事? 这也难怪奥莉菲亚会心生怀疑。 不过,那次交谈之后没多久,前线便传来了新的消息。 卡尔洛夫在之前派遣的军队基础上,又加派了一批人手攻打北部诸省,这样一来,原先还勉力支撑的坎斯洛恩恐怕也要失守了。 奥莉菲亚在南郡的军队大部分都是当初东部临时征来的新兵,战斗力比不上正式帝国军,双月军团被克伦特带去救援法尔肯了,也无暇再分出兵力来向北支援。此时塔洛特罗和月泽森林都已出兵援助,但战局仍无起色,奥莉菲亚实在没有办法,最终也只得听从了艾达的建议,同意了让莱莫瑞恩出兵相助。 只是她提出了要求——这批克拉迪法军队必须先改头换面,装扮成无政府军或克萨约尔军,而后才能进入克萨约尔境内。值此敏感时期,奥莉菲亚不希望前方战事吃紧的情况下,后方再出什么不必要的差池。 这件事解决了之后,莱莫瑞恩的军队便从法兰学院向东出发了——与奥莉菲亚的军队聚集在南郡不同,他们此行要从利贝恩城墙的北侧缺口过境,沿途经过落星山与北岭要塞,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奔着坎斯洛恩和迪尔尼亚去的。 行军速度不比平常,原本几天就能赶到的路程,实际上要耗费更久的时间。艾达特地算过距离和时间——当部队经过落星山脚下时,离南郡的距离是最近的,而且他们还会在这里停留一晚,她决定就趁那天晚上,找机会和奥莉菲亚私下见面。 当然了,偷偷溜出军队这种事且不说可不可行,光是艾达盟约使者的身份,就注定了她在盟约结束前不能接近奥莉菲亚——值得庆幸的是,这种限制的效果只作用于她本人身上。 艾达并不打算亲自去见奥莉菲亚,而是打算用另一个方法。 这方法说来还是克拉迪法的皇帝教给她的。 几天之后,当奥莉菲亚确认了眼前那只有着不寻常的蓝色眼睛、会发出艾达本人声音的黑白纹的鹊鹞正是替灵中的艾达时,她几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等等,艾达,你说这是替灵?” 等到带着鹊鹞进了屋,又将它放在了桌上,奥莉菲亚这才回过神来,震惊地问道,“莱莫瑞恩居然连这个也教给你了?” “嗯,当时情况比较复杂,他教我这个也只是为了解决一桩难题。” 艾达为了找到奥莉菲亚的具体位置,飞到南郡之后又在城内徘徊了许久,此时已经有些累了,但她还是将当时的情况大概讲了讲,免得造成误会。 不过,奥莉菲亚这一次可没这么容易被说服了。 “你知不知道教外人学会替灵对克拉迪法皇室而言意味着什么?” 奥莉菲亚坐在鹊鹞的对面,蹙着眉心说道,“一直以来只有已经被皇室接纳的人才会被允许学习替灵,所以你看到的所有会它的人都是皇室成员。” “可是,希尔王后不是在结婚前就已经学会了吗?” 艾达想到她使用替灵时还在耶萨进修侍从学,那时她还没有嫁给穆里尔呢。 奥莉菲亚无奈地解释道:“但她从小就和穆里尔订婚了呀,她是注定要进入克拉迪法皇室的。” “那特卡里·弗德呢?他甚至还算是克萨约尔人。” 艾达回想着莱莫瑞恩当时说的话,“据说他也是到了皇宫之后才学会的,而且不像是偷学的。他暴露身份前一直是伊泽法的随侍,身为克拉迪法人的赞迪都没有学到替灵,那他又是为什么学的?” 听她这样说,奥莉菲亚思索着说道:“以前我可能还会觉得奇怪,但现在想想,阿约娜把他留在自己和伊泽法身边,没准从一开始就是想让他当伊泽法的‘妻子’。” “‘妻子’?” 艾达先是吃惊,但仔细想想,她竟然觉得这个说法有点道理。 艾达第一次见到特卡里时便碰上他男扮女装在舞台上演唱,而且如果不是他后来换用了正常的口音说话,她根本看不出他是个男人。 “特卡里是乐奴出身,幼年的时候经常被打扮成女孩子表演,所以在皇宫时也有穿女装的习惯,加上长得漂亮,很多人一直弄不清楚他到底是男是女。” 奥莉菲亚回想着之前的调查报告推测道,“如果阿约娜打定了主意让伊泽法一直演下去,那么将来继承王位后,伊泽法作为皇帝必然要娶妻生子。可对于一个对伊泽法身份毫不知情的王后、亦或是知情但被迫与之成婚的女性来说,这场婚姻毫无幸福可言,她们的怨恨对皇室的稳定将是一种威胁。而外表足以欺骗外界,又对这件事一清二楚的特卡里就是个很好的选择,在伊泽法出事前,阿约娜可能还考虑过将来让他们生下继承人。” “……特卡里好像还很喜欢赛丽娜。” 艾达想起很久前,特卡里还没有表现出敌意时,曾因她一句“你们关系一定很好”而变得非常高兴,他应该是喜欢赛丽娜的,才会有那样的表现。 “阿约娜很可能一早就接纳了特卡里,所以才将替灵教给了他。如果这一次伊泽法击败了莱莫瑞恩,将来她的王后多半就是……” 奥莉菲亚想象了一下特卡里女装的样子,虽然并不违和,但她还是皱起了眉头,“不行,一想到那其实是个男人,就觉得怪怪的。” 艾达也想象了一下伊泽法获胜的情景,但她眼前浮现的只有整个国家陷入黑暗的可怕未来。 “还好莱莫瑞恩赢了,” 她轻声说道,“如果让死亡之影获胜,这个世界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 “怎么了?” 艾达察觉到了奥莉菲亚突如其来的沉默,抬头看去,发现她正眯着眼看向自己。 “莱莫瑞恩赢了。” 奥莉菲亚重复了一遍艾达刚刚的话,艾达有些莫名其妙:“对啊。” 看着还没搞清楚状况的艾达,奥莉菲亚扶着额头陷入了沉思——或许是受刚刚“伊泽法获胜”的想象影响,“莱莫瑞恩赢了”这句话一出现,她的脑海里不知怎么竟闪过了艾达穿着婚纱嫁给那位皇帝的景象,这简直比特卡里女装的画面还要糟糕。 “不,没什么……我们还是谈谈别的吧。” 奥莉菲亚感到有些胃疼。 虽然拿不准那位皇帝是不是真的对艾达有特别的意思,但看起来艾达还没有察觉这一点——或者说她察觉到了,但不想承认。既然如此,那她又何必要点醒她呢? “之前你提议让克拉迪法军队进入北方协助营救你父亲,这件事是他逼你说的,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奥莉菲亚将话题转向了重点,“莱莫瑞恩完全可以派别的将领来,为什么非要亲自率军入境?” “他没有逼我,这些话确实是我自己的意思,” 面对奥莉菲亚的问话,艾达既不能将暗之印的真相说出来,又要帮着莱莫瑞恩找理由说服公主,这着实让她有些为难。好在她此时正顶着一张鹊鹞的脸,奥莉菲亚也看不出她神色上的不自然。 “不过……我也只是太担心父亲和哥哥他们,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如果殿下您觉得这样做不合适,还是应该以您的判断为主。” 说着,艾达想了想又道,“至于他为什么会亲自率军……可能是因为我坚持要去迪尔尼亚找父亲他们,所以他顾及到盟约之事,不得不跟着我吧?” “你这次也要去迪尔尼亚?” 奥莉菲亚的表情更复杂了,“莱莫瑞恩还答应了?” 艾达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她只能把提出要求的事揽到自己头上,至于莱莫瑞恩的反应合不合理,那她可就管不着了。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这件在她看来不太好解释的事,落在刚刚才听说了替灵一事的奥莉菲亚耳中,反而成了她内心某个猜测的另一重印证: “如果是克里斯顿庄园遭到伊泽法军队的袭击,辛西娅·克里斯顿心急如焚,求我放她回家找她父亲,你猜我会同意吗?” 艾达心虚地摇了摇头:“不会。” “所以啊……” 奥莉菲亚长长地叹了口气,“行吧,我明白了。看来这件事确实不是他的阴谋。” 嗯?明白了? 艾达自己都觉得刚刚那一通解释很不合理,可奥莉菲亚却一副了然的模样,让人不由担心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但……误会就误会吧。总之能过了这一关就好。 “那位皇帝应该告诉你了,几天前我在这儿和起义军的代表德里克·戈恩进行了和谈。关于之前你父兄和温妮·佩特森之间的矛盾,我也在和谈时替他们解释过了。现在起义军方面已经表示会全力协助迪尔尼亚对抗卡尔洛夫,所以关于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嗯,我听莱莫瑞恩说,那位戈恩先生的军队正在迪尔尼亚南部作战,为我父亲争取了不少时间。” “迪尔尼亚离波温格很近,温妮就算为了自己也不会让它这么快沦陷。而现在她又与我重新建立了合作,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弗雷亚家族陷入困境。目前,北方的乔伊斯·艾伦正带着一队人马在科马尼亚森林寻找你父亲和哥哥,他们似乎有所进展,德里克在和谈时提到了你父兄所在的大致位置,就在这里——” 说着,奥莉菲亚将地图上科马尼亚西侧的一个位置圈了出来,“虽然还不确定具体在哪,但应该就在这个范围内。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克拉迪法人,但你有权知道。” “我会想办法去找他们的。” 艾达明白这是哥哥为了方便外界派人救援,特意借德里克之口透露出来的消息。 克拉迪法军队还未出境,按时间来看乔伊斯的人会先一步找到他们,虽然起义军人数不多,难以突破卡尔洛夫在迪尔尼亚的军事封锁,但有了这些人的保护,克劳约等人的处境会安全许多。 “不过殿下,我这次来其实是有别的事想问您。” 艾达想起了自己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有关那位迪斯科·安格斯所说的,和摄政王有关的往事,您当时也旁听了他讲述的内容吧?” “怎么,克拉迪法的皇帝连这个也让你听了?” 鹊鹞点了点头,奥莉菲亚甚至已经不觉得意外了,“也好,这倒省了我的事了,原本我还打算再遇到你时把这件事告诉你呢——所以,你是对什么有疑问?” “是那件事,” 艾达说道,“当年的秋实惨案,会不会真的和摄政王有关?关于这一点,殿下您有什么头绪吗?” 第314章 执念 第314章 执念 奥莉菲亚听到艾达的提问,先是沉默了片刻,而后开口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觉得,我父亲和叔叔,究竟谁更适合做国王?” “当然是拉迪萨陛下。” 艾达想都没想便答道。可奥莉菲亚摇了摇头:“虽然我也认为父亲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我还是觉得叔叔更适合那个位置。” 说着,她直起腰来倚在了椅背上,“平心而论,无论治国还是安邦,我父亲各个方面都不如叔叔,如果不是在流光血继上出了问题,当年继承王位的一定是叔叔,而不是他。 “你与我曾谈到过东部面临的困境。当时我们都知道应该怎样做才对当地的人民更好,却苦于没有权力,而掌权的叔叔又执着于完全相反的处理方式——你还记得那种感受吗?那种无力感,应该就是当年叔叔面对我父亲时的感受。” “当年克拉迪法侵略我国,叔叔率军连战连胜,明明只要继续打下去,就能将克拉迪法人赶出国土,收回失地,可我父亲执意要他撤兵,他不得不听从王命放弃了胜利,最终导致耶萨被并入了克拉迪法的版图; “后来,他提出的加强边境防线、修建城墙和增派驻军等建议,又被我父亲以劳民伤财等理由多次驳回,导致第二次边境战役时克拉迪法军队长驱直入,夺走了包括南郡在内的大片国土,而那之后没几年,克拉迪法的皇帝便在新边境处修起了利贝恩城墙……” 说到这里,奥莉菲亚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望着艾达说道,“像这样的案例还有很多,所以你明白了吗?虽然叔叔从来没有在明面上表达过不满——我父亲在世时,无论何时叔叔都对他非常恭敬,就算理念不合,他也从来没有和我父亲争吵过——但我能够想象他内心的愤怒和不甘。 “他真的对王位毫无兴趣吗?我越是了解过去发生的这些事,就越对这一点充满了怀疑——当年的我一度对他有种愧疚感,觉得王位本就应该是他的,这也导致后来他企图从我手中夺权时,我几乎没怎么反抗便退缩了……” “但事实证明他根本不如您做得好!” 艾达忍不住说道。奥莉菲亚笑了:“我很感谢你的信任,艾达。但实际上论才能我远不及他——我执政的时候也曾遇到过不少在我看来无解的难题,但只要交给叔叔,他总能找到解决办法,虽说其中一些手段太过残忍,但我也确实跟着他学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殿下是因为心有仁爱才觉得无解,这不能说明您不如摄政王。” 听艾达这样说,奥莉菲亚笑着摇了摇头:“话虽如此,但不可否认很多时候叔叔的处理方式才是最好的,而我常常做不到像他那样果决……可惜,他做事太极端,也太执着于和克拉迪法之间的争斗了。” “说到这个,您不觉得这一点很奇怪吗?” 艾达忽然说道,“按迪斯科·安格斯所说,摄政王从不到十二岁起就一直在为了夺取王权而筹谋;殿下也曾说过,他得到权力后并没有沉迷享乐,也从未懈怠过政务。由此可见,摄政王并非贪恋权势和地位本身,而是为了借其实现某种野心——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他忍了这么多年,怎么到了对付克拉迪法这种更需要耐心的事上却忍不了了? “东部叛乱刚起的时候,只要他暂缓对克拉迪法的进攻计划,对东部稍加援手,就可以将乱局扼杀在摇篮里——哪怕他并不在乎平民死活,也该知道稳定的国内形势对战争的影响有多大。他完全可以投入更长的时间、使用更稳妥的方式增强军事力量,可他却放任叛乱愈演愈烈,一心扑在对外战争上……” “他可能是不想错过这次克拉迪法内战,所以过于心急了吧……” 奥莉菲亚想了想说,“东部的问题至少也要用掉三四年的时间才能彻底解决。如果先集中力量处理它,必然会错过这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就算错过了又能怎样呢?” 艾达控制着鹊鹞不满地抖了抖翅膀,“现在这种孤注一掷的做法,只会让国家陷入巨大的危机。除非他本来就不在乎克萨约尔的死活,否则任何理由都不足以解释这种冒险的行为。 “攻打克拉迪法,若是为了复仇——像这样使两国同归于尽的复仇又有什么意义;而若是为了消除对克萨约尔不利的隐患,那便更不应该置国家于危难中。他努力了这么多年才得到克萨约尔,难道只是为了利用它对付克拉迪法?” “不……” 奥莉菲亚皱着眉说道,“虽然在军事行动上过于激进,可叔叔也没有完全放弃民生与基建,相反,他这些年也规划和实行了不少利国利民的政策,其中不乏多年后才看得出成效的举措,可见他对国家的未来是有期许的……” “这也正是我觉得矛盾的地方,” 艾达说道,“他一面尽心尽力地为克萨约尔的未来考虑,一面又做着与之完全矛盾的事;不仅不考虑国家可能面临的危机,甚至也不在乎自己的下场——他顶着这么大的风险和压力攻打克拉迪法,真的只是因为机会难得吗?” 说到这里,艾达忽然想到了其中一种可能,“对了,他近来身体状况如何?” 如果卡尔洛夫是因为健康堪忧,自知时日无多,所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成夙愿,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以他的冷血无情,抱着身后之事与我何干的态度做事可太正常了。 然而奥莉菲亚摇了摇头:“目前没有听说他有什么健康问题,而且不论如何,这都不是他将国家置于危险中的理由。” “说的没错,” 艾达想了想又道,“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答应了艾莉拉什么条件,或者他干脆早就被艾莉拉控制了——死亡之影的傀儡缺乏人性,如果他真的被污染了,那确实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甚至连那件事也可能……” “叔叔没有被艾莉拉控制。但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约定就不好说了。” 奥莉菲亚简单解释道,“和莱莫瑞恩合作之后,我曾经借用龙血试探过叔叔,可以确定他没有被死亡之影污染……至于你说的那件事,” 她抬起头来看向艾达,“我也认为他与十一年前的惨案脱不了干系,只是他究竟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又究竟参与到了什么程度,我暂时还没有查清楚。” “殿下已经在调查这件事了?” “是的,我之所以会开始调查有两个原因。其中一件事还涉及到了托德家族……” “您是说……” 奥莉菲亚点了点头:“对,是克伦特。他告诉我他父亲实际上是死于叔叔之手,甚至连他的祖父母也是被我叔叔害死的……” “但这怎么可能?” 艾达的反应和当初奥莉菲亚听说这件事时一模一样。 “他拿出了确凿的证据……” 奥莉菲亚解释道,“是他父亲当初调查他祖父母死亡真相时留下的一段记忆。埃门·托德在这段记忆中记录了侍从对他父母遗骸使用魔法再生的整个过程。” “魔法再生?” 艾达曾听说过这个法术,“我记得这应该是希尔王后的研究吧?再现目标身上曾被施放过的最后三个魔法——这法术的难度和场景记忆再现相当,记载它的卷轴也是和归忆卷轴一样珍贵的研究资料。” “没错,正是那个魔法再生。当初埃门正是得到了希尔·玛法瑞安的帮助,才得以靠这个魔法找到真相,” 奥莉菲亚回忆着说道,“这件事说来复杂。那时候第二次边境战争刚刚开始,因为克拉迪法对南郡附近发动了袭击,有一部分魔法落到了法尔肯城边的那座山上,将一些陈年旧物翻了出来。埃门巡山时发现了他母亲的遗物,意识到她死前一直与一位友人保持着联络,而那个人很可能知道他们夫妻二人死亡的真相。 “埃门想办法找到了这个人,但对方也只是从传声水晶传来的声音中听到了当时的情况,并没有留下可以称之为证据的东西。而且他也不想告诉埃门凶手是谁——那时候叔叔已在国内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势力,帮助埃门很可能会惹祸上身。但埃门对这件事很执着。最终对方被他的坚持打动,开始主动帮他寻找证据。 “麦伦·托德夫妇葬在托德塔尔附近,为了不被叔叔发现,埃门偷偷将他们的尸首从墓地转移到了法尔肯附近的山中,然后开始等待希尔派来的侍从。” “希尔王后派去的侍从?可她是克拉迪法的王后……” “是的。当时叔叔的势力遍布各地,埃门如果从国内寻找侍从一定会被察觉。好在他母亲的那位友人恰好与塔莱茵关系不错,于是辗转找到了希尔王后,希望她能想办法帮帮埃门。恰好那时候希尔正在研究魔法再生术,便决定用这个法术帮埃门重现他父母死亡的真相。” 听到这里,艾达忍不住又道:“那时候两国可正在打仗呢……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 奥莉菲亚轻轻点了点头:“是啊,虽然战争让许多原本是朋友的人站到了对立面上,但他们过去的友谊并没有就此消失。虽然不知道那位帮助了埃门的人究竟是谁,但他也好,塔莱茵人也好,希尔王后也好……他们谁都没有把这件事上升到政治层面,每个人都是抱着帮助朋友的想法在做这件事的。” “真好啊……” 艾达也轻声说道,她在这一瞬间也想到了自己的朋友们,“……那后来呢?希尔王后去帮他了吗?” “希尔本人当然不能离开皇宫做这样危险的事,但她从耶萨借了几位侍从,让他们带着魔法再生卷轴秘密抵达了法尔肯附近。” 奥莉菲亚继续说道,“这些侍从不仅帮埃门找到了他父母死亡的真相,还将当时的情景记录了下来,保存在了冥石里,也就是之前托德给我看的证据。” “所以,魔法再生最后再现出了什么法术?” 艾达虽然有些猜测,但拿不准猜得对不对。 “是黑鸦和精神控制,” 奥莉菲亚答道,“都是叔叔的拿手好戏——如果只有精神控制还不能肯定是他,但黑鸦也在,这就是确凿的证据了。埃门恐怕当时就已经预见到了自己不久后也会被灭口,于是得到这件证据后就将它托付给了他母亲的那位好友。” 知道艾达肯定也会对埃门的死有疑问,奥莉菲亚又把卡尔洛夫是怎么控制他去战场上送死的事也告诉了她:“总之,这件事让我对叔叔的手段又有了新的认识——既然只要挡了他的路,哪怕是妻子的家人他也可以下狠手,那我父亲呢?他可是叔叔眼中最碍眼的一颗钉子。而且……” 奥莉菲亚从一旁的抽屉中取出了一封密信,展开在桌上给艾达看了看,“这是不久前王宫内应发来的消息——他们在宫内查探到了一座已经失效多年的龙血结界。” “失效多年?该不会正巧是……” “你猜对了。这座结界位于王宫正下方,应该是我祖父专门设立在这里保护王室免遭死亡之影入侵的。它在十几年前就被人破坏了,而破坏法阵的关键位置只有王室成员才能进入——” 说到这里,奥莉菲亚冷笑道,“十几年前……十几年前能够进入这种地方主动破坏结界的王室成员,除了叔叔我想不到还能有谁。当年人们都以为闯进宫中杀害我父母兄长的只有穆里尔和他的克拉迪法军队,只有我知道,那天晚上除了克拉迪法人,闯入王宫的还有死亡之影……虽然我没有见到她本人,但我知道,正是她害死了我父母和安斯艾尔!” 第315章 噩梦 第315章 噩梦 斜照的月光,呼啸的风,垂下的染血的帷幔,蹒跚前行的黑影。 听到奥莉菲亚提到王后和安斯艾尔王子时,艾达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了这一幕画面—— 那是奥莉菲亚的记忆,是她在秋实惨案中死里逃生时的经历。艾达曾无数次在她的噩梦中看到它,无数次感受到她深陷其中的恐惧与痛苦,但正像奥莉菲亚从来没有对外人提起过那天一样,艾达也始终将这件事作为秘密收藏在心底。 而今天,是艾达第一次听奥莉菲亚提起这件事。 感受到了艾达的沉默,奥莉菲亚轻轻叹了口气。 她伏在案边,下巴垫在叠起的手臂上,平视着鹊鹞的蓝眼睛问道:“你不问我那天都发生了什么吗?” 鹊鹞摇了摇头:“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可能的话,我更希望殿下把它们都忘了。” 奥莉菲亚安静地想了一会儿,忽然垂下眼笑了笑:“也是,这种糟糕的记忆还是我自己留着好了。你只要知道,那天晚上艾莉拉曾经潜入过王宫——如果不是有人破坏了那座龙血结界,她根本进不来,更不可能在宫中作恶。” “殿下以前怎么从来都没提起过?” 艾达轻声问道。奥莉菲亚笑笑道:“因为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没有人告诉过我死亡之影的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件事说出来——所有人都告诉我,是克拉迪法人入侵了王宫,杀死了我父母和兄长,我便以为那也是他们的阴谋。” “但也幸亏殿下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才没有被艾莉拉盯上。” “说的也是。” 奥莉菲亚轻声说道。 那天晚上的事,艾达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是和奥莉菲亚一样,最初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她也不明白自己看到的景象意味着什么。 但随着她了解到了死亡之影、遇到了越来越多的污染者,现在她已经知道那天夜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个从远处一步步向母子三人靠近的黑影, 那个让奥莉菲亚感到既熟悉又可怕的怪物。 是魔傀。 虽然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但它的身上还残留着生前衣物的碎片,头上还歪挂着金色的王冠……奥莉菲亚真的没有认出他来吗? 艾达不敢去想。 在那场噩梦中,魔傀化的国王亲手杀死了他的妻子——将一双子女挡在身后的莉萨·米瑞拉王后,就那样在他们面前被活生生地撕成了好几块。 鲜血飞溅得到处都是,将两个孩子染成了红色。 “快跑……” 安斯艾尔害怕得发抖,但他还是将妹妹藏在了身后,希望能为她换取一线生机, “快跑啊,奥莉!” 虽然他这样喊了,但当时只有七岁的奥莉菲亚已经吓傻了。 她瘫在原地,想不通为什么刚刚还抱着自己的妈妈变成了那种样子,而看到哥哥也要迎向那个可怕的怪物时,她伸出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角,但就差一点—— 安斯艾尔勇敢地用流光阻挡住了已经失去理智的父亲——虽然只有一小会儿。 或许有三五分钟,又或者只是几十秒。很快,他便被那具可怕的躯壳掐着脖子举到了空中——也就是在那时,他看清了魔傀头顶的王冠。 但下一秒他便和死去的母亲一样散落得到处都是了。 “艾尔?” 奥莉菲亚小声地叫着哥哥。 可刚刚还喊着她名字的安斯艾尔已经无法回应她了。 “妈妈……” 她又轻轻地唤着母亲。喘息声越来越近,魔傀已向着她走来了。 “……” 沉沉的阴影笼罩了她,也将遍地的红色盖进了黑暗。 “……爸爸?” —— “艾达?” “啊?” 艾达忽然回过神来,发现奥莉菲亚已经重新坐直了身体,正微微歪着头看她:“你在想什么呢?” “呃,我只是又想到那天晚上的事了。” 艾达连忙收回心神,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别想了,我们还是想想现在的事吧。” 奥莉菲亚说着,又有些担心地望着艾达问,“你是不是累了?” 她抬起手在鹊鹞头顶的羽毛上抚了抚,“这个状态是不是挺耗费精神的?” “没事,只是停在这儿说说话,比在外面飞要轻松得多。” 艾达张了张翅膀,又调整了一下站姿,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殿下刚刚说了什么?”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我刚才是想说,当年克拉迪法人能顺利进入王城,恐怕也和叔叔有关。” 奥莉菲亚继续刚才的话题说道,“你还记得当年那件事之后,塞斯姆特老师曾调查并处罚过一批守城士兵和军官吗?” “记得,”艾达点了点头,“这件事最奇怪的地方就在于,那些来自克拉迪法的法师究竟是怎么进入王城,又是如何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制造了那么大一个召唤法阵的。我还记得当时塞斯姆特大人认为一定是有内应在帮他们,所以抓了好多人去审讯。” “没错。虽然他们能弄来那么多的空间魔石也很奇怪,但那毕竟是克拉迪法内部的事,对当时的克萨约尔来说,还是被敌人渗透至首都的情况更令人担忧。” “嗯,的确……” 奥莉菲亚提起空间魔石,让艾达又想起了之前在莱莫瑞恩那儿听到的内幕,虽然已经知道了那些空间魔石的来历,但她犹豫过后,还是将这件事隐瞒了下来。 她觉得奥莉菲亚还是不要知道这件事比较好。 直到今天,仍有许多人以为当年穆里尔冲入王城大肆杀戮是为了替伊泽法复仇,是一时的冲动之举,这其中甚至还包括一些克萨约尔人。一些历史学家将当年的事解释为因误会与冲动产生的一连串偶然意外,是原本可以避免的悲剧。 奥莉菲亚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不过,毕竟大多数人都接受了“这件事是误会与冲动”的说法,奥莉菲亚对克拉迪法的恨意也更多地集中在了前代皇帝身上,她能暂时放下仇恨,与莱莫瑞恩结盟,也是因为她对莱莫瑞恩本人顶多算得上是厌恶,还没有到仇恨的程度。 可如果现在让她知道,那天晚上克拉迪法的种种举动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筹划已久的阴谋,她对克拉迪法以及莱莫瑞恩的看法恐怕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虽然抱持着灭亡克萨约尔之心者是亚德里恩和穆里尔,可莱莫瑞恩毕竟是他们的继任者。假如没有当年那件事,那批空间魔石最终传到了他的手中,艾达几乎确信他会像他的祖辈一样,不放过任何利用它毁灭克萨约尔的机会。 奥莉菲亚肯定也会有相同的想法,届时她对莱莫瑞恩本就脆弱的信任将不复存在,两人的关系也会恶化,而这是艾达不希望看到的发展。 她不想让奥莉菲亚讨厌莱莫瑞恩。 这种情绪太过直接,以至于她在心里找了许久的理由,才将它解释为这是不希望联盟受到影响的本能反应。 奥莉菲亚不知道艾达在想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着:“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我们审查城卫军叛徒的事——你可能知道这件事,但不记得细节了,毕竟你那时还很小。” 她回忆着说道,“这件事当时就有些疑点,但因为王室损失惨重,局势又动荡不安,老师无暇将太多精力放在这上面,许多调查到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您是又发现新疑点了吗?” 艾达重新集中了精神,主动问道。 奥莉菲亚点了点头:“那时候,除了确实是因为玩忽职守才让人进了城的士兵,其他人都声称放克拉迪法人进城的命令来自于同一名城卫军将领,后来这个人被查出曾经和克拉迪法人来往密切,内应身份证据确凿,可直到最后他都没有认罪。” “您是怀疑他被摄政王控制了?” “嗯,过去我曾调查过这个人的底细,因为他和叔叔之间毫无交集,我当时便没有怀疑。但这次托德家族的事提醒了我——虽然现在叔叔有许多替他做事的死士,用不着他亲自动手,可当年他还羽翼未丰,大部分见不得光的事只能由他自己去做,而他又不希望把自己牵扯进去,这时候精神控制就变成了最好的选择。” “可是,精神控制并不稳定,很容易失败……” 因为侍从要修习抵抗精神控制的能力,所以艾达对秘法师的精神控制也有一些了解, “简单的心理暗示成功率会更高,但如果是精准复杂的命令,就很容易出现失败的情况——被控者会察觉自己被控制过,还有些人能想起来自己被控制期间都做过些什么。摄政王不像是会依赖这种不可靠法术的人。” “你说的没错,叔叔这么谨慎,肯定不会只依赖精神控制替自己达成目的。” 奥莉菲亚说到这里,轻轻嗤笑了一声,“既然被控者有可能在事后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甚至把这些不该想起的东西说出去,那只要他们死了,不就没有这种问题了吗?” 艾达不安地走了两步:“您是说……那些被控制的人,后来都被灭口了?” “不敢说全部,但也应该差不多了。” 奥莉菲亚顿了顿又道,“不过即使是灭口,叔叔也很少亲自动手——克伦特的祖父母是被精神控制后自行跳崖身亡的,他父亲是在战场上牺牲的,那名城卫军将领被判了死刑,从逮捕调查到判刑再到行刑,叔叔全程没有参与,如果不是他这些年做了太多恶事,恐怕我永远都不会把他与这件事联系到一起。” “但这还只是猜测吧?” “嗯,我们暂时还没找到确凿的证据。但从叔叔过去的所作所为来看,破坏龙血结界和放克拉迪法人进城的事就算不是他做的,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如果真的是他……他这样做真的考虑到后果了吗?” 艾达一想到那天的事就感到后怕,而后怕又带来愤怒,“只是为了一己私利,就把死亡之影和克拉迪法军队引入王城,若不是塞斯姆特大人的军队及时赶到,控制住了局势,那天晚上整个王城都将陷入火海,甚至克萨约尔还能不能存续下去都是个问题。” “所以你知道了,叔叔并非这几年才开始不顾国家安危行事的,他早就有过不在乎克萨约尔存亡的过激之举了,” 奥莉菲亚说道,“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如果那天晚上的事他事先知情,那他很可能做了多手准备——他只是要借克拉迪法人之手除掉我们一家,还不至于将国家拱手相让。” “可什么准备都不是万全的。如果他真的算无遗策,他的妻子又怎么会死在那天晚上?” 听艾达这样说,奥莉菲亚也想起了这件事,不由怔了怔:“的确……那时候美拉尼才刚生下里欧拉没多久,本来应该在家待着的。可不知道为什么……” “所以殿下……” 艾达走到奥莉菲亚手边,认真说道,“我仍然认为,不管拉迪萨陛下能力如何,他都比摄政王更适合做我们的国王。能力再强的领袖,如果对国家和人民毫无感情,那他延续的也不过是一个符号般的帝国罢了——那不是我热爱的祖国,也不是我想要的家园。当摄政王将国家当成他实现个人野心的筹码时,他就已经失去成为一个合格领袖的资格了, “现在的克萨约尔需要的是您——我们大家都这样相信着,您更不应该怀疑这一点。” “艾达……” 奥莉菲亚望着眼前鸟儿的蓝眼睛,就像看到艾达本人正站在这里一样, “确实……我太过于焦虑自己与叔叔之间的差距了,总是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但其实我不该纠结这一点的。” “别忘了还有很多人在协助您呢,殿下,” 艾达诚恳地对她说,“如果实在难以做出抉择,您也可以问问其他人的想法——摄政王总是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所以才事事都得自己筹谋,但您做事光明磊落,没必要一个人扛着,大家都会为您出主意的。” “嗯,你说得对。” 奥莉菲亚轻轻舒了口气,“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316章 发现 第316章 发现 见奥莉菲亚的表情和缓了许多,艾达也稍稍放下心来:“殿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要去支援法尔肯的战事吗?” “法尔肯马上就要拿下了——克伦特倒戈之后,叔叔就没有什么可用的将领了,他自己虽然可以做得更好,但眼下这种情况,他不敢离开王城。” 奥莉菲亚揉了揉太阳穴,大致说了说接下来的计划,“我会率军走中路,穿过托德塔尔一路向东,经过佩莱德恩直抵王城——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把洛安伊斯从王宫里救出来。” “陛下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摄政王应该不会对他做什么吧……” 艾达这段时间光顾着担心父亲和哥哥了,现在想想,洛安伊斯还在王宫里,他的处境比其他人都要危险。 奥莉菲亚也对这件事感到头疼,但她没有在艾达面前表现出来。 “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有什么变故。所以我才要尽快救他出来,好在王宫里还有可用的人,只要计划顺利,用不了多久洛安伊斯就能安全了。” 她看着平摊在桌上的地图,指着王城附近说道,“这里是整个王城的边界,如果北方顺利的话,届时除了我和克伦特从西侧进攻,北方诸省的军队也会在老师和其他领主的带领下压至这里,南部虽然没有我的军队,但圣城的教皇已经为了陛下出动了圣教军,希玛塔尔兵力匮乏,雷克塞安又缺乏指挥经验,就凭他根本挡不住教皇的军队。到时起义军再率军切断王城和东部各部的联系,叔叔就被我们包围了。” “东部……这么说起来,东部的迪兰科不正是米瑞拉家族的领地?” “没错。” 奥莉菲亚知道艾达想说什么,先一步说道,“你是想说佩特森那个案子的真相吧?的确,如果玛蒂娜姨妈知道了当年她全家是被叔叔害死的,肯定会倒向我们,温妮也有拉拢她的意向,但是德里克·戈恩认为不妥,便把这件事先压下了。” “为什么?他担心玛蒂娜不相信他们?” “正是。德里克认为玛蒂娜姨妈精神状况堪忧,这些年深居简出,究竟还能不能正常与人交流还是个问题;另一方面,她还极其信任我叔叔——这些年来,叔叔时不时便会去探望她,而温妮作为她姐姐的亲生女儿却长期被拒之门外,很难说如果我们将这件事告诉她,她到底是选择相信并投向我们,还是将这件事告诉叔叔。” “也对,这件事还得谨慎行事才行。” “迪兰科的守军不足千人,根本没有争取的必要。反倒是玛蒂娜姨妈本人,如果叔叔拿她当人质威胁温妮,我们可能还要更头疼一些。” 奥莉菲亚说道,“虽然当年温妮为了带走玛莲和米瑞拉家族断绝了关系,也和王室划清了界限,但她母亲毕竟是米瑞拉家族的成员,若她顾念旧情,没准会想办法提前派人把玛蒂娜姨妈救出来——和平方式不好解决的话,用点暴力手段也无伤大雅。” “嗯……” 艾达也像奥莉菲亚一样看着脚下的地图,视线沿着法尔肯一路向东,忽然停在了一行地名上,“佩莱德恩?” 因为小时候经常听父亲提起这个地方,艾达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而从地图上来看,这儿也确实临近王城,整片区域面积不小,除了包含几处村庄外,还覆盖了一片山林。 看到这里,艾达忍不住问道:“殿下,我家是不是就在佩莱德恩附近?” “……应该是吧?我也记不清了。” 奥莉菲亚一听到艾达提起这个,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但好在艾达正低头看着地图,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 “佩莱德恩……这个名字好熟悉,” 艾达又看了看那个名字的附近,试图从记忆中于村内望向王宫时看到的画面,反推出家的位置,“总觉得不久前也听人提起过这个地方,是在哪呢?” 她仔细地在脑海里搜索着,回想究竟是什么时候—— “啊,” 她忽然想起来了,“是在北郡的矿洞里听莱莫瑞恩提起过……” “莱莫瑞恩?他怎么会说起这个地方?” “当时刚好说起了一件往事——对了,殿下您应该也知道,是您还执政时发生的事,” 艾达回忆着说道,“当时克拉迪法的一位侍从团长——不,是副团长,当时他作为使者跟着使团到咱们国家来访问,结果回去的时候在佩莱德恩离奇失踪,找到时人已经死了。您还记得这件事吗?” “你是说……普利莫·雷森?” 奥莉菲亚当然记得这个人,为了平息他离奇死亡之事,她当时可谓绞尽脑汁、想尽了办法,“莱莫瑞恩和你提他做什么?” 艾达便把当时侍从二团叛变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奥莉菲亚听完后陷入了片刻的沉思,艾达忍不住问道:“所以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克拉迪法人没有追究下去,但殿下当时应该有查到真相吧?” “……不,” 奥莉菲亚神情有些凝重,“你不提我倒忘了,这件事也是个无头案。” 说着,她似乎陷入了回忆,半晌才又说道,“雷森失踪这件事最早还不是由使团的人爆出来的,而是叔叔查出来的。他发现使团在佩莱德恩停留的时间超过了预期,于是派人去调查,发现雷森不见了。询问时才知道,他已经失踪好几天了。使团的人考虑到当时两国关系紧张,贸然报失踪怕把事情闹大,所以没急着声张,而是先传了消息回国询问穆里尔的意见, “但叔叔怎么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他立刻将这件事宣扬开来,公开表示一定帮他们把人找到——那时候叔叔已经快要把我架空了,雷森失踪之事既然已经瞒不住了,我便只能下令去查,但当时办这件事的人也好,汇报消息的人也好,差不多都被叔叔换成了他的人,所以我至今不知道当时的真相是什么。” “莱莫瑞恩说,这可能是摄政王为了挑起两国争端故意做的,为的就是破坏当时趋近和平的两国关系。” “这是我私下会见穆里尔时对他的解释,” 奥莉菲亚皱着眉头说道,“虽然这也确实是叔叔的目的之一,但坦白说,我总觉得他那时候肯定还做了别的什么——雷森被发现前失踪了很多天,当时与他相关的调查报告虚虚实实送来了一大堆,但我还是从里面发现了一些古怪的目击报告。 “大概就在他失踪后第三天或第四天,有人曾在波肯附近看到过他,报告上形容他当时鬼鬼祟祟,似乎在躲避什么人,又过了几天之后,人们便在温格塔尔找到了他的尸体。” “他不是死在佩莱德恩的?” “不是,人们是在温格塔尔附近发现他的,而且……” 奥莉菲亚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他是被克萨约尔军方杀死的,死前应该遭受过折磨,尸体上有军方审讯时留下的烙痕……” “是摄政王做的?” “我可以肯定是他做的。但所有人看到这具尸体都会认为是我做的,因为当时的执政者是我,而克拉迪法人并不知道当时叔叔掌握的权力已经超过了我。” 艾达想起了那时候莱莫瑞恩解释的话:“所以您只能用其它说辞掩盖真相?” “是的。不管什么都好,我必须为这件事给出一个不那么敏感的解释,” 奥莉菲亚叹了口气,“这具尸体最后是要运回克拉迪法去的,而因为叔叔的阻挠,我甚至没办法毁尸灭迹,只能尽可能毁去比较明显的烙痕,但这也让尸体变得更加面目全非了…… “同样因为有人从中作梗,我最终只能给出那种会让克拉迪法人不满的解释——叔叔的目的很简单,只要克拉迪法人揪住不放,这件事便会越闹越大,到时就算我能隐瞒真相,群情激奋的克拉迪法人也会让两国之间的关系不断恶化。” “但最后您还是把它处理好了。” “算不上处理好,只能说是勉强控制住了情况——” 奥莉菲亚说道,“说到底,最后决定这件事是否会闹大的还是克拉迪法皇帝,如果穆里尔不想轻易了结这件事,那么即使我给出再完美的解释也没用;但如果我能说服他不再追究,那么我给出的理由就算漏洞百出也没关系。 “想要瞒过穆里尔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直接向他坦白了我的处境,告诉他如果任由这件事继续发酵,最后我们都会落入叔叔的圈套——他显然对叔叔十分忌惮,而且那时他似乎还有别的顾虑,所以我最终说服了他……” “如此说来,这件事的确很奇怪。摄政王到底想从那位副团长身上得到什么?” “你觉得刑讯逼供并不单纯是为了栽赃给我,而是他真的想从雷森身上知道些什么?” 奥莉菲亚想了想道,“可他完全可以用精神魔法——” “不行的,精神魔法很容易失败,尤其这次要应对的还是一位厉害的侍从。” 艾达摇头道,“您可能不知道,侍从对精神魔法是有额外抗性的,每个侍从在学习完基础知识后,都会举行通圣仪式获得精神屏障,摄政王如果想从他身上知道什么秘密,单凭精神魔法是肯定不够的。” 说着,她低头看向了地图,目光在佩莱德恩名字附近的区域来回看了一圈—— 等等,这片林地? 艾达看了看那片从陆地一直延伸到山上的林地,又看了看它和王宫之间的方向,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天晚上莱莫瑞恩该不会就是在这儿迷路的吧? “所有人都是在当天下午开始迷路,又于次日清晨走出森林的。” 莱莫瑞恩的原话就是这样说的。难道…… 艾达连忙又朝地图上标记着“波肯”和“温格塔尔”看去,发现这三个地点刚好可以连成一个等边三角形,而如果将它们三个画成一个圆——王宫的位置正好位于圆心! “殿下……我好像知道了些什么……” 艾达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您看这几个地方在地图上的位置,虽然不是特别精准,但把它们连起来就会这样——” 她移动着身体,把自己刚刚的猜测在图上比划了一下,“如果有人在这三个地方动了什么手脚,这种大型法阵便可以反过来作用到王宫——殿下,王宫出事那晚,这几个地方都有什么异象吗?比如……有没有人迷路?” “等等,你说迷路?” 奥莉菲亚眼中忽然闪过了一丝恐惧,“那天晚上王宫里就有这种异象,虽然我记得不是很分明,但我母亲应该是想过带我和哥哥逃走,但我们怎么也走不出寝宫;你母亲原本打算傍晚便回家,也是因为马车开不出去才困在了王宫,最后……” “……” 忽然听奥莉菲亚提到了自己的母亲,艾达心里一沉,似有什么东西哽在了胸口。 “抱歉,艾达……”奥莉菲亚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没关系,” 艾达轻轻甩了甩头,把难过的情绪抛开,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 “所以说,处在王宫的人确实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我猜得没错——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您,那天晚上莱莫瑞恩也在王宫附近,不过他是一路追踪失踪的赛丽娜追到那儿的。他告诉我,从那天傍晚开始,到第二天清晨之前,他被困在了他当时所在的那座山里。现在看来,他被困住的地方应该就是佩莱德恩。” 艾达说着,向后退了两步,将地图上那片区域整个儿亮了出来,“我猜佩莱德恩和雷森去过的另外两个地方都被埋设了什么特别的结界法阵,而法阵被驱动时,这三个地点的人都会被困在阵中,同时作为阵眼的克萨约尔王宫会得到三倍叠加的法阵效果——困在里面的人将无法离开阵眼。” “可这到底是克拉迪法人做的,还是叔叔做的?” 奥莉菲亚有些迷糊了,艾达想了想说道:“这应该和克拉迪法人无关——您还记得吗?塞斯姆特大人率军赶来支援时,克拉迪法军队见势不妙,立刻向城外撤离。但不知为什么,他们没能走掉,而是滞留在了城内,差一点被迅速聚集起来的克萨约尔军队全歼……” “你是说,他们也被困住了?” “是的,这样看来,这个法阵不仅将王室成员困在了王宫中,也将克拉迪法人困在了城内,想想看,是谁既想要王宫里的人死,又想要消灭克拉迪法人?” 艾达抬头看向奥莉菲亚,公主也正用同样的目光望着她:“是叔叔。” “所以说,穆里尔多半也是对这件事心存疑虑,所以才趁着两国关系缓和之际,让雷森借着出使我国的机会,偷偷前往这几个地方调查真相——使团没有第一时间汇报失踪,也不是担心两国关系,而是因为他们在等雷森回来。只是没想到摄政王提前发现了他们的行动。” “怪不得穆里尔这么痛快地同意了我的请求,” 奥莉菲亚自嘲地说道,“想来他也不希望我们继续调查下去,因为那样一来,他派间谍到我国行动的事就会暴露了。” “但这也证明了他确实不想与我国开战——间谍暴露对他自身影响并不大,影响的只是两国之间的关系。反而是隐瞒这件事,让他自己国内经历了一场危机。” 艾达想起了为同僚鸣不平的那些侍从们——虽然对克萨约尔来说,克拉迪法间谍死不足惜,但作为克拉迪法人,这位侍从团长相当于是为国捐躯了。但他不仅没有得到应有的荣耀,反而承担了莫须有的污名。 而更重要的是…… “所以殿下您猜的没错,” 艾达叹道,“摄政王当年不仅参与了那件事,还为它做足了准备。” “我会好好调查一下这三处地方的。” 奥莉菲亚的心情也很复杂,“看来当年的事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叔叔隐瞒的真相也绝不止这一点。” 说着,她抬起头看了看窗外,不知不觉中,天已经快亮了。 “艾达,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啊!都这个时间了。” 艾达抬头看了看表,连忙说道,“我不能再待下去了,不然要被人发现了。” “你快回去吧。” 奥莉菲亚把窗户推得大开,“不能直接取消替灵吗?” “离得太远取消会伤害到精神,我先往回飞一阵子,快到了再取消。” 说着,艾达腾空而起,从窗口飞向了蓝天。 第317章 教皇 第317章 教皇 高大洁白的柱子一根临着一根,将轮廓优雅的乳白色穹顶撑起在蓝天之下,衣袂飞扬的奥兰克希娜雕像由一块完整的白色巨石雕琢而成,矗立在苍穹之下,被金色的晨光照亮。 一排穿着镶金边的白色长袍、手持银色托盘的修士正安静地走在长廊下,脚步声轻到如同风拂过庭院的花蕊,在廊下的方砖上留下了一道斑驳闪烁的光影。 一行人穿过宽敞的圣殿前厅,一直来到了垂着数层金纹素幔的内堂,队伍停在了飘飘荡荡的垂幔外,领头的主教垂首请示道:“教皇大人,时间到了。” 里面安安静静,没有人回应。 这不同寻常的安静打乱了众人的呼吸,队尾的年轻修士按捺不住,悄悄抬眼去看,却只能看到垂幔在风中微微飘动。 哪来的风? 主教感到有些不妙,但还是又重复了一遍:“教皇大人,时间到了。” 依然没有回应。 站在他身后的助祭悄悄上前,伏在他耳边提醒了一句。主教神色大变,立刻直起身来,大着胆子上前掀开了一层层的垂幔,就在倒数第二层帷幔被拉开时,铺面而来的黑色吓得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去!快去!去看看教皇大人怎么了!” 他惊恐地望着那条溅满了黑血、在风中缓缓摇摆的垂幔,仿佛看到了什么张牙舞爪的怪物。身后的修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还是刚刚提醒主教气味不太对的那名助祭,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掀开了最后一道垂幔。 …… 覆满白色建筑的圣城奥兰斯塔尔上空响起了悲痛的号角声,人们纷纷从各自的住处涌上街道,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城中某座高耸的建筑上方,一个穿着黑衣的身影敏捷地攀上了屋顶。 他脚踩着屋顶的白色瓦片,一手扶着房顶上的钟墙,一边眺望着大圣堂的方向。 手中的传声水晶震动了片刻,而后被另一边的人接通了。 “怎么,发现什么了?” 威纶的声音从水晶内传来。 “一个糟糕的消息。” 金色的眸光藏在了垂下的睫毛阴影中,凯勒西斯叹气道,“你猜对了,奥古斯早就被艾莉拉操纵了。” “他还活着?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所以才一直不露面。” 威纶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应该算不上是活着了吧?而且,” 凯勒西斯顿了顿,说道,“我刚刚把他杀了。” “……” 水晶另一边先是沉默,继而传来一串低低的笑声,“什么啊,这个时候教皇死了,还不得全算到摄政王的头上?亚伦·莫雷的军队还在和我对峙,要是消息传过来,他怕是要气得屠了我的希玛塔尔。” “先看看情况吧。暂时还不知道教廷那边会怎么说,但他们只要见过尸体,就会明白那是被死亡之影污染并魔傀化的结果——不过……对峙?圣教军去了接近十万人,圣城这边的守军分布都肉眼可见地稀疏了许多,那位大主教居然没有直接对你动手……” “他不会动手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威纶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们还是继续说奥古斯的事吧。教皇到底是什么情况?” “奥古斯,他被艾莉拉污染了,但样子很奇怪,” 凯勒西斯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说道,“可能是奥兰克希娜的祝福阻挡了一部分死亡之影的力量,让它没能如期发挥作用,又或者是因为他被腐蚀得太早了,而那时候艾莉拉对腐蚀人类还不熟练——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有自我意识了,而且不像其他被污染者一样至少从表面上看还像个人,他更像是处在一种介于人类与魔傀之间的状态。” 他想了想又道,“这些年来他发出的指令,想必也都是由艾莉拉操纵着做出的。” “能确定莫雷的情况吗?” 威纶问道。教皇的信息一直是由亚伦·莫雷转达给外界的,他担心这位大主教也被腐蚀了。 “莫雷应该是不知情的。奥古斯用法术封闭了自己所在的区域,所有人来找他都只能停留在外围。我还是把穹顶上的窗子拆了一扇才进去的。” 凯勒西斯不知想到了什么,压低了声音继续道,“还有,我去圣墓看过了,索西埃瓦不在那儿。” “也就是说,尸体果然被艾莉拉取走了。当年她找到奥古斯恐怕就是为了这个。” “在我们这几个人之中,艾莉拉最怕的就是索西埃瓦,她是特意等到他死了之后才开始行动的。”凯勒西斯说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了钟鸣声,“哦,教廷要宣布教皇死讯了。” “莫雷的人也动了,看来他也收到了消息——你那边怎么说?” “稍等。” 凯勒西斯一听到钟声便立刻向着圣堂方向奔去,几个纵跃后,他来到了广场边。下方是聚集起来的人群,黑压压站满了广场,因为亚伦·莫雷不在,此时来到台上公布讯息的是临时顶上的一位代职主教。 “能听到吗?” 为了防止被下方的人群和圣卫军注意到,凯勒西斯在房顶上蹲了下来,并隐去了身形。威纶应了一声:“能。” 两人便这样安静地听了一会儿——主教的用词极为讲究,拖沓了老半天才说到重点,大意是教皇年事已高,天命已尽,于昨天夜里寿终正寝了。 “胡说八道。” 凯勒西斯笑了笑,“看来莫雷也拿不定主意。” “他一向重视维.稳,会有这种反应实属正常。而且教皇死了,下一步就是遴选新教皇了,莫雷先一步拿到教皇去世的消息,比另外几位枢机主教占了先机,他才不会这么轻易把教皇的真正死因暴露给其他人,而且……” 威纶说到这儿轻笑了一声,“遴选在即,他还有没有心思继续待在我这儿还是个问题。” “确实,” 凯勒西斯思索着说道,“奥古斯一直没有明说下一任教皇的人选,新教皇必定要从现有的枢机主教中选择,亚伦·莫雷和塞缪尔·艾德文都有支持者,你觉得哪一位更合适?” “莫雷和艾德文……” 威纶似乎正在下楼,说话带了一丝回声,“莫雷极为虔诚,不问世俗,对王室态度冷淡,只在乎教廷事务与各大圣事;艾德文长期待在王城,熟悉政.治局势,与贵族们关系密切,也更倾向于支持国王。陛下的意思自然是扶持艾德文,而我……更希望能选自己人。” 凯勒西斯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你是说泰伦斯?但他目前只是克莱萨教区的大主教,没有资格竞选教皇。” “我知道,” 威纶叹了口气,“按照资望,他明年有望被立为枢机主教,我原本想趁奥古斯还活着,把他培养成下一任教皇候选人的,可惜……” “没用的。那两位大主教的势力已经根深蒂固了,来不及的。” “来不及也没关系,”威纶笑了笑,“这一届来不及,以后还有机会。让我再想想办法吧。” “……威纶,” 凯勒西斯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变得语重心长,“我早就想劝你了……你要知道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总归会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你实在不必要强迫自己殚精竭虑到这个地步。” “……怎么,你也担心我会早死?” 威纶轻笑道,却没有给凯勒西斯答话的机会,“好了不说了。我要去会会莫雷了。” 凯勒西斯听到他的说话声变小了一些,其间还混杂着兵甲碰撞的声音,知道他这是从室内来到了室外,便道:“好,那就这样吧。有了什么新消息我会再联络你——小心别让莫雷干掉了。” “放心吧。” 威纶应了一声,水晶上的宝石闪了闪便熄灭了。 ……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就在克萨约尔的西北部,边境线的上方,一只黑白纹的鹊鹞正快速地接近落星山。 在它的下方,大批徒步向北行走的人群覆满了落星山脚下的平原。 这些人是为了避免被克萨约尔在边境线爆发的战乱波及而逃到这里来的,除了原本住在这附近的平民,不少无家可归的流民也混杂其中。 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中既有克拉迪法人,也有克萨约尔人。但在混乱的边境,谁也顾不上去分辨他人的国籍。 每个人都只是在挣扎求生罢了。 鹊鹞张着翅膀滑翔而过,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落入了它天蓝色的眼中。 黑发的少女用长巾遮住了半张脸,身姿也藏在了宽大的长袍下,但艾达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赛丽娜? 艾达惊得差点从替灵状态中脱离,鹊鹞的身子晃了晃,险些从空中摔下去。 她连忙集中精神,重新控制好一双翅膀,但经过这一耽误,她再向人群看去时,已经找不到刚刚看到的那个身影了。 是认错了吗? 艾达有些纠结——伊泽法被杀的影像她也看到了,意志之剑准确地穿过了她心脏附近的死亡印记,她不可能还有活下来的希望。 但她的尸身被特卡里抢走了,或许死亡之影还有其它方法复活她呢? 不…… 艾达晃了晃脑袋。还是觉得刚刚是自己看错了。 这么多的人,总有一两个身形相似的。而且只是匆匆一瞥,能说明什么呢? 这样想着,她奋力拍了拍翅膀,又朝着营地的方向飞了一会儿,然后便取消了替灵,重新在自己的卧室里醒了过来。 沉沉的倦意袭来,但已经没有时间休息了。军队正在整装待发,过一会儿就要原地开拔,向着坎斯洛恩的方向进军了。 艾达迅速地整理好行装,又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熟悉的脸看起来比刚刚精神了一些。 这时候窗外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她连忙走到窗口,打开窗户,然而窗外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低下头,艾达发现窗沿下的平台上放着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石头,瞧着不像是一开始就在那儿的样子。 “……” 艾达四下看了看,趁着没人,将那块石头掀了起来,果然在下面看到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她连忙把它拿在手里,然后退回了屋内,将窗子关了起来。 纸条显然是朱利安派人送来的。艾达没想到他居然在莱莫瑞恩亲率的部队里也有人手,一面感慨一面将纸条展开,朝上面看去—— 纸条上简单地写了几句话,总共交代了两件事:一件是他已经找到了莫莉和莱利的母亲妮可——她此时正在坎斯洛恩的防线后方,和其他从卡罗维镇撤退的人在一起,很安全。 另一件是关于贝尔一家其他人下落的消息。 莫莉等人此时正和克劳约与法奥兰在一起,而且他们已经与起义军的乔伊斯·艾伦汇合了。知道了这些,艾达心里最大的一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接下来,只要跟着军队进入克萨约尔北部,解放迪尔尼亚的希望就在前方了。 第318章 心思 第318章 心思 “敌军人数远超我军,正面作战是挡不住他们的!我认为,我们得在两侧埋设伏兵,突袭他们侧翼,打乱他们的阵型——” “两侧?希玛塔尔前方那么大一片平原,你要把伏兵埋伏在哪?当圣教军的人都是瞎子吗?” “那你有什么办法?倒是说出来听听啊!” “要我说,就应该正面强攻!那帮圣教军长期待在圣城,养尊处优、缺乏操练,不过是一群纸糊的老虎罢了,我们根本不用怕他们!” “阵前轻敌,我看你是想去送死!” “胆小如鼠,我看你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哎呀,你们别吵了!都什么时候了——雷克塞安大人,您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啊?” 威纶正坐在桌后看热闹,忽然听到一旁的将领提到自己,先是一愣,继而一笑,“我?我没什么意见——我又不会打仗,还是你们觉得怎么好就怎么来。” 他说得理直气壮,脸上还挂着真诚的微笑,屋子里的众人是急也急不得,骂又不敢骂,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现在大家的意见不统一,再争论下去也没有个结果。雷克塞安大人,您还是做个决定吧——我们到底该听谁的。” 从刚才到现在,屋里的人已经出了好几个主意了,但每一个都有人跳出来反驳,双方有来有往的,但就是得不到一个统一的结论。 威纶仍然笑嘻嘻的,问道:“早上那场不是打得挺好嘛?当时是谁指挥的?” “是我,” 一名将领站了出来,但面有难色道,“早上敌军只是出兵试探,并没有出动主力,所以我军才招架住了对方的攻击。现在的情况是敌我兵力悬殊,我……” “没关系,没关系!我还是觉得你做得很好。” 威纶满不在乎地说道,“就让你来吧,你——呃,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属下是星耀军团七团团长艾伯特·格林。” “好的,那就是你了,艾伯特。” 威纶微笑道,“摄政王派来的这两万人我就交给你了,接下来的战斗全权由你指挥——放宽心,随便你怎么打都可以,我相信你。” “呃这……是!属下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虽然在场的人都对威纶的解决方案不太满意,但比起刚才的混乱局面,事情好歹算是有进展了。于是众人纷纷摇着头离开了威纶的办公室,很快,房间里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们都出去了。” 威纶将兜里的传声水晶掏了出来,放到了传声更清晰的桌上。 “你这样随便处理,那两万人根本顶不住多久。” 水晶另一边传来了席勒的声音。威纶笑道:“有什么关系,反正摄政王把人交给我的时候,就没指望我能挡住圣教军。” “但你是有办法的吧?” “有办法也不能用,别忘了摄政王的眼睛正盯着我呢。” 威纶自嘲地笑笑,“好了,说正事吧——你那边的情况如何?” “虽然耗费了不少时间,但你交代的事都办妥了,让查的东西也查到了。” 席勒犹豫了一下,又道,“不过,你这又是在为什么做准备?” 听他问起,威纶长长地叹了口气:““当然是为了保命啊,”他自嘲道,“等摄政王倒台了,你猜我会是什么下场?” “陛下不是对你很信任吗?” “陛下自身都难保,指望他不如靠自己。” 威纶笑道,“谁让我仇家那么多呢……到时候还不一定会栽在谁的手里,不早做准备怎么能行?” “……” “好了,不说这个了。奥莉菲亚的人最近在做什么?”威纶换了个话题。 “他们已经在准备行动了,看来殿下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把陛下救出去。怎么办?要配合他们吗?” “要,时间不多了,现在确实是最后的机会。” 威纶想了想说道,“但你不要现身——不管是奥莉菲亚、国王还是摄政王,你不要被任何人发现。只在暗中帮公主一把就好。” “明白。” …… 经过若干天的行军,莱莫瑞恩的部队打着银色双月的军旗开进了克萨约尔北部的坎斯洛恩。 坎斯洛恩是法奥兰·弗雷亚的领地,规模不如其它几座城市大,且由于法奥兰本人长期待在弗雷亚庄园,这里一直是由其他人代行管理的。 迪尔尼亚被卡尔洛夫占领,那里的居民们便都撤离到了这里,坎斯洛恩的驻军人数不多,加上有月泽森林和塔罗特罗支援,人们还是将卡尔洛夫的军队挡在了东边的防线外。 不过,自从卡尔洛夫加派了增援,东部的防线又变得岌岌可危起来,莱莫瑞恩的军队便是在这时如及时雨一般赶到了坎斯洛恩。 莱莫瑞恩将军队分成几支,分别布向了前线与城市周边,自己则带着亲卫兵与一队人马进了城。艾达也跟在他的身边。 作为盟约使者,艾达就算回到了自己的国家也不能自由行动,也不能和克萨约尔人打交道。不过莱莫瑞恩在这方面实施得比较宽松,艾达想去街上看看,他便让人陪着她随便转;她想知道卡罗维的居民情况,他也特地让人帮她打听了,倒没有真把她当囚犯关着。 军队调配布防需要一些时间,后续的粮草配给也还没有全部跟上,莱莫瑞恩还要在城里多待上几天。而艾达在确认了卡罗维镇民们大都平安无事后,也没有什么其它事可做,便重新研究起了侍从学的知识。 和奥莉菲亚聊过之后,除了知道了不少内幕,她也注意到了公主提到的“魔法再生术”。 这个法术是希尔王后根据记忆法石中的基础法术创造的,法石中并没有直接描述它的原理,但希尔的思路被记录了下来,分散在许多不同的篇章中。艾达看了几遍后忽然有所领悟,觉得找到了复刻它的头绪。只是将思路和想法付诸实施是个长期的过程,她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找到关键的突破点。 此时此刻,莱莫瑞恩一直在忙着处理几天后向北进军的事,以及与坎斯洛恩城中的各部队首领会面—— 北部的克莱萨正在坎亚德·塞斯姆特的远程指挥下,与波温格的起义军合力对抗着卡尔洛夫的十万兵马,奥莉菲亚与克伦特的部队则要对抗来自王城的敌军,夺回迪尔尼亚的希望全都着落在了莱莫瑞恩带来坎斯洛恩的部队身上。 不过,奥莉菲亚显然不放心这样一支来自敌国的军队。 塔罗特罗的领主卢克安·博尔佩在公主的授意下,亲自率军赶来了坎斯洛恩,他此行一方面是前来支援,另一方面也是为奥莉菲亚盯紧了克拉迪法人的动向,免得他们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对克萨约尔不利。 北部四省之一的塔罗特罗处于克萨约尔的西北角,位置相当偏僻。它一侧与北郡东侧的北岭要塞相邻,另一侧则与广袤平原之间隔了一座坎斯洛恩城,卡尔洛夫不先拿下坎斯洛恩,是动不到塔罗特罗的。 对卢克安来说,守住坎斯洛恩也等于是守住了他自己的领地,所以他在出兵援助方面毫不吝啬,莱莫瑞恩目前首先要见的人也正是他。 “博尔佩伯爵,幸会。” 莱莫瑞恩虽是一国之君,但毕竟此时不在自己的国土上,对于昔日的死敌,克萨约尔人不计前嫌,将他视为贵客,已经是额外的优待了,他与卢克安见面的地点也只是简单安排在了坎斯洛恩领主府的会客室中。 卢克安·博尔佩是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浓眉阔面,目光有神,虽然两鬓已生了些白发,看起来却并不显老。一进门,他便向皇帝简单行了一礼——作为克萨约尔北部的大领主之一,他对莱莫瑞恩行礼只需点到即可。 不过随着身后的侍从退出门外,房门被关上,隔音结界也降下后,他立刻又朝着面前的皇帝行了个大礼—— “柯恩见过陛下。” 他单膝跪地,毕恭毕敬地说道。 此时的他已不再是克萨约尔的领主,而是以影牙执行二组组长的身份,面对他真正的主人。 “这些年来你在外辛苦了,不必行此大礼,快起来吧。” 莱莫瑞恩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他自顾自走到一旁落座,抬眼看向刚刚站起身来的卢克安问道,“你是今天刚到的?” “回禀陛下,属下是凌晨到的,天亮后进的城。” “这么着急赶过来,是奥莉菲亚让你来盯着我的吧。” “正是,殿下她……担心您会趁火打劫。” “呵……” 莱莫瑞恩笑笑,又问道,“你这次带了多少人来?” “五万。” 卢克安也拿不准莱莫瑞恩真正的想法,只能他问一句便答一句,多余的话一个字也不说。 然而莱莫瑞恩嗯了一声之后便不出声了,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柯恩,” 过了一会儿,莱莫瑞恩终于又开口了,“你在克萨约尔的人现在行动力如何?”他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卢克安神情一凛,连忙答道:“回禀陛下,除了个别人在前几次清剿行动中暴露了身份,位置尚且空缺,其余人等情况稳定,陛下若有需要,随时可以下令——” “别紧张,我只是问问情况,” 莱莫瑞恩扫了一眼卢克安的表情,打断了他的话,“这次我来,只是为了帮盟友夺回迪尔尼亚,并没有其它意思。” “……是。” 明明莱莫瑞恩只是在解释,可卢克安却比刚刚更紧张了,两个人就这样陷入了沉默。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空气愈发焦灼,就在卢克安感到额上的汗都要滴下来了的时候,莱莫瑞恩终于开口了: “好了,你也不必这么紧张,” 他直起身来道,“这次各路人马围剿王城克莱西亚,进军路线几乎都是由西向东——北部由坎斯洛恩向迪尔尼亚、中部由法尔肯向克莱西亚,南部由圣城向希玛塔尔。对于这样的局势,你有何看法?” “回禀陛下……这就像是,” 卢克安抬头看向莱莫瑞恩,一字一句道,“克拉迪法攻打克萨约尔。” “没错,” 莱莫瑞恩笑了笑,“所以你应该很清楚我要的是什么——” 他说道,“我要这次各军行动的详细报告。无论是哪一方的,从行军路线到各级军令、人员部署……只要是能弄到的消息,全部收集起来,由你统一整理后交给我。” “属下明白!” “除此之外,不需要有额外的举动。” 莱莫瑞恩补充道,同时将目光从卢克安身上收了回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没有明说自己指的是什么“时候”,但此时屋内的两人都对此一清二楚。 “我这次来的确是替奥莉菲亚夺回迪尔尼亚的。我需要和弗雷亚伯爵取得联系,同时保证他们父子二人平安。” 莱莫瑞恩没有继续刚刚的话题,话锋一转道,“不过,从目前我得到的与弗雷亚家族相关的信息来看,克劳约·弗雷亚恐怕还隐藏了不少秘密。比如……弗雷亚庄园应该不可能只有这几万守军吧?” 他一边回忆一边说道,“这些年来克萨约尔北方诸省吸引了不少各地流民前往,其中也包括一部分克拉迪法人和其它小国的流浪者。而涌入北部的人数和当地常住居民的统计人数相比似乎有些差距,这里面有没有运作的可能?” 卢克安对这些数据了然于心,立刻答道:“进入北方的确实不止流民,还有各地的佣兵与冒险者,也确实有些人没有原路离开,就这样消失了。不过他们并没有留在迪尔尼亚或坎斯洛恩,而是继续向北,离开了克萨约尔。” “继续向北,” 莱莫瑞恩顿了顿道,“月泽森林。” “正是。这些人去了精灵的地盘。而从那儿又可以通向不少人迹罕至的冒险区,所以每年有个几百上千人借道迪尔尼亚向北是件很正常的事。卡尔洛夫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没有过于在意这一点异常。” 卢克安想了想又道,“不过他也有和您一样的担忧,所以长期监视着北方的粮食作物生产和消耗,每年的人口普查也非常严格,目的就是为了切实掌握各地的驻军规模——他这次向北方出兵如此自信,就是因为他很清楚靠这些人便可以压制住北方各省。” “你的意思是,克劳约在北方的兵力确实只有这些?” “法奥兰长期待在弗雷亚庄园,坎斯洛恩的守军也是从迪尔尼亚分来的,合在一处也有十万余人,差不多就是克劳约全部的兵力了——我的人这些年也没有放松警惕,确实没有在这两地发现隐藏的军队。” “嗯。”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些和科马尼亚森林地形及起义军相关的情报,而后便结束了这次会面。 从领主府返回自己的住处前,莱莫瑞恩没有急着坐上马车,而是站在高处朝南方眺望了一会儿——他上一次来克萨约尔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密林遮住了远眺的视线,莱莫瑞恩只能通过记忆中的影像,在那片空白的天空中描绘出克萨约尔王宫的轮廓。 和上一次不同,这一次他还是带着军队一起踏上克萨约尔土地的,只可惜,他们这回最多只能走到迪尔尼亚—— 如果能有下一次的话…… 他收回了目光,没有再想下去,而是转身登上了等待中的马车。 车轮缓缓前行,驶上了来时的路。 第319章 怀疑 第319章 怀疑 在坎斯洛恩短暂停留了几日之后,莱莫瑞恩的军队正式向着迪尔尼亚进军了。 卡尔洛夫显然没料到奥莉菲亚真敢放克拉迪法人入境,原本抵在坎斯洛恩城外的部队被接连打退了数十里。待他察觉不对,从奇利亚堡又调了一批部队顶上时,军队气势已衰,再做弥补已经晚了。 这次失利也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在边境情报方面的优势已荡然无存,而在缺乏信息反馈的情况下,仅凭暂时的兵力优势是无法取得最终胜利的。 随着迪尔尼亚的土地逐一收回,卢克安占据了该地区的军事主动权——表面上,他是在为奥莉菲亚控制局面,避免局势被克拉迪法人掌控,但实际上这正是莱莫瑞恩的意思——接下来一段时间,他将脱离大部队,带着艾达和少数扈从深入科马尼亚森林,前往北部与克劳约和法奥兰汇合。 在那之后,这一行人将直接进入月泽森林,在精灵的接应下开始暗之印的试炼。 莱莫瑞恩不在军中时,克拉迪法军队将交由卢克安代管,当然,这一切都是在暗中进行的,在外人看来,皇帝依然在军中坐镇,除了军事上的配合,他也不会和卢克安有什么过多的交集。 此时距艾达离开皇宫又过去了一个月,当她与莱莫瑞恩踏入科马尼亚森林时,已是四月下旬,天气转暖、阳光充沛,森林里郁郁葱葱,春季的花也纷纷开了起来。 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还在学校里上课呢。 艾达这样想着,一边看着四周的风景——这儿离弗雷亚庄园不远,但她从来没有来过。去法兰学院上学前她总是待在庄园里,或是去卡罗维镇的贝尔家里做客。偶尔有一两次野外冒险,也不过是去镇边钓钓鱼而已。 而她上一次去森林里,还是跟着克拉迪法人去打仗,那种压抑又紧张的氛围让她根本没有心情看风景。 现在就不一样了:克劳约和法奥兰已经平安与起义军汇合,艾达不用再担心他们的安全,而与父亲汇合后,他们接下来还要去月泽森林——一想到能看到传说中美如神境的精灵城市,艾达的心中便充满了期待,那一点点对暗之印试炼的忐忑也在这种心情下被忽略了。 有了明确的方向指引,艾达等人走得很快,没几天便来到了克劳约等人的藏身地附近。 乔伊斯的哨兵和莱莫瑞恩的人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简单交流后,他们被带到了被魔法隐藏起来的营地内,克劳约和乔伊斯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父亲!” 艾达一看到克劳约就高兴地朝他跑了过去,“您还好吗?我听说您受了伤。” 她紧张地上下打量着父亲,目光落在了缠在他颈下的绷带上,“怎么伤到这儿了?” “没事,都是些小伤,这都快好了。” 克劳约笑眯眯地说道。 看到艾达安然无恙,克劳约自然也很高兴,不过他也没有忽略跟在艾达身后走来的莱莫瑞恩,转过身来行礼道,“陛下。” 莱莫瑞恩对克劳约很客气,与他寒暄两句后,又转身面向了一旁的乔伊斯:“这位就是起义军的乔伊斯·艾伦阁下吧?幸会。” 乔伊斯微微躬身,不卑不亢道:“南郡之事多亏陛下牵线,大首领感念至今,特地吩咐我代她向您致谢。” “大首领客气了,阁下也不必多礼。” 莱莫瑞恩淡淡一笑,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 起义军与克萨约尔王室只是合作关系,对克拉迪法这种彼此叠着新仇旧怨的敌对国更加用不着客气,但眼下双方互为同盟,且克拉迪法皇帝还解开了温妮的一个心结,乔伊斯便收敛了敌意,对莱莫瑞恩的态度还算客气。 “现在虽是初春,但还有些凉意,” 莱莫瑞恩看了看四周说道,“弗雷亚伯爵身体还未痊愈,我们还是去屋里说吧。” “也好,陛下先请。” 说着话,众人开始向着附近的营房走去。 暗之印毕竟是连奥莉菲亚都不知道的机密,在有起义军成员在场的情况下,克劳约和莱莫瑞恩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提及这件事。按照计划,他们与盟军汇合后,这里便没有起义军的事了。乔伊斯将在次日离开科马尼亚森林,带部队返回波温格。 分道扬镳之前,众人将在营地住上一晚,艾达等人抵达这里时正是傍晚,营地内的起义军们正在生火做饭,四周的空气中飘散着食物的香气。 “茜茜,再搬点柴火来呗!” “噗啾!” 奇怪的声响引起了艾达的注意,她看到不远处忙碌的起义军人身边有一只透明的古怪生物,正在篝火旁跳来跳去,将附近的柴火搬运过来。 它看上去像是由一团凝胶样的物质构成,时而变成小球,时而像条有弹性的绳子,有时它还会变成一只胖胖圆圆的小猫,趴在地上伸懒腰——艾达完全被吸引了,目光跟着它动来动去。 “是雏形幻兽。” 莱莫瑞恩也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艾达,“你没见过?” 艾达摇了摇头——学校里的秘法师学徒们还不能召唤雏形幻兽,老师中倒是有会的,但侍从系和秘法系的课不挨着,她也没有见到过。 正说着话,那只小小的雏形幻兽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冲着这边扑来了,艾达吓了一跳,只见它从她头顶跃过,“噗”地一声便落在了身后的乔伊斯怀里。 “茜茜,有客人在,你不能这样。” 被雏形幻兽当着众人的面抱着脖子蹭脸,乔伊斯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它从肩膀上拉了下来,又牢牢抱在怀里,“抱歉,茜茜只是有点激动。” “它叫茜茜?” 艾达好奇地看着这只雏形幻兽——她知道幻兽成型前是这种状态,但没想到它们能这么可爱,“它看起来像一只小猫。” 乔伊斯点了点头,简单解释道:“它现在还很难维持形态,只能偶尔变成小猫或小鸟的样子——不过看起来它更喜欢变成小猫。” “小猫很可爱啊!不知道它以后会变成什么花纹的小猫。”艾达期待地说道。 似乎听懂了她的话,茜茜努力维持着圆滚滚的小猫形态,短短胖胖的尾巴还晃了一晃。 乔伊斯看到艾达对茜茜这么感兴趣,若有所思地问道:“我记得法奥兰·弗雷亚曾经差一点进了秘法系,怎么,他没有雏形幻兽吗?” 雏形幻兽? 艾达摇摇头,老老实实答道:“没有,我从来没在哥哥那儿见过。” 幻兽倒是见过,雏形的可没见过。 “是么……” 乔伊斯朝不远处的营房区看去——法奥兰这会儿正在那儿休息,所以才没有跟他父亲一起出来迎接。不过他们应该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茜茜,我还有事,你先自己去玩。” 他将雏形幻兽松开,这只小家伙有些依依不舍地蹭了蹭他,而后便听话地滑到了地上,一跳一跳地跑远了。艾达忍不住又看了它几眼,心里不由在想,不知道德里克在成型前是不是也像这只雏形幻兽一样可爱。 多年以来,乔伊斯的老师始终认为法奥兰是他见过的人中仅次于卡尔洛夫的秘法天才,对于他后来去了元素系的事,他一直感到非常惋惜。从那次抢夺学员失败之后,他几乎每年都要对着新生抱怨一遍这桩与元素系之间的旧怨,这也让乔伊斯一度对法奥兰非常好奇。 不过他也没料到,在见到法奥兰之前,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便提前破裂了—— 因为弗雷亚父子联手陷害温妮·佩特森,害她差点落入卡尔洛夫之手的那件事。 虽然现在碍于局势和同盟关系,起义军不仅不能对弗雷亚家族动手,还要出手保护,可在乔伊斯的心里,曾经算计过起义军的法奥兰已差不多可以和卡尔洛夫、威纶之流划上等号了,他对法奥兰的好奇与惋惜也被厌恶所取代——直到前不久他们真的见了面。 “哥哥!” 艾达老远便瞧见了营房前方的法奥兰,忍不住加快了脚步朝他走去,“风这么大,你怎么在这儿坐着?” 说着,她已经来到了法奥兰身边,蹲下身握住了他的手,埋怨道,“你瞧,手这么凉,你会生病的。” 法奥兰微笑道:“父亲没让我出去,但我想着至少也要在这儿迎一下你们——只是一小会儿,不碍事的。” 说着,他转向了其他人,挨个点头致意道:“陛下、父亲、艾伦阁下。” 莱莫瑞恩似不经意般看了一眼蹲在他身侧的艾达,视线在那双握在一起的手上停了几秒。 “……外面的确还冷,诸位明日还要赶路,还是多保重身体为妙。” 他垂了目光说道,话中听不出什么特别的语气,只是四周的空气确实透着一股凉意。 “走吧,进了屋子就好了。” 克劳约率先向前走去,艾达站起身来,自然而然地推起了法奥兰的轮椅,两个人一边向前走,一边小声地交头接耳着。 耳畔时不时传来少女的说笑声,莱莫瑞恩望着两人的目光比刚才又沉了几分。 此时将目光放在这两人身上的除了他,还有一旁的乔伊斯·艾伦。只不过他关注的重点只有法奥兰一个人。 营救弗雷亚家族的要求是德里克提出来的,温妮为了这件事在起义军内部问了一圈,结果没有一个人愿意来。乔伊斯也说不上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对法奥兰还有好奇吧,于是承下了这项任务。 原本他以为自己会见到狼狈不堪的弗雷亚父子,甚至还想过要不要趁机羞辱他们一番,为被算计的温妮出口气,结果见到法奥兰的一瞬间,他便被对方震慑住了。 不是因为他多么有气势,正相反。坐在轮椅中,脸上始终挂着微笑的法奥兰看上去温和有礼、亲切有加,让乔伊斯感到惊惧的并不是他的样子,而是他身上的魔法气息。 乔伊斯的雏形幻兽可以嗅出不同人身上的魔力气息,分析对方的魔力特质,并将这些数据与乔伊斯共享。这种能力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而是茜茜在几个月前刚刚获得的。 习得特殊能力是雏形幻兽即将成长为成年体的先兆,但到底要用掉多少时间就不一定了。乔伊斯没有急着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但出于好奇,曾悄悄利用这能力将周围人身上的魔力探查了一遍,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德里克·戈恩。 与其他人不同,德里克身上那种汹涌澎湃与平静安宁共存的魔力潮汐实在太独特了,乔伊斯只探查了一次就牢牢记住了这种感觉。然而就在几天前,他在法奥兰·弗雷亚的身上感受到了一模一样的气息—— 难道这是四系元素法师共有的特质吗? 乔伊斯不知道,但在这种魔力气息的影响下,他对法奥兰总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面前的他就是德里克本人一般。这种无所适从的感觉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法奥兰,只好尽量少与他见面。 明明他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法奥兰双腿尽失,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而德里克分明四肢健全。 但乔伊斯总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联系——迪尔尼亚形势危急时,德里克第一时间将军队调了过来;弗雷亚伯爵躲避卡尔洛夫追杀时,也是德里克要求温妮派人接应他们的。 如果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那当初温妮被抓之事岂不成了他的一场计谋? 虽然他很可能是因为有把握救下温妮,才设计让她被卡尔洛夫抓住,以缓解弗雷亚家族的危机——但无论有什么理由,他始终让温妮陷入了危险。 乔伊斯不愿相信德里克在利用起义军、利用温妮。在他的眼中,他既是起义军的英雄,也是他崇拜的友人。可如果这是真的…… 他望着法奥兰坐在轮椅上的背影,目光愈发复杂起来。 众人的路线忽然拐了一个弯。就在乔伊斯胡思乱想的时候,他们的目的地到了。 第320章 恶行 第320章 恶行 虽然为求效率,起义军们在山里搭建的临时营房相对简陋,但像这样的大型营房同时可供多人使用,既利用了空间,又省下了资源,也算是他们目前最好的选择。 不过为了一些特殊用途,地势更高但地面狭窄的区域也建了一些小型营房,这次艾达他们的住处就被安排在了那里。眼下一行人先进入了位于下方的大型营房内——除了在外面忙着烧火做饭和站岗的人,其他起义军人士这会儿都聚在这里进餐,其中也包括贝尔一家。虽说皇帝是贵客,但到了这儿也得和士兵们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随着众人走进室内,四周一下子暖和了起来。艾达一眼就看到了莫莉和家人熟悉的身影:“父亲,我可以和莫莉他们一起吃晚饭吗?” 她问完,忽然又想起莱莫瑞恩还在这儿——好像是说盟约使者不能和克萨约尔人单独待在一起来着? 克劳约也是想到了这一点,转头看向了一旁的皇帝,询问道:“不知陛下有何安排?” 莱莫瑞恩见他们都看着自己,无奈笑道:“虽说盟约有规定,但也不必拘泥于此,你们一家人团聚,用不着顾虑这么多,也不用问我——我还不至于这样不通人情。” “陛下通情达理,倒是我等多虑了。” 既然皇帝也没有意见,众人便纷纷落座,刚刚安静了一刻的营房内也再次响起了热闹的谈笑声。 这时,从门外又匆匆走进来一个人,他四下张望了一下,立刻朝着乔伊斯走了过去。 “大人,大人!” 远远的还有一段距离,他便大着嗓门喊道,“艾伦大人!外面有新消息了!” 听他这么一说,刚刚还乱哄哄的环境顿时安静了下来。乔伊斯怔了一下:“怎么了?” 这人一脸兴冲冲的,也不管坐在旁边的都是谁,继续大着嗓门说道:“俺听他们说,就昨天晚上的事,”他比划着手势,兴奋道,“王城着了一把火,可把卡尔洛夫那家伙折腾坏了,结果等火灭了,他发现国王不见了!哈哈,你猜怎么着?是殿下干的!” “你是说……” 乔伊斯将听到的话在心里重新组合了一下,总结道,“公主殿下昨晚的行动成功了,陛下被救出来了?” “对,对,俺就是这个意思。” 他脸上掩不住兴奋的表情,“还有啊,俺还听他们说了南边的事,说那帮圣教军这次打得可好了,把希玛塔尔打得别提多惨了,就是可惜让那个雷克塞安伯爵跑了,没逮到他。” “希玛塔尔被圣教军占领了?” “对,占领了。但是雷克塞安跑了。” “嗯……我知道了,盖文——你也忙了一天了,还是先去吃饭吧。” 乔伊斯似乎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冒失,目送他离开后才替他对身边的几位客人致歉,“不好意思,我这些属下不像诸位的正规军,散漫无礼惯了,还请诸位担待。” 莱莫瑞恩和克劳约自然不会与之计较。相反,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刚刚的两条消息吸引了。 乔伊斯则没什么反应,只是多看了不远处的法奥兰一眼—— 对于起义军部下军纪松散、汇报随意的问题,德里克提过不止一次,每次遇到类似的情况他都会严厉批评,温妮手下各军也的确只有他的军队是作风最严的。 正因为这一点,一听到盖文的大嗓门,乔伊斯便暗中观察起了法奥兰的表情。然而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料。法奥兰除了刚开始看了盖文一眼,其它时间都在认真听他汇报的内容,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失礼。这不免让乔伊斯有些失望。 此时盖文已经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众人议论纷纷,都在讨论刚刚听到的消息。 “现在陛下也被救出来了,那咱们就不用顾虑啥了。跟着公主殿下往里打,把王城拿下来咱们就赢了!” “说得轻巧,卡尔洛夫的军队是那么好打过的吗?也就是雷克塞安那个蠢货不会打仗,才会被圣教军打得落花流水。” “要我说,怎么能让他跑了的?这家伙狡猾得很,这次被他跑了,将来还不知道又要有多少人被他害死。” “就是,除了卡尔洛夫,就这个家伙最可恶。当年就是他害死了莱克瑟斯大人,艾伦大人的父亲也是死于他的毒手,这种人让他轻易死了都是便宜他了,就应该让他也体验一下失去亲人的痛苦!” “失去亲人?开什么玩笑——你们忘了他是怎么对待他自己家人的了?老伯爵和戴纳大人那么好的人都被他杀了,他哪能体验到什么失去亲人的痛苦。” “也对……那他在乎什么?他好像很在意他养的那些花花草草。圣教军不是把希玛塔尔占领了吗?就应该一把火把他种的那些玩意都烧了……” “烧些花草怎么抵得过他犯的罪!就应该把住在希玛塔尔的雷克塞安走狗全都杀了!可惜,那些个信神的家伙做事总是婆婆妈妈的,没准这一次占领了希玛塔尔也不会对当地人怎么样。毕竟他们可是‘无罪的’……” “呸!哪的平民不是无罪的,他卡尔洛夫就可以随便杀我们的兄弟、屠亚维恩的城,凭什么轮到雷克塞安就要放过他们?” “就是!凭什么!” …… 听着周围的人议论纷纷,艾达忍不住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法奥兰。 他像是没听到这些人说的话似的,只安静地坐在那儿,而察觉到艾达的视线,他回过头来看向她:“怎么了?”他看到艾达已经放下了刀叉,便又问道,“饭菜不合口味?” “不是,我已经吃好了。” 艾达摇了摇头,又瞟了一眼远处的克劳约。弗雷亚伯爵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难看,他身边的乔伊斯则微微蹙着眉,显然听到了刚才众人口中提到的“艾伦大人的父亲”。 法奥兰似乎猜到艾达在想什么了。他想了想道:“正好我也想回去休息了。你要是没别的事,就推我回住处吧。” “好。” 艾达知道哥哥这是有话要和自己说,于是起身绕到后方,将轮椅的锁扣打开了。 “父亲、艾伦大人,莱……陛下,哥哥要回去休息了,我想送他到上面的营地去。” “嗯,你们先去吧。我们过一会儿也回去了。” 简单打过招呼后,艾达推着法奥兰离开了营房,沿着路向上方走去。 “你很在意威纶的事?” 法奥兰问道,艾达嗯了一声:“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我看父亲脸色也不太好,他是不是还在在意你的腿……” “这件事也说来话长了,” 法奥兰望着远处的夕阳,想了想道,“当时父亲离开皇宫,不仅仅是因为我受伤这件事,还因为我当时精神濒临崩溃,需要回庄园静养。而这件事后来被证明是因为威纶对我下了药。” “什么?” 艾达惊讶地停住了脚步,法奥兰笑笑:“应该是卡尔洛夫的意思。他之前想收买父亲,但父亲根本不吃他那一套。他便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结果我也没有投靠他,他便想致我于死地……” “等等,可这和雷克塞安伯爵有什么关系?” “因为威纶一早就投靠卡尔洛夫了,” 法奥兰垂眼说道,“从很早以前,他刚从塔莱茵回来跟在亚尔身边的时候,卡尔洛夫就在有意识地拉拢他了——那时候威纶才不到十岁,他父亲埃里克和大哥戴纳都与卡尔洛夫势不两立,他却觉得与之作对是不明智的,所以对卡尔洛夫的示好给予了积极的回应。 “对卡尔洛夫来说,雷克塞安家族的继承人戴纳才是他主要想争取的对象,但戴纳和他父亲一样顽固,他这才把目光转到了威纶身上。威纶也不负他的期望,在十四岁入学法兰学院之后,和我成为了非常好的朋友……” “……哥哥的意思是,他是受了摄政王的指使才接近你的?” “嗯……虽然我和威纶以前就相识,但真正彼此熟悉起来,还是在学院重逢之后。他比我晚一年来的学院,一开始应该只是奉命监视我,但后来战争开始了……卡尔洛夫大概是觉得弗雷亚家族已经没有争取的必要了,而战场上多的是动手的好机会,所以打算趁机毁了我和父亲……” “但哥哥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不是因为被雷克塞安伯爵救了吗?” “这一点是没错,” 法奥兰点了点头,“我当时失血过多,是威纶用药救了我,这是不争的事实。但他之前为卡尔洛夫监视我,之后又在我饮食里下了会导致精神错乱的药,这些也是事实。考虑到前后发生的事,父亲始终认为他救我之事也另有隐情,甚至可能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他设计的,所以至今对他耿耿于怀。” “哥哥离开王宫后,几乎没有再和雷克塞安伯爵联系,也是因为这个?” “父亲不希望我和他之间有太多瓜葛,上次与他合作的事我也没有告诉父亲——你也要替我保密才好。”法奥兰侧过头来,对身后的艾达说道。 “……好吧。但是,”艾达收拢心情,重新推着法奥兰向前走去,“如果他真的一直在帮卡尔洛夫对付你,又怎么会突然和你合作?” 法奥兰笑了笑:“威纶向来对局势敏感,想必他一早已察觉摄政王的地位不再稳固,所以想提前寻些出路吧。” “也是……” 艾达想了想又问道,“那他们说的其它几件事又是怎么回事?我记得那位剑圣莱克瑟斯好像是被毒死的,当时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最后也找到并处死了犯人,怎么他们又说是雷克塞安伯爵做的?” 法奥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道:“因为那段时间有太多人被毒死了,而且死的都是和卡尔洛夫作对的人。虽然事发时他还没有暴露野心,人们也没有注意到这些事之间的联系,可等到奥莉菲亚被架空,卡尔洛夫正式上位,这时候大家再一回想,便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能像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魔法筛查将人毒死,就只有雷克塞安家族的成员能做到。既然不是埃里克和戴纳,那就只能是威纶了,而且…… “那时候卡尔洛夫想杀的也不是莱克瑟斯,而是刚崭露头角没几年的坎亚德·塞斯姆特——莱克瑟斯是坎亚德的老师,那一次是去王城看望学生,喝了原本为坎亚德准备的酒才中毒身亡的。从那以后坎亚德就提高了警惕,再也没给卡尔洛夫任何杀他的机会。” “……所以艾伦大人的父亲也是?” “嗯,也是那段时间被杀的。乔伊斯在那之后便从法兰学院辍了学……” “雷克萨安伯爵自己的父亲和哥哥也是?” “……” 法奥兰在艾达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攥起了拳,“……也是。” 他强迫自己用肯定的语气答道,“威纶也正是在那之后彻底赢得了卡尔洛夫的信任,成为了摄政王身边最得力的手下。” “……” 艾达听完了这些,沉默了好久才又开口,“如果当初害你失去双腿的事,真的是他做的,那你……” 法奥兰笑了:“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毕竟那时候从战场上把我背回来的人是他,而他如果想杀我,根本不必做这些,只要在一旁看着就好了;他回来之后也不用下什么精神错乱的药,直接一剂毒药要了我的命岂不是更好?” “哥哥……” “好了,你也不要胡思乱想了。威纶自有他的命运,不需要你我为他操心。” 法奥兰顿了顿,对艾达嘱咐道,“你不要在父亲面前提起威纶,也不要掺和与他有关的事——如果不幸遇到了他,便离他远些,不要与他打交道,知道吗?” “嗯……” 艾达听到了太多信息,心里还有些乱糟糟的。法奥兰见她这样,轻轻叹了口气:“别想了,想太多晚上要睡不好了——明天我们还要赶路呢。” “嗯,我知道了。” 艾达已经推着法奥兰来到了高处的营房区,因为人们还聚在下面的营地里,这里除了零星的守卫,到处都安安静静的。 法奥兰先陪着艾达去了她的住处。在快到目的地时,他忽然开口问道:“我听说你得到了神器‘回忆’?今晚能不能把它借给我看看?” “好啊。” 艾达想都没想便答应了。她从随身空间里将那柄短杖掏了出来,递到了法奥兰手里,“哥哥只要把魔力输入进去,就能知道使用方法了——它可以把相关的记忆直接反馈给你。还有,这里面的法术要用魔力驱动,我魔力太低了用不了全部的法术,但哥哥你肯定是能用的。” “我知道了。” 法奥兰接过了“回忆”,将它拿在手里看了看,“明天我就把它还给你——今天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说着话,他们已经来到了艾达的住处门前,这会儿太阳已经下山,天色快速地暗了下来。 “好,哥哥也快去休息——你前段时间应该没少消耗魔力吧?我看你到现在都没完全恢复呢。”她指的自然是这些天法奥兰化身德里克的事。 法奥兰笑着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等艾达进屋点亮了灯,他便转着轮椅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屋子里一片漆黑。法奥兰坐着轮椅进了房间,又转身关上了门。 “……真是抱歉,看来我回来得太晚了,” 他将轮椅转过来面对了站在黑暗中的那个人,“不知艾伦阁下有何要事,还要与我以这样的方式私下相谈?” 说着,他抬手激活了屋内的魔法灯,橘色的灯光照亮了不请自来的客人——正是乔伊斯·艾伦。 第321章 抹去 第321章 抹去 “噗啾!” 透明的团子样的雏形幻兽扑到了法奥兰的膝上,又在他怀里蹭了蹭,一副熟稔的样子。 法奥兰垂眼看了看它,又抬头看了看乔伊斯。 “你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 乔伊斯微微蹙着眉,盯着法奥兰的脸说道。 法奥兰笑了:“艾伦阁下这样说就是在为难我了——来这儿找我的是你,有话要说的也是你,我能有什么想和你说的呢?” 说着,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趴在自己腿上的茜茜,这小家伙好像很享受,干脆翻过身来,把肚皮亮了出来。 乔伊斯看着茜茜,手指紧紧攥在一起:“你一定要我说出来吗?为什么就不能主动告诉我?” “……” 法奥兰静静地望着乔伊斯年轻的脸,“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到底是谁!” 乔伊斯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压低了嗓音吼道。法奥兰看了他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你看,” 他抬手张起了隔音结界,低声道,“……你还是这样莽撞,乔伊斯。碰到这种情况,至少也要先把隔音结界打开再说话,我之前应该教过你的吧?” “你……” 听到法奥兰更换了称呼,乔伊斯的表情一下子垮了, “果然是你……德里克……” 他垂下头,发出的声音听不清是在哭还是笑,“你这家伙,原来一直都在骗我们!” 感受到了来自主人的情绪,茜茜一个骨碌翻过身来,先看了看乔伊斯,又扭头看了看法奥兰。它似乎有些犹豫,但很快这犹豫便被它抛开了。 圆滚滚的小猫一跃而下,挡在了乔伊斯面前,朝法奥兰摆出了威胁的姿势。 这举动落在法奥兰眼里,让他有些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骗’?”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乔伊斯的话,目光落在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凶一些的茜茜身上,淡淡道,“应该没有吧。我另有身份这件事,你们一直以来不是都很清楚吗?” “那你敢说你没有私心、没有利用过我们吗?” 乔伊斯抬起头来,死死盯着法奥兰问道,“温妮是怎么被抓的?巴顿又是怎么死的?你明明就在亚维恩,为什么不救他们!?” “温妮造访前我就劝过她不要去,她没听我的。” 法奥兰平静地说,“如果她不往庄园去那一趟,我也不需要用这种方式与起义军撇清关系——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如果当时不那样做,迪尔尼亚早已是现在这幅景象了。而那时的局势也不比现在,弗雷亚家族若垮了便是真的垮了,我和父亲是否能活下来还是个未知数。 “至于亚维恩城……” 法奥兰看着乔伊斯的眼睛说道,“如果那天我去救巴顿,那么死在那里的人还要再增加一个,你猜会是谁?” “……” 乔伊斯嗫嚅了片刻,低声答道,“是我。” 他垂下了头,不甘地握紧了拳,“是我没有用,如果我一早便死了……” “巴顿等人的死与你无关,你不必把这些都揽到自己身上,” 法奥兰说完这些,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茜茜——它似乎被主人的情绪搞迷糊了,一会儿歪着头看看他的表情,一会儿又偷偷朝法奥兰瞧上两眼。 “茜茜快要进化了,是吗?”他问道。 “……嗯。” 乔伊斯朝茜茜伸出手,这小家伙立刻攀上了他的肩头,蹭了蹭他的脸。 “难怪……” 法奥兰虽然看不出雏形幻兽觉醒的能力,但大概能猜到一些,“它是不是获得了探查类的能力,所以你才认出了我?” “差不多吧……” 乔伊斯说着又摇了摇头,“但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他的视线落在了法奥兰的腿上,“原本我因为你身体的原因,也怀疑过那只是四系元素法师的共性,后来是你妹妹说的话提醒了我,才让我确定了你就是德里克。” “艾达……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从来没见过雏形幻兽。” 乔伊斯抬眼看向法奥兰,“秘法师幻兽记录上始终没有出现过你的名字,我本来以为你也和我一样,是因为雏形幻兽还未进化才没有登记,可你妹妹却说你连雏形幻兽都没有,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法奥兰垂眸道,“我又不是秘法师——” “谁说你不是秘法师?” 乔伊斯皱着眉反驳道,“我至今还记得老师当时有多推崇你。他认为你如果去了秘法系,有望超越卡尔洛夫成为当代最强的秘法师!如果你有像他所描述那样的天赋,又怎么可能到现在连雏形幻兽都没有?你一定是隐瞒了自己拥有幻兽的事,没有让任何人发现,所以记录上才漏掉了你的名字。而你的幻兽,应该就是德里克吧?” “……虽然推理得不够严谨,但结果猜对了。” 法奥兰笑了笑,没有再隐瞒下去,“的确……德里克是我的幻兽,它牺牲了自己的意识,将核心让给了我,使我可以附身于它行动,去做我想做的事。” “这就是你隐藏最深的秘密,德里克——不,法奥兰·弗雷亚。” 乔伊斯已经冷静了下来,“现在我已经知道了这一切,而你肯定不希望我把这件事说出去——你要怎么做?杀了我灭口吗?” 法奥兰笑了:“知道会被我灭口,你还会跑过来质问我?” “我只是想要个答案——” “你知道我不会杀你。” 法奥兰打断了他,“你还年轻,乔伊斯,还有大好的前途。我不仅不会杀你,还会尽我所能从其他人手中保护你。” “说得好听……你该不会以为这样就能说服我替你保守秘密吧?别妄想了!” 乔伊斯咬牙说道,“我不会替你隐瞒的,温妮有权知道真相,起义军更不会任由你摆布!” “你不会告诉她的。” 法奥兰打断了想要反驳的乔伊斯,“你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望着乔伊斯的眼睛,淡淡地解释道,“因为我原本就没打算让你带着这个秘密离开,乔伊斯。就算你今天没有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的。” “什……” 乔伊斯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忽然被一片耀眼的紫色光芒淹没了。 那是自法奥兰手中亮起的神器光华,比艾达使用它时还要明亮得多。 在秘法师的手中,“回忆”中记忆魔法的效果被发挥到了极致。等到光芒熄灭,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都将被精准地抹去,不再留一丝痕迹。 而雏形幻兽的魔法感知记忆也被篡改了。现在它从法奥兰身上只能感觉到与德里克完全不同的气息——它的感知不会再让乔伊斯产生怀疑,它自己也不会再对法奥兰感到熟悉。 “抱歉,乔伊斯。” 法奥兰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你好不容易猜到了真相,但这些记忆我恐怕不能留给你了。 …… 就在夜色逐渐深沉之际,克萨约尔境内的某个角落,一座漆黑的城堡中点亮了几盏孤灯。 城堡二楼的大厅中传来了阵阵嬉笑声,似乎有人正在这里玩着什么有趣的游戏。 声音中夹杂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什么东西的惨叫,听起来令人不安。 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径直向着热闹的大厅而去。 脚步声的主人是位少女,穿着罩了白色围裙的黑色长裙,她一头黑色长发挽起在脑后,暗绿色的眼睛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表情既严肃,又冷漠。 很快,她来到了大厅紧闭的门前。 沉重的厅门她只用一只手就推开了,厅内的灯光照亮了走廊,也把屋里的景象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具不知什么动物的躯体,正吊在半空中,被一团红色的火焰焚烧着。 这可怜的生物还没有死去,剧烈的疼痛使它不断挣扎、嚎叫,但一旁的围观者正是它遭遇的始作俑者,他们像看什么乐子一样欣赏着它的痛苦,丝毫没有解救它的意思。 “班奈特,把火熄了。” 穿着女仆装的少女站在门口冷冷地命令道,“城堡里严禁玩火,夫人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被称作班奈特的人是一名金发少年,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此时正窝在沙发里,一脸不爽地看着门口的不速之客:“多管闲事。” 他啐了一口,但还是抬起手打了个响指,将那团火熄灭了。 动物的惨叫声仍在继续,黑发少女径直走向它,抬手将它的脖子拧断,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坐在另一边的金发少女撅了噘嘴,一脸的不开心:“啊……无聊!” 她百无聊赖地往沙发上一躺,“维拉总是这样,我们正玩得开心呢!” “没事,唐娜。下次我给你抓个活人来烧,肯定比这个有意思。” 窝在沙发里的班奈特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明明长着一张和妹妹一样可爱的娃娃脸,说出来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这儿不准玩火!” 维拉皱起了眉,唐娜连忙打圆场:“哎呀,我们到时去外面烧,不在厅里不就好了,对不对,哥哥?” “别理她,唐娜。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夫人可以教训我,她算什么东西?” 说着,班奈特阴狠着表情对维拉挑衅道,“别以为你和普利莫来得早就有资格教训我们,我可不吃这一套。” “有胆量你可以把这句话当着普利莫的面再说一遍。” 维拉像看苍蝇一样看着班奈特说道,“他已经回来了,和维克托一起带回了特卡里。你如果不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等一会儿教训你的就不是我,而是他了。” “……” 不用维拉提醒,听说普利莫已经回来的瞬间,班奈特一下子跳了起来,和他有相同反应的还有一脸慌张的唐娜。 维拉懒得再看他们一眼,转身离开了大厅。这时那几人略显纷乱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了楼下。 “维拉。” 最先走进一楼大厅的是维克托,他一抬眼便看到了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维拉。 走在他身后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穿着贴身甲胄的灰发青年,正是他将失去意识的特卡里扛了回来。 “维克托大人、普利莫。” 维拉向他们挨个点头致意,“夫人让维克托大人带特卡里大人去见她,普利莫不用去。” “知道了。” 维克托从普利莫那儿接过了特卡里,带着他走上了楼梯。 普利莫则将视线落在了维拉被灰烬染黑的右手上:“五号和六号又干了什么?” 哪怕在情绪最稳定的时候,他灰色的眼中也闪烁着不安分的暴虐,微微蹙起的眉间仿佛随时会迸发出怒火。 “烧了一只——” 维拉还没有说完话,普利莫已经抬脚走上了楼梯:“他们在二楼对吧,我闻到烧焦味了。” “别打架,也别碰碎东西——”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维拉皱了皱眉,无奈地闭上了眼,“……算了。” “母亲,我们回来了。” 维克托带着特卡里来到了艾莉拉的房间。 “辛苦了,维克托。把那孩子交给我吧。” 艾莉拉迎上前来,向仍未恢复意识的特卡里伸出了手。维克托松开了特卡里,在艾莉拉的力量下,特卡里很快便双脚离地浮在了空中,缓缓向她飘去。 “这么说,你没找到伊泽法的尸体?” “是的,母亲。而且我怀疑……” 他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怀疑伊泽法可能没有死。” “是么……” 艾莉拉抬起头看向悬在自己面前、双目紧闭的特卡里——他的上衣被除去了大半,露出了光洁的胸膛,虽然此时已看不出什么,但不久前那上面曾出现过数道可怖的伤口。 “多令人感动……” 艾莉拉伸手覆在特卡里心脏的位置感受着,“这孩子为了救我们的伊泽法,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 维克托默默垂着头,没有说话。 “但利泽尔的心脏是救不了她的。任何死亡之影的力量,哪怕是奥涅约尔斯的赐福,也无法复活已被破坏的傀儡。” 艾莉拉望着特卡里苍白的脸,手指缓缓感受着他体内流淌的那股陌生又熟悉的能量, “不过……还是让这孩子找到了办法,” 她微笑道,“你瞧……奥兰克希娜总是这么慷慨。明知道这孩子是我的人,她还是将力量分给了他。真是有趣……维克托,你知道当年我创造他的时候,为什么会选择用索西埃瓦的身体吗?” 特卡里的身体随着艾莉拉的动作被移动到了屋内的床上,艾莉拉怜爱地看着他的脸,像在观看一件虽被破坏,却反而增加了美感的艺术品。 只是这一幕落在维克托的眼里,带给他的却只有讽刺—— 作为长子,他不仅没有长子应有的地位,正相反……因为只是正式创造奥涅之子前的一次尝试,用的还是亚德里恩残缺的身体,甚至连心脏也只是随便拼凑的能量体,维克托能存活下来还多亏了实验的成功,而他也注定得不到属于真正奥涅之子的一切。 那些是属于特卡里的。 索西埃瓦的身体、利泽尔的心脏,还有艾莉拉的血。 他才是真正的奥涅之子。而他不过是个次品罢了。 “您想得到流光血继的力量。” 维克托平静地答道。 “没错。” 艾莉拉微笑着,眼里只有面前的特卡里,“这是进入索西埃瓦宝库的钥匙,也是奥兰克希娜力量中唯一能为我所用的那一部分——多有意思啊……想想看,有那么多种可能性在等待着我们,只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 说着,她抬起头来看向维克托,“巫骸呢?” “在这儿。” 维克托恭恭敬敬地把藏在怀里的骨雕盒取出来,递给了他的母亲。 “这样就可以放心了——” 艾莉拉将它接到手里,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有了它的力量,一旦这儿待不下去了,我们还可以换个地方。” 说着,她顺手将它收到了裙侧的口袋里。 “好了,接下来就只剩下你了,” 艾莉拉看着昏迷不醒的特卡里说道,“伊泽法对你的影响有些超乎我的意料了,孩子。瞧瞧你残破的心,全都是因为她。 “不过没关系。我会帮你处理好一切的。很快你就会忘记那些痛苦的回忆,也不会再记得伊泽法是谁。你只是我的孩子,只要记得为我而生就够了。” 第322章 光城 第322章 光城 次日清晨,艾达从纷乱的梦中醒来,或许是前一天胡思乱想了太多,直到洗漱完了,她仍然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 离开住处后,艾达一眼便看到了正一个人待在营房区空地边的法奥兰——他是为了将“回忆”还给她,特地等在这儿的。 “昨晚没有睡好吧?” 法奥兰一看到艾达便微笑道,同时将神器还给了她,“黑眼圈都冒出来了。” 艾达揉了揉眼睛:“有这么明显吗?” “你看——劝你不要多想,你总是不听的。” 法奥兰无奈道。艾达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主要是想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问题,所以不知不觉就想多了。”说着,她走到哥哥身后,推着他朝路上走去。 “怎么,你不是在想威纶的事?” “嗯……” 艾达想了想答道,“其实我是想到了摄政王——之前你们去南郡和谈,安格斯说的那些话我也听了。后来我还见了公主殿下一面,她告诉我托德大人的父亲与祖父母也是摄政王害死的,还说了许多别的……” “等等,你说托德?” “嗯,哥哥和父亲还不知道吧?” 艾达简单地描述了一下事情经过,然后说道,“按殿下所说,当时托德大人的祖父母是因为不同意将女儿嫁给摄政王,所以才遭到了他的毒手。但这些天来我听了这么多摄政王的恶行,想来想去,我总觉得他们恐怕不是因为这个被杀的。” “的确……卡尔洛夫确实不像是会为了感情轻易动手的人。” “我也是这样想的。” 艾达不自觉地点了点头,“一直以来,摄政王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一个共同点——壮大他自身,同时削弱国王。对于有价值的家族和势力,他通常会先试着收买对方。实在无法收归己用,他才会下手将之除掉。托德家族恐怕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才遭到了他的毒手。” 听艾达这样说,法奥兰也若有所思:“克伦特的祖父是有名的将领,他祖母也曾上过战场,在军中颇有名望。法尔肯处在边境附近,是攻打克拉迪法时重要的军事据点,以卡尔洛夫一贯的行事风格,他对托德家族确实是势在必得。” “然而托德大人的祖父母很不喜欢他,自然也不会为他所用,所以他将主意打到了他们的儿子身上,再然后是托德大人……” 艾达想到克伦特的人生原本不该是这样,不由有些难过。 法奥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侧过身来安慰道:“别想了,旧事已去,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才更重要。” “嗯,我知道了。” 艾达听话地收起了心思。说着话的工夫,两人已经从蜿蜒而下的小路上走了下来。 空地上的士兵们正在拆除营地里的各项设施,整个营区都淹没在了一片嘈杂声中—— 起义军毕竟来自于东部贫困区,对每一分资源都很看重,搭建营房用的材料不能就这样留下,他们准备将能带走的东西全都带回去。 艾达和法奥兰赶到时,莱莫瑞恩已经提前等在营地边了,克劳约正站在他身边,不知与他在交谈些什么。最后出现的是乔伊斯——今天再见到这位起义军的首领,艾达总觉得他和前一天有些不太一样,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不过这算不上是什么要紧事,艾达并没有在意。 与还有很多善后工作要做的起义军不同,莱莫瑞恩一行只需简单收拾行装便可以上路了,于是在和乔伊斯打过招呼之后,他们便先一步离开了营区,沿着山边一路向北,朝着月泽森林赶去。 这一路比来时还要顺利些,没过多久,他们便在月泽森林的边缘遇到了等候在这里的精灵。这些精灵担任起了引路的职责,带着众人继续往北走,一行人先在林中过了一夜,又赶了一天的路,这才于第二天傍晚抵达了月泽森林精灵的主要聚居地——月光城。 艾达曾经在书里看到过对精灵城市的描述。 这些城市无一例外受到精灵地脉的影响,其间的一切都散发着光芒——植物的枝干与花瓣会发光,湖与河水也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书上总是会写道,夜幕下的精灵城市比白天更加美丽。 而亲身来到这里之后,艾达对书上所描述的一切才又有了更直观的印象。 精灵一族的房屋通常建造在粗大的古树间,除了自然形成的树洞与用藤条编织的悬屋,他们还会用精灵地脉中生长的月亮石为材料,建造城市中的各种设施。 这种透明的矿石在黑暗中会散发出莹蓝色的微光,雕琢后又如水晶般清透,其制成的阶梯、桥梁与路灯散落在高大葱郁的古木与倒映着花草之姿的湖水间,与四周的环境融为一体。当夜幕降临,星光点点,置身于其中便如同踏入了银河。 不过景色虽美,艾达却没有忘记此次前来月光城的目的是什么。 抵达城市后,休息过一晚的莱莫瑞恩一行在精灵的迎接下来到了位于城市中心附近的祭祀广场,根据精灵长老们的意思,他们将在这里进行一系列的仪式,以开启暗之印试炼的大门。 而在此之前,艾达已经从克劳约那儿了解到了成为暗之印指引人的方法。 克劳约告诉艾达,指引人的人选并不是固定的,之所以选定了弗雷亚家族的成员,只是因为其作为月泽森林的盟友,拥有指引人的信物“光之证”。 光之证是一枚白色的星状吊坠,里面蕴含着一小部分光之印的力量,可以用来指引命定者通过光之试炼的考验,帮助其获取暗之印。而在最终确定指引人之前,它始终处于未激活的状态。 激活光之证需要念一段只有弗雷亚家族才知晓的咒语。咒语生效后,光之证会自行判断念咒者是否满足担任指引人的条件,并以发光的形式告知结果——耀眼的白光意味着非常合适;微光表示符合资格但不太够;无光则说明不合适。 克劳约的结果是微光,除非找不到更为合适的指引人,才会由他来进行仪式。而法奥兰虽然曾经测出过耀光,但在失去双腿后,这光芒就消失了。好在,艾达的测试结果也是耀光,因此此次仪式将由她作为指引者,带领莱莫瑞恩接受试炼,以取得暗之印。 抵达祭祀广场之后,众人的视线全都被吸引到了一个人身上——准确的说,是一个精灵。 在精灵的城市里看到精灵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那是一名暗精灵。 和皮肤白皙、有着金发和蓝色或绿色眼睛的精灵不同,暗精灵通常发白如雪,皮肤呈灰黑色,而且和精灵一族王室与普通成员有绿眼蓝眼之分一样,暗精灵贵族拥有金色的眼睛,普通暗精灵的眼睛则是浑浊的浅灰色。 此时站在不远处的那名暗精灵正是一名贵族。 “哥哥快看,那儿怎么有个暗精灵?” 艾达在心里猜测着他出现在这儿的原因:是被精灵俘虏的吗?但看起来又不像…… “那位是德安塞卡的纳雪家族族长伊恩·纳雪·斯莱尔。他也是夜幕之藤的首领。” 法奥兰低声解释道,艾达听说过夜幕之藤:“是那个由暗精灵组成的佣兵组织?” “嗯,” 法奥兰点了点头,“作为暗精灵中的中立派,伊恩和霍艾罗德的暗精灵首领罗德一样,是少有的几名得到了进入精灵森林许可的暗精灵。只是不知道他这个时候来月光城做什么……” “纳雪族长来这里也与你们此行的目的相同。” 走在前方的精灵长老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声,稍微放慢了脚步解释道,“正如弗雷亚家族担负着指引暗之印命定者的责任一样,纳雪族长正是光之印命定者的指引者。” “光之印?” 艾达顿时想起了之前的猜测,而更让她惊讶的是,“暗精灵?” “没错。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瞒着你们了,” 精灵长老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暗之印的命定者已经出现,我们也要开始为取得光之印做准备了。与暗之印的光之试炼地点相对应,光之印的暗之试炼地点位于暗精灵的领地卓里约卡,而负责指引光之印命定者的也正是暗精灵的纳雪家族。 “这一次纳雪族长来月光城有两个目的,一个是为了协助开启光之试炼,另一个便是为了寻找光之印的命定者。” “寻找光之印命定者?光之印的命定者要满足什么条件?” 艾达好奇地问道。回答的却不是精灵长老,而是一旁的莱莫瑞恩:“持有意志之剑时,使之呈现为圣洁之剑。这就是光之印命定者的条件。” “意志之剑……那不是?” 艾达回过头来看向莱莫瑞恩,后者也正看着她:“没错。就是我那把意志之剑。” 精灵长老也点了点头,接过话来说道:“暗之印的命定者恰好也是意志之剑的主人,这倒省去了很多麻烦。来之前我们已经将这件事告知了陛下——他此行除了参与暗之印的试炼,还会向我们出借意志之剑,以协助光之印命定者的筛选。 “精灵一族这些年来一直在大陆各地寻找具有光之印命定者特征的人,目前已找到三十多名候选者。这会儿他们正在前面的大殿中等待,我们会在今晚之前将光之印的命定者筛选出来。” 说着话,众人已经接近了前方的暗精灵,对方也注意到了他们。 和所有暗精灵贵族一样,作为纳雪家主的伊恩身姿挺拔而高大,暗灰色的皮肤隐隐泛着紫色的微光,他银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上面还坠着一个用细丝带系成的蝴蝶结。 不过和在德安塞卡的府中不同,他没有穿礼服,而是穿了一身配了金属肩甲与护胸的黑色皮甲,腰里还别着一柄细长的迅捷剑——暗精灵战士的战斗风格介于刺客与剑士之间,这是他们最常见的打扮。 “纳雪族长,克拉迪法的皇帝陛下已经到了。” 精灵长老率先打了声招呼。伊恩应了一声,抬眼看向了莱莫瑞恩。 “皇帝陛下,幸会。” 他微微颔首行礼,接着又昂起了头,金色的眼睛毫不客气地扫视了一遍眼前的众人,看起来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这几位想必就是弗雷亚家族的成员了?” 他的视线在法奥兰身上停留了几秒,接着便落在了克劳约身上,“弗雷亚伯爵是这次的暗之印指引人?” “不。光之证选择了我的女儿——来,” 克劳约侧过身将艾达让了出来,“艾达·弗雷亚,这次的指引将由她负责。” “哦?” 伊恩这才看了艾达一眼,“我想起来了。这是那位……” 他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知长老有没有告诉你们今天的安排?” “我刚刚只来得及说了一半。” 长老转过身来面朝克劳约道,“开启试炼的仪式需要两位指引者同时在场,这次纳雪族长也是为了这个才来的——暗之印的光之试炼要在夜晚进行,如果你们不需要再休息一晚的话,等到光之印的命定者筛选结束,我们就可以正式开启光之试炼了。” 第323章 筛选 第323章 筛选 莱莫瑞恩、艾达和伊恩分别被精灵长老带去嘱咐仪式的注意事项了,法奥兰和克劳约一时无事,被安排到了附近的树屋中休息。 待引路的精灵一离开,法奥兰一直隐忍的愁容便立刻显露了出来。 “开启暗之印的光之试炼需要两名指引者同时在场。也就是说将来进行光之印的试炼时,艾达也要在场才行。” 他担忧地望着窗外,“虽然德安塞卡相对安全,但卓里约卡毕竟是暗精灵的领地……” 克劳约虽然也有不安,但还是劝慰道:“别担心,这件事牵扯到的不止是一两个人,为了成功取得光之印,各方一定会想方设法保护命定者一行的人身安全,不会让他们陷入危险的。” 见法奥兰依然蹙眉沉思着,克劳约又劝道,“现在国内仍是一团乱象,艾达身上又有盟约限制,她就是要去也要等到战争结束了,而且……按照刚刚伊恩的说法,卓里约卡的出入口目前正由暗眼家的人把持着,外人根本进入不了德安塞卡,至少也要到明年轮换到纳雪家执政时,暗之试炼才有机会举行,你现在就操心这些还太早了。” “……我就是放心不下,” 法奥兰叹了口气,“让她去做盟约使者的事我已经在后悔了,而那毕竟还是待在人类身边。暗精灵出了名的嗜杀好战、性格暴虐,万一……” “别总往坏处想,孩子。不是所有暗精灵都是那样的,像罗德那样好相处的暗精灵也不是没有,”克劳约走到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别想了。还是先看他们两族准备如何安排这件事吧——如果安排得当,行动足够隐蔽,也可能根本不会遇到危险。” 法奥兰知道再想下去父亲就要开始担心他了,于是收起了胡思乱想的念头: “知道了,父亲。” 与萝丝狄安拥有世界树不同,月光城的圣地是从精灵地脉中涌出的月亮泉。月泽森林的精灵们在这里用月亮石打造了一座宫殿,并称之为水之圣殿,此次参与光之印命定者筛选的人们就聚集在这里。 莱莫瑞恩等人被精灵们引去了圣殿旁的偏殿,负责光之印命定者挑选的精灵长老正在这儿等着他。路过正殿时,艾达看到了聚在这里的候选者们——这些人中有男有女,年纪最大的已经头发花白,年龄小的看上去和艾达差不多大,而且全都是人类。 “你们是怎么选中这些人的?” 艾达好奇地问引路的精灵。 “圣洁之剑是至善之剑,我们这些年一直在各地暗中寻访,先找到当地的善人,或有过义举的年轻人,再经过几个月的观察,最终合格者便会被带来这里——也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些人,” 精灵耐心地答道。莱莫瑞恩看了一眼殿中的人群,问道:“但你们怎么能确定这里面一定有光之印的命定者?” “我们也不能确定,” 精灵微笑道,“但实际上选不出命定者的概率极低,我们并不担心这一点——在意志之剑的众多形态中,圣洁形态的要求是最低的,只要心性善良即可,既不需要会武力,也不需要多么有智慧。所以等一会儿结果出来,这些人中多半会有不止一名圣洁之剑持有者,我们还会从中再做筛选,直到选出最终的命定者。” “没被选中的人怎么处理?” 伊恩似乎对这一套选人的方法并不赞赏,“现在离暗之试炼还有很长时间,你们难道打算把他们继续留在这儿?” “不,我们会把没有被选中的人送回来处。” 精灵似乎知道伊恩在担心什么,解释道,“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握剑时也不会让他们看到意志之剑。除了最终被选定者会被告知真相并留在这里,其他人得到的讯息只是前来接受奥兰克希娜女神的祝福。” “哦,是么。” 伊恩的语调微微上扬,显然不太信赖精灵们办事的严谨和可靠程度。 说着话,一行人来到了偏殿中。精灵长老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们了。 “陛下,请您将意志之剑召唤出来交给这位祭司,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好了。” “嗯。” 莱莫瑞恩抬起右手,从虚空中抽出了血色的帝王之剑,并将它递给了面前的精灵祭司。 他没有制止对方持剑,所以当这位精灵祭司接过意志之剑后,血色的剑身迅速转变为了青色的职责之剑。 一旁的伊恩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柄散发着强大力量的长剑。 “阁下也想试试?” 莱莫瑞恩侧过身来看向他。暗精灵笑了:“不,我只是有些怀念——我第一次见到这柄剑时,它还没有被放到陛下取得它的地方呢。” 听他这么说,莱莫瑞恩立刻明白了:“原来如此。” 凯勒西斯的佣兵身份莫里斯正是夜幕之藤中的一员,而作为夜幕之藤首领,伊恩与他之间的交情显然比一般人的寿命还要长久。 这位暗精灵很可能见过还未堕落的利泽尔,或许还和那支英雄小队并肩作战过,若是如此,那他肯定早已试过自己的意志之剑形态了。 在等待的时间里,精灵长老开始向艾达和伊恩介绍仪式的流程,并告诉他们应该在仪式上注意些什么。 艾达听得很认真,伊恩则有些心不在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十多个候选者的测试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正像刚刚那位精灵说的一样,他们选出了不止一名圣洁之剑持有者,并根据事先依照各项信息综合评定的排序,选择了排名最靠前的候选者。 “这位便是已选定的光之印命定者。” 之前取走意志之剑的精灵祭司带着一位身材瘦弱的黑发少年走进了偏殿,“罗亚·韦尔。今年十六岁,克萨约尔人。” 说着,他向旁让了让,将那名少年置于众人的视线中。 这年轻人梳着齐耳的短发,一双乌黑的眼睛湿漉漉的,加上和其他人一样穿着宽松的长袍,艾达一眼看去还以为这是个女孩子。 “这位是伊恩·纳雪·斯莱尔阁下,他是你获取光之印的指引者。这位艾达·弗雷亚小姐是暗之印命定者的指引者,她会为你开启暗之试炼的挑战。” 精灵长老介绍时,祭司走上前将青色的长剑递还给了莱莫瑞恩。 红色的剑光照亮了殿内一瞬,接着便消失在了虚空中。 “这位是克拉迪法的皇帝陛下,意志之剑的主人。” 长老趁机将莱莫瑞恩的身份也介绍给了罗亚。罗亚依次向众人行礼——他还是被带到月光城后才跟着精灵们学习的这些礼节,行礼的动作也还有些不自然。 “战争结束之前、以及纳雪家族取得卓里约卡的控制权之前,罗亚会继续留在月光城生活,直到你们做好了开启暗之试炼的准备。” 长老郑重其事地说道,“等到了那一天,我们会专门派一支队伍护送罗亚和弗雷亚小姐一起前往卓里约卡,到时纳雪族长会在那里接应你们——请两位放心,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保护你们的人身安全。”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了祭司,“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祭司点了点头,上前一步向众人躬身道:“月亮已经升起,光之试炼可以开启了——请诸位随我来吧。” 祭祀广场北侧的祭坛上,精灵们正有序地进行着仪式的准备工作。 等到月亮升至空中时,被月亮石和月光同时照亮的祭坛上升起了一道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传送门。 艾达和伊恩按照之前长老们交代的,分别将自己佩戴的光之证和暗之证放置在传送门两侧的仪式台上,传送门中央迅速地亮了起来,这是空间魔法被激活的表现。 “陛下,弗雷亚小姐,你们可以进入门中了——弗雷亚小姐请先进,记得拿上光之证。” 听到祭司的话,艾达点了点头,率先迈入了传送门中。 眼前闪过了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像是一些抽象的图形和色彩,读不出实际的意义。 轻微的眩晕过后,艾达来到了一间洒满了阳光的树屋内——是的,阳光。明明祭坛上空已经升起了明月,可这里却明亮如白昼。 艾达四下看了看,没有发现出口;她又抬起头,发现阳光正是从上方的枝丫空隙间洒落的——这不是普通的建造在树洞中的树屋。它是一棵已经中空的古树,本体已经枯死,但攀在它遗骸上的其它植物却依然茂盛,葱郁的枝叶罩在枯死的树干上,仿佛它还活着一般。 身后传来了声响,艾达回头看去,发现莱莫瑞恩也传送了进来。 “白天?” 他也发现了时间的异常,“看起来我们进入了某个独立的空间。” 艾达想了想,取下了戴在手腕上的测距眼:“我试试看,能不能看到外面。” 说着,她驱动着眼睛飞到了上空的枝丫缝隙间,朝着阳光洒下的空隙望了出去—— 那是一望无际、如海浪一般的森林。 从树冠顶端的风景来看,这棵古树扎根在地势较高之处,所以才能将下方的景色一览无余。而比起这片壮观的丛林,更令人惊叹的是森林中央的那座翠色高塔——它像树一样葱郁挺拔,矗立于林海之间,塔尖上立着一只扬翼的巨鹰雕像,背朝着艾达和莱莫瑞恩所在的古树,不知正遥望着怎样的远方。 艾达试图再往外飞时,眼前闪过了一道亮光,测距眼被送回了古树中央。 “看来不能出去。” 艾达催动着测距眼飞了回来,“外面是一片树海,还有一座绿色的高塔。” 说着,她把眼睛挂回了手腕上,“你看到什么了?” 就在她观察树顶的同时,莱莫瑞恩也在树底转了一圈,他此时正站在树屋边看着如墙壁一般的树干,似乎发现了什么。 “这里有什么吗?” 艾达凑了过来,顺着莱莫瑞恩的目光看去,却什么都没发现。于是她又靠近了一些,站到了莱莫瑞恩身前,踮起脚来朝他盯着的那片区域望去。 莱莫瑞恩正想将发现的东西指给她,眼前忽然一晃,一大片金色闯进了视野,挟着熟悉的馨香。 目光微动,落在了近在咫尺的少女身上—— 她似乎离得太近了些。近到她垂在耳侧的发丝会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熟悉的香气勾起回忆,让人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某个时刻的过去。 莱莫瑞恩有一瞬间的失神。明明听到了她在和他说话,可那些话语落在耳中却只剩下一团分辨不清的模糊声响。 不行…… 理智提醒着他不要轻举妄动。 然而另一个人却先动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 艾达毫无防备地回头问道,接着便被近在眼前的莱莫瑞恩吓了一大跳,“——啊!” 她迅速向后撤了一步,拉开了和莱莫瑞恩之间的距离, “抱歉,我刚才光顾着看墙上了。” 她解释道,脑中却挥之不去他刚才的眼神——那是什么? 明明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他那个样子怎么好像下一秒便要对她做出些什么似的? 是看错了吗? 艾达忍不住又抬起头朝他脸上看去—— 似乎是被她条件反射的后退拨动了某根神经,莱莫瑞恩微微眯起了眼,瞧着比刚才更加危险了。 “呃……” 所以这人是在生气? 艾达胡思乱想起来。见她不知又在揣摩些什么气人的想法,莱莫瑞恩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将她转了个方向: “往上看,” 他在她身后提醒道,艾达下意识地抬起头朝墙壁上方看去—— 压在右肩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了,同时从后背传来了盔甲的坚硬触感, “看这儿,” 莱莫瑞恩身体前倾,抬起的右手越过艾达,指在了墙壁上方的某个位置上——“看到了吗?”他俯在她耳旁问道。 “那是……” 莱莫瑞恩指着的地方正画着一个简单的星形图案,艾达一下子就明白了, “是光之证!” 第324章 试炼 第324章 试炼 艾达上前一步,将光之证高高举起,对到了位于墙壁上方的图案中。淡淡的流光从白色吊坠中流淌到了树干上,点亮了那枚星状图案。 “对了!就是这个。” “嗯……” 馨香的气息还未散去,手心和怀里的触感也仿佛还在。 莱莫瑞恩看着距他仅一步之遥的艾达,缓缓归拢情绪,“……还有其它的。” 他收起目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看去,“这房间里一共有五个一样的图案,应该要把它们全部点亮才行。” “好,我去看看。” 艾达立刻向着右手边走去,目光顺着刚才那个图案的高度一路平移,很快便找到了下一个。 当她将所有的图案都点亮后,每个图案之间被白色的光线链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浮在半空中的五芒星形法阵,白色的流光渐渐汇聚交织,最终在法阵的正中央化为了一道新的传送门。 按照之前的惯例,仍然是艾达率先走进了传送门。而这一次比刚才传送的速度快多了,艾达才一迈步便直接跨到了一条小路上,四周的风景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这是一条不到一百米的小路,路面用石板铺成,路边每隔一段距离便立有一根小石柱——这些小石柱有的在道路的左侧,有的在右侧,每一个的顶端都镶嵌着一颗宝石。路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石门,它就这样孤零零地立在那,门的后方,以及道路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就在艾达猜测如果她偏离道路太远,会不会也像刚才在树屋中那样,被传送回原位时,莱莫瑞恩紧跟着传送进来了。 不过这一次,他看起来有些不太对劲。 “莱莫瑞恩?” 艾达看到他整个人像石雕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虽然目视前方,眼中却毫无神采,仿佛他的灵魂根本没在这儿一样。 艾达朝他走了过去,但还没接近,便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开了。 光之证闪烁了一下,一股意念传入了她的脑海,让她明白了此时的情况。 此时此刻,莱莫瑞恩眼中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所要经历的第一场试炼也将在这场幻觉中进行——真实空间的法则之下,他的记忆会被篡改,以令他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认同他所面临的处境,在这里,他将面临一系列的选择,而这些选择正是对他的考验。 对应的,每当他通过一项考验,现实中的他便可以向前移动一段距离。而只有在规定的时间内抵达道路尽头的大门,他才可以通过这场试炼。 艾达看了一眼石门,发现不知何时,它的上方出现了一个正在计时的沙漏。 而莱莫瑞恩——为了防止艾达人为帮助他抵达终点,她是无法靠近他的。她能做的只有为他指明方向。 道路两旁的这些石柱便是莱莫瑞恩要通过的考验。此时离他最近的石柱上的宝石已经被点亮,正散发着红色的光芒。如果莱莫瑞恩通过了考验,对应挑战的宝石便会碎开,光芒也将随之熄灭。 此时,艾达需要前往下一个石柱的位置,用光之证激活它顶端的宝石,以吸引莱莫瑞恩前往该地点进行新的挑战。 如此反复,直到石门上的最终考验也被莱莫瑞恩通过,他们便可以跨过石门进行下一场试炼了。 莱莫瑞恩已经开始了他的第一场考验,沙漏的下方逐渐堆积起了一小撮细沙。艾达看着他,心里有些忐忑,不知他到底正经历着怎样的考验,也不知他能不能按时完成…… 正想着,空气中忽然传来了一声细小的爆破声。 “嗯?” 艾达睁大了眼睛——第一根柱子就在她的眼前颤动了一下,红色的宝石应声而碎,光芒也随之熄灭。 这么快? 按捺下惊讶的心情,艾达迅速按着提示走到第二根柱子旁,用光之证将它点亮。 莱莫瑞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向着道路前方走去,一直走到第二根柱子附近才停了下来——而这一次比刚刚更快,只过了不到一分钟,第二颗宝石便“啪”地一声碎开了。 …… 啊? 这到底是怎样的考验!? “……” 艾达震惊地走到第三根柱子边上,一边将其点亮,一边怀疑自己刚刚的担心是不是有些多余了。 不过,第三个考验似乎终于有了些难度。莱莫瑞恩这一次没有再像前两次一样那么快通过考验,而是踌躇了一小会儿,然后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露出了坚决的表情。 第三枚宝石迅速地碎成了粉末。 紧随其后的第四个考验与之前的三个都不太一样,才一点亮柱子顶端的宝石,艾达便感到莱莫瑞恩身上的气息变得与刚才不同了——他似乎陷入了什么两难的选择,眉心蹙起,表情也更加严峻起来。 所以…… 这到底是怎样的考验? “……” 此时的莱莫瑞恩已在真实空间的规则之下完全陷入了幻境之中,他丝毫没有怀疑眼前的景象是否是虚假的,也并未察觉站在面前的并不是休斯本人。 “你猜的没错,莱莫。” 休斯微笑着说道,“我正是最后的容器。只要我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容器……? 莱莫瑞恩试图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碍他思考,他只知道,如果不在这里杀死休斯,就会有极其严重的后果降临这个世界。 “就算是这样,也一定还有其它办法……” 他皱着眉说道。休斯望着他:“你明知道没有其它办法了,莱莫。你只是无法下定决心——” 说着,他走到莱莫瑞恩面前,轻轻拉起他持剑的右手,“只有你能杀死我,所以就在今天,在末日降临之前动手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不……” 是的……必须杀死休斯。 莱莫瑞恩渐渐想起了一切——死亡之影被除掉之后,又以新的形象回到了人间,狡猾的它为自己选择了若干灵魂容器,只要有任何容器还活着,它就能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复生,而现在其他容器都已死亡,仍存活在这世上的只剩下最后一人。 就是休斯。 “不要犹豫,莱莫。” 休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当没有其它选择的时候,一切已经注定的时候,犹豫不会改变结果,只会增加意外发生的概率。” “……” “死亡之影随时可能以我为容器复生。而到了那时,我就不会这样任由你杀死了。莱莫,不要犹豫。” 休斯将莱莫瑞恩持剑的手又抬高了一些,帮他将剑尖抵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不,我还是……” “你已经犹豫太久了,莱莫。” “休斯……” “动手吧!” 剑刃深深地刺入了身体,穿过了心脏。 莱莫瑞恩紧紧握着剑柄,只觉得那一剑不仅仅是刺向了休斯,更是刺向了他自己。 但是……这是必须要做的。 哪怕要杀死的人是最重要的朋友,也必须要做的…… “啪!” 第四枚宝石应声而破。 艾达不安地看了一眼莱莫瑞恩——自从进入第四场考验,他的脸色便一直不太好看,虽然视线仍定定地望着前方,可那双眼中的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 到底…… 随着光之证的能量注入最后一根立柱,第五枚宝石开始散发出幽幽的蓝光。 迈步来到道路尽头的莱莫瑞恩忽然脚步一滞,脸色也顿时变得惨白—— “要么现在就退兵,” 高高的城楼顶上,敌军将领将长剑横在了希尔王后的脖子上,“要么就看着你母亲去死!自己选一个吧!” “陛下,不能再等了。” 身边的副将低声劝道,“我们必须尽快通过这里,不然就赶不上与盟军汇合了!” “法米尔呢……” 莱莫瑞恩下意识地想到了此时唯一能依靠的人,然而话才说出口,下一秒他便想起来了—— “……凯安大人已经牺牲了。” “……” 一切都变得清晰了起来,是的……法米尔是为了保护他才死的,在新任死亡君主率大军冲进克拉迪法皇城的时候,如果不是法米尔,他在那时就已经死了。 而希尔王后也是在那时被敌人俘虏的。此时的她正站在高楼之上,目光凛然地望着下方的克拉迪法军队,随时准备慷慨赴死。 “陛下,尽快定夺啊……” 如果不快点夺取这座城市,毁掉城中的毁灭水晶,大陆联军要面对的敌人便是一支无敌之师;而若是耽误了联合作战的时机,孤军奋战的盟军更是极有可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全军覆没…… 要不是时间如此紧迫,莱莫瑞恩完全可以先缓住城墙上的敌人,暗中营救母亲,但现在…… “来不及了,陛下!如果不能在傍晚前拿下……” “我知道!” 莱莫瑞恩的目光始终锁定着城墙上的希尔,横在她颈下的剑随时可能割断她的喉咙,而只是想想那样的情景,便如同有一柄刀扎在他的心上。 进攻的命令一下,母亲的性命就不保了。 但如果在这里停下来,付出代价的又岂止是几十万盟军将士……! “……全军听令,” 声音干涩到不像是自己的。莱莫瑞恩缓缓抬起右手,同时望着城墙上方昂首伫立的母亲, “——进攻!” 随着皇帝的命令声落下,进攻的号角声响彻云霄,几乎就在同时,一抹红色乍现于远处的城墙顶端,快速地绽开又散落,转瞬间便消失在了天边的晚霞中。 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蓝色的光芒闪了闪,接着便迅速黯淡了下去。 艾达抬起头看向沙漏——时间已经过半,而莱莫瑞恩还面对着最后一个挑战。 为了争取时间,她快速走到石门前,将光之证放到了石门中央的宝石上。 淡金色的光芒亮了起来,莱莫瑞恩也被吸引到了门前,这一次,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第一关,是在战局中舍弃一支军队,以保全主力部队的实力。 第二关,是在战场上抛弃一城平民,以确保更多人能活下去。 第三关,是在朝堂上处死忠臣,以让更长远的计划得以延续,赢取最终的胜局。 第四关,是杀死好友;第五关,是放弃亲人…… 这场试炼是对命定者获取暗之印资格的再次判断,也是对其是否能善用暗之印力量的初步评判。 正如暗之印命定者之名所代表的含义: 命定者应当为“暗”——杀伐果断、理智为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被感情影响判断。 如果说王权之剑是对命定者的第一重甄选,那么这条试炼之路便是对选择结果的二次验证。 不过,虽然通过了这条路便意味着挑战者已满足了“暗”之心性的要求,但他还要完成最后一项考验,展示其“光”之本质,才能获得继续后续试炼的资格。 为“暗”者,心中必须有“光”,其行才会用于正道。 此时,莱莫瑞恩面对的便是本场试炼的最终挑战,而这一次被放置在应当被舍弃的那一侧的人, 是他自己。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沙漏上方的沙子已所剩无几。不过对莱莫瑞恩来说,这些时间已经足够了。 第六关的考验似乎比前两关还要简单一些。这一次他没有用掉多少时间,大门上的宝石便碎裂开来,石门也应声而开。同时,站在石门前的他本人也终于清醒了过来。 “……” 望着眼前的石门,莱莫瑞恩怔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他转过头来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艾达:“你一直都在这里?” “嗯,” 虽然此时的他看着已经恢复了常态,可艾达还是有些担心,“刚刚你看到了什么?没关系吧?” “没事,只是一些幻觉。” 莱莫瑞恩听出了艾达话中的关切,冲她笑笑,“就像做了个梦,既然已经醒了,便没必要再继续纠结梦里的东西。” 幻觉篡改了人的记忆,所以才显得真实,如今莱莫瑞恩已回到现实,这些虚假的经历自然也无法再影响到他的情绪。 “嗯……你没事就好,” 艾达放下心来,点了点头,“现在第一场试炼已经结束了,同样下一场试炼的门也打开了,你要不要休息一下?还是我们现在就过去?” 第325章 引路 第325章 引路 第二场试炼在一间圆形房间中举行。 莱莫瑞恩和上一场试炼一样陷入了幻境之中,而这一次他面对的挑战比之前更为具体,都是些考验智慧、武力和决策等实际能力的情景。 艾达依然只能看到一个空房间,除了为莱莫瑞恩开启新挑战之外,大部分时候她都只是在无所事事地等待——不过和上一场不同,这一次的考验并没有时间限制,这也让她稍微松了口气,有了看风景的闲情逸致。 这个圆形房间的一侧有很宽敞的窗户,虽然打不开,但可以透过它看到窗外的景象。 从外面一望无际的林海来看,两人所在的房间正位于那座翠绿色的高塔中,不过他们的行动范围被圈定在了这间屋子中,艾达虽然好奇,却没有去塔里一探究竟的机会,她只知道这里的规则非常复杂,创造它的人一定很强大。 回想着进来之后经历的一切,艾达几乎可以肯定这里是由某个人创造的真实空间。可到底是谁创造的呢?她想到了许多历史上有名的大魔导师和英雄,却始终没什么头绪。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莱莫瑞恩的第二场试炼很快便结束了,房间中央又一次出现了新的传送门,艾达也依然先一步踏了进去。 “这是……” 进入第三场试炼的场地后,艾达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便听到身后传来了莱莫瑞恩的说话声:“艾达?” “诶?这一次你没有看到幻觉了?” 艾达回头看向莱莫瑞恩,却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莱莫瑞恩看起来仍像前两场试炼一样,虽然望着前方,但视线中没有焦点。很显然他现在看到的场景依然与艾达眼中的不同。 “所以你在旁边,是吗?” 虽然看不见,可他却能听到艾达的声音,“看来这一次它没有试图改变我的记忆,也没有切断你我之间的联系。虽然我看不到你,但隐约能感觉到你在我身边——你看到的景象和我一样吗?我这里是一片森林。” 说着话,莱莫瑞恩四下张望了一下, “不一样,我这儿是个很大的庭院,前面有很多障碍物,看起来我们得将这些障碍物清除,然后才能继续向前走。” 艾达说着朝前走了几步,踮起脚来看了看说道,“庭院被高墙隔成了好长的一条路,我现在只能看到前面的部分——怎么办?我要去看看第一个障碍物的情况吗?” 她回过头来看向身后的莱莫瑞恩,发现他仍站在原地,表情似有些踌躇。 “怎么了?” 艾达看出了他的犹豫,便问道。 “你现在是不是在我左前方三步的位置?” “对。” 艾达看了一下,按照莱莫瑞恩的步子确实差不多有这么远。 莱莫瑞恩嗯了一声,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才向前走了三步,来到了艾达身边。 “你看到什么了?” 艾达意识到在刚刚的莱莫瑞恩眼中,自己站的这个位置很可能是无法抵达的。 果然莱莫瑞恩点了点头:“是悬崖。但现在已经没有了。就在我走过来的瞬间,周围的环境跟着改变了。” 艾达听他这样说,下意识向他伸出手,想看看能不能拉着他向前走。然而那股看不到的力量还在,轻轻地推开了她。 “我还是碰不到你。看来它的意思是让我们靠语言沟通,协作通过这一关。” “看来是这样了。第一个障碍在哪?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在艾达的指挥下,两个人来到了位于最前方的首个障碍前。 道路在这里被一道魔法屏障封锁了。它的前方并排摆放有五个高度只到艾达腰部的小型祭台柱,这些祭台柱的顶端为平底碗状,且碗里是空的,似乎可以将什么东西摆放进去。 艾达看了看四周,道路两侧立着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五个小雕像,看大小刚好可以放到祭台柱顶上。 “我这里有五个不同颜色的雕像,还有五个空着的台子——你那边看到什么了?” 她说着,看了看一旁的莱莫瑞恩。他此时正抬头看着上方的天空,似乎那里有什么能够阅读的东西似的:“我在一座神殿里。这儿也有五座颜色不同的雕像。” “也有……” 艾达看着莱莫瑞恩的视线方向,心想他看到的雕像可不像是只有手掌大的样子。 “这些台子上好像刻有什么记号,我先过去看看。” 说着话,艾达来到了祭台柱边上,弯下腰仔细看去,“真的……这上面好像写了什么。” 每一个祭台上都刻了不同的古米尔通语词汇,艾达眯着眼睛辨认道,“都是些和颜色有关的词:白之神座,黑之神座,红之……呃,这是什么意思?应该不会只是让我们把对应颜色的雕像放上去这么简单吧?” 她看了一眼地上颜色各异的小雕像,发现它们的确和祭台上写的五种颜色一一对应。 “我这里看到的五座雕像是按照红、蓝、绿、黑、白的顺序排列的。” “难道是要我按照你那里雕像摆放的顺序摆?” “不,应该也不是这个意思。” 莱莫瑞恩说道,“这些雕像所代表的神恐怕和它们本身的颜色并不对应——我这里看到的雕像手中各扶着一块石碑,每个石碑上都有一句话,根据这些话的内容,我们应该可以推断出它们真正的名字——” 说着,他开始从左手边的石碑读起,“‘蓝之神与红之神紧紧相依’、‘黑之神不属于白昼,亦非光明’、‘绿之神名不符实’……”一边念着,他的视线一边渐渐转向另一边,“‘两位神明参与了对黑之神与蓝之神争斗的调节,并以自身将他们分开’,最后一句是:‘红之神身旁只有一位挚友’。” “身旁只有一位……” 艾达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刚才莱莫瑞恩说过的雕像摆放顺序,“所以红之神在最边上,不是红色就是白色。” 莱莫瑞恩略一思索道:“是白色的雕像——如果它是红色,黑之神就是白色了。但‘黑之神不属于白昼,亦非光明’。” “那么蓝之神就是黑色,黑之神是红色——” 艾达睁开眼睛说道,莱莫瑞恩点点头:“绿之神并非绿色,而是蓝色,白之神才是绿色。” 两人得到了相同的结论。艾达问道:“那我要现在把雕像放上去吗?” “放吧,我看不到你那边的景象,所以得劳烦你来了。” 果然,当艾达按照各个雕像本来的身份将它们放置在对应的祭台上后,五个祭台便一起沉入了地下,同时前方的魔法屏障也消失了。 “可以向前走了。” 艾达对莱莫瑞恩说道,“我告诉你方向和距离,跟我来。” “嗯。” 两人就这样一路前行,每当遇到一处障碍,莱莫瑞恩便通过幻境中的提示得出结论,再由艾达从现实中操作对应的机关,两人协作前行,没一会儿就通过了狭窄的障碍区,来到了一片开阔地—— “小心一点,这里有不少陷阱,你看不见路面,一定要跟着我走。” 艾达看到道路的两旁是一片水域,前方的路面上不规则地挖设了许多深坑,虽然没有障碍物或魔法屏障存在,可路却比刚才更加难走了。 幸好莱莫瑞恩对艾达的位置判断得很准,只凭声音发出的位置便能精准地移动到她身边,就这样加倍小心地互相配合着,两人倒也有惊无险地走了下去。 不过,就在他们平安地走过了一半路程时,莱莫瑞恩忽然像是被什么吸引了,转头朝道路外看去。 “莱莫瑞恩?” 艾达看到他忽然身体一转,朝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顿时大惊,“别过去!” 莱莫瑞恩立刻收住脚步,转过头看向她:“那边有什么?” 他抬起手来指着道路外的某个方向问道。 “那里没有路,只有一片湖水,水看起来很深,水面上也什么都没有。” 艾达很怕他继续向那边走,急急地说道,“你先回来,不要再往那边走了。” 莱莫瑞恩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听话地退了回来。 “走吧。你说去哪,我就去哪。” 他望着印象中艾达刚刚站着的位置说道。艾达松了口气:“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都不要过去,我会一直和你说话的,你只要往我这里走就好了。” “好……” 此时此刻,莱莫瑞恩眼前的幻境正不断地在他周围创造出各种各样的幻影,这些幻影有的充满了明目张胆的诱惑力,有的看似平凡却又极具迷惑性,它们被放置在那些他不该去的方向上,诱导着他偏离艾达引导的路线。 而与此同时,幻境也在正确的前进路线上变幻出了无数的障碍——粗大的树干、无法通过的墙壁、密集的荆棘,甚至炽热的岩浆……这些画面直接作用在莱莫瑞恩的脑海中,他即使闭上眼睛也无法屏蔽它们,虽然心里很清楚这些都是假象,但克服本能迈向它们仍耗费了他许多的精神与毅力。 艾达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只能一刻不停地和他说着话,引导他继续向前走。好在莱莫瑞恩意志坚定,没有再被眼前的画面影响判断,有了艾达的声音在前方指引,他摒弃杂念,跟随她继续前行了一段距离,不知不觉的,周围的幻影渐渐散去了。 就在这时,艾达看到前方不远处突兀地出现了一道敞开的大门。 既没有机关,也没有陷阱,就只是一道门。 但这也太奇怪了。 艾达有些犹豫,怕这里有什么看不见的陷阱。但放眼四周,除了这道门之外,他们也没有其它的路可以通往前方了。于是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先穿过去看看。 “这里有道开着的门,在你正前方六步的位置,” 行动前,她先知会了莱莫瑞恩一声,“我现在先过去,看看会发生什么,我没开口前你先不要动。” 莱莫瑞恩应了一声,于是艾达没再犹豫,跨过了那道门——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奇怪…… 不过既然没有什么问题,艾达便打算回头叫莱莫瑞恩跟上,结果不等开口,她便看到莱莫瑞恩已径直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并毫不迟疑地跨过了大门—— 不太对劲…… “……莱莫瑞恩,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艾达有些不安地问道。 果然,听到她的声音后,莱莫瑞恩明显愣了一下,先将脸转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我能听到。” “你在看谁?” 艾达心道不好,上前一步问道,“我在这里。” “……” 莱莫瑞恩微微蹙起了眉,“这里有两个你,艾达。我能听到两个来自你的声音。但到底哪一个才是你?” 第326章 辨认 第326章 辨认 “这里有两个你,艾达。到底哪一个声音才是真的你?” 说完这句话,莱莫瑞恩又转向了没有艾达的方向,对着空气说道,“我感觉不到,也不能确定你是不是真正的艾达……” 就好像刚刚那里有人和他说了什么似的。 “别听它的!你先不要动,就站在原地!” 艾达见状连忙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判断,但我才是真的。你要不要问我一些问题,我来回答你?” 莱莫瑞恩略加思索,说:“看起来,幻影是由我记忆中提取的信息组成的,它知道我的一切想法,不管我问什么,它都能回答上来;而如果我问些只有你知道但我不知道的事,我也没办法判断你们谁回答的是对的。” 莱莫瑞恩一面回答着艾达的问题,一面还回答着另一边幻影的问题,“是的,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但这仍然不能证明你是真的。” 艾达看的出来,幻影是想要把莱莫瑞恩引向水域。虽然试炼不会要了他的命,但他一旦落水,这次挑战恐怕就要失败了。 怎么办呢? 她一边思考着,一边试着取出了光之证,将它亮在莱莫瑞恩面前:“光之证在这里,你能感觉到吗?” “……不,刚刚另一个你也给我看过了,我感觉不到光之证的位置。” 莱莫瑞恩犹豫着说道。他能听到两个不同的方向上分别传来了艾达的声音,而且她们都像是真的。 在只能听到声音的情况下,通过问答的方式来判断真假恐怕是他们此刻唯一能用的方法了。 “我还是问些问题好了,” 莱莫瑞恩想了想说道,“听好——我取得意志之剑时,曾将这把剑交给另一个人测试持剑形态,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他指的自然是真正的洛安伊斯,跟随在凯勒西斯身边的药师雪光。 但这件事艾达是不知道的。 幻影的反应全部提取自他的记忆,所以可以回答出一切他知道的问题。既然如此,那就问一个艾达不知道的问题,如此一来,能够回答出正确答案的那个声音一定是假的—— “我不知道。” 艾达答道。她已经明白了莱莫瑞恩的用意。然而当她回答完后不久,莱莫瑞恩的表情却变得更加凝重了。短暂的沉默后,他苦笑道:“看来这个方法行不通……虽然我知道答案,但在我的认知里你是不知道答案的,所以由我的思想创造的幻影和真正的你一样回答了‘不知道’。” “由你的思想……” 艾达忽然想到了什么——是的,既然幻影的所有反应都是基于莱莫瑞恩的记忆和认知,那么…… “你再问问看,”艾达说道,“说不定问得多了,它就会露出马脚。” “好吧……” 莱莫瑞恩虽然觉得这个方法起效的可能性不高,但还是又问了几个问题——果然,这些问题也都像他刚刚判断的那样,无法帮他分辨出她们的真假。 只不过,虽然他这里没有进展,艾达却已经根据刚刚的问答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那就是,她和幻影回答问题的时间并不一致。 幻影出现并呼唤莱莫瑞恩时,艾达并没有说话,这说明它并非在模仿她的行动,而是和这一路上莱莫瑞恩产生的其它幻觉一样,只对他本人的行为有反应。 为了印证这个猜想,艾达让莱莫瑞恩又多问了几个问题,发现果然如此——虽然幻影为了模仿得更像一些,并非每次都即问即答,而是像真人一样,有时也会略作思考,但它回答问题的时间与艾达并无重合,也没有一定的早晚规律。 既然是这样,那就好办了。 “我第一次见到法米尔是在什么地方?” 当莱莫瑞恩又问出一个问题时,艾达没有着急回答,而是先等了片刻。直到莱莫瑞恩似乎已经听完了幻影的回答,将脸转向她这一边时,她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用最大的嗓门喊道: “糖心蜜薯淋塔奇拉糖浆才是最好吃的!绝对不要坚果酱!” “……” “……” 话音落下,无风的试炼空间中立刻迎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一点一滴地走过,寂静始终没有被打破,艾达心中愈发忐忑,只觉得从脸颊到耳朵全都热烘烘的。 坦白说,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体验过如此尴尬的气氛。 真是太丢脸了…… 她在心里抱怨着。不过,虽然做了失礼的事,但她的目的似乎已经达到了。 莱莫瑞恩正一脸惊诧地望着她的方向,显然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表现,而他的这种反应恰恰是艾达想要的—— 既然幻影做出的所有应对都符合莱莫瑞恩记忆中对艾达的认知,那么只要她做点什么让他意想不到、根本不像是她会做出的事不就好了?虽然这种脱线的举动不像“艾达·弗雷亚”会做的事,但至少能证明她是个活人。 “……哈哈……” 已经明白过来的莱莫瑞恩忽然笑了起来,“这……确实是个简单的好办法……” 他一边笑着,一边毫不犹豫地朝着艾达走了过来,“放心,我记住了。以后我会嘱咐所有厨师都按你说的做,绝不会让你看到放了坚果酱的糖心蜜薯。” “……我倒希望你现在就忘掉它……”艾达嘟哝道。 她一想到刚才喊话的情景就窘得不行。幸亏莱莫瑞恩此时看不到她红彤彤的脸,不然她真的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莱莫瑞恩听到她的话,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有什么好笑的……” 艾达小声嘀咕着,一边朝他的脸上看去—— ……嗯? 他竟然也会有这样的表情吗? 看着正朝自己走来的莱莫瑞恩和他脸上少见的爽朗笑容,艾达不由愣了愣神。 从认识到现在,她记忆里的这个人总是心事重重的,即使笑了也不像是在高兴,倒像是在完成什么必要的任务。 这还是她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开心。 “接下来要往哪走?” 就在艾达看得出神的时候,莱莫瑞恩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我们继续向前吗?” 他向着记忆里她刚刚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殊不知这一眼恰好对上了她的目光。 艾达被他含笑的一双眼看得心跳都漏了半拍—— “嗯……对,继续向前,” 明知道他根本看不到,可她还是慌忙避开了他的视线,率先朝前走去,“我们已经快到终点了,跟我来吧。” 接下来的路上没有障碍物或陷阱,路两旁也升起了围栏,将一望无际的湖水挡在了外面。 当莱莫瑞恩选中了真正的艾达,便意味着他已经通过了此处的挑战。道路的尽头还有一个圆形广场,这场试炼的最后一个挑战正在那里等待着他们。 “刚才……” 走在前面的艾达正引着路,忽然开口问道,“如果我没有想到用那个方法证明我自己,你会怎么做?” 她停住脚步,等着莱莫瑞恩跟上来,同时回头朝他看去,“你当时应该也想到了解决的办法,只是还没来得及做吧?” “嗯?” 莱莫瑞恩循着声音来到了她身旁,笑了笑道,“我的方法太麻烦了。还是你的好。” “是什么?” “……” 莱莫瑞恩见她停在了原地,丝毫没有要往前走的意思,知道她这是好奇心上来了,只得答道,“嗯……其实我的思路仍然是问出一个只有你知道,但幻影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既然这个问法失效的关键点在于我不知道答案,就无法分辨你们谁的回答是正确的,那么只要解决了它,真相就不难判断了。” “啊……” 艾达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如果能延迟你知道答案的时间……” “没错。这就是我的方法——问一个需要推理计算才能得到答案的问题,但我不去推理计算。这样就能保证问出问题的时候,我不知道答案。” 莱莫瑞恩说道,“幻影没有智力,它只会从我的脑海里搜寻答案,所以它要么回答不知道,要么沉默,要么胡乱回答一个错误的答案。但你不一样,你可以通过思考得出正确答案。等到你们都回答了之后,我再自行推算出结果,两相比对一下,就能知道谁是真正的你了——不过这方法过于繁琐,若遇到时间紧迫的情况,还是你的办法最好。用我的办法太耗时了。” “但不会出错。” 艾达在脑海中迅速推了一圈可能性,莱莫瑞恩的方法确实严谨得多,“我的办法只能用一次。如果你已经形成了‘她可能会用出乎意料的回答来证明自己’的概念,由你意识而生的幻影便也会做出这种举动,到时这个方法就没用了。”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更喜欢你的。” 莱莫瑞恩理所当然地说道。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只是单纯的咬字误差,这句话听起来像极了“我还是更喜欢你”,艾达的心脏扑扑地跳着,她抬眼看看他,又瞧见了他脸上的笑——从刚才起,这个人眼中的笑意便仿佛没散去过,尴尬的回忆又涌上了心头: “咳,我们还是继续走吧。” 没有了障碍,艾达顺利地带着莱莫瑞恩来到了最后的圆形广场——准确的说,这里看起来更像是角斗场。 两人一踏入这里,后方的大门便在轰鸣声中被关上了。艾达看到场边立着一个刻有星形图案的石碑,便对莱莫瑞恩说道:“我这里有个石碑,看样子是开启挑战用的,你那儿是什么情况?” “像是个……角斗场。现在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这里也是角斗场——我现在要去激活挑战了,等会儿可能会有战斗,你要小心。” “好,你去吧。” 艾达走到石碑边,用光之证点亮了它上面的星形图案。忽然,整个石碑连同它下方的一片圆形地板脱离了地面,带着艾达一起升上了高空。 “小心!有东西出来了!” 艾达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干脆伏在地板边缘向下望去——只见莱莫瑞恩已经被传送到了场地正中央,而他面朝方向上的巨大铁门正缓缓打开,没一会儿,便从里面走出了一只巨大的怪兽。 “你正前方,是一只成年的山脉科隆!” 艾达顾不上判断莱莫瑞恩是否能看到它,连忙提醒道,“它冲你过去了!” 莱莫瑞恩应声而动,一面抬手取下了随身携带的黑炎剑,一面朝着科隆冲了过去。艾达看到他迎战的方向十分精准,不像是看不到敌人的样子,不由松了口气——只要能看到,以他的战斗力,战胜这样一只怪兽并不算难事。 山脉科隆的弱点在于他胸口的山脉之心——它颜色鲜红,看上去像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岩石,但实际上那是它外露的一部分心脏,被一层厚厚的红色皮革包裹着。 艾达得到的黑棋,还有被梅洛茜带走的白棋中的护卫棋子体格庞大、弱点在于胸口的核心,实际上都是在模仿山脉科隆的形象。 莱莫瑞恩只要破坏掉这只科隆的山脉之心,就可以战胜它了。而他此时的每一记攻击也都是冲着它而去的。 只是…… “又偏了,怎么回事?” 艾达发现莱莫瑞恩每次试图攻击山脉之心时,总是会偏离到它的右侧,击中它坚实的灰色外壳,下方的莱莫瑞恩本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避开了科隆的攻击后拉开了与它之间的距离,稳住身形向上空喊道:“我刚刚击中山脉之心了吗?” “没有,每一次都偏到右侧了!偏了大概一臂的距离!” “原来如此。” 莱莫瑞恩似乎明白了,提着黑炎剑又迎了上去,经过几次闪身避开了科隆的拳击后,他踩着它的手臂再次跃向了空中,长剑裹着黑色的火焰准准地劈上了山脉之心,厚实的红色表皮顿时被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鲜血从里面喷射而出—— “吼——!” 山脉科隆发出了一声巨吼,身体随之晃了一晃,但没有倒下去。 莱莫瑞恩落在了不远处,似乎有些疑惑。 “我看到的这只没有受伤,你那边呢?” 他大声问道。艾达连忙回他:“我这边看你已经击中了,山脉之心已被劈开,它应该——” 她正喊着,忽然见远处的山脉科隆又站直了身体,它胸口处的山脉之心居然开始愈合了! “不对!山脉之心正在愈合,这是怎么回事?” “……” 莱莫瑞恩顾不上回答,因为愤怒的山脉科隆又朝着他扑去了。 眼看着科隆已经跑到了自己的正下方,而从这个位置到它的肩膀不过一米多的距离,艾达咬了咬牙,忽然一跃而下,落到了科隆的肩头—— “莱莫瑞恩!我明白了!” 艾达发现自己的手明明碰到了科隆的外壳,可在视线中,手和科隆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她一下子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我可以碰到你那边的科隆,所以……” 科隆一个急刹,艾达差一点被甩下去——她连忙发动黏合符文,把自己的手和接触位的科隆外壳黏合在一起,这才没有掉落下去, “所以,我们可能得同时击中山脉之心,它才会被击败!” “你现在在哪?你在它身上?” 莱莫瑞恩本想继续攻击科隆,但听到艾达声音的位置发生了变化,似乎正来自于他刚刚想要攻击的地方,于是硬生生将攻势收了回来,“你如果待在山脉之心附近,我会误伤你的!” “没关系!” 艾达喊道,“我回想了一下,山脉之心被毁掉后差不多一分钟才开始愈合,完全愈合要用掉两到三分钟!只要我先毁掉你那边的山脉之心,然后你再攻击我这一边的,我们就可以击败它了!” 说着,艾达看向了眼前的山脉科隆,并根据刚刚山脉之心偏离的角度和距离,在脑海里模拟出了它实际的位置——“我这就过去,你先不要攻击。” 莱莫瑞恩应了一声,同时放缓了攻击,以免科隆反应过激,影响到艾达的攀爬。 很快,艾达来了到山脉之心附近,她一手牢牢固定在科隆身上,另一只手掏出了神器“回忆”,几道强化符文的加持下,这一击狠狠地攻向了山脉之心的位置。 “……不行!” 莱莫瑞恩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我这里看你已经击中了,但山脉之心根本没有受伤,你用的什么武器?” “……是杖。” “不行,一定要用带刃的武器——匕首,或是短刀都可以,你那儿有吗?” “没有——啊!” 艾达一分神,差一点被科隆给甩下去,还好她稳住了身形,“我没有带刃的武器,怎么办?” 既然杖没有用,艾达便将“回忆”收回到了空间中,一边思索着问道,“我这儿能用的比较尖锐的武器恐怕只有撬锁针了,那东西能行吗?” “……” 撬锁针?开什么玩笑…… 莱莫瑞恩一跃而起,循着艾达的声音攀到了她的附近,“说句话,让我知道你在哪!” “我在这儿,可是……” 艾达刚说完,就看到莱莫瑞恩又朝着她的位置移动了几步,而后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从虚空中抽出了意志之剑—— “你用这个,我用黑炎剑。” 说着,他顺势调转了剑身,将意志之剑的剑柄朝着艾达递了过来——“拿着!” 第327章 圣洁 第327章 圣洁 “你先攻击,我可以看到你攻击的结果,听到我说成功之后你就立刻离开,免得我误伤了你。” 莱莫瑞恩一边嘱咐着,一边将意志之剑的剑柄递给了艾达,后者只稍一犹豫便将它接到了手里——她虽然接触不到莱莫瑞恩,但似乎试炼场允许他们互相交换物品,并没有对此进行阻拦。 “我拿到了。” 艾达握紧了那柄红色的长剑,提醒莱莫瑞恩可以松手了,随着剑柄向下一沉,她彻底将它拿在了手里——几乎就在一瞬间,长剑开始褪去帝王之剑的形态,空气中的红光也顿时黯淡了下来。 得到了意志之剑主人的许可而持剑,将使之呈现出符合持剑者意志的形态。 艾达可没有忘记这回事。 事实上,她一直认为自己只能得到一把普通的铁剑,又或许意志之剑有什么展示脚踏实地与毅力的形态——那样的话,没准她也能展示出一把好看的剑来。 但怎么可能呢…… 艾达紧紧握着剑柄,心里还在想:还好莱莫瑞恩什么都看不到,就算她拿着那把生锈的铁剑也不会显得太尴尬。 意志之剑的形态还在快速地变化着,艾达感到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正从剑柄处传递到她的手心中,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将她的手和剑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只一眨眼的功夫,红色的光芒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柔和的白光。 白光? 伴随着这道光芒,空气中逐渐析出了一片片发光的羽毛,它们轻柔地环绕在正逐渐改变形态的意志之剑周围,照亮了雪白的剑刃。 环绕在剑柄末端的黑龙与红龙沉入了剑身,背负双翼的圣灵之鸟浮现而出,纤长的六根白色尾羽张开又收拢,优雅地环住了整个剑柄,也在同时将艾达握剑的右手护在了其中。 柔和的光芒中,镶嵌在剑刃与剑柄衔接处的意志之心忽然爆发出了耀眼的白色光辉,昭示着它已完全转化为了新的形态。 白色的意志之心,象征着至纯至善。 那正是圣洁之剑。 “……” 艾达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间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圣洁之剑? …… 怎么看都是圣洁之剑吧!? “吼!” 山脉科隆终于发现了那两个小人正贴在自己身上,愤怒的它开始跺脚、晃动身体,试图将他们两个从身上抖落。 艾达顾不上去想自己拿到了什么剑的问题,她重新看准了刚才攻击的位置,狠狠地将圣洁之剑刺入了山脉之心中——虽然她眼中的科隆毫发无伤,但从它爆发出的强烈哀嚎来看,另一个位面的它已经被她刺中了。 “干得漂亮,快离开那儿!” 莱莫瑞恩眼中的山脉之心已经破裂,耳边传来了艾达迅速远离的声音:“我躲开了,你快上!” “好!” 他握着黑炎剑,向记忆中山脉之心的位置又靠近了一些,在挣扎中的科隆将他甩开之前,他举剑便砍,黑色的剑刃深深地割开了山脉之心,鲜血奔涌而出,而与此同时,两枚山脉之心中同时爆发了一道耀眼的金光—— “嘭!” 忽然之间,山脉科隆消失了。漫天的金色的魔法光痕如流星般拖着长长的光尾从天而降,像一场绚丽的魔法烟火。 “这东西是魔法造物。” 莱莫瑞恩显然也看到了同样的景象,“……你在哪?” 他落在地上,将脸侧向一旁问道。 艾达刚刚从紧绷的情绪中放松下来,听到他问,便朝着他走了过去:“我在这儿呢。” 经过了初时的惊讶,此时的她已经平静了下来。 水之圣殿的精灵曾说过:“在意志之剑的众多形态中,圣洁形态的要求是最低的”、“只要心性善良即可,既不需要会武力,也不需要多么有智慧”,而且,能得到它的也并非一两个人,使意志之剑呈现为圣洁形态,只能说明艾达是众多好人中的一个,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只是艾达没料到自己竟然能得到“纯善”的认可,对得到了圣洁之剑之事,她与其说是激动,倒不如说有些惭愧。 “还好你这里有多的武器,” 想到试炼还没有结束,她收回心神,走到莱莫瑞恩身边将剑递回给了他:“给,剑还给你。” 她也学着他的样子,调转了剑的方向,将剑柄放在了他的手中。 来自手心的触感令莱莫瑞恩微微一怔,但随着艾达松开了手,剑柄迅速转变为了他熟悉的形状。 “你……” 他想问艾达拿到了什么形态的意志之剑,但还没来得及问,艾达已经先开口了:“传送门出现了!快来,就在你的左后方。” 说着,艾达已经走到了传送门边,一边还不忘为他指引方向,“在这儿,你走七步左右就到了。” “嗯……” 莱莫瑞恩想到之前艾达曾拒绝过试剑,想到她可能不愿意透露剑的形态,便没有再问,而是将意志之剑重新纳入了虚空,提着黑炎剑来到了传送门边,“还是你先进。” “好。” 艾达走进了这道散着金光的传送门,而传送门的另一边,正是本场试炼最后一关的所在地。 …… 克拉迪法东南部的额莱亚斯平原上,琥珀色的高塔矗立在一片葱郁之间。随着春天的到来,平原上除了萌芽的新草,也开满了细小的鲜花。 绵绵的春雨从天空中飘洒而下,一匹白色的骏马驮着主人奔跑在雨中,马蹄越过了一丛丛黄白相间的小花,于灰色的天幕下一路来到了耶萨塔前。 风驰电掣的白马来到了塔门前,脚下还没停稳,穿着藏青色斗篷的男子便已经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径直穿过塔门来到了接待大厅中。 “您好,请问您本次造访是……” 不等接待法师的问话说完,来访者从斗篷下伸出了手,将一枚散发着淡淡蓝光的印记亮给他:“大工匠在等我。” 他简单说道。接待法师愣了一下,接着便向他行了一记法师礼:“请您稍等,我要和大工匠确认一下。” “嗯。” 男子似乎并不想将真面目示人,滴着水的斗篷依然罩在身上,面孔也隐藏在了兜帽的阴影中。这身打扮引来了不少人的瞩目,但耶萨塔这种地方从不缺奇奇怪怪的造访者,众人也只是多看了他几眼,并没有探究他身份的意思。 很快,接待法师便得到了大工匠的肯定答复,带着造访者一路向着六层的办公区走去。 踏上传送平台后没多久,几名法师跟着走了上来,他们根本不在意穿着斗篷的古怪造访者和他身边的接待法师,而是将精力全都放在了正在讨论的话题上。 “……西贝拉的预言已经解开了一半,但还有几句至今没有人能解释,我认为她的预言比丹玛斯的更有价值,尤其是那句‘无望末世’,很可能是将来需要我们警惕的——” “不,我仍然坚持我的看法,你说的这句话指的正是死亡君主的统治,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相比之下,我还是觉得丹玛斯的预言更值得研究,要知道它很可能预言了现在,甚至未来要发生的事,我认为……” “谁又能证明这两首诗的内容是承前启后的呢?没准丹玛斯预言的内容也已经是过去式了。” “不,除非现在有第三首预言诗出现,否则谁也不知道他预言的结尾究竟是现在还是未来——要知道,对这首诗的研究已经有了定论,他预言的正是发生于克拉迪法与克萨约尔之间的百年战争……” “你也说了是百年战争,预言中明确提到了‘百年’,而现在距两国第一次发生战争已经超过了百年——” “我认为那只是一种修辞手法,而不是……” “……” 跟随着接待法师走下传送平台,正激烈讨论着的几位法师被留在了来访者的身后,讨论声也随着距离的拉开而消失。 从四楼的中转处再次踏入传送门,六楼的走廊很快便呈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大工匠就在房间里等着您。” 接待法师轻声说道,随后退了下去。来访者轻车熟路地走到了大工匠的办公室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你来了。” 大工匠巴特莱在办公桌后抬起了头,“我还说今天下起雨来了,你不一定会来呢。” “一点小雨罢了——更何况时间不等人。” 湿漉漉的兜帽跟随着斗篷一起褪了下来,露出了威纶笑盈盈的面孔,“大魔导师也在,该不会是在等我吧?” 他望着坐在巴特莱斜对面的大魔导师帕特丽夏·耶兰问道,后者则不像他那样轻松,而是面含一丝忧虑:“我的确在等你,雷克塞安。根据之前的调查,艾莉拉现在很可能就在克萨约尔境内,而且她已经找到了特卡里,拿回了巫骸,我们担心她会在奥莉菲亚围攻卡尔洛夫时做出些什么……” “这一点您不用担心,她不会轻举妄动的。” 威纶笑了笑,但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胸有成竹,而是将话题引到了他此行的目的上,“我们还是先来说说正事吧——大工匠,我替萨安大人带来了仁慈之杖。它出了一些小问题,但你应该有办法修复它。”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柄银色的短杖,将它递给了巴特莱。 “这是伊塞拉的仁慈之杖……我有很多年没见过它了。” 巴特莱将它拿在手里翻看着,“莱茵受了很重的伤吧?法杖替他承受了大部分的攻击,所以才坏成了这样——不过没关系,就把它放在我这儿吧,大概五天……不,三天应该就够了,我会把它修好还给你。” “那就多谢大工匠了。” 说着,威纶又朝向了坐在一旁的帕特丽夏,“本来我打算这边的事处理完了之后再去拜访您的,但既然您今天也在这儿,我就一起问了——上次您提到研究已经有进展了,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指的是幻兽的传承和实体化研究,一个几年前刚被提出的新型课题。该研究的目的旨在将去世的秘法师的幻兽保留下来,避免它们因创造者的离世而消失。 虽然这两年研究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参与研究的人也越来越多,但很少有人知道,最初提出并展开这项研究的正是威纶·雷克塞安。 “成果显著的还是实体化方向的研究,传承方向的研究因为缺乏合适的继承人选,一直没什么进展,”帕特丽夏说道,“去年年底他们成功地完成了一次实体化实验,虽然幻兽只存活了十多天,但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果了——只是可惜,毕竟样本量少,成功的范本仍是孤例,暂时无法印证实验的可重复性……” “没关系,能否请大魔导师将相关的资料给我看看?尤其是实验相关的记录。” “当然可以。如果你在这儿待得久的话,我还可以让他们把实验过程演示给你看。” 说着,帕特丽夏朝威纶问道,“你这次从克萨约尔撤离,短期内是回不去了。要不要暂时住在这里?” “多谢大魔导师,”威纶微笑着婉拒道,“不过我已经有去处了,而且等大工匠修好仁慈之杖,我还要将它送还给萨安大人。” 听他这样说,帕特丽夏也不挽留,只是点了点头。 “对了,还有件事。” 威纶想起了来时听到的东西,若有所思道,“我在来的路上听到他们还在讨论西贝拉和丹玛斯的预言,看起来耶萨塔对预言诗的记录很久没有更新过了。” “你有第三首预言诗的线索?” 帕特丽夏皱起了眉头,一旁的大工匠也微微变了脸色:“这么说来……艾莉拉成为了死亡之影的宿主,奥涅约尔斯的新任代言人,那她身边的确有可能已经出现了一位新的预言师。” “是特卡里·弗德。” 威纶平静地说道,“而且他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做出预言了。只是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我也是最近才从摄政王那儿调查到的——” “卡尔洛夫?” “正是,”威纶笑了笑,“他是仅有的几名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首诗存在的人。我猜他一定是从预言里看出了什么,所以才这么执着于攻打克拉迪法。” 说着,他将怀里取出的一张纸递给了帕特丽夏,“虽然也有相对直白的句子,但大部分内容还是晦涩难辨,看起来这首诗包含了目前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事,很有研究的必要——除了你们,萨安大人也将副本交给了沃芙蕾女王和纳雪家族族长。” “也好,精灵和暗精灵古籍众多,思考的角度也和人类不同。我们三方协作,没准可以早点解开预言之谜。” 帕特丽夏将接过的诗句读完,神情变得更加凝重了,“给,你也看看吧。” 说着,她把纸条递给了一旁的巴特莱。 “那么,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了。” 威纶舒了口气,站起身来对帕特丽夏说道,“这也是我今天来最主要的目的——我要见里欧拉·克萨约尔。还请大魔导师为我安排。” 第328章 孤行 第328章 孤行 正像艾达不知道莱莫瑞恩在第一场试炼中见到了什么一样,他在最后一场试炼中的经历也随着试炼的结束彻底沉入了他的心底。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只是看他通过试炼时的表情,艾达就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好的经历。 不过好在他还是通过了。 随着最后一场试炼的完成,暗之印的黑色星状光纹被印在了他的右手手背上,强大的黑暗能量一股脑地灌注到了其中,紧接着又被暗之印封印了起来。 命定者只是力量的容器,并没有使用它的资格。不过为了保证这力量不会落入他人手中,他们的意志和生命将受到额外的保护,当危险降临,光或暗之印会自发地保护命定者的安全。 当然,为了防止命定者强占力量不放,计划的确立者们也有应对这种情况的方法。莱莫瑞恩知道和这些人作对并不明智,所以并没有动这种歪心思。 从最终试炼的房间中离开后,艾达和莱莫瑞恩重新出现在了祭祀广场北侧的祭坛上。 此时此刻,天空已经大亮。守在附近的精灵们看到祭坛上的两人,纷纷欢呼起来,长老们激动地走上前来,用古老的咒语验证了莱莫瑞恩手背上的印痕。 “确实是暗之印!” 最年迈的那位长老向众人公布了结果,“暗之印已经交到了命定者的手上,现在,永恒之心的一半力量已经苏醒,我们向战胜死亡之影的未来又进了一步!” 精灵们再一次欢呼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欣喜的笑容。 “永恒之心?” 艾达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莱莫瑞恩,“光和暗之印的力量是来自于永恒之心的吗?” “是的,当初为了隐藏永恒之心,它的力量被一分为二,分别封印在了暗之印和光之印中。”莱莫瑞恩简单解释道,“现在将其唤醒,是因为永恒之心是修复神圣巨龙血匕的关键物品之一。艾莉拉虽然不知道这件事,但她已经察觉了暗之印的存在,伊泽法就是因为这个被她盯上的。” “原来是这样。” 艾达听到这里,不免有些担忧,“那你一定要小心了。既然艾莉拉一心想要得到暗之印,如果被她知道暗之印在你的身上,她一定会对你下手的。” “放心,这件事我早有准备,不会让她得逞。” 说着话,早已等在一边的克劳约也走了过来。 “做得好啊,艾达。” 克劳约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你哥哥还担心你来着,我就说你肯定没问题的。” “她确实做得很好。” 莱莫瑞恩又想起了在第三场试炼中的经历,不由望向了站在一旁的艾达。他忍不住想,如果指引者不是她的话,他还能这么顺利地完成挑战吗? …… 难以想象。 “对了,哥哥呢?” 艾达听到克劳约提到法奥兰,但没看到他的身影,于是问道。 “他有点事耽搁了,等一会儿才会过来。” 当着莱莫瑞恩的面,克劳约也不好说得更明白,只是含混地解释了一句。 这时精灵长老们已经再一次确认了仪式流程的完整性。很快便有精灵走了过来,对众人行礼道:“各位大人辛苦了——城主已在圣殿备好了宴席,就等诸位大人了,请随我来吧。” “城主大人客气了,” 莱莫瑞恩知道这也是流程之一,于是道,“麻烦你为我们带路吧。” 就在一行人向圣殿走去时,法奥兰正一个人待在住处,用传声水晶与外界联络。 他拿着的不是法奥兰·弗雷亚的水晶,而是属于德里克·戈恩的那块。所以除了隔音结界,在接通水晶之前,他还为自己施放了一个变声魔法。 “所以,你们联络我就只是想知道这个?” 法奥兰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对着水晶说道,“先不要轻举妄动。吉恩·德科恩得到了卡尔洛夫的支援,现在并不是拿下他的好时机。我们还要再耐心等上一段时间,等到公主殿下在正面战场上取得了优势,卡尔洛夫将不得不向王城收缩兵力。到了那时,吉恩孤立无援,情况稳定的北部四省则会为我们提供兵力支援,拿下沃尔希尔易如反掌——但现在还太早了, “明白吗?记住我的话,不要轻举妄动。” “哦……” 水晶另一边传来了少女不太情愿的应答声,一旁另一个年轻的声音跟着响起:“就听德里克的吧,咱们先按兵不动,过段时间再去打吉恩。” “好吧。” “你们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法奥兰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忽然想起问我这个?” “呃,其实是玛莲啦……自从她上次听了迪斯科的话,就总想找吉恩算账——但我有拦着她的!这回是我拦不住了,所以才问问你。毕竟她不肯听我的,但你说的话她还是肯听的。” 说话的正是已返回了波温格大本营的乔伊斯。 “打仗不是开玩笑的,玛莲。你的一个决策,决定的不仅仅是战场的胜利,也是将士们的性命——不要意气用事,耐心一点。” “我知道了,是我太冲动了。” 玛莲抱歉地说道。法奥兰轻轻叹了口气:“好了,你们还有别的事吗?对了,温妮在做什么?” “呃,温妮在忙别的事,我们这可是背着她偷偷问你呢……” “对对,你可千万别让姐姐知道这件事,不然她又要训我了。” “好了,德里克你一定是在忙吧?那你先忙,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 法奥兰还没来得及开口,水晶上的宝石便啪地一下熄灭了。 这两个人到底在隐瞒什么? 法奥兰轻轻转动着手里的传声水晶,将属于乔伊斯的那颗宝石转到了背面,这时面对他的正是属于温妮的那颗浅褐色宝石——然而它此时是灰色的。 温妮不在波温格。那她究竟去了哪? 法奥兰心中有些不安,他似乎猜到了她的去处,但又不能确定。 身处精灵的领地,无法进入深眠。虽然内心的担忧愈发强烈,但此时的他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 克萨约尔东南部的迪兰科附近一片萧条景象,树木枯萎、田地荒芜。 这里曾经也有大片的良田,生活着近千户人家。可惜的事,如今这种景象已随着米瑞拉家族的衰落而消失了。 迪兰科并非从一开始就是个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当年米瑞拉家族的祖先在这里落地生根,用了许多年时间来改善当地恶劣的环境,他们在这里种上了大量具有抗盐碱特性的树木,由此改善了水土流失;又专门寻找了许多能在这里生长的作物,通过培育提高它们的产量,确保了自给自足的粮食供应,这才吸引了许多人前来定居。 然而当年那一场火灾过后,米瑞拉家族除了王后就只活下来了一个小女儿。玛蒂娜·米瑞拉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堪忧,根本无暇维护领地的正常运作,不仅如此,她脾气还很古怪,不允许任何陌生人或她不喜欢的人进入视野。 长此以往,迪兰科的环境重新变得恶劣,人们也不愿再在这里生活下去,如今还留在这儿的,只有一些早年得到了米瑞拉家族照顾的老人和少数无处可去的中年人。 此时此刻,荒凉的灰黄色土地上,有一支不足千人的队伍正沿着道路向南而行。 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将领身穿铠甲,腰挎长剑,一头栗色的短发略显凌乱,正是起义军的首领温妮·佩特森。她此次从北方带队前来,目标正是位于东南部的迪兰科——她要前往迪兰科城堡与她的姨妈玛蒂娜·米瑞拉见面,而这趟行程是瞒着德里克的。 德里克的想法和之前一样,认为现在还不是与玛蒂娜坦白此事的时候。但温妮已经等不及了——一方面,她希望能在不久后攻打沃尔希尔时借南部的地理优势,对吉恩进行两面夹击;另一方面,她也担心卡尔洛夫穷途末路之下会对玛蒂娜不利,所以她此次前往迪兰科也做好了一旦情况不妙,便强行带走玛蒂娜的准备。 迪兰科的守军人数记录只有四百余人,加上士兵常年疏于训练,迪兰科城堡的军备设施也从未维护修整过,温妮认为带走玛蒂娜算不上什么难事,更何况她们是亲人,没准用不着动手她就能带她离开了。 “来人可是温妮·佩特森阁下?” 就在队伍接近迪兰科城堡外围时,远远的有一位骑着马的士兵大声招呼道。 温妮回应了对方:“正是在下。” “米瑞拉夫人正在等您——不过迪兰科堡空间狭小,恐怕容不下您的随从与军队,还请阁下让士兵们停在堡外,只带少数随从与我进入城堡。” “大首领……” 紧跟在温妮身边的副将有些担心地提醒道,“如果这是个陷阱,您贸然进去可就危险了。” 温妮笑笑:“如果担心这个,我今天就不会来了——带上几个人跟我来,其他人向前再行一里,然后原地休整。” 说着,她又看了看天色,“如果我天黑前还没有出来,就直接攻进去。” “是。” 副将将命令传了下去。不久之后,温妮便带着十来个人进入了迪兰科城堡。 这一路走来,除了路上遇到的一名正在打扫的仆人,一行人再也没有遇到别的人。 温妮对小时候在佩特森家的生活还有印象,之前去弗雷亚庄园也见过那儿的仆人们工作,知道像这样的大庄园或城堡需要大量人员的维护才能正常地运转下去,于是忍不住对带路的士兵问道:“夫人这里一直只有这些人吗?” “夫人喜静,不喜欢有太多人待在身边。” 士兵明白她的意思,解释道,“原本是有很多人的,但都被夫人遣散了,最终就只剩下了这几个。” “这样……” 温妮虽然奇怪,但也没多想——玛蒂娜·米瑞拉在那场大火中毁了容,从此之后就对陌生人极为敏感,也不愿意待在人多的地方。会有这样的举动也能够理解。 说着话,一行人来到了城堡的一楼大厅中。 此时通往二楼的楼梯边正站着一位身穿女仆装的年轻女性,她一见到众人便行了一礼:“欢迎您的到来,佩特森大人。” 她面带微笑道,“夫人正在楼上等您,不过她只想见您一个人,随您而来的这几位大人恐怕不能和您一起上楼——” “可是……” “我明白了,” 温妮抬手制止了想要抗议的手下,“我可以一个人去,但他们——” “几位大人可以先移步隔壁的休息室,我已经在那儿为你们备好了茶点。” 女仆礼貌地说道,一旁的士兵适时地向侍卫们行了一礼:“我来带路,各位大人请吧。” “大首领……” 众人仍然很不放心。温妮冲他们笑笑:“我回来探望姨妈而已,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好了,都照着安排做,我去去就回。” 说着,她看向了面前的女仆,“你带路吧。” “好的,大人请随我来。” 城堡里和外面一样冷清,无论上楼时,还是拐上三楼的走廊后,温妮都没看到仆人的影子。 “这儿只有你一个人服侍吗?” 她忍不住对走在前方带路的女仆问道。 “不,还是有其他人在的。” 女仆一边朝前走,一边温和地答道,“只是他们平时都待在别处,很少在夫人面前露面。” “这样么……我原以为跟在姨妈身边的人都上了年纪,” 温妮望着女仆问道,“但你很年轻——你是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 “我是三年前来的。” 女仆很自然地答道,温妮眯起了眼睛,“是谁带你来的这儿?” “是我父母送我来的。” “你家人送你来的?” 温妮怀疑地盯着她的背影——如果卡尔洛夫想在玛蒂娜身边安排眼线,那么这些后来才来的仆人便最有嫌疑,“这么说你是本地人?” “当然,我家就在据此十五里处的湖畔镇,” 女仆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望向温妮,“因为家里人口太多,养不活所有的孩子,所以父母才会把我送到这儿来碰碰运气——当时来了不少孩子,但最终只有几个人留了下来,” 她微笑着问道,“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温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停住的位置——一扇大门正立于她的面前,看起来她们已经来到了玛蒂娜的房门外。 “维拉?” 似乎被外面的声音惊动了,屋内响起了女性的询问声。 女仆对着门的方向轻声应道:“夫人,是我。我已经把佩特森大人带来了。” “既然来了,就快进来吧。” “是,” 女仆将门推开,接着向后退了半步,将门前的空间让了出来。 “佩特森大人,夫人正在里面等着您呢,” 她微笑着看向温妮,一双暗绿色的眼中映着屋内橘色的烛火,“请进吧。” 第329章 囚禁 第329章 囚禁 “截至目前,十、十一和十四团已经抵达预定地点,但是十五团从昨天起便与我们失联了。” “失联位置在哪?” “回禀殿下,在东南部的克莱西堡附近。” “让十六团把西侧的出口看好了,派人进去查,同时继续尝试与十五团联络。” “是。” 一名士兵才退下去,接着又有人走了进来:“殿下,北部发来了最新军情。” “说。” “博尔佩伯爵于昨晚占领了迪尔尼亚全境,目前弗雷亚伯爵一家已返回弗雷亚庄园,盟军也依照事先的约定开始后撤,目前已离开了迪尔尼亚境内。” “知道了,让人一直盯着他们,不要松懈。” “明白。” …… 坐落于王城克莱西亚西侧的萨伦城,恰好位于法尔肯和佩莱德恩连线的正中间。此时奥莉菲亚已率军突破了托德塔尔,一路将卡尔洛夫的军队压回了萨伦城东的军事基地后方,她本人也已在萨伦城中坐镇好几天了。 “你累了吗?” 短暂的工作间隙,奥莉菲亚抬头看了一眼正倚在沙发中闭目养神的洛安伊斯,关切地问道,“不然我和大主教说,让他明日再来,你今天先……” “我没事,” 洛安伊斯睁开了眼睛,冲她笑了笑,“艾德文一直盼着这一天呢,要是我再不见他一面,今天他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奥莉菲亚担忧地望着他苍白疲惫的脸,又看了一眼窗外昏暗的天空和雨水:“最近变得潮湿起来了,你坐在窗边会不会冷?” “不会。” 洛安伊斯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温和又孱弱的微笑,奥莉菲亚叹了口气:“你真的不知道雷克塞安去哪了?” 洛安伊斯眼都没眨一下:“不知道。” “他留下的药还可以吃多久?半年?” “差不多吧……或许还可以更久一点,但不会超过一年。” 洛安伊斯淡淡地答道,似乎对这件事毫不关心。奥莉菲亚却正好相反:“新的药师很快就会赶来,我给了他们雷克塞安留下的药的样品,虽然不一定能复制出一样的来,但只要能起到一点效果就好——幸好现在还有时间,我们还可以……” “奥莉,” 洛安伊斯忽然开口打断了奥莉菲亚的话,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他抬起头,天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她的脸,“你打算就这样囚禁我一辈子吗?” “……” 奥莉菲亚被问得神情一顿,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等你赢了你叔叔,夺回了执政权,到时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洛安伊斯脸色依然平静,好像只是在问一件寻常的事。奥莉菲亚避开了他的视线:“国家需要洛安伊斯……” “可我不是洛安伊斯,奥莉。你明明知道我是谁。” 他轻声道,“不过是一个活着的‘洛安伊斯’罢了,等你叔叔倒台之后,无论是换一个傀儡,还是为我寻个新身份,甚至恢复我原本的身份对你来说都易如反掌,可你在犹豫什么?” “我……” “我知道……” 洛安伊斯淡淡地望着她,“你是怕我把这些事情说出去。无论神子失踪,还是国王是冒牌货,这些消息一旦传开,国内必定要迎来一场混乱。对你来说国家的平稳比一切都重要……相比之下,我一个普通人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其实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呢?那样一来……” “洛安伊斯!” 奥莉菲亚一下子站了起来,“你在说什么胡话!” 洛安伊斯望了她一会儿,忽然低下头笑了笑:“说的也是,我这条命还是你救回来的,就这样杀了确实可惜……” “……” “更换傀儡就要冒被人察觉的风险……的确,” 奥莉菲亚的脚步声正绕过长桌朝这边过来,洛安伊斯却只当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依然低垂着目光说着,“若想神子之事不被暴露,就不能让我脱离掌控,无论怎么看,继续将我囚禁下去才是最好的选择,对你也好,对——” “……” 脸忽然被温暖的手掌托起,温热湿润的触感覆在了微微张开的嘴唇上,想要说的话全都被堵回了胸中,就连身体也被居高临下的力量压得向后仰去,陷在了松软的靠背中。 视线一片模糊,窗外的雨声也渐渐飘远。 耳畔只余下了交叠的呼吸声。 “……咳。” 感受到来自胸口的推力,奥莉菲亚忽然惊醒过来,起身松开了洛安伊斯:“……抱歉,我……” 洛安伊斯蹙眉喘息着,无力地将脸靠在一侧,脸色瞧着比刚刚更加苍白了。 “洛安……” “我不是洛安伊斯!” 他愤愤地道,投向奥莉菲亚的目光中满是痛苦与不甘,“我不是你哥哥!” 说着,他忽然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 “你想让我一辈子以这个身份生活下去吗?” 他紧盯着她的眼睛质问道,“既然如此,那你刚才又在做什么?勾引你的哥哥?” “我不是那个意思……” “呵!” 洛安伊斯不等奥莉菲亚说完,又一把推开了她,别开脸道,“你不用解释那么多,总之现在我已经知道你的选择了——你放心,我会继续扮演好国王的身份,不会影响到你接下来的计划。但你也不要忘了曾经答应过我的事。” 这些话几乎用去了他全部的力气,奥莉菲亚望着他虚弱的样子,受伤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你先别说话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她轻声说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可怎么见大主教……要不然我还是把约见时间再往后推推吧?” “我没事。” 洛安伊斯闭着眼睛,渐渐恢复了平静,“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一会儿由我来告诉他我们已决定让他继任教皇的消息——你应该没有改变主意吧?” “……” 奥莉菲亚知道洛安伊斯不想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便顺着他说道,“嗯,直接告诉他就好。” “教皇遴选的投票权主要归属于各教区的领袖,王室只占很少的票数,你确定他的得票能超过亚伦·莫雷?” 洛安伊斯恹恹地倚着椅背,神情间的倦怠比刚刚减轻了些。奥利菲亚解释道:“过去这些年,教廷的势力始终被叔叔压着一头,王室的话语权比教皇要高,对于下一任教皇的人选,很多大臣与主教还在观望你我的态度。只要我们公开支持艾德文,他得到的将不仅仅是王室的票数。” 说着,她又放低了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艾德文虽然市侩了些,但在与王室协作方面不像莫雷那样顽固。教廷听话一些总归没什么坏处。”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 洛安伊斯淡淡地应道,“反正我也不懂这些。”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门外再一次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殿下,北部急报!” “进来说。” 奥莉菲亚将刚刚锁上的门从里面打开,一名士兵闪身走了进来,急道:“三个小时前,北部的一支起义军部队忽然袭击了我方在迪尔尼亚附近的守军。” “起义军?” 奥莉菲亚皱起了眉,“谁的部队?” “回禀殿下,是温妮·佩特森的直属部队。” “其他几人呢?” “德里克仍在弗雷亚庄园附近按兵不动,另外两人的军队各有动作,但都只是改变兵力部署之类,暂时看不出他们的实际意图。” “温妮·佩特森……” 奥莉菲亚绕回了长桌边,从桌面的盒子掏出了一枚传声水晶——那上面浅褐色的宝石暗着,表明对方不在可联络区域。而她手中没有另外几名副首领的联络方式。 “派人与对方的军队联系——不,先与德里克·戈恩联络,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将水晶丢回了盒子里,又补充道,“传令全军,对起义军盟军提高警惕,保持距离。如非必要不要与他们产生冲突。” “是!” …… “你说什么?” 几乎就在奥莉菲亚知道这件事的同时,远在弗雷亚庄园的法奥兰也收到了同样的信息——与正跟随克拉迪法军队转移阵地的艾达不同,结束了暗之印的旅程后,法奥兰便与克劳约一起返回了领地。 “你确定是温妮·佩特森的部队?” “没错,这支部队前两日还在和我军前线的部队打配合,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从侧后方袭击了博尔佩的先锋部队——当时他们正在和卡尔洛夫作战,对身边的盟军毫无防备,被两边夹击后差一点全军覆没……” 向法奥兰汇报消息的正是管家利奥。此前便是他一路引开了卡尔洛夫的军队,才让克劳约等人有了逃生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毫无征兆……” “您说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利奥等人能逃回来还多亏了波温格的起义军相救,他自然也不希望与他们为敌,“或许有人假传佩特森的命令,又或者她听信了什么谗言……” “父亲知道这件事了吗?” “另外有人去通知伯爵大人了,他现在应该也知道了。” “嗯,你现在就去父亲那,告诉他我准备进入深眠,让他替我留意一下附近的情况。” “好。” 利奥一离开,法奥兰便取出了传声水晶,挨个查看—— 温妮的宝石仍然暗着,玛莲和乔伊斯的倒是都亮着,这说明他们至少还待在城市里,没有带着军队出征。 将乔伊斯的宝石向上一推,法奥兰再一次改变了自己的声音。 “乔伊斯?” “……德里克,是我。” “到底怎么回事?” 法奥兰从乔伊斯的语气中听出了心虚,“温妮有联络你们吗?” “她没有联系我,但联系了玛莲……” 乔伊斯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连忙答道,“她说公主殿下欺骗了她,迪斯科说的都是谎话,要消灭米瑞拉家族的不是卡尔洛夫,而是克萨约尔王室……总之,她说了一大堆,意思就是要玛莲和她一起对付公主。” “玛莲怎么说?” “玛莲劝她先不要急着动手,就算她说的是真的,现在克萨约尔王室正在内斗,怎么看也不是反水的时候。但温妮不为所动,还把玛莲教训了一顿……” “温妮之前到底去了哪?” 法奥兰知道温妮不可能平白无故说出这番话,“她是不是去见玛蒂娜了?” “呃……” 乔伊斯还在犹豫,法奥兰忍不住斥责道:“现在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替她隐瞒什么?这件事的危险性我是没有告诉她,还是没有告诉你们?她一意孤行,你们不拦着也就算了,还替她瞒着我,你们……” 只是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晚了。 想到这些的法奥兰按捺住情绪,再次问道,“她是不是去了迪兰科?” “是……温妮带了一千人左右,去了迪兰科。按时间推算,应该两三天前就到了。” “你能确定和你们通话的人确实是温妮本人吗?” 听法奥兰这样问,乔伊斯只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你是说……温妮她可能……” “现在什么都不好说。你们现在在哪?还在波温格吗?” “我在波温格,玛莲去了科玛纳——温妮说要在那儿见她,所以……” “你立刻联系玛莲,让她不要赴约!” 法奥兰急急地说道,“我马上赶过去,见温妮的事也交给我,你拦住玛莲之后立刻动身去找她,一定要阻止她去见温妮。” “好,那我现在就联络她。” “快去。” 水晶上的宝石光芒熄灭了,法奥兰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他转着轮椅来到了床边,施展漂浮术协助自己躺在了床上。秘法的能量迅速汇聚,他顾不上再多做准备,直接将德里克召唤了出来。 头戴宽檐帽的高大身影从虚空中踏出,站在了法奥兰卧室的地毯上。 他先将桌上放着的传声水晶拿到手里,又快步走到了床头的柜子前,抬手解开了上面的魔法锁。非金非木的柜门应声而开,露出了存放在里面的东西。 德里克从里面取出了一样东西,连同传声水晶一起塞到了怀中,然后重新锁上了柜子。 “父亲,温妮去见了玛蒂娜,我怀疑她被人控制了。时间紧迫,我先去拦住与她约见的玛莲,其它事等我回来再说。” 在桌前的留言石上留下这句话后,德里克立刻离开了房间,一路向着柯玛纳赶去。 第330章 控制 第330章 控制 虽然已经尽可能加快了移动速度,可当德里克赶到科玛纳时,还是晚了一步。 他不知道玛莲和温妮约定好见面的地方到底在哪,这耽误了些许时间——刚开始的时候,他只能通过三个人的传声水晶宝石处于灰色的状态,判断出他们都不在城内。 科玛纳夹在亚维恩城与波肯之间,距离这两座城市都很近。既然温妮点名了科玛纳这个地点,就说明她选定的见面地点不会偏离这座城市太远。 很可能就在它附近的森林里。 德里克钻进了科玛纳北侧的森林中,一路用探索魔法搜寻着附近异样的魔法波动,果然让他找到了目标。 “快住手——” “小心!”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战斗的声音,德里克加快了速度,待他冲出树丛的瞬间,温妮的长剑已经递到了乔伊斯的面前—— “噗啾!” 茜茜最先扑了上去,用身体撞向了剑脊,德里克的魔法紧随其后,将长剑打偏到一旁,同时火焰呼啸而至,逼迫温妮持剑后撤,放过了近在咫尺的乔伊斯。 “德里克来了!” 玛莲欣喜的声音响起。德里克顾不上问他们为什么不听劝告,右手一伸从虚空中抓出了一柄纤长的法杖,杖头上亮起一盏明光,冒着白气的冰盾立刻在三人面前凝结成型,挡住了温妮旋即而来的攻击。 “温妮……” 德里克抬手撑起了魔法盾,向前一步挡在了另外两人身前。再次被击退到不远处的温妮·佩特森持剑而立,一张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整个人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气息。 “姐姐好像被人控制了。” 玛莲受了伤,但还好不致命,“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清醒过来?” “恐怕没那么容易。” 说话的功夫,温妮已经再一次向三人展开了攻击。德里克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升起了不祥的预感,“乔伊斯,你是秘法师,应该能够用精神魔法阻断控制源才对。” “我试过了……但是找不到控制源的位置。” 乔伊斯正在尝试用魔力探查锁定温妮身上的魔法异常点,但她仿佛全身都布满了异常魔法能量。德里克上前挡住了温妮的攻击,提醒他道:“试着集中观察魔力波动最大的几个点!” “好,我再试试!” 乔伊斯重新调动起魔力,茜茜也跃向了他的正前方,用自己的力量辅助他观察温妮身上的魔法能量。 就在茜茜拼尽全力的同时,乔伊斯忽然有一刹那看到温妮周身亮起了黑红色的光点和光线——这些光芒分布在她身上的不同部位,每个明亮的光点处都有一根细长的光丝向上延伸到空中,仿佛操控她的偶线一样,而其中最耀眼的光点,正位于她锁骨中心靠上的咽喉处。 他忍不住喊道:“我好像看到了……” 但这一幕并没有过久地停留在他的视觉中,随着光线的消失,茜茜似乎筋疲力尽了,瘫在地上直喘气。 “怎么?” “又消失了……但我看到她咽喉正中央处的魔力波动最强烈,我试试看能不能切断控制她的力量。” “嗯……” 就在乔伊斯运起秘法能量时,德里克将左手伸进斗篷,探向了来时从柜子里拿的那样东西。 “乒!” 长剑再次落下,挡住它的是玛莲的匕首——她并非刺客,而是使用匕首作为武器的侍从。强化过格挡能力的武器阻挡住了温妮的攻击,玛莲紧接着又在地上凝结了一道符文,透明的符文盾腾空而起,将乔伊斯和德里克一起挡在了后方。 “不行……斩不断……” 乔伊斯透支了太多精神力,额上的汗都流了下来,他看到正挡在身前的玛莲,连忙对她喊道,“玛莲,你受伤了,赶紧到后面来!” “不行,我要为你们两个争取时间!” 玛莲紧盯着温妮,一边对德里克问道,“德里克,如果实在解决不了控制的问题,能不能在不伤害她的情况下先把她打晕?” 德里克没有回答玛莲的问题,而是施放了一道冰霜囚笼,暂时将温妮控制在了原地。 “德里克?” “我听到了……但你们两个现在先听我说,”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温妮她恐怕不止是被控制了这么简单,她很可能……已经死了。” “你胡说!” 玛莲想都没想便反驳道,“她这不是好好的……” 视线落在了温妮过于苍白的面孔上,差点脱口而出的后半句话就这样消失在了嘴边。 “她应该是被死亡之影污染并控制了。这几个月来你们没少听说这类案例,应当明白——” “我不明白!” 玛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姐姐不可能被污染,她只是被控制了,对不对?姐姐!” 寒冰囚笼在温妮的攻击下已经到了维持的极限,伴随着一阵碎裂声,坚冰被打碎,温妮持剑的身影再一次向着三人的方向冲了过来。 “就算温妮是被死亡之影污染了,她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乔伊斯也皱着眉头说道,“她之前还能用传声水晶联络我们,现在却好像完全没有神智——而且我知道不少人就算被腐蚀了,仍然能够保有记忆和感情,如果那是温妮自己的意志,她不可能发出那种命令,更不可能攻击玛莲……” “所以我才说,她被控制了。” 德里克的魔法挡住了温妮的攻击,与此同时,一道金灿灿的光芒在两人之间闪过,温妮一接触到那光芒便受到了重创,她立刻后撤到远处,黑色的雾气从受伤的部位升起,缓慢地治愈着她的伤口。 “她对龙血的反应很大……不会有错,她已经被死亡之影污染了,而且看她这个样子,她这会儿很可能正被艾莉拉亲自操控着。” 德里克横过法杖,用龙血在杖头上画了几个符号,“被污染者的确可以保有自我意识,但他们也随时可能被死亡之影操纵,这一点和稚子是不同的。” “……看来你们已经把我的孩子们研究得很清楚了。” 一个陌生的,不像是温妮声音的女人开口了。而她在说话时,温妮本人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甚至连嘴巴都没有张开。 “你是谁?死亡之影吗?” 玛莲愤怒地朝着前方吼道,“放了我姐姐,你这个混蛋!” “那可能不太方便,” 那声音轻轻笑道,“虽说控制她费了些功夫,但这孩子可帮了我不少忙呢……” “你是指不久前的那几道军令?” 德里克上前一步,准备用被龙血祝福的法术攻击温妮,却被玛莲一把拉住:“不要……这样会杀死她的,是不是?” “玛莲……” “不止是军令哦,” 温妮背后的声音笑意更浓,“你们三个也是我的目标——” “你想杀了我们?” 乔伊斯咬牙道,“你休想!” “杀了你们只是其一,想想看,起义军的四位首领全都联络不上,而消失前的温妮·佩特森留下的最后讯息,是要他们围攻奥莉菲亚的主力部队……你们觉得,不久后会发生什么呢?” “什么都不会发生,” 德里克冷冷地说道,“艾莉拉,你太小看起义军了。他们不会听从你发出的指令,我们也不会被你杀死在这儿。” “是吗?” 艾莉拉笑了笑,“那现在呢?” 从德里克的心口处猛然窜出了一截刀尖——有什么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身后,向他刺出了这致命一击。 “德里克!” 乔伊斯和玛莲同时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只见那刀尖又迅速地撤了回去,被人在心口捅了个对穿的德里克向前踉踉跄跄走了两步,却没有倒下,而是立刻向身后的偷袭者施放了瞬发的土牢术,以免他继续袭击其他两人。 “哦?” 看到他竟然没有倒下,艾莉拉终于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德里克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反应,而是紧接着吟诵了一段咒语,一道寒气自他脚下盘旋而出,迅速掠遍了周围的大片土地,同时在这片区域上空升起了一道泛着淡淡白光的半球形结界。 “放心,这里只有这一个埋伏者。” 探查过四周的情况后,德里克重新直起身来,“看来你失算了,艾莉拉。把仅有的暗杀机会用在我身上,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德里克,你没事?” 玛莲惊喜地喊道,乔伊斯则惊魂未定地望向了他的胸口处破损的衣物:“到底是怎么回事?” 德里克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丝毫不像是受了致命伤的模样,众人不由看向了袭击者手中的窄刀,发现雪白的刀刃上也没有沾染鲜血。 “有趣……” 艾莉拉并不在现场,只能借由温妮的眼睛观察敌人的位置,感知不到更多的东西,也无法判断德里克究竟是怎么做到在中了致命一击后还毫发无伤的。 偷袭德里克的人虽然擅长暗杀,却不擅长正面作战。一击未能解决掉德里克,他的命运已经注定—— “又一个被污染者。” 用被龙血祝福过的法术同时控制住刺客和温妮的行动后,德里克像操纵水元素一样操纵着龙血,快速地在刺客脚下绘制了一道完整的龙血结界——虽然绘制和使用魔法阵是侍从的专长,但龙血结界是个例外,不论绘制它的人是谁,它都会在成型的瞬间自动发挥作用。 很快,被污染者在痛苦的悲鸣中跪倒在地,看到他的模样,玛莲不由望向了前方的温妮——她也会遭遇这样的结局吗?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乔伊斯,想想办法,” 她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忍不住哀求道,“你一定有办法把姐姐唤醒的,对不对?至少也让我和她道个别……” “还真是姐妹情深呢……” 艾莉拉轻笑道,但紧随其后的,是温妮突如其来的攻击——一直提防着的德里克立刻做出了防御,同时对乔伊斯道,“最后尝试一次,如果还不行,我就只能动手了。” 虽然温妮的结局已定,但只有让她清醒过来,众人才有机会知道她在迪兰科遭遇了什么,就算不考虑玛莲的心情,德里克也希望她能恢复正常。 艾莉拉显然不打算给他们更多的机会——黑色的雾气开始蒸腾四散,腐蚀了周围的白色寒气,温妮正在张开剑意领域,而在场的三人中只有德里克能避开她的领域攻击。 “快,乔伊斯!” 德里克迅速地丢了一道迟缓咒到温妮身上,减慢了她张开领域的速度。 乔伊斯咬了咬牙:“我知道了——” 他很清楚,如果他不能在领域完全张开前切断控制,德里克便会立刻杀死温妮。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茜茜,全靠你了!” 秘法的能量迅速汇聚,乔伊斯再一次将魔力探查丢到了前方的温妮身上。这一次他几乎用尽了全力,然而—— 还是不行…… 力量已经到极限了,但乔伊斯的感知视界仍是一片模糊,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无法看清混杂成一团的魔力背后的真相。 精神力被抽尽的痛苦扑面而来,但这一次他咬牙坚持住了——只要再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只要再投入一点力量就可以…… “噗啾!” 站在众人前方的茜茜忽然叫了一声,随即从它身上爆发出了一道耀眼的金光。 第331章 破控 第331章 破控 茜茜进化了。 透明的小猫悬浮于半空之中,身上散发着耀眼的金光,它的体型迅速增长,直长到体长近两米才收住势头——比起透明的雏形幻兽时期,它的身体变得更加强韧,体表也长出了柔软的金色绒毛,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放大版的金色猫咪。 进化后的茜茜叫声变得威严了许多,随着它向前一扑,一片金色的光华落在了温妮身上,顿时,刚才乔伊斯在她身上看到的那些魔法光点与光线全都变得肉眼可见了。 “快看,那是什么?” 玛莲第一时间看到了温妮身上出现的变化——和刚刚不同,此时不止是乔伊斯,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些黑红色的光。 “是魔力具现化,现在就算不用精神魔法也可以斩断艾莉拉的控制了!” 德里克提醒道,“玛莲,用匕首!” 说着,他法杖微抬,寒冰牢笼再次笼罩了温妮,将她的身体困在了原地。 “幻兽进化?还觉醒了将魔力具现化的能力……有意思,” 艾莉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看来确实是我太小看你们了。” 玛莲没有理会她说的话,而是毫无停顿地冲到了温妮身边,避开了她攻击的同时,将她身体上方那些黑红色的光一一斩断,几乎就在同时,德里克的风刃也及时赶到,切断了剩下的光线。 控制魔法失效的瞬间,空气中似乎传来了艾莉拉嘲弄的笑声。 紧接着,摆脱了控制的温妮恢复了毫无意识的状态,整个人无力地向着地面倒去。 “姐姐!”玛莲一把搀住了她,在她耳边呼唤道,“姐姐,快醒醒!” 德里克和乔伊斯也赶到了她们身边,乔伊斯上前用精神魔法探了探,唤醒了昏迷的温妮。 “……咳,我……这是在哪?” “这是科玛纳附近的森林。” 德里克答道。温妮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另外两人:“我想起来了,我之前去了迪兰科……我在那见到了……” 她忽然睁大了眼睛,猛地直起身来抓住了德里克的衣袖,“德里克!玛蒂娜是假的,是死亡之影假扮的!她亲口向我承认了当年和卡尔洛夫携手除掉米瑞拉家族的事——她不仅杀了我母亲一家,还假扮成玛蒂娜姨妈鸠占鹊巢!她……” 说到这里,她忽然回想起了什么,脸上现出了惊惧的表情,“她控制住我,给我喝了……喝了……” “别说了……我们已经知道了……” 德里克有些不忍地打断了她,但又不得不将其它事问清楚,“所以,艾莉拉这些年一直在迪兰科城堡,以玛蒂娜的身份为掩护躲藏到了现在,是吗?” “……是……” 温妮表情痛苦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艰难地说道,“其他……其他人呢?他们在哪?” “不知道,我们一直没能联系上……” “是我害了他们……是吗?都因为我……” “不是的,姐姐!这都是设计谋害你们的人的错,怎么能怪你呢!” 玛莲难过地望着她,“你先冷静下来,慢慢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不……” 温妮嗓音嘶哑,摇着头说道,“不行了,要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玛莲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强压着不安问道,“姐姐……你很难受吗?怎么样才能让你好受一点?”她转过头来,噙着泪水向德里克问道,“姐姐已经恢复了神智,我们可不可以不杀她?可不可以就这样……” 德里克摇了摇头,温妮痛苦的声音响起:“没时间了……没用了,我必须解决完所有的事——德里克、玛莲、乔伊斯,你们各自联络副官……我也一起——快!” 众人虽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她的要求各自用水晶联络了下属。很快,每个水晶都接通了。 温妮喘息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在抵抗着什么,她说: “诸位……我是温妮·佩特森。 “现在,德里克、玛莲和乔伊斯就在我的身边,他们将和你们一起,听完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听好!我,我现在身受重伤,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水晶另一侧传来了众人不可置信的声音,温妮咳了两声,阻止道,“请大家安静……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请认真听好…… “我是中了卡尔洛夫与死亡之影的埋伏,才会遭此重创,我死后,起义军的领袖之位交给德里克·戈恩,他会带领你们,继续为东部人民的利益而战……我之前,下达了一些错误的指令,现在我将它们全部收回——记住,奥莉菲亚公主是起义军的朋友,帮助她就是帮助我们自己……所以…… “……抱歉,我可能,坚持不下去了……一直以来能与诸位并肩作战,实属我之荣幸,但我……我……” 温妮忽然抬起手,颤抖着将面前的水晶上的宝石一个个推了上去,一旁的玛莲已经泣不成声。 “别哭,玛莲。” 她喘息了几下,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父亲还等着你为他平反呢,你可要加油啊……” 玛莲哭着说道:“你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明明你才是父亲真正的女儿!” “你也是……父亲的女儿,是我最好的……妹妹。” 温妮说着话,头慢慢垂到了胸前,“走开……都……离我远点,咳——德里克!” 她忽然一把将玛莲推离了自己,德里克心领神会,立刻带着她向远处退去,同时朝乔伊斯道:“离开她身边,快!” 乔伊斯还没反应过来,茜茜一下子叼起了他的领子,带着他跃向了背离温妮的方向。 “咳……” 温妮似乎笑了笑,但这笑容很快便被一阵从她喉咙中冒出的咕哝声淹没了。 就在另外三人离开后的下一秒,她的后背上忽然隆起了一团包裹着黑色粘液的肉团,紧接着是另一个、再一个…… 对不起…… 她垂着头,仿佛在羞愧自己要以这样的形象面对昔日的好友与亲人。 德里克望着她,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了沉默与面具之下,他抬起了手中法杖—— “……再见了,温妮。” 金色的光芒缓缓升起,消解了痛苦翻滚的黑色雾气,被污染者本不该延续的生命也随之终结,在一片悲泣声中怆然落幕。 …… 科玛纳发生的事最终没能瞒住,艾莉拉曾藏身于迪兰科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座大陆,然而当如临大敌的联军部队一路碾过沃尔希尔,最终抵达了迪兰科堡时,这里早已人去楼空。 不过,一切并没有随着艾莉拉的失踪而告一段落。 死亡之影重现人间的消息不胫而走,没过多久,大街小巷间便到处都是“死亡君主已卷土重来、末日即将降临”的流言了。 恐慌蔓延得到处都是,各地的路撒安圣教圣堂人满为患,就连克拉迪法的圣教教区也比往常拥挤了许多。 随着艾莉拉假扮玛蒂娜之事被揭露,米瑞拉家族的旧事也被重新提及。人们开始意识到卡尔洛夫与死亡之影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摄政王麾下将士的忠心也在这种猜测下逐渐动摇。 借此时机,奥莉菲亚适时地喊出口号,宣称摄政王已被死亡之影蛊惑,所以这些年来才会倒行逆施、残暴好战——虽说对死亡之影一事仍半信半疑,但克萨约尔民众早已对卡尔洛夫的统治不满,借着这个由头,各地政府接连宣布脱离摄政王的管辖,军队也纷纷倒戈,局势开始向着有利于奥莉菲亚的方向变化,而奥莉菲亚本人也率领部队突破了东部的封锁,来到了离王城更近的佩莱德恩。 此时,坎斯洛恩城中的某间小屋中,桌上的传声水晶正闪闪发光——屋子里没有人,但水晶另一边却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现在我军攻打王城所面临的最大问题既不是如何攻破城防,也不是如何剿灭敌军,而是怎么破除叔叔施加在王城中的精神控制。” 声音的主人正是奥莉菲亚,“原本我已经收到了王城守军的降书,王城居民的态度也很明朗,大多是支持我们的,但不久前叔叔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整个城市的人都控制了……现在我们完全联络不上守军,想要打下王城,就不得不与他们还有城里的居民作战…… “我实在不想再攻击自己的人民了。他们不是因为立场与我为敌,而是被叔叔控制了才身不由己——决战在即,我不希望以牺牲他们为代价换取胜利。” “控制全城的人?单凭一个人的力量不可能做到这种事……” 没有人的屋子里忽然响起了应答声,“就算摄政王在王城的地下动了什么手脚,他也没有足够的魔力支撑起这么大的法阵才对。” 一只淡黄色的鸣钟鸟从桌角的阴影中踱了出来,说话声正是从它身上传来的。 “他手里有我祖父留下的光韵之戒,” 奥莉菲亚解释道,“那是和王权之剑、仁慈之杖齐名的神器,里面蕴含的魔力足够支撑起一座巨型法阵,叔叔也是依靠它才把整座王城的居民变成了人质。我必须想办法破掉这个法阵,把大家都救下来!” “破解法阵吗?让我想想……” 鸣钟鸟抬起头来,蓝色的眼睛望了望窗外的天空,似乎陷入了沉思。 就在几天前,艾达跟着莱莫瑞恩的队伍撤到了坎斯洛恩。 克拉迪法军队将在这里暂时驻扎,根据前线的战况随机应变:若战事吃紧,他们随时可以赶赴前线支援;若一切顺利,卡尔洛夫倒台,则双方盟约结束,莱莫瑞恩连同他的军队将从这里返回自己的国家。 当然,临行前他还要先带着艾达赶赴坎斯洛恩正南方的法尔肯,在那里与克萨约尔人进行盟约终止仪式——届时,辛西娅将在那里被归还给克拉迪法人,同样,艾达将留在克萨约尔境内,不再跟随莱莫瑞恩返回克拉迪法。 不过,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仍然只能停留在坎斯洛恩,无法与外界联系。 艾达当然不愿一无所知地等待下去。 趁着夜里睡觉的时间使用替灵,便不易被监视者察觉;夜鹰组织也为她在城里找了一处安全可靠的联络点。正是在这里,她用传声水晶与奥莉菲亚成功取得了联络。 决战在即,她也希望能为最终的胜利付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殿下不是正在佩莱德恩吗?您有没有让人调查那里?” 艾达想到了之前和奥莉菲亚提起过的三个地点,奥莉菲亚很快答道:“我查过了。正像你说的,佩莱德恩这里隐藏了一个魔法阵,想必其它两处也是一样的——你的意思是,想要利用这几个地点的法阵来破解叔叔的精神控制?” “正是——按照我的推测,那三个法阵应该有办法反作用于王城,但我不清楚它们的现状……” “嗯……” 奥莉菲亚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按照我这边侍从的说法,佩莱德恩这处法阵虽然被破坏了,但主体还保留着。他们从剩余的法阵内容分析出了它的作用——通过改变魔力磁场使人产生幻觉并迷失方向,且作用范围极广。” “他们有没有查到这法阵是怎么与王城相连的?” “好像说是通过磁导的方式与王城相连,所以就算距离很远,也可以将效果直接作用于王城——但侍从官也说过,想要使之生效,必须投入足够的魔力,而且……还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很奇怪。” “怎么?” “按侍从官所说,以这个法阵的复杂程度,想要驱动它运行几乎是不可能的。” 奥莉菲亚疑惑道,“因为运行它不仅需要大量的魔力,还需要将其置于强大的魔力磁场中。而目前他们测算出的法阵附近的磁场强度根本不符合要求,所以他认为这些法阵从未被投入使用过。” “但当年它肯定是生效过的。” 艾达想了想说道,“强大的魔力磁场来自于一个正在生效中的强大法术,那天晚上不正有一个生效中的强大法术吗?” “你是说……克拉迪法人的召唤术!所以说叔叔那天是反过来利用了克拉迪法人的计划,促成了他自己的计划!” 奥莉菲亚恍然大悟,但随即又气冲冲地说道,“侍从官根本没有提到这一点!他只会反复强调法阵无法运行,却不告诉我魔力磁场是会变化的!” “呃……现在不可能再有那样规模的法术来提供魔力磁场了,所以他说的倒也没错。”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他可不是因为这一点才隐瞒信息的。” 奥莉菲亚仍然很生气,“他是怕我要求他重复利用这三个法阵,又不想和我解释为什么过去它可以用,现在却不能用,所以干脆一口咬定这个法阵就是无效的——仗着自己专业性强就想要糊弄我……他绝对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他可能是怕您让他想办法再现当年那种强度的魔力磁场吧?那确实是做不到的,但有些人一旦知道过去可以,就认为现在也可以……” 艾达无奈道,“这位侍从官之前是不是为摄政王服务过?” “你是说……” 奥莉菲亚愣了愣,“的确,这样一想……如果是叔叔的话,这种事确实不要让他知道比较好。不然他才不会管你实际情况如何,只会让你把事情办妥,” 说着,她又懊恼道,“但我又不是叔叔,他完全可以照实说——啧,将来我可得好好整治一下这帮人做事的风气!” “殿下放心,等您执政之后,这些人很快就会知道您和摄政王是不一样的。” 艾达温声道,“关于王城的精神控制法阵,我已经想到破解的办法了——虽然之前的法阵因为太过复杂无法使用,但只是破解精神控制的法阵并没有那么复杂,以我们现有的条件是可以正常使用它们的。我们只要在这三个地点重新制作法阵,并利用原先法阵的磁导路径将法阵效果投射到王城,就可以解开摄政王的法术了。” 第332章 道别 第332章 道别 “你不该来这里。” “如果我不来,你这会儿原本打算去做什么?” “那和你无关。” “未必吧?” 纤弱的身躯立在风中,散开的长发被吹得肆意飞扬。大概是夜色太浓的缘故,明明就站在不远处,却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今天什么都别想做,” 依稀能看到那双灰蓝色的眼,不再如往日一般温柔,倒透着令人不安的决绝与坚定,正如她口中所说的话语一般。 而随着话音消逝在风中,从她的心口处亮起了一盏微红的烛火,照亮了原本被夜色模糊的面容—— “这是……快住手,你——” “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卡尔,” 游焰划过了夜空,决绝的不止是眼神和话语, “我今天来到这儿,就是为了阻止你的!” “……” 来自幻兽的精神异动打断了沉思,旧日的回忆渐渐从脑海中散去。 黑鸦红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接着转向了它的主人:“她来了,” 它侧了侧头,“在后花园。” 虽然没说是谁,但能在青鸦的允许下随意进出后花园的,只有一个人。 “……知道了。” 卡尔洛夫睁开眼睛,视线在相框上的那张笑脸上停顿了片刻,随即站起身来,离开了房间。 黑鸦张开翅膀跟了上去。 正值午后时分,安静的后花园中,影影绰绰的树荫旁立着一名披着黑色长发、身着白色长裙的少女。她望着前方花丛中的喷泉雕塑,似乎被飞舞在它周围的蝴蝶吸引了,对来自身后的脚步声毫无反应。 “你来做什么?” 卡尔洛夫走到了艾莉拉身边,与她并肩站定。艾莉拉闻声回过头来,看向了他目视前方的侧脸:“我要回岛上去了,走之前来和你告别。” “多此一举。” 卡尔洛夫冷淡地说道。 “真无情啊,你这孩子……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 艾莉拉笑了笑,又把头转了回去,“原本我想在走之前替你把那伙叛军解决掉的,没想到却起了反效果——你不会怪我吧?” “……‘反效果’?” 卡尔洛夫没有戳穿她的谎话,只讽刺道,“你说是就是吧。” 艾莉拉假装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 “这喷泉有些眼熟呢……” 久远的记忆和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啊,” 她抬起手指了指喷泉附近的草坪,“那天晚上她就是在那儿用绝生之术困住了我们——” “如果你来这里只是为了说这些,我就不奉陪了。” 卡尔洛夫说完便要转身离开,艾莉拉纵身一跃挡在了他面前,笑盈盈道:“别着急啊,我这不是还没说到正题吗。” 卡尔洛夫直起身来,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我不会跟你走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没准我……” “我也不接受你的‘赐福’,你回去吧。” 卡尔洛夫毫不犹豫道。艾莉拉歪着头,紫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通透又明亮: “你会死的。” 她微笑着说道。 ——会死在这儿的。 空气安静了下来,但只持续了几秒。 “……大概吧,” 卡尔洛夫开口道,“不过比起虚假的死亡,那样也没什么不好。” 艾莉拉笑了起来:“是吗,看来你的想法还是和当年一样。” “你早知道我会是这个回答,何必还要来这一趟。” “我来见见你嘛,” 艾莉拉笑着说,“毕竟也认识这么多年了,告个别还是应该要的。而且我还没有死心呢……像你这样聪明又能干的合作伙伴可不容易碰到,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和我走。” “绝无可能。” 卡尔洛夫眼皮抬也不抬地答道。 艾莉拉依然笑着看他:“那可太可惜了。” 群鸟从蓝色的天幕间飞过,先是蜂拥着坠进了茂密的树冠中,又不知被什么惊动,呼啦啦地飞向了空中。风拂过一丛丛摇曳的树冠,将大片的花朵从树梢间摇落,花瓣缓缓飘散,让空气染上了一股沁人的香气。 “你知道吗,卡尔……” 艾莉拉低下头,背着手,踩着院子里的落花走了起来, “人们总是惧怕死亡,怕陷入永恒的虚无,所以他们痛恨我,恨不能把我除掉——但有趣的是,他们并不能真正地分清死亡和我的‘恩赐’,明明前者才是他们所惧怕的,而后者……恰恰是他们追求的‘永生’。” “永生?” 卡尔洛夫并不认同她的说法,“……偷换概念罢了,你和你的追随者可称不上还活着。” “是吗?我倒觉得差别不大呢,” 艾莉拉抬起头冲他笑笑,“比起生命本身,大部分人更在乎灵魂和思想,只是灵魂毕竟要有寄宿的躯壳才能留存在这个世界上,一旦那副躯壳坏掉了,灵魂也将随之消逝,所以他们才执着于生命,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看向天空,微微眯起双眼道,“生命如此脆弱,何不换一个更好的呢?青春永驻、不死不灭、坚韧而强大……唯独没有‘生命’罢了,或许还缺了些感情,但又有什么关系?同样是借助躯壳将灵魂留存在这个世界上,说它是另一种‘生’也未尝不可—— “在奥涅耶拉血之洗礼中活下来的人,无一不对生有着极度的渴望,正是活下去的执念令他们通过了死亡的考验,赢得了死后依然能够留在这个世界上的能力。这些被称为死亡追随者的人追求的从来都是生,而不是死。反倒是你,卡尔……” 艾莉拉重新看向卡尔洛夫,“你身上倒是连一丝对生的留恋都没有呢……” 从第一次见到卡尔洛夫起,艾莉拉就发现了。这个孩子的无情并不区分远近亲疏,他漠视的也不仅仅是他人的生命,同样也包括他自己。对他来说,生和死只是生命的不同阶段而已,甚至比起短暂又混乱的生,漫长且宁静的死更像是生命永恒的归宿。 他并不抵触死,也不向往生,自然也不会执着于死后重生。 当年艾莉拉用力量和地位诱惑卡尔洛夫,他不为所动;以武力威胁,他又不畏生死。 而更让艾莉拉感到无所适从的是,她也无法强行用奥涅耶拉之血腐化他——虽然他的意志已足够坚韧,但总归缺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对生的渴望。 除非能说服他接受这样的命运,否则当死亡降临,他只会坦然接受。而将他变成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又不是艾莉拉想要的。 最终,当她都已经准备放弃的时候,反而是卡尔洛夫主动提议与她平等合作——这也是艾莉拉第一次遇到敢和死亡之影谈条件的人。 “利益一致时,我可以与你合作;但其它时候,你我最好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今天,艾莉拉依然记得年幼的卡尔洛夫站在自己面前说出这句话的样子。 “‘虚假的死亡’,” 艾莉拉想起了卡尔洛夫的评价,不由笑了笑,“的确如此。死亡不过是我操纵人类的手段罢了——以死威胁、以生诱惑,而这些都对你不起作用。所以当年你拒绝了我的邀请,现在又自绝了我提供的退路。其实何必要这样坚持呢?如今大势已去,就算你留下来也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只是你的感受,艾莉拉。” 卡尔洛夫答道,“或许对你来说这样的结局毫无意义,但对我来说却正相反——在我看来,随你离开才是毫无意义的。” “……好吧,” 艾莉拉叹了口气,“你知道这让我想到了什么吗?” 她抬起头来望向被花丛簇拥的那座喷泉雕塑,说道,“当年你就是在这里看着美拉尼死去的——明明有复生她的机会,你却放弃了。就像我现在明明可以强行带走你,但那样做又毫无意义……” 已经知道了父母和弟弟死亡真相的美拉尼,在抱着必死的决心使用绝生之术困住卡尔洛夫的那一刻,就没想过再活过来面对他。 就算卡尔洛夫觉醒了流光血继,她回归的生命也不会持续太久—— 不是终结于她自己,就是终结于他的猜忌。 复活她也毫无意义。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也不劝你,” 艾莉拉向前走了两步,回过身来看向卡尔洛夫,“以后应该没有机会再见面了,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或是想要我去做的吗?” 卡尔洛夫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问道:“当年是你把真相告诉美拉尼的,是吗?” 艾莉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是。” “她那天会出现在王宫,也是你计划的吧?” “……没错。” “果然,” 卡尔洛夫垂下了眼,“就算美拉尼没有用绝生之术自杀,你应该也还有别的后手让她死在我面前……因为你想让我觉醒流光血继,而那是你一直以来最想得到的力量……” 艾莉拉饶有兴致地望着他:“怎么,你现在想要为她报仇了?” “不,” 卡尔洛夫极淡地笑了笑,“要说复仇,她自己就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直起身来,最后看了艾莉拉一眼,“今天是我,明天或许就是你。现在正发生的一切,从她那天站在这里起就已被决定了—— “你走吧。” 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第333章 因果 第333章 因果 很快,在保留了传导部分的前提下,佩莱德恩的旧法阵被奥莉菲亚派去的侍从们拆了个干净,原址也从限制出入的幻觉法阵,被快速地改造成了结构相对简单的清控法阵。 “佩莱德恩的法阵差不多要完成了,另外两处则还在建。” 奥莉菲亚一个人待在屋内,对着传声水晶说道,“不过我不能继续等下去了,明日我就要率军前往王城——一旦破城成功,军队必须第一时间将城内的居民救出来,所以在法阵完成之前我得先赶到克莱西亚才行。” 她话音刚落,水晶另一边便传来了艾达的声音:“现在艾莉拉下落不明,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躲在暗处伺机作乱,殿下可千万要小心。” “放心,艾莉拉才刚得到巫骸,还没来得及吸收它全部的力量,现在国内形势对她不利,她多半会躲起来,避过这场动乱,不会轻举妄动的。” “好吧……可惜我们不知道她躲去了哪里,不能趁她最虚弱的时候除掉她……” 艾达有些遗憾,“对了,您有没有让侍从们好好检查一下法阵的磁导部分?像这种对王城不利的隐患,摄政王应该早就将它毁掉了才对,可它们居然被完好地保存了下来……我总觉得这件事很可疑。” “你猜得不错,叔叔确实曾派人来破坏过法阵,还在命令中指明了必须破坏磁导线。” “什么?那磁导线还好吗?”艾达着急地问道。 “放心,虽然他下了毁掉磁导线的命令,但这条命令并没有被下面的侍从执行——侍从们违抗了他,还将这件事瞒了下来……” “瞒……?” 这倒是出乎了艾达的意料,“他们也太大胆了……如果这件事被摄政王知道了……” “是啊,一旦违抗军令的事被叔叔发现,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活,但他们还是这样做了……可见叔叔的所作所为早已惹得天怒人怨,” 奥莉菲亚说道,“他向来不把人命当回事,每年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虽然表面上有很多人是因罪获死,但实际上失踪或暴毙的人数远远超过了处死记录的数量——这些人都是因为执行了叔叔的命令才被他灭口的……” “平白死了这么多人……他们的家人和朋友怎么可能不怀疑?” “当然会怀疑了,” 奥莉菲亚冷笑道,“一两个人出这种事也就算了,死了这么多人,还是长期不间断地死人,是个人都能看出这里面有问题了:佣人、士兵……‘失踪’的人尤其以擅长干脏活累活的侍从居多。虽说叔叔只动了下级侍从——毕竟在他看来杀些平民无伤大雅,但时间久了,他总会杀到不该杀的人,结上不该结的仇。” “下级侍从的朋友或许也是下级侍从,但只要资历够长或立了大功,下级侍从也会被提拔至中级或高级……如果时间够久的话……” “是啊,这样的人可不少,从基层到高层,从操作到督查,层层掩护之下,叔叔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隐瞒了什么,” 奥莉菲亚讽刺道,“他一定想不到,曾被他用来谋害兄弟的凶器,多年后会调转剑锋,指向他自己;他也不会想到,那些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恶行,会有一天化为复仇的利箭射向他——他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咎由自取!” “不过,摄政王虽已行至末路,殿下却不能掉以轻心——他总归是大陆最强的秘法师,想对付他可不容易……” 艾达最担心的还是公主的安危——虽然奥莉菲亚这些天来表现得镇定,但艾达知道她的仇恨早已被点燃,只是在最后一刻来临之前,这股怒火只是在她心中静静燃烧。 但如果她终于面对了卡尔洛夫呢? “别担心,我不会冲动的。” 奥莉菲亚听出了艾达的意思,宽慰她道,“叔叔要面对的也不止是我一个人——老师、克伦特……要找他算账的人太多了,他是赢不了我们的。” “嗯……” “好了,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只要乖乖等我的好消息就好,” 奥莉菲亚温声道,“等到三座法阵完成,王城的居民得救后,我便会通知莱莫瑞恩退军——他会先带着你去法尔肯待上一段时间,等我这边一切尘埃落定后,我就去那儿找你们—— “对了,离开佩莱德恩就用不了传声水晶了。等我抵达王城、你也到了法尔肯之后,我们再联系吧。” “嗯!” …… 有了国王和教廷的支持,越来越多的人倒向了正义的公主之师,一切就像奥莉菲亚预想的那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四天后,第一支部队抵达了王城脚下,第二支紧随其后,接着是第三支、第四支…… 两周后,三座法阵建成,在磁导线的引导下,激活的法阵效果同时叠加到了王城所在的核心圈上,增强的净化效果瞬间驱散了卡尔洛夫加诸在王城居民身上的精神控制,清醒过来的守城士兵第一时间丢下了武器,并为城外的大军敞开了大门。 就算此时还有效忠于卡尔洛夫的人,在如此形势下,也不得不向奥莉菲亚的大军屈服。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军队便迅速占领了王城的大街小巷,直冲着王宫而去—— “殿下,我军已占领王城百分之七十的城区,目前只剩下城北的一处军营还有抵抗,塞斯姆特将军正率军攻打,相信很快就能将之拿下。除此之外,就还剩下王宫……” “王宫是什么情况?” 虽然还没到王宫前,但奥莉菲亚已经看到了那座巨大的、笼罩了整座王宫的黑色球形结界。前来汇报情况的士官不安地朝它看了一眼,回禀道:“我们的法师全都没有见过这种魔法,但从那结界的形态来看,它应该与摄政王的幻兽有关。” “结界效果是什么?士兵进不去吗?” 奥莉菲亚皱着眉头问道。 “不……可以进去,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也听不到里面的声音——我让斥候一进去就退出来,甚至把绳子绑在他们腰上,还是没有一个人能成功回来的,所有人都没了音讯,绳子也在斥候进入结界后不久便断掉了,我怀疑他们已经……” “侍从的测距眼能进去吗?” “呃,还没有尝试过,我现在去通知——” “多想想办法,”奥莉菲亚紧盯着那道黑色的、像倒扣的碗一样的结界说道,“得到更多信息之前,不要再让人进去了。还有,让所有人远离结界,军队撤开到三百米外,派几个斥候去盯着结界边缘的位置,一旦有扩张的迹象,立刻通知全军。” “是!” 奥莉菲亚掏出了传声水晶,代表艾达的宝石黯淡无光——就在刚刚,莱莫瑞恩的军队从坎斯洛恩出发,踏上了去往法尔肯的路。这会儿他们已经离开了魔力场,联络不上了。 “去,派人想办法联系耶萨塔的大魔导师,把王城的情况告诉她,看看法师们有没有办法破解这道结界。” 她对身边的副将说道,后者立刻将这道命令传了下去。 垂死挣扎…… 重新望向天空中巨大的结界,奥莉菲亚的脑海中闪过了这个念头。 不过,虽然她坚信卡尔洛夫撑不了多久,却还是被眼下的情形难住了——他的手中有索西埃瓦的神器,根本不用担心魔力会耗尽。如果她找不到破解结界的方法,难道要一直这样和他耗下去吗? 就算她耗得起,王宫里的人也耗不起——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 “叔叔……你到底想做什么?” 奥莉菲亚盯着天空,总觉得有些不安。卡尔洛夫一向行事果断,若非还有胜算,他是不会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的……既然他拖延了,那就说明他还有后招。 只是,那会是什么呢? …… 就在克萨约尔王城的战况陷入僵局时,莱莫瑞恩和他的军队正行走在坎斯洛恩南部的平原上。 前段时间一直在北部的山林间穿梭,这支军队已习惯了山地的崎岖不平,此时突然走起了平整的路面,全军上下顿觉轻松了许多,行军速度也快了不少。只一个下午的时间,他们已经抵达了坎斯洛恩南部的一座小村庄。 这一路不赶时间,莱莫瑞恩便让军队原地扎营,等天亮了再继续赶路。 夜色渐渐暗了下来,士兵们在营帐前搭起了篝火、架起了锅,一边煮着放了蘑菇碎的干粮粥,一边将白天打来的兔子和野鸡架在火上烤,没一会儿空气中便弥漫起一股烤肉特有的焦香味。 克拉迪法的战争已经结束,克萨约尔的战争也即将落幕,接下来的战斗已和这支克拉迪法军队无关。虽然还处在敌国境内,不能过早地放松警惕,可士兵们知道他们不用再打仗了——不久之后,他们便能和久违的家人团聚,回到安全的、充满希望的生活中去。 一想到这一点,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期待和憧憬,气氛也比战时轻松了许多。士兵们围坐在篝火前说说笑笑,还有人掏出自制的乐器吹奏起来,若不是还穿着军装,这些年轻人和生活在不远处村庄里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艾达也想像其他人一样轻松,但王城的战斗还在继续,她怎么也无法放下心来。 士兵们的谈笑声还在继续,她站起身来朝远离篝火的地方走了几步,面朝着背离人群的方向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片辽阔的草原,一侧靠着茂密的树林,不远处还有一条窄窄的小河,一路蜿蜒至林中,不知最终会流向哪里。 一只展翅的鸟滑过无星的夜空,一路飞进了漆黑的林间,从远方传来了不知名生物的叫声,伴随着虫鸣声和睡梦中动物的低吟,恍惚如在梦中。 “你不会是准备在这儿替灵吧?” 身后突然传来了莱莫瑞恩的声音,把艾达吓了一跳。 “我只是来透透气,” 她连忙解释,转过身来朝他看去,“你不是在和他们谈事情吗?” “我见你没在篝火边,就来这边看看……” 莱莫瑞恩看了看她,又抬眼瞧了瞧远处,“夜里的林子里说不定会有什么危险,就别过去了。” 他想了想又道,“我们很快就能到法尔肯。到时我会第一时间联络奥莉菲亚了解情况,也会如实转告你,所以别担心了。” “嗯……” 艾达也明白她再担心也没用,只是不做点什么,她又总是心里难安…… “别想了,” 莱莫瑞恩转过身去,扭头看向艾达,“现在还没到夏天,夜里还是冷的,你站在这儿发呆会着凉——回来吧。” 艾达看着远处的篝火照亮了他的轮廓,点了点头:“……” 她正想说一声好,却忽然愣住了。 就像是在学院后街被特卡里盯上,又或是在收藏室四楼和‘尤利娅’对视时一样。 一瞬间滑过心头的那是——死亡将至的预感。 第334章 孤注 第334章 孤注 “躲开!” 来不及去想发生了什么,艾达下意识地做出了避让的动作。 四周传来了一声巨大的嗡鸣,像是数十把利剑同时出鞘的声音;紧接着又有另一声巨响,就像那些出鞘的利剑穿过肉.体后又刺入大地。 远处的篝火突然全部熄灭了,温暖的橙色变成了冰冷的蓝,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从左臂传来了被利刃贯穿的疼痛。艾达试着移动胳膊,却做不到——阻滞感还在,说明那东西还插在伤口上,可她看不到它,只能看到小臂上被撑开了一个小洞一样的伤口。 “咳……” 莱莫瑞恩咳出了一口血,艾达被这声音惊醒了,抬起头来朝他看去,结果看到了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莱莫瑞恩右半边的身子被打穿了十数个大大小小的洞,艾达甚至能透过最大的那个洞口看到他背后摇曳的树影。 鲜血迅速从伤口处渗出,自上而下缓缓流淌,遮蔽了那些嚇人的洞的同时,也渐渐描出了这些透明凶器的轮廓—— 那是十来根透明的细长尖刺,或疏或密地凑在一处,穿透了莱莫瑞恩的身体,几乎将他钉在了地上。 怎么看,都已经没救了。 “唰!” 就像来时无声无息一样,这些尖刺又毫无征兆地抽离了它们所击中的对象。 艾达顾不上从左臂传来的剧痛,连忙向前一扑,扶住了向下瘫倒的莱莫瑞恩,同时从远处传来了一连串的重物倒地的声音。 眼前闪过了士兵们在篝火前的笑脸。艾达低头看着怀里一动不动的莱莫瑞恩,心里漫起了冰冷的慌张,以及寒冷至极点时才能感受到的,如烫伤般的愤怒。 “莱莫瑞恩……” 她轻声唤道,却没有得到回应。她抬起头朝两人刚刚站立的位置看去,地面上赫然陈列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黑洞。 那都是刚刚被他避开的攻击……如此密集,比起其他人被一两根尖刺盯上的待遇,克拉迪法年轻的皇帝享受了袭击者几乎全部的杀意——虽然他护住了心脏,躲开了大部分攻击,却还是受了致命伤;相比之下,身手远不及他的艾达反而逃过了一劫,没有死在那根直击要害的尖刺之下。 透明的尖刺、染血后又显现出轮廓。 虽然脑海中一片混乱,可似曾相识的记忆并没有因此而模糊,反而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是你……” 艾达紧紧攥着被血打湿的衣襟,抬起头朝空中望去。 刚刚消失的尖刺此时已重新汇在了一起。 不再是尖刺的形状,也不再维持透明的形态,而是在空中凝成了一柄巨大的、染血的白色长弓。 一团边缘模糊的黑影浮在长弓旁,像是一个穿着长袍的人,却是由黑色的烟雾构成的。它居高临下地睥睨下方的一切,看不清容貌的脸上生着一对令人生畏的、散发着红光的眼睛。 不是人类,但很明显有人正控制着它。 “……为什么?” 艾达强压住心底漫起的痛楚和怒火,“你不该出现在这里……你应该待在克莱西亚的王宫里才对!” 她咬牙切齿地质问着天空中那团黑色的影子,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 “到底发生什么了?” 就在不久之前,王宫上方的巨大结界突然从黑色变成了白色,几乎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吸引了注意力。 经过检查,人们发现结界的大小虽然没变,可随着颜色变淡,它的可视度也跟着发生了变化。现在结界外的人已经能够看到它里面的景象了。 “看到之前进去的斥候了吗?” 奥莉菲亚迫不及待地迎向了刚刚从结界边赶回来的士官,“结界情况如何?” “回禀殿下,从门口虽然能看到里面的情况,但没有发现之前失踪的斥候——他们不可能违抗命令向内探索,所以要么是有人带走了他们,要么便是这结界还有什么别的效果没被我们发现。我们要不要再派人试试?” “不,现在情况不明,还是先不要冒险。” 奥莉菲亚眉头紧锁道,“联系上耶萨塔了吗?” “暂时还没有……” “继续联系——如果明早还联系不上……那就让人去试试吧。” “是!” 士官退了下去,一个人从后方走到了奥莉菲亚的身边。 “你们在说什么?” 洛安伊斯看起来精神还好,只是说话的声音还有些虚弱。 “我们在说叔叔设的那道结界,不知道该怎么破解。” 和他说话时,奥莉菲亚的语气和缓了许多,“不过我已经在想办法了——总会有办法的。” 洛安伊斯若有所思地望着那道结界:“我倒觉得不用这么折腾,也无需做这些多余的尝试,只要耐心等一段时间,摄政王自然就会束手就擒了。” “为什么这样说?” 奥莉菲亚听出了洛安伊斯的弦外之音,眉头微锁,“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确实是有这么一件事,” 洛安伊斯笑笑道,“据我所知,有人早就为今天之事做好了准备——为了在最后一刻给予摄政王致命一击,他可是颇费了一番功夫呢。”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是你向来不信任的人,所以就算我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的。” 向来不信任的人? 奥莉菲亚立刻明白了他指的是谁:“你是说雷克塞安?” 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怀疑,洛安伊斯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你确定?” 奥莉菲亚蹙着眉望向了洛安伊斯的脸,“如果他是因为叔叔快要倒台了,所以临阵倒戈,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信任他?” 威纶不会做没有道理的事。支持一个没有实权的国王——甚至这位国王还不是真正的神子,这样做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洛安伊斯知道解释没有用,只是保持着笑容,并没有回话。 片刻的沉默过后,奥莉菲亚收回了视线,自嘲道:“好吧,你不愿意说也无所谓,反正我对雷克塞安和他做过的事也毫无兴趣,只不过,如果他这次真的为扳倒叔叔做了什么准备,我倒是挺想知道他是怎么打算的——你知道他的计划是什么吗?”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洛安伊斯答道,“他只是告诉我,一旦你的军队占领了王城,令摄政王不得不退守王宫,那么胜局就已定了——接下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着就可以迎来胜利。” “我不明白……” “何必每件事都要弄明白,”洛安伊斯看向她,“我选择相信他,所以只要静待结果;你不相信他,更相信你自己,那你便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就好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最终一定会有结果的。” …… 此时此刻,克萨约尔的王宫内,正有一个人悄悄行走在迷雾一般的结界中。 一身浅灰色的贴身皮甲,亚麻色的短发藏在斗篷的兜帽下,这个丝毫没有受结界影响,甚至还完美避开了摄政王白鸦监视的人,正是夜之子中的隐匿大师,席勒·博尔佩。 “你是说,结界刚刚变白了?”从卡在腕甲内侧的传声水晶中传来了威纶的声音。 “是的,”席勒解释道,“结界的监视效果也大不如前了,所以我这会儿才敢用水晶联络你。” “结界被削弱了……嗯,这可不太妙……” “怎么?” 席勒被他说得有些不安。威纶沉默了几秒后答道:“黑鸦的本体已经不在王宫了,白鸦应该也跟着离开了一部分,所以结界才变弱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的意思是……” 席勒皱眉思索道,“摄政王把青鸦派去了别处?” “没错,恐怕去的还不止是青鸦,还有他自己。” 威纶似乎正在思考,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这个时候,又有什么事比守卫王宫还紧迫……甚至比他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推出了答案,“他这是去杀莱莫瑞恩了。” “你说什么?” 席勒忽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难道他知道了暗之印的事,所以……” “和暗之印无关。他应该只是想要除掉克拉迪法的皇帝——” 威纶叹道,“如今败局已定,他再也没有消灭克拉迪法的机会了,但凭他自身的力量,死前拉对方一个皇帝垫背也不是不可能——没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如此执念……” “莱莫瑞恩身负暗之印之责,绝不能死在他手里——既然摄政王的本体还在王宫,那么是不是只要我这边计划完成……” “没错,完成后他就什么都做不到了。但你必须抓紧时间,我不确定那位皇帝能撑多久。” “明白了。” 席勒此时已经来到了王宫西北角的一处花坛边,并从树木的缝隙间钻了进去——就在茂密的植物后方,有一片土地似乎才被翻整过,看起来松松垮垮的。 席勒快步走上前,动手将泥土掀开,找到了埋在下面的一样东西。 “已经是第六个了……” 他轻声说道。伴随着一道不起眼的魔力波动,被他拿在手里的那样东西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他重新将它埋进了土里,又在那片泥土上方放下了一枚金色的叶片,一道小型的隐匿领域以叶片为中心向四周展开,将刚刚激活的魔法隐藏了起来。 这是由席勒所拥有的传承碎片铸成的魔法物品,是一种领域印记,只要叶片中的魔力还未耗尽,任何人或魔法道具都无法探查到隐匿领域内的东西——不论声音、魔法还是生命。 席勒正是靠着这个能力,保证了自己在王宫的行动不被发现,还帮助威纶在卡尔洛夫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不少计划。 “我现在去处理第七个,” 席勒从花坛中撤了出来,接着朝下一个目标赶去,“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 坎斯洛恩南部的平原上,静静流淌的小河边,刚刚还热闹非凡的河畔营地,此时已如死一般寂静。 艾达紧紧盯着天空中的黑影和它身边的弓,初时的惊惧已经褪去,生死一线的巨大刺激促使她快速地恢复了冷静,甚至连反应都变得比平时更敏锐了。 卡尔洛夫…… 那黑影和弓是卡尔洛夫的幻兽青鸦。它会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来杀莱莫瑞恩的。 “……” 艾达紧紧拥着莱莫瑞恩的身体,却没有时间去查看他的情况——黑鸦化成的人形分明是卡尔洛夫的剪影,如果这会儿正是他本人操纵着它,那等一下肯定还会有新的攻击袭来。她必须时刻警惕,必须避开下一记致命的攻击。 至于在那之后该怎么办,她根本顾不上去想。 正如艾达预料的那样,黑影并没有打算放过幸存者。它做了个抬手的动作,身侧的弓立刻弯了起来,一道白色的箭矢凭空凝结而出,接着便射向了下方的艾达。 符文像闪电般钻进地面,透明的盾牌腾空而起,挡住了这一箭的同时,也将艾达和莱莫瑞恩一同护在了后方——比起当年在收藏室升起的防御盾,这面盾牌更加高大,几乎有原先的二倍,防御的效果也比过去提升了许多。 不知不觉中,艾达变强了,只是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新的箭矢又凝结了起来。这样的攻击只要再来两到三次,盾牌便会被打破。但此时除了防御,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怀里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艾达下意识朝下方看去,莱莫瑞恩却依然垂着头——是错觉吗? 接连两声巨响,盾牌应声而破,艾达连忙抬起头,重新撑起一道新的防御盾,但这时上空的黑影忽然消失了。 下一秒,它带着白色的弓出现在了与防御盾相反的方向,浮空的箭矢再次出现,瞄准了艾达的后背。 流矢于夜空中划过了一道白色的线,而察觉到来自后方的危险、正匆忙转身的艾达已来不及再做出新的防御了。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火墙腾空而起,瞬间便吞没了飞来的箭矢。 第335章 追杀 第335章 追杀 腾空的黑焰瞬间吞噬了白色的箭矢,同时一个身影一跃而起,拦在了艾达身前。 借着火焰遮挡视线的瞬间,黑影指挥着白色的弓又射出了两箭,但随着“乒、乒”两声,箭矢最终只击中了提前格挡的黑炎手甲,随后便失力落向了地面。 “你没事?” 艾达见莱莫瑞恩竟然站了起来,心中惊喜万分,但又忍不住朝他身上看去——只见他之前的伤处已完全愈合,只剩下军装上的破损表明着那里确实曾遭遇过致命的攻击。 “你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刚那一幕难道只是梦境吗?可血腥气仍这么浓,卡尔洛夫的黑鸦化身也仍然浮在空中…… “集中精力,别走神。” 莱莫瑞恩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受伤的样子,这也让艾达心安了不少。不过他说得对,现在还不是追问缘由的时候。艾达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同时将“回忆”从空间中取出拿在了手里。 “你居然没死?” 黑影开口了,赫然是卡尔洛夫的声音,“不过没关系……” 他左手一抬,白色的弓箭上顿时凝起了数支箭矢,箭头直冲着下方的莱莫瑞恩和艾达—— 巨大的盾牌再一次腾空而起,挡住了最先射来的箭,两人同时向后一跃,又避开了防御盾破后落下的几箭。 但就这一会儿工夫,新的攻击又袭来了—— 显然,卡尔洛夫不打算和下方的两人废话,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杀死莱莫瑞恩。 “他本体不在这里,我们要怎么对付他?” 艾达四下看了看,总觉得有些不妥,莱莫瑞恩目光牢牢锁定着上方的弓:“如果能比他跑得快,倒还可以考虑一下逃走,不过……” 人是没有幻兽移动速度快的。 “得想想办法……” 话虽这么说,可卡尔洛夫的攻击仍在继续,两人又打不到半空中的幻兽,他们只得先尽力避开来自空中的箭矢,伺机寻找反击的机会。 就在逃跑的过程中,艾达将测距眼空间中的试魔笔取了出来,用它测试了一下空气中的魔法浓度,又抽空用符文印证了一遍结果。 “……果然,” 重新收起了笔,艾达就地一滚避开了卡尔洛夫的攻击,对着刚好又接近了自己的莱莫瑞恩道,“就算我们跑得够快也逃不出去——这里是结界内部,我们被关起来了。” 说着,她朝远处眺望了一下,“虽然是夜里,可四周的能见度很低,由此可以推断,这结界的面积不大——既然青鸦是在结界内发动的袭击,那么结界外的人应该都还活着……” “先不要管这些,你看那柄弓,” 莱莫瑞恩也有新的发现,提醒道,“那些被射出的箭消失后,弓的上方就会凝起一根尖刺,就像刚刚袭击我们的那些一样……” 刚才那些? 艾达心里一惊,抬头看去,恰好瞧见一支箭笔直地朝她飞来——莱莫瑞恩一拳迎上,黑炎掠过箭身,将其瞬间蒸发。 随着这支箭的消失,弓的上方立刻凝结出了一根白色的尖刺,和它在一起的还有几十根之前形成的,它们全部悬在弓的上方,摇摇晃晃地指着下方的两人,仿佛随时会向他们发动袭击。 “是刚才那招……看来它需要长久的蓄力才能使用,所以他只上来用了一次。” 莱莫瑞恩拉着艾达又避开了几支箭,“我们必须想办法避开这一击,若是再中一次,就算是我也……”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艾达一下子就明白了——虽然不知道刚才他是怎么死里逃生的,但这种方法恐怕只能用一次,如果卡尔洛夫再对他造成致命伤,他将必死无疑。 “记忆法石有没有用?” 艾达想起了这件曾救过莱莫瑞恩一命的东西,莱莫瑞恩摇了摇头:“它只能让周围的人昏迷,并不能阻挡已经发动的攻击,而且……” 他再一次挥拳,化解了袭至身前的攻击,“像卡尔洛夫这个级别的秘法师,恐怕也不会被精神魔法影响。” “也对……” 艾达放弃了刚刚的念头,准备再想想别的办法,但就在这时,悬在空中的尖刺动了。 和之前一样,染过血的白鸦无法再进入隐身状态,其化形而成的箭和刺都显现为白色,在黑夜中格外显眼。 但现在,近百根尖刺从四面八方同时射向两人,就算他们能看到它们的位置,也很难全部避开。 艾达几乎在尖刺动的瞬间便将手覆在了地上,“回忆”加持过的符文线以顺雷不及掩耳之速同时向着五个方向延伸,并在半米外结成符文,五扇防御盾同时升起,彼此相连,又在头顶汇合,形成了一个小型防御罩。 为了提高防御效果,艾达还朝阵中拍了一个增强符文,可就算是这样,防御罩也只能承受住一半尖刺的攻击。 不过三秒,透明的法阵应声而破,莱莫瑞恩一把将艾达揽进了怀里,整个人飞速旋转起来,右手的黑炎剑携着烈焰在他周围形成了一道剑刃之盾,余下的尖刺纷纷被击飞或斩断,又被炽热的黑炎燃成灰烬。 看到这一幕,卡尔洛夫的化身抬起了右手,白弓迅速改变了形态,化成了艾达曾在宴会厅见过的那只比人还高的白鸦,几乎就在它成型的瞬间,从它身上同时窜出了数根柔韧的白色突刺——这些突刺仿佛可以无限延伸,像剑或抢一样冲着莱莫瑞恩便刺了下去。 然而此时,下方的两人还未能完全稳住身形…… “……” 预想中被白鸦刺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就在两人与浮在空中的青鸦之间,忽然出现了另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白色长袍的高个儿男子。 银色的长发在脑后系成低马尾,一直垂到腰间,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举在身前,手中的一柄银色短剑刚好挡住了白鸦的突刺——白鸦似乎还在施力,但这神秘的男子却防得毫不费力。 “幻兽?” 他看了一眼前方的白鸦,只稍一用力,便将那道白色突刺弹了回去。接着,他回过头来,看向了身后的莱莫瑞恩。 “所以,得到了暗之印的人就是你?” 男子微微抬起下巴,一双极美的水蓝色眼睛微微眯着,上下打量了莱莫瑞恩一番,“你是瑟莱提安的什么人?儿子?还是……” 似曾相识的问话。 “……是曾孙。” 莱莫瑞恩下意识答道。他此时和艾达一样震惊,“您是……索西埃瓦·克萨约尔?” 从右手手背传来一阵灼烧感,他低头看去,发现手背上的暗之印正在发光。 “当然,虽然不是本尊,但也差不了多少。” 索西埃瓦抬了抬眉,又说道,“不过,瑟莱提安的曾孙都这么大了,那我的本体该不会已经……” “你已经死了很多年了,父亲。” 答话的正是浮在半空中的黑影,附身于黑鸦的卡尔洛夫。 “这位是……” 索西埃瓦回过身去,抬头看向空中,“原来如此,不止是幻兽……难怪我感觉到了光韵之戒的力量,原来它就在你那儿——拥有我的戒指,又称呼我为‘父亲’…… “你是我的儿子?” 黑鸦静静地浮在空中,默认了他的问话 “有意思,那现在这算是什么情况?” 索西埃瓦看了看浮在空中的黑鸦,又转过头来看了看莱莫瑞恩和艾达,莞尔道,“我的儿子在追杀瑟莱提安的曾孙?这可真有意思……虽然我也曾设想过各种可能性,可确实没想到被召唤出来之后,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幅景象。” “我也没想到……” 黑鸦忽然开口,“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出来妨碍我。” 卡尔洛夫的声音透着凉意,“刚刚也是你救了他……原本我那一击已经要了他的命,而你却把他复活了。” “毕竟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保护暗之印的持有者。” 索西埃瓦不以为然道,“不管你与我的本体有什么关系,只要你想杀他,我就要阻止你。” “哪怕这关系到克萨约尔的存亡,你也要这样做吗?” “‘存亡’?” 索西埃瓦缓缓念了一遍这个词,又回头看了一眼莱莫瑞恩,“小子,你在攻打克萨约尔?” “没有!莱莫瑞恩是来帮克萨约尔的!” 不等莱莫瑞恩回话,艾达抢着答道,“摄政王才是那个快要把克萨约尔带向毁灭的人——” 她抬起手远远地指向了卡尔洛夫的黑鸦化身,“和死亡之影合作、阴谋篡权、掀起战争、欺压人民……他恶事做尽,早就失了民心,也根本代表不了克萨约尔!现在您的孙子和孙女,前国王拉迪萨的一双儿女,洛安伊斯陛下和奥莉菲亚公主正在克莱西亚与他作战,他已经无路可逃了!” “是吗……” 索西埃瓦又看向了卡尔洛夫,若有所思道,“你好像没有要反驳的意思,所以说,这小姑娘说的是真的了?” “……” 黑鸦冷冷地盯着下方的几人,没有回答。 见他默认,索西埃瓦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目光也冷了下来: “死亡之影卷土重来倒还在我的意料之中,只是我没想到,我的孩子竟然会与死亡之影同流合污——看来上了年纪之后,作为父亲的我过于失职了……” 说着,他又话锋一转,“不过,听这小姑娘的意思,我并没有把王位传给你,这样看来,我也还不算太糊涂——” 白鸦毫无先兆地突袭了莱莫瑞恩,速度快到艾达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那几道白色的突刺便已被索西埃瓦召唤的白色流光挡住了。 “恼羞成怒了吗?” 索西埃瓦笑了笑,“有我在这里,你杀不了他。反而是你自己……孤注一掷地使用了聚魂之术,这是打算一命换一命?” “碍事……” 卡尔洛夫的声音更冷了。白鸦的身体再次变形,化成了一柄粗长的骑士枪,同时黑鸦的力量也被融入其中,为白色的枪身罩上了一层黑色的纹路。 在他的操纵下,长枪微微调整了方向,枪尖直指下方的莱莫瑞恩,逐渐汇聚起来的强大气势引得整个结界内的空气都震动了起来—— “坦白说,能做到这个程度的秘法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索西埃瓦感叹道,“就这一点来说,你不愧是我的孩子。只可惜……” 流光迅速汇聚,逐渐在他面前凝聚成一团飞速旋转的白色旋涡,庞大的魔力汇于其中,散发出来的压迫力丝毫不亚于青鸦所准备的全力一击。 虽然只继承了索西埃瓦的一部分能力,但分身借助的是暗之印中所蕴含的永恒之石的力量,甚至可以说,此时此刻正在战斗的索西埃瓦分身,比当年与玛法赛利亚一起创造光暗之印时的索西埃瓦本体还要强大。 双方的战斗一触即发,而就在下一秒—— 青鸦消失了。 “……” 毫无征兆的,连同暮色般的结界一起,卡尔洛夫的青鸦忽然整个儿消失了。四周重新明亮了起来,远处传来了士兵们的惊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达和莱莫瑞恩对视一眼,看到都是对方眼中的疑惑。 “他回去了。” 索西埃瓦虽然也不明白卡尔洛夫为什么放弃了最后这一击,但他确信周围已经没有那只幻兽的痕迹了,“聚魂要很长时间才能使用一次,他不会再来了。” “那是什么法术?” 艾达还记得刚才索西埃瓦提到的“一命换一命”。 “是秘法禁术。使用后,秘法师会透支未来的生命力,瞬间提升数倍精神力,以完成某些困难的、甚至原本不可能实现的法术——这种状态持续的时间越久,透支的生命力也越多,若非必要,秘法师是不会使用它的,” 说到这里,索西埃瓦看向莱莫瑞恩,“他宁可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也要杀死你,是因为你身上有暗之印?” “不,”莱莫瑞恩摇了摇头,“我得到暗之印之事暂时还是秘密,他并不知晓。他要杀我纯粹是因为我是克拉迪法的皇帝。” “是么……看来就算再过一百年,这个世界的纷争也不会结束。” 索西埃瓦看了一眼远处犹豫着要不要靠近的士兵们,笑了笑道,“我能想象这里面有许多复杂的故事,但那都已经和我无关了。寄宿在暗之印中的我唯一的使命便是保护你,直到你将暗之印的力量注入永恒之石。现在危险已经解除,我也是时候离开了。” “等等……” 莱莫瑞恩上前一步,拦住了索西埃瓦,“我还有件事想问您。” “怎么?” “您知道艾莉拉已经被死亡之影附身的事吗?” 他不确定地问道,“正是因为她的挑拨,曾祖父才会与您反目成仇,两国之间多年来的纷争也是由此而起。” “艾莉拉……是吗,玛法瞒着我的事原来是这个……” 索西埃瓦垂下眼,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我被留在暗之印中时,我本人与瑟莱提安之间并没有什么矛盾,你说的应该是之后才发生的事。至于艾莉拉……玛法确实和我说过她有些不对劲,但我那时以为她只是……” 以为她只是太难过了。 “她那时就已经被死亡之影污染了。” “看来是这样没错,” 索西埃瓦抬起了头,“既然你们的最终敌人是艾莉拉,那么我就多说几句吧,” 他对莱莫瑞恩和艾达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可能已经把和自己有关的大部分信息都隐藏起来了,所以我会告诉你们一些和她有关的情报,或许这些会在最终与她的决战中帮助到你们—— “艾莉拉·约米希尔,霍艾罗德的创始人之一,是擅长伪装的匿行者,幻觉碎片中的伪装之力便是来自于她。 “她进入夜之子形态不需要拥有传承碎片——这是因为传承碎片本身就是依照她的能力被制造出来的。 “她最擅长偷袭,习惯在隐身状态下从敌人的左后方靠近,因为那样更方便刺中心脏, “还有……” 索西埃瓦讲述了许多艾莉拉战斗时的习惯,末了道:“虽然我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又掌握了什么新的能力,但在我那个年代,她的战斗习惯就是如此。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 “这些信息对我们来说已经是非常大的帮助了,谢谢您愿意告诉我们这些。” “好了,事情办完了,我也该离开了——” 索西埃瓦看了艾达一眼,提醒莱莫瑞恩道,“你身边的小姑娘受了伤,还是赶紧帮她处理一下吧。” “你受伤了?” 莱莫瑞恩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回过头看向艾达,“伤在哪了?” “没关系,只是被打中了一下。” 艾达的伤在手臂上,袖子又是深色,确实不容易注意到,“啊,他不见了。” 正像艾达说的那样。当两人再次抬起头来时,索西埃瓦的化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第336章 复仇 第336章 复仇 周围的魔法元素全都不知所踪,无论怎么呼唤,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原本流淌在身体中的魔力也消失了,手指在空气中穿过,早已习惯的魔法触觉被微涩的滞留感取代,耳畔也再听不到元素的低吟。 感受不到青鸦的存在。 卡尔洛夫抬起头来望向大殿外,他的防御结界也已经消失了。 是禁魔结界。 而且是最高级的禁魔结界。 “雷克塞安……” 卡尔洛夫想起了之前的事:是那时候…… 建造最高级的禁魔结界耗时长久,而且需要的材料极为特殊,威纶还是在卡尔洛夫的允许和指点下才拿到的全部材料,其他人想在短时间内再造一个出来是不可能的,更别提王宫还有黑鸦监视着。 综上所述,答案只有一个——正在生效的这个结界就是之前用来囚禁克劳约的那一个。 早就该拆除的结界再次出现,还移动了位置,说明它根本就不是按照卡尔洛夫的要求建造和拆除的,而是使用了可重复利用的阵柱;它被建造的目的也不是他所以为的困住克劳约, 而是困住他。 想到这一点,卡尔洛夫原本平静的表情中闪过了一抹自嘲—— 原来从那时起就已经……不,还要更早, 他垂着双眼,回想着之前发生的每一件事—— 从威纶故意让他怀疑克劳约与德里克是同一个人,并建议将他困在王宫以便验证其身份时起,这个计划就已经开始实施了…… 但威纶是什么时候开始背叛的? 这就不好说了…… 卡尔洛夫在王座上直起身来,目光重新投向了殿外——没有了结界,奥莉菲亚的军队很快就会开进来;而没有了魔法…… …… “殿下!殿下快看!结界消失了——” 身边的副官指着王宫喊道,奥莉菲亚也看到了这不寻常的变化,微微蹙眉道:“我看到了。” 虽然一直在找破解结界的方法,可当它突然自己消失了,奥莉菲亚又犹豫起来,担心这是个陷阱。 难道真的像洛安伊斯说的那样,这是威纶事先计划好的? “殿下,要不要我进去看看?” 克伦特已经与坎亚德一起拿下了之前还在反抗的军营。这会儿坎亚德去城内搜寻摄政王余党了,他便先一步来到了公主身边。 “殿下?” 见奥莉菲亚没有反应,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声,奥莉菲亚这才回过神来:“你不要去。先让斥候进去探探,确定没有危险了再看下一步怎么办。” 她话音刚落,洛安伊斯恰好从离她不远处的房子里走了出来。 “陛下……” 克伦特一看到洛安伊斯出现便微微变了脸色,但他还是毕恭毕敬地向他行了一礼。 洛安伊斯仿佛没看见他。 “奥莉,” 他径直走到了奥莉菲亚的身边,将手里正在发光的传声水晶交给了她,“威纶找你。” “雷克塞安?不对——你是怎么拿到这东西的?” 奥莉菲亚吃惊地看着那枚水晶——洛安伊斯被救出来之后,一直没有和外人接触,他是怎么拿到传声水晶的?而且还可以联系上失踪的威纶…… “公主殿下,能听到吗?” 不等洛安伊斯回答,水晶另一边传来了威纶的声音。奥莉菲亚有些嫌弃地蹙了蹙眉,但还是接过了水晶答道:“我在,你想说什么?” “我猜,虽然摄政王的结界不见了,但你肯定会担心这里面有陷阱。所以你这会儿正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是不是?” “你有话就直说。” 奥莉菲亚压着火气问道,“叔叔的结界是你除掉的?” “算是吧。虽然不是我动的手,但确实是我计划的。” 威纶笑笑道,“我在王宫主体的下方埋了一个禁魔结界,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禁魔结界?” 奥莉菲亚不可置信道,“那怎么可能……你怎么做到在他眼皮底下建设禁魔结界的?而且如果那只是个普通的禁魔结——” “那可不是普通的禁魔结界,奥莉菲亚,” 威纶打断了她的话,“还记得囚禁克劳约·弗雷亚的那个结界吗?” “……你是说,你把那个结界留下来了?” 奥莉菲亚明白了——如果那个禁魔结界是用阵柱做成的,那它被拆除后自然还可以用在别处。如果威纶说的是真的,卡尔洛夫正处于这样一个强大的禁魔结界中,那别说支撑防御结界了,他现在就连最普通的精神魔法都放不出来。 “你应该明白,对付摄政王最困难的地方就在于他太强了,” 威纶继续说道,“以他的战斗力,就算你与克伦特、塞斯姆特联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杀了他,更何况他还可以用精神魔法控制你们内斗——但有了禁魔结界就不一样了:无法使用魔法的摄政王脆弱无比,这正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可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和叔叔合谋设计的陷阱?” 奥莉菲亚依然无法信任威纶。威纶笑道:“没有禁魔结界,难道你就不用面对摄政王了吗?你依然要与他一战——如果我是骗你的,你遇上的也是本来就该面对的情况,所以何不试着信我一次?实在不放心的话,你也可以带两个法师一起去,看看他们还能不能施法,你觉得呢?” 话说到这里,威纶忍不住叹气道,“不过你要快一些了。他虽然不能使用魔法,但仍然可以自由行动,如果让他离开了禁魔结界的范围,这大好的机会可就要被你们错过了……” “殿下,请准许我现在就带兵攻入王宫!” 克伦特已经听明白了此时的情况,见奥莉菲亚似乎还在犹豫,他当场跪了下来,提高声音请示,“请殿下即刻下令!” “……好,你去吧——带个法师,小心些。” “明白!” 奥莉菲亚话音刚落,克伦特便一个翻身跃上了一旁的军马,“四团五团!随我来!” 他高声喊道,甚至顾不上军队是何反应,驾着马便冲向了王宫。 “……年轻人真是有朝气。” 威纶似笑非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公主殿下不抓紧去吗?如果摄政王逃出了禁魔结界可怎么办。” “你肯定准备了后手吧?” 奥莉菲亚走到了自己的马旁一跃而上,威纶的笑声从水晶另一边传来:“当然。禁魔结界能如约触发,自然是因为王宫里有我的人——一个没有了魔法能力的摄政王,随便谁都可以杀了他。如果殿下的人没来得及赶到,我的人自然会在摄政王离开结界前将他杀死,只是那样一来,您的仇可就不能亲手报了。” “够了!” 奥莉菲亚将水晶关掉并丢回给了洛安伊斯,“你在这儿等着,我——” “我也要去。” 洛安伊斯仰着头,目光坚定地望着她。 “王宫里可能会有危险,你最好还是……” “带我去,奥莉——” 洛安伊斯上前一步,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这是你欠我的!” “……” 奥莉菲亚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伸手将他拉上了马,“坐稳了,千万别掉下去——” 她拉紧了缰绳,转头对身后的军队喊道,“一团跟我来,其他人阵线前移,把王宫给我围死了!” 马蹄声响起,白色的骏马奔向了王宫,身后跟着如潮水般的士兵。 东方的天空渐渐泛上一层微白,王城中回荡起了整点报时的钟声。 …… ‘……孤注一掷地使用了聚魂之术,这是打算一命换一命?’ ‘……’ 卡尔洛夫并没有像威纶说的那样试图走出禁魔结界的范围,而是穿着整齐的军装,静静坐在大殿的王座上,回忆着刚刚在平原上的经历——暗之印、年轻时的索西埃瓦,还有最终也没能杀死的莱莫瑞恩。 他似乎有些累了,眉宇间有一丝倦怠,脸色也比平时更苍白些。 大殿外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清晨的风吹进殿内,夹着些许凉意。 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四散行远,似乎有一大群人正在寻找着什么,很快,有人靠近了大殿——那人只朝殿内看了一眼,接着便转身吹响了哨声。 人群开始聚集,大殿前后被围得水泄不通,远远的有马蹄声迅速靠近,一名将领纵身跳下了马,将其他人都留在了殿外,自己走了进来。 卡尔洛夫抬眼瞧了瞧来人,淡淡道:“你比奥莉菲亚来得早。” “……” 克伦特紧握着剑柄,神色复杂地望向王座——就在刚才,随军的法师已确认了禁魔结界的存在,此时的卡尔洛夫魔力尽失,已如废人,他随时可以一剑杀了他。 但不行。他还要等奥莉菲亚来,而且…… 而且多年来的相处习惯,早已令克伦特形成了本能。明明已经不用再畏惧那个人了,可目光相对的瞬间,他仍然会紧张;一听到那人的声音,便下意识地想要顺从。 “怎么,” 卡尔洛夫看了一眼停在大殿门口的克伦特,“不过来吗?” 又是那种想要听命服从的本能,克伦特强行压下了想要向前走的冲动,咬牙道:“你到底还有什么阴谋诡计?” 明明已经穷途末路,为什么还能坦然无畏地坐在那,连说话的语气都没有变? “‘阴谋诡计’?” 卡尔洛夫微微摇了摇头,“你想多了。我最后的努力也已经失败,现在确实没有什么是我能做的了。” 他的话里似有遗憾,但表情中又看不出什么,仿佛这件事也不是那么重要。 不过他倒是从克伦特的表情中读出了另一些讯息。 “看这样子,你已经知道当年的事了。” “你还敢提起……” 克伦特的怒火被瞬间点燃,“我确实已经知道了!就因为妨碍了你的计划,你先杀我祖父母,又害死我父亲……” “法尔肯必须由我控制,” 卡尔洛夫坦然承认,“你的祖父母不配合,我只能除掉他们;而你父亲又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那我呢!?” 克伦特悲怒交加,上前一步质问道,“你留下我,就只是因为我够听话、从不会忤逆你,还能让你名正言顺地控制托德家族,是吗?” 卡尔洛夫静静地望着他银灰色的长发和灰蓝色的眼,片刻后才开口:“也不全是,” 他说道,“毕竟你是她最后一个亲人——” “那难道不是因为你吗!?” 克伦特愤怒地打断了他,“到现在你还要撒谎!但凡你真的爱我姑姑就不会这么做——难道你不明白,哪怕她不知道真相,失去亲人这件事本身也会让她难过、让她痛苦?你根本就不在乎她,也不在乎任何人——” “你说对了,克伦特。他根本就没有感情,更不会在乎他人的感受,” 奥莉菲亚一边说着,一边从殿门外走了进来,身边还跟着脸色苍白的洛安伊斯。 她冷冷地望着王座上的卡尔洛夫,“对这个人抱以不切实际的期望,是最愚蠢的行为。好在如今每个人都已经看透了你,叔叔,你再也别想伤害我们了。” “人差不多到齐了,” 卡尔洛夫微微抬起头来,看向下方的几人,“就连艾文也来了,看来你们都不想错过这个杀我的机会,只是……你们都不动手,这是还有别的打算?” “我要知道那天晚上的真相!” 奥莉菲亚来到了大殿中央,目光如炬地望向王座,“克拉迪法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我父亲和大哥又是怎么死的?你死不足惜,但在你死之前,必须把真相说出来!” “怎么,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所有事都调查清楚了,原来并不是这样吗。” 卡尔洛夫看着她,顿了顿道,“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克拉迪法人是从传送阵来的,这一点并没有疑问,而我也确实帮了他们点忙,让他们的计划进行得更加顺利;至于拉迪萨和亚尔弗雷德,他们一个是被穆里尔杀死的,另一个则死于帕恩·卡尔索斯之手。你死去的家人并不是我杀的,奥莉菲亚。” “不是你杀的?你该不会还想说你和他们的死毫无瓜葛吧?” 奥莉菲亚根本不相信卡尔洛夫的话。 “的确,不能说毫无瓜葛。毕竟我在这件事上也出了不少力,” 卡尔洛夫面色间的倦怠更深了,但他打起了精神,继续说道,“那晚之前我就已经知道克拉迪法人的计划了,但我当然不会阻止他们——把他们放进来对付拉迪萨,再趁机干掉穆里尔,一举多得才是我想要的。可惜……那天晚上出了一点意外,我和艾莉拉被困住了一个多小时,原本可以杀死穆里尔的计划被破坏,你也活了下来……” “你原本想把我全家杀尽,是吗?” 奥莉菲亚不怒反笑,“那你怎么不亲自动手?反正将我的死一并推到克拉迪法人身上不就好了?” “因为迟了——塞斯姆特已经攻了进来,克拉迪法人也已经撤退了。” 卡尔洛夫平静地看着奥莉菲亚,“如果我再早一些发现你,你就不会活到今天了。” “你——” “还有什么问题,不如一起问了吧。” 卡尔洛夫淡淡地道。奥莉菲亚压下怒火,认真道:“好,我还正好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这也是一直以来困扰我的最大疑惑。” “你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地攻打克拉迪法?” 奥莉菲亚目视着王座上的卡尔洛夫,“以你的本事,明明可以选择更好的方式维持统治,可你为了打仗,亲手葬送了这一切,甚至若不是因为你倒行逆施,引来众怒,你过去所做的恶行也不会被人发现——这不像你做事的风格,为什么?” “因为时间不够了。” 卡尔洛夫回望着她的眼睛,“如果再让克拉迪法存在下去,迟早有一天,克萨约尔将不复存在。” 奥莉菲亚皱起了眉:“你凭什么这样说?我一直很奇怪,你的这份危机感和对克拉迪法的仇视究竟从何而来?” “你听说过预言师吗?” 卡尔洛夫抬起头,看向了殿外的天空,“从古约米希尔王国还未建立的年代起,奥涅约尔斯的追随者中就已经诞生了第一位预言师。到了死亡君主的时代,又出现了第二位。而现在……” 他看了奥莉菲亚一眼,“第三位也出现了。” “预言?你怎么会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 “不,奥莉菲亚。那不是来自民间的传说,也不是吟游诗人骗人的把戏。预言师做出的预言有很多种,但有一种他们一生中只会做出一次,那就是天命预言——和你哥哥洛安伊斯出生时带来了奥兰克希娜的神谕一样,预言师在做出天命预言时,带来的是卡莱利德的神谕。为什么我知道那是神谕?因为这两次神谕我都亲眼见过。那力量和你出生时降临的神谕一样强大,毫无疑问……它是真的。” 卡尔洛夫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过去曾经出现过两条天命预言,这两条预言中的许多内容后来都应验了。耶萨塔的法师们日夜不停地研究它们,妄图从中找到对未来的警示,但那不过是白费力气,因为他们要找的东西并不在那两条过去的预言上,而是在第三条预言中。” “所以,所谓的克萨约尔将灭亡于克拉迪法之手,也是那条预言上说的?” “正是。” “你找了这样一个借口,该不会是想说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克萨约尔吧?” 奥莉菲亚愤怒道,“你害死国王、逼走神子,害得民怨沸腾、内乱四起,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到克拉迪法人来,克萨约尔便会先一步灭亡在你手里!” “那又如何?” 卡尔洛夫平静地望着奥莉菲亚,“我当然不是为了克萨约尔才做的这些,我只是对违抗天命有些兴趣罢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走下王座,对她说道,“艾莉拉说天命预言的内容是注定会发生的,没有人能改变,既然如此,我们也可以换一个角度想:克萨约尔不会毁灭于叛乱,也不会毁灭于我之手。所以我根本不用顾虑这些——假如真的发生了这种事,不也恰好说明我已经改变天命了吗?” “你疯了!?” “或许在你们看来是这样,但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卡尔洛夫依然平静地望着奥莉菲亚,“你刚才说我‘根本就没有感情’——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很难理解你们所说的情感……愤怒、悲伤、兴奋、喜悦…… “我不太清楚这些是什么感觉,但我可以理解它们的存在,并利用它们……” “你……” 奥莉菲亚看着卡尔洛夫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操纵人的精神最有趣的一点在于……” 他说道,“哪怕你不具备魔力,也可以用语言和行为,甚至一个眼神来控制对方——就像刚才,你似乎害怕了。” 卡尔洛夫的视线从奥莉菲亚移向了克伦特,又落在艾文的脸上,每个被他看过的人都感到了一丝恐惧,但他一旦收回视线,这种感觉又没有了。 “不过,这种技巧我也很快就掌握了……” 他极淡地笑了笑,“这个世界有一套自己的运转规则,只要我有足够的耐心和规划,最后总能得到我想要的。从一开始只是达成结果,到增加难度——让其他人替我完成结果……所有的一切都顺理成章,轻而易举。就算是父亲的克萨约尔,最终也落到了我手里。” “所以反抗天命让你觉得更有挑战?” “至少比过去有趣,” 卡尔洛夫说道,“一直以来,我只对两件事产生过兴趣,这就是其中之一。” “‘有趣’?……这么多人死去,这么多人遭受痛苦,只是因为你觉得那样更有趣?” 奥莉菲亚一把抽出了佩剑,愤怒道,“既然活着感受不到乐趣和意义,你为什么不干脆去死!” “我也在想,为什么我活到了现在,” 卡尔洛夫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你完全可以现在就一剑杀了我,可你又在等什么呢?” “或许她是在等我,摄政王大人——你们都问完问题了,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洛安伊斯走到了奥莉菲亚身侧,一双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卡尔洛夫。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 “……你很聪明,艾文。事情正如你想的那样,” 卡尔洛夫看着他,缓缓道,“但有时候,过于聪明并不是好事。尤其是当你既没有天赋,也没有地位,甚至连自由都没有的时候——” 洛安伊斯猛地冲向了卡尔洛夫。 他手中握着一柄闪亮的匕首,锋利的刀刃直冲着卡尔洛夫的心脏便捅了过去—— “不要!” 大殿内传来了响亮的兵刃相撞声。 一柄细长的佩剑挡住了洛安伊斯的匕首,而握剑的人,正是卡尔洛夫本人。 “艾文,做事这么冲动可帮不了你。”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洛安伊斯,手上稍一用力便将他推倒在了地上,不过,他并没有做出后续的攻击,因为此时克伦特的剑已经抵上了他的喉咙。 “洛安伊斯!” 奥莉菲亚扑到了洛安伊斯身边,把脸色惨白的他搀了起来,“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奥莉菲亚,” 卡尔洛夫看着眼前的一幕,提醒她道,“我劝你不要对他产生什么特别的感情,如果你真的希望作为一名执政者,带领克萨约尔走下去的话,就应该早做决定。” “我的事还用不着你管!” 奥莉菲亚怒视着他说道,“你应该后悔之前没有杀了我,正因为我活下来了,今天你才有机会死在我手里!” “的确……过去我有无数次机会杀了你,但我没有这样做,或许你可以好好思考一下,我为什么没有动手。” 说着,卡尔洛夫看向了一旁的克伦特,后者被他看得心中一颤——“把剑丢掉!”克伦特咬着牙说道。 卡尔洛夫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只是望着他灰蓝色的眼睛: “你不想知道,另一件让我感兴趣的事是什么吗?” “是什么?” 克伦特刚说完就后悔了——他又下意识地回答了卡尔洛夫的问话。 “……没有另一件事,” 卡尔洛夫笑了笑,挪开的视线重新望向前方,“刚才我说错了。一直以来,让我感兴趣的事就只有一件而已。” ‘今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阻止你!’ ‘只要能成功,即使搭上性命也无所谓。’ ‘你不必这样看着我,卡尔——’ ‘这就是我对你的复仇。’ 冰冷的痛楚已经蔓延到了心脏,聚魂之术的反噬也走到了尽头。生命逝去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美拉尼。 你成功了。 不仅阻止了过去的我,还跨越时空,阻止了未来的我—— 十年后的今天,正是你在那天晚上救下来的孩子击败了我。 所以,我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死去? 或许就是在等待你今日的复仇吧…… …… 银色的佩剑‘乒’的一声落在了地上,摄政王的统治就此落下帷幕。 第337章 候选 第337章 候选 塞西历371年,春 克拉迪法敌国法兰皇家学院新生报到处。 “玛法赛利亚学院的新生请到这边来!” “武学院的注意了!今年的瑟莱提安新生要先到驯马场集合,各位系长请做好新生引导工作!” “同学,你是索西埃瓦学院的新生吗?” “是的,我是药师系的新生,请问我该往哪走?” “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会看到一片植物园,药师系的集合点就在那儿,到了你就能看见了。” “谢谢!” …… “辛苦了,弗雷亚。再过一会儿六、七年级的级长会过来接手,到时候你就可以休息一下了。” 说话的是侍从系负责迎新的老师,趁着这会儿人少,她正在将提前晾好的水分给帮忙的学生,“来喝点水吧,你都累了一上午了。” “谢谢老师。” 艾达将水杯接了过去,“这会儿来的人已经少了许多,我感觉大家最多忙到中午就可以回去了。” “是啊,不过其实人手是够的,你今天不来也没关系。” 老师一边说着,一边朝不远处的工匠系迎新处抬了抬下巴道,“你看,路德今天根本没露面,药物系来的也只是几名级长。” “这两位系长今年都是七年级,要忙毕业的事,不来也情有可原。我又没别的事要做,不来帮忙就太说不过去了。” 艾达微笑着说道,一边将水杯放到了一旁的桌上。 和两年前刚到学校时不同,此时的艾达已年近十七,不仅眉宇间的稚气已然褪去,个子也比过去高了不少。她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扎成了一个简单的马尾,身上穿着的灰色院服也和之前的不一样了——不仅款式更精致,领边和袖口还点缀着银线绣的花纹,明显比普通院服高出了几个级别。 “这么说的话,” 老师回想着说道,“当年赛丽娜也是每年新生报到时都会来帮忙呢……即使是七年级那年也没落下——啊,你就是那一年入学的吧?” “是的,赛丽娜学姐还是我的舍友。” “真是呢……不知不觉两年过去了,也不知道赛丽娜现在去了哪。战争之后,许多学生都没了音讯,真让人担心啊……” “是啊……” 艾达想起了已经殒命的伊泽法,又想到同学们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还以为她仍然活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请问,侍从系新生要去哪里报到呢?” 恰好这时一名迷茫的新生走到了两人跟前,艾达便转过身为他指点起来,忙碌之中,低落的情绪渐渐平复。 此时离克萨约尔内战结束,已过去接近一年的时间。 在奥莉菲亚接过政权后,克萨约尔迅速与克拉迪法停战,并与之恢复建交。在这来之不易的和平下,两国各自开始了国内的重建工作,人们的生活也重归平静,大陆上到处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复苏景象。 法兰学院是去年秋季正式复课的,那之后,学生们陆续回到学校,重新投入学习,艾达也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回到了校园里,并在年底的评选中被选为了新任的侍从系系长。 今年才上三年级的她也是建校以来最年轻的系长。 得到了认可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这也让艾达成为了不少人关注的对象,只不过,这些关注者并非全都是友善的。也有不少人出于嫉妒心理,一心想要从艾达的一举一动中挑出点毛病来。 艾达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认真履行职责完全是出于自身的责任心,不过这也确实替她避免了许多的麻烦。 “圣光在上,请收下这个,女神会保佑你的。” “啊……谢谢。” “奥兰克希娜会保佑你的,同学。请收下这个。” “不好意思,我来自塔莱茵,信仰的是海神……” “女神是无私的,你会感受到这一点——在黑暗即将降临的现在,只有奥兰克希娜能保护你免遭厄运的侵袭,海神可做不到,相信我……” “呃……抱歉,还是请您拿回去吧——” “……” 不远处传来了不太和谐的声音,是信仰路撒安圣教的学生在学院内自组的社团正在传教。 这些人正在将赐福过的圣徽吊坠分发给路过的每一个人,一旦有人因为信仰不同而拒绝,他们便会絮絮叨叨地缠着对方讲述教义,宣扬末世即将来临、唯有信仰圣教才可得救的言论。 “……” 艾达朝挂着圣教箴言牌子的摊位看了一眼,微微蹙起了眉,“老师,学院提倡宗教自由,并没有强制规定学生的宗教信仰,圣恩社跑到新生报道处来传教,会不会不太好?” “你也觉得不太合适吗?” “嗯,只是正常的传教也就算了,他们对信仰其它宗教的人也太没礼貌了。” 虽然艾达是克萨约尔人,也信仰圣教,但看到这样的情景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过去数年间,在卡尔洛夫的打压和控制下,圣教教廷在克萨约尔的地位远不及王权,对别国的影响力也始终与其它宗教差不了多少。但自从卡尔洛夫倒台,支持教廷的国王与公主重掌政权,教廷的地位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死亡之影卷土重来的威胁下,人们终于又回想起了昔日从死亡君主手中拯救万民的光明女神,新教皇登基后,各地的圣教组织迅速地兴盛了起来,经过一年时间的发展,圣光的旗帜几乎传遍了大陆的每一处角落,无论走到哪,人们都能听到赞颂奥兰克希娜女神的祷告声。 不过,极盛之势造就狂热信仰,而狂热又往往带来极端。 虽然艾达不清楚别处如何,但学院内的这个名为圣恩社的团体便已经有了这种苗头,它的高层全部由狂热的圣教信仰者组成,这些人经常在不合时宜的情况下公开宣扬教义、发表过激言论,还常常排挤其它宗教的信仰者。 “这件事我会向校长汇报的,确实不能让他们太过分了。” 观察了一会儿之后,老师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她也没忘记嘱咐艾达,“不过现在和圣教有关的事都很敏感,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你都不要和他们正面起冲突,知道吗?” “嗯,这个我明白。” 艾达点了点头。 正说着话,两名高年级的侍从从远处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朝艾达挥了挥手,高声喊道:“系长,系长!好消息!” “嗯?” 艾达回头一看,来的人正是刚刚老师提起的六、七年级的两位级长。 “要不要猜猜看是什么好消息?” 两位高年级的级长笑嘻嘻地走了过来,嘴里还卖着关子。艾达摇了摇头,微笑道:“这我可猜不到,你们还是直接告诉我吧。” “哈哈,你连猜都不猜,也太狡猾了!” “算了,直接告诉你吧——还记得之前的投票吗?” “就是参与学院代表竞选的人选投票,咱们几个都参加了的那个。” “对,你一开始还不想参加,结果被系主任强行报了名。” “啊?还有这事?” “你不知道吗?当时艾达不想参加,快把系里那几个老头子急坏了,哈哈。” “咳……” 看着这两个人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艾达不好意思地打断了他们,“你们的意思是,那个投票结果出来了?” “没错,猜猜选中了谁?” 看着面前两张兴奋的脸,还有正朝自己挤眼睛的七年级级长,艾达哭笑不得地说道:“你们都这样说了,多半是选中了我吧?” “答对了!” 这俩人哈哈大笑起来,“你以最高票数胜出,将作为侍从系的候选人参加索西埃瓦学院代表的竞选。恭喜你,艾达!” “恭喜恭喜!” 其他几名侍从系干部闻声也聚了过来,大家都替艾达高兴:“今年我们全指望你了,艾达!” “没错,今年要是系长上,我觉得有戏!” “加油啊,艾达!” 从法兰学院建校以来,每年各学院都会选出一名能够充分代表学院精神的学院代表,并由该生在接下来的一年内,代表自己的学院参加学校的各项重大活动。 由于学院代表在学校的重要决策上具有投票权和反对权,能够为自己所在的院系争取利益,因此各系都希望由自己的学生担任学院代表,竞争也就格外激烈。 每年这个时候,玛法赛利亚学院与瑟莱提安学院内部都会迎来一波热闹的对抗,这两个学院下的各系差距较小,每个系都出过几名学院代表,所以它们不仅不同的系互为对手,各系内部也竞争激烈,早在票选候选人阶段就已经斗得不可开交了。 系长、各级级长……除了一年级新生没有机会参与,几乎每个年级的人都在为各自支持的人选拉票投票,系内的老师们也不例外,别提多热闹了。 而侍从系就不一样。 和法学院与武学院每年激烈的竞争不同,索西埃瓦学院的四个系彼此差距巨大,几乎每年的学院代表都来自于药物系,出自工匠系和乐纹系的学院代表极少,侍从系更是从未被选中过。 于是,在一众斗得热火朝天的院系中,侍从系的氛围便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反正也竞争不过药物系,选谁不是去陪跑呢?大家的斗志早就被磨平了,对被选中的人也只有同情,没有嫉妒。 甚至于,当有人表现得特别突出,甚至有希望击败药物系时,整个侍从系瞬间变得空前团结——就像现在,大家看艾达的眼光就像在看全系的希望,就连与她一起参加票选的级长们都巴不得把自己的票分给她,谁也不愿意当侍从系改变命运的绊脚石。 这种景象别说另外两个学院,就算是工学院的另外几个系也从来没见过。 而艾达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待遇,也是说来话长了。 事实上,艾达参与了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两场内战的事,除了艾利安这种当事人外,大部分教师和学生是全不知情的,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盟约使者的名声早就在克拉迪法侍从军团里传遍了,自打侍从系主任去了一趟皇家军校,回来之后看艾达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而艾达还将不少新的科研成果赠送给了耶萨塔研究,伯莎也对她赞不绝口,渐渐的,侍从系别的老师看艾达的眼神也不太正经了。 去年回到学院之后,艾达在课堂和考核中的表现简直完美无缺,这回不仅老师们觉得让她继续待在低年级实在屈才,同学们也对她心服口服。时间一久,不知道怎么就传出了艾达·弗雷亚有望击败另外三个系,成为侍从系有史以来第一个学院代表的传言。 “这……还真的是……” 艾达站在张贴着票选结果的宣传栏前,看着自己遥遥领先的票数,不由挠了挠头。 不过,毕竟是全系的希望…… 她又看了一眼另外三个系的票选结果,久违的胜负欲竟悄悄地冒出了头。 第338章 矛盾 第338章 矛盾 “呼——呼——” 安静的庭院中,梳着麻花辫的少女一手扶着墙壁,一边弯着腰喘息着。模糊的视线里是沾满了血迹的衣摆,而紧追不放的那个人,已经离她越来越近了。 “怎么?没力气了?” 耳边传来了靠近的脚步声和居高临下的问话,她咬了咬牙,猛地向对方攻去—— “啧……” 拳头只击中了挡来的手掌,但她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紧接着一个翻身腾空而起,飞起一脚踢向了对方的脖子——这一次对方只来得及用小臂稍作阻挡,接着便被巨大的力道踹得连退了好几步。 “我看你才是没力气了!” 少女稳稳落地,对着刚刚站稳身形的对手挑衅道。那人则在稳住脚步后立刻将重心放低,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战斗一触即发,远处忽然传来了妮可的大嗓门: “莫莉!莱利!你们两个在哪儿呢?吃饭了!!” “……” “呃……” 正打到关键之处的两人顿时身子一僵,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看天色。 “啧!” 莫莉不高兴地把辫子甩到了脑袋后面,“怎么这么快就要吃饭了,咱们还没分出胜负呢。” “走吧。妈妈都喊了,再不回去我又要挨骂。”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失无踪,莱利无奈地看了妹妹一眼,“还有你这围裙,下次能不能先换掉再来?每次对招都会被你这一身血吓到。” “那我还要先回家换衣服再出来,多麻烦。” 莫莉拍拍手,率先朝门口走去,“走啦,妈妈不喊还好,一喊我还真有点饿了。” 说着,两个人一先一后离开了这座废弃的庭院。 之前卡尔洛夫的军队攻进了卡罗维镇,虽然镇民全都得到消息提前撤离了,并没有人员伤亡,但镇上的房屋还是遭到了破坏,不少人家损失严重。 后来战争结束,虽然大部分镇民都搬了回来,但也有少数人家索性留在了坎斯洛恩,原本在卡罗维镇上的房屋和庭院也彻底荒废了下来,为了不影响到其他人,莫莉和莱利就是在这样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比试的。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妮可正在和邻居家的大娘聊天。大娘一看到莱利眼睛立刻就放起光来:“莱利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我听你妈妈说,你最近又升官了?” “是提了军衔,不是升官……” 莱利一看到这架势便心道不好,但妈妈在一边看着,他也只能陪着笑回答。 “对对,军衔。现在好像是少什么来着?” “少尉。” “可不得了,已经是军官了呢。” 大娘大惊小怪地说道,“儿子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有能耐,妮可你命可真好!” “哪里哪里,” 妮可高兴得脸都笑开花了,“你家姑娘年初不也拿了城里的厨艺比赛第一名吗?那孩子也是个有出息的——” 说着,她扭过头来对莱利说道,“你认得的——艾普丽,老是扎两个麻花辫的那个姑娘,几年前还和你一块儿上过学呢。你们也有年头没见过了,正好你这次回来了,艾普丽也——诶?她这两天在家吧?”她又扭头确认了一遍。 “在家,在家呢。” 大娘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忘了仔仔细细地打量莱利,越看越是满意,“我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了,老窝在家里不出门,除了做菜也没个别的兴趣爱好。要我说,年轻人就应该多出去走走,和同龄人多聚聚。” “就是,正好莱利在家,让他带艾普丽去城里转转,你看怎么样?” “……咳,我饿了,先去吃饭,这事儿回头再说吧——” 莱利干笑了两声,找着借口便往屋里走,“莫莉,你不是说你也饿了吗?还不快来!” 见妹妹还在一边偷笑,他气不打一处来,可又不敢在妮可面前发作,只得用眼神警告她。 “来了来了——妈妈,阿姨,我们俩真饿了,我们先去吃饭了啊!” 说着,她朝着莱利追去,在身后留下一串笑声。 “这孩子是害羞了。” 妮可转过身对身边的大娘斩钉截铁地说道。 “害羞个鬼啊!” 莱利气冲冲地说道,一边去水池边洗手。莫莉把染血的围裙摘了下来,一边笑道:“艾普丽做菜可好吃了,我倒是不介意让她当我的嫂子。” “你和妈妈都想多了,我是不会娶镇子上的姑娘的。” “难道你在外面有喜欢的人了?” 莫莉一脸八卦地凑到他身边,眼睛亮亮地问道,“是谁呀?” “别瞎猜……” “你哥那哪是看上了外面的姑娘?他是眼睛高过头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妮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进了屋,一脸嫌弃地看着莱利说道。 “怎么回事?” “妈妈!” 莱利脸上一红,便想阻止妮可,但她已经说下去了:“你哥哥是觉得自己有身份了,嫌弃镇子上的女孩子家境普通,配不上他!真是不像话,还说什么……要娶也要娶艾达——拜托,人家可是伯爵家的千金!” “养女而已,又不是真的——” “养女也是贵族家的女儿,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你怎么不想想咱们是什么家庭?我说句不好听的,你爸爸辛苦一年存下来的钱,还不如伯爵给艾达一个月的零花钱多呢。” “我们不会一直是平民的,妈妈,等我再在部队好好干几年,多立点功,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到时候……” “你有这份上进心是好的,但脚踏实地、认清现实也很重要,不要一天到晚尽想些还没影的事。” 妮可摇了摇头,走进厨房去了。莫莉凑到莱利身边,歪着脑袋看着他:“你真的喜欢艾达啊?” “我就是随口举个例子。” 莱利没好气地说道,莫莉哼了一声,顺势坐在了他旁边:“你要是真的喜欢她,我倒是不反对,为爱上进努力争取什么的听起来就很棒,我也不觉得地位是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但是——”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认真道,“如果你只是要面子,想要娶个有地位的、‘配得上你’的女孩子,那我劝你趁早收心,少祸害我们艾达。” “啧,我都说了我是情急才顺口拿她举了例子,而且我是那种人吗?” 莱利别过脸去,避开了妹妹的视线,“行了别说了,妈妈一会儿听到了又要唠叨——还有,别把这事儿告诉艾达!怪丢人的……” 就在这时,外面的院门被推开了,罗伯从门外走了进来。 “爸爸回来了。” 莫莉转头朝外面看去,发现罗伯的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这位是客人吗?” “嘘,”罗伯看到女儿朝这边走来,先朝门外张望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关上了院门,对那名穿着长头蓬、看不清面貌的人说道,“您先在我家休息一晚,明天凌晨的时候我用车送您出省。来——” 说着,他将客人引到了屋里,一边喊莱利帮忙倒茶。 “您是萨希林人?” 客人摘掉兜帽后,露出了他与众不同的、偏蓝的皮肤,莫莉一眼就瞧见了他耳旁的鳃,“啊!您该不会就是艾达的柔杖老师吧?” “莫莉,小声点……” “没关系的,”这位萨希林人比他的同族看上去要好脾气得多,他微笑着对莫莉说道,“你猜得没错,我的确是伯爵请来教弗雷亚小姐柔杖的萨希林人,我叫库库玛恩,很高兴认识你。” “您好!您这是要离开迪尔尼亚了吗?因为艾达去上学了?” “嗯,你这样理解也可以……” 趁着两人正在聊天,一旁的莱利脸色凝重地走到了罗伯身边,压低了声音对父亲道:“这个时候您怎么把萨希林人带到家里来了?难道您不知道前几天陛下已经对萨希林宣战了,现在举国上下都在抓捕境内的萨希林人?” “我知道,” 罗伯皱着眉头说道,“正因为形势不妙,我才要想办法把库库玛恩大人送走——他要是继续留在弗雷亚庄园,伯爵一家也要受到牵连。”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 莱利及时收住了话头,不安地看了一眼那位萨希林人,用更小的声音道,“您要是被抓了可怎么办?” “别担心,我有办法送他离开,不会被人抓到的。” 罗伯含混其词地说完,又警告儿子道,“我知道你一心惦记着立功,但你最好别把这件事捅出去,我和伯爵要是出了事,你也落不着好。” 莱利目光闪烁了一下,低低地哼了一声:“我又不蠢,不会做这种事的。” 萨希林是位于克萨约尔正南方的一座岛国,卡尔洛夫在位时,它曾与克萨约尔结成联盟,共同对抗克拉迪法与塔莱茵。不过随着卡尔洛夫的倒台,克萨约尔的新执政者与两国恢复了正常的邦交关系,摄政王时期的同盟协约也随之化为了一张废纸。 萨希林人在大陆的名声一向很差,活跃于月海的海盗有百分之八十的大本营就在萨希林群岛上,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时常骚扰塔莱茵沿岸的村镇。这一次也是这群海盗,居然截了路撒安教廷传教的船只,把船上的人全杀了——这里面还包括一名地方教区的大主教。一开始教廷还按捺着火气,只要求萨希林的国王将这批海盗交出来,但国王只当没听见,海盗们也继续我行我素,这也彻底激怒了教廷。 在教皇的强烈要求下,国王以讨伐“被死亡之影腐化的邪恶国度”为由正式向萨希林宣战,早就看它不顺眼的塔莱茵也紧随其后递交了战书。克拉迪法虽然没有宣战,但它一向与塔莱茵站在统一战线上,态度也是一目了然。如今的萨希林已成为众矢之的,随时都有灭国的危险。 “现在国内形势变化莫测,虽然还不知道陛下会怎么处置被抓住的萨希林人,但窝藏犯人总归是犯法的,父亲还是要小心。” 莱利想了想说道,“你们也别等到明天再走了,最好今晚天黑之后就出发。我这次回家之前,部队刚接了抓捕萨希林人的命令,按照发令时间,明天下午的时候各大路口就全都是关卡了。” “这样么……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和库库玛恩大人商量一下。” 罗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朝着坐在桌旁的萨希林人走了过去。莱利看着他们,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心里祈祷着一切顺利。 …… 次日早上,远在克拉迪法境内的法兰学院中,学生们又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艾达刚刚整理完这次竞选学院代表所需的资料,并把它们收到了测距眼的随身空间中,准备拿到院长办公室去。 ——经过长期的训练,艾达的低微魔法强度比过去提升了不少,虽然仍然够不上法师的强度,但也让她的随身空间扩大了近一倍的容量——空间大了,能放下的东西自然也就多了。 将龙血结界笔记、龙血之瓶等物品归还莱莫瑞恩之后,此时的空间中除了记忆法石和“回忆”,就只剩下了从提休·波利考斯处得到的黑棋——虽然艾达曾想要将它还给莱莫瑞恩,但考虑到不久后她还要去暗精灵城市卓里约卡,有必要带点防身的东西,莱莫瑞恩还是将它留给了她。 艾达从宿舍楼走出来后便直接拐进了一旁的植物园,她要穿过这里前往学院北部的教务楼。 就在她绕过两条主路,拐上了一条植物丛生的小路时,前方忽然传来了两拨人的争吵声。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就是嫉妒我们系长年轻有为,有本事你们也出一个三年级的代表啊!” “就是,有空在旁边阴阳怪气,还不如拿出点真本事瞧瞧!” “哈哈,侍从系都是你们这种天真的家伙吗?” “还‘年轻有为’?别开玩笑了。她艾达·弗雷亚为了上位,连克拉迪法的皇帝都敢勾引,要说她这次没有走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我才不信呢!” 第339章 救急 第339章 救急 艾达出现的时机非常不巧。就在她的大名被人一脸嫌弃地念出来的同时,她刚好从灌木丛后面绕了出来。 所有人都朝她看了过去,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一下子被这么多视线盯住,艾达下意识停住了脚步,也朝他们看去——只见前方这两拨人分站在道路两边,左手边的似乎是药物系的学生,右边那群一脸义愤填膺的低年级生则是侍从系的人,艾达还在里面瞧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你们在干什么?”艾达扫视了一圈后问道。 “学、学姐……” 侍从系这边的学生最先反应了过来,有些手足无措地解释道,“是他们!是这些药师先说你的坏话,我们实在听不下去了,所以……” “我是问你们来这里本来是要做什么?” 艾达打断了那名低年级生的话,一边看了看道路两旁——地面上到处都是落叶。 植物园不同区域的温度湿度都不一样,这附近的植物会在春季大量落叶,所以每年开学时,索西埃瓦学院的老师都会让二、三年级生带着新生过来打扫,顺便向新生介绍植物的情况以及教他们认识植物园错综复杂的道路。 因为乐纹系和工匠系的宿舍不在灰楼,被派来打扫的通常都是药物系和侍从系的学生。这次双方冲突的起因其实是药物系的人瞧不起侍从系,认为这种打扫的杂活应该全都交给侍从干,所以说了些难听话。然而谁也没想到,冲突发展到最后竟然会扯到艾达的头上。 “老师让你们打扫落叶,但你们好像还没开始?现在已经快到上课的时间了,这样子没关系吗?” 艾达看了看表说道。她今天上午没有课,但一年级的新生是有的。果然,她话一说完,不仅侍从们慌张了起来,对面的药师们也一下子变了脸色。 “快快,去把落叶扫起来!”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让你们干活吗?怎么都来看热闹!” “怎么办,这样肯定来不及的……” “怕什么,侍从系不也没干完吗!咱们只要比他们快就行。” 艾达看到药物系的新生差不多人手一把扫落叶的耙子,清理起地面来非常迅速,而侍从这边则只有几把小扫帚。 “你们没拿到工具?” 她走到一名侍从身边问道,对方点了点头:“嗯,全让他们拿走了,我们只能用手捡——就这样他们还要冷嘲热讽,说这本来就是我们该干的。” “他们太过分了。” “就是!”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但也有人劝道:“快点干吧,老师检查时要是还没干完,要给系里扣分的。” 闻言众人又泄了气,分头去捡起落叶来。 植物园毕竟是药物系学生待的时间多,所以园内各房间的钥匙通常都由他们保管,这些人有心为难侍从们,几乎把适合打扫落叶的工具全都拿走了,侍从这边仅有的扫帚还是有经验的高年级生自己从宿舍带来的,只适合清扫室内,不适合处理树下的落叶。 “自从玛法瑞安学长毕业,他们就越来越过分了。” 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的确,休斯还在的时候,下面的学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但他毕业之后,这种情况就愈演愈烈了。 听着侍从们的抱怨,艾达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问道: “你们谁会用浮力符文?” “浮力符文?”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知道这肯定是低微魔法的一种,但别说用了,好多人甚至没听说过这个符文。一名二年级生听过这个名字,摇头道:“这是四年级才学的符文,想掌握要先学动力和控制。” 动力和控制是二年级下学期的课程,艾达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同班同学,对方尴尬地朝她摊了摊手:“我是什么成绩,艾达你最清楚了。” “好吧。你们先让开——全都到路上去。” 艾达走到铺满了落叶的土地中央,用手比划了一下范围,问道,“侍从系负责的就是这一片区域吧?” 得到了肯定答复之后,她蹲下身来,右手覆到了地面上。 几乎就在一瞬间,低微魔法的能量从她的指尖钻入地面,分成了七道能量线,向着四面八方传去。 所有能量线均抵达区域边缘后,七个手掌大小的圆形符文瞬间诞生于各能量线的尽头,艾达又在其中添加了若干基础符文和个别特殊符文,将它们组合成了更为复杂的复合符文,而这整个过程只发生在三秒之内——在外人看来,她只是安静地将手放在地面上而已。 短暂的平静之后,忽然起风了。 只听到几声重叠在一起的“嘭”声从区域的边缘处响起,地面上的落叶全都浮了起来。而且不止是叶片,一些小些的泥沙石子也跟着浮到了空中。 符文效果开始沿着提前布好的能量线向艾达的方向收拢,最外部的落叶也开始旋转着向着艾达靠近,它们与沿途被吸到空中的叶片汇合,最终全都聚集到了艾达身边,然后随着她收回魔法,纷纷落到了地面上—— 这是浮力符文? 在场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就连对面的药师们都忘了干活,全都愣住了。 “这根本就是风系魔法吧?” 不知道谁嘟哝了一句,大家的目光都聚到了艾达的身上。她刚刚站起身来,表情闲适地拍了拍手:“好了,接下来只要把落叶装走就完事了。” “艾达……你这好像用的不是浮力符文啊?” “嗯?对,我用的不是普通的浮力符文,” 艾达点了点头,“这是浮力符文阵。” 浮力符文阵! 有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的学生震惊地问道:“学姐,我刚刚好像听到了六声还是七声——” “是七个。三级符文阵。” 艾达回忆了一下答道——她也不是每次都能放出七个符文,但今天格外顺利,可能是因为前一天休息得好,而且不在战斗中没什么压力吧。 复盘着刚刚施法经验的艾达没有注意到,周围侍从们的目光已纷纷从震惊转化为了崇拜,就连那些本来没听懂的人,也迅速地被科普了刚刚那一幕究竟有多厉害—— 三级! 那可是三级符文阵。 同时释放两个符文是五年级要学的课程,将数量增加到三个是六年级的考核内容,同时释放三到四个符文可以组成一级符文阵,七年级毕业生至少要能同时施放三个符文,才能正式结业,而艾达今年才只有三年级! 更别提她释放的还是三级符文阵—— 五到六个符文只能算是二级,达到七个符文才称得上是三级,虽然施放三级符文阵的门槛并不高,但那是针对成年人来说的——除非真的天赋异禀,否则想要同时施放多个符文,就只有“练”这一条路,练习时间越长、实战经验越多,就越有可能早早学会三级符文阵,艾达能做到这一点完全是凭借毅力练出来的。 “好了,快收拾一下吧。” 艾达提醒侍从们快点收尾。而对面的药师们还有一半地面没有扫完,这时有人忽然喊道:“糟了,老师已经过来了。” “怎么办?” “快点扫啊,还怎么办!” “来不及了,要我说,咱们不如——” 有几个一年级的新生不知低声嘀咕了几句什么,忽然用耙子将落叶朝着路对面侍从系负责的区域推了过去,侍从们急了,纷纷大喊:“你们干嘛?” 艾达拦住了他们:“没事,让他们扫吧。” 脚步声正在靠近,药师们趁着老师还没到,手忙脚乱地将大量落叶扫过了道路,并在被发现前及时停了手。在他们的“努力”下,侍从们这边看起来可比他们那边乱多了。 “好了,孩子们,你们是不是把时间忘了?该去上课了。” 许久没看到学生们离开,老师亲自来催了,不过当她看到了现场的情况时,不由愣了愣,“你们还没清理完吗?” 她微微皱了皱眉,“我留出的时间肯定是足够的,没有完成的话要根据进度扣分,嗯……” 见老师正在观察两边的情况,有侍从系的学生忍不住想要开口,结果还没说话就被打断了。 “……药物系负责带新的人是谁?” 老师转头看向了药物系的学生们——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情况有些不对,药物系的两名三年级生和一名二年级生忐忑地站了出来。 “今天的事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老师生气地说道,“为什么扫地的工具全在你们手里,侍从们却一个都没有?而且你们还把落叶全都扫到已经清理完的路对面去——” “老师,我们没有!” “还敢狡辩!” 老师明显气坏了,“亏你们还是药物系的学生,睁大眼睛看看路对面,那儿有血沙树和梨棠吗?这些红色的叶子不是你们推过去的,难道是风吹过去的?你们再说一遍‘这些不是你们推过去的’?” “……对不起,老师……这些确实是我们推的。” “我们错了……” 知道骗不了老师,药师们纷纷低下了头。 “你们,全都去向侍从系的同学道歉!”老师大声说道。 “……” “……对,对不起。” 虽然不情不愿,但药师们为了大事化小,还是老老实实地朝侍从们道了歉。 “时间差不多了,” 老师转过身来对侍从们说道,“你们的工作完成得很好,不过现在马上要上课了,你们赶紧回去吧——药物系的人就先别走了,都留下来把这里清理干净!” 看到药物系的学生一个个顶着张苦瓜脸,侍从们可算出了一口恶气,虽然不知道他们会被扣掉多少分,但至少老师为他们主持了公道,新生们高高兴兴地结伴去上课了,现场只留下了艾达和她一样没课的同学。 “你们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恶劣吗?” 侍从们走了,但老师仍在气头上,忍不住教训着那几名高年级的药师,“作为学长,不做好榜样,带头激化矛盾,这些都是谁教你们的?” “老师,我们错了……” “对不起,老师,但能不能不扣分啊?” “不行!要我说扣你们一二十分都不过分!” 老师生气地说道。 “真是活该……” 侍从同学小声在艾达耳边说道,她听了只是笑笑:老师不会真的扣掉他们那么多分的,这样说不过是吓吓他们罢了。 “既然没什么事了,那我……” 艾达正想说自己要去办事了,就在这时,地面上忽然吹起了一片微风—— 不,不是普通的风,是元素快速移动而产生的魔法风。 一道淡淡的金光从远处蔓延而来,快速地铺满了整片地面,而当这些金色的光芒化作一个个细小的光点四散开来后,地面上的落叶已经一片都不剩了。 “怎么回事?” “是罗兹学长!” 药师们纷纷朝光芒出现的方向望去。 普兰斯·罗兹? 艾达认识这个人。他是药物系六年级的级长,也是去年学院代表竞选的胜出者,今年他依然会代表药物系参加学院代表竞选,算是艾达现在最大的竞争对手。 不过,这个人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可不像是碰巧来这儿的。 第340章 变化 第340章 变化 “抱歉,老师。” 普兰斯才一露面便一脸诚恳地朝着老师走了过去,他身后还紧紧跟着一名低着头的药师——艾达记得他原本是跟这群药师待在一起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走了,还搬了救兵来。 “您看,这都怪我——这几天一直在忙校长交代的事,结果疏忽了新生这边,这才出了这样的事。” 上来就搬出了校长吗…… 艾达才听了两句话,便忍不住朝他看了过去—— 普兰斯个头不高,一头红棕色的短发梳得极为服帖,虽然长得其貌不扬,但他脸上总是挂着谦和友好的笑容,很容易便给人留下亲切和善的印象。 他是克拉迪法人,平民出身,能考上法兰学院完全是凭自己的本事。而他能当上级长,甚至成为学院代表,显然也是凭了某种本事。 “……” “……是,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听他们说了,这确实是我们的错,” 普兰斯面对老师连连点头,态度好得不能再好,“回去后我一定好好教育他们,也会以此为例警示他人,杜绝这类事再发生。” “嗯,一定要重视起来,” 聊了几句之后,老师的脸色缓和了许多,语重心长道,“你也知道咱们学院对这类恶意行为是零容忍的,现在又是特殊时期,药物系的评价高些对你也有好处。” “是,您说的我都记下了,” 估摸着老师的气消得差不多了,普兰斯趁机道:“不过……您刚刚提到‘恶意’,我倒觉得这件事还没有严重到这种程度……” 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正老老实实站在那儿的药师们,继续说道,“这些孩子只是年轻气盛了些,本质还是好的。要说他们对同学有什么恶意,我更愿意相信这里面存有什么误会——年轻人冲动起来难免会犯错,总不好因为一两件事就给他们定性……” “我也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这件事他们确实做得太过分了。” 老师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药师们各个耷拉着脑袋,瞧着一副可怜模样。 “罚是应该的,只是我觉得不宜过重,” 普兰斯用商量的语气说着,“都是些新生,才刚开始校园生活,要是这时候就让他们背上让系里扣分的愧疚感,承担来自同学的怨言,我怕这会影响到他们接下来的学习和生活——而且他们也都认识到错误了,不如再给他们一次机会,您看……” 普兰斯望着老师,询问的话里特意留出了几分余地。 果然几秒之后,老师犹豫的声音响起: “好吧……那这次就先不扣分了——但处罚是跑不了的!” “那是自然,就算您不罚,我也会罚他们的。” 普兰斯显然松了一口气,说话的语气都轻松了许多。艾达看了一眼身边的侍从同学,他已经看得目瞪口呆了:“这家伙……” 他不满地嘟哝道。普兰斯似乎听到了这句话,转过头来看向了不远处的两人。 没想到在这儿看到了艾达,普兰斯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讶,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过来搭话,一旁的侍从连忙对艾达说道:“哎呀,都这个时间了,咱们快走吧,不然要晚了。” 说着还伸手拉了艾达一把。 “啊?” 艾达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拉着走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扭头,正遇上普兰斯看过来的目光。 搭话的机会已经没有了。普兰斯微笑着颔首行礼,算是打过招呼。 艾达一怔,只在匆忙间朝他点了点头,接着便被同学拉着离开了植物园。 …… “抱歉啊,艾达。我怕那家伙会过来找咱们,也没问你就把你拉走了。” 侍从说着,一边侥幸地看了身后一眼,“要是让那家伙缠上,不知道又要浪费时间听他说些什么废话。” “没事,我也不想在那儿待着,这样反而正好。” “对了,刚才的事我还没谢谢你呢!要不是碰巧你来了,我们可真的要被扣分了。” “其实那种情况下,你们不要理会他们就好了。” “年轻人嘛,脾气上来了根本拦不住,药物系那家伙这一点倒是没说错,” 侍从感慨道,一边又看向艾达,提醒说,“不过,以后若不是这种紧急的情况,你最好别暴露自己的实力,尤其是在那几个人面前。” “你是说……” “对,就是那三个人。” 刚刚才遇到的药物系六年级级长普兰斯·罗兹; 乐纹系的系长,同样今年上六年级的欧蒂利特·布拉德利; 以及工匠系七年级的路德·贾尔斯——这位年轻的创物师既不是级长也不是系长,但他是目前整个工匠系成就最高的工匠大师,竞争力丝毫不比干部们差。 这三人都称得上是学院内的风云人物,就算没有这次竞选,艾达也没少听说他们的事迹。 “你第一年参加竞选,可能不知道。” 侍从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上七年级的哥哥说,每年这个时候,正是学院代表候选人竞争最激烈的时候,这些人为了自己能胜出,会想尽办法调查对手的底细,同时增加自己的筹码——而且他们还不是亲自做这些,而是有各自的团队替他们做!” “团队……” “是的,团队的人会辅助候选人做很多事,从筹备资料到调查竞争对手,碰上有底线的,对方还只是求个知己知彼,可也有人做事不择手段,根本不考虑什么公平公正——你别看刚才那个罗兹一副笑脸迎人的模样,听说去年他为了当上学院代表,私底下也没少做小动作,今年他又要参加竞选,你可千万要小心。” “呃,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 “其实你也不用担心,咱们侍从系整个儿都算是你的团队,有什么需要的,你大胆地提,大伙肯定得帮你把事情办得妥妥的。” 看着同学一脸期待的样子,艾达被逗笑了:“好,等我有需要的时候一定找你们。” 正说着,两个人已经走到了植物园北边的街边。 “你要去哪来着?” “我要去院长办公室一趟。” “那就还要往前走了,正好我——” 他正要说话,忽然从前面的路口呼啦啦走出一队穿着黑色军装的克拉迪法军人,这些军人身材高大,走起路来步履生风,颇有气势,一下子就吸引了街上行人的注意力。 艾达也看了过去。 这群人正往她在走的这条路上拐,似乎也打算去北边,其中领头的那人一边走,一边还在和身边的随从说话——他腰上挎着的剑很眼熟,艾达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那是不是克拉迪法的皇帝?” 耳边传来了侍从犹豫的声音,可艾达却觉得它朦朦胧胧,像是来自于很遥远的地方。 脑子里乱糟糟的。意识到那个人是莱莫瑞恩时,艾达眼前的画面里竟只有他一个人是明亮的,其他人则在一瞬间失了色彩。 这也太奇怪了。 艾达挪开视线晃了晃头,可不知为什么,她只一抬眼,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身上。 眼里的画面并没有异常,他也并没有比旁边的人更清晰,会有那样的感觉,只是因为想要看他。 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艾达咬了咬嘴唇,眉心微微地蹙了起来。 眼看着这一行人已经拐上了大路,便要沿着道路向北去了,走在头里的莱莫瑞恩忽然像是察觉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过身,朝艾达的方向望了过来。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原本冷漠的表情也瞬间有了温度。这一切落在艾达的眼里,心口处那种微微发胀的感觉又来了。 莱莫瑞恩和身边的随从交代了几句,然后便一个人朝着艾达走了过来。 如果说之前那些关于这两个人的传言还只是传言,从这一刻起它就不止是传言了。 一旁的侍从反应极快:“艾达,咱俩不同路,我就不跟你一起了——我先走了啊!” 说着,也不等艾达有反应,他便趁着莱莫瑞恩还没走近时先一步离开了。 “……” “你这是什么表情?” 莱莫瑞恩来到了艾达面前,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蹙起的眉,“怎么,不想看到我?” “不是……” 艾达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是好久没见了,差点没认出你来。” “确实……” 莱莫瑞恩轻叹道,“从我回国到现在,差不多过去一年了。不过要说认不出来,我倒觉得你的变化比我大得多……” 说着,他又忍不住朝她看去—— 从眼睛位置的变化很明显能感觉到她长高了。而且……除开外表上的变化,他总觉得她还有哪里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像是一种感觉,始终萦绕着她,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开学典礼上没看到你——你没去?” 莱莫瑞恩这次来学院就是按照惯例来为新生致辞的,当然他也会顺便处理一些别的事。 艾达点点头:“嗯……去帮老师做事来着,就没去。” “难怪——” 有人一边演讲,一边还不忘了在人群中找人。可人家根本就不在乎你有没有来—— 莱莫瑞恩自嘲地笑笑,换了个话题,“你现在有急事吗?” “倒算不上什么急事。我正要去院长办公室一趟。” “巧了,我刚好也要去见校长。一起走吧。” 第341章 同行 第341章 同行 “我记得,几个月前公主殿下把有关当年那件事的调查报告给了你——就是和普利莫·雷森副团长有关的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交去重审了。上个月已经释放了一批人,最迟下个月应该就能有最终结果了。” “那两位团长?” “普利莫算为国捐躯,到时会为他正名,还以荣誉,也会对他的家人予以补偿;雷契尔谋划叛乱是事实,罪名仍然成立。但考虑到事出有因,也会对当年的处罚做些调整。” 莱莫瑞恩说到这里,偏头看了艾达一眼,“看来你确实很关心这件事。” 艾达不知在想什么,嗯了一声之后又不说话了。 这两人正并肩走在主道边上,身后远远吊着一队随从和侍卫,这样的阵容放在学院里,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大部分人一眼就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莱莫瑞恩,但认识艾达的人就少多了——这里是学院,不是军队,虽然一年前的双国内战中确实有过一段盟约佳话,但能将艾达和盟约使者对上号的人毕竟还是少数。此时见她神态自若地跟在皇帝身边,有问有答得好像和他很熟,不少人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纷纷打听起了她的身份。 艾达的态度倒是比过去坦然多了。好不容易又见到莱莫瑞恩,她还有不少事想趁这个机会向他问清楚。 “艾莉拉的去向你调查得怎么样了?” 艾达最关心的莫过于这个了。虽然奥莉菲亚和教廷都有派人去搜索,但一年过去了,始终没有收获,“按理说,她应该去了某个岛,而且是克萨约尔沿岸的岛屿。但公主殿下已经把附近的岛屿搜遍了,始终没有收获——你呢?你应该也有派人去查吧?” “我倒是想去,但是去不了,” 莱莫瑞恩笑笑道,“我的舰队只能开到塔莱茵与克萨约尔交界处的海域,再往东就会被克萨约尔海军警告,你们的教皇也不同意我插手,认为克拉迪法只要协助他们管好自己境内的事就好了。” “所以你就不管了?” 艾达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怀疑。莱莫瑞恩垂眼笑道:“这不是管不了吗。” 鬼才信。 艾达知道他肯定早有计划,只是防着她克萨约尔人的身份才不肯说:“但我记得克拉迪法海军也参与了围攻萨希林吧?” “只是在迷光之海东部‘停留观望’而已。” 莱莫瑞恩朝前看去,“我可没有向萨希林宣战。” “观望?”艾达也笑了,“既然没有宣战,那萨希林人在克拉迪法会被捕吗?” 莱莫瑞恩顿了顿答道:“蓝鳞不会,血鳞会被引渡回国。” 和人类不同,萨希林人生下来便是蓝色皮肤、部分表皮生有鳞片,耳后还有鳃,让他们可以在水里生活。但如果他们杀了人,鳞片就会染上血色。一两个人还不明显,一旦嗜杀成性,蓝鳞就会变成血鳞——那些肆虐在月海上的萨希林海盗全都是血鳞,没有一个例外。 艾达叹了口气:“公主殿下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但教皇大人不同意——坦白说,萨希林岛本土上居住的多是蓝鳞平民,他们要找的海盗全都躲在海上,就算把岛上的人屠尽了又有什么用……” “……你在学校不想着学习,每天都在关心国际大事吗?” 莱莫瑞恩无奈地看向艾达,“你的朋友里有萨希林人?” 艾达点了点头:“嗯,我的柔杖老师就是萨希林蓝鳞,好在他常年在外流浪,这会儿并不在岛上。” “明白了——库库玛恩,柔杖大师。我听说过他。” 莱莫瑞恩若有所思道,“要是你有需要,我倒也可以为一两位萨希林人提供庇护。” “也不用这么麻烦,只要你刚刚说的属实,克拉迪法境内的蓝鳞萨希林确实不会被抓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 莱莫瑞恩笑笑,“看来你的老师已经安全抵达克拉迪法了。” 艾达没有说话,默认了他的说法。 “我听说你现在是侍从系系长了,还要代表侍从系竞选学院代表,” 莱莫瑞恩趁她还没问起其它国家大事,先一步开口道,“我昨天碰到你们系主任,他还和我说你现在完全可以跳级去读六年级了——你不考虑一下吗?” 跳级不像提前毕业那样严格,只要通过了考试,上课成绩跟得上,毕业时还是按正常难度考核。罗纳德当年就是这样提前毕业的。 艾达却没想过这个问题,摇了摇头道:“我来学校之后就碰上内战,本来就没在学校待太久,今年我想好好读完,明年再考虑跳级的事。” “但你今年恐怕没办法一直待在学院——别忘了,你还要去拿光之印。” 莱莫瑞恩提醒道。 “啊,”艾达想起来了,扭头问道,“卓里约卡的执政家族已经换成纳雪家了吗?” “暂时还没有,但快了。差不多就在你竞选学院代表的时候。不过交换执政的过程还会持续一段时间,等到彻底交接完毕后你们才能去取光之印。” 莱莫瑞恩说着,又有些不放心,“这一次与去精灵领地不同,你们要潜入卓里约卡,所以随行的人数不会太多。而卓里约卡又是个危机重重的地方,希望精灵准备的护卫足够保护你们的安全。” 艾达倒是不怎么担心:“为了这件事,那么多人筹备了那么久,每一步都经过多方计算,不会在这样的细节上出岔子的,你放心吧。” “虽然你这样说,但我还是没办法放心。” 莱莫瑞恩转过身来,看着艾达说道。 此时一行人已经走进了教务楼,刚来到相对冷清的一楼侧厅。只要再往前走一小段距离就是楼梯了,莱莫瑞恩却停住了脚步。 艾达不明所以地跟着停了下来:“你不上楼吗?” “……” 莱莫瑞恩被她气笑了,“校长办公室在四楼,你说我要不要上楼?” “那你干嘛停下来……” 艾达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又摸不清他想做什么。 莱莫瑞恩瞧着她的表情,低声细数道:“从我们见面到现在,你问了侍从二团的旧案、打听了艾莉拉的下落,甚至还关心过萨希林人的处境——但除了这些,你就没有别的想问我的?” “……别的?” “嗯,别的。” “比如?” “……” 莱莫瑞恩微微眯起眼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艾达,而这表情她可太熟悉了—— 这个人又莫名其妙地生气了! 什么啊…… 艾达蹙着眉,努力思索了一下自己此刻应该问的问题,然而一无所获。 瞧着她脸上明显的为难表情,莱莫瑞恩叹了口气,放弃道:“算了,走吧。” 他示意跟随的侍卫们停在楼下,自己朝楼梯上走去,一边问道,“你们院长是在三楼吧?” “……嗯,” 艾达跟了上去,一边迈上台阶,一边抬头看了一眼莱莫瑞恩上楼的身影—— 同样的背影,同样的角度。 看着莱莫瑞恩的身体随着上楼的步伐微微摇晃,她眼前的景象忽然和另一幕记忆中的画面重叠了—— “你……身体还好吗?” 她下意识地问道。莱莫瑞恩身形一顿,迟疑了片刻才转过身来看向她。 “我是说,那天的伤……” 艾达又匆匆补充道。 虽然致命伤被索西埃瓦的化身治愈了,但其它伤势加上失血过多,莱莫瑞恩的身体仍然遭到了重创。一直到盟约解除、返回克拉迪法时,他的伤势都没有完全痊愈,艾达至今还记得他强撑着举行仪式的样子。 虽然现在看起来已经好了,不过…… “……没什么大碍,” 莱莫瑞恩若无其事地答道,一边继续往楼上走去,“回去养了段时间就好了。” 虽然表情没怎么变,可声音里分明透着高兴。 艾达顿时明白了:所以他就是想听这个吗? 她有些哭笑不得,但又从这细丝末节中意识到了什么,不由轻轻攥紧了指尖。 “我还会在这儿住几天,你要是有事可以来图书馆四楼找我。” 莱莫瑞恩站在三楼楼梯的拐角处对艾达说道,“关于学院代表竞选——需要我帮忙吗?” 艾达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了。” “好吧,那我……” 莱莫瑞恩话没说完,一个从楼上走下来的身影打断了他们。 那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身上披着灰色的长斗篷,斗篷下似乎藏着佩剑,随着她下楼的动作发出有节奏的碰撞声。 “……皇帝陛下?幸会。” 她一眼便认出了莱莫瑞恩,远远地向他行了一礼,众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去。 这个陌生的女人有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白皙的脸上散着几点雀斑,一头黑色的长卷发自然地披散着,一直垂到腰间。看着不像是学校的老师,似乎也是来造访校长的外校人员。 莱莫瑞恩不认识她,便问道:“你是?” “佣兵维拉妮卡——只是个普通人而已,陛下应该从未听说过我。” 女人微笑着自我介绍道。 “佣兵吗……” 莱莫瑞恩若有所思地念道,同时向旁边挪了挪位置,将下楼的空间让了出来。 维拉妮卡沿着楼梯走了下去,路过他身边时又再次颔首致意,但看到站在下方的艾达和莱莫瑞恩的随从时,她并没有多做停留,而是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沿着楼梯继续向下离开了。 “陛下……” 随从似乎有话想说,快步走到了莱莫瑞恩身边,莱莫瑞恩轻轻摇了摇头,又朝艾达看了一眼。 “啊,你们聊着,我先走了!” 艾达识趣地退后了两步,转过身便朝院长办公室走去。莱莫瑞恩看着她匆忙离开的背影,没来由的有些懊恼。 “……说吧。” 继续向楼上走去,莱莫瑞恩对随行的影牙密探说道,“刚才那个佣兵就是你提到的夜鹰首领?” “是,陛下。该组织对外公开的首领就是她,” 密探答道,“不过,他们是否还有别的首领,或者她上面是否还有其他更高级别的人,我们暂时还没有查到。” “她到这儿来做什么……” 莱莫瑞恩皱着眉看向楼上,又问道,“上次闹事的就是他们?” “是,就是他们。这个组织是目前南部遗失之地流民区最大的一支势力,边境线以南的部分已完全被他们把控,边境线内由原贫民区两位区长管理的辖区也遭到了渗透,如果再放任不管,恐怕……” “我知道了,这件事回去再议,” 莱莫瑞恩走上了四楼,想了想又问道,“遇到艾达之前,你本来想和我说什么来着?” “是龙巢的消息,” 密探低声答道,“萨西·波尼尔没有返校。据可靠消息,奇袭领主得了重病,目前已丧失了管理龙巢的能力,他儿子很可能正忙于接手龙巢的事务,所以脱不开身。” “重病?” 莱莫瑞恩看了密探一眼,后者立刻答道:“去年下半年就已经有了先兆,今年年初忽然病情加重,从症状来看,和十五年前克萨约尔那几个案例很像。” “你是说……有人下毒?” 莱莫瑞恩略加思索道,“继续派人盯着,尤其要把博温·洛迪安盯住了,还有——尽可能保护好萨西·波尼尔。” “明白。” 第342章 接头 第342章 接头 艾达从院长办公室离开的时候,莱莫瑞恩的侍卫们还在一楼等着,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没聊完,看来这一次他确实有不少事要和校长商谈。 艾达没有停留太久,离开教务楼后便直接朝着商店街走了过去——从开学忙到现在,她还没顾上补充新学期要用的学具。好在这几天三年级的课程主要以复习前面的知识为主,还没开始学习新东西。 不过,才走出教务楼没多久,她就感到有些不对劲:有个脚步声一直远远吊在后面,似乎有人正在跟踪她。 自从学了替灵之后,艾达的感知力变得比以前敏锐多了,即使在嘈杂的环境中,来自周围的声音大多都是无效信息的情况下,她仍然能通过周围脚步声音量的变化和各自持续时间的长短,快速分辨出有跟踪嫌疑的对象,就像是一种本能——不用刻意留神周围的环境,一旦有异常出现,她立刻就能察觉到是哪里出了问题。 悬挂在手腕上的测距眼随着身体的摆动微微转过一个角度,将身后的景象清晰地印在了艾达的左眼中——不影响本体视觉的情况下同时操作测距眼,这也是高年级才能学到的技巧。 远远的,有一个穿着索西埃瓦灰色院服的高年级女生正若无其事地跟着她。 身材高挑苗条,长得也很漂亮,虽然院服上看不出什么,但她走路的步伐轻盈得好像是在跳舞,姿态也过于挺拔了,一看就知道是在乐纹系训练多年,已经养成仪态习惯的乐纹师。 艾达心里大概有了数,便收回了低微魔法,继续朝前走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一心一意地逛起了街,先是花钱补充了些魔晶粉,又去了一家工具店,买了一小瓶测距眼专用的养护油膏。 她在店铺间慢慢转,跟踪者也不着急,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艾达算算时候差不多了,便从刚刚待的店里走了出来——跟踪者这会儿正站在对面一家书店门口假装看书。艾达也不看她,而是直接朝站在她背后不远处的另外一名穿着白色院服的男孩使了个眼色。 早就在等待命令的男孩立刻行动起来,径直朝着那名月纹师走了过去。 艾达没有再看下去——前面就是目的地了,她得先去办正事。 待不久后艾达来到一家不起眼的古籍店门前时,跟踪她的人早已被她远远地甩开了。 放心地走进店中,艾达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然后朝四周看去—— 屋里没有人在,四周只有一列列书架和堆在上面的一些旧书。 这家店已经开了好多年了,一直是这样一副快要倒闭的样子,但别看它又破又小,进出的学生却不少。这是因为它还有个后门通向隔壁街,学生们经常从这里抄近路。 不过艾达并不打算去隔壁街,她的目的地就在这家店里。 很少有人知道,这家店的角落里有一条通向地下的密道。只要找准了机关,便可以打开藏在地板下的密道门。 趁着店内没人,艾达快速地钻进了密道,一直来到了下方的一间密室。 里面已经有一个人在等着了。 “艾达姐姐!” 站在密室中央的黑发男孩穿着瑟莱提安院服,一看到艾达出现,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好久不见了!” “是啊,好久不见了,朱利安。” 比起艾达最后一次见到时,朱利安又长大了一点,但还是一副孩子模样,身上穿的院服也似乎比其他一年级新生小了一号。 “你今年有十四岁了吗?” 艾达怀疑地问道,她记得朱利安好像没有这么大。果然,朱利安笑着解释说:“影牙把我的身份资料改了,现在我身份证明上的记录是刚满十四岁,比我实际年龄大了一岁多。” 说着,他从一旁拉过一张椅子来,把它拿到了艾达身后,示意她坐下再说话。 “我还把姓氏也改了——你猜猜我改成什么了?” 朱利安笑眯眯地问道。艾达也笑着摇了摇头:“这我可猜不到。” “好吧,那我就直接说了——” 朱利安也不卖关子,高兴地对艾达说道,“是坎特!这是艾达姐姐以前的姓,对不对? “这样一来我就是朱利安·坎特,也算是坎特家的人——是姐姐的家人了,” 一口气说到这里,他忽然又紧张起来,“不过,这件事我没有提前问你就自作主张决定了,姐姐你不会生气吧?” 他忐忑着她的回答,而艾达则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甚至忘记了说话。 坎特…… 坎特家唯一还活着的人就只有她了,甚至就连她也已经改了姓氏——从住进弗雷亚庄园开始,艾达便知道她从此只能将这个姓氏深深埋在心底,虽不会忘记,但也不能提起。 可现在竟然有人站在她的面前,告诉她他要成为她的家人,而且是成为坎特家的人…… “姐姐生气了吗?” 朱利安刚说完就看到一滴眼泪从艾达的眼中滑落下来,顿时慌了,“对不起,姐姐,我应该事先问问你的——” “不……我只是很高兴。” 艾达摇着头笑了笑,顺手把眼泪擦掉了,“这样一来你可就是我真的弟弟了——如果爸爸妈妈知道他们多了个像你这样好的孩子,一定会很高兴的。” “艾达姐姐人这么好,他们一定也是很好的人。” 朱利安说着,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明明朝夕相处过好多年,可除了喝醉酒后的可怕模样,他竟想不起他平时的长相。 眼中的痛苦转瞬即逝,朱利安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不说这些了,姐姐好不容易过来一次,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说着,他走到一旁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了下去。 “影牙改了我的年龄,让我参加了今年的入学考,主要是因为凯安大人去年毕业了,学院这边没有人接手。 “内战刚开始的时候,克萨约尔——啊,就是姐姐你们国家的那个叫克伦特·托德的人,当时杀了好多学院这边的密探,原本定好接班的人死了,他们只好从现成的人手里重新挑选继任者,刚好挑中了我。” 朱利安对这件事最满意的一点,就是它的工作地点在学院,他可以离艾达更近一点。 “法米尔学长现在还有在影牙内任职吗?” “表面上没有了——他现在在军中任职,影牙六组组长的位置也交给我了,” 朱利安答道,“不过他可是赤夜啊,任不任职都是一样的。反正我们的顶头上司还是他。” “也是。” 艾达原本就想找机会将法米尔就是赤夜的事告诉朱利安,结果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说,法米尔自己先向他坦白了——不仅如此,他这一次非常明确地将他的目的也告诉了朱利安:夜之子代表畅行的那枚传承碎片至今还没找到继承者,而朱利安是他认为最合适的人选,所以他希望他能好好考虑一下。 ‘还考虑什么啊,不答应多半会被他杀了灭口,我肯定得答应啊。’ 朱利安扭头便把这件事写信告诉了艾达,而当时信里的原话就是这么写的。 他猜的不错。既然法米尔把自己夜之子和赤夜的身份都暴露给了他,那他就只有两条路可选了——加入霍艾罗德,或者变成一具不会泄密的尸体。 “所以,你现在已经是夜之子了?” 艾达问道。朱利安点点头,眼睛瞬间漫上一层血色,整个人的气息也随之从房间内消失了。 “怎么样,厉不厉害?”他笑嘻嘻地问道。 “厉害。” 艾达笑着称赞了一声,“不过你作为霍艾罗德成员,继续为克拉迪法皇帝做事没关系吗?” “霍艾罗德只是不掺和国家之间的纷争,现在两个国家都不打仗了,哪有什么纷争,” 朱利安无所谓地说道,眼中的红色也渐渐褪去,“而且我现在还属于实习阶段。影牙这种组织和霍艾罗德有相似的地方,规模又没有那么大,刚好可以让我在这儿历练几年——这是凯安大人的意思,霍艾罗德也同意了。只可惜我虽然加入了霍艾罗德,却没法把从它们那儿得到的消息告诉你。”朱利安遗憾道。 艾达摇了摇头:“没关系,我知道霍艾罗德有特别的方法限制成员泄密,你不用纠结这个。” “嗯,不过影牙这边的情报就没问题了,” 朱利安转过身,从一旁的架子上拿起厚厚一叠文件递给艾达,“那几个人的资料全都在这儿了。” 说着,他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弯着腰凑到了刚刚翻开文件的艾达跟前, “凯安大人把学院这些年来的调查资料全都交给了我,从他们入学起到现在所有的资料,我全都整理到这里面了——相信我,他们对自己的了解都不一定有我这份资料里写的清楚。” “……这么多资料,你一个人整理的?太厉害了。” 艾达一边翻看着,一边感慨道。 “我只是把它们整理到一起分个类罢了,” 朱利安不以为然地说,“来,姐姐听我告诉你这个怎么看——这里是他们的个人资料,翻到这往后是他们历年的成绩。而这里面标记了他们的弱点,包括弱势学科和战斗的短板;还有,你翻到有红色标签的这一页,里面有他们这些年的成就,包括任职贡献和获奖记录。这一次竞选他们提交的资料我全都用蓝色标签做了标记——哦对了,资料评分虽然到比赛最后才会公布,但我可以提前搞到结果,等过几天结果出来了,我就让人给你送过去。” “这是什么?” 艾达看到个黑色的标签,夹在每个人资料的最底部。 “这个啊……” 朱利安讥讽地笑笑,“这是他们干过的见不得人的事的记录。瞧瞧这厚度,厉害吧?” 艾达翻了翻那几页黑色的纸张,只稍微看了几行字,便惊讶地抬起头看向他:“这都是……” 朱利安点了点头:“那位工匠大师做的都是皇帝交代的事,划掉之后就没剩什么了。看起来还是个正常人,另外两个可不得了——我知道姐姐你不屑于这么做,不过必要的时候,这些把柄拿在手里还是有用的。” “嗯,我明白。” 艾达看着那两人厚厚的一叠黑色标签页,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太乐观了。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朱利安满不在乎地说道:“姐姐你放心,学院现在有我呢——有我罩着你,谁也别想动你半根汗毛。” “好,那我可就全靠你了。” 艾达抬起头,笑着揉了揉朱利安的头。 “对了,维拉妮卡刚刚去见校长了吧?她这会儿走了吗?” 她忽然想起了来这儿要说的另一件事,便对朱利安问道。 “她走是走了,不过只是装装样子,等会儿还会回来的,” 朱利安也想起了这件事,直起身来朝密室的另一个出口看去,“她不能从商店街过来,得从外面的入口进来,所以先离校了——不过算起来她离校也有好一会儿了,这个时间也该——” 他话才说到一半,桌上警报器内两个红色铃铛中的一个忽然弹了出来,浮在半空中晃动着发出警报声。 “瞧,这不就来了吗。” 朱利安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将铃铛按回了卡座内。 第343章 谋划 第343章 谋划 警报声停止后没多久,从密室通向校外的密道中传来了脚步声。随着门被朱利安打开,披着灰色斗篷的维拉妮卡稍一低头,避开低矮的门楣走了进来。 她一进屋就瞧见了坐在桌边的艾达,立刻上前单膝跪地,行礼道:“维拉妮卡见过首领。” “快起来,我都说了好多次了,不要见到我就下跪,” 艾达起身把她扶了起来,又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座位,“咱们还是坐着说吧——你刚刚去见校长,事情谈得怎么样了?” 维拉妮卡掀起披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恭敬地对艾达答道: “您之前的铺垫都起效了,克里亚德校长已经同意了我们的要求,最迟下个月,他就会派代表来枫岭与我方商谈建设分校的事。” “太好了。” 朱利安高兴地说,又转过脸来看向艾达,“这样一来我们的孩子也有学上了。” “事情办妥之前,先不忙着高兴。” 艾达轻轻拍了拍朱利安的肩膀,又对维拉妮卡说道,“莱莫瑞恩看到你在这儿,一定会向校长打听你来的目的,之前我让你们做的事都办好了吧?” “您放心,事情都办妥了,” 维拉妮卡点点头道,“现在学院方面并不信赖克拉迪法人,校长是不会把这件事透露给皇帝的。至于我这次来法兰学院的事,我也已经与校长统一了口径,外界只会以为我是来与法兰学院商谈从明年开始为枫岭增设入学考点的事。” “嗯——开设考点之前,学院通常都会先派人去了解一下情况,所以学院的人会出现在枫岭也不奇怪。” 艾达点了点头,“我们最主要的目的仍然是借法兰学院将枫岭的边界和克拉迪法隔开,把边境线的位置明确出来。一旦莱莫瑞恩察觉了我们的意图,一定会第一时间阻挠,所以这件事绝不能暴露给外界——朱利安,校长那边的监视依然不能放松,莱莫瑞恩在学院这些天的动向也要盯好了。” “明白。” 朱利安认真应道。 “维拉妮卡,枫岭的秩序还需要再费些心,不要让下面的人再闹事——在最终目的达成之前,尽可能避免让克拉迪法过多地注意到我们。” 艾达想起了不久前在三楼时偷听到的对话,“因为之前的事,莱莫瑞恩身边的密探已经在提醒他对夜鹰下手了,必须想个办法分散他的注意力。” 听艾达这样说,朱利安想了想道:“年初克拉迪法北方遭了雪灾,皇帝派了个官员去视察救灾,可那家伙当时发回的报告全都是假消息,救灾的事也完全是糊弄过去的——这件事皇帝还不知道。要不要我把它捅出来?” “雪灾?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莱莫瑞恩怎么会对此不知情?” 艾达蹙起了眉,“影牙负责那儿的人没查出这件事吗?” “他们?” 朱利安不屑地哼了一声,“他们知道这件事。只是故意瞒了下来,没有告诉皇帝。” “为什么?”艾达微微一怔。 “这事说来也话长了,” 朱利安解释道,“全境情报一直是由九组组长达利负责的,北方原本的负责人是他的手下,可惜内战时牺牲了,新顶上来的这个人是在无人可用的情况下,因为资历最老才被选中留下的——别看能力不怎么样,这人收受贿赂倒是很有一手。” 看到艾达惊讶的目光,他耐心解释道,“这件事我是用夜鹰的路子查到的。达利忙着处理全国的事,连北方那组人在糊弄他也没发现。刚好约塞尔伦领主又被克里斯接到耶萨过冬去了,到现在都还没回去,这件事便一点儿都没传到皇帝耳朵里——官员虚报灾情、私吞救灾款、贿赂皇帝的密探组织成员……就算这些还不够,影牙内部存在腐败的事也能让那位皇帝大发雷霆,姐姐你觉得呢?” “嗯……” 艾达想了想说道,“就按你说的做吧。等莱莫瑞恩离开学院回了皇城,你就想办法把这件事揭到他面前——不过不要一下子全爆出来,要一样样慢慢来。” “姐姐这是要拖时间?” “嗯,具体怎么做你自己看。把握好节奏,不要让他有时间注意到夜鹰的动作。” “好。” 朱利安伸了个懒腰,笑道,“这下又有活干了。” “维拉妮卡,” 艾达又转过脸看向了一旁脸色凝重的佣兵,“枫岭现在是什么情况,也和我再细说一下吧,简报我都看了,但内容过于粗略了。” “好,” 维拉妮卡点了点头,思索着说道,“远征镇起义后原镇长被赶走,克拉迪法方把东区的费伦区长直接任命为了新的镇长,并为驻军补充了兵力——费伦一直是皇帝的人,虽然之前为了区民利益选择了与我们合作,但现在局势已经变了。 “现在他一边监视我们的动向,一边还在排查居住在镇内和附近的居民情况,想要剔掉我们的人。虽然我已经让他们尽量小心了,但还是有些人被找了出来,一些人逃走了,还有些人下落不明……” “人在九组手里,我还在打探关押地点。” 朱利安插了一句。维拉妮卡叹气道:“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找到人应该也晚了。好在下面的人知道的信息不多,他们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还是要尽力查一下,能把人救出来最好。” 艾达一边说一边看向朱利安,后者点点头应了下来。 “枫岭内部情况还算稳定,” 维拉妮卡继续说道,“费伦虽然站在对立面,但不像之前那个家伙,他只管理克拉迪法境内的事,并不理会我们,军队也没有再开过来。” “如果不是上面有命令,费伦大人应该也不想和我们起冲突。” 朱利安也说道,“毕竟以前都是同伴,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而且离得那么近,关系融洽些对双方都好。” “说得也是……” 枫岭是位于远征镇南的一片环境恶劣的区域:西侧山势陡峭、植被稀疏,中部则多沼泽泥潭,树木枯黄。南侧的海岸外不远处便是迷光群岛——那里环境更加怪异,岛上似乎有扰乱人方向感的特殊磁场,登岛者要么迷路失踪,要么突生急病,根本不适宜人类生存。唯一能住人的地方就只有东边的高地以及北边与远征镇相连的一小片林区。 夜鹰选择这个地方做根据地,一是因为这里聚集了大量无处可去的难民,他们混在其中可以更好的隐藏身份,同时也好为这些人提供庇护与帮助;再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这里并非克拉迪法的国土,而是未归属于任何国家的自由土地。 大陆公约规定,如果一个国家宣称某块区域是自己的国土,首先要确保该区域与自己国家的国土接壤;其次该声明必须得到该区域附近所有国家与中立势力的同意;第三,需要在该区域设有驻军。 枫岭,以及它下方的迷光群岛,因为环境恶劣,军队都难以进驻。当年瑟莱提安开疆拓土时,也只走到远征镇便停了下来,并将国境线画在了这里。 只是,虽然并没有归到克拉迪法境内,但它们周围也没有别的国家,只有一望无际的迷光之海。所以在历代皇帝的眼中,这块模糊的地界自然也是属于克拉迪法的——虽然现在还不是,但只要他想要,随时可以派军队把这里夷平。 没这样做只是因为性价比太低了。 目前住在枫岭的不仅有夜鹰组织的成员,还有一大批普通居民。 内战中失去家园的难民、因贫困而离开家乡的流浪者、原贫民区的居民,以及佣兵、逃犯、流浪艺人等等。 和住在远征镇的人们不同,住在枫岭的不仅有克拉迪法人,也有从别的国家辗转前来的无家可归者,当然也包括躲躲藏藏的萨希林人——除了那些为了躲避危险才混迹在这里的人之外,大部分流浪者之所以宁可待在环境艰苦的枫岭,也不肯加入远征镇,是因为他们已经不愿意再相信统治者了。 虽然皇帝愿意为自己的子民,甚至其他国家前来寻求庇护的人提供衣食和住所,但实际情况并不像他承诺的那样美好——枫岭的这批难民中有不少人原本已进入了远征镇,但在当时的镇长的压迫下,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变得更好,反而愈发艰难困苦。 而此时克拉迪法境内已逐步从战争中恢复了过来,各个城市的常驻居民数量也已经趋向稳定,城市只肯接纳有产迁居者,不肯接收难民,离开远征镇继续向克拉迪法境内迁徙的想法无从实现,人们只能从这个国家逃离,去寻找其它出路—— 最终,是夜鹰为他们带去了希望。 在艾达的示意下,夜鹰组织的成员们于枫岭东部开辟了一片居住地,并在土地还未被开垦时,依靠从外界运来的一批批物资帮助人们度过了最难捱的冬天。 食物、棉衣、工具……全都通过海路绕过克拉迪法运抵枫岭,艾达在龙巢投资的回报几乎都用在了这件事上。 一开始当然也有不顺利。一些自私者、恶人仍然想像以前一样用暴力获取利益,再用利益划分阶级,但夜鹰迅速地做出了应对—— 他们直接用更暴力的手段驯服了这批人。 是的,除了朱利安管辖的密探部门,夜鹰也有属于自己的战斗部门。 最初只是以维拉妮卡为首的一批自由佣兵,为了维护秩序而自发地集结在了一起。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他们,如今夜鹰的战斗人员已超过千人——除了分散在大陆各地执行任务的人之外,至少还有三百余人留驻在枫岭,负责该地区的安防与秩序维护。 以及守卫边境线。 随着土地被开垦,第一批作物被播种下去。生活的希望也开始萌芽,居住在枫岭的人们渐渐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新家园。 大家都希望能自由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下去,不想再和克拉迪法或别的国家扯上关系。 但正像刚才说的,克拉迪法皇帝随时可以派军队将边境线一路推到迷光群岛以南,甚至不用这么麻烦,在没有其它国家能够阻挠的情况下,莱莫瑞恩只要向各国声明该区域属于克拉迪法,地图上的边境线便可瞬间移动到迷光群岛的最南端——毕竟也不会真的有人来查看你是否在这里设了驻军。 其它国家即使对此有意见也影响不了结果,更别提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民了——他们对这片土地的归属没有任何话语权。 但如果法兰学院在这里建立了分校就不一样了。 学院在自由土地上建立分校是得到大陆公约支持的行为,不需要经过其它国家与势力准许。虽然在战争中,就算是法兰学院也阻挡不了军队的铁蹄,但在和平时期,学院毕竟是中立势力,拥有独立的边境线。有了它的分校挡在克拉迪法境外,枫岭区域的自由土地性质就不再是模糊的了—— 第一,它不再与克拉迪法接壤。 第二,它附近除了克拉迪法,还有法兰学院。 第三,它境内没有克拉迪法驻军。 只凭第一条,克拉迪法人就不能通过直接宣称的方式将枫岭纳入版图,而派兵强占—— 即使没有法兰学院挡在这里,派兵强占枫岭都是件性价比极低的事,分校已经建立的前提下还要强攻,则意味着克拉迪法要承受违背大陆公约、与法兰学院翻脸等带来的巨大风险,换来的却只是一块没有价值的土地。 莱莫瑞恩根本不会做这种弊大于利的事。 不过,在分校建立之前阻挠这个计划可不是什么难事。艾达等人只能趁着克拉迪法还没有警惕起来,尽快推进建校进度。以便让枫岭的人们能放心地在这里生活下去。 “对了,矿区的情况怎么样了?” 艾达想起了另一件事,转头对朱利安问道,“先说说保密协议的事吧——他们同意了吗?” 朱利安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已经搞定了。四六分成,霍艾罗德拿四成。矿我们挖,罗德会负责销售,不会让矿石来源泄露出去。” “他们也太黑了,” 维拉妮卡皱着眉头说道,“这座矿可是我们发现的,矿区也是我们在建。他们坐收其成,怎么好意思要这么高?” 朱利安倒是不以为然:“那山可挨着霍艾罗德的老巢呢,霍艾索亚要是硬说那是他们的财产,我们连一成都别想拿。” “这是意外之财,也是极大的隐患,” 艾达说道,“霍艾罗德愿意协助我们保守秘密,我们保住的不仅仅是财富,还有安全。” 维拉妮卡叹了口气:“也是,怀璧其罪。现在枫岭的价值越低,我们越安全。” “往好了想,有稳定的收入,我们的计划也能更顺利地进行下去了——坦白说,我之前真怕咱们会破产,” 接连几件事都进行得很顺利,艾达终于松了口气,“这次为了说服校长同意建立分校,我们承诺的钱款数量可不少,后面建校也还要花不少钱。等矿区这边走上正轨,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入不敷出了。” “之前那个计划是不是也可以开始执行了?” 维拉妮卡忽然问道。朱利安还没反应过来,反问她:“哪个计划?” “你是说环海遗迹挖掘?” 艾达想起了这件事,“这个不着急——魔晶矿变现还要一段时间,而现在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等过段时间,资金宽裕人手充足的时候再说吧。” 说着,她站起身来,对两人道,“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维拉妮卡,记得我嘱咐你的话,一定要稳住我们的人,不要再起冲突。” “明白。” 第344章 执政 第344章 执政 “……不,并非只有我一人认为这样做不妥,殿下。您也别急着反驳,不如去问问其他人的看法,多问些人,您自然就知道我所言不虚。” “考尔特大人言辞是激烈了些,您不要放在心上……啊,当然、当然了——我当然相信这是殿下深思熟虑的结果,只是,您是不是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我认为吧,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 “我来之前和科林讨论过了。是的,殿下您说的我都明白。您时刻关心民间疾苦,这当然是件好事。但坦白说,您也应该多考虑一下实际的情况,我和外务府的几位都认为您这样做不合适,殿下还是收回成命吧。” “……您这样做损害的是谁的利益?您到底有没有想过?是!您可以不在乎,但这件事带来的影响却是极其深远、甚至是危险的!殿下,我不是说您的理念不对,但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慎之又慎啊!” “红台议会的讨论结果是,反对票过半,这是结果,请您过目……” “……殿下要是执意如此,我和几位同僚不日便会递交辞职信,还请您另请高明吧。” “殿下现在手握大权,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我劝您冷静一点,好好想想这些年来真正支撑着王室走到今天的是谁,再想想上一个独断专权的人是怎么倒台的——” “啪!” 厚厚的一叠文件被甩在了桌面上,奥莉菲亚怒视着面前的大臣,水蓝色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好大的胆子!是谁允许你这样和我说话的?” “听不进谏言,容不得忠言逆耳,是殿下的过错,我有何不敢说的?” 那人梗着脖子说道。 奥莉菲亚不怒反笑:“‘忠言’?到底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还是为了忠诚,你心里最清楚。” “殿下非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出去。” 奥莉菲亚压下火气,转而对一旁的克伦特道,“把他带出去,顺便把门口等着的人都送走,今天就到这里了!” “……是。” 脚步声走至门外,过了一会儿又转回了门内,同时一个人的脚步声变成了两个人的。 “我不是说了全都送——” 奥莉菲亚怒气冲冲地抬起头来,结果一眼看到了跟在克伦特身后走进来的坎亚德,后半截话顿时咽了回去,“……老师。” “你最近有些沉不住气了,奥莉菲亚。” 坎亚德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克伦特将门关上之后,沉默地走到了一旁站定。 “老师也是来劝我的吗?” 奥莉菲亚揉着皱得有些酸痛的眉心,低声问道。 坎亚德看着她,叹了口气:“是,我也是来劝你收回政令的。” “为什么?” 奥莉菲亚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他,“连老师也……” 坎亚德点了点头:“这一次确实是你操之过急了。” “操之过急?” 奥莉菲亚忍不住直起了身,“叔叔留下来的这批政策根本毫无意义——压榨剥削底层人民,受益者却是那些根本不在乎这点利益的贵族。废除这些政策对他们根本没有多大影响,他们却搞得好像我要割他们的肉一样!” “他们是担心开了这个头之后,后面会一发不可收拾……” “那他们可算是猜对了。” 奥莉菲亚冷哼一声,“这只是第一步,将来还会有更多等着他们。” 坎亚德看着她,又叹了口气,正要开口时奥莉菲亚打断了他:“老师,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的确,国家才恢复稳定,一切刚重回正轨。这时候动了贵族的利益,可能会对我的统治不利。但是,就算我现在不去做,难道将来做他们就不会反对了吗?” 她站起身来,走到桌侧说道,“如果凡事都畏首畏尾、顾虑他们的利益,那我就只能永远看着这一切按部就班、一成不变地延续下去,永远无法做出任何改变!而既然这一切是必然要改变的,我又何需再等?” “……” 坎亚德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我在门外听了一上午,他们每个人和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坦白说,他们恐怕没有胆量用与你说话的那种口气和我讲话。” “……老师想说什么?” “我是想提醒你,” 坎亚德认真地说道,“如果今天颁布这道法令的人是卡尔洛夫,别说用这种口气与他讲话了,这些人根本连反对他的念头都不会有,就算有,也不敢在他面前泄露半分。” “……” 奥莉菲亚攥紧了拳。她知道坎亚德说的都是真的,过去这些年,除了极个别的几个人,几乎没有人敢在卡尔洛夫面前说个“不”字。 “他们根本不怕你,奥莉菲亚,” 坎亚德叹道,“你根基还不稳,远远没到可以动这些贵族利益的时候。且不说你对各级官员大臣的掌控力远不如卡尔洛夫,就算你拥有军队,可军队能威胁到他们吗?不能。他们知道你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拿军队来对付他们,毕竟他们又不是要篡权——而惹怒了你又能怎么样呢?你会因为他们反对你的意见,就下令杀了他们吗?你也不会。 “……奥莉菲亚,这不是那么简单的……想要做到驾驭这一切,你还有很多要学,很多要做,你需要时间慢慢筹谋。” “可我过去……” “过去?” 坎亚德笑了笑,低声道,“你应该清楚——虽然卡尔洛夫心怀不轨,但那时候确实是他在平衡这些复杂的关系,很多你面前的阻碍也是由他出面处理掉的。” “我知道我不如叔叔,但……” 奥莉菲亚说到这里又犹豫了,手心也攥的更紧。 坎亚德看了她一眼,又道:“还有,我听说你又下令解散了不少军团,让士兵都退伍还家了。” “嗯,现在和平时期,不需要这么多军队——国内的重建需要人手,被连年战乱和天灾重创的农业也亟待恢复,这些人留在军队不仅消耗巨大,也起不到应有的作用。” “但你解散的军队数量会不会太多了?” 坎亚德说道,“春耕前那次就已经放了不少人回家务农,后来又解散了几支军团——我当时还以为那是最后一次了。” “叔叔当时强行征召了太多人,我只是把这些人和已到兵役年限的老兵放回去了而已。” 奥莉菲亚倒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克伦特看了看坎亚德,忍不住插话道:“殿下,我还是认为应该多保留一些军队。虽然现在没有战争,但谁也不能保证明天会怎样,而且那条预言实在让人无法放心,我觉得……” 奥莉菲亚打断了他的话:“居安思危的道理我明白,我也没有完全解散部队,只是调整了一下它的规模。至于你说的那条预言——”她不屑地笑了笑,“我不相信什么预言,也不信命运,更不会被一两句模棱两可的话影响自己的决定。” “但现在还有个问题很严重,那就是教廷的影响力,” 坎亚德严肃道,“退伍的军人虽然有一部分确实按照你的期望回归了各行各业,但也有相当一部分被教廷吸纳了。我国虽然全民信仰圣教,但以往圣职人员的数量是有限的,圣教军人数也始终控制在二十万以内,可现在不一样了—— “自从死亡之影的事传开,教廷的地位迅速提升,大量信徒离开世俗进入圣堂,更是有不少退伍军人转头便加入了圣教军。现在教廷地位俨然已有超越王室的倾向,圣教军人数也已经超过了三十万——帝国军队规模在缩小,圣教军的人数却在高速膨胀,奥莉菲亚,这可不是小事。” “……我知道了——最近光顾着忙别的事,一时忽略了教廷方面,” 奥莉菲亚蹙着眉想了想,说道,“这件事还不能直接下令处理,得和教廷商议着来。限制圣教军人数上限、限制各地圣职人员数量……总之我今天会好好想想,看怎么处理更合适。” 一提到教廷,她便有些头疼,“不过我是真的不想见教廷的人。这些主教一出现就要提见洛安伊斯的事,简直烦不胜烦。” “他现在怎么样了?” 坎亚德问道,“我记得雷克塞安留下的药已经吃完了。” “嗯……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我才不想让他见教廷的人。” 奥莉菲亚揉了揉眉心,“药师们的研究成果不理想。虽然也用了希玛塔尔的药材,可连改变发色的药都还没研制成功,更别说模仿流光了。现在他的头发已经变回了和艾达一样的金色,只能待在房间里哪也不能去,更不能见教廷的人……” 坎亚德对此也没有办法,只蹙眉道:“一时不见人还好解释,时间久了又会传出流言。而且这对你的名声也不好——刚刚我在外面就已经听到有人在拿你和卡尔洛夫比较了,认为你和他一样,为了把持权力囚禁了国王……” “……让他们说去吧。” 奥莉菲亚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就算让他们闭了嘴,也改变不了他们的想法。” 坎亚德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这件事不宜让太多人知道,只能靠这几名药师了——奥莉菲亚,” 他抬起头看向公主,“你决定好了吗?是继续坚持,还是收回成命?” “我不会妥协的,” 奥莉菲亚也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明白老师的意思,也会调整后面的计划,但已经发出的政令我是不会收回的。他们不要以为用这种方法向我施压就可以迫使我让步——如果我今天让一步,将来就难免让更多步。所以我一步都不会让。还望老师理解。” “……我明白了。” 坎亚德微微点头,又抬手拍了拍奥莉菲亚的肩,“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了——放心,虽然我在这方面不如卡尔洛夫,但会尽力为你扫平障碍的。” “老师……” “好了,我回去了。你今天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说着,坎亚德便先一步离开了办公室。 …… “殿下,” 护送奥莉菲亚回寝宫的路上,克伦特忍不住说道,“您有没有考虑过……用些手段威慑这些人?” “比如?” 奥莉菲亚心不在焉地向前走着。 “比如杀一儆百。” “……” 脚步应声而停,“‘杀一儆百’?” 奥莉菲亚回过头来看向克伦特,眼睛微微眯起,“叔叔没少让你干这种事吧?” “……” 克伦特垂着眼站在原地,身体自然而然地保持着军姿。奥莉菲亚见他这样,冷笑道:“叔叔虽然死了,但他对你的影响可一点儿都没消失。” “殿下……” “不要说了,” 奥莉菲亚嫌恶道,“我不是他,更不会像他一样丧心病狂——好了,你跟到这儿就行了,回去吧。” 说完这句话,她看都没看克伦特一眼,便转过身一个人朝寝宫的方向走去了。 从心口处传来一阵痛楚,克伦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视线追随着远去的奥莉菲亚,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他这才安静地返回了原路。 夕阳已经沉入了地平线,天色迅速地暗了下来。 奥莉菲亚走进安静的后花园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朝着道路一侧茂密的植物看去,那后面似乎藏了些什么。白色的流光贴着地面蜿蜒而入,迅速掠向了植物后方—— “哗啦!” 从树丛后跃出了一个人影,轻飘飘地落在了奥莉菲亚面前不远处的道路上。 “你是什么人?胆敢潜入克萨约尔王宫!” 只一瞬间,奥莉菲亚已经握剑在手,白色的流光腾空而起,扑向了对面的不速之客。然而就在下一秒,令她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同样的白色流光,忽然从对面那人的身上腾起,像网一般轻柔地包住了她气势汹汹的流光之击。 那人便在这时抬起了头,兜帽下露出了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第345章 落后 第345章 落后 艾达与朱利安和维拉妮卡见面后没过几天,学院代表的评选便要正式开始了。 学院代表评选主要考察候选者的三个方面:一是代表其所在系,展示出该系应有的实力与风采;二是要符合学院的期待,各方面的表现都能够代表学院精神;三是要有所成就,在与其专业相关的领域有一些收获与贡献。 由于三大学院的学院精神各不相同,所学知识也相差巨大,所以它们在考察这三个方面时,使用的方法也不一样。比如,玛法赛丽亚学院的评选流程里有选手对战的环节,而这一项在索西埃瓦学院就不存在。 因此,代表侍从系参加学院代表竞选,只需要了解索西埃瓦学院的流程就好了。 艾达要面对的竞选流程一共有五个阶段:学院贡献总结、综合知识评比、个人实力评定、学院精神实践,以及外院投票阶段。 四位竞选者在每个阶段的表现,都可以为他们赢得一定的积分。最终分值累计最高者则可赢得竞选,成为下一任的学院代表。 按照前两年的情况,除了最后的投票阶段需要学生参与外,其它四个阶段都是直接由学院的领导层和教师团队评定的——学院贡献、精神实践都是学院根据竞选者提供的,可证明自己贡献与成就的资料进行评分;知识评比与实力评定则和考试差不多,由学院依照答题者的卷面给分。 由于只有二年级以上、和其他学院打过交道的学生才有投票权,学院代表评选的整个过程通常和一年级新生没有关系,艾达第一年也没有留意到这件事,只知道在不知不觉中,学院代表就被选出来了。 但今年不一样了。 “艾达,你听说了吗!今年他们打算沿用以前的老传统,个人实力评定从笔试改为实战了!” “实战?” 艾达还没来得及回答,身边的同学先来了兴趣,“怎么实战?也像其它两个学院那样对战吗?” “不是,咱们怎么对战啊——就算其它三个系能打,你们让工匠系怎么打?” “那是怎么个实战法?” “是闯关。他们会提前搭建试炼场,里面设计一些关卡,让竞选者进去闯关,从过去的记录来看,每年的关卡虽然都不太一样,但又有共通点,所以艾达可以去查一下往年关卡内容都是什么,提前做做准备。” “每个系挑战的内容应该不一样吧?” “不,关卡的内容是一样的,而且并不算难,无论是侍从、药师还是乐纹师,甚至工匠,都可以从自己的职业技巧里找到解决办法并通过,但想要拿高分有些难度。” “我知道!肯定是要竞速!” “速度的确影响评分,但只是一小部分,” 这个掌握了第一手消息的男生身边已经围起了一大群人,只听他继续说道,“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的评分标准,但他们一般都是根据通关的方式和结果给分。正确的通关方式是用自己本职业的技巧解决障碍——当然了,如果会的话,用其它职业的法术也算正常通关,只是不能靠基本功硬闯。硬闯只能得到一半的分数。重复使用已经用过的技巧也只能得到一半分数。” “啊,那他们会不会在前面放上迷惑人的关卡,骗你把某个法术用了,然后后面再出一个只能用这个方法通过的关卡——” “你猜对了!” 男生拍了一下手,说道,“这就是关卡中藏着的‘陷阱’——在面对简单的关卡时,往往有多种解决办法,这时必须谨慎选择要用的技巧,不然就会落入陷阱。” “我听我家里人说过,评分时还有额外加分,这是怎么回事?” “啊,我差点忘了,的确有这么回事。如果在通关时表现特别精彩,裁判会额外奖励分数,不过这个给分是有上限的。” 男生说着,又转向了艾达,“艾达,你那几个竞争者都不简单,与其去想怎么通过精彩表现拿奖励分,不如好好稳住基础分,不要出错。” “嗯。” 艾达点了点头。旁边的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既然是实战,我们能不能去看啊?” 有人问道。那男生点了点头:“当然可以,而且为了让观众能看懂,到时候还会设专门的解说员介绍每个人通关的方法呢。” “哇,那不是很有看头?” “那是——虽然咱们学院终年测验的比试不如另外两个学院好看,但竞选学院代表这个试炼可不一样,往年的观看席位都是爆满,可见多受欢迎。” “那为什么这几年都改成笔试了?” 旁边的一名女生奇怪地问,男生挠了挠头:“去年是因为打仗,一切从简,再往前几年好像是因为同期的竞选者里出现了战斗力特别强的跨学院选手,为了公平起见,所以改成了笔试。” “跨学院选手?” “就是本来可以当个战士,偏偏要来学工匠打铁的这种人。” “是谁啊?” 大家的好奇心都被勾起来了。这时一旁的另一名戴眼镜的男生神秘兮兮地说道:“我知道是谁!是曼蒂·科菲!” “你是说巡回舞团的那个大明星?” “这样说我就想起来了,咱们刚来学院时正好是她毕业那年,不过当时她就很有名了,到处随团表演,基本上不怎么来学校——原来她也参加过学院代表的竞选吗?” “不仅参加过,还当上了。她也是建校以来唯一一个当上学院代表的乐纹师。” “可你为什么说她是跨学院选手?” “因为她不止是乐纹师,还是个厉害的光法师。她只是因为喜欢唱歌跳舞才考的乐纹系。” 那男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中满是推崇,“曼蒂的歌舞堪称一绝,同期的乐纹师全都比不上她,欧蒂利特虽然也很强,但这些年一直处在曼蒂的阴影下,连竞选机会都拿不到。” “噢,难怪她今年这么拼,还没开学我就看到她在拉票了。” “说的也是,好不容易盼到曼蒂毕业,战争也结束了,可她也已经六年级了。再不抓抓紧,明年都要毕业了,可不得拼一把嘛!艾达,这样看来,她可能是你这次最大的竞争对手哦!” 路德本来就对竞选没什么兴趣,不过是被系里的人选出来了,不得不上,加上今年又要毕业了,他一心惦记着工匠系的毕业作品,根本没把心思放在竞选上。 普兰斯则在去年就已经当选过学院代表,至少在心态上不像欧蒂利特那样志在必得,虽然也是艾达需要着重关注的对手,但显然欧蒂利特的小动作比他要多得多。 “艾达,艾达!” 就在众人聊得火热时,有人从教室外跑了进来,“第一轮的评分已经出来了!” “真的?分数是多少,你看了吗?” 大家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刚进门的同学身上。喊话的女生愣了一下,连忙转过身拉了拉身后跟着自己一起进来的男生,问道:“你看了的,艾达是多少分?” “呃……” 那男生看起来似乎有些沮丧,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道,“艾达分数最低……只有2分。” 一听到这个分数,众人一片愕然: “为什么?其他人多少分?” “对啊,总分是多少分来着?” 那男生为难地说道:“这一轮的满分是10分,其他三个人都拿到了8分。” “怎么会这样……那不是一上来就落后了他们6分?” 大家都看向了艾达,担心她会因为这个分数难过,结果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吃惊,反而微笑着安慰起他们来:“第一轮分数低是没办法的事,坦白说我还以为会是0分,没想到院长还给了我2分,已经不错了。” “第一轮……” “等等,第一轮评分?第一轮评的是什么来着?” 终于有人想起了这个问题,向周围的人问道。 “是学院贡献总结,根据竞选者入校以来为学校或院系做出的贡献评分,” 回答的正是一开始介绍规则的那名男生,他也像艾达一样,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这项评分主要参考的是每年年底的干部评优结果——那里面会记录他们一年都干过些什么,比如协助学校组织活动之类的。艾达今年才当上干部,前两年又碰上打仗,在校时间很短,在学校贡献这方面确实很难拿到分。” 正如他所说,艾达才三年级就得到了竞选机会虽然很厉害,但这也意味着她的竞争力比其他几名高年级生要弱上许多。而这一点在她将资料拿给院长时,对方就已经告诉她了。 “但这样也太不公平了吧?艾达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 “怪不得药师系的人那样冷嘲热讽,原来是因为这个——他们根本没把艾达当成对手。” 见气氛越来越凝重,艾达笑着说道:“没关系的,后面还有很多分数可以追,你们要对我有信心啊!” “说得对,”一个女生说道,“艾达都没有放弃,我们也不应该垂头丧气的。” “没错,我们应该相信艾达。” “不过是6分而已,很快就能追上!” 众人的情绪重新高涨起来,有人趁机问道:“第二阶段好像是综合知识评比,这是比什么的?” “考察的是竞选者对理论知识,尤其是其它职业相关知识的了解程度。也就是说,大部分问题都是关于其它职业的,比如他们会问你火球术的咒语有几个音节,还会模拟情景,让持剑者摆出重心放低的姿势,问你这个人是打算逃跑还是进攻。” “这也太难了吧!” 有人脱口而出,但很快,旁边就有其他人摇头道:“不对,这对咱们来说应该不算难——侍从本来就是要配合其它职业行动的,对各个职业都有了解,如果他们问的都是这个程度的问题,那对艾达来说应该很简单。” “没错,乐纹师虽然会控制其它职业,但这并不需要他们懂得对方的战斗技巧,药师对其它职业也只是站在对手的立场上有一些片面的了解。反倒是路德经常帮其他人打造武器,倒是有可能琢磨过对方的战斗习惯……” “好了,”艾达微笑着打断了众人的话,“你们不要再把心思都放在我身上了——午休时间都快结束了,再不休息一会儿,下午上课会困的。” 说着,她好心提醒道,“别忘了下午还有测验哦。” “啊!” 才想起这回事的学生们,连忙跑回了各自的座位上。教室里终于又恢复了平静,四周仅剩下一片翻书的声音。 第346章 拉票 第346章 拉票 坐落于大陆西南角的枫岭,与克拉迪法帝国相邻,其西北侧连绵的龙骨山和东侧的流离者高地沿着大陆边缘逐渐向彼此靠近,并最终在枫岭与克拉迪法之间留下了一段狭窄的、泥泞坎坷的道路。 当年瑟莱提安的军队就是止步于这条路的半途——疲惫的军队、糟糕的路,还有阻挡着前方视线的枯败密林,迫使当时远征军的负责人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而沿着这条路往回走,离开道路后再跨过枯水沼泽,环境很快便开始向着好的方向转变,虽然土地依然贫瘠,可地势总算平整了,附近还出现了一条淡水河。远征镇便建在这附近,挡住了通往枫岭的道路。 自从贫民们大量涌入远征镇,原本半死不活的枫岭区域在人们勤劳的开垦下重获了新生——狭窄的道路被拓宽,挖掘出来的泥沙碎石填平了面积不大的枯水沼泽,从远征镇到枫岭的路不再逼仄难走,枫岭内部的居住环境也在逐渐改善。 不过,为了避开克拉迪法人的监视,夜鹰成员出入枫岭主要还是靠走海路,他们乘坐的船只也是从龙巢长期雇佣的商船,一方面可以将所有航行信息掌握在自己手里,另一方面也可以假借贸易的幌子,掩盖成员出行的真实目的。 维拉妮卡的行踪并不是什么秘密,她便没有绕路,而是直接沿陆路返回了枫岭。路过远征镇时,虽然当地的驻军看向她的目光不甚友好,但在镇长费伦的要求下,这些人并没有对她多做阻拦。 正像费伦一贯的态度:他只管辖区内的居民,对其他人的行动毫不干涉,外来者只要不找事,他也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很快,维拉妮卡骑着马穿过了如今已经能通过并排两辆马车的道路,返回了枫岭的基地。还没等到她靠近外沿的村庄,哨兵们已经先一步发现了她,消息也快速地传回了村子里。 “维拉妮卡回来了!” 孩子们大声喊着,从村头一口气跑向村尾。 维拉妮卡几乎没在这座小村子停留太久,而是一直穿过了这里,抵达了后方的基地——一片规模更大、建有简单防御设施的村落群。 除了去开拓未开发区的一批青壮劳力,剩下的枫岭居民几乎都居住在这里。因为资源匮乏,建筑不仅简陋还很稀缺,很多人仍然住在从贫民区撤退时带走的旧帐篷中,这里看起来也像是另一个贫民区。 不过枫岭的人们看起来比在贫民区时快乐多了。 这里没有中心区的“贵族”,没有暴力威胁和权势压迫,而且周围还有大片的土地等着他们去开垦利用,未来充满了希望。几乎所有看到维拉妮卡的人都在向她行礼问好——他们尊敬夜鹰组织的每一个成员,尤其热爱他们的首领。 “纳特,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情况吗?” 维拉妮卡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立刻有人上前牵走了马。早就等在那儿的青年皮肤黝黑,身材魁梧,一头黑发剃得极短,正是之前在希澜城为朱利安提供过消息的纳特。 他迎着阳光站着,眼睛被照得眯了起来,眉头也紧皱着:“你放心,我们都听从指示了,没再去边境找事,费伦那边也没再派人过来,外面和你离开时差不多,没起冲突。” “那里面呢?” 维拉妮卡冲着村落方向抬了抬头,纳特扭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说道:“偶尔会有些治安上的问题——呃,主要还是因为咱们人手不太够。” “又出什么事了?” 维拉妮卡一边向前走一边问道——纳特回答的时候犹犹豫豫的,看起来出的事还不是一件两件。 “昨天晚上有两伙人约架,烧了一顶帐篷,负责那一片的卫队成员正在处理,另外还抓了好几个偷东西的,两个抢劫的,一对因为信仰问题吵起来最后打得难舍难分的——对了,还有三个半夜潜到人家小姑娘帐篷里意图不轨,结果被周围邻居围起来打了一顿的,全都关在东边儿了。” “……我才去了几天,这些人是疯了吗?” “不是我说,再这样下去,咱们连关他们的地方都不够了。” 纳特嘟哝道,“就算咱们这儿是落难人士聚集地,也不能什么人都收啊,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强.奸犯这种败类咱就别收留了吧?而且卫队人手太缺了,得想办法再招募点人进来。” “赶人出去我做得了主,但收人进夜鹰还是要听首领的——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如果让皇帝的人混进来就糟了。” “明白,那我们就再咬牙坚持段时间呗。” 说着话,两人继续向村中走去。 远处传来了音乐声,村子里的人吃过饭之后,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休息。有年轻人在小广场上用树枝石块简单围了个圈,当作是舞台,有人在一旁奏着乐,看两个姑娘在圈里跳舞。 “他们倒是有闲情逸致。” 维拉妮卡看着那两个姑娘随心所欲地跳着,不由露出了微笑——虽然她们的动作不算优美,但伴着音乐笑着跳着的样子还是让人心生愉悦。 身后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维拉妮卡下意识地向旁一让,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与她擦肩而过,径直冲向了前面的舞台——是个穿着破破烂烂,身上脏兮兮的女人。 “好!好听!” 她用异常大的声音喊道,同时张着双手朝跳舞的姑娘跑了过去,“跳!跳!好看!哈哈!” 跳舞的姑娘们被她吓了一跳,连忙从圈里跳了出去,躲开了女人挥舞的双手。 女人也不恼,就站在舞台中央扭了起来,脸上一副享受音乐的样子。 “贝琪?” 维拉妮卡皱起了眉, 被称为贝琪的疯女人原本有一头泛着一点粉色的淡金色长发,但此时它们被人胡乱剪了一通,东翘一撮,西虬一团,令人不忍直视。 见状,维拉妮卡问纳特:“她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那是她自己剪的,” 纳特无奈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解释道,“她说要卖了换成钱,给她妹妹上学用。衣服也是前两天才补过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才今天就又变成了这样。” “你没派人盯着她吗?” “派了,”纳特四下看了看,“也不知道人跑哪去了。啧!” “看来只让一个人盯着她还是有些吃力。” 维拉妮卡若有所思道。纳特摇了摇头:“不能再派人了。我们人手本来就不够用,哪能为了个疯子出这么多人——你别嫌我说话难听,要不是贝琪是你朋友,我一个人都不想浪费到她身上。” 说着,他又偏过头来看向维拉妮卡问道,“她那个没良心的妹妹呢?找到人在哪了吗?” “找到又有什么用。” 维拉妮卡看着在舞台中央笑着跳舞的贝琪,沉沉地叹了口气,“算了,走吧——去把人都叫来,我要把这次首领的指示告诉大家。” “好,我这就去。” …… 与此同时,远在法兰学院的商店街舞台上,歌舞刚刚告一段落,音乐声却仍未停息。 台下和对面的观众席上传来了高声的欢呼: “欧蒂!欧蒂!” “再来一首吧,欧蒂利特!” 舞台周围的人们驻足不前,纷纷议论着刚才的歌声,人群把街道都给堵死了。 “今天欧蒂利特唱得太棒了,我简直不敢相信,刚才那个高音是怎么唱上去的……” “真厉害,像曼蒂的表演一样精彩!” “我敢说她一毕业就能进双月歌舞团——和曼蒂一样。” “哦,你别说,我现在就已经在期待她们同台表演了:一个是雪国之光,一个是海城玫瑰,唱什么歌我都替她们想好了,就唱那首《米莉安娜之死》——曼蒂空灵柔和的音色最适合唱死之静谧那一段,欧蒂又最擅长像海浪一样多变的旋律,唱死神逼近的部分最合适,啊!不行了,想想就觉得激动!” “别说了,被你这样一说,我也开始激动了……” 就在观众们热烈讨论时,欧蒂利特正站在台上微笑着看向他们,安静等待着欢呼与议论的浪潮重归平静。 哪怕在美人如云的乐纹系,欧蒂利特也是其中的佼佼者,她那双像林中湖泊一般美丽的绿色眼睛,和闪着明亮光泽的淡金色长发,不知迷倒了多少年轻的校友。 随着音乐声渐渐停下,她微笑着开口道:“感谢大家今天来支持我,我听到有人说再唱一首——可惜,今天是真的不能再唱了,很抱歉,但请大家相信,将来我一定还会为大家献上更多的精彩演出,谢谢你们!” 说完这番话后,欧蒂利特向众人行礼谢幕,随后从后台离开。乐队奏起了轻柔的曲子,台下的人群等了一会儿,确定不会再有演出了,这才渐渐散去。 “怎么了,欧蒂利特?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啊?没有啦,我只是有点累了。” 从黑暗的过道走进了乐纹系的更衣室,欧蒂利特迅速地调整了表情,对迎面走来关心她的同学微笑道。 “也是,你唱了一上午呢,还是快去休息吧——” 说着,同学凑到她跟前,由衷地夸赞道,“你刚才唱得太棒了,老师都在夸你,说你今天的表现完全不输曼蒂。” “过奖了,我哪有曼蒂那么厉害。” “你就别谦虚了,哈哈。” 寒暄了几句之后,欧蒂利特走进了更衣室隔壁的单间,随着身后的门被关上,她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曼蒂、曼蒂,到处都是曼蒂! 所有人都要提到曼蒂,都要拿她和曼蒂比,凭什么! 她最恨别人拿她和曼蒂比较,而且比较的时候还总是“就像曼蒂”、“做得和曼蒂一样好”……不!她要的是超越她,就算要比较,也应该是“曼蒂不如你”、“你比曼蒂还要厉害”! “咚咚!” 背后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接着是一个压低了的声音,“系长,你在里面吗?” “……” 欧蒂利特抬手张开了隔音结界,转身打开了门,一个低年级的乐纹系女生闪身走了进来,正是之前跟踪艾达的那个人。 “怎么样了?” “匿行系的系长刚才给我看了目前他们院内的支持率,工学院这边投你的票数在百分之七十以上,基本上稳了。另外,弓战系和光法系今年也选择咱们系,投票占比已经领先其它系很多了。” “尽量争取一下法学院,最好四个系都来投我。” 欧蒂利特说道,“别看这次个人实力展示改成了实战,可只要不犯错,我和普兰斯之间很难拉开分数,想要远远甩开他,还是要看最后的外院投票——对了,那个叫艾达·弗雷亚的,我让你查她,查得怎么样了?” “我查过了,她是弗雷亚家族的养女,没有魔法天赋所以只能当侍从,成绩倒是很好,但没什么建树。今年刚刚当上系长,还没来得及表现。” “我知道,她第一项才得了2分——不过这2分是哪来的?” “我查到了,”那女生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说道,“她上一年级的时候,收藏室那边不是发生了盗窃事件吗?” “啊,我记得。当时他们说是特卡里·弗德干的——我记得曼蒂是不是还和他传出过绯闻?” “对,他们同班,又是搭档,确实有不少传闻。不过据说弗德喜欢的是当时侍从系的系长……” “好吧,你刚才说这件事和那个叫艾达的有什么关系?” “据说那天在现场的两个女学生里活下来的那个人就是她,当时她还救了一名卫兵,所以算是校内立功,院长因为这个给了她2分。” “原来如此……算她命大。” 欧蒂利特又问道,“她提交的学院精神实践资料查到了吗?” “没有,院长把资料藏得很严,根本看不到。不过,我们查了那孩子在校外的经历,她战争期间除了在王宫参加庆典,其余的时间一直待在她养父家里——由此看来,她根本凑不齐七加一,这一项估计也就能拿到2分。” “哼,才三年级,难道还想一步登天不成?” 欧蒂利特不再关心艾达的情况,转而问起了其他人,“罗兹呢?我让你办的事你都办妥了没?” “办妥了,我找了老跟着他的那个四年级的药师……” …… 两个人在更衣室里小声密谋着各种算计人的计策,舞台之外则行走着湍流不息的人群——随着观众四散而去,商店街的秩序已然恢复了正常。 “艾达,你要不要也表演点什么,好吸引大家给你投票?” “啊?我可没什么才艺,还是不要了吧。” “没才艺可以演讲嘛。重点是向其它学院的人介绍你,让他们认识你。” “对哦,我听说药师系的那位级长罗兹,去年就是靠演讲拉了不少票数,才在最后阶段和其他参赛者拉开了距离。” “艾达,考虑一下!” 看着同学们期待的目光,艾达哭笑不得:“拉票的事我会另外想办法的,演讲就算了——我怕起到反效果。” “你是艾达·弗雷亚?” 就在他们聊天时,一旁一个已经观察了他们好半天的玛法赛利亚学生忽然问。 “对,我就是。” 艾达回答道。那学生眼前一亮:“那你哥哥是不是叫法奥兰·弗雷亚?” 艾达没想到在这儿听到了哥哥的名字,点点头:“嗯,法奥兰是我哥哥没错。” “哇!真的是!” 他眼睛挣得更大了,扭头对身边的同伴说道,“你听到了吗!是那个法奥兰的妹妹!” 艾达心念一动:“你们是秘法系的学生吗?” “哈哈,是啊!” 那学生笑得更大声了,“弗雷亚同学,你要加油哦!我们系可都看好你哦!” “啊,谢谢。” “不客气,哈哈!” 说着,两个秘法系的学生朝艾达挥了挥手便离开了。一旁的侍从们被这两个人的表现搞糊涂了:“他们到底在笑什么啊?” “没什么,我们走吧。” 艾达虽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又觉得哥哥应该不希望她到处宣扬这件事,便没有解释。 真是没想到。时隔多年,她居然还能沾到法奥兰的光。看样子,秘法系的这一票多半要准备投给她了。 第347章 哥哥 第347章 哥哥 “我长大以后,要当一名骑士!” “骑士?” “嗯!骑士就是保护公主的人,你是公主,那我就是骑士。长大以后我要保护你!” 小小的银发公主面前,金发的男孩一本正经地比划了一下手里的树枝:“就像这样!” 他假装有敌人袭来,挡在公主面前挥舞着树枝和空气搏斗,伴随着最后一击,他摆了个胜利的姿势,然后转过头来朝她笑道:“看,敌人被打败了!” 公主虽然觉得好笑,可还是配合地拍了拍手,但忽然,她脸色大变:“啊!敌人还活着!” 她指着前面的空气大喊,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一样。 男孩立刻转身,但还是晚了一步:“啊,我被刺中了!” 他捂着胸口缓缓倒下,脸上露出了一副痛苦的神情,“但是还没完!” 他奋力刺出最后一“剑”,将敌人彻底斩杀,然后才倒在了地上,艰难道,“对不起,殿下……我恐怕不能再保护你了……” “艾文!” “殿……下……” “哈哈哈哈!” 就在两个孩子演得全情投入的时候,一旁传来了毫不留情的笑声。两人抬头去看,只见一名银发少年正坐在树上指着他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公主气冲冲地跺了跺脚:“安斯艾尔!你再笑我就让大哥教训你!” “哈哈,不行了,太好笑了哈哈……” …… 是久远的回忆…… 眼前闪过的这些画面,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奥莉菲亚的脸近在咫尺,可是为什么表情如此悲伤? 又哭了呢……这次是因为什么? 想要抬起手擦掉她的眼泪,映入目光的右手上却沾满了鲜血——这是,我的血? 啊……想起来了…… 本来是去找妹妹的,可不知为什么,昏昏沉沉晕倒在了路边,再醒来时已经被大王子的马车带到了王宫里。 一切都不对劲——离宫的马车开不出去,还有陌生人闯了进来……因为担心奥莉菲亚所以赶来了寝宫,结果看到了可怕的一幕…… 明明比谁都要害怕,可看到那个怪物想要伤害奥莉的时候,还是冲了上去,挡在了她前面。 身体像是被撕开了,血流了这么多,我应该是要死了吧? “艾文……” 在喊我的名字啊……抱歉,但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你不能死,艾文……” 哈……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啊,奥莉。 “我已经……没有爸爸妈妈了,全都没有了……连安斯艾尔也……” ……是吗……如果可以,我也不想丢下你一个人。 “……” 还说了什么吗?眼前一片黑暗,已经无法思考了…… ……但刚刚那是什么? 在失去意识之前,眼前似乎闪过了一道白光。 …… “为什么?” “为什么你活下来了?” 一个声音说道,“因为公主救了你。她觉醒了流光血继,女神的赐福给予了你第二次生命——” “是奥莉……奥莉在哪?她没事吧?” “我在这儿,没有受伤。” 银发的公主走上前来,轻声说道。 “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我们都活下来了。” 她哀伤的神情中透着一丝欣慰,“从现在开始,你会一直陪我走下去的,对吗?” “当然!就算再遇到危险,我也还会像那天一样保护你。”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 她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谢谢你,洛安伊斯。” 等等,洛安伊斯? 不对,我不是洛安伊斯。 “你在说什么啊,奥莉。我是艾文,不是洛安伊斯,洛安伊斯明明是你的哥……” “不,你就是洛安伊斯。” 奥莉菲亚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明明上一秒还只是七岁的模样,可转眼之间,她看起来已经是成年的样子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 双臂突然被人按住,巨大的力道从背后压下来,膝盖撞向地面—— “你们干什么!” “喝下去。” 这声音…… 下巴被人用力捏住抬起,映入眼帘的是卡尔洛夫冰冷的脸,“喝下去。” 他命令道。带着古怪气味的液体灌入喉咙,像灌进了滚烫的铁水,灼烧着五脏肺腑。 “啊——呃啊——” 这是什么…… 力量从体内抽离,虚弱的感觉渗透全身,四肢变得无力,几乎要支撑不住这具躯体。 还有…… 那是我? 银色的长发,和奥莉的如此相像,可当它和那张熟悉的脸结合在一起,带来的却只有惊悚。 “我不是……我不是洛安伊斯!” “你是。” 卡尔洛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不是!” “你只能是。” 两颗染血的头颅被丢在了面前,熟悉的脸庞,是父亲和母亲…… 眼前的一切瞬间被刺目的红光淹没—— “从今天起,你就是洛安伊斯。” 不……我不…… …… 再次睁开眼睛,周围空无一物,仅正前方的地面上卧着三个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却满身鲜血、一动不动。 父亲,母亲……艾达…… 挣扎着想要爬过去,却被看不见的墙壁挡在了这一边; 愤怒地吼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然而小小的那个身影忽然动了一下。 艾达! 年幼的女孩从血泊中坐了起来,茫然地朝四周看去。 别看…… 想要阻止,却阻止不了。她还是看到了死去的父母。 女孩哭了起来。她孤零零地坐在父母中间,一边哭一边大声说着什么,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从口型能看出来她在喊爸爸妈妈,还有哥哥。 我在,艾达!我就在这儿—— “艾达,别哭了。”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接着有两个人从远处的黑暗中走了出来——一个年纪大些,穿着法袍;一个年轻许多,却坐着轮椅。 “你们是谁?” “我是克劳约·弗雷亚,艾达。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爸爸,他就是你哥哥。你以后就叫艾达·弗雷亚。” 不对…… “爸爸?哥哥?” 不可以!你是坎特家的孩子! “对,好孩子,和我们走吧。” 不!不要和他们走!艾达,我才是你哥哥! 混蛋,放我出去!那是我妹妹——你们不能把我仅有的妹妹也夺走! 你们这些家伙—— “陛下,陛下!” “……” 洛安伊斯睁开了眼睛,缓了缓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睡着了。 不远处躬身而立的侍卫见他醒了,低声提醒道:“教皇的人来了,就在外面。” “知道了。让他进来吧。” 洛安伊斯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说道。 “是。” 侍卫退了下去,没一会儿从屋外走进来一名仆人打扮的中年人,正是教皇身边的一名主教。 “陛下。”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接着目光便落在了洛安伊斯金色的长发上。 洛安伊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避开奥莉菲亚的眼线到这儿来可不容易。你辛苦了,坐吧。” 在卡尔洛夫的黑鸦监视下都能找到与外界联络的办法,奥莉菲亚自然也挡不住他,只是虽然公主的监视远不如卡尔洛夫严密,但随着威纶离开,洛安伊斯想要再神不知鬼不觉地与人会面,也比过去麻烦了许多。 幸好他已经对这种事有了经验。 “的确……陛下最近一直在服用药物。” 仔细地检查过洛安伊斯的身体情况后,主教皱起了眉,“按您所说,您会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服用了公主殿下给您的药?” “是的,” 洛安伊斯答道,“她才一重掌大权就招来了这些药师,而药物是几个月前研制出来的,从那时起,每半个月我就要服药一次。” “殿下也正是从那时起就不让我们见您了。” 主教低头计算了一下时间,“也就是说……” “正像我之前在密信里说的那样。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但我确实被这些药物改变了——我无法再使用流光,外表也变了样子。一开始她告诉我,这些药会让我的身体好起来,现在想想,那不过是谎言罢了。” 洛安伊斯面不改色地解释着,一边观察着主教的表情。 沉思了片刻后,主教抬头问道:“陛下能想办法保留一些药物吗?我们可以分析它的成分,针对它研制解药。” “恐怕不行。他们会监督我将药吃下去,而且总是等到药开始生效后才离开。” “听起来,殿下是想要让您失去神子的身份……” “也可能是想找一个更听话的人来替代我。” 洛安伊斯说道。主教摇了摇头:“只有您与殿下可以使用流光,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假扮您身份的。” “但如果我也不能使用流光了,那我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洛安伊斯望着主教说道,“你要我留下药物,不止是为了研究解药吧?” 主教表情微微一变:“陛下切勿多想。教皇大人只是行事谨慎,毕竟您已经失踪几个月了,再出现时又变了模样,难免让人担心是有人在冒充您与我们联络。如果能证明您吃的药物会让发色改变,还会遏制魔法能力,这种担忧自然便不告而破,还请您莫要因此而怪罪教皇大人。” “我怎么会怪罪呢,只是……” 洛安伊斯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走到了主教面前,“身为神子,可不止是会使用流光而已——这一点应该很好理解吧?除了像卡尔洛夫那样的堕落者,索西埃瓦的后代都会使用流光,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能力。” “您是说……” “你到底都隐瞒了些什么?” 洛安伊斯盯着主教的眼睛,右手覆在他额头上问道,“好好回忆一下,一直以来,所有的……” 剧烈的疼痛瞬间刺入胸膛,但这一次他咬紧了牙关,将痛楚的神色隐在了平静的表情之下。 主教的思想清晰地传入了脑海,而随着信息的注入,疼痛也渐渐平息。 “呵……原来如此。” 洛安伊斯收回了手掌,看着面露惊恐的主教说道,“女神之子能够看穿其信徒的所思所想,这样应该能证明我的身份吧?” 说着,他弯下腰,俯身在主教耳边低语了几句。主教的脸色登时变了:“不不不,神子大人,请您不要再说了!” 他无力地滑跪到了地上,整个人伏在洛安伊斯的脚边乞求起来。 “……你放心,” 洛安伊斯睨着脚下的人,温声说道,“我没有怪你。奥兰克希娜是仁慈的,愿意给她的信徒改过自新的机会。与其在这里忏悔,不如为陷入困境的神子做些什么来赎罪吧,你觉得呢?” “无论您让我做什么,” 微微颤抖着,主教仰起头来向洛安伊斯发誓,“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就一定会如您所愿。” 片刻之后,打扮成仆人模样的主教由人引导着,沿着来时的路线离开了王宫。 而与此同时,国王所在的宫殿外,空无一物的庭院一角,地面的尘土无声地扬起又落下,似乎有人刚刚从这里经过,却看不到半个人影。 “不出你的意料,他又开始见外人了。看起来是教皇派来的。” “他现在这个状态还敢见教廷的人?” “是,因为有隔音结界在,我听不到他们说了些什么,但从那位主教离开时的状态来看,他应该已经被收买了。” “是么……看来就算没有我帮忙,他也能做得很好。” “怎么办,要插手吗?” “嗯……” 水晶另一边的声音稍稍犹豫了一下,而后又说道,“找个合适的,和你我牵扯不上关系的人,让他把这件事告诉奥莉菲亚。” “明白了。” “嗯,就这样吧。我这儿有点事要处理,先不和你说了。” 传声水晶上的宝石被“啪”地推回了原位,年轻的希玛塔尔领主站在树荫下抬起头,朝着不远处面色不善的庄园主人打了声招呼: “弗雷亚伯爵,好久不见。” 他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仿佛没看见克劳约杀人的眼神。 “你来这里做什么?” 克劳约冷冷地问道,同时寒冷的白气于掌心缓缓凝聚,“这儿不欢迎你,威纶·雷克塞安。我劝你早点离开——趁我还没动手之前。” 第348章 对弈 第348章 对弈 “父亲!” 剑拔弩张之际,远处传来了法奥兰焦急的声音,“是我让他来的,只是忘记和您说了,您别和他动手。” “……你让他来做什么?” 克劳约皱着眉头,先回头看了看匆匆赶来的儿子,又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威纶。 “抱歉,父亲……能不能让我单独和威纶谈谈?” 法奥兰已经来到了克劳约身边,自然也察觉到了父亲的不满,他低声求道,“就一会儿,他很快就会走的。” 克劳约极少拒绝法奥兰的要求,听他这样说不由叹了口气: “好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说着他又看了威纶一眼,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呼……” 法奥兰松了口气,转动轮椅朝向了威纶,“你怎么突然过来了?而且还不避着我父亲……” “有点事要找你。” 威纶从树荫下走了出来,并在靠近法奥兰后顺势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法奥兰看到他眯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脸看,莫名其妙道:“你这是干嘛,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 威纶笑笑,但目光并没有从他脸上移开,“就是好久没见你了,多看几眼。” “……” 法奥兰本想说我们不是才见过面,可话到嘴边忽然反应了过来——过去每次见面时,虽然他看到的是威纶本人,但威纶看到的始终是戴着面具的德里克。 这样算的话,他确实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法奥兰本人了。 “还行,没怎么变。” 看了一会儿之后,威纶满意地点了点头,得出了结论。 法奥兰哑然失笑:“……你来这儿该不会只是为了看我吧?” “怎么,不行吗?” 威纶笑笑,低头扶膝准备起身,视线却顺势落在了法奥兰的腿上。 眼神一黯,他收回了目光,同时站直了身体,“我刚从南边回来,给你带了东西。”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手掌长的小金属筒,递给了法奥兰。 法奥兰知道这种东西一般是用来存放特别贵重的卷轴用的,接到手里后没有打开,而是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了威纶:“这是什么?” “回去看了就知道了——你不一定用得上,但拿着总归是个保障。” “……好,那我先收着了。” 也不多问,法奥兰直接将卷轴筒收进了随身空间。 如果说奥莉菲亚对威纶的信任度为零,那么法奥兰就完全是另一个极端。他对威纶可以称得上是百分之一百的信任,对他的安排也向来照单全收,从不质疑。 收好卷轴筒后,法奥兰重新抬起头来,结果正对上威纶专注的目光。 “怎么,还没看够?” 法奥兰调侃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威纶的目光里有些让人不安的东西,令他不由想要说些轻松的话来打破这种沉重。 威纶笑了笑:“来和我下盘棋吧,我们好久没一起下棋了。怎么样?” “……也好。” 法奥兰四下看了看,不远处的树荫下刚好有个石桌,“就在那儿吧。” 威纶绕到法奥兰身后,推着他来到了石桌前停好,自己则坐到了他的对面。 “说起来,我上一次下棋,还是和亚尔弗雷德下的。” “那可够早的,十多年前的事了。” “是啊,那段时间他们兄弟俩天天拉着我去下棋。” “他们那是担心你会胡思乱想,所以给你找点事做——” 法奥兰抬起手,召唤了一阵风吹去了桌上的尘土,又从随身空间中取了棋盘棋子出来,摆在了石桌上。 “谁先?” “你先。” 威纶微笑道。法奥兰也不客气,收下了这个先手。 “我要出一趟远门,” 抬手挪动棋子,威纶垂着的目光落在棋局上,嘴里却说起了不相干的事,“这两年我一直在盯的那件事,是时候去做了。” 法奥兰微微一怔:“你要去利安亚德?” “嗯。不久后精灵会派人去取光之印,我这边也不能再等了。” 威纶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凯勒西斯去不了利安亚德,所以由他负责寻找新的夜之子,我则负责去请卡莱利德的星辰祭司。事关永恒之石,这两件事必须尽快处理好。” “夜之子还差几名?” “目前还少两人。” 威纶一边等待法奥兰行棋,一边说道,“之前少‘突破’和‘毁灭’,法米尔找到了一个有畅行天赋的少年继承了突破碎片,仅剩的‘毁灭’也已有候选者,传承这边本来不是问题。但迦莫斯死了,这一下又在‘幻觉’上多出了缺口,凯勒西斯的意思是先把‘毁灭’这边解决了,再找‘幻觉’的继承者。” “毁灭碎片,他看上谁了?” “赛兰·纳雪斯莱尔——上一任刺杀大师卢锡安的儿子。凯勒西斯的意思是,赛兰很有匿行者天赋,说不定能像他父亲一样继承毁灭碎片。为了尽快确认这一点,他现在已经动身去了卓里约卡,准备在那和赛兰见一面。” “他倒是不避讳……” 虽然卢锡安本质上是艾莉拉害死的,但实际动手的是凯勒西斯。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凯勒西斯也算是赛兰的杀父仇人。 不过威纶并不这样认为:“赛兰会明白的。暗精灵和精灵一样,对某些事看得很开,不像人类那样爱钻牛角尖。” “但愿吧。” 法奥兰走完自己的棋,忽然抬头问道,“不过,刀圣去卓里约卡这种危险的地方,那位也会跟着去吗?” “啊,那不会。” 威纶略加思索,抬手走了一步,“这一次雪光跟着我走,和我一起去利安亚德。” “你们还是不打算让他恢复身份?” “现在还太早——艾莉拉下落不明,这时候更不能暴露他的存在。” 说到这里,威纶叹了口气,“我一直在担心的也正是这件事——王城里的那位替身羽翼渐丰,奥莉菲亚却毫无察觉。” “他应该不会对公主殿下不利,毕竟他们之间有这么多年的感情。” “啧,那不是重点——我担心的是你,” 威纶提着棋子,看着法奥兰的眼睛说道,“如果真的给他找到机会,他不会放过你和你父亲的。” 法奥兰被他看得微微一怔:“因为艾达?” “不然呢?” 威纶压了压心中的躁意,“你不要不当一回事。我不在的时候,凡是涉及王室之事,你与伯爵千万要谨慎对待——艾文早已不是你当年认识的那个人了,别忘了这些年来,他都是跟在谁身边长大的。坦白说,如果我是奥莉菲亚,根本不会让他活到今天。” 话音落下的同时,黑色的棋子被白棋顶出了格外,落在了一旁的棋子墓地中。 “你想除掉他?” 法奥兰皱起了眉。威纶笑了起来:“我当然想杀之以绝后患,可惜的是杀不了——他重新取得了教廷的信任,现在再换人已经来不及了。” “雪光不能回去,神子之位也不能空着。” “正是。艾文仍然是最合适的人选,问题在于怎么控制他。” 威纶目光微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棋局,“有我盯着还好,但我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假如接下来的一切只能靠奥莉菲亚……那她恐怕不是国王的对手。” 他将棋子挪到了偏僻的一隅,接着又说道,“若她还像以前一样天真,连威胁都察觉不到,那就算有人提醒,她也不见得会相信。可偏偏现在又只有她的地位能压制得了国王。” “我和父亲远离王城,就算提醒也没有说服力……” “不止是你们,所有人都是如此——国王被囚禁,公主会认为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若她都没有发现问题,其他人又是如何发现的?” 威纶淡淡地说道,“所以,必须让她自己察觉国王在想什么,这也是我离开前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你已经有办法了?” “嗯,虽然只到这一步还远远不够,” 威纶等待着法奥兰落子,目光有些游离,“奥莉菲亚太过重视他们之间的关系了,就算察觉到了端倪,她也不一定会重视;就算重视了,也不一定能狠得下心——变数太多了,法奥兰。就算是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我又不得不离开。” “事无两全,只能尽力而为。” “尽力……呵,说句不好听的。如果将来一定要二者择一,我会选神子。” “神子是未来,你也没有别的选择,” 说着,法奥兰执棋落定,直起身来看向威纶,“该你了。” 棋盘上黑白棋子繁杂交错,局势看似错综复杂,可落在执棋者眼中,应选的棋子就在眼前,正确的道路也只有一条。 “你说得对,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 “……他回去了?” 克劳约来到花园中时,法奥兰正一个人坐在石桌前,静静地看着棋盘。 听到父亲的声音,他抬起头来:“嗯,走了一会儿了。” “谁赢了?” 克劳约来到石桌边,看了看两人对决的结果。法奥兰笑了:“当然是威纶——他从来没输过。” “‘从来没输过’吗……” 克劳约走到了威纶刚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目光落在了棋局上,“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决定要对付卡尔洛夫的?现在应该可以告诉我了吧。” 法奥兰望着父亲,缓了缓才答道:“九岁,” 他还能回想起那时候威纶的样子,“他那时刚从塔莱茵回来,正好赶上卡尔洛夫谋害米瑞拉家族的大戏。就在所有人都被耍得团团转的时候,他拉着我和亚尔,说这件事八成和卡尔洛夫有关。” “他怎么会知道?” “这就说来话长了……” 法奥兰轻声说道,“还记得后来卡尔洛夫的许多政敌都被他毒死了吗?人们都说毒药是威纶提供的,还说他亲手下毒杀死了不少人。” “除了雷克塞安家族的人,没有人能做到那种程度,” 克劳约皱着眉头说道,“而且他自己也承认了——” 法奥兰摇了摇头:“其实是他大哥戴纳做的——全部,所有的毒杀事件。” “不可能!” 克劳约惊讶道,“戴纳和他父亲一样,与卡尔洛夫势不两立,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他岂不是一直在演戏?” “是的,父亲。戴纳早就被卡尔洛夫收买了。米瑞拉家族死亡前中的毒也是他提供的,而这件事被威纶发现了。” 法奥兰说到这里,抬起头问克劳约,“如果是您处在那样的情况下发现了这件事,您会怎么处理?” 克劳约愣住了,他一瞬间想到了几种处理方法,但当想到这些举动可能带来的后果,以及将来可能会产生的影响,他便又将这些想法推翻了: “最聪明的做法……或许是装作不知道。” “确实,这样做才能确保自己是安全的,” 法奥兰说道,“您有这样的结论,是因为知道卡尔洛夫的可怕,也知道不可轻易与之为敌。威纶那时才九岁,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既没有选择对抗,也没有选择沉默,而是选择了潜伏在卡尔洛夫身边,寻找能将他一举除掉的机会。为了这个目的,他从不忤逆卡尔洛夫,就算被父亲厌恶也不在乎。戴纳的恶行冠以他之名,他也甘之若饴,因为那样一来,卡尔洛夫只会更信任他。” “那埃里克和戴纳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威纶的父亲是戴纳杀的,” 法奥兰闭上了眼睛,“埃里克·雷克塞安伯爵那时候帮助了不少人,托德家族惨案的证据就是他帮忙收集的,还有其它一些卡尔洛夫容不下的事。再后来,也不知是戴纳想出卖父亲立功,还是埃里克发现了长子的秘密,总之当威纶赶到时,戴纳已经杀死了他们的父亲——他还想杀威纶,结果被威纶反杀了。” 说到这里,法奥拉重新看向父亲,笑道,“您看,至少他罪名里‘杀害兄长’这一项是真的。” “……” 克劳约消化着刚刚听来的这些信息,“九岁,那他十四岁入学——” “卡尔洛夫让他监视我,战争开始后又让他趁乱杀了我。这我都知道。” 法奥兰淡淡道,“格雷森差点杀了我的时候,我其实已经放弃了。当时我还和威纶说,不如就让我死在那,他也好向卡尔洛夫交差——啧,您不知道,他当时骂我骂得有多难听。” 克劳约望着儿子的脸,沉默半晌才憋出了几个字:“……骂得好。” 法奥兰笑了起来:“您不问那时候他为什么给我下药吗?” “不用问。” 克劳约摆了摆手道,“我其实一早就知道他没有恶意。要不是因为你情况不佳,我带着你早早地回到庄园来,我们两个可能早就被卡尔洛夫害死在克莱西亚了。只是,那毕竟伤害了你的健康,即使知道那样做是为了救你,我也难以接受。同理还有你的腿……” 法奥兰无奈地笑笑:“父亲还是对他有成见。” 克劳约倒是不否认这一点。 “好了,风这么大,我们回去吧。” “是,父亲。” 第349章 评定 第349章 评定 “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回禀殿下,是考尔特·伯尔纳德大人,前日他在府邸内遭人暗杀身亡。我们知道的时候消息已经传开了,现在……” “现在什么?” “现在到处都有人在传,说他也和前两位大人一样,是因为反对您前段时间颁布的政令,所以遭到了您的报复……” 听到这里,奥莉菲亚冷笑一声,正躬身汇报情况的官员被吓得一抖,连忙说道,“这只是坊间传言,殿下可以不必理会。” “不必理会?” 奥莉菲亚盯着他问道,“既然人是被杀的,那自然有凶手,查出来是谁做的了吗?” “这……” 官员小心翼翼地抬了抬头,瞥了一眼奥莉菲亚身侧的克伦特。奥莉菲亚冷冷地说道:“在这里回答我的问题,你还要看其他人的眼色?说!” 官员吓坏了,连忙答道:“是,是这样的,我们在现场发现了托德大人的随身物品,伤口的形态表明凶器是一柄剑,这个,我当然不是说托德大人就是凶手,但确实有那么一点嫌疑……” “克伦特,你怎么看?” 奥莉菲亚回过身来,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克伦特。后者脸色惨白,当即回道:“我没有做过,请殿下明察!” “你先出去。” 奥莉菲亚看了一眼站在桌前的官员。对方匆忙行礼退下,并顺手将房间的门关上了。 “跪下。” 奥莉菲亚没有看克伦特,而是专心在桌旁的一叠文件里翻找起来。克伦特不敢怠慢,立刻绕到刚刚官员站的位置,依命跪下:“殿下,我真的……” “三个都不是你杀的?” “都不是!” “啪!” 厚厚的文件袋被扔在了克伦特的面前,奥莉菲亚强压着怒火的声音响起:“你自己看看这都是什么?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克伦特将装在袋内的文件、密报和信件取出来,一样样看过去,越看脸色越难看。 奥莉菲亚盯着他,等他看了好几页,大概明白里面都是些什么了之后才又开口。 “三个命案现场都有你的痕迹,死亡方式和你惯用的攻击手法一样,你要怎么解释?” “是有人陷害我的,我没做过,” 克伦特抬起头直视着奥莉菲亚,“如果我要杀他们,肯定会先问过您的意见……” “可你之前的确问过我,不是吗?” 奥莉菲亚打断道,“虽然被我否决了,但你当时确实动了杀心,谁又知道这是不是你自作主张的结果? “殿下应该能判断出这不是我做的——” 克伦特望着奥莉菲亚的眼睛,坚持道,“如果由我来做,现场根本不会留下任何破绽,更不可能每个现场都留下痕迹——您可以怀疑我违命行事,但不该怀疑我的能力。” “……” 奥莉菲亚神色稍缓,似乎被他的解释说服了,不过…… “你可以用这套说辞向我解释,但你没办法向世人解释。” 她直起腰,身体轻轻靠在了椅背上,“而且就算这几件事不是你做的,另外那些呢?” 她指的是那包文件中记录的另一些案件,它们的证据也全都指向了克伦特。 “……这些的确是我在姑父的授意下做的。” 克伦特垂下头,视线落在那一叠厚厚的调查报告上,手指微微攒起。 奥莉菲亚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不管这一次的真相如何,是有人向你复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过去做的这些事已经被人捅了出去,而且这些人是有意识在针对你——光这几天我就接到了好几个状告你谋杀的案子,递案子上来的还都是名门望族,我想压都压不下去—— “如果这些旧案是这几次杀人事件之前被翻出来的,我还可以说你是被叔叔威胁强迫,不得不做下这些事,适当处罚一番也就罢了。但现在又出了新案,你让我怎么帮你?有这些旧案在前,就算我竭尽全力为你查清这次的真相,你也……” “殿下不必再说了,我明白您的意思,” 克伦特跪在地上,低声道,“此时此刻,殿下就是找到了真凶,世人也不会相信真相。他们会认为您是在包庇我,不仅我的冤屈洗刷不掉,还会让您被误会是幕后的指使者……” 奥莉菲亚看着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我只能保住你的命,克伦特,” 她轻声说,“我不会处死你,但为了让这件事平息,你要受到的处罚不会太轻。” “无论殿下怎样决定,我都没有意见,” 克伦特闭上了眼睛,“——这都是我应得的。” …… 随着时间推移,学院代表选举的第二阶段也已经结束了。 艾达在这次综合知识评比中取得了9分,仅在工匠学的知识上错了一题,其他三个人表现也很不错,欧蒂利特同样取得了9分,另外两人则都是8分。 经过两个阶段后,艾达的总分只有11分,依然排在四人最后。但她似乎对暂时的落后并不在意,这段时间都在专心地为第三阶段的个人实力评定做准备。 就在不久前,第三阶段的实战规则已经出来了,这次试炼共有15关,具体内容虽然还不清楚,但按照惯例,前10关都是技巧关卡,后5关则是战斗关卡,需要消灭特定的敌人才能通过。 和前两个阶段各占10分的情况不同,第三阶段的总分超过了50分。它的计分规则也比前两阶段的考验要复杂许多。 正像之前艾达的同学所说的那样,竞选者在通过关卡时选择的方式和通关的结果共同决定了他们能取得的分数。 前十关中,首次使用本职业或其他职业的某个技巧通关可得2分,不使用任何技巧硬闯,或者重复使用了之前用过的技巧可得1分,未能通关不得分。 后五关不再限制使用的战斗技巧,只要击败敌人即可得到3分,使用了超过三种本职业技巧进行战斗给1分,没有失误则可保住最后1分,每一关总计5分。 另外,如果在某一关表现精彩,裁判组有权额外给予1分,不过竞选者最多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取得3分。 最后还有竞速分:根据四人的完成的先后顺序,分别可得到1、2、3或4分,其中第一个完成者还可额外得到1分,也就是说,第一名可得到5分,这也是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最容易和其他人拉开分数差距的得分点。 考验的地点被设置在了学院北部的广场,这也是终年测验举行的场地,趁着刚开学,终年测验还未开始,这里被索西埃瓦学院先用一步,整个广场中央被划出了四片面积一样大的区域,周围的观众席也已经布置完毕。 不过,这四片区域并非试炼关卡的所在地。 为了避免试炼内容外泄,真正的关卡虽然已经提前建好,但地点是保密的。 试炼当天四位选手虽然也会出现在现场,但他们并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试炼开始后,他们将通过脚下的传送阵抵达真正的试炼地点,并在那里进行闯关。 广场上被划出的区域与真正的关卡比例大小相同,闯关现场的画面会通过场景记忆再现投射到广场上,供在场的人观看。到时场内还会有一名专门的解说员,向现场的观众们讲解每个人通关时的表现,以及每个人的得分情况。 很快,个人实力评定的日子来临了,艾达作为竞选者,和其他三人一起来到了现场附近的预备区,他们要在这里做最后的赛前准备,学院方面也会在这里向他们再一次告知评定的流程和注意事项。 “侍从可以携带试魔笔、测距眼、撬锁针、魔晶粉、一把或两把武器,还可以携带空白卷轴纸和其它任何这张表上列出的侍从工具——不在表上的不能携带,已经制作好的梭卷和卷轴不能携带。如果在场内需要用到这些东西,你需要现场制作它们。另外,进去之前每个人都要经过魔法探测仪的检测,它会提醒你多带了什么东西。” 艾达身边有专门的侍从系教授告知注意事项,他一样样介绍着,顺便解答艾达的疑问。 “我听说我们是通过传送阵前往关卡内的,我想知道,到时候是一进去就开始计时吗?” “哦,不是的。比赛开始前你有三十秒的时间适应环境。不过从第二关开始就没有这个时间了。” “比赛计时是记录全程的时间,还是每一关单独计时,最后再统计到一起?” “全程时间。包括你在路上的时间,所以千万不要磨蹭。” “明白了。” 艾达点了点头,开始认真地查看那张写满了侍从工具的纸。按照规定,除了必要的工具外,她还可以另外携带最多五种工具。不过像是测量尺、魔粉臼之类的东西完全没有携带的必要,艾达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带了些轻便常用的小玩意,免得被过高的负重影响移动速度和身法。 “好了,时间差不多到了。等钟声响起,你们就可以入场了——场地内的传送阵会把你们送去关卡区,在那里你们会获得三十秒的准备时间。通关过程中如果遇到了危险,或是其它你们认为无法再继续下去的情况,可以直接向关卡区的负责人申请弃赛。 “如果没有遇到意外,那么完成全部关卡后,触摸关卡区尽头的传送石就可以结束试炼并返回场内——记住:你们通关的耗时是从准备的三十秒结束时开始计时,到触摸传送石的瞬间结束。所以通关后一定要立刻去传送石处,不要在场内逗留。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四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而与此同时,广场的上空响起了洪亮的钟声。 试炼开始了。 第350章 开赛 第350章 开赛 “竞选者们已经来到了场地内!让我荣幸地向大家介绍这几位优秀的选手! “位于一号场地内的是上一任学院代表,来自药物系的普兰斯·罗兹!” 台下药物系的观众席上传来了一阵欢呼。 “二号场地内是我们的工匠大师路德·贾尔斯,太难得了,我已经有一整年没见过他出现在阳光下的模样了。” 观众席爆发出的笑声遮住了工匠系的加油声。 “站在三号场地正中央的,是乐纹系光彩照人的欧蒂利特·布拉德利!” 这一次整个看台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而随着欧蒂利特朝看台上丢了个飞吻,欢呼声顿时化为了一大片尖叫。 “咳,那么再让我们来看看四号场地的新人!来自侍从系的艾达·弗雷亚,今年才三年级,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竞选者,前途无量!” 听到侍从们大声喊着加油,艾达抬起头朝他们挥了挥手。侍从系的观众席旁便是皇帝的看台,她目光稍稍向旁一移,便和莱莫瑞恩对上了视线。 “看,皇帝冲她点头了!” “真的,他们果然认识。” “可艾达·弗雷亚不是个克萨约尔人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听说她当年第一次参加开学典礼,就是和皇帝一起去的礼堂,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要我说啊,他们没准本来就认识,还有……” …… 试炼还没开始,不少人先讨论起了台上竞选者们的八卦。 好在这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试炼开始的钟声响起,场地上的传送阵同时开始发光,四位竞选者顿时消失在了原地,同时场景记忆再现法术生效,他们在关卡区的身影以幻影的形式,连同关卡内的景象一起投射到了现场的四片区域内。 三十秒的等待时间里,艾达简单地观察了一下环境。 关卡区是一个独立存在的露天区域,虽然十五个关卡以独立房间的形式同时排列在现场,但从艾达的角度只能看到当前所在的房间,无法提前知晓后续的内容。 其他三个人不在这里。显然每个人所在的关卡区都是独立的,以免他们互相影响。 随着倒计时结束,面前的门被打开了,艾达立刻冲进了门内,并来到了第一关的面前。 “第一关开始了!这一关非常简单:竞选者们的面前出现了一道深坑,他们必须想办法跨越这段不短的距离,抵达对面的平台——看呐!艾达和欧蒂利特同时起跳了!她们只用了不到三秒钟就做出了决定! “欧蒂利特选择了使用乐纹师的舞姿技巧‘旋转飞越’,轻松去到了对面,艾达则使用了弹跳符咒,正确的选择,她们都得到了完整的2分——噢!普兰斯也紧随其后使用了藤蔓,他用植物在两个平台间建立了一道桥梁,这是个好主意,不过耗费了些时间,这让他比直接跳过去的另外两人多浪费了几秒钟,目前排在第三名。最慢的是……路德,他选择了弹簧跳板,一种常见的工匠道具——噢!他差一点没跳过去?” 现场传来了一片嘘声。 “还好他在最后一刻抓住了边缘,不过这样算是失误吗?让我来看看……啊,裁判给了2分,不算失误。路德逃过了一劫,但坦白说,他还是应该多出来走走,运动一下。” 解说的声音传遍全场,观众们跟随着他的话语观看着比赛,并时不时爆发出喝彩声或笑声。而就在这一会儿的功夫,艾达和欧蒂利特几乎在同一时间抵达了第二关。 比起第一关,第二关明显加大了难度——此时挡在竞选者面前的是一片凝结的毒雾,颜色呈现为暗紫色,里面涌动着油彩一般的虹光。 “来了!这一关同时考验两个要点,首先他们要先分辨出挡在面前的毒是哪一种,然后再选择合适的驱散方式!在场的诸位能猜到毒的类型吗?啊,我仿佛听到从观众席传来了正确答案!没错,这是毒菇烟,而常见的紫色毒菇烟有三种,到底是哪一种呢?让我们看看谁能最先——啊,不愧是药师! “普兰斯几乎立刻便分辨出了毒物种类,并选择了正确的药雾,毒气被驱散了,他应该是最快通——不不,有人比他更快!是艾达·弗雷亚!她虽然在分辨毒物类型上落后了,但她的净化符咒只用了不到三秒便驱散了毒物,没错,这就是侍从!拥有最快的施法速度! “天啊,现在速度最快的人竟然是三年级的弗雷亚!再让我们来看看剩下两人,欧蒂利特分辨的时间略久,但好在音波驱散也非常的迅捷,最慢的依然是路德……啊,路德真的应该恶补一下别的职业的知识了,他在辨认上浪费了快半分钟的时间,最后不得已选择了使用‘炉风吹散’赌一把——好在他赌对了。这种毒确实可以用吹散的方式驱散,但如果今天摆在这里的是黏性毒雾,他可就要丢分了。” 当路德刚刚驱散毒雾时,艾达已经进入了第三关的现场。 一面巨大的玻璃墙挡住了去路,而除掉这面墙的开关按钮就在墙后的一个小台子上。 一个比拳头略大一些的洞开在了墙中央靠近地面的地方,可以让人伸手进去,但是就算竞选者将一整只胳膊都伸进去,也够不到墙后的按钮。 不过,和前两关不同,这一关的现场多出了一些可以利用的道具——地面上有一只四下乱窜的老鼠,附近还摆着一些棍子。 “选手们已经得到了通知,如果他们用棍子通过这一关,将只能得到1分——他们必须使用自己职业的技巧,才可以得到全部的2分。 “快看,艾达·弗雷亚几乎没有停顿!她弄清楚这一关要做什么之后,就直接使用了测距眼——是的,这是最好的办法!测距眼直接飞过了小洞,击打在了按钮上,墙壁消失了!而几乎与她同时抵达的普兰斯还在用药物诱导老鼠,他成功了,好的,他的老鼠已经钻过了小洞,但这时候欧蒂利特追上来了!” 广场上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音大到把解说员的声音都该过去了,他不得不等到欢呼声减弱后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是的!欧蒂利特的‘精准音波’准确地击中了按钮的位置,多么可怕的音准!一般的乐纹师就算想要用这一招恐怕也得尝试好几次,但她一次就成功了!而且这是绝佳的选择!她没有像普兰斯一样试图去控制老鼠,节省下来的时间让她追上了前面两人,真是了不起……好的,让我们再来看看路德——” 众人在解说的引导下看向了二号投影,路德摇摇晃晃跑向玻璃墙的身影映入眼中,观众席应景地响起了欢乐的笑声。 “噢,路德……他选择了远程开锁工具,这也是常备道具,合适的选择。不过他真的需要加速了——就在他还在慢悠悠开锁的时候,他的对手们已经来到第四关了。” 第四关的正中央漂浮着一个黑色的圆球,关卡内的声音正在告知竞选者通关的方式:击碎黑球,并完整地取出里面的物品就算通关。 艾达凑到球体边,先用试魔笔敲了敲它的表面,又快速地测了一下魔力值。 她要通过这几步判断出球体表面厚度和材质——这一关的要点并不在于破开球体,而在于保证里面的东西完整,所以除了选择使用的击破技巧外,她还要控制好力度,选择合适的技巧级别。 “这一关比看起来要难得多——准确判断目标的材质和厚度、正确选择要用的技巧,而且还要精准地施放出合适的力道。这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啊哈!艾达·弗雷亚借着前面拉开的优势,已经先一步完成了这一步!她使用了二级碎裂符文,是的,以一级的力道,一次攻击不够击碎目标,而使用三级则会破坏掉里面的东西——哦?欧蒂利特和普兰斯也紧随其后地完成了这一关,二级弦击和二级爆裂之种,虽然这三人都在判断上浪费了一些时间,但他们都得出了正确的结论,也做出了完美的选择! “而我们的路德也终于来到了第四关,他总是落后一步,不过——噢!这是什么!?”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喝彩声,其中以工匠系所在的看台声音最大。 “天啊,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完成了!这就是工匠大师的实力吗?他根本只是看了一眼,就直接掏出工匠锤砸了上去,而且力道刚刚好!是的,他只凭外观就直接判断出了球体的材质和厚度,这简直太厉害了!路德也凭借这一关追回了一些时间。 “做得好啊,路德……让我们再来看看其他三人的位置吧:年轻的侍从已经率先来到了第五关——她能保持着现在的势头继续领先下去吗?” 侍从们异口同声地喊着艾达的名字,连续喊了五遍才停下来。周围的观众们配合地鼓起了掌,大家都对今年侍从系的亮眼表现感到惊讶,也期待着艾达后续的表现。 进入第五关的诸人被上锁的大门挡住了去路。就在大门的旁边立着一座足有两层楼高的木柜,柜子顶端悬挂着一把钥匙,显然竞选者们需要用这把钥匙来打开大门。 “当然了,他们当然可以直接踩着柜子的间隔爬上去,但那样只能得到1分。而到现在为止,他们所有人的得分是一样的,不会有人愿意失去这一分。 “啊,弗雷亚已经看清了现场的情况,她会作何选择呢?瞧啊!她毫不犹豫地跑到了大门旁边,她在做什么?她放弃了钥匙,拿出了撬锁针!哈哈,是的,我们怎么能忘了侍从们撬锁的本事!她没有被钥匙迷惑,浪费时间去取它—— “看!欧蒂利特也到了,她也没有被迷惑,直接使用了‘微动音波’打开了门锁,嗯,这是一种非常精妙的低微魔法,难度很高,但并没有打动裁判,我们今天还没有看到精彩表现评分呢!看来今天的裁判非常严格…… “再来看看普兰斯,他使用了‘快速生长’,让刚种下的种子快速发芽生长,升高的树干将他抬到了钥匙旁——这确实有效,但我认为这一关用爬藤类植物协助攀爬可能会更好,当然了,他可能是考虑到那样消耗的时间更长,所以才做出了现在的选择吧。 “路德来了!让我们看看路德会怎么做。” 路德朝上空的钥匙看了一眼,然后抬手召唤了锻炉——现场传来了惊呼声,解说也被他的操作震惊了,“他在做什么?他这是要现场复刻那把钥匙!简直不敢相信,他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算能看清形状,可他要怎么确认它的大小和尺寸?” 随着锻炉中的材料逐渐变成一把钥匙的形状,现场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虽然这浪费了一些时间,但他做到了!他用刚刚制造出来的钥匙打开了门——裁判给出了额外的加分!今天的首个精彩表现属于路德! “虽然落后了不少,但经过了最开始的五关,现在路德拥有最高的11分,而其他三人则各自拥有10分。走在最前面的艾达·弗雷亚已经来到了第六关,接下来他们要面对怎样的挑战呢?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第351章 当先 第351章 当先 没有对比的情况下,一口气闯过五关的艾达并不知道自己此时排在第几位,她只能尽可能快地完成关卡,顾不上思考太多。 按照以往的惯例,前半部分的关卡看似简单,却最容易埋设陷阱。虽然艾达顺利地通过了这些关卡,也拿到了满分,但为了快速通关,她并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在技巧的选择上,这意味着她很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陷阱。 到目前为止出现的关卡目的都很清晰,对于给出的考验,每个职业都有一种或多种解决办法,而这些解决办法本身又具有解决其它问题的能力,这就让选择变得困难起来—— 面临问题一的时候,能同时解决问题一和二的技巧,与同时能解决问题一和三的技巧,到底应该选择哪一个? 如果此时选了前者,后续如果出现了问题二,还有其它技巧可以解决它吗? 这些都是竞选者要考虑的问题。 不过,艾达以速度替代谨慎也有她的道理——完成最快者比第二名高2分,比最后一名足足高了4分,而失误一次才扣除1分。就算关卡里有陷阱,数量也不会太多,全中的概率更是可以忽略不计,对于以速度见长的侍从来说,争取竞速排名分才是性价比更高的选择。 而现在,艾达已经率先抵达了第六关。 “摆在竞选者们面前的新难题是一个宽度超过三米的水池,他们在通过水池时不能让鞋底以外的身体部位碰到水——是的,我们应该还记得第一关,第一关的通过方法在这里也是适用的,不过我们的选手们如果想要拿到全部的2分,就不能再使用当时用过的方法了! “弗雷亚已经做出了选择,她用冷冻符文将水面冻成了冰。但我们都知道冷冻符文的强度远远比不上法师的冰冻术,这样薄薄的一层冰根本承受不住侍从本人的重量——噢!她还使用了轻身符咒!聪明的选择,这让她像鸟一样从冰面上掠过去了! “与此同时欧蒂利特也已经追赶了上来,看啊,她几乎和弗雷亚同时跃过了水面!是舞姿‘踏浪舞步’,非常优秀的水面行走技巧,虽然只能坚持几秒,但足够乐纹师通过三米宽的水面了——我们可以看到普兰斯也已经来到了这里,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使用了浮萍,这种植物在水中生长得非常快,他耗费的时间和前两人差不多,但前面耽误的时间还是让他落在了那两人身后。 “接下来轮到路德了!作为老朋友,我真的为他捏了把汗,这一次他要是再跳不过去,可就要变成落汤鸡了。” 观众们都笑了起来,工匠看台上发出了嘘声,显然对解说员不断针对路德感到不满。但下一秒,嘘声又换成了欢呼。 “啊哈!非常漂亮的‘炉温急冻’!工匠的锻炉不仅可以升温,也可以降温,水池中的水完全结冻了,哪怕以路德的体重也不怕掉下去,他成功地通过了这一关!” 就在观众们为路德喝彩时,艾达刚刚踏入了第七关的大门。 此时挡在她面前的是铺满了一整面墙的藤蔓——枝条互相交织在一起,挡住了通往下一关的门,竞选者们必须破坏掉它才可以通过这里。不过只是一眼看去,艾达便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些藤蔓并不是生长在墙壁上的,而是像帘子一样垂下来的。 就在藤蔓的最上方,有五枚钉子一样的东西,将藤蔓固定在了墙上,而天空中还飞着几只鸟——这些鸟始终盘旋在关卡的正上方,显然也是关卡的一部分。 “正像大家所看到的,这一关的选择有很多,他们可以想办法拔出上方的钉子——当然,那样会比较费时。但他们也可以直接破坏藤蔓,比如用武器撕碎它们,或者用火烧,没错!这些藤蔓的颜色枯黄,很明显缺乏水分,一点就着,用火烧掉它是最节省时间的办法! “弗雷亚一定也想到了用火烧,但她还在犹豫——侍从能引燃物体的技巧只有爆炸符文,如果在这里用掉了,后面的关卡万一还需要火焰,她就只能被扣分了。哦,与此同时,欧蒂利特已经做出了决定!她放弃了用火,而是选择使用‘人偶音咒’控制天上的鸟替她拔出钉子——看啊,她还同时控制了两只鸟,这可不简单! “普兰斯也到了!他拿出了药箱——啊,我明白了!他要现场配一剂腐蚀植物的药剂,以便毁掉这面藤蔓墙。普兰斯和欧蒂利特都选择了耗时较长的方式,事实上如果要避开用火,四个职业都要使用较长的时间来通过这一关。看,弗雷亚似乎已经决定好了,不过她这是在干嘛?” 艾达来到了藤蔓前,蹲下身并将手放在了地面上,低微魔法以极快的速度探入地下并攀上了前方的墙壁,分出的五条魔力线同时向着上方的钉子窜去。 短短两三秒之后,这些魔力线已经在钉子下方种下了一道简单的动力符文,而随着艾达心念一动,这些符文立刻生效,五枚钉子同时被弹飞了出去—— 刚刚还热闹非凡的观看现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就连解说都愣住了。 “……刚刚那是,那是动力符文阵!” 伴随着解说员激动的声音,侍从系看台上传来了更加激动的尖叫声,而此时其它专业的学生们还在愣着,大部分人都不明白艾达到底做了什么。 “我简直不敢相信!” 解说员大声解释着艾达的壮举,“艾达·弗雷亚使用的是六年级才会学到的符文阵!而且她还同时使用了五枚符文,这是二级符文阵的水平!太了不起了,这竟然只是一名三年级侍从在校内比赛的表现?要知道侍从系对毕业生的要求也只是同时使用三枚符文,你们看到的可是军队技能比武的实力!不出所料,裁判给出了额外的分数!艾达·弗雷亚在这一关得到了3分!” 这一回大家都听明白了,除了竞争对手们的看台外,全校师生都为艾达欢呼起来,解说员不得不用更大的声音说道: “不仅如此!弗雷亚还借此甩开了她的对手!普兰斯还在配置药剂,欧蒂利特也才刚除掉两枚钉子—— “啊,情况不妙,她的鸟好像不太听话,有一只挣脱了控制。看来她需要多一点耐心……对,就像这样,失控的鸟又乖乖回来了,欧蒂利特就快要成功了。 “普兰斯也已经配好了药剂,嗯……不过药剂腐蚀植物还要用掉一些时间,就在这时路德也来到了这一——不!路德毫不犹豫地使用了炉火,藤蔓一下子就烧光了,这速度也太快了些,他只用了七秒钟就通过了这一关,天啊,路德竟然反超了他前面的两人! “不过在其他人都选择避开使用点燃技巧的情况下,他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吗?据我所知,工匠并没有别的点燃技巧——嗯,不过他可是拥有额外评分的人,就算失误也影响不大,让我们接着往下看吧!就在刚才,艾达·弗雷亚已经率先抵达了第八关!” 第八关很简单,道路被一堆木桶和木箱挡住了,只要将它们全部清除就可以前往下一关。 似乎是上一关的犹豫让艾达有些着急,她直接在这一关交掉了爆炸符文。剧烈的爆炸将障碍物全部震飞到了周围,艾达避开了飞溅的木屑,直接穿过了第八关的大门。 “弗雷亚选择了爆炸符文,因为她的动力符文已经用掉了。她也因此第一个来到了第九关——其他人这会儿才刚刚结束第七关,她已经远远地把他们甩开了!让我们来看看第九关要做什么吧!” 艾达抬起头,前方是一座浮空的高台,她需要想办法登上这座高台,以便前往下一关。 “噢,糟糕了。” 解说员拖着长音说道,“当然了,这不是说对弗雷亚说的,而是对普兰斯说的——还记得之前他把‘快速生长’用掉了吗?看来那才是针对没有攀附物的第九关最好的解法,但他用在了前面……啊,弗雷亚已经找到了办法。 “是符文梯,用了投掷符文的手法搭在了平台上,处理得干净利落!她已经在向上爬了,很快她便将成为第一个抵达第十关的人,让我们为她鼓掌吧!” 正在加油中的侍从们激动地站了起来,所有人都在喊着艾达的名字。 “现在其他三人也通过了第八关!普兰斯用了‘回旋之种’,而欧蒂利特使用了‘音波震爆’,这些都是有效除掉障碍物的方法。路德更是直接炸了炉——哈哈,我敢说要不是这次比赛,你们一辈子也见不到路德炸炉。 “他们差不多在同时来到了第九关——很显然,普兰斯已经意识到自己被陷阱算计了,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决断!他想都没想就再一次使用了‘快速生长’。没错,哪怕丢掉一分,也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欧蒂利特使用了新的舞姿‘飞天之舞’跃上了平台,而路德选择了膨胀土,让它将他抬上高空。 “啊,第九关完成后要走的路有些长,我们年轻的侍从这会儿才刚刚抵达第十关,而且情况似乎有些糟糕,第十关考验的竟然是点燃技巧!” 就在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个熄灭了的火盆,点燃它是通过这里的唯一条件。 “侍从的点燃技巧只有爆炸符文,而弗雷亚已经将它用在了第八关!的确,她完全可以使用其它慢一些的方法扫清障碍物,以保留这唯一的点燃技巧,但她没有这样做。是疏忽了吗?还是另有打算? “她在速度上处于遥遥领先的地位,同时她还拥有1分额外的精彩表现加分,就算在这里出现失误扣分,她的分数仍然是领先的——噢!她来到了火盆边,看来她已经决定好要怎么做了!”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艾达抬起胳膊,将手放在了火盆的边缘上。 第352章 新术 第352章 新术 法师在施法时,只需要在吟唱咒语的同时调动体内的魔力,便可以将复杂的魔法效果呈现出来。而几乎所有的法师法术都可以制作成魔法卷轴,这意味着,声音并非触发魔法的唯一媒介,魔法符文同样可以做到施放魔法。 当侍从在卷轴纸上用含有魔力的材料绘制出一个个魔法符文时,就等于将一段魔法咒语录入到了卷轴之中,一旦有人激活这道卷轴,则魔法火焰将沿着既定的魔法轨迹开始燃烧。符文线在燃烧时产生的魔法振幅无限趋近于法师吟唱咒语所产生的魔法波动,所以当卷轴燃烧殆尽,也相当于法师的咒语行至末尾——这便是卷轴施放魔法的原理。 卷轴对使用者唯一的要求,便是拥有足够强大的魔力来激活它。 侍从的魔法强度太低,不仅不能使用魔法,也无法使用魔法卷轴,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使用只需低微魔法就可以激活的梭卷。但如果有了魔力代偿增符,一些对触发魔力强度要求较低的法术,便有可能下降到使用低微魔法即可激活的程度。 比如四系元素魔法的最初级阶段——凝冰术、雷光术、地陷术,还有掌心焰。 制作魔法卷轴是侍从的基本功,就算那些绘制在卷轴上的魔法侍从们无法使用,他们依然牢记着构成它们所需要的每一个符文。 而当这些魔法降频到了低微魔法范畴后,侍从们当然可以摆脱卷轴纸,直接以符文的形式将它施放出来。 艾达的手落在火盆边,低微魔法构成的魔力线由她的手心延伸到盆底中心,并迅速地在那里印上了掌心焰的魔法符文,同时,她还在这道符文的三个供魔区各加了一个魔力代偿增符。 一切准备就绪不过转瞬之间,当低微魔法激活了这道复杂的符文,一团红色的火焰“啪”地一声窜出,瞬间点燃了火盆中的燃料。 当这一幕出现在现场的画面中时,整个广场再一次陷入了寂静之中,此时不止是观众,就连解说也彻底懵了——这分明不是爆炸符文,可侍从怎么可能还会别的点燃类技巧? “发……发生了什么?艾达·弗雷亚一定是做了什么,才会点燃第十关的火焰,但这似乎并不是侍从的法术,请大家稍等!裁判们似乎在讨论刚才的一幕,他们还没有得出结论…… “弗雷亚已经先一步冲向了第十一关,而裁判们还在讨论……不过没关系,在裁判的商议结果出来之前,我们可以先来看看其他选手的表现—— “被弗雷亚远远甩开的三人差不多在同一时间抵达了第十关,路德因为已经使用过‘高温炉火’,在这里他不得不重复使用了一遍这个法术,最终只得到了1分; “普兰斯选择了‘火花之种’——通常这种植物的种子是配合易燃的炉心草来使用的,但火盆中已经有燃料了,普兰斯直接将火花之种丢到了里面以引燃火焰——欧蒂利特也在同时完成了挑战,一曲‘炽热之舞’助她得到了这一关的2分! “现在,所有的选手都已经通过了第十关,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总计5关的战斗关!不过由于艾达·弗雷亚刚刚第十关的成绩还没有出来,裁判组暂停了比赛,请大家稍安勿躁,等待结论出来。” 虽然解说员尽可能保持着激情澎湃的状态继续解说着后来者的挑战,但场上的观众们早已被交头接耳的裁判们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有眼尖的观众发现,他们不仅在讨论,还有人拿出了传声水晶,似乎在与什么权威人士联络,寻求外援。 而就在裁判们还没有得出结论前,玛法赛利亚的看台上竟然率先传来了整齐的呐喊声—— “掌心焰!掌心焰!” 元素法师们大喊着,他们已经认出了艾达刚才使用的魔法——掌心焰是火球术的初级阶段,也是几乎所有元素法师人生中使用的第一个魔法,再也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它了。 “掌心焰是法师的法术吧?那个艾达·弗雷亚不是侍从吗?” “会不会她的魔力强度比较高,本来就能使用法师的法术?” 看台上的人群热烈地讨论着,一时间什么样的猜测都冒了出来。 莱莫瑞恩安静地看着台下广场上艾达的影像,仿佛没有听到周围的议论声。 从这场比赛开始,他的目光便始终追随着画面中的她,半刻也未曾离开过。他甚至有些留恋这一刻——只有在这时,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而不必担心引起旁人的揣测。 ……就在现场的讨论声一浪高过一浪之际,裁判们终于得出了结论。 “噢!裁判们给出了弗雷亚表现的解释,下面我会暂时将发言权交给索西埃瓦学院院长,由他来告知大家刚刚发生了什么情况——” 解说员一开口,原本喧闹的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短暂的等待之后,院长的声音响了起来:“嗯,在解释这件事之前,我首先要声明,弗雷亚同学刚才的表现完全是合规的,她使用的正是侍从学的技巧。” 听到这里,侍从系看台上的学生们集体松了一口气。但随着担忧解除,他们也变得更加激动了——侍从学技巧?刚刚可是连坐在前排的老师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法术啊! “艾达·弗雷亚刚刚使用的是侍从法术‘掌心焰符文’,相信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法术,惭愧地说,我也是刚刚才从耶萨方面了解到这个法术的存在—— “该法术的原理为,直接使用低微魔法在目标位置制造元素魔法‘掌心焰’的卷轴符文,并通过增加三个‘魔力代偿增符’,将激活‘掌心焰’卷轴符文的魔力强度降低到低微魔法范畴。 “‘掌心焰符文’,与‘凝冰术符文’、‘地陷术符文’和‘雷光术符文’一样,是去年新开发的侍从法术,相关的资料将在今年年中的耶萨公报中向全大陆公布——我知道你们很奇怪,为什么弗雷亚同学会使用这种还未公开的法术,这是因为…… “包括‘魔力代偿增符’在内的以上五个法术,正是由法师斯塔法·特雷亚德斯莱尔与侍从艾达·弗雷亚共同研发的全新法术,因为——” 广场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这声音太过响亮,直接盖过了院长的话,他不得不等到大部分人冷静下来,才高声说道,“因为弗雷亚同学难以置信的精彩表现,裁判组决定,这一关她将获得1分额外奖励分,总计可得3分。” 说完后,院长笑呵呵地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在他两边的玛法赛利亚学院和瑟莱提安学院院长纷纷向他贺喜,不过他们的脸上都是一副酸溜溜的模样,尤其是法学院的院长,他可是羡慕得牙根都痒痒了—— 要知道那可是耶萨公报!就算是毕业了的魔法师登上了公报,整个学院都要特地庆祝一番,更别提这一次工学院登报的居然是在校三年级的学生了! 此时的艾达并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表现竟引起了如此大的轰动,她只知道关卡内的裁判暂停了比赛,但他们并没有告诉她暂停的理由是什么。 好在没过多久,比赛又重新开始了。广场上也再次响起了解说员的声音。 “好的!裁判们得出了结论,比赛也将继续进行,下面接着由我向大家介绍后续的比赛情况,让我们拭目以待选手们在战斗关的精彩表现吧!” …… “……所以,我们这一次面临的最大挑战就是如何避开克拉迪法人的耳目,在完全隐蔽的情况下修建一座基础校舍。” 枫岭基地内唯一的一座砖瓦建筑中,维拉妮卡正和其他几名夜鹰组织的头目在会议室中讨论有关法兰学院分院建校的事宜。 “分校想要建设成功,除了要得到学校领导层的批准,还需要我们提供符合大陆公约标准的‘校舍’——并不是说我们随便提供两座房子,就可以说这里是法兰学院分校,所以我们首先要弄清楚,大陆公约所规定的‘校区’究竟需要配备哪些建筑和器材,” 维拉妮卡在会议室的黑板写了几行字,回过身来对身后的几人说道,“按照公约规定,只有同时拥有教务楼、教学楼、宿舍楼和食堂四类建筑,并配有全部教学基础设施和生活设施,才能够被定性为‘校区’。设施方面好弄,我们可以通过海运把需要的东西买回来。问题在于如何建造这几座建筑—— “我们都知道,克拉迪法人正想尽办法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修建建筑这种大规模的工程很难避开他们的眼线。首领的意思是希望我们能在选址上花费点心思,尽量将建造的过程隐蔽起来。” 说到这里,维拉妮卡转过身来,正对着众人道,“当然,这件事不急着现在做决定,你们下去之后可以好好思考一下,看看能不能想到什么好主意——大家尽量在这两个月想出办法来,这样当法兰学院的使者造访时,我们至少能拿得出一套可行的方案。 “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 从会议室离开时,维拉妮卡一边走,一边还在惦记着校舍建设的事。 这时,一个年轻人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一见到她就连忙道:“大人,不好了。贝琪又不见了。” “在哪不见的?” “这次是在南边,我最后看到她的时候,她往南边的林子跑去了。我在林子里转了一圈没看见她……我记得前段时间逃走的那伙西区人就是往那去了,该不会……” “跟我来!” 一听说贝琪可能去了西区人藏身的林子,维拉妮卡心中涌起了不祥的预感,“你带路,快!” …… “嘿!贝琪,好久不见了。” “……你们,是谁?” 枫岭南部的林子中,贝琪歪着头,奇怪地看着面前的几个男人——她觉得他们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不记得我们没关系,你只要知道,哥几个以前没少光顾过你的生意就好。” “生意?我不明白……” 贝琪有些怕他们脸上挂着的那种笑容,虽然不记得了,但她总觉得这样笑着看她的人,总会让她很痛苦,“你们……你们别过来。” “啧,你看看,贝琪小姐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我们以前每次找你,可都是给了钱的。” 领头的男人笑得尤其猥琐,他冲着其他人使了个眼色,这些男人立刻将贝琪围了起来,“这次我也会付钱的,你放心。” “不,你们别过来!” 贝琪害怕了,她大喊道,“维拉妮卡!维拉妮卡!你在——” “啪!” 领头的男人一巴掌扇在了贝琪的脸上,直接将她打倒在地,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臭婊子,给你脸了,居然还敢喊!要是把基地的人引来,你就死定了!” 说着,他直接跨坐到了贝琪身上,开始撕她的衣服。 “呜呜……维拉妮……维拉妮卡……” 贝琪一边挣扎一边哭,但她的手和脚都被这些人摁住了。 “妈的,哥几个躲躲藏藏这么多天,吃不好穿不暖,今天好不容易开个荤,谁也别想坏老子的好事!” 说着,他又狠狠扇了贝琪一巴掌,这一下打得她头都晕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得了,贝琪。当年在西区被多少人睡过了,现在又来装什么贞洁烈女!” “啧啧,虽然疯了,不过你看这——” 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伴随着一道模糊的白光闪过,大片猩红的血泼洒而下。 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骨碌碌滚到一旁,骑在贝琪身上的男人缓缓歪倒,接着扑通一声栽在了血泊中。 “老……老大?” 不等周围的男人反应过来,白色的弧光再次出现,地面也泼上了新的血迹。 就这样,在一片惨叫和求饶声中,刚刚还耀武扬威的一群人逐个化为了尸体,肢体和头颅散落得到处都是,鲜血染红了大地。 “维拉妮卡?” 贝琪的眼前一片血红,但她还是看清了那个持剑的身影——“不,你不是维拉妮卡……” 染血的长斗篷遮掩了身形,黑色的面罩藏起了容貌,这古怪的剑客手中提着一柄纤长的灰白色长剑,剑尖斜指着地面,任由鲜血蜿蜒而下,一滴滴落在地上—— “你是谁?” 第353章 疯子 第353章 疯子 “你好些了吗?” “谢谢你,我好多了。” 枫岭南部林地的深处,有一条窄窄的小溪,贝琪在这里清洗了身上和衣服上的血迹,并把湿衣服摊开晾在了岸边的石头上—— 此时的她目光清澈,举止得体,说话也有条理,怎么看都和正常人无异。 “抱歉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 贝琪有些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晚会儿可以劳烦你送我回去吗?我担心等一下会在半路上发病。” “无妨,我会把你送到维拉妮卡手上。” 灰白色的长剑摆在一旁,黑衣的剑客就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从说话的声音可以听出,这是位年轻的女性,不过她披着斗篷,戴着面罩,就连眼睛都藏在了兜帽下,看不清真实的容貌。 “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可惜我的衣服还没干,我们还要再等一会儿才能走。” 贝琪踏着溪边的鹅卵石走回了岸边,“我出来了这么久,维拉妮卡找不到我一定着急了。” 说着,她叹了口气,俯身查看了一下正在晾晒的衣服。 剑客一言不发,只专心地看着潺潺流动的溪水。 “我在基地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吗?” “不,我在这很久了,但一直是一个人。” “这样啊……维拉妮卡最近正在发愁人手不够呢,你这么厉害,要是能帮她就好了。” 贝琪没有发病的时候一举一动都很优雅,剑客留意到她的步伐非常轻盈,像是接受过某种训练。 “你以前……学过跳舞?” 听剑客这样问,贝琪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微笑道:“对,我小时候学过舞蹈。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说着,她坐到了附近的另一块石头上——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衣,看起来有些单薄,这个季节虽然已经暖和起来了,但在水边还是有丝凉意。剑客随手将斗篷脱了下来,丢给了她:“天凉,披着吧。” “谢谢。” 贝琪一边将斗篷披在背上,一边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了斗篷的遮掩,剑客简单扎起的黑色头发,还有那双漆黑的眼睛都露了出来,唯独被面罩遮起的脸,为她保留了最后一丝神秘。 “我叫贝琪,你呢?” 贝琪歪着头问道,剑客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没有说话。见她这样,贝琪笑了笑又道,“明白了,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才一直一个人待在这里。” 她望着小溪对面的树林,轻声说道,“我知道,有些事是秘密,绝对不能告诉别人。因为我也有个秘密,所以我明白……” 剑客似有所感,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贝琪专注地盯着前方的溪水,继续说道:“秘密是不能告诉别人的,我一定会把它藏得很好。你想知道我的秘密吗?如果是你的话,告诉你也可以,其实——嘘!哈哈,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你上当了!”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好像看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 “贝琪。” 剑客试着喊了她一声。贝琪怔了怔,然后扭头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我叫贝琪?你是谁?” “……我是路过的人。刚刚你衣服湿了,我把我的斗篷借给了你。” 她耐心地给出了解释。 贝琪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斗篷,又看了看前面晾着的衣服,用力点了点头:“噢!是的,那是贝琪的衣服,这是你的衣服!” “你的衣服干了。我帮你穿上吧。” 剑客站起身来,走到了贝琪身边,“穿好衣服,我带你去找维拉妮卡。” “维拉妮卡?好!维拉妮卡是贝琪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你带我去找她,你不要骗我哦!” “嗯,我不骗你。” …… 林地里的血腥气太重,维拉妮卡和身边的人几乎没费什么工夫就找到了西区人散落的尸体。 “死的都是西区的人,看头颅的数量一共有六个人。贝琪不在这里。” “上回逃进这儿来的应该是七个人,还有一个不在这里面。” “难道贝琪在那个人手里?” 跟着维拉妮卡的都是夜鹰卫队的队员,除了和维拉妮卡一样佣兵出身的两人在认真讨论着死者的数量,其他年轻的队员不是正扶着树呕吐,就是脸色煞白。 虽然在逃难期间也见过不少死亡,但那都是病死饿死的流民,这些没有经历过生死之战的年轻人被遍地的血和残肢吓坏了。 “首领大人,我们发现了血脚印,往前面的溪边去了。” “几个人的脚印?” 维拉妮卡一边问,一边朝着发现脚印的方向走去。 “是两个人的。那个陌生人的脚印旁有滴落的血迹,可能是从武器上掉下来的——西区这些人应该都是死于那人之手。” “嗯……” 虽然知道了贝琪没有死,但维拉妮卡并没有松一口气,她很清楚如果落到了西区那帮混蛋手里,贝琪会遭遇什么。而此时他们还没找到她的下落。 “维拉妮卡!我们抓住了最后一个!” “在哪?” 维拉妮卡对身边的队员道,“你们继续沿着脚印找下去,我先去那边看看。” 说着,她纵身赶往了另一批队员所在的地方。 “就是他!” 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男人跪倒在地,嘴里不断地告饶:“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们!” 他惊恐地朝四面看去,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你是不是看到了?” 维拉妮卡的长剑架到了他的脖子上,“说,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男人吓坏了,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维拉妮卡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才听明白事情的经过。 “所以,一个剑客杀了他们,而你因为去上厕所逃过一劫——不过,你既然都看到了,说明你也在场,他怎么没杀了你?他没看见你?” “看……看到了,” 男人吓得眼泪都流下来了,“他看到我了,但是他没杀我……可,可能是因为我没对贝琪动手?” “算你走运。” 维拉妮卡冷冷地说道,“要是你动手了,就算那个人不杀你,我也不会放过你。” 说着,她直起身来,皱着眉头对身边的队员说道,“近期有陌生人从海边或远征镇进入枫岭吗?” 队员摇了摇头。 “那你们监视这片区域时,见过他说的这个穿斗篷的人吗?” 队员们互相看了看,都表示没见过。 “这就怪了,” 维拉妮卡若有所思道,“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来的?” “会不会本来就是基地里的人,只是用斗篷和面罩挡住了真面目?” “不像……” “维拉妮卡!” 不远处传来了贝琪惊喜的声音,维拉妮卡立刻抬起头来,果然看到贝琪正站在不远处:“贝琪!你没事吧?” 她连忙迎了上去,却感到有些奇怪,“你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儿的?” 周围都是卫队队员,贝琪怎么会凭空出现在离她这么近的地方,却没被人发现? “是‘路过的人’带我来的!唰地一下就到了,可厉害了!是不是啊,路——” 说着,贝琪扭头朝身边看去,结果发现刚刚还在身边的剑客已经不见了,“奇怪……” 她嘟哝道,“明明刚才还在这里啊。” “首领大人,这……” 看到贝琪的表现,在场的众人都明白,那个救了她的人的实力远在他们之上,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送回来,而不被他们发现。 “……虽然救了贝琪,但这人身份不明,如果是克拉迪法派来的探子就糟了。” 维拉妮卡想了想说道,“按照西区那人的说法,这个人用的是一柄灰白色的剑,穿灰色斗篷,戴面罩。回去以后加派巡逻人手,看能不能找到他——切记,找到他之后以跟踪监视为主,跟丢了也没关系,但不要和他起冲突。” “明白。” “贝琪,” 维拉妮卡走到贝琪身边,看着她还略有些肿胀的脸颊,心里不由有些难过,“对不起,我总是保护不好你,让你一次次遇到危险……” 贝琪很害怕被锁在房间里,一旦发现自己被困住了,就会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所以维拉妮卡只能派人时刻跟着她。 但负责这件事的人又不可能一刻不停地盯着目标,跟丢是家常便饭。只是过去她只是走丢,至少人没有出事;而这一次却受了轻伤,还差点被人侵犯。 见维拉妮卡一脸歉意地看着自己,贝琪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了,维拉妮卡?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 不过刚问完这句话,她忽然又咯咯笑起来,“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说着,她凑到维拉妮卡身边,弯着腰小声说道,“我刚刚才知道的——贝丝考上法兰学院了!哈哈!你说我应该送她一件什么礼物?” “……” 维拉妮卡悲伤地望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然而紧接着,贝琪又紧张地说道:“啊,不行。如果我送了礼物,她的同学就会知道她有我这样的姐姐——不行不行……他们会笑话她的。所以我还是不送礼物比较好,你说对不对,维拉妮卡?” “……我们先回家吧,贝琪,” 维拉妮卡轻声劝道,“我们可以回去慢慢讨论这件事。” “讨论……哦,讨论。讨论什么?” 贝琪茫然地看着她,但又听话地点了点头,“没关系,我们先回家再研究‘讨论’的事,我知道他们总说要放点盐才好吃,但我觉得放点糖可能更好。” “你们几个,带她回基地——记得绕开刚刚那块区域。” “是。”应话的几名卫队队员带着贝琪离开了。剩下的人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都不是滋味。 “贝琪的那个妹妹真的在法兰学院吗?” “谁知道,反正都是维拉妮卡大人在照顾她,她那个妹妹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按理说,这种情况还是由家人照顾比较好吧?” “唉,贝琪清醒的时候说过,她怕影响妹妹前途,所以已经和那边断绝关系了。我听说那个贝丝连名字都改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身份。” “啧,当年要不是为了她,贝琪也不会落到西区的福伦手里,更不会变成今天这样。她就这样抛弃亲人,良心真的过得去吗?” “够了,” 维拉妮卡打断了众人的议论,严肃道,“以后在贝琪面前谁都不许提这件事,就算她主动说起贝丝,你们也不要接话,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了,时间不早了,” 维拉妮卡轻轻叹了口气,最后命令道,“尸体处理好之后就可以回基地了——都去干活吧。” 第354章 不定 第354章 不定 个人实力评定阶段的最后五关全部都是战斗关,竞选者们在进行此处的挑战时,可以使用任意战斗技巧,无需考虑这些技巧是否已经被用过。 与前面的技巧关不同,进入完全的实战关卡后,四个职业的优劣势也立刻变得明显了起来。 最擅长战斗的依然是药师。 虽然是低微魔法职业,但能够利用魔法植物与矿物进行战斗的药师,显然是索西埃瓦学院中最接近法师的职业,再配合优秀的近身格斗能力,可以说药师在中远距离和近战距离的战斗中占据着绝大的优势,而评定关卡的面积也恰恰就在这个范围之内。 比药师略逊一筹的,是并列排在第二位的侍从和乐纹师。 这两个职业都是辅助战斗职业,既可以削弱敌人,亦可以强化战友。但他们自身的战斗力极其有限,战斗技巧除了辅助他人,便是保护自身,可用来攻击敌人的少之又少。 不过,一部分侍从和乐纹师也会像药师们一样,修习一些近战格斗技巧来提高自己的战斗力。比如艾达就学习了如何使用柔杖战斗,也有不少乐纹师会结合自己的职业特点,将乐器改造成武器。 掌握了这些之后,他们的战斗力又会上升一个台阶,虽然比不上药师,但对付关卡中的敌人已是绰绰有余了。 战斗力最低的还是工匠。 正像这个职业的特点,他们大多数技巧实际上都是为打造武器或道具服务的,几乎没有什么专门用来战斗的能力。不过,工匠们既拥有魔法能力,又拥有强大的力量,用来锤炼武器的工匠锤对他们来说也不失为一件趁手的武器,足够帮助他们对抗关卡内的怪物。 只是在击败敌人的速度上,他们还是略逊一筹。 经过了战斗关的洗礼后,几个人的位置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 艾达凭借着前十关的速度优势,及在战斗关中优异的表现,以第一名的成绩完成了第十五关。同时她也凭借完美的战斗技巧赢得了最后1分附加分——事实上她在这五关中每一关的表现都称得上是精彩:出招流畅自如,从不拖泥带水,可惜试炼规定了附加分最多只能拿到3分。 普兰斯虽然在前十关暂时落后,但凭借药师强大的战斗能力,连续五关战斗关他都是第一个通过的,这也为他抢回了许多时间,令他来到了第二名的位置。欧蒂利特虽然舞姿轻盈,将移动速度发挥到了极致,但可惜的是,她的战斗实力差了些,最终只排在了第三位。 最可惜的是路德,他在完成战斗关卡时,因为不擅长战斗,在限时击杀目标数量的关卡中未能按时完成要求,被扣除了2分。 最终,四个人的得分如下:艾达53分,普兰斯48分,欧蒂利特47分,路德44分。 而加上前两轮的分值后,除了路德只有60分,其他三个人的分数竟然持平了,全都是64分。 艾达在第一关中落后的那6分,终于在第三关追了回来。得知了这个结果,侍从系学生们的欢呼声简直要把整个广场都掀翻。相比之下,其它系的学生就没这么乐观了,除了工匠系的学生们已经进入了随缘的状态,药师系和乐纹系的人们纷纷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下台后的欧蒂利特脸色尤为难看——因为艾达第一关落后了太多,欧蒂利特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在她看来,只有普兰斯对她本次的竞选有威胁,称得上是对手,所以她将几乎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可谁能想到,艾达竟然后来者居上,和他们打成了平手! 试炼结束后,观众们也开始退场了,之前和欧蒂利特商议计策的乐纹系女生又来到了她身边,两人避开人群,躲到了一处没人的地方。 “系长,怎么办?那个艾达·弗雷亚追上来了,情况可不太妙……” “急什么?下一关需要拿七加一,她肯定拿不到这么多,分数又会落到后面的。” 欧蒂利特虽然心情恶劣,倒也没有特别焦急,“倒是普兰斯那边,不知道事情是不是办妥了。” “放心,这件事有我亲自盯着呢,出不了错。” 所谓的七加一,指的是竞选者在学院代表选举的第四个阶段——学院精神实践阶段,向上提交的资料类型组合。 这一阶段的评分标准和往年一样,会根据竞选者提交的资料内容分别打分——这些资料的内容为竞选者个人在校期间获得的成就与贡献,它们的级别、数量和类型,共同影响着竞选者最终获得的分数。 竞选者获得的成就或贡献被划分成了校园级、社会级和荣耀级共三个级别,其提供的资料中,级别最高的案例若达到校园级,则可得1分;达到社会级是2分,荣耀级是3分。 案例数量达到5条,额外给2分;达到8条,再额外给3分。 索西埃瓦学院的学院精神是:责任、进取和无私。案例中如果涵盖了这三条,则可再得3分——少一类则少得1分。 综上所述,这一阶段如果拿到满分,则可以获得11分。 通常来说,校园级的案例是最好凑的——取得校园级比赛的优胜,或是在校园期刊刊登作品,都算是合格的案例。 社会级的虽然麻烦一点,但只要有心去做也可以轻松得到:比如在国家举办的省级或全国比赛中得到奖项——有些比赛会设置三五个金奖、十几个银奖,像这样的比赛取得名次非常简单。 最麻烦的是荣耀级的案例。 这种成就通常需要为国家甚至整个大陆做出巨大贡献,不是说得就能得到的。所以,通常竞选者们在筹备这一阶段时,会选择完成七条符合学院精神的校园级案例,以及一条社会级案例。如此一来,便可用最简单的方式稳定拿到10分。 也就是所谓的七加一。 虽然调查不到艾达提供的资料内容,但她在学校的表现是可以查到的。 欧蒂利特等人早就把她在学院的经历调查清楚了,知道她的校园级案例根本凑不到七条,除了一年级时参加侍从系举办的符文认知比赛拿到了第二名,二年级后半段返校后在学院知识期刊上发表过一篇有关侍从教材改革提议的文章外,就再也没有符合校园级别的贡献和成就了。 “虽然她登上了耶萨公报,可那也只能算是社会级的案例,够不上荣耀级,” 欧蒂利特压着火气说道,“而且级别分够了有什么用?数量不够八条的话,她那三分数量分丢定了。只要下一关她的分数没有超过我,最后的胜利就一定是我的。” “不过系长,我们还是得小心一点,她既然可以瞒着别人在耶萨公报上发表研究成果,说不定还有别的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但是现在我们还能做什么?” 欧蒂利特紧皱着眉头说道,“资料已经提交上去了,现在动不了手脚了;第五阶段又是由每个系的学生共同投票的,根本作不了弊……” “可如果她失去竞选资格了呢?” 那女生小声说道,“如果能让她违反校规被记过,她就不得不退出竞选了。” “这可没那么容易做到,而且一旦被人查到是我们动了手脚……” “不然这样,我先筹备着,等第四轮的评分出来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实施——如果她根本连七加一的分数都没拿到,那就等于是淘汰了,咱们也不用再动什么手脚;反之,如果她分数不仅拿齐了,还反超了,那我们就……” 女生说到这里,比划了一个杀的手势。欧蒂利特犹豫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就这样办吧。在确定要干之前,可别先露出马脚来。” “明白,你就放心吧。” …… 就在竞选的第三阶段结束后不久,消息很快便跨越了传声水晶,传递回了克萨约尔的王宫。 奥莉菲亚正坐在自己的房间内——和在议事厅或办公室时不同,她此时只穿了一条宽松的淡紫色绸制连衣裙,银色的长发披散着,整个人散发着慵懒的气质。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了响动。有人小声地提醒道:“殿下,陛下来了。” 洛安伊斯走了进来,房门在他身后关上,屋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坐,” 奥莉菲亚抬眼看了看他——洛安伊斯穿着一件白色的斗篷,兜帽藏起了他的头发,也遮住了他的一双眼睛,“这里没别人,摘了吧。” 洛安伊斯环顾了一下四周,视线在触及房屋一角时稍一停顿,接着又收了回来。 他抬手将斗篷脱了下来,并把它挂在了一旁的衣架上。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了正斜倚在床上看书的奥莉菲亚。 “今天怎么舍得放我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关我一辈子呢。” 他淡淡地说道,天蓝色的眼睛在金色的长发衬托下泛着湖水一般的翠色。 奥莉菲亚被他的话刺痛了。 她将书合上丢在一旁,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道:“今天收到了和艾达有关的新消息,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才喊你来的,不过看你这反应也不像是感兴趣的样子,干脆回去吧。” “……是艾达?” 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洛安伊斯的语气也随之软了下来,“艾达的事我当然想听,她在学校还好吗?” 见奥莉菲亚仍然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他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轻轻握住了她搭在床边的手,柔声道,“我知道你因为我的事一直在忧心,也知道你压力很大,刚刚是我不对,不该在这个时候还对你抱怨——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 奥莉菲亚看着洛安伊斯苍白的手指,想到他这些年来一直被关在那间狭小逼仄的房间里,刚刚升起的不满便立刻被愧疚取代了,“艾达最近在竞选学院代表,我接到消息时,她刚刚赢得了第三阶段的试炼。到目前为止,她的总得分和另外两人并列第一,取得这次竞选胜利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那真是太好了。” 想到艾达,洛安伊斯脸上的表情也愈发柔和,“上学一定很有趣吧?可惜我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奥莉菲亚看着他略显落寞的脸,轻声安慰道:“我会想办法的,你不要着急……我不可能让你做一辈子洛安伊斯。” “是吗?” 洛安伊斯无所谓地笑笑,看起来对此并不抱希望。 “相信我,现在的情况只是暂时的,” 奥莉菲亚认真道,“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摆脱洛安伊斯的身份,艾文。作为克萨约尔的摄政王、执政公主,我确实需要你以洛安伊斯的身份协助我维持国家的稳定;但作为奥莉菲亚,我更希望你能做回你自己。” “‘做回自己’……奥莉,你未免太天真了,” 洛安伊斯哑然失笑,“且不说恢复身份后,冒充神子的罪名便会压在我头上,就算你赦免了我,我的身体也回不到从前了,更别提做回我自己。” “我会找最好的药师帮你调理身体。” “不过晚死两年罢了,” 洛安伊斯笑着摇了摇头,“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奥莉。卡尔洛夫说得没错,克伦特才是最适合你的人,我看得出来,他对你一往情深,你和他在一起绝——” “别说了,我不会和他在一起的。” 奥莉菲亚生气地打断了洛安伊斯的话——“叔叔活着的时候这件事就不可能实现,现在更加不可能。” “……是吗,” 洛安伊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却好像隐忍着什么,“可我怎么觉得你在内心深处仍然为他保留了位置?虽然你并不承认。” 奥莉菲亚诧异地蹙起了眉:“你怎么会这样想?” “因为,” 洛安伊略带自嘲地看向了屋角的柜子,“他送给你的东西,你不是还好好地保管着吗?” 第355章 重要 第355章 重要 墙角的柜子中,立着一支施了魔法的水晶瓶,里面静静绽放着一朵夜幕百合,白色的花瓣散发着淡淡的幽光。 “……我都忘记还有这个了。” 奥莉菲亚怔怔地看着洛安伊斯走到柜旁,将那支水晶瓶拿在手里。 “现在想起来了,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洛安伊斯回望着奥莉菲亚问道,“要继续摆在这里,妆点你的房间吗?” “……” 那是克伦特效忠时向她奉上的,虽然在奥莉菲亚心中算不上多么重要,但也不能说毫无价值。看到她有些犹豫,洛安伊斯又低头瞧了瞧手里那朵花,笑笑道: “你拖着审判不往下进行,也是像现在这样舍不得吗?” “不是的……” 奥莉菲亚知道他指的是对克伦特罪行的审判,下意识站起身来,“最新的几个案子不是他做的,我想至少把这件事调查清楚——” “新的案子不是他做的,也就是说旧案是了,” 洛安伊斯抬起头重新看向奥莉菲亚,“查清了新案又如何,难道还能减轻他过去犯下的罪吗?” 说着,他手微微一松,故意将水晶瓶跌落在地,只听“啪”地一声,瓶角磕在地砖上,裂开了一条闪电状的碎痕。 魔法的光随着瓶身的破裂闪了一闪,接着便消失无踪,刚刚还鲜嫩如初摘般的夜幕百合,在空气的侵蚀下逐渐变得灰暗。 “抱歉,手滑了。” 洛安伊斯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地上的瓶子,依然直直地望着奥莉菲亚的眼睛。 奥莉菲亚的呼吸随着瓶身落地微微一窒——洛安伊斯这是在提醒她不要对克伦特手下留情。 “……你就这么想让他死吗?”她微微蹙眉。 “这话说的……” 洛安伊斯淡淡道,“这难道不是他自己恶贯满盈、罪有应得吗?” “他是军人,所作所为都是在执行叔叔的命令——” “你还在替他说话。” 洛安伊斯目光微冷,奥莉菲亚却毫不相让:“是,虽然我也厌恶他和叔叔同流合污,但他毕竟中途醒悟,在推翻叔叔统治的过程中也出力不少,我不能只凭以往的罪责就抹去他立下的功劳。” “所以呢?” 洛安伊斯笑笑,避开了她的目光,“你还打算奖赏他不成?” “审判很快就会进行,对他的处罚也会有一个公正的处理,你就无需为此费心了。” 奥莉菲亚走到洛安伊斯面前,抬起右手按在他肩上,将他轻轻向后一推。 踉跄着退了两步,洛安伊斯的后背抵在了墙上,而公主已经紧跟着凑到了他的面前,一双水蓝色的眼睛自下而上紧盯着他: “这么在意克伦特,你嫉妒了?” 她故意问道,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带着一丝痒意。洛安伊斯垂下双眼望着她,却不开口也不回答。 “我可从来没让他来过这儿,” 奥莉菲亚凑得更近了,右手顺势抬起,抚在了洛安伊斯的脸上,“这里不是书房。我让你来,也不只是为了聊这些的。” “奥莉……” “嘘——” …… 自从学院代表竞选的第三阶段结束,艾达便在法兰学院内打开了知名度。无论她去哪,都会有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和她打招呼,甚至还有人凑上前来,想和她要签名。 艾达不像欧蒂利特那样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困扰之余,她索性减少了外出的次数,以免在路上被自来熟的人堵住问东问西,怪尴尬的。 不过,总是待在宿舍也没意思,艾达有时候也会去图书馆,或是去教务楼帮老师的忙。 就在第四阶段评分还未公布的某天,她还在这里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老师?” 教务处二楼的休息室里,艾达见到了久未谋面的库库玛恩,刚开始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可仔细一瞧,坐在那里的萨希林人不正是她的柔杖老师吗。 “艾达,好久不见了。” 房间里不仅坐着库库玛恩,还有七八个穿着各异的人类,这些人或站或坐,神情间多少都有些不安。见到这副景象,艾达好奇地问:“老师,你们这是?” “我们是昨天刚到这儿的,” 库库玛恩解释道,“你父亲想办法把我送来了克拉迪法,但这儿也不太平。这些人是卡莱利德教徒,他们遭到了圣教教徒的驱赶,也无处可去,恰好有人提议到法兰学院求助,我们就结伴一起来了。” “学校有说要怎么帮助你们吗?” “校长很忙,我们还在等他。” 旁边有人回答道,“要是能留在这里就安全了,不然真不知道要去哪才好。” 见艾达面露疑惑,库库玛恩继续解释道:“毕竟克拉迪法没有和萨希林开战,我在这里还算安全。他们就不一样了。现在圣教的情况你应该也很清楚——人们开始变得狂热,教廷的势力也越来越大,卡莱利德和死亡之影的关系被重新挖了出来,外面的形势一天比一天糟糕,教廷虽然还没有将卡莱利德教定性为异端,但我总觉得那一天很快就要来临了。” 艾达并没有经历过那段黑暗的日子,但也从史书中读到过:在对抗死亡之影之初,人们将卡莱利德教视为信奉邪神的异端,后来更是认为卡莱利德教徒都是死亡之影的仆从、利泽尔的走狗。 当时的教皇作为奥兰克希娜在人间的代言人,地位甚至高于各国的领袖,于是在他的号召下,各国纷纷开始清剿国内的卡莱利德教徒,一时间无数人身陷囹圄,并在遭受拷问之后,被处以绞刑或火刑。 大量神殿被焚毁,原本随处可见的卡莱利德教徒销声匿迹——幸存者们躲藏了起来,聚集到了他们的星辰祭司身边。直到利泽尔被消灭,作为英雄的索西埃瓦亲自出面,宣称卡莱利德教也是消灭死亡君主的功臣之一,这才制止了圣教徒们持续了近两年的暴行。 路撒安圣教对卡莱利德教的成见从未消失过,只不过这些年来一直被卡尔洛夫打压,教皇又被死亡之影控制,其完全处于自顾不暇的状态,这才没有继续对卡莱利德的追随者赶尽杀绝。 但如今,他们再一次强盛起来了。 虽然很同情卡莱利德教徒们的现状,可艾达对此也没什么好办法。 她相信奥莉菲亚已经留意到这一点了,但既然情况没有改善,就说明她也对此无能为力。 虽说公主是克萨约尔的摄政王,圣教教廷又归王室管辖,理论上对方应当听从她的命令,但实际上,教皇和王室的关系从来都没有一个固定的谁听命于谁的标准。 如今教廷势头正盛,奥莉菲亚也很难阻止他们的行动,现在能帮这些卡莱利德教徒的,恐怕真的只有像法兰学院这样远离宗教与政治的中立势力了。 就在这时,一位老师推门走了进来,对屋里的人说道:“诸位,校长开完会了,你们能推出几位代表来吗?楼上的房间容纳不下太多人。” 见众人忙碌起来,艾达和库库玛恩道了别,并表示如果他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都可以去侍从系找她。库库玛恩客气地答应了。 离开教务楼后,艾达小心地避开了人多的地方,沿着商店街附近那条清净的小路往回走。 这些天她每次去图书馆,返程时都会从这里走。为了不被人注意到,有时她还会用上隐匿符文,削弱自己的存在感。 不过今天似乎有些不太一样。路上未免太安静了一些,竟然一个路人都没有。 这让她不由产生了一丝熟悉的感觉——当初她在这儿遭遇特卡里偷袭时,四周就像现在一样安静。 这种相似感可不是什么好事。 艾达下意识地提高了警惕,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环境,直到她远远的看到路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这才松了一口气。 莱莫瑞恩依然穿着黑色的克拉迪法军装,领章饰绪肩章披风一应俱全。 艾达瞧着他伫立在街边,左手轻轻搭在腰间的黑炎剑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剑柄,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就知道他已经在这儿等候多时了。 “……你搞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在这儿等我?” 很显然,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并不是偶然,而是某人特地让人清过场。 艾达来到了莱莫瑞恩面前,抬起头问,“找我有事?” “嗯。” 莱莫瑞恩点点头,“我有东西给你,但不管我们谁去找谁都容易惹人非议,对你竞选不利,索性就在半路上拦你了,” 说着,他将提在右手里的一袋东西递给了艾达,“这里有卓里约卡的全部资料,包括已经探明的卓里约卡地下洞穴群部分的地图、暗精灵各族分布及行动规律等等,你有时间可以看一下——卓里约卡十分危险,去取光之印之前,你至少要先做好准备。” 艾达接过袋子,看了一眼里面的资料,又抬头看向莱莫瑞恩:“只是把东西交给我,随便派个手下来不就好了,何必这样大动干戈?” 莱莫瑞恩笑笑:“恰好想见你一面,就干脆自己来了。” “见我?” “嗯,见你。” 莱莫瑞恩垂眼望着她,“我很快就要回皇城了,而你不久后要去卓里约卡,我实在是不放心,所以有些事想当面嘱咐你。” “你什么时候回皇城?” “等到学院代表评选全部结束之后,我就回去。” “哦……” 艾达推算了一下时间,准备在下次见到朱利安的时候将这条信息告诉他。 “……这一次精灵的行动是完全保密的,就连我也不知道他们的计划是什么,除了知道你们这次要悄无声息地潜入到卓里约卡内部之外,行动的时间、地点全都无从得知,我就算想派人保护你也做不到。” 莱莫瑞恩不知道艾达在想什么,只是继续说道,“你之前应该已经见过朱利安了吧?他今年才入学,正在瑟莱提安学院的匿行系读一年级,同时也在为影牙做事。他手里有不少密探用的道具,除了刚才给你的资料,我也让他从那些道具里选了一些你此行可能用得到的东西,让他抽空交给你,顺便为你讲解一下这些道具的用法。” “嗯,我知道了,” 艾达想了想,总觉得莱莫瑞恩最近似乎有些焦虑过头了,便又说道, “其实我这次去卓里约卡只是辅助开启光之印的暗之试炼,并不直接参与试炼——我知道你关心我的安危,是因为怕我出了事会影响光之印的继承,其实你大可不必担心。就算我死了,只要光之证不丢,就一定还有办法……” 死? 莱莫瑞恩眯起双眼,俯身至艾达的面前,强压情绪道:“谁和你说我是在担心光之印了?” 他低沉的声音里掺着不悦,显然对艾达随意将“死”字挂在嘴边十分不满, “我担心的是你本人——是艾达·弗雷亚这个人。光之印虽然重要,但你对我来说更重要——别再说那种会让人担心的话了,我不想你出事。” ‘你对我来说更重要’? 这个人在说什么疯话…… 艾达只觉得心脏在胸中飞快地跳动,嘴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莱莫瑞恩也意识到了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看着艾达脸上惊讶无措的表情,又想到她今年还不到十七岁,原本升起的冲动又被强压了下去。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好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 说着,他又抬头看了一眼艾达来时的方向,“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声。” 见莱莫瑞恩主动说起了别的,艾达也顺势逃离了刚刚的话题:“什么?” “虽然出于公正与避嫌,我不会在竞选的事上帮你争取什么,但如果有人想暗中对你不利——我替你把这些事摆平,应该不算是偏袒你吧?” 第356章 进度 第356章 进度 正像莱莫瑞恩说的那样,当意识到艾达的分数可能威胁到自己后,有些人开始蠢蠢欲动了。 不过让他们没想到的事,这种想法才刚一冒头,就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欧蒂利特身边帮她做事的人不少,但她最倚重的还是这两人——之前跟踪过艾达的高年级乐纹系的女生,以及药物系的一名四年级男生。其中,前者常帮她出谋划策,顺便处理那些欧蒂利特不适合出面的事;后者则是她特地安插在普兰斯·罗兹身边的内应,专门负责帮她对付这位药物系的对手。 如今多了艾达这个竞争对手,欧蒂利特最先想到的仍然是这两人。但经过两天时间的尝试,他们得出了相同的结论:艾达·弗雷亚动不得。 女生这边的调查经历并不顺利,用她的话说,学院里绝对有不止一个人在暗中帮助艾达。她的跟踪从未成功过;明明查别人时能轻易调阅到的资料,到了艾达这里也什么都查不到。甚至当她想要再努把力的时候,她还收到了不知来自何人的警告,种种迹象表明,别说动手了,只在筹备阶段,他们的一举一动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男生这边更是直接表示,普兰斯今年对欧蒂利特和路德都有动作,但所有小动作都刻意避开了艾达,以他对普兰斯的了解,这个人趋利避害,绝对是察觉了什么才会这样做。所以他建议欧蒂利特也不要对艾达动手。 欧蒂利特倒是听劝,果真收回了针对艾达的计划。不过她这段时间拉票拉得更勤了——既然撼不动对手,那就只能从自身想办法了。 “算她聪明,知道进退。不然等着她的就不止是简单的警告了。” 说话的是朱利安,他正向艾达讲述着这几天他是怎么将欧蒂利特的小动作一一化解掉的。艾达在一边微笑着听,时不时发表一点自己的看法。 这一次在莱莫瑞恩的指示下与艾达见面,不需要避开影牙的人,朱利安便光明正大地和她约见在了灰楼的接待室——反正他们两人相识并非秘密,张开隔音结界之后,也不用担心谈话内容被人听了去。 “原本我在学院帮你,只能动用夜鹰的人,最多自己再从影牙那儿探些消息,影牙的人是用不了的。没想到这次陛下直接下令了,那就简单多了,” 朱利安一边说,一边佩服道,“凯安大人亲自布下的密探网络确实厉害,什么消息都逃不过密探的眼,要不是我掌控着他们的行动,咱俩想要避开影牙的人私下见面根本不可能。” “法米尔学长很强,所以你更要小心,不要被他察觉到你在做什么。” “嗯,放心吧。” 因为朱利安的身份背景简单,和他相识的艾达又不在皇帝的防备名单上,所以他一直以来的行动都很顺利。 “今天要谈的事很多,我们先来把正事做了吧——维拉妮卡回枫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艾达想了想问。 朱利安知道她最关心的还是校舍的事,便答道:“她最近让人又仔细勘察过枫岭这边的地形,找到了几个建校舍的位置,不过各有各的问题,都不够理想——这是最新的地形图,以及他们选中的位置。” 说着,朱利安将几张纸递给了艾达,并趁她打开看的工夫继续说道,“矿场那边已经运作起来了——矿工是我们从外地找来的,来的路上蒙了眼睛,他们不知道矿场的位置,也没有机会和枫岭的人接触,可以放心。 “另外,第一批矿也已经交给了罗德——他付款倒是很痛快。这笔钱暂时还存在七号账户里没有动,扣除原计划建立分校第一阶段的支出,以及枫岭基地接下来的日常开销,还多出一部分来,你看怎么处理好?” “维拉妮卡最近比较忙,你调派夜鹰的人去瞭望角附近观察一下环境和地形,把挖掘环海遗迹的预算先做出来。”艾达一边看着手里的地形图一边说道,“还有,现在就可以开始购置学院的配套设施了——记得要按照计划,以克萨约尔那两所民办学校的名义,委托龙巢从塔莱茵购入第一批设备。” “明白——买到设备之后先拖到克萨约尔的学校里,再找机会转运到枫岭嘛,” 朱利安点点头道,“第二批要晚一个月再买,对不对?” “嗯。” 艾达似乎从图纸中看出了什么,抬头看了看朱利安,问道,“你来看看这里怎么样——” 说着,她指着靠近克拉迪法边境线旁,位于枫岭东侧的高地。 “这里地势突然抬高,但又有一处拐角,且这个位置后方有一座山,挡住了这个位置……” 艾达点了点高地北侧的山峰,继续说道,“如果我们将这里挖空,建造嵌入地底和山体的学院建筑,就不需要从其它地方砍伐树木或取用石料,减少暴露的可能。同时这后方的山也能掩人耳目,防止克拉迪法方向察觉到我们的动作。” “挖空……这可行吗?” 朱利安看了看图纸,纠结道,“是不是得考虑到地质问题?还有,开山难免要用爆破,声音会不会太大了?” “比起视觉上的暴露,声音只是小问题,” 艾达想了想道,“我能想到一些合适的消音手段,如果这个方案通过了,我来为掩盖声音想办法。至于地质……这确实是个问题,建筑结构方面的规划也很重要,得让专业人士看过才行——总之,让维拉妮卡先研究一下,看看可行性如何吧。” “好,我会转告她。” 朱利安将艾达标注过的图纸重新收了起来,顺便从怀里掏出了两件小巧的道具,放在了艾达面前的桌子上:“陛下让我找点趁手的东西给你,我想着你是要去卓里约卡,就拿了这两个。” 说着,他把其中一个像是大号硬币的黑色道具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演示起来, “这是宝藏猎人的探路仪,尤其适合在迷宫里用,它表面上是指南针,两侧展开后可以拉出一个图盘——” 展开后的图盘以初形态的直径为半径,面积顿时增大了不少。 “用的时候,把它这里的尖刺抵在地面上,它可以自动探明附近十米范围内的环境,并显示在图盘上——凭借它,我们可以知道一墙之外到底是山体还是洞穴,亦或是房屋。” 说着,朱利安将探路仪收起并递给了艾达,“卓里约卡位于地下洞穴群中,道路错综复杂,还有怪物出没。万一遇到危险慌不择路迷失了方向,利用探路仪显示的画面和地图比对道路特征,可以帮你快速判断自己所在的位置。” 艾达将它拿在手里试了试,然后收到了随身空间中。 “这个是预警指环,” 朱利安继续说道,“戴在手上之后,当某个生命体第一次接近你时,它会造成轻微的刺痛来提醒你——虽然在城里这种人多的地方没什么用,但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探险就很有用了。” 说着,他又将一枚看起来很普通的灰色指环递给了艾达,艾达顺手也将它收了起来。 “我问过莱莫瑞恩了,他说等学院代表竞选结果出来了就回去,你之前提到的计划可以开始准备了。” 她忽然开口道。 “这么快……” 朱利安怔了一下,“知道了——不愧是姐姐,我这边打探了好几次都没探出来的消息,陛下居然直接告诉你了。” 他一边感慨着,一边又往艾达身边凑了凑,八卦道,“姐姐,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和陛下谈恋爱?” “别胡说八道,没有的事。” 艾达当即否认,心里却不禁想起了那天莱莫瑞恩说过的话,耳朵微微发烫。 “陛下肯定喜欢你,我从来没见过他对别的女孩子这么上心——又是担心你被人算计,又是帮你查暗精灵资料,还都动用了影牙的力量,” 朱利安笑嘻嘻地说道,“姐姐你呢?现在两个国家不打仗了,克萨约尔人当克拉迪法皇帝的王后也不是不可能哦,要不要试试?” 艾达无奈地望着他:“你以为这也和学院代表一样是竞选上岗的呢?还‘要不要试试’——我问你,正事都说完了吗?就开始操心我的事了。” “呃……” 朱利安吐了吐舌头,坐回到了座位上——他确实还没把所有的事汇报完。 “还有一件事和枫岭无关,但和克萨约尔有关,我觉得姐姐你可能会想知道。” “什么事?” 听说和克萨约尔有关,艾达的精神立刻集中起来,“和公主殿下有关?” “是克伦特·托德,最近有人告发他杀害了几名大臣,还有人把他过去数年替卡尔洛夫杀人灭口的事抖落了出来,所以最近克萨约尔方面对他进行了审判。” “审判……” 艾达心里揪了起来——虽然知道克伦特曾帮卡尔洛夫做过不少坏事,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不论审判结果多重,都是他罪有应得;可他毕竟又照顾过年幼的她,是她失去父母后最先对她释放善意的几人之一…… “最后的结果出来了吗?” “嗯,” 朱利安点了点头,“考虑到他在推翻卡尔洛夫政权时立过功,又有公主求情,审判所最终没有判他死刑,但褫夺了他的爵位和领地,并将他流放到了盐岛。” “盐岛……” 那是克萨约尔东北部的一座岛屿,偏僻荒凉、环境恶劣,岛上只有同样被流放的罪人和一支驻守在那看管他们的军队。之前调查艾莉拉下落时,这个岛也是调查对象之一,但结果显示她并不在那儿。 据说,因为生存环境太过恶劣,几乎没有几个犯人能在盐岛上坚持活过五年,当地守军也都是轮换制,每半年就换一波军人上岛。但就算这样,驻扎在当地的士兵也时有伤亡。 “姐姐和他关系很好吗?” 朱利安对这个曾经杀害了许多影牙密探的克萨约尔人并无好感,但他看得出来,艾达很担心他,“可惜夜鹰在克萨约尔活动的人数不多,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没事,我今天抽空联络一下父亲,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艾达没有明说她的担忧——盐岛虽然可怕,但克伦特能不能活着抵达盐岛还是个问题。卡尔洛夫倒台已过去一年有余,突然在这个时候把矛头对准了克伦特,挖出来的还都是重罪,很明显对方就没打算让他活下去。 就算在审判中逃过了死刑,他却不见得能逃过流放路上的杀机。 “对了,这个时间是不是应该帮贝琪准备新的药了?” 将思绪从克伦特的事上收起,艾达又想起了一件事。朱利安点点头:“材料已经买回来了,多亏了姐姐有门路,不然贝琪肯定要断药了。” “她现在情况怎么样?清醒的时候多吗?” “还是老样子,不过她整个人的精神状况好多了,无论清醒还是发病,都不像那时候一样痛苦了。药还是有效的。” “但要一直吃,不然她还会想起来。” 艾达嘱咐道,朱利安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一件和贝琪有关的事:“对了,我一直忘了说——之前贝琪发病跑进林地,差点被当时躲在那的西区暴徒强.暴,当时是一个陌生的女剑客救了她。” “‘女剑客’?会这样称呼,是说你们还没查清她的身份?” “嗯,我们甚至没找到她在哪,只知道她就藏在枫岭南部,” 朱利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她的实力远在卫队成员之上,维拉妮卡也不是她的对手,不过贝琪被她救下来时曾见过她的样子——虽然挡住了脸,但她黑发黑瞳、皮肤很白,说话的口音像是克拉迪法北部人。” 听到朱利安的描述,艾达心里咯噔一下,不知为何想到了至今未找到尸首的赛丽娜。 朱利安还在说着:“我们暂时不清楚她是不是克拉迪法派来的人,至少我在影牙没有发现这样一个人的档案,我怀疑她只是为了躲避外人才到枫岭来的,出于谨慎才不与我们接触,但这毕竟只是猜测……” “嗯,她一个人藏起来,你们想找到确实不易,与其大海捞针,不如做好防范,” 艾达想了想说道,“让维拉妮卡提高基地附近的防卫力度,尤其做好当前各个计划的保密工作——枫岭虽是我们的地盘,但居民人员构成复杂,还是要多加防备,不能松懈。” “明白。” 第357章 成就 第357章 成就 “看,有只鸟飞过去了,好大!” “我也看到了,是朝着基地飞去的——那一定是夜鹰夫人的使者!” 靠近边境的村庄中,孩子们仰头看着飞远的黑鸟,纷纷猜测着它来这儿的目的。 而在枫岭的基地中,维拉妮卡正专注地望着天空,直到黑色的鸟儿鸣叫着朝她飞来,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咴啾!” 维拉妮卡抬起胳膊,让那只鸟稳稳地落在上面,随后从它的脚踝上取下了一张卷起的纸条,展开读了起来。 枫岭与世隔绝,又没有大型的魔力场,无法使用传声水晶直接与外界联络,训练有素的鸟类就成了维拉妮卡等人向外传递消息的最佳帮手。 而除了方便,这种方法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坐实了夜鹰组织得到了夜鹰夫人祝福的传说——不明真相的人们认为这些鸟都是夜鹰夫人的使者,因为传说中的她总是会化身为各式各样的鸟类。他们也相信,正是这些鸟儿将夜鹰夫人的指示带给了夜鹰的首领们,让他们明白了应该为困境中的人们做些什么。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以加入夜鹰为荣,他们的心中有着朴素的信仰,和对帮助过他们的“神明”的虔诚,但又不像那些自诩正义的圣教信徒一样张扬。每个加入夜鹰的成员都像是融入夜色的猎鹰之影,当人们的目光聚焦于天空时,他们始终忠诚地追随着夜鹰的身姿,却又不过分引人注意。 “维拉妮卡,” 贝琪从院子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大食盒,“快来瞧瞧看我做了什么?” 她笑盈盈地说道,神态语气都很正常,看起来正处于清醒中。 “这是你做的?” 维拉妮卡打开食盒,发现里面摆满了刚出锅的点心。 “嗯,我刚刚去厨房那边找水吃药,刚好看到那儿还有她们做早饭剩下的材料,就干脆把它们都用掉了——我有好多年没下过厨了,你快来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嗯……” 维拉妮卡拿起一块点心,小心地吹了两下,然后吃下一口,“……好吃。” “咱们小时候我经常做这个给你们吃,还记得吗?” 听到维拉妮卡的称赞,贝琪笑得更开心了。 “当然记得……” 维拉妮卡看着手里的点心,表情间却有些犹豫,忍不住对贝琪道,“不过,下次还是不要自己去厨房了,更不要动火。万一……” “我知道……他们刚才已经说过我了,我也明白如果中途发病了会很危险……” 贝琪不好意思地笑道,“只是按往常的情况,吃药当天通常都不会发病,所以我就……好啦我知道了,不会有下次了,你放心吧。” 说着,她将另一个小些的食盒也放在了桌上,“这些给纳特他们也尝尝吧,都是刚出锅的。” “纳特他们出去办事了,过两天才会回来。我这儿人少,吃不了这么多。” 维拉妮卡将小一些的那个食盒又还给了她,“这些你拿回去自己吃。” “可是……” “不好了!” 贝琪还没说完话,院子外忽然跑进来一个慌慌张张的人,朝着维拉妮卡大喊道,“提尼那帮人又和卫队起冲突了,维拉妮卡!你快去阻止他们,不然他们又要打起来!” 闻言维拉妮卡立刻将点心放回了食盒里,并快速地嘱咐了贝琪一句,而后便跟着那人大步朝门外跑去: “怎么回事?提尼不是被关起来了吗?” “昨天就放出来了,还以为他这次会收敛一点,没想到出来以后更嚣张了——要我说,这种人就不该留在这儿,应该和他的团伙一起滚蛋……”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远,声音也渐渐消失不见。 贝琪怔怔地看着门口,片刻之后,又转过身来看了看面前的食盒。 一刻钟后,她提着小些的食盒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四下看看,人们似乎都去看热闹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她想了想,开始朝着基地南部的丛林走去。 自从上次的事之后,维拉妮卡便让人将南部林地扫荡了一遍,又派了卫队的人时不时进去巡逻,林地也变得比过去安全了许多。只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们也没能找到那名神秘的剑客。 贝琪一个人提着食盒来到了林地深处的小溪边,先四下看了看,又试着喊了两声: “剑客大人!剑客大人!?” 四周一片安静。 剑客大人不在吗? 贝琪一边想着,一边转了转身,想就近找个合适的地方坐一会儿,结果一扭头就看到要找的人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大人!” 她高兴地迎了上去,好像早就知道她会出现在这儿一样。 “……我不是说了,没事不要到这里来找我。” 虽然口中责备着,剑客的语气却很平静。贝琪将食盒递到她面前:“我做了些家乡的点心,因为做多了一些,就想着拿给大人尝尝,” 说着,她又补充道,“剑客大人也是北郡人吗?是的话就更要收下了——现在还会做这种点心的北郡人可不多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北郡人?” “啊,因为上次您帮我穿衣服的时候,打绳结的时候用了北郡人才会使用的打法,” 贝琪不好意思地笑笑,接着解释道,“虽然当时脑子不太清楚,但那一幕印象太深刻了……我妈妈给我穿衣服的时候,也会那样打绳结。” “……” 绳结? 剑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我自己都没留意到的习惯——的确,我来自北郡……所以你也是?” “嗯,我和维拉妮卡都是那天晚上从北郡逃出来的,我身边当时还有妈妈和妹妹,维拉妮卡却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我爸爸和维拉妮卡的家人都没能活过那个夜晚,她当时难过到不吃不喝,我和妈妈就轮流照看她,免得她想不开……” 似乎是想起了那段日子,贝琪的表情中掺入了一丝悲伤,口中的话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剑客安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道: “你回去吧,” 她退后一步,避开了贝琪递来的食盒,“东西也带回去,我不会收的。” 贝琪惊讶地问:“为什么?” “这些食物会勾起回忆,而我不想再回想起和北郡有关的记忆了,你还是把它们都带回去吧。” 听出了剑客语气中压抑的情绪,贝琪连忙道歉:“对不起,大人,是我考虑不周……既然您不想要,那我就拿回去——您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你的气。你没有错,更不用向我道歉,” 剑客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闭上眼,燃烧中的北郡,还有惨死在剑下的人们似乎就在眼前。 而睁开眼,面前的幸存者却正用那么清澈的目光看着她。 不是不想, “是我不配……” 她轻轻地说道,贝琪没有听清,微微歪了歪头问道:“您说什么?” “不,没什么,”剑客自嘲的表情藏在了面罩下,“你一个人回得去吗?我送送你吧。” …… “第四阶段的评分出来了!”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凡是没课的索西埃瓦学生全都挤到了广场附近的宣传栏边,大家都想知道分数咬得如此之紧的几人,会不会在这一阶段拉开距离。 “哎呀,其实不用看都知道了,” 远远看到宣传栏边黑压压的人群,有高年级的学生摇了摇头,不屑道,“每年这一阶段的参赛者都会搞七加一,人人都是10分,有什么好看的。” “大部分人都是去看艾达·弗雷亚的分数吧?其他人能拿10分,她可不一定拿得到。但她在第三阶段的比试中表现得太出彩了,好多人都不希望她在这次的评分上落败。” “这倒是,我也挺期待侍从系能出一个学院代表的。” “没错!坦白说这一次弗雷亚的表现真的让我对侍从改观不少,以前我对他们的印象是那种——坐在桌子旁制作卷轴、蹲在地上画画魔法阵,或者用测距眼测量距离什么的……哎呀,你懂的!就是那种比工匠好不了多少的职业。可谁能想到他们居然也这么能打,符文施法还那么快,虽然他们说侍从肯定不是法师的对手,但我觉得未必。” “哈哈,你要是不好好练练,将来没准真的就是那个打不过侍从的法师。” “呸!你少咒我!” “等等,我怎么听他们说,艾达·弗雷亚确实没拿到10分?” “这也不奇怪。她才三年级,又碰上打仗,总共也没在学院待多长时间,哪有时间累积成就项。” “但我怎么听说,她拿到的是11分啊?” “……哈?” 正像人们在宣传栏上看到的,这次评分中最高的人正是艾达,其他三人则按惯例分别拿到了10分,这一下艾达的总分一跃升至首位,比并列二三名的欧蒂利特和普兰斯都要高1分。 “这不可能!” 欧蒂利特对这个消息感到不可置信,“她怎么可能会有11分?特大贡献?一个三年级的侍从,能有什么贡献?而且她校园级的成就那么少,怎么可能靠社会级的成就垫满到8条?” 说到这里,她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边披上院服外套,一边对身边来传消息的女生道,“我要去申请成就项公示!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系长,别着急,对这件事抱有疑问的不止是我们,我来找你之前就已经有人向学院提交申请了,院长回应说等一会儿就让人公示信息。” “是不是!任谁都会觉得不对劲吧?” 欧蒂利特愤愤不平地说道,“走,我倒要看看,她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巧的是,当她们赶到宣传栏附近时,从法学院抽调来的老师正在用魔法修改宣传栏的信息。四位参赛者的成就项被不同颜色的发光文字写在了他们的魔法形象下方,并悬浮在宣传栏的上空。哪怕离得远些,人们也能看清这些字句。 不同级别的贡献与成就项颜色也不相同:荣耀级是金色、社会级是蓝色,校园级则是白色。 欧蒂利特、普兰斯和路德形象下方的成就列表都是一蓝七白,唯独艾达那一列不同。 “这……这是有七条?” “没错,而且一条白色都没有看到……” “天啊,同样是七加一,其他人是一篮七白,她居然是一蓝七金?” ——这也太离谱了吧! 第358章 伪造 第358章 伪造 正如欧蒂利特等人看到的那样,艾达的成就列表足足有一排金色,只在底部压着一抹不起眼的蓝。而当人们看清那上面写的文字后,现场更是传来了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荣耀级-责任:在两国联盟期间担任克萨约尔方盟约使者,荣获一级和平荣耀勋章。 荣耀级-责任:独立完成了苏托林地巨型龙血结界的核心圈搭建,获二级勇气勋章。 荣耀级-责任:破解了北郡巨型记忆陷阱法阵极其核心结界,获二级贡献奖章。 荣耀级-进取:与耶萨方协作研发了龙血刻印。获得耶萨年度科研金奖。 荣耀级-责任:参与战后重建工作,荣获战后贡献二级勋章 荣耀级-无私:参与战后伤员救治工作,荣获战后贡献三级勋章。 荣耀级-责任:特级军功【保密级别s】 社会级-无私:在侍从科研中取得重大突破,并于耶萨公报发表相关文章。 虽然每一行都只有一句简介,但“盟约使者”、“独立完成核心圈搭建”、“龙血刻印”这些词句无论哪一个单拿出来都够震撼了,更别提这些下面还有一条更加厉害的保密级军功,相比之下,一旁另外三人的成就列表简直单薄得没法看。 “军功?开玩笑的吧?” “这可不好说,你看上面的两个地名:‘苏托林地’、‘北郡’,我听我爸爸说,克拉迪法的皇帝就是在苏托林地除掉了提休·波利考斯,去的时候还顺带占领了北郡——据说这几场仗打得很惨烈,牺牲了不少人呢。” “你的意思是,艾达·弗雷亚跟着克拉迪法的军队去打仗了?可她不是盟约使者吗?我还以为……” “以为她会被关押起来当人质?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看起来并不是这么回事——我听说她和克拉迪法皇帝关系匪浅,她当盟约使者的时候也并没有被当成人质看待。” “那就更奇怪了——要是皇帝这么重视她,怎么还会带她上战场呢?多危险啊。” “也是哦,不过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 听着学生们的议论,再看看那一列金灿灿的成就列表,欧蒂利特虽然不想相信眼前的一切,可事实摆在这儿,由不得她不信。 “系长……你说,会不会是皇帝帮她造假了?” 身边的女生小声说道,“正常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多荣耀级成就,就算她是盟约使者这件事目击者众、做不了假,可那什么龙血结界、陷阱法阵……这谁能证明是她做的啊?还不是皇帝说是她,就是她。” “就算是伪造的你又能怎么样?” 欧蒂利特气笑了,“我们还能和皇帝对着干不成?更何况就算只有一条‘盟约使者’,也足够她拿到荣耀级的评分了。” “但那条保密军功看着也太可疑了,说是公示,这种不能公示的保密军功也能拿来充数吗?” “就算去掉这一条,她也还有在学校获得的奖项做保底,伤不了根本。” 欧蒂利特摇了摇头,“算了,不过是1分的差距。投票期一票是2分,只要我比她多一票就赢了。” “不行啊,系长。她在之前的竞选试炼中一鸣惊人,又一下子有了这么多的军功在身,保不齐会不会有学院风向变了,把票都投给她,” 一旁的女生比欧蒂利特本人还着急,出谋划策道,“就算改变不了这次的评分,也不能任由她继续出风头,我们可以利用她和皇帝的关系,让人们认为她得到了额外的关照——比如,她之所以在个人实力评定中表现那么好,是因为提前知道了关卡内容;而这次的军功也不是实绩……” “这样能行吗?” 欧蒂利特还记得之前想要对艾达做小动作时,他们遭受到的阻力。 “人们会有这种怀疑很正常,只要稍微引导一下,他们自己就会传开这些流言了,” 女生压低了声音说道,“而且我们也不是要坐实这件事,只是在投票期间让她的名声受些影响罢了——再说,诬陷和质疑还是有本质区别的,就算牵扯到我们身上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好吧,既然要做就要抓紧,趁现在榜刚放出来,大家都在关注这件事,” 欧蒂利特看了一眼自己名下的列表,又瞟了一眼紧挨在一旁的普兰斯,小声问道,“普兰斯那边是不是也应该开始了?” “放心,已经安排下去了。” 女生用同样小的声音答道。 果然,没过多久,现场就有人大声质疑起来: “不对劲啊!普兰斯·罗兹的社会级荣誉好像是造假的!” 他这一嗓门就好似一石惊起千重浪,现场的学生纷纷议论起来,不少人都把视线投向了普兰斯的成就列表,想看看他蓝色那行成就写了什么。 刚刚喊话的那人继续说道,“《大陆魔药专刊》第382期上刊登的《非常规药物研究》作者是飞利浦·韦林,根本就不是普兰斯·罗兹!” “韦林教授?那不是咱们学校的药物学教授吗?居然有人敢造假到自己老师头上?” “会不会是搞错了?学院收到资料后难道不审核吗?” “有没有谁能查到那一期专刊?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大家稍安勿躁!学院的老师已经去询问普兰斯·罗兹同学了,我们也在比对刊物上的文章署名,一旦这件事有了调查结果,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 既然老师都这样说了,学生们也安静了下来,不过大部分人仍在窃窃私语,不是在聊艾达耀眼的成绩,便是在谈论普兰斯的“造假”问题。 就在宣传栏前一片热闹之际,艾达却一个人来到了教务楼——第四阶段的分数才刚发放,校长乌提斯·克里亚德便传了口信给她,让她来一趟校长办公室。 “校长,您在吗?” 艾达敲了敲门,屋内传来了克里亚德的声音:“进来吧。” “校长,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艾达这还是第一次来校长办公室,她好奇地看了一眼房间一侧的书架,以及它对面那面墙上挂满的历任校长画像,还没来得及分辨那些人的长相,乌提斯便已开口了:“是这样的,弗雷亚同学。虽然学生们目前刚知道第四轮的成绩,但实际上按照现在投票的进度,第五轮的投票结果也已经出来了——现在还未投下的票数已经不多了,对最终的结果也影响不大,目前你的得票数和欧蒂利特相同,所以最终你会以比她多1分的成绩获胜。” 说着,他抬起头来,微笑着对艾达说道,“提前恭喜你,艾达·弗雷亚同学。你是法兰学院建校以来第一个为侍从系争取到学院代表的学生,也是我见过最优秀、最有潜力的侍从学徒。” “您过奖了,” 艾达有些惊讶,“不过,我真的没想到结果竟然已经出来了……” 事实上,早在学院代表竞选的第一阶段结束时,第五阶段的投票就已经开始了,投票期几乎跨越了整个竞选阶段,一直到现在还没结束。 不过也正因为持续了太长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将自己的票投了出去,现在仍保持观望的只剩下一小部分人,他们所掌握的零散票数也已经无法撼动最终的结果了。 “嗯,玛法赛利亚学院和瑟莱提安学院共八个系,其中有三个系把票投给了你——秘法系、元素系和骑士系。其实要不是大家一开始都不看好你,票数大多流向了欧蒂利特和普兰斯,你的最终得票数还会更多。” “我只是尽力而为,能选上自然最好,选不上就继续努力。” 艾达说道。校长微笑着点了点头:“嗯,说得好。不过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我们也可以来谈谈你接下来的计划了——” 他直了直身子继续说道,“月泽森林的使者已经到了罗格斯,等到竞选结果出来之后,学院会派人把你护送到那儿,和光之印命定者的队伍汇合。” 艾达惊讶地望着乌提斯:“您……知道?” “当然,” 乌提斯笑了笑,“不仅是我,耶萨的大魔导师和大工匠也知道这件事——虽然光、暗之印在过去只被相关人士知晓,但现在计划已经进行到了新的阶段,情况也会跟着发生变化,为了保证命定者能顺利接收光暗双印中的力量,现在已经有更多的人加入到了这项任务中。” “原来如此。” 艾达能够感觉到这一点。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多的同路人出现在了她的身边。虽然每个人的身份地位不同、面临的处境不同,肩负的使命也各不相同,但他们都有着共同的目标—— 复生神圣巨龙血匕,对抗死亡之影。 “因为你这一去,来回至少要消耗掉两个月——两个月不在学院露面,就一定要找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才行。” 校长接着说道,“关于这个理由,我已经和各方商量好了。这次对外的说法是你将以学院代表的身份前往耶萨塔,并在那儿进行为期两个月的考察学习。如此一来,就算你不在人前露面也没关系,大魔导师会想办法帮你遮掩过去的。” “明白了,那我大概什么时候出发?” “不着急,等到学院代表的评选结果出来之后,自然会有人通知你的。” 乌提斯一边点头,一边说道,“你们这次行动的全部计划都是由月泽森林的精灵长老们设计的,对于计划内容,他们没有对外透露分毫。就连月光城主都不知道具体的行动时间和路线—— “我也不清楚其中的细节,只知道这一路艰险异常,你务必要小心保重。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我衷心地希望你能平安归来,弗雷亚同学。” …… 此时此刻,就在艾达的脚下、三楼的院长办公室内,普兰斯·罗兹正在向屋内的院长和教师们解释自己社会级成就有误的事。 “真的很抱歉,这次的确是我疏忽大意,才会抄错了期号。” 普兰斯诚恳地说道,“我在《大陆魔药专刊》上刊登的文章名是《非常规药物的研究》,刊载的期数是397期,因为两篇文章名字太相似了,我居然没有发现记录出了错。这确实是我的问题,我愿意接受院方的处罚。” “普兰斯在397期专刊上确实有发表文章。这只能算是提供资料有误,算不上是造假。” 一旁的教师说道,“我觉得没必要给处罚,和学生们解释一下就行了。” “不行,提交的资料有误,和资料提交超时是一样的,既然没能按时提供正确的资料,这一条就不能算数,考虑到普兰斯并不是凭空造假,可以不另行处罚,但这一项的分数需要扣掉。” 另一名教师皱着眉说道,他还举出了过往相似的案例,认为这样的处罚方式才更合适。 “你怎么看,普兰斯?” 院长对这位药物系的高材生还是很看重的,于是问了问他自己的想法。 普兰斯笑笑:“既然是我的疏忽,那么就应该承担应有的后果。我支持劳斯教授的处理意见——扣除这一项的分数。” “那你可就和今年的学院代表无缘了。” 一开始的那位教师惋惜地说道。普兰斯微笑道:“作为药物系的代表,我更应当以身作则,比起当不成学院代表,我更怕失去同学们的信任。” 见他心意已决,院长说道:“那就这样办吧。你们先去通知学生们处理方法,我和普兰斯再聊两句。” 教师们纷纷离开了房间。 “普兰斯,”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想了想才又说道,“你的资料不是你自己提交的吧?” 普兰斯笑了笑:“嗯,是朋友替我整理的。” 院长了然:“直接将错误揽到自己身上,是觉得反正结果不会改变,没必要多解释这一句?” “差不多吧。”普兰斯点了点头,“而且就算不扣分,选票阶段我也比不过那两位同学,所以无所谓了。” 院长盯着他的脸说道:“不过以你的细心,提交之前肯定检查过一遍,怎么这样还会出错呢?” 普兰斯摇了摇头:“这您就错怪我了,我是真的没有发现。今年系长忙着毕业的事,系里很多事都是我在处理,所以一忙起来就乱了套……” “真的?” 院长不太相信地看着他。 “当然是真的,竞选这种事当然要全力以赴,如果我刻意退让,岂不是对其他选手的不尊重?” 普兰斯无奈的表情太过真挚,院长也看不出什么问题,只好说道: “好吧。那我也没什么可问的了,你回去吧。” “是,院长。” 普兰斯躬身行礼后退了出去,顺便拉上了房门。 没发现?怎么可能…… 悄悄把提交的资料替换成错误的,会干这种事的除了欧蒂利特还能有谁?而放心地把这件工作交给她的人去办,还对其“不小心”犯的错视而不见,这一切的一切,当然都是故意的。 普兰斯想到这里,不由轻轻笑了笑。 看到今年的参赛者里有艾达·弗雷亚的时候,他就已经放弃了获胜的想法。毕竟在他的调查中,那个女孩在克拉迪法皇帝那儿受到的待遇可不普通。 虽然胜过她不一定会招致莱莫瑞恩的恶感,但只要有一丝触怒皇帝的可能,他都要避开——为了将来能爬上高位,成为那位皇帝的心腹,他必须慎之又慎。而与这最终的目的相比,学院代表的身份又算得了什么? 原本普兰斯还怕败得太过明显会引起皇帝的怀疑,现在欧蒂利特帮了他一把,实在是恰到好处。 惹怒皇帝的事,就让那个蠢女人去做吧。 这样想着,普兰斯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教务楼。 第359章 报复 第359章 报复 普兰斯的社会级成就被宣布无效后,第四阶段的得分也从10分降成了6分,彻底与学院代表无缘了。 得知他的项目只是提交有误,而不是造假后,学生们对他的猜疑和鄙夷立刻化为了惋惜,也有不少人自发地提出了抗议,希望学院能撤回处罚,保留他的分数。 不过当学院方给出了不予更改的回应,普兰斯也对这一结果表示接受后,这件事也就渐渐没人再提了。 欧蒂利特最大的对手只剩下了艾达一个人,但她能做的事也不多了,传言虽然多多少少影响到了艾达的名声,但投票结果并没有被改变,最终欧蒂利特以一分之差落败,艾达成为了今年的新任学院代表。 侍从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扬眉吐气过。 为了庆祝这一历史性的一刻,系里甚至调整了课表,为学生们留出了足够的庆祝时间。 就连其它学院的学生也能感受到这种热烈的气氛。 接下来的日子里,无论艾达走到哪里,周围的人总会认出她,并凑上前来向她表示祝贺。虽然仍然不太习惯,但艾达知道这时候不能扫了同学们的兴,于是面对连续三天不间断的庆功宴,她硬是一场不落地参加了下来,还为每场宴会的致辞环节准备了内容不同的发言稿。 不得不说,这可比参加竞选本身要辛苦多了。 当然,有人开心,自然也有人不高兴。乐纹系的学生们看起来就不太满意,欧蒂利特那一伙人更是连表演都暂停了,以免难看的脸色被带到舞台上,引起观众们的不适。 与此同时,一些难听的话也在暗中流传开来——除了对艾达和皇帝关系的恶意揣测,居然又有人把“侍从将来不过是战场上的炮灰”这种言论抬了出来,意指侍从再怎么厉害,也比不上一名普通的法师或战士,话里话外都是对侍从所获得成就的嗤之以鼻。 侍从们对此根本不屑争辩——只凭艾达那一串了不起的军功,就已经证明了侍从在战场上的重要性,就算是对侍从有偏见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一支合格的军队中不能没有侍从,很多时候,正是侍从的付出改变了战场的局势,为人们带来了胜利的曙光。 于是这样酸溜溜的讽刺声也很快便销声匿迹了,大多数人都为侍从们取得了新的成绩感到高兴,不久之后,随着另外两所学院的学院代表也分别被选出后,学校也向师生们公布了本次学院代表将离校研学的事。 瑟莱提安剑术系的学院代表将前往克拉迪法武技协会,代表学院与协会成员交流武技心得,艾达则将与玛法赛利亚元素系的学院代表一同前往耶萨塔,在那里与大陆最优秀的侍从和法师们共同学习最新的魔法。 不过,艾达此行自然只是障眼法,她真正的目的地依然是暗精灵的领地卓里约卡。为了不被同行者察觉,她将在耶萨塔短暂停留,随后以前往塔莱茵进修为由继续向南而行,并在抵达塔莱茵的帕尔德堡附近时转道向东,前往位于暗精灵领地上方的霞光镇—— 这座小镇附近的莫莱斯森林,便是通往卓里约卡的入口之一。 就在艾达准备跟着学校的队伍前往耶萨时,莱莫瑞恩已经先一步离开法兰学院,踏上了返程。等他抵达法兰迪法后,朱利安便会将北方雪灾被掩盖的真相揭开——届时皇帝忙于处理隐藏在这场天灾背后的人祸,便无法将全部的精力放在夜鹰身上了。 而另一边,奥莉菲亚在得知竞选结果后,也从遥远的克萨约尔王城发来了祝贺。 由于奥莉菲亚处境的特殊性,即使她已经推翻了卡尔洛夫的统治,却依然被排除在了对抗死亡之影的计划之外——无论光、暗之印的秘密,还是复活神圣巨龙血匕,她都一无所知。不过对于正忧心于国内形势的她来说,或许不知道这一切反而是件好事。 “……是的,多亏了你在,不然……” “我原本还没有想到这一点,但幸好有你提醒……是的,完美地解决了……” “虽然我仍然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就这样改变了态度,但事实证明你是对的,按你的方法,教廷方面的反对率果然降低了,最新颁布的两条政令执行得都很顺利。” “……” “是啊……要是你能早一点回来就好了,哥——” 说话声中断了,奥莉菲亚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蹙眉道,“有人来了,你……” 一阵微风拂过脸颊,回头再看时,刚刚站在面前的人已经消失了。 走了吗…… 奥莉菲亚从树木后绕出来,正四下张望寻找她的手下立刻上前躬身行礼,低声说道:“殿下,陛下正在和教廷的人见面。” “来的是哪位大主教?” “还是上次那位教皇的亲信,” 奥莉菲亚沿着道路向前走,下属便紧跟在她身侧低声汇报着,“他们依然用了隔音结界,听不到屋内的声音,但我提前安排了可靠的人待在可以看到屋内情形的地方,让他们依口型分辨两人在说什么——他们交谈的内容晚一些会以报告的形式送到您那儿去。” “他身边的守卫和仆人,到底有多少是他的人,多少是我们的人,你还分辨得清吗?” “属下这次派去的人都是从外间临时调来的,之前从未与陛下接触过,这点您可以放心,至于他身边的人……” 下属犹豫了片刻,请示道,“殿下觉得,是否该将他们全部撤换掉?” “不必。那样只会打草惊蛇,而且新换上的人也不见得就可靠,” 奥莉菲亚摇了摇头道,“让他再松懈些吧,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又准备做些什么……对了”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席勒是不是还在宫里?” “是,他还在办公,按惯例还要晚一会儿才会出宫。” “让他来找我,我在前面的亭子里等他——至于你刚才说的报告,等会儿直接放到书房去就好。” “是。” 奥莉菲亚一个人沿着道路继续向前走去,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偏头问道:“你还在吗?” 从树丛间传来了轻微的回应声。 奥莉菲亚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踌躇了片刻,开口问道: “你上次和我说,北方塔罗特罗的领主博尔佩是克拉迪法皇帝的人,你确定吗?” “确定。他是皇帝手下影牙组织的副首领,执行二组组长柯恩。专门负责监视境外,主要的活动范围就在克萨约尔。” “难怪之前莱莫瑞恩一心要去北方……现在想想,当时他和博尔佩一唱一和,演得确实和真的一样……” 奥莉菲亚冷笑道,“也难怪克拉迪法对我国的秘密了如指掌——博尔佩的侄子席勒至今仍在宫中任职,而他可是少有的能躲过叔叔青鸦监视的人。这样的人居然一直留在宫里,待在我的身边……” “你准备如何处置博尔佩?” “等我抓住了席勒,便会下令召见他,让他离开塔罗特罗到王城来。至于如何处置……现在我国和克拉迪法关系尚可,没必要因为这件事闹僵。我会和莱莫瑞恩私下讨论,看情况再做决定。” 说着,奥莉菲亚重新向前走去,“我在前面安排了人,你就不要跟来了。” “好,那就下次再见了。” 说完,树丛另一边的悉索声戛然而止,刚刚还在那儿的人转瞬间便已离开了。 前方就是公主召见的地方,远远的能看到她正安静地坐在里面。 席勒表面上不动声色,脚下的步伐也毫无犹豫,但他已经察觉到了附近的埋伏,也意识到了这是个陷阱——公主特地为他准备的陷阱。 脑海中转过了好几个念头,但都对眼下的情形没有帮助—— 公主的举动毫无先兆,席勒无法判断是威纶那边出了问题,还是自己露了马脚。所以即使他有能力从现场逃脱,也不能贸然这样做。 “席勒,你来了。” “见过殿下……” 席勒躬身行了一礼,“不知殿下这个时候叫我前来,是为何事?” 公主微笑着看向他:“我只是刚好又想起了之前的事,所以喊你来叙叙旧——还记得吧?那时候多亏了你,我才能在叔叔的眼皮底下安全地和外界联络,不得不说,你在躲避监视这方面确实有些本事。” “公主殿下过奖了。” 席勒恭敬地再行一礼,心中的忐忑却只增不减——难道真的是监视国王的时候被发觉了? 的确,国王身份之事是机密中的机密,一旦被公主知道他对此事知情,别说他本人,就连毫不知情的博尔佩也会受到牵连…… “过去博尔佩就是靠你监视叔叔的吧?” 奥莉菲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这些年来,你应该没少帮他打探王宫的消息才对。” “殿下多虑了,我只是奉命监视卡尔洛夫,对与之无关的消息并无打探之意。” 席勒惶恐道,“而且自从殿下重掌政权,我便再也没有探查过宫内的消息,这点还请殿下明察。” 奥莉菲亚笑了笑:“别紧张。当年为了对付叔叔,你冒了极大的风险,对于这一点我是极为佩服和欣赏的,又怎么会责怪你呢?只是……” 她抬起眼睛望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对博尔佩实际上在为克拉迪法皇帝做事之事,你又是怎么看的?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对此事毫不知情吧?” “什么?” 席勒震惊地抬起头看向奥莉菲亚,“为克拉迪法……怎么可能?” “有趣……” 奥莉菲亚收敛了笑意,盯着他的脸说道,“到底是演技好,还是真的无辜,等博尔佩到了之后或许就能弄清楚了。” 说着,她抬了抬手,四周的士兵顿时冲了出来。刀剑架在了席勒的脖子上,压得他当场跪倒在地。 “押进牢里,看好了。” “是!” …… “快点,不然等会儿有人来了!” “小声点儿,就你嗓门最大。” “快快,这儿都准备好了,你们那儿呢?” “让人都往后撤,撤出去,我来点——” “着了着了,赶紧走!” “快走、快走!” …… 小小的火苗顺着浇了油的笼布烧上灶台边的柴堆,又进一步点燃了附近堆放的木桶和木箱,火势渐渐变大,开始朝着厨房隔壁的仓库蔓延。 直到大把的浓烟从窗口翻滚而出,火焰已彻底将用作厨房的小屋吞没,人们才被映天的红光和呛人的气味惊醒。 “着火了!仓库着火了!快灭火!” “别让火势烧到帐篷区去!快!” 呼喊声响彻夜空,然而如此大的火,就算灭掉了,仓库里的东西恐怕也保不住了。 第360章 关押 第360章 关押 曙光照在大地上,余温尚存的废墟间升起一缕缕青色的烟。 人们在灰烬间行走,俯身拨动着被烧得焦黑的物件,企图从下面翻出还完好的部分,不过大多时候他们的尝试换来的都只是失望而已。 “厨房完全烧掉了,仓库也烧毁了大半,粮食抢救出来一些,勉强够吃三四天,必须尽快从外面运新的粮食回来。” “还好火灭得及时,没有烧到帐篷区,也没有人员伤亡。就是药材区完全被烧毁了,损失比较大……” 维拉妮卡的身边围着几名卫队队员,他们正在向她汇报这次火灾造成的损失情况。 “起火的位置在灶台,有人说看到昨晚厨房里有人在生火做饭,可能是因为失手,或是疏忽大意引发了火灾——昨天是谁做的饭?” 一名队员对围在旁边的人问道。平时负责做饭的几个人走了出来,面面相觑道:“是我们几个做的,但我们每天离开厨房的时候都会反复检查,确定火都熄了才离开。” “是啊,我确定昨天我们走的时候火是灭的。” “我也觉得不是他们。” 人们七嘴八舌地说道,“昨天他们收拾厨房的时候我刚好路过,灶台下面确实熄了火的。”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平白无故的,怎么会起火了呢?” “对了,我瞧见那个疯子昨天在厨房门口转来转去,还到处问人要不要吃点心,我看没准是她干的。” “嘘!” 有人撞了撞说话的那人,提醒他维拉妮卡就在旁边。 他这才反应了过来,挠了挠头解释道:“哦,是贝琪……我是说贝琪可能去了厨房。” “这么说起来,前几天她就是一个人跑到厨房做了一堆点心,当时我们还阻止她来着。” 负责做饭的其中一人说道。众人纷纷附和:“我也看到了,会不会是贝琪又一个人去厨房开了火,所以才出了这种事?” “贝琪在哪?” 维拉妮卡蹙眉问道。因为人们都说没有伤亡,她便没有第一时间去找贝琪。但现在想想,从早上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她确实一直没有看到贝琪的身影。 “她跑到那边去了,有人看到她一直躲在那排房子尽头的拐角。”有人说道。 维拉妮卡立刻赶到了人们说的位置,果然看到贝琪缩在墙角,整个人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看起来被吓坏了。 “贝琪……” 维拉妮卡走到她旁边蹲下身来,轻声唤道,“没事了,别怕。” “火!火!着火了,烧起来了!” 贝琪吓得大叫起来。跟着维拉妮卡赶来的众人看到这景象,纷纷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贝琪,你是不是看到火烧起来了?” “火,啪!一下子着了,我想扑灭它,但是它太大了!” 贝琪抱着头痛苦道,“烧起来了,烧起来了,怎么也灭不掉……呜……” “维拉妮卡,看来这次就是贝琪烧的,她自己都承认眼看着火烧起来,还想过要灭火,肯定就是她把厨房点着的。” “火都烧起来了,你怎么不去喊人呢?” 有人责怪道,也有人说:“嗐,你指望一个疯子能像正常人一样办事吗?看她那个样子,一定是闯祸之后太害怕了就跑了呗。” “这一次她闯的祸也太大了,不能就这样放任她继续在基地乱跑吧?” 原本就因为这场火灾而不痛快的众人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说话也越发不客气起来。 “贝琪这个情况本来就不应该让她在外面自由行动。” “就是,虽然派了人跟着,但也没跟住啊。不是走丢就是引发火灾——维拉妮卡,你还是得把她关起来。” “对,关起来!” 人群躁动起来,维拉妮卡看着更加害怕的贝琪,心中如一团乱麻:“可是,她不能……” “维拉妮卡,不能因为你是首领就搞特权吧?” “对啊,我们尊敬你,所以对贝琪的事一直没说什么。但现在她闯了这么大的祸!” “我们也没说要处罚她,毕竟她也不是故意的。但也不能为了她牺牲我们的安全吧?” “就是,这一次没有伤到人是万幸,万一下次出了人命可怎么办?” “……” 维拉妮卡叹了口气,转身对众人道,“我会先把贝琪安置在房间里,所以请大家先不要围在这里了——她很害怕需要安静,你们也很累了,需要休息。所以大家还是先散了吧。” “这可是你说的啊!” 听她这样说,人们也不好再说什么,便一个个走开了。现场只留下了几名卫队队员,担心地望着维拉妮卡和贝琪。 “大人,厨房附近发现了一些杂乱的脚印,脚印上沾着油渍,像是昨天晚上才印上的。” 其中一名队员走到维拉妮卡身边低声说道,“而且我们跟着脚印继续找,在附近的树林里发现了被丢弃的火折子,昨天的火灾恐怕不是贝琪小姐引发的,而是有人故意纵火。” “去查——从调查处那边调几个密探,他们更擅长追踪痕迹细节,让他们协助你们一起查。” 维拉妮卡脸色极其难看,“这不是一两个人干的。要查就全抓出来,一个也别放过。” “是,” 队员立刻领命,但又忍不住抬头看向贝琪,“可贝琪小姐……” “我已经答应了他们,只好先委屈贝琪了……” 维拉妮卡紧紧握着贝琪的手,将她护到了怀里,“所以你们更要快一些……我怕她撑不了太久。” “是,我们会尽快的……对了,还有一件事——贝琪小姐的药也被烧毁了。” “什么?” 维拉妮卡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指示道,“去联系物资处,让他们想办法用最快的速度再买些新的回来。” “是,我们这就去。” 说着,队员们纷纷四散,各自依命办事去了。 “抱歉,贝琪……恐怕要委屈你一段时间了。” “火……是火,爸爸……爸爸还在房子里……” 贝琪伏在维拉妮卡的肩上,抽泣着说道,“我扑不灭那些火……家里到处都是火,我好害怕,维拉妮卡……好大的火……” “不怕,” 维拉妮卡抱着她,心里难过极了,“都已经过去了。” …… 克萨约尔王宫占地面积非常广阔,除了几座主要的宫殿外,还有许多用途不明的建筑散布其中。其中便有一座看似平平无奇的石塔,矗立在偏僻的角落中,虽然表面上看只是一座普通的塔,但它实际上是一座监牢,专门用来关押那些不能公开收押的犯人。 席勒被士兵押到这里时,曾站在塔前仰头看了一眼它熟悉的塔身。 上次来这儿仿佛还是不久之前的事,只不过那时他的处境可不像现在这样糟糕。 “老老实实待着,” 铁门挂锁的瞬间,门外的牢房看守没精打采地警告道,“甭管之前是什么身份,到了这儿都一样,所以都老实点,别给我添麻烦……” 说着,他转身晃悠悠地离开了,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在嘟哝着什么。 铁门看起来不算特别结实,这是因为石塔本就是关押普通人或战力低下人士的地方。强大的战士或法师会被送去专门的监狱,送到石塔来的不是文官,就是低微魔法的掌控者。 过去,席勒始终以文官的身份记录在案,从没有在人前战斗过,也没有表现出与匿行者相关的天赋,奥莉菲亚调查后认为他只是有特殊能力的普通人,便把他关到了这里来。 当然,就算他是匿行者也没关系。 石塔内同样设有禁魔结界,虽然级别和强度都比不上之前囚禁克劳约的顶级禁魔结界,但在禁用魔法卷轴和道具、限制匿行者和低微魔法职业的行动方面还是很有效的。 席勒很清楚石塔根本关不住他——作为夜之子,这世上能关住他的地方可不多。所以就算被抓捕,他也并不慌张。 只是刚刚的消息太过令人震惊,他还需要一些时间来理清思路,然后才能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为克拉迪法皇帝做事? 在来时的路上,他便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的确,这些年来他与叔叔博尔佩很少见面,博尔佩离开领地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则一直待在王宫里,为其调查各类消息。 这在过去看来是很正常的——出于各种原因,大领主们都有自己安插在各地的眼线,王宫里也不例外。 那段时间里,除了与威纶相关的信息被刻意隐瞒下来,席勒调查到的大多数消息都直接传回了博尔佩那儿,现在想想,他的确没有关心过这些消息最终的去处。 博尔佩对侄子隐瞒了自己真正的身份,而席勒始终没能察觉到这一点,这件事说出去没人会信,奥莉菲亚更不会相信他是无辜的。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公主会怎么处置他,怎么处置他们两个。 依目前两国关系,奥莉菲亚不见得会下杀手,但多半会将他们两人关押起来,当做和克拉迪法交涉的筹码。而且这件事不见得能很快出结果——拖得久的话,被关个十年二十年也说不准;万一中途有变,两国关系再度恶化,怕是连性命也难保。 席勒很清楚自己不能被困在这里。但如果他逃走了,博尔佩势必要受到牵连。 所以……要逃就要趁早。他必须赶在博尔佩踏入王城之前将其拦住,以免将来还要再想办法营救他。 想到这里,席勒站起身来,轻车熟路地走到牢房门边蹲下身来。 就在门边靠近地面的砖块上,糊着一层已经干透了的、不起眼的黑泥。席勒很清楚这后面遮掩着什么,因为这就是他的杰作。 卡尔洛夫还未倒台前,威纶曾嘱咐席勒留在王宫里做两件事,其中一件是在王宫中埋设禁魔结界,另一件便是针对石塔监牢的。 就是那时,席勒在威纶的指示下,在石塔中每个牢房的门后都留下了一个传送印记,并用掺了封卷石粉的湿泥将印记挡住,防止其中的魔力逸散——威纶知道自己不被奥莉菲亚所容,万一没来得及提前逃走,则多半会被她关到这里来,所以才准备了这条后路。 只是没想到,最终用到它的人却是席勒。 石塔中的禁魔结界等级不高,挡不住魔力强悍的法师,自然也挡不住夜之子的传承魔法。 只要还能施法,就能触发传送印记。席勒毫不犹豫地除去了石砖上已经干到发脆的泥巴,并将手按在了泥下的传送印记上。 伴随着一道不起眼的黑光闪过,席勒的身影在空气中微微扭曲,接着便消失无踪了。 第361章 忘形 第361章 忘形 “关于大圣堂即将举行的仪式,殿下大可以放心。往年的这类祭祀仪式也都是由我主持的,从未出过差错,今年当然也不会有问题。您提出的所谓改进意见,实在没有必要,关于这次的流程我已经定下来了,对此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再改动。” 克萨约尔王宫的议事厅中,已任教皇之位一年有余的塞缪尔·艾德文正坐在下首,向主座中的奥莉菲亚汇报着近来的情况。 奥莉菲亚一边听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的表情——这位当年驻守于王城大圣堂,夹在教皇与卡尔洛夫之间唯唯诺诺的大主教,当上教皇后果然变得不一样了。 就比如现在,仗着教廷的势力日渐增长,民间的支持率也达到了空前的高度,他和奥莉菲亚讲话的态度也不再像以往一般谦卑,语气和表情中时不时流露出的傲慢与无礼,将他心中对王室的轻蔑展示得淋漓尽致。 不,或许不是对王室。 奥莉菲亚很清楚,这种轻视更像是冲着她本人来的。 自从接下了卡尔洛夫留下的烂摊子,奥莉菲亚便没有一刻不面对着各个阶层人士的质疑,甚至是刻意的刁难。 虽然在糟糕透顶的国内形势下,她顶住了最初的压力,解决了许多难题,国家也确实在向着好的方向转变着,可这种变化落在普通人眼里,却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大部分人并不清楚公主的一系列决策有何用意,也不知道它们的收效如何,人们大多只关心自己,而在那些与自身无关的事上,他们又极易被他人的言论左右—— 除非在统治期间做出任谁看了都会惊叹的壮举,否则人们只会觉得统治者表现平庸。随着时间的推移,奥莉菲亚便面临着被掌控话语权的贵族们打上这一标签的糟糕处境。 她忙于治理国家,根本无暇顾及这些,而这些人却还在得寸进尺。 “我此次离开圣城来到克莱西亚,也不仅仅是来主持仪式的,” 艾德文说道,“有一件事,我希望能得到殿下您的配合——关于卡莱利德教暗中侵蚀我国民众之事,希望殿下能重视起来,将这一邪.教彻底清除出克萨约尔,让我国民众免遭其毒害。” “卡莱利德教与死亡之影无关,该教教徒也绝非死亡之影的追随者,关于这一点,早在多年以前索西埃瓦便已经解释过了,当时圣教也采纳了这一意见,认同其为正规宗教。如今教皇大人为何又旧事重提?而且您的话未免过于偏激了——像‘邪.教’这种字眼,您在使用时是否应当更加谨慎一些?” 奥莉菲亚微微眯着眼睛,显然对艾德文的态度并不满意。 “在圣熙王的年代,死亡君主屠戮人间,卡莱利德教徒不过为求自保,才会与之抗争。但我们不能因为这一点便认为它的存在是正义的。” 艾德文欠了欠身,继续说道,“依路撒安圣典,卡莱利德不过是‘自然法则’的化身,根本称不上是神明。而卡莱利德又同时包含着‘秩序’与‘混乱’,随时有可能因为秩序失调而使世界走向灭亡,甚至卡莱利德教徒们自己也认为,死亡之影诞生自卡莱利德排泄的恶意,像这样正邪难辨的‘神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在信奉它?他们又有什么目的,您想过吗?” “这……” 确实,虽然卡莱利德教古来有之,但他们的教义却很模糊,经历过数年的大规模清剿后,残存下来的教徒本就不多,有关这一宗教的文献记录更是少之又少。 现存的卡莱利德教徒已经和当年的教徒不太一样了,大部分人只是简单地追随长辈或家族入教,并不真正了解这一宗教——没有神殿、没有祭祀活动,那些真正铭记教义的虔诚教徒全都从世人眼中消失了,历史上曾存在过的卡莱利德星辰祭司也随之销声匿迹,人们甚至无从判断他们还存不存在。 “奥兰克希娜女神才是从死亡之影手中保护世人的真神,她仁善宽容,不介意人们信仰其它宗教——常年在海上行船者信仰海神,这再正常不过,我们并不要求世人都要信仰圣教。但是……” 艾德文话锋一转,严肃道,“对于那些暗中谋划着阴谋的邪.教,圣教绝不宽容。” “您又提到了‘邪.教’的说法,如此定性会不会过于激进了……” “事实上,我们找到了一些证据,” 教皇坐直了身体,好整以暇道,“我们在一处古老的卡莱利德神殿废墟下发现了一些卡莱利德教典残页,里面记载了一些大逆不道的东西——看起来,他们对待神明的态度并非是谦卑的,而是充满了藐视与仇恨的。在典籍中,他们的祭司甚至妄图控制、囚禁神明。虽然这些语句并不完整,但单从我们看到的部分,已经可以判定它有着近似于邪教的本质。 “对此,我也与其他主教们讨论过,大家一致认为该教核心人员近年来的销声匿迹并非真相,而是某种阴谋正在酝酿的征兆。若真如此,那他们当年与死亡君主为敌之事也可能并非事实,而是为了保存实力而做出的假象,甚至这些假象还蒙骗了圣熙王。” “就因为这些推测,你就打算对卡莱利德教徒赶尽杀绝?” 奥莉菲亚蹙眉道,“就算在他们的教典残页中找到了蛛丝马迹,你们所谓的结论也多是猜测,算不上证据确凿。更何况教民中还有很多无辜者对这些并不知情……” 艾德文轻蔑地笑了笑:“殿下如此心慈手软,可知在战场上对敌人仁慈会有什么后果?” “教皇说话可要注意分寸。” 奥莉菲亚的神色冷了下来,“我在战场上杀敌时,您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战场之事我确实不如殿下熟悉,但宗教之争我可比您了解得多,不过是做个比喻,殿下何须动怒。” 艾德文笑眯眯地看着她,“教廷方面对卡莱利德教的态度很简单,不久后我们将正式昭告天下,将其认定为邪.教,届时全大陆的圣教教徒均有义务抓捕和审判这些邪.教成员。当然了,他们要是懂得迷途知返,主动寻求圣教的庇护,教廷仍然愿意接纳他们——毕竟奥兰克希娜女神是仁慈的……” 说到这里,艾德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道,“殿下也是圣教的一员,应当以身作则。我希望您能颁布法令,抓捕国内的卡莱利德教徒。顺便对于那些逃到了其它国家的人,也希望您与各国领袖好好商谈一下遣返之事——我认为这些国家最好都与卡莱利德教划清界限,以免他们包庇该教教徒的行为影响到与我国之间的友谊,殿下觉得呢?” “……教皇大人很有想法,” 虽然极力抑制着心中的不满,可听了这番话,奥莉菲亚实在无法再忍耐下去了,“关于教廷对卡莱利德教的态度我已经知晓,至于治国与外交方面我会怎么做,就不劳您指点了。” 说完,她站起身来对艾德文说道,“教皇日理万机,想必还有要事要处理,既然该说的话都说完了,那便请回吧。” 面对公主的逐客令,艾德文不以为意地笑笑,简单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奥莉菲亚盯着他向外走的身影,眼神愈发冷冽——这个人以前总是执着于面见神子,今天却对此事提都未提,就好像他知道国王的情况如何,也知道以他现在的状态,不可能出来见人。 看来有关艾文的那条密报,是真的。 她正想着,早已等在门外的心腹趁着教皇离开,闪身从门外走了进来,急匆匆上前跪地道:“殿下,席勒·博尔佩逃走了。” “什么?” 奥莉菲亚转过身来盯着他,“是有人营救?还是……” “他是自己逃出去的。牢房内找到了传送符文被使用的痕迹——经过检查,我们发现每个牢房内都有一个事先准备好的传送符文,看符文表面封泥的状态,这些东西至少三个月前就已经布置好了。” “……提前布置好传送符文也就罢了,他居然还能使用这些符文……这么说,席勒并非一般的文官,他隐藏了自己的实力,” 奥莉菲亚略作思索,命令道,“去,派人去拦博尔佩。他在半路上不一定收得到席勒的警告,尽量赶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将他抓捕。” “是,殿下。” 心腹领命后又道,“还有一件事,亚伦·莫雷大主教这会儿正在偏厅等待您的召见,是让他过来,还是……” “不用,就让他在那儿等着,我去见他。” 说着,奥莉菲亚从一旁的衣架上拿起了外套,边穿边向外走,“去看好了,沿路的人清干净,不要让人知道我们见过面。” “是,我这就去。” …… “我说,你听到了没?从前两天开始就总能听到有个女人在哭,撕心裂肺的,可吓人了。” “你说的是贝琪吧?她被维拉妮卡关起来之后,没过半天就变成这样了。” “是因为火灾那事?唉,真是作孽……” “之前他们就说贝琪有什么心理阴影,不敢待在上锁的房子里,所以维拉妮卡才一直不把她关起来。本来我还以为只是借口,没想到是真的。” “可是她这哭得也太吵了,吵得心烦意乱的,维拉妮卡怎么把她关在这儿啊,应该找个偏僻点的地方。” “啧,你这话说的,贝琪需要人照顾,放那么偏僻出了事怎么办?” “我倒是担心她的身体,这个哭法,迟早会把身子哭坏的。” “诶?你们听听,声音是不是变小了?” “……好像是的,没在哭了——是不是维拉妮卡去看她了?她在的时候,贝琪的情绪就会稳定下来。” “可能是吧。唉,我还是觉得应该把她关到别处去。这几天我连觉都睡不好,真是太难受了。” “怎么回事?” 同样被贝琪的哭声搅得心神不宁的维拉妮卡,在听到哭声停止的瞬间便察觉到不对,立刻从房间冲了出来,她一路奔向了关着贝琪的屋子,结果发现房门大敞着,屋内早已空无一人。 几乎同时赶来的几名卫队队员见到这副景象,不由面面相觑,所有人都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派人去搜索周围,看看她是不是自己弄开锁跑出去了,快去!” 维拉妮卡心乱如麻,一边下命令一边走进屋内,观察起屋内的摆设来。 桌上压着的一张字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快步走到桌边,将它拿了起来。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人我先带走了,三日后溪边见。”末尾没有署名,但画着一把剑。 是她? 维拉妮卡想到了之前救过贝琪的剑客。 如果是她的话……之前救过贝琪,又留下了字条,看起来不像是会对贝琪不利的样子。可真的是她吗? 维拉妮卡有些犹豫。但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大声的呵斥,紧接着是一阵骚乱。 “出事了?” 维拉妮卡返回屋外,正好看到有人沿着大路朝这边跑来,后面还有人大声喊着:“别跑!快拦住他!” 她想都没想便跃到了那人身前,一把将他制服,而后抬起头看向后方:“怎么回事?” “大人!我们刚才去找贝琪小姐,正好看到这几个人鬼鬼祟祟的,刚上前盘问,他们就开始逃跑,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说,你们干什么呢?怎么见了我们就跑?” “冤枉啊……我们什么都没干,真的……” 那人哆哆嗦嗦地趴在地上,一副倒霉样。 “搜身。” 维拉妮卡站起身来,蹙眉道,“其他人呢?抓住了吗?” “抓住了,就跑了俩,有一个没跑两步就摁住了,这是最后一个。” “大人!发现他身上带着火折子,还有魔灯草结!” 一名队员喊道,另一名队员则在那人身后俯身看了一会儿后走到维拉妮卡身边,低声道:“大人,这人的脚底下有油泥,鞋底纹路和我们上次发现的脚印吻合。” “是么,” 维拉妮卡冷冷地看了地上那人一眼,“走,我们去看看其他人怎么说——记得把证据都收好了,别等会儿让他们再翻了供。” “是。” 第362章 暂避 第362章 暂避 “好些了吗?” “嗯……” 浓雾弥漫的小路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并排向前走着,高的那人全身笼罩在灰色的长斗篷下,矮个儿的女人则穿着淡黄色的长裙,修剪得极短的头发看起来有些参差不齐。 “这是哪儿?” 她四下看去,似乎才刚意识到自己来到了陌生的地方。 在雾气的笼罩下,地面灰蒙蒙的,两旁的树木也若隐若现——这些树早已枯死,漆黑的树干看起来就像被火烧过一样,虬结的树枝从雾中探出梢来,就像一只只干枯的手,看着颇为吓人。 “这里很安全,不用害怕。跟着我走就好了。” “呃,好的……” 熟悉的声音让贝琪安心了不少。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前方,小声说道,“我刚才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还好。从上锁的房间里出来没多久,你就平静下来了。” 挥剑斩去了拦在路上的枝丫,剑客应声道,“看起来,一旦出现情绪过于激动的情况,你在重新平静的同时,也会短暂恢复神智?” “诶?” 贝琪怔了怔说道,“您这么一说,还真的是……” “嗯,你似乎不习惯被关在房间里,我就把你带出来了——不过别担心,我给你的朋友留了字条。” 见贝琪正处于清醒的状态,剑客便多解释了几句。贝琪渐渐回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又给大家添麻烦了。” “火灾不是你引起的,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你抓了起来,该感到羞愧的是他们。” 剑客一边向前走着一边说道。贝琪却摇了摇头:“大家只是因为误会才决定把我关起来的,而且这也是为了安全,不能怪他们……” 说着,她又抬起头来看向剑客,认真道,“您不要误会,其实基地的大家都是好人。他们自己过得也很辛苦,却从不吝啬帮助别人,也会照顾像我这样神志不清、根本帮不上忙的废人。这次虽然被误会是我引发了火灾,可他们那么生气,也没见谁打我骂我——他们真的已经很好了。” “……或许吧。” “我知道,大家照顾我也有一部分原因在维拉妮卡,但对于那些没有身份背景的老人、身患重病的人,人们对他们也是一视同仁的,” 贝琪似乎很不希望剑客对住在枫岭的人们产生误解,继续解释道,“虽然也有仗势欺人、恃强凌弱的人存在,但夜鹰来了之后,这些人也收敛了许多。我相信枫岭的秩序会越来越好的。” “‘夜鹰’……” 似乎对它有些兴趣,剑客问道,“这个组织不是你朋友创立的吗?” 她走得稍慢了些,以便贝琪能跟上自己的脚步。 “不是的,维拉妮卡和我原本和其他人一样,都只是这批流民中的一员。夜鹰的创立者其实是那位传说中的夜鹰夫人,战争还没结束时,就是她帮助我们度过了那个难捱的冬天,让许多原本可能会死在那一年的人活了下来,” 贝琪在提到夜鹰夫人时,脸上的表情极其虔诚,“刚开始的时候,贫民区逃离战场的人群中还混进了许多佣兵、强盗和逃兵,其中一些人仗着自己身强力壮,为了一点资源便抢劫、杀人,可谓无恶不作,维拉妮卡看不下去,就联合其他人一起对付他们,这些维护秩序的人中有很多就是夜鹰的成员。 “后来,夜鹰夫人注意到了维拉妮卡,将她收入了组织——现在枫岭的卫队队员有很多都是这样加入夜鹰的。大家的初衷很简单,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身边的人,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联合起来,这股力量所能保护的人也更多了—— “现在,夜鹰的成员遍布大陆,枫岭这里的流民只是被他们帮助的一小部分人,夜鹰夫人想要庇护的是所有流离失所的贫苦人,要不是身体情况不允许,我也想为此出一份力,可惜……” 贝琪自嘲地笑笑,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喘,似乎走得累了。 “在这里坐下休息一会儿吧。” 两人来到了一小片空地中,剑客清理出了一小块干净的地面,拉着贝琪席地而坐。 “我们到底要去哪?” 贝琪看了看周围,附近依然是雾气笼罩的黑色森林,从刚才到现在,景色似乎就没有变过。 “去我的一位朋友那儿,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剑客简单答道。 “剑客大人的朋友?在这儿?” 贝琪有些害怕地看了看周围。她不记得枫岭附近有这样的地方,但对方带着她也没有走出太远,说明这里离枫岭是很近的。 “虽然环境看着吓人,但这里没有野兽也没有外来者,其实是很安全的。” 剑客解释道。贝琪犹豫着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问:“所以剑客大人出现在枫岭附近,并不是因为无处可去,而是来造访朋友的?” 剑客稍有踌躇:“应该说……二者兼有。怎么?” “啊,抱歉,” 贝琪有些难为情地解释道,“其实我原本想着,若是剑客大人和我们一样无处可去,要能和维拉妮卡一样加入夜鹰就好了——他们现在很缺人手,而大人您既有本事,又有一颗善心……不过当然了,大人您这样厉害,对将来肯定有自己的一番打算,又怎么会把时间浪费在这儿呢,这都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您千万不要见怪。” “……没关系。” 剑客垂着眼想了想,忽然问道,“你们的夜鹰夫人,最早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诶?克拉迪法内战快要结束的时候……不对,如果要说最早,那应该是……” “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吧?” 剑客抬起头说道,“贫民区还未见雏形的时候,人们因战争流离失所,难民的队伍从北郡边境一直排到了皇城脚下。就是那时,常常有一只鹰在夜里出现在熟睡的流民们中间,为他们带去食物和药材,那就是夜鹰夫人最早的传说。” “您知道……” “是啊,我知道,” 剑客不知想起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照这么说,其实我也曾受到过夜鹰夫人的照料。或许这一次真的是她在冥冥中指引着我,让我来到了这个地方……” “大人,您……” “不说这些了。你饿不饿?我这里有些吃的。不过等到了地方,我朋友那儿有更好的食物。” “啊,不用麻烦了,我不饿。” 贝琪连连摆手,不好意思道,“而且刚刚哭得太用力了,这会儿也吃不下东西……” 她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吃得下东西的样子。因为哭得太久,又睡眠不足,贝琪红肿的眼睛下还印着青黑色的黑眼圈,看上去没精打采的。 果然,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之后,贝琪实在是太累了,就这样倚在身后的树干上睡着了。看着她沉沉睡去的模样,剑客没有叫醒她,而是将她横抱了起来,就这样继续向浓雾深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终于来到了一处庭院外。 一道上了锁的黑色铁栅门将两人挡在了院墙外,看着门上复杂而华丽的花纹,剑客几乎没有犹豫,一跃而起,直接从门的上方翻进了庭院。 比起林间的小路,这座庭院上笼罩着更加浓稠的迷雾。人在这里行走,只能看到一步开外的景象,而四周又无比安静,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不存在,仿佛随时会从雾气中扑出无声的鬼魅。 剑客对这里很熟悉,常常在障碍物从雾中显现之前便提前拐上正确的路,很快,她来到了迷宫一般的庭院中央,站到了一座石碑面前。 石碑上写着一些好像谜语一般的话,但她连看都没看这些,直接俯下身,一边扶着贝琪,一边在它底座的某个位置输入了一丝魔力。 只见一道不起眼的绿光闪过,两个人“唰”地一下,便消失在了原地。 …… “一区有新的来访者!有两名!” 伴随着轻柔的喊声,从树丛间窜出了两只有着人类少女一样的外观,又负着像蜻蜓翅膀一样透明双翼的妖精,她们只有人类的手掌大小,飞舞在半空中,朝着刚刚进入这片空间中的人喊道:“稍等、稍等,让我看看!” 其中一只蓝色的妖精喊道:“老面孔!是零号!” 她大声地宣布道,“人类女性!生存状况不明,权限级别最高,状态清醒!” 另一只红色的妖精也紧随其后喊道:“新来的,不认识!人类女性,活的,权限级别为零,哪也不能去!状态……哦,昏迷?这姑娘是怎么了?” “她只是睡着了——让伊芙琳出来,我要见她。” 剑客抱着睡梦中的贝琪向道路深处的庭院走去,蓝色的妖精追着她不满道:“为什么又要我去,你自己去找她呗!” 一旁的红色妖精则紧张地喊着:“她的权限只有零,只能待在一区!不要带她到后面去哦!” “知道了,” 剑客继续向前走着,同时对蓝色妖精道,“去喊伊芙琳。” “啧,好吧。” 似乎是听出了她口中的不耐烦,妖精撇了撇嘴,一个翻身朝着花丛中飞去了。 “零号!需要喝点什么吗?有果汁、甜酒和蜂蜜水!” 红色的妖精继续绕着她们飞舞着,“或者想听什么音乐吗?弗吉尼亚的梦中圆舞曲怎么样?或者费纳湖小夜曲?” “不用,保持安静就可以了。谢谢。” “好吧,如果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吩咐!” 说着,红色的妖精飞到高空中,坐在了一朵水盆大小的花朵中央,好像那就是专门为她准备的座椅一般。 就在两人来到庭院内时,从藤蔓编织的廊桥上传来了少女的声音:“伊泽法?” 一名穿着白色蕾丝长裙的长发少女正站在那儿,饶有兴致地看向下方的两人, “真有意思,你居然带了外人进来。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对任何人或事感兴趣了——她是谁?” “一个普通人,” 兜帽连同斗篷一起被脱掉,搭在了庭院长椅的靠背上,面罩也被褪到了颈部,露出了苍白的面孔——赛丽娜平淡的表情一如既往,望着少女的目光也平静如常,“她精神有些问题,这一点你应该能看出来。还有,我要带她在这儿住上三天。” 白色的身影在廊桥上闪了闪,接着便出现在了赛丽娜身边。名叫伊芙琳的少女看着赛丽娜将贝琪平放在长椅上,歪着头说道:“你说的没错,我能感觉到她的头脑很混乱,很显然她的精神不太正常,嗯……似乎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有些被屏蔽的记忆,看来她经历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说着,她又抬起头看向赛丽娜,“就像你屏蔽了一部分过去一样,这是一种自保机制——如果不忘记这些东西,她面临的将不止是精神错乱,而是彻底的崩溃。” “她偶尔也能保持清醒,尤其是吃了某种药之后。” “药?啊,我知道了。那种药可不常见,只有少数药师才会调制。看来这孩子运气不错,遇到了肯为她花钱和投入精力的人。” 伊芙琳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让她看起来比刚才清晰了一些——铂金色的长卷发在脖子两侧各扎了一个马尾,月白色的眼睛注视着赛丽娜, “既然来了,不如和我聊聊吧。” 她微笑着说道,“说说其他人的近况,还有你到底是怎么沦落成今天这副模样的……上次来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一副死气沉沉不想再活的模样,今天看起来倒是好了很多——怎么,是和这个姑娘有关吗?” 第363章 叙旧 第363章 叙旧 “这就是我们分别之后你的经历吗……难怪,就算是我也想不到,流光血继在觉醒时竟然连被死亡印记污染过的死者也能复活,不愧是艾莉拉最想得到的力量。” 伊芙琳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照你所说,现在龙血结界也无法伤害到你了?” “嗯,我尝试了不止一次,每一次都毫发无伤。即使我站到了龙血结界中央,它也感受不到我的存在,” 赛丽娜身体前倾,手臂压在膝上,微微垂着头说道,“我要做的事都在死前完成了,甚至为了最终的目的,我杀死了无数的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所以我不能、也不应该继续活下去了…… “然而龙血结界没有了结我,能够杀死普通人的刀剑也杀不死我——即使受了致命伤,它们也会自己愈合,就像被死亡之力影响时那样……” “这听起来像是不死之身,不过一定是有什么原因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伊芙琳思索了片刻,分析道,“莱莫瑞恩将龙血结界刺入死亡印记的瞬间,你体内的死亡之力就已经被净化一空,治愈你伤势的死亡之力应该是来自于特卡里塞给你的那半颗利泽尔的心脏。 “至于龙血结界为什么对它毫无反应,那很可能是因为你是被流光血继复活的,流光的力量包裹在心脏之外,使龙血结界感应不到它里面蕴含的死亡之力。” 伊芙琳指了指赛丽娜的胸口说道,“若我没有猜错,那么只要用刻印了龙血结界的武器穿过包裹在外的流光,刺入你的心脏内部,就能杀死你。” “的确……” 赛丽娜思索道,“我接触不到有龙血刻印的武器,所以没有尝试过这种方法,或许真的像你说的那样,这是现在唯一能杀死我的方法。” 伊芙琳点了点头,又抬眼看向赛丽娜:“不过你真的打算就这样赴死?坦白说,如果是上次见面时你说你一心求死,我或许还会相信,但现在的你看起来可不像是了无牵挂的样子。” 赛丽娜自嘲地笑了笑:“或许吧,我确实受到了一些影响。” “因为她?” 伊芙琳看向了沉睡中的贝琪,赛丽亚也看着她,但摇了摇头:“她确实给了我一些启发,但不仅仅是因为她。” 她直起身来,望着天空说道,“刚被特卡里唤醒的时候,我感到茫然……还有痛苦。死亡是令人畏惧的,但也是仁慈的,而我却从永恒的解脱中被生生地拽了回来,不得不继续面对这个世界……我那时候真的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视线下移,落在面前的少女身上,轻声道,“明明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可艾莉拉复活了我,让我又苟延残喘到二十多岁。被龙血净化时,我以为一切终于要结束了,可特卡里又复活了我……为什么他们就不能让我安静地死去?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就像你和我们相遇时找到了自己复生的意义一样,这一次的复生一定也有它的意义。” 伊芙琳注视着她说道,“你找到它了吗?” “或许?” 赛丽娜笑笑,“最初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的罪孽太过深重,像那样轻易地死去根本弥补不了我的罪过,所以天命要用这种方式折磨我……但来到遗失之地后,这里的一些人和一些事,让我渐渐改变了想法。”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卧在一旁的贝琪。伊芙琳偏了偏头:“她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是北郡人,她的父亲,还有她朋友的父母都死在了城破那天晚上,” 赛丽娜望着贝琪的睡脸说道,“那天我也在北郡。养父母一家被克萨约尔人杀死时,我曾试图去阻挡士兵,一片混乱中,我抬手去挡砍来的刀剑,结果困住我的那根手环被劈断了,而我也失去了意识…… “当我再清醒时,身边全是尸体:有双方士兵的,也有平民的,而我手中的剑上满是鲜血——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我杀的,但从幸存者看我的眼神来看,恐怕……” “你对北郡遗民心怀愧疚。” “何止是北郡……” 赛丽娜无力地笑了笑,“被死亡之力复活之后,我究竟杀死了多少无辜的人,根本数不清……所以我也在想,天命将我拉回现世,又让我变成了这样,是不是要我做些什么来弥补他们?” 她站起身来,走到贝琪身边,望着她说道,“这些在战争中流离失所的人,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无端承受了这么多的痛苦,而即使这样,他们仍然抱持着希望,努力着想要活下去;相比之下,罪孽深重的我却总想着以死逃避这一切……” “可现在的你能做什么呢?” 伊芙琳望着她,轻轻摊了摊手,“克拉迪法现在是你弟弟的,你为了他的皇位能坐得稳固,让他在世人面前堂堂正正地击败了你,就冲着这一点,你就不能再以伊泽法的身份现身了。” “是的,所以你也应该改口,叫我赛丽娜·波格才对。” 赛丽娜看了伊芙琳一眼,后者笑笑:“是我疏忽了。是啊……你是该和那个名字彻底断绝关系了。” “不过要说我现在还能做什么,这姑娘倒是给过我一个提议,” 赛丽娜重新看向贝琪,说,“就在来时的路上,她问我要不要加入夜鹰。” “夜鹰,就是那个致力于救助贫民的组织?我听说过他们,但知道得不多。你是知道的,我只能接触到公共消息——新闻公报或是史书,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伊芙琳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毕竟我虽然不算是死了,但也称不上是活着。” “我明白,这件事知道的人确实不多,不过巧的是,我就是其中之一,” 赛丽娜回到了伊芙琳面前,重新坐了下来,“‘总是化为鸟类的形象出现’、‘最常见的形象是一只鹰’……夜鹰夫人的传说是在二十多年前开始出现,并在随后的几年内传遍贫民区的,” 她淡淡地笑了笑,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那实际上是母亲对蓝眼睛使用了替灵。她总是这样,担心人们是不是在挨饿,有没有足够厚实的衣服度过寒夜,所以用这种办法摆脱监视,去帮助他们。 “不像后来还能带着我溜出宫去,她刚嫁给父亲时,一直被关在屋子里等待我的降生,那些偶尔落在窗边的鸟儿就是她获取短暂自由的帮手;后来我出生了,她和父亲关系越来越亲密,又诞下了莱莫瑞恩,蓝眼睛的母亲也差不多在那时候生下了三只小鹰。从那以后,她便开始稳定地控制那些鹰……” “夜鹰夫人就是希尔王后?” 伊芙琳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可她不是应该早就……” “是啊……她早就被特卡里杀死了,” 赛丽娜闭上了眼睛,“现在的夜鹰夫人肯定不是母亲。但我观察了这个组织好几个月,又从流民们口中打听了许多和他们有关的消息,我发现……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母亲会做的,他们的目标也正是她一直以来所追求的…… “虽然不知道是谁借着母亲的名头建立了这个组织,但它的存在,就好像她的意志被延续下来了一样——你明白这种感受吗?这几个月来,我竟然有种错觉,觉得她又活过来了……” “看来你准备同意她的建议了?”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赛丽娜轻声说道,“不论是弥补我过去的罪责,还是延续母亲的意志,夜鹰都是最好的选择。在我迎来真正的终结之前,我想我会先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而且我也想看看艾莉拉的下场——既然我又回来了,这一次我希望能亲眼目睹她的末日。” “我也期待着这一天,” 伊芙琳笑道,“虽然亲眼见到恐怕是做不到了,但新闻传开时,我会第一个收到消息的。” “你现在这个样子,实现当初的预期了吗?” “怎么,现在终于有心情关心我了?” 伊芙琳眯起眼睛笑着说,“要说当初的预期,其实也是个很模糊的东西啦……当时我想的是,反正都已经是个死人了,再糟糕又能怎样呢?所以最终我能把灵魂固定在这里,就已经算是成功了——毕竟比起艾莉拉那种会被龙血结界克制的永生,我这样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灵魂不灭。” “我还记得你当时说过你的理论,但记不太清了……” “是‘驻灵’,” 伊芙琳解释道,“人类想要逃避死亡最难的一点,便是在肉身死亡时,将灵魂与记忆留存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攻克了这一点,再找到合适的、永久的宿体,人类就能获得永生。 “死亡之影做到了前半部分,可惜的是,她留存灵魂与记忆的,是被死亡印记改造后的躯壳,虽然一定程度上克服了活人的弱点,但还远远不够。” “而你利用她解决完前半部分后,又自己解决了后半部分。” 赛丽娜望着伊芙琳说道,“艾莉拉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杀你,但还好,她并没有对此事追根究底。” 伊芙琳笑了起来:“毕竟你可是她最珍视的零号,杀一两个稚子又有什么关系。我也要谢谢你替我完成了全部构想的最后一步——现在我的灵魂完全寄宿于我创造的真实空间中,而根据真实空间的绝对法则,我将永恒地在这里存在下去。” 说着,她站起身来,对坐在上空花朵中的妖精说道,“去弄些喝的来吧,再来点吃的。等一会儿那姑娘醒了会饿的。” “好的,七号!” 说着,那只红色的妖精一闪身便消失了。 伊芙琳重新坐回了座位上,望着赛丽娜道:“说说吧,其他人怎么样了?我知道你曾经封闭了那段时间的记忆,但复生后,挡在你头脑中的那团迷雾已经消失了。” “我还以为你对他们没什么感情。” “其他人也就算了,四号那个爱哭鬼怎么样了?” 伊芙琳满不在乎地问道,“还像以前那样老被五号六号欺负吗?” 赛丽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裴吉早就死了,” 她说道,“泰瑞莎也死了。他们两个在你离开之后没多久就死了。现在艾莉拉身边只剩下四个人了。” 似乎察觉到了空间之主情绪的波动,四周忽然刮起了一阵风,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发出像是雨落下的声音。 “是吗……” 伊芙琳轻声说道,“死了好啊,他们两个应该早点解脱的。好人不应该留在艾莉拉身边受折磨,你说对不对?” 第364章 事故 第364章 事故 艾达一行从学校出发后,先抵达了离学院较近的罗格斯,而此时光之印的命定者已经提前赶往了博尔德堡——那里位处塔莱茵境内,又是军事重地,防卫森严,算是众人前往卓里约卡前最后一处安全的据点。 艾达不能直接前往博尔德堡,她必须先跟着学院的队伍前往耶萨塔,再借着交流学习的幌子转道塔莱茵,而后才能在那里与博尔德堡的其他人汇合。不过精灵们对她的保护一早就开始了——当艾达一行离开罗格斯时,早已等候多时的精灵护卫队也悄然跟在了队伍后方。他们将在艾达前往博尔德堡的路途中保护她的安全,但在她离开耶萨塔前,为免引人怀疑,他们的一切行动都在暗中进行。 很快,学院的研学队伍来到了耶萨塔,并在这里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和法兰学院充满朝气的学习气氛不同,耶萨塔中有着更加浓厚的科研氛围,艾达很想立刻去伯莎的实验室瞧瞧,还想参观一下她提到过的,摆满了低微魔法典籍和研究成果报告的资料室。不过学校对众人的行程另有安排。 在一层的接待处办完手续后,法兰学院跟派的教师带着艾达和另一位学院代表,与耶萨塔方面安排的研学接待负责人碰了头。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接下来由我带大家前往住处,” 负责人一边说着,一边带着众人登上了前往四层的传送平台,“行李已经送到房间内了,大家可以放心。在前往目的地的过程中,我会简单介绍一下耶萨塔各层的布局——” “耶萨塔共有七层,一层主要负责接待外来人员,二层是学徒区和会客区,三层是科研区和资料库,四层则是食堂与住宿区——你们的住处就安排在这里。” 说着话的功夫,传送平台已经开始缓缓上升。 “五层是管理区和实验区,若当天有特殊安排,则会有专门的人员带你们去那里参观实验,但通常来说,你们的活动区域仅限于四层以下,刚刚接待人员交给你们的通行证权限也只到四层为止,” 负责人介绍道,“至于六层往上,就算是我也要提前申请才能得到临时的通行证,你们就更没有必要去了——切记,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强行前往高层,会引发塔内的防卫系统,十分危险。为了诸位的人身安全,请一定要遵守规定。” 传送平台停在了第二层,从学徒区的交接处走上来两个十岁出头的学生,其中一位有着灰蓝色短发的男生手里正抱着一摞垒得高高的书本,艾达连忙向后退了一步,为他让出了位置。 当他在一旁站定后,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女生小声说道:“给我也拿一些吧,你这样很危险啊。” “没事,我拿着就好了。你昨天做实验伤了胳膊,就别拿重物了。” 两人说着话,传送平台开始继续向上升起,女生被人群挤得有些站立不稳,艾达下意识伸手去扶,对方抬起头来朝她说了声谢谢。 咦? 艾达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差一点惊呼出声:这不是里欧拉吗? 女孩的容貌她再熟悉不过了,和奥莉菲亚有五分相像的容貌,还有那双水蓝色的眼睛,这分明就是卡尔洛夫的独生女里欧拉·克萨约尔。但她似乎没有认出艾达,说话办事的态度也和那名被宠坏了的公主完全不同,尤其是那头金色带卷的长发——索西埃瓦的后代无一例外有着银白色的头发,可她却是一头金发,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数着作业少了一本?” 女孩问道,男孩小声回答:“你忘了,有人请假了,今天没来上课。” “对哦——啊,到了。” 平台停在了三楼,两个孩子一前一后从接口处离开了,看样子是要把抱着的一叠作业交去教师办公室。 直到平台再次上升,艾达仍然没有回过神来——奥莉菲亚的确说过里欧拉要来耶萨学习的事,克劳约也确实为她辅导过考前功课。但刚刚那个真的是她吗? “我们到了,请各位有序地从这边离开平台。” 负责人引导着众人踏上了四层的长廊,并将他们带到了各自的房间前,“现在离晚饭还有些时间,大家可以在屋内休息,也可以在通行证准许的权限区内自由活动——食堂就在附近,到了晚饭时间会有人来通知诸位的。” 艾达等人的房间被安排在了较为僻静的客房区,这里不仅被布置得温暖舒适,从窗口还可以看到塔外一望无际的翡翠平原。 不过,她刚刚整理完行李,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看风景,房间的门便被敲响了。 “弗雷亚同学!” 法学院的代表——那位名叫米娅的女生正在门外,朝开门的艾达打了个招呼,“要不要一起去转转?我可以带路哦!” “好啊,稍等!” 艾达转身从衣架上抓起了外套,一边穿一边问道,“老师也一起吗?” “没有啦,就我们两个。” 米娅冲她挤了挤眼睛——就在来的路上,这位性格开朗的元素系系长已在不知不觉间和艾达混熟了,“我去学院之前在耶萨学习了好几年呢,这儿的路没有人比我更熟了!” “也是,不过真的不用和老师说一声吗?” “放心啦,我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了。” 说着,米娅已经先一步朝走廊上走去了。 “哟,米娅,你怎么回来了?被学院开除了?哈哈……” “哇,六年没见了,你现在长得这么高了啊!” 米娅十四岁前一直在耶萨塔修习魔法,这里的许多人都认识她,艾达和她才从住处离开没一会儿,她就已经遇到了好几个熟人。 与她相比,艾达就不一样了。虽然她有不少研究都是与耶萨塔合作进行的,与伯莎、大工匠等人也很熟悉,但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耶萨塔。塔内充满魔法研究气息的装潢,还有往来匆匆、口中总是讨论着研究课题的人们,对她来说都显得十分新鲜。 “看,那里有去楼上的传送阵——虽然从高层向下可以使用传送平台,但从低层到五层以上只能通过传送阵上去。这些传送阵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用的,只有特殊通行证或是高级别的通行徽章才能激活它们,我的通行徽章只能在四层以下使用,和咱们拿到的临时通行证级别是一样的。” 米娅一边带着艾达信步闲逛,一边向她讲解着塔里的通行规则,艾达渐渐忘记了那个像里欧拉一样的女孩,注意力全都被眼前的景象和米娅的话吸引了。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就在两人走在内圈的步道上时,艾达听到头顶上传来了一声不太明显的闷响,米娅不以为然道:“没事,楼上是实验区,会有这种动静太正常了——这些人几乎每天都要出一两次魔法事故,虽然大魔导师颁布了魔法实验安全守则,每个季度还要考核两次,但一点用都没有,该出问题还是会出问题。” “可是……他们在楼上做实验,楼下就是住宿区,万一实验出问题影响到下层的人怎么办?” 就在说话的功夫,楼上又传来了一声闷响,这次比刚才的声音要大得多,隐约间还能听到人群的吵嚷声,这让艾达更加担忧了。 “四层和五层之间有禁魔结界挡着,理论上五层出了情况是不会影响到下层的,” 虽然这样说,但米娅也有些犹豫——因为四层是住宿区,所以楼上不仅设置了禁魔结界,还有隔音结界,除非它也在刚才的事故中失效了,否则楼下不该听到这么明显的声音。 和她有着相同疑虑的人不少。听到刚刚的巨响,许多人都抬起头朝上方看去,还有人在抱怨楼上的人越来越过分了。 不过不等那人的话说完,就在艾达和米娅头顶上方不远处的天花板上,忽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圆形黑点。 “不对,那是什么?”艾达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不由吓了一跳。 “快让开!离开七号区!所有人都出去!” 有人急慌连忙地吼道,“再说一遍,所有人都撤离七号区!” “发生什么事了?” 艾达注意到刚刚大喊的人是从楼上向下移动的传送平台上跑下来的,他显然知道楼上发生了什么,一边喊话让人们撤离,一边对匆匆赶来的负责人解释道:“召唤组的实验出了问题,召来的虚空生物身上携带有逆向虚质,虽然量不大,但太沉了——” “逆向虚质?” 负责人吓了一跳,“在处理了吗?” “在处理,但恐怕来不及了,再有不到八分钟楼板就会被击穿……”那人气喘吁吁地说着,一边继续疏散着人群。 “所以……虽然魔法没有影响到楼下,但物理承压能力达到极限了吗……” 艾达望着天花板上正缓缓扩大的黑色圆点说道,米娅拉着她退到了后方,顺便安慰她道:“别担心,塔里每层都分了八个区,每个区的承重都是独立的,就算七区那里被击穿了也影响不到别处,只要人不出事就行。” 她一边说着,一边四下看了看,“已经有人去楼下通知避难了,七区正下方的人都会被疏散的,放心吧。” 虽然她这样说,但从负责人和那名赶来通知的人脸上的表情看,这件事可没那么简单。 “这个位置……逆向节点恐怕已经迁移到下层来了,” 负责人皱着眉头说道,“光靠楼上处理肯定不行——” “让开!请让一下!” 就在这时,有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并朝着七区跑了过去。艾达只听声音便认出了那是伯莎·玛法瑞安。 “太好了,是伯莎!” 负责人眼前一亮,“快来,还有五分钟了!” 伯莎冲她点了点头,一边赶到那道痕迹附近,一边冲着身后喊道:“再来三个人,看我的定位,38.7°、127.2°和218.4°各去一个人,快!” 人群中立刻有人响应了她的召唤。 “只有两个人?” 虽然响应很及时,但人数还差了些。 艾达看到最终只有两名侍从跑向了伯莎指示的位置,而伯莎也露出了焦急的神色:“再来一个实践系的!没有人了吗?” 人们面面相觑,却没人吱声。米娅忍不住道:“塔里侍从本来就少,实践系的就更少了……” 的确,会来耶萨塔进修的大多是理论系的侍从,他们擅长制作传送卷轴、绘制法阵,或是进行纯理论研究,但在瞬发符文等实践领域却不在行。实践系侍从的人数本来就少,这个时间他们又多聚集在实验区,四层能找出眼前这三人已是不易。 “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伯莎焦急的目光来回扫视,忽然间人群中一个熟悉的面孔吸引了她的注意—— “艾达!”她眼前一亮,大声喊道,“快来,艾达!加上你人就够了!” 第365章 援手 第365章 援手 艾达一直没有站出来,是因为她对刚刚发生的事故情况并不了解,既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才能控制事态,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能力帮上忙。 但现在伯莎喊她了,这就说明在伯莎看来,她的能力是能够应对眼前危机的。 于是艾达也不再犹豫,立刻向着事发地跑了过去。 “我应该怎么做?” 刚刚伯莎说的三个方位只剩下一个还没有人,艾达自觉地站到了那个位置上,抬头朝伯莎看去。 “先找到逆向节点——那是一个魔力强度急速塌陷的区域,和一般的节点不同,它在常规半径内的魔力值变化非常小,只在点附近极小的范围内表现异常,测查时极容易错过,你必须先想办法找到它,” 伯莎一边说着,一边用试魔笔找出了自己这边的点位,“找到之后,在逆向节点的正下方设置一道高级的反推符文,并将投射空间符文与之结合——投射空间和投射其它符文一样,都是根据投射方向选择反向上的三个衔接位,你要按照自己的站位判断应该选择哪里。明白了吗?” “大概……” 艾达正在用试魔笔寻找逆向节点,同时快速理解着伯莎的话。 此时另外两名侍从已经准备完毕了。他们从伯莎的话中意识到艾达竟然是第一次使用这个符文,不由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还有两分半了,伯莎!” 负责人在一旁紧张地喊道,“还剩三十秒的时候你们必须从七号区撤出来!不然就来不及了!” “知道了,在那之前还请您保持安静。” 伯莎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变得如皮球般大小的圆形黑痕,额上的汗水开始缓缓向下流淌。 因为担心说话会打乱思路,在场的几个人都只是看着艾达,谁也没有开口催促。 好在艾达并没有慌张——越是争分夺秒的时候,她反而表现得愈发冷静了。她专心致志地移动着试魔笔,严格依照多点比对的方式寻找着魔力强度急剧减少的位置。 一般人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往往会为了提高速度而选用快速检测法,艾达却没有这样做——她还记得伯莎刚刚说的话:这个点的范围极小。粗略的检测方法很可能会导致测试者反复错过目标,浪费更多的时间,所以此时使用慢一些但更精准的传统测法才是正确的选择。 “找到了!” 很快,艾达准确地抓住了目标位置,并将其定位在了试魔笔上。 “快,时间不多了,还有一分钟了!” 负责人实在忍不住又开口了,艾达几乎没有停顿,立刻按伯莎刚刚说的方式,尝试在刚刚发现的逆向节点附近印上了一个投射空间符文。 虽然是第一次使用这个符文,但拆开的两个符文都是她熟悉的,组合方式也在别的符文上练习过许多次,有过大量实战经验的艾达在判断方向时不需要背口诀或是临时推算角度,只一瞬间,她便凭本能将投射符文挂在了正确的衔接位上,然后又为其补上了顶级的反推符文—— “我完成了,下面要怎么做?” 从找到逆向节点位到布置完符文只过了不到五秒钟,艾达集中精力盯着自己托在节点下方的手掌上——符文就悬浮在手掌上方,这是没有附着物的情况下施放符文的方法。 “好,听我指令,倒数完后同时触发符文。” 伯莎说着便开始了快速的倒数。三秒之后,四个符文被同时触发,侍从们面前的空间忽然颤动起来,逐渐扭转成了一道像龙卷风一样的空间旋涡——它的下半部分细而长,紧紧拧在一起,上面的开口则如脸盆一般大小,正扣在天花板上的黑色痕迹上。 “变小了!看,那个黑色的斑块变小了!” 有眼尖的人发现了天花板上黑色痕迹的变化,负责人松了一口气:“逆向虚质被空间引力吸回去了,太好了。” “还没到松懈的时候,” 伯莎一脸严肃地盯着上方的黑色痕迹说道,“楼上的人不知道我们的操作数据,没办法做出精准的应对,随便处理的话是没办法完全移除逆向虚质的,必须有人去通知他们!” “我去,刚刚的数据我都记下来了。” 刚刚从楼上下来的那人立刻朝着最近的传送阵跑去,负责人则转过身对聚集在四周的人群说道:“都听好了!七区四层到五层之间的楼板处于危险状态,在将其完全修补好之前,所有人都不允许到七区活动!我们会临时开放八区的空房间给七区的人暂住,如果有急用的物件需要取出,请到一楼内圈登记,明天之前会有人替你们把东西取出来的——顺便,来几个人,拿隔离带来把这里围上。”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处理不好了,” 伯莎叹了口气。好在最危险的难关已经度过,她脸上的表情比刚才也好看了许多,“来,艾达,还有你们两个,我们到安全区去,剩下的事交给他们做就好了。” 她一边向外走,一边招呼着其他人跟上自己。 “你是第一次用投射空间符文?” 其中一名侍从好奇地问道,艾达点了点头,另一个侍从惊讶道:“那你可太厉害了,我第一次用的时候尝试了三、四次才勉强投到准确的位置,你只尝试了一次就做到了。” “虽然是第一次用投射空间,但在这之前我已经用过好多次投射符文了,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第一次……” 艾达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投射符文她是练习了几百次之后才彻底熟练掌握的,相比之下,能三、四次就投中准确位置的人才是真正的天才啊! “你是新来的研究员吗?” “不对,她这么年轻,该不会是伯莎收的学徒吧?” 两个侍从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伯莎笑道:“才不是呢,艾达是法兰学院的学生,这次是来塔里参观的。” “啊,原来是那个!” 侍从们终于想起来了,“研究了‘魔力代偿’的艾达·弗雷亚!居然就是你吗?” 艾达被这两人热切的目光看得更加不好意思了:“提出构想的是斯塔法王子,我只是对符文做了相应的改进而已。” “那也很厉害了!” 侍从们高兴道,围着艾达地说起了这一研究对他们的启发。 “艾达!” 米娅见艾达走了回来,连忙迎上前来关切道,“还好你没事!刚刚他们都在说还有一分钟天花板就要被击穿了,而那时候你们还在它下面,真是太危险了!” “抱歉,让你担心了。不过还好魔法成功了,天花板暂时应该是不会塌了。” 艾达一边说着一边回到了米娅身边,然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众人抬头去看,结果发现刚刚准备去五层的那个人竟然又跑回来了。 “怎么回事?” 看到他往回跑,伯莎心道不好,“你怎么又回来了?” “不行!传送阵出问题了——逆向虚质把周围的魔法磁场也压陷了,这附近的传送阵全都失效了,联络水晶也没法用。” “按质量计算,它的影响范围不至于覆盖整个层区,离这里最远的传送阵应该还能用,” 伯莎看向了七区对面的三区,不过才刚看过去,她便反应了过来,“不对……三区的传送阵是去六层的。” “是啊,我就是想问你有没有去六层的通行证,我可以先去六层再下到五层——” “不行,我的通行证是去五层的,去六层的常规通行徽章只有那几位大魔法师和大工匠有……” “实在不行就只能去一层办理临时通行证了。” “我这就去办!” 虽然心里清楚这样做不一定来得及,负责人还是立刻动了身。 “去三区的传送平台,别处的都用不了了!”旁边有人高声提醒道。 也有人在出着主意:“要不要试试其它楼层去五层的传送阵?说不定一层那个可以用呢?” “按照辐射半径来算,一层的传送阵应该也被影响了。” 虽然伯莎这样说,但还是有人自发地跑去尝试了:“每层都去人,挨个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五层传送阵!” 从四面八方传来了响应声,人们纷纷行动了起来。 不过伯莎显然对他们的尝试并不抱希望。 “办理紧急通行证至少要一刻钟,” 她的眉宇间满是愁色,“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如果一直不处理,会发生什么?” 米娅忍不住问道。 “如果楼上不抓紧时间做后续处理,逆向虚质很快便会重新掉下来,而这一次根本没有缓冲的时间,它会直接击穿楼板。” “啊,那可糟了!” “是啊,所以我们必须争分夺秒——” 说到这里,伯莎忍不住朝人群大声问道,“有没有人有去六层的通行证?” 没有人回答——在一层办理了临时通行证的人都直接从一层直达六层了,又怎么会有人带着它来四层? “有大工匠或者大魔导师的信物也可以,有谁身上带着的吗?” 伯莎不死心地问道,周围的人纷纷露出了“这就更不可能了”的表情。 然而听到伯莎的话,艾达忽然灵光一闪,举手问道:“大工匠的信物,是蓝色的吗?” “对,蓝色的发光印记,你那儿有吗?” 伯莎像看到救星一样跑到了艾达身边,大部分人都不相信艾达会有大工匠的信物,米娅更是震惊地看着她:“艾达,你该不会连这个也有吧?” 艾达从随身空间的最里面掏出了一枚蓝色的印记,现场顿时响起了一片惊呼——没错,这正是大工匠的信物,是当初大工匠在瑟莱提亚与艾达分别时特地留给她的。当时大工匠还说,如果艾达有机会造访耶萨塔,可以用这个找他,但这在当时毕竟是没影的事,艾达便把它忘在脑后了。 “就是这个!” 伯莎激动极了,一把拉起艾达,带着她跑向了三区,“信物只能额外带一个人上楼,我和你一起去,快——” 她一边跑,一边还给自己和艾达各拍了一个轻身增符。 两人跑到哪,人群便自动地向两旁让开,大部分人都在打听着刚刚跑过去的那个金发少女是什么来头,年纪轻轻的怎么竟会有大工匠的信物。但在听说她就是那个研究出好几个侍从新魔法的艾达·弗雷亚之后,众人又不感到意外了——毕竟她曾协助大工匠研发出了龙血刻印,两人互相留有联络信物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来,把印记交给我,” 伯莎从艾达手中拿过了印记,并把它贴在了传送阵的激活区上,“等一下到了六层,我自己去五层通知他们就好——五层这会儿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也不清楚有没有危险,你就不要去了。” 说话的工夫,两个人已经传送到了六层,伯莎将印记塞回到艾达手里,自己朝着走廊另一端的传送平台跑了过去。 “谁跑过去了?” 伯莎的脚步声惊动了六层的大法师们,艾达看到有好几扇门前的地面被灯光照亮了,接着有人从门内探头出来四下张望,“这小姑娘是哪来的?” “你是来找谁的?” “呃……” 艾达下意识地回答,“我是来找大工匠的。” 这时候有人看到了她手里的蓝色印记:“啊,我看到了,她有巴特莱的信物!不过指引法师到哪去了?怎么让人家小姑娘自己上来了……真是的——来,我带你去他的办公室。” 说着,这位热心的大魔法师从门里走了出来,将艾达领到了大工匠的房门前,还替她敲了敲门。 站在门前的艾达这时才回过神来——等等,她好像并没有什么要事要找大工匠诶,这样贸然造访会不会不太好? 但这时门已经被打开了。 “请进,” 大工匠似乎早就料到了来的人是谁,温和的声音一如既往,“好久不见了,艾达,快进来吧。” 第366章 钻研 第366章 钻研 “楼下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不用担心,” 巴特莱听完了艾达解释的自己为什么会来六层的理由后,微笑着说道,“事故把五层的隔音结界破坏了,我这儿听到的声音也不小。大魔导师当时就下楼去查看情况了,所以放心,就算伯莎来不及去五层也不会出事的——要是这么点小事故都处理不好,楼下这帮人也不要再说自己是大陆顶级的魔法师了。” 说着,他拉开了身边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了一样东西,对艾达说,“你的测距眼给我看看。” 艾达顺从地解下了测距眼递了过去。 “啊,没错。这还是我做的呢,” 巴特莱一看到那枚小巧的淡金色测距眼就笑了,“是你哥哥送给你的吧?” “嗯。这是哥哥找您订做的吗?” 艾达惊讶地问,巴特莱点点头,一边将手里的东西和测距眼的手环部分卡到了一起,又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来,看看怎么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测距眼又还给了艾达,“原本我打算等你要走的时候再把它给你的,但既然你现在来了,那便提前给你吧。” “这是什么?” 艾达接过测距眼,发现手环上的灯币卡位被卡上了一个从没见过的东西——它和灯币的大小差不多,形状像水滴,底面平整,表面微微隆起,有着水晶一样的质感。艾达抬起手来,发现水滴的尖头正冲着外侧,这时巴特莱开口了: “这是我新研究的小玩意,种类不止这一种,但只有这一个是已经完成了的,” 一提起自己的新发明,巴特莱立刻变得神采奕奕起来,“之前和侍从们打交道,我注意到他们佩戴的测距眼上,灯币卡位总是空着的。问过之后才知道,灯币一般只有军队才会使用,而且只有军官才有资格佩戴。想到这位置一直空着怪浪费的,我就想着做点什么普通侍从也能用上,又恰好可以卡在这个位置上的东西。” “就是这个吗?” 艾达好奇地看着手腕上那枚小巧的“水滴”。 “嗯,这是一个符文投射装置,里面刻印了强力的投射符文,外面包裹的也是非常好的导魔材料,如果你在这个水滴状的晶体内凝结符文,触发的瞬间便会同时激活投射符文,刚刚释放的符文效果也会随之射向水滴尖端对准的方向。” “啊,我可以用这个尖来瞄准,是吗?”艾达问道。 巴特莱点了点头:“没错,虽然侍从本身就有将投射符文和其它符文结合以发射出去的技巧,但那样毕竟会麻烦一些。这个小玩意不仅省事,还能稍微提升一些符文强度,虽然算不上什么出奇制胜的法宝,但也聊胜于无吧。” “这东西叫什么?您刚才说还有其它种类?” “名字我还没想好,”巴特莱思索着说道,“工匠工具中有一种辅助锻造的道具叫作‘星’,就是在锻造过程中卡在工匠手环上使用的,既然二者的用法都一样,不如侍从的这类道具也叫‘星’吧——比如你手里这个就可以叫‘投射星’,我手头正在做的刻印了魔力代偿符文的那枚则可以命名为‘省力星’。等我将来完善了这些‘星’的种类,侍从出行就可以每样都带上一个,根据实际情况换用不同的。” “……呃,” 虽然是一言难尽的命名,但毕竟东西是人家发明的,艾达只好陪笑道,“挺好的。” “你要不要试试看?” 巴特莱倒是对自己的命名很满意,指了指艾达手腕上的“投射星”道,“实际用一下你就知道它是怎么回事了。” “在这儿?” 艾达四下看了看,巴特莱的办公室宽敞整洁,两边的墙上镶着高高的柜子,里面摆放着各种锻造材料——其中不乏稀有的贵价货,这她要是一个没瞄准可是要闯大祸的。 “看到那边的壁炉了吗?” 似乎察觉到了艾达的担忧,巴特莱主动帮她选定了合适的试用地点,“从你的位置到那儿大概有六七米的样子,试试看能不能把符文投射到那儿吧。之前我让塔里的侍从们试过,有的人只能投到三米多的位置,最远的则可以投出接近十米。” “好,我试试。” 艾达抬起左手,将“投射星”的尖端对准了壁炉,几乎就在一瞬间,一道纤细的冰锥从她手背上方掠过,嗖地一声便冲进了壁炉中,砸在了壁炉内壁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哇!” 艾达只是想着反正都试了,就试个复杂一点的,所以在投射星中使用了凝冰术符文,没想到效果这么好。巴特莱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称赞道:“不错啊,再让你研究一段时间,没准你都能假扮法师了。” “哈哈,那肯定不行。哪个法师只能用最基础的四系魔法啊。” 艾达笑着说道,一边就要抬手将投射星摘下来,巴特莱连忙制止道:“别摘了,就放在上面吧——这个是送你的。” “送我?” 艾达惊讶道:“可这也太贵重了,您也只有这一个做好了的——” “这东西做起来不难,难的是选材、决定尺寸和配比的过程,现在这些步骤都已经完成了,想要随时可以做新的。你要去卓里约卡,我也没有什么合适的东西送给你,就送你这么个小玩意儿吧。希望它多少能帮你一点忙。” 巴特莱看了一眼挂钟,对艾达说道,“时间还早,楼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就在这儿多坐会儿吧——正好我也没事,可以陪你聊聊天,如果你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我,不管是关于耶萨塔的,还是关于工匠学的,只要我知道都会帮你解答。” 听巴特莱这样说,艾达第一个反应却是想到了来时在传送平台遇到的酷似里欧拉的女孩。犹豫了片刻后,她忍不住把这件事问了出来: “大工匠,我想问问您,里欧拉公主现在是不是正在塔里进修?” 她回忆着当时看到的女孩的样子,说,“我刚刚来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和她很像的人,但是……” “但是她看起来有些变化,是吗?” 巴特莱没想到艾达问起了这件事,神色有些复杂,“你和她说话了?” “不,我看她好像不认识我的样子,考虑到可能另有隐情,便没有和她讲话。” “嗯,下次再遇到,还是当做不认识就好。” 巴特莱虽有犹豫,但考虑到艾达已经看到她了,便实话实说道,“算了,我也不瞒你。这件事已经得到了克萨约尔王室的准许,公主殿下没有告诉你,应该也只是想着你与此事关系不大,毕竟这件事在王室内部算不上秘密,你也算得上是半个王室成员,他们不会刻意隐瞒你。” “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达原先也想过卡尔洛夫死后人们对里欧拉的安置问题,但她那时又忙着处理夜鹰的事,渐渐的便把这件事忘记了。 “里欧拉身份特殊,她的脾性你也应该清楚,放任她继续留在王室将来会是不小的祸患,所以原先克萨约尔王室对她的处置方案是永久监.禁。” 看到艾达听到这句话后露出的表情,巴特莱点了点头,继续道,“和你想的一样,公主殿下和国王陛下也觉得她年龄还小,这样对她未免太残忍了,于是我们便想了个折中的方案—— “当初她刚来塔里时,我们便留了个心眼,一直将她单独安排在七层居住,确保塔内没有无关人士人见过她。卡尔洛夫倒台后,我们想办法修改了她的记忆,改变了她的发色,并在王室的协调下赋予了她一个新身份。 “现在她以孤儿的身份寄宿在耶萨塔,由大魔导师亲自辅导和照料,不出意外的话,她余生不会再离开这座塔。是的,虽然本质上这仍然是一种囚禁,但她可以自由地研究魔法、自由地和塔里的人们打交道,相信她也不会意识到自己真正的处境——我想这对她来说已经是比较好的结局了。” “她在被抹去记忆前,知道国内发生了什么吗?” “不,她对克萨约尔局势的印象还停留在她离开王宫的时候,她也不知道卡尔洛夫已经死了——也正因为情绪相对平和,记忆也没有特别大的波动,我们才进行得如此顺利。” 巴特莱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她现在很快乐,和同学们相处得也不错。如果能就这样度过余生也挺好的。” “挺好的”吗…… 艾达琢磨着这个词,心里却是五味杂陈:的确,以外人的角度来看,里欧拉现在的处境远比沉浸在痛苦与仇恨中被囚禁至死要好得多,但谁又知道她本人是怎么想的呢? 或许她宁可痛苦,也不想忘记过去。 但对里欧拉来说,她的命运从来都由不得她自己做主,就算她有自己的想法,又有谁会在乎呢? ——我可不想这样。 艾达的脑海里闪过了这个念头,而紧接着——会不会我也像她一样,被隐瞒了什么? 又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让坐在温暖室内的她不由打了个冷颤。 “这件事你不要向外传,再见到里欧拉,也继续当作不认识便好,” 巴特莱没有注意到艾达的变化,接着说道,“好了,你还有其它事要问吗?” 艾达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一边顺着巴特莱的话题问道:“确实有件事想向您请教,是有关这个的——” 说着,她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黑棋,将它放到了巴特莱的桌子上。一看到它,巴特莱先“啊”了一声,然后说道:“黑棋?这……的确是黑棋。当年波利考斯委托我打造的两枚棋子之一,没想到居然在你手里。” “其实之前与您见面时它就在我身上,但当时忙着研究龙血刻印,我把它给忘了,” 艾达不好意思道,但谈起科研方面的事时,她的窘迫又快速地消失了,“对于它涉及的魔法原理,我一直很感兴趣,尤其是通过符文摩擦产生类咒语波动的部分,这和侍从学中魔法卷轴的生效原理极其相似,但卷轴对使用者依然有着较高的要求,您制造的黑棋却可以让普通人掌握魔法的力量,这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说到这里,艾达的表情也变得兴奋起来,“这种奇特的魔法触发方式给了我许多启发,虽然暂时还只是一些模糊的想法,但我想,如果能将它结合到侍从学中,又或者运用在实验中,低微魔法届或许又会迎来一波新的变革——” “你这样一说,倒的确有这样的可能……” 巴特莱点了点头道,“这种魔力触发技巧其实古来有之,在工匠行当里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能掌握这种手法的人很少,愿意使用它来打造法器的人更少—— “为了让普通人也能激活魔法,法器的制造材料中必须含有魔力,非创工匠虽然可以通过添加魔法材料来模仿创物师的天赋,造出来的东西却有使用次数的限制——想要制造真正的法器,还是得让创物师来。而法器的功能通常都很复杂,要用特殊的复合型魔法才能实现。从开发新魔法,到将魔法转化为符文,多名法师和侍从会参与其中,法器的造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可惜的是,虽然造价昂贵,可用得着又买得起法器的人却不多。市场没有需求,这项技术便逐渐被大多数工匠遗忘了,相关的技术与理论知识无人关心,自然是停滞不前,再无发展—— “不过,正像你说的。如果能让这项技术在别的领域,尤其是科研领域发挥作用,那么不仅魔法行业会因此发生改变,这项技艺本身也能摆脱失传的危险。” 说到这里,巴特莱也来了兴致,他从资料架上翻出了和这项技艺相关的图纸,向艾达讲述起了当初制造黑棋的过程。 这一讲就是许久,直到天色渐晚,晚饭时间就要到了,两人的讨论才暂时告一段落。 “过几天伯莎会回塔莱茵,到时她会以带你了解海城侍从学最新研究为由,把你一起带走,” 送艾达离开之前,巴特莱说道,“在那之前,除了学校的参观和学习安排,你有空的时候都可以到我这儿来,趁着你还没走的这几天,我刚好可以将黑棋的原理和你详细讲一遍。” “好啊,那这几天就麻烦大工匠了!” 第367章 处置 第367章 处置 伴随着清晨的一抹阳光,一辆黑色的马车在骑兵队的护卫下开进了法兰迪法皇宫,并在继续行驶了一段时间后缓缓停在了路边。 莱莫瑞恩才走下车,便看到了正和其他人一起候在不远处的法米尔。 年轻的凯安公爵穿着正式的宫廷礼服,一头金发蓄得比过去长了些,简单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的气质也与上学时大不相同——或许是代皇帝处理政务的次数多了,他看起来比身边的人多了一丝不怒自威的气势,但在看到莱莫瑞恩之后,这种感觉便被他脸上浮现出的微笑冲淡了。 “陛下。” 人们纷纷迎上前来,向归来的皇帝行礼,莱莫瑞恩简单交代了几句之后,屏退了身后的护卫,只带着法米尔一人朝宫内走去。 “我还以为你开学典礼结束就会回来了。” “碰巧艾达要参加学院代表的竞选,我就多留了几天,” “这一次也没有下定决心吗?” “……现在还太早,不急。” 两人一边沿着步道向前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见莱莫瑞恩仍是一副不着急的模样,法米尔轻轻叹了口气:“西塔斯伯爵又在询问宫里女官空缺的事了——他不把莉蒂希娅送进宫,想必是不会罢休的。” “我不是已经和他们几个说得很清楚了?” 莱莫瑞恩微微蹙起了眉,法米尔笑笑:“你一天不成婚……不,就算你成婚了,他们恐怕也不会放弃的。” “如果好好讲话没有效果,我也不介意直接为他们的女儿从年轻贵族中物色几个合适的对象——” 说着,莱莫瑞恩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向了法米尔。 “……不是,” 法米尔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色都变了,“你看我干嘛?” “……” 莱莫瑞恩看到他脸上明显透着倦怠,忽然没了开玩笑的心情,“没什么,” 他收回了目光,继续朝前走去,一边走一边道,“你有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还行,就是最近忙了点。” 法米尔想到最近发生的事,刚刚才放松一些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 “……其实你今天没必要亲自来接,让下人过来就好了。” 听出了法米尔嗓音中的沙哑,莱莫瑞恩关切地看向他,“要是你病倒了,接下来可有我头疼的。” 法米尔闻言只是笑了笑:“你回来肯定会第一时间去看简报,我就是这会儿不来,等你知道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也会派人去把我从床上拽起来的。” “怎么,出什么大事了?” 听出了法米尔口气不对,莱莫瑞恩脚下微顿,“是军方还是……” “是影牙——走吧,到了楼上我再跟你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法米尔自嘲道,“免得你在这儿冲我发起火来,我怪没面子的。” “……” 莱莫瑞恩知道他不只是在开玩笑,心中不免有些忐忑,走路的速度也加快了许多。 等两人前后脚走进楼上的书房后,莱莫瑞恩一边解开披风一边问道:“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法米尔轻轻叹了口气,将北方雪灾的事和他讲了一遍。 果不其然,听说整个北方的官员连同影牙负责人全都牵扯进了这桩渎职与贿赂案中,莱莫瑞恩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约塞尔伦和黄金之泪是怎么回事?” “艾德里安女男爵被克里斯接到耶萨过冬去了,约塞尔伦城入冬后就封了城,靠冬储撑到了春天,对外界遭灾的事并不知情;黄金之泪位置偏南,灾情并不严重,因为大雪封路,也是因为影牙内部遭到了腐蚀,北边的灾情始终没能传到亚列德耳中。而且他自秋天开始身体便一天不如一天,入冬前还生了一场大病,卡特琳娜忙于照料他,一直无暇顾及外界之事……” “责任倒是都撇得很干净,” 莱莫瑞恩从桌上的简报里翻了翻,抽出了和北方相关的一叠,问道,“这次雪灾到底死了多少人?” “还在统计……” “这么久了‘还在统计’?” “北方的网络彻底瘫痪了,当地的影牙负责人被抓前为了销毁罪证还命人破坏了相关的资料,我临时派去的人才刚刚抵达那里没多久……” “‘才刚刚抵达’。也就是说你也是才知道这件事的。” 莱莫瑞恩抬头看向法米尔,“怎么发现的?” “朱利安刚接手学院,为了熟悉情况,去查阅了三组上个季度的各地汇表,发现北方的数据有造假的痕迹——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没费什么力气就全翻出来了……” “朱利安?” 莱莫瑞恩气笑了,“达利在干什么?克里斯每天又在干什么?九组不干活,让刚接手的六组组长查出问题来,你觉得这像话吗?” 法米尔知道莱莫瑞恩只点到克里斯,没再往上抬一级已经是给他留面子了,不由苦笑道:“克里斯一直是老样子,达利不仅要处理自己手头的工作,还要把三组的工作也一起做了……” “所以呢?” 很明显,皇帝要听的不是借口。法米尔暗暗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从怀里掏出来几张叠起来的纸递给了他:“对各部的惩处我拟了一份初稿,但还是由你来决定吧。” “……” 莱莫瑞恩把它们接到手里,一页页看过去,脸色渐渐缓和了一些。等到将最后一行字也读完之后,他重新抬起头来,“这里面还包含了其它几个组——你还查到了别的?” “嗯……问题恐怕不仅存在于北方。我在皇城这些天查看了拉尔夫接任前后一组的人员变动,发现迪文也有问题。另外,不久前柯恩也暴露了。” “什么?” “席勒想办法逃出了王城,赶在奥莉菲亚之前将柯恩救了下来。考虑到现在如果回国,就坐实了柯恩的间谍身份,他们两人没有试图越境,而是就地潜伏了起来。” “奥莉菲亚是什么反应?” 莱莫瑞恩皱着眉问道,法米尔摇了摇头:“克萨约尔官方没有明令指控柯恩叛国,对他的追捕也是在暗中进行的,看起来奥莉菲亚手里并没有实证,她往塔罗特罗派去的军队应该就是去找证据的——虽然我已经让人把资料处理掉了,但毕竟柯恩不在现场,不知道有没有遗漏。” “没有证据却能果断下令抓人,说明她极其信任这条消息的来源,” “是的,她这样的反应难免让人担心影牙内部是不是已经被克萨约尔人渗透了。” 法米尔看着莱莫瑞恩手中的那几张纸说道,“我希望对雪灾案的审判能延后进行,趁着调查北方的机会,我想把整个组织彻底清查一遍。” “好,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有什么需要尽管提,我给你开最高的权限。” 说着,莱莫瑞恩走到桌后坐了下来,“既然我回来了,政务方面就不用你再操心了,集中精力替我把影牙的事处理好,有了新进展随时通知我——尤其是柯恩的情况。” “明白。” …… “证据确凿,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经过物证、人证的收集,加上对几名嫌疑犯的审讯,枫岭的夜鹰卫队已经将前几天的纵火案调查得一清二楚,全部涉案人员也一个不落地被抓捕归案。 不过,被捆在审判架上的几个人却一点都不害怕,各个儿都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还有人在朝周围的人吐口水,领头那个名叫提尼的人更是冲维拉妮卡吹了声口哨,嬉皮笑脸道:“不过是放了把火,又没死人,你们能把我们怎么样?” “‘不过是放了把火’?你知道你们烧掉了多少东西吗?就是把你们几个卖了,也抵不到被你们烧毁的财物的百分之一!”一旁的队员气愤道。 “怎么着,还想让哥几个赔钱?告诉你,做梦吧!要钱没有,要命倒是有一条——但你们敢杀我吗?”提尼冷笑道,“我大哥可是道上有名的黑斧子约翰,福伦见了他都得靠边站,你们要是敢动我,他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封上他们的嘴,听着心烦。” 维拉妮卡皱着眉命令道,马上有队员走上去,把这帮人的嘴巴给堵上了。 “这些人也太过分了。” “就是,还害得贝琪遭了那么大的罪……” 枫岭的民众们一早听说案件调查清楚了,便全都聚集到了广场上。如今知道了事实真相,又见这帮人如此嚣张,大伙都义愤填膺,纷纷要求严惩罪犯。 但到底应该怎么处罚这些人,倒成了让维拉妮卡感到头疼的事。 “这一次得把他们关久点——一年?或者三年!” “没用的,他们放火前才被放出来,要是关一关就能悔改,这个世界上就没坏人了!” “就是,关着他们还要好吃好喝供着,凭什么!” “那就让他们去做苦力!” “不行,我感觉他们一得空就会干坏事——提尼和他的手下一个比一个可恨,要我说他们根本不可救药,就不能让他们继续留在枫岭。” “对,应该把他们赶出去!枫岭不欢迎这些杂碎!” “这些人报复心很重,只是关了他们几天,出来就要放火;要是这次把他们赶出去,他们该不会在外面筹划什么阴谋,再回来对付我们吧?” “是啊,还有那个什么黑钉锤……还是黑榔头的,听起来有点吓人。” “算了吧,我根本没听说过这号人物,要我说这根本就是他编来吓唬人的——要是他在外面真有这样厉害的人罩着,他们还能和我们一起待在这种穷乡僻壤?” “就是,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们几个小混混吗?反正我一刻也不想再看到他们!让他们滚出枫岭!” “对!滚出枫岭!” …… “所以你就这样把他们几个赶出枫岭了?” 两天之后,借着处理影牙事务离校的朱利安找机会潜回了枫岭,并在这里和维拉妮卡见了一面。 “枫岭不能再留着这些害群之马了,但提尼他们虽然作恶,却没有害死人,处死又未免太过了些,所以我就让人把他们从边境线那边放走了……” 听维拉妮卡这样说,朱利安嗤笑一声:“所以你看,他们之所以一点都不怕你们,就是因为知道你们不会下杀手,顶多抽几鞭子,关个禁闭,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 维拉妮卡无言以对,但依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错。 “你管理枫岭这么久了,思维还是半点没变,” 朱利安叹了口气,“过去——战争时期,人们一旦落单随时可能丧命,他们需求的是生存,而组织恰恰能提供保障生存的一切条件,所以这些人都很老实,也愿意听命于你。但现在不是这么回事了。 “人们不会无缘无故地追随我们,替我们做事。像你这样凭一腔正义就加入夜鹰的人是不少,但并非全部。大部分人还是利益使然——利益、暴力,或者血缘亲情等情感纽带,这些才是让人心甘情愿追随某个人或组织的根本。 “的确,夜鹰救了这些人的命,有良心的人自然会向着我们,甚至加入我们。但且不说还有不讲良心的人,就算是这些情感上倾向于我们的人中,也有人会因为利益或受人胁迫选择背叛,你这种和过家家一样的管理——既没有明确的法律条规,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暴力执法机构,前期过渡一下还行,现在咱们基地都这么大了你还这样搞,将来只会出现更严重的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 “现在组织对大部分人来说,最大的吸引点是‘利益’。我们能提供安全的住所和充足的食物,而他们在别处同时得到这两者是很难的,再加上对普通人来说,卫队的监管足以让他们遵纪守法,所以枫岭现在才能一片平和的样子。而对于那些不在乎住宿与温饱,还想着挑战权威的人来说,想要让他们也和其他人一样遵守规矩,就必须拿出更加有威慑力的处罚态度来。” 朱利安想了想说道,“首先得明确哪些行为是禁止的,并将对应的处罚写清楚,然后进行公示。卫队可以进一步分工,负责对外的归类为军队,对内管理的则设为警卫,既然我们人手不够,那就发动群众,建立民兵队,让他们自己维护治安——坦白说,这些东西你早就该弄了。” 维拉妮卡耸了耸肩,摊手道:“我原先只是个佣兵,管理卫队还可以,让我治理城镇本来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基地里的居民,或者卫队里的成员难道就没有谁擅长管理的?” 朱利安不死心地问,维拉妮卡轻轻叹了口气:“要是费伦站在我们这边就好了,他有很多管理经验。可惜……枫岭的大部分居民之前都是没什么见识的流民,好多人甚至不识字,佣兵们又和我情况类似,目前的几个管理者也是瘸子里面拔将军,凑合一下还行,正经管理……” 说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先这样吧。不行就等艾达姐姐回来之后,我们再和她商量商量。” 朱利安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一边对维拉妮卡说道,“对了,顺便通知你一声:因为前段时间用来联络的鸟又有两只不见了。考虑到这种方法容易误事,也不像水晶一样可以实时沟通,我趁姐姐出行前和她商定了一件事,那就是想办法在枫岭地区建造魔力源。” “建造魔力源?” 维拉妮卡惊讶道,“那东西还可以另外建造的吗?” 朱利安点了点头:“姐姐说了,魔力源说白了就是一个威力强大、可以源源不断涌出魔力的‘核心’,各大城市在建造时,有的选择了地下有天然魔力源的位置建城,有的则是在建城地点额外埋设魔力源,所以说,如果咱们确定要把这儿当根据地,就应该在这儿也弄个魔力源。” “可是这东西具体要怎么弄?是等首领回来了再建,还是现在就开始筹备?” “这一部分我和姐姐都计划好了,她的意思是,这东西要动到地基,正好可以跟着学院分校的建设一起进行。相关的物资我已经派人去采购了,到了要施工的时候我再和你说具体要怎么做,” 朱利安说完之后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行了,我该走了——你不是一直说人手不足吗?这次我过来也给你带了些我的人来,晚点他们会来找你报道。至于人怎么用我就不管了。” “好。” 维拉妮卡话音刚落,朱利安已经从窗口一跃而出,三两下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 “大人,找到了。” “人数对吗?” “对,一共九个人,领头的就是那个叫提尼的。” “全杀了,一个不留。” “是。”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悉索声,黑衣的匿行者重新隐去了身形。 不久后,循着风中的一抹腥气,一群食腐者飞越黑夜笼罩的平原,盘旋着,用凄厉的鸣叫声为死者奉上了终场的哀歌。 有些人,注定了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第368章 加入 第368章 加入 就在贝琪被赛丽娜带走三天后,维拉妮卡一大清早便守在了枫岭南部的林地深处那条无名的小溪旁,等待这两人的出现。 虽然赛丽娜留下的纸条中没有明说在溪边什么位置见,但这条小溪靠近林地一侧只有一段约两百米长的区域较为平缓,且和人们在林地中开辟出的道路相衔接,维拉妮卡猜她说的就是这个地方。 果然,就在临近中午的时候,远处出现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矮的那人一边走一边蹦蹦跳跳,远远的瞧见了站在溪边的维拉妮卡,便高举手臂挥动起来,大喊着她的名字。 看到贝琪平安无事地出现了,维拉妮卡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这几天照顾贝琪,希望她没有给你添麻烦……” 维拉妮卡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贝琪口中的“剑客”——她戴着面罩,披着斗篷,将自己的模样隐藏得严严实实,很显然不想让人看穿身份。只是维拉妮卡猜不透她的这种谨慎究竟是针对谁的。 “麻烦倒不至于。不过,你们找到真正的纵火犯了吗?” 赛丽娜问道。戴上面罩后,她说话的声音也被改变了,“如果没有,可以让贝琪在我那儿再住上一段时间。” 维拉妮卡拒绝了她:“这件事已经查清楚了,纵火的几个人也已经被赶出了枫岭,贝琪不会再被关起来了——而且她需要定时吃药,待在我身边会更方便些,所以就不麻烦你了……” “维拉妮卡!剑客大人已经同意了!” 就在这两人谈话的中途,贝琪高高兴兴地跑到了维拉妮卡身边说道。听到她的话,维拉妮卡先是一愣:“什么同意了?” “加入夜鹰啊!你不是说过,剑客大人很强,如果能加入夜鹰就好了?” 贝琪天真地望着她说。 维拉妮卡这才想起来,自己以前是在贝琪面前说过这样的话,不过那只是因为组织缺人而发出的感慨罢了,没想到贝琪却当了真,还真的去问了当事人。 不过…… “你同意了?” 维拉妮卡忽然意识到这一点,不由惊讶地看向了赛丽娜。 “嗯。我对贝琪小姐的提议确实有些兴趣,但考虑到她的身体情况,我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她的某种误解,倘若这里面有什么误会,阁下但说无妨。” 维拉妮卡并非夜鹰组织真正的首领,如果她并没有这方面的意思,那么赛丽娜的这番话便为她留了台阶,让她有了拒绝的余地。 不过维拉妮卡并没有犹豫:“贝琪没有说错,我确实希望你能加入夜鹰,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她朝赛丽娜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是认真的。 由于和克拉迪法之间的关系日益紧张,夜鹰组织在收人时比过去谨慎了许多,为了确保加入者并非皇帝手下的密探,每个人的身份都被调查得一清二楚。但赛丽娜很显然并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身份,就凭这一点,她便不符合夜鹰收人的标准。 不过,因为看好赛丽娜的战斗力,维拉妮卡在对待她的事上多留了一个心眼——她之前特地问过艾达,倘若有机会将这名神秘剑客招入夜鹰,却一直调查不清她的背景,到时该怎么办。艾达当时的回答是:如果对方有这个意愿,那就先留下她——毕竟这个人武艺高强,又一直待在枫岭,既然赶不走又不能得罪,不如将她收到眼皮底下盯着更为安全。 当然,艾达会这样说,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克拉迪法看来,夜鹰不过是一个没什么威胁的流民组织,莱莫瑞恩还不至于小心到将派来盯梢的密探资料隐藏到影牙内部都不知晓的程度。既然朱利安查不到她的资料,那她多半和克拉迪法无关,可以放心收入组织。 不过,赛丽娜对夜鹰的价值显而易见,维拉妮卡却看不明白她对夜鹰有什么索求——这个人不会平白答应加入组织,她一定还有条件没有提—— “既然我们双方都有相同的意愿,” 维拉妮卡主动问道,“那么也应该表现出对等的诚意。在说出我们各自的条件之前,你是否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 “很遗憾……” 赛丽娜欠了欠身道,“事实上,有关‘我是谁’这件事,恰好也是我对贵方的要求之一——我希望加入夜鹰后,你们能给我一个身份,一个能够以假乱真的合法身份。” “你是说……” “我已经摒弃了过去的身份与姓名,不打算再和过往有任何交集,就算我现在告诉你一个名字,那也只会是一个假身份,” 赛丽娜平静地说道,“但编造出来的身份终究经不起调查,我想要躲避故人就只能避免与人交往。如今加入夜鹰,免不了要为组织做事,就当是对我出力的回报,我希望你们能为我准备一个新的身份——这应该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没问题。只要你加入了组织,我们会尽快为你准备新身份,” 维拉妮卡只稍一思索便同意了她的要求。 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流民及夜鹰组织均有人员离世,其中大部分人至今仍未在官方登记死亡信息,档案自然也没有注销。只要从中找到合适的身份,稍作调整后让赛丽娜冒名顶替,便可以让她拥有一个完全合法的新身份。 “不过,你刚才提到这只是要求之一,还有什么别的要求不如一起说了吧。” “好,” 赛丽娜说道,“其实另一个要求也和第一点有关——我不太想和其他人打交道,也不想改变自己的行事习惯。所以,虽然我会按时完成你们交给我的任务,但任务之外的时间,我希望能自由支配。” “可以是可以,但你不能擅自离开根据地太久,而且我们必须有办法随时联系到你。” 维拉妮卡的要求很合理,赛丽娜点头表示同意。 “那么你们呢?你们对我有什么要求?” 赛丽娜结束了自己的诉求,便问起了夜鹰的条件。 “暂时只需要你协助守卫枫岭外围,还有盯好外来者和叛逃者,” 维拉妮卡想了想说道,“我们目前主要需要提防的就是克拉迪法人——枫岭与克拉迪法接壤,时间久了,双方难免会起冲突。另外,因为枫岭的居民互相都很熟悉,外来者不太容易渗透进来,所以我们的重点主要在防备内鬼。” “嗯……明白了,重点是盯着有没有人鬼鬼祟祟往北面的边境线跑。” “没错。” 维拉妮卡点了点头,“我们人手不足,又在明处,总会有疏漏的地方。另外……” 她说到这里,忽然有些纠结,犹豫了片刻后才鼓起勇气问道,“你懂得管理城镇吗?” 赛丽娜微微一怔:“管理城镇?” “对,管理、治理?” 维拉妮卡露出了烦恼的表情,歪着头说道,“总之是差不多的意思。枫岭的常住居民人数不少,虽然我们也选出了一些管理者,但还是一团糟——很多人学都没上过,只有朴素的善恶观,但管理城镇不能只靠这些。” “的确……” “还记得你留下的字条吗?里面用到了至少两个非常用词,而且是很难拼写的长词,” 说到这儿,维拉妮卡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是贫民区出身的,没上过几年学,但从你的笔迹还有用词上,我能看出来你受到过良好的教育,说不定还是贵族出身,所以我想说,如果你懂得如何管理的话,或许这项任务比监视边境更适合你。” “……” 管理城镇? 赛丽娜当然懂得如何管理城镇,她懂得的可远不止这些。 从懂事起,她所接受的所有教育,最终的目的都只有一个——学会如何治理一个国家,而且是治理这个大陆上最强大的帝国。 但既然这个国家如今已不再需要她,那她将所学用于帮助这些无家可归者,也算是没有辜负这些年来受到的培养。 这样想着,赛丽娜坦白说:“我过去确实读过一些和城市管理有关的书,但在实践中,理论必须切合实际。如果你想让我在这方面提供帮助,就要提供大量的枫岭资料给我,其中难免会有涉及机密的信息,这一点你得先考虑清楚。” “确实,我倒忘了这一点……” 维拉妮卡思索着说道,“既然如此,这件事便先搁置吧,或者你先就能看出来问题的部分提些建议,其它的等我和夫人商议过后再看该怎么办。” “好。” 虽然只是短暂地接触了一会儿,但在维拉妮卡心中,同意加入夜鹰的赛丽娜已经算是同伴了,所以在与之交谈时,她的态度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来之前我只想着接回贝琪,没料到会有你加入夜鹰的事,所以也没做准备,” 她对赛丽娜道,“正式加入组织会有一个仪式,需要至少两名组织高层在场。到时你要与这两人签一个简单的契约,人选我已经想好了,但他可能要晚几天才会再来枫岭,等他来时我会通知你,正好也让他见见你。” “嗯。” 赛丽娜应承下来。维拉妮卡从怀中掏出了一枚正微微发光的土黄色石头,将它交给了赛丽娜:“双生石。品质不太好,里面的魔力只够再撑个一周左右。” 双生石指一对互相有感应的宝石,一旦靠近彼此,它们便会开始发光。这时候反复搓动其中一枚,另一枚便会发烫。是一种简单的联络工具。 赛丽娜知道这是什么,但还是第一次见:“这个的使用距离有多远?” “最远不超过一千米,在六百米以内使用效果是最好的。” 维拉妮卡无奈道,“这边没有魔力源,我们也没有什么好的联络办法——传信烟火太明显了,哨声离远了你也听不到。总之,你从后天开始,每天都到基地附近来一趟,如果当天有事要找你,我就用这个通知你。” “好的。” 赛丽娜将双生石收了起来,维拉妮卡转过身,朝不远处玩得正开心的贝琪喊道:“贝琪,我们该回去了。” “好!” “这位剑客大人要加入夜鹰的事,还有今天我见过她的事,全都要保密,你不要往外说,明白吗?” “知道,是秘密!嘘——” 贝琪神秘兮兮地将食指放在嘴巴前面,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虽然看起来很不靠谱,但赛丽娜并不担心。 三人互相道别之后,赛丽娜迅速消失在了来时的道路尽头,而维拉妮卡也带着贝琪,走上了返回基地的路。 第369章 出行 第369章 出行 几天之后,艾达依计划跟着伯莎一起离开了耶萨塔。或许是因为伯莎的身份,又或者是因为这一次队伍里有艾达,塔莱茵特地多派了两支护卫队,护送她们两人以及伯莎的研究资料一起向南而行,前往塔莱茵北部的博尔德堡。 像其他人一样,伯莎对艾达此行也颇为重视,艾达从她那儿又听到了不少和卓里约卡有关的可怕传说,很显然,这对她不仅没什么帮助,反而让她更紧张了。 “对了,我听说这次计划是由月泽森林的精灵长老团策划的,那没准护送你的精灵就是长老团护卫队的成员,” 伯莎在和艾达提到这一点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要是一路上只能和他们待在一块儿,那可真是难为你了——那些家伙很难相处,我对月泽森林的印象总是差萝丝狄安一截,就是因为长老团这帮人。” “可是我之前去月泽森林时,感觉精灵们都挺友好的呀。” 艾达想起了自己在那儿遇到过几位长老,他们教导她仪式注意事项时都很和善,月光城的城主也很热情,她没觉得他们有什么问题。 “你上次去肯定没见到那几位大长老——他们从来不离开主树神屋,据说有上百年没见过外人了。你不知道,那几个老家……咳,老人家,非常强势固执,而且异常冷漠,根本不像萝丝狄安的女王那样对人类友善。” “主树神屋?” 艾达好奇地问,伯莎点了点头:“虽然月泽森林没有世界树,但是有不少从上古留存至今的古木。因为树木高大,总是遭到雷击,加上那一片区域地势特殊,时间久了便充斥着雷系魔法元素。最初的长老团成员将那儿改造成了所谓的‘神迹之地’,不允许任何无关人员踏足,又将最粗的一棵树立为主树神,在那建造了一座树屋,也就是我刚刚提到的主树神屋。”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据说是在研究如何让精灵掌握雷系法术。” “雷系……精灵能使用雷系魔法吗?” “反正我没有见过,” 伯莎撇了撇嘴道,“大部分精灵天生擅长水系和木系魔法,其中木系更是人类法师无法掌握的魔法力量,不过一些天资好的精灵也会使用土系和风系魔法——可能正是因为雷系法术在四大元素中被归到了风系下,某些不信邪的精灵便认为自己有机会掌握这种‘天神才拥有的力量’、‘最接近光之女神的力量’……” 说到后面,伯莎嘲弄地笑了笑,“相信我,这些长老团的精灵和你遇到的月泽森林的精灵完全不一样,他们不仅古板,还很自以为是,从很久以前开始便立下了一大堆匪夷所思的规矩,要求别人一定要遵守,好在这些规矩都是针对主树神屋的,一般人也不会跑到那儿去招惹他们。” “所以说,他们和我遇到的精灵其实是不同的——负责暗之印的是月光城的精灵,而他们是长老团,负责这次的光之印?” “是的,长老团在月泽森林的地位几乎等同于沃芙蕾女王之于萝丝狄安,他们要插手这件事,月光城主是没有权力拒绝的,” 伯莎解释道,“不过虽然我不喜欢长老团,但不可否认,他们办事极为可靠——可能正因为冷漠,他们不像其他精灵那样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举个例子:同样是在执行任务的途中遇到了陷入危险的无辜者,普通精灵大多会选择暂缓行动,优先救人;长老团的护卫军则不会。他们的一切行动只为完成任务目标,多余的事一概不做理会,就算行动会伤害到普通人,他们也根本不在乎。” “呃……” “哈哈,我是不是说得太吓人了?” 看到艾达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伯莎笑道,“没关系的,只要你是他们的保护对象,就什么都不用担心。而且别忘了你们去的可是卓里约卡,那里到处都是地穴怪物和嗜杀的暗精灵,不会出现无辜者被误伤这种情节的——放心吧!” “嗯,我知道了。” 艾达点了点头,心想如果这些精灵不好相处,那就不要招惹他们了。反正她也不是话多爱聊天的人,应该没问题的。 …… “……” “那么艾达,多保重——再见了。” 伯莎满怀同情地望着艾达,并朝她挥了挥手——将艾达交给博尔德堡的精灵们之后,塔莱茵的队伍便要继续向南而行了。 艾达苦笑着和她告了别,而后转过头来看向面前一字排开、面无表情的精灵们——此时她终于明白伯莎为什么会说这些精灵不好相处了。 长老团此次派来的护卫队成员一共有十五名,除去队长外,还有四名战士、四名弓箭手以及六名法师。这些精灵和艾达平时见到的那些不同——皮肤偏青灰色,头发的颜色也偏浅些,不知是不是和长期生活在遍布雷系元素的环境中有关,他们的个头也极高,体格魁梧健硕,完全不像普通精灵那样纤细轻盈。 这样一群精灵在面前站成一排,光从气势上就够有压迫力了。不仅如此,他们还十分严肃——见面至今,除了那名叫菲戈林的精灵队长简单介绍了一下当下的情况,其他精灵始终面无表情、目不斜视,更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艾达心想这哪里是不好相处,分明是无从相处…… “弗雷亚小姐。此次行动,一切都以光之印的命定者为优先,” 菲戈林对艾达说道,“所以我只能派一支标准小队跟随保护你,其他人会和我一起保护命定者。”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听起来像是在生气,但有了伯莎的提醒在先,艾达只当这是他的正常语气。 “这样安排,你没有异议吧?” “没有,那我就……” 不等艾达的话说完,前方有四名精灵护卫突然从队列中走出,齐刷刷地朝她行了一礼:“我等将保卫您的安全!” 说着,他们又同时将手中的武器撞向了地面,作为礼节的收尾,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艾达一跳:“啊……好的,谢谢你们。” “……” 沉默中,那四名精灵面无表情地走到艾达身后站定,也不知道听没听到她讲话。 ……这些人不会要一直跟着我吧? 艾达无力地想。不过因为这几名护卫离开了队伍,前方的队列间出现了一道缝隙,露出了被精灵们护在中间的命定者。艾达朝他看去,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 黑色的齐耳短发,黑色的眼睛,艾达还记得这个瘦弱的少年名字叫罗亚·韦尔。 比起这些冷冰冰的精灵,这位年轻的命定者是个人类,应该比他们要好相处一些吧? 这样想着,艾达朝视线相对的罗亚友好地笑了笑,然而对方立刻便把头扭开了。 呃…… 艾达的表情僵在了脸上——所以说这一路上没有一个是正常人吗? ……算了。 毕竟这不是去游玩,队友只要靠谱就行。 艾达放弃了不切实际的想法,转而打量起了罗亚的装扮: 和那天不同,他今天没有再穿着宽松的长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方便行动的软甲。艾达看到他身上并没有携带武器,猜测他可能只是个没有战斗力的普通人——如果是这样,那保护他的任务就更加艰巨了。 “弗雷亚小姐,我们今天会在博尔德堡休息一夜,明天一早出发——早晨六时还在这里集合,那之前你可以自由行动。” 菲戈林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冷漠的表情,艾达竟也有些习惯了,很自然地答了声好。 于是这群精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裹着那位看起来有些弱小无助的命定者离开了。 “……你们不跟着去吗?” 艾达回头看了看身后笔直站着的四名精灵。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寸步不离地保护您。不过您放心,我们不会妨碍您的行动。”其中一名法师答道。 “……好吧。” 艾达在心里告诉自己:就当他们不存在就好了。 伯莎走之前特地嘱咐过艾达,这帮精灵虽然肯定带足了物资,但他们的食物特别难吃,所以一定要自己带些吃的。怕艾达来不及准备,她还将塔莱茵车队的一些肉干和面饼留给了她。 正好趁这会儿可以自由行动,艾达打算去博尔德堡的店铺转转,买些东西放到随身空间里带上。 她现在能够使用的随身空间大小差不多有近一立方米,除去常备的侍从材料,以及那几样重要的物品——神器“回忆”、黑棋等,里面还有足够的地方放置食物和水。考虑到去的地方是地下,艾达还另外准备了一些照明物品,全都塞在了随身空间中。 就这样,她带着身后四名人高马大的精灵保镖在博尔德堡里转了一整个下午,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晚饭时才返回了塔莱茵方面为她准备的住处。 第二天清晨,艾达和精灵们一起从博尔德堡的东侧大门离开了这座半军事化的城市,开始绕过绵延的额莱亚斯山,向着东北方向的霞光镇赶去。 精灵们带了两辆马车——罗亚和艾达各坐一辆,每辆车上还坐着三名法师,其他精灵则骑马。艾达估算了一下时间,如果全程不间断地赶路,只要一天多的时间,他们就能抵达霞光镇。 虽然一直没和这些精灵搭上话,但临走前队伍在城门前停留时,艾达听到了菲戈林和守门人的谈话,知道他们准备在霞光镇找一位向导——外人进入莫莱斯森林很容易迷路,想要找到去卓里约卡的入口更是难上加难,所以霞光镇那些熟悉莫莱斯地形的老猎手,通常会在狩猎之余兼职做向导,为想要进入卓里约卡,或是单纯想在莫里斯森林中探索一番的冒险者指明方向。 虽然是合理的选择,但艾达也有点担心:这样光明正大地找向导带路,难道不会被暗精灵盯上吗?她原本还以为这些精灵知道去卓里约卡的路呢,毕竟从一开始他们就把保密工作视为头等大事,一丁点关于计划的细节都没有泄露出来。 可如今看来——高大显眼的护卫、毫无遮掩的行动路线,无论哪一个都像是在告诉周围的人“我们精灵准备干一票大的了”,现在更是连向导都要临时找,这让艾达不由怀疑伯莎对他们的评价到底靠不靠谱。 不过现在再想这些也已经晚了。 马车沿着道路向着东边开去,窗外倒退着的是塔莱茵宁静祥和的美景,在抵达卓里约卡之前,这是众人能享受到的最后一段安全时光了。 第370章 向导 第370章 向导 自从离开了博尔德堡,艾达一行马不停蹄地向东而行,很快便来到了莫莱斯森林附近。在离霞光镇还有一段距离时,精灵们绕开了大路,在森林边缘稀疏的树木遮掩下,一路来到了靠近霞光镇的一处山壁旁,并在这里停了下来。 车厢里的精灵们一点反应都没有,艾达问他们为什么停下来了,是到了吗,他们也只让她耐心等着,多余的话一句不说。没办法,艾达只能从车窗往外看,从其他人的行动推测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名精灵战士下了马,从队长菲戈林那儿接了一件带兜帽的短斗篷披在身上,尖长的耳朵被兜帽遮住,带有明显精灵特征的缠藤长剑也被放在了一旁,换成了一柄不起眼的黑色短刀——看样子,他这是打算乔装进入不远处的霞光镇。 这些精灵的体格和一般精灵不同,遮住特征之后看起来确实不怎么像精灵,更像是身材魁梧的人类。看到他们终于没有大大咧咧暴露行迹了,艾达心里也松了一口气,目送着那名精灵朝着霞光镇走去。 就在他离开之后没多久,菲戈林又从马车后面的箱子里掏出了一大堆帽子和斗篷,分给了在场的精灵们,这些衣物颜色各异、样式也互不相同,令人不由怀疑这些精灵在出发之前先去过一趟服装批发市场。 很快,战士和弓箭手都分到了不妨碍行动的短披风和装饰着羽毛的帽子,马车上的法师们则得到了像袍子一样的长斗篷,艾达也不例外,得到了一顶奇怪的尖顶帽——虽然这些精灵的审美不怎么样,但至少懂得一点颜色搭配,这顶帽子和艾达的衣服颜色十分相似,也不知道是不是特意为她挑选的。 又过了一会儿,去找向导的精灵远远的出现在了山坡下,一名比他矮了大半头的猎人跟在他的身后,和他一起朝车队走来。 经过一番精心装扮,此时的精灵小队看起来就像一支普通的人类冒险队——除了每个人都戴着帽子实在是有些奇怪。 “这些人都要去林子里吗?” 走得近了,向导才惊讶地发现山壁边竟然还藏着这么多的人,菲戈林迎上前去说道:“我是这支队伍的负责人菲戈林,不知道我的手下有没有和你说清楚——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卓里约卡,你得带我们找到地下城的入口。” “送你们过去肯定没问题。不过我得提醒您:卓里约卡可是暗精灵的地盘,那儿危险得很,一般人进去可就没命再出来了。” 向导看上去五十岁出头,虽然不年轻了,但身板还算硬朗,说话的声音也很响亮。 菲戈林显然不想和他废话:“这你就不用管了,我们自有打算。只要你确定能把我们带到目的地就行。” “当然,那条路我熟得很,去的路上有块地方菌子长得好,每年我们都会去摘;等过了入口再往前走一段路,那儿的林子里有好些獐子、兔子,是个打猎的好地方,不止我,镇上的猎户都常往那儿走,这条路就是这么走出来的——” 向导滔滔不绝地说着,一边跟着菲戈林等人朝车队的方向走,不过很快他便意识到了不对——这些人好像根本没在听他讲话。 “那……那老板们,你们是现在就出发,还是要再等等?”他识相地收了口,转而问起了正事。 “你还有要准备的东西吗?” “不不,我都准备好了,” 向导讪笑着,指了指马车和马匹,“我的意思是,这些东西进不了林子,不知道老板们打算怎么处理——我侄子在镇子上开了个旅馆,马厩挺大的,要是你们想找人帮忙看上几天,我可以帮忙介绍,也能帮你们打个折……” “不必了,车马就放在这里,自然会有人来处理。我们一会儿就出发——去,”菲戈林转身对一旁的士兵道,“让马车上的人都下来,我们准备走了。” “是!” 艾达和罗亚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向导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想来是没料到这支送死的队伍里竟然还有小孩子—— 这些年来,几乎每年都会有几支坚持要去卓里约卡寻宝探险的队伍到镇上寻找向导,最开始人们还会劝他们别去,后来见得多了,知道这些人是打定了主意,不可能回头,也就没人再多嘴了。 要说有没有人活着出来的? 也有,但少得可怜。而且有意思的是,越是这种浩浩荡荡人多势众的队伍,越是失踪得彻底,反倒是那种独来独往的人,活下来了好几个。 所以一看到菲戈林这群人,向导就已经在心里给他们判了死刑了。 艾达才一下车,那四名精灵便立刻站到了她身边,将她严密地保护了起来。瞧着这架势,本来还想和她打个招呼的向导只得把话又咽了回去。而比起艾达,罗亚那边更是夸张,剩下的精灵几乎全都聚在他那儿,将他围在中间,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那是个重要人物。 好在这种充满压力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菲戈林让人去把马车上的东西都取下来,守在两人身边的精灵便立刻散去了大半。不多时,队伍做好了出发的准备,行李被搬运一空,只留下空马车和马匹留在原地——虽然向导觉得就这样把车马留下不太合适,但毕竟这里没他说话的份,他便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 莫莱斯森林位于大陆边缘,再向东南方走便是险峻的悬崖——大陆在这里被截断,断裂的另一部分下沉形成了一片靠海的平原,传说中那里生活着未开化的野蛮人,但从来没有人去过那里,自然也没人知道传言的真假。 以前为客人领路的时候,一方面为了打发时间,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向导总是会添油加醋地将这些传说讲上一整天——那些为了寻宝或是探秘而来的冒险者们很喜欢听这种故事,一高兴还会给他加钱,让他多讲一些。 但这次的客人似乎不太一样。他们沉默寡言、赶起路来闷声不响,就连休息时的表情都好像在参加葬礼一样,满脸的不高兴,这可把健谈的向导给憋坏了。 看到他愁眉苦脸的,艾达深感同情。不过就在她以为这一路会在难捱的沉默中度过时,转机出现了。 众人在莫莱斯森林里走了一整天之后,在夜色到来前抵达了一片林间的空地——空地中央有很多篝火残留的痕迹,边缘处还有一座小木屋,一看就是猎人们盖的。 看到这幅景象,艾达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白天的时候,她总觉得队伍一直在原地打转:周围的树看起来一模一样,那种顶上冒着白烟的蘑菇也好像在同一个位置看到了好几次。但其他人好像并没有这种感觉,她也不好意思开口问。现在看到不一样的景色出现,她终于可以放心了。 “一晚上?那怎么能行!” “可是老板,大家都是这样的——所有人进林子的头一天晚上都是在这儿过的,” 看到菲戈林一副想要连夜赶路的模样,向导陪着笑脸劝道,“今晚就在这儿睡一晚,明天早上再出发也不迟,要知道,后面很难再有这样适合休息的地方了——赶路也要保持好精神嘛,您说是不是?” “……” 菲戈林皱着眉看了看前方的路,“还要走多久才能到地方?” “怎么也要走上两三天呢,就算老板们身强力壮能扛住,也要考虑一下年轻人嘛。” 向导一边说着,一边瞟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罗亚。 “好吧,”权衡过后,菲戈林同意了原地休息一晚,“所有人原地扎营,今晚四人守夜。” “是!” 士兵们领了命令,纷纷行动起来。 和忙碌的精灵不同,艾达什么都插不上手,又没有人可以说话,实在是无聊透顶——菲戈林似乎很不希望她和罗亚交谈,在他的刻意安排下,无论赶路还是休息,罗亚始终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 就像现在,罗亚在好几个士兵的保护下坐在新生起的篝火旁,而她只能一个人在空地边瞎溜达。为了打发时间,她一会儿数数地上的篝火印,一会儿瞧瞧被各种杂物堆满的猎人小屋,不过就在这个过程中,她忽然发现了一样奇特的东西—— 那是一块足有一米多高的石碑,歪歪斜斜地半埋在猎人小屋的后方,因为被屋子挡住了,艾达第一次经过这儿的时候还没有发现它。 看到石碑上好像还刻着文字,艾达走到它旁边,借着远处的篝火辨认起来——然而光线太暗了,她只能看出一点模糊的轮廓。 “这是流放者界碑,小姑娘。看你的样子,应该上过学吧?” “呃……嗯。” 艾达转过头才发现,向导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和她身边的石碑。 “那你一定知道古代勒米勒斯帝国吧?那是一个比古代约米希尔王国还要古老的国家,虽然早在约米希尔建国前它就灭亡了,但那个国家的文字却通过各种石刻被保留到了今天。” “我确实听老师说过,” 艾达若有所思道,“有一部分古代遗迹中发现了记录着象形文字的石碑和壁画,这种文字比古米尔通语使用的文字出现得更早,被学术界称为勒米勒斯文字,但目前它还在破译中——大部分文字记录虽然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但至今没人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而且,‘古代勒米勒斯帝国’?这个概念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啊,当然了,这个概念只有我们这些本地居民才知道,” 向导点了点头,走到石碑旁抚摸着碑上的文字说道,“我们知道这些文字讲了什么——虽然不能一字字地读下来,但我们世代居住在这里,这块碑讲述的内容是口口相传至今的。” 话说到这里,他不仅成功吸引了艾达,也引起了精灵们的注意,就连篝火边的罗亚也望了过来,似乎对他说的话有些兴趣。 “这上面讲述了当年古代勒米勒斯帝国经历的一场抵御外敌的大战。那场战争打了足足有三年之久,勒米勒斯帝国的勇士浴血奋战,一路将敌人击退到我们所站的这个位置——那时候,莫莱斯森林外还有一片广袤的大地,入侵帝国的野蛮人就住在那里。古勒米勒斯人和他们争斗了上百年,终于在这场战争中,胜利女神站在了他们这一边——在大祭司的祈祷声中,天空中降下一道雷电,将大陆一分为二,野蛮人连同他们的国度坠入了大海,莫莱斯森林东侧的悬崖也是那时形成的……” 向导一边说着,一边指着石碑上的符号——提到战争时,他指着一个手拿武器的小人;而说到雷电时,恰好一个像闪电一样的符号就在他的手边,就好像他真的懂这些文字一样。 “可是,” 艾达忍不住说道,“学术界研究这些文字一直没什么进展,他们难道没有到这里来调查过吗?” 在文字破译工作的前期,一旦能确定某一两段文字的具体含义,这便是重大的突破了——它意味着破译者可以根据已破译的文字含义,以及这些文字在其它文本中出现的频率和位置,进一步破译更多的文字。但目前为止,艾达还没有听说对勒米勒斯文字的研究有这样的进展。 听到她这样问,向导还没说话,远处的罗亚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可算了吧——他在那胡编乱造,你还真信。” 第371章 山洞 第371章 山洞 “勒米勒斯只是后人给这种文字起的名字罢了,根本没有什么‘古代勒米勒斯帝国’,” 罗亚不屑地说道,“打仗倒是有的——约米希尔王国建立前,大陆上到处都是小国家,这儿也不例外,一个叫弗米西亚的小国在这儿和周边的国家打得不可开交,但这座碑在他们建国前就已经立在这儿了。” “‘弗米西亚’在古米尔通语中有‘霞光’的意思!难怪这座镇子叫霞光镇。” 艾达对罗亚竟然还懂得这些感到十分惊讶。菲戈林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韦尔大人,别忘了临行前大人们的交代。” “……” 看到罗亚开口,精灵们显得十分不安,菲戈林走到了他身边,附在他耳旁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罗亚的脸色变了变,点点头不再说话。四周的气氛顿时变得压抑起来。 “他说的是真的吗?你刚刚说的那些都是自己编造的?” 见精灵们只是看着罗亚,并没有在意自己,艾达朝向导小声问道。向导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说:“抱歉,但我会那样讲,是因为客人们爱听,所以……” “所以那些故事真的是你编的,和这座碑没有关系,是吗?” “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 向导嘟哝道,“我讲的那些剧情,有很多情节都是从这座碑上的文字中得到的灵感,你看,这几个小人站在一起难道不像是人们在打仗吗?还有这里——” 他指着碑上的象形文字说道,“你说的那些文字研究者确实来过这里,也研究过这个碑。虽然我不认识这些字,但当初他们在这儿工作的时候,和我们这些本地人聊过不少跟这种文字有关的东西。我故事里提到的‘战争’和‘野蛮人’也不全是自己瞎编的,而是他们对这附近碑文内容的猜测。” “‘附近’?这附近有很多这样的石碑吗?” “是啊,只有像这样偏僻的地方,古代的建筑才有机会保存下来。城市里为了建设新的建筑,旧的建筑都被夷平了——怎么,你对这些古代的东西有兴趣?” 向导饶有兴致地望着艾达说道,“那你可以期待一下明天——明天我们要穿过一个古代人工开凿的山洞,虽然里面的东西早就被人搬光了,但墙上的壁画还在,没准你会喜欢。” 说着,他又小心地瞟了一眼篝火旁的罗亚和周围的精灵,小声道,“还有一件事,您别怪我多嘴……我看您和那位少爷都很有学问,家境应该也不错,但雇我的那些人对你们可不太客气。该不会你们不是自愿来的,而是被他们胁迫的吧?” “啊?不是那样的,我们是自愿来的。” 艾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向导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小声劝道:“暗精灵那儿不像人类的地盘,里面危险得很。我在这儿这么多年了,就没见过几个活着从里面出来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周围,“我看您和那种不要命的冒险者不太一样,又这么年轻,如果不是被人强迫,何必去这种危险的地方……” 虽然知道向导是好意,但涉及到此行的机密,艾达也不好多做解释,便只随便回答了几句,将这个问题敷衍过去了。 就在向导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一直观察着他的菲戈林终于按捺不住走了过来——“明早还要赶路,请您早点休息吧。” 他皱着眉头对艾达说道,顺便将向导从她身边带走了。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一升起,众人便都起来了。 向导带人从附近的一条小河里打来了清水,大家围坐在空地中央吃起了早饭。 看得出来,经过了一夜的休息,向导的疑惑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加深了。 ——这些人睡觉怎么都不摘帽子?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怪事,可惜没人能给他解释。包括罗亚和艾达在内,在场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对此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这不免让他有种错觉,好像不戴帽子睡觉的自己才是那个不正常的人。 精灵们已经在前一天吃完了他们从博尔德堡带来的新鲜食物,就在艾达坐在空地一角吃伯莎给她的面饼和肉干时,他们掏出了一种诡异的绿色团状食物——它们看起来像是用碾碎的树根和叶片做成的,闻起来就很糟糕,艾达不由想起了出发前伯莎的警告。 艾达自己准备了食物,不需要品尝这种另类的精灵美食,可罗亚就没有这么幸运了。艾达看到他眉头紧锁地盯着手里的绿色团子,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捏着鼻子把它送进了嘴里,脸上扭曲的表情充分展示了这团东西有多难吃。 艾达深感同情。 早饭之后队伍再度出发了。 正像向导说的那样,从这里开始向后走,路上开始零零散散地出现了许多古代遗迹的残垣断壁,看起来这里过去曾是一座热闹的城市,然而随着地壳的运动,气候的改变,再加上外敌入侵对城市造成的毁灭打击,古老的城邦就此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只留下了这些残存的遗迹作为它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接近中午时,众人来到了前一天向导提过的山洞前,向导不知从哪摸出了一盏满是油污的提灯,一边拎着它照亮,一边将众人带进了洞里。 这山洞比较狭窄,为了顺利通行,菲戈林重新调整了队伍的顺序。 进入山洞后,艾达和向导走在队伍的前部,他自己则和罗亚走在队伍的后方,战士们分别负责开路和殿后,将弓箭手和法师保护在中间。 对这种安排最满意的莫过于向导了,他跟高兴能和这支队伍里唯一能和他说上几句话的艾达走在一起。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艾达也和他有一样的感觉。 随着众人向山洞中走了一小段距离,四周的光线迅速暗了下来。 “这里面也太黑了——法师呢?” 菲戈林本想叫法师把魔法浮灯点起来,但这时周围又忽然亮起来了——向导将两侧墙壁上的火把点着了: “老板们不用忙,这些活让我来干就行了,” 他笑眯眯地说道,“我们常常走这条路,这些火把上缠的油绳还是年初刚换的,好用着呢。” 火焰被时不时拂过的微风吹得晃个不停,众人的影子也跟着摇摇摆摆。艾达朝墙上看去,果然看到了一些模模糊糊的壁画——因为靠近洞口,这些壁画已经被风和空气中的水分侵蚀得看不清楚了。 “您要是有兴趣,后面有更清楚的。” 向导看出了艾达的想法,便对她说道,“再往里面走走就能看到了,我们继续走吧。” 果然,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道路两旁的壁画也变得更加清楚了。艾达看到这些画上描绘的都是以前人们生活的场景——宴会、庆典、狩猎、祭祀…… 虽然画面上的建筑样式和现在稍有差别,人们的服装也更偏古式,但还是能看出那时候的人们生活富足,娱乐生活也很丰富。 再往后走一些,墙壁上开始出现了描绘战争景象的画面——开战前的壁画中,头戴王冠、高举武器的国王正站在高台上,为即将出征的将士们发表演讲,然而他身后站着的骷髅死神,暗喻了他不久后将死于战场的命运。 果然再走下去,下一张壁画便描绘了国王死在敌人剑下后,军队溃败、敌人大举向国都进军的景象——此时的城市中还有大量的妇孺儿童,一旦城破,他们不是死于屠城,便是沦为敌国的奴隶。不过就在这危急时刻,一支援军从远方赶来了。 勇敢的骑士率领军队抵挡住了敌人的进攻,在危难之际拯救了濒临灭亡的国家,战争结束后,他被该国的人民留下,成为了这个国家新的统治者。 接下去,壁画的内容也随着时间线的推移,开始描绘起国家在这位新国王的统治下愈发强盛的景象。 “怎么样,这剧情是不是很有那个时代的特点?” 一旁的向导瞧艾达看得这么认真,便和她讨论起来。艾达也有和他同样的感觉:“是啊,那时候大陆上都是些充满野心的小国家。彼此争斗不休,就为了掠夺对方的土地和资源——那时候还很混乱,有的人只有十几个手下就敢占地称王,国王身死国灭在那时也算不上是什么稀罕事。” 说着,她又好奇地看了一眼壁画上正开办宴会的国王,“不过,这个人不是打败了别的国家,而是因为救了一国人民而当上国王的,这倒挺少见。” “的确,所以这里的壁画也吸引了不少历史学家来研究,” 向导点了点头道,“像我们当地人,想法就很简单,我们一直认为这个人就是军队里的一名骑士,带着自己的部队在别处打仗,国王死了之后他因为救国有功,加上老国王没有后裔了,便当上了新国王。不过那些历史学家却不这么认为。” “他们怎么说的?” “他们认为他是这个国家的王子,自小被送去别的国家当人质,或是出门远游去了,老国王战死时他接到消息,所以借了外国的一支军队赶回来救急,” 向导说着,指着墙壁上那个国家飘扬的旗帜说道,“刚刚你可能没仔细看,这个国家的旗帜和那名赶来救援的骑士部队的旗帜不一样,那些学者们说,这说明骑士的军队不属于这个国家。” “还真的是这样……” 艾达好奇地看着那些旗帜,刚才她确实没有注意这些细节,“不过,旗帜不一样,不也可以认为这个人是外来者吗?” “这一点我也问过他们,但他们的解释我听不太懂,也记不清了,” 向导有些遗憾地说道,“总之,大概的意思是说,如果他和王室没有血缘关系,接管王国后举行的仪式是另一种,和壁画上画的登基仪式规格不一样——学者们说了,从壁画里描绘的景象判断,这个国家的规模不小,所以在礼仪规则上肯定会比一般小国更讲究一些。据说我们现在在用的很多礼节就是从那时候流传下来的,而且很多都随着时间的推移被简化了。” “这倒是的。我以前见过人家用旧式礼节打招呼,和现在简化后的版本相差很大。” 艾达正说着,新的壁画也映入眼帘——只见一名骑士正面朝着一扇门单膝跪地,一手握拳按在胸前,另一只手则平举托起,仿佛是要将手中的某样东西献给门内的人。 “这是在做什么?” 艾达趁着队伍还没走过去又看了一眼画面,然而他手里的东西太小了,实在是看不清楚。 “我就知道你也会对这张画感兴趣!” 向导似乎早就在等她问起这个,“大部分客人都有一样的疑问,我当初也问过那些学者们,他们告诉我这是一种古老的仪式,只有正式受封为骑士的人才有资格举行。” “骑士的仪式?” 艾达问道,“那是什么样的仪式?” “骑士受封时要经过晋升仪式的洗礼,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心中会诞生‘忠诚之誓’。将自己的忠诚之誓奉献给效忠对象,以表明自己的忠心,这就是刚刚壁画里的那名骑士在做的事,” 向导解释道,“忠诚之誓奉出后就无法再收回了,它具有‘骑士一生只忠诚于一位主人’的含义,但这毕竟不是血契,只是奉献仪式,所以它对骑士没有实际的约束力。不少骑士后来转而效忠了其他人,也并不会受到什么惩罚。只是再次效忠时,这些骑士的新主人就只能得到口头的誓言,得不到他们的忠诚之誓了。” “他们的新主人心里也会有芥蒂吧?” 艾达想了想说道,“如果我是国王,一个骑士将忠诚之誓交给了我,另一个则没有,那我肯定会更加信任前者。” “正是如此。所以虽然它并没有实际的约束力,但对骑士的名声还是会有影响的。从这个角度来看,它也在约束着骑士从一而终。” 说到这里,向导被前方出现的一片白色亮光吸引了视线——那是山洞的出口。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穿过了这道古老的山洞,来到了它的另一边。 第372章 入口 第372章 入口 从山洞中离开后,艾达等人来到了莫莱斯森林的东侧。这里的植被远不如山壁另一边葱郁,道路两旁尽是枯黄的杂草和稀疏病态的树木,与西边林子里肆意丛生的植物形成了鲜明对比。 越是靠近暗精灵的地盘,土地越是贫瘠,向前行过半日,众人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再次上路时,路边已经看不到什么树了。 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在干涸的土地上,白亮得刺眼,地面上都是尘土,还有巨大的岩石。 道路渐渐下行,进入了一片峡谷,路两侧是高耸的山壁,谷中则到处是嶙峋的石柱,以及手掌宽的地裂。 大概又向前走了几百米后,向导在一处山壁旁停了下来,就在山壁和地面的交界处有一道一人多宽的缝隙,黑洞洞的,看不到尽头。 “这是入口?” 菲戈林看了看这道缝隙,狐疑地问道。向导连忙解释道:“不,这不是。但入口和这个长得很像,我给诸位看这个,就是为了让你们认识一下入口的样子。” 他凑到那道缝隙旁,一边比划着一边说道,“那个真正的入口比这个还要宽些,下去的地方已经被人踏得平平整整的了,因为附近有不少裂缝,为了防止你们找错,所以我特地找了这个相似的给你们看看——记住,那个入口的右上角有一个大豁口,长得和别的裂口都不一样,可别搞混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后面的路要我们自己走?” 菲戈林的眉头再一次皱了起来,“但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你要把我们带到入口处。” “我只能送你们到前面的里峡谷入口处,那已经是我们向导能走到的极限了,” 向导陪着笑说道,“您也很清楚,既然是通往卓里约卡的出入口,那随时可能会有暗精灵从里面钻出来,我可不能冒这个险。但您放心,等到了里峡谷,后面只有一条路,只要沿着路一直往里走就对了。而且我也给你们看过了,去地下的裂口就长这个样子,你们到了一看就知道是哪个了。” “先走吧,等到了你说的里峡谷入口再说别的。” 菲戈林知道在这儿和他争论也没用,便让向导继续带路。 一行人继续前行,果然没多久便瞧见前面又出现了一道比他们所在的峡谷还要窄一圈的小峡谷,其间的地势比外界还要低上许多,想必就是向导所说的里峡谷了。 此时众人所在的位置刚好被外峡谷一侧的山壁遮出了一道阴影,而那道小峡谷中光线更是稀少,昏暗的空间内呈现出一种与被阳光照亮的金色地面截然不同的灰蓝色。 “就是这儿了,老板们,” 向导压低了声音说道,好像担心声音大了会引来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往年镇上也有不信邪的后生进去过,结果呢,再也没见他们出来。所以我真的不能再往前去了,后面的路还得各位自己走。” “既然你从来没进去过,又怎么能确定前面只有一条路,没有岔路了?” 菲戈林转过身来看着向导问道,“按你的说法,你的同乡进去了之后也没再出来过。那里面的情况是谁告诉你的?” “是以前的客人说的,” 向导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显然是嫌菲戈林的声音太大了,“刚开始人们自然不知道里面的情况,但就算是这样那些冒险者也敢往里闯,也还真有进去了又活着出来的——最早就是这批人告诉了我们里面是什么样。当然了,刚开始我们也有过怀疑,毕竟嘴巴长在他们身上,说谎我们也不知道。但后来这样的人多了,每个人的描述又都差不多,我们就信了……” “嗯,知道了,” 既然向导并没有进去过,那他带不带这个路也没有差别。菲戈林摆了摆手,让手下把剩下的带路报酬交给了向导,“带上钱回去吧,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好嘞,谢谢老板!” 向导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子,打开看了一眼,又放在手里掂了掂,眼神都亮了,“那么各位老板,按照事先的约定,我会在这儿等诸位一段时间,如果你们改变主意了,想要回去,那么只要在天黑之前退出来,就还能在这儿找到我;但如果再晚了,我可就先回去了。” “嗯。” 菲戈林无心再与他说话,简单观察了一下地形后,便带着队伍进入了前方的峡谷。 “菲戈林大人,” 向导离开了队伍,艾达终于找到机会,走到菲戈林身边问道,“现在没有外人在了,我可以问问我们接下来的计划吗?” 她忍不住问道,“我们特地等到纳雪家执政后才开始行动,说明此时的卓里约卡正掌控在他们手中。既然他们能够控制各大出入口,又和我们是盟友,那我们进入卓里约卡之后应该会有纳雪家族的暗精灵来接应吧?” “……” 菲戈林似乎没料到艾达会问这些,犹豫了一下才答道,“不,他们不会来的。” “为什么?” 艾达惊讶地问,菲戈林边朝前走边解释道:“虽然纳雪家得到了执政权,但是其它几个家族仍然对他们盯得很紧,尤其是那几条直接进入德安塞卡的路,被暗眼家安插了不少眼线。正因为此,我们特地换了这条从泽莫奥侧面进入卓里约卡的路。”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是在泽莫奥的境内?” 艾达心里一惊——难怪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这条路有些偏,不像是能进入德安塞卡的样子,“那我们要怎么去德安塞卡?如果被泽莫奥的暗精灵发现了怎么办……” “放心,这条路虽然在泽莫奥境内,但离德安塞卡已经很近了,只要小心一点,就不会被他们发现。” 菲戈林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艾达虽然不满,但已经走到这里了,她也没有办法让这些精灵改变路线。 如同精灵有萝丝狄安与月泽森林两支部族一样,暗精灵也分为两个不同的族群——泽莫奥和德安塞卡。 泽莫奥暗精灵盘踞在暗精灵领地南部的泽莫奥区,那里治安混乱,到处都游荡着危险的泽莫奥灰眼——和德安塞卡不同,泽莫奥暗精灵中没有金眼的贵族,也没有固定的统治者,这些灰眼暗精灵体格强壮、嗜杀好战,地位完全靠武力决定,这也导致他们内部经常发生冲突。 偏北部的德安塞卡相对而言更有秩序,暗精灵最大的城市卓里约卡也位于德安塞卡区内,由几个大家族轮流治理——他们的金眼贵族非常强大,无论智慧还是战斗力都远超灰眼暗精灵,泽莫奥的暗精灵不是他们的对手,但胜在数量众多;德安塞卡的贵族虽然强悍,但数量较少,且他们的灰眼部下战斗力偏弱,这使得两个区达成了一种平衡,双方常年来井水不犯河水,极少发生冲突。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纳雪家族虽然控制了卓里约卡,但管不到南部的泽莫奥区。现在艾达等人正处在危险的泽莫奥区边缘,随时可能被疯子一样的泽莫奥灰眼精灵发现。 “队长,前方出现了很多和入口十分相像的裂隙。” 进入里峡谷后没多久,前方探路的精灵便发现了情况,“我们找到了一个和向导描述相同的入口,您要不要过来看一下?” 菲戈林加快脚步,跟着手下来到了他们所说的那道大裂口处——果然,这一处裂隙比其它裂口大了两圈不止,右上角还有一个巨大的缺口,四周再也没有比它更像卓里约卡入口的裂隙了。 “去两个人先探探路。” 在菲戈林的命令下,两名战士钻进了裂隙里,艾达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过了许久才再次出现:“队长,入口就是这儿,没错,” 一名战士从裂隙下方钻了出来,向菲戈林轻声汇报着在下面看到的情况,“里面是一条一米多宽的通道,很长,看不到尽头——但能感觉到风,说明里面是和整个地下岩洞群连通的。” “嗯,那看来我们没找错,下面就是黑渊迷宫了。所有人听好了:现在开始按照我之前安排好的顺序列队往里进,进去之后切记要提高警惕——里面是暗精灵的领地,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知道吗?” “明白。” 士兵们压低了声音应道,随后便一个个钻进了裂隙里。 …… 就在艾达等人小心翼翼地钻进裂隙,沿着通道前往地下城卓里约卡之际,守在峡谷外的向导正百无聊赖地倚着山壁发呆。 日头渐渐升高,温度也开始上升,山壁投下的阴影渐渐移动了位置,阳光照亮了他脚下的土地,同时也惊醒了他。 “……什么时候了?” 他嘟哝着,一边抬头看了看天空,又低头算了算时间,“差不多了,该进去了。” 说着,他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朝着峡谷的另一边走去。 很快,他来到了一个新的裂隙旁,并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够容纳他一个人朝前走。 没一会儿他走进一个像房间一样的地下洞穴中——地面上铺着简陋的兽皮,旁边还摆着一些杂物,墙壁上有一些拳头或头颅大小的孔洞,像那些能够行走的隧道一样深不可测,也不知道一直连通到哪里。 “让我看看……” 向导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到这些孔洞旁,并将手伸进了其中最大的那个里面。 随着一声响,似乎有什么机关被触动了。石壁后方传来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大概十几秒后,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钟鸣般的闷响。 这还没有完,接下来每隔几秒,便有另一声钟鸣响起,只是这些声音渐行渐远,最后逐渐听不到了。 “呼,搞定了。” 向导说着,拍了拍手,又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刚刚的那些响声正一路传向泽莫奥区,并会在不久后触发那儿的警报,提醒暗精灵们,有人侵入了他们的领地。 是的,霞光镇的向导们早就和泽莫奥的暗精灵们合作了。一旦有人想要闯入暗精灵的领地,向导们就会送他们上路,然后暗中通知暗精灵们。作为回报,残忍嗜杀的泽莫奥灰眼从不袭击霞光镇的居民,同样,这些冒险者们寄放在镇子上的财物自然也就归镇民们所有了。 “这么容易就能找到的入口,怎么想都是陷阱嘛——要怪就怪自己蠢吧,” 向导一边掂着拴在腰上的钱袋,一边含混地嘟哝道,“就是可惜了那个女娃娃,落在那帮暗精灵手里,怕是全尸都留不下咯!不过谁让她非要跟着去呢……” 说着,他费劲地爬出了裂隙,拍了拍身上的土,头也不回地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了。 第373章 偷袭 第373章 偷袭 暗精灵所居住的地下岩洞群主要分为两种地形,一种是适宜居住的大型溶洞,另一种则是由错综复杂的地下隧道与小型溶洞交织而成的迷宫。卓里约卡等暗精灵城市一般都建立在大型溶洞内,暗精灵们的住处也都集中在这些城市附近。 和地表那些连通各个城市的主路一样,暗精灵的城市与居住区之间也有类似的“主干道”,它们都是在自然形成的隧道基础上,由人工进一步开凿而成的。这些道路不仅好走,还很安全——当前执政的暗精灵家族会派人巡视道路情况,并清除附近潜在的威胁。 但除了城市与道路,其它区域就没那么安全了。 这部分不受暗精灵管辖的区域被称为黑渊迷宫,里面到处是自然形成的隧道与洞穴,以及早已废弃不用的“古代道路”,谁也不知道那些天然隧道究竟通向哪里,也不知道洞穴里隐藏着什么可怕的怪物。运气好的话,人们有机会从正确的隧道踏上前往卓里约卡的古代道路,如果这些路没有坍塌也没有被封死的话,闯入者便有可能绕过暗精灵的监视,悄悄潜入他们的城市。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就在队伍继续向地下深处走去时,递向泽莫奥区的钟声也传到了菲戈林等人的耳中,艾达有些不安,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我们触动什么机关了吗?” “不用管这些,继续往里走。”菲戈林面无表情地说道。 “刚刚那声音往泽莫奥区去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观察一下情况?万一暗精灵被惊动了,派人检查各个入口该怎么办?” 艾达一边问着,一边担忧地望着队伍后方的灯光——一踏进洞穴她就提醒过了,在黑渊迷宫里不要点灯,但这些精灵根本不听她的劝。 “灯还是熄掉吧,” 想到此刻队伍就像个活靶子,艾达不死心地对菲戈林道,“这些光会把怪物全都引来的。” 菲戈林抬起头朝周围看了看——灯光确实有些太亮了,在它们的对比下,隧道深处显得更加幽暗,众人的视野也被限制在了有光的近处。 “……好吧,” 他想了想,还是妥协了,“后面的人把灯熄了,只亮最前面的一盏。” 士兵们依命行事,洞穴里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下队伍最前方还亮着一盏暗蓝色的小灯,勉强照亮了道路。 “一盏灯还是会引起怪物注意的。”艾达忍不住说道。 “为了判断方向,留一盏灯是必要的——好了,我们继续往下走,” 菲戈林一边说着,一边对士兵们嘱咐道,“所有人提高警惕。我们已经在黑渊迷宫里了,这附近随时有可能出现怪物,拿好武器,准备应战。” 虽然艾达仍不满意,但其他人都没有异议,她也没有办法。为了保险起见,她一边跟着队伍向前走,一边将两枚梭卷从腰包里掏了出来,放在了顺手的位置,又为众人补了一遍增符。 此时队伍还处在整座地下迷宫的边缘,离最危险的区域还有段距离。 由于之前有许多人从这处入口进入地下,地面被踩踏得十分平整。刚开始的一段路途中,众人凭着这些脚印的指引轻松地经过了几个岔路口。 不过随着继续前进,这种来自前人的指示也越来越模糊了——岔路口后的每条路上都有脚印,而且数量平均,显然之前来到这里的人也不知道应该往哪走。士兵们仔细检查了地面的情况,希望能从脚印的朝向上判断出哪一条是死路,但因为年代久远,仅从地面上的痕迹已经分辨不出这些脚印的朝向了。 “随便选一条路先走,” 菲戈林没有多做犹豫,指挥着众人向后走去,艾达原本已经拿出了探路仪,但这位精灵队长看都没看一眼便摆了摆手道,“那种东西只能看到十米范围,根本没有用。你还是把它收起来吧。” “……” 艾达越来越搞不懂这些精灵了:若说毫无准备,他们看起来却那么镇定自若;但如果说他们胸有成竹,这些人却连路都搞不清楚。 就在众人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踏入了一座小型溶洞中时,艾达感到手指上传来了一阵刺痛——这是来自于预警指环的警告,表示有生物正在朝队伍靠近。 “有东西过来了。” 艾达小声地提醒菲戈林。这一次他倒是十分重视,立刻指挥士兵们停止前进,做好迎战准备。 从与溶洞衔接的隧道深处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摩擦岩壁,菲戈林低声指挥道:“这声音听起来像是髓蛇,所有人战斗时保持移动,小心不要被缠住了!” 果然,远处的黑暗中亮起了两盏灯泡一样的蛇眼,看那大小,这条蛇光蛇头就有碗口大,身体还不知有多长。 “髓蛇鳞片坚硬,不要和它硬碰硬——法师准备,控制住它的行动,弓箭手先攻击眼睛!” 菲戈林一边说着,一边将罗亚拉到了自己身后,又对艾达道,“退后一些,不要想着和它战斗,你们俩优先顾好自己的安全!” 艾达匆匆忙忙给弓箭手们各拍了一道校准增符,然后便退到了罗亚身边——虽然她认为自己能够参与战斗,但既然身处团队,便要听从指挥。 精灵们施展着擅长的木系法术,用缠藤阻挡了髓蛇的动作,但这条滑溜溜的野兽只稍微挣扎了片刻,便从缠住它的藤蔓中钻了出来。好在弓箭手迅速射中了它的双眼,失去视觉的髓蛇痛苦地翻滚起来,粗大的蛇尾疯狂地抽击着四周的岩壁,剧烈的震动中,尘土和细小的碎石不断落下,让人不由担心附近的隧道会不会因此而坍塌。 “法师,控制住它!” 菲戈林的声音在巨大的撞击声中显得如此微弱,但法师们仍然听到了他的命令。 寒冰术的蓝色光芒开始在蛇身上闪烁,极度的寒冷下,髓蛇的行动变得迟缓了。战士趁机冲上前去,在时明时暗的魔法光芒下确认了方位,一剑刺入了蛇口之中——剑刃沿着蛇嘴的侧面一路向后推去,将蛇的侧腹部剖开了一条一米多长的口子,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艾达右手按在地上,只用了三秒时间便在蛇身下方建好了净化符文阵,随着净化符文从四面八方同时生效,血腥味顿时淡去大半。而这一会儿工夫,髓蛇也在几名战士的围攻下彻底失去了生命气息,摊在地上不再动弹了。 “……做得好。” 菲戈林难得夸奖了艾达一句,但又补充道,“在后方用用符文就好了,不要上前。” 艾达嗯了一声,忍不住提醒道:“虽然气味掩盖掉了,但刚才动静弄得很大,还是会引起附近的怪物注意,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 “这是自然。” 菲戈林判断了一下方向,带着队伍继续向前走去。 有了第一只怪物,就有第二、第三只。接下来的路上,队伍又遭遇了好几次怪物的袭击,但好在有预警指环的提醒,加上队里人多势众,这些怪物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不过,怪物虽然不成威胁,队伍却仍然遇到了麻烦。众人在一处岔路口处击败了一头巨型毒牙蜥蜴,然后像之前一样随便选了一条路继续往后走,但这一次好运没有继续下去,前方的路是堵死的。 “队长,前面塌方了!” 探路的士兵最先发现了不对劲,消息很快便从队伍前方传递了回来。菲戈林并不感到意外,立刻下令让队伍调转方向往回走,同时让后方的人重新点亮魔法灯。 但本应走在最后的精灵却没有回答。 “怎么回事?” 菲戈林心道不好,连忙向后方喊道,“所有人戒备!队伍后方的人向中心靠拢,同时开灯!” 精灵们也已经意识到了不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身边的同伴竟少了两人! 就在魔法灯被点亮的瞬间,队伍最后方的精灵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灯光照在了离他极近的一张血淋淋的脸上,而那张脸正张开长满獠牙的嘴,朝着他的脖子咬上来。 “是影魔!” 一旁的精灵眼疾手快,一把将同伴拉到了后方,怪物咬了个空,气得晃了晃脑袋,随即纵身一跃,跳到了人群里—— “保护好命定者!这里肯定不止一只影魔,注意身后!” 菲戈林喊道,一边提着剑迎了上去。精灵们迅速进入了战斗状态,远程职业围成了一个圈,将艾达和罗亚保护在了中间。 影魔是一种喜欢偷袭的怪物,非常善于隐藏气息,常常成群结队地跟在比它强大的怪物身后行动。 当被跟踪的强大怪物和敌人发生冲突时,它们便会趁着双方战斗时躲在一旁,直到战斗结束。此时,无论是垂死的战败者,还是受伤的胜利者,都将成为它们的猎物。 这群影魔应该就是跟在刚刚被队伍杀死的巨型毒牙蜥蜴身后靠近他们的,因为一直紧跟在队伍后方,艾达的预警指环也没有发现它们。不过没有了偷袭的先机,影魔本身的战斗力并不强,很快便被众人消灭了大半,剩下的看情形不对,转身便逃,没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各个隧道的深处。 “检查队列,看看都有谁掉队了。” “报告队长,少了两个人,应该是走过来的路上被影魔偷袭了。” “多半没救了,不管他们——全队听令:熄灭灯光,只留一盏。然后往回走,” 菲戈林毫无情感的声音响起,“到达岔路口后改走另一条路,注意留意身边和背后,刚刚的影魔还没走远,很可能会再次跟上来。” “是!” 灯光一盏盏地熄灭,最后只留下了队伍最前方那盏还亮着。 黑渊迷宫中的生物常年生活在黑暗中,对光线极为敏感。他们这一路走来会遇到这么多怪物,和这盏灯光脱不了干系。 但不管艾达怎么劝,菲戈林还是打定主意要亮着最后一盏灯。对此他的解释是,黑渊迷宫中的隧道互相连通,与其它隧道衔接的位置不一定会出现在哪里,如果不点亮一盏灯看好路面,万一脚下出现裂隙,走在前面的人看不见的话一定会掉下去——如果下面只是另一条隧道还好,万一是数米深的溶洞,摔下去的人必然凶多吉少。 说到底,还是因为对路线与路况不熟,所以不得不点灯观察情况。 菲戈林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艾达也无话可说。最终队伍还是按照他的命令只留了一盏灯,精灵们小心翼翼地绕开了影魔的尸体,朝着来时的方向赶去。 这条堵死的隧道并不算长,众人很快便回到了刚刚的岔路口,不过就在他们准备拐上另一条路的时候,队伍最前方的灯光突然熄灭了。 与此同时,前方传来了几声闷响,随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几乎就在同时,精灵们喊了起来:“有敌人!” “敌袭!” 随后蓝色和黄色的魔法照亮了岔路口的岩壁,同时也照亮了偷袭者的身影—— 那是一群穿着黑衣、手持双刃的灰眼暗精灵。 第374章 异常 第374章 异常 “终于来了么……” 黑暗之中,艾达听到菲戈林的声音就在附近。他似乎正从她和罗亚的身边匆匆走过,随后大声喊道,“把灯都点起来!暗精灵在黑暗中能视物,不能让他们占了优势!” 因为有暗精灵在场,他这句话是用精灵语说的,“敌人有多少人?” 远处有精灵大概报了个数,菲戈林立刻回应道:“他们比我们人少!不要慌,拿出你们的本事来,干掉他们!” 艾达去过月泽森林后,出于兴趣学过一点精灵语,但只学会了一点皮毛,菲戈林和士兵们的对话她只能听懂几个词。不过随着四周的魔法灯逐个亮起,她大概也猜到了刚刚菲戈林的命令是什么。 突然亮起的灯光扰乱了所有人的视觉,但暗精灵受到的影响更大,强光令他们陷入了短暂的失明,精灵们便趁机将失去的先机夺回,对偷袭者展开了反击。 不过,黑渊迷宫毕竟是暗精灵的地盘,他们自幼在这里锻炼战斗技巧,对在隧道内作战的方式了如指掌。虽然失去了视觉,但凭着对地形的熟悉,这些暗精灵跃到了隧道壁上,避开了精灵们的正面袭击。 一片混乱的战局中,艾达大概数出了四五个暗精灵,除了最远处的法师,其他暗精灵全都手持两把利刃,就像匿行者一样,但艾达知道里面至少有两人是暗精灵战士。 因为擅长伏击,暗精灵战士的战斗方式类似于匿行者,武器也是两手各拿一把,而不像人类战士那样单手持剑,或使用双手大剑。和精灵弓箭手擅长在山林间穿梭一样,暗精灵们尤其懂得如何利用隧道间的地形移动和战斗——这些自然形成的岩壁上凹凸不平,有不少可以抓握的地方,依靠这些,暗精灵们甚至可以像壁虎一样沿着洞穴的顶部快速移动。 就这样,刚刚避开精灵攻击的暗精灵们攀在高空中,一路冲到了队伍的正中央。艾达听到头顶正上方传来了异常的声音,下意识拉着罗亚躲向一旁,就在他们刚刚站着的地方,紧接着落下了一名暗精灵——他手中的双刃刺中了地面,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噪音。若不是躲得快,艾达他们这会儿已经倒在那对雪亮的剑刃之下了。 “你躲在我旁边,千万别走远了。” 艾达一边嘱咐罗亚,一边在两人与暗精灵之间撑起了一道符文盾,“回忆”拿在手中,她一刻不停地施展着低微魔法——攻击的符文只能起到减缓敌人进攻速度的作用,但好在附近的精灵已经发现了这里的情况,很快便有人前来支援了。 虽然暗精灵的突袭一时打乱了精灵们的阵脚,但这也让他们自己落了单。随着前方的两名敌人被干掉,队伍开始向中心收缩,冲进队伍中心的两名暗精灵无处可逃,很快便死在了战士的剑下。 站在外围攻击的法师眼见情况不妙,想要从一旁的隧道逃走,结果被早就盯上他的弓箭手一击毙命。 “队长,敌人都死了,没有逃掉的。” “嗯,提高警惕,附近很可能还有他们的同伙,” 菲戈林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看了看倒地同伴的情况——这两名法师在刚刚的袭击中受了重伤,眼看着没救了。 “他们特意绕过了队伍最边缘的战士,攻击都是冲着法师和弓箭手去的。” 旁边的战士说道。菲戈林点了点头:“他们还会来的,受伤的人抓紧时间处理伤势,五分钟后我们整队出发。” “等等,不能再往里走了,” 艾达皱着眉头走到菲戈林身边说道,“刚才袭击我们的暗精灵一共有五人,一个法师,两个战士,两个匿行者,这是暗精灵作战小队的标准配置。他们会出现在这儿,说明我们已经被泽莫奥的正规军盯上了。” “没准他们只是在附近巡逻,偶然间撞上了我们。” 菲戈林不以为然道。 “不是特地冲我们来的,也说明我们已经进入了泽莫奥的势力范围——他们的巡逻队在这附近出没,即便一时半会没有发现这些暗精灵的尸体,只要我们继续往前走,就还会引来更多的敌人,”艾达认真说道,“刚刚我们确实全歼了这支队伍,但如果下次遇到的敌人跑掉了一两个呢?一旦他们引来了暗精灵的大部队,到时我们就算想逃也逃不掉了。” “你想退回去?”菲戈林听明白了艾达的意思。 艾达点了点头:“对,我们应该趁还没有走得太深,原路返回入口处,更换进入卓里约卡的路线——就算有被人监视的风险,德安塞卡的入口也比黑渊迷宫要安全得多。我相信纳雪家族一定有办法应对这些情况。” “不行,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不能再回头。” 菲戈林摇了摇头,起身对周围道,“时间到了,列队,继续向前走。” “可是……” “弗雷亚小姐,既然我是这支队伍的负责人,就请你听从安排行事。” 菲戈林冷冷地说道,艾达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你们的任务是保护命定者安全抵达卓里约卡,而不是把他往火坑里送——你知不知道,刚才如果不是我正好在旁边,他这会儿早已经被偷袭的暗精灵杀害了。” 说着,她转过身朝向了一直默不吭声的罗亚,“你倒是说句话呀!再这样下去,我们谁都没法活着走出去。” 罗亚虽然看上去有些犹豫,却依然没有表态,只是望向了站在一旁的菲戈林。 “都愣着干什么?往前走!” 菲戈林压根不理会艾达的话,直接命令队伍继续沿着岔路口的另一条路往里走。精灵们迅速行动了起来,罗亚也乖乖地跟了上去——无论命定者还是士兵们,大家都接受了菲戈林的命令,艾达就算再不情愿也没办法。 在黑渊迷宫中一个人行动无疑是送死的行为,艾达不能独自离队,只得继续跟着他们向前,并祈祷队伍能早点走上正确的路,前往德安塞卡区,远离泽莫奥的暗精灵。 不过,正像她担心的那样。接下来的路上,队伍又遭遇了两次暗精灵的偷袭,先是三名匿行者——这是暗精灵斥候小组的配置,然后又是一队标准作战队的五人组。 虽然这些敌人都被干掉了,但精灵们也损失惨重。 “菲戈林队长,” 艾达跟在菲戈林身边,不死心地说道,“您也看到了,就算我们人多,也挡不住暗精灵的偷袭,刚才那名匿行者差一点就摸到命定者身边了。而且如果只是平常的巡防,这附近不会出现这么多作战小队,我怀疑我们已经被盯上了……” “你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菲戈林淡淡道,“经过这么长时间,之前那些暗精灵尸首很可能已经被发现了。我们现在原路返回就是自投罗网。” “……首次遇袭时我就劝过您,如果当时我们就——” “队长!前面发现了一扇门!” 走在最前方的士兵忽然喊道,同时那盏微弱的蓝色提灯被举高了一些,灯光照亮了前方的一扇雕纹石门。 “这是德安塞卡的关卡!” 艾达惊喜地说道。 她之前仔细看过莱莫瑞恩给她的暗精灵资料,知道遇见这类石门意味着什么。 “为了防止泽莫奥的暗精灵或外人沿着道路进入卓里约卡,德安塞卡会在通往黑渊迷宫的路线上设置一些关卡,由执政的家族派人把守——” 她一面说着,一面赶到了那扇门的旁边,仔细观察起来, “不过,预警指环没有反应,说明门后没有人在,门上也没有魔法锁的痕迹,这应该是个废弃的关卡,后面的路是一条‘古代道路’。” “这边还有一条路,没有门。” 旁边的战士指了指那扇门的左边,那里有一条同样宽敞的隧道,“这儿是个岔路口。” “所有带关卡的道路都是通往卓里约卡的,这扇门后就是我们要找的正确道路,我们必须想办法进到门里面去。” 艾达说道。 菲戈林也走了过来,而他似乎另有想法:“古代道路被废弃一定有它的理由,没准这条路已经不通了。而且这扇门还关着——” 说着,他试着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开门这件事上。尤其是在不确定门后的路是否正确的情况下。” “古代道路废弃有很多原因,道路不通的占比很小,更大的可能是德安塞卡向内移动了关卡的位置——这条路很大概率可以直接抵达卓里约卡,而且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艾达焦急地说道,“只要到了门的那一边,从里面上一道魔法锁,泽莫奥的暗精灵就跟不上来了。”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现在最好的选择,艾达不明白菲戈林还在犹豫什么。 “您是担心开门浪费时间吗?不会的,” 她继续解释道,“这种关卡大门的机关本身并不复杂,只要耐心研究,一会儿就能打开。” “旁边那条路的方向和这条路一样,我们为什么不能走那边?” 菲戈林皱着眉头说道。 “要是两条路都能抵达卓里约卡,他们干嘛还要费劲在其中一条路上设关卡?” 艾达差点被气笑了,“虽然并非所有通往德安塞卡的道路都设有关卡,但关卡旁那些没有设置障碍的路是一定到不了那儿的!”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 “等等,我真的不明白,您到底为什么一直要和我唱反调!” 艾达真的生气了,不仅生菲戈林的气,也生这些士兵们的气,“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事引起了您的反感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可以理解我们对同一件事有不同的看法,做事的方式也不一样,但现在是性命攸关的时刻,我认为我的提议合情合理,而您的选择始终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还有,为什么你们都这样默许他一意孤行?难道你们都不觉得他的决定有问题吗?” 她环视了一圈,却发现士兵们依然一副冷漠的模样,对她的问话也毫无反应, “这真是太奇怪了……” 艾达忍不住摇了摇头,“您是队伍的领导者,每一个决策不仅仅影响您自己,还决定着大家的生死。怎么可以如此不负责任……” 菲戈林静静地听她把话说完,然后才开口道:“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的士兵们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不管你怎么想、怎么说,他们都只会听从我的安排,而不是你的。” “所以菲戈林大人,一直以来就只有我和弗雷亚小姐不清楚你们在做什么,是吗?” 说话的人是罗亚。他走到艾达身边与她并肩而立,面朝菲戈林问道,“在月光城时你们和我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没想到罗亚竟然在这时候开口了,菲戈林皱起了眉:“不,没有人骗你。长老们向来说到做到,但如果你先破坏了约定,那可就不好说了。” “原来如此……” 罗亚冷笑了一声,“怪不得刚才暗精灵攻击我的时候,只有弗雷亚小姐一个人在保护我,而你们一点都不担心。” “我们只是一时没顾上——” 菲戈林还想再解释,后方忽然传来了精灵的惊呼:“有敌人!” 惨叫声响起,又有来不及反应的士兵遭了毒手。 “是暗精灵!” 精灵们一边提醒着身边的人,一边立刻进入了战备状态,菲戈林也提着剑迎了上去,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敌人吸引了。 “弗雷亚小姐,跟我来,” 罗亚拉起了艾达的手,侧头小声说道,“你就假装在掩护我撤退,不要让精灵们发现我们在做什么。” 说着,他抬起头,假装惊慌失措的样子向后退去。艾达虽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考虑到他需要有人跟在身边保护,便按他所说跟了上去。 精灵们果然以为他们只是在往安全的地方撤退,各个忙着和暗精灵战斗,没有人留意到罗亚带着艾达迅速接近了那两扇紧闭的石门。 “左边……再左,然后下面……” 罗亚一到门边就转过身来,伸出手在石门上摸索起来。 “这里……不,应该是这里。”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快速地在石门的几个位置上扳动了几下,随后又思考了片刻,从两侧门上各找到一处机关,同时按了下去。 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石门中的一扇缓缓地打开了一条足够通过一个人的缝隙。 “来!” 不等艾达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罗亚一把将她拽到了门的另一边,然后转身在石门后的机关上一拉—— 只听一声轰鸣,石门又严丝合缝地关了回去,这一下无论是暗精灵还是精灵,全都被关在了门的另一边。 第375章 诱饵 第375章 诱饵 罗亚将门关上还不算完,又在门后摸索了一下,也不知按动了什么,石门中随即发出了机关被触动的声音,轰隆隆地响了一阵才停下来。 “成了,除非他们把门炸开,否则别想从外面打开它,” 说着,他退后了两步,抬头讽刺道,“这样多好——他们想找死就让他们去死好了,何必要带上我们。” 隔着石门,艾达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也不知道精灵们是否已经发现了他们的举动。 罗亚不知什么时候拿到了一盏魔法灯,将它点亮举在眼前。幽蓝色的光照亮了这条古代之路,也照亮了两人面前的石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艾达终于回过神来,将视线从门上移到了罗亚身上。 “不着急,” 罗亚转过身来说道,“我们还是一边走一边说吧。” 眼见他朝着道路深处走去,艾达微微蹙起了眉:“你这是……不打算把菲戈林队长他们放进来了?” “你刚才不是听到了吗?他不肯走这条路,” 罗亚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颇为不屑,“既然他们不走,那我们自己走。” “可是我战斗力一般,无论是刚才遇到的那些怪物,还是暗精灵,我都对付不了,如果他们再出现,我恐怕没办法保护你……” 艾达担忧地说道,“不然我们还是再等一会儿,等到菲戈林队长他们消灭了这批袭击者,然后……” “然后把他们放进来?别开玩笑了。” 罗亚哼了一声,“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去卓里约卡,也没打算保护你和我——从发现这一点开始,我就一直在等一个能甩开他们的机会,现在好不容易让我等到了,我可不会再给他们控制我的机会。” “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是月泽森林派来的精灵?” 艾达皱着眉头,“但你不是和他们一起从月光城出发的吗?还是说半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不,没有这种意外。他们就是长老团.派来的,”罗亚说道。 “那你为什么要说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去卓里约卡?” 艾达想要跟上罗亚,又担心地回头看了看石门,“虽然我也觉得这些精灵很奇怪,但既然他们没有被掉包,就应该履行职责,送我们平安抵达卓里约卡才对。” “看来你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罗亚将魔法灯又调暗了一些,说道,“我会告诉你前因后果的,不过你要先跟上来才行。如果你硬要留下来给他们开门,那也随便你,反正我不会留在这里等你。” 眼看罗亚已经走远,艾达咬咬牙跟了上去:“好吧,我跟你一起走。” 菲戈林他们毕竟人多势众,就算留在黑渊迷宫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反而是孤身一人的罗亚更让人担心。 于是她紧紧跟在了罗亚身边,对他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和黑渊迷宫中的隧道不同,这条被德安塞卡暗精灵修葺过的通道不仅地面很平整,墙壁和天花板也经过了专门的处理,尖锐的石笋全都被打掉磨平,每隔一段距离还能看到废弃的火把架钉在墙上。 作为连通暗精灵城市的大道,它与黑渊迷宫衔接的每一处出口都设有关卡,以确保道路内部的安全。虽然罗亚和艾达走的这条古代道路已经荒废许久,和正常使用中的道路还有不同,但它也比黑渊迷宫中那些随时可能与怪物巢穴连通在一起的通道安全多了。 摆脱了危机四伏的泽莫奥区,两人紧张的心情也平复了许多。罗亚一边慢慢朝前走着,一边向艾达讲述起了自己在月泽森林的经历。 “还记得当初在月光城筛选命定者的仪式吗?据说参加的人都是精灵从各地寻找来的品行良善者——至少他们是这样对你们说的,” 罗亚一边说着,一边自嘲地笑了笑,“或许其他人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出现在月光城,但我肯定不是。其实我是作为长老团的囚犯,被押解到月光城的。” “你说什么?” 艾达惊讶地说道,“囚犯?” “是啊……只是因为不小心闯进了长老团所谓的‘神迹之地’,我们一行人便被他们抓了起来,”说到这里,罗亚看向艾达,“你听说过这个地方吗?到处都是被雷劈过却不死的古树,就在月泽森林里。” “我是听说过长老团所在的‘古树神屋’就在‘神迹之地’深处,他们几乎没有离开过那里,也从不让别人接近。” 听了艾达的话,罗亚苦笑道:“是这样的。但我们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月泽森林是通往北方遗迹的必经之路,我们原本是准备去那儿的。好巧不巧经过月泽森林时下起了雷阵雨,那片区域闪耀的雷光实在是不同寻常,大家都被这景象吸引了。” “所以你们就过去了?” “嗯,”罗亚垂下了眼,苦涩的表情隐在了昏暗的灯影下,“如果当时我们没去就好了,可惜,大家都没有想到那种地方竟然会是精灵的禁地——长老团的卫兵抓住了我们,说擅闯禁地者一概处死,然后便把我们关去了不同的地方。” “处死?他们没有资格随便处死路过的人!” 艾达惊讶地说道,罗亚笑了笑:“在那种地方,还不都是他们说了算。” “既然你活下来了,那你的同伴们……” “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罗亚摇了摇头答道,“那是一支临时凑起来的队伍,招募者是一名古代遗迹的研究学者,他雇了两个佣兵做保镖,又雇了我师父当向导——我师父是个宝藏猎人,对各种古代遗迹都有研究,也有不少冒险经验……” “宝藏猎人!原来如此,你的师父是宝藏猎人,那你肯定也是,难怪你既熟悉这附近的古代国家,又懂得怎么开刚才那扇门……” 艾达以前听说过宝藏猎人的本事,他们虽然战斗力不强,但知识渊博,尤其擅长在未知的领域探险。 “嗯,不过我只是学徒,比我师父还差得远。这一次也是因为任务简单,他才把我也带上,想让我去长长见识的——” 说到这里,罗亚不由苦笑道,“其实我们本来就不是要去什么危险的地方。那位学者计划中的目的地是一处早就有人探索过的安全的遗迹,原本我们只要带着他在遗迹里转一圈,陪他把碑文拓一下,再实地取一点泥土样本什么的,就可以回去了,然而……” 他叹了口气,“总之,被关起来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那你又是怎么以命定者候选人的身份被送到月光城去的?” 艾达已经察觉到了这里面的不对劲,但一时半会儿又很难想清楚。 “我当时被关了一段时间。这些精灵每天会送吃的来,但从不和我交谈,我问话也不回答,”罗亚说道,“直到有一天,他们忽然找到我,说我有可能是女神眷顾的命定者,为此长老们特地开恩,允许我去月光城参加命定者的筛选——他们说,如果我能被选定为命定者,就放过我和我的同伴。” “这……” “你也觉得很奇怪吧?” 罗亚笑了一声,“我当时也有怀疑。但那时候我已经在恐惧中被关了近一个月,根本没有心思考虑别的——我只知道,这也许是我离开那儿的唯一机会,所以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这确实奇怪……他们怎么知道你可能是命定者?总不能是因为他们调查了你,发现你以前经常行善吧?而且这么巧,你还真的被选中了……” 艾达忍不住道,“光之印的命定者能够使意志之剑呈现为圣洁之剑的形态,你当时参加了筛选,剑是怎么变化的?你还记得吗?” “剑?没有那种东西……不,或许有,但他们没让我们看到。” 罗亚回想着说道,“当时我们被要求握住一样东西持续一分钟左右,但这个东西被藏在了一道屏障后方,我们只能把手伸过去,却看不到屏障另一边的景象。” 听他这样讲,艾达点了点头:“没有错,那正是验证命定者资格的过程。你们握住的是一把剑的剑柄,它会根据持有者不同展示出不同的形态。如果你能让它变成圣洁形态,就说明你的确是命定者之一——你当时有没有感觉到剑柄发生了变化?如果你握着它,应该能感觉到它在改变。” “变化倒是有的,但我怎么知道它是不是变成了圣洁形态?还有,” 罗亚注意到了艾达话里透露出的重点,“你刚才说‘之一’,也就是说,符合命定者资格的人不止一个,是吗?” “嗯,光之印对命定者的要求并不具备唯一性,所以……” “我就说么,” 见艾达承认了这一点,罗亚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样就更好解释了。我原本还想看看,万一我真的是命定者,他们要怎么收场……原来如此,原来不管我是不是,他们都没打算让我活着回去。” “……你到底猜到什么了?” 微弱的灯光照亮了艾达担忧的表情,罗亚看了她一眼,笑笑答道:“看来你对精灵们很信任,所以才没有往这个方向上想,” 他提醒道,“你不如试着换一个角度来看待我们这一路的经历,想想看——如果我不是命定者,而这些精灵也不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带着你我二人来这儿的,那么这一切是不是就好解释多了?” “你是说……” 艾达逐渐明白了罗亚的意思,只觉一股凉气从背脊处升起,“……不,这不对,” 她猛地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了光之证,“光之证还在我这儿,我现在仍然是暗之印的指引者。除非他们已经打定主意要再找一个替代者,否则不可能轻易放弃我,而且就算他们有这个念头,我父亲和哥哥也不可能允许他们这样做。” “你先别激动,” 罗亚安静地看着艾达,继续提醒道,“想想你刚才说了什么,你说你是‘暗之印的指引者’——暗之印。明白吗?接下来他们要的是光之印,而不是暗之印。他们已经不需要你了。” “可是,开启光之印的暗之试炼需要由两位指引者同时……” 艾达话说到一半忽然明白了过来,脸色也变得煞白,“不对……这些说法也是他们告诉我的,甚至整个仪式都是……” 罗亚同情地看着她,肯定道:“没错,正像你想的那样:开启试炼根本不需要另一位指引者在场,在取得暗之印时,他们特地把纳雪家主请过去,与其说是仪式需要,倒不如说是在演一场戏,为的是让敌人更容易上钩,也能更好地控制你。当暗之印被取走后,它的指引者也就没用了——不,倒也不能说完全没用,像这样‘重要’的角色,作为诱敌之饵再合适不过了。” 既然命定者远不止一位,而路途又如此危险,长老团怎么可能只准备一支队伍? 就在艾达和罗亚的队伍从博尔德堡出发之际,另外几支护送命定者的队伍也在同一时间出发,沿着不同的路线前往了卓里约卡。 与艾达和罗亚此行的张扬不同,这些队伍别说被人关注,就连知道它们存在的人都不多。但就是这种隐蔽和低调,证明了它们才是长老团真正要保护的对象。 第376章 前行 第376章 前行 早在暗之印试炼开始前,长老团的精灵长老们就已经计划好了这一切。 他们没有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某一名命定者身上,而是为每一个命定者都准备了一支队伍,这样一来,只要最终有一队人能成功抵达卓里约卡,计划就算成功了。 当然,他们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命定者的筛选结束后,被选中者将前往卓里约卡——这件事几乎所有参与了光暗之印计划的人都知道—— 谁都知道,自然就有泄密的可能。 谨慎的长老们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决定将一名假的命定者推到人前,由他吸引众人的视线,而将真正的命定者隐藏起来。 为了让这个假命定者显得更真实,他们特地为他准备了一支护卫队,还让暗之印的指引者也跟在他身边—— 正像罗亚说的那样。事实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需要两位指引者一起开启试炼”的规则,这种说法不过是长老们设计的假象,为的是让人们形成一种“指引者和命定者同样重要”的印象——如此一来,就算计划被泄露了,或是其它队伍被发现了,敌人也会优先将目标锁定在艾达所在的队伍上。 而为了让这种说法显得更逼真,长老们还特地把纳雪家族的族长也请了过来,仿佛没有他在,暗之印的试炼就无法开启一样。这样一番操作之后,众人果然相信了。原本不必前往卓里约卡的艾达,现在也有了必须要去的理由。 不得不说他们确实考虑得很周到。 “难怪菲戈林队长这一路的举动如此奇怪……他虽然也会注意隐藏行迹,但又做得很不到位,现在想想,他本就不在乎暴露踪迹,只是怕做得太明显了会让人起疑,” 艾达想起之前的种种迹象,心中忽然涌起一丝悲凉,“所以说,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 “是啊,所以一个个都摆着一张臭脸,因为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了。” 罗亚讽刺道,“你没瞧见他们的同伴死了之后,其他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吗?对重伤的人也不管不顾,这全都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来送死的。” “……” 艾达想起了伯莎临行前和她说过的话——长老团做事极为可靠,因为他们从不做多余的事,为了达成目的,他们可以不择手段,哪怕会伤及无辜。 当时伯莎还说了什么来着?说“只要你是他们的保护对象,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想到这里,艾达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的确,如果真的是他们的保护对象,那确实不用担心。可惜的是,她只是被他们利用的人,是计划中那个被伤及的无辜。 “好了,不要再想这些了,我们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罗亚说道,“既然我不是命定者,光之印的试炼也用不着你出面,那咱们两个其实没有必要非去卓里约卡不可。” “但回去的路被堵死了,而且经过刚才的一番折腾,现在那条路上到处都是泽莫奥的巡逻兵,没准还有不少被动静引来的怪物。” “嗯,我们肯定不能往回走——这条路通往卓里约卡,但并非只通向那里,我原本是想先走走看,说不定半路上会有通往外界其它出口的岔路。” 罗亚说着,又将手里的灯举高了一点,以便照亮更远的地方,“不过,也有一些路上没有岔路。若我们碰上的是这种路,恐怕就得硬着头皮潜入德安塞卡了。” “我这里有地图,还有探路仪,用这些能确定我们现在的位置吗?” 艾达想起了随身空间里还有当初莱莫瑞恩给她的卓里约卡资料,里面就有一张德安塞卡区的地图,虽然画得比较粗略,但她记得上面是有标注道路的。 “地图?让我看看。” 罗亚停住了脚步,转身说道。艾达便从空间里将那些资料掏了出来:“不仅有德安塞卡的地图,还有一些别的资料,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这像是德安塞卡军方自制的地图,你居然还能搞到这种东西……” 罗亚将地图接到手里,借着灯光认真看起来,“不错……这上面画得很清楚。给我一点时间,我应该能找到我们在地图上的位置。” “这些路看起来都差不多……” 艾达看着那些分布在地图各个角落的三岔路口,眼都看花了也看不出它们有什么差别。可罗亚却看得清清楚楚:“放心,这一路来我们走的路线我全都记得,也很清楚我们大致走了多远——这张图上有比例标尺,按照方向和距离,我可以把我们所在的位置限定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这里面很可能就只有一条主路。” 说完他不再开口,专心地计算起了距离。 过了大概有一刻钟,罗亚终于推算出了两人所在的位置:“就是这儿。”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路对艾达说道,“我们刚刚经过的关卡应该就是这里,你看,图上标注了这里已经废弃,而他们将新关卡的位置后移到了这儿。我们离那儿还有一段距离,中间还要经过另外两个关卡——瞧,这里有个岔路口,就在这两个位置中间,或许我们可以从这里找到出去的路。不过这张地图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我们也不能太相信它。” 说着,他将那张地图卷了卷,又还给了艾达。 位置搞清楚了,事情就好办多了。罗亚的意思是先往后走,想办法越过下一道关卡,找到地图上标注的岔路口。艾达也觉得应该先离开这儿,保证了自身安全之后再考虑别的事。 两个人沿着路往后走,一开始一切如常,道路的模样都没怎么变,不过没过多久,艾达的预警指环突然有反应了。 “有东西过来了……” 艾达一把拽住了还在往前走的罗亚,后者立刻熄灭了手里的灯,拉着艾达躲到了墙边屏息以待。然而过了很久也没有新的动静出现。 两人不敢贸然前进,罗亚便撑起一道隔音结界,询问道:“你是听见什么了,还是?” “是预警指环有反应——不过这东西只在有生物从远处靠近的时候才会生效,这会儿已经没有反应了。” “怪不得你总是警告得那么及时,原来还带了这种好东西,” 罗亚羡慕道,“预警指环、探路仪,这些都是宝藏猎人常用的道具,我以前只见我师父用过,没想到你竟然也有。” “这都是我朋友给我的,” 艾达还惦记着刚才的警报,顾不上解释那么多,“——现在预警指环没有反应,不清楚那东西是离开了,还是正守在我们附近。你等我一下,我用测距眼看看前面的情况。” 说着,艾达左手轻轻一动,将挂在手腕上的测距眼解了下来。 考虑到艾达的测距眼多用于探查情况,很容易被攻击损坏,法奥兰拜托大工匠打造这份礼物时,特地提了为它增加隐身功能的要求。艾达操纵着它在隧道里来回巡视了好几遍,一直飞到了控制的极限距离,却始终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 “前面好像没有情况……” “但刚才预警指环确实有反应,是吗?” 罗亚思考了片刻道,“你用一下探路仪,看看这条路外是什么情况。” 艾达索性将探路仪交给了他:“你比我专业,还是你来用吧。” 罗亚也不客气,接过探路仪便操作起来。很快,它展开的面板上显示出了附近的情况。 “你看我们来时的这段路,两旁的岩壁都是实心的,但前面这个位置挨着一个洞穴——弗雷亚小姐,你是走到哪的时候感到指环有反应的?” “那儿,” 艾达指了指他们来时的路,“还有,你叫我艾达就好了,不用这么客气。” “好——艾达,你跟我来,” 罗亚一边说着,一边朝着艾达指的方向走去。他带着她一直走到了比她指出的地方更靠后的位置,然后回过头来,看着前方的路说道,“现在,你再向前走,看看指环是什么反应。” 艾达重新朝前走去,然而没走几步她便停了下来:“又出现了!” 她惊讶地说道,“所以说,这只生物并不在这条路内,而是在道路外的那个洞穴里?” “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罗亚点了点头道,“不过我也没想到竟然会有怪物离道路这么近。那附近的岩壁很薄,挡不住我们的声音。如果外面的怪物发现了我们,没准会撞破墙壁冲进来,那样就糟了。” 怪物不在通道内,两人只是虚惊一场。但这也提醒了他们,接下来的路上,他们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大声讲话了。 艾达捏碎了一枚隐匿梭卷,将两个人的身形和气息都隐藏了起来,这种法术虽然比不上隔音结界效果好,但胜在可以移动,很适合在潜行赶路的时候使用。 就这样,两人又向前走了好长一段路,中途还停下来吃了两顿饭——接过艾达从随身空间中取出的、还冒着热气的烤面包和香煎火腿时,一直挂在罗亚脸上的那抹对现状的不满顿时一扫而空: “那帮精灵带的干粮狗闻了都得摇摇头,” 嘴巴里塞满了涂着黄油酱的面包,罗亚含混不清地说道,“他们关着我的时候给的那些东西也好不到哪去,我真的不想把它们称之为食物。” 艾达也想起了那些古怪的树叶团子,不由对罗亚的遭遇深感同情。 吃饱喝足,两人继续上路。 此时他们已经接近了道路的中段,地图上标明的另一道关卡就在前方不远处了,但在靠近之前,谁也不知道那儿究竟是什么情况。 “提高警惕,” 罗亚提醒道,“如果关卡还在使用中,那么石门附近可能会有德安塞卡的暗精灵守卫。虽然现在的看守是纳雪家的人,但这么偏僻的地方的守卫,恐怕都是些地位不高的灰眼,并不了解纳雪家真正的立场,只会把我们当成敌人。” “但如果关卡关闭着,又有人看守,我们有办法通过那儿吗?” “放心,我有办法。不过到时候还要你配合我一下……嗯,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这种事还得早做准备才行。” 说着,罗亚停住了脚步,在艾达的眼皮底下使用了匿行者的伪装。 “哇!” 艾达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人类少年慢慢变成了一名皮肤黑灰、头发雪白的暗精灵,忍不住惊叹出声,“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伪装的过程,这也太厉害了!” “只是幻象罢了。一旦受伤或者失去意识就会变回原形。” 罗亚解释道,“其实在卓里约卡用这种形象行动更方便,只是刚才跟着那队精灵,用了也白搭。” “不过我没有这样的本事,如果暗精灵看到你和我在一起,不会起疑心吗?” “没事,到时候我会说你是我抓来的俘虏——暗精灵有时候会抓人类做奴隶,谁抓的归谁,这是规矩。只要我的伪装不被识破,咱们就可以大大方方混进去。” 罗亚不以为然地说道,“放心吧,德安塞卡的灰眼暗精灵脑子都不太灵光,很好骗的。” 说着话的功夫,前方的黑暗中忽然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光芒,两人警惕地停住了脚步,同时艾达用测距眼飞上前去探了探情况。 “是关卡的石门,上面还有魔法,” 测距眼飞回来的途中,艾达对身边的罗亚说道,“门前确定没有人在,但门后有没有人就不知道了。” “走吧。到底有没有人,等到了跟前就知道了。” 第377章 机关 第377章 机关 “奇怪,门后也没有人。” 当艾达和罗亚小心翼翼地走到石门边时,艾达手指上的预警指环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罗亚上前检查了一下石门上的魔法,又低头看了看门前地面的痕迹:“你看,这里有石门打开和关闭时在地上留下的痕迹,而这上面已经盖了一层尘土,说明这扇门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被打开过了。” “你的意思是,这处关卡也被废弃了?” “不算是废弃,更像是搁置了,” 罗亚解释道,“这上面的魔法很稳定,说明暗精灵在撤走之前,为它留下了一块持续供能的魔晶或魔钻。被放弃的是门外这条路,而不是这处关卡。只是因为不会再有人从这里经过,所以他们用魔法封住了这扇门,把守卫也撤走了。” “那我们还能打开它吗?” 艾达走上前看着那扇门,它和之前罗亚打开的那扇很像,但花纹有些不同,“我记得资料上说过,守卫们解开魔法锁的方法,是中断它的魔力供能,好让它失效。但中断魔力供能的机关在门的另一边,我们根本接触不到……” “的确如此,不过这可难不倒宝藏猎人。” 罗亚自信地说道。 的确,要说撬锁这种活,宝藏猎人可比侍从还要擅长。 “这些门主要是防备外来者的。一般人想要从外面进去,都要通过守卫的同意,由他们开门放行——但这也不是绝对的,” 罗亚说道,“就以德安塞卡的暗精灵为例,他们的执政家族成员全都知道如何从外面打开这些门,经过这些关卡时也从不需要经过守卫同意。他们把这种方法掌握在自己手里,就好像捏着大门的钥匙。这样一来,就算在战争中出现了攻守互换的情况,敌人也无法用这些关卡阻挡他们。” “所以说,这些门可以从外面打开,只是需要掌握方法。” “没错,” 罗亚一边说着,一边四下看了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你那有什么武器吗?匕首、短刀之类的?” “我没有带刃的武器,但是有柔杖。这个可以吗?” “柔杖?应该可以用吧……我只是需要一样可以敲打的东西——这帮精灵把我的武器还有工具全都拿走了,这次出来还什么都不让我带。” 罗亚抱怨道。 自从有了神器“回忆”,艾达战斗时已经很少再用那把从家带来的柔杖了,她从背包里翻了翻,将它拿出来递给罗亚:“你看看,这个可以吗?” “可以,这个正好。” 罗亚一边接过柔杖,一边转过身将耳朵凑到了门边,将柔杖在门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他在同一个位置连续敲了三次,等了等之后,又把柔杖拿到另一个位置敲了一次。 艾达看不懂他在做什么,只是看到他一会儿抬起头看魔法灯照亮的石门花纹,一会儿又趴在地上,检查石门在地上经过时留下的划痕,就这样折腾了好一会儿之后,他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串计算式,开始演算起来。 “明白了!” 他终于得出结果的时候,艾达仍是一头雾水。 “你算的这是什么?” 她好奇地问道。罗亚想了想回答:“是机关的联动距离——根据机关的材质、声音的传动反馈时间,还有其它一些线索,可以通过特定的公式计算出关键机关节点之间的距离,然后再根据距离规律,判断这是哪一类机关……” 罗亚说着,脸上浮现出了为难的神色,“这个解释起来有些复杂。因为光会公式计算还不够,还要根据实际情况做不同的选择。比如我们现在应对的是暗精灵的关卡石门,那么就要考虑到暗精灵的建造工艺,以及这个种族的特质——你应该知道精灵、人类和暗精灵能够使用的魔法不一样吧?” “嗯,” 艾达回忆道,“精灵擅长木系和水系法术,但不能使用火系和雷系;暗精灵虽然能够驭使暗影与火焰,但操控不了水和风。人类可以使用几乎所有种类的魔法,但并非所有人都具有魔法天赋,而精灵和暗精灵则不同——即使是战士或弓箭手,他们的攻击也具有魔法的加持。” “正是如此,所以我们在推断暗精灵机关中用到的魔法类型时,首先就会排除掉水系和风系,”罗亚点点头,继续解释道,“同样,需要判断机关材质的时候,除了通过观察初步判断材质的种类,我们也可以根据它出现的地方和服务的对象,排除那些不可能的选项——比如耀金和砾光精铁打造的机关碰撞声非常相似,但砾光精铁非常容易生锈,只有北方干燥的地区才会使用,而且应用范围不广,如果目标是在潮湿环境下发现的,那它百分之一百是用耀金打造的。” “明白了,这样看来,你们要掌握的知识可不少。” “那是当然,厉害的宝藏猎人不仅是探险家,也是顶尖的学者,我师父在算这些数值的时候甚至不用写下来,直接用脑子就能算得又快又准,我离他那个境界还远着呢。” 罗亚一边说着,一边按刚刚计算出的数值,走到了推算好的位置,也不知他又怎么捣鼓了一番,大门附近果然有了动静。 隐藏在四周的机关被激活了,从墙壁内伸出了四个火盆。 “果然是这样——这些火盆就是消除门上魔法的关键,” 罗亚说道,“在这些火盆内点燃火焰,高温就会通过金属传导到内部的机关上,促使它发生动作。它应该还联动了门后的另一个机关,触发后便可以中断门上魔法的供能。”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要点燃这四个火盆。” 艾达抬起头看了看火盆的位置,“其它三个都好说,那个高处的好像不太好够到。” “或许可以制作一个小型火把,然后把它扔上去?” 罗亚思考了一下,“还是先把其它三个火盆点着了再说吧——你有带火折子吗?或者打火石也可以。” 艾达从包里翻出一个递给了他,两人分别来到了道路两旁的火盆旁,将火盆里的燃芯点着了。 “然后是第三个……” 罗亚嘴里念叨着,一边朝第三个火盆走去,然而才迈出几步,刚刚被点燃的两个火盆忽然同时熄灭了。 “火盆灭了,” 艾达不安地说道,“该不会这四个火盆必须同时点着吧?” “……我们再试一次看看。” 于是两人又按照刚才的方法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刚刚被点着的火盆只过了不到五秒钟就熄灭了。 “这下可麻烦了,” 罗亚抬头看了看高处的那个火盆,“刚才我还奇怪,为什么这四个火盆之间的距离隔了这么远,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们呢。” “差不多五秒时间,我们如果能在点完第一个火盆后的五秒内点燃第二个,就来得及。” 艾达看着这些火盆说道,但罗亚并不感到乐观:“没有用的,高处那个不费些力气是够不到的,五秒时间都不够我把你扛起来。就算是另外几个火盆也一样,它们互相间距离太远了,光是跑过去的路上就超过五秒了,更别说还要时间点火。” “但这种机关理应一个人就能打开,怎么会设计成这样?” “别忘了这机关是暗精灵设下的。他们天生就会火系魔法,召唤四个火苗,把它们同时丢到不同的火盆里,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动动指头的事,但这对别的种族来说就很困难了。” 罗亚皱着眉头说道,“在五秒内点燃另一个火盆,直接跑过去是来不及了,或许可以考虑一下用弹弓弹射的方式?让我想想……”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不过可能要多尝试几次。” 艾达想起了临行前大工匠送给她的投射星——如果能用这东西把掌心焰符文射向火盆中,半空中那个火盆的点燃问题就解决了。 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怎样同时点燃地面上的三个火盆。 “你有什么办法?” 罗亚问道,他以为艾达身上带了什么能够利用的工具,没想到艾达说道:“我可以用魔法点燃这些火盆,但掌心焰符文太复杂了,我只能同时触发两个,做不到同时点燃地面上的三个火盆,所以你也要负责一个火盆才行。” “掌心焰符文?你是说,你可以召唤火焰?” 罗亚不可置信地说道,“你不是侍从吗?我还从来没听说过哪个侍从的魔法能让火焰具现化的。” “这个魔法我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了,你就放心好了,” 艾达笑了笑说道,“等一下我会同时在两个火盆中触发掌心焰符文,你看到我的火盆亮了,就立刻点燃你旁边的那个,而我会在点完头两个火盆后用投掷符文将掌心焰符文丢进上面那个火盆里——这一步不一定能很快成功,我可能得多试几次。” “这倒是无所谓,反正还有不少时间——我们不如现在就试试吧!” 罗亚被艾达的说法勾起了好奇心,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她一个侍从是怎么施展魔法的。 说干就干。艾达让罗亚负责距离最远的那个火盆,她自己则站到了适合投掷符文的位置。 “开始吧!” 说着,她将手按在了地面上,低微魔法迅速向外扩散,转眼间便来到了地面上的两个火盆内,微弱但源源不断的能量开始汇聚,勾勒出了复杂的掌心焰符文,而与此同时,她也将另一个符文准备在了投射星中。 地面上的两个火盆被同时点燃了,看到火焰升起的瞬间,罗亚也点燃了自己面前的火盆。艾达立刻站起身,抬起左手瞄准了空中的火盆,掌心焰符文在投射星的加持下飞了出去,然而偏了一点点,没能落入火盆中。 几秒之后,刚刚点燃的三个火盆又熄灭了。 “没事,再来!” 罗亚没想到艾达真的能同时点燃两个火盆,顿时信心大涨,“只是差了一点准头,你多试几次一定能投进去的。” 艾达点了点头,蹲下身将手放在地面上,准备再试一次。 就这样,她和罗亚两个人配合着尝试了许多次——因为不够熟练,刚开始时艾达的投掷符文总是打偏,还有一次好不容易投进去了,却因为时间差了一秒而功亏一篑。 但正像罗亚说的,只要多试几次,总会遇到运气好的时候。 当艾达终于赶在五秒之内点着了最后一根燃芯,四个火盆中的火焰果然没有再熄灭,而是燃烧得更加剧烈了。随着四周的温度逐渐升高,石门后传来了一声机关运作的轰鸣,笼罩在石门上的魔法锁也跟着消失了。 “成功了!” 罗亚高兴地说道,“没有了魔法锁的妨碍,我就可以像开刚才那个石门一样,把这扇门也打开了。” 第378章 出路 第378章 出路 “出于安全考虑,神子暂时还不能公开身份,但我们相信这一天很快就会来临。殿下虽然不急于做决定,但也要有所准备了——一旦神子回归,艾文·坎特该如何处置?这件事容不得半分马虎,希望到时您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我会仔细斟酌的,大主教请放心吧。” “那么我便告退了。” 将斗篷的兜帽重新戴在了头上,隐去面容的亚伦·莫雷大主教向面前的奥莉菲亚行了一礼,而后便由公主的亲信带着从小路匆匆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奥莉菲亚又想起了他首次求见时的情景。 这位常年守在圣城的教皇身边,极少和外界打交道的大主教,一见面便坦陈了自己的身份——他表示自己才是真正的洛安伊斯的守护者,那位流亡在外的神子的忠实仆从。 “您应该已经和我的主人,真正的神子大人见过面了,” 他这样说道,并向奥莉菲亚阐明了自己的来意, “神子大人这些年以来始终处在教皇大人的庇护下。为了在死亡之影和卡尔洛夫的威胁中保护他的安全,教皇大人和我将这件事隐瞒了下来。然而如今奥古斯大人逝世,教廷被支持艾文·坎特的新教皇所掌控,神子大人的处境变得比过去艰难了许多,所以,他决定冒险和您相认,希望能在您的帮助下度过眼前的难关……” 奥莉菲亚的确已经见过洛安伊斯了。虽然她一开始也不敢相信,但他那张和她极其相似的脸,还有货真价实的流光血继能力,无不证明了他就是真正的洛安伊斯,她失散多年的兄长。 这可以说是她接管政权以来收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不过,真正的国王回来了,假国王却依然在位,想让一切重归正轨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这些年来见过艾文长相的人太多了。虽然通过药物,他的发色变成了接近克萨约尔王室血统的银色,也可以施展一种和流光血继很像,但没有实际作用的魔法,但他的容貌并没有被改变,他和奥莉菲亚也并不相像。 毕竟不是所有的双胞胎都长得一模一样,这一点倒还好解释,可容貌差别太大的话,想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将真正的国王换回去可就做不到了。 如果实话实说,就等于承认王室欺骗了克萨约尔人民,而一旦失去了国民的信任,王室的统治也将受到不利影响;当然,王室也可以选择将一切责任推到卡尔洛夫身上,但那样一来,艾文就变成了前摄政王的同谋——冒充国王是死罪,或许奥莉菲亚有办法保住他的性命,但接下来如何处置他又是一个难题。 敲门声打断了奥莉菲亚的沉思,她抬起头看向门口,下人的声音适时响起:“殿下,刚刚发来的急报。” “拿进来。” 奥莉菲亚走回到办公桌前坐了下来,下人已经将报告递到了她手中, “克伦特·托德在前往盐岛途中遭遇袭击,随行者全部身亡,他本人下落不明。” 看到报告上的这行字,奥莉菲亚眉头紧锁:“派人去查克伦特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接了命令的手下退了出去,奥莉菲亚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眼中渐渐漫起了难过与苦楚。 作为执政者,她难道不知道克伦特会在流放途中遭遇什么吗?她当然知道。 她也不是没有保住他的手段,只是他在她心里还没有重要到需要她动用这些手段的程度——一个曾经背叛过她的人,一个手上沾满无辜者鲜血的人,就算死在了半路上又如何? 她原以为自己会毫不在意,但事实并非如此。 镶嵌着蓝色宝石的银色戒指被奥莉菲亚从贴身的口袋中取了出来,那正是艾达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手指在戒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房间内渐渐浮现出花园阅读室的幻影——彩色的水晶窗,温柔的阳光,还有一个个或清晰或模糊的身影,所有的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坐在角落安静看书的洛安伊斯,在桌边对弈的安斯艾尔和亚尔弗雷德,正在观战的威纶,恶作剧后笑着逃走的艾文,还有视线始终追随着公主的克伦特。 看着眼前的一切,奥莉菲亚心中的难过一层漫过一层——倘若时间能停留在那时该多好……无论下棋的兄长们还是送来茶点的母亲都还活着,艾文也还没有被折磨成如今的模样,然而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幻影又如气泡般消失在了空中。奥莉菲亚收起了那枚戒指,起身离开了这里。 不能沉浸于过去。 她提醒着自己。如果不想失去更多的话,就必须打起精神来面对现实。 而且并非所有人都离开了自己,奥莉菲亚想,至少她还有艾达—— 那个总是趴在阅读室地板上看书看到睡着的小姑娘,现在仍然坚定地站在她的身边。 这似乎给了她一些力量,让她的心重新沉静了下来。 艾达现在在做什么呢? 说是去耶萨研学,又要到塔莱茵去做学术交流,现在是还在路上,还是已经抵达目的地了呢? …… “……这可怎么办?” “逃走吗?” “恐怕不行,这里只有一条路,而它已经盯上我们了……” “我们能打过它吗?” “我看够呛。” “可是……” “别‘可是’了!它过来了!” 就在艾达和罗亚越过了关卡,沿着道路继续往后走时,迎面遇上了一条巨大的髓蛇——这条蛇比菲戈林等人遇见的那条要大得多,就盘在道路的正中央,它似乎是从道路中段的某个破口处钻进来的,将这条隧道当成了自己的巢穴。 俩人根本没想到隧道里还会出现这样的怪物,面对突然出现的髓蛇,他们还没来得及撤退便被对方发现了。 “身后只有一条死路,我们绝不能后退,” 罗亚慌乱地躲闪着髓蛇的攻击,大声喊道,“我们必须绕过它,去后面的岔路口!” “我想办法控制住它,你趁机从侧面跑过去。” 艾达一边说着,一边用符文阻挡着髓蛇的进攻。然而符文的威力太弱了,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不行,它又过来了!” 罗亚作为宝藏猎人,更偏向理论派,实战能力偏弱。面对眼前的巨型髓蛇,他只能勉强躲避伤害。而身为侍从的艾达比他也好不到哪去,眼见髓蛇的攻击已至,她迅速召唤出了黑棋的护卫棋子——高大的护卫向着髓蛇伸出双手,一把将它抓住并摁在了原地。 “趁现在,快走!” 艾达率先朝着髓蛇身后跑去,罗亚被突然出现的护卫棋子吓了一跳,但也很快反应过来,跟着艾达往道路后方跑去。 髓蛇被箍住了身躯,愤怒地扭动起来,艾达敏捷地跃过了它来回拍打的尾巴,成功抵达了后方。罗亚紧随其后,正要向她一样跳起,髓蛇的尾巴忽然一勾,牢牢地捆住了他的左腿,顺势将他甩向了半空中。 艾达听到身后传来了罗亚的惨叫声,连忙转过身来朝他看去:“罗亚!” 她看到罗亚倒吊在那儿,差点以为他死了,但紧接着她听到罗亚喊道:“它缠得太紧了,我挣脱不出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很痛苦,“我感觉我的腿要断了……” 艾达立刻召唤出了新的棋子,指挥它们朝髓蛇攻去,自己则尝试着将泄力符文射向空中的蛇尾,想要借此救下罗亚,然而蛇尾来回晃动着,实在难以瞄准,她的几次射击都歪到了一旁,始终没能击中目标。 而此时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 翻滚中的髓蛇力气惊人,护卫棋子胸前的核心被它撞碎了。 缺少护卫棋子的控制,这条巨蛇迅速地击溃了周围的小型棋子,同时一双灯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不远处的艾达。 “别管我了,你快逃!” 罗亚被牢牢地缠住了,幸而被缠住的地方只是腿,如果是胸腔,此时的他已经被勒死了。 “不行,我一定要把你救下来,” “别说傻话!” 罗亚气得大叫,“我不是命定者,咱们也称不上很熟,你没必要管我的死活,赶紧走!” “那些都不重要!我要保护你,和你是什么人无关!” 艾达也死死盯着髓蛇的眼睛,一边抬起左手,再一次发射了泄力符文,这一次它终于打在了蛇尾上——罗亚感觉箍住自己小腿的那股力量一下子消失了,他立刻脱身而出,一瘸一拐地跑向了艾达。 艾达解决完蛇尾后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接着将一道白雾梭卷丢到了蛇脸上——腾起的白烟遮住了蛇的眼睛,即使它能在黑暗中视物,此刻也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烟雾。 “快!” 艾达拉起罗亚便向隧道深处跑,同时又往身后丢了一道白雾梭卷,企图以此将追上来的髓蛇挡上一挡,“前面就是岔路口了!” 罗亚的腿受了伤,实在是跑不快。听到身后鳞片摩擦岩石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忍不住再次劝道:“你还是自己逃吧,我这个样子只会拖累你……” “不要。” 艾达斩钉截铁地说道,一边给罗亚的身上拍了一道轻身增符。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固执?” 罗亚急道,“把那帮精灵丢在门外的时候你不是很果断吗?我都说了,我不是命定者,死了也没关系……” “就算你不是命定者,你也是罗亚·韦尔!是个活生生的人!” 艾达咬牙道,“菲戈林他们是自己选择了死路,可你不是,就凭你还想活下去,我就不能放弃你!” 加强版的石笋梭卷被丢到了身后,一排高大的石笋拔地而起,将隧道堵得严严实实,顺便也将髓蛇挡在了后方。 “这挡不住它太久,但至少可以为我们争取时间!” 艾达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拉着罗亚往后跑,“不要再说放弃的傻话,你的命比你想象中重要得多!想想你的师父,他一定很担心你。而且没有你在的话,我也不确定自己能逃出去,别忘了这一路来的机关都是你打开的,要不是有你在,我根本走不到这里——你得活着,我还要你帮我开后面的机关呢!” “……” 罗亚本想说那条路上是没有机关的,但他心里明白,这根本不是艾达话里的重点。 “到了,就是那儿!” 艾达看到前方的道路分成了两个岔路,右边那条路上有一道关闭的关卡石门,上面还罩着魔法锁,左侧的路则没有石门阻拦,“你说的是左边那条路?” “对,从地图上看,那条路应该是直通到地表的,而且不与黑渊迷宫相连,是条安全的路。” “安全的路么……” 跑在前面的艾达已经看清了那条路的样子,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或许它是安全的,但它恐怕已经不能走了。” 就在路口往里不到十米的地方,从上方坍塌下来的碎石将通道堵得严严实实——这是一条死路。 岔路口两侧的道路都是封死的,而此时,紧追不舍的髓蛇已经越来越近了。 第379章 获救 第379章 获救 眼看着髓蛇扑上来,艾达拉着罗亚匆忙避向一旁,巨大的蛇身撞在了封着魔法锁的石门上,发出一声巨响。 地面剧烈晃动起来,两人站立不稳,差一点跌倒在地,而这时蛇尾也扫了过来,只听撞击声接连响起,艾达和罗亚被甩进了那条被堵死的岔路中。 糟了…… 这条死路中可以活动的区域极小,如果被髓蛇堵住了出口,他二人恐怕凶多吉少。 然而就在巨大的蛇头转向他们,蛇身微侧准备游来之际,从它身后传来了一声轰鸣——那扇石门竟然被打开了。 一个人影从门后闪出,几个纵跃后挡在了髓蛇面前。艾达看到他抬手将背在身后的一柄黑色长刀取了下来,重心只稍稍向下一沉,接着便一跃而起冲向了前方的髓蛇。 髓蛇的弱点在双目和口部,想要精准地打击到这些地方,往往需要多人配合。就算是之前那条小一些的,在数名精灵的围攻下依然挣扎了许久才被击败,然而面对这条巨大的髓蛇,这名刀客只用了一击便将它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你们两个没事吧?” 恐怖的战气击透了蛇身,在它身后的岩壁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那人稳稳地落在地上,转身问道,“这条路早就废弃了,你们跑到这儿来做什么?幸好我听到声音过来看看,不然你们可不是这条蛇的对手。” 说着,他将手里沉重的长刀又背回了背上,一双略微狭长的金色眼睛望向了刚刚站起来的罗亚和艾达。 凯勒西斯! 艾达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自己在圣战记忆中见过的刀圣凯勒西斯·萨安,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不……他怎么还活着?而且还这么年轻!? 虽然知道莱莫瑞恩找到了意志之剑,但艾达并不知道凯勒西斯在其中发挥的作用,由于身份的特殊性,凯勒西斯并没有让太多人知道自己的存在,而在艾达印象里,上一个保持青春活到现在的人还是艾莉拉,这让她不由对面前的凯勒西斯产生了同样的怀疑——他该不会也被死亡之影腐蚀了吧? “谢谢你救了我们,不过……” 罗亚的警惕心不比艾达要少,他忌惮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髓蛇尸体,对凯勒西斯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从暗精灵的领地内出来?” 凯勒西斯看他们两个年龄不大,战斗力也一般,对他们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同样抱有怀疑:“我是夜幕之藤的成员,来这儿是为了回总部办事。” 说着他掏出了一枚黑色的徽章亮给两人看,“倒是你们,究竟是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的?” “这确实是夜幕之藤的徽章,” 罗亚以前也没少和佣兵们打交道,对各个有名的佣兵团都有一定的了解,他认出那上面黑藤缠绕着剑弓杖的图案,正是夜幕之藤的标志。 不像艾达对凯勒西斯的立场抱有怀疑,在得知他是夜幕之藤成员后,罗亚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得救了”——不是泽莫奥的暗精灵,也不是德安塞卡其它家族的成员,他们撞上的是纳雪一方的人,而且对方还是人类,这意味着他们终于安全了。 不过“人类”…… “夜幕之藤的人类,还是刀客——你是莫里斯?”罗亚问道。 “你知道我?” 这倒有些出乎凯勒西斯的意料,他笑了笑道,“没错,我是莫里斯。那么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们做自我介绍了?” 他这样一说,艾达和罗亚倒犹豫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是秘密,哪怕现在知道了自己只是诱饵,其中的原由却也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这条路是通往黑渊迷宫的,你们从那种地方过来还毫发无伤,如果不是个人实力强悍,便是有人一路护送你们来的,” 见两人不说话,凯勒西斯主动推断起来,“虽然看不出你有什么能力,但她只是个侍从,战斗力有限,你们一定还有同伴——他们去哪了?” 被髓蛇攻击时,罗亚的暗精灵伪装便消失了,加上手里连把武器都没有,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十六七岁少年。艾达则因为手腕上的测距眼暴露了身份,被凯勒西斯认出了是一名侍从。 “我们在来时的路上被泽莫奥的暗精灵袭击了,只有我们两个从前面的关卡入口逃了进来。”罗亚捡着能说的部分说道,“我们两个没什么战斗力,根本不是暗精灵或黑渊迷宫怪物的对手,身后的路上到处都是敌人,我们便想看看前面有没有岔路可以通往外界,没想到有是有,但它被堵死了。” 凯勒西斯眯着眼睛听完了他的话,目光却落在了一直没吭声的艾达身上。 艾达被他瞧得有些心慌,正想着要不要说句什么,就看到他忽然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你干什么?” 艾达下意识想要挡开凯勒西斯朝她伸来的手,但一股强大的威压笼罩了她,身体变得沉重,腿脚不听使唤,胳膊更是动弹不得,根本抬不起来。 “……” 威压同时也控制住了罗亚,凯勒西斯没有开口解释,而是将右手悬在艾达的头顶上方,对她施展了一道法术。 随着法术的效果自上而下笼罩了艾达,她的胸口处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金光,正是光之证的光芒。 “果然如此,我就说一直能感觉到这东西在附近,原来就在你身上——侍从,还带着光之证,你就是艾达·弗雷亚?” 凯勒西斯撤去了时之慑,艾达又能活动了:“你知道光之证?” “嗯,不过你来这儿做什么?难道是来取光之印的?” 凯勒西斯微微蹙眉道,“取光之印需要的是光之印的命定者和暗之证的持有者,你的使命已经在取暗之印时结束了,根本没必要冒着危险到这儿来。” 听他这样说,罗亚和艾达对视一眼,两人的目光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不过,凯勒西斯知道光之印的事,倒是打消了艾达对他的怀疑。 虽然此次命定者的行程有不少人参与,但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件事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取得光暗之印;即使是知道的人,也不一定清楚规则细节。正是由于这个原因,长老团的人才有机会利用假的规则蒙骗众人。而凯勒西斯能够准确地说出规则,说明他对计划的了解程度不亚于长老团——他不仅是自己人,还很可能是计划的发起人之一。 虽然仍不清楚他为什么会以这样的面貌活到今天,但只要立场没有问题,艾达就放心了。 “是精灵们让我来的,” 艾达看凯勒西斯并不知道长老团的计划,便决定将真相告诉他,“他们告诉我,开启光之印的试炼需要光暗之证的持有者同时在场,所以让我陪光之印的命定者一起前来。” “命定者?” 凯勒西斯怀疑地看了罗亚一眼,罗亚被他看得不爽,冷冷哼了一声:“我就是在月光城被选为命定者的罗亚·韦尔。” “不对,开启试炼并不需要光之证的持有者在场,” 凯勒西斯摇头道,“而且计划中命定者抵达卓里约卡的路线中也没有这一条——这条路从黑渊迷宫来,实在是太危险了,你们两个能摆脱泽莫奥暗精灵活着来到这儿已是奇迹,长老团的护卫队不该犯这种……”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眉头蹙得更紧了,“……不对,他们是故意的?故意让你们做诱饵……” 说到这里,他不安地抬头看向艾达和罗亚,却发现他们的表情都很平静, “你们已经察觉了?” “嗯,我已经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命定者了,也知道那帮精灵根本不是来保护我们的,”罗亚不满地说道,“他们是带着我们来送死的。所以我们才把他们都给甩开了。” “你们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带到这儿来的?” 凯勒西斯意识到长老团又自作主张行事了,表情不由凝重起来,“长老团做事向来不计后果,但我没想到像这样重要的事他们也敢胡来……这一次他们只向夜幕之藤透露了会多派几支队伍前来,让我们给出合适的路线并配合他们行动,却没有提到他们还另外准备了一队诱饵,” 说着,他叹了口气,转身朝刚刚打开的大门走去,“来吧,先不管什么命定者不命定者的,我们先回卓里约卡再说——我会送你们到纳雪家,等到了那儿你们就安全了。接下来你们可能要在那儿住上一段时间,之后我会找机会让人送你们离开。” 罗亚抬起头问:“我们留下又没有意义,不能现在就走吗?现在出口正由纳雪家掌管,应该有办法送我们离开吧?” “虽然目前是由纳雪家管理,但是其它家族也一直在盯着出入口的情况,” 凯勒西斯解释说,“为了让命定者避开他们的眼线进入卓里约卡,伊恩做了完备的计划——从如何将他们迎接进来,到护送他们离开,这其中不能有半点差错。你们现在离开,万一被其它家族发现,很可能会影响到光之印的整个计划。” “明白了,我们不仅没有用,还很碍事。” 罗亚一边讽刺,一边和艾达一起跟着凯勒西斯走进了石门。 比起废弃的隧道,门内这条还在使用的道路两旁点着火把,明亮的火焰将隧道内照得清清楚楚。艾达看到这条路在门这一侧还有一道岔路,路上同样灯火通明,看来石门封死的那一边虽然废弃了,但这里仍然有一条路可以通向外界。 “这里离卓里约卡已经很近了,你们两个跟好我,我们从小路进去。” 凯勒西斯说着,从内部重新将门关上了。 “小路?” 罗亚被石门另一边的构造吸引了注意:只见凯勒西斯熟练地将门内的几个机关复位,又重新将魔法源给打开了,淡红色的光芒很快便笼罩在了石门上,魔法锁开始生效。 “你们两个身份不明,且不说路上还有其它家族的眼线盯着,就算对纳雪家的守卫也不好解释,不如直接去见伊恩,让他想办法安置你们。” 凯勒西斯解释道。艾达摇了摇头:“不,我们的意思是,这些隧道中不是没有小的岔路吗,它的尽头就是卓里约卡了,我们要怎么从这里进入“小路”呢?” “哦,你在问这个啊。这个靠暗精灵帮忙就可以,” 凯勒西斯笑笑道,“就像木系魔法只有精灵会使用一样,暗精灵也会使用一种特别的魔法,类似于空间法术,可以暂时将某个位置的障碍物转移到别处,过一段时间后再复原。虽然只能对泥土和岩石这类死物生效,但可以让他们在地下自由行动。” “简直像螺地鼠一样。” 罗亚总结道,艾达噗嗤一声笑了:“你这话可不要让暗精灵听到了。” “我已经听见了。” 不远处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把罗亚和艾达都吓了一跳。 “莫里斯,这两个人类是怎么回事?” 隧道的角落里渐渐显现出一个轮廓,是一名暗精灵匿行者,一直潜伏在这里。 凯勒西斯简单解释道:“从月泽森林来的,我要带他们去见伊恩。帮我把道路打开吧。” 那暗精灵狐疑地看了一眼他们的来路,但没有多问,而是将手放在了隧道的墙壁上:“你们动作要快点,再晚一会儿,暗眼家的那几个蠢货就要察觉不对了。” “知道了。” 说话间,岩壁上被打开了一道缺口,就像一道小号的隧道一样,一直连通到了和众人此时所在隧道平行的另一条隧道上。 凯勒西斯先一步钻了进去,一会儿就抵达了另一边的隧道中。他左右看了看,回头说道:“没有危险,过来吧。” 于是艾达和罗亚也攀了过去。 “莫里斯,带着人类行动切记要小心,别让人看见了。” 那暗精灵嘱咐了一句,随后将那条临时的通道又恢复了原样。艾达眼看着眼前的隧道变回了岩壁,不由啧啧称奇,凯勒西斯则已经动身朝前走去了: “走吧——后面的路可不好走,跟紧了我,别掉队。” 第380章 抵达 第380章 抵达 三人走的这条隧道仍属于黑渊迷宫的一部分,只不过因为靠近德安塞卡,有卫兵巡逻,危险程度较泽莫奥区要低一些。 因为是自然形成的隧道,没有经过人工修葺,这一路并不好走——隧道内部一会儿宽敞,一会儿狭窄,大多数时候地面都凹凸不平,有些地方还被地下水浸透,地上满是泥巴,踩上去又湿又粘,艾达他们得小心扶着墙壁才不会摔倒。 魔法灯光微弱,只能勉强照亮,罗亚一个没看清踩进了泥坑里,整只鞋子都湿透了。他把脚拔出来,气急败坏地说道:“这种路平时真的会有人走吗?” “当然,” 凯勒西斯瞥了一眼他的脚下,“虽然主路是正常出入卓里约卡的路线,但暗精灵们不一定会遵守规矩,” 他解释道,“有人是为了自己的家族,通过这些小路监视主路的情况;也有的人像我们一样,是为了避人耳目。所以平时走在这些小路上的暗精灵不比走主路的少。” “那我们走在这安全吗?会不会碰到其它家族的暗精灵?” 艾达有些担心地问道。凯勒西斯摇了摇头:“不会。这条路难走得很,前面还会经过地蛛巢穴,所以各家族的暗精灵都不从这儿走,一直以来就只有我会走这条路。” “地蛛?” 罗亚脸色都变了,“那种东西在这条路上?” 凯勒西斯轻笑道:“放心,我有办法通过那里,只要到时候把灯熄了,你们也不要说话,就不会有问题。” 说着话的功夫,通道又变得狭窄了,三人排成一列通过了这里后,凯勒西斯停了下来。 他将手放在了墙壁上,不知做了些什么,没一会儿,岩壁便像刚才一样打开了一条通往主路的通道。 “你们在这儿稍微等我一下,我要检查的巡逻点还剩这一个,处理完我就回来。” 说着,凯勒西斯钻进了那条通道,没一会儿就抵达了另一边。 艾达看到那条明亮的通道内也有一名暗精灵在接应,显然这条路就是他弄出来的。 凯勒西斯这次来到卓里约卡,还没来得及办正事就被伊恩抓了壮丁——长老团这次派出了不止一支队伍,每支队伍走的还都不是同样的路线,这使得纳雪家原本为此准备的人手不够用了。 为了保证光之印的计划不出问题,伊恩只好把原本镇守西南侧通路的士兵也调了回来,但这样一来,德安塞卡区的边防力量便变弱了,如果泽莫奥的暗精灵趁这个机会潜入德安塞卡区,弄出什么乱子来,作为执政方的纳雪家难辞其咎,光之印的计划同样会受到影响。但好在这时候凯勒西斯来到了卓里约卡。 “你一个人能顶一支军队,去帮我看着点西南边的泽莫奥灰眼。” 伊恩忙得顾不上招待他,拍了拍肩膀就给他派了任务。凯勒西斯只好先把自己的事放在一旁,跑到西南边忙活了起来。 但也幸好如此,艾达和罗亚弄出来的巨响才能引起他的注意,让他有机会把他们从蛇口救下。 大概过了一刻钟,凯勒西斯又沿着原路赶回来了。 “走吧,前面还有好长一段路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魔法灯又调亮了些,然后便顺着道路朝前走去。 艾达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道:“我记得德安塞卡的暗精灵有三大家族,分别是纳雪、沃莫和泰特斯,但刚刚那名暗精灵提到了暗眼家——那是哪个家族?” 艾达刚才就想问这件事了,不过直到这会儿才找到了问的机会。 “你得到的消息已经过时了,”凯勒西斯答道,“奥布里·沃莫斯莱尔死了之后,沃莫家的地位一落千丈,现在暗精灵的三大家族是纳雪、暗眼和泰特斯。” 暗精灵的大家族想要一直强大下去并非易事,再风光的势力,一着不慎也有可能走向没落。当年在暗精灵世界占统治地位的德安塞卡家族,甚至用家族名命名了暗精灵的半块领地,可后来也被泰特斯家族取代了——那之后,德安塞卡家族的后代连姓氏都不再加“斯莱尔”的后缀了,足见前后之落差。 艾达虽然不清楚沃莫家族遭遇了什么,但对暗精灵历史上提到过的德安塞卡家族消亡史却有些了解,所以得知又有新的暗精灵家族上位,她倒也不觉得意外:“我听刚才那个暗精灵的口吻,暗眼家族和纳雪家族之间好像不太对付,那泰特斯家族呢?他们站在哪一边?” “要说站在哪一边,那肯定是站在他们自己这一边,” 凯勒西斯笑了笑道,“各大家族重视的都只有自身的利益,彼此之间称不上融洽。他们只有遭到外来威胁时才会临时联合在一起,而就算是这种临时的盟友关系,也并不值得信赖。” “也就是说,纳雪家族只能孤军奋战了……” 艾达想了想又问道,“之前克拉迪法内战时,泽莫奥的暗精灵曾帮着艾莉拉一方袭击人类的城市,那德安塞卡呢?除了纳雪家外的其它两个家族和死亡之影有关系吗?” “不知道。” 凯勒西斯答道。艾达没想到他答得如此果断,不由一愣。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和艾莉拉有联系,” 凯勒西斯继续说道,“但反过来,我们也无法确定他们之间没有联系。所以稳妥起见,我们目前只能信任纳雪家族,计划相关的讯息也不能让另外两个家族知道。” “明白了。” 艾达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这时凯勒西斯先开口了:“有什么话等到了再说吧,再往前不远处就是地蛛的巢穴了。” “还真有地蛛?” “当然,是真的有。” “多大的地蛛?” 罗亚早就听说过这玩意的可怕,据说这东西能长到和人一样大,吃起人来毫不费劲。 “两米多高吧。” 凯勒西斯答得平常,罗亚却差点没吓得叫出来:“两米?还多?是趴在地上就有两米多,还是……” “当然是趴在地上——好了,你不要一惊一乍的,如果你等下会吓得叫出声来,那我建议你现在就找个东西把嘴巴封上。” 凯勒西斯揉了揉眉心说道,“我有办法让它误以为我们是它的天敌,所以只要看不到我们的样子,听不到我们的说话声,就算能听到我们路过的脚步声,它也不会过来攻击我们。” 说着,他把一根绳子的另一端递给了艾达和罗亚,而后把灯熄了,“跟好我,到时候不能说话沟通,跟不上了就拽拽绳子,我会放慢脚步等你们。” 接下来的路程全都笼罩在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艾达和罗亚不得不更小心一些,才能避免在湿滑的地面上摔倒。相比之下,凯勒西斯却走得极为轻松,似乎黑暗并不能影响他的判断—— 常年穿梭于黑渊迷宫,凯勒西斯对它的熟悉程度几乎赶得上任何一名生活在这里的暗精灵。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墙壁,根据岩石凸起的规律和走过的距离判断自己所在的位置,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位置上,对道路何时转弯,哪里又有岔路也都一清二楚。 就这样走了一会儿之后,艾达听到凯勒西斯那儿发出了一声瓶塞从瓶子里拔出来的声音,随后周围腾起了一股怪异的味道。 她猜这就是地蛛天敌的气味——生活在黑暗中的地蛛不像别的生物那样拥有夜视能力,它们的视力和听力都很差,但嗅觉极为灵敏,所以只要他们安安静静走过这段路,就不会被攻击。 渐渐的,耳边传来了风声,前方的隧道似乎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虽然看不见外面是什么情景,但艾达能听到多脚生物特有的爬行声,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脚下的触感变得不一样了。地面上似乎堆砌着什么零散又坚硬的东西,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树枝,又比树枝坚固。 艾达大概能猜到这些是什么东西。但好在周围一片漆黑,就算踩在尸山骨海上,她也能骗自己那只是些石块。 似乎是凯勒西斯的警告起了作用,罗亚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几个人大概又往后走了七八分钟左右,凯勒西斯终于重新点亮了魔法灯:“好了,走了这么远,它听不见我们了。” 罗亚擦了把汗:“前面应该不会再来一只了吧?” “放心吧,不会再有了。” 凯勒西斯说着,将手里的瓶子重新塞好,装回了兜里,“不过前面有段路比较难走,你们可能要费点力气。” “既然你经常走这条路,就不能把它修得好走一点吗?” 罗亚抱怨道。凯勒西斯笑了:“你猜我为什么不找一条好走的路走?” “呃……” 自然形成的隧道时宽时窄,偶尔也会有特别窄的情况出现,凯勒西斯说的这段难走的路就是这样。 这是一截只有一米宽,半米高的狭窄通道,它最低矮的地方甚至连半米都不到,成年人想要通过这里,只能趴在地上爬过去。 “放心,这条路最多有二十米长,最窄小的部分也不过如此,我都能通过,你们也不在话下。” 凯勒西斯说完,率先爬了进去,艾达和罗亚紧随其后,三个人匍匐着向前移动,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终于穿越了这段低矮的通道。 “我说……我们究竟还要多久才能到?” 虽然不用爬行了,可后面的隧道依然不高,罗亚弯着腰向前走着,只觉得脖子和腰都疼得要命,忍不住抱怨道,“我们从泽莫奥区来的时候都没走过这么难走的路。” “不急,马上就到了,” 众人弯着腰又向前走了一会儿,隧道的高度渐渐恢复了正常,罗亚正想再感慨一番,凯勒西斯忽然打断了他:“嘘。” 他按了按罗亚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说话,同时熄灭了手里的魔法灯。有了前面地蛛的先例,众人不由紧张起来,担心是不是又遇到了敌人,然而凯勒西斯又开始前进了。 艾达和罗亚放轻了脚步,小心地跟着他向前走去。四周渐渐亮了起来,远处浮现出一抹红色的微光,像是一团红日,又像是浮在空中的一只眼睛。高低不平的隧道壁被照亮,留下斑驳的影子,而随着他们不断向前走,那团红色的光变得愈发明亮、轮廓也更加清晰了—— 那是出口的亮光,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了。 “小心,外面没有路了,” 凯勒西斯停在出口处,望着外面那座恢弘又狂野的暗精灵城市,小声地说道,“我们到了,这儿就是卓里约卡。” 第381章 潜入 第381章 潜入 暗精灵的城市建立在地下深处,缺乏自然光线。虽然暗精灵并不需要光便能看到周围的事物,但这似乎是一种从远古流传下来的生活习惯,让他们依然会在生活的地方布置由火焰与矿石光构成的照明装置——这些会在黑暗中发光的东西似乎以建筑装饰物的身份,被暗精灵们保留了下来。 高大的城堡通体乌黑,如同深渊中那些甲壳生物的爪刺一般伸向空中,被火光照亮的窗口就像立着的橘色眼睛,密密麻麻地遍布在黑色的城堡墙壁上。而像这样的城堡或是普通的房屋无序地排列在巨大的地下岩洞中,构成了一座庞大的暗精灵城市。 这就是卓里约卡,黑暗的地下之城。 摇曳的火光中,建筑物投射在地面上的黑影如同蛇舞,使人生畏;而时不时从地渊深处传来的神秘轰鸣更是令人胆战心惊。 凯勒西斯叮嘱道:“一会儿不要说话,紧紧跟着我。如果有暗精灵朝你们看过来,你们也要当作他没有看到你,知道了吗?” 艾达和罗亚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好,我说走,你们就跟上我。” 说着话,凯勒西斯微微蹲下身,整个人的气息逐渐开始变化。艾达感觉到他的轮廓似乎变得模糊了,一层黑雾从周围蔓上来,将他的身影隐藏到了周围的环境中。 “来,在我周围两米范围内行动,都会被隐匿结界笼罩。” 靠近凯勒西斯的瞬间,艾达感到眼前一花,接着对方清晰地出现在自己眼前,最奇妙的是,她觉得自己似乎变得模糊了,好象有什么粘稠的半透明的东西裹住了她和凯勒西斯,紧接着,罗亚也走进了这道结界。 “这是隐匿结界?” 罗亚惊讶道,“我以前也见过匿行者用这种技巧,但都没有这个厉害。” 艾达十分认同。侍从可以绘制固定位置的隐匿法阵,用隐匿梭卷也可以召唤能够移动的隐匿结界,但都没有凯勒西斯施展的这个效果好。 不过凯勒西斯应该是个战士才对,怎么连匿行者的技巧也掌握得这么好? 正想着,凯勒西斯已经准备完毕,对两人说道:“走吧,我们随时可能遇到暗精灵,后面不要再说话了。” 说完他不再出声,向前两步后轻巧地跳下出口的平台,然后等待艾达和罗亚也来到自己身边后,带着他们两人慢慢向城里移动。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艾达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见数十米高的岩洞壁上遍布着无数和他们三人出来时一样的洞口——这些洞口一定连接着其它的通道。艾达想,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几人在凯勒西斯的带领下走过了城市外沿的无人区,没多久后,艾达看到了第一个暗精灵。 与精灵不同,暗精灵的皮肤大多是灰蓝色,当然也有一些深灰或者灰紫色皮肤的暗精灵,但几乎所有的暗精灵都有着雪白的头发。 艾达小心翼翼地跟在凯勒西斯身边,将脚步放得很轻。三人顺着建筑物的阴影悄然走过,那名暗精灵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就这样,他们一路前行。凯勒西斯熟练地带着两人左拐右拐,避开暗精灵们朝圣的广场,又沿着城市边缘几乎转了一大圈,终于来到了一间位于卓里约卡角落、遮蔽在其它建筑物阴影中的暗精灵房屋前。 “看样子有人在,我去敲门。” 到了这里,凯勒西斯似乎松了一口气。他走到房门前,抬手在那扇黑色的木门左上角敲了三下,然后又在门中间敲了四下。停顿了一下之后,他在门的右边轻轻敲了一下。 没一会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明明什么都没看到,却似乎知道外面是谁,低声问道:“你自己?还是带了别人?” “带了两个人类。” “……你们被看到了吗?” “没有。” 凯勒西斯肯定地答到。门被打开了,里面的人说道:“快进来。” 艾达和罗亚赶紧走进门,凯勒西斯也跟在他们身后进了房间。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如果是命定者到了,应该有专门的接应人员……” 开门的暗精灵操着一口生硬的人类通用语,一面将门从众人身后关上,一面疑惑地打量了一番刚刚显形出来的艾达和罗亚,“你们是从小路来的?” 在迷宫里的时候光线很暗,进入了卓里约卡之后众人的精力又高度紧张,所以直到来到了明亮的房屋内,艾达和罗亚才发现,拜那条低矮的小路所赐,他们的衣服不仅脏得不行,许多地方还磨破了。 “他们不是命定者,但也是从月泽森林来的,我得带他们去见伊恩,所以只能走你这儿了。” 凯勒西斯简单解释道。 “又是长老团计划带来的意外?” 暗精灵嫌恶地说道,一边转过身朝屋内走去,“伊恩如果不在城北,就在城西他那座房子里,你们跟我来,到房间里坐一会儿,我去找找他。找到之后我会直接给你讯息,你到时候沿着老路线去壁画房,那边会有接应。” “没问题。” 凯勒西斯把话应下来,然后带着艾达和罗亚跟在暗精灵的身后,来到了房子深处的一间休息室。艾达没见过暗精灵的房屋,也不知道这种奇怪的内部布局是不是他们的特殊爱好:他们把卧室放在正门口,客厅反而在卧室的后面,休息室则放在了地下室的位置——就是不知道地下城的地下室是不是有别的称呼。 “好了,莫里斯。在这里等我的消息吧。” 暗精灵灰色的眼睛不安地闪动着——这段时间以来的意外太多,他已经对精灵们带来的各种“惊喜”感到厌烦了。 凯勒西斯理解地冲他点了点头:“麻烦你了,布鲁斯。” “莫里斯大人,刚才那位暗精灵先生也是夜幕之藤的成员吗?” 来到休息室之后,艾达被房间里的布置吸引了,她看到了墙上挂着的肖像画,壁炉上精致的浮雕,还有壁柜里摆放着的用不知什么材料制作的漂亮装饰品,艾达在里面看到了一枚徽章,上面的图案就和凯勒西斯那枚佣兵徽记一样,刻着黑色的藤蔓图案。 凯勒西斯也瞧见了那枚徽记:“这里是夜幕之藤的据点之一,布鲁斯在这里负责联络成员和处理其它事务。他年轻的时候也会跟着其他人一起行动,但他现在年纪大了——可能单从外表看不出来,暗精灵一旦衰老起来,更多的是体现在肢体的老化虚弱上,他们的容貌变化并不大。” 艾达点了点头,她确实没看出那名暗精灵已经老了,在她眼里,大部分暗精灵都长得很像。 一时无事,凯勒西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罗亚也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四下打量着屋内。显然,他和艾达一样对这间暗精灵的屋子感到好奇。 暗精灵和生活在阳光下的精灵审美不同,他们热爱黑色,所以用黑色的矿石铸造了这座城市;他们也热爱火焰,生活在黑暗中的生物却狂热地崇拜这种热烈又光明的元素听起来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但他们的确把火把种满了街道,祭台上也燃烧着熊熊的火光。 正是由于这种偏好,暗精灵的艺术品也有着火焰的狂野与黑色的肃穆相结合的味道——有人会从火光与黑暗结合的摇曳鬼影中感受到妖魔般的恐惧,也有人会觉得它比起单纯的黑暗更显一丝明亮,又比火焰的灼热稍多一分沉静。 艾达还在屋内发现了满满一墙的书籍。暗精灵的书籍和人类的书本几乎一样,他们在写书的同时也收集其它智慧种族的书籍。与精灵不同的是,暗精灵们对于知识有着极大的兴趣,他们高傲又自负,但对待知识有着谦卑的态度。精灵们更向往自然与协调,暗精灵则在混沌中寻找秩序。 时间就在观察中一分一秒地走过,也不知过了多久——艾达感觉似乎还没过多久,就听到房间里传来了轻轻的旋律。 像是音乐,仔细听又不是。好像是某种金属又或者是宝石撞击产生的清脆响声,一下又一下地连成一条线。 “来了。” 凯勒西斯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的桌边,艾达这才注意到声音是从桌子上的沙漏里传来的。 这沙漏看起来十分奇特,它有好几个瓶子和错综复杂的流沙管道,上中下分了三层。每个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沙子——蓝色和黄色的沙子汇聚到一起变成绿色,而绿色在分岔口居然又自动分成了黄色和蓝色。 艾达还在奇怪自己刚才怎么没有注意到这么有趣的东西,就看到莫里斯把沙漏倒了过来,然后转身走到了书柜边:“你们两个过来,我们该走了。” “那是什么?” 罗亚好奇地问道。 “沙的颜色和不同的流动顺序代表不同的意思。夜暮之藤每个据点里都有一个。” 莫里斯答道,一边扳动了一道机关,书柜自动向两边打开了。 艾达猜到了书柜后面是秘道之类的东西,却没想到柜子分开之后,里面是一面高大的镜子。莫里斯抬起手在镜子的中心敲了一下,就好像敲在了平静的湖水上一样,镜面荡起了波纹,然后逐渐开始发光。 镜子中休息室的画面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的,像是另外某个房间内部布置的图象。 “这是去壁画房的传送门,直接进去就可以了,来吧。” 莫里斯说完便率先走了进去。 艾达也向前走去,伸出手碰了碰那面镜子,就在她碰到它的瞬间,从镜子表面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把她整个人吸了进去,天地好像旋转了几圈,眩晕感让艾达不得不闭上了眼睛,但紧接着,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空气传来了一股淡淡的香气,周围的温度也发生了变化,艾达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屋子的角落里种着几棵开红花的植物,墙壁上则绘满了壁画。同时身后传来了扑通一声,罗亚也被传送过来了。 “欢迎,莫里斯。好久不见了。” 说话声在不远处响起,听起来有些熟悉——如果不去看说话者,人们会以为这是一位从小在克拉迪法宫廷长大的人类。然而事实上,那正是暗精灵三大家族之一纳雪家的家主伊恩·纳雪斯莱尔。 虽然艾达之前与他见过面,但那时候是在户外,彼此又有一段距离,她没有认真看过伊恩的容貌。如今再见到他,她这才对凯勒西斯刚才所说的,布鲁斯已经年迈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眼前这位年轻的暗精灵贵族身材高大挺拔,目光炯炯有神,看着比布鲁斯有精神多了,他灰紫色的皮肤也明显比那位年迈的暗精灵更具光泽,这正是年龄带来的优势。 而和在月光城见到时不同,他今天还换了一身打扮——剪裁得体的黑色礼服穿在身上,袖口和领口还有暗金色镶宝石的装饰,银白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系在上面的细丝带被打成了一个蝴蝶结,怎么看这身打扮都不像是日常的穿着。 而接下来暗精灵的话也证实了这一点: “刚才在城北参加宴会,布鲁斯说你带了两个人类来,我就赶忙过来了,” 就在艾达打量伊恩的时候,他也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和罗亚,“艾达·弗雷亚、罗亚·韦尔,我与他们在月光城见过面。他们一个是暗之印的指引者,一个是命定者,可身边不仅没有护卫,也没有走事先约定的路线,你还说他们并不是命定者—— “解释一下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382章 接待 第382章 接待 “真是没想到,” 伊恩听完了事情的始末,略带讽刺地笑道,“都说暗精灵做事不择手段,要我说,我们离长老团这帮精灵还差得远呢——所以,你打算让他们两人暂时住在我这儿?” “嗯,回头让他们和命定者一起离开,” 凯勒西斯又问道,“还没有命定者队伍的消息吗?” “没有。长老团这次派来了三支队伍——当然,没有算上诱饵。那三支队伍分别会从三个不同的方向过来,我的人一直在地表等他们,但直到现在仍没有任何一支队伍的消息。” 说着,伊恩看了一眼面前的艾达和罗亚,“不过诱饵一般会比其它队伍早出发,他们才刚到,也许还得过几天才能等到命定者。” 两位诱饵听到他毫不客气的称呼,不由哭笑不得,但又无力反驳。 门口传来了铃铛声,随即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伊恩大人,您叫我?” “啊,阿玛瑞达来了,” 伊恩看向了门口,众人也回头看去,只见一位披着及腰长发、穿着贴身皮甲的暗精灵女性正站在那儿,恭恭敬敬地朝屋内行礼:“莫里斯大人、两位客人。很高兴见到你们。” 艾达瞧见她有一双金色的眼睛,那正是暗精灵贵族的证明。 “阿玛瑞达,这两位客人远道而来,你来接待一下,顺便帮他们准备两套衣服——他们身上的那套得拿去清洗了。” “好的,大人,” 阿玛瑞达温柔地对艾达和罗亚道,“我已经为两位准备好了房间,请随我来吧。” 很显然,凯勒西斯和伊恩还有别的事要谈,罗亚和艾达便识趣地跟着阿玛瑞达离开了。 待房门关上,脚步声远去,屋子里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好了,莫里斯。无关的人都走光了,咱们来谈谈正事。” 暗精灵将领口的扣子扯开,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凯勒西斯瞟了一眼旁边挂着的黑色皮甲,还有武器架上的两柄剑:“你最近还有生意。” “有也顾不上做,都交给下面的人处理了,” 伊恩嘟哝了一声,抬手又拿起一个杯子,帮凯勒西斯也倒了一点, “赛兰在做什么?” 凯勒西斯这次来的主要目的,就是寻找夜之子传承碎片的继承人,然而他来到卓里约卡这些天,还没见过赛兰·纳雪斯莱尔的身影。 伊恩把手中的酒杯递给了他,一边答道:“他心情不好,这些天总是不着家,不知道去干什么了。偶尔回来一趟,身上还带着伤,问他也不答话。” “因为他父亲的事?” “大概吧,” 伊恩叹了口气,“原本想瞒着他的,但还是被他知道了。不过他应该还不清楚细节,也不知道是你动的手。” “他怎么会知道的?” “这正是问题所在——看起来不止是他,班法似乎也知道了卢锡安的死讯,” 伊恩将酒杯放在一旁,轻声说道,“情况不太妙,莫里斯……卢锡安不在了,我的处境也越来越糟糕。” “我来的路上看到不少暗眼家的眼线,看起来班法的势力又扩张了。” “的确如此。你还不知道吧,他前段时间又添了个儿子,” 伊恩讽刺道,“简直像猪一样能生。” “又是金眼?”凯勒西斯皱起了眉。伊恩点了点头:“没错,真是见鬼了。金眼血脉难以维系一直是各大家族最头疼的事,可班法完全不受这一点制约,这也是暗眼家迅速崛起的关键——他们的金眼人数已经远远超过了其它家族。” “当年泰特斯家族也是靠着人口的优势取代德安塞卡的……” “泰特斯当时的金眼人数也没有夸张到这个程度。他们只是碰巧在战争中保存了实力,又在接下来的和平时期充分休养生息,经过许多年的积累才得以壮大。班法和他们又不一样,” 伊恩嫌恶地说道,“如果不是吞并了沃莫家的资产,他根本没资格在德安塞卡立足。” 说着,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将它丢回了桌上,“你应该很清楚,莫里斯。像我这种人能当上家主,完全是因为老一辈都不在了,年轻一代又没几个能干的—— “我的两个叔叔,一个进了神庙,终生未娶;一个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结果长子战死,次子浑噩度日,小儿子干脆云游四海去了,没有一个派得上用场,还不如他们的妹妹——但莉西亚嫁给罗德之后就是德安塞卡家的主母了,她还要顾着自己的家。 “说到底,纳雪家这些年来全靠我和卢锡安撑着——夜幕之藤、霍艾罗德,我们背后的势力威慑着泰特斯和暗眼不敢轻举妄动,但那也得纳雪家还有活着的金眼继承人才有意义。” 说到这里,他走到窗边,将盖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掀起一条缝隙朝外看去—— “啧,今天盯梢的人比昨天还要多。” “……在卓里约卡有神庙盯着,他不敢对你下手,” 凯勒西斯将空杯子放下,想了想又道,“既然你也知道继承人的重要性,何不早日与阿玛瑞达完婚?总不能把未来寄托在赛兰一个人身上吧。” “……” 听到凯勒西斯提起阿玛瑞达,伊恩神色黯了黯,“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难不成阿玛瑞达移情别恋,喜欢上别人了?” 凯勒西斯诧异地看着伊恩,后者苦笑道:“当然不是,” 他轻轻叹了口气,显然为这件事烦恼许久了,“是她的身份不合适——她现在仍然是我的奴隶,无法成为纳雪家的主母,如果我现在与她成婚,就得行纳侍妾的仪式,而那对她来说简直是侮辱。阿玛瑞达不应该做谁的侍妾,只有主母之位才配得上她,而且……” 伊恩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不一定愿意嫁入纳雪家——只要她还单身,就还是沃莫家族的继承人,有机会从班法手里夺回家族的一切;而如果她和我成婚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们想从班法手里夺回沃莫家?” 凯勒西斯微微一怔,提醒道,“但时间不等人,伊恩。想要扳倒班法和他的暗眼家族可没那么简单。阿玛瑞达是怎么想的?” “她当然什么都没有提,但我知道她从未放弃过重振家族的想法。” 伊恩低着头说道,“她只是表面上温柔顺从。如果我做出什么不尊重她的事,或许她表面上不说,但心里一定会对我失望。” “确实……” 凯勒西斯想到那暗精灵姑娘的脾性,不由感慨道,“但或许这就是班法成功的关键——毕竟在娶妻方面,他可从来没有过像你这样的顾虑。” …… “抱歉,弗雷亚小姐。这房子里没有像你一样年纪的女孩,我暂时只能找到这些——” 走廊尽头的一间卧室中,阿玛瑞达正将几件叠好的丝质长裙放在床上,并对艾达说道,“这些是我以前的衣服,都清洗干净了,对你来说可能有些大。但你可以先穿着,等我晚上有空了,帮你把它改小一些,到时就合身了。”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用腰带和别针处理一下也是可以的。” “没关系,每天晚上我都会做些针线活,不过是顺手的事,” 阿玛瑞达温柔地说道。 她生得极为貌美,但没有美人特有的距离感,柔和的眉眼,还有始终挂在脸上的微笑让她看起来十分亲切。 “洗澡间的热水已经放好了,就在那扇门后面,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摇门边的铃铛,” 阿玛瑞达说道,“不过你今天吃过饭了吗?洗澡之前最好先吃点东西,不然晕倒在里面就糟糕了。” 经她这样已提醒,艾达才想起来,她和罗亚上一次吃东西还是在遇到那条髓蛇前,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整天了。得知艾达这么久都没吃东西,阿玛瑞达从隔壁房端来了一碟点心和一壶果茶: “如果是正餐会有更好的食物,不过暂时就只有这些点心了。” 她有些遗憾地说道。艾达连忙表示这些已经很好了——她说的是实话。暗精灵的食物加了香料调味,味道比精灵们保持原味的自然食品要好得多。 “阿玛瑞达小姐,你也是贵族吧?” 艾达看着阿玛瑞达金色的眼睛问道,“可你又不像是伊恩大人的姐妹——你也是纳雪家的人吗?” 阿玛瑞达温和地笑了笑:“我只是伊恩大人的侍女,并不是纳雪家族的成员。” 说着,她站起身来对艾达道,“我得去给韦尔先生也送一份食物,还要帮他找一双合适的新鞋,等你洗完澡换好衣服,差不多就到晚上了,到时我来带你去餐厅吃饭,那之前你可以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啊,好的。” 阿玛瑞达朝艾达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便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因为窗户都被厚重的帷幔遮盖着,外面的火光照不到屋内来,屋子里的光线全部来自于天花板上散发着淡淡荧光的矿石灯。 艾达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观察着这间屋子——床、柜子、桌椅,暗精灵的卧室家具和人类也没多大区别,只是造型上有些差异。墙角的花盆里种着几株开红花的植物,艾达记得之前在壁画房也见过一些。它们散发着迷人的香气,让人心情安静之余,也变得昏昏欲睡。 这好像是陆地上的某种植物…… 艾达觉得这红花有些眼熟,很像她之前在《植物大全》中翻找夜幕百合时看到的另一种花。不过那种花是开在阳光下的,而卓里约卡的地下常年不见阳光,它们是怎么成活的? 还是说她认错了,这其实是另外一种与之十分相像的地下品种? 洗完澡出来后,艾达换上了阿玛瑞达留给她的裙子。她没有阿玛瑞达高,暗精灵的长裙穿在她身上,裙摆直接拖到了地上。 于是她只能脱掉它,又从那堆衣服里找到了一件半身裙——这原本也是一条长裙,但艾达把原本勒在腰部的裙子提到了胸口上方,又在腰上绑了一条丝带,裙长立刻变得合适了。 阿玛瑞达还没有回来,艾达有些无所事事。 虽然有些困倦,但没多久就是晚饭时间了,这时候去睡觉不太合适,她便想找些事做。 一般的卧室通常会在床边放置梳妆台和床头柜,但这间屋子不太一样,它的一面墙边摆放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方的墙壁内嵌了一张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 艾达走到它旁边,攀上了暗精灵特有的黑色高脚椅,然后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了一本书。 桌边的魔法灯忽然自动亮了,把她吓了一跳。不过她很快就平静了下来——魔法灯的亮度适宜,正好照亮了书本上的字迹,又不会过于刺眼,显然房间的主人经常坐在这里阅读,才会把一切都安排得刚刚好。 不过,当艾达翻开书页,才发现这是用暗精灵文字写成的书。 艾达学过一点点精灵语,但从未接触过暗精灵的语言。书上的暗精灵文字虽然和精灵文字的写法不同,看起来却极为相似,这让艾达感觉它们原本就有着某种联系。 将那本看不懂的暗精灵著作放回书架上后,艾达开始逐一翻看书柜上的其它书本,想要找到一本用人类通用语写成的书,没想到还真让她找到了。 这两本书显然是由人类王国印刷的,其中一本记载着数百年前一场人类与兽人的战争;另一本则是歌谱,用了较为古老的计调方式,艾达只能看懂一点,便把它又放回了原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艾达捧着那本历史小说看得入迷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第383章 繁衍 第383章 繁衍 艾达和罗亚来到一楼的餐厅时,凯勒西斯和伊恩已经坐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桌边了。 “这里没有外人,不用讲究那么多,随意坐吧。” 伊恩看出了这两人的拘谨,示意阿玛瑞达领着他们坐到了靠近首侧的位置上,同时说道,“考虑到你们可能吃不惯地下的食物,我让厨房做了些人类的菜式,你们可以尝尝看。” 艾达看了看桌上,果然瞧见了一些古怪的、令人生畏的肉类制品,虽然它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她的本能选择了拒绝。好在并非每道菜都如此吓人,另一边的盘子中装着人类餐桌上常见的食物,单从菜品的色泽来看,这位暗精灵厨师的手艺似乎并不比地表的人类厨师差,就是不知道做的菜味道如何。 罗亚尝了一口离他较近的菜品,眼睛顿时亮了。一直在观察他和艾达的伊恩微笑道:“应该还可以吧?” “很厉害……我没想到暗精灵厨师也能做这么地道的蓝荆杂烩汤。” 罗亚惊讶道。常年跟着师父四处流浪的他吃遍了大陆各地的美食,自然也尝过这道塔莱茵名菜,“这和我在塔莱茵吃过的味道一模一样。” 说着,他又试了试附近的一盘烤肉——“是萨伦果味烤排,你们的厨师真是神了!” 看得出来,罗亚是真的很喜欢品尝各类美食,不过也正因为如此,精灵们的树叶团子才会对他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见罗亚对菜品大加赞赏,伊恩看起来也很高兴:“主母还在世时很喜欢这几道菜,库克为她做了几十年,手艺自然没得挑。” 他指的是卢锡安早逝的妻子,赛兰的母亲菲奥娜。 “主母?” 艾达轻声念了一遍这个词。她记得在莱莫瑞恩给她的资料中写了相关的内容,但因为与此行关系不大,她便略过了这一部分。 “啊,对了。我们与人类社会的家庭结构不太一样,你可能不太清楚,” 伊恩解释道,“在德安塞卡,无论贵族还是平民,家族的管理者都有两位,一位是家主,一位是主母。对于贵族来说,家主会从家族的金眼后代中选任,主母则通常指嫁入家族的金眼女性中较为年长的那一位。这二者分别负责管理家族的不同事务,并在各自负责的方面有绝对的决策权。 “灰眼家族也一样,只是继承者没有那么多限制,只要是家族成员都可以担任家主。女性家主和主母的区别在于,前者是家族血亲,后者则是嫁入家族的女性。” 暗精灵的主流婚姻观念与人类不同,为了避免令艾达等人感到困惑,伊恩并没有说得很细致,只是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主母的身份。 事实上暗精灵贵族通婚的根本目的还是为了延续家族,尤其是为了延续金眼血脉,所以他们的很多传统并不符合人类的道德观念。 由于金眼的血脉很难传承——当生育双方均为金眼贵族时,孩子一定是金眼,但如果其中一方是灰眼,结果就不一定了。令人为难的是,贵族们的生育力明显不如灰眼。 很多贵族夫妻婚后多年无法生育,为了家族的延续,丈夫只得纳灰眼侍妾来繁育后代,并祈祷其中能有几名金眼的孩子;同时,妻子也可以和其他灰眼男性结合——通常是其他大家族的灰眼后代——以便更容易怀上子嗣。 这不符合人类的观念,但对暗精灵来说却很正常,灰眼成员的加入也不会影响到贵族夫妻的感情。 暗精灵更重视家族的姓氏传承,对血脉的来源反而不怎么在乎。 在暗精灵的传统中,通过婚姻进入其它家族的一方,无论男女都会改变姓氏,成为新家族的一员,同时拥有与该家族其他成员相同的地位与身份,既然是家族的一员,那么其子嗣自然也是家族的后代,至于孩子是与谁生的,那并不重要。 贵族们最重视的始终是金眼的血脉传承,因为这直接关系着家族的存亡。 在这件事上,贵族男性的优势在于他们生育后代的速度——虽然只能娶一名贵族妻子,可灰眼侍妾的数量是不受限制的。在创造金眼后代的效率上,男性有绝对优势,所以通常家族的男性不被允许离开自己的家族;而贵族女性从怀孕到生子耗时接近三年,在生育后代方面的效率远不及她的兄弟,因此这些女性可以自行选择留在家族内,还是嫁往别的家族—— 由于贵族男性极少有改换家族的情况,留在家族内的女性往往很难得到同为金眼的丈夫,但她们依然可以纳入一名或多名灰眼男性做自己的亲侍,和他们生育属于自己的孩子。 甚至她也可以保持单身,只和选中的对象约会——暗精灵的新生儿默认属于其母亲所在的家族,所以无论他的父亲是谁,都影响不了孩子的家族归属。一旦孩子中出现金眼,他同样是其母亲家族的合法继承人。 正因有这样的选择机会,贵族女性不见得会愿意嫁入其它家族,各大家族为了能得到她们的青睐,对嫁入家族者设有许多优待:主母在家庭中不可撼动的地位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虽然改变了家族归属,暗精灵们对陪伴自己成长的家人却仍抱有感情,为了防止新加入的成员受原家族人员指使,做出损害家族利益的事,凡是会威胁到家族存续的关键事务都由家主掌控,主母的权力范围通常影响不到家族的根本。 但即便如此,成为主母依然是贵族女性的最佳选择——她们通常不是自己兄弟的对手,难以成为家主,而嫁入其它家族却有极大的可能在将来成为家族主母。 对于崇尚爱情与忠贞的人类来说,暗精灵的这些习俗未免有些惊世骇俗,不过也并非所有暗精灵都会遵循这种自古流传至今的传统。 随着德安塞卡家族带领贵族们和原始暴虐的泽莫奥暗精灵划开界限,严密的边境守卫为卓里约卡带去了和平与稳定。没有了生存威胁,为了应对死亡带来的灭族风险而产生的狂热生育崇拜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冷却,暗精灵的观念也在与外界的接触中发生了改变。 一些感情较好的贵族夫妻不再愿意为了生育与其他人结合,导致家族渐渐式微,德安塞卡家族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逐渐衰落,最终被坚持遵循传统、人丁日益兴旺的泰特斯家族所取代。而如今纳雪家也面临着相似的情况——卢锡安深爱的妻子病逝后,他不愿再娶,直至身亡;伊恩则受困于阿玛瑞达复杂的家庭情况,至今单身。 再这样下去,纳雪家很可能会步德安塞卡家族的后尘,逐渐迈向灭亡。 一旦失去了所有金眼成员,家族便将不复存在,其贵族姓氏不再有人继承,资产和奴仆都将由神庙接管——其中甚至包括了他们的灰眼后代。 这些由贵族生下的灰眼暗精灵与他们的金眼兄弟命运完全不同,在父母眼中,他们和其它灰眼没什么区别,只是些与家族关系更紧密的仆从罢了。明明身上流淌着家族的血脉,却不被视为血亲,唯一和家族有关的只有姓氏,没有“斯莱尔”后缀的姓氏。 霍艾罗德的首领之一,罗德·德安塞卡就是德安塞卡家族的灰眼后代。德安塞卡斯莱尔的姓氏已不复存在,德安塞卡这个姓氏却保留了下来,但这毫无意义。若不是当初神庙庇护了他,允许他以自由身份离开卓里约卡,当年的灰眼少年很可能已经沦为了其它家族的奴隶。 通常贵族家族沦落到这个地步,便很难再翻身了:灰眼和灰眼通婚,即使他们的祖辈是金眼,后代依然只会诞生灰眼;而与金眼结合的灰眼暗精灵不过是被对方家族利用的生育机器罢了,就算生出了金眼后代,那也是对方家族的继承人,与自己的姓氏无关。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 一些金眼暗精灵女性会选择嫁入灰眼家族,而非将对方接入自己的家族中。这就使得他们的后代有可能诞生金眼,而他们的姓氏并不随母亲,而是继承自父亲的家族。 金眼便是贵族的象征,有资格在姓氏后加“斯莱尔”的后缀,如此一来,这个孩子的出生也意味着新的贵族家族的诞生。 罗德便凭借自己在霍艾罗德的地位,以及昔日德安塞卡家族的声望,赢得了纳雪家族一位金眼女性的青睐。伊恩的堂妹莉西亚·纳雪斯莱尔作为金眼贵族,自愿嫁入了德安塞卡家,成为了灰眼家族的主母。 一旦她与罗德生下金眼后代,那么已经消亡的德安塞卡斯莱尔将有望重生,这对于一向与该家族交好的纳雪家来说是件好事——在彼此对立、争斗不断的卓里约卡,盟友越多,对家族越有利。 纳雪、德安塞卡和沃莫是暗精灵最古老的三大家族,然而在德安塞卡被泰特斯取代、沃莫又被暗眼吞并的今天,仅剩的纳雪家也人丁凋零,谁也不知道卢锡安的死会不会成为压倒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就在这样艰难的时刻,光之印的试炼被提上了日程—— “大人们,还需要热汤吗?” 不知不觉间,用餐时间已经过半,阿玛瑞达从门外走进大厅,询问就餐者们是否需要添些食物。 艾达注意到了阿玛瑞达身份的特殊——她是贵族,地位却似乎不高,甚至不能在家主与客人用餐时与他们同坐一桌。但伊恩和凯勒西斯对她又很客气,不像是在对待仆从,怎么看都很奇怪。 阿玛瑞达得到答复后很快便又退了下去,艾达已经吃完了,但不知以暗精灵的礼仪是否允许提前离席,正踌躇间,她忽然听到从窗口传来了一阵呼啦啦的声音。 “那是什么?” 她看到一只脸盆大的暗红色蝙蝠正扇着翅膀从窗外飞过,见到这一幕,伊恩的脸色立马变了,当即站起身来说道:“你们两个立刻去走廊里,让阿玛瑞达带你们藏起来——莫里斯,你带他们去!” 不等他说完,凯勒西斯已先行一步,纵身一跃便落在了罗亚和艾达中间。 艾达只感到脚下一轻,人便被他拦腰抱了起来,罗亚则直接被他扛在了肩上,吓得惊呼出声—— “别出声!有人来了!” 凯勒西斯警告道。说着话的功夫,他已经带着他们俩快速跑出了餐厅。 当飘扬的裙摆消失在门后的同时,艾达听到身后的餐厅中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怎么,纳雪大人不是在招待客人吗?怎么一见到我来,他们就躲起来了?” 第384章 搜查 第384章 搜查 伴随着说话声,从屋外走进来一名身材修长的暗精灵贵族。 银白的长发斜搭在左侧的肩前,精致的面容中透着秀美,尤其是那双金色的眼睛,又细又长,眼尾上挑,看起来倒有几分妩媚。 正是暗眼家的家主,班法·暗眼斯莱尔。 看到班法的身后还跟着几名灰眼侍卫,伊恩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现在可没在你的执政期,班法。你没有权力不经允许闯进我的房子。” “或许如此,” 班法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摆放着食物的餐桌,脸上挂着的笑容更灿烂了,“不过作为监察官,我有权在接到对你的举报后进行突击审查,而不用先和你打招呼。” “举报?” “是啊,” 班法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道,“有人说你以权谋私,不经长老会允许偷偷私藏了人类造访者——当然、当然了,我是愿意相信你的,但出于职责,我总要来看一眼,还望纳雪大人不要见怪。” 说到这里,他冲着身后的几名侍卫使了个眼色,这些暗精灵立刻领命,分散到房子各处开始搜查。伊恩见状蹙起了眉,却没有阻止,只是说道:“要说人类造访者确实有一位,但那是我夜幕之藤的成员,而且他已经通过了今年的长老会审查,可以自由出入卓里约卡。” 所谓举报,到底是真的有人看到了来访者,还是他故弄玄虚,随便找的借口? 伊恩在心里思索着班法刚才说的话的可信度,一面瞟了一眼餐桌——桌面上有非常明显的四人就餐的痕迹,算上赛兰和莫里斯,这也才三个人,还有一个缺口。难怪班法看到这一幕后露出了仿佛胜券在握的恶心笑容。 “夜幕之藤?你是指莫里斯?” 班法若有所思,环顾四周道,“可是怎么没有见到他?” “我们刚吃完晚餐,他去休息了。” 伊恩说道。班法笑了笑,目光望向了餐厅通向走廊的门:“既然他在这儿,我若不打个招呼就走也太失礼了。而且事关卓里约卡的秩序安危,我也得向长老会有个交代,您看……” “去,让莫里斯出来。” 伊恩回身对一旁的灰眼仆从说道,对方立刻退了下去。 班法盯着那名灰眼,直到他消失在了门后,然后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物和酒。 他似乎又看出了什么,笑意更浓:“莫里斯先生这次是一个人来的吗?” “当然。” 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伊恩面不改色地答道。 “那可就奇怪了,” 班法露出了一副苦恼的神色,“据举报的人说……来的应该是两个人,一男一女。既然其中一位是莫里斯,那么那位不知名的人类女性会是谁呢?” “没有什么人类女性,” 伊恩冷冷地看着班法,“或许你愿意和莫里斯当面谈谈,问问他知不知道这个人。” 班法的话里提到了“一男一女”和“其中一位是莫里斯”,反而让伊恩松了一口气。 如果艾达他们真的是在城内被人看到,对方就该知道当时是两男一女共三个人,而不是“一男一女”——很显然,班法并没有艾达等人进城的证据,这次主要是来试探的。 正像伊恩推测的那样,班法这次胸有成竹地赶来,确实是因为他得到了一些消息。 西南边的黑渊迷宫中闯进了一支由精灵和人类组成的队伍,虽然全部精灵都战死在了德安塞卡和泽莫奥的交界处,但其中有两个人类——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在那里失踪了。 据说他们打开了德安塞卡的关卡石门,进入了前往卓里约卡的主路,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很有可能已经抵达了卓里约卡。 人类在卓里约卡根本无处可藏,除非他们死在了路上,否则这会儿早就该被城里的眼线找出来了。但班法派去西南边打探的人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两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如果他们真的已经抵达了卓里约卡,却没有任何人察觉,那么与人类交往密切的纳雪家便是他们最有可能去的地方。 更何况眼前的桌子上分明摆着四个人的刀叉,其中还有两人没有喝酒——纳雪家滴酒不沾的就只有还未成年的赛兰,喝酒的两人是莫里斯和伊恩的话,那另一个不饮酒的人很可能就是那名神秘的女子。 夜蝠刚刚发回的讯号显示,就在他抵达餐厅前,这些人还在桌边坐着,只几十秒的工夫,他们就全都撤走了,这怎能不让人怀疑? 班法几乎可以肯定有一名人类女子被伊恩藏了起来,而他今天一定要将她找出来。 不远处的门被打开了,凯勒西斯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刚刚那名灰眼。凯勒西斯看着班法等人,做出了一副惊讶的样子:“班法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班法笑容不变,视线从伊恩身上挪向了凯勒西斯的脸:“莫里斯先生大驾光临卓里约卡,怎么不通知我一声呢?” 他若无其事地从桌边拿起一只空酒杯,又往里倒了一点夜色葵酒,对着凯勒西斯做了一个隔空碰杯的动作,“要是我一早知道你要来,一定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说着,他将杯子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凯勒西斯轻描淡写地答道:“听说暗眼家最近事务繁忙,我只是路过,便没想着打扰。” 班法看了看他的身后,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问道:“怎么没有见到陪您一起来的那位小姐?” “什么小姐?” 凯勒西斯一脸茫然地望着班法,随即又朝伊恩看去。后者摊了摊手道:“班法大人非说你这次来还带了一位女性同伴,我说没有,他不相信。” 凯勒西斯恍然:“看来这里面有些误会,” 说着,他转向班法继续道,“如果班法大人指的是平日里总和我待在一起的那位药师,首先,他这次没有和我同行;其次,他是个男人。” 班法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啊,雪光……我知道他。不过我说的可不是这一位。举报者坚称那是一位女性,或许……还穿着白色的裙子?” 他想到刚刚进入餐厅时,消失在门后的那一抹白色的裙摆,心中更加笃定那就是莫里斯带来的人。 “我一开始也不相信。毕竟从来没听说过莫里斯大人身边有美人相伴,所以我还想说是他看错了,”班法露出了一副既困惑又怀疑的表情,“但他信誓旦旦,非说亲眼见到了,所以……” 说着,他露出暧昧的笑容,朝凯勒西斯抬了抬手中的杯子,“英雄爱美人,这点我非常理解,只不过,假如真的有这么一位小姐,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个外人,作为卓里约卡的监察官,既然接到了举报,那我还是得见到这个人才能放心,这一点您应该能理解吧?” “当然,这是你的职责所在。” 凯勒西斯一面点头,一面遗憾道,“然而这里确实没有你说的那个人——我倒是希望有,但可惜的是,美人通常都看不上我。” “没关系,有没有这么一个人,等一会儿我们就知道了。” 班法眯着眼睛,视线在两人的表情上来回转换,想从他们的神态中看出些蛛丝马迹。 然而凯勒西斯一副轻松模样,伊恩则面露嘲讽。这让他感到有些不安——但他来时已经让人把外面围住了。这个女人逃不出去,一定还在城堡里。所以…… 通向走廊的门又被推开了,这一次走出来的是班法的侍卫。 “大人,找到了。” “找到了?” 班法惊喜道,“快让她到这儿来,让两位大人过过目——他们怎么都不肯承认这儿有外人呢。” 说着,他瞟了一眼那两人,果然他们也都面露惊讶,看起来颇有些不安。 班法期待地望向门口,想象着等会儿伊恩会露出怎样窘迫的表情,心中别提多得意了。然而随着侍卫让向一旁,从门外走进来的年轻女子却是一名暗精灵。 她穿着艾达那件半身长裙,上身罩了一件装饰着流金串珠的白色纱衣,步履优雅地走到了房间中央,朝餐厅中的众人行了一礼:“大人们好,班法大人,好久不见了。” “阿……阿玛瑞达?” 班法吃惊地望着眼前的人,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套在阿玛瑞达身上的那条长裙,虽然穿在艾达身上嫌大,可她穿起来却刚刚好。漂亮的暗精灵长发披肩,修身的长裙将她性感的身材完美地展现了出来。班法看到她从房间外走进来的时候,足足呆滞了十几秒才回过神来。 “原来……刚刚离开餐厅的那位是阿玛瑞达你么?” “是的。莫里斯大人喝多了,头有些疼,所以我扶他去休息室坐了一会儿。没想到引起了您的误会,实在抱歉。” 阿玛瑞达解释道。班法怔怔地望着她,差一点忘了答话。 虽然并不想相信,可事实很可能就是这样——阿玛瑞达每一次出现在暗眼家的监视范围内时,穿的都是严严实实的战甲,就连宴会,她都是穿一身男装参加,让觊觎她美色的班法一点办法都没有。 正因为这样,他完全没把刚刚看到的那个身影往阿玛瑞达身上联想。 但是仔细想想,坐在这儿的是阿玛瑞达这件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虽然她目前仍然以奴隶之身躲在纳雪家,但伊恩怎么可能像对待真正的奴隶那样对待她?她当然可以和他们一起进餐,而且她通常是不饮酒的。会躲起来也是因为这样不合礼数,怕被外人看到吧? “大人,到处都找遍了,没有可疑的人。” 侍卫们一个个回来了。他们将城堡整个儿搜查了一遍,却毫无收获。 难道那两个人真的和莫里斯无关,也没有被伊恩收留? 班法有些失望,不过,虽然没找到要找的人,这一次倒也不算白来—— “这真是惊喜……” 班法贪婪地打量着阿玛瑞达,轻声说道。 他站起身来冲着其他几人微微躬了躬身:“非常抱歉,看来这件事确实是我搞错了,一场误会,还请诸位不要见怪——不过,” 他抬起头盯着阿玛瑞达,话锋一转道,“能在这儿见到卓里约卡第一美人,实在是我的荣幸——不知阿玛瑞达小姐肯不肯赏脸,与我喝一杯?” “当然。” 阿玛瑞达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拿过一旁的空酒杯给自己倒了些酒,举杯敬了敬班法:“祝您健康。” “为世间少有的美貌干杯。” 班法暧昧地冲着阿玛瑞达微笑道,然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一旁的伊恩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虽然仍挂着淡淡的笑容,眼中的杀意却快要溢出来了。不受欢迎的人倒十分知趣,哈哈笑了两声便放下酒杯,就此告辞了。 “迟早有一天……” 伊恩冷冷地盯着窗外远去的班法一行,余光却忽然注意到了什么,视线向旁一移—— “赛兰,出来!” 他皱着眉头,对庭院一角的树丛说道。 短暂的安静之后,树丛摇晃了两下,一名穿着黑色贴身软甲,将白色短发藏在兜帽下的暗精灵少年从其后绕了出来,轻轻一跃翻过窗户,落在了餐厅的地板上。 第385章 贵族 第385章 贵族 “你受伤了?” 虽然赛兰一身黑衣遮掩了血渍,面容也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可伊恩敏锐地察觉了他落地时稍稍不稳的身形,同时空气中若隐若现的血腥气也漫了上来。 “……” 赛兰仿佛没听见他的问话,闷头便往走廊的方向走,伊恩眉头微蹙:“站住。” 见赛兰仍不理会自己,伊恩身形一动,下一秒已抄到了他的面前,赛兰抬手想要反抗,被对方一把制住,兜帽也被掀了下去:“你干什么!” “我喊你你听不到吗?” 伊恩呵斥道,同时注意到赛兰的一侧脸微微肿起,嘴角上也有血迹,“你果然受伤了,怎么回事?” “不关你的事,放开我!” 赛兰咬牙道。按人类的年龄算,他今年差不多有十七岁了,正是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年纪,还未成年,却也不是小孩子了。 “你是不是又和暗眼家的人起冲突了?” 伊恩皱着眉头问道,“班法看起来并不知情,那就是他那几个儿子——” “我都说了,不关你的事!” 赛兰挣扎着想摆脱伊恩的束缚,伊恩压着火气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你难道不知道吗?我让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为什么非要跑出去?” “……” 赛兰挣脱无果,怒视着伊恩,却不吭声。 “是你主动挑事,还是他们找上了你?” 伊恩打定主意要把事情问清楚,赛兰冷眼看着他道:“有什么区别吗?” 他目光中藏着一抹恨意,“桑尼那个混蛋杀了布尼尔叔叔,我不会放过他的!” “为了一个灰眼,你是想把自己的命也搭上?” 伊恩听了赛兰的话,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暗眼家的人巴不得你我早点死,你却半点也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灰眼’?” 赛兰不可置信地看着伊恩,“布尼尔是你的亲兄弟!是我的亲叔叔!” 他愤怒道,“我不管你们什么金眼灰眼的,我只知道年幼时一路陪伴我长大的是他,母亲病危时照顾我们母子的人也是他,甚至在我被人暗杀时,舍了命保护我的人还是他!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父亲在哪?你又在哪?你有什么资格评判他生命的价值!?” “赛兰……” “父亲死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反应,” 赛兰失望地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一个灰眼,死就死了,为了他招惹暗眼家得不偿失,既然对方赔了钱,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可没有说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伊恩打断了赛兰的话,“他们既然把主意打到了你头上,我就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说到底你感到愤怒只是因为他们意图暗杀我,而不是他们杀了布尼尔叔叔!” “不然呢?” 伊恩盯着赛兰攥紧的拳头说道,“我明白,对你来说与布尼尔的感情是无价的,但从客观来说,他的命确实抵不过你的命重要——你以为他是为了谁死的?布尼尔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保护你。” “布尼尔叔叔保护我是因为他爱我,和我是不是金眼无关!不要用你那套理论侮辱他的想法!” “天真,” 伊恩冷冷地盯着自己那受伤的侄子,“如果你不是金眼,根本不会有人在乎你的死活,我也不会让他保护你。看来卢锡安不肯纳侍妾,也没有灰眼后代,令你的成长中缺失了一些残酷的体验——要知道,我和你父亲可不止有布尼尔这一个灰眼兄弟,你猜他们都去哪了?” “……” 赛兰咬了咬牙,“凭什么,明明都是父母的孩子……” “就凭金眼支撑着整个家族,为族内的灰眼提供了庇护!” 伊恩松开了赛兰的手,蹙眉道,“家族在,他们至少还能衣食无忧,保有尊严与自由;如果家族不在了,他们就是其它家族的奴隶,命运也只会更加悲惨。所以,就算是为了他们,你也应该珍视自己的性命。 “有些贵族认为自己凌驾于同族的身份带来的是权力与享受,而你不这样认为,这很好,但还远远不够。不要让感情影响你的判断,赛兰,你的同情一文不值。同样,意气用事也帮不了任何人。如果不想更多的人遭遇不幸,你就得正视这一切,肩负起你身为贵族的责任来。” “大道理我说不过你,” 赛兰偏过头去说道,“我只知道到头来还是只有我愿意为布尼尔叔叔报仇。” “现在这种时候,你不要想着给任何人报仇,” 伊恩严肃地说道,“今天晚上你也不要回自己房间了,去禁闭室待几天,好好反省一下。” “伊恩大人……” 阿玛瑞达似乎想要替赛兰求情,伊恩冲她摇了摇头。赛兰哼了一声,埋头朝走廊走去了。 “他们人呢?” “在壁画房,” 阿玛瑞达低声答道,“班法的人没有找到入口,他们很安全。” “加强警备,不要再出现班法都走到门口了还没有人发现这种事,” 伊恩对一旁的灰眼仆从道,随后又转向了阿玛瑞达,“这两个人类只能在无窗区活动,免得被对方的监视者发现,这几天他们的衣食住行也都交给你了——辛苦了,阿玛瑞达。” 阿玛瑞达微笑着摇了摇头:“那我现在去壁画房接他们一下,然后安排他们去房间。” 说着,她与身旁的仆从一起退了下去。 “我倒是没想到,班法居然敢像这样闯进来。” 凯勒西斯走上前来说道。伊恩叹了口气:“过去他是不敢的。但卢锡安死了,那家伙甚至连装装样子都没有,每天高兴得好像下一秒纳雪家就要倒了一样。” “但他再怎么幸灾乐祸,也不能在神庙的眼皮底下落井下石吧?赛兰被暗杀是怎么回事?” “那是班法的长子桑尼干的。他倒不是明目张胆地暗杀,而是故意激怒赛兰,意图趁乱杀了他。因为是赛兰先动的手,就算他丧了命,长老会也会认为这是个人矛盾导致的意外,不会上报给神庙;而桑尼手下那么多,他肯定也不会亲自动手,到时就算凶手偿命,暗眼家损失的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灰眼,” 伊恩摇了摇头,继续道,“而且就算一换一,班法也不吃亏——他儿子那么多,死一两个他根本不在乎。更何况…… “神庙重视金眼血脉,他们不会为了纳雪家的损失去处死另一个金眼。这些年来,纳雪家人口越来越少,班法却生下了一大堆金眼,神庙虽然没有明示,可我能感觉到他们在各种事情上对暗眼家的偏袒。” “这就是种猪的待遇吗……” 凯勒西斯讽刺道。伊恩叹了口气:“不提他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光之印,还有夜之子的传承。至于家族的事,只要还剩一口气在,将来总会有转机。” 说着,两个人开始沿着走廊向伊恩的书房走去。 “说到神庙,我一直想知道,他们对死亡之影的态度究竟如何?” 凯勒西斯一边走着,一边询问道,“我不相信艾莉拉在策动暗精灵时只找了泽莫奥,她一定也接触过德安塞卡的神庙。但克拉迪法内战时期,德安塞卡并没有参与其中。” 伊恩点了点头:“的确如此,艾莉拉的使者来过德安塞卡,但没有叩开神庙的门——你应该知道,暗精灵信奉的是奥涅约尔斯,与精灵和人类完全是对立的存在,但奥涅约尔斯并不等于死亡之影,这一点却被很多人误会和混淆了。” “这么说,艾莉拉和奥涅约尔斯没有达成一致的事是真的了。” 凯勒西斯若有所思道,“据说她没有得到奥涅约尔斯的赐福,一度因力量枯竭躲在克萨约尔的边境不敢露面。” “艾莉拉身边那个奥涅之子只是个仿制品,却拥有和真正的奥涅之子相同的预言之力,这说明艾莉拉确实得到了奥涅大人的力量。但是她得到的方式恐怕和以往的死亡之影不同。” 伊恩说着,推开了书房的门,带着凯勒西斯走了进去。 “奥涅大人和死亡之影最初牵扯在一起,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大战之后,她被奥兰克希娜所杀,躯体被封印,灵魂受到重创。为了重塑身体,我们的大萨满西贝拉为她找到了驭使卡莱利德搜寻星辰之力的方法。 “西贝拉是有史可查的第一代奥涅之子,由奥涅大人亲自创造。后来卡莱利德被精灵的祭司封印回了永恒之石中,而它污秽的影子不被永恒之石接纳,留在了现世中,奥涅大人曾为了利用它的力量而短暂地附身在它上面,然而没多久之后她便失踪了,西贝拉也死了。 “没有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但那之后没多久,丹玛斯出现了。他应该是奥涅大人创造的第二位奥涅之子。最初他独自行动,后来利泽尔——死亡之影新的附身者出现了,就像之前一样,奥涅大人再次利用了这团没有自我意识的污秽之影,由丹玛斯控制着它,扫荡天下,为她寻求更多力量,直到……” “直到我们几个人除掉了丹玛斯,然后将陷入混乱的利泽尔杀死。” 凯勒西斯接过话来说道,“那时奥涅约尔斯与死亡之影的联系再度中断了。死亡之影凭借本能污染了艾莉拉,企图寄生在她身上活下去,然而死里逃生的它对艾莉拉的影响,与当初全盛时期污染利泽尔时截然不同了——艾莉拉没有被抹去意识,反过来利用了它,而且现在看来,她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她把主意打到了奥涅大人身上,” 伊恩走到书桌边坐了下来,对凯勒西斯说道,“对奥涅大人来说,死亡之影只是一团力量的集合体,是一件可以使用的物品,只有她使用它的份,没有被它反过来利用的道理。艾莉拉妄想操纵神的力量,恐怕已经激怒了女神。” “但她还是得到了奥涅约尔斯的力量,虽然只得到了一部分。” “她大概找到了什么窃取奥涅大人力量的方法……” 伊恩继续说道,“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神庙现在已经不能像过去那样与奥涅大人的思想建立联系了,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萨满们对死亡之影的态度也非常谨慎,至少从目前来看,虽然德安塞卡依然站在人类与精灵的对立面,但艾莉拉也没有赢得它的信任。” “就算这样,这也是德安塞卡建立以来和精灵关系最恶劣的时期了。” 凯勒西斯说道,“随着三大家族逐渐被取代,当初德安塞卡建立的初衷,想必也已经被大多数暗精灵遗忘了。” 伊恩笑了笑道:“是啊,谁还记得德安塞卡曾经和精灵建立过盟约,双方是不折不扣的盟友呢?” 第386章 秘史 第386章 秘史 精灵与暗精灵大战之后,奥涅约尔斯身亡,暗精灵大败。残存的暗精灵族裔陷入了混乱。 一部分暗精灵执着于向精灵复仇,几乎在接下来的战争中消亡殆尽;另一部分暗精灵则忙于内斗,争夺地位与资源。极少数有远见的暗精灵认为这样下去,整个族群都将步向毁灭,于是他们离开了争斗不断的地下迷宫,同样也避开了与精灵的战区,向着传说中奥涅约尔斯的降生之地赶去,意图从那里为暗精灵一族寻求一条出路。 最终抵达那里的暗精灵共有四位,他们在那儿见到了奥涅约尔斯留下的影像,并接受了神谕的赐福,当他们归来时,其他暗精灵惊讶地发现,他们的眼睛变成了金色。而他们宣称自己代表着奥涅约尔斯的意志,要求全部的灰眼听从他们的指示。 一部分灰眼顺从了,称这些金眼暗精灵为先驱者;但更多的暗精灵则表达了质疑,其中一些奋起反抗,还有些则保持观望。 最终,不愿臣服于先驱者的暗精灵们逐渐聚集到了地下迷宫的西侧,他们继续维持着混乱的生存状态,被外界称为泽莫奥;而汇聚到东侧的暗精灵们则形成了等级森严的社会,当年的四位先驱者,其中一位建立了神庙,以此与黑暗女神建立起稳定的联系,其他三位及其后代则分别建立了最早的三大家族:德安塞卡、沃莫和纳雪。 以德安塞卡家族为首的三大家族彼此联系紧密、关系融洽,在神庙的引导下共同管理着整个东部地区,这一部分暗精灵后来也被外界统称为德安塞卡。 和四处为祸的泽莫奥暗精灵不同,德安塞卡在对待精灵,以及后来逐渐起势的人类时表现得极为克制,这一方面是因为管理者们认为保持稳定才是发展的关键,处于动乱中只会自取灭亡,所以从不让自身轻易陷入争斗中;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神谕警告了他们,要他们不要与外界为敌。 丹玛斯为奥涅约尔斯搜集力量时,也曾找到过暗精灵,那时他就只策动了泽莫奥。德安塞卡的暗精灵们遵从神庙的启示,拒绝了他的召唤,而这一度也令德安塞卡的暗精灵们产生过分歧。 丹玛斯是奥涅之子,代表的是奥涅约尔斯的意志,这毋庸置疑,但神庙中的奥涅约尔斯却给予了相反的建议。令暗精灵们产生了疑虑——究竟哪一边才是真正的黑暗女神? 但很快,管理者们达成了一致。他们认为应当遵从赋予了他们金眼的那位女神的指示,因为在危难中,是她给予了他们正确的启示;而外界的那位女神则表现得残暴、无序,和泽莫奥的暗精灵极为相似。 神庙认为她有可能在与死亡之影的接触中被负面的情绪与欲望污染了,亦或者她并非女神本体,只是她残缺的一部分,所以才会有如此表现。恰好就在他们做出这一决定之际,神庙的女神给予了新的启示——阻止死亡之影。 这是只有初代神庙与三大家族才知道的秘密。 当年的萝丝狄安精灵与德安塞卡暗精灵同时接收到了各自女神给予的启示,要求他们联合起来,对抗死亡之影。 霍艾罗德的前身就是在那时建立起来的,由一位暗精灵首领,和一位精灵首领共同执掌的匿行者组织,其中暗精灵的首领来自于德安塞卡家族,精灵的首领则来自于精灵王室的旁支。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两个组织也在同时成立,一个是纳雪家族创建的以暗精灵成员为主的佣兵组织夜幕之藤,另一个则是由精灵构成的佣兵组织晴森之影。 这三个组织将一部分暗精灵与精灵联合在了一起,他们一度合作无间,并肩战斗,直到击溃了丹玛斯和利泽尔——这就是为什么光之印的试炼会设在暗精灵的领地内,也是当年巫骸会被封印在卓里约卡的原因。 德安塞卡原本是精灵的盟友,也曾是对抗死亡之影的主力之一。 然而随着三大家族只剩下纳雪一族,神庙也在一场动乱中经历了成员的大换血,如今的德安塞卡早已遗忘了当初那段历史。 知道并继续遵循使命的暗精灵所剩无几,不仅如此,他们也渐渐丧失了在德安塞卡的话语权,这使得他们的行动开始变得隐蔽。就像现在,原本可以光明正大地举行的光之印的试炼,如今只能以这种谨慎的方式进行。 “既然神庙中断了和奥涅约尔斯的联系,你们就没有考虑过再去一次她的降生之地看看吗?毕竟最早的暗精灵金眼就是在那儿诞生的,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也不是没有人提过这个想法,但可惜的是,降生之地的具体位置也随着神庙那场动乱一起失传了,留下来的只有只言片语,” 伊恩说着,从一旁书柜的暗格中操作了一番,取出了一小叠陈旧的、被火烧得残缺不全的纸张碎片,将它们摆在了凯勒西斯面前,“就这些,还是我二叔拼了命从火场中救下的——他原本没有资格进入后殿,所以也不清楚这些记录中原本写了什么。知道当年秘密的神庙中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这可能是仅剩的线索了” “这像是沃莫家的笔迹,他们教育后代的时候总喜欢让孩子们用这种字体。” 凯勒西斯拿起那叠纸,细细看去,伊恩点了点头:“伊齐基尔创建神庙后,自己没有后代,所以神庙的继任者多出自沃莫家。你瞧瞧吧,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 “这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什么……” 凯勒西斯翻看着那一叠纸张,上面都是些残缺的句子和词汇,读不出完整的含义。 “我看过很多次,给你一些提示吧——这些纸张中提到了‘寻找’、‘降生’这类词汇的只占一小半,其中最可疑的两处,一处提到了‘在船上’,还有一处明确提到了‘登岛’。” “岛?” 凯勒西斯抬眼看向伊恩,从对方眼中读到了相似的想法,“你是说,奥涅约尔斯的降生之地很可能是个岛屿,而艾莉拉藏身之处也在某个岛上……” “还记得她窃取了奥涅大人的力量吗?” 伊恩也望着凯勒西斯,一字一句道,“艾莉拉虽然是霍艾罗德更名后才加入的,可作为传承碎片的打造人之一,她对霍艾罗德以及德安塞卡的秘密并非一无所知。” “的确……作为人类的代表,当年我主要跟随夜幕之藤活动,索西埃瓦则与晴森之影保持着联系。艾莉拉是负责霍艾罗德的那一个,她会知道这些并不奇怪,” 凯勒西斯看向桌上那叠纸张,不由陷入了沉思—— “所以,她利用奥涅约尔斯力量的想法并非凭空冒出的奇思妙想,而是从当年的暗精灵秘史中得到了灵感吗?” …… “这段时间比较特殊,你和韦尔先生最好待在屋内,除非必要不要出去,平时的餐点会有人送到房间来,有事可以摇铃召唤仆人。今天已经很晚了,你赶路辛苦了,还是早点休息吧——那么晚安,弗雷亚小姐。愿你从黑夜中收获好梦。” 阿玛瑞达说完这句话便从房间中退出去了。艾达躺在床上,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一时半会儿有些睡不着。 不过,随着入夜,房间里那种红色的花散发出了甜美的香气——这香气似乎有助眠的功效,艾达感到困倦渐渐袭来,梦境似乎就要从脑海深处浮现而出了。 奇怪…… 睡着之前她想:暗精灵住在地下,根本看不到阳光,为什么他们的文明中也会有日夜之分呢? 难道说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其实……并不生活在地下? …… “……” 似乎有什么人进了屋子,房门被打开了一瞬,接着又被关上,些许火光从门缝照了进来,惊动了睡得不甚踏实的少女。 是做梦吗? 艾达迷迷糊糊地想,勉强半睁的眼睛似乎看到有个人影伏在门口,矿石灯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轮廓,似乎是一个头戴兜帽的匿行者。 等等……匿行者? 艾达惊醒了。她透过半透明的纱帐朝门口望去,那儿果然弓身站着一名匿行者,手里握着的短刀从鞘中推出了一截雪白的刀刃,但奇怪的是,他的目标并不是躺在屋内的艾达,反而像是屋外的什么人—— 他面朝着门的方向,全身戒备着,仿佛有什么人即将推门而入。艾达一时拿不准他是被纳雪家的人追至此处,慌不择路所以躲了进来;还是有外来者入侵了纳雪家,他因寡不敌众才在这里暂避风头。 但不论是哪一种情况,考虑到对方战斗力不明,手里还有刀,艾达没有贸然惊动他,而是像他一样竖起了耳朵,仔细听屋外的动静。 集中精神后,艾达的感知力比一般人高出不少。她听到走廊上传来了一些蹑手蹑脚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交谈声,似乎有一群人正在寻找什么,而且他们并不想被人发觉。 随着听到的交谈内容增多,艾达渐渐意识到,外面这群人是暗眼家派来暗杀赛兰的。然而他们潜入了事先调查好的赛兰的房间,却扑了个空——是了,赛兰被罚去禁闭室了,艾达从壁画房出来的时候还和他打了个照面,但这些暗精灵并不知道他的去向。 不过……赛兰在禁闭室,那么门口这个带兜帽的是谁?既然会躲避这群入侵者,说明他很可能也是纳雪家的一员,那…… 艾达正猜测着他的身份,那匿行者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两人的目光正对到了一起。 金色的眼睛,白色的短发,正是赛兰·纳雪斯莱尔。 他从禁闭室溜出来了!这人一点反抗都没有就老老实实地去了禁闭室,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 瞧见艾达醒了,暗精灵少年明显蹙了蹙眉,抬起手在嘴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艾达无声地冲他点了点头,又抬手指了一下挂在洗澡间门前的管家铃绳。赛兰明显愣了一下,但他并没有犹豫太久,便轻手轻脚地朝着那根悬下的绳子走了过去。 地毯消去了多余的声音,外面的人理应听不到里面的声响。 然而就在他伸手去够铃绳的时候,艾达听到屋外压低的声音说道:“就算找不到那小子,也不能空手而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把纳雪家主也一起干掉——这几间卧室里的人都别放过,就从这间开始!” 门把手传来了轻微的“咔吧”声,是入侵者在撬锁,屋内的两人同时朝门把手望去,下一秒,赛兰拉动了绳索—— 门被打开的瞬间,屋内闯入了三名入侵者,门外还留了几个人盯着屋内外的情况。 一名入侵者冲到了床边,掀开帐子准备下手,却发现床上没人。他正准备和同伴报告情况,忽然又察觉不对——被子是摊开的,床单还有余温,这屋子里一定有人! 想到这里,他立刻抬头想要警示身后的同伴,却看到那两人正无声无息地倒向地面,而他们之间,一名黑衣刺客正提着刀向他冲来—— “有情况!” 他慌忙大喊,接着感到脖颈一凉,鲜血立刻喷溅了出来。 屋外的暗精灵们意识到不好,两名守在门口的战士正要冲进去帮忙,队伍中那名像是领头的暗精灵制止了他们:“不对劲,我们中埋伏了,撤!” “你哪也别想去,桑尼!” 第387章 金眼 第387章 金眼 这群夜里潜入纳雪家意图不轨的暗精灵中,为首的正是班法的长子桑尼。 赛兰看到他那张嚣张跋扈的脸,杀意顿时涌上心头,他红着眼吼道:“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着,他手中白亮的刀刃便刺向了桑尼。 “原来你在这儿!” 桑尼眼见行踪泄露,大喊道,“快,抓住他!” 他身边的手下立刻抢行到他身前,挡住了赛兰的攻势。 “桑尼,有本事就别躲在后面!” 赛兰身手敏捷地避开了敌人劈来的刀剑,继续向着桑尼冲去。艾达躲在暗处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焦急不已——虽然赛兰一上来就杀死了三名敌人,可那是因为有伏击的优势,并不代表他的实力碾压对方。 赛兰是匿行者中的刺客,比起正面作战更擅长暗杀,如果不能在敌人毫无防备时一击得手,刺客的战力便会在正面对敌中大打折扣。此时敌人还占了人数优势,在他们的围攻下,赛兰很快便落了下风,躲闪不及之下,腰上中了一剑。 受伤的赛兰动作变得迟缓了许多,再这样下去,不等支援赶到,他就要撑不下去了。 艾达心里着急,却因为身份特殊,不能在暗眼家的人面前露面,只能暂时躲在房间里。 铃绳已被拉动,仆人房一定已经听到了铃声,但他们只知道卧房有人召唤,并不知道事态紧急。艾达小心地避开了门外众人的视线,从床后摸到了铃绳边,又连续拽动了它好几次。这样一来,至少仆人房的人会知道这边的呼叫很紧急,来得也会快些。 不过,门外打斗的响动很大,按理说守卫早就该听到声音赶过来了,直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很可能是这帮人在潜入房子的时候动了什么手脚——倘若真是这样,那他们两个今晚怕是等不到帮手了。 不多时,仗着人多的优势,入侵者们制服了赛兰。 “我还以为真的中了埋伏,原来是你,赛兰……” 见纳雪家的守卫并没有赶来,桑尼松了口气。他打量着被手下按在地上的赛兰笑道,“真蠢——我原本不知道你躲在哪儿,还想着这回恐怕要空手而归了,没想到,你居然自己暴露了位置。” “混蛋,桑尼……今天你别想从这里逃出去!” 赛兰挣扎着说道。 “你也就只剩下嘴硬了,小杂碎,” 桑尼冷笑着走到他面前,朝他腹部狠狠地来了一拳,赛兰痛苦地弓下了腰。 “你觉得谁能阻止我?” 桑尼蹲在他面前,用嘲弄的口吻说道,“你们的守卫?你亲爱的叔叔?真抱歉,他们恐怕正睡得香呢——想不到吧?只要借用一点风系魔法,就能把梦境粉尘吹到城堡的每一个角落。” “风系?” “是啊,风系。谁能想到暗精灵也有用上风系法术的一天?不得不说,人类创造的这种卷轴还真是好用。” 桑尼笑道,“没想到吧?赛兰。在地下可不止你对人类的玩意有兴趣,只不过,你只会摆弄那些没用的花,而暗眼家研究的则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那不是没用的花!”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你的命不长了,” 桑尼看着仍在挣扎的赛兰笑了笑,站起身来对手下道,“不要浪费时间了——这里弄出这么大的响声,也没见纳雪家的人出来,说明我们的计划成功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赛兰这个意外,但问题不大,先杀了他,然后我们就去楼上干掉伊恩。” “那阿玛瑞达?” 旁边的手下请示道,桑尼眼中闪过了一丝犹豫,但紧接着,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说道:“一起杀了,不能让班法得到她!万一他们生下个金眼……” 他忽然住了嘴,同时不安地看了赛兰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中渐渐漫起了怨毒,“动手吧,杀了这小子,然后我们走。” 战士提起了刀,脚下却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 白色的烟雾猛地从梭卷中窜出,充满了整个走廊,艾达的攻势起效了,她连忙趁乱摸到了赛兰身边——他周围的人虽然被动力符文震得东倒西歪,却没有松开摁着他的手。 借着柔杖的巧劲,艾达用“回忆”击中了两个暗精灵,令他们吃痛之余松开了手,赛兰便趁机挣脱了出来。 然而当艾达拉着他想要逃离这里时,赛兰却死死盯着雾气中影影绰绰的桑尼的轮廓,一心想要冲上去结果了他。 “快走了!” 艾达压低了声音催促道——等再晚一点烟雾散去,不仅赛兰逃不掉,她也会被人看到。 然而桑尼已经反应了过来。他又掏出了一枚风系卷轴,魔力一催,卷轴的纸张便像被火燎过一样烧成了灰烬,同时一股强风从中窜出,将四周的烟雾吹了个一干二净。 “有人类?” 他一眼就看到了躲闪不及的艾达,惊讶之余大笑道,“我就说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居然——伊恩真是大胆,竟然真的把人类放在家里?” 他光顾着看艾达,却没留意到赛兰已经欺身而上,朝着他扑了过来。 艾达见赛兰不退反进,又一次陷入了敌人的包围圈,而自己也已经暴露了,索性停下了撤退的脚步。她先向旁丢出两枚梭卷,抵挡住侧面的攻势,接着“回忆”一架,阻止了一柄刺向赛兰后心的剑。 此时赛兰已经不顾一切地冲到了桑尼的面前,而附近也有至少三把武器同时刺向了他。艾达被两名暗精灵拦住了去路,来不及上前—— “你杀不了我,赛兰!你不可能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看着满身杀气、近在眼前的赛兰,桑尼却连躲都没躲——他不相信赛兰会冒着和自己同归于尽的风险继续向前冲。在他看来,他下一秒就会为了躲避致命的攻击而退缩。 然而暗精灵少年固执的目光中只有一个目标,就算离他最近的那柄剑已经割破了他的衣襟,刺入了他的身体,他手中的刀刃依旧毫不犹豫地划过了桑尼的要害。 “赛兰!” 靠近赛兰的三名暗精灵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擒住了,只一瞬间,他们同时倒飞了出去,武器也脱手而出,叮呤咣啷落了一地。 “凯勒西斯大人!” 艾达看着那名瞬间放倒了一片暗精灵的身影,不由惊呼出声。凯勒西斯闻言微微侧头,面露诧异,显然没料到艾达居然认出了他的身份。 “咳……” 赛兰的伤不轻,但好在不致命,反而是在场的暗眼入侵者东倒西歪地倒了一地,全都没了气息。 既然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死亡了。 “伊恩呢?” 赛兰看了一眼赶来的凯勒西斯,强撑着问道。 “除了你因为待在禁闭室,没有吸到梦境粉尘,其他暗精灵都陷入沉睡了。不过我来时的路上顺手唤醒了几个人,他们会去把其他人叫起来的。” 凯勒西斯一边说着,一边先检查了一圈尸体,确认所有人都死了,然后才转回到赛兰面前,开始查看他的伤势。 “她怎么没事?” 赛兰知道凯勒西斯的身体情况和一般人不同,不受任何不良状态影响,但艾达竟然也没事,这让他有些惊讶。 “她是侍从,能抵抗一部分精神控制,不过她应该也受到了一些影响。”凯勒西斯说道。 “难怪那时候感觉困意一下子涌了上来,我还以为是花香的作用……” 艾达想起了睡前闻到的浓郁的香气。赛兰垂眼解释道:“那不是花香,是梦境粉尘催眠时的幻觉。垂火虽然有安眠的效果,但它的气味没那么浓郁。” “原来如此,那种花叫垂火啊……” 艾达想:它红色的、向上攀升的花瓣确实像火焰一样。 “赛兰!” 伊恩终于赶了过来。走廊里遍地的尸体,满身鲜血的暗精灵少年……眼前的这一幕让他的心顿时提了起来,“莫里斯,赛兰怎么样了?” “……” 赛兰抬头看了他一眼,虽然没说话,但至少让伊恩知道了他还清醒着。 “去喊医生来,让他带着最好的药过来!” 伊恩对身边的侍卫命令道,接着走到了赛兰和凯勒西斯身边。 “他没事吧?” 见赛兰没有生命危险,他稍稍松了口气。然而莫里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里一凉。 “他的伤还好,不算严重,养个把月就能恢复了,但是……你来看看这个。” 莫里斯将赛兰的上衣扒开,露出了他的胸膛,胸口上一片混杂着血色的暗金色纹路顿时呈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这是……诅咒?”伊恩认出了那东西是神庙的手笔,震惊道,“怎么会,难道这些闯入者是……” “不,这些是暗眼家的桑尼和他的手下,并非神庙中人,” 凯勒西斯看了一眼桑尼的尸体,“赛兰杀了桑尼——杀死神庙庇护之人会受到诅咒的反噬。看来班法替他的儿子讨到了神庙的庇护祝福。” 艾达担心地问道:“中了这种诅咒会怎样?” “会死,” 凯勒西斯答得没有丝毫犹豫,“诅咒会逐渐发展到全身,中咒者最终会在痛苦中死去,而整个过程快则一两周,慢也不超过一个月。” “莫里斯!” 伊恩焦急的声音中带着祈求,凯勒西斯点了点头,抬起手在赛兰身上施加了一道魔法,渐渐的,那片纹路中像血液一样流淌的红色凝固了。 “放心,伊恩。我凝止了诅咒的进程,赛兰不会有事的。” “能解开吗?” 伊恩半跪在赛兰身边,关切地望着受伤的侄子, “能解开,就是有些麻烦,需要时间筹备材料和准备仪式。” 凯勒西斯思索着说道,“等光之印的事结束了,我就去找仪式用的材料,这可能要用掉一段时间……” 他想到夜之子的传承还没有着落,不由叹了口气。 伊恩扫视了一遍四周的尸体,蹙眉道:“暗眼家到底想做什么?班法是疯了吗?居然派他儿子做这种事……” “这可能是桑尼自作主张,” 一直没说话的赛兰忽然开口了,“他的手下刚刚问他怎么处理阿玛瑞达,听他们的意思,这件事班法并不知情。而桑尼一开始的目标也只有我一个……” “他杀了布尼尔,你想杀他报仇我能理解;他又是为了什么对你穷追不舍?既然这不是班法的意思。” “大概是因为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他的灰眼睛。” 赛兰冷冷地说道,“原本我还觉得是我看错了,因为只是一转身,他的眼睛又恢复正常了。但你们瞧他紧张的这个样子——就是从那之后,他开始派人暗杀我,还害死了布尼尔叔叔。要我说,他恐怕真的隐藏了什么秘密。” “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伊恩不可思议道,“你差点因此没命了!” 赛兰别过脸去:“我就是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你和父亲一向如此。” “……” “你是说,他的眼睛一会儿是灰色,一会儿是金色?” 艾达思考着刚刚听到的事情,没有留意到这对暗精灵叔侄之间的气氛,她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可以看看他的眼睛吗?” “可以——你想到什么了?” 凯勒西斯往旁边让了让,顺便回头看了一眼桑尼那双在惊恐与不可置信中睁大的眼睛——它看起来依然是金色,和赛兰与伊恩的眼睛没什么不同。 但艾达已经察觉了不对劲的地方。 她走到桑尼的身边,抬起手在他的一只眼睛旁碰了一下,只见一道微不可查的淡淡金光闪过,那只金色的眼睛忽然变成了灰色。 第388章 假货 第388章 假货 “你做了什么?” 众人看到这一幕,纷纷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伊恩起身来到桑尼的尸体边,朝他眼中望去,一边对艾达问道,“到底是你的法术遮盖了他的金眼,还是他本来就是灰眼?” “我撤去了他眼中的符文效果,这种灰色才是他眼睛本来的颜色,” 艾达回答道,“这是一类能够影响他人视觉的符文,类似于幻术,其中最常用的就是这种改变物体颜色的符文。他眼中的符文还添加了限制范围大小的附加符文组,将改变颜色的区域控制在了虹膜范围内。” 艾达以前用过这种符文——当初在去往晨雾镇的路上,为了将人贩子骗到身边,她曾用它改变了脸色,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生了病。 “你是说,这是一种侍从的符文魔法?” 伊恩不解道,“可他们怎么会使用人类的法术?” 暗精灵和精灵一样,天生擅长魔法,这意味着他们很难使用低微魔法,也很少会对低微魔法感兴趣,像斯塔法这样对低微魔法也颇有研究的精灵毕竟只是少数。 艾达想起了桑尼刚才说过的话,指着他说道:“这个暗精灵刚才说,暗眼家这些年来一直在研究对他们有用的人类法术,而刚才的战斗中,他也使用了人类的风系魔法卷轴,这样看来,他们会使用侍从的符文也不奇怪。” “一个符文法术就能让灰眼变金眼,这可比什么法术都有用,” 赛兰冷冷地说道,“难怪班法的每个儿子都是金眼,原来他是用这种方法将不是金眼的后代伪造成贵族的。” “不止如此。” 伊恩抬头看向凯勒西斯,果然后者也想到了相同的东西:“现在就连班法本人是不是金眼也很难说……” 凯勒西斯站起身来,若有所思道,“还记得班法当年是怎么出现在卓里约卡,暗眼家又是如何崛起的吗?” 听了他的话,在场的暗精灵全都想起了当年的事,表情也都变得凝重起来。 那时候,卓里约卡的三大家族还是泰特斯、纳雪和沃莫——泰特斯家族一如既往的人丁兴旺,纳雪家也还算后继有人,唯独沃莫家在继承人的事上遭遇了难题——受到家族在神庙中任职的成员牵连,他们的上一代大多死在了神庙的那场动乱中,而这一代家主的金眼后代又只有两个女儿。 阿玛瑞达还年幼,没到可以婚配的年龄,被寄予厚望的长女艾米莉亚又坚决不肯和毫无感情的灰眼生育后代。沃莫家族显然不可能同意她嫁去其它家族,她的父亲便试着联络了另外两大家族,希望他们能同意与沃莫家通婚,尤其是泰特斯家族,他们有那么多继承人,如果愿意让其中一名加入沃莫家族,和艾米莉亚完婚,便可以解了沃莫家族的燃眉之急。 然而他们全都拒绝了。 泰特斯坚持传统,不肯让男性继承人离开家族;纳雪家则是因为适龄的年轻人不是已经成婚,就是有心上人了,虽然有心想帮,却没有合适的人选。 班法就是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卓里约卡的。 这名不属于三大家族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金眼暗精灵宣称自己是暗眼家的后代——在他的描述中,他的父亲是一名姓暗眼的灰眼暗精灵,因为娶了流落在外的一名金眼暗精灵女性,所以才生下了金眼的他。 但由于远离德安塞卡,暗眼家的成员接触不到更多的金眼暗精灵,加之灰眼的祖先也没有为他们留下多少资产,所以班法的家人们还是过着灰眼家庭的生活——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既不在乎金眼的传承,也不在意贵族身份的延续,对自己的所有子女都一视同仁,这让从小就被母亲按贵族身份抚养长大的班法感到困惑。 于是当唯一理解他的母亲生病去世后,他便离开了那个家,来到了卓里约卡。 以上这些全都是班法在长老会上对自己之所以会来到卓里约卡的解释。 由于早年间战乱不断,确实有不少贵族失踪。班法的这套说辞最终说服了长老会,他本人也得到了在卓里约卡生活的权力,但孤身一人的他不仅没什么钱,甚至连个稳定的住处都没有,所谓的贵族身份也不过是一个好听的名号罢了。这个时期的班法,除了一双金色的眼睛和漂亮的脸外一无所有——不,也不是一无所有,他还有一样好东西。 那就是他那张花言巧语的嘴。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与艾米莉亚搭上话的。或许是在泰特斯家族举办的宴会上,又或者是在神庙举行的祭典中,总之孤高的沃莫长女没多久便坠入了爱河。 沃莫一家原本对此十分担忧,可班法却表示自己愿意加入沃莫家——这下沃莫家主立刻改变了对他的态度。没多久,这两人便在神庙的祝福下结为了夫妻,而班法也改变了姓氏,成为了沃莫家的一员。 只是可惜,这原本意在延续家族的举动,却在不知不觉中加速了沃莫家族的覆灭。 婚后,艾米莉亚和班法生下了一个孩子,然而没多久那孩子就夭折了。 艾米莉亚郁郁寡欢,一病不起,而她和阿玛瑞达的父亲也在不久后的一场意外中身亡,沃莫家的实权落在了班法手里,他也渐渐露出了本来的面目——自己的妻子还在病中,他不仅不关心,反而开始骚扰还未成年的阿玛瑞达,也就是从那时起,他接连纳回数十名灰眼侍妾,并在接下来的数年间和这些女人生下了好几个金眼后代。 艾米莉亚在他纳回第一名侍妾的第二年就因病去世了,这一下家族中再也没有了能保护阿玛瑞达的人。一个雨夜,差一点被班法强.暴的阿玛瑞达逃离了沃莫家的城堡,找到了和家族关系较好的纳雪家寻求庇护。 当时的她想要摆脱班法,只能选择离开沃莫家,加入其它家族。但作为沃莫家仅剩的两名金眼之一,她不相信班法这个外来者,也不愿意丢弃自己的姓氏。在仔细了解过神庙和长老会的规定后,她决定成为纳雪家主的奴隶——暗精灵家族中,无论是加入家族的贵族、灰眼的侍妾和亲侍,还是侍奉家族的灰眼仆从和守卫,全都会改换姓氏,唯独奴隶不用。 这些好似物品一样,随时可能被交易的暗精灵奴隶不配得到家族的姓氏,但这也意味着他们能够保留自己的姓氏。 阿玛瑞达的要求震惊了整个卓里约卡,大多数暗精灵都觉得她这是在胡闹——奴隶身份卑微,就算在灰眼暗精灵中也是最底层的存在,贵族怎么可能成为他人的奴隶?长老会和神庙一定不会同意这种荒谬的要求。 然而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是,这居然是被允许的。 经过研究,管理者们同意了阿玛瑞达的请求,她成功脱离了班法的掌控,成为了卓里约卡历史上第一名金眼奴隶,但这也令她保留了自己的姓氏——沃莫斯莱尔。 是的,因为是金眼,所以哪怕是奴隶,她的姓氏上依然带有贵族的后缀。 班法对此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过,虽然没能得到阿玛瑞达很可惜,但也正因为她的离开,班法一直在等的机会提前到来了。 就在阿玛瑞达逃离后不久,班法将沃莫家的财产全部赠予了自己从未露面过的父亲,随后向长老会和神庙宣布自己将离开沃莫家族,重新加入暗眼家族——因为赠予财产时按规定向神庙与长老会上交了足额的税金,他的行为完全是合法合规的,沃莫家的财产就这样被他纳为己有,甚至没有人能阻止他。 加入暗眼家后,作为家族仅有的金眼,班法自然而然成为了暗眼斯莱尔这个姓氏的唯一拥有者,这样一来,他便是暗眼家的家主,拥有对家族财产的支配权。 如果说之前阿玛瑞达的举动已经震撼了德安塞卡区,那么班法的这套操作更是令整个卓里约卡大开眼界。 不过暗精灵们对于在规则之内赢取利益的行为包容度很高,虽然班法用的是令人不齿的手段,但他最终还是成功了,暗眼家族也从此在卓里约卡站稳了脚跟,一跃成为了德安塞卡区的三大家族之一。 “虽然班法的解释听起来都很合理,但没有任何人见过他所谓的暗眼家的亲人,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说自话,究竟是真是假,也没有人知道。” 伊恩盯着桑尼的眼睛,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凯勒西斯也看着那具尸体:“不过他确实和一般的灰眼不一样——聪明、敏锐,战斗力也还过得去,符合金眼暗精灵的特质。” “别忘了罗德也是个灰眼,他可比一般的金眼暗精灵聪明多了,” 伊恩皱着眉道,“灰眼也不全是弱者,偶尔也会有厉害的角色,而且别忘了,隔壁的泽莫奥灰眼也都不是善茬。” “若他真的只是个灰眼,那当年沃莫家发生的事恐怕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凯勒西斯想到了一些可能性,正打算继续说下去,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转头朝身后看去。 阿玛瑞达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众人身边,将刚刚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你是说,我父亲和姐姐的死,很可能和班法有关?” 她面色凝重,眼中似噙着泪水,手也紧紧攥着,“原本我还只是想把家族夺回来,没想要他的命。可如果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那他死一百次也不够为我的亲人偿命!” “所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赛兰看了看阿玛瑞达,又看向了伊恩和凯勒西斯,“虽然还不能确定班法是不是灰眼,但桑尼伪造金眼之事已是证据确凿。我们要不要将这件事报告给神庙或长老会——他们值得信任吗?” “还有尸体,这些尸体放不了太久,如果你们要保留证据,恐怕要趁早行动。” 艾达也提醒道。 “这件事你们不要管了。” 伊恩朝四周看了看,说道,“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和莫里斯处理就好——阿玛瑞达,你带赛兰去治疗,顺便让人给弗雷亚小姐安排个新的房间。” “好的。” 阿玛瑞达点了点头,带着艾达和赛兰离开了遍地鲜血的走廊。 待他们走远了,伊恩重新将视线投向了死去的暗精灵们:“一切都要在天亮前处理完,” 他轻声说道,“桑尼的死对纳雪家来说到底是机会,还是灾祸,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第389章 无偿 第389章 无偿 “这段时间一直有人失踪,我们的行动很可能已经被察觉了——公主殿下针对我们的行动越来越精准,不久后我们恐怕很难再像现在这样来见您了。” “将来的形势或许会越来越艰难,还请您千万保重,陛下。” 星光掩在云后,朦胧的月色从窗前挡板的缝隙照进屋内。 洛安伊斯一个人坐在没有点灯的屋内,静静地望着地面上的月光发呆。自从上次的联络人说了上面那番话后,果然再也没有人来找过他。 门口的卫兵换了人,送饭的仆人也是生面孔。 想到这一切都是奥莉菲亚做的,心便像蒙上了一层阴霾,混杂着绝望的愁苦,一如过去十年间所经历的一切,挥之不去,如疽附骨。 按照之前的约定,今夜应该有联络人来这里找他。但直到现在仍然没有动静,看来那人是不会来了。 夜已深,洛安伊斯缓缓站起身来,准备就寝。然而就在这时,从门口传来了轻微的响声,外面的两名守卫似乎被人放倒了。 难道…… 他抬起头来,朝正在打开的房门望去,眼见一个将全身藏在带兜帽的长披风中的人走了进来,却不是之前与他约定好的联络人。 “你在等的人不会来了,陛下,” 造访者缓步走向屋内,一面开口道“这周围被奥莉菲亚设下了流光结界,那些想要潜入这里的你的手下,不是被抓,就是被杀。如今的你已经无法和外界联络了。” 不仅容貌隐藏在斗篷下,他的声音也经过了某种魔法的处理,听起来有些怪异的生硬感。 “你是谁?” 洛安伊斯警惕地退后了一步,对方似乎笑了笑:“怎么,陛下不记得我了?” 他走上前两步,来到了房间内,却并没有将兜帽摘掉露出容貌的意思,而是低声道,“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陛下。” “你……” 洛安伊斯是觉得这个古怪的声音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 “陛下不记得我也很正常,” 那人低声笑笑,“毕竟我们之前也只见过一面。不过陛下不该忘记我的主人,毕竟她曾经帮了你那么大的忙——” 说着他抬起右手,从斗篷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洛安伊斯的胸口,“怎么样,夫人赠予你知识法石已有好些年了,陛下觉得它还好用吗?” “是你!” 洛安伊斯一下子认出了对方——接近十年前,就是这个人忽然出现在了本已认命的他面前,将一切真相告诉了他。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他也和那时有了些变化,所以洛安伊斯一时间没能认出他。 “看来陛下想起我来了。” “可你是怎么进来的?” 洛安伊斯蹙眉道,“既然这附近有奥莉菲亚设下的结界,而你却能自由出入,难道你——”他本想说对方是奥莉菲亚派来的人,可如果是那样,他根本没必要对门口的卫兵下手。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改口问道。 那人轻笑道:“夫人的力量是你想象不到的,正是她让我做到了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比如——避开公主的监视。” “你费尽心思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洛安伊斯望着面前神秘的来访者,心中的疑虑比刚见到他时更甚,“这么多年来,你们再也没有出现过,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因为陛下如今正是需要帮助的时候,” 对方轻声说道,“夫人并没有忘记你,这些年来,虽然她没有再与你联系,但始终关注着你的情况。” “别说这些没用的,” 洛安伊斯冷笑一声——他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容易轻信于人了。像这种把自己的身份和样貌全都隐藏起来,却装出一副友善模样的人,嘴里说的能有一成是真话都算他实诚,“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或者我们可以说得更明白一些——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他冷冷地说道,“如果不是有利用价值,你们恐怕也不会找到我。” 那人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样问,我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说着,他走到窗边,伸出手摸了摸被封死的窗户,“你不如想想,一个被软禁、失去了与外界联络能力,又不具备武力的国王,除了在牢狱里发呆,还能做些什么。” 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洛安伊斯盯着他说道,“除非得到外界的帮助——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以我现在的处境,只有与人合作才有机会翻身,你想以此为筹码,让我协助你们的计划。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可以选择放弃这个机会。与其被人利用,我宁愿被困到死。” “哈哈……” 兜帽下传来了一串笑声,“陛下只说对了一半——你说对了自己的处境,却误解了夫人的意思。夫人这次派我来,的的确确是让我来帮你的,而且是不求回报的帮助。” “不求回报?” 洛安伊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的怀疑却丝毫没有减少。 见状,来访者继续说道:“你不妨回想一下,上一次我来时,难道有要求你做什么吗?” “……的确没有。” “正如上次一样,这一次夫人亦不会向你提出任何要求。正相反,你如果有任何希望我去做的事,我都会尽力帮你做到。” “……” 这太奇怪了。 洛安伊斯实在不能理解对方这样做的理由,然而对方上前一步,来到了他的身边,并向他伸出了手:“如果你不相信,我们可以用更简单的方式来验证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顺着手指的方向,洛安伊斯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胸前——知识法石就在那处衣襟之下,而它可以帮他看透对方的思想。 “……你是认真的?” 洛安伊斯犹疑着握住了那只伸来的手,同时启动了知识法石的力量,“你们不会要求我做任何事,但我要求的事,你们都会为我实现,是吗?” “当然。” 伴随着笃定的回答声,来访者的心声以同样清晰的声音传到了洛安伊斯的脑海中,胸口传来了剧烈的疼痛,但那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清晨,与被晨曦照亮的地表不同,卓里约卡依然处在被火光照亮一隅的广袤黑暗中。 纳雪家城堡三楼的某个房间内,艾达正倚在床边看书——昨夜的变故之下,她彻底没了睡意,索性早早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也不知看了多久,房内的鸣钟终于敲响了清晨来临的音节,又过了一会儿,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阿玛瑞达在门外问道:“弗雷亚小姐,您起来了吗?” “是的,我已经起来了,” 艾达连忙走到门前将锁打开,又拉开了门,“请进。” 从门外走进来的除了阿玛瑞达,还有跟在她身后的罗亚。 “艾达,早安。” 他朝着艾达打了个招呼——比起一夜没睡的艾达,他看起来精神极了。 “韦尔先生说一个人在房间吃饭很无聊,所以问可不可以和你一起进餐——如果您不介意的话,等会儿我让下人们把你们的餐点都送到这儿来。” “当然可以,罗亚就留在这儿吧。” 艾达也很高兴能有个熟悉的人在身边聊聊天。罗亚上下打量了一下房间,奇怪道:“你昨天不是住在这儿的吧?怎么还换房间了?” 艾达被他问住了——昨天发生的事罗亚并不知情。不过这件事能告诉他吗? 阿玛瑞达看出了她的顾虑,微笑道:“昨夜的事伊恩大人已经处理好了,告诉韦尔先生也无妨。只是这件事解释起来有些麻烦,而我还有事要处理,所以还没顾上和他说。” “阿玛瑞达小姐去忙吧,我来和罗亚说就好了。” “好,那我就先下去了。” 阿玛瑞达向两人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 艾达趁着早饭还没被端来的时候,将前一天发生的事大致讲给了罗亚,罗亚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昨天竟然出了这么危险的事,而我完全没有察觉。” “这都是因为梦境粉尘的缘故,你也是被它影响到了,所以才睡得这么沉,” 艾达说道,“入侵的暗精灵用风系魔法将它们沿着通风管道吹遍了整座城堡,幸好赛兰昨天去了禁闭室,而那里的通风系统是单独的,所以粉尘没有影响到他,不然这会儿他可能已经遇害了。” 罗亚点了点头:“我就说嘛,垂火应该没有那么浓的香气,昨天那种甜腻的气味果然有问题。” 两人正说着话,房间的门再次被敲响了。 “不好意思,弗雷亚小姐。班法家的人来了,而伊恩大人的意思是,最好不要让他们找到赛兰。所以,可以让赛兰先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阿玛瑞达脸上依然是那副温柔的微笑,而她身边则站着摆着一张臭脸的暗精灵少年——他昨夜受的伤不轻,这会儿身上不是绷带就是纱布,看起来狼狈极了。 “这当然可以,不过你刚刚说什么?班法家的人找来了?” 艾达担忧地问。 阿玛瑞达安慰道:“别担心。班法的儿子失踪了,他肯定会到处去找。伊恩大人已经处理好了一切,唯独赛兰不能露面,如果情况危急,他可能还要和你们一起去壁画房暂避,所以你们这会儿最好待在一起,走的时候也能节省汇合的时间。” 说完这些,她将赛兰留在了屋内,自己又匆匆走了出去。 虽然说了安慰的话,可艾达能看出阿玛瑞达眉宇间的愁色,显然这件事并不像她说的那样简单。 “是因为诅咒吗?” 艾达看向了赛兰的胸口——虽然被衣物遮挡了,但她还记得前一天晚上在他胸膛上见到的那种金色的纹路。 赛兰一个人坐在远离艾达和罗亚的房间一角。和大部分暗精灵一样,他对人类没什么好感,原本也没打算搭理这两个人类,但想到前一天艾达曾奋不顾身冲上来救自己,他还是不情不愿地开了口:“这是神庙的庇护祝福。一旦被庇护者被人杀死,不仅杀人者身上会被施加诅咒,这法术还会将庇护者的死讯传至神庙。所以班法不是因为儿子失踪才找来的。” “他已经知道桑尼死了,” 艾达也感觉到了不妙,“他来这里,是为了找身上有诅咒痕迹的人。” 第390章 垂火 第390章 垂火 艾达住的这间屋子楼下就是面向大门的庭院,虽然窗门紧闭,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可在屋里的众人还是隐约听到了外面嘈杂的声音—— 那是前来兴师问罪的班法和他手下弄出的动静。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这一次班法再想带着人硬闯纳雪家就没那么容易了。 伊恩事先做好了准备,所有企图闯进城堡的暗精灵都被拦了下来。他的意思很明白:上一次姑且算你班法是为了公务,这一次可没有这样的理由再让你肆意妄为了,在没有证据,也没有得到正式搜查令的情况下,只要纳雪家主不松口,就算是神庙和长老会的人也休想踏入城堡一步。 正因此,这会儿所有人都被堵在了门口,艾达等人暂时没有被发现的危险,便留在了城堡内,没有转移去壁画房。 “只要他们看不到我身上的咒痕,就不能指认我杀死了桑尼。” 赛兰看着被厚窗帘遮蔽得严严实实的窗户说道,“伊恩的意思是拖。拖到莫里斯帮我去除掉诅咒,然后再露面,到时他们就没有证据了。” “但这不能打消班法的疑虑,” 艾达担忧道,“没有证据确实不能对你怎么样,但这还是影响到了纳雪家的声誉。” 罗亚不解地望着他们:“可明明这次是桑尼潜入暗杀在先,你们自卫反击又没有错,为什么搞得这么麻烦?” “因为我们没有证据,” 艾达看向赛兰,后者点了点头:“班法可以说桑尼是被我们绑来并杀害的。毕竟这件事没有目击证人,而桑尼一伙又全都死了——死无对证之下,就算我们说的是真话,他们也会认为这些话并不可信。倒不如干脆和这件事划清界限。” “而且这次还涉及到了伪造金眼之事。” “没错,班法这么着急,恐怕急的不是为儿子复仇,而是担心桑尼眼睛的秘密会被人发现。”赛兰回忆着前一天晚上发生的那一幕,“虽然不知道伊恩都做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桑尼的尸体被藏起来了,班法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死在了哪。” “那家伙的尸体是证明班法家造假的重要证据,还是拿在自己手里最放心吧?” “但别忘了,那也是杀人的罪证,” 艾达接过罗亚的话道,“如果被发现尸体就在纳雪家族手上,就算找不到赛兰,他们也不会放过纳雪家的。” “怎么看情况都不太妙啊……他们是找不到证据证明桑尼的死和纳雪家有关,可纳雪家也没办法证明自己与这件事无关,”罗亚皱着眉头说道,“等到诅咒痕迹消失再露面并不能证明赛兰没杀人,拖了这么久,对方也会猜到你们是趁这段时间想办法帮他解除了诅咒——或许,我们还有更好的办法来解决这件事……” “不管有没有更好的办法,班法都已经找上门来了。当务之急还是藏好赛兰,不要让他们找到他。” 艾达说着,一边望向了摆在墙角的衣柜——那里是通往壁画房的入口之一。阿玛瑞达昨夜为她安排新住处时,把她安排在了这里,正是考虑到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很可能随时需要躲进壁画房。 “我们要不要现在就进去?” 想到这几天的情况,罗亚有些紧张,他觉得要是班法都找上门来了,他们实在没必要继续待在城堡里担惊受怕,要不是壁画房只是个小房间,没有床也不分隔间,他甚至想建议在座的诸位集体搬到那儿去暂住。 然而赛兰摇了摇头:“壁画房是根据暗精灵体质设计的,人类进门时承受的越界界压是暗精灵的十几倍,穿行次数多了对身体有害,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时你们尽量不要进去。” “可我怎么看那位莫里斯先生经常从那儿走?” 罗亚疑惑地嘟哝道。赛兰不宜解释其中缘由,只是摇了摇头,罗亚倒也识趣,没有追问。 聊过当前的形势后,屋内众人重新沉默了下来。恰好这时仆人们端来了食物,早餐便在这样的一片沉默中被解决一空。 饭后,无所事事的罗亚在艾达的推荐下读起了她夜里睡不着时读的那本书,赛兰则将目光落在了放在墙角的红花上。 “这些垂火是你养的?” 罗亚才读了不到一页纸,便无聊地抬起了头,结果正好看到赛兰在帮墙角的垂火铲土。 赛兰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垂火是地上的植物,我之前就在好奇,你在没有阳光的地下是怎么把它们养活的?” 罗亚放下手里的书,从高脚椅上跳了下来,走到赛兰身边问道。 “我有办法把阳光引到城堡内,利用一些法术就可以做到,”赛兰仔仔细细地查看着垂火的茎叶状态,不解道,“不过,这些花明明有足够的日照时间,却还是容易生病,不知道是为什么……” 罗亚也俯下身朝那些花看去,只见垂火绿中泛着棕红的花茎上布满了黑色的斑点,这正是瘢痕病的主要症状。 “应该是因为地下没有饮火虫吧?” 罗亚也看到了垂火的病症,若有所思道,“这种虫子和垂火共生,垂火为它提供食物,它的粪便则可以补充垂火生长所需要的某种微量元素——你种的这些垂火虽然不缺阳光,但少了必要的营养,所以才会得这种病。” 闻言赛兰皱眉道:“饮火虫?那我岂不是还要去地表抓一些这种虫子下来……” “那样是行不通的,”罗亚摇了摇头,“这种虫离开了自己的原生地很快就会死亡,不适合用来治疗垂火。现在比较常用的方式是用雷光石粉代替饮火虫的粪便——这种矿石粉中同样含有垂火所需的微量元素,所以你只要从外面弄点这种矿石粉回来,问题就能解决了。” “真的?只要矿石粉吗?可你是怎么知道……” “我是宝藏猎人,这个职业的特点就是什么方面的知识都得知道一点,” 罗亚解释道,“刚巧我也种过垂火——因为它是某种解毒剂的材料,而那时候它在药市上卖得可贵了。只是没想到当时为了省钱了解的种植知识,居然在今天派上了用场。” “可惜这会儿我们不能出去。” 赛兰遗憾道。他很想立刻去把那种矿石粉买回来,以解救城堡里的花。 “你刚才说可以把阳光引到城堡里,是怎么做到的?” 艾达从他们两人开始交谈起,就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赛兰答道:“我用了一些魔法和道具,将阳光从蛇神那儿带了回来。” “蛇神?” 罗亚怔了怔,忽然想起了什么,“啊,对了。暗精灵把卡莱利德称为蛇神。” “可从卡莱利德那儿要怎么引来阳光?” 艾达奇怪地问道。罗亚摇了摇头:“这里说的蛇神应该是指卓里约卡东侧的一道裂隙——那道裂隙位于头顶上方很高的地方,形状细长、蜿蜒如蛇,白天的时候地上的阳光透过缝隙照下来,从地底抬头看,就像看到了一条发光的蛇。 “古代的暗精灵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那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次的卡莱利德,于是把它称之为蛇神。并把蛇神出现的时间规定为‘日’,它消失的时间规定为‘夜’,由此也发展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计时历法——当然了,这些都是通用语翻译过来的说法,在暗精灵语中,这两个词汇和真正的日夜无关,是一种神明崇拜的宗教词汇。” 没想到罗亚除了垂火,对暗精灵也这么了解,赛兰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你说得没错。后来暗精灵开始频繁前往地表,这才意识到了蛇神与日夜的关系——它的下方是卓里约卡唯一能看到阳光的地方,那里就开着一些垂火,还有别的花,我母亲……生前,很喜欢那儿的花,”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放轻了许多,“她以前经常去那里看花,但后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差,最后只能躺在床上。我有时会去摘一些来给她,但她说,这些花最适合开在阳光下,如果摘下来,它们很快就会枯萎……” “所以你就想办法把它们移植到城堡里来了?” “嗯……” 赛兰目光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火红的花,轻声道,“我看了很多人类魔法的书,才找到了将阳光一路从蛇神处引到城堡的方法——符文、空间魔法……所有能用的东西我都去了解过,暗精灵能做到的,我就自己做;做不到的,就找人类帮忙——” 他顿了顿,脸上显现出一抹自嘲的笑容,“桑尼说的没错。他们研究的都是有用的人类魔法,而我关心的只有这些花。如果我能把这份心思多用些在别的地方,或许父亲和叔叔就不会对我这么失望了。” “虽然我不了解你们家的事,但我能看出来,伊恩大人很关心你……” “呵……他只是关心我身上的金眼血脉罢了,” 赛兰讽刺地说道,“如果我不是金眼,他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更别提关心了。在这个家里,真正会关心我的只有布尼尔叔叔。” “但布尼尔先生也可能只是因为你是金眼才关心你的,不是吗?” 艾达已经听说了那天赛兰被关禁闭的理由,也从阿玛瑞达那得知了赛兰和他的灰眼叔叔布尼尔之间的感情,对于这种涉及个人感受的事,并非当事人的她原本不该多话,但看到赛兰和伊恩之间的隔阂,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果然,赛兰一听艾达说出了和伊恩相似的话,脸色立刻变了:“那不一样!” 他反驳道,“布尼尔叔叔无论任何时候都在我身边——在我生病时照顾我,在我遇到困难时帮助我。他不仅关心我的饮食起居,还会和我谈心……我能感受到他对我的感情,而这些原本应该由父亲给予的爱,我父亲却从未给过我,伊恩也一样。” “我相信布尼尔先生对你有着最真挚的来自亲人的关爱,但我同样认为‘金眼’也是他关爱你的理由之一,因为这二者之间并不矛盾,” 艾达认真说道,“感情从来不是简单的非此即彼。因为金眼所以重视你并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动机,也不能证明你父亲和伊恩大人不爱你。 “我们彼此间有那么多不同的地方,表达关心与爱的方式自然也有很大的不同,你父亲与伊恩大人肩负着重要的使命,无法做到自始至终陪伴在你身边,但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你——就像我们不能认定布尼尔先生对你的好全都是因为‘金眼’一样,若将伊恩大人对你的关心全都归因于‘金眼’,这对他来说是不是也不太公平?” 说着,她站起身来走到赛兰身边,和他一起朝那些美丽的红花望去,“或许他做不到像布尼尔先生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与关心你,也无法像你为母亲种下垂火一样为你做某件事,但他所做的一切最终守护了你们所有人——这个世界上不止有爱,还有责任。就算他真的只是为了守护金眼的责任才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他也应当得到你的尊重。” “……” 赛兰沉默地望着垂火,艾达说的道理他又何尝不明白,只是…… 窗外的嘈杂声忽然变得更响了,似乎楼下的人们吵了起来。屋内的三人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去掀开窗帘看看情况。 “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急,如果是有人闯进来了,阿玛瑞达的人一定会来通知我们进壁画房的。” “可是……” 话是这样说,可随着楼下声音越来越大,三人的好奇心还是被勾了起来。 第391章 清白 第391章 清白 “怎么,因为班法出于私人恩怨的怀疑,神庙便打算为他出头,将我纳雪家上下视为嫌疑者吗?” 伊恩站在城堡门前,对刚刚赶来的神庙人员冷笑道。 “伊恩大人不要激动,这不过是常规的排查。而且您既然坚持家族与此事无关,就更应让神庙尽快查验以证清白……” “‘常规’?” 伊恩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班法,“如果真的是常规排查,你们为何全都挤到我这儿来?难道不应该对整个卓里约卡的居民都排查一遍吗?” “我们已经派人去了泰特斯家族那儿,” 神庙的一名祭司走了出来,耐心解释道,“这的确不是我们针对纳雪家——神庙得到的启示显示,凶手是一名金眼暗精灵,这说明灰眼们和此事无关。纳雪家目前仍居住在卓里约卡的金眼只有您、赛兰和阿玛瑞达,所以我们只需要确认你们三人的情况,不会浪费您太多时间,还望伊恩大人配合。” “你们想如何确认?” 众所周知,身中诅咒者会在胸口处凝结出咒印,最简单的检查方式就是脱掉被检测者的上衣,观察其前胸是否有咒印存在。 而这种检查方式对被检测者,尤其是对高傲的暗精灵贵族来说简直是羞辱。更何况纳雪家的金眼还包括了身为女性的阿玛瑞达。 祭司也明白伊恩的顾虑,再度解释道:“这一点还请您放心。神庙自有检测诅咒的方法,” 说着,他掏出了一枚小小的水晶球,托在掌心亮给伊恩看,“只要您将手放在这上面,它自会检测出您身上是否有诅咒——这真的耗费不了多久,您看……” “既然你们也去找泰特斯了,不如还是先等等他们的结果吧,” 伊恩看着那枚水晶球,淡淡地道,“如果泰特斯家族愿意配合你们,那么我也配合;如果他们有和我相同的考量,更愿意维护家族的尊严,那便抱歉了,还请诸位回去,另想办法寻找凶手吧。” “这……” 大祭司怔了怔,回身看了一眼身侧的侍祭,“去,看看泰特斯家族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是。” “他们在说什么?” 楼下的暗精灵们说的都是暗精灵语,艾达一句也听不懂。赛兰微微皱着眉头,把神庙来的目的说了一遍,末了道,“泰特斯家族通常不与神庙作对,恐怕用不了多久,伊恩就得接受神庙的要求了。” “到时你不出面,他们能罢休吗?” “不肯罢休也没办法,我这个样子肯定不能露面,” 赛兰蹙眉道,“看伊恩的样子似乎是在拖延时间,但又不像是为了我……他难道还有其它计划?” “你们在干什么?” 凯勒西斯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把屋里几人吓了一跳。 “莫里斯?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赛兰惊魂未定地回头看向他,“你早上去哪了?” “去帮你叔叔办点事。” 凯勒西斯眯着眼睛看向他们——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是这几个人显然正在用窃听符文监听楼下的声音,“你们几个胆子不小,也不怕被发现。” “我很小心抹去了魔法波动,他们又忙着吵嘴,没人发现我们。” 艾达小声说道。 赛兰看了看凯勒西斯,又若有所思地回头瞧了瞧被窗帘遮住的窗口: “伊恩就是在帮你拖延时间吗?”他问道。 凯勒西斯笑笑:“差不多吧。不过他还得再拖会儿,等到‘那件事’的效果出来了,底下那些人就没空追着纳雪家不放了。” “那我是不是就可以……” “不行,” 凯勒西斯打断了赛兰的话,“你还是不能露面——桑尼的死不能和纳雪家牵扯上,你身上的咒痕绝不能让他们发现。” “就算不被发现,赛兰身上的嫌疑也洗不去,他们最终还是会认为他是凶手,只是没有证据罢了。” “的确如此,但人确实是赛兰杀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凯勒西斯无奈地笑笑。 “那如果将来有人伪造了证据,说是赛兰做的……” 艾达担忧地看向赛兰,凯勒西斯点了点头:“除非能证明这份证据是伪造的,否则赛兰无法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趁现在证明自己不是凶手,对不对?” 罗亚忽然接过话来,目光明亮地望向凯勒西斯,“我好像有办法了,虽然有些冒险,但也许可以试一试……” 不多时,去泰特斯家族打探情况的人回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泰特斯家族的一名成员。此人证实了泰特斯家族已接受神庙安排的事实,表示其成员目前正在逐个接受神庙的诅咒检测。 如此一来,伊恩便无法再找借口拖延时间了。 “……”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将手放在了祭司的水晶球上。透明的球体中渐渐凝聚起白色的雾气,这些雾气旋转汇聚,最终又渐渐散去,消失不见。 “看来伊恩大人并不是杀害桑尼的凶手,” 祭司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光是伊恩此时的健康状态,就不像是被诅咒附体的样子,“只是不知阿玛瑞达小姐和赛兰在哪?” “我已经让人去叫他们了。” 伊恩淡淡地说道。 他的确让人去喊阿玛瑞达了,不过她什么时候下楼就不一定了。至于赛兰,他原本便没打算让他在这些人面前露面。 不过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目的,早对赛兰抱有怀疑的班法实在等不下去了。 “赛兰就在里面,为什么还不出来?” 他皱着眉头问道,伊恩笑笑:“你怎么知道赛兰就在里面?” “我当然知道,那小子昨天回到纳雪家之后就再也没出门!” 眼见最大的嫌疑人不知去向,儿子的尸体还下落不明,班法的心中焦急难耐。 “这就奇怪了,” 伊恩盯着班法眉头紧皱的脸,冷笑一声,“你怎么对他的行迹如此清楚?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在哪里,就连我也不知道。” 班法咬牙切齿道:“这段时间赛兰总是找桑尼的麻烦,还放话说要除掉他,这件事整个卓里约卡都知道,我当然要派人盯着他点!现在桑尼死了——我儿子死了,而赛兰又躲了起来,要我说着多半就是他干的——” “这不过是你的臆测,班法。卓里约卡不止有赛兰一个金眼,而且他独自一人,哪里是你那个走到哪都带着一群护卫的儿子的对手。” “那就让他出来,亲自通过神庙的检测!” 班法抬起头看向上方那些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我知道他就在里面,躲在某个房间里痛苦地等着被诅咒折磨至死,而这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恐怕要你失望了,班法。” 冷冰冰的声音从前厅的大门后传来。在场的众人都看了过去,只见赛兰正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挂着淡淡的讥讽表情,视线从班法脸上扫过后,他像看到了什么令人恶心的东西一样,将目光移向了一旁,“我听说桑尼死了——呵,这么值得庆贺的事我怎么会错过?唯一可惜的是,他没有死在我手里。” “赛兰?” 伊恩在看到他的瞬间顿时惊得脸色都白了,但凯勒西斯紧跟在赛兰身后走了出来,向他递了一个放心的眼神,虽然心中仍惊疑不已,可对凯勒西斯的信任还是让他忍住了后面的动作。 阿玛瑞达也跟着赛兰和凯勒西斯走了出来,不过此时的班法根本没有心情关注她。眼见他看着赛兰的眼中满是仇恨,阿玛瑞达担忧地看向了暗精灵少年的背影。 “赛兰,你这小子……” 看着坦然自若的赛兰,班法原本笃定他是凶手的想法竟有些动摇。 “两位若不介意,这就开始吧。” 祭司已经走上前来,将测试诅咒的水晶球在赛兰和阿玛瑞达的面前取了出来,“将手放上去就可以了。” 阿玛瑞达首先通过了测验。接着又轮到赛兰。 在场的暗精灵都知道赛兰是此次桑尼之死的最大嫌疑人,这一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面前的水晶球上——如果水晶球中凝起了黑气,就说明被检测者身负诅咒,然而赛兰轻松地在水晶球内凝起了一片白色的雾气,这证明了他是无辜的。 “这不可能!” 班法气急败坏地喊道,“他一定是做了什么手脚!” “这一点您可以放心,从没有诅咒能瞒过神庙的眼睛。” 祭司一面收起水晶球,一面说道,“看来伊恩大人没有说错,这件事确实与纳雪家无关。既然如此,那看来我们可以——” 他话还没说完,班法忽然冲到了赛兰面前,伊恩和凯勒西斯几乎同时将赛兰护在了身后,班法虽然被伊恩一掌击退,但退到后方之前,他一把拽开了赛兰的上衣,露出了他的胸膛,然而—— 什么都没有。 暗精灵少年健壮而年轻的身体半裸着,泛着暗紫色光泽的皮肤上干干净净,根本看不到诅咒的痕迹。 “班法,你这样做也太失礼了吧?” 伊恩眯着眼盯着一脸不可置信的班法,一边抬手将赛兰的衣物整理好,神庙的祭司们纷纷蹙起了眉,显然对班法过激的行为感到不满。 “这不可能……” 班法额上渗出了汗水:如果桑尼不是折在了纳雪家的手里,那到底是谁? “金眼的贵族可不仅仅存在于纳雪家和泰特斯家,” 赛兰的嫌疑被洗去,伊恩心中最大的石头落了地,说话的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别忘了,暗眼家的金眼可比我纳雪家多多了——班法,你就没有想过,你的继承人那么多,说不准就有谁对长子地位眼红到想要杀了桑尼?” “绝不可能是我的儿子们,他们……” 班法话说到一半惊觉不对,连忙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恶狠狠道,“不对,卓里约卡的金眼绝不止这几个人。那些住在外面的金眼,谁知道有没有人在纳雪家的掩护下偷偷回到了卓里约卡?” “我看你真是失心疯了,班法。居然敢当着我的面造谣污蔑。” 伊恩的语气顿时冷了几分。 祭司们见情形不对,纷纷上前劝解。伊恩自然是见好就收,眼见班法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冷声道:“看在你才失去至亲的份上,这次我就不与你计较。但我可不是每一次都会这样大度,希望你以后能学会谨言慎行。” “你……” 班法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从门外闯进来一名神庙护法,他匆匆走到地位最高的那名祭司身边,对他耳语了片刻。 “什么?” 眼见祭司惊讶的目光投向了班法,众人的目光也全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第392章 替身 第392章 替身 “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在回去的路上,赛兰问道。 就在刚才,神庙的人急匆匆赶来,对领头的祭司耳语了片刻,随后祭司又和班法低声交谈了几句,一时间众人的注意力全被这突发事件吸引了,没有人再关心已经洗脱嫌疑的伊恩与赛兰。就这样不出一会儿,暗精灵们纷纷告辞,从纳雪家离开了。 班法没有和自己的手下一起走,而是被神庙请上了祭司的马车,瞧他那张血色尽失、灰扑扑的脸,显然刚刚他被告知的不是什么好事。 “是桑尼金眼造假的事被揭穿了吗?”赛兰继续问道。 “的确和金眼造假有关,但不是桑尼,” 凯勒西斯解释起来,“是班法的另外两个儿子,被人发现眼睛的颜色变成了灰色,因为事关重大,有人上报到了神庙和长老会,现在暗眼家的成员都被控制起来了。” “是你做的?” “嗯,用了点小手段。” “居然不是桑尼?我还以为你们会用他的尸体做文章……” “那是下策,” 凯勒西斯一边走一边说道,“用桑尼做证据,金眼造假的事便会和他的死牵扯到一起。情况一旦变得复杂,就会影响旁观者的判断,从而给班法提供摆脱危机的机会。反过来,直接让班法还活着的儿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抓现行,不仅可以淡化桑尼之死的影响,也可以断绝班法掩盖事实的可能。至于后面的事,不用我们插手,自会有人替我们把暗眼家调查得清清楚楚。” “那桑尼的尸体现在在哪?” “这就不是你们应该关心的问题了,” 伊恩接过话来,同时目光上移,瞥了赛兰的背影一眼,“在暗眼家之事尘埃落定前,与之相关的一切都与纳雪家无关,你们知道的事也是越少越好。而且比起这件事,我更想知道——真正的赛兰在哪?” 他这话一说出口,走在前面的“赛兰”顿时脚步一滞。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艾达的房间吧,他们这会儿还在那儿待着呢。” 凯勒西斯提醒道。于是一行人继续前行,很快便来到了艾达的房门前。 果然,门一推开,众人便看到赛兰本人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而和他们一起上楼的“赛兰”则在进屋后褪去了伪装,显露出了自己本来的模样——正是罗亚·韦尔。 “果然,我就说如果是真的赛兰,根本不会给班法近身的机会,” 伊恩惊讶道,“不过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如果伪装被神庙拆穿,这件事可就闹大了。” 回想起刚才的情景,他还是感到有些后怕。 “放心,这孩子的伪装技巧很好,又有我在旁边看着,不会有事的,” 凯勒西斯拍了拍罗亚的肩膀,示意他表现得不错,“我在他的伪装上使用了时间凝止,就算受伤伪装也不会消失。” 听了他的补充说明,伊恩这才放心了些:“纳雪家的嫌疑算是解除了,暗眼家自身难保,最近也没空再盯着我们,不过大家不要掉以轻心,在这件事彻底过去之前,绝不能再发生意外。” “放心,我们都会小心的。” 艾达等人纷纷点头应下,伊恩舒了口气:“我得去准备一下了——金眼造假的事已经传到了长老会和神庙那儿,相信不久后他们就会派人通知各大家族,纳雪家作为今年的执政方,他们肯定第一个来找我——莫里斯,” 说着,他转过身在凯勒西斯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凯勒西斯点点头,让他放心,伊恩便带着阿玛瑞达从房间离开了。 “罗亚,赛兰,你们两个跟我来一下——艾达,你先一个人在这儿待一会儿,等到送伊恩出门之后,阿玛瑞达会过来陪你。” “好的。” 看罗亚和赛兰的样子,他们也不知道凯勒西斯喊他们做什么,艾达点了点头,便看着他们三个也依次从房间出去了,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凯勒西斯带着两个年轻人一路来到了附近一间空的会议室,将门关好后,他又升起了隔音结界,这才转身面对了他们。 “你们都知道,我是夜幕之藤的佣兵莫里斯,赛兰还知道我和霍艾罗德关系匪浅,今天我要和你们谈的事情便是和霍艾罗德有关。” 说到这里,凯勒西斯从怀中掏出了两枚泛着紫色光泽的东西放在了一旁的桌上,正是夜之子的传承碎片。 “你应该认识这东西吧?” 他对着赛兰问道,“其中一块曾经属于你父亲卢锡安。那是……” “传承碎片。” 赛兰攥了攥拳,这块碎片出现在人体之外时,便意味着它的前主人已经身亡。 罗亚曾经在古书上见过传承碎片的样子,此时再听过另外两人的对话,他很快便猜出了那两枚金属碎片是什么:“夜之子的传承碎片?而且还是两块……” 他震惊地看着那东西——除了霍艾罗德的高层,几乎没有人见过传承碎片的实体。而眼前的人不仅一下子掏出了俩,还将它们这么随便地丢在桌子上。 凯勒西斯倒不觉得这有什么,见眼前的两人都知道这是什么,他便继续说道:“这两块传承碎片,一块是‘毁灭’——也就是你父亲的那块,还有一块是‘幻觉’,它之前的主人也于一年前牺牲了。” 说着,他将‘毁灭’那块拿起来,走到赛兰面前,将它抵在他的心口上——碎片开始散发出银紫色的光辉,柔和的光芒环绕着它盘旋,其中一部分渐渐攀上了赛兰的身体,并向着他的胸口涌去。 赛兰猛地退后了两步,切断了自己与碎片之间的联系。 “……你,” 凯勒西斯微微蹙眉,赛兰的脸色十分难看,他盯着那枚碎片说道:“你把这东西拿来做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它选中了你,就像当年选中了你父亲。” “所以呢?你想让我也像他一样,成为夜之子,加入霍艾罗德,然后抛弃自己的家人?” 赛兰冷冷地看着他,“我拒绝。” “赛兰,你再好好考虑一下。你父亲做了许多有意义的事,他与你们分离也不是为了自己……” “我当然知道——为了大义,为了世界,他的理由总是冠冕堂皇。我也知道正是因为他夜之子的身份,霍艾罗德的背景,外面那几个家族才会忌惮我们——但那是他的选择,不是我的!” 赛兰一字一句道,“我尊重我父亲的选择,但我也有自己的选择,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保护家人、守护家族,而不是沿袭他的——总之,我是不会成为夜之子的!” “……” 凯勒西斯望着他,少年的目光坚定而决绝。 “我们需要新的刺杀大师……” 他叹了口气道。赛兰望着他:“这个世界上肯定不止我一个人适合它,你还会有更好的选择。” “或许吧……” 虽然确实急于找到毁灭碎片的继任者,但凯勒西斯也不喜欢强迫他人做违背意愿的选择,“那我就再想想办法。” 说着,他转过身去,将另一碎片换到手里,来到了目光震惊的罗亚面前。 “这是‘幻觉’碎片,属于伪装大师的那块碎片。” “您这是……” 罗亚的话没说完,便看到那枚泛着紫光的碎片抵上了自己的胸口。 刚开始,它毫无动静。但几秒之后,像刚刚一样的银紫色光辉再次降临,一种奇妙的感觉沿着他的胸口蔓延到了身体各处,像是玄妙的魔力,又充满了力量。 “我果然没看错,” 凯勒西斯盯着罗亚的脸说道,“你刚刚模拟赛兰的样子时我就看出来了,你有着极其少见的伪装天赋……虽然伪装成一个随机的形象不需要特别多的技巧,但匿行者想要伪装成某一个特定的对象,往往要和对方同吃同住至少半个月,才能伪装出八分像……” “我们两人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听到凯勒西斯这样说,赛兰惊讶地望向了罗亚。 罗亚自己则已经懵了:“我从小就可以做到,但从没有人告诉我这些……” “你身边没有什么匿行者吧?” “我师父是宝藏猎人,我也是……” “宝藏猎人吗?罗德也是宝藏猎人,如果你加入霍艾罗德,他应该可以教你很多有用的知识,”凯勒西斯认真地问道,“怎么样?你该不会也像赛兰一样选择拒绝吧?” “你,你是说,我可以成为夜之子?” 罗亚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连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可我不会——我没有什么战斗力,还有很多不懂的,我……” “先不要想这些,你就告诉我你想不想当夜之子就好了。” “我当然想!” 罗亚激动道。虽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宝藏猎人,可作为匿行者的一员,他太清楚霍艾罗德和夜之子对匿行者的意义了。过去他曾幻想过将来加入霍艾罗德,但又觉得那也是一种遥不可及的梦想,然而现在成为夜之子的机会竟然就摆在他面前,他怎么可能错过! “好,那么晚一点我会为你举行仪式,让你继承这枚碎片,” 至少不算白来一趟。这样想着的凯勒西斯松了口气,“虽然你现在还不会战斗,但成为夜之子后,碎片会赋予你一些特别的力量,经过专业的训练后,你也能拥有一定的战斗力——或许比不上其他夜之子那么强,但自保应该足够了。” “让我继承碎片的事不用通知两位首领吗?” 罗亚问道。赛兰作为上一任刺杀大师的后代,凯勒西斯会选择他,罗德和霍艾索亚应该是知情的;但和赛兰不同,他会被凯勒西斯发掘只是个偶然,这种情况难道不该先经过首领们的同意吗? “不用,” 凯勒西斯笑了笑答道,“在选择夜之子这件事上我有自主决策权,这一点你就放心吧。” 说着,他转身将没能送出去的毁灭碎片收了起来。 “另外,我还有个任务要交给你,它也是你加入组织后的第一个任务,” 凯勒西斯对罗亚说道,同时也看了赛兰一眼,“这件事也和赛兰有关: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因为身上有诅咒的缘故,赛兰不能和外人接触。但如果他长期不现身,外面的人仍然会产生怀疑。所以我希望你能伪装成赛兰的样子,在纳雪家住一段时间——你也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偶尔跟着伊恩在人前露露脸就行。直到赛兰身上的诅咒被解除,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我明白了,在赛兰恢复正常之前,我就是他的替身。” “没错,” 凯勒西斯点头道,“伪装大师的伪装不会因为受伤而撤去,即使是死亡,夜之子凭传承碎片的力量躲过第一次死亡时,留下的尸体也会保持在伪装状态下。你以夜之子的身份做赛兰的替身,就算没有我施加的时间凝止,伪装也牢不可破。唯一要注意的是,你的战斗力远不如赛兰,所以应当尽可能待在安全的地方,避免陷入战斗。” “嗯,我会小心的。” “好了,夜之子的事差不多也解决了,” 凯勒西斯看了看时间,对赛兰道,“你先回去吧,我要在这里为罗亚举行仪式。等伊恩回来之后,他恐怕还有话要对你说,你就待在房间不要出去了。” 第393章 牺牲 第393章 牺牲 “艾达,你跟我来一下。” 将罗亚送回房间后,凯勒西斯对和阿玛瑞达一起待在屋里艾达说道。对门的罗亚还没关上门,心想该不会毁灭碎片在赛兰那儿没送出去,这又打算让艾达试试吧? 事情当然不是这样。 艾达跟着凯勒西斯一路来到了伊恩的办公室,和刚刚一样,凯勒西斯一进屋就关上了门,还降下了隔音结界,艾达不由紧张起来。 “放心,我没有恶意,只是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不适合让其他人听到,” 凯勒西斯感受到了艾达的情绪,温和道,“你知道我是凯勒西斯·萨安,对吧?” 艾达点了点头。 凯勒西斯笑笑:“一开始我还吃了一惊,但仔细想想,你带着记忆法石过了那么多年,肯定没少看到特别的记忆,会在其中哪个里面见过我也很正常。” 说着,他走到了伊恩的办公桌前,手在桌沿边轻轻一撑,人就坐到了桌上。 “除了见到我,还见到别人了吗?”他问道。 “嗯,所有人,七位英雄都见到了。” “七位英雄……” 凯勒西斯怔了怔,脸上现出一丝苦涩的微笑,“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我们了,我以为你会用死亡君主和死亡之影称呼那两人。” 艾达轻轻摇了摇头:“被污染后的他们或许作恶多端,但那并非他们的本意。当初他们为这个世界做出过很多贡献,却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牺牲了,明明是英雄,历史却抹去了他们存在过的痕迹,而把一切死亡之影的恶行都记在了他们兄妹的头上,这对他们不公平。” “不公平吗……” 凯勒西斯不知想到了什么,再开口时却已经略过了这个话题,“这么说,你也见到了我姐姐?” “嗯……” “是吗……掌握记忆魔法就是这一点最令人羡慕,你能从记忆中见到她,而我却连她的长相都快忘记了,” 凯勒西斯笑道。他无法进入玛法赛利亚的坟墓,也无缘见到她留下的幻影,至于她的画像,那终究和活生生的她不一样。 “我姐姐继承了记忆魔法,而我继承的是时间魔法,” 他感慨道,“她总能在家里的老物件上看到过去发生过的景象,父母去世后,我只能从画像上回忆他们的容貌,她却告诉我早晨才看到母亲在花园看书,或是和父亲一起喝了下午茶——坦白说,我那时候真嫉妒她啊……不过能看到别人的记忆也不总是好事就是了。你呢?你看到的玛法是什么样子?是她多大的时候?” 艾达本想说是圣战的时候,又忽然想起那段记忆是来自玛法赛利亚自己的,画面里并没有她。而要说她的样子…… “是在环海的神殿废墟外,十几岁,那时候……” “环海?” 凯勒西斯微微一怔,继而想起了那是什么时候,“是吗……你居然还看到了那时的记忆,是从‘光辉左眼’上看到的?我记得大工匠将这东西还给萝丝狄安时提到过,是你把它从沙滩上带回来的。” “嗯,当时我还看到了神殿被炸毁时的事。” 艾达将当时的见闻讲了一遍,“原本我想将这些告诉女王陛下的,不过一直没有遇到去萝丝狄安的机会——那位莉亚梅拉是莉亚德琳的姐妹吗?从后来玛法赛利亚的话中判断,你们应该是知道一些内幕的,所以我看到的那一切都意味着什么?永恒之石中的卡莱利德又是怎么回事?” “当初神殿里发生的事没有任何人知道,没想到你居然借着光辉左眼看到了……” 凯勒西斯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莉亚梅拉确实是莉亚德琳的妹妹,这里面牵扯到了有关神的秘密,原本是不应该告诉你的,但既然你已经看到了……”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这件事告诉了艾达。 “无论在精灵、暗精灵还是人类的信仰中,有关奥兰克希娜、奥涅约尔斯和卡莱利德的关系都有着相似的描述。事实也正如这些记载中所写的,光明女神和黑暗女神之间为争夺力量爆发过数次战争。而卡莱利德作为没有独立意识的自然法则之神、轮回之神,被其中一位女神利用了—— “对于拥有创世之力的女神来说,卡莱利德是平衡她们力量的下属神,相当于她们的仆从。因为不具备意识,全凭本能行动,它原本不具备执行女神命令的能力,然而奥涅约尔斯想办法利用了它的这种本能。 “原本卡莱利德会缓慢地跟随星图的变换,环绕大陆飞行,汲取沿途的自然魔力,并在返回是终点也是起始点的永恒之石时,将这些力量供奉给它;永恒之石中的力量在滋养了女神的同时,也会由女神再次反馈给这个世界,于是当卡莱利德沿着既定的道路前进时,世界也处在一个周而复始的循环中,一切都在平衡中发展着。 “而在奥涅约尔斯的影响下,卡莱利德无法再感知到自然魔力的存在,基于本能,它开始被其它生灵拥有的力量吸引,不仅偏离了前进的轨道,还开始吞噬拥有星辰之力的生物——精灵、巨龙、暗精灵……它汲取的力量也不再回到永恒之石中,而是由奥涅约尔斯独占,久而久之,大量被吞噬者的痛苦与不甘凝结成了最初的死亡之影……” 凯勒西斯说到这里时顿了顿,艾达已经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说道:“不能阻止它吗?奥兰克希娜女神应该有办法吧?” “当然有,正是奥兰克希娜找到了控制卡莱利德的方法,所以拯救了无数生灵的性命,” 凯勒西斯继续说道,“只要在卡莱利德返回永恒之石中时将它封印在里面,就可以避免它继续为害人间,然而因为脱离轨道太久,卡莱利德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过永恒之石中了,为了将它引回正道,奥兰克希娜的一位女儿牺牲了自己,以自身的力量吸引卡莱利德回到了永恒之石中,并将它封印在了里面。 “那之后,她的另外两个女儿,莉亚德琳继任了精灵一族的女王,莉亚梅拉则像死去的姐姐一样,成为了卡莱利德教的星辰祭司,接管了封印着卡莱利德的永恒之石。” “卡莱利德教?” “是的。对于不了解的人来说,它不过是一个由少数信仰卡莱利德者组成的小宗教,但对精灵王族以及其他知道内幕者而言,它更是世界的守护者。正是有了卡莱利德教从上到下的暗中守护,各种族才避免了被卡莱利德吞噬殆尽的命运,有了繁衍至今的机会, “卡莱利德虽然已经被封印在了永恒之石中,但这并不是一劳永逸的,在魔法潮汐的作用下,自然的循环仍在继续,当时间来到卡莱利德返回和离开永恒之石的节点时,永恒之石的禁锢会失效一瞬,而卡莱利德便会趁这个时间离开它,继续它吞噬生灵的旅途。 “每当这个时候,为了安抚因长期未能汲取力量而狂暴的卡莱利德,便会有一位星辰祭司站出来,牺牲自己,重新将其封印回永恒之石。所以,卡莱利德教并非信仰卡莱利德为真神的宗教,恰恰相反,它是为了将卡莱利德禁锢才成立的组织,是比人类建立的路撒安圣教更接近奥兰克希娜的虔诚追随者。” “……” 听到这里,艾达想到了牺牲的祭司们,又想到了如今被圣教打压的卡莱利德教徒,她心中有些难过,“所以,永恒之石还在他们那儿,对不对?你们从废墟里拿回了它之后,把它交给了他们?” 凯勒西斯点了点头:“是的,当光之印和暗之印的力量都被取出后,接下来就要将它们重新注入永恒之石了——永恒之石又叫永恒之心,曾被认为是女神力量的最初容器,也就是女神的身体,奥涅约尔斯一直想要得到它,也是因为她自己的躯体已经被毁灭了。” “永恒之心……” 艾达默默念了一遍,“永恒之心、光辉之眼……光辉之眼是精灵女王的真实之眼,那也是奥兰克希娜留给精灵的力量。” “是啊……女神为我们留下了许多力量,这些力量终将协助我们阻止奥涅约尔斯的肆意妄为、消灭为祸人间的死亡之影。但想要让这一切实现,只依靠一两个人是不够的。 “虽然总有人认为世界的命运掌握在少数强者手中,但我从不这样想,长老团的人把你和罗亚当成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却没有意识到,这片大陆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改变着世界。 “罗亚不仅解决了赛兰的麻烦,还被赋予了新的使命;你帮助我们发现了暗眼家的秘密,也让我们知道了当年神殿中发生了什么,这都让我庆幸那天在隧道尽头遇到了你们,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但我总有种预感,你们还会做出更多改变这个世界的事。 “这也是为什么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你。既然命运指引着你来到了这里,就一定有它的道理。而我要做的,就是顺其自然——顺其自然、顺应天命。” …… 伊恩这次离开的时间很久,不仅当天没能回来,接下来的好几天也不见他的踪影。 虽然每天都有仆人捎回他的口信,可一直见不到人,阿玛瑞达还是很担心。而这一天早上更是发生了前所未有的事——从西南侧传来了敌人入侵的警报声,泽莫奥的暗精灵竟然在这个时候对卓里约卡发动了战争。 几乎一整天时间,街道上走过的都是被派往西面的军队。就在阿玛瑞达第三次提出要去长老会看看情况时,风尘仆仆的伊恩赶回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每个人都有着相同的疑问,“泽莫奥暗精灵怎么会在这时候发动进攻?” 伊恩难掩眉目间的疲倦,但还是强打精神解释道:“这件事还和暗眼家有关,你们一定想不到我们调查出了什么——班法原来不仅仅是个伪装成金眼骗财骗色的恶棍,他还是泽莫奥方面派来的奸细。” “什么?” 阿玛瑞达震惊地问道,“你是说,他是泽莫奥的灰眼?” “是的,难怪他各方面的素质都能与金眼看齐,他其实是泽莫奥区最大一支势力的其中一名副首领,” 伊恩坐下来喝了几口热茶,才显得又精神了些,“当初德安塞卡失踪了许多金眼,这件事原来也不是意外,而是泽莫奥区的阴谋。他们强迫被掳走的金眼为他们生育后代,想要培养一个属于泽莫奥的金眼,让他渗透到德安塞卡,并逐渐取代原本的家族——也就是班法做的这些事。” “可按你刚才所说,班法不是真正的金眼,他的金眼也是伪造的。” “没错,他们失败了——我们的金眼兄弟姐妹们誓死不从,大部分人在逃脱无望后选择了自杀,少数被强迫的人,因为反抗激烈,即使怀上了孩子也很快便流产了,但是这并没有让泽莫奥的暗精灵们死心,他们又找到了伪造金眼的方法,” 伊恩说到这里,有些担忧地望向了已经意识到了什么的阿玛瑞达,“很抱歉让你知道这些,阿玛瑞达,但你有权知道真相——你的姐姐和父亲很可能都是班法害死的。她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灰眼,而金眼和金眼是不会生下灰眼的,你姐姐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所以……” “所以她不止是因为孩子去世才郁结于心,还因为她发现了丈夫的秘密,却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阿玛瑞达悲愤道,“我姐姐是真心爱他,可他只是在利用她——长老会是怎么处置他的?只是处死都便宜他了!” “这正是问题所在——泽莫奥的暗精灵要求长老会放了班法,作为交换,他们会把这些年来被他们关押的失踪金眼归还给我们,” 伊恩蹙眉道,“长老会还没有得出结论,但前几年泰特斯家族才失踪了一对姐妹,他们很可能会选择交换人质……” “不能把班法还回去!泽莫奥的灰眼满口谎言、诡计多端,谁知道他们手里是不是还有活着的金眼?” “你别着急,我已经把这个看法提交给了长老会,这件事也还没有定论,相比之下,眼下更严峻的是另一件事,” 伊恩抬起头来看向了站在屋角的凯勒西斯,“因为泽莫奥的进攻,还有针对暗眼家的调查,这段时间整个德安塞卡区进入了一级戒备,外界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离不开,这意味着长老团.派来的命定者恐怕很难按原计划进入卓里约卡了。” 第394章 拜访 第394章 拜访 “夜幕之藤的探子发现了其中一支队伍的踪迹,但成员全都失踪了,很可能已经遇难,另外两支队伍则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们还联络了月泽森林,按精灵的说法,这些人早就该到了,” 伊恩叹道,“不过就算他们现在到了也进不来了。卓里约卡的城市防卫移交给了长老会,城里的巡逻队数量增加了三倍……但凡早几天,我都还有机会带这些人混进来,但现在已经没有这种机会了。” “既然命定者无法及时赶来,不能推迟光之印的试炼吗?” “这一推迟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伊恩摇了摇头道,“前往试炼地点的入口不是一直开着的,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入口处开启且正好由我掌控。且不说下次纳雪家还有没有今天这样的影响力,光是命定者能否抵达卓里约卡便是个问题。” “谁能想到,最后到了这儿的居然是我这个假货。” 罗亚讽刺地说道,艾达则犹豫着问:“命定者除了要使意志之剑显示为圣洁之剑,还有别的要求吗?比如在月泽森林,他们有没有经过别的什么仪式?” “没有别的要求,只要能让意志之剑显示为圣洁之剑就可以。” 听到凯勒西斯肯定的回答,艾达又想了想才开口说道:“如果你们只是需要一个符合条件的命定者,而不是非要长老团选中的人的话,或许我可以试试……” 她话一说出口,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了她,伊恩怔住了,正要开口,凯勒西斯先反应了过来:“你是说,你的意志之剑形态也是圣洁之剑?” “可那天你不是没有去测试吗?” 见艾达点头承认,伊恩回过神来说道,“你只是作为暗之印的指引者前往月泽森林的,应该没有接触过意志之剑。” 艾达解释道:“我是在光之试炼内拿到的意志之剑——当时需要我和莱莫瑞恩合作击败一只怪物,而我没有带刃的武器,他就把意志之剑借给我用了。” 说着,她比划着描述了一下圣洁之剑的样子。凯勒西斯和伊恩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曾见过圣洁之剑的形态,知道她的描述是对的。 “我现在有些相信你说的天命了,莫里斯。” 伊恩的目光中透出了一丝不可置信,但更多的则是欣喜,“他们两人来到这里,可能真是命运的指引。” “从这里到试炼之地的路是通的吗?会不会也被盯上了?” 意识到命定者的难题解决了,凯勒西斯立刻想到了更为具体的问题,伊恩答道:“这几天我会再让人把道路清一遍——现在唯一要注意的就是泽莫奥的入侵了,虽然我不认为他们有机会突破德安塞卡的防线,但以防万一,我们最好还是尽快把光之印取出来为好。” 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了马车开进院门的声音——卓里约卡的马车虽然在车型上和人类的马车没有太大区别,可拉车的动物却并不是马,而是一种类似犬类的地下生物。这种怪物长着可怕的獠牙,不仅擅长拉车,还能在战斗中将敌人撕碎。 此时正是这些动物压低的嘶吼声引起了靠窗者的注意,阿玛瑞达将窗帘掀开了一条缝,透过它看向楼下:“是泰特斯家族的马车——是来找你的,伊恩大人。” “我去看看情况,” 伊恩立刻站了起来,一边整理领口一边朝门外走去,“阿玛瑞达和莫里斯跟我来,其他人就留在这儿。” 阿玛瑞达立刻起身跟了上去,凯勒西斯也紧跟着他们离开了房间。 屋内短暂的安静了片刻,罗亚迫不及待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艾达,你居然是命定者!” 他眼睛亮亮的,欣喜地望向艾达,“要是别的人这样说,我肯定要怀疑一下,但是你说,我就觉得‘嗯,没错了’!” 艾达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有那么夸张……” 赛兰也在一旁点了点头:“我也觉得,虽然接触得不多,但一看她就是那种不怎么会撒谎的正派人。” “是吧!艾达看起来就不会骗人——你考试是不是也从来不作弊?”罗亚扭头对艾达问道。 艾达哭笑不得:考试的确是没有作弊的必要,但“不会骗人”?你们到底对我有什么误解。 好在对艾达身份的讨论并没有持续太久,众人的话题很快就转向了光之印的试炼。 “赛兰知道光之印试炼要在哪进行吗?离这里远吗?” 罗亚问道。赛兰想了想回答:“你们对卓里约卡不熟,我就是说了你们也不知道在哪。不过伊恩规划了一条专门前往那里的路线,可以避开其它大部分势力的监视,想过去难度不算太大,唯独要注意的是,路上有两处从泰特斯家族势力范围内穿过的地方,需要格外小心。” “又是泰特斯家族,我来这儿之后还没见过他们的成员,他们是什么样的暗精灵?” “……大概有点,古板?” 赛兰皱起了眉,“我和他们家族也很少接触,只知道他们非常遵循传统,成员也很少和外界打交道——泰特斯家族不仅男性成员不与外界通婚,女性也从不嫁入其它家族,金眼后代全都是和灰眼生下的,正因为这样,他们的人口越来越多,别看班法生了那么多‘金眼’,但把所有假货都算上,也比不上泰特斯家族的金眼成员多。 “要说他们还有什么特别的,那应该就是和神庙的关系了——以前沃莫家族还兴旺的时候,神庙的高层多是由沃莫家族的成员组成,其它家族只是象征性地送一两个后代去神庙任职,毕竟神庙的成员除非脱离神职,否则是不能成婚生育后代的,这对延续金眼血脉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自从神庙出事之后,沃莫家族开始衰落,金眼成员数量急剧下降,无法再顾及神庙,泰特斯家族破天荒地交出了好几名金眼,这才让神庙度过了传承的危机,从那以后,神庙的主要管理者便都由泰特斯家族的成员担任,班法来到卓里约卡后,仗着自己的后代都是‘金眼’,也送了好几个儿子到神庙任职,企图争夺在神庙的话语权,现在看来他只是表面上得到了一些照顾,神庙目前仍然是泰特斯家族说了算。” “暗眼家算是倒台了,卓里约卡的大家族只剩下了纳雪和泰特斯,如今你们两家之间的关系影响着整个德安塞卡的发展,也难怪他们第一时间找到了这里来。” 说着,艾达看了一眼窗户,泰特斯家族的马车已经在楼下停了一段时间了,也不知道来人和伊恩他们聊得如何了。 与此同时,一楼的接待室中,伊恩等人正在这里接待泰特斯家族的来访者——这位留着一头短发、戴着单片眼镜的中年暗精灵不是别人,正是泰特斯家族的现任家主夏佐·泰特斯莱尔。 与他淡然自若的表情不同,屋内的其他人在听到他说完来意后,或多或少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您真的已经决定了?” 阿玛瑞达忍不住问。 “是的,我已经向长老会提交了意见书,表明了泰特斯家族的意愿——我们不同意把班法·暗眼交给泽莫奥,” 夏佐解释道,“他在德安塞卡潜伏了这么多年,不仅在卓里约卡安插了大量间谍,他本人也掌握着许多重要机密,就这样把他放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泽莫奥想尽办法要把他弄回去也正是因为他有这个价值,相比之下,我们被绑架的金眼并不具备与他等同的重要性,很多人更是已失踪多年,很可能已不在人世。无论怎么看,我们都没有答应对方要求的必要性。”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我记得贵家族有两位年轻人前几年才失踪在了边界处,如今看来很可能也是被泽莫奥暗精灵绑架了……” “这一点我刚才就说过——比起我们释放班法这件事上冒的风险,她们的安危不值一提,”夏佐耐心地说道,“或许这在纳雪家看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泰特斯家族做事,向来以保障德安塞卡利益为优先。” 说着,他直了直身体,缓缓说道,“泰特斯家族原本是战后流亡至北方岩洞群的一支灰眼部落,当年是来自德安塞卡家族的主母壮大了整个部族,并带领族人回到了卓里约卡。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也算是衰落的德安塞卡家族的延续。 “看到德安塞卡家族的下场,主母在弥留之际为我们留下了家训,泰特斯家族必须严格遵循传统,壮大金眼血脉,而这并非只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整个德安塞卡——神庙的事你们也看到了,沃莫家族正是因为人丁稀少才走到了今天,所以泰特斯家族始终认为金眼人口是重中之重——只要我们有足够的继承者,便可以在关键时刻帮助神庙,甚至帮助整个卓里约卡渡过难关。” “泰特斯家族这些年来确实为卓里约卡奉献了许多。” 伊恩淡淡地附和着。夏佐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阿玛瑞达,遗憾道:“当然,我并不是说只有我们的做法是正确的,事实上,正因为我们过去表现得过于保守,和其它家族缺乏沟通,才让班法有了可乘之机,造成了今日的后果。所以这段时间以来,我也在反思……” 他再次抬起头来,认真道,“最初的三大家族彼此信任,关系融洽。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的团结协作,德安塞卡才得以发展壮大。相反,分裂、敌对的管理者只会带来灾难,所以我这次来,也是向诸位表达我的诚意——希望泰特斯家族能在将来与纳雪家族,以及您,沃莫斯莱尔的女儿成为盟友,团结一心,带领德安塞卡走向更好的未来。” “沃莫斯莱尔,您是说……” “是的,这也是我要说的另一件事——班法的阴谋破产,暗眼家的资产按规定将交给神庙处理,但我们都知道这原本是属于沃莫家的财富,是班法用计谋骗去的,” 夏佐说到这里,目光落在了伊恩身上,“我知道您不久前也为此事找过长老会和神庙,但因为涉及到政策改革,各方对此事表现得都很谨慎。” “是,他们至今没有给我答复。” 伊恩若有所思,“您今天来,是想说神庙方面已经有结论了吗?” 夏佐笑笑:“正是。基于近期发生的事,神庙认为有些传统应当被打破,而经过反思,我也认为因循守旧并非长久之策。纳雪与沃莫家族向来有着打破常规的勇气,泰特斯家族自然也不甘后人,我可以向两位承诺,在阿玛瑞达小姐与沃莫家族的事上,我和我的家族与诸位意见一致。就是不知二位对我刚刚的提议意见如何?” 第395章 预言 第395章 预言 “接下来,只要把这里也放上魔晶,就大功告成了。” 随着“咔”的一声,拳头大的魔晶石被放入了石壁上的凹槽中,而在这之前,已经有数十个同样的魔晶,被卡进了相似的凹槽。 当最后一块魔晶也被放置到正确的位置后,魔晶彼此间的魔力磁场产生了共鸣,在强大的磁场力作用下,魔力源源不断地汇聚到了整个岩洞的中心,并激活了那里的一道传送门。 “这样就行了,接下来我作为指引者先进去,命定者紧随其后——莫里斯,” 伊恩转过身对凯勒西斯说道,“那么这里就拜托你了。” 这也太随便了吧…… 艾达看着被魔晶的微光照亮的洞穴,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暗精灵…… 和在月泽森林时大张旗鼓的仪式不同,光之印的暗之试炼开启仪式全程就只有伊恩一个暗精灵在忙碌,他甚至连一个帮手都没带——哦,也不是谁都没带。他还带了凯勒西斯。 刀圣再一次发挥了他的隐匿技巧,帮助伊恩和艾达成功跨越了德安塞卡暗精灵的监视区,抵达了位于地下深处的试炼之地。艾达原本以为这里或许是个地下宫殿,或者再不济,也该有个祭坛什么的。 结果什么都没有,这儿就是个洞穴。 不得不说,暗精灵在实用主义方面是比精灵觉悟高。 “我们这就开始吗?” 艾达有些紧张——坦白自己是命定者时,她光想着能帮上忙就太好了,可事后仔细一想,命定者可是要通过考验的,她能行吗? 早知道当初就该问问莱莫瑞恩都经过了哪些考验,轮到自己时也好有点心理准备。 她胡思乱想着。这一会儿工夫,伊恩已经将传送门前的检查工作都完成了:“早去早回,以免夜长梦多,” 他看了一眼正在一旁忐忑的艾达,猜到了她在担心什么,“别想了。无论遇到什么考验,只要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对了。” 按自己的想法吗…… 说的也是。如果考验的过程也像莱莫瑞恩一样,会陷入自身无法察觉的幻境,那么做再多的准备也没用,最终还是要看浅意识的决定。 这样想着,艾达点了点头:“那我们就进去吧。” 和暗之印的试炼一样,这一次还是由指引者先进入传送门。等到伊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传送门内后,艾达才紧跟着踏了进去。 随着传送的失重感消失,艾达脚下一实,似乎踩在了坚硬的地板上,她睁开眼朝四周看去,发现这里是一座空旷的神殿。 阳光从透明的穹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了一片斑驳的影子。和一般的神殿不同,这里没有神像,也没有祭台,只是一座精心建造的空壳。 “这像是某个真实空间的内部,” 伊恩刚刚观察了一圈周围的环境,但还不能确定这里是什么情况,“现在这样就算开始试炼了?”他向艾达问道。 “不,这里应该是准备的房间。” 艾达一边回想着一边解释,“之前我们也是先进入了一间和这里空间大小相当的树屋,当时我们用光之证激活了树屋墙壁上的星形符文,这才打开了通往试炼第一关的传送门。如果和暗之印试炼的流程一样,这儿应该也有差不多的符文,需要用暗之证来激活。我们可以找找看。” 说完,艾达驭使着测距眼飞到了高空,透过高处的玻璃窗朝外望去——和那天一样,她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象,但这一次她看到的不再是树海与翠塔,而是一望无际的建筑群,以及城市中心矗立的金色高塔。 “奇怪……” “你看到什么了?” 艾达一面观察着测距眼看到的景象,一面朝伊恩看了一眼,“外面有很多建筑,白色、黄色的建筑,有的高大、有的低矮,彼此连成一片,最奇怪的是,这些建筑的风格和卓里约卡的暗精灵建筑很像。” “用地表材料建造的暗精灵建筑吗……”伊恩若有所思,“很多年以前,暗精灵确实在地表生活过,不过有关那个时期的记录早就遗失了,谁也不知道那到底只是传言,还是真的存在过的历史——假使那是真的,那么空间的建造者应该是经历过那个时期,所以才创造了这样的景象。” 听了伊恩的解释,艾达更好奇了:“试炼的空间到底是谁创造的?索西埃瓦和玛法赛利亚?” 这两处空间是索西埃瓦和玛法赛利亚为了保护永恒之石的力量而设下的试炼空间,但他们两个生活的时代显然和伊恩提到的更古老的时代并不处于同一时期。 “试炼空间虽然是由索西埃瓦和玛法赛利亚设立的,但并非由他们创造,里面的内容、考验的方式,全都是由永恒之石自己创造的,” 伊恩说道,“永恒之石没有自己的思想,这里的一切,很可能是它上面承载的女神记忆的呈现。” “你是说……”艾达再一次将视线集中在测距眼提供的视野上,“这一切都是女神曾经见到过的景象?” “也可能只是女神的想象——没有人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伊恩收回了望向穹顶的视线,对艾达说道,“来吧,还是先办正事要紧——这座神殿是圆形的,和树屋结构相仿,符文的位置也差不多在同样的高度,” 说着,他取出了一枚泛着淡淡紫光的黑色星形吊坠,“我们分头去找如何?” “这儿就有一个。” 艾达已经看到了墙壁上的星形图案——除了颜色,它看起来和她在树屋中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样。 伊恩拿着暗之证走了过来:“我该怎么做?” “把它嵌入到图案线条的凹槽中,能量就会自动注入进去。” 艾达一边比划着一边解释道,同时感到有些好笑——明明伊恩才是指引者,可她作为命定者却在指引指引者完成他的工作。 很快,墙壁上的符文印记全都被找到了,所有图案被点亮后,黑色的光线互相链接,在神殿中央形成了一个浮在半空中的五芒星形法阵,黑色的雾气蒸腾中,一道传送门从法阵中央缓缓撑开,与此同时,神殿的周围忽然出现了几道身影。 “这也是之前就有的?” 伊恩怀疑地问道。艾达也被这些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不,之前没出现这种情况……” 突然出现在神殿内的并非真实的人,而是几个人的幻影,他们浮在半空中,目视前方,仿佛没有看到面前的艾达和伊恩,也感知不到其它幻影的存在。 “这是……弗德学长?” 艾达认出了其中那名有着银色长发、紫色眼睛的人类男孩正是少年时代的特卡里·弗德,“是特卡里,艾莉拉的手下。” 伊恩也认出了其中一个幻影:“这是丹玛斯,” 他盯着其中一个目光桀骜、身材魁梧,有着棕色皮肤的黑发青年说道,“他追杀利泽尔和他的兄弟姐妹时和我们交过手,我记得他的样子……” 说着,他将目光转向了第三个人——那是一位有着灰黑色皮肤的暗精灵女性,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盘起,挽成了一道高高的发髻。 “既然前面两人都是奥涅之子,那么这一位想必也是……” “是西贝拉!” 艾达认出她正是自己在莉亚梅拉记忆中看到的那个暗精灵,“她是奥涅约尔斯创造的第一个奥涅之子——可他们的幻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这像是一种启示……你听,它们好像在说些什么。” 的确,虽然这些幻象并没有开口,但从它们所在的位置传来了微弱的声音。艾达小心地靠近了离自己最近的西贝拉的幻影,它附近的声音果然变得清晰了许多。 “是暗精灵语,我听不懂。” 听艾达这样说,伊恩快步走到了她身边,侧耳倾听起来。 “是预言。”听清了低语的内容,他微微蹙起了眉。 “什么?” 艾达怔了怔,“你是说,那个预言?” “是的,奥涅之子做出的预言。” “他们说奥涅之子是预言师,可我在书上看到的有关预言师的介绍却并不是这么说的,到底应该相信哪一个说法?” “前者是对的——奥涅之子都是预言师,或者可以说……只有他们是真正的预言师,” 伊恩抬起头来看向西贝拉,“和那些通过占星术或其它方式占卜未来的预言师不同。按照西贝拉的说法,她的预知能力来自于她的母亲——黑暗女神奥涅约尔斯,而这种力量并非一开始就存在……西贝拉为女神找到了控制卡莱利德的方法,并以自身为媒介帮助女神支配了这名下位神,正是从那时起,她开始受到卡莱利德能力的影响,偶尔能窥探到这个世界的命运,也就是我们所说的预知之力。不过,这种预知之力带给她的多是些模糊不清的画面,真正能称得上是预言的,只有卡莱利德的神谕。” “是指这几首预言诗吗?” 艾达曾经听奥莉菲亚说过。卡尔洛夫正是听了特卡里的预言,认为克拉迪法是克萨约尔最大的威胁,所以才执着于消灭克拉迪法。但对于预言之说,奥莉菲亚并不相信,艾达原本也觉得预言师的存在只是个传说,但当真如此吗? “这首诗说了什么?” 艾达看着目视前方的西贝拉的幻影,只觉得耳畔暗精灵的低语声如咒语般神秘而可怖。 伊恩略有些犹豫,但想到这预言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便说道:“西贝拉的预言是最先出现的,它很可能讲述了从万物起源至今的许多大事,我只能为你把诗复述一遍,至于它究竟讲了什么,就只能由你自己来领悟了。” 说完,他顿了顿,开始背诵那首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古体诗: “金石如火,悬于天幕, 一朝垂落,分坠凡土, 光明圣境,隐于翠冠, 黑暗神殿,无书不现, 灵魂尽奉,星河永锢, 死之愁影,困守残都, 昔时善眷,今日恶念, 无望末世,终于虚言。” 说完,伊恩看了看艾达,解释道:“原诗是暗精灵语写的,那帮学者在翻译成通用语时为了韵脚,用了些不常用的词,可能读起来有些奇怪。” 艾达默默地掏出了随身带的本子,诚恳地对伊恩道:“您能念慢点吗?我想把它记下来。” 伊恩:“……” 暗精灵放慢了语速的声音在神殿中回荡,艾达一面记录着,一面压抑着内心的忐忑。 预言师们的影像在与女神力量相关的空间中复现着他们宣告预言的一幕,这说明预言之事确实不是有心之人杜撰的谎言,而是真实存在的神迹。既然如此,那么除非卡尔洛夫对诗句的寓意理解有误,否则他所担心的事很可能就是即将发生的事实,而到了那时候…… “第二首诗是丹玛斯的预言。和西贝拉的预言最早只有暗精灵和少数精灵知道、特卡里的预言被刻意隐瞒了许多年不一样,他是在战场上做出预言的,” 待艾达记录完了第一首预言诗,伊恩带着她走向了丹玛斯,“无数人见证了神谕降下的一幕:丹玛斯像是失去了神智,整个人飘浮在半空中,用晦涩难懂的语言向世界宣告了未来可能的真容。我们的弓箭手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但箭矢全都折在了半空中——神谕在保护他,真是可惜,如果那时候我们就杀了他……” 说着话,他们已经来到了丹玛斯的面前。 “他说的是古米尔通语,你能听懂吗?” “可以,”艾达点了点头,再一次拿起了本子,记录起来。 诸神意志,各显其性, 耀若朝曦,黯如暮影, 坠星之夜,仇思甦醒, 圣灵远遁,邪佞匿形, 双流并立,血涌沸扬, 三代仇火,百年明光, 暝霭遮日,霜风蔽芒, 杀屠无度,功败俱伤。 虽然只是一些模糊的感觉,但艾达总觉得自己读懂了其中一些句子。的确,如果这首诗出现在那个年代,而里面的这些词句指的又确实是她所想的那些事的话,那它的预言的确准得可怕。 “那么,接下来……” 伊恩率先走到了特卡里的影像旁,仰头看了一眼他紫色的眼睛,“他说的是……通用语,看来不需要翻译了。” “嗯……” 艾达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它的内容,又惧怕知道它的内容。 就在这犹豫与踌躇间,她已经走到了特卡里的身边,听到了他的声音—— “七星明灭,震撼银河, 双月临空,圣子天择, 亲仇难辨,矛盾其身, 孤鹰傲立,霜华归尘, 白日无光,黑夜照芒, 灵种复甦,弑邪灭妄, 潺潺圣焰,覆于冥火, 长流东逝,汇海归洋。” 第396章 宿命 第396章 宿命 预言还在循环着。艾达将它一字不落地记在了本子上,同时心中的不安也攀上了顶峰。 令她感到忧虑的并非卡尔洛夫在乎的那件事——正如她所想,诗句晦涩难懂,意味着它的寓意可以有多种解释,卡尔洛夫的看法只是他自己对这首诗的释义,不一定就代表了真相。但就算如此,艾达还是从这些字句中看出了不祥。 “这首诗应该有不少人看过吧?”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诗歌中部的某个词上,“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们解析出什么了吗?” “部分内容争议不大,可以算作是有了阶段性的结论,但更多的部分众说纷纭,始终没有一个令所有人都信服的解释,” 伊恩来到艾达身边,看着她记录在本子上的诗句说道,“比如开头的‘七星’,被认为是指利泽尔堕落前的七位英雄,‘明灭’也很好解释——约米希尔兄妹的先后堕落为整个大陆带来了持续近百年的灾难,的确称得上是‘震撼银河’。” “而接下来,双月是克萨约尔的标志……” “联系下文的‘圣子’来看,它指的不单单是克萨约尔,而应该是指降生在克萨约尔王室的那对双胞胎。”伊恩说道。 “‘天择’,” 艾达轻声重复了一遍,“被选中的总是洛安伊斯陛下呢……” 心中的不安更盛,她的目光微移,再一次落在了那个词上。 “当然了,这一句也存在争议,只是大多数人的观点比较一致,相比之下,下面两句就没那么简单了——” 说着,伊恩将这首诗的第四句指了出来,“通常人们认为这句是在描述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克拉迪法皇室养了几只鹰,他们掌控的替灵之力常常作用在这些鸟类身上,巧合的是,那些鹰最终只活下来了一只,恰好也对得上‘孤鹰’的说法;与之对应的是克萨约尔王室的流光血继之力,这古老的力量在使用时也确实散发着如霜般雪白的光芒。 “不过人们很难确定它们究竟指代着什么。是指国家?力量?还是某件事、某个人?这一点始终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如果卡尔洛夫是因为这句话认为克拉迪法会灭亡克萨约尔,未免也太牵强了,所以你不必过于担忧,” 伊恩将艾达手中的本子合了起来,对她说道,“预言并非一时半刻便能参悟的,把它收起来,顺便把心思也收回来吧。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艾达点了点头,将合起的本子收到了腰间的小包里。不过东西是收起来了,想要把念头收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她惦念着预言中提到的那个词,心里的不安一浪胜过一浪。 那会是巧合吗? 特卡里的这首诗是用通用语说出的,不存在因为翻译所以换用了敏感词的情况。虽然也可以将那个词理解为某种指代,但是毕竟二者一模一样…… “弗雷亚,你还在想刚才的事?” 伊恩提醒道,“你已经把它们都记下来了,离开这里之后再去研究也不迟。” “呃……我知道了,” 艾达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就开始试炼吗?” 她抬眼看向神殿中央,正想说让伊恩先过传送门,忽然感到眼前的画面有一丝不和谐——“伊恩大人,” 她犹豫着说道,“我觉得有些奇怪,” 艾达的视线从西贝拉移向丹玛斯,又扫过了特卡里,最终停在了空无一人的角落,“按照他们的站位和彼此之间的距离,这个位置应该还有一个人才对。” 伊恩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沉思片刻说道:“……或许未来还会有新的预言师诞生,这个位置是为他预留的——如果预言师们窥探到了未来的全貌,那么他们自然也会看到自己所有的继任者。” “空位只有一个,这是不是意味着将来只会再出现一位奥涅之子?” “那可不好说……” 话说到这里,伊恩转过身来看向艾达,“弗雷亚小姐,我得提醒你,你有些过于关注有关‘预言’的事了,” 他表情严肃地说道,“刚刚我还没有意识到——但这些幻影会出现在这里显然不是随意安排的,看来试炼从我们踏入这里时就已经开始了。” “什么?” 艾达心里一惊,诧异地看向了周围。 “无论光之印还是暗之印,想要取得它所要通过的考验,考察的都是人心。从看到这些幻影出现在神造之境起,原本还对预言有所怀疑的人都会渐渐打消怀疑,变得对预言的内容深信不疑……” “但我只是对内容有些猜测,既没有沉浸其中,也没有执着于答案——” “不,那并不是重点,” 伊恩摇了摇头,“重点是‘预言为真’这个概念本身对你的影响。” “预言为真……” 艾达轻轻念道——预言为真,那便意味着……未来的一切早有定数。 想到这一点,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妙,如果继续顺着这个思路细想下去…… “人能坚持着做某件事,往往是因为抱有希望。既定的未来在某些情况下或许可以让人坚定信仰,但更多的时候,如果结局是注定的,也就意味着没有希望。” 伊恩望着艾达的眼睛,认真道,“如果明知道做某件事必然会失败,你还会去做这件事吗?” 他继续问道,“如果一个必死无疑的人向你求救,明知伸出的援手毫无意义,你还会救他吗?” “……” “有些东西不能深想……” 伊恩轻轻叹了口气,“平时倒还无所谓,毕竟我们也没有机会知道自己的命运如何,就算一切都是注定的,只要这份注定对我们来说是未知的,便仍然可以坦然地按照自己的所思所想走下去。但你接下来要面对的是直击内心、迫使你不断深想的考验,在幻境中,伪造的‘命运’很有可能会向你明示‘未来’,面对牢不可破的‘未来’,你会怎么选择?” “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艾达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能放弃。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懂。但如果毫无希望呢? 就算没有预知能力,人们也能预见到一些未来,比如没有魔法天赋的人,终究成不了魔法师。 毫无希望,那便放弃,转而寻求别的出路,避免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太久。 这样看来,放弃似乎是正确的答案。 但并不是这样的——因为它的前提也不是真正的绝望。 通常人们在说“看不到希望”的时候,往往心中仍有希望留存。 选择放弃,也是因为怀揣着改变之后就可以得到不同结局的希望。 而真正的绝望是,无论做出怎样的改变,不管走上多么正确的道路,小心翼翼行至最后,仍然只能迎来和当初相同的结果—— 所有的尝试都是虚妄,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明示命运便意味着将心中的希望也熄灭,连放弃的选择都剥夺,思考和决策尽是命运写就的剧本,一切行为都变得毫无意义。 如果是这样…… “艾达·弗雷亚。” 伊恩的声音惊醒了陷入沉思的艾达,她茫然地看向暗精灵,似乎还未从深想的逻辑中清醒过来。 “听我说,弗雷亚,不要深究,” 伊恩注视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不要去想自己做的事有没有意义——难道有谁规定了一件事必须有意义才可以去做吗?” 他耐心地开导着艾达,“面对预言,有的人质疑,有的人抗拒;有的人想要利用它,也有人想要对抗它。你认为这些选择哪个是对的,哪个又是错的?” 艾达摇了摇头。 “是的,没有人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伊恩说道,“它根本没有那么复杂。想想看——既然在不知道命运会如何时,我们能够按自己的所思所想去做一件事,那么知道之后当然也不必彷徨,仍然按同样的选择去做就好了。抛开一切无关的因素,不考虑意义,不考虑结果,只是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你想做的事,这就是属于你的正确答案。” “……按我的想法去做。” 艾达低声复述,头脑也随之清醒过来。 的确,虽然踏入传送门后就会陷入幻境,在虚假的记忆篡改下,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会被遗忘。但被改变的思想仍然会影响人的选择。 如果在这里被命运之说埋下动摇的种子,试炼便可能败在这一丝犹疑之下,所以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情况,无论处在怎样的绝望中,仍然要坚持自己本来的选择,这或许就是暗之试炼对光之印命定者的真正考验。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艾达感激地看着伊恩说道。此时的她真正感受到了指引者存在的意义——那不仅仅是行动上的指引,还是精神上、思想上的指引。 而见她这么快就摆脱了宿命论带来的负面影响,伊恩也有些惊讶。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要再耽误时间了,” 他抬头看向了神殿中央的传送门,“我先进去,你随后过来。虽然不知道试炼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但我会尽我所能,带领你完成全部的考验。” 第397章 初测 第397章 初测 “出口在这边!快,这附近快塌了!” “这儿有人晕倒了!快来个人帮一把!” “不要往回走,会把路堵住的——” “可是我女儿还在后面,我女儿不见了,请让一让,欧琳!你在哪儿?” “有人受伤了!我一个人抬不动他,谁来帮帮他?”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后方传来了大片的哭喊。 “后面的路被堵住了!” “救救我!” “救命……我的腿……天啊,我的腿……” …… 到处是忙乱的人群,哭叫声和呼喊声不绝于耳……艾达才一睁开眼,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发生什么事了? “你醒了?”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近在眼前,“还能动吗?有没有哪儿受伤?” “……” 艾达被那张贴得过近的脸吓了一跳,却避无可避。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冒犯,那人努力向后仰了仰头,勉强拉开了和艾达之间的距离。 “……这是哪儿?” 艾达这才看清那是个顶着一头乱发、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你受伤了?” 她看到他的头似乎被什么砸破了皮,血迹顺着脸颊侧面流下来,看着就很吓人。 “没时间说这些了,你还能走吗?能走的话赶紧起来跟着人群出去吧!” 年轻人有气无力地说道。他的下半身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那下面还压着另外几个已经没了气息的人,看到这一幕,艾达才渐渐回想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支人数众多的队伍是为了躲避死亡之影的追杀而躲进山里的,其中大部分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走投无路的人们准备穿过废弃多年的古隧道,前往北方的精灵领地避难,然而就在穿过隧道的时候,山体遭到了魔法的袭击。 剧烈的震动下,隧道的一侧塌了下来,艾达就是那时候被气浪掀飞后昏倒的。那块压中了好几个人的落石就落在她旁边,万幸没有压到她。 “我没事,可你怎么办?” 艾达从碎石和泥土下爬了起来,却对眼前的情况束手无策。 “我已经不行了,算了。” 年轻人微微晃了下头,示意艾达自己走——他的两条腿整个儿被巨石压碎了。即使有专业人士处理伤口,这里也没人能把他抬出去。艾达看到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睛也闭上了,心中一阵难过。而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人们的欢呼—— “路通了,快走!” 前方有人喊道。顿时,凡是还能走动的人,都开始向着出口涌去。 “可是后面的人怎么办?” 推搡间有人喊道,却没有人回应他。 那些受伤的人、被坍塌的障碍挡在后方的人,似乎已经没有获救的希望了。 “帮帮忙!把孩子送出去吧!” 透过障碍物之间的缝隙,艾达看到后方的人们正想办法让瘦小的孩子从那儿爬过来。 “这太危险了!” 她高声喊着,连忙跑了过去——松散地堆砌在一起的碎石杂物随时可能二次坍塌,它们经不住哪怕一个孩子的重量。 艾达本想用符文固定缝隙周围的杂物,可只是一瞬间,这个念头便被她自己否决了——符文?那不是侍从才会的法术吗?可我只是个普通人啊。 她莫名其妙地想着,人已跑到了障碍物旁边,伸手将人们递来的孩子抱了过来。 “妈妈,你也过来呀!” 小男孩还以为母亲会跟着过来,一落地便回头喊着让妈妈快些跟上。 “你先走,妈妈等会儿过去——这还有好几个小朋友呢,要让他们先过去。” “那我在这儿等你!” “不行!”年轻的母亲用求助的目光看着另一边的人,一名受了轻伤的男人看不下去,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孩子,你看这地方这么狭窄,要是我们都堵在这儿,你妈妈就过不来了——我们先去外面,在那儿等你妈妈,好吗?” 周围的人都劝说起来,男孩最终还是犹豫着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逃离的人群朝出口走去了。 艾达帮着好几个孩子从缝隙里逃了出来,此时周围已经没有多少人了——通道前方的障碍已经被清除,只要沿着隧道往后走,很快就能逃出去。 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然而看着被障碍物困住的人们,再想到刚刚那几个孩子依依不舍的眼神,她又觉得不能就这样放弃。 “……所以……我想……” 随着隧道这一边的人渐渐走光,四周变得安静了许多,一些之前被嘈杂的环境遮盖的对话声也变得清晰起来,“……这里有石头,有木头,我可以用它们做个简单的支撑——我是说,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它会塌下来,然后我们再这样……” 说话声来自于人群后方,众人纷纷回头看去,发现那是一位中年人——他自称有办法在不弄塌障碍物的情况下把缝隙挖大,前提是要有人帮他收集材料,还要帮忙搭建支撑物。 被困住的人们自然愿意帮忙,但很多材料都在缝隙的另一边。 石头来自于山体,木条则出自几个运货用的板条箱——它们被刚刚的灾难波及,全都解体了,不过,虽然货物散落得到处都是,那些被金属加固过的木条却还保持着完好的形状。 此时隧道的这一边除了艾达,只剩下一些失去了行动能力的伤者——艾达趁刚刚的间隙为他们中的几个人简单处理了伤口,但她毕竟不是医生,无法为他们做得更多,也没有能力减轻他们的痛苦。 离那时只过了没一会儿,他们之中的一些人便没了声息,仅剩的几个也无望地躺在地上,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此时此刻能帮上被困者的就只有艾达了—— 虽然来自外部的攻击仍在继续,隧道时不时还会晃动两下,但艾达没有像人们预料中的那样自顾自的逃走,而是毫不犹豫地捡起了离自己最近的两块木条,将它们递给了缝隙另一边的人群。 很快,人们开始了最初的尝试。 “小心,那个位置非常脆弱,千万不要碰到!” “我这儿需要人帮忙,来个有力气的!” “木条给我,要长些的——” 众人齐心协力将支撑物架在了缝隙周围,如此一来,只要操作时小心一些,人们便可以将缝隙扩大到能够通过成年人的宽度。 眼看着逃生的希望越来越大,人们都充满了干劲。艾达一时帮不上忙,便又去照顾身边的伤者。 如今还活着的人都没有伤到要害,只是无法行走,所以才被抛弃在了这里。艾达耐心地安抚着他们,告诉他们如果被困者们打开了通路,那么这些人便可以带着他们一起撤离。 一切都还有希望。 …… 一片星光之下,银发的暗精灵正站在空旷的庭院中,聚精会神地望着半空中散发着魔法微光的时光沙漏。 在他的身边,金发的人类少女正呆站在庭院的正中央,神情焦灼、眉头紧锁,也不知究竟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伊恩面前的沙漏和艾达之前在光之试炼中看到的那个不太一样。 这只沙漏中的沙子界限分明地分成了三种不同的颜色:下方正在垂落的绝大部分砂砾都是黄色的,而在偏上的位置,砂砾变成了散发着微微白光的淡蓝色,最顶部的薄薄一层砂砾则是红色—— 根据伊恩进入这里后得到的提示,艾达必须在淡蓝色砂砾落下期间从幻境中清醒过来,过早或过晚都将导致试炼失败。 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伊恩难以想象她要怎样才能精准地选中合适的时机,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眼看着沙漏中的金色砂砾即将漏光,淡蓝色的部分已经移动到了靠近中央的位置…… “小心……小心啊,头再低一点……” 缝隙的大小已经扩展到了能够通过成年人的大小,最先尝试通过的几人正小心地迈着步子朝另一边走去,旁观者们全都揪着一颗心,祈祷着一切能顺利进行。 很快,人们一个个穿过扩大的缝隙抵达了隧道的另一边,他们成功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死里逃生的喜悦,最先抵达另一边的人们也没忘了躺在地上的伤患——他们开始利用地上剩余的木条和篷布制作简易的担架,以便将他们安全地带离这里。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艾达看到之前那个小男孩的妈妈也穿过了缝隙,正迫不及待地朝着出口赶去,这一幕让她心中留存已久的不安散去了大半,然而就在这时,地面忽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沉重的轰鸣声像是响在山外,又像是从山体内部发出,地动山摇间,脆弱的木质支撑架只坚持了几秒便在周遭山石的压力下断成碎片,刹那间泥土和石块倾泻而下,将走到半途的人埋在了下面。 “快跑!” 不知道谁在喊着,有人在慌乱中拉了艾达一把,“别看了!都没救了——快跑!” …… “……咳!” 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就像是长久的午睡后醒来的瞬间,艾达眨了眨眼,一时有些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做得不错……” 伊恩舒了口气。就在刚才,淡蓝色的砂砾几乎就要落光的时候,艾达终于清醒了过来,“虽然不知道你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恭喜你,通过了第一项考验——就差一点,再晚一点醒来,你就要失败了。” “是么……” 艾达轻轻念道——虽然已经回到了现实,可她似乎还没有完全从幻觉中脱离出来。刚刚经历的一切仍然刻印在脑海里,就像真的一样—— 她逃走了。 在隧道即将坍塌的时候,艾达丢下了被掩埋在半途的人们,赶在最后一刻到来前逃了出去。 然而从考验的结果来看,这并没有被试炼视为错误的选择。 不能丢下需要帮助的人不管,只顾自己逃生;但也不能盲目地执着于救人,忽略了自己的安危…… 所以逃走是对的——就算是勇于奉献的圣人,也不该做无谓的牺牲。 不过…… 望着浮在半空中的沙漏,艾达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明知道那些人是幻觉塑造的假象,还是会为他们的遭遇感到难过,但同时也感到庆幸,庆幸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这样一群正在遭受苦难的人,真是太好了。 “接下来,我们去下一关吧,” 伊恩等到艾达的情绪完全平复下来之后说道,“庭院的大门已经打开了,只要沿着道路继续往后,就会抵达第二座庭院。新的考验就在那里等待着我们。” “……” 艾达抬起头看向天空——她一踏进传送门,便直接陷入了幻境之中,直到这会儿才有机会看到试炼之地内的景象,“这里是晚上呢……我和莱莫瑞恩去的那个地方是白天。” “毕竟是暗之试炼,安排在晚上也算应景。” 伊恩耸了耸肩,率先朝庭院的大门走了过去,“来吧,我们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了,不要让莫里斯等太久。” 第398章 真实 第398章 真实 耳畔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眼前的画面上下颠簸着,一面缓缓向后退去。 这是哪儿? 艾达迷迷糊糊地想着:我不是正和爸爸妈妈一起在忙秋收的事吗?怎么会来到这儿的? 她努力睁开眼睛,朝身下的人望去—— 正背着她向前走的这个魁梧男人是谁?熟悉的灰蓝色短发,还有这身打扮…… 思绪正纷乱地飘着,男人恰好转了个弯,右侧空荡荡的袖子由着惯性抛起。 “……大公爵?” 艾达终于清醒了些,可不知为何,她又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 “你醒了啊。” 帕恩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再等等,我们马上就到了。” “这是哪儿?” 艾达朝周围看去,映目却是一片如地狱般的景象。 就在两人攀行的道路两旁,长满了一种名叫梦樟的黑红色的树,远远看去,这些树生长得极为茂盛,巨大的树冠遮蔽了天光,在树下投出了一片阴影。然而艾达很清楚,这种植物根本不生叶子,那黑压压的一片全都是吊在上面的人,活生生的人。 梦樟散发的香气,会让人看到朦胧的梦境,在那里,死去的亲人依然活着,痛苦的经历从未发生。 一旦人们被它吸引,走得太过靠近,那些宛如活肢一般的枝生根茎便会向着这些已沦为猎物的人伸去,将比香气更为浓郁的汁液注入到他们体内,把血肉转化为自身的养料。 在这个过程中,人不会立刻死去。他们会陷入长久的梦境——如同弥补了遗憾的另一段人生一般,美好得让人不忍离去的梦境。 很多人是主动来到这里的。 原本大陆上没有这种诡异的树。忽然有一天,它和一名自称‘梦神’的神秘女人同时出现在了大陆南部。 在那个战乱不断、瘟疫横行,每天都有人死去的可怕年代,她宣称自己是世人最后的救赎,将为绝望的人们提供摆脱痛苦、重获新生的机会。 而成为梦樟的养料,便是她许诺给众人的机会。 如此显而易见的阴谋,却有人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它——那些失去了一切、身陷绝望与痛苦的人,不愿再像现在这样生不如死地活下去的人,成为了第一批抵达“救赎之地”的求助者。 梦樟实现了他们的愿望。 这一时期,除了真正的“朝圣者”,还有一些人出于好奇而来。只是在附近闻到了树木的香气,不少人便在诱惑之下永远地留在了这里。虽然最终也有少数人逃了出去,但他们带给外界的信号却并非死亡的可怖,而是梦境的神奇。 “在那里,你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处在虚假的世界中,一切都和真的一样:你会以为你原本便生活在这里,这本来就是你的人生。” “在被赋予真正的死亡之前,人们有足够的时间在梦境中度过完整的一生——在享受了快乐与幸福后满足地死去,难道不比在残忍的现实中受苦要好吗?” 这样的观点开始在大陆上蔓延,而真实的世界却没有变好的迹象,一切的一切,让越来越多的人对未来失去了希望。 最初还只是求死者为自己寻一个安息之地,到了后来,只是遭遇了一两样不幸的人,甚至生活美满,只是对世界感到失望的人也都来到了这里。 沉浸在梦境中的人越来越多,清醒的人越来越少,人们似乎已经失去了拯救这个世界的力量,它也不再值得人们拯救——只要有“救赎之地”的梦,谁还会在乎现实呢? “我不要去那儿!” 意识到了这里是哪,艾达挣扎着从帕恩的背上回到了地面上,“您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 帕恩站直了身体,平静地看向艾达:“你还记得你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发生了……” 艾达愣住了。 记忆像是忽然钻入脑海中的,她这才回想起了一切—— 黑暗与光明女神的争斗自古绵延至今,作为奥涅约尔斯的同盟,克拉迪法与站在奥兰克希娜一边的克萨约尔为敌,双方之间的战争持续了百年之久,始终没能分出胜负。 不久之前,在奥涅约尔斯蓄谋已久的策划下,奥兰克希娜对克萨约尔的守护出现了一丝裂痕,趁着这个机会,黑暗女神的禁咒直击王宫,将整座宫殿连同里面的人瞬间蒸发——这一切就发生在艾达眼前。 奥莉菲亚,还有洛安伊斯……人们连尸首都没有留下。 而不久之前,艾达才刚刚又经历了一次失去亲人的痛苦。 “两国军队在城里打起来了,你昏迷在路边,如果我不救你,你就死在那儿了。” 帕恩说完,又将目光投向了远方,“来这里是我的决定……我的妻子儿女全都不在了,就连寄予厚望的学生也战死了,世界分崩离析,神明却只关心战争……我累了……” 说着,他解开了肩上的斗篷,将它丢在了地上,“至于为什么带你来——你大概不知道,你昏迷前露出的那种绝望的表情我在很多人脸上都看到过,他们之中的大部分最后都来了这儿。当然,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也没打算就这样带着你上山。”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的山峰,“‘梦神’在那儿,离这里还有很长的距离。我原本打算在前面的休息站停下来,等你醒过来,再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山脚下的梦樟全都挂满了人,因为不缺养料,它们用来引诱猎物的香气都变淡了。 现在想要寻求解脱,人们得攀上山峰,去向“梦神”求助。 确认了艾达不打算去山顶,帕恩便一个人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艾达忍不住劝道:“不能再坚持一下吗?” 帕恩依然向前走着,抬起的右手摆了摆,以示他的坚决。 看着这一幕,艾达心中涌起的不止有难过和失落,还有深深的不甘。 被悬挂在梦樟上的人,其实是可以被唤醒的。只要在彻底死亡之前脱离这些死亡之树,经过治疗后人们仍然能恢复健康。 然而只是身体上的治愈,根本不足以挽救他们的生命。如果不是自愿离开的梦境,也没有重新接受现实,他们最终仍会回到树上,甚至不用等到那时候——当救治者想要切断他们与梦樟的联系时,强烈的抗拒便可能促使他们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能的话,艾达真的想一把火把这些树全都烧了。 “不要这样想,孩子。这些树可是无数人的希望。” 就在艾达思考该何去何从时,一个温和又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谁?” 她四下看去,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然而那声音还在继续:“你没有尝试过进入美梦,怎么知道那不是你想要的呢?” 伴随着温柔的话语声,一股香气悄然浮现,艾达感到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了,透过灰暗的天空和树影,她依稀看到了家的模样,在眼前晃动的那个人影像是母亲,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是在做梦吗? “艾达,醒醒,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熟悉的声音,真的是妈妈—— 不!清醒一点,这些都是幻觉! “艾达?你这孩子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她的声音带着点埋怨,但更多的是关心。家变得越来越清晰了,果然那些可怕的东西都是噩梦,真正的现实明明—— “不对!你休想控制我!” 艾达猛地甩了甩头,那股似有似无的香气似乎变淡了,母亲和家的画面也随之远去。 “……居然能清醒过来,真是了不起。” 离开了幻境的影响,这声音虽然听上去仍温和可亲,但已经不那么像安妮了。 “你是什么人?” 艾达仍然找不到声音的来源,只能尽可能提高警惕,“是‘梦神’吗?” “呵……” 那声音轻轻笑了,“何苦呢,孩子……沉浸在梦中有什么不好?你难道不想念逝去的亲人和朋友吗?” “他们已经离开了,无论我在现实中回忆他们,还是进入虚假的梦境,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艾达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冷声道,“你所营造的梦境,不过是把我脑海中对他们的回忆加工得更加逼真而已,我不需要这种虚假的安慰,你诱惑不了我!” “什么真实的,虚假的,为什么要分得这么清楚呢?” 女人的声音轻柔而缥缈,仿佛直接响在艾达的脑海中,“快乐、悲伤、愉悦、恐惧……人是享受情绪的动物;味觉、触觉、视觉、听觉……人亦是依赖感官的动物。你所追求的一切——成就感、满足感都是如此。难道你的思想是有形的吗?人们看不到也摸不着它,但对任何拥有智慧者来说,它都至关重要。 “只有感受才是真实的——不痛不痒的伤口不会让人痛苦,没有伤口的疼痛却能让人发疯,所以何必这么在意真相是什么?只要感受是真实的,它就是真实的,不是吗?” “你可以这样认为,但不必拿这套理论来说服我,” 艾达皱着眉头说道,“当我体验到某种感受时,这种体验自然是真实的,但那并不代表感受也是真实的。或许有人更在乎个人的体验,但我不是。我宁可体验到痛苦的真实,也不要接受虚假的快乐!” “是吗……哪怕这个世界已经千疮百孔,等待你的只有命运多舛的未来,你也要坚持这份痛苦吗?” “我坚持的不是痛苦,是改变未来的希望!” 艾达坚定道,“如果所有人都沉浸于假象,放弃了现实,就再也没有人去改变这个世界了。” “你一个人又能改变什么?” “我或许无法改变这个世界,但我可以唤醒更多的人,只要有一个人肯醒来,便意味着将来还会有更多人加入我;只要还有人愿意改变这个世界,它就终有被改变的一天!” “即使直到你这一生结束,也看不到那一天的到来,你也要如此坚持吗?” “我甘之若饴!” 艾达一字一句地说道。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散去了,就连天空也变得明朗了一些。 那声音没有再开口,但艾达直觉“她”还在附近,而她刚刚说的那些话也令人疑惑不解: “你到底是谁?” 似有所感,艾达抬起头来望向天空,“你不是‘梦神’,也不是我认识的某个人……你在这里,但又不完全在这儿——你到底是谁?” 短暂的沉默过后,天空中传来了轻轻的笑声: “你总能带给我惊喜,年轻人……” 依然是温和亲切的声音,却又变了一种感觉,“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察觉到我的存在,确实很了不起,不过这已经是你的极限了——在空间的规则下,你无法参透真实。” “‘空间’?” 艾达好像要抓住什么了,但仿佛有道墙挡在她与真相之间,无论她如何努力也无法抵达另一边,“你是……不对,我应该知道的,你是——” “你已经通过了考验,可以离开了。”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而扭曲,虚构的记忆世界也逐渐破碎,遮蔽真相的墙轰然倒塌,艾达混沌的脑海间忽然一片清明—— “你是奥兰克希……”她脱口而出。 “嘘——” 那声音已变得缥缈而高远,“回去吧。” …… 待艾达在试炼之地的庭院中睁开眼睛,将真正的真实收于眼底之际,刚刚那短短一瞬的神迹,早已被女神从她的脑海中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第399章 梦醒 第399章 梦醒 从幻境中脱离出来之后,艾达的认知立刻恢复了正常。 真正的斯泰莫大陆上从来都没有像梦樟这样的树,也没有绵延百年的神之战争。她在幻觉中看到的,只是试炼空间抽取了她记忆中的信息,再结合事先安排好的剧本拼凑而成的一出戏。 不过,想到梦樟能为人营造梦境的特点,艾达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回到了现实,还是被梦樟拖进了新的梦境——如果完全沉浸在了幻境营造的假象中,人真的还能自己醒来吗? 总觉得这是个不能深想的问题…… 伊恩见艾达又一次通过了考验,松了口气道:“看来这里的考验难不倒你。怎么样,需要休息一下吗?” 艾达摇了摇头:“不用,我们继续去下一关吧。” 和莱莫瑞恩那时面对的关卡不同,暗之试炼的关卡一眼就可以看到尽头。和之前的两关一样,后方都是一些长得十分相似的庭院,想来其中的每一个都是类似的幻境,用来考察光之印命定者的心性是否合格。 暗之印的命定者选的是帝王,是领袖,所以除了测试心性,还有对其所拥有实力和智慧的考验;光之印的命定者人数众多,能力各异,前来测试者很可能只是个普通人,所以这里的关卡并没有涉及战斗,只专注于考察其内心是否足够强大。 艾达在这方面,有着异于常人的坚定,所以通过剩下的挑战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试炼之地的时间缓慢地流淌着。随着天空中的繁星悄然间从夜幕的一侧移去了另一侧,艾达接受的考验也已经接近尾声。 当她从最终的试炼中清醒过来时,一抹白色的幽光环绕着她飞舞起来,并最终落在了她的右手手背上,在那里凝结成了一道发光的印记—— 就在这一瞬间,白色的光柱从天而降,巨大的能量奔涌而至,全部灌注到了她右手背上的光之印中。 “你得到它了。” 伊恩看着那道印记,郑重其事地嘱咐道,“切记这并非属于你的力量——你只是它的搬运者,肩负着将它带回永恒之心的任务。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光之印会保护你,并将一部分力量借给你。但你仍然要小心,不要轻易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嗯,我明白。” 艾达认真答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刚刚还很明亮的光之印,这会儿已经不再发光了。它就像是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印在手背上,呈现出星形,就像光之证和暗之证的形状一样。 只有力量被激活时,它才会重新发光,莱莫瑞恩手背上的暗之印也是这样——当他陷入危险、濒临死亡之际,暗之印的力量被触发,索西埃瓦的幻影降临并守护了他的安全。 那时暗之印便散发着黑色的光芒。 回想起那时发生的事,艾达不由想到:如果自己也遇到了生命危险,会有谁从光之印中现身帮助她呢? “走吧,” 伊恩检查了一下离开的传送门,转身对艾达说道,“我们该回去了。” …… 克拉迪法西南部的遗失之地,土地贫瘠、植被枯败,除了走投无路的贫民们,似乎不会再有人愿意踏足这片荒蛮之地。 但实际上,在贫民们抵达枫岭与远征镇之前,便已经有一群人频繁地出入于这片沼泽,将这里视为家园了。 这些身手矫健的匿行者们常在夜间行动,去的方向既不是南部的死水平原,也不是西边的枯木林,而是西北方的龙骨沼泽—— 就在那片沼泽的深处,半埋着一架巨大的龙骨,霍艾罗德的入口就隐藏在那里面。 通常来说,会到这里来的都是霍艾罗德的成员。大部分雇佣者都会通过其它方式与他们交易,比如在约定好的地方与霍艾罗德的接头人取得联络,很少有人会亲赴他们的驻地, 但偶尔也会有例外。 此时此刻,一个身穿斗篷的男子正沿着沼泽附近隐蔽的道路快速向龙骨靠近,看他这一路走得轻车熟路,不知道的人肯定会以为他也是霍艾罗德的成员,然而事实上他并非匿行者,而是为其它事前来造访的客人。 沼泽的道路隐蔽在泥水之下,不熟悉路的人来到这里,只会被眼前一望无际的泥沼吓退。男子却对每一步该走在哪个位置心知肚明。 他轻巧地掠过倒映着林木的水面,来到了龙骨的正前方。就在前面不远处,一名黑衣打扮的匿行者正抱肩站在龙骨的缝隙间,瞧见他来了,便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 他抬起头来,露出了兜帽下灰黑色的脸和银白的头发——这位长着一张娃娃脸的灰眼暗精灵匿行者,正是霍艾罗德的两位首领之一,罗德·德安塞卡。 “来你这里一趟可不容易,你这儿的路太难走了。” 来访者一面抱怨着,一面向他走去。罗德却显得很兴奋,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你这次找对地方了吗?” “别着急,进去里面再说。” 说着,两个人便穿过巨龙的头骨,朝着龙骨深处中走去。 龙骨的躯干下隐藏着一条人工修葺的小路,只要沿着它一直向里走,便可抵达隐藏在山壁后的霍艾罗德。两人在黑暗的通道中快速移动着,直到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建造在山中的小城镇赫然呈现在眼前。 这就是霍艾罗德。 镇子虽然不大,但看起来很热闹。街上三三两两聚集着交换情报的密探,赶路中的匿行者们也不肯好好走路,多半在房顶上飞来跃去。街边的一座建筑前排着长队,似乎那正是匿行者们接受委托的地方,两位首领则住在更远处的一座高楼中,那是霍艾罗德内最高的一座建筑。 “来这边。” 有了罗德在前面带路,来访者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两人迅速地穿过街道,抵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这下可以说了吧?” 才一踏入前厅,罗德便忍不住问道,“你找了这么久,不可能毫无收获。” “确实……” 来访者不慌不忙地笑了笑,说道,“就在不久前,我和利安亚德取得了联系,登岛的位置和方法是他们给我的,这一次不会有错。” 说着,他摘掉兜帽,露出了扎起的金色长发,和那张漂亮又熟悉的脸—— 威纶·雷克塞安经过数天的忙碌,终于做好了前往利安亚德的准备。而在离开前,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得亲自到霍艾罗德处理。 “这一次能找到他们,多亏了你提供的信息,” 威纶一边说着,一边跟着罗德走进了走廊一侧的房间中,“果然像我之前猜测的那样——卡莱利德的女祭司和她的教廷护卫军都藏身于利安亚德,若非这次事关永恒之石以及血匕复苏,他们根本不会暴露自己的所在。” “现在形势对他们不利,确实还是小心为妙。” “正是如此,所以我也不能再向你透露更多了,” 威纶一边说着,一边将斗篷挂在了房间内的衣架上,“先不说这个了,我之前交代的事怎么样了?我一回来就到你这儿来了,还没来得及打听最新的消息。” “你预料的没错——他们果然对克伦特·托德下手了。奥莉菲亚将他发配到盐岛,才走到半路,杀手就追了上去,” 罗德走到桌边坐下,一边说道,“我派去的人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现场也处理得干净利落,除了霍艾罗德的几个核心人员外,没有人知道托德的下落。” “他这会儿在没在你这儿?” “你要见他?” “嗯,”威纶说道,“去了利安亚德,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有些事得在我走之前处理完。” “好,那我让人把他带过来。” 罗德起身走到里屋,在那里用霍艾罗德专门的联络方式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在这儿等一等吧。他们过会儿就来。”说着,他又坐回到了刚才的位置上。 “还有件事我得通知你,是和席勒有关的,” 罗德说道,“不久前,塔罗特罗的领主卢克安·博尔佩被奥莉菲亚发现了他是克拉迪法的间谍,受他牵连,席勒也被奥莉菲亚关了起来。不过他很快找到了脱逃的方式,并把他的叔叔也一起带走了。” “卢克安·博尔佩?” “没错,他是克拉迪法影牙的人,法米尔的手下——你让席勒保持隐蔽,没把他的身份暴露给法米尔是对的。那孩子身负血契,对克拉迪法皇帝的忠心远高于对霍艾罗德的忠诚。关于卢克安真实身份的事,他彻底隐瞒了我们,要不是这次奥莉菲亚发现了端倪,我们还会继续被蒙在鼓里。” “他能做到瞒住你们,也确实有些本事。” 威纶想了想说道,“席勒现在怎么样了?还在克萨约尔境内吗?” “原本因为涉及到两国关系,是打算让他和卢克安留在克萨约尔的。但考虑到现在夜之子的重要性,我还是让人想办法把他接回来了——可惜的是,他现在还在路上,估计见不到你了。等他赶回到霍艾罗德时你应该已经出发了。” “嗯,只要他平安无事就好,现在我们不能再失去任何一名夜之子了。” 威纶轻轻叹了口气道,“萨安大人去了卓里约卡,也不知道传承碎片的继承顺不顺利——光之印的试炼也在进行中了吧?” “嗯,夜幕之藤之前带来过一些情报,但都是半个月以前的消息了,就目前来看,他们似乎进行得不太顺利——长老团的计划遇到了些挫折,只是不知道影响有多大。” “还真是每件事都不让人省心……” 威纶自嘲地笑笑,又问道,“来时的路上,我看到远征镇和枫岭那边住了很多人,是怎么回事?” “那些人原本都是从塔莱茵坐船到遗失之地的原贫民区居民,现在里面又混入了一些逃兵、难民、萨希林人和卡莱利德教徒,他们中的一些人想要脱离克拉迪法,所以占据了遗失之地西南边的枫岭,将那里建成了他们的根据地,” 罗德说到这里,皱着眉头回忆了片刻,忽然道,“啊,想起来了——这个组织叫夜鹰。它的大部分成员都来自于当地的难民,看起来像是个自救组织,但发展得很快,不知不觉中已经发展得颇具规模了。” “他们的首领是谁?” “表面上对外宣称的首领是维拉妮卡,一个佣兵。不过它真正的首领其实是‘夜鹰夫人’,”罗德解释道,“关于这个组织我也有不少有趣的消息可以和你分享,不过这会儿恐怕没有时间了。” 他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吧,托德。” 罗德打开了房门,对正站在门口的克伦特说道,“你应该会想见见我今天的客人。就是他提前判断了你可能的遭遇,雇了我的人去帮你——要不是他,你早就没命了。” 第400章 初秋 第400章 初秋 由于德安塞卡和泽莫奥发生了战争,卓里约卡的出入口处在严密的监控中,不仅外面的人进不来,待在卓里约卡内的人也出不去。 而战争愈演愈烈,众人都很担心艾达的安全——自从成为了光之印的持有者,艾达的身份便不同以往了,现在所有知晓复活神圣巨龙血匕计划的人都将她看得极其重要,她在卓里约卡的待遇也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不过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暗精灵的寿命很长,地下城市的地形又极其复杂,暗精灵战争的呈现方式与人类区别很大,谁也不知道这场仗究竟是几个月就能打完,还是要绵延数年甚至数十年。艾达没有时间在地下耗下去,凯勒西斯便决定冒险带她从地下迷宫的小路离开。 这些道路他很熟悉,知道怎样可以避开危险,就算遇到了敌人,以凯勒西斯的战斗力也不用惧怕对方。 经过几番讨论后,最终众人同意了这个办法。待两人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便结伴离开了卓里约卡。 没有了来时长老团护卫的刻意涉险,艾达的归程十分顺利。在凯勒西斯的保护下,他们两人只用了两天时间便从迷宫中走了出去,抵达了飞羚山附近的一处山谷。 站在久违的阳光下,艾达深深地舒出了一口气——果然人还是应该生活在蓝天下,长期待在地下实在是太压抑了。 “对了,萨安大人,” 艾达忽然想起来,还有件重要的事一直忘了问,“既然我已经拿到了光之印,莱莫瑞恩也拿到了暗之印,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将这些力量送回永恒之石中去呢?” 凯勒西斯望着西边沉默了片刻,回答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一切都准备好了之后,自然会有人来通知你。” “‘还不是时候’……是不是永恒之石还没有准备好?” 虽然不知道这其中到底还有什么秘密,但艾达想,这么重要的东西,平时肯定是要藏起来的,就算是自己人想要把它取出来,应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是,去取永恒之石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但他还需要些时间才能办妥这件事。另外还有些准备工作也没有完成——原本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准备就绪了才对,但中间出了些岔子,” 凯勒西斯解释道,“不过你别担心,在那之前我会派人跟在你身边保护你,不会让你遇到危险的。” “嗯……” 艾达确实有些担心这一点——莱莫瑞恩拿到暗之印的事虽然知道的人不少,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身边有重重护卫,他本人也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倒不用特别担心被人盯上;可反观她,不仅没有这些自保的手段,与光之印命定者同行之事还被长老团有意泄露了,虽然传出去的消息里她并非命定者,但毕竟让她和这件事扯上了关系,增加了让她被艾莉拉注意到的风险。 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凯勒西斯安慰道:“放心,知道你拿到了光之印的人并不多。长老团虽然做了件蠢事,但歪打正着,反而让敌人把你从命定者的名单中剔除了。接下来只要小心一些,不要再让这个消息暴露给更多人,你就是安全的。” “嗯,我知道了。” 艾达点了点头,又问道,“您接下来是不是要去帮赛兰寻找解除诅咒用的材料?” “不急,我首先要去一趟月泽森林。光之印已被取走的事,我要通知精灵一声,免得他们继续派人去卓里约卡送死,另外我也答应了罗亚,要替他看看他师父和其他同伴的情况,” 凯勒西斯一边说着,一边微微皱起了眉,“不过,落在长老团手里,这些人恐怕凶多吉少了。” “那些精灵真的会处死闯入者?哪怕他们只是不小心的?” “嗯,” 凯勒西斯不满地哼了一声,“这帮老家伙不仅没有人性,也没有精灵的怜悯之心,要不是看在他们立场与我们一致,也为计划奉献了许多的份上,我早就教训他们了——你放心,这次我去,肯定要给你和罗亚出口气,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艾达没想到他竟然还想着这样的事,既感动又觉得有些好笑——谁能想到传说中的刀圣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呢。 “总之,我先送你回耶萨塔,大魔导师会安排你接下来的行程——记住,你得到了光之印的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大魔导师便是其中之一。她会想办法掩盖你手背上的印记,以免被人发现端倪。” 凯勒西斯说道,“按照之前的安排,既然你现在从卓里约卡平安返回,就说明罗亚已经取得了光之印——记住,这就是我们对外的说法:罗亚已经取得了光之印,并被严密地保护了起来。长老团一系列隐秘的操作既然失败了,也就不必再公诸于世,免得另生事端。明白吗?” “嗯……不过这样一来,罗亚会不会有危险?” 艾达有些担心他,毕竟从头到尾,他才是那个被无端卷进来的无辜者。 凯勒西斯摇了摇头:“你只要注意自己就好了,罗亚的安全自有其他人负责。” 罗亚已经接受了传承仪式,现在是夜之子中的伪装大师了。虽然战斗力还差了其他人一大截,但夜之子是所有匿行者中最擅长自保的,如今的他好歹比过去多了不少逃生的能力。 还有一件事,凯勒西斯没有告诉艾达:为永恒之石注入能量的仪式地点,位于霍艾罗德最深处的遗迹中,想要打开通往那里的大门,必需要七位夜之子同时在场。而现在,他们还少最后一位夜之子—— 毁灭碎片还没有找到它的继承者。只有将最后一位夜之子也找到,集结他们所有人的力量,才能在永恒之石归来之际,将光与暗的力量注入其中。 在威纶的利安亚德之旅结束之前,凯勒西斯还有一些时间,但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合适的人选,依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就这样,在凯勒西斯的护送下,艾达一路返回了耶萨,并在这里与之前的同学汇合后,又象征性地参加了几次耶萨塔的研学会,随后便结束了此次出访学习。 在大魔导师的帮助下,她右手背上的痕迹被巧妙地隐藏了起来,同时她也得到了一个名单——这上面都是知道她是光之印持有者的人。如果她遇到了困难,又迫于身份的保密性不能向一般人求助时,便可以找这些人帮忙。他们全都会尽全力帮助她。 待艾达最终返回到学院,夏季已快要结束了,初秋浮现在渐黄的树叶间,带着一丝凉意降临在校园的每一寸风中。 回到学校的艾达第一时间找到了朱利安,向他了解自己不在期间都发生了什么事。 朱利安这段时间也没少忙活,在他的努力下,莱莫瑞恩彻底被北方雪灾的事绊住了,再加上卢克安·博尔佩的暴露也让他头疼不已,诸多事堆积在一起,他这些天忙碌得很,根本没精力留意夜鹰的动向。 卢克安就是影牙二组组长柯恩的事也让艾达有些吃惊,朱利安表示自己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不然事关克萨约尔,他肯定一早就告诉艾达了。 另外,艾达还从朱利安这儿得知了克伦特被流放的事。不过他的下落朱利安是知道的,他告诉艾达,克伦特已经被霍艾罗德保护起来了,至于是谁雇人去救他的,则只有两位首领才知道。 好在艾达也不关心这些,她只要知道克伦特还安全就够了。 除了这些,艾达还着重问了枫岭的事。 就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法兰学院已经派遣使者去过枫岭了,虽然朱利安不在场,但从维拉妮卡发回的消息来看,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分院的建造在那之后不久便开始了,环海附近的探索准备工作也已经结束,矿山的收益经过投资,收益翻了好几番,他们现在也不缺钱了。 朱利安在说起这件事时,拍着胸脯对艾达说,他现在给整个枫岭的居民人手配一个传声水晶都不在话下。 “传声水晶现在能用了吗?” 说到这个,艾达又想起了在枫岭地下建造魔力场的事。 朱利安回答她,这件事也已经在进行中了。魔力场的位置就定在了分校校址下方——为了防止被附近远征镇的人察觉,魔力场的核心魔力源暂时还处于封印中,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分校建立之事再无动摇可能时再将封印撤除,魔力场便能正式起效了。 听起来一切都很顺利。 见所有计划都已步入正轨,艾达也放心了许多。不过朱利安也提到了一件令人担忧的事—— 因为一直以来,除了无家可归的难民,枫岭还聚集了许多像萨希林人、卡莱利德教徒之类因为战争或宗教原因逃到这儿来的人。最开始只是少数人躲在这儿,还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种情况,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把枫岭当成了避难所,就连圣教教廷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教廷那边的一位大主教向维拉妮卡提出了移交卡莱利德教徒给他们的要求,维拉妮卡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虽然这件事还没有后续,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妙。” 不仅朱利安有这个感觉,艾达也认为枫岭应该再低调一些,不过维拉妮卡也没有做错,他们确实不能就这样听从圣教的指示,将卡莱利德教徒交给教廷——艾达还记得从凯勒西斯那儿听来的秘密,也知道卡莱利德教为这个世界奉献了许多,虽然这些外围教徒不见得知道核心的秘密,但她还是希望能保护好他们。 “卡莱利德教徒也好,萨希林人也好,这些有争议的人群不能再直接收入枫岭了。但也不是说我们就要见死不救——我们应该为他们找一个更加隐蔽,而且表面上和枫岭与夜鹰毫无关系的避难所。” 艾达认为这件事可以等维拉妮卡也在的时候,大家一起商量一下,朱利安便把它先记了下来:“还有,那个救了贝琪的神秘剑客,维拉妮卡把她收入组织了。” 这倒是让艾达有些惊讶。 她隐约有猜测那个人可能是赛丽娜,但又觉得自己的这种猜测毫无根据。如果真的是赛丽娜,她应该会极力避免与人接触,又怎么会愿意加入夜鹰呢? 或许只有亲自见她一面,才能知道真相了。 艾达待在学校,很多事都不能亲力亲为,虽然有些遗憾,但这也让她有了许多自由的时间。就在回到学院后不久,她收到了一封来自克萨约尔王宫的信。 奥莉菲亚在信上邀请她新年假期时到王宫过年,顺便在那儿庆祝她的十七岁生日。为了让她放心,她还在信上说,到时会把克劳约和法奥兰也接到王宫来。 虽然克劳约偶尔还会因公事前往王宫,可法奥兰已经很多年没去过那儿了。想到现在国家终于安定了,艾达也想让哥哥到王城去看看,于是在回信中欣然答应了这件事。 夏末的风已经染上了秋天的气息,泛着微微的凉意。既然秋天已经临近,那冬天也就不远了。 第401章 告密 第401章 告密 夜色中的远征镇就像一盏橘色的灯,点缀在一望无际的黑色平原上,照亮了周遭一隅。 边境线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边境驻军就驻扎在那附近。他们生活清苦,手里的资源和他们驻守的边关一样贫瘠,面对这段通往迷失之地深处的通道,他们没有更好的材料,只得就地取材,用木头和荆棘简单搭了个防御性的关卡。 防御战斗单位是不可能了,但挡一挡从枫岭来的流民还是够用的。 流民们涌入远征镇时,当时的镇长对他们狮子大开口,要求每一个新居民必须上交见面礼,要是有谁拿不出来,他便会找各种借口针对他们。 很多人在镇子上待不下去,才退回到了边境线外,幸好有夜鹰的帮助,这些人才成功在环境艰苦的枫岭扎下了根。 不过,虽然当时阵营划分得很清楚,却并非每个人都是心甘情愿离开克拉迪法的。 逃兵、逃犯,身份上有污点的人——许多人虽然不愿意去枫岭过苦日子,却因为一旦回国就会被抓,不得不留在边境线外,远远地避开克拉迪法军队。 随着夜鹰管理下枫岭基地的治安日渐良好,作奸犯科的家伙基本上都被维拉妮卡赶了出去,然而基地内仍然生活着不少表面上人畜无害,实则心怀鬼胎的人——他们默默观察记录着枫岭的一切,悄悄打探夜鹰的秘密,以求将来回国的时候,能以此为筹码,抵消自己在国内犯下的错。 现在就有人觉得自己已经等到了回国的好机会。 趁着夜已深,枫岭的人们都进入了梦乡,一个女人悄悄从住处溜了出来,朝着远征镇的方向摸去。 早些时候,她和那边的“接头人”取得了联系,他们约好了今夜他会在边境处接她,而现在已经是约定好的时间了。 “芬妮·德里安小姐,是您吗?” 徘徊在荆棘围挡外许久,终于等来了期待已久的声音,这年轻的女人几乎立刻答道:“是我,我是芬妮,您在哪儿?” “东西带来了吗?” 有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正是之前和她联络的人。 芬妮看到他熟悉的脸,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东西都带来了!可您答应过我的事——” “东西拿来,我带你去见大人。” “这……” 芬妮有些犹豫,但又想到自己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便将一个小包从怀里掏了出来,将它交给了前来接头的人。 “这就是他们在枫岭偷偷摸摸在做的事?修建一座用途不明的建筑?” 那人三两下打开了包裹,从里面抽出了一页纸,借着月光看去——那是一张建筑规划图。 芬妮担心地看着他,提醒道:“您轻一些,这些图纸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偷出来的。” 说着,她又指了指那个包裹,“里面还有别的,是一些购物清单和交易凭据,应该能为大人推断他们在做什么有所帮助。另外……” “另外什么?” “另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虽然我没有留下证据,但与前段时间法兰学院使者来访的事有关,我想大人会感兴趣的。” 如果现在就把所有的筹码都亮出来,万一对方拿到了好处之后过河拆桥怎么办? 正是考虑到这一点,芬妮特地留了一手。 她对自己的这份小聪明颇为得意,但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殷勤地询问道:“您看,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发了?” 接头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向了荆棘围挡的一处缺口:“跟我来吧。” 黑漆漆的沼泽林地间,藏着一辆略显简陋的马车,两人便乘着这辆车,绕过远征镇朝北方驶去。 “我们这是去哪?” 看到远征镇的灯光逐渐远去,芬妮有些忐忑,“大人不在镇上吗?” “有位大人物要见你,我们还得赶一段路才能抵达他那儿,在那之前,你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是,是这样吗?我明白了!” 芬妮听说自己要去见一位大人物,不由紧张起来,“不过你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换了要见的人,咱们说好的事不会变吧?” “只要你一五一十地把你知道的事都说出来,大人满意了,自然会帮你还清债务;如果你表现得好,说不定还会额外给你些赏钱。” “真的?” 芬妮高兴地说道,“那太好了,您放心,我这儿的消息绝对有价值!” 天亮之前,马车来到了一座靠山的小楼旁,从马车上走下来时,看到眼前荒凉的景象,芬妮不由愣住了。 “那位大人真的在这儿?没有搞错吗?” “放心。这位是负责情报的专员,出行自然会隐蔽些,这里是组织的一处据点,安全得很。” “是这样……” 芬妮稍稍安心了些,跟着接头人一路走进了院子,又上了楼。随着三楼的某个房门被敲开,她终于见到了那位即将拯救她于水火之中的大人物。 “……这位就是德里安小姐?” 坐在桌子后方的人全身笼罩在斗篷下,看不清面貌,说话的声音十分怪异,感觉像是经过了某种魔法的处理。 这多少显得有些诡异,芬妮害怕地点了点头:“我是,大人。” “德里安男爵的远房侄女,曾在皇宫担任过宫廷侍女,因为犯了错被辞退,还背上了巨额债务……” 那人一边翻看着手里的一叠报告,一边瞥了芬妮一眼,“考虑到亲缘关系,男爵借了你一笔钱,让你先还清债务。结果你不仅没有拿去还债,反而将这笔钱赌了个精光,又倒欠了更多的钱……眼看情况不对,你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周围的人借了一圈,带着骗来的钱逃走了。对吗?” 芬妮紧张得要死,但还是强行保持了镇定:“不愧是做情报的大人物,我做的这些事自然瞒不过您——我今天来这儿,也是听说您肯替我还清了这些钱,所以我……” “那就要看你带来的消息有没有足够的价值了。” 他话音刚落,站在门口的接头人便上前几步,将从芬妮那儿拿到的小包递到了他的手中。 很快,这位神秘的大人物翻看完了芬妮带来的证据:“你是说,他们在偷偷建造一座建筑,很可能和法兰学院有关?” “没错,这些单据就是证据!” 芬妮迫不及待地解释道,“他们买了很多学校用具,表面上说是买给克萨约尔境内某所学校的,但实际上全都跟着船运到枫岭来了。前段时间法兰学院还派了使者来,说是商量在这里设立招生点的事,要我说可没那么简单。” “嗯……你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您也这样觉得,是吗?” 芬妮高兴地说道,“那我们之前商量好的……” “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 那人说完便站起身来,对手下说道,“这件事十分重要,我们得立刻通知上面——通知所有人,一刻钟后出发,我们离开这里。” “那我……” “这里荒郊野岭的,你当然得和我们一起走。” 说着,一行人便带着芬妮来到了楼下的庭院里。 庭院里除了两人来时坐的那辆车,还有一辆备受贵族们青睐的高档马车。 芬妮正想着要是能坐这辆车就好了,便听到一旁的接头人和穿斗篷的人说道:“大人,那我便回镇上去了。” “嗯,你这次做得很好,以后也要继续盯好了枫岭。如果还有人想要像德里安小姐一样弃暗投明,记得把他们都带到我这儿来。” “遵命,大人。” 说完,那人便坐上了来时的马车回去了。 这么说起来…… “大人,那我是坐这辆马车回去吗?” 芬妮忍不住问道。那人轻笑了一声:“不,你哪也不用去。” “什么?” 不等芬妮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一柄匕首悄无声息地从后方递到了她的颈旁,割断了她的喉咙。 而她面前的人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大人,人已经死了。”几个黑衣的匿行者从暗处走了出来,杀人的那个检查过芬妮的尸体,确认了她已经死亡。 “找个地方埋起来。” “是!” 众人正要处理尸体,不远处忽然人影一闪。 “什么人!?” 离那儿最近的匿行者立刻起身追了上去,领头之人喊住了想要跟上的另外几人:“你们留下把这儿处理干净,我去。” 说着话,他纵身一跃,转眼便消失在了朦胧的朝雾之中。 此时日头已经升起,天地间变得明亮起来,平原上不适合隐蔽身形,匿行者们很快便追上了目标。 不过奇怪的是,这人明明身手矫健,完全可以想办法甩开追兵,却刻意放慢了脚步,好像在等他们追上自己一样。见状,领头者加快步伐,纵身拦在了对方身前,逼得他停住了脚步。 “是你……” 他抬起手示意后方的手下不要上前,几名匿行者立刻停在了原地,远远观望着前方的形势。 “是我。” 这名同样披着斗篷,戴着面罩,不愿暴露真面目的人,正是不久前加入了夜鹰组织的赛丽娜,而她对面的这位神秘人也不是别人,而是夜鹰密探组织的首领朱利安·坎特。 “我是追踪着出逃者一路来到这里的,原本是想看看与她接头的人是谁,没想到瞧见了一出好戏。”赛丽娜说道。 她与朱利安不是头一次见面,之前每次见面时他都打扮成这副模样,用着类似的声音,所以这次她一见到他便意识到了这是针对芬妮设下的陷阱。 “带她来找你的那个人也是夜鹰的人?”她问道。 “正是,” 朱利安答道,“相信你也很清楚我们这样做的原因——只有给予回头的选择,隐藏者才会暴露;而有了成功的先例,摇摆不定者才会下定决心。组织内部存在着隐患,必须想办法将这些害虫除掉,不想打草惊蛇的话,这便是最好的方法。” “说得好,不过你做的这些事,也是那位夫人指示的吗?” 听到赛丽娜这样问,朱利安摇了摇头:“不。夫人心善,不忍心杀人。她对这些事毫不知情——不过,” 他冷冷地说道,“想要成事,就免不了要除掉碍事者。夫人做不来没关系,我可以替她做,而她不必知道这一切。反而是你,既然是自己人,刚刚为何要逃?” “称不上是逃,只是刚好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谈谈罢了。” 赛丽娜淡淡道,“原本只是对你们刚刚的举动有些兴趣,但现在我又有了新的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见见你们的首领,” 赛丽娜抬起头看向朱利安,“何时见、怎么见,全都由她说了算。不管最终的答复如何,我希望你能替我转达这份请求。” 第402章 讯息 第402章 讯息 “看啊,是鹰!” 一只黑色的猎鹰从法兰学院的街道上空飞过,引起了学生们的注意。 “那是卡特琳娜的鹰,”有认出了蓝眼睛的人说道,“不过她不是毕业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艾达也有同样的疑问。 蓝眼睛在半空中看到了站在街道边的艾达,一个俯冲飞到她身边,落在了她伸出的右臂上,引来了一片惊呼 “它的爪子会弄伤你的!” 学生们担心地喊。艾达微笑着解释道:“没事,我用了强韧符文保护手臂,蓝眼睛伤不到我的。” 说着,她抬起左手放到蓝眼睛的面前,让这只骄傲的大鸟轻轻啄了一下她的手指——经过之前替灵的配合,她与蓝眼睛的关系也变得亲近了许多。 “你的主人呢?” 艾达问道。似乎听明白了她的话,蓝眼睛振了振翅膀又飞到了空中,盘旋片刻后朝着街道的另一边飞去。艾达立刻跟上,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正与人讲话的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其实和艾达不熟,两人见过一面后不久,她就被特卡里抓回了皇城,那之后她几乎一直待在克拉迪法北部,没有再回过学校,也没和艾达再见过面。 不过因为蓝眼睛的缘故,她没少听说和艾达有关的事,也知道莱莫瑞恩对她的态度不太寻常,此时在学校里遇见了,她便主动朝艾达打了声招呼。 “我来学校取我的东西,” 看出了艾达的疑问,她解释道,“从学校回去之后我就一直没顾上回来——先是打仗,然后我父亲又生病了,直到最近他才好起来。好不容易得了空,我干脆趁这个机会出来转转,顺便把落在学校的东西拿回去。” “回都回来了,真的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吗?” 说话的是刚才和卡特琳娜交谈的那位老师。艾达认出了他是弓战系的一位实战教师,卡特琳娜还在学校读书时,他曾是她的任课老师。 看到艾达露出了好奇的表情,卡特琳娜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老师想让我留校任教,这可有些强人所难了,” 说着,她对老师说道,“您应该知道我这个人的,让我总是待在同一个地方可太难受了。” 这倒是实话。刚上学的时候卡特琳娜就是出了名的调皮捣蛋分子,上课的时候她可能出现在校园里的任何角落,但就是不肯老实待在教室里。 老师却还不肯死心,继续劝说道:“你也不用拒绝得这么快,多少先尝试一下——做老师和做学生可不一样,而且还是和我一样的实战教师,教学过程不会很枯燥的。怎么样,考虑一下?” 看着老师殷勤的目光,卡特琳娜连连摆手:“老师就别难为我了——其实我接下来的行程已经定了,这次回来就是取下东西,顺便探望下老师们,现在看到诸位都好,我就放心了,过几天我还是要按原计划继续去旅行的。” “旅行?” “是啊,旅行——战争刚结束时我就想这样做了,但一直没有时间。现在机会终于来了,我打算在大陆上四处转转,和冒险家们一起去丛林探险,看看那里的魔兽是不是像父亲描述的那样厉害,顺便也磨炼一下自己的狩猎技巧。” 卡特琳娜眉飞色舞地说着这些,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对这趟旅行十分期待。 见状老师也不再坚持,只是笑着说,如果她在冒险中有什么有趣的经历,将来一定要回学校来给她的后辈们讲讲。卡特琳娜欣然接受。 “那么,我和蓝眼睛先回宿舍了。再见!” 简单聊过几句之后,卡特琳娜先走一步,艾达也和那位老师道了别。 她还有事要办,这会儿正准备去约好的地点与人会面。虽然耽误了一会儿,但时间还来得及。她沿着道路向南走了一段,又拐进了一条小巷,来到了位于巷子深处的一家点心店。 这个时间客人不多,店里很安静,艾达看到朱利安正一个人趴在角落的桌子上写着什么。 “姐姐!” 看到艾达来了,朱利安高兴地打了声招呼。艾达好奇地问:“你在写什么?” “我在练字,” 朱利安将一旁写好的字帖拿起来递给了艾达,“姐姐看看我写得怎么样?” 这些是他刚刚在等艾达时写的,一会儿工夫已经写了好几页,每一页上的字迹都很漂亮,和当初艾达收到的信上稚嫩的笔迹完全不同了。 不过…… “这些是花体字——你上学应该用不到这种写法吧?”艾达问道。 “嗯,上学在用的是这样的——” 说着,朱利安又熟练地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工整简洁的句子,“我练花体主要是因为,克拉迪法的贵族通常在写邀请函或签名时都会用这种字体,如果我要假扮一位贵族,却写不好字,那不就露馅了。” “如果是为了这个原因,你该不会还学习了别的字体吧?” “当然,不止要学字体,还要研究不同人的写字习惯,方便以后模仿笔迹,” 朱利安解释道,“除此之外,语言和礼仪也是必不可少的,我还想办法弄来了某个贵族家庭教师的科目表,最近正按着上面的课程自学呢——” 说着,他将椅子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对艾达说道,“来,姐姐你先坐,等我把东西收拾好,咱们就来谈正事。” “嗯,” 艾达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顺口问道,“你前段时间又离校了?”朱利安点了点头:“因为我最近常常要出去,陛下已经和学校打过招呼了,现在我有离校自由,就是不去上课也没关系。” 这份权力是因影牙得来的,不过朱利安在替皇帝办事之余,也将它充分利用在了帮夜鹰做事上。 “维拉妮卡已经带着人到了环海附近的萨兰希花田,接下来只要你能找到机会赶往法兰学院西部的夜鹰据点,就能在那儿使用替灵,和她们会面。” 朱利安一边说着,一边将刚刚练字的纸翻过来,在上面简单画了下几个点的相对位置,“从法兰学院到这里,大概要走半个小时。只要抽出一个晚上,悄悄从学校溜出去,再在天亮前返回就不会被人发现。” “这可不好办到,” 艾达说道,“你应该注意到了吧?我这次回来,身边还跟着几个萨安大人派来的保护者。” 朱利安点了点头:“发现了。这些人鬼鬼祟祟地跟着你,要不是认出了是霍艾罗德的人,我就要对他们动手了。” “他们是保护我的,只不过虽然是好意,但这也限制了我的行动,” 艾达想了想说道,“如果要溜出去,就得避开他们,但又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没关系,姐姐,我有办法——从学院溜出去不是什么难事,我担心的也不是这一点。” “怎么?” “我担心的是这个剑客会对你不利,” 朱利安皱着眉头说道,“虽然维拉妮卡一直对她称赞有加,说她什么都会做,可她毕竟身份不清、来历不明,我实在很难信任她。” “什么都会做?” 艾达感兴趣道,“她都做了些什么?居然让维拉妮卡有这样的评价。” “说是从管理军队到治理城镇全都做得很好,虽然只是提了些建议,做了些规划,可只是按她说的去做,就一下子改善了之前枫岭混乱的局势。” “那不是很好吗?” “好是好……” 朱利安不满地说道,“但这更表明了她身份的可疑性——什么样的人会懂得这么多?而且她身手还很好。” 说着,他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张纸递给艾达,“这上面是夜鹰为她伪造的新身份,顶替了之前死于肺病的一个女孩。在处理身份信息的时候,我顺便用她提供的魔力波纹比对了克拉迪法的人员信息库,结果根本没有和她匹配的对象。” “可能她并不是克拉迪法人。” “或许吧,但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朱利安摇了摇头说道。 艾达接过了那张纸,上面只简单写了名字和名字主人大概的身份经历——这个不幸死去的女孩名叫安娜,去世时才二十三岁,一生的经历简单得在纸上只能写出两句话,名字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像这样不起眼的人设,确实适合想要低调行事的人…… “所以她现在是叫安娜?” “不,这身份只是用来糊弄外人的,我们自己人不这样喊她,” 朱利安解释道,“大家都知道她现在的身份是伪造的,还有人认识死掉的那个姑娘,用她的名字称呼另一个人总觉得怪怪的,所以现在大家还是叫她‘那个剑客’,偶尔也会有人叫她的代号。” “代号?” “嗯,她在来枫岭之前似乎注册了佣兵身份,有个叫‘夜穹’的佣兵绰号。我倒觉得这个名字比安娜更适合她。” 朱利安笑笑,继续说道,“姐姐这两天就可以准备一下了——你只要定好时间,其它的事我都会替你处理好,你就放心吧。” “嗯,我知道了。” 艾达点了点头,将那张写有安娜信息的纸还给了朱利安。 朱利安将它装回去时,手指碰到了口袋中的另一样东西,忽然想起还有件事差点忘了: “对了,艾达姐姐,我这儿还有一样东西是给你的。” “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是有人托霍艾罗德将东西交给你,而我刚好在学校,所以首领就让我把它转交给你,” 说着,朱利安将那件物品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放到艾达面前,“这似乎只是个包裹,但我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据任务发布者说只有你能打开它,要不你试试看?” 桌上摆着一个白色的,像豌豆荚一样的东西。艾达在书里读到过,这是用时间魔法制造的封囊——一种一次性的小型存储空间。虽然存放物品的大小和数量都有限制,但胜在本身体积小、好携带,而且可以“上锁”,所以是非常实用的工具。 可惜的是,只有会使用时间魔法的人才会制造它,所以这东西始终没能普及开来。 时间魔法…… 这个时候送来的包裹,对方还会使用时间魔法,不是凯勒西斯·萨安还会是谁? 艾达算了算时间——凯勒西斯应该早就抵达月泽森林了,这东西没准就是从那儿寄来的。 “他没有说要在隐蔽的地方打开?” 艾达有些不放心地问道。朱利安摇了摇头:“没有,他就说了只有你能打开,也没说要躲着人开。” “那我就在这儿开没关系吧……” 艾达有些犹豫。朱利安想了想说道:“如果是特别重要的东西,我感觉他也不会用这种冒险的方法给你,所以应该没关系的。” “嗯……好吧。” 艾达也很好奇里面是什么,于是拿起了桌上的封囊,像剥豆荚一样轻松地把它打开了—— 一道细小的蓝色微光从封囊中飞了出来,似乎没料到外面居然有两个人,它稍稍犹豫了一下,接着便飞到了艾达身旁,“嗖”地一声钻到她身体里去了。 “这是什么?” 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朱利安立刻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问道:“你没事吧?” 艾达摇了摇头。她感到有一股奇妙的力量正顺着她的胸口流向左肩,带着一丝酥麻感,这力量一直沿着她的手臂向下流淌,直到汇聚于掌心。 似有所感,艾达手掌轻翻,将手心亮在眼前,果然,就在手掌正中心的位置,那道微光已经变成了一道浅浅的白色印痕。虽然还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但艾达能感觉到它所蕴含的力量源自雷电。 长老团常年与雷电为伍,看来这东西确实是凯勒西斯在月泽森林时送来的。只是不知道他把这东西交给艾达究竟有何用意。 “委托人没有给我带句话吗?” “没有,”朱利安说道,“我接到的任务命令就只有一条——将这东西交给你。” “好吧……” 虽然整件事都让人看不懂,但既然凯勒西斯将这东西给了她,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此时不明白,也可能是因为还不到她需要明白的时候。 这样想着,艾达的心情又平复了下来。 “那么,我们来确定一下会面的日期吧——定好后还要麻烦你通知维拉妮卡一声。” “没问题,就交给我吧。” 第403章 回想 第403章 回想 由于地理位置的特殊性,很多人都不知道克拉迪法南部还有环海的存在。 这里三面环山,一面向海,但向海的一面又被一道石壁挡住了——当初神殿爆炸,将周围大片区域炸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而后来七位英雄取走永恒之石时又触动了神殿内的防御机制,剧烈的震动下,海水开始从向海一面的陆地上方向坑内倒灌,很快便将这里填平了。 渐渐的,随着震动平息,海平面恢复了平静,环海与外海之间再次被隆起的陆地隔开,从外面看,这里不过是一片靠海的山崖,任谁也想不到,山崖的里面还是一片海。 自从七位英雄取走了永恒之石,现在就只有精灵和少数知道卡莱利德教秘密的人还记得这里。若不是艾达用替灵控制鸟类来过这儿,她也不知道大陆上还有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不过,昔日的神殿已成废墟,永恒之石也已经不在这里,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儿早已没有了探索的价值,就算是那些知道这片废墟存在的人,也从没有动过再来这儿看看的念头——现在想要从内陆进入环海比过去困难多了,而里面又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实在没有必要花精力做这样的事。 与他们不同,艾达却对这个地方十分感兴趣,有段时间她经常使用替灵控制鸟类飞去那里,时间一久,还真让她找到了进入环海的方法—— 那就是从海上走。 虽然环海和外海被山壁隔开了,但那是因为这个时候外海的海平面较环海的海平面要低。然而海平面并不是一直保持不变的。在潮汐的作用下,它偶尔也会上升到和那片隔开外海与环海的陆地齐平,甚至高过它,这时环海便和外海连在了一起。 这种情况每个月只有月中的两天会出现,但正是这短暂的两天,给了人们从海上进入环海的希望。 经过一段时间的尝试,现在夜鹰的船队已经掌握了进入环海的技巧。最初进入环海的人们在海岸边建起了简单的营地,接下来他们将在这儿建一座基地,并着手开始对环海遗迹的探查。 艾达认为这里比枫岭更适合做夜鹰的基地。 枫岭居住的主要是来自各地的流民,虽然夜鹰管理着这里,但大多数居民并非夜鹰组织的成员,枫岭的地理位置也没有优势,一旦军队开来,他们就算布置了防线,也很难抵挡敌人的进攻。相比之下,环海具有绝佳的优势——这里既隐蔽又安全,虽然也有资源贫乏的缺点,但这些都可以通过后续的建设进行弥补。 作为夜鹰组织的高层,维拉妮卡和朱利安都知道环海基地的存在,除了他们,负责开发这里的夜鹰成员也知晓这个秘密。 不过,维拉妮卡肩负着管理枫岭和夜鹰军队的重任,朱利安一方面要负责夜鹰密探的行动,一边还要应对影牙的任务,两个人都抽不出空来管环海开发的事。 维拉妮卡希望把赛丽娜也拉进管理层,正是看中了她的管理才能,希望她能负责环海开发和矿山管理,缓解目前夜鹰上层管理者人手不足的问题。所以比起朱利安的警惕,她更希望赛丽娜能取得艾达的信任。 为了和艾达会面,她们两人赶了好几天的路,一直来到了环海东北方向的萨兰希花田附近。这里的镇上有夜鹰的一处据点。 和其它大多数据点一样,花田据点的负责人原本就是当地的居民,住的是自家的祖屋。而他又在镇上开了一家旅馆,就算有外地人造访也不会招人怀疑, 维拉妮卡和赛丽娜便是趁着夜色来到了他开的旅馆中,在专门为组织成员安排的三楼房间中住了下来——这个房间的窗口朝向刚好能将整个镇子的景色尽收眼底,便于观察环境。 见面的时间约在晚上,白天的时候两人也不好在镇上露面,便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休息。 这一天是休息日,镇子上有集市,她们一大早便隔着窗户听到了楼下的喧哗声——旅馆坐落在最繁华的街道旁,窗外便是集市上最热闹的一片摊位。 在叫卖不断的小贩们中间,也有表演绝活的街头艺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圣乐之光巡回舞团了。 圣乐之光是一个主要成员为乐纹师的佣兵团,同时也是一支正样八经的表演舞团。其成员不仅掌握着强大的战斗力,也拥有优美的舞姿和美妙的歌喉。因为常常在大陆各地开办歌会,大部分时间都在多个城市间巡回表演,所以它也被人们称为巡回舞团。 大陆上的舞团不少,圣乐之光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各地的乐纹师们都以能加入这支舞团为荣,毕竟它的知名度太高了,就算是团里的小角色,受到的关注度也要比一般舞团的主力要高得多,更别说团里的主力了。 “曼蒂·科菲不在今天的表演名单里,所以只有广场上人多,楼下的街道还是通的。要是她今天也在这里表演,镇上的人还能再多上四五倍。” 维拉妮卡看着楼下的人潮说道。赛丽娜隔着窗户向外望去,果然在街道交汇口的小广场上看到了圣乐之光的旗帜,那儿的人比别处都要多,里三层外三层的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赛丽娜年幼时和希尔一起溜出王宫时,曾见过在贫民区附近表演的巡回舞团,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不是在宫殿前,也不是在剧院中表演的歌舞,令她印象深刻。 不过那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这景象了。 “你知道吗,我们小时候,最羡慕的就是她们。” 维拉妮卡坐在窗边,出神地望着远处临时搭建的舞台说道,“自由自在,想去哪就去哪,做着喜欢的事,还被那么多人仰慕……贫民区的小孩是没有这种自由的,我们只能羡慕。” 说着,她的神色间掺入了一丝伤感,“不过,我们那帮小孩里,最羡慕她们的还是贝琪和贝丝。她们两个从小就爱唱歌跳舞,而且都有一把好嗓子,之前有个小舞团曾在贫民区旁停留过几天,那儿的乐纹师说她们很有天赋,好好练习一下,将来说不定有机会进圣乐之光……” “贝丝……就是贝琪的那个妹妹?” 赛丽娜还是第一次听说她妹妹的名字。维拉妮卡点了点头:“我们原本都是北郡人,我家和贝琪家是邻居,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贝琪一向疼爱她这个妹妹,所以……” 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苦笑道,“那时候谁能想的到,我们三个会变成今天这样。” “……贝琪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赛丽娜在枫岭的这段时间,接触最多的人就是贝琪了。自从被赛丽娜救下,贝琪就对她有了极大的好感,很喜欢跟在她身边。虽然这些年来的经历让赛丽娜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但这并没有改变她的本性,面对那些主动亲近的人,她总是难以拒绝。 所以渐渐的,她也开始关心起贝琪的事来。 听到赛丽娜问起这件事,维拉妮卡叹了口气:“这原本是秘密,但你救过贝琪的命,她又那么喜欢你,我就告诉你吧,” 说着,她闭上了眼睛,当初的种种经历再一次涌上心头。 “北郡出事那天,我和父母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他们当时在城北办事,而我寄宿在贝琪家。克萨约尔士兵闯进来时,是贝琪的父亲拼了命救下了我和贝琪母女三人,他自己则葬身火海——就是因为这个,直到今天,贝琪看到火还是会害怕……” 维拉妮卡想起了贝琪父亲惨死在火中的情景,那一幕落在她眼里已是如此可怖,更何况贝琪——那可是她的父亲。 “贝琪的妈妈带着我们三个孩子,跟着军队逃离了北郡——我们运气很好,没有死在那儿,而是被凯安将军的人救了。后来我们跟着其他逃难的人,一路去了贫民区,并在那儿住了下来。” 说到这儿,维拉妮卡微微蹙起了眉,摇头道,“这就是一切不幸的开端——当我们决定留在西区,接受福伦的统治时,就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西区……” 赛丽娜对贫民区的情况了解得不少,知道西区是出了名的暴力犯罪层出不穷的地方,“你们从北郡去贫民区,按理说应该待在北区或者东区,怎么会去了西区?” 维拉妮卡笑笑:“是啊,如果当时留在东区就好了。然而福伦骗了贝琪的妈妈——当时大多数人都是刚到贫民区,人生地不熟,也不了解当地的情况。福伦就这样花言巧语地骗了好多人,让他们以为西区是个多好的地方,结果当人们到了那儿才发现,如果你没有足够强大的实力,在西区就只有被压迫欺辱的份。” “贝琪长得漂亮,是随她母亲的长相。她妈妈是我们那儿有名的美人,福伦就是因为这一点看上了她。为了两个女儿,还有我,贝琪的妈妈没有反抗福伦,她以为只要顺从,就能保护我们。但她太天真了…… “虽然刚到贫民区时,我们几个还都是孩子,但孩子总是会长大的…… “没几年,贝琪就长得像她妈妈年轻时一样光彩照人,贝丝也像她一样,年纪不大,却长得又高又苗条——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她们很有跳舞的天赋,而且热爱舞蹈,法兰学院在贫民区有特招的名额,贝琪妈妈便去求掌控着西区招生权的福伦,福伦答应了,但只有一个名额。贝琪想都没想,便把这个名额让给了妹妹。” “所以后来贝丝去了法兰学院,而贝琪则留了下来?” 赛丽娜问道。维拉妮卡摇了摇头:“我在那之前就离开贫民区了,”她说道,“我曾经跟着一个逃难到区里的剑客学过剑术,后来有个小佣兵团路过西区被抢劫,我帮了他们,他们便问我要不要加入佣兵团,和他们一起走——答案当然是‘要’。 “我不像贝琪的妈妈,觉得一切终会苦尽甘来。当时的我一心只想离开那个地方,便跟着佣兵团走了——当然了,是偷着走的。按理说贫民区的居民不能擅自离开那里,但每年死亡和失踪的人那么多,又有谁管过?于是我便跟着那些人走了,也成了一名佣兵。而等我后来再回到那儿,已经是两年后的事了——” 维拉妮卡垂着眼睛,糟糕的回忆令她感到窒息,“没人能料到,只是过去了两年时间,一切就变得面目全非了。” 第404章 遗忘 第404章 遗忘 “我那时刚好接了个委托,要路过贫民区,便想着去探望一下贝琪一家。然而我才接近西区,福伦就听到了风声,派了不少人来对付我。好在那时我佣兵团的朋友也在,他们没能得逞,趁这个机会,我从旁人那打听到了贝琪家的情况。 “贝琪的妈妈死了。就在我走后第二年,她生了一场病,福伦就是在这个时候把主意打到了贝琪和贝丝身上。虽然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但只是知道他有了这样的念头,便已经让这家人惊惧不已了…… “正因为对这件事忧思过度,那之后没多久,贝琪的妈妈就去世了。而她一死,福伦更加肆无忌惮——当初为了躲避福伦,西区的平民们能跑的都跑了,还留在区内任他奴役的人并不多,女人就更少了。你应该能够想象在那种地方女性会遭遇什么,尤其贝琪姐妹年轻又漂亮。 “福伦把魔爪伸向她们时,贝丝才刚到上学的年纪。贝琪知道她们姐妹俩不是福伦的对手,但她无论怎样也要保护妹妹——不仅要保护她,还要保住她上学的机会……” 维拉妮卡惋惜地摇了摇头,“可惜,她和她母亲一样,选择了自我牺牲:她求福伦放过贝丝,让她去法兰学院上学,代价是无论福伦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做——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低声说道,“你可能对贫民区不太了解——虽然女人在南区那种地方已经很没有尊严了,但好歹南区的区长是向着她们的,哪怕是科尔那种卑鄙小人,在真面目暴露前,做的也都是为区民好的实事。只有福伦堪称无恶不作,我简直不敢想象贝琪落在他手里会遭遇什么……” “贝琪变成今天这样,难道就是那时……” “不……她挺过来了……” 维拉妮卡摇了摇头,苦涩道,“我回去的时候,她虽然很憔悴,但精神还是正常的。她还想瞒着我,不愿意说出自己这两年遭遇了什么,只拣着好事告诉我——贝丝去法兰学院读了乐纹系,考试成绩很好;贝丝的乐理课学得不错,老师总是夸她……看得出来,在那些难捱的日子里,贝丝就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福伦也正是以贝丝为要挟,才彻底控制了她。” “可据我所知,法兰学院的乐纹系,这些年来并没有接收名叫贝丝的学生……之前夜鹰的人提到她改名换姓了,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赛丽娜问起这个,维拉妮卡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她还是决定从一开始说起: “这其实是福伦的建议,” 她解释道,“因为贝丝的梦想是加入巡回舞团,而这些舞团对成员的出身有一定的要求,虽然不一定要有大富大贵的背景,但为免影响到舞团的形象,成员至少不能有犯过罪或职业不够体面的亲戚,而贝琪……” 维拉妮卡有些说不出口,斟酌着换了个说法,“那时候福伦已经没了对她的新鲜感,而他通常会把自己不要的女人直接送给下属,或者把她们安排去他自己办的妓院,贝琪的遭遇正是后者。因为这件事,福伦告诉她,说她现在的身份会拖累贝丝,影响到她妹妹的前途——真是恶心!明明贝琪沦落至此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可他却能够厚颜无耻地说出这种话来……” 维拉妮卡忿忿不平地说道,“我真是恨不得杀了他!可贝琪为了妹妹,却根本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只是求他帮帮贝丝,而福伦也答应了……” 赛丽娜闻言抬头:“这种人毫无恻隐之心,肯定不是因为贝琪的求情才出手帮忙,而是一早就想这样做了。” “是啊……但贝琪并没有想到这一层,福伦说他有办法,她就真的相信了……” 维拉妮卡叹道,“福伦的意思是,让贝丝换个名字和身份进入法兰学院就读——贫民区的人虽然不能离开那儿,但常有死亡或失踪事件,新生人口也不少,这些全都没有在国家部门登记过,所以顶替他人身份的事在这儿很平常。如果贝丝能以全新的身份进入学院,便可以趁机摆脱过去的生活,贝琪想到这一点,也觉得这样是最好的办法,便同意了福伦的建议——然而自那以后,贝丝就和她断了联系。” “……”赛丽娜从这些描述中听出了一丝不祥。 维拉妮卡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继续说道:“为了不让别人对贝丝的身份起疑心,福伦叫贝琪不要打扰贝丝的学院生活,贝琪自然是诚惶诚恐地照做了——那些有关贝丝在学校的经历都是她从福伦那儿听来的,她甚至连贝丝在法兰学院的假身份是什么都不知道。福伦不肯告诉她,说这样才能更好地保守这个秘密。” “他在撒谎。” “没错,我听贝琪说起时,也是这样的反应,” 维拉妮卡苦涩地笑笑,“但贝琪不这样认为,她坚信贝丝就在法兰学院读书——她认为,贝丝是福伦用来控制她的人质,所以只要她还有利用价值,贝丝就不会有事。然而我根本不相信福伦——他真的想要什么的时候,根本不会和你商量,更不会答应什么条件。 “贝琪为了贝丝可以豁出命去,福伦可能只是怕她寻死,所以才答应放过贝丝。毕竟那时候他一心想得到她,可如果得到的是个死人就没有意义了。贝琪的妥协正合他意,但他答应贝琪的事究竟有没有做到,贝琪却无从印证。” “所以真相究竟是什么?我原本还以为这是个出人头地的妹妹为了前途抛弃为她付出良多的姐姐的故事,但从目前已知的情况看起来,事情似乎并不是这样。” “在许多知道这件事的人眼中,贝丝大概正是这样一个形象吧……但正像你说的,事实并非如此,” 维拉妮卡继续说道,声音也不知不觉变得沉重起来,“我当时知道了贝琪的处境,一心想将她带离魔窟,然而贝琪深信如果自己不顺从,贝丝就会遇到危险,所以不肯和我走。确实,我们不能抛下贝丝自己离开,为了能让她们摆脱福伦的控制,我便决定去调查贝丝的下落。 “结果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我就查出了事情的真相——当年西区根本就没有人去法兰学院上学,贝丝也不像福伦说的那样,好好地待在法兰学院,事实上她早就死了!” 想起了贝丝的遭遇,维拉妮卡眼中悲怒交加,“就在她被福伦带走的当天,等待她的就不是学校和未来,而是和她姐姐相同的命运。可怜的贝丝那时候还不到十四岁,比起还抱着虚假希望的姐姐,直面绝望的她没多久就被福伦那帮人折磨死了。而福伦隐瞒了这一切,随口编了个谎话来欺骗贝琪——他笃定了贝琪不敢怀疑他,甚至没有用半点心思掩盖真相!” 有了前情的铺垫,赛丽娜对贝丝的结局并未感到意外,但想到贝琪如今的情况…… “贝琪知道真相了,是吗?” “……是的,她知道了,” 维拉妮卡颓然说道,“这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为了让她下定决心和我一起离开西区,我把真相告诉了她。当时我只想着,没有了贝丝这重顾虑,她就会答应和我走,却没想到贝丝的死对她而言是多么大的打击…… “贝琪疯了。就像你现在看到的那样。她忘记了贝丝已死的真相,将记忆牢牢锁在了知道真相之前。即使是偶尔清醒的时候,她也认为贝丝正在法兰学院读书,而为了不影响妹妹的前途,她不能去打扰她,” 维拉妮卡叹息道,“贝琪偶尔也会想起真相——每当关在房间里时,她就会想起知道真相的那个下午,然后陷入崩溃。但当她再一次忘记这件事后,情况又会好转。 “她记得真相的时候最痛苦,清醒但失去记忆时也不快乐,只有发病的时候,她才会像小时候一样无忧无虑……也许有时候,知道真相并不是件好事,太过清醒更是令人痛苦。什么都不知道地活着,虽然错过了真相,但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或许对有的人来说是这样,但也有人宁可痛苦,也要知道真相。” 赛丽娜说道。 楼外的街道上,巡回舞团的表演已经告一段落,人群正慢慢散去,喧哗声却比刚才更加响亮了。 “我所在的佣兵团只是个小团队,成员不到十个人,当时在贫民区附近执行任务的人更少,算上我只有四人。我们不是西区势力的对手,正面作对斗不过福伦,而且我也不能为了自己的私事,让同伴陷入危险。 “所以当时我只是将贝琪带走了,没能杀了福伦为死去的人复仇,而后来贫民大迁徙,福伦和他的手下又失踪了,这件事便彻底成了我的心病……” “他当初投奔了赞迪·凯安。而后者已经死在了战场上,说不定他也已经……” “不,他还活着!” 维拉妮卡坚定道,“我当初找到流民们就是为了打听他的下落,但一直没有收获。最终还是夜鹰夫人查到了他现在正和死亡之影在一起——不瞒你说,这正是我加入夜鹰的主要原因。无论克拉迪法皇帝也好,路撒安圣教教廷也好,他们追踪死亡之影的计划绝没有我参与的份。而夜鹰则可以帮我找到福伦,让我有机会亲手为贝琪一家复仇—— “这是我的私心,” 她看着赛丽娜说道,“等到这件事解决之后,我想我才会真正放下过去的一切。” …… 一天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等到了夜深人静时,两个人影悄然出现在了镇子的街道上,借着路旁房屋的阴影,一路朝镇外跑去。 正是准备前往约定地点赴约的维拉妮卡和赛丽娜。 夏末秋初,萨兰希花田的花已经开败,花叶却仍然茂盛,她们一路向南,一直来到了一间花农居住的草房旁。 房子里是空的——这个时节,花农们也不在花田旁值夜了,整片花田笼罩在寂静的月色下,四周除了风和虫鸣,再没有其它声音。 直到不久之后,天空中传来了清晰的翅膀扇动声。 “啊……” 维拉妮卡站起身来,朝天空中望去。赛丽娜也抬起头,夜幕中一道矫健的黑影正快速地向着两人飞来。 “夫人来了。” 维拉妮卡的声音响在耳边。赛丽娜看到一只蓝色眼睛的大鸟正从空中落下,眼前的景象和已经泛黄的记忆重叠到了一起,她竟有些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第405章 识破 第405章 识破 由于曾经历过一段被监.禁的日子,希尔王后在世时很喜欢用替灵控制鸟类,借助它们的力量飞去各个地方。 有时是远眺故乡之海的山顶,有时是看遍人间疾苦的平原,更多的时候则是在皇宫布满阴霾的后花园——孩子们从不在意大人们的警告,常常跑到那里去玩,一旦发现他们的身影,有着蓝色眼睛的鸟儿便会发出警告,孩子们也会嘻嘻哈哈地从那里撤离,时间久了,王后的外号就变成了“蓝眼睛”。 那些年里,王后最常替灵的对象就是皇宫里养的那几只鹰,尤其是那只后来送给了卡特琳娜的小鹰,比它不亲近人的哥哥更友善,又比敏感的妹妹稳重得多,在它刚成年的那段日子里,王后每天都把它带在身边,孩子们最常看到的“蓝眼睛”也总是它,后来,这便成了它的名字。 它是一只漂亮的黑色大鸟。就像此时赛丽娜眼中的那只一样。 有着蓝色眼睛的黑色的鹰,每当看到这样的鸟飞来,就像是看到了希尔本人—— 同样的蓝色眼睛。 只是离得近了赛丽娜才看清,那并不是一只鹰,而是一只长得和鹰很像的灰鸢,它身后的控制者也并非希尔,而是另一位夜鹰夫人。 没错……这果然是替灵。 看到那只灰鸢落在两人面前的架子上,用像人一样的目光望向她们时,赛丽娜已经确定了眼前的鸟正被人用替灵控制着。 虽然在看到它飞下来时,因为相似的蓝眼睛而恍惚了一瞬,可赛丽娜很快便冷静了下来——替灵是克拉迪法皇室秘不外传的能力。即使有外人会使用,也是从皇室成员那儿学到的,无法再将它教授给其他人。 如今皇室中会使用这种能力的女性就只有卡特琳娜,其他人或许也会,但赛丽娜并不清楚这里面都有谁。不过这并不重要——无论这位夜鹰夫人是不是皇室成员,她必定和克拉迪法皇室有着深厚的关系,这是否意味着夜鹰是掌控在克拉迪法皇室手中的一股力量? 赛丽娜在意识到夜鹰夫人会使用替灵时,首先想到的便是这种可能性。 无论是夜鹰夫人这个名号、使用替灵的手段,还是她和克拉迪法之间的渊源,都让赛丽娜十分在意。所以即使与之接触很可能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赛丽娜还是决定与她见上一面。 如果对方与克拉迪法皇室关系密切,有可能发现她的身份并将此事告知莱莫瑞恩,那她便要视情形远离这个组织;而倘若该组织是某个野心家建立来对抗莱莫瑞恩的统治的,她又要想办法将这一阴谋扼杀在摇篮里。 莱莫瑞恩昔日的皇位竞争者,竟然想要保住他的统治,这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但其实并不奇怪。 赛丽娜从一开始就没想要这个皇位。当周遭的一切推着她不得不走上这条反叛之路时,她就已经下定决心,要用自己在世人面前的死结束皇位的争议,为莱莫瑞恩的统治奠定牢不可破的基础。 现在计划已经达成,唯一的意外在于她竟然活了下来——赛丽娜不会让自己的残生令克拉迪法再掀波澜,同样,她也不容许别人威胁到莱莫瑞恩的统治。 当然了。更有可能的是,对方只是像最初的夜鹰夫人一样,单纯是想要帮助这些身处困境的人。若真只是如此,那她倒也不介意留在这里,为希尔当年的愿望尽一份力。 只是,这个有着蓝色眼睛,会替灵的人,究竟会是谁? 赛丽娜在脑海中搜索了一圈可能的人,但都不太像。卡特琳娜眼睛的颜色对不上,玛法瑞安家族的后代中倒是有一个有着和希尔相似双目的年轻女性——伯莎·玛法瑞安,但是那姑娘几乎将全部精力扑在了对侍从学的研究上,怎么看也不像是会组建这样一个组织的人。 和赛丽娜一样,艾达也在猜测面前这个隐藏了容貌与身形的人究竟是谁。只是比起赛丽娜,她的猜测更接近真相。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赛丽娜,那她一定能认出自己正在用替灵与她会面。 抱着这样的想法,艾达自抵达这里起,便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可惜的是,赛丽娜的表情全都隐藏在了面罩之后,艾达在她的脸上只能瞧见一片兜帽投下的阴影,看不清她的表情和眼神。 “夫人,这位就是我和您提起过的那位剑客。” 维拉妮卡见艾达到了,便向她介绍道。 灰鸢点了点头,蓝色的眼睛望向赛丽娜,却没有出声。 维拉妮卡还在说着:“她救了贝琪的命,又在建设枫岭的事上帮了我们很多忙——她在管理方面的才能非常出众,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将更重要的事交给她做。” 灰鸢这一次只看着她,依然没有开口,也不做其它动作。 维拉妮卡忽然反应过来了——按照原计划,她将人带到之后,就可以离开了。艾达要单独和对方见面。 “啊……既然你们已经见到了,那我就先离开了——” 说着,她转向赛丽娜,“我还有事要做,得先走一步。你与夫人谈完之后就自己回枫岭吧。” 赛丽娜点了点头,也像艾达一样没有说话——她还在猜测艾达的身份,担心自己的声音会被对方认出来。 然而总不能一直不说话吧…… 待维拉妮卡已经离开了,这一人一鸟仍然沉默着,现场便显得尴尬起来。 “跟我来。” 艾达微微压低了声音说道,接着张了张翅膀飞了起来。赛丽娜紧紧跟在她的身后,一路追进了花田深处。 这声音有点熟悉,但又与刚刚猜过的人并不相符,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听不出是谁也很正常,但那抹熟悉感却让赛丽娜心生疑窦—— 一丝异常当头罩下,脚步声戛然而止,赛丽娜几乎立刻向后跃开,逃离了刚刚那片区域—— 糟了! 她退后两步站定,抬头向前方看去,只见灰鸢停在了一座半人高的树桩上,正冷冷地盯着她。 “……” 她轻轻攥紧了手中的剑——对方的本体不在这里,就算杀了这只鸟也没有意义。 灰鸢看着她的目光却略带疑惑:“你竟然没事?” 赛丽娜自嘲地笑了笑:“怎么,龙血结界没有生效,让你失望了?” “……没有生效,就说明你没有被污染……但若真是如此,你根本察觉不到这里有龙血结界,又怎么会躲?” 艾达听着赛丽娜熟悉的声音,明明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份,心中的疑惑却比刚才更深了。 如两人所说,艾达提前在花田中布置了龙血结界,目的就是为了引赛丽娜前来,确认她的身份——如果她不是伊泽法,龙血结界便不会对她生效,考虑到现在的形势,对于艾达这样谨慎的试探,对方不会介意;而如果她真的是逃脱了的伊泽法,作为被死亡之影污染的稚子,若能就这样死在龙血结界中,倒也不算坏事。 只是艾达没有料到,现场竟然发生了第三种情况。 “你若是不躲,我还确定不了你和死亡之影之间的联系。” 灰鸢低声说道,“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龙血结界没有对你生效……” 的确,赛丽娜刚刚的举动完全是下意识的。她体内的利泽尔的心脏本能地惧怕龙血结界,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遭遇了它,她根本没来得及思考,便做出了逃离的动作。 正常人是不会有这种反应的。 “不,你还活着本身就很有问题——明明那时候已经被龙血杀死了,你为什么又活过来了?”这件事太奇怪了,艾达实在忍不住想要问清楚,“难道说,你已经摆脱了死亡之影对你的腐蚀?” “你知道我是谁?” 赛丽娜心中警铃大作——她刚才的异常反应顶多能让人猜到她与死亡之影有关,但“明明那时候已经被龙血杀死了”这句话,分明是在描述她死在莱莫瑞恩剑下的时刻。 “难怪你让维拉妮卡先走了,你是怕我身份被揭穿后会对她动手,” 赛丽娜死死盯着前方的灰鸢,“你到底是谁?会用替灵,却又不是皇室中人……” 她在心中快速地将花田周围的城镇过了一遍——替灵是有距离限制的,对方的本体一定就在附近,如果能找到她…… “你不要紧张,我不是克拉迪法皇室的人,也没有兴趣插手皇帝与你之间的家务事。” 似乎看出了赛丽娜在想什么,灰鸢安抚道,“我要确定的是,你是否还在为死亡之影做事,如果你已经不再受艾莉拉支配,那么你是否还活着,会不会对莱莫瑞恩造成威胁,这些都与我无关,我也不会向他告密。” “……” “你在枫岭这些天,应该也知道我们与克拉迪法边境的守军存在冲突。正像你不想被克拉迪法发现一样,夜鹰目前在做的每件事,也都要避免被克拉迪法察觉,不过我们这样做并非是要对它不利,而是为了生存,” 灰鸢继续说道,“我不在乎克拉迪法的权位之争,但在乎统治者是否是死亡之影的囚徒。只要你和死亡之影无关,那么其它事便都不重要——如果你愿意跟随夜鹰为流民们做些实事,夜鹰很乐意接纳你,甚至与你分享我们的秘密……” 说着,灰鸢轻轻叹了口气,“我原本不该和你说这么多,但你毕竟没有被龙血结界攻击……” 艾达最关心的莫过于这一点——如果赛丽娜体内已经没有污染物了,就意味着这个世界上有种方法可以让被死亡之影污染的人恢复正常,琳娜、凯勒西斯,还有其他被艾莉拉腐蚀的人就都有救了。 “我是被流光血继的能力复活的,” 沉默了片刻后,赛丽娜忽然开口道,“特卡里觉醒了流光血继,就是那一瞬间,我被他复活了。” “流光血继?但那怎么可能……” “他的身体是用索西埃瓦的遗体制造的,” 赛丽娜继续说着,“某种意义上说,他比索西埃瓦的后代们更契合这股力量,自然也有觉醒的资格。而我也是因为被流光的力量保护,所以才不受龙血结界的攻击。” “那死亡之影……” “死亡印记已经被破坏,艾莉拉既不能控制我,也无法掌握我的动向——就像你刚刚说的,我已经摆脱了死亡之影的控制。” 赛丽娜说道,“不管你是谁,如果你将我的事告诉了莱莫瑞恩,我随时可以一走了之,等到了那个时候,无论你还是他,都不会找到我的下落。” “只要你不再为死亡之影做事,我便不会对外界透露你的存在,至于你愿不愿意留在夜鹰,全看你自己的选择,” 灰鸢抬了抬翅膀,继续说道,“维拉妮卡说是看重你的能力,其实也是看重你的人品——这段时间以来,你为枫岭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坦白说,如果不是有死亡之影这一重原因,我对你本人实际上是非常欣赏与敬佩的,如果你愿意留在夜鹰,将你的能力与力量借予我们以改变这个世界,我将求之不得。” 第406章 印痕 第406章 印痕 赛丽娜掩盖了利泽尔心脏仍在自己体内的事实。如此一来,在艾达的眼中,她便已经彻底摆脱了死亡之影的控制,是个正常的人类了。 虽然这里面也有令人怀疑的地方,但赛丽娜没有被龙血结界攻击却是不争的事实,艾达就算不相信她,也无法质疑自己亲眼看到的景象。 可惜的是,赛丽娜能重获新生是因为得到了奥兰克希娜恩赐的流光血继复生之力,而这种情况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艾达想要让其他人也像她一样恢复正常,恐怕是不可能了。 …… 夜已过半,灰鸢与赛丽娜的谈话也接近了尾声。经过这一番开诚布公的对话,两人最终达成了一致——赛丽娜将以夜穹的身份继续留在夜鹰,为组织效命;而作为回报,组织会替她隐瞒身份,并在必要的时候为她提供帮助。 眼看时间不早,再不回去就来不及赶在天亮前返回学校了,替灵于灰鸢之上的艾达匆匆结束了与赛丽娜的谈话。 艾达在这次会面中确认了赛丽娜的身份,又知晓了特卡里已觉醒流光血继的秘密,不免有些心绪不宁。她急于返回学院思考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尤其是关于特卡里——流光血继是克萨约尔王室重要的能力,现在它被奥涅之子掌握了,这听起来可不太妙。她必须尽快将此事通知奥莉菲亚。 从花田中起飞后,为了防止被赛丽娜观察到本体所在的方向,灰鸢先向着另一个方向飞了一段距离,而后才折返回正确的道路上,一路朝着她来时的地点飞去。 不过,虽然艾达已经很小心了,却还是被捕捉到了最终的去向—— 随着灰鸢的魔力波动在魔法识海中消失,赛丽娜立刻睁开了眼睛,纵身朝东北方追了上去。 村庄、城镇,还是夜鹰的联络点? 她一面加快速度追踪着灰鸢的气息,一面在心中推测着艾达可能躲藏的地方——替灵的能力范围她再清楚不过了,很快便有几个位置被她筛选了出来,其中正包含了艾达此时所在的地点。 就这样一路向东,当艾达从临时的落脚点醒来,跟随朱利安的部下坐上返回学院的马车时,追踪者也终于赶到了这里。 马车缓缓向城外驶去,赛丽娜从街角后的巷子里走了出来,望着它远去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那条路的尽头,正是法兰学院。 …… 艾达是光之印继承人的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不会有人对一个普通的法兰学院女学生图谋不轨,而特别严密的保护本身也会泄漏信息,让人意识到艾达的重要性,所以凯勒西斯派来的保护者只是霍艾罗德中一般的精英,在监视密度上也没有做太高的要求,这就给了艾达悄悄避开他们出入校园的机会。 安全回到学院后,艾达原本想要立刻用传声水晶联络奥莉菲亚,却发现她的那颗宝石一直处于灰色的状态;而如果用写信的方式通知对方,保密性又太差了——特卡里的事至关重要,在和奥莉菲亚商量过之前,绝不能让别人知道,所以冒着泄密风险邮递也不可行。 艾达本想等到第二天再看看是否能用传声水晶联络上对方,结果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如此,这让她不由担心起来——王宫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好在没过两天,奥莉菲亚又寄信来了。信上说,王宫的魔力源出了问题,整个魔力磁场都乱掉了,目前还在维修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在那之前,不仅传声水晶用不了,其它依赖魔力源能量运作的魔法也都不起作用。信的末尾,奥莉菲亚让艾达有事就写信给她,并再次邀请她新年的时候去王宫过节。 艾达写了封简短的回信寄给了她,除了对新年邀请的回应,信上对特卡里一事只字未提。 因为此时已近秋末,离放假返家的时间越来越近了,艾达想,既然暂时无法联络上公主,那便干脆等到回王宫时再和她说这件事好了。 就这样,艾达的校园生活重归平静,时光也变得悠长起来,和数着日子期盼假期到来的同学们不同,她十分享受在学校学习生活的日子,平时除了学习,她又恢复了老习惯,没事便会去图书馆消磨时光。 不过这一次她也有想要调查的东西,所以查看的书籍都是偏向能解答这一疑惑的类型—— 她想弄清楚,凯勒西斯交给她的那道魔法印记到底是什么东西。 藏在手心中的那道白色的印痕,若不是有着某种规律的形状,它的状态看上去就像普通的划痕。艾达能感觉到那里面凝聚着某种力量,而且是不太安分的力量。 这印痕的形状并不复杂,艾达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见过与之相似的符文,但就算查阅过符文词典,她也没有找到那个印象中的符文——难道是记错了吗? 侍从学的符文既可以根据功能类型分类,也可以根据图案本身的特点划分类型,用符文词典查找某个符文时,便是利用它的这两个分类特性来进行查找的。 对于已知功能但不知道要怎么画的符文,侍从们可以直接从功能分类栏的细分项中找到它;而对于只知道图案,不知道用途的符文,就需要通过符文的“划数”和“基本形”来查找了。 “基本形”是指符文用到的主体形状,比如圆形、三角形、五芒星形等。“划数”则是指在书写某一个符文时,除了基本形之外用到了几道笔画。 艾达手心中的这个印痕有着非常明显的符文特征,它的所有笔画都符合符文的规范,因此,她一开始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找不到与之相似的符文。直到有一天,正在制作卷轴作业的她忽然反应了过来—— 这不是精神系魔法符文的变形体吗? 果然,在查看过与之有关的魔法卷轴后,艾达在卷轴所使用的符文中找到了几个和手心中这枚印痕十分相像的变形符文——变形符文只在精神魔法类别中使用,而且是高阶知识,艾达还没有学到这里,平时接触得也少,所以才没能第一时间意识到它是什么。 不过通过进一步查阅资料,艾达很快查到了这类变形符文的用途——它们通常会被画在封识卷轴或抑灵卷轴的核心位,用来提供一个小型生灵空间。 顾名思义,生灵空间与一般空间不同,内部可以存放拥有生命的个体——当然并非所有活物都可以被封存在里面。它只能接纳一部分还处在孵化期的生物,简单来说,就是“蛋”。 猎人们在狩猎过程中有时也会收获各种还未孵化的蛋,这些蛋最终将销售给驯兽师们——对驯兽师来说,这种蛋中孵化的宠物,比直接驯服的野外宠物更忠诚,也更好训练。因此,他们很乐意用更高的价格去收购它们。 虽然刚出生的幼崽价值并不比蛋低,但是蛋不用喂食也不用照顾,从性价比方面来看,商人们自然更希望这些货物始终保持在未孵化的状态。 放入生灵空间的蛋不会停止孵化,但就算到了孵化完成时,它也仍然保持着蛋的状态。只有将它从空间中取出,里面的生物才会破壳而出,正因为这种特性,生灵空间便成了储存宠物蛋的不二选择。 也就是说…… 艾达看着手心想道:这枚印痕中封存着一个小型生灵空间,里面很可能放了一个蛋,而且是还未孵化的蛋——符文的颜色泛白,这说明里面的蛋正在大量汲取四周的魔力,以供养蛋内的生物;如果孵化进入尾声,则符文颜色会逐渐加深,以提醒人们将里面的生物放出来。 艾达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蛋,也不明白凯勒西斯为什么要把这东西交给她,但目前看来,这个生灵空间十分稳定,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发生特别大的变化,她便暂时将这件事放在了一旁,准备等将来见到凯勒西斯的时候再问清楚。 就这样,在她调查印痕的过程中,学期末的时间一点点地溜走了。 天气开始转冷,北方的山上甚至下起了雪。随着最后一门考试结束,还不等出成绩,艾达便已经坐上了返回克萨约尔的马车。 虽然现在不打仗了,但路程摆在这里,想要从学院回到国内,仍要在路上消耗掉好些时间。艾达要赶在新年到来之前返回王城,便将离校时间稍微提前了几天,幸而现在是和平时期,这一路都十分顺利,相信不久之后她就能抵达久违的王城了。 …… “怎么样,我上次说的事,你办好了吗?” “当然,这种事对我来说太简单了,一切都在依计划进行,你就放心吧。” “希望一切真如你所说……” “呵呵……看你这样子,这一次你终于下定决心了?” “‘下定决心’?我的决心可从未动摇过。” “是么……” “无关紧要的事先放在一旁,告诉我——除了我上次说的事,她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啊,你说她啊……她本人倒是没什么情况,稍稍有些麻烦的地方在于跟着她的那些人——有一群来自霍艾罗德的匿行者一直在暗中跟着她行动,看起来像是在保护她。” “保护她?是谁雇的这些匿行者?” “不知道——或许是克拉迪法的那位皇帝又在向她献殷勤也说不定。” “……” “这些人身手平平,在霍艾罗德的级别应该不高,虽然造不成什么威胁,但毕竟人数众多,还一直跟在她身边,多少会妨碍到我们的计划。” “既然如此,那还留着他们做什么?全都杀了吧。” 第407章 启动 第407章 启动 “我按你说的,让老师去南部负责调和当地人与教廷的矛盾,果然传来了好消息——教廷做出了让步,当地的平民也在得知可以得到补偿之后缓和了态度。真不愧是老师……” “塞斯姆特大人在民间很有声望,教廷也忌惮他的军队和实力,由他出面解决这件事最为合适。另外,我在教廷内部也安排了亚伦·莫雷主教从中斡旋,两边共同发力,自然能够成事。” “确实。就是可惜最近王宫的通讯出了问题,不知道这件事最后处理得怎么样了。” “放心,不会有问题的。” 克萨约尔王宫的花园一角,奥莉菲亚清退了身边的人,正在此与人会面。 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有着一头银色的长发,一双水蓝色的眼睛,以及一张和她极为相似的脸——比起艾文扮演的洛安伊斯,显然他更符合奥莉菲亚双胞胎哥哥的形象。 “自从有了你的协助,这段时间国内的形势也有所好转,虽然贵族们还是诸多怨言,但我发布的政令还是起到了应有的作用,民间的反馈也多是正向的……” 说起近来的政务,奥莉菲亚欣慰道,“哥哥果然是天命之子,是能带领克萨约尔走向光明的人,要是能早日将王权交还到你手中就好了,可惜……” “现在形势还很复杂,我的事不着急。” 洛安伊斯微笑着说道,“既然我回来了,自然要帮你些忙,不然你一个人扛着这些原本应该由我担着的压力,对你也不公平。” “这是我们共同的责任,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 奥莉菲亚摇了摇头,轻声道,“坦白说,哥哥你居然回来了,直到现在我都还感觉像是在做梦。只是你可能要再多等些时候,等我处理好艾文的事……他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盼到叔叔倒台,你也回来了,我一定要想个万全之策,在不伤害他的前提下让你拿回王位。” 看着奥莉菲亚说话时的神情,洛安伊斯淡淡一笑:“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喜欢他。” “……” 被说中了心事,奥莉菲亚的脸上难得地显出了一丝羞涩,然而这情绪不过转瞬即逝,理智很快便将情感压抑至心底,“我能为他做的也不多,毕竟比起私人情感,国家要重要得多。” “就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洛安伊斯若有所思地说道。奥莉菲亚听了这句话,眼神也黯淡了下来——她知道艾文对自己有很多不满,心中的怨愤亦难以平息,这段时间以来,他做的那些小动作她不是不知道,但一想到过去他平白吃的苦,想到这一切都是克萨约尔王室欠他的,她又不忍心责怪他。 这样心软可不是什么好事。 明明前有对卡尔洛夫手下留情的前车之鉴,也清楚这样做的风险,奥莉菲亚还是希望能找到一个更妥帖的方法来解决这件事。 可能的话,她真的不想对艾文动手。 …… “快,马车来了,你们几个去接行李。” 清晨的街道上还有些寒冷,艾达走下马车时裹紧了外套,这才挡住了些许寒风。 “行李有人替您安排,您跟我来吧。” 刚刚指挥仆人的那名内侍官对艾达说道,“这会儿时间还早,殿下仍在休息。不过陛下听说您回来了,一早就起来在等您了。” “陛下?” “是啊,陛下知道您要在王宫过新年,好几天前就盼着这一天了——来吧,陛下正等您呢,您还是快跟我来吧。” 说着,这名内侍官便带着艾达向王宫内走去。 或许是因为魔力场出现了故障,影响到了宫内的魔力供给;又或许是因为艾达很少见到天色微亮时的王宫,不太习惯空无一人的街道。走在宫殿旁的小路上时,她总觉得如今的王宫有哪里怪怪的,和过去她常看到的不太一样。 内侍官带着她一直向王宫深处走,国王身体欠佳,极少见人,他的住所也被安排在了相对较僻静的王宫一角——当然,这是对外的说法。 国王始终处在王室的监视下,他的住所周围也布满了眼线,想要避开这些人的监视进入那里并不简单,而现在艾达正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做着这样的事。 “请问……我们为什么不走刚刚那条路?” 当内侍官再一次放弃了正常的路线,带着艾达穿过植被茂盛的花园时,她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也是陛下的交代吗?” 她认识这名内侍官,知道他在王宫已经服务很久了,所以才放心跟着他走到现在。可他的表现实在是太过可疑。 “这的确是陛下的交代,” 内侍官解释道,“陛下前两天生了病还未痊愈,公主殿下希望他能安静养病,不让人探望他——陛下这次见你也是瞒着殿下的,要是咱们被殿下的守卫发现了,他们肯定要把您带走,那样一来陛下的期待可就要落空了。” “所以,你这是在避开守卫?” 艾达将信将疑地问道。内侍官点了点头:“在对待陛下的方式上,殿下有些过于严苛了——虽然她是出于好意,但陛下也有自己的想法。只是陛下不希望和殿下产生冲突,影响兄妹感情,所以有时做事会刻意避开殿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嗯……” 听起来是有些道理,但艾达脑海里却闪过了莱莫瑞恩和赛丽娜、卡尔洛夫和拉迪萨……明明是兄弟姐妹,却因为生在王室而泯灭了亲情,彼此间只余下争权夺势的仇恨,奥莉菲亚和洛安伊斯也会这样吗? 应该……不会吧? 艾达回想过去,记忆中有不少奥莉菲亚关心洛安伊斯的情节,从她的反应来看,她是真心诚意地在意着兄长的身体健康——这样看来,他们的关系还是很融洽的。 至少表面上来看是这样。 很快,内侍官带着艾达从一条极其偏僻的小路上走到了国王的住处附近,并使用了某种近距离的传送魔法,直接将艾达带到了这间屋子的前厅中。 “就是这儿了,弗雷亚小姐——陛下正在里屋休息,我去通报一声,请您稍等。” 说着,内侍官朝着房间里面走去,把艾达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艾达一时无事可做,便朝四下看去,只觉得这屋子里异常地昏暗——不知是不是受到魔力场的影响,天花板上的魔法灯光十分微弱,而房间的窗户又被几道厚重的窗帘遮住了,窗外的天光半点也没泄漏进来。 这种朦胧的压抑感让艾达想起了住在地下城市卓里约卡时的日子。 视线落在了一旁靠墙的桌子上,新沏的茶水正冒着热气,几盘新鲜的点心摆在上面,看起来像是特地为她的到来而准备的。另外,艾达还看到有一道长长的展示架挨着墙摆在桌边,上面放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已经干枯的花环、一本冒险诗集,还有一柄手工制的木琴。 看到木琴的瞬间,一直对这些物品感到熟悉的艾达终于想起它们是什么了—— 这些都是艾达历年来送给洛安伊斯的礼物。 看得出来,国王十分珍惜艾达送的东西,就算是毫无用处的枯萎的花,他也特地将它放在了展示架上,而不是丢掉。 艾达没想到他竟然会把这些东西都保留下来,心情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有些微妙。 “弗雷亚小姐,” 内侍官已经通报完毕,走了回来,“陛下已经知道您来了,请您先在这儿等一会儿,他很快就会过来。” 说完,他朝着艾达行了一礼,而后便退下去了。 正像他说的,国王没一会儿便从里屋走了出来。 洛安伊斯——不,现在该称他为艾文了。艾文一从房间里走出来便吸引了艾达的视线。银色的长发、蓝色的眼睛,还有熟悉的苍白的面孔,的确是她曾在国庆典礼期间见过的国王陛下。 他看起来比上次高些,只是气色依然不太好,身子也仍是那副羸弱的模样。 “艾达,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我一直盼着这一天呢。” 年轻的国王微笑着说道。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艾达了——奥莉菲亚生怕他把当年的秘密告诉艾达,所以即使是在卡尔洛夫倒台后,她也从未答应过他让他们兄妹见一面的请求。 如今终于又见到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艾达的脸,像是要把她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底一样。 “陛下,我听说您病了,现在好些了吗?” 艾达看到他苍白的脸色,不由担心地问道。艾文对于妹妹对自己的关心感到十分受用,他微笑着答道:“已经好起来了,你看我这不是挺精神的?” 说着,他走到艾达身边的桌旁坐了下来,示意道,“你也坐下吧,不用这么拘谨。在这儿你可以不用把我当成国王。” 艾达坐在了桌子的另一边,但仍保持着谦卑的态度——这种礼貌的疏离感令艾文感到痛苦:明明是最亲的兄妹,明明就在眼前…… 但还不是时候。 他强忍着情绪,在心中警告自己现在还不是和艾达相认的好时机,他必须要忍耐。 “你大老远的从学院赶回来,还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吧?” 寒暄了几句之后,艾文适时地指了指桌上的点心,“尝尝看,我特地让厨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谢谢陛下,可我来时已经在路上吃过早饭了,这会儿还不饿。” “没关系,”艾文笑了笑道,“你可以把它们带回去吃,只是那样一来点心的口感会比刚出炉时差上许多,未免有些可惜。” 艾达原本想说自己也分辨不出这二者口感上的差异,但最终只是打了个哈哈,便将话题揭过了。 “不吃点心的话,喝点茶吧——” 艾文又将倒好的茶水往艾达这边推了推,“这是从西边运来的贡茶,以往只有克拉迪法皇室的人才能喝得到,今年两国贸易路线重开,为了庆祝和谈顺利进行,克拉迪法方面送来了不少礼品,这就是其中之一——你尝尝看。” 这一回艾达也没有什么好的理由拒绝,便将茶端了起来,轻轻尝了一口。 茶水本身微微苦涩,带一点回甘,味道并不浓烈。可它的气味却异常芳香,只是靠近杯口便仿佛被这股香气包围了。 “怎么样?” 艾文专注的望着她的眼睛问道。艾达也看着他,想说这好像是花茶,可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 好困啊…… 她最后想道,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第408章 开端 第408章 开端 “你们来时的路上没有被人察觉吧?” “回陛下,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弗雷亚小姐返回王宫的事全都被隐瞒了下来——她回来时乘坐的马车连同车夫都已经处理掉了,王宫现在与外界联系不上,公主对她从学校回来的事毫不知情。” “嗯,你先下去吧,记得把痕迹处理干净。” “是。” 内侍官匆匆退下,艾文转头看向了躺在床上陷入沉睡的艾达,表情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房内的角落里走了出来,正是之前找到艾文的那名神秘人。他来到床前,低头朝艾达望去,从斗篷下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声:“看来你寄给她的信蒙混过关了。” “嗯。” 艾文含混地应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从刚才起,他的目光便始终停留在艾达的脸上。 正像那人说的,从一开始艾达收到的就不是奥莉菲亚写的信,而是艾文伪造的。邀请她来王宫过新年也是他的意思,奥莉菲亚对此并不知情。 他隐瞒着奥莉菲亚将艾达叫到王宫来,自然是为了筹备已久的那个计划。 而它是否能顺利进行到最后,目前还是个未知数。 “这段时间以来,我们的每一步都走得很顺利。先是扳倒了克伦特——虽然没能杀了他,但如今的他已经对我们构不成威胁了;然后是北方的博尔佩,自从爆出了克拉迪法间谍的身份,博尔佩家族已无法在克萨约尔立足,北方的势力再削一员。 “现在坎亚德·塞斯姆特也被远远地支开,身在王宫的奥莉菲亚身边已经没有可用之人了。一切都已在你的掌控中,不是吗?” 那神秘人隔着面罩低语道,“接下来只要继续按计划往下走,在新年的晚宴上完成最后一步,你多年以来的夙愿就将达成了。” 艾文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之前说过,帮助我不求回报。” “是的,我现在依然持同样的想法——我们不会试图改变你的判断和决定,无论你有什么计划,我所要做的只有配合。” 那人说着,举起的手指轻轻一捻,作用在艾文头发上的魔法立时开始消散——微不可查的魔法能量沿着发梢向上褪去,金色的长发在银发的假象下逐渐显露真容。为了免去艾达的怀疑,艾文借助了伪装的力量,这才又临时扮演了一回洛安伊斯。 “每次看都觉得十分有趣……” 神秘人轻声笑道,“不仅有趣,还很实用——伪装的技巧总能在计划中起到出乎意料的作用,这次也是一样。” “……她会睡到什么时候?” 艾文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了沉睡中的艾达。 让她陷入睡梦中的正是刚刚那杯加了长梦花粉的茶。 “配合长梦香,你想让她睡多久都可以——她体内的长梦花毒会让她的身体进入低消耗状态,就算持续一周不吃不喝也没关系,而现在离新年已经不到一周时间了,” 神秘人答道,一边将一枚掌心大小的香块放在了艾达的枕边,“要醒过来也很容易,只要停掉香就可以了,但这种醒只是思维上的清醒,她的身体仍然处于沉睡的状态,可以听见周围的声音、看见眼前的景象,只是动弹不得,也无法出声——而这正是你当初要求的效果。” “……” 艾文神色复杂地看着艾达,缓缓“嗯”了一声。神秘人继续说道:“不过你放心,这不过是长梦花毒素的效果,只要给她服下解药,去除她体内的毒素,她便会恢复正常了。” “就让她先这样睡着吧,” 虽然表情阴鸷冷郁,可当看向妹妹时,艾文的眼神便立刻变得温柔起来,“按我们之前计划的,让人把她送去隐蔽所,新年来临前,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可不能耽搁了。” “遵命,陛下。” …… 艾达知道自己在做梦。 但这又和梦境不太一样,它没有光怪陆离的景象,也没有逻辑混乱的剧情,有的只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黑暗与虚无。 这里是她自己的意识,是识海的最深处。 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后,艾达回头“看”向了身后——那里有一团如山般巍峨、海般壮阔的巨大能量体。即使在无形的意识中,它也仿佛散发着白色的光芒,那是光之印的力量。 艾达本应在长梦花的香气中陷入无梦的沉眠,是光之印的领域守护了她的意识,维持了她最后一丝清明。 但更多的帮助就没有了。 光之印就如同真正的山与海一样,只是静静地矗立在那儿,对艾达的处境无动于衷——或者说,因为她的处境还没有糟糕到需要它出手相助,所以它的大门仍然紧闭着,丝毫没有要向她敞开的意思。 反倒是识海中的另一股力量异常活跃,时不时便来到艾达的“面前”,似乎在观察她,又似乎想要和她说些什么。 这是凯勒西斯为艾达送来的那道雷光印痕中的力量。正像她之前的猜测那样,它所表现出来的特质与生灵无异。 “你是想和我说什么吗?”艾达试着用意识和对方沟通,那股力量也用意识回应着艾达,虽然那并非某种已知的语言,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图形,可艾达还是明白了它的意思。 “你是说,我中毒了,而你可以帮我清除这种毒素,是吗?” 对方似乎认可了这种说法,但又补充了新的信息。 “但速度比较慢?没关系,只要有改善就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艾达回应道。 的确,雷系魔法可以利用雷灼的方法祛毒,只是比普通的药物祛毒痛苦一些。艾达虽然不是法师,但对他们的法术还是比较了解的。 “至于需要借用我的力量——这当然可以,只是我自己的魔法能力也很微弱,不知道能帮上你多少忙。” 对方似乎处于一种急需补充能量的状态——不过这也很好理解。按照之前的猜测,生灵空间中放置的很可能是某种还未孵化的蛋,而蛋在孵化过程中正需要汲取大量的能量。通常野外的蛋会从周围的环境,以及它们父母的身上汲取能量,现在这枚蛋被放进了空无一物的生灵空间,被迫终止了孵化的进程,自然会渴望得到能量。 “总之,现在我什么也做不了,如果你能帮我清除这些毒素,让我恢复神智和行动能力,我愿意把我的魔法能量分给你。” 虽然很在意洛安伊斯为什么会对自己下药,但艾达也知道,就算她再着急,也不可能很快从昏迷中醒来。因为光之印的缘故,她还能保持清醒,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现在那股雷系力量的主人也愿意提供帮助,她只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如果真的有什么事要发生的话。 就在艾达昏迷不醒期间,随着时间走过,克萨约尔王宫开始张灯结彩,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景象——人们开始为新年的庆典做准备了。 和以往的各大庆典一样,新年庆典同样分有许多个阶段。花车巡游是少不了的,魔法烟火更是会连续燃放好几天,庆祝的宴会从新年当天的下午便开始举行,直到夜半时分,新年的钟声敲响,人们才会在欢笑与歌声中结束这场盛大的庆祝仪式。 对于民众们来说,参加庆典是值得期待的一场体验;但对举办方来说,这却是不折不扣的考验。 如何在参与者如此之多,人流量如此之大的庆典中维持好秩序,保障活动顺利进行,同时杜绝潜在的危险,这极为考验活动负责人的能力。 以往负责这些的是克伦特·托德,可惜的是,他已经没有机会负责今年的新年庆典了。奥莉菲亚知道这件事马虎不得,特地招来了几位有过大型活动组织经验的大臣,让他们负责统筹安排各方的行动。 不过就算这样,新年前这几天繁重的政务还是让奥莉菲亚有些应接不暇。 如果光是政务缠身也就罢了,偏偏这段时间艾文那边的情况也不太对劲——他表现得太安静了。以往隔三差五就能被监视者抓到一两次的小动作再没出现过,但奥莉菲亚知道他不可能就此收手,要么他正在为某个大动作养精蓄锐,要么就是她的情报网出现了问题,导致她捕捉不到艾文的所有行动。 这两者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听起来都不太妙。 奥莉菲亚很清楚,如果艾文想做点什么,那这次的庆典就是最好的机会。 对此,她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艾文,想从他的回答中找到一些线索,但一无所获。 艾文只是说,他为奥莉菲亚准备了一样新年礼物,而更多的信息他便不再透露了。 就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克萨约尔的新年庆典正式开始了。在最初的两天里,人们忙着参加各种庆祝活动,整座王城热闹非凡,虽然到处都是人,但在王城守备军的协调管理下,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这也让负责此次活动的大臣们松了口气。 而随着年前最后一天的到来,筹备已久的盛大宴会也终于拉开了序幕——舞台已搭建完毕,期盼已久的戏目即将开场,汇聚在王宫中的诸人,似乎每个人都暗藏心事,只等着一切开始。 第409章 渐远 第409章 渐远 和街道上五彩缤纷的布置不同,克萨约尔王宫虽然也为了迎接新年晚宴而焕然一新,但布置者避开了那些色泽鲜艳夸张的装饰品,而为宫殿的内景选择了更为典雅的色彩。 巨大的纱幔被悬挂了起来,点缀着水晶和珠石串成的垂饰,走在大殿内,隔着半透明的纱看盛装的侍女们走来走去,一切都朦朦胧胧,如同身在仙境的云雾之间。 见到这样的景象,赴宴者无不惊叹,对宴会现场的布置者也称赞不已。然而奥莉菲亚却在见到宫殿的内景后变了脸色,冷声质问是谁把这些珠串挂起来的。 “殿下,这些装饰是仓库里现成的,因为您说要节省开支,又提到这次要用到纱幔,我就想点缀这些垂饰正好——您是哪里不满意呢?” 闻讯赶来的大臣战战兢兢地问道。宴会已经开始,这会儿再更换装饰已经晚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种常见的饰物是哪里令公主不满了。 事实上,这些珠串与当年那场惨案发生时王宫中悬挂着的装饰品一模一样,它们正是和那批垂饰同一批被采购入宫的物品,在当夜染血的垂饰被处理掉之后,它们以及其它与之相似的装饰品就全都被收了起来,送到仓库里压了箱底。往年克伦特从不允许下面的人把它们拿出来用,然而今年换了对此并不知情的负责人…… 和母亲一同躲在寝宫中,绝望地等待着死亡一步步逼近时,奥莉菲亚眼中的画面里便点缀着这些映着红色月光的垂饰。这一幕无比清晰的印在她的记忆中,和无数噩梦混杂在一起,折磨了她好些岁月,如今猛然见到它又悬挂起来了,奥莉菲亚心中顿时涌起了不祥的预感。 不过…… “算了,你也是无心的。这件事还是怪我没有事先说清楚,核验时也疏忽了,没有亲自过来看,不怪你们……” 布置者是按照吩咐做事的,反倒是奥莉菲亚因为政务繁忙,略过了核验的步骤,这才发生了这种事。 想到这一点,她叹了口气,将心中那股不安甩到一旁,说道,“现在再换也来不及了,就这样吧——不过宴会一结束,就让人赶紧把它们都收起来,不要一直挂着。” “明白了,我这就吩咐下去。” 除了这个小插曲,宴会举行得很顺利,客人们聚在一起共进晚餐,气氛一派和乐融融。饭后经过短暂地休息,舞会也开始了。人们纷纷来到舞会大厅,在这里邀请心仪的舞伴跳舞,或只是站在一旁喝茶闲聊,共同等待午夜新年的钟声。 奥莉菲亚来到了大厅内,守在一旁的一名仆人快步上前,低声在她耳旁说了几句话,她点了点头,没一会儿便有人引着国王从纱幔后的一扇门中走了出来。 在宴会上短暂露了露脸的艾文,不等晚宴结束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去偏厅休息了,直到这会儿奥莉菲亚也结束了她的任务,前来找他,他这才返回了大厅。 奥莉菲亚掀开纱幔走了进去,其他人则被仆人们礼貌地阻挡在了外面。 这时艾文已经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喝茶了。 他今天穿着正装,一头长发被施了简单的魔法,看起来像是银色的,又泛着些朦胧的白光——不像那个神秘人的伪装术,这种变色魔法的效果只能远观,近看很容易便看出破绽,所以今天艾文被交代要待在纱幔后,大臣们也只能远远地向他行礼。 至于为什么奥莉菲亚没有尝试用伪装术,那是因为伪装术通常只有匿行者能使用,而且效果只对自己生效,能够对别人使用的伪装术,目前就只有那名神秘人能做到,奥莉菲亚自然也想不到还可以这样做——用魔法暂时改变发色已经是她能想到的,应对新年庆典最好的办法了。 “你瞧见了吗……” 待奥莉菲亚坐到了右手边的座位上,艾文将手里的茶水放回了桌上,微微侧头偏向她说道,“来这儿的每个人都在互贺新年,我便在后面听了一会儿,他们说的话翻来覆去都只有一个意思——想要来年各个方面都变得更好。” “这不奇怪。” “不觉得太贪心了吗?” “有什么关系,反正只是一种期盼和向往,有自然最好,没有也实属正常。” “‘期盼与向往’?” 艾文自嘲地笑了笑,“还能拥有这样的念头,本身就很令人羡慕了,不像我,眼中的未来只有既定的无望,哪里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不要这样说,” 奥莉菲亚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情绪,“你的事我已经在想办法了。我一定会找到一个万全之策,让你重获自由。” 艾文并不相信,只是笑笑:“你不用安慰我。像我这样知道了太多秘密的人,一旦没有用处了,就算你不杀我,也不会还我自由。无非是监.禁待遇好与不好的差别罢了。” “不是的……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拿回自己的身份,和艾达相认,” 奥莉菲亚恳切道,“我知道,过去这些年你受了很多委屈,我继任后也没能让你摆脱这些痛苦,这是我做得不够好。但你要相信,我是真心希望你能过得幸福,只是这件事太复杂了,无法一蹴而就,所以才拖了这么久。” “……” 艾文垂着眼,目光停在前方纱幔投下的斑驳阴影上。 奥莉菲亚望着他,眼中渐渐漫起失落与难过:“叔叔还在的时候,我们就很难见上一面,尤其是近些年来,你越来越少和我说心里话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恨,但很多事都不是我能左右的。我原本想,只要我们互相信任,彼此扶持,就总能等到转机。可我们现在最缺乏的就是沟通和坦诚……” 见艾文仍然无动于衷地望着地面,奥莉菲亚更难过了:“你已经不相信我了,是吗?” “我不知道……” 艾文终于转过脸来看向了奥莉菲亚,“你想让我相信什么?另一种‘未来’吗?我想象不出那会是什么样的景象,又怎么去相信你。” “现在不一样了,事情有了转机,” 奥莉菲亚认真道,“你已经不用再扮演洛安伊斯了,你可以彻彻底底地做回你自己。至于过去你顶替国王的事,我们总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比如,我可以宣称你是为了保护真正的国王免遭死亡之影的谋害,所以才做了这么多年的替身,到时你便算是有功,我可以为你封爵封赏,我们也可以……” “等一等,‘真正的国王’?” 艾文敏锐的察觉到了奥莉菲亚话里的另一重含义,“你是说,真正的洛安伊斯还活着,而且你已经找到他了?” 奥莉菲亚微微一怔,犹豫了片刻才下定决心道:“是的,我哥哥回来了。就在不久前他找到了我。” 艾文不可思议地盯着奥莉菲亚的脸,半晌之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啊……” 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无奈道,“果然……我就说你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些,原来是因为他回来了,我已经没用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 艾文猛地睁开眼睛,压低了声音质问道,“但如果不是他回来了,不是你已经不需要我继续扮演他了,你还会愿意冒着风险还我自由吗?” “我……” “你不会,” 艾文斩钉截铁道,继而轻蔑地笑了笑,“即使你口口声声说在乎我,你的这份在乎也始终排在你对这个国家的在意之后。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像你叔叔一样——” “艾文!” 奥莉菲亚咬着牙低声喝止了他,“你怎么能把我和他相提并论!” “……” 艾文别开脸去,苍白的脸颊因激动微微泛红,“抱歉……” 他轻轻喘息着,表情略带痛苦。奥莉菲亚想起他身体不好,刚刚的恼怒又化作了担忧:“你没事吧?哪里难受吗?” 艾文似是没有听到,只是低着头不作声。 见他这样,奥莉菲亚颓然苦笑道:“和我说话时一定要这样你才会好受些吗?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好好地相处……” 好好相处…… 艾文垂着眼睛想,他们真的还有机会好好相处吗? 最初被留在宫中假扮洛安伊斯时,他确实依赖过奥莉菲亚,那时两人也好好相处过一段时间。 然而没多久,那样的日子就结束了。 当他痛苦而绝望时,她在操心她的国家、她的人民,还有她与卡尔洛夫之间的权力斗争,她安抚他的每一句话都只有三分出自真心,对他仅有的一点关心也顾虑重重。与其说她是因为爱他才关心他,倒不如说是怕他撑不下去会影响大局,所以才给予了那么一点虚假的承诺,以便将他牢牢控制在手中,让他心甘情愿为她的国家安定受苦。 可是凭什么! 卡尔洛夫倒台之后,她仍然囚禁着他,只凭这一点,艾文就已经看透了一切。 她不会为了他冒任何风险。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才是最愚蠢不过的行为—— 真国王归位后,便称顶替者是保护国王的功臣,不仅让他拿回自己的身份,还能加官进爵、迎娶公主。这样的未来听起来确实很有吸引力,但那不过是泡沫般的幻想罢了。 放在十年前或许他还会相信和期待,可惜的是,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单纯的小孩子了。 太晚了。 一切已无可挽回。 自那天晚上他被克萨约尔王室选中起,这条路就已经注定了。而今晚…… “咚——”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魔法礼花纷纷在夜空中绽开,将大地照得宛如白昼。 远方传来了民众们热烈的欢呼声,热闹的气氛也感染了矜持的宫中贵族,人们低声交谈着,心中尽是对新一年的期盼与祝愿。 不过,就在这一片祥和的气氛中,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殿下,新的一年已经来临,克萨约尔该做出改变了!” 有人高声说道,“作为克萨约尔忠诚的子民,我在此请愿:请您——奥莉菲亚公主卸任摄政王,将王位归还予国王洛安伊斯陛下!让神子重掌王权,带领克萨约尔走向女神许诺的未来!” 第410章 紧逼 第410章 紧逼 听到这句话,奥莉菲亚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前几步走出纱幔,朝说话的人望去——是教皇身边的一名主教,他今天是代表教廷前来参加宴会的。 “请公主殿下卸任摄政王,还王位予国王陛下!” 从另一边的人群里又传来了同样的声音,这一次是一位辅政大臣,他上前两步,郑重其事地朝奥莉菲亚及艾文所在的方向行了个礼,“陛下早已成年,身体也日渐康复,理应亲理朝政!” “正是,陛下应当亲政!” 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出来,奥莉菲亚听到身后传来了垂幔被掀动的声音,回头看去,艾文正从掀开的纱幔下走出来。 “你怎么敢……” 奥莉菲亚失望地看着他,低声质问道,“你明知道你根本没有资格——” “怎么说呢……资格这东西也并非一成不变的,奥莉,” 艾文温和地回望着奥莉菲亚,对她的话不以为然,“在他们眼中我有这个资格就足够了,你是何看法并不重要。” “你这是在玩火!现在让他们停下来还来得及,” 奥莉菲亚皱眉道,她还想要尽最后的努力挽回此事,“只要你们到此为止,我不会追究任何人的责任——我们完全可以私下解决这件事,而不是让它变成这样……这样公开的对立,只会激化矛盾……” “不可能的,奥莉,事已至此,你我都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艾文淡淡地拒绝了奥莉菲亚,并和她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所谓的‘不追究’吗?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这些为我发声的人恐怕都会被你除掉,而我也会继续像这样被你囚禁,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囚禁……” “这么说传言是真的了?” “原来殿下真的……” 窃窃私语声从周围传来,奥莉菲亚望着艾文的目光逐渐变冷:“所以,你确定要这样做?” “我是认真的,奥莉。我希望你也认真起来——你原本就没有你自己所想的那样重感情,所以也别再和我谈所谓的感情了。” 艾文话音才落,早就站在他这一边的大臣们纷纷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出言支持国王亲政。而那些刚刚还没搞清楚状况的人,这会儿也渐渐明白了形势,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担忧,有人害怕,还有人事不关己看起了热闹,但大部分人都保持着观望的态度,一时间声势竟全然倒向了国王一派。 “你该不会以为,只要得到了大臣们的支持,这个王位就是你的了吧?” 奥莉菲亚冷冷地望着艾文,不久前还存在于她眼中的温存与关心,此时已全然看不到了。 周围的大臣有人壮着胆子高声道:“人心所向,才是大势所趋。殿下这样说出如此独断专行的话来,和当年的摄政王卡尔洛夫又有何区别?” “你也说了‘人心所向’,” 再一次被人与卡尔洛夫做比较,奥莉菲亚的目光冰冷,“但何谓‘人心’?能代表我克萨约尔子民意愿的,难道就只有你们这些贵族吗?” 她扫视着周围的人,道,“若你非要谈论‘人心所向’,不如我们也看看民间的舆论如何?” “当然,你这一年多以来为人民做了许多实事,他们当然是爱戴和支持你的,” 艾文轻声说道,“只是,就算你卸任了摄政王,同样可以辅政之臣的身份为人民谋福利,又何必非要把持着朝政呢?毕竟,合法的王位继承人可是我,我才是克萨约尔的国王。” “你不是!” 奥莉菲亚紧紧攥着拳头说道,艾文轻声笑了起来:“是吗……可如果我不是国王,那我是谁?” 他抬起头来,用一双笑眼望向奥莉菲亚,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洛安伊斯·克萨约尔,天命的神子,克萨约尔的国王——” “不,你不是洛安伊斯!” 奥莉菲亚终于放弃了仅剩的希冀,她怒视着艾文,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了掩盖已久的真相,“你只是卡尔洛夫找来顶替洛安伊斯的冒牌货罢了!” 说着,白色的流光忽然腾起,冲散了覆盖在艾文头发上的魔法,金色的长发倾泻而下,引来了周围人们的惊呼。 “呵……” 虽然被揭穿了身份,艾文却不慌不忙,甚至还笑出了声,“你这话说得就很奇怪了,奥莉,”他望着奥莉菲亚说道,“如果我不是真正的洛安伊斯,为什么过去那么长的时间里你不揭穿我的身份,反倒是当自己的统治受到威胁时,你才想起来说我是假冒的?” “我原本也不想用这样的方式揭露你的身份——过去你为这个国家奉献了许多,理应得到回报,但你不该妄想染指你无权得到的……” 奥莉菲亚冷静地说道,“真正的神子已经归来——我的哥哥,流亡在外多年的洛安伊斯·克萨约尔目前就在王宫里。只要他站在这里,人们自然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神子,而你——艾文·坎特,你根本连流光血继都使用不出来,不是吗?” 这话一出,又引起了周围人们的窃窃私语,一名大臣提出了疑问:“可陛下曾不止一次使用过流光的力量,而且他也成功进入了索西埃瓦的宝库——” “他根本没有进去,只是被传送到了指定的地点而已,” 奥莉菲亚冷声道,“要检验这一点再简单不过了。既然你不承认自己是冒牌神子,那么只要施展一下流光血继的力量,就能自证清白了。” 见周围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艾文小声笑了起来: “真是可笑,奥莉菲亚……” 他扶着额头低声说道,“回想当初,你们是怎样逼迫我承认自己是洛安伊斯的,又是怎样费尽心思掩盖这个秘密的……可结果呢?” 他抬起头来,眼中尽是嘲弄的色彩,“如今我愿意坐上这个王位了,怎么你又不肯了?” “你终于肯承认自己并非洛安伊斯了?” “我可没有这样说过,” 艾文慢慢敛起笑意,平静地看着奥莉菲亚,“只是,就算我不是洛安伊斯,又有什么关系呢?” 正如他所说,虽然听到了如此令人震惊的真相,可周围的贵族们却大多对此无动于衷,尤其是那些被艾文收买的人,他们一早便站在了奥莉菲亚的对立面,所以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坚定地支持艾文。 “奥莉,你还是太天真了,” 艾文轻声说道,“没有人关心真相,也没有人在乎事实。人们只会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认可对他们有利的,只要得到了承认,假的也可以变成真的,说起来,这个道理还是你们教会我的呢……” 说着,他慢慢走上前,环视着周围的人群问道,“你们呢?是打算追随我,还是选择她?” 奥莉菲亚推行的新政损害到了贵族们的利益,他们本来就不希望她继续执政,此时见艾文问起,投靠了他的大臣与贵族们率先表示坚决追随国王陛下。 “可他毕竟不是国王……” 也有极少数人更在乎事实,小声抗议道,“就算不考虑神谕,也应该让真正的克萨约尔后代继承王位吧……” “公主殿下不是说真正的陛下已经回来了吗?” “你们在说什么呢?” 这时一名艾文的支持者走了出来,高声道,“这位就是真正的洛安伊斯大人,我们的国王陛下!” “没错!陛下只是身体欠佳,难以使用流光之力而已。他就是货真价实的洛安伊斯陛下!” 一时间应和声四起,质疑声很快便被这些声音淹没了。 “你们……” 奥莉菲亚震惊的望着这些人,不敢相信他们竟能如此信口雌黄。 艾文淡淡笑道:“看到了吗?只要每个人都承认我是国王,那我就是国王。即使你所说的真正的洛安伊斯站在这儿也没有用——既然假的能变成真的,真的自然也能变成假的。在利益面前,一切真相都毫无意义。” “……或许你说得对,但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奥莉菲亚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身对艾文道,“的确,在收买人心方面我不如你,但你的追随者再怎么多,也不过是些没有军权的文臣;而论武力,你们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 “呵……” 不等她说完,艾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艾文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我笑你太小看我了,奥莉——如果没有万全的准备,我又怎么会贸然行今日之事呢?” 说着,他抬起头朝大厅一角递了个眼色,紧接着,宫殿周围便传来了盔甲的碰撞声—— 是宫中的巡卫队。 这支队伍在大厅外分成了两队,其中一队人将大殿包围了起来,另一队则从门口鱼贯而入,迅速地控制了整座大厅,很显然,他们也归顺了国王,此刻正依循他的命令行事。 直到这时,奥莉菲亚才微微变了脸色——巡卫队隶属于王城军部,是由她全权掌控的军事力量。 “没想到,你竟然能渗透到军方内部……” “你想不到的事还有很多,奥莉,” 艾文轻声说道,“除了你看到的这些,还有好些尘封的往事,就在今晚,让我们把所有这一切都解决了吧……” 第411章 仇恨 第411章 仇恨 克萨约尔王宫的巡卫队在艾文的指示下,将大厅内的无关人士请离了现场,此时宫殿中就只剩下了奥莉菲亚和被卫兵们保护在身后的艾文。 “坐吧,奥莉。” 艾文信步行至一旁坐了下来,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奥莉菲亚会暴起发难,“虽然我们立场不同,但毕竟还有多年的感情在。你在位时曾为我着想,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等到你卸任摄政王后,我会为你安排一处府邸,让你……” “你想囚禁我?” 奥莉菲亚冷眼望向他,“现在就考虑这些,未免还太早了些吧?” “你觉得你还有翻身的机会?” “就算你控制了王宫和大臣,也不代表全部的人都会听命于你,别忘了,不止我一个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其他人也……” “啊,我知道——塞斯姆特、弗雷亚……都是帝国的中流砥柱,和你是同一类人,” 艾文似乎有些累了,将身子轻轻倚在椅背上说道,“不过你可能要失望了,奥莉。人人都知道他们支持你,我当然不会放任他们来妨碍我。你不如冷静地想想,那些能够帮上你的人,现在都到哪儿去了,难道你就没有发现,今夜他们没有一个人待在你身边吗?” 说到这里,艾文抬起头来看向了奥莉菲亚,而后者也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的确。 奥莉菲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知不觉中,她能够依仗的力量已越来越少了。 克伦特被流放,博尔佩被通缉,塞斯姆特被支开,军队人数也急剧缩减…… “你是说……这些都不是巧合?” “哪有那么多巧合……” 艾文轻轻笑道,“有些事我不便亲自去做,但不代表没有人替我做,奥莉。” 把麻烦的人全都除掉,让她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如此一来,他才有可能在这场计划中把握住胜机。 “克伦特的事是你做的?” 奥莉菲亚想起了那时艾文曾异常执着于对克伦特定罪,“当时死了的那几个人,也是你杀的?” “我哪有杀人的本事,只是刚好有人愿意帮我这个忙而已。” 艾文温和地答道。他这个样子让奥莉菲亚仿佛看到了卡尔洛夫,一股凉意顺着她的脊梁升起,又溢满心底:“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用这样的手段……” “耳濡目染,想不学会也难,” 艾文漫不经心地答道,“要想成事,就不能心软,你一点都没有吸取过去的教训,不然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输在相同的事上。” “还有军队……” 奥莉菲亚似乎没听到他说的话,而是继续回忆着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那几次削兵还田也是你的建议,教廷因此兵力膨胀,得以和军方人数持平……” 艾文同情地望着奥莉菲亚:“在这件事上,克伦特和塞斯姆特都劝过你,但你最终还是采纳了我的意见——当然,我很高兴你如此信任我……” “可你辜负了我的信任,” 奥莉菲亚咬牙道,望着他的目光中满是失望,“你究竟还做了什么?” “现在追问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有——老师这次出行该不会也是你促成的吧?” 奥莉菲亚问道,她心中隐约有些怀疑和猜测,却又拿不准这会否是自己想多了,“还有……” “除了你发现的,还有一些你还没来得及察觉的,这些全都是我做的。虽然不是我动的手,但我刚刚说过了——有人愿意替我做。” 艾文一边说,一边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还没有放弃。你镇定自若地站在这儿,是因为你还没有意识到你所有可能的应对方法都已经行不通了,所以对阻止我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但与其浪费精神去想这些,不如就此放手吧……” 他温和地望着奥莉菲亚,柔声劝道,“这些年来,你为了这个国家付出良多,每日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然而你看——这些贵族们享受着国家兴盛带来的财富与安定,却认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对你的付出视而不见,只是眼前利益受损便心怀怨恨…… “他们不值得你耗费心力,奥莉。而且你也该休息一下了——你放心,我会替你掌管这个国家,而我们的孩子也会在将来继承我的王位,到了那时,这个国家的领袖依然拥有克萨约尔的血脉,仍然可以觉醒流光血继的力量,这样的未来不也很好吗?” 奥莉菲亚冷声道:“别妄想了,艾文。王位不属于你,亦不属于我,它是洛安伊斯的,属于女神预言的神子。” “神子?” 艾文嗤笑一声,“啊……我想起来了,你刚才说他回来了,” 他的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眼神却变得阴鸷起来,“我可没有忘记,正是因为他的失踪才有了今天的我,这样说起来,我还真的要好好‘感谢’他才是……” “你想做什么?” “你觉得呢?” 艾文笑道,“这个世界上只要存在一个‘洛安伊斯’就够了,多出来的那个只会碍事,就是不知道神子是不是真的有女神护佑,也不知道杀死神子会不会受到上天的惩罚——” “艾文!你疯了!” 奥莉菲亚惊道,“洛安伊斯是神子,是克萨约尔的希望!” “那又如何?” 艾文冷冷的回望着她,“我不像你,奥莉。我可不在乎克萨约尔会怎样,神子的命在我看来更是一文不值。” “所以这就是你真正的想法,” 奥莉菲亚压着怒火说道,“你根本不爱这个国家,也从未想过好好建设它,却想要我将它拱手相让,你简直是痴心妄想!” “你不让又能怎样?眼下的形势可由不得你。” “那可未必!” 奥莉菲亚反驳道,“要知道,刚刚在这儿的贵族们已经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 她上前一步,直视着艾文说道,“虽然你口口声声说他们会为了利益承认你是洛安伊斯,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也会成为他们威胁你的筹码和推翻你的证据! “今天,他们会为了利益站在你这一边,将来,他们也会为了同样的理由反对你。更何况这些人之中也有不被利益操纵的人。就算得到了克萨约尔的执政权,你的统治也不会长久!” “……” 艾文盯着奥莉菲亚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扶着额头笑了起来,“啊……要么怎么说你太天真了呢?” 他抬起一双笑眼,轻声道,“明知道这些人将来会威胁到我的统治,你觉得我会让他们好好地活到那一天吗?” 一股寒气直冲头顶,奥莉菲亚不可置信的看着艾文:“你说什么……” 艾文似笑非笑地回望着她,没有答话。 “他们被你的人带到哪去了?” 奥莉菲亚欺身上前,便要抓住艾文,然而她才刚一有动作,两旁的卫兵立刻做出了反应,挡在了她和艾文之间—— “滚开!” 奥莉菲亚怒道,流光奔泻而出,立刻将挡路的卫兵击到了一旁,然而更多的卫兵围了上来——他们的确不是奥莉菲亚的对手,但人数却占了绝对的优势,艾文被护在后方,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已经晚了,” 他说道,“这时候应该都杀光了。” “艾文!!” 奥莉菲亚透过盔甲的缝隙死死盯着他的脸,“你怎么敢——” “要怪就怪你在他们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让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吧。” 艾文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不是你杀害他们的理由!” 奥莉菲亚望着他的眼中除了愤怒,还有深深的痛楚,“你这样做,和卡尔洛夫那种滥杀无辜者有什么区别?” “滥杀无辜?” 艾文笑了,“这你就错了,奥莉,他们可称不上无辜——你大概不知道,今天受邀前来的这些人也是我精挑细选过的,每个人都和当年的事脱不开干系。” “当年的事……” “是啊,当年的事,” 看到奥莉菲亚微微变了脸色,艾文脸上笑意更浓,“怎么?你该不会告诉我,当时你年龄太小,所以对此毫不知情吧?” “你是说那场惨案?” “不然呢?” 艾文冷眼望着她道,“你应该没忘吧?我父母是怎么死的,村子又是怎么被毁的……” “是克拉迪法……” “克拉迪法人根本没有到过那儿,奥莉,” 艾文似笑非笑地看着面露惊慌的奥莉菲亚,怜悯道,“在那场灾难中,将包括我父亲在内的数百名村民屠杀殆尽,又一把火将村子烧了个精光,害得我和艾达变成孤儿,十余年不得相认的不是克拉迪法人。你明明知道真相是什么,可直到现在还想要骗我。” “不……” 意识到了艾文想要说什么,奥莉菲亚眼中闪过了一丝绝望的恐惧,“不是的,那就是克拉迪法的军队干的,他们闯入了村庄,然后——” “够了!” 艾文打断了她,“别再编造这些谎话了,奥莉,我什么都知道了,” 他惨笑道,“是卡尔洛夫下的令,克萨约尔帝国军第七军团负责执行,命令得到了坎亚德·塞斯姆特的默许,你虽然是事后知道的,但选择了和他们一起瞒着我——是不是?奥莉菲亚!” 听到他喊到自己,奥莉菲亚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你明明知道,” 艾文望着奥莉菲亚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杀死我父母的根本就不是克拉迪法人,而是克萨约尔的军人——为了洛安伊斯被顶替的事不被发现,整个村的村民被迫陪葬,我父亲葬身火海,妈妈本已躲过了闯进王宫的克拉迪法人,却没能逃过卡尔洛夫的追杀,唯一活下来的艾达又被你们远远地送去了北方,生怕她发觉我的存在…… “就是这样一群人——这些刽子手——在做出了如此令人发指之事后,却好好地活到了现在,不仅如此,还有些人得到了爵位和封赏,过上了人上人的生活……你告诉我,这算什么?” 艾文愤怒地低吼道,“打着为了神子、为了国家的旗号,掌权者就可以肆意屠杀无辜的平民吗?如果不能,塞斯姆特为什么不阻止他?如果这是错的,卡尔洛夫倒台后你为什么不拨乱反正,反而让错误继续延续?” “艾文……” “卡尔洛夫死不足惜……” 艾文喘息着,孱弱的身体看上去摇摇欲坠,可声音却清晰异常,“但他死了,并不代表其他人的罪就可以被宽恕—— “决策者、执行者、默许者…… “无论是罪魁祸首,还是助纣为虐者,都该为此付出代价—— “这是我的复仇,奥莉。” “你是阻止不了我的!” 第412章 真心 第412章 真心 那一晚惨案发生后,国王一家死伤过半,身为神子的洛安伊斯也下落不明,这让刚刚将克拉迪法人清退出王宫的坎亚德等人差点以为克萨约尔气数已尽。 幸而奥莉菲亚从血泊中爬了出来,以国王血脉继承人的身份接过王权,这才将差点旁落于卡尔洛夫之手的克萨约尔帝国延续了下来。 只可惜,她只是双生子中那名平凡的公主,不是克萨约尔的神谕之子。 经历了如此惨剧,克萨约尔再也承受不住更多的打击了,如果这时候再传出神子遇难的消息,军民士气必定一落千丈。克拉迪法虽然退了,可一旦克萨约尔内部出现问题,他们随时可能会反扑。王室不能冒这种风险,他们必须想办法营造出神子安然无恙的假象—— 只有神迹仍在,才能留下希望。 奥莉菲亚的存活打乱了卡尔洛夫的计划。他无法得到王位,但也不希望王位落到拉迪萨正统的继承人手中,于是他提议找一个替代品假扮洛安伊斯,来安抚民众、稳定军心。建议得到了认可,可到底找谁合适呢? 被奥莉菲亚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艾文便在这时进入了众人的视野。 年龄相当,身高相似,身份背景也简单。 众人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决定让他来做这个替身。 而接下来他们要解决的问题,便是如何才能让这件事足够隐秘,不留下任何破绽与痕迹…… …… “你是从什么时候起知道这件事的……” 奥莉菲亚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朝艾文问道。 “什么时候?” 艾文淡淡一笑,“那可是很久以前了——” 他说道,“最初我相信了你们为我编织的谎言,以为家人全都死在了克拉迪法人手中,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几乎每天都在盼着复仇,但你应该还记得,忽然从某天起,我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竟然是那时候……” 奥莉菲亚想起来了——确实……正是从那时起,原本性格还算开朗的艾文,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性情阴郁,和以往常常不顾身体病弱、总是跟在她身边不同,自那以后,他每天几乎什么都不做,只是长时间地坐在房间里发呆,与人交往时也很冷淡,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原来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艾文被选中成为洛安伊斯的替身的同时,卡尔洛夫就已经在心里为他的家人判了死刑。但他表现得更为谨慎,等到实际下达命令时,因此事被牵连而决定了死亡命运的人数已经达到了一个可怕的数字。 艾达是这一批死者中唯一的幸存者。 当奥莉菲亚得知这件事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她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竟然真的屠灭了一整个村庄。在绝望与恐惧中,她不顾阻拦,强行令人带她赶赴现场—— 而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 到处都是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被火焚烧成黑色的尸体,在大火后的可怖残迹中展示着痛苦挣扎的姿态,空气中弥漫着肉.体被焚烧后的古怪气味,呈现在人们眼前的这一幕,是与散落着血色残肢的寝宫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残酷的地狱之景。 而就在奥莉菲亚以为艾达也已经遭遇不幸之际,有人在村庄外不远处的草丛中发现了熟睡中的女孩——得知艾达还活着,一夜未曾掉泪的奥莉菲亚当即哭出了声,她像守护什么宝物一样,将艾达从草丛里匆匆送上了马车,搂着她一路赶回了王宫。 绝不能让她看到村子里的景象。 那时奥莉菲亚脑子里只想着这件事——那些像噩梦一样的画面,不应该再伤害任何人了。 …… “‘村子毁灭于克拉迪法之手,我的父母死在了他们的士兵剑下’……只是用谎言编织的仇恨控制我还不够,你们还绑架了我的妹妹……” 艾文望着奥莉菲亚,似是又回想起了当年的事,脸上显现出一丝凄凉,“是啊,既定的死哪有不确定的生更能控制人心,只要我还担忧着妹妹的安危,就不得不听命于你们——卡尔洛夫说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国家,为了让艾达生活在更好的环境下,所以为了她,我必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能与她相认—— “多么义正辞严、光明正大的说辞!不愧是卡尔洛夫,他总能把龌龊的目的装扮得冠冕堂皇……” 说到这里,艾文自嘲的笑了起来,“而实际上,艾达只是你们用来控制我的人质罢了……一旦我有任何想改变现状的想法,只要一想到艾达还在你们手里,我就什么都不敢做了。” “那都是卡尔洛夫的想法,我从来没有想要利用艾达控制你的意思……” 奥莉菲亚轻轻摇着头道,“艾达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只想要保护她,从没想过利用她……” “‘最重要的朋友’?” 艾文像听到了什么笑话,“隐瞒她家人死亡的真相、囚禁她的亲哥哥,让他们无法相认,明明还有亲人,却将她送到别人家做养女,你就是这样对待你最好的朋友的?” “可你不觉得让她知道这一切太残忍了吗?” 奥莉菲亚争辩道,“是,我是有私心……我害怕她知道了真相之后会恨我,但我不希望她知道这些的理由绝不仅仅这一点。就像我不希望她看到那天夜里可怕的一幕幕画面一样,我也不希望她知道这些残忍的事实,同样,我瞒着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怕失去你,也不想你痛苦难过……” “……痛苦、难过……呵,你说的没错,” 艾文闭上眼睛,仿佛重新回到了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什么都不知道,便还能凭着一腔坚定的仇恨走下去,虽然也有痛苦,但远远比不上信念崩塌后的绝望…… “但就算如此,我仍然感激当年告诉我真相的人,” 他猛地睁开眼,直视着奥莉菲亚道,“他让我看清了现实,认清了谁才是我真正的仇敌,让我不至于像个蠢货一样被你们耍得团团转,到头来还要感激你们救了我和艾达的命!” “艾文……” “正像我刚才说的,无论罪魁祸首,还是助纣为虐者,我都不会放过——那些看到恶行而不制止、知晓真相却保持沉默的人,即使什么都没做,也要为他们的冷眼旁观付出代价!” 艾文冷冷的说道,“当然也包括你,奥莉菲亚。” “艾文!” 奥莉菲亚心中猛地一阵抽痛,就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你……” 她想说些什么,可又觉得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 艾文冷漠的目光落在她的眼中,令她痛苦不堪,尤其是想到当她小心翼翼维护着这个秘密,以为他对她的感情还像过去一样时,他其实已经知道了一切——数年来的柔情或许全都是假象,他面对她时的所有表现都可能是伪装…… 他是不是早已恨她入骨,就像现在他眼中的憎恶一样?在无数个她错过的瞬间,仇恨的眼神曾肆意落在她的身上,而她毫无察觉…… “这些年来……” 奥莉菲亚的声音干涩而暗哑,“你究竟是怎样看我的?” 明知道答案很可能会比他的眼神还要伤人百倍,却仍是这样突兀地问了出来…… 果然,艾文笑了:“你说呢?奥莉……” 他微微歪着头,看向奥莉菲亚的目光里却没有笑意,“你们夺走了我的亲人、抹去了我的身份、毁掉了我的身体、剥夺了我的自由,还要用我仅剩的亲人的性命威胁我、逼迫我……在这样的绝望与痛苦中熬过一个个日夜,我早就忘记爱是什么滋味了——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还爱你吧?” 他嘲弄地说道,“别犯蠢了,奥莉。那只是因为我别无选择,毕竟比起我这个冒牌货,你可是货真价实的克萨约尔公主,如果能得到你的心,对我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不是吗?” 说到这里,他又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冷声道,“但你放心。我不会像对付其他人那样残忍地对待你,你会得到最好的待遇,在我身边度过余生,只不过,你最在乎的克萨约尔会变成怎样,那可就不一定了……” 他将威胁说得晦涩不明却又意味绵长,任谁听了都会对克萨约尔的未来感到担忧,更别提奥莉菲亚了。 “这就是你的真心话,是吗?” 她压抑着时不时从心底传来的痛楚说道,可眼神却变得比刚刚坚定了许多,“宁可被仇恨支配,也要将原本即将到来的幸福全都毁掉,这就是你的选择?” “那只是你定义的幸福,奥莉,不是我的。” 艾文冷漠地说道。奥莉菲亚极淡地笑了笑:“看来有些事确实是我自作多情了。既然我只不过是你利用的对象,那我说的话想必也影响不了你,如此,我们确实也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了艾文的脸上,“克萨约尔在你的眼中只是复仇的工具,而对我来说,它是值得我用一生守护的至宝。所以我是绝对不会把它交给你的,艾文,” 话说到这儿,奥莉菲亚的脸上已看不到任何琐碎的情绪,有的只是坚定与决绝—— “你最不应该做的,就是用克萨约尔威胁我——” 随着公主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四周的士兵们忽然脚步一顿,全都停住了攻势。而紧接着,这些王宫巡卫队的军人们就像接到了命令一般,纷纷转过身来,面朝向了他们身后的国王。 “我说过,你能控制的,只有那些没有军权的大臣而已,” 奥莉菲亚冷冷地望着前方的艾文,“而克萨约尔的剑,只会听从我的指挥。” 第413章 霜逝 第413章 霜逝 刚刚还在为艾文作战的士兵们,在奥莉菲亚拔出佩剑后,立刻调转方向,将矛头对准了身后的国王。见到这一幕,艾文脸色冷了下来:“你做了什么?” “克萨约尔的士兵听令,” 奥莉菲亚没有答他的话,而是直接下令道,“此人假扮国王,企图篡权夺位——把他抓起来。” 士兵们接到命令,立刻行动了起来。 见状不妙,守在艾文身边的几名护卫将他挡在身后,拼尽全力反抗着士兵们的攻击,艾文透过盔甲的缝隙看向人墙后的奥莉菲亚,阴冷的目光中透着一丝不甘:“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没有必要知道了。” 奥莉菲亚左手抬起,白色的流光如箭矢般穿过人群,将一名护卫击飞了出去,士兵们趁着这个机会一拥而上,又击倒了两人——艾文咬着牙向后退去,却发现背后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些不是巡卫队的人……” 一名士兵在战斗中被打落了头盔,艾文认出了那张脸——那是坎亚德·塞斯姆特麾下双月军团的一名团长,以前经常跟着他出席各类活动。 奥莉菲亚站在人群外围,冷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正像艾文所猜测的那样,巡卫队士兵早就被掉包了,她对他今天的计划并非一无所知,而是早有应对。 这段时间以来,奥莉菲亚始终留意着艾文和外界的联络,虽然不是每一次都能监控到,但也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对于身边可用之人越来越少的情况,她当然也不是毫无察觉,这一次坎亚德要离开王城,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里面有阴谋——如果他也离开了,那她在王城就真的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了。于是,她和坎亚德商量了一番,想出了这个将计就计的办法。 只一会儿的工夫,艾文的护卫便全都被制服了,士兵们抓住了无路可逃的国王,押着他向大厅中央走来。 金色的长发凌乱地垂落在胸前,艾文一步步走向奥莉菲亚,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血色。奥莉菲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士兵们粗暴地推搡着,又被毫不客气地按着跪在了她的面前,如果是以往,她一定不会允许有人这样对待他。 从外面匆匆走进来一名士兵,他快步来到奥莉菲亚身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奥莉菲亚脸上像挂了霜——艾文不是虚张声势,他让人带走的那些贵族们已经被杀了大半,要不是她提前安排的人赶到,剩下的人也难逃一死。 “还有,事先约定好的时间已经到了,但莫雷主教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那士兵依然用只有奥莉菲亚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旁说道。 一直以来的猜测再一次得到了印证,奥莉菲亚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强压下内心的不安:“……知道了。” 她微一点头,那士兵便退到了一旁。 亚伦·莫雷代表了洛安伊斯,他的教廷军这一次也被奥莉菲亚安排了任务。不过,出于某种原因,奥莉菲亚对他并非十足的信任,也没有将计划完全透露给他。 现在,教廷军没有按时出现,奥莉菲亚对洛安伊斯的怀疑也达到了顶峰—— 这个人,真的是洛安伊斯·克萨约尔吗? 突然出现在奥莉菲亚面前的这个人,有着和她相同的外貌,又会使用流光血继,怎么看都与流落在外的神子特征相吻合。虽然奥莉菲亚并没有一上来就相信他,可随着他流光血继能力的真实性被验证,出于对这份女神恩赐的力量的信任,她最终还是打消了对他身份的疑虑。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日子里,她是真的把他当做了失散多年的哥哥看待,而他在这段时期为她提供的信息与建议,也的的确确帮了她许多的忙,这让她一度对他的归来感到无比庆幸。 然而仔细回想起来,造成奥莉菲亚眼前最大困境的几次事件,却似乎都与他脱不开干系—— 博尔佩是间谍的信息是他提供的,将塞斯姆特派去调解教廷与民众纠纷的方案也是他提出的……如果他真的是在不动声色地削弱奥莉菲亚的力量,再结合艾文之前说过“这些全都是我做的”,那么是不是可以认为,他是在帮艾文做事? 洛安伊斯没有理由帮艾文做事,除非他不是洛安伊斯。 相似的容貌可以伪装,过去的经历可以编造,而流光血继——索西埃瓦的遗体被艾莉拉偷走了,这么多年过去,被她找到了利用流光血继力量的方法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如果按这个思路去想,事情便又牵扯上了死亡之影,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 奥莉菲亚将视线重新放到了面前的艾文身上。眼下她还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做,没有时间去细想洛安伊斯身上的疑点。 “艾文。” 她上前两步,来到了艾文的面前。听到她靠近,他垂着的头费力地抬了起来,目光冰冷地望向了她。 “坦白说,我们原本不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奥莉菲亚沉声说道,望着艾文的眼中已有诀别之色,“你说的没错——要想成事,就不能心软;若想杜绝危险,就不应该让隐患继续存在下去。” “你想杀我?” 艾文眯起了眼睛,忽然笑道,“你真能舍得下手吗?” “你以为我不敢?”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了,奥莉。你不会杀我的,因为你不是卡尔洛夫那样的人。”艾文根本不相信她会动手。 只要不杀死他,将来他一定还会找到新的机会,等到了那时—— “抱歉,让你失望了,艾文,” 不再多想,奥莉菲亚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剑,朝着艾文的心脏刺去,“过去你吃了不少苦,现在是解脱的时候了——我会照顾好艾达,不会让她经历像你一样的痛苦。所以,安息吧……” 长剑刺穿了胸前的衣物,精准地朝着心脏捅去,艾文被士兵们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这一击又快又稳,绝无失手的可能。 然而…… “叮——” 剑尖撞上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而紧接着,有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力量忽然扑面而来,瞬间席卷整座大厅,笼罩了在场所有的人。 发生了什么事? 奥莉菲亚忽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了——这股怪异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令她无法行动,连开口说话都十分困难。不仅是她,周围的士兵们也都像泥塑一样定在了原地,整座大厅中,此时只有一个人没有受到影响,那便是刚刚站起身来的艾文。 “你居然……” 他低头看向胸口处被剑刺破的衣服,不可置信道,“你居然真的动手了?” 他喃喃地说着,神情怔然,似乎还没有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刚刚发生的事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清晰,他也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刚刚奥莉菲亚那一剑是真的要杀了他。 “哈哈哈……” 艾文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到后来甚至咳嗽了起来—— “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奥莉……” 他一边喘息着,一边笑道,“我还以为……以为我这一次输定了,以为我又要被关进那间暗无天日的牢笼里了,可谁能想到……” 他抬起头来看向了被定住身形的奥莉菲亚,庆幸道,“谁能想到你竟然帮我挽回了败局。” “你做了什么?” 奥莉菲亚又惊又怒,她回忆了所有精神魔法,但没有一个符合当前情况的。四周的士兵们也陷入了恐慌,有人高声质问,也有人想要寻求帮助,艾文皱了皱眉,忽然开口道:“全都闭嘴。” 几乎就在一瞬间,士兵们集体噤了声。 “当然了,不包括你,奥莉,” 眉心的戾气散去,他温和地朝奥莉菲亚笑了笑,“我还想多听你说几句话呢。” “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你听说过法石吗?” 艾文望着她的眼睛,轻声解释道,“玛法赛利亚制造的三块法石,每一块都有它们独特的作用。而这些法石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当佩戴者遇到生命危险时,它们会自动触发一道魔法,帮助佩戴者逃过死亡的威胁。”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微笑道,“我戴了知识法石,刚刚正是它救了我的命。” “知识法石怎么会在你这儿……” 当年这块法石被卡尔洛夫从佩恩的手里夺走,之后就下落不明了。可卡尔洛夫不可能将它送给艾文—— “是啊,这一点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艾文直起身来说道,“就在我得知真相的那一天,那个身披斗篷的神秘人不仅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还交给了我这枚法石。多亏了他,我才能清楚地判断出你们每一个人真实的想法,才不至于像个单纯的傻瓜一样被你们耍得团团转。” 他推开了奥莉菲亚手中的剑,来到了她的面前,认真端详着她的脸。 “看来胜利的天平最终还是倾向了我,奥莉,” 他轻声说道,“如果不是你要杀我,我还得不到这个机会,只可惜……今天要死在这儿人不是我,而是你。” “你不能这样做……” 奥莉菲亚咬牙道。艾文笑了笑:“你杀我的时候可没有半分犹豫,奥莉。作为回报,我也不会改变主意的——坦然接受你的命运吧。” 说着,他从奥莉菲亚的手中接过了她的佩剑,调转了剑身,将剑刃对准了奥莉菲亚的心脏。 “……不,不要!” 从身后传来了微弱的呼喊,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似乎有人跌倒在了纱幔后方,正挣扎着想要从那儿爬出来。 听到这一声呼唤,奥莉菲亚的脸唰地变白了,她认出了那是艾达的声音,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别……别杀她……” 艾达身中长梦花毒,原本应当是丝毫动弹不得的,亏了她体内的那股雷电力量为她清除了一部分毒素,她这才勉强控制着僵硬的身体挪动了几步。 身上的宫廷礼装又厚又重,她跌倒在地后便再也爬不起来了,纱幔就在眼前,她奋力将它拨向一旁,透过缝隙向前方对峙中的两人看去—— “抱歉,艾达。” 艾文只遗憾地看了妹妹一眼,接着又回过头去望向了奥莉菲亚—— 就在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他手中的长剑径直插入了她的胸口,刺穿了她的心脏。 “艾文……” 奥莉菲亚感到从心口处传来了令人窒息的痛苦,然后是寒冷——遍布全身的寒冷。 “不!不要……奥莉……” 艾达挣扎着,用沙哑的声音喊着奥莉菲亚的名字,奥莉菲亚看了她一眼,但已经看不太分明了:“艾达……对,不起……呃——” 艾文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又抬手将佩剑拔了出来。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 怎么办……好冷啊…… 奥莉菲亚向前倒去——她还有许多事要做,克萨约尔还需要她,她不能就这样倒在这儿。如果她就这样死了,还有谁能撑起这个国家? 还有谁能…… “晚安,奥莉。” 艾文抬手拭去了残留在奥莉菲亚眼角的泪水,又替她阖上了双眼。视线落在了她戴在左手的戒指上,他抬手将它也褪到了手里。 “殿下……” 在毒素的作用下,艾达几乎发不出完好的声音,她想要到奥莉菲亚身边去,却根本做不到。 艾文走了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身,将那枚戒指放到了她手中: “她辜负了你对她的信任,不配得到你的礼物。” 他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艾达,疼惜道,“不要难过,艾达。这个国家和它的执政者不值得你为他们哭泣。” 说完,他站起身来,对身后被知识法石控制的士兵们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伴随着剑刺入身体的声音响起,越来越多同样的声音交叠而起,鲜血渐渐溢满了整间大厅,将素色的纱幔和水晶垂饰染成了红色。倒地声不绝于耳,随即一切重归平静。 …… “坎亚德·塞斯姆特麾下双月军团士兵乔装闯入王宫,意图谋反。公主奥莉菲亚·霜华·克萨约尔为保护国王,战至最后一刻,英勇牺牲……” 当宫内其他人终于察觉不对,先后赶至大殿时,艾文便站在血泊中这样对他们说道,“全境通缉坎亚德·塞斯姆特,抓不住活的,就把他的头带来给我。还有…… “按最高礼仪,为公主举行国葬。” 第414章 流星 第414章 流星 “是的,为了防止被艾莉拉察觉我们在做的事,减少被她盯上的可能,这一次随我回大陆的人员越少越好。” “军队不能随行的话,十五人的护卫队总可以带一支吧?” “……不,那样也太多了。事实上,如果你们对只有大祭司自己和我们回去感到不放心的话,顶多再派一名护卫跟在她身边就够了。” “可这样一来,大祭司的安全很难得到保证——” “隐蔽就是最大的安全,长老。而且等到了那边,我们的人会尽全力保护她,绝不会让她陷入危险。” “……” “您再好好想想,等和其他人商量好了,再给我们答复吧。” “也好,那今天就先这样吧。” …… 当威纶从议事的小屋中走出来时,墨蓝色的夜空中正点缀着如沙海般的繁星。 像这样的景色在这儿已持续了数天——夜色占领着整座利安亚德岛,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已有数日没有见过阳光的模样了。 “这就是星芒季的特点,” 一个年轻的、轻柔的女声说道,“在这一时期,夜晚的长度会长于白天,甚至有段时间完全没有白天——从第一个没有白天的日子算起,一直到太阳首次升起为止,这段时间被统称为‘午夜’。 “而到了天辉季,一切又就会颠倒过来。那一段只有白日没有黑夜的日子,被称为‘白昼’。” 她的话语声刚落,四周忽然亮了起来——白色的流光出现在空中,组合成字句,回应着少女的话——‘所以,我们现在就正处于午夜中,对吗?’ “没错。新年的夜晚正是午夜夜色最深的时刻,但这之后午夜就快要结束了,等到白昼来临,太阳将会从那边升起来。” 流光照亮了黑夜,也照亮了坐在星空下的少女。 不常见的墨绿色长发披散在身后,发丝间点缀着一枝开满白色花芽的青藤,淡绿色的眼睛映着半空中的流光,晶莹剔透,仿佛初春的湖面,顶部微尖的耳朵不像精灵那样长,却也和人类的不太一样。 这是一名半精灵,由人类与精灵结合而生出的后代。 而眼前这名半精灵与一般人还有所不同,她是精灵王室的后裔,遗传了精灵母亲绿色的眼睛,而她的父亲则有一半树妖血统,这正是她与众不同的发色的来源。 “你们在聊什么?” 威纶才从屋子里走出来,便看到了这对并肩坐在树下的年轻人。 ‘洁安在为我解释这里为什么没有白天。’ 雪光站起身来,同时流光散去又重组,形成了新的字句,‘你和长老们谈完了吗?结果怎样?’ “大祭司,” 威纶先向着刚刚站起来的女孩行了个礼,而后才继续说道,“长老们还是担心安全的问题,不肯减少护卫数量。但这样是没办法悄然潜回大陆上的。” “这件事伯爵不用担心,长老们那里由我去说服就好,” 洁安柔声说道,“只不过,午夜期间入海很难分辨方向,所以我们最好等到白昼来临后再出发。” “这倒是不着急。” 威纶笑了笑道。 晚风徐徐吹过,拂过肌肤、撩起发丝,携起一片温热,又消散在空气中。 此时众人正位于利安亚德正南侧的一处山谷中。这里被一座球形魔法结界笼罩着,结界外冰天雪地,结界内四季如春。同时它也将这片居住着卡莱利德教信徒、规模丝毫不比大陆城市小的居住区隐藏了起来,让人不仅难以察觉它的存在,也无法用通常的方法靠近它。 外人想要进入这座岛,必须走专门的进岛路线,而能得到登岛资格的人少之又少。 雪光作为神子自然拥有这样的资格,他的护送者威纶则因为是希望法石的持有者,同样受到了利安亚德岛的欢迎。 这里是卡莱利德教的据点,是奥兰克希娜最忠诚的追随者的聚集地。 而永恒之石的本体,就保存在岛上最大的神殿中。 “你们两位先聊,我去看看长老们在做什么,顺便和他们谈谈返回大陆的事。” 洁安说完,便朝着威纶刚才待过的屋子走去了。 就在她的身后,雪光安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目光中满是不舍,而这一幕恰好落在了威纶的眼里。 “怎么,喜欢上她了?” 被他毫不客气地揭穿了心思,雪光白皙的脸上顿时红了一大片——他的身份在岛上不是秘密,所以也不用再遮掩自己的容貌和身形,此时他身着长袍、长发披肩,面上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若不是颈部的喉结明显,人们一定会把他错认成一位害羞的女性。 ‘不要乱开玩笑!’ 白色的字迹亮得像炸了毛的猫,大小却压得极小,仿佛怕被远处的人看到似的,只停留在他与威纶之间。威纶被他的举动逗笑了:“喜欢就大方一点去追,扭扭捏捏的,只会眼睁睁看着别人抱得美人归。” ‘威纶!’ “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了。” 威纶一边笑着,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之前还担心,你跟着萨安大人待久了会不会被他带坏,现在看来真的是我多虑了。” 不远处传来了钟声,紧接着天空中绽开了几朵魔法烟火——卡莱利德教徒们正在庆祝新年的到来,喧哗声隔着几条街,在这儿听起来并不分明, ‘不知道萨安大人这会儿有没有找到所有的夜之子……’ 雪光想了想又道,‘还有光之印的事,也不知道是否顺利进行了。’ “只能等我们回去了才能知道了,” 威纶沉吟道,“利安亚德不处于魔力网的范围内,在这儿没法用传声水晶与外界联系,我也很久没有得到过那边的消息了。” ‘但愿一切顺利。’ “你就别操心这些了。这次回去,除了要保证大祭司的安全,你的安全也同样重要。” ‘唤醒永恒之石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 威纶简单解释道,“你对复生神圣巨龙血匕极其重要,但永恒之石这边需要的是光暗之印的命定者,和你关系不大。这次带你来,一方面是因为萨安大人要去的地方太危险,不适合带着你一起,所以干脆让你与我同行;另一方面,这也是非常重要的机会——将卡莱利德教以及大祭司争取到手的机会。” ‘你是说……卡莱利德教廷护卫军?’ “正是,”威纶点了点头,“虽然我也有一批兵力,但作为克萨约尔的王位继承人,你现在手里的军事力量还是太过薄弱了。即使奥莉菲亚不和你争夺王位,愿意将帝国军队全交给你,也不能不防备其它突发的情况。卡莱利德教的这支教廷护卫军虽然在大陆上并不出名,但战斗力极强,如果能把它收为己用,对你是极大的助益。” 白色的流光晃了晃,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 见雪光面露为难,威纶理解地笑了笑:“我知道你向来对这类事不感兴趣,但你也不用发愁,这些全都交给我去处理就好了,你只要记得一点——保护好自己,隐藏好自己。在能够真正放心之前,不要被艾莉拉发现。” ‘嗯,明白了。’ 雪光点了点头,正想要再说些什么,忽然看到前方的天空中,有一道极其明亮的流星划破了夜空,直朝着西方的大海坠去—— 他的胸中顿时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湿冷的孤独。 “雪光?” 威纶愣住了,“你怎么了?” 他看到眼前的少年整个儿呆住了,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悲伤击中了一般,就那样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任由眼泪大滴大滴地从眼中滑落,却没有丝毫反应。 白色的流光缓缓地环绕着他,像一只只萤火虫,应和着抽噎般的呼吸闪烁着,许久才勉强组成了几个词汇。 ‘不见了,’ 抬起的手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料,仿佛这样才能缓解痛苦, ‘威纶,我,好像……’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无边无际的孤单与别离的痛楚,只能一个词一个词地尽力描述,‘有一部分,我,我的一部分,不见了。’ “……” 巨大的不祥轰然而至,威纶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冷静,雪光……”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与其说这话是在安抚雪光,倒不如说是在安抚他自己。 “只有回去了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要回去了,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攥紧了拳,心中还抱着一丝希望,“或许事情没有那么糟糕,只是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说着,他替雪光擦去了眼泪,“走,和我一起,我们再去见一见长老。可能的话,我们最好能在白昼到来的第一时刻离开这里。” 只希望当他们返回大陆时,一切还没有太迟…… “你说什么?奥莉菲亚死了?” 当莱莫瑞恩听说这个消息时,新年清晨的曙光还没有完全照亮皇城的天空。 他不可思议地望着将消息汇报给他的法米尔,而后者的表情与他的心情同样凝重:“虽然对外宣称是塞斯姆特谋反,公主在反抗时被杀,但事实恐怕……” “是国王做的……” 莱莫瑞恩几乎立刻便判断出了真相,“他为了夺取王位,设计杀死了奥莉菲亚,又栽赃给塞斯姆特——克萨约尔人为了掩盖神子失踪而做出的应急之举,最终还是变成了刺向他们自己的利刃……” 他缓缓走回到自己的座位边,神情间的震惊丝毫没有散去,“奥莉菲亚……” 即使是对立国的领袖,可只要设身处地地想像过克萨约尔的内忧外患,就会明白她是多么可贵的一位领袖。在这一代的克萨约尔王室继承人中,她远比她名声在外的神子兄长更适合做一国之君,而克萨约尔也的确在她的统治下日渐繁盛,如果不出意外…… “……让人去查,” 莱莫瑞恩闭上了眼睛,心中的惋惜也渐渐被压了下去,“我知道柯恩不在了,影牙在克萨约尔的行动不会很顺利,但能查到多少查多少,我要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是……” “奥莉菲亚死了,他们的神子一时半会儿又回不去,如果那位假国王治国无方,克萨约尔很快便会陷入举国上下的混乱——法米尔,” 莱莫瑞恩抬起头来看向他,“秘密集结一批部队,开到边境附近驻扎——动作要小,不要被人察觉。” “莱莫,你……” “还不一定,”莱莫瑞恩摇了摇头,“只是多做一手准备……”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自从刚刚闪过了那个念头,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还有……对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艾达是不是回国了?她是回了弗雷亚庄园还是——” “她回了克萨约尔王宫。” 法米尔回想到与她相关的情报,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她是被奥莉菲亚的信叫回王宫的,那信有些问题,但因为内容没什么特别的,我就没有深究……” “什么问题?” “是信件用的纸不对——奥莉菲亚近期信件的用纸都属于同一批,只有那两封信与别的不同……” “你是说有人造假?” 莱莫瑞恩恍然,“那就没错了,写信的正是那位国王……如果我们之前没有猜错他的身份,他就是艾达的亲哥哥艾文·坎特。他把艾达叫回去,怕是也与奥莉菲亚的死有关……” “如果是他,那弗雷亚小姐应该不会有危险。” 的确不会有危险,可是…… 莱莫瑞恩想到了当年的真相,又想到艾达此时恐怕已经知道了这一切—— 父母死于自己效忠的国家之手,兄长被敬爱的友人囚禁逼迫,从未怀疑过的事实皆是谎言,牢不可破的信仰也尽数崩塌……不仅如此,按照她哥哥的计划,她很可能还亲眼目睹了奥莉菲亚的死…… 莱莫瑞恩不敢想象此时的艾达究竟会有多么痛苦。一想到她正承受着这种折磨,他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让人去查艾达的下落,如果她情况不妙,试着把她从克萨约尔王宫带走——” 说到这里,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几乎不可能做到,他又补充道,“如果人手不够,去向霍艾罗德求助。我要知道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遵命。” 第415章 病中 第415章 病中 “艾达,艾达!” “我来了,妈妈!怎么啦?” “去叫你哥哥来吃饭——他躲在屋子里一整天了,也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你去看看。” “好!” 哥哥的房间在二楼,个头小小的艾达一步步爬上楼梯,气喘吁吁地来到了他的房门前。 “哥哥,你在里面吗?” 她抬手想要敲门,却发现门是开着的,房间里的灯光透过门缝照在了走廊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橙色的痕迹。 “哥哥,我进来啦?” 艾达老老实实地在门上敲了敲,房间里还是没有声音,想到妈妈还在等着,她这才轻轻推开了门,小心翼翼地朝屋内看去—— 金发的男孩背对着门口,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东西。艾达歪着头,好奇地问道:“哥哥,你在做什么呢?妈妈喊你去吃饭了。” “……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做好了。”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只要再把这里稍微处理一下……” “到底在做什么呢?” 艾达好奇地凑了上去,正要探头看,艾文忽然高兴地举着手里的东西转过身来:“瞧,做好了——艾达来看看,能不能认出这是什么图案?” 他掌心里躺着一枚用木头雕刻而成的双月吊坠,还没有打磨抛光,看起来有些粗糙,但形状做得很漂亮,和艾达在王宫见过的双月徽记一样好看。 “是克萨约尔的双月,哥哥做得真好。” 艾达由衷赞叹道,“这是要送给公主殿下的吗?” 不知为什么,一提到奥莉菲亚,她忽然觉得心里一阵难过,好像有什么特别令人遗憾的事发生了,但她又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橘色的灯光照亮了房间,艾达一直觉得哥哥的屋子比别处要暖和许多,或许就是因为这灯光颜色的缘故,而今天,它似乎比平时还要热上一些,在这冬日里,艾达竟然开始冒汗了。 “哥哥,快走吧,去吃饭——” 她想起了妈妈的话,连忙催促道。 不过,好奇怪……刚刚还很粗糙的双月吊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细腻精致了? 艾达看着眼前像是用白金打造,又镶嵌了月光石的双月吊坠,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也是你做的吗?刚才那个木头的呢?” 她抬起头朝拿着吊坠的人看去,却赫然发现那并不是艾文,而是披着一头银色长发、长得和奥莉菲亚有些相似的洛安伊斯。 “谢谢你帮我捡到了它,艾达。” 洛安伊斯轻声说道。他站起身来,将那吊坠握在手中,艾达这才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克萨约尔王宫的后花园。 这是怎么回事? ……啊,对了。傍晚时和妈妈一起来了王宫,这会儿正要将点心给公主殿下送去呢,没想到在路上遇到了丢失了吊坠的洛安伊斯殿下。 艾达抬头朝洛安伊斯望去——晚风吹拂着他的长发,附近宫殿中橘色的灯火照亮了他一侧的脸颊,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而在他的身后,一棵高大的熔岩树矗立在不远处,火红的叶子长满了枝头,随着一阵阵风吹过,一片树叶悄然落下,翻飞着融进了树下的阴影中—— 已经是深秋了呀…… 艾达想:可为什么还是这么热呢? 她身上黏糊糊的,好像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一样。但就算是出了汗,又吹了风,她仍然感到燥热无比。不止是她,面前的洛安伊斯也显得痛苦起来。他皱起了眉头,额上渗出了汗水,整个人像是承受了某种剧痛一般弯下了腰。 “您怎么了?” 艾达担忧地问道,洛安伊斯的目光紧盯着她:“艾达……帮帮我……” “什么?” “克萨约尔……” 他低头看向手心,艾达也顺着他的视线朝那儿看去,那枚银色的双月吊坠不知怎么裂成了两半,上面还染上了不祥的鲜血—— “殿下,您受伤了?” 艾达惊呼出声,急忙上前想要搀扶住他,然而当她抬起头来,焦急的目光迎面撞上了那双水蓝色的眼睛时,她才发现满面痛苦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奥莉菲亚。 “公主殿下?” 鲜血染红了她的前胸,剑尖从心脏的位置穿出,在橙色的火焰映照中反射着刺眼的光。 “殿下!” 无边的恐惧从心底奔涌而出,当她意识到无论在梦中还是现实,奥莉菲亚都已经不在了的时候,强烈的情绪终于将她从梦境中推离,令她的神智渐渐回到了现实之中。 耳畔传来了陌生的声音。 “陛下,弗雷亚小姐好像醒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艾达感到有人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接着一只微凉的手掌覆在了她的额头上—— “烧退了……” 是艾文的声音,“去倒点热水来,再让厨房做些吃的——记得要适合病人的。” “明白!” 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艾达感觉到有人在替她整理被子,动作很轻,似乎生怕惊扰了她。 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一直落到了枕头上。 整理的动作停了下来,半晌后,从床边传来了艾文的声音:“艾达,既然醒了,要不要起来喝点水?” 躺在床上的艾达没有任何回应,像是丢了魂一样,整个人看上去毫无生气。 艾文望着她紧锁的眉心,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醒着,能听到我说话。你不睁开眼睛,是不想看到我,是吗?” 说着,他将艾达的右手轻轻握在了掌心里,“但是艾达,我们是兄妹,你再怎么生我的气,也不该一直不理我——” 几乎是下意识的,艾达想要将手挣脱出来,然而她体内的长梦花毒仍在生效,整个人正处于极度虚弱乏力的状态,这一点点的反抗根本没有作用,她的手仍被艾文牢牢握着。 不过,即使只是极其微弱的一点挣扎,艾文仍然敏锐地察觉到了。 受伤的情绪一闪而过,他沉默了片刻,而后才又开口道:“没关系,艾达……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兄妹间比过去疏远些也很正常。我可以等——过去那么多年我都等过来了,也不差现在这点时间,” 他望着艾达轻声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不过那只是因为你仍未从过去的认知中清醒过来,还没有完全接受现实罢了。时间会帮你克服这一切——等到你能不被情感左右理智时,就会明白我今天所做的所有事都是必要的。” “……” 听到这里,艾达终于有了反应。 她费力地睁开了眼睛,悲切的目光投向艾文,“ ‘必要的’?” 她哑声质问,“什么是‘必要的’?杀害奥莉菲亚也是必要的?” “是,她必须死。” 艾文轻声答道。 “为什么?”艾达的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爸爸妈妈的事与她无关,你的遭遇也都是卡尔洛夫导致的,奥莉菲亚面对这团乱麻,还在想着怎么帮你从中脱身,你却杀了她——她曾救过你的命!你怎么能……” “我也救过她的命,” 艾文面不改色地答道,“就这点来说,我们谁也没欠谁的。而你说她与这一切无关,那就更是大错特错了!或许从表面上看来,她从未主动参与过这件事,但她可是好好地享受了它带来的益处——而为了延续这种获益,她便不可避免地会做出和卡尔洛夫相同的举动。 “口口声声说会想办法帮我,却始终没有做出实质性的改变,真的是因为它很难实现吗?并不是的。会变成这样,只是因为这件事还有一个最大的前提,那就是不能威胁到她的统治。所谓的牵扯太多、涉及的情况太复杂,也都是因为这一点罢了。 “所以你看,在我还没有触犯到她利益的时候,她可以为我做所有不会令她‘为难’的事;而一旦我威胁到了她的国家和统治,她便可以立刻决定我的命运,选择毫不犹豫地除掉我。这样的人,我怎么可能放心让她活下去?” 艾文说到这里,不由自嘲地笑了笑,“的确,在你看来,奥莉菲亚的所作所为充满了正义与合理性,但这只是因为她还年轻,还充满了天真和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的她或许会轻易地放过我,但未来就不一定了——再过些年,等到她成长为合格的政治家后,那时的她还会做出和今天一样的决定吗?不会了。她会变成第二个卡尔洛夫,为了杜绝隐患,什么都可以做得出来。 “我不会让这一天到来的,艾达。无论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自己。更何况,她已经对我动了杀心,我更不可能留着她——你一向聪明,应该能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只是因为你在情感上更偏向她,所以才会站在她的立场上思考这件事,但是艾达……我才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若不是这些年来被迫分开,我们本应该是最亲密无间的……” 艾文垂眼望向艾达,恳切道,“你也站在我的角度,设身处地地为我想想吧……这些年来,我从未忘记过你,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你的情况。虽然他们给了你一对假的父亲与哥哥,逼你抛弃了自己的姓氏,但你不会因此就忘记我和爸爸妈妈的,对不对?” “……我从没有忘记过你们,我做梦都想再见你们一面……” 艾达流着泪说道,“但我从没有想过你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她难过地闭上了眼睛,“奥莉菲亚撑起这个国家花费了那么大的心力,为了让人们生活安定,为了让其他人不再有和我们一样的遭遇,她殚思竭虑、耗费了多少精力和心血,可你只用了一瞬间,就把这一切希望全都毁掉了…… “克萨约尔不会再有那么好的一位领袖了,就因为你的自私和仇恨,这个国家又要陷入动荡,不知要有多少人遭遇不幸……” “你说得或许没错,但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艾文冷漠地说道,“正像我之前说过的。我不在乎这个国家,也不在乎其他人的死活。我还站在这里、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就只有两个:一个是复仇,一个是你。至于克萨约尔会变成怎样,根本无所谓。” “那是我们的国家,是无可取代的!” 艾达咬牙说道,“你不在乎它,但我在乎——” “你只是被他们对你的爱国教育洗脑了而已,艾达。你不如仔细想想看,这个国家为你带来了什么——你我所遭遇的不幸,几乎都来自于这个国家,它都不在乎我们,你又何必要在乎它?” 艾文笑了笑,说话的语气又变得柔和起来,“好了,艾达。你刚刚退烧,不要想这么多,还是好好休息吧。我这会儿还有事要去处理,等我忙完了再过来看你。” 说着,他转身对身边的仆人叮嘱了几句,接着便离开了房间。 “弗雷亚小姐,我扶您起来喝点水吧,” 仆人走上前来说道。于是艾达便在几个人的帮助下坐了起来。 她身上所中的花毒比之前要轻些,现在她能够说话,也能够缓缓地走动,只是做起来都有些费劲——仅凭这一点花毒的效果,艾文便轻易地控制住了她的行动, 感受着身体的僵沉,艾达原本激动的情绪也随之冷静了下来——艾文没有在开玩笑。他现在孤注一掷,是打算不顾一切地完成他的复仇大计。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克萨约尔会变成怎样,他完全不在乎。 可他不在乎,艾达却不能不在乎。 奥莉菲亚不在了,但她一心守护的克萨约尔还在,她不能让它也随之覆灭。 必须想办法阻止艾文。 在王宫里,艾达孤立无援,没有办法反抗他。但她还可以去宫外寻求帮助——奥莉菲亚不是提到过真正的洛安伊斯即将归来吗?或许这就是一切的转机所在。 只不过,实现这些想法的前提是重获自由。如果继续被长梦花毒控制,艾达是不可能有机会离开王宫的。 幸好,她体内的那股雷电力量还在,而且在光之印的滋养下,它比过去强大了数倍,解毒的速度也大大加快了。 接下来,只要隐藏好毒已被解开的事实,假装自己还不能独立行动,以此来迷惑宫人,让看守放松警惕,她便可以找到机会,趁机逃出王宫了。 第416章 紧张 第416章 紧张 新年的第一天过后,奥莉菲亚的死讯已经传遍了整个大陆。几乎所有人都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那些知道克萨约尔国王秘密的人还能根据当前的形势勉强猜测出真相,更多的人则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剑圣塞斯姆特企图篡位?哪怕是和外界甚少来往的雪国人也不会相信这种事。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另有隐情,但无论真相如何,奥莉菲亚的死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凯勒西斯得到消息时,正位于月泽森林北部的一处山坳中,他在为赛兰寻找解除诅咒的材料,运气很好,才一来就碰上了此行的目标——一株三百年树龄的科萝四季果树正在进入夏季姿态。 因为来得巧,他只等待了一晚就取得了一壶火焰花蜜,但倘若他再晚来几天,碰上科萝果树处于秋季姿态,那为了这壶花蜜所要耽误的时间可就多了。 可惜的是,好运气带来的轻松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霍艾罗德的传信羽鸦便为他带来了克萨约尔的消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接到了奥莉菲亚的死讯,一定要替我去一趟北方……” 威纶离开前说的话仿佛还在耳畔,凯勒西斯几乎立刻动了身——他知道威纶在担心什么,却不知道自己是否来得及赶到那里。 而就在折返的路上,他写下了一条命令,让羽鸦带回到霍艾罗德去——命令指明了让席勒·博尔佩前往克萨约尔王宫,把艾达·弗雷亚从那里安全地带出来,并一路护送她离开克萨约尔。 正像莱莫瑞恩判断的一样,凯勒西斯也认为没有了奥莉菲亚,克萨约尔很快便会陷入动乱。虽然伪国王作为艾达的亲哥哥,大概率不会伤害她,但谁也不能保证他能在这个王位上坐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一旦他被打回原形,艾达作为他的妹妹,会不会因为被他牵连而遭遇不幸。 如果是以前,凯勒西斯不会在意一个普通人类的命运,但现在,艾达是光之印的命定者,身上携带着重要的永恒之石的力量,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遭遇意外。 之前派去保护她的霍艾罗德密探再也没有发回过消息,如今想来,应该是这些人碍了伪国王的事,所以被除掉了。 想到这一点,凯勒西斯心中难免产生疑惑——究竟是谁在帮艾文·坎特? 之前他能在卡尔洛夫的眼皮底下行事,是因为有威纶和席勒在帮他,也正因为有威纶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也全都在凯勒西斯等人的掌握之中。 现在威纶和席勒不过离开克萨约尔不到一年的时间,艾文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靠自己的力量做到这么多的事,他一定另有帮手,而且很显然这个帮手对克萨约尔不怀好意——他是在利用艾文的复仇之心,以此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凯勒西斯能够感觉到这件事背后还隐藏着另一个阴谋,但现在可用的信息太少了。所以,他让席勒前往克萨约尔,除了帮助艾达之外还有另一个用意,那就是让他调查在背后操纵此事的势力。 羽鸦腾空而起,带着凯勒西斯的讯息返回了霍艾罗德。而他本人则一刻不停地向着目的地赶去。 就在大陆的另一侧,克拉迪法境内的法兰学院中,还有一个人也在为此事焦心不已。 朱利安得知奥莉菲亚出事之后,第一个反应便是艾达遇到危险了。 他不像凯勒西斯或莱莫瑞恩那样知道克萨约尔国王的真实身份,在他看来,奥莉菲亚就是艾达在王宫的靠山,如今她出了事——而且很可能涉及政治,那么站在她这一边的人大概率会因为在这场政治斗争中落败而遭到清算。 艾达此时正身在王宫,而那里仍处在魔力场受损的状态中,无法用传声水晶联络。朱利安确定不了她的安全,一时间心急如焚,来不及细想便赶到了影牙的密室中,匆匆接通了法米尔的联络水晶。 “所以,你想负责克萨约尔王城方面的调查?” 法米尔听完了朱利安的来意后,总结道,“我的确正准备派些人手到那边去,但你在学院的工作暂时没有人能接手,所……” “让我去吧!学院这边我也有两个得力的帮手,我会把工作交接好,确保他们能处理好学院的事务。” 朱利安和艾达之间的交情并不是什么秘密,当年他被艾达救了好几次,还把自己的姓氏也改成了和她过去的一样,法米尔自然清楚他将艾达当成亲人看待的这份感情。 “克萨约尔现在情况不明,你对柯恩之前在那边的工作情况也不了解……” “我可以在路上熟悉这部分内容,您应该清楚,以我的能力完全可以快速填补上这部分空缺——就让我去吧,大人!” “……” 虽然无论作为夜之子,还是影牙的密探,将个人的感情暴露出来都算不上明智之举,但朱利安在艾达之事上的鲁莽反应却误打误撞地让法米尔打消了一些对他的怀疑—— 作为一名十来岁的少年,朱利安在过去各项任务中的表现显得过于老练了,这份完美让法米尔总有种看不透他的感觉;而如今他在艾达的事上乱了阵脚,让人窥得了他的真心,反而让他的这位顶头上司对他放心了许多。 见他如此坚持,而此事又与艾达有关,法米尔想了想道:“陛下格外关心这次调查,既然你坚持要去,我便替你请示一下他的意见——如果他同意了,你就跟着去;反之,你就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好,还请大人替我争取!” “好吧……不过坦白说,我不太建议你去,” 法米尔叹了口气,“国外形势不比国内,你的身份也与别人不同,若你陷入危险……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不能再失去一名夜之子。” “这一点您就放心吧,我不会莽撞行事的!” 也不管提出这种要求本身就很莽撞,朱利安立刻向法米尔打起了包票。法米尔知道劝不了他,让他耐心等待答复,而后两人便结束了通话。 解决了影牙这边的事,朱利安也没有闲着,而是马不停蹄地开始对夜鹰的各组成员下起了命令——虽然夜鹰的主要活动范围处于克拉迪法境内,但克萨约尔也有他们的一些人手,只是因为布局时间短,那边在人员数量和编配上有些欠缺,不如国内的情报网络成熟。 考虑到自己在克萨约尔的行动不能全依赖影牙,他特地从国内又调集了一批人手,让他们立刻赶赴克萨约尔——就算莱莫瑞恩拒绝了他的请求,那么这些人也会代替他潜入王城调查艾达的下落,并为她提供一切可能的帮助。 就在外界积极为营救艾达做准备时,她本人正躺在克萨约尔王宫的床榻上,对外面所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艾文虽然撤去了长梦香,以便让她保持清醒,却没有给她解药——他很清楚两人意见不合,让艾达恢复行动能力很可能会威胁到他接下来的计划,所以让她失去行动能力就很有必要。 艾达则将所有时间都用在了解毒这件事上。她体内的毒素一天比一天少,但为了不被人察觉,她依然装出了一副只能躺在床上的模样。 这些天来,艾文每天都会来探望她——虽然在妹妹这儿遭遇了不少冷脸,但两人毕竟已经相认了,他心里高兴,并不在乎她的不满,只当她是在闹脾气。 不过本着缓和关系的想法,他也识趣地不再提及两人之间的分歧,而是选择和艾达聊小时候的事,聊他在王宫这些年生活的点点滴滴,以及在那段时光里他对她的想念。 他想,他们毕竟是兄妹,不会一直这样僵持下去,总有一天,艾达会重新接受他这个哥哥,两人破碎的关系也终会一点点粘成过去的模样。 不过,他的这份耐心和包容只在艾达一个人身上生效,一旦离开了妹妹的房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戾气便又笼罩了他,令他总想要做些什么来发泄,以缓解内心的不适。 “克维瑟的省长今早刚抵达王宫,想要见您一面,您看……” “让他等安排。” “陛下,今年第二季度的教育资金规划已经完成,下发日期初步拟定在和往年一样的三月七日,您看这样可以吗?” “以前怎么做,现在继续怎么做就好。” “军部今年的征兵差不多该开始了,这些资料还请陛下过目并签署意见——” 才踏入行政厅,便有早已等待在这里的官员凑上来汇报各项事务,而艾文对此只感到厌烦,“往年是怎么做的?” 他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刚刚凑上前来的军部官员,“我不是说过今年一切照旧吗?” “您的确说了,但是……” 那官员有些忐忑地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道,“往年这些资料是要交给塞斯姆特大人过目的,今年这个……” “你们军部是没有其他官员了,是吗?” 听到坎亚德的名字,艾文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盯着他,“既然这种事往年他一个人就可以做决定,就说明这种小事根本不需要我过目。塞斯姆特不在,和他平级的人难道没有决策权吗?这点小事也要来问我,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明……明白了,我这就将资料交给费利恩将军处理……” 官员嗫嚅着退了下去,艾文在艾达那儿得来的仅有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周围的人都瞧见了国王阴郁的表情,原本想上前汇报情况的人见状纷纷犹豫起来——过去国王总是告病休养不见人,偶尔出现时不是低眉顺眼地走在卡尔洛夫身后,便是和颜悦色地跟在奥莉菲亚身边,加上神子光环带来的先入为主的印象,人们总觉得他会是和他父亲拉迪萨一样的仁王。 然而自从他亲政以来,短短几天时间,这种印象便已经被彻底打破—— 似乎是受到了奥莉菲亚之死的刺激,国王复仇的怒火格外强烈,才一开始执政,他便立刻下令处死了一大批被此事牵连的人,这些人甚至来不及申辩,便连同家人一起被送上了断头台。 在对待塞斯姆特的事上,他同样没有手下留情,在他的命令下,军队第一时间开赴坎亚德的领地克莱萨,而他的命令非常简单——杀光塞斯姆特的同族,一个不留。 “陛下,是密信,从北方发来的。” 直到走到办公室门前,艾文才听到了今天第一个有用的消息。 他从守在这里的密探手里接过了那封被魔法印记封住的信笺,上面的魔法在接触到他的手后自动解开了。 “……” 读完了里面的内容,艾文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看来事情很顺利……” 想起那一日神秘人对他的承诺,他终于放下心来——马上就是艾达的生日了,他特地为她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而礼物能不能按时送到她面前,就全看这次行动顺不顺利了。 顺手将密信毁掉之后,走进房间的艾文将它留下的灰烬丢进了桌旁的垃圾桶中,然而这时,桶中的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株已经枯萎的黎光花,白色的花瓣已变成了灰暗的褐色,安静地躺在桶底的碎纸上。 它被放进花瓶时新鲜的样子似乎还在眼前,艾文的手悬在半空中,就这样停滞了许久,才缓缓放回了身侧。 窗台上的花瓶中空空如也,不知道他喜好的下人们不敢随便选来鲜花放进去。 “……来人,” 话说出口,他才感到自己的声音竟有一丝暗哑, “把花瓶拿走……以后这里不再需要花了。” 他望着窗台旁空着的桌面,顿了顿又道,“把我原先房间里桌上的东西移过来——动作小心些,碰坏了东西就拿命去偿。” “遵命……” 脚步声渐渐远去,艾文轻轻合上了双眼—— 燃烧的火焰和血染满了黑暗的视野,将刚刚升起的情绪烧成了一片灰烬。恨意重新涌入心间,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漠然的眼底只余下一片刺骨之寒。 第417章 灾难 第417章 灾难 克萨约尔北部气候温和,土地肥沃,这片跨越了平原和丘陵的广袤土地上,生活着全国近一半的人口。北方的几位领主受益于领地的丰饶,无论资金还是战力都十分雄厚,其治下的人民不受强盗匪徒所扰,生活稳定且幸福。 尤其在和平年代,远离了战争的北部人民过上了更加富裕的生活,迪尔尼亚的卡罗维镇紧挨着弗雷亚庄园,镇上的居民一方面服务于弗雷亚家族,一方面又受到其保护,双方已经这样相互依存了上百年,在当地人的认知中,他们将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塞西历372年的新年伊始,卡罗维镇的人们才享受过迎接新年的喜悦,又经历了痛失领袖的悲伤,还未从对未来的担忧中走出来,便迎来了从未料想过的灾难。 一月上旬的某天夜里,暮色低沉,人声渐稀,随着灯火一盏盏熄灭,卡罗维镇也缓缓进入了梦乡。 然而就在这时,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悄然开进了镇中,他们无声无息地潜入了房屋中,对睡梦中的镇民们展开了毫不留情的屠杀。 最先发现他们的是镇上的动物,血腥味和陌生人的闯入令守门的几条狗大声吠叫起来,镇上的灯亮起了几盏,但紧接着,灯光照亮的窗上便溅上了鲜血,大多数人在睡梦中死去,也有人在刚刚发现入侵者时便被夺走了生命。不过,这样的动静毕竟还是太大了些,伴随着一声女人的尖叫,整座镇子终于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只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就在镇子被火光照亮时,另一支队伍沿着道路靠近了它,领头的人骑在马上,全身笼罩在一件灰色的斗篷下,正是此前和艾文打过数次交道的神秘人,而他的身后正跟着另外几名骑手,以及一辆马车。 当车队接近镇子时,在镇上大肆屠戮的黑衣人立刻注意到了他们,其中一人从镇中撤出,朝着车队的方向迎了上去。 “情况怎么样?” 神秘人朝赶来的手下问。黑衣人快速地汇报道:“基本上都死了,但北边逃了两个,我的人已经在追了。” “哦?” 他抬头看了一眼镇北的方向,“北边?” “是镇上的屠夫一家。” “屠夫啊,难怪,” 他点了点头道,“走吧,我们先进镇子。” 说完,在他的带领下,车队缓缓开进了弥漫着血腥味的小镇。 “我们是从南边摸进来的,而这家人住在镇北,镇上的异动让他们有了警惕,我们赶到时遭到了他们的袭击,” 黑衣人继续汇报着情况,“这家人抵抗得很顽强,我们损失了好几个人手,还是让他们逃了。” “逃掉的是屠夫?” “不,是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屠夫的孩子。” “有意思。” 说着话,神秘人已经来到了罗伯的家门前。 砖墙围着的小院大门敞开着,院子里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黑衣人的尸体,而小屋的门口歪坐着一名身中数刀、早已死去多时的中年汉子,月光照亮了他圆睁着双眼的面孔,正是莫莉和莱利的父亲罗伯·贝尔。 而就在他的身后,被粗暴砸开的屋门内,孩子们的母亲就倒在门边,她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柄菜刀,可惜的是,那上面没能沾上入侵者的鲜血。 屋后连通后院的门是打开的,院子里同样倒着几具尸体,地面上到处都是鲜血,还有染血的脚印。 “这男人的女儿很厉害,这里大多数人都是被她杀的,” 黑衣人说道,“第一批人只来得及干掉了屠夫夫妇,其他人几乎都被那对兄妹杀了,等增援赶到时,他们已经从后门跑了。” “往哪个方向去了?” “更北侧,他们似乎想进山。” 神秘人来到一具尸体边,俯身查看了一番:“这杀人的手法……你们恐怕都不是那丫头的对手,” 说着,他直起身来想了想,“让车队继续赶路,我去会会那个小姑娘。” “是。” 黑衣人话音未落,刚刚还站在眼前的神秘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 “哥哥,你没事吧?” 就在刚才,追到近处的黑衣人暴起发难,差一点伤到疏于防范的莱利,幸好莫莉一直在关注周围的情况,这才救了他一命。 敌人追得太紧了,这两人甚至来不及为父母的死感到悲伤,为了活下去,他们只好一刻不停地向着山里跑去。然而莱利的腿在刚才的战斗中负了伤,这大大影响了他逃跑的速度。 “莫莉,你自己走吧,别管我了。” 莱利咬着牙道,“你自己走还有机会逃掉,和我一起咱们俩谁都跑不了。” “不行!” 莫莉抿着嘴,坚毅的表情在此时显得格外固执。 莱利四下看了看,对她说道:“我留下也不一定会遇到危险——你还记得这附近有个隐蔽的树洞吗?你就把我放在那儿,让我躲起来——” “啊,” 莫莉被哥哥这一提醒,也想起了这个地方,“哥哥躲好之后,我再把追兵引开!这样一来他们不一定抓得到我,也发现不了你!” 说干就干,莫莉立刻带着莱利找到了他所说的那处树洞,并在他藏进去之后,小心地用树枝和落叶将洞口处遮挡了起来。 “莫莉,听着,” 趁着妹妹还在整理洞口的时间,莱利匆匆嘱咐着接下来的事,“等到安全之后,我们在萨伦北部的集市碰面,” 他又补充道,“不过这次攻击我们的人身份不明,你还是要以自身安全为优先,就算一时半会儿到不了萨伦也没事,切记不要暴露了行踪。” 莫莉一一记下。 时间太过紧迫,她虽然不想和哥哥分开,却也只能在简短地告别之后离开了他。 待她从树洞旁离开后没多久,便有几个黑衣人追了上来,他们看到了莫莉故意留下的逃跑痕迹,想都没想便追了上去。 神秘人几乎在他们离开的同时也赶到了这里。和他们不同,他在路过树洞时下意识转头看了它一眼,似乎发现了躲在那儿的莱利。 幸好这时前方的黑衣人们正好发现了莫莉,他们喊的“别跑”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于是他暂时放下了对树洞的怀疑,而是跟在弄出了很大动静的黑衣人后面继续追向了莫莉。 “你跑不掉了!” 黑衣人终于追到了莫莉身后,跑在最前面的人二话不说,一刀斩向了她的后背。 莫莉脚下一刹,躬身下俯,整个人压低重心避开了这一击,同时她手中的刀自下而上将从身边掠过的黑衣人捅了个对穿。 惨叫声响彻林间,其他黑衣人又惊又怒,却吸取了同伴的教训,没有再贸然上前。 莫莉却没给他们机会。 她手持尖刀,敏捷的身影在黑衣人之间来回穿梭,只一会儿工夫便又收掉了两人的性命。 就在将刀子从最后一名敌人的身体里拔出来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股正在快速靠近的、令人恐惧的力量。 穿着灰色斗篷的神秘人出现的瞬间,莫莉早已准备好的尖刀便刺向了他,然而他和那些黑衣人有明显的不同,对于这种攻击,他只稍一侧身便轻轻松松地避开了。 “身手不错……” 对于莫莉果断的攻击,他由衷赞叹道,“只可惜已经成年了,不然……” 说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将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 莫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能够感觉到面前的人强得离谱,那根本不是她所能对抗的敌人。 “不过,成年的也不是不能用。” 神秘人好似自言自语般说道。莫莉察觉到了不妙,当即放弃了所有反抗的念头,脚下猛然发力,下一秒人已在一箭之外。 见到她果断逃走,神秘人怔了怔,不由想起了当初也有一个人像她一样,在面对自己时选择了毫不犹豫地逃跑。 “……有意思。” 他笑了笑道,接着不慌不忙地追了上去——她不是他的对手,他要追上她简直是轻而易举。 “别白费力气了,小姑娘。我不会让你逃掉的。” 再一次挡在莫莉面前时,神秘人说道。莫莉脚下急刹,接着向后一跃,跳出了他的攻击范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明白自己逃不掉了,她咬牙切齿地质问道,神秘人轻笑着答道:“你没有必要知道那么多。” “我们有什么仇怨,要你这样赶尽杀绝?” 莫莉想到了惨死的父母,眼圈立刻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 神秘人轻叹:“我也是奉命行事罢了,要怪就怪你们选择了生活在这样一个会被那位大人迁怒的地方吧——” 说着,他抬起手来,一股黑色的气从他的袖口下漫出,带着不祥涌向了前方的莫莉。 明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莫莉仍然抬起了横握着尖刀的右手,将刀尖对准了对方—— “嘭!” 就在这两人对峙时,一道磅礴的战气由远及近,轰然砸向了披着斗篷的神秘人。 “什么人?” 神秘人向旁一让,堪堪躲过了这道攻击,见地面被那战气砍出了一道深坑,他心下骇然,抬头朝攻击发来的方向望去,“……是你?” “哦?你认识我?” 正提着冥金刀稳步走来的黑发男子正是刀圣凯勒西斯·萨安。他一路从更北的山地赶回来,还未抵达目的地,先在路上遇到了被追杀的莫莉。 “啧……” 神秘人不满地向后退了两步——和刀圣战斗是极不明智的,虽然不甘心,但如果凯勒西斯打定主意要保护这个姑娘,那他今天是杀不了她了。 而且如果让他发现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原本的计划都要被打乱,与之相比,一个无关紧要的镇民实在不必要占用他太多精力…… 这样想着,他忽然一跃而起,在对方的攻击袭到之前撤向了后方。 见他鬼魅般的身影消失在林地深处,凯勒西斯警惕地停住了脚步,并快速返回了莫莉身边:“你没事吧?” 虽然他是可以追上去,但那样一来,这个小姑娘不一定会不会再遇到危险。而且…… “那些黑衣人都是你杀的?” “嗯。”莫莉点了点头。她不认识凯勒西斯,但很感激他救了自己。 “……” 凯勒西斯抬起手摸了摸胸口处,那里的某样东西从刚才起便一直在微微颤动,而这是它探查到了继承者就在附近的表现。 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将时间耽搁在这上面。 “你从哪来?弗雷亚庄园里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他抬起头朝庄园的方向望去。 “我家在卡罗维镇,镇上的人都被他们杀了,至于弗雷亚庄园,我不知……” 说到这里,莫莉心中大骇,惊恐道,“您是说……您是说他们可能会……” “走。” 凯勒西斯不再多说,便要带着莫莉一起向弗雷亚庄园赶去。 “等等,我哥哥还在附近,求求您把他也救出来吧!” 莫莉还惦记着躲在树洞中的莱利。 虽然心中焦急,但那毕竟也是一条性命,凯勒西斯便带着莫莉一起赶往了她所说的树洞。 不过,当他们抵达那儿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变了样。 树洞前的遮挡物全都被扒开了,洞内空空如也,哪也看不到莱利的踪影。 “哥哥……该不会……” 莫莉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凯勒西斯简单查看了一下附近的杂物,思索道:“这些东西是从里面向外推开的,而且附近没有血迹和打斗挣扎的痕迹,你哥哥是自己出来的。说不定有人把他救走了,别担心!” “真的?” 莫莉眼前一亮。凯勒西斯肯定地点了点头:“走吧,我们必须立刻去弗雷亚庄园看看。” “嗯!” 第418章 恨意 第418章 恨意 “坎特小姐,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没有了。” “那我就先走了——如果有事,您只要呼唤一声,或是晃晃床铃,就会有人赶来。” “嗯。” 简单的应答之后,仆人从门口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了艾达一个人静静地躺着。 艾文夺得王位后,不用再小心翼翼地和艾达保持距离,也不用再配合她现在的身份称呼她为“弗雷亚”。早就对妹妹被弗雷亚家族收养之事不满的他,下令禁止他人再用这个姓氏称呼她。 “你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改回自己的姓氏,艾达。我们是坎特家的孩子,你要牢记这一点。” 艾文将这件事通知艾达时,便是这样对她说的。 房间里静悄悄的。 直到确信附近已再没有其他人了,艾达才终于放松了一些,抬起手臂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和肩膀,然后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躺了太久加上久病初愈,这一起身,她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 除了身体的不适,最让她感到痛苦的还是奥莉菲亚的离世。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她便像溺水一样感到无法呼吸,除此之外,艾文所揭露的当年的真相,也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虽然在和艾文对峙时,艾达能义正辞严地反对他的复仇,但在内心深处,她难道就真的一点怨恨都没有吗? 怎么可能…… 死去的是她的父母,受苦的是她的兄长,每个人都被这件事改变了命运,即使她遇到了像克劳约那样的好人,并没有像艾文一样在磨难中长大,也改变不了她失去的一切,和在失去中感到的痛苦。 然而罪魁祸首是谁呢? 艾文将仇恨肆意宣泄在目之所及的一切人与事物上,艾达却很清楚,这是决策者的责任,是执行者的罪过,奥莉菲亚没有做错什么,她不该为此丧命;克萨约尔也没有做错什么,它和它的人民也不该因此承受苦痛。 但现在所有的这一切都已步上歧途。 在艾文的复仇之下,克萨约尔已经损失了他们这一代最好的领袖,而接下来,他还不知会对它做些什么——那是凝结了好几代、由无数人共同努力才得来的和平盛世,艾达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它被艾文毁掉。 而即使抛开大道理不谈,仅仅是作为密友,奥莉菲亚的死对艾达的打击也是巨大的。 好友被人杀害了,本该为她报仇的艾达,面对的却是她无法拔剑相向的亲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将艾文视为仇人——那毕竟是失而复得的哥哥,就算变得陌生、立场也不相同,可他毕竟是她连着血脉的亲人。 当然了,就算能狠下心,以艾达目前的实力也无法突破艾文身边的重重护卫对他形成威胁。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逃离王宫——她要将这里发生的事传递出去,并想办法集结众人的力量,阻止艾文的复仇计划。 为了达成这一目的,艾达必须将体内的毒素祛除,以重新掌握身体的自主权。 她体内的那股雷电系的力量仍然像以往一样活跃,只要艾达需要,它便会立刻出现在她的识海中,用独特的方式与她进行交流。 只不过这种交流的方式因为脱离了语言,更适合描述逻辑行为,而难以描述形态特征,艾达始终没能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生物,不过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她倒是搞清楚了凯勒西斯将它交给她的理由—— 这只不知道是什么的生物,生下来便极其虚弱,原本是活不下去的,但有人为它向凯勒西斯求助,希望能将它送到具有充沛能量的地方接受滋养,如果它顺利地活下去了,作为回报,可以让它与凯勒西斯签订契约,成为他的仆从,受他驭使。 凯勒西斯对契约宠物没有兴趣,但愿意试着救它一命。艾达身上的光之印能量可谓是目前大陆上最充沛的力量之源之一了,将它送到这里来,一方面可以让它汲取能量恢复体力,另一方面也可以顺带让它为艾达提供一些帮助。 不得不说,他的这一先见之明帮了艾达一个大忙,若不是有这只生物的力量,她一定没办法挣脱长梦花粉的控制。 随着时间的推移,静养多日的艾达体内毒素已被清理得七七八八,只是因为长期卧床,导致她活动起来有些困难,所以她在行动时动作仍然不是很顺畅。 不过,虽然每天白天的时候艾达都要装作无法动弹的样子任由下人们照顾,可一到晚上,她便会悄悄爬起来,在房间里四处活动——这一方面是为了锻炼和恢复身体肌能,另一方面,她也在寻找自己被艾文褪下并收起来的随身物品。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法奥兰送给她的那枚附带有随身空间的测距眼。 最初,她将房间里翻查了好几遍,但一无所获。为了防止被人察觉她起来过,当夜碰过的每一样东西,她都会在动过之后归回原位。这也大大拖慢了寻找的速度。 不过,就在她徒劳无功地尝试了好几天后,有一天仆人忽然打开了靠墙角的一扇门——那门平时伪装成了一个小柜子,艾达一直不知道原来它后面还有个房间。 当天晚上,她一下床便第一时间赶去检查了这处机关,果然在它后面的房间里找到了她此行归来携带的所有行李——这屋子是卧室配套的衣帽间,里面摆满了各种服装,从宫廷礼装到宴会礼服应有尽有,旁边的梳妆台,以及附近的墙上还摆满了各种首饰和饰品。 不过,除了测距眼外,无论是这些华丽的衣服,还是她自己的行李,她都没有碰。在确定要走的那天到来之前,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已经能够行动了。使用测距眼也是因为她需要掌握王宫的守卫情况和巡逻规律—— 经过仔细的观察和推演后,她最终决定于半夜两点多的时候开始行动。这个时间守卫会换一次班,准备离开的卫兵们有时会提前回到岗内做换班准备——这原本是不被允许的违规行为,但如今的王宫里,谁还会管他们违不违规呢? 这正是王宫守备力量最薄弱的时候,艾达打算在这短短的几十分钟内逃出王宫——只要离开了王宫,艾达便有办法联络上本地的夜鹰组织,并赶在天亮前由他们送离王城,到了那时,艾文就不可能再找得到她了。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艾达虽然对外界发生的事大多一无所知,但偶尔也会从仆人们对“上面”的抱怨中听到一些对时事的讨论。 虽然没有明示,但艾达知道他们议论的对象正是艾文——他近来的统治显然不太顺利。或者说,他压根没有把心思放在如何管理国家上。同样,他也没有过多地关注宫里的人在想什么。这些仆人们在谈论有关真正的洛安伊斯陛下另有其人的传言时,虽然多多少少会避开艾达再聊,但这种谨慎也并没有被贯彻执行,她还是从那些窃窃私语中听到了不少真假不明的消息。 …… “艾达,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 当艾达终于准备好了一切,打算就在三日后从王宫撤离时,艾文于一个午后出现在了她的房间里。 “我为你准备了庆祝会,还有礼物,” 他高兴地对她说道,眉宇间的神色尽是对这件事的期待,“到时我会让人好好为你梳妆,你会是整个庆典上最耀眼的存在。” 他似乎还有很多事想要说,但艾达对此兴致缺缺——生日吗? 这些天来发生的事让她几乎要忘记这回事了。 但艾文非常执着。他看出了艾达的心不在焉,但仍然将当天的流程为她提前讲述了一遍,末了道:“你行动不便,我让人准备了轮椅,到时会有人全程跟随保护你,所以……” “你是不是打算像这样控制我一辈子?” 艾达打断了他的话,“你自己也曾被人囚禁过,现在却要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你的亲妹妹吗?” 她这样说话已经很不客气了,但艾文不以为意:“那自然不会,” 他温声解释道,“等到将来你明白了我的苦心,愿意和我站在同一阵线上时,我自然会还你自由。而现在……我知道,一旦你恢复了常态,便会第一时间从我身边逃走——我不会让你这样做的,艾达。我们好不容易才重逢,你必须留在我身边,我才会安心。”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总之,明天一早就会有仆人来为你梳妆,而在接下来的整个庆祝会中,我会一直陪伴在你左右——相信我,那真的是一个巨大的惊喜,你一定会喜欢我为你准备的这一切的……” 说完,他温柔地将艾达脸庞上的碎发拂向一旁,又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好好休息吧,妹妹。我们明天见。” …… “你确定那对她来说,真的是惊喜吗?” 就在国王从房间中走出后没多久,庭院长廊外的树荫下走出了披着斗篷的神秘人。 “你回来了?” 一旦离开了艾达的房间,艾文的表情便立刻变得阴郁起来。 “啊,早上回来的。你要的东西也带来了。” 神秘人答道,“时间刚刚好。” “嗯。” 艾文应了一声,并不打算回应刚刚他的问话。神秘人却不打算就这样跳过话题:“我可是认真的——以你妹妹现在这个精神状态,你确定她能接受你为她准备的‘大礼’?” “这是必要的,” 艾文皱着眉,不耐烦道,“是她迟早都要接受的。所以不如早一点面对。” “呵呵……你对你妹妹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神秘人低声笑了起来。艾文的眉皱得更深:“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说……你费尽心思做了这一切,无非是为了复仇——向克萨约尔复仇也好,向王室和贵族复仇也罢,你的恨意明明白白地斩向他们,这一点很容易便能看清,但是……” 他微微歪了歪头,目光穿过兜帽下的缝隙看向艾文,“你对你妹妹的恨意却被你隐藏得极深,不仅没有半点流露,还表现得极具爱意——啧啧,恐怕连你自己都快要被你的演技骗了吧?” “……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会恨我的亲妹妹。” 艾文冷冷地望着他说道,“不管你怎么想,我劝你少管我和她之间的闲事。你只要做好答应过我的事,把我明天需要的东西全都准备好就够了。 “那是我在被囚禁的岁月中对未来最满怀期待的一刻,现在它就要来临了,我决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 第419章 赠礼 第419章 赠礼 “说得没错,这件事的确与我无关。等到明天的庆典结束,你我之间的约定便告一段落,到时我也会返回主人身边,不再为陛下服务——等我走后,这里发生的一切,恐怕就要由陛下自己去面对了。” …… 日头西落又东升,新的一天很快到来。平日里总是伴着晨曦苏醒的克萨约尔王宫,今天的气氛比往日更加紧迫。 侍女们在走廊上穿梭,本该歇班的士兵们也被叫来帮忙,太阳还没完全升起的时候,宫殿里已然是一派忙碌的景象。 “奇怪,今天怎么没看到德莉她们?” “就是,我一早起来就觉得不对劲,这几个人一向最积极,像今天这样隆重的典礼,她们怎么可能不前前后后地忙上一场,好在波西亚夫人面前留下个好印象。” “会不会和昨天晚上的事有关啊?” “昨天晚上?” “是啊,昨天晚上陛下差人来要人,说是典礼的布置临时需要人手,德莉她们便自告奋勇地去了。除了她们,还有好几个士兵也去帮忙了,今天我也没看到他们出现。” “这就奇怪了,难道他们忙了个通宵,这会儿还在睡觉?” “也可能是因为陛下想给坎特小姐一个惊喜,他们因为提前看到了陛下准备的礼物,所以暂时被留在了陛下那边?” “很有道理呢!坦白说,我也很期待,真不知道陛下准备了什么。” “是啊,虽然陛下平时有些可怕,但他对待坎特小姐完全不一样,我也想知道他为她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会不会是花?” “嗐,那有什么稀奇。我看更有可能是世间罕见的宝石!” “你们可真俗气,要我说啊,那应该……” 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落在艾达耳中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到后来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艾达便把精神收了回来。 她这会儿正被人搀扶着坐在卧室的镜前,由下人们帮忙更换礼服,梳妆打扮。 比起对这次生日庆典充满期待的侍女们,艾达本人对此表现得极为冷淡,不仅如此,她心中还隐隐有些不安,因为艾文这些天以来的疯狂行径,她总觉得他口中的“惊喜”并没有那么简单。 只是为了不影响到几天之后的逃离计划,她现在只能乖乖配合,避免另生事端。 “我看他们把穹光宫那边封起来了,好像今天的重头戏就在那儿。” “真的么?那我们能去看吗?” “恐怕不行,但我打听到晚上会有烟火表演,那个全城的人都能看到。” “哇,我最爱看烟火了,那我们……呃,陛下。” 两名从走廊上经过的侍女看到艾文迎面走了过来,连忙站到路边向他行礼。艾达听到他来了,心里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艾达……” 艾文一见到艾达便眼前一亮——今天她穿上了由他精心挑选的一条蓝色长裙,而这个颜色和她小时候很喜欢穿的一件裙子很像,她现在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过去那段美好的日子,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你今天真漂亮……” 他立在她旁边,俯身在她耳畔低声道,“可惜这是十七岁的生日,司礼官不肯办得和成年礼一样隆重,不然你今天看到的场面还会更盛大。” “……” 艾达原本想说不要这样铺张浪费,但话到嘴边又落了回去。艾文用这种极其温柔的语气说话,不仅没有产生亲切感,反而让她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那不是她熟悉的艾文哥哥和她讲话的语气,如果非要说像谁,艾达觉得这些天来看到的艾文,更像是卡尔洛夫的翻版,而且比卡尔洛夫的行为更加暴虐、情绪也更难捉摸。 艾文今天穿着一身白色的军装礼服,肩上披着的斗篷上用银线绣着克萨约尔的标志,镶嵌着银月状宝石的王冠稳稳戴在头顶——这是国王出席各类大典时的标配,他不是头一回这样打扮了。 不过,即使是今天这样公开的场合,他仍然披着一头金色的长发,似乎对人们由此产生的疑虑毫不在意——世人都知道,克萨约尔王室的成员清一色地拥有一头银发,从未出现过例外,艾文却受够了继续扮演洛安伊斯。 最让艾达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如此任性的举动,不仅没有影响到他的统治,反而因为他是得到了教廷和军方双重支持的国王,人们全都无视了这一再明显不过的变化。 就像他这段时间以来对她的特殊照顾,人们纷纷看在眼里,却从不妄自揣测他们的关系,艾文喊她妹妹,他们也默认这是国王认来的妹妹,没有人会质疑他的出身。 但无论怎么看,艾达都觉得这种情况是极其诡异和不正常的,一旦有人想要推翻他的统治,此时艾文的肆意妄为便都会化为矛头,调转方向刺向他自己。 除非他根本没有考虑到那么长远的事。 他似乎想要在这种勉强支撑的局势还未完全崩塌之前完成他的复仇,至于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他根本就没有想过。 “庆典就要开始了,我们走吧。” 让仆人们将艾达挪到一辆轮椅上后,艾文亲自推着她走出了房间。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你第一次参加秋实仪式的庆典吗?那时你说喜欢烟火、喜欢那些巡游的花车,今天的庆典上这些全都有,它们都是为了你而存在的。” 带着艾达坐上马车的时候,艾文对她说道,艾达透过马车的车窗向外看去,街道两旁的热闹景象映入眼帘——人们聚集在路边,举着手中的彩带和娱乐用的魔法棒,似乎在为盛大的典礼欢呼。房屋和树木也被装饰品和魔法装点一新,若非此时是白天,那些魔法散发的光芒必定会更加绚丽多彩。 然而,这幅画面中的不和谐是如此的明显,艾达只是稍加留意,便察觉了问题所在—— 人们的脸上没有笑容。 那些站在路边的人们,有的面无表情、神态麻木,有的则悲痛欲绝,似乎刚刚经历过巨大的不幸。 他们只是被迫在挥舞彩带,表现出应有的参与感——繁华的街道、热闹的庆典、欢乐的氛围,参与者却或愤怒、或悲伤,没有一个人真正感到快乐,这是怎样一幅可怕的画面? 艾达回头看向艾文,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这目光也令她毛骨悚然,但很快,意识到艾达正在看自己,他立刻将直白的情绪隐藏了起来,换上一副温和模样:“怎么,不喜欢吗?” “不……很喜欢。” 艾达扭回头去说道。虽然是无端的猜测,但她总觉得如果回答了不喜欢,今夜又会有无辜的人为此受过。 马车从街道上驶过,礼花在天空中逐一绽开,发出嘭啪的响声。 和一切典礼的流程差不多,当他们完成了白天的所有仪式,行动的场地便更改为了室内。 自打从马车上下来,走进了宫殿,艾文的眼中便始终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彩。 他最为期待的时刻即将来临了——将精心准备的礼物赠送给艾达的那个时刻。 在仆人与护卫的簇拥下,国王推着妹妹来到了穹光宫的宫门前。 穹光宫是克萨约尔王宫中最漂亮、也是构造最不合常理的一座宫殿,在它的内部错综复杂地分布着许多走廊、岔路和楼梯,它的顶部则有一个大露台,人们可以在那鸟瞰整座王城的风景。 因为内部路线复杂,经常有人在这里迷路,之前卡尔洛夫为了困住克劳约,便是在这里设立了禁魔结界,并将失去魔法能力的他关押在了宫殿中央。 艾达被推进宫殿的瞬间,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而一路跟随他们而来的仆人和护卫全都留在了门外,没有跟他们一起进入宫殿。 艾达朝四周看去,发现宫内并非空无一人,而是也像外面一样,有侍女和士兵在一旁候命,只是这些人看起来都不太对劲,似乎在害怕什么,每个人都面如土色,侍女们的身体还在瑟瑟发抖。 “你到底做了什么?” 看到这一幕,艾达终于忍不住问道。艾文的声音中掩盖不住兴奋和期待:“别着急,马上你就能看到了。” 他推着她来到了穹光宫中央的大厅内,一进入这里,艾达便被扑面而来的强烈血腥味震惊了——前方的天花板上垂下了巨大的幕布,将放置在大厅中央的某样东西遮盖了起来,血腥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新年宴会上邀请的那些贵族和官员,每个人都和当年的事脱不了干系,” 艾文轻声说道,“有些人亲自参与了屠杀,却在退伍后当上了地方官员,口口声声要为辖区的居民谋福利;有的人协助卡尔洛夫毁掉了村民们的户籍,将他们彻底从克萨约尔历史中抹去了,却以为自己是无辜的…… “他们全都该死。” 他转到了艾达面前,看着她说道,“新年庆典上的受邀者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还有一些地位低微者不配受邀进入王宫,我只好用其它方法找到他们……你瞧,” 他说着,对远处的士兵做了个手势,他们很快便行动起来,将那张巨大的幕布放了下来,露出了那下面堆叠成山的尸体。 “他们都在这儿了,除了塞斯姆特还没有被抓到,参与过那场屠杀的人。我将他们一个不剩地全都找了出来! “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我们的父母,还有那些惨死在村子里的人。这就是我为你送上的礼物——艾达,我们今日终于大仇得报了!” “……你究竟做了什么,” 艾达望着这座令人生畏的尸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人根本罪不至死,你怎么能……” “我可不这样认为。” 艾文打断了她的话,说道,“这些年来我遭受的痛苦,折磨着我的记忆中那些死去的人的痛苦告诉我,他们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如果不能让他们付出代价,那我的灵魂将得不到半刻安宁!” 他冷冷地望着那堆尸体,眼中只有怨毒和仇恨,“只是可惜,他们是以谋逆罪被处死的,若不是情况不允许,我会更希望他们以自己本来的罪名赴死——当然了,事无两全,总会留有些遗憾。” “……艾文,你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艾达难过极了,既是为了这些人的死,也是为了艾文的改变。听到她的话,艾文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变成今天这样……今天这样,是指什么?”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艾达,“看来他们确实将你保护得很好,你,还有奥莉,你们都有些天真的想法,虽然这在我看来不失为一种可爱的品质,但是……妄图用你们的观念来评价我的行为,这就有些可笑了。 “这些人的手上沾着我们父母的血,他们不是无辜的,他们罪孽深重!” 他冷言道,“收起你不必要的同情心吧,艾达。他们死有余辜,而且——”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看起来你对我的这份礼物不是很满意,不过别着急,我还准备了另一样特别的礼物给你,就在这后面——” 艾文走到艾达身后,重新将她推动起来,两人一直来到了穹光宫的露台边。 将轮椅停在了能够俯瞰下方景色的位置后,艾文对她道:“看,主街上的游行已经开始了,” 他笑着看向下方的街道,以及在街道上缓缓前进的队伍,虽然距离很远,但从这里能清晰地看到游行队伍的细节。 和装扮得花里胡哨的花车形成了鲜明对比,队伍的最前方赫然行进着一座高大的绞刑架。而更加可怕的是,那上面悬挂着的两个人——或者说两具尸体,正随着队伍的前进来回摇晃着。 艾达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当看到其中一个人明显异于常人的双腿时, 她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第420章 怨恨 第420章 怨恨 艾达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爆炸了,耳朵里有古怪的声音在嗡嗡作响,眼前的画面也变得白晃晃的——那是什么?那是谁? 睁大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绞刑架,她好像看见了,又好像没看见—— 是……哥哥和爸爸吗? ——不是的!不应该是他们!怎么可以是他们!? 可如此熟悉的身影,她又怎么会认错? “怎么?认不出来了?” 艾文在她身边蹲下身来,饶有兴致地盯着她惊愕的表情说道,“杀他们可颇费了我一番工夫,我的人也是好不容易才赶在庆典开始前把尸体从弗雷亚庄园带来的,怎么样?是不是……出乎意料?” 他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瞥了一眼下方的绞刑架,“这回应该算得上是‘惊喜’了吧?” 艾达心痛到几乎无法呼吸。她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颤抖道:“你都做了什么……” 眼泪直到这时才开始滴落下来,先是几颗,接着流淌成河,“你疯了……为什么要杀他们?” “理由难道不明显吗?这是复仇——” “可他们和当年的事毫无瓜葛!” 艾达撕心裂肺地喊道,“他们是无辜的,无辜的!” 艾文看着眼前痛不欲生的妹妹,溢满眼底的却是大仇得报的快意:“或许对你来说他们是无辜的,但对我来说,他们罪大恶极。” 说着,他轻轻扳过艾达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瞧……多可怜,哭成这样,心里一定很难过吧?但是何必呢?” 他忽然换上了一副恶狠狠的口气,“不过是两个陌生人罢了!他们算是什么东西?值得你为他们掉眼泪?相比之下,爸爸妈妈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他用力抓着她的肩膀,强烈的情绪波动令他感到呼吸困难,但他仍然没有停住质问,“妈妈生你那天差一点死了!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吗?就因为你!结果他们去世的时候你做了什么?‘因为年纪太小’所以只是哭了几天就缓过来了,是吗?那现在呢?现在你知道这种痛苦的滋味了吧? “还有我——” 艾文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你在贵族老爷家里和你的新父亲、新哥哥相亲相爱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起过我?你喊他们‘爸爸’、‘哥哥’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你的亲生父亲和亲哥哥? “你甚至没有像现在这样为我们哭泣过!” 他大声吼道,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艾达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痛苦地摇着头。 “我设想过许多次我们相认的景象……” 艾文渐渐缓过气来,抬起手轻轻拂过艾达的脸颊——她一直在哭,碰在他手上的泪水还是温热的,“可我从没想过,真到了那一刻,你却在为了我们的仇人痛哭、用看仇人一样的目光看我…… “你真叫我失望,艾达。” 他冷冷地说道。 “……” 艾达费劲的睁开了眼睛,透过模糊的泪水,她看不清艾文的脸,却能看到他嘴角上那抹残忍的笑。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升起想要杀死一个人的冲动。 但是不行。 旁边就是卫兵,而就算她与艾文近在咫尺,她身上也没有能够杀死他的利器…… “……” 不能动手……她必须逃离这里,才能真正阻止他…… 艾达强忍着冲动,继续维持着自己无法行动的假象。但她心中的怒火已无从隐藏——她的目光中满是恨意,紧紧攥着轮椅把手的双手骨节处紧绷到发白,而这一切全都落在了始终注视着她的艾文眼里。 “……你这是什么眼神?” 他歪着头,用冷漠的声音说道,“恨我?” 他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你怎么能恨我……艾达,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恨我,唯独你不可以——” 他站起身来,悲凉的目光俯视着脆弱得仿佛就要碎掉的妹妹,“我之所以坚持着活了下来,承受了这许许多多的痛苦,全都是为了你……全都是,为了你!”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道,“你没有资格恨我!没有!反而是我——” 我才是真正应该恨的那个人! 他紧攥着拳,一字一句地对着艾达说道:“这是复仇!” 风从露台的上方吹过,携着深冬的冷意,带走了再也回不来的过去。 “这是我对你的复仇,艾达。这便是我为你准备的生日贺礼,用你的余生好好享受它吧—— “生日快乐,我的……妹妹!” …… 位于塔莱茵鲸尾镇外,由海桥与大陆连通的艾德罗岛上,已经许久没有过动静的时蛹上再次闪烁起了莹白色的光芒。不多时,随着一道光柱闪现,背着冥金刀的凯勒西斯从中踏出,沾满泥土的战靴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我说不行。” 他对着身边的空气说道,而紧接着,那里也出现了一个人——正是他从卡罗维镇救下的莫莉·贝尔。 “为什么?就算你救了我,你也没有权力管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不是不让你这样做,而是劝你等一个更好的机会,” 凯勒西斯转过身来看向圆脸的少女,“无论你要向谁复仇,以你现在的能力,都无法成功,只会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我做不到,但你可以!” 莫莉咬牙道,“那个披着斗篷的男人怕你,他肯定不是你的对手!只要你肯出手,一定可以杀了他!你是佣兵,我可以花钱雇你!你要多少钱?” “我不知道他是谁……” 凯勒西斯皱眉道,“他没有泄露半点破绽,我得到的线索太少了——” “那就杀了国王!” 莫莉大声说道,“我听到他们说了‘这是国王的命令’!国王疯了,对不对?他不仅杀了奥莉菲亚公主、通缉塞斯姆特大人,还到处滥杀无辜,把弗雷亚伯爵那么好的人都……” 她说到这里,已经是泣不成声,“艾达还不知道在哪里,她还好不好?该不会连她也……” “你说什么?” 不远处传来了一道不可置信的声音,“你说谁死了?” 凯勒西斯和莫莉一起朝说话声传来的方向看去,此时站在那儿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被霍艾罗德的密探从追杀者手中救下的克伦特·托德。 “你再说一遍,艾文把谁杀了?”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能真正牵动他的心,答案就只有一个,那便是奥莉菲亚。 那位被他视为珍宝、连一丝亵渎的念头都不敢有的公主,他们竟然说她……死了? 凯勒西斯看到他站在这儿,先是一愣,接着才想起来是罗德把他送到岛上来的——霍艾罗德毕竟不是久居之地,威纶临走前为他找到了去处,但那个地方常人不好抵达,得凯勒西斯带他过去才行,所以在动身之前,他便先让克伦特在岛上暂住…… 不过他可没想让他这么早就知道奥莉菲亚的死讯。 “啧……这下麻烦了。” 凯勒西斯自言自语道。克伦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意识到刚刚那句话是莫莉说的,他大步向前走到她面前,伸手便抓向她的肩膀。 莫莉下意识向后抽身,想要避开他,却在逃掉之前被反应更快的克伦特一把制住:“说!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艾文那个混蛋杀了谁?” “你放开我!我不知道谁是艾文!” “就是你说的国王,那个假货对奥莉菲亚做了什么?他怎么敢……” 克伦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失态过,眼见在他失控的力道下,莫莉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凯勒西斯皱起了眉,侧身上前将他们两人分开:“你冷静一点,托德——” 他将莫莉护在身后。 “你叫我怎么冷静?” 克伦特吼道,“我就不该相信他……不该相信他还爱着奥莉菲亚,这个该死的狗杂碎,我现在就要去杀了他!” 说着他便要朝时蛹的出口走去,凯勒西斯一把将他拽了回来:“你哪也别想去!” “还有你!” 他又转过身对莫莉警告道,“你们打算怎么报仇?闯进王宫刺杀国王?疯了吗?就算是霍艾罗德最好的刺客也不敢这么干!”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你刚才说现在还不是时候,那什么时候才是你所说的‘更好的机会’?” “他的统治长久不了,” 凯勒西斯揉了揉眉心,劝道,“塞斯姆特正在集结部队,教廷内部也存在分歧,不久之后必然会有一场动乱,与其现在去闯王宫,不如等到那时候浑水摸鱼,而且——” 他抬起头来看向莫莉,“来时我和你提的那件事,你还没有给我答复……” “如果能变强,强到能让我为父母报仇,我同意!” 莫莉想都没想便说道。 “好,那你跟我来,我们这就把仪式补上——至于你,” 凯勒西斯转过身对克伦特警告道,“你也算得上是克萨约尔这一代最好的将领了,不要连这点忍耐和自控力都没有!沉住气,找准机会一举击破敌人,那才是你该做的——我要送你去的地方藏有近十万的兵马,威纶的意思是把它们全都交给你,你应该知道要怎么做吧?” “……” 克伦特愣住了,他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带兵的机会。 “你是公主的骑士,是一名军人,不是只知道复仇的莽夫,如果真的想为奥莉菲亚复仇,就干出点实绩来,别让她失望!” “……” 克伦特低下了头,“我明白了。” 他紧紧握着拳,将疯狂滋长的恨意压抑在心底——他说得对。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不能让奥莉菲亚失望。 “来吧,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凯勒西斯知道克伦特已经冷静了下来,不会再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了,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正好这儿有去霍艾罗德的近路,等我为你举行完仪式,晚一点我便带你过去那边见见两位首领——” 带着莫莉向殿前的空地走去时,他这样说道,“加上你,七位夜之子就齐了。霍艾索亚和罗德如果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的。” 第421章 夜色 第421章 夜色 寂静的夜里,清冷的月光照在克萨约尔王宫的砖瓦上,映出一片灰蓝色的轮廓。 卫兵们按部就班地执行着守卫王宫的任务,巡逻队在宫道间穿梭,沿着既定的路线巡视着宫中的情况。 就在寝宫的深处,靠近花园的一间卧房内,艾达正安静地躺在床上。 如果这时候有人来查看她的情况,一定会以为闭着眼睛的她已经睡着了——但实际上她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因为今夜她便要离开克萨约尔王宫了。 新年以来的两场死亡庆典均已落幕,疯狂的国王似乎终于得到了满足,近日来表现得比往日温和了许多,也没有再下令要处死谁,这令王宫内外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露台上发生的一切就好像一场梦,从那儿回来之后,他对艾达表现得比之前还要温柔,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他对她的感情。 只有两个当事人最清楚,他不过是在享受复仇后的余韵,从艾达的痛苦中榨取最后一点快感罢了。 必须逃离这里。 艾达每天都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除了这个目的,她什么都不能想。 一旦思绪偏离了理智,开始向着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上靠拢,痛苦的利爪便会牢牢攥紧她的心脏,令她痛不欲生。 所以不能思考,只要记得一点——必须离开这里。 随着夜色渐深,花园里虫鸣声层叠而起,仆人们都睡了,门外没有卫兵。 没有人发现艾达体内的毒已经解开了,在多日来夜间的锻炼下,她的行动力也已经恢复正常。 从床上翻身而起,她快速地用衣物垫在被褥下,于床上隆起一个人形,又将床幔遮回原样,而后才蹑手蹑脚地走进了放着行李的更衣室。 这次逃跑需要轻装上阵,所以除了特别重要的东西,其它像是课本之类无关紧要的东西她都没打算带走。 测距眼是一定要带的,重要的东西都在里面。她还要换一身衣服——行李里面有很多不起眼的便装,她挑了一身暗色的换上,方便在夜里行动。 梳妆台上的珠宝首饰有很多,这些都是克萨约尔王室的财富,但艾达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随手拿起一只手提袋,将它们尽可能地装了一些,又从抽屉里搜刮了一小把零散的硬币,就在这时,桌面上的一枚戒指落入了她的眼中。 银色的指环镶着蓝宝石,是她送给奥莉菲亚的生日礼物。 像溃堤的河流一般,厚重的悲伤忽然冲破了理智的防线。艾达扶着桌沿缓缓蹲下身,无声地哭了起来。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提醒着她,不要哭了,快行动起来,不然时间要来不及了。 她强忍着悲伤抬起胳膊,用袖子擦去脸上的眼泪,可刚擦掉一些,又有更多的涌了出来。 于是她索性不再去管它,就这样一边流着泪,一边将那枚戒指拾了起来,小心地放进了测距眼的随身空间里。 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她抬起头四下看去。一旁的衣架上挂满了华丽的服饰,都是她不需要的。但角落里的几件斗篷好像还算有用。 这里的斗篷大都是给身材高大的人士穿的,不是太宽,就是太长,只有一件深蓝色的女士短斗篷看起来还算合身。艾达把它取下来穿在身上,用兜帽隐去了自己金色的长发。接着,墙上挂着的几张舞会面具吸引了她的注意—— 不是那些镶嵌着华美宝石的金色或银色的装饰品,而是一面黑紫色的、形状好似一只展翅的鸟的朴素面具。这东西一般是在舞会上供侍者佩戴的,以免他们的风头盖过了各位贵族客人,艾达把它也取了下来,擦干眼泪后将它戴在了脸上。 不管这些服饰能起几分作用,但至少打眼看去,已经没有人能认出她是谁了。 走廊上虽然没有卫兵,但从那里离开会经过好几间住了人的屋子,艾达怕引起他们的注意,直接推开了房间的窗户,从屋内跳到了外面的花园里。 卫兵们的巡逻路线她已经摸清楚了,这会儿他们正在花园的另一侧巡逻,她可以趁这个机会一路摸到宫殿外的广场附近。 王宫内有限制魔法的法阵,但只是削弱魔法的效果,避免有敌人闯入王宫时,魔法对战带来的破坏力太大,对建筑物造成过大的损失。 低微魔法几乎不受其影响。 艾达借着隐匿符文的效果向前走,一边小心地聆听着周围的动静,这个时间除了卫兵,王宫里不会有其他人走动,她快速地穿过花园和长廊,又贴着墙根一路走到广场外沿,前方不远处就是离开王宫的宫门了。 宫门处有卫兵看守,宫墙上也有防护的魔法,一旦有人从上面越过,整个王宫的人都能听到警报声。那样一来,艾达逃走的消息很快就会被艾文知晓,到时她再想离开王城可就难了。 所以她并不打算翻墙出去,而是准备从门口光明正大地离开。 看看月亮的位置,离计划开始还有一小段时间,艾达借着夜色的掩护躲藏在了宫门附近的一处墙角后,安静地倾听着附近的动静。 不久之后,正像她预料的那样,宫墙外传来了马车驶来的声音。车轮声辗转停在了宫门前,似乎有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并和门口的卫兵交谈起来。 “……对,是昨天的订单……新鲜的菜,让凌晨送过来的……” 隐约能听到那人在和卫兵们交谈,似乎是他所持的订单上有些模糊的印章取得了对方的信任,卫兵们最终为他打开了门, “进去吧——记得让接收的人开个收据,离开的时候要给我们过目。” “明白,大人。” 马车开始晃悠悠地往里进,而就在这时,墙外传来了一声不太明显的爆炸声,守门的卫兵们被惊动了,有几个人向宫外走去,大声质问着是什么人在外面。 这时一道黑影从他们面前跑过,携着一串嘻嘻哈哈的笑声,士兵们立刻追了上去,留在门前的卫兵们也全都被这一幕吸引了注意力,艾达趁机从马车车身与门框之间的缝隙钻了出去,并朝着士兵们追赶方向的反向退去,没一会儿便没入了黑色的街景中。 身后传来了小孩子的声音:“放开我,开个玩笑罢了,谁规定过年不让丢小炮了!” “是个恶作剧的小孩。” 一名士兵的声音传来,另一个人不耐烦道:“赶紧走,你家大人都不管你的吗?这种时候还敢跑到王宫来触霉头,被上面抓住我们可保不了你的小命!” “切!” 听到小孩子双脚落地,安全跑走的声音,躲在暗处的艾达才松了口气——她是用替灵通知了外面的夜鹰成员想办法在这个时间骗开宫门并引开卫兵,但没想到他们会用小孩子做诱饵。 还好这些卫兵都是普通人,有人性也有善心,不像王宫里的那位…… 一想到如今的艾文,艾达的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踩着墙下的阴影,艾达悄无声息地远离了王宫,开始向着城西的方向摸去。 朱利安在克萨约尔的人手虽然不多,但王城里也有两处夜鹰的据点,艾达还记得其中一处就在城西的一座旅馆中。 王城和别处不同,进出城市需要经过身份查验,可疑的人一概不许入内,自然也不能擅自离开。以艾达现在的身份,想要大摇大摆从正门出去是不可能的,她需要借助夜鹰的能力,让组织的密探送自己出城。 乌云渐渐遮蔽天空,将月光藏匿了起来,原本还算清晰可见的道路忽然昏暗起来,艾达放慢了脚步,免得踏错地方发出声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凭借敏锐的听力,艾达渐渐察觉到附近并非空无一人——就在隔了两条街外的地方,似乎有一群人正在快速移动,虽然他们放轻了脚步,可听力过人的艾达还是注意到了这不寻常的响动。 原本她不想节外生枝,准备继续沿着路线前往夜鹰的据点,但那群人忽然拐了个弯,朝着她的方向来了,为了行踪不被发现,她只好一跃而起,轻轻落在了道路旁的屋顶上,并俯身朝下方看去。 那是八九个黑衣人,穿着方便行动的皮甲,各个都佩戴着武器。只是这些武器都包着黑布,免得金属部分碰撞发出声音。 这些人在夜里潜入王城想做什么? 艾达紧盯着他们,忽然感到其中有个人有些眼熟——那不是之前跟在温妮身边的起义军首领之一,秘法师乔伊斯·艾伦吗? 卡尔洛夫倒台后,奥莉菲亚不仅为温妮和玛莲的父亲平了反,也免去了起义军的罪责,加上她还在东部施行了许多有利于民生的政策,起义军中的大部分人都回到家乡,重新开始了务农或行商的生活。剩下一少部分无家可归者则继续追随玛莲,成为了新佩特森家族的一员。 乔伊斯应该也留在了佩特森家族,这么说,这些黑衣人全都是之前的起义军成员? 出于好奇,艾达悄悄地跟着他们走了一段,发现这群人在一个路口和另一个单独行动的黑衣人汇合了。 “三队已经完成任务了,可以撤了。” 那人压低了声音对乔伊斯等人说道,“趁着守卫还没发现,我们得赶紧出城。” “遗体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被雨淋过,又暴晒了一天,已经……” 那人叹了口气,又道,“法师已经用时停缓解腐烂的速度了,事已至此,只能抓紧时间把他们带回去安葬了。” “……可惜,以伯爵的为人,实在不该有如此下场……” “感慨的话回去再说吧,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嗯,就这样吧……你去通知二队撤退,咱们的人务必在天明前离开王城。” “是!” 这一队黑衣人又继续向着前方跑去,传递消息者则折返去了另一个方向。 艾达伏在房顶上,一时半会儿还没从刚刚听到的对话中缓过来—— 他们提到的……是克劳约和法奥兰的尸身…… 这些天被关在住处,一点外界的消息都没有得到,艾达还不知道他们的遗体竟然被艾文悬挂在了王城最高的钟楼上,足足挂了三天。 她敬爱的父亲和哥哥,连死后的尊严都没有保住,尸身竟受到了这样的亵渎…… 艾达好不容易收住的泪水再一次涌了出来,她不仅恨艾文,也恨自己——如果不是收养了她,他们就不会被艾文迁怒而杀害;而被他们视为亲人,呵护着长大的她,却连帮他们收尸都没能做到…… 不行,不能沉浸在悲伤里。 脑海中的那个声音又在提醒她了:天亮之后,无论她逃走被发现,还是尸体被盗之事事发,她都不可能从戒严的王城中逃脱了。 不能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艾达咬着牙,将面具摘下来擦去了眼泪,又重新将它戴好,接着纵身一跃,从房顶上落回了街边。 这里离夜鹰据点的旅馆已经很近了,她沿着街边又走过两个路口,然后穿过了一条小巷,几乎没费什么工夫就来到了它的大门前。 夜鹰成员和店主接头时是不走正门的。 艾达绕到房子侧面,抬手在地窖的盖板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七下,过了一会儿,盖板内部传来了金属插销被打开的声音,随即盖板被抬起了一道缝隙。 “印痕。” 盖板下传来的苍老声音仍然保持着警惕。艾达蹲下身,在盖板前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魔法印痕。 黑暗中忽然闪烁起了蓝色的魔法光芒。那是魔力感应水晶针对艾达的印痕做出的反应。 “……您,是您?” 苍老的声音先是显得不可置信,接着又变得激动起来,“快,您快请进!” 盖板被掀了起来,淡橘色的魔法灯照亮了通向地窖的阶梯,艾达小心地看了一眼黑暗的街道,接着便义无反顾地钻了进去。 第422章 情况 第422章 情况 随着盖板在头顶上重新合起,旅店老板又抬起手从里面将它锁住了。 “夫人,快随我来——这么晚了,您吃过晚饭了吗?需不需要准备些吃的喝的?” 能让魔力感应水晶呈现为蓝色的印痕只属于夜鹰夫人,即使大部分人从未见过她本人,但只要是夜鹰的成员都知道,一旦看到了蓝光的印痕,那便是夜鹰夫人来了。 旅馆老板自然也认出了面前这位客人的身份,略带颤动的声音掩盖不住激动:“厨房里还煨着汤,再过一会儿新鲜的面包也会从隔壁街的面包店送过来,您需要的话我这就让我太太去给您准备!” “不必了,” 艾达拒绝了他的好意,“我只在这里待一会儿,接着便要离开了。” “啊,马上就要走吗?” 老板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那您来这里,是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 “我要在天亮之前出城,正门走不通,你应该有其它路子才对。” “出城?” 老板先是一愣,接着点了点头,“没错,想要避开守卫出城,您找我就对了,咱们夜鹰有一条专门的进出城路线,随时都有自己人在那儿看着,确保路线是畅通的。” “那就马上带我过去吧。今夜城里不太平,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会戒严,到时再想离开就难了。” “啊……” 老板惊讶道,“这么说的话,佩特森的人正是计划今夜行动来着,也不知道他们成功了没……” “他们已经带走了那两位的遗体,这会儿在向城外撤退了。我也得抓紧时间才行。” 说到这里,艾达又问道,“你也知道他们今晚的计划?” “多少知道一些,” 老板解释道,“起义军回到东部后的这些年也常和我们打交道——都是讨生活的平民,多条路子多个方便,大家没少互相帮衬,这次他们进城也和我们打过招呼,只不过负责帮他们盯梢的是城东的人,我这边没参与。” “原来如此。那看来他们本次出城的路线是和我一致的了?” “那倒没有,夫人您要走的是夜鹰的秘密路线,我们是不会把那儿暴露给外人的。” 说着话,两人已经从楼梯上走了下来,站到了空间不算宽敞,但布置得整整齐齐的地窖中。 “既然夫人急着出城,咱们现在就可以出发。不过您出城之后准备上哪儿去呢?” 老板问道,“只有个大概的方向也好,我也好为您提前准备马车,再帮您打探一下路上的情况。” 听他这么问,艾达倒犹豫了起来—— 这一路走来,她想着的一直都只有先离开王宫,免得再落入艾文手里。至于离开了王城之后再去哪,她还真没有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原本想回弗雷亚庄园看看,但家人都已经不在了,回去不仅毫无意义,还有可能被艾文猜到行踪,使自己重新陷入危险。 回家行不通的话,回学校也差别不大——就算校方会帮忙想办法隐藏她的所在,可那毕竟是公共场合,她又不能彻底躲起来不见人,最终还是会被艾文知道她的所在,麻烦也会接踵而至。 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回到夜鹰的基地最合适——那里都是她的人,做事也有帮手。 “我准备往西去。一直向西,离开克萨约尔,前往克拉迪法。” “诶哟,往西可不太好走。” 老板蹙起了眉,摇头道,“您可能不知道,西边已经打起仗来了。” “打仗?怎么回事?” 艾达在王宫里时虽然用替灵和外界联络上了,但因为替灵在操控动物时首先得靠近对方,替灵期间她的身体并不在床上。为了避免自己能自由行动的事被人发现,她每次都只来得及将最重要的信息交代清楚,而后便赶紧返回住处,所以没有机会得知更多外界的消息。 虽然艾文行为乖戾,但离奥莉菲亚去世、他正式接管政务才没过几天,民怨沸腾总要有个积累的时间…… 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难道是克拉迪法…… 就在艾达猜测原因的时候,旅店老板已经把答案说出来了: “西边打仗,是因为塞斯姆特大人带着兵打过来了。” “什么?” “这件事说来就话长了,我们还是边走边说吧。” 老板说道,“正好我也让我太太给您准备些路上吃的用的。” 此次路途遥远,艾达确实需要补给些资源,于是没有拒绝。两人从地窖离开,又沿着一道楼梯走上了旅馆一楼。 “之前国王通缉塞斯姆特大人,大人也失去了行踪,后来我们查到他其实就躲在西边的萨伦附近——他之前一直在南部的圣城活动,应该是有人通知了他国王发动政变的事,他才及时作出应对,躲过了这一劫。” 在老板娘忙前忙后为艾达准备路上的干粮时,老板也没歇着,聊着天的功夫便为艾达翻出了一件轻薄的防雨斗篷和几瓶常用药,还用一个小包装好交给了她。 “不过,就在不久前,” 他继续说道,“密探留意到有人造访了塞斯姆特大人的营地,两人在营房里交谈了许久,等到他们谈完,那个人就在营地里住了下来。而塞斯姆特大人的军队也开始向外散布消息,说他们找到了真正的神子洛安伊斯,并声称王宫中的那位国王是假的。” 说到这里,老板特意使用了夸张的语气。他还以为艾达会和他当初听到这个消息时一样吃惊,没想到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道:“王宫中的国王确实不是真正的洛安伊斯,他是当年洛安伊斯走失后,卡尔洛夫从民间找来的替代品。” “这居然是真的?我还以为那是塞斯姆特大人的计谋……” 老板惊诧道。艾达思索着说道:“真正的洛安伊斯确实流落在外,但只凭你刚刚说的这些,我无法判断塞斯姆特军中那人是否是他——密探还查到什么其它消息了吗?” “啊,有的。” 伸手接过老板娘整理好的两袋食物,老板一面示意艾达跟着他走,一面说道,“虽然那人自始至终把外貌遮挡得严严实实,但他在营地里使用过两次流光血继的力量——负责监视的密探说,那个样子和他们以前在公主身上见过的非常相似,几乎可以肯定就是流光。” “眼见不一定为实,还是要再谨慎些为妙。” 艾达想到,在艾文扮演洛安伊斯的这些年里,虽然不知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确实也能施展出以假乱真的流光之力;再想想当初伪装成赛兰的罗亚——匿行者利用伪装来假扮他人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只是……这种雕虫小技应该骗不过塞斯姆特才对。既然能取得他的信任,难道他身边跟着的那人真的是奥莉菲亚所说的神子吗? 艾达也难以判断这件事的真相,正想说要不要再派些人去探探,就在这时,她脑海中忽然闪过的一句话,令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特卡里觉醒了流光血继”。 艾达一想到这句话,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如果赛丽娜没有说谎,特卡里真的觉醒了流光血继,而艾莉拉又是最擅长伪装的匿行者……那死亡之影想要伪造一个假的神子,岂不是轻而易举? 恰恰是知道当年真相的那些人,因为知道真正的神子另有其人,而且常年流亡在外,所以一旦在外界接触到和奥莉菲亚相貌相似,又拥有流光血继能力的人,便会下意识认为对方是洛安伊斯。 特卡里甚至不用说什么花言巧语,只要在他们面前施展一下流光,就能骗取他们的信任。 就是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特卡里假扮的,还是真正的神子本人…… “夫人,先别想了,我们还是赶路要紧。” 见艾达停住了脚步,不知在思考什么,老板低声提醒道,“前面不远就是通道的入口了,咱们不能在这儿停留太久,如果被人盯上就不妙了。” “嗯,” 艾达回过神来,点点头道,“知道了,我们继续走吧。” 此时两人已经穿过旅馆另一侧的地下通道,来到了王城北部的一处庭院内。在老板的带领下,他们穿过花坛间的小路,一路来到了角落里的一尊雕像面前。 这座雕像上雕刻的是圣战时期的某位英雄,而它下方的底座足有一人多高,由灰白色的砖石垒成。 站在它背后时,艾达还看不出什么特别,但等到跟着老板一起来到正面后,她才发现这上面居然有一扇门。 “这是通往地下水道的门,” 老板解释道,“就在王城的地下,有着数不清的地下水道,用来排走居民的日常污水,以及春夏两季过多的雨水。很多人以为这种地下水道小到进不去人,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来,我们进去看看,您就知道了。” 说着,老板打开了那扇门,率先走了进去。 艾达紧跟了几步,眼前的视野随着周围环境的变暗而陷入了短暂的黑暗,不过只过了一会儿,她便又能看清了。 正像老板说的,这里其实更像是地下隧道,在接近三米宽的隧道中,排水渠只占据了地面中央不起眼的一小部分面积,刚好够污水和雨水顺着水渠流走。 “这种通道几乎贯穿了整座城市,入口也不止这一处,不过并非每条通道都是互相连通的,”老板解释道,“夜鹰所控制的这条通道就是独立存在的一条路线——当年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这条通道只建造到一半就停工了,最终也没有被记录在官方的图纸上。后来,修建这座花园的人为了排水方便,又私自把它修通了,就是您今天看到的这样。” “所以,沿着这里一直走,最终可以抵达亚维纳河畔?” “是的。” 老板点头答道。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通道内的一处拐角。 “鲁尔伯伯,你又把谁带来了?” 一个男孩突然从拐角后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吓了艾达一跳。 “这可是夜鹰成员才能使用的密道,” 他警惕地上下打量着艾达,似乎对她的这身怪异打扮很不放心,“这个人也是夜鹰的成员吗?如果不是,她可不能从这儿走。” 第423章 药品 第423章 药品 昏暗的地下水道中,淡橘色的魔法灯照亮了附近的道路,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在这灯光的指引下匆匆向出口处赶去。 因为艾达仍打算向西离开国境,旅馆老板便想办法联络上了城外的同伴,为她在出口处准备了马车。现在艾达要做的,只有尽快通过地下通道离开王城克莱西亚,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略显阴冷的通道内,四周只有风声、水声和脚步声。带路的男孩埋头走在前面,微隆的后背看起来有些奇怪。 刚刚旅店老板让他帮艾达带路时,他先是质疑艾达的身份,又说时间太晚了能不能等白天,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犯懒才一直推三阻四。后来老板实在忍无可忍,直接将艾达的身份告诉了他,他这才老老实实带起了路。 不过,自从知道了艾达就是夜鹰夫人,他看上去就有些怪怪的,问什么都只是含含混混地嗯一声,也不敢回头看她,但要说这是因为害羞又不太像,艾达觉得他的样子更像是紧张和害怕,有种做错了什么事怕被人发现的感觉。 越是遮掩,越是引人好奇。 艾达这一路走来一直在克制自己胡思乱想,所以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带路的男孩身上。 他身材单薄、矮小干瘦,一看就缺乏营养,不像是在王城这种不愁吃穿的地方长大的。他穿的衣服也看得出很旧了,洗过不知多少水,不起眼的位置还有隐蔽的补丁,但胜在干净整洁,倒是显得他人精神了许多。 不过,看得久了,男孩微微弓着背向前急匆匆赶路的样子怎么都让人很在意。于是在下一个拐角,艾达特意在他转身时从侧面仔细看了看他。 这一下还真的看出问题来了。 “你在怀里藏了什么?” 艾达追了两步,赶到男孩身边问道。男孩闻言打了个哆嗦,摇着头说:“没,没什么!” “没什么你怎么连头都不敢抬,也不敢看我?” 艾达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样子,忽然想到,在这些人心里,夜鹰夫人是类似于半神的存在,于是诓他,“我知道你藏了什么,但我希望你能主动说出来——你自己说,和我说,性质可不一样。” 男孩怕的就是这个——在他看来,夜鹰夫人一定在第一眼看到自己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而现在艾达的话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您……请您原谅我,” 以为自己做的事全都被艾达知道了,男孩害怕得瑟瑟发抖,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哭丧着脸乞求,“夫人,求您别把这件事告诉鲁尔伯伯,他会把我开除的,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我还有好多地方要用钱呢……” 这是…… 隔着油纸包,艾达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但她不能让男孩看出这一点。 “你准备把它带去哪?” 艾达试探着问道——男孩把它包得这么严实,又随身带着,多半是准备将它带给谁。果然,听完艾达的问话,男孩表情更难看了:“带到外面,卖给客人……就只赚一点差价,夫人,您别告诉鲁尔伯伯,求您了!” “是哪里的客人?你认识他们吗?” 艾达旁敲侧击地问道,“他们买这些做什么?” “就是一些客人,我也不认识他们……是哪的人?那就更不知道了……” 男孩有些支支吾吾地说道,“像这种王城特供的烟草,外面是买不到的,无论是私下兜售给外面的贵族,还是放在黑市上出售都有得赚,所以是我这儿卖得最好的……” “原来如此……可我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有资格购买特供烟草的人,这些东西哪来的?”艾达眯着眼睛问道,“偷的?” “不是不是,不是偷的!” 男孩连忙摆手,“有些有资格买特供货的人手头紧,就会找路子把这些东西卖出去,我……” “所以他们找到了你,而你选择利用夜鹰的密道,避开出入王城的检查,以将这些违禁品带到外面,出售给那些肯出高价的人,” 艾达盯着男孩,责备道,“不谈论违不违法的话,这倒确实是个赚钱的法子,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行为很可能会把这条密道的存在暴露出去,而将来,或许就会有夜鹰的成员因为这一点而丧命?” “我都是让他们在城郊的一座小村子里交易,离出口处很远的!” 男孩争辩道,“我也是怕您说的这一点,所以从来都不会为了图省事就在出口附近交易,他们不会发现这儿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人不会跟踪你?” 艾达叹了口气,“就算这些买东西的人不好奇你是怎么出的城,假如有其他人想悄悄出入王城,又找不到路子,而你名声在外,他们难道不会来找你吗?” “我……” 男孩自知理亏,不由垂下了脑袋。 艾达看着他问:“你很缺钱?” “嗯……” “但鲁尔雇佣你在这儿看守通道,也是付了工钱的,这些钱不够你日常开销吗?” “不是的……不是我自己用,” 男孩垂头丧气道,“是我妈妈病了,医生说只要坚持吃药就能痊愈,但不吃药就不好说了……那种药很贵,我们根本买不起。当初我们全家就是为了买到这种药才背井离乡来的王城,结果卖掉房子和田产的钱也没能支撑多久。现在我大哥找了份驾车的活,我妹妹白天在面包店帮忙,晚上还要做些手工制品,给我哥放在车上卖,但就算这样,我们凑出来的钱还是不够…… “我也知道走私这些货物是不对的,尤其我还未经允许利用了组织的密道,但我真的很需要这份钱——只是收一定比例的钱做辛苦费,这些钱就比我们全家三天的收入还要高了,全靠它,妈妈才能支撑到现在,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了它我该从哪补上这笔钱……” “她吃的是什么药?” “荆棘心——就是罗秸草变异之后,在原本应该结果的位置结出的那种增生,个头必须比雪鸽的蛋还要大,不然没有疗效——但它实在是太贵了。” “可是等等,” 见男孩一副颓唐的样子,艾达忍不住问道,“我记得荆棘心也属于慈堂药品吧?虽然限量出售,但如果你母亲是长期服药的患者,购买时是有优先权的。” 慈堂全名是神恩慈善大圣堂,是由奥莉菲亚牵头,向社会集资,后由教廷承办,联合克萨约尔国家医药部开设在王城一间圣堂内的医院,它只面向平民和低收入人群开放,无论看病还是买药,价格都十分低廉,为的就是让这些没什么积蓄的普通人也能把病治好。 这还是奥莉菲亚重新执政后,从克拉迪法的医疗体系里学来的,只是…… “慈堂的药品不过是贵族特供罢了,我们这些普通人根本买不到。” 男孩气冲冲地说道。 “但慈堂有购买药品的条件限制,贵族根本没有购买资格。你为什么这样说?” 艾达皱起了眉,“是慈堂的工作人员违规操作?” “不,他们根本不用冒这个风险,因为全程都是合规的!” 男孩解释道,“我不知道别处有没有,但克莱西亚是有一些无所事事的小混混存在的。他们也像其他穷人一样没有收入,符合在慈堂就医的条件。贵族们就是雇佣了他们,让他们把有用的药都给包圆了——这些人仗着身强力壮,排队时随意插队,扰乱其他探病者,下来了还要威胁那些对药物真正有需求的人,让他们不敢提交药物申请。” “他们这样做,就只是为了抢夺便宜的药物资源?” “多半就是这么回事吧。那些贵族贪得无厌,得到了药也不拿来治病,而是抬高了价格向外出售……” 说到这里,男孩脸上显现出悲愤的表情,“真是可恶。如果不是这帮恶棍,我们根本不用花这么多钱给妈妈治病,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担心如果哪天钱不够了,妈妈会断药……” 听着他的话,艾达陷入了沉思——奥莉菲亚建立这个组织的初衷肯定是好意,只是没想到,规则的漏洞被有心之人利用了。不知道克拉迪法的这套流程是否也存在相同的问题,而莱莫瑞恩又是如何解决它的…… “走吧,我们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她对身边的男孩说道,“这一次我会替你保守秘密,但这是最后一次了,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利用这条密道和外面的人打交道。”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了一些钱来,将它们交给了男孩,“这里这些钱应该够买几次荆棘心的,你先拿着用,等到钱资耗尽时,你去找鲁尔,我会把你需要的荆棘心先邮寄到他那儿,由他转交给你。” “您……您是说……” “你母亲需要的药物我包了——医生说她还要再吃多久才能彻底痊愈?” “还要吃半年……” 男孩还没从这件事上缓过来,只是懵懵地答道,“一颗荆棘心制作的药可以吃半周,所以每周只要能弄到两颗就够了。” “明白了。” 艾达点了点头。之前为贝琪找药的时候,她和塔莱茵的一位大药商建立了合作关系,对方不仅会按时为枫岭提供贝琪所需的药物材料,对她的其它药物需求也做到了尽可能的满足。荆棘心虽然稀少,却算不上特别贵重,艾达还是出得起这份钱的。 在渐渐回过神来的男孩的千恩万谢中,两人终于来到了地下水道的尽头。出口位于一处不起眼的山洞中,艾达一从里面走出来,便掏出了一枚短笛吹了两下。没一会儿,便从远处飞来了一只灰色的小鸟。 这是夜鹰组织的传信飞鸟,在枫岭还未建起魔力源时,这样不起眼的小鸟便是最好的信息传递方式。它们对训练者的笛声极为敏感,一般会待在夜鹰据点的附近,艾达就是因为这一点,才确信笛声能吸引来一两只鸟儿供她使用。 灰色的鸟儿顺从地停在了艾达的肩膀上,引来了男孩的啧啧称奇,现在他更加确信面前的人就是夜鹰夫人了。 艾达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了一根笔,在一张小纸条上奋笔疾书地写了一会儿。然后将它塞进了灰鸟脚踝上拴着的小金属筒里。这只小鸟会飞回到夜鹰据点中,将艾达的纸条带给专门负责传信的人。在那里,艾达对不同人提出的不同要求,会被记录在不同的纸上,分别寄给应该看到它们的人——除了向塔莱茵的药商提出了购买荆棘心的要求外,艾达还向环海附近的夜鹰组织发去了新的命令。 “好了,马车就在前面了,你就送到这里吧。” 艾达在出口外不远处和男孩道了别——他正在为母亲有望彻底摆脱病魔而高兴,对解了他燃眉之急的艾达更是感恩戴德。 虽然帮助了陷入困境的这一家人,可艾达的心情却并没有好转:他们的幸运在于碰到了她,在她的有心帮助之下,男孩的母亲才最终得救。可其他人呢? 在她顾及不到的角落,又有多少人还深陷于相似的困境? 这条路,终究还是任重而道远。 第424章 联合 第424章 联合 随着天色大亮,当王宫中的人们终于察觉到前夜发生的事时,艾达所坐的马车已经离开了克莱西亚,向着西方的萨伦和托德塔尔驶去了。 不过,比起让王宫内掀起大乱的艾达失踪事件,宫墙外传播速度最快的消息,还属钟楼上的两具遗体被盗。 克莱西亚的早餐摊上、马路边上……到处都有人在议论这件事,大街小巷上渐渐增多的全副武装的列队士兵们更是为传言烘托了气氛。 “听说了吗?这一回似乎不仅是弗雷亚父子的尸体被人偷走了,那些潜入王城的匪徒还从王宫里劫走了弗雷亚伯爵的养女!” “哦!我记得,他们家是有个养女来的……” “虽说是养女,但也算是弗雷亚家族的继承人,看来这些匪徒的身份不难调查,不是弗雷亚家族的人,就是他们的旧识。” “啧,你别老是‘匪徒’、‘匪徒’地称呼他们,要我说,这些人可是一群义士!难道你们相信他们给弗雷亚伯爵安的谋逆罪名吗?” “别人不知道,反正我不信。” “我也不信——要我说,上面那位要么是疯了,要么根本就不是咱们的国王。你们还记得庆典那天吗?好多人都看到了,国王的头发是黄色的!克萨约尔王室什么时候有过不是银发的成员?” “嘘,这是能说的吗?不怕掉脑袋吗?” “怕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说,他难道还能砍了每一个人的脑袋不成?” “你们还真别说,这事我也听说了,不仅如此,塞斯姆特大人还在西边拥立了一位新国王,说那才是真正的神子,不仅长得和公主殿下一模一样,还会用流光血继。” “真的?” “嗐,你们说的这都是传言。在亲眼见到之前,我什么都不信——这年头,能好好活着就不错了,前两天还打招呼的邻居,谁能想到这会儿已经被杀了头?西边又开始打起仗来了,真不知道这日子还能不能好起来了……” 这话一说完,聚集在这一处摊位旁的人全都摇头叹息起来。坐在最角落的一个人已经专注地听了好半天,见这会儿讨论不再继续,他便站起身来付了账,悄悄从人群边缘处离开了。 没料到艾达·弗雷亚竟被其他人带走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接下来到底是留在王城继续调查情况,还是去追踪她的下落? 看来得先问问萨安大人的意见才行。然而…… 抬起头看看阴霾遍布的天空,这位打扮低调、有着一头亚麻色短发的青年轻轻叹了口气: 王宫的魔力源还没有修好,想要用传声水晶和外界联络得到城北的大圣堂附近才行。 又要折腾一番…… 他无奈地想:看来今天是什么也干不成了,还要小心城里这些士兵…… 面容被伪装术处理过,没有人能认出他就是被通缉的席勒·博尔佩。但因为前一夜发生的事,士兵们正到处搜查城里的陌生人,他这副生面孔并不能帮他躲过追查。 好在,隐匿大师要想不被人发现,便没人能发现他的踪迹。席勒准备先去一趟王宫,确定艾达的情况,然后再去城北,把目前得到的消息传递出去。 就在他向着王宫靠近时,宫内已经乱成了一团。 艾文意识到艾达已经逃离王宫后大发雷霆,尤其是听说克劳约和法奥兰的尸首也被人盗走,他怒不可遏,要求下面的人立刻查清是谁干的、查清艾达的去处。 不过,虽然人们当着他的面时全都低眉顺眼地说着“遵命”,可一旦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这些人便纷纷露出了不屑的神情,谁也不愿意去做这件出力不讨好的事。 除了国王,宫里没有人关心是谁盗走了尸体、抢走了艾达。而国王自己的统治也岌岌可危,如果说外面的人还只是对他一系列的屠杀行为感到害怕和不解,宫内的人对于他每天在做什么可是再清楚不过—— 国王根本不理政务。 尤其在外有强敌逼近、内有民怨沸腾的情况下,他不仅不去想怎么处理这些麻烦事,反而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那个躺着不能动的姑娘身上。 这无论放在以往哪个王国朝代,都是要灭国的节奏。王宫里的人不傻,他们相信军方和教廷的人也不会蠢到哪去——这个“国王”不听话,那他们自然会换一个,至于现在……只要表面上别被他抓住把柄就好了,谁还会真的为他去卖命呢? 教皇塞缪尔·艾德文这几日也察觉了国王的不妥,他参与了新年庆典的逼宫计划,那之后便一直留在王城的大圣堂中,现在国王的举动过于出格,军方的人先坐不住了,他们找到艾德文,希望他能出面劝劝国王——如果再这样一意孤行下去,不仅国王的统治不会长久,支持他的这批人也难有好下场。 艾德文深以为然,便立刻从圣堂动身来到了王宫,巧的是,他抵达时恰好是艾达失踪后的第二天,艾文正是火冒三丈的时候。 没有人知道他和国王在书房里都聊了些什么,只是在那两人想起来用隔音结界之前,外面的人已经听到了他们压低了嗓门的争吵,和至少两次东西被砸到地上的声音。 教皇离开的时候,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完全不可理喻。 他心想,必须早做决定了……如果再拖下去,他们所有人都会被这位已经疯了的国王害死! 虽然下面的人都在敷衍了事地执行国王的命令,可对事件的调查最终还是进行下去了。 艾文很快便查清了那天晚上佩特森家族的人曾在城内出没,而无论进出城的记录上都查不到他们,这只能说明,他们是悄悄潜入王城的。 而经过了进一步的调查之后,越来越多的证据集中指向了他们,现在人们基本上已能够断定这次的事件就是他们做的了。 和在政务上的懒惰完全不同,艾文在报复他人的事情上向来用心。一查出这件事是佩特森家族的遗孤干的,他便立刻下达了命令:对于这些胆敢和他作对的人,他的处理方案只有一个——那便是让他们统统去死。 就这样,继不久前被派往西边抵御塞斯姆特的部队,军方又向东面的沃尔希尔派出了军队。不过,就在这支部队浩浩荡荡地开往佩特森家族的领地时,这一消息已经通过别的途径先一步传到了玛莲·佩特森的耳中—— 此时乔伊斯等人还未返回沃尔希尔,她便让人传了消息过去,让他们先去北方暂避,免得半路上和前来围剿的军队碰上。 与此同时,一支来自帝国西部的小队也开到了沃尔希尔附近,队伍派使者先来城里递交了求见信,信上清楚地写明了他们的身份和目的——他们是坎亚德·塞斯姆特的手下。此次前来是代表他和真正的神子,与佩特森家族商议联合推翻伪国王统治之事的。 玛莲对此事半信半疑,便将见面的地点设在了城外的一处带庭院的别墅内——这里也是佩特森家族的资产。为防万一,她趁对方还未赶到,提前在这儿设下了埋伏:如果对方真的是来商议联合之事的,便把这些人当作现场的警备人员;但倘若这是军方耍的计谋,那他们也能让这些国王的走狗有来无回。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风尘仆仆的使者们终于赶到了这里,一时间原本空旷的庭院内停满了车辆和马匹。 “佩特森女男爵!幸会!” 为首的使者身材高大,面容粗犷,正是塞斯姆特身边的一名副官。玛莲记得这人的长相,见来的是个熟面孔,紧张的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些:“幸会,提尔副官远道而来辛苦了,我们进去说吧。” 说着话,她和身边的几名护卫一起带着对方十几个人进入了别墅。 “诸位需不需要先休息?” 走在半路,玛莲主动问道,“现在这个时节从西边赶来,这一路可不容易,我已经让人准备了食物和热水,诸位若有需要,咱们可以晚点再谈正事。” “不必,我们时间有限,早一日完成任务,我们也好早一日回去向塞斯姆特大人复命。” “哦,既然如此,那便跟我来吧。” 在玛莲的带领下,众人穿过门厅和走廊,一直来到了宽敞的会客厅中。 “诸位请坐,” 玛莲引导众人落座后,继续说道,“既然提尔副官急着处理正事,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你们说塞斯姆特将军希望我们能和你们联合起来对抗伪国王,坦白说,我也正有此意,但在说出我的想法之前,我还是希望能先听听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当然,” 提尔点了点头,说道,“相信佩特森大人也听说了,将军已经在西边与伪国王开战了,这段时间以来,我们成功拿下了不少城池 ,阵线也向东推进了数十里,不过,随着阵线前移,我们的前线占领区愈发狭窄,长此以往,恐有被国王军反过来包围的危险……”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但如果放缓攻势,等待侧翼跟上,又会错失良机,同时我军的兵力也会被分散,降低局部的战斗力……所以,将军的意思是,希望能联合周围的其它势力,共同讨伐王城。” 玛莲点了点头:“局势我已经明白了,那将军希望我们做什么呢?” “将军希望能在以下几个方面得到佩特森家族的协助,” 提尔继续道,“第一,出兵攻打奇利亚堡,趁国王军还未抵达沃尔希尔,先发制人,拿下这座军事要塞;第二,协助克莱萨人民——国王丧心病狂,派军队攻打克莱萨,连平民都不放过。将军希望诸位看在当年克莱萨曾向波温格起义军及难民提供过帮助,现在也帮帮这里的人。至于第三,将军还希望借助你们在当地的影响力,向人们宣扬‘真正的神子站在我们这一边,王城的国王不过是个冒牌货’的观点……” 听了他的话,玛莲略加思索,说道:“前两点没有问题——我原本也打算出兵拿下奇利亚堡,而我向来知恩图报,帮助克莱萨人民是我应该做的。不过对于第三点…… “我明白将军此举是为了给自己背叛王室一个正当的理由,为了维护自己行为的正义性。不过对于我来说——毕竟过去我们就当过‘叛军’,名声什么的我并不在乎,也没有必要和将军一样打出拥立真神子的旗号,更何况,到底是不是真的有这样一位神子,我也不能确定……” “这正是我们没有使用书信或传声水晶与您商议此事,而是亲自赶来与您面谈的原因,” 提尔正色道,“我们此行前来,除了传达将军的意思,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便是让你们相信这一点——真正的洛安伊斯陛下不在王宫,而在我们一方。” 说着,他转过身去,看向了跟着他走进这里的另外几个人。 屋内众人也都望了过去,从排头的士兵看到队尾的侍从,最终人们的视线集中看向了其中一名披着斗篷、将面容隐藏在兜帽下的人。 而他也像是印证了众人的期待一般,忽然迈步向前,来到了大厅中央。 第425章 就计 第425章 就计 站在屋子中央的这名披着斗篷的人,抬手将兜帽褪了下去,露出了银色的长发,和长着一双水蓝色眼睛的秀美面容。一看到他的长相,人群中马上有人惊呼:“公主殿下——太像了,长得太像公主殿下了。” “的确……” 玛莲微微蹙起了眉。自从温妮去世后,她做事时比过去谨慎了许多,虽然面前这个人长得确实比王宫里那位国王更像奥莉菲亚,但她还是没有轻信,“你是想说,自己就是塞斯姆特大人提到的真神子?” “我的确是真正的洛安伊斯·克萨约尔。” 银发的青年微笑道,“或许你们想要看一看流光血继的力量?” 说着,他抬起手来,白色的流光倾泄而出,环绕着他旋转起来,白色的光芒将稍显昏暗的屋子照得明晃晃的,也照亮了青年的身体,让他看起来仿佛正散发着神性的光辉,而他脸上的笑容也温暖和煦,与王城那位病弱阴郁的国王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样神圣的光芒,是克萨约尔的流光之力没错。 “真的是神子大人……” “这就是流光——王城里的那个国王从来没有近距离施展过流光,我就说总感觉他那一套和奥莉菲亚公主的不太一样!” 目睹了眼前这一幕,房间里的众人几乎就要相信他的身份了,然而玛莲仍然怀疑地望着他:“抱歉,阁下,” 她盯着他蓝色的眼睛说道,“流光血继只能证明你与索西埃瓦有血缘关系,证明不了你是真正的神子——匿行者有伪装外形的能力,如果你真的想证明自己的身份……” “我明白了,” 自称洛安伊斯的青年微微一笑,“伪装是一种不太稳定的魔法,只要受到伤害便会解除,所以您是想……” “不,我无意伤害阁下,只是接下来的行为恐怕会有所冒犯。” 见对方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玛莲点了点头:“得罪了。” 说着,她抬手按在了青年的肩上,将一道泄魔符文印在了上面——这种符文准备时间较长,很难在实战中使用,但只要用出来了,便可以将对方身上附着的所有魔法驱除。 符文生效了,但对方身上毫无变化。 “怎么样,这下可以证明我的身份了吗?” “……看来这确实是你的真容,您……真的是洛安伊斯陛下?” 玛莲有些犹豫,洛安伊斯则微笑着,肯定道:“我确实是真正的洛安伊斯——这些年来我流亡在外,躲避死亡之影的追杀,多亏了前教皇的庇佑,才活到了现在。 “如今新任教皇和王城的伪国王狼狈为奸,为祸克萨约尔,不仅害死了我妹妹,还公报私仇,以谋逆为名杀害了许多无辜的人。” 说着,他抬起头来,认真地对玛莲和她的手下说道,“我想改变这一切,想要让克萨约尔重回正轨——我期待着得到你们的支持……” “说得好听!” 玛莲的一名副官打断他道,“过去卡尔洛夫与死亡之影勾结,你躲起来不出现还可以理解。可公主殿下掌权期间正是你回来的好机会,你为什么没有那样做?如果你早点回来,殿下也不会被那个冒牌货害死!” “……我很遗憾,” 洛安伊斯露出了悲伤的表情,“事实上我已经和奥莉菲亚相认了,只是她那时还对国王心存善念,想要为他谋一个后路,我们还在商量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时,没想到对方就动手了……我很后悔,在奥莉菲亚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待在她的身边。但事已至此,我所能做的只有为她复仇,并尽我所能,延续并实现她建设克萨约尔的理想” 仿佛受到了他的感染,屋内众人也都想到了奥莉菲亚壮志未酬的遗憾,还有这段时间以来遭遇劫难的克萨约尔人民。 “明白了,” 玛莲点了点头道,“有关您与塞斯姆特大人提到的几点,我们会尽力而为。” “太好了。” 洛安伊斯又露出了那种温和的微笑,让人看了便心生信赖,“既然如此,那我便放心了。我和提尔副官还要赶往下一处目的地,就不多打扰了。” 玛莲惊讶道:“你们现在就要走?至少留下吃个饭,午休一下再继续赶路吧?” “不必了,我们此前不久才在路上休息过,时间紧迫,实在不该浪费在这些事上。” 洛安伊斯微微欠了欠身,惭愧道,“不过,佩特森大人若是有心,可以帮我们补充一下物资吗?长途跋涉,车轮磨损严重,食物也所剩不多了……” “您不必如此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说着,玛莲示意身边的人去处理此事,同时又与来访者们寒暄了片刻,然后便送他们离开了沃尔希尔。 站在道路边目送使者的车队渐行渐远时,副官在玛莲的身后低声询问:“大人,您认为他真的是洛安伊斯陛下吗?” 玛莲冷笑了一声:“这可不好说——我们先回别墅。刚才我看贝尔似乎有话想说,我们去听听看他有什么意见。” 说着,众人重新回到了刚才接待塞斯姆特使者的大厅,早已等在这里的莱利·贝尔一见到玛莲出现,便焦急万分地迎上前去,低声问道:“他们走了吗?” “嗯,已经走远了,你有什么话可以放心说,” 说着,为防万一,玛莲撑起了隔音结界,“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刚才那个人绝对不是真正的国王陛下!我记得他的声音!” 有隔音结界在,莱利也不再控制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就是他害死了伯爵和法奥兰大人!” “什么?” 众人听到这里都是一惊,“你确定吗?可他分明会使用流光血继,而且长得和公主殿下实在太像了——” “绝对是他!” 莱利斩钉截铁的说道,“莫莉把我藏起来之后引开了敌人,他曾在那之后出现在我藏身之地附近,我听到他让手下把伯爵和法奥兰大人的尸体送去王城——他说话的声音,还有那种带一点克拉迪法人讲话习惯的口音,都和刚才那个所谓的神子说话一模一样,他们绝对是同一个人!” 听到莱利这样说,副官等人不由面面相觑,玛莲皱着眉头,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如果贝尔没有判断错,难道弗雷亚伯爵的死是这位神子杀了陷害给国王的?” 一个人抬起头来猜测道,“这样一来,他就有理由讨伐国王了?” “不,国王对此事心知肚明,他那天还特地站在露台上以欣赏伯爵父子的惨状为乐,说他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半点也没有冤枉他!” 玛莲摇头说道。副官挠了挠头问道:“可他作为伪国王,肯定不会放心把事情交给真国王去做——当然,我不是说刚才那位就是真的国王陛下,但他长成那个样子,如果我是王城那位,肯定想的是怎么杀了他,而不是让他为我去办事。” “所以我还是认为,那个样子只是他的伪装。” “但刚刚不是用了符文……” “符文是有效力范围的,” 玛莲解释道,“如果对方身上的魔法强度远超符文强度,那么符文就算生效了,也无法剥去这层强力的魔法效果。据说夜之子中的伪装大师即使受到致命伤也不会褪去伪装,更别提我这种程度的符文魔法了。” “可什么人的伪装能力能和夜之子的伪装大师相提并论?难不成他就是……” “不,他并不是夜之子,” 从角落里传来了一个声音,“拥有和伪装大师相同实力的匿行者并不在少数,或许他就是其中之一。” “你也认为他那个样子是伪造的?” “嗯,他肯定不是神子——我曾经有幸见过真正的神子一面,与他的长相完全不同:真正的洛安伊斯陛下虽然也和奥莉菲亚殿下容貌相似,但毕竟二人男女有别,相貌上还是有细微的差异;刚才那人更像是为了像而像——整张脸几乎是奥莉菲亚的复刻,怎么看都过于刻意了。” “确实……如果不是说话的声音是男性,那个样子说是公主本人也不为过……” “所以,” 刚才说话的那个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窗边的阳光照亮了他的长斗篷和宽檐帽,也照亮了被帽檐遮去了半边的面具, “如果说王城那个冒牌国王是当初王室位了稳住局面而打造的假货,那他就是彻头彻尾的阴谋产物。塞斯姆特是否上了他的当还未可知,我们却不能轻易着了他的道。” “德里克说得对,我们应该提高警惕!” “不过,塞斯姆特大人有可能受到了蒙蔽,我们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他,提醒他小心?” “有这个必要,但是不能以我们的名义提醒他,” 德里克说道,“他不一定会相信我们的话,一个不好,我们的提醒便有可能被那位伪装的神子知道,而这会为我们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现在这种情况,我们还是表面上配合他们行事,私下保持警惕为好。” “的确,我们现在已经被伪国王盯上了,如果再被这个假神子盯上就更麻烦了。” 玛莲思索着说道,“不过我们应该借谁的口来警告塞斯姆特将军这件事呢?这个人首先要值得信任,身份地位也不能低了,因为要让塞斯姆特相信他的话……” “我晚些时候动身,去耶萨塔,” 德里克显然已有打算,“我会把这件事通知大魔导师,看看她对此有什么看法。” “好主意!” 玛莲拍手道,“无论地位还是个人实力,大魔导师都有足够的资格警告塞斯姆特将军。而且耶萨塔实力雄厚,就算假神子想要灭口,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德里克点了点头:“嗯,我们的核心人员可以知道真相,但对其他人,最好还是先保守秘密。” “好,我会把这件事贯彻好。” “还有一件事……” 德里克的声音稍作停顿,继而道,“去耶萨之前,我会先与乔伊斯汇合——弗雷亚伯爵对我有恩,我想送他最后一程。另外,我听说了一个消息,说是伯爵的养女艾达·弗雷亚也被乔伊斯他们从王宫救走了?” “不,人不是我们救的,” 玛莲摇了摇头,“我们原本不知道她也在王城,不然不会只计划了盗取遗体——按理说她要么留校过年,要么应该直接返回了弗雷亚庄园,我们没想到她竟然在王宫里。还是后来留在城里的探子传来消息,我们才知道她一直都在王城,就在我们带走伯爵遗体那天夜里,她从王宫里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人救走了。 “毕竟她也算是如今弗雷亚家唯一的继承人,愿意帮助弗雷亚家族的人不少,说不定是别的哪条道上的人救了她——总之,没有继续留在王宫里就是好事。虽然探子说假国王对她似乎挺好的,但谁知道那个疯子会不会下一秒就变脸。” “嗯,说得也是……” 德里克轻轻叹了口气——一日不找到艾达的下落,他的心始终是吊着的。 虽然玛莲说得很有道理,但如果艾达根本就没有离开王宫,而是在宫里出了事呢?国王很可能只是为了隐瞒她的真实情况,借此机会将责任推到乔伊斯他们身上…… 遭遇了一连串的打击,艾达的精神会不会支撑不住?而就算艾文不伤害她,若她自己撑不下去,做了什么傻事可怎——不,不会的!艾达没有那么脆弱! “玛莲,我还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将刚才的念头从脑海中甩开,德里克稳住了心神说道,“艾达是弗雷亚家唯一的后人了,我希望你能派些人手帮忙查探下她的下落,若她有什么困难,也好及时帮一把。” “没问题,你就放心吧。” 第426章 幻兽 第426章 幻兽 和成功逃离了王宫的乔伊斯在北方碰面后,德里克与他们一起,于迪尔尼亚附近为弗雷亚伯爵父子主持了葬礼。 在这个世界上,还没听说过有谁曾为自己主持过葬礼,而德里克今天就面临着这样的情况。 可惜的是,他根本没有心情去感受这诡异又奇妙的时刻——失去亲人就像在心脏处刺入了一柄刀,父亲的死直到现在仍在折磨着他,而更令他难捱的是,即使如此痛苦,他仍然得在人们面前保持克制,将真实的内心隐藏起来。 明明就在葬礼现场。 明明亲眼看着父亲随棺木沉入墓坑,他却不能像一个儿子应当做的那样,在葬礼上向他道别——他是德里克·戈恩,不是法奥兰·弗雷亚。法奥兰已经死了,他要以宾客的身份为死去的自己和父亲致辞,然后将鲜花放在棺材上。 直到葬礼结束,阴沉的天空始终没能降下雨来,就好像幻兽不会落泪,沉重的哀思只会郁结于胸。 离开迪尔尼亚后,德里克踏上了前往耶萨塔的路。 从克萨约尔东部朝耶萨方向去,势必要经过西部的战场,不过对于德里克来说,登上正常人难以抵达的悬崖峭壁毫不费力,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战场也并非难事——作为幻兽的他赶路速度异于常人,相信不出几日便能抵达耶萨塔。 随着入夜,四周传来了虫鸣声——自从天气渐渐转暖,各种动物、植物都有了复苏的迹象。经过一天的赶路,德里克在夜间时分来到了坎斯洛恩附近。虽然感受不到疲倦,但他还是适时地放慢了脚步,在附近的一块小山坡上坐下来,借着月光望向夜色中熟悉的城市。 那是他的领地,算是半个家。 然而它也在不久前的国王复仇中遭遇了不幸,原本明亮而紧凑的灯火,如今只剩下了稀稀落落的几盏。 夜色稀释的灯光沉默地覆在德里克的面具上,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远方,然后微微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半晌过后,他忽然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枚蓝紫色的传声水晶—— 这东西不是他的。而是威纶放在那支小金属筒里,连同里面的其它东西一起交给他的。 代表着另一端的宝石亮着,说明水晶可联络的另一方此时正在某个魔力源附近,他们是可以通话的。 德里克犹豫了许久,才终于将宝石推了上去,水晶开始有节奏地颤动起来,并在不久停了下来。 “你回来了?” 从水晶另一边穿来了犹豫的声音,“威纶?” 对面不是威纶? 德里克微微一怔——他一直以为威纶留给他的这枚水晶是用来联络他本人的:“……我不是威纶,这水晶是他交给我的……你是?” 听到这话,对面的人也是一愣,随即声音变得略显激动:“你……难道是法奥兰?” “我是凯勒西斯·萨安,这水晶是我和威纶联络时专用的,没想到……他在动身去利安亚德之前居然把它交给了你——” 凯勒西斯轻声说道,“在自己无法提供帮助的情况下,为你准备了另一个选择……看来他确实很担心你。” “……” 德里克垂着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当然知道威纶在想什么,只是……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情况?是逃过了一劫,还是威纶的候补计划成功了?” “……应该是后者。” 德里克自嘲地说道,“是我没用,没能从对方手里活下来。” 凯勒西斯微微一怔:“居然成功了……” 他惊讶地说道,“我本以为这种法术还不成熟,可他们竟然真的做到了。在秘法师死后保留幻兽……你现在完全附身于幻兽的身体,有没有感到不适?” “到目前为止都和以前操控幻兽时感觉一样,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之前我在这个状态下维持不了这么久——持续的魔力消耗很快就会将我的魔力储备耗尽,而这一次魔力始终是充盈的。” 说着,德里克看了一眼戴在自己脖子上的红色宝石,“和卷轴放在一起的,除了传声水晶,还有一块宝石,我能感觉到这上面蕴藏着源源不断的魔力……这应该是件神器吧?” “那是魔力法石,你现在的宿体——也就是幻兽的‘魔力供体’。” 凯勒西斯解释道。 魔力法石原本在休斯的父亲莱茵身上,他出事之后,这枚法石就回到了萨安家族的手中。威纶想要将这块石头用于幻兽继承的实验时,凯勒西斯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法石本来就是玛法赛利亚为了魔法研究才创造的神器,如果能继续用于魔法探索,想必她也会很高兴的。 “我听威纶提起过幻兽继承,” 凯勒西斯继续说道,“目前他们能做到的极限,就是用一件魔力供体来替代秘法师的角色,再想办法将幻兽与秘法师的联系转移到这件物品上。 “他提到这里面存在两个问题:一个是时机难以把握——这种法术只在秘法师去世瞬间可生效,常人很难捕捉这个机会;另一个问题就是魔力的持久性难以保证。不过对你来说,这两个问题显然都已经被解决了。” 和人类能不断恢复魔力不同,无论魔钻还是魔晶都有能量耗尽的一天,而人造的物品虽然可以不断向内补充魔力,消耗量却实在是太大了——尤其是对于幻兽继承来说:就算幻兽处于未召唤状态,供体也会持续消耗魔力以供寄宿幻兽的魔法阵运转;想要召唤并维持幻兽存在,更是每隔一会儿就要补充一次魔力,这对于幻兽的持有者来说实在不太方便。 “他特地为你准备了这件神器——我姐姐在制造魔力法石时模拟了法师补充魔力的过程,这块石头不仅蕴含着大量的魔力,还能从周围的自然环境中汲取魔力,它的魔法能量是永不枯竭的。” 凯勒西斯说道,“若非如此,你现在已经因为魔力欠缺回到供体内了——倘若能在魔力耗尽前将供体交到可靠的人手里还好,不然等幻兽消失,只剩下供体时,你看起来就只是一件普通物品,我们再想找到你就难了。” “的确,我之前也曾有过这种担心,但见魔力一直没有枯竭的迹象,我才放下心来。” 德里克没想到这枚掌心大小的红色宝石竟然就是魔力法石,威纶为了确保他能长时间自由行动,可谓费尽了心思。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确定法奥兰借助幻兽继承的方式“活”了下来,凯勒西斯也松了口气。德里克说道:“我准备先去一趟耶萨塔。我的情况只有耶萨塔负责研究幻兽继承的人最清楚,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也能及时帮到我。顺便我还有些消息要通知大魔导师——和塞斯姆特将军拥立的那名神子有关。” “我知道那是个冒牌货,不过听说他也会流光血继,也不知是不是另一种障眼法。” “不,那的确是流光血继没错——我出来之前曾在玛莲那儿见过他一面,当时他施展的就是流光之力,而且我不是第一次遇见他了,” 说到这里,德里克的声音中掺杂了一丝痛楚,“他就是以那副模样骗过了我父亲,让他以为他是真正的洛安伊斯,我父亲才会放松警惕,将他带进了庄园……虽然我知道他是假的,但当我提醒父亲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你是说,这个人确实会流光血继?但据我所知,除了雪光,克萨约尔再没有其他流落在外的王室成员了……” 凯勒西斯说到这里,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等等,如果非说要有索西埃瓦的血脉才能觉醒流光之力……艾莉拉当年盗走他的遗体,正是为了得到流光的力量,难道这些年来的研究,真的让她掌握了其中的方法?” “死亡之影?” 德里克怔了怔道,“您的意思是,这一次又是艾莉拉在暗中帮助艾文?” “她的手总是伸得很长,这些年来两国发生的动乱,几乎每一次都和她有关。看来这次也不例外,” 凯勒西斯皱眉道,“过去为了保护雪光,也是为了保证血匕的复活计划不受阻碍,我一直没有和她正面起冲突,但看来我们的忍让只会换来她的得寸进尺——你说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接下来我会逐个通知相关人士,让他们对那名假神子保持警惕。” 国王是假的也就罢了,现在又出现了一个鸠占鹊巢的假神子……情况可不太妙啊。 虚假本身并不可怕,只要与真实对比,真相便昭然若揭。 可就算将来能够揭穿他的身份,接二连三出现的假洛安伊斯也会慢慢磨去人民对神子的期待,令他们对王室失去信心。等到了那时,真正的洛安伊斯不仅难以得到众人的拥戴,反而还要承受人们对被前两者欺骗所产生的怀疑与怨恨。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假神子成气候之前戳穿他的身份,将他的影响降至最低,或者干脆杀了他,彻底剪除这个威胁。 然而这看似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难上加难——假神子不像艾文那样只是个普通人,从过去接触过的情况来看,这个人不仅阴险狡诈,还拥有极强的战斗力,能够以一己之力杀死克劳约和法奥兰,这样的实力就算是凯勒西斯也不能打包票说自己一定能杀死他。 而想要在他会使用流光血继的情况下向世人证明他是假的,这就更困难了。除非有雪光做对比——但那一来会让雪光陷入危险,二来……雪光现在也不在这两国境内。 从利安亚德返回,怎么也要个把月的时间,等到了那时,大陆的局势还不知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萨安大人,有件事我想和您确认一下。” 就在凯勒西斯陷入沉思时,德里克再次开口了,“我妹妹从克萨约尔王宫失踪了,不是乔伊斯他们做的,也没有听说其他哪个势力潜入过王城,您那儿有什么线索吗?” “你说艾达·弗雷亚?” 凯勒西斯叹了口气,“我派去王城营救她的匿行者去晚了一步,等他抵达王城时,艾达已经不见了。不过他在我的指示下将王宫搜索了一遍,确定了她现在不在王宫里,艾文的反应也说明她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所以她现在应该是安全的,只是为了不被抓回去才躲起来了,你不要太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 “如果您有办法,求您多费些心,帮我找到我妹妹,” 想到艾达生死未卜,德里克的语气已近乞求,“虽然不知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做些什么,但只要您能救下艾达,不管将来您让我做什么,我都会竭尽全力。”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想办法找到她的,” 凯勒西斯叹道,“你也不必向我许诺这些。为了对抗死亡之影,你们已经付出了太多,不需要为好不容易得来的余生套上枷锁。放心吧,我会让人去查她的下落,直到找到她为止。” …… “我要去一趟卓里约卡,” 结束了与德里克的通话之后,凯勒西斯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上楼敲开了克伦特的房门,“明天就走,”他补充道,“有些东西必须要尽快送过去,但我不会在那儿停留太久,在我回来之前,你哪里也不要去,就留在这里。” “哪也不准去的范围是指?” 克伦特看了一眼窗外的街景,以及更远处的山壁。凯勒西斯答道:“不许出谷。” “……明白了。” 此时他们所在的地方,正是之前凯勒西斯和雪光与威纶见面时所在的山谷。这里是威纶避开了克萨约尔王室的监视,用了许多年才建立起的秘密基地,借助地形的优势,他在这里开发农田、建设城镇,还豢养了一支数目惊人的军队。 每年希玛塔尔为种植奇花异草而向国家申领的巨额资金,有一大部分都被用在了这座城市的建设上,而为了让城市实现自给自足,居民们产出的农产品和畜牧产品也全都配给了固定且隐蔽的外销渠道。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对抗死亡之影。 当初雪光被救下后,便是在这里生活到了十几岁,然后才被凯勒西斯带走。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哪里是安全的,这儿绝对称得上是其中之一。 “你可以趁这个机会熟悉一下这支军队,” 临行前,凯勒西斯最后嘱咐道,“在我回来之前,你没有调配军队的权力,但你可以进军营熟悉情况,之前我介绍你认识的几位将军会配合你的—— “记住,不要擅自行动。一切都等到我回来之后再说,明白了吗?” “……明白。” 第427章 更迭 第427章 更迭 自打艾达从王宫中消失,艾文便陷入了某种极易被激怒的状态,几乎所有在他身边服侍的人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免得一不小心做错了事,会被愤怒的国王拉去处死。 或许是为了消解妹妹失踪带来的愁苦,又或许是因为大仇得报后的空虚,从不处理政务、每日无所事事的艾文开始肆意挥霍国库里的钱财——他将钱拿来购买各种奢侈品,而不是处理东南部罕见的霜灾;又把王室收藏的美酒大桶大桶地倾倒在穿过王城的河里,美其名曰“让人们都能品尝到宫廷美酒”。 克萨约尔历代国王都勤勉节约,从不沉迷享乐,国库向来充盈。就算卡尔洛夫执政时期,因为连年打仗,国库变得空虚,但那也只是暂时的——奥莉菲亚重新掌权后,国库的钱财很快又增补了回来。 而现在,艾文正在随心所欲地糟蹋它们——将钱换成食物,再毁掉它们;命人购置修建新宫殿的材料,然后再一把火烧掉…… 金钱如流水一般花出去——仆人们在办事时也会聪明地留下一些——“国王肯定是疯了”的说法再次于王宫中流传开来,并最终传到了教皇的耳朵里。 这一次他显然不打算再给国王机会了。 就在一个凌晨,仍在睡梦中的艾文被闯进了卧房的士兵们惊醒,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盯着纱帐外的艾德文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对方是谁。 “教皇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他揉了揉太阳穴,轻声细语地说道,“您的人穿着踩了泥巴的靴子进了卧室,这可不太礼貌——” “与其担心地毯会脏,陛下还是多担心一下自己吧。” 艾德文冷冷地说道。 艾文噗嗤一声笑了:“怎么,教皇这是想要弑君吗?” “这宫里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你死,” 艾德文隔着纱帐死死盯着艾文道,“要不是我特意让人保护你,你以为你能活到今天吗?” 艾文笑笑:“那我还要多谢您了。” “你确实应该好好谢谢我,” 艾德文咬牙切齿道,“权力让你得意忘形了,艾文。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是第二个卡尔洛夫吧?卡尔洛夫之所以能那样肆意妄为,可不止因为他是国王的叔叔,又或者他有兵权……别忘了,他可是大陆最强的秘法师, “这些年来,他不知面对过多少暗杀,而这些暗杀者没有一个成功的——他轻轻松松便解决掉了他们。而你呢?” 艾德文向前踏上一步,低沉着嗓音痛斥道,“你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傀儡,艾文·坎特!倘若你能乖乖听话,也还算是有些可取之处,然而你却在错误的道路上一去不返——简直愚蠢!别以为我和军方的支持是无条件的,我不会一直这样惯着你,更不会允许事态继续恶化下去!” “让我猜猜看,” 艾文一手支着下巴,弯起眉眼道,“塞斯姆特的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真神子声名远扬,不仅得到了大批拥戴,就连教廷中的某些人也……” “你——” 艾德文气得一把掀开了纱帐,却又在发作前控制住了情绪,只是他虽然将恶毒的语言咽了回去,手却始终死死攥着那团纱料,仿佛要掐死什么东西似的, “等将来落到了塞斯姆特手里,希望你还能像现在这样镇定。” “看来我猜对了,” 艾文露出了灿烂的微笑,“坦白说,我也想看看你落到亚伦·莫雷手里时会是什么模样。我听说他一直跟在那位真神子身边服务,深得他的信任,看来下一任的教皇非他莫属了——” 艾德文面容阴沉地盯着他,攥着纱帐的手更用力了:“你好像一点都不怕……” 他眯着眼睛说道,“如果我想杀你——” “你不会杀我的——如果要杀,就不会说这么多废话。” 艾文掀开被子,起身下了床,艾德文看着他:“但你不会再有自由了,不要再妄想还能像之前一样肆意妄为……” “‘自由’?” 艾文笑笑,“没有那种东西,我不是也活得好好的——随便你要怎么做,我都无所谓。” 他将衣服一件件套在身上,又一丝不苟地系好每一颗纽扣。 “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自言自语道,声音不高,却能听出语气中的愉悦—— 要杀的人几乎都杀光了,要报复的人也都报复了。 向克萨约尔复仇的计划,正如期望一般逐步实现着——战争、混乱、死亡,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最终这一切都将如约而至;只要这些被拉扯着陷入旋涡的人和势力仍在挣扎,他所想要的未来便会更快一步抵达世人面前。 如果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就好了。 他想,不过提前死了也没关系。毕竟自己正如他们所说一般无关紧要。 只是…… 可惜了。不能和妹妹一起去死。 在他的计划里,原本他们应该一起走向这个结局。 有时候,过于聪明并不是件好事,尤其是当你既没有天赋,也没有地位,甚至连自由都没有的时候。 …… 国王被控制了人身自由,教皇艾德文对外宣称国王身体欠佳,无法再亲理政务—— “连日的辛劳与痛失亲人的经历令他再也无法支撑下去了”、“接下来,将由我暂代国王之职”、“为了维护社会的稳定”…… 短短数日过去,克萨约尔的政权再次发生改变,且有史以来第一次落在了非王室成员的手中。 只不过,对于教皇本人来说,这份至高无上的权力更像是烫手山芋,就算得到了它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和克萨约尔不理政务的国王不同,远在克拉迪法的皇城,莱莫瑞恩已经埋头工作了一整个上午。 年初事务繁忙,因新年而挤压的政务全都一股脑地堆在了皇帝的面前,莱莫瑞恩甚至觉得这些堆叠在一起的文件正在偷偷地结婚生子,不然怎么每当他处理完了一叠文件后,剩下的工作却不降反增呢? 必须得将这些不经婚姻部门允许就私定终身的文件全都抓起来。 …… 嗯?抓什么? 意识到自己刚刚脑子中转过了什么古怪的念头后,莱莫瑞恩哭笑不得地清醒了过来——连续几天没怎么睡觉,他已经困得不行,差一点就要睡着了。 这个样子怎么工作?还是去休息一下吧。 这样想着,他抬手将签字用的笔放回了桌上,站起来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 从工作状态中脱离后,思绪再次回到了连日来困扰着他的那些事情上——克萨约尔的情况一日一个变化,他每天都能收到大量与之相关的消息,然而这么多的消息中,偏偏没有他最想看到的那一个。 艾达失踪已有数日,她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自从离开了王宫,便再也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就连以情报刺探闻名的霍艾罗德都查不到她的踪迹,一个人真的能够消失得这么彻底吗? 只要她还活着,还在有人的地方活动,就不可能毫无痕迹。 难道她已经…… 莱莫瑞恩摇了摇头,将不祥的念头从头脑中甩开。 只不过,想法虽然被遏制了,担忧的情绪却分毫未减。书房的空气过于沉闷,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决定去花园里转一转,顺带恢复一下精力。 “……” “……哈哈,是……” …… 莱莫瑞恩才一走进花园,便听到不远处的灌木后传来了女人们的笑声。似乎是皇宫的侍女们正聚在一起,不知在聊些什么。 偷听女士们聊天可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莱莫瑞恩正想着要不要换条路绕开她们,便听到交谈声变得更近了,那几个姑娘似乎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 “……真的可灵验了,上一次菲玛弄丢了她妈妈留给她的手串,就是她给找回来的——说是只问了手串的材料,又问了她和她妈妈的生日,就占卜出了它的大概位置。” “真的?那十年前弄丢的金戒指还能找吗?” “没准可以哦!我记得,大师曾经帮佩德斯街的一位女士找到了她失踪十三年的儿子。” “十三年!” “哎呀,你们说了半天也没说到重点上,怎么又聊起找东西来了呢——重点是那个,那个啊!” “哪个?” “嘘——我知道她在说什么,是‘爱情灵药’吧?” “没错!”女人的声音压低了,但因为离得太近,莱莫瑞恩还是听到了后面的对话。 “能让你心仪的对象爱上你的灵药,据说非常管用,就是价格有点贵……” “听说每个人配出的药水都不太一样,因为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材料的种类和配比,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你们有谁听说过成功的案例吗?” “我听过一个——我姑妈家的那位表姐,好像就是靠这个才嫁给了她现在的丈夫。我知道她一直喜欢那位男爵,但是对方本来是有未婚妻的,他们宣布婚讯时我吓了一跳,后来才听我母亲说,她似乎去找过那位占卜师。” “天啊,要是这个真的管用,我也想要试试看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其他女人纷纷笑了起来:“这一回你又看上了谁?我记得上一回你喜欢的那位应该对你也有意思才对,”有人揶揄道,“你该不会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吧?” “你们别瞎说!” “但要我说,咱们这些人里,最需要这药水的还是莉蒂希娅——” “对哦!莉蒂希娅,你父亲这次送你来,应该还是为了那件事吧?” “……嗯。” 应声的是一名刚刚一直没有开口的女性。不过不等她接话,旁边的人又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你是不是还没见过陛下呢?” “我觉得莉蒂希娅可以先试试靠自己,她又不比辛西娅差,说不定陛下一见就喜欢了呢?” “说是这样说,但我总觉得陛下好像一点那方面的意思都没有,也从没见他和谁走得更近些。” “陛下只是太忙了——” “才不是,陛下明明还惦记着那个克萨约尔人,就是之前……” 话题眼看着被扯到了自己身上,莱莫瑞恩这时再想避开她们已经晚了。随着说话声越来越大,一旁的小路上走出了几名年轻的女官,其中一名还在眉飞色舞地讲得起劲,结果话说到一半,便看到莱莫瑞恩正微微蹙着眉站在一旁。 “——陛下?” “陛……陛下……” 女官们吓了一跳,纷纷向皇帝行礼。莱莫瑞恩揉了揉眉心,对被那群女官簇拥着的一位金发女性说道:“你什么时候到宫里来的?我怎么没听你父亲提起?” “回陛下,前日刚到。” 莉蒂希娅抬起头来望着他说道,“恰好有空的职位,克洛娃女士便准许了我的请求。父亲是写了信的,可能还未寄到。” 她有一双天蓝色的眼睛,金色的长发被编成了松散的麻花辫披在脑后——这是希尔王后最常梳的发型,再配上她那条素色的长裙,任谁打眼看去,都会觉得她与年轻时的王后有七分相似。 再明显不过的意图。 “好吧……既然来了,就做好自己的事,”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她们来时的方向,说道,“既然克洛娃有安排,你们就赶紧去做吧。” “是,陛下!” 刚刚那名说话的女官脸都吓白了,一听皇帝开口放行,她们片刻也不敢停留,忙不迭地绕过他朝偏殿方向赶去了。 第428章 联络 第428章 联络 艾达的下落牵动着许多人的心,然而她自己并不清楚这一切。 就在离开王城的当天下午,或许是因为终于逃离了王城而松懈了下来,艾达又一次发起了高烧。 又热、又冷。怪异而痛苦的感觉缠绕着她,令她无力思考。但为免被国王的人追上,艾达并没有停下来养病,马车昼夜不停地向西而行,经过连日赶路,渐渐靠近了克萨约尔西部的战场。 这场突如其来的病也在一路颠簸中逐渐好转——多亏了旅店老板准备的药,帮艾达控制了病情,不然她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过这痛苦的一段路程。 为安全起见,自从离开王城之后,车夫便总是尽可能让马车走在隐蔽的小路上,除了进城补给,他们几乎总在避开人群赶路。 抵达第一处拥有魔力源的城市后,艾达让马车停在了城郊不远处的树林里,她在这儿尝试着使用传声水晶联络朱利安,没想到竟然接通了。 听到艾达久违的声音,朱利安高兴极了,恨不得当即带人赶到艾达身边,然而不行。 “姐姐现在在哪?” 朱利安的声音既兴奋又遗憾,“我现在正跟着影牙的密探小组一起行动,没办法擅自脱队,不然我一定要去找你!” 接着,不等艾达回答,他又连忙问道,“姐姐应该已经从王城出来了吧?我听维拉妮卡说收到了你的信。” “嗯,我前几天就离开王城了,现在正往西去,准备离开克萨约尔,回枫岭。” 艾达答道。 “太可惜了……” 朱利安原本想要借助影牙的力量找到艾达,却没想到正因为来了克萨约尔,他反而不能自由地和艾达见面了,“影牙根本查不到你的下落,姐姐,” 他接着说道,“霍艾罗德也查不到你的消息。现在人们正到处找你,你要不要让他们知道你的情况?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想办法让影牙自然地查到你已经安全了的消息。” “不用,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的下落。” 艾达想都没想便拒绝了——无论是学校的老师,还是知道她光之印命定者身份的人,她一点也不想要他们找到自己。想到前者可能会小心翼翼照顾她的情绪,后者则可能会为了她的身份将她严密地保护起来,她便感到窒息与焦虑。 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至于其他人会不会担心她——她最在乎的亲人和朋友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他们也不会再为她担心,而除了他们之外,还会有谁会真正地关心她? 病程末期的昏沉仍然笼罩着她,艾达也没有力气想那么多: “我现在只想回到我们自己那儿,以夜鹰夫人的身份去环海的基地待一段时间。别让人知道我的下落,我现在不想和他们打交道。” “明白了,那我就谁都不告诉。” 朱利安虽然不很明白艾达的想法,但也隐约能感受到她的痛苦,“姐姐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和维拉妮卡,我们会帮你把一切都处理好的,你就放心吧!” “辛苦你们了。” 艾达轻声说道。虽仍有些乏力,但为了将每件事都处理好,她必须打起精神来:“我上次在信里让维拉妮卡做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她和你通话时有没有和你提起这件事?” 维拉妮卡大部分时候都待在枫岭,而那里的魔力源还没有完全搭建好,艾达与她直接联络有些吃力。 朱利安答道:“她是提起这件事来着,说你让她派人到克萨约尔西部,想办法为这里可能有需要的难民提供帮助,她收到信的当天便派出了一支队伍,带着物资向这边赶来了——按时间推算,现在他们应该已经抵达了萨兰弥莱斯与罗格斯之间的某地,再过几天便能穿过国境线进入克萨约尔了。” “她有没有说他们最终的目的地在哪?具体的位置。” “有,她说他们要去坎斯洛恩附近扎营,因为考虑到克萨约尔局势不稳定,城里可能不安全,他们打算尽可能将临时的基地设在北部的林地里。” “我知道了,” 艾达想了想说道,“从这儿前往环海路途遥远,一直赶路马匹也受不了,我打算先和维拉妮卡派来的这批人汇合,之后再想办法返回基地——她这一次派来的指挥官是谁?你知道吗?” “她没细说,只说可靠得很,让我放心。” 朱利安嘟哝道,“她这样说我反而有些不放心……” “维拉妮卡做事还是很谨慎的,她也有这方面的经验,不用担心。” 艾达温声道,“既然她的人已经出发了,这件事倒也不着急。你下次和她联络上时,让她想办法通知这些人我会去找他们,西边战事频发,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我还是希望能尽快和他们汇合。” “对,我刚才就想说了。姐姐你如果去了西边,现在那边乱得很,你千万要小心!” 朱利安不安道,“你身边除了车夫,有没有护卫和保镖?” “没有,不过没关系,我们这一路走得很小心,暂时没有遇到危险。” “这可不行!” 朱利安担心起来,“虽然姐姐很厉害,但只论战斗力,侍从的单兵作战能力还是弱了些,只是碰上一两个强盗土匪还好说,要是遇到军队或是雇佣兵……你现在在哪?大概的行进路线是什么?我让夜鹰的人现在就赶去你那儿!” 若不是怕轻举妄动会引起影牙的注意,他真想亲自赶往艾达身边。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艾达便将马车前进的路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末了道:“我还有一件事不太放心——克萨约尔如今局势混乱,两国关系也变得敏感起来,按理说,此时的边境线应该是没有开放的,维拉妮卡的人能顺利过境吗?” “放心吧,边境现在根本没人管,” 朱利安说道,“国王不理政务,根本没下达边境戒严的命令。而现在西边边境线附近又在打仗,谁也顾不上谁。就现在这个局势,守军还能坚持在岗位上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们根本顾不上管人们是不是穿过了边境线——毕竟这些人是平民,又不是克拉迪法的军队,平民们过境多是为了生活,士兵们也不想多事去管。对了,”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前不久政权更迭之事,“姐姐还不知道吧?现在克萨约尔的执政者变成教皇塞缪尔·艾德文了,那个做事疯疯癫癫的国王不知道去了哪——有人说他被秘密处死了,也有人说他只是被软禁。但确实从艾德文上位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了。 朱利安虽然知道艾达在王宫遭遇了软禁,但只以为她是受到了奥莉菲亚的牵连,并不清楚艾文和她之间的关系,因而提起国王的时候,他也半点都没忌讳。 听说艾文的权力被剥夺,艾达不由松了口气——就算艾德文是站在国王一边的,作为教皇的他好歹是个正常人,不会拿克萨约尔的存亡开玩笑。但艾文可就不一定是怎么想的了。 不过,在安心之余,她内心深处又隐隐为艾文的处境感到担忧——这是一种非常矛盾的心情。明明一想到艾文那张脸,想到他的所作所为和残忍的笑,她的心中便会升起愤怒与仇恨,恨不得杀了他为被他杀死的人们复仇;可她对他的感情又是复杂的。在遥远的记忆中,童年时代那个处处护着她、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的哥哥也曾真实存在过,和现在的他截然不同,但他们又确实是同一个人。 艾达曾无比希望他能从那场灾难中活下来。她曾经如此真情实意地爱着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们的关系会变成今天这样。 “如果影牙有查到和国王有关的消息……” 艾达想到,莱莫瑞恩肯定会让影牙的人调查艾文的下落,便说道,“你就想办法通知我。我想知道他的近况。” “好,恰好影牙正在调查这件事,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 结束了和朱利安的通话,马匹也休息得差不多了——天气很晴朗,上午的阳光清澈又明亮,从窗口吹进马车的微风也很凉爽。是时候继续赶路了。 车夫驾着马车绕过了附近的城市,继续沿着偏僻的小路向西前进,艾达倚着窗口看外面的风景,一边回想着刚刚朱利安说的那些话,不知不觉竟有些困了。 不过,就在他们穿梭在一片稀疏的树林中时,远处传来的呼救声引起了艾达的注意。 “那是什么声音?” 她从窗口探出头来,侧耳倾听,车夫有些紧张:“夫人,您坐好,我们可能得加速冲过去。” “怎么?” 艾达被他说得也有些紧张,于是将身子收回到了车内,但窗外女人的哭喊声更明显了,还夹杂着男人的笑声和污言秽语。 最糟糕的是,当一阵风吹过,艾达还闻到了血腥味——极其浓郁的血腥味。 “喂!那边的!” “听到了没有!喊你们呢,赶车的!停下来!” 艾达听到从道路两侧都传来了男人的喊声,车夫狠狠抽了几鞭子,马儿吃痛之余开始狂奔,马车猛然加速,艾达的后背在惯性下沉沉地压在了椅背上。 然而还没跑几步,便从左侧传来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有人骑着马追上来了。 艾达朝窗外看去,正好见到一个男人从后方逼近,他朝车内看了一眼,忽然大笑起来,冲着身后喊:“来啊!车上坐了个女人!谁抢到了就归谁!” 说着,他又甩了一下马鞭,朝着前方的车头追去了。 艾达担心车夫出事,可在高速前进的车厢内又不能轻举妄动,这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只听一声马鸣,车子猛然转了个向,朝着路外的草丛冲去。 艾达感到车厢明显倾斜了起来,而且有些过于倾斜了,果然只是一瞬间,她便感到天旋地转,一股大力将她从窗口甩了出去——马车翻倒了。 第429章 法师 第429章 法师 被甩出车外的艾达在半空中调整了身体的重心,这使得她稳稳地落在了不远处的草地上,并没有受伤。然而车夫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只挣扎了一下就昏了过去,也不知撞到了哪里,有没有伤及要害。 艾达从地上站起身来的工夫,那几名追赶马车的人已经靠了过来,他们骑着马踱到了艾达身边,将她围了起来,每个人都在用欣赏猎物一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身材看着不错,就是不知道长相怎么样。” “大白天戴着化装舞会的面具,该不会是才在哪儿玩了一个通宵吧?” “和贵族老爷玩够了,也让哥几个玩玩呗?” 几个男人嬉笑着说道,“怎么样——人就这一个,你们说这到底该算谁的?” “最先追上马车的是我,人我要了!” 说着,其中一个人马鞭一扬,就朝艾达的手腕甩去,艾达立刻向后撤去,没有被鞭子卷到,然而背后的一棵大树挡住了她的退路,这些人又将两旁的道路全都堵死了。 “哟呵!这小妮子还挺会躲!” 一个男人笑道,其他人也跟着嘲笑那个甩鞭子的人居然失了手。 “不对,一般人可没本事躲开我的鞭子!” 那人再次抬起鞭子朝着艾达抽去,艾达顺手捡起了身边的一根树枝,将它甩在了鞭子上——柔软的鞭子缠住了树枝,随着男人用力回拽,树枝腾空而起,差一点砸中他的眼睛。 他不由大怒:“这女人还敢反抗!杀了她!” 艾达瞅准机会,从两匹马之间的缝隙冲了出去,同时随身空间中的神器时光也被取出来握在了她的手中。 车夫还晕在地上,如果她跑掉了,这些人很可能会要了他的命——虽然马车翻倒的这片区域看起来没有异常,但空气中那种浓郁的血腥味总让艾达感到不妙。她不能自己逃走,一定要想办法带着车夫一起摆脱这些人才行。 这样想着,她借着林间的地形绕到了一棵树后——纵马追上来的几人收势不及,冲过了头,艾达便对着他们身后大声吟唱起来: “斯泰里夫`达安!” 她装模作样地念道,同时左手举起了回忆,像是举起一根魔杖一样—— 被膨胀符文扩大了好几倍视觉效果的掌心焰,在投射星的作用下朝着离艾达最近的敌人飞了过去——它现在看起来非常像火球术,然而与火球术这个能够造成巨大伤害的火焰法术不同,掌心焰毕竟只是最初级的火法,就算击中了敌人,也不会对对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如果被对方发现这些魔法毫无威力,那艾达的计划可就全落空了。 眼看着虚假的火球术已直逼敌人面门,吓得那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脸色都变了,艾达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火球”吸引了过去,借着身体与地面的接触点,将一枚爆炸符文快速地递到了那人的胸口上—— 就在“火球”碰到他的瞬间,爆炸符文应声而动,剧烈的爆炸声中,那人大叫着从受惊的马背上摔了下来,旁边有人大声喊:“这是个法师!是个元素法师!” 意识到马只会碍事,这些人纷纷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提着各自的武器逼近了艾达。 “就算是法师,也只是一个人!” “她看到了我们做的事,不能留活口——杀了她!” 艾达也不和他们废话,向后一跃避开了逼近的攻击。在撤退的途中,她右手顺势在地上一按,将一枚石笋符文印在了地面上。 而后她继续向后逃去,引导着那几个追她的人被走上了印有符文的位置—— “斯泰里夫`帕塔克!” 艾达一面喊出了石笋术的咒语,一面果断触发了符文,只见追击者们的脚下瞬间凸起了数个石笋,将他们纷纷绊倒在地。 “她怕我们靠近!分散开——只要近了身,法师就没什么可怕的!” 虽然说的话没错,但出于对法师的恐惧,这些人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一不做二不休,艾达又念了一段咒语——多亏了她这些年来为了制作卷轴,对法师法术的咒语很有研究,不然还装不了这么像。 大地摇晃了起来,地面上的小砂石和落叶都浮到了空中,开始盘旋。 这一次艾达正是用了上次在学校帮侍从们打扫落叶时用过的符文阵,虽然只有清扫落叶的功能,但放在眼前的战局中,突然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只会让这些已经先入为主的人,以为眼前的“大法师”又在施展什么可怕的禁咒。 “快……快跑……” 终于有人支撑不住,开始怕了。两个靠近符文阵边缘的男人开始向阵外撤去,但身处阵中的几人眼看逃已经来不及了,反而更加凶神恶煞地扑向了艾达:“跑什么?弄死法师就没有什么法术了!” “柯林德安`萨斯特里安……” 艾达站直了身体,面朝着正冲向自己的几人,毫不犹豫地念出了一段新的咒语——她面前的地面开始发光,一道白色的光柱自下而上直冲天空。 就在这道白光之中,黑甲的战士踏空而出,长剑一横便朝着前方的敌人冲了上去。 “天啊!她不是元素法师吗?怎么还会召唤术?” “不仅是元素法师,还是召唤法师!” 黑棋的战士是所有棋子中综合战斗力最强的,它一出现便先撂倒了一名冲到他身边的敌人,长剑挥舞间,另外两个围上来的人竟然只和它战了个平手。 然而就在这时,艾达的身边又出现了两道新的光柱—— “她又在召唤了,快阻止她!” 此时此刻,在这些人的眼里,一言不发、闷头施法的艾达已经从普通法师,一跃晋级为了双修法系的魔导师,甚至他们还觉得自己猜得过于保守了,没准她是哪位大魔导师呢? 毕竟隔着面具也看不出年龄,谁知道他们遇到的是不是耶萨塔的哪位大师。 艾达可不管他们在想什么。召唤出了两名弓箭手后,她又同时展开了三个新的召唤阵,准备将其中三名盾兵召唤出来——这下可真的把这些人吓到了。 已经召唤出了三个作战傀儡,她居然丝毫没有魔力匮乏的迹象,竟然还能继续召唤,而且一次就召唤三个? “快……快撤!我们不是她的对手!” “骑上马跑!快!” 黑甲的战士正凶神恶煞地追在身后,弓箭手射来的箭矢从身边呼啸而过,那三道白色的法阵里还不知道会走出什么新的妖魔鬼怪,眼瞅着情况不妙,一群人鬼哭狼嚎着攀上马背落荒而逃。 艾达见好就收,也不追上去,而是立刻赶到了车夫身边,俯身检查起他的伤势来。 然而车夫一下子坐了起来,把她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没事,我是装的——他们走了吧?” 车夫紧张地四下看去,确定那些人都走远了才松了口气,“夫人您可真是太厉害了!我还以为我们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呢!” 说着,他勉强站起身来,“诶哟……我的腿……” 刚才这一摔还是让他受伤了。除了一条腿伤势较为严重,艾达看到他头上也有血迹,只是还好头部没有伤到要害,虽然行动受到影响,但他的神智还是清醒的。 “夫人,咱们得立刻离开。刚才那些家伙肯定在附近有据点,如果喊来了帮手,我们就来不及逃了。” “嗯,” 艾达也是这样想的,但她还惦记着刚刚在马车上听到的呼救声,“我先帮你把马车扶起来,你检查一下马匹和轮子的情况,我得去前面看一下刚才喊救命的姑娘怎么样了。” “好,但您可要尽快,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马车并没有完全翻倒在地,而是歪倒在了一棵树上,艾达借助符文的力量帮它正了过来,然后便立刻朝着来时的方向赶了过去——树林比较稀疏,他们的马车也没有跑出太远,虽然隔了一段距离,艾达还是能看到远处的地面上躺着两个人,旁边似乎还停着一辆车,地上也有些看不清的东西。 不过……她们怎么不逃呢? 虽然一开始追赶马车的只有几个人,但随着艾达开始反抗,原本没打算跟上去的几个人也赶过去支援同伴,这边已经没有人看着了。 如果还有体力,应该趁这个机会赶紧逃命去才对,可她们一动不动…… 空气中的血腥味让艾达的心揪得越来越紧,她一口气赶到了那片空地边,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刚刚只注意到了躺在地上的女孩,艾达没有看到在空地更深处还有一个深坑,里面横七竖八躺了至少上百具尸体,浓郁的血腥味就是从这儿传来的。 艾达的心快速跳动着,手心都渗出汗来了。她把目光收回,朝着躺在地上的少女看去—— 果然已经晚了。 两个女孩的脖子都被刀割开了,血流了一地,两人脸上还保持着死前痛苦的表情,其中一人圆睁着眼睛看向天空,艾达不忍心看那双不甘的眼,俯下身将它们合上了。 指尖传来了温热的触感,提醒着艾达她们不久前还是两条活生生的生命。 “……” 缓和了一下情绪,艾达站起身来朝前方的深坑走了过去。 坑边停着一辆板车,车上布满了新鲜的血迹,显然是被那些人拿来运尸体用的。 这些躺在坑里的尸体几乎都没有头,只能看出身上穿着平民的服饰——不像富裕村庄的人们穿着体面,但又比流民们看着干净整洁。应该是附近哪个村庄的村民。 艾达看到里面还躺着一些小孩子的尸体,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 “夫人!夫人,我们可以走了!” 车夫在远处喊道,“那两个姑娘还好吗?” 艾达愣了一下,转过身来摇了摇头。车夫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就赶紧过来吧,别管他们了!” 虽然很想把这些村民好好地下葬,也想为他们报仇,但她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 留在这里只会陷入危险。 艾达俯身将两个女孩的衣服整理好,然后便朝着马车的方向赶了过去。车夫已经等得急了,催促道:“咱们得抓紧时间——马车虽然能走,但车轮有些受损,咱们速度不比刚才了。” “好,我们现在就离开。” 艾达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前方的空地,然后便登上了马车,继续朝西去了。 第430章 小镇 第430章 小镇 “那些人不是强盗,也不是普通的佣兵,而是与军队合作的雇佣军——看那身打扮就知道了。他们的营地一定就在附近。” 车夫一边驾着马车,一边对艾达说道,“塞斯姆特将军的军队规模拼不过国王的正规军,那位神子大人便号召人们团结起来,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力量。现在有不少像这样的雇佣军——少则几十人,多则几百人——主动投靠了将军的部队。 “不过他们毕竟不是正规军,很多人原本还干着些违法的营生,想指望他们懂得什么是军规军纪,那是不可能的——军队花钱雇了他们,他们就为军队卖命,在战场上杀敌,但也仅限于此,他们打仗可不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是为了钱:只要主顾肯出钱,他们就肯卖力;要是悬赏够丰厚,他们连命都可以豁出去。” “……对待自己国家的人,面对昔日的同僚,塞斯姆特竟然也鼓励士兵以杀敌数领军功?”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之前我的车拉过两个逃兵,据他们说,两边的军队都有这道命令。” “原来如此……所以他们才屠杀了那么多的平民——他们是为了杀良冒功……” 艾达想起了刚才那些没有头的村民——这些雇佣军把他们的头割了下来,冒充是敌军士兵的头,以换取军功和赏赐。所以小孩子的尸身都是完整的,因为他们的头没有用…… “是吗?他们杀了很多平民?那我知道了……” 车夫恍然道,“我们刚才走的那条路再往北有一个村庄,地势比较高,视野也很开阔,很适合做战时的据点。刚才那些雇佣军恐怕就是把这个村子给占了——既能得到一个不错的根据地,又能混到一笔军功,对他们来说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了。” “‘买卖’……” 艾达轻声念道。整个村庄毁于一旦,村民无辜被杀,这一切在他们眼中只是一件划算的买卖。 “夫人不要想了,像这种地处偏僻、不受领主庇护的小村庄,别说正在打仗,就是和平时期,只要不是治安良好的太平盛世,他们也可能因为被土匪盯上而遭遇不幸。过去这些年,因为这种事情消失的村庄和人太多了,我自己也有亲戚因为这种事全家遇害的,唉……” 车夫叹息道,“我们这些普通人谁不希望天下太平,只可惜,总有人想让这个世界乱起来……就好像刚才那些雇佣兵,他们和我们不一样,这儿——” 车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已经和平常人不同了。”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在战场上待久了,就不把人命当回事了。有的人为了自己能活下去,什么都能做得出来;还有些人连自己的命也不在乎……指望他们保有人性?” 车夫摇了摇头,“难哦——正规军有军纪,士兵受到监督和约束,这些人可管不了那么多。” “……嗯。” 艾达看着路边退后的风景,心中的沉重感挥之不去。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就算是正规军,一旦秩序崩塌,士兵们也不见得还能保持理智—— 获胜者屠城时的残忍,败退者溃逃时的疯狂,甚至有时不需要这些前提,只是为了利益,人们就可以轻易夺走另一些人的性命……战争的可怕从来都不止于战场上的血腥厮杀,还在于它对人心和世道的改变,在于它带给人们和这个世界的难以抚平的伤疤。 …… 马车继续向西走着。正像车夫说的那样,车轮在刚才的意外中有些损伤,现在他们就算走在平地上,马车也会颠簸,而在这样的异常状态下,谁也不知道马车还能坚持走多久。 除了马车受损,车夫也在刚才的意外中受了伤——虽然他尽量表现得云淡风轻,时不时还和艾达聊上几句,可艾达看得出来他正强忍着腿伤的疼痛。 刚刚她已经帮他对伤处做了简单的处理,但这远远不够——艾达怀疑他伤到了骨头。 若不是情况不允许,艾达一定不会让他在马车上颠簸,但现在,他们只能坚持着继续赶路,直到抵达最近的城镇。 也是感到身体实在吃不消了,车夫临时改变了路线,驾着马车赶往了一座他们原本没打算去的小城镇。有了前车之鉴,艾达借口小憩,利用替灵控制了一只小鸟,跟随着马车一路前行。 有了鸟的视野,前方的路况就掌握在了艾达手里,至少不用担心再像刚才一样毫无准备地遭遇危险。 经过一路奔波,他们赶在日落西山之前赶到了目的地银线镇,这是一座位于克萨约尔西北部的偏僻小镇,坐落于塔罗斯山脚下,因为附近有一处砺银矿,镇上的居民多在矿场工作,也有少数人在附近开辟了林场,靠种果树为生。 因为多从事体力劳动,又时常要下矿,银线镇有不少居民都患上了慢性病,矿工们也时常受伤,正因为有这样的情况,镇上开了好几家医馆,行脚的药师也时常会来这儿待上一两周。车夫便打算在这儿治疗一下受伤的腿。 “夫人,我们快到了,前面就是镇子的入口处了,” 艾达刚刚解除了替灵状态,就听到车夫在对自己讲话,“您醒一醒,不然下车时会着凉的。” “我知道了,” 艾达调整了一下坐姿,透过车窗朝远处的小镇望去,“进镇时小心些,我感觉镇里有些不太平。” 打从一接近这座小镇,艾达便操纵着小鸟飞到镇子上空,好好探查了一番。 其它倒没什么,只是在镇子的广场附近聚集了不少人,似乎是有两拨人起了冲突,双方正争执不休。 艾达凑近听了片刻,大概知道他们是要赶几户人家离开镇子,但原因还没来得及听到,车夫就在喊她了。 马车驶到了镇门口,道路两旁走上来两个镇民,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外地人?你们是来干嘛的?” “你好,我们只是过路的,早些时候在山里遇到了意外,我把腿给伤了,所以就近来了这儿,想找个医生给看看。” 车夫说着,把自己受伤的腿亮给他们看了看。 那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走到马车侧面检查了一下车身,抬头说道:“你这马车是翻车了?” “是啊,你们瞧我这车轮都坏了,也想找个地方换一个好的呢。” “车上坐的什么人?” 另一个人问道,车夫连忙说道:“是我们家夫人。” “这个时候到处都在打仗,你们夫人怎么这时候出门,也不带随从?” 那人满脸怀疑地朝车厢看过来,“别嫌我们多事,现在可是非常时期,万一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人进了镇子,出了事我们可担待不起——能不能让你们夫人下车露个脸?现在要进镇的人都得接受检查。” “这……” 车夫有点为难——他知道夜鹰夫人是不愿意暴露身份的,所以才一直戴着面具,可如果要检查,她很可能会拒绝进镇。 “你们需要检查什么?” 艾达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对那两个人问道,“如果担心车上有其他人,或者违禁物品,我们可以将车停在镇外——我们来这儿只是为了治伤,你们也看到了,他伤得不轻,必须尽快就医。” “夫人不用担心,我们只是要检查一下你们的信仰——镇子只欢迎信仰圣教的人进入,如果你们信仰别的宗教,就只能说声抱歉了,” 说着,他又指了指山坡下方,“今天早晨我们刚送走了一名信仰海神的药师,他往那边去了。如果你们进不了镇,现在坐着马车往那边走,没准还能追上他。” “我是信仰圣教的,” 车夫见艾达朝自己看过来,连忙说道。 “我也是,” 艾达说道,“不过你们要怎么判断我们说的是不是实话?” “这个简单,我们有神子大人发的圣心之证,只要是接受了教廷洗礼的圣教成员,都可以通过圣心之证的审查,你们只要通过了,就可以进镇,镇上的医馆也会向你们开放。” “圣心之证……” 圣教教廷也参与进来了吗? 艾达知道这东西是进入圣城时,用来检测造访者身份的魔法道具,没想到现在连这么偏远的小镇上也开始用它检查路人的身份了。 不过也是,毕竟那是神子,对于克萨约尔王室,圣教一向只对神子一人敬畏。以神子身份号召,确实会得到教廷的支持——只不过现在有两位神子,选择哪一位就成了让主教们为难的事。 艾达和车夫都是圣教成员,轻松地通过了圣心之证的检查。确认了他们是教友之后,镇民的态度顿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变得热情了起来。 “抱歉,夫人!现在到处都在打仗,我们镇子因为有矿洞可以躲藏,相对比较安全,最近有不少人从周边赶过来,想要进镇子避难,” 一名镇民说道,“要是圣教的朋友,我们当然欢迎。但有些异教徒也想跟着混进来,这可不行。” “我记得以前克萨约尔也没有如此排外,现在这是……” “现在不一样了,夫人!” 另一名镇民解释道,“死亡之影卷土重来了!异教徒都被死亡之影蛊惑,成为了它的傀儡,只有圣教教徒才是纯洁的!” “没错,这些污秽的邪.教成员只会把死亡之影带到我们身边,为我们带来不幸!所以必须远离他们,这样才能在末日来临时活下去。” “……” 艾达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这些都是谁告诉你们的?” “这是光明女神的神谕,是神子大人亲口告诉我们的!” “没错,教廷的主教们也是这样说的——必须清除异教徒,净化这个世界,我们才有机会活下去。” “‘清除’、‘净化’……” 这些词听着更像是邪.教用语吧? 艾达看着这两名镇民一本正经、深信不疑的样子,只觉得心底泛起了一丝寒意。 现在还只是不让异教徒接近,如果再这样发展下去…… “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儿啊,镇长,您不能就这样把我们赶走……” “这房子是我父亲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他的墓还在前面山上呢,我不走!” “镇长,我家里这么多孩子,这兵荒马乱的,您让我一个人带着他们去哪啊?” “镇长,大家,求求你们了,不要赶我们走啊……” 就在前方的广场上,刚刚艾达在替灵中看到过的情景,此时再次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第431章 独行 第431章 独行 镇上既有圣教的教徒,也有信仰其它宗教的居民,他们在过去百年间一直互为邻居,彼此关系融洽,然而这一切都在宗教冲突愈演愈烈的今天化为了乌有。 “不是我们要赶你们走,而是你们留在这里,不仅会牵连其他镇民,对你们自己也没有好处——” 看起来像是镇长的人正站在众人面前劝说着,“现在我们还只是让你们离开镇子,等过段时间神子大人的圣教军来了,他们可不会轻易放过你们——尤其是你们信卡莱利德教的,按理说我们应该把你们当成邪.教徒抓起来,但你看,我没有这样做,还给了你们逃生的机会。别忘了隔壁镇上的卡莱利德教徒是什么下场,你们也不想被架在广场上活活烧死吧?” 听了他的话,那几名卡莱利德教徒纷纷变了脸色。艾达也吃了一惊——她的确听说了不少圣教排挤卡莱利德教的事,但没想到他们在处理对方教徒的事上竟然如此极端。 “所以,你们明白了吗?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还不如趁现在还能走,早点离开这里。” 镇长苦口婆心地说道。然而站在对面的另一家人根本不买账:“你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嫌我们碍事!要是你真的为我们着想,就不会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赶我们大伙走!至于圣教的人——他们是会来,但不会在这里常驻!我们只要在他们来的时候躲起来,避开风头再出来就好了,根本没必要离开镇子!” “说的没错!” 另一个人也说道,“你要是真为我们好,就应该帮我们安排好躲藏的地点——咱们矿里有那么多隐蔽的地方,只要囤好物资,躲上几个月都不成问题,明明有这么好的解决方法,你却只想着怎么赶我们走!” “你们留下会为镇子带来不幸!” 镇长也生气了,大声说道,“虽然我也很同情你们,但我不能因为你们几家人,害了镇上的其他人!” “什么带来不幸,都是胡言乱语!你怎么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那才不是什么无稽之谈,你们难道没听说东边那些村镇的遭遇吗?如果不是收留了异教徒,引来了天降的诅咒,好好的村子怎么会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 镇长的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其他镇民们纷纷附和:“我们可不想落到和他们一样的下场!你们还是走吧!” “镇上还有近百户人家,镇长要为大家负责,不可能牺牲大部分人的利益来成全你们!” “是啊,别这么自私!赶紧走吧!” “‘自私’?” 一名被驱赶的镇民不可思议道,“我们只是想要活下去,究竟是谁自私?” “别再说了,他们根本没有半点同情心,不论我们说什么,他们也不会让我们留下的,” 一个男人说道,“我会离开的,如你们所愿。不过总要给我收拾行李的时间吧?” “当然,我也不至于那么不通人情。你们只要愿意离开,多准备几日也无妨,毕竟要带的东西不少,好好收拾一下也好。” 镇长眼看说动了其中一家人,脸色顿时回了暖,“其他人也好好考虑一下吧,” 他苦口婆心地劝说道,“你们结伴同行,这一路也好互相照应——尤其是你,葛琳,你和孩子们正需要来自同伴的照顾,错过这个机会可就太可惜了。” “……妈妈,我们要离开这儿了吗?” 葛琳的小女儿趴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旁边一个大些的男孩皱着眉,别开脸道:“凭什么他们让我们走,我们就要走?我不想走!” “别说了……妈妈,我们先回去吧。在这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大些的女儿已经成年,她看都没看镇长一眼,扶着流泪的母亲往家走去。镇长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又收住了话头,转而向其他人问道:“你们呢?想好了吗?” “镇长,我可不可以……临时改变信仰?” 一个长得干瘦的中年男人畏畏缩缩地问道,“我愿意加入圣教,光明女神仁慈,一定会接纳我这个迷途知返的罪人,对不对?” “这……” 镇长有些为难地看着他,这时他旁边的跟班凑到了他身后,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话,他立刻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高兴地说道,“没问题,当然可以——圣教非常欢迎诸位弃暗投明。虽然镇上暂时不具备受洗的条件,但我可以为你们登记。这样一来,圣教军到了之后就不会为难你们了。” 说着,他话锋一转,又对一旁的卡莱利德教徒说道,“不过,只有非卡莱利德教徒才有这样的机会。圣教对卡莱利德教徒的态度非常坚决,他们是不会允许你们加入圣教的。” “我们也没打算加入你们!” 几名卡莱利德教徒气愤道,“等着瞧吧,你们一定会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 说着,他们也纷纷转头离去。一些镇民担心地围在镇长身边,问他如果这些人赖着不走怎么办。镇长耐心地安抚着他们,表示这件事一定会尽快处理好,让大家放心。 广场上的人逐渐开始散去,不想引人注意的艾达也悄悄地离开了现场——刚刚在门口截住她的两位镇民主动将车夫送去了医生那儿,他们同时也带走了那辆待修的马车,将它送到了附近的一家修车铺,艾达只能步行前往车夫所在的医馆。 前往医馆的路要经过镇长府。她从建筑门前经过时,忽然感到旁边似乎有什么眼熟的东西,转头看去才发现,那是一张张贴在公告栏上的追捕令,上面附着的魔法画像显示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 这是……被通缉了? 艾达愣住了。追捕令上的画像还是她去法兰学院上学时录入出入境名录的形象,看起来比实际的她年幼一些。值得欣慰的是,命令中特别提到了她身份尊贵,要求追捕者发现她后不要伤害她,只要将她送返王宫即可。 至少不会被人砍了脑袋带回去……艾达也不知是不是该为此感到欣慰。 看那上面写着的命令下发日期,艾文是在发现她失踪的第一时间就发布了这份通缉令,虽然他现在已经失去了执政权,但他下发的这份命令并没有被收回,依然张贴在国内大小城镇的公告栏上。 多亏了现在艾达年龄大些了,说话的声音也更接近成年人,加上车夫一上来就称呼她为夫人,那两名镇民才没把她往被通缉的女孩身上联想,也没有要求她摘下面罩进行确认。 但这也只是一时的走运。艾达想到这里,不由加快了脚步,径直朝医馆走去。 “夫人!” 刚刚重新处理完伤势的车夫见艾达来了,高兴地打了声招呼。 艾达点了点头,问一旁的医生:“他的腿怎么样?有骨折吗?” “没有到骨折那么严重,但应该是有骨裂。近期还是多卧床休息,等痊愈了再下床走动。” “明白了,谢谢您。” 医生朝艾达说道:“我去拿些口服的药,可以加快他伤势的愈合。” “好,请您拿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 “明白了。”医生点了点头便走了出去。艾达来到了车夫身边,坐下来对他说道:“等会儿我在镇上的旅馆给你订个房间,再帮你雇个照顾你的人,你就在这里养伤,直到痊愈了再走吧。” “夫人的意思是,您要离开?” 车夫先是惊讶,继而理解,“也是,您急着赶路,总不能跟着我在这儿耗下去。但这个时候您想要再雇辆马车可不容易……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打仗,大部分人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出远门。不然您把我的马车带走——呃,您会驾马车吗?” 因为见识过艾达一个人击退了一群雇佣兵的实力,车夫倒是不担心艾达的安全,只是担心她赶路的问题。 “没关系,这里离目的地也没有多远了,马车还是留给你。我先看看能不能在镇上买到马,如果不行,我就像他们提到的那个药师一样,步行向西去,” 艾达抬头看了窗外一眼,“刚才我听镇上的人说,不久后圣教军的人要来这儿。虽然当地人对我没有什么警惕心,但军队的人就不一定了。我不能在此久留,你最好也尽快离开,不要和他们接触。” “明白了,” 车夫点了点头,“您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从医馆离开后,艾达先去旅馆订好了一间屋子,又雇了两个人,和她一起去医馆将车夫接到了旅馆里住下。 随后,经过打听,艾达在镇子的一角找到了一户肯出售马匹的人家。 虽然是匹瘦弱的老马,但有总比没有强,艾达还是买下了它,并简单地为它配置了一套较轻的行头。 为免夜长梦多,在为车夫请好护工后,艾达又为他留下了些钱财,而后便连夜离开了银线镇。 再往西就是塞斯姆特军和国王军的主战场了。这双方为了防止对方的人员渗透到自己的阵地,将整片平原及周边区域都控制得极严。艾达必须想办法穿过这片戒严区才能抵达坎斯洛恩。 好在她只有一个人,移动起来目标较小,不容易引起军队的注意。测距眼也可以随时帮她观察周围的环境,帮她提前避开可能的危险。 就这样,艾达赶着夜路向西南方向走了几个小时,不知不觉已是凌晨时分,布满星辰的夜空笼罩着空旷寂静的平原,耳畔只余下马蹄踩在土地上的声音。 渐渐的,平原上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杂物——破损的锅、烧毁的旗帜、散落的武器,还有死去的马匹……随着艾达继续向前走,空气中火焰焚烧后的焦糊味与血腥味愈发清晰,道路也变得越来越难走。 老马已经走了很久的路,本来就有些体力不支,现在道路上尽是阻碍,它也走得更加艰难了。艾达知道再这样下去它支撑不了多久,便从老马背上一跃而下,牵着它慢慢向前走去。 刚才她便用测距眼观察到了,前方不远处有一处临时搭建的营地,里面住的不是士兵,而是十几个逃难的平民。 因为看到这些人里面有女人和孩子,艾达特地用测距眼仔细观察了他们一会儿。见孩子们表情放松,女人和营地里的男人交谈时也是自然的神态,艾达确认了他们不是被挟持的,而是一起逃难的家人。 既然不是土匪强盗,也不是军队的人,艾达便放下心来朝营地赶了过去。 不过,她并不准备加入他们,而是打算在他们附近隐蔽的地方停下来休息,等天亮后再根据他们的行动方向,判断要不要和他们同行一段距离。 单独行动是因为谨慎,暗中同行则是预防意外——一旦艾达遇到困难,需要帮助,便可以想办法与他们取得联系;同样,如果这些人遇到了困难,艾达也可以及时伸出援手。 就这样,艾达牵着马匹走进了附近的林地,最终在一处能看到营地火光的地方停了下来。 第432章 窃听 第432章 窃听 艾达在树林中找到适合休息的位置时,远处营地里早已是一片寂静。 从这一路的景象来看,这里两三天前应该才打过一仗,不过这会儿双方的军队都已经撤离了,这附近暂时是安全的。也是趁着这个空挡,平民们才敢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开始赶往他们的目的地。 和艾达一样,为了避免被军队发现,这些平民选择了在天黑时赶路。经过一夜跋涉后,他们赶在天亮前找到了这处隐蔽的坳地,并在此扎起营地休息。如果不出意外,他们会在第二天下午时醒来,并在太阳落山后再次启程。 艾达停在了离他们几百米开外的山坡上方。她躲在林地里,先在周边放置了几枚示警钉,又在自己栖身的树旁布下了隐匿结界,这才放心地躺了下来——从她选中的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下方山坳里熄灭的火堆中零星的火星。 这些黑夜里星星点点的橘红色,让艾达想起了多年前天空中绽开的“烟花”。 也是这样寂静的夜,也是一样的青草与花的香气。 明明奔波了一天,早就应该困了,她的头脑却在这一片熟悉的气味中变得异常清醒,就算闭上眼睛也无法进入梦乡。 不能想。不要想。睡觉吧。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没有了病中的昏沉,没有了马车的颠簸,没有要时刻警惕的路况也没有要留意的人,在这样安静的、无所事事的夜里,再没有什么能阻挡她的思想向着讳言莫深的那些东西探去—— 当年的真相、爸爸妈妈、艾文、奥莉菲亚、父亲和哥哥…… 所有被她短暂封印在内心深处的这些东西,突然又涌到了眼前,只一瞬间便将她这些天来强装的镇定击得粉碎。 艾达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脆弱。 明明经历过丧失至亲的伤痛,又见证了许多人悲惨的过往,她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足够坚韧,能够直面任何残酷的打击。 然而根本就做不到。 真的好难过啊…… 她蜷缩在树下,将头埋在臂弯里—— 一想到再也见不到那些人了,心里就难过得好像要死掉了一样。 如果说对萍水相逢的路人的悲惨遭遇感到难过,是出于同理心下的感同身受,那么面对至亲与挚爱的离去时,过去的每一分幸福,便都会化为利刃与尖刺,在一思一念之间蜂拥着扎在心上。 这份痛苦与她对他们的爱等价,就算有再坚韧的心也无法抵御。 在被时间稀释到能够承受之前,她能做的就只有不去想。 好在精神上的清醒只是暂时的,身体的疲惫还是占据了上风。 随着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艾达最终还是睡着了。 …… 无梦的清晨滑过树梢,交错的光影随风微微而动,渐渐唤醒了沉睡的人。 刚睁开眼睛的艾达还有些茫然,既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记得自己来这儿是做什么的。 但很快她便清醒了过来。 半日的沉睡让艾达的心情恢复了平静。 她从树下站起身来,朝下方的山坳望去,果然预料一般,除了下半夜刚换防的一名男子正坚持着岗位,营地里的其他人还处在睡梦之中。 见时间还早,艾达简单地吃了些东西。 等到她吃饱喝足,又就近挖了个坑将食物残渣全都埋了进去之后,下方营地的人们才逐个起了床——艾达离他们很近,能听到人们压低的交谈声和活动的声音。不过这些声音都很模糊,想要听清楚他们具体说的是什么,还要再靠近些才行。 从银线镇离开之后到现在,艾达一直独自赶路,也没有与人接触过,不清楚近期发生了什么事。虽然营地里的人们也不见得了解什么重要的情况,但他们的经历或许能给她一些启发,让她从中推测出一些有用的线索。 这样想着,艾达倚靠着大树坐下,将左手腕上的测距眼拆了下来,操纵着它悄然向下方的营地飞去。 虽然用替灵可以更自然地接近营地,但替灵期间,艾达的身体会陷入睡眠状态,一旦这时候有危险靠近,她无法及时察觉,而用测距眼就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学习了高等级的测距术后,她现在可以同时保有自身和测距眼的双视野。 在艾达的小心控制下,隐身的测距眼最终飞到了营地中央,停在了一处能够听清周围人讲话的地方。恰好这时醒来的人们正在边用餐边闲谈,艾达便耐心地倾听起来,希望能从中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我们这两天走下来,一个士兵都没有看到,我感觉他们应该已经撤走了。” 说话的是一位年轻的母亲——这队人中只有她的一双儿女还未成年,两个孩子看起来都只有六七岁大,其中男孩看着大些,会帮着大人来回传话、递工具;女孩子则有些腼腆,不怎么开口讲话。 “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不是可以早点开始赶路,而不必非等到太阳落山?” 见其他人不吭声,她又补充道,“咱们赶路的速度太慢了。我真的很担心那边的情况,如果可以早点出发,我们就能早一点赶到村里……” “妈妈,你是说爷爷他们吗?” 男孩的声音响起,他妈妈点了点头:“是啊,原本只要两天时间就能到那边的,现在这样走走停停,可急死人了。” “不要慌,” 正在一旁处理木柴的男人说道,“贝纳的车子应该已经到那了,他们带了食物和药,还有其它有用的东西,有了这趟补给,村子肯定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他走路有些跛脚,但这不妨碍他将砍柴的活干得又快又好。 “但是这么久了,他们一点消息都没有,” 女人仍然不放心,“谁知道他们是到了,还是半路遇到了其它麻烦……” “别想这么多了——我们连辆马车都没有,就算早点赶路又能快多少呢?我们也没什么物资可以给村子带的,去了反而还要添几张吃饭的嘴,要我说,慢点也有慢点的好。” 说话的是一个青年人,他旁边的另一个人也附和道:“我们不能放松警惕,还是谨慎一点,等到晚上再出门吧。” “真拿你们没办法,唉……” …… 测距眼不仅能传递声音,也能传递画面。艾达看到这些人的穿着打扮也就比流民们强一点,在这样的天气,两个孩子竟然还穿着不合脚的单鞋。 再看看其他人——虽然孩子们的鞋看起来像是从哪里捡来的,但好歹那还算得上是鞋。他们的父亲穿的却是自己做的草鞋。这种鞋子根本不适合长途跋涉,饶是中年男人皮糙肉厚,脚底早已磨出厚厚的老茧,连续几天的赶路还是让他被粗硬的草绳磨出了几道伤口。 而除了鞋子,衣服也是一样。虽然这些衣服已经又旧又破了,可他们还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它们套在了身上——这种情景艾达以前见过,都是流民们逃难时,为了将仅有的财产尽可能多地带在身上才做的。这样看来,这些住在附近的平民的处境,已经比流民们好不了多少了—— 他们会沦落成这样,必然和发生在这里的战争脱不了干系。 暂时将对战争的厌恶放在一旁,艾达又耐心地听了一会儿,终于捋顺了这些人此行的目的。 下方的营地里住了两家人,一家是夫妻两人带着两个孩子,一家是兄弟姐妹三个人,他们来自同一个村子,正准备穿过战场前往被两军困住的另一个小村庄。 这两家人所在的村子是后来新盖的,住的都是从靠西边的村子出来的年轻人,而他们的祖辈则仍然住在原本的村子里。 这两个村子之间的距离不算太远,村民之间也经常互相来往,可最近这里打起了仗,两军交战的地点恰好将这两个村子给隔开了,也顺带切断了它们之间的联系。更糟糕的是,老村所有与外界连通的出口都被堵死了,半个多月来,住在那儿的人没有传出任何消息,这可把住在外面的亲人们给急坏了。 早在一周多前,他们集合了一批物资,让村里的几个年轻人送去了老村。然而村子里的人们还没等到他们的回信,他们自己的家就在一场争夺战中被战火摧毁了。 无家可归的人们分成了几派,有的人在老村没有亲人,非常干脆地选择了离开;还有些人不敢轻易踏足乱世,依然留在村庄废墟附近,准备在此重建家园。那些在老村有亲人的人最为纠结,一些人第一时间踏上了寻亲的路,一些人却还在犹豫。 艾达看到的这两家人就是出来比较晚的——孩子们的母亲担心危险,一开始不同意穿越战场,但等到真正走上了这条路,她又盼着大伙能走快点,以便能早些结束这趟危险的旅程。 要不要跟着去看看? 艾达有些犹豫。如果这些人无家可归,倒是可以跟着她一起去夜鹰的营地。然而他们还有家人在老村,并不是没有其它选择。 “妈妈,我可以去那边儿玩吗?” 男孩指了指山坳旁的山坡,而那正离艾达所在的地方不远,“那上面有些小山莓,我想采一些回来——我不跑远,就待在你们能看到的地方,可以吗?” “妈妈,我也想去。” 一边的小女孩也说道。 他们的妈妈正在煮汤,本来不想答应他们,但一听说山坡上有水果,便又改变了主意:“你们两个可不能乱跑,就在山坡边随便采一点就回来,记住了吗?” “好,我们绝对不乱跑!” 男孩高兴地拉着妹妹朝山坡跑去,身后传来了妈妈的提醒声:“不要跑!慢点走!还有,别大声喊,会引来人注意的。” “知道了!” 眼看着两个孩子朝自己的方向跑来了,艾达收回了测距眼,打算先避开他们。 结果就在她将测距眼挂回手腕上,正准备将树下的物品收起时,左手的无名指尖忽然传来了一阵刺痛—— 是示警钉! 有什么东西跨过了她放置了示警钉的位置,朝着她和孩子们所在的方向过来了。 第433章 野兽 第433章 野兽 时间紧迫。虽然艾达不清楚靠近的究竟是敌是友,但无论如何,她不能让两个孩子遇到危险。 将树下的东西一股脑收到了随身空间中,艾达左手一翻,刚收回到手腕上的测距眼再次飞出,朝示警钉所在的方向飞去。 艾达眼中的测距眼视野飞快变化着,不一会儿便接近了目的地,同时她也看清了正朝这边靠近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只成年的巨牙泽猪,正扭动着健硕的身体,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见来者不是人,而是野兽,艾达稍稍松了口气。但想到这只野兽也不好对付,她眉头微蹙,再次紧张了起来。 巨牙泽猪口部向前突出两只半米长的獠牙,浑身长着坚硬的灰黑色棕毛,体型巨大,性情凶狠,是种很危险的野兽。这东西本来应该生活在更北部的丛林里,平时极少接近平原地带。但现在冬季刚过,林子里食物较少,它恐怕是因为饥饿,才被战场上的血腥味吸引了…… 情况不太妙。 艾达想到,如果让它发现了两个孩子还有下方的营地,这些人都会成为它的口粮;就算只是继续向前走,它迟早也会发现她藏在西边的马——她必须想办法把它引走。 脑海中快速地筛选出合适的方案,艾达几乎没有停顿,直接操纵着测距眼在巨牙泽猪附近弄出了一些响动——测距眼从灌木中穿梭而过,枝叶在碰撞下来回晃动,发出沙沙的响声,这动静瞧着就像是有什么兔子之类的小动物正在树丛间奔逃。 巨牙泽猪果然上当了。意识到今天的晚餐很可能就着落在这只“兔子”身上,它立刻迈开四条腿,朝着测距眼“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 见计划成功了一半,艾达利用隐匿符文掩盖了自己的脚步声,悄然跟了上去——巨牙泽猪身高接近成年男子胸部,体长足有接近两米,这样的庞然大物可不是艾达一个人能轻易对付得了的,她只能用这种方法先将它引开。 好在巨牙泽猪的智商不高,在测距眼的引诱下,它毫无犹豫地跑向了山坡北侧,离平民们的营地越来越远了。 越往北方走,越是高山林立,测距眼一面低空飞行,一面也将周围的地形探了个一清二楚——前方不远处是一扇隐蔽在林地深处的高大山壁,绿色的藤蔓攀援而上,将整个山壁笼罩在了茂密的枝叶下。 艾达看到这面山壁,又想到了巨牙泽猪的习性,心里有了主意。 她让测距眼带着巨牙泽猪在林地里原地绕圈,自己则趁此机会,加快步伐抵达了山壁附近,并在山壁上印下了一道巨大的水镜符文。 随后,她小心地用净化符文抹去了自己留下的气味,一面悄然撤向了一处安全的地点,这才又让测距眼带着已经被绕晕了的巨牙泽猪朝着她准备好的陷阱跑去。 水镜符文的作用下,空气中的水分子排列发生了变化,在山壁上形成了一面像镜子一样的圆形区域。巨牙泽猪本来注意力全放在了摇晃的草丛上,忽然间视野中闯入了另一个巨大的身影,顿时把它吓得停住了脚步。 它抬起头,一眼便瞧见了水镜中自己的倒影,但以它的智商,它并不明白那是自己,只当是另一只巨牙泽猪正站在那儿,气势汹汹地盯着自己,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 这可激怒了它。 巨牙泽猪虽然是群居动物,但雄性个体在一年中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单独行动的,对其它雄性的敌意也十分强烈,现在看到自己唾手可得的猎物竟然被这家伙劫走了,它气得使劲儿晃了晃脑袋,接着便做出了攻击的动作。 没想到,对面那头“巨牙泽猪”竟然不识好歹,也朝自己做出了威胁的姿态,巨牙泽猪的愤怒达到了顶峰,它脚下发力,整头猪朝前冲去,一头便撞向了它的“敌人”。 “嘭!” 只听一声巨响,巨牙泽猪的大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硬的山壁上,不仅周围的树全都摇晃起来,就连地面都跟着震了震。 这野兽发出了几声痛苦的咕噜,接着便倒在了地上,再次将地面的尘土震得飞扬起来。 艾达确定它不再动弹了之后,才小心地凑上前去,查看起它的情况来。 这头巨大的野兽已经彻底晕了过去,但如果放任不管,它醒来后依然会对附近的生灵造成威胁。 艾达利用符文的力量将它的身躯翻倒向一旁,露出了它坚硬鬃毛下方柔软的腹部。虽然不知道要害的具体位置,但只要开膛破肚了,它总不能还活着吧? 这样想着,艾达从随身空间中掏出了一把匕首——这是她特地向旅馆老板要来的。过去她随身的武器中一直缺一把带刃的兵器,而现在她已经意识到了它的重要性。 剧痛很可能会唤醒昏迷的巨牙泽猪,艾达准备好了之后,才用附加了攻效增符的匕首刺向了它的上腹——利刃深深插了进去,巨牙泽猪痛得浑身颤抖了一下,艾达不敢停下,用力拉扯着匕首向下,一下子将它的腹部划开了一道半米多长的裂口。 “吼——” 巨牙泽猪在剧痛中惊醒了,它痛苦地哀嚎起来,四肢开始挣扎,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内脏混杂着大量的鲜血从伤口中向外涌出,艾达迅速向后退去,以免被它伤到。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异常的响动,不由心中一惊,连忙回头去看,结果发现远处的草丛中竟站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正是刚刚营地里的那两个孩子。 “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看到这俩孩子目瞪口呆地盯着远处的巨牙泽猪,吓得腿都发软了,艾达心里顿时一阵后怕——他们俩什么时候偷偷跟上来了?万一她没有制住那野兽,被它发现了他们的存在,这两个孩子肯定凶多吉少。 “快走。” 她收起匕首,纵身跃到了两个孩子面前,本想把小些的女孩抱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发抖,竟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别呆站着,跟我走!” 她只好牵起两个孩子的手,带着他们向山坡下跑去,“你们两个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不是说好了只在山坡边上待着吗?” “我们只是有点好奇……” 小男孩一边紧跟着艾达,一边颤抖着说道,“这附近我们以前经常来玩,从来没见过这种怪物,爸爸妈妈也从没提过……” 的确……如果是自己熟悉的地方,确实会放松警惕…… “就算平时是安全的,也不能这样乱跑。别忘了这附近还在打仗呢。” 艾达责备道,“这次是你们走运,赶紧回去,别再到处乱跑了。” “大姐姐,你是魔法师吗?” 一直没吭声的小女孩忽然问道,“你和书上画的魔法师一样,都披着斗篷,能打败怪兽——不过那个魔法师是用魔法打败怪兽的,而你是用的刀子。” “不止是刀子!我看到了,大姐姐也用了魔法,所以才骗得那个怪物自己撞晕了。” 男孩急忙纠正道,同时转过脸来看向艾达,“那种可怕的怪物,你居然一个人就把它打死了,我爸爸说过,厉害的大魔法师都是以一敌多的,所以你真的是魔法师吗?” “我是谁不重要,你们回去也不要告诉大人见过我的事,” 艾达叮嘱道,“要是让你们爸爸妈妈知道你们乱跑,肯定要训你们的。” “啊!” 男孩果然脸色一白——他答应了妈妈不乱跑的,如果这次被发现食言了,下次她就不会同意他出来玩了。 “我不说,妹妹,你也不能说,知道吗?” 他探头看向走在艾达另一边的女孩,后者点点头,乖巧地答道:“嗯,我也不说。” 说着话,他们已经接近了营地,远处传来了大人们的喊声,他们已经发现孩子们不见了,正朝着山坡上走过来。 “快去,别让你们爸爸妈妈着急了。” 艾达催促着两个孩子迎上去,自己则准备躲起来。 小女孩忽然回过头来,恳切地问道:“妈妈总是担心我们会遇到危险,大姐姐你这么厉害,能不能保护我们去爷爷家?” “妹妹,我们不能这样麻烦人家。” 小男孩连忙阻止道,“别忘了爸爸说过,厉害的人承担着更多责任,他们要去做更重要的事,大姐姐肯定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呢。” “在那儿!” 远处忽然传来了年轻母亲惊喜的声音,“你们两个怎么跑到里面去了?喊你们也不应声,吓死我了!” 大人们已经攀上了山坡,艾达在他们看到自己之前便躲到了树后,并悄然退到了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两个孩子信守了诺言,没有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父母,这家人又匆匆忙忙返回了营地——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不久后他们便又要启程了。 趁着还有时间,艾达折返回了刚刚巨牙泽猪倒下的地方,她要确定那头野兽确实已经死了才能放心。 不仅如此,为了防止血的气味引来更多野兽,她还要想办法将尸体处理掉。 事实上,药师做这种事更得心应手一些,艾达作为侍从,只能尽可能控制住血腥味的扩散范围,却做不到毁尸灭迹。 临走前,艾达将巨牙泽猪的两只獠牙剖了下来,简单处理后放到了随身空间的角落——这东西好歹能卖些钱,不要白不要。 返回营地附近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平民们正在收拾行李,打扫现场,随时准备出发。 艾达打算和他们一起行动,便趁着最后一点时间赶到山坡西侧,找到了她拴在这里的老马——她在它附近也放了示警钉,幸好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情况。马儿悠闲地休息了这半日,不仅恢复了精力,还把附近的草也啃了一圈,填饱了肚子。 艾达将缰绳解开,纵身翻上了马背。此时下方营地的人们已经开始向西而行了。 第434章 火陨 第434章 火陨 队伍开始缓慢地向着西边走,艾达远远吊在他们身后,骑着马跟着同行。 按照人们的说法,平时他们坐马车只要连着赶路一两天就能抵达老村,现在虽然是步行,但行程也已过半,想来不用再走多久,他们就能抵达目的地了。 这一路风平浪静,既没有再遇到野兽,也没有碰见双方的士兵。随着队伍越来越接近老村,望着熟悉的风景,人们终于松了一口气,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妈妈,我记得这儿,以前坐马车,一到前面的大石头那儿,我们就要拐弯了,对不对?” 小女孩指着前面的一块巨石问道。她妈妈点点头:“对,拐弯之后再走上一段路,就能看到村口了。” “太好了,那我们就可以见到爷爷他们了。” 男孩高兴地说道。小女孩歪了歪头又问道:“不过,平时这个石头旁边不是会有一个摆摊的老奶奶吗?怎么没有了?” “现在正打仗呢,老奶奶肯定是不敢摆摊了呗。” 男孩答道,同时朝远处望去,好奇道,“可是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在路口那儿——” “嗯?” 孩子的爸爸听了这话,手搭凉棚望去,果然看到了些不寻常的东西,“不太对劲,那好像是辆马车——我看不太清,你们看是不是?” 他皱着眉头说道。另外几名年轻人也往高处站了站,朝前方看去。 就在远处的巨石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大部分被巨石挡住了,只有一小部分露了出来,看起来像是马车的后部。 “过去看看吧,说不定是村里的人。” “走,我们去看看。” 众人简单商议了一下,决定先过去看看再说。艾达心里升起了不安。她驭使着测距眼先一步赶往了巨石所在的地方,同时自己策马飞奔起来,向着前方的队伍追去。 测距眼快速接近了巨石,随着拐角后的景象展现出来,艾达的心顿时凉了一截。 那大概就是平民们提起的,先他们一步带着物资赶往村子的马车。只是从它的情况来看,这辆车没能按计划抵达目的地,而是在这里就被人截停了。 车身遭到过重创,地面上散落着杂物,就在车头的位置,地面上洒着一片不祥的黑色——就算没有靠近,艾达也能看出那是干涸的血迹。 而在不远处,还有另外一辆倒地的马车,道路边到处是一滩滩的黑色血迹,还有血染的脚印,和尸体被拖拽的痕迹。 绝对不能过去…… 透过测距眼的视野,艾达瞧见了藏在道路两旁隐蔽处的刀光——那里仍然有人在埋伏着,只等着不知情的人送上门来。 测距眼快速调头,飞向了正步向危险的队伍,艾达撤去了它的隐身状态,希望能用它挡住他们——这似乎是有效的。从没见过测距眼的平民们被这枚古怪的飞行眼珠吓了一跳,全都停住了脚步。 “这是什么怪东西?” 男人惊讶道。一旁的年轻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小声说道:“好像是……一种道具,测量什么什么的眼睛,侍从用的。”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儿?它是有人操纵的吧?” 测距眼快速地转着圈,想要提醒他们离开这里,但这些人显然没看懂它的意思。 “它想说什么?” “会不会是格林干的?他不是一直想当侍从吗?说不定是他弄到了这么个东西,所以故意来逗我们!” “有可能。” 几个人见测距眼对他们没什么恶意,又起不到什么威胁,便渐渐放松下来。 “别管这东西了,继续赶路吧。” “别过去啊……” 艾达已经能看到前方的队伍了,但她又怕大声喊叫会引来埋伏的人,只能尽可能地催促着老马再快一点——但一匹瘦弱的老马又能跑多快呢? 测距眼一会儿飞到这个人面前,一会儿又飞到另一个人面前,想要挡住他们的去路。但发现它没有威胁之后,人们已经不怕它了,甚至有人嫌它碍事,伸手便要抓住它——艾达只得将它升到高空,避开了对方的动作。 “哈哈,你瞧,它躲得还怪快呢。” 一旁的人都笑了起来。 艾达担心极了,生怕他们的笑声引来埋伏者的注意,但实际上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因为早在她察觉到埋伏者的存在之前,他们就已经发现了正在靠近的队伍。 这些人的埋伏并不是冲着村民来的,而是为了堵截路过的军队。不过就算这样,他们也没打算放过这些进入了狩猎范围的普通人——之前那些想要进入村子的人都乘坐了马车,为了防止他们察觉危险后逃掉,这些人特地等到马车转进小路后才动手。 这一次就不一样了。平民们没有乘车,根本不用担心他们会跑掉。 只是他们走得也太慢了些,漫长的等待几乎耗尽了埋伏者的耐心。就在队伍因测距眼而短暂地停止前行时,他们索性主动出击了。 一群穿着盔甲的人从埋伏点冲了出来,举着武器朝平民们冲了过去。人们全都被眼前这一幕吓得呆住了—— “快、快跑!” 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平民们纷纷转身逃跑,但这时埋伏者已经冲了上来。最先赶到的人举起刀,砍向了不小心摔倒在地的年轻人,年轻人连忙就地一滚,这才勉强避开了这一击。 又是雇佣兵! 艾达认出了这些人的穿着和她在北边见到的那些人一样——既然他们在这儿,那前方的村子恐怕已…… 前方传来了平民们的哭喊求救声,艾达顾不得再想更多,策马便向着他们冲了过去。 黑棋已经全部恢复了,她可以将护卫全部放出来,让他们保护平民,再利用弓箭手的远程攻击配合战士和骑士将这些雇佣兵击退。 她自己也可以加入战斗……侍从有大量保护同伴的法术,只要运用得当,她还是有机会保护他们的……只要时间还来得及。 “住手!” 艾达大声喊着。再有不到百米她就可以将棋子准确地投放到平民们身边了。 注意力高度集中之下,她没有留意到从刚才起,周围的空气就已经变得焦灼了起来。 好像一下子进入了盛夏,四周的温度忽然提高了许多,而且还在继续升高。 如果不是关注力全部集中在了前方的战局上,艾达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但事实是,直到天空的颜色开始变红,空气也开始微微颤动,她才惊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 不会吧…… 一股强烈的恐惧从她的心底涌现了出来——又是那种感觉。 死之将临的感觉。 眼前的一切都仿佛被火焰灼烧得扭曲了起来,入目所及的一切都被火光映成了红色,抬头看去,一个庞大的火球正从天而降—— 是地狱火陨,最高阶的火系法术之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艾达能看到忽明忽暗的火星擦着自己的脸颊飞向身后,而前方的人们也都被这一幕吓得停住了脚步,纷纷抬头朝天空望去。 在强大的压迫力下,老马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跌倒在地。艾达没有就这样跟着倒下,她一跃而起,用尽全力冲向了近在咫尺的两个孩子。 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在避无可避的当下,她只是凭本能冲向了她此时最想保护的人。 快…… 她一只手抓住了男孩,另一只手要抓向女孩的时候,孩子们惊慌失措的妈妈一把夺回了她——她以为艾达和那些雇佣兵一样,是来伤害他们的。 来不及了。 艾达只来得及将男孩拉到自己旁边,然后抬手撑起了符文盾,将他们两人同时罩了进去。 接着一切便都被火焰吞没了。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耳畔,滚烫的火焰冲击着透明的盾身。 艾达只听到一声轻微的开裂声,接着就被卷进了扑面而来的烈焰中。滚烫的火焰灼烧着她的皮肤,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仿佛是炽热的岩浆,在一片浓烟与火焰中,身体仿佛要被融化了一般—— 怀中传来了男孩的尖叫,艾达咬着牙再次使用了符文盾,将火焰从两人身边推开。 没有了魔法落地的冲击力,剩余的火焰没有再击透魔法盾,只是在它的外侧燃烧着。 艾达只觉得浑身都疼得厉害,眼前的一切也开始变得模糊。 明明很热,却又觉得很冷。 这种生命渐渐抽离身体的感觉…… 我是要死了吗? “大姐姐……” 男孩抽噎的声音似乎就在耳畔,但艾达已经看不清他的样子了,她躺在地上,忽然觉得有些轻松——至少我还救下了一个孩子,是不是? 她看着红色散去、渐渐恢复了清明的天空上,正朝她微笑的奥莉菲亚和克劳约想。 然而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一股无法言喻的生命力忽然被灌注到了她的体内,随着这股力量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刚刚还疼得令人恨不得昏厥的烧伤竟开始快速地愈合了。 艾达眨了眨眼。似乎有什么人正在她的周围走动,将那些燃烧的火焰扑灭。 “……是谁?” 她感到身体里的力量又回来了,意识也变得越来越清醒。 “你好些了吗?”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艾达觉得自己似乎在哪听过这个声音。 “刚刚发生的事我都看到了,”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身影走到了艾达面前,她抬头看去,一眼便瞧见了玛法赛利亚金色的长发和微笑的脸,“——作为光之印的继承者,你可不能总是把自己置身于这样的危险中,艾达·弗雷亚。” 第435章 英雄 第435章 英雄 “是您……” 艾达微怔,这才感到手背上的光之印散发着温热的魔法气息。 “快离开吧,” 玛法赛丽亚抬头看了一眼远方,轻声说道,“这是军队的手笔,而且他们就在不远处,我能感到魔法的源头还有魔力在汇聚,很快又会有新的魔法降临在这附近,” 说着,她低下头看向艾达,“等到魔法攻击结束,地面部队便会赶来清理现场,等到他们来了,你就走不掉了。” “我知道了……谢谢您救了我。” 艾达挣扎着坐起身来,怀里的男孩忽然传来了一声呻.吟。 “你……” 艾达正要问他怎么样了,却看到了他背上的烧伤。 刚刚散去的恐惧再一次抓紧了她的心脏。艾达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玛法赛丽亚的幻影看去:“玛法大人,您有办法治好他吗?”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您刚刚治好了我的伤,应该也能帮他治疗的,对吧?” 玛法赛丽亚怜悯地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艾达得救是因为光之印就在她体内,玛法赛丽亚的幻影也只是为了保护她才存在的。 “妈妈……呜……” 男孩低声抽泣着,“好疼……” “没事的……你只是受了伤,姐姐身上有药,会把你治好的。” 艾达一边安慰着男孩,一边快速地从随身空间中掏出了应急的药箱,开始处理他背上的伤—— 没事的……烧伤的面积不大,这孩子不会有事的…… 她也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只是受了点伤,总好过其他人…… 想到这里,她的手不由颤抖了一下。 从刚才到现在,她一直没有抬头去看周围的情况。不过就算不去看,她也知道那是一副怎样可怕的景象……空气中那股焦糊的气味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闻到了,而周围甚至连一声呻.吟都没有传来,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并没有遭受太多痛苦? “玛法大人……您能,帮我个忙吗?” 说话的时候,艾达也没有抬头,而是一直盯着男孩的伤,“我需要带他离开这儿,但我的马大概也烧死了。您能不能……把我们移动到附近的安全地点?” 光之印中的魔法幻影有保护持印者安全的义务,艾达提出的要求也关系着自己的安危。玛法赛丽亚点了点头:“可以,但距离有限,我只能尽力而为。” 说着,她抬起手来轻轻一挥,魔法的微风便包裹住了两人,将他们连同她一起传送到了附近的一处山洞里。 “我刚刚探查过附近的环境,这个山洞很安全,你可以先在这里避一避。” 玛法赛丽亚抬头看了看周围,又低头看向了抱着男孩的艾达,“我的任务只是保护你,所以很抱歉……我帮不了这孩子。” “那,就当是帮我……” 艾达也抬起头来,望着玛法赛丽亚说道,“能给我留些水吗?干净的水……” 玛法赛丽亚犹豫了一下,然后抬手在一旁召唤了一个巨大的冰罐,又往里注满了清水:“只能撑个把小时,久了就融化了。” “没关系,这样就够了,谢谢您……” 艾达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男孩,他这会儿已经疼得犯起了迷糊,手紧紧攥着她的斗篷,时而喊疼,时而念着母亲和妹妹的名字。 “你已经安全了,孩子,” 玛法赛丽亚望着艾达,温柔的目光中透着一丝怜爱,“在感知不到危险的情况下,幻影存在不了太久——我得离开了。” “嗯,谢谢您。剩下的事交给我自己来就好。” 艾达依然低着头说道。玛法赛丽亚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缓缓地消失在了原地。 男孩伤处的衣服早在火焰燎上来的瞬间便被烧光了,幸好艾达替他挡住了大部分火焰,他背上只烧伤了靠近肩颈的一小片区域。 艾达刚刚已经为患处进行了简单的降温和消毒,并涂上了一层治疗烫伤的药膏。 “……没事的,别担心。” 一边轻声安慰着,艾达一边从冰罐里取出了一些水,将一块干净的布浸湿,轻轻覆在男孩的伤处。接着,她又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了一些饮用水,在里面少加了些盐,喂男孩喝了下去。 如果他们是在城市里,或者哪怕身边有交通工具,艾达都会第一时间将他送去医生那儿。但现在她毫无办法,只能尽自己所能帮他处理伤口,然后一切听天由命。 “……大姐姐?” 兴许是冰凉湿润的布减轻了伤处的痛苦,男孩渐渐恢复了理智,小声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我爸爸妈妈和妹妹在哪?” “刚才有坏人袭击你们,大家急着逃跑,所以互相走散了,” 艾达轻声安慰他道,“你爸爸妈妈和妹妹向另一个方向跑了,而你在混乱中受了伤,所以我就先带着你躲来了这儿。不过你放心,你的家人们都很安全……” 她轻轻攥起了拳,尽量让自己说话的声音显得平静,“等你伤好些了,我带你去找他们。所以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只要安心养伤就好了。” “可是,我是怎么受的伤?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男孩皱着眉头问道,“我记得看到了巨大的火球从天上掉下来,那是真的吗?” “你是做噩梦了,” 艾达编着谎话,“如果真有那么大的火球掉下来,我肯定会被烧伤的,但你看我一点事也没有。” “对哦……” 男孩想起“梦”里艾达被火焰吞没的一幕,如果那是真的,她怎么可能毫发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呢?那一定是梦。 “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和我说就好,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艾达柔声说道。看到男孩精神一些了,她心里也终于舒了口气。看看一旁的冰罐已经有了融化的迹象,她站起身来走到它旁边,在它周围绘制并激活了好几道凝冰术符文——快速凝结成型的冰棱降低了周围的温度,冰罐的表面也重新变得坚硬了起来。 洞穴外传来了闷雷一样的轰鸣声,不过因为离得远,这声音并不大。 艾达想起了刚刚玛法赛丽亚幻影的话——“魔法的源头还有魔力在汇聚,很快又会有新的魔法降临在这附近。” 她说得没错,军队仍然在对它的目标施放新的魔法,以图将躲藏在老村里的雇佣兵全部歼灭——这是国王的军队。是本应该保护这个国家和人民的军队。 而现在它就像是没有感情的战争机器,只会吞噬生命——无论那是敌人,还是无辜的帝国子民。 外面的声音还在响着,每一声都好像敲在艾达的心上。虽然知道雇佣兵们恐怕早已将老村的村民都杀害了,但军队毫无忌惮的魔法屠杀仍然令她感到不寒而栗。 “大姐姐,你怎么了?” 男孩虽然看不到艾达的表情,但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你是担心那些坏人会追上来吗?” 他朝洞穴外看去,然而那儿除了摇曳的树影外什么都没有。 “不是的……我们已经把他们甩开了,他们追不上来的。而且就算追上来我也不怕他们。” 艾达轻声却坚定地说道。 男孩虚弱地笑了笑:“大姐姐最厉害了,就像书上说的魔法师一样——魔法师当然不怕那些坏人了。如果他们来了,你一定会把他们全都打跑。” “……” 艾达弯了弯嘴角,却笑不出来,“可惜我不是……” 她低声说道,“如果我真的是书里的魔法师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把你们全都救下来,就不会每次都眼睁睁看着危险降临,而我却束手无策……” “可在我看来,大姐姐就是魔法师呀!” 男孩轻轻摇头道,“爸爸说了,魔法师的强大之处不在于他懂得多么厉害的魔法,而在于他肯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别人,他说,‘魔法师’其实就是人们常说的英雄,是会为别人带去希望的人……” “但我不是英雄……” “你当然是了,” 男孩抬起手来,轻轻握住了艾达冰冷的手,“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是大姐姐你救了我,不是别人——不是诗人们说的勇士,也不是书上写的侠客,他们或许很厉害,但最终救了我的人不是他们,而是你, “所以,对我来说,你就是最厉害的魔法师,是我的英雄!” ‘即使是最微弱的力量,也可能成为照亮他人内心的光芒;也并非只有载入史册才算是真正的英雄——哪怕你只为一个人带去过希望,那么在他的心中,你就是他的英雄。’ “……大姐姐?” “……” “你怎么哭了?是我说错话了吗?” “不……” 不是的。 ‘如果魔法天赋是一颗星星,那么善良的心就是太阳,不畏艰难的勇气就是月亮,而你还有坚持不懈的毅力、信守诺言的真诚……我们艾达有这么多的优点,根本不用担心学不会魔法该怎么办, ‘不要有那么多压力,做好自己就可以了。别看这句话说得简单,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人穷极一生都在让自己活得符合别人的期待,很少有人能真正坚持做自己, ‘我对你从来都没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要求,艾达。我只希望你能快乐、无忧无虑地度过这一生。但如果你有想要做的事,那就按你所想,勇敢地去做吧, ‘做父亲的,当然要支持自己的孩子了。你说是不是? ‘艾达在我看来就是最好的。’ ‘毕竟你可是我的女儿啊!’ 第436章 调查 第436章 调查 夕阳的光斜照在洞口的草丛上,将白色的花染成了橙色,晚风徐徐吹过,花香蜿蜒着飘进洞中,扫去了些许沉闷的郁气。 在艾达的照顾下,男孩吃了些东西,又喝了一大杯水,然后便沉沉地睡下了。 艾达靠着洞穴的墙壁坐了下来,忽然感到被风吹得有些冷,这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汗。 虽然已经累得快要动不了了,可为免生病,她还是强撑着擦干了身上的汗,又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等她忙完这些事,太阳已经落山,天地间渐渐笼上了一片寂静的黑暗。好在刚才为了烧热水,艾达已经支起了火堆,火焰的光芒照亮了山洞,也为寒冷的夜晚带来了温暖。 一直没怎么出声的男孩忽然低低地哼了几声。 才刚坐下的艾达连忙又爬了起来,走到他身边查看起了他的情况。 男孩的脸红扑扑的,眉头微微蹙着,一副痛苦模样。艾达将手放在他额头上试了试—— “发烧了……” 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艾达小心地查看了一下男孩的伤,发现烫伤最严重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 艾达以前没照顾过烧伤病人,也不知道这时候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先照着照顾普通病人的方法来:帮他降温,保持伤处湿润,同时想办法唤醒他,喂他喝一些水。 就这样,半个晚上又折腾了进去,在艾达的照顾下,男孩虽然没有退烧,倒也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山洞中也重新安静了下来。 困倦一层层席卷而来,艾达原本想等一会儿再弄点水来提醒男孩喝下去,没想到自己却先睡着了。 春季的夜晚悠长而恬静,一些光怪陆离的梦乘着春风涌进了她的脑海,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慢了下来,空气中只余下阵阵风拂过树梢带来的沙沙声…… 就在同一时间,远在王城的朱利安此时正保持着他在赛丽娜面前曾使用过的伪装形象,安静地坐在王宫附近某座房子的屋顶上,望着被月光照亮轮廓的宫殿发呆。 他在等人。 不是等影牙的人。虽然朱利安和其他几位影牙同僚是一起被派到克萨约尔来的,但他们并非时刻都要在待在一起。 白天的时候,他们会各自行动,分别调查有用的线索;到了夜里,他们才会聚到一处,互相交换白天调查到的情报。 现在离集合的时间还早,这一次会面的地点也不在这附近,朱利安此时在等的是夜鹰的人——这些天来趁着夜色于王城内外出没的不止有影牙的匿行者,还有夜鹰的密探。相较于在克萨约尔折戟的影牙二组,在眼下这种时刻,成员来自于社会各个阶层的夜鹰成员反而能探听到更多的消息。 不过,王城的魔力源仍然没有修复,当朱利安处在王宫附近时,夜鹰成员想将消息传递给他,就只能亲到他身边走一趟。 随着月亮渐渐升高,朱利安的身后终于传来了动静。 “大人,” 黑衣的密探跃上了屋顶,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朱利安身边,小声说道,“西边来消息了。” “怎么样,追上夫人了吗?” “还没有,不过他们发现了夫人的踪迹。” 密探将艾达所乘马车在北部遭遇了雇佣兵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朱利安。 “虽然没有直接见到夫人的马车,但我们的人在那儿发现了夫人马车上的东西,似乎是马车遭袭时掉落的。那附近还有明显的打斗痕迹,” 他低声说道,“我们抓住了两名雇佣兵,审问之后他们承认不久前曾和一名过路的女魔法师战斗过。” “女魔法师?” “是的,据他们描述,那个人穿着斗篷,脸上戴着面具,会使用火球术和召唤术,是个厉害的大法师。结合他们描述的车夫形象,可以确定和他们战斗的人正是夫人。” “嗯……” 虽然这些描述和朱利安认识的艾达有出入,但也不排除艾达平时隐藏了实力,或者她用了某种障眼法骗过了那些雇佣兵。既然马车和车夫都对得上,那所谓的大法师应该就是她没错了。 “按你描述的内容来看,当时情况十分危急,多亏了夫人法力高超才逃过一劫,” 朱利安一边思索着一边命令道,“继续追踪,尽快找到夫人。这一路上危机四伏,我们不能再让她一个人面对危险了。” “明白。” “还有,” 朱利安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加派点人手,去把那个村子里的雇佣兵都干掉——屠杀平民已是罪无可恕,他们居然还敢对夫人动手,既然嫌命长,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遵命。” 就在这名密探退下去之前,另一名同样黑衣打扮的人快速地攀上了两人所在的屋顶。 “大人,急报!” 他一个纵跃便落到了朱利安身边,跪地行礼道,“我们的人在银线镇找到了受伤的车夫,夫人没有和他在一起——据他交代,夫人认为镇子不安全,不宜久留,当天便骑着买来的马离开了。” “她留下了马车?” “是,没有了马车,我们现在追踪不到她的具体位置,只能判断她正朝着西边前进,前线的人也在按照这个方向继续追踪,不过……” 说到这儿,来人抬起头来,语气凝重道,“刚刚收到一个不好的消息:他们在西面的战场上发现了夫人的马,和周围的尸体一样,它是被军队法师联合施放的地狱火陨术击中而亡的……” 朱利安一下子站了起来:“你说什么?那夫人呢?” “那附近的尸体都烧得变形了,他们还在分辨……” “没有人离开的痕迹?” “……暂时没有发现,不过夫人若是会法术,也可能在危险来临前便传送走了。” “……” 朱利安知道艾达的魔力强度根本支撑不起传送术,如果她当时真的在地狱火陨的攻击范围内,被击中的可能性极高。 “……去让人在佩莱德恩弄出点动静来,” 他命令道,“就说发现了艾达·弗雷亚的踪迹——不过不要大肆宣扬,只要在适当的时机让影牙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就好,” 说完,他又补充道,“影牙的人一般会在玫瑰酒馆附近出没,要第一时间让他们收到消息。记得让你的人机灵点,消息不必说得太真太细,免得被他们盯上。” “现在就做吗?” “现在,马上!去大圣堂,用传声水晶把命令传下去。” “是!” 密探翻身跳下了屋顶,几个纵跃间便不见了踪影。另一名密探犹豫了片刻,低声问道:“您要亲自去找夫人?” “嗯。” 朱利安对艾达的担忧让他恨不得现在就赶去现场,但为了不让影牙的人察觉他的另一重身份,他不能轻举妄动。 此次他所在的影牙小组奉命来到王城,主要是为了寻找艾达,顺便监视克萨约尔执政者的一举一动,如果这个时候外界传来了艾达的消息,他们必然要去查探信息的真实性,如此一来,朱利安便有了离开王城前往西部的理由。 “你去联络维拉妮卡,让她想办法通知去了坎斯洛恩的那批人,要他们也分出人手来寻找夫人的下落。” “好。” “现在就去吧,” 朱利安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就快要到影牙的集合时间了,“一旦有了夫人的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明白。” 等夜鹰的密探全都领命离开之后,朱利安也跳下了房顶,循着屋檐下的阴影向城北赶去。 他在半路上一点点卸去了伪装,恢复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在夜鹰的核心领导层中,只有维拉妮卡的身份是公开的,对外她是夜鹰首领,对内她是夜鹰夫人的代言人,无论走到哪,她都只要以自己的真实形象示人即可。 朱利安却不一样。 他在夜鹰掌管密探分部的事只有维拉妮卡和艾达知道,就算是和他相识的纳特,也不知道夜鹰密探的首领就是他。与长期不在人前露面,始终保持着神秘感的夜鹰夫人不同,朱利安经常要与夜鹰的成员接触,所以为了不暴露身份,每次出面他都会使用相同的伪装。 “朱利安来了。” 影牙小组的负责人已经先一步在约定好的地点等着了,见朱利安从阴影中钻了出来,他先打了声招呼。 “我来晚了?” 朱利安看了看周围,大多数人都到了。负责人笑笑:“没有,还有两个没来的——这会儿时间也还没到,再等等吧。” “嗯。” 朱利安应完便退到了一旁——他年纪小,经验浅,在组里没什么话语权,其他人也没有特别留意他。不过对他来说,这样不引人瞩目反而刚刚好。 “你们那儿情况怎么样?” “王宫里没变化,也没有和弗雷亚家族有关的新消息。” “我这儿也没有收获。要我说,如果艾达·弗雷亚已经离开了王宫,那我们就是在这儿待再久也没用。” “说是这么说,但陛下下了死命令,我们必须找到她的下落……” “也不是说不找了,找肯定是要找,但也不必非要困死在王城。” 隔音结界下,影牙的密探们讨论着各自发现的情况。朱利安安静地听着,一边观察着负责人的反应。 这次来克萨约尔,只有他知道皇帝的具体命令是什么,行动方针也是他定的。如果他对众人想要扩大搜查范围的想法并不抵触,就说明盯紧王宫并不是必要的选项,或许用不着等到夜鹰放出的诱饵引鱼上钩,众人就能得到离开王城的机会了。 “他们来了。” 两个迟来的密探也赶在集合时间前到了。 “这下人齐了,都聚过来吧,” 负责人快速地环视了一圈,确保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视线中了,才接着说道,“今天还是按老样子汇报,有新发现或有疑问的人举手,没有的不加入第一轮讨论——” 人群中稀稀落落地举起了几只手。 负责人点了点头:“看来今天有话要讲的人比昨天还少……来吧,先汇报再答疑,你们发现了什么?” 举手的密探们依次汇报了各自发现的疑点,不过和往常一样,他们提到的大都是些没用的线索。朱利安站在一旁,听他们一本正经地讨论和艾达实际去向没有半点关系的消息,心中渐渐升起了一丝无名火。 好在这种没有意义的讨论并没有持续太久,众人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看来今天也是没有收获的一天,” 负责人倒也不觉得意外,只是笑了笑,“不过我倒是有个新消息要通知诸位——嗯,也算不上新消息吧。事实上早在我们出发之前,陛下就已经下达了这道命令,只不过在此之前,命令一直是由我在执行,” 说着,他抬起头来,对周围的密探们认真说道,“卡尔洛夫倒台后,奥莉菲亚重修了王城克莱西亚的防御设施,其中有一道可以笼罩整座王城的魔法屏障,是卡尔洛夫当年施展过的法术的进阶版。 “作为克萨约尔王城的最终防线,奥莉菲亚对其极为重视,有关它的信息全都是最高机密,柯恩查了很久也只查出了些皮毛。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奥莉菲亚已死,国王失势,教皇又对政务一知半解,根本无暇顾及这些,这正是我们破解它的大好机会。” “那艾达·弗雷亚怎么办?我们不找她了吗?” 朱利安微凉的声音响起,负责人闻言微微一怔,接着笑道:“当然不是——这些天以来,各方势力已经把城内掀了好几遍,但无论是谁都没有找到她的踪迹,这只能说明她已经离开王城了。所以寻找她的任务会移交给其它小组,我们这些在王城的人则从今天开始执行新的任务——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在我们动身之前他就交代过了:一旦确定弗雷亚小姐已经离开了王城,我们的任务便更替为调查克萨约尔的防御设施。所以,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明白了。” 在众人异口同声的回答中,唯有朱利安抿着嘴唇攥紧了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第437章 觉悟 第437章 觉悟 “大姐姐。” 氤氲的梦中,似乎有什么声音在呼唤着,像是响在耳边,又像是来自远方。 “大姐姐……” 白色的迷雾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回首,是谁呢? 这里……又是哪? 鸟儿的鸣叫冲淡了雾气,朦胧的白光也渐渐清晰,化为明亮的晨曦,在摇曳的枝丫间晃动,投下斑驳的树影。 艾达才一睁开眼睛,那个纠缠了她一夜的,长而潮湿的梦境便忽然间消失了。 她先是望着山洞的顶端发了会儿呆,又看了一眼早已熄灭的柴堆,而后才像是惊醒了一般,猛地坐起身来,朝着左前方看去—— 就在不远处,男孩小小的身影还趴在昨晚她为他盖上被子的地方,就连姿势都没变。 他面朝着她的方向。她能看到他正闭着眼睛,脸色不再像前一天晚上发烧时那样泛着潮红,表情中的痛苦也不见了。 怔怔的,艾达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才轻手轻脚地从地上爬起来,悄悄来到了他的身边。 男孩安静地侧趴着,柔软的碎发搭在闭着的眼睛上,手下压着前一晚艾达为他采来的花,红红黄黄的很好看,但这会儿都已经蔫了。 艾达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伸出手将他额上的头发轻轻拂向了一旁,又将手掌覆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揉搓了两下。 晨风钻进了山洞,一阵阵的,将那丛小花吹得翻动起来。 男孩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着,艾达收回了视线,又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站起身来,有些蹒跚地走出了山洞。 阳光如此肆意,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艾达摘掉了面具,抬起手臂挡在脸上,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片开满了野花的山坡,承载着天空与阳光,遥望着远山和平原。 天空是蔚蓝的,几片白色的云被随意地涂抹在上面,像梦里看到的画,不断变幻着形状;远山是青色的,隔着氤氲的白雾,如信笺下淡淡的底色,融化在徐徐的风中。 艾达在风的背后找到了一处柔软的草地,弯着身子坐了下来。 那些红红黄黄的小花就开在她的手边,悠闲地晃动着,散发着微弱但执着的清香。 清脆的鸟鸣从头顶上方传来,和清晨时听到的有些不同,但又一样的嘹亮。 一些蚂蚁从草叶下的阴影中爬过,其中几只攀上了她的衣摆,她一动不动地望着它们,看它们碰撞彼此的触须,探索着前进的路。 风又把树上落下的绒花吹到了她抱着膝的衣袖上。她轻轻地吹一口气,让它们重新回到风中,在一路的颠簸与翱翔中飞向远方。 一切都亮晶晶的。 一切都是这样的安静,又都是这样的热闹。 艾达坐在风里,看到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想起了很多,又像是全部都忘了。 时间是在走着,但她有些分不清它走的方向。 又或许,她看不清的只是自己的方向。 “不要深究……” 脑海里有个声音忽隐忽现,诉说着她似曾相识的话语。 “无需在乎……不必在意……” 手背上的印记似乎还留有余温,如脉搏般跳动着,提醒着答案早就在她心中,只是她始终没有看向它罢了。 “按你的所思所想去做……” 哪怕是没有意义的,即使是没有结果的。 “不要有那么多压力,做好自己就可以了。” …… 晨露在温暖的阳光下一点点干涸,斜长的树影轻柔地滑过铺满鲜花的大地,时间没有变得更快或者更慢,只是有人刚好在这一刻与它挥手告别,而依然与它同行的人还有些不舍。 不知坐了多久,艾达终于又清醒了过来。她抬头看了看天空,起身来到了山洞前最高的那棵树下—— 有花、有草。那孩子说不定会喜欢这儿的。 她想着,这才记起自己还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 明明用测距眼窃听时听到他父母提起过,这会儿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过也无所谓。 他应该不会喜欢被一个沉重的墓碑压着。 艾达一点点将泥土掘开,又一捧捧地将它们盖上,四周弥漫起了湿润的芳香。 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就会有许多小花开在这片隆起的泥土上了。 而那时候她在哪里呢?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艾达想,她应该还会在路上—— 这条路崎岖漫漫而没有终点,迷雾重重令人望而生畏。 但她不会再停下脚步了。 …… 克萨约尔西部与克拉迪法接壤,百年来,这里发生过无数场大大小小的战争。有时是两国之间的战争,有时是国内势力之争,但无论有多少人卷入了这些战争,生活在战场附近的人们总是其中受害最深,也是最沉默的那一批。 无数人失去了生命,也有无数人背井离乡,从此颠沛一生。 除了他们自己,还有将他们以冰冷数字呈现在纸张上的执政者,几乎没有人关心他们的去向和结局,偶尔有关心流民动向的人,也多是担心大批难民涌入会影响治安、抢占资源的既得利者。 当然,也有善良的人想要向他们伸出援手。但真正能够将想法付诸实施,并切实地发挥出作用的人寥寥无几。 这个世界的苦难远比富裕安定者所能想象的程度深广得多,苦痛者所渴望的幸福也与幸福者以为的美好相去甚远。艾达不想站在鸿沟的这一边向对面抛掷善意,然后眼看着它们坠落入深渊,再对上一双双失望的眼。 她想在深渊上建一座桥。 又或者她自己来做这座桥。 再或者,如果能把这道鸿沟填平,她也愿意做填补这空缺的一份子。 她当然知道这是妄想,是永远不会实现的幻梦。 但这世上努力却得不到结果的事何其之多。 不如去做。 只要有一个人做,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只要有人去做,哪怕不能让所有人都改变命运,也总会有人得救。 失败又能怎么样呢…… …… 尽过全力的失败终归是不一样的。 “大人,又有一批难民来了营地,说是从南边战场来的。” “他们也见过夫人吗?” “是,他们说是夜鹰夫人说的,可以到这里来找我们。” “知道了,好好安顿他们,然后想办法将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说话者顿了顿又问道,“能判断出夫人现在大概在什么地方吗?” “按照之前几波难民的说法,夫人一路从东向西行,此时应该刚刚经过摩萨罗镇,正赶往西北部的另一座小镇。” “已经走到这儿了啊……也不知道夜穹大人找到她了没有。” “夫人一直没有偏离路线,夜穹大人肯定能和她碰面的——而且按时间来看,说不定这会儿她们已经遇见了。” 就在坎斯洛恩夜鹰营地中的这段对话发生时,距他们数十里外的一处林地间,几名难民正慌乱地躲避着一伙强盗的追杀。 难民们的大部分财富都在被劫持的马车上,然而就算舍弃了这些,他们也没能让对方改变杀人灭口的想法, 不过就在危险越来越临近的时候,一只蓝色的鸟飞到了他们的上空,为他们指引起了逃生的方向。 最后,他们不仅摆脱了身后的敌人,还将那群强盗引入了早已布置好的陷阱中。 “您就是夜鹰夫人吧?” 看着蓝色的鸟飞入林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从树后走出的、披着蓝色斗篷的人,难民们纷纷跪倒在地,将对方当成了天上来的神仙。 “到西北边的坎斯洛恩,去找夜鹰。夜鹰的人会帮你们的。” 在魔法的效果下,艾达的声音再次发生了变化——温柔而不失沉稳、亲切亦不乏威仪,是和她本来的声音相去甚远的成年女性的嗓音。 她挨个询问了他们的困难和需要,尽可能满足了其中最紧要的几样——只是这一点点付出,便让她得到了这些人由衷的崇拜与感激。 艾达没有想太多。她只想尽可能地把身陷战区的人都送去安全的地方,只是她不像玛法赛利亚那样能够用传送魔法,也不像莱莫瑞恩一样可以驭使军队护送,她只能靠自己的这一点点名声,让信赖她的人去往安全的地方,至于他们最终能不能走到那儿,只能看他们自己。 就像这一次,她虽然救下了这些人,可敌人并没有完全被控制住,于是便出现了意外。 当那几个举着刀的人突然出现在人群后方时,艾达最先发现了不对。 她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他们,并在他们与难民之间立起了一道巨大的符文盾。不过就在这时,她身后的空气微微颤动了一下,一名早已隐身在这里的匿行者破空而出,手中的匕首直冲着她的后心便刺了下去。 手背上的光之印闪烁了一下,接着又暗了下去。 因为一柄长剑已从天而降,刺入了匕首与艾达之间的缝隙,将匿行者的武器震到了一旁。 “夫人,” 仍然披着长斗篷,持一柄灰色的剑,赛丽娜一剑刺完紧接着回身格挡,又抵掉了从旁偷袭的另一名强盗的攻击,“您没事吧?” 她只用了几剑便将艾达身边的敌人消灭一空,剩下的几名强盗见势不妙想走,却被她扔出的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割断了喉咙。 “夜穹。” 艾达看着她,缓缓念出了她现在的身份。 赛丽娜毫不犹豫地朝着她单膝跪地,行骑士礼道:“夜穹参见夫人。奉维拉妮卡的命令,我来接您回去了。” 第438章 臣服 第438章 臣服 “原来维拉妮卡派来的人是你。” 和前来迎接自己的夜鹰成员一起返回坎斯洛恩的路上,艾达骑着马,对跟在自己身侧的赛丽娜说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到的坎斯洛恩?” 赛丽娜答:“六日前就到了。” “找到安置点了吧?” “是,按照指示,我们已经在北部找到了您说的三处安置点,经过修整,现在这几处地点已经全部投入使用。” 艾达点了点头,又问:“我听说那边已经接收了几批难民,人手还够用吗?” “够。” 赛丽娜简单答道——带来的那点人手当然是不够的,但她自有办法。 艾达看了看她,没有多问。在办事成效上,她对赛丽娜有着和维拉妮卡同样的信任。 “有件事,我需要你来做。” 短暂的沉默后,艾达再次开口。赛丽娜微微一怔:“您说。” 艾达抬起头,视线扫过了此次跟随赛丽娜前来的夜鹰成员们,认真道:“我需要一支军队——一支能作战的军队,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和朱利安的密探组织根植于社会的各个阶层,成员平时都有各自的生活不同,维拉妮卡的卫队成员大多是流民出身,平日都住在枫岭,少与外界接触。 他们除了年轻、身体素质比常人稍好之外,无论从纪律,还是作战能力上看,甚至是配备的装备都远不如真正的军人。更不用说和国家军队比,哪怕只是领主豢养的私兵,战斗力也比他们要强。 “过去,卫队的作用只是维持秩序,赶走强盗,所以这样就已经足够,” 艾达望着前方说道,“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在克萨约尔的行动很可能会触怒执政者,而在枫岭的计划一旦成功,克拉迪法的皇帝也会注意到我们——虽然他大概率不会对我们动手,但我不想寄希望于他的放过。” 说着,她转过头来看向赛丽娜,“你应该比我更熟悉那位皇帝陛下。你觉得,当法兰学院分校建立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会作何反应?” “……表面上或许不会有什么大动作,” 赛丽娜微微垂首道,“但他必然会将夜鹰视为眼中钉,一旦得到机会,便会一举将其铲除。” “所以我们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艾达仰起头看向天空,斟酌道,“卫队现有的人,一半交给你——人你可以亲自挑,缺钱可以找我要,至于时间……” “短期练到可以上阵,只需半月即可。但如果想继续提升,还需要进一步操练……” 赛丽娜思索着说道,“卫队人数不多,而且有一定的基础,若进展顺利,或许还能更快。不过——” 她抬头看向艾达,“我需要根据作战环境制定训练计划,这批士兵是以防守枫岭为目的进行训练吗?” 艾达也望着她:“想想我们目前的处境,你可以自行判断这支队伍将来可能的去处。” “……知道了。” 赛丽娜收回了视线——艾达已经察觉了她的试探,再继续追问就没有了意义。 “你不用担心,” 艾达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前方,“我对克拉迪法没有恶意,只是恰巧和它在某些事上站在了对立面而已。” “我明白。” 赛丽娜低声应道。两人沉默下来,一时间周围只听得到马蹄前行的声音。 好像有什么地方变得不同了。 赛丽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走在身旁的艾达,总觉得她比之前有了某种变化。 声音是用魔法修饰过的,这倒不足为奇。但就连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场也变得不一样了,不免让人在意—— 是因为克萨约尔发生的那件事吗? 赛丽娜想起了这段时间克萨约尔的种种变故,又想到以艾达的真实身份,可能在这件事中经历的遭遇,心中的违和感更明显了。 真的是她吗? 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看书的女孩。 虽然在同一个寝室住了很久,可她好像并不真的了解这个小姑娘。 知道莱莫瑞恩对她态度有所不同时,赛丽娜也调查和观察过她一段时间,但那时她就没有把她看透。 没想到只是几年过去,她竟然有本事绕开了两个大国的注意,悄然在大陆上建立了这样一个了不起的组织。 与艾达一样,赛丽娜正是在与她见过一面之后确认的她的身份。 天蓝色的眼睛、和克拉迪法皇室关系密切、居住在法兰学院。 作为那时莱莫瑞恩的最大敌手,掌握着大量和他有关情报的赛丽娜自然很快就联想到了曾担任过两国盟约使者,和莱莫瑞恩走得较近的艾达·弗雷亚。 事实也正如她的猜测。 在得知夜鹰的首领是克萨约尔人后,赛丽娜难免对她的目的产生了怀疑,尤其这个组织还有不少针对克拉迪法的行动。只是这些怀疑也在进一步的调查中逐渐被打消了。 她好像真的是摒弃了国别,一心一意地想要帮助那些身陷困苦的人们。 这次也是一样…… 因为知道艾达的真实身份,所以在听说了克萨约尔发生的事后,赛丽娜最先想到的就是她还好吗。 经历了好友与至亲离世的悲剧,又目睹了无辜者枉死的惨状,就算是心性坚韧的军人,也不见得能短时间内从这种打击中恢复。然而再接到她的消息时,却是让夜鹰派人前往克萨约尔救助平民的命令。 直到这个时候,她还在惦念着遭受苦难的人民。 这样的人,就算她真的有什么私心,又有什么关系? 就是从那一刻起,赛丽娜对艾达产生了敬畏之心。 她曾是帝王。即使失去了竞逐皇位之心,也仍是尊贵的、高傲的。 她无需向他人俯首,也无人能逼迫她屈膝。 但她毫不犹豫地在夜鹰夫人的面前跪下了。 与地位和权势无关。艾达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赢得了这位昔日帝王的忠诚与臣服。 “枫岭那边情况如何了?” 艾达思索了一会儿近来的形势,又对赛丽娜问道,“分校建立的事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维拉妮卡大人说,不出意外的话,分校建筑将在两个月内完工,届时只要法兰学院方面宣布建校,此事便板上钉钉,再无扭转的可能。” “嗯……” 艾达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半点轻松的感觉,“克萨约尔虽然起了内战,但无论国王军还是神子军,双方都得到了一部分教廷成员的支持,而路撒安圣教现在对其它宗教的态度过于偏激,很多异教信徒受到了迫害。” “您想帮他们?” “是,” 艾达说道,“尤其是卡莱利德教。它最早是由奥兰克希娜女神的两位女儿之一创建的,是比由人类信徒创建的路撒安圣教更接近女神的宗教,其信徒至今仍在坚持对抗死亡之影,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遭受不幸。” “卡莱利德教……” 赛丽娜微微蹙眉道,“若它与女神有这样的渊源,那路撒安圣教对它的针对或许不是没有缘由的。” “你是说路撒安圣教是在为死亡之影做事?” “支持国王的那一位是什么情况尚不清楚,但支持‘神子’的这位大主教恐怕没那么简单。夫人应该知道,这位自称神子的人很有可能是特卡里·弗德假扮的,倘若真是如此,那眼下克萨约尔的遭遇便都有了解释。” “特卡里……” 艾达攥紧了缰绳,“我不相信所有的圣教成员都被腐蚀了,一定还有人保持着清醒。而且大多数人只是被狂热的信仰冲昏了头,只要有人能让他们冷静下来,这种不正常的趋势很快就会被遏制住。只是……” 只是夜鹰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以组织目前的实力,能在战场上救下这些平民已是凭了些运气的结果。想要动摇大陆上规模最大的宗教的号召力,那可不是他们这点人凭一朝一夕就能实现的。 但或许,可以让朱利安先想办法调查一下教廷内部的情况? 艾达正这样想着,队伍前方忽然传来了传令号的声音。 “我们就要到营地了。” 赛丽娜已经看到了前方熟悉的景色。为了防止被人察觉,营地建立在山上的林地深处,而他们一行人出入这里时走的也是偏僻的小路。那些受到指引前来寻找夜鹰收留的人,通常在山脚下就被夜鹰的前哨发现了,那之后的路都是由夜鹰的人带他们走的。 “有什么消息?” 见传令者骑着马走了过来,赛丽娜开口问道。 传令者答:“今天早晨有一支五十人左右的队伍在山脚下找到了我们的前哨,他们的带头人要求与夫人见面。” “五十人左右的队伍?” 赛丽娜若有所思,“能看出是哪个阵营的吗?” “光看打扮看不出,但他们自报家门了,” 传令者解释道,“领头那人说他就是与坎亚德·塞斯姆特将军结盟的神子,哨兵也看了他的长相,确实像是克萨约尔王室的人,不过咱们的人大多来自克拉迪法,也拿不准对方到底是不是真的,就先让他们在哨站附近的据点待着了——正好现在夫人回来了,您来拿个主意吧,这件事该怎么办?” “神子?” 艾达看向了赛丽娜,后者也用同样的目光看向了她——如果来的真的是那位“神子”的话…… “转道,去前哨,” 艾达只稍作思索便答道,“刚好我也想会会这位传说中的‘神子’,既然他来了,倒省得我去找他了。” 第439章 商议 第439章 商议 在见到自称神子的特卡里之前,因为已经对他的真实身份有了猜测,艾达原本并没有特别在意他的容貌。 她以为他只是改变了自己的眼睛颜色来扮演洛安伊斯,毕竟他们原本就有些相像—— 当年艾达第一次见到他时,还曾在他的身上看到过奥莉菲亚的影子。而现在大家都知道他们相像的原因了:艾莉拉利用索西埃瓦的遗体创造了特卡里,他像的其实是索西埃瓦本人。 不过,这一次艾达还是估计错了。 为了扮演好神子的角色,特卡里改变的不仅仅是一双眼睛的颜色,而是全部的外貌。 即使艾达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看到那张和奥莉菲亚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狂跳了起来—— 他们实在是太像了。 像到艾达明知那是假的,仍产生了奥莉菲亚又活了过来,正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的错觉…… 不过,他们也有不像的地方。 奥莉菲亚身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而眼前的神子则文质彬彬,脸上总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正是这一点神态上的差异,让艾达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 奥莉菲亚已经死了。 她提醒着自己,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她,她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幸会,夫人。” 无论是表情神态还是说话的声音与口吻,这位披着银发的神子都和特卡里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若不是赛丽娜在见到他后立刻肯定了他的身份,只凭艾达自己肯定不会相信这个人就是她认识的那位奥涅之子。 与看穿了他身份的赛丽娜一样,特卡里在见到夜鹰夫人一行人后,也立刻被走在她身后的赛丽娜吸引了。虽然她穿着长斗篷,戴着面罩的脸还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可一看到她,他便觉得心里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冲动——想要接近她的冲动。 但这是为什么? 特卡里压住了这股莫名其妙的情感,强迫自己将视线挪到了前方的夜鹰夫人身上。虽然她也是类似的打扮,但对他就没有那种古怪的吸引力。 “神子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只是不知您此次前来是为何事?” 各自做过介绍之后,众人纷纷就坐,艾达先开口问道,“东南边战事吃紧,我还以为阁下会在大本营待着督战,却没想到来了我这偏僻之地。” “打仗我不精通,战场上的事一向都是交给塞斯姆特将军负责的,” 特卡里微微一笑,忽略了对方话语间淡淡的讽刺,“这次我是听闻了夫人在克萨约尔救助平民的义举,特此前来拜访,代表克萨约尔的子民向您致谢。” “致谢倒是不必,” 艾达淡淡道,“神子大人若真的在意子民安危,应该去规劝将军的士兵,战斗时多考虑一下周边的平民。” 坎亚德·塞斯姆特的军队一向纪律严明,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战争参加了无数,却从来没有过伤害平民的恶行,艾达不相信最近这些误伤平民的事是他允许的,雇佣兵行凶尚可说是恶性难改,军队肆无忌惮地向平民居住区施放毁灭性的魔法,这种命令更像是特卡里这种人能做出来的。 “战场上刀枪无眼,情势混乱之下,难免会有误伤,” 特卡里仿佛没有听出艾达的意有所指,言语间颇为遗憾,“这一点我也很心痛,毕竟受到伤害的都是我的子民……” 艾达轻轻笑了一声。或许是察觉了自己再说套话也没有意义,特卡里收住了话头,转而谈起了来意: “其实这次我来,是希望能与夫人达成合作,共同对抗鸠占鹊巢的假国王一派,好早日平息战争,让人们恢复平静的生活。” 艾达听了这话轻轻摇头:“神子大人恐怕对夜鹰有所误解。我们不是什么军事组织,而是普普通通的慈善机构,帮助几个平民还可以,要说到对抗军队……您可太抬举我们了。” “夫人误会了,” 特卡里微笑道,“合作的意思并非指作战方面,而是针对救助平民的相互配合——贵组织有保护平民的经验,夫人的名声也早已在民间传开,在影响力方面自然不用多说,只是你们毕竟身处克萨约尔境内,行动起来总会受到各方势力的制约,如果能得到国家的支持,情况就不一样了。 “如果我们合作,我可以确保贵组织在我军占领的势力范围内行动自由,且受到我军士兵的保护。如果夫人不介意,我也可以专门派一支部队前来协助贵方行动……” “这就不必了,” 艾达心里冷笑——保护平民难道不是作为一国领袖应当做的么?他竟然把这些拿来当做合作的筹码,还有“派兵保护”……什么保护,分明是要派人来监视夜鹰的一举一动,艾达自然不会同意。 “我没有太多要求,只希望神子大人能保证您的士兵不随意袭击平民和我方人员,” 虽然心中不忿,艾达表面上却并没有表现出不满,而是继续说道,“不过,既然是合作,神子又需要我们配合什么呢?救助平民是我方本愿,就算没有与贵方的合作,我们也会坚持做下去。至于对抗王城——正像我刚才说过的,我们没有这个能力,也不想将有限的精力花费在这件事上。” “打仗之事自然用不着你们配合,” 特卡里笑笑,“作为独立组织,诸位肯出面保护我国平民已是难能可贵,我自然不会提出这种过分的要求。只是……” 他话锋一转,又道,“有一件事,我确实希望能够得到贵方的配合。” “请说。” “是有关于邪.教的事,” 特卡里终于收敛了笑意,严肃道,“不知夫人是否知道,我国已将卡莱利德教定性为了邪.教,严禁国民接触、收留该教教徒?” “是听说过。” 艾达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了。果然,特卡里顿了顿接着道:“据我所知,夫人这里收留了不少无处可去的卡莱利德教徒,不管是基于我国法律,还是出于对您的关心,我都希望您能将他们交出来,以免被这些污秽之人引来的不幸所伤。” “‘不幸’?神子大人未免言重了,” 艾达淡淡道,“不过,虽然我很想答应您的要求,但可惜的是,您来晚了。这些人已经离开了坎斯洛恩,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 “离开?” 特卡里怔了怔,目光中闪过一丝怀疑。艾达点了点头:“这些人似乎也有些相信厄运之说,因为受了救命之恩,他们不希望为我们带来麻烦,于是只住了一晚便结队离开了——您来得不巧,若再早来两日,说不定还能遇上他们。” “……是这样么。” 艾达的面容被隐藏得严严实实,连眼神都没有泄露半分,特卡里看不出什么,只得半信半疑地说道,“他们离开了也好——夫人可能还不清楚,卡莱利德教徒与死亡之影勾结,与他们走得过近,会招致不幸。之前之事已结,就不再提,将来如果再有与卡莱利德教相关的人员与贵方接触,希望夫人能将他们交给我来处理。” “神子请放心,夜鹰与死亡之影对抗之心一向坚决,我是不会在正事上行差踏错的。” 艾达答得滴水不漏,特卡里也无话可说,两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他便起身告辞了。 “之前听闻贵组织首领名叫维拉妮卡,曾是寒叶佣兵团的一员,难道就是这位?” 临走之前,特卡里特地将话题引到了站在艾达身旁的赛丽娜身上。 见众人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赛丽娜简单行了一礼:“在下夜穹,只是一名护卫。” “……‘夜穹’。” 又是那种感觉…… 赛丽娜的声音仿佛蕴含着某种特殊的能量,每一个字都像坠着铅锤一样重重地撞进特卡里的心脏,令他呼吸一窒, “好名字。” 他淡淡一笑,掩饰了神情间的不自然,“那么在下就此告辞了——希望夫人记得我们今天的约定。” “他没有认出我。” 等到特卡里等人离开了坎斯洛恩,赛丽娜才终于松懈了下来,低声在艾达身侧说道,“艾莉拉抹去了他过去的记忆,不然他应该已经凭借心脏的共鸣认出我了。” “你确定他不是装的?” 艾达回头看向她,赛丽娜眼眸微垂,摇了摇头:“我一看就知道了……” 那不是他看她的眼神。 只有赛丽娜才知道,过去他每次看她时的目光是什么样的——溢满了炽热的、汹涌的,就算如何压抑也隐藏不住的爱意。 但刚刚他的眼里只有迷茫。 明明心脏承受了那么强烈的冲击,他却只感到疑惑—— 疑惑她是谁,疑惑那股撞击心脏的力量是从哪里来的。 “夫人今夜最好避一避,” 赛丽娜转过头来面向艾达,认真道,“特卡里已经被我勾起了好奇心,他是不会就这样回去的。虽然我们之前讨论过,他以神子的形象四处出没,主要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存在感,争取更多人的支持,夫人对他来说还有利用价值,他不会轻易对您出手,但现在情况又有所不同……” 她看了一眼特卡里离开的方向,“他对于自己感兴趣的目标,往往不会按常理对待,更何况,此时杀死您再栽赃给王城一方,同样对他有利。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 “嗯,” 艾达点了点头,“通知所有人撤离岗哨,退回营地,走之前抹去一切行动痕迹——对了,昨天刚到的那一批卡莱利德教徒安置好了吗?” “已经送上去枫岭的船了。” “好。那就开始行动吧。” “夫人……” 听出了赛丽娜还有话要说,艾达看了看她,问道:“怎么?” “今晚我要留下来,” 赛丽娜说道,“特卡里如果发现这里人去楼空,一定会继续追去山上,必须有人把他截在这里才能避免更大的损失——他的目标是我,只要找到了我,他就不会再费力去找你们。” “他战力深不可测,你留在这里会不会……” “夫人不用担心,” 赛丽娜轻声道,“困住我的龙血结界已经消失,我也不受‘稚子不能攻击奥涅之子’的制约,他与我各持一半利泽尔之心,论战斗力我与他不相上下,而他心存迷惘,不是我的对手,我正好趁这个机会试探一下他的虚实,若能趁机除掉他就更好了。” “……” 艾达并不了解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只是本能地觉得此事有些危险,但赛丽娜行事向来稳重,没有把握的事她也不会轻易去做,想到这里,艾达也就不再阻拦,“你做事我是放心的,但此事危险,你还是得多加小心。” 赛丽娜微微点了点头:“夫人放心,我心里有数。” 第440章 平安 第440章 平安 夜鹰平时待在前哨的人并不多,这一次也是碰上赛丽娜率队接艾达回来,所以才聚集了数十人在这里。 收拾完毕之后,除了赛丽娜留在了原地,其他人都跟着艾达一起去了林地深处的营地。 他们所在之处虽在山上,但离坎斯洛恩城很近,受到城市的魔力源影响,人们在这里可以用传声水晶与外界联络。这也是赛丽娜选择了这里做营地的原因之一。 走山路毕竟不比平地,队伍行进了半日之后,在半途停下来休息。 没有了赛丽娜跟在身边,其他人又都敬畏夜鹰夫人,不敢离得太近,艾达周围数米内空无一人。不过她也乐于一个人待着。 正好趁这个机会,她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几枚传声水晶,从中挑出了一枚镶着深蓝色宝石的放在手里,又检查了一下其它几枚,确保施加在它们上面的绝魔封印还在后,才放心地将它们放回了空间中。 这些封印是她坐马车离开王城时加上的,为的是不被水晶对面的人察觉她的行踪——有了这些封印,就算她接近了魔力源,水晶对面的人看代表她的宝石仍然是熄灭的状态。艾达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情况,但也不想耽误正事,所以现在她准备联络凯勒西斯,向他报一声平安。 隔音结界在身旁降下,艾达看了一眼正闪烁着微光的深蓝色宝石,将它推了上去。 对面几乎立刻接下了这联络。 “艾达?你还好吗?你在哪?” 凯勒西斯紧张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艾达微微一怔,望着水晶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了些:“萨安大人,是我。我已经从王城逃出来了,现在在很安全的地方——这些天我一直在赶路,今天才找到机会和您联络,抱歉让您担心了。” “你平安无事就好,” 听到了艾达的声音,凯勒西斯才终于松了口气,“克萨约尔局势混乱,危机四伏,你最好想办法离开那儿,去克拉迪法避避风头——你现在在哪?要是你不方便离境,我可以派人去接你。” “不用了,我现在和夜鹰的人在一起,他们有办法送我去克拉迪法。” 艾达说完又补充道,“不过,我在和夜鹰接触时用的是假身份,这一路走来我也没有和其他人联系过……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的下落,萨安大人能为我保密吗?” “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有很多人担心着你,就算不告诉他们你在哪,是不是也应该报一声平安?” “‘担心’吗……” 艾达自嘲地笑了笑,“最可能担心我的人已经不在了,而若是每个熟识的人都通报一声,我的下落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了。” 凯勒西斯知道她说的是奥莉菲亚和弗雷亚父子。想到法奥兰勉强算是还在人世,他本想将这件事告诉艾达,但不待开口,他便想起了法奥兰的话——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样保存下来的幻兽到底能坚持多久,也无法保证这种保留灵魂的方式可以一直持续下去,法奥兰希望这件事能够保密,就算是艾达也不要告诉。 “就让她以为我死了吧。” 那样一来,就算实验失败了,她也不会再承受一次痛苦。 正因为考虑到这些,凯勒西斯没有透露有关法奥兰的事,而是提起了另一个对艾达极为关心的人: “克拉迪法的皇帝正派人在克萨约尔到处找你,” 他说道,“就这样放任不管真的没关系吗?他不仅把自己的人派去了克萨约尔,还联络了耶萨和霍艾罗德,只要是能借助的力量,他全都找过了。” 听到凯勒西斯提起了莱莫瑞恩,艾达抓着衣角的手攥得更紧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从王城离开之后,在那些难捱的日日夜夜里,除了夜鹰,就只有偶尔想起他时,她心中的不安才会减轻几分。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 明明他是克拉迪法的皇帝,和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可或许是过去的相处经历给了她某种暗示,让她总有种错觉,觉得在这孤单彷徨之际,他会是那个可靠的、能够倾听她的痛苦,并为她指明方向的人—— 人在脆弱的时候,就会想要依赖内心亲近信任的人。 只是艾达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他。 然而——“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我的下落。” 艾达低声说道。 孤单、无助、脆弱、绝望。面对这些,人的确可以不必坚强到忍耐一切。 在信赖的人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并不丢人,将解决困境的难题交给别人来处理也不是错。但他们只能分担一部分痛苦,真正的源头还是要由自己来解决,接下来的路也还是要自己走。 “如果他真的像您说的那样关心我的下落,那就算我只是向他报了平安,他也不会放弃寻找我的,” 艾达收回了目光,低声说道,“但我还有事要做,不能被这些事干扰……”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山,想了想又说道,“不过您说得也有道理——与其让他们像这样担心我,花费时间和精力寻找我的下落,倒不如干脆地断了这份念想……” …… 夜色笼罩的塔罗斯山脚下,夜鹰的前哨营地中已是一片空荡。四周除了偶尔一两声虫鸣,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 就在这一片寂寥中,一个穿着长斗篷的身影独自站在营地前的空地中央,静静地等待着不知何时会来的造访者。 夜更深了,乌云漫过了月色,一片黑暗中,就连虫豸也噤了声。 这时一个黑衣的鬼魅般的身影自远方而来,转瞬间便接近了寂静的小院,而后在察觉了院中人之后猛然收住了脚步。 “……” 他手指微拢,轻声道,“阁下一个人站在这儿,是在赏月?” 和白天时不同,特卡里除去了魔法的伪装,说话声也恢复了原样。他没有遮掩自己的容貌,一双紫色的眼睛映着被乌云过滤的昏暗月光,直直地盯着站在不远处的赛丽娜。 又是那种感觉…… 他微微眯起了眼——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魔力?竟然让他从白天见到她起,便一直牵挂到现在。 赛丽娜知道特卡里以本尊现身是为了和白天的神子形象脱开干系,也不揭穿他。 “夫人占卜得知今晚天有恶相,认为此地不宜久留,果然没算错,” 她随口为自己守在这里的行为编了个理由,“不管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我都不会让你过去的——请回吧。” “你是谁?” 特卡里直接走向了赛丽娜。当他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时候,通常没有耐心等待太久。 黑色的雾气在手心中凝聚——既然她总是令他感到痛苦,陷入莫名其妙的情绪中,那么对他来说,她就是危险的。 而杜绝危险的最好方法,便是将危险的源头掐灭。 特卡里猛然加速,只在空中留下了一片黑色的雾迹,赛丽娜长剑早已出鞘,精准地斩向了他挥来的月牙琴。 如白色弯月一般的琴刃与灰色长剑相撞,发出了清脆的鸣音—— 定音:d大调。 特卡里身上顿时笼罩了一层淡蓝色的光。赛丽娜对他的战斗方式了如指掌,知道这是速度提升的增益效果,原已做出的防御动作立刻撤回,她整个人急速退后,这才躲过了被利刃割喉的命运。 “……” 特卡里忽然站在原地不动了。他抬起头看向刚刚落在不远处的赛丽娜,握着月牙琴的手愈发用力,“你到底是谁……” 赛丽娜避开的时机比他变招要早,很明显不是见招拆招,而是事先预判了他会加速。 “我很少在人前用琴,你是怎么知道定音效果的?” 见赛丽娜不说话,特卡里自言自语道,“你不回答也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速度提升的效果不仅仅作用于攻击,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快了近一倍。 即使是赛丽娜也无法完全看清他的动作,只能凭借一部分直觉避开他的攻击,并从中找到反击的机会。 只短短数秒,两人已过了十几招,就在一次险而又险的闪避之后,赛丽娜侧身一转头一回,接着便对上了一双紫色的眼——那眼中散发着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正是特卡里施展精神控制时最明显的特征。 然而…… “不可能……” 再一次失败的特卡里接连向后退了数步——那是什么? 几乎没有人能在这个距离的对视下逃过他的控制,可偏偏面前这个人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刚刚那是什么邪术? 望着那双像夜空一样深邃的黑色眼睛,他竟然恍惚了一瞬,似乎有什么东西钻入了脑海,让他如此在意,以至于忽略了眼前的危险。 “呃……” 头仿佛要裂开了。特卡里抬起手狠狠按住了额头,可这痛觉也是转瞬即逝,当他回过神来时,赛丽娜的剑已经递到了他的面前。 身体急速后撤,堪堪避开了这一击,然而赛丽娜已经紧跟着追了上来。 月牙琴再次和剑刃相击,发出了悦耳的嗡鸣, 飞溅的剑气劈开了她的兜帽,黑色的碎发在剑风中飞起,而后回落。 明明被面罩遮蔽了半张面容,只露出了一双眼,可就是这熟悉的眉眼,让特卡里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你——” 心脏处传来了被利刃刺穿的痛觉,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赛丽娜将某样东西刺入了他的胸膛。剧痛之下,特卡里抬掌便要击向近在眼前的她。 然而手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这是……什么巫术……” 铺天盖地的悲恸直冲心田,特卡里望着赛丽娜的眼睛,竟无论如何也做不出伤害她的动作。 乌云褪去,月光重新洒向了大地,照亮了近在咫尺的两人。 赛丽娜望着特卡里透着痛苦与迷惘的眼,缓缓抬起左手来,抚去了他脸上的泪水。 然而希尔的笑容在眼前一闪而过,她心中一痛,手指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还不是时候,” 她自嘲地笑了笑,接着用力向前一推,将右手中那样东西彻底刺入了特卡里的胸膛,“按照约定,我将誓约交给你了。” “誓约……” 胸口处的痛觉消失了,也没有留下伤口,仿佛刚刚没入体内的东西只是他的幻觉。 “你会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只是暂时忘记……特卡里,” 赛丽娜轻声说道,“你终会记起来的。等到那一天……等到我们约定好的时刻来临。” 既然注定没有结果,那便让我们用各自的残生,完成应尽的使命吧。 第441章 异教 第441章 异教 克拉迪法西部的克里斯顿庄园位于靠海的悬崖顶部,当天气特别好的时候,从庄园向北眺望,便可以看到在大陆西方的大海的尽头,有一座被雾气笼罩得若隐若现的岛屿, 这便是利安亚德岛,卡莱利德教的藏身之处。 与萨安家族隐藏在迷光之海的艾德罗岛不同,利安亚德岛的存在是众人皆知的,只是大部分人并不知道卡莱利德教与它的关系。 因为这座岛屿位处极北,普通的船只根本开不到那里,加上越往北去,天象也会发生令人不安的变化,多年以来,在岛上避世的卡莱利德教徒从未遇到过外人不请自来的情况,他们也极少离岛返回大陆。 威纶和雪光的造访对岛上来说已经是件新奇事了,卡莱利德的星辰祭司竟然还要跟着他们离开,这也是前所未有的。 不过,长老们对这一天的到来却早有准备。他们守在这里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来自大陆的天命之子,将恢复永恒之石的力量,复生神圣巨龙血匕,将为祸人间的死亡之影彻底从这个世界上铲除。 经过连日商谈,长老们最终同意了威纶的要求。离开利安亚德岛时,除了大祭司洁安本人外,就只有岛上最强的祭司护法一人跟着她一起登了船。 这是位年过三十的女战士,擅长使用盾和单手锤作战——作为护法,她所接受的战斗训练全都是为保护祭司而进行的。同样,她也几乎不与威纶等人交谈。从岛上离开后,她的全部精力始终投放在洁安一人身上。 因为算好了日子,他们离开岛上时海上风平浪静,船只在卡莱利德教特有的魔力加持下平稳地驶向大陆的方向,没过多少天便靠近了威纶和雪光离开时经过的吉尔芬港口。 只不过,港口看起来有了不少变化,情况似乎和他们离开时大不相同了。 “你们是哪来的?船上都是什么人?” 有人站在码头上朝船上喊,“让你们管事的出来回话!” “这是怎么回事?” 一名船员听到这话,疑惑地回头看向威纶等人,“我们常走这儿,以前从来没有人过问这些,大人您看……” “这些人都是生面孔……” 威纶将码头整个儿扫视了一圈,发现之前熟悉的码头管理员不见了,原本常年堆着杂物的地方也被清理一空,显得有些陌生。 他眯起眼睛,又仔细瞧了瞧在岸边喊话的那个人,忽然转身对船员说道:“找个信圣教的船员去回话,就说我们只是过路的商船,船上有刚捕的海货,问他收不收。他要是回答不收,我们就直接离港。他要是想要上船,和他说船上人数是单数,不能再上人了。” “好……好的。” 虽然不明白威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但船员知道照办准没错。 “那是什么意思?” 待船员离开了,洁安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她还是第一次离开利安亚德来到外界,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并不十分理解。 “岸边那人佩戴了路撒安圣教的圣章,恐怕下面那些人全都是路撒安圣教的信徒,” 威纶盯着那人说道,“圣教很可能已经被艾莉拉的手下控制了,他们公开将卡莱利德教视为邪.教,到处打压卡莱利德教徒。我走的时候还没有这么严重,没想到形势恶化得如此之快,就连克拉迪法都被他们渗透了。” “路撒安圣教?” 洁安知道这个宗教,因为同样信仰奥兰克希娜,她对它还挺有好感的,“不过为什么要问他们收不收鱼?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买呢?” “他们不是码头的人,来这儿另有目的,自然没有时间做与正事无关的事,” 威纶简单答道,“他们是来找异教徒的,或者说得更准确一些,他们在找的是卡莱利德教的信徒……所以绝不能让他们发现你在船上。” “如果他们知道船上有卡莱利德教徒,会怎么样?” 洁安奇怪地问道。 威纶看了她一眼,接着将视线重新投向了下方——被选出来的船员已经和岸边的人碰头了,如他所料,那人很快拿出了一枚水晶,开始检查船员的信仰。 “圣教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卡莱利德教徒。至于会怎么做,还要看他们对这片区域的掌控力如何——毕竟这里是克拉迪法境内,皇帝可还没有同意教皇打压卡莱利德教的提议,” 威纶观察着那两人的动作,一边蹙眉道,“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能到这儿来——这里偏僻得很,他们就是传教也不该优先这里……圣教的人在这儿不是巧合。他们肯定是察觉了什么,与其说是误打误撞,倒不如说是专门来堵我们的。” 说到这里,岸边的两人似乎已经结束了对话。那名圣教教徒对着船员摆了摆手,然后便转身走回了码头。 “过关了,” 威纶的语气放松了些,“在这儿登陆是不可能了。你们去查一下船上的剩余物资,看还能支撑多久。” 他对附近的船员说道,“我们继续向南走——霍艾罗德西南部也有一个码头,圣教的人到不了那儿,我们就从那上岸。” 就在这艘船缓缓驶离码头之际,岸上的圣教教徒们忽然听到了陆地深处传来的哨声。 “审判快开始了!” “快走,我们得在审判开始前赶到才行。” 这些人一个个放下了手头的事,纷纷朝着哨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座不大的港口小城的中心,广场上架起了高大的柴堆,几十个胳膊被捆得结结实实、彼此由绳索连在一起的人正被逼着走上柴堆——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几乎每个人都在瑟瑟发抖,还有人害怕地哭个不停。 “烧死他们!” 人群高喊着口号,“让火焰净化一切!” “谁来救救我们啊……” 有人哭着说道,也有人在乞求:“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是无辜的啊……” 但这改变不了什么。 “消息发出去了吗?” 镇长站在街角的隐蔽处,焦急地对身边的人问道,“没有被人发现吧?” “三个人走了三条不同的路,总有人能把消息传出去的,就是时间恐怕来不及了……” 眼前红光一闪,哭声顿时化为了尖叫——是远处的柴堆被点燃了。 听着恐怖的惨叫声连成一片,又被人群的欢呼和口号声淹没,镇长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啊,” 他痛苦地说道,“当初我就不该让那两个人进镇……如果不是他们,就不会变成这样……” “谁能想到他们会用这种邪术控制镇民,我们几个能保持清醒,将这里的消息传出去,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一旁的中年人有着同样悲痛的表情,“士兵们也被控制了,不然我们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嘘……他们来了,别让他们察觉了我们是正常的。” “口号,喊口号。” 他们连忙像旁边的人一样欢呼起来,以免被站在镇长府前的那两人发觉异常。 那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同样的金发碧眼,长相也有些相似,都有着一张娃娃脸。 少年的手中拿着一根法杖,少女则背着一张长弓,两个人有说有笑地看着燃烧的火焰,还有火焰中黑色的扭曲人形,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再配合四周振臂高呼的人群,这场面别提多么诡异了。 “就是这样,信徒们!” 女孩上前一步,高声道,“火焰将带来光明,燃尽所有罪恶!但在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有污秽的异教徒躲藏在阴影中,把他们找出来!烧死他们!” “烧死他们!” “找到他们!烧死他们!” 人们变得更加亢奋了,一些人举起了火把,像是失了魂一样重复着这几句话,一边向镇外走去。 “怎么样,唐娜,我说得没错吧?还是烧人比较有意思。” 金发的少年正是五号稚子班奈特。他阴狠地笑笑,对身边的妹妹说道,“要不是这些人还有用,真想把他们全都烧成灰。” “外面是比家里好玩。” 唐娜笑道,“夫人就应该早点让我们出来。” “不过夫人让我们找的星辰祭司还没有踪影,她该不会没有走这条路吧?” “谁知道,” 唐娜满不在乎地说道,“要是轻轻松松就被我们抓住,反而没意思了。我还想多在外面玩几天呢!” 听她这样说,班内特的表情冷了些:“那可不行,正事还是更要紧。我可不想因为任务没完成被维拉和普利莫数落。” “也是,” 唐娜抬起头望着天空,想了想说道,“那就再往码头派些人吧,夫人说他们肯定会乘船来,那么大的目标总不可能错过。” “嗯,就这么办吧。” …… “陛下,急报。” 几天之后,远在皇城的莱莫瑞恩收到了一份来自吉尔芬港的急报,上面的内容触目惊心,让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发生在自己国土上的事。 “法米尔,你看看。” 恰好法米尔带着影牙的消息前来汇报,莱莫瑞恩将急报直接递给了他,“简直欺人太甚——圣教的手未免伸得也太长了些!” 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愤怒,“他们在自己国家怎么折腾我管不着,但我可没允许他们跑到我的国家来撒野!” “……不太对劲,” 法米尔才读到一半便蹙起了眉,“这不是正常的传教方式。如果他们真的用了精神控制……那恐怕做这种事的不是圣教,而是死亡之影。而且‘吉尔芬港’……”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莱莫瑞恩,“这里是通往利安亚德岛的必经之路。” “你是说……” 因为利安亚德岛和克拉迪法较近,凯勒西斯特地提醒过莱莫瑞恩,这里是复生神圣巨龙血匕计划的重要基地之一,让他为从该岛进入克拉迪法的人提供庇护。 “艾莉拉应该很清楚,她在港口的所作所为瞒不了多久,一旦被克拉迪法察觉,你一定会做出应对,” 法米尔思索着说道,“所以她不是打算长期控制港口,而是刚好就在这几天,她的目标就要到了。” “从利安亚德岛来的人……” 莱莫瑞恩虽然不清楚那具体是什么人,但也能猜到,这个时候行动的人多半与永恒之石有关。 “我会派军队去处理这件事,” 他说道,“报告里提到的那两个人也让我有些在意——一个法师,一个弓手,如果他们是艾莉拉的手下,普通的士兵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 “让尤利娅去吧。她不是一直抱怨无事可做吗?” 法米尔想了想说道,“我会从影牙挑几个人跟着,确保万无一失。” “好,那就这么办吧。” 莱莫瑞恩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口气,“不过,就算这次事件是死亡之影做的,也不能对圣教放松警惕——这些天我接到了各地的报告,圣教教徒四处传教,已经在我国境内形成了规模,再这样下去,恐怕不出几年,就连我也要给教皇下跪才能保住皇位了。” “确实要想个办法遏制这种趋势……” 法米尔若有所思道,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对莱莫瑞恩正色道,“先不要想这些了。我在克萨约尔的探子带回了一个坏消息,你……恐怕要做好心理准备。” “……” 莱莫瑞恩被他的目光看得心中一动,“是和艾达有关?” 法米尔点了点头:“我们的人查到了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在战场上……” 眼看着莱莫瑞恩露出了担忧与焦虑交织的神色,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从现场的痕迹来看,她是被克萨约尔军队的魔法空袭击中的,那种程度的攻击,没有人能从中生还……” 艾达·弗雷亚,很可能已经死了。 第442章 坦白 第442章 坦白 “既然下落不明只会让他们担心,倒不如做得更干脆一些,就让他们以为我已经死了,” 艾达对水晶另一边的凯勒西斯说道,“我在回来的路上确实被军队的攻击杀死过一次,当时是光之印的力量复活了我。不过从现场留存的痕迹看,我应当毫无生还的希望,就算是霍艾罗德的首领亲自调查恐怕也看不出端倪。” “你想假死?” 凯勒西斯怔了怔才又道,“但你现在是光之印的持有者,将来免不了要和其他人打交道。尤其是莱莫瑞恩,在为永恒之石注入力量时,你和他必须同时在场。既然迟早要见面,何必现在瞒着他……” “他们不知道光之印的持有者是我,” 艾达解释道,“只要我把自己本来的样子隐藏起来,换以别的身份现身,再将光之印和这个新身份绑定,就可以利用它蒙混过关。” 凯勒西斯却觉得没有这么简单:“只是隐藏外形和改变声音可没那么容易骗过他们,尤其是那位皇帝陛下,他手下的密探不比霍艾罗德的差,轻而易举就能把你的假身份查得一清二楚——来历不明、没有令人信服的交际网,还是在你失踪之后才出现的……这样的假身份在他面前形同虚设。” “那如果这个身份来自于某个在我失踪前就名声在外的人呢?” 艾达想了想,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和凯勒西斯说清楚,“只要莱莫瑞恩相信有这个人存在,那就算我隐藏了真面目,他也不会怀疑我的真实身份。” 凯勒西斯听出了艾达早有准备,便问道:“你说的这个人是指谁?” “我原本想隐瞒这件事的,不过现在看来,一味的隐瞒并不能帮我度过眼前的难关——” 艾达顿了顿,认真道,“我说的人是夜鹰组织的创立者之一,曾存在于民间传说中,近年来又重新现身大陆的夜鹰夫人。” “夜鹰夫人?你之前提到正和夜鹰在一起,难道……” “我就是夜鹰夫人,” 艾达垂着眼睛说道,“虽然不知道最初的那位夫人是谁,但现在他们提到的夜鹰夫人通常都是在指我。” “……” 就算是对见多识广的凯勒西斯来说,这个消息也太过令人震惊了。 “你是认真的?” 他再次确认道。艾达笑了笑:“当然。这件事我还没有告诉过其他人,所以我希望您能替我保守好这个秘密——其实我刚才也在犹豫,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向您坦白。但仔细想想,将来我少不了要以夜鹰夫人的身份与您和其他人交涉,若是您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们彼此之间肯定又少不了一番试探与提防,而与其将精力浪费在这些事上,倒还不如坦诚相待。 “现在您知道了,夜鹰是由我控制的组织,我们致力于帮助身陷困境的无辜者,同时也坚定地站在死亡之影的对立面。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我们与您都站在同一阵线上,如果您有需要,我愿意提供一切可能的帮助,但同样,我也希望夜鹰能得到您的协助和支持。”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当然很乐意与你合作……” 凯勒西斯的声音中仍有一丝不可思议,但艾达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他不得不信,“我听闻过许多和夜鹰有关的消息,知道你们在大陆各地拯救过无数人的生命,所以之前我还向霍艾罗德打听过你的身份,但他们似乎也没有头绪……” “我们达成了协定,” 艾达简单解释道,“霍艾罗德向我们承诺了不对外透露任何和夜鹰组织成员有关的信息,而且在某些时候,他们还会帮我们处理掉风险。” “难怪,”凯勒西斯了然,“有了他们的担保,你确实可以放心身份不被泄露。” 他想了想又说道,“既然你有这样一重身份,那我也有一些信息得通知你才行——现在你所在的克萨约尔境内,取得了坎亚德·塞斯姆特信赖的那位神子是假的,你不要相信他。” “我知道他是假的,也知道他是谁,” 艾达回应道,“——这一代的预言师,艾莉拉创造的奥涅耶拉之子特卡里·弗德。他用伪装改变了外貌,正利用流光血继的力量四处招摇撞骗。” “你知道……” “特卡里的身体源自索西埃瓦的遗体,这可能是就是他能掌握流光血继的原因。” 艾达回想起之前见到他时的情景,又说道,“我和他才见过一面。他要求我交出被夜鹰收留的卡莱利德教徒——我当然没有答应。但为免打草惊蛇,我也没有把话说得太死。” “圣教被艾莉拉的势力操纵了。就我目前知道的,大主教亚伦·莫雷肯定是她的人——前任教皇被艾莉拉腐化后,也是莫雷一直在掩盖这个秘密,不过他做得十分小心,我没有第一时间查出他有问题,” 凯勒西斯接着说道,“不过,圣教中仍然有我们自己的人。大主教泰伦斯就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如果你将来希望得到圣教中人的协助,可以想办法联络他。我这边会和他也通个气,让他知道夜鹰可以信赖。” “那就多谢萨安大人了。” “不必客气。在对抗死亡之影这件事上,我们越是团结,形势对我们越有利,” 凯勒西斯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一个人,你也可以信任他——威纶·雷克塞安,你应该已经见过他了。” “雷克塞安伯爵?” “是的,” 凯勒西斯解释说,“他在外的名声确实不太好,但这都是不可避免的牺牲。我只能说,如果你信赖我,便也可以对他报以相同的信赖。” “我知道了……” 在对抗卡尔洛夫的事上,威纶出力不少,艾达也从法奥兰那儿听说了一些他忍辱负重的过去,虽然奥莉菲亚始终不信任他,但基于法奥兰的这层关系,艾达对威纶的印象却是有所缓和的, “他还好吗?自从摄政王倒台,我就没有再听说过他的消息了……” “他在做一件重要的事,不久后你应该就能见到他了,” 凯勒西斯说到这里,索性决定将最重要的消息也一并告诉艾达,“还有,既然你已经和计划紧密联系在了一起,那么有件事也没有必要再隐瞒你了。” “什么事?” “关于真正的洛安伊斯还活着的事,” 他答道,“事实上他这些年来一直跟在我身边,受我的保护,直到不久前我要到卓里约卡办事,才没再让他跟着我。” “真正的洛安伊斯?” 艾达惊讶地说道,……既然他一直在,那奥莉菲亚接触到的那个……” “是假的,她遇到的是特卡里假扮的神子——她应该是通过某些途径知道了真正的洛安伊斯还活着,所以才这么轻易地相信了他。” 凯勒西斯叹了口气,又道,“不过,从王室前段时间的行动来看,她似乎已经对他的身份起了疑心,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查,国王就……” 他话才说到一半,便因想起了艾达和艾文的关系而收了口。艾达倒是已经看开了,反过来问道:“既然你们早就找到了真的神子,为什么不让他和奥莉菲亚相认?” 如果奥莉菲亚早日和真正的神子联系上,或许事情就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 “因为我将洛安伊斯藏在身边,艾莉拉才一直没找到他。现在神圣巨龙血匕还没有恢复,艾莉拉的下落也是未知数,贸然让他现身只会为他带来危险,我不能冒这个险。” 凯勒西斯毫不犹豫地答道。 艾达听他这样说,心顿时凉了下来——虽然他没有明言,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为了保住神子,奥莉菲亚是可以被舍弃的。而他们也的确这样做了。 只因为不是被选中的那个,便受到了截然不同的对待…… “那你们现在准备怎么办?” 艾达压抑着心情问,“艾文现在地位不保,迟早会被特卡里扮演的假神子推翻。但你们真的要放任他夺取王位吗?要知道人民已经经历了一次假国王风波,如果再来一次……” “不会再来一次。” 凯勒西斯明白艾达在担心什么,“他的胜利意味着神子夺回了王位,整个大陆得到的消息也都是神子赢得了这场战争,而不是特卡里或其他什么人。我们又何必阻拦他。” “您的意思是……” 艾达有些明白了,“你们不打算戳穿他的身份,而是打算利用他……” 凯勒西斯嗯了一声:“到时只要让真正的洛安伊斯替换掉他,一切就会立刻重回正轨。至于目前的乱象,就让他替我们去解决吧。” 还有一个原因凯勒西斯没有直说。那就是雪光目前还没有从利安亚德岛返回斯泰莫大陆,就算他们想要让他参与到这场争斗中,他也没有这个机会。 “神子的事都是后话了,现在还不到考虑这些的时候。倒是你,还有你的夜鹰组织,现在有遇到什么困难,是需要我协调解决的吗?” 谈话进行到了尾声,凯勒西斯主动问道,“比如人手上,需不需要我派些人去帮你?” “这倒是不用,但我确实也遇到了一些困难,” 艾达思索着说道,“是有关难民安置的问题。虽然我还没见到实地情况,但从营地发来的报告看,我在坎斯洛恩事先准备的三处难民安置点现已人满为患。虽然我也有将人送离克萨约尔的路子,但一方面难民人数太多,转移起来相对困难;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他们的身份——这些人毕竟是克萨约尔的平民,不像卡莱利德教徒是因为留在国内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不得不背井离乡。他们肯定还是希望能留下来……” “你们的物资也快消耗光了吧?” “是的,我们能够承载的难民数量已经饱和,再来更多人,恐怕就难以支撑了。” 艾达担忧道,“您知道还有哪里可以安置这些难民吗?” “虽然是有几个备选的地方,不过我认为你不需要用到这些,” 凯勒西斯想了想说道,“塞斯姆特的军队已经压到了克萨约尔中部,雇佣兵也跟着大部队一起转移到了前线,西部的占领区几乎不再有战争和冲突发生,住在这里的克萨约尔平民其实已经可以放心返家了。” “难怪我今天没有再听到魔法尖啸的声音,原来是战区转移了……” 艾达恍然,“既然如此,那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不过,战事转移到了中部,那中部的人民……” “放心,因为有了西部的前车之鉴,中部的平民已经撤走了许多,剩下的也有人在设法营救,至少平民不会再有像西部这样严重的死伤了,” 凯勒西斯顿了顿,又道,“不过,卡莱利德教徒的处境依然很艰难。不仅是在克萨约尔,现在各国境内的卡莱利德教徒都面临着被圣教抓捕并处决的危险。然而现在又是复生血匕计划的关键时期,我手下的人各有使命,难以伸出援手,坦白说,你和夜鹰的出现帮了大忙,如果可能的话,我也希望你能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尽可能帮助卡莱利德教徒,让他们免遭厄运。” “我会尽力去做的,” 艾达也正有此意,“如果您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也可以尽管开口。” “别的倒是没有什么了。只是不久后你恐怕要和我一起去一趟霍艾罗德。” “霍艾罗德?” “嗯,将光暗之印的力量转移回永恒之石,需要举行特殊的仪式。而仪式举行的地点就在霍艾罗德的传承之地——不过现在还不着急,” 凯勒西斯解释道,“永恒之石还在路上,仪式相关的人员也还没有到齐。等一切都准备好之后,我会再联系你的。” 第443章 赴任 第443章 赴任 公主离世之后,国王的种种举动逐渐让他失去了民心,反观特卡里扮演的神子一方,不仅神子本人的真实性因流光血继的存在而令人信服,他还得到了深受人民爱戴的大将军塞斯姆特的支持,再加上路撒安圣教内部也摇摆不定,支持教皇的人反而是少数,很快,民间的舆论便一边倒地倾向了神子一方。 正像凯勒西斯所说,在塞斯姆特的指挥下,神子军势如破竹,一路向着王城推进,此时双方的战线已经转移到了克萨约尔中部。 夜鹰在克萨约尔的行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平民们有的被送回了家,有的则出于安全考虑,仍然留在夜鹰营地附近,希望能得到夜鹰夫人的庇护。 不过艾达却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按照计划,枫岭的法兰学院分校基本上已经建成,学院也秘密派人前来交流过多次,双方意见早就达成一致,近期就要对外公布这件事了。 艾达要赶在这件大事之前回到枫岭,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克萨约尔境内的局势仍不稳定。各地领主在之前的一系列权力斗争中损失过半,仅剩的又身陷于战争中自顾不暇,艾达认为夜鹰在此地的行动仍然是有必要的,于是将大部分人手留在了克萨约尔境内,并将统领全局的任务交给了暂时无法回国的朱利安。 她原本想将赛丽娜留下的,但赛丽娜认为返回的路途也有危险,一定要跟在艾达身边保护她——虽然艾达对外的形象近似半神,好多人都以为她能够使用强大的魔法禁咒,但赛丽娜没有这种认识误区。 她很清楚艾达只是一名侍从。虽然比一般的侍从要强,但论战斗力还是比纯粹的战斗职业略逊一筹。 艾达确实也有类似的担忧——她的“魔法”唬人还行,真正战斗起来毫无杀伤力。而黑棋在克萨约尔境内偶尔一用,很多人不认识它,还可以用召唤术的名义蒙混过关。然而克拉迪法是有不少人知道这东西的,万一因为它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就得不偿失了。 因此,她思虑再三后还是同意了赛丽娜的要求。有了赛丽娜在身边护卫,除非情况特殊,艾达几乎用不着出手,便可以解决遇到的各种危机。 不过就算是这样,如果情况危急,艾达还是免不了要被迫出手。如何在战斗中掩饰自己的身手,隐藏真实身份,就成了她此刻必须解决的问题。 艾达觉得自己应该多研究一些表面上看起来和法师法术相似,但实际效果其实是由侍从魔法激发的法术,又或者她可以从外物上下心思——比如神器“回忆”上就自带一些记忆魔法,虽然她只能用其中最基础的,但怎么说那都是正样八经的法师魔法。 还有和黑棋类似的,不需要强大魔力也能驱动的法器。只要不像黑棋那样出名,利用这些法器来伪装自己会使用魔法,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也许应该联系一下大工匠? 艾达心里想,巴特莱知道她是光之印的继承者,一旦夜鹰夫人的身份和光之印命定者绑定,他自然便会知道夜鹰夫人就是她,既然如此,倒不如早日利用起这重关系。 “入境克拉迪法之后转道塔莱茵,我们从水路返回枫岭,顺便去一趟耶萨。” 重新规划过路线后,艾达和赛丽娜等人很快踏上了返回基地的路。只要一切顺利,他们将在月底之前抵达枫岭南部的码头。 而就在艾达等人踏上归途之际,克拉迪法北部的苏托林地深处,一辆马车正在骑兵队的护卫下向南而行,准备绕过塔托山,前往皇城法兰迪法。 马车上坐着两名少女,其中一位年长些,看着有十七八岁,一头红发高高扎起,整个人显得英姿飒爽,正是苏托林地现今的领主尤利娅·泰勒。而坐在她旁边那位年龄尚幼,说话声音还带着些许童音的女孩,则是她的小妹妹莉莉安。 和一般的小女孩不同,莉莉安拿在手里玩的不是布娃娃,而是一个小小的魔法沙盘。沙盘里是缩小版的克拉迪法地图,不仅还原了各地风貌,每个城市的位置还立有小小的建筑,看着精巧极了。 这东西原本是军队用的军事沙盘的便携版,使用时可以放大某片区域的细节,用来协助指挥作战。尤利娅的住处有不少这类物品,在没有战争的现在,它们大多变成了莉莉安的玩具。 “姐姐,皇帝陛下到底给了你什么任务呀?” 摆弄了一会儿沙盘,莉莉安有些无聊地抬起头来问道,“你不能只告诉哥哥,不告诉我,那样也太偏心了——我保证不说出去!” “告诉凯力是因为他也要去,你又不用去……” 尤利娅宠溺地揉了揉莉莉安的头,“要不是把你一个人留在苏托我不放心,这次我也不会带你一起去皇城。” 莉莉安有些不高兴地撅起了嘴:“我是不用去,但我想知道姐姐和哥哥要去哪。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就告诉我呗!” 尤利娅轻轻叹了口气。她就是不想让妹妹担心,所以才没告诉她的。 “是科尔坦斯附近的吉尔芬港,有人正在那儿捣乱,我和你哥哥这次就是去对付他们。” “吉尔芬港,是这里吗?” 莉莉安几乎立刻在沙盘上找到了目标所在的地方,并把它的细节展开,亮在了马车中的两人眼前,“是个小城市诶,这儿有什么特别的吗?” 她眼睛朝周围看了看,说道,“上面是利安亚德岛,这些人是从岛上来的吗?他们要入侵我们的国家?” “不知道,陛下还没有告诉我们详情。” 尤利娅也在观察着沙盘上方的魔法图像,莉莉安又抬起手来指了指右边:“科尔坦斯·黄金之泪离这儿最近!” 她思考着说道,“亚列德家族的军队不就在这儿吗?为什么陛下不派他们去,而是舍近求远,让你和哥哥去呢?” 尤利娅怔了怔,她从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一下子被妹妹问住了。 从以前起就是这样。不管莱莫瑞恩让她做什么,她只管接受命令、完成命令,从不会多问一个为什么,也不会对他的命令产生质疑。 但莉莉安不一样,她似乎有很多想法,尤其是在军事上,她不仅有着极大的兴趣和好奇心,似乎也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 “这……” 尤利娅有些踌躇,猜测道,“亚列德大人久病初愈,据说身子仍然不太好,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陛下觉得他不适合带兵出征吧?卡特琳娜好像也不在科尔坦斯,而是出门游历去了……” “他不适合,不是还有他的手下吗?” 莉莉安一手托腮,一边嘟哝道,“要我说,陛下肯定还是对他们不放心,所以才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你和哥哥——姐姐,看来陛下很信任你哦!” “不放心?为什么这样说?” 尤利娅奇怪地看向妹妹,不明白她的小脑瓜为什么总能想到自己想不到的东西。 莉莉安将沙盘的魔法收了起来,掰着手指解释道:“阿兰提·亚列德大人是皇帝的姑父,而亚列德夫人之前不是背叛了陛下吗?黄金之泪的那支军队虽然改组了,但还有不少当初跟随伊泽法的人留了下来。陛下肯定还记着这些往事,所以才不肯派他们去处理这件事。” 她说得头头是道,尤利娅却不太认可:“虽然阿约娜背叛了,但卡特琳娜一直是帮着陛下的,亚列德大人也是被阿约娜暗算,才没能阻止她控制领地的军权。在伊泽法强势的时期,他们都没有背叛,现在已经没有可以威胁到陛下的人了,他又何必要如此提防他们呢?” “唉……” 听到尤利娅说的话,莉莉安居然无奈地叹了口气,“姐姐想问题总是这么简单吗……不过也好,可能就是因为你这样直率,陛下才会对你这么放心。” “呃……” 尤利娅挠了挠头,显然也没明白莉莉安为什么要这样说。 “自从亚列德夫人去世,阿兰提·亚列德大人不仅没有参加陛下的凯旋大典,后来也再没去过法兰迪法,是不是?” 听莉莉安这样问,尤利娅点了点头:“他身体不好,每次都是以生病为由留在领地的。” “可他这两年的忆风节都会去山上祭奠亡妻呢,” 莉莉安撇了撇嘴说道,“真病重了哪能爬那么高的山啊。他这是找个借口不去见陛下罢了。” “你怎么知道他每年都会去山上?” 这些尤利娅更是摸不着头脑了,“而且他为什么要躲着不见陛下……” “我是从宴会上听来的,” 莉莉安回忆道,“那天就是因为亚列德大人没去,所以陛下不太高兴,旁边的人就小声议论这件事来着——可能是看我年纪小,他们说话没有防着我吧,”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看起来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亚列德大人这是在怪陛下没有保护好阿约娜呢——要知道,她当初可是差点害了陛下的性命,陛下只是关着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要我是陛下,看到亚列德这个样子,我肯定也不高兴,当然也不会放心把事情交给一个对自己心有怨恨的人去办了。” “……” 尤利娅听得目瞪口呆,“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所以啊,卡特琳娜姐姐真可怜,夹在父亲和陛下之间两难,怎么做都是错,只好远远地躲出去,” 莉莉安摇着小脑袋,一副同情的样子,“要不是这样,她现在肯定也是和姐姐你一样的大将军了——她射箭真的很厉害,我还想和她学呢。” “……她只是出去转转,总还会回来的。到时候让她教你。” 尤利娅想想卡特琳娜的处境,心里也不太好受——明明和皇帝有血缘关系,又从小一起长大,她本该深得重用,却因为这些事而断送了前途…… 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有人骑着马来到了车窗边,敲了敲门说道: “姐,走了一上午了,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第444章 改变 第444章 改变 尤利娅跃下马车,转身将莉莉安也抱了下来,这时在她们身后,一个人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肩上的斗篷掀起了一阵风——正是尤利娅的弟弟凯力·泰勒。 “前面的路好像出了点问题,我让他们去探了,” 凯力将缰绳交给了跟上前来的侍卫,转身对尤利娅说道,“这儿的树荫下没有那么晒,姐你带着莉莉安去歇着吧,可能要再等一会儿咱们才能继续走。” “好。” 尤利娅领着妹妹朝着不远处的树下走去,莉莉安看到遍地开满了春花,高兴地边跑边跳,这时候的她又不像在马车上时那样显得成熟,看起来更像是符合她这个年龄的小姑娘了。 凯力默默看着她们走远,自己则走向了更近些的一片空地,一边走一边将背在身后的长刀卸了下来。 只是短短几年过去,他已经长得比尤利娅还要高了,脸上的棱角也显现了出来,看着已是青年模样。 而与外貌一同变得成熟的还有他的性格。似乎是受当年的事影响,凯力变得比过去沉默了许多,做事也不像以前那样冲动了。大多时候他只有在尤利娅身边才会多说几句话,人也显得放松一些。 “凯力,你不休息吗?” 尤利娅见莉莉安已经在树旁坐了下来,便回头朝弟弟看去,结果发现他把刀取下来了。 “我今天还没有晨练,正好趁现在补上。” 凯力简单答道,一边摆出了套招的第一个姿势,然后按照平时练习的顺序,将它一招一式地施展了出来。 他的刀术是跟着凯勒西斯学的,手里这柄冥金刀也和凯勒西斯那柄名刀极像。虽然是民间仿制的,但也出自名家之手,是把好兵刃。 甚至就连他的名字凯力,其实也是当年人们崇拜刀圣的产物。 圣战之后,民间掀起了一股崇拜五位英雄的风气,不仅工匠们应邀打造了许多英雄武器的仿制品,父母也常常会为孩子们起和英雄们相同的名字。不过,索西埃瓦和瑟莱提安毕竟是一国之君,总要有所避讳,最终还是大法师玛法赛丽亚和刀圣凯勒西斯的名字被模仿得最多,当时出生的新生儿不是叫作玛菲,便是被称为凯力。 不过,随着时代变迁,这种狂热也渐渐平息,到了尤利娅和凯力这一代,为自己的孩子起英雄的名字已不再是一种潮流,而是朴实的祝福与期许,希望他们长大之后能和英雄们一样有一番作为。 或许当初凯力追着凯勒西斯想要跟着他学刀术的时候,正是看在他名字源自自己的份上,凯勒西斯才答应他的也说不定。 “肩膀太僵硬了,刚才那一击要尽可能将手臂抡出去,才能在保有力量的同时增加攻击距离,”尤利娅一边看凯力练习,一边指出他姿势上的瑕疵,“还有这一击,它的目的是攻击敌人的肋下,而你身高比较高,直接这样打出去只会打空,必须在攻击前先压低重心才能适应正式的战斗——” 说着她站起身来,来到了凯力身边,为他调整姿势,“一个人单独训练,在没有对手配合的情况下,不能只记招式,还要时刻在心中想象你正在攻击的对象,想象他在你的攻击下会有什么反应,这样才能更好地理解你所做出的每一击的用意,并根据实际情况做出相应的变招——只记死套路是你的老毛病了,我也说过你很多次,你一定要把我说的话时刻记在心里才行。” “是。” 凯力重新打起精神来,将刚刚的那几招又打了一遍,尤利娅微微点头——她在双王试炼场时曾跟着记忆重现的凯勒西斯幻影学习过刀的用法,虽然更适合她的武器是枪,但对于刀法她还是有些了解的。 “天气这么好,我来和你对练一会儿吧,” 尤利娅说着,朝旁边看了看——她自己的武器正放在马车上,那是莱莫瑞恩特地帮她向大工匠定制的一柄长枪,枪头上有龙血结界刻印,是用来对付死亡之影追随者的好武器。 不过此时她不需要用枪。 “我也用刀。” 她从一旁的侍卫们那儿讨了一把军用长刀,拿在手里掂了掂,“凯勒西斯大人虽然没有教过我,但我也研究过他的战斗方式,咱们两个来试试招,看看是你这亲传弟子厉害,还是我的经验更胜一筹。” “好……” 凯力一边答应着,一边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树下的莉莉安——她刚刚吃了些点心,在树下玩了一阵之后,这会儿已经睡着了,“我们要不要离远些?我怕会吵醒莉莉安。” “好吧……” 莉莉安身边有护卫看着,倒不用担心她的安全。 “你跟我来。” 尤利娅带着凯力又往林子深处走了走,一边对他说道,“我平时都在军营待着,你一个人在家里照顾莉莉安,确实缺了对练的人手。正好这次咱们能在一起待久一些,我就多陪你练练吧——今天我用刀和你试招,明天再用枪。你刚好也可以感受一下对手武器的长短对战局带来的影响。” “武器越长,优势越大,书上是这样说的。” 凯力顺着尤利娅的话说道。尤利娅点了点头:“大部分时候的确是这样。一寸短、一寸险。短武器在战斗中有劣势,但这一点并不是绝对的。当初我曾经和艾达的柔杖对上过,虽然她几乎被我压着打,但一旦被她近身,处于劣势的就是我了。” 说到这里,尤利娅不免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又想到那时老师还在世,心情也变得有些低落。 不过她很快便调整了过来,两人不久后来到了一片适合战斗的空地,便在这里对练了起来。 尤利娅和凯力都是被哈妮收养的孩子,彼此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在武艺上的天赋也有些差距。 尤利娅在剑术和枪法上都有极高的天赋,凯力则不像姐姐那样强,他的天赋只是略好过一般人,这也是一开始凯勒西斯并不想教他刀法的原因之一——就算他收了凯力为徒,这孩子将来也不会在刀法上有太高的造诣。但凯力还是凭借自己的努力争取到了这个机会。 虽然不像姐姐那样游刃有余,但他足够努力,这多多少少弥补了他天赋上的不足。 如今的凯力已经学会了许多凯勒西斯的招式,一攻一防间也隐隐有高手风范了。尤利娅和他对招几乎不用留手,两人也能有来有回地打上数个回合。 不过,随着战斗的深入,尤利娅渐渐察觉到了弟弟的心不在焉。就在他又一次因为走神而失手时,尤利娅一刀制住了凯力手里的冥金刀,蹙眉道:“你在想什么?战斗中走神,可是会要命的。” “……” 凯力脸上显出惭愧的表情,低声认错道,“对不起,姐……我走神了。” “……算了,也打了半天了,休息一会儿吧。” 尤利娅收起了武器,又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弟弟,叹气道,“你想说什么?” “……” 凯力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停在林间的马车,低声问道,“陛下的命令虽然没提到具体要做什么,但他是不是在命令里特别提到了让你带上枪?” “是有这么回事。” 尤利娅回想了一下,在那条命令的末尾,莱莫瑞恩确实特意提了这么一句,可这有什么特别的吗? 凯力握紧了拳,咬牙道:“这次我们要对付的人一定和死亡之影有关!” 他抬起头看向尤利娅,眼底燃烧着怒火与仇恨,“如果不是要对付死亡之影的追随者,陛下根本不会刻意提起这一句——那枪本来就是你的武器,就算他不提,你也会带着它的。一定是因为这件事特别重要,容不得半点闪失,他才会写成命令。” “……确实有这种可能,” 尤利娅微微蹙眉,“不过更具体的信息还要见到他之后才会知道……” “会不会是逃走的科尔?” 凯力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说不定就是他——不然为什么陛下舍近求远,放着黄金之泪的大军不用,特意让我们姐弟去?一定是陛下要我们亲自动手,为死去的格纳、菲娜和汤米复仇……” “现在情况还不明了,你不要胡乱猜测。” 尤利娅打断了弟弟。虽然她也被他这番话说得乱了心绪,但莉莉安的分析明显比凯力的想法更合理,“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等陛下亲自通知我们吧。既然陛下将科尔还活着的事告诉了我们,就说明不管将来有任何与他有关的消息,他都不会瞒着我们。耐心一点吧,凯力。” “……” 凯力垂着头,缓缓将汹涌的情绪压了回去,“我知道了。” “走吧,我们回马车那儿去,看看前面的路通了没有。” “嗯。” …… 从利安亚德行船至吉尔芬港口,是从岛上前往斯泰莫大陆最短的航线。而如果不在这里登陆,转而南下,继续往克林温峡湾行驶,则不久之后船只将抵达霍艾罗德南部的一座无名港口。 这座港口是霍艾罗德的重要出入口之一,来到这里的人们虽然在码头看不到半个人影,可实际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处在霍艾罗德的监视下。 威纶和雪光、洁安等人的船,便是在靠近港口之前便进入了隐藏在码头附近的匿行者的视线中。 “这码头真的还在使用中吗?” 见识过利安亚德港和吉尔芬港这样正常的港口码头,再看到眼前这片荒废的、和远处沼泽融为一体的泥泞码头,洁安有些困惑,忍不住问道,“我们没有走错地方吧?” “没有,就是这儿没错。” 威纶对这里倒很熟悉。他抬起头来朝周围看了看,视线的落点都是平平无奇的石头和树,不过躲在这些遮蔽物后的匿行者们可就不淡定了——威纶的目光分明是在告诉他们,他们躲藏的位置已经暴露了。 不等这些匿行者们想到对策,威纶已经走到了离他最近的一块石头旁,抬手敲了敲它: “去告诉罗德,就说威纶·雷克塞安在这儿等他,” 临了他又补充了一句,“让他动作快点——我们的客人可等不了太久。” 第445章 安置 第445章 安置 一接到手下的通知,罗德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无名码头,见到威纶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他多日来悬在心上的石头这才落了地: “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威纶,” 他话说到一半,便看到了站在威纶身后的几人,尤其是那名披着墨绿色长发,有着像精灵一般尖耳朵的少女,才一看到她,他便立刻判断出了她的身份,“这几位难道就是……” “这位就是莉娅梅拉大师的后人,” 威纶主动介绍道,“卡莱利德教的星辰祭司,洁安·特雷亚德,她身后这位则是利安亚德的祭司护法欧尔佳,”说着,他又转过身来将罗德介绍给了洁安等人,“这位是霍艾罗德的首领之一,罗德·德安塞卡——他虽然是暗精灵,但与我们是同路者,诸位还请放心。” 洁安上前一步,向罗德行了一记祭司礼:“幸会,首领大人——我的祖先说过,霍艾罗德是我们的朋友,我母亲也常说起您和霍艾索亚大人的事迹,我很高兴能在这儿见到您。” “大祭司太客气了——霍艾罗德始终牢记使命,此次定会协助您完成永恒之心仪式,您就放心吧,”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队伍后方,问道,“大祭司此行只有一位随从吗?” “这是我的意思。我们此行要避开艾莉拉的耳目,人员越少越好。因为还有我和雪光在,若再多几名护卫,这支队伍就太显眼了,” 说着,威纶指了指身边的雪光,“雪光你见过了,应该就不用介绍了吧?” 离开利安亚德岛后,雪光又换回了之前的装束,整个人隐藏在长袍、披风和面纱下,打眼看去连性别都难以辨认。 见威纶提到了自己,他向罗德点了点头,罗德知道他的身份,连忙还礼,然后对威纶说道:“幸好你转道来了这儿,我刚收到消息说吉尔芬出了事,还在担心如果你们在那下了船可怎么办。” “吉尔芬港吗……” 威纶对此倒不感到意外,“我的确是看那儿不太对劲才没有下船,怎么,出什么事了?” “目前还不能下确切的结论,但各种证据都表明这次事件很可能和死亡之影有关,” 罗德皱着眉说道,“有两个来历不明的人控制了港口,看起来像是艾莉拉身边的稚子……克拉迪法方面也已经收到了消息——虽然不知道皇帝准备怎么做,但北边已经提前进入了戒严状态,如果你在吉尔芬下了船,就算能躲过艾莉拉的手下,恐怕也很难从那儿离开。” 威纶点了点头:“也幸好我们这次出行准备充足,这才能够临时改道,但凡食物和淡水再少些,我也没办法做这个决定。不过这也是我们的极限了——船上的淡水已于昨晚耗尽,食物也所剩无几,若再拖些时日,这一船人恐怕都是凶多吉少。”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岸边停着的船,“利安亚德的船不会在此久留,恐怕还要麻烦你为他们补足所需的物资,让他们尽快返航才是。” “没问题,这些杂事你就不要操心了。海边风大,几位先跟我来吧,正好也迎一迎马车。”罗德说着,便带着众人朝林沼深处走去,“你们人数不多,两辆马车应该够了。” “马车?” 威纶若有所思道,“我们不去霍艾罗德吗?” “现在是非常时期,虽然霍艾罗德的高层可以信任,外围却藏着不少泽莫奥的眼线。大祭司容貌显眼,雪光又身份贵重,实在不适合在龙蛇混杂的霍艾罗德露脸,” 罗德一边解释,一边在前面带路,“你们来得突然,我也没有提前准备。想想还是先带你们去北边的一处秘密据点住几天,然后再慢慢帮你们找安全的去处。原本凯勒西斯那儿最合适,但他现在人在卓里约卡,你们去不了艾德罗岛。” “萨安大人还没从卓里约卡回来?” 威纶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时间,觉得有些不对劲。罗德摇头道:“他回来过了,这是第二次去——虽然上次就解决了光之印和夜之子传承的事,但当时出了意外:赛兰遇上了些麻烦,他这次去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 有外人在,罗德便没有说得很详细,“所有的传承碎片都已经找到了继任者,等到他从卓里约卡回来,我们的人就到齐了——大祭司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我刚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帮您处理好。” 原本安静跟在后方的洁安听到罗德提起自己,想了想答道:“我需要去一趟卡莱利德神殿。” “卡莱利德神殿?” 罗德疑惑地和威纶对视了一眼,又看向洁安问道,“大陆上有不少卡莱利德教徒建造的神殿,您指的是哪一座?” 洁安答道:“是当年我祖先寄放永恒之石的那座神殿。” “哦?你是说当年萨安大人他们取回永恒之石时去的那座神殿。” 威纶恍然道,“不过那座神殿早已成了废墟,大祭司去那儿是要做什么?” “我要取回遗失在那里的祭司仪典和圣物,” 洁安接着回答,“当年莉娅梅拉带着她的第二个女儿德兰娜前往神殿举行祭司传承仪式,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许多重要的东西也随着她的失踪而消失在了那座神殿中。虽然后来几位英雄找回了永恒之石,可仪典与圣物还是遗失了…… “没有这些东西,星辰祭司的继任仪式就是不完整的。虽然莉亚梅拉的小女儿伊莉娜按传统继承了祭司之职,也肩负起了守护永恒之石的责任,可不得不承认,那之后卡莱利德的封印就变得松动了许多,我们的力量被削弱了。” 说着,她抬起头,透过稀疏的树冠看向天空,“虽然将永恒之石中的力量归位,并不需要用到这些圣物,但在后续的计划中,我们还要利用永恒之石来复生神圣巨龙血匕——这一步必须由‘真正的星辰祭司’参与才能完成,而我总觉得我的力量还有所欠缺…… “我必须找到这些圣物,将残缺的祭司继任仪式补完,这样我才能成为被奥兰克希娜认可的星辰祭司。否则以我现在的能力,恐怕无法完好地修复神圣巨龙血匕。” “……” 听了她所说的理由,众人都陷入了沉默——倒不是因为不理解她所说的内容,而是他们同时想到了这件事的为难之处。 “这恐怕有些困难……” 罗德迟疑道,“大祭司可能不清楚神殿的现状——它在一场魔法风暴中被炸毁,又在后来的变故中被涌入的海水淹没,现已沉在海底多年了。” “海底?” 洁安有些惊讶,“难怪神谕会反复提及这一点……” “神谕?” “是奥兰克希娜的神谕,降临在每一代祭司的梦中,” 洁安点头道,“按照梦中女神的启示,神殿在海中并非绝境,只要我们能抵达那里,女神便会降下神迹,帮助我们进入神殿,取回圣典。” 威纶等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相信她的说法,还是要将这些话视为女神忠诚信徒的臆想。 “不过,现在最难的事恐怕还不是怎么进入海底的神殿,而是我们根本没有机会靠近那里,” 罗德试图向洁安解释现在面临的问题,“当年凯勒西斯他们前往神殿所走的那条路在海水淹没神殿时被巨浪冲垮了,加上环海地形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现在再想前往环海海岸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算不可能,也要想办法,” 洁安皱着眉头说道,“至少也要先到那附近去看一看、试一试。总不能连尝试都没有就轻言放弃。” “这……” 罗德被她说得一怔,缓缓道,“大祭司说得也有道理……没准我们只要好好调查一番,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嗯,这件事我会重视起来,等我回去和霍艾索亚商量一下,然后再给您答复吧。” “好,那就多谢首领了。” 洁安点了点头说道。 “哦,马车就在前面了。” 众人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罗德先一步察觉了环境的变化:脚下的道路不再泥泞,而是坚硬了许多,这意味着他们已经离开了沼泽区,踏上了林地附近的小路。 就在不远处的道路边,停着两辆霍艾罗德的马车——再往前走,车轮很容易陷入泥中,所以车子通常都会停在这个位置,等待从码头前来的客人。 很快,洁安与欧尔佳分到了其中一辆马车,而威纶则和罗德、雪光坐上了另一辆。 马车缓缓启动,向着遗失之地中部驶去,坐上马车的威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隔音结界被降下,他在洁安面前伪装的镇定也随之撤下: “告诉我,克萨约尔都发生了什么?” 他紧盯着罗德灰色的眼睛,话音隐隐有些颤抖,“我要知道所有的一切——我离开这儿之后发生的一切,全都告诉我!” “……你离开之后没多久,克……” “说重点!” 威纶按捺不住打断了罗德——焦躁不安的心情正折磨着他,令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恢复平静,“奥莉菲亚还活着吗?”他主动问道。 “……死了。” 一旁传来了轻微的碰撞声,是雪光颤抖了一下。 “怎么死的?” 威纶重新睁开了眼睛,目光中除了深深的悲戚,还有一丝颓丧。 罗德摇了摇头:“不知道具体死在了谁的手里,但策划这件事的是艾文·坎特——现场活下来的只有他和艾达·弗雷亚,而现在他被教皇软禁,他妹妹则下落不明。” “是艾文……呵,那还有谁死了?” 问这句话时,威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在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直接问出那个名字,但罗德显然已经猜到了他真正关心的人是谁。 “弗雷亚伯爵……还有他的儿子,都被杀了……” “啪——” 罗德口中的“被杀”一词才刚一出现,马车中忽然划过了一道雷光,悬挂的魔法灯只发出了“啪”的一声,接着便整个儿碎掉了。 第446章 私心 第446章 私心 黑色的匕首在空中划过,很快便把散向四周的蓝色雷光全部吸收到了一起。噼啪作响间,不甘受困的雷光在匕首表面横冲直撞,直震得它微微发颤。 白色的流光也在瞬间腾起,将炸裂的魔法灯碎片纳到了一起,盘旋着落到了雪光面前。罗德微微摇了摇头,一面将匕首上的雷元素消去,一面从身边拿起一个小袋子,将碎片装了起来。 “多谢殿下,” 他对雪光道了声谢,然后转过脸来,对面色阴沉的威纶叹了口气,“别这么激动,威纶……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说着,他将匕首收回了腰间,继续说道,“你让耶萨研究的那个法术起效了,他现在正以德里克的身份待在耶萨,受大魔导师的保护。” “……” 威纶紧握的手稍松了些,但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半分缓和,“他情况如何?” “有耶萨的法师们照看着,暂时无碍,你就放心吧,” 罗德安慰他道,“多亏你事先考虑周全,他才捡回了一条命。” 捡回了一条命……吗? 虽然确实称得上是捡回了一条命,可附身于幻兽才勉强留存住一抹残魂,这样的生存方式又怎么比得上真正的生命? 威纶垂眼盯着指缝间露出的那一点点掌心,心中有种说不出的苦涩与痛楚,而这情绪中又藏着些许庆幸——混杂着不安的庆幸。 苦心孤诣地谋划了这许多年,他将自己的名声与性命都置之度外,为的无非只有三件事。 对抗死亡之影是为了守护世人之大义,救护洛安伊斯是不负友人临终的嘱托,而这两件事都是为了旁人做的,唯有第三件事才是为了他自己。 威纶·雷克塞安自私又狡诈,为了利益杀兄弑父,最是作恶多端。这样的名声几乎贯穿了他过往几十年的人生,而他根本不在乎。 他真正在乎的人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母亲、父亲、哥哥……如果说亲人的离世是人生的必经之路,那他不仅过早地经历了这一切,还额外体验了与朋友的诀别。 先是病逝的奎拉,然后是死于战争的格雷森,接着是安斯艾尔和亚尔弗雷德——这两位王子一个尸骨无存,另一个就死在他的身边,在他的眼前一点点断了气…… 只剩下法奥兰了。 他还没有失去的,就只有法奥兰了。 可到头来他还是没能保住他的性命。 “……是艾文下的杀手。” “是。” “他没这个本事,有人在帮他。” “恐怕也是死亡之影的手笔。” 趁这个机会,罗德将威纶离开后霍艾罗德探得的相关信息和他说了一遍。 “是么……” 听完他的话后,威纶低低地笑了一声,“艾莉拉把知识法石交给艾文之后就失踪了。我盯了他这么多年,想要找到与她有关的线索,却一直没有结果,没想到她居然就在我离开王城的时候再次出现了……这女人还真会挑时间。” 他有着满腔的恨意与愤怒,却又习惯性地将它们压抑在心底,“她当年盗取索西埃瓦的遗体,意图得到流光血继,除了对力量本身的渴望,恐怕想要篡取克萨约尔政权也是她的目的之一……而现在,她终于得到了这个机会。” “特卡里·弗德……” “是啊,她得到了一个以假乱真的神子,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怎么把他送上王位了,” 威纶低声说着,“‘神子’必须道德无暇,自然不能做弑亲夺位之事,想要得到王位,碍事的奥莉菲亚就要交给名不正言不顺的伪国王去杀。如此一来,恶行皆是艾文所为,‘神子’则只需以正统之名讨伐伪王,带领正义之士揭竿而起,便可在夺取胜利后顺利登基,而此时的他不仅王位得来得名正言顺,还能收获一个铲除邪佞、救人民于水火的好名声…… “而艾文……艾莉拉把他的心思拿捏得清清楚楚,根本不需要特地做些什么,就可以让他主动替她完成她想要做的事,事情也正是如此发展的——如今弃子即将被移出棋盘,局势也正如艾莉拉所料,一步步走向她想要的方向……” “但这仍然在我们的意料中,我们也早就为这一局势想好了对策,一切都还在掌控中。” 罗德接话道,“你不在的时候,凯勒西斯已经把事情都安排好了。要是你还不放心,就和他亲自谈谈吧。再往前走一点,我们就可以进入魔力源的辐射范围内了——哦,对了,你好像把凯勒西斯的水晶留给了法奥兰?那你可以用我的那枚。凯勒西斯应该还没有从卓里约卡离开,趁他还能联络上,你们最好商议一下近期我们的行动计划……” 说到这儿,他朝着后方示意了一下卡莱利德教那两位客人,“尤其是那位大祭司给出的大难题,我现在可是真的束手无策。” “环海……我记得霍艾罗德有段时间不是专门研究过怎么去那儿吗?” “是啊,我是对遗迹有兴趣,霍艾索亚则是考虑到那儿曾经是莉娅梅拉失踪的地方,想要调查当年的真相,所以这些年来我们没少派人去探索那片区域,可惜的是,虽然尝试了多次,但我们始终没有找到能够安全下到海滩上的方法——崖壁上的魔法乱流太多了,法师的漂浮术都会失效,其他人就更没办法了。” “但如果事情真的像大祭司说的那样重要,这件事就是再难我们也得想办法解决……” 谈及正事,威纶的情绪也逐渐恢复了平静,“不过,你刚才提到了魔力源?”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问道,“前面是遗失之地,离霍艾罗德还有段距离,我怎么记得这附近原本没有魔力源? “新建的,” 罗德解释道,“上次你来时我不是和你说了枫岭的情况么?夜鹰在那儿不仅建了基地,还埋设了魔力源,看来他们这回是来真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真的打算把那里建设成一座城市?” 威纶微微蹙眉道,“如果那只是荒地,克拉迪法肯定瞧不上它;但如果他们把那儿建起来了,事情可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一方面,一旦土地变得有价值,无主之地自然会受到旁人觊觎;另一方面,克拉迪法也不会允许一个来历不明的组织在自己边境线外搞这种动作。 “这你就不用替他们操心了。” 罗德靠在了椅背上,用放松的口吻说道,“这组织能从无到有,再发展成今天这样,可不是全靠碰运气。” 威纶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了:“看来他们也有不少秘密。” 罗德不把话说明白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在这件事上与人签了秘契,承诺绝不对外泄密。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我,” 罗德从座椅上直起身来,认真道,“我才从凯勒西斯那儿得到了一个新消息——这一次光之印的继承者不是别人,正是夜鹰组织的首领之一,被流民信奉为半神的那位夜鹰夫人。” “是她?可当时月泽森林挑选的候选者中好像没有这样一个人才对。” “这件事说来也是话长了,简单来说就是,月泽森林的精灵长老团为了迷惑泽莫奥的暗精灵和艾莉拉,选出来的命定者实际上是个幌子——他们把这支名义上的命定者小队当做诱饵,投放到了泽莫奥区,然后让真正的命定者候选人分别从另外几条路线进入德安塞卡,以便提高光之印候选者抵达卓里约卡的成功率。” 罗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丝讽刺的笑,“不过,他们的计划最终还是落空了——事先准备好的几支命定者队伍都没能抵达目的地,反而被当做诱饵投放出去的假命定者最终抵达了德安塞卡区,还被凯勒西斯救了。巧的是,他具有伪装的天赋,得到了幻觉碎片的认可。” “伪装大师?” 威纶惊讶地看向罗德,后者点了点头,讽刺道:“不得不说,长老团还是有点用处的,至少帮咱们选出了一位夜之子。” “那光之印的命定者又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巧合,”罗德解释道,“恰好那时夜鹰夫人也在卓里约卡。凯勒西斯考虑到夜鹰组织一向致力于慈善事业,作为首领的她大概率会符合圣洁之剑的要求,所以就让她试了试,没想到真的通过了光之印的考验。” “但我记得夜鹰夫人的身份是个谜,将光之印放在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身上没问题吗?” 威纶话音刚落,就看到罗德又露出了那副貌似无所谓的笑容:“这个你也不用担心,凯勒西斯自然是有把握才这样做的。” “……明白了。” 看来罗德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只是碍于签订的秘契,不能告诉他。而他刚才的话也说得很明白了:凯勒西斯也知道夜鹰夫人的真身,如果威纶想知道这些,可以去问他——凯勒西斯不是霍艾罗德的成员,所以并不受秘契的影响。 “既然继承了光之印,夜鹰夫人是不是也已经加入了我们的计划?” 威纶问道。罗德点了点头:“是,凯勒西斯已经与对方达成一致,现在夜鹰是我们的盟友之一了,虽然他们的普通成员并没有接触到计划,但夜鹰的几位首领都是可以信赖的。” 话说到这儿,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说道,“说起这个,或许我们现在就可以与他们合作——他们在遗失之地的地盘很广,也有不少独立的秘密据点,如果你们两人和大祭司需要暂时隐蔽起来,他们肯定有办法。而且他们的营地也离大祭司要去的环海较近,也方便我们执行后续的计划……” “你有办法联系上他们的首领吗?” “有,不过夜鹰夫人目前还在克萨约尔,传声水晶显示她不在可联络的区域。我只能联系上他们的另一位首领维拉妮卡——这位一直驻守在枫岭基地,我可以把她约出来谈谈。” “嗯,你先和她交涉看看,目前事态还不明朗,雪光和大祭司还是不要露面为妙。” “明白,” 罗德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枚传声水晶递给威纶,“给,联系凯勒西斯的水晶,再往前走走就能用了。” 第447章 焦灼 第447章 焦灼 “……多长时间了?” “已经一个来小时了。” “怎么还不出来呢……” “我记得是你先来的吧?我来时看到陛下正要见你,结果凯安公爵一来,连问都没问一句就直接进去了。” “那能怎么办嘛……凯安将军哪次来陛下不是优先见他的?唉,等着吧。” “也是……” 尤利娅和凯力在仆人的指引下来到莱莫瑞恩的书房外时,门外的大厅里还坐了六七个人,都是来面见他的官员。 “陛下还在接见其他人,两位请在此稍候。” “啊,好的,谢谢你。” 仆人微笑着行了一礼后便退下去了,尤利娅和凯力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互相看了一眼。 “凯安公爵,难道就是那位……” 凯力小声问道——他现在已经知道当年一路护送他和哈妮去海城的人就是法米尔·凯安了。 尤利娅点了点头,也压低了声音回道:“陛下很器重他,这两年一直让他待在身边,塞克隆基地的军队也都交给了他。而且他爵位也比我高,等一下见到了,别失了礼数。” “知道了。” 凯力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知道稍有行差踏错就可能会连累到家人,他不会再犯当年的错误了。 …… “还没有消息吗?” “还是和当时一样,没有目击报告,只查到了一些疑似她留下的痕迹,勉强能根据这些推测出她的行动轨迹。” 法米尔坐在莱莫瑞恩对面的椅子上,耐心地回答着他的问话——就在刚刚,他才将这段时间以来的军报汇报完,又捡着几条重要的邻国消息说了说,临了莱莫瑞恩又问起了他一天能问三遍以上的那个问题:有没有艾达的消息。 虽然早上才回答过,但法米尔知道对此时的莱莫瑞恩来说,不问只会让他更难受,所以每次被问起这件事,他都会回答,从来都没有敷衍过。 “没有直接目击报告很可能是因为她做了伪装,” 莱莫瑞恩一手撑着头,声音中有一丝倦怠,“你们不仅要查和她体貌特征相符的人,还要查隐藏了外貌的逃难者。” 法米尔担心地看了他一眼,答道:“这一点我已经和下面提过了,但这类目击报告数量太多,信息太杂,目前还在整理中,暂时没有发现特别有用的线索。” “继续查……这一路走来她不可能一点痕迹都留不下。而且凭她自己很难悄然离开王城,如果不是她和王室成员知道什么密道,那大概率就是有人在帮她——找到可能帮她的组织,想办法和这些组织接触上,看看能不能打听出什么来。” “我们已经联络上了东部的佩特森家族,不过玛莲·佩特森表示他们当天夜里只是冲着弗雷亚伯爵父子的遗体去的,对弗雷亚小姐的事并不知情,而且他们现也在寻找她的下落——看起来,他们还不知道艾达可能已经遇难的消息。” “……” 听到“遇难”二字,莱莫瑞恩眼皮跳了跳,扶在额前的手指轻轻攥了起来。 “……现在,克萨约尔境内比较活跃的组织还有夜鹰,” 法米尔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心中不由叹了口气,“他们一直在收留各地的难民,以及被圣教追捕的卡莱利德教徒——据调查,他们还有将难民从克萨约尔送走的路线,虽然没有查到具体的地点,但根据以往他们的行动推测,这条路很可能通向了遗失之地的枫岭。” “我记得……是有一群和远征镇起冲突的难民,在枫岭建立了临时的居住地,”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地图上枫岭的位置,“假如艾达被他们收留了,那么为了躲避克萨约尔境内的通缉,她很可能会跟着其他人一起去枫岭……” “得先确定人是不是在他们那儿,” 法米尔小心地提醒道——自从得知艾达很可能殒命克萨约尔西部战场,莱莫瑞恩无论何时提起她,总是以她还活着为前提谈论得到的消息,法米尔觉得他这是在逃避现实,但又对此无可奈何。 “我已经让人去联系夜鹰的人了。” 他想了想,还是说道,“按理说,艾达提防的是克萨约尔王宫里的那些人,如果她安全了,应该会想办法联系学校或耶萨报个平安;知道你在找她,也肯定会予以回应才对……” 然而现在一点和她有关的消息都没有…… 法米尔其实已经对艾达还活着这件事不抱什么希望了,但莱莫瑞恩显然不想接受这个现实:“可能是情势不允许,” 他低声为她找着理由,“也可能是担心报平安会暴露她的位置……她那么谨慎的人,多躲藏一段时间,等到彻底安全了再露面也是可能的——继续查吧。” “好……我让他们继续查,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法米尔刚应承下来,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抬头问道,“我来时看到莉蒂希娅正往北边走,已经快走到灰金庭院了——克洛娃应该很少派人去那边才对,是你允许的?” “……不,我这段时间一直没顾上管她,也不知道她都在做什么。” 莱莫瑞恩说的是实话。这几天他心神不宁,只有强行集中精神才勉强处理完了每天的政务,根本无暇分出精力来管其它事。 而且也不想管。 “她最近来找过你吗?” 法米尔还是有些在意,莱莫瑞恩摇了摇头:“最近我见过她两次,都只是路上偶遇……应该是偶遇,那不像是她刻意找的机会。” 他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摇了摇头说道,“这么说起来确实有些奇怪……西塔斯费尽心思把她送进来,肯定不是让她来宫里闲逛的。” “而且她还把自己打扮成那个样子。” 法米尔想起了刚刚看到的莉蒂希娅的模样,不由皱起了眉,“坦白说,他们真的觉得这样做对你有效?就算是我看到她那个样子也会觉得不适……” 若不是早就相识,且有了心理准备,任谁忽然在宫里看到那样打扮的莉蒂希娅,都会以为看到的是希尔王后的亡魂。 “她们确实有些相像……” 莱莫瑞恩直起身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不,她的姐姐更像。只是可惜去世得早,不然今天你在宫里看到的就不是她,而是梅菲利亚了。” “长女去世,就换次女,西塔斯伯爵还真是执着……” 法米尔讽刺道,“你打算怎么做?总不能就这样把她放着不管吧?” 他想起她今天的举动,忍不住道,“我还是派几个人跟着她好了——看看她每天都在做什么,至少心里也有数。” “就这么办吧,交给你了。” 莱莫瑞恩实在没心情管其他人的事,“还有什么事吗——我记得外面好像还有几个人在等着……” “嗯,是有几个人,不过他们要说的东西基本上就是我刚才和你提过的,” 法米尔说道,“我这里还有一件事要说——是吉尔芬港口的事,我派去的密探已于昨日抵达港口附近,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他们的回信:吉尔芬镇的镇长和书记官已经死了。” “……是发回消息的人?” “是,之前幸存的几个人,除了安全抵达皇城那名传令官,其他还留在吉尔芬的人全都被那两人杀了。” “……” 莱莫瑞恩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后说道,“让你的人小心些,那可能不是普通的稚子,而是伊泽法和我提到过的七子中的两人。” “一到七号……” 赛丽娜在希尔留下的幻境中为莱莫瑞恩提供了许多信息,其中就有关于前八位稚子的——艾莉拉手下的稚子人数众多,但大部分人都只有一个序号作为名称,他们根本不配拥有姓名。 唯独零号到七号这八个人深得她的喜欢,才得以保留了原本的姓名。 一到七号都是按照成为稚子的时间早晚排序的,只有零号是艾莉拉特地为伊泽法保留的号码——虽然她是八人中最晚成为稚子的,却得到了最初的数字。 “按照吉尔芬发来的描述看,对方一人是法师,一人持弓箭,那就是五号班奈特和六号唐娜兄妹俩——那个五号是个火系法师,以烧死活物、观看死者惨状为乐;他妹妹虽然是弓箭手,但极擅长精神控制……尤其擅长在精神上摧毁对手的意志。” 莱莫瑞恩说道,“等一会儿你去联系侍从二团的洛克兹,让他带些人手轻装上阵,今晚就出发前往吉尔芬——既然我们已经知道这两人擅长什么,就不要打没准备的仗,让你的密探协助侍从们提前布阵,等到尤利娅的军队一到,就破了六号的精神魔法。” “明白,” 法米尔点了点头,“我刚才好像听到尤利娅和她弟弟的声音了,你是定的今天让他们来觐见?” 莱莫瑞恩微微一怔:“是……你不说我倒差一点忘了。他们已经到了?那就让他们进来吧。”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把其他人都遣散——我今天就只见他们姐弟两个了。” “好,那我先回去了。” 法米尔站起身来,看着一脸倦色的莱莫瑞恩,劝道,“你这几天是不是都没有好好休息?工作的事如果来不及做,交给下面的人处理也不会耽误大事,别把自己熬坏了。” “知道了……别这么啰嗦,赶紧把人喊进来吧。” 莱莫瑞恩没有抬头,只是朝法米尔摆了摆手。 法米尔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然而不等他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了皇帝的声音—— “……我后悔了,法米尔,” 他低声说道,声音苦涩而暗哑,“我不应该等的。” 有些话如果不早点说,可能就再也没有说口的机会了。 第448章 助力 第448章 助力 “你在这儿做什么?” 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莉蒂希娅被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来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陛……陛下!” 她有些慌张地看着站在不远处、面色阴晴不定的莱莫瑞恩,无措道,“我只是看这边的花开得很好看,所以过来瞧瞧……” “是么……”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她的身后——的确,这一片种的花恰好开在春季,此时正是争先绽放的时候。 不过,莉蒂希娅的样子可不像是在赏花。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这……” 莉蒂希娅低下头,不安地瞥了一眼被自己藏在身后的手。 “这里也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克洛娃没有告诉过你吗?” 莱莫瑞恩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手臂,“你是自己拿出来,还是我让人帮你?” “我……” 莉蒂希娅垂着头,慢吞吞地将右手从身后拿了出来,低声告罪道,“我只是看它开得好看,所以才想摘下来带回住处的……” 她手中拿着一条刚刚从花丛中折下的花枝,枝条顶端的鲜花开得正盛, “对不起,陛下……我知道这儿的花不能乱摘,是我错了……” “就只是摘了花?” 莱莫瑞恩看向她的身后,又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知道不能到这儿来,也知道不能摘,还是这么做了。看来皇宫的规矩并不能限制你的行动……” “不,我知道错了,陛下——我真的只是觉得它们好看才摘的,” 莉蒂希娅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丝不祥,连忙抬起头来哀求道,“陛下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天蓝色的眼睛被阳光照得透亮,少女的语气、动作还有表情,全都和某个人的样子重叠在了一起,即使心中清醒得很,这一幕还是让莱莫瑞恩怔住了。 “……” 心底涌起了厌恶,但看着眼前那张脸,这些情绪又难以发作。 “东西留下,回你应该待着的地方去,” 他蹙眉道,“喜欢花,我会让园丁把每天的鲜花分一束到你的房间。但如果再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擅自行动,那么不管你父亲说什么,我也不会再留你在宫中了。” 见莱莫瑞恩松了口,莉蒂希娅连忙行礼道:“是,我保证不会再犯了。” 自从莱莫瑞恩重新掌权起,西塔斯伯爵每隔几个月便会向皇室捐献一批财物。这些钱最终被用在了战后重建上——克拉迪法能够在短短两年间迅速恢复元气,西塔斯的贡献不小,这也是莱莫瑞恩不想和他把关系搞僵的主要原因。 眼看着莉蒂希娅的背影消失在了远处的道路尽头,几道身影从暗处跃起,紧随其后跟了上去。这些都是法米尔派来监视她的人。 莱莫瑞恩朝一旁的树影看了一眼,留下待命的密探立刻上前行礼:“陛下。” “她刚才都做什么了?”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被丢在地上的花,“就只摘了花?” 密探也看了那儿一眼,肯定道:“她刻意避开了巡逻的卫兵,找到花之后立刻上前采摘,几乎没有犹豫,可以断定是特意为了这些花来的。” “是么……” 莱莫瑞恩走到了那朵花旁,将它捡了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芙霜花?我记得它好像有一定的药用价值?” “是,但宫里种它只是为了观赏。” “……去查,查这东西的用途。” 莱莫瑞恩将花递给了密探,“不止是药用,这东西在别的方面的用途也要查。尤其是……” 他想起了之前听到的对话,又补充道,“像灵巫、占卜这类巫术,或许也会用到这些花——去仔细查查。” “明白。” …… 从克萨约尔境内返回枫岭,艾达选择了一条先走陆路,再行海路的路线。 在前往海城之前,她先和赛丽娜等人来到了耶萨——耶萨塔的脚下有一座巨大的龙血结界,艾达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不知道赛丽娜这回能不能像之前抵御花田的结界一样通过它的考验,结果一切顺利。 流光的力量包裹着她的心脏,将她身体中唯一的污染物藏在了光明的表象之下,龙血结界探查不到异常,将她当成了普通人。 不过就算是这样,为免被大魔导师等人察觉身份,赛丽娜仍只是停留在低层的会客区,并没有跟着艾达一起去顶层。 而和艾达所预料的相同,耶萨那几位知道她真实身份的高层人士,对她用夜鹰夫人的身份做掩护的计划都很支持——这样一来,就算光之印持有者的身份暴露了,艾莉拉注意到的也只是夜鹰夫人这个身份,而艾达·弗雷亚本人则是安全的。 虽然这和艾达的想法有一些出入,但至少双方的结论是一样的。 为了帮助艾达更好地扮演这个角色,在听说她想要伪装成法师行事后,不仅大工匠出手为她准备了几样有用的装备,大魔导师等人也给了她不少建议。 “这不仅仅是为了光之印,” 大魔导师帕特丽夏对艾达说道,“夜鹰的行动对我们来说也很有意义——不仅仅是这一次帮助卡莱利德教徒——过去你们曾拯救了无数人的性命,并帮助他们找到了生活下去的意义;现在又不顾危险冲在了最前线,保护了那么多克萨约尔平民……你们的成就,是我们许多人想做却没能做到的,就算只是为了这一点,我们也应该为你和你的组织提供帮助。” “上次我们讨论过黑棋的魔法触发原理后,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用同样的方法制造新的物品——法器,或是武器,” 大工匠首先将艾达领到了自己的工作间,将这段时间的研究成果展示给她看,“耶萨塔里最不缺的就是法师,而侍从也不在少数。正因为天天看到他们,我就想着,要不要做一把侍从用的法杖,让他们也能像法师一样施放魔法——你瞧,我已经做出一个雏形了。” 说着,他将横架在展示台上的一柄灰白色的法杖拿了起来,并放在了艾达的眼前,为她展示起来。 “你拿着它,对,以你的身高,手握在这个位置刚好——感觉到什么了吗?” 巴特莱笑眯眯地问道。 艾达感觉了一下,惊讶地看向他:“是和黑棋的触发区一样的触感,您在这里做了法术的触发开关?” “没错,就像黑棋的触发方式一样。我在法杖的这个位置镶进了一枚魔法雕文球,它表面的纹路有一定的凸起,在与包裹它的杖身内部的纹路互相契合或摩擦时,就可以触发不同类型的魔法,” 因为艾达对这部分原理已经很清楚了,巴特莱只是简单解释了两句,“不过,它和黑棋还是有些区别。普通人可以驭使黑棋,但无法使用这把法杖上的魔法——来,你先试着朝着这个方向转动它看看。” 巴特莱话说到一半,示意艾达尝试拨动手握处的法术触发开关。 艾达试了试,发现根本无法转动它:“这……” 她又用了更大的力气,但还是失败了,触发区刻满了符文的球面像是和杖身一体的,仿佛是雕刻上去的装饰一样,无论艾达怎么尝试,它都纹丝不动。 “如果你用低微魔法去控制它就不一样了。” 巴特莱提醒道,“这可是为侍从打造的武器,想要激活它,持杖者必须能使用低微魔法。” “原来如此……” 艾达试着向那枚嵌在杖身内的球体弹入了一丝低微魔法的魔力,一股熟悉的反馈感顺着拇指与球体的接触面传递到了她的身体里。而此时她再朝着刚刚说好的方向推去,果然轻松地推动了那枚球体。 一道混杂着金色流光的蓝色光膜从杖头上冒了出来,快速地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罩子,将艾达笼罩在了里面。 “……这是,水镜?” 水镜是水系护盾的俗称。法师有为自己撑起魔法盾来抵挡外界伤害的能力,其中每一系魔法师都有自己特有的魔法盾。 “没错,朝这个方向滑动它,你就会得到一个随机的魔法盾——可能是水镜,也可能是火焰屏障,” 巴特莱笑着说道,“既然要扮演,我们就干脆扮演一名四系大魔法师,看着更有威慑力。” “是,是吗……” 艾达看着环绕在自己身体周围的水镜,不由有些心虚,“这盾的效果难道和法师施放的一样吗?” 她当初用爆炸符文配合掌心焰和强化符文,才勉强做出了以假乱真,但毫无杀伤力的“火球术”,这法杖的效果逼真得出乎意料,但它的实际效果也像真的一样吗? 巴特莱解释道:“这的确是近似于正常法师施放的魔法效果。虽然比不上帕特丽夏那个级别的大法师,但作为防护魔法,它的强度足以帮你抵抗两到三次近战攻击,以及一个同级别的伤害性魔法。” 说着,他指着那枚球体说道,“和黑棋一样,向不同的方向拨动它,你可以释放出各种法师的法术——其中大部分都是基础魔法,也有一些控场类的法术,比如泥沼术和禁言术。法术强度差不多等同于中级到高级法师的水平,只要应用得当,拿来扮演一名有实力的法师绰绰有余。” “可是……我还是不太明白,” 艾达疑惑地问道,“黑棋召唤的棋子,实际上是从它自带的空间中召唤出了棋子核心,并以此为能量源,塑造了它的临时躯体,以驱动它行动与攻击。但我刚刚只是在法杖中注入了低微魔法,它们应该只是用来驱动触发区的这个球体的,对魔法本身并没有影响,那这些具有真实强度的魔法,它的魔力来源在哪?” “你问到点子上了!” 巴特莱点了点头说道,“这法杖由造物师打造,其本身的确具有一定的魔力,但是为了让侍从也能使用它,我降低了它的魔法等级,所以它本身的魔力无法支撑起这种强度的魔法。不过,我们还可以借助外力。” 说着,他抬起手,将法杖朴素的杖头拧了几下,又向着不同的方向掰了掰,眼看着刚刚还平平无奇的杖头像莲花一样绽开了,而在那莲花的中央,赫然是一枚晶莹剔透、散发着五彩光芒的魔钻。 第449章 装备 第449章 装备 “因为你不像真正的法师那样具备从环境中提炼魔力的能力,所以除了法杖本身吸纳的一小部分魔力外,大部分用于支撑魔法成型的魔力都来自于这枚魔钻,” 大工匠一边说着,一边将魔钻取下来拿在手心里给艾达看,“你应该知道,法师在施放魔法时,其自身所拥有的魔力只是用来调动环境魔力用的,而构成魔法本身的魔力则源自自然。现在自然界的魔力难以利用,我们就只能用这魔钻里的了。” “但是越是强大的魔法消耗的魔力越多,只是一枚魔钻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吧?” 艾达望着那枚珍贵的魔钻,在心中估算了一下它可能提供的魔力量,这时大工匠已经替她说出了答案:“最多五次——” 他张开手掌比划了一下,“普通的小型魔法最多可以使用五次,中型魔法勉强可以释放三次,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在法杖上植入太多高级魔法:它的魔力消耗量太大了。” “确实是太大了……魔钻这么贵重,可经不起这样用……” “嗯,所以原本我也只是把它当成一样试验品,没打算拿它实用,” 巴特莱将那枚魔钻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又转过身来对艾达说道,“但你来了,情况就又不一样了。” “我?” “对!” 巴特莱指了指杖头上的空槽说道,“这里能放进去的可不止是魔钻——还记得你手里有一样神器吗?” 神器? 艾达“啊”了一声,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回忆”:“您是说……用它?” “没错,” 巴特莱点了点头,“这是埃弗里特的得意之作,据说制造时使用了魔钻矿脉的脉心为材料,所以‘回忆’和‘时光’的魔力源源不绝,比一般的神器供魔能力还要强上许多。” “这么好的材料,为什么不做成法杖?” 艾达看了一眼手里的短杖——这东西法师倒也不是不能用,但她总觉得短杖并不适合法师,这也不像是专门为法师制造的武器。 “的确,这是最好的法杖材料,原本他也确实是打算把它做成法杖来着……” 巴特莱叹了口气,说道,“埃弗里特的妻子伊蒂斯是耶兰家族的一员,也是非常强大的魔法师。他原本打算把这块魔钻脉心打造成法杖送给她,但就在打造的中途,他收到了她在前线战死的消息…… “打造到一半的法杖因他的走神从中断裂,一分为二,再也没有了融合到一起的机会。埃弗里特便把它们改造成了两根短杖,并将他所掌握的时间和记忆魔法分别灌注到了杖中,也就是如今你看到的‘时光’和‘回忆’。” “……是这样……” 艾达望着手里的“回忆”,不由轻声道,“所以‘时光’是他们一起经历过的时光,而‘回忆’是有关她的回忆吗?” “或许吧,” 巴特莱将“回忆”从艾达手中拿起,然后将它底端向下,从杖头的“莲花”中心插了进去,并在安放完毕后又向下压了压,“瞧,刚刚好。如果用它来做魔力源,那你几乎不用担心魔力耗尽的问题,高阶魔法也可以试着用用看——我在这上面设下了三个高阶魔法,如果你对这些法术不熟悉,晚会儿也可以去请教大魔导师。” “嗯,大魔导师刚刚也说让我等一下去找她来着。” “那就正好了,” 巴特莱微笑道,“来,我把这把法杖上的法术和触发方式都告诉你,你好好记一下——可以先记在本子上,回头多练习使用,反正你有神器在手,不用担心魔力的问题。” 说着,他抬手合上了法杖顶端的机关,“莲花”重新合了起来,变回了朴素的杖头。然后他将法杖递给了艾达,“试试看,要是有不趁手的地方,正好我可以帮你再改造一下。” “呃……” 艾达犹豫着没有接,而是说道,“大工匠平时为人打造物品是要收费的吧?之前为波利考斯打造黑棋白棋,也是他特地花钱找您定制的。这法杖我没有出半分力,也没有付钱,您实在没必要按着我的习惯改造它……” 看出了她的顾虑,巴特莱笑了笑道:“谁说你没有出力了,这法杖之所以会被制造出来,还是源于我们之前的讨论。正是你提出的一些构想给了我启发,才让我有了造这样一把法杖的想法,” 说着,他将法杖交到了艾达手里,“而且现在最适合使用它的人就是你了——你是侍从,又恰好需要伪装成法师,最重要的是,你还刚好有可以驱动它的神器。如果你不用,其他人多半也用不了,它的归宿就只是摆在那里好看罢了,那我制造它的意义何在?还是你拿去用,才不枉费我用了这么长时间研究它。” “可是……” “不要想那么多!我什么都不缺,也不需要你付出什么。如果你觉得不安,一定要做些什么的话,那就好好使用它,把使用过程中发现的问题记录下来,供我参考,你看如何?” “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艾达看着手中的法杖说道,巴特莱微笑道:“好了,就这样说定了——这法杖你带回去用就好,我这儿还有另外一样东西给你。” “不用了,我——” 艾达下意识想要拒绝。巴特莱摇头打断了她:“别着急,你先看看这是什么再说。” 说着,他从靠墙的柜子中找出了一个小木盒,把它拿到了桌子旁。 “这还是好多年前凯勒西斯拜托我做的,” 巴特莱回忆着说道,“当时是为了……啊,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些年来,真正的神子洛安伊斯一直待在凯勒西斯身边,受他的保护。而为了防止他的身份暴露,他那张和奥莉菲亚极其相似的脸就必须被遮挡起来……” 说着,巴特莱开始一道道地打开木盒上的锁,“我们当时尝试了很多方案:面罩、面具、面纱……不过面罩只能遮住一部分面孔,面具又过于醒目了,对于需要保持低调的神子来说,还是面纱最为合适。所以最终他从我这儿带走了那条面纱,而留下了这个——” 一个线条流畅、样式简单却不失美感的银灰色面具正躺在木盒中的绸布上,面具上的那张脸看不出性别,表情也不悲不喜,金属质感的表面上映着魔法灯的光,朦朦胧胧好像罩着一层白雾。 “还好还好,我还担心大小会不合适呢!” 巴特莱将面具从盒子中取了出来,举到艾达脸旁比较了一下,庆幸道,“神子虽是男子,面孔比你的宽大些,但当年他来的时候比你现在的年纪要小,这面具也是照着他当时的脸制造的,没想到给你戴刚刚好。” “这面具有什么特别的效果吗?” 艾达看着它问道。如果只是用来遮挡面孔,洛安伊斯没必要特地来找大工匠。 果然,巴特莱点了点头:“没错,这面具上刻印了特殊效果的魔法符文,没有得到佩戴者的允许,任何人都无法将它摘掉——这原本是为了掩盖神子面容而打造的,现在刚好可以给你用。” “洛安伊斯大人的面纱也有这个效果吗?” 艾达接过面具问。巴特莱摇头道:“面具的形态比面纱稳定,所以才能有现在这样的效果。想要把同样的符文用在面纱上,只能用魔法金线将符文整个儿绣进去,然而能做到这一点的裁缝大师不是过世了,就是脱不开身,所以我们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而是转由凯勒西斯为它注入了时间回溯魔法,以保证接触到面纱的人无法轻易地摘掉它。” “原来如此……” “来,你试着戴一下,我来告诉你在不同的情况下,它都能起到什么作用……” 接下来的时间,巴特莱仔仔细细地将法杖可用的法术,以及面具的效果一一告知了艾达,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么多信息,艾达便老老实实将它们记在了随身的笔记本上。 因为当天还要去大魔导师那儿一趟,艾达不能一直逗留在大工匠这边,在记下了所有重要信息之后,她只简单尝试了几个基础法术,便准备离开了。 “法杖先留下,你习惯握杖的位置要更高些,我再做一点调整,你走之前再来我这儿一趟,到时候我再把它交给你,” 巴特莱对艾达说道,“面具你戴上吧——这东西已经是成品了,既然大小没有问题,就不需要再改动什么了。” 艾达点点头,将银灰色的面具戴在了脸上。 面具表面掠过了一道淡淡的银光,她只觉得冰凉的触感渐渐变得温和,转瞬之间,面具的内部已经完美地贴合在她的脸上了。 “那我就先告辞了。” 艾达向巴特莱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房间。 眼见房门被关上,巴特莱低头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法杖,抬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枚传声水晶,将上面白色的那颗宝石推了上去。 …… 艾达从大工匠的办公室走出来,来到了门外的走廊里。 耶萨塔的顶楼比其它楼层面积要小些,这里的办公室数量也比楼下要少得多,走廊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门,而大魔导师的办公室就在不远处。 她向着记忆中的位置走去,远远的便看到了悬浮在半空中的大魔导师标记,它旁边那扇门一定就是大魔导师的办公室了,想到这里,艾达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 然而不等她走出几步,那扇门忽然被打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头上戴着宽檐帽,身上披着长斗篷,一张面具挡住了帽檐阴影下的面孔。 正是德里克·戈恩。 第450章 兄长 第450章 兄长 哥哥没有死! 是逃走了吗?那当时看到的那两人是…… 找了替身?还是用了魔法?父亲会不会也还活着?眼前这个真的是哥哥吗? 又或是别的什么人伪装成了德里克的样子……? 无数的问题在艾达看到眼前那个人的瞬间冒了出来,然而不等这些句子在她的脑海中成型,久违的称呼已先一步脱口而出—— “……哥哥?” 听到艾达未经掩饰的声音,德里克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来,不可置信地朝她看去。 “是哥哥吗?” 艾达朝他走近了一步。她已经看到了他刚刚的动作——如果那不是法奥兰,又怎么会是那样的反应? “……” 法奥兰和艾达同样震惊——大魔导师刚刚才把艾达已经安全了的消息通知了他,没想到她就出现在了眼前。 虽然身形隐藏在斗篷下,脸上还戴着面具,可她那一声“哥哥”实在令他太熟悉了,那分明就是艾达的声音。 只是,要承认吗? 他仍在犹豫——艾达已经接受了他的死亡,就算他在这里否认身份,她也只是失望而已,但如果让她知道了他还存在,将来若是再出了什么事…… “为什么不说话?” 艾达一步步走向他——她想再走快些,却怕他只是自己的幻觉;可如果走得太慢,她又担心他会再次消失不见。 法奥兰望着她,心中已是一团乱麻。 要否认吗?要否认就要尽快。但艾达声音中的哽咽又让他怎样也说不出否认的话——如果说他现在不稳定的生存状态会让她担心,不可知的未来又可能会令她痛苦,可此时此刻说出让她失望的话,不也是在伤害她吗? “我……” “啊,对了,我刚刚忘了说——” 虚掩的房门忽然被拉开,大魔导师就在这时从屋内走了出来。不过她刚迈出一步,便感受到了走廊中不寻常的气氛,“……嗯?” 她看了一眼艾达,又看了一眼德里克。然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法奥兰心道不好,本想使个眼色让她不要着急开口,可又想起自己还戴着面具—— “啊,我忘了弗雷亚这会儿要过来了……” 帕特丽夏便在这时开口了。她朝德里克遗憾道,“真是抱歉,法奥兰。我也没料到会这么巧,看来你和你妹妹已经见过面了。” 听到她极其自然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法奥兰心中不由一颤:“大师,我……”他话还未说完,只觉眼前一花,接着怀里一沉—— “哥哥!你果然还活着!” 艾达用力抱住了他,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 “……” 法奥兰望着伏在胸前,正微微颤抖的妹妹,轻轻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必要再纠结了,“艾达……” “哥哥……” 耳边传来了低低的啜泣声,他心底涌起了一丝歉意:“好了,艾达,没事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道。 “你们还是进屋来吧,” 帕特丽夏将屋门又打开了一些,“我想你们需要一个合适的地方好好谈谈,而且我也还有事要和你们交代。” “……好,” 法奥兰微微转头,向大魔导师颔首道,“那就麻烦您了。” 说着,他又低头看向艾达,“我们进屋去吧……这件事还有些复杂,简单几句话恐怕说不明白。” “嗯……” 众人来到了帕特丽夏的办公室内,这里和大工匠的房间又不大一样,除了堆满书籍和卷轴的书柜,挂满了画像的墙壁,房间的角落还有好几个斜立的支架,上面摆着一根根颜色和形状各异的法杖——这些都是大魔导师的珍藏。 因为没有外人在,艾达在这儿把面具摘掉了。 “既然德里克在这儿,那哥哥的本体是在这附近吗?” 还是说,就像她要借助夜鹰夫人的身份掩盖自己的去向一样,他也要用德里克的身份躲藏起来? 对于在王宫天台看到的那一幕,艾达至今心有余悸,虽然心中对法奥兰的现状有着各种猜测,但她不愿意去想最坏的情况。 “艾达……” 法奥兰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斟酌了片刻后才郑重其事地开了口, “有件事我必须先和你说清楚,是有关我身体的情况,它可能和你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样,在我告诉你之前,希望你能对此有个心理准备。” 从刚才起便萦绕心头的不安更强烈了,但艾达还是点了点头,强作镇定道:“你说吧,哥哥。再糟糕的事我也经历过了,我能承受得住。” “……好,” 法奥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了魔力法石,“这是三块法石中的魔力法石,”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法石展示在艾达的面前,“现在你看到的这副身体,并不是由法奥兰·弗雷亚的身体操纵的幻兽,而是寄宿在这枚法石中的魔法——我确实已经死了。父亲和我的遗体在迪尔尼亚下葬时,我就在一旁看着……用这副身躯,以德里克的身份。” 就这样,他将自己现在只能以幻兽的身份行动,以及消耗的能量全都依靠魔力法石的事为艾达讲了一遍,不过在讲述的过程中,他巧妙地掩盖了这法术目前还在实验阶段的事,以免艾达担心。 “从很久以前起,耶萨塔的法师们便受威纶所托,开始研究这种将幻兽保留下来的方法,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他这样做多半是为了我……” 法奥兰苦笑道,“几个月前,他特地到庄园来找我,给我留下了这个法术的触发卷轴。正是靠着它,我在死亡前的一瞬间将德里克的能量源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魔力法石上,然后进入了深眠—— “计划很成功,当我再睁开眼睛时,德里克的身体已经转移到了收藏着魔力法石的密室中,至于我自己……我没有看到我是怎么死的,但可以确定的是,杀死我和父亲的,正是如今在克萨约尔四处招兵买马的那位假神子。” “特卡里!那是特卡里·弗德!” 想到父亲和哥哥的遭遇,艾达通红的眼中泛起了恨意,“一定是他假扮成神子骗过了父亲,才让他放松了警惕,是不是?” 法奥兰点了点头,低声道:“都怪我……明明我知道真正的神子去了利安亚德,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父亲。如果父亲事先知道这件事,也不至于上了他的当……” 听他这样说,艾达使劲摇了摇头:“错都在动了杀心和下杀手的人,怎么能怪受害者!特卡里实力深不可测,背后又有死亡之影的势力撑腰,只要他想动你和父亲,就算你们事先有准备,也不见得能躲得过这一劫……而且,” 说到这里,她的话音又哽咽起来,“要说怪……这件事应该怪我。是我……哥哥和父亲会被艾文记恨,全都是因为我,要不是父亲收养了我,你们根本不会遇到这种事……” “别这样说,艾达。我和父亲可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将你接来家里,” 法奥兰摇了摇头,认真地对她道,“正相反。你不知道父亲有多庆幸当初接受了王室的委托,我们都无法想象,如果当年你没有来,我们的家如今会是什么样…… “在你来到家里之前,我和父亲都被困在了过去的痛苦中,过着灰暗的、没有希望的日子。是你让我远离了那些可怕的噩梦,也是你让父亲重新有了笑脸。你让我们重新感受到了生命的美好,让我们的家真正地成为了一个家——我们一家人能拥有过去这十年美好的记忆,全都是因为你,” 说到这里,法奥兰温和地望着艾达,柔声道,“所以,千万不要再那样想了,知道吗?” “……哥哥……” “当年的事,父亲和我瞒着你,主要还是担心你会像我们一样,身陷在真相带来的痛苦中。但现在再回过头来想想,这样的隐瞒对你来说未尝不是一种伤害,” 法奥兰叹道,“对于这件事,我要向你说一声对不起。但你要相信,父亲是真的希望你能快乐幸福,所以才隐瞒了这么多。你不要怪他。” 怪他?怎么会呢…… “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们……我怎么会怪你们呢……” 温热的泪水不断从眼中涌出,渗过捂着脸的指缝,一滴滴落在地上。想到再也见不到父亲了,艾达难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法奥兰心里也不好受,但他的所有情绪都隐藏在了面具之下。就这样,他静静地陪着艾达,直到她的情绪重新恢复平静。 “好点了吗?” “嗯……” 终于从难过的情绪中走了出来,艾达现在最关心的还是法奥兰的情况。 想到他现在附身于幻兽,她忍不住问道:“哥哥是可以一直维持这个样子,还是有时间限制的?” “只要魔力法石的魔力没有耗尽,我就可以一直存在,” 法奥兰解释道,“除非连续使用大型法术,透支了法石中的魔力,否则只是维持我现在这个样子,是消耗不了太多魔力的。” “那如果魔力不足以维持身体的存在,你会怎么样?” “那样的话,我的意识会暂时回到法石中,直到魔力恢复到我能重新出现为止。” “也就是说,现在法石就是哥哥存在下去的关键,它的安全最为重要。” 艾达担心地看向法奥兰手中的魔力法石,“哥哥如果能保证一直维持存在,自己拿着法石确实最安全,但如果……” “如果我遇到意外,失去了维持身体存在的能力,法石就很可能会遗失,或被别人得到。” 法奥兰点了点头道,“所以我也在找妥善的存放地点,以确保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让自己全身而退,且保有对法石的控制权。” 看到艾达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无奈地笑了笑,“别担心了,艾达。其实我这个样子也不全是坏事——你看,至少我现在能自由地走动了。” 说着,他在艾达面前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看向她,“对了!我差点忘了,随行形态现在也可以用了……” “随行?” “嗯,你见过的。” 话音刚落,法奥兰整个人开始微微发光——戴在他头上的那顶宽檐帽忽然消失了,挡着面孔的古怪面具也不见了,宽大的斗篷被一身清爽的法师长袍所取代,此时站在艾达面前的法奥兰,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大,年轻的脸上还有一丝稚嫩,唯独目光中的沉稳暴露了真实的年龄。 “哥哥……” 看到他熟悉的面容,艾达鼻子一酸,差一点又要掉下泪来。 法奥兰微笑着看向她:“好了,刚刚还说什么都能承受住,这会儿又不停地掉眼泪,这样可不行。” 艾达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将难过的情绪压了下去。 “大魔导师刚刚只是告诉我你已经安全了,既没有说你在哪,也没有告诉我你现在在做什么。不过大工匠把当年给洛安伊斯打造的面具都给了你,看来你现在也有重任在身,” 法奥兰望着妹妹的眼睛认真道,“我不过问你在做什么。但无论如何,你一定要记得保护好自己。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也可以随时告诉我——别忘了,我们可是一家人。” 第451章 条件 第451章 条件 得知法奥兰的意识还留存在世上后,艾达多日来沉重的心情终于得到了些许缓和。 虽然大魔导师并没有向他透露艾达就是夜鹰夫人,但那只是因为她没有得到艾达的允许,不能擅自将这件事说出去。艾达对法奥兰自然没什么好隐瞒的,她把自己已经得到了光之印,而且是夜鹰组织首领的事全都告诉了他,法奥兰听了这些也是惊讶不已,不过他更关心的还是她的安全,毕竟这两个身份都有可能为她带来危险。 “其实,从刚才起我就一直想说,既然我现在的本体是魔力法石,那我是不是可以把它交给艾达?” 法奥兰看着艾达说完,又抬头看向大魔导师,“不管我身在何处,都能感知到魔力法石附近的情况,而且可以随时返回法石中。如果艾达拿着它,就等于我陪在她身边,这样一来,就算她遇到了危险,我也能及时出现。” “但弗雷亚有能力保护它吗?” 帕特丽夏微微蹙眉,“魔力法石放在耶萨塔会安全许多,别忘了,你可能会因为法力耗尽而失去维持形态的能力,如果弗雷亚陷入苦战……” “那我就更应该在那儿了,” 法奥兰认真道,“如果艾达遇到了那种程度的危险,那我即使拼尽最后一丝力量,也应该守在她的身边——这种时候她能不能保护魔力法石根本就不重要,我更希望能在倒下之前帮她摆脱险境。” “哥哥……” 听到艾达喊自己,法奥兰冲她笑了笑:“别担心,这只是设想中最糟糕的情况,有我在,是不会让你陷入这种危险的。” “但就算如此,你现在的形象也不适合出现在弗雷亚的身边——” 大魔导师仍然皱着眉,“你的随行形态肯定不能轻易示人,而德里克的形象又代表着佩特森的势力,贸然出现在夜鹰夫人身边,难免引人遐想,尤其你还要长期待在她身边……” “我可以想办法……” 法奥兰思索着说道,“隐身,或是伪装……如果可以更换形象,就能以艾达的召唤物的身份掩人耳目……” “还是不要了,哥哥,” 艾达拉着法奥兰的手臂,摇了摇头,“你还是留在这儿吧。” “可是艾达……” “哥哥,” 艾达打断了法奥兰的话,认真地望着他说道,“其实我的处境没有你想的那么危险,而且现在我身边已经有可靠的保护者了。你真的不用冒着风险陪在我身边,比起这个,我更希望你能留在安全的地方,不然我真的很担心你—— “虽然我不应该怀疑耶萨的研究,但哥哥你现在面临的毕竟是从未有过的情况,没人知道将来会怎么样。你还是把魔力法石留在这儿吧——有大魔导师和其他大法师们看着,我还能安心一些。” “弗雷亚说得没错,法奥兰。你还是留在塔里比较好,” 帕特丽夏适时地接过话来,“等你的情况彻底稳定下来之后,再考虑外界的事吧。” “哥哥,放心吧。” 见法奥兰还在犹豫,艾达握着他的手,冲他点了点头。 “……好吧,” 法奥兰终于放弃了,他抬起手轻轻将艾达额边的碎发理了理,“但你一定要保重……知道吗?” 当初在庄园道别时,她还是个孩子的模样,可如今再见,她的眼中哪还有半点稚嫩的痕迹?有的只有历经绝望后的觉悟,与明知无望仍要继续的坚毅。 心底的酸楚清晰又真实。 但还好,幻兽是不会流泪的。 “好了,我们也来谈谈正事吧。” 兄妹两人的叙旧结束后,大魔导师对艾达说道。时间不早了,她们也确实该好好谈谈了—— “关于夜鹰在枫岭建设法兰学院分校的事,校长已经告诉我了,” 帕特丽夏说道,“在和你们的代表商谈这件事时,他特意征求过我的意见——这你应该能够理解吧?毕竟建立分校不是小事,虽然他可以不将此事通知各国领袖,但至少要得到大陆其它势力的支持,才不至于在公约议会中孤立无援。” “其它势力?” “是的,只要拥有被大陆公约承认的领地,无论国家还是中立组织,都是公约议会的一员,” 帕特丽夏解释道,“目前法兰学院已经得到了耶萨和萝丝狄安的支持,而且学院建立分校的流程也完全符合公约法的规定,所以各国即使有不同意见,最多也只能抗议一下,并不能阻止分校的建立,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艾达点了点头:“嗯……我倒是不担心这个。只是枫岭位置特殊,克拉迪法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将它拱手让人。” “这一点我们也考虑到了,” 帕特丽夏继续说道,“若克拉迪法不肯妥协,那么他们对此无非有几种应对方式:要么不顾公约发兵遗失之地,直接越过法兰分院强占枫岭;要么暗中作梗,让枫岭无声无息地人间蒸发——前者触犯了公约法,相当于公然与全大陆为敌,就算在克拉迪法全盛时期,皇帝也不可能做出这样愚蠢的决定。尤其枫岭本身的价值不高,所以你不用担心克拉迪法的军队会强攻。” “嗯,只要建校之事已成事实,他就不会再用强攻的方法对付枫岭了。” “所以你要提防的只有后者:皇帝可能会暗中做些什么,既能毁掉枫岭,又不会让他在明面上牵扯其中,” 帕特丽夏接着说道,“只是,这也不是不能防备——霍艾罗德就在你们附近,一旦克拉迪法有较大的动作,他们便可以提前发出预警。唯一的问题在于,你们的守备力量是否能应对这种暗中的袭击。” 莱莫瑞恩不一定会这样做,但艾达不能将希望寄托于他的放过。 他们必须做好应对最糟糕的情况的准备,而正像大魔导师说的那样,夜鹰的军事力量太过薄弱,难以抵挡来自克拉迪法的攻击,即使暗中行动限制了军队规模,那也不是枫岭的守军能够应对的。 “如果夜鹰在这方面有难处,耶萨塔愿意提供援助,” 帕特丽夏看出了艾达神色中的担忧,主动说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向枫岭提供一批法师、侍从和工匠,协助你们抵御可能面临的危机,同时这批人也可以解决分院教职员工人手不足的问题。只不过我原本是准备等到法兰学院的分校建立完成之后,再联络你商谈这件事的。 “克里亚德校长虽然提前将分校之事告诉了我,但这毕竟是私下的行为,并没有得到夜鹰的同意,所以我也不好贸然提起援助的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望着艾达说道,“我们可以好好讨论一下这件事的细节:你可以对前往援助的人提任何要求,职业、人数、需要他们擅长什么……这些人将成为法兰分校的第一批教师——这一点我也已经和克里亚德达成了一致,等到分院建立后,他会和你提起这件事的。” “如果耶萨塔愿意施以援手,我自然感激不尽,” 艾达说道,“不过大魔导师应该也有其它要求吧?是与我答应校长的条件有关?” 帕特丽夏没想到艾达竟然直接将这件事说开了,微微一怔。 “在枫岭建立分校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但法兰学院不仅从中得不到什么利益,还要冒触怒克拉迪法的风险,不论怎么看,克里亚德校长都不应该同意这个计划—— “但他们同意了。” 艾达淡淡一笑,继续道,“既然校长曾找您商量过这件事,肯定也将利弊都说予您听了。看来您也对我们提供给学院的东西很感兴趣……” “……确实,” 帕特丽夏目光凝重地点了点头,“你猜得一点不错。我确实希望能和你们合作,理由也不仅仅是出于公义——这些年来,我一直想要前往环海遗迹一探究竟,但始终没有找到登上环海海岸的方法,现在忽然有人告诉我,你们有抵达那里的办法了!坦白说,我实在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所以您是希望我们在探索遗迹时,让耶萨塔的人员也参与其中,是吗?” “是的,我由衷地希望你能同意我们加入探索遗迹的计划,” 帕特丽夏认真道,“不过你放心,无论你是否同意,我向枫岭派遣援助的决定都不会改变。我只是希望,作为盟友,耶萨能够得到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这个您就放心好了。” 艾达点了点头,“环海下的这片遗迹是卡莱利德教神殿的遗址,里面很可能藏有对抗死亡之影的重要线索,然而夜鹰的能力有限,想要找出隐藏在其间的秘密,还是得靠多方协作,所以就算您不找我说这件事,等到对遗迹展开调查时,我也会主动来找您的。” 说着,她又想了想道,“——不过,环海之事毕竟是机密,不知大魔导师有没有将此事告知他人?” “当然没有,这件事的重要性我还是知道的,” 帕特丽夏语气肯定,“放心吧,目前就只有我和克里亚德知道夜鹰已经找到了前往环海海岸的方法,这件事就连霍艾罗德都还不知道,其他人就更不清楚了。” “那就好,” 艾达轻声道,“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这件事不能出任何差错——分校的成立是这样,对遗迹的探索也是一样。” 离法兰学院分院建立的时间已越来越近了。 为了这一天,艾达和夜鹰的所有成员一起准备了许久,投入了大量的精力。 只希望那一天来临之际,一切都能万无一失。 第452章 送别 第452章 送别 和大魔导师的谈话结束后,艾达回到大工匠那儿取走了调整过的法杖。巴特莱告诉她,这把法杖的名字叫星之倒影。 如果说真正的魔法是天上的明星,那么借助外力模仿它的这把法杖便是和它模样相同,却只借得了一点余晖的水中倒影。 不过,黑暗之中,倒映的星光同样能照亮前行的路。 这一点微弱的魔法,也一定有它发挥力量的那一天。 离开耶萨之前,法奥兰最后送了送艾达。他们避开了人群,走上了一条安静的、空无一人的走廊。 “夜鹰现在是不是缺少人手?” 法奥兰忽然问道。 艾达和帕特丽夏的对话说得不甚分明,但他看出了艾达面有难色,“还记得父亲和我有一支私兵一直没有动用过吗?如果你有需要,不如我把这支部队交给你吧。” “对了……我差点把这件事忘了。” 艾达这才想起来,弗雷亚家族确实还有一支暗中培养的军队。一开始这支军队是用来提防卡尔洛夫的,不过在对抗摄政王时,北方的军队数量呈碾压态势,克劳约便没有动用它。 再后来,克萨约尔始终处在和平状态,弗雷亚庄园附近也很太平,这支部队也始终没有用武之地,艾达便渐渐把它遗忘了。 不过…… “我记得父亲这支部队的人数不少,至少有好几万人,这么多的人,父亲到底把他们藏在哪了?” “你是不是以为他们在北方的山林里?” 法奥兰微笑道,“其实他们并不在北方——卡尔洛夫对北方的重视程度远超你的想象,我们的人每年都会发现他派来的密探的踪迹,想要在那里培养私兵是不可能的,就连更北方的月泽森林也常年处于被监控的状态,所以我们的这支军队并不在北边,而是在南部的飞羚山附近,靠近托德塔尔和希玛塔尔的一座山中。” “希玛塔尔……所以……” “啊,你发现了。” 法奥兰点了点头,“当年父亲的一举一动都在摄政王的监视下,做什么事都放不开手脚,但好在卡尔洛夫对我没什么警惕心,所以父亲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了我处理。那时恰好威纶也在做差不多的事,而且他有一处绝佳的藏兵地点,便干脆将我们的人也养在了那里。” “父亲不知道这件事和雷克塞安伯爵有关吧?” 艾达想起了克劳约对威纶的态度,如果一开始就对此知情,他不应该那么敌视威纶。 “是……这件事我隐瞒了父亲,” 法奥兰承认道,“他一向信任我,对交给我的事不怎么过问过程,只要我把事情完成就好。不过对于我会在外面寻求谁的帮助,他应该也知道一些,只是我没有提起,他也就当作不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 艾达沉吟道,“不过,我要怎么联系上雷克塞安伯爵呢?” “他带着神子去了利安亚德,按时间推算,这段时间就该回来了,” 法奥兰思索着说道,“因为我把所有联络方式都封禁了,所以没有接到他的信息。不过你可以去霍艾罗德打听一下——威纶和萨安大人一样,与霍艾罗德交往甚密,如果你以夜鹰夫人的身份联系他,两位首领应该会替你转达的。” “嗯……” 听完法奥兰的建议,艾达忍不住问道,“哥哥,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要弄清楚——雷克塞安伯爵在计划中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萨安大人对我说,我可以像信赖他一样相信伯爵,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已经是计划中的一员了?” 法奥兰看着艾达,缓缓点了点头:“的确如此。不过想要弄清楚他在计划中的身份,我们还要先从法石说起——” 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前——他此时已经换回了德里克的战斗形象,而魔力法石此时就藏在斗篷的下面, “你已经知道了,玛法赛利亚创造了三枚法石,用来记录她毕生的魔法研究成果。但这个世界上其实并不止有三枚法石,除了魔力、记忆和知识,我们还有第四块法石——希望。” “希望法石……” “是的。和另外三块法石不同,玛法赛利亚是在生命之树下得到它的——希望法石并非一块石头,而是一种力量,是拥有这种力量的人,” 说到这里,法奥兰轻轻摇了摇头,“这很难解释……你只要知道,威纶就是希望法石,是整个计划的核心之一——当初玛法赛利亚将希望法石交给了伊塞拉,而它在沉寂了多年之后,在玛法瑞安家族的奎拉·玛法瑞安身上觉醒了。 “奎拉毕竟出身塔莱茵王室,只能掌握低微魔法,这样的身体承受不住希望法石力量的反噬,所以她没有活过二十岁,早早地就去世了。临终前,希望法石自动传承到了守在她身边的威纶身上,让他成为了新的希望法石……” “而伯爵掌握着强大的魔法,所以他能够承受住希望法石的力量,是吗?” “没错……你曾经看过我的梦境,应该知道他真正的实力。” “梦……” 听法奥兰这样说,艾达顿时尴尬起来,“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 法奥兰笑了:“那又不是什么要紧事,而且我知道你是因为记忆法石才被动地看到了我的记忆,这也不是你能控制的—— “正像你在我梦里看到的那样,威纶拥有掌控雷电的力量,虽然我也只是偶尔见到他使用这能力,但从我的观察来看,他所掌握的魔法强度和我不相上下。” “哥哥可是四系大魔法师,但雷克塞安伯爵不像是法师……” “他是魔战士,” 法奥兰解释道,“魔战士的魔法天赋不亚于法师,只是在施展法术方面的能力较弱,更擅长近身格斗。威纶能够将雷电化形为武器战斗,只是我也很少见他认真战斗,并不清楚他真正的实力如何……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的魔法强度足以支撑起希望法石的力量,他也因此看清了法石中记载的复生神圣巨龙血匕的条件——这就是希望法石存在的意义,它一直在指引着我们走上正确的路线,而威纶又将自己全部的聪明才智全都用在了这件事上……” 法奥兰由衷地感叹道,“他总是能把一切都处理好,好像没有什么能难倒他一样——在过去这些年里,正是他和萨安大人策划了复生神圣巨龙血匕计划的每一步。如果说所有参与了这一计划的人共同组成了一个组织,那他们两人便是当之无愧的组织领袖。所以萨安大人说得没错,你完全可以信任威纶,在整个计划中,没有人比他更值得信赖了。” “我知道了。” 艾达认真地点了点头。虽然她和威纶的交往不深,对他的了解多来自于旁人的描述,但她相信凯勒西斯和法奥兰看人的眼光,而且如果威纶真的在计划中占据如此重要的地位,那她更要想办法和他建立上联系才行。 和法奥兰道别后,艾达趁着在耶萨魔力源的范围内,联系上了霍艾罗德的首领罗德——夜鹰和霍艾罗德之间达成过不止一项合作,她作为夜鹰的首领之一,自然有对方的联络方式。 不过,毕竟这一次要谈的事与之前的合作都没什么关系,艾达一开始还担心突然提出要找威纶会不会太过突兀,结果没想到,她还没开口,对方竟先一步提出了要见夜鹰夫人。 这不是巧了吗。 艾达当即就答应了对方的请求,只是她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返回枫岭,在那之前,罗德希望夜鹰能为威纶和他带来的客人提供庇护,艾达满口答应,并迅速安排了下去。 等忙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赛丽娜仍然在会客区等着——她并非真正的生者,既不会饿,也不会困,倒也不觉得等待有多劳累。但艾达对于让她等了这么久还是感到十分歉疚,于是提议在走之前一起去工匠们的售卖区转转。 “武器、护具什么的都好,有看上的随便挑,我来付钱。” 拉着拒绝不过的赛丽娜踏进商店之前,艾达就是这样对她说的。 不过面对琳琅满目的商品,赛丽娜最终只选中了一枚黑色的剑饰。 被雕刻成展翅之鹰的形状,眼睛的部位镶嵌着蓝色的宝石,能够减轻武器的重量,少量增加攻击速度——当然了,她在乎的显然不是它的效果。 艾达痛快地付了钱,然后两人便离开耶萨塔,踏上了归程。 由于克萨约尔的内乱,许多难民从边境线涌入了邻国,克拉迪法对此极为重视,境内各地对外来人员的身份审查变得比过去严格了许多。为了避开军方的人,艾达和赛丽娜继续向南行,准备进入塔莱茵境内,从水路返回遗失之地。 因为绕了路,她们抵达枫岭的日期将比原定计划迟一些时日,正好错过了法兰学院公开分校建立的时间——不过此事从一开始便是由维拉妮卡负责的,艾达在不在建校仪式上露面并不重要。相比之下,她更关心的是此事一出,各国势力会做出什么反应。 就在艾达等人仍在返程中时,远在飞羚山附近的秘密村落中,克伦特终于等到了允许他出征的消息。 只不过,与这一消息一同带到他面前的,还有一个被隐藏了多年,与托德家族息息相关的秘密。 “你确定,这名单没有出错?” 他望着那一叠厚厚的纸张,拿着它们的手竟有些发抖。站在他面前的将领肯定地点了点头:“名单每周都会上报一份新的,这还是前天刚报上来的,肯定不会有错。” 说着,他指了指名单道,“按照萨安大人的指示,等交接仪式之后,负责配合您的军队就不再是我和二团了——明天早上会有人带您去五团的训练基地,若您还有什么疑问,到时再询问五团的团长吧。” 第453章 占卜 第453章 占卜 克拉迪法皇宫中,莱莫瑞恩难得提前完成了一天的工作,每天堵在门口的官员们也都汇报完了各自的要事,在得到了皇帝新的指示后,一个个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难得清静片刻,莱莫瑞恩趁着新的工作到来之前,伏在案上小睡了一会儿。 或许是太累了,又或许是最近总是想得太多,他睡得极不踏实。梦里的一切都乱糟糟的,好像总有一些人在试图闯进梦里,而另一些人,则在他猝不及防之际突然离开。 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找不到了。 模糊的意识里,他只记得自己好像在找什么,但又记得不太分明,只是觉得内心焦急无比,久寻不得后又感到怅然若失。 混乱的梦中逻辑令人难以思考。一切就这样纷乱地继续,待定好的钟声响起时,再次睁开眼睛的莱莫瑞恩只觉背上微凉,额上密密地渗出了一层汗水。 缓了缓神,现实的逻辑迅速取代了无序的梦境,莱莫瑞恩的头脑也随之变得清醒起来。 他抬眼看了看时间——负责盯梢莉蒂希娅的人这时候应该已经把消息传回来了。 巧的是,正当他这样想着,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陛下,影牙的人来了。” 仆人低声提醒道。 “让他进来吧。” “陛下,” 影牙的密探从门外走了进来,跪在地上行了个礼,“您让查的事情已经查清了。” “起来,说。” 虽然刚从小睡中醒来,莱莫瑞恩却感觉不到轻松,只觉得疲惫。 密探不敢怠慢,连忙起身答道:“首先是您让查的芙霜花,我们已查过了它的用途。这种花中含有凝霜素,是药师控制药剂温度的重要材料之一,不过西塔斯小姐把主意打到它身上,并非为了这个目的—— “陛下让属下去查巫术方面的线索,属下也查过了,果然如您所料,因为食用过芙霜花的生物会在服下它之后的一段时间内,在地上留下类似‘霜痕’的脚印,灵巫们因此认为它具有追踪的作用。但凡是需要指定确切目标并追踪其产生效果的巫术,都需要用到这种花。” “‘追踪’么……” 莱莫瑞恩想了想又问道,“她那天被我拦住,没有拿到芙霜花,后来是怎么解决这件事的?” 密探答道:“她拜托相识的女官联系了宫外的药师,付了不少钱,才让那药师去城西的药材区为她买了几株新鲜的。” “是么,她倒是有办法。” 莱莫瑞恩冷笑道,“不过,你们也跟了她好几天了,应该不止有这些收获吧?” 说着,他抬起头看向了密探,“她今天出了宫,去哪了?” “回禀陛下。她去了皇城东部的一间民居,在那儿逗留了约一个小时,然后便径直返回皇宫了。” “民居,什么人住在那?” “是一名占星师——” 密探答道,“她是去年下半年来到皇城的,名叫玛尔琳达,是耶萨塔在册的一名中级咒术师,据说最擅长占卜寻物,对调配灵药也颇有研究,尤其是她制作的一种爱情灵药,非常受皇城贵族小姐的青睐。” 爱情灵药? 莱莫瑞恩还记得在花园偶遇那群女官时,她们口中提到药剂似乎就是叫这个直白的名字,“这种药是不是恰好也要用到芙霜花?” “呃……正是,” 密探稍有犹豫,解释道,“不过西塔斯小姐似乎并不是冲着这药剂去的……” “直接说结论。” 莱莫瑞恩没有兴趣听他们调查的过程和发现的细节。 “是——西塔斯小姐进入房间后,确实向占星师提供了包括芙霜花在内的数种材料,不仅如此,她还奉上了自己的血,” 密探注意到莱莫瑞恩皱起了眉,不由有些紧张。 但皇帝并没有出声阻止他说下去,他便继续说道,“根据她和占星师的对话,可以判断出她提供的材料并非用于制作灵药,而是举行一种追踪仪式——玛尔琳达擅长的两种追踪仪式分别是寻灵仪式和觅踪仪式,前者用于找人或者寻找丢失的宠物,后者用于寻找物品。西塔斯小姐向占星师提出的要求,是追踪一个人的下落。” “什么人?” “这就不清楚了,” 密探解释道,“这仪式似乎并不需要提供具体的目标信息,无论是姓名还是性别,西塔斯小姐全都没有提起过,按照占星师的说法,她似乎已经提供了足够的线索,不知是此前她们就见过一面,还是这句话另有含义。” 莱莫瑞恩若有所思:“结果如何?她找到要找的人了吗?” 密探摇了摇头,同时表情间泛起了一丝困惑:“情况有些古怪——占星师在开始仪式后不久便占出了异数,也因此,仪式没能顺利进行下去。她对西塔斯小姐说,她要寻找的目标已经去世多年了。寻灵仪式只能作用于寻找生者,所以她没办法帮她找到这个人的所在。”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既然她要找这个人,就说明她并不清楚对方的现状,更不知道对方已经去世了。” “的确如此,奇怪的并不是这件事,而是西塔斯小姐的表现。” 密探回答道,“她完全不相信这个结果,反复向占星师确认了多次,而且越是得到肯定的答复,她看起来越害怕……正常人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除非这个人是她的保护者,没了这个人她会遭遇什么不幸,不然实在无法解释她的表现。” “害怕……吗?” 莱莫瑞恩沉思片刻,忽然对密探说道,“你去通知法米尔,让他派人去西塔斯伯爵的领地看看——虽然这两年他一直有和皇室联络,但从来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我担心……” “您是说……” 密探惊讶地看向他。莱莫瑞恩微微摇头:“现在还什么都不能确定……” 他说完这些,不知想到了什么,先是低头沉思,而后抬头看了密探一眼。 “按你刚才所说,这占星师的寻灵仪式似乎可以判断出所要寻找的人的生死……” “呃,好像是这样,” 密探点了点头,“不过我们还不清楚这类仪式的原理是什么——这不是普通咒术师的能力,想要知道更多细节,必须向懂得这种法术的灵巫打听,不过那样一来,陛下正在调查的事就会暴露,所以我们暂时还没有行动。” “先不必查,” 莱莫瑞恩思索着说道,“找个可靠的人,让他以客人的身份接近这名占星师,打听一下如果想要找失散的亲人,需要提供什么东西。如果对方问得细,就说是替主家来问的。若是需要举行仪式,我会另外让人带着她需要的材料去找她。” “明白了。” “那就去吧,把我交代你的两件事办好了。” 莱莫瑞恩说完,朝密探摆了摆手。后者躬身行礼,安静地退了下去。 占卜?灵巫? 莱莫瑞恩,你真是疯了…… 想到自己竟然也开始寄希望于这种虚无缥缈的玩意,莱莫瑞恩不由感到了一丝荒谬。但只要有一丝希望……只要能确定艾达的情况,多尝试一下不同的方法又能怎样呢? 就是一想到莉蒂希娅在占卜师那儿的遭遇,他心里就惶惶不安,生怕同样的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会的! 他在心中默念,强迫自己往好的方向去想:她一定还活着! 虽然不知身在何处,但她一定还好好地生活在某处,迟早有一天,他们还会再见面的。 …… “这些人……全都是托德家的旧部。” 将名单交给克伦特后,那位团长便离开了,克伦特看着手里那叠纸,心中激动之余,又充满了疑惑——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是说,这些都是你父亲当年的兵?” 莫莉也听说过托德家族的事迹,知道克伦特的父亲曾镇守边境多年,是很有名的将领。 “是的,这里面有几个名字,父亲在世时常常提起,有的是他的副将,有的是刚提拔起来的小将……” 说到这里,克伦特又回想起了幼时去军营探望父亲的情景,握着名单的手也不自觉地加了几分力,“当年父亲在守卫法尔肯的战役中战死,跟随他作战的这批军队也在那场战争中消耗殆尽,全军覆没……没想到他们并没有死,而是来到了这里……” 看到克伦特强忍激动的样子,莫莉想了想道:“但这样不算是临阵脱逃吗?那毕竟是抵抗克拉迪法人的战争,你父亲都光荣战死了,他们却没有战斗到底,这样不太好吧?” “事情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 克伦特摇头道,“我父亲不是战死的……他是被卡尔洛夫害死的。卡尔洛夫用精神控制操纵着他上了战场,让他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遭遇了克拉迪法的伊泽法·法兰——若父亲那时还保有神智,一定不会那么轻易地倒在一个孩子手里。 “而最可恶的是,就在害死我父亲之前,卡尔洛夫还操纵着他向部队下达了不许后退,死战到底的命令……” 说到这里,克伦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当时形势危急,和克拉迪法大军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为了能守住防线,又不至于有太大的损失,父亲本来做了详尽的战斗部署,然而一切都被那条命令改变了……” “所以……士兵们最终还是听从了那条假命令?” “嗯……明知道是送死,他们还是上了战场……” 克伦特低声说道,“父亲就是那时和他们一起去的,一去就再也没回来。不仅是他,他手下的所有人都没再回来。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战死了——克拉迪法的法师军团早就在战场深处布下了陷阱,国王军后来去打扫战场的时候,只能从那片焦土上分辨出一些残缺的人体碎片,根本拼不出几个完整的人来……” 说着,他睁开眼睛,再次看向了手里的那叠纸, “这么多年来,始终没有人怀疑过这支军队的下落,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死了,可现在这里的人却告诉我他们还活着——我一定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454章 当年 第454章 当年 凯勒西斯去卓里约卡期间,克伦特和莫莉始终待在飞羚山附近的山谷中。 威纶虽然在这里建了一座隐蔽的城市,但没有为它起名字——城镇、附近的村子,包括整个山谷都没有名字,住在这里的人提起各个地方只会说:“去城里”、“去村里”、“去农场”,或者说他们自己才懂得的绰号,甚至有时候人们只需要说个方向,交谈的对象就会明白他们的去处。 而除了城镇和农田,山谷深处还隐藏着多座可容纳大量士兵的军营,以及面积宽广的练兵场。克伦特每天都会去其中某一处参与军队的训练,同时了解这里驻军的兵力情况。 莫莉虽然不用去练兵场,但凯勒西斯也为她留了一名刺客老师,专门教她匿行者刺杀方向的战斗手法。所以即使出不了谷,这两人每天也都很忙碌。 在过去这段时间,克伦特只陆续见到了军团一团和二团的成员,他们的营地较为靠近城镇区,和克伦特交涉最多的也是这两支军团的团长。 不过克伦特没有忘记,凯勒西斯曾经说过,这支军队的人数接近十万。只从目前看到的城镇和军营规模,他推算驻扎在这里的士兵顶多也就只有三万人,离凯勒西斯所说的数字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其他人去哪了?他不知道,但他们一定就在这山谷中。 虽然不知道威纶做了什么,但山谷中的空间似乎比从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克伦特来到这儿后一直在城镇附近活动,对于山谷深处的情况并不了解,不过看起来,就在这两天,这其中的一部分秘密就将向他展露真容了。 “之前你待的地方靠近谷口,驻扎在那儿的是雷克塞安大人手下的部队,” 说话的人正是一团的团长,他负责将克伦特从镇上接到谷内的另外一处军营。而现在他们正走在通往山谷深处的路上,“大人说了,等到时机成熟了,就把另外几支部队的情况告诉你。” “时机成熟……就是指现在?” 团长点了点头:“假神子的军队已经打下了佩莱德恩,正在联合东北方向的佩特森,打算前后夹击,一举取下王城。雷克塞安大人说了,如果局势演变成这样,就是时候让军队出征了。” “……他连这个也知道?我一直以为他不会带兵……” 克伦特皱眉道。自从卡尔洛夫倒台,他对威纶的认识刷新了一遍又一遍,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大人料事如神,从未出过差错,” 团长赞叹道,“佩莱德恩沦陷的消息是昨天下午收到的。按照大人的嘱咐,你需要在三天内带兵出征,而且这次出兵还有特殊的任务需要你去完成。” “什么任务?” “别急,从这儿到军营还有一段距离,我会在路上把所有事都和你说清楚的。” 说着,团长抬起头观察了一下周围那些看起来长得极其相像的树木,然后走上了其中一个方向,“来,这边。” 虽然心里有着许多疑问,但克伦特还是忍住了询问的冲动,迈步跟了上去。 “大人当然没有一口咬定局势一定会演变成今天这样,而是判断出了几种不同的局势发展方向,并且针对这些趋势给出了不同的应对方案,” 团长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讲述着威纶的计划, “按照大人的说法,如果情况变成今天这样,国王军虽然退出了佩莱德恩,但必定会将另一支早就埋伏在南部的军队派去托德塔尔,如果一切顺利,他们会迅速占领这里,并联合王城的国王军,对塞斯姆特将军的军队前后夹击。” “……埋伏在南部?” 他们此时所在的地方就位于克萨约尔南部。 团长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没错!那支军队是艾德文当上教皇前就偷偷养在圣城东南部的私兵,他以为那里荒凉,其他人发现不了他在做什么,但大人早就把一切都调查得清清楚楚,也知道他想做什么…… “不过,他运气很好,没有动用到这批兵力就得到了教皇之位。但现在他和他拥立的国王地位受到了威胁,这支军队也就又有了用武之地。” “雷克塞安竟然允许这样一支军队就驻扎在自己的领地边上?” “大人自然有他的考量,这就不需要我们去操心了,” 团长微笑着说道,“总之,和对军事一窍不通的国王不同,艾德文以前在教廷做大主教的时候,也曾带过圣教军打过几次仗,知道这是缓解王城危机的最后机会,所以大人认为,他一定会让这支军队从背后偷袭围攻王城的敌人。” “偷袭……如果他也是以佩莱德恩失守为信号派兵偷袭……” “是的,那样一来,最迟明天下午他们就能与国王军交上手,” 团长踩着湿软的草地,一边向前走着一边说道,“彼时托德塔尔刚刚被教皇军占领,城防还未重建,教皇急于出兵偷袭,留在城内的守军数量必定不多,你要做的就是带领五团的一万余人,以最快的速度占领托德塔尔,然后从教皇军的背后一举将之击溃。”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可那样一来,老师不就……” “没错,” 团长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解释道,“你出现在那里的目的,就是让神子军发现你的存在,并且相信是你的出现解除了这场危机。” “可我该怎么解释我会出现在那?而且还有了一支军队……” 克伦特心中隐约有些猜测和想法,但又难以确定那到底是什么。 “这就是你必须带五团去,而不是其它部队的原因了,” 团长解释道,“虽然雷克塞安大人的意思是,这里的全部兵马都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为你作战,但既然局势进行到了今天这一步,便只有五团的人最适合你了。” “五团的人,就是我昨天看到的名单上的那些人……” “没错,你应该已经认出来了,那些都是你父亲的旧部,” 顿了顿,团长继续说道,“你一定很好奇,他们当初是怎么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其实这也多亏了你父亲——埃门·托德将军的先见之明。” “……” 听到父亲的名字,克伦特不由攥紧了拳,“他都做了什么?” “你应该已经看过你父亲留下的卡尔洛夫杀害你祖父母的证据了。那东西能保留至今,正是因为他预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所以提前把证据交给了雷克塞安大人的父亲保管, “不过,他做的远不止这一件事—— “托德家世代为将,掌控的兵力足有近二十万,卡尔洛夫一心想要得到的正是这支力量,但这二十万人中,除了效忠国王的帝国军,还有三万人对你父亲极为忠诚,尤其是他的几名副将,若要他们察觉了你父亲死得蹊跷,一定会彻查到底。 “卡尔洛夫正是担心这一点,所以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埋下陷阱,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件事我知道,但你说我父亲的先见之明救了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克伦特问,团长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正像托德大人察觉了自己已经被卡尔洛夫盯上,他也很清楚对方不会放过自己的这支部队,所以在委托保管证据的同时,他也将这支部队的安危托付给了雷克塞安家族。 “不过,大人的父亲虽然有心相帮,却没有这个能力。而且他不清楚他的长子早已背叛了家族,投靠了卡尔洛夫,还想要与他商量此事……” “什么?戴纳是卡尔洛夫的人?” 克伦特震惊道。 “是啊……所有人都以为大人才是那个背叛了父兄,投靠了卡尔洛夫的恶人,却不知道其中隐藏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团长感慨道。克伦特控制住情绪,反问他:“可如此隐秘之事,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因为老伯爵还在时,我就已经是大人在家族中培养的自己人了,自然知道的比别人多一些,” 团长笑了笑,继续说道,“大人当时已经知道了兄长的秘密,他很清楚,如果让戴纳知道了你父亲求助的事,那一切就无法挽回了。所以他想办法阻止了老伯爵,并联络了萨安大人,让他出面解决了这件事—— “萨安大人身份特殊,为了不暴露他的身份,老伯爵自然守口如瓶,再也没向戴纳透露过此事。 “这件事之后没多久,你父亲便在卡尔洛夫的阴谋之下丧生,但因为有了事先的托付,他的这支部队并没有被阴谋所伤——虽然仍然有不少人死在了战争中,但在萨安大人的努力下,还是有两万余人活了下来,并在雷克塞安大人的安排下隐藏到了这里。 “再后来,一些人因为伤病或超龄的原因相继离开了军队,大人便安排他们去了镇上生活。如今还在编的人数就只剩下这一万多人了。” 说到这里,团长沉沉地叹了口气,“因为在官方的记录中,他们都已经阵亡,家属也得到了抚恤,所以这么多年来,即使再想念家人,他们也没有离开过这里——大家都很清楚,一旦引起了卡尔洛夫的注意,又会有无数人迎来灭顶之灾……” “但卡尔洛夫早就下台了,他们为什么不趁着那个机会回去?” “因为那不是最好的时机,” 团长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答道,“大人说了,无论掌权者是公主还是国王,局势都对托德家族不利。你那时正是国王的眼中钉,而公主殿下也没有保护你的能力,所以军队不能在那时‘复活’。” “‘保护’……?” 听到他提起了奥莉菲亚,克伦特心中一痛,垂首道,“我是公主亲封的骑士,怎么能让她保护我?本应该由我保护她的……” “……唉,” 团长叹了口气,摇头道,“殿下的事还请节哀。” 痛苦与仇恨仍像初次听闻奥莉菲亚离世的消息时一样汹涌而绵长,但正如所有人说的那样,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没事,” 克伦特克制住了情绪,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道,“——继续说吧,既然那时候不是军队‘复活’的好机会,那雷克塞安认为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机会?现在吗?” “没错,正是现在——” 团长肯定地说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被王室判罪流放的,而那几起案子中满是疑点,当时就有不少人认为你是被陷害的。而你后来在被流放途中遭遇追杀,更是坐实了王室想要杀你灭口的传言。 “虽然旁人不见得清楚你与王室之间的恩怨,但你的老师,剑圣坎亚德·塞斯姆特是知道的——国王杀害了公主殿下,你一定恨他入骨,而现在真正的神子回来为妹妹复仇了,你必然想要帮助他,同时也是为了自己去向国王复仇。” “的确……如果老师被蒙蔽了,那他肯定认为神子是真的,自然也不会怀疑我的动机……” “正是如此,” 团长点头道,“击溃教皇的援军后,你接下去要做的正是投靠神子军,和他们一起攻打王城,直到将假国王拉下王座。至于如何向塞斯姆特等人解释你的出现,那更是简单:对于军队的来历,你只需隐去萨安大人参与的部分,其它照实说即可——不仅如此,你从刺杀中死里逃生之事也有了合理的解释:正是你父亲的遗部时刻关注着你的情况,在危急时刻救了你,这样的解释合情合理,塞斯姆特根本不会起疑心,只会为你感到庆幸,并在此战之后将你与你的军队收编——” 说到这里,团长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向了克伦特,“如此一来,等到将来假神子登上王位,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克萨约尔军队中,担任新政权的要职。而对你父亲的旧部而言,这也正是他们重返人间、荣归故里的最好机会!” 第455章 探听 第455章 探听 “两位大人,我们到了。” 前方车厢外传来了车夫的声音,赛丽娜掀起窗帘看了一眼外面——海城独有的风光映入眼帘,她们已经来到了塔莱茵的首都萨安提斯。 “夫人……” 她回过头来,提醒坐在对面的艾达,“我们就在这儿下车吗?” “……” 艾达似乎睡着了,没有反应。 赛丽娜将车门打开了一条缝,对前方的车夫嘱咐道:“先在这里等一下。” 车夫立刻应道:“好嘞!” 艾达的意识正沉在识海中,仔细地探索着刚刚一闪而过的异状。这异状来自于之前凯勒西斯带给她的那个拥有雷电系力量的古怪生物的意识,但此时已经找不到了。 自从艾达离开王城后,在马车上生了一场病,这生物的意识便沉寂了下去。 无论艾达怎么探索神识,发出召唤,都得不到它的回应。不过,她仍然能感觉到那股雷电的魔力存在,这说明它并没有离开,依然存在于她的身体中,只是不知为什么,它似乎陷入了沉睡的状态。 在和凯勒西斯联络的时候,她曾特地询问过这只生物的情况,凯勒西斯没有明说它是什么生物,只是告诉艾达,它的本体仍然在出生地,被投放到艾达体内的是它的灵识。它是在被孵化出来的时候被发现灵识受损,难以存活,所以才被它的母亲托付给他的。 “它的母亲孵出它后不久就去世了。作为族内仅剩的成年个体,出于本能,它死亡时会为整个孵化区降下一道结界,保护这里的后代免遭袭击的同时,使所有幼体停止孵化,进入低消耗状态。这种状态大概会自然持续几十年,直到可能的危机解除,剩下的卵才会重新开始孵化。 “所以,这一族现在仅剩的具有意识、能够行动的个体就只有我给你的这只了。虽然我还不能告诉你它的身份,但它确实和我们目前的计划息息相关。如果光之印的力量也不能治愈它灵识的损伤,那我就只能再另想办法了……替代它的生物也不是没有,只是想要得到它们的帮助会更困难。 “总之,我就把它暂时托付给你了。因为灵识就在你的识海中,所以你应该能够时刻感受到它的存在,只要这股感觉没有消失,就算它偶尔会陷入沉睡,也是正常现象。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正因为得到了凯勒西斯的回答,所以过去这段时间它毫无反应,艾达也没有过于担心。不过就在刚才,她忽然察觉到那抹意识似乎苏醒了,还试图和她联系,但当她回过神来,给予回应时,它又消失不见了。 尝试未果,艾达最终放弃了。 她将意识从识海中脱离出来,缓缓睁开眼睛,车厢内过于安静的氛围,和外面传来的行人说笑声让她渐渐意识到,马车已经停下来了。 “我们到了吗?” 她问道。赛丽娜见她醒了,点点头答道:“我们已经到塔莱茵了,目前正处于外围城区,我们是继续向里走,还是就在这儿下车?” “继续向前。我们去贝尔松酒馆,看看能不能在走之前得到点消息。” 艾达说道。车夫听到她这样说,立刻驾起马来,将马车开向了城东。 “……上天的恩赐,女神会保佑一切信仰她的子民,无论你们是否……” “……们远离邪恶,帮助每一个人……” 就在马车徐徐前进时,艾达听到车厢外时不时传来熟悉的传教声。她抬手将车窗的帘子掀起一角,朝外看去,果然见到路上有不少圣教徒打扮的人,正在向海城的居民传教。只不过,大部分人都不愿意听他们说下去,还有不少人只是远远地看到了他们,便立刻调转了方向,唯恐避之不及。 “……圣教传教已经传到塔莱茵了。” 艾达感慨道。她们这一路走来可没少在克拉迪法见到圣教徒传教的现场。 和塔莱茵所见不同,圣教在克拉迪法的传教可谓再顺利不过,许多地方都建起了圣堂,委任了在堂神父。甚至不少军人和政府人员也被圣教吸纳,成为了这些传教者的保护伞。 在某些地区,一些新晋教徒为了弥补“过去的错误”,不仅会排挤身边的异教徒,还有些狂热激进者,甚至会杀害不肯改变信仰的人,而因为上述原因,当地政府甚至对此毫无办法。 赛丽娜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她对这种情况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克拉迪法是一个宗教自由的国家,过去信仰什么教的人都有,甚至还有不少人只崇拜英雄,不信仰神明。 国家不统一宗教信仰,相关的法律规定也很薄弱,这对民众来说或许并非坏事,但缺乏统一的信仰凝聚力,克拉迪法在抵抗外来宗教势力的入侵上就显得毫无招架之力。 “看起来,他们在海城的传教并不顺利。” 赛丽娜也注意到了外面的情况,艾达点了点头:“想必是因为塔莱茵靠海的性质决定的。” “两位大人,贝尔松酒馆就要到了。” 前方传来了车夫的声音。见马车已经驶近目的地,两人便不再说话,只安静地等待着车夫将马车停稳。 和海歌旅馆不同,贝尔松酒馆只是个普通的小酒馆,位于萨安提斯东部的一处海景区,它最有名的地方不在于酒,而在于这里常常能打听到各种各样的消息。 当然了,就打探消息来说,它肯定比不上霍艾罗德这种专业的情报机构,但它的优势在于,很多在霍艾罗德看来没有价值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在这里传播,而有时候一些重要的信息正隐藏在这种看似不重要的情报中,只看听到这些情报的人能不能捕捉到其中的奥妙了。 艾达和赛丽娜此行并没有带其他随行者,来到贝尔松酒馆时也尽量保持着低调——虽然她们都用衣着遮挡了面孔和身形,可这样奇怪的人在这儿比比皆是,她们并没有引起周围人过多的注意。 在一处不起眼的靠墙的桌旁坐下来后,艾达便开始听周围人在谈论的事情。 就在她们斜前方不远处的方桌旁,坐着几个看起来像是水手的人,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谈论着前段时间的鱼获,和海上变幻莫测的天气。 不过没过多久,这些人便话锋一转,聊起了其它事来。 “不过话说回来,那些传教的疯子到底是从哪来的?” “克萨约尔吧?圣教教廷不就在他们境内吗。” “他们怎么不去克拉迪法传教,跑我们这儿来干嘛?” “谁说没去,他们就是在克拉迪法传教传得太顺利了,所以才把主意也打到了我们头上。要我说,他们真是没脑子。”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汉子,他一边摇头,一边用嘲弄的口吻说道,“克拉迪法皇帝在这方面管得不严,国民信仰啥的都有,也没有个像教廷一样的组织管着他们,或是为他们出头。所以才不是圣教的对手。但是他们要搞搞清楚,塔莱茵可不是那种情况。” “是啊,” 坐在他对面的一名老伯接过话头,“我们世世代代信仰海神,沿海到处都是海神庙,虽然没有什么海神教廷之类的组织,但我们的国王将对海神的信仰写在了法律里,古老的传统是受国家保护的。” “而且,出海的时候是海神在保佑我们平安归来,如果没有祂,一个大浪下来,一整条船的人都得丧命!” 一旁的年轻人也说道,“他们说的那什么死亡之影、世界末日的,甭管是真是假,至少不会现在就要了我的命。但如果没有海神保佑,不等世界末日降临,也不需要死亡之影动手,我看我就已经先一步葬身海底了。” “可不是吗。反正我认识的人里就没有一个人听他们的,都是把他们当成笑话看。” “唉,可就这样让他们公然在咱们国内四处传播这种言论,总归不是件好事,陛下还是得早点做出应对才好……” 这一桌人的讨论告一段落,说话声逐渐平息,众人转而开始喝酒,艾达便收回了心神。 四周人多眼杂,像她们这样不喝酒,只听人讲话的人还有不少。所以艾达和赛丽娜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开口,而是继续听其它桌的人聊天,希望能再听到点有用的消息。 不过,可能是时间还早的缘故,来这儿喝酒的人没有晚上多,聊的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偶尔有些人谈起了克萨约尔的战事,又或是克拉迪法向北方出兵的传言,也都是些过时的消息,艾达早已从夜鹰的情报组织手里了解得很清楚了。 “走。” 确定在这儿听不到什么消息了,艾达起身朝吧台走去,赛丽娜紧紧跟在她的身后,警惕着游荡在附近的盗贼。 酒保提前注意到了艾达的动作,在她走近前便挂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迎了上去:“这位客人,您要点什么?” “有一八年的科里森麦酒吗?” 艾达漫不经心地问道,酒保立刻明白了:“有,不过您得跟我到后面的酒窖去取。” “好。” 就这样,一行三人绕过吧台,走进了隐藏在后方的一扇门。 酒保快步走到走廊旁悬挂的一排铃绳旁,拉动了其中一根,没过一会儿,旁边传来了悦耳的铃声。 “看来您约的人已经到了,” 酒保彬彬有礼地说道,“从前面的楼梯上到三楼,右手边第二扇门就是您预约的房间。” 艾达点了点头——酒保没有权力上楼,这是规矩。 进入楼梯后,两人同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魔力笼罩了下来。是隔音结界生效了。 艾达这时才稍微放松了些,解释道:“我约了夜鹰在塔莱茵的负责人,有些事需要他帮我去做,所以用这种方法和他见面,安全一些。” 为客人们提供秘密约见的地点,是贝尔松酒馆的另一项热门服务。 很快,两人便顺着楼梯来到了三楼,并找到了酒保所说的那扇门。 门口上方的魔法灯显示着绿色,表示房间里有人。艾达上前敲了敲门,用的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没一会儿,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第456章 送信 第456章 送信 “夫人!” 随着门在身后关上,屋内的中年人立刻朝艾达行起了礼。眼看他要往地上跪,艾达伸手托住了他:“不用多礼,快起来——” 她看了一眼屋内的摆设,一边问道,“我让你查的事情都查到了吗?” “查到了!克拉迪法的部分也由相关的负责人送到我这儿汇总了,您是听我汇报,还是看我们总结的报告?” “报告拿来,你一边说我一边看吧。” “好,都在这儿呢!” 说着,他毕恭毕敬地将几张纸递给了艾达。 这位夜鹰负责人是土生土长的萨安提斯人,在塔莱茵开了一家连锁车行,专门出租和售卖各式各样的马车。因为总要接待各种身份的客人,贝尔松酒馆的会客区是他常去的地方,所以就算被人观察到进了这儿,其他人也不会特别留意他。 另外,租赁马车的业务也非常方便收集情报,艾达就是因为这些原因,选择了他做塔莱茵方面的负责人。 “您让我们调查圣教传教的情况以及各国应对情况,我们已经调查完毕了,” 见艾达开始翻看报告,负责人有些紧张,“克拉迪法方面目前已针对圣教的传教行为出台了相关的新政策,具体的条例就在这份报告的附加页上。 “正像您猜测的,他们的新政虽然对遏制愈演愈烈的传教行为有一定的作用,但对于改变国内信仰圣教的大趋势却没有什么效果。而且…… “虽然皇帝动用了国家权力去镇压,可考虑到教廷的影响,还有两国之间的关系,克拉迪法在没有做好与对方翻脸准备的情况下,针对圣教的行动也受到了诸多的限制,所以……” “听起来好像不太顺利……” 艾达一边翻看着手里的报告一边说道,“但多少还是有些效果吧?我看圣教的人都被赶到塔莱茵来了。” 说着,她抬起头来,朝着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外面街道上那些传道者可不像酒馆的水手们以为的那样,是被信仰冲昏了头才跑到塔莱茵传教的。他们当然清楚哪里更适合传教大业,只是被逼无奈之下才来到了这里—— 他们一开始在克拉迪法的传教行动非常顺利,但在莱莫瑞恩做出应对后,情况便急转直下了。如今的克拉迪法已不再安全,克萨约尔又在打仗,这些人见势不妙,便立刻逃到了相对和平的塔莱茵。 就连这些人都知道克萨约尔境内不太平,圣教的领袖们自然也很清楚这一点,再加上圣教内部如今也存在纷争,此时此刻跑到克拉迪法境内传教,挑战皇帝的耐心,根本就不是正常的举动——教皇自顾不暇,假神子又和艾莉拉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很难不让人怀疑,一切都是艾莉拉的阴谋。 “嗯……我大概知道如今的形势了,” 艾达翻完了手里的报告,随手将它放在一旁,对负责人道,“现在我有一件事要你替我做——我记得你应该会模仿他人的笔迹吧?” “是的,夫人。只要给我对方写的一段文字,我就能大概模仿出他的写字风格,不过想要一模一样,最好要多一些文本参考,而且要给我一些时间。” “倒是不用特定的某一个人……” 艾达想了想说道,“你已经学会的笔迹中,有没有什么像是文化程度不高的人写出来的,不太工整的字迹?” “有的,您需要我写什么吗?” “嗯。我需要你替我写一封信,信的内容我会说给你听,你就按我说的,用我刚才提到的字迹写下来。信纸也要用我带来的——” 说着,艾达从随身空间中取出几张信纸递给他,“这封信是写给克拉迪法皇帝的。写完之后,将信封好,用信鸦送到法兰迪法的人手里,再由他们选出一个身份背景干净的人,把信送去皇宫——不需要偷偷摸摸的,直接提出觐见请求,就说信是从夜鹰夫人这儿寄去的。他会看的。” “明……明白了。” 这不是个简单的任务。但既然是夜鹰夫人的要求,那么他们无论如何也会将这件事办妥。 …… “夫人,您让人直接送信过去,万一莱莫瑞恩顺着查出了我们的据点怎么办?” 走出房间后,赛丽娜跟在艾达身后,低声询问道。 艾达一边走一边回答:“我就是要他查到我们的据点,这样他才能放松警惕——如果我们的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将我的信放到皇宫里,你猜他还会放过我们吗?” 赛丽娜怔了怔。她考虑事情一向是强者思维,做事以万无一失为标准,所以才没有立刻领悟艾达故意示弱的目的。 “……还是夫人考虑得周到。” 说话间,两人已经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拐过几道走廊后,从另一道暗门中回到了酒馆里。 “……不得了,不得了的消息!” 就在艾达和赛丽娜准备离开酒馆时,有人忽然从门外闯了进来,一边跑还一边冲酒馆里的人们大喊,“刚刚传来的消息:法兰学院建立分院了!” “分院?” “你说清楚一点啊,是准备建分院了,还是已经建好了?” “当然是已经建好了!” “不对吧?法兰学院是中立势力,他们要建立分院不是要先找到建校区的地方?” “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回事啊,你是不是搞错了?” “绝对没有搞错!他们不仅找到了校区,连校舍都建好了!建校仪式上还有萝丝狄安的精灵代表和耶萨的两位大法师出席呢!” 这消息可谓一石惊起千层浪,一时间整个酒馆内的讨论声一浪高过一浪,众人几乎要听不清面前的人在讲什么了。 “那他们到底建在哪了呢?现在想找到一块适合建学校的无主之地可不容易啊。” “嘿嘿,你们肯定猜不到!” “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他们选了哪儿?” “啧……好吧!你们这些人真是一点耐心都没有……遗失之地听说过吗?克拉迪法的边境线外,霍艾罗德附近的那块荒地上,法兰学院的分校就是建在那儿了!” “遗失之地?那儿不是住不了人吗?” “亏你还是贝尔松的常客,居然不知道夜鹰组织把那个地方改造了一番,还在安置了一批流民住在那吗!” …… “走吧,我们可以继续赶路了。” 艾达看到酒馆内的情形,心知既然贝尔松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那么皇城的莱莫瑞恩应该也已经收到了消息。 虽然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但只要收到了她的信,事情就几乎一定会朝着她所预想的方向发展。 而到了那时…… …… 昏黄的灯光下,年幼的女孩抱着娃娃,有些害怕,又有些不舍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乖,你就在这儿待着,我只是去看看,很快就会回来的。” 少女微笑着说道。然而下一秒,女孩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裙摆。 “不要去……” 她使劲摇了摇头,“姐姐,你留下来陪我,好吗?” 少女无奈地笑了笑,蹲下身来将女孩抱在怀里:“不怕,莉蒂希娅。我只是去看一下——只是悄悄看一下,不会被他们发现的,” 说着,她双手扶着尚年幼的莉蒂希娅的双臂,温柔地望着她的眼睛,“你去睡觉,乖。明天早上我再带你去花园玩,好吗?” “姐姐要说话算话。” “当然了。” 说完这句话,少女站起身来,牵着莉蒂希娅走到床边,送她躺到了床上。 “晚安,莉蒂希娅。明天见。” 不要去…… 眼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朝门口走去,躺在床上的莉蒂希娅在心里喊道:别去! 但是她似乎太困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出了房间,又转身带上了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姐姐,回来啊…… 焦灼的痛苦折磨着心脏,令她只感到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四周的灯光忽明忽暗,仿佛微弱的烛火被丢在了狂风暴雨中,只闪烁了几下便熄灭了。 四周顿时变得一片漆黑,唯余一片萧瑟的月光洒在床上,照亮了隆起的被褥,像是照在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上一样。 强烈的恐惧席卷而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站在床脚,用阴森的目光盯着躺在床上的她。 女孩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然而那东西忽然移动了起来。它一步步地绕过床帏,走到了她的面前,然后俯下身,死死盯着她假装睡着的脸。 走开……快走开啊…… 一阵阵寒冷的气息随着低沉的呼吸声吹拂到脸上,恐惧几乎达到了巅峰—— “莉蒂希娅。” 那东西忽然开口了。莉蒂希娅吓得差点叫出了声,但身体好像被禁锢了一般,她已经那么害怕了,却连动都动不了。 “醒醒,莉蒂希娅。” 那声音再次响起,有些不耐烦,但听起来多了几分人味儿,“莉蒂希娅!” “——啊!” 莉蒂希娅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克洛娃皱着眉头的脸:“……” “……克……克洛娃女士。我刚才好像……” “你睡着了!” 克洛娃无奈地摇了摇头,“现在还是上午,你昨天晚上难道没有好好休息吗?听我说!你家人来探望你了,不过她不愿意到宫里来,说是马上就要走,所以要你去门口见她一面。” “家人?” 听到有亲人来探望自己,莉蒂希娅不仅没有变得高兴,反而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克洛娃有些奇怪,但想到来的那位客人的身份,她又有些明白了。 “……别担心,” 虽然仍皱着眉,但她的声音中掺入了一丝同情,“虽然是在宫门口,但仍然处于皇宫内,没有人敢在这里造次——总之,你赶紧收拾一下,去和她见一面吧。” “……是……是的。” 虽然已经怕得不行了,但莉蒂希娅还是强忍着恐惧站起了身。 穿过寂静的花园,又走过平坦的小道,这明明是一条不短的路,可她却仍然觉得自己走得太快了。 转眼之间,宫门附近的那道身影已经映入了眼帘,比刚刚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当头笼罩了下来,莉蒂希娅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好久不见了,莉蒂希娅,” 那位打扮得极为得体的贵族女士转过脸来,和她打了声招呼,“在皇宫过得还好吗?”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莉蒂希娅强忍着内心的恐惧走到她的身边,朝她行了记屈膝礼: “我一切都好,” 她毕恭毕敬地垂着头,言语间不敢有丝毫怠慢,“多谢您的关心……母亲。” 第457章 递送 第457章 递送 这位远道而来与莉蒂希娅见面的女士,正是西塔斯伯爵的妻子达莲娜·西塔斯。 和有着一头金色长发、天蓝色眼睛的莉蒂希娅不同,她蜷曲的长发呈现出暗红色,眼睛则是浅绿色,五官也和自己的女儿不太相像,比起莉蒂希娅温和柔顺的长相,她看起来更具有攻击性,表情中也总是带着一丝傲慢的神色。 她不是西塔斯伯爵的原配,而是他续弦的妻子。 莉蒂希娅的亲生母亲在她年幼时意外丧生了,她的父亲便在第二年迎娶了达莲娜,也正是从那时起,他开始变得富有起来,并依靠这些据说是来自于妻子娘家的财富,为家族赢得了在克拉迪法的地位。 莉蒂希娅非常害怕自己的这位继母。这种恐惧如此明显,以至于即使她一个字都没有对外透露过,她周围的人们还是察觉了异状,并由此猜测她在家可能受到了继母的虐待。 西塔斯夫妇对此从不解释。有人私下询问莉蒂希娅,她也只是摇头,不肯说任何有关继母的坏话。时间一久,即使是想要帮她的人,也只得作罢。 “你父亲有段时间没有见过你了,他很想你。刚好我路过这里,他便让我顺路来瞧瞧你。” 达莲娜微微抬高了下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软弱的继女说道,“你应该没有惹出什么事来吧?” “我……我没有……” 莉蒂希娅微微垂着头,目光飘忽道,“我一直很听话,您和父亲的交代,我都记着呢。” “真的吗?” 达莲娜微微眯起眼睛,偏头笑道,“可我怎么听说,你不仅没有老老实实待在你应该在的地方,还偷偷去宫外找什么占星师……” “那是因为我在想办法——” 莉蒂希娅急切地解释道,“陛下太忙了,我几乎没有机会见到他,所以我想……” 达莲娜低低地笑了起来:“你该不会是也像那些蠢女人一样,相信所谓的‘爱情灵药’吧?” “我……” “别犯蠢了!” 达莲娜忽然收起了笑容,俯身凑近了她垂着的头,在她耳边恶狠狠地警告道,“你差一点让我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从一开始我就警告过你,不要做多余的事,只要按我和你父亲要求的去做就好了。可你呢? “对不起,母亲……” 莉蒂希娅低声啜泣起来,达莲娜盯着她瑟瑟发抖的双肩,虽然语气凶狠,表情却仍然保持着温和的样子。她慢慢地重新站直了身体,表情也渐渐平缓。 “当然了,知错就改就还是好孩子……” 她轻声说道,“我让你做的事都做好了吗?” “是的……都办妥了……” “嗯。” 达莲娜抬起头来看了看天,温声道,“你瞧,这日子过得多快。转眼之间,天气又变得暖和起来了。” “……是,是呢。” 继母的情绪变得实在是太快了,莉蒂希娅仍处在恐惧中,不知她的和颜悦色究竟是出自真心的,还是另一番狂风骤雨的前兆。 达莲娜转过脸来看向她,目光先是落在她的领口,又移到了手腕。 “天气变热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而后用极为关切的语气说道,“但你可不能因此放松警惕——别忘了你体弱,经不得风。” “我明白,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莉蒂希娅连忙答道。 达莲娜这才满意地露出了笑容:“我就知道,你是个乖孩子——不像你那个不听话的姐姐。” “……” 听到这句话,莉蒂希娅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虽然低着头看不到达莲娜的脸,可被她投来的目光盯着,莉蒂希娅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梦中。 “我……我会一直听话的,母亲。请您相信我……” 紧紧攥着手边的裙摆,莉蒂希娅将心中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恭敬而谦顺地说道。 “好的,既然之前让你做的事都做好了,那么是时候把这个交给你了。” 达莲娜拉起了莉蒂希娅的手,就像疼爱女儿的母亲对女儿所做的那样。 “拿好了,” 她低声叮嘱道,“可不要让别人发现了。” 莉蒂希娅只感到掌心微微一沉,一个有些柔软的、温热的、沉甸甸的东西被交到了她手中。 “这是……” “你应该知道的——这就是我之前和你提起过的那样东西。” 达莲娜将东西交给她后,便自然地松开了手,“那么,我这次来要做的事都做完了,是时候离开了。” 说着,她像刚刚来时一样微微抬起了下巴,“接下来可都看你的了,莉蒂希娅。” “请您放心,母亲,” 莉蒂希娅小心地、不引人注意地将那样东西藏到了裙摆下的口袋里,然后对着达莲娜恭敬地行了一礼,“我一定不会让您和父亲失望的。” …… “你是说,她的继母来看过她了?” “是,陛下。西塔斯夫人说自己有事急着离开皇城,所以只在宫门口和她见了一面。两人在开阔地带交谈,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人不好靠近,没有听到交谈内容。” “有什么特殊的情况吗?” 莱莫瑞恩没有忘记之前法米尔的调查结果——西塔斯伯爵和他的妻子已经很久没在领地内住了,当地人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就连他寄来的信也没有写发出地址。 “回陛下。西塔斯夫人只是和她说了几句话,很快便离开了。西塔斯小姐看上去很害怕——不过她一向都很惧怕自己的这位继母,这也算不上什么异常的表现。” “那人呢?离开皇城了吗?” “按时间推算这会儿应该刚出城——我已经派人跟上去了。” “好。跟住了,看看她和她丈夫现在到底在哪,都做些什么。” “明白!” “嗯,”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没别的事就先退下去吧。” 听他这样说,密探低头行礼后便从门口离开了。 “你怎么看?” 密探走后,莱莫瑞恩对站在一旁的法米尔问道——他们刚刚还在谈论法兰学院建立分校的事,才讨论了个开头,密探就传来了莉蒂希娅和达莲娜见面的消息。 “莉蒂希娅确实很怕她的继母,这不像是普通的遭受家暴的惧怕……” 法米尔微微蹙眉道,“资料显示,达莲娜与西塔斯伯爵相识后不久,他的妻子就忽然染病身亡了。莉蒂希娅的姐姐也是在她嫁入西塔斯家后不久出的事。虽然我们没有找到证据,但这些事未免太过于巧合了。” “你觉得莉蒂希娅可能是知道这些事的真相,所以才这么怕她?” “可能性很大。但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贸然调查这件事,我担心会影响到西塔斯家族和皇室的关系。” 法米尔思索着说道,“毕竟他每年为国家提供的资金数量颇为惊人。” “他们夫妻二人没在领地居住,那领地的情况如何?” 莱莫瑞恩想了想,又问道。法米尔答道:“领地一切正常,所有事务都有专人负责——因为西塔斯伯爵付给他们的工钱没有中断过,所以每个人都还在岗,就连他豢养的私兵也没有荒废了训练。” “他已经很久没在领地待了,这些人一点都不担心吗?” “据说他几乎每天都会用传声水晶和管家联络,下达各种指示,或是简单询问领地的情况……所以领地里的人都认为他是和夫人出去旅行了,并没有当作什么奇怪的事。” 法米尔说道,“一开始我也是这样以为的。直到发现即使动用影牙的力量也找不到他们二人的行踪时,我才意识到事情没这么简单。” 莱莫瑞恩沉思片刻,问:“你的人应该也已经把他的领地调查过一遍了。有发现他藏匿财产的地方吗?” “没有。那些财富据说都是从她妻子的娘家运来的——” 法米尔继续说道,“达莲娜自称是雪国人,每年那些运货车也确实是从雪国附近驶入我国境内的。雪国和别处不同,影牙的密探至今没办法探查到里面的情况,所以达莲娜究竟是不是从那儿来的也还存疑……” “既然线索都是断的,那就盯紧了眼下能看到的吧——追踪好达莲娜,让人盯紧了莉蒂希娅。” “嗯,我会再加派人手的。” 事关莉蒂希娅的讨论告一段落,莱莫瑞恩又想起了法米尔来这儿的原因: “我们继续谈刚才的事吧,” 他叹了口气说道,“所以说,就在遗失之地,远征镇的旁边,紧挨着我们的边境线。他们建立了一所学校所需要的全部建筑,还埋设了魔力源,结果我们的人一点都没发现?” “他们在遗失之地南部有一处私建的码头,许多物资都是经海路运到枫岭的。而且他们的建筑不是用砖瓦盖起来的,而是直接在一处山壁内借天然溶洞的地形开凿出来的,加上他们的法师和侍从在工地附近建设了消音结界,这才把整个建校过程遮掩了起来,” 法米尔也知道是自己的下属疏忽才导致今天这样的结果,叹道,“负责西南部的人已经全都撤下来了,我会再选合适的人顶替他们的职位。” “那魔力源呢?你不是说他们还在那儿埋设了魔力源吗?这么大的变化,他们也毫无察觉吗?”莱莫瑞恩一想起这件事,就觉得胸中像是憋着一团火。 “他们确实一早就建好魔力源了,但一直没有启封。等到我们察觉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 “呵……确实够谨慎的,” 莱莫瑞恩看向法米尔道,“他们知道,如果我提前发现了这件事,一定会在建校成功之前阻止他们;而只要拖到事成再公之于众,我就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了——” 说着,他又低声念道,“夜鹰夫人……究竟是什么人在利用母亲留下的这个身份做这样的事?影牙查不到她的身份吗?” “查不到……” 法米尔遗憾道,“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之前只有名声在外,极少有人见过她本尊。今年是因为克萨约尔内战,为了救助当地平民,她才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克萨约尔境内。不过因为一直戴着面具,至今没有人见过她的长相,只知道她很可能是一名魔法师。” “继续查,同时派人盯紧了他们——现在国内形势不太好,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解决,没有时间和精力浪费在遗失之地这种地方……” 莱莫瑞恩说道。他最近还在为圣教的事头疼,其它杂七杂八的政务也都好办不到哪去。 “陛下,急报。” 门外传来了仆人的报告声,莱莫瑞恩抬起头看向门口:“进来说。” 一名密探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对屋内两人行礼道:“陛下,凯安公爵。有人在宫门外求见,说是带来了夜鹰夫人写给陛下的信!” 第458章 结论 第458章 结论 “夜鹰夫人的信?” 莱莫瑞恩接过了密探手里的信笺,一边展开一边看了他一眼,“之前是你吧?我让你去调查占星师的事,调查得如何了?” 密探立刻回答道:“已经全部调查清楚了。” “那就先说这件事。” 说着,莱莫瑞恩将手里的信丢到了桌上,认真问道,“详细一点,将整个调查经过都告诉我。” “是!” 密探答道,“我派的人伪装成了某个贵族家族的管家,告诉那位占星师,他是为家中夫人寻找幼时走失的女儿,所以求助于她。占星师没有怀疑,将需要的材料都告诉了我们。” “嗯,这个我记得,你来向我要过一样被找之人用过的物品。” 艾达曾经在克拉迪法皇宫居住过,莱莫瑞恩想要找到一两样她用过的东西倒不算难。 “正是。只要有了这样物品,再提供对方的生日和性别,就可以大概估算出对方所在的方位,甚至能模糊推算出具体的地方。但如果想要更加详细的结果,就最好提供和目标具有血亲关系的人的血,” 说到这里,密探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不过陛下说没有办法提供血,所以我们就选择了粗略的测算方式。” “嗯,继续说。” 莱莫瑞恩急于知道结果,但又怕结果不是他想要的,忍耐着心中情绪没有催促。 “她举行仪式时没有让我看,但是能听到里面的声音。她似乎是把材料摆放在了地上,然后念了咒语。之后我隐约听到了一些对话声。” “对话?” “是的,听起来像女人在说话,但模糊不清。” “你的耳力应该比一般人要强才对,是有什么结界阻隔的声音吗?” 问话的是法米尔。他最清楚自己手下的密探都有什么能力。 密探摇了摇头:“没有,应该是声音就是这样模糊不清的,那之后不久,房间里发出了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因为看不到,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再之后占星师就走了出来,告诉我有结果了。” “有结果了……” 莱莫瑞恩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意思就是找到她的下落了,而不是像莉蒂希娅委托的那次一样,是吗?” 他本想说“死了”,但又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便换了个说法。 密探点了点头:“西塔斯小姐的仪式进行到一半,屋内就传来了像是山谷回声一样的声音,但没有听到人说话,那之后占星师便终止了仪式。这一次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占星师也很肯定地告诉我们,找到了对方的下落。” “你有没有问过:使用粗略的方式占卜,会不会影响到占卜的结果?比如……判断不了对方是否存活?” “我确认过了,对方说这并不影响。如果要找的人已经去世了,那么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会导致仪式失败。” “是这样……” 听到他这样说,莱莫瑞恩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太好了…… 萦绕在心头多日的担忧和牵挂,终于有了令人安心的结果,莱莫瑞恩在心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下来。 这些天来一直没有艾达的消息,一定是因为她藏起来了…… 毕竟经历了那样的打击,想要重新振作起来,是需要一定时间去消化那些痛苦的。 就是不知道她如今在哪—— 竟然会在战场上遭遇如此险境,她在克萨约尔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必须尽快找到她,把她接到克拉迪法来才行…… “陛下?” 见莱莫瑞恩低垂着目光,半晌不曾开口,密探忍不住问道,“您还需要听后面发生的事吗?” “……嗯?” 莱莫瑞恩回过神来,怔了怔才说道,“呃,对……你继续说,我在听。” “是。” 密探继续汇报道,“占星师把占卜的结果告诉了我,说我们要找的人如今正在大陆的西南部,受到一只黑鹰的庇护。” “黑鹰……” 莱莫瑞恩心中一动,抬头看向法米尔。果然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和自己想同的想法。 “是的,占星师还说,在冥想中见到了我们要找的人的模糊影像,” 密探继续说道,“她说,对方的身体散发着白色的光,看起来是吉兆,说明她此时非常安全,且受到神明祝福;但同时,她脚下的阴影中站着一只乌鸦——乌鸦代表死者,这本是噩兆,但情况又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据说,冥想中看到的乌鸦通常是不具有生灵形态的,是一种半透明的、类似灵魂体的形象,且充满了死亡气息。但在她的身边,那只乌鸦却笼罩着白色的圣光,正是这一点十分奇怪——占星师说以往从来没有过这种事,也从没见过类似情况的记载。” “……嗯,那么占星师对此有什么推测吗?” “有。我们的人问了她同样的问题,她回答说:乌鸦是死亡的象征,圣光是神明的庇护,这说明她身边有被神明祝福的死者在跟随她。像是死去亲人的灵魂之类的。” “亲人的灵魂吗……” 莱莫瑞恩低声说道,“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我们也无从验证这些,更重要的还是先找到她的下落,” 说着,他抬起头来对密探道,“大陆西南部正是遗失之地,而盘踞在那里的夜鹰组织,恰好也对的上黑色的鹰……或许之前我没有猜错,她确实得到了夜鹰的救助,你们……” 他正想下令,忽然目光落到了刚刚被随手丢到一旁的信笺上。 “……夜鹰夫人?” 他这才回想起密探刚刚进屋时提到的这件事:她找我能有什么事…… 虽然对于夜鹰携手法兰学院摆了自己一道的事还心存芥蒂,但刚刚确定了艾达的生死,莱莫瑞恩心情大好,连带着对夜鹰的态度都缓和了几分。 再加上他还想到艾达可能正处于这个组织的庇护下,甚至她的命都可能是被他们救下的,这更冲淡了他对夜鹰的恶感。 “送信来的人调查了吗?现在人在哪?” 莱莫瑞恩问道。密探连忙回答:“人就在宫里,我已经派人去查他的身份,还有接触过的人了。” “他除了送这封信来,还说什么了吗?” “没有了,他似乎只是受人所托,将这封信送来,并没有带其它口信。” “好吧,那这里没你的事了,先下去吧。” 莱莫瑞恩抬手拿起了那封信,一边让密探退了下去。 “法米尔,你猜夜鹰夫人会和我说些什么?” 他看了好友一眼,法米尔想了想道:“这个时间送信来,多半是来示好的。夜鹰虽然算是摆了我们一道,但也称不上有恶意,这时候摆低姿态向你求和,或许是希望这样做了,能换取一线生机。” 他说着话的工夫,莱莫瑞恩已经快速地看起了信笺的内容。 “……呵,” 他看着看着,虽然眉心微微蹙着,却忽然笑出了声,“你只说对了一半,法米尔。这位夜鹰夫人可不得了。看来之前还是我小看她了……” “怎么?她说什么了?” 法米尔被勾起了好奇心。 “她确实是来求和的,不过可没有什么低姿态,” 莱莫瑞恩盯着信笺说道,“她是有备而来——知道我们正受困于圣教传教导致的混乱,所以她带着解决方案来和我谈条件了。” “解决方案……她有什么好办法?” “还记得我们前几日和大臣们讨论这件事吗?” 莱莫瑞恩没有直接回答法米尔的话,而是问道,“当时呼声最高的解决方案,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这一方案是参考了海国塔莱茵的案例。想要对抗圣教教廷,光凭军队是不够的,我们的国民必须另有信仰,才能从宗教上和对方对抗。” “没错,”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淡淡笑道,“这个方案之所以被否决,是因为没有一个合适的宗教适用于现在这种情况。它必须像圣教一样有一定的教民基础,具有一个类似教廷的组织,而且要有足够的号召力……现今存在的宗教中,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但夜鹰夫人替我找到了它。” “你是说,她可以提供这样一个宗教?” 法米尔怔了怔道,“信仰什么?信仰夜鹰夫人吗?” 莱莫瑞恩笑出了声:“不,不是她……她说的是另一个古老的宗教——确实规模不小,有足够的教民基础,而且也有一个像教廷一样的组织,以及一位像教皇一样的精神领袖。” “古老的宗教……该不会……” 法米尔皱起了眉,“卡莱利德教?她该不会指的是被圣教通缉的卡莱利德教吧?” “正是。” 莱莫瑞恩看着信道,“虽然听起来有些异想天开,但她在信上写的那些可不是什么空想。她用来当筹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提议,而是一套完整的计划……不仅如此,计划的核心也被她牢牢抓在手中,这就是她和我们谈判的底气所在。” 说着,他将信递给了法米尔,“你看看吧——信是代笔的,有些内容被刻意模糊化了,但你应该能看懂。” “……” 法米尔将信接到手里,低头看起了信的内容,不一会儿,他惊讶地看向了莱莫瑞恩,“她竟然找到了卡莱利德教的星辰祭司?可这位不是应该正待在利安亚德岛上……” “还记得吉尔芬港的事吗?”莱莫瑞恩提醒道。 “啊……” 法米尔恍然大悟,“艾莉拉派人到那儿去,就是为了堵离岛的大祭司!” “没错。但她应该是失败了……大祭司见状不妙改换了航线,现在应该正在夜鹰的庇护下,躲藏在遗失之地中的某个地方,” 莱莫瑞恩说道,“卡莱利德教和复生神圣巨龙血匕的计划息息相关,虽然她在信上只模糊地提及了这件事,但意图很明显——她是在告诉我,她也是计划的参与者之一。” “她是想提醒你,卡莱利德教也是受女神庇护的宗教,有成为国民信仰的可能,” 法米尔思索着说道,“——她想和你在耶萨见一面,讨论这件事的可行性和计划?你要去吗?” “……你觉得呢?” 莱莫瑞恩反问道,“你觉得我应不应该去?” “她在信上提到,如果你决定好了,可以联络‘冥金刀的主人’将结论告诉她……” “是刀圣凯勒西斯,” 莱莫瑞恩望着法米尔说道,“这进一步印证了夜鹰夫人和计划有关。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更不能动她和她的组织了——至少在除掉艾莉拉之前不行。” 法米尔点了点头:“的确如此。所以你问我要不要去见她,我倒觉得你不急于做这个决定。既然总是要联络萨安大人的,不如也听听他的意见,你看如何?” 第459章 交火 第459章 交火 海边的迷雾笼罩着吉尔芬港,昔日繁华的港口如今变得愈发萧条,人们不再辛勤劳作,而是日夜聚集在广场上,目光呆滞地望着高高耸立的柴堆——火焰已经熄灭,只留下无数形貌可怖的焦黑尸首,但围观的人们丝毫不觉可怕,他们形容枯槁,已经连续多日没有好好吃饭睡觉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时不时便有人倒在地上,而初夏的天气已经微热,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死亡的味道。 多日来等不到目标船只,班奈特终于想起来审问码头的工人,问他们是不是曾经放走过什么可疑的船。很快,威纶那艘船曾短暂靠港的事便被问了出来,班奈特心知艾莉拉要他们找的人很可能就在那艘船上,而离船只开走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现在无论再做什么都不可能找到他们了。 意识到任务失败,恼羞成怒的稚子们开始折磨镇上的人们出气,班奈特时不时便会从人群中挑一两个不顺眼的人出来,用火焰慢慢将他们烤熟,而在唐娜的帮助下,这些人直到最后一刻来临前都始终是清醒的。 惨叫声在城镇上空日夜回荡,和聚满了人却安静异常的广场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声音如此尖利,当尤利娅的军队还未完全靠近吉尔芬时,先头部队的人们就已经听到了它。 “那是什么东西……” 正在休息的士兵们忍不住窃窃私语。凯力也皱起了眉,转身来到了尤利娅身边,低声询问:“姐,这声音该不会是人发出来的吧?” “……恐怕就是。” 尤利娅曾因公去过几次克拉迪法监狱的秘密处刑室,那儿的犯人惨叫起来就和这个有几分相像。不过此时他们听到的声音更加嘶哑和空洞,还带着些许回声,在这茂密的丛林中显得格外惨烈可怖。 “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尤利娅说道,“据陛下提供的消息,这两个稚子长期以折磨人为乐,他们不会一口气把所有人杀光,而是要留着他们取乐。我们越早除掉他们,镇上获救的人就越多——去,派人去问一下前面侍从团的人进度怎么样了,我们能不能进去了。” “是。” 凯力转身对一旁的士兵交代了几句,这年轻人立刻向阵营前方跑去了。 “不过,姐。陛下说那个叫唐娜的弓箭手擅长的精神魔法和普通的陷阱法阵还不一样,让侍从们去处理真的没问题吗?” “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让他们先试试了,” 尤利娅将擦拭完的武器背回了背上,站起身来说道,“陛下也说了。这种精神魔法攻击的是人的意志,如果我们的意志足够坚定,就不会受它的影响——作为战士,我们比一般人强得多,如果侍从的法阵不起效果,那就由你我把这二人铲除。没了作恶的源头,这些幻觉自然就会消失。” “明白了。” 凯力听姐姐这样说,终于放下心来,“那我去前面等结果。” 尤利娅点了点头:“去吧。” 因为拿不清前方的情况,军队原地停留了许久,直到午后才收到了来自侍从团的消息,说他们已经在前方埋设好了宁神结界,后方的部队可以放心跟上了。 “将军,既然我们激活了结界,那镇上的人是不是也能清醒过来了?” 传令兵问话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被持续不断的惨叫声吓到了,不仅是他,附近的士兵们脸色都有些发白,表情也不太好看。 “没那么简单。他们被控制得太深了,只有除去控制源才会清醒。结界的作用只是帮我们抵御精神控制,做不到百分之百的避免,但只要我们的意志够坚定就不会被控制!” 说着,尤利娅走到了空地中央,对周围的士兵们说道,“全体列队,准备出发!打起精神来——我们是帝国的军人,可不要被敌人小看了!” 就这样,前方的侍从团在密探们和先锋军的帮助下,一路将结界的范围向吉尔芬的方向扩展,尤利娅则率军紧随其后,逐渐接近了被班奈特和唐娜控制的城镇外沿。 不过,就在他们走到城外不远处时,一支来自于城镇内的军队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大人,是城内的守军!” 前哨一发现不对便立刻向尤利娅汇报了这个消息,“他们都被控制了!” 正像他说的,守军的士兵们一个个面无表情、目中无神,行动也很迟缓。但看他们的样子,显然不打算让尤利娅的军队继续向前走。 “怎么办?打过去吗?”有人问道。 “他们都还活着,我们不能对自己人动手——” 一旁的一名副官忍不住说道,“动起手来必然会有伤亡,可我们是来救他们的。必须想想办法……” “不好了,将军!” 就在尤利娅等人焦虑于眼前的局势时,一名来自侍从团的士兵从侧方赶了回来,“有人在袭击侍从团,不少侍从受了伤,结界的铺设被迫中断了!” “你说清楚,敌人有多少,从哪个方向来的?” 尤利娅一面指挥着自己的士兵警惕正逐渐向这里靠近的守军,一面问道。 “对方人数不明,是突然出现的——他们没有现身,一直在用火系魔法攻击我们,很多人躲闪不及受了伤,他们……” “等等,你说火系魔法?” “姐!是那个叫班奈特的魔法师!” 凯力立刻说道,“如果是那家伙,他们顶不住的——我去帮忙!” 尤利娅本想劝弟弟不要和自己分开行动,但眼下局势紧迫,她脱不开身,侍从团那儿又确实需要一个人去对付火法师…… “你去吧,多带些人手一起,” 尤利娅拍了拍弟弟的肩,“萨安大人教导过你怎么对付法师,好好运用所学,明白吗?” “明白!” 凯力坚定地应了一声,便要转身离开,尤利娅一把拽住了他:“等等!” 她从怀里掏出了两张龙血结界卷轴递给他,“你武器上没有龙血刻印,带上这个。” “好。” 凯力接过卷轴,塞到了怀里,“姐你也要小心!” “放心吧!” “将军,他们就要过来了!” “镇中还有平民,我们不能因为敌人是被控制的同僚就畏首畏尾!” 尤利娅顾不上再管其它事,认真下令道,“既然是帝国的军人,就应该做好牺牲的准备。全军听令,不必对前方的军队手下留情,我们速战速决——记住!我们越早通过这里,进入城中,便能越早拯救镇上的人,也能拯救生还的军人!心软踌躇只会害死所有人,明白吗!” “明白!” 不用再遮掩行踪,士兵们大声喊出了回答。 尤利娅点了点头,高声道:“好!那么全军听我号令:进攻!” …… “他们打起来了!” 激动的声音来自于躲藏在隐蔽处的金发少女,她蹲在树上,双手握着传声水晶举在胸前,对另一边说道,“守军一下子就倒下了好多人,他们完全不是这些士兵的敌手诶!” “废话,现在他们都是无魂的木偶,行动迟缓,又蠢笨如猪,根本就没有什么战斗力嘛。” “啧,哥哥你说话好难听啊!” 唐娜不满地哼了一声,但紧接着又感慨道,“这些士兵好狠啊,他们居然没有手下留情,放过这些守军!他们可是同伴诶。” “……这说明对方的将领还挺聪明的。” 水晶另一边传来了班奈特懒洋洋的声音,“要是他们犹豫不决,不就落入你的圈套了吗?” “嘻嘻,还是你了解我!只要给我些时间,我就能把他们全都变成我的傀儡!” 唐娜兴奋地说道,“不过哥哥你说,如果我现在解开对守军的控制会怎么样?想想看——才刚从噩梦中醒来,便看到昔日的同僚举剑朝自己刺来,迷茫、痛苦,想要反抗却最终被杀,到死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啊,想想就令人激动!” “你还是不要冒这个险比较好,” 班奈特提醒道,“如果他们反应过来,和剩下的守军汇合到一起,你想要再控制他们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别乱来,尽量拖住他们。拖得时间越长,对我们越有利。” “好嘛,我知道了。” 唐娜有些失望,问道,“你那里情况怎么样?是不是比我这儿要好玩?” 她已经透过传声水晶听到了对面隐隐约约的惨叫声,那些都是被班奈特的处刑魔法击中的人。 “还可以吧,也没什么意思。” 班奈特兴致缺缺道,“都是些没用的废物——侍从也就算了,就连那些密探也和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连我在哪都找不到,真没意思。” “既然那么无聊,就赶紧把他们都烧死,过来帮我的忙吧,” 唐娜嘟着嘴说道,“这些守军太没用了,只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就被打倒了一大片。你再不过来,他们就要冲进城啦。” “好吧,本来还想再逗逗他们的。” 班奈特叹了口气,很是遗憾道,“既然我亲爱的妹妹都开口了,那我——” 他的话没说完,忽然从水晶另一边传来了一阵尖啸声。 “哥哥?” 唐娜听出了那是剑气的声音,立刻紧张地坐直了身体,“怎么回事?有人袭击你吗?” “……” 对面传来了树枝碰撞声、脚步声,嘈杂的声音中还夹杂着班奈特的喘息。 “想跑?别做梦了!你跑不掉的!” 水晶另一边传来了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唐娜紧张地追问:“哥哥!你还好吗?” “……可恶,不说了,有人发现我了!” “哥哥!?” 水晶上的宝石熄灭了,班奈特单方面结束了通话。唐娜被刚刚那短暂的对话搅得心神不宁,正焦虑间,忽然从心底涌出了某种不妙的危机感。 “……!” 她猛然跃起,翻身落在了相邻的树干上,才刚站稳身形,便听到一声巨响,她刚刚所站的位置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击中,小臂粗的树干被生生打断,发出了刺耳的断裂声。 “什么人?” 她不敢在原地停留,紧接着又跃向另一处落点,然而这一次的攻击比刚刚更快,她差一点就被对方击中了—— “就是你吧?躲在暗处施展邪术的家伙。” 尤利娅站直了身体,将长枪提在手中,遥遥指向了远处被追击打得狼狈不堪的唐娜,“我已经发现你了,逃是没有用的。堂堂正正面对我,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第460章 实战 第460章 实战 吉尔芬城外的空地面积较小,能够施展的空间不大,再加上城里的守军人数有限,尤利娅此次带来的士兵人数并不多。 不过,就算是这样,城外不大的空间也已经被交战的士兵们挤满了。 四周都是人的情况下,不利于弓箭手命中目标,唐娜意识到自己被人盯上了,当即逃向了人潮的边缘。尤利娅紧随其后——她的攻击全都要近身才能生效,若是让弓箭手拉开了距离,情况就不妙了。 唐娜作为弓箭手,身手非常敏捷,奔跑起来速度也极快,就算在林间,她也能借助地形的优势在枝干间快速穿梭,摆脱追踪的敌人。 然而…… “可恶……甩不开……” 唐娜没想到一个用枪的战士竟然也能有这样的速度——这种人不是应该重力量、轻速度吗? “啪!” 又是一枪擦着脚边落下,迟迟拉不开距离的唐娜心中愈发焦急。 “……啧,这死女人!” 她猛然转向,接着又在尤利娅收速追来的同时,双脚一蹬树干,重新窜向了刚刚逃跑的方向。连续的被动转弯迫使尤利娅的速度降了下来,唐娜的计划似乎成功了——她拉开了和尤利娅的距离,回身张弓便是一箭射向了她。 尤利娅长枪一挥,箭矢被呼啸而至的战气斩成了几截,晃晃悠悠地落到了地上。 一击不成,唐娜手上动作不停,更多的箭矢射向了朝她冲来的尤利娅。 “没用的,你这些箭对我半点威胁都没有!” 尤利娅手中的长枪来回横扫,将射来的箭纷纷击向一旁,就在这纵跃之间,她已经重新逼近了唐娜的身后。 “在这林子里,你是抓不住我的!” 唐娜狰狞着面孔喊道,同时脚下一点,迅速钻进了一旁的灌木丛中。 “——轰!” 尤利娅根本没有追进去的意思,她长枪一举,接着朝前方砸了下去,巨大的力道连同铺天盖地的战气轰然冲向前方,将整片灌木连根掀起,大地都被打得碎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 烟尘四溅间,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迅速逃向她身后的模糊身影—— 想趁机改变位置偷袭? 尤利娅将长枪收回手中,转身便朝那黑影追了上去:做梦! 对方跑得并不算快,尤利娅一边留心着附近的声音,提防可能从烟尘中射来的箭矢,一边逐渐追上了那个黑影。就在两人距离拉近到烟尘不再遮挡视线时,尤利娅猛然刹住了脚步,望着面前的人愣住了。 …… “你是什么人?” 就在林地的外侧,侍从们铺设法阵的地方附近,班奈特正手持法杖站在一处开阔地带,身周环绕着红色的火焰,面色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而他问话的对象,正是刚刚从尤利娅身边赶来的凯力—— 留着黑色的短发,手里提着一柄冥金刀。这样的形象和艾莉拉嘱咐他们小心提防的那个男人实在过于相似,班奈特心里不免有些打鼓,不知这究竟是巧合,还是他真的运气太好,对上了那位传说中的剑圣。 “你没必要知道我是什么人,只要知道我会把你送去你该去的地方就够了。” 凯力提着刀的右手微抬,左手顺势握了上去,变成双手握刀的姿势,而后将刀刃朝前横在身前,“虽然被死亡之影腐蚀不是你的错,但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证明了你是什么样的人,而像你这样的渣滓,还是早点下地狱去吧!” 说着,一阵风吹过,吹起了盖在凯力额前的碎发,露出了他溢满了愤怒的双眼。 瞳色很深,不是金色! 注意到这一点的班奈特心中顿时松了口气——不是那位剑圣,那就好办了。 “呵呵……年纪轻轻,倒是很会撂狠话。就是不知道你的实力是不是像你的嘴巴一样厉害。” 他阴狠地笑笑,早已准备好的狱火刑场瞬间被释放,金红色的烈焰从四面八方腾空而起,如数根火链一般飞至空中,又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半球状的火焰结界,将两人笼罩了进去。 “你完蛋了,小子,” 班奈特冷笑道,“你已经登上了我为你准备的刑场,在这儿我是行刑者,而你,不过是即将受刑的囚徒——准备好接受最残酷的折磨,然后在无望中死去吧!你已经逃不掉了!” 说着,两根被烧成了红色的锁链从半空中窜出,只冲着凯力的方向飞了过去。 凯力足下发力,整个人像炮弹一般冲向了站在前方的班奈特。法师立刻抬手,在战士即将赶到的位置升起了一道火墙,然而凯力好像早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样,就在火墙术的咒语进行到一半时,他的速度忽然变快了,赶在墙升起前冲过了法术的位置。 这一下变招让班奈特微微变了脸色,他左手一挥,快速在半空中描绘着图形,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他的手指划过的位置留下了一道闪烁着火星的红色魔力线,这些线条很快组成了一道符文,而他的咒语也进行到了结尾。 刚刚的火墙忽然化为了一道火幕,向着法师的方向裹来。而此时正处在它与法师之间的凯力,眼看着就要被包进这团火焰中了。与此同时,刚刚冲向他的两道锁链也已经逼近了他的身后。 凯力忽然一个扭身,就地一滚,然后猛然向侧面一扑,就这样擦着火幕的边缘冲出了包围圈。红色的锁链先后插进了他身后的地面,发出了连续的“噗”、“噗”两声。 “法师的近身防御能力很差,全靠其他人的保护,或是利用魔法拉开和敌人的距离,以便保证自己的安全。所以对付这种远程攻击职业,就一定要不断地尝试贴近他的身边进行攻击。 “不过,法师们自然也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他们会不断精进避免敌人靠近的能力,他们的法术通常都会赶在你接近之前,横在你的面前。如果让对方就此掌握了你攻击的节奏,那么你就永远也没有机会接近他了。”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老师?” “有一个非常简单的方法,只要做到了,就有极大的机会靠近对方。这种方法不仅对新手法师有效,对于那些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法师来说,更是效果拔群。” “哇,那快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方法?” “很简单。从交手开始时就不要暴露自己真正的速度,适当放缓自己的动作,等对手已经适应了你的攻击频率和方式后,再在发起真正攻击的前一刻突然提速,这样一来就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了。 “而如果你接下来继续用不同的速度应对各种情况,大部分法师就会开始变得手忙脚乱起来——失去了战斗的节奏,法师们要么只能被动地应对你的攻击,要么就会下意识使用保命的法术来为自己争取时间,意图重新掌握主动。 “不要给他们这样的机会,让节奏始终掌握在你的手里,那么胜利的天平自然便会倒向你了。” “我好像明白了……不过,您说越是经验丰富的法师,越容易上当,是因为他们更依赖于战斗经验带来的身体本能反应吗?” “没错。因为他们已经形成了根深蒂固的作战习惯,更容易陷入被动应对的状态。或许个别法师能看破你的意图,重新掌握主动。但那也是战斗中后段的事,至于他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就看你有没有手下留情了……” “你跑不掉的!” 连续攻击不成的班奈特咬牙切齿道。就在凯力险险避开了刚才的攻击时,他也准备好了新的魔法。 然而这一次凯力没有给他释放的机会。 就在法师刚刚举起法杖时,忽然感到面前刮起了一道小风—— 不对! 心中警铃大作,班奈特立刻向后撤去,几乎就在这一瞬间,他只觉眼前一道白光闪过,接着便看到一撮头发被齐刷刷地切断,从眼前飞了出去,与此同时,鼻梁处传来了一丝凉意,继而是钻心的疼痛。 如果再晚一点,对方这一刀便会削去他半个脑袋。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这么快? 班奈特被这一连串的攻击打懵了,眼看那个举着冥金刀的身影再一次冲了过来,他来不及细想,先是闪现到了凯力身后的视线盲区,而后立刻召唤了熔火蚯蚓—— 巨大的、被熔岩包裹的岩石蚯蚓从地下钻出,用头部将法师顶上了半空。班奈特一刻也不敢放松,手中的法杖反复闪烁着红光,将一团团火焰甩向了下方的凯力。 老师说得一点都没错。 凯力一面躲避着火焰,一面观察着攀上熔火蚯蚓的路线——班奈特被打得招架不住,所以才用熔火蚯蚓脱离战局,意图缓一口气。 凯力又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呢? 冥金刀在空中挥舞,金红色的火焰被一劈为二。 凯力的目光一路从熔火蚯蚓的尾部看到了站在它头顶的班奈特,就在这短短几秒之间,他已经将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线和最终一击的方式全都在脑海中预演了一遍—— 那是必中的一击。 击中的位置是法师的左肩,死亡印记所在的位置。 凯力从怀中掏出了尤利娅给他的金色卷轴,毫不犹豫地将它拍在了冥金刀上。金色的光华瞬间包裹了黑色的刀身,年轻的战士纵身一跃,提刀冲向了前方的敌人。 第461章 遗憾 第461章 遗憾 “你……你别过来!” 颤抖的声音下,是一个衣着朴素、头发凌乱的中年男子,他颤颤巍巍地站在那儿,一副怕得要死的样子看向尤利娅,双臂微展的动作则像是在保护身后的什么人。 尤利娅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只觉得非常眼熟,但当她留意到他背后那个缩成一团,被母亲护着的红发女孩时,她双目一缩,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一步—— “我们已经没有钱了,真的没有了——你,你先放下武器,我们好好商量……” 那男人见尤利娅靠近了,连连求饶道,“我这儿还有块怀表,虽然不是金的,但也值几个钱,求求你放过我们一家吧!” “……” 尤利娅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她望着眼前的三人,握着枪的手微微颤抖,“你们……” “行行好,收下它就走吧……” 男人乞求道,“你答应了的,你明明答应过了!” 见尤利娅并不离开,还站在原地和他对峙,男人的表情忽然变得恐慌,继而又愤怒起来,“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们!我和你拼了!” 他猛然拔出藏在怀里的小刀,冲向了尤利娅。 尤利娅死死盯着他的脸,面上浮现出悲痛的表情,但紧接着,她长枪一举,从他的心脏处穿了进去——就像刺中了空气,男人化作了一道烟尘消失了。 但这还没完。 女人见丈夫被杀,发出了一声悲鸣,她将女儿推向身后:“快跑,尤利娅!跑得远远的!” 然后她转过身来,也冲向了提着长枪的尤利娅。 “我和你拼了!” 长枪再次贯穿了她的身体,将她也化为了一团灰烟。 前方的女孩连滚带爬地朝着远处跑去,尤利娅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她咬了咬牙,握紧了手中的枪,朝着她跑的方向追了上去。 前方的烟尘已经散去,但四周呈现出的景色不再是刚刚的树林。 附近都是帐篷,灰蒙蒙的帐篷。帐篷之间的道路坑洼不平,路边堆满了垃圾一样的杂物。 天空也像这些帐篷一样呈现出灰蒙蒙的色彩,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酸臭味,这里是贫民区,尤利娅最熟悉的地方。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到处都空荡荡的。不过远处似乎传来了压低的抽泣声,尤利娅心里清楚这里是幻境,前方发生的一切都是假象,但那哭声,还有这压抑的天空,像是唤醒了她内心深处的某一段记忆,令她不由自主地朝着前方那顶亮着灯光的帐篷走去。 “呜呜……” “……爸爸……” 转过一个拐角,帐篷的大门呈现在了眼前。孩子们的呜咽声变得更清晰了,被他们围在其中的人正躺在木板搭成的简易的床上,身上胡乱盖着一件旧衣服。 “呃……” 他痛苦地呻.吟了几声,而后虚弱地对坐在一旁的女人说道,“哈妮,我真是对不起你啊……”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恐怕要不行了……以后得辛苦你……照顾这些孩子了,你……唉……” “别说傻话,” 女人擦了擦眼泪,然后紧紧握住男人的手,“区长去请大夫了,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来不及了,哈妮……我、我……我感到,很冷……” “我的衣服可以给爸爸盖!” 站在旁边的红发女孩立刻脱掉了自己的外套,盖在了男人身上,其他孩子也纷纷要脱掉自己的上衣,哈妮连忙阻止道:“天气这么冷,你们会冻坏的!” “孩子们,不要让你们妈妈担心……” 男人费劲地将盖在身上的衣服拿了起来,又朝站在旁边的女孩招了招手,“过来,尤利娅。” 他把衣服递给了哈妮,示意她把衣服给孩子穿上。 “爸爸……” “尤利娅,好孩子……” 他费力地说道,“爸爸……恐怕没办法继续陪你们走下去了……你妈妈一个人,带你们兄弟姐妹几个,一定会很辛苦……你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是其他人的长姐……以后你要多帮帮她,知道吗?” “爸爸,你不会有事的,医生很快就会来的!” “……” …… 帐篷里的对话声清晰异常,每一句话都像是响在耳边。 尤利娅提着长枪一步步朝前走,虽然看不到帐篷内的景象,可那一幕幕画面就像是发生在她眼前一样,清晰地在她脑中回放着。 “我好像听到马蹄声了,妈妈,可能是医生来了!” 尤利娅猛然回头,朝帐篷外的夜色中望去,“你们看好了爸爸,我去接他们!” 说着,她立刻跑出了帐篷,像是没看到外面站着的尤利娅一样,毫不犹豫地朝着她仿佛听到声音的方向跑去了。 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尤利娅提步来到了帐篷门前。 不等她走近,里面忽然传来了高亢的哭声,夹杂着孩子们呼唤爸爸的声音。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一样。 尤利娅紧紧握着手中的长枪,眼中凝起了一抹冷意。在被回忆刺痛的同时,她的心中亦升起了如熊熊烈焰般的愤怒。 “……我知道你躲在暗处,滚出来!” 她对着黑暗呵斥道,“如果你以为这种东西就能击溃我,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说着,尤利娅高举长枪,朝着帐篷的方向猛砸了下去。 就像她攻击躲进灌木丛中的唐娜一样,这一击直接将前方的幻象尽数粉碎,灰黑色的烟尘腾空而起,四周的景象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一枚闪烁着火星的红色火球猛然砸在了附近的地面上,溅起了漫天的尘土。 四周都是残垣断壁,刀枪碰撞的声音和战士的嘶吼混杂在一起,充斥在耳畔的每一寸空间。 “将军!撤吧!” “不……平民还没有撤完,我们还得再坚持……” 身穿盔甲的少女手提长枪,一头红发高高束起,在风中飞扬的样子仿佛矗立在战场上的旗帜。 “可是将军,你受了伤,不能再强撑了!” 一旁的士兵着急地催促道,“敌人马上就攻过来了,我们现在撤退还来得及!” “我……” 她话还没说完,附近的空气忽然微微一颤,一柄雪亮的匕首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递出,向着她颈下的要害便袭击而来。 “有刺客!” 士兵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便挡在了因伤重反应不及的尤利娅身前,匕首深深地刺入了他挡在胸前的手臂中,引来了一声闷哼。 “将军,小心!” 他举剑便要刺向那名刺客,然而另一柄匕首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心脏,“糟……糟了,还有人——将军!小……” 尤利娅眼前的画面已经开始恍惚,但她还是看清了突然出现在视野中的刺客远不止身边这两人——五个……不,至少七个人正从四面八方围来,有的是匿行者,还有一些是持剑的战士…… 持剑的战士? 对方的士兵已经冲到这里来了吗? 尤利娅在恍惚中挥舞着长枪,攻击着近身的敌人。她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却不能停下。 ——敌人既然攻到这儿来了,就说明前方的防线完全崩溃了。 如果她再倒下了,那么谁来保护身后的平民? “尤利娅!坚持住,我来了!” 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响起,是帕恩·卡尔索斯的声音。尤利娅精神一振:“老师?” 大公爵单手挥动着巨剑,将围困尤利娅等人的敌人包围圈撕开了一道裂口,他身后的士兵紧随其后,一接近战圈便立刻与附近的敌军交起了手。 “你们,带上你们将军撤退,这里由我来守!” 帕恩中气十足地命令道,“她受了重伤,再不医治会有性命之忧!快去!” “是、是!” “大公爵来了就好了,将军你可以放心了!” 是啊……老师来了就可以放心了…… 心中一宽,尤利娅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一旁的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扶住了她:“将军!?” “尤利娅!” 帕恩心中一惊,正要上前查看,士兵们又连忙喊道:“将军只是晕过去了!” 远处的交战声变大了,这是敌军正在靠近的征兆。 “快,敌人来了。赶紧带着她走,这里交给我了!” 帕恩提起重剑,向着战场上走去,身后的士兵们只顾着照顾尤利娅,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走路的步伐有些不稳,而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血色的脚印。 老师…… 看着迎面走来的帕恩,尤利娅心中悲怆,面上却保持着镇定。 她知道,这仍然是敌人创造的幻象,是为了击溃她的心理防线,而为她量身定制的回忆之景。 如果在第一幕画面中,她对着自己的亲生父母心软; 如果在第二幕画面中,她沉浸于错过养父临终时刻的遗憾; 如果在第三幕画面中,她不忍心对牺牲在战场上的老师动手—— “对不起了,老师!” 尤利娅手中的长枪毫不犹豫地刺向了举剑袭来的帕恩,两柄武器相撞的瞬间,四周爆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 ——只要内心的意志足够坚定,便可看破一切幻境。 迷惑人心的画面开始如潮水般褪去,周围的环境逐渐恢复成了现实中的景象,尤利娅提着长枪望向前方,不远处正站着气喘吁吁的唐娜。 “……可恶,我已经掌握你的弱点了,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一手扶着身旁的树干,不甘心道,“我就可以利用你的遗憾,利用你内心的期待控制住你……” “控制我?别妄想了。” 尤利娅提着长枪朝她一步步走去,“我曾经被人控制过一次……那真是极其糟糕的感受。从那之后,我就发誓,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操控我的意志——我的意志,永远属于我自己!” 第462章 手足 第462章 手足 “可恶……还没完呢!我还可以……” 唐娜举起手中的弓,一面后退一面连续朝尤利娅射击,尤利娅纵身避开了正面的攻击,同时长枪一挥,战气如弯月般飞出,将那些挂着白色尾羽的箭矢全部吹飞了出去。 “我知道你在用这些箭布阵。别白费力气了,你的法阵对我不起作用。” “少废话,到底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唐娜心中也在忐忑,但表面上的气势不能输。 不过留给她的机会确实已经不多了。就在两人追逐纵跃间,一个持刀的身影忽然斜地里冲出来,加入了战局。 “姐!我来帮你!” 凯力从后方截住了唐娜的去路,刀锋直逼她的头顶而去,躲闪不及的唐娜慌忙抬手,用弓身扛了一下这一击——然而冥金刀的攻击哪是她一个弓箭手能承受得住的,只听“咔”的一声,她手中的弓已被打得裂开了一条缝,眼看着就要劈成两半了。 “混……混账!” 唐娜心知不妙,立刻向着两人攻击的反方向逃去。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侍从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尤利娅知道唐娜大势已去,心下稍宽,腾出精神来向凯力问道。凯力则死死盯着唐娜奔逃的身影,一边追一边答道:“那个火法师不堪一击,已经被我干掉了。” “是么,那侍从们是不是也重新……” “你说什么?” 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原本还在逃窜的唐娜猛然刹住了脚步,转身质问道,“你说你把班奈特怎么了?”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正朝自己冲来的凯力,“你再说一遍,你把他怎么了?” 凯力冷冷地盯着她,脚下的速度丝毫不减:“我把他杀了——看到这是什么了吗?” 说着,他举起手中闪着金光的冥金刀,朝着唐娜的头顶劈去。 “龙血结界!?” 唐娜心下大骇,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刀锋所及的范围,凯力一击未中,紧接着又追上了第二击:“是啊,龙血结界。” 他刀锋一横,只差一点就能砍去唐娜的脑袋,“你应该知道吧?被龙血结界破坏了死亡印记之后,你们这些污秽的东西会有什么下场。” “不可能!!” 唐娜尖声叫道,“我哥哥不会死的!你这个混蛋在骗我!” “没事,你很快也会下去的,” 凯力的攻击一刻不停,逼得唐娜连连后退,“他还没走远呢,你这么惦念他,不如早点认命,去地下和他团圆吧!” “我不相信!” 眼看局势对自己不利,不仅凯力的攻击颇具威胁,被他拖慢了速度后,尤利娅也快要追上来了,唐娜猛地将一样东西掷到了地上,“如果哥哥真的有事,我一定要你们陪葬!” 只听一声微妙的“噗”的声音响起,才追到近前的尤利娅忽然感到眼前一花,周围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扭曲变形,树也好,花也好,全都开始怪笑。 “又是幻觉?” 她猛地晃了晃脑袋,那些树忽然变成了一个个人。 “尤利娅。” 四周的一切都消失了,只余下了一群人,围在她的身边。 “尤利娅!” 每个人的面孔都如此熟悉——妈妈、爸爸、养父、老师、弟弟妹妹、贫民区的朋友……所有人都微笑着看着她,轻声呼唤着她,“尤利娅,你在做什么?” “你不是发过誓,要保护我们吗?” “要保护自己重要的人。” “要保护家人!” “但你一次都没有做到。嘻嘻,我们全都死了……” “姐姐,你为什么不救我?” “尤利娅……你怎么能丢下爸爸妈妈,自己逃走?我们一家人应该死在一起啊……” “你没能保护任何人,尤利娅,反而总是别人在保护你。” “牺牲了性命保护你!” “苟且偷生的滋味好吗?” “地下好冷,姐姐……快来陪我吧……” “尤利娅,你不想爸爸妈妈吗?来陪陪我们吧,让我们一家团圆……” “尤利娅——” “……” 四周的光线很柔和,人们的脸上依然挂着温柔的微笑,如果不是说着这样的话,这倒真的是一幅温馨的画面。 尤利娅望着这些久违的面孔,说心里丝毫不为所动那是假的,只是,她心中的悸动只是出于对他们的思念,而非被他们的话语困扰。 “大家……” 她知道自己不能浪费时间,“没能保护你们,确实是我永远的遗憾,” 她直视着面前的人们,同时抬起了手中的枪,“所以我会不断奋斗、一直向前,我会尽我所能去保护还活着的人,让自己不再有更多的遗憾——” 长枪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奔涌的战气飞向了前方的人群,将所有的幻象撕成了碎片。 “只有这样,才不会辜负你们。” 再见了。 烟尘逐渐散去,泥土碎枝落地的声音也渐渐平息,尤利娅看向前方的林间,那里已经没有了唐娜的踪迹。 “凯力?” 她喊了一声,却没有听到回答,“你在——” 尤利娅回过头来朝身后看去,发现凯力正背对着她呆站在不远处,“凯力?你还好吗?” 看到凯力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她觉得有些不妙,忙一个纵跃来到了他身边。 “……” 凯力目视前方,面色惨白,整个人对周围没有任何反应,显然还处于幻境中。多亏了唐娜急着去确认班奈特的情况,所以才没有趁机对他下手。不然以他此时的状态,对来自现实的袭击肯定毫无招架之力。 “凯力!” 尤利娅将手放在弟弟肩头,将战气转为更温和的一股正气,打入了凯力的身体,“醒醒,凯力!” “……” 凯力的脸上仍然挂着迷茫而痛楚的表情,但很快,尤利娅的举措起效了。 他渐渐听到了来自现实的呼唤声,眼前的幻觉也逐渐淡化。 “……姐?” 他依稀看清了尤利娅关切的目光,不由闭上眼睛晃了晃头,“我……我是看到幻觉了吗?” “是唐娜,那个弓箭手。她最擅长精神攻击。” 尤利娅见凯力终于清醒了过来,心里松了口气,“你好些了吗?” “……抱歉,姐,我又给你拖后腿了。” “没事,” 尤利娅理解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没有问他究竟看到了什么,“事发突然,就连我也没能立刻摆脱幻境,这不是你的问题。” “奇怪……她射出的箭都被姐你破坏掉了,怎么还会有幻境?” “还记得刚才她扔出了一样东西——对了!” 尤利娅想起了刚刚唐娜将某个东西丢到了两人身边,幻境也是在那一瞬间升起的。此时,虽然两人都摆脱了幻觉,但那种精神被骚扰的异样感仍在,令人感到不适。 而一切的根源都在于正躺在不远处地上的那样东西。 “那是什么恶心的东西?” 凯力也看到了那个玩意——那是一团掌心大小,像是动物内脏,或是瘤子一样的东西,外表光滑,呈现为肉粉色,虽然被扔在了地上,但还在有节奏地鼓动着,像是具有生命一般。 “不要随便靠近……” 尤利娅拦住了凯力,“这东西能影响人的心智。那个叫唐娜的能够施展精神魔法,很可能不是因为她本身具有魔法能力,而是因为这个。” 说着,她抬头看了一眼凯力赶来的方向,“她没有趁刚才的机会袭击我们,一定是赶去查看另一个稚子的情况了。那地方离侍从团所在的位置太近,我怕他们会有危险——你现在去侍从那边,保护侍从们完成法阵,我去军队那边看看情况。” “那这东西……” “先问问侍从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我记得他们有专门的封印术,可以将有异状的东西封在原地。先用这法术临时处理一下,等镇子上的事解决了,将此事一并汇报给陛下,由他决定该怎么做。” “好,那我现在就去侍从那边!” “嗯,我们分头行动吧。” …… 克拉迪法南部的瑟莱提里亚与希澜城之间,有一座茂密的森林。环海就在这片森林的东南方向,想要从林中抵达下方的海滩,需要面对一座极高的悬崖,还有峭壁附近被扰乱的魔法磁场。 多年来,正是因为这条路无论如何也走不通,所以即使对下方的神殿遗迹有兴趣的人不少,真正来到这里一探究竟的人却并不多。 不过,不多归不多,每年还是会有一些不信邪的人进入这片丛林,希望能找到多年前几位英雄曾走过的那条路。 眼下就有一个人,正用手中的武器破开前方繁茂的植物,一步步朝着悬崖的方向靠近。 “就是她吧?最近到处打听怎么去环海的人。” “没错,就是她,一个弓箭手。” “怎么办?我们不一定是她的对手,要不要通知大人?” “大人就在附近,应该……” 不等两人的对话完成,一支白色的羽箭忽然射了过来,扎进了他们脚下的泥土。 “糟了……” 他们被发现了! 两名匿行者分别向后跃去,一人朝弓箭手丢出了飞刀,另一人则纵身一跃,冲向了密林深处。 “想报信?没门!” 黑衣的弓箭手一箭击飞了飞刀,脚下一点便朝着跑远的匿行者追了上去,“你们是什么人?一路上鬼鬼祟祟跟着我,到底想做什么?” “……” 怎么会这么快! 逃走的那名匿行者没想到对方竟然紧紧地追了上来,心中叫苦不迭,但还好,前方不远处的树干上出现了熟悉的记号—— 匿行者立刻将手指放到口中,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 就在哨音发出后没几秒,他和追来的弓箭手双双越过了一丛灌木,冲进了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中。 “开阔地带,你跑不了了!” 弓箭手张弓便射,奔跑丝毫没有影响她射击的动作,箭矢又快又稳地朝着匿行者的后背飞了过去。 而就在这时,一柄灰色的长剑及时赶到,从半空中将箭矢击飞了出去,同时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落在了两人之间。 弓刃挥击,长剑回挡。只听一声清亮的嗡鸣,黑色的鹰从天而降,冲向了一触即发的两人。 第463章 寻路 第463章 寻路 但见猎鹰呼啸而至,持剑者腕部发力,将弓箭手连人带弓推了出去,自己则向后连撤数步,避开了鹰爪的袭击。 但这一击一退之间,重新腾空的鹰却有些迷茫,它在低空中盘旋了两圈,似乎是在观察那个穿着斗篷的人。 “蓝眼睛?” 弓箭手看到它犹豫着落向了持剑站立的敌人,姿态却不像是要进攻,不由惊呼出声,“你在做什么?快回来!” 剑客见猎鹰扑扇着翅膀,后仰着朝自己探出了爪子,虽然也有些犹豫,但还是向它伸出了左手。 “蓝眼睛?” 黑衣的弓箭手正是卡特琳娜,她眼看着自己的鹰在那剑客佩戴了护腕的左臂上牢牢一抓,接着收起翅膀,稳稳地立在了上面,不由瞪大了眼睛,“你对它做了什么?” 她既担忧又恼火,冲着剑客喊道,“快放了它!” 蓝眼睛极少亲近外人,之所以会有如今这样的举动,卡特琳娜并未多想,只觉得它是被对方用精神魔法控制住了。 但蓝眼睛显然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靠近剑客的,它的反应全都是因为发现了一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 “……蓝眼睛。” 赛丽娜轻声唤道。虽然她改变了声线,可猎鹰并没有被表象迷惑到。它已经笃定了眼前的人正是它幼年时期的小主人之一,听到她的呼唤,它配合地低下了头,亲昵地啄了啄她的手背。 自从当年伊泽法被艾莉拉抓走,再回到克拉迪法皇宫后,蓝眼睛就不再亲近她了。 除了被希尔控制时,其它时候的蓝眼睛对待伊泽法的态度就像是对待陌生人,甚至有时会把她当成敌人,也正因为这样,从那时起卡特琳娜就对她起了警惕。 后来赛丽娜知道了,这是因为蓝眼睛察觉到了她身上的死亡气息。 在它的认知中,具有这种气息的生物应该是一动不动的,至少不应该还像活着的人一样。 而现在流光之力阻隔了死亡的气息,赛丽娜重新散发出了生者的气息,这也让蓝眼睛重新认出了她。 它啄着她的手背,仿佛在问“这么多年没见,你都到哪去了?” “你是怎么知道它叫蓝眼睛的?” 卡特琳娜紧攥着弓,又想攻击,又怕伤到蓝眼睛,也没意识到自己问出了一个愚蠢的问题。赛丽娜抬起头望向她,平静地解释道:“你刚刚不是才喊过它的名字吗?” “啊……” 卡特琳娜一愣,“好……好像是……” “而且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它的名字……” 赛丽娜看了一眼手臂上的蓝眼睛,又抬眼望向卡特琳娜,“你就是卡特琳娜·亚列德吧?会出现在这里,还带着一只鹰的弓箭手,除了那位公主也没有其他人了。” 说着,她左手一抬,蓝眼睛借势腾空而起,飞回到了卡特琳娜身边。 “……你到底是什么人?” 见对方将蓝眼睛放回来了,也没有再做出攻击的动作,卡特琳娜虽然仍很警惕,但也没有贸然展开攻击,“为什么蓝眼睛刚才不攻击你?你到底对它做了什么?” 卡特琳娜倒不奇怪对方认出了自己,只是依然对蓝眼睛亲近对方的行为感到惊讶。 到底是……什么人……吗? “我是……夜鹰夫人身边的侍卫长,” 赛丽娜淡淡地解释道,顺便也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夫人向来和鸟类亲近,想必是长期接触之下,我也得到了夫人力量的庇护。所以阁下的鹰才愿意对我放下防备。” “你们是夜鹰的人?” 卡特琳娜有些不相信,又问道,“夜鹰的基地不是在枫岭么?你们到这儿来做什么?” “我们凭什么告诉你?你也没说你来这儿是做什么的!” 有了赛丽娜在身旁,那名匿行者也壮起了胆子,挺直胸膛道。 赛丽娜伸手拦住了他,示意他不要开口。 “亚列德小姐,你出行在外,消息不便,可能还不清楚——” 她耐心地说道,“因为这段时间总有形迹可疑的人意图潜入环海,我们夫人是受萝丝狄安的精灵女王所托,特地派人到此地驻守,协助精灵守卫遗迹安全的。” “精灵女王?” 卡特琳娜倒是知道法兰学院与夜鹰合作,在枫岭建设分校的事,当时萝丝狄安的精灵选择了支持他们,如此看来,女王和夜鹰夫人互相之间存在合作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自从离开家,卡特琳娜这一路上听说了不少夜鹰的事迹,也亲眼目睹了夜鹰的人帮助贫民,她对夜鹰心存敬意,所以在听说对方是夜鹰的人之后,她的态度也立刻发生了变化。 “你是说,最近有不少人来了这儿?” 她将手里的弓转了个方向,表明自己并没有敌意,“可这里以前几乎没有人来,这是怎么回事?” “这全都是因为前不久传开的一道谣言,” 赛丽娜解释道,“不久前,不知从哪传出了消息,说当年英雄们前往神殿是为了寻宝,而因为准备不充分,他们寻宝不成,误触机关,这才引发了海水倒灌。这些人大肆宣扬遗迹中藏有上古宝藏,借此吸引寻宝者前来,虽然不知道他们有何目的,但确实有不少人上了当——你来此难道不是为了这个?” “……不,我这段时间以来一直住在野外,很少和人打交道,并不知道这个消息。” 卡特琳娜确实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是么……我的人就是看到你到处询问去神殿遗址的路,把你当成了被传言吸引来的人,所以才一路跟着监视你的,不过……” 赛丽娜微微抬首问道,“既然不是为了宝藏,那你去神殿遗迹是要做什么?” “我……” 虽然对夜鹰心存好感,但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卡特琳娜随口说了个理由,“我曾祖父当年来过这儿,正好我四处游历,也没有个特定的目标,路过这里时就想着去那儿看看。” “……” 赛丽娜当然不相信她的这套说辞。她对卡特琳娜再了解不过了,清楚她撒谎时的所有小动作,“既然如此,阁下这就可以结束此次行程了。” 她认真道,“从这里是去不了环海的,贸然尝试只会丢了性命。夫人派我们守在这里,主要也不是为了防备人潜入神殿,而是要我们拦下这些冒失者,救他们一命。” 听她说完,卡特琳娜忽然问道:“你们是不是知道其它去那里的方法?” 赛丽娜微微一怔:“……不,我们只负责阻拦想要靠近悬崖的人,其它事情并不清楚。” “不对……” 卡特琳娜皱了皱眉头,“你们肯定知道怎么去那儿!” 虽然在逻辑推理上不如姐姐缜密,还常常懒得动脑子,但她的直觉向来很准。 “总之,我是一定要去遗迹里一探究竟的,你拦不住我!” 她右手一抬,长弓再次正握在手,感受到主人的战意,蓝眼睛也立刻精神了起来,扬了扬翅膀便要飞起。 卡特琳娜执着于某件事时,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深知妹妹性格的赛丽娜有些头疼,虽然以她的战斗力可以轻易拦下她,但这也只是一时。若她继续尝试,仍然会陷入危险。 “……夫人近期会和克拉迪法的皇帝和谈,你身为皇帝的妹妹,我不会在这里与你动手。” 她持剑的手纹丝不动,整个人一点应战的意思都没有,“如果只是为了探寻祖先的踪迹,你不会如此执着——你没有说实话。你去神殿遗迹,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我说了,你会告诉我怎么去遗迹吗?” “我会转告夫人,一切听从她的指示。” 赛丽娜说完,便静静地等待着卡特琳娜的回答。 卡特琳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一旁的蓝眼睛——她一向认为蓝眼睛肯接纳的人不是坏人。 “好吧,” 她决定相信对方一次,“我来这里确实不止是为了看看祖先走过的路,而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找东西?在遗迹里?” 赛丽娜似乎知道她在找什么了。 卡特琳娜点了点头:“我的祖先瑟莱提安·法兰有三把随身的武器,一把是被称为王权之剑的黑炎剑,一件是如今在莱莫瑞恩手里的黑炎手甲,还有一把黑炎弓,在他过去在外征战期间遗失了。 “外人只知道这把弓遗失了,却不知道它遗失在了哪里。而我刚好知道它的下落——这把弓就是在我曾祖父和其他几位英雄进入卡莱利德神殿后丢失的。 “自从海水淹没了神殿遗迹,至今没有人再进入过那里,黑炎弓也一定还在里面。我要找到它,我要……得到它。” 伊泽法继承了先祖的王权之剑,莱莫瑞恩得到了黑炎手甲的认可。只有她,明明也流淌着瑟莱提安的血,却总是被忽视—— 皇帝、贵族,甚至她的亲生母亲。 每个人都只将她看作阿兰提·亚列德的继承人,却忽视了她也是皇室的一员。 如今她的母亲和姐姐都死了,父亲又沉浸在对妻子的怀念中日渐憔悴。因为家人的缘故,她和莱莫瑞恩的关系也开始变得紧张,仿佛一夜之间,她便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虽然身在皇室,身上还有爵位,可一切都是那么的虚浮。 我真的属于这里吗? 卡特琳娜常常问自己。孤身一人躺在树林中时,听着溪水流淌的声音,她反而更加平静。只是这平静中又隐隐透着不安—— 身为皇室的成员,身上天然肩负着责任。可现在的她既无法心无旁骛地尽责,又做不到彻底放下一切离开…… 所以她想要去找黑炎弓—— 瑟莱提安的黑炎弓,也像他的另外两把武器一样,只会对得到它认可的瑟莱提安后代俯首称臣。 卡特琳娜想:既然总在不同的道路前摇摆不定,那么便让这把来自祖先的弓,替自己做出决定吧。 第464章 紧迫 第464章 紧迫 “事情就是这样。她说她想要寻回我祖父的黑炎弓……我没有透露我们知道去遗迹方法的事,但她似乎察觉到了……是的,应该就是这个原因让她怀疑了……我已经与皇室断绝了关系,对黑炎弓是否能寻回并没有其它想法,一切都听从夫人的意见……好,那我等您的回复。” 传声水晶上的宝石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了。 赛丽娜将水晶收起,抬头看向了岩洞外——远处的树下,卡特琳娜正坐在草地上喂蓝眼睛吃东西,不远处两名匿行者一站一坐,都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无法使用传声水晶的。只有站在赛丽娜所处的这处岩洞内,传声水晶才能感应到地下的魔力源。 这也是艾达的手笔——她选择了环海附近作为夜鹰的秘密基地,必然要在这里埋设魔力源,方便与外界联络。但为了防止靠近环海者察觉到异常,原本扩散到了环海周边悬崖上方的魔力磁场,都被她使用特定的法阵屏蔽掉了,只有几个特定的位置被专门保留了下来,方便在此地留守的自己人与大本营联络。 赛丽娜所在的位置就是其中之一。 想到过一会儿艾达可能还会联络,赛丽娜便没有离开岩洞,而是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了下来,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外面的卡特琳娜。 她想要找到黑炎弓,自然不是为皇室寻回失落的遗产这么简单。赛丽娜大概知道她近来的处境,也能猜到她想要干什么。 卡特琳娜小时候常常跟着父亲在北方的森林里打猎,是个好猎手,但也自由散漫惯了。她不习惯皇宫的规矩,也不喜欢学校的条条框框。但就算是这样,她仍然是皇室的后裔,身上有着与生俱来的荣誉和使命感,本能地想要为国家出力。 但在皇帝刻意的针对下,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找到黑炎弓只是计划的第一步。卡特琳娜大概是想看看这把弓会不会选择她,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合格的瑟莱提安后人。至于得到答案之后她会根据不同的结果做出什么选择,或许就连现在的她自己也不清楚。 作为姐姐,赛丽娜心里其实是支持她去找那柄弓的。就像她愿意为莱莫瑞恩摆脱伊泽法的阴影而付出一样,她也希望妹妹能不再迷茫,找到属于自己的前进的路。 但这毕竟关系到卡莱利德神殿的遗迹,关系到夜鹰接下来的一系列计划,她不能擅自同意卡特琳娜的要求,只能将这份期望转述给艾达,希望能为她争取到机会—— 是的,争取机会。 如果真的想要拒绝,赛丽娜其实有很多办法将卡特琳娜拦在遗迹外,根本不用询问艾达的意见。当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这举动本身就已经暴露了她的意图——她想要替卡特琳娜向夜鹰夫人争取一个与大祭司同去神殿遗迹的机会。 艾达自然也明白她的意思,所以才会去询问大祭司等人的意见。只是最终结果如何,也不是她能决定的。 就这样,时间慢慢走过,不知过了多久,赛丽娜身上的传声水晶终于再次震动了起来。 “夫人。” 赛丽娜的声音略带忐忑。 “我已经和大祭司他们商议过了,大祭司同意让卡特琳娜同行。回头你把她带到枫岭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发去环海。” “大祭司居然同意了?” 这实在有些出乎意料——虽然这确实是赛丽娜想要的结果,但她原本其实并没有对此抱太大希望。 “我也没想到她会同意,” 夜鹰夫人的声音从水晶另一边传来,“毕竟事关重大,多一个人就多一分风险。但大祭司说她曾得到过启示,神在梦中告知她,此次前往神殿的同行者中会有一位带鹰之人——一开始她以为这句话指的是我,因为我与夜鹰的意象也与之相符,但当听说你妹妹是一名带着鹰的弓箭手后,大祭司认为她更符合启示中提到的人,所以同意了这一请求。” “神的启示吗……” “是的,大祭司似乎一直保持着与女神的联系,而且极为信任来自神灵的启示。不管怎么说,既然她已经同意了这一点,你过段时间把你妹妹带过来就是——不过,你的身份应该没有被发现吧?” “没有。我有办法避免被她认出来,您放心吧。” 赛丽娜答道,“那么我还是按计划,等到一周后再回枫岭,是吗?” “嗯。我下午才接到消息,莱莫瑞恩已经带着部下接近了遗失之地,在我与他见面期间,你就待在北边不要露面,等他回去了你再回来。” “明白。” 赛丽娜之所以从艾达身边离开,就是因为怕被莱莫瑞恩认出来。 和在与人交往方面比较大条的卡特琳娜不同,莱莫瑞恩心思缜密,且疑心极重,一旦被他盯上,赛丽娜暴露身份的可能性极大,她不能冒这个风险。 不过…… “我不在您身边,您也千万要小心……” 赛丽娜忍不住说道。 正像莱莫瑞恩可能看破她的身份一样,他也可能会认出艾达来。只是从艾达的角度来看,此时的赛丽娜理应不清楚夜鹰夫人的真实身份,所以赛丽娜即使担心,也不好对艾达多说什么,只能含混地提醒她要小心。 艾达果然没有多想,只是答道:“放心吧,有大祭司在,克拉迪法不会轻举妄动,而且就算有什么危险,维拉妮卡也会保护我的。” “嗯……” 赛丽娜应了一声,“希望一切顺利。” 传声水晶再一次熄灭,这一次两人的对话是真的结束了。 赛丽娜从岩洞中走了出来,对坐在不远处的卡特琳娜说道:“夫人已经同意了你的要求……” “真的?” 卡特琳娜一下子跳了起来,睁大眼睛问道,“她同意了?那我们现在是不是——” “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赛丽娜打断了她的话,“最迟一周后,我会带你去枫岭。那之前,我们要继续守在这里。” “一周?好吧……一周也不算太久。” “……” 从以前起,卡特琳娜就是这样容易相信人。 虽然也会对陌生人保持警惕,但只要对方表现得没有敌意,她便会很快松懈下来,甚至放下戒备。因为这一点,赛丽娜曾提醒过她不止一次,但收效甚微。 这一回也是一样,她只用了三言两语,就把卡特琳娜此行的目的套了出来。看到妹妹还是这样轻信他人,赛丽娜真的很想提醒她几句,就像过去一样……但是不行。 她已经抛弃了过去,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说些话呢? 看着卡特琳娜低头计算时间的样子,赛丽娜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将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走吧,我们先离开这儿。” 她对两名手下说道,“天黑之前我们要赶到下一处据点,趁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出发吧。” …… 克萨约尔南部飞羚山附近,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迅速向山脚下靠近。 “萨安大人,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嗯,前面不远处就是入口了。” 答话的黑发男子身后背着冥金刀,正是刀圣凯勒西斯,而和他一起返回山谷的,是结束了赛兰替身使命的罗亚,霍艾罗德的新晋伪装大师。 “刚刚您在圣城附近究竟是接到了谁的联络?” 自从和传声水晶另一边的人谈过话之后,凯勒西斯的脸色就一直不太好看,罗亚忍耐了一路,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 凯勒西斯稍有犹豫,但想到对罗亚隐瞒这件事也没什么意义,便答道,“是克拉迪法的皇帝。” “他?您不是才接到过他的联络吗?” “嗯,上次他联络我是询问夜鹰的事,这次不一样……这一次是有了和死亡之影有关的新发现。” “死亡之影?” 罗亚惊讶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巫骸之卵出现了,” 凯勒西斯神情凝重道,“克拉迪法人在吉尔芬码头对上了死亡之影的手下,对方逃走时丢下了一枚巫骸之卵——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幸好没有胡乱处理,侍从将它封印在了原地,现在耶萨的人已经赶去了……” “巫骸之卵又是什么?” 连续问了许多问题,罗亚不禁对自己的无知感到有些惭愧。凯勒西斯察觉了他话中的犹豫:“这是和死亡之影有关的秘密,你不知道很正常,” 他解释道,“巫骸是奥涅约尔斯最初化身的肉身残骸,原本被封印在卓里约卡,但当年神庙的一场大火松动了封印,加上负责看守封印的暗精灵家族逐渐衰落,最终,这东西被人从卓里约卡取走,交到了死亡之影的手里。 “当年,奥兰克希娜的最初化身诞生于世界树,她死后,诞生了她的那朵世界树之花留下的果实中孵出了神圣巨龙,同时充满光明能量的果核——神圣巨龙血匕也就此现世。 “如果说神圣巨龙血匕是光明女神在人间留下的希望之种,巫骸就是与之对应的奥涅约尔斯的毁灭之源。 “过去,神圣巨龙血匕几近枯竭,巫骸也因为长期的封印虚弱不堪,然而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巫骸正在恢复活力,甚至开始生产‘卵’了! “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凯勒西斯语气坚定地说道,“复生神圣巨龙血匕的计划必须要加快速度了——我们必须赶在巫骸的能量恢复之前完成它!” 第465章 邪器 第465章 邪器 “萨安大人,您刚才说,巫骸是像神圣巨龙血匕一样重要的东西,既然是这么危险的邪器,为什么要把它放在卓里约卡?” 罗亚疑惑地问道,“就算当年卓里约卡的几大家族都是计划的参与者,那地方毕竟还有泽莫奥的暗精灵,算不上有多安全——为什么不把它封印在精灵的领地呢?那样的话,或许死亡之影就没那么容易得到它了。” “你说的这一点我们当初也想到了。” 凯勒西斯回答道,“然而事情没有我们想得这么简单——巫骸蕴含着强大的黑暗力量,这种力量不仅能对抗光明女神,还有着可怕的精神辐射。人类、精灵,甚至普通的动物,如果在这东西附近生活得久了,都会逐渐丧失理智,变成疯狂的怪物。在大陆的各大种族中,唯独暗精灵不受这种影响,所以,只有将巫骸封印在卓里约卡,才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它对这个世界的破坏。” “因为暗精灵是奥涅约尔斯的造物?” “正是,” 凯勒西斯点头道,“正如精灵是奥兰克希娜的造物、光明女神在人间化身的形象,暗精灵是受到奥涅约尔斯祝福的种族,至今都还信仰着黑暗女神,当初封印巫骸,也是几大家族顶着极大压力才做出的决定——为了这个世界的未来,他们对抗了自己的信仰。” “啊……您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了……” 罗亚忽然说道,“我的老师确实提起过,曾经有一样破坏力巨大的东西因为无法被摧毁,所以被封印在卓里约卡,看来他当时提起的就是巫骸!不过,他说起这件事,是因为我们当时正在比较各类封印术的坚固程度,而卓里约卡这处封印上被施加了一道古老的秘术,老师特地把它也纳入了讨论的范围——我还记得老师说过,这秘术坚不可摧,那它怎么会因为一场火灾就轻易地松动了呢?” 凯勒西斯无奈一笑,叹道:“因为这道秘术的强度来自于参与封印的人——施术者亦是封印的一部分,只要他们还在,封印就不会被破坏。但如果他们不在了……” “也就是说,会发生这种事,是因为他们没有注意到施术者死亡的情况,所以没能及时补救?” “是的,” 凯勒西斯点了点头,“当时战乱频发,许多人都失去了联络,再加上距上一次封印已过去多年,大多数人都已经淡忘了这件事,这才给了一直关注着封印情况的敌人夺走它的机会。” “看来老师果然没说错:不管任何时候,我们都不应该对敌人放松警惕。” 罗亚感慨道,“不过,您刚才提到巫骸之卵的出现象征着巫骸正在恢复活力,这个‘卵’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种……类似增生组织的肉团,” 凯勒西斯曾见过这东西,回想起它的模样,他不由皱起了眉头,“巫骸虽然不具有生命和智慧,但和活物一样能够缓慢地生长。神圣巨龙血匕会不断分泌金色的龙血,它则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从体内吐出一枚巫骸之卵。 “这种卵和它本体一样,能够污染周围生物的精神,虽然强度远逊于巫骸本体,但和缓慢起效的本体不同,这些卵的精神攻击生效速度更快,通常只需要几个小时的接触就可以控制住对方,当年死亡君主的手下常在战斗中用它迷惑对手、摧毁对方的心智……” “污染精神、破坏理智……所以暗精灵地下迷宫中的那些怪物,也都是因为受到了巫骸的影响,所以才变成了这样?” 罗亚心有余悸道,“难怪他们都说人类无法在卓里约卡生存,我还以为那只是因为地下缺少阳光……” “巫骸还在的时候,卓里约卡的确不适合人类和精灵前往,” 凯勒西斯说道。他自己也是因为情况特殊,才能够长期待在卓里约卡不受影响,“不过现在它已被取走,这种影响也微乎其微,不会再对前往那里的人产生威胁了。” “……萨安大人,其实我刚刚一直在想一件事……” 沉默了片刻后,罗亚斟酌着开口说道,“人们至今没有找到死亡之影附身者的下落,但按您刚才所说,我们可以确定巫骸一定在艾莉拉的手上。既然巫骸的存在会逐渐腐蚀它周围生物的意志,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找到她的所在?” “你是说……如果大陆某处出现了类似黑渊迷宫的异变……” “就证明了那附近很可能就是死亡之影的藏身之处,” 罗亚想了想说,“还有巫骸之卵,如果这些东西只是放在那就会起效,那它造成的后果一定会被周围的正常人察觉——” “利用巫骸的特性寻找艾莉拉不失为一个好建议,但巫骸之卵和巫骸又不太一样,它的力量是可控的,” 凯勒西斯纠正道,“刚诞生的巫骸之卵处于休眠中,死亡之影会利用某种仪式使它与使用者建立联系,让使用者能够通过意念操纵和控制它的力量。 “这种力量可以缓慢地影响人的心智,而如果情况危急,使用者还可以强行中断这种联系,使巫骸之卵进入快速衰退期——此时巫骸之卵会瞬间爆发巨大的能量,使周围的人全部陷入幻觉。据克拉迪法方面的说法,他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得到的那枚巫骸之卵。” “快速衰退?” “嗯,快速衰退期会持续一段时间,最终巫骸之卵的能量会彻底散尽,它本身也会腐烂枯萎。” 凯勒西斯回答道,“耶萨的人知道该如何处理它,克拉迪法手里也有龙血可以净化它的影响,我倒是不担心这一枚‘卵’……我担心的是,既然有一枚出现,那么必然还会有第二枚、第三枚……” 远方传来了水声,依稀可见一道瀑布挂在前方的山壁上。 说着话的工夫,两人已经来到了山谷的入口处——这道隐藏在瀑布后的夹缝只是这里众多入口中的一个,凯勒西斯会选择它,主要是因为近。 很快,他们从瀑布中快速穿过,飞身来到了谷中。 因为速度足够快,且凯勒西斯震出了一道战气护体,这两人的衣服丝毫没有被流水打湿。 “莫里斯大人!?” 守在入口内的卫兵看到凯勒西斯,纷纷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谷里情况还好吧?” 凯勒西斯一边向谷内走一边问道。士兵们纷纷点头:“您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这儿一切如常。” “克伦特·托德呢?” 他已经听说了克萨约尔交战双方的近况,猜想他应该已经带兵出征了。果不其然,士兵们答道:“托德大人已经按照您和雷克塞安伯爵的吩咐,带着五团的人出谷去了。” “三团和四团呢?” “也按照您的吩咐分批离谷了。” 一名士兵答道。 三团和四团正是威纶替弗雷亚家族藏匿的那支军队,如今夜鹰需要人手,法奥兰便再次联络了凯勒西斯,希望他能把这两支军队交到艾达手里。 凯勒西斯自然没有意见,并将这道命令传回了谷中。如今这两支部队早已开拔出谷,并在谷外拆解成了若干支小型部队,分别前往各地的夜鹰驻地去了。 “莫莉·贝尔在哪?” 直到听见凯勒西斯问起了莫莉,众人这才变了表情。士兵们面面相觑,领头的抓了抓脑袋,忐忑地答道:“贝尔小姐……跑了。” “跑了?” 凯勒西斯一愣,脚下的步子也停住了。他皱着眉头转过身,问道,“怎么回事?” “应该是跟着托德大人的部队一起离开的……” “就是的,第二天就没再见到她了,科伦大人见她没去上早课,跑去问二团长才发现的。” “对,我也记得有这回事。” 士兵们七嘴八舌地说道。 “大人,您还是去问问二团长吧,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好吧,” 凯勒西斯头疼道,“你们先回去各自的岗位,我自己去找他问。” 说着,他带着罗亚继续向前,将其他人甩在了身后。 “莫莉·贝尔,就是您说的那位刺杀大师?” 罗亚问道。这一次他跟着凯勒西斯来到这儿,原本就是为了她来的——他们要在这儿接上莫莉,然后一起前往霍艾罗德。 不过看样子,这计划恐怕要适当地改变一下了。 “莫莉的父母是被国王的人杀害的,她一直想要为家人报仇……” 眼看着同样要找国王复仇的克伦特都得到了带兵出征的机会,而自己却只能留在谷内,想来莫莉一定很不甘心,所以才会想办法混进军队,跟着克伦特一起离谷…… 想到她此时可能已经跟着部队一起与国王军交上了手,凯勒西斯就感到头疼:“真是胡闹。王城之战凶险异常,她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好不容易才凑齐了全部的夜之子,永恒之石的复生仪式也逐渐临近,这样关键的时刻,绝不能再有人出问题。 然而…… “我必须先去一趟克拉迪法。” 凯勒西斯皱紧了眉头说道,“如果我的预料没错,艾莉拉在那儿的所作所为绝不止是为了堵截卡莱利德的大祭司——她必定还有其它阴谋……” “那我呢?” 罗亚紧跟着他的步伐,问道,“是和您一起去克拉迪法,还是……” “你就留在这儿,” 凯勒西斯说道,“克拉迪法的事只能我一个人去,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国王撑不了多久了,一旦他兵败城破,下场只有一死。而只要他死了,克伦特和莫莉的仇便算是报了。到时虽然克伦特要依照计划留在王城,莫莉却没有这重限制,重获自由后,她想必会第一时间去找与她走失的哥哥……” “那怎么办?您不是还要她去霍艾罗德吗?” “当然了……她在那儿能不能见到她哥哥我不知道,但她一定能在那儿见到我的人。” 凯勒西斯说道,“来吧,我们去见见二团长,等到把你安置好了,我就动身去克拉迪法——记住,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可别像那丫头一样到处乱跑,给我添乱!” “知道了……” 罗亚无奈地答道,“事情的轻重我还是分得清的,您就放心吧。” 第466章 退缩 第466章 退缩 “教皇大人,敌人的军队已经在攻打佩莱德恩了,我方军队士气低迷,再这样下去,恐怕撑不了几日……” “波肯的情况也极其不妙,今早传来急报,守城军中有人叛乱,虽然镇压下去了,但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科玛纳防线恐怕就要守不住了。” “教皇大人,您一定要想想办法!敌人已经逼近王城了!” “教皇大人……” “好了,好了。都不要急,也不要慌。” 艾德文抬起双手示意众人冷静,他环视着围上前来的大臣们,安抚道,“局势的确危急,但并非已至末路。诸位不必如此担忧,我自然有应对的办法。” “您月前也是这样讲的,但如今的局势比那时更糟糕了!恕我愚钝,实在想不出应对之法,若您真有什么好办法,还请您明示,也让我们安安心啊。” “是啊,教皇大人,多少透露一点消息给我们吧。” “诸位大人,请冷静,” 艾德文微笑着看向众人,耐心道,“的确,对方来势汹汹,看起来局势对我们不利,但诸位不妨再仔细想想,敌人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说到这里,他温和地笑了笑,“我方兵力占优,而且是帝国正规军,不是那位冒牌神子手下的杂牌军可以比拟的;而且王城储备丰富,占据着守城优势,他们一时半会儿攻不进来,却要面对战线拉得太长、后续资源配给无力的局面。 “优势在我们!诸位根本就不必如此担忧。至于军队士气低迷,也是因为将士们长期困守城中,和外界有信息差,所以才会对局势感到悲观。只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优势所在,明白敌人的强势不过是一种假象,便可重振我方士气。这一点我已经派人去处理了,诸位尽可以放心!” “既然教皇大人都这么说了……” “诸位还是先回去吧,聚在这里也解决不了问题。” “……说得也是。” “那,我们就先告退了——希望一切都能如您所言!” …… 待到忧心忡忡的大臣们情绪稍定,一个个退了下去,艾德文这才微微放松了精神,转身朝一旁的主教使了个眼色。 “我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他带着主教进了书房,从里面将门关好,这才压低了声音问道,“没有被人发现吧?” “大人放心,一切都很顺利,” 说着,主教从怀里掏出了一封密信递给了他,“这是对方的回信。” 艾德文急不可待地接过信来,拿到窗边亮一些的地方展开来看。他视线来回移动,快速地扫完了信上的内容,脸色逐渐变得好看了些。 “我明白了,很好……继续按我说的去做——去吧。” 他一边将那张纸重新叠好收回到衣襟下,一边朝主教摆了摆手,后者行了一礼便退出了房间。待到房门被重新关上,艾德文才拖着步子走到一旁的沙发边,整个人向后一仰瘫在了上面,随后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强压的焦虑与恐慌在这时才渐渐浮出水面,化为额上的一层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流淌而下。 艾德文掏出手帕擦了擦脸,脸上的凝重和刚刚在门口笑对众人的轻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呵……” 角落里传来了一声笑,艾德文吓得差点跳起来:“什么人?” 房间里的魔法灯被点亮了,橘色的灯光照亮了原本被黑暗笼罩的屋内一角——脸色苍白的艾文·坎特正坐在角落的书桌旁,一双天蓝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教皇大人真是健忘……不是你叫人把我带到这儿来等你的吗?” 他微微偏着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还是说,是下人弄错了?” “不……” 艾德文缓了缓情绪,这才想起是有这么回事,“是我叫你来的没错,不过……你既然在屋里,为什么不开灯?” 他皱起眉头看着艾文,后者笑了笑:“就连我这个人都是可有可无的,开不开灯又有什么区别?” “……” 艾德文被他的话一噎,眉头皱得更紧了,见他这样一副表情,艾文笑道:“怎么,教皇大人终于又想起我来了,是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哼,我确实有事要问你。” 艾德文走到书桌的对面坐了下来。 “你听说了吧?” 他盯着艾文的脸说道,“那位神子大人的军队已经开到王城附近了,而我们的军队早就被对方动摇了军心,我派出去的军队不是大败而归,就是投降了敌军——我们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是么……” 艾文漫不经心地说道,“但这好像和你刚刚在门外说的不是一回事。” “你应该知道那不过是安抚人心的说辞!” 艾德文生气地看着他,“不要说这些没用的——告诉我,圣杯被你藏在哪了?” “圣杯?” 艾文轻声重复了一遍,“那东西不是一直在大圣堂放着吗?你不去那儿找,怎么跑来问我?” 艾德文猛地按着桌面站起身来,低声怒道:“你不要和我装傻!放在大圣堂的那个根本就是个假的!” 艾文笑了:“假的?那倒是有意思。可问题是……我怎么知道那是假的?圣杯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我对得到它也没有兴趣,就算它被调包了,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真的不知情?” 艾德文怀疑地问。艾文凑到他面前笑嘻嘻道:“怎么,你要圣杯做什么?你又没有流光血继,就算拿到了它也进不去宝库……” 艾德文皱着眉避开了他凑过来的脸:“这你就不要管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道,“你说,会不会是卡尔洛夫做的?他不想将圣杯交给教廷,所以暗中调换了它……” “圣杯还被人劫走过呢,你怎么不怀疑它在那时就已经被调包了?” “那不可能!卡尔洛夫如此谨慎的人,不可能拿回来一个假货!” 艾德文满脸怀疑地退后了几步,自言自语道,“不是你做的,难道真的是他?那他会把真正的圣杯放在哪呢?” 艾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知道圣杯是假的?” “这和你无关!” 艾德文不安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这件事背后还隐藏着什么秘密,“既然你不知道圣杯的事,那这儿就没你的事了!时间不早,我让下人送你回去。” 艾文见他这样说,也懒得追问,只笑了笑便跟着下人离开了。 圣杯? 走在返回住处的路上,艾文的脸上始终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敌人都打到城门口了,那位教皇大人还在惦记圣杯的真假? 他眼中闪过一丝嘲弄:需要圣杯的人恐怕不是他塞缪尔·艾德文,而是那位来势汹汹的神子吧? 一想到在人前信誓旦旦表示要和“假神子”对抗到底的教皇,私下早就动了投降的心思,甚至已经派使者和对方暗中联络多次了,艾文就觉得好笑。 “……蠢货。” 他瞥了一眼自己刚刚离开的那座建筑,嘴角升起一抹冷笑。 这时候再后悔,已经晚了。 等到城破之时,这宫殿里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 克拉迪法南部与遗失之地接壤处,一辆被一队骑兵护送的马车正缓缓驶向更南方的枫岭。 马车上只坐着莱莫瑞恩一个人,像往常一样,当他不在皇城时,法米尔便会代他留在那处理国事。而这一次他还是秘密出行,法米尔在替他处理事务的同时,偶尔也会利用伪装假扮成他的样子在人前露上一两面,以防被人察觉他已不在皇城的事—— 与夜鹰在遗失之地会面之事,莱莫瑞恩不想让任何无关人士知道。 如果让世人知道克拉迪法皇帝和夜鹰的首领在这种情况下见了面,就等于昭告天下,克拉迪法已经承认了对方的合法性,夜鹰夫人的地位也会一跃升至和一国领袖相当,而这绝不是莱莫瑞恩想要看到的。 幸而他们要谈的事关乎神圣巨龙血匕的计划,夜鹰方面并没有要求公开会面,不然他恐怕还要再斟酌一番会面的可行性。 随着马车继续向南行驶,四周的环境逐渐从平原转为沼泽密林,方向也变得难以辨认起来。不过没过多久,夜鹰派来迎接的人便出现在了前方。 “陛下,是夜鹰的人。” 一名骑兵靠近了马车,隔着车窗低声提醒道,“就一个人,是来引路的。” “跟着他走。” 莱莫瑞恩简单答道。于是队伍继续向前,先是经过了靠近边境线的村庄,又驶过了一片铺满落叶的林地,马车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颠簸了许久,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黄昏的斜阳散发着慵懒的光,将密林和道路全都染成了一片橘色。 莱莫瑞恩从马车上走下来,抬头朝前方看去,就在不远处的木屋前,正站着十来名衣着各异的夜鹰成员。 其中那名个头高挑、昂首而立的黑发女性,正是他曾在法兰学院见过一面的维拉妮卡,也是夜鹰对外宣称的组织首领。 不过,此时此刻站在最前方、位于人群正中央的并非这位年轻的女战士,而是另一个人。 那人个头不高,脸上戴着一张灰白色的面具,除了握着法杖的右手,全身都笼罩在一件深色的长斗篷下。 明明是连男女老少都难以分辨的形象,可当莱莫瑞恩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瞬间,一种难以言说的熟悉感忽然笼罩了他,令他不由自主地朝着她走了过去,一时间竟连呼吸都忘记了。 第467章 交锋 第467章 交锋 “陛下远道而来辛苦了,” 陌生的声音响起,将莱莫瑞恩从失神的状态拉了回来。他看着眼前的夜鹰夫人,心中竟升起一阵失落——不知是哪里的直觉,让他总觉得她原本不该是这样的声音,然而…… “枫岭地处偏僻,陛下肯屈尊来此,是我等的荣幸,” 艾达不紧不慢地说着套话,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莱莫瑞恩,“只是这里不比贵国物产丰饶,接待上如有不周之处,还望陛下见谅。” 说着,她向莱莫瑞恩行了一记标准的法师礼。 莱莫瑞恩看着她重新站直身体,又看了眼她手中的法杖,心中的失落更甚,然而这些情绪都被他小心地掩盖了起来:“夫人客气了,能在此见到传说中的夜鹰夫人,也是我的荣幸。” 虽然夜鹰夫人身份不明,论地位远不及一国之君,但她毕竟善名在外,赢得了不少中立组织的支持,出于尊敬,莱莫瑞恩也微微躬身,还了一礼。 此时,夕阳的光正斜斜地洒下来,照亮了他一侧的脸颊,年轻的皇帝微微垂首,略显憔悴的面孔与目光一同被隐藏在了碎发的阴影下。 心跳声仿佛就响在耳侧。 那种久违的悸动,原本以为已经被妥善收藏并压在心底的悸动,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一下子冲破了层层枷锁,一直来到了名为理智的最终防线面前。 只差一点点。 艾达望着他,忽然有些庆幸此刻自己的脸上还有一张面具。 “陛下可能已经发现了,这里并非夜鹰在枫岭的基地……” 她尽量用平静且疏离的声音说道,一边转身带路,“考虑到我们本次会面的性质,我认为比起人员混杂的基地,这里更加隐蔽,也更安全,足以保证我们谈话的内容不会外泄。” 作为双方的领袖,他们很快被簇拥到了人群的前列,走在了彼此的身边。 “耶萨的代表和萝丝狄安的使者都已经到了,” 艾达被余光中晃动的黑色斗篷搅得有些心绪不宁,“不过考虑到这会儿天色已晚,陛下如果需要休息,我们也可以明天再举行……” “不用,既然人已经到齐了,我希望可以尽快步入主题。” 莱莫瑞恩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耳边响起,艾达攒紧了藏在斗篷下的那只手,镇定道:“好,那我让人去通知他们。” “有劳夫人了。” 陌生的声音与疏离的语气让莱莫瑞恩从刚刚的恍惚中清醒了过来,他例行公事地应和着她的话,心思也落回到了今天要谈的正事上。 然而同样冷漠与疏离的声音落在艾达的耳畔,却在她心中激起了一片异样的涟漪。 她不是第一次听他用这样冷淡的口吻和人讲话,但这一次还是从中感到了一丝微妙的陌生感。这陌生感不是来自语气本身,而是因为话语的内容——艾达忽然意识到,自两人相熟以来,莱莫瑞恩每次和她讲话时,所用的语气都与他和旁人说话时不同。而现在,他显然已经把她当成了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这是好事…… 艾达心想:至少这证明了计划的第一步很顺利。 她这次邀请莱莫瑞恩来枫岭会面,除了要解决夜鹰与克拉迪法之间的矛盾,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那就是要确认他是否会认出自己。 据凯勒西斯所说,不久之后他们便要将光暗之印的力量注回到永恒之石中,到时无论是前往仪式地点的路上,还是举行仪式期间,她和莱莫瑞恩都不可避免地会见到彼此。 如果不想让他认出自己的身份,这“第一次见面”就显得非常重要。 一旦夜鹰夫人以鲜活真实的形象步入莱莫瑞恩的视野,让他在潜意识里将她与他认识的其他人区别开来,并视为独立的个体,那么后面就算艾达露出一两个破绽,他也不见得会怀疑她的身份;但如果一上来艾达便露出了马脚,那么即便莱莫瑞恩没有当场发现真相,也一定会有所怀疑,艾达想要继续隐藏身份也会变得更加困难。 前往举行永恒之石仪式并非一路坦途,半路上或许会遭遇各种情况,危急之中难以顾得周全,艾达不希望将两人的首次见面放到这种危机四伏、情况难料的局面中,所以提前安排了这次会面。 只要趁此机会在莱莫瑞恩面前将夜鹰夫人的形象立住,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 “夫人之前在信中提到,卡莱利德教的星辰祭司正在夜鹰处做客,不知这次会议她有没有到场?” 艾达刚才说起与会者时只提及了耶萨和萝丝狄安,莱莫瑞恩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问道,“毕竟这次我们要讨论的事,与卡莱利德教息息相关。” “实在抱歉。大祭司身份特殊,身上还携带着永恒之石,为了保证她的安全,现在她正处于严密的保护中,所以不能前来参加会议。” 艾达答道,“不过有关此次我与贵方商谈之事,我与她已达成一致,这件事也已经由耶萨和萝丝狄安双方做过见证,陛下若有疑虑,可以向两位使者确认。” 说着话,两人已经踏上二楼,来到了一间宽敞的会议厅。 “陛下请坐,两位使者很快便会赶到,还请稍等片刻。” 艾达不仅对自己的声音做了改动,讲话的语气和用词也刻意做了调整,莱莫瑞恩虽然总觉得她的身形有些眼熟,却也找不到其它熟悉的地方,便没有再深究此事。 不多时,来自耶萨的大魔法师奎特和萝丝狄安的使者菲尼亚斯先后来到了会议室。 互相介绍后,众人在会议室中央的长桌边就坐,莱莫瑞恩所在的位置就在艾达的正前方,艾达抬头看向他,恰好遇上了他望来的目光——还是那双漆黑的眼,却比以往她看到的那双少了些什么。 一丝怅然悄然从心底升起。察觉到这情绪,艾达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事到如今,还想这些做什么…… 艾达想到自己真正应该要做的事,那些容不得她有半刻松懈、需要投入十二分精神的事,从心头升起的压力便渐渐盖过了细小琐碎的情感,让她重新冷静了下来。 抬起头来,再次看向前方的莱莫瑞恩,她稍稍挺直了脊梁,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 “既然人到齐了,我们这就开始吧。” 艾达收起了全部的思绪,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眼前的事上,“有关这次会议的主题,相信诸位都已经知道了。皇帝陛下亲自来到此地,也说明您至少对我的提议有兴趣,那么我便长话短说了。” 说着,艾达示意一旁的属下将此次会议的文件分发给了在座的几人,莱莫瑞恩还得到了唯一的一份密封文件。他抬起头看向艾达,得到了她肯定的示意:“您现在就可以打开看。” 本次谈论的事件关系到克拉迪法的国策,一些机密内容不宜让在场的两位使者知道,但为了保证劣势的夜鹰一方不会受到克拉迪法方面的威胁,他们需要在场监督,以保证会谈能在公平公正的情况下得出结果。 莱莫瑞恩打开了封章,将文件取出看了起来:“夫人可以继续说,我有在听。” “好,” 艾达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在圣教的这次疯狂传教运动中,受到影响最大的,莫过于不限制国民信仰的克拉迪法,以及被教皇污蔑为邪.教的卡莱利德教。 “陛下最关心的自然是克拉迪法,而我则心系无辜的卡莱利德教徒,既然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合作不失为与之对抗的良策,所以我才提出了这样一个建议—— “结束克拉迪法的无信仰状态,将卡莱利德教设为国教。” 她盯着莱莫瑞恩手中的文件说道,“将酒倒进空罐子容易,想倒进装满了油的罐子可就难了——您觉得呢?” “很有道理,不过要怎么做呢?” 莱莫瑞恩抬起头,平静地问道,“我国国民早已适应了现在的宗教环境,别说部分人没有信仰,对于那些已经有虔诚信仰的人,突然要他们抛弃过去的信仰,去信一个被主流信仰打为邪.教的宗教,你觉得这样做能成功吗?” “事在人为,想要成功虽然不容易,但并非办不到。更重要的是,陛下想不想办。” 艾达微微抬起头,望着莱莫瑞恩说道,“在有组织的大型势力面前,松散的个人小团体是没有招架之力的。克拉迪法这些有信仰的国民没能抵御住圣教,自然也抵挡不住卡莱利德教。” 闻言莱莫瑞恩笑了笑:“一个几乎要在大陆上销声匿迹的宗教,也能和圣教相提并论吗?” “同样是受光明女神祝福的宗教,” 艾达认真说道,“卡莱利德教蛰伏至今,一个大型宗教应该有的东西它全都有,唯独在信徒的数量上比不了信徒遍布克萨约尔的路撒安圣教,” “现在的卡莱利德教确实不比圣教势大,但它有着超越圣教的潜力——它的教内职责体系已经相当完备,不会因盲目扩张而陷入组织乏力、人员混乱的境地,只要有足够的信徒基础,它便能快速成长起来。 “而国民数量与克萨约尔相当的克拉迪法,现在也恰好缺一个可以让它既能规避圣教侵蚀,又能统一国民信仰的宗教。 “局势已是如此,相信陛下和在座的诸位都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既然如此,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第468章 会谈 第468章 会谈 “的确,这是应对如今局势最好的办法,” 莱莫瑞恩淡淡地笑了笑,说道,“卡莱利德教是对抗死亡之影的关键,也是复生神圣巨龙血匕计划的重要成员,我确实没有什么理由拒绝与它合作。不过…… “你我是知道卡莱利德教的本质,世人却不知道。在圣教的刻意宣传下,卡莱利德教是邪.教的概念已经深植人心,克拉迪法在这种时候与之携手,恐怕会被对方一同抹黑。倘若让对方抓住这一点,趁机将克拉迪法渲染成死亡之影的同谋,就等于给有心之人送去了对付我国的理由,所以——除非你们有办法扭转局势,改变卡莱利德教的形象,否则我是不会冒这个险的。” 说着,莱莫瑞恩将手中的文件装回了密封袋,把它放在了桌上,同时抬起头看向了坐在对面的艾达。 “我能理解您的顾虑,” 艾达早就知道他会有这样一番说辞,不慌不忙道,“我们当然不会任由圣教对卡莱利德教进行抹黑。关于您担心的这一点,我们也已经有相应的对策了。” 说着,她将在场诸人都有的那叠文件拿到手里翻开,“陛下可以翻到第十一页,这里罗列的一系列举措,就是针对圣教抹黑言论做出的反击。您可以看到,我们的思路很明确——与其证明自己没错,不如从根本上让对方的理论站不住脚。” “你们的意思是……” 莱莫瑞恩快速地浏览着文件的内容,“要反咬一口,把与死亡之影同谋的污水扣到圣教头上?” “正是。” 艾达见他还在往下看,也不忙着进一步解释。 莱莫瑞恩看完一页,大概对他们想要做什么有了数。 “确实是不错的思路,不过……” 他抬起头来看向艾达,问道,“有一点我很好奇——圣教虽然支持了两个假神子,但毕竟他们还是打着拥护神子之名在行动,若抹黑圣教,神子的名声也会被连累,而卡莱利德教虽然与圣教不合,但如果我没有猜错,大祭司应该也是拥护神子,将来会支持他登上克萨约尔王位的吧?你们这样做,就不担心将来会出问题吗?” 艾达闻言点了点头:“陛下担忧得没错,神子的名声的确很重要,所以我们的计划并非针对整个圣教,而只是针对国王与教皇。” “……你打算利用教皇与假神子之间的矛盾?” 莱莫瑞恩神色微变,看向艾达的目光也比刚刚认真了几分。 “正是,” 艾达答道,“在国王与‘神子’之间,民众明显更相信与塞斯姆特站在一边的‘神子’,而将国王视为伪王。那么这个伪王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只要回想一下,人们便会发现,国王是在卡尔洛夫执政期间在位的,那他很可能便是卡尔洛夫为了掌控王权而扶持的傀儡。卡尔洛夫与艾莉拉同流合污之事世人皆知,那这位与‘神子’作对的伪国王,会不会也早就投靠了死亡之影呢?人们很难不这样想。 “现在教皇站在国王一边,那么所有对国王的恶意也会同样投射到他的身上。只要我们将这一点放大,让人们意识到教皇很可能早就被死亡之影腐蚀了,那么有关他的一切都将变得不再可信,包括他亲口盖棺定论的‘卡莱利德教是邪.教’。” 说到这里,艾达停顿了片刻,待众人回过神来,才继续道,“到时我们只需稍作引导,人们便会意识到教皇才是真正的敌人,而他所污蔑的卡莱利德教,如果不是威胁到了死亡之影,他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地针对它? “当这种猜测逐渐成为主流时,再适时地让大祭司施展神力,将女神护佑卡莱利德教的事迹传遍天下,此时陛下再昭告世人,定其为国教,相信大部分克拉迪法国民都不会对此有异议。” “你如此肯定?” “是,等到计划进行到那时,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 艾达认真道,“陛下应该明白,民众不会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也不会去关心宗教之争,他们最关心的还是与自己息息相关的民生。自战争结束,和平到来,两国局势的发展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态势——克萨约尔的内部矛盾始终存在,人民的生活还未恢复,便又陷入了困苦;克拉迪法则不同,在陛下的领导下,贵国人民生活稳定,到处都呈现着勃勃生机。 “当然,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其中的原因是复杂的,陛下付出的努力也不可忽视,但对于民众来说,这些都太过复杂了,他们更愿意相信这些都是神的旨意——好的生活是因为得到了神明的眷顾,而糟糕的处境则是因为惹怒了神,遭到了神罚。 “等到了那时,克萨约尔的遭遇便是因圣教教廷的堕落而召来的女神降罚;至于克拉迪法,自然是因为信奉了正确的宗教,才会得到女神的庇护。” “夫人连这一点都算到了……” 莱莫瑞恩低声笑道,“难怪你能对此事胸有成竹。不过,经此一事,教皇和国王再无回天之力,你们又要如何应对那位新上位的‘神子’呢?据我所知,他在对待卡莱利德教之事上,态度与教皇并无二致—— “当然了,等到了计划后期,迫于局势变化,他就算再不甘愿,也只能改变对卡莱利德教的态度。但现在呢?倘若他从中作梗,你刚刚所说的计划很可能还没来得及实现便胎死腹中。” “这就要看我们开局的切入点了,” 艾达平静地回答道,“眼下他们双方正斗得你死我活,就连来追杀大祭司的人,也是艾莉拉亲派的手下,这说明他们此时根本顾不上提防卡莱利德教。只不过,这样的局势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神子军已经逼近了王城,不出多久,苟延残喘的教皇一方便会走上末路。而等到胜利一方缓过劲来,他们便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对付我们——机会就在眼前,如果我们把握住它,那么接下来的许多事都会变得简单许多。” “呵……” 莱莫瑞恩笑了——不仅考虑到了方方面面,将他的质疑一一化解,还能游刃有余地逼迫他尽快做决定……如果说来之前他还对夜鹰夫人有些刻板的印象,以为她在夜鹰中不过起到精神领袖的作用,并不怎么具有远见卓识,那么今天这场会面便彻底改变了他的认识。 眼前这个女人,无论她是谁,都绝对有资格成为他,以及这片大陆上任何一位帝国领袖的对手。而夜鹰,恐怕也不会永远只是个慈善组织。 “陛下还有什么异议吗?” 见莱莫瑞恩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艾达主动问道,“迄今为止,我已经把该计划的主要内容都告诉您了。如果您还有什么疑问,可以现在就问。” 莱莫瑞恩抬眼看向她,目光已然和来时不同。 “夫人考虑得很周详,我没有异议。” 他淡淡地笑了笑,“我同意这份计划。只是任何计划在具体实施时,总会和事先所想有些出入。届时还望各方能互通有无,及时将调整后的行动方向告知彼此,以防误了时机。” “这是当然。” 艾达说完后,便向着坐在侧方的两位使者,也是见证人点了点头。 建立同盟的誓约书被拿了上来。和之前莱莫瑞恩与奥莉菲亚建立的盟约不同,这只是普通的书面契约。不过虽然它并没有强制性的魔法效果,却是受到大陆公约保护的正式契约,只要约定的双方不想正面与整个大陆对抗,就要自觉遵守这份约定。 艾达率先将夜鹰之印盖在了两份文件上,收起印章后,她抬起头看向了正在文件末尾签名的莱莫瑞恩。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那一年她从收藏室劫后余生,也是像今天这样与他面对面地博弈。唯独不同的是,当年的她还只是个普通的学生,几乎没有能够与之公平交涉的筹码。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看着莱莫瑞恩签完了最后一笔,将其中一份文件推向了自己,心中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感受——她还不够强大。在和他的这场会面中,她还需要来自耶萨和萝丝狄安的人的承诺与保护,才能顺利地完成交涉。 但这已经是极大的进步了。 会议进行到了末尾,文件也签署完毕,窗外的天空早已漆黑一片,此时已是深夜。 “既然该谈的事已经谈完,我就不在此久留了。”莱莫瑞恩起身说道。 “陛下不等到明天再走吗?” 见莱莫瑞恩这就要离开,艾达下意识地挽留道,“天色已晚,返程的路不好走,不如留下来休息一晚,明日再回去。” 莱莫瑞恩温言拒绝:“不了,我此次出行宫中并不知晓,迟一分回去便可能多一分意外。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说着,他微微颔首道,“这次来没能见到大祭司,实在是遗憾,还请夫人代我向她问声好。” “我会替您转达的。” 艾达见他执意要走,也不好挽留,只好与他一起离开了会议室。 从楼上走下来时,莱莫瑞恩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直保持着沉默,艾达不想节外生枝,便也没有主动搭话。 就这样,两人并肩而行,一直来到了楼下。直到前方的马车缓缓行来,停在了道路边时,莱莫瑞恩才忽然又开了口:“……有一件事,我想拜托夫人帮我查一下。” 他说得有些犹豫,看着艾达的目光却十分认真,“这或许有些唐突,但我希望夫人能够理解,这件事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是什么事?” 艾达见他这个样子,也不由有些好奇。 “我希望,夫人能帮我找一个人。” 他的语气透着恳切,“艾达·弗雷亚。我要找的人叫艾达·弗雷亚——不久前,我查到她很可能正和夜鹰在一起,我……希望您能帮我找到她。” 第469章 涌动 第469章 涌动 马车在骑兵的护卫下缓缓离开了隐藏在密林深处的小楼,向着北方驶去。艾达目送它消失在远方的道路尽头,而后才转身回到了楼内。 “夫人……” 走在她身边的维拉妮卡也听到了莱莫瑞恩的话,见艾达沉默不语,她踌躇了片刻,还是轻声问道,“陛下是怎么知道您正和夜鹰在一起的?” 她不是没听说过有关艾达和莱莫瑞恩关系的传言,之前还有些将信将疑,可如今再看这两人的表现…… “……嗯?” 艾达微微抬头,似乎才回过神来,“啊……可能是影牙的人查到的吧?抽空联系一下朱利安,让他查一查这件事。” 她仍然有些心绪不宁,应完了维拉妮卡的话,便又沉默下来。 莱莫瑞恩怎么会在这种场合提起自己? 她被刚刚那一幕搅得心都乱了:这样正式的会面,他甚至一句与计划无关的话都没有讲,却单单将找寻她下落的事郑重其事地提了出来…… 可这样做又是何必。 先是被夜鹰和法兰学院摆了一道,又迫于形势屈尊降贵前来交涉,艾达原以为他此次前来除了正事,不会再与她多说半个字。 可没想到,只是为了找她,他竟然求到了夜鹰的头上。 那可是夜鹰夫人,是他谈判桌上的博弈对象,是将来可能成为他对手的人。他这样做,无异于主动将把柄交给对方。 如果不是真的将这件事看得极重,甚至超过了身为帝王的尊严,他又怎么会这样做…… 艾达已经不是小女孩了,她不是没有察觉到莱莫瑞恩对自己态度的不同,也大概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担心那只是因为她过于关注他,而对他的举动产生了过度解读。 只是今天发生的这件事,真的还能用别的理由去解释吗?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向了马车驶离的方向,然而除了被晚风吹动的黑色树影,道路的尽头已然空无一物。 “夫人,时间不早了,” 见艾达在楼梯口停了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维拉妮卡小声提醒道,“大祭司还在楼上等您,您看?” “……对了,我还要和大祭司商谈一下遗迹之事。走吧,我们上楼。” 艾达收回心神,缓步朝楼上走去。 因那个人而产生的悸动仍在她心中留有余韵,但她很清楚这是无法消弭的——分开了那么久,这些夺人心魄的情感不仅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淡去,反而变得愈发浓烈了。或许将来有一天,就连最后的理智也会在它的面前败下阵来,但眼下,她至少还能将它小心地收藏在心底,压抑住它肆意生长的欲望。 …… 黑夜笼罩的克拉迪法边境附近,马车在骑兵们的护卫下一路向北而行,车队行驶的速度并不快,足以让快马加鞭的密探们追上他们的步伐。 这一路而来,每隔一会儿,便会有一名骑马的黑衣人快速从后方接近队伍——这些人都是影牙的密探,而他们赶来的方向,正是枫岭所在的地方。 随着时间推移,车队渐渐接近了边境线,前方不远处就是远征镇了。 坐在车厢内的皇帝不知说了句什么,马车缓缓停在了密林间的小道旁,队伍就这样停下不动了。 不多时,又有人骑着马接近了队伍。 “陛下。” 密探从马上一跃而下,来到了半开的车门边,低声汇报道,“北边查过了,没有发现异常。枫岭基地近期也没有新增移民,夜鹰夫人似乎把她救助的克萨约尔人安排到了其它地方居住。” “查到都是哪了吗?” “暂时还没有,我们的人还在查。” “那就查到了再来向我汇报——找到大祭司的所在了吗?” “我们找到了两处夜鹰的据点,都没有大祭司的踪迹。” “嗯……” 莱莫瑞恩命令道,“找不到就算了。让你的人把夜鹰的据点位置筛出来,顺便估算一下他们基地的兵力和部署。我听说夜鹰夫人手下有个厉害的剑客,但今天没有见到,你们也要小心这个人,尽量不要和她发生冲突。” “是,我已经叮嘱过他们了,不过就今天汇总的信息来看,各部都没有遇到这名剑客。” “她平时都是跟在夜鹰夫人身边担任护卫……” 莱莫瑞恩想了想道,“如今不在,也有可能是被派去保护大祭司了。总之,你们见机行事就好——去吧。” “是,属下告退。” 黑衣的密探退后两步,纵身一跃上了马背,调头朝来时的方向奔去。 车夫原本已经准备要驾车了,却在看到车门还开着后,又将缰绳放了回去。侍卫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车门,驾着马靠近了车厢,低声询问道:“陛下,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不急,再等等。” 莱莫瑞恩看着手中的传声水晶说道。 再往前走,等进入了克拉迪法境内,法兰学院分校的魔力源就不再起作用了。离开这里之前,他还有件事需要处理。 传声水晶上的数颗宝石中有明有暗,而莱莫瑞恩盯着的正是其中一枚暗着的宝石。如果一切顺利,今晚这颗宝石就会重新亮起来。而他在等的,正是这个时刻。 等待的时间总是令人难耐。莱莫瑞恩轻轻转动着手中的水晶,一枚枚宝石看过去,手指在那枚灰暗的蓝色宝石上轻轻摩挲——它明亮着的样子似乎还在眼前,然而那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风从半开的车门外吹进来,微微的凉意令人清醒。 莱莫瑞恩回过神来,手指从蓝色的宝石上挪开,目光顺势落在了旁边亮着的那颗宝石上。犹豫片刻之后,他将车门关上,又降下了隔音结界,然后将宝石推了上去。 水晶开始震动,但持续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人接听,莱莫瑞恩盯着它看了一小会儿,随即自嘲地笑了笑:也是,谁大半夜的不睡觉啊…… 手指往宝石的方向探了过去—— “……莱莫?” “……” 听着水晶另一边休斯的声音,莱莫瑞恩愣了一下才答道,“是我。” “出什么事了?” 休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显然莱莫瑞恩大半夜联络他的举动让他产生了误会。莱莫瑞恩连忙解释道:“别紧张,我没出事。只是有件事要知会你一声。” 他歉意地说道,“我接下来很可能会有一段时间无法和外界联络,所以趁现在还有时间,想着先把重要的事告诉你。” “是你去枫岭的那件事?办妥了?”对于莱莫瑞恩凌晨时分联络自己的事,休斯没有半分不满,他甚至提都没提这件事,便顺着莱莫瑞恩的思路谈起了正事,“你现在是从枫岭出来了?” “是的,我已经和夜鹰夫人签订了协议,不久之后便会将卡莱利德教设立为克拉迪法国教。接下来要执行的一系列举措我们也在会议上商量过了。” “想要让卡莱利德教就此翻身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休斯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怎么,有要用到我的地方吗?” “嗯,” 莱莫瑞恩毫不客气地说道,“不久之后,卡莱利德教要进行一波造势,到时我需要得到你的协助。” 他还没有说出自己的具体要求,休斯便已经猜到了几分:“你要利用巡回舞团做宣传?” “没错,但这只是其中之一,” 莱莫瑞恩说道,“塔莱茵人员流动性大,即便只是利用旅行者和吟游诗人,也足以传播大量的信息,不过这一次光口耳相传恐怕还不够……” 他思索了片刻又说道,“不过不急,我们暂时还没有进行到那一步。只是如果要想赶在克萨约尔局势变化前,完成前期的计划而不被他们发现,我们必须从现在就开始做准备了。” 说着,莱莫瑞恩将会议上他与夜鹰夫人商谈的细节挑重点告诉了休斯,然后尽量详细地把自己需要他协助的地方讲了一遍。 休斯对于莱莫瑞恩的要求通常都是有求必应,这一次自然也是一样。 “你放心,这一部分交给我做就好——不过你刚刚说近期你可能会无法与外界联络,这是怎么回事?” 莱莫瑞恩解释道:“卡莱利德大祭司已重归大陆,霍艾罗德的七名夜之子也已经到齐,过不了多久,我便要和光之印的继承者一同前往霍艾罗德的传承之地了——那地方神秘得很,想来也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络,而这一去又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所以我才想在那之前将手头的事处理完。” “这确实是件麻烦事……” 休斯忧虑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虽然克拉迪法目前没有发生战争,但局势也称不上乐观,圣教与卡莱利德教的宗教之争激烈万分,随时可能出现意外情况,若你不在,到时可怎么应对……” “只能让法米尔替我看着点了。” 莱莫瑞恩笑笑,“我会尽可能将所有情况都考虑到的,你也不用这么担心。” 休斯无奈道:“你现在倒是信任法米尔了。但你别忘了,这可是相当于将整个国家交到了他手上,万一他要是背叛了你,这一刀可是会要命的。” “他不会,” 莱莫瑞恩不想就这个话题多谈,只简单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对了,我之前让你帮我查的事怎么样了?” “巧了,我恰好是凌晨时接到的消息。本想着时间太晚了,打算白天再回复你的,” 休斯说道,“你让我帮你查雪国有没有达莲娜这个人,答案是:没有。就我这些年来接触过的雪国人来看,他们的头发不是灰色、白色,就是偏蓝的银色,并没有谁长着一头红发。不过我也考虑到这可能是我的偏见,所以特地询问了当地来的行商——我问了不止一人,他们的答案也都一样:雪国没有红头发的人,也几乎不会有人给孩子起这种含义和火焰有关的名字。” “的确……达莲娜也有灼热之夏的意思,听着不像是雪国人的名字,”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窗外——东方已经泛起了青色的光,天快要亮了,“看来我之前遗漏了不少东西……” 西塔斯夫妇向来低调,除了每年供奉财物外,几乎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也不和其他贵族交往,所以即使他们后来总想要将女儿往他身边送,他也没有太过在意。 但现在看来,是他将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莱莫瑞恩低头去看,发现是传声水晶侧面的宝石亮了——淡金色的宝石此时正散发着烁烁的光,证明另一边的人已经抵达了拥有魔力源的安全地点。 “休斯,我这里有些事,不能和你继续说了。” 他对着另一边的好友说道,“若后面有机会,我还会再联络你。” “好,你先忙吧——切记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 莱莫瑞恩将好友的宝石推回了原位,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那枚淡金色的宝石上。 “走吧,我们去菲尼斯。” 他命令道。 “陛下,我们不回皇城吗?”侍卫长有些迷茫地问道。 “当然要回,但不是现在,” 莱莫瑞恩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水晶,然后将它放回了口袋里,“我们现在去菲尼斯。等到了那儿,自然会有人接应我们的——好了,出发吧。” 第470章 犯险 第470章 犯险 天色渐明,一辆马车顺利地通过了法兰迪法守卫的盘查,一路开向了位于皇城东北部的皇宫。此时,正有一个人远远地站在皇宫门前,静静等待着马车的靠近。 此人穿着一身皮甲,肩上挂着暗色的披风,面貌隐藏在黑色的兜帽下,腰间坠着两支黑色的匕首,虽然一副匿行者的打扮,一旁的卫兵们却默许了他的存在。 马车缓缓靠近宫门,在路边停了下来。奇怪的是,驾车的位置是空的,整辆马车上只有车厢里有人。 匿行者上前两步,对着从车上走下来的皇帝垂首行礼:“您回来了。” 莱莫瑞恩似乎刚刚睡醒,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振,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宫墙,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而后才对面前的人问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匿行者抬起头来,露出了兜帽下苍白的面孔和橙色的眼:“我的人全都没有回音,应该是只剩下我自己了。” “嗯……你察觉得太晚了。” “是……” 法米尔垂首道,“等我发现时,宫里已经没有清醒的人了。” “那是哪一天?” “是前天的事了。现在情况更加严重,他们……” 法米尔说到这里,似乎不知该怎么形容宫内的情况,一时有些踌躇。莱莫瑞恩打断了他:“走吧,我们先进去。” 说着,他率先向前走去,“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应该是去了后花园?” “是,只要还能行动的人目前基本上都聚集在那里,” 法米尔紧随其后进了宫门,一边对莱莫瑞恩说道,两人从卫兵们身边走过,就像走过了几尊雕塑——这些士兵仿佛没有看到他们一样,仍然保持着刚刚的站姿目视前方。 “靠外沿的人只是陷入了幻觉,” 法米尔看了一眼卫兵,解释道,“宫内情况更严重,他们应该是被操纵了。幸好陛下这段时间不在宫中,不然很可能也会像他们一样。” 法米尔没事,是因为他及时用时间魔法减缓了身体受到的影响,其他人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莱莫瑞恩叹了口气:“走吧,我们直接去后花园——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和平日里热闹的皇宫不同,四周一片寂静,整个广场空无一人。 两人一前一后向着后花园的方向赶去,一时间周围只能听到交错的脚步声。 很快,他们的前方出现了黑压压的人群——几乎整个宫殿里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他们面朝花园的方向站着,仿佛没有察觉到身后赶来的两人,只留给了他们一片背影。 而在他们的前方,原本只是胡乱生长在荒弃的后花园中的植物,此时如同变异了一般,疯狂地长到了原本的三到五倍高,粗壮的藤蔓彼此交错,如鸟笼一般将整个后花园罩了起来,而人们就围在这“鸟笼”外侧,一动不动地朝它看去。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莱莫瑞恩轻声自语。法米尔示意他往高处看——就在茂密的植物之间,一尊高大的“女神”像正矗立在那儿,正是当年瑟莱提安让人照着艾莉拉的画像雕刻而成的。 看到雕像那张熟悉的脸,莱莫瑞恩双目微缩:“这东西……” “它也是突然立在这儿的,” 法米尔轻声解释道,“原本战争一结束,我们就把它拆除毁掉了,然而当前天我察觉人们情况不对,跟着人流来到这儿时,我才发现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出现了。” “这么大的雕像,不太可能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进皇宫并安在这里……” 莱莫瑞恩蹙着眉说道。法米尔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唰”的一声,前方的人们忽然齐刷刷地回过头来,一张张惨白的面孔正对着他们两人。 “看来我们被发现了。” 见到这样的情景,莱莫瑞恩面不改色,法米尔则在瞬间将两柄匕首握在了手中,做出了防御的姿势。 四周依然一片寂静。人群的时间仿佛被凝固了,所有人都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莱莫瑞恩和法米尔,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他们忽然站直了身体,分别朝两边退去,为两人让开了一条路。 不仅如此,就连挡住了通向后花园道路的粗壮藤枝也像蛇一样退向了两旁,道路重新变得畅通,只是通向的前方究竟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看来我是必须要进去才行了。” 莱莫瑞恩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的路,“至于你……” 他转头看向法米尔,对他说道,“你就不要和我一起去了。这里太过危险,你马上离开皇宫,返回霍艾罗德。” “那您——” 法米尔看向那条通往未知的路,还想再说些什么,莱莫瑞恩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你留在这里也只会碍事,就按我说的去做。”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后花园走去,不再管身后的法米尔。 法米尔没想到他走得如此坚决,一时间竟忘了追上去——眼看着莱莫瑞恩已经走近了那些张牙舞爪的植物,而周围人群的面孔也都整齐划一地转向了他,没有人再关注自己。他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霍艾罗德首领的叮嘱—— “如今计划已到关键时刻,夜之子绝不能再有损失,你们每个人都务必要保全自己的性命,无论遇到任何情况都不要轻易涉险……” 无论遇到任何情况…… 想到这里,法米尔又抬头看了一眼即将消失在道路尽头的莱莫瑞恩,短暂的踌躇后,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转身离开了这里。 莱莫瑞恩顺利地进入了后花园。 就在他踏进这里的瞬间,那些抽离的藤蔓便立刻弹回了原位,将他身后的道路彻底封死。 莱莫瑞恩不慌不忙地侧了侧头,朝斜后方瞥了一眼,然后重新看向前方——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正从那里传来,依稀能听出是女人的声音。 那座高大的雕像就在道路的尽头,矗立在一块石质的基座上。雕像周围十尺见方的一片圆形区域内,所有的植物都被烧成了灰烬,地面漆黑一片,与区域外茂盛的植物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这片烧焦的区域中央,艾莉拉雕像的脚下,一个女子匍匐在地,低声地抽泣着。 “……” 莱莫瑞恩慢慢地向前走了几步,以便将她看得更清楚些,“莉蒂希娅?” 他唤出了她的名字。 莉蒂希娅浑身颤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前方,当目光落在莱莫瑞恩身上的瞬间,她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滴落而下。 “陛下……救救我……” 她哭泣着说道,“求求您帮帮我,救救我吧……” “这里发生了什么?” 莱莫瑞恩盯着她的同时,也不忘警惕周围的情况,“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这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 莉蒂希娅掩面抽泣,“是我太懦弱了,我拒绝不了她——她让我把那个可怕的东西放在这里,我照做了,但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你先不要激动,慢慢说——你说的她是不是指达莲娜?” “是……” 莉蒂希娅抽噎着点了点头,莱莫瑞恩继续问道:“那么,所谓‘可怕的东西’,是不是一个掌心大小的肉瘤?” “……对,就是那个东西……” 听到莱莫瑞恩的描述,莉蒂希娅仿佛又回想起了那东西的模样,害怕地缩了缩肩膀,“我知道那一定不是好东西,我本应该把一切都告诉您的,可是,可是……” 她说到这里,又低着头哭了起来,“可是我做不到,我不敢违抗她……我太害怕她了,陛下,如果她知道我违背了她的意愿,她一定会杀了我的……” “她就是这样杀死你姐姐的,是么?” 莱莫瑞恩盯着她道,“因为你姐姐不肯听她的话?” “姐姐……” 莉蒂希娅颤抖得更厉害了,“她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才被杀死的……” “她看到了什么?” “不,我不知道!” 莉蒂希娅尖叫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要伤害我!不管你们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不,我知道我不如姐姐像,但是我可以努力学,我可以学她的动作表情——求求您了,我可以的,我还有用……” 莉蒂希娅似乎陷入了某种幻觉,开始和幻觉中的人对起话来了。 与此同时,空气中的魔法气息微微颤动了一下,莱莫瑞恩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变化,但他假装没有发现,而是继续对莉蒂希娅讲话,试图将她从幻觉中唤醒。 “莉蒂希娅,你冷静些……” 他呼唤着她的名字,一边又朝她靠近了一点,“这里没有达莲娜,她伤害不了你——告诉我,你把巫骸之卵放在哪了?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东西。” “……她不在,不在……” 莉蒂希娅似乎清醒了一些,“太好了,她不在……那父亲呢?我父亲在哪?”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然变得激动起来,“父亲!” 她胡乱地四下寻找,一边焦急地说着,“那个占星师说您早就死了,可那怎么可能?您明明一直和我们在一起,明明不久前还和我说过话——她一定是搞错了!您在哪?父亲!” 莱莫瑞恩注意到莉蒂希娅的脚似乎有什么问题,她在地上胡乱地爬来爬去,找寻着本就不在这里的西塔斯伯爵,却始终离不开她原本趴着的那个位置。 那儿像是有什么东西。 莱莫瑞恩向旁边走了一步,恰好莉蒂希娅正朝着反方向挪动身体,一团肉粉色的东西在她的裙摆下一闪而过——巫骸之卵就在莉蒂希娅的脚下!而她似乎被某种法术束缚在了它的旁边,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法离开它半步。 所有的幻觉,所有被控制的人,都是因为这枚污秽的卵。 莱莫瑞恩从怀中掏出了一柄刻印着龙血结界的匕首,同时又向前走了一步——用龙血结界强行破坏巫骸之卵虽然是相对莽撞的做法,但很有效。 他只要抵御过最初那一瞬间的幻觉冲击,就可以彻底破坏它。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同时他的耳边传来了莉蒂希娅阴恻恻的声音: “被我抓到了呢……陛下!” 第471章 腐蚀 第471章 腐蚀 手腕被微凉的手指牢牢锁住,莱莫瑞恩试着拽动胳膊,却无法挣脱。 他注意到那只苍白的手背上隐隐有黑色的纹路,而这些纹路正在莉蒂希娅愈发用力的抓握下开始散发出淡红色的光。 “陛下,你跑不掉了……” 莉蒂希娅的头凑了过来,冰凉的声音像蛇擦着耳侧游过。 她胸前的皮肤也开始浮现和手背上一样的黑色纹路,同样,这些纹路也在发光。 莱莫瑞恩眉头紧皱,身体突然侧转,顺势将匕首换到了没有被困住的那只手上——莉蒂希娅起身靠近莱莫瑞恩的动作,将她身下的巫骸之卵完整地暴露了出来,莱莫瑞恩用身体的力量将她推得失去了平衡,同时匕首用力刺向了巫骸之卵。 金色的光芒伴随着利刃一同没入了那团粉色的肉块中,巫骸之卵开始剧烈地颤抖,但紧接着,莱莫瑞恩眼前的一切都被突然爆发的红光淹没了。 四周似乎刮起了风,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他的身体,将他带离了地面。 扑面而来的晕眩迫使他闭上了眼睛,耳畔依稀能听到莉蒂希娅的大笑和哭声,掺杂在急促的喘息声中,这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简直震耳欲聋。 然而只是一瞬间,一切就都消失了。 莱莫瑞恩的脚重新触及了地面,刚刚还很浓郁的植物气息和烟味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一股淡淡腥气。 手腕上的力度也消失了,莱莫瑞恩睁开眼睛看向脚下,发现莉蒂希娅正无力地倒在地上——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已然陷入昏迷。刚刚浮现出黑色纹路的皮肤也恢复了原样,仿佛那只是莱莫瑞恩的错觉。 环顾四周,到处是残垣断壁,还有像是被火烧过、如炭一般漆黑的枯木。 莱莫瑞恩感到拂过脸颊的风有些凉,空气中还透着一丝潮湿的腥气,然而天空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遮蔽了太阳,令人分不清方向。 “瞧瞧这是谁来了……” 身后传来了轻笑的声音,莱莫瑞恩回头看去,只见一名红发女子正站在远处的断石旁,正是莉蒂希娅的后母达莲娜·西塔斯。 “西塔斯夫人……还有,” 莱莫瑞恩将目光挪向一旁,“西塔斯伯爵。” 贝尔曼·西塔斯伯爵就站在妻子身边,目光空洞,表情木然,显然不是正常的状态。联想到莉蒂希娅刚刚说过的话,莱莫瑞恩微微眯起了眼——看他这个样子……恐怕早就被艾莉拉用母神之血腐蚀了。 “陛下觉得这里怎么样?” 仿佛没有看到倒在地上的莉蒂希娅,达莲娜自顾自地说道,“这里曾经是波佛尔王国的首都,毁于国王与兽人的战争之中。虽然不知道你们的历史上是怎么记载它的,但在当年,那可是个了不起的国家……”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环视着周围的景象,“但是你瞧——原本雄伟的城池,顷刻间便灰飞烟灭,只留下了这些无用的碎片……人类真是脆弱,就连他们的帝国也一样如此不堪一击。” “所以呢?” 莱莫瑞恩瞥了一眼左手,刚刚那把匕首还在他的手中,但它上面的金色纹路已经黯淡无光——毁掉巫骸之卵耗尽了浸在纹路间的龙血,现在的它只是把普通的匕首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向陛下提一个小小的建议,” 达莲娜微微昂起头,平静的语气中透着些许诱惑,“陛下如此英明,与其做一个短命王朝的短命皇帝,倒不如摆脱生死的束缚,踏上永恒的帝王之路。” “你想让我向艾莉拉俯首称臣?” 莱莫瑞恩笑了笑,“这话是她让你对我说的?” “夫人对陛下是志在必得,” 达莲娜淡淡道,“无论是您手中的剑,还是您得到的黑暗力量,原本都应当是夫人的东西,夫人毫不吝啬地将它们借给了您,现在该是您回报夫人,将它们连本带利还回来的时候了。” “胡说八道。你们的夫人还真是爱开玩笑,” 莱莫瑞恩笑道,“如果她真的想要,就让她自己来拿,只靠这种低级的阴谋诡计可是帮不了她的。” “唉……” 见莱莫瑞恩毫不配合,达莲娜轻轻叹了口气,“坦白说,我是真的不太想这样做。毕竟我对这儿还算有些感情,要不是夫人有令,我真不想毁了它……” 她这话让莱莫瑞恩感到了一丝不祥,然而不等他想明白她要做什么,脚下的大地忽然晃动了起来。 “这是……” 地面在晃动中裂开了无数道裂痕,同时从裂痕间迸发出了耀眼的红光。 “……法阵?” 莱莫瑞恩辨认出了脚下正在被激活的是一个巨大的黑红色法阵,因为颜色与地面相近,他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想逃?现在已经晚了。” 见莱莫瑞恩想要逃出法阵的范围,达莲娜冷笑一声,轻轻击了一下掌,“去,把他困在原地,不要让他跑了。” 她身边的西塔斯伯爵仿佛被那一声击掌唤回了神智,听到了她的命令,他立刻纵身一跃,跳到了莱莫瑞恩身边,抬手便朝着他的后背攻了过去。 迫于身后的压力,莱莫瑞恩不得不回身抵挡,西塔斯伯爵只拖住了他一小会儿,便让他错失了最佳的逃脱时机。 西塔斯伯爵本身并无战斗能力,但死亡之影将自己的力量借给了他,现在的他身材魁梧有力,即使没有拿武器,只是用拳脚攻击,也能对对手形成巨大的压力。 莱莫瑞恩摆脱不掉他。而就在两人缠斗时,四周的红光已逐渐变暗,无数黑色的浓雾开始从地缝中涌现出来。 “你已经跑不掉了。” 达莲娜早就算好了距离。只要莱莫瑞恩没能在法阵启动的前十秒内逃走,那么就算他会瞬移,也不可能逃得出下方的法阵。 黑色的雾气翻滚着、蒸腾着,在空气中蜿蜒而上,如同一条条吐着信子的蛇,逐渐缠上了莱莫瑞恩的四肢和脖颈。莱莫瑞恩试图挣扎,却被绕得更紧,西塔斯伯爵趁他不备,两只手同时握住了他的手腕,将它们死死地锁在了他的背后。 “啧……” 莱莫瑞恩挣扎了一下,却挣不脱被死亡之力驱使的西塔斯,此时黑雾已经遍布他的全身,甚至开始向着他的皮肤下渗透—— “陛下一定很好奇,不知道这些黑色的东西是什么吧?” 达莲娜笑了笑,一边上前两步,轻声解释道,“那是母神之血——我们用掉了大量的母神之血,才在这儿造好了这座魔法阵,而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您。” “……为了,我?” 莱莫瑞恩几乎要被黑色的雾气吞没了,脸上也呈现出了痛苦的神色, “啊……开始了吗……” 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达莲娜脸上笑意更浓,“就是这样——母神之血已经附着到了你的身上,而接下来,它们会逐渐透过皮肤,钻进你的身体,最终将你彻底改造成夫人的仆从。” “……可恶……” 莱莫瑞恩的精神逐渐恍惚了,他脚下有些站立不稳,头也渐渐垂了下去。达莲娜冷冷地注视着他,直等到整个法阵的效果步入尾声,再不会对其他人产生影响了,才缓步朝法阵中走去。 “接受你的命运吧,莱莫瑞恩·法兰。接受夫人的赐福,”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你将成为夫人最强大的傀儡,将你所拥有的力量全部奉献给她——意志之剑、暗之印……你拥有的实在是太多了,夫人不可能放任你站在与她对立的阵营,用这些力量对付她。” 莱莫瑞恩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身周蒸腾着黑色的雾气,他对达莲娜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似乎已经神志不清了。 “干得好,西塔斯。把他交给我吧。” 达莲娜走到近前,对西塔斯伯爵说道,“去给你的女儿收尸——记得找个远些的地方再扔,不要让她脏了这块土地。” “……嗬……” 西塔斯的喉咙间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哝。他木然地松开了抓着莱莫瑞恩的手,转身朝着正趴在地上,同样被黑气笼罩的莉蒂希娅走了过去。 突然失去了平衡的莱莫瑞恩缓缓向前倒去,达莲娜上前两步,伸出手扶住了他。 然而紧接着,她的腹部挨了狠狠的一拳。 “你竟然还清醒着?” 达莲娜吃痛之余抬头朝莱莫瑞恩看去,结果正好对上了他漆黑的双眼——“这不可能!” 她惊愕地退后了几步,“没有人能抵御母神之血的力量!” “你确定吗?” 莱莫瑞恩冷冷地说道,“可我倒觉得它对我毫无作用呢。” 说着,他开始朝着达莲娜走去,随着走路掀起的风,那些环绕着他的黑色雾气逐渐被吹散,最终消失在了空气中。 而下一秒,他也消失在了原地。 “嘭!” 伴随着一声闷响,又是一拳打在了达莲娜的上腹部,同时一柄匕首深深地刺入了她的肩头,紧接着又是重重的一脚。 她被这一脚踢得倒飞了出去,直到后背撞上了一处断壁,才勉强停了下来。 “还是拿出你的真本事来吧,罗安狄娜。别再用这个软弱的假身应付我了,” 莱莫瑞恩拍了拍衣角的尘土,淡淡道,“如果你继续隐藏实力,很可能等不到出手的机会,就被我干掉了。” “你?” 听到了熟悉的称呼,达莲娜一脸震惊地望着莱莫瑞恩,“你竟然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莱莫瑞恩冷笑道,“除了你,还有谁能像这样驭使火焰?” 达莲娜的肩头诡异地燃起了红色的火焰,她被匕首刺伤的伤口便在这火焰中快速地愈合起来。这不是人类法师的法术,更像是物种的本能。 “波佛尔王国,曾经大陆的一方霸主,占据着东南部大片的土地,人口众多、国家强盛……若不是在与兽人的战争中毁灭,约米希尔王国统一大陆的时间恐怕还要再拖久些……” 莱莫瑞恩一边朝达莲娜走去,一边说道,“兽人也好,巨人也罢,曾经骚扰大陆的异族如今都被封界门挡在了大陆之外,不再对我们构成威胁,但在当年,那确实是可怕的敌手,尤其是巨人,不仅人类的城墙抵挡不住他们的攻势,就连强大的巨龙也只能与它们战个平手……我还记得, “当年波佛尔王国之所以能够雄霸一方,正是因为它得到了一支巨龙族裔的帮助——来自罗安诺莱斯山脉的赤焰巨龙一族与他们结成了联盟,在接下来的许多年里,波佛尔的首都中都经常能看到从城池上方掠过的红色巨龙,而那个时候的赤焰巨龙之首……” 他盯着眼前的达莲娜,缓声道,“不正是你的父亲,赤焰之王罗安伯纳斯吗?” 第472章 火焰 第472章 火焰 额顶的红发间钻出了一对角,白皙平滑的脸颊两侧生出了鳞片。 达莲娜,不,此时应该称她为罗安狄娜了——她的手掌化为了利爪,浅绿色的眼睛进一步淡化,开始像极度炽热的熔岩那样散发出白色的光,她的后颈、耳侧和手臂上也长出了鳍和鳞片,身形比刚才高大了一倍有余,不过即便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她的躯体仍然保持着双足站立的姿态。 这是除了人类伪装以外,巨龙的另一个人形形态——龙人形态。 “巨龙一族诞生于世界树,是奥兰克希娜赋予了你们生命,没想到身为赤焰巨龙的后裔,你居然甘愿成为死亡之影的奴仆,为她对付原本的盟友……” 莱莫瑞恩眼看着她改换了身形,却并没有立刻展开攻击,而是毫不留情地说道,“作为元龙议会的五大首脑之一,你难道没有想过背叛其它同盟的后果吗?” “后果?” 罗安狄娜嘲弄地笑笑,“奥莱尼亚斯早就死了,元龙议会群龙无首,剩下的成员不是被杀就是被封印,还活着的也不过苟延残喘,这样的他们还能做什么?” “所以这就是你投靠了艾莉拉的理由?你的选择保住了你的赤焰族人,让他们在死亡之影的奴役下活下来了吗?” “少废话,” 不知被戳到了哪根神经,罗安狄娜的脸色忽然难看了起来,她纵身一跃冲向了莱莫瑞恩,同时口中吟唱起了一段晦涩难懂的咒语—— 巨龙是极为强大的魔法生物,他们不仅拥有强悍的近战能力,同样精通复杂的龙语魔法。 赤焰巨龙的咒语通常比其它族群的巨龙法术吟唱时间更短,威力也更大,火焰总是直白而奔放的,就在龙人的利爪抓向莱莫瑞恩的同时,三条火鞭从天而降,交错着劈向了他的头顶。 “乒!” 莱莫瑞恩扬起手,用匕首挡住了这一爪,接着借力向后一跃,躲过了火鞭的三下攻击。 “你的意志之剑呢?怎么不掏出来,让我见识一下!” 罗安狄娜紧追不舍,连续用利爪攻击不成后,一跃而起,飞身便是一脚向莱莫瑞恩踢去。与此同时,察觉到罗安狄娜受伤的西塔斯也赶了回来,与她前后夹击,一起攻向了莱莫瑞恩。 莱莫瑞恩脚下一顿,避开了罗安狄娜的同时顺势转身,用匕首格挡住了来自西塔斯的攻击,同时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一跃而起,跳出了两人的包围圈。 “对付你们,根本用不着意志之剑。” 莱莫瑞恩落地后站定,右手将匕首抛起又接住,用持剑的手势将它握在手中,然后抬手就是一劈——顿时,锐利的剑气顺着武器倾泻而出,朝着前方奔涌而去。 原本正准备追上来的罗安狄娜感受到了压迫,不得不向旁撤去,而反应迟钝的西塔斯动作慢了半拍,生生被这道剑气砍去了一只胳膊。 西塔斯就地一滚,将断臂捡起来安在了伤口处,黑色的雾气涌动着缠了上来,死亡之影的力量开始生效,断臂竟慢慢长回去了。 不过莱莫瑞恩并没有将精力放在他身上——他很清楚,这里最有威胁的始终是那头龙,所以除了必要的躲避和格挡外,他将全部精神都放在了对抗罗安狄娜上。 “我知道你不是心甘情愿为死亡之影效力的,罗安狄娜,” 就算被两人夹攻,莱莫瑞恩依然表现得游刃有余,甚至能气定神闲地讲话, “你的父亲为死亡君主所杀,两个哥哥都死在了对抗死亡之影大军的战场上,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吗?” “……闭嘴。” 罗安狄娜表情变得狰狞起来,攻击也比刚才频率更高。然而莱莫瑞恩轻松地避开了她的攻击,叹道:“圣战之后,你的母亲和剩下的兄弟姐妹被艾莉拉屠杀殆尽,最终只有你带着剩下的赤焰巨龙逃出生天,你对天发誓,一定要死亡之影血债血偿——那时的你一定没有想到,未来的某一天,你也会变成她的走狗……” “你给我闭嘴!” 炽热的火焰呼啸而至,莱莫瑞恩轻笑着避开了它:“怎么,恼羞成怒了?”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再出现时已在罗安狄娜的后方。 “是啊……” 他在她身后耳语道,“你和死亡之影有不共戴天之仇,现在却为艾莉拉做尽苟且之事,你当然会觉得羞愧——” 虽然罗安狄娜在听到身后传来说话声的瞬间便向前逃去,但匕首已经比她想象中更快地刺入了她的身体。 “该死的人类!” 红色的火焰在伤口上蔓延,她愤怒地转过身来,将一大团火焰砸向了莱莫瑞恩——但那毫无作用,他又是轻轻松松便躲开了。 两人就这样一攻一退,数招之后便跃上了附近的高地,西塔斯则被远远甩在了他们身后。 “如果你是人类,我还会认为你是被艾莉拉控制了,失去了自己的意志,所以才对她俯首称臣,然而你是龙……” 莱莫瑞恩持匕如持剑,挥舞间劈下了一道道剑气,“巨龙受奥兰克希娜的祝福,绝不会被死亡之影污染,你仍然保有自我,却背弃了自己的信仰——” 他注视着罗安狄娜的眼睛,同情道,“艾莉拉用你的同族威胁了你,是不是?” “这和你无关!” 罗安狄娜几次三番攻击不到莱莫瑞恩,已然变得烦躁起来,“你最好闭上嘴,这样等下我宰了你的时候,还会给你个痛快!” “哈哈哈……” 莱莫瑞恩大笑起来,“罗安狄娜!如果我说我能救他们——如果我能让赤焰巨龙一族继续繁衍下去,你还要做死亡之影的走狗吗?”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罗安狄娜不为所动。然而莱莫瑞恩不知做了什么,她忽然感到有一股熟悉的力量扑面而来,不由大惊失色,“——这是什么?” 她被那力量震慑到停住了脚步,震惊地望向前方的莱莫瑞恩,“你是怎么得到它的,你——” 莱莫瑞恩淡淡一笑,将刚刚暴露出来的那样东西又收回了封印中:“怎么样,这下愿意和我谈谈了吗?艾莉拉究竟对你做了什么,才迫使你如此尽心尽力地帮她?” 罗安狄娜还处于震惊中,但显然刚刚那样东西起效了,感知到它的存在之后,她不再攻击莱莫瑞恩,但对于他的问题,她仍然表现得很踌躇:“……不,她太强大了,你们的计划不会成功的,你们……” “或许是这样,但我们不会妥协。” 莱莫瑞恩坦然道,“拼尽全力对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而如果现在就投降,就永远不会再有希望了——同样面临着和你一样的困境,元龙议会的其他成员都没有选择放弃,即使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他们仍然在抗争,而且……” 他上前两步,反问道,“而且你就如此肯定,你的妥协就能换来全族的平安吗?别忘了,那可是死亡之影。等到你没有了利用价值之后,她会如何做,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 罗安狄娜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很显然正进行着剧烈的心理斗争,莱莫瑞恩也不再接话,而是耐心地等待她的回答。 终于,她垂下了头,低声道,“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能不能回头是一回事,想不想回头又是另一回事。” 莱莫瑞恩看着她道,“同样,愿不愿意告诉我你族人的情况,也看你自己。” 罗安狄娜笑了笑,叹道:“……告诉你也无妨——死亡之影在栖息地找到了我的家人,她杀死了所有卫士,囚禁了我的丈夫和孩子们,当我赶到的时候,留在那儿的只有一地尸体……” 说着,她闭上了眼睛,“她用孩子们的性命威胁我,告诉我如果我不替她做事,她就会把他们全都杀掉。但相应的,如果我照做了,她就会允许我去探望他们……我的孩子们都还活着——但如果我不把你带去给她,他们就没命了!” 罗安狄娜猛然睁开双眼,死死盯着莱莫瑞恩道,“你说你能救他们——你怎么可能救得了他们!死亡之影要杀他们只需要几秒钟,而你连他们在哪都不知道!” “那么他们现在在哪呢?” 莱莫瑞恩又上前了一步,回望着她的眼睛问道,“艾莉拉现在躲在哪?” “她现在就在——” 罗安狄娜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忽然从后方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与此同时,一截纤长的刀刃从她的心口处钻了出来——有人从她的身后袭击了她。 莱莫瑞恩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躲藏在罗安狄娜身后的人:“艾莉拉!?” 罗安狄娜发出了一声尖叫。 这叫声初时还是人的声音,到了后半则已化为龙的咆哮。受到重创的巨龙愤怒地甩开了挂在她身后的艾莉拉,同时身体开始膨胀,逐渐变回了她本来的模样—— 那是一头成年的赤焰巨龙,拥有着庞大的身躯和尖利的背鳍。她巨大的翅膀正缓缓打开,如天幕一般在地面投下了一片阴影,而覆盖在她身上的红色鳞片,全都如被烧熔的钢铁一般,散发着红黄相间的光。 就在她变化的过程中,艾莉拉朝她丢下了一道禁言咒,巨龙的咆哮戛然而止,她回过头,死死盯住了正在向后退去的艾莉拉,毫不犹豫地朝她喷出了一道龙息。 熊熊烈焰喷薄而出,瞬间淹没了前方的一切——植物、破损的建筑,甚至包括刚刚赶来的西塔斯……所有的一切都被这道炽热的火焰化为了火光中扭曲的一道黑影,而艾莉拉则提前跳到了高处,并在火焰靠近前消失在了半空。 “小心!” 莱莫瑞恩喊道,同时毫无停顿地冲向了前方——就在那个方向上,空间发生了微弱的扭曲,这正是有人即将传送过来的征兆。 他举起了匕首,提前朝那个方向挥出了一击,剑气化为一道弧光急速飞出,艾莉拉也在这时从虚空中钻了出来,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攻击几乎立刻落在了毫无防备的巨龙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的要害上。 巨龙庞大的身躯摇晃了起来,她张大了嘴巴,对着天空发出了无声的悲鸣。 红色的火焰攀上了她的躯体,想要阻止喷薄而出的鲜血,却毫无效果。感受到生命的迅速流逝,罗安狄娜不甘地倒在了地上——她试着想要爬起来,却失败了,她越是挣扎,失血的速度便越快。随着地面逐渐被龙血淹没,她的眼前也变得模糊了起来。 不过,莱莫瑞恩刚刚斩出的剑气同样击中了目标。 艾莉拉没料到莱莫瑞恩竟然能提前预判到她的落点,因而对他的攻击毫无防备。当身处半空中的她察觉到危险时,她的腰部已然被剑光斩断了一半。黑色的血瞬间浸透了她的衣服,但紧接着,浓郁的黑雾包裹了伤口,并快速地治愈了它。 “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小皇帝。” 艾莉拉轻巧地落在了地上,朝着不远处的莱莫瑞恩笑道,“你的武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还是说,一直以来你都在伪装……把自己的真实实力隐藏起来了?” 莱莫瑞恩正扶着巨龙的身体查看她的伤势,听到艾莉拉的问话,他收回了目光,抬头朝她看去。 “艾莉拉……” 他目光复杂地盯着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出现一样,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不准备现身了……” 他随手把匕首丢到一旁,又抬起右手,在空中一抓—— “不过,你到底是来了……来了就好。” 他从虚空中抽出了武器,与此同时,刚刚还吹得猛烈的风忽然停了。四周变得一片寂静,就连远处隐隐约约的海浪声都消失了。 察觉到这变化的艾莉拉脸上的笑意褪去了:“不对……” 她死死盯着莱莫瑞恩抽出的那把武器,脸上露出了少有的惊讶神色。 “是伪装……” 她不可思议地说道,“我竟然没有看破你的伪装——你不是莱莫瑞恩!你是——” 第473章 破釜 第473章 破釜 虚空中抽出了一柄沉重的长刀,黑色的刀身被地面上燃烧的火焰照亮,反射着金色的光。“莱莫瑞恩”同样被这光芒照亮,随着刀身逐渐显露全貌,他黑色的眼睛也随之变成了金色。 “是你……” 眼看着面前的男人卸去伪装,逐渐显露出本来的模样,艾莉拉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久违的脸,几乎是下意识地唤出了他的名字—— “凯勒西斯……” “好久不见……艾莉拉。” 凯勒西斯站在她的对面,望着她的目光同样复杂。 这对曾经的恋人,时隔多年终于又见到彼此,却再不能像当年一样心无隔阂地站在一起了。 “难怪你一直不用意志之剑战斗,” 艾莉拉缓缓地回过神来,“也难怪寂灭之阵没有生效,原来不是法阵出了问题,而是因为被困在其中的人是你……” “是啊,这还多亏了你当年那一刀……” 凯勒西斯自嘲地笑笑,“正是你的偷袭让我免疫了死亡之力,不是吗?毕竟我是被你腐蚀过的人,自然不会再被你腐蚀第二次。” “你还在记恨我那一刀?” 艾莉拉注视着他,眉宇间隐有一丝伤感,“我只是希望你能陪着我——这条路孤单而漫长,你不知道我是怎么一路走下来的……” 听她这样说,凯勒西斯只是冷笑了一声。艾莉拉垂眼想了想,也笑了:“也对,反正我也已经不再需要这些无谓的情感了。” 说着,她重新看向凯勒西斯,目光也恢复了平静,“这些年来你一直躲着我,今天却主动出现在我面前……你这次来,应该不是为了和我叙旧的吧?” 她还记得刚刚凯勒西斯说的话,很显然,他早就知道她会在这出现,而他也正是为此而来。 凯勒西斯笑笑:“叙旧就不必了。只是恰好你动到了不该碰的人,而我又恰好就在附近,所以也恰好能出手阻止你罢了。” “是么,为了阻止我……” 艾莉拉提着匕首的手微微抬起,一边说道,“你宁可用时间凝止阻止身体的变化,也不愿意追随我,看来当年哥哥说得没错,你才是我们之中意志最坚定的那个人。” “不,你错了。” 凯勒西斯也同样举起了刀,认真道,“意志最坚定的人不是我。” 他脚下发力冲向前方,与此同时艾莉拉也消失在了原地,下一秒,两人的武器撞击到了一起,金石之鸣响彻长空—— “而是你的兄长,利泽尔·约米希尔。” 凯勒西斯躲避着艾莉拉疾速的攻击,脑海中渐渐浮现出当年的景象—— 那一天在遗迹中,和利泽尔一同落在队伍最后的正是凯勒西斯,也只有他知道利泽尔当时做了什么。 明明死亡之影离他和利泽尔还有一段距离,利泽尔有足够的时间像他一样离开那里,可他却没有这样做。在最后的那段逃亡路上,他对凯勒西斯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要留下。 死亡之影是一团恶念的集合体,一旦它回到地面上,就会像精灵历史上记录的那样,如瘟疫般散布到世界各地,腐蚀人们的心智,让整片大陆从此再无宁日。 英雄们取走了永恒之石,打破了压制死亡之影的封印,也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它离开地下了。就算他们全都逃出了遗迹,最终也会被它追上,成为死亡之影的第一批受害者。 利泽尔是为了掩护同伴们撤离才选择留下的。虽然他预见到了自己可能的命运,但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牺牲自己。 他也确实做到了。 和如今被大大削弱过的状态不同,全盛时期的死亡之影只消一瞬便可将人彻底地控制住。而那时已经抵达洞口的它,之所以没有继续追下去,让剩下的人得以顺利逃脱,这全都是因为利泽尔在对抗它的意志。 ——的确,当死亡之影彻底腐蚀了他,将他转变成罪恶的死亡君主后,利泽尔制造了无数惨案,为整片大陆带去了不可磨灭的痛苦回忆。但在最初,正是他用极其顽强的意志力扛住了它的命令,将带它离开地下的时间推迟了将近一天的时间,才得以让同伴们带着永恒之石离开了遗迹,使希望真正传递到了需要的人手中。 也正是他的残存的意志,迫使死亡之影的本体只能停留在他的体内,直到他彻底死亡的那一刻,它才终于找到了机会,转移到了艾莉拉的身上。 “你永远不会知道,利泽尔为了能顺利死在我们手中,付出了多少……” 凯勒西斯持刀横扫,逼退了步步紧追的艾莉拉,低声道,“而正是你的软弱,让他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他双手握住了刀柄,刀尖对上了刚刚落在地上,又立刻冲向前来的艾莉拉。 “我不想太过苛责于你,” 利刃接连相碰,弹撞出激昂的节奏,“毕竟你早在被死亡之影腐蚀的那一刻便死了……” 冥金刀毫不留情地劈砍着,而黑色的匕首则如蛇一般,沿着诡异的角度刺向刀圣的要害。 “但看看你现在做的这一切!” 凯勒西斯再一次砍中了艾莉拉的肩头,然而刀锋只削去了她一截衣角,便又让她敏捷地躲开了。 “你不该继续活在这个世上,艾莉拉。你早就该安息了。” 看着落在不远处,正调整姿势准备再攻的艾莉拉,凯勒西斯认真道,“如果你做不到像你哥哥一样对抗死亡之影,那就由我来帮你好了。” “哈哈哈……” 艾莉拉听他这样说,暂时收起了攻势,直起身来大笑道,“这些年的时间凝止,看来不仅影响了你的身体,还把你的脑子也冻住了——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看清楚到底是谁占据着这场较量的优势!” 她偏了偏头将马尾甩到了身后,昂首望着凯勒西斯,“你或许很强,凯勒西斯,但你再强也只在人类的范畴。而我——我早已步入了神的领域,现在的我拥有比肩神明的力量,而你作为人,怎么可能战胜得了神?” “神?” 凯勒西斯轻蔑的反问令艾莉拉不怒反笑:“难道不是吗?瞧瞧你身边那头愚蠢的、想要背叛我的龙吧!不过是一头被我拔掉了尖牙的废物,你却和她打得有来有回,凯勒西斯——你难道没有发现,我杀她只需要一击吗?” “你的确擅长屠龙,” 凯勒西斯冷冷地说道,“为了防止神圣巨龙血匕重现人间,你一面想要毁掉它,一面担心我们会再打造出一把一模一样的来,所以你便打算从根源上杜绝这一切的发生。 “然而,你不知道它是怎么被打造出来的,或许,就像它的名字,要锻造它必须使用神圣巨龙的血——你当时就是这样想的吧?虽然唯一的神圣巨龙已经陨落,可你无法保证其它巨龙的血是否有同等的功效,所以你暂时停止了对人类王国的阴谋,转而对居住在大陆各地的巨龙们下起了毒手……” “你倒是对我的行动了如指掌,” 艾莉拉转动着手中的匕首,轻笑道,“没错,那些巨龙都是我杀的,若不是时间太紧张,我倒是很愿意将那些逃走的小崽子们全都送去与他们早死的父母团聚。” “……” 凯勒西斯望着她,极淡地笑了笑,“我确实不该和你说这么多……你不是艾莉拉,只是被死亡之影扭曲和放大了的她的遗憾与挣扎罢了。” 他重新举起了刀,亦不再开口说话。艾莉拉见状也收起了笑意,重新将武器拿在了手里: “来吧,凯勒西斯。今天就让我破了你的时间凝止,让你回到我的身边来!”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冲向了对方。在一切还未发生的那几年里,他们常常用这样的起手和对方切磋,也熟知各自所擅长的攻击技巧。 他们总是那么有默契,无论是对决时,还是并肩作战时。 就像现在,他知道她一定先从左下侧向上攻击他的肋骨,她也知道他一定会弃守而攻,直击她的面门,而紧接着,他们又会在彼此即将被击中的瞬间临时变招,匕首撞上冥金刀,而后另一柄匕首便会从冥金刀宽大的刀身后如鬼魅般探出,直取对手的要害。 “噗——” 是刀刃入肉的声音,确实有一柄尖利的匕首刺入了持匕者敌人的胸膛。 然而不是艾莉拉那对蛇一般的武器,而是另一把匕首。 金色的、散发着淡淡光芒的匕首—— “啊——!!!” 伴随着猛然炸裂的金色光芒,艾莉拉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神圣巨龙血匕?” 当她看清了刺穿自己胸膛的那把武器是什么的时候,恐惧立刻扭曲了她的面孔,“不可能!” 她痛苦地喊道,“不可能!不可能!它不应该在这儿!” 黑色的匕首猛地刺向了握着神圣巨龙血匕的手,凯勒西斯用刀挡开了它,但随即另一柄匕首紧随而至,他不得不放弃了攻击,将神圣巨龙血匕抽离了艾莉拉的胸膛,同时一脚踢中了她的腹部,将她整个人踹得倒飞了出去。 金色的光还在伤口中爆炸,艾莉拉的半个身体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凯勒西斯……你怎么敢……” 她艰难地说道,环绕着她的黑色雾气如沸腾般来回翻滚,试图中和掉那些如金色雷电一般闪烁的龙血。而四周未免也太安静了些——艾莉拉意识到凯勒西斯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心中忽然升起了不祥的预感,她猛地抬起头朝前看去,赫然发现他正握着那把金色的匕首朝她冲来。 必须立刻离开这儿! 艾莉拉再也顾不上其它,脚下一点便飞身朝远处逃去,凯勒西斯在其后紧追不舍,但没多久就失去了她的踪影。 望着前方黑漆漆的密林,凯勒西斯减缓了脚步,又象征性地追了两步便停了下来,转身返回了刚刚两人战斗的地方。 他很清楚,神圣巨龙血匕的力量近乎枯竭,刚刚那一击不会要了艾莉拉的命,只会让她受到重创,而且是必须吸收大量黑暗力量才能逐渐康复的重创。 如今艾莉拉可以利用的黑暗圣器就只有巫骸了。当她受到危及生命的重创后,一定会将其中的力量用来治疗自己。而一旦她这样做了,那么原本正逐渐恢复活力的巫骸,便会再次陷入枯萎的状态。 这正是凯勒西斯此次将计就计的真正目的——让巫骸再次失去活力。 当然了,这样做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大的。 神圣巨龙血匕原本就已近枯竭,如今又正面对上了死亡之影,在打伤对方的同时,它自身仅剩的力量也被榨光了——如今神圣巨龙血匕已无法再产出新的龙血,一旦人们将储存的龙血全部耗尽,便再也没有对抗死亡之影的手段了。 复生神圣巨龙血匕的计划迫在眉睫,只有彻底将其恢复,人们才有战胜死亡之影的希望。 第474章 龙陨 第474章 龙陨 不确定艾莉拉逃走的方向上是否还有别的埋伏,凯勒西斯没有冒险继续追下去,而是朝着之前几人打斗的方向赶了回去。 在路上,他看到了没能挺过母神之血的腐蚀而死去的莉蒂希娅——被失魂的父亲随手仍在地上的她已然面目全非,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很显然,她在黑暗力量的折磨下经受了极大的痛苦。 凯勒西斯见惯了死亡,虽感到惋惜,却也没有太过纠结。为了防止尸体污染附近的海域,他用战气之焰将它焚成了灰烬,然后才继续朝来时的路上赶去。 很快,他回到了刚才战斗的地方,远远的,赤焰巨龙庞大的身躯倒伏在地,而附近的地面上到处是黑色的灰烬,以及还未完全燃尽的火焰。 凯勒西斯来到了罗安狄娜身旁,又仔细检查了一番她的伤口,最终,他摇了摇头对她说:“虽然我凝止了你的时间,但人类的魔法对巨龙效果会打折扣,这只能延缓死亡,救不了你的命。” 说着,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道可怕的伤口,“你的时间不多了,罗安狄娜。” 听到他的声音,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的罗安狄娜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的孩子……” 艾莉拉的禁言术余韵未消,她只能勉强发出声音,“死亡之影会杀了它们的……” “她不会。” 凯勒西斯冷静地说道,“一群被严密控制的幼龙,对她没有威胁,与其把它们杀掉,倒不如加以利用。之前她可以用它们威胁你,现在也可以用其中的几只威胁另一只。只要它们还有利用价值,就不会被杀,这一点你放心吧。” “……真的?” 罗安狄娜的声音极其虚弱,但仍听得出语气中的期待。凯勒西斯肯定地点了点头:“我会想办法把它们救出来的。” 罗安狄娜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还有……我的丈夫,自从他被死亡之影抓走,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但偶尔,我能听到他的叫声——他一定还活着,求你也救救他……” “如果能见到他的话,我会的。” 凯勒西斯在巨龙硕大的头颅前蹲了下来,“罗安狄娜,有件事请你务必要告诉我——烈焰龙魂在哪里?我没有在你身上察觉到它的存在,它被艾莉拉夺走了吗?” “……” 罗安狄娜看了他一眼,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叹息,“巨龙已经所剩无几了,那扇大门很可能永远都打不开了……就算这样,你们仍然不打算放弃吗?” “那扇大门必将开启,” 凯勒西斯斩钉截铁地说道,“所有的一切都已就绪,就算没有烈焰龙魂,计划也将照常进行,只是……如果你愿意将它交给我,我们所面临的困难便会减少几分,成功的希望也会更大。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它的下落。” “是么……你已经找到了其它巨龙……” 罗安狄娜的眼神开始涣散了,“放心吧……烈焰龙魂不在死亡之影手里……当年她用孩子们威胁我时,我就知道,我不可能放下它们不管。然而,就算我甘愿为她做事,却也不希望烈焰龙魂落到她的手上,所以临走之前,我把它封印在了赤焰巨龙领地的最深处——那里是孵化地,受女神的力量保护,你……这个样子恐怕是进不去的。如果不想受到攻击,就让拥有女神祝福者去取吧……” “赤焰巨龙领地,你是指罗安诺莱斯山脉深处的那处龙穴?” “是……就是那儿……” 罗安狄娜闭上了眼睛,最后说道,“我……即将回归女神的怀抱,人类……带走我的遗骨——我的鳞片、皮肤、骨骼、血肉……所有能拿走的,统统拿走吧。 “让它们化为你们手中的矛,替我为我的族人们复仇……不要让它们落到了敌人手里……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请……求……”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没有了声息——就像烛火熄灭一般,她全身的鳞片都黯淡了下来。那些如同熔岩的光芒消失了,只留下了红色的、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冰冷鳞片,证明着倒在这里的,是一头曾奋力燃烧过的赤焰巨龙。 凯勒西斯站起身来,朝远方的海岸线望去——他所站地方,正是昔日波佛尔王国的王宫旧址,从这里朝海上看,恰好能看到被封界门的魔法微光染成了紫色的天空,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道亮白色的光桥。 那很美。却是用无数人的鲜血铸造而成的。 波佛尔王国位于大陆的东南角,三面环海,一面与大陆相衔。古时候,这里因为接近莫莱斯森林附近的兽人聚居地,常常受到异族的侵扰。 后来,人类王国与精灵协力将兽人、巨人赶出了莫莱斯森林,并在森林边界设立了封界门,将这些异族全都挡在了结界之外,从此大陆恢复了宁静。 可惜的是,波佛尔王国没能看到这一天的到来,它在异族战败前便惨遭灭国,几乎所有人都死在了兽人的屠刀之下。 凯勒西斯收起了施加在附近的时间魔法,微湿的海风再次吹拂起来,海浪声打破了宁静。 但四周依然死气沉沉——见不到鸟飞,也听不到虫鸣。 封界门的魔法能量太过强大,在强烈的磁场影响下,这附近已经不再适合动物生存了。而没有了动物,人类也自觉地远离了这里。多年以来,除了考古学家和探险者,再也没有人来过这里。 不知想到了什么,凯勒西斯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大海的方向,直到片刻之后,一截被火焰烧断的树干掉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响,这才惊醒了他。 嗅着海风中的腥气,凯勒西斯将目光和心神一同从海上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了时光之蛹,开始打开通往艾德罗岛的通道—— 毕竟是艾莉拉布下陷阱的地方,这里不宜久留。 当然了,他也没有忘记罗安狄娜临终前的请求。只是拆解一头巨龙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完成的,他打算将罗安狄娜的尸体带回岛上,至于如何处理她,全都等回到了岛上之后再说。 …… “夫人,前往神殿遗迹的事已经安排下去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枫岭的营地中,艾达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身后传来了维拉妮卡询问的声音。 “不急,”她平静地说道,“至少也要等到这边的几件大事告一段落,大陆的局势趋于稳定之后再去。” “您是指,要等克萨约尔两股势力之间的争斗决出结果?” “嗯,” 艾达回过身来,朝着桌边走去,“还有克拉迪法皇帝的计划——若一切顺利,等特卡里上位成功时,卡莱利德教便已经发展起来了。” “这时间可不短……” 维拉妮卡想了想,又道,“如果要等那么久,夫人不如再多等几天,咱们到时候就不用再走水路了。” 艾达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们已经找到修路的方法了?” “是的,前段时间从克萨约尔前来避难的卡莱利德教徒中,有两位厉害的建筑师,还有几名有经验的工匠,他们帮我们找到了适合挖掘道路的位置,还提供了具体的方案。” “是这样……” 艾达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心里也很高兴,“如果能够直接从陆路前往遗迹,那自然是好。不过你们一定要选好出口的位置——虽然从海路进入环海耗时久、危险性高,但那毕竟是只有我们才知道的路线;现在多出一个入口,方便是方便了,却也多了几分被外人知晓的风险。” “您放心,位置我们已经选好了,只是还没来得及给您过目,” 维拉妮卡解释道,“夜穹认为将出口的位置设在萨兰弥莱斯南部的山中最合适——那里交通不便、罕有人至,东南侧又与塔莱茵西部的森林接壤,方便我们用之前办下的塔莱茵人身份通过克拉迪法边境。到时只要我们修一条从山中通往森林的小路,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入环海。” “她说得没错,就这样做吧。” 艾达之前设想的位置中就有这里,虽然算不上最合适的,但考虑到该位置也得到了建筑师和工匠们的支持,她便点头同意了。 “还有,朱利安刚刚发来了消息,说目前有若干小型部队正和我们在克萨约尔的军队接触,他们自称是弗雷亚家族的私兵,如今走投无路,想要加入我方——您知道这件事吗?” 维拉妮卡和朱利安当然知道夜鹰夫人便是艾达,但夜鹰的普通成员们可不了解。对他们来说,突然冒出来的这些军人是十分可疑的,维拉妮卡也不确定这件事艾达本人是否知晓。 不过艾达却很清楚,这应该就是法奥兰之前提起的那支军队——他没有忘记对艾达的承诺,想办法联系上了这支部队,并把他们派来了夜鹰夫人的身边。 “这件事我知道。” 想到法奥兰说过的话,艾达点了点头,“那军队原本是我父亲为了对付卡尔洛夫暗中培养的,如今卡尔洛夫已经倒台,弗雷亚家族也没有了再豢养他们的能力,恰好夜鹰这边缺少人手,我就把他们调来了,” 说着,她又嘱咐道,“外人不知道我的身份,这件事对外就按军队所言,说他们是因为无处可去,又想要为克萨约尔人民出份力,才与夜鹰走到一起的。” “明白,” 维拉妮卡说完这句话,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另外,朱利安还带来了一个消息——神子一方已经顺利通过了王城外的最后一道防线,最迟这个月底,他们便要开始攻打王城了。” “是么……” 艾达的脸隐藏在面具下,看不到是什么表情,“让我们的人做好准备,一旦神子军开始攻打王城,他们就按原计划撤离克萨约尔。” “那国王……” 维拉妮卡已经知道了艾文与艾达的关系,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他自然有他自己的命运,” 艾达的声音听不出异常,但屋内的气氛仍然微妙地变化了,“他做了他觉得对的事,自然会得到相应的结果,至于那是什么样的结果……”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听起来就像一声叹息,“谁知道呢……毕竟那已经与我无关了。” 第475章 围城 第475章 围城 将罗安狄娜的尸身带回了艾德罗岛后,凯勒西斯接到了法米尔的联络——他虽然离开了皇城,但并没有走远,因为不放心城内的情况,所以暂时待在城外不远处的影牙据点中。 凯勒西斯虽然不希望他再涉险,但考虑到皇宫里的情况确实需要有个人去收拾残局,便将情况大概告诉了他,并教给了他如何处理那枚被破坏的巫骸之卵的方法。 “现在龙血已经是用一点少一点,你尽量不要动用自己手里的部分,先把皇宫的后花园封起来,联系耶萨,让他们的人过去处理。” 凯勒西斯说道,“现在没有了巫骸之卵的影响,宫里的人会逐渐恢复清醒。最好在他们醒来之前把痕迹抹掉。” “好,我马上从外面调人去做。” 法米尔说完又问道,“陛下应该还没有抵达菲尼斯,我要不要通知我弟弟,让陛下一到那里便立刻赶回皇城?” “最好不要。他还是按原计划先留在菲尼斯,等到皇宫里的情况排查清楚了再回去——莉蒂希娅不一定还在皇宫里动了什么手脚,艾莉拉也不一定只派了她一个人去莱莫瑞恩身边。她一心想得到暗之印的力量,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明白了,我会让陛下多加小心。” 法米尔担忧道。 现在不仅皇宫的事需要处理,莱莫瑞恩不在的情况下,国家大事也要有人代劳,而皇帝的人身安全更是重中之重,然而法米尔现在分身乏术,无法待在他的身边保护他。 感受到了法米尔的情绪,凯勒西斯再次叮嘱道:“不要只关注皇帝,你自己的安全也很重要。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你不要再做涉险之事,等处理完了皇宫的残局,你就去霍艾罗德待命,其他夜之子也很快就要回去了。” “是……我知道了。” …… 与此同时,远在克萨约尔的王城,塞斯姆特的第一批士兵已经抵达了城市脚下。 提前布置在城外的守军和他们发生了激烈的战斗,然而不出半日,战斗便分出了胜负——率军进攻王城的不是别人,正是和老师汇合后,就任先锋军大将的克伦特·托德。 作为塞斯姆特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克萨约尔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将军,克伦特带兵打仗的水准足以和他的老师比肩,教皇手下虽然也有一些良将,但比起这师徒二人可就差远了。 “将军,有教皇的密信。” 克伦特的心腹穿过大营,一直走到了他的身边,将一封叠好的信笺交到了他手里。 克伦特把它展开读了两遍,又面无表情地将它叠了回去,重新递给了心腹:“把它送到后方的神子手里,问他我应该怎么做,然后回来告诉我。” “是。” 心腹说完之后便退了下去。克伦特看着他离开了大营,转身走回了帐中。 对于克伦特带兵前来投奔的事,特卡里表现得非常高兴,至少从表面上来看,他和塞斯姆特都没有怀疑克伦特的目的。 不过克伦特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 自从加入了神子军,他便埋头带兵,多余的话一概不说,多余的事一概不做。除了军事指挥上的计划和决策,其它方面需要他做选择的,他全都先问过神子的意见,然后再做决定。而且无论命令是什么,他都会依令执行。 在外人的眼中,他的这种沉默更像是憋着一股仇恨的怒火,所以即使他几乎不与其他将领交流,众人也似乎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倒没有什么人对他的孤僻感到怀疑。 特卡里自然是有派人监视他的,但这种监视对克伦特来说毫无威胁。他本来就没打算和外界联络,也压根没打算做任何不利于神子军的事。 他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协助这支军队夺取王城,如果说他还有什么私心,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甚至可以说,这一点已经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了—— 他要亲手杀了艾文·坎特,为奥莉菲亚报仇。 “将军,又有一支守城部队向我们投降了,领头的将领说曾经是您的部下,您要见他吗?” 一名士兵匆匆赶来帐前问道。克伦特摆了摆手:“不见。按照流程缴械收编,将消息汇报给后方大营。” “是。” 早就习惯了上级的这种反应,士兵立刻领命退下了。 克伦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看桌面上的地图——如果不考虑守城军摇摆不定的态度,只是单纯从军事角度考量,以他现在的兵力,攻下王城需要至少两个月时间。如果等到后方大部队跟上来,兵力得以补充,这个时间还可以进一步缩短。 但如果教皇发来的信号并非某种阴谋,而是他真的想要投降,那神子军根本不用耗费一兵一卒,随时都可以拿下王城。 现在就要看那位“神子”究竟是什么态度了——在这里,一切都要听从神子的指挥。 作为这场战争中实际的战术指挥者,坎亚德·塞斯姆特始终处于隐身的状态。除了刚到营地时,克伦特曾见过他一面,后来有关他的所有命令,都是由传令兵带来的,他去大营的时候,也只能见到特卡里一人。 对此,特卡里的解释是将军太忙了。 克伦特自然明白这里面肯定没那么简单。 老师的情况不对劲。 就算是之前见那一面时,他也只是远远坐在主位上,几乎没有开口说话。 前段时间的战争中,神子军对克萨约尔平民所表现出的绝情和残忍,也和他过去对军队的要求完全不符。 克伦特心中有过各种猜测,也曾动过暗中调查此事的念头,但眼下这个环境却容不得他有半点好奇心——这里可以称得上是对方的老巢,特卡里的实力也远非他能对抗的,如果暴露了,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很可能连他也会落入和塞斯姆特相同的处境,所以他绝不能轻举妄动。 只是,刻意的远离和刻意的接近同样引人怀疑,幸而克伦特做出了这样一副沉浸在仇恨中,对其它任何事都毫无兴趣的模样,这才将其中的不自然感遮掩了过去。 而事实上,他能保持清醒地留在大营中,也有一些幸运的成分在里面。 一方面,特卡里就算再强,也只能同时操纵一个人。 另一方面,虽然掌握着控制他人的能力,特卡里却更加喜欢自然地推动一切向着自己需要的方向发展,而不是强迫。这一点从他一点点诱导艾文为他除去奥莉菲亚的事上就能看出来。他嘴上说着不要求艾文做任何事,可实际上艾文恰恰做了他需要的所有事。 既然一心复仇的克伦特就算不用控制,也会替他攻下王城,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得益于他的这种心理,克伦特这才逃过了一劫。 营帐外人来人往,士兵们正在巩固营防。对于不清楚教皇意图的他们来说,这场仗还要打上很久,他们很可能要在这里住上两三个月,所以一切都马虎不得。 午饭过后,又过了许久,当太阳即将下山时,之前向后方传信的心腹回来了。 他匆匆下了马,将缰绳交给了帐前的士兵,自己走进了帐内。 “将军,神子的回信。” “嗯。” 克伦特将那封信接到手里,展开读了起来。 和以往一样。每次收到了教皇的来信,克伦特都要负责书写回信。至于回信的内容,自然都是按照特卡里的交代来写。 特卡里会把回信的内容梗概告诉克伦特,具体如何回复则由他自行执笔。这一次他的意思同样简单明了:既然教皇交不出真正的圣杯,那么他的诚意也就大打折扣,只是交兵投降,此时已毫无意义——以眼下的形势,无论他投不投降,王城都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那么如果教皇还想要得到之前他应允的好处,就必须拿出更多的诚意来。 “这一次,让他把国王交出来——你觉得如何?” 虽然在信上这样问了,但接下来的文字很明显在告诉克伦特,这不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但和之前不同,我不要他现在把国王交给我。我要教皇把他看好了,既不要让他跑了,也不要让王宫里那些自以为是的人要了他的命——当我们最终抵达王城时,他必须将活着的国王完完整整地交给我。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当然……” 克伦特低声说道。 艾文·坎特绝不能死在别人手里,更不能死得太痛快。 手中的信笺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光芒,这是附着在上面的自毁魔法开始生效了——特卡里极少让其他人得到和自己有关的东西,这是为了防止身份暴露而做出的谨慎处理。不过克伦特早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对这些信的消失并不在意。 他从一旁的文件下抽出了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开始写给教皇的回信。 “神子真的打算放过教皇吗?” 心腹看着他,忍不住问道。 特卡里答应了亚伦·莫雷大主教会给他教皇之位,如果把艾德文留下,只会让这件事变得复杂,无论怎么看教皇的存在都是多余的。克伦特对此并无兴趣,只是淡淡地回道:“不要去揣测神子的想法,他说什么,我们照做就是了。” “……是。” 心腹知道自己多话了,连忙低下头应道。 “好了,把这封信带去给教皇的使者。” 克伦特写完了最后一笔,将信笺对折了两次,随手装进一封空白的信封,递向前方,“记住,不管遇到任何情况,都不要做多余的事,也不要说多余的话。” “明白。” 心腹接过信封收入怀中,躬身行了一礼后便离开了营帐。 放过?怎么可能…… 克伦特垂着眼,一声不吭地整理起桌面来:只是他还有用,所以暂时留着他罢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嘲地笑了笑:是啊,还有用…… 因为还有用所以才活到现在的,又何止是他塞缪尔·艾德文一人! 第476章 备战 第476章 备战 几天之后,就在克萨约尔王城前两军对峙,克拉迪法皇宫紧密排查污染的同时,凯勒西斯处理完了琐事,由艾德罗岛的多个出口之一快速转移到了遗失之地附近。 他此次前来是和威纶等人汇合的——威纶结束了利安亚德之行后,保护神子的任务便又落回了凯勒西斯身上,不仅如此,现在大祭司的安全也将由他负责。同时,他也需要留在遗失之地附近,为霍艾罗德集结目前仍各自在外的夜之子,以便即将而来的仪式能顺利进行。 至于威纶,他将在不久之后动身前往耶萨——如果不亲眼见到法奥兰平安无事,他是怎样也无法放心的。 “……所以,你也认为坎亚德很可能被控制了?” 就在交接间隙,久未谋面的凯勒西斯和威纶趁着休息的时间交换了一下各自手头的消息。 在进一步了解了克萨约尔两方军队的情况后,威纶很快便得出了结论:“是的。虽然塞斯姆特和我向来不对付,但我对他也算有些了解——他可不是那种会轻信他人的人。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要么是被特卡里的精神控制操纵了,要么便是……” “被死亡之影腐蚀了——希望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在真正见到他本人之前,什么都不好说。只能确定调他去圣城协调教廷与民众矛盾这件事本身就是针对他的阴谋,” 威纶说道,“亚伦·莫雷负责接洽,主意多半是假神子给奥莉菲亚出的,塞斯姆特临走前为奥莉菲亚留了后手,却没料到自己的目的地也是个陷阱——国王没有抓住他并非他逃走了,而是他落入了艾莉拉的圈套。艾文的许多行动都是艾莉拉的人替他做的,事情能不能成,也都是死亡之影说了算。” “不管怎么说,现在克萨约尔的情况可谓是糟糕透顶……” 凯勒西斯叹道,“从王室到贵族,再到军方……能用的人才一个个离世,等到雪光登上王位时,他所处的困境可要比奥莉菲亚当初面对的还要艰难许多。” “人才凋零倒是可以继续培养,怕只怕,有些人不会给你留这个机会,” 威纶低声道,“总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又问道,“刚才你说,赤焰巨龙的女王临终前把龙魂所在地告诉你了?在哪?” “就在赤焰巨龙龙穴的孵化地内,受光明女神的保护,我进不去。” “孵化地……那可麻烦了,” 威纶思忖道,“为防图谋不轨之人觊觎龙蛋与财宝,那里不仅你进不去,普通人也会被阻挡在外面。” “嗯,只有受光明女神祝福之人才能进去——神子和大祭司不适合远行,夜鹰夫人还有别的事要做,我想来想去,恐怕只有你能去了。只是……” “只是?” 威纶看向他,“我也觉得只有我最合适。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凯勒西斯摇了摇头:“希望法石的力量能帮你避过守护结界,你的战斗力也足以应付前往龙穴路上的阻碍,这些都没错。只是……艾莉拉费尽心思奴役了赤焰巨龙一族,她不可能对烈焰龙魂没有兴趣,虽然不能确定龙魂的位置,但龙穴的嫌疑毕竟是最大的。” “你担心那附近有她的人?” 威纶想了想道,“确实,烈焰龙魂放在里面还很安全,被我取出来之后反而有了会被夺走的危险——我记得你不是说过,这次需要准备的两个元素龙魂已经找到了吗?既然如此,或许我们不需要冒险去取这第三枚。” “之前是准备好了,” 凯勒西斯叹道,“冰霜巨龙的女王一直与我有联系,我准备近期便与她商议借用冰霜龙魂一事,她应该不会拒绝;麻烦的是雷霆巨龙……艾莉拉趁它们的女王出行时袭击了她,导致她在返回孵化地后没多久就去世了。她留下的龙蛋全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唯一一只孵化出来的幼龙还保持着清醒——龙魂在它体内,但它体质极弱,根本无力将它召唤出来,甚至它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我把它交给了光之印的持有者,希望能借助光之印的力量治愈它,就目前来看,效果是有的,但时间上恐怕来不及了。” “所以,现在为了凑齐最低两枚元素龙魂,这枚赤焰巨龙的龙魂是必须得得到的了。” 威纶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也没有别的人可以代替我去了。只可惜山脉巨龙一族至今下落不明,不然我们或许有机会用全部四枚元素龙魂打开孵光之地的大门。” “能那样自然是好。参与的龙魂越多,汇聚于孵光之地的力量越强……如果能凑齐四枚龙魂,神圣巨龙血匕就能恢复到全盛时期……” 说到这里,凯勒西斯无奈地笑了笑,“不过现在形势这么差,能集齐最低限度的两枚来开启大门已经很不容易了。” “先把能拿到的拿到吧——我得出发了。明天之前抵达清河,后天一早便能登上萨兰弥莱斯港口的船。” 威纶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对凯勒西斯道,“你这次回来只带了罗亚一个人,夜之子目前还有四人在外,你知道他们的下落吧?” “嗯,放心,他们各自完成了手头的事就会回来的。” 凯勒西斯点了点头,“别操心了,去办你的事吧。” 两人不再多说。没过一会儿,威纶便乘着一匹快马离开了。 发生在遗失之地的这一幕过后没几天,法米尔在皇城法兰迪法迎回了真正的莱莫瑞恩。趁着克萨约尔两股势力的斗争进入白热化,皇帝紧锣密鼓地开始了他与夜鹰商定好的计划。 正像艾达预测的那样,无论是面临着兵败被俘命运的国王和教皇一方,还是眼看着便要拿下王城、一举登上王位的神子,两方都只顾着眼前的局势,丝毫没有留意到邻国的举动。 不过,克萨约尔的这场内战也确实是大陆各国目前瞩目的焦点——国王的恶名已经传开,大部分人都迫切地希望真正的神子能夺回王位。各地的报刊,酒馆的小道消息,人们的口耳相传,将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传遍了整座大陆。 而真正身处旋涡中心的人们,却显得异常平静,尤其是军营中坐镇的克伦特。时间越是临近那一刻,他越是沉默寡言,最近更是连面也不怎么露了。 “将军,后方主力军已经接近大营,还有半日的路程就到了。” 营帐外的士兵汇报道。 “知道了。” 听到克伦特只是应了一声便又没反应了,士兵犹豫了一下继续问道:“您要不要去迎接一下?” 一个是主将,一个是国王,无论来的是哪一位,按礼节克伦特都得前往迎接。 半晌过后,安静的营帐内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克伦特掀开帐帘走了出来,先看了一眼传令的士兵:“我会去的。让随行的骑兵队做好准备,一刻钟后我们出发。” “是。” 士兵领了命令便退了下去。克伦特这才抬起头来,似不经意般看了一眼在营帐附近站岗的一名哨兵——那哨兵不是别人,正是此次悄悄混在他的军队中离开山谷的莫莉·贝尔。 虽然手法稚嫩,但她的伪装还是骗过了一些人——至少那些来监视克伦特的人并没有留意到她。偶尔克伦特也会注意到她用隐身躲过巡查,避免了在人员核对中暴露身份,对此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有看到。 他知道,莫莉跟来这里的目的和他相同,都是冲着艾文去的。 只是他没想到她居然能藏到现在——莫莉原本并不是匿行者,甚至她连普通的武者都称不上。但她在接下来的训练中表现出了超常的天赋,也难怪传承碎片会选择她作为刺杀大师的继任者。 “将军,又收到了教皇的来信。” 就在克伦特准备前往迎接后方的大部队时,心腹带来了新的消息,“他应该是察觉了我军的动向,知道我们快要开始总攻了,所以才发了这封信来。” 直到这时候了,他还没有得到特卡里的一个准信,也难怪会着急成这样。 如此想着的克伦特打开了信笺,只简单扫了几眼便将它又折了回去——果然,教皇无非是想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得到神子的宽恕,用词恳切、行文卑微,然而一点有营养的内容都没有提到,特卡里是不会因此改变想法的。 “不用我带去给神子过目吗?” 见克伦特将它顺手收了起来,心腹问道。克伦特摇了摇头:“我自己带去给他就好了——他们就要到了,我去迎一下。你去把我的马牵来。” “是。” 心腹退了下去。 克伦特抬起头望着远处王宫的轮廓,眼中却全是奥莉菲亚的影子,那一幕幕过去的画面,连同他原以为早就藏好的记忆,全都不受控制地漫过他的脑海。 心跳渐渐变快了,悲伤与仇恨从胸中蜿蜒而出,似荆棘般爬满了他的心。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借着刻意放缓的呼吸平复那股汹涌的情绪。 快了…… 他告诉自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艾文就在王宫里,他逃不掉。 是的,他逃不掉。 克伦特重新睁开眼睛,在心中对自己坚定道。 心腹已经牵来了马,他翻身而上,驾着它朝早已整装待发的骑兵队走了过去: “陛下即将与我军汇合,命令全军做好战斗准备——如果没有意外,今晚就是最终的决战了。” 第477章 入城 第477章 入城 双月旗帜在军队的上方飘扬,伴随着士兵们的步伐一路向着王城开去。 正像事先安排的那样,王城的大门并没有阻挡住神子军前进的路,守门的将领带着一众卫兵在大军到来之前便投了诚,城门被打开,蜿蜒的军队长驱直入,带着神子与他的追随者们径直开进了首都。 不过,也有一些事情和一开始计划的不一样,至少对教皇来说,眼下这整件事都显得不太对劲—— 神子在最后的回信中答应了留他一命,这让他着实松了口气。按正常流程来说,此时应当先由他带着放下武器的军队向神子投降,并将假国王双手奉上,然后神子军占领王城,让真正的国王拿回他应有的王位,并昭告天下,宣布战争结束。 但就在他走在离宫的路上时,忽然有一群人从路边冲了出来,这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就在他们的脚下,一道提前布好的禁魔结界忽然生效,教皇顿时失去了反击的能力,几乎没怎么反抗便被这群人给捆了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 艾德文故作镇定地问道。 若只是遭到袭击,他还不会如此慌张,但紧跟着他的护卫竟然一点上手帮忙的意思都没有,这说明他们全都被收买了——这是一次针对他的阴谋。 可究竟是什么人…… “我们是什么人?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我们到底是什么人!” 一名老者摘掉了兜帽,愤怒道,“你应该没忘了我吧?教皇大人!” “你……是你?是你们!” 随着周围的人一个个露出面容,艾德文终于认出了他们。 这些人大部分是国王军的将领,也有一些贵族和大臣,还有些人虽然他叫不出名字,但也曾见过几面——不是在圣堂的典礼上,便是在他的办公室旁。 “真是难为教皇大人还记得我们,” 领头的中年人冷笑道,“就是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不久前您自己说过的话。” “我说什么了?” 艾德文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心中却十分不安,他想了又想,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栽到了谁的手里。 “呵,果然是贵人多忘事,” 中年人的脸色冷了几分,“您不记得了,可我们还记得很清楚——就是你,明明国王大势已去,你和你的军队已经对神子军毫无招架之力,你却信口雌黄,告诉我们你有办法!” 另一人也愤怒道:“谁能想到,你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投降了!” “不仅如此,他自己准备好了要投降,却让我们的士兵拼死作战!前线缺少粮草供给,他却只会说为国捐躯光荣!”说话的是一名将领, “多少人原本不用死在战场上,就因为你的欺瞒!” “我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你这混蛋!” “你还我哥哥的命!” 随着控诉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现场逐渐变得混乱起来,艾德文双手抱头,一面躲避挥来的拳头,一面大声求饶:“你们冷静一下,冷静一下!我确实是打算向神子投降,但这是因为他们已经打到了城门前,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之前和你们那样说,是因为我还想再坚持一下,我还抱着希望!我发誓,我当时是真的想打赢这场仗——”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如今的放弃也是逼不得已之举,“的确,当时情况已经很危急了,我们获胜的希望不大,但不大归不大,那毕竟是一点希望——如果那时候我就表露出失去希望的样子,动摇了军心,那我们可就连一点胜利的可能都没有了……” “说得真好听啊,” 中年人不怒反笑,“要不是我们早就看穿了真相,还真的要被你这番说辞骗到了——卡伦!把东西拿给他看!” “嗯!” 站在他身后的一名年轻人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纸,全都是被展开的信笺,一张盖一张地摞在一起。 “这些东西你应该不陌生吧?” 接过那叠纸,中年人将其中一张亮给艾德文看,一边压抑着怒火道,“这笔迹你也很熟悉吧?嗯?” 艾德文一看到那封信,立刻变得面无血色:“……不,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证据摆在面前,你倒不敢认了。” 中年人拦住了想要上前揍艾德文的年轻人们,冷笑道,“这些都是你写给神子投诚的信,字迹和你的其它信件笔迹比对过,一点不差,这就是你的亲笔信……” “不是的!这些一定是有人模仿我的字迹伪造来的!” 艾德文慌得汗都冒出来了,可嘴上仍然不肯承认自己早就打算投降的事——那些信里可不止有他恳求神子原谅的话,还有不少只有他才知道的军事机密。为了赢得神子的原谅,他一面将国王军的动向泄露给对方,一面派他们去战场上送死。如果这件事被曝光了,那军方一定不会放过他。 “伪造?我们可没有这种闲工夫为了针对你而伪造证据。” 中年人脸上的笑意散去了,“你是不是以为,如果不是我们拦住了你,你就可以重新回到神子身边,继续当你的教皇或者大主教了?别做梦了。” 他死死盯着艾德文的脸,提醒道,“你不如好好想想,我们是怎么得到这些信的。它们原本应该在哪,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原本……它们应该是在…… “神子……” 艾德文的心凉到了底,“是神子把它们给你们的……” “你终于肯承认这些信是你写的了。” 中年人笑笑,直起身来的同时,望着艾德文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不……不会的,神子明明答应我了!” 艾德文崩溃地说道,“他答应不会杀我,答应会放过我的!他不可能把信给你们……你在骗我,你想套我的话!对不对!!” “真是蠢货,” 中年人冷冷地说道,“神子可没有食言,他既没有逮捕你,也没有判你死刑,不是吗?” “那现在这算是什么?你们难道会放过我吗!?” “呵,你也知道我们不会放过你啊?” 中年人笑了,但这笑容转瞬即逝,“我们只是来报私仇而已,这和神子可没有半点关系。” “哈哈哈……‘没有半点关系’……既然如此,你带我去见他!我要见他!我要见神子!” 眼前的艾德文几乎陷入了癫狂,他头发凌乱,微胖的身体扭动着,身上的衣服早已乱成一团,狼狈得让人忍不住发笑。 但看着这样的教皇,中年人却感到了一丝疲惫,说话的语气也不再像刚才那样激动了。 “当你做出这些事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下场,” 他淡淡地说道,“不要妄想一死了之,艾德文。你所做的一切都会被公之于众,你会死在愤怒的士兵手里,他们有权向你复仇。而你死后也不会得到安宁——你会被记录在历史上任人唾骂,而这一切,都是你罪有应得!” …… 就在艾德文走向末路的同时,神子一行人也已经进入了王城,正朝着皇宫的方向前进。 坎亚德·塞斯姆特罕见地露了面——他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前列,看上去面色冷然、神情紧绷,但这种透着严肃的坚毅模样又恰好契合了他神子军主将的身份,人们都没有察觉出这里面有何不妥。 克伦特就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但为了不引人怀疑,今天的他依然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当然了,这也不全是装出来的。一想到不久后就会见到艾文了,他整个人便散发着一股杀气,在这样的状态下,对身周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和骑着马的将领们不同,特卡里作为“真正的国王”,是坐在马车中进城的。 为了让沿途的人民认可他的身份,马车特意放慢了速度,同时两侧的车窗也被打开,让人们能够看到坐在车厢中的国王。 特卡里坐在马车里,车外的民众只能对他的外貌匆匆一瞥,并不能看得太细致。但就算这样,他还是凭借自己的一张脸赢得了民众的支持—— 银色的长发、蓝色的眼。虽然王宫里的那位神子也曾以这样的面貌在众人面前出现过,但和这张与奥莉菲亚如此相似的脸一比,谁真谁假便不言自明了。 马车缓缓向前驶去,后方跟着一整队的骑兵,伪装后的莫莉便混在这些骑兵之中——骑兵们将跟着国王一起进入王宫,待国王下车后,他们也将下马一路护送他直到进入宫中。 所以只要能混在这些人之中,她便有机会接近王宫中的艾文·坎特。 虽然教皇一直没有出现,但放弃抵抗的命令早已下达,王城的守军纷纷弃械投降,特卡里等人一路上未受任何阻挡,很快便来到了王宫中。 随着马车行驶到宫殿前的空地,特卡里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塞斯姆特大人,麻烦您去维持一下王宫的治安——宫内的人都要留下,一个也不许离开。” “是。” 坎亚德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然后便转身带着士兵们去办事了。 支开了他之后,特卡里又转过身来看向克伦特:“托德将军,你随我一起去见见他吧——相信你也有不少话要对他说。” “……遵命。” 克伦特的声音和他的目光一样,散发着森森寒意。 特卡里满意地笑笑:“那就随我来吧——你们留在这里,不需要再向前了。” 他命令完后方的骑兵们,便转过身带着克伦特朝宫殿走去了。 与此同时,站在骑兵中的莫莉正逐渐攥紧了拳——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特卡里的背影,渐渐将他的身形和记忆中的某个穿着斗篷的人联系在了一起。 就是那个声音! 她颤抖着想道。 那天晚上指挥着手下杀死了她的父母,又一路追杀她和莱利的穿斗篷的人,他的声音便和这位“神子”一模一样! 第478章 出局 第478章 出局 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可对莫莉来说,一切依然如此清晰,像刚刚才发生过一样,铭记在她的脑海里。 虽然当时没有看到那个穿斗篷的人的样貌,可她牢牢地记住了他说话的声音和语调——眼前的这个自称是克萨约尔神子的男人,一开始她还没有察觉,直到他开口说话,她才忽然将他与她记忆中的仇人联系到了一起。 这太荒谬了…… 他们的确告诉过她这是个假的神子,但是没有一个人告诉她,他就是那个为假国王做尽恶事、杀害了她父母的人! 仇恨就像毒蛇一样攀上了她的心头,莫莉死死盯着前方特卡里的背影,右手缓缓向腰间探去——的确,假国王是下令的人,是杀害无辜众人的始作俑者,但亲自动手的人同样该死! 什么此时不宜轻举妄动,要静待时机; 什么让假神子取代假国王,将来再找机会除掉他…… 根本不想等到那个时候——已经等不了了! 眼看着特卡里一步步朝王宫走去,眼看就要走出自己的攻击范围了,一股戾火直冲莫莉的头顶,将她的理智冲得七零八落。 手猛然握住了腰间的匕首,将雪亮的刀刃从鞘中抽出,莫莉脚下发力,便要冲向前方。 “……胡闹。” 就在她身旁不远处,空气微微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刚刚还站在人群中的莫莉只觉眼前一花,身体像是被什么力量拽向了空中,又抛向了地面。 有人从身后将她一把制住,她的两只胳膊都被反剪了起来,手肘附近还挨了一击,握着武器的那只手因此变得酥麻无力,匕首也紧跟着脱了手。 “别出声,也别动。”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莫莉有些慌张,她顾不上细想,听到那人的声音从耳侧传来,便立刻从肩部的衣料下咬出一枚钢针,接着猛然扭头将针尖冲着声音来源刺去。 一只手及时挡下了这一击,那人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无奈,“别这么激动,小丫头——我是自己人。” 说着,他将那枚钢针也缴了械,“刺杀大师——对不对?我是你的匿行者同僚。”这位及时制止了莫莉的冲动行为,还将她神不知鬼不觉从人群中带走的人,正是隐匿大师席勒·博尔佩。 “你也是霍艾罗德的人?”莫莉问道。 “没错,” 见莫莉没有再反抗了,席勒的语气也放缓了些,“萨安大人派我来盯着你,说你很可能会遇到危险,看来他担心得没错。” 隐匿大师的身份是霍艾罗德的机密,面对莫莉的询问,席勒只承认了自己是霍艾罗德的一员,却没有提到自己也是夜之子。 “你不能先放开我吗?” 手腕因刚刚的禁锢而隐隐作痛,莫莉看了一眼已经走到宫殿门口的特卡里,不甘心地说道,“我的胳膊快被你压断了!” “啊,抱歉。” 席勒微微放松了手劲,但仍然没有放开她——他从刚才起就一直观察着莫莉的一举一动,知道她还没有放弃暗杀特卡里的念头。 “你杀不了他的,去了也是送死,” 他劝道,“虽然我也听说了你的训练很顺利,但凭你现在的能力,想杀他是远远不够的。” 刺杀大师的战斗力在夜之子中居首位,只是现在的莫莉还太稚嫩,席勒作为隐匿大师,原本更精于匿行而非战斗,但他有着多年的战斗经验,只凭这一点便轻易制服了她。 “……” 就在说话间,特卡里已经带着克伦特进了宫殿,而刚刚莫莉所站的位置附近,徒步来到宫殿前的士兵们正在列队,谁也没有发觉身边少了一个人。 “跟我回霍艾罗德吧,其他夜之子都已经在往回赶了。” “不,我还有事没有做完,我要杀了国王,为我父母报仇!” “……国王活不过今晚,你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 席勒蹙眉道,“就算你想亲自复仇,可他身边一直有人在,你也没有合适的机会。若是因此引来了混乱,让原本必死无疑的他再寻得一丝生机——这难道是你想要的吗?” “可恶!” 莫莉痛苦地低下了头,席勒拉着她向后方退去,一边继续劝道,“国王也不过是被死亡之影利用的一枚棋子罢了,只要他为此付出代价,是谁动的手并不重要——与其执着于此时,不如回去好好磨练技巧,这样一来,等将来我们讨伐死亡之影时,你才不会再一次错过机会。” “……” 莫莉依然垂着头,但已经不像刚刚那样抗拒了。席勒微微松了口气——多亏了来这儿的人是他,才能将两人的身形连同声音都隐藏得滴水不漏,但凡换一个人来,此时的两人恐怕早已成了在逃的通缉犯。 “走吧,趁现在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王宫,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儿了。” 席勒放开了莫莉,示意她先走。莫莉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接近国王的最后机会,只得恨恨地回望了王宫一眼,而后便与席勒一同离开了这里。 与此同时,进入宫殿中的特卡里和克伦特也来到了前殿中,远远地看到了正坐在大殿王座上的国王——艾文·坎特。 “托德将军,” 在进入大殿前,特卡里转过身来微笑着说道,“请你先在这儿稍候片刻——我有些话要单独对他说,等我们谈完了,我再把他交给你,你看如何?” “谨遵陛下的意见,” 克伦特躬身行礼,“我会在此守卫——您如果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唤我。” “好。” 特卡里笑了笑,转身向殿内走去。 艾文一身正装,稳稳地坐在王座之上,不过只要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似乎被什么东西控制了,身体无法动弹分毫,只有意识仍然是清醒的—— “你……” 特卡里开口之前,艾文先看到了他的脸——因为那实在和奥莉菲亚太像了,艾文睁大了眼,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归来的亡魂。 “陛下以为我是谁?奥莉菲亚?” 见到他脸上的表情,特卡里忍不住笑了,“你该不会……还爱着她吧?” 他故作讶异道,“都这种时候了,你要是再后悔,可已经来不及了。” “……是……你?” 比看到那张脸还要震惊——当听到特卡里的声音后,艾文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便挣扎起来,“你……是……那时的……” 他艰难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思,却因为体内的长梦花毒,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一些模糊的声音。 “啊,你认出我来了。” 特卡里来到了艾文身边,弯下腰盯着他震惊的双眼笑道,“没错,我就是那时为你东奔西走,完成了近乎整个计划的人——你难道就没有怀疑过,艾德文是从哪弄到的长梦花粉,又是怎么知道要如何使用它的吗?” 他笑着直起身来,继续说道,“这当然是因为,东西是我给他的。而且这还是上次你对付你妹妹时剩下的呢,没想到今天就用在你身上了——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有趣?” “你……到底……” 刚刚的挣扎用尽了艾文的力气,此时他脸色惨白,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许多。见他这样,特卡里笑着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粒黄豆大小的药丸,放在艾文的鼻子下方捏碎。没多久,艾文便感到喉咙处那种紧绷的感觉消失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艾文喘息着问道,一双眼死死盯着特卡里,“洛安伊斯?神子?” 他冷笑了一声,“和死亡之影同流合污的神子?我还从未听闻过这么可笑的事……” “我是什么人又有什么重要,就算你知道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特卡里歪着头笑道,“你也不用这样看着我,我可没有骗过你——你要我杀的人我杀了,让我办的事我也办了,除此之外我可没有做一件多余的事,正像我一开始答应过你的,我没有试图去控制你,你做的一切也都是你自己想要做的,不是吗?” “呵……” 艾文已经明白了一切,自嘲道,“你的确没有要求我……因为我要做的事,本来就是你想要的。” “哦?” 特卡里看了他一眼,轻笑道,“看来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一些。” ——‘但有时候,过于聪明并不是好事。尤其是当你既没有天赋,也没有地位,甚至连自由都没有的时候……’ 听到“聪明”二字,不知怎么,艾文忽然想起当年也是在这大殿上,垂死的卡尔洛夫曾对他说过这样一番话。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管你是不是真正的神子,也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今天你来到这里,让我知道了真相,我还要好好谢谢你才是。” “……” 闻言特卡里微微眯起了眼,脸上的笑意也收起了几分。 见他是这种反应,艾文低声笑了起来:“怎么?我没有因为发现真相而痛苦,没有像个疯子一样崩溃,反而感到很高兴,这让你很难理解吗?” 他垂头笑道,“是啊……在你眼中,我不过是一颗可悲的棋子,被一个人利用完,再被另一个人利用。每当以为命运已经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时候,便会在真相揭开后,发现所谓‘自己的想法’也是由他人刻意引导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却又突然抬高,“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笑道,“就算每一步都是他人的算计,只要结果是我想要的,被利用又如何?我要杀的人都死了,我要做的事也都做了,如果被利用可以让我想要的一切实现,那我甘愿如此!” 说着,艾文抬起头来,望向了特卡里,“要说我还有什么没有实现的,那就是克萨约尔的灭亡——你的出现,神子军的势如破竹,让我一度以为克萨约尔即将起死回生了……那真是令人绝望的消息。但现在我不担心了……”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你让我知道了,神子已经被死亡之影腐蚀,这意味着克萨约尔即使不能立刻走向末路,也不会好过到哪去——那可真是太好了!” 艾文抬高了声音,接着大笑起来, “这就是我要的——毁灭、死亡,让一切都混乱起来,让每个人都生活在痛苦中!我感受过的痛苦,我经历过的绝望,所有人都应该尝尝,什么人都别想逃!” 凭什么只有我是痛苦的,凭什么他们能够得到幸福?我不甘心! 他喘着气,微微仰着头坐在王座上,目光望向了远处的虚空。 特卡里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全都消失了。他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上前去,从他的脖子上摘走了知识法石。 “这是当年夫人让我交给你的,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他注视着艾文苍白的脸说道,“我们之间的事已了,接下来,克伦特·托德也有话要对你说,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特卡里撤去了隔音结界,转身朝前殿走去。 “去吧。” 路过克伦特身边时,他只简单地说了这样一句。早已等待不及的克伦特便立刻朝着坐在王座上的国王走去了…… …… 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清楚。人们只知道就在神子军开进王城后不久,真正的国王便向全大陆宣布了自己重登王位的消息。同时新政府也将所有涉罪人员的名单连同对他们的判决一起进行了公开。 在这些罪人之中,假国王艾文·坎特尤其罪孽深重,可判决书上却既没有写他的审判结果,也没有记录具体的刑罚。 人们只在公告书上看到了一条和他有关的消息——艾文·坎特已于城破之时畏罪自杀了。 而这,便是他一生的结局。 第479章 眷念 第479章 眷念 塔莱茵位于大陆的最南部,除了著名的海城萨安提斯,其境内还有许多景色优美、气候宜人的沿海小镇,吸引着大陆各地的游客前来观光游玩。 自从克拉迪法与克萨约尔停战,重归平静的塔莱茵便迎来了新的旅游高峰,即使是前不久的克萨约尔内战,以及圣教肆无忌惮的传教,都没有影响到游客们的热情。 而在这南国的最南一角,鲸尾镇也一扫往日的颓色,在国王有意识地重建之下,如今的小镇已经恢复了最初的繁华,居民数量也比当初莱莫瑞恩来时翻了好几番。 为了防止再有人误入海桥雾林,休斯先是在通向它们的道路上按照军事堡垒的规格修建了围墙,彻底断绝了普通人前往该处的可能。 接着,他又请耶萨的侍从们一同研究如何在不触发艾德罗岛的防御机制的情况下,将连通了大陆的那条路重新切断——作为岛主人,凯勒西斯也不想总有人琢磨着登岛的事,所以他也为这一计划提供了许多建议,如此集思广益,到了最后,还真让他们找到了可行的办法。 经过一年多的处理,现在海桥已经断开了半米多的缝隙,按照魔吸的强度以及两块大陆的面积计算,只要这缝隙的宽度扩大到两米以上,人们就不会再因为只是踏上了靠近陆地一侧的海桥,便触发艾德罗岛的防御机制了。 虽然工程还在继续,可对于鲸尾镇来说,来自海桥的负面影响已经被消除得差不多了。 之前的一系列可怕遭遇,如今都变成了引人入胜的传说故事;昔日荒凉颓废的街道和房屋,也已经全部焕然一新。 之前被切割到镇外的旧房区房屋被重新纳入了镇子的范围,连同镇内原本的房屋一起,由塔莱茵军队负责整修。居民们住进了宽敞舒适的新家,还得到了国家补助的资金,用来重新购买渔船和渔具、修缮镇内的基础设施。得知了这一消息后,不少原本搬离了这里的老住户也纷纷搬了回来,整个镇子又充满了活力。 鲸尾镇的老住户,迪斯科·安格斯也在希法的陪同下住进了新房子——自从佩特森家族的冤屈被洗刷,卡尔洛夫也遭到制裁之后,迪斯科便恢复了自由。无处可去的他自然而然地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而他的好徒弟希法也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离开他去了萨安提斯,而是一直在家里等着他。 这让他本来早已干枯的内心,又升起了些许湿润的情感。 迪斯科的年龄和卡尔洛夫相当,如今也才四十多岁。但常年被死囚印记折磨,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在过去,还有一股精神支撑着他,哪怕身体的痛苦令他生不如死,他仍然坚持着活了下来;可如今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他却好像完成了使命一般,快速地衰老了下去。 生活是如此的舒适和放松——阳光从干净明亮的窗口照进房间,门外的树上开满了鲜花,空气中浮满幽香,希法还总会变着法儿研究各种美食,为他端来品尝,甚至就连邻居们也比过去友善了。 过去迪斯科总是躲在屋子里,又会张罗些魔法,邻居感到害怕,全都躲着他——但现在不一样了。 人们不仅不再怕他,还对这位年迈而虚弱的“老人”产生了同情和怜悯,想到他身边只有一个孩子在照顾,人们朴实的善心发挥了作用——他们会把做多了的食物、刚捕来的新鲜的鱼,还有采到的野果送到迪斯科的家里来;没事的时候还会到家里来坐坐,和他闲聊,甚至只是路过门口,他们也会和坐在院子里的迪斯科打招呼,以免他感到孤独。 迪斯科从未像现在这样留恋生命,只可惜这种留恋远不及此前的执念深重。他每天白天里坐在门口的躺椅上,虽然醒着,却总是似睡非睡的,精神眼看着一日不如一日了。 希法心里明白老师恐怕熬不了多久了,但他总是刻意回避这个念头——虽然有很多人憎恶迪斯科,可在希法的眼里,他即是老师,也是父亲。他们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他又怎么舍得他离开呢? “希法,你过来一下。” 这天清晨,迪斯科又像平常一样坐在了门口的躺椅上。今天他似乎精神了许多,连说话的声音也响亮了些。 听到老师喊自己,正在打扫院子的希法将扫把放在一旁,问:“怎么了,老师?您是要喝水吗?” “不是,” 迪斯科摇了摇头,朝希法又招了招手,“你来,我有话和你说。” 听他这样说,希法心中忽然咯噔了一下,有些不祥的预感。 “老师想说什么?” 他将不安压了回去,尽量保持着平静的样子来到了迪斯科身边。 迪斯科笑了笑:“别紧张,我就是忽然想和你聊聊天了。” 他抬起头来,看向了头顶的树冠,还有枝叶间透出的天空。 “这些天来,我就坐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回想过去发生的事……我发现,自从一切都解决了之后,有许多原本我以为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东西,现在竟有些想不起来了。 “比如仇恨、比如这些年来身体上的痛苦……这些东西竟然都变淡了,而在以前这是我怎么都不敢相信的。还有莉莉……过去她在我心中如此清晰,可现在她的容貌变得模糊了,就连表情都看不真切了——我怎么会忘了她的样子呢?我一直这样问我自己……但是哪有什么答案,忘了就是忘了。” 他苦笑了一下,垂下眼看着自己枯槁的双手,“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佩特森一家,虽然我的证词让死去的人洗刷了冤屈,但这不过是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人都该做的事,与我的赎罪无关——我犯下的罪过,这辈子都赎不清了。 “我原本想要再做些什么来补偿,但玛莲不肯见我,她一定仍然恨着我,所以才不接受我的赎罪。不过也是……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不该继续打扰她,让她回忆起痛苦的过去……”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既然我与佩特森家族的恩怨已了,那么对于如今的我来说,唯一还放心不下的,就只有你了,” “老师,我……” 看到希法担心的目光,迪斯科微笑着朝他摆了摆手:“没事,先听我说下去吧。” 他咳了几声,又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才重新开了口。 “我一直认为,是上天怜悯我,才让我在绝望之际遇到了你。” 他回忆着过去,脸上浮现着一抹自嘲的笑,“虽然我之前总是说,是复仇的念头支撑着我活到了现在,但那并不全对。最初或许是复仇支撑着我,但那并没有持续太久——我曾无数次、无数次地想要放弃,在海桥的时候,我甚至已经放弃了。 “但你出现了,希法。你把我从那个鬼地方带了出来,让我又一次逃离了鬼门关。那时我就想:一定还有什么事是我必须要去做的,所以上天才又给了我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是的……支撑着我活下去的早就不是复仇了,而是你,孩子。” “老师……” 希法低下了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迪斯科摇了摇头,望着他继续说道:“你那时候太小了。看着你,我总是在想:如果我死了,谁来照顾你呢?你一个人要怎么在这个鬼地方活下去?不行,绝不能就那样丢下你一个人——到了最后,这样的念头就变成了执念。 “正是因为有着这样那样的担心,我才挺到了今天……希法—— “我能活到现在,全都是因为你啊。” 他望着希法,目光中满是不舍,希法却不敢看他——他知道老师这是在和自己告别,难过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断地将眼泪擦去。 “但是,” 迪斯科的声音又放轻了些,“想要保护你的执念,可能也在某种程度上让我变得过于固执、过于不通人情了。” “没有的事,老师总是对我很好,就算我做错了什么,您也都是好好地和我讲道理。” 希法急切地说道。迪斯科笑了:“是吗……我还觉得自己会不会太凶了。” “不会的……” 希法蹲下身来,认真地说道,“老师教给我的东西,就算再给我十年,我也学不完……所以老师您一定要振作一些,我还想每天都能听到您的教诲呢。” 迪斯科又笑了,但笑着笑着,他的眼中便只余下了悲伤:“既然如此,我现在就再教给你一些东西吧,” 他缓了缓气息,慢慢说道,“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到外面去——去萨安提斯,去国王的身边……你是个好孩子,知恩图报,所以想要用自己的所学服务这个国家,以报答他当初对我的恩情。只是碍于我不愿意,所以你才一直没有做……不,还不止是没有做,你甚至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这个想法。” 看着希法露出了一副心事被戳穿的表情,迪斯科对他的担心又增加了几分——这孩子极少和人打交道,如果真的卷进了王权政治的漩涡,怕是要粉身碎骨的。 可是…… 可是只是一昧的避开危险,这样的人生安全是安全了,但那样真的是为他好吗? “被我说中了,你确实很想去萨安提斯,对吗?” 他用笑容掩饰着自己的担忧,而慌乱的希法并没有察觉这些,只是摆手道:“老师您放心吧,我不会去的——我不是否认自己的想法,只是想告诉您,我明白您的苦心,知道人总要学着控制自己,不能像小孩子一样任性。所以……” “所以就算我不在了,你也会留在这里,永远都不会去那儿。” 迪斯科看着希法还稍显稚嫩的脸,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是个傻孩子。” 他问道,“去不去萨安提斯的事先放在一旁,我想先问问你——你知道我一直以来是为什么不同意你去吗?” “因为宫中尔虞我诈,执权者心思深沉,即使我什么都没做错,也可能会丢掉性命。” “为你的主上而死倒也不算什么,那不是我最担心的。我最担心的,也是最可怕的,是那个害你去死的人,很可能正是你一心效忠的对象!如果事情真的变成这样,你会后悔当初的选择吗?” 迪斯科问完,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说实话!” 已到嘴边的回答被这句“说实话”顶了回去,希法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缓缓答道:“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 希法攥了攥拳,答道,“既然我选择了效忠于他,那么无论他做出了怎样的决定,这决定又赋予了我怎样的下场,它都是对他有利的。 “而只要对他有利,能帮上他,就算我遭遇了不幸,又怎么能说这不是实现了我的愿望呢?” “哈哈哈……” 听了希法的回答,迪斯科忍不住大笑起来。他忽然感到,一直困扰着他的那股执念终于松动了,“好!好孩子……原来是我小看了你!” 如果有着这样的觉悟,那么就算他以纯真去碰撞那座冰冷而残酷的城堡,想必也不会被伤得太深吧—— “我同意你去萨安提斯了,孩子。” 迪斯科认真的看着希法说道,“任何时候都可以,只要你做好了准备,便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看着希法逐渐睁大的眼睛,他忍不住想:如果不在这里承诺他,这个傻孩子恐怕真的会一辈子躲在鲸尾镇这样的乡下,怀着对萨安提斯的向往与遗憾度过余生。 “真的?”希法仍然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至于该叮嘱你的话……过去我都说过很多遍了,今天就不重复了,” 迪斯科温和地说道,“时间不早了,你也该饿了,去弄点吃的来吧。” “好。” 希法连忙擦了擦脸,“我准备了您喜欢的汤,这就去给您端过来。” 少年转身跑向了厨房——灶台上的汤用小火煨着,随时可以盛好端出来,这一去一回,不过几分钟的工夫。 然而当他端着热汤小心翼翼回到迪斯科身边时,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就像睡着了一样。 第480章 堵塞 第480章 堵塞 马车吱吱呀呀地向前走着,颠簸中,车厢外时不时传来鸟叫的声音。 希法低着头坐在车厢里半梦半醒,依稀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鲸尾镇的小院子里,又在迪斯科的面前听他讲过去的事。 梦里的迪斯科变得年轻了许多,仿佛从来没有遭受过那些苦痛一般,看上去如此意气风发。但转眼间,他又变得苍老,老到站立不稳,只得坐回了那只躺椅上。 “老师……” 希法低声念道。这时有人使劲儿用手肘捣了他一下,把他惊醒了。 睁开眼睛,希法一时还有些懵——这里不是他熟悉的小屋,身边的人也全都很陌生。缓了两秒,他才记起来自己正在去萨安提斯的马车上,身边坐着的也都是和他同路的旅行者。 “醒醒了,快到了。” 坐在他右边的女孩提醒道——刚刚就是她将希法叫醒的。 “好的,谢谢……” 希法说完,忽然感到左侧衣兜有些不对劲,一只手正捏着他放在兜里的钱袋往外抽,希法下意识地按住了钱袋,正要质问左侧那人做什么,右边的女孩又开口了:“你身上有带笔吗?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她这一打岔,希法一下子愣住了。与此同时,左侧那只手也识相地缩了回去,悻悻地放弃了差一点到手的钱袋。 一个裹着旧斗篷,上了年纪的老头颤巍巍地从希法身旁站了起来,敲了敲靠近车夫一面的车厢板,大声喊道:“停车,停车!我到了!” “你——” 希法想要拦住他,却被旁边的女孩拉住了。她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别喊了!他又没得手,就让他走呗!不然一会儿惹急了他,再动起手来,你会吃亏的。” “我……” 虽然看不到眼前的人的模样,但希法能感受到这只是个孱弱的老人,别说动手了,他能好好地自己走上一段路都不容易,希法不明白为什么双方动起手来,会是自己吃亏。 不过,那毕竟是位老人。想到迪斯科临终时的状态,他又有些心软:没准这位老人家是因为遇到了什么困难才会偷盗的,放他一马倒也没什么……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那老头已经匆匆忙忙从马车上下去了。他一走,车厢里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了一些。 女孩看着希法摇了摇头:“你是头一回出远门吧?看你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怎么没有个大人跟着?” “我家里人都去世了……” 希法的情绪有些低落。女孩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愣了愣才说道:“抱歉,我不知道……” 她想了想,又问道,“那你这次去萨安提斯有目的地吗?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还没有落脚点,可以到我家来暂住。” “不用了,我这次去有落脚的地方,谢谢你——刚才的事也谢谢你。” 希法礼貌地答道。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休斯,但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特殊,在和国王联系上前,最好不要和其他人有太多接触。 女孩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笑笑道:“不客气!你一个人出门可要提高些警惕,在这种车上可不能再睡着了。” “嗯,我知道了。” 希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便驶进了萨安提斯城,林间静谧的气氛被城市里的繁华喧闹所取代,车上的人们也不再枯坐着,而是开始整理随身的物品,准备下车了。 “怎么样,你要去哪?需要我为你指路吗?” 下了马车之后,女孩热心地问道。希法摆了摆手道:“不用了,我知道路怎么走。谢谢你!” 见状女孩也不再问:“那我就先走一步咯!再见!” 告别了一面之缘的女孩,希法开始朝着城中走去——来之前他特意问过去王宫的路线,知道下了马车之后应该向哪走,所以即使只有一个人,他也并不慌张。 不过,这城里的人也太多了吧? 希法的眼睛看不到常人眼中的世界,但他能看到每个人身上蕴含的魔法能量——大部分普通人看起来都是一圈淡淡的光,偶尔也有非常耀眼的光芒出现,那一定是某位魔法师。 斯泰莫大陆的一草一木都蕴含着魔力,希法也是根据这些魔力来辨认周围环境的。 哪里是道路,哪里是花圃,他全都能“看”到。不过为了避免被人指指点点,他还是用兜帽挡住了自己那双特别的眼睛。 “卡莱利德保佑,感谢您的耐心倾听,这是为您准备的一份礼物,请您收好,” 路过一处广场时,希法听到前方传来了卡莱利德教徒传教的声音,“红色的袋子里是治疗伤寒的药,现在这个天气最是常用;蓝色的袋子里是外用的伤药,你们经常出海,也需要常备——这盒子里装的都是家庭的常备药,用法用量都写在袋子上了。” “好的,谢谢你们。” “不用客气,愿星辰永伴您的左右。” 当神子好不容易稳固了新政权的统治,终于有精力重新关注境外局势时,他这才发现卡莱利德教竟在不知不觉中崛起了。 这当然是他不希望看到的,但木已成舟,卡莱利德教那时已成为了克拉迪法的国教,如果硬要与之为敌,便意味着要与克拉迪法开战,而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的克萨约尔显然不是他们的对手。 而且卡莱利德教还聪明地将自己放在了与神子相同的立场上,声明会与他一同对抗前教皇一派。考虑到局势已不适合再与之为敌,特卡里虽不情愿,却也只好默认了与它的“同盟”。 正因为此,如今卡莱利德教徒才得以光明正大地行走在大陆上,向各地的人们传教。 不过,似乎是受到了支持卡莱利德教的夜鹰组织的影响,又或者是得到了某种建议,在传教时,卡莱利德教与只会宣扬末日将近、神子救世,除了动嘴皮子几乎没有行动的圣教不同,他们把传教这件事做得更像是在搞慈善。传教士们每到一个地方,总会先研究当地人有什么困难,然后对症下药,先为他们提供对应的帮助,然后再谈信仰的事。 当然了,圣教也有专门的慈善机构,只是他们人数不多,携带物资行动也不如普通传教士赶路的速度快,所以在那场轰轰烈烈的传教运动中,他们的存在几乎被人们忽略了。 卡莱利德教则不同,教徒们总是先付出再传教,即使传教不成,也不会收回付出的善意。比起圣教传教后恐慌不安的氛围,人们显然更喜欢让自己生活变得更好的卡莱利德教,就算他们出现在了海城这种已经有固定信仰的城市,当地的居民也没有像当初排斥圣教教徒那样排斥他们。 希法也和卡莱利德教徒接触过——当初鲸尾镇改造的时候,很多人住在临时搭建的房区,不仅缺乏生活物资,房屋也不太牢固,夜里海风刮得厉害时,偶尔还有房顶被掀飞的情况出现。 那时希法和迪斯科也过得很艰难,但好在很快他们便得到了几名卡莱利德教徒的帮助:这些人想办法解决了当地人因暂时无法出海而导致的食物储备不足,还联系了一批工匠,为他们加固了临时居住的房屋,正因为有这样的经历,希法一直都对卡莱利德教有着很好的印象。 因为有卡莱利德教徒在传教,广场上聚集了不少人,但还好道路是通畅的,希法很快便通过了这里。 不过当他接近广场另一侧的道路时,眼前的一切顿时让他呆住了—— “快让开,科菲的车马上就要来了,把路让出来!” “曼蒂!哦,我终于要见到她了,天啊我好激动啊——曼蒂!” “你们堵在这里也没用,我听说她坐的马车会直接开进海歌,到时候恐怕只能从窗口看到她……” “什么?我们竟然能从窗口看到她?那我得找个更高的位置——” “哦!别挤了,我都要无法呼吸了!” “快看,那是不是她的马车?” “曼蒂!曼蒂!!” ……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 希法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汹涌的人潮,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前方的道路上挤满了曼蒂·科菲的支持者,一听说她的马车似乎出现了,他们争先恐后地朝路上涌去,塔莱茵的士兵们几乎快要挡不住他们了。 “你好……请问一下,这里是在做什么?” 希法随便找了个路人问道——他一直住在鲸尾镇,除了照顾迪斯科几乎不与人打交道,虽然听到了曼蒂·科菲的名字,却并不知道这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们都想要看她。 “啊,你也是来看曼蒂的吧!” 被打招呼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他大声地说道,“大家都在等她出现呢!” “你们说的曼蒂·科菲是谁?” 希法又问道。不过周围实在是太吵了,年轻人没有听清希法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解释道:“曼蒂要在海歌举办音乐会,她的巡回舞团昨天傍晚就到了,她来得迟了些,所以今天才到。” “可是,既然音乐会是在海歌举行的,人们为什么都聚在这儿?” 这回年轻人倒是听清了,他笑着答道:“因为这里是通往海歌的必经之路,而普通人想要看到她,只能在这儿碰碰运气。” “你的意思是,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去看她的演出?” “那当然!那可是曼蒂·科菲!一般人别说出不起门票的钱,就连买门票的资格都没有。她是有史以来最有天赋的乐纹师,而且非常有创作才华。其它舞团还在表演传统剧目的时候,她已经自编自导了许多热门新舞剧了。” 希法对歌舞也不是很了解,但他总算是听明白了:这位曼蒂·科菲非常厉害,也非常受欢迎,所以那些想见她又没有机会的人才会聚集在这里等她。 可是…… 他看了一眼前方如光海一般的人潮,心中犯起了难:这些人把道路整个儿给堵死了,他根本挤不进去;而且虽然隔着人群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听起来道路里面是有士兵在维持秩序的,这说明他们很可能已经彻底封死了这条路,只允许曼蒂·科菲的马车通过。 但是他不认识其它路啊! 多年来在鲸尾镇那种一条路贯穿全镇的地方生活的经历,令希法很难适应大城市复杂的道路。来之前他牢牢记住的那条路线,真的就只是“一条”路线,如果中间有一条路被换掉了,希法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走回到正确的路线上。 “这可怎么办……” 他正在发愁间,前方的人群忽然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曼蒂·科菲的马车终于出现了。 那是一辆装饰着鲜花的金色马车,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有着雪国之光称号的曼蒂·科菲就坐在马车中,透过窗口向四周的人群抱以微笑——她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脑后,白皙的皮肤仿佛在发光,那张脸更是美得令人窒息,尤其是湛蓝的一双眼,含笑时微微弯起,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 人群骚动着,呼喊声连成了一片,看着人们如此激动,希法也好奇起来,抬头朝马车望了过去。 希法的个头不高,又站在人群外围,实际上看不到那辆正在驶过的马车。 但他的“看”又和一般人不一样。即使隔着人群,他依然“看”到了马车,也“看”到了坐在马车里的曼蒂·科菲。 “……嗯?” 视野中出现的一样东西,让希法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那是……” 可那怎么可能? 心脏越跳越快,还没等希法反应过来,他已经下意识地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了。 第481章 迷路 第481章 迷路 “嘿!小兄弟,你别往这儿挤啊!前面都是人,过不去啦!” 人潮挡住了希法的去路,他悻悻地停住了脚步,却仍然望着远去的马车,神情中混杂着惊讶与失落。 “曼蒂的车都走远了,你就是跟上去也看不见什么了。” 刚刚回答过希法问话的年轻人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劝道,“你也别听那些家伙胡说,什么曼蒂还会从这儿回去——他们表演完撤场从来不走这儿,那些放出消息说她还会从这里走的人都是海歌专门雇来的,负责把人吸引到这边,好让舞团的人能避开人群离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以前就干这个,” 年轻人小声嘀咕道,“他们出的钱还不少呢,可惜这次我报名晚了,不然又能赚一笔——总之你留在这儿是见不到曼蒂的,还是回去吧。” “这里见不到,那你知道还能在哪见到她吗?” 希法还惦记着刚才看到的那股特别的魔力,心中迫切地想要见曼蒂一面,“我有话想要问她——” “你想和她说上话?那可难了!” 年轻人听他这样说,不由哈哈笑道,“别妄想啦!除了公开表演,曼蒂从不私下见任何人,而公开场合她也几乎不与人交谈,事情都是交给舞团的负责人去交涉的。别说你了,就连国家元首想要单独见她,都要看她愿不愿意呢,每年扬言要花大钱见她一面的人那么多,到头来却没有一个得偿所愿的。” “竟然是这样……” “是啊,所以你还是放弃吧。” 年轻人继续劝道,“要是你真的想见她,以后也有机会——偶尔她会进行公益巡演,那是面向普通民众的表演,只要你在现场就能目睹她的风采。或者……” 说着,他拍了拍希法的肩,“你还可以努努力,混混官职,如果有一天出人头地了,虽然不能私下见面,但买张门票去看她的室内表演还是有机会的。” “嗯,我知道了……” 希法似乎被说服了,不过可不是因为年轻人的劝说,而是因为他想到:既然曼蒂·科菲这么有名,她的演出计划肯定会被崇拜者们四处传播,就算现在无法接近她,只要还知道她的下落,他就还有机会见到她。 不过…… “那个,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或许是觉得年轻人比较热情,希法犹豫了一下,还是对他开了口,“你知道要怎么去那边吗?” 他抬起手来,指了指被堵得水泄不通的马路的尽头问。 年轻人看了那边一眼,挠了挠头道:“怎么,你还是不死心,想要跟上去瞧瞧?” “不,不是的,我只是……” 希法不好意思地把自己不认识路的事告诉了他,“我第一次来萨安提斯,只知道要从这儿去金雀花街,换一条路我就迷路了。” “原来是这样!你早说嘛!” 年轻人指了指旁边的一条小路说道,“你从这儿走,一直向前,走到第二个岔路口的时候左拐,再右拐,就能看到那条街了。” “先左拐,再右拐——好的,我记住了,谢谢你!” 弄清楚了路线,希法决定把曼蒂的事放在一旁,先去找休斯——天色不早了,他怕自己去得晚了又要耽误许多事,于是告别了热心的年轻人,一个人钻进了那条小路。 一进入这条窄窄的小路,刚刚还喧闹不已的嘈杂声便立刻像是隔了一个世界一般,变得细小而模糊不清了。 希法听着自己的靴子落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脚步声,心情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他按照年轻人交代的路线一直走,拐了两个弯之后终于来到了一条大路上。同样是一条宽敞的路,这儿就比刚刚那条通往海歌旅馆的路要安静得多,整条路上也不见一个人影。 希法看到不远处有路牌,便走了过去:“到了金雀花街,再去古特芬街,然后是……” 他念叨着自己背下来的路线,一边将兜帽摘下来,一边抬头朝路牌看去,结果发现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菲尼特斯东大街。 “咦?” 希法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我是哪里弄错了吗?” 他连忙回头朝来时的路口退了回去,想要回到出发时的地方,结果走着走着,又忘记自己是从哪个路口转进来的了。 糟了…… 他越走越是心慌,尤其是这里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四周的房子都长得一个样,而且都很安静,黑洞洞的窗口里什么都看不清,也不知道这些房屋到底算是民居,还是有别的什么特殊用途。 就在他忐忑地向前又走了一段距离,正犹豫着要不要敲开一扇门问路的时候,原本寂静的街道上终于出现了新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有人正在奔跑。伴随着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的,还有粗重的喘息声。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听到这样的声音,让原本惊喜于有人出现的希法警惕了起来,他停住了脚步声,悄然向道路旁撤去,想要避开这声音的主人。 然而那人却没有朝别处去,而是不偏不倚地冲着他所在的地方跑来了,希法心中愈发紧张了,他默念了几句咒语,将一道魔法藏在了掌心里,然后静静等待着那人的出现。 没多久,那人拐进了希法所在的街道,希法藏在凹进墙内的门框处,能够清晰地听到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以及喘息间的自言自语: “没事的……他不知道我在哪,我能逃掉,能逃掉……他不知道我在哪……” 他压低了声音念叨着,声音中已掺进了一丝哭腔,“神啊……救救我,救救我……不要让他找到我,求求你……只要再给我五分钟,不,只要两分钟……” “但你已经没有两分钟了,渣滓。” 就在那人从希法藏身的门前经过时,一个身着黑衣的身影忽然从他身后钻了出来——那是个身手矫健的少年,年龄似乎和希法差不多大。他手里握着一柄暗红色的短刀,只简单地伸手一抓,就把正在逃跑的男人压在了身下,又将刀刃横在他颈前,干净利落地割断了他的喉咙。 鲜血喷溅而出,将附近的墙壁和地面都染成了红色,也有一些溅到了希法的身上,他强压着心中的惊惧,没有立刻将手心的魔法抛出去,而是在心中祈祷,希望对方不要注意到他。 但那怎么可能。 被割断了喉咙的男人瘫倒在了地上,他身后的少年顺手将刀在他衣服上蹭了两下,把血拭净,然后开始扒他的衣服。 男人还没有死透,整个人微微抽搐着,少年也不管,一边检查他随身带的物品,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你还要在那看多久?” “!” 希法吓了一大跳——他知道对方是在问自己,可又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没得到回答的少年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他:“你——” 他话还没说完,人先愣住了。 希法刚刚看路牌时把帽子摘掉了,一直没有戴上,这会儿他站在门边,一张脸明明白白地展现在了少年面前,尤其是他那双让人过目不忘的月白色的眼睛。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视物的样子。 “你的眼睛……” 少年皱起了眉,“看不见吗?” 希法犹豫着点了点头:“我眼睛生了病,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看不清细节。” 他没有直接说自己什么都看不到,不仅仅是因为不擅长说谎,也是怕等下万一露了陷会惹怒眼前的杀手。 “那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 少年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重新抬头望向希法,他把玩着手里的匕首,似乎随时准备根据希法的回答来决定要不要对他动手。 希法再一次犹豫了,但这种情况下,沉默得越久越让人不安,他咬了咬牙,回答道:“你刚刚杀了一个人。” 听到他这样说,少年忽然笑了起来。他狠狠踹了地上的尸体一脚,然后问道:“你在这儿干嘛?这附近平时根本没人来。” “……我迷路了。” 希法老老实实地答道,“我要去金雀花街,但前面那条街好像不是,我就又退了回来,结果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金雀花街?倒是离这里不远。我带你过去好了。” “咦?” 希法愣住了,“可以吗?” “有什么关系,这家伙会有人来处理的。” 少年把短刀塞回了刀鞘里,又嘟哝道,“我都把武器收起来了,你还不把你的魔法也收起来吗?” “呃!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 少年嗤笑了一声,“要是我连这么明显的魔法波动都察觉不到,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看到希法一脸懵懂的样子,他摇了摇头,“走吧,我给你带路——你也别露出这副表情,我和你又没有仇,也没人给我钱买你的命,杀你我还嫌浪费时间呢,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最重要的是,刚刚一闪而过的魔法波动可不是一般的强。要是真的打起来,还不一定会鹿死谁手呢。 少年心虚地看了希法一眼:幸好这小子看起来蠢蠢的……现在卖他一个人情,将来他也不好把今天看到的事说出去。 希法可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知道少年不打算动手,他着实松了一口气。 他倒不是害怕战斗,而是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去见休斯了,不希望路上节外生枝,更不想第一次见面就给陛下添麻烦。 就这样,两人各怀心事、彼此提防着朝目的地走去,一路上谁也没有再开口。 直到一条人来人往的大道出现在前方的小路尽头,少年才主动停住了脚步,对希法说:“前面那条路就是金雀花街了,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我就不过去了。” “好的……谢谢你。” 虽然这情景有些诡异,但希法还是礼貌地道了声谢。 “等等!” 就在希法准备朝街上走去时,少年又叫住了他,“你脸上有血迹。” “哪?” 希法抬起手来擦了擦脸,结果把血迹抹得到处都是了。 “别动。” 少年无奈地掏出了随身带的包扎用的纱布,用短刀划下来一截,又在上面倒了一点药水,“放心,这东西是专门消除血迹用的,对人无害。” 他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用纱布将希法脸上和手上的血迹都擦掉了。 “呃,谢谢……” “别误会,我只是不希望你给我招来麻烦,” 少年退后了一步,不耐烦道,“好了,你赶紧走吧!别等到我改主意了!” “嗯……” 希法点点头,沿着小路快步走到了大街上,他不知道少年还在不在身后,也不敢回头,只是沿着自己记忆中的路线一直朝前走去。 第482章 王宫 第482章 王宫 目视着希法的身影逐渐远去,少年正若有所思,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大人,尸体已经处理掉了。” “嗯。” 少年点点头,“现场清理干净点。” “是,不过……” 手下看了一眼前方的大道,询问道,“刚才那个瞎子怎么处理?就这样放他走吗?” “那可不是普通的瞎子,而是个厉害的法师。这样的人出现在萨安提斯,还不一定是哪方势力派来的,又和什么人有牵扯,我们不要贸然动手,”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想了想道,“让人悄悄跟上去,看看他都去了哪,和什么人接触过,看看他到底是什么身份背景。” “是。” 手下领命退下,少年也转过身重新走进了前方的巷子里。 和外面热闹的街道不同,这些夹在房屋之间的小巷格外安静。少年来到了一处拐角,站在屋檐下的阴影中撑起了隔音结界。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枚传声水晶,将其中一枚宝石推了上去。 只过了一会儿,水晶另一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朱利安?” “是我,姐姐,” 听到艾达的声音,正百无聊赖站着的朱利安精神一振,开心道,“事情解决了,你可以放心了。” “你找到他了?他没有把消息泄露出去吧?” “没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没和对方接上头,” 朱利安解释道,“这家伙铤而走险,知道一不小心就会丢掉性命,所以谨慎得很,在确保安全之前,他连半个字都没有透露给对方,这倒给我们争取了时间。” “那就好……密道之事绝对不能外泄。这回算是一次教训,以后我不会再让人有这种机会了。” “姐姐每天都很忙,偶尔会有疏漏也很正常。要我说,应该让维拉妮卡和夜穹多操点心,你就该多休息。” 朱利安不满地说道。艾达笑了:“不能这样说,她们也很忙的。” 说着,她又问道,“你没有立刻返回霍艾罗德,而是去了塔莱茵的事,是怎么和那边解释的?” “刚好影牙这边有塔莱茵的任务,我就把任务接下来了——姐姐别担心,克萨约尔那边还有几个人没回来呢,我只要不是最晚回去的就没问题!”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 知道窃取了密道信息逃走的人已经被抓住,艾达这些天来提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你不要在那边耽误太长时间,早点回来——我大概这几天就要带大祭司他们去遗迹了,萨安大人的意思是,等我们此行归来,就可以动身去霍艾罗德与夜之子们汇合,前往传承之地进行仪式了。所以你得在那之前赶到,知道吗?” “放心吧,我会把控好时间的。” “那就这样吧。我还要去看一下密道的试行情况,就先不和你说了。” “好——姐姐你不要太辛苦,注意身体哦!” “知道啦。” 宝石的光芒闪了闪,然后便熄灭了。 朱利安舒出一口气,将传声水晶抛向空中又接住,然后顺势塞进了上衣里——时间差不多了,既然夜鹰的事已经解决,接下来也该去干影牙交代的事了。 …… 就在几道街区之外,希法一边看着路牌,一边在心里回想着来时记下的路线,找对方向之后,他便继续朝前走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又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有人在跟踪他。 而且是从他与那名杀手少年分开之后出现的,这些人应该就是他派来的。 希法知道对方的来历,却拿不准他们的目的——是来调查他的,还是来灭口的? 不论哪一种,都应该趁早将他们甩开。 希法虽然实战经验不多,但在迪斯科的指导下,他掌握的魔法种类及其丰富,再加上他本人四系元素魔法精通,还擅长暗系魔法,可以说绝大部分常规魔法他都会。 跟踪他的人是两个匿行者,而且是水平很一般的匿行者,比起那名少年差远了。 希法当时没有动手,也是因为被少年刺杀时的气势震慑到了,但对于这两个跟踪者,他只稍微用了些手段,便让他们陷入了幻觉,他也趁机摆脱了他们的跟踪。 看来以后出门还是要小心些…… 想到自己的样子已经被那名少年看到了,希法心里有些不安,但事已至此,能做的只有小心再小心了。 就这样,心怀忐忑的希法一路前行,终于来到了他的目的地——萨安提斯最宽的主街,海神大道。 和其它街道不同,海神大道修建得气势恢宏,道路两旁的花圃和行道树也修剪得一丝不苟,这全都是因为王宫的大门正对着它,它也是王室门面的一部分。 这一路走来,为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希法问路时问的都是中途会经过的地点,并没有直接告诉他们他的目的地是萨安提斯主街。 幸好他把整条路线都牢牢记在了脑子里,就算中途经历了不少曲折,最终还是让他找到了这里。 “萨安提斯主街11号……” 希法注意到街道一侧是王宫的围墙,街对面则是一个大花园,这个“11号”又会是在哪呢? 他沿着道路一直向前走,一直走到王宫大门也没有看到其它入口,看着门口面露怀疑的卫兵,他有些犹豫要不要向他们问路。 不过这时前方路边忽然冒出来的一辆马车引起了他的注意——既然这里是大门,那里又怎么会出现马车呢? 想到这里,希法连忙又向前走去,一直来到了马车出现的位置,果然发现这里有一道入口,旁边的牌子上写着:海神大道1~10号。 里面是一条小路,路两旁各有几扇门,想必就是1到10号的所在地了。那11号在哪呢? 希法连忙又朝前走了一段路,结果直到走到道路尽头也没有看到新的入口了。 就在他茫然回头,准备回去再仔细找找的时候,一名卫兵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好,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作为王宫的守卫,即使怀疑希法另有所图,他仍然在问话时保持了基本的礼貌,“我看你在这附近转了好半天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啊,抱歉,” 希法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和人约好了在萨安提斯主街11号见面,但我没找到11号在哪……” “11号?” 卫兵怔了一下,然后问道,“请问您从哪里来?” “我从鲸尾镇来。” 希法回答道。他当然不是只凭当年休斯留下的一句话就贸然前来了。来之前他特地写了信,询问过自己是否可以前来,休斯很快便给他回了信,并表示随时欢迎希法来王宫找他,他这才离开了鲸尾镇的家,来到了萨安提斯。 “您就是希法大人吧?请您随我来——” 听说希法来自鲸尾镇,尤其是看到了他兜帽下的那双眼睛,卫兵一改之前的警惕,热情地将他引向了王宫门口,“11号其实就在大门旁边,您刚才走得太急,没有看到它。” 他解释道。一边将希法带到了王宫的大门前——的确,就在大门的一侧,藏着一扇又窄又高的门。因为不好意思直视卫兵们,希法只扫了一眼大门,并没有注意到这扇小门。 “就是这里了,” 卫兵敲了敲门,转身对希法说道,“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随时和我说。” “不用了,您也太客气了。” 希法有些受宠若惊。卫兵笑道:“能被11号接待的都是陛下指定的贵客,我们肯定不能怠慢的。” 正说着,那扇门从里面打开了,一名打扮考究的侍者从门后走了出来,在看清了希法的模样后,他极为恭谨地行了一礼:“您好,是希法大人吧?陛下前日还提到了您,请随我来吧。” “好的,麻烦您了。” 希法看到了门内金碧辉煌的装修,有些拘谨地跟在侍者身后走进了那间神秘的11号。 “跟我来吧,我带您去休息室。” 侍者在前面带起了路,希法则一边跟着他朝前走,一边惊叹于王宫装潢的豪华——这里毕竟是塔莱茵的国都,是仅次于龙巢的富裕之都,比起克拉迪法朴素内敛的建筑风格,海城的建筑可谓是奢华的代名词。 “我们还在等您的回信呢,没想到您这就来了,” 侍者一边带路,一边微笑着说道,“陛下给您的信您收到了吗?” “是,是的,收到了。因为陛下说我随时可以来,所以我就过来了……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步骤?” 希法有些紧张地问道。 事实上,按照通常的规矩,收到国王的回信后,他还要再写一封信到11号,询问具体的会面时间。因为是特殊的客人,11号不仅会在回信中给予答复,还会派专车去接他。希法不知道这些规矩,所以跳过了这个步骤,自己就过来了。 看出了希法的忐忑,侍者温和地笑笑:“没有,您自己来也没事,只是如果提前说的话,我们可以派车去接您。” 他避开了“违反规矩”的说法,以免让希法紧张,“来,走这边。请您先在前面的休息室稍候,我们为您安排了专门的住处,一会儿就会有人带您过去——如果您需要用餐,也可以随时和仆人说,我们的食物是全天供应的,您不用客气。” “谢谢您。” 能在11号工作的侍者都是经过了重重选拔的。他们总是很亲切,让和他们接触的人如沐春风。这一次也是多亏了这位侍者的体贴,希法才摆脱了紧张的情绪,变得放松起来。 没过多久,他们便来到了休息室。 “您先在这里坐坐,这里有为您准备的点心。” 侍者微笑着说道,“陛下最近有些忙,与您的会面时间要另外安排,等到安排好了之后,我们会第一时间告诉您的,请您不要着急。” “好的,麻烦你们了。”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侍者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便退了下去。 第483章 案件 第483章 案件 “所以,这次的任务和曼蒂·科菲有关?” 朱利安大概扫了一眼交到自己手里的任务书,还没来得及看清细节,先看到了好几个“曼蒂·科菲”穿插在字里行间。 休斯坐在靠窗的位置,耐心地解释道:“你应该知道她吧?著名的乐纹师,大陆最大的巡回舞团的台柱,无数人的偶像……无论她走到哪,都会引起当地人的骚动,这次她来海城表演,军队都出动了,才勉强控制住局面。” “我昨天已经见识过了。” 朱利安想起了前一天的所见所闻,忍不住笑了笑。 “就是那样,” 休斯点头道,“不过就像她高涨的人气和名声一样,这两年对她意图不轨的人也越来越多了。这次我们提前探到了消息,知道有个很难应付的家伙盯上了她,但我手头的人手对付不了他,只能寄希望于寻求外援。” “什么人这么厉害?” 朱利安有了一点兴趣,抬头问道。 “我们也不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只知道他是多年前的一起失踪案的凶手,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想抓到他,但始终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可能正是因为之前得手得太轻松了,他这次显得有些过于得意忘形。” 说着,休斯将一封信递给了朱利安,“看吧,这是他的来信。” “……‘我会带走曼蒂·科菲,就像上次带走那个女人一样,你们等着瞧吧’……呵!” 信的末尾还画了一个透着得意的简笔画笑脸。 朱利安抬眼看了看休斯,“他用的不是自己的笔迹,纸张也是随处可见的。” “他小心得很,想从这封信上找线索恐怕很难,” 休斯说道,“不过他当年犯下的那个案子留下了不少线索,我们利用时间凝止的魔法将其中一些证据保存了下来,相关的调查卷宗就保存在资料室,你如果想看,随时可以调阅。” “你该不会想让我破了这个案子吧?” 朱利安笑了笑道,“我可没这个本事。” 休斯也笑了:“当然不是,我只是希望你这几天能跟在曼蒂身边保护她——那家伙是个匿行者,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霍艾罗德的人,但只要是匿行者,就会受到夜之子的‘看破’制约,隐身能力大打折扣。所以我想,有你在的话,或许这一次我们能避免悲剧的发生。” “所以当初那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利安看了看手里的任务书,里面没有提到过去的事。 “是劫持。当时的受害者也是曼蒂所在巡回舞团的成员。她当时坐在马车里,跟着队伍一起去演出场所,为了保护巡回舞团成员的安全,队伍一般会有卫兵跟随,就连她的马车里也坐着卫兵,然而在这样严密的防守下,那人还是得手了。” 休斯回忆着说道,“当时车队行驶到一条事先清过场的大道上,路两旁还有卫兵看守,据当时的人回忆,现场先是发出一声巨响,然后马车就炸开了。等浓烟散去,人们看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昏过去的卫兵,而那位乐纹师则消失了。” “昏过去了?他们是被炸晕了?” “那爆炸有些古怪,马车附近的人都被震晕了,除了失踪的乐纹师,情况最糟糕的莫过于马车里的那名士兵,他在被送去医院后不久便不治身亡了。” 休斯说到这里,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直至今日我们也没找到那名失踪的乐纹师,只能猜测她已经遇害,劫走她的人我们也没有找到——当时四周都是我们的人,就算匿行者可以一个人离开,也很难带走一个大活人,更何况我们几乎立刻封锁了城市的各个出入口,还特地调集了光法师来应对隐身的情况,然而……” 休斯摇了摇头,叹道,“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受害者的,而这一次,他很可能会故技重施。” “嗯……如果不知道对手的底细,确实令人不安。” 朱利安思索道,“总之,先把曼蒂·科菲这几天的行程给我吧,那人没有说具体的袭击时间,她现在随时会有危险。” “嗯,相关的资料都给你准备好了,走的时候会有人拿给你。” “好。” 朱利安应了一声,想想又抬起头来问道,“既然这人都是在路上动手,为什么不干脆让她就待在安全的地方避避风头?” “我倒是想,” 休斯无奈道,“但她听不听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是没经历过险境,所以不清楚这件事的危险性?不应该啊……明明之前那个案子也发生在她所在的舞团……” 朱利安微微蹙眉,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原因。 休斯则有别的看法:“我倒觉得是她见得太多了,所以反而对此习以为常,甚至有些放松警惕了,” 他解释道,“这些年来,她身边发生的危险远不止这一件,其中影响最大的,便是多年前发生在另一个舞团成员身上的案件——当时那位舞者受当时的一名官员邀请前往他的办公室,商谈与政府公益演出的事,没想到对方竟然于光天化日之下,就在办公室内将她强.暴了……” “什么?” 朱利安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居然还有这种事?” “是啊……谁也想不到竟有人敢如此胡作非为……” 休斯皱眉道,“正是因为这次事件,从那之后,曼蒂再也没有答应过任何人的私人会面要求,哪怕是皇帝发去的邀请也没用,任何与她的会面只能在公开场合进行,和她交谈的机会也很难得——因为担心有人会趁接近她的机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当明星还真是辛苦……” 听了这些经历,朱利安不由感慨道——作为一名匿行者,他更习惯藏身于阴影中,不被人注视才会让他更有安全感。 “总之,不单独与人会面,姑且还算是可执行的方案。但如果拒绝出行,那对她的影响就太大了,” 休斯叹了口气道,“曼蒂认为危险随时都可能存在,不能因为惧怕危险就放弃演出,与其躲在安全的地方不敢动,不如加派人手保护,提前做好安全防范,所以这些年来她虽然也遇到过几次危险,但都化险为夷……” “因为过去的危险都被避开了,所以她便以为这次也一样……” “是啊,我们劝说过很多次,但都没有效果,她仍然不打算中断演出。” “我明白了,” 朱利安点点头,“既然她坚持如此,那就只能靠我们多出力了。我会尽力保护好她的,陛下放心吧。” …… 从休斯的办公室走出来后,朱利安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着交到他手中的厚厚一叠资料来到了附近的一间空休息室。 因为没在使用,屋子里没有点灯,看起来有些昏暗。朱利安也懒得开灯,直接来到了靠窗的位置,倚着窗边翻看起了那叠资料。 余光瞧见门口闪过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那是负责盯着他的人在观察他的行动。 毕竟是在别国的王宫里,会受到特别关注也很正常。朱利安不以为意,只是专心地看着资料。果然,确定了他没在做危险的事,那些人很快便从门口消失了。 朱利安便在这时开启了一道隔音结界,并接通了藏在手心中的传声水晶—— “让你们做的事,做得怎么样了?” 朱利安问道。水晶另一边传来了他在夜鹰的手下的声音:“收消息的一方我们已经找到了,就看您是什么意思,我们随时可以行动。” “把这条线拆了,顺便查查参与者的底细,不能惹的放着,没背景的干掉。” “是。” “还有一件事呢?” 朱利安声音不变,水晶另一边的人却紧张了起来:“抱歉,大人。我们……跟丢了。” “跟丢了?” 朱利安想了想,释然道,“那倒也正常。毕竟他是个厉害的法师,施个障眼法就能骗过你们了。” “不过我已经让人盯紧了附近的旅馆,各大路口也有人在守着,只要他出现在路上,我们就一定能发现他。” “嗯……只是发现还不够,你们还得跟上他——我知道,他很警惕,所以你们也得再小心一些,不能让他发现你们的存在,” 朱利安说道,“如果你们几个太显眼,那就从城里各据点挑人,挑些不起眼的本地住民盯着他。” “是,我马上让人去做。” “嗯……还有,如果你们还有时间,替我查一查几年前的一桩案子……” 朱利安简单地将当年那件劫持案的特征告诉了手下,“虽然外面不见得能查到更多资料,但也试试看吧。” 说着,他又朝着手中的那份资料看去。 然而到底是被通话打断了思路,就算朱利安此时将视线投向了资料,也难以集中注意力。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佳,他暂时放弃了阅读,而是抬起头来朝窗外望去—— “……” 映目的某个熟悉身影,让他当场愣住了,“等等……” 听到水晶另一边的手下似乎就要关掉通话,他连忙阻止道,“你们不用再找他了。” “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人猝不及防。耳边传来了手下惊讶的声音,而此时朱利安自己脸上的讶异也还没有完全散去。 “我是说,这件事交给我就好了,” 他心情复杂地望着楼下那人,一面解释道,“你们不用再查了,我想我已经知道他在哪了。” 第484章 等候 第484章 等候 “希法大人,请您跟我来,这边走。” 在塔莱茵的王宫住了一晚之后,侍者已经为希法安排好了面见国王的时间。这会儿他正带着希法一路前往国王的办公室,才刚到楼下,他们两人便被楼上窗边的朱利安看了个一清二楚。 希法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他跟着侍者一路来到了楼上,被安排在了休斯房间门外稍候——这里还有好几个官员正在等待与国王的会面,有些人还在低声谈论着近来的局势。希法出现时,他们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觉得惊讶——可能是因为他的打扮很像是耶萨的法师,而那些人来塔莱茵与国王会面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所以龙巢到底还能不能拿出钱来?我听说有些地方的银行都停业了,这可不太妙。” “我也只得到了一些零碎的消息,说是龙巢领主病重,可能快不行了。而他的独生子还差几个月才成年,这些年也很少接触家族生意——我记得他好像是个侍从,对侍从学还颇有研究……” “没错没错,前些年他还来过咱们塔莱茵,那一次他就是来进修侍从学的。” “你们这样说,我更担心了。有没有人知道,现在还能不能从龙巢的银行取大额资金?我来时才听说,现在这项业务已经暂停了?” “放心,还能取。只是每天有限额——讲道理,现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刻,要是所有人一股脑冲过去要把钱全取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是啊,我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所以先来了陛下这里……唉,希望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吧。” “其实你们也不用这么担心,龙巢继承人稚嫩,但奇袭领主的副手不是还在吗?” “你说博温·洛迪安?”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聚在一起谈论此时的几个人都变了变脸色,他们互相看看,有人开口道:“洛迪安家族想要取代波尼尔家族,这事儿可不新鲜了。要说奇袭领主没有一点准备,我可不相信。” “你是说,他为了确保自己的儿子能顺利掌控龙巢,还准备了什么后手?” “我是这样想的,毕竟洛迪安家族虎视眈眈已久,而他又没有办法将其拔除,只能制约,一旦他出了什么事,打破了现在的平衡,局势肯定对他儿子不利。只是……他倒下得也太快了点,我还以为以他的年龄,至少还能活跃十年……” “是积劳成疾吗?” “啧,别天真了。要我说……他没准是被人害的。” “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一旁的人都被这种猜测惊到了,虽然他们也有相同的想法,但大多都藏在心里,没敢直接说出来。 “但是,你们一直在说洛迪安家族要背叛龙巢,有什么证据吗?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我不清楚的内幕?” “还真的有,” 有人答道,“我之前也以为他们内部很团结,他们说洛迪安有背叛波尼尔的意思,我还不相信,但你们知道吗……”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周围的人全都在听完他的话之后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哦?还有这种事!” “这也被你碰上了。真不知道该说你幸运还是倒霉。” “是啊。我也一直提心吊胆呢。” 那人摇了摇头,无奈道,“所以说,现在真的很难办。可能的话,我也希望龙巢的局势能稳定下去,毕竟要是他们出了问题,受影响的可是全大陆的经济。” “是啊……” 一时间,众人都摇头叹气,面露难色。 然而忽然之间,一个温和而坚定的声音响起:“就因为龙巢领主生了病,碰巧他们的业务又正在进行改革,你们就怕成这样?冷静些吧,都是做生意的熟手了,不要这么沉不住气。” 这声音一出,整间大厅都安静了下来,人们纷纷抬头朝来人看去,希法也有些好奇——不过他只能通过前方的魔法能量判断出来人是一位女性,而且是位不会魔法与武技的普通人。 “贝洛恩夫人!” 听清了来人是谁,刚刚还议论纷纷的商人们纷纷站起身来行礼,“斯托卡家族也到了——”有人小声说道。 “贝洛恩夫人来了?” “怎么这次是您过来了,令尊……”也有人对来的是斯托卡家主的女儿,而非他本人感到疑惑。 闻言,贝洛恩夫人笑了笑:“父亲目前就在龙巢,他正是去商议有关此次银行改革之事,所以今天由我替他面见陛下,而且我来,也正是为了将这件事告知诸位——” 她平静地解释道,“虽说我是克拉迪法人,但这两年我也接手了一部分塔莱茵的生意,和诸位也都有过合作,大家应该清楚我在业内的实力。现在由我代表斯托卡家族出席会议,应该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怎么会有问题呢!” “是啊是啊,夫人这一来就给了我一颗定心丸,我欢迎还来不及呢!” 众人连忙说道,“既然夫人到了,咱们人也齐了,是不是可以去见陛下了?” 听到这句话,一直站在一旁等候的侍者立刻上前说道:“陛下正好有空,诸位可以进去了。” “多谢,那么我们不如到陛下那儿再详谈吧。” 贝洛恩夫人说完,灰蓝色的眼睛顺势扫了一眼厅内的其他人——她刚刚故意将龙巢的事在这儿说出来,就是为了让这里的某些人把消息传出去。 有时候,人们不一定愿意相信官方的公告,反而更信任所谓“来源可靠”的小道消息。她相信不出两日,龙巢安然无恙的消息便会传遍整座大陆,到时各地银行面临的压力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大了。 随着国王办公室的门被敲开,商人们鱼贯而入,厅内顿时变得安静了许多。 侍者快步来到了希法身旁,抱歉地解释道:“陛下与商会代表的会面是一早就安排好的,因为人员一直没到齐,所以推迟到了现在。我原本想让您先与陛下见面,但不巧他们刚刚人到齐了。所以恐怕要麻烦您再等一会儿。” “没关系,我也没别的事做,多等一会儿也没关系。” 希法连忙答道。其实如果现在就要他去见休斯,他反而会紧张。现在商人们先进去了,倒让他松了一口气。 侍者退到一旁候命去了,四周再次安静下来。这时一些音量不高的对话声就变得明显了许多。 “……萨希林那边情况不太好,你也是知道的,上次出战不利,虽然陛下没有处罚,但事后还不是找了别的由头把主将给罚了。” “这事我也听说了。但萨希林是真的不好打……” “陛下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只是民众很难理解——我们兵力占优,实力也更强,偏偏打不下这座人口不多的小岛。这件事说出去,人们不会听你解释什么地理位置险峻、环境劣势,他们只会认为是我们的将领不行,时间久了,也难免动摇民心……” “也难怪对外总是报喜不报忧了……唉……” “你刚才见陛下,他怎么说?” “他没有直接同意,但也没拒绝。看样子是有些兴趣,但比较犹豫……” “犹豫也能理解啦。毕竟雪国几乎从不回应外界,就算我们有联合起来的意愿,对方也不一定会同意,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回音。” “但这可能是我们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如果能和雪国结成同盟,就能借助冰霜巨龙的力量对抗萨希林,他们那些海上巫术对抗不了来自天空的威胁,要知道冰霜巨龙自古就是他们的克星……” 冰霜巨龙? 听到这个词,希法惊讶地抬起头朝说话的人望了过去—— 看起来,那应该是两位武者,不是什么顶尖的战斗大师,而是军人。 这两位将军应该是在分别和休斯见过面之后碰到了彼此,所以留在这里聊起了塔莱茵和萨希林的战事。希法对塔莱茵在外打仗的事有所耳闻,但并未关心过。此时两人提到了“冰霜巨龙”,才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不过……虽然雪国和冰霜巨龙一族有盟约,可这些年来,不仅他们的女王不与外界联络,就连冰霜巨龙也没再出现过了。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 “也是,以往每年夏天快到的时候,它们都会跨越大陆飞往冰鳞之海,并在那儿一直待到初秋才离开。塔莱茵的先祖与雪国建立友谊也是从那时开始的。但这几年似乎再也没有听说谁见过它们了。最近一次目击记录好像还是好几年前在南部海岸?” “对,是一个男孩遇到的。可惜他当时年龄小,又被巨龙吓破了胆,只勉强描述出了龙的外貌,却说不出更多细节来。可以确定的是,那确实是一头冰霜巨龙。” “我想起来了,后来人们也没找到那头龙,还有人认为是男孩撒了谎。” “不过,那头龙出现前,我们的空中警戒没有留下任何巨龙飞过的记录,没准它们只是更换了路线,而我们并不清楚。” “这样自然是好……唉,巨龙当年可是跟随光明女神与黑暗对抗的主力军,可如今它们几乎都销声匿迹了。再想想萨希林和蠢蠢欲动的死亡之影,现在这局势真是令人担忧啊……” “谁说不是呢……” 两位将军摇头叹息,一边聊着一边朝厅外走去了。希法还惦记着刚刚他们说的话,一时有些愣神。 “希法大人,陛下这边似乎快要结束了,您可以准备进去见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侍者似乎收到了什么信号,快步走到了希法的身边提醒道。 希法心里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好,好的。不过商会的大人们是不是还没有出来?” “是的,他们马上就要出来了——” 侍者的话才说到一半,休斯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打开了。商人们一个个走了出来,每个人的表情都比进去时好了许多,似乎真的从贝洛恩夫人和国王那儿得到了什么好消息。 希法看到门后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温和的、像溪水一样流淌的魔力汇聚在一起,是当年帮助过他和迪斯科的那位药师大人没错! 第485章 帮手 第485章 帮手 “好久不见了,希法。你长高了。” 休斯将希法迎进了屋内,微笑着和他打招呼,“来这边坐吧——不要这么拘谨。” 希法确实很紧张,他甚至紧张到忘了和休斯行礼,不过休斯并不在意这些,他走到房间一角,将刚才为商人们添的椅子拖了一张到桌前,示意希法坐在那儿,然后才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本来你来我这儿,算是客人,不该让你到办公室来见我的,但我最近实在是太忙了,所以只能抽出这点时间来。” 休斯话说得诚恳,希法受宠若惊:“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我来见您是应该的。” 休斯温和地笑了笑,又遗憾道:“你老师的事我也听说了。可惜,若不是命运弄人,他这一生原本会有更大的成就。” “嗯……” 希法神情落寞地点了点头,“老师是位了不起的法师,他教会了我很多……” “我记得你已经超过了入学法兰学院的年龄,现在你是怎么想的?还要像你老师的要求那样,继续依靠自学来学习魔法吗?” 休斯一看到希法的那双眼睛,就会想到他出色的魔法天赋,这样一个好苗子,如果能送去专业的学校学习魔法,未来将不可限量。 “事实上,老师临终前已经放宽了对我的要求,” 希法想起了迪斯科临终时的话,心中又难过起来,“他允许我来这儿见您,其实也就意味着不再对我有任何限制,老师想让我以后能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不用再考虑他的想法……” 休斯听了他的话也沉默了下来,片刻后才又问道:“那你自己的想法是什么?你想去法兰学院吗?” “我……” 希法犹豫起来。休斯笑笑:“你可以和我直说,不用想那么多——如果你想去学院,把你介绍过去只需要我的一封信,你根本不用担心年龄的问题;而如果你有其它想法,也不妨直说,能帮你我自然会帮,不能帮你我便直接拒绝了,你不用有任何顾虑。” “呃……” 希法纠结了片刻,还是开口了,“我不是很想去法兰学院,我想留在您身边,为您做事——啊,当然了,您身边有很多厉害的法师,我可能根本不够资格,所以如果您觉得我有必要去进修,我会去上学的,但是……”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但是我希望学成归来后,能够为您服务。” 休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微微一愣。希法察觉到了他魔力的微妙变化,连忙摆手道:“抱歉,陛下。我知道是我太贪心了——能够留在您身边服务的都是顶级的魔法师,我应该凭自己的能力去争取这个位置,而不是向您开口要……” “那你可就说错了,” 休斯笑了笑道,“以你的天赋,将来必定会成为大陆首屈一指的大魔导师,那可不是在我这工作的法师们能比得上的——你的老师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你有着超乎常人的魔法天赋吗?” “老师……是说过我有天赋,但是……” 希法想了想说,“但是老师也说了,‘这不过是成为魔法师的基础’,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只是不希望你骄傲自满罢了。” 休斯注视着希法的那双眼睛,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忍不住说道,“其实,我在想……或许现在就有一件事需要得到你的帮助……” 听他这样说,希法一下子来了精神:“什么事?陛下您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去做!” “是这样的……” 休斯想了想,还是将曼蒂可能遇到危险,以及之前那件案子的蹊跷之处告诉了希法,末了又补充道,“我们保留了旧案的证据,但一直没有新的发现。他们在现场还使用了希尔王后研究的场景记忆再现魔法和魔法再生术,但除了确认了爆炸来自于元素卷轴外,我们没能发现其它有用的线索……” “那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希法听说此事关乎到曼蒂的安危,心中不安极了,连忙问道,“可我只会法师的法术,对低微魔法并不了解,这样也没关系吗?” “案发现场的证据我们是用时间魔法保存下来的,上面还残留着当时现场施展过的魔法的痕迹,魔法再生术对这种魔法痕迹不起作用,但你没准可以看出什么来——你的眼睛,可以直接看到魔力的形状,是不是?” “没错!” 希法肯定且急切地答道,“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但我愿意试试——这不仅仅是陛下的要求,还关乎到曼蒂小姐的性命,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还请陛下准许我现在就加入这项调查!” “好,既然你这样说,那我现在就联系负责此事的警部官员,让他带你了解具体的情况——记住,你的任务就是找到当初受害者被带走的真相,以便我们找到应对这次袭击的办法。当然了,我只是让你试试看,如果没有效果,也不要气馁,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 “明白!” …… 就在塔莱茵王宫中这一幕发生的同时,大陆的另一边,远在遗失之地的深处,夜鹰已悄然在环海旁的山崖下,挖掘出了一条可供两人并排通行的隧道。 这可是难度极高的工程——在这样高的落差下挖掘隧道,一方面要防止土质疏松导致的塌方,一方面还要保证隧道的空气流通,以免走进隧道深处的人会因为窒息而遇到危险。 好在这些难题都被夜鹰的工程师外援们解决了。 经过试行,第一批从崖顶入口处进入隧道的人,已经成功出现在了环海旁的沙滩上。 夜鹰早已通过海路,将不少人运到了环海边,并在这里建立了一座秘密基地。这些通过隧道抵达环海的人,很快便和驻守在这里的同伴汇合,并将成功的消息传到了崖顶的实验者以及仍未赶到现场的艾达耳中。 听到这样的好消息,每个人都感到非常高兴。 其中自然也包括还待在崖顶丛林中巡逻的赛丽娜和卡特琳娜等人。 “快,这儿还有一个,在这儿!” “哇,这个好大!” “这东西炖汤一定不错,你们身上还有调料吗?晚上我们可以来一锅汤!” “别废话,先挖!快看,那儿还有一个呢!” …… 此时环海旁的崖顶上方,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雨的森林显得格外葱翠。 赛丽娜一行在山洞里避过了雨最大的时刻,等到大雨转为濛濛细雨后,她自己留在了洞穴里负责联络营地,询问情况,而卡特琳娜则兴致勃勃地带着其他人走出了洞穴,在附近的树下寻找雨后才会冒头的雨盖菇。 接听完传声水晶的联络后,赛丽娜也来到了洞外。她对正兴致勃勃挖着蘑菇的几人说道,“通道已经打开,我们可以去环海了——你们收拾一下东西吧,我们该往北边走了。” “什么?” 原本正蹲在地上的卡特琳娜一下子跳了起来,兴奋地问道,“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去神殿遗迹了?可我们为什么往北去?环海不是在我们的南边吗?” “的确如此,但离那儿越近,通往下方的道路越陡,所以工程师们将通道的入口处设在了北边,以便拉开距离,让道路变得更平缓。” “嗯……” 卡特琳娜想了想,但显然没有明白。 “不要想了,” 赛丽娜习以为常地打断了她的思考,“我们现在就动身,差不多能和夫人同时抵达目的地——我们尽量不要让夫人浪费时间等我们。” “明白!” 众人立刻行动了起来——因为常年在外,这支队伍中的每个人,包括卡特琳娜在内都很擅长快速整理行装。没一会儿,这支队伍便又踏上了远行的道路。 “小心脚下的水坑,这个季节,野外的水里会有吸血影蛭,被吸两口血问题是小,若是伤口感染了,很可能会截肢的。” 卡特琳娜一边走,一边提醒着身边的人。 作为从小便与大自然接触,常年跟在阿兰提身边进山打猎的人,卡特琳娜对这些野外生存需要注意的细节,了解得比一般人多了不少。也正因为这一点,这些天相处下来,赛丽娜身边的手下已经对她非常佩服了。 “卡特琳娜小姐一点都不像贵族家那些娇滴滴的小姐,上次打猎打到的那头鹿,虽然是头幼鹿,可那也不轻了,她居然能一个人把它扛起来!” “是啊,她还教过我怎么单手快速扎绷带和点燃火把……” “你们说的那都不奇怪,我最佩服的是——她居然能把鼓壳树的果实做出肉的味道,这也太神奇了!” “谁说不是呢!在遇到她之前,我甚至不知道那玩意儿是可以吃的!” 正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卡特琳娜总能带着队伍走上更平坦好走的路、找到干净的水和食物、并轻松甩开危险的魔物,除此之外,她还平易近人,会在晚上大家点燃篝火坐在一起的时候讲一两个笑话活跃气氛,或是即兴表演一段类似蒙眼射箭的才艺。 慢慢的,赛丽娜发现,身边的这些年轻手下一改往日跟着自己的时候那副小心翼翼又一板一眼的模样,都变得活泼开朗了许多,只不过这种开朗只是针对卡特琳娜的。当他们面对“夜穹大人”的时候,就又变得像以前一样了。 察觉到这一点,赛丽娜不免有些失落,但失落之余,她又觉得这很合理——毕竟从以前起,他们这群孩子就更喜欢和卡特琳娜一起玩,而对她的态度,则更多的是对兄长的尊敬,以及惧怕。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就曾感受过类似的失落了。只是如今,这种失落又掺杂了新的情绪。 明明走在前面的是她的亲妹妹,两人却已经没有了再相认的机会。 不过,赛丽娜想:或许对她们来说,现在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第486章 歉疚 第486章 歉疚 “……” 不知不觉中,赛丽娜的注意力又被卡特琳娜吸引了过去,她留意到妹妹的上衣都被刚才的雨淋湿了,忍不住提醒她道,“你的衣服湿了,最好换一件,不然会生病的。” “啊……” 卡特琳娜正专注于观察路面,赛丽娜忍不住又唤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哦!你说衣服——好像是湿了,我都没注意到!” 她这会儿才感觉到肩颈处传来了阵阵凉意,然而这附近可没有适合更换衣服的地方。 赛丽娜观察了一下四周,提议道:“这片地方我们之前巡逻时来过,前面不远处有一块巨岩,下面的空隙淋不到雨,我们可以先到那里休息一下。” 大家都没有异议,于是众人临时将路线偏移了一点,朝着赛丽娜说的地方走去。 很快,那块像屋顶一样巨大的岩石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它扁平的一侧朝天空伸去,下方的空地平坦而干燥,看起来确实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众人轻车熟路地将行李堆放在靠边的位置,然后升起篝火,顺便将锅子架在了上面——有人已经去附近的溪边取水了,他们打算现在就煮一锅蘑菇汤,好暖暖身子。 卡特琳娜来到了岩石的侧面,这里有一块面积小一些的空地,同样没有被雨淋湿,一棵大树的树干将它和刚刚那片区域隔开了,正好可以让她在这儿换衣服。 赛丽娜是队伍中除了卡特琳娜外唯一的女性,便陪她一起走了过来,顺便给她帮把手。 卡特琳娜倒觉得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三两下便将衣服外套着的皮甲一件件脱了下来,顺便松了松皮带,以便将塞在里面的衣服拉出来。 “这是……” 赛丽娜留意到卡特琳娜腰间还挂着一只酒壶,卡特琳娜低头看了看,顺手将它取了下来,拔开塞子一下喝了好几口。 浓郁的酒香在湿润的空气中快速蔓延,赛丽娜微微蹙眉,忍不住劝道:“你……少喝点酒比较好。” 她想说“你胃不好”,但又觉得以自己现在的身份,这样说太唐突了。 卡特琳娜笑了:“酒可是好东西——既可以驱寒,又可以给伤口消毒。” “……” “放心吧,我只偶尔喝几口,不贪杯。” 卡特琳娜又将塞子塞了回去,将酒壶挂回了腰间,然后从赛丽娜手中接过了干净的衣服。 “你知道吗?” 她没有看赛丽娜,而是望着一旁的空地说道,“有时候我总觉得,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 赛丽娜轻轻攥起了手指,“谁?” “我哥——啊不,应该是姐姐。” 卡特琳娜笑了笑,将穿好的衣服又整理了一番,“你有时候说话的语气和她好像,尤其是像刚才那样,劝我不要做某件事的时候。” 赛丽娜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抱歉,我可能有些多管闲事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卡特琳娜苦笑了一下,弯腰将刚刚丢在地上的腕甲捡了起来,“怎么说呢?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应该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知道我提到的人是谁吧?” “……嗯,我知道。” 赛丽娜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回答,“你说的是伊泽法·法兰,也是赛丽娜·波格。你同母异父的姐姐。” “不亏是夜鹰,果然什么都知道。” 卡特琳娜感叹道,“我说的正是她……我们还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她就经常会像你刚才留意到我衣服湿了那样,注意到很多有关我的事——天冷了要添衣服,不然会生病;冬天不要喝那么冷的水,肚子会疼,她还总是拦着我不让我去危险的地方……” “……”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其他人,一定会接一句“她很关心你。” 然而赛丽娜站在这里听着妹妹的话,却不知道该给予什么样的回应。 “我知道她是在关心我,但小时候我只会嫌她多事——很不识好歹吧?” 卡特琳娜将肩甲的扣带系好,抬起头来朝赛丽娜笑了笑,但接着,她挪开了视线,声音也放低了些,“其实现在想想,那时我只是有些嫉妒她罢了。” 嫉妒……么。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是希尔舅母的孩子,因为母亲不止一次拿我和她做比较,还总是跑到她身边嘘寒问暖,在她的眼里我一无是处,哪里都比不上她的宝贝儿子,那时候我还以为母亲只是更喜欢男孩,所以才这么偏心……” 卡特琳娜耸了耸肩,“后来我才知道了真正的原因。” “……” 赛丽娜仍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听着。 “当然了,” 卡特琳娜自嘲地笑了笑,“理由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将全部的爱都给了伊泽法,却一丁点都没有留给我。虽然那时我只是个小孩,但也很清楚这一点——同样是妈妈的孩子,为什么哥哥总能得到她的夸奖,而我却做什么都是错?” “但你得到了更多来自父亲的爱……” “父亲……啊,是的……” 提到阿兰提,卡特琳娜的表情柔和了起来,“他是个好父亲,也是个好人,但他最大的缺点,就是不会拒绝我母亲……” 卡特琳娜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虽然父亲对伊泽法很冷淡,但舅舅还是很爱她的。小时候大家都围着她,像众星捧月一样,每个人都在夸赞她的优秀,说她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代明君,而那时候我和莱莫瑞恩就像被遗忘了——不,莱莫瑞恩还有他妈妈爱他,而我在皇宫里却没有父亲的庇护,难过的时候,我就会去后花园——我在那儿搭了个树屋,不想见到其他人的时候,我就会去那儿,” 她说到这儿,低下头笑了笑,“现在想想,每次我躲起来时,第一个发现我不见了,跑去后花园找我的也总是伊泽法……她真的很关心我们,但我那时候完全忽略了这些,甚至对她做了很过分的事……” “……‘过分的事’?” 赛丽娜却完全不记得了。虽然弟弟妹妹们不和她亲近,但好像也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吧? “你……既然知道伊泽法就是赛丽娜,应该也知道她为什么会被送去北郡吧?” “只知道个大概。” 赛丽娜模糊地答道。卡特琳娜也没有细说,只道:“她做了一件可怕的事——至少当时我们都认为那是她做的,所以包括我在内,几乎所有人都开始疏远她。 “我那时的心情很复杂,一面因为她做的事而害怕,一面又为她终于走下神坛而窃喜——真是糟糕的想法,是不是?明明她那么爱我,可我却因为嫉妒她,生出了这样卑鄙的念头……” “你那时也不过是个孩子,没必要这样苛责自己……” “不……你不明白,” 卡特琳娜摇着头,痛苦道,“明明失去了希尔舅母,她的痛苦丝毫不比莱莫瑞恩少,但所有人都不相信她,那种感觉——舅舅恨她,莱莫也恨她,而我还躲着她……她那时在牢里是怎么挺过去的?得知要被送走时又想了些什么?我一直不敢细想,不敢想那时她该有多绝望……而我在做什么?” 卡特琳娜摸索着拆下了腰间的酒壶,拔开盖子就想往嘴里送,却被赛丽娜拦下了:“别喝了,” 她皱着眉补充道,“对胃不好。” 卡特琳娜认真地望着她,像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你们真的很像,她也总是用这个理由劝我不要乱吃乱喝。” 说着,她低下头笑了,“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了。” “怎么会,这世上还有许多关心你的人,他们也肯定希望你能保重身体。” “或许吧,” 卡特琳娜望着手里的酒壶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将它又盖起来挂回了腰间,“但那有什么用呢?那到底不是她对我说的——” 说着,她俯身拾起了立在一旁的弓,面孔隐藏在垂下的长发后,“而她也再听不到我的道歉了。” …… “呃……请问?” “哈!果然如此,陛下说得没错,你这就是传说中的月萃之眼!” 眼前这个一直围着希法上下打量,胡子比头发多的老头,正是塔莱茵专门负责案件魔法研究的调查三部部长艾布特。 “我老头子活了这么大把岁数,这还是头一次见到活的月萃之眼拥有者呢!” 艾布特兴奋地说道,“快跟我来,让我见识一下你的能力!” “等等,部长大人,” 希法为难地说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尽快开始对案件的调查?我怕再耽搁下去,曼蒂小姐会有危险……” “啊,我明白!” 艾布特露出了一副了然的模样,神秘地笑道,“看来你和我一样,都是曼蒂小姐的崇拜者!” “我……” “不用解释!我都懂!” 艾布特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你不用担心,我就是带你去调查当年案件的——当年调查无果,我就在总结中提到过,如果我们拥有月萃之眼,或许就能找到答案。而陛下想必是记住了这句话,所以才把你送到这儿来的。” “我的眼睛真的能帮上忙吗?可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做……” “放心吧,交给我就对了。” 艾布特一边走着,一边从腰间解下了一大串钥匙,然后从里面找出了一枚银色圆头带三个凸齿的大钥匙,“来来,就在这里,静止封存资料室——这里放的都是被时间魔法处理过,保留了当年完整状态的资料和证据,再次查看需要非常小心,运气好的话,我们还可以将它们重新封起来,留待以后再用;运气不好……” “会坏掉吗?” “没错,会坏掉。所以我们要多加小心。” 说着,艾布特已经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第二扇门,并带着希法来到了一排密封的柜子旁。 “在这儿等我——等我把东西取来,我们就去里面的观察室,好好再调查一番。” 第487章 防范 第487章 防范 很快,希法面前便摆放起了好几样从资料室中取出的证据,这些证据都是从当年案发现场保存下来的。 正像休斯说的那样,这些证据经过了时间魔法的处理,上面残留的魔法痕迹还很清晰,希法能看到在爆炸中四散的魔法微尘呈扩散状散落在其中一些证据的表面,还有一些上面则残留着独特的魔法划痕。 “怎么样?看出什么了没?” 见希法半晌没有说话,艾布特小心翼翼地问道。 希法思索了一下答道:“确实可以看到很多魔法留下的痕迹,但有些不像是法师留下的,所以我也只能先观察,暂时推断不出它们都是什么魔法。” 在这些证据中,希法最为在意的有两样,而这两样东西都属于同一个人——那名坐在马车上,离失踪的乐纹师最近,最后不幸殒命的士兵。 “这些标签是不会搞错的,是不是?” 希法犹豫着问道。艾布特肯定地点了点头:“那是一定,我们做事一向小心细致。这案子发生时我就在这儿工作,甚至大部分证据都是由我亲自入库的,绝对不会有错。” “那就奇怪了——” 希法看着面前的两样东西,说道,“这件上衣是那名牺牲了的士兵的遗物……” 说着,他又看向另一样,“而这把剑,是他被送医时遗失在现场的——它们都是这名士兵的随身物品,而且案发时都曾出现在现场。” “没错。” 但这两样物品上残留的魔法痕迹,看起来可不像是在同一个地方沾染的。 希法心里想——那把剑上有明显的被元素爆炸波及的痕迹,但衣服上则干干净净,除了一些匿行者魔法的残留外,什么都没有。 “既然士兵后来被送医了,这衣服你们是从哪得到的?” 希法问道。 “这……我翻一下资料!” 艾布特立刻走到了一旁的架子旁,开始查找和案件相关的资料,最终,他从好几排文件袋中找出了一个相对薄一些的,将它拿到了希法身边。 “啊,找到了。他被送医后的相关记录都在这儿了,我看看……” 艾布特一边快速扫过文档的内容,一边嘟哝道,“看起来他刚被送到医院时情况还好,似乎没有生命危险,所以他们只对他做了基础检查,这时候衣服还穿在他身上……嗯,后来他情况不妙,忽然没了心跳,人们准备抢救他的时候将他的衣服脱掉了,随行人员就是那时候将它收到了资料袋里,因为当时……啊,对了, “因为当时我们还不知道爆炸的原因,而他离爆炸中心最近,所以上面让我们把他身上的物品留下几件来,想要从中找到爆炸的线索。当时留下来的东西不止这件衣服,还有他的帽子、肩甲和腰带。不过最终用时间魔法封存下来的就只有这件衣服,和那把剑了。” “你们后来从他其它几件装备上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 艾布特摇头道,“什么都没发现。它们看起来完好无损,如果身上的装备是这样的状态,他应该没受什么伤才对——事实上他身上也确实并没有检查出爆炸伤,最后查明的死因也和爆炸没什么关系,而是心脏病。” “这就没错了……” 希法皱着眉头说道。他似乎已经猜到了劫持者使用的方法,“我在这些物品上看到了匿行者常用魔法留下的痕迹,而你们也确实没有看到现场有其他人出现,这说明犯人一定是一名匿行者。” “隐身吗……但他是怎么带走乐纹师的?” “他根本没有带走她,而是自己离开了现场……” 希法想象着当时的情景,忽然转头对艾布特问道,“曼蒂小姐这几次行程的安保也是像那天一样吗?我那天在街上遇到过她的车队,但没有看清她的马车里是否有其他人……” “有的,我们这一次在马车里安排了两名士兵,而且每次出发前都严格检查过马车内外,确保不会再像上次一样,被人在马车上藏了延时触发的魔法卷轴。不仅如此,这一次的随行护卫中还有几名光法师,他们会确保车队不会被匿行者靠近——” “‘靠近’?不不……如果他们把关注点都放在队伍外,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希法紧张起来,“曼蒂小姐下一次行程是什么时候?明天,还是后天?” “呃,我记得今天下午就有一场表演……” “今天下午?” 希法一下子跳了起来,“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她什么时间出发,会经过哪里?” “你让我想想——别着急啊,你这样搞得我好紧张……” 艾布特被他一说也有些慌了,不过还好,论记忆资料信息他是专业的,曼蒂的演出计划就像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只一回想就想起来了,“表演下午四点开始,车队两点半开始出发,途经库尔大街,目的地是城南的海神艺术大厅——等等,你去哪?” 艾布特看到希法突然往资料室外跑去,连忙喊道,“我还要把证据和资料归位,你等等我啊!” “来不及了!您快点通知其他人——如果那家伙选择了今天动手,那他现在已经混进队伍里去了!” “什么?” …… 萨安提斯的南部,靠近海边的几条主干道被塔莱茵的士兵们清过场后,道路两边只留下了负责守卫的士兵。 与当初希法在海歌时看到的景象不同,这条路线上完全看不到任何闲杂人士,除了士兵和每隔一段距离便出现一位的光法师,道路上还设下了防护警戒结界,任何人未经允许踏入结界,都会触发警报,就算是匿行者的隐身也无法避免。 可能有人要问了,既然早就知道曼蒂会有危险,她去海歌的路上怎么会允许那么多人围观?这是因为那条路已经是进入海歌前的最后一段路了,而海歌作为塔莱茵规模最大,也是级别最高的旅馆,接待的客人非富即贵,所以是塔莱茵中除了王宫外唯一一处设立了大防御结界的地方。 在这道结界内,能够使用的魔法种类是有着严格限定的,几乎所有攻击性的法术都被禁止了,匿行者更是着重针对的对象。所以人们几乎可以肯定,曼蒂在结界内是不会遇到危险的。 不过,在结界外就不一定了。 现在已经是下午三时,曼蒂所乘坐的马车,正在护卫队的保护下平稳地朝着目的地赶去。 和上次在海歌附近时一样,曼蒂提前化好了妆,也穿好了演出服,正坐在马车一侧靠窗的位置,静静地望着窗外。 她银色的长发倾泻而下,落在雪白的长裙上,就像点缀在裙间的绸缎一般。两名士兵坐在她的对面,虽然总忍不住想要看看她,却碍于上面的命令,只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以免冒犯了这位尊贵的女士。 所有人都知道,曼蒂·科菲出身雪国,是法兰学院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乐纹系毕业生,她不仅精通所有乐纹师的技巧,还是位了不起的光法师,只是因为更喜欢乐纹学,所以才选择了在索西埃瓦学院进修。 此时此刻,正有一圈淡金色的光球笼罩着整辆马车,这正是曼蒂施放的释影之光——光法师们用来探查隐身中的匿行者的法术。 明知道她是位厉害的光法师,匿行者根本逃不过她的侦测,那个人真的会出现吗? 几乎所有在场的人,在看到了那圈金光后,都在脑海中冒出了这样的疑问。只有曼蒂自己知道对方一定会来——因为当年那起案件其实也是针对她的。 事实上,这件事塔莱茵的调查组当天就查出来了,只是塔莱茵毕竟是出了名的旅游胜地,要考虑维护自身的形象,所以不仅对方的目标是曼蒂·科菲这件事被压了下来,就连案件本身都没有散播得太广,许多本地人都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不过,虽然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可曼蒂对此却是心知肚明的。 案发当天,原计划参加那场表演的人并不是后来被掳走的乐纹师,而是曼蒂·科菲本人。只是因为她临时有事去不了了,才换了表演的人。 甚至,因为当天演出的服装都是专门定制的,所以代替她表演的乐纹师穿的还是按她尺寸制作的礼服——这件礼服她曾在彩排时穿过,在无法接近她的情况下,凶手很可能只远远地看到了她彩排时的衣着,所以演出当天才错把代替她的人给掳走了。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曼蒂,只是不知为何一次失手后他就消失了,又在隔了这么多年后突然出现。 而这一次,他还会故技重施吗? “什么人!?” 有人闯入了防护警戒结界,触发了警报,警报来源地附近的士兵们一下子紧张起来,立刻将闯入者团团围了起来。 “别动手!我是来报信的!” 希法抬手张起了魔法盾,挡住了来自身侧的攻击,急忙道,“我是陛下派去调查当年案件的法师,我已经知道那人是怎么动手的了!你们快去拦住曼蒂小姐的马车,如果那人选择今天动手的话,他现在就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得道路前方忽然传来了一声剧烈的爆炸声。 糟了! 希法眼看着不远处升起了一道魔法烟云,心中顿时凉了一截:他动手了! 第488章 水落 第488章 水落 爆炸声响彻云霄,几乎所有人都被远处升起的魔法烟云惊呆了。 “是曼蒂小姐的车!” 有人先反应了过来,大喊着朝车队的方向赶去,士兵们回过神来,立刻按预演的方案行动起来——有人触响了警报,光法师们加大了释影之光的范围,更多人则冲向了事发地,将那里团团围住。 希法因为出现的时机实在太过凑巧,也被当成嫌疑人控制了起来。不过他毕竟是个法师,和预演中提到的匿行者不同,事发前又强调了自己是来报信的,所以士兵们对他倒还算客气, 但希法不甘心被控制在原地,他努力向身边的人解释自己知道犯人是怎么作案的,希望他们能让自己去现场看看,然而周围的人并不相信他—— 希法接受休斯任命的事还没有传到下面的人耳中,而他又急着赶来,并没有随身携带什么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士兵们对他的要求充耳不闻,只有一名军官对他的要求做出了回应,表示会向上级请示。 只不过什么时候请示就不一定了。 “你们必须快点封锁这附近,不要让任何人离开……” “这一点不需要您告诉我们,我们也知道,” “不,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是,就算是士兵也不能离开,因为——” “我知道,我知道!请您冷静一些,好吗?” 负责警戒点的军官虽然心中不耐烦,但在弄清楚希法的身份之前,他依然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对今天这种情况,我们已经演练过许多次了,您实在不必这样惊慌。情况都在可控的范围内,曼蒂小姐也一定不会有——” “曼蒂小姐不见了!!” “……什么?” 远处传来的惊叫声打断了军官的话,希法早知道会这样,急得踮起脚来朝声音来处望去:“我就知道他还会这样做——你们不要再拦着我了!我知道曼蒂小姐在哪!” “……你确定?” 如果说刚才的军官还很镇定,现在的他可就没有那么冷静了——虽然他并非这条警戒线的唯一负责人,但如果真的出了事,将来处罚的时候他也跑不了。 “我知道她在哪,但你得让我去现场才能找到她!” 希法焦急地说道。军官仍然心怀顾虑:“不行,我们还不能确定你的身份,你不能接近那边——你可以直接把找到曼蒂小姐的方法告诉我们,由我们去找,但你自己不能去!” “这解释起来太复杂了,再拖下去,我怕她真的要被带走了!” “不行,在证明你的身份之前,我不能让你……” “大人!这边接到了王宫的消息!” 一名士兵匆匆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道,“他们说有一名眼睛颜色是月白色的法师,是国王陛下刚刚派来调查案件的专员,可以放他去现场!调查部的艾布特大人也正在赶来,马上就要到了!” “‘月白色’?” 军官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希法的眼睛,所以士兵才一提到这个特征,他就立刻意识到自己抓错了人,“抱歉,大人……”他连忙致歉道,“看来您的身份已经确定了,您——” “别废话了!我现在可以去现场了,对不对?” “当然,” 军官立刻让身边的人解除了对希法的魔法禁锢,“既然您……” 他话还没说完,重获自由的希法立刻连续施展起飞翔术,疾速掠向了爆炸发生地——他的突然出现再一次引起了周围士兵的警戒,但好在这一次军官的命令很快便传递了过来,希法几乎没有再受到阻拦,很快便来到了马车旁。 现场一片混乱。 就像当年的案子一样,马车被炸得解了体,原本坐在车厢内的曼蒂不见踪影,在场的其他人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惊吓,还有些人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他跑不了!快找!” 有人大声指挥着士兵们,“曼蒂小姐不可能凭空消失!我们的结界禁止传送术,刚刚也没有检测到传送法术的波动——她一定还在这儿!” 希法眼中的一切与常人所见不同,虽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视觉,可他仍然被填满了视野的魔法光辉惊呆了—— 到处都是弥漫的魔法烟尘,散落在地的物品上覆盖着元素爆炸产生的放射状魔法痕迹,人们身上的魔法光芒快速移动着,有的在向外跑。有的则快速地聚集,无数的光斑在眼前移动着,让他一时有些无措。 但很快,他便从这些耀眼的光芒中找到了他的目标——就在前方不远处,解体的马车旁。 之前和曼蒂一同坐在马车中的两名士兵,有一名和其他离马车较近的人一样昏倒在了地上,另一名则面露疑惑地站在原地,似乎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希法在看到他的瞬间便立刻朝他跑了过去,一边跑还一边念起了一段咒语。 感知到魔法的波动,那士兵神情一凛,也跟着吟唱起来,同时抬头朝正逼近自己的希法望去,仿佛是要看清究竟是谁这么大胆,竟然敢在这种情况下公然发起攻击。 然而下一秒,他便看到了希法那双直视着自己的月白色眼睛。 “……怎么会?” 他失声道,准备了一半的法术也戛然而止。而这时希法的法术已经念到了尾声。随着最后一个音节没入空气中,驱散术的光环立刻笼罩了呆站着的士兵,而就在下一秒,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那名士兵竟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盛装打扮的曼蒂·科菲,而她依然挂着惊讶的神情,目不转睛地望着在自己面前站定的希法。 “你……看得到?” 她试探着问道,希法没想到她会问自己,竟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是曼蒂小姐?怎么回事——这真的是曼蒂小姐吗?” 人们都被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惊呆了。这时艾布特也带着人赶了过来,他一到就立刻指挥附近的人将现场给封锁了起来:“所有人都不许离开这里!听到了吗?我是调查三部部长艾布特,我这里有陛下的手谕,这里刚刚发生的案件将由我全权负责调查!” 国王的命令自然最大,在场的军官也都认识艾布特——以前军方和调查部可没少合作过——于是纷纷将指挥权让了出来。 “看来你已经找到了曼蒂小姐。” 来到希法身边后,艾布特一边感慨,一边向曼蒂行了一礼。曼蒂礼貌地回礼道:“艾布特大人,好久不见——不知这位法师是……” “哦,这位是希法·安格斯,今天早上才临时调到调查部来帮忙的特派人员。” “今天临时调来的?难怪过去从未见过。” 曼蒂温和地笑笑,夸赞道,“他一下子就看破了我的伪装,真的很了不起。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你是怎么从人群中认出我的?”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希法,而希法则犹豫了: “我……其实是推理出来的,” 他避开了曼蒂的视线,解释道,“因为我已经知道了当年案件的真相。” 听他这样说,曼蒂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你今天才加入调查部,居然就把当年的疑案给破解了?” “是啊,多亏了希法的帮忙,真相才得以水落石出!” 艾布特高兴地说道,“只可惜我的反应慢了些——他都已经往这儿赶了,我才明白过来,不然我们还能再早点赶到,彻底阻止这家伙的阴谋。” 曼蒂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既然如此,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坦白说,虽然我没有被带走,但直到现在我还有些懵,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实很简单。” 希法虽然仍不敢看曼蒂的眼睛,但一提起案件的真相,他的思路便清晰了起来, “这个人是名擅长伪装和调查的密探,在开始计划前,他会先调查清楚车队安保方面的人员安排,找到位置离目标最近的士兵,然后在决定动手的前一天,将这个人绑架……并杀害。” 希法说到这里时,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完成了这一步之后,他会亲自伪装成这名士兵,加入到安保的队伍中来,然后跟随目标一起前进,直到车队进行到合适的路段,他便引爆随身携带的魔法卷轴,造成爆炸—— “但这不过是假象,这次爆炸除了巨大的声音和惊人的魔法烟云,什么实际效果都没有。 “令在场的人昏迷的,实际上是匿行者常用的迷烟,马车的解体则是提前安排好的——这种军用马车异常牢固,但也有失火后内部人员无法逃离的风险,所以它本身就有这样的设计:在马车内触动机关,便可以促使其快速解体,从而让里面的人逃出来。” 听到这里,艾布特忍不住插话:“没错,之前那案子的马车也是这样解体的,只是因为当时的技术还比较落后,所以解体后的马车零件碎了不少,这才让我们误以为它是被炸开的。” “那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曼蒂问道。 “因为一旦发生了爆炸,人们自然而然便会认为昏迷的人受了伤,而对待受伤的人,其他人第一个反应,便是将他们送医,” 希法接着解释道,“他正是用这种方法把昏迷了的受害者送出去的——他不仅能对自己使用伪装,还可以对其他人使用。当年他将那名乐纹师伪装成了他假扮的士兵模样,自己则趁乱隐身躲到一旁。烟尘散去,人们便以为乐纹师失踪了,而倒在地上的‘士兵’则被他们送去了附近的医院。” “你的意思是,有人将送到医院的‘士兵’调包了?” 曼蒂惊讶道。希法点了点头:“没错,他一定还有同伙,就守在附近的医院,只等着被那人伪装成士兵的您昏倒后被送医,这时再用真正的士兵把您交换出去——只是他们也没想到,您竟然没有昏倒。” “他们也一定没有想到,你居然把我找出来了。” 曼蒂目光烁烁地望着面前的希法,微笑着说道。 第489章 石出 第489章 石出 正像希法判断的那样:那名匿行者伪装成了士兵的样子潜伏在曼蒂身边,并在马车行驶途中引发混乱,造成爆炸的假象。随后,他又趁乱将伪装改换到曼蒂身上,自己则躲藏到一旁,让周围的人以为消失的是曼蒂。 如果一切顺利,昏迷中的曼蒂会被当成是士兵送去附近的医院,而他自己则可以继续伪装成附近的某一名士兵,伺机离开现场——事实上,他特地挑选在这个地点动手,正是因为这附近只有一家医院,而他的同伙早已经等在了那里。 这一切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若不是希法从证据上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只凭场景记忆再现,人们是发现不了其中奥秘的。 可惜的是,这回事情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顺利——不仅曼蒂没有昏迷,就连他的计谋也被人拆穿了。 “曼蒂小姐没事真是太好了!” 众人最担心的莫过于曼蒂的安危。不过,虽然真相已经揭露了,但事情还没有解决。那个犯下了当年案件,今天又故技重施的匿行者还不知道藏在哪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严密的防守下,人们可以确定所有人都没有离开现场,犯人一定还藏在人群之中。 “所有士兵看好身边的人,确保都是自己相熟的同僚!如果有任何陌生面孔,立刻将其逮捕!” “光法师速度再加快!释影之光的范围也要加大,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负责守卫的军官们四处奔走,高喊着命令。曼蒂也重新撑起了法术,以防止躲藏在暗处的匿行者悄悄靠近自己。 “什么人!?” 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暴喝,有人大叫道,“有发现!这儿有匿行者!”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衣、披着斗篷的戴兜帽的身影快速地穿过了人群,朝着道路的另一边冲去—— 这个人跑得实在是太快了,而且他的身手也敏捷得令人惊叹!那么多的人上前抓捕他,可他却只是几个扭身便避过了所有攻击,人们几乎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一瞬间,他已经穿过了马路和重重人墙,来到了路对面的人群中。 几名士兵丢出了投网,他身形一矮,便从缝隙中钻了出去,反倒是两个碰巧站在那儿的光法师没有反应过来,被罩在了网中。 “抓住他!他跑过去了!” “拦住他!” 那些眼看着匿行者朝自己跑来的人,有的下意识要避开,还有些想要抓住他,结果反而互相撞在了一起,引起了一片混乱。 是他? 兜帽和斗篷遮住了面孔和身形,别的人可能认不出来,但希法一眼便认出了他的身份: 他身上的魔法光芒非常独特,是匿行者中的佼佼者才会拥有的红光——他正是那个大白天公然在萨安提斯城中追杀目标,年龄不大但身手了得的刺客少年。 既然他在这儿出现,难道犯下当年案件的人就是他? 不,不对!几年前他还是个小孩子,而记录中那个袭击者分明是成年人——要么他就是犯人,只是并非当年的犯人,而只是他的模仿者;要么这里还有另一个匿行者,而他才是真正的犯人…… 希法死死盯着前方的景象,刚刚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只是一闪而过,但事情正像他猜测的那样——就在黑衣的刺客越过人墙,绕过慌乱的人群,终于来到了马路对面时,人们才发现他的举动并非夺路而逃,而是有着明确目标的突击行动。 只见他快速逼近了一名面露慌张的士兵,在对方转身逃走的瞬间一跃而起,将其扑倒在地——那士兵还想反抗,结果被他轻松反剪了双手,又被他强行拖了起来。 就在这时,周围的人终于反应了过来,士兵们纷纷将武器指向了匿行者——然而就像刚刚突破重围时表现的那样,虽然带着一名俘虏,可这年轻人却依然能够在人群中穿梭自如。而这一次,他的目标正是站在马车残骸边的曼蒂·科菲。 “曼蒂小姐,小心!” “保护曼蒂小姐!” 士兵们高呼着,一边快速聚集到曼蒂的身前,然而匿行者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竟然绕开了所有阻挡的人,径直朝着曼蒂冲了过去。 希法下意识地拦到了曼蒂身前,却听到她在身后说:“没关系,他没有恶意,你让开吧。” 接着,他感到肩头传来了一股轻柔的力道。曼蒂轻轻推开了他,自己上前两步,迎向了冲来的匿行者。 “曼蒂·科菲小姐。” 当前方再也没有阻拦者后,匿行者放慢了脚步,同时将手里抓着的士兵往前一推,另一只手抓着他的头发向后一拽,“您不妨看看,这个人是不是刚才和您坐在同一辆马车上的士兵?” “我不是!你胡说!” 那士兵的脸被强行亮在了众人眼前,只见他面色惨白,眼神慌乱。曼蒂只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正是他没错——他就坐在我的右前方。” “不!我刚才都听到了,这个匿行者会伪装别人!他一定是把我给伪装了,我现在的模样肯定不是我本来的样子!”士兵急忙辩解道。 “他身上的确有伪装术的痕迹……”希法看着他点了点头。 士兵顿时激动起来:“我就说吧!是这个人——这个人才是真正的犯人!” 朱利安冷笑一声:“别着急啊,你不如先说说自己叫什么名字,是哪位军官的手下,然后让他们验证一下——破除伪装可太简单了。站在你面前的这位法师就会驱散它的法术,我们可以现在就让他帮你解除伪装,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无辜。” “他说不出来的,” 希法冷冷地说道,“他身上残留的魔法痕迹有着明显的元素魔法卷轴触发点的特征,这说明,刚刚的魔法卷轴就是由他本人激活的。” “你的意思是,可以确定他就是犯人?” 艾布特听到现在,终于抓住了重点,“那这位是……” 众人都随着他的视线望向了朱利安,希法同样也看向了他:“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朱利安笑了笑,正要开口,被他制住的那人突然向前一扑,挣脱了他的控制: “都去死吧!” 他大吼一声,不知将什么东西刺入了自己的体内,希法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快散开!” 他一把将曼蒂拉到了自己身后,同时撑起了魔法盾,朱利安则在瞬间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卷轴,啪地将它拍在了自己的武器上,同时目光一凛,双眼顿时化为了血红之色—— “那是个夜之子……” 曼蒂一眼便认出了朱利安的身份,而站在她前方的希法则顾不上去想什么是夜之子。他正忙着施展法术,意图将即将来临的危险隔绝在可控的范围内—— 那名匿行者要使用的法术他从未见过,但只凭月萃之眼看到的魔法光芒,他也能确定它的威力绝不是一般人能够阻挡的。 那一团团奔涌而出的黑色魔光,邪恶得令人胆寒,希法也不能确定自己的法术是否有效,但他想要保护身后的曼蒂,想要保护周围那些无辜的人,所以绝不能退后,他必须坚持! 强大的魔力从掌心倾泻而出,缓缓将前方的犯人包裹在内,这是只有极少数极具天赋的法师才能施展的法术——绝魔领域。 就像剑圣能够掌握的剑意领域、法米尔施展的时间领域一样。法师们能够展开的领域更是种类繁多。不过,大部分领域都与法师本身擅长的元素息息相关,是以攻击为主的元素领域,希法所施展的绝魔领域则是其中最为特殊的一种。 法米尔的领域停滞可以让强度低于其的所有领域失效,而希法的绝魔领域,则可以让所有领域内弱于自身的法术失效。 重点在于,目标的强度不能超出领域的强度。 “不要浪费魔力了,你的魔法强度还不够。” 曼蒂平静的声音在脑后响起,希法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虽然有着超高的魔法天赋,但魔法强度的提高是要靠日积月累的。以他现在的魔法强度,绝魔领域消灭不了前方正在爆发的邪恶魔法,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它,缩减它可能波及的范围。 “糟了,他怎么还在里面?” 咒语已然完成,希法这才注意到朱利安还处在危险之中——不过,那是什么? 朱利安的手中正散发着耀眼的金光,那种温暖而明亮的力量,强度丝毫不比那股邪恶的黑光弱小,而这也是希法从未见过的。 此时那名匿行者已经在黑雾中膨胀得没了人形,朱利安看着他,将手中泛着淡淡金光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他的身体——就在匕首与对方身体接触的瞬间,耀眼的金光猛然爆发,就算没有月萃之眼的视野,人们也能清楚地看到这场光与暗的激烈之战。 “那是龙血。” 似乎知道希法心中的疑问,曼蒂轻声解释道,“既然你调查了整个案子,就应该知道上一起事件也是针对我而来的。” “盯上您的,是死亡之影?” 希法已经猜出了那两股力量究竟是什么,曼蒂的话更是肯定了他的猜测。 曼蒂笑了笑:“我来自雪国——死亡之影只要还惦记着冰霜巨龙的力量,就不会放弃骚扰我。” 说完这些,她绕过了希法,朝着已逐渐平息的战斗现场走了过去。 “您想必就是国王陛下提到过的那位夜之子吧?” 曼蒂对朱利安行了个礼,温声道,“为了我的安全,让您和陛下多费心了。” “曼蒂小姐不必客气。” 朱利安摆了摆手,目光仍未从地面上躺着的那团尸体上挪开,“这个人能够将伪装的力量用在他人身上,而这种能力只有伪装大师才能使用得如此顺畅自如——他显然不是伪装大师,这力量是死亡之影艾莉拉赐予他的。” “事情居然牵扯到了死亡之影……” 见危险已经解除,艾布特也走上前来,看着地上的尸体道,“这东西不能随便碰,我会联系专门应对腐蚀的小组过来处理。” “打扰一下,艾布特大人,” 曼蒂走到艾布特面前问道,“既然犯人已经抓住,我也没有什么大碍,能不能为我找一辆马车,送我去海神艺术大厅?虽然耽误了一些时间,但现在赶去应该还来得及表演——” 说着,她怀着歉意地笑了笑,“我实在不想让观众们失望,希望您能理解。” “当然,当然可以!” 艾布特也是曼蒂的崇拜者之一,现在偶像有要求,他当然不会拒绝。 “快,附近的马车调一辆过来,再派一队人跟随保护——虽然犯人抓住了,但不能保证他还有没有同伙在附近,曼蒂小姐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后续路线的安防丝毫不许松懈!” 第490章 关注 第490章 关注 曼蒂登上了马车,准备离开。临走前透过车窗,她又认真地打量了希法一番,然后招了招手,将艾布特叫到了马车旁,和他低声交谈起来。 希法站在路边,一面观察四周的魔力分布情况,一面协助附近的士兵们保护现场。 朱利安从他身后经过时停顿了一下。 看着希法指挥士兵的样子,他眯了眯眼低声道:“看来你的视力恢复得很快嘛。” 他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突然开口把希法吓了一跳:“你怎么还在这儿!” 希法回过头来,一脸受惊吓的表情把朱利安逗乐了。 “我负责保护曼蒂小姐。她还没走,我又怎么会走。”他笑着说道。 “保护曼蒂小姐……” 希法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和艾布特交谈的曼蒂,“你是国王陛下的人?” “你觉得呢?” “……” 希法看不到人的表情,但可以从魔法的变化上看出对方的情绪——朱利安似乎心情很好。是因为刚刚的事件圆满解决了吗? “你是霍艾罗德的人……所以你是被雇来的。” “这不是猜到了嘛。” 朱利安笑了笑。 “那你……你刚才用的那个法术,是龙血结界吗?”希法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听迪斯科提起过龙血结界的事。 朱利安看了他一眼,答道:“嗯,那是龙血结界卷轴,可以用在武器上的。” 说着,他将匕首抬起来亮给希法看了一眼,“还可以使用两次,不过很快就会消散了。” “我老师说过,能用这些卷轴,或是刻印的,都是参与了‘那个计划’的人……” 希法望着朱利安的目光有些复杂,“你也是,对吗?” “‘计划’?哦……你说那个。” 朱利安将匕首转了好几个圈,准准地投进了靴边的鞘里,“没错。我们是死亡之影的死敌——怎么,有兴趣加入我们?” 说着,他也不等希法回答,站起身来便朝马车走去,“我该走了,有缘再见的话,我们到时再聊吧。” “等……” 希法想追上去,却发现朱利安看似走得缓慢,却已经在转眼间走到了马车旁。 马车缓缓启动,开始沿着道路朝目的地驶去,周围的人都注视着他们,希法犹豫着看了看周围,最终还是停住了脚步。 “你以前和曼蒂小姐见过面吗?” 艾布特不知何时走到了希法身边,面带疑惑地问道,“你们认识?” “不,” 希法奇怪他为何这样问,“虽然我在海歌附近遇到过她,但她当时应该没注意到我——而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这就奇怪了……” “哪奇怪?” 艾布特将望着马车的目光收了回来,歪着头想了想:“她和我打听你的消息来着,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曼蒂小姐从不打听别人的事,对其他人也从没有产生过兴趣。不过可能是因为你的眼睛吧。毕竟月萃之眼可不常见……” “……是因为这双眼睛?” 希法想起刚刚和曼蒂打照面时,她似乎说了一句“你能看到?” 难道…… 他忍不住朝正驶向远处的马车望去——那宏伟壮观的魔法光芒依然悬在马车的上方,正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所看到的那样。 难道……她说的“看到”,是指那个吗? …… “夫人,您慢点,这里的路不好走。” “没关系,你们顾好自己脚下就好,不用一直看着我。” 大陆南部,环海北部的悬崖上方,茂密的林地中,悄然聚集了一群人。 这些人正是准备前往环海神殿遗迹的夜鹰一行,除了要留守在入口附近警戒的人员外,此次会从这条新建好的密道通往环海海岸的人包括了艾达、赛丽娜、卡特琳娜、星辰祭司洁安和她的护卫,以及几名随从。 密道是抓紧时间建成的,虽然结构上符合安全需求,但细节上就比较粗糙了。 地面坑坑洼洼,墙壁更是凹凸不平。虽然保障了空气流通,但照明却不太到位,一行人常常走着走着便陷入了一片漆黑。 好在在场的法师们精通各种会发光的法术,而这里也不像暗精灵的迷宫那样危机四伏,众人只是耗费了一些时间,便顺利穿过了隧道,来到了它的另一边。 “还是这样走快啊!” 从洞口走出来,踩在环海的沙滩上,一名随从感叹道,“之前我们走海路,九死一生,还要走那么久才能到。” “的确,这样方便多了。只是也提高了风险。” 赛丽娜说道。 “入口处已经设了两道基本的防御和隐蔽结界,之后我会进一步在这里设置陷阱结界,防止他人靠近,” 艾达一边朝前走一边说道——想要保证某个地点不被他人闯入,最好的办法就是使用陷阱结界,对于这一点,最好的例子莫过于当年的北郡。 守在出口附近的警备人员早已发现了他们,因为知道今天夜鹰夫人会来,他们并没有惊慌,而是按照事先的安排,派了一个人来为艾达等人带路。 “营地的建设怎么样了?” 虽然马上就能看到营地了,但几个月没见,艾达的心情还是有些迫切,一见到来人便询问了起来,“水源不稳定的问题解决了吗?还有地基的问题,上次给了你们解决方案之后,一直没有收到回信。” “地基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之前从上面下来的几位工程师帮了大忙,不过还有一处要等几天后才能动工,我们就想着,若是到时仍然没有问题,再把情况汇报给您,” 那人解释道,“至于水源问题……工程师们给出了从悬崖上方引水下来的方案,但实现这一计划需要时间。” “这里住的人不少,水源解决不了,大家的饮水怎么保证?” 艾达有些担心。虽然从汇报上来的数据看,淡水储备还算过得去,但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出意外。 “现在通道打开了,人力运水下来不行吗?” 或许是因为刚刚走得很顺利,一名随从想当然地提议道。 “不行,”赛丽娜摇了摇头,“营地的耗水量非常大,靠人力搬运,这里的人恐怕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要用来运水,原本的工程也进行不下去了。” “你们现在是怎么解决的?” 因为没有接到缺水的回报,艾达知道他们肯定找到了临时的解决办法。 果然,带路的人答道:“水边气候潮湿,水元素充沛,我们目前是靠几名水系法师用魔法造水的方式先解了燃眉之急。不过长期饮用魔法造水对人体有害,所以我们还是会优先派人完成引水的工程。” “嗯,引水、食物,这些保证基本生存的东西最为重要。一定要重视。” 说着话,一行人已经来到了营地附近,远远望去,一座正在建造中的“堡垒”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环海除了时而与外海连通,时而断绝的内海外,就只有一大片形状如月牙一般的沙滩。沙滩上布满了从神殿中冲刷而出的物品——雕像、建筑残骸……大大小小的物品,或深或浅地埋在砂砾中,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 沙地如此柔软,怎么看都不太适合建造大型建筑。 不过,对于在这里建立秘密基地的事,夜鹰求助了不少建筑方面的专家。这些人要么是被夜鹰救助的难民,要么是来自耶萨的外援,在他们的建议下,人们将靠近悬崖一侧的沙子挖开运走,果然在下方找到了坚固的岩石层。 环海原本并不是海,这里既然可以建造神殿,自然也有足够坚固的地面承受地基。 而建造建筑用的材料,也是就近取材——人们收集了部分保存完好的神殿残骸:立柱、拱顶……全都是用上好的石料建成,虽然被巨大的力道炸飞,结构却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 附近的崖壁也被盯上了。地质专家划出了可以安全切割采料的区域,人们将这些镶嵌着潮汐石的岩石裁成了大小一致的石砖,用来砌墙,这样一来,墙壁散发的魔法磁场和悬崖一致,整座建筑都被笼罩在了天然形成的结界之中,若非有人亲自来到这里,用眼观看,否则任何探测性的魔法都察觉不到这里有人居住。 “夫人,你们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前面已经建造好的居住区,请随我来!” 守在营地门口的卫兵们看到是夜鹰夫人来了,全都站得笔直——他们中有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艾达,很显然,她神秘的打扮令她在这些人心中的形象变得更加高深莫测了。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遗迹?” 洁安最关心的仍然是遗失在遗迹中的那些圣物。艾达朝她微微点头,安抚道:“这两日有雨,海面也还未与外海分开。我们要等到海面完全平静下来,才能去探索下方的遗迹。” 说着,她转头问赛丽娜,“我记得明天就要放晴了,是吗?” “是,今晚雨云便会离开,从明天开始会有持续至少两周的晴天,” 赛丽娜答道,“同样,海平面也会逐渐下降,最迟到后天便会和外海隔开,那时我们就可以动身了。” “大祭司,请您稍安勿躁,我们既要等待合适的时机,也要为进入遗迹做好充分的准备。” 艾达再次看向洁安。后者点了点头:“那就按夫人所说的做吧——这两天我可能需要一些素食,为与女神沟通做准备,不知道方不方便?” “没问题。” 艾达看了赛丽娜一眼,后者立刻领命,转身将这件事安排了下去。 “那么,今天诸位赶路都辛苦了,我们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商谈此行计划的细节,等一切准备就绪,我们就出发——去神殿遗迹。” 第491章 机密 第491章 机密 入夜后,因为缺乏照明,环海岸边的工程全都停了下来。除了负责值守的人,其他人全都离开了工作岗位——人们劳累了一天,此时只想回到住处好好休息。一波喧闹之后,随着夜色逐渐加深,很快营地上除了海浪声和风声,便再也听不到其它声音了。 艾达坐在窗边望着外面,任凭海风将自己的头发吹起,赛丽娜将房间里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便准备离开返回自己的屋子了。临走前她抬头看了看艾达,提醒道:“晚上风凉,您还是把窗子关上吧。” “……好。” 艾达回过神来,这才感觉到身上的衣服都被风吹得凉透了。 她探身将窗户关了起来,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身上的凉意也跟着褪去了些。 “那我先下去了,夫人,” 赛丽娜四下看了看,这里已经没有她可以做的事了,“我的房间就在隔壁,您有事随时喊我。” “嗯。你去吧——今天你也累了,好好休息。” 艾达点了点头。目送赛丽娜离开了房间。 兜里的传声水晶不久前震动过一次,艾达当时正在路上,就没有接通。此时她把水晶掏了出来,将它上面唯一的宝石推了上去,不久后,对面便传来了朱利安的声音。 “姐姐!你已经到环海了吗?” “嗯,有了这条密道,只需要不到半天时间,我们就能从悬崖上方下到环海岸边了。” “那可太方便了——姐姐明天要去神殿遗迹吗?” “要过两天,等海面平静下来了再去。” 艾达回答完又反问道,“你呢?你的任务进行得怎么样了?” “还算是成功吧。” 朱利安简单地将曼蒂遇袭的事讲了一遍,末了道,“她果然被死亡之影盯上了——你给我的龙血卷轴正好派上用场,不然就凭海城那帮士兵,想要对付那头魔傀可不容易。” “也多亏了你机灵,才能一眼就从人群中把他找出来。” 艾达夸奖道。朱利安得意地说:“虽然我不像那个小法师一样查清了事情的原委,但我一眼就瞧见了那家伙的脸——他被光法师的释影之光逼得无法隐身,只好继续用之前的伪装混在人群中,然而那张脸和曼蒂被伪装后的脸一模一样,我想不注意到他都难。” “也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种观察力的,朱利安,这都是你的天赋,加上你之前努力训练的成果,” 看到朱利安的成长,艾达比他本人还要高兴,“不过,既然这个人已经被抓住了,你还要继续留在那儿吗?” “嗯,我要在曼蒂留在塔莱茵期间保护她的安全。不过按照演出计划,她应该用不了几天就要离开这儿了。” 朱利安一边说着,一边朝远处望去——就在他攀着的那棵树的正对面,曼蒂正在居住的房间内练习舞蹈动作。虽然为了防止被狂热粉丝偷窥,她将窗帘拉得死死的,但她曼妙的身姿还是被灯光以投影的方式印在了窗上。 “不过,姐姐,有件事我在想要不要做……” 朱利安望着窗间舞动的影子,犹豫着说道。艾达的声音从水晶传来:“怎么?你想做什么?” “就是刚刚我和你提过的那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小法师……” 想起遇到希法时的情景,朱利安眯了眯眼睛说道,“我刚才没细说他的来历,其实姐姐你应该听说过他——他就是之前那个被皇帝和塔莱茵国王发现的佩特森家族案证人的徒弟,名字叫希法·安格斯。” 艾达怔了怔,记忆缓缓浮上心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据说拥有稀有的月萃之眼,是个当法师的好苗子。” “嗯……不仅如此,他的脑子也很聪明,就是……人呆了点。” 朱利安轻声嘟哝道,但紧接着,他收起了琐碎的念头,重新说起了重点,“其实我是觉得这个人有利用的价值,想把他收为己用。” “你看中了他眼睛的能力?” “不仅如此,” 朱利安回忆着说道,“他身上恐怕还有别的秘密——虽然暂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我,我们肯定能从他那儿有所收获。” “你肯定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才会有这种感觉吧?” “……” 朱利安笑了,“姐姐还是这么敏锐——没错,我的确是注意到了一些特殊的地方。” 说着,他撑着树枝又往旁边挪了挪,坐在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姐姐应该知道我这次来的原因——为了掩盖追杀夜鹰叛徒的目的,我临时接下了影牙的任务,来这里保护曼蒂·科菲。而在来这里之前,我从影牙方面得到了一份有关她的机密文件,” 虽然有隔音结界,但朱利安还是不自觉地压低了说话的声音,“这东西应该只有寥寥几人见过,我能看到,不是因为接到了这个任务,而是因为我是夜之子,是他们信任的对象。” “‘他们’……你指的是复生血匕计划的参与者?” “没错。夜之子是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所以我偶尔也能了解到不少和计划相关的秘密,” 朱利安继续说道,“从这份资料来看,曼蒂·科菲并不像她对外所展示的那样简单——来自雪国的,掌握着光魔法,却热爱艺术的乐纹师……这不过是她表面上的身份罢了…… “她其实是雪国奥古斯妲女王派来的使者,这些年来一直代表雪国与塔莱茵王室进行商业合作——因为雪国除了贸易几乎不和外界谈论其它事,塔莱茵也不清楚其国内究竟实行的是怎样的权力制度,曼蒂·科菲在雪国的身份也无从知晓,但可以想象的是,她的地位绝对不低。” “雪国的官方使者么……难怪各国对她这样重视——以前我就觉得奇怪,就算她再有影响力,也终究不过是一名艺术家,各国领袖其实没有必要如此在意她的安全。” “还有,姐姐应该知道吧?雪国和冰霜巨龙是有盟约的,” 朱利安继续说道,“这一次萨安大人说自己已经找到了冰霜巨龙一族的女王,我怀疑他也是通过曼蒂·科菲才与巨龙联络上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其实也是计划中的一员。” “计划中的各个部分虽然构成了整体,但各自的参与人员不一定互相知晓对方的身份,也无需知道那么多,” 艾达轻声说道,“每个人知道的部分越少,泄密的风险也就越低……” “是这样没错,但既然这次我们有了接触,就应该利用好这次机会。” 朱利安认真说道,“夜鹰的人已经遍及大陆,不少组织甚至国家都与我们建立了联盟关系,雪国虽然神秘,但既然立场和我们一致,就有成为盟友的可能。” “想法虽好,但你可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做这件事——你在塔莱茵保护她的这几天就是唯一的机会了,等你在那的任务结束,无论事情进行到了哪一步,你都得将它放在一旁,尽快赶回霍艾罗德。” 艾达提醒道,“而且你要想想,雪国和塔莱茵合作了这么多年,关系都没有更进一步,你这几天的努力也很可能也只是白费功夫。” “我知道,原本我也没想过做这种尝试,只是最近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而这件事很可能是改变现状的突破点。” “什么事?” “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小法师,希法·安格斯。他很可能就是让我们赢得曼蒂·科菲的关键。” …… “……” 就在朱利安躲在树上,一边监视曼蒂一边和艾达通话的时候,远处曼蒂所在的小楼楼侧的阴影中,悄然走出了一名将全身都隐藏在暗色斗篷下的神秘身影。 这个人似乎知道朱利安就在不远处,在离开之前还特地抬头朝他躲藏的那棵树看了一眼。 随后,他快步绕到楼后,在那儿登上了一辆隐在夹道间的马车。 不久后,马车徐徐开动,开始朝着王宫的方向驶去。 马车在黑夜中疾驰,很快便驶上了王宫前的大路,并在前进了一小段路后,拐进了海神大道1~10号的小巷。 标有2号的大门在来访者接近前便已经打开了,马车径直穿过这道门,进入了一条宽敞的密道,并沿着这条路一直驶向了国王所在的宫殿。 最终,马车停在了一扇门前,神秘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从这扇门走了进去——门内是另一条密道,不过比刚刚那条能够通马车的道路要窄小许多,只能容纳两人并排而行。 脚下的影子被拉长,变淡,然后消失,如此反复,直到这披着斗篷的人终于来到了另一扇门前。他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几下,很快,门的另一边便传来了机关运作的声音。 门被打开了,塔莱茵年轻的国王正站在门后,向着深夜的造访者微微颔首,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曼蒂小姐,” 他脸上还有些惊讶,“我没想到您会在这个时间来,而且还是一个人——舞团负责人怎么没和您一起来?” 抬手摘下兜帽,曼蒂轻轻晃了晃头,将有些凌乱的长发甩到了身后:“是我让她留下的,” 她简单解释道,“今天这件事我只想单独和您谈。” “‘单独’……” 休斯望着她那张绝美的脸,心中浮起了一丝微妙之感,“您向来不与人单独见面。今天这是为了何事,竟然破了例?” 第492章 寻亲 第492章 寻亲 “这件事是我的私事,所以我没有让其他人跟着我一起来。” 几分钟后,曼蒂坐在了休斯的对面,身边还放着一杯国王亲手倒的茶。 “私事……您是指——” “是的,正是您想的那件事,” 曼蒂的的语气中隐藏着激动,“您应该知道,我离开雪国来到你们的国家,就是为了寻找我失散多年的家人。而就在最近,我遇到了一位少年,看起来非常像我失踪的弟弟。” “弟弟?” 这有些出乎休斯的意料,“可据我所知,您弟弟失踪时年龄还很小,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变化应该是最大的……” 言外之意他也是几人中最不容易认出的那一个才对。 曼蒂摇了摇头答道:“他那时的确很小,但他身上有着极其罕见的特征,所以我才怀疑我见到的这位少年可能是他——” 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安地看了休斯一眼,解释说,“我知道,我向你们隐瞒了这件事是我不对,但那是因为我怕如果让某些人知道了这一点,他们会比我更快找到他,而那样一来,不论那孩子是不是我弟弟,他都会陷入可怕的危险……所以一直以来,有关他的这一特征我从未对外透露过……” “我能理解您的小心谨慎,这也的确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了他,” 休斯表示自己并不在意曼蒂的隐瞒,同时问道,“不过,您今天和我提起这件事,是有什么地方需要我的帮助吗?或者……如果您觉得我可以信任的话,也可以告诉我那孩子的特征,既然您是在萨安提斯见到他的,或许我可以帮您找到他。” 曼蒂轻轻摇了摇头:“不用,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这次来找您也只是想向您了解一下有关他身份背景的信息。” “您的意思是……我也认识这个人?” 有着罕见特征的年轻人,而且最近还和曼蒂碰过面,休斯似乎猜到她指的是谁了。 果然,曼蒂回答道:“就是您派去调查部的那位年轻法师,名字叫希法·安格斯的少年——他的眼睛和我弟弟一样,而且他们年龄也相仿,所以自从看到他,我就一直心存疑虑……只是,仅凭一双眼睛就贸然相认肯定是不合适的,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先向您了解一下这孩子的情况,看看是否还有其它契合之处。” “希法……您是说月萃之眼?那的确是极其罕见的特征……” 休斯感慨道,“如果是这孩子的话,我知道的也只有从他老师那儿询问来的一些信息,希望能对你有帮助吧——” 说着,他开始回忆当初迪斯科说过的话,“您应该知道,鲸尾镇附近的海岸前些年与萨安家族的岛屿链接在了一起,导致不少人误触了岛上的防御结界,希法和他的老师就是在那里遇到彼此的——他利用自己的魔法视觉,带着迪斯科回到了安全的地方,后者看出了他的魔法潜力,于是将他带回了家,并开始教授他魔法。 “鲸尾镇……” “是的。据迪斯科所说,希法不记得自己的来历,从有记忆起,他就已经在鲸尾镇附近的海岸边徘徊了。而他的父母是谁、家在哪里更是无从得知。因为那些年有太多人流离失所,孤儿更是到处都是,我们就没有继续调查他的身世。” “没有父母、记忆之初是在海岸边……” 曼蒂轻轻念道,语气似乎更加肯定了,“鲸尾镇在塔莱茵的最南部,离‘那里’很近……” “怎么?您想到什么了吗?” “嗯……” 曼蒂轻轻点头,答道,“虽然您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在寻找家人,但其中的细节我并没有告诉过您。其实当年最先失踪的就是我母亲和弟弟,他们就是在来塔莱茵的路上出事的。” “来这儿?” 休斯恍然:难怪海城是曼蒂每年表演场次最多的地方。 “嗯,” 曼蒂继续答道,“虽然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我弟弟那双眼睛是书上记载的月萃之眼,但当时我的家人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还以为他患了眼疾。 “母亲为此焦虑不安——雪国的生存环境和你们不同,如果眼睛看不见,他很可能活不到成年。所以为了能治好他,我母亲在某一天早晨带着他离开了家,打算带他到塔莱茵去碰碰运气,结果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曼蒂脸上显出了难过的神情,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父亲为了找到他们的下落,也离开了家——一开始我还能收到他的来信,知道他都去了哪里、调查到了什么,但忽然有一天,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任何消息。” “您父亲留下的那些信中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休斯微蹙着眉心,认真分析道,“尤其是他寄回的最后一封信……” 曼蒂点了点头:“正是有父亲的这些信,我这些年四处寻找他们的下落,才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 “也是,这么多年了,这些线索您肯定都已经调查过了。” 休斯点头道,“那这里面有什么特别重要的线索吗?” “有的……我父亲当年并没有调查多久,就找到了我母亲失踪的真相——他在信上告诉我,我母亲乘坐的那艘船并没有驶到目的地,而是在半途中就失踪了。连同船只在内,所有船上人员都没了音讯。港口的人告诉他,这种情况如果不是在海上遇到了风暴沉了船,就是他们遭遇了萨希林的海盗。” “萨希林?” “是的。那条航线会经过乌奇亚乌海盗的活动范围,而且那段时间海面很平静,既没有风暴也没有海啸,当天早些或晚些时候出发的船都平安抵达了港口,只有我母亲乘坐的那艘船失踪了。所以大家一致认为是萨希林人干的。” 曼蒂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萨希林的红鳞向来不和外界打交道,而蓝鳞又什么都不知道。人们都说从来没有人能活着从萨希林岛上离开,所以劝我父亲认命,不要为了调查这件事再搭上一条性命。我父亲不甘心……” “他登岛了?” 休斯惊呼,“那是去送死!” “不是的……他倒也没有那么莽撞,” 曼蒂苦笑着解释道,“我父亲换了个思路。他去调查了那段时间黑市流通的货物,尤其是珠宝、魔法器物这类人们会随身携带的财物,将它们和他想办法弄到的失踪船上人员的随身物品登记表进行对照,果然……他发现有好几批流入市场的黑货,来源正是那条失踪的船。” “如果是船只失事,这些东西只会沉入海底……” “是的……” 曼蒂的表情变得悲伤,声音也痛苦起来,“他还发现了母亲的遗物……” “‘遗物’?或许她只是被掠夺了财物,人还活着……” “不,您不明白……” 曼蒂难过地摇了摇头,“她的确已经遇害了。但父亲没有找到弟弟也同样遇害的证据,所以他对我说,他会继续寻找弟弟,绝不会放弃……” “他后来找到线索了吗?” “……我不知道,” 曼蒂抬起头来,略带茫然地望着休斯说道,“那就是他寄来的最后一封信——没有任何新的线索,也没有告诉我他打算去哪。然后就不见了……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 曼蒂那张脸美得勾魂摄魄,一双蓝汪汪的眼睛更是令无数人神魂颠倒。她噙着泪水望过来,饶是休斯也抵挡不住,愣是半晌没回过神来,怔了怔才说道,“也就是说,现在能确认的只有萨希林人害死了您母亲这件事,您父亲和弟弟的下落至今不明。”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犹豫着说道,“不过,以您弟弟当时的年龄,如果是在海上出了事,恐怕……” 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就算能逃过海盗的抓捕,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又怎么可能活下来?而若是落到了海盗手里——这些家伙可不是迷光之海上那些人类海盗,他们对人口买卖没有兴趣,任何落到他们手里的人下场都只有一死。 只是曼蒂显然并不这样认为—— “我母亲是位非常厉害的法师。” 她斩钉截铁道,“我和父亲都认为区区萨希林海盗不可能抓得住她,更不可能杀得了她。她一定是为了保护弟弟分了心,所以才被他们抓住的——我母亲搭上了性命去保护的弟弟,不可能这么轻易死去。” 她咬着牙说道,“他如果活下来了,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是那附近的海岸。我父亲在调查之初也考虑过船只失事的可能,所以根据当时的天气和洋流情况推测过,假如船上人员落水后自救,最终会在哪里登陆海岸——您说希法最初出现的地方就在鲸尾镇附近的海岸边,而那里恰好是我父亲当时推测的几个登陆点之一。” 虽然曼蒂也很清楚休斯说得没错,在那种情况下,一个小孩子想要活下来难于登天,但和她的父亲一样,在得到切实的证据之前,她更愿意相信弟弟还活着。 “还有一件事,我想提醒您,” 休斯想了想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告诉曼蒂,“是有关希法的魔法能力的事。” “魔法能力?” 曼蒂问话时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 “嗯……” 休斯有些不好意思看她,目光往旁边飘了飘,“他不是普通的元素法师,除了四系魔法,他还会使用暗影魔法——虽然暗影魔法也是光魔法的分支,但毕竟您是纯正的光法师,而光暗相斥……” “……你确定他会用暗影魔法?” 曼蒂忽然激动地站起身来,说话也顾不上用敬语了,“我弟弟也是的!他天生就会使用暗影魔法,就像我生下来就会用光魔法一样——我们的母亲是一位光法师,我们的能力正是遗传自她。” “可你们都是光法师……” “是的,是的!正因为他和我们不一样,眼睛又是那个样子,我母亲才担心他是不是中了诅咒,想要带他到塔莱茵和耶萨寻求帮助……” 曼蒂激动得泪水在眼中打转,“他失踪时虽然年龄很小,但已经有记忆了。失忆很可能是受了刺激和惊吓……我必须见他一面。说不定我有办法让他回忆起过去的事——只要能想起来,也就能确认他到底是不是我弟弟了。” 第493章 回礼 第493章 回礼 “抱歉……我有点太激动了。” 曼蒂缓缓平复了心情,人也坐回到了座位上,不过很显然,在这件事解决之前,她是不会真正放下心来的。 “茶凉了,我给您换一杯。” 休斯也是头一次见到曼蒂如此失态——以往她总是优雅地、略带清冷地站在人群之外,和每个人都保持着距离。他也只是因为塔莱茵国王的身份,才能比常人多见她几面。 不过今天的一切又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端着茶杯走到桌边,有些心神不宁地伸手去拿茶壶—— 眼前闪过一片蓝汪汪的光,是茶壶上镶嵌的蓝宝石在灯光下闪了闪。休斯微微一怔,仿佛又看到了曼蒂那双噙泪的眼—— 不太妙。 他终于察觉了自己有些不对劲。 可是,总不能因为刚刚那一眼就…… 他有些慌张,一边倒茶一边试图稀释胸中的情绪,然而越是关注,这情绪就越是明显。 它显然不是突然产生的,而是他此刻才刚刚察觉罢了。 “……茶,” 休斯将茶水重新放在了曼蒂的身边,一面看向有些魂不守舍的曼蒂,一面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道,“现在您打算怎么做?需要我为您安排与他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吗?” 曼蒂没有注意到气氛的变化,只是摇了摇头:“不用,我这次来只是打听一下他的情况,其它事就不劳烦您了。另外……” 她抬起头望向休斯,“今天这件事,希望您能为我保密,不要将它告诉任何人,可以吗?” “我……” 休斯被她看得紧张了起来,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曼蒂以为他在犹豫,恳切道:“在我能够带他离开之前,希望您能替我保护好他。作为交换,如果您有任何需要,我都可以尽力提供帮助——我知道您的国家需要来自雪国的特殊材料做研究,如果您想要加大供给量,或是增加品类,都是可以商量的。 “又或者,您如果需要我国提供兵力上的支持,我也可以……” “曼蒂小姐,” 休斯打断了她,道,“您不需要用这些来‘交换’我的帮助。我帮助您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也是基于我们之间的友谊,我不希望它变成某种交易……” “……” 曼蒂微微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口不择言了,“抱歉,陛下。我只是……有些着急。” “没关系,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不过……” 曼蒂仍然有些纠结,“什么都没有做就得到您的帮助,这会让我感到不安。陛下可以不把这当成是交易,而是对您帮助的回礼——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告诉我。” “不,” 休斯望着曼蒂的眼睛,诚恳道,“您不需要给我回礼,您已经给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您的信任。” 他认真解释道,“在需要帮助的时刻,您想到了我,并带着担忧与忐忑来到我这儿,将解决问题的希望寄托在了我的身上……这份信任比任何财富都更具价值,在我看来,向您提供帮助才是对这份信任的回报,所以您完全不需要感到不安。” “……” 曼蒂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怔了怔才答道,“陛下的确与常人不同,品格高尚、知礼有节,与我国的合作也向来言而有信,是值得我付出信任的人。不过您也不用急着拒绝我,因为这件事并非我自己的意思——这次我来找您也不止是为了谈私事,还要与您商量一件公事。” “是奥古斯妲女王的意思?” “正是,” 曼蒂正色道,“不过并非我刚才提到的那些,而是女王陛下希望能与贵国结盟,共同对抗萨希林人。” “共同对抗……女王的意思是,她想要对萨希林出兵?” “陛下应该知道我国与冰霜巨龙之间的盟约吧?” 曼蒂没有直接回答休斯的问题,而是先问道。休斯点了点头:“嗯,我知道。那是非常古老的盟约,早些年我们还常常能看到冰霜巨龙从城市上空飞过。不过这种景象早已不复存在了——你们还与冰霜巨龙一族有联络吗?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导致它们不再出现了?” “这也和萨希林人脱不了干系,” 一提起萨希林,曼蒂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显然这些长着鳞片的家伙并不受雪国人的欢迎。 “每年夏季,雪国会迎来雪耀期,山顶的温度会升高,冰霜巨龙在这样的环境下会感到不适。所以它们每年夏季都要从山顶飞往冰鳞之海,并在那里的海下度过炎炎夏日, “然而,冰鳞之海离萨希林岛不远,这些狗东西从多年前起就一直在破坏那附近的海洋环境,导致冰鳞之海中适合冰霜巨龙生存的区域一再减少——冰霜巨龙的孵化区就在冰鳞之海,如果那里完全被萨希林人破坏或占领了,冰霜巨龙一族将面临灭顶之灾……” 说起这些,曼蒂的眉宇间尽是焦灼,“这件事绝不是萨希林人自己能做到的——在它发生前的数百年间,萨希林人和冰霜巨龙一直和平共处,那时血鳞的萨希林人也很少见,大多数萨希林居民都是蓝鳞。 “突然有一天,一群血鳞萨希林人莫名其妙出现在了海上,他们嗜杀、残暴。为首的杀死了当时的萨希林首领取而代之,从那之后萨希林才变成了今天这样。” “您是怀疑,这件事有外来因素的介入?” “没错,” 曼蒂肯定道,“我怀疑这件事也和死亡之影有关——艾莉拉一直想要屠尽巨龙,而她无法进入巨龙的孵化地,因为那里受到光明女神的庇护。所以她选择杀死所有成年巨龙,让孵化地陷入沉睡,以此来遏制巨龙日益强大的势力。 “冰霜巨龙的情况比较特殊,它们的孵化地和居住地相距甚远,每年初秋到第二年的春末,它们都生活在远离孵化地的雪国山顶,在此期间,孵化地无人看管,可以说是任人宰割。 “死亡之影破坏不了孵化地,但可以断掉冰霜巨龙前往孵化地的道路。现在孵化地被污染了好大一片区域,除了孵化地外,只剩下一小片栖息地可供冰霜巨龙度夏。为了守住这片区域,一部分冰霜巨龙放弃了返回山顶的机会,选择了留在海底。” “留在海底?” 休斯听到这里,微微蹙眉道,“这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曼蒂苦笑了一下:“当然会有。虽然冰霜巨龙可以在水下生存,但它毕竟是陆地动物,每隔一段时间,它们就得浮出水面呼吸,而萨希林人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们守在海面,袭击换气的巨龙,不少巨龙因此而殒命海底。 “不止如此,长期生活在水底,对巨龙的身体也有影响——海水会腐蚀它们的鳞片,让它们变得脆弱……” “那过去它们整个夏季都待在海底,没关系吗?” 曼蒂摇了摇头:“那是没问题的,一是待着的时间短,二是每到夏季冰霜巨龙都会更换鳞片——那些被腐蚀的鳞片刚好在它们进入海底时脱落,而新鳞片生长期间,表面会有一层特殊的薄膜,使它们免受海水侵蚀。” “明白了,” 休斯想了想又问道,“刚才你只说了一部分巨龙留在了海底……那另一部分呢?” “另一部分……被困在了山顶,” 曼蒂叹息道,“冰霜巨龙原本是打算将成员分成两部分,让它们轮流守卫海底栖息地的:每到夏季,一批巨龙飞往冰鳞之海,在那里度过夏日后,就此留下,让原本已经留守了一年的同伴返回雪国山顶。如此轮换,以最大限度地保护它们的身体—— “然而萨希林人对付孵化地不成,便改换了目标,使用某种巫术扰乱了海上的魔法磁场,巨龙们找不到通往冰鳞之海的路,最后只得悻悻而返,海下的巨龙也失去了回到陆地的机会。” “也就是说,现在通路被萨希林人断了,你们也不知道海底的那批冰霜巨龙到底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孵化地怎么样了。” “是的,而且如今仍在雪国的巨龙情况也不太妙——夏季的雪耀期对他们伤害很大,现在只能安排他们在夏季前往附近的淡水水域暂解燃眉之急,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曼蒂说到这儿,微微晃了晃头甩去心头的忧虑,重新将话题拉回了这件事的重点上,“女王知道贵国正在与萨希林交战,而我们恰好也在寻找一个对抗萨希林人的机会,所以,现在或许就是我们合作的最好时机—— “虽然雪国的勇士们常年居住在罗安诺莱丝山顶,远离大海和萨希林,但在过去数年间,冰霜巨龙与萨希林之间的争斗从未停息,它们为我们带回了不少宝贵的战斗经验。如今,面对和死亡之影合作的萨希林,我相信这些经验能帮上您的忙,而我们的巨龙也愿意参与到这场战争中来,为赢得胜利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所以,您觉得如何? “要不要和雪国结盟,让我们一起来对抗萨希林?” 第494章 神像 第494章 神像 “这里就是前往神殿遗迹的道路尽头了,前方是环海,海水淹没了进入神殿遗迹的道路——我们曾经派人潜入水中查看过,但海水太深,他们只行进到遗迹附近,可以看到入口已经被海水注满,不清楚神殿内部的情况如何。” 环海岸边,负责营地建设的夜鹰人员正在向艾达和大祭司介绍遗迹内的情况,“而且恕我直言——我们派去的人员都是常年生活在海边、水性很好的人,他们都无法进入遗迹,诸位大人恐怕也很难靠潜水接近那里。” “法师的空气结界能不能用?” 有人问道——这是一种类似于魔法盾的空间类法术,可以使法师身体周围一定范围内的球状空间内保持空气洁净,不受任何外力改变。 这法术本是用来避开毒气瘴气用的,但后来法师们发现雨雪也无法进入这个空间,所以偶尔也会用它避雨。既然如此,那用它避水应该也是可行的。 然而…… “不行,虽然也有法师在水中用这种法术,但那都是紧急情况下用来补充氧气的,支撑不了太久。” 一位法师说道,“而且海下这么深的地方,海水的压力很大,就算空间没有被压碎,也会被压缩到极小,只能供法师自己使用。” “那我们该怎么进入遗迹呢?” “大祭司曾经提到过,说女神曾给予过神谕,告知进入遗迹的方法,是不是?” 艾达转向洁安询问道。后者点了点头:“是的,女神为我指明了方向:就在这片海滩的沙地下,隐藏着破开海水的关键——辰光和星影两位祭司的本命神像就在这附近,只要找到它们,再由我将它们唤醒,就可以打开通往神殿内部的传送门。” “可是,神殿内部……如果也被海水淹没了呢?” “不会……女神在梦中给我看过那里的景象,神殿内依然保持着干燥,并没有被水侵入的痕迹。” 听洁安这样说,其他人面面相觑,虽说大祭司对此深信不疑,但谁也不敢肯定她说的就是海下的真实情况。 “我们先找神像吧,一切等传送门打开了再说,” 艾达想了想说道。 神像和传送门,与神殿内的景象都是洁安从女神那儿得到的信息,如果前者是真的,那么后者也会更有可信度一些。 “不过,这里的沙滩如此之大,到处都埋着东西,我们怎么才能知道那两座神像在哪呢?” 看着一望无际的沙滩,众人面露难色。 洁安抬起头看了看天,又环视了四周一圈,说道:“神像上有强烈的星辰之力,我能感觉到它们……请随我来。” 说着,她也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便迈步向着沙滩的一侧走去。 “你去派人准备挖掘工具,你们两个去拿地图和定位水晶来,顺便叫几个法师过来,” 说着,艾达又转身对身边的另外几人说道,“至于你们——等会儿说不定需要帮手,你们就跟着我们吧。” “是。” 众人纷纷领命行事,赛丽娜带着卡特琳娜跟在艾达身后,与大祭司等人一同往沙滩上走去。 “星辰祭司能直接感受到星辰之力?” 艾达紧跟几步来到了洁安的身侧,问道。 “是的,我能感受到魔力在身边流淌,而那些强大的法器所散发出的魔力,就像包裹在蒲公英外的绒毛一样,即使我没有触及到它的核心,仍然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洁安解释道,“辰光和星影祭司也有和我一样的能力,但自从神殿遭到破坏,护阶祭司的传承便中断了——前两位祭司去世后,这两个祭司位便空了下来。若我能在这里将神像的封印解除,或许就能找到新的护阶祭司了。” “此事确实重要,”艾达点头道,“既然我们已经来到了这儿,时间也很充足,大祭司可以耐心寻找,我会尽力为您提供帮助。” “多谢。” 为了加快探索的速度,艾达让法师将沙滩附近的海水冻结,形成冰路,并找来了一些木板制成简易的滑橇,由魔法驱动在冰上滑行。 一行人在几名元素法师的帮助下快速移动着,没过多久,洁安便找到了第一处神像的所在地。 那尊神像比艾达想象中要小很多,全身只有三米多高,倒卧在沙滩上,半截身体被埋在了沙下。 “要解开它的封印,需要准备一个小型法阵,来替代祭坛。” 洁安看着神像说道,“我要在这附近找个地方绘制法阵,你们得帮我把神像从沙下挖出来,送到法阵中央。” “没问题。” 虽说艾达也能协助绘制法阵,但这毕竟是侍从的能力,为防身份暴露,艾达便将帮忙的念头收了起来。 好在法阵并不复杂,洁安自己也能画好,神像也不算大,挖掘难度不高。众人忙活了接近一个小时,终于将神像立在了法阵中央。洁安的仪式也进行得很顺利,随着法阵被激活,一抹蓝色的光芒从天空坠下,径直砸到了神像身上,并没入其中。 伴随着噼噼啪啪的声音,神像上开始出现裂纹,这些裂纹越来越多,神像表面的灰色的石质也开始碎裂掉落,逐渐露出了下方栩栩如生的神像本体。 最终,它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像坠落的辰光一样散发出了淡蓝色的光芒。 洁安这才松了一口气:“完成了——我已经唤醒了辰光祭司的本命神像,有了它的指引,我便可以找到辰光祭司的继任者了。” “另一座神像的位置在哪个方向?您还能感觉到吗?” 艾达看了看天色,又问道,“或者您要不要休息一下?刚刚的仪式应该很耗费精力。” “不,我们还是继续寻找星影神像吧。” 洁安摇了摇头道,“我们已经等了太多年,如今终于来到了这里,我一刻也不想再耽搁了。” 艾达点了点头:“我明白,那我们继续吧。” 寻找星影神像的过程也很顺利,不过它比辰光神像埋得更深一些,只有半个头露在沙滩表面,这意味着众人需要挖非常深的一个坑,才能将它完好地剖出来。 而此时天色已晚,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夜晚没有照明,挖掘效率低,我们还是等到明天一早再继续吧。” 艾达和洁安商量道。 洁安虽然心情急切,却还是通情达理的:“好,刚好夜里我也无法保证画好法阵,那就明天再继续吧。” 听她这样说,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夜晚的海边安静而空旷,海浪声有节奏地响着,而天空似乎离地面很近,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镶嵌其上的星星。 人们在海边搭起了帐篷,并在帐篷环绕的空地上升起了火堆。法师们从空间中取出了食物分给大家,很快,放松了的众人开始说笑起来。 “你猜遗迹里会有什么?” 坐在火堆边的年轻人最为好奇,对身边年长一些的法师问道。法师摇了摇头:“还能有什么?你看看这周围海滩上的东西,就该知道,那里面估计都被炸得面目全非了——要是往糟了说,说不定那儿连能走的路都没有了。” “那不会吧,” 旁边的另一个人说道,“爆炸发生之后,英雄们还来这儿取过永恒之石呢,这说明从入口到永恒之石所在的大殿是通的。” “对哦,他们是怎么进去的?当时这里没有被海水淹没吗?” 一旁的一位年轻的姑娘疑惑问道,那名法师笑了笑答道:“当然没有。刚开始这里只是一片遗迹,从悬崖上方下来的路也还没有塌,英雄们就是从那儿一路进入神殿的。只不过,他们取走永恒之石的举动引发了地震和海啸,所以这里才被海水淹没了。” “那照你这样说,我们还是不能确定里面的情况啊,” 年轻人皱眉道,“地震很可能进一步破坏了遗迹内的道路,甚至可能把它完全震塌了呢?” “不会。” 一直默默听着他们对话的艾达在这时开口了,“神殿内部的构造极其稳固,那种程度的爆炸都没能将其摧毁,那场地震的威力也不足以威胁到它。” “那……该不会除了主要的建筑结构,其它所有东西都被炸出来了吧?” “哎呀,肯定还有重要的东西在里面啦,不然我们费劲进去干嘛——您说是不是,夫人!” 年轻的女孩期待地望向艾达,“里面一定还有什么宝贝!” 艾达轻声笑了笑:“确实,有不少重要的东西遗失在了遗迹中,它们可能是被卡在了某个地方,也可能被封存在特殊的房间里,总之,我们这次去就是为了找到这些有价值的东西,把它们从暗无天日的海底带出来。” “那儿会有宝藏吗?” 年轻人们都很好奇,“藏在秘密宝库里的那种,锁在坚固的房间里,所以没有被炸飞!” “那儿会不会有怪物啊?” 也有人担忧地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海下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如果有什么怪物把那儿当成了巢穴呢?”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一件事,” 年长的那位法师忽然抬起头来,对众人说道,“我以前曾听人提起过,说多年前,曾在这附近见过一头受伤的巨龙。当地人说那头巨龙在空中飞翔时姿态就很奇怪,不仅飞得低,路过时差一点把他们村子的房顶刮掉,还径直冲进了附近的森林,撞倒了不少树木。” “听起来它像是失去了意识,” 卡特琳娜接话道,“后来呢?人们在森林里找到它了吗?” 法师摇了摇头:“没有。据说它冲进森林后不久,人们便听到了一声巨大的水声,等到他们壮着胆子追进森林去看时,除了被撞倒的树木,什么都没发现——不过,这些倒伏的树木一直延伸到了悬崖边,这说明那头巨龙很可能从悬崖上掉了下去。虽然讲述的人并不知道这件事具体发生在哪,但按他所描述的景象推测,我怀疑那头龙就是从咱们旁边这道悬崖上方坠落的。” “若果真是这样,那它岂不是落到环海里了?” “那可糟糕了——巨龙不会游泳,又受伤昏迷,直接掉进大海里恐怕凶多吉少了。” 有人感慨道。 年轻女孩好奇地问:“巨龙不会游泳?是真的吗?” “巨龙是陆地生物,因为体格巨大、身体沉重,它们中的大部分都不会游泳,” 法师解释道,“但有一种巨龙例外,那就是冰霜巨龙。它们的身体结构能够适应长时间的水下生存,就是不知道那头坠入海中的巨龙是哪一种。” “希望它能活下来吧,” 女孩轻声说道,“巨龙一向是人类的盟友,但现在它们越来越少见了。” “是啊……” 不知道是谁轻声叹息了一声。火堆旁的众人一同沉默了下来。 第495章 跃迁 第495章 跃迁 一夜无事,天色渐明,环海边的营地渐渐又热闹起来。 人们将前一天耽搁的工作捡了起来,挖掘的人聚在了神像边,协助清理仪式现场的人们则在大祭司的指挥下搬走沙中的杂物,将沙地清理出了一片平整的区域。 就像前一天一样,仪式进行得很顺利,随着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坠入神像体内,它的眼睛也散发出了温和的金光,同时,两座神像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呼应,一团光球从星影神像的体内飞了出来,并开始向着众人来时的方向掠去。 “跟上它。” 洁安率先追了上去。艾达当机立断,直接点了赛丽娜和卡特琳娜等人跟着自己,又让其他人留下整理维场,然后才带着众人追上了前方的洁安。 “它应该不会往海里飞吧?” 卡特琳娜有些担忧。赛丽娜摇了摇头:“按目前的移动方向来看,它应该不会拐去海上。” 光球飞得很快,交谈了这两句后,众人专注于赶路,不再开口。 因为不像来时一样需要时不时停下来感受魔力源头的方向,众人返回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前一座神像所在的地方。不过光球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它仍然在朝着营地的方向飞。 “它不能就这样摆在这里,” 经过辰光神像时,洁安看着它说道,“夫人,这两座神像是进入神殿的关键,最好能找个专门的地方妥善安置它们。” “我会安排下去的——它们的安置地点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吗?” “不要放在一起,最好能藏得隐蔽些,别的就没什么了。” 洁安认真想了想答道。艾达嗯了一声:“明白了,我会安排下去的,您放心吧。” 就这样,众人跟随着光球一路回到了神殿的入口处。 就在离岸边不远的海面上,淡金色的光球找到了早已等在这里的淡蓝色光球。两道光交织在了一起,逐渐在海面上形成了一道旋涡状的光环——这就是通往神殿的传送门了。 “传送门在海上?” 因为临近营地,这里的海岸边也有不少夜鹰的人,大家都被海面上的这一幕吸引了。有知道这是传送门的人好奇问道,“这怎么过去?” “过去不难,让法师将海水暂时冰冻即可,麻烦的是我们不知道神殿内的情况,” 赛丽娜盯着那道传送门,眉宇间有一丝犹豫,“里面是否被水淹没?氧气情况如何?……这些都还是未知数。倘若里面很危险,贸然传送过去很可能会丧命的。” “那这可怎么办?” “不急,” 艾达制止了还想继续说话的众人,转而对洁安问道,“大祭司,我想知道,进入神殿的时间有没有什么讲究?” 洁安摇了摇头:“任何时候都可以进去。可能的话,我希望越快越好。” 说着,她抬头看了艾达一眼,认真道,“女神的启示显示下方是安全的,如果你们担心,我可以第一个进去——虽然这儿的魔力源并没有覆盖到神殿,但神殿内本身就是有魔力源的,可以使用传声水晶与外界联络……” “传递消息确实没有问题,但进去了之后,您要怎么出来呢?” 艾达问道。洁安怔了怔,似乎还是头一次想到这个问题:“神殿中有许多坐标水晶……” 她思索着答道,“这些水晶标记了大陆上的不同地点,只要里面还有魔力,我们就可以利用它们把我们传送出去。” “光有魔力还不够,我们还得确认通往这些水晶的路中至少有一条是通的,而且这些能够找到的水晶中,至少有一个是完好无损的,”艾达望着她,将可能存在的问题一样样列了出来,“如果这其中任何一步出了问题,我们都有可能被困死在里面。” “……” 洁安微微蹙起了眉头——她一心想要快点进入遗迹,却压根没细想过退路。 “也不是没有办法,” 赛丽娜在这时开口了,“我们可以把标记好地点的水晶带进去,在里面现搭建一个新的坐标水晶——坐标水晶只能在两个有魔力源的地点之间建立联系,而环海营地有魔力源,神殿也有魔力源,完全符合要求。” “嗯,那就这样好了——夜穹,你负责将这件事处理好,然后把标记完成的坐标水晶带来给我。” “是。” 赛丽娜接下命令后便立刻去办了。 目送她离开后,洁安回过头来再次开口道:“既然回程的事已经解决,我们就回过头来,继续谈谈进去的事吧——我可以第一个进入传送门,用传声水晶将里面的情况告诉你们。如果我一直没有联系你们,就说明……” “我可不能让您陷入这样的危险,” 艾达笑了笑,打断了洁安的话,“不过是验证下面的情况罢了,我有其它可行的办法,不必非得让人去冒险。” 说着,艾达从身上取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小球,将它投进了传送门,又对身边的一名侍从问道:“有测距眼吗?” “有的。” 侍从立刻把手腕上的测距眼解了下来,按照艾达的指示,驱动着它飞进了传送门。 黑色小球是在苏托林地的城堡中法米尔曾使用过的空气探测球,能够实时反应所在空间的空气情况。艾达觉得好用,就和朱利安要了一个;测距眼则可以直观地通过视觉观察到传送门另一边的情况。 “怎么样,里面的情况如何?” 得到了测距眼视野的侍从一边观察着四周的情况,一边说道:“里面……好像是一条走廊,很宽敞——距离太远了,我没办法操纵它……” “趁还没有失去视觉,看看周围是什么情况?” “好——这儿像是神殿一样,但有些破败……不少柱子断了,到处都烂七八糟——哦!我看到您刚才丢进来的球了。” “怎么样,它现在是什么状态?” “是蓝色的,它变成蓝色了——啊,没有画面了……” 因为距离过远,侍从对测距眼的操控彻底被中断了。 “诸位,” 艾达听完侍从的话后,转过身朝此次准备与她一同进入遗迹的几人说道,“看来大祭司说得没错,里面一没有被水淹没,空气也是安全的——按大祭司的意愿,我们最好尽快进入遗迹,那么等到夜穹处理好坐标水晶的事之后,我们就进入传送门,你们觉得如何?或者你们中还有谁需要再准备些什么吗?” “我随时可以出发。” 卡特琳娜没有异议。大祭司和她的护卫自然也没意见。几名原定要与她们一同进入遗迹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表示同意,有人则要求回去补充一下物资。 “好,那么大家尽快完成自己手头的事,然后来这里集合——已经准备完毕的人趁现在抓紧时间休息,今晚我们可能没有时间睡觉。” …… 正像艾达预测的那样,等到所有事都准备完毕后,时间也已经来到了傍晚。倘若现在出发,便意味着众人今晚将在探索遗迹中度过。 “神殿在海下,就算在白天,也照不到阳光,白天还是晚上进入都没有区别,既然如此,我们就不等了。” 艾达说完,转身便要第一个进入传送门,赛丽娜一把拉住了她,低声道:“夫人,还是我先去吧。” “……好吧。” 艾达知道赛丽娜是不死之身,便没有推辞。 赛丽娜率先进入了传送门。没一会儿,艾达收到了她的传声水晶联络:“夫人,里面一切安全,可以看到刚才传送进来的测距眼和空气探测球就在附近,这说明每次传送的位置都在这一片,你们可以放心进来。” “好的——走吧。” 艾达穿过传送门后,果然出现在了离赛丽娜不远处的走廊边。 这类传送法术比定点传送更灵活,会先判断落点处是否有障碍,然后才将人传送过去。 正像之前侍从说的那样,这里是一道走廊,但比一般的走廊宽敞,天花板也更高,浮在高空中的魔法灯每隔半米就有一盏——这些灯都是造物师的杰作,不需要另外充能也能产生源源不断的魔力,所以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它们依然散发着明亮的光芒,将整座走廊照得灯火通明。 墙壁上的雕花和彩绘精美异常,穹顶上方的彩色玻璃构成了一副巨大的画卷,生动描绘了卡莱利德教徒口中传颂的几大神明显圣事件的画面。虽然这里到处都是被破坏的痕迹,角落还堆满了碎石和杂物,可从高处这些未受影响的建筑细节中,人们依然感受到了它曾经的辉煌与壮观。 这儿有一点眼熟。 艾达四下看了看,记忆中的一幕画面重叠在了眼前——是她在莉娅梅拉的光辉左眼上看到过的景象,这儿似乎就是当初莉娅梅拉与女儿走过的走廊,也是七位英雄来取永恒之心时经过的场景。 不过这里的每条走廊都有些相似,她也不能确定这里到底是不是记忆中看到的那条。 “人都到齐了?” 见艾达还在观察环境,赛丽娜便主动对周围的人说道,“所有人,先检查一下自己随身携带的物品是否有失效的情况——重点检查食物和水,以及魔力情况。” 众人忙碌了起来,赛丽娜来到了艾达身边,询问道:“夫人,我们向哪边走?” 走廊的两侧都是通的,走到尽头便可以拐上新的道路,只是众人站在走廊的中段,看不到这些道路都通往何处。 “大祭司有什么建议吗?” 艾达仍然先向洁安问道——卡莱利德教说不定会有类似神殿地图的东西,可以用来指路。 不过洁安摇了摇头:“我只能感觉到方向——圣物散发出的魔力极为强大,我能感受到它们所在的位置。但具体的路线我不清楚……还有,” 她有些不安地说道,“这里除了圣物神圣的魔力,我还感受到了其它的东西……也很强大,在不同的方向……而且其中一个还在移动!” 就在她刚说完这句话时,仿佛要印证她所说一般,地面忽然微微震动起来。 “这……该不会真的有怪物吧?” 第496章 迷失 第496章 迷失 随着地面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墙壁也跟着摇晃起来,一阵剧烈的风忽然从走廊的尽头刮了过来——这不是普通的风,而是充满了魔法元素的风。一时间,天花板附近的魔法灯在呼啸而过的魔法风作用下忽明忽暗,众人也被吹得东倒西歪。 艾达抬手用法杖召唤出了被强化符咒增强过的风之屏障,为众人抵挡主了大部分狂风,护卫欧尔佳则反应极快,立刻将大祭司洁安保护在了身后。 “这是魂灵之风。” 洁安抬起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半空说道,“那儿一定有什么……” “轰!” 她话还未说完,一股强悍的力量便从半空中砸了下来—— “小心!” “有什么东西下来了!”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力。 听着众人的呼喊,赛丽娜当机立断,上前一步抽剑上斩,强大的剑气呼啸而出,狠狠地和下坠的未知力量撞在了一起,并将它推了回去。 “欧尔佳,让开。” 洁安轻轻推开护卫来到了前方,仰起头看向空中,同时抬起手来,口中念念有词地吟唱起了一段咒语。 淡蓝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中游出,盘旋着飞了起来,神殿感受到了熟悉的力量,开始与星辰祭司的吟唱声产生共鸣——空中的魔法灯开始像花朵一样绽开,墙壁上的魔法纹路也逐一被点亮,这些来自建筑本身的增符效果全部被施加在了洁安的身上,令她的法术得到了成倍的强化,一时间,无论她本人,还是这座古老的建筑,全都散发出了强大的魔法气息。 “那是什么?” 那道蓝色的光飞到空中后,似乎碰到了什么。就像石子落入水潭,激起了一片蓝光构成的涟漪。 这涟漪越散越开,逐渐描绘出了那透明的庞然大物的轮廓——那是一头巨龙,头部几乎贴到了天花板上,身躯占满了过道,两只翅膀扇动着,在身前掀起狂野的风。 “吼——” 显形之后,巨龙的咆哮声也跟着出现了。艾达注意到了它狂躁的目光,提醒众人道:“小心,它好像陷入狂暴了。” 巨龙烦躁不安地晃动着身体和头颅,爆发出一阵阵的低吼,赛丽娜敏锐地注意到了它胸口的伤痕:“它受伤了——这伤很深,它很可能就是因为这道伤而丧命的。” “这好像是头冰霜巨龙,看来之前他们提到的传说是真的……” 就在这时,似乎是听到了人类的声音,巨龙的动作停了下来——它歪着头,侧耳倾听了片刻,然后用仇恨的声音吼道:“是你吗?该死的人类……” 它四下看去,却没有瞧见下方的艾达等人,“你在哪?滚出来!只会偷袭的卑鄙匿行者,快光明正大地面对我!” “它像是处在某种幻觉中,” 巨龙的样子让艾达感到很熟悉,它表现得非常像莱莫瑞恩在光之试炼中陷入幻觉的样子。 洁安一直在观察它,这会儿也开口道:“它被困在了临终前的场景中,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帮它。” 说着,她闭上眼睛,开始施展新的魔法——神殿仍然在回应她的祷言,强大的力量被源源不断地注入到她的体内,使她施放出的法术堪比神迹。 “冰霜巨龙,清醒过来,看看这里是哪儿,回想起你自己的身份——回答我,你是谁?” 洁安高举祭司杖,雷光一般的白色光流从杖头射出,一直链接到巨龙的眉心处,这力量温和而有力,渐渐扫清了阻挡在巨龙之魂眼前和心中的迷雾,令它清醒了过来。 “这……是哪……” 它的目光变得清澈,不安的动作也逐渐放缓,“你们,又是谁?” “我是卡莱利德的星辰祭司洁安·特雷亚德,这儿是神圣的卡莱利德主神殿。” 她耐心地和巨龙沟通道,“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又为什么会被困死在这儿?” “卡莱利德……特雷亚德?” 巨龙回过神来,巨大的头颅缓缓下沉,贴近了洁安——欧尔佳正要上前,洁安手中的祭司杖“哐”地一声击在了地上,将她的动作挡了下来。 “怎么样?认出我了吗?” “是你……莉娅梅拉的后人,光明女神的另一支力量竟然还存在于人间……” 它的目光中既有惊讶,又有欣慰,“真是太好了。” “现在该回答我的问题了——你是谁?” “我是……欧西克莱斯,冰霜巨龙之王。” 周身冒着寒气的巨龙之魂缓缓答道,“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冰霜巨龙之王,应该是我的女儿欧西米蒂亚。” “你真的是欧西克莱斯?” 洁安微微蹙眉道,“当年欧西米蒂亚继位时,对外界的解释是说你病逝,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是我们事先的约定……” 欧西克莱斯沉声解释道,“为了防止外界窥探到我们的处境,无论我的死因是什么,都要对外宣称病逝——而我是在外办事途中突遭袭击而殒命的,欧西米蒂亚对此毫不知情。虽然她迫于形势继位了,但恐怕直到今天,她都还在寻找我的下落……” “突遭袭击……是什么人袭击了你?” 艾达收起了风之屏障,上前问道,“你刚刚提到了匿行者,攻击你的人是一群匿行者吗?” “不是一群,是一个,” 提起杀死自己的仇人,欧西克莱斯的声音中充满了怒火,“那是我见过最强的人类,她只用了一击,就击中了我的要害……” “一击?还是匿行者?” 艾达立刻反问道,“那名匿行者有什么特征?她是不是有一双紫色的眼睛?” “你知道她?” 巨龙庞大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盯住了一旁的艾达,“没错,她有一头黑发,眼睛是紫色的。看起来很年轻,所以一开始我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是艾莉拉!” 艾达肯定地说道,“是死亡之影如今的宿主艾莉拉·约米希尔——她当年走遍大陆,杀死了许多巨龙,目的是为了阻止我们复生神圣巨龙血匕!” “原来那是死亡之影……难怪有如此力量,” 欧西克莱斯感慨道,“若不是当时龙魂在我身上,保住了我最后一口气,我恐怕当场就被她杀死了。” “龙魂!” 洁安惊呼道,“冰霜巨龙的龙魂在你身上?那它岂不是……” “是的……它现在还藏在我的身体下,也正是因为有它在,我才得以现在这副模样存在,并与你们交谈,” 欧西克莱斯叹道,“但它不应该留在这里,而应该在冰霜巨龙一族的圣地中,由我女儿掌管。” “的确如此……” 洁安回头看向艾达,目光复杂道,“夫人,看来我们这次最先的收获并不是我教圣物,而是巨龙之魂——萨安大人说过,若要复生神圣巨龙血匕,元素巨龙的龙魂至关重要。冰霜巨龙的龙魂如果在这儿,那我们必须将它带回去,交还给冰霜巨龙女王。” “大祭司说得没错,” 艾达望着巨龙问道,“我们会帮你将龙魂物归原主,不过,我们首先要找到它才行。这里地形复杂,我们也不知道你的本体在什么地方——你可以为我们带路吗?” “当然可以。” 出于对星辰祭司的信任,欧西克莱斯转过身去,开始为艾达等人带路,“请随我来吧,那里离这儿不远,路上也没有障碍物,我们很快便能赶到。” 正如它所说,众人沿着走廊前行,先是经过了一间受损较轻的房间,又拐上了一道一侧墙壁满是裂痕的长廊,就在这条路的尽头,巨龙之魂朝着一扇紧闭的大门走了过去,并直接穿透了它,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看来就在这儿了。”艾达说道。 卡特琳娜仰起头,将整座大门放进视野中,感叹道:“这么大的门,里面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这道大门分为左右两扇,似乎遭到过某种重击,中央的位置微微有些凹陷,但这并不妨碍它阻挡众人的前进。 “这儿是中心礼堂。” 听到卡特琳娜的疑问,洁安解释道,“教徒们每逢星日都要到这里来参加命途祷告仪式,所以它的空间非常大,足以容纳神殿内的所有人。” 星日是卡莱利德星图纪年法中的一系列特殊日子,艾达曾在书上读到过相关的知识。 “这门太大了,用人力推开不现实,” 就在此时,队伍中的宝藏猎人已经自觉地走上前,开始检查大门的情况,“这门附近肯定有开门的机关。大人们稍等片刻,让我找找看。” 说着,他开始顺着大门摸索起来,又时不时记录一两个数字。不少人是第一次见到宝藏猎人开这种机关门,全都围在他身边,好奇地看他在地上演算数据。 艾达以前已经见过罗亚的出色表现了,所以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聚过去,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这条走廊尽头处,朝它连通的另一条道路两侧望去,想看看这里是哪。 这条路本身并不起眼——它不算宽,是一条神殿中四处可见的小路,道路上有一些障碍物,其中有两堆甚至堵死了通道,人要想过去,只能从这些杂物上翻过去。 它的一头是封死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女神像,另一头则连通了一条大路,艾达一看到它便立刻认出了那是哪——那是通往供奉永恒之石的星辰圣堂的大路,整座神殿中最宽也是最壮观的一条路。艾达在记忆中见过它不止一次,只要能走到那里,她就能凭着记忆重走一遍英雄们的逃生路线。 “找到了!” 就在艾达出神时,大门附近传来了宝藏猎人的声音,“机关完好无损,只要启动就可以打开门了,诸位大人,我要不要现在就打开它?” 第497章 龙裔 第497章 龙裔 “打开吧。” 巨龙之魂没有留下一句话就走了进去,说明里面是安全的。艾达示意宝藏猎人开门,于是他用力扳下了机关,只听到一阵机关触动的声音响起,大门开始微微颤动,但始终没有打开。 “是开关弄错了?” 有人问道,艾达望着大门摇了摇头:“不对,是大门变形了,所以卡住了。” 两扇大门合缝处有被剧烈撞击的痕迹,想必当初巨龙就是从这里撞开了大门冲进去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它又被合上了。 “大门有一定角度的凹陷,机关就是在门内这个位置卡住了——这怎么办?” 宝藏猎人望着大门,有些发愁。赛丽娜走到了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艾达:“夫人,我可以试试吗?” “嗯。” 艾达点了点头。于是她转回头看向了大门——长剑出鞘,握持于手中,赛丽娜身侧的衣袂无风而动,强大的剑气顺着她的右手涌入了剑身,而紧接着,剑的正上方逐渐浮现出了一道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透明身影。 “是剑灵?” 欧尔佳惊讶道。作为大祭司的护卫,她痴迷武艺,对剑术颇有研究,所以认出赛丽娜召唤的正是灵级剑士才能领悟的剑灵。 赛丽娜并没有留意其他人的反应,她心念一动,剑灵便立刻钻进了前方的大门——剑灵并非完全的实体,而是类似于幻兽的精神物质具现化,所以它既可以以实体之姿攻击敌人,也可以化实为虚,以便跨过障碍或躲避攻击。 “她是想……” 艾达意识到了赛丽娜的目的,抬高了声音提醒道,“门附近的人都撤开,离那儿远一点。” 经她这么一说,其他人也纷纷醒悟过来,开始向周围散去。 赛丽娜等到附近没有别人了时,对剑灵下了命令。只听到门后传来了一声如剑啸般清长的鸣音,接着,伴随着一声轰鸣,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内部撞击到了大门上,不仅将整个走廊都撞得震动起来,还将大门表面的凹陷撞回来了一些。 “你再试试看。”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赛丽娜转身朝宝藏猎人提醒道。宝藏猎人将抱着脑袋的手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朝大门看了一眼,这才发现门上的变化:“哦,哦!我再去试试!” 随着机关声再度响起,人们发现,这一连串机械声没有再像刚才一样卡在半途,而是顺利地进行到了最后。 没想到经过这一下简单粗暴的“修理”,大门的机关竟然真的能运行了。 “要是门还是打不开,或者机关被你那一下打坏了,怎么办?” 进门的时候,艾达低声问赛丽娜。后者抬起头想了想: “那就干脆撞开它好了——反正那头龙也是这样做的。” “……” 中心礼堂有一个专门的名字,但又长又拗口,卡莱利德教的教徒都记不住,到最后流传下来的名字还是这个俗称。 众人走进礼堂后,先是感到一阵寒意,接着便看到了礼堂空地上倒着的巨龙遗体——它庞大的身体已经腐朽,只剩下干枯的附着着鳞片的皮肤覆盖在骨骼上。而在它的旁边,坐立着它冰冷的灵魂。 “大祭司。” 它朝着洁安微微颔首,低声打了个招呼。 听着它的声音,艾达感到一股异样的感觉从胸中升了起来。她狐疑地看了一眼倒在远处的巨龙尸体——正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隐隐感到自己有些激动、有些迫不及待。但是这又不像是她自己的感觉,更像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情绪,被她感同身受地探知了。 “诸位……” 巨龙向众人说道,“冰霜龙魂就在我身体的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正因为它在这里,我的灵魂始终被困在此处无法离开,并因此神志不清多年,这一次多亏了诸位的到来,才让我重新清醒过来。我希望你们能将龙魂带走,还给我的女儿。只有将它放回圣地,我的灵魂才能得到安息。” “你放心,我们会把这件事处理好的。” 洁安说完便转过身看向了巨龙的尸体。 欧西克莱斯的遗体表面上凝结着一层寒霜,这是失控的冰霜龙魂导致的,礼堂中的低温也是由此而来。 “你们要小心。没有得到控制的冰霜龙魂会无差别攻击靠近的人,只有拥有女神力量的人才能幸免,” 巨龙提醒道,“大祭司拥有女神的赐福,按道理说是可以接近它的。不过越是靠近它,附近的温度越低,大祭司还是要小心行事。” “好。” 洁安手持祭司杖朝巨龙遗体走去,然而随着她的靠近,不仅温度急剧下降,巨龙身上也忽然升起了一道古怪的结界——这道半透明的蓝色结界上漂浮着一道形状复杂的符文,看上去似乎是某种阵营徽记,形状像世界树,但又和精灵的世界树标记不太一样,树顶的两侧各停着两头颜色不同的龙,而最中央则是展开翅膀的神圣巨龙。 “糟了,是元龙议会的龙裔结界……” 欧西克莱斯懊恼道,“我忘记了……我身上有元龙议会的龙裔印记,这原本是为了保护龙魂不被夺走的第二重保护,但现在可麻烦了。” “我穿不过这道结界……” 洁安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行动被阻挡在了结界之外,“元龙议会的龙裔结界,只有同为龙族的元龙议会代表才能进入。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今天恐怕拿不走龙魂了……” “既然我们已经找到了进来的方法,也清楚来这里的路线,那就算这次拿不到也没关系吧?” 卡特琳娜想了想说道,“我们可以等到找来了其他元龙议会的代表之后再来这里取它。” “恐怕只能这样了,” 洁安退出了异常寒冷的区域,叹道,“不过,现在想要找到其他元龙议会的巨龙代表可不容易——赤焰巨龙的女王刚被杀死,龙魂还未找到,印记也已经失效;山脉巨龙一族已经失落多年,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的下落,更别提找到山脉巨龙的首领;而雷霆巨龙……” 就在“雷霆巨龙”四个字刚一出口时,艾达忽然感到胸中涌起了强烈的冲动,她不得不用力抓住胸口的衣服,才稳住身形:“……你,醒了?” 她这话问的不是周围的人,而是与她精神相连,却沉睡已久的那只雷系生物。 似乎听到了她的询问,那股力量竟然有了回应。就像在克萨约尔王宫时那样,它直接通过精神与艾达交流,并告诉她,自己已经恢复了力量,现在能够短暂地现身了。 你的意思是,你要在这儿现身? 艾达的变化很快便引起了赛丽娜的注意:“夫人,您怎么了?” 听到她的询问,周围的人这才留意到艾达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似乎陷入了冥想。 洁安走到艾达面前,犹豫了一下说道:“不行,夫人戴着的面具会隔绝外部魔法,我无法探查她的情况。” “……” 艾达刚刚和体内那股力量沟通完,才回过神来,便发现众人都围在自己身边,“……我没事,” 她解释道,“我只是刚发现了一件事,而这很可能对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有帮助。” “夫人是指取得冰霜龙魂的事?” “是的,我想我有办法了,” 艾达示意众人向两旁让开,同时继续说道,“在场的诸位都是计划的参与者,也都知道我继承了光之印的力量,事实上,前些时候萨安大人曾将一个刚出生不久、身体极度虚弱的生物寄放在了我这儿,希望光之印的力量能滋养它,让它恢复健康……” “您是说……” “是的,据它所说,它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而且还具有了现身的能力——” 随着艾达话音落下,就在她的面前、众人与巨龙遗体之间的空地上,渐渐浮现出了一道身影——雷光开始涌现,强大的魔力在礼堂的空中乱窜,时不时发出一声爆鸣,继而是飞驰的电流声。 一头比欧西克莱斯小了数圈的幼龙踏着雷光走了出来——虽然还年幼,但它昂首而立,雷光环绕的样子,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巨龙。 “你是……” 洁安望着这头年轻的雷霆巨龙,震惊地问道,“你是雷霆巨龙女王希格薇琳的继承者?” “那的确是我母亲的名字,她临终前为我起名希格莱纳斯,并把雷霆巨龙龙魂和龙裔印记交给了我,” 希格莱纳斯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洁安,而是紧紧盯着不远处的艾达——在确认了那就是它一直以来寄宿的光之印继任者后,它缓缓上前两步,整个身体伏在了艾达的脚下,同时它的头颅也深深地低了下去, “母亲生下了我,而您——给予了我活下去的希望,将我从死神手中拯救了回来,使雷霆巨龙一族的血脉得以延续! “作为雷霆巨龙之王,我无法与您签订主仆契约,但我在此发誓:从今天起,雷霆巨龙一族将向您——夜鹰夫人效忠,为此我将向您奉上我所拥有的龙裔印记,无论您有任何需要,雷霆巨龙都将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498章 遗物 第498章 遗物 在精神中互相沟通时,希格莱纳斯可没有提到会来这么一出。 艾达惊讶地望着匍匐在自己面前的巨龙,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它。 “将你救下并带给我的是萨安大人,帮助了你的也是光之印的力量,而并非我。在这件事上,我其实并没有付出什么,你也根本不需要做到这个程度……” “不,” 巨龙抬起头来,仰视着艾达说道,“如果不是夫人抱持着善念,全身心地接纳我的精神,我是无法靠近光之印的,更别提得到它力量的帮助了。” 寄存在生灵空间中的生物,通常是无法窥探到持有者思想的,毕竟双方在地位上天差地别,一方是主人,另一方则是被捕获的奴仆。 但想要得到光之印力量的眷顾,只通过生灵空间与艾达的身体建立联系是远远不够的——希格莱纳斯的意识必须和艾达的精神融合在一起,才能汲取到光之印的力量,且双方精神的契合度越高,它所能利用的光之印的力量也越多。 只是,这也意味着艾达的内心将毫无保留地展示在它的面前,她的思想、她的情感,她一闪而过的念头,全都会被它知晓——大部分人几乎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但在得知这可以救下一条性命时,艾达却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它说得没错,萨安大人此举应该也是碰碰运气。倘若夫人你对此心存芥蒂,希格莱纳斯恐怕恢复不到现在这样的状态。” 说话的是洁安,她对光之印的了解远超旁人,自然也明白艾达在这场救助中起到的重要作用。 “正是如此,” 希格莱纳斯认真道,“夫人内心坦荡,对我的救助毫无保留,仅凭这一点,这世上能做到的人便不多,而您不仅做到了,还让我看到了这世间少有的无私之心。” 说着,希格莱纳斯渐渐收起了龙形,化为了一名看起来只有三四岁大小的幼童——他有着一头银蓝色的短发,眼睛也像雷光一样明亮,不过他样貌虽然年幼,但表情神态却冷静持重,看起来更像是成年人—— 希格莱纳斯虽然只是刚孵化出来的幼龙,但它的情况特殊,孵化的时间比正常幼龙长了数十年。当它还在龙蛋内时,实际上精神就已经成熟,只是身体过于虚弱,无法离开龙蛋的环境生存,所以它目前的思维年龄更接近人类的少年到青年阶段,只是身体还很孱弱,需要一定时间的成长才能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巨龙。 “所以,还请夫人收下这龙裔印记——” 希格莱纳斯右手平举,掌心中渐渐升起了一道发光的符文,看起来就和冰霜巨龙遗体上方漂浮的那个一样,“雷霆巨龙一族的所有成员都会听从龙裔印记持有者的命令,使用它的力量,您也可以随时召唤我。” “但这印记是你代表雷霆巨龙参与元龙议会的身份标识……” “这一点您请放心,” 希格莱纳斯耐心解释道,“龙裔印记并非只有一个,参与元龙议会的各族巨龙也并非只有首领,我自己身上的这枚并没有消失,我只是将同样的权力赠予了您,所以请不要顾虑,接受它吧!” “以前也有龙族将龙裔印记赠予人类的先例,就比如冰霜巨龙——” 洁安回过身看向坐在角落的欧西克莱斯之魂,后者点了点头:“正是如此,多年前,我的祖先就曾将龙裔印记赠予过与我们联盟的雪国之王,在他活着的那些年里,他的命令亦可驭使我冰霜巨龙一族。” “这是来自巨龙信任的证明,收下它吧。” “……” 见洁安也这样说,艾达便点了点头,“好,我收下它。” 她认真地对面前的希格莱纳斯道,“我很感谢你对我的信任,我将这份馈赠视为我们之间友谊的象征,同样,如果将来雷霆巨龙一族需要我的帮助,我也必将竭尽全力,为你们而战。” 说完,希格莱纳斯手心中的那枚印记升起到了空中,并飞到了艾达的面前,没入了她的前额。 艾达只感觉到一阵温和的、令人有些酥麻的雷系魔力沿着眉心瞬间传遍了身体的各处,似乎有某种力量在她的体内寄宿了下来,和她身体的契合程度堪比过去数年间她运用自如的低微魔法。 “这样一来,夫人就可以去取冰霜龙魂了。” 洁安看着刚刚吸收完雷霆龙裔印记的艾达说道,“夫人体内有光之印的力量,不会招致龙魂的攻击,而龙裔印记的存在,也让你可以自由通过龙裔结界。” “好,我去试试。” 艾达说完,提起法杖向着欧西克莱斯的遗体走了过去。 正像洁安靠近时一样,覆盖在遗体附近的冰霜敏锐地感知到了艾达的接近,并在探查到她体内的光之印的力量时做出了回应——冰霜开始消融,为艾达的前进让出了一条温暖的路。 而漂浮在遗体上方的符文也在感知到另一枚龙裔印记的同时,为它的主人艾达附上了一道特别的魔法,令她能够安然通过龙裔结界,而不必受到它的攻击。 就这样,艾达一路畅通地靠近了欧西克莱斯的遗体,并在它的身下找到了那枚散发着柔和蓝光,如海洋般幽静的冰蓝色结晶——冰霜龙魂。 “我拿到它了,” 艾达将它托在手心,站起身来对欧西克莱斯的灵魂说道,“既然只有我可以接近它,那么它就由我暂时保管,直到交还给冰霜巨龙一族现任女王,你觉得如何?” “当然没问题——您得到了雷霆巨龙一族的信任,而且是以坦荡的内心得到的这份信任,就冲着这一点,您也赢得了我的信任。” 欧西克莱斯站起身来,缓缓走向艾达,“我的灵魂与冰霜龙魂同在,现在,我将回到龙魂中。等到它被欧西米蒂亚带回圣地时,我将在那里和祖先的灵魂共眠,得到永恒的安宁。” 说着,这泛着幽蓝光芒的巨龙之魂渐渐变得透明,直到逐渐消失在空气中,而艾达手中的冰霜龙魂表面缓缓升起了寒冷的白雾,看起来比刚才更沉重了。 “这里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可以继续寻找圣物的所在地了。” 艾达将龙魂小心地收入了随身的空间中,然后对面前的众人说道。 她走到了如幼童般的希格莱纳斯面前,蹲下身问道,“你要以这个形态和我们一同行动吗?” “恐怕不行,” 希格莱纳斯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的身体才刚刚恢复,虽然已经能够现身,却只能维持短暂的时间。” “生灵空间只能容纳生物的卵,你孵化出来之后一直是呆在哪的?” 艾达忽然想起了这个问题。希格莱纳斯答道:“您放心,萨安大人把一切都考虑到了——他给您的不止有生灵空间。我孵化出来之后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应您,就是因为我那时并不在您的意识中,而是进入了雷霆巨龙一族的秘境。” 这些事情涉及到雷霆巨龙一族的秘密,所以希格莱纳斯并没有说得很明白,艾达听出了他压低声音是不想让周围的人听到,于是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既然长时间维持这个形态消耗过大,你还是先回到秘境中去吧。” “嗯,” 希格莱纳斯点了点头,“我会尽快恢复,如果您有需要,随时可以召唤我。” 他看上去那么小,脸蛋胖嘟嘟的,表情却一本正经。 艾达笑了,她抬起手在希格莱纳斯的头上摸了摸,温声说道:“好啦,你安心休养吧,不要想这么多。” “……呃,嗯。” 虽然看起来是小孩子,但希格莱纳斯的心理年龄可不算小了。脸上的温度开始上升,幼龙感到不妙——现在自己可不是龙的形态,脸上有一点变化都会被发现的! “嘭!” 只听一声轻响,希格莱纳斯赶在脸完全变红之前消失在了原地,艾达只听到他在她脑海里匆匆告了一声别,然后就找不到他的任何踪迹了。 “欧西克莱斯的遗体怎么处理?” 在离开中心礼堂之前,艾达回过身来,看向倒在礼堂中央的巨龙遗体问道。 洁安摇了摇头:“我们带不走它——它实在是太巨大了。” 龙的全身都是宝,龙皮、龙骨、龙鳞……即使遗体已经腐朽,取不到龙血龙肉,这些不会腐化的部分依然可以被取来制作成各种魔法器物,或武器饰品。 此时此刻,面对昔日的巨龙之王的遗体,没有人会为了这些蝇头小利便想要把它扒皮拆骨。但以后呢? 如果有不知道它身份的人闯入这里,谁能保证他们也会放过这具遗骸? “我们先将这里封起来吧,” 艾达说道,“等离开了这里之后,再想办法,看看怎么将它带出去。” “也只好这样了。” 说着,众人纷纷从礼堂中撤了出来,在宝藏猎人的操纵下,机关再一次激活,将大门紧紧关了回去。而在艾达的示意下,随队的侍从在这里设下了一道防御型结界——这样一来,就算将来有人闯到了这里,也没有那么容易找到开门的方法。 “我们走这边吧。” 解决完礼堂的事,艾达指了指进礼堂前她查看过的那条路,“从那边向左拐,道路的尽头就是通往星辰圣堂的主路。虽然圣物不见得和永恒之心放在一起,但那里是神殿的中心,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洁安走到走廊尽头朝左望去,随即点了点头:“没错,那就是主路。我们就按夫人说的,走这边。” 第499章 寻找 第499章 寻找 走廊尽头的小路虽然堆满了杂物,但对于艾达的队伍来说,这一点障碍根本算不了什么,众人很快便来到了通往星辰圣堂的主路上。 作为直接与圣堂连通的大道,这条路在爆炸中受到的冲击最强,虽然整体结构还很完整,但那些摆在道路两旁的装饰,连同雕像等附属物全都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推得一干二净,这也使得整条道路看起来格外宽敞平整。 “大家走路小心一点,注意脚下,” 才一走上主路,艾达便提醒道,“地上这些黑色的痕迹,应该就是当初死亡之影留下的,虽然隔了这么久,这里面残留的能量应该已经逸散光了,但我们最好还是不要碰到它们。” 经她这么一说,人们才注意到道路上和附近的墙上都沾染着一些黑色的污迹。看起来像是粘稠的液体干了之后的模样,既恶心又令人不安。 “可惜……如果不是要节省龙血,我真希望现在就将这些污秽的东西净化。” 洁安皱着眉头说道——凯勒西斯已经将神圣巨龙血匕的情况通知了他们,现在龙血已经是用一点少一点,只能省下来用在刀刃上。 “当年黑暗女神奥涅约尔斯附在死亡之影身上,被西贝拉带进了这里。女神留下的禁制阻止了她的野心,令永恒之心得以保全,然而死亡之影也被一同留在了这里,” 艾达望着这条路,脑海中又闪过了当年在光辉之眼中看到的记忆,“英雄们来取永恒之心时,无意中释放了被其压制在这里的死亡之影,这导致它污染了利泽尔·约米希尔,诞生了为害大陆数年的死亡君主……但现在,这儿既没有黑暗女神,也没有死亡之影,有的只是这些毫无威胁的痕迹——我们比莉亚梅拉和利泽尔幸运得多。” “的确,虽然我能感觉到散落在各处的能量,但无论强弱,这些能量都是中性或神圣的,我并没有感到像死亡之影那样邪恶的力量存在,” 洁安说着,抬手用祭司杖指了指前方,“圣堂应该就在前面了。” 由于当年神殿的爆炸过于突然,许多和它有关的资料都没能保存下来,即使洁安是卡莱利德教的大祭司,她对整个神殿的布局和结构也了解不多,只能凭着感觉接近目的地。 “我能感觉到强大而神圣的能量就汇聚在前方,既然原本安置在那儿的永恒之心已经被取走,那么这股能量很可能就来自于我此行要寻找的圣物。” “大祭司,您一直说起圣物,可这圣物到底是什么呀?” 一名随行的战士忍不住问,但紧接着他也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唐突了,不好意思地补充道,“要是秘密就别说了,我只是那么一问。” 洁安倒不在意,答道:“诸位都是同路人,我也没什么好对你们隐瞒的——卡莱利德教在神殿遗留的圣物众多,其中最重要的是星辰圣书,里面记载了我教有史以来发生过的重大事件、几乎所有仪式的规程,以及其它重要信息,所以找回它是我此次前来遗迹的最主要目的。 “另外,初代大祭司莉亚梅拉的手杖也遗落在了这里,如果可能的话,我也希望能把它找回来。” 莉亚梅拉当年就是在永恒之心附近遇害的,这件事艾达早在和洁安会面后不久就告知了她。那柄手杖在神殿爆炸发生前一直握在莉亚梅拉的手中,但经历了那场爆炸之后,它究竟在哪里就不好说了。 这条路并不算太长,众人很快便来到了星辰圣堂的入口处。 和路撒安圣教以金白两色为主的圣堂不同,卡莱利德教的圣堂以蓝色为主,金白为辅,穹顶被施了魔法,看不到建筑本身,只能看到深邃的夜空,以及构成卡莱利德躯体的数百颗明星,如金沙散落在深蓝色的丝绸上一般—— 可惜如今它已经随着穹顶的断裂而碎成了几块,再不复当年的美丽壮观。 除了穹顶,圣堂中其它各处的景象也和艾达跟随英雄们的记忆时看到的一样——到处都很残破。但放置永恒之心的台子却完好无损。英雄们就是在这里遭到了死亡之影的埋伏,慌乱之中,除了永恒之心,他们什么都没有带走。 “大祭司,” 艾达走到了一个位置站定,对身边的洁安低声道,“这里,便是莉亚梅拉倒下的地方。不过英雄们来时,这儿已经空无一物了。” “这里……” 洁安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高台,“如果永恒之心是在那儿爆炸的,离得这么近,又正面挨了这一击,恐怕……” 尸骨无存。 想到当年出现在这里的那几人,全都没能逃过这一劫,艾达的心中不免感到有些唏嘘。 “如果从这里被击中,假设手杖被击飞出去,或许会落到那个方向——” 洁安也有着和艾达同样的心情,但她很快便将思绪收回,重新将它放在了要事上,“夫人觉得呢?” 侍从常常要计算各种角度和力量的作用效果,艾达对此早已熟能生巧。见洁安问起,她粗略估计了一下,把洁安推测的位置又向前挪了几步:“如果没有意外,它应该会飞到那里——就在那堆废墟下。” 洁安点了点头:“的确,那里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只有仔细感觉才能发现,若不是你提醒,我差一点就错过它了。” “先让人把杂物清理了看看吧,” 艾达转身对后方的人说道,“你们几个人想想办法,把那些杂物清走,找找看那下面有没有一柄手杖。” “是。” “您能感觉到圣书在哪吗?” 艾达问。洁安犹豫着朝四下看去,不确定道:“我能感觉到这里有强大的神圣之力,但它来自四面八方,我也没办法推断出它的具体位置。” “不如去放永恒之心的台子上看看?” 艾达抬起头朝前方望去——虽然高台本身及其周围的阶梯都没有损毁,但通往那里的道路却被破坏得极为难走,当初英雄们来取永恒之心的时候也是因为难以靠近,才让索西埃瓦用流光血继的力量从远处将它取走的。 “没事,我可以用飞翔术过去。” 洁安将祭司杖抬起几分,口中念了一句咒语,身体便缓缓升起,浮在了离地半米高的空中。 众人见状皆啧啧称奇,尤其是队伍中的法师,在确认了洁安确实是用的飞翔术后,他们之中有人也抬起了法杖,想要试试看。不过洁安立刻拦住了他们: “你们是施展不了飞翔术的,” 她解释道,“我的力量得到了女神的赐福,神殿的防御机制对我无效,所以我才能用这些法术。你们和我不同,在这儿使用魔法只会被神殿的防御法术消解掉。” “还真是……” 有人不信邪,还是念完了飞翔术的咒语,然而魔法就像是被送进缺氧环境的火苗一样,闪了闪便消失无踪了。 “好了,大家都不要浪费魔力了——大祭司,高台上是否安全还不知道,您自己去没关系吗?”艾达有些担心。 “放心,这里很安全。” 就像对女神的启示无条件信任一样,洁安对于自己感知到的环境也有着特别的自信。她没有过多解释,而是直接驱使着飞翔术来到了高台附近。 “夫人,” 就在艾达专注地望着高台和正四下观察的洁安时,赛丽娜来到了她身边,低声问道,“您现在有空吗?” “怎么了?” 艾达意识到赛丽娜有话要说,于是收回了目光。 “夫人如果有时间,我希望能看看您刚刚得到的龙裔印记——刚才在礼堂时,迫于龙魂的力量,我们都离遗体比较远,我也没有看清印记的样子,因为一些原因,我想再仔细看看它。” “这印记有什么问题吗?” 艾达听出了她声音中的犹疑,而赛丽娜脸上凝重的表情也让她有些不安。 “不,印记没有问题,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赛丽娜解释道,“我以前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印记,但我不确定我看到的是不是这一个——这印记上是不是有几头巨龙?我刚才没有看清它的细节。” “没错,它描绘的是巨龙由世界树上诞生的景象,你还是直接看吧——” 艾达将手掌摊开,接着心念一动,龙裔符文便从她掌心中缓缓升起,清晰地展示在了赛丽娜的面前。 “……确实,是一样的东西……” 赛丽娜微微眯起了眼睛,一边仔细观察一边说道,“按刚才大祭司和几位巨龙首领的说法,龙裔印记通常由巨龙一族中重要的成员持有,也就是说……” “你是在哪见到它的?” 艾达也想到了问题所在,于是问道,“那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特征吗?比如寒冷,或是炎热?” 既然赛丽娜专门问了,说明那个地方肯定不是巨龙们已知的聚居地。 “不冷,也不热。但那里常年有雾,” 赛丽娜回忆着说道,“现在想想……那恐怕是巨龙沉睡时吐出的龙息。” “沉睡的巨龙?” 越是沉睡中的巨龙,越能体现出自身的特质——沉睡中的赤焰巨龙会使周围的温度升高,时间久了还可能将附近的岩石熔化成岩浆;沉睡中的冰霜巨龙则会喷吐出寒冷的龙息,在身周卷起干燥细碎却绵密的风雪。 雷霆巨龙会带来电闪雷鸣,山脉巨龙则会时不时引来地震。如果那里不冷也不热…… “那儿经常打雷吗?” 艾达思索着问道。赛丽娜摇了摇头:“不会,但偶尔会有地震。” “难道是……” “山脉巨龙?”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对方——倘若真的如赛丽娜所说,那失踪多年的山脉巨龙一族,或许就藏在她所说的那个地方。 “轰——” 高台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不等艾达反应过来,所有人都被一股神秘的魔法传送出了星辰圣堂——除了大祭司洁安。 “大祭司!” 艾达不等身形站稳,急忙朝前跑去,却被一股力量阻挡在了圣堂外,“洁安大人!” 洁安仍然漂浮在高台之上,只是她此时紧闭双眼,眉心微皱,似乎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也听不到外界传来的声音。 而就在这时,她面前的高台开始发光,耀眼的金光逐渐充满了整座圣堂。 第500章 蹊径 第500章 蹊径 “……别担心,诸位。” 就在众人心急如焚之际,高台上方的洁安忽然开口了,“女神刚刚降下启示,告知了我取得遗失圣物的方法……” 她缓缓睁开眼睛,直视着高台上方的那团耀眼光芒说道,“这是进入密室的‘门’,为了避免它被有心之人利用,星辰圣堂现在只对我一人开放。你们不必担心,请耐心等待,等我取得了圣物便会回到这里……” 说完,她轻轻碰了一下那团光芒,圣堂内顿时一片明亮,流光溢彩间,洁安已不见踪迹。 “怎么办?” 看着这一幕,众人还有些惊魂未定,有人回身对艾达问道,“夫人,大祭司不见了,真的没关系吗?” 事情的发展太过出乎意料,艾达也拿不准洁安的话是否可靠。但这一路走来,洁安口中与女神启示有关的事都得到了印证,这倒是让她刚刚的话多了几分可信度。而且眼下众人的处境还称不上安全,最重要的还是先稳住人心。 “不要慌张,先等等看,” 艾达温声安抚道,“如果事情真如大祭司所言,那么她应该很快就会回到这里来的。大家先原地休息,若事情有了变化,我们再随机应变。” “大祭司做事向来有分寸,她不会有事的!” 欧尔佳斩钉截铁道。她走到了众人前方,面朝圣堂内席地而坐,“我就在这儿守着,等大祭司平安归来!” “留几个人在这儿轮流看着吧,” 艾达看了看周围,心知洁安回来之前,众人恐怕只能像这样干等着,于是对身边的卡特琳娜和赛丽娜说道,“你们两个跟我来一下。” 说完后她转过身去,开始顺着大路往回走。 赛丽娜见状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卡特琳娜则愣了一下:“去那边做什么?” 她问道。但艾达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看样子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想到夜鹰夫人毕竟是此行的两位主导者之一,卡特琳娜也顾不上多想,连忙跟了上去。 “他们当年就是沿着这条路逃走的,” 等到卡特琳娜追了上来,艾达开口说道,“索西埃瓦带着永恒之心,所以最先撤离,瑟莱提安和凯勒西斯在中段保护艾莉拉和玛法赛利亚,利泽尔负责殿后……” 她一边走,一边仿佛看到了英雄们的幻影。 “死亡之影紧紧跟在他们身后,若不是沿途障碍太多,它很可能早就追上他们了。” “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卡特琳娜好奇地问道——赛丽娜知道艾达拥有记忆法石,也听说了莉亚梅拉的光辉左眼是她找回来的,两相结合,她大概能猜到艾达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但卡特琳娜可不知道这些。 艾达简单解释道:“是记忆再现的能力——有人使用这种能力看到了当年发生的事,并将这些信息提供给了耶萨的大魔导师以及精灵女王,我也是从她们那儿得知的。” “哦!我知道这个能力,伯莎就可以做到!” 作为莱莫瑞恩的表姐,伯莎和卡特琳娜等人都是相识的,卡特琳娜和她关系还不错,自然也知道记忆再现的事。 “正是这样。因为你提到了黑炎弓,而那段记忆中恰好有关于黑炎弓遗落的一幕,所以我特地去调阅了卷宗。” 艾达随便编造了几句话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了解这段记忆——虽然大部分人并不知晓记忆再现能力产生的原因,但这毕竟不是什么秘密,一旦有了解这一点的人知道了夜鹰夫人拥有记忆再现能力,那他只需对照接触过记忆法石的人,就可以轻松地猜出她的身份。 而这可不是艾达想要看到的。 “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去找黑炎弓?” 卡特琳娜终于听明白了艾达的意思,说话的声音都兴奋了起来,“您知道它在哪,是不是?” “嗯,我已经把路线记住了,只不过他们能通过的地方,我们不一定能过去……” 艾达的语气中有一丝犹豫,赛丽娜抬头看了她一眼:“按理说英雄们离开后,这里就没有太大的改变了——海水虽然淹没了神殿,但没有进入内部,不至于有道路被水冲垮……还是说,黑炎弓遗失的位置靠近出口,所以您觉得那段路有可能被海水淹没了?” “那位置确实离出口不远,被海水淹没也不是不可能,” 艾达一边走一边辨认着道路的特征,“你们都知道,英雄们离开后,死亡之影还操纵着利泽尔在这里游荡了一段时间;当他也离开后,这儿又闯入了一头濒死的巨龙……由此可见,在神殿被淹没的这些年里,这儿没准还发生过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另外……” 她回忆着当年瑟莱提安射出的那一箭,蹙眉道,“当初瑟莱提安在逃走的路上,用弓射落了一块巨石,将通道给堵死了——弓就遗落在那附近,但我们是从圣堂的方向过来的,他堵死通道的位置,恰好把我们和弓给隔开了。” “看前面!您说的是那块巨石吗?” 卡特琳娜眼尖地瞧见了前方通道上的巨大障碍物,“这是……天花板啊!” 瑟莱提安击落的是摇摇欲坠的半截穹顶,它的坠落引起了连锁反应,使得附近的天花板也跟着一同塌陷了下来,这才将整条通道都堵得严严实实。 “到它跟前看看。”赛丽娜说道。 三人继续向前,很快便来到了障碍旁。 “这里几乎看不到缝隙,” 赛丽娜凑到了废墟近前,一边观察一边叹道,“看这个样子,堵死的路段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长,就算有办法阻止它进一步塌陷,想要清理这些杂物也得消耗个把月。” “看这些缝隙——” 艾达指了指那上面的黑色痕迹,“死亡之影就是从这些缝隙中钻过去的。” “它能钻过去,我们可做不到……” 卡特琳娜咂舌道,“现在这条路堵死了,我们怎么办?既然弓遗失在另一边,那想要拿到它,是不是我们不应该从内部来这里,而是应该直接从入口处过来?” “入口被海水淹没了,没有极佳的水性很难潜到那个位置。” 艾达四下看去,“我原本是想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其它路能绕过这段障碍。但现在看来……” 道路两旁都是墙壁,看上去不像是有其它通道的样子。 “其它通道?” 赛丽娜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朝道路一旁的墙壁望去,“夫人还记不记得,这一路走来,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有一条岔路出现在道路的这一侧——” 她指着前方说道,“我们从礼堂出来后,也是从这样一条小路拐上大道的。”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艾达若有所思。 赛丽娜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按照之前的规律,这里应该也有一条路才对。” “但那里只有一面墙,” 卡特琳娜朝赛丽娜看着的方向望去,“难道是因为刚好到这个位置就没有岔路了?” “不对。” 艾达回忆了一下当初看到的画面: 瑟莱提安侧身跳到路旁,抬头朝天花板望去,这时候其他人从他让出的道路上跑过,然后瑟莱提安张弓射箭——不对,其他人跑过时,玛法赛利亚看到瑟莱提安抬头的动作,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她回头朝身后看去—— 没错!玛法赛利亚回头的同时似乎做了什么,但当时艾达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瑟莱提安身上,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在记忆再现中看到的画面会牢牢记在脑中,即使事后回忆,也会像身临其境一样。 艾达再次将思维沉浸在当时的情景中,而这一次她把注意力留给了玛法赛利亚——果然,察觉到瑟莱提安跃向一旁时,她几乎和他一起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的天花板,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她便明白了瑟莱提安的用意。 就在瑟莱提安拉弓射箭的同时,玛法赛利亚回头朝路边施了个法术—— “啊!” 艾达惊讶地发现,就在他们跑过的那段路上,分明有一道岔路通往其它方向,然而在玛法赛利亚的法术下,这条路的入口处被幻化成了和周围一样的墙壁。 就在这之后,摇摇欲坠的穹顶被击落,天花板整个儿跌了下来,大地摇晃起来,黑炎弓跌落到废墟的缝隙下…… 从记忆中摆脱出来后,艾达立刻跑到了玛法赛利亚施法的目标位置,赛丽娜紧跟了上来:“夫人,您发现什么了?” “这里应该有路,只是被幻象掩盖了。” 艾达说着,用手中的法杖轻轻碰了一下墙壁,原本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不同的墙面顿时如水波般荡起了涟漪,“法术已经不像刚施放时那样稳定了。但过去了这么多年,它竟然还能生效,这真是太了不起了。” 她一边看着眼前的一切,一便感慨道,“玛法赛利亚是担心死亡之影一旦看到这条岔路,便会从这儿绕道追上他们,而如此一来,瑟莱提安那一箭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从观察到施法,只是一瞬间,玛法赛利亚没有和瑟莱提安交谈过一个字,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没有——只是看到瑟莱提安的一个动作,玛法赛利亚就立刻做出了配合他的举动,这是怎样的默契! “原来如此,她这是在配合我曾祖父,” 卡特琳娜也明白了过来,“死亡之影最后是从缝隙间钻过去的,看来它没有发现这里有条路。” 艾达将法杖抵在墙上施了个法术——其实是用了侍从的符文——墙壁上的幻术便褪去了,露出了后方的通道。 “按照其它岔路的情况来看,这些岔路的另一端通常会连接到和主路平行的另一条路上,而像这样连通两条大路的岔路还有很多,肯定还有一条能让我们绕过这些障碍,” 艾达一边说着,一边走上了这条封闭多年的小路,“来吧——我的这些猜测对不对,只要进去瞧瞧就知道了。” 第501章 旧弓 第501章 旧弓 正像艾达推测的那样,这条岔路连通了另一条和主道平行的路,而这条路上同样有一些类似于礼堂和祈祷室的房间。大约走过三四扇大门之后,艾达等人果然又在道路一侧看到了通往主道的岔路。 “看,前面的道路是通的,我们已经越过了堵死的路段。” 卡特琳娜是三人中眼神最好的,远远的便看清了道路尽头的情况,“我们快过去看看!” 和艾达、赛丽娜的心情不同,卡特琳娜迫切地想要找到黑炎弓,眼见前方就是它遗失的地点,她再也按捺不住,纵身便冲向了道路尽头。 “小心一点!” 赛丽娜忍不住提醒道,“脚步放轻,先观察完环境再过去!” 前方的穹顶结构已经被破坏,虽然看上去该塌的早就塌下来了,但谁也不能保证实际情况如何。 “放心,” 卡特琳娜作为弓箭手,动作轻巧灵敏,她小心地避开了那些看起来不太稳定的结构,每一步都落在实处,“啊——好滑!” 她身形一晃,随即稳住了重心,“地面开始变得潮湿了——恐怕海水淹没的区域就离这儿不远。” “还好海水没有漫到这里来。” 艾达一边走一边观察着道路两旁的情况——建筑的顶部都是连通的,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她们头顶上的部分没准也有断裂,而这比明面上的破损更可怕。 “如果这里一直是这样潮湿,那这些建筑的坚固程度恐怕也得打些折扣……” “夫人小心脚下,这里地面不平。” 赛丽娜看到卡特琳娜已经走到了相对安全的位置,便又回头关注起了艾达的情况。 艾达摆摆手,问道:“塌陷的情况怎么样?” “这下面好像有个深坑,被各种掉落的板材遮挡了视线,看不清下面的情况。” 卡特琳娜站在略高些的位置往下看,一边答道,“这些空隙不大,勉强能通过一个人——要我下去看看吗?” “……你,” 听到卡特琳娜若无其事地说想出要涉险的话,赛丽娜脸色都变了,“先在那里不要动,我们看看情况再说。” “哦。” 卡特琳娜饶有兴致地盯着地上的那个窟窿,问道,“可如果不亲自下去,我们怎么能知道下面是什么情况呢?” 艾达也来到了缝隙旁,朝下看去:“我用法术探一下,你们先退后。” 说着她蹲下身,将杖头对准了缝隙,将一道闪光术射向了下方——同时,在卡特琳娜和赛丽娜看不到的地方,她悄然将隐形后的测距眼也投入了缝隙,令它跟随着那道光芒一直向下,直到触及底部的地面。 测距眼的视觉可比从上面用肉眼看清楚多了。艾达操纵着它四下环视,寻找着可疑的东西——时间过去太久,这里积压了一层厚厚的尘土,而空气又十分潮湿,使得尘土变得泥泞,到处都是一片黑漆漆的颜色,根本分不清那些凸起到底是石块还是别的东西。 不过好在艾达的测距眼不仅能视物,也能探查魔力,像黑炎弓那样强大的神器,就算处于封印状态也会不断地向外逸散魔法能量,几乎没费什么力气,艾达就在尘泥下方找到了被掩埋了一大半、只露出一截弓柄在外的黑炎弓。 “它就在下面,我看到了。” 艾达低声说道,“不过那个位置可不好往上拿——它被泥土盖住了,不清楚有没有卡在哪里。稍等……” 说着话,艾达将法杖拄在地上,低微魔法顺着它向下游去,直抵下方的黑炎弓——她在那上面附着了一个抖动符文,并小心地将它激活。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对了,不能放在弓上……” 艾达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黑炎弓是神器,而且是认主的神器,怎么可能被她的符文操纵…… 想到这里,艾达重新将低微魔法递向下方,不过这一次它的目标是黑炎弓附近的可附着物——石板、泥土或嵌在尘土中的建筑碎片,任何物体都可以,只要离黑炎弓够近,它们产生的抖动便能将弓周边的尘土震开,而艾达则要小心控制这些震动的力道,以免引起附近结构的塌陷。 被附上符文的物体开始抖动,艾达操纵着测距眼又往上飞了一点,以免被腾起的烟尘淹没。 然而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闪过一道亮光,同时传来了一声怪叫。艾达立刻调转了测距眼的朝向,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黑暗之中竟漂浮着两盏幽蓝色的、似鬼火一般的光。 “什么东西?” 卡特琳娜和赛丽娜按照吩咐站远了一些,所以不知道艾达到底在做什么,但来自下方的那声怪叫她们都听到了,“夫人,下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没事……” 艾达抬起手,制止了想要靠近的两人,“是一只海鼠……” “这个地方怎么会有活物?” “这下面是倾斜的,地势低的地方有积水,恐怕建筑的外墙也开裂了,只是裂缝不大,加上有其它障碍物阻挡,海水没有直接灌进来,” 艾达蹲得有些累了,便直起身缓了缓,“下面有一窝海鼠,应该是从缝隙里钻进来的,把这儿当成了巢穴……嗯?”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朝不远处的赛丽娜和卡特琳娜望去,“……海鼠。对啊……” “夫人想到什么了?” 赛丽娜问道。艾达站起身来,答道:“卡特琳娜小姐,你作为克拉迪法皇室成员,应该会替灵术吧?” 卡特琳娜立刻反应了过来:“是的,我会——您是想让我操纵海鼠,把弓取上来?” “没错,海鼠个头很大,前肢灵活,有了你的控制,我们应该能将绳索绑在弓上。” 一边说着,艾达一边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一条绳索,比了比长度。 “但替灵必须和被替灵对象有目光接触,海鼠在下面,她没办法对它施展替灵。” 赛丽娜探头看了看那道缝隙——虽然有了闪光术的照明,可缝隙底部仍然晦暗不清,看不分明。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艾达想了想,对卡特琳娜问道,“卡特琳娜小姐,我这里有一些诱饵粉,应该可以把海鼠从下面引上来,不过我不会调配诱饵,你常年在外打猎,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对哦!可以用诱饵,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卡特琳娜拍了拍脑袋说道。 “大概因为这里的环境不像野外,海鼠这种海陆两生的动物你平时也见不到,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想到吧。” 艾达一边说着,一边将诱饵粉交给了卡特琳娜——她是出色的猎手,调配诱饵自然不在话下。没一会儿,诱人的饵料就被放在了缝隙附近,而艾达等人则消去了自己留在附近的气味,躲到不远处悄悄观察起来。 海鼠的嗅觉极为灵敏,诱饵的气味隔着老远就被它闻到了。只听得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公海鼠灵巧地攀着废墟爬了上来,就在它小心地靠近诱饵时,卡特琳娜抓住机会,用替灵操纵了它。 “成功了!” 海鼠身上传来了卡特琳娜的声音,“只要把绳子绑在弓上就好,是吗?” “嗯,我再施放一次闪光术,帮你照亮。” 艾达将绳索的一头交给了被卡特琳娜控制的海鼠,另一边则缠在了自己的手上,“你下去之后,除了将绳子绑在弓上,还要将弓的情况告诉我,不然我不清楚该朝哪个方向用力。” “没问题,交给我吧!” 接下来的事比在场的几人想象的还要顺利。 卡特琳娜一下去就在闪光术的照明下找到了黑炎弓的位置,而弓也没有被卡住,艾达只是稍一用力就把它提出了淤泥。 就这样,在海鼠的沿途协助下,黑炎弓很快便被吊了上来—— 失去了主人、被封印多年的这把神器,远不如它的两个兄弟那样耀眼。此时的它看上去不仅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些破旧。 “既然弓已经取上来了,那我就取消替灵了。” 卡特琳娜说道——想到不久之后就能知道黑炎弓会不会选择自己了,她的声音有着按捺不住的激动,“夫人拿着弓往后退退,我怕这小家伙恢复神智后突然看到有人在附近,会受惊攻击您。” “好。” 卡特琳娜替灵后,失去意识的本体正由赛丽娜照顾,艾达便准备带着黑炎弓退到她们身边。 不过当她俯下身捡起黑炎弓的瞬间,眼前的画面忽然一晃,熟悉的感觉再度笼罩了下来—— “凭什么啊!” 清亮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属于一名年龄不大的女孩,“我哥哥才一把剑,我也只有一对匕首!凭什么瑟莱提安能有三把武器!” “艾莉拉,不要这么没礼貌!” 站在一旁的黑发男孩微微皱起了眉,冲着一旁的妹妹连使眼色,“瑟莱提安是武器大师,比我们多几把武器也很正常,而且巴特莱大人这样做肯定也有他的考量。” “什么嘛,就是偏心!” 艾莉拉叉着腰说道,“还武器大师呢,我可不信他的刀法能比过凯勒西斯!而且他不是骑士吗?拿一把剑就好啦,要什么弓啊——哼,要我说,他的剑术也比不上哥哥你,他……” “艾莉拉!” 利泽尔打断了她的话,“别说了。” 听出了哥哥话音里的不对劲,艾莉拉似有所感,回头看去,结果正对上了一双黑色的眼睛。 “……瑟……瑟莱提安?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 “……” 瑟莱提安没有说话,绕过艾莉拉走到了巴特莱身边,低声问道,“大工匠,我听说黑炎弓造好了,所以过来看看。” “啊,没错,今天早上刚打造好的,我还想说给你送过去呢。” 此时的巴特莱看起来还很年轻,完全不似艾达见到的那样苍老。 瑟莱提安闻言笑笑:“大工匠客气了,怎么好劳烦您给我拿。” “啧……” 艾莉拉仍然很不满,但不等她再开口,巴特莱已经将打造好的黑炎弓交到了瑟莱提安的手中——只一瞬间,黑炎弓便爆发出了耀眼的虹彩,而这意味着它已经将瑟莱提安视为主人,并与他建立了牢不可破的关系。 第502章 嫌隙 第502章 嫌隙 进入记忆的瞬间,艾达的视角是附着在瑟莱提安身上的。现在她脱离了他的躯体,将自己的位置移动到了更高的地方,以便更好地观察在场的每一个人。 随着视角向后撤离,瑟莱提安握着弓的样子落入了眼中,艾达心里咯噔一下,一股酸涩的痛楚由心底蔓延而出,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按住胸口,却发现在这个状态下,自己是没有形体的—— 他太像莱莫瑞恩了,或者应该说,莱莫瑞恩像他。 不是那种面貌上的一模一样——他们的长相还是有些差别的。但那种气质和神态,他专注看着手中长弓的样子,让艾达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少年时代的莱莫瑞恩。 他们又有多久没有见面了? 自从上次一别,合作的事有维拉妮卡交涉,莱莫瑞恩和她的联络就只有偶尔的一两封信函。信上的内容也始终如一——询问寻找艾达下落之事的进展。 艾达原以为分开得久了,她就会慢慢恢复到过去那种对他不甚在意的状态,可不知为什么,这一次的别离却让她更想念他了。即使不去想和他有关的事,把心思都用在正事上,也只能在忙碌时短暂地远离那些纷纷扰扰的念头,而人又不会一直忙碌,终究还是会有闲下来的时候。 这一次更是意外,艾达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在取黑炎弓的时候,以这样的方式想起他。 书上说思念如潮水一般,会将人淹没。以前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感受。 但就在这一刻,只是突如其来地瞧见了和他有七八分相似的人,她便亲身体会到了情绪和思想一起被对一个人的念想冲散的感觉。 “真是把好弓,恭喜你了,瑟莱提安。” 利泽尔由衷地祝贺道,瑟莱提安看到他脸上真诚的微笑,犹豫着点了点头:“谢谢。” 艾莉拉似乎对哥哥和他这么客气很不满,气呼呼地走到大工匠身边问道:“巴特莱大人,你已经帮瑟莱提安打造了三把武器了,我哥哥的剑怎么还没造好?” 巴特莱微笑着解释道:“公主殿下不要着急,意志之剑要融合宝石的力量,不是那么容易打造的,一个不小心很可能会前功尽弃,所以只有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才会开始锻造它。” “也就是说,我哥哥的武器,比某~些~人~的武器要厉害得多,是不是?” 说这话的时候,艾莉拉故意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瑟莱提安。然而后者正专心地看着手里的弓,对她说的话充耳不闻。 “这个么……呃。” 巴特莱自然也看出了气氛的不对劲,心知话不能乱接,他只得将求助的眼神递向了利泽尔。 利泽尔心领神会,立刻对妹妹道:“对了,艾莉拉!差点忘了,我还有样东西要给你看呢!” “嗯?是什么呀?” 艾莉拉好奇地问,利泽尔也不解释,拉起她便往巴特莱住处外的林子走去:“你跟我来就知道了,我也是早上才发现的……” “……” “啪!” 石子落到泛着金光的湖中,惊起了一片闪光的水雾,这些水雾在空中回旋变幻,一会儿像奔驰的骏马,一会儿又化作翱翔的苍鹰,彩色的幻象足足持续了半分多钟才渐渐消失。 “怎么样?好看吗?” “真厉害——可这是怎么做到的?” 艾莉拉站在湖边好奇地问,利泽尔笑笑解释道:“向导说这是因为精灵聚居地附近的水源内含有大量的魔法微尘,生活在水里的生物也都有施展魔法的本能。石子落进湖里会惊吓到水下的鱼群,这些鱼为了躲避来自天空中的鸟类捕食者,便会变出这些幻象来迷惑它们—— “不过,这不是一只两只鱼能做到的。想要制造出这样复杂的幻象,需要鱼群每一条鱼共同的努力——你看,” 说着,他指着一片水面说道,“那下面有一条落单的鱼,而它已经被盯上很久了——盯上它的猎手就在树上。” “啊,我看到了,是那只鸟!” 顺着利泽尔的指示,艾莉拉一眼便瞧见了正立在树上、聚精会神盯着水面的黑色大鸟。只见它盯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找到了机会,于是纵身一跃,像锥子一样扎进了湖面。 接着,它又从水中挣扎着飞了起来,爪子上正抓着那条落单的鱼。 “你看到了吧,艾莉拉,” 利泽尔收回了目光,转过身来看向妹妹,温和而认真地说道,“现在的我们就像这些鱼,随时要提防来自丹玛斯的追杀,如果我们做不到像它们一样团结,那么等待你我的,便是和那条鱼一样的下场。” “……” 艾莉拉明白哥哥指的是瑟莱提安的事,有些不爽道,“其他人我都能理解,可我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让他加入我们。” “瑟莱提安是法兰家族的继承人,无论出身还是能力都值得信任……” “‘信任’?” 艾莉拉打断了利泽尔的话,不高兴道,“父王还活着的时候,法兰家族的领主,瑟莱提安的祖父就一直觊觎约米希尔的土地?现在更是如此——自从父王被害,哥哥姐姐们相继被杀,约米希尔形势危急,法兰家族不仅不出手相帮,反而趁火打劫,短短几个月其领土便扩张了数倍,现在俨然成了大陆上最大的一支势力了!这些哥哥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知道……” 利泽尔微微蹙眉,似乎想要解释,艾莉拉却急匆匆地再次开口了:“既然知道,哥哥就不应该让法兰家的人加入我们!他到底抱着什么心思还不一定呢,你怎么能这样信任他,还让大工匠给他打造武器!” “艾莉拉,法兰家族的事很复杂,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别把我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约米希尔已经无力抵抗,放任不管只会让丹玛斯的大军占领大片土地,法兰家族出手,至少可以将土地保存在我方手中……’” 说到这里,艾莉拉冷笑一声,“哦,还有:‘等将来约米希尔王室复辟,他们自然会归还领土’——哥哥,你不会真的相信他们会归还吧?这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现在人人都知道约米希尔已经亡国了,那些昔日对父王惟命是从的小国,现在全都改旗易帜,投靠了法兰家族。如今人们还尊称你一声殿下,也不过是为了师出有名,想要利用你我罢了……” “艾莉拉,你不要总把事情想得太坏,” 利泽尔上前扶住妹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劝道,“世事无常,约米希尔的命运不是一两个人就能改变的。比起拯救已经无力回天的故国,现在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们去做——丹玛斯的背后是威胁整个人类文明的死亡之影,它才是我们的敌人,你明白吗?这个世界不能毁在它的手里……” “所以就为了这个,连你我也要向法兰家族俯首称臣吗?” 艾莉拉当然明白哥哥说的道理,但她就是不甘心,“现在所有人都在巴结法兰家族的人,连精灵都不能幸免——明明材料就那么多,大工匠却拿出那么多来给瑟莱提安打造武器,说没有偏心,我才不信!” “但现在局势就是如此,即使他们真的偏向他也没什么不对,” 利泽尔好声劝道,“瑟莱提安有帝王之才,如果他将来能继承法兰家族、建立一个伟大的帝国,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又何必要纠结这一点呢。” “哥哥是不纠结,可我就是气不过,而且那个家伙每天都板着个脸,看到他就讨厌!” 艾莉拉撅起了嘴,利泽尔笑着揉了揉她的脸蛋:“别这样。瑟莱提安人很好的,你多接触一下就知道了——法兰家族内部情况也很复杂,他更像是从家里逃出来的。你不要总是针对他,好好和他相处吧。” 艾莉拉和利泽尔离开了湖边,但记忆并没有结束。片刻之后,一直安静站在树后的瑟莱提安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先是看了看两人离开的方向,又将目光投向了前方的湖面,在那里,鱼群快速地从水面下掠过,而附近的树上,黑色的鸟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它们。 渐渐的,光线开始变暗,画面也逐渐模糊,这一段记忆似乎已告一段落,艾达感到自己的意识正从中抽离,而下一秒,眼前忽然一亮,似乎有什么东西“嗖”地一下从面前飞了过去,耳畔传来了嘈杂而急迫的声音—— “敌人太多了,必须想个办法!” 凯勒西斯每一次挥动手中的冥金刀。都会带走一两个冲上前来的怪物——那些长得像干枯的人类,却有着不属于人类的獠牙和利爪的生物,正是丹玛斯手下军团中最令人厌恶的一种怪物。它们行动迅速,成群结队,一批倒下马上又会扑上来另一批,脆弱但源源不绝,攻击力不强却杀之不尽。 “我的魔力快耗尽了……” 玛法赛利亚看起来十分虚弱,站在她身侧的依塞拉连忙为她补上了一道魔力增符,然而这对她已经起不到太大作用了。 “我们往北边撤吧——” 利泽尔斩出一道剑气,撂倒了一片怪物,同时快速说道,“那边有一道很深的峡谷,上面的吊桥是唯一的通道,只要我们过了桥,再将桥斩断,这些东西就追不上来了!” “我知道怎么走!” 艾莉拉身形一闪,匕首一划逼退了一名想要偷袭索西埃瓦的敌人,接着又纵身一跃,跳到了北边的空地上,“跟我来!” “你们先走,我断后!” 瑟莱提安长剑一挥,黑色的火焰喷涌而出,近处的怪物顿时灰飞烟灭,远处的敌人也放缓了攻势,显然对这些不祥的火焰十分忌惮。 “快走,就按利泽尔说的做!” 凯勒西斯和瑟莱提安并肩而战,两人协力竟抵挡住了追击的大军,见玛法赛利亚已经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歪倒在依塞拉身上,利泽尔一把将她抱起:“跟上艾莉拉!” 说着,他纵身一跃,带众人朝北方撤去。 第503章 改观 第503章 改观 众人且战且退,很快便来到了吊桥上。这桥不知是哪个年代造的,看起来破破烂烂,不太结实的样子。但后有追兵,英雄们就算心里不安也得硬着头皮往桥上撤。 “依塞拉带着玛法赛利亚先走,其他人先守住桥头,大家不要一起走上去!” 利泽尔抽出空隙指挥着众人的行动,瑟莱提安和凯勒西斯顺势堵在了桥头前的窄道上,将怪物全都挡在了那里,依塞拉趁这个机会,带着虚弱不堪的玛法赛利亚朝着桥的另一边赶去。 利泽尔帮着瑟莱提安等人抵挡了一会儿,见最先过桥的两人已经抵达了对面,便朝艾莉拉道:“该你了,艾莉拉,你和索西埃瓦一起过去。” 艾莉拉正在帮前方的两人收拾落单的敌人,听到哥哥的话便打算抽身撤离,然而就在这时,一直忌惮她攻势而踟蹰不前的几名敌人抓住了她走神的空隙,突然一起攻了上来—— “小心!” 艾莉拉的位置比较偏,背后就是万丈悬崖,然而她并没有留意到这一情况,敌人冲上来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结果一脚踩在了空处。 利泽尔想都没想便冲了过去,但还是晚了一步:“艾莉拉!” “哥哥——” 悬崖下方传来了艾莉拉的声音,让众人惊心之余松了口气:“艾莉拉,你还好吗?” “恐怕……不太好。” 利泽尔已经冲到了悬崖边,朝下看去,只见艾莉拉将手中的一柄匕首深深插入了岩壁,整个人全靠握着它的右手撑着,悬挂在半空中。 “艾莉拉,手——能够到吗!?” 利泽尔奋力将手向下伸,但还是距离她有段距离。凯勒西斯回身将漏过的几只怪物全部砍翻,但他的分神导致瑟莱提安处压力陡升:“这边快扛不住了!” 瑟莱提安焦躁地看了一眼艾莉拉坠落的位置,黑炎剑斩出了一大片火焰,这才将前方的怪物逼回了窄道外,“利泽尔,你替我一下,我去把你妹妹拉上来!” “瑟莱提安?” “快!” 说着,瑟莱提安向后一跃,凯勒西斯长刀顺势劈下,震飞了前方的怪物,为利泽尔补位争取了时间:“他既然这样说了,就肯定有办法。” 凯勒西斯紧盯着前方的怪物,对刚刚赶到身边的利泽尔说道,“我们得顶住了,绝不能再有漏过去的!” “嗯……” 利泽尔心里惦念着妹妹的安危,答得心不在焉,但好在这并没有影响到他的战斗——只见金色的意志之剑挥出一击,剑身上方的空气忽然颤动起来,从虚空中踏出了一名背生双翼、浑身笼罩着神圣之光的战士,他穿着金色铠甲,手持双手大剑,纵身便冲向了前方的怪群。 这是利泽尔的剑灵。 区别于赛丽娜幽灵一般的蓝色剑灵,他的剑灵受到帝王之剑的影响,自诞生之日起便呈现出帝王之姿。而有了它的协助,场面也再次被英雄一方控制住了。 “……” 此时瑟莱提安已经冲到了悬崖边,他俯身看了一眼下方的情况,迅速做出了决断—— “瑟莱提安,你干什么?” 艾莉拉看到他也从悬崖上跳了下来,惊得差一点松手,瑟莱提安绷着脸,戴着黑炎手甲的左手用力朝岩壁上抓去——只见黑色的火焰聚集于他的指尖,瞬间便将岩壁融化出了五个洞,而他也因此牢牢将左手嵌入了岩壁中。 “你差点掉下去!”艾莉拉被他的举动吓到了。 瑟莱提安没有回答,而是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将它用力插进了下方的岩石缝中,然后才低头看向她:“把手给我,” 他说道,同时朝她伸出了右手——此时他离艾莉拉很近,但比她所在的位置还要靠上一些:“这里离上面不算远,我拉你一把,你应该能上去。” 艾莉拉看着他递给自己的手,咬了咬牙,抬起左手抓了上去。 “抓牢了!” 瑟莱提安用力将她往上一提,艾莉拉纵身而起,脚踏在他刚刚插好的短刀上,再次借力腾空,手便抓在了悬崖边上。 这时两双手忽然伸了下来,用力拉住了她的手腕——是索西埃瓦和依塞拉。 他们两个又顺着吊桥赶回来帮忙了! 很快,艾莉拉被他们两人拉了上来,接着下方传来了瑟莱提安的声音: “你的匕首!” 他话音刚落,那把被艾莉拉插在岩壁上的匕首便被他丢了上来。 “我们把你拉上来!” 艾莉拉一把接住匕首,“你坚持住,瑟莱提安!” “放心,我能上去。” 瑟莱提安手上稍一用力,身体向上一提,脚便踩在了他插进岩壁的短刀上。 此时短刀已经有些松动了,随时可能从缝隙中滑落。察觉到脚下感觉不对,心知情况不妙的瑟莱提安当机立断,立刻发力向上一跃—— “瑟莱提安!” 艾莉拉惊慌的声音响起,因为瑟莱提安这一跳很明显够不到悬崖边缘——他比艾莉拉要重,也不像她那样敏捷,虽然奋力跃起,但还是差了一段距离。 “啧……” 瑟莱提安眼神一冷,左手猛地抓进了崖壁,将自己再次固定在了悬崖边。与此同时,几条绿色的藤蔓忽然从悬崖上方垂了下来,似有生命一般卷住了他的手腕和腰—— “我控制不好,只能先保证你不掉下去,” 说话的是依塞拉。他虽然是侍从,但因为家族擅长低微魔法的缘故,所以也对药物学有些了解,“手给我们,我们拉你上来。” 随着瑟莱提安被拉到安全的地方,众人终于放下心来,尤其是差点跌下悬崖的两人,直到这时他们才感到手脚发软,心脏也跳个不停。 “你们别坐着,快走!” 察觉到身后的情况,利泽尔立刻喊道,“怪物越来越多了,而且他们的进攻变得有针对性了,我怀疑丹玛斯就在附近,我们必须快点离开这里!” 闻言众人立刻动身朝另一边跑去,而利泽尔和凯勒西斯也开始缓缓后退。 “你们两个快过来!我掩护你们!” 瑟莱提安已经来到了吊桥对面,而此时还停留在原地的只剩下那两人了。 “我也……” 玛法赛利亚挣扎着站了起来,她抬起法杖,想要吟唱咒语,但才将魔力注入法杖,她便身形一晃,差一点栽倒在地——在刚刚的战斗中,她透支了太多魔力,不仅耗尽了魔法,还损伤到了身体。 见到她这个样子,依塞拉心疼地拦住了她:“别逞强!这里交给我们就好了。” “嘭!” 前方传来了弓弦弹回的震动声,只见一道黑色的焰光越过峡谷,径直落入了怪群之中,腾起的火焰引发了一片混乱。 “就是现在!” 瑟莱提安的声音才刚响起,那两人便立刻朝吊桥这边冲了过来。没有了战力压制,怪群顿时如潮水般涌向了吊桥,然而就在这时,黑色的流焰再次飞出,正落在怪群和吊桥之间,将怪物们追击的步伐拖慢了片刻。 一箭接着一箭,瑟莱提安专注地拉着手中的弓,在他的掩护下,利泽尔和凯勒西斯迅速通过了吊桥。两人跃上地面的瞬间,凯勒西斯回身一刀砍断了吊桥,彻底断绝了怪物们追上来的可能。 “终于……安全了。” 众人看着怪物们簇拥着跑上吊桥,又随着它的坠落纷纷落下峡谷,这才终于有了死里逃生的感觉。 “不要松懈,” 利泽尔喘着气说道,“丹玛斯快追上来了,他肯定有办法通过峡谷,我们得赶紧离开这。” “姐姐你还能走吗?” 凯勒西斯走到玛法赛利亚身边,将她搀了起来。艾莉拉见哥哥平安无恙,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悄悄朝站在一旁的瑟莱提安望去——他正将黑炎弓背回背上,她一眼便看到了他手上血肉模糊的伤口。 “你的手怎么了?” 她脱口问道,脸上是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关切。 “……没事,” 瑟莱提安看了她一眼,接着又挪开了视线,受伤的手也藏到了背后,“弓弦勒的,小问题。” “弓弦……你的弓扳指呢?” “刚才场面太乱,可能掉在哪了。” 瑟莱提安快速说道,“别管这个了,我们先离开这儿再说。” 说着,他率先朝山坡上走去,艾莉拉看到他就这样离开了,不由一怔,直到其他人也都朝着前方走了,她才收回心神,跟了上去。 画面又变得模糊了,艾达望着远去的众人,心想这回记忆应该结束了吧? 然而她又猜错了。 新的一幕记忆逐渐浮现,这一次是傍晚时分,年轻的英雄们在山林中寻了一块空地,在这儿搭起了营地,升起了篝火。 “怎么又是蘑菇汤啊,我们已经吃了好几天的蘑菇汤了?” 艾莉拉的抱怨声响起,正在和凯勒西斯对弈的索西埃瓦看了她一眼:“我这里还有青叶团——” “打住!” 艾莉拉吓了一跳,“那种东西除了你和精灵可没有人能吃得下!” “……” 索西埃瓦挑了挑眉,只当她这是在夸自己。 利泽尔正在一旁看地图,听到两人的对话后抬起头来微笑道:“我看这附近好像有个镇子,就离这儿不远,你要不要和我去镇上转转?说不定能买到奶酪和水果。” “真的?” 艾莉拉高兴地站了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玛法,你去吗?” 利泽尔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玛法赛利亚,目光里满是期待,“这附近治安很好,现在天还没全黑,镇上应该挺热闹的。” 玛法赛利亚想都没想便点了点头:“好啊,我刚好需要补充一点魔法材料,就是不知道这个镇子上有没有魔晶石卖。” “那凯勒西斯去不去?” 艾莉拉和利泽尔小时候一直寄宿在萨安家,他们和萨安姐弟的关系一向很好,现在玛法赛利亚和利泽尔都要去,艾莉拉便想起凯勒西斯来了。 “你们去吧,我要先把这局下完……” 凯勒西斯棋艺略逊一筹,此时正对着棋盘上的局势苦思冥想,根本没空搭理其他人。 “不去拉倒……” 艾莉拉没好气地说道。她目光一抬,正好落在了正安静立在一旁树下的瑟莱提安身上,见他一个人呆站在那里,她犹豫了一下,对他问道:“瑟莱提安呢?你去不去?” 瑟莱提安一直在走神,根本不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此时听到艾莉拉喊自己,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竟愣住了。 艾莉拉也有些尴尬。但见他一副还没搞清状况的样子,她还是耐心地解释了起来: “凯勒西斯和索西埃瓦要下棋,其他人都要去镇上逛逛,你呢?” 她望着他的眼睛问道,“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第504章 私见 第504章 私见 一行人离开了营地,去了地图上标注的城镇,营地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时不时能听到远方传来的鸟鸣声。 此时营地内只剩下了对弈的两人和独自待在一旁的瑟莱提安——不出所料,他拒绝了艾莉拉的邀请。 “啊,又输了!” 凯勒西斯抱怨道,“你是不是作弊了?” “信口诽谤可不是个好习惯,凯勒西斯。” 索西埃瓦淡定地将棋子收回原位,问道,“你还下吗?” “再来!” 凯勒西斯拿起棋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朝瑟莱提安望去,“咦?你没和他们一起去?” “嗯……” 瑟莱提安似乎在想什么心事,答得有些缓慢。凯勒西斯看了看手里的棋子,问道:“要不要来下棋?我和索西埃瓦都可以和你下——啊,对了,我记得你当年还赢过利泽尔呢,那说不定你能赢了索西埃瓦!怎么样?” 听他这样说,索西埃瓦抬起眼来,第一次认真地看向了瑟莱提安。 这几个人中,棋艺最好的便是索西埃瓦,利泽尔和他旗鼓相当,但他的心思不在下棋上,索西埃瓦很少有与之对弈的机会;而乐意和他下的又总是与他水平相距甚远,让他每次都不够尽兴。所以当听说瑟莱提安赢过利泽尔时,索西埃瓦自然便来了兴趣。 不过,瑟莱提安又一次拒绝了他们: “抱歉,我这会儿不太想下棋,” 他看了看身后的林子,说道,“来时我看到这附近有个水塘,这个时间那边或许会有野鸭停留,我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改善下伙食。” “你还惦记着艾莉拉的抱怨呢?” 凯勒西斯笑道,“她去镇上什么好吃的没有,你不用管她。” “没事,我还是去看看吧。” 瑟莱提安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朝营地外走去,“抓不抓得到我都会在午夜前赶回来。” “你一个人没关系吗?” 凯勒西斯有些担心,瑟莱提安摆了摆手:“没事,你们等我好消息。” 说着,他已越过树丛,消失在了林地深处。 瑟莱提安一袭黑衣,身手矫健,在夜晚的林间穿梭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有时他会停下来侧耳倾听,一旦辨明方向,他便又迈开脚步,朝着目的地赶去。 从刚刚起便一直能听到的鸟鸣声越来越大了,前方不远处忽然变得明亮起来,那是倒影着月光的水面散发出的光芒。 看着瑟莱提安似乎真的要去捕野鸭,艾达不由心生疑窦——他是在捕猎的过程中遭遇了什么吗?不然这样的记忆怎么会强烈到被黑炎弓记录下来? 正猜测间,却见瑟莱提安放缓了脚步,将弓从背上拆到手中,张弓便是一箭射向了前方不远处。 “嘭!” 箭矢射中了一棵树,发出一声闷响。鸟鸣声戛然而止,片刻后,从树后走出了一个人——原来刚刚的鸟叫全都是他发出来的。 “三殿下,好久不见。” 艾达惊讶地看着这个中年男人,总觉得他蓄着胡须的面容十分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见他一边打招呼,一边向瑟莱提安行了一礼,“您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应,我还以为今天也见不到您了。” “珀尔大师,” 瑟莱提安没有接对方的话,还礼后直接问道,“你已经跟着我们两天了,是有什么要事找我?” 闻言珀尔笑道:“殿下是不是忘了临行前曾应允大公什么事了?” “……如果你是指这件事,一切正按照计划进行,父亲应该明白这不是一两天便能达成的,还望他多给我一些耐心。” 瑟莱提安平静地望着他答道。 珀尔?珀尔·佛格勒? 艾达想起了这个人——他在瑟莱提安祖父还是大领主的时期就加入了法兰家族的近卫军,等到这位大领主的长子,也就是瑟莱提安的父亲继承了家族并建立公国时,他也已经成为法兰大公身边的亲信了。 不过他的下场可不怎么样,艾达看着这两人心想。 “或许您说得有道理,不过时间可不等人呐,” 珀尔对瑟莱提安说话的语气谈不上客气,“您的长兄,前日带兵拿下了克库恩前哨,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不久他就能攻下佩尔蒂城,这可是大功一件;而柯文特斯王子的出访也很顺利,目前已赢得了多个势力的合作,得到了大公的称赞!” 听到珀尔提起自己的两个哥哥,瑟莱提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珀尔见他没有反应,有些急了,苦口婆心道:“您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大公让您取的意志宝石,您下手晚了一步,让利泽尔王子成功打造了意志之剑,大公对此已经很不高兴了,如果这一次您还是如此不上心,不赶紧拿出点实绩来,那两位可就要将您踢出局了——” “珀尔大师,慎言。” 瑟莱提安轻声道,“我可从没有说过我要和两位兄长争什么。” 珀尔皱起了眉头,露出了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殿下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您不争,您的两个哥哥可不一定会放过您!别忘了,他们的母亲是……” “我知道,但也正因为这一点,我更不能轻举妄动。” 瑟莱提安看着珀尔,目光诚恳道,“我知道你与我外公有些交情,所以愿意帮我,但坦白说,我感觉我不适合走这条路——我也不瞒你,我已经握过意志之剑了。” “哦?” 珀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是什么形态?难道是金色的……” “不,不是金色,” 瑟莱提安面露遗憾,“是忠诚之剑——事实上与利泽尔一同取得意志宝石时,我就已经知道这个结果了。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将它带回给父亲的原因,我……不希望他知道我只得到了这样的评价,您也清楚,哪怕我至少拿到了勇武,也比忠诚要强……” “啊……忠诚……你居然得到了这个颜色吗……” 珀尔有些不可置信,神情复杂道,“的确,你父亲一向认为,圣洁和忠诚比平凡好不了多少……” “是的……我对王位没什么想法,就算没有得到意志宝石帝王姿态的认可也不算什么,但是忠诚……一旦被父亲知道,我怕他会更加厌恶我。” 瑟莱提安恳切地对珀尔说道,“所以珀尔大师,这件事还请你替我保密。” “这是自然,但你如今该怎么做呢?意志宝石没能得到,又得知了这样一个坏消息……” 珀尔也很为他着急。 瑟莱提安思索着说道:“我打算先取得他们的信任,然后伺机套出约米希尔宝库的秘密——上次去取意志宝石,利泽尔就带上了我,虽然进入宝库似乎还有我不知道的限制,但我已经将路线悄悄记下来了,就是这个。”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叠起来的纸,“我一时半会儿回不去,还请您替我将它交给父亲,让他知道我也一直在努力。” “没问题,交给我吧。” 珀尔说着便将纸接到了手里,展开来粗略地看了看,“这么复杂?” “是啊……那条路很难走,若不是利泽尔带着我们,我们根本找不到进去的路。” “明白了,我会把它交给你父亲的。” 说完,珀尔拍了拍瑟莱提安的肩膀,“那我就先走了——你不要离开太久,会引起他们怀疑的。” “嗯,我一会儿就回去。” “好,” 说完这些,珀尔将搭在脑后的兜帽拉到了头上,将面孔藏进了阴影里,同时缓缓后退,“那么,有机会我再联系您。多保重!” 四周重新安静了下来,瑟莱提安望着前方的湖面,表情阴晴不定。 艾达却因为听了刚才的对话感到心惊不已——珀尔在后来的王位争夺中明面上站在二王子一边,实际上却是为大王子做事,不过到了最后,这两位全都没能斗过排行第三的瑟莱提安,珀尔也在大王子战死后被瑟莱提安处以极刑,所以他们两个这是在演什么戏? 看着信步朝水塘边走去的瑟莱提安,艾达忍不住又回忆了一下刚刚听到的内容。 珀尔表面上一副替瑟莱提安着想的样子,说的话却是在探他的口风,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野心。瑟莱提安显然已经察觉了对方并不可靠,所以说的话三分真七分假,不仅隐藏了自己得到帝王之剑认可的事实,交出来的那份路线图恐怕也是做了手脚的。 是了。历史上有记载,早年瑟莱提安不得父亲喜欢,一年到头几乎没有见到他的机会,想必这时候的他身边也没有能够信任的手下,珀尔就是将这份路线图交给了大王子,他也很难知晓。 艾达看着瑟莱提安找了一处高地,将弓握在手里,打量着水塘边的野鸭群,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显然是在父亲的指示下有目的地接近利泽尔等人。虽然他并不信赖珀尔,刚刚说的话也不全是真的,但从最后的结果来看,瑟莱提安确实得到了约米希尔王宫和宝库的秘密——克拉迪法的皇宫就是在约米希尔王宫旧址上修建的,皇室也确实收藏了许多当年约米希尔王室的宝物。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对利泽尔等人也没有付出真心? “哗啦啦!” 不知过了多久,瑟莱提安终于找到了目标,随着他一箭射出,被盯上的野鸭应声而倒。受惊的野鸭们纷纷扇动翅膀飞起,又被紧接着飞来的箭矢射下了两只,一只落在了岸边,一只则掉进了水塘中。 瑟莱提安从高处一跃而下,将岸边的两只鸭子提了起来,转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艾达跟着他一路往回,没多久便看到了营地的火光。 “瑟莱提安,你去哪了?” 艾莉拉最先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扭头冲他招了招手,“我们从镇上买了好吃的,你快来尝尝!” 瑟莱提安没有回答,只是举起了手中的猎物亮给她看。 “你真的打到野鸭了?” 艾莉拉惊讶道,“哇,天都黑成这样了,你是怎么抓到它们的——我还以为你会空手而归呢。” “水塘边月光很亮。” 瑟莱提安简单解释道,“既然你们买了吃的,这鸭子就留到明天吃吧。” “依塞拉,你去把鸭子接过来,我弄点冰保鲜。” 玛法赛利亚推了推身边的依塞拉,后者立刻起身迎向了瑟莱提安。 艾莉拉看着依塞拉提走了野鸭,趁瑟莱提安走到水桶旁洗手的工夫走到了他身边,有些扭捏地小声说道:“瑟莱提安,我……有个东西给你。” 第505章 噩兆 第505章 噩兆 “这个,给你买的。” 艾莉拉生硬地说道,一边把一样东西递给了瑟莱提安,瑟莱提安微微一怔:“什么?” “是弓扳指——你的不是丢了吗?” 见瑟莱提安愣在那,艾莉拉快速地瞥了一眼正各自忙碌的其他人,催促道,“快拿着啦!” “我这里有……” 瑟莱提安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却被艾莉拉一把拉起了右手:“你这也叫有?拿着吧!” 她将那枚一看品质就很不错的砺金扳指塞到了他手里,暗金色的扳指在萤火的照耀下反射着朦胧的光,与他临时戴在手指上的,已经被磨损得不行的皮质护指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了——你要是手废了,黑炎弓不是白给你打造了!” 艾莉拉目光躲闪地说道,“别误会啊!我只是刚好在逛装备店的时候看到它,所以顺便买回来的!” 说着,她咬了咬嘴唇,有些艰难地说道,“那个……上次……” “……什么上次?” “就是上次啦!谢谢你那时候救了我,” 艾莉拉眼睛瞟向一旁,急匆匆地说道,“当然了,我送你扳指可不是为了这个!你救了我一次,以后你遇到危险,我也会救你的!” “……” 瑟莱提安还想再说些什么,艾莉拉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好了!东西你收下,可以过来吃饭了——我还有事就不和你多说了!” 说着,她调头就跑回了自己的帐篷,留下瑟莱提安一个人呆站在原地望着她跑走的身影。 “哟,戒指。” 有人从身后拍了拍瑟莱提安的肩膀,笑道。 瑟莱提安早就从脚步声分辨出了来人是凯勒西斯:“是弓板指。” 他头也不回地纠正道,然后将手上的皮质护指摘掉,换上了艾莉拉给的扳指——大小刚刚好。 “难怪她这两天一直盯着你的手看,感情是在目测尺寸。” 凯勒西斯笑嘻嘻地说道,“能让这丫头主动示好,你小子可以啊。” “……” 瑟莱提安垂眼看向扳指,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呀!” 就在这时,一只没死透的野鸭忽然挣扎起来,引来了玛法赛利亚的惊叫,“凯勒西斯,快来帮忙!” “啧,龙都不怕,怕什么鸭子啊……” 凯勒西斯叹了口气,又拍了拍瑟莱提安的肩道,“行了,现在艾莉拉也认可你加入我们了,这总归是件好事——我去帮我姐一把,你别瞎想了。” 说着,他纵身一跃,飞身至玛法赛利亚身边,将刚刚起飞的野鸭一把抓在了手里…… 场景再度转换,艾达又进入了新的记忆,眼前的画面不断变换,其中大多是英雄们在赶路或战斗的景象,偶尔也有瑟莱提安一个人的时候。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艾达能明显地感觉到瑟莱提安和其他人的关系越来越紧密了——因为经常并肩作战,他和凯勒西斯成了惺惺相惜的好友;而在战略布局上,他又与索西埃瓦时而针锋相对,时而不谋而合,两人实力旗鼓相当,比起战友更像是对手。 虽然瑟莱提安接近利泽尔兄妹的目的不纯,但随着接触增加,尤其是几次生死之战后,瑟莱提安也渐渐对利泽尔产生了敬佩之心,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注视艾莉拉的次数越来越多,关注她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长了。 至于艾莉拉,可能是年龄还小的缘故,她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凯勒西斯是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和他在一起时她会觉得自在又开心,和他有说不完的话;但瑟莱提安救过她的命,又总是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挺身而出,她也实在难以忽视他的存在。 只是,或许是对过去怀疑过瑟莱提安感到愧疚,又或者是对他多次救助自己心怀感激,艾莉拉对瑟莱提安确实会比对其他人更好一些,而这无疑也加深了瑟莱提安对她的感情。 那之后,瑟莱提安就再也没有摘下过艾莉拉送给他的弓扳指。哪怕后来他又得到过更好的,他也从没想过换掉手上这个。甚至于,他手上戴着砺金扳指的画面还被永远地记录在了克拉迪法的皇室肖像上,艾达也是在很久之后才忽然回想起这一点的——在克拉迪法皇宫暂住的日子里,她不止一次见过那幅肖像,当时她还奇怪来着:作为克拉迪法皇帝,什么样的珍宝得不到,他怎么会戴着这样一个廉价的扳指? 原来是这样啊…… 就在艾达感慨瑟莱提安对艾莉拉的爱而不得时,记忆再现的画面已经几经流转,英雄们所在的地点也已经转移到了大陆的北方。 很显然,他们并非只顾着逃跑,在躲避丹玛斯追杀的同时,他们也一直在寻找对抗死亡之影的方法。 索西埃瓦因为得到过世界树的祝福,时常能感知到女神的意志,所以队伍的前进方向大多会听从他的意见。也正是在他的带领下,队伍一路向北,避开了大陆中部的战乱,来到了相对平静的精灵城市萝丝狄安。 在这里,索西埃瓦从世界树中发现了沉睡中的神圣巨龙血匕,并得到了女神启示:他们必须前往卡莱利德神殿的遗迹,寻找被遗失在那里的永恒之心。 就在队伍离开萝丝狄安的前夜,利泽尔和艾莉拉作为约米希尔国王仅剩的两名继承人,得到了精灵女王的单独召见。英雄小队的其他人则被索西埃瓦叫到了萝丝狄安附近的一片林地中,说是有话要对他们说。 “人都到齐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就快说吧。” 凯勒西斯双手抱肩,背靠着一棵垂兰树,看起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其他人虽然没说话,但全都望着站在空地中央的索西埃瓦,显然在等他开口。 “是这样的……” 索西埃瓦的表情有些凝重,“你们都知道,我不久前得到了女神的启示,在梦境中,女神将对抗死亡之影的圣器永恒之心的所在之地展示在了我的面前,并告诉我,只要将它取回来,世界树的病枝便能痊愈,被封印在其中的神圣巨龙血匕也能够再度苏醒。 “但其实……之前我向你们讲述梦境时,隐去了其中一部分内容,现在我把你们叫过来,就是准备将这些内容告诉你们。” “等一下,既然要说这么重要的事,不如等利泽尔和艾莉拉回来后一起说吧?” 依塞拉看向萝丝狄安城内,说道,“他们应该用不了太久就出来了。” “不对……” 玛法赛利亚已经察觉了这里面的问题,不由蹙起了眉,“索西埃瓦的意思是,这些内容只能说给我们听,不能告诉利泽尔和艾莉拉——可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些内容和他们有关?” 瑟莱提安同样皱起了眉头,“而且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吧?” 索西埃瓦点了点头:“没错……我在女神给予的启示中看到了不祥的未来,而这不祥正是来自于他们两个——预兆告知我,他们两人将在不久的将来先后加入死亡之影的阵营,从此与光明女神为敌……我不确定这一切从何时开始,或许现在就已经开始了,所以这件事我不能让他们知道,只能告知你们,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 “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 听到索西埃瓦说出如此惊悚的话,凯勒西斯不安地说道,“你在梦境里是看到了他们本人?还是只是一些象征性的预兆?” “是啊,你到底看到什么了?”玛法赛利亚急切地问道——她比其他人更不希望利泽尔出事,尤其索西埃瓦还提到了“不久的将来”,这更让她感到胆战心惊。 “我看到了……光辉之眼和永恒之心,但那并非真正的圣器,而是某种象征——” 索西埃瓦低声说道,“梦境中,光辉之眼被黑暗吞噬,变成了血色的死亡之眼,而不久之后,永恒之心也被污染,化为了一团污秽之影——我们都知道,利泽尔和艾莉拉的王名分别是光辉之眼和永恒之心……” “那只是你的过度解读吧?” 听到这里,凯勒西斯立刻打断了他,“光辉之眼属于精灵女王,按照你的梦境,我也可以认为被黑暗吞噬的是精灵一族,你又凭什么认为这预兆指的一定是利泽尔和艾莉拉?” “你也可以这样认为,但我的看法不变,” 索西埃瓦的目光缓缓地环视着在场众人,语气平静道,“你们过去也听我提起过这类梦境,应该知道我对这种象征性预兆的解读从不出错,这一次我认为它们指的就是利泽尔和艾莉拉,因为梦中的我对此深信不疑,而这是我每次解读预兆时的依据之一。 “同样,梦境中的这种变化往往意味着死亡,更糟糕的是,因为牵扯到死亡之影,他们很可能在遇害的同时遭到腐蚀,成为死亡之影的囚徒——我们目前还没有办法分辨普通人和被腐蚀者,所以我无法判断他们现在是否可信,你们最好也……” “不可能!” 玛法赛利亚一下子站了起来,“我们总是一起行动,他们两个要是出了事,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而如果这件事是将来会发生的,为什么我们没事,却只有他们两个出事?” “我们也不一定能平安无事,” 索西埃瓦平静地看着她继续说道,“预兆只是将最重要的情况展示了出来,而我们在世界的命运眼中,或许并不属于‘重要的对象’,所以在我看来,这一幕所昭示的结果非常悲观,最糟糕的情况下,或许我们所有人都难以幸免。” 第506章 命运 第506章 命运 “不……不会的,” 玛法赛利亚虽然止不住心慌,但还是坚决道,“这或许是一种噩兆,但它并不是必然会发生的——你们还记不记得,以前也有过一次,我们在预知了可能会发生的事后,提前调整了计划,最终避免了一场悲剧,或许这一次我们也可以……” “那一次是因为预兆只展示了方向,没有展示结果,” 索西埃瓦摇了摇头,“而且在我的请示下,女神当时还给了我一些模糊的提示,后来我们调整计划时也是参照了这一提示才有了一个较好的结果,但这一次预兆不仅给出了明确的结果,女神也没有回应我的祈祷……” “但姐姐说得也没错,” 凯勒西斯接话道,“我们既然提前得到了预警,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坐以待毙吧?” “既然死亡之影会威胁到他们,那从现在开始将他们两人保护起来,不要再让他们涉险怎么样?” 依塞拉担心地看着玛法赛利亚,提议道,“这次的神殿遗迹之行最好也不要让他们参与,就由我们几个去就好了——等我们拿到了永恒之心和神圣巨龙血匕,找到了对付死亡之影的方法,没准他们面临的噩兆也会不攻自破。” “不行……” 索西埃瓦否决道,“卡莱利德神殿当初是由约米希尔王国协助建造的,除了大祭司外,就只有拥有约米希尔王室血脉的人能自由出入那里。当年的意外发生后,神殿自身的防御机制被激活,卡莱利德的星辰祭司也自此失踪,现在只有利泽尔和艾莉拉能打开那里的大门了。” “那只去一个不行吗?既然预言提到先出事的是利泽尔,那这一次我们只带艾莉拉去……” “那样也不行……你们要怎么和他们解释这一点?” 索西埃瓦问道,“我们不能告诉他们真相,而只是预警此行会有危险的话,你们觉得利泽尔会允许我们留下他,单独带走艾莉拉吗?” “但这也是我想说的——我们瞒着他们真的好吗?” 玛法赛利亚争辩道,“明明这件事关乎到他们的生命,最该知道真相的就是他们自己,而我们却要将这件事隐瞒,这对他们一点也不公平!” “确实,虽然索西埃瓦的担心不无道理,但我也认为应该将这件事告诉他们,” 一直听他们讨论的瑟莱提安也开了口,“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利泽尔和艾莉拉被腐蚀成了死亡之影的囚徒,我绝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但现在他们还是我们的伙伴,不是我们的敌人。” “……” 索西埃瓦看着眼前这些人,目光中闪过了一丝无奈,“其实今天女王找他们谈话,也是为了这件事。不过她会换用一种更好接受的说法,让他们明白有危险即将降临——至于我刚刚提到的预兆内容,无论女王还是我,都认为绝不能告诉他们。” “可是……” “你们不用急着打断我,”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还是冷静下来想想吧——虽然过去有过例外,但预兆按时发生的情况才是多数,我们很可能根本无法阻止这件事……而且别忘了,我在梦境中看到的灾难是先后发生的,也就是说,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了,利泽尔会先遇难,然后才轮到艾莉拉——如果他们两人提前知道了这件事,利泽尔又真的出事了,你们想想看,等到了那时,艾莉拉会怎么想?” 听了他的话,在场众人全都陷入了沉默,气氛也变得愈发沉重起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 过了片刻,凯勒西斯抬起头来问道,“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跟着利泽尔和艾莉拉一起去神殿遗迹取永恒之心?神殿里是什么情况我们也还不清楚……” 依塞拉也问道:“神殿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从那以后,卡莱利德教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从大陆上消失了。” “嗯,有关这一点我也询问过女王,” 索西埃瓦答道,“不过她也只知道其中的一部分情况,对于神殿中发生的事并不知晓,” 他一边回想着女王的话,一边说道,“当时恰逢代表卡莱利德的神心星即将进入活跃期,这意味着被封印在永恒之心中的卡莱利德随时有可能从中逃脱,作为卡莱利德教的大祭司,莉亚梅拉的使命便是在这个时刻到来之际,牺牲自己以重新将其封印—— “虽然原本是这样计划的,但在她出发前往神殿之际,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直以来驻守在神殿的星辰祭司继承人,莉亚梅拉的长女安雅娜失踪了。而与她一同失去联系的,还有整座卡莱利德神殿。 预感到情况不妙的莉亚梅拉立刻带着二女儿德兰娜赶往了神殿,却在半路和最先从神殿逃出来的卡莱利德教徒队伍擦肩而过,没能收到他们的警告。就这样,莉亚梅拉和德兰娜最终抵达了神殿,并消失在了那场爆炸中。 事实上,逃出来的这批人正是奉安雅娜的命令离开神殿的——据他们后来所说,安雅娜在一次祈祷中接到了神谕,女神警告她神殿已不再安全,永恒之心更是危险之源,所有教徒必须立刻远离它和神殿,才能寻得一丝生机。 安雅娜得知此事后,想要联络萝丝狄安和自己的母亲,然而此时她才发现,神殿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所笼罩,他们已经无法与外界联络了。但好在这股力量只是扰乱了魔法磁场,对人员的出入并没有限制。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安雅娜立刻派了一支队伍轻装赶往萝丝狄安,并要求他们一旦抵达了拥有魔力源的大型城镇,便尝试和萝丝狄安取得联络。 可惜当这支队伍终于和萝丝狄安联络上时,莉亚梅拉已经离开了那里,而且为了避免被西贝拉察觉踪迹,她这一路都没有经过大城市,也一直没有和外界联络上,就这样错过了来自女儿的警告。 “据逃出来的教徒说,虽然安雅娜得到的神谕中提到永恒之心是危险之源,但它毕竟太重要了,安雅娜虽然不安,但还是希望和母亲商量之后再决定是否将它留在神殿中。 “而且当时是非常时期,她也认为这件事很可能和卡莱利德即将挣脱封印有关——倘若真是如此,她作为大祭司的继承者,更要时刻监视它的情况,以免卡莱利德逃离永恒之心,危害到外界,所以直到最后她也没有离开神殿……” 索西埃瓦一口气讲到这里,缓了缓才继续道,“虽然我们至今不知道神殿中发生了什么,但从结果来看,莉亚梅拉和德兰娜确实成功地封印了卡莱利德。女王和长老们认为这次封印毕竟发生在一位神祗和神明之子之间,很可能就是因为他们的力量太过庞大,所以才在碰撞时发了爆炸,导致神殿化为废墟。而这也正印证了‘永恒之心是危险之源’的说法。” “那后来呢?” 玛法赛利亚追问道,“除了送信的那批人,神殿内的其他人逃掉了吗?” 就算安雅娜不肯离开,她总不会让其他人陪她留在那儿送死吧? “这一点倒是不幸中的万幸——大部分教徒都逃出来了,” 索西埃瓦说到这一点也松了口气,“可惜的是,因为莉亚梅拉不在,有些只有大祭司本人能进的房间他们无法进入,不少重要的东西没有被带出来。而爆炸发生之后,教徒们遵循安雅娜的警告,再也没有回过神殿,就连想要调查母亲和姐姐死亡真相的伊莉娜也被他们拦住了。” “女神不让他们回去,岂不是说明神殿里很危险?”凯勒西斯皱眉道。 “当时是危险的。” 索西埃瓦肯定地说道,“因为神殿的防御机制被触发,而大祭司生死不明,活着的人如果贸然接近,很可能会被神殿攻击——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现在我们有利泽尔和艾莉拉,神殿的防御机制对我们无效。而过去这些年里,这道古老的结界一直保护着神殿,丹玛斯和他的大军根本无法接近那儿,死亡之影也无法跨过它,因此神殿内部应该是安全的。而我们这次出行着重要注意的也是路上的情况——我们要尽量隐藏行踪,避免和丹玛斯的大军碰上。”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看到众人纷纷点头的样子,艾达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在事先知晓噩兆,又摸不清神殿情况的前提下,还要执意带利泽尔和艾莉拉去那儿了—— 原来是因为他们以为神殿内部是安全的。 的确,这个时期的许多记载中,人们都认为丹玛斯的大军是由死亡之影指挥的,甚至它很可能就附在丹玛斯身上,但实际上丹玛斯背后的主使者并非死亡之影,而是黑暗女神奥涅约尔斯。 神殿中发生的事是一个秘密,没有人知道死亡之影早就被黑暗女神操纵并带进了神殿中。 奥涅约尔斯作为女神,自然有能力穿过神殿的结界,所以当发现自己无法靠近永恒之心后,这位失望的女神最终抛下了附身的死亡之影,独自离开了那儿。 然而死亡之影却没有像她那样强大的力量——它被结界挡在了神殿内部,并一直潜伏到了现在…… “不过,按你刚才的说法,伊莉娜应该在这次事件中平安无事地活下来了,可为什么后来她也失踪了?” “对哦,而且就在同一时间,具有神殿传承的卡莱利德教徒也全都不见了!” 这件事在当年发生得悄无声息,等到人们发现这一点时,大陆上只剩下了为数不多的民间教众,他们不仅对卡莱利德教的真正教义不甚了解,也不知道该教与奥兰克希娜之间的关系,于是随着时间推移、圣教渐渐崛起,人类对卡莱利德教的误解越来越深,民间也出现了许多不利于它的谣言。 而明明知道一切真相的精灵一族面对这样的情况,却没有出面解释过半句。 “他们确实是突然消失的,就连精灵也不知道他们去哪了,只知道这也是遵循神谕的结果,” 索西埃瓦回答道,“他们肯定还活着,就躲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但在女神允许他们离开藏匿处之前,他们恐怕是不会现身了。” 虽然索西埃瓦和精灵们此时还不知道伊莉娜的下落,艾达却已经从洁安那儿得知了当初的真相: 伊莉娜确实是在得到了神谕之后才消失的——在女神的指引下,她带领着卡莱利德教徒悄然离开萝丝狄安,前往了北方的利安亚德岛,并在这里继承了她母亲和两个姐姐的遗志,成为了新的星辰祭司。 女神在给予伊莉娜的忠告中提到:光明与黑暗的最终决战不是现在,而是在将来。所以在那天到来之前,拥有强大力量的永恒之心不仅不能发挥出它应有的力量,还会引来敌人的觊觎,招来可怕的灾祸。 虽然此时的它与神殿的防御机制相互作用,形成了更为牢固的一道结界,就连黑暗女神也带不走它,但它是不会一直留在那儿的——当黑暗女神的造物再度肆虐人间,世界树也开始枯萎时,为了取得对抗黑暗的另一件武器,会有几位英雄前往神殿,为人类和精灵取回这件圣物。 到了那时,离开神殿保护的永恒之心必然会引起黑暗女神的注意。 为了保护这份珍贵的圣物,当永恒之心的使命完成后,封存其力量的责任就落在了伊莉娜的身上——她需要在永恒之心现世时回到内陆,协助英雄们将它里面的力量一分为二,并分别封印在大陆的不同地点。 而那之后,她还要将能量所剩无几的永恒之心带回利安亚德岛,守着它直到最终决战来临。 现在艾达已经知道了,取回永恒之心的人正是眼前这些英雄们——他们在这趟旅途中失去了一位最好的伙伴,有人从此再也没能从悲痛中走出来,也有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将远超一生的时光奉献到了与死亡之影抗争的事业上。 而现在,是该艾达和她身边的人们上场的时候了——未来的他们将直面死亡与黑暗,迎接最终的决战,而这一切要付出什么代价? 除了神没有人知道。 第507章 继承 第507章 继承 “别管它了!快走!” …… 天顶坍塌的声音、嘈杂的脚步声,还有人们的呼喊声全都远去了,不断坠落的黑炎弓也逐渐变得模糊。透过它,一些更加明亮的画面重叠着显现了出来,昭示着来自记忆的幻象终于散去。 艾达看到眼前的画面重新恢复成了现实的景象——坍塌的废墟、深不见底的缝隙,以及握在手中的、沾满了淤泥与灰尘的黑炎弓——她已经摆脱了记忆再现的幻境,可脑海中却仍然萦绕着不久前它展示在她面前的一切。 之前看到英雄们逃离神殿遗迹时,她追随的是玛法赛丽亚的视角,而这一次,直到黑炎弓坠落之前,她都一直紧跟着瑟莱提安。 所以也看到了不少新的东西。 “夫人?” “……啊,我刚才走神了。” 艾达长时间的出神令赛丽娜有些不安,恰好此时卡特琳娜已经醒来了,她便松开了妹妹,起身朝艾达迎了过去:“夫人没事吧?是头晕吗?” 艾达摇了摇头:“没事,走吧——让我把弓交给卡特琳娜小姐。” 说着,她转身朝刚刚站起身来的卡特琳娜走了过去。 “这就是……黑炎弓。” 卡特琳娜目不转睛地盯着艾达手中的弓,随着它越来越靠近,她的心情也愈发紧张起来。 “来,你拿着它吧,” 艾达一边说着,一边将弓递给了她,“只有身上有克拉迪法皇室血脉的人才有资格继承它,我并非皇室中人,不清楚你应该怎么做。” 卡特琳娜犹豫着抬起手,握住了弓柄——如果黑炎弓认可了她为主人,那么当他们接触到彼此的瞬间,结契的光芒就会亮起。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黑炎弓依然像在艾达手中时一样安静,没有光,也没有像黑炎剑或手甲那样环绕其上的火焰——它仍然处于无主状态,就像意志之剑被未得到持剑允许之人握在手中时一样,呈现为一种平平无奇的姿态。 卡特琳娜明显有些慌了,她不安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艾达和赛丽娜,又朝毫无动静的黑炎弓望去——动起来啊! 她在心中焦急地期待着:发出光来、射出火焰……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为什么…… 艾达和赛丽娜也看出了情况不对,但看到卡特琳娜的表情,她们都没有贸然开口。 直到时间过去了好久,黑炎弓仍然没有任何变化,卡特琳娜才终于接受了现实,认识到自己没能得到黑炎弓的认可。 “……我……失败了,” 她的神情间满是掩饰不住的失落,“看来我真的不如他们两个,就像我母亲没能继承祖先的力量一样,我也……” “等等,我记得黑炎手甲和黑炎剑在认主之前,其他人都无法靠近它们,但我却可以接触这把弓——会不会是弓有问题?或许它被什么东西封印了?” 虽然艾达并不真的觉得是弓有问题,但看到卡特琳娜失望的样子,她还是忍不住提出了这种可能,想要以此让她重新振作起来。 然而卡特琳娜只是摇了摇头:“黑炎手甲和黑炎剑是我曾祖父临终前放进瑟莱提安圣殿的,除了圣殿本身对它们的保护,他还亲手为它们施加了特殊的禁制,所以没有得到它们认可的人才无法接近它们。但黑炎弓没有这种限制,它是在他年轻时遗落在这儿的,所以他去世之后,它就进入了无主状态——在这个状态下,任何人都可以靠近它,只是普通人就算得到了它,拿到的也只是一把普通的弓,无法激发它真正的力量。” 说着,她自嘲地笑了笑,“看来他们说的是真的——黑炎剑也好,黑炎弓也罢,曾祖父留下的遗物只会认可拥有帝王之志的法兰家族后裔,而像我这样对王位没有兴趣的人,是没有资格得到它的。” “不……” 赛丽娜下意识地反驳道,“不是这样的。” 虽然理智告诉她,如果不想暴露身份,就不该对此事多做评价,可看到妹妹备受打击的模样,她还是开了口,“神器没有生命,也没有意识,它不会读心术,更无法知晓你是否有称帝之心。瑟莱提安的武器不像利泽尔的意志之剑——那上面镶嵌着意志宝石,所以它才能读取持剑者的思想,分析他们的意志特性,而黑炎弓只是一把普通的神器, “瑟莱提安在大工匠打造它时只是要求添加了血脉禁制,甚至这也不是必要的,倘若它再也感知不到法兰家族后裔的存在,这道禁制也会被解除……” “但伊泽法和莱莫瑞恩都是因为拥有成为帝王的决心才得到黑炎剑和黑炎手甲认可的,”卡特琳娜摇着头说道,“这都是明明白白的先例……” “‘成为帝王的决心’……” 赛丽娜露出了一丝苦笑,“你只说对了一半——他们得到认可的原因并不是‘成为帝王的决心’,而是‘决心’。” “决心?” “没错……” 赛丽娜低声说道,“他们对于自己的选择和目标有着绝不放弃的决心,所以才能得到神器的认可,正像我刚才所说——神器不能感知到人类细腻的思想,但它们对力量却十分敏感。几乎所有神器都更倾向于成为强者的伙伴,这是它们的本能,而真正的强者不可能是摇摆不定、意志脆弱的人。” “摇摆不定……” 卡特琳娜注视着手里的弓,喃喃道,“的确……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未来对我来说就像笼罩着一层迷雾——连目标都不确定,又谈何决心?” “所以你没能得到它的认可,并不代表你是个弱者,更和你是否拥有野心无关,” 赛丽娜认真道,“你只是还没有做好准备而已——把它收起来吧,这本来就是属于你家族的东西。接下来你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慢慢思考自己的未来,也有足够的时间赢得它的认可——等到你心中的疑问有了答案的那一天,相信它也会做出最终的决定。” …… 结束了黑炎弓的寻找之旅,艾达等人又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了圣堂前。出人意料的是,大祭司洁安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们了。 “大祭司?里面情况如何,您找到遗失的圣物了吗?” 艾达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出来了,语气间有一丝惊讶。洁安朝艾达点了点头,温声道:“很顺利,圣堂密室没有受到爆炸波及,也没有被人闯入的痕迹,所有东西完好无损,我要找的东西也都在里面。” “那真是太好了,” 艾达松了口气,又致歉道,“卡特琳娜小姐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找到瑟莱提安遗失在此的黑炎弓,刚刚我们就是去找它了,没想到这一去用了这么久,让您久等了。” “没关系,我也是刚从密室出来,” 洁安笑笑问道,“你们进展如何?找到黑炎弓了吗?” “嗯,我们已经取到它了,” 艾达看了看四周说道,“既然我们的目的都已经达成,是不是可以离开这儿了?” 洁安微微摇头:“不,还没结束——还记得我之前说过,我此次寻找圣物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补完星辰祭司的继承仪式,以便得到主持复原永恒之心仪式的正式资格,如今我已经得到了继承仪式要用到的圣物,但这还不够,我还得去仪祭大殿完成这一仪式才行。” “仪祭大殿?” 艾达思索道,“听这名字,它应该也在主道附近吧?” “放心,我已经看过神殿的地图,知道仪祭大殿的位置,你们只要跟着我走就好。” 说完,洁安便率先走向了道路一侧,众人见状也纷纷跟上,一行人开始朝着仪祭大殿的方向赶去。 圣堂密室中有神殿的核心,利用它,洁安不仅能够看到神殿的地图,还能实时了解到神殿各处的情况——道路是否畅通、路上是否有危险,这些情况全都可以在密室中的魔法地图上查看到,包括艾达等人去取黑炎弓的事,洁安也一早就知道了,所以她才没有为她们的离开担心。 这一次有了地图的指引,一行人一路畅通地来到了仪祭大殿,洁安利用神殿核心轻易地打开了它的大门,带着众人走了进去。 大概是因为举行仪式时并不需要所有教徒参与,所以仪祭大殿的空间比中心礼堂要小一些,艾达看到大殿深处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奥兰克希娜雕像,而她前方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祭坛,再靠外一些则是一排排的座位,想来是供参观仪式者使用的。 “我需要几名助手,帮我将仪式要用到的东西摆放到对应的位置,而这可能要用掉一些时间,”洁安对艾达说道,“夫人可以先在一旁等候,待准备工作完成后我会通知您的。” 说着,她又补充道,“按照古籍记载,星辰祭司的继承仪式是所有仪式中最隆重的,而这不仅仅表现在仪式规模上——据说,为了让继任的星辰祭司能完整地接受传承,光明女神将在仪式中降临,亲自为祭司赐福,而且最为难得的是,能够见到女神的不仅仅是祭司本人,还包括所有处在仪式现场的人。 “当然了,这些都是我从密室中看到的,莉亚梅拉成为星辰祭司时的记载,实际会如何,我也不十分清楚——从我的祖先伊莉娜开始,星辰祭司的继承仪式就始终欠缺了最重要的一部分,直到今天,我们才终于找到了将它补上的机会。 “但不管怎样,我相信女神会在今天降临,所以,请诸位和我一起期待这一刻吧。” 第508章 仪式 第508章 仪式 在卡莱利德教中,祭司的任命和继承仪式总是极为隆重的,而且不止是星辰祭司,星影和辰光祭司同样享有这样的待遇,她们也拥有和星辰祭司最为相近的力量。 这两位辅祭通常来自精灵皇族的旁支族系,和星辰祭司拥有一定的血缘关系,如果星辰祭司没有可传承的后代,那她们便是候补的星辰祭司继承者——她们不仅可以通过祈祷得到奥兰克希娜的神谕,也可以在星辰祭司缺位的特殊时刻代其封印卡莱利德,只是这种补位性质的封印,总归不如正式的封印牢固。 当年莉亚梅拉是被她的母亲,彼时正化身为精灵的奥兰克希娜女王亲自任命为星辰祭司的,她的任命仪式既是最初的仪式,也是最隆重的一次。而那之后,她又任命了两名辅祭,在这两次任命仪式中,陨落的奥兰克希娜曾以神之姿态再次现身于仪式现场,这一幕也被详细地记录在了圣书中。 洁安认定女神会在仪式中出现,正是以此为依据。 “我也在书上看到过,据说当年星辰祭司继任时,在场的人几乎将整个大殿挤满了,就这还有许多人没能进入大殿,只能在走廊里守完整个仪式,” 因为帮不上忙而和艾达等人一起待在等候区的卡特琳娜小声说道,“书上还说,那场仪式的流程也非常夸张——不仅有专门的祭祀舞蹈环节,还有持续好几天的讲经祈祷,光焚香就用掉了普通祭祀一年的量,更别提其它仪祭材料了。” 说着,她又朝祭坛的方向看了看,“不过今天在场的人这么少,大祭司身边能帮上忙的也只有那名护卫,仪式的规模应该不会像书里描写的那么大,持续的时间也不会太久吧?就是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有问题,毕竟少了这么多的步骤……” “没关系的,真正有效的仪式流程本来就没有那么复杂,” 赛丽娜说道,“那些看起来繁复的步骤,不过是为了强调仪式的重要性而人为增加的流程罢了。自古以来,各国举办的各种庆典仪式其实都是这样,真正重要的内容只占其中一小部分,更多内容的添加也只是为了让仪式显得更隆重、更吸引人——毕竟庆典只有参与的人多了,才称得上是一场盛事。” “也是……” 卡特琳娜若有所思道,“不过我还是觉得简单点好,仪式效果达到了,也没那么浪费。” 两人就这样低声讨论着,没人注意到艾达一直保持着沉默——她从刚才起便一直注视着祭坛上忙碌的洁安,看她穿梭于祭坛的各个地点,交代仪式布置的细节。 她看起来那么高兴——因为就在今天,卡莱利德教遗失多年的一切终于被找回来了,包括圣物,也包括正统的星辰祭司身份。 但艾达看着她,却总觉得这份喜悦显得太沉重了些。 和海神教那样将信仰的神作为名称的宗教不同,卡莱利德教的名称更像是一个幌子。普通的教徒们或许以为自己信奉的是掌管命运与自然规律的神明,但实际上,卡莱利德教创立的初衷却是为了禁锢和控制卡莱利德,而非崇拜它。 为了保证失控的卡莱利德始终处于封印中,星辰祭司不仅要保管好永恒之心,还要在“那一天”到来时献上自己的生命——随着时间流逝,卡莱利德终有一天会挣脱永恒之心的控制,对肩负着封印使命的星辰祭司来说,这一切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她们的结局早在继承这一身份的时候便注定了。 ——既定的命运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它让本应有无限可能的生命变得僵硬而死气沉沉。可星辰祭司们却坦然接受了这一切,笑着面对赴死的命运。 她们真的很勇敢。 只是艾达仍然会为此感到难过。 一段时间过后,仪式的准备工作顺利进入了尾声。 正像赛丽娜说的一样,仪式真正的核心流程并不复杂,而眼下洁安最需要完成的也只是这一部分而已。 艾达等人起身来到了祭坛旁,不久后,其他人也忙完了手头的事,纷纷聚了过来。 洁安对众人重复了一遍仪式的流程,然后便走到祭坛中央,面向奥兰克希娜雕像开始了祈祷。 少女的吟唱如同法师的咒语,在大殿内掀起了阵阵魔法微风,悬挂在天顶上的风铃开始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一片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缓缓笼罩了整座祭坛。 艾达感到身上暖洋洋的,精神也进入了极度放松的状态,恍惚间,她看到前方的女神雕塑散发出了柔和的光芒,而女神的容貌也变得比刚才更清晰了。 “艾达。”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惊得艾达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这是哪?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光明之中,周围的人都不见了,甚至祭坛也不见了,除了矗立在她面前的女神像外,四周变得空无一物。 “你似乎有很多疑问,孩子。” 那声音又一次响起,艾达这才意识到它正来自于面前的女神像——不,它已经不是女神像了。 艾达望着面前面露微笑的女神,惊讶得差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您是……奥兰克希娜女神?” “这是我千万个化身中的一个,既是我的一部分,也是完整的我。” 奥兰克希娜温和地说道,“你的灵魂中有一些有趣的东西,孩子,仪式开始前我就注意到你了,因为你那么专注地望着我和我的祭司——不得不说,那真是温柔的想法,只是很可惜,至少现在还不行。” 虽然奥兰克希娜说得没头没尾,但艾达立刻明白了过来:“您能看到?” 她有些紧张地问,“您能看到我的想法?” “当然,” 奥兰克希娜微笑地看着她,“别忘了,我拥有光辉之眼。” “‘现在还不行’……” 艾达捕捉到了她刚才话里的用词,追问道,“——那意思是将来还有改变的可能吗?” 奥兰克希娜温和地笑笑,没有回答艾达的话。 “不能说么……” 艾达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将这情绪抛在了一旁,问起了另一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过去您曾亲临这个世界,化身精灵女王帮助我们对抗黑暗,现在死亡之影再度肆虐人间,您为什么不能像过去那样帮帮我们呢?” “啊,好问题,” 奥兰克希娜笑了,“虽然年轻,却心系天下……果然我没有看错。” 她缓步来到了艾达的面前,回答道,“虽然我可以在你的精神中投射我的形象,并与你交流,但这已经是现在的我所能做到的极限了——你是不是很奇怪?神不是应该拥有无上的权力,可以在这个世界上为所欲为吗?这话没有错,但能够拥有这种力量的,只有这个世界的创世神,而我虽然是神,却并非你所在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作为外来者的我,在这里也要遵循世界的法则,不能随心所欲地行事。” “创世神……您的意思是,这个世界还有一位我们不知道的神明存在?那祂在哪呢?” “祂已经陨落了。” 奥兰克希娜答道,“你们自己的神明早就陨落了,在我和奥涅约尔斯来到这里之前,你们就已经失去了属于你们的神明。而我和奥涅约尔斯则是因为一些原因被困在了这里,并逐渐取代了祂在你们心中的地位——所以你明白了吧?为什么我无法现身,这是因为我受到了这个世界的规则限制。” “可过去您不是……” “的确,过去我曾以精灵的形象亲临这个世界,但那时奥涅约尔斯同样化身为了暗精灵,和我一同进入了这个世界,而现在,她已经销声匿迹多年了,” 奥兰克希娜解释道,“我和她对这个世界而言都是外来者,任何一方的加入都会打破世界的平衡,所以我们可以一同进入这个世界,也可以同时待在世界之外,但就是不能一个在内,一个在外。” “那卡莱利德又是什么情况?” “它和我与奥涅约尔斯不同,本来就属于这个世界——它是这个世界的法则化身,是一切自然流淌的事物的规律,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它便会一直存在下去。” “原来是这样……” 艾达从未在任何书籍中看到过有关创世神的记载,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是第一个知道这一切的人类,“可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以为这是个秘密……至少对您来说是这样。只要您不说出来,就没有人会知道您不是这个世界原本的神明。” 奥兰克希娜笑笑道:“其实很简单,因为你问了,而我恰好又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什么?以前竟然没有人问过您这个问题吗?” 艾达原以为至少星辰祭司们会关心这个世界的安危,却没想到她们也不曾向光明女神求助过。 “倒不是他们不想问,而是没有机会问,” 奥兰克希娜解释道,“能像这样和我对话的人很少,即使是星辰祭司,也只有状态最好的时候才能与我交谈几句,其他人就更不行了,他们充其量能模糊地感受到我的存在。而你能和我交谈这么久,也是因为你拥有光之印的力量—— “永恒之心中的力量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现在的你说是我的分身也不为过,自然能够看清我的存在。” 说着,她注视着艾达,朝她伸出了右手,“用人类的话来说,我们今日的相见可以称之为一种缘分,既然如此,就让我再送你一样东西吧。” 第509章 遗志 第509章 遗志 随着一道淡蓝色的光芒在女神的指尖闪过,一缕幽蓝色的雾气缓缓升起,逐渐在半空中凝聚成型。 “这是已逝之人的遗志,是其一生的追求,这份意志强大而坚韧,所以在原主死后仍不消散,逐渐凝聚成了这一道残痕。” 半空中的雾气已经凝为了一团晶莹剔透的蓝色水滴,随着形状变换,散发出淡淡的蓝光。 “原本像这样的残痕并不能持续太久,随着时间的推移,它最终还是会消散在世间。然而这一个却不太一样……” 女神将那团宝石般的蓝光托在手心中,注视着它说道,“它受到了大量信仰之力的滋养,如今已经是拥有一定神力的‘人神’了。” “人神?” “是的。真正的神拥有强大的、能够创造世界的力量,而人神并非真正的神明,而是由人或其它智慧生物创造的‘神’——只要有一个人发自内心地相信并崇拜,人神便会被创造出来,而信仰它的人越多,受到信仰之力滋养的人神便会愈发强大,它会逐渐拥有力量,并能将这些力量反馈给它的信徒。” 奥兰克希娜解释道,“你们的世界就有不少这样的人神,比如海神,它便是由那些生活在海边、长期与大海打交道的人创造出来的人神。只要还有人信仰它,它就会一直存在;而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彻底遗忘了它,那么它也将随之消散。 “我手中的这个也是一样——” 说着,奥兰克希娜将那团光轻轻托起,“不过,大多数人神只是信仰的投射,是集体意识的结合体,它们不具备实体,不具备自我意识,只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之中,呈现为多数人希望它呈现的模样——这些人神本就诞生于他人的希望,所以并不具备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它不一样…… “它诞生于某个人的思想,继承了那个人的意志,虽然不像人一样具有意识,却保留了原主人的部分习惯。我能感觉到,它不愿意留在这里——比起停留在意识空间,它更希望能回到你所在的那个真实的世界中去。但它不过是一团意识,如果没有寄宿的对象,便只能像其它人神一样被禁锢在这里。” “您的意思是……它可以寄宿在我身上?” “那就要看你和它是否同样具有缘分了。” 奥兰克希娜温声道,“我在你的灵魂中看到了与这份意志相契合的东西,但你是否能赢得它的信赖,还要看你自己——来吧,拿着它,如果它认可你,那么你就带走它吧。” 她将这团光递到了艾达面前,艾达有些犹豫,但在看到女神鼓励的目光后,她抬起了手,将它握在了手中。 一股清凉的风从额前吹过,眨眼的工夫,艾达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此时此刻,她在正身处高空,向下俯瞰大地,下方是广袤的平原和森林,白云从身边掠过,风就呼啸在耳边。 她飞起来了! 这种感觉对艾达来说并不陌生,当她用替灵控制鸟类飞行时,就是像这样翱翔在天空中的。 于是她扭头看向了“自己”,果然,她看到了一部分鸟的身体,有着舒展的翅膀,蜷缩的利爪,只是她无法确定它到底是哪种鸟——有什么鸟会像这样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凉意,闪烁着淡淡的幽光,还有些透明? 艾达想起了女神的话:它是一团意识,是留在人间的一抹残迹。 这么说的话,或许它更像是幽灵吧? 除了一望无际的山川河流,艾达看不到视野里有特别的东西,也感觉不到什么异常。 这鸟飞得极快,转眼间下方开始出现山脉,高耸入云的山峰被积雪覆盖,山的那一边甚至能看到蓝色的大海。 这是斯泰莫大陆没错。 艾达看着下方时不时闪过的村庄和城镇,渐渐推测出了自己所在的位置——他们正由西向东飞越大陆,再过不久便要飞出克拉迪法的国界,进入克萨约尔的领土了。 而随着位置越来越接近克萨约尔,下方逐渐出现了流民的身影,以国境线为划分,两个国家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模样——克拉迪法境内一片盛景,即便只是边境的一座小城,看上去也是宁静祥和的。显然,远离了战争的威胁,这里的人们生活得越来越好了。 而克萨约尔一侧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因为接连不断的战争,大地满目疮痍,许多人痛失至亲、流离失所,就算战争平息后找到了暂时的居所,他们的脸上也很难再看到笑容。 看着眼前的一切,艾达心中因神殿之行的顺利而升起的欣喜渐渐散去,忧虑重新压上心头,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克萨约尔是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灾难总是一个接一个的降临在这个国家身上,降临在它饱受苦难的人民身上? 残破的河山一幕幕掠过,鸟儿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减慢,它继续向着东方飞去,艾达看到了托德塔尔,然后是萨伦、佩莱德恩,只要再飞过下一个山峰,王城就在前方不远处了。然而这鸟忽然向右拐了个弯,开始朝着东南方飞去—— 你要去哪? 艾达的疑问石沉大海,那鸟只顾着飞,并没有回答她的意思。 眼看着希玛塔尔从下方快速闪过,前方就是一望无际的月海了,艾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月海所在的区域,天空常年被厚重的阴云遮盖,即使是在白天,这里也看不到一丝阳光。 但这里的海中生活着许多会发光的生物,尤其是一种发光的藻类,它们数量众多,不分昼夜地散发着微弱的光,海面被这些藻类所覆盖,看起来就像是被月光照亮的夜空一般,所以得名月光海。 不过,随着他们继续向前飞,天空逐渐变成了两种形态:左侧是被黑压压的云层遮蔽了阳光的昏暗天空,右侧则是一片异常美丽的紫色天空——那里是封界门所在的地方。 就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天空之间,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座岛屿。 这里竟然有座岛吗? 艾达惊讶地看着它——因为封界门的阻隔,多年来从未有人踏足过莫莱斯东南方的海域,而位于克萨约尔东部的海岸,则因为月光海不适合航行,连码头都没有搭建。这么多年来,人类绘制的斯泰莫大陆地图上从未标注过这个岛屿,艾达甚至连有关它的传闻都没有听到过。 转眼之间,鸟已经载着她飞到了这座岛屿的上空。 艾达看到这座不小的岛屿上竟然有规模不小的建筑群,还有许多人正来往于建筑间的道路上。她正猜测到底是谁住在这里,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了一声痛苦的咆哮—— 一团鲜红的火焰从岛上的某座山上喷射而出,艾达看到一头红色的巨龙被粗大的锁链困在了山顶,而它周围站了一圈手持法杖的人,正施法让它重新冷静下来。 赤焰巨龙……? 艾达想起了凯勒西斯和她说起过赤焰巨龙一族的遭遇。既然有成年的赤焰巨龙被关在这里,而这里又是一座岛屿…… 就在脑海中闪过答案的下一秒,她便看到了正站在某座建筑前的艾莉拉。 她就像艾达无数次在记忆中看到过的那样,年轻的容貌丝毫没有改变,但她显然不是记忆中的假象,也不是幻境中的虚影,而是真实的——此时此刻,她就站在这座岛上,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忽然抬起头看向天空。 不—— 就在与艾莉拉对视上的一刹那,艾达被极度的恐惧擢住了心脏,就像过去她每一次看到死亡之影时一样,胸口像堵了一块冰,疼痛和窒息扑面而来。 鸟儿忽然调转方向,带着她一头冲向了高空,扎进了厚重的云层中—— 雾气在身边掠过,一层又一层,仿佛没有尽头。 片刻后,艾达回头看去,只见身后也是重重白雾,刚刚的岛屿和艾莉拉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哗——” 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 冲出云层的艾达面对突如其来的光明,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然而这并没有阻挡她的视线——来到这里的只是她的意识,直接作用于脑海中的阳光又怎么会刺目呢? “哗——” 艾达听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她似乎已经脱离了那只大鸟,正轻飘飘地漂浮在半空中——脚下是雪白的云海,太阳仿佛就在身边,到处都暖洋洋的,就像在仪祭大殿中聆听大祭司的祈祷时感觉到的温暖一样。 “哗——” 幽灵般的鸟从艾达的身边飞过,盘旋在云层之上,将它的整个儿身姿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只鹰。 或者准确的说,是一只鹰的灵魂。 它自由地翱翔在天空之上,任由阳光穿过它透明的身体,将它蓝色的翅膀照得闪闪发光。 “看起来,它已经接受了你,” 女神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那便为它起一个名字吧——等到仪式结束之后,它便会寄宿在你的灵魂深处,与你一同返回到现世中去了。” “名字?” “是的,名字。当你需要的时候,就呼唤它的名字,它会从你的灵魂深处来到你身边,用它的翅膀和眼睛为你效力——你不再需要临时去找替灵的对象,它比一般的鸟飞得更高、看得更远,而且你不必担心操纵它会让你失去意识,因为它就是你的意识。” “名字……” 艾达望着那只鹰——那只长得和蓝眼睛一模一样,但散发着蓝色幽光的鹰,轻声说道,“就叫……‘天空之眼’吧。” 那是一双能看下整个世界的,如蔚蓝长空般清澈的眼睛。 第510章 传送 第510章 传送 天空和云海渐渐远去,艾达的意识逐渐回到了现实,洁安的祷告声仍在继续,但从祭坛上逐渐散去的光芒便可以看出,仪式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刚刚的一切经历是真的吗? 虽然当时感觉无比真实,但真正回到现实中之后再回想,那些画面和声音却像是来自梦境。 天空之眼? 艾达试着在心中呼唤了这个名字,但没有听到任何回应,眼前的一切也没有变化——难道那真的只是一场梦? 就在艾达有些失望的时候,一丝微弱的凉意忽然从她的脸颊处传来,她下意识地朝右侧看去,只见那只幽蓝色的鹰正昂首立在她的肩膀上,和她在梦境中看到的几乎一样。 似乎察觉到了艾达的注视,它微微偏头,扬了扬翅膀,掀起了一片蓝色的光。 其他人看不到它。 人们依然注视着祭坛,没有人发现这只优雅的鸟。但它如此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艾达相信这并不是自己的幻觉。 是真的…… 直到现在艾达才真正地相信了刚才的经历:她真的见到了光明女神,真的得到了她赠予的礼物——心脏砰砰地快速跳动着,艾达很清楚,若不是那种暖洋洋的感觉令人格外安心,她肯定不会在女神面前表现得如此淡定。 “叮铃铃——” 随着洁安的最后一段祷告结束,祭坛上刮起了一阵温暖的风,天顶上的风铃发出了一串清脆嘹亮的声音,然后一切逐渐归于平静。 仪式结束了。 洁安走到女神像前,向其行了一记标准的祭司礼,然后转过身来对在场的众人说道:“首先我要感谢大家,是你们的帮助和支持,让我得以完成这场仪式,” 她向众人行礼以表达谢意,“我已经得到了女神的认可,获得了星辰祭司的全部传承,其中也包括复原永恒之石的方法,至此,我们此行的最主要目的已经成功达成。而女神仁慈而慷慨,相信诸位也在刚刚的仪式中受益匪浅,现在,请诸位依次上前向女神表达谢意,与我一同为这场仪式画上圆满的句点吧。” 说完,她走向一旁,将通向女神像的道路让了出来。 艾达第一个走向了神像。 她肩上的天空之眼在她行礼时低下了头,仿佛也在向女神致谢一般。而在她之后,其他人也依次上前行礼——虽然不像艾达那样得到了女神的明确回应,可或多或少的,他们也受到了女神的祝福。 艾达注意到赛丽娜在行礼前注视了神像良久,想到她特殊的身体情况,艾达有些担心,于是在她回到身边后关心道:“女神注意到你的情况了吗?” 赛丽娜缓缓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艾达看出了她的迟疑,于是又说道:“你没事就好,别的不用告诉我。” “……多谢夫人。” 过了一会儿,等到全部人都行完了礼,洁安示意欧尔佳带人去把大殿清理干净,自己则走到了艾达身边:“夫人,” 她向艾达颔首致意,然后说道,“我在这里要做的事已经全部完成了,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我倒是没有什么要做的,不过我还有件事想要问您。” “哦?是什么事?” “是有关神殿的事,” 艾达答道,“您也看到了,神殿内部受损严重,但幸运的是,海水没有淹没这里,神殿自身的魔力供氧系统也没有损坏,您觉得我们还有没有必要修复它?” “修复……这可是个大工程,” 洁安环视四周,轻轻摇了摇头,“如果没有被海水淹没,这里或许还有修复的价值,但想要修复一座位于海底的建筑……先不谈可行性,光是这一工程要耗费的人力物力和时间,就不是我们能够承受的。虽然这里是我教的圣地之一,但我已经把重要的圣物都取出来了,这儿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保留的东西了,就让它们继续沉睡在海底吧,” 说到这里,她想了想又道,“不,也不是所有东西都没有价值,或许我们应该到那儿去看看。” “您是指哪儿?” “传送大厅,” 洁安答道,“如果还能使用,那它便是如今这世上仅剩的还在使用中的远程传送阵了。” “远程传送?我记得那不是要用到空间魔石?” 空间魔石是神圣巨龙的灵能结晶,世间存量本就不多,其中大部分还都被克拉迪法皇室收集并用在了十多年前的那场入侵中。 看出了艾达的疑问,洁安解释道:“一般来说,远程传送是要用到神圣巨龙的灵能结晶没错,不过我们有它的替代品。” “替代品?” “是的,” 洁安微笑道,“您应该知道神圣巨龙是从何而来的吧?” “神圣巨龙……” 艾达回忆着说道,“诞下精灵女王奥兰克希娜的那朵世界树之花,其所结之果中诞生了最初的神圣巨龙。” “没错,神圣巨龙体内凝聚的是光明女神的力量,归根结底,像超远距离传送这种不符合魔力平衡规律的法术,借助的还是女神的力量,” 洁安耐心地解释道,“您应该听说过空间魔法,也听说过属于星辰法师的真实空间吧?” “是的,我知道。” “嗯……” 洁安点了点头,但没有继续说话,而是望向了站在艾达身侧的赛丽娜。 艾达立刻会意,转身对赛丽娜道:“你去通知其他人,告诉他们我们准备前往传送大厅,让他们做好准备。” “是。” 赛丽娜明白两人接下来要谈及机密了,于是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经过刚刚的仪式,您应该也从女神那儿知道了,她并非这个世界原本的神明,” 见赛丽娜已经走远,洁安用只有艾达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不过,她虽然没有创造我们的世界,却和我们的创世神一样拥有创造世界的能力——那些能被称之为星辰法师的人,因为拥有远超常人的星辰之力,所以也得到了女神的‘创世之力’,他们创造真实空间时,用的正是这样的力量,而真实空间内的一切,也不在我们的世界之内,而是位于我们这个世界之外的独立空间中。” “您的意思是……他们也像神一样,创造了一个世界?” “可以这样理解,” 洁安点头道,“虽然和神明创造的世界不可同日而语,但那也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只是创造者毕竟是人,他们能设定世界规则,却不能创造物种,也无法凭空创造生灵。他们在真实空间中‘创造’的气候、环境、植物、动物……实际上都是由女神为他们实现的。” 说到这里,她又将话题引回了传送上,“您对超远距离传送魔法有一定的了解,所以应该知道,按照传送魔法‘传送距离越远,消耗的魔力越多,传送目标位置偏移率也越高’的定律来看,超远距离精准传送的可行性几乎为零。但如果这个法术只是将人送入真实空间,再让人从真实空间的另一个出入口离开呢?是不是就简单多了? “星辰之力创造的空间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也就不受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律限制。有了它的协助,传送只需提供人们进出空间消耗的魔力,至于空间是如何与这个世界交互的,则根本不是我们要考虑的问题。 “您刚刚提到了空间魔石,它的作用原理实际上也是如此——当传送阵被激活时,它创造了一个临时的空间,协助传送者从一个地点去往另一个地点。虽然神殿没有空间魔石,但我们有更好的替代品。跟我来吧,夫人,我带您去传送大厅,看看那里是如何实现远距离传送的。” 传送大厅离仪祭大殿的位置不远,当其他人还在清理大殿中的仪式痕迹时,艾达已经跟随洁安来到了这座圆形的大厅中。 “夫人请抬头往上看,” 一走进这间大厅,洁安便抬起头来,指着天花板说道,“这就是我说的,神殿用来替代空间魔石的东西。” 艾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大厅上方倒悬着一朵巨大的、已经枯萎的花朵,它的花瓣向四周摊开,勉强维持着干枯前的姿态,但就算被人为定型成了这样,艾达依然能看出它已经枯死了。 “这难道是……诞生了精灵女王的那朵花?” “正是。” “可它已经……” “已经枯死了?没错,” 洁安点了点头,“它已经完成了使命——孕育了女神在人间的化身,又诞下了神圣巨龙。不过,就像死去的巨龙遗骸仍有魔力,磨成粉末的植物也能为药师所用一样,这朵花中蕴含着近乎取之不尽的灵力。” 说着,她抬起手,将一丝魔力隔空弹到了那朵花上——仿佛石子落入湖中,干枯的花瓣表面漾起了一片摇摇晃晃的虹光,许久后才逐渐消散。 “空间魔石是神圣巨龙的灵能结晶。而神圣巨龙的灵能全都来自于这朵花,所以我才说,这是比空间魔石更好的替代品。” “……原来如此,” 艾达收回了目光,开始环顾整座大厅,“这些传送阵都是通向哪里的?” 大厅里足有十几个传送阵,每一个都长得差不多,旁边也没有个牌子标明是传去哪的,艾达不由有些担心:万一在关键时刻传送错了,岂不是会误了大事。 “只要靠近传送门,就能知道它是去哪里的,” 洁安解释道,“比如这一个……它是去龙骨沼泽的。这一个会把人传送到白鸟山脚下,这边还有去羊角山的——” “落地点都很偏僻,” 艾达若有所思道,“而且离军事区和重要城镇都有一定的距离。是为了避嫌吗?” 洁安笑了笑:“您想多了。神殿建造时人类王国的规模还不像今天这样大,这里的很多地点都离当时的人类聚居地很远,会传送到这些地方,也只是为了方便远行罢了。” “也是……不过偏僻一点也有好处,如果我们要使用它们,那落脚点自然是越不易让人察觉越好。”艾达思索着说道。 “是的,我也是这样想的,” 洁安望着这些传送门说道,“夜鹰的营地建在环海,虽然有了新建的密道,出入比过去方便了许多,可远行时却要经过他国境内,很容易被人观察到行踪。但有了这些传送阵就不一样了。 “虽然这些传送阵启动起来需要一些时间,传送的人数也有限,不适合传送军队,但只是个别人执行任务的话,用它还是要比直接赶路方便得多,也安全得多。” “嗯……” 艾达抬起头来看向洁安,犹豫着问道,“不过,这些都是卡莱利德教的遗产,理应由您带回利安亚德岛才对——那里是大陆之外,有了这些传送门,你们返回大陆也会更方便。可听您的意思,您是打算将它留给夜鹰使用?” 听艾达这样问,洁安微微一笑:“带回利安亚德就不必了。我这次带着永恒之石回来,就意味着卡莱利德教回归大陆的日子也不远了——按照女神的指示,未来我们会在克拉迪法落脚,重新建造一座主神殿,但就像当年的这座神殿是在约米希尔王国的协助下建造的一样,未来的卡莱利德教也将与克拉迪法密不可分。如果皇帝知道了我们拥有‘超远距离传送’的力量,您觉得,他会怎么做?” “……他绝不会允许这力量存在于你们手中,” 艾达想到了莱莫瑞恩可能会做的事,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不仅如此,他还要把这力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正是如此,所以这个秘密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洁安望着天花板上的那朵花说道,“这座大厅的力量既不不能落在有心之人手中,也不能为我所用,我原本是打算将它永远封存在这海底的。” “那为什么……” “为什么选择了您?” 洁安将目光转向了艾达,温和地笑了笑,“并不是我选择了您,而是女神选择了您。所以我相信这座大厅一定能在您的手中发挥出应有的作用,而您也一定可以保守好这个秘密。” “……我明白了,” 艾达再一次环视周围,认真道,“我会小心使用它的。对于使用这些传送门的人,我会告诉他们神殿有一些空间魔石的库存,不会暴露这朵花的秘密。这座大厅的入口我也会做一些限制,以防被人闯入。” “嗯,那就劳烦您多费心了。” 第511章 找寻 第511章 找寻 “这里有一道机关,可以将上方的生命树花隐藏起来——看,这样天花板看起来就和普通的墙壁没什么区别了。哦,还有。为了防止被人滥用,传送阵的激活方式也和一般的传送阵不一样,您需要通过口令进入这里,在这儿使用对应的机关来激活它们。” 说着,洁安又带艾达在传送大厅里转了一圈,艾达这才发现原来传送大厅内不止有刚刚的圆形大厅,还有好几道门通向不同的房间。 两人在一间看起来像是休息室的屋子停了下来,艾达注意到靠墙的位置全都摆满了书柜,而中央的空地上则刻画着一个圆形的法阵。 “这是真实空间的标记点。真实空间的使用者可以将空间的其中一个出口记录在这里。” “真实空间的出口还不止一个吗?”艾达好奇地问道。 “是的,真实空间的入口只有一个,但出口可以有多个。” 洁安走到法阵边,解释道,“如果创造者使用的入口‘钥匙’体积比较小,能够随身携带,那么他们在进入空间时,就可以通过一个额外的符文,将钥匙一起带入真实空间中——这种情况下,他们不仅可以回到进入空间前所在的地方,还可以选择从其它出口离开。不过如果钥匙没能被带进空间中,那空间里的人就只能原路返回了。” 说着,她来到了那个法阵边,将法阵中央的一系列复杂符文指给艾达看,“您的本职是侍从,应该能看懂这些符文。” “嗯……” 艾达一眼便认出了这是双向传送阵常有的用法,不过它比她以前见过的还要复杂一些,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完整。 “这里还有什么房间吗?” 艾达问道。洁安笑笑答道:“还有一间,也是最后一间了。” 说着,她带着艾达来到了另一个圆形大厅, “这儿是传送大厅的另一个入口,它和我们刚刚看到的那间大厅朝向相反,入口位于两条不同的路上。” “这里也有传送阵?” 艾达注意到这座大厅里也有三个传送阵,洁安点了点头:“这三个是近距离传送阵,和我们进来时使用的那个一样——这两个,一个通往神殿最南侧,一个通往神殿最北侧,是方便人们在神殿内赶路用的。最大的这个则通向神殿外,因为距离比较远,所以落脚点并不是固定的某个地点,而是在神殿北侧的随机位置。 “等一会儿我们走时,就带其他人到这儿来,用这个传送阵离开,至于另外一边的传送大厅,还是暂时不要让他们知道比较好。” “嗯……” 艾达想了想,又说道,“大祭司结束了这里的事务,是不是就要去霍艾罗德,准备进行复原永恒之石的仪式了?” 洁安诧异地看向她:“是这样没错——怎么,夫人不和我一起去吗?” “我想在去霍艾罗德之前,先把冰霜龙魂送回巨龙女王那儿。刚刚我看到传送大厅有去塔莱茵附近的传送阵,而雪国的使者现在正在那里,所以我想,与其回环海营地,倒不如直接去塔莱茵,先把这件事解决了。” “原来如此……” 洁安想了想说道,“的确,这件事也拖延不得……不然这样吧,等会儿离开时我们让其他人先走,等他们都离开了,您便直接去另一座大厅传送塔莱茵,然后再用传声水晶和他们解释一下,就说您去办事,不回营地了——” 说着,她看了看面前的传送阵,“反正离开的传送阵每个人落点都不一样,他们也不知道您是从哪发来的消息。” “也好,就这样做吧,” 艾达想了想又问道,“大祭司呢?您应该还是准备乘车去霍艾罗德吧?” 洁安点了点头:“我在这里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如果太快抵达霍艾罗德,反而显得不正常。”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从传送大厅走了出去。 就在她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仪祭大殿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人们三三两两聚在观仪席上闲聊——这次行动如此顺利,大家都很高兴。 艾达返回这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单独找到赛丽娜,问她刚刚猜测的山脉巨龙隐居点在哪里。 “我离开这儿之后要去一趟塔莱茵,但我希望你不要跟着我,而是立刻去调查山脉巨龙的事。不过我得先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如果那儿很危险……” 听艾达这样说,赛丽娜没有多想,直接将自己怀疑的地点告诉了她:“危险倒称不上。我说的地方离枫岭不远,就在它的南边。” “竟然在遗失之地?” 艾达愣了愣,“可我怎么不知道遗失之地有什么地方常年有雾……” 不对! 一说到“雾”,艾达倒是想起了一个地方,那里正位于枫岭南边,而且也确实常年有雾。 “你说的地方是迷光群岛?” 艾达惊讶道。赛丽娜点了点头:“是的。那地方常年被迷雾笼罩,人类只要在那儿待久了,不是离奇失踪,就是身患重病,后来就再也没有人愿意靠近它了。” “那你……” “夫人应该知道我的情况。”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还是稚子的时候,确实不用担心这些,但现在呢?” 艾达担忧道,“你已经被流光的力量复生了,虽然情况可能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但我担心……” “我变成现在这样之后也去过那儿,那里的环境对我没有影响,您放心吧,” 赛丽娜知道艾达是在担心自己,回答时的语气又柔和了几分,“即使是普通人,也要待得足够久才会受到影响,不瞒您说,我有一位朋友就住在那里,她有自己的办法阻隔雾气的影响,之前我带走贝琪,就是在她那儿暂住了几天,您看,她的身体也没受到影响。” 一位朋友?还住在迷光群岛? 艾达想不到赛丽娜还有这样的朋友。但听她的意思,她对那里比其他人熟悉多了。 “好吧……既然你心中有数,那就去一趟吧,” 艾达叹了口气,说道,“离开这里之后,大祭司应该会立刻动身前往霍艾罗德。既然你们都要去遗忘之地,不如就同行吧——刚好你也可以在路上保护她。” “夫人不去霍艾罗德?” “我要先去一趟塔莱茵,把龙魂交给雪国使者。而且朱利安还在那儿,等那里的事办完了,我和他一起去霍艾罗德。” “明白了。” 就这样,按照计划,众人从传送阵返回了环海营地,虽然各人的落脚点不一样,但好在传送阵在选择落点时会先勘测周围的环境,所以没有人掉进海里,也没有人挂在树上,众人抵达的地点都还算正常。 艾达等到其他人都离开了之后便去了另一边的大厅,在洁安的帮助下利用激活的传送阵抵达了海城萨安提斯郊外的一处林地中——从这里前往海城,只需不到一小时的路程。 看着还无法使用的传声水晶,艾达想了想,将天空之眼召唤了出来——抵达海城之前,她打算先让它去找找朱利安的下落。 是的,在神殿时她就发现了。天空之眼似乎不仅能起到代替替灵对象的作用,还可以为她找人。 当时它一路向东,一直飞到了艾莉拉身边,艾达还以为这只是它误打误撞,又或者这是女神的示意,但后来她想明白了——与其说这是天空之眼或女神的意思,倒不如说是她自己的执念被感知到了。 艾达一直想要知道死亡之影躲在哪。 这念头虽不是时时刻刻浮现在脑中,却也一直潜藏在她的心里。 与天空之眼接触时,她也向它展露了自己的内心,虽然没有明确地表示要找到艾莉拉,但天空之眼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内心的想法,所以才带着她找到了那座岛。 艾达不知道这种寻找有什么条件——需要知道名字?还是要知道长相?亦或是目标本身需要有足够的存在感? 但不管怎样,她想再试试看,先从简单的开始,看它能不能在城里找到朱利安。 ——我想找到朱利安。 心念一动,立在肩头的天空之眼立刻张开了翅膀,艾达只感到一阵微凉的风从面前吹过,那抹蓝色的流光便朝着萨安提斯的方向飞去了。 就在同一时间,远在萨安提斯的朱利安正一脸不爽地走在海城的小巷里—— 不久前,休斯结束了对他的雇佣,告诉他不必再保护曼蒂·科菲了。按理说,这意味着曼蒂已经结束了在海城的表演,即将去往下一座城市了。但事实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虽然她确实没有再安排新的表演,但明显也没有离开海城的意思。她用斗篷遮掩了自己的容貌,在城里来来回回去了不少地方——有时是海歌旅馆,有时又坐着马车去了码头,这些地点彼此毫无关联,和她同一时间进出这些地点的人身上也没调查出什么东西来。 朱利安不甘心就这样断了雪国这条线,同时也好奇她到底在做什么,于是也没有像对休斯承诺的那样离开海城,而是悄悄地留了下来。 只不过这回他算是遇到了硬茬。除了刚开始那天他还跟到了地方,后来他竟连一次顺利跟踪到目的地的时候都没有了,每一次不是中途遇到意外,就是目标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 虽然明白这儿是塔莱茵的地盘,休斯肯定在这其中起了不少的作用,可如此彻头彻尾的失败,还是让朱利安感到了一丝不爽,并成功激起了他的斗志—— 你不让我跟,那我就偏要跟! ……然而还是跟丢了。 明明就在眼前,只是拐了个弯,等他追进那条小巷时,对方已经消失无踪了。 “可恶……” 朱利安一边观察着路面的蛛丝马迹,一边猜测着对方的意图:这条路的出口就两个——左边出城,右边去剧院,她到底会走哪一边? 他站在路口朝左边看了一眼,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朝右边走去,但直到走出巷尾,进入了人来人往的大道,他依然没看到目标的影子。 得,又跟丢了。 朱利安有些颓丧。 或许这件事真的不该深究? 他想:既然曼蒂有办法做到在他面前消失,就说明她已经发现他在跟踪了。能有这样的本事,她想除掉他恐怕也是轻轻松松的事。而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动手,多半是看在了克拉迪法皇帝的面子上。 再继续跟下去,会不会引发外交问题? 朱利安胡思乱想着,一边准备打道回府。结果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前方一闪而过—— 嗯?那好像是……希法? 第512章 袭击 第512章 袭击 如果是在别处碰到希法,或许朱利安还不会多想,但联想到曼蒂和他之间可能的关系,再想到她人就在这附近,朱利安心中冒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曼蒂在这里出现,很可能就是冲着希法来的。 来不及细想,朱利安下意识地跟在了希法身后——虽然上次派去跟踪希法的人被他轻易甩开了,但朱利安毕竟不是普通的匿行者,处在夜之子状态下的他,气息完全被隐藏,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就算希法能看到人身体蕴含的魔法能量,可只要离他稍微远一点,周围环境中的魔法光芒便会掩盖掉较远处的魔法能量,所以朱利安只要小心一些,就可以避免被希法发现。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先是沿着大路向前走,接着又在一个路口往左拐,渐渐的,朱利安意识到希法这是在往出城的方向走。 刚刚曼蒂·科菲消失的地方也有条路通往城外,难道他们今天是约好了要在城外见面? 就在朱利安猜测时,走在前方的希法忽然加快了脚步,身形一闪进了一条小路,朱利安心头一跳——不会吧! 跟丢曼蒂的教训近在眼前,朱利安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立刻追了上去。 巷子里果然空无一人。 不过和曼蒂的消失不同,朱利安夜之子的视野中依然能看到希法经过这里时留下的痕迹,而且凭借过人的听力,不远处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也被他轻易地捕捉到了。 保持着隐身的状态,朱利安紧追了几步,很快在两条岔路后再次发现了希法的身影。 此时两人已经接近了城北郊区——后方是人烟稀少的城市边缘,城外的车行还要再走一段距离才到,而且希法选了一条很偏的小路,此时这条路上除了他们两人之外,竟一个路人都没有。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夜之子中的畅行,往好听了说,是所向披靡、势不可挡,而往不好听了说,其实就是擅长逃跑。 所以朱利安对危险的临近也极为敏感。 就在他察觉到不对劲的同时,一群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忽然从道路两旁“滑”向了正自顾自朝前走的希法—— 那是什么? 朱利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些人像是幽灵一样漂浮在半空中,而希法却好像完全没察觉到他们,甚至其中几个人就在他的正前方,正迎面朝他走来,他也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希法的眼睛虽然看不见现实世界,但对魔法能量极为敏感,而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自然产生的东西,不管是动物还是植物,甚至无生命的矿石,都蕴含着或多或少的魔法能量,更何况这些诡异的家伙正在移动,除非身上一丁点魔法能量都没有,否则希法不可能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就在朱利安犹豫着要不要出声提醒时,这些人忽然高高地举起了手——他们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柄蓝色的匕首,眼看就要朝希法刺下去了。 “小心!” 再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发现,朱利安一个纵身冲上前去,伸手便朝希法的手臂抓去—— “是你?” 希法确实看不到周围那些人。他只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喊,回头便看到了朝自己冲来的朱利安,“怎么回事?” 手臂被一把抓起,若是别人这样做,希法一定已经施法自保了,但不知为什么,发现来人是朱利安时,他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他,“等等,你要带我去哪?” 希法被朱利安拽得向前连跑了好几步,正纳闷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连串的武器破空之声—— “……我后面有人?” 这么多的攻击声,如果刚才没有避开…… 希法的冷汗都流下来了。朱利安顾不得解释,拉着他便朝前跑去:“你一个人到这儿来做什么?谁让你来的?” “我……” 希法确实是被曼蒂约出来的,可他却不觉得遇到危险的事和曼蒂有关,也不想把她牵扯其中,“我只是想去城外散散心,没有人让我来……” “……这种时候还撒谎!” 朱利安听他支支吾吾地说话就来气,“刚才你差点没命了,你知道不知道!” “对不起……” 希法跑了这一会儿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他们还在后面吗?我看不到……” “还在,但暂时追不上来——这些东西走得很慢,但我看不出它们到底是什么——” 正说着,朱利安忽然停住了脚步,并把由着惯性朝前跑去的希法也拉了回来。 “怎么了?” “……前面也有。” 朱利安皱眉道,“两边也有……数量也太多了——这种规模不像是真实存在的,难道它们都是我的幻觉?” 他一手拉着希法,另一只手挥动着匕首,有几次几乎擦着那些人的衣袖划过,却被他们巧妙地避开了——是真的避开了,还是他们原本就不存在,所以他自然也攻击不到他们? “不,他们攻击的时候我能看到一闪而过的魔法光华,它们确实是存在的,只是它们身上的魔法元素被什么东西阻隔了。” “难道是那些黑色的斗篷?” “不知道——你靠近我一些,我施法试试,看能不能攻击到它们。” 说着,希法从腰间抽出了随身携带的短法杖,口中念念有词—— 平地掀起了狂风,吹得这些人身上的长袍猎猎作响,然而就连路边的树都被吹得弯了腰,这些人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不行……风系魔法对它们无效,” 朱利安纵身跃到了希法身后,将刺向他的一排匕首挡了出去——经过刚刚一连串的战斗,朱利安注意到这些人的攻击全都是冲着希法去的:明明他就挡在在他们眼前,他们却会绕开他,继续冲向更前方的法师。 “它们的目标是你!” 朱利安继续格挡着那些攻向希法的武器,蓝色的匕首被他打得发出了一连串脆响——这声音,怎么有些不对? 他立刻朝自己的匕首看去——只见它上方冒起了一缕白雾,而刀刃上还有残留的水渍。 “奇怪……他们的武器,难道是冰?” 朱利安一边对抗着这些人,一边提醒希法,“如果真是这样,那你或许可以试试火系法术!” “可是……” 希法微微皱眉道,“虽然我也算是四系魔法精通,但火系不是我的强项……” “哎呀,管不了那么多了!” 见他竟然在这个节骨眼犹豫起来,朱利安是真的头大,“我的好法师!法师大爷!求你赶紧施法吧!我要顶不住了!” “……好!” 希法咬了咬牙,开始吟唱火系魔法的咒语。 空气开始变得灼热,红色的火光在杖头显现——这似乎起效了:那些古怪的人在火焰出现后变得迟钝了许多,不仅移动得慢了,攻击的频率也下降了。 “快,再多来点——火墙、火雨,随便什么都行!它们怕火!” 朱利安看到离得最近的人不仅动作变得极为迟缓,身体也发生了某种变化——他们弯下了腰,变得佝偻起来,而在他们的脚下,出现了明显的水痕。 “我就知道它们不是人!这些人都是冰做的,温度一升高它们就化了!” 听朱利安这样说,希法也有了信心,举起法杖准备再施展一个新的法术。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夹杂着风雪的狂风忽然而至,将现场刚刚凝聚起来的火元素吹得无影无踪,四周的温度也急剧下降——明明现在的天气既不冷也不热,可在这古怪的风到来后,天空竟飘起了雪花。 “看!它们果然是冰!” 眼前的一幕太过令人惊讶,以至于朱利安都忘记了希法看不到它们,“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些人身上的黑色斗篷全都被狂风卷走了,露出了它们的本来面目——那是一尊尊冰铸的雕像,蓝色的冰匕首也并非握在手中,而是和它们的胳膊浑然一体。 不过,它们并没有像刚才一样冲上来攻击希法,而是在狂风中逐渐碎裂,或大或小的冰碴被风卷着盘旋而起,锐利的冰锋丝毫不亚于利刃,看得人心惊胆寒。 “……好强大的冰霜魔法!” “你能看到了?” 朱利安注意到了希法眼神的变化,“看来我猜得没错,你看不到它们,是因为那些黑色的斗篷!这些家伙果然是冲着你来的——它们不仅知道你会在这里出现,知道你不擅长火系魔法,还针对你的眼睛做出了这样的障眼法!” “难道真的是……” 希法的内心开始动摇了——他不愿意相信曼蒂会派人来杀自己。可是…… “别想了,先看看它们到底想做什么!” 正像朱利安说的那样。这些被风卷起的冰碴看着吓人,却始终围着他们盘旋,并没有朝他们刺过来——不过,这些冰也不是一直飞在空中,随着它们的位置越降越低,其中一些冰落在了地面上,越积越多,逐渐在两人的周围形成了一个正圆形的冰环。 而随着这道冰环越来越厚,朱利安注意到它似乎正在地面上形成某种极具规律性的图案—— “不对!” 希法忽然一把抓住了朱利安,大声道,“这些冰在形成魔法阵!” “法阵?你能看出它的用途吗?”朱利安也紧张起来——法阵的作用多种多样,要是攻击型的法阵,就他们站的这个位置,一旦法阵被激活,两人都别想活命。 “不,我对法阵不熟悉……我看不出来,但不管怎样,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儿!” “离开?” 朱利安也想离开。但他抬头看了看正快速盘旋的风和夹杂在其中的冰碴,脸上却只剩下了苦笑,“那可有些难了……” 两人对眼前的情况束手无策,地上的冰阵却没有给他们更多的时间,只见一道亮蓝色的光芒闪过,法阵激活的同时,一阵呼啸而至的暴风雪席卷了一切。而等到风停之际,刚刚还站在法阵中的两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第513章 冰火 第513章 冰火 “我明白,我看到了,” 艾达站在海城城郊的小路上,对盘旋在身边的天空之眼说道,“他们刚刚还在这里,但被一道魔法阵带走了。” 她蹲下身,看了看地面上的水渍——虽然已经洇开得看不清原本的细节,但只凭这些水痕,也能看出这里曾经是一个巨大的法阵。 “这不是一般的传送阵……传送的地点不在附近,而是在另一个空间。” 艾达回想着刚刚在天空之眼的视野里看到的景象——从高空中看,那道冰霜凝结的法阵尤为清楚,其中一些符号和平时人们使用的不一样,艾达甚至从未见过它们。 灵魂深处传来了动静——是雷霆巨龙之王。 “怎么了,希格?你知道这是什么传送阵?” “是的,夫人。而且我有办法带您进入这个空间,” 希格莱纳斯回应了艾达的问话,“不过,这是个极为庞大的空间,虽然我能找到那两人所在的位置,但我们想要赶到那里,还要耗费一些时间。”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们现在就动身吧!不然我怕朱利安和那个孩子会遇到危险。” “好。” 希格莱纳斯的话语才在艾达的脑海中消失,他本人就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夫人请把手给我。” 和在脑海中无声的意识不同,此时正以小男孩形象示人的雷霆巨龙之王,说话的声音也和幼童无异,听着奶声奶气的。 “好……” 艾达将右手搭在了他的手心中,只觉得一道酥麻的电流从指尖窜过,她的整个身体忽然被拽了起来—— 是传送。 脑海里才闪过了这个念头,艾达便被来自右手的力量牵引着飞身而起,迎着一道道雷光冲向了一片未知的区域。 而与此同时,朱利安和希法则已经苦战多时了! “闪开!” 一道火舌从天而降,朱利安眼疾手快,一把将希法拉到了自己身后,希法则在后撤的同时也没忘了施法,咒语声中,蓝色的冰墙平地而起,将火焰隔绝在了两人身后。 “不行,这地方太热了,冰一下子就融化了!” 眼前的一切全都笼罩在一片橙红色的火光中。 黑红色的岩石间翻滚着滚烫的岩浆,一条条巨大的熔岩蚯蚓立在其中,不断朝两人喷射火焰。四周蒸腾着白色的热气——它们本不存在于这里。在这个到处都是异常亢奋的火元素的区域内,水元素的出现只是因为希法不断召唤着冰墙和冰环,而这些冰块根本坚持不了多久,没一会儿便被高温蒸发成了水汽。 “又来了!小心!” 朱利安虽然能应对那些穿黑斗篷的冰人,却难以抵挡纯粹的魔法攻击,只能靠敏捷的身手避开那些飞来的火焰,以及燃烧的石块。 希法虽然看不见眼前的情景,但也对充满了整个空间的火元素震惊不已,再一次施展了冰墙后,他立刻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魔晶石,将它握在手中补充起了魔力。 “你没魔力了?” 朱利安心下一惊,希法摇了摇头:“还有,但总要提前做好准备——看这样子,我们恐怕一时半会儿是走不掉了。”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找到逃生的路!” 朱利安朝四下看去,然而周围都是燃烧的火焰,散发着明亮的火光,远处的一切都被淹没在了阴影中,他什么也看不见,“希法,你能看到元素,有没有什么位置火元素比较稀薄的,或许就是离开这里的出口。” “我看看……” 希法抽出施法的间隙应道,然后抬头朝周围看去,“……那边,离我们三百米左右的位置——那儿好像有个出口。” “走!” 朱利安拉着希法便朝他说的方向跑去——这时候他的畅行天赋再一次发挥了作用。道路两旁的岩浆中不断飞来烧红的石块,熔岩蚯蚓也摇晃着庞大的身躯喷射着火焰,但朱利安敏捷地避开了这些攻击,带着希法一路狂奔直冲目的地。 “果然是出口!快!” 在这个巨大的岩洞中,唯有他们两人前方有一个巨大的洞口,虽不知会通往何处,但从它黑漆漆的样子来看,里面肯定是没有火焰的。 “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一群冰人,会把我们传送到全是火的地方?”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朱利安一边观察着路况,一边拉着希法狂奔,然而法师的速度明显跟不上他,眼看着一颗头颅大的石头照着他便砸了过来,而他还在吭哧吭哧地跑,朱利安索性将他一把抱了起来,纵身一跃便冲了出去。 “啊——!” “别叫!” 朱利安咬着牙低声道——身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他的行动也变得迟缓了些,差一点被侧面飞来的火球击中。 “你还是别管我了,” 希法当然明白是自己拖累了朱利安,“他们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你要是能自己逃走,你就……” “闭嘴!” 朱利安气不打一处来,却顾不上再多说半句,两人就这样跌跌撞撞逃到了出口附近,眼看着只要进入了那条隧道,后方的攻击就追不上来了。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亮起了如白昼般的火光—— “小心!” 希法大喊,朱利安立刻带着他一起向旁倒去,就地翻滚了好几圈,直躲到了洞口旁边的石壁旁。 只见一道巨大的火焰从洞口喷射而出,翻涌的热浪扑面而来,撞在了希法慌忙间升起的冰墙上,将它瞬间蒸发一空——多亏了他反应及时,阻挡了火焰的同时降低了周围的温度,不然此时此刻,他们两个已经被烤熟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条路也不通?”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希法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感到脚下有些发软。 朱利安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响起,伴随着翅膀扇动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正从刚刚的洞口深处飞来,听声音便知道它的个头绝对不小。 “是……是龙?” 隔着石壁,希法也能看到那片正在逼近的、体格庞大的生物身上的魔法光华。 “赤焰巨龙?” 朱利安一下子紧张起来,“我听萨安大人提起过,赤焰巨龙一族被死亡之影控制了!难道真的是它要杀你?希法……你到底……” “快躲开!” 红色的巨龙从洞口猛然飞出,在巨大的洞穴内盘旋了一圈之后,一双熔岩般发白发亮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角落里的希法和朱利安。 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快跑!它要喷射龙息!” 朱利安拉起希法就要逃走,但已经来不及了。 希法用尽全力升起了一道巨大的冰盾,并不断吟唱强化咒语将它加厚,炽热的龙息就在这时撞上了冰盾的中心,将它熔出了一个大坑—— 是的,大坑!冰盾没有被烧透,在希法的不断努力下,冰盾被不断加厚,抵挡着火焰的攻击。朱利安被眼前的一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两个如此恐怖的魔法撞击在一起,第一次感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的确,夜之子可以逃过一次死亡。 但如果坠入岩浆,那么哪怕他像稚子一样可以无限复活,也只有被焚成灰烬这一个下场。 在冰盾的阻挡下,赤焰巨龙喷射了好几次龙息,都没能伤害到两人——虽然和法师的魔法不同,但巨龙的魔法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储备的火焰已经喷光,它晃了晃巨大的脑袋,开始重新凝聚周围的火焰元素。 “赤焰巨龙不擅长近身格斗,它们的龙人形态我能想办法应对,” 趁着这个间隙,朱利安说道,“但魔法我没有办法,只能靠你了——你……还能坚持多久?” 眼见希法的表情越来越难看,被他握过又丢弃的魔晶石已经达到了四颗,深知法师出行通常只会携带五颗魔晶石的朱利安明白,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是最后一颗。” 希法从怀中掏出了仅剩的魔晶石,开始补充魔力,另一只手则保持着施法的动作,“听我说,朱利安,我已经看过了。” 他脸上都是汗水,望着前方的目光却极为坚定,“这里没有另一只巨龙了,山洞里面是安全的。而且,我刚才经过洞口时感觉到了风,那儿一定与外界连通……” “那还等什么,我们一起跑啊!”朱利安说着就想去拉希法。 “不,别过来!” 希法提高了声音拒绝道,“那只龙肯定不会放我们离开,必须要有一个人留下来挡住它!你对付不了它的火焰,但我可以!而且我还可以坚持很久。” “你想让我自己跑?” “你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儿!” 希法大声说道,“要不是为了救我,你根本不会被卷入这些危险!” “那又怎么样?是我要帮忙,又不是你硬拉着我出手的!” 朱利安气得要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这些!告诉你,让我丢下你一个人逃跑,门都没有!” “可你会死的!” 希法急得眉毛拧成了一团,“你是夜之子!你身上肩负着对抗死亡之影的任务!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不能死在这儿!更不能因为我死在这儿!” “任务……” 朱利安想到了凯勒西斯说过的话,想到了永恒之石,想到了艾达——直到这时,他才为自己的冲动感到了一丝后悔:他还没有实现对艾达姐姐的诺言呢,他还有很多事想要替她做,以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吼!” 伴随着再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希法看到前方的巨龙体内已经重新积聚了浓郁的红光。巨龙昂起头颅,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快走啊!” 希法大声喊道——朱利安不知道他已经很疲惫了,此时的冰盾也远不如他首次撑起时坚固,或许它能抵挡一两分钟,但更有可能的是,它可能连第一下冲击都承受不住。 如果他抵挡不住这次攻击,那他们两个就真的死定了。 他自己还好——虽然还有很多没有完成的愿望,心中也还有一些未解的谜团,但那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死后或许还能见到老师呢?老师才去世没多久,或许自己走得快些,还能追上他。 可朱利安不该死在这里,也不能死在这里。 想到他此时此刻就站在自己身边,而前方的火光逐渐扩大,奔涌的龙息即将吞没一切—— “喀嚓——” 第514章 巨龙 第514章 巨龙 冰块碎裂的声音响在耳畔,巨大的冲击力下,冰盾应声而破,奔涌而至的火焰瞬间将两人淹没,并毫无停顿地冲向了后方的石壁。 然而就在这时,翻滚的火焰忽然放慢了速度,并逐渐定格在了撞上石壁的前一秒。 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到这一幕,一定会以为时间被凝固了,但事实上时间并未停止。 随着下一秒的到来,火焰尖端忽然噼噼啪啪生出了无数细小的冰棱,这些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交织,不到一秒的时间便已经覆盖到了整个火焰的表面,将其冻结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焰冰棺”。 发生……什么事了? 朱利安还保持着下意识的动作——他在火焰撞上冰盾的瞬间便察觉了不对,于是冲到了希法的身前。但不等他做出更多的动作,四周便忽然暗了下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围住了他,像是坚硬的、散发着寒气的巨大“帷幕”,将他的身后和头顶上空全部遮盖起来,不仅挡住了奔涌而来的火焰龙息,也挡住了光线。 朱利安的眼前漆黑一片,他只能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咔咔嚓嚓的声音,就像是掉进这座洞穴前,那些穿着黑斗篷的冰人碎裂时发出的声音。 “希法?” 当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他立刻直起身来唤道,“你在哪?你还好吗?” 黑暗中没有回应,但朱利安听到了夹杂在冰块碎裂声间的呼吸声,就在他的面前不远处,伴随着每一次呼气,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你……” 夜之子能够在黑暗中视物,黑白灰的视野中,呈现在朱利安眼前的已不再是他熟悉的少年法师。他望着那张令他震惊的脸,喃喃道,“……你是,希……法?” 包围着他的“帷幕”猛然张开,掀起了一阵大风,明亮的光芒立刻照进了黑暗,也照亮了朱利安眼前的一切—— 就在他的面前矗立着一头蓝色的巨龙,和那头赤焰巨龙不同,它虽然也注视着朱利安,眼中却没有半点敌意。 此时,它蓝色的双翼正向两侧伸展开来,翼背上的冰碴被震地簌簌作响,显然,刚刚就是它们围住了朱利安,保护他免遭火焰的伤害。 “……是我,朱利安。” 冰霜巨龙低声答道,话语间还带着一丝迷茫和无措。 朱利安忽然明白了什么,猛然回头朝远处的赤焰巨龙望去,这一下,洞穴内的景象顿时被纳入了他的眼中—— 白色……一切都被白色的冰雪覆盖了! 所有的火焰都被冻结了起来,并随着氧气的耗尽逐一熄灭在了刚刚开始融化的冰中。不仅仅是火焰——翻滚的岩浆也在急剧下降的温度中逐渐凝固,熔岩蚯蚓被冻成了冰块,就连那头赤焰巨龙也被寒气逼退到了远处。 “这是……冰霜的力量,” 朱利安喃喃道,“你是冰霜巨龙?啧,我早该想到的——雪国的使者,失踪的弟弟……” “什么‘失踪的弟弟’?” 希法怔怔地问道。 “你还不明白吗?” 远处的赤焰巨龙忽然开口了,“就连你身边的夜之子都已经发现了你的身份——希法,好好想想,你到底是谁。再想一想——我是谁?” 它一步步踏向希法,身上的红色逐渐褪去,化为了和希法同样的冰蓝之色,不仅如此,它的身躯也变得更加高大,比刚刚那头龙足足大了有两圈,它头上装饰着透明的钻石,双眼如银月般明亮,望着它,希法睁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念出了它的名字: “曼……曼蒂小姐?” 即使化身为巨龙,希法仍然看不清眼前的世界,在他的眼中,前方的巨大生物正散发出熟悉的蓝色光芒——那是处于冰霜形态的水元素,彼此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头巨龙的轮廓。 就像当初他在曼蒂·科菲身上看到的一样。 “呵……” 听了希法的回答,那头优雅的蓝色巨龙偏了偏头,低声笑道,“你回答得倒也不算错,但还不够准确。不如再好好想想——我到底是谁?” 朱利安看到它一步步接近,强压住内心对巨龙的敬畏,上前两步挡在了希法身前,昂首道:“你是冰霜巨龙的女王欧西米蒂亚!” “欧西……米蒂亚……” 希法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感到头疼了起来。他晃了晃脑袋,“好熟悉的名字……” 看到他的模样,欧西米蒂亚知道他就快要想起来了,鼓励道:“对,好好想想,你曾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想想还有什么和它相似的名字,是你曾经知道,却又忘记了的……” “欧西……” 希法痛苦地摇了摇头,想要摆脱那股纠缠不清的疼痛与眩晕感,却做不到。 眼看着欧西米蒂亚越走越近,朱利安朝她抬起了匕首,喝止道:“别过来!” 一直盯着希法的欧西米蒂亚这才将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你不让我靠近?可是凭什么?”她轻轻笑道,“你明明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但你刚刚还想伤害他!” 朱利安毫不客气地斥责道,“在得到他的同意之前,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欧西米蒂亚饶有兴致地望着他:“真有趣,你们才认识彼此没多久,你却能为他做这么多……可你似乎没什么自知之明——就凭你,想挡住我是不可能的。” “……” 朱利安无法反驳,只得咬紧牙关瞪视着她。 不过,虽然嘴上这样说,可欧西米蒂亚还是停住了脚步。倒不是因为朱利安的威胁,而是因为她感受到了希法的痛苦,知道如果逼得太紧,只会让一切产生反效果。 “……欧西……米蒂亚……” 希法还在挣扎,想要驱散脑海中的迷雾——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就在重重雾气的后方,“海……海水,船……” “船!是的……应该有船,” 欧西米蒂亚睁大了眼睛,略显激动道,“也应该有大海——你还想起什么了?” “很多人……蓝色的,不,红色的人……” “是萨希林人!” 提到了仇人,她的语气又变得凶狠起来,“他们做了什么?” “龙……他们杀死了她……” “不……” 欧西米蒂亚发出了一声悲鸣,希法则痛苦地垂下了头:“我想阻止,但做不到……我只能在海上漂着,看着……” “你知道她是谁吗?” 欧西米蒂亚悲伤地问,希法用低沉的声音回应道:“我知道……我想起来了,她是我们的母亲,冰霜巨龙一族的骄傲……为了从萨希林人的陷阱中保护我,她牺牲了自己……” 说着,他抬起了头看向面前的巨龙女王——比起记忆中陪他玩耍时的模样,她已然成长了许多,变得更像他们已逝的母亲了。 “姐姐……” “欧西法维亚……我的弟弟,你终于想起来了。” 两头巨龙被悲伤所笼罩,它们的情绪甚至引起了元素风暴,整个洞穴的冰霜都颤动起来,高处的冰棱开始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到欧西米蒂亚确实没有再伤害希法的意思,朱利安沉默了片刻,将匕首收回了靴侧,悄然退到了一旁。 不过他的动作还是惊醒了悲痛中的巨龙。 欧西米蒂亚率先褪去了龙身,化成了人形——蓝色的丝织长裙垂至脚踝,银色的长发被编成了麻花辫,斜搭在胸前。有着惊人美貌的曼蒂·科菲,再一次站在了朱利安和希法的面前。而希法则还不太习惯两个形态的转换,在姐姐的帮助下,才迟迟恢复了少年法师的形象。 “你不用担心,无论是之前的‘刺杀’,还是刚才的险境,都只是我为了让我弟弟恢复记忆而准备的,它们不会真的伤害到他。” 曼蒂耐心地解释道,“欧西法维亚——不,我还是用你更熟悉的名字来称呼他好了。 “希法的情况和一般的冰霜巨龙不同,他天生拥有月萃之眼,不仅能掌握四系魔法,还继承了母亲的光法师天赋——这本是好事,但也导致他忽略了自身属于冰霜巨龙的力量。 “常年处于人形,他已经忘记了自己身为巨龙的身份,冰霜巨龙的力量也被深埋在了他的体内,如果遭遇的只是普通战斗,那他一定会先用最熟悉的魔法来应对,所以那并不能让他回忆起自己的身份。” 说着,曼蒂走到了希法身边,望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 “最开始的那些冰人,其实都是由冰霜巨龙的魔法凝聚而成的。它们或许会对像你这样的匿行者产生威胁,却不会伤害到希法——作为冰霜巨龙,那种程度的冰刃根本伤不到他,只会为他注入属于冰霜巨龙的魔法。而我这样做,也是希望他能够通过这种方式恢复记忆。 “当然了,突然出现一群人想要伤害自己,希法一定会反抗,所以我才想出了这个办法——让它们穿上隔绝魔法气息的斗篷,以便悄然靠近……” “这么说,还是我坏了你的大事?” “不,也不能这样说,” 曼蒂摇了摇头,“那只是一种设想和尝试,并不一定能成功。反而是你的出现,让我被迫改变了计划,带你们来了这儿,这才有了现在这个好结果。”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听曼蒂提起了这个,朱利安才想起来问,“你怎么会变成赤焰巨龙的?难道刚刚那些都是幻觉?” “这里好像是巨龙一族的秘境。” 在朱利安和曼蒂交谈期间,希法又想起了不少过去的事。曼蒂欣慰地点了点头:“没错,这里是元龙秘境,由各族巨龙共享的秘境。刚刚你们经历的是由赤焰巨龙提供的试炼之地,从许多年前起,冰霜巨龙一族便已经在用它考验族内的年轻巨龙了。” 好家伙……考验巨龙的试炼之地! 朱利安听得冷汗都要流下来了:“那要是希法没有经受住考验,会怎么样?” “我当然不会让他受伤。” 曼蒂答道。 “哦,” 朱利安瞟了一眼表情还有些懵的希法,又问道,“那我呢?” 第515章 冰龙 第515章 冰龙 把希法带进巨龙的试炼之地,是因为这里原本就对他不构成威胁,那人类呢? “我没想到你会出现,” 曼蒂看向朱利安,平静地说道,“传送法阵也不可能分辨出你和希法的不同,既然你们都在那儿,就只会一起被带进来。” 为了计划不被影响,她还特意甩开了朱利安,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换了个目标,跟着希法来到了这里。 不过她也确实不怎么在意朱利安的死活——只要能让弟弟恢复记忆,别的事在她看来都无所谓。刚刚她会和朱利安多解释几句,也是看在他如此卖力保护希法的份上,否则一个人类罢了,就算是夜之子,他的死活又和她与冰霜巨龙一族有什么关系? “明白了。” 朱利安大概知道曼蒂是怎么想的,虽然心里不爽,但他也没什么立场表达不满。看出朱利安心里憋着一股气,一旁的希法更加愧疚了:“对不起,朱利安,说到底还是我把你拖进危险的。” “啧,这又不是你的错。” 希法事先也不知道会是这样,朱利安当然不会怪他,不过,虽然对于巨龙们来说,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结局也皆大欢喜,但对身为人类的朱利安来说,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既然希法已经恢复记忆,你们的家事也与我无关,那接下来,是不是可以送我离开这里了?”虽然差一点把命搭进去,可朱利安此行也不算毫无收获。他不仅确定了希法和曼蒂的关系,还意外得知了曼蒂的真实身份。 只是,知道了这么多秘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安全地离开这里。 果然,听朱利安这样说,曼蒂缓缓摇了摇头:“不,你暂时还不能离开。” “为什么?”朱利安假装不明白她的意思。曼蒂也不和他拐弯抹角,直接答道:“你知道了希法和我的身份,而我并不希望这件事传出去,所以你不能走。” “那怎么办?杀了我灭口?”朱利安笑了。 “姐姐!你不能这样做!” 见两人越说越离谱,希法急了,“朱利安是为了帮我才被带到这儿来的,他——” “我没有说要杀他,希法,你先冷静,” 曼蒂打断了希法的话,转身又看向了朱利安,“我知道你是霍艾罗德的人,如果我放你回去,你肯定要把这件事告知两名首领,不仅如此,你还在为克拉迪法皇帝做事,所以我更不能放心让你离开这儿。” “但你总不能把我一辈子困在这儿。” “我有办法让你无法说出这个秘密,” 曼蒂说着,抬起手掌,一团蓝色的雾气在她手心盘旋,直到凝聚成一枚黄豆粒大小的冰珠,“只要你把这个吃下去,就无法再说出任何与冰霜巨龙有关的事了——当然,写下来也不行。如果你不想变成冰块的话。” 看着那枚蓝色的珠子,朱利安似笑非笑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姐姐,朱利安不会说出去的——” “希法!” 曼蒂的语气变得严厉了起来,“现在我不是以你姐姐的身份,而是以冰霜巨龙一族之王的身份在处理这件事!你没有替他求情的资格,只要安静地等在一旁就好了。” 朱利安冷冷地望着她:“如果我不吃呢?” “那就只能委屈你暂时留在这儿了,” 曼蒂不慌不忙地说道,“看在希法的份上,我不会杀你,也不会逼你服药,不仅如此,你在这里期间,我还会为你提供食物和水,确保你的人身安全。” “……你想囚禁我。” “没有那么可怕,我不会把你困在这儿很久的,” 曼蒂微微一笑,“只是在我放你离开之前,你只能待在这里。而且你也不要想着逃跑——这里是元龙秘境,只有巨龙才能自由出入,凭你是无法离开的。 “当然了,如果你能击败我,倒也可以威胁我带你离开——但那是不可能的。这里不是外界,我不需要在人前隐藏身份和实力,就凭你一个刚刚晋升没多久的夜之子,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说着,她又看了希法一眼——她当然也不会允许希法私下对朱利安施以援手,这一眼便是在警告他不要动这样的念头。 “你说不会一直关着我,那这个时间是多久?” 朱利安还惦记着要回霍艾罗德的事。 “那就不知道了,没准要好几个月呢——” “姐姐!” 希法还是忍不住插嘴了,“既然你认定他逃不走,为什么不直接和他说实话?” 说着,生怕会被曼蒂再一次打断,他急切地对朱利安解释道,“人类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在这待久了,会变得意识不清、记忆全失!你不能留在这儿,要尽快离开才行!” “……女王陛下,” 见曼蒂半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朱利安的脸色沉了下去,“冰霜巨龙毕竟也是光明女神创造的种族,在眼下对抗死亡之影的关键时刻,无论是与你们同源而生的精灵一族,还是人类,都在努力与死亡之影抗争。而你明知道我是夜之子,身上肩负着重要的使命,却要用这样的手段对付我——怎么,难道你已经投靠了死亡之影?” “你不必用话激我,” 曼蒂淡淡道,“过去这些年里,我没少为对抗死亡之影的事业提供助益,就在不久前,我还帮卡莱利德教做过宣传。你说我投靠了死亡之影?这样的无稽之谈,我根本无需解释。只不过,归根结底,我最关心的仍然是冰霜巨龙一族——对你们,我能帮则帮,但如果你们威胁到了冰霜巨龙的存亡,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曼蒂这些年来确实帮了人类和精灵不少忙,但她对其它种族的感情却是淡漠的。为了防止长期接触交流产生不必要的感情,她很少与其他人打交道,每次在人前现身时,也总是维持着“曼蒂·科菲”这一身份的假象。 虽然时间一长,多少会发生意外,但像今天这样彻底暴露身份的情况还是头一回。 “我知道你接下来大概要做什么,也知道这件事非常重要,所以你更不该浪费时间在这里,而是应该老老实实吃下这颗药,然后去办你的正事。” 曼蒂确信朱利安没有更好的选择,说话的时候气定神闲,看到她这样,希法更着急了:“姐姐,就没有别的办法吗?这东西毕竟是至寒之冰,它会伤到朱利安的!” 曼蒂对弟弟的话不为所动,只是专心地注视着朱利安——就在刚刚,他的表情松动了几分,对于摆在面前的那粒药,他似乎也不再像一开始时那样抵触了。 的确…… 朱利安望着那粒蓝色的、冒着白气的珠子,心知按眼下的情况,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他犹豫了一下,缓缓抬起手来,便要朝那珠子伸去。希法见状连忙要拦,却在这时,远处忽然有人高声制止道: “朱利安,别吃那东西!” 姐姐? 朱利安一下就听出了这是艾达的声音,他欣喜地回头望去,果然看到被面具和斗篷遮掩了容貌和身形的艾达正从远处走过来。 猛然在这儿见到了外人,曼蒂的震惊不亚于在这儿见到了死亡之影: “你是谁!?” 她的目光落在了紧跟在艾达身边的男孩身上——“雷霆巨龙?你怎么敢把人类带到这儿来?” “的确是我带她来的,不过你不也带了人类进来吗?女王陛下。” 希格莱纳斯毫不客气地回击道。 “这只是一场意外,” 曼蒂皱眉道,“而你是故意把她带进来的。” 希格莱纳斯笑了:“既然是意外,那你更应该第一时间将他送离这里才对。怎么会让一个意外进入秘境的人类,在这儿待了这么久?而且……” 他说着,抬起头看向了身边的艾达,“这一位是我邀请来的客人,她身上有我赠予的龙裔印记,来这儿合理合规,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你赠予的?” 曼蒂愣了一下,这才留意到希格莱纳斯身上与众不同的魔力,“你是……雷霆巨龙的新王?” “正是,女王陛下,我就是雷霆巨龙之王希格莱纳斯,初次见面,还望以后我们能像祖辈一样友好相处。” 希格莱纳斯特意将“友好相处”这几个字的发音咬得重些,提醒对方这儿不是冰霜巨龙一家之地,而是所有巨龙共享的元龙秘境。 “……原来如此,你就是希格莱纳斯,我听说过你,” 曼蒂曾从凯勒西斯那儿听说过雷霆巨龙一族的遭遇,“不过这一位是?”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夜鹰夫人,” 希格莱纳斯用崇敬的目光望着艾达,介绍道,“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雷霆巨龙一族重要的客人。” “你就是夜鹰夫人……” 曼蒂自然也知道艾达,“的确,光之印在你的身上,我能感觉到它的力量。” “不止是光之印的力量吧?” 艾达上前一步,轻笑道,“女王不妨仔细感受一下,我身上是不是还有其它什么力量?” “你……” 一闪而过的魔力气息再一次震惊了曼蒂,她不可置信地望着艾达,喃喃道,“怎么可能?刚刚那是……” “是冰霜龙魂。” “不可能!” 曼蒂显然被激怒了,她瞬间化为了巨龙形态,抬起利爪便要朝艾达抓去。朱利安想都没想便抽出匕首冲了上去,但站在艾达身边的希格莱纳斯动作更快—— “欧西米蒂亚,别忘了你身上没有冰霜龙魂,而雷霆龙魂却好好地待在我的体内,” 年纪尚幼的雷霆巨龙之王虽然身形不如冰霜巨龙的女王高大,但气势和力量却丝毫不落下风—— “有我在,你休想碰她一根汗毛!” 第516章 魂归 第516章 魂归 “姐……姐姐……” 眼看双方就要打起来,希法想要上前阻止,却被两位巨龙之王的气势压迫得连行走都困难。刚刚冲上前的朱利安也被震得接连倒退,直到靠上了岩壁才停了下来。 “希格莱纳斯,可以了,” 见雷霆巨龙的眼中渐渐积起怒意,一旁的艾达轻轻拍了拍他,劝阻道,“我和女王之间只是有些误会,没必要如此认真。” 说着,她抬手将冰霜龙魂取出拿在手上,对曼蒂说道,“女王陛下应该很清楚这里面寄宿着谁的灵魂,您不妨先冷静下来,听听他是怎样说的。” 艾达的话音刚落,前任冰霜巨龙之王欧西克莱斯的灵魂便踏着虚空走了出来,站在了一双子女的面前。 “……父亲?是父亲吗?” 曼蒂望着前方熟悉的巨龙之魂,目光中同时混杂着惊讶、喜悦与悲伤,“您果真已经不在人世了?……我找了您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愿相信……” “欧西米蒂亚……” 巨龙之魂沉声道,“是我。冰霜龙魂是我让夜鹰夫人代为送还的,你刚刚太冲动了,理应向夫人道歉。” “原来是这样……对不起,夫人,” 曼蒂退后一步,向艾达垂首致歉,“刚才是我过于鲁莽了——这些年来我一直认为谋害父亲的人是冲着冰霜龙魂去的,所以一感知到龙魂的气息,我便下意识地把持有龙魂的您当成了杀害父亲的凶手……没有弄清楚事实便攻击了您,这是我的错,还请您原谅。” “无妨。女王陛下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不过是一场误会,说清楚便好了,” 艾达温声道,“而且,女王陛下似乎刚刚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弟弟?看来欧西克莱斯陛下的心结也能解开了。” 一进入秘境希格莱纳斯便感知到了冰霜巨龙之王的气息,因此艾达知道将朱利安与希法带进这里的是冰霜巨龙的女王,而在听到了几人的对话后,再结合朱利安之前提起过的和曼蒂有关的内幕消息,她虽然并不知道全部的细节,却也将曼蒂假扮人类寻找亲人的事推测了个七七八八。 “对了,我差一点忘了和您说!” 经过艾达的提醒,曼蒂才从见到父亲的惊讶中缓过来,想起了站在一旁的希法,“父亲!我找到欧西法维亚了!” “你找到他了!?他在哪?” 才刚刚见到女儿,还在为她已长大成人而欣慰的欧西克莱斯立刻看向了女儿身侧的希法——这里除了欧西米蒂亚,就只有他是冰霜巨龙,虽然是人形态,但欧西克莱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本来面目, “这眼睛——没错!你是欧西法维亚,孩子!你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 没想到能在这儿看到本以为早已死去的儿子,欧西克莱斯高兴地朝他走去,一双眼紧紧盯着希法的脸,希望能将他牢牢记在心里,“不过,你的头发怎么……” “是母亲做的……她怕我一头银发太过显眼,会让萨希林人或人类猜到我的身份,所以在送我逃走时用魔法改动了我的发色……” 希法被送走时虽然年幼,但巨龙的幼年期和人类不同,那时他便已经有明确的意识和记忆了。 “你还记得你母亲吗?”提起妻子,欧西克莱斯的语气中溢满了悲伤。 “我记得……要不是为了保护我,母亲不会被他们抓住……”希法低声答道。 “她的牺牲得到了回报,孩子……” 听出了希法语气中的自责,欧西克莱斯安慰他道,“如果她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会像我一样欣慰的。” 欧西克莱斯生前便已经知道了妻子的结局——在对黑市的调查中,他查到了大量用冰霜巨龙遗骸制成的魔法物品、首饰,其中甚至还有好几套用完整龙皮制成的护具。而在这些物品的说明上,赤裸裸地写着“材料来自冰霜巨龙王族”的字样。 不肯相信妻子已死的欧西克莱斯冒险进入黑市拍卖行,亲自拍下了其中一件物品,也正是这件不起眼的龙皮制品,让他彻底认清了现实——妻子确实已经死在了萨希林人的手里。 “母亲是被萨希林人杀害的,对不对,父亲?” 曼蒂听他们提起了已逝的母亲,忍不住问道,“他们不仅杀害了她,还亵渎了她的遗体。” 欧西克莱斯悲痛欲绝道:“是的,是萨希林人做的。他们一直觊觎冰霜巨龙的力量,那些年不知道猎杀了多少我们的同伴,你母亲和欧西法维亚当时正在冰鳞之海,想要去塔莱茵势必要飞过萨希林的领地上空,正是因为担心此行危险,她才选择了以人形态坐船的方式出行,可没想到消息还是泄露了……” “那时的萨希林已经落到了死亡之影的手里,原本的执政者被放逐,艾莉拉扶持的血鳞掌控了整个国家,” 艾达上前说道,“杀害冰霜巨龙的理由并非贪婪,而是死亡之影的阴谋。她惧怕神圣巨龙血匕的复苏,又不知道该如何阻止,便决定从元素巨龙下手。那段时间惨死的巨龙何其之多,远不止冰霜巨龙一族。 “而且,不止是你们的母亲死在了她的阴谋之下,你们的父亲也是被艾莉拉杀死的——她在你父亲出行时袭击了他,致使他殒命于卡莱利德神殿的废墟之中,经过了这么多年才得以重见天日……” “什么?是死亡之影害死了您?” “是的,那个女人偷袭了我,想要抢夺我随身携带的冰霜龙魂。但我没有让她得逞!” 想起当年的事,欧西克莱斯仍感到愤怒,“我尽力摆脱了她,躲进了海底的神殿废墟中——那座神殿受到光明女神的祝福,一般人无法穿过守护结界,是的……虽然我当时不知道她是死亡之影,但就算是死亡之影也无法跨越那道结界,而我作为女神的造物,则得到了神殿的庇护,让我在临死前保住了龙魂。” 说着,它回过身来看向艾达,“夫人,感谢您与大祭司将我从混沌中唤醒,为我指明了回家的路。现在请您将冰霜龙魂交还给我的女儿吧。” “当然了,这本来就属于冰霜巨龙一族。” 说着,艾达走到了曼蒂面前,将手中的冰霜龙魂高高托起——这枚冰蓝色的、如钻石般晶莹剔透的宝石缓缓升起,在曼蒂的额前停留了片刻后,缓缓没入其中。 顿时,一片无比璀璨的光华自上而下笼罩了曼蒂的身体,随着龙魂物归原主,她终于继承了冰霜巨龙之王的全部遗产,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巨龙之王。 “我回来了……” 欧西克莱斯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冰霜巨龙圣地的雪景,而在那里,无数的冰霜巨龙祖先正等待着他的加入。 蓝色的巨龙渐渐变得透明起来—— 随着龙魂与新王融合,欧西克莱斯的灵魂也逐渐消失在了空气中,他的意志已经与新王融为一体,以后再也不会与他的家人分开了。 “谢谢您,夫人。” 曼蒂诚挚地向艾达谢道,“若不是您,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父亲死亡的真相,也找不回遗失的冰霜龙魂。您对冰霜巨龙一族有如此大恩,以后如果有任何需要我们的地方,冰霜巨龙一定会全力为您效劳。” “龙魂之事并不全是我的功劳,” 艾达颔首还礼道,“我只是将它送还而已,这其中还有卡莱利德教的协助,是许多人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们都是光明女神的追随者,彼此互助是应该的,您不必如此见外,” 说着,她又抬起头来,望着眼前的巨龙说道,“不过,我确实有个请求,希望女王陛下能够应允。” 曼蒂立刻道:“您说。” “是您身边的这位匿行者,” 艾达看向了朱利安,“我希望您能放他平安离开这里。” “……” 见曼蒂有些犹豫,艾达认真地说道:“朱利安是夜之子,想必您已经看出来了。夜之子对于我们对抗死亡之影的计划至关重要,而现在正是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不能留在这里,我自然也不会允许他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 “我知道,冰霜龙魂遗失,冰鳞之海又遭到萨希林人的破坏,冰霜巨龙一族岌岌可危,您为了让一切重回正轨,才会冒着风险进入人类的领地,寻找龙魂的下落,” 艾达紧盯着曼蒂的眼睛,继续说道,“我也知道,没有龙魂的保护,冰霜巨龙一族比其它巨龙更加脆弱,您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保护希法,所以才一定要严防身份的暴露。 “但现在不一样了,冰霜龙魂已经归位,冰霜巨龙一族的重新崛起指日可待,” 她上前一步,认真道,“而且我可以向您保证,朱利安不会将您的身份告诉其他人,同样,我也会为您保守秘密,等我们走出这里,今天发生的一切只会留在秘境中,不会被任何其他人知晓。 “还是说,您信不过我,打算让我也吃下那颗能够保守秘密的药?” “不……我当然信任您,” 曼蒂望着艾达——虽然看不到她面具后的脸,但从艾达的身上,她能感受到来自光之印的纯善之力,以及龙裔印记代表的信赖,“您是得到了元龙议会参与权的人,是巨龙一族的朋友,我的身份原本就不必瞒着您。既然您愿意为他担保,那便这样吧——我不会再为难他。” 听到她这样说,朱利安和希法同时松了一口气。朱利安转身朝向艾达,单膝跪地行礼:“多谢夫人!” “不用客气,快起来吧。” 虽然朱利安还有很多话想和艾达说,但以他的身份,夜鹰夫人和他并不相熟,所以他只好站起身来,继续安静地待在一旁。 “除了这件事,我还有一件事希望能得到女王陛下的恩准。” 艾达重新看向曼蒂,认真说道,“不久的将来,我们将前往孵光之地,复生枯竭的神圣巨龙血匕。而想要进入那里,必须要有龙魂的协助。 “现在,您已经拿回了冰霜巨龙之魂,不知您是否愿意和我们一同前往龙巢,用您所拥有的龙魂之力,协助我们打开孵光之地的大门?” 第517章 集合 第517章 集合 “萨安大人,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萨安大人?” 午后时分,阳光正烈,凯勒西斯倚在树下休息,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罗亚弯着腰,在他耳边唤了好几声,可他似乎累极了,自始至终低着头,没有半点醒来的意思。 “萨安大人,醒醒了……” 罗亚犹豫着伸出手,想要推推他,凯勒西斯便在这时忽然醒了过来:“什么?” 他像是从梦中惊醒的,先是怔了一瞬,而后才慢慢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道:“……我又睡着了……” 看清了站在身边的是罗亚,他舒出一口气,抬起手按住了眉心,闭目道,“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半小时?” 罗亚看了看投在地上的树影方向,回想着他们刚到这里时它们的位置,“也可能还要再久些……抱歉啊,萨安大人,我是看您好像累了,才没有立刻叫您的。” “没事,还来得及,” 凯勒西斯睁开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又像是要说服谁似的肯定道,“一定能来得及……” 罗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您说去霍艾罗德吗?那肯定来得及啦,我们走得又不慢,肯定比大部分人到的早。” “也是,” 凯勒西斯笑笑,扶着膝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走吧——我也休息够了,咱们继续赶路。” “萨安大人,等到我们把霍艾罗德的事情处理完了,后面的计划还有我们的任务吗?” 罗亚和凯勒西斯各骑了一匹马,朝着霍艾罗德的方向赶去。比起大部分路程都沉默不语的凯勒西斯,罗亚也不管骑马迎面吹来的风有多大,时不时便朝他抛出一两个问题。 “等永恒之心复原成功,夜之子的任务便结束了。再往后你就待在霍艾罗德,为两位首领效命,”凯勒西斯说到这儿,又补充道,“你老师那儿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放心吧。” 凯勒西斯和艾达离开卓里约卡时,艾达回去了法兰学院,他便去了一趟月泽森林,帮罗亚将被关的同伴全都给救了出来。现在他们都知道罗亚已经加入了霍艾罗德,只是不知道他还是夜之子。 “对了,我一直想知道,现在我是霍艾罗德的匿行者了,要是老师想让我打下手,是不是还得出钱雇我?”罗亚好奇地问道。 凯勒西斯笑了:“那你要问霍艾索亚和罗德了。规矩都是他们定的。” “但萨安大人好像在霍艾罗德地位也很高——这也很奇怪,您明明不是匿行者,怎么……咳咳!” 罗亚正嘀咕着,冷不丁灌进了一口风,呛得咳嗽起来。 凯勒西斯笑着摇了摇头:“告诉你也无妨,当初霍艾罗德的创立者可不止有霍艾索亚和罗德,而我恰好是其中之一。” “是嘛,那还有谁吗?” 还有谁…… 凯勒西斯的眼前忽然闪过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许多许多年前,还会向他露出灿烂笑容的艾莉拉。 “他们不像我活得那么久,差不多都死了。” 凯勒西斯淡淡地答道。 “哦……” 罗亚听出了凯勒西斯语气变了,想了想又换了个话题,“那萨安大人忙完了永恒之心的事,也会留在霍艾罗德吗?” “不,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啊!我想起来了,您还要去找龙魂。” “之前确实是要去找,但现在似乎用不着我了。” 凯勒西斯答道。 提起龙魂,他便想起了不久前接到的两通联络,巧的是,这两通联络还都恰好与龙魂有关。 首先便是来自威纶的消息——他已经成功取到了烈焰龙魂,现在正在往回赶的路上,如果一切顺利,不出几日他便将抵达耶萨。至于那之后他是立刻带龙魂来霍艾罗德,还是会在耶萨暂住一段时间,那就不好说了。 至于另一个联络他的人,则是刚刚结束了塔莱茵之旅,正向着霍艾罗德赶去的夜鹰夫人。 “没想到冰霜龙魂竟然遗失了这么多年……若不是大祭司一定要去神殿,而艾达又恰好有办法抵达环海,这件事还不知道要被瞒多久。” 冰霜巨龙一族对外界的警惕和敌视由来已久,即便面对的是人类和精灵盟友,它们也不会完全交予真心——上一任巨龙之王明明是失踪被害,却被隐瞒成病逝,新王宁可使用假身份查探其下落,也不肯向盟友求助…… “但幸好还是找回来了,没有落到死亡之影手里,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罗亚一边说着,一边感慨,“还好他们的使者就在塔莱茵,又刚好是朱利安的保护目标。不然艾达想要归还冰霜龙魂还真是个难事——我听说雪国的女王几乎不与外界交流,而能联络上冰霜巨龙一族的,又只有雪国人……” “嗯……” 正像艾达承诺曼蒂的,她没有把曼蒂就是冰霜巨龙女王的事告诉其他人,只是将自己找回了冰霜龙魂,并且冰霜巨龙一族已经同意出借龙魂一事告诉了凯勒西斯。所以无论他还是罗亚,都只知道冰霜龙魂的下落,对曼蒂一事并不知晓。 不过,凯勒西斯也确实只关心龙魂的下落。现在烈焰龙魂、冰霜龙魂和雷霆龙魂都已经找到,用来开启孵光之地的大门绰绰有余,他也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甚至艾达还提到她找到了和山脉巨龙有关的线索——倘若能在赶往龙巢之前,再找回山脉龙魂,四大元素龙魂齐聚之下,复生的神圣巨龙之刃将回归巅峰状态。 在艾莉拉找回了巫骸,得到了流光血继之力,并夺得了克萨约尔政权的情况下,元龙议会的重新崛起,对光明一方而言未尝不是一剂强心剂。 但愿她真的能找到失落多年的山脉巨龙一族吧…… 凯勒西斯一边想着,一边又记起了艾达带来的最后一个消息,也是这次她带来的消息中最有价值的一个—— 艾莉拉的藏身之处找到了。 果然是在那座岛上吗…… 他想起了当初在波佛尔王国的王宫残骸间,曾遥望过封界门外的大海深处。当时他就有种预感,既然封界门附近不适合人类生存,那死人呢? 被艾莉拉复生的死者,包括她自己,是不是就躲在那里?在那从未有人探及过的封界外海,如果有一片岛屿,岂不是她完美的避世之地…… 没想到果真如此。 只是如果是那里,他们要面对的难题恐怕比现在想象的还要多得多。等到血匕复生,登岛讨伐死亡之影时,如何抵达那座岛,还是个问题。 “……” 就在凯勒西斯分神思考的时候,一旁的罗亚忽然皱起了眉,“萨安大人!” 他偏过头来,压低声音提醒道,“您看看路边——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怎么?” 凯勒西斯回过神来,这才和罗亚一样注意到了周围的异常。 “怎么办?” “这里离霍艾罗德不远了——你先去,这里交给我。” 凯勒西斯说完,抬手便取下了冥金刀,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便从马上纵身而起,跃向了半空之中…… 马车匆匆而行,驶过了一片平原,又一头扎进了丛林。 走在前方的是一辆常见的两座客用马车,后方则紧跟着三辆带斗的货用马车,车队两旁骑马跟着的人全都一副佣兵打扮,想来都是货主雇来护车的,打眼看去,这就是一支刚进完货,正准备前往出货地的商队。 不过若仔细看,这支队伍和普通的商队又有些微妙的不同——货用马车的车辙极浅,车上不像是拉了货物的样子;佣兵们的行头全都崭新崭新的,像是刚置办下来的一样,而且他们看起来未免也太一本正经了——这些人纪律性极强,传达命令时只需一个手势,面对前面马车里的雇主时,态度也谦卑过了头。 怎么看,都不像是佣兵,倒更像是军人。 “我们就快要出境了,” 抬起的窗帘被重新放下,一身匿行者打扮的法米尔转回头来看向了坐在对面的莱莫瑞恩,“边境关卡已经让人清过了,不会有无关的人看到我们。” “嗯。” 莱莫瑞恩似乎在想心事,只应了一声,便沉默了下来。 他这一次和法米尔一起出行,正是为了赶赴霍艾罗德,与大祭司及光之印的继承者一同复原永恒之心的。 只是这一次皇城没了法米尔帮忙打掩护,他也不好再偷偷摸摸离开,于是找了个巡视的借口,一路从皇城巡视到了菲尼斯。 作为菲尼斯城主,法米尔自然要全程陪同。而国内又有谁不知道他现在正是皇帝身边最当红的宠臣?有他在侧,皇帝一高兴便在城内多住了些时日,这当然都是合情合理的事。 至于从城中驶离的商队——每天有那么多商队出入菲尼斯,又有谁会注意到他们呢? “……还在想那件事?” 法米尔看着好友憔悴的脸,无奈道,“你一闲下来就是这副模样,有时我看到你忙得废寝忘食,都不知道该不该劝你去休息。” “……” 听了他的话,莱莫瑞恩只是扯了扯嘴角,依然没有回答。 法米尔无声地叹了口气。 刚得知艾达还活着的时候,莱莫瑞恩的状态曾好过一阵,那也是他第一次来遗失之地与夜鹰谈判的时候。 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走过,艾达的下落依旧成谜,他也变得一天比一天更心神不宁。若不是反复的催促不合外交礼仪,也有失大国风范,他递信给夜鹰的频率一定会比现在再高出数倍。 “我让人盯了好几个月了,他们确实有在帮你查,只是难民数量众多,也没有登记在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确实不好查出什么,” 法米尔望着莱莫瑞恩,耐心劝道,“只要她还活着,你们就总有再见到的一天,可你现在这个样子……别等不到再见到她,你自己先把身体累垮了。” “这话你都说了无数遍了,真啰嗦……” “那你倒是听进去啊!” 法米尔哭笑不得,“我也嫌自己啰嗦——实在不行我就给休斯写封信,让他来看看你现在是什么德行,你瞧到时候是他啰嗦还是我啰嗦。” “你敢!” 莱莫瑞恩抬起头来,警告似的瞪了法米尔一眼,法米尔也不怕他,嬉皮笑脸道:“你看我敢不敢?” 车厢外马蹄声渐行渐近,有人正朝着这边靠过来。车厢内的两人都不再说话,果然没一会儿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陛下,前面有人,好像是和我们同路的。” “在这地方?” 此时车队已经驶出了边境,沿着道路向南走了一段距离,法米尔推开车门,探头出去朝前看了一眼,然后坐回了车厢内。 “是熟人,” 他指了指外面,“是夜鹰的人——我看到夜鹰夫人了。” 第518章 过滤 第518章 过滤 远远的,两名策马之人也察觉到了正在靠近的车队,于是勒马停在了路边。马车渐行渐慢,莱莫瑞恩索性将车门又推开了些,从车上望了过去: “是朱利安没错。” 他一眼便认出了其中那名匿行者打扮的少年。而另一个人…… 虽然全身都隐藏在黑色的长斗篷下,可莱莫瑞恩认识她那根银灰色的法杖,再结合朱利安之前汇报消息时所说的“在塔莱茵遇到了夜鹰夫人,准备与她一同回霍艾罗德”…… 法米尔说得没错,这位正是夜鹰的精神领袖,神秘的夜鹰夫人。 她此行并未乘马车,而是骑了一匹黑色的马,身上的斗篷被风吹得上下翻飞,罩在头上的兜帽也在风中猎猎而动,兴许是颠簸了大半日的缘故,原本藏在她兜帽下的一缕长发悄然从帽檐下钻了出来,正随风肆意飞扬。 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金色…… 莱莫瑞恩目光微动:她也是金发? 胸中又难以遏制地涌起了那种熟悉感,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眼中她的样子也跟着变了——在阳光下策马而立的,分明是穿着灰色制服的金发少女,可当他想要再仔细看看她那双蓝色的眼睛时,她又变回了隐在斗篷下的夜鹰夫人。 “陛下。” 马车缓缓停在了两人面前,艾达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地朝马车中人打了个招呼。听到她有别于艾达的声线,莱莫瑞恩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夫人,好久不见。” 他淡淡地回应道,刚刚短暂的失神也被这句话悄然掩盖了。 朱利安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跪地行礼,莱莫瑞恩只是朝他点了点头:“既然遇上了,就归队吧。” “是,陛下。” 朱利安深知此时不能表现得和夜鹰夫人过于熟络,应声后便立刻牵着马退了下去。 “外面风大,剩下的路程夫人不如与我同乘,你看如何?” 说着,不等莱莫瑞恩看过来,法米尔主动跃下马车,将位置让了出来——他此行是以赤夜的身份行动,所以不仅一身匿行者的打扮,面容也被隐在了面具之下。 艾达看着他从马车上下来,却没有下马换乘的意思: “多谢陛下关心,只是风大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说着,她低声念了句咒语,在身上加了一道魔法盾——半透明的光幕将她整个儿罩了进去,刚刚还被风吹得扬起的斗篷顿时安静了下来。 “而且我看剩下的路程也没多少了,就不麻烦陛下了。” 艾达一边说道,一边留意着莱莫瑞恩的反应。果然,看到她施展了魔法,他眼中凝起的疑虑再一次散去了:“既然夫人坚持,那便这样吧——赤夜,” 他有些颓丧地收回了目光,对一旁的法米尔命令道,“朱利安刚回来,我有话要问他,你让他过来——还有,既然夫人与我们同路,那剩下的路程就由你保护她吧。” “是。” 很快,朱利安登上了马车,而法米尔则骑马来到了艾达身侧。 好在他也和艾达一样忌惮着真实身份的暴露,所以并未和她搭话,只是默默跟在她的旁边。 艾达虽然已经通过了莱莫瑞恩这一关,但她深知法米尔作为影牙的首领,敏锐程度不在莱莫瑞恩之下,所以即使两人并无交流,她还是有些紧张,生怕举手投足间暴露出什么平时的小动作,会被他发现端倪。 就这样,艾达小心地保持着端正的骑马姿势,跟着车队一路前行——好在目的地确实已经不远了,过不了多久,他们便能抵达位于沼泽深处的霍艾罗德,与其他人汇合了。 与此同时,霍艾罗德的龙骨入口处,恰好有人刚刚赶到这里。 远远的看到了正待在龙骨附近的罗德,席勒立刻减缓了速度,轻轻落在了他的面前,行礼道:“首领,我把新任的刺杀大师带来了。” 正说着,莫莉也紧随其后来到了两人身边,见席勒朝罗德行礼,她这才认出来眼前这个正蹲在地上,满脸写着无聊的暗精灵正是上次见过的霍艾罗德的两位首领之一:“呃,见过首领。” “嗯,来了就好,” 罗德正百无聊赖地拔着地上的草,见来了人,立刻把手里的草一丢,仰头问道,“怎么样,没暴露身份吧?” 他问的是席勒——他是以隐匿大师的身份前来参加仪式的,但他本人的身份只有凯勒西斯、威纶和两个首领知道。所以他此时的打扮和法米尔、艾达一样,主打一个让人看不清长相,听不出声音。 “一切顺利,” 席勒答完又问道,“霍艾索亚大人呢?其他人都到了吗?” “霍艾索亚亲自带大祭司一行进去了,他们应该是最早到的。传承之地的入口你知道,我就不派人送你们了,你带着莫莉进去,我还要在这儿继续等后来的人。” 罗德打了个呵欠说道,一边摇了摇头,“太无聊了,明明让其他人等在这儿就好了,霍艾索亚这家伙非让我亲自守着。” “因为皇帝要来?”席勒想了想,也只有这个原因。 罗德哼了一声,不满道:“可不是嘛。说什么对方毕竟是一国之君——一国之君又怎么样,当年瑟莱提安见到我不也得老老实实的。” “您今年到底多大岁数了?” 莫莉好奇地问道——她本来就看不出暗精灵的年龄,而罗德还长了一张娃娃脸,看着怎么都不像成年人。而且他性格也不像霍艾索亚那么正经,面对这两位首领,她只有看到霍艾索亚时会紧张,却不怎么怕罗德。 “多大岁数?” 罗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你突然问我,我也想不起来了。不过我和霍艾索亚同岁,你去问他,他肯定记得。” “我可不敢问他……”莫莉吐了吐舌头。 霍艾索亚平时总是板着个脸,看了就让人害怕。 罗德笑得更开心了:“是不是,那家伙一点都不好相处!” “咳,首领,我还是先带她进去了。” 席勒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她第一次进传承之地,还有许多东西要教给她,仪式的流程也要提前告诉她。” “啊,对哦。” 罗德摆了摆手,“那你们快去吧。” “走。” 席勒带着莫莉继续向龙骨深处走——这头巨龙的尸体一半被沼泽淹没,还有一半裸露在外,它残存的骸骨深处,是通往霍艾罗德城区的入口,而在它尾部附近,则有另一个隐蔽的入口,那里便是通往霍艾罗德传承之地的大门。 “这道门只有夜之子才能打开,” 席勒率先走到了大门旁的石壁边,指着石壁上一片和旁边颜色不同的区域对莫莉说道,“只要把手放在这里,我们体内的传承碎片便会和大门产生呼应——你来试试。” 莫莉听话地将手放了上去,果然感觉到体内涌起了一股无法自抑的力量,在这股力量的作用下,她的眼睛顿时变得鲜红,身体竟自动进入夜之子形态了。 与此同时,一旁的石壁忽然晃动了一下。被伪装成“岩壁”的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的通道。 “好亮……” 莫莉被通道内的金光照得眯起了眼睛,“这是什么光?” “是龙血结界。” 席勒解释道,“只有夜之子能打开大门,但不代表只有夜之子才能进入传承之地,这道结界便是用来确保进入者中没有被死亡之影污染的人。” “也是,这么重要的地方,要是被敌人摸进去就糟了。” “走吧。听罗德大人的意思,咱们算是来得早的。提前一点到,我刚好可以将开启冥光地宫大门的流程告诉你。” “冥光地宫?” 莫莉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席勒点了点头:“传承之地是一片很大的区域,冥光地宫是它的核心区,复原永恒之心的仪式就是在那举行的——打开地宫大门需要全部七名夜之子在场,这也是我们会被召集回来的原因。” 说着,两人已经一先一后经过了龙血结界覆盖的走廊,来到了一片露天的区域。 “我们穿过了山壁了,走了大概几百米远——” 莫莉回头看了看身后,若有所思道,“所以这里是一个大山谷?” “差不多吧。” 席勒继续向前走去,“前往地宫之前,我们会先在前面的空地集合——你看,那儿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顺着席勒指着的方向,莫莉看到不远处果然站了一群人。 霍艾索亚作为成年精灵,个头比其他人都要高一些,站在他面前的是星辰祭司洁安,欧尔佳作为她忠实的护卫,始终守在她的身侧。而三人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个人是谁?”莫莉问道。 “罗亚·韦尔,伪装大师。他和你一样是新来的……” 席勒答道,同时微微皱起了眉。 说着话的工夫,霍艾索亚已经注意到了他们两个:“隐匿大师、刺杀大师——莫莉也来了,” 他看了罗亚一眼,又说道,“罗亚也在。那么只要等朱利安也到了,我就可以和你们讲开门的流程了——今年新人很多,很多事还要留出时间给你们慢慢熟悉才行。” “罗亚是什么时候到的?萨安大人没有和你一起吗?” 席勒才一走近便问道,“我刚刚在罗德大人那儿没见到他。” 凯勒西斯无法穿过门口的龙血结界进入传承之地,但他如果来了,应该会在门口和罗德在一起才对。 “罗亚比我们到得要早,我来时他已经在这儿等着了,” 霍艾索亚说道,“至于凯勒西斯,罗亚说他们在路上遇到了点麻烦……”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向了罗亚。罗亚点点头,接过话道:“我们遇到了难缠的敌人拦路,萨安大人见一时半会儿解决不掉对方,就想办法让我先逃了出来,他自己则留在了那儿。” 罗亚脸色不太好看,显然还在为凯勒西斯担心。 “没事的,就算是死亡之影亲临,凯勒西斯也不见得会输,” 霍艾索亚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他让你先来是对的——夜之子集结的事现在最为优先,你不能被困在路上;而且以你的战斗力,就算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 罗亚尴尬地笑了笑——他知道,霍艾索亚没有说他留下会拖后腿已经是给他留面子了。 “好吧,希望萨安大人平安无事……” 不知为何,席勒总觉得有点不安,“按时间推算,皇帝应该就快到了。夜鹰夫人到的时间也应该和他差不多,我们再等等吧。” 第519章 祭柱 第519章 祭柱 正像莫莉推测的那样,传承之地其实是一片隐藏在山壁之后的山谷。除了当年修建的几条石板路,以及冥光地宫入口外的圆形空地外,其它地方仍保持着原本的地貌。 因为常年无人踏足此处,山谷内植物生长得格外丰茂,树枝肆无忌惮地延伸到了道路上方,石板缝间钻出的杂草看上去也格外顽强——若不是道路还算宽敞,压路的石板也足够厚实,众人想要前往冥光地宫,恐怕还得现清出一条路来才行。 “对了,你带罗亚和莫莉先去清理一下附近的杂草——重点是祭柱,我看到有好几个被植物盖住了。要把它们清理出来。” 霍艾索亚对席勒嘱咐道,“你应该还记得位置吧?” “当然,” 席勒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上次回霍艾罗德我特地又看了一遍地形图,都记着呢。” 冥光地宫的信息是机密,即使是内院的霍艾罗德成员也不是全都有查阅资格——这几年夜之子换了不少人,席勒虽然年轻,但也算其中资历较老的一位,而且深得两位首领的信任,对于内院的机密资料,他的调阅权限仅次于霍艾罗德建立时就在的那几位老人。 “祭柱是什么?” 三人来到空地边缘时,看着席勒挥刀斩去了几根横在半空的树枝,莫莉好奇地问道,“是开门时要用到的吗?” “嗯,祭柱一共有八个,开门的时候要同时激活它们。你刚才要是仔细观察过,应该看到了地宫门前有一个半人高的柱子,那就是祭柱。” “原来就是那个……可为什么是八个?夜之子不是一共才七个人吗?” 莫莉奇怪地问,“还有一个人是谁?” 席勒一边开路一边答道:“是大祭司——冥光地宫本来就是为了永恒之心建造的,大祭司不在的话,就算开了门也没有意义。” “竟然一整个地宫只为了这一个用途——那传承之地也是为了永恒之心才开发的吗?” “不,传承之地被发现时,霍艾罗德还没有建立。当年为了躲避丹玛斯的追杀,匿行者中的先驱者莫德赛带着几位英雄躲到了遗失之地,并发现了这片山谷,在这里,他集合了众人的力量,打造了七块传承碎片,并将它们分别交给了最初的七位夜之子,建立了霍艾罗德。正因为这些渊源,这儿才被叫做传承之地。” “那传承之地里面就只有一个地宫吗?” 莫莉想说这也太浪费了。 席勒摇了摇头:“传承之地深处还藏有其它霍艾罗德的秘密,其中有不少甚至关系到它的存亡和延续,保护这些东西不会失传,才是它原本的价值。冥光地宫则是后来才建的,为了将永恒之心藏起来,英雄们——主要是玛法赛利亚和索西埃瓦——想出了这个办法。”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把永恒之心藏在这儿?” “永恒之心的力量太强大了,如果不将它的力量拆分出来,那些觊觎它力量的人会轻易找到它的位置。”席勒一边解释着,一边已经找到了一根祭柱,开始清理它附近的杂草。罗亚默默上前帮忙,只有莫莉还是满肚子问号:“既然它们不能离得近,那两名命定者聚在一起,岂不是也很容易引起不怀好意者的注意?” 席勒将砍下的一把杂草仍在一旁,喘着气说道:“这就是用印记的好处了——永恒之心的力量处于印记内,会比裸露在外隐蔽得多,人们只有离他们很近时,才能勉强感觉到一丝气息,所以他们就算待在一起也不会引起注意。 “另外,印记内还有专门针对觊觎印记力量者的陷阱,就算不幸被死亡之影察觉到了印记的存在,这一保险措施也能确保命定者安然无恙。” “居然连死亡之影也不怕?那也就是说,至少在印记内的力量传递回永恒之心之前,它们都是安全的。” 莫莉了然道,“那我们干嘛还要把它们传回永恒之心内啊。就让它们待在命定者身上,然后让他们去对付死亡之影不是更好?” 听了她的说法,席勒哑然失笑:“那是不行的,命定者不能随意调用光暗之印的力量,他们只是被动地接受这份力量的保护。想要对付死亡之影,还是得先让永恒之心复原才行。” “真麻烦……还要这么多人到场才能打开大门。” 莫莉帮着将成堆的杂草垒到了一旁,嘟哝道,“要是死亡之影想阻止这些,只要随便干掉两个夜之子,让我们凑不齐人就可以轻松搞定了——你们怎么会想到这么麻烦的开门方式?万一真的人不够呢?” “他们当年应该就没想着再打开这道大门,或者说,至少短时间内,他们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将永恒之心保护起来,以防落入其他人手里,所以开门的要求越复杂越好,” 席勒带着两人又来到了另一处祭柱旁,着手清理起柱子旁的荆棘,“而且死亡之影根本不知道永恒之心被藏起来的事——在绑架了那位倒霉的精灵王子之前,她甚至连光暗之印的存在都不知道,所以按理说,她是不会针对夜之子下手的。” “也是,而且我觉得,就算她知道了,她也不会下手阻止的。” 莫莉若有所思道。这一次轮到罗亚好奇了:“为什么?” “虽然看起来永恒之石是我们拿来对付她的,可谁也没规定永恒之石只能我们用啊。” 莫莉说道,“那东西不就像是一个大号的魔钻,谁都可以拿来用。与其费尽心思阻止永恒之石复原,倒不如等到它复原之后,再把它抢来自己用——啊,对哦!如果永恒之石恢复了,那它岂不是又会引起好多人的注意?死亡之影肯定也会察觉到它的存在,那大祭司的处境不就危险了。” “放心,我们会保护好大祭司的,” 席勒笑了笑道,“在我们的保护下,别说那些觊觎它的人,就算是死亡之影也不敢来抢的——她要是真的有闯过重重关卡从大祭司手中抢走永恒之心的本事,也就不会直到现在都没有和我们正式开战,只敢在背地里搞阴谋了。 “好了,不要说这些了,赶紧干活吧!我们争取赶在人到齐之前把祭柱附近清理干净,这样就不会耽误开门的时间。” “好!” …… 三人忙活完手头的事,回到地宫门前的空地时,莱莫瑞恩和艾达已经到了。 皇帝的护卫被留在了传承之地外,最终进入这里的只有光暗之印的继承者、卡莱利德教的大祭司和护卫,以及七名夜之子。 莱莫瑞恩刚刚和在场的几人打过招呼,便看到从远处走来的席勒等人,不知发现了什么,他微微蹙起了眉:“这几位是?” “在下是隐匿大师,名字不便透露,还望陛下理解。” 莱莫瑞恩看着他将自己全副武装起来的样子,又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艾达,笑笑道:“看来这里不愿暴露身份的人不少。” “几位夜之子的底细我和罗德都很清楚,大家可以放心,都是自己人。” 霍艾索亚见气氛不太对,出言缓和道,“至于这两位,都是新加入的成员——罗亚·韦尔,伪装大师,还有这位,莫莉·贝尔,新任刺杀大师。” “你就是莫莉·贝尔……” 莱莫瑞恩微微一怔。他之前听艾达提起过,她在弗雷亚庄园时有个好朋友,就叫莫莉·贝尔,“冒昧地问一句,你应该认识艾达·弗雷亚吧?” 在场众人中,除了洁安和欧尔佳从外海回来,不清楚莱莫瑞恩和艾达之间的关系外,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他们之间的事,只是谁都没想到,莱莫瑞恩竟然会在这样的场合,毫不避讳地向第一次见面的莫莉询问有关艾达的事。 “是的,我和艾达是很好的朋友,您也认识她?” 莫莉虽然也听说过传言,但她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莱莫瑞恩,话都答完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这一茬,“啊,对哦,你们……” “那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莱莫瑞恩当然明白莫莉知道艾达下落的可能性不高,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果然,莫莉神情黯淡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在找艾达的下落。 “好吧……” 莱莫瑞恩轻轻叹了口气,站在他侧后方的艾达看到他和莫莉都露出了落寞的神情,心中抑制不住地涌起了难过和自责——她忍不住想,对于这些真心关心自己的人,她的隐瞒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可夜鹰夫人的身份又着实重要,确实不能暴露…… “好了,既然人到齐了,那我们准备开始开门的仪式吧。” 霍艾索亚对席勒问道,“罗亚和莫莉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了吧?” 席勒点了点头:“嗯,我带他们认过位置了。” “好,那罗德,你带朱利安去他的位置,然后其他人各自就位——大祭司,您就待在这里,等会儿大门会开始发光,到时您只要把手放在门口这根祭柱上,再将魔力注入进去,就可以打开大门了。” 说着,霍艾索亚又补充道,“大门打开后,大家不要急着进去。等人到齐了,我还要安排分组。” “分组?” “是的,里面不止一条路——好了,现在先不着急说这些,大家各自就位,先把大门打开吧。” 第520章 国家 第520章 国家 就在夜之子纷纷去往各自负责的祭柱时,莱莫瑞恩喊住了法米尔, “赤夜,” 他似不经意般扫了一眼远去的夜之子们,一边对他说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吧?” “当然可以,陛下跟我来吧。” 法米尔立刻明白了他是有话要和自己单独说。 看着两人一起朝迅捷祭柱的方向走去,艾达心里有些遗憾,但又感到庆幸——如果真的让她和他一起待着,他肯定又要问起那件事了。 还是现在这样好…… 她抬起头,结果正对上了洁安意味深长的目光。 “呃……” “皇帝似乎很关心您,看来有些事不像我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洁安微笑着说道,“不过看您如今的选择,您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艾达心泛苦涩,低声道:“我是夜鹰夫人,不是,也不能是其他任何人。” “但他看起来已经快到极限了,” 洁安望了望远处,“如果再不给他一个明确的结果,谁也不知道这位陛下将来会做出什么事来。” “不会的,他一向冷静……” “他刚刚看起来可不太冷静,” 洁安轻声笑了笑,“夫人还是应该尽快解决此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以您的智慧,相信您不需要我的建议,也能想出既不暴露夜鹰夫人身份,又能平息这件事的办法。” “……您说得对,我不该放任事态恶化,得想个办法……” 就在两人交谈时,前方忽然亮起了一道光——是地宫大门上方的宝石被点亮了。 见到这一幕,洁安收回心神,走到了祭柱前,将右手印在了刻有标记的位置上。 夜之子们负责的七个祭柱均匀地排成了一个半圆形,环绕着这片空地,半圆形构成的整圆圆心处,正是地宫的大门。 艾达一看就明白了这道“门锁”的原理——一个简单的注能法阵,由八根阵柱构成,每一个祭柱便是法阵的一个阵柱,只有注入能量将每一个阵柱都激活,才能让整个法阵生效。 只不过和一般的阵柱不同,想要激活这些阵柱,需要注入特定的能量,雕刻在它们表面上的那些符文便是起到了限制能量类型的作用——正因为看上去像古时祭祀台上的图腾,所以它们才被称作祭柱。 随着夜之子们的力量逐一传递而来,环绕在门楣上方的宝石也接连亮起,大门附近的光芒越来越亮,直到轰隆一声巨响,大门向着两侧缓缓打开,露出了门后的通道。 这条通道不算深,尽头处正像他们说的那样,分成了三条岔路。 夜之子们很快便聚集了过来,霍艾索亚清点了一下人数,确定人都到齐了之后,开口安排道: “今天在场的都是自己人,我就长话短说了,” 他指了指通道尽头说道,“正中央的路是通往仪式大殿的,大祭司要在那里完成整个仪式,所以她和欧尔佳由我和罗德亲自护送前往大殿。”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右边的路,“右侧通往暗影大厅,顾名思义,那里是交出暗之印能量的地点,所以陛下要走这条路——赤夜一向负责保护陛下安全,对仪式流程也熟悉,就由你和罗亚跟在陛下身边吧。” “是。” 法米尔领了命,和罗亚一起站到了莱莫瑞恩身边。 “那看来我要走左边这条路了。” 艾达看了通道一眼。霍艾索亚点了点头:“正是,夫人需要去左边的圣光大厅,余下的三位夜之子将与您同行,您看如何?” “全听首领安排。” 艾达明白他这样安排的用意:在场除了两名霍艾罗德的首领,就只有迅捷和隐匿两名夜之子资历较老,法米尔肯定是要跟着莱莫瑞恩的,那就只能将另一人分给她了。但论战斗力,她这一组和另外两组相比就显得弱了许多,所以剩下的三名新人中,战斗力较强的莫莉和朱利安被分给了她,几乎没什么战斗力的罗亚则被交给了莱莫瑞恩—— 虽然此行理论上不会有危险,但霍艾索亚习惯了凡事多考虑一层,对于这样的安排,艾达当然也没有异议。 就这样,在场的人分为三组,走上了三条岔路。 艾达虽然对席勒不熟悉,但同路的朱利安和莫莉都是她信赖的人,有他们陪着,她便感到安心了许多。 朱利安当年在坎斯洛恩帮艾达寻找贝尔一家下落时,曾经和莫莉打过交道,莫莉知道他和艾达认识,所以才走了没多久,她便悄悄和他打听起了艾达的事来。 “你们的皇帝一直在找艾达,就一点消息都没找到吗?” 听她这样问,朱利安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艾达便替他解围道:“陛下提到她可能跟其他难民一起,被夜鹰救离了克萨约尔,所以我最近一直在让人查这件事。” “所以那些说艾达已经死了的消息是假的,对不对?” 莫莉经历了父母离世,亲眼看到了弗雷亚伯爵父子的死状,虽然没再见到哥哥,但知道他被佩特森家族收留,现在是安全的。对她来说,如今还下落不明,让她牵肠挂肚的,就只有艾达了。 艾达向前走着,没有回头:“是。按陛下所说,她肯定还活着。不过我们暂时还没找到她的下落。” “霍艾罗德也没有她的消息……都这么久了,如果她还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呢——回学校也好,联系耶萨也好,这么多人都在担心她,只要有一点消息,霍艾罗德一定会知道的,” 莫莉担忧地说道,“她会不会被谁关起来了?又或者受了伤,没办法和我们取得联络?” “别想了,” 艾达不忍心再听下去,“她也可能只是躲起来了,因为和外界联络不畅,不清楚现在的局势,所以不敢贸然现身……” “也是,她确实也可能躲起来了……” 想起了艾达的经历,莫莉难过地笑了笑,“克萨约尔对不起她,她远远地逃走,不再和我们联系也是应该的。” “那和你们无关,也和克萨约尔无关……” “怎么会无关?您不会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吧?” 莫莉自嘲道,“成为夜之子让我知道了许多过去不知道的秘密——他们告诉我杀害我父母的假国王是艾达的亲哥哥,我不相信,就去查……结果这居然是真的,不仅如此,我还查到了更多……夫人,” 她看向走在前方的艾达的背影,苦涩道,“就连我都已经知道了十几年前的真相,您是夜鹰夫人,又怎么会不清楚——克萨约尔害死了艾达全家,逼疯了她的哥哥,间接害死了弗雷亚伯爵父子,令她家破人亡,难道她不该恨克萨约尔吗?” “不……” 艾达被莫莉的一番话说得心中大震,藏在斗篷下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她不得不握紧了拳,才让自己重新冷静了下来,“那只是个别执政者的错,和克萨约尔无关。克萨约尔毕竟是她的祖国,她……” “呵,” 莫莉笑了,“死的不是您的家人,您当然可以做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说些貌似理智又冠冕堂皇的话……” “莫莉!” 席勒立刻出声打断了她,“不得对夫人无礼!” 朱利安也担心地看向了艾达。然而艾达的全部表情都隐藏在了面具之下,包括她紧攥着法杖的手,也被小心放在了莫莉的视野之外。 “我恨克萨约尔。” 莫莉冷冷地说道。她不再看身边的人,而是将目光望向了前方,“杀死我父母的,是克萨约尔的军人,下令的是克萨约尔的国王,我不管他是真是假——将他扶持上位,让他有机会做出这些事的不也是克萨约尔王室的人吗?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来,克萨约尔人几乎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我们全家能安安稳稳生活这么多年,不是因为克萨约尔有多好,而是因为弗雷亚伯爵!是他,在这个糟糕的国家中守住了一方净土,保护了住在这里的人们;是他,让我们不仅能在乱世中保全性命,还能过上相对富裕的生活。而这样的好人,却死在了克萨约尔王室的争斗中!” “但克萨约尔王室也有好人,当年的国王拉迪萨,还有公主……” “可他们都死了,不是吗?” 莫莉笑了笑,“他们都说,神子是克萨约尔的希望,我以前相信,但现在已经不信了——如果他真的能救克萨约尔于水火,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呢?就算他将来真的救了克萨约尔,得救的也不是我的父母,也不是弗雷亚伯爵和法奥兰。”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微微颤抖,但又透着某种坚定不移,“我愿意用我的力量保护这个世界,但那和克萨约尔已经没有关系了。我只想保护我的朋友,我的亲人。至于克萨约尔会怎样,我无所谓——或许艾达也是这样想的?哈……当然了,也可能像您说的那样,她仍然对克萨约尔抱有希望……毕竟她是个大好人,是个想要帮助所有人的傻瓜。” 说到后来时,莫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她再也说不下去了,索性闭上了嘴—— 像艾达那样的好人是不该遭遇这些不幸的, 她难过地想:可为什么不幸的事情却接二连三地落在她的头上呢? “……” 在场的其他人也都被这异常的气氛影响了,每个人都不再开口,只是沉默地向前走。 艾达很想和莫莉好好谈谈,但她现在的身份却不允许她这样做。她有些难过——难过于莫莉的想法,难过于她憎恨克萨约尔。 虽然她的苦难确实有一大部分来自于这个国家,但她自小感受到的爱也同样来自于它。她亲眼看着奥莉菲亚为这个国家付出了一生,也见证了无数人为了让它变得更好而做出的努力和牺牲,她像他们一样,也深深热爱着这个国家,所以即使遭遇了这么多不幸,她仍愿意给它机会,希望它能变好。 但是莫莉不一样,她不能用自己的觉悟去要求她…… ……还有其他千千万万的克萨约尔人,艾达可以想象,肯定还有许多人有着和莫莉一样的想法。那些生活在底层的人民,那些连安全和温饱都保证不了的人,国家没有让他们过过一天好日子,又怎么能指望他们爱它? “我们到了。” 席勒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这才发现,道路前方出现了一道大门——圣光大厅的入口到了。 “三条路差不多长,我们到了,其他人应该也差不多到了。” 席勒走到门旁开始解锁大门,“注入光之印的过程很简单,但需要集中精力——夫人若需要休息,可以和我说一声,我会为您留出时间。” “……不,不用了,” 虽然手仍然在微微颤抖,可艾达还是用尽量平静的声音答道,“只要告诉我要怎么做就好,我可以的。” 第521章 转机 第521章 转机 在席勒的操作下,圣光大厅的门很快就被打开了。 大厅内的景象展现在了众人面前,令艾达没想到的是,这里比她想象的要小很多,整个厅内空空如也,只有正中央的圆形台座上立着一个半人多高的仪式台,淡淡的金光笼罩着它,以及台上漂浮着的一根灰蓝色的法杖。 “这是玛法赛丽亚留下的法杖,” 席勒介绍道,“当年分离永恒之心中的魔力时,她和索西埃瓦各自负责了光之印和暗之印的部分,这把法杖就是用来连接光暗之印与永恒之心的‘桥’,夫人只需将光之印所在那只手握在上面,它就会自动探查魔力甬道的另一边是否有永恒之心存在—— “只要大祭司已经将永恒之心放在指定位置,并开启仪式,光之印中的能量就会涌向永恒之心,您不用做什么,只需静待光之印的力量完全转移回去即可。” “好的。” 看来当年将能量分别注入光暗之印后,便是由玛法赛丽亚和索西埃瓦两人亲自将它们带离这里,并在其各自的封印处设立了新的继承条件。 艾达一边想着,一边来到了法杖边,“现在就可以开始了吗?提前碰它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席勒摇了摇头:“如果大祭司那边还没有准备好,您就是把手放上去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啊,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您握住法杖时,仪式大殿那边代表光之印的标记会被点亮,至少可以让大祭司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到了。另外……” 他指了指大厅右侧的那扇门,“如果大祭司那边已经做好了准备,这扇门上的法阵也会相应地被激活,您如果不想提前,也可以等到那时候再开始。” “明白了,那我还是先将这边的情况转达给大祭司,然后再等他们的消息好了。” 艾达说着,一边提步来到了仪式台边。她抬起头看了看那根漂浮着的法杖——这是玛法赛丽亚早年用过的法杖之一,艾达依稀记得曾在与她有关的记忆中见到过,没想到最终被她留在了这里。 举起的右手已经接近了法杖,手背上星形的印记开始散发出微微的白光,艾达也感受到了从印记处传来的温热。 她没有多想,直接握住了法杖,多年前留在法杖上的魔法立刻辨别出了碰触自己的人正是光之印的命定者,一道淡淡的像烟雾一样的白光腾空而起,慢慢消散在了空中。 “艾莉拉在哪?” “她哭了太久,我为她施了安眠咒,让她先睡了。” “所以你把我们召集到这儿,也是像那天一样瞒着她的,是吗?” 熟悉的声音响起,艾达抬起头朝它的来源望去,只见凯勒西斯正倚着树干,篝火的光照亮了他的人,却照不亮他眼底的黯淡。 “的确,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只是对你们说的。” 视线自动挪开了,转向了坐在篝火对面的银发青年——年轻的索西埃瓦脸上有着同样的愁容,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低了许多,显然他们都在为同一件事发愁。 从心底传来了深切的悲恸,铺天盖地的,连眼前的火光都在这情绪的渲染下变得模糊起来,艾达感到有人在轻轻拍自己的肩背,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痛苦,所以想要安抚她似的。 “我没事,依塞拉。” 玛法赛丽亚的声音响起,艾达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将记忆再现的视角脱离她,转换到半空之中——随着悲伤的情绪渐渐远离,现场的景象也完整地显现在了她的面前。 哭得两眼通红的玛法赛丽亚,坐在她身旁,一脸担忧地望着她的依塞拉,颓唐的凯勒西斯,面色憔悴的索西埃瓦,还有离他们相对较远,坐在一颗大石头上,将表情隐在黑暗之中,沉默的瑟莱提安。 艾达看到,玛法赛丽亚手中握着的正是自己刚刚碰过的那根灰蓝色法杖,她忽然想起来了——英雄们的打扮和他们去环海取永恒之心时变化不大,想必这会儿他们还在返程途中。也就是说,他们才刚刚失去利泽尔没多久…… “我已经接到了精灵发来的警告,一支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军队正在屠杀西南边的原住民,从人类到精灵,他们谁都不放过,而丹玛斯现在并不在那儿,这不是丹玛斯的部队……” 索西埃瓦比其他人看起来更冷静些,说话时会将目光在每个人身上都停留片刻,“有人看到了他们的首领,骑在一匹梦魇的背上,你们大概能猜到那是谁……” “不……” 玛法赛丽亚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不由颤抖起来,依塞拉扶住了她的肩膀,责备的目光望向了索西埃瓦,显然是对他毫不顾及玛法赛丽亚的情绪,竟然当着她的面说这些感到不满。 “是利泽尔,” 索西埃瓦不为所动,反而盯住了玛法赛丽亚的眼睛,“他已经死了,遗体被死亡之影占有,成为了它的容器。我们之前的判断是错误的——丹玛斯不是死亡之影的傀儡,他是另外一种东西,或许和黑暗女神有关。真正的死亡之影这些年来一直被关在神殿的废墟中。” “是我们把它放出来的……” 凯勒西斯咬牙道。索西埃瓦摇了摇头:“这是不可避免的——我们必须取出永恒之心,也就必然会把它放出来。而且这件事已经发生了,继续讨论它毫无意义,我们应该关注的是还没发生的事——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女神早就给出了警告:约米希尔兄妹注定会离我们而去,利泽尔的遭遇只是开始……” “你是想说下一个就轮到艾莉拉了吗?” 凯勒西斯愤怒地拳头落在了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所以当初我们就不该让利泽尔去!我们原本可以阻止这件事——” “我说过了。既定的命运是无法改变的,除非女神给出了另一条路。” 索西埃瓦的平静在情绪低迷的众人间显得极为刺目,瑟莱提安坐在阴影中,冷冷地盯着他:“既然命运不可改变,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背着她把我们叫来,总不会是想先下手为强吧?” “瑟莱提安!索西埃瓦不会这样做的……” “不会?” 听到玛法赛丽亚的话,瑟莱提安冷笑一声,“如果女神告诉他,只有杀了我们才能拯救这个世界,你信不信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索西埃瓦抬眼瞥向他,目光却不似瑟莱提安那版锋芒毕露,而是将全部情绪都藏在了平静之下:“提前杀死艾莉拉不会阻止她步上与兄长相同的路,我也不建议你们这样做。” 瑟莱提安嗤笑一声:“你有时候真不像个活生生的人,索西埃瓦。” 索西埃瓦面色不变,仿佛听不懂他话中的讽刺:“但女神给了我其它启示——可以改变艾莉拉命运的启示。” “是什么?” 凯勒西斯闻言激动地走到了篝火旁,低头向索西埃瓦询问道,“你果然有办法了,快告诉我们!” 其他人也都一改之前的颓丧,纷纷抬起头来看向了他。 “首先我要提醒你们,女神只是给出了这种可能,并没有承诺未来一定会向着这一方向行进,”索西埃瓦直了直身子,望着前方的篝火说道,“大家都知道,想要对抗丹玛斯,就必须得到神圣巨龙血匕,而在这次的梦境中,女神告诉我,这把神器不仅能够杀死丹玛斯,还可以消灭死亡之影……” “消灭……可现在的死亡之影……” 玛法赛丽亚想到了利泽尔,眼圈顿时又红了,瑟莱提安看了她一眼:“就算他看起来再怎么像活人,也已经不是利泽尔了,我们应该接受他已经死了的事实,而他的结局也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不管由谁来动手,死亡之影必须被消灭。” 紧紧握着拳头,凯勒西斯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出口。 “瑟莱提安说得对,我们必须想办法消灭它,而能够消灭它的就只有神圣巨龙血匕,” 索西埃瓦继续说道,“虽然只要卡莱利德还在,这世间生灵的负面情绪还在,死亡之影就还有重生的可能,但只要我们总能第一时间消灭它,就可以将它对这个世界的影响降到最低……” “你还没有说,我们要怎么做才能让艾莉拉摆脱被死亡之影腐蚀的命运。” “我接下来就要说到它了……” 索西埃瓦垂眼说道,“女神给我的启示中,提到了艾莉拉不被污染的未来——在这个未来中,她必须亲自将神圣巨龙血匕刺进利泽尔的心脏,消灭死亡之影、从它的奴役下解放利泽尔的身体和灵魂……” “让艾莉拉……亲手……” 玛法赛丽亚失声道,“那对她来说也太残忍了……” “是的,如果想要让她得救,这一步是必要的,” 索西埃瓦认真说道,“如果她做到了,那么诅咒般的命运便会发生改变,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她的意志、腐蚀她的灵魂;而反之……如果她没有做到,未来便还会沿着既定的方向继续向前,而到了那时,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这一切了。而且……” 他补充道,“这件事不能告诉她——关于这样做才能避免她堕落的这件事,不能让她知道。一旦她知道了原由,这方法也就变得无效了。” “可我们总要有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非得由她来动手吧?” “当然,理由还是要有的,” 索西埃瓦淡淡地答道,“就说血匕只能由她使用。只有血亲动手,才可能真正地杀死……不,不要用‘杀死’这样的词……” 他低头思索着,寻找着更好的词汇,“‘救’……是的,‘救他’……” 索西埃瓦抬起头来,重新看向众人,“就告诉她,只有她来动手,才能从死亡之影的手中救回利泽尔,她一定会答应的。” 第522章 分离 第522章 分离 “艾莉拉已经做到了——她除掉了死亡之影,所以她应该不会再有事了,对不对?” “玛法,你去看看她吧。她一直守着利泽尔的遗体不吃不喝,这可不行。” “她不让我们靠近他……但你是利泽尔的未婚妻,你去劝劝她,说不定她会听你的。”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再和我们说。” …… 经过几轮转换,艾达面对的记忆时间已跳到了死亡君主被战胜之后。此时的英雄们正带着利泽尔的遗体,走在返程的路上。 他们原本打算将利泽尔就地掩埋,用龙血结界将他的遗体封印起来,奈何艾莉拉不肯这样做。不仅如此,返回的途中,她始终和利泽尔的遗体待在同一辆车上,不仅不离开半步,也不让其他人靠近。大家没有办法,只好将希望寄托在和利泽尔兄妹关系更亲近的玛法赛丽亚身上。毕竟这一路上,艾莉拉唯独不抵触她的靠近,也只有她送去的食物,她才会收下。 玛法赛丽亚虽然也还处于悲痛中,但看到艾莉拉如此消沉,她还是打起了精神,每次去艾莉拉身边时都会想办法劝说几句,就算几乎看不到成效,她也没有放弃。 虽然利泽尔已经失败,可他的部下,死亡之影的傀儡们仍然聚集在附近。人类和精灵的军队始终在围剿它们,不过想要将其一网打尽、消灭干净,则还需要一段时间。正因为此,返程的途中,英雄们时不时便会遇到零星的敌人,战斗也是家常便饭。 在一次遭遇战中,玛法赛丽亚受了伤,为了防止被敌人围困,瑟莱提安和索西埃瓦将大部分敌人引去了和车子行进方向相反的地方,依塞拉则一路将玛法赛丽亚护送回了马车旁。守在车边的凯勒西斯见他们身后还有敌人,立刻迎了上去,却被玛法赛丽亚一把抓住:“我有话对你说,” 她压低了声音,又对依塞拉道,“你去挡住追过来的敌人。” 依塞拉向来对她言听计从,将她交给了凯勒西斯后,自己立刻赶去了后方。见他离开了,玛法赛丽亚抬手张起一道隔音结界,将自己和弟弟罩了进去:“凯勒西斯,听我说,” 她快速地说道,“艾莉拉不能再和利泽尔待在一起了,天天看着他,只会让她一直沉浸在痛苦中无法自拔。” “可除了你她谁都不让靠近,就算是我也……” “现在就是机会:马车里位置狭小,只能再容纳一人,等一下你就说我伤势严重,必须待在马车里休息,如果她同意了,你就带她下车,和她好好谈谈——据我过去这几天的观察,她虽然不让你靠近,但对你和对其他人还是有所不同,你说的话,她未必不肯听。” “但这也不是长远之策,她总会再见到利泽尔,到时候……” “不会了。” 玛法赛丽亚神情严肃道,“你帮我支开她,我会趁这个时间想办法将利泽尔的遗体和遗物全都藏起来……” 凯勒西斯急道:“姐!你这样做,她发现真相之后一定会闹得不可开交!” “长痛不如短痛,就按我说的做——走吧,时间拖久了她怕是会起疑心。” 玛法赛丽亚朝着马车走去,一边轻声道,“我倒希望她能发一发脾气,将情绪发泄出来——她现在这个样子实在让人担心……” 事情比两人想象的要顺利。听说玛法赛丽亚受了伤,需要在马车上静养,艾莉拉二话不说就跳下了马车,将位置让了出来。 不仅如此,她还主动对凯勒西斯开了口:“凯勒西斯,你和我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虽然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但她行动起来却没有丝毫虚弱的样子,这倒是让凯勒西斯稍微放心了些:“好——但我们不要离开太远,这附近还有敌人,姐姐这儿没有人保护,我怕她会遇到危险。” “嗯。” 艾莉拉应了一声,接着便钻进了一旁的树丛。凯勒西斯紧随其后跟了过去,只一会儿工夫,坐在马车里的玛法赛丽亚便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 四周安静了下来,马车中只剩下了呼吸声。 玛法赛丽亚木然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利泽尔——他还保持着倒下时的样子,脸色苍白,发丝凌乱,和他们在神殿废墟诀别时没什么变化。 凯勒西斯用魔法凝止了利泽尔的时间,以免遗体在半路腐败,他现在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好了。 玛法赛丽亚想。要是他还活着,该有多好。 她看了他许久,才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就只有他们两个在这里,她不需要再保持冷静了。 “利泽尔……” 强忍了好几天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就这样发泄了出来。 隔音结界笼罩着马车,而她伏在他身上放声大哭,艾达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将视线挪向了一旁。 她还记得不久前听英雄们说起过,玛法赛丽亚已经和利泽尔订婚了。那枚被她戴在无名指上的冥石戒指,正是利泽尔送给她的求婚礼物。 然而已经没有婚礼了。 以前艾达从书上读到的玛法赛丽亚,是了不起的魔法大师,是消灭了死亡君主的英雄。书上写满了她的贡献,写她为了魔法事业奉献一生,终身未婚;写她一生的功绩,面对再强大的敌人也从不退缩,英勇无畏。似乎她就是一个没有私心和个人欲望的完人。 反倒是流传在民间的传说故事里,人们为英雄们增添了许多人性化的经历,虽然大多是虚构的,但也让他们看起来更像是活生生的人了。 利泽尔堕落后,他和艾莉拉生前的经历都被人为地抹去了——或许是成为了帝王的那两人不希望自己的过去和死亡君主扯上关系,又或许是某位皇帝想要保住艾莉拉的声誉,总之随着这些往事的消失,玛法赛丽亚和利泽尔的过去也一起被掩埋在了历史的尘埃中。 但即便是这样,民间杜撰的关于玛法赛丽亚的爱情故事中,仍有一大部分的结局是以她的恋人意外牺牲来收尾的——在这些故事中,那位虚构的、各方面都不输于英雄们的了不起的青年,总是被描述成一个像太阳一样完美而温暖的人,好像只有这样才配得上更加了不起的玛法赛丽亚。 但这也太俗套了不是吗? 以前艾达总会想,要是玛法赛丽亚看到了这些,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大概会一笑置之吧。 但现在,她更希望玛法赛丽亚从来没看到过这些故事。 不知过了多久,玛法赛丽亚终于哭够了。她轻轻抚摸着利泽尔的脸,将对他的感情又一寸一寸地塞回了胸中,压回了心底——如果不这样,她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去做那件必须要做的事。 她要帮利泽尔收敛遗体,首先便要将他身体上的血迹擦干净。那些血迹全都来自于他胸前的伤口,是神圣巨龙血匕刺入他胸膛时留下的。 不过……这是不是太多了些? 将注意力从利泽尔的脸上挪到了胸前,玛法赛丽亚这才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身上盖着黑色的斗篷,因为颜色深,她刚刚还没有注意到,斗篷上竟然全都是血。 “不对……斗篷是他死后才盖上的,” 抬手将斗篷掀开,呈现在面前的景象直接让她惊呼出声,“怎么会这样!” 利泽尔胸前的铠甲已经被解开了,里衬也被利器划开,最可怕的还是他的胸口——他的左胸被挖开了一个大洞,里面空空如也,原本躺在那里的心脏已经不翼而飞! “艾莉拉!是艾莉拉!只可能是她……” 心底的不安开始疯长,玛法赛丽亚的声音颤抖起来,“难道预言成真了?不,不应该是这样……” 她颤抖着检查利泽尔胸口的伤,能这样精准地将心脏挖出来,这里能做到的只有艾莉拉手中那对匕首——神圣巨龙血匕在索西埃瓦那儿,而有艾莉拉在,他根本没机会靠近马车。 “不行,必须立刻把这件事告诉他们,要小心艾莉拉——” 凯勒西斯! 想到弟弟刚才跟着艾莉拉出去了,玛法赛丽亚手抖得更厉害了,她一把推开了马车门,便要从车上跳下来,结果正看到凯勒西斯一个人朝这边赶来。 “凯勒西斯!” 身上的伤被扯得生疼,可玛法赛丽亚根本顾不上它,“你没事吧?艾莉拉她——” “她被死亡之影附身了!” 凯勒西斯脸色极为难看,接过话道,“利泽尔的遗体还好吗?” “她挖走了利泽尔的心脏——等等,你的手臂怎么了?” 玛法赛丽亚看到弟弟一直按着左臂,心底的不安比刚才更盛了。凯勒西斯看了一眼伤处,自嘲道:“她偷袭了我,我没有防备,也被腐蚀了。” “不!” 玛法赛丽亚脸上仅剩的血色也消失了,“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预言没有提到你,明明没有……” “姐姐,你先冷静,” 凯勒西斯扶住玛法赛丽亚,安抚她道,“我已经凝止了自己的时间,腐蚀没有再继续发展了——我不会变成魔傀,也不会变成死亡之影的傀儡,我没事。” “时间凝止……对了,还可以时间凝止。” 玛法赛丽亚的理智回来了一些,但紧接着,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但他们不会放过你的——瑟莱提安和索西埃瓦会杀了你和艾莉拉,就像他们杀死利泽尔一样。” 凯勒西斯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我看起来像是没事,但归根结底,已经是个死人了——” “不,不!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玛法赛丽亚使劲摇了摇头,“听我说,凯勒西斯!时间凝止虽然有极限,但至少可以保住你几十年不被腐蚀。还记得你拿到意志之剑时的形态吗?天命……你身上一定还肩负着什么使命,你的生命不应该在这里结束。” “说得也是……” 凯勒西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道,“等等,你说艾莉拉挖走了利泽尔的心脏?” 他一下子紧张起来,“看来她从下车的那一瞬间起就没打算再回来!那意志之剑呢?是不是也被她……” “不,意志之剑还在。利泽尔的意志之剑保存在虚空中,需要特殊的法咒才能召唤。他曾经把法咒告诉过我,因为我是法师,而艾莉拉不知道法咒的存在。” 玛法赛丽亚说道,“我打算将他的遗体和意志之剑一起封存到安全的地方——一个艾莉拉永远也去不了的地方。 “凯勒西斯,你走吧。趁着他们还没有返回,你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不要再回来。” “可怎么和他们解释呢?” “你不要管,我自然有办法和他们解释,” 玛法赛丽亚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对弟弟说道,“换个角度想,现在你已经不怕死亡之影的腐蚀了,而你还可以活得比我们更久。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们到死都没能消灭死亡之影,那就由你代替我们,继承我们大家的遗志,带着新的英雄们去对抗它。 “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去吧。” 第523章 注能 第523章 注能 艾达看到凯勒西斯最终听从了玛法赛丽亚的建议,就这样离开了队伍,玛法赛丽亚则没有对后来赶到的瑟莱提安和索西埃瓦说实话,而是隐瞒了艾莉拉被死亡之影附身的情况。 她解释说艾莉拉情绪不好,一个人去了林子里。凯勒西斯因为担心她所以追了上去,结果两人一直没有回来——凯勒西斯和艾莉拉的关系算不上什么秘密,其他人都没有对这番说辞产生怀疑,反而因为担心他们会遇到危险,众人还在原地停留了几日,出去寻找过几次。 直到玛法赛丽亚假称收到了凯勒西斯的联络,说他们已经安全抵达了附近的城镇,众人这才安心离开,只是他们没有想到,那竟然是他们最后一次得到那两人的消息。 在此期间,索西埃瓦也不是没有产生过怀疑——他本想检查利泽尔的遗体,但玛法赛丽亚已经将它收到了真实空间中;面对他的询问,她也表示一切正常,没有任何问题。于是这件事最终也不了了之了。 ——最开始,玛法赛丽亚或许只是想给弟弟留出逃走的时间,并没有打算将这件事隐瞒到底。只是她没有想到,为了隐瞒一时而说出的谎言,竟会埋下这么大的隐患,随着情况变得越来越复杂,等到她想要弥补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明天一早出发,下午时我们就能走出这片谷地,回到官道上。” 夜色下,索西埃瓦倚着马车车身,对坐在火堆旁的玛法赛丽亚说道,“到时瑟莱提安要回自己的领地,我则要先去一趟萝丝狄安。你们应该也要回岛上吧?” “嗯……” 玛法赛丽亚点了点头,“岛上还有些事要处理,处理完了我就去塔莱茵。” “凯勒西斯有没有和你说他们准备去哪?” 这么长时间没有新的消息,索西埃瓦还是有些担心。玛法赛丽亚心虚地摇了摇头:“他们俩一向有自己的主张,或许等过段时间艾莉拉心情好了,他们就回来了。” “这两人也真是的,至少也要先说一声……” 依塞拉看到玛法赛丽亚心不在焉的样子,还以为她是在担心他们,忍不住说道。 瑟莱提安哼了一声:“这还不明白吗?她是在躲着我们——尤其是躲着我们中的某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了索西埃瓦的身上。 后者正拿着水壶安静地喝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玛法赛丽亚连忙打圆场道:“他们只是去散心,瑟莱提安,你不要多想。” “多想?” 瑟莱提安冷冷地盯着索西埃瓦说道,“也不知道是谁这么迫不及待——艾莉拉才顶着巨大的压力刺中了利泽尔,有人就将武器对准了她,完全不顾那是自己的同伴……” “我只是要确认她没有被死亡之影污染,” 索西埃瓦将水壶挂回腰间,回过头来平静地望向瑟莱提安,“那本来就是计划的一环——我法杖上的龙血印记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准备的。你们也事先知道的……” “但你可没说你会真的攻击她!” 瑟莱提安提高的语调中已漾起了怒火,“明明只要法杖没有探查到死亡之影的气息就可以打住了,你朝她施法是想做什么?想杀了她吗?” “你误会了。我当时确实察觉到了死亡之影的气息,虽然只是一瞬,但法杖反馈的信息不会有错,”索西埃瓦收回了目光,看着自己放在身侧的法杖说道,“我所施展的法术也不是攻击性的,只是用来进一步确认她的情况而已——她并没有因此受伤,你应该很清楚。” “呵……” 瑟莱提安冷笑一声,“是啊,多亏了你那不靠谱的魔法没有再次失误。不然那道施加在她身上的法术之后,肯定还要再跟上一个能要了她命的魔法——怎么,以你的谨慎,不是应该跳过验证的步骤,直接将她杀了以绝后患最为稳妥吗?” “够了!到此为止!你们两个都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玛法赛丽亚脸色苍白地打断了两人,“尤其是你,瑟莱提安。索西埃瓦谨慎些也没错,你不要再纠结它了……” “……” 瑟莱提安脸色阴沉地看了她一眼,忽然直起身来,走向了自己的马。 “你去哪?” 玛法赛丽亚急忙站了起来。 “反正也快要分道扬镳了,我就不在此久留了——” 说着,他飞身上马,缰绳一拉,只扫了一眼马车旁的几人便策马冲了出去,“先走一步。” “瑟莱提安!” 玛法赛丽亚想追上去,却被依塞拉拦住了:“别追了。” 他微微蹙眉道,“他是因为艾莉拉没选择他,而是选择了凯勒西斯,所以心里有气。” “……” 再次听到艾莉拉的名字,玛法赛丽亚的心底又涌起了不安,而这一次,与不安一同涌现的还有说出真相的冲动—— 只是,一想到以索西埃瓦一贯的固执和绝情,一旦被他知道事情的原委,他肯定不会放过凯勒西斯,她便又退却了。 “玛法,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 冷不丁被索西埃瓦叫到,玛法赛丽亚.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是这样的,” 索西埃瓦一边思考一边说着,没有留意到玛法赛丽亚的不对劲,“是关于永恒之石的。” “怎么?永恒之石不是在精灵那儿吗?” “是的,” 索西埃瓦点了点头,“永恒之石的力量太过强大,这段时间总有一些觊觎它力量的人妄图潜入萝丝狄安,对它下手。虽然精灵们提高了警惕,一直没让他们得手,但这毕竟不是长远之计。” “你有办法了?” “确切的说,是女神降下了启示——这件事光凭我一个人做不到,所以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 后面的事艾达都知道了。玛法赛丽亚和索西埃瓦协助星辰祭司,想办法将永恒之石的力量一分为二,分别储存在了光暗之印内。她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把灰蓝色法杖,便是在这个过程中被留在了冥光地宫中。 记忆再现的内容也到此为止,艾达的意识再一次回到了现实中。 不过一瞬而已。 通往仪式大殿之门上的法阵仍然暗着,这说明大祭司他们还没有开始仪式。艾达松开了握着法杖的手,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就差一点。 索西埃瓦差一点便发现艾莉拉被腐蚀的真相了。 那转瞬即逝的死亡之影气息并非假象,而是它从利泽尔身上脱离,躲藏到艾莉拉影子中时暴露的痕迹。 正因为躲进了影子里,才让它侥幸逃脱了。 龙血结界可以困住被死亡之影附身的生物,却困不住没有生命力的影子。因为惧怕还在生效的龙血结界会暴露自己的存在,狡猾的死亡之影没有直接附身艾莉拉,而是暂时躲在了她的影子中。 当索西埃瓦对艾莉拉施法时,她还没有被死亡之影附体,他自然也检查不出任何问题。 但很快,艾莉拉远离了龙血结界,再也不怕暴露的死亡之影悄然攀上了她的身体,趁她情绪低落、意志低迷又毫无防备,在马车中彻底腐化了她的灵魂。 “夫人,仪式开始了。” 席勒的声音忽然响起,提醒着艾达大门上方的法阵亮起来了。 “现在握住法杖,光之印的力量便会被引导回永恒之心中了。” “好。” 艾达收回了心神,重新抬手握住了法杖——果然像他说的一样,手背上的光之印感应到了永恒之心的存在,顿时爆发出了耀眼的白光。 艾达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从掌心中涌出,源源不断地注入到法杖中,而法杖也散发着明亮的光,一道亮白色的光线从杖头射出,与大门上方的法阵连接在了一起。 光之印的力量便是由此一路返回,直到重新被注入到永恒之心为止。 虽然被抽离了大量的能量,可艾达并不觉得虚弱,也不感到难受。她倒是有些疲倦——一直高举着手,即使是锻炼过的手臂,也开始感到酸痛了。 也不知道要举到什么时候才算结束…… “陛下,只要握住索西埃瓦留下的这根法杖,就可以将暗之印的力量注回永恒之心中了。” 法米尔站在莱莫瑞恩身后,低声提醒道,“仪式已经开始,您要尽快了。” 莱莫瑞恩面朝着那根银色的法杖,似乎有些犹豫。法米尔看到他朝站在右后方的罗亚瞥了一眼,又朝自己看过来。目光交汇间,他给了莱莫瑞恩一个肯定的眼神。 “好。” 莱莫瑞恩极淡地笑了笑,然后抬起右手,握住了面前的法杖。 黑色的光线从杖头上射向了门上的法阵,暗之印的力量离开了莱莫瑞恩的身体,开始向着仪式大殿的永恒之心涌去。 不知过了多久,黑色的光线越来越细,直到“啪”地一声,从中间断开。 莱莫瑞恩右手背上的黑色印痕最后闪了一闪,然后便渐渐消失了。 “好了吗,陛下?” “嗯。” 莱莫瑞恩松开了右手,一边活动了一下胳膊,法米尔紧接着说道:“这边结束之后,按照正常流程,我们应当原路返回。” “知道了。”莱莫瑞恩漫不经心地答道。 将光暗之印的持有者分别带到另外的房间进行仪式,离开时也不让他们靠近仪式大殿,用意再明显不过——这正是为了防止他们抢夺永恒之心。 事实上,跟在他们身边的夜之子,保护也不过是他们的任务之一,更重要的是,一旦有人对印记的力量起了贪念,不愿意将它归还,只要进了这间屋子,夜之子就有办法让他不得不加入仪式。 “罗亚,我们要从原路返回。” 看到罗亚走向了通往仪式大殿的门,法米尔出声提醒道。 “啊……你们从原路返回吧,我想去仪式大殿看看,” 罗亚抓了抓头,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还没见过永恒之心呢。” “这间屋子里的人都不允许去仪式大殿,这是命令。” 法米尔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手也探向了腰间的匕首,然而罗亚仿佛没有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依然朝着那扇门走去:“我真的只是想看看,别这么紧张嘛——” 他不仅没有改变主意,反而走得更快了。 无光的匕首在空中划过了一道黑色的弧线,法米尔几乎在瞬间贴到了罗亚身边,而罗亚的另一侧,则是手握意志之剑,正快速朝他逼近的莱莫瑞恩。 第524章 嚇退 第524章 嚇退 面对两人的夹击,罗亚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听得兵刃相撞声接连响起,法米尔和莱莫瑞恩的武器各自撞上了一柄匕首,巨大的力道逆向而来,法米尔立刻借力向上跃去,在半空中卸掉了这股力量,莱莫瑞恩则向后连退了好几步,才重新握稳了意志之剑,没有让它脱手。 “哦?” 罗亚脸上的笑意褪去了大半,“早有准备……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嘴上说着,手上的攻势却丝毫不见减慢,法米尔还在半空中便已经双眼血红,时停领域瞬间展开,但对罗亚的影响却微乎其微。 “左边!” 法米尔大喊道。莱莫瑞恩毫不犹豫地向右闪去,深蓝色的匕首擦着他的左肩划过,差一点捅穿他的心脏。 然而下一秒,罗亚带着一丝邪气的笑脸出现在了法米尔的眼前。 “赤夜!” “……啧!” 声音响起,却在莱莫瑞恩的侧后方,罗亚挥起的匕首只是斩去了残影的左臂,真正的法米尔在他刚有动作的瞬间便离开了那里——“别停下来!” 罗亚的速度太快了,若非法米尔是迅捷大师,刚刚那一击打中的就是他的本体。 和他们两人相比,莱莫瑞恩的速度就显得太慢了,罗亚几次攻向莱莫瑞恩的要害,都是法米尔及时赶到,才挡开了他的攻击。 只是,就算法米尔防得再精确,也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双方交手十几个回合之后,罗亚一个假动作骗到了法米尔,趁他来不及回防,深蓝色的匕首再一次刺向了莱莫瑞恩的心脏。 “嘭!” 原本避无可避的这一击,竟然被突然出现在莱莫瑞恩面前的白衣人给挡住了。 罗亚双目急缩,一个撤身退向后方,瞬间拉开了和那人之间的距离:“是你?” 待看清了挡住自己的那个身影,罗亚震惊之余,脸上的表情立刻凝重起来,“难怪他会发现,原来你一直都在!” “哼……” 那穿着白袍的人举起了手中的法杖,眼见杖头凝起银白色的光,罗亚一个后撤,毫不犹豫地窜入了不知何时被打开的大门——他竟然就这样逃了! “别过去!” 见法米尔追了上去,莱莫瑞恩立刻出言制止,闻声法米尔重心一侧,就地滚向了一旁,果然就在他避开的同时,门前传来了一片破空之声,数枚黑针从门内激射而出,成片地落在了他刚刚所在的位置。 大门就在这一喊一避间重新关上了。 “糟了……” 法米尔立刻去查看门前的机关,只见上面罩着一层黑色的雾气,他尝试着用匕首刺进去,却根本穿不透。 “不行,打不开。” 他回头看向莱莫瑞恩,却赫然发现整个房间的墙壁都开始渗出黑色的雾气,“这是……” “看来我们一时半会儿是出不去了。” “他的目标是永恒之心!” 法米尔急道,“我们必须立刻提醒大殿那边的人!” “没用的,所有可以操作的东西都被挡住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正像莱莫瑞恩说的那样,现场的所有物体表面都蒙上了一层黑雾,这些雾气甚至漫上了地板,正朝着三人逐渐逼近。 “别担心,我能除掉这些东西,只不过要耗费一些时间。” 站在莱莫瑞恩身边的那人忽然开口了。 他将法杖杵在地上,白色的光芒以法杖接触地面的一点为中心,开始向四周扩散。一旦碰到黑色的雾气,双方便翻腾起来,直到白色的光最终吞没了黑雾,然后继续扩散。 “您是……圣熙王?” 和早就知道他身份的莱莫瑞恩不同,法米尔直到现在才回过神来,留意到他银色的长发,还有熟悉的脸,“那刚刚逃走的那个……” “那是艾莉拉,” 索西埃瓦淡淡地答道,“看起来她这一次的伪装也很成功,连霍艾索亚和罗德都骗过了。” “死亡之影?难怪伪装祭柱会对她有反应——她不需要传承碎片也能进入夜之子形态,甚至幻觉碎片就是由她打造的……” 法米尔攥紧了匕首,心中闪过一丝后怕——要是刚才他真的追进了通道…… “别担心,虽然她确实动了杀机,但杀意不是冲着你去的,而是冲着他。” 说着,索西埃瓦看了一眼身边的莱莫瑞恩。 法米尔怔了怔,回想道:“确实……她几次出手,攻击的都不是我的要害,可这是为什么?” “别忘了,你是夜之子——一旦一名夜之子陷入假死,其他夜之子便会立刻收到警示;而倘若他真的死了,那整个霍艾罗德都会被惊动,” 索西埃瓦说道,“艾莉拉刚才特地等到仪式完成之后才开始动手,说明她确实是冲着永恒之心来的,要是她杀了你,一定会引起霍艾索亚等人的警惕,那时她再想用伪装靠近大祭司夺取永恒之心,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所有夜之子都没有察觉到有问题,也就是说真正的罗亚还活着,” 莱莫瑞恩蹙眉道,“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取代的他?至少进入传承之地时……对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进入传承之地要经过龙血结界,她肯定不是从那儿进来的——传承之地还有别的入口吗?” 索西埃瓦想了想说道:“传承之地是艾莉拉最先发现的,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里。虽然我不知道这里是否还有其它入口,但按你们所说,正门处设置了龙血结界,那多半就是这么回事了——她大概率是从其它方向进入传承之地的。” “的确……霍艾索亚说罗亚是第一个抵达传承之地的人,比他和大祭司到得还早——但罗亚是新人。他竟然不用指引,自己就能找到入口,这本就是件匪夷所思的事。” 法米尔对莱莫瑞恩说道,“还好你早就怀疑他了,不然我们两个可能真的要栽在她手里。” “嗯……” 虽然有索西埃瓦保护,莱莫瑞恩不至于丧命,艾莉拉也不会杀死夜之子,但若她想废了法米尔,还是有机会做到的。 至于莱莫瑞恩是怎么怀疑罗亚的,这件事还要回到众人刚刚进入传承之地时说起。 莱莫瑞恩等人来到传承之地时,恰逢罗亚等人跟着席勒去清理祭柱不在,而那时一切都还很正常。 直到他们回来时,感觉到怀中的龙血结界卷轴开始发烫,莱莫瑞恩这才警惕了起来—— 席勒、莫莉和罗亚,这三人中一定有人被死亡之影腐蚀了。只是当时的他一来不确定这里面有几个人是死亡之影的人,二来也不够信任在场的其他人,所以并没有当场揭穿这件事,而是趁着开门仪式夜之子分散的机会,先将它告诉了法米尔。 法米尔的意见和他一致:对方目的不清,实力不明,到底有几人也不好说——倘若传承之地还有别的入口,那悄悄潜入这里的敌人数量可就不一定了。贸然在地宫门前开战,很可能会让众人陷入死局。 反倒是地宫里,到处都是只有夜之子才知道的防御机关和密室,只要对方还想继续潜伏,他们就有可能趁对方不备,反过来利用地宫内的优势将其除掉。而且莱莫瑞恩可以确定,走中间道路去仪式大殿的大祭司一行四人都是自己人,进入地宫后,至少可以保证永恒之心和大祭司是安全的。 如此,两人便没有吱声,假装对此事毫不知情地进入了地宫。 当然了。因为和罗亚分到了一组,才进入地宫没多久,莱莫瑞恩便确认了他的敌人身份。只是这时他还不知道罗亚到底是由谁假扮的——他摸不清他的实力,所以一直在动手和观察之间犹豫不决,直到他们踏入了暗影大厅,索西埃瓦的精神重新苏醒…… “虽然艾莉拉这次来是冲着永恒之心去的,但她应该并不知道我们复原永恒之心的目的,” 莱莫瑞恩思索着说道,“比起得到永恒之心的力量,阻止血匕的复生才是她心中的头等大事。如果她知道了真相,一定会阻止这场仪式,不可能会放任我们完成它……” “的确如此。” 索西埃瓦也认可这一说法,“但就算她只是来抢夺永恒之心的,让她走到这一步也够危险了——若不是我在,她完全可以在这里杀了你,然后将迅捷大师困在原地。” “是啊,多亏了您在……” 法米尔叹道,“不过,陛下不是把暗之印的力量都传回永恒之心了吗?怎么您还能出现?” “我留下了一部分力量——当然了,只是一点力量,并不会影响到永恒之心的复原,” 索西埃瓦解释道,“你们一进入暗影大厅,暗之印便进入了激活状态,我也立刻察觉到了艾莉拉的存在。不过,我只能在暗之印的持有者遇到生命危险时才能现身,所以无法主动出击。 “艾莉拉既忌惮暗之印的力量,又想得到完整的永恒之心,所以在仪式完成前,她是不会动手的。考虑到这一点,我在仪式中动了点手脚,将一部分力量留在了这边,虽然不多,但吓唬她一下还是绰绰有余的。” “吓唬……” “呵……” 索西埃瓦笑了笑,“艾莉拉一向怕我,发现我在这儿,她一定会以为这是我设下的陷阱,而且她急着抢夺永恒之心,也不会浪费太多时间在这里。” 说着,他将法杖举了起来。 白色的光芒照耀下,莱莫瑞恩和法米尔这才注意到,房间里的黑雾已褪去了大半,就快完全消散了。 “门上的禁制已经解除了,你们去打开它吧,” 索西埃瓦说道,“为了防止艾莉拉在暗处偷袭,我在前面开路——走吧,让我们去仪式大殿。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525章 牢笼 第525章 牢笼 天色阴沉,乌云密布,灰蒙蒙的天空下,道路两旁的树林淹没在白色的雾气中。 两个身影在林间快速穿梭而过,不多时便消失在了浓雾的深处,然而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又从刚刚出现的方向冒了出来,而这一次,他们沿着道路向前走,直到再一次没入雾中。 “萨安大人,您看那棵树!” “嗯……我看到了。” 又一次出现在这段道路上时,两人没有再急着赶路。而是四下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这棵树我至少看到三次了——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 罗亚走到他说的那棵树旁,一边看着树杈上挂着的蛇蜕,一边皱着眉头说道,“这是幻境?还是我们被什么阵法困住了?” “你说对了一半,” 凯勒西斯朝四周看去,又抬头看了看天,“——这里不是我们之前所在的真实世界,但它也不是单纯的幻境。如果要我说,这里更像是……某种空间。” “空间?” “嗯……” 凯勒西斯的目光在天空中来回搜索,一边说道,“还记得我们一开始遇到了什么情况吗?” “我们被一群怪物袭击了。” 罗亚立刻答道,凯勒西斯点了点头:“很弱的怪物,但数量很多。” “您说它们都是幻兽?” “没错——出现时没有预兆,死亡后立刻消失,而且砍中时手感也很奇怪,一看就是被人操控的幻兽,” 凯勒西斯解释道,“这些幻兽攻击力一般,攻击的目标也不是我们,而是我们的马。” “的确,我就是被它们从马上拖下来的!” 罗亚想起了当时的事,“而且那之后没多久,这些家伙就都消失了。看来它们确实是想让我们失去坐骑,拖慢我们返回霍艾罗德的速度……” “不,事情没那么简单,” 凯勒西斯若有所思地盯着天空中的一点说道,“我原本也以为它们的目的只是拖住我们,但现在看来,这个人可不止想要拖慢我们的速度,而是想彻底将我们困在这里——” 说着,他冥金刀微微抬起,猛地朝天空劈去,青色的战气奔涌而出,直冲天际。 “……消失了?” 罗亚惊讶道——战气飞到半空中时,忽然凭空消失了。 “看来那就是边界,这个空间比我想象的要小,” 凯勒西斯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这肯定不是陷阱法阵的效果,但也不像是真实空间……结界?不……更像是某种领域,但又有矛盾之处……” 他皱着眉头思索着可能的情况,罗亚好奇地问道:“您是怎么判断的?” 凯勒西斯还在思考:“法阵也好,领域也好,它们都有特定的魔法规律,但这里的魔法环境很古怪,完全不符合它们应有的特征。当然了,自然界也不存在这样的魔法环境,所以我才说这里更像是空间——真实空间的环境是由创造空间者自定的,确实可能建立这样奇怪的环境,但是……” “您说这里也不像真实空间。” “是的……” 凯勒西斯没有解释哪里不像,只是说道,“无论走多远,我都能感觉到那些幻兽的气息,而且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在盯着我们——那家伙就在附近。” 从发现这里有问题起,凯勒西斯和罗亚就一直在探索空间的边界,但现在看来,再找下去也只是做无用功而已。 战斗之后又走了大半天,罗亚也累得不行了,两人便直接在路边坐了下来,打算休息片刻。 “萨安大人,” 罗亚缓了口气,对凯勒西斯问道,“如果这里真的是一个空间,它总该有出口吧?我们能不能试着找找看?” “如果是有出口的空间,出口处的魔法环境和周围是不一样的,很容易就找到了,” 凯勒西斯说道,“这里到处都一样,说明它没有出口,若想离开这里,只能完成空间预设的‘离开条件’。” “离开的条件?” 罗亚怔了怔,“可这……刚刚的幻兽也不出现了,四周除了树就是树,这要怎么猜它的条件?” “所以我要好好想想,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线索……” “可以利用的线索……” 罗亚皱着眉头,边想边说,“到现在为止,敌人就展现出了两个能力,一个是创造幻兽攻击我们,一个是困住我们的空间。说明敌人中至少有一个人是秘法师。您说一直能感觉到幻兽的存在,说明秘法师没有离开,还在附近。而看着我们的视线就只有一个,您说,会不会敌人就只有一个秘法师?这个空间也是他弄出来的?” “……有这个可能,” 凯勒西斯若有所思,“如果这个秘法师只能召唤那种弱小的幻兽,那他的实力也太差了些。要知道,能够召唤幻兽的秘法师绝对不弱,而且幻兽这种东西,本来就没有一个固定的能力,倘若这幻兽的能力就是创造空间——” 说到这里,凯勒西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等等,我一直能感觉到幻兽的存在……” “怎么了?” 罗亚被他吓了一跳,也跟着站了起来,“您想到什么了?” “的确……这东西不是真实空间,而是幻兽创造的空间!” 凯勒西斯抬起头再次望向了天空中的那个角落,“是啊……以前曾有过类似的例子,只是太过久远了,我竟一时没想起来—— “这里是幻兽的体内!我们正处在领域幻兽创造的空间中!” “幻兽空间?” 罗亚虽然也算是见多识广,但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概念,“那我们能不能直接打破这个空间逃出去?” “不行。虽说是幻兽创造的空间,但因为有严格的条件限制,空间内的规则和真实空间一样稳固,处在空间中的人是无法违抗它们的——不过还好,这儿毕竟不是真实空间。只要还是这个世界的东西,我就有办法解析它的规则。” 弄明白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后,凯勒西斯也不再犹豫,他盘腿席地而坐,将冥金刀放在了一旁,双目一闭,开始将战气一点点散播到周围的空间中。 “解析空间规则?” 乖乖…… 虽然早就知道凯勒西斯是当年的英雄之一,大陆最强的刀圣,可谁能想到他还有这本事? 罗亚大受震撼,却又不敢打扰凯勒西斯,虽然有满腹疑问,这会儿也只能憋在肚子里,一句也不敢多问。 过了一会儿,一直闭目不动的凯勒西斯终于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了?”罗亚急切地问道——等待总是难熬的,虽然凯勒西斯的探查并没有用去太多时间,但在罗亚看来,自己仿佛已经等了一个世纪。 “……嗯,” 凯勒西斯想了想说道,“虽然不知道秘法师是怎么把我们拉入这个空间的,但空间运行期间的法则我已经知道了。” 他眉头微微皱着,脸色不太好看,显然这件事在他看来有些棘手,“这个空间会持续两天到三天时间,除了创造空间者主动取消,离开空间的方法就只有两个,一个是空间的制造者失去意识或远离空间,一个是空间内有任意‘目标’成功脱离目标身份。如果不能靠这两个方法中的一个提前离开这个空间,当空间的维持时间结束时,空间内的一切生命都会被抹消。” “一切生命?那他自己岂不是也……” “不包括他,” 凯勒西斯哼了一声,“因为他根本就不在这个空间内。” “那第一条规则算什么规则?” 罗亚不满地嚷嚷道,“秘法师不在这个空间内,那我们要怎么让他失去意识?他自己肯定也不会远离这个空间!这不是耍赖吗?” “也不是……” 凯勒西斯解释道,“要支撑这样复杂的幻兽空间,秘法师肯定会消耗大量精神,而且很可能还有其它特殊要求限制他的行动。这时候他的本体一定很脆弱。虽然我们攻击不到他,但如果外界有其他人对他出手,还是有机会将我们从空间中解救出去的。” “但他这次是有备而来的,肯定不会犯这种错误……” “没错。我们两人本来就走得偏僻,如果他是事先埋伏在这里的,肯定也已经考虑过这些问题了。” “那怎么办?” 罗亚回忆了一下刚刚凯勒西斯说的话,问道,“您刚刚还说了另一个方法,什么‘目标’,什么‘脱离’的,是什么意思?” “‘目标’就是指被拉进这个空间的人,也就是你和我。看起来,我们在进入这个空间的同时,身上也被打上某种印记,” 凯勒西斯解释道,“这印记只在这个空间中存在,当‘目标’达成某种条件后,它便会消失。而印记的数量对维持这个空间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类似于建立空间的基本条件,一旦印记数量发生了变化,空间就无法维持下去了。” “也就是说,我们需要把身上的这个印记去掉,只要有一个人做到了就可以?” “嗯,” 凯勒西斯点了点头,“方法有两个,一个简单一点,一个复杂一点。” “简单的是什么?” 罗亚心想这还用犹豫?当然选简单的了。 凯勒西斯笑了笑:“简单的就是……我杀了你,或者你杀了我。只要人一死,印记自然就会消失。” “……” 话才听到一半,罗亚的冷汗就已经流下来了,“好嘛,我懂了,这是让我们自相残杀呢——只要自己不想死,那就得让同伴死。那复杂的方法呢?” “复杂的方法,耗费的时间比较久,” 凯勒西斯看了一眼树林深处,“这个空间中的魔法是恒定的,为了创造我们身上的印记,空间消耗了一部分正向魔力,相应的也产生了等量的负向魔法元素,这些负向魔法元素就散布在这个空间中……”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收集这些魔力,用它来用来中和掉我们身上的印记?” “没错,” 凯勒西斯淡淡一笑,“这空间的创造者原本只给了我们一个选择,那就是让我们自相残杀。只是他大概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能捕获负向魔法元素——当然了,这也不能怪他。 “这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本就不多,而我恰好是其中的一个。” 第526章 警示 第526章 警示 和真实空间在一片虚空中创造环境不同,领域幻兽空间利用的则是现实中存在的环境。随着领域展开,秘法师的幻兽会变得像半球形结界一样,将被选中的区域包裹起来,同时改变该区域内的空间法则。 此时此刻,就在领域幻兽空间的上空,迷雾的尽头之外,一双暗绿色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被困在空间内的两人。 身穿暗色斗篷,藏身于树冠间,将整个领域空间踩在脚下的这位神秘秘法师,正是艾莉拉改造的最得意的稚子之一,平日里总是待在大本营,协助她处理各项事务的二号稚子维拉。 “我要你在半路上截住伪装碎片的继承者,把他困住——但不要杀他,我要他活着。如果有人和他待在一起,碍事的话就杀了,不好杀就困在一起……时间?当然是越久越好——你应该明白要怎么做吧?” 离岛之前,艾莉拉留下的命令原话就是这样说的。 虽然维拉完全没想到和罗亚走在一起的人居然会是凯勒西斯·萨安,也曾在动手前忌惮过他的实力,但艾莉拉的命令是绝对的。她并没有多作犹豫,而是更加谨慎地安排了这次行动—— 果然,一旦被捕获成功,任凭你武力再强,也无法违抗空间的绝对法则——即使是传说中的刀圣也一样。 秘法师的幻兽能力虽然各不相同,但也大致能分为几个大类。 像卡尔洛夫的青鸦、乔伊斯的茜茜这类具有动物形态,且有一定智商的幻兽属于生物类;不具备生物思维,进阶后也只能保持镜子、武器之类形态的幻兽,则属于器物类。 和以上两个大类不同,维拉的幻兽属于另一个大类——领域类。顾名思义,这类幻兽类似于剑圣展开的剑意领域,或者法米尔使用的时间领域,也可以展开一个巨大的、有利于秘法师的空间。 至于之前袭击罗亚和凯勒西斯的那些“怪物”,更专业的名称叫做“幻兽分体”,也有人叫它们次级幻兽。 北郡郡长特里斯坦的幻兽就曾经分裂成数以百计的“幻兽分体”,袭击进入北郡废墟的克拉迪法士兵,但这种分裂的个体和幻兽本身的分类其实没有直接关系。它是幻兽附带的基础能力,只要秘法师有需要,任何种类的幻兽都可以将自己分裂成多个个体协同或分开行动。 只是这种个体的实力较弱,算不上是什么可靠的战斗力。 领域类的幻兽还可以再细分成领域和空间两个子类,前者更接近其它职业展开的领域,秘法师身处其中时,实力会大幅度上升;后者则是像维拉的幻兽一样,形成一个具有特殊法则的空间,秘法师不在里面,但可以将其他人关进其中。 和真实空间的建造一样,幻兽空间的复杂程度较高,建立难度往往是幻兽领域的好几倍——要想成功展开空间、捕获目标,首先便要满足数个苛刻的条件;而为了确保空间的稳定和可靠,秘法师在规定法则时也有极大的限制,不能天马行空,随性而为。 维拉想要建立空间就很麻烦——持续时间、空间法则和目标的确定,是该空间形成的三个必要条件,而每个条件都有三个固定的选项,维拉只能从中选择,不能改变它们的内容。其中: 空间的持续时间从低到高,可以选择一刻钟、十小时或四十八小时。 目标的数量从少到多,可以选择一个、两个或三个。 法则相对复杂,但也分三个级别,从低到高分别是逃生、囚笼和傀儡。 这三个选项中,逃生指的正是凯勒西斯和罗亚此时正经历的:规定时间内如果不能离开空间,则所有空间内的目标都将被抹杀;囚笼指在持续时间内,空间里的目标无论如何也无法提前离开。 傀儡是这其中最复杂的:维拉可以指定一个进入空间的目标,根据对方的意志力和意愿,一定概率控制对方行动,使之成为自己的傀儡——如果成为傀儡的是敌人,下场自然不用多说;但如果是自己人,维拉则会视情况为其治疗,或提供其它帮助。 由于维拉的幻兽能力有限,构建空间消耗的魔力也有上限,所以在选择条件时,这三个条件的级别不能重叠。 也就是说,如果持续时间选择了最高的两天,参与的目标数量就不能再选三个,只能选一个或两个。法则也是一样。 此时维拉监视下的幻兽空间,便是像这样选择条件后建立的:目标刚好两人,持续时间则依照艾莉拉的指示选了最长的两天,前两个条件都确定了之后,空间法则自然只剩下了一个选择——最初级的逃生。 按照艾莉拉的指示,维拉原本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囚禁”,但对方有两个人,而参与人数是两人时,法则是无法选择“囚禁”的——改变目标的数量或许不失为一个办法,但仔细想想也不合适。 增加数量,比如多留下一匹马作为第三个目标的话,虽然可以解决法则的问题,但能困住他们的时间就只有十五分钟了,完全达不到艾莉拉的要求; 而减少数量的话,又要选择关谁放谁——关罗亚,维拉不是凯勒西斯的对手;关凯勒西斯,则会把主要的目标罗亚放跑。 刚刚提到了,维拉想要建立空间有着极为苛刻的条件,这些条件决定了她没办法在关着其中一人的情况下,同时控制另外一人。也不能携带帮手。 所以她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有一定风险的“逃生”法则,以保证困住两人的时间能达到最长——她知道,凯勒西斯一定不会杀死身为夜之子的罗亚,而罗亚也不是凯勒西斯的对手。就算他们真的通过自相残杀逃出来一个,她也有把握继续用新的法则困住剩下那个。 更何况,只要不知道空间的规则,这两人就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空间中乱转,如此一来,“逃生”的效果也就等同于“囚禁”了——至于两天之后怎么办……艾莉拉不打算杀了罗亚,那维拉只要在时间耗尽前远离空间,空间也便自然而然地失效了。 怎么想,这都是个近乎完美的计划。 直到她听到空间里的凯勒西斯,将她设定的空间法则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萨安大人,收集这种负向魔法元素会不会比较耗时?” 罗亚有些担忧地问道,“既然这个空间只持续两天时间,那我们剩下的时间可不多了。” 凯勒西斯点了点头:“确实耗时较久,但绝对不会超过空间的持续时间——当时间即将耗尽时,这些负向元素会主动开始向我们靠近,所以就算刚开始不太好找,到了最后总能全收集到,不会拖到超时的。” 说着,他走到了道路中央,四下看了看后选了个位置站定,开始低声念起了一段咒语。 负向魔法元素? 望着施法中的凯勒西斯,维拉微微皱起了眉头:真的假的? 印记这个东西确有其事,这是用来选定进入空间目标的标识。但负向魔法元素…… 在维拉的认知里,空间的规则是死的,“逃生”的规则里,除非她这里出了问题,否则被困在空间中的目标想要活着离开,就只能杀死一个同伴。 但是,说这话的人可是凯勒西斯·萨安,是和艾莉拉同级别的人物,维拉对他说的话虽然半信半疑,但也不敢轻视大意。 好在听凯勒西斯的意思,就算他能解开这个空间,也要耗费很长的时间,不会影响到维拉困住他们的目的。所以虽然意外于他的本事,维拉倒是没有特别担心,只是在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时,表现得更加谨慎了。 过了一会儿,凯勒西斯的咒语已经完成了。他睁开眼睛,提着冥金刀重新来到了路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好了,等着就行了。” “这样就好了?” 罗亚什么都没感觉到,但好像周围又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不过,我们在这儿做了这么多,怎么这个秘法师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这样放任您施法,也不做点什么阻止?这也太奇怪了。” “奇怪的何止是这一点,” 凯勒西斯笑了笑,“这个空间的法则是‘必须杀死一个目标才能活着离开空间,不然空间内的人就全都要死’,你觉得秘法师定下这样的规则,是为了什么?” “想让目标自相残杀?” 罗亚下意识地回答。凯勒西斯摇了摇头:“想要达到你说的这个目的,我们首先得先知道这个规则,但你看,规则是我自己发现的,他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把它透露给我们的意思。” “也对,自相残杀那得势均力敌才有意义,我这点战斗力,您一根手指头都给我摁死了,分分钟就能打破空间出去,他肯定不会冒这个险,” 罗亚想了想说道,“既然不是为了让我们自相残杀,那他就是想让我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空间杀死,来个一网打尽?” “有这种可能,” 凯勒西斯点了点头,“但也有另一个可能性,那就是他只想困住我们,并不想要我们的命——刚刚他没有出手阻止我,也印证了这一点。那就是他对于我们会不会活着离开空间并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我们被困得够不够久。” “只想困住我们……” 罗亚皱眉道,“我们选了这么偏僻的一条路,他肯定不是临时起意拦住我们的。所以他事先知道我要去霍艾罗德,把我们困在这里也是为了破坏我们的计划——他是死亡之影的手下?” “多半是,” 凯勒西斯瞟了一眼斜上方的天空,一边提醒罗亚不要说得太多,“死亡之影可不一定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她可能只是发现了夜之子的集结,所以才……”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回头看了罗亚一眼,“……” “怎么了?” 罗亚莫名其妙地回望着凯勒西斯。 “你是伪装大师……” 凯勒西斯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原来如此!” 他攥紧了手中的刀,思索着说道,“艾莉拉自己就是伪装大师,她甚至不需要传承碎片就可以替代你——外形可以直接伪装,夜之子的能力她也有。如果就这样混进队伍中,那她……” “那她现在岂不是已经在那儿了!” 罗亚一下子弹了起来,慌张道,“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本来还想,如果我们一直没到,没准他们会来找我们,可如果他们不知道我没到,那不就危险了!” 看到凯勒西斯神情凝重,沉默不语,罗亚知道自己说对了:“这可怎么办?我们必须尽快联系上他们!” “已经来不及了……在里面无法使用传声水晶,就算我们现在离开空间,也赶不及抵达那里了。” “那怎么办,我们就这样干等着吗?” 罗亚紧锁眉头,苦苦思索着能用的办法,“对其他夜之子来说,我只是个新人,他们也不熟悉我的性格。死亡之影假扮成我的样子混进去,几乎不会被人发现……”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不由愣住了。 “萨安大人……” 他抬起头来,望向了凯勒西斯,“如果我们刚刚猜得没错,死亡之影是为了假扮我才把我困在这里的,那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却选择了这样麻烦的方式?” “或许是因为我在你身边,他很难杀你,所以……” 凯勒西斯说到这儿也怔住了,“不对,如果知道我在这儿,艾莉拉不会只让一个秘法师来;而如果不知道我在这儿,她还是派了秘法师来,就说明她从一开始就只想困住你,而她会这样做是因为……” “因为我是夜之子,” 罗亚直视着凯勒西斯的双眼忽然变得鲜红,“一旦我死了,所有夜之子都会立刻感知到这件事——不需要传声水晶,也不需要亲自赶到!” “罗亚!” 凯勒西斯明白了他要做什么,登时变了脸色,然而不等他出手阻止,罗亚已经将匕首精准地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第527章 忽悠 第527章 忽悠 “这是什么声音?” 洁安才刚刚将复原后的永恒之心收好,偏门外便传来了像是脚步声的动静。 “是门——有人从暗影大厅那边过来了。”霍艾索亚警惕道。 “正常情况下他们不应该接近这里,而应该从原路返回——” “但现在情况特殊,圣光大厅那边的人也过来了,看来这不是你我的错觉……” “怎么办?要开门吗?”罗德问道。 “先等等——暗影大厅那边还不一定发生了什么,先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霍艾索亚一边说着,一边将洁安往身后又挡了挡,同时对她说到,“大祭司到我身后来——等下如果情况不对,您就立刻从正门离开。” “好。” 众人说着话的工夫,通往暗影大厅方向的门后忽然传来了急促的敲击声:“霍艾索亚大人!罗德大人!你们还在吗?” 门后传来了罗亚焦急的声音。 本来已走到门边的罗德听到这一声喊,脚下稍稍一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有敌人袭击了我们!陛下和赤夜大人让我来报信!” “敌人?” 仪式大殿内的人们面面相觑,“怎么回事?哪来的敌人?” “他们是从来路上出现的!我们进了暗影大厅之后没有关门,结果被他们偷袭了,你们千万要关好大门!” 仿佛在印证他的话,仪式大殿的正门忽然被什么东西撞得发出一声巨响,同时整个房间都跟着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真的有东西在门外!” 眼看门外有人正在不断撞击大门,欧尔佳立刻护着洁安远离了危险,罗亚还在侧门外喊着:“发生什么事了?你们还好吗?” “罗亚,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罗德侧着身子站在门边,试探着问道,“你受伤了吗?” “不,我没有受伤,但陛下和赤夜他们的情况恐怕不太好,你们要是安全了,能不能来帮帮他们?” 罗亚焦急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仿佛莱莫瑞恩真的陷入了苦战。 “……” 罗德回过头来看向霍艾索亚,后者也正看着他,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到了相同的信息。 他没有开口,而是比了几个手势,霍艾索亚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通往圣光大厅方向的侧门也被敲响了。门后传来了席勒的声音:“首领、大祭司!你们还好吗?” …… “罗亚!” 匕首刺入了罗亚的心口,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衫,眼看着面前的少年眼中褪去了色彩,整个人缓缓瘫倒在地,凯勒西斯猛然转身,举起冥金刀便朝半空中劈了出去—— 只见一道比刚刚劈出的那道剑气不知粗了几倍的青色剑光冲天而去,竟然将灰白色的天空撕开了一道裂口,真实世界的蓝天白云和苍翠树冠便从这裂口处倾泻而入,就像在冰块上浇下滚烫的热水一样,浓雾笼罩的林景逐渐融化在了午后的阳光下,直到被真实的风景彻底取代—— 空间消失了。 怎么可能! 藏身树上的维拉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便感到自己被一道目光锁定了——危机感像过电一样掠过了全身,她立刻跳向了后方的树冠,连着几个纵跃,须臾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凯勒西斯原本想趁势干掉这个偷袭的秘法师,但维拉逃得极快,罗亚这边也不能放任不管,他只好放弃了追上去的想法。 “你还好吗?” 凯勒西斯转过头来,却没有看倒在地上的罗亚,而是对着一旁空无一人的地面问道。 “我没事,逃生状态还能持续几分钟,” 空地上传来了罗亚的声音,而倒在地上的“罗亚”则快速地褪去了色彩,变成了泥塑一样的东西,并逐渐粉碎,直到完全消失在空气中。 “那个秘法师呢?” “跑了。” 确定周围再没有其它敌人后,凯勒西斯将冥金刀背回了背上,对着刚刚解除了隐身状态的罗亚无奈道,“你也太冲动了……” 罗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别说,那一刀还挺疼的。” 说着,他走到了“尸体”消失的地方,从地上捡回了自己的匕首。经过刚才的事,凯勒西斯对罗亚也有了新的认识——他其实也想过用这个办法通知其他夜之子,但想到罗亚还是新人,不一定有胆量承受“死亡”,便放弃了。 没想到罗亚自己发现这个方法后,竟然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一刀——这份胆量和气魄可不一般。 “他们告诉你夜之子可以假死时,有没有告诉你假死后的几个小时内是最危险的?” 眼看着罗亚的气色开始转差,凯勒西斯担忧道,“虽然只要挺过这段时间就能恢复体力,但传承碎片依然处在休眠中,你无法使用夜之子的能力,如果这期间再遭受到致命伤,任谁都救不了你。” “这不是还有您在吗,您好好保护我。” 罗亚笑嘻嘻地说道。他已经感觉到了身体的虚弱,但仍然表现得满不在乎。 凯勒西斯见他这样,不由叹了口气:“虽然这一次你选择得没错,做的也很好,但我还是希望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时,你能多考虑一下自己。” “看您这话说的,我这只是假死,真没那么严重。” 罗亚不当回事,凯勒西斯却不能和他一样:“反正我们现在赶去也来不及了,你先坐下来休息一下,等体力恢复了一些,我们再继续赶路。” 说着话的工夫,他已经在道旁的一棵树下清理出了位置,示意罗亚过来坐着。罗亚确实有些撑不住了,便乖乖地坐在了他的旁边。 “不过,萨安大人——这空间到底是怎么破除的?按您的说法,收集负向魔法元素还要很长时间,而且刚刚您明明是用刀斩破空间的——您不是说空间从内部是无法破坏的吗?” 缓了口气之后,罗亚还是忍不住问了起来。 凯勒西斯听到一半就笑了:“没有什么负向魔法元素,我是骗他的,” 反正周围也已经没危险了,他索性说了实话,“之前我说这空间无法从内部打破也是故意说的谎话,为的就是让他放松警惕。” “……居然是……骗他的吗?” 罗亚震惊不已,“但想要从内部打破空间还是要有条件的吧?不然您一上来就可以破坏掉它了。” 凯勒西斯点了点头:“打破领域空间的关键点在于时机的选择。这个空间是由幻兽形成的,你应该知道,秘法师的幻兽是精神产物,如果秘法师本人失去意识,则幻兽和它形成的空间便会消失;同样,如果秘法师的情绪发生了变化、意志变得脆弱或者精神不够集中,幻兽也会随之变弱,这时候便是攻击空间的最佳时机。反之,如果秘法师始终保持着最佳状态,空间自然也无懈可击。” “这样的风险,秘法师自己难道不知道吗?创建空间的人应该对空间的弱点很熟悉才对……” “他当然知道,只是他太自信了,” 凯勒西斯笑了笑,“说白了,这种打破空间的方法和攻击他本人没有太大区别,最重要的还是得直接影响到他才能生效,而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也不和我们交流,这就避免了在交谈中被我们套话,或暴露弱点的可能——他躲在空间之外默不作声,以为这样就安全了,没想到还是被我抓住了机会。” “但我还是不太明白您是怎么做到的,正像您说的,他根本都没有露面……” 这是罗亚最疑惑的地方。 凯勒西斯解释道:“确实……他全程不露面,我很难判断出他自身的弱点。不过你要知道:对失败感到抗拒,或是对出乎意料的事感到惊讶,这都是人的天性。我只需要判断出他此行的目的,就可以找到对策,而这并不难——反正时间那么长,一点点试探就好了。” “所以您从一开始就在试探……” “嗯……差不多,” 凯勒西斯背靠在树干上,望着天空说道,“一开始我带着你在空间里跑了好几圈,是为了确认了空间有没有出入口,有,我们就可以直接从那离开;没有,那它一定设有离开的条件。所以第二步我就确认了空间的法则……” “就是您坐下来的时候……” “不,” 凯勒西斯又笑了,只是这一次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那也是唬人的。” 看着罗亚震惊的表情,凯勒西斯多少有些尴尬:“其实判断空间法则根本不用那么麻烦。你只要用不符合离开条件的方式试着离开空间,空间便会做出阻挠。这个时候只需稍微分析一下魔力的变化,就能知道空间法则是什么了——你还记得我一上来就朝天空砍过一刀吗?” 罗亚听得目瞪口呆:“记得,您当时还说空间不大,难道那时候您就——” “是啊,虽然还没有判断出空间的类型,但我的确在那时就已经分析出离开它的条件了。” “那您后来说要分析,还坐下来……全都是演戏给秘法师看?” “嗯,做个铺垫,” 凯勒西斯笑笑,“判断空间法则的方法是我姐姐告诉我的,这世上没几个人知道,秘法师又不会被困在自己的空间里,也不会有这方面的经验。所以我只要表演一番,再准确说出空间的规则,他便会相信我有分析空间的能力,这时我再提出利用‘负向魔法元素’破除空间的方法,他也不会怀疑我是瞎编的。” “您是在用这些话推断他此行的目的?” “是。虽然隔着空间,我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也感觉不到他的情绪。但空间是否稳定我还是能感知到的,” 凯勒西斯解释道,“我判断出空间法则的时候,他的情绪就有过变化,只是很微弱,不好利用;我提到我能解开空间,他也有反应,但当我说要耗费较长的时间后,他的情绪又变得稳定了——你看,他躲在空间之外,却根本不影响‘回答’我的‘提问’。 “而接下来,我又特别强调了我们一定能赶在时间结束前离开空间,他这次没有反应,说明了他确实不是来杀我们的,或者说杀我们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 “杀不是重点,拖住我们才是重点……所以我不能提前死,否则消息就泄露了。” “没错……” 凯勒西斯点了点头,“艾莉拉应该要求过他,让他不要杀你。因此你的‘自杀’便意味着他任务的失败,他的情绪也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最强烈的变化,我就是抓住这个机会打破空间的。” “也就是说,我这一刀不仅传递了消息,还为您破开空间提供了机会,” 罗亚说到这里,忽然感到有些欣慰,“挺好,这一刀真值,算是没白挨。” “……啧,肯定还有别的办法,你下次可不能再这样冒险了。” 虽然心里清楚,罗亚这样做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但凯勒西斯还是有些不忍心——在他眼里,罗亚和莫莉、朱利安一样,都还是孩子,就算他们已经成为了夜之子,在他们这些老家伙还没退场的时候,也轮不到用他们的牺牲换取胜利。 “就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罗亚想到远在传承之地的洁安等人,脸上又浮现出了担忧的神情。 “我们已经做到了所有能做的,” 轻轻叹了口气,凯勒西斯重新望向了天空,“剩下的事就只能看他们自己了。” 第528章 后手 第528章 后手 霍艾罗德的夜之子正在集结,目的不明。 得到这个消息时,刚刚将神圣巨龙血匕造成的伤势养好的艾莉拉,正身处封界门外的神秘小岛上。 虽然不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但她显然不会放任和自己为敌的霍艾罗德的计划顺利进行。得知夜之子们将前往传承之地,阻挠的计划便立刻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作为伪装碎片力量的提供者,艾莉拉最关注的夜之子便是伪装大师——她拥有夜之子的力量,想要伪装成夜之子轻而易举,而其中最好的选择,莫过于伪装大师。 只是考迪克实在太过谨慎了。除了霍艾索亚和罗德,没有人见过他本来的样子,而在不知道他真实容貌的情况下,艾莉拉的伪装骗不过那两位霍艾罗德首领。 好在他死了。 新任的夜之子还是个毛头小子,根本没想过身为伪装大师,自己最重要的底牌是什么,轻易便被艾莉拉得到了伪装成他的机会。 新人一般都很低调,与其他人也不熟。 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艾莉拉成功混入了传承之地,还探听到了他们的目的是永恒之心——多亏了席勒和莫莉没有说得太多,她才没有发现永恒之心和神圣巨龙血匕之间的关系,而莫莉那一句“就算她知道了,她也不会下手阻止的”,也改变了艾莉拉原本想要破坏永恒之心复原仪式的想法。 她觉得莫莉说得有道理。与其打断仪式,留下自己得不到的光暗之印,倒不如让仪式进行到最后,再将完整的永恒之心抢到手。 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将身边的夜之子困在原地,再假装发生了意外,赶赴仪式大殿骗取霍艾索亚等人的信任,在没有外人通知的情况下,大殿的人几乎不会怀疑她——为了让事情显得真实,她还真的让人袭击了仪式大殿和圣光大厅。如此一来,不仅大殿的人会相信暗影大厅发生意外确有其事,圣光大厅的人也会因为不知所措而赶来询问解决办法,破坏“两侧大厅人员不得前往大殿”规矩的也就不止“罗亚”一个人了。 一个因为遭遇偷袭而不知所措的、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的年轻人,能有什么威胁呢? 这之后,只要借口情况危急,骗开大殿的偏门,艾莉拉便有无数办法抢走永恒之心。甚至,虽然她不了解地宫的构造,也不知道玛法赛利亚和索西埃瓦在这里预设了什么魔法,但仗着自己的实力,她也有信心硬闯这道门。 可惜的是,罗亚的警告及时提醒了夜之子们,艾莉拉还没有意识到,仪式大殿中的罗德和霍艾索亚已经发现了偏门外的“罗亚”是假扮的。 他说话的声音过于中气十足,丝毫没有假死过的虚弱,罗德正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受伤了吗”。 艾莉拉没有发现这句问话中的陷阱,也因此暴露了身份。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圣光大厅一侧的偏门旁,霍艾索亚压低了声音问道。 席勒如实回答:“有人袭击了圣光大厅的正门,我启动了应急防御,应该还能撑一段时间。为了安全起见,我把其他人都带来了。现在他们就在我身后——” 说着,想到规定不允许两侧大厅的人来大殿,他又补充道,“如果大殿不能进,我就带他们回去……对了,暗影大厅那边有消息吗?我感觉到罗亚出事了!” 听到他这样说,霍艾索亚心下一宽:“其他人也是吗?” “嗯,他们也和我一样,几乎同时感觉到了罗亚遭遇了致命攻击。不过直到现在都没有坏消息,看起来他已经逃掉了,” 席勒回头看了看身后几人,“暗影大厅没有来消息吗?赤夜那边也没有动静,说明他们都还活着……” “大殿情况还好,但你们得稍等一下,我和罗德商量之后才能给你们答复。” 说完这些,霍艾索亚转过身来,对罗德点了点头。 两人又用手语沟通了片刻,罗德回头看了一眼通向暗影大殿的偏门,似乎还在犹豫,这时偏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随即是一声大喊: “别开门!这个罗亚是艾莉拉假扮的!” “艾莉拉?” 罗德脸色大变,听出了喊话的人是法米尔,他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你赶紧带着陛下走!”他立刻吼道。 知道了罗亚是艾莉拉假扮的,罗德立刻明白了一切,也明白了法米尔之所以没有被杀,并非运气好,而是艾莉拉为了不被发现,所以特地放过了他—— 现在他当着艾莉拉的面戳穿了她的身份,毫无顾忌的死亡之影会做出什么? 仪式大殿内好歹还有永恒之心的防御结界顶着,法米尔和艾莉拉之间却没有任何阻碍,罗德想到可能的后果,心中大骇。 “罗德!” 眼看着罗德的样子像是慌了,霍艾索亚立刻喊醒了他,“快点决定——我刚才说的!” “……” 罗德的脸色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难看,他一步步退离暗影大殿的偏门,一边小幅度地摇着头,一边低声道,“四个人,霍艾索亚……外面是四个夜之子,全都那么年轻……” “他们不一定会死……” “那是死亡之影!你告诉我他们怎么逃?” 罗德猛地回头吼道,霍艾索亚看到他眼眶猩红地盯着自己,皱紧了眉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当初设置它的时候,为的就是应对这种情况,这会牺牲什么,我们不是那时候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吗?”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暗影大厅的偏门外传来了打斗声,洁安焦急地看了那边一眼,问道,“他们不是死亡之影的对手,我们得帮帮他们。” “这正是我和罗德要决定的,” 霍艾索亚答道,“当初建造地宫的时候,索西埃瓦和玛法赛利亚就在这里留下了一道古老的法阵。只要永恒之心还在这个房间,外面的人就无法闯进来。而这法阵还有一个作用,就是传送……” “传送?” 洁安心里一惊,“该不会传送范围只限定在大殿内吧?” “你说对了。” 见霍艾索亚点了点头,洁安也露出了和罗德一样的神情:“那他们怎么办?” “他们只能留在这里。运气好还可以逃掉,运气不好就……” “这怎么能行?克拉迪法的皇帝还在这里……” “什么都没有永恒之心重要,” 霍艾索亚认真道,“您要知道,暗之印的命定者注定来自于克拉迪法皇族,极有可能是在位的皇帝,明知道这一点,当年玛法和索西埃瓦还是设下了这个法阵,说明即使是皇帝的命,在对抗死亡之影这样重要的事面前,也是可以舍弃的。” “哪怕那会引起整个大陆的动荡?” “总比永恒之心落入死亡之影手中要好。” 霍艾索亚不想再浪费时间,他看向罗德,最后问道,“我的决定是启动传送法阵。罗德,无论你同不同意,我都要这样做。” 说着,他退到了圣光大厅方向的偏门旁,将自己要做的事,还有现下的情况简单告诉了席勒:“我们传送离开后,没有了永恒之心结界的阻挡,大殿的门可以轻易打破,你们最好立刻回到圣光大厅,从那边的正门杀出去,以免和死亡之影碰上。” “那赤夜和皇帝怎么办?” 门外传来了艾达焦急的声音——她一想到现在莱莫瑞恩正直面死亡之影,胃里便像是灌了铅一样难受,那些被死亡之影折磨而死的人的惨像瞬间在脑海中闪过,令她忍不住攥紧了拳,“他们会死的!” “……你们先逃吧,顾不了那么多了,” 虽然在场的人都知道艾达等人逃出生天的希望也不大,但现在就逃,总比坐以待毙要强,“隐匿大师在你们那儿,你们逃掉之后可以先想办法躲起来——看样子传承之地也被敌人入侵了。我们传送走,除了可以保住大祭司和永恒之心,也能及时通知霍艾罗德的人来此增援……” 说着,霍艾索亚转身看向了罗德,“罗德!” “啧……” 罗德还是下不了决心。霍艾索亚见他这样,索性自己走到了祭坛边,对洁安说道:“大祭司,传送要用到永恒之心的力量。我需要您协助我。” 暗影大厅方向的门又一次传来了撞击声,霍艾索亚脸色更难看了,催促道:“大祭司,不要犹豫了!” “没错,不要犹豫,你们赶紧走。” 忽然之间,附近传来了一个不属于大殿内四人的声音。众人都是一怔,还是罗德最先反应了过来:“索西埃瓦?是你吗?” “是我。我在暗之印中留下了一小部分力量,足够支撑一段时间——我会尽量困住艾莉拉,帮助其他人逃走。你们不要再磨蹭了,赶紧送永恒之心走。” 得知了索西埃瓦的分身在场,霍艾索亚和罗德顿时精神一震:“你现在在哪?” “需不需要我再为您提供一些永恒之石的力量?” 洁安也追问道。 索西埃瓦的声音带了一丝笑意:“你们放心走就是了。我和玛法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传送被触发,就意味着情况有变,两侧大厅的人员会陷入危险。所以只要你们传送走,永恒之心自然会留下一部分力量给我们,让我们有能力保护剩下的人员撤离。” “‘我们’……你是说玛法也……” “别问了,赶紧走吧。再拖下去,暗之印那边可就撑不住了。” “明白了!” 终于,在场众人的意见取得了一致,在霍艾索亚和罗德的引导下,洁安利用永恒之心的力量激活了大殿下方的传送法阵。 永恒之心的能量汹涌而至,整个大殿淹没在了一片金色的光辉中。而当光芒散去,现场重归平静,原本站在大殿中的四个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第529章 兽群 第529章 兽群 没有了永恒之心撑起的防御结界,仪式大殿的几道门也不再坚不可摧。艾莉拉迫不及待地冲破了身边的大门,跃进了大殿之内——如预料中的一般,这里早已人去楼空,唯有空气中仍漂浮着残存的魔法元素。 就在她身后,索西埃瓦身形一闪,紧跟着追进了大殿,白色的流光奔袭而至,直捣艾莉拉后心。然而艾莉拉一个扭身便躲过了这一击:“一抹残魂也想和我作对,你的这份久违的傲慢真令人作呕,索西埃瓦……” 她冷笑着挥出一击,同样被索西埃瓦拦了下来:“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艾莉拉。” 他冷冷地说道。同时白色的流光铺天盖地地罩向了对方。 “……陛下,不要再上前了。” 法米尔拦住了身后的莱莫瑞恩,“仪式大殿的人已经成功撤离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索西埃瓦吧——毕竟……那可是死亡之影。” 就算身上带有龙血结界卷轴,这东西也只能对付艾莉拉的造物,对她本人的伤害微乎其微。在没有神圣巨龙血匕的情况下,就算这里聚集再多人,也不是她的对手,更别提他们只有两个人。 法米尔深知,他们能活到现在,全都是因为索西埃瓦的幻影在这儿。 从追上艾莉拉起,他便一直挡在法米尔和莱莫瑞恩身前,保护他们不被艾莉拉所伤。现在他和艾莉拉已经进入了仪式大殿,法米尔却不敢跟进去,而是谨慎地在偏门外停住了脚步。侧耳倾听了片刻:“大殿正门外也有敌人……看来这条路和暗影大厅那边一样,我们还是退回去走侧路比较好。” 法米尔来这里,一是为了提醒霍艾索亚等人假罗亚的身份,二也是想看看大殿是否有更安全的出路,只是可惜,看样子艾莉拉根本没打算放走任何一个人,若不是索西埃瓦和玛法赛丽亚事先留好了后路,恐怕大祭司和永恒之心也难逃此劫,大家全都得栽在这儿。 “走吧,陛下。我们赶紧退出去……” 若不是暗影大厅的大门也遭到了袭击,退路已被堵死,法米尔根本不会让莱莫瑞恩冒险跟到这里来。 然而就在两人准备后退时,对面的圣光大厅偏门忽然打开了,一道比索西埃瓦的流光还要耀眼的魔法直冲艾莉拉而去,将她逼得连退好几步,差一点撞上大殿后方的墙壁。 “玛法赛丽亚!” 看清了来人是谁,艾莉拉咬牙切齿道,“不好好躺在坟里,你也来碍事!” “艾莉拉,别挣扎了。有我和索西埃瓦在,你什么坏事都别想干。” “就凭你们?” 艾莉拉冷笑一声,“两个幻影而已,不出多久就会因为能量耗尽而消失,更别提抵挡我的攻击了!” 说着,艾莉拉重心微压,两柄深蓝色的匕首“唰”地一声延长了一倍,就在她的身后,黑色的浓雾翻滚着涌起,形成了一个愤怒的女人的形象,她发出了一声可怕的怒吼,随即化为了一对黑色的翅膀,附在了艾莉拉的背上。 “……是黑暗女神?” 玛法赛丽亚认出了一闪而过的那张脸,索西埃瓦冷冷地道:“没错,这股黑暗的力量……看来她的堕落远超你我想象……” “玛法大人!” 圣光大厅一侧的几人紧跟着从门内跑进了大殿,席勒紧张地说道,“圣光大厅的门破了,马上就会有敌人过来了!” 听到他的话,法米尔心道不好,果然身后也隐约传来了交叠的嘶吼声。 “你们和皇帝一起从正门杀出去,两侧的敌人交给我们。” 玛法赛丽亚毫不犹豫地说道。这时圣光大厅出来的几人才注意到法米尔和莱莫瑞恩还在对面。 “陛下!赤夜大人!” 朱利安连忙喊道,“我们一起从正门出去!” “你们哪也别想去!” 被玛法赛丽亚和索西埃瓦同时夹攻的艾莉拉,此时竟避开了所有攻击,斜着身子冲了出来! 席勒和法米尔立刻跃向了两位英雄幻影中的空隙处,准备为其他人挡上一挡—— “陛下快走!” “嘭!” 艾莉拉的攻击再一次被索西埃瓦的流光挡了回去,玛法赛丽亚喊道:“这里用不着你们帮忙!快走!” “门外都是敌人,这门该怎么开?” 莫莉面色焦灼地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的嘶吼声已经越来越近了。莱莫瑞恩此时已和艾达等人汇到了一处,或许是对两位英雄的信任,他看起来比其他人都冷静一些: “你和朱利安一人一边开门,夫人和我一起杀出去,让赤夜他们殿后!” 他快速地命令道,朱利安立刻跃向了门边,莫莉稍稍一愣,但也没有耽误时间,紧随其后跑向了另一扇门。 “夫人,大范围的法术击倒第一批敌人,我随后跟上。” 莱莫瑞恩将意志之剑握在手中,对来到身边的艾达说道。艾达心里却是一沉——她会的魔法几乎都是法杖上自带的,即便是提前设置好的高阶魔法,攻击力也比不上法师施放的威力,而如果这一下抵挡不住汹涌而至的敌人,所有人都会陷入危险。 但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大门已经被拉开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 艾达顾不上细想,直接施放了法杖上记录的高阶魔法烈光飓风——这是一个同时具有风系和火系魔法能量的复合型法术,尤其适合用在敌人数量过多的场景下。强烈的飓风呼啸而出,将想要冲进房间的敌人全都吹回了过道中。可惜法术力道不足,它们只是稍稍后退了两步便稳住了身形。 “是野兽!” 刚刚赶到的法米尔已经看清了门后的景象,“这么多猛兽……恐怕附近山里的猛兽都被召唤来了!” “是驭兽师?” “多半是。” 交谈中,席勒也已经冲了过来,和法米尔一左一右跟在莱莫瑞恩身侧,三人如箭头一般冲入了兽群,挥动武器斩杀起来。 无数头大小不一的野兽将整个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别说用风吹了,就是它们自己想退出去都难。看到这样的情景,几乎没有人留意到艾达刚刚施放的法术威力太小——吹不动敌人?那肯定是因为野兽数量太多了,夜鹰夫人才发挥不出实力。 不过,就算是莱莫瑞恩和夜之子们,也没能杀出多远,只是一会儿的工夫,他们便被堵满了通道的野兽尸体挡住了去路。 “野兽还在涌进来,” 法米尔低声道,“路都堵死了,我们根本出不去!” “侧路上的野兽也冲过来了!” 走在后方的朱利安注意到已经有野兽冲进了大殿,不由提醒道,“小心身后!” “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前后夹击、堵死在这条走廊里!” “怎么办?” “听到了吗?年轻的夜之子们绝望的声音……” 艾莉拉嘲弄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你们要保护的人恐怕逃不出去了——猜猜看,他们要用掉多长时间才能走出这道走廊?而你们两个真的能苟延残喘到那个时候吗?” 说着,她眼中忽然红光一闪,周身的气息也随之消失——“依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就让我给你们个痛快,早点结束这一切吧!” “玛法!” 索西埃瓦大喊一声,玛法赛丽亚立刻将法杖往地上一立:“起!” “嗡——” 忽然,大殿中明光大盛,伴随着一声响亮的鸣音,所有的一切都被金色的光芒吞没了。 “什么?” “这是……” 流淌在脚下的粘稠的血和堆叠的尸体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土地,金光散去后,周围却依然一片明亮—— “怎么回事?” “这儿不是地宫内——我们被传送出来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背对大殿的几人,他们没有被金光晃到眼睛,一下子便发现周围的景色变了。莱莫瑞恩立刻朝四周看去:“人都出来了吧?” 他快速地扫过法米尔和席勒,又看到了右侧正在揉眼睛的朱利安和莫莉——夜鹰夫人呢? 他连忙转身看向身后,果然,艾达正侧着身子站在那儿,脸微微别向一旁,抬高的右手挡在眼前,似乎仍未从强烈的光照影响下恢复过来。 “夫人,我们……” 莱莫瑞恩话说到一半,忽然怔住了——夜鹰夫人挡着脸的右手手心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格外眼熟。 就像是……一道淡淡的疤痕? 心脏狂跳了起来。 莱莫瑞恩还记得,艾达的右手手心里就有这样一道疤痕,然而当他想要再走近一些,看得更清楚些的时候,艾达把手放下来了。 “这是哪?” 她抬头看向周围,问道,“我们在地宫外了?” “嗯,看来是玛法赛丽亚见势不妙,直接将我们传送了出来。” “法师的短距离传送竟然能传送这么多人吗?” 朱利安惊讶道。莫莉不以为然:“那可是玛法赛丽亚,她会什么魔法我都不觉得稀奇。” “不过,这样巨型的传送术会消耗很多魔力,她恐怕撑不了多久就会消失,索西埃瓦一个人困不住艾莉拉太久,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儿。” “陛下,你说呢?” 席勒转向了莱莫瑞恩,而后者正死死盯着艾达的右手,根本没听到其他人在说什么。 “陛下?” 法米尔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连忙走到他身边提醒道,“陛下,这里不安全,我们得尽快离开这儿。” 艾达也察觉到了莱莫瑞恩不同寻常的目光,不由诧异地望向了他,视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右手—— ……等等,不会吧? 此时再回想起自己刚刚的动作,她心里一惊——难道他…… “陛下!” “……” 法米尔的声音终于唤回了莱莫瑞恩的理智,他不甘地收回了目光,缓声道,“我知道了,我们现在就离开这儿——” 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他真的忍不住要抓起夜鹰夫人的右手看个明白,然而…… “你们能看出这是哪吗?我们还在不在传承之地内?” “这里应该离地宫入口处不远,” 席勒在附近的草丛中发现了一些地标性的石墩,“但是是在出口的反方向。想要离开这儿,我们必须先往地宫的方向走——” “那里肯定到处都是野兽,死亡之影也随时可能从那儿出来,我们现在过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朱利安急匆匆地说道。 “或许我们可以找找另一条路?” 法米尔看向了莱莫瑞恩,“死亡之影来时走的不是正门,索西埃瓦也认为她可能知道别的出口。” “不行……” 莱莫瑞恩否决道,“如果艾莉拉是为了避开正门的龙血结界才选择了这条路,那这些野兽进入传承之地时走的恐怕也是同一条路。” “没错,正门自我们进来之后就关闭了,这么多的野兽没办法翻越那么高的山壁进入这里……” “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在这儿干等着——” 莫莉这句话音还未落下,席勒忽然打断了众人:“嘘——听!” 他急促道,“有东西过来了!” 大地开始颤动,刚刚还不起眼的声音越来越响,渐渐有轰鸣之势。就这一会儿工夫,耳力好的人已经能听出来那是什么了—— 那是一大片混杂着嘶吼的奔跑声,正由远及近,直冲他们而来。 “是兽群!” 席勒抬手施展了一道隐匿结界,将众人罩了进去,“我们被发现了!” 第530章 避退 第530章 避退 “它们是直冲着这边来的。” 夜之子们的耳力都很好,很快便分辨出了兽群的动向。 “奇怪,我们明明是被传送出来的,兽群怎么这么快就察觉了?” “是风向。” 法米尔看着附近被风吹动的植物说道,“风把我们的气味带到兽群中去了。” “气味……隐匿结界只能阻挡身形,挡不住气味。它们一来就会发现我们的!” “的确如此,所以我们到底要战要退,必须马上做出决定了!” 就在众人谈话的工夫,第一批野兽已经抵达了林地上空——那是一些鸟类,数量不多,体型也不大,它们都是栖息在传承之地附近的原住民,被驭兽师驱使来寻找目标用的。 隐匿结界挡住了众人的身形,鸟的视力虽好,却看不到他们在哪,只好时而飞远,时而飞回,盲目地在天空中盘旋。 “它们不飞走,说明驭兽师已经根据兽群的反应锁定我们的位置了。而且听兽群的声音,山谷里的野兽数量比我们在地宫里遭遇的要多得多。” 情况越来越紧急,艾达在众人身体周围环起了风墙,阻挡住了吹向兽群的风:“这可以暂时掩盖我们的气息!但也只能拖一小会儿……” 兽群在闻不到气味也看不到人的情况下,确实不会向他们发动袭击。只是一旦野兽们涌入了这里,天上的鸟也会留意到它们怎样也无法靠近的“古怪空地”,从而让驭兽师发现端倪。 “听我说,这附近应该有奎尔斯地下迷宫的入口,” 席勒来之前曾特地看过传承之地的地图,所以对附近的环境比其他人更熟悉,“这迷宫的真正用途只有霍艾罗德的创始人们知道,但除了这个,它也算是传承之地的重要防御设施—— “它有数十个位置不同的出入口,隐藏在整个传承之地的各个角落,互相间以地道连通,里面虽然没有陷阱,但有一些机关,而且路线错综复杂,不熟悉的人很可能进去就找不到出路了。” “不能原路退出?” “可以,但要等。因为是按照防御设施来建造的,为了防止敌人跟进,一旦有人进入,入口就会暂时关闭一段时间——一小时,甚至更久。而且你不知道外面是否还有敌人。” “吼——” 树丛间猛然窜出了一条咧嘴喘息的巨犬,来回嗅着空气中残留的味道。 它离艾达极近,狰狞的面孔上一双泛红的眼睛瞪得极大,搭在尖牙上的舌头歪在嘴外,口水滴滴答答地直往地上流。 好在几道结界足够厚实,这畜生左右看看,没有发现身边的人类,又朝着远处跑去了。 艾达几乎僵住的身体这才放松了些。 “我们时间不多了,我长话短说,” 席勒的语速变得更快了,“我知道所有迷宫入口的位置,可以把你们全都送进去,迷宫内一定是安全的,你们可以选择留在门口附近等待原路离开,也可以自己寻找其它出口离开——只是这个出口很可能也是危险的。当然,如果运气好,你们也可能遇到从其它入口进来的人,多个帮手。不过说到底,要不要进还是要看你们自己。” “去迷宫暂避风头没问题,但听你的意思,这里面是有风险的。” “没错,就算是我也只是知道入口的位置,里面的路线我也不知道,” 席勒解释道,“我们如果进去了,面临的主要问题就是如何出来——野兽堵门、在地宫内迷路……困在里面的因素太多了,还有一个最大的威胁,那就是死亡之影。” “艾莉拉也是霍艾罗德的创始人!” 朱利安立刻反应了过来,“她也知道这个地道!” “没错,不仅如此,她很可能不仅知道所有入口的位置,还了解地宫内的路线。所以如果她不打算放过我们,而是要亲自下场赶尽杀绝,那我们进地宫就等于自投罗网。” 席勒眼看着又一只野兽从身旁掠过,急促道,“所以你们自己决定要不要进去——要进去的人跟我走,我带你们去入口处;不进去的人……恕我直言,就算是有时停能力的赤夜,想从遍布整个山谷的兽群包围中逃出生天,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陛下,您决定。” 法米尔转过身来问莱莫瑞恩,莱莫瑞恩微微蹙眉,抬头看向了艾达:“夫人有何想法?” “我?” 艾达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只是情况紧急,她也顾不上细想这些无关的事。莱莫瑞恩这一问,倒是让她又想起了刚刚那一幕——他似乎看出什么来了。 “这里只有你我无法隐身,如果没有夜之子在,您的处境会很危险。” 虽然没有证据,但莱莫瑞恩已经有些怀疑夜鹰夫人就是艾达了,而假设她就是艾达,她的战斗能力就是在场众人中最弱的一个。如果说他和法米尔还有机会从兽群中杀出一条血路,那她最好的选择就是进入地宫。 “是……所以我决定进地宫。” 艾达没有犹豫——她的随身空间中还带着之前去卓里约卡时准备的宝藏猎人工具,以及不同时期保存下来,仍然新鲜的食物和水,就算被困在了地宫里,也可以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至于艾莉拉会不会追上来……那都是后话了。现在不躲一躲,不等死亡之影来杀,光凭这些野兽就能把她吃得渣都不剩。 “那我也进地宫,” 听完艾达的回答,莱莫瑞恩紧跟着说道。 两名不会隐身的人都选择了进地下迷宫,剩下的就看夜之子们的决定了。 法米尔也决定进去——他当然是为了莱莫瑞恩去的。虽然不见得能和他碰上,但只要同在迷宫中,至少有遇到的可能性。有同样考量的还有朱利安,只是他是为了艾达。 莫莉则是对自己的战斗力很有自知之明——屠夫加刺杀大师不会变成屠杀大师,她没那个本事正面对刚兽群,也不像隐匿大师那样有本事将一群人从兽群的视野中抹去。 于是除了席勒,所有人都已经决定好进入迷宫了。 “走吧,我带你们去最近的入口。” 席勒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其他人靠近自己——隐匿结界可以跟随施法者一起移动,这一点艾达在卓里约卡时就已经从凯勒西斯那儿体验过了。 “你不打算进去吗?” 莱莫瑞恩问道。席勒点了点头:“只有我自己的话,我有办法避开兽群——我会想办法从这儿出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首领们。如果他们有办法逼退死亡之影和她的手下,重新占领传承之地,就算你们中有谁在奎尔斯迷宫里迷了路,也不用担心会困死在里面。” “确实,有一个人去报信是最好的,” 法米尔低声说道,“陛下的安危影响着大陆局势,决不能让艾莉拉趁此机会对外传播流言。陛下之前和首领们商议过相应的紧急预案,你如果能逃出去,记得提醒他们不要忘记这件事。” “放心吧。” 席勒带着众人走出了一段距离,指着地上的一块草皮说道,“这里就是入口之一,谁先下去?” “等等,下面空气情况怎么样?”莫莉问道。 席勒摇了摇头:“不清楚。虽然建造时肯定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但毕竟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进去过了。” “我看一下。” 艾达蹲下身,将手放在了地上——低微魔法顺着地面深入了下方,进入了通道内。 按照之前在卡莱利德神殿废墟,以及在卓里约卡生活的经验,这类建筑,尤其是地下部分,通常都会有魔法建造的通风系统。艾达感知了一下地下的魔法能量强度,以及魔力的流速,又将这些收集到的数据在心中计算了一下。 “放心,”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道,“下面的魔力供应没有问题,相关的魔法设施还在运作中,而且没有明显的被损坏的痕迹。” 如果有什么地方被损坏了,魔力流速就会出现“变速”现象,那意味着一部分魔力在通过某个区域时受到了阻碍,显然这是不正常的。 但艾达刚刚探测时,没有发现这样的情况。 “我不会隐身,容易暴露目标,所以先让我进去吧。” 艾达说道。她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一对指尖大小的双生石,并将其中一枚交给了席勒,“我下去之后,如果一切正常,就搓动双生石。如果遇到了什么情况,我就不动它。你们抵达下一个入口处时,如果我还没有搓动它,那就是我出事了。你们也要谨慎行事。” “等等!” 朱利安听说下面可能会有危险,而艾达还要第一个下去,顿时急了。他上前一步,一把抢走了艾达手中的另一枚双生石,斩钉截铁道,“还是我先下去!” “朱利安!” 艾达想要阻止,莱莫瑞恩却将她拦了下来:“夫人还有使命,确实不能让您冒这个风险。” “可他还是个孩子——” “夫人!” 朱利安对艾达笑了笑,“放心吧,隐匿大师说了,下面没有陷阱;您不也说了下面的魔力供应正常吗?没事的,我就是去探探路。” 说着,他主动站到了席勒指出的入口处,“大师,我该怎么进去?” “我来。” 时间所剩无几,继续推让只会让所有人都错失生机。席勒无视了欲言又止的艾达,俯下身找到了入口传送阵的触发点。 随着战气注入其中,整个法阵开始散发出淡淡的红光,朱利安所在的位置出现了一瞬间的空间扭曲,紧接着,红光消失了,站在那儿的朱利安也跟着不见了踪影。 第531章 方向 第531章 方向 朱利安进入迷宫后,席勒便立刻带着剩下几人赶往了下一个入口处。 没过多久,他手中的双生石开始发热,这是朱利安在向他们报平安。 “朱利安没事,看来里面是安全的。” “太好了。”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下面的通道,确定是彼此相连的吗?” 艾达问道,“如果是连通的,我们是不是可以用声音联络?” 虽然隔得远的情况下,就算高声呼喊也不见得能让对方听到,但如果离得近呢?迷宫里安静得很,脚步声都能传出很远,那弄出更大的声响来,也应该能传得更远。 “我是不太建议弄出太大声响,” 席勒说道,“虽然目前下面还是安全的,但别忘了艾莉拉也知道这些入口,不一定什么时候里面就会混入敌人。还有就是,我们不一定会出现在第几层。” “层?你的意思是,这个迷宫不止一层?” “没错。它具体有几层我也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绝对不止三层。每个入口处对应的迷宫内的位置并不全在第一层,所以……” “所以入口处挨得近,不代表进去之后也在对方附近,” 艾达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朱利安已经下去了,可他对此一无所知……” 席勒安慰道:“别担心,入口的位置我已经记住了,霍艾罗德会找到你们的。” “你之前提到,这下面虽然没有陷阱,但有机关——那是什么样的机关?” 莱莫瑞恩也有些疑问想要弄明白。然而席勒也并非每件事都清楚:“我也不知道,” 他干脆地答道,“以我的身份只能查阅到入口位置记录,刚刚我说的这些信息也都是从那里面看到的。记录中对于这些迷宫内的信息并没有更详细的说明,只有一点简单的介绍。所以具体迷宫里面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这些机关没有杀伤性,大多都是为迷宫本身服务的。” “没有杀伤性,为迷宫本身服务,也就是说这些机关会让迷宫的道路变得更复杂,” 艾达思考道,“或许是一些开门的机关,或者打开去往上层或下层阶梯的机关。” “有这个可能性。” 正说着,众人已经接近了下一处入口。 “野兽越来越多了。” 就像莫莉说的一样,这些顺着气味赶来,又没能发现艾达等人而跑过头了的野兽,全都聚集在了前方的空地上,将道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入口处在兽群的西北角,” 席勒说道,“直接过去肯定会惊动兽群,要不要换下一个?” 虽然他这样问了,但在场几人都清楚,隐匿结界的效果正在变弱,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不用换,我开时间领域。” 法米尔话音未落,人已进入了夜之子形态,时间领域瞬时展开,附近的野兽全都被凝止了时间。众人便趁这个机会钻进了兽群的缝隙,来到了入口旁。 这一次进入迷宫的是艾达——在隐匿结界消失前,不会隐身的她和莱莫瑞恩必须尽快躲进迷宫里。 就这样,在法米尔的时停领域的协助下,虽然没有了艾达的风墙保护,兽群依然没有发现众人的存在。席勒快速地将莱莫瑞恩和莫莉也送入迷宫后,带着法米尔来到了最后一个入口处。 “我进去之后领域便会自动取消,你确定一个人没问题吗?” 进入迷宫前,法米尔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两人的身份特殊,平时也很少打交道,法米尔虽然知道隐匿大师肯定有些不同寻常的本事,但对他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却没有把握。 席勒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放心:“我有办法掩盖气味,只是这能力只对我自己起效,所以得安置好你们之后再用——放心吧,只要我想躲起来,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和动物能找到我。” “好。” 既然席勒都这样说了,法米尔也不再纠结。入口的传送阵再一次启动,随着他的身影消失,野兽们被凝止的时间也恢复了正常。 就在法米尔离开的瞬间,席勒取消了隐匿结界。红色一瞬间取代了他本来的瞳色,夜之子的形态下,隐匿大师的能力发挥到了极致——他消失了。 和普通的隐身不同,他的身体确确实实已经不在这里了,而是在另一个与现实完全重叠的空间中。 在他的视野中,周围的环境并没有变化,野兽从他的“身体”中穿过,它们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而他可以自由移动,甚至穿过树木和墙壁。 这是隐匿领域的最终形态,虽然只能维持一小段时间,而且在这期间他只能移动,无法和现实中的人或物交互,但这绝对是潜入或逃跑的神技。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离开传承之地,返回霍艾罗德。将其他人的下落报告给霍艾索亚和罗德。 与此同时,刚刚进入迷宫的法米尔则还在观察四周的环境。 和其他人一样,他被入口的传送阵送进了一间空间不大的圆形房间。这里的地面上绘制有和外面一样的魔法阵,不过这会儿它的能量已经所剩无几,暂时是无法再使用了。 按照席勒的说法,刚刚被使用过的入口会关闭一段时间。法米尔往四周看了看,果然瞧见了一个与传送阵相连的注魔法阵——这个法阵绘在墙上,正将一股微弱的魔力缓缓注入传送阵中。 如果艾达在这里,肯定还能读出更多的信息。比如法阵中用来控制魔力流速,以便进一步控制传送法阵恢复时间的符文组,还有隐藏在墙壁后方某个独立房间内的能量源。不过法米尔对这些不感兴趣,也没打算停留在原地,于是只是简单的环顾后,他便离开了这个房间,从唯一的出口走了出去。 才一走进走廊,法米尔便感觉到了不太对劲的地方——地面上有东西在发光。 他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根细长的箭头,正指着前方。而当他抬起头来向前看时,发现前方的岔路上,右侧的地面上同样绘制有箭头,而左侧却没有。 “……” 这是什么意思? 法米尔拿不准这是建造迷宫者留下的,还是前人留下的;是真的指引出路,还是某种陷阱。 他有些犹豫地来到了路口,蹲下身仔细观察起来。 那确实是一道箭头,不是绘制在地面上的,而是悬浮在地面上方两指高的位置,散发着灰白色的光,像是某种魔法。 法米尔试探着用手去摸,却摸了个空——他没有感觉到任何魔法气息存在。 这是怎么回事? 他回头去看,身后的箭头也还在。试着跟随箭头走了一段路后,他发现每个岔路口都有这样的箭头,而当他故意走上与箭头相反的路后,更奇怪的事发生了——本来没有箭头的路上,忽然出现了箭头,而且全都指向了他刚刚错过的路口。 “……这东西!” 法米尔下意识地掏出了武器——这些箭头是实时出现的,说明它们能感知到他的实际位置,若这不是某种提前施加在整个迷宫中的魔法,那便意味着有人正在监视他。 不过……这些箭头的光怎么这么眼熟? 法米尔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周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血色渐渐从眼中褪去,他主动取消了夜之子的状态,果然如他所料,地面上那些发光的箭头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墙壁上一闪而过的反光。 他立刻走到墙边仔细看去,果然在墙壁的雕刻中发现了不寻常的纹路——那是夜之子特有的标记魔法。 “原来如此……” 法米尔松了口气,抬手将匕首收回了腰间。 刚刚那些发光的箭头实际上早在迷宫建造时便存在了,只是它们并非一直处于激活状态。 在迷宫中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一个魔法标记,这种标记是夜之子专用的,当初法米尔暗杀菲尼斯守军将领时,便在目标身上做过类似的标记——这种标记的魔法痕迹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被人察觉,只有夜之子才能看到它们,而且必须处在夜之子形态下才可以看到它们发出的光。 那是一种特殊的光,即使有遮挡物相隔,夜之子也能清楚地看到它们。刚刚法米尔看到的那些箭头便是标记的一种,它们由镶嵌在墙上的感应标记触发——一旦感应到有人经过,这些标记就会出现,只是普通人看不到它们,能看到它们并受到指引的,就只有开启了夜之子形态的匿行者。 这些箭头的方向是建造迷宫时便确定了的。 法米尔重新开启了夜之子形态,朝地面上的箭头看去,同时在心里推测着它们的用途:既然这些箭头的方向固定,就说明建造者从一开始就设好了这条路线,要将夜之子全都引向同一个位置,至于要不要跟着它走…… 他想:传承之地属于霍艾罗德,夜之子又是霍艾罗德的重要成员,建造迷宫者对夜之子的态度应该是友善而非敌视的。既然这不是后来的人做的手脚,那箭头指向的位置就应该是安全的。 更何况现在也没有别的好选择…… 跟着箭头的方向走,至少还有可能碰上其他同样发现了它们的夜之子。 这样想着,法米尔便暂时放下了戒心,跟着箭头所指的方向一路朝迷宫深处走去…… 第532章 幻影 第532章 幻影 天空之眼。 一进入迷宫,艾达便在心中呼唤道。蓝色透明的鹰之灵伴随着幽魂惯有的冰凉雾气出现在了她的肩头,安静地等待着新的命令。 艾达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长廊内:去探探路。 她在心中想道。天空之眼立刻腾身飞起,向着走廊深处飞了过去。艾达的视野紧随着它快速地掠过一道道长廊,每当碰到岔路,她会先统一朝同一个方向拐弯。直到遇上走不通的路,才会命令天空之眼退回到上一个路口,重新选择另一个方向。 就这样,她很快就把附近的所有路线都探了一遍,然后发现……所有的路都是堵死的。 “……” 一定有什么信息被错过了。 艾达回忆着刚才看到的景象——一路上除了走廊还是走廊,再也没看到另一个和她进来时一样的圆形房间。看来那些被堵死的路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隐匿大师提到的“机关”很可能就在那附近。 这样想着,艾达又让天空之眼重新飞了一遍刚刚的路线,这一次,当走到第一处死路时,她没有急着调头,而是仔细观察了一下那附近的墙壁和天花板,果然在一侧墙壁上发现了砖上的方形割痕——这下面很可能就藏着开门的机关。 天空之眼不像测距眼那样有实体,无法碰触周围的物体,艾达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去探一下情况。 就在同一时间,其他进入了迷宫的人也接二连三地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不像艾达能利用天空之眼快速探查周围的情况,莱莫瑞恩等人都是亲自把道路走了一遍。莱莫瑞恩探查得相对谨慎一些,在遇到第一处死路时便对周围的环境进行了仔细的观察。只是不巧,他这一次遇到的是真正的死路。发现确实无路可走后,他只好退了出来,改为探查其它路线,直到走进第三条死路时,他才在墙壁上找到了机关。 莫莉因为没有经验,也没有开启夜之子形态,至今仍迷失在迷宫的道路中;朱利安则是在经过了两三个岔路后意识到了只凭脑子很难记住路线,于是想到了在路口留下标记的办法,主动进入了夜之子形态。 这一下,他也和法米尔一样发现了指引路线的箭头标记。 相较于其他人的试探,此时的法米尔早已沿着箭头走了许久,只是没想到,就算跟着指引一路向前,他竟然还是走进了死胡同。 看着道路尽头的箭头微妙地转了个弯,指向了侧面的墙壁,法米尔知道这里一定有一条路可以通向别处,可他敲击了所有能够碰到的砖头,也仔细观察了所有浮雕和花纹,却依然一无所获。 若不是箭头清清楚楚地把他指引到了这里,他一定会在观察过环境后,把这里视为真正的死路而转身离开。 这要么是一种利用心理来困住人的陷阱,要么就是正确的开门方法还没被找到。 法米尔倾向于后者,于是停止了探查,而是站在原地思考了起来: 这些箭头只有夜之子能看到,开门的方式多半也和夜之子有关。在设想和推翻了几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后,他试着将手放在箭头所指的墙壁上,将一股战气输入了进去。 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这样不行。” 他想了想,忽然抬起头来,展开了时间领域——和他本身修炼的战气不同,他所掌握的时间魔法完全是由传承碎片提供的,也就是说,如果想要向“入口”证明自己是夜之子,而不是其他误闯此地的无关人员,展开领域是最好的方法。 果然,他猜对了。 就在领域展开后不出三秒,箭头所指的那面墙便发生了变化——这面差不多有四米宽的墙壁忽然向内凹进了一拳深,然后缓缓地沉到了地下,露出了墙体后方的空间。 那是一条和法米尔此时所站的走廊平行且同宽的另一条走廊,只不过它并非死路,而是一条延伸向更远处的通道。法米尔看到里面的地面上也有泛着白光的箭头,只稍作犹豫,便跟着它走了进去。 就在他进入了这个空间后,身后的墙壁又升了起来,恢复成了一开始的模样。 ……也就是说,从这往后的道路只有夜之子可以走? 法米尔回头看了一眼刚刚合拢的墙壁,又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如果有非夜之子跟他一起来到这里,就凭这面墙开关的速度,他们便可以轻而易举地跟进来。 前面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这样想着,法米尔继续顺着指引向里走,果然还走没走多远,他便又接连碰上了两个不同的机关。 在这两个机关中,有一个是临时充能的传送门,只有夜之子才能激活并穿过它。 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分界点——穿过它之后,里面就是只有夜之子才能接触的空间了。 “嗯?迅捷大师?” 法米尔才刚刚传送完毕,还没站稳身形,便听到前方传来了一个男人陌生的声音。 “什么人?” 他立刻闪向一旁,同时翻出了武器,然后朝说话那人望了过去。 那是一个匿行者。兜帽面具斗篷一应俱全,和法米尔一样将自己的容貌挡得严严实实。不过和法米尔不同,他的身体有些透明,不像是活生生的人,倒和出现在冥光地宫中的玛法赛丽亚和索西埃瓦的幻影有些相像。 “你是……古代幻影?” 法米尔试探着问道。 如果有能量的支撑,幻影也有强大的攻击力,所以就算猜出了对方可能是迷宫建造者留在这里的看守者,法米尔也没有放松警惕:“你是谁?” “呵……” 幻影似乎并没有恶意。他转过脸来看了法米尔一眼,隔着面具笑了笑,“这里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来过了,我差点以为夜之子已经失传了——不过看你的样子,霍艾罗德还活得好好的。” 他将视线从法米尔肩甲的霍艾罗德纹饰上收了回来,又道,“既然你是霍艾罗德的人,大概听说过莫德赛·霍伊尔吧?” “莫德赛是霍艾罗德的创始人之一,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创始人之首,我当然知道他……” 法米尔紧紧盯着面前的幻影,怀疑道,“你是想说……你是莫德赛?” 莫德赛死后没有在世上留下任何画像,在各种记忆场景中,他也始终是蒙面的形象。就算面前的幻影自称是莫德赛,法米尔也没办法验证他的说法。 对方显然也明白他的顾虑,只是笑了笑道:“我是不是莫德赛并不重要。你只要知道,这个迷宫是由他带头打造的,而将你们指引到这里来也是他的意思,这就够了。” “‘我们’?” “难道不是吗?” 幻影轻笑道,“进入迷宫的一共有五个人,其中三名是夜之子,虽然目前只有你来到了这儿,但最终,所有夜之子都将齐聚于此。” “那除了夜之子外的剩下两人呢?你知道他们的位置?” “不,我只能感觉到他们在迷宫中,但不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 幻影侧着头看向法米尔,“他们得不到指引,也没有资格进入这里。如果运气好,他们可以找到某个出口离开这里,运气不好……呵,那可就不好说了——怎么,他们是你们的同伴?” “是……” 法米尔瞒下了莱莫瑞恩和夜鹰夫人的身份,只道,“我们是为了避难进入这里的——传承之地被死亡之影和她的手下入侵了,我们……” “死亡之影?” 幻影猛地抬高了声音,“多年前霍艾索亚和罗德来过这里,他们说死亡之影已经被消灭了,怎么,它现在又出现了?” “是艾莉拉。” 法米尔也不清楚两名首领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便将死亡君主被杀后的事件都大概说了一遍,听了他的话,幻影陷入了沉思。他在房间内来回踱步,许久后才自言自语般开口:“所以艾莉拉已经是敌人了……” “是的。” “但我要怎么相信你说的话?或许她……” “她现在仍然是十几岁的模样,” 法米尔说道,“如果她只是因为长寿活到现在,早该老得走不动路了。你只要见到她,就会明白我没有骗你。” “……” “还有,” 法米尔继续说道,“我知道她也有夜之子的能力,就是不知道她有没有可能进入这里,如果她来了这儿,你一定要小心,不要被她骗了。” 他猜测这里一定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否则莫德赛不会建造这样一个迷宫,又费尽心思只让夜之子进到这里。 “你的担忧没有错,艾莉拉的确有资格进入这里,” 幻影抬起头说道,“不过若你说得没错,她已经被死亡之影污染了,那么她是没办法像你一样接近这儿的。” “这条路上有龙血结界?” 法米尔立刻反应了过来——的确,莫德赛修建这里时,死亡之影还没有被消灭,这么重要的地方,他不可能不防备它的入侵。 果然幻影点了点头:“这就是她后来再也没来过这里的原因——她知道这儿有龙血结界,而这里的东西对她来说又没什么价值,所以不值得她以身犯险。” “这里的东西……” 法米尔已经在刚才的观察中注意到了房间中的一样东西,“你是指那个吗?” 他指着正漂浮在房间中央的一个“金属环”问道。 这间八角形的房间内除了这位疑似莫德赛的幻影之外,就只有这样东西看着特殊些。法米尔觉得它有些眼熟,但因为屋子内光线昏暗,而幻影又站在它的旁边,他始终和他们保持着距离,所以只能看出个粗略的轮廓。 “这个?呵……怎么说呢?也算是其中之一吧,” 幻影低声笑了笑,转身看了一眼,“你不如走近些,亲眼看看它是什么——不过在得到我的允许前,你最好先不要碰它。” 第533章 闯关 第533章 闯关 “这是……” 法米尔小心地接近了那枚环状物,并在逐渐改善的光线下渐渐看清了它的样子: 这是个比一般成年人的头围还要略大一些的金属环,周身泛着紫色的光泽,上面还铭刻着一些花纹。看着它,法米尔很快便意识到了自己的熟悉感是从哪来的——传承碎片! 它看上去和夜之子继承的传承碎片极为相像:材料、质地,甚至花纹都一样。 “这东西和传承碎片是什么关系?” 他狐疑地望向了站在一旁的幻影。后者笑了笑答道:“七块传承碎片的形状各不相同,但把它们拼在一起,就能得到一个空心的圆,这你应该知道吧?” “圆……” 这些有关传承碎片的基本知识,在法米尔成为夜之子时就已经知道了,“所以……这是当初打造传承碎片时留下的?” 幻影点了点头:“没错,当初大工匠在打造传承碎片时,除了七块碎片外,还留下了另外两样东西。其中一个就是你现在看到的‘传承之环’——夜之子彼此能感知到对方的情况,霍艾罗德能实时掌握脱离本体的传承碎片的位置,全都是因为它。” “可是它在这里,而你提到过,这里已经有很多年没人来过了……” “当然,这里放置的是它的本体,为的是保护它不被破坏或盗走,” 幻影看着它解释道,“霍艾罗德有独特的方法利用它,而无需用到实物,更不必亲自到这儿来——这些东西等你在霍艾罗德待得再久些,霍艾索亚和罗德自然就会告诉你了。” 虽然法米尔已经算是目前夜之子中资料较老的一位了,但在两位首领和莫德赛的眼中,他也不过是个岁数不大的年轻人,还需要继续历练,才能称得上是独当一面的夜之子。 “当年大工匠打造的是一面完整的圆盘,它分为九个部分,外圈的‘传承之环’、中心的‘命运指针’,还有组成了主体部分的七块‘传承碎片’。” “命运指针是指中心那块圆形的……” “没错,它当然也在我这儿,正处于妥善的保护中——” 正说着,幻影抬头看向了房间一角,那里的空间正在发生扭曲,显然有人正在传送进来,“瞧,又有客人来了。” 说着,他向后退了两步,轻声笑道,“来吧,让我们看看,这一次来的会是谁呢……” …… “原来在这儿!” 艾达望着地板上的方形割痕,一边擦了把汗,一边由衷地在心中默念了一句不甚礼貌的话。 天空之眼在她的头顶上盘旋,从视觉上带来了一丝凉意,东奔西走了这么多路,艾达感到腿都酸了,也顾不得地板干不干净,直接找了个墙角坐了下来,打算先休息一下再说。 随身空间里还有水和食物,这让她的心情缓和了许多。喝完了一杯清甜的蜜水,再望向地面上那块不起眼的割痕时,艾达感到自己的素质又回来了。 不过,可能有人会感到奇怪——艾达找到的机关痕迹不是在墙上吗?怎么这会儿又转移到了地上?这事说来就话长了。 几个小时前,艾达按时赶到了有方形割痕的死路尽头,并在那儿发现了墙壁上的机关。 经过尝试,她很快便明白了这种机关的触发方式:只要用力将它向墙壁内按下去再松手,就会从同样的位置弹出一个类似拉杆的机关。 艾达尝试着扳动了拉杆,紧接着便听到墙壁内传来了机械联动的声音,然而她面前那扇阻挡了去向的墙壁纹丝未动,周围的其它墙壁,包括地板和天花板也全都没有任何变化。 很显然,如果不是这道机关坏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它对应的“门”或其它东西,根本就不在这儿。 为了找到发生变化的位置,艾达又用天空之眼探查了一圈。结果不等找到那扇打开的“门”,她先被一道原本不存在的门挡住了去路—— 就在她来的路上,原本通往入口房间的路口被一面墙堵死了,三岔路口变成了普通的道路,若不是艾达对这个位置记忆犹新,她根本发现不了墙壁上还有一道门。 而接下来,她继续探查,果然发现了一条之前被堵死的道路尽头被打通了——之所以如此确定,是因为原本被墙壁封死的道路后方出现了一个方形的小房间,而这种房间是她此前探查时没有见过的。 到了这一步,艾达终于明白了这种机关的用途:它被扳动后,原本关闭的一扇门会被打开,另一处的某个门则会关闭。同样,向反方向扳动它,这两扇门也会恢复到原本的状态。 如果所有的机关都是这样的,那么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艾达就能找到所有机关并弄清楚它们控制的对象,从而根据目的地规划出合理的路线。 而对于艾达来说,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该往哪走。 按理说,在不清楚路线,也不确定能走出迷宫的情况下,留在原地等待救援是最好的选择。但艾达等人不约而同选择了向内探索,这完全是因为他们无法保证入口是安全的。 野兽堵在门口,还可以等它们自然散去,或者霍艾罗德的人前来救援。但如果敌人进来了呢? 席勒和法米尔离开之后,众人留下的气味就再也隐藏不住了。通过野兽们,艾莉拉的手下很快就能锁定他们逃亡的路线,而这条路线又恰好途径了地下迷宫的几个入口,艾莉拉连猜都不用猜,就能知道他们躲去了哪里。 谁也不知道她和她的手下会不会跟进迷宫,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每个人进入迷宫后都尽快离开了落脚点,开始向着更深处探索。 不过和那些走一步算一步的人不同,早在刚刚抵达迷宫中时,艾达就想办法确定了自己要走的方向。 而她能这么快找到方法,还多亏了她的本职是侍从。 根据传送房间的注能法阵,艾达轻松地倒推出了魔力源的位置,并找到了放置魔力源的房间,然而正如她所料想的那样,这里并没有什么魔钻或是魔晶石,有的只是一个魔力转嫁法阵—— 一个长期荒废、没有人维护的地下迷宫,至今仍正常地运作着。这肯定不仅仅是因为它的设施保存完整,更重要的是它拥有一个无需替换、历经数年也不会耗尽的核心魔力源。 就像“回忆”支撑起了北郡的巨型陷阱法阵一样,这迷宫的深处也一定有一样古老的神器,为整个迷宫提供着源源不断的魔力。而为了将这些魔力注入到每一处角落,迷宫的墙体、地面或天花板就成了它们专属的“道路”。 按照正常的思路,核心魔力源多半位于迷宫的中心,魔力传递的方向,也应该是以它为中心,向周围辐射——当然了,这些墙体内的魔力线远不止一条,但其中能量最强的那道魔力线,一定是从核心魔力源处流出的。 掌握了这一点之后,一切就变得简单多了。 艾达可以通过探查地面或墙壁中最强的那股魔力走向,来判断自己是正在接近核心魔力源,还是在靠近边缘处的魔力设施——照明、通风、排水……当然还有传送。 经过了几个小时的排查和尝试,艾达已经接近了核心魔力源的附近,地面上那个方形割痕下藏着的机关,正是开启通向中心区域大门的关键。 休息够了之后,艾达站起身来,将这道机关下的拉杆扳到了相反的位置。果然,远处传来了墙体移动的声音。 艾达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没一会儿就来到了一条通道前——刚刚还被堵死的道路,此刻正通向一间圆形的大厅,远远望去,大厅中灯火通明,地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发光,墙壁也不像外面的走廊那样呈现为灰褐色,而是绘有彩色的壁画—— 和昏暗、乏味的迷宫相比,这间大厅的风格明显高雅过了头,房间里不仅有雕花的桌椅、古董钢琴,还摆放了不少装饰性的艺术品。 这该不会是什么陷阱吧? 艾达站在通道边望向大厅,不由有些迟疑。为了保险起见,她再一次呼唤了天空之眼,让它飞到大厅里仔细查看了一圈,然而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这间圆形大厅共有四扇门,分别通往四个不同的方向,可能是因为对应的通道入口被打开了的缘故,四扇门中只有艾达面前这一扇是开启的。 考虑到迷宫本身并没有攻击性,这里看起来也没有藏着什么怪物,艾达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然而就在她进入大厅没多久,大门忽然在她身后关上了。 艾达心里一惊,立刻转身查看,结果发现门已经被锁死了,与此同时,外面还传来了墙壁移动的声音——通道入口也被关闭了。 看来进入房间的行为会使她来时扳动的那道机关复原。 这下她没办法再从原路离开了。 突然的变故令艾达有些心慌,但她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先观察了一下房间内的情况。 除了门被关上了,大厅中的一切都没有改变——没有陷阱,也没有鬼魂。所有的门都是锁死的状态,也没有发现开门的机关。艾达试着碰触了一些房间内的物品,同样什么都没有发生。 看来这间屋子只是想困住她。 不过,核心魔力源在哪? 按艾达一开始的推测,魔力源应该就在这个房间中才对,但她看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任何一件像是神器的东西。 既然靠目测没用,那就只能用更科学的方法了—— 这样想着,艾达再一次对地面和墙壁中的魔力流向进行了检测,结果发现这些魔力线在汇聚到地板中部附近后便消失了。而在将这些消失点连在一起后,她得到了一个规则的图案——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圆。 通常来说,这样的情况意味着魔力线离开了当前的平面,也就是说,它们从消失点转而向下,沿着类似墙壁一类的东西去了下一层。 那些源源不断从这个房间流出,传递到迷宫各处的魔力,实际上来自于楼下的某个房间,而不是这里—— 核心魔力源……就在她的脚下。 第534章 退路 第534章 退路 “……” 站在传承之环前的幻影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了看上方,“……有意思。” 他轻声说道,“你们的朋友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接待室’,我还以为他们至少会在迷宫里转上好几天呢……” “接待室?” 法米尔才刚开口,一旁的朱利安便急不可待地问道:“您是指夫人和陛下吗?” “只有一个人进入了接待室,到底是哪一位我也不清楚,不过……‘陛下’?” 幻影忽然笑了,“怪不得你们这么紧张他们,原来是因为身份特殊……” 他转过身来,朝法米尔问道,“就是不知道你们口中的这位陛下,指的是哪个国家的领袖?” “……是克拉迪法,” 打消了对幻影身份的疑虑后,法米尔也不再对他隐瞒,“克拉迪法的皇帝,莱莫瑞恩·法兰——您或许听说过光暗之印?陛下此行正是为此而来……” “光暗之印……原来如此,” 幻影若有所思地说道,“原来你们是为了复原永恒之心才来到这里的——是的,我知道这件事,霍艾索亚和我提过。暗之印的命定者是黑炎剑的继任者,所以他是瑟莱提安的后代。而你们提到的那位‘夫人’,想必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才出现在了传承之地。” “是的,她是光之印的命定者,” 法米尔答道,“我们已经完成了仪式,并在艾莉拉对永恒之心下手之前送走了大祭司,然而其他人都被留在了传承之地。” “至少永恒之心已经安全了。” “没错,但就算光暗之印的使命已经结束,以陛下和夫人的身份,他们对目前的大陆局势来说依然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闪失……” “你想让我出手帮他们脱困?” “如果您有办法的话……” “很遗憾,” 幻影摇头道,“刚才我就说过了,我只能知道现在有多少个人身处迷宫内,最多还能判断出其中有几名夜之子,但对于他们每个人的位置,我不仅无从判断,也没有能力给予引导。” “但您知道他们中有人进入了接待室!” 朱利安忍不住插嘴道。幻影笑了笑:“那是因为接待室就在我们头顶上方,离我们不远。进入接待室就相当于靠近了我,我自然能察觉到。” “接待室到底是什么地方?” 法米尔问的也是朱利安想知道的,“既然这个位置在我们的正上方,它是不是也有什么特别的作用?” “对啊,既然离得这么近,我们能不能从这儿上去?”朱利安也问道。 “看来你们是真的很担心这两位,” 幻影轻轻叹了口气,说道,“算了,我还是和你们说实话吧—— “其实你们不用担心他们。就像夜之子能受到指引,一路来到这里一样;非夜之子也会受到迷宫的指引,最终聚集到‘接待室’中,只不过这种指引并非一进入迷宫就能看到,还要再晚一点才会出现,这也是为什么我对于你们的同伴这么快就进入了接待室感到惊讶,因为这会儿指引还没有出现呢……” “您说的指引,是……什么样的指引?” “当然和你们看到的不一样,” 幻影解释道,“夜之子的指引会将你们带去其他人不可能发现也使用不了的入口处,以这些入口为界,里边是夜之子专属的道路,终点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间屋子;而另一边则是非夜之子的道路,终点在楼上的接待室。 “相信你们也发现了,夜之子的道路几乎是一路畅通的,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的道路上布满了机关,不动动脑筋的话,很可能会困在里面一辈子。” “传承之地并非只有夜之子可以进入,只要得到了允许,普通的霍艾罗德成员也可以来这儿,”朱利安忍不住说道,“只要进入了传承之地,这些人便有可能意外进入地下迷宫,你们……” “你是想说,我们不该一刀切地把所有进入这里的非夜之子都视为敌人,是吗?” 幻影看着朱利安,微微笑道,“你说得没错,我们当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在迷宫中为非夜之子也留下了指引——只是他们的指引会晚于夜之子的出现,道路也更加复杂难走,以便给夜之子们留出与他们拉开距离的时间。 “对于这些误闯迷宫的非夜之子,我们的确无法判断他们是敌是友,但我们都知道,死亡之影的污染物一定是我们的敌人。所以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早就埋设了许多个龙血结界。一旦有死亡之影的追随者跟进迷宫,除非它选择原路离开,否则一定会葬身于此。” “那没有被污染的……” “一视同仁,” 幻影直接答道,“非夜之子,又没有被死亡之影污染,这样的人无论是敌是友,全都会在进入迷宫一定时间后得到前往接待室的指引。接待室是个封闭的空间,人们只要进入了那里,就无法再返回迷宫,而在那间屋子里,其实有一个传送门。 “这个传送门平时处于另一个空间中,只有每天的固定时间才会出现在房间内——它是个单向传送门,可以将接待室中的人送离迷宫返回外界,出口的位置就在传承之地附近的山顶上。所以你们不用担心那两位朋友,他们最终都会找到离开的路。” “那我们呢?” 意识到艾达不会遇到危险,朱利安这才有心情关注自己的情况,“这儿是不是也有离开的传送门?” 幻影笑了笑,正要开口回答,忽然一旁传来了微弱的空间撕裂声。 “巧了,最后一位夜之子也到了。” 他话音刚落,莫莉便出现在了这间不大的房间里。察觉到房间里有人,她立刻摆出了防御姿态,不过下一秒她便认出了法米尔和朱利安:“赤夜大人,朱利安?” “不错,你们集合得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 幻影轻声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么闲聊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是谁?” 莫莉警惕地皱起了眉,但出于对法米尔和朱利安的信任,她没有轻举妄动。 “别着急,还是先让我来做个正式的自我介绍吧。” 说着,幻影走到了房间正中央,转过身来面对了三位夜之子。 “我是霍艾罗德的创始人之一,莫德赛·霍伊尔留在此地的幻影。” 他说道,“我的任务是指引来到这里的夜之子,送他们进入真正的传承之地。” “真正的……” 莫莉惊讶道,“你是说,这外面的山谷只是个幌子?” “‘幌子’……呵呵,你也可以这样理解,”幻影轻笑道,“不过,若你们不先进入外面的山谷,又怎么能来到这里,并进入真正的传承之地呢?” “但是,我们只是来避难的……” 朱利安忽然说道,“我们本来就没打算去真正的传承之地……” “的确如此……” 幻影看了他一眼,缓缓地说道,“你们不是按照正常的流程来到这里的。一般来说,你们至少要成为夜之子十年以上,才有资格在两位首领的允许下进入真正的传承之地。不过,” 他从左到右扫过面前的三人,轻声道,“你们还是来了。我认为这是神明的旨意——在这黑暗肆虐的时代,你们在死亡之影的步步紧逼之下被迫来到了这里……我能感觉到冥冥之中有力量在指引着你们。它告诉我,你们不该空手而归,我也不该剥夺你们进入传承之地的机会……” 幻影看了一眼漂浮在身旁的传承之环,继续解释道,“我相信那里一定有什么能够帮到你们,至于那是什么,还要看你们能得到什么——传承之地是匿行者的圣地,里面不仅有大量古代典籍,还有许多从上古流传下来的武器和装备。你们可以在那里接受历代匿行者大师的试炼和指点,也可以进入宝库寻找和自己有命定之缘的神器……当然了,匿行者大师们留下的神器都很有个性,没有两把刷子,它们可瞧不上你们。” “……啧,瞧不起谁啊!” 朱利安小声嘀咕道。幻影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有自信是好事,但想要得到神器的认可,光凭自信可不够。” “等等,您是说……” 法米尔注意到了他话中的细节,“如果我们之中有人与某件神器建立了联系,便可以将它带离这里?” 幻影偏头笑道:“当然,这座宝库本来就是为夜之子们准备的。作为霍艾罗德匿行者中的佼佼者,总不能拿着破铜烂铁和人战斗——你的这对匕首倒还不错,我记得是大工匠的老师打造的,一把叫无光,另一把叫寂灭……但你看看你身边这两个年轻人,他们的武器未免也太寒酸了些。” “……” 朱利安和莫莉本来没觉得自己的武器不好,但被莫德赛的幻影这样一说,再看看法米尔腰间那对漆黑的匕首…… 前往传承之地,已是迫在眉睫! “咳……我们现在是不是就可以进去了?那地方的入口在哪?也在这座迷宫里吗?” 朱利安环顾了一下四周,并没有在这里发现离开的门或是传送门,“我们该怎么去?” “传承之地是由我的本体创造的真实空间,” 幻影转过身来面对了传承之环,“而这就是入口。 “只要碰触作为钥匙的传承之环,夜之子就可以进入传承之地——放心,艾莉拉没有资格进入那里,因为传承之环只会对传承碎片的拥有者放行。” 第535章 山顶 第535章 山顶 就在夜之子们准备前往真正的传承之地时,莫德赛的幻影捕捉到了最后一位到访者进入接待室的动静,而此时还没到普通人能看到提示的时间。 莱莫瑞恩也像艾达一样用自己的方法找对了前进的方向,只是他没有天空之眼也没有测距眼,只能亲自走遍每条道路来寻找机关,这也使得他耗费了更长的时间才找到接待室。 当接待室的大门再一次打开时,两人都被对方吓了一跳。好在他们都表现得足够镇定,并没有人在这次惊吓中受伤—— 除了那架漂亮的古典钢琴。 只是一瞬间,它就被人一剑劈成了两半。 “……” 死一般的沉默过后,莱莫瑞恩看着地上正燃烧着黑色火苗的木头,缓缓开口,“我会和霍艾索亚他们解释,派人把补偿送去霍艾罗德。” 你和我说有什么用…… “……还是先把火熄了吧,免得烧到别的东西。” 艾达看着周围那些价值不菲的古董,庆幸自己没有下意识放出什么破坏性的魔法——克拉迪法的皇帝可以不在乎钱,她可在乎得很! 莱莫瑞恩将黑炎剑收回了鞘中,地上的火焰也随着他的意念逐一熄灭,没有再向周边蔓延。 “门都关上了,这里也没有别的出路,你怎么看?” 他对艾达问道,目光却下意识地望向了她的右手。 艾达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心道不妙,表面上却十分平静:“你来之前我简单看了看,这房间表面上看起来普通,但我在地面上探查到了残留的辐射状魔力痕迹,这意味着这个位置——” 她指着房间中央的空地说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个强大的法术。从新旧痕迹覆盖的情况来看,它应该是有一定现身规律的法术,而且作用的范围只在这个圈之内——我在这里探测到的魔力痕迹强度是外侧辐射状痕迹的上百倍,所以陛下最好离这个点远一点,以免突如其来的法术会伤害到您。” “嗯……” 莱莫瑞恩退后了几步,又问道,“你觉得这会是什么法术?” 艾达想了想说道:“这不好说。但从房间里摆设的物品保存状态来看,它应该不具备攻击性,是功能性法术的可能性比较高。至于它究竟是什么,等它再次出现时我们自然就知道了。” 霍艾罗德或许不欢迎外来者,但对外来者也没什么恶意,不至于在这种地方埋下什么致命的陷阱。这也是艾达不太担心这里有危险的原因之一。 就这样,两个人在屋子里各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开始等待这个定时出现的魔法。 为了避免身份暴露,艾达自然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奈何莱莫瑞恩并不想放过这个试探的机会,原本话不多的皇帝陛下,此刻表现得像个话痨。 他不厌其烦地询问了艾达许多问题,从她对主流魔法教学的看法,到近年来发生的一些大事,他的话题跨度极大,新话题往往都是突然冒出来的,为的就是不给对方提前准备回答内容的机会。 艾达可没忘记当初莱莫瑞恩是怎么套她话的,知道越是这种时候,她越要小心他话中的陷阱—— 问魔法知识,多半是想试探她魔法师的身份究竟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提起十余年前的某件大事,则可以根据艾达的回答,大致推断出她的年龄和国籍——如果艾达毫不设防,那他能套出的信息就更多了。 当年艾达会被他轻易套话,主要还是因为她本来就没有防备他。而现在不一样了。 夜鹰夫人的身份本来就不能示人,她在这方面表现得警惕一些、回答时多想一会儿,都是正常的表现,所以即使莱莫瑞恩问了不少东西,艾达始终回答得滴水不漏,而对于一些不想回答的问题,她还会用沉默来回应对方。 像这样交谈了一会儿,莱莫瑞恩很快便意识到,就算继续试探,他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看来夫人的警惕性很高。” 他望着艾达从兜帽下漏出、垂在胸前的两缕金发,微微一笑说道。 “并非我警惕性高,” 艾达的语气中却毫无笑意,“而是陛下的好奇心太重了。” 对于莱莫瑞恩试探自己这一点,艾达并没有装傻避而不谈,正相反,她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作为盟友,莱莫瑞恩本就不该过多地探究夜鹰夫人的身份,刚刚的对话已经触及到了夜鹰夫人的底线,她会感到不快才是正常的表现。 甚至,若不是现在的情况特殊,与莱莫瑞恩共处一室的艾达原本还会更紧张些—— 她得时刻防备着,以免被莱莫瑞恩杀死在这儿。 这可不是夸张。 对夜鹰和部分弱势群体来说,夜鹰夫人是他们重要的“神明”,是不容失去的存在,但对克拉迪法皇帝而言,她不过是临时的盟友,甚至还是潜在的敌人,若是让他寻到可靠的机会,他当然很乐意在这儿提前消灭一个未来的威胁—— 永恒之心的复原仪式已经结束,光之印的命定者不再重要,就算夜鹰夫人死了,对整个复生神圣巨龙血匕的计划也没有影响。而攻击盟友这种事,只要夜鹰夫人死了,谁又会知道人是他杀的呢?反正死亡之影就在这附近,将事情全都推到艾莉拉身上也不会有人起疑。 只要夜鹰夫人死了,她的组织便是一盘散沙,随时可以由影牙接手管理,甚至不会耽误寻找艾达的计划;而没有了夜鹰,枫岭所在的遗失之地也迟早会被克拉迪法纳入版图,无论怎么看,这都是非常划算的买卖。 唯一的变数,就在于他是否能杀死夜鹰夫人。 夜鹰夫人的战斗力至今仍是个谜,在能够调查到的与之有关的战斗记录中,她从没有尽过全力。而在不知道她实力几何的情况下,莱莫瑞恩自然也不敢轻易动手——原本艾达是打算凭借这一点,靠虚张声势安然度过这次复原永恒之心之旅的。只是没想到…… 莱莫瑞恩居然对她的身份起疑了。 虽说艾达确实很担心身份会就此暴露,但在这种情况下被莱莫瑞恩怀疑,对她来说倒也不全是坏事——至少在打消对她身份的怀疑之前,莱莫瑞恩肯定不会再对她起杀心了。 就这样,两个人在房间里一直等了好几个小时,等到艾达都觉得有些困了的时候,房间中央的那道魔力印痕上方,忽然出现了微弱的魔法波动。 很快,察觉到不对的莱莫瑞恩和艾达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朝房间中央看去——只见一道蓝色的螺旋状光流正快速地旋转,逐渐化为一片巨大的魔法涡流,不出几分钟,两人的面前便出现了一道接近三米高的魔法传送门。 “看来你说得没错,” 莱莫瑞恩谨慎地望着那道传送门,“这的确是功能性魔法……” 艾达也在观察着它:“这是个单向传送门,我们只能通过它离开,而传送的落点处并没有返回这里的传送门。想要回到这间屋子,我们还是得闯过前面的迷宫,从那四扇门进来。” “回来倒是不必,只是不知道这道传送门通往何处。” 莱莫瑞恩话音刚落,传送门上方忽然传来了奇怪的说话声:“传送门已展开,魔力输送正常,落脚点:飞龙山顶锚点零二,落点确认安全,传送功能正常,欢迎使用。” “……这是?” “是类似于幻影那样的东西,不过这里只是留下了声音。” 艾达抬头朝传送门上方看去,那里除了为了稳定空间裂口而漂浮着的几块配重浮石外,什么都没有。显然这道声音魔法和整个传送门是一体的。 “飞龙山……” 莱莫瑞恩回忆了一下说道,“是霍艾罗德西侧的那座山?” “对,它有一部分山体处于传承之地内,印象里应该离我们进入迷宫的入口处不远,” 艾达边想边答道,“现在大陆上几乎没有远距离传送了,这个传送门能传送的距离也很有限,既然它提到了飞龙山顶,那它的位置大概就在……传承之地西北侧山丘的顶部,虽然和周围的山峰不能比,但那里也算是传承之地内部最高的地点了。” “如果能到达高处也好,我们可以凭借地形观察一下传承之地内的情况,看看兽群是否还在。” “嗯,如果情况仍然不妙,我们也可以暂时先在山顶避难。” 说着,艾达担忧地朝自己来时的门口望了过去,“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从进入迷宫到现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就只有我们两个来到了这儿。” “他们大概走了另一条路,去了别的地方,” 莱莫瑞恩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别忘了,那三个人都是夜之子,而这里是霍艾罗德的地下迷宫——如果说我们算是误闯此地的不速之客,那他们足够称得上是这里的主人了。这迷宫或许会为难我们,但肯定不会为难他们。” “也是。” 听莱莫瑞恩这样一说,艾达才安心了些。 “好了,这些事等出去了再说——这传送门还不一定能持续多久,我们还是抓紧时间离开这儿吧。” “嗯。” 说完话,两人不再耽搁,一前一后进入了传送门中。 在经历了短暂的失重和眩晕感后,艾达先一步出现在了飞龙山顶的传送门落脚点上。这是一块圆形的石板,有五六平米大,表面平整,一看就是人工建造的。 而放眼望去,比她所战的这处落脚点要低个几米的位置,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圆形石板,看来传送门提到的锚点果然不止一个。 “唰!” 艾达身后传来了传送的声音,她回头看去,恰好瞧见莱莫瑞恩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怎么样,下面情况如何?” 他问道。艾达这才想起来朝更下方望去:“下面……嗯?不行,看不见下面——山腰处的树挡住视线了。” 正像艾达说的,这山上植被茂盛,树木高低错落,将远处的景象遮了个严严实实。 “怎么办?山下情况不明,现在下去很可能会和敌人撞个正着……” “如果他们还在,就算不下山也会遇到的,” 莱莫瑞恩正说着话,忽然抬起手来朝虚空中一抓,“比如说……这儿不就有一个吗?” 红色的光芒照亮了他半副身躯,转眼间,意志之剑已经握在了他的手中。 第536章 鸟群 第536章 鸟群 红色的剑气顺着剑锋呼啸而出,直奔艾达身后的灌木丛,原本茂密的枝叶顿时被削平,飞溅的草叶碎片间快速地闪过了一道黑影—— “那是什么?” 艾达快速回头,却只看到了黑影躲进树丛的一幕,“是熊吗?” 那不知是野兽还是人的身影异常魁梧,虽然只是匆匆一撇,但从它躲藏时弄出的声响和留在原地的压痕来看,这家伙的个头绝对不小。 “不像……” 莱莫瑞恩紧盯着树丛深处,一边走到了艾达身边,“小心,这东西又藏起来了。” 正像他说的,对方虽然体格庞大,却意外地很会隐藏自己。艾达刚到山顶时,甚至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是匿行者吗?”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景,艾达确定自己当时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息,这很像是匿行者隐身后的效果。但莱莫瑞恩否定了她的猜测:“不是隐身——虽然他藏得很隐蔽,但不巧的是刚才没有风,我一传送过来就看到他了。” 说着,他抬起手中的意志之剑,朝着前方的树丛又连续挥出了几道剑气,想要逼迫躲藏在那里的人出来,然而除了一片枝干倒地的轰鸣外,四周连一只惊起的鸟都没有出现。 只要是活生生的人,就没办法做到一动不动,身体总会有小幅度的晃动,而被风吹动的树枝和草叶恰好可以隐去这种晃动,让躲藏在树丛间的人更不易被发现。 不过只是停了一小会儿,风便又吹了起来,散落在地的碎叶翻滚着,四周的树丛也开始微微晃动。这样一来,藏身其间的敌人便更难被发现了。 莱莫瑞恩上前一步,将艾达挡在身后,抬手收起了意志之剑,又从腰间拔出了黑炎剑。 此时风正从他们身后吹来,莱莫瑞恩没有犹豫,趁风势越来越大,挥剑便斩,黑色的火焰奔涌而出,瞬间点燃了前方的灌木丛,火焰在风的作用下迅速蔓延到了丛林深处。 在这样的攻势下,那人终于藏不住了。 只见树丛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一个高大的身影跃向了高空,直冲着下方的莱莫瑞恩和艾达便砸了下来。 莱莫瑞恩一把拉过艾达,带着她跳向后方,那身材高大的敌人重重地落在了两人刚刚站着的位置,双拳击地,竟生生将圆盘状的石板砸出了一条裂痕。 地面剧烈地颤动起来,但这还没完。 一道敏捷的身影忽然从前方的敌人身后一跃而起,瞬间来到了两人面前,艾达只来得及看到眼前划过了几道白光,便感觉身体被人猛地拽向了后方—— “小心,对方有两个人!” 莱莫瑞恩的声音响在耳边,艾达这才看清前方刚刚落地的是一个双手各持一只银色爪刺的光头男人——刚刚的白光正是爪刺挥动时留下的残影,要不是两人躲得快,此时已经被切成几块了。 “幸会……” 那人站起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说道,“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克拉迪法的皇帝,真是太巧了。” 他裸着上身,可以看出原本是棕色的皮肤——他在身上纹了大面积的黑色和棕黄色纹身,纹路看起来很像动物的皮毛,再配合那对造型如野兽利爪般的爪刺,刚刚他伏在地上时,艾达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只猛虎。 “你是什么人?” 在没有摸清对方实力的情况下,莱莫瑞恩没有贸然进攻,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和身后另一名敌人的一举一动。听到他问,刚刚开口的那人忽然扶着头笑了起来: “啊……真难办啊,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做自我介绍。” “吼!吼!” 他身后的高个子忽然不满地锤起了地板,艾达这才发现他盔甲下露出的身体长满了黑色的长毛,虽然戴着头盔看不到脸,但他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一头体格庞大的黑猩猩。 “啧,知道了,知道了!” 察觉到了他的不满,前面的男人耸了耸肩,“真拿你没办法,”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朝艾达看去,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她,“你运气不错,既然我弟弟看上你了,那我今天就不杀你,只杀他。” “你在说什么胡话。” 莱莫瑞恩声音冷得刺骨,艾达也觉得荒诞极了:“你弟弟?” 那不是只穿盔甲的大猩猩吗? “吼!” “你看,每个看到我们的人都是这个反应,但我可没有开玩笑,他就是我弟弟,” 男人收起了笑容,歪着头说道,“虽然我讨厌做自我介绍,但我弟弟很喜欢交朋友,所以就让我做个正式的自我介绍吧。我是……” “不对,小心!” 忽然之间,从头顶上传来了一大片翅膀扇动的声音,数不清的鸟儿从天而降,用它们的爪子和尖喙袭向了下方的莱莫瑞恩和艾达。 “这些鸟是什么时候……” “当然是在你们光顾着和我说话的时候,” 男人嘲弄的笑声响起,“怎么样?一只两只地飞来确实不怎么显眼吧?竟然毫无知觉地让我召来了这么多,真是粗心大意啊,陛下!” “你就是那个驭兽师?” “终于发现了吗?” 他冷笑道,“整个传承之地的野兽都被我控制了,最先赶来的是飞禽,接下来就轮到走兽了——不然你们以为我为什么要和你们说这么多废话?” “他在拖延时间,等下面的野兽聚过来!” 艾达明白了,因为这里地势最高,所以驭兽师选了这儿做藏身之地,居高临下控制着下方的兽群。 她和莱莫瑞恩离开地下迷宫后来到了这处山顶,恰好和躲藏在这里的驭兽师撞了个正着。而驭兽师本人的战斗力通常都不高,他们更多的是依靠操纵的野兽作战。所以…… “小心!” 现场太过混乱,一些被黑炎点燃的鸟奋力挣扎,将黑色的火苗弹得到处都是,差一点便伤到了下方的艾达。 莱莫瑞恩一剑挡下了飞向艾达的火焰,翻手将黑炎剑收回了腰间,转而将意志之剑抽了出来——换剑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也留下了可乘之机,原本被挡在防御圈之外的鸟群突破了防线,不少鸟更是直接冲到了两人面前。 “啧啧,真是没眼看,” 看着两人在群鸟的攻击下狼狈的样子,驭兽师无趣地叹了口气,“皇帝陛下也不过如此,看样子都不需要我弟弟出手,只凭我就能把你们收拾掉了。” 说着,他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原地。而下一秒,银色的爪刺出现在了莱莫瑞恩的面前,狠狠朝着他两侧的大动脉扎了下去。 莱莫瑞恩向后一仰,避开了这记攻击,同时挥剑上斩,但对方一击即退,这一记还击打空了。 “不行……这些鸟挡住我视线了。” 这些鸟有大有小,交错着从空中俯冲而下,纷乱的羽毛和扑动的翅膀不仅将视线遮得严严实实,令两人看不清敌人的动向,尖利的鸟鸣声和杂乱的扑腾声也掩盖了敌人靠近的声音。 转眼之间,手持利爪的驭兽师已经上前攻击了好几次,幸而莱莫瑞恩反应迅速,这才挡掉了所有的攻击。但艾达知道,运气不会一直存在,但凡有一次应对不及,后果都不堪设想。 ——必须想办法将这些鸟清理掉。 “……帮我撑一下,” 艾达说着,将法杖往地上一杵,撑起了一道魔法盾。 魔法盾虽然可以抵挡一阵攻击,但周围的鸟太多了,不出多久,盾就会被打破。莱莫瑞恩知道她接下来很可能要施放某种不能中断的法术,于是加快了攻击的频率,尽力将靠近的鸟类全都逼离她的身边。 在这短暂的安全时刻,艾达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一支小巧的银色笛哨,将它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笛声响起的瞬间,原本还一脸闲适的驭兽师忽然变了脸色:“你竟然也会驭兽?” 艾达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正在吹的笛哨上。 这是一种古老的操纵鸟类的方法,虽然需要较长的准备时间,但只要让她吹完了一整首“唤灵曲”,附近的所有鸟类都会变成她忠实的仆从。 正像那人说的,这是驭兽术中的一种。艾达是为了进一步巩固自己夜鹰夫人的形象,才专门去学习了这门技巧——替灵太明显了,一般人或许看不透,但克拉迪法皇室的成员,尤其是莱莫瑞恩肯定一眼就能看穿。为了不暴露身份,艾达特地拜访了几位驭兽大师,这才学到了这门古老的法术。 她用的这支笛哨也不是普通的哨子,而是驭兽大师赠予她的,哨音比一般的哨子更像王鸟的叫声,艾达只需吹响它,令它发出具有不同含义的“鸟鸣声”,便可以自由控制鸟类完成自己的命令。 驭兽师有好几个分支,虽然每个分支都可以驭使各种动物,但也有不同的侧重方向。 有些人从小培养野兽伙伴,和它们并肩作战,虽然控制的野兽数量少,但这些野兽同伴协作能力强,忠诚度高,几乎不会被别的驭兽师控制。也有一些人平时孤身一人,却能魅惑在野外碰到的各种飞禽走兽,让它们为自己战斗——虽说这些野兽听不懂复杂的命令,但群起而攻之,也足以令敌人胆寒。 还有一些人,他们放弃了绝大多数野兽,只专注于控制其中的某一类。经过对该类生物的深入研究,他们充分掌握了这类生物的行为模式,因而能够有针对性地控制它们,操纵其完成更多复杂的命令。 艾达学习的就是这一方向。 虽然攻击他们的鸟群已经被驭兽师控制了,但艾达如同王鸟之鸣的笛声,对鸟类的控制力远超驭兽师。 随着笛声渐入尾声,围在莱莫瑞恩和艾达周围的鸟群攻势渐缓,眼看情况不妙,驭兽师再一次发起了进攻,然而没有了群鸟遮挡视线,莱莫瑞恩一早便看清了他的攻击路数。意志之剑凌空劈下,驭兽师被逼得连退了好几步,而就在这时,刚刚还在半空中盘旋的鸟群终于重新确认了它们的敌人,一只浑身漆黑的黎鸦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率先朝着驭兽师反光的脑袋冲了下去。 第537章 落雷 第537章 落雷 “吼——” 就在鸟群转而攻击驭兽师的同时,一直待在后方的大块头冲了上来。他对着半空中的鸟群挥舞拳头,看似乱打,却也击晕了不少俯冲下来的飞鸟,还有些鸟儿躲闪不及,被他抓在手里硬生生撕成碎片,一时间鲜血和羽毛齐飞,场面混乱不堪。 艾达的笛声虽然控制住了鸟群,但她只会几个简单的命令,没办法像真正的鸟类驭兽师那样操纵鸟群进行复杂的协作战斗。眼见那大猩猩一样的人攻势凶猛,而鸟群几乎伤不到他,艾达不忍心再让它们做这种无谓的牺牲,便吹响了撤退的哨音,让鸟儿们四散飞走了。 “原来如此……你就是他们说的夜鹰夫人,” 鸟群一走,山顶再度安静下来,驭兽师纵身跃到了弟弟的背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莱莫瑞恩和艾达说道,“皇帝和夜鹰夫人都在这儿,看来我们的运气真的不错,弟弟……只要把他们的头带给夫人,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吼……吼!” “乖,听话——” 察觉到了弟弟的不满,驭兽师安抚他道,“下次我给你找三个比她更可爱的人类女孩,但这个还是交给夫人比较好——别忘了,夫人已经答应我们了,只要这次表现好,我们就能像维拉一样得到名字!你不是早就想要一个名字了吗?” “吼!” 大块头激动地锤起了地板,地面又被砸得颤动起来,艾达稳住身形,对莱莫瑞恩低声道:“他们是艾莉拉手下的稚子!” “看来是了,” 莱莫瑞恩目不转睛地盯着两名敌人,“既然不是有名字的零到七号,那就是不受艾莉拉重视的后……” “吼!!” 不等莱莫瑞恩话说完,那野兽一样的敌人发出了一声怒吼,他双拳猛击地面,借势一跃而起,照着莱莫瑞恩所站的地方便扑了过去。 “你在说什么蠢话?‘不受重视’?我们?” 驭兽师语气夸张地尖叫道,“完全是胡说八道!” 来自头顶的阴影快速扩大,艾达和莱莫瑞恩分别向两旁跳去,避开了从天而降的敌人——巨大的身躯轰然落地,撞击声响彻山顶,地面随之剧烈地震动起来,艾达不得不抱住一旁的树干才勉强维持住平衡。 一片烟尘中,到处都是漫天飞舞的羽毛和碎叶,驭兽师早在弟弟还在半空中时便一跃而起,趁着周围能见度下降,悄然落在了莱莫瑞恩身后。 皇帝毫无防备的后背就在眼前,他利爪高抬,猛然前刺—— “砰!” 剑身击中了迎面而来的爪刺,发出了响亮的碰撞声——莱莫瑞恩一早便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杀气。驭兽师动手的瞬间,他立刻转身抬剑,挡住了对手的攻击。 “该死的东西!” 驭兽师一面疯狂进攻,一面咬牙切齿地低吼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哪来的资格评判我们!我和弟弟与那些没用的家伙可不一样!我们是八号和九号!” “八号?” 莱莫瑞恩冷笑一声,“还不是没有名字的废物。” “你才是废物!你懂什么?” 驭兽师暴跳如雷,爪刺以极快的速度挥动着,每一击都直击莱莫瑞恩的要害,“论力量,我弟弟一点都不比普利莫差!论能力,唐娜和他那个已经死透了的哥哥加起来也不如我强!不过是来得比我们兄弟早几天罢了,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什么天才魔法师七号,还不是死得连渣都不剩!还有那个蠢货零号——竟然会被你这种脆弱的敌人杀死,他算是什么死亡君主的接班人?不过是一群早已化为尘埃的垃圾罢了!真正能为夫人分忧的,除了维拉就只有我们兄弟!” “真的吗?可我看不出以你们的能耐,能为她分担什么……” “夫人这次出行让我和弟弟陪同就是证明!证明了夫人对我们实力的欣赏!” “……欣赏?” 莱莫瑞恩冷笑一声,接着纵身跃起,避开了两名敌人夹击的同时落到了九号的背上,“艾莉拉会欣赏像你这样没有自知之明的废物?实在难以想象……” “你!” “吼?” 九号转动头颅朝四下看去,还在奇怪和哥哥战斗的那个小人到哪去了,驭兽师则已经看到了站在他背上的莱莫瑞恩: “小心!” 他瞳孔一缩,失声叫道,“他在你背上!” 莱莫瑞恩可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意志之剑剑锋向下,毫不犹豫地刺入了九号的后颈! “吼——!” “可恶!” 听到弟弟痛苦的吼声,驭兽师怒不可遏,把手放在口中吹了一声哨,立刻便有几道敏捷的身影从四周冲了出来—— 是岩羊! 这些擅长攀爬的动物率先从下方的谷底来到了山顶,并在驭兽师的操纵下朝莱莫瑞恩发起了攻势。 艾达虽然也在刚才的混乱中释放了几道魔法,但她的魔法强度本就不高,地面的剧烈颤动也影响了她释放魔法的准头。眼见几次攻击都收效甚微,艾达不由有些着急——如果不是怕暴露身份,她完全可以用侍从的力量去帮助莱莫瑞恩,但现在这样…… “夫人,或许我可以帮上您的忙?” 一抹不属于艾达的意识在脑中闪过,她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这是雷霆巨龙之王希格莱纳斯在与自己交流。 “我可以代替您释放雷系法术,攻击您的敌人,这样一来他们只会当您是一名擅长雷系法术的人类法师,不会怀疑您的身份。” 希格莱纳斯与艾达意识相通,对她的计划和想法一清二楚,艾达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于是用意识回应道:“这样也好……不过你要攻击的话,是不是得先现身?” 虽然希格莱纳斯也可以将魔力灌注到艾达体内,但艾达作为侍从,是没办法将这些魔力转化为法术的。 知道艾达在担心什么,希格莱纳斯用意识解释道:“夫人放心,我可以以雏龙形态出现,您再在我身上施放一个低效隐匿符咒和闪光符文,我看起来就会像是元素唤魂祝福带来的幻影。” “原来还可以这样!” 元素法师在施法时,可以通过不同的前置咒语强化自己即将释放的魔法,这些前置咒语的内容通常是向元素神明或强大的元素生物祈求祝福,也被称为唤魂祝福。比如在释放火系魔法前先念一段对火元素之神的称颂之语,并向其祈福,则接下来释放出的火焰魔法不仅会更加强大,释放时天空中还会隐约浮现火焰之神的幻影。 向元素巨龙祈福也有同样的效果。 “所以您觉得可以吗?”希格莱纳斯用意念问。 “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眼见周围聚来的野兽越来越多了,艾达当机立断,“就按你说的做!来吧!” 双方达成一致之后,艾达也懒得假装吟唱咒语了,直接法杖一举,便将希格莱纳斯召唤了出来—— 雏龙形象的希格莱纳斯也就比一只巨雁大不了多少,它飞在艾达的法杖上空,身体在艾达的两道低微魔法符咒下呈现出半透明的效果,翅膀扇动间,金色的闪光纷纷落下,这样子简直和法师施法时的祈福幻象一模一样。 “先把野兽控制住,然后打那两个稚子,注意避开莱莫瑞恩。” 艾达在心中下了命令,雷霆巨龙之王立刻仰起了身躯,开始召唤雷电。 成片的落雷瞬间铺满了山顶,刚刚结束了两轮冲锋的岩羊纷纷被雷电击中,在麻痹的作用下倒地不起。驭兽师身手敏捷,避开了落在身旁的雷击,但他的弟弟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的身躯庞大,又受了伤行动迟缓,面对铺天盖地的雷光,他无处可逃,只得低下头用背部硬扛了这道魔法攻击。 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驭兽师担心弟弟,却被莱莫瑞恩的攻势逼得无暇分神。艾达看到那九号后颈挨了莱莫瑞恩一剑,又身中雷击,竟然还能站起身来,忍不住出声提醒道:“陛下!我们得攻击他们的要害!” 想要杀死稚子,除非有办法诱使他们魔傀化,否则就只能用附有龙血结界的武器破坏掉他们身上的死亡印记,或是将他们引入龙血结界。 附近倒是有龙血结界,但很显然这两人有备而来,不会上当;而在龙血匮乏的当下,现场制造龙血结界也不现实。如今想要消灭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两人身上死亡印记的位置,然后由莱莫瑞恩用刻印有龙血结界的意志之剑将之处决。 只是,话虽这样说,这两个敌人身上的死亡印记却不好找——九号全身藏在盔甲下暂且不说,他的身上还长满了黑色的长毛,就算脱掉盔甲也无法看清死亡印记的位置;八号也是一样——虽然他的护甲没有弟弟的那么严实,但他全身纹有纹身,就算站在那儿任人观察,人们也很难分辨出其中哪一块黑色的纹路是死亡印记。 但如果找不到印记的位置,这两个不死的稚子就是无敌的存在。 雷击成片地落下,又一批刚刚攀上山顶的野兽被击晕了过去,眼看莱莫瑞恩在连续的战斗之下,动作已初现疲态,艾达心中焦急不已。 更糟糕的是,这一次的雷击终于引起了驭兽师的注意。他瞪着猩红的双目,快速地搜索着那个“该死的法师”,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便看到了正站在树下高举法杖的艾达。 “原来你在这儿……”他低语道。 趁莱莫瑞恩刚与弟弟交上手,无暇顾及其它,他纵身一跃,朝着艾达便冲了过去。 “夫人小心!” 希格莱纳斯立刻将雷击对准了冲来的驭兽师,碗口粗的落雷接二连三地落下,然而对方身手极其敏捷,竟连翻带滚地将这些攻击全都避开了。 糟了! 艾达连忙向后撤去,并抬起法杖准备为自己补上一道魔法盾,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银亮的爪刺竟已递到了她的面前,直冲着她的胸口扎了下去。 第538章 弱点 第538章 弱点 避无可避之际,艾达忽然被一股大力拽向了一旁,黑炎手甲挡住了迎面而来的攻击,黑色的火焰猛然窜起,烧上了与之相抵的银色利爪。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能轻易烧毁普通武器的黑炎,却没能伤到驭兽师的爪刺。莱莫瑞恩微微一怔,也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令他躲避紧随其后的另一只爪刺时慢了一瞬。 “啧……” 左臂传来一阵剧痛,莱莫瑞恩挥剑前斩,将驭兽师推离了身边。 艾达被莱莫瑞恩挡在身后,虽然听到了衣料和皮肉被划破的声音,却看不到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时希格莱纳斯的新一轮雷击再次落下,逼退了还想继续进攻的驭兽师,两人这才得到了些许喘息的机会。 “你受伤了?” 艾达绕到了莱莫瑞恩身侧,一眼便瞧见了他左上臂护具上那三道染血的抓痕,莱莫瑞恩嗯了一声,注意力却全放在前方的敌人身上:“夫人的武器上没有刻印龙血结界,还是暂且退后,让我来对付他们吧。” 艾达的法杖上虽然没有刻印龙血结界,但放置在杖头中的回忆上是有的,只是刻印有龙血结界的法器不像近战武器那样能够直接接触到敌人的身体,藉由它们施放的魔法只会对死亡之影的追随者造成额外的神圣伤害,类似于龙血溅在他们身上的效果,顶多还能短暂地限制一下他们的行动。 希格莱纳斯的雷系法术没有附带龙血效果,所以莱莫瑞恩推断艾达的武器上没有龙血结界。但就算意志之剑拥有杀死稚子的能力,他们首先也要先找到死亡印记的位置才行。 “想要找到他们身上的死亡印记太难了,你一个人又能做什么?” 艾达忍不住说道,“趁现在局势还对我们有利,有些事还是早作打算比较好。” 莱莫瑞恩知道她是在提醒他没必要和眼前的敌人纠缠,既然情况不妙,他们就应该想办法逃走,而不是和对方硬碰硬。 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只是在他看来,眼下的局势还没有到非撤不可的程度。 “其实,”他盯着前方说道,“我这里有个探查死亡印记位置的方法,只是还从未在实战中用过。” 莱莫瑞恩的声音在一片雷鸣声中显得有些缥缈,但艾达还是听清了:“什么方法?” “是个法术,能将死亡之力具现化。” “可如果有这种方法,以前怎么……” “我这里一直有人在研究对付死亡之影追随者的技巧,快速确认死亡印记的位置便是他们的研究项目之一,而最近他们刚刚取得了新进展,” “研究……” 艾达想起来了。当初琳娜被带走,就是因为她情况特殊,莱莫瑞恩认为可以从她身上找到对付死亡之影追随者的方法。虽然那之后艾达再也没见过她,但根据朱利安在影牙内部的调查显示,琳娜仍然“活着”,收留她的那个研究组织的许多重要成果背后也都有她的付出。 可惜的是,艾达现在的身份是夜鹰夫人,无法向莱莫瑞恩确认他所说的研究是否和琳娜有关。 “这个方法是否有效,还要试过才知道,” 莱莫瑞恩看着眼前过于耀眼的雷光,微微蹙眉道,“不过,在我施法的时候,夫人最好先停手——我要用的这个法术效果持续时间很短,雷光会遮挡我的视线。” “明白了。” 在艾达的授意下,希格莱纳斯收起了法术。为了不引起怀疑,他的本体也跟着回到了元龙秘境内,只留下了一抹意识在艾达脑海中。 没有了法术的威胁,驭兽师兄弟终于又找到了进攻的机会,不过不等他们上前,早有准备的莱莫瑞恩已连续挥出了数道剑气,再一次将他们逼到了远处。 趁着这个机会,他将一样东西含进嘴里并咬破,然后念起了早已准备好的咒语—— 随着第一个音节响起,银色的光符开始接二连三地从他的口中诞生,并在飘向前方的同时不断扩大、变得透明,继而消失。与此同时,前方的两名稚子身上则腾起了一层淡淡的黑雾。 那就是具现化后的死亡之力? 艾达过去也见过这些黑气,而且见过不止一次。但只凭这个要怎么看出死亡印记的位置?而且……这咒语怎么有些耳熟? 和法师们念诵的咒语不同,莱莫瑞恩的这段咒语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祷告——对了,祷告! 艾达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在神殿遗迹进行仪式时,洁安的祷词就很像是他此时念的东西。 驭兽师兄弟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古怪的法术,面对天空中银光闪闪的符文,两人不敢贸然进攻,只在原地摆出了戒备的姿态,这倒给了莱莫瑞恩念完咒语的机会。 随着咒语步入尾声,敌人身上的黑雾已变得非常浓郁,而就在这时,艾达惊讶地发现,这两人身上各出现了一个发光的红点,那大块头九号的红点出现在胸口正中央,而驭兽师的红点则在他左侧的大腿上。 “记住这两个位置,它们很快就会消失了。” 咒语念完后,红点也达到了亮度的巅峰,不过随着莱莫瑞恩的话音落下,它们也快速地黯了下去,原本的红色逐渐变成了深紫色,与周围的黑雾融为一体——等到黑雾也开始散去时,它们也彻底不见踪影了。 “一个在胸口,一个在左侧大腿。” 艾达轻声确认道,莱莫瑞恩点了点头:“我来除掉他们,你小心自保。” 说完,莱莫瑞恩长剑一挥,照着驭兽师所在的方向便冲了过去。艾达立起法杖,再一次召唤出了希格莱纳斯,雷光铺天盖地地落下,驭兽师不得不在抵挡莱莫瑞恩进攻的同时快速移动身体,以躲避附近的落雷。 “吼——” 和刚才一样,躲避不及的九号再次承受了大量雷击,身体也因雷电的麻痹效果变得迟钝起来,一直和驭兽师战斗的莱莫瑞恩毫无征兆地转了个身,手中的意志之剑毫不犹豫地刺向了九号的胸口。 一直专注于眼前战斗的驭兽师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他竟然在莱莫瑞恩的引导下来到了弟弟的面前——“小心!” 他脚下一蹬,冲向了莱莫瑞恩,手中的爪刺狠狠朝着他的后心戳去,然而巨龙的雷击也赶到了——一心只想杀了莱莫瑞恩为弟弟解围的驭兽师没能注意到来自天空的威胁,被从天而降的雷光打了个正着,麻痹效果下,他当场失去了平衡,只能眼睁睁看着莱莫瑞恩的剑朝着九号刺了下去。 “弟弟!” “吼——” 九号虽然被雷鸣惩击打得跪倒在地,但在生死关头,他还是费劲地抬起了手,用腕甲挡住了意志之剑的刺击。莱莫瑞恩一击不成,冷哼一声,黑炎手甲挥起一拳,重重地砸在了挡在前方的护腕上。 黑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九号的整个右臂,哀嚎声中,九号用力地将右臂砸向地面,好像这样可以使滚烫的火焰熄灭一样。 “弟弟,我这就来了!坚持住!” 驭兽师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然而一道精准的落雷又砸在了他的身上——艾达已经明白了莱莫瑞恩的打算,知道他想要先干掉那个大块头,于是她让希格莱纳斯盯紧了驭兽师,以免他上前碍事。 莱莫瑞恩避开九号疯狂的锤击,纵身跃向了高空,黑炎手甲在意志之剑的剑身上擦过,将黑炎留在了剑刃上,紧接着,他趁着下落的势头,将整把剑刺入了九号的背部。 黑色的火焰瞬间燃起,九号痛苦地直起身来,使劲晃动身体,想要将背上的敌人甩开,莱莫瑞恩趁机拔出意志之剑,踩着他的头部向前跃去,并在半空中回身面向了他—— 此时此刻,九号挺起的胸膛正毫无遮拦地呈现在莱莫瑞恩的面前。 “弟弟!” 驭兽师的脸上浮现出惊恐的神色,“快跑,别让他打中你!” “吼——” “快跑啊!只要再坚持一会儿我们就赢了!” 驭兽师挣扎着爬了起来,想要冲向弟弟身边,雷击再次落下,但他似乎习惯了这种痛苦,仍旧踉踉跄跄地朝莱莫瑞恩跑去,“你别想伤害我弟弟,你……”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话全都在下一秒变得毫无意义了。 “吼——” 混乱的咆哮声中,意志之剑精准地刺入了九号的胸口。 坚固的盔甲在这柄古老的武器面前如纸一般脆弱,被龙血结界浸透的死亡印记被瞬间净化,金色的光芒从伤口中迸发而出,伴随着阵阵爆炸声—— 九号的身体开始崩溃了。 先是巨大的盔甲,然后是他的身体,伴随着奔涌的黑气,以及不断射出的金光,这些东西一层层地剥落,并在坠落的途中化为尘埃,直到最后,站在那里的已经不再是刚刚那个巨人,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皮肤苍白,金色的、湿漉漉的长发一直垂到了地上。若不是胸口上那道可怖的新伤,艾达怎么也不敢相信他和刚刚的九号是同一个人。 “弟弟……” 驭兽师睁大了眼睛,蹒跚着朝他走去,“不……只差一点了,明明只要再等一会儿,只要再等一会儿那家伙就会毒发,我们就能赢了……” “……哥……” 九号的眼睛正在失去神采,在倒向地面的前一刻,他用尽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声音,“哥哥,别死……” “啊——!!” 驭兽师崩溃的嘶吼声响彻山顶,艾达心里一紧,立刻看向了刚刚落在前方不远处的莱莫瑞恩:“陛下,他刚刚说什么‘毒发’,你没事吧?” “……” 莱莫瑞恩没有回答,艾达更着急了:“陛下?”她顾不上其它,连忙朝他走了过去,想要看看他是否还好。 莱莫瑞恩却在这时重新举起了意志之剑。 “放心,”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会把他除掉,而你只要待在后方就好。” 他的声音比平常低,站立的姿势也有些不稳, “等战斗结束后……恐怕还要麻烦你善后。所以保护好自己,别受伤。” 第539章 苦战 第539章 苦战 传承之地入口外不远处,霍艾罗德的两名首领正低声商量着什么,这时一名匿行者匆匆赶来,向两人行了一礼后说道:“首领,莫里斯来了。” “他在哪呢?” 霍艾索亚立刻问道。 “他先带伪装大师去了本部,说等一会儿就过来见你们。” “罗亚的情况怎么样?” “看上去没什么异常。”匿行者回忆了一下说道。 “知道了,你还是先回路口盯着。” “是。” 匿行者答完便退了下去。 “还好有凯勒西斯跟着罗亚,不然他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罗德感叹道。霍艾索亚点了点头,顺便看了一眼传承之地的入口,眉宇间的焦虑若隐若现:“不知道艾莉拉是不是还在里面。有她在,我们的人进去也只是送死。” “先等凯勒西斯过来再说吧,” 罗德也觉得眼下的情况棘手,“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正说着,凯勒西斯的身影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处。罗德眼尖看到了他,立刻从坐着的石头上跳了下来:“他来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 凯勒西斯一到便对着两人询问起来,“我只听说大祭司回到了霍艾罗德,其他人呢?” “我和罗德负责守卫大祭司,所以和她一起传送回了霍艾罗德,其他人全都留在了里面,” 霍艾索亚简单回答,“不过玛法和索西埃瓦留在光暗之印中的幻影帮助了他们,据逃出来的席勒说,他们被玛法传送出地宫时,艾莉拉还在和幻影们战斗,而其他人为了躲避兽群,全都进入了奎尔斯地下迷宫。” “席勒没跟他们一起进去,而是隐身出来了是吗?他现在在哪?” 凯勒西斯四下看去,没有瞧见席勒的身影。 霍艾索亚解释道:“为了打探里面的情况,他刚刚又进去了。” “他进去有一会儿了,应该快出来了,” 罗德也开口道,“艾莉拉这次来不知道带了多少手下,只知道其中一个人是驭兽师。现在满山谷都是野兽,我和霍艾索亚原本想让人去清了它们,但艾莉拉很可能还在里面……” 凯勒西斯皱眉道:“进入地下迷宫的除了皇帝和夜鹰夫人还有谁?” “莫莉、朱利安,还有法米尔。” “夜之子进入迷宫后会被引去真正的传承之地,从那儿离开时会自动返回霍艾罗德的内院,所以他们三个算是安全了。” “问题就在于两位客人,” 霍艾索亚说道,“他们正常离开迷宫后会出现在飞龙山顶,而那里是否安全,我们现在还不清楚。” 罗德也说道:“按这几人进入迷宫的时间推算,他们作为非夜之子,得到迷宫指引的时间应该在今天晚上。所以我和霍艾索亚想,既然他们离开迷宫的时间最早也要到明天了,那么……” “不一定,” 凯勒西斯打断了他的话,“那两人的能力都不一般,万一他们没有借助提醒便找到了接待室,那么这会儿很可能已经从迷宫中出来了——必须尽快让人去山顶附近接应。” 罗德和霍艾索亚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传承之地里到处都是野兽,除了席勒没有人能避开它们,但正面作战又不是匿行者们的强项,就算是我和霍艾索亚联手,也要用不少时间才能抵达山顶。” “所以你们是在这儿等外援?” 凯勒西斯明白了,霍艾索亚点了点头:“我们联络了附近的军队,他们今晚就能赶到——原本我们是想着,困在里面的人至少要到明天早上才有危险,加上艾莉拉也还在里面,所以才没有轻举妄动。但你这么一说……” 他眉头紧锁,抬头看了一眼传承之地的大门,“既然那两人随时可能遇到危险,那我们恐怕得改变计划了。” “你们不用太担心艾莉拉,” 凯勒西斯说道,“我姐和索西埃瓦在地宫里留下的安排远不止你们看到的,艾莉拉一时半会儿没办法从里面逃出来,而且她之前受的伤还没好,就算逃出来了,应该也不会在传承之地久留。 “这处正门有龙血结界,她不是从这儿进去的,也不会从这儿离开——我现在就去找她走的那条路,看能不能堵到她……” 他说到这儿,忽然抬头朝前方看去,“席勒出来了。” 正如他所说,隐匿大师刚刚从大门处显形,正往这边赶来。在场的三人全都朝他看了过去。 “里面什么情况?” 罗德上前问道。 席勒一边摆手一边道:“山谷里的野兽都撤走了!” “撤走?” 凯勒西斯疑惑道,“如果脱离了驭兽师的控制,这些野兽应该会在原地游荡,或和其它野兽打斗起来,怎么会‘撤走’?”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跟着其中几只野兽走了段路,发现它们全都往山上去了。” “难道是山顶?” 罗德失声道。霍艾索亚眉头紧皱:“看来我们得抓紧时间了——席勒,你去传令,先让暗杀队的人过来。” “是。” “这儿交给你们,我先走一步了。” 凯勒西斯无法通过龙血结界,在正门进攻中帮不上忙,于是简单交代过后,他便立刻赶去了山壁的另一边。 就在匿行者们纷纷行动起来,准备将传承之地从敌人手中夺回来的时候,山顶上的战斗仍在继续。 受到弟弟之死的刺激,驭兽师彻底陷入了疯狂,莱莫瑞恩趁他沉浸在痛苦中时率先发起了袭击,然而驭兽师的反应比刚刚快了不止一倍,莱莫瑞恩这一击不仅没有击中他,反而差一点被对方避开攻击后的反击打伤。 “别着急……” 驭兽师似乎已经忘记了艾达的存在,他仇恨的目光死死追随着莱莫瑞恩,“等着吧,等到毒素发挥作用,你就会变得动弹不得,只能清醒地看着我一片片割下你的肉,拿你的内脏喂狗,”他咬牙切齿地嘶吼道,“我会让你体验前所未有的痛苦!到时你只会求着我杀了你!” “……” 红色的剑光比刚刚迟缓了许多,莱莫瑞恩一声不吭,只是被动地抵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艾达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可此时她能做的却十分有限。 希格莱纳斯在刚刚的战斗中消耗了太多魔力,这会儿只能偶尔施放一次雷击,而驭兽师似乎被刺激得发挥了潜能,对雷击的麻痹效果也产生了免疫,就算被击中,也只是动作稍缓,不像刚才那样会失去行动能力。 又一次敏捷的进攻,驭兽师的爪刺差一点扎进莱莫瑞恩的脖子,艾达眼看着他在勉强避开攻击后失去了平衡,差一点摔倒在地,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不行,必须得做点什么…… 她再也顾不上隐藏侍从身份,随身的梭卷接二连三地丢向了驭兽师,各种增符也先后拍在了莱莫瑞恩身上,然而这点帮助实在是杯水车薪。 莱莫瑞恩的攻击节奏已经完全乱了。 偶尔他转身朝向后方,艾达能看到他的目光已经失焦,分明连意识都已经模糊了,完全是在凭本能战斗。但就算这样,驭兽师仍然被意志之剑击中了几次,若不是他身为稚子,这些伤势早已令他失去战斗能力了。 “你还真能撑啊……” 驭兽师冷笑道,“可惜这已经是你的极限了。”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莱莫瑞恩也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他垂着头,左手扶着地面,右手拄着倒插在地上的意志之剑,勉强保持住了平衡。眼见驭兽师在他面前高高举起了爪刺,艾达立刻冲了上去,并高举法杖将一道风刃砸向了驭兽师。 “哼,” 驭兽师头一偏,避开了迎面而来的风刃,却连看都没看艾达一眼,“别着急,等会儿就轮到你了!” 说着,他用力向下刺去,两只银亮的爪刺在空中划过了一道白色的十字弧光—— “砰!” 莱莫瑞恩身体右.倾,左手猛然抬起,在两只爪刺交汇的瞬间,将它们一起抓在了手中。 趁驭兽师被黑炎手甲钳制,他借力扭身,用力拔出了意志之剑,剑刃在空中划过一道血色的圆弧,径直切向了驭兽师的左腿。 这一下变故陡生,驭兽师脸色大变——他的死亡印记就在左侧大腿上,如果这一下被意志之剑击中,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生死攸关,驭兽师再也顾不上自己的武器,他立刻松手后撤,避开了意志之剑的攻击,莱莫瑞恩则在这一击之后彻底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前倒了下去——然而他还没有放弃! 顺着倒地的方向,他就地一滚,并借着这股惯性,将意志之剑用力掷向了前方! 可惜的是,此时他已经失去了视觉,这一击完全是凭着仅剩的一点点听力和直觉掷出的,不仅没能瞄准驭兽师的左腿,甚至完全偏离了他躲避的方向。 “哈哈哈!” 驭兽师死里逃生,不由大笑道,“你完了!” “还没完呢!” 就在莱莫瑞恩掷出意志之剑的同时,艾达已经跑到了他的身边,眼看裹着红光的长剑偏离了方向,她毫不犹豫地触发了法杖上的传送术。 下一秒,她出现在了并行的意志之剑和驭兽师之间—— 左侧,是正在快速后撤的驭兽师;而右侧,是冲势已去、即将跌上地面的意志之剑!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艾达左手翻出了一枚黑色棋子,右手则果断丢掉法杖,一把握住了意志之剑的剑柄。 白色的光芒从天而降,白羽飞舞之间,帝王之剑褪去了血色,化为了雪白的圣洁之剑。只是轻轻一挥,携着白光的剑刃便刺向了敌人的要害—— 艾达从未在一把近战武器上感受过如此的趁手和轻盈,它仿佛和她是一体的,是由她的意志在操控的…… 恐惧再一次浮现在驭兽师的脸上,尤其是当他发觉后背撞上了某个障碍物,而这障碍物竟然还伸出了双手,将他牢牢困在原地的时候。 死亡的预兆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 白色的剑锋精准地刺穿了死亡印记,在稚子的哀嚎声中,金色的光芒抹去了他早该逝去的灵魂。而随着一切重归平静,圣洁之剑忽然变得越来越轻,而且愈发透明—— “莱莫瑞恩?” 惊觉意志之剑正在回归虚空,艾达连忙回头看去。而此时莱莫瑞恩已经倒在地上,彻底失去意识了。 第540章 中毒 第540章 中毒 “莱莫瑞恩!” 艾达跑到了莱莫瑞恩的身边,用力将他的身子扳正,“能听到我说话吗?莱莫瑞恩!” 莱莫瑞恩脸色苍白,眉头紧皱,额上渗出了密密地一层汗水,面对艾达的呼唤,他双目紧闭、毫无反应。 艾达朝他手臂上望去,只看到一片血红——撕碎的布料上黏着凝固的血,原本并不深的伤口在战斗中反复拉扯,已然血肉模糊。 不行……这样根本看不清伤口的情况。 艾达掀开了莱莫瑞恩的斗篷,在他腰间摸索了片刻,果然找到了挂在腰带边的备用武器。她拔出了那把短刀,两三下便划去了他伤处附近的衣料,将整个伤口暴露了出来。 他的整个上臂都肿了,皮肤发青发紫,伤口附近的皮肉还有些外翻,看着触目惊心。 果然是爪刺有毒…… 艾达回头看了一眼被黑炎手甲摁在地上的那对银色的爪刺,忽然想到:这些用毒的人,好像身上一般都会带着解药! 想到这里,她立刻站起身来,踉跄着跑向了驭兽师的尸体。 驭兽师光着上身,裤子和鞋都不像是能装东西的样子,如果他随身带着毒药,那一定就在那条挂满了东西的腰挂上。 艾达跪在他身边,想要将他腰上那串东西拿在手里查看,却因为手一直在抖,拿了好几次都没能拿起来。 “别慌……” 艾达的声音也在颤抖,她一边深呼吸,一边用力攥了攥拳,同时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冷静。 驭兽师的腰挂上挂着控制动物用的各种哨子、短笛,还有一些形状各异的扎钩——这是一种带倒钩的小型武器,不致命,但可以扎进大型野兽的身体,令它们痛苦的同时帮助骑在它们背上的驭兽师保持平衡。 艾达在腰挂的下方发现了两个被细皮带固定好的金属小瓶,一个高一些,一个圆一些,瓶子上没有标签,因为分不清哪一瓶是毒药,艾达也不敢贸然拔掉它们的塞子,只能先借着天光观察粘在瓶口的内容物痕迹。 然而,凭着对药师学毒理的了解,艾达从两个瓶口处都发现了典型的毒性物质表现,如果她的判断没错,那就代表这两个瓶子里装的都是毒药…… 但那怎么可能? “会不会是判断错了?” 还是他身上还藏着别的药? 艾达连忙又检查了一遍驭兽师的随身物品,却发现他随身带的像是药的东西就只有这两个瓶子。 …… “希格莱纳斯……” 艾达呼唤着雷霆巨龙的名字,“你还有力气吗?能不能帮莱莫瑞恩看看他的伤?” 希格莱纳斯在刚刚的战斗中几乎耗尽了魔力,这会儿还处于虚弱状态。但听到艾达的呼唤,他没有一丝犹豫,直接以人类的形象现了身。 “夫人先别着急,刚刚的药瓶可以给我看看吗?” “当然,给。” 艾达将两个瓶子递给了他。希格莱纳斯将瓶子举起,一边转动一边观察着瓶口的残留物,又把它们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虽然这样做有中毒的风险,但对于巨龙来说,这一点毒素还远远达不到令其中招的剂量,他自然也不用像艾达那样小心。 “您没判断错,” 把两个瓶子都看过之后,希格莱纳斯对艾达说道,“虽然我也不知道它们的作用是什么,但可以确定这两瓶都是毒药,只是都不是烈性的毒药。” “不是烈性的……也就是说它们并不致命?” “嗯。” 得到了希格莱纳斯肯定的回答,艾达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是,既然他带了毒药,那身上就应该有解药才对……” “不一定的,夫人,” 希特莱纳斯解释道,“一般用毒的人身上带着解药,要么是打算在下毒之后,用解药做筹码逼对方就范;要么便是用来应对自己或同伴意外中毒的情况。然而这驭兽师是稚子,根本不怕中毒,他的毒药用途也只是控制敌人行动,平时多半是用在难以驯服的野兽身上,不具有致命性,也不适合用来威胁敌人。” “所以他不需要带解药……” 艾达明白了,但也更着急了,“没有解药,那雷灼对莱莫瑞恩有效吗?你还有魔力吗?” 当初她身中长梦花毒,被困在王宫中时,正是希格莱纳斯用雷灼祛除了毒素,才使得她有机会逃出王城,重返夜鹰。 希格莱纳斯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您当初中毒不深,而且长梦花毒和陛下所中的毒素不同,我只能尽力一试,” 说着,他在莱莫瑞恩身边蹲了下来,将手掌悬停在了他手臂伤口的上方,“夫人请稍等,这会用掉一些时间……” 雷光聚集在他的掌心中,先是形成了一个闪烁的光球,接着,这光球缓缓下落,渐渐化为一道光膜,覆盖在了莱莫瑞恩的伤口上。 雷灼可以祛除毒素,但过程缓慢,效果也不显著,远不及对症下药来得又快又好。 但眼下他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就在希格莱纳斯尝试为莱莫瑞恩祛毒的时候,艾达听到附近传来了一阵阵不祥的声音。 这些悉悉索索,好像利爪在石头上划过的摩擦声,以及混杂其间的野兽低吼,意味着那些被希格莱纳斯的雷鸣惩击击晕的动物们就快要醒来了。 艾达朝四周看去,倒在地上的野兽少说也得有几十只,其中不乏战斗力强悍的猛兽。 虽然驭兽师已经死了,他对野兽的控制也不再有效,但不受控制的野兽同样具有威胁,艾达知道他们不能再继续待在这儿了。 “希格莱纳斯,我们得快点——这些野兽就快要醒过来了。” 她快步走到驭兽师身边,从他的裤子上扯下一块布来,并用它小心地将驭兽师那对爪刺的刃部包住,然后将它们一起放到了随身空间的角落里。 做完了这些之后,她快速地退到了莱莫瑞恩身边,对希格莱纳斯问道:“怎么样了?” “完成了,但我也不知道这对他的情况能有多少帮助。” 希格莱纳斯看起来有些虚弱——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又耗费了大量精力进行祛毒,说话的声音都比刚才低了许多。 周围的低吼声越来越频繁,不少野兽都醒了过来,只是它们的身体还处于麻痹中,想要立刻站起身来还有些困难的。 “我们得离开这儿。” 艾达想要将莱莫瑞恩扶起来,但失去了意识的成年男人对她来说太沉了,尤其莱莫瑞恩身上还穿着沉重的铠甲。 “夫人,还是让我来吧。” 希格莱纳斯强打着精神说道,“您和皇帝陛下可以骑在我背上,让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可是你现在还很虚弱……” “驮一两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希格莱纳斯一边说着,一边现出了本体,灰蓝色的雷霆巨龙裹着电光落在了艾达的身边,“只是,以我现在的状态,只能飞一小会儿,我们最好能在这附近找个安全的落脚点。” “我知道了,” 艾达召唤出了天空之眼,“我去探路,你先帮我把莱莫瑞恩放到你背上。” “好。” 不久之后,灰蓝色的巨龙腾空而起,在艾达的指引下向着半山腰处飞去。 艾达在那里发现了一处不算深的山洞——因为处在半山腰上,上下都没有可走的道路,反而显得这里比别处还要安全许多。 很快,巨龙便驮着两人来到了这个地点,并小心地将莱莫瑞恩运进了洞穴中。 “小心。” 艾达提前在地上铺了些草叶,又在上面盖了一层毛毯。然后才指挥着希格莱纳斯将莱莫瑞恩平放在了毯子上。 “他好像发烧了?” 莱莫瑞恩的脸色仍然很难看,艾达碰了碰他的额头,滚烫的触感让她回想起了同样在山洞中度过的另一个夜晚——那时她也在照顾发烧的病人,而那个男孩…… “不会的……” 艾达使劲摇了摇头,将不祥的念头全都甩到了脑后。希格莱纳斯在她的身后化为了人形——这种形态比他身为本体时消耗的能量要低一些:“夫人,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 艾达脱掉了碍事的斗篷,将它丢到一旁,然后俯下身,开始解莱莫瑞恩斗篷的系扣,“你先去休息……等我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再喊你的。” 她要将莱莫瑞恩身上的盔甲和装备都卸掉——他现在不需要它们的保护,需要的是毫无负担的休息。 希格莱纳斯并没有按艾达说的去休息。他先是去山洞门口转了一圈,捡了些石头和木头回来,又不知道从哪运来了一些水。 艾达听到了他在忙碌,但没有出声阻止。她这会儿无暇顾及其它,只是专心地将莱莫瑞恩身上的盔甲一件件卸掉,放在一旁,再小心地脱去他染血的上衣。 不久后,希格莱纳斯完成了手头的事,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过来。 “夫人,水温我试过了,可以直接用。”他放下水盆说道。 “谢谢……” 艾达从随身空间里掏出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将它放到热水中浸湿,准备用它清理莱莫瑞恩伤口上的血污。然而看着毛巾浸入水中,她无法遏制地再一次想起了那个晚上——那时她也是像这样将毛巾放进水中,然后…… “不要胡思乱想!” 眼看艾达的脸色变得煞白,希格莱纳斯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您不要自己吓自己。” 他和艾达的精神相通,自然知道她在害怕什么,“陛下的身体素质比一般人要好很多,他不会这么容易就出事的,而且…… “而且这一次您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别忘了,您还有我呢!我会尽我所能帮助您的,所以放心吧!” 第541章 疤痕 第541章 疤痕 艾达一整个晚上都没敢合眼。她怕一觉醒来后,躺在那儿的就不再是现在那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但她也没办法安静地待着。只要一静下来,她就会开始胡思乱想。莱莫瑞恩受伤时的情景和他昏迷后苍白的脸一直在她的心头晃荡着,就算闭上眼睛,也挥之不去—— 他是为了保护她才受伤的。如果她没在那儿,说不定他根本不会中毒…… 这个念头折磨着她,让她一刻也不得安宁。 “夫人……” 希格莱纳斯担忧地望着艾达,他能感知到她的想法,也能体会到她的感受。艾达知道自己又让他担心了,但她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只能歉意地朝他笑笑:“我再给他喂点水,说不定这次他能多喝点进去……” 说着,好像这样能逃避那些糟糕的念头一样,她拿着水壶,匆匆走到附近的火堆旁开始倒水。 “让我来吧……” 希格莱纳斯跟了过来,艾达摇了摇头:“我得找点事做……你不用管我。” 连续几个小时,她不是忙着给莱莫瑞恩清洗伤口,便是给他喂药喂水。 只要是能想到的,能做到的,她全都尽力了,然而恍然回神之际,山洞外的天空仍然黑漆漆的——夜晚竟然如此漫长,或者说,艾达从未像今晚这样,觉得夜晚是如此的漫长。 不知道是因为高烧感到痛苦,还是在做噩梦,莱莫瑞恩的眉头锁得紧紧的,呼吸也比刚刚急促了许多。给他喂完了水之后,艾达将毛巾用温水打湿,一点点擦拭着他滚烫的皮肤。 “……” 或许真的是在做梦吧,莱莫瑞恩发出了一两声含混的自言自语,艾达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正在梦中经历什么可怕的事,只能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安慰他不要担心。 这似乎起效了。 听到艾达的声音后,莱莫瑞恩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表情也不像刚刚那样痛苦了。见状艾达又往他身边凑了凑,在离他更近的地方说着鼓励他的话,渐渐的,他的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不过他的身上还是那么烫,艾达手里的毛巾一会儿就变得热腾腾的了。 水盆就在身边。艾达松开了握着莱莫瑞恩的手,准备将毛巾重新投一遍。然而她才刚松手,莱莫瑞恩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向了自己。 “啊!” 艾达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趴到了莱莫瑞恩身上,“等等——” 她担心会压到他的伤口,连忙扶着地面想要坐起来,然而有什么东西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身体,将她牢牢困在了他的身上—— “艾达……” 莱莫瑞恩的声音就响在耳畔,这下她终于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不要走,艾达……” 他紧闭着双眼,说话的声音含混不清,显然这只是昏迷中的梦呓。 “……” 艾达的心像是被什么又沉重又锐利的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不走……” 她强按着情绪,低声说道,“你先松开我……” 箍住她的不是别的,是莱莫瑞恩的胳膊。他牢牢地抱着她,好像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别走……” “你伤口会裂开的……” 艾达担心莱莫瑞恩会用上更大的力气,也不敢用力挣扎,“希格莱纳斯!” 艾达呼唤着巨龙的名字——他因为太过疲倦,刚刚才睡着。 不过在艾达的呼唤下,他很快便醒了过来:“夫人,怎——” 希格莱纳斯看到了眼前的一幕,不由愣住了。 “别愣着了,” 看到希格莱纳斯的反应,艾达才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姿态恐怕不太雅观,“快来帮忙。” “啊,哦!知道了……” 希格莱纳斯连忙上前,帮艾达从莱莫瑞恩的控制下脱了身。 脸滚烫滚烫的,但还好有面具挡着。 艾达有些狼狈地坐起身来,一边捋着耳边的乱发,一边心有余悸地往远离莱莫瑞恩的地方又坐了坐。 希格莱纳斯忙碌着,先将他的身体摆正,又把叠好的斗篷垫在了他受伤的那条手臂下,免得他在梦里翻身,会压到伤口。 刚刚的事情让艾达有些恍惚。她试图回想,却因为极度的疲惫而无力思考。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只是坐在那儿看希格莱纳斯的动作,直到他把一切都处理好,莱莫瑞恩也再一次陷入了沉睡。 “他只是在说梦话,” 希格莱纳斯一边整理着,一边对艾达说道,“并没有认出夫人的身份,对于这一点您可以放心。” “……嗯。” “夫人也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您已经很累了。” “嗯。” 听着艾达机械般的回应,希格莱纳斯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算面具挡着面孔,他也能想象那下面是一张怎样憔悴的脸。 轻轻叹了口气,希格莱纳斯站起身,将一旁的水盆端了起来: “您最好还是穿上斗篷——只靠面具挡着,他还是能认出您的。” 听到这句话,艾达终于有了反应:“他很快就会醒过来,对不对?” “……如果他能挺过这两天,毒素或许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代谢掉。”希格莱纳斯知道这不过是往好了想的结果——毒素的种类还不明确,究竟是会随着时间推移好转还是恶化,谁也不知道——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让艾达听到丧气的话。 “他会挺过去的……” “……是啊,他会挺过去的。” 艾达低头看向右手手腕——那上面还残留着被莱莫瑞恩握住的触感。轻轻将手掌翻过来,掌心中那条淡淡的疤痕立刻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就是这个…… 莱莫瑞恩就是看到了这道疤,所以才开始怀疑她身份的——那时候怎么就没有听父亲和他的话,好好地涂祛疤药呢…… 她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又抬头看了一眼躺在那里的莱莫瑞恩。 “希格莱纳斯……” “嗯?” 希格莱纳斯刚刚将水盆里的水倒掉,正端着它往回走,“怎么了,夫人?” “莱莫瑞恩应该没有看清我这道疤,只是看到了我手心里有东西。我在想,能不能用什么方法把它遮住……” 艾达盯着手心里的那道伤痕说道,“他是个很执着的人,只要心里有了猜测,就一定会想办法弄清楚。如果不彻底打消他的疑虑,我的身份就始终会被他怀疑。” “……夫人,您……” 希格莱纳斯看着艾达,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您不如干脆把真相告诉他好了。” 看到艾达被自己说得愣住了,他快步走到了艾达面前,跪下身来握着她的手道,“我知道的——夫人您明明不想对陛下有所隐瞒,您明明希望能和他坦诚相对……这是我在您心底深处感受到的,是您内心真正的想法!” 他微微蹙着眉,既担忧又疑惑地说着,“您是喜欢陛下的,不是吗?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压抑自己的情感——是因为担心得不到回应?可从陛下的态度来看,他应该对您也……” “不是的……” 艾达打断了希格莱纳斯的话,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陷入了沉默。 “……夫人,” 希格莱纳斯担忧地望着她,却又忍不住接着说道,“你们是并肩作战的盟友,又彼此欣赏和喜欢,我不明白您为什么坚持对他隐藏真实身份……虽然我不像对您一般了解他,但我看得出来他很担心您。” “我知道……他一直都在寻找我的下落,” 艾达轻声说道,“关于这件事,我会给他一个交代——他会知道‘艾达·弗雷亚’的下落,并在那里见到完好无缺的我。但‘夜鹰夫人’的真实身份,绝不能让他知道。” 她抬起头来,看着希格莱纳斯的眼睛解释道,“夜鹰是自由的,不受任何国家和势力约束;夜鹰夫人是精神象征,也是组织的根基,不受威胁、亦无牵绊……她是自由意志与无私精神的化身,不是特定的某个人—— “而我,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有自己的想法、情感和私心,我有弱点——你明白吗?夜鹰夫人是不能有弱点的,但我有,还有很多……” 艾达垂下头,苦笑着说道,“知道夜鹰夫人真身的人已经够多了,幸而他们都是无私的同行者。但莱莫瑞恩不同。他是皇帝……他要考虑的不仅仅是拯救这个世界,还有他的帝国和权力。夜鹰越是表现出强大的一面,他越会想要将这份力量掌控在他自己的手中,而如果被他知道我就是夜鹰夫人……那么夜鹰就会失去它的自由。” “……” 希格莱纳斯不是没有感知到艾达的这些想法,只是直接感知到的总是一些压抑而痛苦的情绪,不像她直接表述出来的这样清晰。 “我明白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既然夫人已经有了明确的打算,那就按您想的去做吧。” 说着,他朝艾达伸出了左手,“元素法师若想要稳固地得到某位元素神明或龙族的祝福,会在手心印下对应神明或龙族的元素徽印。我可以将雷霆巨龙的徽印交给您——其实您已经有了龙裔印记,是不需要这些低阶徽印的,毕竟这东西印上去的过程会有些痛苦,但既然您想要遮盖这道伤痕……” “能完全遮盖住吗?” 痛不痛苦不是艾达关心的问题,她只关心结果。 希格莱纳斯点了点头:“那是一道蓝色的闪电状伤痕,和您手上的这道刀痕很像,显现出来之后,能完全遮盖您的疤痕。” “但我以后还要以本来的身份和莱莫瑞恩接触,若被他发现我手里也有这道徽印……” 艾达摇头道,“那样一来,他反而会更加确定我们是同一个人。” “别担心,” 希格莱纳斯解释道,“虽然一般人得到的徽印无法隐藏,但既然我是雷霆巨龙之王,当然可以给您一些特权——我会在徽印上增加一些特殊的魔法效果,让它能够根据您的需要随时隐藏。这样一来,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谢谢你,希格莱纳斯。” 艾达由衷地说道,“你帮了我太多……从你来到我身边起,就总是在帮我解决难题……”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 希格莱纳斯的脸一下子红了,“要不是您,我早就已经死了,能帮助您恰恰是我的荣幸。” 说着,他托起了艾达的右手,轻声道,“这会有些疼,还请您稍微忍耐一下——我会尽快完成它的。” 第542章 退逃 第542章 退逃 在希格莱纳斯的帮助下,艾达的右手掌心中被印上了雷霆巨龙的徽印。这道闪电状的印记完美地遮盖了原本的伤痕,就算凑近了仔细看,人们也只能看到徽印上泛着的淡淡蓝色光泽——艾达原本的那道疤痕已经彻底看不到了。 “您可以将手合起来,用中指和食指触摸徽印,然后在心中默念这道咒语——” 希格莱纳斯将一句简短的咒语教给了艾达,“这样它就会消失。而想让它再出现,只要重复这个步骤就可以了。” “明白了。” 艾达试了一遍,果然像他说的那样,徽印先是渐渐消失,又在她再一次尝试后重新浮现而出。 “很好……”她对它的效果很满意,“看来我的伪装又要增加一些步骤了。” 说着,她又低头看了看垂在胸前的长发——有金发的人那么多,她又将头发藏在兜帽下,一般来说这样是不会被人看出什么来的。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用符文将发色稍微改动了一下。 这种改动并非完全改变头发的颜色,而是让它的光泽发生变化。改动后,艾达的发色在光照下会微微泛红,粗略看去和平时区别不大,但从近处仔细看就能瞧出区别来。 “天快亮了……” 做完了这一切,艾达抬头看了看洞外的天色,远处的天空微微泛白,是太阳就要升起的征兆,“不知道外面情况怎么样了,我得去看看……” 夜里山上一片漆黑。虽然用天空之眼探查不会遭遇危险,可黑暗之中,没有夜视能力的艾达也没办法看清道路的情况,所以她只能等到天亮之后再去寻找离开传承之地的路。 “夫人要出去?” 希格莱纳斯担心的看了外面一眼,“这里在半山腰,上下都没有路……” “放心,我只是用测距眼看看情况。” 虽然天空之眼可以看得更远,但它没办法和周围的环境互动,艾达想着,万一在路上遇到了同盟的成员,用测距眼还可以引导对方找到这儿来。 至于替灵……那当然是更好的办法,只是艾达此刻已经十分疲惫了,替灵的成功率和持续的时间都很有限,远不如用消耗更低的测距眼来得稳定。 为了防止被人察觉身份,艾达的测距眼一直收在随身空间中。她把它取出来拿在手里,又将眼睛从锁扣上卸了下来。 小小的眼珠腾空而起,朝着山洞外飞去,艾达的视野跟随着它一路前行,很快便来到了山脚下。 这时天色刚蒙蒙亮,四周的景色笼罩在一片昏暗的深蓝色中,艾达仔细观察着附近的情况,刚开始一切都很平静,林地里什么都没有。但随着她的位置越来越靠近山脚,树梢上开始传来清脆的鸟鸣声,树木间也出现了野兽的踪迹。 大部分野兽都是被驭兽师操纵着来到这儿的,其中有不少本不该栖息在这样的环境中,一些动物正在朝自己的栖息地赶去,还一些动物受了重伤——可能是被撤离的人员打伤的,也可能是和其它动物战斗时落了下风——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等死。 艾达一开始只是漫无目的地寻找。 她操控着测距眼先来到了地宫附近的广场,发现这里已经空空如也,野兽都不见了,但它们存在过的痕迹还残留在地面上,散落得到处都是。 地宫的大门被打开了。艾达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测距眼飞了进去。 正中的道路上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野兽的尸体,越往里走,尸体的数量越多,直到她飞到了仪式大殿的门前。 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地上有一些散落的黑色血迹,看起来艾莉拉在这儿吃了不少苦头。 艾达看到这些黑色的血迹一直延伸到了通往暗影大厅的门边,显然堵在正门前的野兽尸体也阻挡了艾莉拉的去路,她只好选择了另一条路离开这里。 艾达操纵着测距眼小心地跟了上去——艾莉拉似乎受伤不轻,地面上的血迹一直存在,而且看痕迹的形状,她身上的伤口可不小。 没想到玛法赛丽亚和索西埃瓦的幻影竟然能有这样的力量…… 艾达一边跟着血痕,一边猜测着当时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是,让艾莉拉受伤的并非幻影的攻击,而是早就设置在这地宫中的一道陷阱—— 和送走了大祭司等人的传送魔法一样,除了对保护永恒之心留了一手,那两人也预见到了可能会入侵此地的威胁。正是那道凝聚了龙血之力的机关击中了艾莉拉,才使她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血痕在暗影大厅中央的地面上中断了,黑色的血液在这里聚成了一个小血洼——艾莉拉似乎在这儿处理了她的伤口,并成功止住了血。 从暗影大厅到地宫外的走廊上零星地倒着一些野兽的尸体,而且尸体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它们都是被艾莉拉杀死的。 看来驭兽师操纵的野兽也来到了这儿,但当艾莉拉准备从这里出去时,大部分野兽都已经在他的命令下离开了地宫,所以这里的尸体才比仪式大殿那边少了很多。 她去了哪儿呢? 艾达忐忑地想着,一边带着测距眼从地宫中飞了出去。 到处都空荡荡的……她如果要离开,肯定不会走正门,但她来时走的路到底在哪里? 艾达让测距眼又飞得更高了些,以便将附近的景色全部纳入眼底。这时正攀着山壁向上爬的岩羊引起了她的注意—— 它们平时生活在山上,所以会往山上爬。艾达想到,被驭兽师召唤到这里来的野兽中,有不少原本是生活在谷外的,谷地中的环境并不适合它们生存,所以这些动物一定会想办法回到自己的栖息地。 这些动物或许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在对路线有印象的情况下,它们一定会沿着来路往回走,而她只要找到这样的动物,并跟着它们,就能找到离开的路了! 想到就做。艾达立刻驱动着测距眼飞进了林地,并开始四下搜寻正在迁移的动物。很快,她找到了一种角鹿——这是一种生活在水边的食草动物。 传承之地内虽然有林地,但并没有河流经过,也没有湖泊。这些角鹿正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朝着山壁的一侧走去。 艾达跟了上去,并越过它们继续往前飞,果然,前方还有更多正在赶路的动物。 就这样,测距眼一路飞到了山脚下的一处拐角——这里从表面上看是死路,然而只要转一下角度,便能看到山壁间有一条两米多宽的裂缝,一直延伸到了山的另一边。 原来出口在这儿! 艾达心下一喜——这个位置离她和莱莫瑞恩所在的山洞不远,希格莱纳斯只要再恢复一点体力,便可以带着他们飞到这里来。 保险起见,艾达没有立刻收回测距眼,而是准备让它穿过裂隙,好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 这是一道下宽上窄的裂隙,艾达没办法飞得很高,又怕引起走在裂隙中的野兽注意,于是让测距眼进入了隐形形态。 好在测距眼飞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来到了出口处。 外面是一片布满了碎石的坡地,靠近山壁处有一条窄路,动物们知道斜坡不好走,都沿着窄路往远处的草地走。再远些是一片茂密的丛林,林间似乎有水声,艾达猜测那里有一条河穿过,而沿着河道向上游走,应该就能回到枫岭和霍艾罗德附近了。 想到这里,艾达终于放下心来,准备操纵着测距眼往回走了。但就在这时,远处两个突然动起来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不是动物,而是两个人。一开始他们一动不动,离他们颇有一段距离的艾达还以为那是树或是石头。可就在刚刚,他们忽然以极快的速度移动了起来,艾达这才注意到了这不寻常的一幕。 为了看清那两个人究竟是谁,原本已经停住的测距眼再次向前飞去,小心地靠近了战斗中的两人,而他们的样子也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是萨安大人? 艾达看到了其中一个人正是凯勒西斯,而和他战在一处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奇形怪状的生物。 艾达只能看到它的侧面,那是一些黑色的、像是打结的触手一样的东西,每当它晃动或跳跃,都会有黑色的雾气腾起。 那是什么东西? 看起来像是魔傀,但普通的魔傀竟然能和凯勒西斯打得有来有回吗? 艾达知道这一定和死亡之影有关。果然,现实很快便给了她答案。 当凯勒西斯又一次砍碎了那怪物的一条触手后,他们顺势交换了站位——怪物的另一侧展现在了艾达面前,而这一侧就没有那么奇怪了,甚至可以说,那样子艾达还很熟悉。 那是艾莉拉。 意识到这一点的艾达几乎是下意识地停止了靠近——她不敢保证隐身的测距眼会不会引起艾莉拉的注意,更不清楚死亡之影会不会顺着魔力的牵引找到她和莱莫瑞恩的藏身处。所以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尽可能远离她。 但是…… 艾达看向了凯勒西斯——虽然他没办法战胜艾莉拉,但受了伤的艾莉拉应该也不是他的对手。艾达总觉得这场战斗很快就要分出胜负了,所以她并没有直接撤走,而是悄悄潜伏在了附近的草丛中,静静观察着前方的情况。 艾莉拉的身体似乎出了什么状况,整个左臂和部分躯体都魔傀化了,但她看起来并不慌张,凯勒西斯刚开始的几次攻击都被她化解掉了。 不过,这种变化显然对她有很不利的影响。随着双方的试探结束,正式的战斗打响,她动作间不起眼的迟缓便显露了弊端——她不仅一直打不中凯勒西斯,还被对方找到机会斩伤了好几次。 但就像艾达想的那样:艾莉拉无法污染凯勒西斯,还在战斗中处于劣势,但没有神圣巨龙血匕的凯勒西斯也战胜不了她,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艾莉拉先跳出了战圈,对凯勒西斯说了一句什么。 因为离得太远,艾达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知道两人同时收了手,互相交谈了几句之后,艾莉拉忽然一个闪身窜进了附近的树林,凯勒西斯则戒备着后退了数步,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小心地朝着进入传承之地的那道缝隙走来。 第543章 解毒 第543章 解毒 虽然不知道艾莉拉和凯勒西斯交谈了什么,但他们显然达成了某种共识。艾达猜他们也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无谓的打斗上,所以才暂时休了战。 正想着,凯勒西斯已经接近了测距眼藏身的树丛。见他一面提防着潜在的危险,一面径直朝前方的裂隙走去,艾达立刻将测距眼后撤,想要跟上去,可才刚转了下视角,远处的凯勒西斯就朝她看了过来。 啊…… 艾达意识到是测距眼碰到草丛发出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测距眼藏身的位置在斜坡附近,那里除了几丛杂草,根本没有野兽立足之地,而现在也没有风,草丛不会无缘无故发出响声。 见凯勒西斯狐疑地望着这边,艾达索性解除了测距眼的隐形——她本来就是出来找帮手的,自然也没必要躲着他。 果然,看到草丛上方忽然显现出一个测距眼来,凯勒西斯虽然愣了一下,却并没有攻击它—— “是艾达吗?” 虽然不止艾达一个人在测距眼上增加隐形功能,但能出现在这种地方的,除了她还能是谁? 艾达不能像替灵时那样用测距眼传话,听到凯勒西斯问,连忙操纵着它上下移动了两下,模拟点头的动作。 “你从迷宫出来了?看到莱莫瑞恩了吗?” 艾达用动作回应着凯勒西斯的问题,一边往缝隙的方向飞了飞,凯勒西斯心领神会:“所以你们在一起?你要带我去你们待的地方?” 艾达做了个肯定的动作,然后开始朝缝隙的方向飞。凯勒西斯也不再多问,立刻跟了上去。 不过,只走了没一会儿,艾达便察觉到凯勒西斯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赶路时的动作看起来有些迟缓,偶尔还会停下来一小会儿,似乎是在休息,好几次艾达都飞出好远了,才发现他还在身后很远的地方停着。 是受伤了吗? 艾达有些担心,但又没办法出声询问,只能飞得再慢一些,并时刻观察着他的情况。 “希格莱纳斯,你休息得怎么样了?” 虽然艾达很希望能让他多休息一会儿,但凯勒西斯很快就要抵达山脚下了——即使是身手不凡的刀圣,在没有合适工具的情况下面对垂直的山壁,也只能束手无策。 “您找到帮手了是吗?” 希格莱纳斯猜到了艾达要做什么,“需要我去把他带上来吗?” 艾达点了点头:“是萨安大人,他马上就到下面了,你去接他一下吧。” “好。” 希格莱纳斯从洞口一跃而下,人在半空中化为了灰蓝色的巨龙。 山脚下的凯勒西斯立刻察觉了头顶的异状,刚抬起头准备摆出戒备的姿态,便瞧见一头裹着雷电的幼龙朝着自己飞了过来。 “……是希格莱纳斯啊。” 他松了口气,一边向后让了让,给巨龙着陆留出了一片空间。 “萨安大人。” 希格莱纳斯对自己的另外一位恩人也十分敬重,才一落稳身形便向他垂头行礼,“夫人让我来接您,请您坐到我背上来吧。” “你们刚才和人战斗了?” 凯勒西斯听出了他声音中的虚弱,希格莱纳斯偏了偏头答道:“夫人和陛下遇到了死亡之影手下的两名稚子,虽然除掉了他们,但陛下不慎受伤中毒,这会儿还处在昏迷中。” “什么?” 凯勒西斯脸色一变,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于是立刻爬到了龙背上,“走,带我去看看。” 巨龙腾空而起,朝着洞口飞去,艾达则早已收回了测距眼,将它重新放进了随身空间。这会儿听着越来越靠近洞口的翅膀扇动声,她费劲地爬了起来,走上前准备迎接凯勒西斯。 “他怎么样了?” 不等巨龙飞到平台上方,凯勒西斯便已经从龙背上一跃而起,落到了艾达面前,“他在哪?” “在里面……您跟我来。” 两人快步来到了莱莫瑞恩身边,一边走,艾达一边将莱莫瑞恩中毒的过程,以及她和希格莱纳斯做了什么紧急处理都讲了一遍。 凯勒西斯在床边跪了下来,先试了试莱莫瑞恩的额温,又仔细查看了他的伤口:“那驭兽师用的毒药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他的武器我也拿来了。” 说着,艾达将两个毒药瓶递给了凯勒西斯,又将其中一把爪刺小心地放在了一旁的地上,“那个人就是用这把武器伤了他的——这爪子不怕莱莫瑞恩的黑炎。” “……嗯,” 凯勒西斯端详着手里的毒药瓶,一边微微点头道,“皇帝拿到了瑟莱提安的武器,艾莉拉肯定要做些应对——我这两年查到过一些和她有关的走私线,其中就有和矿石皮革等武器装备锻造材料有关的,这些货物最终去向成谜,但现在看来,它们都被她拿来武装她的稚子军团了。” 说到这里,他将那两瓶药放到一旁,然后转身看了一眼地上的爪刺,“替她打造武器的工匠也不是普通人,这样的水准已经算是大陆一流了。” “萨安大人能看出莱莫瑞恩中的是什么毒吗?他这样要不要紧?” 艾达最关心的还是莱莫瑞恩的安危,凯勒西斯点了点头:“放心,我知道他中的是什么毒了——你们的处置很及时,他没什么大碍,等下再把解药吃了,最迟中午时人就会醒了。” “解药?” 艾达欣喜道,“您身上有带解药?” 凯勒西斯点了点头。 “太好了!” 艾达高兴地说道。不过,“可您应该不怕中毒吧?怎么身上会带解毒药?” “哦,这些都是雪光配的,” 凯勒西斯解释道,“他那时候配了不少特效解毒药,自己拿不了全部,多余的就都丢到我这儿来了——莱莫瑞恩中的这个不算什么稀罕的毒,只是那驭兽师自己改了配方,效果冲了点,所以他反应才这么大。” 说着,他把手伸进随身的一个小包里掏了起来,一边掏一边说道,“能弄点温水来吗?” “我这就去。” “不,夫人,让我来。” 艾达正要起身,一旁的希格莱纳斯已经跑了出去,她只好又坐了回来。 “还好您找到了我们,不然莱莫瑞恩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醒。” 艾达看到凯勒西斯镇定自若地从小包里取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药瓶,忍不住说道。 凯勒西斯笑了笑:“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正是因为处置及时,他的身体才没有受到不可挽救的损伤。” 说着,他看了艾达一眼,“你一夜没睡吧?不休息一下吗?” 艾达摇了摇头:“我不放心,睡不着。” “别这么焦虑,” 凯勒西斯安慰她道,“其实就算没有解药,只要多喂些水,再对他多施两次雷灼,人也会醒过来的,只是醒来的时间比有解药要晚一些。至于体内的余毒,等回到了霍艾罗德,稍微治疗一下就能清干净了。” “嗯……” 艾达盯着地上的两个毒药瓶,忍不住问道,“这毒药到底有什么作用?希格莱纳斯说它们并不致命,是这样吗?” “理论上是这样……通常来说,这两种药都不是为了杀人用的,” 凯勒西斯指着其中那个圆一些的瓶子说道,“这一瓶就是爪刺上涂的,也是莱莫瑞恩中的那种毒。它通过血液进入身体,可以让人类或动物快速失去行动能力。如果中毒者试图反抗,则激烈的战斗会令其中毒的速度加快,症状加重,也就是莱莫瑞恩这样,直接失去意识,陷入昏迷。 “这种毒药匿行者也会用到,但驭兽师通常会用它对付野兽,尤其是大型野兽,所以他用的毒剂量更大……正像我刚才说的,这类毒药在实际应用中通常只是为了让目标失去行动能力,而不是杀死对方,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剂量适中。不过还好——莱莫瑞恩伤处的切口很浅,渗入的毒药量不多,所以后果没有那么严重。” “……嗯。” 虽然凯勒西斯说得轻描淡写,但一想到当时情形如此险恶,艾达的心还是微微地颤了颤。 “这一瓶又是什么毒?” 艾达看着另一个高一些的瓶子问道,“这个不是涂在武器上用的吗?” “不是。这个闻到就会生效,但不如吃进去效果好……嗯,直接涂在皮肤上应该也可以,但效果会更差一些,” 凯勒西斯简单说道,“这里面加了很多长梦花粉,会让人在清醒的状态下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中毒者无法动弹,无法说话,但感官却比平时还要敏锐得多。” 虽然凯勒西斯没有解释更多,但长梦花毒……艾达对它可太了解了。当初,艾文就是用它将她困在王宫中的。 不过这恐怕是这种毒最温和的用法了吧? ——玷污女性、折磨敌人…… 艾达后来特地去查了这种毒的用处,才知道它实际上有多可怕。 幸好莱莫瑞恩没有落到那驭兽师手上……她庆幸地想着,一边朝他望去。这时希格莱纳斯端着准备好的温水走了过来: “萨安大人,夫人,水来了!” 第544章 推进 第544章 推进 “等到烧完全退了,他应该就会醒了。” 服下解药之后,莱莫瑞恩看起来好些了,烧也慢慢退了下去。 看着他的脸色逐渐好转,艾达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凯勒西斯一边收拾随身的物品,一边说道:“醒来之前就让他先在这儿躺着吧——霍艾罗德的人这会儿应该就在附近,我会把你们的情况告诉他们,免得外面的人着急。” “您现在就要走吗?” 艾达问道。凯勒西斯点了点头:“你挑的这个位置很安全,他的伤也没什么大碍了,我留在这儿也意义不大——不过你别担心,等我把情况传递出去,就带人来接你们。” 说着,他站起身来,便要转身往外走。 “小心!” 艾达眼看着凯勒西斯才刚迈出一步,整个人便歪向了一旁,连忙伸手扶住了他,“萨安大人!” “……” 凯勒西斯皱着眉,扶着艾达的手臂缓了缓才重新站稳,“抱歉,” 他低声解释道,“可能是保持一个姿势坐太久了,所以腿麻了。” “您没事就好……” 艾达刚想松一口气,却注意到凯勒西斯扶着自己的手不太对劲——有一些黑色的纹路从腕部延伸了出来,一直蔓延到了他的手背上,看起来就像是血管,但颜色很不对劲。艾达清楚地记得,以前凯勒西斯的手背上并没有这些东西,它看上去就像是…… “萨安大人……” 凯勒西斯才从刚刚的眩晕感中缓过来,便感到手臂上的袖子被人攥紧了,回头看去,艾达正用混杂了担忧、难过和不可置信的复杂目光望着他。 她微微张着嘴,似乎想要问些什么,但又不知从何问起。凯勒西斯先是一怔,接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是……” 他似乎也有些惊讶,但很快便镇定了下来,轻声自语道,“居然都蔓延到这儿了……” “我记得以前是没有的……” 艾达的声音有些颤抖——看到那黑色的一瞬间,她立刻联想到了许许多多的可能性,可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令她难以接受。 “倒也不是没有,而是以前没到这个程度,” 凯勒西斯笑了笑,一边抽回手臂一边说道,“能替我保密吗?我本来没想让你们知道的。” 说着,他从身侧取出了一小团绷带,开始一圈圈地往手上缠,很快,黑色的痕迹便被白色的绷带挡住了。 艾达看着他的动作,脑子里有些乱:“您的时间凝止出问题了?还是您和艾莉拉战斗时受了伤——她对您做了什么?” 她还记得,带凯勒西斯来这儿的路上,他就有些不对劲,只是当时她没有多想,可现在看来…… “时间凝止是有极限的,” 凯勒西斯将绷带末端打了个结,轻声说道,“几十年、上百年……就像一切魔法终有耗尽魔力的一天,也没有人能永恒地困住时间。” 早在几年前,他就已经进入了嗜睡状态,那就是时间凝止魔法即将失效的先兆。 足够的睡眠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这种变化,但也只是垂死挣扎罢了。如果不肯放弃,坚持要将时间锁死,那么等待他的只有永恒的沉睡,以及在沉睡中崩溃的时间—— 命运不会被改变,他最终还是会被腐蚀。 所以要趁着陷入永眠之前松开一个小口,用踏向死亡换取更多的自由。 “正如你所见,我身上的时间已经脱离了凝止的状态,开始缓慢地向前推进了,只不过现在还是时间恢复的初级阶段,各种变化都很缓慢,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完成我们要做的事。” “复生神圣巨龙血匕?” “还有消灭死亡之影。” 提及艾莉拉,凯勒西斯的声音微沉,“总之,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包括我身体的变化。就现在这个程度的腐化,离形成死亡印记还早,不需要太过担心。” “可总有一天它会出现的……” “这种事我们也都考虑到了,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处理的,” 凯勒西斯拍了拍艾达的肩,温声道,“不要想那么多,这本来就是和你们无关的事。” “……” 艾达明白他的意思——只要是知道他身体情况的人,都明白他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细想又是另一番感受。 “这东西……疼吗?” 艾达见过人们被死亡之影腐蚀的过程,还记得他们痛苦的样子。过去凯勒西斯将时间完全凝止住了,所以感受不到疼痛,但现在呢? 时间流逝得缓慢,痛苦却不会被稀释。如果他能感觉到一切,岂不是要一直承受这种折磨到最后…… “还好,” 凯勒西斯没有否认,“不过没有那么难以忍受。可能是因为它还在初期的缘故吧。” 他说得云淡风轻,却让艾达更担心了。 “好了,我得去办正事了。” 凯勒西斯已经来到了山洞口,“你在这儿看好莱莫瑞恩,霍艾罗德的人最迟下午应该就能赶到,如果你不想让醒来的莱莫瑞恩知道希格莱纳斯的存在,我会让他们想别的办法把你们接下去。” “嗯……” 艾达心事重重地跟到了门口,正准备让希格莱纳斯送他离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萨安大人,我有件事想要拜托您。” “你说。” “是有关我本人的事,” 艾达解释道,“莱莫瑞恩已经在怀疑我的身份了,我必须想办法打消他的疑虑,让他相信夜鹰夫人和艾达·弗雷亚是不同的两个人。” “你打算以艾达·弗雷亚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 凯勒西斯想了想道,“不过你要怎么打消他的疑虑,让艾达和夜鹰夫人同时出现?倒也不是不行……” 找个体型发色和艾达差不多的人戴上夜鹰夫人的面具,拿上她的法杖,再和艾达同时出现,虽然做不到一模一样,但多少也能以假乱真,只是…… “莱莫瑞恩可没有那么好骗,换一个人扮演夜鹰夫人很容易就会被他识破,而且扮演你的人也很难挑选——这个人又要像你,又要知道内情,如果对方不够可靠,很可能会暴露你的身份……” 凯勒西斯沉思道,“伪装应该也不行,经过这次艾莉拉的伪装事件,莱莫瑞恩已经对匿行者的这种能力有了警惕心,就算你让受伤不会解除伪装的罗亚来,莱莫瑞恩也会派人盯着他的行踪……” “是的,如果他找不到罗亚的下落,一定会怀疑夜鹰夫人和我之间有一个人是假扮的,那么让他打消疑虑的计划也就成了泡影,所以我并不打算用这种方法。” “哦?你已经有计划了?” “嗯。” 艾达点了点头,“这件事需要得到龙巢的协助,所以要有人帮我提前把消息传递给萨西·波尼尔,我希望您能帮我。” “龙巢……你是想让人以为你过去一直待在龙巢?” “是的,一旦我重新回到人们的面前,就一定会被问到这个问题,所以我必须为此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艾达说道,“霍艾罗德和耶萨早已给出了明确的答复,莱莫瑞恩知道我不在那儿,而其它地方也多半都被调查过了,只有龙巢还没有给过他回应。” “的确……” 凯勒西斯想起了近来发生的事,“奇袭领主病重,萨西·波尼尔和龙巢副手博温·洛迪安一直在暗中争夺龙巢的继承权,这甚至影响到了他们在各地的生意,两人也根本无暇顾及外界……” “影牙也派人去龙巢调查过我的下落,当然一无所获,这不仅是因为我本来就不在那儿,也是因为龙巢地形复杂,局势也紧张,他们本就探查得不深,所以我若说我这段时间一直躲在那儿,这件事也说得通,” 艾达继续说道,“更何况,我和萨西关系不错,我有理由向他寻求庇护,这一点莱莫瑞恩不会怀疑。而龙巢又是我们下一步要去的地方,我在这个时候现身也不显得突兀。” “不过,光是准备一套说辞,莱莫瑞恩恐怕不会轻易相信。” “这一点倒是不用担心,我自然有办法让他相信艾达和夜鹰夫人不是同一个人,” 艾达说道,“只是为了能做到这一点,我还需要得到萨西和您的帮助。” 凯勒西斯问:“你想我做什么?” “首先,我要知道龙巢的真相,” 艾达望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们已经复原了永恒之心,下一步就该前往龙巢,复生神圣巨龙血匕了——和永恒之心一样,龙巢是复生血匕的关键,而引导我们进入这个关键之地的人,现在却深陷危机…… “萨西和他的父亲都是同路人,龙巢原本就是我们的同盟,为了稳妥起见,当计划进行到复生神圣巨龙血匕时,你们理应完全控制着龙巢的局势,这样才能确保计划实施的安全性。 “可如今的龙巢内部一片混乱:奇袭领主生命垂危,萨西被博温的势力打压,几乎要失去人身自由……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我不相信你们会对龙巢正在发生的事置若罔闻,会允许它陷入这样的混乱——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这样糟糕的局势之下,每个人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忧虑,一切都还在井井有条地进行。 所以龙巢发生的一切究竟是艾莉拉横插一脚导致的意外,还是另有隐情? “在请您帮我联络萨西之前,我希望您能告诉我这其中的真相。” 第545章 醒来 第545章 醒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杂着燃烧过的木材散发出的气味,随着风一阵阵吹过,时浓时淡。 风是被阳光晒过的,还残留着一丝暖意,吹在身上怪舒服的。 就是不知什么东西一直被吹得叮当作响,吵得半梦半醒中的人皱起了眉,又过了一会儿,等到梦境完全褪去了,他睁开茫然的眼,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 偏过头,能看到明亮的洞口和早已熄灭的篝火。被风吹得当当响的东西,是堆放在一旁的盔甲——披风上的垂饰被风吹得乱晃,像是个不安分的小锤。 莱莫瑞恩认出了那是自己的东西,也慢慢回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 他在和艾莉拉手下的稚子战斗,不小心受了伤,还中了毒。记忆的最后,是他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时的画面,而那时驭兽师就在不远处…… 后来怎么样了? 莱莫瑞恩尽可能地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之后发生的事。他稍微挪了一下身体,被牵动的伤口立刻疼了起来——他扭头看去,发现伤口已经被仔细地包扎过了。 有人在照料自己。 想到这里,他向右侧了侧身,用好的那只手臂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 就是这时,他注意到了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艾达已经把斗篷重新穿上了,因为莱莫瑞恩随时可能醒来,怕被他看到的希格莱纳斯也回到了秘境中,山洞中只剩下了她和莱莫瑞恩两个人。 艾达原本想一直守到他醒来的,但经过了地宫的仪式、迷宫的摸索以及山顶的战斗,已经两天没合眼的她很快就睡着了。 这会儿她正蜷缩在莱莫瑞恩身边,金色的发丝从兜帽钻出来,散落在地上,面具还好好地戴着,遮住了她的脸。 莱莫瑞恩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浪费时间。 ——一直想要知道的那件事,现在不正是揭开它谜底的最好机会吗? 想到这里,他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夜鹰夫人的真实身份成谜,又至关重要,就算她不是艾达,而是其他什么人,这个机会也是千载难逢的…… 这样想着,他抬起手,慢慢靠近了艾达脸上的面具。 不过,艾达的面具原本是大工匠做给洛安伊斯的,和他的面纱一样,它也可以防止他人在未得到佩戴者允许的情况下摘下它。 莱莫瑞恩的手才刚碰到面具的边缘,便感到一阵推力将他的手指推离了艾达的脸,而紧接着,察觉到异常的艾达被惊醒了。 “!”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探去,但动作还没做完,视线便和莱莫瑞恩撞在了一起。 “……你……醒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意识慢慢回笼,“我……刚才睡着了?” 面具传来的异常感还未散去,艾达猜到了莱莫瑞恩刚刚做的事,但没有说破。 “嗯……” 莱莫瑞恩多少有些心虚,假装观察环境朝一旁看去,避开了艾达的视线,“我昏迷了多久?” “还好,你只烧了一个晚上,” 艾达答道,“你身上的毒已经清掉了,应该没有大碍了——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 就是有些虚弱,是受伤后的正常现象。不过…… 莱莫瑞恩也听出了艾达声音中的疲惫,“昨夜是你一直在照顾我?” 虽然记忆很模糊,但他确实记得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朦胧的魔法灯下,有人在用湿毛巾一遍遍帮他擦拭身体,还一直在喂他喝水。这里没有其他人,那这个照顾自己的人就只可能是面前的夜鹰夫人了。 “你昨天晚上烧得厉害,得有人一直看着才行。”艾达随口答道。 “辛苦你了,” 莱莫瑞恩望着她认真说道,“多谢。” “谢什么……” 艾达有些不好意思,“我去给你弄点水来,你先别乱动。” 说着,她匆匆站起身来往洞口走去,蹲在篝火附近忙碌了起来。 这会儿正是夏末秋初,两人在山洞里面待着不觉得热,可一靠近洞口,被太阳晒过的空气便暖洋洋地扑了过来。 艾达低着头,鼻尖上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她要将篝火重新燃起来,好再烧一些热水,等她忙完了这些,拿着壶往回走时,才看到莱莫瑞恩已经坐了起来。 他没穿上衣。 为了方便处理伤口,还有帮发烧的莱莫瑞恩降温,艾达不仅脱去了他的盔甲,还把那件被短刀划破的衬衣也脱掉了。 虽然照顾他的时候该看的都看过了,但毕竟当时心境不同,而这会儿她离得远了,看到的还是个全景——皇帝半裸着身子坐在那儿,毯子还刚好把下半身的衣物都遮住了,这要由着人的想象力去脑补…… 艾达走路的姿势都僵硬了几分,但还好面具还在脸上,一切就显得没有那么尴尬。 “……陛下可以把毯子披上,” 她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一边将水递给了他,“虽然是夏天,但山洞里还是有些凉。你身体刚好,要多注意。” “嗯。” 接过水壶的时候,莱莫瑞恩的视线在艾达的右手上停留了片刻,但很快,他挪开了目光,“那个驭兽师怎么样了?” 他问道,“还有,我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那驭兽师死了,” 艾达早就想好了一套说辞,便直接答了起来,“多亏你将他逼到了绝境,所以我才找到机会用意志之剑杀了他……” 艾达也不知道莱莫瑞恩还记得多少当时的事,便只简单地将战斗过程复述了一遍,顺便隐去了自己用侍从法术的部分。 至于后来他们是怎么来到这个洞穴内的,艾达则编了个谎,说自己是先去找到了凯勒西斯,寻求了他的帮助,所以两人才能在他的协助下来到这里——刀圣的实力深不可测,能做到什么程度都不稀奇,对此莱莫瑞恩倒也没有怀疑。 “按萨安大人所说,霍艾罗德的人应该就快到了。” 末了,艾达说道,“等到我们离开了这儿就安全了——幸好我们遇到了萨安大人,而他刚好又带着解药,不然你不会醒来得这么快。” “也要多谢你救了我。” 莱莫瑞恩望着她说道。艾达则自嘲地笑了笑:“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受伤中毒——那两人的实力不如你,是我拖了你的后腿。” “……不要这样说。受伤是我自己大意导致的,和你无关。”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左臂的伤,想了想又问道,“你刚刚提到,曾经用雷灼帮我祛毒?” “嗯。” 雷灼过的痕迹无法消除,莱莫瑞恩回去后只要检查一下伤口就能发现,所以艾达没有隐瞒这一点,只是将施展雷灼的人从希格莱纳斯换成了自己。 在和驭兽师的战斗中,她曾当着莱莫瑞恩的面,借助希格莱纳斯的力量施展了大量的雷系法术,会雷灼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突然听到莱莫瑞恩提起这件事,艾达还是有些紧张。 “夫人是雷系法师?” 既然提到了雷系法术,莱莫瑞恩便自然而然地继续问道,“不过我也见你用过其它元素法术,还是说……你是四系元素法师?” “您抬举我了,” 艾达淡淡一笑道,“四系元素法师凤毛麟角,我可没有这样的天赋,只是个普通的雷系法师罢了。” “夫人倒也不必谦虚。你的雷霆惩击我已经见识过了,确实厉害。” 莱莫瑞恩嘴上说着客套话,心里却在想有什么法器能让不会魔法的人也像真正的法师一样施展大型魔法。 艾达知道他还在怀疑自己的身份。而与其让他继续猜测下去,倒不如直接断了他的念想—— “陛下,有些话我们不如还是说开了吧。” 她转过身来正视着莱莫瑞恩,认真道,“您似乎对我的真实身份很感兴趣,不仅一直在套我的话,刚刚还想要揭开我的面具。但我记得,作为同盟,我们之间应该已经达成了共识,作为对我这个盟友最基本的尊重,您不该过度探究我的身份。” “……” 莱莫瑞恩没想到她会突然这样说,神情也变得复杂起来——的确,虽然在他看来,过于关心她会不会用魔法,想要知道面具下的她究竟是谁,主要还是因为他怀疑她就是艾达。但如果对方确实不是她,这些举动就未免有些越界了。 “诚然,我不像陛下身份贵重,只是个普通人,但我毕竟是夜鹰的首领,而我们之间还有盟约,所以我希望您能给予我最基本的尊重,而不是……” “抱歉,” 莱莫瑞恩打断了艾达的话。正像艾达刚才的话出乎了他的意料一样,此时他的直白也让艾达吃了一惊,“既然夫人把话挑明了,那我也干脆直说了——” 他将目光落在了艾达的右手上,说道,“我这些天来对夫人的关注,其实并非你所想的那样,而是因为我总觉得你像一个人。” “……什么人?” 虽然心里一清二楚,但艾达还是强作镇定地问道。 “艾达·弗雷亚。” 莱莫瑞恩目不转睛地盯着艾达,想要从她的反应中看出什么来,“夫人应该知道,我一直在找她。而坦白说,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就一直觉得你和她很像……” “这倒是稀奇……” 艾达轻声说道,好在她早有准备,此时也不至于太过慌张,“但据我所知,弗雷亚小姐是一名侍从,而我是元素法师。这一点您应该很清楚才对。” “的确,原本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 莱莫瑞恩垂眼说道,“艾达是个很聪明的人,她曾经研究出了让侍从也能使用法师法术的符文,虽然那只是基础魔法,但我总觉得她有继续创造奇迹的才能……” “……您想多了,侍从是不可能使用高阶魔法的。” “或许吧,” 莱莫瑞恩笑了笑,“不过这已经成了我的心病,夫人,我总是疑心你们是同一个人。如果夫人想要打消我的疑虑,不知可否让我看看你的右手掌心?只要我确认了你们不是同一人,我保证以后不再打探你的身份。” 第546章 求助 第546章 求助 “陛下!” 莱莫瑞恩和艾达才被霍艾罗德的人接下山,还未走到传承之地的出口,便瞧见法米尔等人从远处匆匆赶来。 因为血契的关系,法米尔还在莫德赛的真实空间中时便察觉到莱莫瑞恩受了伤,虽然知道这伤并不致命,但联想到莱莫瑞恩此刻的处境,他还是担心得不得了,一从空间中出来便直奔传承之地而来。 好在他赶到时,莱莫瑞恩已经被救下来了。 “您没事吧?” 法米尔径直来到莱莫瑞恩身边,上下打量着他——他换了一身便装,肩上披着披风,虽然人有些虚弱,但已经可以自己行走了,只是他这样一副打扮,法米尔看不出他伤在了哪—— “是哪里受伤了?”既然看不出来,法米尔索性直接问。 “左肩——小伤而已,别担心。” 莱莫瑞恩笑笑,“你们也都没事吧?” 除了法米尔,朱利安也跟来了,但他碍于身份,不能对艾达表现得过于关注。这会儿听到皇帝在问,他赶忙收回了看向艾达的视线,点头道:“我们都没事。” “困在这里的人都逃出去了,只有您遇到的情况最凶险……” 法米尔一边说着,一边转向一旁的艾达,极其郑重地朝她行了一礼,“这次陛下平安无事,多亏了夫人的协助和照顾,赤夜感激不尽。” “赤夜大人多礼了,这原本便是我分内之事。” 艾达还了一礼,目光顺势扫向了站在一旁的莱莫瑞恩。他果然也回过身来向她点头致谢,不过表现得平淡且疏离—— 自从在山洞中看过她手心的徽印,他对她身份的怀疑就打消了大半,艾达看得出他的失落中还混杂着不甘,显然并没有完全放下疑虑。 但至少从目前来看,夜鹰夫人的秘密算是保住了。 “陛下,夫人,不知道两位有没有时间,我们谈谈?” 说话的是凯勒西斯。他离开山洞后先在传承之地内找到了霍艾索亚等人,之后便一直留在这里没有离开。 “当然。” “萨安大人请说。” 其他人见状,全都自觉地退到了远处,只留下三人站在原地交谈起来。 “是这样的,” 凯勒西斯斟酌了一下,而后才说道,“永恒之心已经恢复,复生神圣巨龙血匕的所有条件均已齐备,接下来该进行最后一步了。” “最后一步……但我记得,最后一步应该和我们关系不大。” 莱莫瑞恩若有所思道,“那应该是大祭司和克萨约尔的神子应该做的事。” 凯勒西斯点了点头:“的确如此,但现在计划的最后一步遇到了一些问题,恐怕需要两位的协助。” “您不妨直说。” 莱莫瑞恩说完,看了一眼一旁默不作声的艾达——面具遮住了她的表情,他拿不准她在想什么。 凯勒西斯见两人都没有异议,便将目前的情况告诉了他们: “你们两位都是计划的参与者,我也不瞒着你们——按照计划,复生神圣巨龙血匕的地点在孵光之地,而孵光之地的入口,位于龙巢深处。 “两位都是消息灵通的人,应该知道龙巢目前的情况。原本负责带路的西克莱·波尼尔身患重病,继承人萨西与龙巢副手博温之间存在矛盾,内部局势一片混乱,对外也几乎停止了所有非必要的联络……” “博温·洛迪安,” 莱莫瑞恩回忆道,“这个人之前和卡尔洛夫暗中勾结,恐怕……” “没错,他很可能是艾莉拉的人,西克莱近年来也一直在提防他,不过……” 凯勒西斯说到这里皱起了眉,“现在情况恐怕已经脱离了他们父子的掌控——事实上,早在几个月之前,西克莱就已经病逝了,因为此前他重病已经影响到了龙巢在外的生意,为了稳定局势,萨西和博温在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谁都没有将这件事说出去……” “你说奇袭领主已经去世了?” 莱莫瑞恩惊讶道。这样重要的事,影牙却一点消息都没查到。 “他们把秘密守得很严,只有少数心腹知道,我也是直接从萨西那儿了解到的。” 凯勒西斯解释道。 自从西克莱重病,博温为了从萨西手中夺权,找了各种借口将自己的人安插到龙巢各级部门,也有不少不受他信任的人在这个过程中被剔除出了核心管理层,萨西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两人博弈期间各有损失,顺带也影响到了影牙安插在其中的密探。 许多原本已经混入高层的密探也在这场斗争中被清出了局,使得莱莫瑞恩难以探得龙巢的内部消息。 “您刚才提到了带路,如今奇袭领主已经去世,萨西·波尼尔知道该如何前往孵光之地吗?” 艾达问道,“还是说……” “萨西知道该怎么做,但他目前的处境不太妙,” 凯勒西斯说道,“虽然不至于被博温打压得无力还手,但也没办法一鼓作气除掉对方。而在博温掌控了龙巢部分实权的情况下,我们的计划很难进行,所以才需要得到你们的协助。” “您希望我们怎么协助?” “这件事主要还要靠皇帝陛下,” 凯勒西斯对他们说道,“龙巢现在对一般人已经不开放了,只有两种情况下,他们会接待来客。一种是重要的贸易伙伴到访,还有一种便是外交访问。克拉迪法如果在这个时候访问龙巢,他们一定会按最高礼仪接待,而且为了防止萨西和你私下达成某些共识,博温一定会亲自陪同。” “您的意思是,让我在你们进入龙巢寻找孵光之地之际,出面拖住博温,为你们争取时间?” “正是,” 凯勒西斯说道,“而且这只是我们需要陛下做的第一件事。还有一件事,也只有陛下才能做到——我们需要借助你的兵力,彻底铲除博温在龙巢的势力。” “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莱莫瑞恩面色不变,但目光沉了沉,“龙巢毕竟是联盟国家,我这样做,属于是干涉别国内政。” “我知道,名声上不太好听……” “更重要的是会被克萨约尔抓住把柄,” 莱莫瑞恩看着凯勒西斯说道,“由博温主导的龙巢和克萨约尔王室之间的协议并没有因为卡尔洛夫下台而终止,相反,从奥莉菲亚到如今的假神子,他们始终没有断了和博温的联系。如果我对博温下手,他们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向克拉迪法出兵。” “克萨约尔刚结束了内战,正处于国力空虚的时候,他们不见得会出手。” “我倒不这么认为——现在克萨约尔差不多已经落到了艾莉拉的手中,她不会在意这个国家的死活,更不会在意它的国力是否能撑起一次战争,” 面对凯勒西斯的说辞,莱莫瑞恩不为所动,“而且龙巢不是那么好打的。您不要忘了,这个国家是怎么在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两个大国的夹缝之间生存下来的。过去所有想要将它占为己有的国家,没有一个成功的,想要从外部攻进龙巢,完全是痴人说梦。” “从外部当然很难,但这一次主攻是从内部发起的,所以完全不必担心这一点,” 凯勒西斯继续劝道,“波尼尔家族对于如今的局势并非毫无准备,就算你不出手,他们也会和洛迪安家族开战。但如果你愿意提供帮助,他们的胜算肯定会更大,而波尼尔家族肯定不会忘记克拉迪法今日的帮助。” “……这件事我暂时无法给您答复。”莱莫瑞恩思索着说道。 “没关系,” 凯勒西斯倒是不着急,“这里不适合详谈,你也不必急于下决定,等回到霍艾罗德,我们就此事再好好聊一聊。” “好。” 莱莫瑞恩没有直接拒绝,凯勒西斯也松了口气,接着,他转向了一旁的艾达:“还有一件事,需要拜托夫人帮忙。” “您说。” “是有关龙巢在各地贸易的事,” 凯勒西斯说道,“波尼尔家族的产业有一部分落到了博温的手里,他自己还有一部分私产,全都分布在大陆各城市中。龙巢现在还有一部分中立势力,在波尼尔家族和洛迪安家族之间摇摆不定,如果博温的产业出了问题,导致他失去了大部分合作伙伴的信任,那么这些中立势力便会倒向波尼尔家族。 “我们有一个针对这些产业的计划,但需要大量的人手支持,这些人必须分布在大陆各地,身份各异,我能想到最适合做这件事的组织就只有夜鹰了。” “人手我可以提供,但想要针对经济下手,应该还需要大量的资金……” “这一点可以放心,我这里已经找好了资金的供给人,只是这个计划相对庞大,涉及人员众多,需要统筹安排的地方也很多,想要做到预期的效果,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明白了,我回去之后就会将这件事安排下去,至于具体要怎么做,您应该已经有详细的计划了吧?” “嗯,我已经请到了这方面的专家,不久后就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凯勒西斯总算将两件事都交代完了,人也显得放松了些,“我要说的事就是这些。如果能得到两位的协助,相信接下来我们的计划也会进行得更加顺利——不过,这会儿天色已经不早了,你们还是跟着霍艾索亚他们先从正门回去吧。” 正门有龙血结界,凯勒西斯走不了那边,还是得从传承之地深处的裂隙离开。 目送凯勒西斯离开后,莱莫瑞恩回过头来看了艾达一眼,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站在原地没有动。 “夫人。” 他想了想,还是开了口。艾达抬起头:“什么?” “夫人是打算先去霍艾罗德,还是直接回枫岭?” “我应该会直接回枫岭,” 艾达答道。其实她准备直接返回环海营地,但那地方对外是机密,她便没有提。 “嗯……” 莱莫瑞恩犹豫了片刻,才又说道,“我知道夫人接下来应该会很忙,但之前拜托的那件事,还是希望夫人能多上上心。” “您是说艾达·弗雷亚?” 艾达微微一怔,但很快,心中的悸动便被压了回去,“陛下放心,一有消息我便会让人通知您。” “那就有劳夫人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莱莫瑞恩望着她的目光中似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艾达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但好像又能感觉到其中的情绪。 大祭司说得没错……她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不然便会有更多的麻烦接踵而至。 但好在,她已经有计划了。 第547章 山脉 第547章 山脉 “一区有新的来访者!” 赛丽娜才刚刚踏入友人的真实空间,入口旁便传来了报信声,“是零号!人类女性!生存状况不明,权限级别最高,状态清醒!” “是来找七号的吧!她在三区!” “让她出来吧,我就不去里面了。” 赛丽娜一边说着,一边径直来到了道路尽头的庭院,并在一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什么都不要,谢谢。” 红色的妖精刚想开口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或是听点什么,就被这句话堵了回去,不过她一点都不恼,笑盈盈地应了一声之后便飞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很快,得到消息的伊芙琳赶了过来,微笑着打了个招呼:“赛丽娜。” 她今天穿着一身粉色的、裙摆像花一样的短裙,铂金色的长发披散着,一直垂到腰际。 “今天怎么想起来到我这儿来了?在夜鹰待得还好吗?” 说着话,她绕过庭院中央的藤架来到了赛丽娜的面前,坐在了另一张椅子上。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好,” 打过招呼后,赛丽娜也不废话,直奔主题道,“我这次来找你是有件事想要问你——你对迷光群岛了解多少?当初选择这里做空间入口,应该不止是因为这里常人难以接近吧?” 没想到赛丽娜问起了这个,伊芙琳笑了:“怎么,你过去不是对这些毫无兴趣吗?” “我去过庭院深处的宅子了,” 赛丽娜没有回答伊芙琳的话,而是继续说道,“门上挂的徽记上是龙裔印记的图案,而且不止这里,房间里也有不少象征性的物件——这里的主人应该和巨龙有着相当的交情,这座岛恐怕也和巨龙脱不了干系。我想知道的是,你和这一切有关系吗?” “看来你是有备而来了,” 伊芙琳一手支着头,想了想说道,“你猜得没错,这庭院的主人曾经和山脉巨龙一族交好,我选择这里做空间的入口也不仅仅是因为这里少有人来,还因为这里也算是我的家—— “这座庭院的主人是我祖上一位了不起的学者,她没有直系后代,这园子由侄子继承,一直传到了我祖母手里,而我祖父……” 她冷笑了一声,“你应该还记得。他把我们全家都卖给了艾莉拉,包括家族在北方的产业和财富,但唯独漏掉了这里——家里出事前,我祖母察觉到了不对,悄悄把山脉巨龙的龙裔印记交给了我,想让我逃到这儿来,可惜还是晚了一步。不过,最终这里还是回到了我手里。” 伊芙琳说着,抬眼朝赛丽娜看去,“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所以说,这里果然和山脉巨龙有关,” 赛丽娜也不和她客气,直接问道,“外界已经很多年没有山脉巨龙一族的消息了,它们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伊芙琳想了想说道:“你想知道哪一支山脉巨龙族群的情况?” “全部。”赛丽娜显然对山脉巨龙的情况一无所知,伊芙琳闻言笑了笑:“好吧,看来我还是从头说起比较好。” 说着,她坐直了身体,一边回忆,一边将自己知道的东西都讲述了一遍。 “山脉巨龙一族早年曾发生过一起篡位事件,当时的山脉巨龙之王被自己的弟弟偷袭,重伤坠落于此,并在最后的对决中落败,死在了弟弟手中,而后被夺走了山脉龙魂。 “那之后,篡位之王利用龙魂的力量,将旧王的后裔及支持者全都赶到了此地,并准备在此将它们斩草除根。 “我的一位祖先刚好路过了这里,目睹了一切,她十分同情这些无辜的巨龙,于是想办法利用法术骗过了新王,让他以为这里的巨龙已经死绝。但实际上,它们活了下来,这些年来一直待在旧王尸身化为的岛屿上——山脉巨龙之王陨落后会化形为山,他死在了海里,所以化为了岛。 “迷光群岛的面积原本没有今天这样大,岛上也没有成片的迷雾,是这些山脉巨龙的出现改变了它们,所以才使得群岛变成了今天这样。” 赛丽娜听完这些,问道:“也就是说,住在这片岛屿上的,只是多年前脱离了族群的少数山脉巨龙,山脉龙魂也不在他们手中。那其它的山脉巨龙后来去了哪?” “它们已经死光了。” 伊芙琳的语气中略带讽刺,“艾莉拉屠杀各族巨龙的时候,最先盯上的就是山脉巨龙一族。她找到了当时山脉巨龙的栖息地,将所有巨龙屠杀殆尽,山脉巨龙之王一路向东一直逃到了大陆边际,但还是被她杀死了。山脉龙魂也落到了她手里。”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因为我见过山脉龙魂。在你还没有被腐蚀的时候,艾莉拉曾将它交给我,让我研究它的秘密——尤其是用它能不能复生巨龙。” 伊芙琳答道。 伊芙琳的家族是有名的学者世家。早年间各种族语言还不相通时,那位不顾生命危险造访各族、学习外族语言并将它们翻译成人类通用语的语言学家,便出自她的家族。可以说,人类能够与精灵、巨龙联合起来,最终将威胁人类生存的兽人和巨人赶出大陆,她的付出功不可没。 而除了这位伟大的语言学家,家族中的其他成员也极为优秀,伊芙琳更是年轻一代中最有天赋的继承人,不仅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拥有超高的智商,她还掌握着同时成为创物师和大魔法师的罕见天赋。 可惜的是,她的祖父被艾莉拉蛊惑,成为了她最初的追随者之一——用血污染人类、创造特卡里和稚子……种种研究都有他的一份功劳。而到了最后,他更是献祭了整个家族,原本应当为人类做出贡献的学者们,不是死了,便是被腐蚀成了艾莉拉的仆从,开始为她效力。 伊芙琳也不例外。 她是艾莉拉除了伊泽法之外最喜欢的稚子。聪明、冷静、有才华。 实验中出现的难题,她往往只要思考一会儿就能找到答案,任何麻烦交给她,她都能找到最佳的解决办法。所以艾莉拉极其信任伊芙琳,甚至为她专门建造了一座实验室。 伊芙琳就是在那儿找到了脱离死亡之影控制的方法,成为了家族中唯一一个最终脱离了艾莉拉掌控,重获自由的人。 “艾莉拉怀疑龙魂就像种子,只要处在合适的环境中就能令巨龙重生,” 伊芙琳回忆着当初的情景,继续说道,“为此她还冒险潜入过萝丝狄安,在生命树附近做过实验。” “她真正担心的是神圣巨龙,” 赛丽娜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艾莉拉的目的,“倘若山脉巨龙能复生,就意味着神圣巨龙也能复生。” “正是这样,不过……她的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 伊芙琳接着说道,“龙魂不仅没有复生的迹象,其自身也没有表现出特别强大的力量——它可以影响大地,带来短暂的地震,但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作用了。 “所以我们最后的结论是,这东西只有在山脉巨龙之王手中才能发挥力量,巨龙都不复存在了,龙魂也不过是个高级的魔兽晶核罢了。” “但真实的情况应该没有这么简单吧?” 赛丽娜想了想道,“就我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元素龙魂似乎还有别的作用,不然凯勒西斯也不会如此重视它们。” 伊芙琳笑了:“当然,巨龙一族守护的龙魂怎么可能毫无用处?它们其实是开启孵光之地的钥匙,这一点我早就发现了,只是我什么都没说——艾莉拉相信了我的判断,暂时放下了对龙魂的警惕,所以后来她捕获了赤焰巨龙一族的时候,才没有逼迫他们的女王交出烈焰龙魂。但她仍然忌惮着神圣龙魂,所以一直在想办法渗透龙巢……” “她差不多做到了,” 赛丽娜想到了近来的局势,低声说道,“几年前,她借着卡尔洛夫的路子与洛迪安家族搭上了线,现在博温·洛迪安已经在为她卖命了。” “但神圣龙魂并没有落到她手中,据我所知,她现在手里只有一枚山脉龙魂。” “是的,目前下落不明的龙魂就只有这一枚,我本以为它在迷光群岛,但现在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听赛丽娜这样说,伊芙琳思索着说道:“不过,开启孵光之地并不需要全部的元素龙魂,缺一个山脉龙魂,应该并不影响你们的计划。” “嗯,不过这就不是我应该关心的事了……” 赛丽娜回想了一下今天听到的信息,又问道,“住在迷光群岛的山脉巨龙现在是什么情况?按你刚才所说,它们应该是活下来了。” 伊芙琳点了点头:“它们确实活下来了,只是全都陷入了沉睡——篡位的山脉巨龙之王诅咒了它们,使它们失去了山脉龙魂的庇护,我的祖先只是保住了它们的性命,却阻止不了它们一个个陷入沉睡。 “其中一头身份较高的巨龙,为了感谢我那位祖先的救助,在睡去前将一枚龙裔印记送给了她,作为回报,我的祖先在岛上建立了这座庭院,并守住了巨龙的秘密,直到去世前,她才告诉了自己的侄子,并将龙裔印记交给了他,最终,它传到了我手里。” “那如果能将山脉龙魂带来这里,是不是有希望重新唤醒这些山脉巨龙?” 赛丽娜问道。 伊芙琳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有机会,你或许可以试试看。” 说着,她取出了那枚龙裔印记,并将它隔空送到了赛丽娜面前,“我拿着它已经没有用了——我没有身体,无法离开真实空间,这东西继续放在我这儿,还不如交给你。 “虽然山脉巨龙一族名存实亡,但只要山脉龙魂还在,我认为它们终有复苏的一天。到那时,这枚印记说不定能帮上你。所以,拿着它吧。我祖先与山脉巨龙之间的缘分,看来要由你替我延续下去了。” 第548章 龙巢 第548章 龙巢 龙巢,位于斯泰莫大陆的中心地带,克拉迪法、克萨约尔与塔莱茵三国交汇处,曾经是神圣巨龙奥莱尼亚斯与他的人类盟友居住的地方,而如今,它是大陆上最富有的人类国家的所在地。 相比克拉迪法等大国,龙巢更像是耶萨、法兰学院那样的中立组织,它的领土面积不大,却掌握着大陆一半以上的魔法矿产资源,龙巢领主是个精明的商人,生意遍及大陆各地,而怀揣着如此庞大财富的龙巢之所以能在他国的虎视眈眈下存活至今,并与各国保持着友好的关系,全都归功于它完美的地形防御,以及来自神圣巨龙遗赠的古老祝福—— 人人都知道:龙巢,是坚不可摧的。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坚不可摧的龙巢,经历了多年动荡依然未被外界动摇的龙巢,如今却从内部出现了裂痕。 曾经深得龙巢领主信任的博温·洛迪安,多年来的苦心经营终于迎来了回报,洛迪安家族今非昔比,在龙巢的地位与影响力与波尼尔家族不分上下。而相比步入晚年的西克莱,博温更年轻,也更有野心——他对辅佐年轻的龙巢继承人不感兴趣,也做够了龙巢的副手,更希望能亲自执掌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将龙巢的财富纳入自己手中。 就是不知道,当年收留了洛迪安一族的波尼尔家族领袖若知道了今天的这一切,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 “大人,查到了!” 巢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一名龙巢密探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对坐在桌边的博温汇报道,“我们找到那家伙躲在哪了!” 博温正在算账,见手下一点规矩都没有,正想发脾气,却在听到他的来意后露出了惊喜的表情:“找到了?你们没被他察觉吧?” “没有,我们很小心,行动的时候也都避开了波尼尔的人。” “很好,太好了!” 博温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心情,大笑道,“我就知道他迟早会露出马脚——你们是在哪找到他的?” “在上巢区的西侧,很偏僻的地方。” 密探答道,“那附近总共就三个巢室,我们排查过了,人躲在一个悬壁巢室内——那里上下的滑轨都是暗中新建的,没有记录在案,所以我们才一直没有查到那儿,反而每次查到枢道附近便丢失目标,” 说到这里,密探感叹道,“要不是这次他们自己暴露了位置,还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 “哼,自作聪明,” 博温冷哼一声,“就算被他躲了几个月,最后还不是让我找到了!我们……” 他正要说下去,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抬头看向了门口。密探立刻警惕起来,转身掏出了武器。 博温皱起了眉。他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门前,并抬手拦住了也想上前的密探——门外有微弱的呼吸和布料摩擦声,显然有人正在偷听。 博温低头思索了几秒,忽然一把拉开了门,站在门外的少女吓得差点跳起来: “父、父亲!” “丽奇……” 博温不满地看着惊慌失措的女儿,“你在这儿做什么?” “您吓死我了!” 丽奇抚着胸口埋怨道,“干嘛一声不吭地突然开门呀!” “……你还怪上我了。不是你自己悄无声息站在门口偷听的吗?” 博温无奈道,“都听到了?” “嗯……” 丽奇老老实实答道,但细想之下,她又觉得就这样认错实在不甘心,于是仰起脸来反驳,“我本来只是路过的!是培文火急火燎的样子太让人好奇了,所以我才……我才走过来听的。” “胡闹……” 博温对女儿向来骄纵,嘴上虽然说着训斥的话,看起来却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丽奇不怕他,笑嘻嘻地说道:“父亲怕什么。外面有卫兵守着,能被放进来的又不会是外人。” “行了,就你理由多。” 博温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看向了一旁的密探,“去带上几个人,跟我来。我们去会会他。” “是。” 看着密探匆匆离开,丽奇挽住博温的胳膊,歪着头问道:“父亲要去会谁啊?是您刚刚找到的那个人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 博温一边往外走,一边解释道,“有个不速之客潜入了龙巢,这几个月来一直躲在上巢区,因为确定不了他具体的藏身地点,为免打草惊蛇,我一直没将这件事说出来。” “闯入者?几个月?” 丽奇惊讶极了。虽然以前也有命大的盗矿者,趁龙巢撤去结界时顺着矿层区的入口一路潜进来,但那些家伙最多在矿区撑一周便会主动现身,向附近的龙巢矿工求救。而从旋顶区的正门闯进来……那怎么可能!从来没有人能在未经龙巢允许的情况下进入正门,更别说如果要进入上巢区,这个人还得先一路跨过浅层区和军防区,这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几个月前……” 丽奇皱着眉头回想着,“我们确实降下过结界。因为那段时间领主大人病重,不少客户上门拜访,又恰逢部分业务在您的指示下开始改革,当时来访的人还不少呢——难道这个人是混在客人中潜伏进来的?” “也可能本来就是龙巢内的人。” “那是什么意思?” 丽奇不明白,“龙巢内部的人都在登记册上,而登记册每周都会更新,少了谁多了谁,都是一目了然的呀。” 和其它人类王国不同,龙巢的大部分领土位于地下,外来人员有专门的招待区域,和居民居住的巢区,以及部分人工作的矿区都是分开的。 龙巢矿区的人员上工一周,休息三周,在矿区时每天签到签退,每次换班还会进行人员核对,以免有人走失;巢区的居民则每月进行一次普查,人员变动在这里记录明晰,有迹可循,几乎没有被外来人员混进来的可能性。 不过,面对丽奇的疑问,博温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走吧——等到了那边,见到了人,一切疑问自然就解开了。” 说着,他带着丽奇一起,朝着离开主巢区的枢道走去。 龙巢除了根据功能分为矿区和巢区,巢区本身也由上到下划分为了几个不同的区域。 浅层区最靠近地表,是接待访客的地方,而且不是所有人都能来到这里——一般的造访者最多只能抵达地表的生活区,只有身份特殊的来访者才有资格跨过正门,进入这里。 浅层区的下层是军防区。这里由龙巢军队驻守,除了拥有通行令的龙巢居民外,没有任何人可以跨过这片区域。 而再往下,就是居民们的生活区域了。 其中,龙巢领主及副手居住的区域位于主巢区的中心地带,整个主巢区类似行政区,并不用于居住,而是用于办公。主巢区上方是贵族生活的上巢区,平民和工人则居住在主巢区下方的下巢区。 至于下巢区再向下,则是巢区内部通往矿区的入口。除了这里之外,矿区在地表也有出入口,用来向外输送货物,向内运输生活物资——虽然这些出入口看似是龙巢不设防的后门,但实际上,想从这里入侵龙巢,难度丝毫不比从正面进攻来得低。 由于龙巢每个区域之间处于不同的平面,想要从一个区域前往另一个区域,就得借助特殊的交通工具——滑轨。 这些滑轨上安装了滑轨车和滑轨吊篮,前者用于在同一区域内快速移动,后者则可以帮助人们完成纵向的转移,从一个区域前往另一个区域。 博温等人要从主巢区前往上巢区,首先要前往枢道,寻找上行的吊篮。不过这都不需要他操心——主巢区枢道的滑轨都是专线,等他来到这里时,随从们已经在吊篮旁恭候多时了。 随着众人渐渐离开主巢区,四周的温度也悄然间发生着变化——龙巢毕竟位于地下,越往下走,温度越高。 位于最下方的矿区入口处最热,下巢区则勉强能供人居住。上巢区虽然和主巢区外围温度差不多,但湿度上还是差了不少,归根结底,整个龙巢环境最好的地方还是主巢区——温度适中,交通便利。 不过,一旦离开了这里,来到其它区,环境就变得没有那么舒适了。 幸好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上巢区——丽奇心想:要是那个人躲在下巢区,她就不跟着父亲一起去了。 没过多久,一行人乘着吊篮来到了上巢区。远远的,负责接头的密探看到了他们,立刻迎了上来:“大人,按照您的吩咐,周围都是我们的人,” 说着,他指了指远处,“那边也一直在盯着,人绝对跑不了。” “好。” 博温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有,让人盯好了萨西·波尼尔,别让他来碍事。” “明白。” “萨西?” 听到萨西的名字,丽奇这才意识到情况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父亲没把这件事告诉他?” “哼,这人没准就是他藏的,我当然不会告诉他。” 博温没把这件事透露给女儿,也是对她不放心——以丽奇对萨西的倾心,这件事要是让她知道了,根本不用等到第二天,她就会把所有消息都透露给他。 “这不会是父亲多虑了吧……萨西没有理由做这种事。” 丽奇对博温和萨西近来的明争暗斗并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局面,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博温闻言只是冷笑:“是不是他,等我们见到了人就知道了。” 说着,两人已经坐上了滑轨车,一路朝西而行。 这一路风驰电掣,若不是众人早已习惯,恐怕已经在车上晕到吐出来了。 “大人,到了。就是前面那个巢室,在岩壁上那个。” 博温的手下指了指前方,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瞧见了一个不起眼的巢室入口,以及一条崭新的滑轨。 “走吧,我们上去——留几个人在下面看好了,别让人跑了。” “是!” 博温说着,带着丽奇和几名随从一起坐上了滑轨下端的吊篮。随着吊篮沿着滑轨向上升起,博温的情绪也逐渐升温,他笑盈盈地对丽奇说道:“等下你见到了这个人,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和他熟悉得很。” “是我熟悉的人?” 丽奇更好奇了,“父亲说的到底是谁啊?” “别急,这不就来了吗。” 第549章 灭口 第549章 灭口 大约两年前,奇袭领主西克莱生了一场病,痊愈后身体便大不如前。也不知是抵抗力弱了,还是之前的病没有完全好,遗留的病痛绵延不绝,持续了有半年之久,并在来年开春之际突然加重。 作为西克莱的独子,就读于法兰学院的萨西·波尼尔以照料父亲为由向学校提交了休学申请,并自那以后再也没有离开过龙巢半步。 在儿子的精心照料下,西克莱的病情一度好转,当年秋天时甚至能下床走路了。然而情况在新年过后急转直下——或许是过节喝了酒的缘故,亦或是冬天本就难熬,传奇的奇袭领主没能挺到二月,在雪还未化的初春便撒手人寰了。 这对于当时的龙巢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打击。 这几年大陆上战争不断,各国经济持续低迷,龙巢的生意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在这个节骨眼上,西克莱离世的消息如果传开,只会令事态进一步恶化。 于是,萨西和博温达成了一致,对外隐瞒了父亲的死讯,这件事除了两大家族内部人员知道外,就只有个别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得到了消息——塔莱茵的斯托卡家族就是其中之一,贝洛恩夫人的父亲、斯托卡家族的家主也是少数在西克莱死后还被允许造访龙巢的人。 当时他代表塔莱茵商会拜访龙巢,表面上是了解龙巢银行改革的情况,实际上则是为了向外界传递西克莱还健在,且神智还清醒的消息,以稳住摇摇欲坠的局势。 而自他也离开后,升起的龙巢结界便再也没有降下来过了。 虽然外界对西克莱的近况并不了解,但人们对他重病之事多少有所耳闻,由于过去西克莱的身体一直很好,虽较博温年长,但也还算壮年,外界对他突如其来的病症众说纷纭,认为他不是生病,而是被人下毒谋害的说法更是占了主流。 不过,对于这些说法,旁人再怎么笃定,也只算是猜测。只有博温·洛迪安,是真的清楚其中的真相——因为给西克莱下毒的人,就是他。 如果对这两年间大陆上发生的大事有所了解,再将其与西克莱的病情联想在一起的话,人们便能发现其中暗含着某种关联。 事实上,正像莱莫瑞恩曾经猜测的那样,博温对西克莱使用的毒药,全都来自于雷克塞安家族,是由威纶亲自调配,并经当时还在执政的卡尔洛夫派人交给他的。 无色无味、便于下毒,只需改变剂量即可模拟某种常见疾病的不同病程,达到想要的效果的同时还能瞒天过海,骗过医生和那些水平远不如雷克塞安家族的药师。 卡尔洛夫倒台后不久,博温便动手了。 此时正是370年年底,博温得到毒药后实验了几次,大概掌握了下毒的方法,便准备在西克莱身上实践一次——他本没打算一下子毒死他,只是这毕竟是第一次下毒,剂量没控制好,西克莱“大病”一场,多方抢救才勉强捡回来一条命。萨西担心父亲,不等放假便急忙赶回家照顾,见他回来了,博温也收敛起来,没有再轻易动手。 而到了第二年春天,本想趁萨西去上学的时机毒死西克莱、发动政变的博温,惊讶地发现萨西竟然主动休学了——有他在龙巢坐镇,就算西克莱死了,博温也无法一举除掉波尼尔家族的势力,这让他一下子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西克莱首次中毒时,情况危急,而当时萨西还没有放假,龙巢的执政权完全握在博温手上,这本是最好的篡位之机。只是当时的他一方面还没做好夺权的准备,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伊泽法和卡尔洛夫相继倒台,大陆局势对艾莉拉一派不利,他若是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必然会被两国盯上,所以无奈之下还是放弃了这个机会。 至于为什么不同时给萨西下毒,也是出于同样的考量——一个人出事,人们就算有再多想法,也只算是臆测,但如果两个人都出了事,尤其这种“病”本来就不该出现在年轻人身上,事情的可疑度就大大增加了。这个时候,作为龙巢盟友的克拉迪法可以趁机介入,耶萨也可以凭大陆公约条例进行调查,而这些都不是博温想要看到的。 所以思来想去,博温最终还是决定继续给西克莱下毒,只是这一次,他控制了毒药的剂量,让西克莱的病情时好时坏,营造出他久病不愈的假象;与此同时,他也在观察大陆形势,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到来,便对西克莱下手。 就在那个冬天,克萨约尔再度上演了王室悲剧——奥莉菲亚身亡,真假神子宣战,博温没有等待太久,就等来了他的机会。 于是他迫不及待地对西克莱下了死手。 西克莱死了。 按照龙巢的习俗,尸体被放置在棺木中,运入了巢区深处的波尼尔家族墓地——那是神圣巨龙陨落的地方,能够埋葬在那儿,是陪伴神圣巨龙的波尼尔家族的特权。而作为外来者的洛迪安家族,甚至不知道这处墓穴在哪,其家族成员死后也只能埋葬在上巢区附近的贵族墓地中。 博温原本想偷偷跟踪下葬的队伍,但失败了。没能亲眼看到西克莱下葬,也成了他后来疑神疑鬼的伏笔。 从一个多月前起,博温忽然开始怀疑西克莱没死。 这并非他的无端猜测——有不止一个人在上巢区见到了鬼鬼祟祟的人出没,原本没人居住的区域附近,枢道却有被人频繁使用过的痕迹。 博温心生疑虑,于是派人暗中调查,果然在主巢区的波尼尔家族物资账目中查到了端倪——萨西修改了一些数据。比对实际情况,博温发现被抹去的都是一些生活用品和食物的记录,数量刚好够一个人的生活起居,而这种情况开始出现的时间,恰好就在西克莱死后不久。 会不会西克莱没有死,而是被萨西藏了起来? 这个念头令博温感到毛骨悚然——在没有持续下毒的情况下,一旦西克莱挺过了最危险的阶段,在受到良好照顾的情况下,他很可能重新清醒,甚至逐渐恢复健康。 而只要他一直躲在暗处,就没有人能再对他下手,也没人知道他会谋划什么。 一想到这一点,博温就再也坐不住了。既然送水送饭的人身份隐蔽,不好找到,他便让人死死盯住了萨西——如果西克莱真的没死,萨西一定会忍不住去探望他,而只要他动了,那么找到西克莱就是迟早的事。 事情也正像他预期的那样,就在今天,他的手下终于跟着萨西找到了目标的藏身之处,这意味着博温的猜测没有错——萨西果然把西克莱藏在了上巢区,而现在,他就要亲自揭开这个秘密了! “马上就到了,丽奇。你一定会感到很惊讶的,因为这个人,你很熟悉。” 望着逐渐靠近的巢室入口,博温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狠戾——难怪萨西这么痛快就同意了隐瞒西克莱死讯,他原本还以为这小子是担心自己声望不足以服众,所以借机拖延时间。原来是因为西克莱还没死。 表面上一副懦弱听话的样子,原来都是装出来的……是想让我放松警惕,然后联合西克莱除掉我吧?真是痴心妄想! 博温越想越恨,表情也变得阴冷了许多:既然波尼尔父子敢耍他,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要知道,这一次他找上门来,可不是来和西克莱叙旧的。 虽然精心照顾了几个月,但按博温对他下毒的剂量,西克莱没可能这么快恢复健康。而且从萨西每天送来的饮食分量上看,他吃得比过去少,显然身体还很虚弱,说不定连下床走动都做不到,只是个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废人,所以萨西才没有暗中把他送去更安全的地方,而是冒险将他留在了龙巢。 博温来之前已经让人盯住了萨西的动向,并让人将这里围住了。他的目的很简单——如果西克莱没死,那他就帮他一把,让他死得再彻底一点。 反正两大家族的人都以为西克莱已经死了,他就是真的在这儿杀了他,萨西也只能保持沉默。 这样想着,众人已经来到了巢室门口,吊篮稳稳地停在了贴在石壁边的平台上,锁扣一一弹起,吊篮一侧的门也随之打开。 “大人,” 一直盯着下方动静的随从走到了博温身边,低声汇报着刚刚收到的情况,“波尼尔大人得到消息了,正朝这边赶来,我们的人已经在拦着了,但恐怕拦不了多久。” “哼……他现在才赶过来,已经晚了。” 博温冷笑一声,带着众人往巢室走去,“去,不管用什么方法,先把门打开。” “是。” “父亲……”丽奇听出了博温话里的剑拔弩张,不由担心起来。 博温扭头看向女儿,朝她温和地笑了笑:“放心,我不会动你心心念念的萨西,这孩子毕竟年轻,看不清形势也很正常,不过……” 说着,他回头看向正一蜂窝涌向巢室的手下,眼神中闪过一抹冷意,“你有时也未免太相信他了,这次带你来,就是让你认清现实——有些事,你还是早点面对比较好。” “嘭!” 在博温期待的目光和丽奇忐忑的心情中,巢室的大门硬是被龙巢的士兵们砸开了。 碎裂的石门轰然倒地,发出巨响的同时腾起了一片烟尘。迷蒙中,明亮的魔法灯照亮了屋内的一切,也照亮了里面的人—— 金色的长发垂在胸前,身穿长裙的少女一手握着试魔笔,一手攥着梭卷,正警惕地望着门口的闯入者。 “……你……你是谁?” 博温的期待全都化为了震惊,他目瞪口呆地望着陌生的少女,还没捋清思路,就听到身边的丽奇发出了一声尖叫: “艾达·弗雷亚!?” 她的表情活像是见了鬼,“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第550章 吃醋 第550章 吃醋 菲尼斯城领主府内,挂着金棘花徽的黑色马车缓缓停在了府门前的台阶下。 年轻的领主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步履匆匆地朝着楼内走去,一旁等待已久的随从立刻迎上前来:“公爵大人,您总算回来了。” “嗯。” 法米尔瞥了他一眼,“陛下呢?” “在您的办公室,刚才……” 他紧赶了几步跟到法米尔身边,压低了声音把事情说了一遍。 “……” 法米尔面色不变,只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随从停下脚步,看着自家领主快步走远,脸上尽是担忧的神色。 很快,法米尔登上了三楼,走廊里战战兢兢站了好几个下人,全都缩在楼梯口附近探头探脑,见领主来了,他们连忙直起了身,脸上都是慌张的神情。 法米尔扫了他们一眼,然后朝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看去——房门虚掩着,但没一个人敢凑上去。 “都堵在这儿干嘛?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大公爵脸色一沉,吓得下人们你推我我推你,一个接一个的溜掉了。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法米尔这才转过身来,走到了办公室的门前。 “……陛下。” 他立在门口,低着眉问道,“我进来了?” 里面没有声音。没声音就是默许。 法米尔推开门走了进去,将门反手关在背后,顺势张开了隔音结界。 然后抬起头来,朝坐在办公桌后的莱莫瑞恩望去。 皇帝阴沉着一张脸,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房间里的摆设都在原位,只有桌前的地毯上散着几张纸,一看就是被他隔着桌子摔在地上的。 比预想中的情形好多了。 法米尔扫了一眼屋内,然后上前捡起了其中一张纸——博温·洛迪安的字迹横在上面,压着一层淡淡的龙巢水印,听说是早上刚送过来的,就比他回来的时间早半个小时。 “……” 直起身,法米尔这才看到桌上还丢着一根断成了两截的笔,碎木茬散在黑色的桌面上,也粘在军装的袖口上。他抬了抬眼,看向袖口的主人—— “回头赔你。” 莱莫瑞恩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冽得吓人。法米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视线往旁边一挪,望着那根笔笑了笑:“伤还没好呢,这是干什么?人找到了是好事,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 说着,他弯下腰将地上的纸一张张捡起来,拿在手里排起了顺序。 好似没察觉到刀子一样的视线已经落在了自己身上。 莱莫瑞恩听他说得不咸不淡,心头压不下去的那股无名火直窜眉心——“五个多月!” 他盯住了法米尔的脸,眼底泛着血色,声音都是咬牙切齿的,“从头到尾就只有他知道——连龙巢的人都被他们瞒住了!” 封了传声水晶,和谁都不联络,却住到了萨西·波尼尔那儿,一住就是快半年! 皇帝的脸色要杀人,法米尔却不怵他。他扫了一眼信纸上赤裸裸的“金屋藏娇”,嘴角泛起一丝笑:“博温·洛迪安这样明目张胆的挑拨离间,你也上钩。”他将那叠信纸折了两道,随手放在了桌角。 莱莫瑞恩冷哼一声,别开眼去不看。 法米尔知道这会儿和他讲不了道理,只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来,递到他眼前,“给,夜鹰夫人的。” “她?” “多半也是为了这件事。” “……” 莱莫瑞恩最终还是抬手接了过来,一边讽刺道,“她这会儿倒是消息灵通了。” 从霍艾罗德离开后,他这一路几乎没有停下休息,可就算这样,车队也是昨夜才刚抵达菲尼斯的。夜鹰夫人与他几乎同时出发,她就是会飞,这会儿也到不了东边的龙巢——只要艾达在龙巢现身不是假消息,便可以断定这两人并无关联。莱莫瑞恩一边拆信一边想:之前会有那样的错觉,多半是因为她们体态上有些相似的缘故。 “艾达小姐这件事在龙巢闹得挺大,影牙接到消息的时间实际上比博温的信到得还早些,想必夜鹰也是一样,” 法米尔从一旁拽过来一把椅子,顺手放在了办公桌前,“夜鹰夫人肯定也知道你这儿消息到得更快,但毕竟答应过你一有消息就通知,所以该送的信还是得送。” 他在椅子上坐下,抬眼朝莱莫瑞恩看去——皇帝的脸色依然沉着,阴鸷的目光藏在睫毛下,显然还在气头上。 法米尔叹了口气:“克萨约尔的假神子做戏做全套,没有让艾文·坎特牵连到艾达,还为她保留了弗雷亚家族的财产和爵位,虽然起的是安抚北部民众的心思,却也保住了艾达在克萨约尔的身份和地位;而在克拉迪法这边,她则是沾了你的光——虽然你满天下找她的事只有少数人知道,但你们两个的绯闻早就已经传开了,博温知道她身份特殊,自然不敢动她,主动卖你一个人情还能离间你和波尼尔家族之间的关系,可谓一举两得。然而萨西·波尼尔毕竟是龙巢继任者,你不能因……” “公私我还分得清。” 莱莫瑞恩听得心烦,不等他说完便冷冷打断。法米尔陪着笑:“是,你分得清。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艾达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你结束了霍艾罗德之行,计划前往龙巢之际现身了?” “……” 莱莫瑞恩心中一动,锐利的目光朝法米尔看去,“你想说,她是有意在这个时候暴露的?” “艾达知不知情我不知道,但萨西·波尼尔就不好说了,” 法米尔说道,“除了他,还有萨安大人,或者其他参与了复生血匕计划的人。他们为了让计划顺利进行,早在多年前便开始筹谋,就像当初设计你去取意志之剑一样,这整个计划的每个步骤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临时起意的可能性不高。 “萨安大人几天前才和你谈起龙巢之行,希望你借口访问拖住博温,这才过了几天,龙巢的邀请便落到了你面前,连访问理由都替你省了——要说这不是事先安排好的……” 法米尔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这个时间确实不像巧合……” 莱莫瑞恩低头沉思,法米尔趁热打铁:“所以,艾达出现在龙巢可能另有缘由,你大可不必一副天塌了的样子,而且……” 说到这儿他放缓了语速,语重心长道,“而且就算她真的是主动求助,这里面也可能掺杂了多方的考量——你是克拉迪法的皇帝,而她身后牵扯着克萨约尔王室的纠纷,她刚逃出来时,艾文·坎特还在掌权,这种情况下来找你,只会让两国原本还算和睦的关系变得紧张。没准她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所以才选择了向老同学求助。” “这都是些猜测罢了。” 法米尔的劝说起了效果,莱莫瑞恩的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些,“真正的理由只有她自己清楚。” “的确如此。所以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找到她当面问清楚。” “我自然会去找她,” 一想到要见艾达,莱莫瑞恩心底的燥意又涌了上来,“现在就拟外交公告,还有出访龙巢的准备——” “我在来时的路上已经全部安排下去了,” 见莱莫瑞恩终于开始下达实际的命令,法米尔总算松了口气,“放心吧,最迟明天就能出发,一点时间都不耽误。” 不耽误? 刚刚压下的火气,又被勾了起来。 “我已经晚了五个月,这还不叫耽误!” 萦绕在莱莫瑞恩心头的除了不甘与愤恨,还有怕。 “五个月,法米尔……他们朝夕相处了五个月!” 他看着法米尔,眼中难得流露出如此明显的不安与彷徨,“你说她会不会……” “没有朝夕相处,” 法米尔当即反驳,“你冷静一点,好好想想!艾达躲在龙巢的事只有少数人知道,为了避免被博温发现,萨西不可能天天去见她,虽然她在那儿待了好几个月,但这期间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你不要总把事情想得那么糟!” 他盯着莱莫瑞恩,紧接着又道,“而且,要说朝夕相处——卡尔洛夫倒台后,法兰学院复课,他们两人是同班同学,每天都会见面,那时候难道不算朝夕相处? “萨西·波尼尔不会错过这么好的培养感情的机会,但据我所知,艾达始终没有选择和他在一起。” “她那时心思都在正事上,而今时不同往日!” 莱莫瑞恩攥紧了拳,“她投奔龙巢的时候刚经历了一连串的打击,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即便只是偶尔一见,意义也与平日不同……” 在那样急需陪伴的时刻,待在她身边的人却不是他,陪她慢慢走出来的人也不是他,甚至那个陪着她的人对她还有着和他相同的心思,这要他如何冷静?如何理智? “艾达一向清醒,她不会分不清什么是感激,什么是感情。” “若她这次偏偏就对他产生了感情……” “那你就再把她抢回来!” 法米尔皱起了眉,不由自主地拔高了音调,“莱莫瑞恩,你清醒些!之前艾达生死未卜,你心神不宁我可以理解,可现在是什么情况?难道她已经嫁入波尼尔家了吗?还是她亲口对你说,她现在非萨西·波尼尔不嫁?” 莱莫瑞恩沉默不语,法米尔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压低了声音劝道:“而且就算真到了那个地步,不择手段一些又能怎样?我知道你一向尊重她的想法,但感情是要争取的,你不动手去抢,难道等她来主动吗?” 目光微动,莱莫瑞恩抬眼看向法米尔:“你不是一贯反对我和她么?” “是,我至今仍觉得你们不合适,” 法米尔直言不讳,“但我也知道,现在已经没人能阻止你了。” 克拉迪法这位年轻的皇帝,和他的曾祖父一样心思缜密、沉稳谨慎,做事从不慌张。无论遇到什么困境,甚至面对生死关头,他也总能冷静应对,化险为夷。 但终究,还是有了例外。 “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从追随你到现在,我见过唯一能让你失控的人就只有她一个,” 法米尔叹道,“别人或许不了解,但我和你有血契相连,莱莫。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她在你心中的地位了——你扪心自问,要是她真的爱上了别人,你会放手吗?” “……” 莱莫瑞恩漆黑的眼底燃起了一团火,“不会。” “那不就得了,” 法米尔轻敲了两下桌面,“现在想什么都没用,还是得先见到她再说。” 第551章 误会 第551章 误会 “艾达,我可以进来吗?” 房间的门被敲响了,外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艾达走上前打开了门,萨西微笑的脸映入眼帘,“我把那边收拾了一下——你落下的东西。” 说着,他提了提手里的袋子。 “辛苦了。” 艾达也没和他客气,直接将人让进了屋里。 “你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 萨西一边说着,一边往屋里走,“虽然不如上巢区环境好,但浅层区的房子是按地表建筑风格造的,空间比巢室大,你也不用再躲躲藏藏,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他将手里提着的几个袋子往椅子上一放,接着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一样样地摆进了房间角落的柜子里。 “这儿挺好的,我也没有什么需要。” “你不用和我客气,” 萨西温声说道,“想吃什么,要用什么都可以和我说。我看你的演草纸快用完了,就给你带了新的,只是你放在巢室的资料一时半会儿可能到不了了——我原本已经让他们装箱运来,最迟下午就能到,但博温叔叔非要拦下检查……啊,不过不用担心,” 他回过头来朝艾达笑了笑,“我会尽快把东西还给你的。” “……没事,” 艾达有些不好意思,“你不用特意去要,那都不是什么重要的资料,只是做推算的时候参考用的。” “那,不然我先把我的书借给你?” “不用不用。”艾达连忙摆手。 萨西笑笑,垂下眼点了点头,“好。” 他回过头去继续整理带来的东西,“那你索性趁这两天好好休息一下,暂时先别惦记研究的事了。” “嗯……” 艾达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背影,渐渐的竟有些出神。 他们已经有大半年没见了。 比起在学校时,萨西又长高了些,人也彻底脱去了稚气,龙巢白色镶金边的礼服衬得他身姿挺拔,五官看着也比过去深邃硬朗了。不过他还是那么谦逊礼貌,说话时语气温和,眉眼间都是柔和的笑意。 艾达知道他待自己与别人不同,也大概猜得到原因,但他没有明说,她便只当作不知道。 自从被博温等人发现后,艾达便在萨西的保护下搬到了浅层区。 按照龙巢的规矩,外来者是不能进入巢区的。艾达也不知道萨西是怎么向两大家族联合会解释这件事的,又或者以他在龙巢的地位,本就不必解释那么多,总之这件事仿佛就这样揭过了——没有人为难她。就连博温对她的态度也比事发那天好了许多。不过她没再见到丽奇,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丽奇。 在上巢区见到艾达后,丽奇简直气疯了,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又在萨西赶来后大哭了一场,她是那么激动,任谁来劝都不管用,最后甚至是哭晕了被人抬走的。 终于弄明白了事情经过后,博温的脸色也是阴晴不定,看向萨西的眼神像淬了毒。不过他知道艾达·弗雷亚这个名字,也知道她和两边国家的领袖都有交情,所以心中再有怨恨,他也不敢轻易在她面前表露出来。 “门口都是我的亲卫,饮食都有我盯着,你可以放心。” 萨西说话间又打开了一个袋子,准备将里面的卷轴放到书架上。艾达回过神来,走上前想要帮忙,却被他拦住了:“你够不到,还是让我来。” 艾达看到他轻松地将卷轴摞进书架顶端的格子里,而她就算踮起脚也摸不到那一层的底板,只好收起了帮忙的念头。 “丽奇怎么样了?” 虽然不想见面尴尬,但想到她那天晕过去了,艾达还是关心了一下。 萨西动作稍顿,似乎不太想提她,迟了片刻才答:“医生说她只是情绪太激动,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嗯,” 艾达垂下眼,轻声说道,“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丽奇闹成那样,萨西还不知道说了多少好话才哄住她。 “哪有什么麻烦。” 萨西笑了。他转过身来看向艾达,正想再开口,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很快,隔音结界被撑了起来。萨西松了口气,指了指外面解释道: “外面有博温的人——我假装不知道,特意留在身边的。不然他不会放心。” “明白了,那我也小心些。”艾达点了点头。 萨西笑笑,拉着她坐到了书架旁的桌边:“这次我还要好好谢谢你才是,” 他认真说道,“要不是你及时赶到与我配合,打消了博温的疑虑,再过不久他就会找到我父亲的藏身之处了。” “奇袭领主还好吗?” 艾达选择用龙巢做挡箭牌,自然也不全是为了自己,其中也有西克莱的原因。不过她只知道西克莱没死,并被萨西保护了起来,但不知道他现在情况如何。 “他身体怎么样了?我听说博温对他下了毒……” “别担心,我父亲没有中毒,” 不用再顾虑博温的人,萨西也放松了许多,慢慢介绍起眼下的情况来, “凯勒西斯大人早就知道博温从卡尔洛夫那儿弄到了毒药,想要对我父亲下手,所以我与他在勒克郡见面时,他便提前把解药交给我了。” “勒克郡……啊,就是法米尔学长替你打掩护那次?” “嗯,” 萨西点头道,“有了凯勒西斯大人提醒,父亲提前做了准备,博温几次下毒想害他都没有成功。只是为了让博温放松警惕,我父亲将计就计,配合他演戏,这两年一直装作身体不好的样子,博温一点都没怀疑。而等到新年过后,因为……那件事,” 他有些不安地看向艾达,见她面色如常才继续说了下去,“博温觉得机会到了,便对我父亲下了杀手,好在父亲早有判断,不仅没有中招,还借机躲到了暗处——博温从很久以前便暗中培植势力,各处都有他安插的眼线,我和父亲在明处,很难将他们都找出来。但如今父亲‘去世’,而我又表现平庸,博温不把我放在眼里,做事也不像以前那样谨慎了。” “你是故意示弱,想让他自己暴露底牌?” “我本来就没什么本事,倒也不算‘示弱’,” 萨西笑笑道,“我和丽奇是博温看着长大的,除非我从小时候开始伪装,不然是骗不过他的。” “所以你从小就在骗他?” 萨西指尖一颤,抬眼朝艾达看去,正对上她明亮的目光:“……” 他咳了一声,笑道,“你想多了,我哪有这种本事。” 艾达也笑,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艾达是以帮西克莱脱身打掩护为由来到龙巢的。 西克莱虽然躲躲藏藏几个月,一直没被博温发现,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月前的一次意外还是让他露出了马脚。 博温开始彻查此事,被扒出来的细节越来越多。如果不能一举打消他的疑虑,不仅西克莱会陷入险境,复生神圣巨龙血匕的计划也会受到牵连。 萨西向凯勒西斯求助,刀圣的意思是再找个人做烟雾弹,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恰好艾达主动问起了龙巢的事,想要利用龙巢给自己的身份做掩护,凯勒西斯便索性把西克莱的事告诉了她。 ——萨西爱慕艾达,把身心受创的她接到身边保护,合情合理;而艾达失踪的日子,也恰好对得上西克莱假死的时间。 这样一来,两件事都找到了圆满解决的办法。 只是,艾达并没有将自己的真实目的告诉萨西。 正像她的身份不能暴露给莱莫瑞恩一样,艾达同样也不能让萨西知道她就是夜鹰夫人。她对萨西的解释是:她失踪的这段时间,实际上一直在受夜鹰夫人的庇护,只是她不想被人找到,所以就算莱莫瑞恩找到了夜鹰夫人求助,夫人也没有把她交出来。 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万一事情败露了,夜鹰很可能会遭受莱莫瑞恩的报复——如果皇帝真的要对付它,这样一个民间组织根本不是帝国的对手。 于是凯勒西斯和夜鹰夫人商议后,决定让她来做西克莱的替身,这样一来,既能帮上龙巢,又不会拖累夜鹰。 萨西相信了。 “早上博温来过一次,我听他说,莱莫瑞恩要来龙巢了?” “……嗯,” 听艾达提起莱莫瑞恩,萨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博温果然把事情捅到他那儿去了——皇帝收到消息时还在菲尼斯,据说……” 他顿了顿,“据说罕见地发了脾气。” “……” 艾达面露苦涩,“抱歉,都是因为我……” 她自然知道莱莫瑞恩在生什么气——这个计划从哪看都很完美,唯独会让他误会这一点是无解的。艾达不在乎他怎么看自己,但这件事也牵连到了萨西,这是她最过意不去的。 “如果莱莫瑞恩因为这件事对你做了什么,我……” “艾达,” 萨西温声打断了她,“你救了我父亲,也救了我。和这些相比,你担心的那件事根本不重要。若我因此承受了什么后果,那也是我应得的,怪不到你身上。 “而且……”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那位皇帝对我的敌意可不是因为这件事才开始的,他要是真的想对我做什么,也不会等到现在。” “……” 想到他们两人的矛盾和自己有关,艾达只觉得难堪,“你们是盟友,不该因为我心生嫌隙,回头我会好好和他解释,尽量解开这里面的误会。” “‘误会’……” 萨西轻轻念道。艾达点了点头:“博温似乎误会了你我的关系,写给莱莫瑞恩的信里添油加醋说了些不该说的,只要我们能把这件事解释清楚,那便……” “可如果我不想解释清楚呢?” 萨西的声音仍然很轻,落在艾达耳中却像惊雷。 她压下心底窜起的一丝慌乱,抬头朝他看去,萨西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浅金棕色的眼微微弯着,在笑,眼底却酝着一潭深不见底的情绪。 第552章 地颤 第552章 地颤 浅金棕色的眼睛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萨西的表情紧跟着变了。 ——突如其来的,周围的一切都乱七八糟地动了起来,不知道从哪传来了轰隆隆的闷响,柜子、桌子和椅子连同地板一起摇动着,房顶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响声。 “小心!” 艾达差一点失去平衡,萨西一把扶住了她。 “这是什么?地震?” 龙巢位于地下,如果这真的是地震,艾达都想不出该往哪里逃。 萨西扶稳了她,低声解释道:“不是地震,应该是矿区的某处塌了。” 说着,他想到此时屋里如果一点声音都没有,一定会引起怀疑,于是顺手撤去了隔音结界。 “塌了?那矿区的工人?” 艾达脸上的惊慌立刻变成了担忧。萨西解释道:“别着急。会塌的通常都是挖掘过度存在隐患的区域,那种地方不属于作业区,矿工也不会进去,应该不会伤到人。” 说着话,震动缓缓停了下来,房间外忽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 “……” 萨西侧耳听了片刻,然后看向艾达,轻声道,“我现在得去下巢区看看情况,你好好待在这儿,有事就找门口的守卫。我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嗯,你快去吧。” 艾达见他面色如常,没有一丝慌张,想来事情不会太严重,心里的忐忑便散去了些。 萨西冲她笑笑,转身离开了房间。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 “少爷,博温的人已经先一步赶过去了。” 萨西才一出门,守在门外的随从便立刻走了过来,低声汇报道,“我们测算到地颤震源在三区上层附近,但目前还没有收到塌陷报告。” “三区……” “是,就在附近不远,所以震感才这么明显。” 随从跟在萨西身边,两人一路朝着附近的枢道走去。 走出去没一会儿,便有人陆陆续续送来了调查报告。萨西边走边看,眼中的疑虑渐渐加深:“又没有查出位置……” 报告上写得明明白白,工作区全部正常,封起来的高危区也没有塌陷的,那出事的地方会是哪? “三区一年多前也有一次塌陷级别的地颤,当时同样没有查到具体的位置。” 萨西想到近来的几次地颤,眉心微微蹙起。随从也觉得蹊跷,犹豫着说道:“二区和五区也遇到过相同的情况,会不会真的像他们说的,根本就没有发生塌陷,只是单纯的地震?” “龙巢不在地震带上,” 萨西微微摇头,“神圣巨龙还特地留下了守护结界维持地下结构的稳定,就算附近有地震,也影响不到我们。” “那就怪了……” 随从挠了挠头,怎么也想不明白。萨西没有接他的话,神色却愈发冷峻了。 矿区塌陷是小概率事件,过去都是两三年才发生一回,而且都发生在封闭的高危区,基本都处于可控状态。但从两年前起,矿区开始频繁出现地颤,甚至今年七月份的时候二区还出了一起矿区垮塌事故。 林林总总算下来,加上刚才这一次,两年来矿区已经发生了八次塌陷级别的地颤,可其中有五次都没有找到具体垮塌的位置,这里面显然是有问题的。 “继续查——这几个矿区地形复杂,说不定是平时没注意到的点塌了。还有,” 萨西想了想又道,“让人去检查一下矿区各处的能量分布,看看有没有异常——我知道矿下魔力磁场混乱,这可能有点困难,所以不用测精确数值,着重关注魔力波动大,或与过去数据变化较大的地方。” “明白。”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枢道旁,萨西要去下巢区,随从则要去主巢区传信,于是两人便在这儿分开了。 吊篮开始下降,整个浅层区快速地升到了头顶上,军防区暗色的防御层,和穿梭于多层平台间的长吊桥在眼前逐个闪过,萨西的注意力却并没有放在眼前壮观的地下巢穴之景上。 他垂着眼,思绪在地颤的异常上来回兜了好几个圈,却始终理不出头绪来,渐渐的便转到其它一些事情上去了。 ‘可如果我不想解释清楚呢?’ 不久前的记忆恍恍惚惚地在脑海中浮现,艾达略显慌乱的神情依稀还在眼前。萨西轻轻地叹了口气,似有遗憾,但更多的是庆幸。庆幸及时出现的地颤为他的一时冲动解了围,也为不可知的将来留下了改变的可能。 她的回避和抗拒是如此明显,甚至不用开口,萨西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态度,也明白就算两人继续交谈下去,他最终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只是他还不清楚,她的拒绝究竟只是因为她自己,还是因为那个人。 莱莫瑞恩·法兰。 艾达失踪后,他坚信她尚在人世,想尽了一切办法满世界寻找她的下落。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但待在夜鹰夫人身边的艾达肯定是清楚的。然而他疯了一样找她,她却瞒着他一直躲到了现在。 甚至终于决定要露面了,她也不打算对他坦白。 她难道不知道将过去这几个月的时光安于龙巢会让那位皇帝怎么想吗?还有其他人,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会误会她和龙巢的继承人之间有什么。可她却还是毫不犹豫地这样做了。 保护夜鹰,帮助龙巢,的确是无懈可击的理由,是艾达这种愿意为大义牺牲自己的人会做出的选择。她坦坦荡荡,似乎并不怕外人误会,就算皇帝大发雷霆,她担心的也是他会不会为难萨西。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并不那么在乎莱莫瑞恩? 萨西不知道。 但他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那是贪念。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人们用暧昧的目光凝视他和她的时候,肆意揣测他们之间的关系时,他有多希望这一切并非误会,而是真实。 明知道是虚假,却甘之若饴。 可惜艾达当初虽然没有求助莱莫瑞恩,但同样也没有求助于他。甚至那时他还在忙着应对博温的咄咄相逼,直到皇帝的书信寄到了手边,他才知道艾达出事了。 然而知道了又能怎样? 当莱莫瑞恩策动各方势力寻找她下落的时候,他却身陷龙巢乱局,连自保都成问题。 这样的他拿什么和对方争? ……不甘心。 萨西缓缓攥紧了手心,映在眼底的巢区灯火忽明忽暗。 等莱莫瑞恩来了,艾达一定会被他带走——她本就没有留在龙巢的理由,而他也没有在皇帝面前强留下她的实力。 但还是不甘心…… 吊篮的速度开始下降,缓缓地滑入了接地的扣锁。 下巢区到了。 就在萨西收拾好心情,和负责接待的下巢区官员一起往矿区入口赶去时,博温正待在他位于主巢区的办公室,焦急地等待着亲信的消息。 从地颤发生到现在这段时间,已经有好几个人来汇报过了。不过这都不是他在等的人。 他在等的是真正了解这次地颤原因,掌握着第一手资料的人,而想要弄到这些资料,免不了要耗费更多的时间。 好在这只是一次小型地颤,对方并没有耽误太久,大概一刻钟后,巢室的门便被敲响了。 “怎么样?” 将人迎进巢室时,博温谨慎地张开了隔音结界,然后才问道,“成功了吗?数据如何?” 进屋的是博温的亲信,一个皮肤黝黑的瘦高个男人:“很顺利,三区的压力值已经达标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脏兮兮的笔记本,将它递给了博温,“现场的数据在这儿,全都在预期数据区间内,接下来只要再把五区的三号点也处理掉,准备工作就全部完成了。” “太好了。” 博温快速地扫视着数据,“这样一来,我也好向夫人交差了。” 他将那本册子交还给了亲信,补充道,“你今天找个机会去见索文大师,将我们的进度汇报给他。顺便问问他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是。” “萨西·波尼尔在做什么?” 博温还没忘记自己这个碍事的“侄子”。 “回大人,波尼尔少爷早上去了浅层区,在艾达·弗雷亚的住处呆了一段时间,地颤发生后才离开,这会儿已经去了下巢区。” “艾达·弗雷亚。” 博温眯起了眼睛,“他们在里面谈什么了?”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两人说话声音小,到后面就听不清了,” 说着,男人又意味深长道,“他们在里面可待了不短的时间,大人要不要提醒一下波尼尔少爷?这毕竟是在龙巢,他们如此肆无忌惮,若是让丽奇小姐知道了,可是会伤了她的心的。” “哼。” 博温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随他的便吧!要是能让丽奇就此对他死心,我还要谢谢那位弗雷亚小姐呢。” 过去这一个多月,博温一直怀疑西克莱还活着,对萨西的警惕心也达到了巅峰,甚至动了立刻除掉他的念头。 可艾达的出现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萨西费劲心思、动用权势,投入了不知多少精力,竟然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博温只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防备和警惕是那么可笑。 是了,为了讨女人的欢心,这位少爷之前还从龙巢宝库拿了许多财宝去献殷勤,他可不是头一天做这种荒唐事。 不过没关系。 他巴不得这位龙巢的继承人更荒唐一点。 自从西克莱病逝,人人都怀疑是博温害死了他,只是谁都没有证据。萨西当然也不例外。 博温没有蠢到以为可以和他好好相处,两个人不过在明面上维持着体面的和平,暗中早已势同水火,要博温将女儿嫁给萨西是不可能的。 他已经计划好了,等到时机成熟,就把萨西除掉——到时人都死了,就算丽奇再怎么不甘,也只能收起不切实际的想法,按照他的安排嫁给更合适的对象。 只是丽奇对萨西一往情深,若被她知道了真相,他们父女间的感情必然会受到影响。 不过现在好了——萨西自己选择了别的女人,还是当着整个龙巢的面,丝毫没给丽奇和洛迪安家族留面子。在博温看来,这正是让女儿认清现实、斩断情愫的大好机会,所以他不仅不会阻止萨西和艾达在一起,还会为他们添一把火。 甚至,如果这把火还能烧到克拉迪法皇帝的身上,那就更好了。 第553章 藏身 第553章 藏身 矿区的入口在下巢区,所以与矿区相关的调度及后勤部门都设在下巢区的矿区总部中。波尼尔家族在这里有专门的办公区,萨西抵达下巢区后,便是在这里查看了与刚刚地颤相关的详细报告。 就像这一路上收到的简报一样,最终人们还是没有找到真正的塌陷点——震源附近的高危区虽然也有小范围的垮塌,但那都是在地颤的影响下,固定杆实在支撑不住才塌倒的。 “受矿区的魔法磁场影响,我们实在测算不出核心震源的准确位置,只能大概圈出它所在的区域——就是这儿。” 萨西听着三区派来的人的汇报,一边看着矿区地图上的标记:“有人受伤吗?” “没有!” 那人连忙说道,“今天下矿的人全都上来了,我们核对过人数,没少。” 他是三区分矿区的负责人之一,负责这次出事的3-12区的人员和设备管理,因为事发时就在现场,萨西点名让他来汇报情况。 “你们分矿区的区长和另一名负责人当时在哪?” “今天刚好是开汇报会的日子,区长在礼堂开会。我和另一名负责人是换班制,他今天不用下矿,明天才轮到他来监管现场。” “你当时在现场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萨西继续问道,负责人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工人签到下矿,任务进度也是按着计划走的。好像……没有什么异常。” “……嗯,” 萨西思索了片刻,抬头道,“你先下去吧——注意让人检查一下矿区各处,地颤之后很可能存在安全隐患,不要因为排查不严再出事故。” “是,我这就去安排。” 目送负责人离开后,萨西转头对身边的随从道,“派个人跟上他,再让人去查一下今天3-12区另一名负责人去了哪,都做了什么。” “是。” “还有,” 见随从正要退下,他又补充道,“我这会儿要去后面休息下,大概两个小时后起来——把门看好了,别让人进来打扰我。” “明白。” 随从应完便离开了房间。萨西站起身来从里面将门反锁,然后转身进入了后面的休息室。 高级官员的办公间都配备有休息室,萨西的这一间布置得很简单,除了可供小憩的长沙发外,房间里就只有摆满了书和资料的书架和放有点心茶水的茶几。 萨西走进房间,转身将休息室的门也反锁了起来——他径直来到茶几边,蹲下身在桌角旁的地板上摸索了片刻,扳动了一枚藏在地板下的机关。 沙发开始向旁边滑动,露出了下方的地板。 萨西站起身来走到那块颜色与旁边稍有不同的地板旁,单手按在上面,将一丝低微魔法弹了进去——魔力线迅速向下延伸,抵达了预计的地点,并在那儿形成了一个简单的三角形符文。 随着轰隆一声,激活的符文触发了地板下的某个机关,地板缓缓翘起,露出了下方的通道。 萨西立刻走了进去,从里面将地板重新合了起来。 龙巢实际上位于一座巨大的矿山中,山顶被风化成漩涡状的石巢,其中心有一个巨大的圆形洞口,里面是一条垂直的管状通道——这原本是神圣巨龙返回龙巢的入口,但自从它逝去后,这里便被一道金色的结界封死了。 现在进入龙巢的入口在山顶的侧面,进入后沿着盘旋的通道一路向下,便可以绕过金色的结界,进入它最接近地表的区域——浅层区。 整个巢区内部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足有三四个斗兽场那样宽敞,高度则深不可测。围绕着这个大洞,周围的石壁上布满了巢室,彼此之间由滑轨和吊桥相连。 几乎所有巢室都是从山壁里凿出来的,想要扩大巢室的空间,或者增加房间,就要继续向山壁内开发。而石壁上天然形成的一些大的孔洞,则会被改造成功能更多样化的建筑,山壁间的天然缝隙也会被改建成道路。 萨西这间办公室的休息室下方,就有这样一条被改造成密道的缝隙,它一直通向休息室更后方的山体,与一个天然洞穴相连。 洞穴内有着古老的雕凿痕迹,显然早在龙巢建立之初,这里就已经被人改建成了一座藏身于下巢区内的秘密基地。它的纵向空间很深,底部位于下巢区,顶部却直达上巢区。这里同样有滑轨和吊篮,可以让人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往返于上下巢区。 不过萨西今天并不打算去上巢区,进入这里后,他径直来到了洞穴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的石壁向侧面凸出了一块,刚好遮挡住了它后方的裂隙入口,从这儿一路向里走,很快便会抵达另一个小型洞穴,而这里不仅有一间简陋的巢室,洞穴中央的地面上还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大型魔法阵。 这是远程定向传送阵的落脚点,而它的起始点,位于环海的卡莱利德神殿废墟深处。 神殿的传送大厅,夜鹰夫人与大祭司洁安之间的秘密,这座大厅中有通往大陆各地的传送门,而且都完好无损,仍处于随时可用的状态。 在神殿还没有成为废墟的年代,这些传送门通往的方向大多位于野外,唯独龙巢是个例外。作为与精灵一族同根同源的神圣巨龙,奥莱尼亚斯允许精灵们自由进入自己的领地,所以龙巢的传送落脚点正位于下巢区附近的洞穴中,艾达也正是通过它快速抵达了龙巢,让确信夜鹰夫人此时不可能出现在龙巢的莱莫瑞恩打消了对她们两人关系的疑虑。 不过,随着卡莱利德神殿在爆炸中化为废墟、星辰祭司下落不明,当神圣巨龙也陨落之后,这处传送阵便失去了它的作用,被当时的龙巢领主封存了起来。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这位领主在将这间办公室连同它后方的隐蔽通道一起传给自己的继任者时,下意识地忽略了传送阵的存在,导致后来的龙巢掌权者们对这件事一无所知。直到凯勒西斯联络了萨西,告知他不久后艾达将通过远程传送直抵下巢区时,波尼尔父子才发现自己熟悉的通道深处竟然还隐蔽了这样一个秘密据点。 “父亲,我来了。” 萨西敲响了巢室的门,很快,里面传来了西克莱起身的声音。 自从艾达顶替西克莱被博温找到,他之前的藏身之处便没办法再待下去了。幸而艾达的到来还揭露了这样一个隐蔽的地点,萨西便将巢室简单收拾了一下,让父亲搬了进来。 “刚刚发生了地颤,情况怎么样?” “我就是来和父亲说这件事的。” 萨西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巢室内。这里虽然简陋,但该有的生活物品一应俱全,桌子上还摆着酒菜,显然龙巢领主就算装死,也不会亏待了自己。 西克莱今年五十出头,和萨西一样有着一头褐色的头发。经过半年多的躲躲藏藏,他那标志性的两撇胡子已经变得乱七八糟,穿着也邋遢了许多,但人看着精气神十足,半点也没有重病在床的样子。 “瞧你这表情,又没找到坍塌点?” 瞟了一眼儿子的脸,西克莱笑嘻嘻道,“看来被我猜中了。” “父亲还有心情笑,这样频繁的地颤可不是好兆头。” 萨西叹了口气,“等克拉迪法的皇帝一到,您便要和大祭司他们去孵光之地了,如果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出了差错,别说计划会失败,你们能不能安全回来都是个问题。” “话是这个道理,但现在不是查不出问题所在么。” 西克莱看着一点都不着急,他走到了桌边,将矿区的地图摊开,抬手在三区上画了个圈,然后道,“震源是在这儿吧?” “是。” 西克莱圈住的区域和矿区测算的结果几乎是重合的,萨西低头看着那个圈,低声道,“这次的震源点也是在结构层附近,所以我还是持之前的看法——坍塌的地点不在高危区,而是在结构层内。” “结构层都是实心的,因为要支撑整个矿区,这些地方严禁挖掘。” 西克莱望着萨西说道,“你也查了矿区的运输记录和账目,没有发现异常,甚至怕他们做假账,你还派人去盯了现场,但仍然一无所获。更重要的是——挖出来的废石也没有找到。这样你仍然觉得是结构层出了问题吗?” 正如西克莱所说。如果真有人胆大包天,偷偷挖掘矿区的结构层,盗卖里面的矿石,他总要把这些矿石运出去卖掉,但矿区的出入口只有一个,进出都有严格的管控,多运一车矿都会引起注意,更别说到了能引起坍塌的程度,那里早就被挖走不知多少车矿了。 而除了矿石,那些无用的碎石残渣也要集中处理,这么多的环节都要顾及,外来者是不可能做到的,而就算是内部人员,也不可能做得如此天衣无缝。 不过,就算什么都没查到,萨西仍然坚决道: “是,我仍然认为是结构层发生了坍塌,” 他认真道,“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瞒天过海的,但数据不会说谎。只要我能找到他们潜入结构层的入口……” “这也是最大的问题——探矿、挖矿、运矿,这不是悄无声息就能做到的,” 西克莱摇了摇头,“他们若真的动了结构层,在附近工作的工人不会听不到动静。而且挖矿总是要人员的吧?这么大一批挖矿工人,他们要藏在哪?” “会不会是我们自己的工人……” “你想说是博温干的吧,” 西克莱叹道,“他要是有这个本事——操纵工人、暗中挖掘结构层,还能不被你发现,那波尼尔家族在龙巢是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父亲……” 西克莱拍了拍萨西的肩,笑道:“别慌,只要他做了这件事,就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如果用正常的思路解不开这个结,不如换个角度,从别的地方着手找找线索——比如,丽奇最近在做什么,你有了解过吗?” 第554章 密谈 第554章 密谈 “她……” 萨西没想到父亲会提起丽奇。一想到她这几天的大哭大闹,他就觉得头痛,“自从见到艾达后,她就一直躲在房间里不出来,饭也不肯吃,博温去劝还惹得她大哭。不过昨天我去看过她之后,情况有所好转,现在她只是情绪还有些低落,倒是肯吃饭了。” “嗯,丽奇虽然任性,对你却是一往情深。” 西克莱叹了口气,又问道,“不过,你说的都是她见到弗雷亚小姐之后的事,那之前呢?” 萨西怔了怔:“之前……她还是老样子,经常到我住处和办公的地方找我,有时送吃的,有时没话找话地问我一些事情……” “哈,还是那么主动,不愧是丽奇。”西克莱笑眯眯地捋了捋胡子。 “父亲……” 萨西不满地看着他,西克莱连忙收敛起来,强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咳,那她找你问了这么多次话,有没有哪次比较奇怪的?比如说,她看起来有些为难,或者紧张?” “紧张?” 萨西微怔,继而蹙起了眉,“没有哪次特别有印象的……如果她表现很古怪,我应该当时就能察觉——父亲是怀疑博温会派她来监视我,或者打探消息?” “你觉得丽奇喜欢你是装出来的,还是真心的?”西克莱反问道。 “……” 萨西目光黯了黯,“应该不是装的。她虽然也会动些歪心思,但往往藏不住心事,一眼就被人看透了。” “是了,我也是这样想的,博温当然比你我更了解自己的女儿,所以不可能明着让她找你打探消息——他只会放任她接近你,然后借谈心的机会从她那儿套话。这样一来,他既能得到想要的信息,丽奇的表现也不会引起你的怀疑。” 西克莱说完,又望着萨西道,“不过,你应该也没少这样利用她吧?” 萨西也看着他:“是。” “那探出什么有用的了吗?” “……有,不过都是些模糊的信息,我怕问得深了会被博温察觉到,所以都只是点到为止。” 萨西回想着说道,“博温似乎秘密接见过外来者。丽奇和我抱怨过两次,说他父亲身边有个新来的人见了她不行礼,而据我后来去查,博温身边的随从已经有一年多没换过人了,近卫队新加入的几个人我也查过,都很守规矩,没惹过她。后来那个人不见了,丽奇还问过博温,博温的解释是太没规矩所以开除了。” “呵,他还是不够小心,以为糊弄得了女儿就算过关了。” 西克莱冷笑一声,“所以他果然得到了外来者的帮助,矿区的事说不定也和这些外来的协助者有关。” “我也有这样的怀疑,只是那个人离开之后,这条线就断了。我还没有查出他到底是谁,以及来找博温的目的。” 听萨西这样说,西克莱点点头,又问道:“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发现吗?尤其是她主动找你的时候。” “……您这样问,我倒是想起了一件很早之前发生的事,” 萨西抬起头看向父亲,“您刚刚问丽奇有没有过古怪的表现,其实是有那么一次,只是有问题的不是她的反应,而是她问的问题。” “她问你什么了?” “她问了我一个很复杂的传动法阵组的原理,当时我也被问住了,下来后查了不少资料才弄明白,” 萨西回忆着说道,“虽然她以前也会问我一些稀奇古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问题,不过这些都只是她来找我的借口,很多时候她根本没听明白我讲了什么,也不在乎这些问题的答案,但那次不太一样…… “她当天没得到答案,第二天又来问我。等我弄明白了讲给她的时候,她也听得很认真,记了不少笔记,还举一反三问出了许多新问题——对了,” 说到这里,萨西眼中一亮,“她还问了我不少实现阶段的问题,包括法阵位置的选择、在不同地形使用时要注意的事项等等。丽奇平时可没这么好学,而这个法阵组并不在教学范围内,是超纲的知识。她这样认真地问,就好像……” “她是真的要用它。” “是,就是这种感觉,但她问我这些的时候,龙巢局势还不像今天这样紧张,所以我没多想。” “她是什么时候问的?” “新年前后,您假死后没多久,” 萨西回想道,“当时我假作深受打击,丽奇可能是想安慰我,所以那段时间来得比往常还要频繁。一开始她只是说些趣事,后来便开始问侍从学的问题,当问到这个法阵组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所以故意挑了个难题……” “新年前后……那确实是挺久以前的事了。不过考虑到博温至少两三年前就已经和卡尔洛夫勾搭上了,这件事确实值得深究。” 西克莱想了想道,“侍从学我不太懂,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不过你的那位同学,艾达·弗雷亚,不是在侍从学上颇有造诣吗?恰好她现在在龙巢,或许你可以问问她的看法——弗雷亚小姐能得到凯勒西斯·萨安大人的信赖,冒着风险来到龙巢帮助我们,说明她至少在对抗死亡之影的大义上是值得信任的,至于其它方面……就要靠你自己斟酌了。” “嗯……” 萨西低头思考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下次去见她的时候,我问问看。” “还有,” 西克莱看了看萨西,凑近了问道,“你和弗雷亚小姐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萨西吓了一跳:“什么怎么回事?” “她会被丽奇视为眼中钉,不止是因为丽奇单方面对你们有误会吧?这孩子虽然敏感了些,但只要你主动和其他女孩划清距离,她是不会不依不饶的,” 西克莱用看穿一切的目光盯着萨西,笑了笑道,“看来这位克萨约尔来的姑娘确实不简单……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吗?就过去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莱莫瑞恩对这姑娘也势在必得,你若是表明态度,不仅会加速我们与洛迪安家族之间关系的破裂,还会招来克拉迪法皇帝的敌意——虽然这份敌意不会摆在明面上,但总归也不是件好事。” “……我明白,” 萨西放轻了声音答道,“我不会为了自己,去牺牲龙巢的利益,您放心……” “你明白个屁。” 西克莱哼了一声,萨西尴尬地看向他:“父亲……” “怎么,为了龙巢的利益,你就要牺牲自己么?” 西克莱气哼哼地说道,“当年你祖父想撮合我和锡娜·斯托克,但我还不是娶了你妈妈。你老爹我和那些一心惦记财富地位的家伙不一样,我更在乎你是不是过得幸福,要知道,龙巢的财富原本就属于神圣巨龙,波尼尔家族不过是代管罢了——对于我们来说,最大的使命是复生神圣巨龙血匕,对抗死亡之影,只要这件事完成了,别的就都不算事!” 说着,他拍了拍萨西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这个人不怎么守规矩,年轻时任性得很,得罪过不少人,为身边的人添了很多麻烦。但你和我不一样,你这孩子打小就听话又上进,因为家族面临的困境,还有肩负的使命,你还没成年便顶着巨大的压力,坦白说,作为父亲,看到你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担当,我真的感到很惭愧。” “父亲,您不要这么说。” 西克莱摆了摆手,继续道:“你妈妈去世得早,临终前最惦念的人就是你。我和她都说好了,龙巢的使命就让我来承担,而你作为年轻人,应该在危机过后重现和平的这个世界里尽情享受你的人生,追求属于你的幸福。至于龙巢……当然不是说就不管了,但差不多就行——你已经够尽心了,真的没必要为它搭上一切,尤其是婚姻,更不能随便。 “至于你和丽奇,我原本是想,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有感情基础,那孩子虽然有点小脾气,但人不坏,又对你一心一意,算是个合适的对象。所以即便他父亲步入歧途,只要你喜欢,我也不会拦着你们在一起。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想到自己这个循规蹈矩的儿子竟然和皇帝成了情敌,西克莱不仅不担心,反而觉得萨西出息了,高兴直接写在了脸上,“总之,你有自己的想法,那便按你的想法去做,别考虑什么利益啊牺牲啊的——他是克拉迪法的皇帝又怎么样?你堂堂龙巢的接班人,难道还怕了他不成!要是继承人还不够格……” 西克莱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那就直接继任领主!等解决了博温那小子,你就顺势继位,对外宣布我已经死了——你放心,我肯定躲得好好的,不让他们发现——” “您胡说什么呢!” 萨西哭笑不得,“父亲正当壮年,龙巢还要在您手里继续发扬光大呢,不要乱说!” “哎呀,我这不是担心你么,” 西克莱笑眯眯的,“要不是现在情况不允许,我还真想见见那位弗雷亚小姐,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竟然能让你这么上心——对了,她现在是什么态度?” “她……” 萨西想到艾达早上时的表现,眼神微微一黯,西克莱见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皱眉道:“你不会还没开始行动吧?” “不是……” 萨西露出一丝苦笑,“她不肯收我的礼物,也不愿意欠我的人情,她……应该是明白我的意思,但还是决定和我保持距离。” “这样啊……” 西克莱明白了,“不过别灰心,追女孩子哪有一下子就成功的。当年我追你妈妈也费了好一番工夫呢!” “嗯……” 萨西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的钟,起身道,“时间不早了,父亲。我得上去了。再晚博温的人就要从矿区上来了。” “嗯,你回去吧。我这儿一切都好,不用你操心。” 西克莱摆了摆手,也不留他。 和父亲道别后,萨西又从来时的缝隙走了回去,大概一刻钟后,下巢区的办公室内,沙发移回了原位。萨西将衣领扯开了一截,又把头发弄乱了些,这才从休息室走了出去。 听到屋内传来声音,门外的随从低声问道:“波尼尔大人,您起来了吗?” “嗯,有人来找我吗?” “是洛迪安家族的……” 不等随从答完,萨西直接拉开了门,瞥了一眼等候在门外的瘦高个男人:“培文大人。” 他看起来就像刚睡醒,脸上的笑比平时淡了几分,“是博温叔叔找我?” “是,” 虽然是博温的人,但面对波尼尔家族的掌权人,培文不敢不恭敬,“洛迪安大人说,两大家族都对这次地颤很重视,联合会希望您公开调查结果,人都在礼堂等着了……” “知道了。” 萨西表情不变,转身走回了屋内,“我拿上资料就过去,让他们再稍等一下吧。” 第555章 碰面 第555章 碰面 夜幕降临,夜鹰在环海海岸的营地也渐渐安静了下来。随着灯光一盏盏熄灭,漫天的星光照亮了沙滩,也照亮了两个正在悄然赶路的身影。 这两人都披着深色的长斗篷,用兜帽遮住了面孔,一边赶路一边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避免暴露行踪。 他们不是夜鹰的人,但也不是夜鹰的敌人。之所以鬼鬼祟祟的,是因为他们此行的目的不能暴露,即便是被环海营地的人发现也不行。 在夜鹰夫人的指示下,朱利安专程从霍艾罗德赶来,支开了密道外的守卫,将这两人送达了环海海岸。而现在,他们正赶往海岸南面的卡莱利德教区——这是夜鹰夫人专门在环海为卡莱利德教规划的区域,将来,人们会在这里建立新的卡莱利德主神殿。 由于还在修建中,工人们只在白天来干活,天黑后还会回去营地,所以这里不仅无人居住,夜里也没有守卫。此时整个教区一片漆黑,只有已经修建好的祈祷室内还亮着魔法灯。 大祭司洁安和她的护卫欧尔佳已经在那儿等候多时了。 两个披着斗篷的人才一接近祈祷室,屋内的两人便立刻察觉了。欧尔佳来到门外,确认了来人身份后,这才将他们两人领到了祈祷室内。 “祭司大人,” 她一进门,便对洁安行礼道,“神子到了。” 两个人同时摘下了兜帽,其中个子稍矮些、脸上蒙着面纱的银发青年正是克萨约尔王室最后的血脉,真正的神子洛安伊斯·克萨约尔。而站在他身边的金发男子,则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他最信赖的恩师威纶·雷克塞安。 “雷克塞安大人、神子大人。” 洁安微微欠身,向两位客人行了一礼,又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雪光,“好久不见。” 自从在霍艾罗德分开,雪光已经有很久没见过她了,如今听到她的问候,又看到她毫发无伤地站在自己面前,这段时间以来的担忧和思念全都在这一刻化为了一团氤氲的情绪,潜藏在了他的眼底,又被挡在了面纱之下。 白色的流光升起,在空中交织了片刻,最终只显出了一排简单的字迹: ‘别来无恙。’ 洁安温柔地笑笑:“我一切都好,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我们还是到里面坐下谈吧。” 说着,她率先向祈祷室侧面的大门走了过去。 威纶看着她的背影,又用余光看了一眼身边的雪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虽然在各项行动中都表现得沉着而稳重,可洁安实际上与艾达同龄,比雪光还要小些。她长期居住在外海,却并非不问世事。相反,为了成为合格的星辰祭司,她付出了大量的努力去学习各种知识、了解当今时事,虽然还未成年,却已经能够像她的祖先们一样担当重任了。 相比之下,一直生活在众人的保护下,几乎不和外人打交道的雪光则显得过于单纯了些。 威纶将他从王宫救出来后,曾亲自抚养了他好几年,雪光的手语和药师学知识都是这个时期跟着威纶学来的。 最开始的时候,威纶也曾想过将他培养成合格的王位继承人,却发现雪光在这方面根本不开窍——他愿意钻研知识,但对和人打交道以及驾驭权势毫无兴趣;跟在凯勒西斯身边后,长期的流浪生活也让他对国家的概念变得模糊,更别提拥有国家荣誉感了。 他根本不在乎克萨约尔会如何,当然也不在乎王位,甚至面对神子的使命,他肯配合众人的计划,也不过是因为凯勒西斯和威纶希望他这样做,而他不想让他们失望罢了。 威纶从很早以前就知道雪光并不适合当国王。 考虑到克萨约尔还有一位有着明君之相的公主,威纶原本想着,只要他们兄妹俩团结一心,将来总有办法扛起这个国家,然而这种可能性如今已不复存在了。 “雷克塞安大人,” 众人落座后,洁安的视线落在了威纶身上,“我听说您取到了烈焰龙魂,所以这一次前往孵光之地,您是要负责担任烈焰之柱吗?” 威纶点了点头:“是的,烈焰龙魂由我负责。” “不过,萨安大人没有与你们一起来吗?” 洁安问道,“想要开启孵光之地,必须要有神圣龙魂和至少两个元素龙魂在场,神圣龙魂在萨安大人那儿,烈焰龙魂也已经拿到了,那另一个龙魂……” “这一点您不用担心,我带来了冰霜龙魂,” 威纶微微一笑,“取得烈焰龙魂之后,我去了一趟耶萨,曼蒂·科菲的巡回舞团恰好在那附近表演,我便代表萨安大人与她见了一面——此前夜鹰夫人似乎已就龙魂的事和她谈妥了,我没费什么功夫,就从她手中借得了冰霜龙魂,不仅如此,神圣龙魂我也带来了。” “什么,神圣龙魂在您身上?” 洁安惊讶道,“这么说,萨安大人这次不和我们一起去了?” “他的身体情况……不适合去。” 威纶没有解释得更多,洁安蹙眉问:“那神圣之柱和冰霜之柱要由谁来担任?您应该知道,开启孵光之地时,龙魂必须由人的精神支撑才能发挥作用……” “放心,神圣之柱我会交给奇袭领主,” 威纶笑笑答道,“过去神圣龙魂一直保管在龙巢手中,神圣之柱原本就应该由波尼尔家族后裔担任,只是为了安全起见,他们才将神圣龙魂暂时交给了萨安大人保管。等我们到了龙巢,我便会将神圣龙魂归还给奇袭领主,这次也将由他担任神圣之柱,协助我们打开孵光之地的大门。” “那冰霜之柱?” “冰霜龙魂,我希望能交给欧尔佳。” 威纶看向了站在洁安身后的女护卫,“这次我们是秘密潜入龙巢,人数越少越好,而欧尔佳一定会跟在您身边,所以由她来担任冰霜之柱再合适不过。 “另外,艾达·弗雷亚也会以雷霆之柱的身份加入我们——这样一来,我们开启的孵光之地便可达到第二级,由此复生的神圣巨龙血匕也会更强大。” “弗雷亚小姐?” 洁安犹豫道,“可她已经被龙巢的人发现了。您应该知道,龙巢不允许外来者进入军防区内,所以她这会儿应该已经被送去了浅层区。而且克拉迪法的皇帝正在赶往龙巢,弗雷亚小姐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她又要怎么从龙巢与皇帝的眼皮底下离开,加入我们的队伍呢?” 听她这样问,威纶只是笑了笑:“您应该已经听过萨安大人的计划了吧?” 洁安点了点头。 威纶继续说道:“那您应该很清楚,皇帝这次去龙巢,除了拖住博温·洛迪安之外,还有一个任务,是配合萨西·波尼尔的龙巢军队,将博温的势力彻底铲除——他们会在我们完成了神圣巨龙血匕的复生仪式,并成功撤离龙巢后开始行动,等到了那时,无论军防区内外,都将不再安全,而皇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洁安,“我们都知道,他很在乎艾达的安危。所以明知道龙巢即将变得危险,他是不会把她继续留在那儿的——造访龙巢后,他会第一时间让人把艾达带走,而为了防止人在路上出事,他也不会让她走得太远。” “龙巢附近的某个据点……他准备把人送去那儿保护起来?” “是的。人到了克拉迪法境内,就等于安全了,而为了让他更加放心,萨安大人还答应他会亲自保护艾达。” “原来如此……” 洁安恍然大悟,“萨安大人有办法将弗雷亚小姐送进龙巢,还不会被皇帝怀疑。” “准确的说,是弗雷亚小姐自己有办法进入龙巢。” 威纶微笑道,“她首次传送到下巢区的传送落脚点时,在那附近设下了一个定向传送法阵。之后只要在龙巢附近再设下一个与之对应的定向传送法阵,就可以准确无误地传送到下巢区。” 虽然只能近距离生效,但从龙巢顶部到下巢区,也不过几百米的距离,定向传送法阵完全够用了。 “事实上,这道定向传送也是我们离开龙巢的退路,” 威纶最后解释道,“任务开始后,我们将和她在下巢区汇合,一同前往孵光之地。而等到计划完成,我们还会从原路返回,离开龙巢。届时萨安大人会在地表接应,将她送回克拉迪法的据点,而那时皇帝还在和博温作战——只要计划顺利,一切都会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完成。” 这就是夜鹰夫人的计划——艾达·弗雷亚的计划。 既在莱莫瑞恩面前撇清了自己和夜鹰夫人之间的关系,又帮助龙巢打消了博温的疑虑,为克拉迪法访问龙巢提供了合理动机的同时,还顺带解决了将一群人悄无声息送入龙巢的难题。 ‘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了谁吗?’ ‘谁?’ ‘——你。’ 凯勒西斯将艾达的计划转述给威纶时,曾目光复杂地感叹道,‘虽然和你走的是不同的路子,但能把计划做得如此缜密又面面俱到的人……我下意识便想到了你——这孩子可不一般……但幸好,她没有像她哥哥一样误入歧途。’ 呵…… 想到这里,威纶脸上显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没有借助弗雷亚家族的势力,也没有依靠与奥莉菲亚的关系,明明可以利用龙巢继承人和皇帝对自己的爱慕,却选择隐藏身份,与龙巢公平交易,靠谈判与克拉迪法合作。 从创建组织、募集人才,到一步步将它壮大成如今规模,艾达完全是凭自己的实力做到这一切的。 而有如此能力的人,又怎么会是一般人? 至于误入歧途…… 艾达可不止有艾文·坎特这一个哥哥。 真正陪伴她成长的兄长,是法奥兰·弗雷亚——那家伙是那种,即便身边的人已经踏入了歧途,他也能想办法把对方硬拉回来的人。 她从小长在他身边,怎么可能误入歧途…… 威纶收回了思绪,对洁安道:“计划就是如此。等时机一到,龙巢领主便会发来信号通知。在那之前,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就可以了。” 第556章 隐患 第556章 隐患 地颤过后第三天,龙巢专门为此成立的调查组仍然没有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萨西懒得和他们耗下去,再有会议一概让手下参与,自己则抽出时间带着相关的资料去了一趟浅层区,准备和艾达谈谈这件事。 西克莱“去世”后,龙巢的实权被一分为二,人们不仅要听萨西的命令,也要看博温的脸色。虽然艾达现在算是波尼尔家族的客人,周围人对她的态度也很礼貌客气,但只要萨西不在,她便只能待在住处,不能随意离开,比起做客倒更像是被软禁了。 不过对艾达来说,没人打扰反而更清净,她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做点自己的事。萨西来的时候,她正在演算数据——反正在这儿也没别的事可做,她平日里不是在看书就是在钻研侍从学。 “这两天有人来找过你吗?” 萨西一进门便瞧见了屋里多了几个箱子,艾达点了点头:“洛迪安大人来过,顺便把我在原先住处的资料带来了。” “嗯……” 萨西顺手张开了隔音结界,“他没说什么吧?” 虽然知道博温不会明着对艾达做什么,但他还是不太放心。 “没有,他只问了些平常的事,没待多久就走了。” 艾达一边说着,一边整理着乱糟糟的桌面,“抱歉,我这儿有点乱……” “在算什么?” 萨西只看了一眼桌上的工具,就知道她肯定在计算和结界有关的东西,果然艾达答道:“是恒温结界,我在思考怎么把它修改一下,让它的用途变得更广泛。” “修改?” “嗯,恒温结界一直都被运用在战场上,用来应对极端的自然环境或抵挡敌人的魔法攻击。因为要应对极端的环境变化,构建结界的重点被放在了侦测环境数据和应变速度上,魔力消耗大,维持时间有限……” 艾达将画着图形和计算数据的草稿纸递给了萨西,解释道,“我是想把它的结构修改一下,将侦测敏感度和应变速度下调,这样只要用更简单的符文,消耗更少的魔力就可以维持结界法阵的运行……” “你是想将它用在什么领域?” 萨西看了看图纸——艾达对法阵的修改方向没什么问题,“农业?” “对!” 艾达笑了,她就知道萨西能领会她的意思,“植物的生长对环境要求很高,恒温结界可以保证冬季也有蔬菜产出,也可以提高粮食产量……其实以前就有过这样用的先例,但因为性价比太低,没有被广泛运用。我总觉得有些可惜,所以想试试改良它。” “这里还有冰霜魔法的符文,你放在了变温结界里……” 萨西抬起头,惊讶地望着艾达,“你是想制造降雨?” “是啊……克萨约尔东部之前连续三年遭遇旱灾,粮食颗粒未收,饿死了无数人,那时我就在想要怎么改变这一切……” 艾达一想起那几年,心情便沉重起来,“虽然现在大陆各地风调雨顺,但只要环境没有变化,未来还是会出现一样的灾害。我曾经和几位学者聊过这件事,环境学家的意思是可以通过种植特定的植物,慢慢改变当地的环境,但这种做法需要时间,还不一定能成功……所以我想,在做长期计划的同时,我们最好也能拥有一些应急的办法来应对这些自然灾害——而魔法正是最好的选择。” “你和耶萨塔聊过这个研究方向吗?” “之前提起过,但对此感兴趣的法师不多……” 艾达说到这里,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你也知道,虽然人类掌握着许多强大的魔法,这些魔法却更多地被应用在了战争中,为国家和军队服务。这或许和大陆不够和平,各国更重视战斗魔法有关,但我总觉得……我们明明有这样的能力,本应该把它们更多地用在改善人民的生活上…… “就像我正在做的这些,它们不仅仅是为了克萨约尔才研究的,而是为了所有人——时至今日,还有很多地方的人吃不饱饭,如果我们能让粮食产量提高,就有希望让人们彻底摆脱挨饿的生活。” “……” 听完这番话,萨西望着目光明亮的艾达,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被萨西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艾达避开了他的目光,将手边的资料全都整理到了一起:“不过这些都要慢慢来,倒不急于一时,” 她顺势问道,“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要说吧?” “嗯……” 萨西平复了一下心情,将手里的纸递了回去,“也是和法阵有关的事——你在法阵建设方面经验比我多,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法阵?和之前的地颤有关吗?” “虽然还没查到有用的线索,但我直觉它们之间有联系。” 萨西点了点头,一边从衣兜内掏出了一个笔记本递给艾达,“是传动法阵组——我这里详细记录了它的原理,你可以看一下。” “传动……啊,是常用来远程施法的双向法阵?” 艾达对这个法阵有些印象,萨西解释道:“不是普通的双向传动法阵,是法阵组。只要有足够的魔力支撑,就算一组放十个以上的法阵,也可以同时传动。” “我看看……” 艾达打开笔记快速地看了起来。 萨西的笔记写得很清楚:传动法阵组通常由一个启动法阵和若干副法阵组成,建设好之后,能够将启动法阵内发生的魔法原封不动地再现于所有副法阵中,只要副法阵配给的魔法储能足够,法阵组就可以持续运作,而副法阵也没有数量限制。 “这种法阵一般是在埋伏战中预设陷阱用的……” 艾达抬起头来问萨西,“但你说它和地颤有关,那就不是用在战场上。” “我再给你看一样东西。” 萨西没有回答艾达的话,而是从披风下又取出了一个文件袋,“这是这次地颤的调查报告,你可以看一下第一页的简报。” 说完,他走到了桌边坐了下来,耐心地等待艾达看完文件上的内容。 “……这数据没有错?” 艾达看完简报后,又翻到后面快速地扫过几个数据,然后才抬起头,迷茫地看向萨西,“如果一切属实,这个位置应该已经塌了。” 她指着简报上画的矿区地图,在标记了结构层的位置画了个圈,萨西笑了:“确实,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派去探查的人反馈的数据显示,里面是实心的。” “不可能……” 艾达又低头看了一眼,“这两个数据是矛盾的。要么之前的地颤数据有假,要么就是岩层探测数据有假。” 萨西轻声道:“你也这样觉得……看来不是我的错觉了。” “就前两天地颤的程度来看,地颤数据在合理的范围内,所以如果说这里面哪个数据有问题,我认为是后者。” 艾达说完之后,又看了一眼简报的题头,忽然意识到这不是龙巢官方的调查结果, “等等,这是你自己查到的?” 她后知后觉地看向萨西,惊讶道,“如果是这样,也就是说……” “没错,我身边有博温的人,而且不止一个,” 萨西垂眸笑道,“看来还是我大意了,竟然让他钻了空子,把人安插到了我身边——只要控制了我身边的人,自然就有办法让我什么都查不到,甚至设下陷阱让我自投罗网,也是易如反掌。” 艾达咬了咬嘴唇:“可这种自相矛盾的数据,不是一看就看出来了吗?” “你我能看出来,博温却不一定看得出来,” 萨西淡淡道,“他擅长做生意和管理账目,但对矿区的工作一窍不通,也不明白这种数据是没办法作假的——地颤那么强,光靠人体感知就能预估出大概的位置和强度,数据有问题一看就知道了,那么想掩盖结构层的秘密,就只能从别的数据上想办法——他们大概以为我和博温一样看不懂这些,所以才会放心把这种漏洞百出的东西交给我。” “结构层……虽然我不懂矿区的建设,但这种地方应该是起承重作用的,是不能挖掘的。” “你说得没错,但看来有人不顾后果,对它下手了,” 萨西神情凝重地说道,“从两年前起,矿区已经先后发生了八起地颤事件,其中有五次都没有找到塌陷点。如果我们的猜测属实,那矿区的结构层早已千疮百孔,我们对高危区的划分也变得毫无意义——没有了稳固的支撑,整个矿区都是高危区!” “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必须让工人立刻撤出来!” 艾达担心地说道,却看到萨西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你是担心,这样会打草惊蛇?” “对不起,我……” 萨西知道艾达一向最在乎人的生命,但现在的局势实在容不得他冒险。他担心她会因此责怪自己,忐忑之余还想再解释些什么,却被艾达打断了: “不,你不用道歉,我明白你别无选择,” 她当机立断地说道,看起来丝毫没有怪他的意思,“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解决这件事——如果不能疏散工人,那就换个方法,比如想办法减缓矿区坍塌的速度,加固……或者支撑?总之,我们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行!” 第557章 阴谋 第557章 阴谋 “其实,我准备这两天找时间下一次矿,一个人去——” 萨西说道,“既然身边的人不值得信任,那我就亲自去调查结构层的数据,看看到底是我想多了,还是他们确实对结构层下手了。” 艾达有些担心:“你一个人能行吗?” 矿区入口对进出人员审查得非常严格,想要瞒过守卫悄悄下矿几乎是不可能的。 “没事,我会光明正大地下去,然后另找机会单独行动……这件事我已经计划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实施,这次正好三区地颤,我随时可以带人下去,还不会引起怀疑。” 萨西一边说着,一边将文件最下方的矿区地图取了下来,摊开放在桌面上,“先不说这个了,我这次来找你主要还是为了法阵组的事——你看,” 他指着地图上做了标记的几个地方说道,“这些是这两年来发生地颤的震源位置,按顺序标了序号。其中发生在三区的地颤共有两起,五区也是两起,二区最多,足有四起,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今年七月,当时不止高危区垮塌了两个分区,作业区也塌了一部分。” “有人员伤亡吗?” 艾达听到作业区出事,心头一紧,果然见萨西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当时区域内有十余人在工作,坍塌导致三人死亡,十一人受伤——这是龙巢这几十年来最大的一起安全事故。” “这些地颤的调查结果你都带来了吗?” 艾达一边低头看向地图,一边问道。萨西摇了摇头:“这时候再去调看资料,说不定会引起博温的注意,所以我没把它们带来——不过相关的数据我都记在脑子里了,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 “好。” 艾达收回心神,将注意力放在了地图上。 从图上看,龙巢一共有六个矿区,分别位于巢区下方以及西北方向的山体内,其中六区紧挨着下巢区,是从巢区进入主矿区的必经之路,五区则在六区的西北方,位置比它略高一些。 三区在五区的正上方,紧挨着五区,四区则在五区的斜上方,距离巢区较远。 三、四区的正上方是最接近地表的一区和二区,矿区通往地表的两个出口便分别在这两个矿区内,龙巢产出的矿石也是从这里被运往大陆各地的。 “出事的地方集中在二区、三区和五区。” 艾达看着这几个地方,若有所思道,“二区是所有区域中离巢区最远的一个,也是出事最多的地方,三区则和五区挨着……” “嗯,三区和五区出现的几次地颤都没有找到塌陷点,二区则只遇到过一次这种情况,剩下三次塌的都是高危区,还有一次波及到了作业区。” 萨西补充道,“所以我在想,会不会这两边的地颤不是由同一个原因导致的?” “倒也有这个可能,不过……” 艾达又想起了刚才看过的地颤报告,总觉得其中有个数据不太对劲,于是又将那叠纸拿到手里翻看起来。 检测、记录和分析某个区域的魔法能量和环境变化,是侍从们为了能在战场上顺利搭建法阵所要学习的知识之一——面对各种恶劣的环境,他们只有根据探查到的情况随时调整法阵的内容和细节,才能让这些法阵顺利生效。 同样,这种能力也可以让他们在战场上快速分析出敌人进攻的位置,以及该地区遭受袭击的程度,厉害的侍从甚至可以不用工具测算,便能大概分析出结果——当然了,想要掌握这种能力,首先要有丰富的实战经验。 艾达虽然做不到凭空测算,但在有现成数据的情况下,分析数据是她的强项。 “这里很奇怪,” 很快,艾达在报告中找到了那条记录,并把它指给萨西看,“地颤数据中,最大振幅前有一段古怪的前置数据,其它地颤也有这样的记录吗?” “你也注意到它了……没错,” 萨西点头道,“这几次地颤几乎都存在这样的情况,只有一次例外。一年多以前,发生在三区的那次地颤就没有记录到这个数据,而正常的垮塌本来就不该有这样的情况出现。” “这是一个持续的震动,” 艾达有些不妙的预感,“虽然远比不上整个区域垮塌的震动强烈,却也不是承重结构自然断裂该有的数据——倘若这种情况是在战场上测算出来的,那它最大的可能就是……” “有人在施法。” 萨西看着艾达,而后者也恰好在这时看向了他。 “也就是说……” 艾达望着萨西的眼睛,心中感到了一丝寒意,“这是人为的——很有可能是有人主动引发了这些塌陷。”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觉得这个传动法阵组和近来的塌陷有关了吧?” 萨西压抑着情绪说道,“如果这些人想要用法术引起塌陷,那他必不可能让自己身陷险境。利用传动法阵,他便可以在安全的地方施法摧毁远处的承重结构,甚至利用传动法阵组,他还可以同时摧毁多个承重点。” “可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艾达皱起了眉,“为了毁掉通往结构层内部的通道,以掩盖他们在结构层内的所作所为?” “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萨西低声道,“你看,如果我们按照刚才分析出的结果看这八次地颤——”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手边的纸上写了起来,“两年前的第一次,人为触发,二区的17号高危区因此塌陷了一大半;几个月之后,三区的结构层内发生了自然垮塌——仅仅不到一个月之后,二区再一次发生了人为的高危区垮塌,但这一次垮塌的震源点不止一个,这里面——” 他用笔尖指了指二区的结构层,“也塌了。” “塌了两个地方……前置数据呢?” “只有一个,” 萨西将笔尖挪到了另一个位置,“在这里。” 艾达快速地在心里推算了一下:“这是两个区的交接点,他们把这里的结构摧毁了,同时弄垮了这两个区域。” “是的,” 萨西叹道,“这之后他们足足沉寂了好几个月,没有再对矿区下手。但也就是在这期间,丽奇开始问我有关传动法阵组的问题……” “丽奇?” 艾达惊讶道。萨西自嘲地笑了笑:“是的,她平时连老师教过的法阵都懒得多看一眼,却很熟悉双向传动法阵这种超纲的知识……” 他将丽奇向自己讨教如何建立传动法阵组的事简单讲了一遍,末了道,“当时我没有多想,但现在回想起来,丽奇肯定不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这多半是博温为了自己的目的,让她帮他研究的——他没有把法阵的用途告诉丽奇,以为就算被我知道了也无所谓,所以也没防着她来请教我。” 艾达听到这里,忍不住道:“也就是说,这个时期没有发生地颤,是因为他们的计划遇到了困难,需要用传动法阵组来解决?” 萨西点了点头:“没错。前几次人为导致的塌陷,都是利用了双向传动法阵。但在第三次之后,他们意识到双向是不够的,所以开始研究法阵组……” “难道……他们这是在做实验?” 艾达忍不住分析起来,“第一次他们故意震塌了二区的高危区,可能是想看看这样做的可行性,第二次则是个意外——结构层内长期无人维护,所以自然垮塌了,这也让他们意识到,结构层的破坏程度已经达到了临界点。 “接下来的第三次,他们开始尝试用人为破坏的方式同时震塌两个区域,为了不留痕迹,还特地将破坏点选在了结构层内,至于为什么两次实验都选在二区……那是因为二区是所有矿区中位置最偏的,就算实验发生了意外,也不会牵连到别的区域……” 她越说越觉得有可能,甚至惊出了一身冷汗,“双向传动只能破坏一个承重点,传动法阵组却可以同时破坏无数个——他们想要研究后者,是因为他们要破坏的不是一两个分区,而是有着更大的目标!” “更大的目标……原来如此,” 听完了艾达的分析,萨西望着地图的目光冷得吓人,“我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了。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说着,他抬起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圆,将三区和它下方的五区圈了进去, “这里——” 手指向下滑了一段距离,停在了一片空白之处,“五区的正下方,虽然地图上没有标记,但这里正是神圣巨龙陨落的地方,也是波尼尔家族墓地的所在之处。”萨西低声说道。 “三区和五区……” 艾达看了一眼地颤发生的地点,“二区的地颤是实验,那三区和五区就是实践了……” “是啊……” 萨西冷冷地望着地图,“他们想要将这两个区域全部毁掉,这样一来,无论是神圣巨龙的遗骸,还是龙巢隐藏的秘密,都将彻底掩埋在一片废墟中,深埋在大地深处——这就是博温的计划,难怪……我就说他再怎么利欲熏心,也不至于愚蠢到把主意打到结构层上。原来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走私矿石,甚至也不是争权夺位…… “而是毁了龙巢。” 萨西抬起头看向艾达,声音已是遏制不住的冰冷,“我早该想到的!这一切的主使者,就是躲藏在他背后的艾莉拉——为了阻止神圣巨龙血匕复活,她屠杀巨龙、抢夺血匕……几乎尝试了所有可能的办法,又怎么会放过与神圣巨龙关系密切的龙巢?而最糟糕的是,这一次她猜对了……” “孵光之地的入口就在神圣巨龙的陨落之地,一旦矿区塌陷,掩埋了这一区域,想要再开辟出抵达那里的通道可就难了。” 第558章 关系 第558章 关系 “复生血匕计划势在必行,就算有这样的风险,大祭司他们也只会选择提前行动,而不是暂缓再议。”萨西叹道,“只是提前去也不见得就能避开坍塌——我们不知道博温的计划是不是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步……” “假设他真的是在用二区做实验,等时机成熟后再对三区和五区动手,那按时间推算,这两个区恐怕已经千疮百孔了……” 艾达面色凝重地看着地图道,萨西点了点头:“是啊……若不是局势如此,我们还可以暂停计划寻找对策,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么多时间可以浪费了。” 他叹了口气道,“如果不能掌握现场的实际情况,也就没办法确定对策。明天我就去查隔离层的情况,先从三区查起。” “可现在矿下不安全,” 艾达担心地看着他,“万一他们认为机不可失,提前动手怎么办?” 萨西摇了摇头:“放心,博温不会为了杀我一个人搅乱整个计划——只要还没到他原定实施计划的时间,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不会提前动手。只是…… “虽然博温不会为了杀我提前启动计划,但如果他察觉到了我们的行动,并意识到了它的重要性,那原定的计划也就不重要了——那时他一定会立刻动手毁掉一切。所以我们不能心怀侥幸,一定要以必然会遭遇坍塌为前提来考虑对策。” “确实……” 艾达忧虑道,“想在短时间内修复被破坏的结构层几乎是不可能的,若这两个区域被破坏的程度已达极限,那么只要博温想让它塌,我们根本没办法阻止……” “所以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把目标从阻止坍塌改为延缓坍塌的速度,” 萨西思索着说道,“虽然这样做阻挡不了孵光之地被掩埋的命运,却可以为进入那里的人争取逃离的时间。” “延缓……确实,” 艾达顿时又有了新思路,“传送可以用吗?” 她想到了这次进入龙巢的方法,“又或者时间魔法?我记得伯莎复刻了希尔王后的时间凝止卷轴,如果能改变时间的流速,或许就能够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这都不好说……” 萨西犹豫着答道,“矿区内到处都是魔钻和魔晶石矿,魔法磁场混乱,有些地方能用魔法,有些就不行,尤其传送魔法这种依赖稳定磁场的魔法肯定是用不了的,如果能用,我们早就在矿下改用传送阵来运输矿石了,至于时间魔法能不能行得通,我也不知道。” “又或者……我们可以提前准备好一条安全的退路?” 艾达还在思考,“若时间来不及,也可以改造一条已有的通道,让它能够支撑得更久一些……” “这也是个办法,” 萨西点了点头,“我去三区时会留意一下路线,顺便想想有没有合适的加固方法——”说着,他站起身来,朝墙上的钟望去,“时间不多了,我得马上把我们的推测告诉父亲和凯勒西斯大人,然后赶在晚饭前将明天去三区的事安排下去。” “好,你快去吧,” 艾达也站了起来,“这几天我也会跟着想办法的。” “谢谢你,艾达。” 萨西望着艾达的眼睛,轻声道,“等我一有消息就来找你。” “嗯。” 目送萨西离开房间后,艾达看了看桌上的资料,埋头整理起来。 博温和他的手下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过来,如果让他们看到这些和矿区地颤有关的资料,一定会引起怀疑。所以她将所有相关的东西都收在了一起,暂时塞进了随身空间中。 今天的事让艾达有些焦虑——因为她的缘故,原定的前往孵光之地的时间被安排在了莱莫瑞恩抵达龙巢之后,她回到地表之时。 但现在,时间变得紧迫起来了。 …… 萨西不知道艾达也要去孵光之地——只是西克莱一个人已经让他很担心了,艾达不想让他再为了自己分神,就没把这件事告诉他。 也幸亏他不知道,所以还有余力去思考眼下的情况。 从艾达的住处离开后,他一路坐着吊篮下到了主巢区——波尼尔家族的巢室内有密道直通西克莱的住处,他打算先去找父亲谈谈。然而才来到主巢区的大平台处,他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丽奇。一个人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见萨西来了,她立刻站了起来,显然一直在等他。 萨西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朝她走了过去。 “怎么一个人到这儿来了,” 他主动问道,“身体好些了吗?” 丽奇挤出一抹笑:“在房间里憋太久了,出来走走。”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下次出来还是让下人跟着,免得出了什么状况。” 说着话,萨西已经走到了丽奇面前,“回去吗?还是再待会儿?”他问。 丽奇站着没动,也没回答萨西的话,而是反问道:“你是不是去见艾达了?” 不是质问,也没有难过,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却让萨西感到有些陌生。 “是,她一个人住在浅层区,我过去看看她有没有什么需要。” 萨西知道瞒不过她,直接实话实说。丽奇“哦”了一声,有些失魂落魄地坐了回去: “可你已经有好几天没来看我了。” 因为要见萨西,来之前丽奇还特意打扮过——长发梳得整整齐齐,长裙也是量身定制的,衬得腰身纤细优雅。 她十七岁了,比艾达个子还高些,脸上化了淡淡的妆。 已经是成年人的模样了。 以前在萨西面前时,丽奇总是情感外露的——高兴的时候就高兴,不高兴的时候要么发脾气,要么委屈得哭起来。像孩子一样任性,但又比在其他人面前时收敛些,因为担心会被萨西讨厌,偶尔也会装着通情达理, 但这一次,她是真的怕了。 “我一直在等你。” 她抬起头,期待地望向萨西的眼睛,萨西叹了口气:“前两天地颤,我最近在忙这件事。” “但你去见了艾达。” 丽奇有些委屈,但又忍住了情绪,看着没那么任性了,倒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她是我的客人,总不能不闻不问。” “只是客人吗?” “……” 丽奇敏锐地察觉到了萨西眉宇间闪过的一丝不耐,忙扯出一丝笑来:“是我问得不对,你说是客人,那就是客人。” 萨西不太习惯她这个样子,想了想还是解释了起来:“艾达来龙巢,是因为她家里出了事,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所以才来找我帮忙的,” 他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来,耐心道,“你应该知道年初克萨约尔发生了动乱吧?”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丽奇平时就对外面发生的事不感兴趣,虽然知道克萨约尔出事了,但不知道这件事还和艾达有关,“我只知道他们的公主死了,而她是艾达·弗雷亚的朋友……弗雷亚家族也出事了吗?” “艾达的父亲和哥哥都去世了,弗雷亚家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而当时的伪国王还在通缉她,所以她是被迫从克萨约尔逃出来的。” “她家人都去世了……?” 丽奇没想到会是这样,萨西点了点头:“因为牵扯到克萨约尔,她不能明着向克拉迪法求助,也不好回学校,就找到了我。我只是为她提供了藏身之处,没有别的目的。去探望她也是想安慰她一下——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心情可想而知,你应该能理解吧?” “……嗯,” 丽奇用了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缓过来,“抱歉,我不知道……” 毕竟有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丽奇没有胡搅蛮缠,萨西的语气也柔和了许多:“我知道这很容易让人误会,没有第一时间和你讲清楚是我的错,这不怪你。” “那我是不是也该去看看她?” 丽奇有些纠结,“我可以去吗?” “想去的话可以去,但也不必勉强。” 萨西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 “萨西,” 过了一会儿,丽奇鼓起勇气抬头道,“我有话想和你说。” 萨西笑了:“我们不正在说话吗?你想说什么,说就是了。” “我……” 丽奇原本正看着萨西的眼睛,可话到嘴边,她又不敢看他了,“萨西……” 她低下了头,小声问,“你是不是一直都很讨厌我?” “怎么可能,” 萨西诧异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丽奇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我过去很任性,不仅总是缠着你,还对一切靠近你的女孩充满敌意,给你造成了很多困扰,你讨厌我也是应该的……” “我没有讨厌你,你不要胡思乱想。” 萨西微微蹙起了眉。听到他这样说,丽奇脸上笑容看着更难过了:“萨西总是这么温柔,就算心里不高兴,也很少会表现出来;明明已经很厌烦了,嘴上却说着‘不讨厌’。” 她扭过头来看向他,“可正因为这样,我才总是摸不清你真实的想法……我很不安,你知道吗?” 萨西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回答。丽奇自嘲地笑了笑:“明明就在身边,可我却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因为不安,所以才会执着于纠缠——你从来都不会主动找我,所以我只能一直找借口去找你;你也什么都不和我说,所以每次有什么事,我也只能主动去问你……我一直认为我们对彼此来说是特别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更适合待在你身边,我们小的时候也确实是这样的。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疏远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萨西,” 她攥紧了手心,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大家都说,波尼尔家族和洛迪安家族将来是要联姻的,小时候我们的父母也经常提起这件事,说你将来的妻子一定是我。但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在你心里,我是谁?” 第559章 坦言 第559章 坦言 对萨西·波尼尔来说,丽奇·洛迪安是谁? 这件事不仅丽奇在乎,萨西也曾认真思考过。 十几年前父母们闲聊时提及的口头婚约,虽然是开玩笑的口吻,但也在一定程度上昭示了两人的命运——只要没有变故,他们两个长大之后大概率是要与对方结合,成为一家人的。 而那时两人年纪小,根本不明白结婚意味着什么,对这种说法也没有明显的抵触,时间久了,大家便心照不宣起来。 波尼尔家族和洛迪安家族联姻,对两个家族来说都是好事,只要两个孩子自己不反对,那便是板上钉钉了——萨西从小就懂事,这给了大人们错觉,以为他肯定会为大局着想;反而是丽奇气性大又任性,长辈们总觉得她要是不喜欢这个安排,那谁也逼迫不了她。 然而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对于丽奇,萨西其实并不讨厌这个从小就爱跟着自己到处跑的女孩——他们毕竟一起长大,有着发小的情谊,虽然丽奇任性胡闹了些,但只要他在,她就会收敛,也会听劝。而萨西又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即便再生气,也只是在打断她的出言不逊时显得严厉些,平时哪怕要帮她摆平惹来的麻烦,事后他也没有一句重话,反而还要反过来安慰慌了神的她。 就是这样的关系,让本就爱慕萨西的丽奇从未怀疑过两人的未来。 直到他们去了法兰学院,进了索西埃瓦学院的侍从系。 虽然同样掌握着低微魔法天赋,但丽奇的爱好其实是跳舞,并非侍从学。她会选择做一名侍从,完全是因为萨西喜欢侍从学,而这样做可以和他有更多共同语言。 与他成为同班同学的目的也很简单,她要时刻防备那些不怀好意的女同学接近他——在龙巢时她就是这样做的,到了后来,不仅女孩子不敢靠近萨西,男孩们也开始疏远他们。但从小就被纵容这样做的丽奇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她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了龙巢未来的女主人,对于那些妄想引起萨西注意的女孩,她有着十足的底气。而这种底气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萨西的态度。 他从不和其他女孩走得太近,却对她颇为照顾。丽奇以为这是萨西也喜欢自己的证明,却不知道他只是还没有遇到自己喜欢的人。 萨西和丽奇不同,他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自己对她的感情不是爱,或许算友情,又或者像亲情。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远不如对方的感情浓烈,只是那时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也能接受和丽奇联姻共度一生,毕竟他并不讨厌她,甚至可以说,她是他从小到大最亲密的异性同龄人了,就算感情平淡一点又能怎么样呢?他会做一个好丈夫,肩负起应付的责任。 然而这一切都在他遇到艾达之后被改变了。 当他真正爱上一个人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过去的想法有多么天真。爱是遏制不住、无法抵挡的喜悦;是奔流不息、伴随着每一次呼吸潮汐的痛楚,它就像浩瀚无边的海,掀起滔天巨浪,把他过去的不以为然狠狠碾碎,又将理智吞噬殆尽。 倘若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情感,或许他还能妥协,但现在他已经做不到了。 “抱歉,” 萨西抬起头来望向丽奇,“我应该早一点和你说清楚的。” 虽然他还什么都没有说,可看着他的眼睛,丽奇已经预感到了他要说什么。 “自始至终,我都只把你当做朋友,” 萨西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没有看到丽奇噙在眼里的泪水,“没有一早和你说清楚,是因为我以前也以为自己将来会娶你,所以觉得没必要把这件事说出来惹你不高兴。但现在想想,这样瞒着你也是对你的不尊重……” “等等,‘以前’?” 丽奇一下子抓住了萨西话里的重点,心一下子慌了,“那你现在不想娶我了吗?” “明知道我无法回应你的感情,你也愿意和我在一起?” 萨西反问道,丽奇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只要你不拒绝我,我当然是愿意的!” 她急切地说道,“我知道过去是我太任性了,你不喜欢我这样,我会改的!只要你肯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让你看到我的改变,说不定相处久了之后,你也会稍稍喜欢上我呢?” “丽奇……” 萨西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可以做出改变,但不应该是为了迎合我才这样做。” “可我就是想要为了你做这些事啊!萨西,我想让你喜欢我!” 丽奇紧紧攥着手心,不甘心地回望着他,“所以我为你这些事,又让你感到困扰了,是吗?那如果是艾达这样做呢?如果是她愿意为你做出改变,你还会这样想吗?” “和她无关……” “怎么会无关?” 丽奇笑了,“你喜欢她,不是吗?在遇到她之前,你就算不喜欢我,也接受了将来会和我在一起的可能。而现在你却反悔了——如果不是因为她,那又是什么让你忽然改变了想法?” “你说呢?” 萨西忽然反问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震醒了丽奇。 她睁大了眼睛,显然明白了什么,眼底逐渐漫起绝望—— “……是因为我父亲?” “到此为止吧,丽奇,” 萨西突然站起身来,拂去了她抓着他的手,“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等等,萨西!你不要相信外面的传言,那些都是有心之人为了挑拨离间才到处乱传的,” 见他要走,丽奇急了,“你和我父亲之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你不要相信那些人说的,萨西!” 她急急忙忙跟在他身后,“萨西!你别走!” “丽奇,” 萨西突然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我说了——到此为止。” 他的语气还是温和的,可听在丽奇耳中,却冰冷无比。 “早点回去,好好休息。” 说完这句话,萨西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去,而这一次,丽奇已经没有了追上去的力气。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两个原本关系和睦的家族,竟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丽奇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在一片混沌的思绪中,只有萨西反悔了这件事最为清晰——不管是为了艾达·弗雷亚,还是因为两个家族之间日益破裂的关系,他终究放弃了她。 可一切本不该是这样的…… “父亲,我该怎么办?” 失魂落魄中,想起博温的丽奇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对,我得去找父亲!我必须把这件事弄明白!” 说完,她眼泪都顾不上擦,便立刻调转方向朝博温的办公区赶去。 波尼尔家族和洛迪安家族的势力范围均位于主巢区的核心地带,两片区域的入口处与丽奇和萨西刚刚所在的这处平台广场相连,门口各有守卫,只有本家族的成员才可以自由出入。 作为洛迪安家族的大小姐,主巢区没有人不认识丽奇,自然也没有守卫敢阻拦她,很快,她便一路畅通地来到了博温工作的巢室附近。 不过就在她准备继续向前走时,博温的巢室门口忽然走出来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下意识的,丽奇向旁一侧身,将自己隐到了一片凸起的岩壁后。 刚刚那个人……好像在哪见过?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稍稍探出头来,朝那个人望去。 那是个穿着长袍、披着斗篷的中年男人,刚从博温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正一边走一边将兜帽往头上戴。 丽奇最近在主巢区没见过这个人,但又觉得那张脸以前在哪见过,正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那人忽然抬起头来,扯了扯领子——是他!? 看到他抬起下巴那一瞬间的表情,丽奇一下子想起这个人是谁了。 好久以前,她曾在博温身边见过他两次,而每次他都是一副拽得不得了的样子,见了她也不行礼,气得她和博温抱怨了好几回,后来便再也没见过他了。 可父亲不是把他赶走了吗?怎么他还在这儿? 丽奇心生疑窦,一时间连自己来这儿的目的也忘了。她一直盯着那个人,发现他并没有朝出口走去,而是径直进入了生活区,心里的疑惑更深了——两大家族的成员她都认识,绝对没有这个人。可如果不是洛迪安家族的人,父亲又怎么会允许他在这儿自由行走? 不行,得跟上去看看。 丽奇四下看看,抬手给自己拍了几个增符,又捏碎了一个隐匿梭卷,这才悄悄跟了上去。 男人正沿着生活区外围一条冷清的道路向前走,丽奇尽量让自己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以免被他发现。 就这样走了两三分钟,男人一直没有回过头——虽然他偶尔也会停下来四下张望,但并没有朝丽奇的方向看过去,自然也没有发现她。 丽奇暗暗得意,正想就这样跟下去,却在下一个拐角处被人拦住了。 “丽奇小姐,还请留步。” 挡住她去路的是博温手下的密探,丽奇光顾着跟踪目标,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你别拦着我啊,我还有事呢!”说着,她还想绕过密探继续向前,却被他再次拦了下来—— “您不能继续往前了,小姐。” 密探低声劝道。丽奇正要发火,却忽然反应过来了:“……是我父亲让你来的?” “是,” 密探全副武装蒙着面,却把武器都收了起来,恭恭敬敬地朝她行礼,“洛迪安大人有话要对您说,希望您现在就过去。” 丽奇瞥了一眼远处——那个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显然她跟踪的事已经被发现了。 “……好吧,” 丽奇压下心底的疑惑,抬手撤去了隐匿结界,“我这就去见父亲——刚好我也有话想要问他呢。” 第560章 反咬 第560章 反咬 丽奇走进巢室时,博温正在擦拭杯子,掐金丝珐琅彩,嵌玉缀翠的奢侈品,皇室宴会上才舍得拿出来用的东西,他桌上摆了好几个。 听到开门的声音,博温先将手里的杯子擦完,顺手放回托盘里,然后才抬头看向丽奇。 “来了?” 视线落在她哭花了的妆上,博温抬了抬眉,“这是怎么回事?谁欺负我们丽奇了?” 丽奇又想起了刚刚萨西说的话,表情顿时垮了。 博温连忙起身走到她身边,拉着她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好女儿,不哭。告诉我是谁欺负你,我帮你出气!” “萨西说他不想娶我了……父亲,我该怎么办啊……”丽奇哭着说道。 “你见过萨西了?” 虽然是问话的语气,可博温看起来可不像是刚刚知道的样子,“唉,我以为你见到那个克萨约尔人之后就该明白了的——萨西移情别恋了,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没有那么简单,如果只是因为艾达,他不会是那样的反应……” 丽奇使劲摇了摇头,流着眼泪说道,“父亲,您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了?波尼尔家族和我们到底有什么仇恨,让他连和我多说几句话都不愿意——原本一切都好好的不是吗?” “我们?” 博温一怔,随即苦笑道,“我们和波尼尔家族能有什么仇怨?再说了,你就住在龙巢,如果我们两家真的发生了什么不愉快,你还能不知道吗?” 他无奈地看着女儿,“傻孩子,不管萨西说了什么,那都不过是他为自己的移情别恋找的借口罢了。” “可是父亲,萨西不是那种会凭空捏造事实的人,会不会是他误会了什么?” 丽奇抓着父亲的袖口,“我听到过一些流言,有人都说西克莱叔叔是被……是被您毒死的……” “胡说!” 博温愤怒地打断了丽奇,吓得她打了个哆嗦:“父亲……” “西克莱是龙巢的主心骨,我怎么会害他?” 博温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气冲冲地说道,“自从他生病,龙巢的生意受到了一连串的打击,为了不引起更大的骚乱,我们甚至直到现在都没敢把他的死讯公布出去——瞧瞧他留下的烂摊子吧!难道我想看到这样的事发生吗?” 他望着女儿的目光里满是悲戚和愤慨,“我杀他?我为什么杀他?为了得到龙巢?开什么玩笑!且不说他出事时你和萨西的感情还很稳定,我们两家迟早变成一家人,我根本没有动手的理由;就算我真的要下手——反正杀都杀了,为什么我不一劳永逸把他们父子两人都除掉,还留下萨西这个隐患?” “父亲!” 丽奇被博温的话吓了一大跳,连忙抬起手来想要捂住他的嘴,然而博温还在气头上,他一把挡开女儿的手,痛心疾首道:“我打小就跟在西克莱身边,我们是几十年的朋友和弟兄,我怎么可能害自己的弟兄呢?丽奇,别人不相信我就算了,连你也不相信我吗?” “不是的,父亲,我相信您!” 丽奇连连摇头,“我当然相信您,西克莱叔叔去世后,您的伤心我看在眼里,您的辛苦我也全都知道。可是……可是萨西他不知道啊,他肯定是相信了那些传言,不然为什么这段时间两个家族之间的气氛都变了,他对我的态度也变了……” “唉……” 见丽奇这样失魂落魄,博温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毕竟还年轻,容易受人挑唆……我原本想,就算他一时误会了我也没关系,来日方长,只要时间一久,他自然会知道真相。可现在看来……我的退让,只会换来挑拨离间者更大的恶意。”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丽奇从博温的话中听出了不好的预感,“他们又做什么了?” 博温望着女儿没说话,仿佛在做心理斗争,丽奇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父亲,你就别瞒着我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唉,原本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糟心事的,” 博温叹道,“其实早在你西克莱叔叔生病之前,就有人在散布谣言、挑拨离间了。你还记得吗?克拉迪法内战期间,你曾和萨西一起护送物资去勒克郡,当时西克莱就已经对我失去了信任,不仅隐瞒了萨西去勒克郡的真正目的,还专门派人监视你……” “监视?” 丽奇惊呼,“可我怎么不知道……” 在勒克郡时,丽奇按照博温的要求,暗中派人监视着萨西的一举一动,然而直到返回龙巢,她也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事后,丽奇一直对自己瞒着萨西做这种事感到很愧疚,也为萨西没察觉这件事感到庆幸。 然而博温显然比她了解得更多些:“你当然不会知道……当时你派人送回来的消息,全都是被他筛选过的,而对于那些一丁点也不能泄露的消息,他们更是连人都没有放回来……” “怎么会……” 丽奇这才想起来,确实有好几个她比较熟识的密探,从勒克郡回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当时博温还说他们只是调走了,现在看来…… “所以现在你明白了吗?” 博温注视着丽奇,“萨西不是单纯地被外面的有心人影响了,而是连他的父亲——西克莱本人——都对他灌输了要提防我的思想,所以西克莱一出事,怀疑的矛头就对准了我。” “可这一切都是没有证据的无端猜疑……” “正是如此!” 博温痛心道,“但萨西信了,他相信是我害死了他父亲,甚至认为我觊觎他父亲的遗产。现在的他视我为仇敌,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除掉我,怎么除掉洛迪安家族。” “不会的……” “我也希望不是这样的,但事实如此。” 博温叹道,“你还记得今年七月份的矿区坍塌事故吗?那件事的最终调查结果显示,是高危区的坍塌牵动了作业区的承重结构,所以才出了事故,完全是个意外。但我的人调查到,这件事很可能是人为的……” “怎么会?” 丽奇惊讶道,博温点了点头:“我本来也不相信,但随着调查深入,更多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浮出了水面——你来看看这个吧。” 说着,他转身走到桌边,从抽屉深处掏出了几张纸,递给了丽奇,“这上面的东西你应该能看懂,而这字迹你也应该很熟悉才对。” “这是……萨西的字……” 纸上画着一些图示,旁边写满了算式和简单的推导过程,丽奇越看越疑惑,“振幅……强度……摧毁一定硬度结构——这是在计算人为摧毁承重结构的数据?” “是的,这是我的人在萨西的住处发现的……” 博温不动声色地拿回了那几张纸,“你觉得,什么情况下才会需要计算这样的数据?” “我,我不知道……” 明明只是一些数据,原本不该产生太多联想,但博温在刚说了那样一番话后将这些数据亮出来,丽奇只会产生不好的想法。 望着女儿不知所措的脸,博温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于是替她说出了心中的想法:“看来萨西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在计划这件事了——二区是我管辖的区域,如果这里发生了重大伤亡事故,我难辞其咎,” 博温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他为了对付我,连人命都不放在心上了。” 丽奇失声道:“不会的……萨西不是那种人……” “他以前的确不是那样的人,但人是会变的,” 博温摇头叹息,“现在的他,恐怕已经被仇恨冲散了理智。据我所知,他至今还在做着类似的事,而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三区和五区;不仅如此,他的军队也蠢蠢欲动,目标是谁不言而喻…… “当然了,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他拍了拍女儿的肩,“我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他,让他不要再继续错下去的。只是这势必会引来他的反击,到时我们两家恐怕真的要撕破脸为敌了。” “……父亲,萨西他本性不坏,只是对您有些误会,才会一时冲动做下这些事的……” 丽奇在博温的引导下,已经渐渐相信了他说的话,“只要想办法解开了你们之间的误会,他就不会再这样偏执了,我们两家也不必走到那一步,不是吗?” “没有用的,丽奇……你太天真了,” 博温摇了摇头,“语言没有任何说服力,我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自证清白。萨西已经摆明了对立的态度,我们能做的只有正面迎战。别忘了,只有强者才有话语权——只有我们赢了,我才有机会解开这个误会;但如果我们失败了,他根本不会给我解释的机会。 “所以孩子,如果你还想和他在一起,首先便要把这种天真的想法收起来。记住,你是洛迪安家族的一员,只有家族荣耀依旧,你才有能力去得到你想要的。萨西现在要摧毁的是你的父亲——我,还有你的家族。你应该明白,在这样的时刻,你该站在哪里、站在谁那一边。 “好好想想吧,丽奇。” …… 就在博温信口雌黄、颠倒黑白,将丽奇哄得一愣一愣的时候,萨西已经抵达了西克莱身边,并将自己和艾达的分析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西克莱震惊于博温的野心和胆量,也对即将来临的孵光之地之旅担忧不已。不过冷静下来之后,他很快便选定了应对的方法——和艾达的建议一样,他认为提前确定逃生通道,并着重加固这条路线是目前可行性最高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不仅如此,他还选定了几条备选的路线,交代萨西近期找机会去探探这几条路的实际情况,尽可能早做选择。 从西克莱那儿离开后,萨西回到住处,开始着手安排第二天去三区调查的事——他有预感,这次在三区的调查一定能解开许多疑点。 所以即使凶险,他也非去不可。 第561章 熔火 第561章 熔火 萨西再次来到艾达的住处时,已经是好几天之后的事了。他这些天一直待在矿下,表面上是在巡查矿内各区的情况,排查安全隐患,实际上一直在暗中调查三区隔离层的真相。 博温过于信任安插在萨西身边的眼线,反而放松了警惕,萨西得以避开众人单独行动,查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回来之后,他先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父亲,两人讨论过后,对当下的局势又有了新的判断。想到艾达还在担心,萨西一从西克莱那儿离开,便径直赶去了她的住处。 “查到什么了?” 一见到萨西,艾达便迫不及待地问道,“结构层的情况还好吗?” 萨西低声答道:“很糟糕,三区的结构层几乎都被挖空了,五区我只探了一部分,情况比三区好不了多少。” 说着,他走到了桌边,小心地取出了一个透明的球形瓶,将它放在了桌上。 “这是什么?” 艾达看到那瓶子里放着一个发光的橙红色物体,像是一团火,又像是烧红的石头。 萨西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是我在结构层内发现的,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但我敢肯定它和博温在结构层的计划有关。” 说着,他又从怀里拿出了另一个小瓶,里面装着一些黑色的粉状物。 “我之前一直很奇怪。按理说结构层都被挖空了,矿区的人没理由发现不了。挖矿要有人手,要有工具,挖的过程会有声音,挖出来的矿要运出去……若是短时间内没被发现倒还说得过去,可博温已经这样干了好几年了。” 萨西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只装有黑色不明粉末的瓶子递给了艾达,“不过,现在我大概明白他们是怎么做的了——你看看这个,顺便猜猜它是什么?” 艾达接过瓶子,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这种颜色,不像是普通的土,倒像是焚烧后留下的灰……” 她看了一眼正在发光的球形瓶,“难道和那个瓶子里的火有关?这是从哪弄到的?” “结构层里到处是这样的灰烬,墙上的岩石则呈现出被熔化过又重新凝固的痕迹。” “你的意思是……” 艾达皱起了眉,“他们不是用挖的,而是用高温熔化岩层的方式掏空了结构层?可这怎么可能……” “我也不敢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 萨西说道,“被掏空的结构层里还残留有一些魔晶石矿碎片,这些碎片表面上也有被焚烧的痕迹,很显然,他们找到了某种方法,可以控制火焰的温度熔化岩层,但不破坏其中的矿石,甚至他们还能进一步强化火焰,将无用的部分全部焚烧成灰烬。” “难怪……他们没有用到挖掘工具,自然不会发出巨大的响声;参与者并非龙巢矿工,所以也不存在异常的人员变动……” 艾达思索着说道,“就连原本要耗费人力物力来处理的岩土也都烧成了灰……他们要做的就只有等待火焰烧尽一切,然后运走矿石——但问题也出在这里:这些矿石去哪了?还有,结构层爆发了如此庞大的火焰能量,矿下的检测员竟然注意不到吗?就算他没有测算魔力值的变化,那附近的矿工也应该能感觉到温度的异常才对。” “我在结构层里发现了一些密道,里面有散落的魔晶矿石,看起来他们就是从那儿将矿石运出龙巢的,” 萨西解释道,“至于温度……这几年矿下的温度确实在逐年上升,原先他们对此的解释是矿区位于地下,环境不利于散热。而你提到的那种突如其来的高温……还真的没有检测到过——要么是他们有办法隔绝温度不被外界察觉,要么便是检测员被博温收买了。” “可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艾达蹙眉道,“虽然我不是法师,但我对魔法还是有一定了解的,据我所知,就算是最顶级的火系元素法师也做不到这样离谱的事——熔化岩石或许是可以的,但焚成灰烬就……更何况他们还严格控制了熔化的范围,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我也有同感,所以这几天我一直在寻找线索,” 说着,萨西指了指桌上的球形瓶,“然后我找到了这个。” “这火焰……” “很奇怪,对吧?” 萨西望着那团火说道,“看起来和我们见过的火都不一样,所以或许你是对的,这并非人类的东西—— “这火焰是我在坍塌区找到的——那里空空如也,除了墙壁上的划痕外没有任何倒塌的迹象,但到处都是灰烬,可想而知,事发之后没多久,他们便用惯常的手法把里面的东西都烧掉了,只留下了灰烬和未熄的火焰。 “在没有可燃物的情况下,这些火焰仍然坚持燃烧了好几天。当我抵达那儿的时候,像这样还在燃烧的火苗还有十几个,刚好我带了元素瓶,就想办法装了一个回来。” 听萨西这样说,艾达也走到了桌边,俯身看向了那团火焰。 和普通的火焰不同,这团火光的核心处竟然是空心的——看不到火焰,却有着极高的温度,这让艾达想起了工匠的锻炉:“这不是普通的火,它的中心是由纯粹的火元素构成的……” 她又看了一眼那团橙红色的火苗,“但这和工匠锻炉中的火元素又不太一样……” “是的,这和我见过的任何一种火焰都不同。” “我可以打开它吗?” 艾达指了指瓶子问道,“我想测一下它的能量值。” 萨西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我帮你开。” 元素瓶可以将元素完整地封存在瓶内,收紧的瓶口也可以防止里面的能量泄露出来,所以只是打开瓶盖并不会产生危险。 萨西抬手取下了元素瓶的盖子,屋内的空气立刻灌入了瓶中。似乎感受到了这一瞬间的变化,球形瓶里的火焰变得比刚刚更加明亮了。 “这是……” 艾达忽然愣住了。就在瓶盖被拿掉的同时,她感到一股熟悉的感觉从瓶中传来,与她体内的某样东西产生了共鸣——是龙裔印记? 希格莱纳斯! 她连忙在心中呼唤巨龙:你在吗?你知不知道这团火焰的来历? 几秒钟之后,听到呼唤的雷霆巨龙来到了艾达的意识中,并通过意识共享感知到了艾达所处的环境——很显然,他也像艾达一样觉察到了熟悉的气息,而与艾达不同的是,他很清楚这份熟悉感的来历: 这团火焰属于巨龙, 他肯定地告诉艾达:这是赤焰巨龙的火焰。 原来如此! 艾达震惊地望着瓶中的火焰,正想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忽然想到萨西并不知道自己和雷霆巨龙的关系,这件事解释起来恐怕有些麻烦…… 她必须得想个办法,让自己的判断看起来有理有据,又不会暴露身份。 “我有个猜测,但要先试一试。” 艾达想了想说道。 她从背包中取出了一枚红色的护符,拿着它靠近了瓶口上方,然后驱动了龙裔印记中的力量——果然如她所料,瓶中的烈焰立刻对龙族的印记产生了反应。橙红色的火焰忽然暴涨了一倍大小,开始剧烈地燃烧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萨西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你做了什么?” “这是烈焰护符,萨安大人给我的,” 艾达解释道,“萨安大人在波佛尔王国旧址得到了赤焰巨龙女王的遗赠,这就是其中之一,而你应该也听说过,龙族的遗骨会和他们的力量产生呼应……” “你是说……这团火焰……” “没错,这是赤焰巨龙的火焰!” 艾达不动声色地收回了那枚实际上和赤焰巨龙没有任何关系的护符,接着说道,“元素巨龙掌控着这世上最强大的元素之力,它们对力量的控制也是顶级的,难怪博温能够用火焰掏空结构层,原来这一切并非人类所为,而是赤焰巨龙的手笔……” “可是……赤焰巨龙?在龙巢?” 萨西仍然处于震惊之中,忍不住说道,“这不可能……他是怎么潜入进来的?” “巨龙是可以伪装成人类的——既然他们都有将矿石运送出龙巢的密道,自然也可以放外人进来……” 艾达快速地理着思路,“赤焰巨龙一族被艾莉拉囚禁了这么多年,连女王都被迫为她服务,其它巨龙不可能只是被关着什么都不做。看来还有巨龙在她的威逼下放弃了抵抗,受命来到龙巢协助博温……对了,” 她又想到了一点,抬头看向萨西,“那些被运走的矿石会不会也落到艾莉拉手里了?我记得萨安大人说过,艾莉拉手下的稚子用的都是极好的武器,她这些年的研究也像无底洞一样耗费着大量金钱,但随着提休·波利考斯在北郡的矿山被封,掌控克萨约尔财政的卡尔洛夫倒台,她的资金供给一一断绝,却没见她有别的动作,除非……” “除非她还有其它资金来源!” 萨西明白了,“原来如此,掏空结构层不止是为了毁掉神圣巨龙之墓,也是为了给死亡之影提供金钱,也难怪死亡之影如此重视博温,连赤焰巨龙都派到了他身边,一帮就是好几年。” 第562章 外援 第562章 外援 “其实我和父亲很早以前就怀疑龙巢内部有人在盗掘矿石、走私牟利,也曾暗中调查过这件事,但当时我们想得很简单——既然这个人的目的是牟利,那么相关的账户下必然会有大量来路不明的金钱入账。然而我们查了所有龙巢内部人员的账户,甚至连他们用假身份建立的户头都查到了,却一直没有查出符合这一流水特征的人。 “现在想想,原来我们从一开始就弄错了方向——博温的目的不是钱,那些矿石被运走之后便和他没有关系了。魔钻也好,卖矿所得的钱财也好,最终全都流向了死亡之影,也难怪我们的调查始终一无所获。” 听萨西这样说,艾达想了想道:“不过,查账目查不出问题,为什么不去查查市面上的矿石交易呢?这样大批的来源不明的矿石,又是定期供货,总会有人注意到吧?” “我查过,不过……” 萨西叹了口气,“这类来源不明的矿石交易比我想象中多得多,也远远超出了博温能够走私的数量。很显然,这片大陆上还有不少秘密矿源,它们的主人也不想让人知道它们的存在。” “呃……” 艾达忽然想起龙巢在枫岭的矿产也是这种情况,不由有些尴尬,“那确实不好查。” 萨西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而且就算能查到,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也意义不大了——三、五区的结构层几乎空了,博温已经做好了击垮它们的准备,而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可能为计划争取时间。还记得之前你的提议吗?父亲也认为保障一条逃生路线比其它方案更可靠。我们已经选定了一条路线,准备利用最后的这段时间将它加固。” 说着,他抬起头来看向艾达,话语间有一丝犹豫,“还有,我今天刚接到消息:克拉迪法的访问团队已经跨过了苏托河,即将抵达佩格镇。照这个速度,他们最多再有一周就能抵达龙巢了。” “那时间不多了啊……” 艾达没有注意到萨西话里的重点,她的心思全都放在了这次的计划上,“按照原先的安排,大祭司他们会在同一时间传送到下巢区,不过现在形势不同了,不知道计划会不会也跟着变——对了,他们应该已经知道矿区的情况了吧?” “当然,知道博温的阴谋后,我第一时间便通知了他们。” “那他们有推迟计划吗?” “没有,” 萨西摇了摇头,“计划照旧。” “也是,这件事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是不利,” 艾达点了点头,又道,“对了,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桌边的抽屉深处翻出了一叠对折起来的纸,“这是我这几天设想的一些加固通道的方法。基本上只要是我能想到的,我都写在里面了,你可以拿去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好,我回去看。”萨西接了过来。 “还有,我刚才还想到一个问题,” 艾达思索着说道,“你提到矿下因为魔力磁场混乱的缘故,大部分魔法都会失效,但看起来巨龙的魔法不会受到磁场影响——这可能和龙巢的前身就是巨龙巢穴有关,也许我们也能从这方面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得到巨龙的帮助。” “巨龙么……我明白了,我会抽时间和凯勒西斯大人谈谈这件事。” 萨西说话时有些心不在焉,像是有什么心事。艾达看出了他情绪不对,但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只是猜测他可能是在为向博温开战的事忧心,于是问道: “萨西,你查出来博温安插在你身边的人都是谁了吗?” “……查出了几个,但不确定还有没有,” 萨西露出了一丝苦笑,“这点我得承认,在情报收集方面我确实比不上那位皇帝。” 艾达摇了摇头:“龙巢人员固定,博温对你有哪些亲信一清二楚,他每天紧盯着你和你身边人的一举一动,你想反过来查他确实不容易。不过,既然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你身上,自然就会忽略那些看起来和你没什么交集的人。或许……你可以借助外来的力量应对他的监视。” “外来的力量?你是指……” “霍艾罗德,” 艾达答道,“霍艾罗德之所以掌握着这么多消息,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们的密探遍布天下,而且身份隐秘。所以我猜,龙巢内部很可能也有他们的人……” “不是可能,是一定有,” 见艾达面露疑惑,萨西解释道,“他们的人很早以前便潜伏在龙巢了,当年甚至还发生过竞争对手雇霍艾罗德调查龙巢的事,那之后我曾祖父和霍艾罗德签了保密协议,他们答应不会再把龙巢的机密出售给外界,但没同意撤走密探。” “这件事博温知道吗?” “不,他肯定不知道,” 萨西边回忆边答,“洛迪安家族是后来才发展壮大起来的。在我曾祖父签订保密协议的时期,洛迪安一家在龙巢的地位不高,根本没机会知道这件事。” “那就好办了,” 艾达建议道,“你可以雇佣霍艾罗德的密探来帮你查出博温安插在你身边的人是谁,甚至可以直接让他们帮你做事——事关复生神圣巨龙血匕,就算你不付钱,两位首领也会帮忙的。” “呃,不付钱不好吧……” “那不是重点啦!” “嗯……” 萨西笑了,“你说得对,之前是我被限制住了,总想着龙巢环境封闭,外人不好进来也不方便行动,却忽视了原本就在身边的帮手。” 说着,他站起身来,又将桌上的两只瓶子一一收起,“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把这件事办了,艾达——”他抬起头来看向艾达,“等莱莫瑞恩到了,我会让他先把你送离龙巢——你离危险远些,我也能放心些。” “我哪会有危险,” 艾达心虚地笑笑,“倒是你要注意安全,别着了博温的道……” 萨西轻轻点了点头,又嘱咐道:“这几天我可能会很忙,没时间过来看你。你自己要多保重。” “放心吧,” 艾达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你不是有事要忙吗?快去吧,别担心我了。” “……嗯。” 巢室的门从外面关上了。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艾达转身回到了桌边,抬手将刚刚降下的隔音结界又撑了起来。 虽然被关在这里,但她倒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这样想着,艾达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几枚传声水晶,并从里面挑了一枚出来,解开了附加在它上面的封印。 从克萨约尔王宫离开后,她便封印了所有以“艾达·弗雷亚”这个身份使用的传声水晶,以免泄露自己的行踪,除了和凯勒西斯联络的那枚外,其余的水晶直到今天仍处于封印状态,其中就包括她正拿在手里的这枚。 艾达转动着水晶,观察着镶嵌其上的宝石状态—— 金色的宝石代表萨西,他在龙巢,所以宝石发着光。蓝色的宝石代表莱莫瑞恩,宝石暗着,说明对方不在魔力场附近。 艾达猜他这会儿还在赶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她还没有做好见他的准备,更不想这么快被他联系上。 水晶在手中转动,紧挨着蓝色宝石之后出现的是一颗白色的宝石。 “……” 艾达感觉心脏像被刺了一下,连忙屏住呼吸将那枚黯淡的宝石转到一旁。发光的黑色宝石出现在手边,她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将它推了上去。 传声水晶开始震动,将她一瞬间被扯远的思绪又拉了回来。 “姐姐?” 从水晶另一边传来了朱利安惊喜的声音,艾达平复了一下心情,回应道:“是我——你那儿怎么样?情况还好吗?” “挺好的——枫岭那边有维拉妮卡,环海营地也有夜穹在看着,我已经把神子和大祭司他们都送到教区了,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姐姐你呢?你还好吗?龙巢的人没对你怎样吧?” 朱利安在勒克郡见过龙巢的人,尤其对跟在萨西身边的丽奇印象深刻,“特别是那个叫丽奇的,她有没有为难你?” 他语气里的担忧情真意切,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艾达笑了:“我现在相当于龙巢的客人,他们不会为难我的。放心吧。” “可惜,我的人都在巢区,自从你搬到浅层区之后他们就探不到你的消息了。” 朱利安惋惜道,艾达顺势问道:“影牙在浅层区也没有人手吗?” “皇帝的人也都在巢区,毕竟他们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盯那两大家族的人,而且浅层区也确实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对了,姐姐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嗯,我有两件事要你帮我做,” 艾达斟酌着说道,“第一件事和龙巢有关——霍艾罗德最近大概会接到萨西的委托,替他调查博温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你要提醒一下夜鹰的人,这段时间行动时多加小心,别在霍艾罗德的调查中暴露身份,还有,盯着点他们的行动,必要的时候帮他们一把。” “知道了。还有一件是什么?” “这件事和死亡之影有关,” 艾达接着说道,“博温一直在为艾莉拉提供资金,而这些钱都被她用在了死亡研究和强化武装上——复生的神圣巨龙血匕只能杀死她,却不能毁灭挡在她身前的死亡军团,如果我们放任不管,她和她的手下就会越来越强大。 “艾莉拉目前的大本营在海外的某座岛屿上,但她不可能把全部家当都放在那儿,博温给她的魔晶石和魔钻矿,她必须卖掉才能换成钱;想要打造装备,又要用钱购买原材料,为了避免藏身之处暴露,这些交易只能在大陆上进行,所以她一定还隐藏了不少秘密据点在各国境内。” “姐姐想让我找到这些据点?” “嗯,线索就是博温走私矿石这条线,” 艾达说道,“这么大宗的来历不明的矿石交易,又持续了这么久,不可能不留痕迹。先去查博温走私矿石的路线,找到他们出手的地点,然后查这笔钱的去向,看它们都进了哪些账户,而这些账户又把这些钱用在了哪些生意上——原先我们查不到,但现在可以了。龙巢这次交给夜鹰的行动,恰好让我们的人分散到了大陆各地的交易中心,而且龙巢还给我们开了特殊权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明白了,我今晚就安排下去,” 说完,朱利安又问道,“对了,要是查到了这些据点,该怎么处理?” “先通知萨安大人,” 艾达答道,“是摧毁还是利用,全都听他的。” “好。” “那就这样吧,我没有别的事安排了。” 艾达轻叹道,“为保险起见,结束通话后我会继续封印水晶,你如果有事找我,就直接联系萨安大人。” 离莱莫瑞恩来龙巢只剩下一周了,想到不久后就会见到他,艾达的紧张不亚于面对龙巢矿区的危机。 但不管再怎么担心,也只剩下一周了。 第563章 接见 第563章 接见 黎明之前,龙巢顶层区的岗哨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值了一夜的班,正昏昏欲睡的哨兵被这声响弄醒了。他眯起眼睛朝前看去,只瞧见黑夜中亮着一道金光——是加急的信旗。 “克拉迪法人马上就到了!快通知领主大人!”远远的传来了喊声。 “这时候?” 哨兵一下子清醒了,“你没搞错吧?” “不会有错!他们的皇帝骑着马来的,太快了!” 来人将信旗一把塞到了哨兵手里,“别磨蹭了,赶紧去通知大人们!” “明白!” 简单的交接后,金色的流光开始朝着山顶的龙巢大门滑去,而此时天边才刚泛起一丝青白。 …… “快,把这些全都搬到顶层区,别磨蹭!” “洛迪安大人传话过来,让礼仪部抓紧时间把准备的东西送上去。” “大人,有一套茶具找不到了——” “小心、小心!快让开!” 听到身后传来的呼喊声,艾达连忙退到一边,将道路让给了那个正托着一摞瓷器向前走的侍者。走在她身前的带路者也跟着停了下来,侧过身来解释道:“抱歉,弗雷亚小姐,大家都没想到皇帝会这么早抵达,所以场面有些混乱……” 说着,他示意艾达跟上自己,同时转身继续朝前走去,边走边说道,“前面不远处有条岔路,我们走人少的那边,就不会这么挤了。” “嗯。” 艾达没再关注周围乱糟糟的景象,提步跟了上去。 早晨的时候,艾达是被外面的喊声吵醒的。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巢室外人们匆匆忙忙,她也不敢再睡,等到萨西的人找来时,她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那儿等着了。 莱莫瑞恩到得比预定时间早了一天。 因为受不了马车的速度,他在中途改乘车为骑马,带着一半护卫先一步来到了龙巢,而剩下的半支队伍仍在按原步调赶路,如果没有意外,他们会在第二天的上午抵达目的地。 不仅如此,先到一步的莱莫瑞恩还拒绝了“龙巢领主”来自浅层区的邀请,表明态度要在顶层区与龙巢首脑会面,博温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好通知浅层区的人紧急将部分招待用品送往顶层区,这才出现了刚刚艾达在路上遇到的那一幕。 顶层区其实就是龙巢上方的地表区域,包括了前往浅层区的道路、山顶的风化岩石区域,以及地表的生活区,不过通常人们提到顶层区时,一般单指有人居住的生活区。 艾达跟着带路人沿着阶梯向上走了好长一段路,虽然不知道离顶层区还有多远,但她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正在逐渐下降——此时外界已是秋季,但在龙巢内,人们几乎感受不到季节的变化。 “前面右拐有一间休息室,您先在那儿等一下,晚会儿会有人来接您的,” 终于,带路者指着前方的巢室开口了,“休息室门口有人值守,您有事和他们说就好。” “好的,谢谢。” 艾达被送到了休息室中,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桌上放着水壶和几个杯子,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心中的忐忑也随之放大。 莱莫瑞恩已经在顶层区等着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人人都知道艾达是他来龙巢的目的之一。萨西把艾达视为客人,但在龙巢人眼里,她就是个烫手山芋——洛迪安家族的人嫌她碍事,波尼尔家族的人则担心萨西暗中留下她的行为会惹怒皇帝,影响两国关系。所以一听说莱莫瑞恩来了,除了萨西之外,几乎所有龙巢人都巴不得赶紧把她给皇帝送过去。 艾达做了好几天的心理建设,觉得自己已经能自然地面对莱莫瑞恩了。可此时此刻,坐在休息室里,想到再过不久就要见到他——而且是以自己的身份见到他——她还是紧张得不得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担心该怎么向他解释自己一直不联系他?还是担心寻求萨西的帮助会被他误会? 好像都有,但仔细想想又很奇怪——莱莫瑞恩和她又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她又何必为这些原本就不必解释的事忧心呢? 除非……是她自己太在乎他的感受和看法。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心情不佳的萨西走了进来。 不过当艾达抬头看向他时,他已经露出了平时的微笑: “久等了,艾达——皇帝来得太突然,一下子有好多事要处理,所以我过来得晚了。” “啊,没事……” 艾达正要说下去,忽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丽奇出现在了萨西身后,跟着他一起走进了休息室。 虽然上一次和萨西的谈话不欢而散,但毕竟两家人没有明面上的冲突,萨西也没有刻意躲着她,丽奇便假装那天的事不曾发生过,继续像往常一样和他相处。 考虑到现在正是局势最紧张的时刻,萨西也不想节外生枝,便默许了她的态度。 这也是为什么她今天会跟在萨西身后出现——明知道他要找艾达,丽奇是不可能放心让他一个人来的。 “弗雷亚,早。” 一进门,丽奇便昂了昂头,摆足了女主人的姿态。不过虽然看起来傲慢了些,但这声招呼还是保持了最基本的礼貌。 “早上好,丽奇,” 艾达有些惊讶,问道,“萨西,你们等下都要去顶层区吗?” “嗯,”萨西答道,“克拉迪法的访问团队还没有到齐,皇帝不肯去浅层区,所以暂时在顶层区住下了,博温叔叔这会儿正在接待,我们也要立刻赶过去才行。” “‘立刻’?是现在就要去吗?” “嗯,不过……” 萨西本想说如果你还没准备好,我们也可以再等等。但丽奇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当然是现在了——我们最好快一点哦!克拉迪法皇帝指名要见你呢,艾达。” 丽奇当然看得出萨西对艾达的不舍,也明白这时候开口可能会惹他厌烦,但她实在忍不住——如果有谁最希望艾达离开龙巢,那一定就是她了。 “我听说他快马加鞭赶过来,全都是为了你,” 她添油加醋地说道,“你还不知道吧?就在你躲在龙巢、生死不明的这段时间里,那位皇帝可是急坏了,满世界找你呢,看来他是真的很喜……” “丽奇!” 萨西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这些事艾达都知道,不用你再特地说一遍。我们还是办正事吧。” “啊,对,还是正事要紧!” 丽奇见已经达到了目的,立刻收住了话头,转向艾达道,“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我父亲和皇帝陛下都已经在等着了。” “好……” 艾达有些尴尬,也不好意思再多问什么,一行人就这样沉默着离开了休息室,开始朝顶层区赶去。 顶层区的地表生活区看上去就像是一座位于山脚下的城镇,它的建筑风格与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边境的其它城市一样,融合了两国建筑的特点。 城中最高的那座建筑是镇政府的办公楼,现在被临时征用来接待克拉迪法的访问团。莱莫瑞恩这会儿就坐在会客厅中,身边跟着赤夜打扮的法米尔。 博温在他们的斜对面坐着——莱莫瑞恩身边那个和他只隔了一个小茶桌的座位是属于龙巢领主的,就算西克莱现在对外称病,不能到场,能坐在那儿的也只有他的继承人萨西,博温是没这个资格挨着皇帝坐的。 不过他还是拿出了龙巢当家人的架势,事无巨细地安排着各项招待事宜。 莱莫瑞恩一直在默默观察博温,还有他身边那些忙忙碌碌的人。看得出来,他停留在顶层区的决定打乱了博温的计划——那些乔装成厨子、清洁工和侍者的浅层区士兵没有理由到不缺劳动力的顶层区来,博温只好借口准备欢迎仪式,以运送礼仪用品为由将人一点点调了上来,以应对顶层区兵力不足的窘境。 莱莫瑞恩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并不在意——克拉迪法明面上只来了一个访问团,随团护卫数量才几百人,但实际上早有数万人从其它路线包夹到了龙巢的南北两侧,只需皇帝一声令下,这些人便能将顶层区踏成平地。 他也不全是为了艾达才快马加鞭提前赶来的。这样做,是为了给自己待在顶层区留一个借口:第一天留下是为了等后续团队,至于后续团队什么时候到,到了之后还要不要去浅层区……那都是另一码事了。 至于为什么要留在顶层区……这其实是萨西的建议。 从表面上看,博温和萨西之间只是关于龙巢的权利之争。只要博温还在意龙巢,把掌控它视为自己追求的目标,那么他就不会破坏龙巢的环境、对外贸易和外交关系,当然也不会对莱莫瑞恩抱有恶意。 但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博温真正的目的是毁掉龙巢根基,这意味着他已经彻底站到了死亡之影一边——他不在乎龙巢的未来,做事也不用再考虑后果,如果能趁此机会为艾莉拉除掉一个克拉迪法皇帝,相信他也是不会拒绝的。 所以莱莫瑞恩不能冒险进入龙巢。 浅层区毕竟位于地下,出口又只有一个,远不如位于开阔地带的顶层区安全,贸然进入浅层区便像是一只脚踏入了陷阱。反之,如果莱莫瑞恩留在顶层区,接待他的博温便不得不远离龙巢,不仅无法随时掌握龙巢内部的消息,莱莫瑞恩想要拖住他也会更容易。 当然了,事实上萨西也不希望克拉迪法军队进入龙巢—— 虽然是盟军,但将龙巢的防御体系过多地暴露在对方面前,始终是种冒险行为。毕竟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好,今天的盟友,明天或许就是敌人。所以这次与博温的决战,克拉迪法军队不需要进入龙巢内部,萨西对他们另有安排。 “陛下这次来,说是对我们的银行改革很有兴趣?” 简单的客套之后,博温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笑眯眯地说道,“真是巧了,这次的银行改革就是由我提出来的,无论您有什么问题,我都可以为您解答。” “我确实对这方面有些疑问,不过,” 莱莫瑞恩笑了笑,“这些专业的问题还是放在后面再问吧——我的经济专家还在后面的队伍里,而且萨西·波尼尔阁下也还没到,我认为我们还是等他到了再谈正事,你觉得呢?” “啊,说得也是,” 博温也跟着笑,“他们应该就快到了,我们再等等吧。”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屋外传来了克拉迪法士兵的报告声:“陛下,萨西·波尼尔大人到了。” 第564章 表白 第564章 表白 萨西去了会客厅与皇帝会面,丽奇和艾达被暂时留在了厅外。 虽然不能跟着萨西进去,但丽奇坚持在门外等他,身份特殊的艾达则被仆人带到了隔壁的休息室——听他的意思,等到几位大人谈完了正事,自然便会来处理她的事。但那之前她不能离开这间屋子。 门在身后关上,四周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靠窗的桌面上,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香料的味道。环视了一下屋内的环境,艾达轻轻舒了口气,庆幸自己不必面对会客厅中古怪的气氛,还能落得一时清净。 这里是政府楼的顶层,透过窗户可以鸟瞰整个小镇,此时外面已是秋景,橙黄色的落叶随风飘落,远处的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行人,与楼下忙碌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 去年的这个时候,艾达才结束了卓里约卡之行,正在学校准备年末的考试。 而现在距离那时,不过才过去了一年而已。 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艾达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转过身来,屏住呼吸盯着门的把手。 然而脚步声并没有在门前停下,而是继续往远处去了,艾达微微一怔,不由自嘲地笑笑——又不是真的一年没见,这么紧张做什么…… 她走到窗边的椅子旁坐下,准备放松心情慢慢等,门便在这时被推开了。 “……” “啊,就是这儿,刚刚弄错了,真是不好意思——陛下请进,弗雷亚小姐就在里面。” “嗯。” 熟悉的声音响起,艾达感到心仿佛被什么划了一下,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您要是还有什么吩咐,随时可以和我们说——” “知道了,谢谢。” 门再次被关上,将嘈杂的声音挡在了外面。艾达有些尴尬地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莱莫瑞恩目光笔直地望着她,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反倒是眉宇间的憔悴一目了然。 艾达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心虚。 莱莫瑞恩不开口,她提前准备好的解释和说辞也没机会说,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皇帝先破了功。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他一边向前走一边问道。艾达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挪向一旁:“有好久了。” “一年四个月零八天。” 莱莫瑞恩在艾达面前站定,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确很久了。” 艾达没有抬头,只是盯着军装前襟上离自己最近的那枚金色纽扣,仔细瞧上面雕着的月莲状花纹——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明明莱莫瑞恩正在和她讲话,她却在默数纽扣上的花纹有几条。 她在看纽扣,而他在看她。 “艾达……” “嗯?” “你还好吗?” 艾达微怔,下意识答道:“挺好的啊……” “我是说自分别以来……” 莱莫瑞恩的声音放轻了许多,“你我未曾见面的这些天里,你还好吗?” “我……” 这回她终于听出了他语气的不对,缓缓抬起头朝他看去,莱莫瑞恩正垂眼看着她,漆黑的眼底不知藏了多少情绪,看得她连要说什么都忘记了。 “我真的挺好的。” 她扯出一丝笑来,目光却是躲闪的。 莱莫瑞恩想笑话她演技差,却一点都笑不出来:“是么……” 他的声音就响在她头顶上,带着一丝自嘲,又含着些许惆怅,“在你看来,我是什么不值得信赖的人吗?” “不是……” “不是?” 他盯着她的眼睛,像要看进她的心里,“我到底该相信你的哪句话?” 这次见面,莱莫瑞恩的紧张丝毫不亚于艾达,从他收到她人在龙巢的消息,决定亲自来接她起,忐忑便像在心底生了根发了芽,日夜纠缠着他,直到此刻都未曾消减半分。 他不知道艾达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一直躲着他,是有什么误会吗?还是因为她有了更值得信赖的人,比如萨西·波尼尔。 他是抱着无数疑问和不甘来的,也曾想从她那儿得到答案。 但当他真正见到她的时候,这一切忽然都不重要了。 “他们告诉我你死了,” 莱莫瑞恩低声说道,“但我一个字都不信,我派人去找你,却一无所获……一无所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连霍艾罗德都找不到你,就像是在告诉我他们才是对的——而这便是你希望的,是不是?你想让我以为你死了?” 他蹲下身来,红着眼望向艾达,“你以为我像其他人一样,听闻你的死讯只会难过惋惜一阵子,然后一切恢复正常,是吗?在你的认知里,我们的关系是这样生疏、你在我心中就只有这点份量? “艾达……”他苦笑道,“从年初到现在,我没有一刻是放松的,也没有一刻不在想着你,时间没有冲淡一切,痛苦也从未减轻过,可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放弃找你——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我……” “我喜欢你,艾达,” 莱莫瑞恩认认真真地说道,“如果过去你不知道,或是不确定这一点,那一定是我做得不够好——但以后不会了。” “……” 艾达越听心越慌,她完全没想到莱莫瑞恩会在这时候表白,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你以前从未提过……” “是……” 莱莫瑞恩自嘲地笑笑,承认道,“过去我总是想得太多:你还没有成年,而我又年长你几岁,我不想在你对感情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影响你的判断,所以至少也要等到你成年——我那时就是这样想的,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出事…… “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 他望着艾达的眼睛,说话的声音都轻了许多,“如果我在那之前就和你说清楚,你还会躲着我吗?” 艾达被他看得心砰砰直跳,手心都攥出了汗,却怎么也挪不开视线。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专注又热烈,像是将全部的情绪都放在了里面,一点都没有保留。 以为她是夜鹰夫人时,他的目光和看旁人一样疏离;怀疑夜鹰夫人就是她时,他的眼神依然是内敛的,只偶尔会泄漏一丝期待和盼望。 即便是看向她本人,他也总是将情绪隐藏起来,全然不像今天这样直白。 “艾达,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 “我喜欢你,你呢?” 莱莫瑞恩望着她,“你怎么看我?” “……” 冷不丁又听到一句“我喜欢你”,艾达只觉得脸上更烫了,但对于莱莫瑞恩的问话,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见她一副为难的样子,莱莫瑞恩眼神黯了黯:“如果你有其他喜欢的人……” “不是的!” 艾达脱口而出,“我……我没有喜欢其他人。”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低了下来,“只是……你毕竟是皇帝。” “你在顾虑这个?” 莱莫瑞恩先是一怔,但紧接着又从她的话里分析出了另一层意思,“所以你犹豫只是因为我是皇帝,并不是因为不喜欢我——”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确认道,“所以你是喜欢的,对吗?” 艾达不敢看他,但还是点了点头。 下一秒,她便被莱莫瑞恩揽在了怀里。 “太好了……” 他紧紧抱着她,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欣喜,艾达想起了在传承之地时,他也是这样抱着她,而那时候她还用着夜鹰夫人的身份—— “莱莫……太紧了……” 她小声说道,“我没法呼吸了。” 莱莫瑞恩立刻松开了她,但目光还是锁在她的身上:“艾达,” 他还沉浸在喜悦中,迟了几秒才又问道,“等这边的事结束了,你愿意和我回克拉迪法吗?克萨约尔局势不定,我不放心你回迪尔尼亚……” “你是说……去皇宫?” “你不喜欢住皇宫,我也可以给你另外找住处,” 莱莫瑞恩说完,又轻声补充道,“当然,如果你愿意住在皇宫更好——我希望你能待在我身边。” 一想到克拉迪法皇室,艾达又犹豫了。 “你还在顾虑我的身份?” 莱莫瑞恩怔了怔,“且不说你是弗雷亚家族的继承人,就算只是平民,我也……”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国籍?” “也不是……” 莱莫瑞恩无奈地望着她:“那你在担心什么?” “我……” 艾达犹豫了一下,小声解释道,“身份地位本身不是问题,但是你是皇帝,和你在一起不能只考虑自己……” “你是在担心……做王后的事?” 莱莫瑞恩终于明白她在想什么了。 远有希尔王后珠玉在前,近有辛西娅等优秀的王后候选者做对照,皇宫里还有克洛娃这样对各种宫廷礼仪要求严格的侍女长,艾达难免会对可能的未来感到焦虑。 “你的母亲,希尔王后,不仅为自己国家的子民做了许多实事,还冒险帮助过克萨约尔的托德家族,她胸襟宽广,在侍从学上的贡献更是造福了整个世界……” 艾达认真说道,“我也想成为像她那样了不起的人,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你能有这样的想法,已经比大多数人都要强了,” 莱莫瑞恩温声道,“不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艾达。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够了。” 说着,他忽然侧了一下身体,换成了单膝跪地的姿势—— “你这是做什么……” 艾达心里一惊,莱莫瑞恩冲她笑笑:“别担心,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所以这不是求婚。” 说着,他抬起右手,手心向内扣住了心口,“我有另一样东西要给你。” 莱莫瑞恩低下了头,口中念念有词,说的是一种艾达从未听过的语言。 渐渐的,他的身上开始泛起淡淡的光芒,右手捂住的位置更是爆发出了耀眼的金光,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胸中浮现而出,落到了他的掌心中,而耀眼的光就是从它上面发出的。 “这是……忠诚之誓。” 莱莫瑞恩注视着那团明亮的光,轻声解释道,“所有通过了晋升仪式洗礼的骑士都会获得忠诚之誓,我也不例外。只是骑士们会将自己的忠诚之誓奉献给他们宣誓效忠的国王,而我是皇帝,无需效忠任何人,” 他抬起头来,看向了坐在他面前的艾达,“但现在,我愿以此为誓,为我钟情的伴侣献上骑士的忠诚。” 说着,他抬起右手,将忠诚之誓送到了艾达面前。 艾达看着他,忠诚之誓的光正映在他的眼底,仿佛一团火焰。 如果她不接纳,它就只会静静地停留在那儿。 “这不是对双方的约束,只是骑士的一片忠心,” 莱莫瑞恩认真地望着艾达,“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收下它吧。” 金色的光团轻轻飘起,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后没入了被效忠者的胸膛。 莱莫瑞恩顺势牵起了艾达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一吻,完成了誓约的最后一步: “骑士莱莫瑞恩·法兰——向您效忠。” 第565章 行动 第565章 行动 艾达跟着莱莫瑞恩从休息室走出来的时候,除了守在门口的法米尔,萨西和丽奇也还在过厅里坐着,见皇帝出来了,他们同时站了起来。 萨西的脸色不太好看,丽奇倒是喜上眉梢,瞧向艾达的眼神都没有了之前的嫌弃,莫名其妙多了几分热情。 艾达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于是朝萨西看去,没想到他目光躲闪了一下,竟避开了她的视线——这是怎么了? 艾达有些诧异:只是单独和莱莫瑞恩待了一会儿,不至于让两人有这么大的变化,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你在会客厅和萨西说什么了?” 艾达小声地问走在身边的莱莫瑞恩,他显然也看到了萨西的反应,心情不错道:“谈的正事。” “那他怎么……” “可能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吧。”莱莫瑞恩笑了笑。 不该听的? 艾达想到了什么,忽然睁大了眼睛:“难道刚才在休息室……” 莱莫瑞恩点头:“我没有放隔音结界,” 说着,他偏过头来看向艾达,果然在她脸上看到了迅速升起的红晕,“你是不是没有发现?”他在她耳边悄声问。 艾达又羞又恼:“你是故意的!” “如果我说是忘了,你信吗?” “不信!” 艾达想到刚刚的交谈不知都被谁听了去,尴尬得路都不想走了。莱莫瑞恩注意到她放慢了脚步,转过身来看向她:“怎么了?” 还怎么了? 艾达被他问得来气,正要开口,又看到了刚刚跟上来的法米尔:“……” 她有些绝望地望着他,“你也听到了?” 法米尔一怔,犹豫着点了点头。 他很想说他也不想听的,但莱莫瑞恩正盯着他。 “丢死人了……” 艾达嘀咕道。莱莫瑞恩眼底笑意更浓:“有什么关系?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说着,他大方地牵起了她的手,拉着她往过厅走去,完全不顾这一幕可能会更加刺痛过厅中的某人。 “陛下,” 萨西直视着莱莫瑞恩的眼睛,刻意不去看他牵着艾达的手,“我已经让人为陛下和访问团成员安排好了住处,考虑到诸位连夜赶路辛苦了,访问团也还有成员未到,接风宴暂时安排在明日举行,今晚只设家宴款待诸位,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就照龙巢的安排来吧,”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丽奇,问道,“洛迪安阁下回去了?” “父亲早上出来得匆忙,还有不少积压的事务要处理,所以先回龙巢了,” 丽奇解释道,“父亲说,陛下若是有事需要他到场,派人去通知一声就好。” 莱莫瑞恩听完她的话,目光移向了一旁的萨西。视线交汇间,萨西微微点头,莱莫瑞恩当即会意—— “既然洛迪安阁下有正事要忙,我就不打扰了。正事还是等我方人员到齐后再谈吧。” 说着,他转向艾达温声道,“我让人把你的房间安排在我旁边了,我带你过去。” “嗯。” 艾达此刻只想变成透明人,半个字都不想多说。莱莫瑞恩笑笑,直起身来向萨西道别:“若没有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 “陛下请。” 萨西欠了欠身,脸上例行公事的笑容都是淡的,眼底更是连一丝笑意都没有。 艾达看到他这样,心里有些不好受,不过下一秒她便被莱莫瑞恩带着向前走去,萨西也被他挡在了她的视线之外。 法米尔走在后面,跟着两人一起离开了过厅。 楼下的庭院里停着一辆马车,是专门为莱莫瑞恩等人准备的。 虽然镇子不大,龙巢为克拉迪法人安排的住处就在附近不远处,但让皇帝步行过去还是太失礼了。 莱莫瑞恩先扶着艾达上了马车,自己则顺势坐在了她身边。法米尔紧跟着上来时,正好看到他将左手覆在了艾达的右手上。 “……” 法米尔转身拉上了车门,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博温是被人叫走的。” 在马车中坐定后,法米尔撑起了隔音结界,对莱莫瑞恩道,“有人在他的办公室等他——这个人身份神秘,博温派了不少人保护他,我们的人跟不住,至今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让人盯着龙巢出口,注意这个人的行踪,至少要确定他人在龙巢内还是外。” “明白。” “他们到了吗?”莱莫瑞恩又问道。 “到了,他们这会儿已经和奇袭领主碰面了。” “什么时候到的?” “大约一小时前……” 法米尔忽然想起了什么,迟疑道,“博温就是在他们到了之后不久被人叫走的——会不会……他突然离开和他们有关?” “嗯,我正是怀疑这个。” 大祭司他们的行踪泄露了? 虽然莱莫瑞恩和法米尔没有直说“他们”是谁,但这个时候会来龙巢与西克莱会面的除了大祭司他们还能有谁? 冷不丁听到这个消息,艾达顿时紧张了起来,莱莫瑞恩感觉到了她的变化,偏头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艾达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没事,我就是有点担心。” “没事的,别担心,” 莱莫瑞恩握了握她的手,又对法米尔问道,“查到他们是怎么进入龙巢的了吗?” “暂时还没有,”法米尔答道,“我怀疑他们这次是和萨安大人一起行动的——就在他们抵达龙巢后没多久,萨安大人也在考尔特附近现身了。” “是么……如果是他出手,那我们恐怕查不出什么了……” 莱莫瑞恩若有所思道。 克拉迪法这一次的任务只是对付博温,莱莫瑞恩了解到的也只是计划的一部分。至于众人是怎么从外界进入龙巢的、复生神圣巨龙血匕又要做些什么……凯勒西斯并没有将这些也告诉他——只不过他不说,不代表莱莫瑞恩不想知道。 对于感兴趣的情报,莱莫瑞恩全都交给影牙去查,查得到最好,查不到也无所谓。反正这次龙巢之战无论输赢,对他来说都只有利,没有弊。 马车在路口拐了个弯,挂在窗边的帘子来回晃着。 莱莫瑞恩忽然转过脸来,看着艾达问道:“艾达,波尼尔应该告诉你了吧?” “什么?” “你只在这儿住一晚上的事,” 他解释道,“这里虽然是顶层区,但毕竟在龙巢境内,等我们和博温开战后,这儿就不安全了,所以我们一致认为应该把你先送回克拉迪法—— “明天萨安大人会来这儿接你。他会带你去罗格斯,并和你一起在那儿待上一段时间。” “那你呢?” 虽然早就知道这套安排,可艾达对莱莫瑞恩的担心也是真的。莱莫瑞恩看到她眼里真真切切的关心,心底的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我会晚一些,” 他轻声说道,一边抬起手将她额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等我忙完了这里的事,就去那儿找你。” “好,”艾达认真点头,“那我等你。” …… 就在马车开往克拉迪法使团住处的同时,博温也回到了自己位于龙巢主巢区的办公室。 才一进门,他便看到了那个正坐在办公桌后看书,仿佛自己才是这间巢室主人的男人。 “洛迪安大人来了,” 听到门响,男人头都没抬地说道,“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呢,毕竟上面那位可是克拉迪法的皇帝。” “索文大师这是说的什么话,” 博温陪着笑,急急忙忙地走到桌前,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来,“大师哪次找我不是为了重要的事,又有什么能比您和夫人的事更重要呢。” “哼。” 这个有着一头暗红色短发的中年男人,正是丽奇之前跟踪的对象,也是法米尔暗中调查的神秘人,听了博温的马屁,他抬起浅绿色的眼睛看了看他,“之前我让你做的事,你应该都准备好了吧?” “当然!所有的东西,包括联动法阵组都准备好了,只不过……” 说到这儿,博温又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我们在下面遇到了点问题。” 被称为索文大师的男人皱起了眉头:“什么问题?” “您也知道,想要让那儿塌掉,得先把所有的关键承重点震碎,虽然有了联动法阵组,但启动法阵的位置是固定的,我们至少得在这个法阵的位置触发震动才行,但是这次的启动法阵位置有些特殊……” “特殊?” 索文笑了笑,“哼,不就是有血缘禁制嘛,你身上有约米希尔血脉,想要去那儿易如反掌。” “但是大师,” 博温笑得有些尴尬,“一旦启动了那座法阵,地下就会化为一片废墟,而那个位置是逃不出来的……” 虽然他愿意为艾莉拉做事,但不代表他会为了她的计划把自己的命也搭上。 索文当然明白他在顾虑什么:“你不想去没关系,可以让你女儿去啊,” 他站起身来,绕到博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她一样继承了约米希尔的血脉,别忘了,启动法阵就是由她亲手绘制的,那地方她也进得去。” “不……不行不行,” 博温脸色都变了,“那可是我女儿——我就这一个女儿!大师。您就高抬贵手吧。” 索文哈哈大笑,边笑边摇头,仿佛在说真拿他没办法:“好吧,那我就给你指一条明路。”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颗蓝色的宝石,将它递给了博温,“拿着这个。” “这是?” “这是用奥莱尼亚斯的灵能结晶,也就是空间魔石做成的传送石,因为是巨龙的结晶,所以它也是唯一能在龙巢矿区使用的传送道具,” 索文说道,“这枚传送石可以把人从任意地点传送到考尔特,把它交给你女儿,告诉她启动法阵之后就用它离开龙巢。这样一来,你总算可以放心了吧?” 说着,他又补充道,“这东西是消耗品,只能用个一两次,要是没了,我可没有第二个给你。” “明白了,我会好好嘱咐她的。” 博温小心翼翼地将传送石收到了怀里,“大师将连这个都安排好了,是说我们要开始行动了吗?” “嗯,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索文点了点头,“自从永恒之石恢复了力量,夫人便一直在监视着它的动向,就在今天上午,它忽然从环海附近移动到了龙巢……” “什么?” 博温还没有明白过来,“您的意思是,它在顶层区?” “不。虽然夫人只能判断出它的大概位置,但她能够确定它不在顶层区,而是在龙巢的深处——所以我们不能再等了。” 索文皱眉道,“以前我们还只是怀疑龙巢与神圣巨龙血匕有关,但现在看来,夫人的猜测一点都没错!我们的敌人已经开始行动了,而他们的目标正是神圣巨龙之墓。” “所以……我们应该尽快把那儿毁掉!” 博温这下懂了,“趁他们全都在那,把他们全都埋在下面!” “正是这样。” 索文终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你终于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把山脉龙魂和传送石一起交给丽奇·洛迪安,告诉她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然后把她送到矿区密道的入口来—— “我会和她一起去那儿,所以你还要让她知道我是值得信赖的——让我们把这件事办得漂亮点,夫人可一直盯着呢。” “明、明白!” 第566章 遗嘱 第566章 遗嘱 第二天下午,凯勒西斯跟着剩余的克拉迪法访问团成员一起,来到了顶层区的小镇中。 克拉迪法人员到齐,两国之间的会谈也正式展开,莱莫瑞恩忙于会议,和艾达简单道别后,便将她交到了凯勒西斯手里。 看着艾达乘坐的马车驶离小镇,最关心她的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计划即将开始,龙巢很快就会陷入战乱之中,虽然谁也不知道这场战争最终的结果如何,但只要她能平安,他们便没有了后顾之忧。 只是他们不知道,她要去的是比战争中的龙巢还要危险的地方。 马车离开了小镇,一路朝着罗格斯驶去。艾达在马车上换了一身衣服,然后从窗口探出头来,朝坐在马车前面的凯勒西斯看去:“萨安大人,我换好了。” 凯勒西斯正在和驾车的席勒闲聊,闻声回头道:“你把门打开,我过去。” 艾达“哦”了一声,顺势推开了车门。 凯勒西斯纵身跳到了行驶中的马车顶上,又一跃而下,双手抓着门框钻进了车内。 “我们还得再往前走一段路才能抵达克拉迪法,” 他顺手将车门带上,对艾达道,“罗亚已经在罗格斯附近待命了,算着时间差不多,他就会扮成你的样子和我一起进城。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有出境记录。” “我们还要拐回龙巢,时间来得及吗?” “我也没说我们会马不停蹄地过去,晚个一天半天的,问题不大。” 凯勒西斯笑笑,一边从空间中掏出了一件叠好的斗篷递给艾达,“耶萨那边让我带给你的——特制的斗篷,魔法抗性更高,对锐器也有一定的防御力。” “真是费心了,还请萨安大人替我转达谢意。” “放心。”凯勒西斯摆了摆手。 艾达接过斗篷,先把它放在了身边,凯勒西斯继续道:“等过了边境我再把法杖给你——这次在孵光之地的行动,大部分人都知道你的身份,你只要小心别让西克莱察觉到什么就好。” “嗯。” “这是路线,” 凯勒西斯又从衣兜里取出一份龙巢的微缩地图递给了艾达,“用红笔圈出来的那条路线,可以直接从三区底部直通下巢区,西克莱加固了这条路线,使它能在整个矿区坍塌时继续坚持半小时到一小时,为你们从里面逃出来争取时间,不过……” 他指了指那条线路上的几条近乎垂直的部分,“因为是近路,主要靠滑轨吊篮上行,所以它实际上能撑的时间很可能不到半小时。” “滑轨一旦扭曲……” “是的,这东西一旦坏了,上行的路就变成了死路。好在这条路线上不止一处吊篮,每一段路线都至少有六七处吊篮可用——你得把所有吊篮的位置记住,一旦一条线坏了,你们就要立刻换乘下一条线。” “明白了。” 艾达盯着那张地图,开始默记吊篮的位置,凯勒西斯也不再开口,马车就这样继续前行,很快便来到了边境。 “这是皇帝陛下亲自颁发的通行令。” “哦哦,是弗雷亚小姐的马车!是的,我们已经收到了陛下的命令——不过,我们能确认一下吗?” “当然可以。” “……没错,是弗雷亚小姐和莫里斯先生,可以放行了!” “放行!” “祝两位一路顺风!” 离开了边境哨卡,马车继续向前驶去,不过这一次它没有走多远,便在某个下坡处拐进了一旁的树林,车内也跟着颠簸起来。 “这里离哨卡不远,边境守卫森严,没问题吧?” 艾达一边将斗篷展开穿在身上,一边接过了凯勒西斯递来的法杖,同时对着头发施了个变色法术,稍稍改变了它的色泽。 凯勒西斯微笑道:“放心,有隐匿大师在,没有人会发现我们。” 他带席勒来,可不只是为了让他当车夫的。 “隐匿大师?怪不得。” 艾达这才意识到驾车的人也是夜之子——席勒做了伪装,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中年汉子。 “趁还有一段车程,我把最新的安排再和你说一遍,” 凯勒西斯说道,“我们要去的地方在龙巢顶部岩层区附近,传送门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将你送进下巢区和大祭司他们汇合。你出发后,我便会乘车返回罗格斯。传送门附近有人在看守,他们会一直守到你们完成计划原路返回,到时有专门的马车送你到罗格斯来,与假扮成你的罗亚交换。” 听到这里,艾达点头表示明白。 “这次行动的具体人员,大祭司负责神圣巨龙血匕与永恒之心,你,威纶、欧尔佳和西克莱分别负责雷霆龙魂、烈焰龙魂、冰霜龙魂和神圣龙魂,雪光也和你们同行,但他另有任务,不能兼任龙魂之柱。 “这次行动中,欧尔佳肯定会以大祭司的安全为优先,威纶则主要负责保护雪光,西克莱虽然是普通人,但他是向导,又是神圣之柱,其他人肯定也会更关注他的情况。所以,一旦有紧急情况,最容易陷入危险的人就是你,” 凯勒西斯神情严肃地提醒道,“在矿区行动时,没有人会一直注意你——别忘了这次龙魂的数量比要求的下限要多一个,无论你本人,还是你持有的雷霆龙魂,都不是这次计划中不可或缺的存在,虽然欧尔佳和威纶也是一样,但他们的战斗力比你强得多,足以自保,所以无论何时,你都要紧跟着其他人,并时刻留意潜在的危险,千万不要让自己陷入险境,知道吗?” “嗯,我会加倍小心的。” 艾达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感动,因为凯勒西斯原本是没必要提醒她这些的。 对凯勒西斯来说,他从死亡手中夺来的余生只为了一个目标,为了这个目标,包括他在内的无数人前仆后继地努力了一百多年,不知流了多少血、付出了多少惨痛的代价,才终于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世人是否能重获死亡之影的克星,令神圣巨龙血匕复生,全都在此一举。 只要能胜利,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但即便如此,他也从未鼓励过牺牲。 接下来的时间里,凯勒西斯又为艾达讲了许多计划中的细节,时间便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马车也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接近龙巢了。 “看来我们就要到目的地了。” 凯勒西斯看着窗外说道。 “这次还要多谢您帮我掩盖行踪,如果只靠我自己,肯定躲不过莱莫的追查。” “举手之劳罢了,” 凯勒西斯摇了摇头,“而且这样做也能让龙巢那边进行得更顺利,你不说我也会这样做的。” “嗯……” 艾达犹豫了一下才又开口道,“其实,我还有件事想要拜托您。” “什么事?” “是有关夜鹰的,” 她答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一次我没能回来,我准备让夜穹代替我当夜鹰夫人。所以一旦我死在了龙巢,我希望您能帮我将这件事通知夜鹰高层。” “夜穹?你身边那个剑客?” 凯勒西斯微微蹙眉,“你知道她的底细吗?” “我知道。” 艾达笑了笑,“维拉妮卡经常在人前露面,不适合顶替我。而夜穹本来对外身份就是个谜,暂时当几天夜鹰夫人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暂时?” “嗯,暂时。在她担任夜鹰夫人期间,我希望您能为夜鹰找到更合适的继承者,” 艾达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这本来应该是我的责任,但如果我最终没能出来,还是希望萨安大人能替我完成这件事。” 凯勒西斯盯着她看了片刻:“既是暂时,就说明你也觉得以她的身份不适合担这个身份,”说道这儿,他顿了顿又道,“帮你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得告诉我她到底是谁。” “抱歉,这个我不能说,” 艾达为难道,“我答应过她不会将这件事告诉别人。” 凯勒西斯笑了:“你不说,难道我就猜不到吗?” 艾达心里一惊,抬头看向他:“您……” “她天天跟在你身边,我自然早就让霍艾罗德调查过她了,只不过就算霍艾索亚亲自出马,也只能查到她的过去是一片空白,” 凯勒西斯淡淡解释道,“但没有人的过去是一片空白。尤其像她这样出色的人,更不可能凭空出现。所以这时我们只要换个思路,想想这些年是不是有谁下落不明,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说着,他抬眼看向艾达,“克萨约尔的假神子是特卡里,而他也觉醒了流光血继。虽然知道这件事的人大多以为他只是因为拥有索西埃瓦的身体才觉醒的,但我很清楚,只有血脉是远远不够的——他肯定是因为接受不了某个人的死才觉醒的。 “几乎所有拥有流光血继的人,都是在救助其它生命的时候觉醒的,包括雪光——他生来就觉醒并非因为他是神子,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奥莉菲亚的逝去,所以本能地想要留住她。特卡里也一定是为了救人才觉醒的,那么问题来了…… “他想救的人是谁呢?” “……” 艾达回望着凯勒西斯的眼睛,忽然低下头笑了笑,“既然是萨安大人自己猜到的,那便不算我违背约定了。” 凯勒西斯紧盯着她:“你明知她已经被死亡之影污染了,却还是把她留在身边,就不怕她有一天背叛?” “不会的,” 艾达摇了摇头,“在环海的神殿废墟,她通过了光明女神的审视,也得到了女神的祝福。如果她仍是死亡之影的部下,女神是不会这样做的。” 这倒是凯勒西斯不知道的,他沉思片刻,又道:“就算如此,她的身份也太过敏感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莱莫瑞恩察觉了她的存在……” “只要不让他察觉就好了。” 艾达轻声说道,“萨安大人,您应该清楚被死亡之影污染者的未来是什么,既然如此,您也该明白为什么我会说她只是‘暂时’替我担任夜鹰夫人——既然是‘暂时’,便不会很久,我们只要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瞒住她的身份就够了。” “……说得也是,” 凯勒西斯自嘲又惋惜地道,“想必她也已经做好了和我一样的准备……才二十岁就能有这样的觉悟,这孩子真的可惜了。” 说着,他又看向了艾达,“你也是,还没开始行动,就说这些丧气话。” 艾达不好意思地笑笑。 “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 凯勒西斯倚上椅背,放轻了声音说道,“虽然我没办法跟着你们一起去,但是我相信你们一定能顺利完成这次使命—— “雪光出生时的神谕说过,他会为克萨约尔的未来带去希望,但如果他死在了下面,还能有什么希望呢?所以你们肯定能逃出来的……” 他望着前方笑了笑,像是在看艾达,又像是在看遥远的某个地方,“年轻的时候,我从索西埃瓦那儿听过许多神谕,其中大部分都不是什么好事。虽然我们一直在试图改变神谕预言的未来,可它们最终还是全都实现了…… “我曾经最恨这些神谕,也恨透了既定的命运。但现在想想,神谕不可违逆其实也不全是坏事。” 如果是好的神谕,也可以将它视作希望。 马车从林中驶出,阳光照亮了车厢。远远望去,能看到龙巢顶部的风化岩层正在缓缓靠近——再过不久,他们就能抵达目的地了。 第567章 开始 第567章 开始 矿区的深处,一条窄小的通道内,一团橙红色的火焰正在燃烧,照亮了通道四周黑漆漆的墙壁。 同样黑漆漆的地上坐了两个人,一人穿着斗篷戴着兜帽,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小壶,正一点点喝壶里的东西,而坐在他的对面,正一脸警惕地盯着他的,则是换上了一身便装的丽奇。 “我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丽奇不满地问道,“昨天父亲不是说这件事很急吗?可我看你一点都不着急!” 索文低声笑笑,反问道:“你父亲是怎么和你说的?” “他说克拉迪法人表面上是来访问合作的,实际上早就派人潜入了龙巢,这一次他们来,就是为了把我们引开,好让潜伏在龙巢内部的人搞破坏——” 丽奇说到这儿更着急了,“所以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对不对?我们应该立刻去阻止他们,而不是坐在这儿发呆!” 索文又笑了笑,不疾不徐道:“你有没有想过,既然他们要对龙巢下手,你父亲身为龙巢领主的副手,直接派龙巢军队抓捕他们就好了,为什么要让你和我单独去呢?” “嗯?” 丽奇愣了。博温和她说需要她来完成这次行动时,她想的是自己终于能帮上父亲忙,为龙巢做贡献了,所以只顾着点头答应,压根没想这么多。 “是啊,为什么呢……” 她皱起了眉头,“会不会是父亲不想打草惊蛇?所以才需要悄悄行动,不引起他人注意?” 说到这儿她又摇了摇头,“不对,就算悄悄行动也可以多派些人手的,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他不仅要防着克拉迪法人,还要防备萨西·波尼尔安插在龙巢的眼线。” 索文冷笑道,“你的心上人已经和克拉迪法合作了——为了对付你父亲,他引狼入室,完全不顾克拉迪法人另有阴谋。” “不可能!” 丽奇一下子站了起来,但她又想起了博温和她说过的那些话——如果萨西真的是为了向洛迪安家族复仇才做出这些事…… 看到她眼中的慌张,索文也站了起来,一边顺手弹去了袍子上的灰:“不过你放心,你父亲早就准备好了应对危机的办法——还记得你曾经在矿区深处布置过一个法阵吗?” “法阵?” 丽奇想起了之前的经历,“是父亲带我去的那次?可他不是说……” “不管他之前是怎么给你解释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真相,” 索文昂起头来解释道,“事实上,那法阵联动着整个三区和五区的关键承重点——你父亲费尽心思,瞒着波尼尔等人设下这个法阵组,为的就是当克拉迪法人对矿区动手时,能利用它保护这些承重点。” “你是说……” “只要在启动法阵处激活一道防御魔法,就可以保护所有承重点不被破坏。” 说着,他提醒道,“动身之前,你父亲应该给过你一块黄色的石头吧?” 丽奇怔了一下,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了博温给她的山脉龙魂:“你是说这个?” 她从未见过龙魂,只知道手里这块宝石充满了魔力,却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没错,” 索文撒起谎来面不改色,“这是个非常强力的防护法阵石,等会儿你要把它放到启动法阵中,然后激活它。” “激活?可我只是个侍从……” “侍从足够了。” 索文望着龙魂说道,“激活它并不需要多么高深的法力,而且这件事也只能由你来做——那启动法阵所在的区域只有拥有约米希尔王室血脉的人才能进入,虽然确保了它的安全,但也限制了进入的人员,如今还能进入那里的,就只有你和你父亲了。” “父亲还要应付克拉迪法人……” “正是。”索文点了点头,“若非如此,他肯定会亲自处理这件事,不会让你冒这个风险。只是他的处境也不乐观……” 他叹了口气道,“克拉迪法人这次是有备而来,准备和萨西·波尼尔里应外合,彻底除掉洛迪安家族,而矿区的灾难就是一切的导火索——所以,我们的行动不仅是为了保护龙巢,也是为了帮你父亲争取时间。” “既然时间紧迫,为什么不赶紧行动?” 丽奇着急起来,“我们到底在等什么?” “等待所有敌人进入陷阱。” “克拉迪法人?” “也可能是波尼尔的人。” 索文严肃道,“这些人狡猾得很,如果我们提前行动,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克拉迪法人很可能会提前动手,那样一来,你父亲就危险了。所以,我们要等到他们进入矿区,彻底和顶层区的大部队断了联系之后再动手——到时,你负责启动法阵组,我负责抓住这些老鼠,只要保住了矿区,你父亲便能放心应对敌人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我们为什么不提前去矿区等着呢?”丽奇还是不明白。 “因为前面是一条岔路。” 索文看了一眼远处,解释道,“我还不确定这些人的目标是哪:或许是六区,又或许是五区……只有等到他们先行动了,我们再抄进道跟上去,才能准确地拦住他们,所以急不得。”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哪?” 丽奇看了看周围,“这儿已经是矿区内部了,传声水晶都用不了。” “我自有办法。” 索文低声笑笑,没有再解释更多,只是道,“丽奇小姐,许多事情你不知道,是因为你父亲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所以没告诉你。若不是万不得已,他也不想让你在他与萨西·波尼尔之间为难。你父亲的这份苦心,你可要牢记在心。” “……” 是啊……局势都这样糟糕了,父亲却从未提起过,在他承受着压力的时候,自己却一无所知,只会为了萨西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失望…… 想到这里,丽奇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我明白了,” 她看着手里的山脉龙魂,眼神逐渐坚决,“我一定会完成任务,保护龙巢和父亲!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 “来了。” 下巢区的秘密传送点内,复生神圣巨龙血匕的队伍终于等来了最后一人。 戴好了面具的艾达从传送阵的光芒中现身,大祭司上前两步,为她和在场的其他人做了介绍。虽然这里大部分人都知道艾达的身份,但因为西克莱在场,他们还是配合着称呼她为夜鹰夫人。 “既然现在人到齐了,我们最好尽快开始行动。” 威纶看向西克莱,“奇袭领主意下如何?” “没问题,我已经准备好了。” 西克莱说着,拍了拍手腕上的空间手镯,“随时可以出发!” 和其他人全副武装还背着包的形象不同,西克莱虽然没有带什么行李,但全身上下挂满了魔法道具。从项链到戒指,再到各种稀奇古怪的腰挂,这些道具只需要非常少量的魔力就可以催动使用,西克莱虽然不习武也不学魔法,但有一定的低微魔法天赋,用用道具不在话下。 “来吧,我们从这儿出去——这里有条近路,就是我们出来时要走的那条路,可以直接抵达五区的底部。而我们要找的孵光之地入口,就在那里。” 说完,西克莱便带着众人一起从岩壁的夹缝里钻了出去,来到了此行第一个滑轨吊篮处。 “趁现在人员齐整,我来和你们说一下开门的注意事项。” 当众人都坐到了吊篮中,开始随着它一同缓缓下落时,威纶开口了。 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就是希望法石的继承者,也是整个计划中最清楚复生神圣巨龙血匕流程和要求的人,所以他一开口,其他人全都安静了下来,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在希望法石的记录中,开启孵光之地大门的必要条件共有三个——神圣龙魂和至少两枚元素龙魂、神圣巨龙血匕,还有神子。后两者就不多说了,我来说说元素龙魂数量不同时,开启的孵光之地有什么区别。” 威纶说道,“首先,孵光之地并非一直存在于我们所在的世界中,自从神圣巨龙奥莱尼亚斯陨落,孵光之地也随之进入了封印状态,而所谓的开启孵光之地的大门,实际上正是解开封印的过程—— “在孵光之地的入口处,我们会找到一个小型祭台,将神圣龙魂嵌在它的凹槽里,解开封印的仪式便会自动开启,神圣龙魂也会开始感应存在于周围的元素龙魂。此时,所有位于龙巢内的元素龙魂均会对其作出回应,而回应的数量决定了仪式是否能解开孵光之地的封印,以及能解开到什么程度。而想要解开封印,处于龙巢中的元素龙魂至少要达到两个。” 说到这里,威纶伸出两根手指,“当只有两个元素龙魂的情况下,封印解开的程度最低,孵光之地恢复的能量也最少,最终的仪式只能复生神圣巨龙血匕本身,再也负担不起更多的能量消耗。 “而如果有三个元素龙魂在场,” 威纶又多伸出一根手指,继续道,“则我们可以更大程度地解开封印,使孵光之地获得的能量进一步增强,这时候不仅神圣巨龙血匕可以恢复原样,在场的元素龙魂也会得到一定程度的加强——这种强化是作用于整个巨龙种族的,虽然不知道具体会强化什么,但这可能是让濒临灭亡的巨龙各族恢复生机的机会。 “我们这次就带了三枚龙魂——冰霜、烈焰和雷霆……很遗憾,虽然我们已经找到了山脉巨龙遗失的一族所在地,但它们的龙魂被艾莉拉抢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威纶放下了右手,最后道,“但就算只有三族能从中获益也好。只要我们能完成今天的任务,不仅能得到对抗死亡之影的神器,也能大大增强盟友的实力。接下来,就看大家的了。” 第568章 光地 第568章 光地 “啊!” “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索文回过头来,朝跟在身后的丽奇看去,紧接着,他的目光被丽奇手中的东西吸引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丽奇惊慌地看着手中的山脉龙魂,“刚才它好像动了,所以我才想着拿出来看看——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山脉龙魂表面的符文被点亮了,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光,索文快步来到它旁边,伸出手覆在上面,眉头越拧越紧。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丽奇连忙问道。索文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同时示意她把山脉龙魂收好:“放心,它会亮只是因为感应到了附近有潜在的危险,没什么特别的。” 毕竟这东西是用来防御的,有警示功能也不稀奇。丽奇半信半疑地将它收了起来,又问道:“走了这么久了,我们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到?” 上一次她是跟着博温来的,而且走的不是这条路,如今两人一直在密道中穿梭,丽奇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别着急,就快到了,” 索文转身继续朝前走去,低声道,“不过看样子我们的敌人动作也很快,我们也要抓紧时间了。” …… 就在同一时间,五区最底部的一处巢室中,隐藏在内室中的密道大门已被打开。 顺着黑暗无光的阶梯一路向下,点缀于石壁中的矿石逐渐开始发光发亮,如散布于夜幕中的星辰一般,先是零星的闪闪烁烁,随后光芒愈发密集,直到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一座巨大的洞穴终于展露在眼前。 洞穴的正中央,一座不大的祭台上,闪耀着银色光辉的神圣龙魂正嵌在台上的凹槽中,艾达、欧尔佳和威纶则各持一枚元素龙魂,分站在祭台周围,其中每一枚元素龙魂都点亮了中心处的符文,通体散发着属于自己的元素之光。 不久之后,随着一阵轻微的晃动,祭坛忽然开始缓缓上升,浮到了半空之中。露出了祭台下方一个四四方方的洞口。 “这就是孵光之地的入口?” 洁安惊讶地望着那洞口,站在祭台正前方的西克莱闻言点了点头:“就是这儿了——按我祖上传下来的说法,孵光之地还在更下方,我们得从这儿进去。” 说话的工夫,祭台已悬停在了半空中,神圣龙魂则脱离了凹槽,继续向上浮起,在离祭台半米高的位置旋转了三周,然后缓缓飞回了西克莱手中。 银色的光芒渐渐变淡,符文上的亮光熄灭了。祭台边的几人也朝自己手中的龙魂看去,果然元素龙魂同样恢复了常态。 “大家把龙魂收好,等会儿可能还会有用。” 威纶一面提醒,一面将烈焰龙魂收到了怀中,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走吧,趁博温还没动手,我们得快点了。” 沿着四方入口的楼梯一路向下,光线迅速地暗了下去。 西克莱的带路任务早在众人抵达孵光之地入口时便已经结束,现在的带路人换成了威纶。他走在队首,用一盏药师常用的萤火灯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这条阶梯非常规整,一路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谁也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们,每个人都保持着沉默,就这样沿着阶梯往下走。也不知走了多久,久到艾达有种错觉,好像自己是在做梦,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没有实感,阶梯仍在向下延伸,两旁的墙壁也没有丝毫变化,艾达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陷入了无限的迷宫,在找到正确的答案之前,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不过,这种感觉也只是持续了一会儿。当她像之前的每一次迈步那样,伸出右脚踏向下一个阶梯的时候,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包裹了上来—— 只一眨眼的工夫,周围似乎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艾达茫然地看着自己脚下的惯性动作:伸出左脚,踏上阶梯,然后用力一蹬—— 不对!阶梯什么时候变成向上的了? 艾达猛地抬起头来朝前看去,只见前方的人一个比一个位置更高,阶梯也是向上的,而且越往上越明亮。她立刻回头,身后是无限向下的阶梯,仿佛他们来时是一路向上攀登才走到这儿的。 “怎么回事?” “……这是……” 走在艾达前面的人也发现了不对,几乎同时在楼梯上停了下来,也有人回头朝后方看去,恰好和回过头来的艾达对上视线。 “别慌,这是正常现象,” 威纶是人群中唯一一个没有因为这种变化感到惊讶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停住脚步的人。他头也不回地继续向上走去,一边解释道,“刚刚那段路是孵光之地的考验,如果我们没有通过,阶梯便会通往一条死路,但现在我们已经穿过了孵光之地的大门,再往前走一会儿就能抵达目的地了。” 听到他这样说,众人纷纷松了口气,西克莱忍耐不住问道:“刚才我们一直朝下走,现在又一直往上走,那岂不是要走回去了?” “这里和现实世界不在同一个空间中,” 威纶答道,“所以无所谓向上还是向下,只要继续往前走就好。” 就这样,众人一路向着顶端的白光攀去。 而自从进入这个空间后,艾达便总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以前她来过这里,又或者这里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一直在吸引着她的注意。 耳边似乎有人在低语,但细听时又没有了声音;余光似乎瞥到了发光的人影,扭头去看时却又消失不见了。艾达抬起头看看前方,其他人都在埋头赶路,没有任何异常,她不禁怀疑这些都是自己的幻觉。 而随着众人越来越接近那团白光,光芒的形状也渐渐变得清晰——那是一道出口,和他们来时的入口一样,呈现为正方形。 最先抵达那里的威纶毫不犹豫地走了上去,紧随其后的洁安稍稍犹豫了一下,直到威纶的声音从上面传来,表示一切安全后,她才放下心来,跟着走了出去。 艾达是最后一个上来的。 阶梯顶端的孵光之地,到处都是一片纯白之色,明亮、柔和的白光笼罩着一切,艾达甚至拿不准自己究竟是踩着白色的地面,还是浮在白光之中。 好熟悉的地方……艾达忽然想起,当初在神殿的仪式中,奥兰克希娜女神便是出现在这样一片光明之中。 “这儿有个台子!” 洁安率先发现了一座纯白的长方形台子——它只有不到膝盖那么高,方方正正,上方悬着一枚白色的宝石。 “这是什么意思?” 欧尔佳好奇地看着它,而就在此时,另一边也传来了喊声:“这边也有个台子!” 发现人是西克莱,他好奇地拍了拍台面,嘟哝道,“全是白色的,怪不得一眼没看到它!” “这两个台子长得一模一样。” 艾达看了看它们的位置,又看了看刚才的方形出口,身为侍从对几何对称图形的敏感在这时发挥了作用。她抬起头来,指着出口对面的某个位置问道,“那儿会不会还有一个?” 雪光正在那不远处,闻言走了过去,然后回过头来,安静地看着众人。 人们都看着他,但他始终一动不动,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直到所有人都感到不对劲的时候,洁安和威纶最先明白了过来: “流光是白色的,在这儿看不见!” “用手语,雪光!” 雪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抬起手来比划了一下,意思是那儿确实还有个台子。 不过就在这时,他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风铃般的响声,地上的白色台子忽然向斜上方复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众人听到声音,纷纷赶到跟前,而此时台子已经变成了一道通向天空的白色阶梯,顶端更是浮现出了一道散发着金光的门。 “感知到流光之力,光明之门已开启,” 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洛安伊斯·克萨约尔可登上塔基,进入这道门。” 众人听到这句话,都朝雪光望去,而他则回过头来,看向了威纶。 “你刚才做了什么?” 威纶问道。雪光想了想,用手语回答:什么都没有,除了用流光写了一行字。 “流光吗……” 威纶犹豫着看了一眼台阶顶端的门,“不知道另外两个台阶是不是也要用流光开启……” “另外两道门,一道是生命之门,一道是灵魂之门,分别要以生命之力和创造之力开启,” 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生命之力,是生命的本源,神明的心脏,金色的生命树之种;创造之力,则来自于神明的创世神能,是世界的本源,元素的具象,构成世间万物的基础,。” “是神圣巨龙血匕和龙魂,” 威纶立刻明白过来,对洁安说道,“麻烦大祭司在其中一个台子那儿取出血匕,奇袭领主——”他又转身看向西克莱,“先试试神圣龙魂。既然开门只需要两个以上的元素龙魂,这里应该也用不到全部。” “好。” 众人各就各位,西克莱先一步拿出了神圣龙魂,然而没有任何动静。 他想了想之后,用它碰了碰那颗悬浮在台阶上方的宝石——龙魂马上散发出金色的光芒,台阶也开始向上延伸。 “要碰那颗白色的宝石!” 他立刻扭头提醒另一边的洁安。 “明白了。” 洁安取出了金色的神圣巨龙血匕,并将它举起——金色的流光腾空而起,环上了半空中的宝石,白色的阶梯一级级浮现,通向了高空。 “感知到创造之力,灵魂之门已开启,西克莱·波尼尔请登上塔基,进入这道门。” “感知到生命之力,生命之门已开启,洁安·卡莱利德·斯莱尔请登上塔基,进入这道门。” “其余人请留在原地,耐心等待。” 随着三个被点名的人登上台阶的顶端,空灵的声音也随之消散在了空气中,只余下一片寂静。 第569章 统御 第569章 统御 “卡莱利德斯莱尔?” 艾达记得洁安好像不是这个姓氏,忍不住道,“我怎么记得大祭司自我介绍时,是说自己姓特雷亚德?” “特雷亚德是大祭司的母族姓氏,” 站在一旁的威纶解释道,“她的母亲是萝丝狄安精灵王室后裔,父亲则非精灵一族,她随的是母亲家族的姓。不过对于与外族通婚的精灵后代,王室通常只允许他们继承姓氏,但不允许带有代表王室的斯莱尔后缀,所以她才会自称洁安·特雷亚德。” 说着,他又补充道,“卡莱利德斯莱尔则是她继任星辰祭司后得到的圣姓。现在她以大祭司的身份来到孵光之地,用圣名也不算错。” “原来如此。” 艾达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随着被点名的三个人进入了台阶顶端的门,众人来时的方形洞口渐渐合拢,恢复成了普通的地面。 欧尔佳担心大祭司,一动不动地站在洁安登上的那座台阶下,仰望着上方的门。艾达则和威纶一起站在靠近三座台阶中心的位置,互相间只隔了一到两个人的身位。 没有西克莱在,艾达暂时不用担心身份暴露,人也比刚才放松了些。她朝威纶看去,只见他安静地站在原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间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落寞。 艾达一看到他,就想起了法奥兰。 她收回了目光,垂着眼犹豫着——威纶取了烈焰龙魂后去见过法奥兰,她很想向他打听一下哥哥的近况,可眼下不是聊私事的时候,她思来想去,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雷克塞安大人,” 私事不能谈,公事还是可以的。艾达回想着刚刚听到的那几句话,试着问道,“您对刚才那声音提到的三种力量怎么看?” “……你是指她对生命之力和创造之力的诠释?” 威纶回过神来,想了想道,“‘生命树之种’最终孕育了精灵和巨龙两大种族,被称为生命的本源合情合理;这个世界也确实是由各种基本的元素构成的,说元素是世界的本源也没有错。 “不过,她说的很多东西我也不明白其中的含义,比如‘神明的心脏’——按照精灵史书的记载,光明女神的精灵转生诞生于树顶之花,所结果实又诞生了神圣巨龙,遗留的果核为神圣巨龙血匕,由此可见,这枚种子并非女神的心脏。又或许……‘心脏’的说法只是一种比喻?”威纶微微摇了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雷克萨安大人是否听说过‘创世神’?” 艾达紧接着问道。 “创世神?” “嗯,我们的创世神并非光明女神,而是另外一位已逝的神明——这是奥兰克希娜女神亲口告诉我的,所以……” 艾达思索着说道,“会不会这里的‘神明的心脏’指的其实是那位创世神的心脏?” 威纶闻言一愣——他原本想说这怎么可能,但忽然间,他想起了自己曾在某座宝库中读到过的东西,眉头不由微微蹙起,“你是说,这些是你在神殿的仪式中从女神那儿听来的?” “嗯,女神说其与黑暗女神降临时,这个世界原本的创世神已经陨落多年,但当时我们在谈别的事,关于这位神明并没有谈及太多。” 艾达想了想又道,“但我想,如果这位神明创造了我们的世界,那祂说不定也在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神迹或是圣物,只是我们不知道它们的存在,又或者它们其实早已经出现了,但因为没有传承,所以没有人知道它们的真实来历……” 威纶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对人类史了解吗?” “人类史?” 艾达犹豫着答道,“各国历史,或是某个著名时期的历史倒是都有读过,但要说人类史……那肯定还包含着特别早的时期,这些时期流传下来的记载很少,我不确定自己是否都了解过。” “既然如此,我就说说我知道的吧。”威纶说道。 “你应该听说过,在人类王国崛起,人类逐渐成为大陆主宰之前,精灵和暗精灵才是这片大陆上最活跃的种族。很多人因为这种记载,就以为人类诞生于精灵和暗精灵之后,而这很显然是错误的。 “事实上,早在精灵和暗精灵出现前,人类便已经存在于这片大陆上了。只是那时的人类还处于未开化的状态,在和巨人、兽人对栖息地的争夺中落于下风,这些蛮族占据了更多的土地和资源,人类则只能龟缩于大陆一隅,小心谨慎地生活。 “和只有蛮力的兽人、巨人不同,那时的人类虽然弱小,却拥有智慧,也懂得团结协作。经过多年的韬光养晦,慢慢摸清了蛮族底细的人类开始依靠更先进的装备与武器进行反攻,大陆的局势再一次发生了变化,而就在这时,天空中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异象—— “当时先是天色如虹,持续了数日,而后日夜如电闪雷鸣般交替不息,甚至还出现过东边是白昼时,西边呈现为黑夜的诡异景象,而这场异象持续了足有一个月,然后才渐渐平息。那之后,大陆上开始出现精灵、巨龙和暗精灵的踪迹。” 威纶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艾达忍不住开口:“在精灵历史的记载中,这段异象应该是光暗女神大战后,光明女神化身世界树,诞生精灵和巨龙的部分。” “嗯,但如果两位女神都是外来之神属实,那这应该就是她们抵达斯泰莫大陆的时间,当然了……” 威纶说道,“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重点在于,这一时期人类在做什么。” “人类……最初带领人类统一大陆的塞西·约米希尔,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艾达有点被搞糊涂了,“我记得他那时也得到了精灵的帮助……” “不,这时离塞西出现还远呢。” 威纶摇了摇头,接着往下说道,“在塞西崭露头角之前,人类已经形成了上百股势力,与最初只靠肉.体力量与智慧协作的人类不同,从史料上来看,这个时期的人类已经掌握了战气和魔法。只是因为这个时期精灵与暗精灵的争斗太过激烈,记载他们之间战争的文献数量远远超过了记载人类的,所以人类的这段历史被大多数人忽视了。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即使人类与精灵等种族逐渐消除隔阂,开始合作,人类的处境也始终没有太大的改变——人类自身的战斗力并没有显著的提升,各国领袖也互不服气,各地战争不断,胜利总是属于那些得到了精灵或巨龙帮助的国家,因为他们比人类要强得多。直到有一天,塞西·约米希尔忽然横空出世。” 说到这里,威纶感慨道,“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提起塞西王,人们最先想到的总是他横扫众国,一统大陆的伟业,而他身上最离奇的部分却总是被忽视,甚至有许多东西根本没有流传下来,只有专门研究过相关古籍的人才会知道。” “到底是什么?” 艾达好奇地问。 “这还要从一开始说起……” 威纶继续说道,“最初,约米希尔只是个小家族,占据着南部一小片领土,军事实力也很一般,军队的人数只有不到五百人。塞西一开始也只是以‘机智敏锐’著称,直到他十六岁,凡有提及他的文献内容全都十分正常,看不出他有什么超凡之处。 “但当他十六岁生日之后,这一切突然变得不同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艾达,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描述一件奇迹—— “他十六岁那年的秋天,邻国向约米希尔家族开战,对方是有巨龙相助的大国,双方又兵力悬殊,无论怎么看约米希尔都毫无胜算,但在塞西的带领下,他们竟然赢得了这场战争。 “这件事迅速轰动了整个南部地区,但这还不是全部,那场战争刚结束,巨龙便集体倒戈了——它们非常干脆地撕毁了和原本盟友的协议,与约米希尔家族建立了全新的友谊。” “我记得书上写过,说那是塞西的第一支盟友,好像是……山脉巨龙。” “没错,而且更匪夷所思的是,原本只是输掉一场战争的邻国,在兵力仍然碾压约米希尔军队的情况下,竟然就这样投降了——国王摘下王冠,向约米希尔俯首称臣。后世解释说,这是因为他们失去了巨龙的庇护,军队又因为败仗人心涣散,国王预见到了未来的衰败,也看到了周围其它国家的虎视眈眈,所以才明智地选择了投降——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我认为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威纶轻笑一声,继续说道,“这并非一次特例,在随后的日子,约米希尔军队势如破竹、横扫大陆,期间像刚刚那样的情况屡次发生——不是开战前对方的盟友忽然倒戈了,便是才刚上谈判桌没多久,敌人便投降了……史书上除了对他战功的夸赞,还将无数赞美之词赠予了他的人格魅力。 “从各种记录来看,几乎所有见过塞西的人,都在短时间内被他征服了——敌人变成朋友,仇人甘为仆从,而所有这些人全都对他忠心耿耿,似乎每个人都狂热地崇拜着他,甚至有许多人远道而来,只为向他效忠……就这样,大陆上再也没有了他的敌人,精灵与巨龙都成为了他的盟友。约米希尔王国也终于成为了整个大陆上唯一的帝国。” “难道是……统御之力?” 艾达终于反应了过来——约米希尔的血继之力,瑟莱提安一心想要得到的力量……统御之力正是能令他人臣服于自己的领袖之力。 “没错,” 威纶点了点头,“我们都知道,遗传了约米希尔血脉的人,将有机会觉醒统御之力。伊泽法、莱莫瑞恩都觉醒了这种力量,但他们的能力比起塞西来说似乎还差得远。而且…… “这些约米希尔家族的后代,是因为得到了塞西遗传的力量才得以觉醒,那塞西本人呢?” 他望向艾达,“他那强悍到恐怖的统御之力,又是从哪里得到的呢?” 第570章 恩赐 第570章 恩赐 “流光血继是光明女神奥兰克希娜通过生命树赐予索西埃瓦的力量,” 听了威纶的话,艾达感到脑海中有许多零碎的东西忽然被联系到了一起,一些曾困扰过她的谜团似乎也有了答案,“同样属于血继力量的统御之力,或许正是那位创世神赐予塞西的力量——但是,在塞西的时代,创世神早已陨落,他又是怎么得到这份力量的?” “还记得你刚才说过的话吗?” 威纶望着艾达,提醒道,“那位创世神‘说不定也在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神迹或是圣物’,这恐怕就是塞西能够得到这份力量的原因——神明虽然陨落了,但他创造的世界仍然存在,他的神力多半也以某种形式保存了下来,同时被留下的很可能还有祂的一抹神识。 “虽然不知道塞西有过什么样的奇遇,但很显然,他成为了这份神明遗产的最终继承者——你应该听说过约米希尔王国的宝库吧?那里存放着许多拥有奇妙力量的宝物,比如那枚被用来打造意志之剑的意志之心,就曾出自这座宝库。” “您是说,这些宝物很可能也是创世神的杰作?” “这只是我的猜测。” 威纶收回了目光,接着说道,“我刚才讲述的人类历史中,塞西的横空出世是其中最为醒目、也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那之后,人类彻底取代了精灵和暗精灵,成为了这片大陆上的绝对主宰,可以说,塞西的出现,标志着人类历史上的一次大的飞跃。 “但也正是因为他实在太过耀眼,导致很多人回忆起人类的历史,往往只记得这一幕,却忽视了早在这之前,人类就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的大规模‘进化’。而这些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历史,因为传承的断代以及人为的忽视,大多都被遗忘了,如今只在古代典籍中还能窥得一二。” 听到这里,艾达若有所思:“您刚刚说到‘进化’,是指什么?” “那是一种比喻,” 威纶解释道,“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从有史记载以来,人类的能力一直在发生变化,从一开始的蒙昧到开智,再到掌握魔法与力量……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类变得越来越强大。 “一些史学家曾分析过其中的原因,但大多是些毫无根据的猜测和设想,反而是路撒安圣教对其的解释流传度更广,接受度也更高,他们说——最初人类被兽人等蛮族奴役,绝望中向上天祈祷,于是光明女神降临人间,启发人类觉醒自身的潜能,使之掌握了魔法的力量,并凭此赶走了敌人。 “按照历史记载来看,魔法、战气等力量确实是在光暗两位女神降世后才出现在这世界上的,但我并不认同圣教所说的‘启发觉醒’,在我看来,它们并非人类自身的力量,而是由两位女神带给这个世界的。事实上持有这种想法的也不止我一个人,最早提出这一观点的,正是玛法赛利亚和索西埃瓦。” 艾达觉得这说法有些耳熟:“我好像在哪听说过——他们好像还认为两位女神降临前很可能是一体的……” “是的,他们认为一体的女神拥有着非光非暗的星辰之力,但当她们分裂时,逸散的星辰之力坠落人间,这才使得世间万物得到了魔力的滋养。不过……玛法赛丽亚关注的重点是魔力的起源,她对那之前的世界并不关心。倒是我们可以想想:在女神们降临斯泰莫大陆之前,这个世界没有魔法也没有战气,这意味着什么?” 威纶淡淡一笑,又自己答道,“意味着那时人类所拥有的,才是完完全全由创世神赋予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没有魔法和战气的世界,人们所拥有的力量……” “嗯,世间万物,全都没有魔力。就像在禁魔空间中一样,火就是火,水就是水,只是元素,不是魔法。” “火就是火,水就是水……” 艾达想象着那个所有人都是普通人,没有任何魔力存在的世界,眉头渐渐蹙起,“可属于普通人的力量……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 只是普通人的话,人们单凭拳头甚至打不破一扇厚些的门板,和兽人、巨人们得到的力量相比,创世神给予人类的力量是否吝啬了些? 似乎知道艾达在想什么,威纶接着说道:“力量的概念不是那么狭隘的,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生命本身也是一种力量,” 他说道,“别忘了,整个世界都是由创世神创造的,我们的生命自然也是祂赋予的。生命、灵魂、思想、智慧……这都是创世神赐予我们的力量。想想塞西都得到了什么——统御之力、意志之心……创世神和两位女神显然不是同一类神明,祂掌握的不是直接作用于现实的力量,更像是作用于精神的能量。” “生命之门、灵魂之门?” 艾达忽然抬起头来,朝白色阶梯尽头的金色大门望去,“可这里不是复生神圣巨龙血匕的孵光之地吗?而神圣巨龙血匕——” 她本想说,它是奥兰克希娜女神陨落后化为的生命树上结出的神器,理应和光明女神有关,可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怔住了。 “是啊,神圣巨龙血匕,” 威纶也看着那两扇门,轻声说道,“所以刚才那声音才会说它是‘神明的心脏’啊。” 就在两人交谈时,三扇大门忽然同时爆发出了耀眼的金光,艾达感到脚下一沉,地面竟缓缓地升了起来。 随着地面逐渐升高,白色的阶梯一级级落于平台上,当最后一级台阶也与地面平齐时,三扇大门的金光忽然汇到了一处,变成了一扇更大的光门,而刚刚的那个女声也再一次响了起来: “欧尔佳·诺娃、威纶·雷克塞安、艾达·弗雷亚,欢迎诸位来到塔基。孵光大门已开启,诸位可以由此进入孵光之地了。” “大祭司在哪?她已经进去了吗?” 欧尔佳忍不住追问道。 艾达本以为那声音不会回答,没想到她竟然开口了:“其他人已完成各自的准备仪式,进入孵光之地准备最终的仪式了。你们只要跨过大门,就可以看到他们。” “多谢!” 急不可待的欧尔佳立刻跑向了孵光之门,艾达和威纶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过去。 温暖、平静、祥和。 跨过那道光门时,艾达感到自己被一股久违的安心感包裹了起来,像是回到了被母亲照料的幼时,或是更早的某个时候…… 很快光芒褪去,艾达重新睁开了眼睛,没入眼帘的是一片蓝天,以及环绕着众人的,葱葱郁郁又一望无际的森林。 总觉得有些眼熟…… 艾达望着周围的景色,却是从未见过的景象——脚下是一片草地,高大的树木将这片草地围成了一个圈,正中央的位置,隆起的地面构成了一个直径两米的环,环中央的凹陷处则开满了鲜花。 此时,洁安、雪光和西克莱已经在环旁站着了。 “我听说你们已经完成了准备仪式?” 威纶走上前来问道。洁安点了点头:“是的,我们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既然人已经到齐,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仪式了。” “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吧。” 西克莱惦记着外面的情况,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 “好,那我来告诉诸位仪式的注意事项,” 洁安对刚到的三人说道,“奇袭领主、神子和我将负责仪式的全过程,仪式开始后,我们会进入专注状态,无暇顾及身边的情况。 “如果一切顺利自然好。但仪式过程中也可能会出现一些意外——当仪式进行到中途时,我们身上可能会产生‘恶念’,在仪式的作用下,它们会化为实体,到时需要你们帮忙清除掉它们。” “我们要怎么做?” “很简单,你们只要死死盯着恶念,五秒钟之后它就会消失了。只是盯的过程中,恶念也会影响到你们的心智,所以如果感到支撑不下去了,记得不要硬撑,” 说着,洁安看了看众人的站位,“正好你们也是三个人,可以每个人负责一个人——欧尔佳跟着我,雷克塞安大人看着神子,夫人负责奇袭领主。 “那么,开始仪式吧。” …… 矿区的深处,一堆叠在一起的空板条箱后闪出了两个人来,正是索文和丽奇。 这里是距离启动法阵所在地最近的密道出口,因为接近矿区底部,附近很少有人经过,索文并没有刻意隐藏行踪,而是带着丽奇径直朝目的地赶了过去。 他们一直在密道行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事实上这会儿矿区内已经没有其他人在了——萨西察觉到丽奇不见了之后,又接到了博温在暗中调集军队的密报,在他看来,丽奇很可能是被她父亲送去了安全的地方,而这也意味着博温已经开始行动了。 矿区随时可能塌陷,矿下自然不能留人。 工人们被迅速疏散,同时,早已准备好的龙巢军队也行动了起来。战争一触即发,而远在矿区深处的那几人,对此仍一无所知。 “就是这儿了。” 索文对着一面墙说道,“你应该知道怎么进去吧?” 丽奇点了点头,有点紧张地问道:“你之前说,这里只有我能进去是吗?那我完成之后,你还会在这儿等我吗?” “当然,我会等你出来的。” 索文有些不耐烦地答道,“快进去吧,赶紧把事情办妥,别让那些人得逞。” 他还要确认丽奇是否真的完成了任务,所以确实会在门口等她出来。 丽奇咬了咬牙,伸出手放在了那面墙上——原本坚硬的墙面,在她的碰触下荡起了一圈圈涟漪,覆在墙面的手顺势探进了石壁中,然后是手臂、肩膀…… 很顺利。拥有约米希尔血脉的丽奇跨过了石壁,来到了它的另一边。 ——这里是她的祖先,洛迪安·约米希尔留下的密室,里面存放着一些他母亲留下的遗物。密室的空间很大,除了进门时这间大厅,里面还有好几间巢室,而传动法阵组的启动法阵就设在其中一个房间的中央。 很快,丽奇来到了法阵边,并掏出了山脉龙魂——自从在路上亮过一次后,它就再也没发出过奇怪的动静,丽奇虽然觉得这石头有些怪,但她既没见过龙裔印记,也没见过所谓的防护法阵石,自然也分辨不出索文的谎话。 “只要把它放进法阵,然后激活……” 自言自语中,丽奇将山脉龙魂放到了法阵正中央,又摆了摆正。 “激活……只要一点魔力应该就够了吧?” 她嘟哝着,将一丝低微魔法弹进了山脉龙魂中。金色的龙魂静静立在原地,片刻后,中央的符文逐渐开始发光—— 山脉龙魂本身并不具备特别强大的力量。它只是能影响大地,为周围带来短暂的地震而已。 第571章 灵魂 第571章 灵魂 地面忽然摇晃起来,四周传来了东西落地和岩石碎裂的声音,丽奇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趔趄着倒在了墙角处。 地颤?这个时候? 丽奇紧张极了:难道克拉迪法人已经动手了? 她慌慌张张地扶住墙壁,紧张地望向启动法阵——金色的龙魂正在发光,显然已经被激活了。 也不知道传送法阵组有没有及时将保护魔法传递出去…… 她担心地想着——直到这时,她仍然以为山脉龙魂的作用是为周围提供一个防护结界,丝毫没有怀疑此时的地颤和它有关。 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声沉重中夹杂着尖利的巨响,这声音拖得很长,像某种怪兽的低吼。 丽奇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巢室内的顶部随着这声巨响飞快地裂开了一道口子——不,应该说这声音正是从那道可怖的黑色裂口中传来的,而这裂口还在不断扩大、延伸,细小的砂石从中洒落,伴随着晃动加剧,金色的龙魂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了…… 这里要塌了! 丽奇顾不得去想为什么防护法阵石没有发挥作用,她只知道再不跑就要被埋在这里了。 她一骨碌爬起来,朝着门外跑去,跑出房间之前,她还回头看了一眼摆在法阵中的山脉龙魂——它没有在震动中滚出法阵,也确实亮着,丽奇确信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可为什么…… 不!来不及想为什么了! 丽奇一口气跑到了门口,伸手按在了岩壁上,和来时一样,墙壁上浮现出涟漪,暗门被打开了—— “索文大师!我——” 话语声戛然而止,丽奇的眼前空无一人——说好了要在门口等她的索文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 丽奇慌了。她原本还想问他防护没有生效的原因,可现在对方人都不见踪影了。 矿内的景象不比密室里好多少,堆叠的板条箱倒了一地,空气里到处是纷扬的矿石粉尘,岩石的断裂声仍在继续,说不准什么时候这儿就会塌了,丽奇不敢停留,连忙朝最近的滑轨吊篮跑去—— 来的时候博温给了她一块传送石,告诉她不管她人在哪,都可以用这块石头传送到安全的地方。可以说,只要有了它,她就不用担心任何危险。 也正因为有了这重保障,丽奇此时想的不是逃命,而是追上索文,把事情问清楚。 地颤渐渐平息下来,丽奇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她本来想,矿区快要塌了,索文多半是为了避险逃走了。但想到地颤很可能是克拉迪法人捣的鬼,她又觉得索文应该是去阻止他们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种情况下密道肯定是不安全的。不走密道,那索文一定是走滑轨去的三区——丽奇还记得他说过,那些人要破坏的是三区和五区。 也不知道矿区里的人都撤出去了没有? 丽奇站在吊篮里想,挂锁扣的手还有些抖——没事的! 说不定只是碰巧发生了地颤,说不定那些人还没动手…… 当吊篮升起时,她将左手放进了口袋,握着那枚冰凉的传送石,心里默默祈祷着…… …… 此时的孵光之地中,复生神圣巨龙血匕的仪式已经开始了。因为位于另一个空间中,这里并没有受到矿区地颤的影响,众人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神圣巨龙血匕被放在了地环中央的繁花中,看上去黯淡无光,洁安、雪光和西克莱围站在它的周围,全都聚精会神地望着它。 西克莱最先托起了神圣龙魂。随着龙魂中央的金色符文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这白色的、半透明的晶体慢慢升起,开始向着神圣巨龙血匕飞去,并在靠近它之后缓缓地融进了它的核心。 洁安紧随其后,将永恒之心高高举起。磅礴的星辰之力奔涌而出,化为无数道光流冲向高空,又如流星化雨般纷纷落下,一时间漫天光痕交错,落入草丛间的星辰之力渐渐汇聚成数道涓流,从四面八方淌向了地圈中心的神圣巨龙血匕。 雪光便在这时向前走了一步。 他双手合十,置于胸前,白色的流光缓缓包裹了他的全身,接着盘旋升起,在空中转过一道蜿蜒的轨迹,与血匕连在一起——流光之力开始源源不断地注入其中,原本黯淡的生命之种顿时有了光泽。 地面忽然动了—— 那一圈隆起的环形逐渐拔高,然后向内倒去,被星辰之力滋养得近乎透明的发光泥土将神圣巨龙血匕连同繁花一起掩埋,一层又一层,直到它完全没入了大地,而此时围绕着它的三个人仍然继续着仪式。 一些黑色的影子出现了,半透明的、如烟尘般涌动的“恶念”环绕着施法者,想要妨碍他们。站在外围的三人立刻打起精神,用洁安告知的方法将其一一除去。 这不是个容易的过程。除念的人需要有坚定的意志,才能够抵御恶念带来的冲击,但凡内心有一丝软弱,就可能会被恶念侵蚀,自身陷入危险。 但好在,在场无一不是心性坚韧之人。 随着越来越多的星辰之力被灌入大地,掩埋着神圣巨龙血匕的泥土开始微微颤动。当最后一丝流光从雪光身上脱离,地面中央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隙,紧接着,一株葱翠的嫩苗从缝隙中钻出,展开了细嫩的枝丫。 遍布大地的星辰之力忽然一同向幼苗涌去,这棵初生的小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生长着——抽枝、发芽,鲜嫩的枝丫向天空延伸,细小的树干迅速膨胀…… 就在三名施法者和他们身边的守护者脚下,粗大的根茎顶破了地面,将他们托到了高处,三根迅速生长的树枝伸到了他们身边,枝头缓缓展开的叶片宽大而厚重,叶面上闪烁着淡淡的金光。 “来,我们上去。” 洁安对身后的欧尔佳说道。其他人也在提醒下踏上了如船一般的叶片,就在这期间,根茎和树枝仍在生长,树叶托着众人腾空而起,向着已经探入云霄的树顶追去。 惯性之下,艾达跌坐在了叶片上。她想扶着叶面重新站起来,时间却在她触及到叶片的瞬间慢了下来,只一眨眼的工夫,明亮的孵光之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古老的星空。 艾达从未见过如此璀璨的夜色。 闪烁的星辰密密麻麻,仿佛光凭它们就能照亮整片夜空。 艾达似乎正漂浮在高空中,而她的脚下,是一片绵延不绝的山峦,还有奔流不息的河——她在俯瞰着这片大地。 艾达脱离了记忆主人的身体,退到了一旁,想要看清刚刚自己附着在谁的身上。 然而当她望过去,才发现那并非一个人,而是一枚流光溢彩、散发着耀眼虹光的晶石。 它似乎是从一块更大的晶体上扯下来的碎块,破损处还漂浮着细小的碎屑,而在它的上方,漂浮着一个巨大的、模模糊糊的人影。 [这是什么?] 那人影发出了疑问。不是用任何一种语言,而是直接将其所要表达的东西印在了其它思想中。紧接着,另一个思想也以同样的方式回应了她。 [这是意志,是思想,是灵魂。] [这是你的力量?] [是的——因为你来到了我的世界,所以也要遵循这个世界的规则。我遗留在世界中的力量赋予了你灵魂和意志。] [可我并非你的造物。为何会呈现出如你造物般的形象?] [因为他们崇拜你——正是他们的崇拜创造了这个形象。如果你愿意继续留在这里,代替我守护他们,当你得到更多的信徒,你的形象也将越来越清晰。但如果你离开……] [我不知该怎么离开。我遗失了我的世界。] [我感觉到了,它正在远离,不断远离。你无法追赶上它,倒不如留在这里。] [但这里让我感到痛苦。从未有过的痛苦——我的力量像是要撕裂我。] [……]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意志,想要控制力量,但意志又控制不了力量。你是如何做到的?] [很遗憾,那正是我陨落的原因——当我将灵魂的概念创造出来,并加入这个世界的规则时,我也不可避免地获得了思想与意志。然而,没有任何意志能够掌控这样庞大的力量,我最终摧毁了我自己。] [没有办法阻止吗?] [办法或许是有的,只是很难做到,] 那个来自大地的意识似乎将目光移向了天空,而那里,正有一条透明的巨蛇飞过。 [那是……我死后出现的神明。没有了意志的束缚,我的力量恢复到了从前的状态,它们处在自然的循环中,由世界的规律引导,而这位神明便是‘自然’的化身——只要你能够舍弃力量,将一切交还给自然,你的意志便不会再威胁到你。] [可我做不到……] [当然,这很难。即使你明白力量本身才是真正的你,意志不过是这个世界赋予你的意外,但它既然诞生了,你便很难再摆脱它。] [又或许我可以控制意志,使之与力量达成某种平衡……] [小心意识的陷阱,外来者——盲目、自信、欲望、不甘、希望、贪婪、侥幸……你已经踩中了其中的一些,如果不及时摆脱它,等待你的陷阱还会更多。]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仍想试试看。] [是么……既然如此,那便只能祝你好运了。] 来自大地的意识消失了,星空之下,唯有那颗金色的石头仍悬在空中,散发着如彩虹般的光芒。 艾达认得它。 那是永恒之石。 第572章 重生 第572章 重生 拥有意识,擅于思考,能够沟通,懂得判断…… 对人类来说,灵魂是世界赋予他们最好的能力,从此人类懂得了如何依靠思想运用自身的力量,甚至进一步掌控外界的力量。当个体汇聚成整体,人类群体掌控的力量甚至能推动整个世界变化发展。 可对于神明来说,灵魂只是枷锁。 准确来说,神明只是人类对其的称呼。真实的神明不过是纯粹的能量集合,没有意识,也没有目的,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存在着,自然地变化着,有的最终逸散一空,有的则在反复的自我聚合中孕育出一个世界——它会在神明的滋养下不断成长、进化,也可能因为一场意外而就此消亡。 神明的力量是极其庞大的。 如果说人类的力量是一条河,而意志是架在河上的大坝,那么神明的力量便如同海洋。 无论再宽阔、湍急的河流,只要坝足够坚固,人类便可以顺利地驾驭这份力量。但为河流量身打造的坝,是无论如何也阻挡不了大海的。 当神明有了意识,便不可避免地会用意识去操控力量,而这个过程是违背自然的。 或许刚开始只是逆转了很少的力量,在庞大的能量团中造成了一小片混乱,但这片混乱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平息,而是始终潜藏在能量团的角落,直到无数的混乱汇成巨大的漩涡,能量的平衡终被打破,原本的载体再也承受不住如此狂暴的力量,神明就此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末日—— 那枚金色的晶石爆炸了。 漂浮在晶石上方的、日益清晰的人影在爆炸的瞬间被撕成了两半,化为了黑白两道光芒坠入人间。而晶石的外壳则碎成了无数细小的粉尘,顷刻间布满了整片天空,将周围染成了一片炫目的虹色。 在坠落的粉尘间,一枚比晶石小了数百倍的金色石块正快速地坠向大地,并在不久后撞上了高原旁的一座山峰。凶悍的冲击力不仅将山顶夷为了平地,还余力未消,将地面击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艾达的视野追随着金色的石块从空中来到了地下——此时躺在深坑最底部的金色石块只有巴掌大小,正是流传后世的永恒之心。而当她抬起头来朝四周看去时,熟悉的景象让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正站在哪里。 龙巢的巢区底部—— 原来龙巢正中心的那道深坑不是神圣巨龙的手笔,而是被永恒之心砸出来的…… 就在艾达抬头仰望遥远的天空时,光与暗两道光芒忽然从上方冲了下来。 已经完全失去了形态,同时也失去了大部分本源之力,也就是后世人称为星辰之力的两位女神,现在开始争夺永恒之心了。 艾达的视野重新升到了空中,就在她的周围,散落的星辰之力正慢慢沉入大地,与万物相融,而两位女神的每一次相撞,也将更多的星辰之力击散到周围。就这样,大战持续了不知多久,直到双方同时向对方发起了最后的攻击,一场毁天灭地的碰撞后,白色的光跌进了大陆北方的森林,黑色的光则深深地坠入到了东南部的地下洞窟中。 而就在祂们斗得你死我活之际,天空中那条透明的巨蛇却不知在何时游进了深坑,正朝着躺在坑底的永恒之心缓缓爬去…… 艾达的视野猛然间从永恒之心上脱离了。这一次她来到了森林中,站在了一片被森林围成了圆形的草地上。 草地的中心躺着一团白色的光,闪闪烁烁的,仿佛随时会熄灭一般。 [你还在吗?] 意识从白光的中心探出,虚弱地散开在空气中。四周一片寂静,片刻后,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一声叹息。 [我将我大部分的力量赠予了这个世界,令它们回归自然,只留下了我能够掌控的部分,这样一来,意志便可与我共存了。] 那意识解释着,似乎这样就能等来对方的回答。然而一切都没有变化—— 白色的光变得更加黯淡了,它似乎有些不甘,仍挣扎着不肯熄灭。 [看起来……你并不认可我的说法……的确,虽然力量与意志实现了共存,可我也要陨落了。] 那意识正渐渐变得模糊,但它仍在坚持…… [我和我的世界早已远去,就算没有这场意外,被遗留在此的我也迟早会消失于星海之中。] [是这个世界赋予我的灵魂,让我在最后的时刻度过了一段奇妙的时光……] [所以……] [……] 它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意识的内容已含混不清,无法分辨了。 白色的光最后闪烁了一下,随后彻底熄灭。地面上只留下了一团白色的烟雾,盘旋、翻滚,眼看着便要被风吹得彻底散去了。 但也就在这时,被星辰之力浸透而散发着明亮白光的大地忽然颤动了起来。就在那团白烟的周围,土地微微隆起,形成了一个发光的圆环,将了无生息的神明余烬护在了无风的环中央。 一道暗金色的、高大的虚影从地下冒了出来。看不清容貌和衣着,只能勉强分辨出轮廓。 艾达虽然从未见过祂,但只是第一眼看去,她便认出了祂就是这个世界的创世神。 这位无名的古神缓步来到了光明女神陨落之处,低头注视了一会儿那团余烬, 接着,祂昂起头来,双手高举向天。 不知何时已回到天上的卡莱利德感应到了旧主的呼唤,缓缓从天而降,盘绕到了祂的身边。 然后,祂又重新低下头来,望向了白色的神明余烬。 [你获得意志而生,失去灵魂而死,本源之力归于自然,已与这世界融为一体。] [而我是这个世界的神。除了培育灵魂,还掌控着生死。] [我已赋予过你灵魂,现在,我将尝试赋予你生命——] [虽我已陨落,但我残败的心脏得到了你本源之力的滋养,或许它还有一丝余力,可助你重生。] 创世神的残影立于眼前,其意识则来自于大地。艾达看到祂转过身来,向卡莱利德伸出了手。 巨蛇张开了嘴巴,将两样金灿灿的东西吐到了他的手心中——其中那块金色的石头,是永恒之心;而另一个与神圣巨龙血匕长得一模一样的,正是黯淡无光的创世之心。 [我将在此为你奉上生命之力——来自遥远之地的外来者。除此之外,我还将奉上我的创造之力,使之与你的本源之力融为一体。] 虚影向前走去,将永恒之心与创世之心一同放在了盘旋的白烟旁。 [来自两位神明的不同力量,将在这次融合后,诞生全新的神力——] [生命之力,与你的光明之力结合,可得到流光之力——它可使万物重生,也包括你。] [创造之力,与你的本源之力结合,可得到元素之力——你融入这个世界的本源之力,与我创造的这个世界的元素相结合,将在这个世界诞生全新的力量。或许,我们可以称之为‘魔法’。] 两颗神之心开始散发出金色的光芒,盘旋的白烟很快便被这片光芒淹没了。 [当然,你与你的黑暗分身是一体的,我不能只复生你,放弃祂。] 虚影望着脚下的光芒,向后退了一步—— [全新的流光之力在复生你的同时,也会复生另一个你。只是我并没有将我的力量赋予黑暗,能够驭使流光之力的只有光明——只有你;同样,因为本源之力同属于你们,所以祂也可以使用元素之力。] 说完,创世神的虚影抬手一挥,被星辰之力滋养过的泥土缓缓聚起,盖在了生命之种上,不久之后,一株嫩苗破土而出,最初的生命树拔地而起,直冲天际…… 当艾达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和创世神、卡莱利德一同站在了生命树的顶端。在这里,一朵巨大的白花正含苞待放—— [新的生命……新的种族。来自于你的世界,也来自于我的世界。] 创世神绕着那朵巨大的白花走了一圈,卡莱利德也跟在祂的身后游完了一周,并衔住了自己的尾巴。 [轮回、重生,如同永恒……但既然有生,便也有死。生与死同样是不可分割的存在,就像你与你的黑暗分身……] 说着,祂转身朝卡莱利德望去——就在它的脚下,刚刚还清澈无比的蛇影中,不知何时已孕起了一团黑暗。 [这是代价。] [为了这个世界的重生而付出的代价。] 仿佛呼应着刚刚守护了神明余烬的光之环,重生之花被代表死亡的暗之环牢牢圈在了中央。 [死亡,将如影随形地纠缠着这世间的一切,意图毁灭这世间的一切。] [但只要还有生命——] 创世神的虚影望着正缓缓绽放的白花,花瓣间依稀能窥探到初代精灵女王的容颜,以及被她抱在怀中的果实—— [一切就仍有希望。] 忽然之间,眼前的一切——无论是点缀着璀璨繁星的上古之夜、生命树顶绽放的生命之花,还是创世神的残影、由卡莱利德之环谱写的命运之初……总之一切的一切,全都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了。 明亮的白光淹没了古老的回忆,也照亮了生机勃勃的新枝,当艾达总算从刚刚的经历中回过神来的时候,生命树的顶端已经近在眼前了。 第573章 果实 第573章 果实 艾达望着眼前真实的巨树,渐渐意识到刚才看到的是永恒之心与神圣巨龙血匕共同的记忆——她脚下的生命树也被称为世界树,是由两位神明核心相融而成的种子萌发而生、为旧世界带去新生命的母树。 难怪身为外来者的女神能够对这个世界有如此大的影响,原来这个世界早已不是最初创世神创造的世界,而是融合了祂们双方力量的新世界。而且…… 艾达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只有神圣巨龙血匕才能对抗死亡之影。 奥涅约尔斯不同于死亡之影,黑暗之力也不同于死亡之力。奥兰克希娜的光明可以克制黑暗,却并非死亡的克星。 但血匕是灌注了生命之力的创世神之心,恰恰对应着与生命对立的死亡,而死亡之影又是从创世神陨落后才出现的卡莱利德之影中诞生的,创造它的神明级别远低于创世神,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神圣巨龙血匕能够全方位地克制它。 另外,艾达也明白了流光之力与任何一种力量都不冲突的原因—— 重生意味着死后再生,所以无论生与死,光与暗,它都能够包容。 巨大的叶片被不断生长的树枝撑到了树顶,很快便与树顶的叶片贴合在了一起。树枝不再升高,洁安踩着交叠在一起的树叶率先踏上了树顶,来到了含苞待放的生命之花旁。 而另一边则出了些意外——雪光不知为何陷入了昏迷,是被威纶抱着离开叶片的。 “神子怎么了?” 艾达看到这景象,忍不住问道。 “大概是因为力量耗尽的缘故,” 威纶横抱着雪光来到了树顶,将他平放在了一旁的树叶上,“仪式一结束他就昏倒了。不过开始前他就和我说过会这样,这应该是正常现象。”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洁安——虽然望向雪光的目光透着关切,但她整个人还是维持着镇定自若的状态,丝毫不见慌张,显然早在准备仪式时,他们就已经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没事就好。” 艾达松了口气,可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忍不住多看了雪光两眼。 “神圣巨龙血匕的复生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见人都到齐了,洁安转过身来,对站在花前的众人说道,“在我祈祷期间,诸位身上的元素龙魂将被神圣龙魂吸引至花中,共同接受重生之力的洗礼。接下来,就请大家与我共同见证这场生命的轮回吧。” 说完,她重新面向了生命之花,并托起了手中的永恒之石。 很快,永恒之石与花苞产生了共鸣,从洁安的手中升起,并缓缓飞入了重叠的花瓣中。 洁安的祈祷声适时响起,白色的花瓣在一片金光中逐层绽开,空气中顿时溢满了花香。 正如她刚才所言,艾达等人所持的龙魂在感知到生命之花的绽放后,纷纷从他们身上飞了出来,如永恒之石一样没入了花芯。 花朵散发出的金光中又交杂了数道彩色的光芒,此起彼伏,如流瀑之虹般翩翩而动。 而就在花瓣一重重展开,即将彻底绽放之际,忽然一道金色的流光从下方疾冲而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落入了花芯之中。 “刚刚那是什么?” “怎么好像是……山脉龙魂?” 除了仍在闭目祈祷的洁安外,在场众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 “山脉巨龙不是被艾莉拉盗走了吗?它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欧尔佳惊讶道,“难道有人闯入了孵光之地?” “不,当我们进入孵光之地后,入口的传送门便关闭了,其他人是进不来的。而且孵光之地感应龙魂的范围包括整座龙巢,所以山脉龙魂很可能只是出现在了龙巢内……” 西克莱一边说着,一边皱起了眉头,“在龙巢内……难道……” “山脉龙魂的作用是引发地震!” 艾达忍不住说道,“之前我还奇怪,大部分魔法在矿区都无法生效,他们是怎么运用联动法阵组来毁掉承重点的,原来是用了山脉龙魂!” “的确……矿区不能使用魔法,但巨龙的力量不受限制。” “这么说,这几年的地颤都是因为山脉龙魂?” 西克莱神情凝重,“不知道外界怎么样了。如果他们还没有用龙魂激活启动法阵还好,但如果已经做了……” “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在场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树顶中央的生命之花。 此时只剩下花芯周围的几重花瓣还未打开,伴随着浓郁的花香,混杂着各色光芒的金光从花瓣的缝隙间射向天空,一道淡淡的人影开始在花朵上方显现出来。 “那是谁?” 西克莱眯起眼来,想要看清人影的长相。艾达也仰头看去,轻声回答道:“这是光明女神奥兰克希娜……只是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她本尊,还是她投射于这个世界的幻象……” 女神的形象越来越清晰了,看起来就和艾达曾经在神殿中见到的一样——高大、优雅、美丽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微笑。但奇怪的是,在场诸人虽能看得清她的容貌,却始终记不住她的长相,就好像她的外貌一直在变化似的,甚至在场每个人看到的她,都很可能与其他人看到的不一样。只是他们似乎并没有察觉这一点。 “时隔多年,生命之花再次绽放,世界树也迎来了新的生命……” 奥兰克希娜的声音中重叠着轻柔的和声,像精灵的发音那样奇妙,甚至比精灵的重声语调还要复杂优美。 “你们在孵光之地的付出,将为这个世界带去希望,现在,带走生命之树的果实吧。你们要的东西就在这果实之中——” 在她的话语中,最后一圈花瓣缓缓张开,露出了金色的花蕊。 与艾达在记忆中见到的景象不同,完全绽开的生命之花中央并没有复生的精灵,只有一枚比神圣巨龙血匕大了一圈的梭状果实。这枚金色的果实表面布满了发光的纹路,而这些纹路的光芒汇在一起,在果实上方形成了一道若隐若现的龙裔印记。 洁安走上前,毕恭毕敬地向女神的影像行了一礼,然后俯身将那枚果实从花芯上取了下来。 当果实与世界树分离的瞬间,远远的从天边飞来了一只巨大的鹰,它扬着宽大的翅膀一路滑翔,直到稳稳地停在树顶的花芯处——眨眼之间,白色的花瓣一圈圈掉落,金色的花蕊也化为了一片光点飞散开来。 “这里,是孵光之地。” 女神的影像逐渐变得透明,声音也缥缈了起来。 “亦是我在天上的旧居,是灵魂与现实交织的平行位面。” 世界树延伸向四周的枝丫和叶片也像那团金色的花蕊一般,自上而下化为了光点,转眼之间,整棵树已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矗立于林海中的翡翠高塔。 “这座塔……” 艾达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巨大的鹰化为了金色的雕塑,保持着扬翅的姿态立于塔顶,昂首望着远方—— 这是她在光之试炼中见到的那座塔! 她朝四周望去——是的,没错!一望无际的森林中,翠色的高塔矗立其间,而在鹰的背后,远处地势较高的地方,有一棵古老的、已经枯死的大树,当艾达和莱莫瑞恩进入光之试炼时,她就是从那儿看到这座塔的。 “你们的使命已经达成,可以离开这里了。” 这句话音落下之际,女神的影像也跟着消失了。站在塔顶的众人忽然感到脚下一轻,眼前的景色顿时化为了一片黑暗,原本漂浮在空气中的花香也消失不见了。 “怎么回事?” 从四周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大地在震动摇晃,黑暗中传来了杂乱而慌张的脚步声,显然不止一人失去了平衡。 “你们都还在吗?” “我在。” “我也在——别慌,这里应该是我们来时走的阶梯。” 说话的是威纶。他打开了萤火灯,照亮了眼前的道路——“我身后是墙,这阶梯只能往上走。” 说着,他朝洁安望去,“大祭司,果实还在你那吧?” “在,”洁安点了点头,“它不能被放到随身空间中,我只能抱着它。” “那您可要小心脚下。” “没事,我会扶着大祭司的!”说话的是欧尔佳。她话音刚落,地面便又摇晃了几下,众人连忙互相搀扶着稳住身形—— “我们要快点了!那些家伙已经动手了!”西克莱着急地说道。 “嗯——夫人,你走在最前面照个亮,我得抱着雪光。” 威纶将萤火灯递给了艾达,俯身将仍处于昏迷中的雪光抱了起来,此时密道里晃动得厉害,艾达一手扶着墙,尽力稳住自己:“好,大家跟我来。” 说着,她将灯举在前方,带着众人奋力往阶梯上方攀去。 和来时不同,不包含考验的这段阶梯并不算长,随着众人适应了周围的黑暗,来自顶端出口的光也变得明显了起来。 眼看出口近在眼前,艾达加快了步伐,没一会儿便爬到了阶梯顶部:“我先出去看看。” 她回头嘱咐了一声,又将萤火灯交给了走在后面的欧尔佳,然后便从出口钻了出来。 出口外是解除孵光之地封印时众人所在的那座洞穴大厅,由于地颤,这里已是一片狼藉——洞穴中堆积的石块四下滚动,撞击在墙壁或高耸的石柱上,激得洞中尘土飞扬,而挂在附近的灯火也熄灭了大半,只余下寥寥数盏亮着,整个洞内一片昏暗。 艾达在爬上出口的同时便召唤了天空之眼,让它从大厅一直飞到了矿区巢室,观察沿途的路况,好在情况不算太糟: “快上来,路还是通的,我们得赶紧出去——” 她站在出口外,俯身将身后的人一一拉出地道,先是欧尔佳、洁安,然后是西克莱。 然而就在她和西克莱一起帮抱着雪光的威纶从地道中走上来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怪异的噼啪声。与此同时,艾达眼前的地面被一片红光照亮了,不远处传来了欧尔佳的声音—— “大祭司快闪开!” “嗞——” 第574章 岩浆 第574章 岩浆 艾达等人背对着洞穴大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威纶是看清了的—— 就在欧尔佳和洁安快步赶往出口时,她们落脚的地面忽然变成了滚烫的熔岩!这一下变故太过突然,欧尔佳只来得及将洁安一把推出危险区域,自己却被腾空而起的岩浆包裹在了里面,只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焦糊的气味顿时飘散开来。 “欧尔佳!” “大祭司不要过去,站在原地不要动!” 眼看着洁安想要上前救人,威纶立刻出声制止,并转身对西克莱道,“奇袭领主,替我照顾一下雪光!” 说着,他将怀里的洛安伊斯交给了西克莱,翻手取出一枚石扣,捏碎了封印的同时将它按在了地上——转瞬之间,一层薄薄的青苔自内而外,快速地铺满了整个洞穴大厅的地面和墙壁,然而就在绿色仍在蔓延之际,好几处青苔忽然由绿转黄,化为了一团火焰。 伪装成地面的岩浆陷阱全都暴露了出来,它们翻腾而起,一个个仿佛活了一般,粘稠的熔岩化为数根伸长的岩浆之手探向空中,液态的“手指”还在不断地虚抓着,意图把踩中了这陷阱的人拥入怀中。 “这是什么东西……” 西克莱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威纶则快速道:“熔岩陷阱的布置需要时间,没有岩浆的地方都是安全的,你们快走!布置陷阱的家伙交给我。” “欧尔佳怎么办?” 洁安虽然没有上前,却一直在尝试施法救下欧尔佳,可惜的是,刚刚还在挣扎的她此刻已经一动不动了——包裹着她的岩浆正在冷却,在她扭曲的身体表面逐渐形成一层坚硬的外壳,仿佛是为她“量身打造”的石棺,将她的死状残忍地定格在了众人眼前。 “没时间管她了,” 就在人人都露出不忍神情的时候,唯有威纶仍保持着近乎无情的冷静,“外面随时会塌,这里还有敌人,现在不走,我们迟早会是同样的下场。” 说着,他一边护着西克莱等人往外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您知道敌人在哪吗?万一是在前面……” 艾达怕敌人正埋伏在出口处,那样的话,他们往外走便是自投罗网。威纶没有否认:“你猜得没错,那家伙就守在上面的巢室门口,前面的密道里也全是他布下的陷阱。” “那我们该怎么办?” “没事,我们出去不走这条路。” 接话的是西克莱,“这个洞穴还连接着另一条密道,只是出口被隐藏起来了,只有我知道位置——那外面的滑轨和我们来时用的不是同一组,只有回到中层,我们才能折返回来时的路。当初这样安排,为的就是避免有人在我们进入孵光之地时在外埋伏。” “原来如此。” “奇袭领主,你带他们从另一条路出去,我去拖住那家伙。” 威纶带着众人和洁安汇合后,便要转身离开。 艾达忍不住道:“他既然在外面,不知道这里还有出口,那就让他等着好了,你何必冒险留下来。” 威纶摇了摇头:“欧尔佳踩中陷阱时,他就知道我们出来了,所以不会一直等下去的——一旦他进来发现了另一条路,我们谁也逃不掉,所以我必须留下来拦住他。” 他纵身跃到了来时的密道口,回首道,“你们要抓紧时间了,保护好大祭司和神子,保护好血匕——拜托了!” 说完他身子向前一探,消失在了密道入口处。 艾达觉得心里堵得慌,但又没时间去处理这些情绪。 “走吧,我们得抓紧时间了——跟我来!” 西克莱抱着雪光朝洞穴的另一个出口跑去,艾达跟在后方,悄悄为他和洁安各拍了一个轻身符文。洁安从刚才起便一直没有再开口,直到进入密道入口前,她才匆忙回头,朝轰鸣中的洞穴看了最后一眼。 然而映目一片凌乱,那里已什么都看不清了。 …… 随着山脉龙魂在传动法阵组的启动法阵中生效,强烈的震动被一个个传递到了副法阵处,原本坚固的承重结构在大地的摇晃中开裂、错位,直至垮塌,大部分空间都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被彻底掩埋,唯有西克莱等人事先做过应对的区域仍保持着相对的稳固,但就算是这样,勉力支撑的退路看上去也是摇摇欲坠,危险万分,一派随时会崩溃的景象。 洞穴大厅外,密道的尽头处,众人来时走过的巢室之外,是一座被遗弃的矿洞。 此时,披着斗篷的索文正耐心地站在矿洞中央,而那些时不时在摇晃中从天而降的石块、碎屑,全都在靠近他之前被凭空冒出的火焰吞没、熔化,进而化为飞灰飘散在空中。 洞穴的角落里,一堆散落的杂物间,一枚不起眼的灰色眼珠正小心翼翼地盯着洞中的一切,它的主人此时正躲在矿洞侧上方的矿道拐角后,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丽奇能跟到这里来,完全是凭的运气。 她一开始没打算避开索文,追的时候半点没隐藏自己的动静,反而正是这份坦然,让索文把她细碎的脚步声当成了矿底常见的黑老鼠逃窜的声音,并未多加理会。 而等到了矿底,当他沿着密道一路追进仪式洞穴时,丽奇也已经起了疑心,没有继续追进去,而是找了个看起来相对安全的地方蹲了下来,换用测距眼代替自己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索文压根没想到这种糟糕的情况下,自己的身后还会跟着一个大活人,更别提关注测距眼那么小的目标了。 于是就在他将全副精神都放在了密道尽头的大祭司等人身上时,丽奇就这样成功地在他眼皮底下潜伏了下来。 丽奇会起疑心,是因为她在半路上看到了索文的所作所为。 刚开始,大地只是摇晃得厉害,各处承重点虽然在震动中出现了裂痕,但还没到完全断裂的程度,坍塌也还未开始。 两人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向着五区底部前进的。 越是往下走,丽奇越是担忧不已,她不知道地下晃成这样,刚刚的防护法阵石到底起作用了没有。而就在这时,两人刚好路过了一处标记有传送法阵组副法阵的承重结构,丽奇远远地看到它,本想上前看看它是否完好,可还没来得及行动,就看到索文施放了一道火焰,将原本至少还立着的承重结构熔断了。 熔断了! 丽奇目瞪口呆,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直冲脑门—— ……如果这个人不是来保护矿区的,而是来破坏它的;如果那些帮助龙巢抵抗外敌的话全都是谎言,其实他本人就是那个破坏者…… 这种事……这种可能性她从未想过,但现实明晃晃地摆在她的眼前——索文毁掉了承重结构,原本还维持着稳定的矿洞已经开始塌了! 纷纷落落的碎石和沙土让丽奇顾不得思考那么多,但就算面临着如此危险的局面,她也没有使用兜里的传送石离开。 她紧紧跟在索文身后,满脑子都是“我要把这件事弄明白”,至于这样跟下去会不会有危险,她只是凭本能觉得,索文肯定还有其它目的,而既然他的任务还没完成,那么他去的地方即便危险,也不会立刻要了他们的命。 就这样,她一直跟到了这里,躲在了不知为何没有被索文破坏的承重结构下,小心地监视着他。也是直到此时,她才静下心来,开始思考这一路发现的种种事实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还有同伙吗? 她想:他说来这里阻止敌人,到底是真的要阻止别人,还是来和同伙汇合的? 虽然不知道索文到底要做什么,但他的目的一定不是为了保护矿区!对了……怪不得防护法阵石没有发挥作用,原来那枚石头本来就没有保护的作用!父亲他……一定是被索文骗了! 直到这个时候,丽奇仍然认为博温是站在龙巢这一方的,也没有意识到山脉龙魂究竟为矿区带来了什么,还以为它只是单纯的“不起作用”。 但至少,她现在已经知道了索文不是好人。 不知等了多久,索文终于感应到了一丝不同——巢室深处的洞穴内,有一个陷阱被人踩中了。索文顿时来了精神,整个人向后退了几步,将身体藏到了阴影中—— 一个、两个……所有的陷阱都被触发了。 如果不是他们蠢,那就是有人想办法找出了陷阱的位置。但没关系…… 巢室内外都是陷阱,只要他们想出来,就免不了要接受火焰的洗礼。事实也正如索文想的那样,那些布置在密道中的陷阱也一个接一个地被触发了——看来他们是想主动触发陷阱,等岩浆冷却了再通过。 索文冷笑着想,这些人还不算太蠢,只可惜他早就想到了他们会这样做—— 留在密道中的熔岩陷阱只是诱饵而已,当猎物们已经习惯了这种解决陷阱的方法后,就会放松警惕,而当他们来到巢室…… 布在巢室内的第一层陷阱被人主动触发了。 索文死死盯着巢室的大门,眼中透着兴奋的光芒——只要一小会儿,岩浆便会冷却,而到了那时,对方一定会以为地面是安全的,并毫无防备地走上去。 是的,等他们自以为走在安全的石头上时…… “轰!” 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让本就处于地颤中的大地更加用力地晃了晃,巢室内传来了一连串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嘭!嘭!” 随着一声声闷响,巢室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用力撞开,接着一个浑身着火的人跌跌撞撞地从里面冲了出来。 只有一个? 索文往浓烟滚滚的巢室内望去,里面除了闷燃的火焰就再也没有别的动静了。不过他没有多想,只以为那些人都被烧死了,而眼前这个已经烧成了一团火的人显然也命不久矣—— “真没想到,你们只有这点本事。” 索文冷笑着走了出来,“看来夫人还是高估你们了。” 顺利解决了闯入者,他的心情顿时放松了许多,然而,还有一件事令他感到奇怪,那就是永恒之心不见了。 索文追踪着永恒之心的力量来到这里,一直追到了密道后的洞穴,然而当他走下入口的阶梯时,却只找到了一堵墙,闯入者都不见了。 同样,永恒之心也不见了。 他感知不到永恒之心的位置,只知道它就是在阶梯尽头消失的。出于对龙魂的了解,他大概猜到了闯入者的去向,也知道他们会从原路返回,于是便在门口布下了重重陷阱,只等他们出来。 只是他没料到,人是出来了,永恒之心却没有跟着出来。 永恒之心到哪去了…… 他皱起了眉,思索着这不同寻常的变化意味着什么。前方的火光渐渐转弱,但他并没有多看一眼——在他看来,那团火焰熄灭之后,只会在原地倒下一具烧焦的、毫无意义的尸体。然而那具“尸体”不仅没有倒下,还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朝他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罗安索文?幸会——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呢,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了。” 威纶似笑非笑地望着索文,全身上下哪有半点像是被火烧过的样子。 “你……怎么可能?” 索文震惊地抬起头来,“你是什么人?” 威纶笑了。他并没有回答索文的话,而是弯着漂亮的眼睛,笑盈盈地说道:“你猜。” 第575章 雷火 第575章 雷火 此时,除了被反复加固过的部分区域仍勉力支撑着,三区和五区的其它位置不是已经塌了,就是正在塌。联动法阵组仍有几个副法阵在生效,剧烈的地震夹杂着重物坠落引起的震动,带得整座龙巢都在颤抖。 大地在摇晃,站在五层底部巢室门前的两人却是镇定自若。 比起威纶的不动声色,索文的眼中多了几分探究。他不明白眼前这个人是怎么做到被自己的火焰吞噬之后,还能毫发无伤地站在自己面前的,不仅如此,这个人还知道他的身份,这就更令人不安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猜?” “……” 索文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阴沉的目光死死盯着威纶,“你认识我?” 以索文平日的行事风格,根本不会和对手多废话一句,但现在他拿不准威纶的底细,也不敢贸然出手。 威纶闻言笑了。 他微微偏头,笑望着索文答道:“能把火焰驭使得如此出神入化,自然不会是普通的人类法师。而就算是最擅使火焰的罗安一族,也只有王族才有能力瞬间将岩石熔成灰烬。多年以前,罗安王族被死亡之影屠戮殆尽,幸存者不是女性,便是还未成年,唯一有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就只有在当年的屠杀中因尸首遗失而未被确认死亡的那一位……” 说着,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瞧了瞧索文难看的脸色,“怎么,我有哪里推断得不对吗? “——前任赤焰巨龙之王,罗安索文陛下。” 话音未落,威纶脚下的土地瞬间化为一片火海,索文冷冷的眼中映着火光,显然他已经不打算再给眼前这人任何说话的机会。 然而威纶站在火中,却未被火焰伤到分毫。他笑道:“陛下哪来这么大的火气,难不成你当年失踪并非侥幸逃生,而是另有原因?” “闭嘴!” 索文翻手召唤出更多烈焰,将它们统统砸向了威纶。 “不想让我说出来吗?是啊……你当然会心虚了,” 威纶轻声笑道,“你父亲当年带领着赤焰巨龙一族抵御死亡君主,被利泽尔杀害,你的两个哥哥也战死沙场,这才轮到你继位为王。然而他们的牺牲没有换来你抵御死亡之影的勇气与决心,反而在你心中埋下了恐惧的种子——作为赤焰一族的王,当死亡之影卷土重来,你不仅不反抗,反而置全族性命于不顾,拿着他们当筹码,主动向艾莉拉示好……” “够了!你一个人类知道什么?” 索文愤怒地吼道,“你说的都是无端的臆测,是污蔑!” “是吗?我倒觉得我的推测很合理,” 威纶笑了笑,接着道,“赤焰巨龙一族被死亡之影囚禁,你作为唯一的幸存者,要么与人合作,设法营救族人,伺机向死亡之影复仇;要么为求自保,隐姓埋名,远离与死亡之影相关的纷争,这都是正常的举动。但你做了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一挥,将索文召唤的火焰尽数熄灭。 索文又惊又怒:“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能抵御住我的火焰!?” 威纶没有理会他的问话,而是继续说道:“你潜入龙巢多年,和艾莉拉的走狗博温·洛迪安同流合污,一面为其谋划篡位,一面为死亡之影摧毁神圣巨龙之墓尽心尽力。你做了这些事,现在忽然和我说,你和死亡之影之间没有交易,你觉得这话有几分可信?还是说……”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和你妹妹罗安狄娜有着同样的苦衷?” “你根本不明白!” 索文忌惮地望着他,冷声道,“我们不像冰霜巨龙有先天的地理优势,不怕外族入侵,以夫人的力量,在当年的情况下,就算我不那样做,赤焰巨龙一族也迟早会被她征服。至于反抗——看看山脉巨龙和雷霆巨龙的下场吧,我不会让赤焰巨龙走上他们的老路!” “是吗……甘为奴隶就是你为你的族群寻找的出路?” 威纶冷笑道,“说得好,你倒是为自己的背叛找了个好借口。如果不是我知道真相,还真的要被你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骗过去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威纶笑笑,“如果你真的在乎赤焰巨龙一族,又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子民?” “我什么时候这样做了!” 索文眼皮一跳,心虚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你忘了?当年你为了能活命,向艾莉拉表忠心,当她命令你屠杀自己族人时,你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便动了手。哦,对了,” 威纶仿佛没有看到索文震惊的目光,接着道,“你最先杀的,还是自己的亲弟弟呢。” “……你怎么知道这些……” 索文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威纶,“不,你不可能知道!”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你该不会以为这样就可以威胁到我吧?就算你知道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只要我杀了你——” “你要怎么杀我?你的火焰根本不起作用。” 威纶冷笑着望向他,索文不怒反笑:“不怕火焰是吧?那我就用爪子撕碎你!该死的人类,不要太得意忘形了!” 他愤怒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粗,斗篷下的身体也开始向龙形转化,转瞬之间,巨龙庞大的身躯便显现了出来,一双肉翅几乎顶到了矿洞的上沿—— “不愧是巨龙之王……” 威纶纵身避开了索文的利爪——巨龙的拍击让大地更加剧烈地震动起来,西克莱对承重的加固已到极限,眼看着矿洞就要塌了。 “不过,就算有这样的力量,你也不配为王。” 他抬起手来,一抹雷电聚在掌心,接着化为数道雷光射向了四面八方——这些雷光仿佛一张网,将罗安索文罩了起来,巨龙不可思议道:“人类怎么能在这儿使用魔法?” “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你当年曾犯下过这些罪行的吗?” 威纶笑了笑,将手心里的一道印记亮在了他的眼前,“和我为什么能在这儿使用魔法一样——都是因为这个。” “红色的龙裔印记?” 巨龙抬高了声音,“这是赤焰巨龙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儿?难道是罗安狄娜……” “当然不是她给我的,” 威纶淡淡道,“这东西是我去取烈焰龙魂时,历代的赤焰巨龙之魂交给我的。也是他们告诉了我你的罪行,而在那之前,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包括罗安狄娜——她还诚心诚意地为你感到难过,全然不知你的所作所为……” “烈焰龙魂?” 罗安索文忽然想到了什么,“的确,你们开门时用到了烈焰龙魂!连夫人都不知道被藏在了哪的烈焰龙魂——罗安狄娜竟然把它的位置告诉了你们?” 他越想越是心惊,“这个蠢货!幸存的烈焰巨龙全都在夫人手里,她怎么敢这样做?她会毁了一切的!” 罗安索文常年待在龙巢,还不知道罗安狄娜已经死了。听到他的这番话,威纶脸上最后的一丝笑意也消失了。 “让我猜猜看你在想什么,” 威纶冷冷地望着罗安索文,手中的雷光逐渐收紧,“你担心的根本不是同族的性命,而是你的地位。你怕被罗安狄娜连累,又气她破坏了你的计划——是的,计划。你还有一个自认为完美的计划。 “因为罗安狄娜保住了一批年轻的赤焰巨龙后代,你还妄想有朝一日能重返族群,取代她成为这批年轻巨龙的王——罗安索文,你真的是太贪心了。” 雷光织就的巨网如牢笼般笼罩了罗安索文,而在威纶的操作下,这牢笼还在不断缩小。 “不过可惜的是,你看不到那一天了。” 威纶说道,“——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你的火焰对我不起作用吗?现在我就告诉你答案:那是因为你死去的同族保护了我,他们的祝福让我能够免受巨龙之火的伤害。” 即使这样做,意味着受祝福者可以轻易杀死任何一头赤焰巨龙,他们也没有分毫犹豫—— ‘如果活着的赤焰巨龙已全部沦为敌人,那么便不用留情,杀死他们吧。’ ‘巨龙一族的使命是守护这个世界,就算会因此灭族,也绝不能背叛这份誓言。’ …… “当然了,我要对付的赤焰巨龙只有你,罗安索文。” 威纶抬起头道,“我相信罗安狄娜拼死保护下来的赤焰后裔中,一定有像你们祖先一样伟大的灵魂,他们值得被拯救。而你——我原本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到你,没想到在这儿就遇到了。” 雷光牢笼已经箍住了罗安索文的皮肤,雷灼的痛楚迫使他取消了龙形态,化为人形蜷缩在地:“不可能……你只是个人类,你的魔法怎么可能压制巨龙……” “你是不是忘了,雷克制火?” 威纶一点都没打算放过他,雷光映照间,他的眼中只剩下一片冷意,“别挣扎了,罗安索文。 “等到了地下,再去向被你杀害的同胞们谢罪吧。” 第576章 坠落 第576章 坠落 离矿区开始坍塌已过去许久,五层中下部的加固区域虽然还没有塌,但也已是裂痕遍布,谁也不知道它还能支撑多久。 而就在这样危险的地方,却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走在烟尘滚滚的矿道内——拳头大的石块擦肩而落,手掌宽的地缝裂在脚边,可这人仿佛没有察觉到危险似的,依然慢悠悠地朝前走着。 正是失魂落魄的丽奇。 威纶和索文的对话,她只听了一半。 当威纶提到博温在为死亡之影做事,而索文没有反驳时,她便从躲藏的地方逃出来了。 不敢相信,也不敢继续听下去……明明是为了弄清真相才跟上去的,却在刚刚揭开真相的一角时,因为害怕落荒而逃了。 这怎么可能呢? “你潜入龙巢多年,和艾莉拉的走狗博温·洛迪安同流合污,一面为其谋划篡位,一面为死亡之……” 威纶的话反复在耳中回响,丽奇的脑子已乱成一团。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下意识地想着一定要远离那两个人,所以只要哪里有路,她就往哪走。 而此时的五区只有被加固过的区域还没有塌了——丽奇不知道,自己无意中走上的这条路,正是西克莱等人准备好的退路。 …… 就在同一区域的另一边,绕道而出的西克莱等人也正在往回赶。 这条通道虽然避开了来路上堵截的敌人,却比那条路要长些,加上雪光还在昏迷中,需要有人照顾,三人的行动速度有限,颇费了些工夫才来到了底部的枢道。 “如果我没记错,前面应该有三座并排的滑轨吊篮,你们两位能去看看滑轨的情况吗?” 西克莱背着雪光走了这一路,已经累得不行了,“要是能用,我们就过去;不能用的话我们就在这儿转道去另一边。” “我去看。” 艾达召唤出天空之眼,凭着记忆指挥它飞向了道路深处。 “先把他交给我吧,您先休息一下。” 洁安将生命果实放在了随身的包里,腾出手来将雪光从西克莱身后扶了下来,西克莱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艾达顺手为他加了道休憩符文。 体力恢复得比平时要快,这种感觉让西克莱感到有些熟悉,他好奇地看了艾达一眼,问道:“夫人也会侍从的法术吗?刚刚这个……很像是我儿子用过的休憩符文。” 通常来说,法师擅长的魔法强度区间是覆盖不到低微魔法的,偶尔有能兼顾这两者的人,其高阶魔法能力的上限往往较低,所以他们最好的选择是当工匠,而不是做法师。 承认了能使用低微魔法,也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魔法水平不高,战斗能力不强。对于一直隐藏实力的夜鹰夫人来说,这是绝不能暴露的秘密,于是艾达否认道:“那不是休憩符文,是冥想魔法的一种。” 法师会通过冥想类魔法加快恢复魔力的速度,这种法术确实也有恢复体力的效果。 西克莱没有魔法天赋,也感知不到魔力是否被恢复了,艾达如此解释,他也看不出破绽,这件事便这样被她顺利揭过了。 “滑轨坏了两个,还有一个能用。” 没过一会儿,艾达便借着天空之眼的视野将整段滑轨都仔细查看了一遍。 “走吧,我们得抓紧时间了。再拖下去,怕是连最后一条路也要没了。” 说着,西克莱站起身来,重新将雪光背起,一行人快步赶往了吊篮所在的位置。 这一路又是惊险万分——通道已是摇摇欲坠,到处都是落石,还要小心脚下的杂物和裂缝。西克莱背着雪光,只能顾及脚下,艾达和洁安一个人负责引路,另一人则时刻盯紧了四面八方的情况,将可能威胁到众人的安全隐患一一排除。 魔法的好处便在这时显现了出来——洁安虽是星辰祭司,但除了仪祭相关的魔法外,她本人施展的大多是光系法术。光之护盾是护盾类魔法中少有的能够保护多人的法术,正是凭借它,众人躲过了一波又一波的落石,最终成功抵达了道路尽头的滑轨。 “大祭司先上去,我把神子交给您。” 西克莱一边说着,一边指挥着洁安将吊篮的锁扣打开。 几人匆匆忙忙登了上去,最后上来的艾达回过身,快速地将锁扣重新扣好,然后扳动了开关。随着机械结构开始运作的声音响起,吊篮带着众人缓缓向上升起。 看着下方的地面越来越远,众人皆是松了口气。但一想到这不过是第一道滑轨,离下巢区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刚刚放松的心情便又沉重起来。 雷克塞安伯爵不知道怎么样了…… 艾达看到来时的路已经快被落石堵死,不敢想象他们如果再晚走几步,会不会就这样被困死在路上,更不敢想威纶该怎么从那儿逃出来。 或许他走的那条路会比这边情况好些? 艾达知道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就算道路还通畅,威纶那边也还有难缠的敌人……虽然不愿意相信,但刚刚那一别,很可能就是他们之间所见的最后一面了。 吊篮中的几个人都沉默不语,艾达惦记着生死不明的威纶,洁安则始终忘不了欧尔佳之死——作为大祭司的护卫,欧尔佳自洁安幼时起便始终陪伴在她身边,这一次更是唯一一个随她离岛的利安亚德人。虽然保护大祭司是所有护卫的使命,他们也早有为此付出生命的觉悟,但洁安从未想过欧尔佳会真的因此而离开她。 她身上背负着使命,绝不能因此而慌乱泄气,但此时此刻,站在吊篮中看着逐渐远离的矿底,想着欧尔佳的遗体还在地下深处,将来也会永远埋葬在这里,坚强的大祭司也难免露出了脆弱的神情。 “集中精神,我们就快到了。” 西克莱看着越来越近的终点,侧过身将雪光又背在了背上。 他们所在的这道滑轨算是众多上下通行的滑轨中较长的一个,直接将几人从五区底部送到了中部的枢道旁。 落脚点在枢道,意味着通向五区上部的滑轨就在附近。艾达赶在吊篮抵达顶部之前,让天空之眼去探了探路——中部的两道滑轨尚有一道能用,算是运气不错。倘若这两道滑轨都坏了,他们就得再穿过两条街,去备选的另一处枢道,看看那儿的吊篮是否能用了。 此时源自山脉龙魂的震动早已停了,仍时不时导致大地晃动的,是不知何处发生的坍塌。 艾达等人再次坐上吊篮,朝五区上部升去,然而才没过多久,整个山壁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不断有巨石从上落下——通道竟然在这时塌了! “小心头顶!” 金色的护盾升了起来,挡住了大部分落石,但在不断的冲击下,它很快就被打破了。 就在新的护盾升起前,一颗巨大的石头朝着几人的头顶坠来,情急之下,艾达连施几道法术将它撞得偏离了原先的方向,然而石头虽然没有落到众人头上,却还是砸在了吊篮的边缘,将吊篮砸得向旁一歪,站在里面的几人顿时失去了平衡。 西克莱一手抓着吊篮边缘,另一手死死拉住了雪光,这才没让他掉下去,而站在吊篮歪倒那一侧的洁安则被众人压到了篮边—— “糟了!” 混乱之中,生命果实竟被挤飞了出去,眼看着就要落到下层去了。 吊篮还在上升,艾达想都没想便翻出了吊篮:“我去拿回来!你们带着神子上去!”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朝下方看去——好在这里离地面不远,艾达就是跳下去也没有生命危险,只是通道已经开始塌了,她恐怕没机会等到他们上去之后再将吊篮放下来了。 “夫人!往右拐,去备选的滑轨!” 西克莱一边大喊,一边奋力挪向吊篮翘起的另一边,将它压得回正了一些。下方传来了艾达的应答:“我捡到它了!放心,我知道去另一边的路!” 众人心中一安,但随即又想到她不一定还有机会上来…… “都怪我……” 洁安为自己没能拿好果实自责不已。 “别想了!这种意外谁也预料不到,” 西克莱叹了口气,将雪光又往吊篮中部拽了拽,“看好落石,保护好神子——我们不能再折损人手了!” 金色的护盾重新笼罩在了重新摆正的吊篮上方,就这样,三人顶着不断下落的碎石,朝五层上部缓缓升去。 …… 艾达落在地上时崴了脚,但她顾不上疼痛,先将不远处的生命果实捡了起来。 它不能被放进随身空间,她便把它塞到了随身的包里,然后一瘸一拐地朝着另一处枢道赶去。 碎石不断从上方落下,地面上则堆满了杂物,道路比之前更难走了。 艾达护好了头部,加快了速度向前赶,虽然中途被落石砸中了好几次,但好在石头不大,砸中的也是肩膀和手臂,虽有受伤但不重,也不影响赶路。 按照地图上的记录,艾达要找的这处枢道只有一条滑轨通向上方,如果它也坏了,她就只能返回刚才的滑轨处,等待上去的西克莱将吊篮重新放下来——当然了,如果到了那时,她还能坐着吊篮平安上去,无异于是一场奇迹。而对于这样的奇迹,艾达根本不抱希望。 她能寄予希望的,只有眼前这道滑轨能用。 拐过最后一道转角,艾达一眼便看到了远处那道垂直于地面的黑线——虽然不知上面情况如何,但单从目前可见的部分来看,这条滑轨应该还能用。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这道滑轨前竟站着一个人。 艾达一眼看去,还以为那是威纶,但当她看清了那人的身形后,她认出了那是一个女人。 “丽奇?” 看清对方长相的瞬间,艾达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然而不等她靠得更近,矿洞中的光源闪烁起来,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炸响在耳边,眼前的一切忽然全都陷入了黑暗—— 洞顶塌了。 第577章 瞬间 第577章 瞬间 黑暗之中,轰鸣声震耳欲聋。 艾达感到身边有重物落下,凭本能朝一旁避开,但身上仍不断有被泥沙覆盖的感觉—— 必须去枢道那儿! 不仅是为了那里有唯一能离开地下的滑轨吊篮。更是因为作为重要的交通枢纽,龙巢人在建设枢道时往往会额外对周围进行加固。所以那也是这片区域内唯一还没塌的地方。 艾达掏出魔法浮灯,捏碎外壳朝前方一扔,明亮的白光照亮了四周的景象,然而到处都是烟尘,根本看不清远处的路。 不过,这团光芒到底还是起了一些作用。虽然看不清远处,但艾达凭着这一点光亮避开了不少坠落的石块,成功冲到了相对没那么危险的枢道旁。 但这已经是极限了。 从街道通向枢道的入口被落石堵住了。几块巨大的石板堆在门前,一直顶到了天花板上,将里面堵了个严严实实。 艾达心慌起来:“丽奇,你还好吗?” 她担心里面也塌了,连忙喊道。 过了一小会儿,就在她又连喊了好几声丽奇的名字后,里面终于传来了丽奇警惕的回应: “你是谁?” “你还在?太好了!” 听到艾达朝这边走,丽奇激动起来,大声嚷嚷道:“你不要过来!先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我……” 艾达犹豫了——她不知道在这种局势下应该用什么身份和丽奇对话。 夜鹰夫人没有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丽奇也没见过她,所以艾达倒是不担心这重身份暴露。但以她本人和丽奇的关系,她又怕丽奇会对她有抵触心理。 “我是……你父亲的人,我……” 艾达想着丽奇总不会抵触她的父亲,于是试着这样说道。可没想到丽奇更激动了。 她忽然扑到了近前,扒着石块的缝隙冲外面喊道:“你是我父亲的人?你来这儿是干嘛的?”她说完又抬高了声音补充道,“说实话!” 艾达这才看到,两人之间的障碍上还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隙,可以透过它看到对面。此时,丽奇的小半张脸出现在了空隙后,一只眼睛正从那儿奋力往外瞧。 “他……让我来取一样东西,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艾达看到这缝隙,立刻有了想法,于是试着说道,“我得把这样东西带出去,交给你父亲。” “取一样东西?” 丽奇皱紧了眉头,“他让你取什么东西?” 说着,她又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冷笑道,“但不管你要取什么东西,现在都没有意义了——你已经走不掉了,不是吗?” 坍塌已近尾声,大地不再震动,外面只偶尔还有砂石落下的声音。正如丽奇所说,艾达所在的位置虽然暂时没有塌的风险,但也比那好不了多少——她已经被困死在了这里。 “是的,我已经走不掉了,所以我希望你能替我把它带走。” “我?我怎么带走它?” “你那边有滑轨吊篮——既然你里面没有塌,它应该还能用,对不对?” 听到艾达这样说,丽奇回头看了一眼:“啊……是的,我当然能上去。” “这样就好!” 艾达的心中顿时涌起了希望,“我把东西从这个缝隙交给你,你帮忙把它带上去,交给你父亲,好不好?” 说着,她低头从包中取出了生命果实。 艾达当然不是真的要她将果实交给博温,只是现在她首要的目的,是要说服丽奇帮她把果实带出去,而带给她父亲是最容易取得信任的说法。 事实上,如果萨西和莱莫瑞恩取得了胜利,那么丽奇回去就会被他们俘虏,她身上的东西肯定也会被收缴;就算她躲起来逃掉了,肯定也没有机会见到博温,所以只要趁现在告诉她这件东西的重要性,告诉她除了给她父亲还可以交给谁——耶萨也好、学院也好,她总会将它交给真正值得信任的人。 而如果不顺利……那也比让神圣巨龙血匕就此掩埋在地下要好。 “这东西真的很重要,关系到整个世界的存亡。” 艾达恳切地说道,“现在只有你能做到了。把它带上去,交给你父亲,或是其他愿意保护这个世界的人——耶萨塔的大魔导师,或是法兰学院的校长……” “‘保护这个世界?’” 若是以前听到这句话,丽奇恐怕真的会以为博温在做什么拯救世界的伟大事业,但现在她已经有了怀疑,这句话落在耳中就变了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看到了艾达手里的生命果实,但只能看清一个发光的轮廓。 听丽奇这样问,艾达又犹豫起来,不知该不该把神圣巨龙血匕的真实情况告诉她——虽然从种种迹象看,丽奇并没有和博温同流合污,但毕竟没有实证,她不能冒这个风险。 “等等,你把那东西拿起来,我看看!” 丽奇忽然看到了什么东西,高声催促道,艾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果实,然后将它往空隙的方向又递了递:“你见过它?” “我……我没见过它,但是我见过那上面的符文……” 丽奇已经看清了生命果实上的龙裔印记,她强忍着激动,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问道,“那个符号是什么意思?如果一块晶石上有这个发光的印记,那这个石头是做什么用的?” “……这是龙裔印记。” 艾达想到赤焰巨龙和博温有合作,丽奇没准知道这东西的来历,于是说了实话,“带有龙裔印记的晶石,多半是龙魂,而不同的龙魂作用是不一样的……” “金色的呢?金色的龙魂——” “金色?那是山脉龙魂,会引发地震……” 艾达说到这里,忽然愣住了——她想起了仪式上意外出现的山脉龙魂,难道……“你见过山脉龙魂?” “地震……” 丽奇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联动法阵组……地震……”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但黑暗中她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呵……哈哈……” “丽奇?” “哈哈哈……原来如此!那个人说得没错,他肯定一早就知道了,不然怎么会给我这些……给我这些东西……” 丽奇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博温将山脉龙魂交给她时,还给了她那枚传送石,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旦激活了启动仪式,便要立刻传送出去。 原来他一早就知道这不是什么防护法阵石,一早就知道一旦仪式启动地震就会发生,矿区就会坍塌,所以才给了她逃命的东西。 父亲……你怎么能让我做这种事……让我亲手……毁了自己的家? “我不会帮你的!” 丽奇颤抖的声音中满是悲怆,“我不会再让你们得逞!” “可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丽奇!” 艾达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丽奇的态度让她慌了,她根本来不及细想,“如果它被埋在这儿,就没有人能对抗死亡之影了!” “别骗我了!” 丽奇冷笑道,“‘对抗死亡之影’?说得好听。你们谋划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帮死亡之影毁掉这里吗?” “什么?” “别装傻了,我已经知道了,” 丽奇倚着墙,仿佛全身都没了力气,“你,还有那个索文,你们都是一伙的。我不知道我父亲是怎么被你们蛊惑的,但我不会再被你们利用第二次,更不会帮死亡之影做事……” “……你已经知道了,” 艾达终于明白过来了,“你已经知道博温是在为死亡之影做事了?” “哈,你终于不装了吗?” 丽奇回过头来,透过空隙看着艾达戴着面具的脸,“看到你被困在这儿我不知道有多高兴,想让我帮你做事?做梦去吧。” 说着,她起身朝枢道内走去,艾达急了:“等等!丽奇!我刚刚只是怕你不知道你父亲的事,怕你不相信我,所以才那样说的!这东西真的很重要,你一定要把它带上去,交给耶萨塔也好,交给学院也好,或者你交给萨西!” “你说什么都没用!我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一句话!” 丽奇的声音越走越远了,艾达一把扯下面具,用自己的声音喊道:“丽奇!我是艾达,你相信我——这是神圣巨龙血匕,你听说过它的,这是唯一能消灭死亡之影的东西,它不能被埋在这儿!” “……” 艾达声音响起的瞬间,丽奇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定在了原地,她浑身颤抖起来,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艾达……弗雷亚?” “是我,丽奇!我和你说实话——我是和神子、卡莱利德教的星辰祭司他们一起来这儿的,为的就是复生神圣巨龙血匕!” 艾达已经顾不得什么保密不保密的了,如果丽奇就这样离开,神圣巨龙血匕就再也无法重见天日,“死亡之影要毁了这个世界,就像它今天毁了这座矿一样。我们必须阻止它,而要对抗它,神圣巨龙血匕是必要的!求你了,丽奇,相信我!” “……” 丽奇的脸重新出现在了空隙后——她看到了艾达的脸,然后像触电一样退了回去,“真的是你……” “丽奇,听我说……” 艾达的声音还在继续,可丽奇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她倚着墙,心中的悲恸如潮水般涌起—— 多么悲哀啊。 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流淌。当她意识到,当她发现站在那儿的人是艾达·弗雷亚时,所有的怀疑与恐惧竟然就这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信任—— 在她发现最信赖的父亲都欺骗了她的这个时刻,她竟然会对一个外人感到信任…… 因为那个人是艾达·弗雷亚。 不管她再怎么讨厌她,再怎么看她不顺眼,也不得不承认,艾达·弗雷亚是她见过的人里最不可能背叛这个世界的人。 在最讨厌艾达的那些日子里,丽奇对她最糟糕的评价也只是“伪善”,她甚至想不出艾达做过什么坏事——哪怕只是一件很小的坏事。她还总是关心他人,待每个人都那么友善。 丽奇对艾达的厌恶也有一部分来源于此:正因为有这样的好人做对比,才显得她的任性和自私更加糟糕。但是…… “你还在听吗?丽奇,你怎么不说话?” 艾达担心地凑到空隙处往里看,但里面没有光,她看不到丽奇在哪。 “……” “这里不一定还能撑多久,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不然你也上不去了。” 艾达将生命果实放到了空隙处,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忽然愣住了—— 空隙不够大。 “……怎么会……” 梭状的果实最粗的部分已经超过了空隙的大小,根本无法递过去。 艾达连忙将果实放在一旁,从空间中掏出了匕首,想要试着将空隙挖大,然而岩石太坚硬了,她根本挖不动。 “丽奇,你能帮帮忙吗?我得把它交给你!” 丽奇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她来到了空隙旁,安静地看着艾达的动作:“没用的,你挖不开它。” “挖不开也要挖!丽奇,你稍等一下,我会尽快……” 艾达担心再拖久一点,上层的滑轨会在坍塌中被毁坏,那样一来,本来能得救的丽奇也会白白搭进一条性命——如果是为了其它事,她根本不会让丽奇冒这个风险,只会催她快走,但神圣巨龙血匕太重要了,重要到她只能拖住丽奇,拖住这最后的希望。 “……艾达,” 丽奇平静地望着她忙碌的手,忽然问道,“你刚才说,这是神圣巨龙血匕,对抗死亡之影的武器。而你是和神子、星辰祭司一起来的。是说,这一系列的计划你也有参与其中,是吗?” “是,但我只是尽一份力,并不是计划中必不可少的成员。” “萨西也是吗?” 她想了想又问道,“所以克拉迪法人来龙巢,也是为了这个?” “嗯,复生血匕只能来龙巢,但龙巢的实权被……被死亡之影的人分去了一半,所以萨西只能求助外援……” “明白了……” 萨西、父亲、弗雷亚……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有她是那个被排除在外、蒙在鼓里的人。 丽奇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了传送石,将它放在了空隙处,“别挖了,用这个吧。” “这是?” “这是用空间魔石做成的传送石,这里也能用,可以把你送到考尔特。” 传送石! 艾达认出了那颗蓝色的宝石确实是空间魔石,而在这种绝境下出现的传送石,就如同黑暗中的一抹明光,让本已抱着必死之心的艾达再度萌生了希望。 “你走吧,” 丽奇闭上眼睛,轻声道,“带上你的神圣巨龙血匕——不管你要把它交给谁,你自己去送,我才不帮你呢。” “你把它给了我,那你……” 艾达终于明白了丽奇为什么一直不慌不忙,原来她还有传送石保底,不怕被困在这里。 “我不是还有滑轨吊篮可以用吗?” 丽奇说着,站起身来朝吊篮走去,“拿着它赶紧走吧,我也要走了。不然上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好。” 艾达知道每多拖一秒都会妨碍丽奇逃生,于是没有犹豫。 她将生命果实放回了背包里,然后拿起了传送石——她本想让丽奇先走,但又不确定这枚传送石是否能用:只要丽奇还在,她就还有机会将果实交给她;但如果丽奇已经走了,传送石又失效,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于是她将一丝魔力注入了传送石:“那我就先走了。” 蓝色的宝石开始发光,然后迅速地在她脚下形成了一圈圆形的魔法阵——是传送魔法阵没错。 升起的蓝白色光芒中,艾达望着空隙最后说道:“保重了,丽奇!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传送阵发挥了作用,艾达连同包里的生命果实一起被送离了危险的矿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丽奇回过头来,朝黑暗中唯一的光明——那个只有拳头大小的洞口看去。 外面已经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真好啊…… 丽奇走到了滑轨吊篮旁,打开门走了进去,然后转过身坐了下来。 她没有去开吊篮的开关。因为她知道,那东西已经失效了。 早在艾达赶来之前,她就已经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然而那时她还有传送石,所以并不害怕。 但奇怪的是,现在她已经没有传送石了,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她蜷缩在地上,抱着双腿,将脸枕在膝盖上,回想着这些天、这些年来经历的种种,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正身处危险万分的矿下。 是为了赎罪吗? 将生的希望交给了别人,却将自己留在了绝境之中——是为了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吗? ……好像也没有那种想法。 她闭上眼睛想。 也许只是不想输吧。不想输给艾达·弗雷亚。 凭什么她可以在必死无疑的情况下,还能那么冷静地为这个世界着想,好像她有多伟大似的——想要死后被人当成英雄吗?才不会让她得逞呢…… 她想,艾达·弗雷亚能做到的,她也能做到。 大地再一次震动起来,头顶上方传来了建筑开裂的声音——枢道的承重结构也要支撑不住了,开始有砂石从天花板上落下。 而就在这时,魔法浮灯也灭了,四周顿时变得一片黑暗。 伴随黑暗而来的是死亡的恐惧,如利爪般攫住了濒死者的心脏—— 丽奇忽然清醒了过来,她有些不可思议,甚至有些后悔了。 “妈妈……” 她低声喊着,在纷落的砂石中抱着垂下的头,“我不想死啊……妈妈,谁来救救我……” 断裂声连成了一片,开始有更大的东西掉下来了。 丽奇以为自己会想到萨西,或是父亲,又或是其他熟悉的人。 但没有。她脑中只有一片空白,胸中只剩下恐惧。 伴随着一声巨响,整个天花板轰然落下,待大地的颤动缓缓停息后,地下已是一片寂静。 第578章 复甦 第578章 复甦 考尔特位于龙巢与克萨约尔边境交汇处,夹在龙巢山与飞羚山脉之间,向西要绕半座山才能抵达龙巢入口,向东又要翻过两座山才能进入克萨约尔,唯一的出路只有向北前往南郡,出入实在不方便,所以多年以来,不管周围的城镇如何发展,这座小镇始终保持着旧时代的习惯,镇民们也几乎不与外界来往。 威纶出现在镇子一角的空地上时,附近有好几个行人都看到了他,但他们似乎对这里凭空出现外人早就习以为常了,没有人感到意外,也没有人上前搭话。 环视了一下四周,确认这里没有人在关注自己后,威纶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传送石——这是他从索文手里抢来的。当那头龙试图用这东西逃跑的时候,威纶直接结果了他,然后从他手中拿走了这块石头。 蓝色的传送石中仍有能量,看起来还可以再用两三次。威纶将它收到了怀里,正准备离开,附近的空气忽然抖动了一下,又有人传送了过来。 艾达没有戴面具,威纶一眼认出了她: “艾达?你怎么在这里?” 他看到她身上、头上到处都是土,衣服上还沾了血迹,意识到矿洞已经塌了,“其他人呢?血匕怎么样了?” “雷克塞安伯爵?” 艾达看到威纶平安无事地站在眼前,惊喜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血匕在我这儿——” 说着,她便要从包里把生命果实拿出来,“我们往上走的时候通道塌了,我为了去捡它,和其他人走散了……” “先别拿。” 威纶按住了艾达的手,提醒道,“这里人多眼杂。” 艾达抬头一看,这才注意到远处还有不少路人,想到自己没戴面具,她下意识地将领子竖高了些,结果衣服上的尘土飞扬起来,呛得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跟我来。” 威纶见她这个样子过于扎眼,于是拉着她便要往镇边走,艾达刚迈出一步,脚下便传来了钻心的痛。 “你受伤了?” 威纶朝她的脚看去,艾达摆了摆手:“没事,只是崴了,我慢点走就好——” 威纶没听她的:“你还有哪受伤了?” 见艾达又露出那副不想麻烦别人的表情,他紧接着补充道,“别瞒着——有些伤拖久了就不好治了,别忘了我是药师。” 威纶说得没错,艾达身上的伤肯定需要处理,而有现成的药师在,她也完全没必要硬撑。 “……左肩和背部被砸到过——但骨头应该没事。”艾达老老实实答道。 “有没有事检查过就知道了。” 威纶知道艾达肯说出口的都是比较严重的伤,她身上受的伤肯定不止这几处,但他没有再问,“走吧,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在威纶的搀扶下,艾达和他一起来到了镇边的一间空房旁,确认四下无人后,威纶将后门撬开,带着艾达钻进了屋内。 “这样不好吧,万一主人回来了……”艾达有些担心。 威纶笑笑:“前院的落叶无人清理,这家人出远门了,放心。” 说着,他顺手关了后门,又走到前窗扒开窗帘往外看了看,然后撑起了隔音结界。 “我给你弄些水来,你先清洗一下,然后我再帮你看看伤。趁这时间,你和我说说矿下的事——对了,血匕还在你这儿是吧?” “对。” 威纶为艾达搬了椅子,烧了热水,又打了盆水让她先洗了把脸。艾达将放着生命果实的包递给了他,一边讲述了自己是怎么和其他人走散的,又是如何碰到丽奇的。 “所以你这枚传送石是从丽奇·洛迪安那儿得到的,” “是的。” 热水备好后,艾达在里面的屋子洗澡,便不怎么说话了。威纶问什么,她就隔着门答上一两句。 威纶一个人在外屋坐着,顺手拿起了她放在桌上的传送石,仔细观察道:“相同的出处。这枚石头应该也是罗安索文的。看来丽奇会出现在那儿不是巧合,她是带着任务去的。” “……” 艾达想起了丽奇询问山脉龙魂的事,也想起了她曾提到过传动法阵组,结合她侍从的身份,只要稍微联想一下,就能知道她负责的到底是什么任务了—— 这么大的罪行,哪怕丽奇是被骗去的,这也是她一生的污点。 所以艾达一个字都没有说。 威纶看了一眼艾达房间的门,又看了看手里的东西:“不过,你能成功带出血匕,多亏了她的帮助,这足以说明她没有与博温同流合污——她父亲的事不会牵连到她的,放心吧。” 说着,他从包里拿出了生命果实。 金色的、散发着微光的梭状果实,虽然沾染了尘土,但完好无损。威纶瞥到了果实上沾着的一枚血手印,微微蹙眉道:“你手受伤了吗?” 艾达看了一眼被划伤的左手腕:“左手划破了一道口子。” 确实是左手留下的。 威纶看着果实,轻轻叹了口气:“你的血沾在上面了。” “啊?” 艾达正好推开门走了出来,连忙来到桌边,朝果实看去,“这样会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也不大……” 威纶想了想,解释道,“你应该知道,从生命树之花结出的果实中,诞生了最初的巨龙。而在巨龙一族正当兴盛的约米希尔王国时代,鉴于人类与巨龙之间的友谊,还曾出现过巨龙骑士这样的特殊兵种。” 艾达有些印象:“我在书上读到过,那时的骑士以得到巨龙的认可为荣,双方签订契约后,便会成为终生的伙伴。” “是的,”威纶点了点头,“一些巨龙骑士为了家族后代依然能与巨龙建立友谊,会与巨龙的后裔提前‘签订契约’——当然了,这不是正式的仪式,更像是培养感情。当骑士的巨龙生育了后代,骑士便会将自己的血抹在龙蛋上,人们相信,这样一来,幼龙诞生后会天然地亲近骑士家族的成员,也更容易与家族后代中的骑士建立伙伴关系。” “龙蛋……” 艾达望着生命果实,忐忑道,“这是树顶之花结出的果实,难道……” “嗯,” 威纶提醒道,“还记得之前我说过的话吗?仪式举行时,根据在场的元素龙魂数量不同,孵光之地的解封程度也不同,同样,神圣巨龙血匕的复生也受其影响。” “两枚元素龙魂可以复生血匕,三枚则可以进一步强化在场的元素龙魂,” 艾达回忆着说道,“但您当时没提到四枚会怎样——因为山脉龙魂也在龙巢,所以我们实际上进入的是完全解开封印的孵光之地。” “没错,我们当时举行的复生仪式也是完整的,这意味着……” 威纶看着发光的果实说道,“复生的果实中,将诞生新的神圣巨龙。” “那这血……” 艾达看着沾在果实上的血迹,不安道,“应该不会真的有什么作用吧?听起来当初骑士们这样做也不过是求一个心理安慰……” 威纶摇了摇头:“这就不知道了。自从约米希尔灭国,巨龙又遭到了艾莉拉的屠杀,巨龙骑士便从此绝迹了。与之相关的记录残缺不全,也没有更多实证来证明仪式是否有效——不过就算它起到了某些效果,也不算什么坏事,你不必为此担心。” “嗯……” “来吧,我先看看你的伤。” 威纶回过头来说道。艾达想到伤在背上,有些不好意思:“我刚才检查过了,只是淤青,过段时间自己就好了。”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贴身的衣服是从随身空间里翻出来的旧裙子,不仅小了,还沾了水。威纶看着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收回了目光:“……好吧。” 他本来想说看个伤而已,不需要忌讳那么多,但他忘了艾达已经不是个小女孩了。 “啊……抱歉。” 艾达也反应了过来,连忙转身去拿落在房间里的外套——她本来准备穿完衣服再出来的,但听到威纶说果实上沾了血,一着急就忘了这回事。 不知为何,看着艾达穿好衣服,红着脸从屋里又走出来的样子,威纶脑中忽然闪过了一段旧回忆,回忆里奥莉菲亚一脸警惕地冲他嚷嚷,让他离艾达远一点。 他自嘲地笑了笑,随手掏出了药膏和绷带:“身上的伤我就不看了,”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艾达的手腕上,“但伤口要包扎,脚踝也要判断一下有没有骨裂——我会给你些内服的药,万一有内出血的情况,这些药可以帮你恢复。” “好的,谢谢您。” “你哥哥很好,你不用担心。” “诶?” 威纶忽然在这时提到法奥兰,艾达差点没反应过来。 “在孵光之地时你就一直想问我了,不是吗?” 他一边上药一边说道,“大魔导师他们正在研究回收魔力法石的方法,如果成功了,法奥兰就可以自由行动了。” “回收?” “嗯。有了这个法术兜底,一旦出现意外,导致他无法维持幻兽形态,则回收法术会自动激活,将魔力法石传送到安全地点。这样一来,法奥兰出行时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太好了。” 艾达高兴地说道。她也不想哥哥一辈子被困在耶萨塔里。 趁着这个机会,艾达又问了不少和法奥兰有关的事,威纶一边回答,一边将她身上的的伤处理了一遍,然后取了几瓶内服药,将服药的注意事项写在纸上一并交给了她。 “我们已经耽误很久了,必须赶在天黑前离开这里。” 威纶再次走到窗口朝外看去——街道已是一片昏黄之色。 他转过身来将物品一一归位,一边说道:“这个镇子恐怕和艾莉拉有关——你之前不是有过猜测,认为她在大陆上有不少隐藏的据点吗?这里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您发现了什么?” “路上有残留的矿渣,车辙印很像龙巢的运矿车留下的;镇子西边有几座熔炉专用的烟囱,还在使用中——而据我所知,考尔特与外界没有贸易往来。再加上艾莉拉手下逃命的落脚点也是这里,可想而知……” “明白了。” 艾达虽然也注意到了镇子的与众不同,但不像威纶观察到的情况那么全,“我会让人来调查……” “不,这件事交给我,” 说着,威纶拿起了艾达那块传送石,在她眼前亮了亮,“想调查出有用的东西,得用这个。” 艾达怔了怔,这才想起了刚才那些对他们视而不见的镇民:“您是说,从外面来镇子的人会引起他们的警惕,但用传送石传送来的不会?” “嗯,所以你这块传送石也给我吧,来调查的人越多越好。” “好。” 艾达点了点头,“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我们先去最近的城市,看看能不能和大祭司他们联系上。然后你想办法用夜鹰的路子去罗格斯和萨安大人汇合。” “那您呢?” “我要带着血匕回龙巢,” 威纶答道,“生命树重生后,孵光之地的能量耗尽,神圣巨龙留下的魔法都将失效,龙巢现在正是最脆弱的时候。波尼尔家族需要新生的神圣巨龙的帮助,我要赶在它孵化前将它带去龙巢,而且永恒之心也还在果实中,我也要将它归还给大祭司。” 正如威纶所说,此时的龙巢正处于混乱的战争之中,大地在震颤、矿区在崩塌……博温的阴谋已然得逞,但萨西与莱莫瑞恩的合谋也不落下风。 或许,在最终一刻来临前,谁也不知道胜利的天平会倾向何方。 但既然生命之种已获新生,希望便已在路上——当黑夜过去,黎明来临之际,光明终将笼罩人间。 第579章 转变 第579章 转变 光线是阴暗的,空气是潮湿的,四周漂浮着难闻的气味,像是腐败的肉,被撕碎的下水道老鼠,又或是发酵了好几天的呕吐物混杂着排泄物的味道,令人难以呼吸,闻则作呕。 或远或近的,时不时传来呻.吟与惨叫,混杂着令人战栗的声响——有时是紧随着破空声出现的响鸣,有时是缓慢而沉闷的重击声,还有时,是血肉被炙烤时才会发出的滋啦声,每一声响起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哀嚎,不绝于耳,回荡不休。 牢房的门被打开了,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前响起,越走越近,直到低垂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双军靴,稳稳地踩在了泥泞的地面上。 地上的泥泞与潮湿不是因为水,而是因为堆积过囚犯的排泄物和体.液。虽然被打扫过了,但还是散发着恶臭。 但军靴的主人不以为意——他似乎很乐意看到囚犯所处的环境恶劣不堪,更乐意看到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就像现在这样。 “又是几天没见了,陛下。” 克伦特看着眼前已经被折磨得只剩最后一口气的艾文,语气平淡,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看样子你还活得好好的,这样我就放心了。” “……” 艾文低垂着头,一点反应都没有。 金色的长发虬结在一起,成绺地贴在沾满血污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昔日的国王赤.裸着身体,被锁链吊在半空中,全身上下疤痕纵横、血肉模糊,新伤旧伤交叠在一起,几乎看不到一块好肉,但他仍然活着。 因为克伦特不允许他死。 “医生说你的情况不太好,所以我来看看……” 克伦特剪去了长发,模样也变了许多——稀落的胡茬令他原本秀美的脸庞添了几分沧桑,人看着比过去憔悴了,眼神也阴郁得很。他抽出佩剑,挑起了艾文的下巴,毫不介意锋利的剑锋会将他割伤。 “呵……” 他冷笑一声,“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至少在我死之前,你只能继续在这儿腐烂下去——” 说着,他故意用剑刃将他的脸割出一条血痕,看艾文因此而露出痛苦的神色。他低声道:“痛苦吗?痛苦就对了!你承受的每一分痛苦都是你应得的,而那甚至抵消不了我心中痛苦的万分之一!” “……” 脸上也布满了可怖疤痕的艾文忽然弯起嘴角,发出了一声嗤笑。克伦特脸色瞬间降至冰点,长剑狠狠刺下,穿透了他的左肩,剑尖重重地抵在了墙上:“你笑什么?” 钻心的痛楚从肩头传来,但受尽了折磨的艾文早已经麻木了,他甚至发不出一声完整的呻.吟,只从喉头涌出了几声意义不明的嘶声。 克伦特死死盯着他微张的眼睛——换了是别人,经历了这段时间的折磨恐怕早就已经疯了,但艾文显然是清醒的。他回望着克伦特,眼中虽然早已没了神采,但那抹嘲讽却清晰明了,刺眼至极! “事到如今,你还在得意什么?” 要不是留着有用,克伦特恨不得剜了他那双眼睛。 艾文脸上的笑意逐渐放大,他看向他,用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说道:“我……笑你……” 这几个字已经让他耗尽了力气,但他还在努力说下去,“到……最后……她也没有……正眼……瞧过你……” 克伦特眼角一抽,右手用力一拧,剑锋硬生生在伤口中转了半个圈。艾文痛得喘息起来,身子也开始颤抖,可他脸上扭曲的笑容却没散去:“难道……不是吗?” 他嘲弄地说道,并在疼痛消去了一些后,奋力将头向前探去,在克伦特的耳边低语,“你见过……她在……床上的样子吗?那可……可真是……” 他话音未落,脸上便挨了狠狠一拳。 “你这狗杂碎,我……” 克伦特一把拔出了剑锋,剑尖直指艾文的心脏—— 但在刺下去之前,他冷静了下来。 “……哈、哈……” 艾文低垂着头,喘着粗气,再也说不出半句话。克伦特用怨毒的目光盯了他好一会儿,才又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他冷冷地说道,“刺激我、激怒我,想让我失去理智了结了你——别白费力气了。” 他退后了两步,看着眼前这具令人作呕的肮脏躯壳,“等着为你刚才的话付出代价吧,艾文。你会后悔惹怒我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牢房的门随之关上,艾文嗬嗬地笑了起来,笑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锁链被晃得咣咣作响。 “……” 然而低垂的视野中,不知何时忽然出现了一双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白色靴子。 笑声戛然而止。 艾文缓缓抬起头来,朝前看去。奥莉菲亚正站在他的面前,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像在发光。她银色的长发披在身后,水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就像以前每次看到他时那样,只是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难过。 “奥莉……” 艾文目光迷离地望着她,“……” 少女的幻影和牢房格格不入,让人挪不开视线。但也刺痛了他的双眼,令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但当他再睁开眼时,幻觉已如泡沫般消失无踪,牢房中只有一团团湿冷的雾气,被风一吹便消散在了空中,再也不见痕迹。 “将军!” 克伦特才从地牢中走出来,便有等候已久的士兵凑了上来。 “说。”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前走去。士兵紧跟在他身侧,压低了声音说道:“那边传来的口信,让您做好准备,近期就要动手了。” “知道了。” 克伦特看了一眼天上孤零零的太阳,然后收回了目光,“让人动起来吧——从现在开始,我要知道坎亚德·塞斯姆特的全部动向。” “明白!” …… 龙巢之战后,波尼尔家族在克拉迪法的协助下战胜了洛迪安家族的军队,并成功俘虏了博温·洛迪安,彻底铲除了死亡之影对龙巢的威胁。然而经此一役,龙巢内部一片狼藉——矿区坍塌过半,巢区也混乱不堪,想要将一切恢复到从前,却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做到的。 克拉迪法军队在战后不久便退出了龙巢领地。莱莫瑞恩率军返回国内,路过罗格斯时接上了暂住在这里的艾达——此时她的伤已经好了一半,加上天气渐冷,衣着厚实,伤势都被她藏在了衣物下,莱莫瑞恩并没有察觉异常,就这样带着她一路回到了法兰迪法,回到了克拉迪法的皇宫。 至于丽奇,虽然她确确实实被埋在了矿区深处,但几乎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认为她只是失踪了。 不明内情的人们不相信她会跑去危险的矿下,坚信是博温见势不妙,将她送走藏起来了;博温也绝不相信女儿死了,他甚至不信她会将传送石送给他人——为了掩盖艾达去过矿底的事实,知道内情的人将丽奇转赠传送石的对象替换成了大祭司,可就算是当时也在矿下的西克莱也不敢相信丽奇就这样死了,萨西自然更不愿意相信。 或许只有当他们怎么也找不到她的时候,才会慢慢接受这个事实,而那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战争结束后不久,大祭司等人在龙巢山脚下见证了神圣巨龙的新生,这只年幼的巨龙在重新赋予了龙巢守护结界与再生结界后,便又陷入了沉睡。 神圣巨龙诞生后,被生命果实包裹的永恒之心也回到了大祭司手中,它看起来比之前黯淡了许多,显然大部分力量都用在了之前的仪式上。而与神圣巨龙同样重获新生的,还有四枚元素龙魂,威纶将它们收了起来,准备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将它们一一归还给各族巨龙。 另外,考虑到龙巢还在重建之中,不适合幼龙居住,大祭司洁安与西克莱商议后,决定先将它送去萝丝狄安,由精灵女王照看,直到它再次醒来。 不过除了洁安带着神圣巨龙返回了巢区,其他人还是先去了一趟耶萨塔——雪光仍然处于昏迷中,至少要再睡好几天才能醒来,为了他的安全,也为了方便送其返回克萨约尔的计划,威纶亲自护送他来到了耶萨塔,并在这里等到了从罗格斯赶来的凯勒西斯。 就在凯勒西斯抵达的第二天,雪光醒了。 这本是件好事,但很快,人们便发现了他身上发生的变化—— 神子的流光血继消失了。 无论怎么感知、怎么尝试,雪光都无法再施放出流光之力。虽然不想承认,但经过了几天的观察后,凯勒西斯等人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雪光的流光之力已经在复生神圣巨龙血匕时耗尽了。 这或许就是他身为神子的使命,但对于接下来众人的计划来说,这种变化是致命的。 ——现在整个大陆上唯一还能使用流光血继的,竟然只有特卡里了! “怎么办?这种情况下,雪光已经没办法再证明自己的身份,尤其是特卡里还在王城……” 凯勒西斯望着安静坐在床边,面露愧疚的雪光,对一旁的威纶说道,“还要按原计划进行吗?” “当然,” 威纶倒是没有那么悲观,“我们的计划是偷梁换柱,直接让雪光替代掉特卡里,根本不需要让雪光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是神子的步骤,特卡里已经替雪光完成了,接下来我们只要干掉他,让雪光回到王城就够了,至于流光血继——” 他看向雪光,“只要有我在,之前艾文是怎么以假乱真的,雪光自然也可以做到。而且接下来不会再有进入宝库的情况了,外人是辨认不了流光真假的。” “你是说用药?” 凯勒西斯皱起了眉,“那东西很伤身体,我不建议给雪光用。” 威纶笑笑:“想不想伤身体是我说了算——我给雪光的药自然和给艾文的不同。” “你是故意的?” 凯勒西斯愣住了。威纶不置可否,转而对雪光说道:“你现在可以开口说话了,最近这段时间好好练习一下发声,争取早日恢复正常。” 雪光正想用手语回答,又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之后试着开口道:“……好,好的。” 从昏迷中醒来后,虽然失去了流光之力,但雪光也恢复了说话的能力。虽然目前他的发音还有些奇怪,但只要通过一段时间的专门训练,他将有望恢复正常的语言能力。 “所以,我们接下来的首要任务是暗杀特卡里——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凯勒西斯问道,“莫莉倒是一心想要杀了特卡里为父母报仇,但她现在的战斗力还不足以对付他,所以我想着,不然就让我亲自去。” “我本来也这样想,但现在看来,可能有更合适的人选,” 威纶朝门口看了一眼,说道,“今天早上大魔导师找到我,说昨夜有一名访客,指名道姓要找我们两人谈谈。听她的意思,这位访客是专程为了特卡里的事而来的,怎么样,要见见吗?” 第580章 稚子 第580章 稚子 事关机密,威纶和凯勒西斯与来访者会面的地点,被安排在了相对隐蔽的耶萨上层会议室中。当他们来到这里时,访客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萨安大人、雷克塞安伯爵。” 随着会议室的门被关上,来访者站起身来面向两人,并抬手摘掉了兜帽。 “幸会……” 威纶望着她那张苍白的脸,面上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夜穹大人此次前来,是奉夜鹰夫人之命?” “是我自己要来,不过已经和夫人打过招呼了,” 赛丽娜淡淡答道,“我没有在二位面前隐藏身份,是因为我要谈的事与我本人也有关系——神圣巨龙血匕已经复原,你们接下来一定会向艾莉拉发动总攻,而我恰巧知道一些和她有关的事,想必你们会感兴趣。” “以你的身份来看,这倒是很有说服力——说说看吧,” 凯勒西斯走到座椅旁,示意众人坐下说话,“你有什么特别的消息要告诉我们?” “艾莉拉躲在月光岛上。” 赛丽娜说道,“那座岛的位置你们已经找到了,就在月海海域,封界门能量磁场辐射的范围之内。而在封界门的影响下,生物无法在那生存,所以,如果你们想要登岛对付艾莉拉,还要先想办法破除磁场的影响。” 凯勒西斯也认可这一点:“的确如此,所以我们已经在寻找方法了。” “事实上,死亡之影本人也曾研究过破除磁场的方法,为的是能在岛上进行稚子研究,” 赛丽娜接着说道,“只不过后来她认为不破除磁场更有利于隐蔽行事,便把稚子研究的位置转去了苏托林地,破除磁场的计划也就此搁置了。” “搁置了?也就是说没有结果?” “不,” 赛丽娜摇头道,“虽然研究只进行了一半就被叫停,但负责研究的人并没有放弃,她瞒着艾莉拉完成了研究,并将成果保存至今——我恰好与她熟识,所以保存了一份研究报告的副本,当然了……我知道以耶萨塔的实力,研究出相同的结果不过是时间问题,但问题也恰恰在于时间——” “你说得没错,我们等不了那么久了,所以你的这份研究报告确实很重要。” 凯勒西斯想了想又道,“不过你来这儿应该不止是为了这个吧?” “没错,我今天来还有另一件事——这件事也与登岛有关,但在谈它之前,我有一个要求,希望两位能同意……” “与特卡里有关?” “没错,” 赛丽娜的视线从凯勒西斯脸上移向了威纶,短暂停留后又挪了回去,“我知道你们正准备杀了特卡里,好让神子取而代之,只不过特卡里可不是这么好杀的——你们对克萨约尔王宫的情况只是一知半解,对王室背后的教廷势力也束手无策,与其派人去送死,或是让萨安大人去冒险,倒不如把这件事交给我。” “以你和特卡里的关系,我们恐怕很难信任你。” 凯勒西斯直截了当地说道。赛丽娜笑笑:“恰恰因为我与特卡里的关系不一般,你们才应该把这件事交给我——只有我才知道他的弱点是什么,也只有我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将这件事瞒过死亡之影,让艾莉拉对他们的死一无所知。” “‘他们’……” 威纶抬眼看向赛丽娜,“王宫里除了特卡里,还有谁?” 凯勒西斯微微蹙眉:“坎亚德目前正负责王城守备……” “我说的不是他,” 赛丽娜耐心道,“的确,坎亚德·塞斯姆特控制着国王近卫军,是神子回宫的一大威胁,但克伦特·托德也在王城,有他对付他的老师就足够了。 “我说的是维克托·弗德。” “你是说‘长子’现在也在王宫?” 威纶微微一怔,“克伦特没有察觉……” “他藏得很隐蔽,平日只和特卡里有接触,” 赛丽娜说道,“想必艾莉拉也意识到了特卡里处境的危险,所以才派了他来。如果你们事先不知情,贸然展开暗杀,只会着了他的道。” “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凯勒西斯盯着她问到,“既然他只和特卡里有接触。” 赛丽娜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片刻才又开口:“我被莱莫杀死之后,特卡里为了救我尝试了各种办法,包括将他的一半心脏分给我。” 她回望着凯勒西斯,解释道,“因为这颗心脏,我们共享了一部分感知。但为了防止他反过来利用这一点监视我,分开前我在他身上动了点手脚,所以现在只有我能使用这个能力,观察他身边的一切。另外……” 说着,她又看向了坐在一旁的威纶,“我知道伯爵大人在圣教内安插了自己人,苦心孤诣地培养了数年,想让他继任教皇,掌控圣教。这一次也是打算让这位主教想办法顶住教内的压力,瞒着亚伦·莫雷将神子调换,但恕我直言,就算你们把教皇除掉,也改变不了如今圣教的性质——从奥古斯教皇时代至今,圣教是艾莉拉侵蚀时间最久的组织,它早已经烂透了、没有留下的价值了。与其得到它、控制它,两位倒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做才能彻底摧毁它。 “至于神子……” 赛丽娜笑了笑,“伯爵大人是克萨约尔人,萨安大人这些年来因为神子的缘故也更关注克萨约尔,我知道你们肯定不会甘心,但卡尔洛夫的担心没有错,特卡里的预言正一步步地实现——你们两位都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该提前做准备了。” “……” 听她这样说,威纶的目光沉了下来,凯勒西斯看了他一眼,对赛丽娜道:“教廷的事暂且放在一旁——特卡里你打算如何处理?既然王宫里还有一个维克托,你一个人怕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自有办法除掉他们两人,但可能和你们预计的时间有偏差。” “有偏差是指?” “是指,我不能立刻杀死他们两人,” 赛丽娜解释道,“这也是我今天来要说的第二件事——在做好应对准备之前,至少要有一名奥涅之子活着,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艾莉拉在他们身上藏了什么?” “是联结契约,” 赛丽娜答道,“艾莉拉将自己获得的死亡之影的力量分给了自己的傀儡们,但分得最多的还要数奥涅之子。艾莉拉与他们建立了特殊的联系,可以直接窥探到他们的思想,并与他们在脑中交流,这种联结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效果,就是令艾莉拉‘无敌’。” “无敌?”凯勒西斯皱起了眉。赛丽娜点了点头:“只要还有奥涅之子活着,艾莉拉就不会被真正的杀死,哪怕被神圣巨龙血匕抹消掉,她也可以从奥涅之子核心的血液中再生。当年她为了制造奥涅之子,准备了三个核心,除了特卡里和维克托,还有一个最近也被用掉了——因为心脏和特卡里共生,我能感觉到第三枚核心已被激活,但我不知道艾莉拉用在了谁的身上。”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先把这三个人杀死,才能除掉艾莉拉。” 威纶想了想道,“可你为什么要说你不能立刻杀死特卡里和维克托?” “你们还记不记得,提休·波利考斯的城堡下藏了什么?” 赛丽娜没有回答威纶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凯勒西斯与威纶对视一眼,答道:“是被他抓去的孩子们留下的遗物。” “准确的说,是成为了稚子的孩子们留下的遗物。” 赛丽娜纠正道,“稚子——回想一下,你们在城堡里看到的遗物数量,每一个都代表着一名稚子,而这些年来,你们又遇到过多少稚子?” “……” 凯勒西斯变了脸色——光是一个收藏室内的遗物数量就有上千个,而那座城堡的地下,有数十个收藏室…… “稚子的战斗力可不是普通士兵能比的,” 赛丽娜继续说着,“如此数量的稚子,你猜艾莉拉把他们都藏到哪去了?” “不可能都在岛上——她把他们分批布置在了大陆各地” 威纶神色凝重道,“难怪她打造了这么多的武器,却没有将它们都运回岛上……” 赛丽娜点了点头:“伯爵大人猜得没错,艾莉拉从很早以前就在做这件事了——稚子是她最忠诚的仆从,只要每年喝下母神之血,他们便会对艾莉拉的命令言听计从。但是别忘了,无论稚子还是普通的被污染者,他们获得的力量都是艾莉拉从自身力量中分割出来的,仆从越多,分走的力量也越多,她供养不起这么多稚子所需要的力量,所以将他们中的大部分封存了起来。” “封存……” “是的,封存。” 赛丽娜看向凯勒西斯,“萨安大人应该最了解这种方法,艾莉拉正是借助了时间魔法的力量,将自己的军队储存在了大陆各地——稚子们的时间被静止在了刚刚饮下母神之血后最忠诚的时刻,但他们体内的力量却被抽离了出来,归还到了艾莉拉体内。 “这样一来,当她需要的时候,只要重新为稚子们注入力量,就可以唤醒他们;而如果不需要,沉睡的稚子们也不会占用她太多力量——这也是我要说的重点,” 赛丽娜加重了语气,认真道,“唤醒这些稚子,需要的是艾莉拉的力量。以目前艾莉拉的状态,想要将所有稚子唤醒是不可能的,但是别忘了,奥涅之子们体内拥有大量的死亡之力,当他们全部死亡之后,这些力量并不会消失,或是回到艾莉拉体内。” “艾莉拉为它们准备了更好的去处,那就是唤醒稚子。” “一旦所有的奥涅之子都死了,联结契约便会消失,而隐藏在契约下的最终陷阱也会立刻生效—— “奥涅之子的死亡之力将涌向大陆各地,将全部沉睡中的稚子唤醒。如果我们不能在杀死最后一名奥涅之子前先将这些稚子处理掉,那么就算我们立刻除掉了艾莉拉,这些稚子也会为整个世界带去无法想象的灾难,” 赛丽娜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继续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这件事必须交给我来处理——我会想办法将特卡里从王宫中带走并控制起来,确保他活到局势稳定之后,至于封存中的稚子们该如何处理,就要由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第581章 顾虑 第581章 顾虑 “……我知道了,这件事你安排下去,就按萨安大人说的办……” “如果是这样,你就去找夜穹,她会知道怎么解决。对……” “……不用,找到之后先通知霍艾罗德——我们只负责找,不负责处理……是的,这不是普通人可以处理的,交给专业人士去做。” “还有,让所有人注意安全……就算稚子处于封印状态,也不能保证他们会不会因为其它原因醒来……嗯,那就交给你了……” 收起传声水晶,艾达顺手将隔音结界也取消了。抬头看去,窗外已是一片秋景——阳光清澈,凉风舒爽,正是散步的好天气。 这里是克拉迪法皇宫——和之前来时不一样,艾达这一次被安排住在了皇帝的寝宫附近,离莱莫瑞恩更近了,受到的待遇也更好了。不仅如此,她的随身物品也全都得以保留,不仅传声水晶没有再像上次一样被人没收,士兵们也没怎么检查她带来的行李。 似乎在外人看来,她与克萨约尔的联系已经很淡了,淡到克拉迪法人甚至不再防备她克萨约尔人的身份。 更别提她现在还有另一重让人更加在意的身份—— 皇帝什么都没有说。 在艾达的要求下,莱莫瑞恩没有向他人明示他们的关系。但能留在皇宫的又有几个是蠢人呢? 几乎所有人都看得懂他对她的态度意味着什么——自从在龙巢得到了艾达的回应,莱莫瑞恩便再无顾虑,甚至毫不遮掩了: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看她的眼神……皇宫里多的是从穆里尔时代任职至今的老人,可任谁也是头一回见到他们的皇帝如此明晃晃地宠爱一个人。 一时间有人羡慕嫉妒,也有人遗憾失落,但抱着不切实际幻想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对艾达的印象还算不错,也有人在私下拿她与希尔王后做比较,认为她们颇有相似之处。只是无论人们私下里谈论了什么,又自以为看破了什么,明面上艾达都只是皇帝带来的访客——皇帝越界可以,其他人不行,所以称呼和礼仪仍要遵守,容不得有半点差错。 “……” 从窗外传来了交谈声和笑声——不远处便是花园,声音也是从那边传来的。 有克洛娃在皇宫,侍女们一般不敢大声喧哗,这个时间能来花园散步的,只能是最近到访皇宫的客人。 艾达站起身来,从窗口往外看,果然看到一群穿着得体、步履优雅的女士正从花园旁经过:谈笑自如的是几位年长的夫人,跟在她们身后小声交谈的则是几位年轻姑娘。她们是近来受召入宫的领主们的家眷,因为得到了皇帝的特许,所以暂时住在宫中。 人群中有张熟悉的面孔——在一众打扮得雍容华美的贵妇身后,辛西娅正和其他年轻姑娘走在一起,她穿得不太起眼,但那张脸实在是太出挑了,加上她从小培养出来的仪态气质,让人想忽略她都难。 卡尔洛夫倒台后,克拉迪法和克萨约尔有过一段和平的时光,那段时间里,艾达和辛西娅曾见过几面,偶尔还有书信联系,比起各自担任盟约使者时的一面之缘,现在她们已经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了。 能在这儿见到辛西娅是件令人高兴的事。艾达本想和她打个招呼,但又顾虑着跟她走在一起的人,不过就在她犹豫的时候,辛西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扭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间,她先是一愣,接着面露惊喜。很快,在和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之后,她脱离了女孩们的队伍,提着裙子朝艾达走了过去。 艾达看到那群年轻女孩全都扭头朝自己看来,有人惊讶,有人好奇,不过很快,她们便收回了目光,跟着前面的贵妇们走远了。 “艾达!” 辛西娅一走近便迫不及待地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我听我父亲说你在宫里,还想打听一下你住在哪儿,没想到这就遇到你了!” 面对艾达时,她看起来轻松多了,“要不要和我去花园走走?今天天气可好了!” 她提议道。不过紧接着她又想起了艾达的身份,犹豫着问:“你能出来吧?” “可以的,你等我一下。” 艾达微笑着点点头,从窗口退回了屋内。 几分钟后,两个女孩便结伴踏上了花园间的小径。 “……你这段时间还好吗?” 辛西娅关切地望着艾达——比起上一次见面时,艾达长高了,但也瘦了,神情间的疲惫看着令人心疼,“我听说你去了龙巢……那儿一年到头都见不到阳光,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捱过来的……” 随着艾文的身份暴露,坎特一家的遭遇也不再是秘密,艾达在王宫的经历虽然并没有完全泄露出去,但对于知道内情的人来说,猜也能猜个大概。 辛西娅打心眼里心疼她的遭遇,但又不好旧事重提,只能模模糊糊地表示关心。艾达知道她是在担心自己,温声道:“你知道我不爱热闹。龙巢安静,少人打扰,正好适合我;萨西又支援了我不少研究材料,我每天研究低微魔法还来不及,哪里谈得上‘捱’。” 辛西娅看着她脸上的微笑,心里更难过了。 “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吧——你这次是和你父亲一起来的?” 艾达微笑着问道,一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皇宫。辛西娅点了点头:“陛下还未从龙巢回来,便传信给父亲,让他立刻赶来皇城——听说这次来的人很多,有头有脸的将军领主几乎都被陛下叫来了,但父亲没跟我说缘由,只是说陛下有要事和他们商量。” “嗯……他最近确实接见了不少人。” 艾达思索着说道。 这些天来,前来觐见皇帝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有时艾达一整天都见不到莱莫瑞恩的面。她猜测他是在为了讨伐艾莉拉做准备,但又觉得就算是为了这个理由,也用不着动用克拉迪法全国的力量。 他会不会还有其它目的?艾达想。但事关国家机密,她又不好开口去问。 “你们怎么样了?” 辛西娅忽然问道。 “嗯?”艾达一时没反应过来。辛西娅看了一眼皇宫,又看向她:“我是说你和陛下,你们相处得怎么样了?他总不能把你接来,就一直放在那儿晾着吧?” “……” 艾达脸上一红,“他最近比较忙,所以……” 说着,她又有些不安地看向辛西娅,“那你呢?毕竟你可是从小就……” “陛下已经彻底回绝我父亲了,” 辛西娅无奈地笑了笑,“父亲这次带我来,其实也是为了这个——虽然以前也被拒绝过好几次,但父亲始终不死心。这一次陛下干脆把话挑明了,说你才是他未来王后的人选,我父亲气不过,昨天晚上写了一宿的劝谏书,引经据典只为了证明克拉迪法皇室自古以来没有和克萨约尔通婚的先例,就在今早,他气哼哼地带着这东西去找陛下了——” 说到这儿,辛西娅把自己都说乐了,笑着道,“不过你别担心,陛下才不会听他的呢。” “……” 虽然辛西娅说得轻松,可艾达听得更不安了,“可你们毕竟为此付出了那么多……” 辛西娅笑着摇了摇头:“付出?你觉得我会像我父亲一样,因为过去的付出没能得到回报而不甘吗?恰恰相反,在我看来能够及时止损才是值得庆幸的。” 她收起了开玩笑的口吻,认真说道,“这件事说白了,只是我父亲的一厢情愿罢了。倘若陛下只是出于政治利益,需要一个各方面都表现完美的王后,因而选中了我,那我确实会为了家族嫁给他。但很显然,陛下并不想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入到婚姻里来,同样,我也不想—— “他不喜欢我,我对他也只是尊敬,我们没有凑到一起折磨彼此,无论从哪方面而言都是件好事。所以你也没必要为此产生什么心理负担。要知道,早在当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看出来陛下喜欢你了,现在你们终于走到一起,我是真心为你们感到高兴。” “辛西娅……” 知道辛西娅并不喜欢莱莫瑞恩,艾达心里的不安减轻了一些,她轻声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做裁缝!” 就像当年一样,一提到自己喜欢的事情,辛西娅的眼睛都亮了,“虽然父亲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现实,但他迟早会认命的!我想像二哥一样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法米尔还帮我联系了一位裁缝大师——只要通过了他的考核,我就可以拜他为师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 看到辛西娅兴奋的表情,尤其是想到眼前这份笑容将在未来常伴着她,艾达就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悄悄告诉你,其实这次我来还偷偷带了针线和布料,我啊……” 辛西娅压低了声音,在艾达耳边说着自己都瞒着父亲扎卡里偷偷做了些什么,两个女孩边说边笑,一直朝着花园的更深处走去了。 她们没有发现,就在不远处的皇宫中,有两个人正隔着窗户看着她们,一直看到她们消失在了花园深处,才收回了目光。 “我来时碰到她父亲了,” 法米尔回过身来,对刚刚走回办公桌旁的莱莫瑞恩问道,“你和他说什么了?我看他脸色难看得很。” “你说呢?” 莱莫瑞恩虽然没直接回答,但把扎卡里呈上来的那份劝谏书丢给了他。 法米尔随手翻了翻,脸上的表情异彩纷呈。莱莫瑞恩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有道理。” “……” 法米尔默默地合上了那叠纸,“扎卡里向来固执,但看刚才那个样子,他应该已经被你说通了。” “没错,我意已决,他没有拒绝的权力,” 莱莫瑞恩说道,“现在辛西娅自由了,没有人能再强迫她做不喜欢的事,嫁给不喜欢的人,不过……” 他说到这里,抬眼朝法米尔看去,“如果你不争取的话,她会不会喜欢上别的男人,这可不好说。” “莱莫,你……” 这句话落入法米尔耳中,不亚于一道惊雷,他不可思议地望向莱莫瑞恩,“……你是什么时候……” “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莱莫瑞恩微微一笑,“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后不必再因为顾虑我而隐藏对辛西娅的感情,要知道,你这样做我承受的压力也很大。” “……” 法米尔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泛起一丝苦笑,“其实,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见他面露难色,莱莫瑞恩也敛起了笑容:“你还有什么顾虑?” 法米尔垂眼道:“我这样的身份,说不好哪天就死在任务上了,我怕会耽误她,所以……” “你……” 莱莫瑞恩没想到他居然在担心这个,“你是对自己的身份有什么误解吗?法米尔……霍艾罗德是给你洗脑了吗?” 他气极反笑,“你是凯安家族的现任家主,统领军部的帝国元帅,是我最信赖的军情处负责人!夜之子也好,赤夜也好,这些都只是你众多身份中的一个,我不允许,也不可能让你因为这些身份丢掉性命。你这家伙……不要总是把自己当成亡命徒好吗!” “……”法米尔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霍艾罗德那边我会和他们谈,” 莱莫瑞恩接着说道,“夜之子复生永恒之石的使命已经完成,你不欠他们的,也没必要为了他们拼命。过去这些年来,你牺牲的已经够多了,现在也该是时候为自己考虑了。” 说着,他又将话题引了回来,“你喜欢辛西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别因为这些无谓的顾虑留下遗憾。还记得你曾对我说过什么吗?你说‘感情是要争取的’。现在机会已经交到了你的手里,要不要争取,可全看你自己了。” 第582章 关心 第582章 关心 “你们是怎么回事?客人们都在等着了,怎么直到现在才来了你一个人?” “抱歉,夫人。今天有两个人请假了,厨房那边人手不足,所以才耽误了一会儿。” “请假?玛姬那边也有几个人请假了——这些人可真会挑时间,最近正是忙的时候,偏偏在这时候一个个病倒了。” “最近天气突然转凉了嘛,” 年轻的侍女小心翼翼地陪笑道,“不过夫人别担心,厨房那边已经增派人手了,一定不会耽误正事的。” “嗯……行了,你快去做事吧。” 虽然有些心烦,但克洛娃也知道现在不是教训人的时候。她退向一旁,将通道让了出来,侍女朝她屈了屈膝,托着托盘快步走远了。 “克洛娃夫人。” 前方传来了打招呼的声音,克洛娃抬起头,恰好和刚刚走到这儿的艾达对上了视线。 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个克萨约尔来的女人又穿着不合规矩的衣服,举止也毛毛糙糙的,实在不像话。 克洛娃心想,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从艾达来皇宫的第一天起,皇帝就下了命令,明确表示她可以不遵守皇宫的规矩,也不允许任何人因为这些事找她麻烦。虽然没有明说,但克洛娃很清楚这条命令针对的是谁。 皇帝的命令不能违抗,就算不满也只能忍着。为免哪天一个忍不住惹怒了莱莫瑞恩,克洛娃索性眼不见为净,刻意避开了艾达的住处,可没想到她今天竟然出来了。 “好久不见,克洛娃夫人。” 就在克洛娃还在嫌弃艾达的时候,跟在艾达身后走进走廊的辛西娅也打了声招呼。听到她的声音,克洛娃眼前一亮:“辛西娅小姐!” 和看到艾达的反应完全不同,一瞧见辛西娅,克洛娃脸上立刻挂起了笑容,“真是好久不见了,您的气色还是这么好,早上我见到克里斯顿伯爵时还在想着,一定要抽出时间去看看您——您母亲身体还好吗?提安少爷怎么样了?” “母亲和哥哥都好,多谢您的关心。” 辛西娅的微笑恰到好处,语气也柔和动听,仿如天籁。 瞧啊,多么完美的谈吐和举止,多么优雅的气质!还有这张脸,放眼全国也没有几位同龄的姑娘能比辛西娅·克里斯顿更漂亮。皇帝陛下怎么会不喜欢如此优秀的辛西娅小姐,而去喜欢那个…… 想到这里,克洛娃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了站在一旁的艾达——虽说也没有像乡下人那样粗鄙,但就是感觉她身上缺了点,嗯……缺了点……气质!对!缺了贵族的气质! 克洛娃在心里叹道——且不说克拉迪法历任皇帝的王后都有王室血统,就算是大陆上其它小国的王后,也至少是出身名门。像艾达·弗雷亚这样普普通通的女孩,怎么担得起王后这样重要的头衔呢?想要成为合格的王后,她要改变的地方实在太多了。然而皇帝却放任她保留这些缺点,真是太任性了…… 克洛娃越想越发愁,却又对此毫无办法。不过当视线再一次落在辛西娅身上,看到这位最合适的王后人选时,她感到希望又回来了些—— 是啊,谁知道皇帝会不会改变想法呢?或许他只是一时兴起罢了。等到执政时间再长一些,他就会明白一位好的王后有多重要了。 这样想着,克洛娃的心情也好了许多:“辛西娅小姐这是要去哪?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她微笑着问道。 “我只是和艾达散步聊天,一会儿就回去了,没有什么要麻烦您的。” 辛西娅可不知道克洛娃对艾达有意见,回答时自然而然地挽上了艾达的胳膊。 “……是这样啊,” 克洛娃盯着两个姑娘挽在一起的手臂,强忍着劝阻的冲动笑了笑,“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你们……呃,请便。” 她实在不明白——按家世,这两人的家族互相间有仇;看利益,她们又都是王后之位的竞争者。可就是这两个在她看来应该水火不容的人,如今正说说笑笑地走在一起。 这个艾达·弗雷亚到底有什么魅力,怎么连辛西娅小姐都被她迷惑了? 望着辛西娅走远的背影,克洛娃实在有些担心——担心她心目中完美的王后候选人会被那个讨厌的克萨约尔人带坏。但就像她没办法左右皇帝的意思一样,此时看着两个女孩的背影,她也只能一边摇头一边叹上一口气罢了。 …… 皇宫正门前,莱莫瑞恩和法米尔正一前一后走下阶梯,从远处匆匆走来一名密探,靠近后向两人各行一礼:“陛下、大公爵——从耶萨塔来的密信。” 说着,他双手平举,将一封信递上前来。 法米尔上前将信接到手里,回头看了一眼莱莫瑞恩。 “你看,看完了和我说。” “好。” 法米尔开始拆信,密探向两人再行一礼,转身退了下去。 “是克萨约尔的神子……” 法米尔快速地将密信扫了一遍,“从龙巢回来后,他身体似乎出了些问题,好像不能使用流光血继了。” “谁在照顾他?” “是萨安大人,信上说威纶·雷克塞安也在那——但之前与我们联络时,他们对神子的情况只字未提。” “他们想瞒着我,” 莱莫瑞恩笑了笑,“毕竟神子是克萨约尔的未来,这些人一面利用我,一面又忌惮我。” 看到他神情间的讽刺,法米尔蹙了蹙眉:“不过这可是……” “嘘——她们来了。” 莱莫瑞恩打断了法米尔的话,目光投向了花园中若隐若现的两道倩影。 “陛下?” 辛西娅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莱莫瑞恩,连忙向他行了个礼,又向一旁的法米尔点了点头。 艾达已经习惯了和这两人平等相处,可辛西娅在一旁行礼,她这样干站着又显得很尴尬。 看出了她的局促,莱莫瑞恩对辛西娅道:“你父亲还要在这儿待一段时间,我们总有见面的时候,你在我这儿可以随便些,不必一遍遍行礼。” “多谢陛下。” 看着辛西娅又朝莱莫瑞恩行了一礼,艾达忽然有点明白当年克伦特看到她毕恭毕敬地与他交流时是什么感受了。 “法米尔,你不是有事要和辛西娅说么?正好她在这儿——” 莱莫瑞恩转头看向法米尔,后者微微一怔:“啊,是的……” 见辛西娅朝自己看来,法米尔点了点头道,“还记得我上次和你提过的大师吗?他回信了,还捎了些东西来,都在我那儿放着,你要是有空,要不要跟我去拿?” “好啊!” 辛西娅一听是裁缝大师的事,满口答应下来,“那陛下……” “你们去吧,正好我和艾达有话要说。” 莱莫瑞恩走下台阶,来到了艾达身边——他都这样说了,另外两人也没道理久留。很快,现场就只剩下了艾达和他两个人。 “你就穿这些?小心着了凉。” 见艾达被晚风吹得脸色发白,莱莫瑞恩顺手解下披风,罩在了她身上。 “我出来的时候还挺暖和的……” 艾达出来得急,没有穿披肩。不过那时候阳光正盛,她倒也没感觉冷。 “最近温差大,不少人都生了病,你也要多注意些才是。” “嗯……” 莱莫瑞恩的披风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艾达有些不好意思,“你刚刚说有话要和我说,是什么?” “这儿风太大了,跟我来。” 莱莫瑞恩牵起艾达的手,带着她回到了宫殿内。艾达想起刚刚他和法米尔分明是刚从皇宫中走出来,不由嘀咕道:“你不是正要出去吗?不去没关系吗?” 莱莫瑞恩笑了:“我就是想去找你的,现在你人就在这儿,我当然不用出去了。” 说着,他抬起手揉了揉艾达的头,轻声道,“抱歉,我最近太忙了——白天脱不开身,晚上闲下来时又太晚了,不好去打搅你。” “当然是忙正事要紧,” 艾达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正向两人行礼的下人,说话的声音更小了,“你要是有事找我,让人通知我一声,我自己过来就好了。” “我想见你,又不全是为了正事。” 莱莫瑞恩笑笑,一边推开了门,“进来吧。今天难得有时间,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 就在夕阳即将落下的此刻,远在克拉迪法东南部的耶萨塔中,刚刚解决完一堆麻烦事的威纶来到塔顶,敲开了这里的一扇门。 “威纶?” 开门的是一脸惊诧的法奥兰——这间屋子的入口位于大魔导师的私人办公室内,到访者都是可以信赖的人,所以他也没有刻意掩盖自己的身份,“你怎么过来了——我听说复生神圣巨龙血匕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你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是,也不全是,” 威纶微笑着看向他,“我也是来找你的,” 说着,他走进了屋子,从怀里取出了一封信交给他,“你妹妹写给你的,说是有些东西在传声水晶里说不清。” “艾达?她还好吗?” 就像隐瞒了莱莫瑞恩和萨西一样,为了不让哥哥担心,艾达同样没把自己去过孵光之地的事告诉法奥兰。 “她现在在克拉迪法的皇帝那儿,很安全。” 威纶走到房间一角坐了下来,抬眼朝法奥兰望了过去—— 德里克的斗篷和帽子太宽大,为了活动方便,法奥兰在塔里的这些时日一直保持着随行形态的外观——也就是他本人年轻时的样子。 虽然已经不是头一次见到他这个模样了,但再一次看到年轻的、还能走路的法奥兰,威纶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好像时间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一切悲剧还没发生的时候一样。 “克拉迪法……” 听了威纶的话,法奥兰想起了一直以来的那些传言,迟疑道:“他们……” “看起来那位小皇帝对艾达是认真的,如果没有意外,你以后怕是要有个皇帝妹夫了。” 威纶笑着说道。 法奥兰却很担忧:“就算皇帝现在是真心的,也难保他将来会不会变心。其他王后能在王室站稳脚跟,靠的可不是掌权者的感情,也有她们背后的家族势力支撑。艾达现在孤身一人,如果在异国他乡被欺负了,甚至没人能帮她……” “放心吧,她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威纶安慰他道,“其他人靠家族的力量维持地位,可如果家族也放弃了她们,地位一样不保,但艾达不一样。她一直以来靠的都是她自己。夜鹰是她的坚实后盾,你我也是——” 迎着法奥兰的目光,他坦然道,“虽然我很少关心对我来说无关紧要的人,但如果那个人是你在乎的,那便也是我在乎的,我会想办法保护好她的。” 第583章 交谈 第583章 交谈 “对了,你这边的研究还顺利吗?” 威纶问道,“大魔导师最近不在塔内,我也不好直接去打听进度,但我来时听人说幻兽留存的研究出了麻烦,到底是怎么回事?” “出事的不是我这边,是原先的研究小组。” 法奥兰解释道,“你也知道,我是因为幻兽情况特殊,所以死后才能在保留了幻兽的同时,还保住灵魂。但这种情况很难复刻,所以塔内相关的研究还是以保留幻兽,使之能够移植或独立存续为主,针对我的研究只是其中的一个分支。” “也就是说,两边的研究虽有相通之处,但人员配置却是分开的。” “差不多,” 法奥兰点了点头,“由于我身份和情况都很特殊,相关研究属于耶萨的特级机密,所以外面的研究结果会被送来我这边,但我们的研究成果并不外泄,也很少有人知道我在这里。” “你这边没事就好,” 威纶稍稍松了口气,“不过他们出什么事了?我听说情况有点严重。” “是非常严重……” 法奥兰叹了口气道,“这件事和幻兽留存实验有关。我们都知道,从你提议立项至今,相关的研究已经进行了好些年,到现在,理论数据、模拟实验数据都积累了不少,实践数据却还是不多,主要原因在于想要实践‘在秘法师死后将其幻兽留存下来’,首先要有愿意参与实验的濒死秘法师,而满足这种条件的秘法师并不好找。为此,耶萨塔曾向秘法师们发放过调研书,询问他们是否有意在临终前为实验做贡献——可想而知,回应者寥寥无几,但好在也有收获。 “在我之后,他们又断断续续进行过几次实验,并从这些实验的结果中发现了一个规律。那就是有自我意识的生物类幻兽更难被保存下来——它们似乎都不愿意离开自己原本的主人,无论是追随新主人还是独立存在,它们都兴趣不大,就算偶尔有留下来的幻兽,其情绪和思维也会在短时间内变得极其混乱,难以驾驭。 “研究人员对此的解释是:这些幻兽的意识源自秘法师本人的灵魂,当秘法师死亡后,幻兽的意识也受到了影响,才会变得如此不稳定,另外,没有形体的领域类幻兽情况也很糟糕,至今没有出现一例成功的保留案例。实验效果较好的幻兽就只有没有意识但有实体的器物类,拥有这类幻兽的秘法师也成了最有价值的潜在实验对象。而就在不久前……” 法奥兰终于说到了重点,神情也跟着变了,“一名登记在册的器物类幻兽秘法师写信来,说自己身患重病,就快不行了,并表示愿意加入实验,为研究做贡献。而他唯一的要求只是希望死在自己的家里,所以想让研究员到他的住处进行实验。 “面对主动送上门的志愿者,耶萨塔方面高兴还来不及,加上对方的要求也还算合理,于是他们马上派出了相关的研究人员,赶去了那名秘法师的住处……可惜事情并不像他们想的那么简单——几天之后,人们与这支队伍失去了联系,参与了这次实验的人员就这样一去不返,和那名秘法师一起失踪了。” “失踪了?” 威纶怔了一下,“那秘法师住在哪?” “问题就出在这儿,那秘法师留下的地址位于圣城附近,但当后续的调查人员赶去时,却发现那里根本没有居住区——地址是假的,” 法奥兰叹道,“不仅如此,他们查了那个秘法师的资料,去了他曾经登记的住处调查,结果发现秘法师本人早在年初就去世了,只是因为没有家人替他上报,所以法师协会的档案并没有更新记录。” “有人冒用了他的身份,把研究人员骗了过去……” “是的,为了实验,他们还带了相关的资料和魔法器具。” “……他们的研究,只能对还活着的人起效吧?” 威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法奥兰点头:“是这样的。至少要在幻兽还未消失前施法,才有机会留住它们——你是不是担心这些人和艾莉拉有关,怕她是想复生卡尔洛夫的青鸦?” “就算是用在其他人身上也值得警惕——艾莉拉手下有数量众多的稚子,其中有不少是秘法师,而且别忘了,耶萨塔会找年迈或病重的秘法师协助实验,等待他们自然死亡,艾莉拉可不会考虑这些,必须得让各国秘法师提高警惕才行……” 说到这里,威纶叹了口气,“总之,霍艾罗德已经在调查这件事了,我也会派人留意相关的情况——神圣巨龙复生的消息已经传开,艾莉拉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在将她彻底铲除之前,我们不能有半点松懈。只可惜我还有事要做,不能亲自去查这件事……” “你要去哪?” 法奥兰问,“你不在这儿多住些日子吗?” “我最近要去一趟塔莱茵,将冰霜龙魂送还给冰霜巨龙一族。” 威纶答道。 从龙巢归来后,四枚元素龙魂一直被他贴身保管,现在是时候将它们归还给元素巨龙们了。法奥兰住在塔里,对外界的情况了解不多,于是又问道:“神圣龙魂是不是留在龙巢了?” 威纶摇了摇头:“神圣龙魂在新生的神圣巨龙体内,被大祭司带去萝丝狄安了。永恒之心和神圣巨龙血匕也暂时由她保管——现在萝丝狄安的安全是重中之重,谁也不能保证泽莫奥的暗精灵会不会在这时发动突袭,所以精灵们这段时间一直在加固结界,希望能抵挡住可能的袭击。” “现在各地都不太平,你要去的塔莱茵也是一样——我听说雪国和塔莱茵结盟了,目前正在合力攻打萨希林?” “是的,所以我想优先将冰霜龙魂送回去,他们比其他巨龙更需要龙魂的力量。” “确实……不过你应该不止要送还冰霜龙魂吧?” 法奥兰想了想,“山脉巨龙一族还在沉睡,烈焰巨龙则被艾莉拉囚禁在月光岛,你下一个去的地方应该是雷霆巨龙的领地——位于月泽森林的神迹之地?” “我确实会去一趟,但只是做做样子,因为那里已经没有活着的雷霆巨龙了,” 威纶说道,“前任女王留下的龙蛋只孵出了现任雷霆巨龙之王,而他的兄弟姐妹还在孵化地沉睡,经历过复生仪式的雷霆龙魂或许能促使他们孵化,但现在那里只有龙蛋,想要交还龙魂,我得直接去找希格莱纳斯。” 法奥兰对巨龙一族的情况也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们除了会在巢穴,偶尔也会进入秘境,于是问:“不在神迹之地的话,那他是在元龙秘境里?” “嗯,但我没办法进秘境找他,” 威纶解释道,“虽然我有龙裔印记,但只能进入烈焰巨龙秘境,无法像巨龙之王一样进入其它龙族的秘境,所以从塔莱茵归来后,我会直接去一趟克拉迪法,将雷霆龙魂交给你妹妹。” 法奥兰怔了怔:“你要去找艾达?可皇帝不知道她的身份,也不知道她和雷霆巨龙的关系……” “我到时自然会找别的理由去皇宫,不会让人将这件事与雷霆龙魂联系在一起,更不会牵扯到艾达——还记得刚才我说的话吗?去皇宫之前,我会先去一趟神迹之地,假装已经归还了雷霆龙魂,” 威纶想到了从龙巢一路尾随他到耶萨塔的密探们,不由笑了笑,接着说道,“夜鹰夫人与雷霆巨龙一族的关系已经不是秘密了,有不少人想要透过雷霆龙魂的去向猜测她的身份,我肯定不会让他们得逞的。你放心好了。” “也是,你做事一向考虑周到,” 法奥兰松了口气,但又忍不住叹道,“就是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克拉迪法皇室规矩很多,她又是克萨约尔人,就算皇帝护着她,也不一定能防住所有的恶意。” “既然这么担心,不如和我一起去吧?” 威纶微笑着看向法奥兰——显然这提议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有打算,“你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也该待烦了,不如和我一起去塔莱茵散散心,顺便我带你探望你妹妹,怎么样?” “可是我……” “魔力法石的供魔没有问题,回收法石的实验也全都成功了,这一次还有我陪在你身边,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还是说……” 威纶忽然露出了一副受伤的表情,“你是不想和我一起去?” “……” 法奥兰哭笑不得,“你这家伙又来……” 上学的时候威纶就经常这样耍赖,但他也只对法奥兰这样做——毕竟只有法奥兰会吃他这一套,而格雷森只会冷冷地回他一句“对”,让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所以你答应了。” 看到法奥兰无奈点头,威纶低着眉笑了笑——好友年轻的面孔让他回忆起了一些过去的好时光,甚至让他有心情开玩笑了,“我来这儿之前就已经和大魔导师打过招呼了,她也觉得以你现在的情况,不必一直闷在塔里。现在你也同意了,那就早做准备吧,我们过几天就出发。” …… 夕阳西下,暮色掩上天边。苏托平原上空浮着一层云,将星光与月色遮得朦朦胧胧,于地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苏托林地的深处,立于高坡之上的提休·波利考斯旧居,残破的苏托城堡,此刻正沐浴在同样朦胧的月光下——这座城堡在克拉迪法内战中被摧毁,建筑塌了一半,只剩下半座堡身立在黑暗中,看起来比过去更加阴森可怖了—— 人们没有将它修好。 击溃了波利考斯之后,皇帝留下的人将这里仔细搜索了一遍,能带走的都带走了,该掩埋的也都掩埋,龙血结界净化了一切污秽之物,破损严重的城堡已经没有了留下的价值。 将领地选在苏托的泰勒一家也放弃了这座城堡,选择将它连同昔日的罪恶一起封存在森林深处。尤利娅为家人重新选择了住处——同样位于苏托林地,但位置更靠近苏托平原,她在这儿开辟了一片空地,并在空地上建起了一座小镇,收留了大量流落在此的北区贫民。她和弟弟妹妹们也住在这儿,就在镇子的南边,尤利娅在那为自己和家人修建了一座别墅。 莱莫瑞恩回到皇宫后,受到皇帝的召唤,尤利娅·泰勒只身一人去了法兰迪法,此时留在苏托家中的只有凯力和小妹莉莉安。但苏托镇上有尤利娅麾下军队的保护,她并不担心他们的安全。 不过,就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早已无人居住的苏托城堡中却传来了异常的动静。 一个有着金色头发,背着弓箭的少女趁着夜色来到了这里,并毫无畏惧地潜入了城堡中。她先是攀上了城堡高处的大厅,又来到了它空荡荡的窗边——从这个位置,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远处小镇上的灯火,还有飘扬在别墅顶端的旗帜。 黑暗中,她就这样死死盯着它们,映着灯火的眼中溢满了仇恨。 第584章 晚餐 第584章 晚餐 秋意渐深,天色也暗得越来越早了,克拉迪法皇宫中亮起灯火时,才刚到晚饭时间。 艾达不喜欢热闹,莱莫瑞恩便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安排晚宴,两个人在皇帝自己的休息室里安安静静地吃了顿晚餐,没有刻意营造气氛,食物也很普通,只是皇室的“普通”也不是一般贵族“刻意”起来就能比的,看似普通的食物经过了精心的准备,不仅每一道都是艾达爱吃的,就连做法也都依着她的喜好来。 菜一道道地上,艾达越吃越心虚,到了后来,她甚至都有些惭愧了——莱莫瑞恩显然特地调查过她的喜好,而她知道他喜欢月莲茶,还是以前和他相处时观察来的,至于他还喜欢吃什么…… 她抬起头朝莱莫瑞恩看去,想看看他对每样食物的态度,没想到正对上了他的视线。 “想什么呢?” 莱莫瑞恩含着笑意的眼里正映着她的脸,“吃饱了吗?” “呃,吃饱了……” 艾达被他看得更心虚了,假装没听到他前面问的那句话,转移话题道,“你晚上还要工作吗?” “没有了,我下午已经把事情处理完了。” 莱莫瑞恩说完,让人把桌上剩下的食物都撤了下去,又对艾达道,“先休息一下吧,我让人准备了些水果,等会儿让他们拿过来。正好今晚我有时间,可以多陪你一会儿。” 说着,他又抬起眼来看向艾达,“你也有话想要问我吧?” 艾达确实有很多话想问他——从返回皇宫到现在,莱莫瑞恩一直忙于政务,接见访客,两人几乎没有多少相处的时间,就算见到了也说不上几句话。虽然艾达也可以用传声水晶与外界联络,了解一些情况,但有些事关系到克拉迪法,也只有莱莫瑞恩最清楚其中的内情。 “我想听听你们的计划——” 艾达知道这样问有些越界,但还是想试着问问看,“你们已经确认了艾莉拉的位置,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莱莫瑞恩沉默了片刻,反问道:“你想参与?” “不,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艾达摇了摇头,“当初在苏托林地出力,是因为我的职业恰好是你需要的侍从;帮你取得暗之印,也是因为家族刚好有这个责任。现在我的责任已经完成,而以我的战斗力,根本不适合上前线,所以我是不会去给你们添乱的。” 听她这样说,莱莫瑞恩明显松了口气。 “其实我也想你留下来,不希望你去冒险。” 他望着艾达的眼睛,温声劝道,“同样,我也希望你能好好休息一下,不要再操心死亡之影的事了——既然你不需要参与这次总攻,那么就算知道得再多,也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但我想出一份力,” 艾达也看着他,认真地说道,“虽然我不去,但我或许可以帮着出出主意——艾莉拉所在的岛不是位于封界门内吗?你们总要找方法突破它吧?而且我听说神子已经被找到了,如何让他返回克萨约尔王室也是个问题……” “这些都有人在负责了,” 莱莫瑞恩耐心地回答,“耶萨塔、霍艾罗德、萝丝狄安、利安亚德……目前大陆各势力都在集结人手,克萨约尔的事也有相关人员在筹谋,你不需要操心这些。当然了……你要是心里不安,想要了解局势进展,我也可以和你透露一些,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都有谁会去岛上——你要去吗?” 艾达知道他不会把所有事都告诉她,于是挑着能问的先问,“还有最近皇宫里来了这么多人,他们也都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吗?” “有些人是,有些人不是,” 莱莫瑞恩想了想答道,“我这次打算带尤利娅和法米尔去,所以把尤利娅喊来是为了这件事。至于其他人,虽然也与艾莉拉有关,但和总攻计划无关。” “和克拉迪法的国务有关?” “嗯,”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龙巢诞生了新的神圣巨龙,这件事已经在大陆传开了,艾莉拉多半猜到了神圣巨龙血匕复生的事,也知道我们要准备对她动手了,她不可能乖乖躲在月光岛上等我们去讨伐她。 “她一定会有动作的……而且很可能已经在行动了——这些年来,她在暗处玩弄阴谋,将自己隐藏在伊泽法和卡尔洛夫这些为她卖命者身后,我们击败了一个又一个敌人,却还没有摸到她真正的底牌。想想看,她制造了这么多的傀儡,培养了这么多的稚子,这些人也和她一样躲在暗处伺机而动,更别提还有泽莫奥的暗精灵和被俘虏的赤焰巨龙在帮她…… “谁也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对谁做。所以我必须在她动手前做好准备,让全国行动起来,警惕死亡之影造物的阴谋——这就是我把这些人叫来皇城的原因,他们都是各地的领主,对当地的情况比我更熟悉,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需要得到他们的支持和帮助。” “……原来是这样,” 艾达明白了,“你准备带尤利娅去岛上……是想让她带兵?那法米尔学长会以什么身份去?凯安公爵还是……” “是赤夜,” 莱莫瑞恩答道,“对抗艾莉拉容不得留手,他还是以刺客的身份跟我去。” “嗯……” 艾达沉默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 莱莫瑞恩看了她一会儿,见她一直不说话,忍不住问道,“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艾达抬眼看向他,忽然问道:“你一定要去吗?” 莱莫瑞恩被问得愣住了,但很快,他回过神来:“你担心我?” 她眼里的担忧那么明显,显然是不想让他去冒险的。 “嗯……” 艾达低声道,“就算有法米尔学长保护,那也是死亡之影的老巢。我实在是不放心,而且你是皇帝,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的国家该怎么办……” “我不会出事的。” 莱莫瑞恩温声道,望着艾达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 “这次围剿月光岛,我必须亲自到场。但我答应你,会好好保护自己,不让自己陷入险境。” 成功消灭卷土重来的死亡之影,将是载入史册的壮举,而作为这个时代最强大帝国的领袖,莱莫瑞恩若是在这样的关头退缩,躲在后方等着别人建功立业,那他就不配做克拉迪法的皇帝。 克萨约尔的国王为了复生神圣巨龙血匕已经在险境中走了一遭,接下来也该轮到克拉迪法的皇帝了。 艾达正是明白这一点,知道莱莫瑞恩不可能会留下来,所以才敢说出这番关心的话来—— 虽然作为艾达·弗雷亚,她确实不希望莱莫瑞恩去冒险,但夜鹰夫人却正需要克拉迪法的皇帝上前线——就像莱莫瑞恩说的,这片大陆上的每个势力都有其各自的计划,夜鹰当然也不例外。 “好吧……” 艾达叹了口气,“那你可要说话算话,一定要平安回来。” 莱莫瑞恩认真道:“我答应你。” “……那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呢?要等到封界门的问题解决?” 艾达又问道。莱莫瑞恩点了点头:“嗯。耶萨塔那边已经有进展了,理论上解除封界门的辐射是可以做到的,但还需要考虑实际应用的情况。” 说着,他又想了想道,“不然这样吧,我这边如果得到了什么有用的新消息,就让人给你也送一份简报,免得你又胡思乱想。” “真的?” 艾达本来只是打算套点有用的消息,没想到实际的收获比想象中还大。莱莫瑞恩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明白她的担忧都来自于消息闭塞导致的联想:“当然是真的,我明天一早就把这件事安排给法米尔。” 呃……法米尔学长可真够辛苦的…… 想到法米尔的多重身份,还有他负责的各项事务,艾达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说,” 莱莫瑞恩说道,“过几天皇宫会举办一场晚宴,接待来皇宫觐见的各位领主及其家眷,到时你也要参加。” 艾达有些犹豫:“既然参加的都是克拉迪法的重要人士,我去会不会不太好?” “恰恰相反,我举办这次宴会也是为了你,” 莱莫瑞恩解释道,“这次来参加宴会的人除了各地领主,还有不少军方要员与大臣,你将来要留在我身边,就难免要与这些人打交道。 “这次我与你一同出席宴会,也就等于将你正式介绍给了他们,同样,这也是你与他们结识的好机会——当然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要是实在不想应付社交也没关系,到时你只要跟在我身边露个脸,其它事交给我来做就好。” “呃……我倒是也没有那么抵触,” 艾达有些不好意思,“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宴会我会参加,也会好好表现——不过,来参加宴会的人那么多,我怕到时一下子见到太多人,会记不住谁是谁。你那儿有他们的名单吗?我想提前熟悉一下都有谁去。” “……名单是有,但你其实不用做到这个程度……” 莱莫瑞恩知道以艾达的性格,只要他解释了缘由,她肯定不会拒绝,但他也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认真。艾达有些无奈,解释道:“倒也没什么程度不程度的,只是有备无患能缓解焦虑罢了,你就把名单给我看看吧。” “……好吧,” 只要艾达肯答应出席宴会,就一切都好说。 “名单在我办公室,等你回去的时候,先和我去一趟楼上,我拿给你。” “好,”艾达想了想又问道,“宴会具体是定在哪天?” “时间还没确定,但肯定不会迟过这个月。” 莱莫瑞恩答道,“你的礼服我会派人去挑一些,回头你从里面选一件喜欢的。顺便明天早上我让裁缝去给你量量尺寸……” 说着,莱莫瑞恩看了艾达一眼,用轻些的声音补充道,“比起上次来时,你又长高了不少,这一次或许可以试试新的款式了。” ……回想当初,只是一次普通的分别就让他错过了她这么多的时光。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旧事重演了。 第585章 量体 第585章 量体 被莱莫瑞恩送回住处后,艾达没有浪费时间,立刻看起了那份宴会参与人员名单。 她看得很仔细。除了像扎卡里·克里斯顿伯爵、杰伊·莫欧提法公爵这些有名的克拉迪法贵族之外,名单里还出现了不少名不见经传的小领主和地方官员,她一个也没有略过,逐个名字看过去的同时,默默记下了他们的身份。 这倒不全是为了宴会——艾达答应莱莫瑞恩来皇宫,本来也不是像人们以为的那样,是冲着皇后之位来的。或许在外人看来,艾达现在的处境很尴尬,能够依靠的家人与朋友都不在了,又被艾文牵连导致有家不能回。她似乎已经别无选择,被皇帝收留便是最好的结果,但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这不是事实。 同样,艾达在休息室对莱莫瑞恩说的话也是真假掺半——围剿艾莉拉的计划有夜鹰的参与,作为夜鹰的首领,艾达是一定会出现在月光岛上的。只是她会戴上面具,以夜鹰夫人的形象出现,而莱莫瑞恩已经打消了对她身份的怀疑。 另外,艾达顺水推舟来到克拉迪法皇宫,也有她自己的目的——她想弄清楚一件事,而这件事关系到克拉迪法的机密,虽然现在她还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但只要能进入克拉迪法皇宫,待在皇帝身边,那便总能让她找到机会。 就这样,艾达把名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直到深夜才去睡觉。第二天早上,侍女们照常来收拾房间,艾达已经起来了,安静地待在一旁看她们做事。 等侍女们要离开的时候,她拦住了其中一人,叫她帮忙去厨房带个话,让那边做几道点心,下午的时候送来房间。 侍女自然是满口应承地答应了下来。 她们离开后没多久,辛西娅敲开了艾达的门。她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早上的事,瞒着扎卡里溜来了这里。 “到时我就在一边看,不插嘴!” 说完来意后,她一边做着保证,一边朝艾达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莱莫瑞恩请来的裁缝是法兰迪法最好的裁缝大师,和辛西娅准备拜师的另一位裁缝大师齐名,普通人想要见到他都难,更别提看到他工作的样子了。这样难得的机会,辛西娅可不想错过。 艾达当然没有异议。她拉着辛西娅在房间内坐了下来,又给她倒了杯茶,趁着裁缝大师还没来的时候,听她聊起了和这两位大师有关的事。 按辛西娅的说法,这两位裁缝大师主攻的方向有所不同,其中一位擅长设计和剪裁礼服与常服,作品以美观舒适为主,另一位则专注于设计和制作战甲,主要的研究方向以提升战甲的防御性能,保证穿戴者行动的灵活度为主。 “法师的长袍、战士的盔甲……虽然金属部件要与工匠合作,但裁缝的设计和制作手艺才是最影响穿戴者感受的部分!” 辛西娅一聊起喜欢的事来,便有些滔滔不绝。 “可是,你怎么会想学习制作战甲?” 艾达好奇问道,“我还以为你会对礼服更感兴趣,而且这位大师就住在皇城,跟着他学习好像也更方便。” 辛西娅笑笑答道:“主要是我身边有不少人需要这些——我父亲虽然不在军方任职了,但法袍仍然是他最常穿的服饰;法米尔哥哥帮陛下做事时,也常常需要隐藏身份,不能总穿军装。有时候我会听到他们抱怨法袍或护甲有哪里设计得不合理,会影响行动,或是无法满足战斗需要,每当这时我总会下意识地去想改进的方法。要知道,有时只是一点点改进,就能在危险中保住人的性命,或是让他们少受一点伤害。我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平安无事,可能这就是我对战甲制作产生兴趣的原因吧” “确实,” 艾达也很有感触,“侍从的装备也是按需制作的——我们的工具多,服装上需要的功能也多,有时衣服上缺两三个放梭卷的位置,我都会觉得不习惯,而测距眼手环上的卡槽对大多数人来说又显得十分多余。” “所以才会有定制的说法呀!根据自身的需求,定制适合自己的战斗装备!” 辛西娅认真说道,“等我学成之后,就先帮你做一套侍从的战装!到时候你有任何需要,尽管告诉我,我一定想办法满足你的要求!” “那我可要多谢你了。” 艾达笑着说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学习?还是说,那位裁缝大师会到克里斯顿庄园去?” 听到这个,辛西娅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其实我还没告诉父亲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 她面露难色,小声道,“父亲这几天一直很不高兴,我不敢在这个时候和他提自己想学裁缝的事……我二哥的意思是,他可以用带我出去散心的理由,先把我从家里带走,至于拜师学习的事则先不告诉父亲。但法米尔又觉得我不该瞒着父亲,应该找个合适的机会和他谈谈——他认为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父亲会尊重我的想法……所以我一直在犹豫。” “你以前和克里斯顿伯爵提到过你喜欢裁缝这件事吗?” 艾达问道。 “他知道我这方面学得好,也知道我很喜欢,但是他不知道我想要从事这个行业——” 辛西娅目光纠结地说道,“过去他一心想让我进入皇室、成为王后,或者再不济也要进入内廷,成为克洛娃那样深受皇室信赖的女官,我没有别的选择,所以从未和他提起过这件事……” “所以你直到现在也没有和你父亲提过你对裁缝的热爱,他也不知道你真正的想法?” “是的,我不敢说……” 辛西娅低下了头,“我……曾经见过父亲和二哥吵架……那时二哥说了很难听的话,父亲气得大病一场,后来他们两人的关系便一直不太好。父亲已经对提安彻底失望了,如果我再违逆他,他该怎么办呢?而且我也怕他再像那天一样病倒……” “但是你甚至没有提过,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拒绝呢?” 艾达想了想说道,“过去他抱着期望,很难接受你的选择,但现在莱莫已经断绝了他的想法,或许正如法米尔学长所说,这正是你将真实想法告诉你父亲的好机会,如果好好谈的话,说不定他也不会那么抗拒……” “就算没有王后,还有空缺的女官之位呢……过去有竞争者的时候,父亲都没有放弃,现在莉蒂希娅死了,阿什丽又被囚禁,在他看来这是难得的机会,我……” “辛西娅,” 艾达打断道,“这些都是你的猜测,你不要自己吓唬自己呀……” 她握着辛西娅的手,恳切道,“只有真的问过你父亲,你才会知道他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坦白说,我也认为你应该和他谈谈,即使这样意味着你哥哥的计划将会失效,但提安大人的方法只是逃避,并不能彻底解决你面临的问题,一旦将来你父亲发现真相,你到时面对的只会是更加难解的局面。” “……的确,这是我早晚要面对的,我不该一直逃避,” 辛西娅叹道,“但我还是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你的担心太多了,所以才会畏首畏尾,” 艾达耐心地劝慰她,“虽然我与克里斯顿伯爵并不熟悉,但在萨安家暂住的时候,我曾见过他一面,也听说过他过去的事迹,无论怎么看,他都不是个自私自利、不通人情的人。要知道当年他正是为了保护家人才从军方辞职的,而如果他一心振兴家族,为此甚至不惜牺牲亲人的幸福,那他也不会这样做了——只要他在乎你的幸福,就绝不会忽视你的真心,” 说着,艾达朝辛西娅露出了鼓励的微笑,“放心吧,辛西娅。你只是需要一些时间——你父亲也需要时间来消化最近得到的消息,所以不要着急,你可以先整理好思路,以便到时能更好地把你的想法传达给他。” “……你说得对。我是该好好想一想了。” 听了艾达的话,辛西娅感到自己又有了勇气,目光也重新明亮了起来。 没过多久,下人敲响了艾达的房门——裁缝大师终于来了。 像事先承诺的一样,辛西娅全程安静地站在一旁,看他为艾达先量了尺寸,又取出一叠订在一起的各色布料,一块接一块地和她的肤色做比对,然后将结论记在随身的笔记本上。 在这个过程中,他还一直在与艾达交谈,引导她进入放松的状态,好观察她在自然状态下的站姿和习惯性的动作,因为这些都会影响到最终服饰呈现出的效果。 虽然辛西娅一直没有说话,可只是在一旁观摩,她也从中学到了许多东西。 “那么,我的工作告一段落了,弗雷亚小姐。大约三天后会有人将设计图拿来给您过目,到时还请您从中挑选出喜欢的样式,或者您如果有其它建议,也可以一并在那时转告我。” “好的,谢谢您。” 终于结束了漫长的量体,时间也已经接近中午,辛西娅怕被父亲察觉,和艾达告别后,也跟着裁缝大师一起离开了她的住处。 房间里终于又清净了。艾达休息了片刻,又吃了个午饭,然后便回到房内等待了起来。 到了下午,约定好的点心终于被送了过来,端着托盘的侍女走进房间后,艾达顺手关上了门,对着她的背影问道:“点心放在桌上就好——今天怎么是你送来的?” “多丽生病了,所以让我临时顶了班。” 说着,侍女将托盘放在了桌上,转过身来向艾达行了一礼。 “这是信物,”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枚魔力感应水晶托在了掌心里——绿色的光芒闪过,证明了她是夜鹰部署在各地的秘密联络员,“我是二组的艾薇安,因为近期生病的人很多,人手上有些不足,所以目前我也兼着一组的工作。您有什么要交代的,和我说就好。” 这些在克拉迪法皇宫的夜鹰成员并不知道艾达就是夜鹰夫人,只知道她是使用联络暗语寻求帮助的自己人,而且是组织中地位较高的成员。 “好,我有件事要你帮我做,” 说着,艾达将一张纸递给了艾薇安,“这上面的人里,你认识谁?” 那正是莱莫瑞恩交给她的名单中的一张。 艾薇安快速地扫了一遍,犹豫道:“莫尔顿男爵……这位是我们自己人。” 艾达点了点头——她对这份名单中谁是夜鹰的人心知肚明,让艾薇安指出来,只是为了再一次验证她的身份。 “他现在就在皇城,” 艾达一边说着,一边将名单从她手里抽了回来,“你去找到他,让他后天早上等晨祷钟响过后到城中心主街旁的花坛边来,我有事要问他。” 第586章 操控 第586章 操控 “所以说,只要用了这个卷轴,就可以在秘法师死亡的瞬间,将幻兽留存下来?” “是……是的……” “那如果秘法师不死呢?有没有办法强行将它夺走?” “这……我们没有……研究过……” “是吗,那如果现在给你们这个机会,让你们研究,你们能研究出来吗?” “不……不知道……要……让研究员……试过……才知道……” “这样啊……那你是研究员吗?” “不,我……我只是……侍从……协助……实验……” “明白了。” 话音落下,两根插在男人后脑的黑色节肢瞬间抽离,返回了它们的主人身边。而原本翻着白眼、半张着嘴,一副痴傻模样的男人狠狠哆嗦了一下,逐渐恢复了神智。 随着意识回笼,他的表情越来越紧张,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恐惧:“饶……饶了我,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呵……” 一个全身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了一双眼的女人正站在他的面前,听到求饶声后嗤笑一声,“放了你?” 她紫色的眼中毫无怜悯,“那可不行。你得到了母亲的赐福,已经是我们中的一员了,怎么能总想着离开呢?而且瞧瞧你的样子吧——你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难道还以为你原先所在的世界会接纳你吗?别天真了。” 她歪着头,发出一阵笑声,笼罩在她身后的那团浓郁的黑雾中,影影绰绰藏着的数根漆黑的节肢,也伴随着笑声微微耸动着。 正如她所说,眼前的男人上半身还保持着人形,下半身则变成了一团虬结的肉块,他被许多白色的、黏腻的丝线吊在半空中,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不……这是噩梦……是梦……” 男人喃喃道,他不敢去看自己的身体,只闭着眼睛不断摇头。女人冷笑道:“你应该感谢母亲,要不是她,你早已经变成魔傀,死在失败的转化仪式中了——像你这样怯懦的灵魂,若不是还需要你的知识,我和母亲也不必费这个工夫。” 说着,她转过身去看向了其他人——他们也全都吊在半空中,有的人外形还算正常,有的人则像刚刚那个男人一样,变得畸形而可怖。 “相信你们已经看到了,我可以随意控制你们的思想,问出我想知道的问题的答案,所以你们的抵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她对他们说道,“你们已经接受了母亲的洗礼,永远也不可能回到人类的世界中去了。你们昔日的同伴已经变成了敌人,他们只会想要致你们于死地,所以——不要再为你们的旧主人做事了,你们都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对你们来说是最好的。” “不!为了人类的未来,我是不会屈服的!” 角落中有人吼道,“你可以控制我、折磨我,甚至杀死我,但休想让我为死亡之影卖命!” 女人循着声音望过去,见说话的是这群人中身形保持最完整的人,不由轻声笑道:“有骨气,但这可由不得你。” 说着,她走到了他身边,放轻了声音一字一句道,“虽然母亲不能控制所有的追随者,但如果她选中了你,你依然有机会变成她最听话的仆从——只要你有这个价值。” 正像当初控制教皇奥古斯搅乱教廷,操纵温妮·佩特森袭击玛莲和乔伊斯,艾莉拉可以控制任何被她选中的被污染者,并让对方完全听命于自己。 与年年饮下母神之血的稚子不同,成年的被污染者拥有独立的意识和行动力,就算是艾莉拉也无法保证他们一定是忠诚的,除了部分自愿转化的追随者外,大部分人是因为身体再也回不到过去,又无力反抗死亡之影,无望之下自暴自弃,这才沦为了艾莉拉的傀儡。 这里吊着的都是被抓来强行举行了转化仪式的人,艾莉拉需要他们为自己效力,但也只能先将他们腐蚀,接下来则要看他们自己的选择——如果他们肯自愿效忠当然最好,但如果有人太过强硬,就像刚刚喊话的那人一样,那艾莉拉也不介意分出一点力量,让他变得更听话些。 【你那儿结束了吗?】 脑海中忽然传来了艾莉拉的声音。 “该问的都问了,母亲,”女人有些遗憾,“只是这些人还没有接受现实。” 【不着急。你现在来我这儿一趟。】 “好,我这就过去。” 脑中的声音消失了,女人再次朝面前的被污染者们望去,用轻挑的声音说道: “好了,你们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吧,希望我再来的时候,你们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完这句话后,她转身从这间气味古怪难闻的屋子走了出去,先穿过几条阴暗走廊,又走过几道楼梯,最终来到了一扇高大而沉重的石门前。 “进来吧。” 相同的声音,但不再是从脑海中传来,而是真实地出现在屋内。 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了被火焰照亮的大厅,以及站在厅中的艾莉拉。 “母亲,您找我有什么事?” 灰色的绷带映着火光,女人身后始终跟随着一团黑色的阴云。艾莉拉表情闲适又温和,微笑着对她说道:“它又变了,所以我想让你也来看看。” 说着,她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的桌面,那上面正摆着一团黑漆漆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烧焦的猎犬,或是其它什么差不多大小的动物的尸体,黑色的雾气笼罩在上面,而它的“怀中”似乎正抱着一件方方正正的东西。 “来,到近处来看。” 艾莉拉招呼道。女人上前几步,来到了桌边,将那团东西看得更清楚了——似黑色的树根,又似烧焦了的野兽,它的轮廓仿佛有躯干和四肢的生物,但细看时又只觉乱成一团。被它抱在怀里的那件方方正正的东西像是一本书,封皮的质地和它的本体一样,如同烧焦的皮肉,内里则是一枚压扁的,像心脏一样规律脉动的发光的卵。 “还记得它刚开始恢复的时候是什么样吗?也就是它将力量赐予你的时候,那时它还只有碗口大呢……” 艾莉拉微笑着说道,“但你瞧,比起那时,它已经长大了许多,也变得越来越像人了。” 说着,她伸出手来,轻轻碰了一下巫骸的表面,黑色的雾气立刻腾高了半尺,烟雾如触须般卷上了她的手指—— “多么有趣啊……” 艾莉拉看起来心情很好,说话的语气都透着愉悦,“他们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复生神圣巨龙血匕的那股力量不仅能滋养光明,同样也会滋养与光明一体双生的黑暗——瞧,巫骸已经开始复苏了,我能感觉到黑暗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汇聚到它的身上,恐怕用不了多久,它就能恢复成最初的模样了。” 说着,她回过头来,朝女人看去,“奥兰克希娜的精灵化身是一名四系元素大法师,奥涅约尔斯则最擅长精神法术。你得到了她的赐福,掌握了和我一样的力量,所以我把那些人交给你,也是希望你能善用这份力量,在掌控追随者的事情上替我分忧。” “我明白,母亲!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好的!” “那就好——唐娜出发前是不是去找过你?” 艾莉拉忽然换了话题。女人愣了一下,但很快便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是啊,她一心要为班奈特复仇,又不想让那个克拉迪法人死得太痛快,可就凭她那点本事,没了巫骸之卵的协助,能不能杀死对方都成问题,所以我就帮了她一把……” 说着,她低低地笑了一声,似乎对这一切充满了期待。 艾莉拉能够感知到她脑中的想法,自然也知道她在期待什么,只是这种一览无余的思想忽然提醒了她,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另外两个孩子。 不知为什么,她已经无法像这样直接在脑内联系上他们了。 虽然仍然可以通过传声水晶或书信联络,特卡里和维克托也分别向她反应了这个问题,还按时汇报了克萨约尔的情况,可无法直接窥探他们的思想,还是让艾莉拉感到不安。 她还记得,之前也曾经发生过类似的情况,而只是那一次的意外,便导致了极为严重的后果—— 特卡里曾成功地躲掉过她的监视,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了起来。 直到艾莉拉将他找了回去——治好了他的伤,又洗去他过去的记忆,确保对他脑内的监视再无纰漏后——她仍然不清楚他当初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在他隐瞒真实想法的日子里,她每一次的联络都能得到回应;每一次的观察,也总能从他脑内读到对应的信息。只是这些信息似乎是被加工过的,让她自以为栓牢了他,而真实的他早已摆脱了她的掌控。 匪夷所思。 不过现在又和当初不太一样……这一次她完全探查不到那两人的内心了。 不仅是特卡里,就连维克托的思维也消失了——无论怎么呼唤,都没有任何回应,同样也探寻不到思想。若不是还能感知到他们的存在,也能用传声水晶联络上,艾莉拉简直要怀疑他们两个是被人除掉了。 克萨约尔局势稳定,并没有什么异常现象,那么问题很可能是出在他们所处的环境上——维克托在进入王宫前还能联络,进入之后就联系不上了。艾莉拉怀疑这可能和克萨约尔王宫内的某种防御机制有关。 不过,特卡里现在还不能离开王宫,维克托也必须待在他的身边,就算情况有些失控,也还在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艾莉拉望向了桌面上的巫骸,深知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起她真正的目的,其它一切问题都不重要。而此时此刻,离她实现夙愿的那一天已经越来越近了。 第587章 嫉恨 第587章 嫉恨 “……如今圣教的地位大不如前,教皇大人的意思是,绝不能任由克拉迪法人继续像这样扶持卡莱利德教,所以我们……” 克萨约尔王宫的大殿上,来自王城大圣堂的大主教正在向国王转达教皇的意见,顶着奥莉菲亚面孔的特卡里坐在王座上,耐心地听着他的话,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似乎对教皇的想法颇为认同。 “之前为了帮助神子推翻伪国王的统治,教皇大人以大局为重,为了克萨约尔的未来才暂时容忍了克拉迪法人亵渎圣教的举动,然而我们的一时忍让,换来的却是他们的得寸进尺!” 大主教义愤填膺道,“就在上个月,卡莱利德教的传教士甚至越过国界,开始向我国国民传教了,这简直是对教廷的蔑视,不可原谅!陛下!我们必须采取措施,让他们明白路撒安圣教才是大陆正统,神子您才是人类未来的希望!” “我明白你的意思,教皇的信我也看过了,你们说得都很有道理,” 特卡里和颜悦色道,“这件事我会重视起来。教皇大人的建议我也会好好考虑的,大主教稍安勿躁,我这几天一定会给你答复。” “陛下英明!” 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前来觐见的每个人都从国王那儿得到了令人满意的答复,尤其这里面还包含了许多有价值的建议,让不少在战后首次与国王接触的大臣颇感意外。 这位“真神子”果然和之前的假国王不一样了。 他在治国上颇有一番见解,性格也温顺平和,很有其父王拉迪萨的风采。 看着他,人们又渐渐的有了期待——虽然国家仍然没有从连年的战争中恢复过来,但只要神子还在,一切就还有希望。 随着最后一名大臣从大殿中离开,特卡里屏退了随从和守卫,转身走进了内殿。 似乎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从悬挂在内殿深处的帷幔后走出了一个人——黑色的长发扎成马尾垂在脑后,紫色的眼中映着国王的白色军装,正是维克托·弗德。他斜看着正朝自己走来的特卡里,眼底蕴着一抹憎意。 看到维克托在这里,特卡里眼中闪过了一丝意义不明的色彩,但他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而是继续向前走,直到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 他身体前倾,恭恭敬敬地朝维克托行了一礼:“兄长。” “……” 维克托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我听说你最近的表现很让那帮大臣满意,今天早上你还为裴博恩男爵遇到的难题找到了解决办法,不错嘛……你是怎么和他说的?” 以前维克托可从没有关心过朝堂上的事,特卡里微微一怔,下意识答道:“他的问题不是个例,而是战后常会遇到的情况,按照以往的做法,只要——呃!” 特卡里才刚回答到一半,便感到一股可怕的威压当头罩下,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怎么,你还想教育我吗?” 维克托阴森的声音响起——不知他做了什么,特卡里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整个人支撑不住,当场跪在了他的面前:“我……不是……” “母亲让你当国王,你还当上瘾了是吗?” 维克托眼中的恨意肆无忌惮地落在特卡里的脸上,“你搞清楚一点——抛开母亲为你准备的那具身体,你不过是从贫民区捡来的乞丐,不过是个下贱的奴隶罢了!若不是母亲教你识字,你现在还是个文盲,特卡里!你在我面前装什么?” 说着,他用力扯住特卡里的长发,就这样生拉硬拽地将满脸痛苦的他拖到了帷幔后方,直到走进大门虚掩的侧厅中,他这才一把将他推到了地上。 “你那是什么眼神?” 维克托顺手锁上了门,又降下了隔音结界,这才转过脸来看向蜷缩在地上的特卡里。 “你该不会以为,你还能像以前那样对我颐指气使吧?” 他走到特卡里身边,蹲下身来捏起他的下巴,冷笑道,“当初为了把你抓回母亲身边,我特地向她讨要了这份力量——怎么样?好受吗?这可是专门用来压制你的力量,母亲忘了拿回去,可我又怎么会主动归还呢?” “……” 感受着不受控制的身体,特卡里眼中流露出了恐惧——即使他再怎么不愿在维克托面前示弱,也抵挡不了这份专门针对他的可怕力量的压迫,他的恐惧来自于不受理智控制的本能,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 “怕就对了,特卡里。” 维克托很满意他的表情,但这还不够——他抬手驱散了特卡里身上的伪装。眼看着他水蓝色的眼睛被紫色取代,伪装的奥莉菲亚的容貌快速褪去,真实的面容逐渐于虚幻下浮现而出,变换成另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还是这张脸最好,” 维克托摩挲着他的脸颊,一面加大了法术的力度——特卡里痛苦地呻.吟起来,表情也变得扭曲,而这让维克托更兴奋了,“你瞧……我就喜欢看你痛苦的样子……” 他按住了特卡里的手腕,压低了身体在他耳边低语道,“母亲那么爱你,生怕你受伤,给我这份力量时还嘱咐我不要伤害你,如果让她知道你现在遭受的一切,她一定会心疼吧?” “母亲,会……知道……” “她什么都不会知道。” 维克托冷声打断了他,原本抚在脸上的手向下一挪,狠狠掐住了特卡里的脖子,“就算我杀了你,她也不会知道——” 他眼中的凶狠一闪而过,手上的力度便要加大,但一股莫名而来的力量阻止了他,令他不自觉地松开了手。 冷意蔓延至眼底,却也冷却了愤怒的情绪:“当然了……” 他自嘲地说道,“我杀不死你……就像你也杀不死我一样,也难怪母亲这么放心让我来‘保护’你……呵,她竟然让我保护你……” 他垂下头,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母亲从我们的脑海中消失了。若不是这样,我也不敢对你做这些……” 维克托笑够了,便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站在餐柜边倒了点酒,“不过,我能将母亲的监视隔绝在外,还多亏了你,特卡里……你之前是如何瞒住母亲的,我也只是把那份力量借来用用,没想到效果出奇得好呢。” “……是你?” “是我。” 维克托端着酒杯转过身来,微笑着望向特卡里——他已经撤去了魔法,特卡里也慢慢缓了过来,勉强坐起了身。 “为了提高仪式的成功率,母亲创造你时献祭的男孩不止你一个,她以为最终是你占据了身体,那么其他灵魂自然便消失了,可没想到多余的那个灵魂没能赢了你,却也没有消失,而是心甘情愿地成为了你的帮手……你将虚假的信息灌输给他,然后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在他的身后,这样一来,母亲每次审视你的内心,看到的都不是你,而是他——我说得没错吧?” “……” “哼,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母亲都不知道的事,我是怎么知道的?” 维克托扬了扬眉毛,笑道,“因为把你交给母亲之前,我先发现了这个秘密……虽然我杀不了你,但剥离一个多余的意识还是做得到的。只是随着离开你的身体,他的意识似乎消散了,无论我怎样刺激,他都没有任何反应。但好在他隐藏其它意识的能力仍在。母亲感知不到你我的存在,全都是他的功劳。” 说着,他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又将酒杯放回了柜子上,转身走回了特卡里身边。 特卡里仰头望着他——来自身体的痛苦余韵仍未完全消去,而维克托显然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奥涅之子们既不需要应对饥饿,也不会感到困倦,今天余下的时间还很长,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还不好说。 “你不可能一直瞒下去……” 特卡里喘息着说道——维克托眼中的疯狂令他遏制不住地恐惧,“如果被母亲发现了,她是不会……” “我刚刚说过了——母亲是不会发现的,” 维克托蹲下身来,漫不经心地从靴侧掏出了一柄匕首,“你已经没有机会活着回去了,特卡里……” “你想做什么……” “呵,怕什么,虽然你迟早会死,但并不是现在,也不是由我动手……” 维克托笑着说道,“母亲让我来保护你,就是预见到了危险——那些人已经准备要对你动手了。只要你死了,他们就能把真正的神子送回王宫,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回属于他的王位,母亲让我来阻止他们,你猜我会不会照做?” “你想借他们的手杀了我……” “希望他们别让我失望,” 维克托偏头笑道,“虽然没能保护你,但只要我杀了真的神子,为母亲除掉这些该死的家伙,也就功过相抵了,而且……想想看吧,等你死了,母亲的孩子就只剩下我一个了,她又怎么忍心苛责我呢?你说是不是,特卡里……” 他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低沉,“母亲一直是那么偏心,明明你背叛了她,她却只担心你会不会受伤,这份溺爱真是令人嫉妒……但以后我不需要再嫉妒你了——只要你死了,属于你的东西就会变成我的,全部都会是我的……” 维克托的笑容透着扭曲,特卡里看着他,仿佛看到了挂在克拉迪法皇宫中的亚德里恩肖像——那位皇帝的一生同样扭曲,年轻时因耳廓畸形受到瑟莱提安的忽视,亚德里恩对受宠的哥哥们满怀嫉恨,只等瑟莱提安一死,便设计将他们连同家人一起杀害,连全尸都没有给他们留下。 维克托的身体来自于他,或许不知不觉中,相似的经历让他与这位多疑残暴的君王产生了某种共鸣,而他也变得越来越极端…… 察觉到特卡里的视线正落在自己畸形的耳朵上,维克托只感到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你在看什么?” 他咬牙切齿道,狠戾的目光似要将特卡里洞穿,“死到临头了,你还想从我身上找优越感?特卡里,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处境了?” 恐怖的压迫力再次降临,巨大的痛楚令特卡里弯下了腰,维克托一把将他摁倒在了地上,手中的匕首贴着脸颊落下,刺穿了他的耳朵—— “这种程度的伤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不是吗?” 他拔出匕首,将刀尖对准了特卡里的眼睛,“不论我割掉你的耳朵,还是挖掉你的眼睛,你也迟早能够愈合——” “可是一晚上不够!不够长出新的……” 黑色的雾气挣扎着腾起,在耳侧的伤口上来回交织,快速治愈着它,特卡里忍着疼痛蹙眉道,“明天我还要见人,你这样做只会误事!” “……” 维克托冷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垂眼笑道,“也是,要是你那个样子被人看到,也很麻烦……” 他将匕首拿回到手中,目光却落在了特卡里的身体上,“我可以不碰你的脸,但会被衣服遮住的地方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对不对?” 特卡里知道他不会放过自己,只是虚弱地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 维克托把玩着手里的匕首,遗憾道:“要不是你每天都要在人前露面,我有无数方法让你体验什么是生不如死——你看,杀不死你也还是有好处的,你的那位小将军是怎么折磨前国王的,我可以在你身上挨个尝试一遍,还不用担心你会死……” 说着,他抬起手来解开了特卡里胸前衣襟上的第一颗扣子—— “时间还很长呢,特卡里。在你的死期来临之前,没有任何人能打扰我们。” 第588章 药囊 第588章 药囊 清晨,阳光刚刚照亮城市,晨祷的钟声悠悠响起,惊起了广场上的鸽群。 法兰迪法中央主街比其它道路更宽敞,街中心的广场上立着瑟莱提安骑马的雕像和喷泉,花坛环绕在四旁,夏季时开满鲜花,景色美不胜收,而现在花都谢了,只余下四季生的矮灌木,有的葱翠,有的叶片如花般鲜红,点缀着这座略显沉闷的黑色城市。 伴随着钟声,一位穿着得体的青年贵族信步走来,于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下,又掏出了一个小袋子,将里面的谷粒倒在手心里,洒在地上和身边,引来一群鸟儿争食。 没一会儿,一只白灰相间的鸽子张着翅膀飞了过来,落在了他身边的长椅上。 它先装模作样地啄食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露出了天蓝色的眼睛: “莫尔顿男爵?”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青年先是一怔,随即向周围看去——然而远处的行人都在埋头赶路,哪一个都不像是刚刚那声音的主人。 “别看了,我在你旁边,” 鸽子往旁边撤了一步,又低下头啄了啄长椅的座板,发出“咚咚”的声音,提醒他看向自己,“表现自然一点,别一直盯着我看。” 见莫尔顿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艾达又补充道。 “您难道是……” “不要随意揣测我的身份,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了。” 艾达打断了他的猜测,莫尔顿明白了:“好的,您请尽管问吧。”他收敛了表情,若无其事地又抓了把谷子,洒在了身边的地面上。 “我要知道皇帝召集各地领主的目的是什么。你在这次宴会的受邀之列,他应该也和你谈过这件事吧?” 艾达问道。 “我确实见过陛下,不过是和其他人一起见的,” 莫尔顿答道,“陛下说,由于近年战争不断,不少境外流民通过非法途径涌入我国,导致各地人员的构成越来越复杂,为了避免居心叵测者借机潜伏,他希望我们对出入领地的人进行筛查,确保领地内没有可疑人士,另外他还透露,国家将在不久后进行一次全国范围的人口普查,希望到时我们能给予配合。” 他想了想又说道,“还有,他还提到了夜鹰。陛下让我们一旦发现领地内有夜鹰成员出没,便将发现的情况汇报到情报部门,但他也提到了不要阻挠夜鹰的人行动——他没有告诉我们夜鹰的行动到底是什么,但我猜他指的是排查稚子这件事。” 艾达肯定了他的猜测:“他不说很正常——如果各地藏有稚子的事传出去,一定会在民间引起恐慌,所以就算在夜鹰内部,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不多。” 除了直接参与行动的人之外,就只有部分夜鹰高层才知道这些稚子的存在,贵族出身的莫尔顿是朱利安着重培养的年轻密探之一,在夜鹰中的地位不低,所以才会知道内情。 “他还说什么了吗?”艾达继续问道。 “没有了,他和我们就说了这些,不过……” 莫尔顿微微蹙眉,“当时在场的都是和我情况差不多的地方贵族,我没有看到那几位大领主,但他们也在皇宫,所以……” “你怀疑皇帝没把全部的目的告诉你们?” 艾达扇了扇翅膀道,“这不奇怪。有几位将军会陪同他参与最终的总攻,而这种消息他肯定是单独通知他们的。” “我指的不是那些大领主,而是另外一批人,” 莫尔顿解释道,“我有个好友,家族势力在当地数一数二,虽然比不上那几位大领主,但也有一定的实力。我们私下见面时,他和我透露了一些陛下和他们谈话的内容——和我听到的不同,陛下在对他们提要求时,提到了征兵。” “征兵?” 克拉迪法这两年没有打仗,军队人数始终维持在正常水平,就算要围攻月光岛,也远未到需要征兵的程度。 艾达警惕起来,追问道:“他具体是怎么说的?” “说法上倒是无懈可击——陛下认为神圣巨龙再现,感受到威胁的死亡之影肯定会有所行动,但我们目前还无法预判她会怎么做,也不清楚她会从哪里开始下手。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虽然也可以靠国家军队,但一方面行军需要时间,远水救不了近火;另一方面,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也容易引起恐慌,不利于接下来对月光岛的远征。所以他希望各地领主提前做好准备,以招募私兵的名义扩充兵力,应对可能到来的威胁。” 莫尔顿说到这儿又补充道,“按我朋友的说法,和他一样收到这项命令的,都是和他情况差不多的地方领主,他们原本便拥有私人军队,领地面积也较大。而像我这样的普通贵族,陛下并没有对我们做这样的要求。” “……也就是说,领主们征兵的事并不是秘密。” “没错,他只说低调行事,不要引起恐慌,但没有要求保密,” 莫尔顿接着说道,“我认为陛下仍是为了应对稚子才会有这种要求——从得到消息到现在,我们的人已经行动了好几天,却仍然没有发现封存稚子的地点。照这样下去,还不知要多长时间才能把稚子们全部除掉,倘若真的让他们醒了过来,光凭各地的驻军数量恐怕是压制不住这么多稚子的。” 稚子之事仍处于保密中,军方公开征兵师出无名,反而容易引起各方猜疑。但领主们私下行动就是另一码事了,毕竟招募的是领地私兵,就算背后隐藏了什么目的,也上升不到国家层面。 表面上看,莱莫瑞恩确实有足够的理由下达这一命令,但艾达并没有完全解开疑虑,她想了想又问道:“可如果只是为了传达这些意见,直接下发文书通知各地,或是用传声水晶联络各地领主都可以做到,他又何必要把你们全都叫到皇城来……” “这……” 莫尔顿犹豫了一下,低声回答,“其实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我的想法是,陛下把所有人都叫来,是为了给其中一部分人打掩护——因为某些原因,他必须当面交代这些人,但又不希望暴露他们的身份,所以干脆多喊一些人来扰乱视线……” “有没有办法查到这些人的身份?就算不清楚他们被交代了什么,但只要盯紧了这些人,我们总能从他们行动的蛛丝马迹中推断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虽然不能打包票说一定可以做到,但我会试试看,” 莫尔顿思索着说道,“皇城这边还有不少夜鹰的人,调查这件事可以调用的人手是?” “全部——这件事暂时列为皇城这边优先级最高的任务,有任何协助需求,你可以随时向组织提。” “明白。” 灰白相间的鸽子腾空而起,渐渐消失在蓝天中,不多时,趴在桌上小睡的艾达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身来,抬头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升至三竿,时候不早了。 桌上还摆着前一天研究实验数据时记录的草稿,东一张西一张,乱糟糟地散着,研究用的资料也胡乱地堆在一起,半敞的笔记本被随手放在顶上,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艾达回过神来,开始收拾桌面,一边整理,一边思考着刚刚问来的消息。稿纸被叠在一起,放进了抽屉,她顺手拿起笔记本,想要将它收回随身空间中,这时一闪而过的某张内页引起了她的注意。 “……” 她把笔记本拿在手里,翻开了那一页。特卡里的预言明明白白写在上面。 “孤鹰傲立、霜华归尘。” 艾达看着这行字,心中百感交集,如果奥莉菲亚的死意味着这句话已成事实,那么接下来要发生的,就是后面的几句话了吧? 她一句句读下去,视线落在那句“潺潺圣焰,覆于冥火”上——倘若这句话就是卡尔洛夫认为克萨约尔末日将临的根源,那消失的流光究竟是某种不祥的预兆,还是…… “弗雷亚小姐,您在吗?” 门外忽然传来了侍女的敲门声,“陛下有事找您,让我来给您传话。” “这个时候找我?” 艾达有些惊讶。一般来说,上午都是莱莫瑞恩办公的时间,他这个时候找她会为了什么? “陛下希望您能去他的办公室一趟,您现在有时间吗?” 侍女接着问道,“陛下说,要是您没时间也可以不用去,晚点他会来找您。” “不用,我这就过去。” 简单收拾了一下,艾达在侍女的带领下来到了莱莫瑞恩的办公室门前,隔着门,她隐约听到里面有人在交谈,但听不清谈话的内容。 “陛下,弗雷亚小姐来了。” 侍女敲开了办公室的门,莱莫瑞恩亲自将艾达迎进了屋里。 “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达闻到房间里有一股浓郁的药香,而莱莫瑞恩的办公桌上也堆着若干鸡蛋大小的药囊。一个穿着药师长袍的男人正站在桌前,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弗雷亚小姐。” 男人看起来快五十岁了,头发花白,脸上带着一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见他朝自己行礼,艾达连忙还了一礼,莱莫瑞恩适时开口:“这位是皇家药师处的负责人汉萨男爵,因为这段时间宫里生病的人数激增,药师处特地准备了一批预防冬疫的药囊,他给我拿来了一些,你也挑两个拿回去吧——一个放在房间,一个随身带着,可以避免被病人传染。” “宫里人都有吗?” “当然,药囊会发到每个人手里,” 莱莫瑞恩拉着艾达来到了桌边,又对站在一旁的汉萨说道,“正好你在,帮她看看有没有被感染吧。” “是,陛下——弗雷亚小姐,请转过身来,让我帮您检查一下。” “啊,好的。” 和擅长战斗与疗伤的休斯不同,汉萨是偏向实际应用,更擅长研究药品、治病救人的药师。在他为艾达检查时,莱莫瑞恩讲述了最近的情况:“今年的冬疫提前爆发了,” 他解释道,“以往还要再迟半个月才会有零星病例出现,今年却来得异常凶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出入皇宫的人太多了的缘故,这几天病倒的人越来越多了。好在药师处早有准备,治疗的药剂已经发到了病人手中,药囊也全部制作完毕了。” 他话音刚落,汉萨的检查也恰好结束了:“很幸运,弗雷亚小姐没有被感染。” “你呢?你检查过了吗?” 艾达有些担心莱莫瑞恩——比起一直待在房间不怎么见人的她,显然是每天都要和不同人打交道的皇帝更容易被传染。 “我也没事,你不用担心。” 莱莫瑞恩笑笑,“来吧,拿上药囊先回去——我等下要去开个会,等我忙完了就去找你。” 艾达没有想错,上午确实是他的工作时间,但为了将药囊提前交给她,他将会议开始的时间往后推迟了,这才腾出了半个小时的空挡。 “那么,我也要将剩下的药囊拿去分给其他人了。” 汉萨说道,“如果陛下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嗯,去吧。” 说着话,三人一同离开了办公室,分别朝着各自的目的地走去了。 第589章 进城 第589章 进城 日照当空,正是正午时分,一辆载着七八名旅客的有篷马车平缓地驶在道路上,眼看着就要抵达海城萨安提斯了。 车夫冲后面喊了两声,提醒马车上的人们快到目的地了。那些在路上睡着的旅行者一个个醒来,不少人开始整理起自己的行李,原本安静的车厢也再一次热闹了起来。 “来来来,一人一块银币,交了钱才能进城,你们应该都明白吧?”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车厢中站起身来,弓着腰避过上方的篷顶,一边冲着旅客们伸出手讨要银币,一边迈步向马车尾部挪去。 “什么银币?你知道吗?” 有人小声地询问身边的人,但只换来了摇头和摆手。也有人被大汉瞪了一眼,便害怕地直接掏了钱。 看着这一幕,坐在车厢一角的两个年轻小伙子不干了:“车费已经给过了,为什么又要收钱?” “就是,凭什么要多给钱!” 大汉乐了,一边搓着手里的银币,一边歪头朝他们看去:“塔莱茵正在打仗,你们都知道吧?现在萨安提斯全城戒严,除非有专门的通行证,不然谁都进不去。来之前不是给你们签了个单子吗?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我们可以把你们送进城,但要多交一银币的‘造证费’,你们也都签了字的。当然了,不交也可以,前面城门外七百米处下车,你们也可以自己想办法进城,” 说着,他又咧开嘴笑了笑,“我们做的是正经生意,强买强卖的事肯定不干,收你们一个银币也不赚什么钱,还不是为了你们方便吗?一枚银币就能轻松进城,要不要花这个钱,全看你们自己。” “单子上写这个了?” “还真有,用很小的字写在夹缝里,我一开始也以为只是什么乘车安全保证书……” “城里真戒严了?” “好像是,你看前面城门口排了好长的队……” “不是吧……” “怎么样,你们商量好了没有?” 大汉左右看看,“要给钱可要趁早了,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车厢里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确实都没有大汉所说的通行证,而会选择这样的交通工具出行,这些人多半也无权无势,没有能耐自己进城。 眼看着城门越来越近,没交钱的人都坐不住了,纷纷将银币掏了出来, “你们两位呢?” 最终,大汉停在了两个穿着斗篷的人面前——这会儿马车上只有他们俩没有给钱了。 从上车起,这两人便一语不发,不仅没有摘掉过兜帽,其中一人更是全程戴着面罩,连半张脸都没露出来过。大汉跟车走南闯北,和不少人打过交道,深知这种人不好惹,所以问的时候客客气气,声音都低了两分。 见他问到自己了,蒙着脸的年轻人微微侧过脸来,对身边的人问道:“要买吗?” “不买。” “你有通行证?” “没有,” 和规规矩矩坐着的同伴不同,这位露脸的青年显得放松得多。回答完同伴的话后,他抬起头来,冲大汉露出一个微笑,“麻烦前面停一下车,我们在那儿下。” “……好,好的。” 大汉也算见多识广,但还是头一次看到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冷不丁瞧见对方朝自己笑,他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不过…… “两位先生,容我再提醒你们二位一句——萨安提斯这次封城极为严格,就算是有亲人住在城里,也要先办了通行证才能进城,两位看起来是贵族出身,可能以往凭家族的名头自由出入过不少地方,但这一次情况不同,二位可要想清楚了。” “多谢提醒,但我们确实不需要。” 说完这句话,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两位穿着斗篷的人一先一后跳下马车,就这样沿着道路离开了。 “他们真的能进去吗?” 有人望着车外的背影嘟哝道。大汉哼了一声,没好气道:“进什么进,等会儿他们就知道这次门禁有多严了。我们走!” 马车又晃晃悠悠地开起来了。看着它从身边驶过,蒙面的年轻人忍不住问道:“你该不会打算等天黑了摸进城去吧?” “哈哈……” 一旁的青年笑出了声,“你在想什么?我看起来像是会这样干的人吗?” “不是?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上学时都干过什么了?” 年轻人转过头来,看向了威纶那双漂亮又狡黠的眼,“——开学典礼前偷走校长的演讲稿,半夜潜入白塔偷袭格雷森、还有……” “证据呢?” 威纶笑得开心,“校长都不知道是谁做的,谁又能证明是我干的?” 确实……别说抓到把柄了,那时大多数人甚至都没怀疑到他头上。 法奥兰无奈地扭回了头:“但你每次都会得意洋洋地在我耳边说上好多天——你觉得我该怎么想?” “你应该想,只要有更好的办法,我就不会选较差的那一个,而显然,半夜潜入萨安提斯是下下策。” 威纶笑着说道,“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塔莱茵的国王巴不得我们快点到,怎么可能因为区区一个通行证就把我们拦在外面。” 仿佛印证了他的说法,远远的萨安提斯城门前出现了一小波骚动,从城门中跑出了一列灰甲骑士,领头的人四下张望了一下,视线最终落到了他们两人身上—— “我以为你只是私下与雪国那位使者会面,” 看到那列骑兵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赶来,法奥兰有些惊讶,“以你的身份,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拜访一国之君了?” “光明正大谈不上,只是这几位君主都知道我的身份了,见他们不需要拐弯抹角罢了,” 威纶简单解释道,“我在民间的名声依然糟糕,但那也仅限于克萨约尔——我在其它国家可没那么出名,要不是怕被仇人盯上,我们其实还可以更‘光明正大’一些。” 说着,那队骑兵已经到了。领头的人朝两人行了一记骑士礼: “雷克塞安伯爵,欢迎您来到萨安提斯!陛下正在宫中等候,请二位随我进城!” “那就麻烦阁下了。” 和那些排着队等待检验通行证的队伍不同,没有人敢阻拦国王亲卫队的骑兵,他们快速地穿过人群,径直朝正门赶去。引来了周围人们羡艳的目光。 “快看,那两个骑马的好像是刚才下车的那两个人!” 刚刚那辆马车上,有眼尖的人一眼瞧见了威纶和法奥兰,“真的是他们!” “那支骑兵是国王的亲卫队吧?能让亲卫队的人来接应,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难怪他说不用通行证呢……” 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大汉则担心起来,悄悄溜到了车夫身边,和他小声说起了话——他们伪造证件的事可是违法的,万一那两个人将这件事捅上去…… “所有人来拿通行证,赶紧的,拿了都下车!” “快点,我们不往前走了,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吧!” 随着一群人被赶下车,刚刚还自信走在队伍中的马车立刻调转方向,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雷克塞安伯爵,幸会。” 在王宫见到威纶时,休斯刚刚从会议室里走出来。虽然他与威纶幼时便相识,但那时他只有一两岁,对威纶的印象几乎为零,威纶也无意提及旧事,两人便只当与对方是首次见面。 “这位是?” 休斯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法奥兰,威纶不动声色地介绍道:“这位是大魔导师身边的人——大魔导师不放心我一个人出行,所以派他护送我来此。不过他身份特殊,不便对外透露,还望陛下见谅。” “原来如此,” 大魔导师身边确实有几位身份隐秘的大法师,休斯没有多想,而是直奔主题,“伯爵这次来,是要归还冰霜龙魂吧?” “正是。雪国使者目前可在陛下这儿?” “不巧,她上周才离开指挥部去了前线,我传去指挥部的消息扑了个空,还要过两日才能抵达她手上,” 休斯遗憾道,“目前前线战事吃紧,就算收到消息,她恐怕也没办法立刻回来。” 曼蒂作为冰霜巨龙一族的女王,自全族加入到塔莱茵与萨希林的战争中起,便身先士卒,长期待在前线战场上,休斯虽然担心她的安全,却也没办法阻止她。 “战事吃紧?” 威纶对大陆南部海域的这场战争了解不多,于是问道,“萨希林人凭借地理优势和海战经验,与贵国海军战成平手,这还是雪国施以援手之前的事。如今有冰霜巨龙协助,局势仍然没有扭转吗?” 休斯摇了摇头:“冰霜巨龙这些年来处境不佳,与孵化地失联也使得巨龙们的状态大不如前。另外,萨希林人似乎掌控了某种对付冰霜的方法——巨龙们喷吐的龙息只能短暂地冻结海面,根本坚持不到我方占据优势,冰面便被萨希林人释放的烈焰融化了。” “烈焰?萨希林人都是海妖后裔,擅长水系魔法,怎么会用火?” 威纶下意识地想到了赤焰巨龙,“艾莉拉控制着赤焰巨龙一族,那会不会是巨龙的火焰?” “隔着海雾,我们什么都判断不了,不过这也是因为冰霜龙魂不在——” 休斯说道,“只要将冰霜龙魂交还给女王,巨龙们便有办法驱散海雾,甚至找到孵化地的位置,很多现在解决不了的难题,有了龙魂之后便可迎刃而解。” “但我要怎么将龙魂交给她呢?” 作为元龙议会的成员,威纶已经知道了曼蒂的身份,但他并没有戳穿这一点,“我要为龙魂的去向负责,所以得亲自交还给女王陛下,倘若她不愿现身,那么交给雪国使者也可以。但她们目前都不在萨安提斯。” 总不能让他亲自送去前线吧? “倒也不急于一时——使者过几日就会回来,还请伯爵大人耐心等待,” 休斯也知道这件事急不得,于是将等候在门外的侍者召唤了进来,对威纶道,“这几日无事,两位可先在海城好好休息,萨安提斯定会为两位提供最好的招待。” 第590章 存在 第590章 存在 来到萨安提斯的第二天,威纶便向休斯提出要去一趟艾德罗岛,需要借塔莱茵王室手中的时光之蛹核心一用。 作为外界前往艾德罗岛的唯一固定入口,这颗时光之蛹核心是王室的机密,然而威纶毕竟身份不同——作为希望法石的继承者,他很小的时候就被凯勒西斯带进了艾德罗岛,同时也拥有独自进岛的权力,塔莱茵王室有义务为其提供入口的使用权。 休斯已经从父亲莱茵那儿继承了塔莱茵王室全部秘密,自然也清楚这一点,于是在他的带领下,威纶和隐藏了身份的法奥兰一起来到了皇宫密室中的时光之蛹处,并经此进入了艾德罗岛。 伴随着两道白色的光,两人先后出现在了开满鲜花的时光圣殿中。凯勒西斯不在,莱茵也已经离世,此时的艾德罗岛上空无一人,只有发光的蝴蝶无声飞过,一只又一只,点缀着幽静的岛屿神殿。 “这就是艾德罗岛?” 法奥兰摘掉了面罩和兜帽,环顾四周说道。威纶微笑着看向他:“是个好地方,就是平时没有人在,无趣得很。” “以前应该有不少人住在这儿吧?” 法奥兰透过神殿的窗户,望向了南边的花田——那里有一片古式建筑,看起来依然崭新,但已经没有人住在里面了。 “萨安家族当初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领地范围比今日的塔莱茵还要大上许多,若非有如此实力,他们当年也没能耐收留流亡至此的利泽尔和艾莉拉,可惜……” 威纶也看向了那片建筑,“萨安家的后裔大都是些没有野心的学者,就算强如玛法赛丽亚,心思也全放在研究上,半点争权夺利的心思都没有。若不是依塞拉还算有些才干,以当年瑟莱提安和索西埃瓦的势头,恐怕早就把塔莱茵瓜分殆尽了——只不过就算保住了这些领地,对如今的萨安家族来说也没有意义了。” “也是……时过境迁,再兴盛的家族,也终有消亡的一天。” 法奥兰望着那片崭新的“残垣”,轻声说道。 “……” 威纶听出了法奥兰话中的遗憾,不由转过头看向了他—— 那确实是年轻的法奥兰,和他记忆中的一样,眉眼间还有几分稚嫩的痕迹,腿脚也是好的。他只是站在那儿——都不用说什么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便已是过往数年来威纶只敢在梦中窥探的景象,然而眼前这一幕竟是真的…… 不,或许也称不上是真的。 那张就算被划伤也不会留下疤痕的脸、被捅穿心脏也不会死亡的躯壳,早已不是身为人类的法奥兰的身体了。他留下的只是一抹残魂——就像凯勒西斯之于萨安,弗雷亚家族的血脉也已经断绝了。 一想到这一点,威纶便只觉法奥兰站在花丛边眺望窗外的样子缥缈得好像一团不真实的幻雾,仿佛只要他一伸手,它就会被一阵风吹散,再也找寻不到踪迹。 “法奥兰……” 下意识的,威纶抓住了他的手腕——没有温度的皮肤刺痛了他,但他握得更紧了—— “对不起,” 他在法奥兰面前低声说道,“如果那时候我在的话……” “……” 法奥兰微微一怔,继而摇头,“……这又不是你的错……更何况,‘你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回过身来望向威纶,眼中的忧虑竟比他还要多,“我和我的家族已经走到了命运的尽头,无论将来再发生什么,也不会有更坏的结果。但你还有前路,威纶——前路多舛,即便短视如我也能看出其中坎坷,我总在想,这条路你该怎么才能顺利地走下去?将来又有谁还能帮上你?” “……‘顺利’是不指望了,只能走到哪算哪……至于将来,” 威纶笑了笑,“我相信将来会更好,但并不指望自己也能走进那个将来。像我这样的人,早就做好了随时退场的准备,只是希望那一天到来之前,我能把该做的事都做好。” 说着,他望向法奥兰的脸,声音也随之放轻,“我没能保护好你,法奥兰,这件事我就没有做好——明明发誓要保护好身边的人,可我却一次次地食言,我甚至不知道这到底是暗中写好的命运,还是我太过无能。” “别这样说,威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没有你,我们扳不倒卡尔洛夫,也没那么容易复生神圣巨龙血匕。” “……也是,这些事我倒是做得挺好,” 威纶轻笑一声,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毕竟希望法石是神留给世人的希望,却不是留给我的……” “威纶……” “来吧,不说这些了,我们还是先干正事。” 威纶将魔力法石拿在法奥兰面前晃了晃,微笑道,“我来进行仪式,你在一旁看着就好。” 说着,他率先转身来到了时光圣殿一侧的高墙边,抬头朝浮在半空中的神器时光看去。 “你确定要定在这儿?” 法奥兰紧跟着走上前来。威纶已经将魔力法石放在了时光下方,并从怀中取出了几枚不同的魔法卷轴。 “这里是我能想到最安全的地方。” 他一边忙碌着,一边说道,“无论你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危险,只要进入了无法自控的状态,这道魔法便会将魔力法石回收,确保你不会遭遇不测。” 说着,他回首看向法奥兰,认真道,“我不会让同样的事再发生第三次。” 在耶萨塔的日子里,威纶做的最多的一件事,便是学习搭建回收法阵的方法,为了扫除所有可能威胁到法奥兰存在的隐患,他极其耐心地将这座法阵与时光链接在了一起,确保法阵的能量供应是无限的。 看着他埋头整理法阵的模样,法奥兰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后才开口: “威纶……” 他轻声道,“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怎么?” “我有一个疑问……‘我现在到底算是什么’,有关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一直想不明白,” 法奥兰望着威纶犹豫道,“虽然从成因上,大魔导师他们已经得出了结论——认为我是幻兽这一特殊魔法导致的偶然结果,是极其特殊的魔法现象,但从结果上看……我和死亡之影的造物真的有区别吗?” “别胡思乱想!” 听到法奥兰这样说,威纶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这二者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站起身来,走到法奥兰身边,“幻兽是魔法产物,是纯净的神赐之力的结晶,换言之,你的存在是神明允许的,是符合这个世界规律的存在。而死亡之影的造物则是污秽的尸体,是违背自然的结果。死亡之影妄图毁灭世界,她的造物也继承了她扭曲的思想,随着时间推移,大部分死亡之影的追随者都会失去人性,变得扭曲残暴,但你不会!” “不……威纶,我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痛苦在眼中一闪而过,法奥兰避开了威纶的视线,“这副身躯没有痛觉、没有味觉,我什么都感觉不到,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所感知到的世界也变得越来越不真实……我很害怕,威纶,”他闭上眼睛,轻声道,“我怕我会变得像死亡之影的造物一样,失去人性,变得冷漠,甚至开始伤害他人……” “不会的,你听我说,法奥兰,” 威纶认真地望着他,“就算是死亡之影污染的对象,也有人保持了初心,没有彻底沦为艾莉拉的傀儡——想想伊泽法,那姑娘度过了多么可怕的十年,但她撑下来了。即便在最危险的时候,她也没有被死亡之影的力量蛊惑,而没有受到死亡之血影响的你就更不会了。” “……” “至于感知力,我们也可以再想办法,” 威纶认真地思考着可能的方法,“连瞒过死神的魔法都成功了,还有什么是我们做不到的?更何况我们还有那么多时间,还有那么多的机会,你可不要自己先放弃——” 说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微微一僵,“法奥兰……” 他缓缓抬眼,看向法奥兰的目光中竟显露出少有的慌张,“我……很抱歉,我好像……一直都忽略了你的感受,这些天来,我只顾着庆幸你还在我身边,却没有想过你一直处在这样的痛苦和焦虑中。如果你……我是说,如果……你……” 他的声音变得干涩,语气也犹豫不决,仿佛接下来的话一旦说出口,一切便将无可挽回一样。 法奥兰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没有那样想,” 他抬手捂住了威纶的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我无比庆幸能以这样的方式留存下来,即使有痛苦,可我还没有脆弱到因为这一点痛苦就放弃——就算只是为了你和艾达,我也不会放弃。” 手缓缓放下,法奥兰望着他无奈叹气,“你不要总是把所有问题都揽在自己身上,威纶……你从来都没有做错过什么。正相反,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 “不要再往深处想了,去完成法阵吧……我似乎耽误你的进度了。” “……” 威纶久久地望着他,似乎想从他的目光和表情中看出点什么来,但一无所获—— “好。” 虽然不是侍从也不是法师,但威纶在法阵搭建的过程中表现得无懈可击。 从最微弱的低微魔法,到最强大的高级魔法,威纶或许是这世上唯一一个魔力跨越了一整个魔法强度区间的人,但他用到这些魔法的时候屈指可数。更多情况下,他根本不需要动用武力,就可以让事情按着他需要的方向发展。 可惜的是,就算有这样的能力,他依然有许多做不到的事,也依然要面对数不清的遗憾。 魔法的光辉一片片地闪烁于魔力法石之上,随着仪式完成,法阵的力量被彻底激活,环绕着法奥兰的壁垒也终于封上了最后的空隙。 法奥兰很清楚,借幻兽躯体得来的这份永生迟早会化为痛苦的枷锁,折磨他本不该残存于世的灵魂。也总有那么一天,他会主动摆脱这道枷锁,像普通人一样拥抱真正的死亡。只不过,就算有这样一天,那也会是很久以后了。至少在他真正关心的人还在人世时,他会一直陪伴着他们。直到这世上再也没有了值得他留恋的人和事——那便是他该离开的时候。 第591章 赦免 第591章 赦免 “站住!这条路不允许灰眼通过!” 通往德安塞卡区的道路中,一名暗精灵守卫拦住了陌生的造访者。这名穿着黑色皮甲,将银色长发藏在兜帽下的灰眼暗精灵腰上别着两柄匕首,身上时不时传来血腥的气味,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见他越走越近,守卫紧张地掏出了武器。 “这是警告!你再过来我就要动手了!” 守卫一边喊着,一边想要拉响身边的警报,然而就在他抬手的瞬间,那灰眼暗精灵突然一个瞬步出现在了他身边,抬手将他挡了下来:“别紧张,” 他轻松地卸去了守卫的武器,将人押在了关卡的门边,先检查了他战装上的铭牌,确认了这是纳雪家的人,然后才继续道,“放轻松——我只是来串个门,别大张旗鼓的,”说着,他褪去了伪装,在守卫面前露出了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 “认识吗?” 他笑嘻嘻地问道。守卫越看越眼熟,失声道:“你是罗德·德安塞卡!” “嘘,小声点,” 罗德将伪装又罩在了脸上,“我和伊恩约好了的,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问他。” “不、不用,罗德大人随时可以自由出入德安塞卡,刚刚是我冒犯了。” 守卫连忙说道。罗德松开了他,脸上依然笑着:“守好关卡是你的职责,没什么冒犯不冒犯的——赶紧把门关上吧,别让泽莫奥的老鼠溜进来了。” “是!” 没有了阻碍,罗德很快穿过了最后一条通道,来到了城市边缘。并在进入城中后隐去了身形—— 他此次前来是应三大家族的邀约,原本不必如此谨慎。但为了防着无孔不入的泽莫奥间谍,他还是小心掩盖了行踪,走小路抵达了卓里约卡。 “罗德到了。” 此时三大家族的族长正聚在城中的议会大厅开会,听闻霍艾罗德的首领到了,众人纷纷起身迎接。罗德向来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礼仪,进门后敷衍地朝众人点了点头,便径直朝伊恩身边的空位走了过去。 他开门见山道:“来之前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诸位也讨论这么多天了——结论如何?” “我们还没有达成一致的看法……” 伊恩迟疑道。闻言罗德看向圆桌另一边的泰特斯家族族长夏佐:“你们之中有人不同意出兵?” 他难得露出了严肃的表情,“我知道你们各有顾虑,但这一次是为了对抗死亡之影——现在正是团结一切力量的关键时刻,你们应该清楚,即便我们是暗精灵,也难逃死亡的厄运,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不能只用利益去衡量。现在的付出,全都是为了暗精灵的未来。” “道理我们都明白,德安塞卡。问题在于我们的能力不足。” 见罗德盯着自己看,夏佐开口道,“你希望我们向泽莫奥发动总攻,为萝丝狄安的精灵拖住那里的暗精灵大军,这听起来好像是个好计策:萝丝狄安安全了,我们还有机会一举夺回大片土地,但你似乎忽略了一点——过去这么多年,我们为何一直待在德安塞卡,面对泽莫奥的疯子们,只守不攻?” “因为我们的灰眼不是泽莫奥灰眼的对手。” 阿玛瑞达接过话解释道,“我们的金眼可以以一敌多,但人数太少,固守德安塞卡可以卡住几条要道,凭金眼的实力碾压泽莫奥灰眼。但如果我们进攻,这种优势便荡然无存了。” “你说得有道理,阿玛瑞达——不过那是因为你还年轻,所以才会相信这套说辞,而我,可不信坐在圆桌对面的泰特斯阁下也像你一样不明真相。” 罗德毫不客气地面向夏佐道,“泰特斯家族人丁兴旺,并因此接管了神庙,那么对于神庙保管的秘密,你们应该也心知肚明吧?” “什么秘密?” 阿玛瑞达疑惑地看向了夏佐,伊恩则不动声色,似乎对这罗德的问话并不感到惊讶。 “什么秘密?当然是灰眼的秘密,” 罗德没有等夏佐开口,而是替他回答了阿玛瑞达的话,“当年四位先驱者前往暗精灵诞生之地,获得了最初的金眼,并带回了女神的启示,从此诞生了神庙与三大家族。当时的灰眼们做出了各自的选择,离开的进入了泽莫奥,留下的则生活在德安塞卡。然而奇怪的是——当初离开和留下的这两拨灰眼暗精灵明明没有任何区别,可为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今天的泽莫奥灰眼会比德安塞卡灰眼强大这么多?” “泽莫奥的暗精灵接受了死亡之影的条件,得到了艾莉拉的赐福——” “当然,这是流传较广的理由之一,但这依然解释不了早年灰眼暗精灵具有强大战斗力,而如今的德安塞卡灰眼却多为孱弱者的事实——” 罗德再一次看向了夏佐,同时解开了左手的护腕,亮出了印在小臂上的一道金色的眼状纹路,“您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泰特斯阁下。” 夏佐微微一笑:“这是豁免之印。” “看样子在场还有人不知道这印记的作用,阁下既然很清楚它是什么,不如为大家讲解一下?”罗德上前一步,继续问道。 “呵呵……确实,我的确应该给诸位一个解释,” 夏佐笑了笑,似乎并不介意罗德的咄咄逼人,“自从神圣巨龙血匕复苏,沉寂多年的神庙也再次苏醒,我原以为这只是巧合,但现在看来,这份新生的力量所影响的范围远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真是没想到,豁免之印居然也显形了,” 说着,他望向罗德的手臂,轻轻叹了口气问,“你是看到这个之后才发现真相的?” “不。我早有怀疑,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罗德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纹路,随手将护腕又安了回去,“这东西只是印证了我的猜想。” “好吧……既然事已至此,那我便直说了吧,” 夏佐抬起头来看向圆桌周围的贵族们,开口道,“简单来说,金眼的能力,是以剥夺灰眼力量为代价才得到的,” 他接着解释道, “当年的先驱者们拥有无上的智慧,但他们的战斗力和其他暗精灵相当,只凭语言本身,是控制不了当时躁动混乱的暗精灵族群的。而为了能终止乱局,引领暗精灵走上正确的道路,他们从女神那儿得到了金眼,以及汲取‘领域内’灰眼力量的能力—— “所谓的领域,就是指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被女神祝福过的德安塞卡……那些选择留下的灰眼暗精灵在此献出了他们的力量,成就了金眼的强大,从而使德安塞卡的暗精灵们将泽莫奥的暴力狂们赶出了栖息地;相应的,金眼暗精灵们率领灰眼们建立了崭新的城市,并为他们提供庇护,保证他们能在此繁衍生息。 “这就是最初的金眼和灰眼。金眼们得到的特权,和对灰眼的奴役,并不是因为金眼‘强大’,而是因为我们窃取了‘灰眼’的力量。出生即为金眼的人幸运地继承了女神的赐福,所以能够天然地成长为强者,而灰眼……” 夏佐再一次看向了罗德,“如果为刚出生的灰眼打上豁免之印,那么这名灰眼也将得到女神的祝福,成为不亚于金眼的强者——比如德安塞卡大人。作为最古老的三大家族的后裔,你的父亲一定是知晓这个秘密的,所以才在你出生之际,为你举行了豁免仪式。” “……你说得大体没错,但也有遗漏的地方,” 罗德说道,“虽然为成年的灰眼打上豁免之印并不能让他们变得像金眼一样强,但只需三五天时间,他们便会成长为超越泽莫奥灰眼的强大战士——德安塞卡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只靠金眼支撑全族了,我们需要更加强大的灰眼成员。” “但你有没有想过,灰眼被赦免后,得到的力量是从哪里来的?” 夏佐提醒他,“他们得到的,是从金眼手中分走的,汲取自底层灰眼的力量。这会削弱金眼——甚至如果我们赦免了全部灰眼,那么金眼也将变得和灰眼一样平庸。德安塞卡之于泽莫奥的优势,就在于‘秩序’,森严的阶级保障了秩序的存在,而如果打破了这一平衡,德安塞卡终将变成第二个泽莫奥——难道你认为,那样一来我们就能对抗得了泽莫奥了吗? “当然……” 他缓了缓气息,继续说道,“除了刚才说的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我们之所以会有这样那样的顾虑,也是因为在这场不公平的买卖中,我们本就是既得利益者。而既然如此,我们又怎么会自掘坟墓呢?” “我明白你说的道理,但我不认为这是我们放弃改变现状的理由,” 罗德说道,“现在我们正在经历的,和你刚刚设想的,都是极端的情况。的确,恢复成没有金眼的时代不是我们希望的,但灰眼被压榨到完全失去战斗力,同样不是件好事。女神的赐福只能索取无度吗?我不这样认为。或许我们有办法在二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在秩序不被破坏的前提下,尽可能地提升灰眼的战斗力。” “容我插一句话,两位,” 一直默不作声的伊恩忽然开口了,“刚刚泰特斯阁下提到了神庙的复苏,我想问问诸位,最近有没有感觉到金眼也发生了变化?” “啊!” 阿玛瑞达忍不住说道,“我最近总会做一些奇怪的梦,虽然看不清梦境,但里面的一切似乎都和金眼的传说有关。” “巧了,我也是。” 伊恩望着微微蹙起眉头的夏佐,微笑道,“看来泰特斯阁下也察觉到了。神庙复苏对我们的影响绝对不止眼下能看到的这些,或许金眼还藏着其它秘密,而这些秘密就隐藏在神庙的深处——当年死亡之影在神庙的恶行差一点毁掉德安塞卡,我们对金眼力量的掌控也从那时起就断代了。或许现在的一切只是它失控的结果,如果我们能从神庙中找回控制它的方法,或许罗德所设想的‘平衡’,也就能实现了。” “但我们恐怕没那么多时间了……” 罗德担忧道,“我们必须拖住泽莫奥,为萝丝狄安争取时间……” “对于这一点,刚刚我就想说了,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阿玛瑞达忽然站起身来,提议道,“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我们的人手不足,无法向泽莫奥发动正面战争,但如果我们不从正面袭击呢?” 她指了指铺开在圆桌上的地图,“攻占泽莫奥并不是当下最紧要的,我们最大的目的是为萝丝狄安争取时间。既然如此,那么正面进攻就不是必要的,只要我们能拖住泽莫奥,那么使用什么样的进攻手段都可以。” 虽然已经回到了家族之中,成为了一族之长,阿玛瑞达在高层会议中的表现也总是中规中矩、不引人注目。这似乎和她过去的经历有关——她总是安静地在一旁观察,很少发表自己的看法。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变得越来越自信了。就像现在。 穿着战甲、环视现场的阿玛瑞达整个人散发着坚毅而自信的光芒,伊恩望着她,几乎挪不开视线:“阿玛瑞达说得很有道理,只要我们能对敌人造成威胁,迫使他们将大量兵力滞留在泽莫奥境内,就算完成任务了。” “如果还缺人的话,霍艾罗德愿意提供协助。”罗德说道。 “夜幕之藤也会全力以赴,” 说着,伊恩又对坐在对面的夏佐说道,“泰特斯阁下,虽然在泽莫奥的事情上,我们暂时找到了应对的方法,但金眼和神庙依然是德安塞卡未来的重中之重,这件事恐怕要着落到您身上了。” 第592章 急报 第592章 急报 “威纶·雷克塞安前几日已在耶萨法师的护卫下抵达了海城萨安提斯,休斯接待了他,看起来他要在那儿住一段时间,以便将冰霜龙魂归还给冰霜巨龙女王——塔莱茵与萨希林的战事仍在僵持,恐怕要等冰霜龙魂归位之后才会有所起色。 “另外,从卓里约卡发来的密报,德安塞卡的金眼家族已经有所行动,开始对泽莫奥暗精灵展开进攻。虽然目前还看不出成效,但这多少能减轻萝丝狄安和月泽森林的压力——北方黄金之泪、约塞尔伦等地已调配军队前往萝丝狄安外围协助守卫,但月泽森林位于克萨约尔境内,我方军队不便前往,目前只有从沃尔希尔退向北方的玛莲·佩特森一支军队驻守于该地区。” “特卡里最近在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动静……至少从表面上看,他像是在认真治理国家……” 说到这一点,法米尔也觉得奇怪,“你看看这个,” 他将有关克萨约尔的详细报告掏出来递给了面前的莱莫瑞恩,“这是他近期颁布的法令,还有对大臣谏言的反馈。” 莱莫瑞恩一页页翻看着,视线时不时停在特卡里批示的原话记录上,片刻后,他得出结论: “这不像是他自己能想到的。” “我也这样想。” 法米尔盯着他手中的报告说道,“特卡里虽然在艾莉拉身边待过几年,但很显然,除了战斗和乐理方面的训练外,她没有培养过他别的能力——被送到克拉迪法来时,特卡里甚至连认识的字都不全,而在克拉迪法和法兰学院的这些年,也没见他有读书的爱好。” “他身边一定有人在指点他。” 莱莫瑞恩将那叠报告放在了身后的办公桌上,“还有什么情况吗?有关克萨约尔的。” “有。”法米尔答道,“比起循规蹈矩扮演国王的特卡里,反倒是其他人的行动暴露出的信息更多——圣教蠢蠢欲动,近期有不少传教士从各地圣堂离开,涌去了其它地区。圣城的气氛也很古怪……‘古怪’是我的人传回的原话,但他也形容不出是哪里古怪——教皇自从进入圣城后就再没有于人前露过面,我担心这里面又有什么阴谋,但至今没查出有用的消息, “另外,克伦特那边倒是有些新发现——之前我提到过,自从他跟随特卡里进驻王城后,就常常会出入城北的监狱。我们的人多次潜入那里,却都没有查出问题。不过最近有一名在王宫石塔任狱警的密探被调到了那座监狱,在他的调查下,我们终于发现了克伦特去监狱的目的—— “艾文·坎特没有死,克伦特把他关在了那间监狱里。” “你是说……那位假国王没有死?” 莱莫瑞恩先是一怔,接着了然,“艾文·坎特杀了奥莉菲亚,克伦特恨他入骨,留着他不杀,大概是觉得就那样让他死掉是便宜了他。” “正是,” 法米尔低声道,“据说他在监狱里每天都会受刑,一天都没落下过,如今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虽说这件事与我们无关,但他毕竟是艾达的哥哥,这消息若是被她知道了……” “把相关的调查结果全部销毁,就当作我们从未发现过这件事,” 莱莫瑞恩毫不犹豫道,“艾达以为她哥哥已经死了——这样就可以了,不要再节外生枝。” “好。” “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这里有一封耶萨的来信。” 说着,法米尔将信递给了莱莫瑞恩。莱莫瑞恩直接拆开看了起来。 “……是封界门的事,他们和我要人。” “要谁?” “琳娜。” 莱莫瑞恩将信收了起来,“信上说处理封界门的行动需要深入到辐射区,但活人根本进不去,所以他们想到了琳娜。” “但她好像没有战斗力吧?” “据说他们会在阵柱上加设自动激活魔法,琳娜只要能把东西带到目标地点,放到指定位置就好。不过信上也没有细说,” 莱莫瑞恩想了想,转过身取出一张信笺,开始写回信——虽然可以使用传声水晶,但对于这类需要留下凭证的交涉,还是用书信联络更合适。 “决战在即,封界门的问题更要紧,人就给他们吧——” 莱莫瑞恩将写好的信塞进了信封里,又用火漆封了口,“你找几个可靠的人,把这封信和琳娜一起送去耶萨。” 说着,他把信递给了法米尔,“要尽快。” “好,我等会儿就去办。” 法米尔将信收到了怀里,正准备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莱莫瑞恩朝门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法米尔立刻走了过去。 “陛——” 外面的人刚把门敲响,法米尔便把门打开了,把门外的人吓了一跳,“陛……不是,凯安公爵,那个,陛下,有急报。” “什么急报?” 法米尔认出了门外的人是尤利娅的副官,一边将他让进屋,一边对莱莫瑞恩道,“陛下,是泰勒将军的副官培森。” “怎么了?” “禀报陛下!泰勒将军收到了来自苏托林地的急报,消息说她的妹妹莉莉安被人绑架了——” “你说什么?绑架?” “绑架者要求凯力大人一个人去苏托城堡废墟见面,如果不照做就要杀了莉莉安小姐,凯力大人怕他真的这样做,所以一个人去了废墟,还下令让苏托的驻军不许跟去,最后是驻军军官怕出事,所以联络了泰勒将军——将军心急如焚,顾不上和您禀报便骑马出城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刚刚才发生的——将军走得急,什么话都没留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着要把这件事先告诉陛下。” “她就一个人走了?连个兵都没带?” “没有,将军骑着她的马走的,她要是全力赶路,我们的骑兵跟不上她的速度——对了,利莫尔大人当时也在,他也跟着将军出城了。” “你说罗纳德?” 莱莫瑞恩缓了缓神,命令道,“先不管这些——你立刻带上一支精锐骑兵追上去,现在就出发!其它事由我来安排!” “是!” 副官立刻小跑着离开了办公室,莱莫瑞恩又转向了法米尔:“通知当地的影牙密探,立刻去查苏托林地到底发生了什么——对方专门挑了尤利娅不在的时候动手,先绑架她妹妹,又诱使她弟弟孤身犯险,这里面还不一定有什么阴谋,不要让尤利娅着了对方的道。” “明白,我……” 法米尔话还没说完,刚刚被副官随手带上的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 莱莫瑞恩看向门口,艾达的脑袋从门后探了探:“你们在忙吗?” 她先看了看莱莫瑞恩,又看了一眼法米尔,两人眉宇间的凝重如此明显,再联想刚才匆匆忙忙跑出去的军官,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回事?” 艾达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莱莫瑞恩见她来了,神色稍缓:“出了点意外,不过已经派人去处理了——你怎么来了?有事?” 说着,他看了法米尔一眼。后者立刻会意,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早上我去找辛西娅,她一直在咳嗽,我觉得不妙就去找了克里斯顿伯爵,” 艾达一边向屋里走,一边朝法米尔点了点头,她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莱莫瑞恩身上,没有留意到法米尔在听到辛西娅的名字后微微变了脸色。 “克里斯顿伯爵找来了药师帮她检查,确定她也感染了冬疫——可她已经收到了药囊,按理说是不会感染的,我觉得奇怪就看了她的药囊,结果发现她药囊里放的药材和我那个里面的不一样。” “不一样?” “对,你看,我带来了。” 艾达掏出了两个药囊,并把它们当着莱莫瑞恩的面打了开来,“不仅气味不一样,性状也不一样,辛西娅这个里面装的好像是……稻草。” “法米尔!” 莱莫瑞恩喊住了刚走到门口的法米尔,“刚才的事布置下去之后,你再派人去抽查一下分发的药囊情况,顺便把汉萨喊过来——不,把所有制作药囊的药师都喊过来!” “是,陛下!” 本来放慢了脚步的法米尔得了命令,立刻拉开门走了出去。 莱莫瑞恩盯着放在桌上的药囊,将自己的那个也拿了出来,并解开了囊口—— “我们的是一样的,因为我是从你这儿直接拿的,” 艾达皱着眉头说道,“辛西娅那个里面放的根本不是药材,也根本没有预防冬疫的效果,可为什么……到底是制作时就没放,还是被人调了包?” “……” 莱莫瑞恩将药囊合上收了起来,“我已经让法米尔去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的。辛西娅现在情况怎么样?” “她刚刚感染,情况还不严重,药师开了药给她喝,说是发现得早,只要按时吃药养几天就会好。” “那就好。” 莱莫瑞恩又将艾达那个药囊拾了起来,小心封好递回给她,“把它收好吧——现在情况不明,你也要小心,别被人调了包。” “嗯,我会小心。” 艾达叹了口气,显然还在为刚刚的事担心。 “先别想了,” 莱莫瑞恩看到艾达因为急着赶来,头发都有些乱了,于是一边抬起手来帮她整理,一边说道,“你要是着急,今天就在我这儿待着,这样只要一有消息,你就能第一时间知道。” “……也好。” 艾达抬起头来,视线恰好落在了莱莫瑞恩抬起的手臂上——他的袖口上不知在哪蹭了一小片白色的灰尘,印在黑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 皇宫里到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有哪里会沾上这样的灰尘? 疑惑的念头一闪而过,艾达下意识朝他的桌子看去——毕竟这个位置最容易在伏案时接触桌面,然而桌面亮得反光,怎么看都没可能是灰尘的来源。 就在她想收回视线时,放在桌面上的一叠报告引起了她的注意。 “……你刚才收到了克萨约尔的消息?” 艾达望向莱莫瑞恩,“那里现在怎么样了?能告诉我吗?” 第593章 适应 第593章 适应 忽然听到艾达提起克萨约尔,莱莫瑞恩还以为是刚刚他和法米尔的对话被她听到了。 不过艾达紧接着指了指桌上的报告资料: “这是克萨约尔近期的调查报告吧?” 因为是正规资料,并非密报,这份报告的封面上大大方方地印了克萨约尔国徽,艾达也是由此才一眼认出了它,“这段时间我和外界少有联络,只知道最后艾文输了,那位自称神子的新国王赢了,但他似乎也不是真正的神子——萨安大人在罗格斯时也曾告诉过我一些情况,但他说得很简略,所以对于国内的情况,我依然不太清楚……” “事实上也没什么特别的消息,” 莱莫瑞恩不动声色地将手压在了那本报告上,以免艾达顺手将它拿起来看,“现在的克萨约尔国王的确是由艾莉拉的人假扮的,不过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真正的神子一直在萨安大人的保护下,随时可以取代假神子,回到克萨约尔王室。只是目前还不是时候,他们似乎还在寻找替换神子的时机。” “这件事萨安大人和我说过了,可惜我在罗格斯时没有见到洛安伊斯大人……” 艾达说完,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笑笑道,“不过这样也好。他大概是不愿意见我的。” “艾文是艾文,你是你,” 莱莫瑞恩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你也在他的肆意妄为中受到了伤害,他们不能因为你们有血缘关系就迁怒于你。” 艾达垂着头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莱莫瑞恩心里叹了口气:“毕竟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一直没有提起是怕说了又勾起你的伤心事。但我虽然没有说,却从未放下过——” 他俯下身,望着艾达低垂的眼轻声道,“我很担心你,艾达。你一直都是这样,把情绪藏起来,让自己看起来好像没事了。但经历了痛苦之后,你曾有向谁发泄过这些情绪吗?还是说,你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了这份痛苦,将习惯后的麻木当成了愈合?” “……” 艾达不知怎么回答。她已经习惯了像这样处理负面的情绪,而且每一次都凭此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莱莫瑞恩的意思她明白,很多时候人只有将情绪发泄出来,才能彻底告别引发这些情绪的过去,而她无声无息地将痛苦咽了下去,全靠遗忘和意志阻止它生根发芽。 这或许是糟糕的做法,可要说发泄…… 自从亲生父母去世后,艾达就再没有像小时候扑在母亲怀里大哭时那样在人前发泄过情绪了——像那样饱含信赖、充满依恋的、就算将痛苦彻底暴露出来,也完全不会为自己的脆弱被对方发现而感到羞耻、甚至期待着从对方那儿得到安慰的软弱的发泄,全都被生活发生巨变后诞生的防备心彻底隔绝在了她的内心深处,从此再没向他人展露过。 即使明白身边的人们是友善的,也认可他们为自己的朋友和亲人,可她还是在心中设下了一道屏障——不想打扰任何人,更不想依赖任何人。 “我也不行吗?” 莱莫瑞恩的声音就在近前,离得那么近,如掀起的一阵风,轻轻从心头上掠过。 艾达抬起头来看他,黑色的眼中倒影着她的脸,还有那张脸上满溢的悲伤。 “我明白你可以一个人,也更愿意一个人处理这些情绪,我倒不是说你不能这样选择,只是……”莱莫瑞恩认真地说道,“只是余生我想要和你一起度过,而我所期望的不仅仅是和你在一起生活,更是希望我们的心也能不分彼此——你的坚持和热爱,喜悦与悲伤,我全都不想错过。同样,我也想为你分担痛苦,艾达……我想成为能让你放心依赖的人。” “……” 艾达望着他,指尖抵着手心,“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过去这些年,我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处理自己的事。虽然我们的关系可能……和以前不一样了,但是,又好像没有太大的改变——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是明明我们应该更亲近一些的,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艾达一边斟酌着,一边诉说着自己的想法,她的声音放得很轻,犹犹豫豫的,像是一团柔软的羽毛撩拨着莱莫瑞恩的心。 他忽然伸出手抱住了她。稍稍有些用力地,将她整个人抱在了怀里。 “像这样抱着你,” 他在艾达反应过来之前先开了口,“会觉得反感吗?” 艾达的脸一点点地红了起来:“好像……不会……” “那这样呢?” 莱莫瑞恩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低下头来,绕过她散发着馨香的柔软金发,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 感受到怀里的身体忽然一僵,莱莫瑞恩低低地笑了一声,在艾达耳边问道:“这样能接受吗?” “……” 艾达被他的喘息声搅得心神不宁,“……大概,可以?” “那……” 垂下的视线中,少女的嘴微微张着,似乎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莱莫瑞恩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而是在她的唇上落下了一吻—— “呃……” 从嘴唇上传来了轻柔的触感,先是小心的试探,继而是一点点的侵略。 艾达脑中一片空白,眼睛也不知该往哪里看,索性闭了起来。而随着视觉失去作用,她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了—— 有些眩晕。 或许是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导致的。 艾达感到人有些迷糊,身子也软得几乎站立不稳。她有些慌张,双手胡乱地抓住了莱莫瑞恩胸前的衣襟,想要维持平衡,却忘了自己正被莱莫瑞恩紧紧抱着,原本就不会倒下。不过,似乎察觉了艾达的慌张,莱莫瑞恩这一次并没有吻得很久,就在艾达稍稍有些挣扎的时候,他放开了她。 “这样呢?” 莱莫瑞恩低下头,在离她极近的地方轻声问道,“能接受吗?” “……” 艾达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低着头不敢出声——开玩笑呢!要是她说能接受,那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余光瞥到一旁的长沙发,本就滚烫的脸变得更烫了—— 不是……你在想什么?快别想了! 艾达咬着嘴唇没出声,脑子里却全都是慌乱的自言自语。 眼看她头垂得越来越低,莱莫瑞恩轻轻叹了口气:“好了,不要纠结了……” 他抱了抱艾达,温声道,“还是我太心急了——我们还是慢慢来,等你逐渐习惯。” “陛下,您在吗?” 门外忽然传来了克洛娃的声音,艾达吓了一大跳,连忙从莱莫瑞恩怀里挣脱出来,接连两个后跳退到了三米开外的壁炉旁。 “……” 莱莫瑞恩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看向了门口,“我在,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了,克洛娃从门外走了进来。她正要向莱莫瑞恩行礼,忽然瞧见了站在角落里的艾达,惊讶的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 “陛下,弗雷亚小姐,” 她行完了礼,又朝艾达也屈了屈膝,然后重新看向了莱莫瑞恩,“陛下,冬季皇宫常驻人员的各项开支预算在这里,需要您过目签字。” 说着,她将一份厚厚的文书交给了莱莫瑞恩。莱莫瑞恩点了点头:“先放在这儿吧,我会尽快处理。” “是。” 克洛娃说完,又抬头看了艾达一眼,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她没看错,这小姑娘的脸红得不正常,神情也很不自然。刚刚一定发生了什么。 她转过脸来又看了一眼皇帝:莱莫瑞恩的军装胸口处有些皱,这也很不对劲。难道…… 克洛娃心中一惊,目光投向了位于两人中间的长沙发—— “克洛娃,你还有事吗?”莱莫瑞恩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问道。 “啊?啊,没事了。” 听出了皇帝语气中的不满,克洛娃连忙收回视线,一边行礼一边道,“近来冬疫泛滥,还望陛下保重身体——虽然有药师处的药囊保护,但陛下还是应该多休息,不要太过操劳。” “我知道了,多谢夫人关心。” 莱莫瑞恩赶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克洛娃虽然心情沉重,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满脸愁容地退出了房间。随着门再一次被关上,艾达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吓死我了。” “……” 莱莫瑞恩笑了,“抱歉,我也没想到克洛娃会这个时候过来。” “这可是大白天!就算克洛娃夫人不来,也会有其他人来的!” 艾达不满地说道——她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散去,看起来倒像是在撒娇。莱莫瑞恩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更盛:“这次确实是我的错,我保证下次会挑更合适的时间和地点。” 下次…… 艾达不去理他,顺手从一旁的架子上抽了本书出来:“你不是有文件要批吗?去忙你的吧,我就在这儿看书,顺便等法米尔学长回来。” 莱莫瑞恩笑笑:“好。” 他绕过桌子走到了办公桌里面,在桌前坐了下来,开始翻看今天呈送上来的文件。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房间里只剩下了钟摆晃动的声音,和壁炉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艾达悄悄抬起眼来朝莱莫瑞恩望去——他正专心致志地批复着文件,显然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她继续看了他一小会儿,然后便挪开了视线,转而观察起了两人所在的这间办公室—— 这里曾经是历代皇帝们的书房,艾达听人说过,以前的几位克拉迪法皇帝更习惯在王座厅与大臣们见面,顺便处理公务,但莱莫瑞恩不喜欢那儿,除了节庆典礼需要登上王座,平时他更愿意在书房接见大臣,所以才将这间书房改建成了办公室。 房间里有一个高大的座钟,旁边是放满了书籍的书柜——这里面有些书原本是在法兰学院图书馆四层的书架里放着的,莱莫瑞恩回到皇宫后,便将它们都搬来了这里。 另外,就在莱莫瑞恩书桌正对面的墙上,挂着几幅肖像画。这些都是历代皇帝的肖像,其中最大的那幅画几乎有半面墙高,上面画着登基后的瑟莱提安——正像他后来的所有画像一样,这张画像里的他依然戴着那枚艾莉拉送的弓板指。 就在艾达看着这些画像走神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这些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凌乱错落,显然来的不是一两个人。 “陛下,” 很快,法米尔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我把药师处的人都带来了。” 第594章 审问 第594章 审问 跟着法米尔及手下走进屋内的,是几名药师处的成员。除了之前艾达见过的药师处负责人汉萨,以及一名艾达以前见过的药师处官员外,还有几个年轻人是负责这次药囊制作的普通药师。 令人惊讶的是,人群中还有一个艾达的老熟人——普兰斯·罗兹,曾经和艾达一起竞逐学院代表的药物系级长。算起来,自比赛结束至今已过去一年多,当时还是六年级生的普兰斯现在确实应该从法兰学院毕业了。而作为克拉迪法人,在学院表现突出的他一毕业就被分到了皇宫任职,这也是今天他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普兰斯一进门就看到了艾达,只是他跟在人群中,不好出声,于是只向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陛下,药师处不承认药囊制作有问题,还拿来了药材调取和消耗的称重记录——从记录上看,草药和药囊的数量是对得上的。” 法米尔将汉萨呈上的记录表交给了莱莫瑞恩。 “你怎么说?” 莱莫瑞恩看向汉萨,后者立刻躬身道:“所有药囊制作完毕后,都由我亲自检查过,我确定在药囊离开药师处时全都是完好无损、符合药量标准的。” “那你的意思是,东西都是离开药师处后才出现问题的?” “正是!” 汉萨答得斩钉截铁,莱莫瑞恩认真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了站在他身后的药师们。 这些年轻人都是今年刚分到皇宫来的法兰学院毕业生,岁数不大,也没怎么见过世面。听说药囊出了问题,一个个都吓得脸色发白——不,倒也不是每个人都表现得战战兢兢。普兰斯就和其他人不一样,他镇定自若地站在那儿,表情淡定,看起来倒比另一名药师处的官员还冷静些。 莱莫瑞恩多看了他两眼,然后对法米尔问道:“你那查到什么了?” 法米尔快速道:“目前已经查出来有问题的药囊数量一共有八个,分别在皇宫不同的人手中,我让人去查了当初分发这些药囊的人,经手过这些有问题药囊的共有十七人,我已经让人把他们都控制住了,但具体是谁做的还在查。” “十几个人不可能只换了八个药囊,这八个药囊的主人都是谁?” “回禀陛下,除了克里斯顿小姐,还有希伯安男爵夫人和她的女儿也收到了有问题的药囊。剩下的五人都在宫中任职,彼此互不相识。” “有谁同时与这八人有关联的吗?” “暂时没有发现。” 如果这八个人没有什么共通之处,那么这件事就不是针对他们的,而是随机作案。只是不知道做这件事的人的目的是什么——破坏防疫?陷害药师处?还是单纯的想要引起混乱? 艾达正想着,门又被敲响了。 法米尔手下的密探查到了新消息,原本是要直接向莱莫瑞恩汇报的,但他没料到房间里人这么多,不由迟疑起来。 “直接说吧。” 莱莫瑞恩发了话,密探连忙行礼道:“禀报陛下,我们在药师处仓库内部发现了一些残留的草药和稻草碎屑——碎屑的数量很少,看起来现场被人打扫过,所以我们又检查了仓库工具间,果然在扫把上发现了同样的稻草屑。另外,仓库的垃圾箱里还搜出了大量被剪碎的稻草,基本可以确定调换药囊内容物的人就是在这里动的手脚。 “后来我们又查了前一段时间出入过仓库的人,并将名单和与药囊有过接触的人员进行了比对,最终筛出了两名侍女——这两人已经带来了,就在外面,陛下要不要让她们进来?” “带进来。” 莱莫瑞恩回到了座位上,先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文件,又抬头看向门口。这时两个垂着头的侍女哆哆嗦嗦地走了进来。 “陛下,她们两人是结伴进的仓库。” 密探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又补充了一句。莱莫瑞恩笑笑:“说吧,你们两个谁是主谋?还是说,另有人在背后指使你们?” “没,没有人指使我们……” 两个侍女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是惊恐的表情。 “没有人主使,那就是你们自己做的了。” 莱莫瑞恩望着她们两个,淡淡道,“调换药囊内容物使之失效,导致分发到这些有问题药囊的人感染冬疫,你们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吗?” “不……我们只是,只是拿走了一点点草药,我们也没想到它会失效啊陛下!” 一听这话,两个侍女吓得当场跪倒在地。 “一点点?那你们看看这是什么?” 莱莫瑞恩将有问题的药囊丢到了她们面前。看着药囊里满满的稻草,侍女的脸都白了,急促道:“不是,这不是我们干的!陛下,我们只从每个药囊里拿了一点,并没有把它们全换掉!” “是啊,陛下,药囊是我们送去的,如果出了问题肯定能把我们找出来,我们也不敢全换掉啊!” 见两个侍女伏在地上为自己争辩,莱莫瑞恩看向刚刚的密探,后者立刻道:“这几天出入过该仓库的人一共有六个,除了她们,另外四人都是药师。” “她们两个离开仓库后,有人进去过吗?” “有一个。” “把那个人带过来。” 莱莫瑞恩说完,没再看转身离开的密探,而是将视线重新放到了近前的两名侍女身上。 “你们说只拿了一点草药……但宫里发放的药囊人人有份,你们从别的药囊里偷草药做什么?” “我们,我们不是给自己拿的……” 侍女哭哭啼啼地解释道,“是我们的家里人生了病,但到处都买不到药,我妹妹病得厉害,再不服药就要病死了——药囊里有治冬疫的草药,我把我的药囊拆了给她,可这些量不够撑到她病好,我就想到从别的药囊里匀一点出来……” “买不到药?” 莱莫瑞恩皱起了眉,问另一个侍女,“你也是?” “我家里人全病倒了,这个月我哥哥和父亲跑了无数次药店,就买到了一次药,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想到这个方法——多亏了这一点药,缇娜妹妹的病好了,我家人的病情也得到了控制,陛下,我们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这样做的,” 她泪眼婆娑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侍女,“缇娜是听了我的话才跟着我去的,这件事不怪她,都是我的错,陛下要惩罚就惩罚我一个人吧——若不是我怂恿,她不会这样做的。” 说着,她伏倒在地,不停说着乞求的话。 莱莫瑞恩脸色不太好看——按她们的说法,现在皇城中已冬疫泛滥,甚至到了药材紧缺,民众买不到药也治不了病的程度。 但他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莱莫瑞恩朝法米尔看去,见他的表情也不太好看,就知道影牙在这件事上失职了,他对此也一无所知。 “……汉萨男爵,皇城药材有紧缺到这个程度吗?” 莱莫瑞恩压下心中的怒气,转而看向了汉萨,“你是皇家药师处的负责人,药师协会的日报都是先送到你那,由你过目后再将重要情况汇报给我。但你已经超过一周没有汇报过了,这一周多的日报中难道对外面的情况一个字都没提吗?” “这……” 一直表现淡定的汉萨终于显出了一丝慌张,他擦了擦额头,斟酌着答道,“回,回禀陛下,属下……这些时日一直在忙冬疫防治的事,日报的审查和记录都是交给下面的人处理的,年轻人做事不仔细,可能漏看了相关的信息也说不定……” 莱莫瑞恩冷笑一声:“漏看?你明知道冬疫期间的日报至关重要,还将它交给其他人负责?” “是属下失职!” 汉萨立刻跪了下来,见他跪下,站在他身后的药师们也全都跟着伏在了地上。 看着他们,莱莫瑞恩不怒反笑:“现在跪有什么用?法米尔——去让你的人把这段时间的日报取来,还有……” 他本想顺势训斥影牙在这件事上的失职——皇城的情况糟糕至此,潜伏在城内的密探却没有将情况汇报上来,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失职了。然而,屋里黑压压地跪满了不相干的人,莱莫瑞恩总要在这些人面前给法米尔留几分面子,于是他强压下了火气,低声道,“算了,先去查这个,别的以后再说。” “是……” 法米尔退后了两步,低声对身边的另一名密探嘱咐起来。 “……陛下,我有个疑问,” 就在众人都安静下来时,人群后方的普兰斯忽然鼓起勇气开了口。顿时,屋内的人全都扭头看向了他,汉萨更是又惊又怒,低声喝止道:“放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让他说,” 莱莫瑞恩瞥了汉萨一眼,又将视线投向了普兰斯,“你想说什么?站起来说。” 普兰斯压着紧张的情绪,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陛下,据我所知,每个药囊里的草药量是不够治疗重病患者的,按照正常情况,重病患者从服药到治愈,至少要用去四倍于药囊中草药的量。但按这两人所说,她们只在每个药囊中取走了一点点,那就算取了八个药囊应该也不够救治一个重病患者,更别提她们要帮的病人不止一个……” “八个?” “不对,等等——” 侍女抬起头来,茫然道,“不是四十多个吗?” 听到她的话,法米尔朝莱莫瑞恩看去,果然和他的视线对上了: “……这两个侍女经手的药囊数量是四十七个。” “也就是说,你们两个从所有经手的药囊里都取了一些草药出来,而不是将里面的草药都拿走了。” “是的,陛下!我们也知道药囊的重要性,怎么可能把里面的草药都拿走!做这件事之前,我还特地问过盖里,他说从药囊里拿一点草药出来不会影响药效,我们才壮起胆子去拿的……” “盖里是谁?” “回禀陛下,盖里……是药师处的一名中级药师。” 汉萨回答道。莱莫瑞恩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年轻人们:“这里好像没有中级药师?” “是,盖里这一次没有负责制作药囊的事,所以……” 汉萨正说着,屋外忽然传来了叩门声,密探的声音响起:“陛下,我把那个药师带来了。” 随着法米尔打开门,一名穿着长袍的药师被推进了屋。 “这个人叫盖里·杜林,陛下。那两个侍女离开后,就只有他进入过那间仓库了。” 第595章 冬疫 第595章 冬疫 “盖里?” 侍女睁大了眼睛看着刚进门的药师,盖里眼中的惊慌一闪而过,只当没听到她的喊话,战战兢兢地跪到了皇帝面前。 密探接着汇报道:“当日这两个侍女奉命分发药囊,以药囊数量太多不好携带为由,将分得的四十余枚药囊转移到了药师处专用的仓库中,并在这里逗留了半个多小时。随后,她们分三次将这批药囊分发到了皇宫各处。 “盖里·杜林是在她们第二次离开时进入仓库的,据药师处的出入记录显示,他曾在仓库里待了差不多一刻钟,并在侍女们返回之前匆匆离开了那里。” “嗯,” 莱莫瑞恩看了盖里一眼,接着又问道:“就查了这些吗?” “呃……” 密探下意识地朝法米尔看去。法米尔低声提醒他:“陛下问你查没查他的住处和那之后的行踪。” “啊——哦!这个已经派人去查了,只是要晚些才能有结果。” 还不算太蠢…… 法米尔稍稍松了口气——皇城分部的密探已经捅了个大篓子,要是宫里这帮人也不堪重用,他也不知该怎么向莱莫瑞恩交代了。 “盖里·杜林,” 莱莫瑞恩重新看向跪在眼前的药师,慢条斯理地问道,“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你被查出在这两人分发药囊期间进入过她们暂存药囊的仓库,当时你去做什么了?” 见盖里抬了抬头,似乎就要开口,他又耐心地补充了一句,“你最好说实话——现在坦白,我还可以当你有悔过之心,或许能放你一马;若等到我们真的查出了什么来,到时你就算想说也晚了。” “回,回陛下的话,我那天……” 盖里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我那天是奉汉萨大人的命令,去仓库取这个月的新增药物清单,因为……因为清单被混在了其它月份的单据里,所以我找了一会儿,这才耽误了时间……” “没别的了?” “没有了!陛下,我真的只是去取清单的。回去之后我就把清单交到了药师处,不信您可以让人去查!” 说着,盖里又伏在了地上。 莱莫瑞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挤得满满当当的房间,开口道:“后续调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看来这件事一时半会儿是弄不清楚了——法米尔,”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法米尔,“把人都带下去吧——这三人分开关押,药师处的诸位也先别忙着回去,就在会客厅待着等消息。” “是。” 等众人都离开了房间,门也被重新关上,房间里终于又安静了下来。 莱莫瑞恩抬起头看向坐在角落的艾达,她不知在想什么,看着像在发呆。 “艾达?” 他轻轻唤道。艾达回过神来:“啊?他们出去了?”、 “嗯,”莱莫瑞恩笑了笑,“来吧,到我旁边坐——陪我一会儿。” “哦。” 艾达心里还在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没多想就走了过去。 “在想什么?” 莱莫瑞恩将桌面上散乱的文件整理到一起,一件件分门别类放到专门的位置,艾达抬头看了看门口:“我在想,你的密探去查盖里的住处,可能查不到什么东西。” “为什么这样说?” “假设他真的做了什么,” 艾达解释道,“那在你警告过他说假话的下场后,他还敢撒谎撇清关系,只能说明他很自信——他认为自己把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绝不可能被你们找到把柄,而法米尔学长还当着他的面提到了要查他的住处,想必那里确实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所以他才不怕……” “法米尔不会只查住处的,” 莱莫瑞恩笑了笑道,“他不仅会查盖里今年以来都和谁接触过,还会把其他没到场的药师也查一遍,甚至连那座仓库也会仔仔细细再翻一遍,所以我们要等的时间可不短。” “这么多?那今天能查完吗?”艾达惊讶地问。 “那就要看影牙的日常监视任务有没有按规完成了。” “所以,” 艾达看着他,“你也有让人监视我,是吗?” “我只派了人保护你,没让他们盯你的一举一动,” 莱莫瑞恩转过身来看向她,好声好气地解释道,“你要是不喜欢,我就把他们撤回来。只是那样的话,一旦你遇到什么情况,我没法第一时间知道。” “我在你的宫殿里能遇到什么危险……” 艾达嘀咕道,莱莫瑞恩笑笑:“好吧,那我让他们去别处看着。” 说着,他把手里最后一叠资料收进了抽屉里。 “……” 艾达看着一闪而过的克萨约尔标志,忍不住又问道,“之前我问你克萨约尔的消息,除了刚才你说的那些,还有什么吗?” 莱莫瑞恩没料到她还在惦记这件事,手上动作稍顿:“艾达……” 他转过脸来认真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又说道,“……虽然我不知道那段时间你经历了什么,但既然艾文把你困在王宫那么多天,你就应该已经知道当年发生的事了——我不明白……艾达,克萨约尔对你和你的亲人做出了这样不可饶恕的事,你为什么还要关心它?” 过去艾达不知道家人丧生的真相,而那里又有养育了她的克劳约和法奥兰,有和她感情甚笃的奥莉菲亚,但现在他们都不在了。甚至弗雷亚庄园脚下的村庄都被屠尽了,她对那个伤害她至深的国家为何还存有感情? 莱莫瑞恩不明白艾达为什么对那个正一步步走向衰败的国家如此执着,但艾达很清楚克萨约尔对自己的意义。 “……我是,克萨约尔人,莱莫……克萨约尔是我的祖国。” 艾达回望着莱莫瑞恩,语气缓慢而坚定,“我家祖祖辈辈生活在克萨约尔,是它的水土养育了我——从我出生,到我长大,我经历的一切都和它息息相关,我的朋友和亲人也都在那里——我爱他们,也爱这个国家,即使它有时候表现得不是那么好,即使伤害我的人曾是这个国家的领袖,可他们是他们,国家是国家——克萨约尔给予我的爱与美好远远多过我从中遭受的痛苦……” 她认真地说道,“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我和克萨约尔之间已势不两立,但不是的……就算将来洛安伊斯大人因为艾文的缘故不接纳我回国,我也会在远方默默地祝福他和克萨约尔—— “我已经……没有家了,” 她轻轻说道,鼻间涌起的酸涩化为一丝话语中的哽咽,“克萨约尔就是我的家,那的人民就是我的亲人,我无时无刻不惦念着他们,就像惦念父亲和兄长、惦念奥莉菲亚一样。” “……” 眼看着艾达眼圈一点点泛红,莱莫瑞恩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将她揽进了怀里,“抱歉,我不该问你这些……” 他将复杂的情绪压回眼底,低声道,“但你不要说自己没有家……艾达,我会陪你一起慢慢建起一个新的家,你也会有新的家人——你不会一直一个人走下去的,相信我。” “……” 艾达的眼底同样潜藏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她闭上眼睛,将那些不能问出口的话咽回了胸中,“好……我相信你。” …… “在国王的默许下,弗雷亚庄园的重建工作仍在继续——那位国王虽然是假的,但他在治国方面颇为用心,至少从目前来看,他的许多决策都对克萨约尔有利。” “艾莉拉不会如此好心,他一定另有阴谋。” “确实。但神子一方应该不会再拖下去了,等到他们重新掌控了军队和圣教,便会派刺客除掉假国王,让洛安伊斯回到王宫。而在此期间,耶萨塔会解决封界门辐射的问题,霍艾罗德则会联手夜鹰除掉各地的稚子隐患,为不久之后登岛讨伐艾莉拉做准备。” “明白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莱莫瑞恩将自己知道的有关克萨约尔的消息尽可能地告诉了艾达,除了艾文还活着的事——那毕竟是艾达的哥哥,以艾达的心性,哪怕她再恨他,也不会希望他承受这样的折磨。 但她又能做什么呢?知道了也不过是多承受一份煎熬罢了。所以他衷心地希望她永远不要知道。 “克萨约尔今年的冬疫防治情况怎么样?” 艾达想到克拉迪法的现状,忍不住问道。莱莫瑞恩摇了摇头:“暂时没听到风声——克萨约尔一直战乱不断,死了不少人,再加上还有很多人流亡在外,现在其境内就连城市居民都比过去稀少了许多,荒弃的村庄更是不计其数。而随着天气变冷,各地人员的流动性也一直在下降,就算有某地发生冬疫,也很难流传开。” “……” 想到这些年祖国遭遇的一系列灾难,艾达心中沉重不已,“也不知道那里的药够不够……” 人口影响着国家运转的方方面面,连年的战争夺走了克萨约尔大量年轻劳动力的生命,而这不是一两年的休养生息就能恢复的。 “对了,” 艾达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莱莫瑞恩,“说到药,冬疫每年都会发生,看皇宫的情况,克拉迪法也早就有了应对的经验,甚至你们这两年也没有打仗,一直在恢复经济和国力,所以按理说,法兰迪法的冬疫药物储量应该是足够的才对。” “理论上是这样,所以我才没有特别让人关注皇城的情况……” 莱莫瑞恩想了想说道,“皇城的疫情如此严重,也是我没料到的。一般来说,冬疫不会来得这么快,气温还没有完全降下去,往年这个时候人们都还在为冬疫做准备。” “也是,因为疫情来得凶猛,被传染生病的人数激增,原本用在防疫上绰绰有余的药物,用在治疗上就不够看了。” 艾达又问道,“现在临时从外地调集药物还来得及吗?” “不好说,要看各地的冬疫情况——如果地方上也自身难保,那就没办法了。不过……” 莱莫瑞恩话锋一转,“我可以向塔莱茵求助。塔莱茵在南方,气温比北方高,几乎不受冬疫侵扰,而他们又是药材出口大国,这段日子正是向北方各国出口冬疫药材的时候,塔莱茵境内一定有大量存货。” “那事不宜迟,你是不是该赶紧联系休斯学长?” “不急,先等法米尔把情况调查清楚。不然我也不知道该和休斯要多少货。” “嗯……” 艾达想到刚刚伏地哭诉的两名侍女,忍不住说道,“如果那两个女孩取走的药量确实不影响药囊效果,看在她们没有害人的意思,又都是为了救家里人的性命,你能不能从轻处罚她们?” 第596章 结果 第596章 结果 “如果调查显示情况属实,我不会太为难她们的,你放心。” 听莱莫瑞恩这样说,艾达心里松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 回忆起之前从王宫出逃的经历,她又问道,“我记得,克拉迪法应该也有和克萨约尔的慈堂类似的医疗机构吧?当初奥莉菲亚会设立慈堂,好像还是和你们学的。” “你是说,专门面向平民和低收入人群的医院?” 莱莫瑞恩想了想才明白过来她问的是什么,“没错,这最早还是由我母亲提出的构想——她认为贫民根本没钱看病买药,导致一些并不难治的小病也会要了他们的命,所以才和我父亲商量,在国内建立了多家这样的医院,方便穷人看病。” “那效果呢?” 艾达问道,“贫民们真的从中获益了吗?” “为什么这样问?” 莱莫瑞恩听出了艾达话中有话。艾达也不拐弯抹角,将自己曾在王城听说过的,有关慈堂药品被贵族联合地痞流氓垄断,导致贫民根本买不到低价药的事告诉了他。 “对于贫困的人来说,那些低价就能买到的药都是用来救命的,但很多富人并不在意别人的生命,他们只在乎自己是否能得到更多的利益——低价的药倒手就能卖出高价,为了能赚取这点差价,他们宁可夺走穷人的希望……” 艾达忍不住控诉道,“我不知道克拉迪法是不是也有这种情况,但我认为贪婪的人哪里都有,只要有一两个人盯上了这块肥肉,就会使无数的人受苦。那两个女孩能在皇宫任职,说明家里条件不会太差,可她们也买不到药,我在想……会不会药物本身数量不足只是原因之一,还有人在趁机囤积药材、哄抬价格,想要发灾难财?” “确实有这种可能……” 莱莫瑞恩望着艾达天蓝色的眼睛,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起来,“这件事我也会派人去查,如果真的有人干出这种事,我绝不姑息。”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了法米尔的声音——出去调查的密探陆续查出了结果,开始返回汇报情况了。 艾达坐回到了远处的座位上,看着密探一个个走进来和莱莫瑞恩汇报情况,又从他那儿得到新的命令,匆匆从门口离开。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艾达以为今天应该查不出结果了的时候,莱莫瑞恩把法米尔叫了进来。 “事情已经查得很清楚了。” 莱莫瑞恩指了指手边刚递上来的某张名单,对法米尔道,“汉萨把审查日报的工作交给了这个人,他根据日报的内容察觉到外面急需防治冬疫的药材,认为这是个发财的机会,于是把主意打到了药师处的库存上。” “药材调取和消耗的称重比对无误,但药材消耗量的计算数值是被篡改过的。” “没错,他们把数字改大了,实际上做药囊用不了这么多,多取的草药经这几个药师之手转到了宫外,换成了钱。” 莱莫瑞恩用笔圈出了几个人的名字,“汉萨在审批的时候恐怕连看都没看。” “我刚刚问过他,他说注意到了数值比往年高,但想到今年滞留宫中的人比往年多,消耗高些也正常,他就没细算……” “这也能算理由?” 莱莫瑞恩冷笑道,“要不是那个叫盖里的太贪心,又把主意打到了两个侍女头上,这一次怕不是要被这些人蒙混过关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达越听越迷糊,莱莫瑞恩便为她解释起来:“汉萨身为药师处负责人,把大量日常工作甩给了自己的部下处理,其中有个负责与药师协会接洽日常汇报的人动了歪心思,于是联合了几个有一定权力的官员,造假账贪走了大量紧俏药材——为了不引起怀疑,他们还特地找借口避开了这次的冬疫预防工作,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怪不得刚才到场的药师都是年轻人……但那八个药囊又是怎么回事?” 艾达又问道,“是那个盖里干的吗?” “是,他也在这批盗取药材的人员之列,只是因为分到的药草数量比预期要少,所以他又把主意打到了药囊上,” 莱莫瑞恩接着说道,“我们在他的住处确实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但有人查到了他在事发前接触过一名佣兵,而那名佣兵前几天刚刚完成了一个佣兵协会的委托,为委托者提供了大量的冬疫药材……” “是他贪去的那一批?” “正是,这些事法米尔知道得更清楚。” 说着,他转头看了一眼,法米尔立刻接过话头:“虽然外面的冬疫药材收购价格已经很高了,但这个委托的报酬比市场价还要高出许多,盖里想着自己手里有一批药材,与其按市场价卖,不如拿到佣兵协会换钱,但他是公职人员,不便亲自出面,于是他便给了自己相熟的佣兵一些钱,让他接下委托,他自己则负责提供药材。 “然而等药材到手,他才发现自己分得的数量不够委托需求。这时候其他人都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将手中的药材脱手了,他没有办法,只能盯上了还没有分发出去的药囊。也是巧了,那两名侍女被叫去分发药囊时,曾私下抱怨过‘家里人都快病死了却没有药,这些没病的人却可以占用这么多好药材,真不公平’,盖里恰好听到了她们的话,便找了个机会,暗示她们每个药囊的药量都很充足,少一点不会影响药囊效果。 “那两个侍女果然动了歪心思,找到机会开始盗取药囊内的草药。而盖里则趁她们送药囊时,悄悄取走了其中八个药囊的草药,并通过之前盗窃草药时的途径将它们送出了宫——他大概以为,自己没有把草药带回住处,身上也没有沾到稻草,甚至也没有负责和药囊相关的工作,就算事情暴露了,被抓住的也是那两个侍女,不会牵扯到他头上。所以事后还很得意地拿着钱去花天酒地了一番。” “蠢得不可救药。” 莱莫瑞恩冷冷地道,“法米尔,这件事你来处理——凡是此次牵扯到盗窃草药的官员和药师,全部严惩不贷。汉萨作为药师处负责人,同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先停职反省一段时间再说。” “是,” 法米尔应了下来,但紧接着,他又想到了这里面存在的问题,“不过陛下,药师处人员本就紧张,这一下停职多人,恐怕会耽误接下来的工作,尤其是汉萨男爵也……” “不是还有年轻人吗?” 莱莫瑞恩又扫了一眼手边的名单,“我看这次新招的药师里就有表现不错的——这个人,‘普兰斯·罗兹’,我记得他在校时成绩很好,还曾担任过学院代表,之前我让朱利安查过他,背景也很干净。让他先负责药师处,干得好的话,让他当负责人也未尝不可。” “明白了。” “另外,关于各地药材的供给情况,我目前只看到了皇城的统计结果,其它地区也要尽快汇总上来。我会和塔莱茵联络,让休斯先送一批药材过来应急,你把各地情况都调查清楚后,再把后续需要的药材数量通知他。还有——” 莱莫瑞恩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笔写了起来,“通知各部门,宴会时间延后,至于具体推迟到什么时间……等后续通知。现在宫里情况不好,还是要避免人员聚集。” 说完,他把写好的命令递给了法米尔,“去吧,把我交代的事都办了。” “是,我这就去。” 法米尔应完便转身走了出去。艾达看到莱莫瑞恩取出了传声水晶,将其中一颗宝石推了上去,忍不住小声问道:“我要不要先回去?” “不用,” 莱莫瑞恩冲她笑笑,“你再坐一会儿。等我和休斯说完,正好也该去吃饭了,到时你和我一起。” “好……” 水晶另一边很快便有了回应。 莱莫瑞恩并没有一上来就提草药的事,而是先询问了塔莱茵和萨希林的战况。据休斯说,冰霜巨龙龙魂已经归位,战场形势也逐渐向有利于塔莱茵与雪国联盟的方向改变了。只是目前双方还没有分出胜负,战局也依然紧张,双方都不敢有半点松懈。 “需不需要我这边派兵增援?” 莱莫瑞恩询问道。休斯笑了笑,拒绝了他的好意:“对付萨希林那点人,我的兵力绰绰有余。只是萨希林岛易守难攻,才使得战况一直处于僵局。你的人还要为后续登岛对抗艾莉拉做准备,就别操心我这边了。” “好吧……” 大概摸清了塔莱茵的情况,莱莫瑞恩这才提起了正事,“我这次联络你,是有件事需要塔莱茵的协助。” “怎么?” “是冬疫,” 莱莫瑞恩将近期发生的事简单讲述了一遍,“不知为何,今年的冬疫时间比往年提前了不少,而且病情传播速度很快,法兰迪法现在疫情泛滥,药物供给却出了问题,城内有许多人已经买不到药了。其它地区多半也面临着相同的困境,所以我想从塔莱茵调一批药材应急,你那里应该还有存货吧?” “有——还有不少呢!你要多少?我马上让人给你送去。” “数量还不确定,先送一批吧,后续再有需要我让法米尔联系你。” “好,我这就下令——” 休斯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慢了语速道,“对了,克萨约尔是不是也遇到冬疫提前的情况了?” “克萨约尔?我这里没有收到消息——至少王城的情况很稳定,没听说有冬疫发生。” “那就怪了……” 休斯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似乎是在将写好的命令交给随从,然后,他又对着水晶继续说道,“前段时间,克萨约尔方面发来了大量药材订单,买的都是冬疫药材。因为订单数量太过庞大,订货人身份又很模糊,我担心这里面有问题,就让人先压下了这批订单,没有和对方交易。” “数量庞大?有多大?” “差不多能把我这里的库存都清空了,” 休斯严肃地说道,“当时我还觉得蹊跷,但刚刚你说到克拉迪法药材告急,我就想到这件事了。” “你的意思是,克萨约尔方面很可能已经预见到了克拉迪法会出现冬疫药物紧缺的情况,也知道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我一定会向你求助,所以想要趁我还没反应过来,把克拉迪法的后路切断……” “没错,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可要小心了。” 休斯继续说道,“这说明冬疫不一定是自然发生的,很可能有人在暗中捣鬼。至于那个人是谁——或许是克萨约尔的假国王,又或许是其他什么人假借了克萨约尔的名义。总之,如果这真的是人为的,那么就算你备齐了药材,他们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我知道了。” 莱莫瑞恩表情凝重,沉声应道,“这件事我会谨慎处理。” “嗯……” 休斯叹了口气,“要不是我这里脱不开身,我肯定得多派些人手去帮你。不过……有个人或许能帮上你的忙。” “谁?” “威纶·雷克塞安——他现在正在我这里,” 休斯答道,“你知道的,雷克塞安家族是有名的药师世家,最早治疗冬疫的药方也是他祖父研究出来的,他本人也在药师领域颇有造诣,说不定能帮上你的忙。” “但他不是还有任务在身?” “归还龙魂倒也不急于一时,” 休斯思索着说道,“除了冰霜龙魂对战况影响较大,其它龙魂倒也不是那么着急归位。或许他愿意调整一下行程,先带上一部分药材赶去皇城,解了你的燃眉之急。然后再去月泽森林归还雷霆龙魂——总之,这件事我会和他商量一下,一旦有了结果,我会立刻通知你。” 第597章 探路 第597章 探路 忙碌了一天之后,吃过晚饭的艾达先去探望了病中的辛西娅。 经过治疗,她的病情已有所好转,只要药物供给及时,相信她很快就能恢复健康。 不过,这段时间患病人数众多,药材的消耗程度也很大,再加上药师们制作药囊时又用去了不少,还被人盗走了一部分,现在药师处的库存也所剩无几了。 希望剩下的药材,能够坚持到塔莱茵的援助抵达吧…… 这样想着,艾达告别了辛西娅,朝着住处走了回去。 此时已是傍晚,乌黑的主宫殿沉在一片暮色之中,被夕阳的光镶处了一圈金边,看上去威严而又肃穆。 这是瑟莱提安建国后,在约米希尔王宫旧址上修建的新宫殿,约米希尔原本的宫殿则位于皇宫深处,依靠着北方的山壁,在偌大的皇宫中偏安一隅,毫不起眼。 站在灯火通明的宫殿前,艾达转身朝北看去,隐约能透过交错的树冠看到那座荒弃的古老宫殿的顶部——她已经观察它很多天了。从来到皇宫的第一天起,她就在寻找它的位置,观察它的各个入口。 而今晚,她已经做好了进去看看的准备。 回到住处后,艾达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房间,接着便坐到了位于窗边的办公桌旁,召唤出了天空之眼—— 她当然不是要亲自前往那座宫殿——虽然莱莫瑞恩说了会把监视她的人撤走,但这里毕竟离他的卧室不远,光是走廊里的卫兵和外面巡逻的守卫,就不是她能轻易避开的。 天空之眼安静地停在艾达的肩上,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幽光。除了艾达本人之外,其他人都看不到这只幽灵一样的鸟儿,而今晚,她便打算用它探索约米希尔王宫—— 她要找到那座传说中的约米希尔宝库。 在环海的神殿废墟中接触到黑炎弓时,艾达曾看到了许多瑟莱提安的记忆。从大工匠为他打造了那把弓,再到他在神殿中遗失了它,这期间他经历过的印象深刻的旅程,都在一瞬间印在了艾达的脑海中。 记忆再现的景象是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模糊的,那些画面、声音,甚至是记忆主人的心情,全都会在她回忆起的瞬间,清晰得仿佛刚刚发生在眼前。 也正因此,艾达的记忆中多了一段瑟莱提安跟随利泽尔进入宝库的记忆。 不是他最早跟着利泽尔去取意志之心那一次——那时他的弓还没有打造好,所以那段记忆并没有被记录在弓身上——这是英雄们抵达萝丝狄安前发生的事。在他们路过约米希尔王宫,准备向更北方的森林前进时,他们在已经荒废了的王宫废墟中休息了一夜。就是那一晚,利泽尔瞒着其他人,单独带瑟莱提安去了宝库。 艾达还记得他们走过的每一条路,而那座宝库的入口,就在古老的约米希尔王宫之中。 蓝色的鹰飞起来了,穿过了窗户,飞向夜色氤氲的空中。 艾达坐在桌前,望着铺在面前的笔记本内页,看起来好像在思考难题,实际上她眼中的景象早已和天空之眼的视野重合,跟随它一路去往北方。 古老的宫殿就在眼前了,这座依靠着山壁的灰白色的建筑,在表层的装饰层剥落之前,曾是金光灿灿、光彩夺目的。然而此时,它的墙体斑驳,还有许多开裂的地方,像一只只微睁的眼,黑洞洞地盯着来自天空的不速之客。 艾达早就观察好了一处较大的裂口,看宽度,她可以通过它绕过紧闭的大门,进入宫殿内部。至于里面是否方便落脚、后续的道路是否通畅,她也已经用天空之眼检查过了。唯一的问题在于,这处裂缝的位置比较高,差不多位于宫殿三楼,而每层宫殿的高度可比一般楼房的单层高度要高多了。 虽然利用天空之眼可以直接飞进去,但等将来艾达亲自前往的时候,她必须得有办法攀到这个位置才行。 所以,过去这些天,她一直操纵着天空之眼观察它附近的地形,偶尔还会趁着深夜,操纵其它动物去“微调”缝隙下方的山壁和宫殿外墙——事实上她也不用弄出完整的阶梯,只要能想办法让自己站得高一些,便可以通过制造魔法绳梯爬上去了。 转眼之间,天空之眼已经来到了宫殿上方。艾达这一次并不打算在宫殿外逗留,于是直接跟着它进入了宫殿内部。 夜晚的宫殿内一片漆黑。这里被废弃时,宫内的贵重物品都被搬走挪去了新的宫殿,甚至连原本悬挂在天花板和墙壁上的魔法灯都被掏走了魔晶与魔钻,早就不能发光了。 好在天空之眼具有夜视能力,不需要光也能看清周围的环境。艾达看到自己进入宫殿后,落在了一座宽敞的过厅之中,虽然大部分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但这里的地毯和部分挂画还留在原地,上面积累了厚厚的一层尘土。 这里是三楼,而艾达要去的,是位于二楼的王座厅。 幽灵一般的天空之眼在黑暗中掠过,于身后留下一道蓝色的雾痕,它顺着楼梯向下滑翔,一直来到了二楼的走廊。 从这里开始,艾达的脑中开始浮现出多年以前,在魔法灯照亮的走廊中谨慎前行的瑟莱提安和利泽尔,天空之眼视野中的环境与他们所走的路重叠在了一起,逐渐变得熟悉起来。耳边也依稀传来了他们的对话…… “你还没告诉我,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瑟莱提安走在利泽尔身后,压低了声音问道。虽然此时约米希尔王宫已人去楼空,但整座宫殿依然被强大的防御结界笼罩着,以保护其中的财物不被外来者夺走。所以看上去,他们更像是潜入了一座正常的宫殿,而这也让瑟莱提安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我们去宝库,” 利泽尔一边带路,一边答道,“上次只顾着拿意志之心,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我要问问他,怎么才能让你得到宝库的继承权。” “你疯了?” 瑟莱提安停住了脚步,不安地望着利泽尔,“这是你们约米希尔的宝库,怎么能给我?” 利泽尔闻声也停了下来,回过头来朝瑟莱提安笑笑:“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瑟莱提安。你应该还记得,我曾在丹玛斯的预言中看到过未来的景象,我不能告诉你我具体看到了什么,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约米希尔的未来不在我身上,而在你身上。” “这怎么可能……” “我也不是很明白……” 利泽尔低声笑笑,“我只知道,约米希尔的血脉经由你延续了下去,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许你可以好好思考一下……而我要做的,只是把宝库的钥匙交给你。” “为什么是我……明明你才是延续约米希尔的关键!除非……” 话说到这里,瑟莱提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收了口。 利泽尔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微笑,安静地望着他,但没说话。 “不会的……” 瑟莱提安攥紧了拳,低声说道,“就算……就算这样,不是还有艾莉拉吗?她也可以继承宝库……” “只有她还不够……” 利泽尔回过身,继续向前走去,“约米希尔的血脉正在凋零,每一个继承人都至关重要——你出现在了预言之景中,却没有得到宝库的认可,我必须先把这件事解决……另外……” 他放轻了声音,接着说道,“我还需要知道……要如何做,才能对抗统御之力。” …… “要如何做,才能对抗统御之力。” 艾达对这句话的印象极为深刻。 刚看到这段记忆时,由于脑中一下子被塞入了太多信息,她并没有立刻明白过来为什么利泽尔要对抗他自己拥有的力量——难道是约米希尔家族的旁支有什么阴谋被他发现了,所以他才要对付这种属于他自己家族的血继之力? 但从历史来看又没有这样的记载,所以……等等, 从历史来看? 艾达这才想起了利泽尔不久后的遭遇。而从记忆中他和瑟莱提安的对话上看,早在利泽尔陨落前,甚至比索西埃瓦警告众人的时间点还要早的时候,他就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未来。 而从这个角度去想,也就能明白他为什么要对抗统御之力了—— 利泽尔要对抗的,是他自己。 全盛时期的死亡之影只消一瞬便能将人彻底控制,死亡君主利泽尔凭借这股力量,迅速腐化并控制了一支死亡大军,但这真的是死亡之影的力量吗? 死亡之影是一团恶念的集合体,只有本能,没有意识。它会腐蚀人的心智直至目标死亡,并继续控制被它附体的人类尸体去腐蚀更多的目标,事实上这也是它全部的目标——夺走希望,毁灭一切。 那些有意识的、有更明确目的的行为,往往都不是它自主决定的——最早,它被黑暗女神利用,潜入卡莱利德神殿;后来,它又附在利泽尔的尸身上,由奥涅约尔斯之子丹玛斯引导着祸乱天下……而即便如今附在艾莉拉身上,它也只是影响了她的心智,让艾莉拉被恶念淹没,以至于做出了无数不可挽回的罪行。 那些控制他人精神、操纵他人行动的能力,似乎并不是死亡之影自己的力量。 至于黑暗女神奥涅约尔斯,艾达已经在神明的记忆中了解到了这两位女神的本质——她们只是力量,是强大而单纯的力量集合体。这种力量并不包含特殊的能力,因为这个世界的规则原本就不是她们创造的,而是由创世神定下的,能够影响死亡之影能力的也只有祂—— 和祂恩赐的统御之力。 第598章 宝库 第598章 宝库 如果说过去艾达还会把艾莉拉、特卡里,甚至更久远之前的利泽尔的控制他人的能力与死亡之影的力量混为一谈,或是认为这股力量来自于黑暗女神的赐福,那么现在她已经很清楚了—— 这种能够彻底支配对方,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将对方彻底变成自己的傀儡,并控制对方行动的力量,只能来自于统御之力。 当它还是由创世神赐予约米希尔家族的血继之力时,受益者将表现得极具个人魅力,他们拥有着像太阳一样美好的品格、高超的智慧与强大的力量,吸引着周围的人不断向其靠拢,并献上自己的忠诚。 这一点在塞西身上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体现,而他的子孙则表现得更为内敛——他们需要一段时间的学习和成长,并根据个人的品格逐渐觉醒这一力量;也正因为这一觉醒的前提,虽然约米希尔一族掌控着如此可怕的力量,世人却无需担心他们会为世界带来灾难。 直到,有一位统御之力的继承者被死亡之影捕获。 美好的品格被无穷的恶念所取代,来自创世神的恩赐也自此扭曲成了操控他人精神的邪恶力量。 利泽尔预见到的不止是死亡,他一定也预见到了自己的结局,预见到了那场不可避免的堕落。而和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后的反应都不一样,他既没有逃避,也没有试图去改变既定的未来,而是以此为前提,决心找出那个对付未来自己的方法,并付诸实施—— 他做到了。 虽然艾达所看到的记忆并不完整——可能是因为涉及到了某些特殊的秘密,两人进入宝库后的经历并没有呈现在艾达的脑海里——但当他们离开宝库后,艾达还是从他们对话的只言片语,以及利泽尔明亮的眼神中读到了结果。 死亡之影对生物的侵蚀是瞬时发生的,就算是英雄们,在利泽尔被污染的统御之力面前也毫无反抗的机会——只消一个对视,他们便会被控制,继而被死亡之力污染。 然而艾达还记得他们的决战:每一位英雄——包括情绪激动的艾莉拉和悲痛欲绝的玛法赛丽亚——他们全都没有被统御之力影响,艾莉拉甚至是在利泽尔彻底被消灭后,才被重获自由的死亡之影捕获的。 与其说这是因为英雄们的意志无比坚定,所以才能抵挡利泽尔的控制,倒不如说是利泽尔自己做了什么。 他一定是从宝库中找到了某种方法,限制或削弱了自身的统御之力,使得被死亡之影污染后的统御之力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强度,这才让英雄们找到了击败他的机会。但即便如此,当年的死亡君主依然凭着这份削弱后的力量横扫大陆,奴役了不知多少无辜的人。 艾莉拉的力量远不如利泽尔,但她堕落的统御之力却被发挥到了极致。 不仅她本人可以操纵任何被她污染的对象,她的造物特卡里也拥有着远超常人的精神控制能力。虽然到目前为止,艾莉拉似乎还从未用这种力量对付过活人,但她的追随者,那个叫唐娜的稚子,以及被威胁的莉蒂希娅,都曾使用过能让活人产生幻觉的巫骸之卵。 巫骸是奥涅约尔斯的暗精灵形态与奥兰克希娜同归于尽后留下的残躯,虽然作为神明,黑暗女禥深处的宝座上,精嵌的宝石已被撬光,贴金也剥得一干二净,唯有黑钢打造的座身依然伫立在原地,睥睨着下方颓败的景象。 记忆中的两位英雄已经来到了金色的宝座旁,利泽尔俯下身,将手伸到宝座下方,按特定的顺序扳动了机关。很快,宝座开始向一旁滑去,露出了下方的密道入口。 王座厅在二楼。建造宫殿的人巧妙地利用一楼不同房间的错位,在宝座正下方留出了一条隐蔽的纵向通道。这条通道的深度远远超过了一楼的高度,一直延伸到了宫殿的地下,利泽尔和瑟莱提安一先一后走了进去,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天空之眼飞过王座厅,在残破的宝座上方盘旋着。 它如幽灵一般,碰触不到周围的东西,自然也没办法打开宝座的机关。不过艾达并不需要它这样做——就在宝座旁的地面上,靠近宝座底部的位置,有一道手掌厚的裂口,虽然钻不进一个人,但天空之眼却可以从这里进入宝座下方。 密道的的底部是另一条横向的密道,连接着一座复杂的地下迷宫。 和传承之地中的那座地下迷宫不同,这座迷宫中布满了杀人的陷阱,只有走在正确的路上,才能避免遇到危险。 利泽尔在记忆中为瑟莱提安带路,艾达也因此掌握了安全的路线,就这样,蓝色的鹰无声地穿过了一条条走廊,离最终的房间也越来越近…… “路线记住了吗?” 是利泽尔的声音。他走得不快,特地为瑟莱提安留出了足够的记忆时间,但就算这样,他仍不太放心,“你要不要记在纸上,免得将来忘了?” “……你确定要把宝库的秘密交给我?” 瑟莱提安神色复杂地盯着他的背影,“你就不怕我把它交给我父亲?” 利泽尔依稀笑了笑:“你不会的。” 说着,他走下两级台阶,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岔路,“我妹妹性子比较直,” 他忽然换了话题,“要是将来她选了你,你要待她好一点。” “……” 瑟莱提安沉默了几秒,低声道,“她喜欢的人是凯勒西斯。” 利泽尔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瑟莱提安也正看着他,“或许凯勒西斯比我更适合来这里。” “那不一样。” 利泽尔平静地回过头,继续朝前走去,“凯勒西斯自有他的天命,他不会在某个地方停下脚步,也不适合接过这个重任。在我们之中,只有你和索西埃瓦才拥有这样的才能,能够带领人类王国走向未来,而索西埃瓦已经得到了她们的祝福,所以瑟莱提安——能够延续约米希尔的人就只有你了。” 说着,他低头跨过一道小门,领着瑟莱提安进入了一条窄小的走廊,“就在前面了。” 他轻声说道。只要穿过尽头的大门,就会进入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一座地下宝库。 宝库的大门锁着,利泽尔用随身带的钥匙打开了它,随着大门被推开,房间里堆积如山的财宝立刻映入眼帘——无数的约米希尔古金币、大小不一的宝石,就这样随意地堆在地上,墙壁上挂满了各个时期的名画和名家锻造的武器,角落里的展示架上放着贵重的首饰…… 如果让那些觊觎约米希尔宝藏的窃贼们找到了这里,他们一定会欣喜若狂,尽可能地将这里搬空。然而利泽尔和瑟莱提安连看都没有看那些财宝,而是径直来到了房间的尽头,站在了一幅巨大的、足有半面墙高的挂画面前。 画上画的是塞西大帝,约米希尔王国的建国者。他头戴王冠、手持权杖,精心打理过的胡须垂在领口旁,在胸前的衣襟上投下了一片淡淡的影子。 这位了不起的君王登基时便已年近四十,画家为他画像时,他已经五十岁了,但画像上的他一点也不显老——头发乌黑,紫色的眼睛充满神采。艾达一点都不怀疑,假如利泽尔没有遭遇后来的事,当他长到这个岁数的时候,看起来便会是画像上这副模样。 “来,瑟莱提安——” 利泽尔走到了墙边,转身朝瑟莱提安招呼道,“还像上次一样,我们得从这儿进去。” “好。” 见瑟莱提安朝自己走来,利泽尔转回头去,重新看向了前方,然后伸出手推向了挂画—— 记忆到此为止。 金碧辉煌的宝库景象被一片漆黑所取代,天空之眼已经来到了现实的宝库大门前——和记忆中不同,它就这样敞开着,丝毫没有阻挡来访者的意思。很显然,这座用来迷惑视线的宝库已在克拉迪法建国后被瑟莱提安派人搬空了。 艾达跟随着天空之眼飞了进去,触目所及尽是一片颓败,像那两人一样,她没有将视线停留在空无一物的大厅两侧,而是径直来到了它的尽头,那幅巨型肖像所在的位置。 按照艾达此前的猜测,这幅画的后方应该还藏着一条密道,人们只有走到这条密道的尽头,才能进入真正的约米希尔宝库——它或许有某种准入条件,甚至有像克萨约尔宝库中留守的索西埃瓦幻影一样的看守者,所以利泽尔才会说他要“问问他”,才能知道该怎样让瑟莱提安获得进入宝库的“钥匙”。 这个“他”同样也是艾达的目标。虽然她今天只是来探路,但在不久的将来,她一定会亲自拜访这座古老的宝库,询问“他”该如何对抗统御之力。 抱着期待,天空之眼飞向了那堵墙。 黑暗中,墙上依稀能看出挂画的轮廓——巨大的、占据了半堵墙那么大的长方形阴影,但不知为何看不清画上的人……或者说,画上没有人。 艾达察觉到了不对,天空之眼快速抵达了墙边——不止没有人,那里根本什么都没有! 方形的轮廓只是挂画被取走后留在墙上的痕迹,而那幅画的后面也没有什么秘密通道,那就是一堵墙——宝库的入口,根本就不在这里。 第599章 妹妹 第599章 妹妹 连绵不绝的细雨笼罩着苏托林地,随着夜色降临,厚重的云层盖满天幕,也遮蔽了漫天的星光。 林间的土地变得泥泞湿滑,深藏在森林深处的废墟更是遍布泥浆,这片曾经浸透了血肉的土地再次散发出阵阵恶臭,如同陈腐的尸体被挖开了一般。 就在此时,一个提着刀的身影正站在歪斜的残垣断壁之上,一步步朝着更加黑暗的城堡深处走去。 “嘻嘻……” 从不知何处的角落里传来了轻佻的笑声,凯力握紧了手中的刀,强压住心中燃烧的怒火与焦灼,细听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然而紧接着,从另一个方向上又传来了一声叹息。 “少装神弄鬼!我妹妹在哪?” 他冲着黑暗中吼道,“你要是敢碰她半根汗毛,我让你碎尸万段!” “啧,好可怕哦!” 细小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是从不知哪里的墙缝中漏出来的,又像是顺着窗外的风飘来的,软绵绵地响在耳边,惹得凯力怒火中烧。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环顾四周——这里是从三楼塌下来的宴会厅,介于一层到二层之间,凹凸不平的地板下是几乎压实了的建筑残骸,而这里也是人们从正门进入城堡后所能抵达的最深处,再往前的道路全都断了——阶梯破碎不堪,两侧的墙壁也缺了好大一块,夹着凉雨的风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刮进来,将湿漉漉的水滴洒在地板上。 噼啪的落雨声中,不知何时掺入了脚步声。 “谁在那!” 凯力敏锐地察觉了这不和谐的声音,同时猛地转身朝后方看去——脚步声就是从那传来的,但除了一片漆黑,他什么也没看到。 可恶…… 凯力抬手便是一刀,浅白的战气从刀刃滑出,化作一片白光劈进了黑暗中,破空声由远及近,却是从身后传来的,他连忙向旁撤身,避开这记冷箭的同时扭身向后再劈一刀——刀风如利刃般斩向了箭矢的源头,却在半空中倏地消失。 凯力皱紧了眉头,半点也不敢松懈:“东躲西藏算什么本事?滚出来!” “你这么凶做什么?” 那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能听出是女人的声线,却听不清是从什么方向传来的,“别忘了你妹妹还在我手里呢。别看我现在心情好,万一你等下说话不中听,惹恼了我,我可不能保证会对她做什么~” “你敢!” “哥哥!呜……”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那夹杂着呜咽的哭喊声分明是来自于莉莉安的。 “莉莉安!莉莉安!!” 凯力紧张了起来,“你不要伤害她!” “啧啧,你这么关心你妹妹啊?真是令人感动的兄妹情呢——要是我弄死了她,你一定会很伤心、很痛苦吧?” “你别动她!” “哈!怎么呢?要我高抬贵手、饶她一命吗?” 说着,那声音忽然语气一转,咬牙切齿道,“你杀死别人的兄长时,可半点也没有手下留情!现在想要我放过你妹妹?做梦吧!” “你——” 弓箭、女人、被杀的兄长…… 凯力忽然听出这声音的主人是谁了,“是你?那个逃走的稚子?” “哈哈哈……” 唐娜大笑起来,“你还记得我啊?是了……你怎么敢忘记——你杀了我哥哥,却没有杀了我,就该想到会有被我复仇的一天!” “这件事和我妹妹无关,你放了她!” “不可能!” 唐娜冷笑道,“我就是要看着你为她担惊受怕,看你眼睁睁看到她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的痛苦挣扎!” 凯力知道此时说得再多也没用,咬牙道:“你拿我妹妹威胁,却不敢现身,不过是因为你不是我的对手,所以根本不敢面对我!你最好搞清楚——杀你哥哥的人是我,如果不能杀了我,那么你所谓的复仇就只是个笑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听着附近的动静,“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算什么报仇,有本事你就冲我来——啊,当然了,你哥哥那个废物都不是我的对手,你这种半吊子弓箭手又怎会……” “哥哥小心!” 伴随着一声惊呼,破空声再次袭来,凯力纵身一跃,避开攻击的同时朝莉莉安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然而下一秒,接二连三的箭矢从黑暗中射出,直指他的面门,一连串的攻击逼得他不得不窜向一侧,暂时避过锋芒。 “莉莉安!你还好吗?” 凯力大声喊道,然而回答他的是几支新射来的箭矢。 脚步声更近了,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黑暗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冥金刀握在手中,多年来坚持不懈的训练在这时发挥了作用。凯力避开了飞来的箭矢,纵身上前,挥刀便朝人影砍去。 云层飘开了些许,露出了一缕月光,照亮了阴影中张弓射击的唐娜。她脸上挂着笑,盯着凯力的眼中满是仇恨。就在凯力袭来的瞬间,她身形一闪,避开了呼啸而至的冥金刀。 又是一箭射出,她嘲笑道:“连妹妹都保护不了,怎么有脸在这里吹嘘自己的实力?” “你最好快点把我妹妹放了,不然我……” “放了是不可能了,但我可以让你看看她。” 唐娜发出了一长串尖利的笑声,同时一跃而起,不知拉动了什么机关。 一个沉甸甸的东西猛地从上方坠落下来,并在快到地面时收住了势头,摇摇晃晃地逐渐停止了摆动。 目光触及到吊在绳索上的“东西”,凯力双目一缩,像挨了一记重击—— “……莉莉安?” “哥……哥哥……” 真的是她! 这个满身是血、眼神空洞,不知道受了多少折磨的孩子,竟然是他最疼爱的小妹妹…… 凯力眼中似要喷出火来,浑身的战气猛然外放——“我杀了你!” 他径直冲向了大笑不止的唐娜,手中的冥金刀高高举起…… “……” 红发的少女突然勒停了身下的战马,似有所感地朝北方望去,原本与她并行的另一匹马反应不及冲了出去,骑马的人连忙拉住缰绳,引着停住脚步的马儿调头走了回来:“怎么了?” 罗纳德望着尤利娅蹙起的眉心,担心地问道。 “……刚才忽然心跳得厉害,” 尤利娅收回了目光,下意识地抚了抚胸口,“我总觉得不安……” 从得到消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一天时间,虽然她快马加鞭,几乎没有停下过,可还是觉得自己赶路的速度太慢了。 “心跳得厉害?胸口会难受吗?会不会想咳嗽?” 罗纳德连忙问道,说完又有些懊恼,“早知道我们不要进雷伯顿,直接绕城过来就好了……” 听他这样说,尤利娅摇了摇头:“没事,应该不是染病了。我们都带着药囊,又只在城里待了那一会儿,不会感染的。”说着,她又策马朝前赶去,生怕耽误了正事。 “……也是。” 罗纳德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雷伯顿的冬疫比皇城还要严重,城内死了不少人,城外也添了许多新坟。而且…… “等忙完苏托的事,我得把外面的情况报告给陛下——不仅仅是冬疫,还有那些慈恩会的人……”他跟在尤利娅身边说道。 “你也觉得他们有问题?” 尤利娅朝他看去。罗纳德点了点头。 慈恩会是配合圣教传教的慈善机构,其成员常年行走于大陆各地,为遇到困难的人提供帮助。所以在冬疫肆虐的雷伯顿看到他们的时候,尤利娅和罗纳德并没有感到奇怪。 然而,这些人的目的似乎并不在于救治病患。他们在城内大肆宣扬神罚论,声称克拉迪法会遭遇如此严重的冬疫,全都是因为他们的皇帝背叛了女神,选择信仰邪恶的卡莱利德,所以女神才会降下惩罚。他们还表示,遭遇神罚的人只有及时回头,重新投入路撒安圣教的怀抱,这样才可以得救。 “他们利用向病人提供药物,引诱人们改换信仰,而不是出于善意帮助他们。” 罗纳德皱着眉头说道,“陛下已经下令不允许任何圣教传教士和圣教军成员入境,但慈恩会作为慈善组织不受这条命令约束,圣教还真是锲而不舍,竟然用这种方式……” “不仅如此……今年的冬疫也来势凶猛,不像是正常现象……只是……” 尤利娅闭上眼摇了摇头,“不行,我现在根本无暇思考这些。” “那就别想了!” 罗纳德连忙安慰道,“这里离苏托林地已经很近了,我们先赶过去再说。” “嗯……” 尤利娅点了点头,两人不再说话,快马加鞭朝北方赶去。 血,缓缓地淌了下来,滴落在地板上,发出像雨水击打窗棂的声音。 凯力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拄着冥金刀,一边剧烈地喘息着。而在他的面前,唐娜浑身是血,正痛苦地伏在地上呻.吟—— 她的确不是他的对手。 在极度的愤怒之下,凯力进入了狂化状态,而唐娜作为弓箭手,在狭小的空间内根本躲闪不过狂战士疾风骤雨般的攻击,若不是凯力顾虑着被自己救到一旁、伤痕累累的莉莉安,怕刀风误伤了她,也怕唐娜再伤害她,他早就将唐娜连同周围的一切都摧毁掉了。 “敢伤害我妹妹……” 凯力扶着刀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金光闪闪的卷轴,并将它上面的魔法拍在了冥金刀上——“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说着,他举起刀来,狠狠斩向了唐娜—— “……哥……哥哥!不要!” 唐娜仰起脸来,惊恐地望着即将落下的刀,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变成了莉莉安的样子。 刀锋在她头顶上险险地停住了—— 第600章 忏悔 第600章 忏悔 那是什么? 凯力诧异地盯着刀锋下的唐娜,她又变回了原本的样子,但那张脸似乎并不稳定,一会儿像她,一会儿像莉莉安。凯力感到她周围的空间都在晃动,头也跟着疼了起来——“你又在玩什么把戏?你以为把自己变成我妹妹的样子,我就会放过你吗?” “哥哥?” “……” 话虽这样说,可当凯力看到眼前的人顶着莉莉安的脸,用她的声音喊自己哥哥,他举在手中的刀却无论如何也砍不下去: “该死……” 他紧握着刀柄,不知该如何是好。而看到他的这个反应,躺在地上的唐娜挣扎着爬了起来—— “你能听到……你能听到我说话了?” 唐娜原本黯淡的眼中升起了一丝希望,“哥哥……是我……我是莉莉安啊……” 她痛苦地朝凯力伸出了手,在龙血结界的金光下,她看起来更像是莉莉安了,“哥哥……” “你真的……是莉莉安?” 见她似乎不怕龙血结界,凯力的内心也开始动摇了,“可如果你是莉莉安,那边的人又是谁?” 他回头朝角落看去,却看到躺在那儿的“莉莉安”已经变成了一个装满了稻草的麻袋。 “那是幻术,哥哥……” 莉莉安艰难地提醒他,“那个女的,会用幻术……” 是了,唐娜当初就曾经用巫骸之卵迷惑过他,刚刚她肯定也用了这种手段,所以一切才显得这么古怪——正常来说,看到莉莉安受了重伤,凯力肯定会优先带着她逃离这里,尽快为她寻找医生,可他却把她放在了一旁,执着于和唐娜的战斗,甚至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可如果是幻术,我又怎么知道你到底是真的莉莉安,还是幻象?” 凯力紧握着刀柄,只觉得头更疼了。他不知该不该相信面前的人…… 莉莉安看起来很痛苦。她身上都是血,不知是被唐娜折磨的,还是被凯力刚才的攻击打伤的——一想到这一点,凯力就感到无比恐惧——倘若她真的是莉莉安,那他刚才岂不是差一点杀了她? 看着莉莉安痛苦的脸,凯力心如刀绞,恨不得马上带她离开这个地方;可他又不能毫无防备地上前,以免中了唐娜的奸计。 “不要再管我了,哥哥……” 看出了凯力的纠结,莉莉安虚弱但坚定地说道,“你不要再把自己搭进来……快走……” 她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凯力看着她的脸在金色的光芒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忽然灵光一闪:“对了……龙血!是龙血……” 在他取出龙血结界卷轴之前,幻境一点破绽都没有,是结界的金光驱除了幻象,让他看到了虚假背后隐藏的真实。 想到这里,凯力立刻取出了随身携带的一小瓶龙血,然后倒了一些出来,用凯勒西斯教他的方法,将龙血震成了雾气朝莉莉安身上挥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金色的雾气笼罩了莉莉安,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这说明她要么只是一团幻象,要么便是莉莉安本人,反正肯定不会是唐娜——如果她是唐娜假扮的,那她早已被刚刚那团龙血之雾灼伤了。 “真的是你!莉莉安!” 凯力再也没了顾虑,放下刀便要冲上去。然而就在这时,莉莉安忽然发出了一声尖叫——有什么东西从后方抓住了她的脚,将她拖进了黑暗之中! “莉莉安!!” 眼看着妹妹满脸惊恐地消失在了前方,凯力想都没想便追进了那团黑暗。 漆黑、无声。 有那么一瞬间,凯力以为自己坠入了无光的深海。 莉莉安的喊声已经彻底消失,凯力感到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沙子里,又像是浮在水中——这是哪?明明从外面看,前方已经没有路了,可怎么他向前追了这么久,还没有走到尽头? 是啊……这里是哪?我又是为了什么…… 才来到这里的? 四周忽然白光大盛! 凯力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了耀眼的光芒,然而前方的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前一闪而过…… “……莉莉安?” 入目先是刺目的红——红色的鲜血流淌得到处都是,甚至已经蜿蜒到了他的脚下,而伏在血泊中的那个小小的身影,不是莉莉安又是谁? “不可能……” 凯力感到头痛欲裂——记忆似乎被篡改了,他既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明白莉莉安怎么会躺在那儿。 “我本来还想看你怎么把她劈成两半呢,真可惜……竟然让你找到了破解幻术的方法……” 唐娜的声音适时响起,“不过没关系,虽然错过了如此精彩的一幕,但结果还是令我满意的——”说着,她忽然笑了起来,“凯力·泰勒,你怎么还愣在那儿?不去看看你妹妹吗?好好看看……她是怎么死的。” “死?” 眼前闪过了一些记忆中的画面—— 冥金刀毫不留情地攻击着前方的少女,几乎每一刀都会在她身上留下一道伤口。涌出的鲜血很快便浸透了她的衣物,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中,那张原本属于唐娜的面孔,渐渐变成了脸色惨白的莉莉安。 “不……她不会死的……” 凯力的声音微微颤抖——就算那真的是莉莉安,他也没有攻击要害! 因为就算击中了要害,稚子也不会死,而他当时怒火攻心,已然失去理智,只想着如何让对方痛苦,让对方为伤害莉莉安付出代价,所以打出每一击都刻意避开了要害—— “的确,你没有刺穿她的心脏,但你是不是忘了——失血过多,人也是会死的。” 唐娜笑嘻嘻地提醒道,“更何况,她还只是个小孩子呢。” “不!” 凯力抱住了头,痛苦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前方一动不动的莉莉安,“不是的,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 四周传来了冷笑:“想吧,好好想想哪里不对。可惜你已经没机会想明白了。” 这是陷阱。 从进入城堡开始,凯力便已经踏入了陷阱,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心智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唐娜影响了—— 匪夷所思的决定、不分场合的固执、异常的报复心和折磨敌人的欲望……、 如此种种,再加上幻象的引导,凯力已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假象,也不知道自己的记忆还有几分可信,更糟糕的是,他已经无法再像正常人一样思考了——他的思维已然扭曲,逻辑一片混乱,根本无法靠理智做出正确的判断。 而这一切,还只是唐娜复仇的开端。 “别再逃避现实了,凯力……好好向莉莉安忏悔吧。毕竟是你亲手杀了她。” “不是!” 凯力红着眼睛吼道,“我没有伤害她,她也没有死!这一切都是你搞出来的幻象!” “啊……不肯面对现实的胆小鬼——我怎么忘了?你本来就是这样一个怯懦的家伙。明明是自己愚蠢,把莉莉安当成了敌人,甚至杀死了她,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承认这是真的—— “就像你过去做过的那样。” 四周的白光快速地流动起来,这片奇怪的空间中刮起了风。 一些细小的声音出现在了风中,随着空气的流动渐渐变得清晰,像是一群孩子的笑声,夹杂着来自不同人的呼唤:“哥哥”、“凯力哥哥”…… 忽然之间,原本空荡荡的空间中出现了几个孩子,他们围在莉莉安的四周,望着她窃窃私语—— “莉莉安死了……” “我们拼尽全力才保住的莉莉安,被哥哥杀死了。” “哥哥为什么杀死她?她做错事了吗?” “是不是我们也做错了事,所以当初哥哥才不要我们的?” “还是说,哥哥讨厌我们?” “不是的!!” 凯力大吼一声打断了他们,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孩子们齐刷刷地望着他,像望着陌生人。 金色头发的男孩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白净的脸上长着雀斑,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他旁边的女孩头发稀疏,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明明已经十岁了,看着却只有六七岁大。她有一双漂亮的绿色的眼睛,无论何时总是亮闪闪的,而现在,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凯力。 “格纳……菲娜……” 凯力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看向一旁刚刚学会爬的小弟弟,“汤米……” “你还记得他们啊……” 莉莉安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浑身是血地看着凯力,“可哥哥怎么还有脸面对他们呢?全都是因为你——我们本来可以和妈妈一起去往安全的地方,却因为你的自作聪明和自以为是,大家全都死了!” “不……” “明明是哥哥害死了大家,为什么不承认呢?哥哥连赎罪的勇气都没有吗?” 她冷冰冰地说道,“你该不会以为姐姐和我已经原谅你了吧?不!我们永远不会原谅你!要不是你,格纳他们本可以有美好的未来;若不是你,妈妈就不会因为悲伤过度而早早离世!而你却连直面这一切的勇气都没有,甚至假装自己已经忘记了——” “不!不是那样的……” 凯力痛苦地弯下了腰,他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平衡了,“我从未忘记过……我怎么会忘记……” 我怎么会忘记,正是我的任性害死了你们——格纳、菲娜、汤米……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刻不在悔恨,没有一刻不在痛苦煎熬——如果能用我的命换你们活过来就好了,如果这只是个噩梦就好了…… 这些念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可无论我怎样乞求,你们的生命也回不来了,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从未忘记……” 莉莉安偏着头笑了,格纳冷冷地开口道:“可是哥哥好像并没有从中吸取教训……你不是曾经发过誓,会保护好尤利娅姐姐和莉莉安,绝不让她们再受到伤害吗?可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你杀了莉莉安!” 菲娜大声说道,一旁的汤米放声大哭起来。 “你也杀了我们!” 格纳接着说道。 孩子们的高声斥责将凯力痛苦的反驳冲得七零八落:“别再假惺惺地忏悔了,凯力——你根本就保护不了你的亲人,正相反,你只会不断地伤害他们! “瞧着吧——你已经害死了我们,下一个就是尤利娅姐姐了!” “你只会让尤利娅姐姐也陷入危险,她也会被你害死!” “不……” 凯力感到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痛苦地用双手抱着头,而原本紧握在手的冥金刀也已经倒在了地上,“我不会……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你们相信我!” 他抬起头来看向孩子们,他们全都闭上了嘴,用冷漠的目光回望着他。 明亮的空间渐渐变暗了,就像绝望正侵蚀着凯力的内心,黑暗的触手悄悄攀上了冥金刀,金色的结界之光只挣扎了片刻,便彻底熄灭了。 第601章 真假 第601章 真假 天蒙蒙亮的时候,两匹快马冲过了苏托林地的岗哨。哨兵们认出了尤利娅,也知道她来这里的原由,没做任何阻拦,就将她与罗纳德放了过去。 城里的驻军军官已经得到了消息,早早来到城门口等着,远远看到尤利娅策马而来,他连忙迎了上去。 “将军,您可来了!” “凯力人呢?援军上去了吗?” “第一批人进去之后全都失踪了,我们正要让第二批人进去的时候,发现了那个——” 说着,军官转身指向了森林深处的高坡。 提休的苏托城堡就在那道坡的顶上,以前城堡还没塌的时候,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城堡顶部的塔尖,但现在它已经倒下了,茂盛的树冠后只剩下了一片天空。 不过,今天这片天空却并不寻常,一道黑色的、表面覆了一层好似不断流淌的烟的巨大结界遮蔽了天光,笼罩了城堡极其周围的大片区域。 “这东西一开始近似透明,所以我们才没察觉它的存在,还把第一批人放了进去。但等到下午时,它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我们也是从那时起和里面的人失去了联络。” 军官的眉头皱成一团,一边说一边带着尤利娅往里走,“因为拿不准这到底是什么,我们就没再让人进去。凯力大人也很久没有消息了——您看我们该怎么办?” “不让他们进去是对的,这东西确实诡异,贸然进去恐怕凶多吉少……” 尤利娅回过头,强压着心中的慌乱向罗纳德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罗纳德正聚精会神地盯着那道隆起的结界,听到她问,便压低了声音回答:“这恐怕和巫骸之卵有关……耶萨今年的最新报告提到了类似的东西,暂定的命名是扭曲意志领域,从性质上看,这是一种类领域效果的结界,进入其中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被领域主人控制精神。如果凯力在里面,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恐怕……” “我去找他。” 尤利娅说着,转过头来对军官道,“马上向陛下汇报这里的情况,然后联络耶萨塔,告诉他们这里很可能有巫骸之卵,让他们火速派人支援。至于驻军,你们就守好这里,不要贸然上前。” “是!” “你要一个人去?” 眼看着尤利娅挥起一鞭,便要驾着马朝坡上赶去,罗纳德紧跟在她身后喊道,“这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我弟弟妹妹都在那,我必须去!” “至少也要做些准备吧?那可是巫骸之卵!” 罗纳德急了,抬起魔杖便在前方召唤了一道屏障,挡住了尤利娅的去路。尤利娅猛然回头,红着眼吼道:“罗纳德!你别碍我的事!” “你才是该冷静一点!” 罗纳德也朝她吼道,“你就这样进去会没命的!至少拿上这个!” 说着,他从随身空间里抽出了一条吊坠,“这上面是镇定宝石,可以抵抗精神魔法,虽然做不到全部抵抗,但也可以帮你多坚持一会儿——” “……” “还有,这宝石如果开始发烫,不管当时是什么情况,你都得立刻从里面出来!” 见尤利娅只盯着吊坠发呆,并不伸手去接,罗纳德急得又把它往她跟前递了递:“拿着啊!你难道真想直接进去啊?” 尤利娅抬眼看向他:“那你呢?” 她盯着罗纳德的眼睛,“你肯定会跟着我进去——就算我不让你去,你也不会听我的。现在你把它给了我,那你自己用什么?” 没想到被拆穿了心思,罗纳德表情有点不自然:“我这儿还有一条,够用。” “你拿回去吧,我用不着——” 尤利娅没有戳穿他的谎言,而是直接将吊坠推了回去,“我不是在和你客气,而是真的用不着——你也知道我这些年修习战意,主要的训练方向就是坚定意志,抵御精神控制。如果凭我的战意都抵挡不住这结界的侵蚀,那你的吊坠也撑不了多久,你还是留着吧。” “……” 尤利娅说得没错。她在精神防御上的能力确实远超常人。 “好吧……”罗纳德不情不愿地收回了吊坠,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她已经策马冲了出去。 天亮了。 两人骑马穿梭于林间的工夫,天色已然大亮,结界的轮廓趋于清晰,像一团黑色的火,将青白色的天空灼出了一个大洞。 尤利娅在结界边缘勒马而停,回身对罗纳德说道:“这次最重要的是先找到他们两人,把他们带离这里,如果遇到了敌人,你千万不要恋战,免得耽误太长时间,连我们自己也被困在里面。” 她这话貌似冷静,却更多是说给自己听的。凯力已经进去了这么久,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 “你就别跟着我了,” 担心战马也会受到结界的影响,尤利娅下了马,拍了拍它的脖子,“回去营地,在那等我。” 这马跟了她也有一两个年头了,听她这样说,它转过头来蹭了蹭她的手,然后便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同样,罗纳德也放走了自己的马。 “走吧。” 目送两匹马消失在了林间,尤利娅没再犹豫,率先转身冲进了黑色的结界。 朦胧的细雨仍在淅沥沥地下着,地面湿滑得不像样子,两人尽量保持着移动的速度,先是攀上斜坡,接着来到了城堡附近的废墟。 太阳出来了。云层开始散去,雨也渐渐停了下来。罗纳德能感到吊坠正在抵御来自周围的精神魔法,魔力相撞产生的魔法波一下下地冲击着他的胸口。他抬头看向尤利娅——她看上去倒是没什么异常,但他深知精神魔法对人的改变是潜移默化的,于是举起魔杖,为自己和尤利娅各加了一道魔法盾。 “抗魔盾,多少能有点效果。” 他解释道——多亏了斯塔法在魔法盾上的研究,现在法师们已经可以将一些简单的盾类法术分享给队友了。 “好……” 尤利娅正要提议两人分头去找,却突然收了口。罗纳德似有察觉,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前方,只见路的尽头正站着一个人。 “凯力?” 凯力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怀里抱着一动不动的莉莉安,尤利娅紧赶了几步,走到了离他还有十几米的地方,朝他问道,“莉莉安怎么了?” “对不起,姐……” 凯力望着尤利娅,眼神空洞得仿佛整个人都要碎掉了,“我……我没能救下她……” 尤利娅脑中发出了“轰”的一声,人也跟着晃了晃,罗纳德连忙上前扶住她,却被她将手拂到一旁:“……” 她一步步朝凯力走去,眼睛死死盯着他怀里的莉莉安——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莉莉安浑身上下都是血迹,鲜红的血把她白色的裙子都染透了。 “莉莉安……” 尤利娅还记得在矿洞门口见到死里逃生的她时,她大哭着喊“尤利娅姐姐”的样子,“是谁干的?”她一边将莉莉安接到怀里,一边悲痛地朝凯力质问道,“那家伙在哪?告诉我!或者告诉我你已经把那混蛋杀了!” “……” 凯力仍然是一副丢了魂的模样,或者说他的神情变得更加恍惚了。 随着怀里的莉莉安被转移到了尤利娅手中,他眼中的最后一抹生机也渐渐黯去,取而代之的是空洞的冷漠。 倒握在手中的冥金刀无声地转到了正手,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将它狠狠刺向了毫无防备的尤利娅。 “小心!” 早就觉察到不对、一直保持着警惕的罗纳德立刻做出了反应,捏在手中的传送法术瞬时生效,将他连同抱着莉莉安的尤利娅一起送到了百米开外的空地上。 而就在这时,凯力已经提着冥金刀冲了过来。 “他被控制了!” 罗纳德提醒着一脸震惊的尤利娅,一边抬手在前方召唤了火墙,阻挡了凯力半刻,“结界没有消失,那个背后操控他的人肯定还在——尤利娅,千万不要分神!小心被精神魔法趁虚而入!” “……我知道了。” 尤利娅咬牙说道,接着低头看向怀里的莉莉安,“可我妹妹怎么办?” 罗纳德紧盯着前方,快速道:“把她交给我!你去对付凯力——记得不要恋战!最好能把他打晕,我们好尽快离开这儿。” “等等……” 尤利娅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这是……” “怎么了?”听出了不对劲,罗纳德连忙回头看去,只见她正惊讶地盯着怀里的莉莉安:“莉莉安还活着,罗纳德,她刚刚在喊疼!” 罗纳德心头一震:“尤利娅,冷静!那可能是你的幻觉!”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莉莉安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姐姐……凯力哥哥……”她费劲地抬起手,抓住了尤利娅的披风,“尤利娅姐姐……” “你也看到了,是不是?” 尤利娅惊喜地望向罗纳德,后者则一脸震惊地望着莉莉安,似乎是在判断这到底是真实,还是假象。 然而时间不等人。凯力已经提着冥金刀越过了火墙,冲到了二人附近。见尤利娅还没回过神来,罗纳德二话不说,拉起她便再次施展了传送术,这一次三人直接退到了林地中,有了树木的遮挡,凯力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听我说,罗纳德,” 趁说话的功夫,尤利娅将一小瓶药水给莉莉安灌了进去,“不管莉莉安活着是真的,还是我们看到的幻象,我们都只能当她还活着——” 说着,她将莉莉安交给了罗纳德,抬起头对他说道,“我不能放弃这个希望,而如果她还活着,这身伤迟早也会要了她的命!她必须马上得到治疗!你现在立刻把她带回城里,去找医生救她——” “可是你呢?” “凯力不是我的对手,而且我答应你只要制服了他,我就马上带他离开,绝不在这里久留——”尤利娅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将背上的枪拿到了手里,“快走吧!他过来了!” 就在不远处,提刀的身影已经发现了他们,朝着这边直冲而来了。 第602章 回家 第602章 回家 “凯力,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尤利娅举枪挡开了凯力的刀,顺势跃到了他身后,“凯力!” 凯力对她的呼唤充耳不闻,冥金刀高举又斩下,每一击都携着汹涌的浅白色战气。 看来这样下去不行,必须将他击晕,然后带他离开这里…… 这样想着,尤利娅长枪向旁一偏,枪杆一震击向了凯力的头顶,凯力立刻侧身跃向一旁,然而尤利娅动作更快,手腕一拧便改变了枪身方向,枪杆随之一颤,在凯力的后颈上重重地来了一下—— 糟了……会不会太用力了? 眼看着凯力向前扑了出去,尤利娅有些担心,正要撤枪上前,却见他忽然抬起头来,整个人以一种及其诡异的姿势弹了起来。 冥金刀再度落下,尤利娅连忙向后撤去,举枪挡住了它的攻势——怎么回事?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凯力是被精神魔法控制了没错,但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 不行,没时间细想了。 虽然凯力不是她的对手,但这里还隐藏着一个擅用精神魔法的敌人,如果那个人趁他们战斗的时候暗中偷袭,那…… ……等等——擅用精神魔法?巫骸之卵? “凯力,伤害莉莉安的是不是那个叫唐娜的稚子?” 尤利娅高声问道,凯力似乎有所动容:“……莉莉……安……” 他没有听懂尤利娅的话,只是听到了莉莉安的名字,手上的动作才慢了下来。 泪水顺着脸颊淌下,凯力一手拄着刀,一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道:“莉莉安……死了……妹妹,死了……” “莉莉安还活着!” 见他对莉莉安的名字有反应,尤利娅连忙喊道,“凯力,她没死,她被送回城里了!” “莉莉安……还活着?” 凯力痛苦而艰难地说着,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去抵抗那些搅乱了他思维的东西,“你是……姐……” 他抬起头来,眼神似乎亮了亮,但紧接着,周围忽然腾起了嚇人的黑色烟雾,尤利娅看出这些黑雾全都来自于结界,于是立刻调动起体内的战气,将它们化为战意充斥全身—— “啊——!” 黑雾全部化为蒸腾的黑气钻进了凯力的身体,他痛苦地吼叫起来,尤利娅冲上前去,想要将自己的战气渡给他,像上次一样帮他摆脱控制,但接下来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让她瞬间收住了脚步。 “这是……什么?” 她呆呆地望着前方,“……不……” 不可能…… 凯力的身体开始抽搐,头也无力地歪向一侧,整个人呈现出某种诡异的姿态。 他一侧的肩头正不断向上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向外冲击,随时就要突破血肉的阻碍钻出来,而紧接着,他身上的其它部位也发生了相同的变化…… “不……” 尤利娅一边后退,一边绝望地望着弟弟的身体发生异变,“不会的……” 眼泪模糊了双目,但透过泪水,她仍能看到凯力的身体开始膨胀,逐渐变得巨大—— 那是魔傀化…… …… 她的弟弟已经回不了家了。 缠绕着黑光的冥金刀高高举起,却在斩向前方之前停在了半空——凯力已经扭曲变形的手微微颤抖,抵抗着那股想要砍下去的冲动,而他的眼正死死盯着下方的尤利娅。 “……姐……” 空洞的眼中还残存着一丝意识,“……对不……起……” 痛苦的嘶吼中,夹杂着眷恋而哀伤的低语。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来晚了……” 尤利娅抬手擦去了眼泪,咬着牙举起了长枪——随着战气注入其中,刻印在枪身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点亮,直到枪头亮起了金色的光。 她抬起头来看向凯力。 没有看他魁梧而扭曲的身体,也没有看那柄高举的刀,而是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似乎还有一抹熟悉的东西,让她能够说服自己,她的话他还能听到。 “……别担心……” 她将重心放低,枪尖稳稳地指向了弟弟,“会没事的……” 眼泪顺着脸颊流淌,无论如何也止不住,“我一定会……带你回去的。” …… “哥哥……姐姐……” 怀里的莉莉安不断地发出梦呓,听得罗纳德心中愈发不安:“莉莉安,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他一边安慰着她,一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吊坠仍在抵御来自周围的精神魔法,不过它并没有发热——除非罗纳德已经产生了幻觉,意识模糊到连冷热都分不清了,否则以吊坠此时的状态,足以证明此处的精神魔法还没有侵蚀到他。 然而他只是短暂地进来了一会儿,所以才没有被影响。但莉莉安可不是…… 她是所有人中最早被抓到这儿来的,又只是个心智还未发育完全的小孩子,就算没有受伤,也肯定早就被结界控制了思想。 好在她不像凯力,没有什么战斗力,就算被控制了也做不出什么有威胁的举动。罗纳德更加担心的是她的身体——除了她身上的伤,他还担心这种扰乱思维的魔法会伤害到她的大脑,那些被扭曲的记忆与思维逻辑对成人来说可能只有暂时的影响,但莉莉安的大脑还没有发育好。万一这种混乱无法恢复……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两人已经冲出了结界,回到了安全的环境中。那股强烈的、不断冲击着两人的精神魔法波动也消失了。 罗纳德稍稍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魔法波动。 依然是精神魔法,而且源头来自于莉莉安—— “哥哥……” 莉莉安挣扎着睁开了眼睛,虚弱地问道,“这是……哪?哥哥呢?” 她一直皱着眉,显然身上的伤很疼。 罗纳德还在寻找那股奇怪的精神魔法的源头,一时顾不上回答,但很快,他的寻找有了结果—— 莉莉安的胸口处覆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胶状物,精神魔法的气息就是从那东西上传来的。这东西不仅封住了她身上好几处大伤口,还散发着和镇定宝石一样的气息。看起来就像是…… “你是……罗纳德哥哥?” 莉莉安认出了罗纳德,人也放松了些,“你在这里,所以……尤利娅姐姐……也来了,是吗?” “嗯,你姐姐在帮凯力呢,别担心,” 听了莉莉安的话,罗纳德也确认了她的思维没有问题,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我们马上就回城里了,你先别说话,保持体力。” “嗯……” 虽然很在意莉莉安身上的那层薄膜,可罗纳德却没有更多精力去关注它了——抱着莉莉安跑了这么久,他的体力早已接近极限,完全是凭着一股冲劲才走到了这里。然而现在两人已经离开了结界,不再受精神魔法威胁,支撑罗纳德走到现在的那股气势也在他逐渐松懈的情绪中一点点地卸去了。 还差一点了…… 他咬着牙,喘着粗气,一深一浅地向前走着。 手臂是酸的,腿也接近麻木,好在他还有魔力,实在撑不下去时,他还可以用传送术和短暂的飞翔术替代步行。 然而,再向前走一段路,他的魔力也所剩无几了。 罗纳德累得满头大汗,却不敢停下来——莉莉安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手也是冰冷的,如果在这里停下来,他真的怕她会撑不到最后。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艰难前行时,远处忽然传来了马儿的嘶鸣——他和尤利娅之前放走的那两匹马又回来了! 罗纳德眼前一亮,连忙吹了个口哨,招呼它们过来。 那两匹马也很通人性,听到声音便立刻小跑了过来,罗纳德看到它们感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来,莉莉安,慢一点——” 虽然费了些功夫,但两人总算都坐到了马背上。想着尤利娅回来时可能会需要,他把她的那匹马留在了原地,驾着自己的马带莉莉安朝城里赶去。 马走得很稳,罗纳德只需要护好了怀里的莉莉安,这也给了他时间观察她身上的薄膜。 他抬起左手,开始召唤火焰,敏感地察觉到了附近的魔法波动,那胶质的薄膜开始缓慢地向着魔法源头的方向流动,像是在警惕即将到来的攻击。 “……都已经有自主意识了吗……” 罗纳德撤去了法术,望着莉莉安半昏迷半清醒的脸,叹道,“莉莉安,你姐姐知道你有这样的天赋吗?” “……什么?” 莉莉安迷迷糊糊地问道。罗纳德让她看了看身上的胶质物:“这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莉莉安眼神迷茫:“没……没见过……这是什么?” “……你也不知道?那就是刚出现的了。” 罗纳德惊讶地看着她——这的确符合雏形幻兽刚成型时的状态,但才一出现就产生了自我意识……是因为受到刚刚那道结界的刺激,所以在险情下爆发了潜力吗? “别担心,这是你的伙伴。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坚持到现在,都是因为有它在保护你。” 罗纳德安慰道,同时也确认了莉莉安没有被结界影响心智的原因—— 具有秘法师天赋的人,比一般人更能抵御精神类魔法的攻击,通常他们只会被比自己更强的精神魔法影响。然而巫骸之卵产生作用的原理是利用低强度高频率的精神魔法不断冲击人的思维,使之发生异变。其本身的强度并不高,所以莉莉安并没有被它影响。 想到这些,罗纳德对莉莉安的获救更有信心了:“莉莉安,坚持住,我们就快到了!” 骑马的速度比步行可快多了,没一会儿的工夫,城门便出现在了前方不远处。城外岗哨上的卫兵已经看到了他们,向城内发出了信号,城内也有骑着马的士兵奔出来迎接了—— “去找医生来!” 罗纳德高声喊道,“莉莉安需要治疗,快!” 第603章 相持 第603章 相持 苏托城堡的废墟上空,乌云已完全散去,阳光洒落下来,照亮了泥泞的地面。 废墟附近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体,全都属于最初进入这里的士兵们。他们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踏入了结界,没过多久便纷纷出现了幻觉,误把身边的同伴当成了敌人。经过一场惨烈的战斗,最终所有人都倒在了这里。 不远处的空地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激战——魔傀化的凯力战斗力得到了极大的加强,尤利娅对他不再有优势,甚至在体力有限的情况下,长时间的作战反倒令她逐渐落入了下风。 魔傀不像稚子有死亡印记这样的弱点,只有完整的龙血结界才能消灭它们,但相应的,它们能够生存的时间极其短暂,通常战斗一段时间后便会崩溃。 虽然在不断承受精神攻击的结界内拖延时间是极为不利的,但尤利娅身上没有携带龙血,无法用龙血结界对付魔傀化的凯力,所以只得靠拖延时间来等待他自然消亡。 不过奇怪的是,两人已经战斗了这么久,凯力却丝毫没有变化——那些常常在长时间战斗后出现在别的魔傀身上的混乱增生或肢体崩解现象,也都没有出现在他身上,甚至他在攻击时还懂得见招拆招,这也完全不像是失去理智的魔傀会有的行为。 是结界的缘故,还是有人暗中做了什么? 虽然每次与凯力的目光相遇都会心如刀割,可尤利娅还是压下了心中的悲痛,强迫自己只专注于战斗本身。 是那家伙吗? 她想到了躲在暗处的唐娜——如果真的是她在控制凯力,那想要改变眼下的局势,只对付凯力是没用的,必须把藏在幕后的唐娜找出来、消灭掉。 这样想着,尤利娅纵身后撤,拉开了和凯力之间的距离,同时运起战气,将它们不断凝聚到体内的某一个点,而后猛然外放—— 淡金色的战气瞬间包裹全身,将尤利娅整个人衬得金光闪闪——她狂化了。 尤利娅的战气修炼方向主要针对的就是精神魔法,她的战意在提升肉.体防御力的同时,也能抵御高强度的精神攻击;同样,她的战气除了能攻击实体,也能将精神魔法具现化,让她能快速找出躲在暗处施法的敌人。 而狂化便是激活这种能力的唯一条件。 当战气化形后,尤利娅的视野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在她的眼中,凯力的身体正被一道暗红色的光包裹着,一条黑色的光线与这层壳一样的红光连在一起,一头接在凯力的头部,另一头则一直延伸到了城堡废墟的高处——很显然,唐娜就躲在那儿。 不过,虽然找到了唐娜的位置,尤利娅却并没有马上调头去对付她,因为她发现凯力身上还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腹部聚着一团极其浓郁的红光,比拳头大一些,形状让她想起了之前在吉尔芬港附近见过的巫骸之卵……巫骸之卵,这个结界正是由它支撑而起的,可那东西怎么会在—— “……”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升起,尤利娅忽然明白凯力为什么会魔傀化了。 只有那些饮下或沾染了死亡之血,却因为意志不够坚定,没能熬过它的腐化的人,才会变成魔傀,同样,死亡之影的追随者们也可能因为意志的崩溃而魔傀化。 然而现在看来,污染凯力的根本就不是死亡之血,而是巫骸之卵——唐娜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迫使凯力吞下了巫骸之卵,这才使他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以前还从未听说过人类吞食巫骸之卵的先例,若不是亲眼所见,尤利娅也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而联想到巫骸之卵的能力,尤利娅猜测凯力刚刚的一系列异常表现也都是由它引起的——巫骸之卵的主人很可能可以通过位于魔傀体内的卵控制它们行动,指挥它们战斗,并通过控制它们的思维,延缓它们自我毁灭的进程。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是不是可以通过毁掉巫骸之卵来中断这种控制? 尤利娅想:就是不知道那样一来,凯力是会直接失去行动能力,还是像其它魔傀一样陷入混乱…… “——嘭!” 就在尤利娅思索对策时,凯力已纵身追了上来,浅白色的战气裹着冥金刀向前斩去,仿佛延长的刀刃,砍在了尤利娅横起的枪杆上,剧烈的撞击震得她虎口发麻。 这把刀对于凯力本人来说长度刚好,但魔傀化的他身高暴涨到了原先的两倍,冥金刀的长度便显得不合适了。为了攻击更加趁手,凯力用战气延长了刀刃,攻击的距离和力道都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而他的攻击手段全部习自凯勒西斯,原本便极有气势,如今更是借着体格优势,将每一击都施展得压迫力十足,尤利娅深知正面对抗对自己不利,但一昧逃避对战局又毫无帮助,一时间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或许是看到凯力始终没能压制住尤利娅,躲在暗处的唐娜先坐不住了。 就在尤利娅再次避开了凯力的攻击时,一丝细微的破空之声在她身后响起,尤利娅立刻向旁侧身想要避开这记偷袭,然而连着凯力的那道黑光忽然闪烁了一下,冥金刀后发先至,斩向了她的落点。 尤利娅临危不乱,枪头向下一压,在刀背上一点一抬,借力腾空而起,避开了这道攻击,然而三发箭矢已然飞至,眼看就要击中仍处在半空中的她—— 战气猛然暴涨了一倍,尤利娅将战意化在体外,生生弹开了这几支箭。而与此同时,她掉转枪头,狠狠刺向了凯力腹部那团红色的光。 没想到尤利娅竟然会攻击这个位置,唐娜连忙命令凯力后退,然而尤利娅并没有放弃——长枪.刺出的同时,几道金色的战气从枪头飞出,化为流矢直冲凯力而去。慌乱中,唐娜只顾着操纵凯力避开攻击,压根没去想尤利娅这一连串攻击到底是碰巧为之还是真的察觉了什么,自然也没注意到尤利娅刻意压低了存在感的偷袭—— 就在金色的战气冲向凯力的同时,一道隐去了存在的战气绕向了城堡废墟的阴影中,并循着链接凯力的黑光找到了躲在那里的弓箭手。 当唐娜察觉到危险将至时,泛着金色的长枪已经刺穿了她的胸口。惨叫声中,她被龙血结界引发的爆炸震飞了出去,并在落地后连滚带爬地逃向了远处—— “不,不可能!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唐娜以为是刚才的偷袭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懊恼全都写在了脸上,“不对!你是怎么上来的?” 明明前一秒她还在追击凯力,怎么下一刻便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唐娜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而尤利娅也没有留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 此时此刻,没了唐娜的控制,下方空地上的凯力呆站在原地,任由那几道金色的战气围在身边,构成了一座金光构成的牢笼,将他困在其中。 而尤利娅本人则敞开了手脚对付不断逃窜的唐娜——废墟上空间狭小,唐娜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意识到尤利娅一点都没受到结界影响,想要控制她是不可能的,唐娜连忙跳下了废墟,跑到了空间更为广阔的场地上。 “真厉害啊……怪不得那位皇帝如此器重你,” 唐娜避开了尤利娅劈来的攻击,故意刺激她道,“可是再厉害又能怎么样?你弟弟还不是变成了这副恶心的模样!”说着,她发出了一连串尖利的笑声,脸上的表情也极尽嘲讽。 “……” 尤利娅没有理会这些废话,依然紧追在她的身后,然而唐娜却没有罢休,继续说道:“其实你何必这么在意他?既然他害死了你的弟弟妹妹,就应该要受到惩罚,他会有今天这样的下场,也只能说是自作自受,不是吗?” “所以你就是利用他对他们的愧疚控制了他?” 尤利娅的攻击接二连三地落向唐娜,可惜在平坦的广场上,唐娜很快便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又能怪谁呢?谁让他有这样一个致命的弱点,还被我发现了呢?哈哈哈……” “被发现……” 尤利娅想起了当初在港口遭遇巫骸之卵时,凯力被困在幻觉中,脸色一片苍白的样子,原来就是那时候,他心中久未愈合的创伤被那心怀不轨的稚子发现了…… 确实……那时他便把自己困住了,可她怎么就没发现呢?尤利娅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她想,如果那时候她有认真地开导他,帮他解开这个心结,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 只是如今一切都已无可挽回,再想这些已经太晚了。 “……他杀了我哥哥,我又怎么会让他好过呢?” 唐娜冷笑着说道, “凡是他在意的,我都要一一毁掉,而且是在他的眼前,让他亲眼看着这一切毁于一旦! “他不是疼爱妹妹吗?那我就抓来他妹妹,把她折磨得半死不活再让他看;他想要保护亲人?那我就让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妹妹!哈哈哈……你瞧,只是这么简单的两步,他居然就崩溃了……” 一想到哥哥大仇得报,唐娜笑得快意极了,而听着她的描述,尤利娅的仇恨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你简直该死!” 一道金光闪过,刚刚还追在后方的她突然出现在了唐娜的正前方,唐娜一个躲闪不及,再一次被长枪捅了个对穿,爆炸声中,唐娜尖叫着挣脱了枪身,同时朝着尤利娅连射数箭: “该死,该死!你怎么做到的?这不可能!” 她挣扎着逃向了远处,一边大喊着,“你杀不死我的!死女人!而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弱点!你心底最大的恐惧,那就是……” “你废话太多了。” 尤利娅再一次凭空出现在了唐娜的面前,而唐娜这一次早有准备,她惊恐万分的脸上挂着扭曲的笑容,不知何时捏在手中的传送宝石开始发光:“哈哈哈哈!你以为我会继续留在这里吗?蠢货,我只是——” 传送宝石应声而碎,化成齑粉落向地面。 “我说过了——” 尤利娅冷冷地盯着她惊愕的脸,“你的废话,实在是太多了。” 第604章 全力 第604章 全力 “这怎么……可能?” 再一次被长枪贯穿胸口,甚至被枪头挑得双脚离地,唐娜顾不上从胸口处传来的剧痛,挣扎着想要张弓射击,然而尤利娅这一次没再给她逃脱的机会。 金色的战气如有生命一般卷上了唐娜的手腕,将她的两只手分别拉向了两旁,唐娜这才注意到,不知从何时起,周围竟已到处是流淌的金光了—— 是龙血吗? 唐娜惊恐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不,不是龙血,如果是的话,此刻她的全身都会像胸口处的血肉一样,在龙血的净化下化为灰烬。 那些金光是战气!可战气怎么可能做到这个程度? 被控制了行动的唐娜内心慌乱不已——虽然体内的死亡之血正不断地治愈着她的伤口,可她很清楚,尤利娅的枪头上有龙血结界,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寻找死亡印记的位置,尤利娅迟早能用这把枪结果了她。 “让我来看看,你的死亡印记在哪……” 担心什么来什么,听到尤利娅冰冷的话语,唐娜尖叫道:“不!别过来!” “不过去?也行……你也可以自己告诉我它的位置。” 尤利娅站在原地没动,但从她身上溢出的战气就如同她的手臂,蜿蜒向前,直指唐娜的身体—— “……别,别过来!” 唐娜不死心地挣扎着,想要摆脱刺穿了她的长枪,然而她一旦后撤,裸露在外的枪头便又会接触到她的身体,引发剧烈的爆炸,“啊啊……好疼!好疼啊!!” 她痛苦地哀嚎着,想要逃走却又做不到。眼看着战气已经攀上了身体,她竟然吓哭了:“不……不不不!别过来,别碰我!” 战气化为金色的火焰,燃去了她的外衣,滚烫的烈焰中,唐娜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啊——!!放……放过我!求你了!啊啊啊!” “这就受不了了?” 尤利娅没有理会她的哀嚎,而是继续操纵战气烧去她剩下的衣服,同时寻找死亡印记的位置,“你不是很喜欢折磨人吗?这些年被你们兄妹俩活活烧死的人可不在少数。现在不过是让你体验一下你曾对无辜者施加的痛苦罢了,你有什么好抱怨的?” 说着,她拔出了长枪,绕步向唐娜的身后走去。 此时,来自四面八方的战气如绳索般栓紧了唐娜的四肢,将她吊在了半空中,而那些化为火焰的战气,已然将她的衣物尽数烧去。黑色的雾气激烈地翻腾,不断治愈着她被灼伤的皮肤,以及胸口处可怖的伤口,然而伤势的愈合并没有让唐娜安心,眼看着尤利娅转到了自己身后,她激烈地挣扎起来,企图从战气的捆绑中逃脱—— “原来如此。” 尤利娅一眼便瞧见了她后腰上的黑色印记。 意识到死期将近,唐娜几乎要崩溃了,她哭喊着乞求尤利娅放过自己,而尤利娅只觉得她恶心。 “就这样杀了你已经算便宜你了,” 她举起了手中的枪,“你应该庆幸,我不喜欢拖泥带水。” “不!我不要死!” 唐娜尖叫着想要控制凯力来帮自己,然而巫骸之卵仿佛消失了一般,她竟感知不到它的存在了——“不!不!” 她最后的希冀也落空了—— 尤利娅的长枪稳稳地刺入了死亡之印,龙血结界顿时爆发出剧烈的金光,爆炸声中混杂着绝望的尖叫,随着黑色的印记化为灰烬,蒸腾的黑雾也渐渐消失无踪。 嚣张跋扈的稚子倒在了地上,化为了一具不会动的尸体,尤利娅望着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向了不远处的凯力。 巫骸之卵当然没有消失,它还在凯力的腹中,只是链接它与唐娜的魔法被尤利娅的战意领域消解了。 是的,战意领域。 与骑士和剑士不同,战士的进阶能力只有韧化和狂化两个方向,而且并不需要二选一,而是可以根据不同的战况选择使用哪种能力。其中韧化会降低战士的敏捷和反应速度,提升大量防御力;狂化则以透支体力以及丧失一部分理智为代价,大幅度提升战士的力量和速度,同时降低他们的痛觉。 尤利娅的老师帕恩常年带兵打仗,对不可控的狂化的态度非常谨慎,他本人主攻的也是韧化方向,尤利娅从他那儿学到了不少有关韧化的技巧;而她当年和莱莫瑞恩一起从密道逃离皇宫时,又曾以凯勒西斯为参照,学习过他的战斗方式,她的狂化就是那时从凯勒西斯身上学到的。 不过,除了这两位战士,尤利娅还跟着几位大师学习过剑术,甚至为了对抗精神攻击,她还请教过几位秘法大师。在不断的训练中,她渐渐摸索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并在不久前领悟了“领域”这一独特的进阶能力。 一直以来,受制于韧化与狂化对精神的负面影响,战士们难以施展需要高精神强度才能掌握的领域类技能,而尤利娅因为专攻精神抗性,比一般战士更能抵抗战斗所带来的精神削弱,因而在经过了长时间的努力后,她最终突破了这道障碍,踏入了前人未能走进的崭新领域。 她成功地撑起了属于自己的战意领域,在这片区域内,她可以免疫一切精神攻击,自由控制狂化的程度,还能更加随心所欲地操纵战气,甚至只要她想,便可以瞬间移动到她所释放出的任何一道战气所在的地方。 不过,这道领域消耗的精力与体力是巨大的,它的本质和狂化一样,都是在透支战士的力量和生命。所以尤利娅必须速战速决,在战意领域消失之前解决凯力,以防再生意外。 而此时,失去唐娜控制的凯力已变得愈发暴躁起来——虽然他体内的巫骸之卵受到了尤利娅战意领域的压制,但它依然散发着极为混乱的气息,这股邪恶的力量进一步催化了腐蚀,使凯力在意志全失的状态下迎来了二次变异。 那是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尤利娅一边朝前走去,一边看着不久前还唤她作姐姐的那个人在自己的眼前低吼、挣扎,不断地变换形态,渐渐变成了比之前还要可怕的怪物——他的头部被突出的骨刺和肉团淹没了,看不到眼睛,也看不到任何和他本人还相像的地方,包括他手中的那柄冥金刀,虽然仍握在“手”中,可刀刃已经被粘稠的血肉包裹了,变成了更加巨大、可怖的模样。 暗红色的光仍在他的体内,尤利娅可以看到巫骸之卵的具体位置。虽然不知道破坏掉它是不是就可以阻止凯力,但她打算先试试看。 “……我们又有好久没有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了……” 她抬起头朝咆哮中的凯力望去,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她的话,只是温声道,“……以前总觉得时间还很多,总觉得手头在做的事更重要,所以每次你来找我比试,我总是推说下次…… “抱歉,我老是对你食言……但这一次不会了。” 她朝他笑了笑,手中的长枪开始发光,察觉到危险的凯力停止了吼叫,低头朝尤利娅看去—— “这一次,我会竭尽全力。” 红发在风中扬起又落下,长枪携起一串流动的金光,与裹着黑雾的冥金刀撞在了一起,发出沉闷的巨响。 虽然头脑一片混沌,只是凭本能战斗,可凯力还是使用出了他从凯勒西斯那儿学来的刀法——这些年来,他坚信勤能补拙,从未中断过训练,凯勒西斯教他的招式已在日复一日的苦练中与他融为一体,哪怕他忘了一切,也仍然能下意识地将之施展出来。 他已经完全不像他了。 但在和他的战斗中,尤利娅仿佛又找回了一点弟弟存在的证据;每当刀光闪过时,她也总会幻想藏在刀刃后的那张面孔,会是他熟悉的脸。 但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尤利娅的脸上露出了疲惫的微笑,她举起长枪,将领域内的战气集聚一身,准备向凯力发起最后一击,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凯力凭着本能向后撤了一步,也摆出了进攻的姿势—— 那是凯勒西斯教给他的最后一招。 “这是孤注一掷的招式。” 他当时这样对凯力介绍它,“此招一出,要么杀死对方,要么力竭被对方反杀。” 所以他几乎没用过它,也嘱咐凯力不要轻易用它。 只不过这些嘱咐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魔傀不会轻易被杀,但尤利娅的命只有一条,她应该避开这一击,再寻找合适的机会下手。然而她没有这样做。 持续的战斗已耗去了她太多力量,她体内的战气也已经所剩无几了,再拖延下去,只会不断削弱她所能做出的最后一击,所以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孤注一掷吗……” 望着平举长刀的凯力,尤利娅笑了笑,摆出了和他相同的姿势,只不过她举着的武器,是枪。 凯勒西斯虽然不是她名义上的老师,但她却从他留下的幻影中学到了很多,比如…… 孤注一掷的时刻,用孤注一掷的招式最合适。 “尤利娅!” 罗纳德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那两人冲向对方。 金色的流光与黑色的雾气撞在一处,发出了一声气势磅礴的巨响,两种色彩彼此混杂交织,凝结成一团不断膨胀的球,而紧接着,球体表面猛然迸发出万丈光芒,裹挟着飓风奔涌而出,几乎掀翻了周围的一切—— “尤利娅……尤利娅!” 尘土飞扬中,罗纳德似乎看到一大一小两个静止的身影就在不远处,他再也按捺不住,顶着风沙冲了上去,“你还好吗?尤利娅!” 净化术接二连三地落向周围,他终于将附近的能见度又提高了一些,但这还不够。尤利娅的身影依然笼罩在飞扬的尘埃中,只能勉强看出轮廓。 罗纳德举起法杖,在前方召唤了一片滚动的风墙,这一下总算有了效果,他也终于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金色的长枪贯穿了魔傀的腹部,剧烈的爆炸使得那里出现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黑色的冥金刀就落在尤利娅的身侧,贴着她的身体,刀尖深深地嵌进了地面。 魔傀低着头一动不动,尤利娅则喘息着,垂下的红发间,依稀可见红色的血迹遍布脸颊与肩头。 “尤利娅,你受伤了?” 罗纳德催动着飞翔术滑到了她身边,正要俯身去扶她,却见她主动抬起了头:“我没事……” 她朝他笑了笑,罗纳德只感到一阵晕眩—— “你的眼睛……” 第605章 守护 第605章 守护 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从尤利娅的额头一直向下延伸到了左脸颊,刚好穿过了她的左眼。 这不是被刀砍中的伤。她是被对方斩出的战气割伤了,伤口很深,若非在最后一刻奋力避开了刀刃,她被斩碎的就不止是这只眼珠了。 “……我给你止血,” 罗纳德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了药箱,手抖得用了好几下才打开盖子。 “没事的……” 他声音有些颤抖,像是说给尤利娅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只要人没事就好,只要人还活着……” “……” 尤利娅看着他,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些许讽刺。 罗纳德微微一怔,忽然想到还有件重要的事似乎被忽略了—— “凯力呢?” “……” 尤利娅没有说话,只是将好着的那只眼转向了前方,顺着她的目光,罗纳德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了跪在一旁、低垂着头的魔傀——他的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把冥金刀。 怎么会…… 罗纳德的心更痛了,他转过身来挪了挪位置,用身体挡住了尤利娅的视线,一边取出绷带帮她包扎—— “莉莉安已经安全了!” 他在脑内搜索着那些称得上是好消息的事,将它们说给尤利娅听,“她精神很好,到了城里还吃了些东西,医生说她只要静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健康。还有,耶萨塔的人也快到了,到时候我会让他们来这儿回收巫骸之卵,你知道那东西在哪吧?它……” “在凯力的胃里,” 尤利娅平静地答道,“刚刚已经被我净化了。” “……” 罗纳德呼吸一滞,“尤利娅……” “等耶萨塔的人来了,你帮我和他们说说,让他们帮帮忙吧,” 尤利娅抬起右眼看向罗纳德,轻声道,“我想好好帮我弟弟下葬……但他现在这个样子,不太合适……” “我会的……” 罗纳德忍住鼻酸的感觉,仔细地将绷带一圈圈缠到尤利娅的头上,又小心地打了个结,“伤口只简单做了包扎,回去还要让医生再仔细处理一下才行……” “嗯,谢谢了。” 尤利娅闭上了眼睛,轻声说道。 力量透支的疲惫感扑面而来,战意领域正在逐渐消失。金色的流光在阳光下化为了虚无,笼罩着这片土地的黑色结界也已不复存在,一切都结束了。 …… 真的结束了吗? “嗖——” “小心!” 罗纳德一把推开了尤利娅,接着便感到肩头挨了一记重击——一支羽箭刺中了他的肩甲,在上面留下了一小块凹陷,但好在没有刺穿它。 “罗纳德!?” “打到肩甲了,我没事!” 罗纳德立刻撑开了魔法盾,带着尤利娅向箭矢飞来的相反方向使用了传送术,“这里还有敌人!” “是唐娜?但我明明已经杀了她……” 两人同时朝唐娜的方向看去,只见她歪歪斜斜地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两眼上翻,腹部的大洞旁还吊着几根断了的肠子,怎么看都应该死透了。可就是这么个死人,这会儿正费劲地拉开手里的弓,准备再朝他们射击。 “是驭使亡灵!这里还有人在控制她的尸体!” 罗纳德立刻判断出了问题所在,眼见唐娜还想再攻击,他举起法杖,在她脚下召唤了一片熔岩之池。 灼热的岩浆点燃了烈焰,吞没了唐娜的残躯,将她彻底化为了灰烬。尤利娅强撑着疲惫之躯,将战气凝聚于双目,果然找到了操控唐娜者的藏身之处。 “在那儿!” 远处的山坡顶上,废墟的最高处,一位身材高挑、穿着白色短裙的红发少女正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望着尤利娅和罗纳德。 她看上去有十七八岁,一头红发似火一般,扎成一对高高的马尾垂在身后。不知是受了伤,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她身上所有裸露在外的部分全都缠满了白色的绷带——手臂、小腿还有脖子,同时一团古怪的黑雾聚在她的身后,缓慢地涌动着,不知隐藏了什么在里面。 “这也是死亡之影的手下,小心她背后的黑雾!” 罗纳德小声提醒道,尤利娅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握紧了长枪。见他们如此谨慎,那少女忽然笑了:“你们不用这么紧张,我这次只是来看热闹的,并不打算和你们打架。” “你是什么人?” 尤利娅上前一步,高声喝道。虽然身体已近极限,但她不能在敌人面前退缩。 “初次见面,我是梅洛茜。” 女孩笑眯眯地说道,“你就是尤利娅·泰勒吧?我经常听爸爸提起你。他总是夸你了不起,坦白说,我早就想见见你了。” “梅洛茜……?” “你听过我的名字吗?” 梅洛茜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其实我们之前差一点就见到对方了,就在这里,就在这座城堡还没塌之前,你还记得吗?” “你就是那个梅洛茜?” 尤利娅的脸色白得可怕,她死死盯着远处的梅洛茜,突然高声质问道,“科尔那混蛋在哪儿?” 她甚至顾不上去想梅洛茜为什么突然长大了,一想起科尔还苟延残喘地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她的仇恨便如烈火般燃起—— “我知道他没死!他和你一起逃了,既然你在这里,那他是不是……” “没有哦。”梅洛茜笑着打断了她,“爸爸有其它的事要做,这次没有和我一起来。但要我说,他真应该来看看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得更开心了,“兄弟姐妹自相残杀,这种戏码真是放到什么时候都不会过时。唐娜虽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她做的这出戏实在是有意思,不枉我大老远地跑来观战。” “你也该死!” 尤利娅咬牙道。她纵身一跃,提着长枪便冲向了梅洛茜,罗纳德担心极了,一边手忙脚乱地往她身上套盾,一边紧追了上去,然而不等尤利娅跑出太远,忽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携着重武器破空的声音,直奔她的要害而去。 “啧!” 尤利娅立刻向旁一跃,避开了对方的偷袭,只听一声巨响,她刚刚所站的地方被一柄沉重的大剑斩出了一道裂痕,地面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尤利娅只觉一股强大的冲击力从脚下传来,不得不连着后跳了数下,才卸去了这股力道,重新稳住身形。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重重地落在了大剑旁,抬手将它从地上拔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重甲,脸上戴着一个沉重的、遮住了口鼻的金属面罩,然而就算只能看清半张脸,尤利娅依然一眼便认出了他—— “……老……师?” 她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无论身形还是面貌,全都和帕恩一模一样,这分明就是帕恩·卡尔索斯!只是…… 只是他肤色铁青,目光空洞,很显然站在这里的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了。 “戏看完了,我们也该走了——” 站在高处的梅洛茜忽然出声了,“回来吧,帕恩。不要管他们了,我们离开这儿。” “等等!” 眼见帕恩转身欲走,尤利娅一个纵身便要追上去,然而帕恩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掂起重剑向后劈出了一道剑气,便逼得气力尽失的尤利娅连退了好几步。 “尤利娅!” 罗纳德冲到了她身后,将脚步不稳的她扶在了怀里,尤利娅不甘心地朝远处看去:“可是老师他——” 一个人都没有。 刚刚还站着梅洛茜的地方,此时已空空如也,仿佛刚刚他们看到的只是幻觉。 “他们走了……” “你看到了吧?那是老师!” 尤利娅紧紧抓着罗纳德的胳膊,后者苦涩地回望着她,点了点头:“但姐夫他应该已经……” 科塔斯沦陷后,人们没有找到帕恩·卡尔索斯的尸体。 他们原以为他和其他守城的士兵们一样,在魔法的火焰中化为灰烬了,然而现在看来,事情并不是这样…… “死亡之影把他带走了……” 尤利娅痛苦地跌坐在了地上,她今天已经承受了太多,多到她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可是为什么?”她压低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为什么他们连最后的安宁都不肯留给他?” 眼泪混着血水流淌而下。 “为什么我总是保护不了他们?” 她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我弟弟死了,罗纳德……我明明答应了妈妈要保护好他的,我应该做到的!可是我又食言了……” “尤利娅……” “我总在想,我总是很害怕……罗纳德,我害怕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别乱想,这怎么能怪你呢……” “可我身边的人总是不断地出事,这简直就像是诅咒!” 尤利娅难过地摇头,“好像只要接近我就会遭遇不幸一样……”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弱点,我知道你心底最大的恐惧—— ‘你怕的不仅仅是身边人的离去,更怕使他们离去的罪魁祸首是你!’ 唐娜对尤利娅的了解来自于对她灵魂的窥探,所以即便没有把话说完,尤利娅也很清楚她想要说什么。 她看到了尤利娅内心深处的迷茫和恐慌,也曾想利用它来对付她。 尤利娅当然不会如她所愿。 只是,虽然她可以凭借坚定的意志守住心神,可这份自我怀疑却是真实地存在于她的内心深处,平时她会把它压在心底,不让任何人察觉,可今天,在经历了一连串的打击之后,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将它暴露在了阳光下,暴露在了信赖的人面前。 罗纳德望着痛苦自责的尤利娅,缓缓抬起手,将她小心地抱在了怀里—— “尤利娅……” 他认真地说道,“我也,失去了很多亲人……事实上,有很多人都像你我一样,正经历着这样的痛苦—— “我们的世界正处于动乱之中,在死亡之影被消灭之前,任何人都无法保证自己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一生。 “如果有谁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最后只剩下了他自己,这并不能说明人们的死与他有关,只能说明他比其他人更幸运——幸运地在这乱世之中活了下来。 “而幸运并不是罪过。” 他举起法杖,朝天空射出了一道明亮的绿光——看到这道光,守在外围的苏托驻军便知道这里安全了。 “并非所有拼尽全力去做的事都能成功,但你守护家人的努力绝没有白费——你再一次救下了莉莉安,将她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又怎么能说自己‘总是保护不了他们’呢? “你要记住,遇难者的死从来都不是幸存者的错,加害者才是有罪的。而我们之所以不断遭受苦难,罪魁祸首正是将这片大陆带入混乱与绝望,妄图毁灭整个世界的死亡之影。” “死亡之影……” 尤利娅渐渐冷静了下来,低声重复道,“你说得对,是死亡之影……” 她抬起头来看向罗纳德,仅剩的那只眼中燃起了火光,“是死亡之影导致了这一切,是它所统御的贪婪与邪念令世界陷入了疯狂,如果不能阻止它,便还会有更多的无辜者枉死;只有将它彻底消灭,让这个世界恢复正常,才能真正地保护我身边重要的人。” 第606章 探查 第606章 探查 四周一片昏暗,似有浓雾环绕,唯有手中的光源照亮了眼前一隅——这是哪? 脚步向前踏去,却没有明显的踩在地上的感觉,浓雾的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出现了,巨大的、方形的阴影,悬挂在高处。 雾气渐渐散去,它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幅画。一幅肖像画。 塞西大帝头戴王冠、手持权杖,正从画中望向画外,紫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站在画前的人。 “我要进去!”那人说道。 “那便进来。”塞西回答。 “可我要怎么做?” “怎么做?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画像上的塞西站了起来,他将身后的椅子拖到一旁,然后走向了画面深处,打开了宫殿墙上的一扇门。 从门内涌出了耀眼的金光,照得人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一片光明中,依稀能看到两个黑发的青年正站在一幅巨大的画作前。画作的前后左右空无一物,就这样毫无支撑地悬在半空之中,然而当那名有着紫色眼睛的青年将手放到画上时,所有的一切忽然全都消失了。 “……” 梦境如潮水般褪去,艾达缓缓睁开了眼,入目是垂下的床幔,还有小夜灯柔和的光。 她怔了片刻,才慢慢想起来自己正躺在卧室里——没有塞西,也没有那幅画。这里是克拉迪法的皇宫。 是因为白天时想得太多,所以才梦到了那幅画吗? 艾达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朝窗外看去——天色蒙蒙亮,太阳就快要升起来了。 门外的走廊一片寂静,此时躺下还能再睡一会儿,可想到今天要做的事,艾达没了睡意,最后还是从床上爬起来了。 一整个上午,艾达都待在房间里捣鼓自己的事情,一会儿练习柔杖,一会儿又坐在桌前看起了侍从的书籍。由于没有拉上窗帘,路过窗口的人都能看到她做了什么,而这也让那些对她异常关注的人渐渐失去了窥探的兴趣。 不过,艾达当然没有把时间全都用在这些事上。事实上,当她坐到桌边时,也顺势张开了隔音结界——借着读书为掩护,她悄悄地与夜鹰的几位负责人挨个联络了一遍。 为了对抗艾莉拉,站在死亡之影对立面的人们临时结成了盟友,各大势力都在利用各自的优势,尽可能为讨伐月光岛提供帮助。 夜鹰因为成员遍及大陆各地,方便调动,所以被交予了铲除各地沉睡稚子的重任。作为夜鹰的首领,艾达不能亲自监督任务进度,心中总归有些不安,所以只要一有机会,她便会联络朱利安和维拉妮卡,细细询问各地隐藏稚子的清剿情况。 这回她得到的都是些好消息——和刚开始毫无章法地行动不同,经过一段时间的实践,夜鹰积累了不少搜寻藏匿点的经验,行动时也更有计划和针对性了。他们在大陆各地找到了多处稚子的藏匿点,并利用龙血结界铲除了这些潜在的威胁。虽然不见得能赶在耶萨塔解决封界门之前消灭所有的稚子,但把他们的数量压制到一个可控的范围,还是有希望的。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近晌午,艾达看了一眼屋内的座钟,起身离开了房间,并顺着走廊来到了楼梯旁,在卫兵的眼皮底下踏上了楼。 在莱莫瑞恩的准许下,艾达可以自由地在宫中行走,甚至很多只有皇帝才能进入的地方,只要莱莫瑞恩没有特别嘱咐过,卫兵也不会阻拦她进去。 他的书房也是一样。 莱莫瑞恩的书房门外有一个类似走廊的空间,它的一头是墙,另一头是通往大厅的门——这间大厅被前来觐见的大臣们当作等候室使用。当皇帝在书房内逐个接见他们时,书房的门会被关上,但通往大厅的门则开着,让那些有紧急情况要汇报的人可以越过等候者们直接去往书房门口,将消息通知给皇帝。 这扇门的两侧有卫兵守着,若非紧急情况,没得到皇帝准许的人都会被他们拦在门外,但艾达是个例外。 她可以畅通无阻地通过这扇门,直接前往书房。至于莱莫瑞恩不在的时候……他都不在这里,艾达自然也不会来这儿找他,所以卫兵们也已经习惯了对她的出入视而不见。 此时已近中午,按以往的惯例,莱莫瑞恩上午的工作应该已经结束了。 艾达观察了许多天,差不多摸清了他的工作习惯——除非当天的工作被拖延到了下午,或是当天还有别的安排,否则莱莫瑞恩完成上午的工作后通常不会立刻离开房间去吃午饭,而是会在书房中继续待上一个小时左右,再从正门离开。 至于他这段时间在做什么,人们有着各种各样的说法。有人说他是在工作,也有人说他是在房间内小憩——工作了一上午,确实需要休息,而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从不在这个时间段会客——每当这个时候,通往大厅的门都会被关上,门口的卫兵也会婉拒所有觐见请求。 艾达今天是特地挑了这个时间来的。 她远远跟在来换班的卫兵身后,和他们前后脚走进了大厅——按照惯例,他们会在换完班之后将大厅的门关闭,果然,艾达一踏进大厅,就看到刚刚交接完的两名卫兵打算关门。 “等等,陛下出去了吗?” 眼看门关了一半,她连忙出声打断了他们。 “弗雷亚小姐?” 卫兵们没想到这个时间还会有人来,关门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您是来见陛下的?” “嗯,他还在里面吗?” 艾达自然地问道。卫兵们面面相觑,答得有些犹豫:“在是在,只是……陛下交代过,这个时间段他不见任何人。” “诶?” 艾达表现得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她惊讶道,“可我是看到大臣们都离开了,想着他已经结束工作了才过来的——他是在休息吗?” “我们也不知道陛下在做什么……” “不然你们帮我通报一下?这会儿他刚结束办公,应该还没那么快休息,我有事想和他说……” “这恐怕不行,我们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进去打扰陛下……” 卫兵遗憾地说道,“啊——不过您放心,里面只有陛下一个人!” 怕艾达多想,他连忙又补充道。这下周围的人全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是真的!”他们纷纷为皇帝作证,表示里面绝对没有别的女人。 “我没有怀疑他的意思……” 艾达哭笑不得,连忙打断了他们,“既然他还在里面,那我就在这儿等他一会儿好了——你们知不知道,他一般会在里面待多久?” “这个么……” 一名卫兵想了想回答,“大概半个多小时?” 另一个卫兵插嘴道:“也不一定,有时候也会比较久,上次我守门的时候他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呢。” “对哦,也有比较久的时候。” “要不然您还是先回去吧,” 卫兵们对艾达劝道,“陛下还不知道要在里面待多久呢——等他出来了,我们会把您来过的事告诉他的。” 艾达摇了摇头:“没关系,我就在这儿等他好了。” 说着,她走到一旁的沙发边坐下,又拿出了一本书翻看起来。卫兵们对此也不好多说什么——已经完成了交接的两人默默退了下去,留守的人则转身关上了通往书房的门,又分站到了门的两边。 大厅内安静下来了。 艾达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书,时不时翻上一页,似乎书里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在吸引着她读下去。见状卫兵们也不再继续关注她,而是把重心放在了大厅的门口,以及身后的动静上。 不过,艾达来这里可不只是为了找莱莫瑞恩,她对手里的书也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事实上,她根本没有在看书,而是一心关注着印在她左眼中的另一片视野——属于测距眼的视野。 不知何时起,一直挂在她手腕上的测距眼不见了,只余下一条松着锁扣的挂链还连在腕带上…… 艾达的这枚测距眼是会隐形的。 早在她跟着换班的卫兵走向书房时,便已经将它从锁扣上取了下来。她驭使着它隐去身形,让它紧跟在卫兵们的身边,因为她知道卫兵换班之前大厅的门肯定还开着,而这是让测距眼进入走廊的大好机会。 她成功了。现在测距眼已经在走廊里了。艾达可以透过它清楚地观察到那里的情况,也能听到附近的声音。 书房的门是关着的。借助测距眼的测量功能,艾达能够探查到门锁内部结构的位置,并由此分析出它的状态——门被反锁了。很显然,守在走廊外的卫兵还不足以让莱莫瑞恩放心。 艾达仔细倾听门内的声音,里面一片安静,既没有书写声,也没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莱莫瑞恩没有在里面办公。 那他是在休息吗? 书房的墙壁内嵌有魔法屏蔽法阵,测距眼无法透过它探查里面的情况,只能听到里面发出的声音。但比起不能和外物交互的天空之眼,它毕竟是真实存在的物体,监视监听并非它全部的能力。 艾达犹豫了一下,将测距眼开到门边,操纵着它轻轻撞向了门板——金属与门碰在一起,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咣”。 两个卫兵都听到了这个声音,但因为里面有人,他们只以为这是莱莫瑞恩弄出的声响,所以并没有特别在意。不过,就连站在走廊外的他们都能听到这声音,莱莫瑞恩也应该能察觉到它才对。 然而书房里依然一片安静。 真的是睡着了吗? 艾达垂着眼,又将书翻过一页——以他的警觉性,不该察觉不到的…… 她一边想着,一边将测距眼撤离了门边。 它的能力有限,已经探查不到更多的东西了。不过艾达并不贪心,能查到目前这些信息,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轻轻舒出一口气,艾达调转了测距眼的方向,开始观察起走廊内的环境。 走廊的墙角夹着非常古旧的纤维,很显然多年前这里曾铺设过地毯。但当亚德里恩继承皇位后,这位多疑的皇帝每天疑神疑鬼,总是认为有人在门口偷听,于是命人将宫里的地毯全都拆掉了。 穆里尔继位后恢复了一些铺设地毯的区域,但办公区全都维持了原样,其中也包括这道走廊和外面的大厅。 走廊的墙上挂着一些画作,尺寸都不大,多是一些风景画。艾达看着它们,不由想起了在回忆里看到的那幅塞西的肖像画——克拉迪法皇宫中肯定不会再悬挂约米希尔领袖的肖像,但那幅画被搬到哪去了?又是谁把它搬走的呢? 艾达想,瑟莱提安搬走它的可能性最大。如果那幅画和约米希尔宝库关系密切,那他必然会把它藏在他认为安全的地方。 那么问题来了,对于克拉迪法皇帝来说,什么地方才最安全? 如果她是瑟莱提安,又会把它藏在哪呢? “咯吱——” 就在她沉浸在思考中时,书房内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响——莱莫瑞恩有动静了! 第607章 相处 第607章 相处 书房里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一些类似物品碰撞的声音,又过了一小会儿,脚步声开始朝着门口走来,艾达立刻把测距眼往天花板的方向又挪了挪。 门被打开了。莱莫瑞恩从里面走了出来。 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艾达看到他从屋里出来后又在门口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转身把门锁上,朝大厅走去。 她连忙操纵着测距眼追了上去,跟在他身后离开了走廊。 “陛下,弗雷亚小姐来了。” 卫兵低声提醒道。莱莫瑞恩这时已经看到了坐在大厅中的艾达,不由微微一怔:“你怎么过来了?” 艾达把书合上放在一旁,抬起头朝他笑道:“当然是来找你啊。” 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目光柔和又清澈,光是看到都会令人心情变好。 莱莫瑞恩看着她坐在阳光里的样子,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伴随着心跳涌动着,似要从胸口冲出去—— 但这不合适。 眸光微烁间,他压下了心底的悸动,状若平常地朝她走去:“等了很久吗?” “没有,我才刚看了一会儿书,你就出来了。” 艾达站起身来转向他,“在忙什么?” 她随口问道。目光似无意般滑过了他的袖口——果然如她所料,那上面蹭了些许浅色的灰,虽然不多,但印在黑色的衣料上还是很明显。 “有点累,所以睡了一会儿。” 莱莫瑞恩答得极为自然,艾达像是信了:“你最近太劳累了,要多注意身体。” “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话间,莱莫瑞恩已经来到了艾达面前,因为离得近了,而他又比她高出许多,艾达得仰起头来才能看到他的脸—— 除了有些憔悴,莱莫瑞恩和他们初见时没有太大变化,就连那双黑色的眼睛都和当初一样,看不清有多少东西被他藏在了眼底——他眉眼是美的,眼神却总让人捉摸不透,就像现在这样。 见他垂眸看来,艾达忽然有些分神,思绪飘向了一些与正题无关的事,她原本还在想他隐瞒了什么,会不会和宝库有关,下一秒却又开始疑惑:明明她已经长高了许多,怎么还是和他的个头差了这么多? 莱莫瑞恩看着她天蓝色的眼中莫名浮起一丝迷茫,平日里总能从她眼中读到的冷静清醒与微妙的距离感也在这一瞬淡化了许多,原本已压入眼底的情绪又开始疯狂涌动。 他叹了口气,忽然俯身在她唇上轻轻一点:“在想什么?” “……” 温柔的触感还未褪去,他又在离她极近的地方开了口,低语声夹杂着温热的气息落在耳畔,撩拨得人心底发痒。 艾达差点忘了怎么呼吸,使劲儿缓了缓才回过神来—— “旁边还有人呢!”她小声埋怨道。 莱莫瑞恩笑了:“这皇宫里到处都是人。” “瞎说,明明……” 艾达下意识想反驳,却又意识到不对——这时候不管举出什么例子,都好像是在要求对方换个地方继续。 果然,莱莫瑞恩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怎么不继续说了?” “……” 艾达别开脸不去看他,“我都饿了,你不去吃饭吗?” 莱莫瑞恩笑着看她脸上升起的红晕,想了想还是按住了继续招惹她的念头:“……走吧,我们去餐厅,那边比较安静,顺便我也听听你的来意。” 餐厅离书房不远,也不大,厅内只摆了一张餐桌——这是皇帝自己用餐的地方。 和历任国王都有多名子女的克萨约尔不同,克拉迪法自建国以来,手足相残的“习俗”一代传一代,无论哪一任皇帝留下的子嗣都不多,像克萨约尔那样一大家人聚在一起吃饭的日常情景在这里也几乎没有出现过。 在长桌旁坐下时,看着偌大一张桌子旁边只坐了他们两个人,艾达忽然意识到莱莫瑞恩身边也没剩什么亲人了——和他有血缘关系的近亲,似乎就只有卡特琳娜还活着,而她也已经远离了皇室的权力中心,离开了他。 就像克萨约尔只剩下了洛安伊斯和里欧拉,克拉迪法在皇室延续上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只是莱莫瑞恩和卡特琳娜表现得太好了——在他们的身上,能看到强大的力量和蓬勃的生命力,就像如今的克拉迪法:国家富强、充满希望,哪怕整个皇室的重担都落在了莱莫瑞恩一个人的肩上,他也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人民信任他,也对国家充满信心……要是洛安伊斯也能做到这些就好了。 艾达收回目光,心底泛起了苦涩的遗憾。 “你热不热?” 莱莫瑞恩忽然问道。 因为这两天持续降温,部分房间已经开始使用壁炉了,餐厅的温度比外面高,他一进门就脱了外衣。但艾达心思没在这上面,直到坐下了依然披着御寒的外套。 “好像是有点……” 她这才察觉到热,想要脱掉衣服,却又有些犹豫。 “脱了吧,不然等下离开的时候要着凉了。” “好吧……” 艾达解开了领口的绑带,将披风似的外衣脱了下来,“这个要挂在哪儿?” “给我吧。” 莱莫瑞恩不知何时绕到了她身后,从她手中接过了它——他一进门就把下人全遣走了,这会儿又懒得叫门外的人进来,只好自己动手。 艾达今天穿了一件橘粉色的长裙,裙摆上罩着丝绸和紗——她原本不怎么穿这些宫廷服饰,但到皇宫之后,某人往她的衣柜里塞了一大堆。考虑到在宫里行走时穿便装确实不太合适,她便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它们。 不过今天她有些失策了。 莱莫瑞恩接走外套的时候没有特别留意她的穿着,这会儿挂完了衣服回过头,恰好看到她脸上不太自然的表情。 目光下移,他很快找到了她纠结的源头——她今天穿的裙子是一字领,而且领口开得很大,不仅露出了光洁的肩膀,胸口处也只有几朵绸花挡着,锁骨衬在一大片雪白的肌肤上,虽然她把长发搭在了胸前做遮挡,可还是扎眼得很。 还好让下人们都出去了。 莱莫瑞恩望着她,心里闪过了这个念头。艾达则有些懊恼——她早上为了晨练,通常会穿便装,出门时才会换上宫装。上午临走前为了赶时间,她随手拿了这条裙子,虽然穿上后也注意到了领口的问题,但她那时想着外面还会套一件衣服,所以就这样出门了。 裙子是好看,撑开的裙摆衬着腰身,点缀在胸口处的绸花也恰到好处。 莱莫瑞恩望着她若有所思:“是空了点。” 艾达抬起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胸口看,脸腾地红了:“我找件薄的衣服罩上……” 想到等会儿下人还会进来,艾达将意识探到随身空间中,想取件衣服出来应应急。莱莫瑞恩拦住了她:“你随身带的不都是出远门穿的衣服?”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艾达身边。 “别动。” 他提醒道,接着抬手拆开了她胸前的一朵绸花——这花是用一整片薄丝绸挽成的,拆开后便散回了原本的形状。 “你喜欢什么颜色?” 莱莫瑞恩忽然问道,边问边将那片丝绸从艾达的长发下穿过,“蓝色?” 艾达怔了怔:“嗯,蓝色。” “我猜也是,” 莱莫瑞恩垂眼微笑,“蓝色很衬你。但这件也不错。” 说着,他将丝绸绕在她的肩颈间,重新挽了个结。垂下的丝绸刚好遮住了她的胸口。 “这样就好了。” 趁艾达低头查看变化,他退开两步看向她——虽然改动后的领口不如之前的设计好看,但现在这样也挺好。至少艾达看起来是满意的,神态也比刚刚放松多了。 下人们很快将食物送了过来。因为用餐的人数临时增加,厨房准备食物的时间也比平时久了些。 “说说吧,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等到房间重新安静下来,莱莫瑞恩开口问道。 “啊,”一说到正事,艾达立刻切换到了工作状态,“是和最近药物紧缺有关的事,我昨天听侍女们聊天,说是城里的情况很不妙,到处都是买不到药的病人,而从塔莱茵运来药材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我想着,要不要查一下城里是否有人违法囤积药材——哪怕只查出一处,这些药物也能救下不少人的命。” “这个我已经让法米尔去查了,” 莱莫瑞恩答道,“早上他来汇报的时候说是抓了几个人,也发现了两处藏匿药材的仓库,只是库存还没有清点完毕,暂时不知道有多少药可以用在冬疫上。” “还真的有这样的人……” 艾达不明白,这些人怎么能为了一点钱,眼睁睁看着其他无辜的人病死。 “还有……还记得我提到过的慈堂吗?” 她继续说道,“原本为贫民准备的福利机构,却被有权有钱的人霸占……克萨约尔存在的问题,克拉迪法不见得就能幸免,现在城里的普通家庭都不一定能买到药,贫困者的处境肯定更加糟糕,若是连这条路也被堵死,那他们岂不是毫无希望了?所以,你要不要派人也查一下这方面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帮他们?” “巧了……” 莱莫瑞恩闻言笑了笑,说道,“早上刚有人和我说了与你相同的话,不仅如此,他还给了我不少有用的建议——说起来你还认识他呢。他就是曾经和你一起竞选过学院代表的普兰斯·罗兹。你还记得他吗?” 第608章 手段 第608章 手段 “罗兹学长?” 艾达惊讶道,“我记得你上次说过,要让他暂时代替汉萨男爵负责药师处……” “是的,看起来他确实有在用心做这件事,毕竟我也说过,如果他做得好,那么药师处的负责人一职就归他了,” 莱莫瑞恩笑笑道,“而取代汉萨,接管药师处本来就是他的目的。” “你是说,他也和那件事有关?” 艾达回想起在莱莫瑞恩的书房见到普兰斯时,他还只是跟在人群后的一名新人——根据当时调查的结果,这批人都和盗窃事件无关,汉萨被处罚也只是因为工作出了纰漏,那么只是一名新人的普兰斯又怎么会牵扯其中呢? “他是做了什么吗?”艾达猜测道,“影牙又查到新线索了?” “不,他并没有直接参与到这件事中,” 莱莫瑞恩答道,“不过,要说他对这件事一无所知,那可就不太现实了——自从他来到药师处工作,就一直表现得很突出,汉萨对他的评价是能力不错,做事细心。从药师处的考勤来看,他每天都待到最晚才离开,而且闲下来时经常去资料室查阅资料——药师协会的日报就放在那,所有药师处的成员都可以查阅,你觉得这样的人会不知道药师协会发来的警报吗?” “他知道外面已经乱成了一团,但没有提醒汉萨男爵?” “不止,他应该也很清楚那几个药师在打库存药材的主意,” 莱莫瑞恩想起了调查报告上的细节,不由笑了笑,“影牙查清了他们的作案细节,而这些东西只有我和法米尔清楚,作为药师处的普通成员,很多人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将药材运出去的,然而我把药师处交给罗兹后没多久,他就把相关的漏洞补上了。” “会不会是他自己判断出来的?” “如果只是补了这个漏洞,我也不会怀疑他。” 莱莫瑞恩继续说道,“或者说,他在这件事中的很多表现单看都没什么问题,但是事后你会发现每一个关键的节点似乎都有他的身影——还记得药囊消耗的药材量记录是个假数值吗?虽然这个假数值从头到尾只有造假者和汉萨看到过,但库房支出的药材量和制造的药囊数量在药师处内都是公开的数据,只要稍微用点心,任何人都可能发现这里面存在问题。 “罗兹在我的办公室里,当着汉萨的面,顶着我的压力,都能快速判断出仅凭八个药囊的药材数量不够治疗那么多人,他又怎么会判断不出库房支出的药材远远超出了正常制作药囊的需求量?还有…… “影牙事后去查整个案件细节的时候,查到一份库房出入记录有缺失,而缺失的部分又恰好是证据链里的关键一环。按当事人的说法,原本负责记录的人那两天生病请假了,而顶替的人对业务不熟,事发时又刚好不在现场,所以没能记录下来——事实上,原本的记录人正是因为‘碍事’所以被下了药,而顶替的人也是被支开的。事情是怎么回事,每个人都清楚,但没有记录就称不上证据。 “调查差一点陷入僵局,罗兹却在影牙一筹莫展时提供了当时的记录——他说那时他恰好路过库房,看到门口的魔法检测仪上有新的出入记录,但负责记录的同事不在,他就替他把信息记录下来了,只不过他怕自己弄错记录的格式,所以将数据输出到了备注页上。法米尔派人过去一查,还真的有这几条记录……” 说到这里,莱莫瑞恩也有几分感慨,“从魔法检测仪上输出的数据不存在造假,就算记在备注页也是正式记录,可以当做证据。” “他知道那些人不想被人记下行踪,一定会再来确认记录内容,所以把信息补在了备注页……” 艾达忍不住说道,“作案的人就算事后检查也只会看正式页的内容,而负责记录的人与案件无关,即便看到了这份备注也不会特别在意……” “但在案件水落石出后补齐证据链时,他的‘无心之举’就能帮上大忙,甚至如果案件在调查阶段就遇到困难,他肯定也会恰到好处地想起这件事来。” “所以……” 艾达总结道,“从那几人开始商量,到后面动手,再到事后抹去痕迹,这整个过程他都看在眼里,但他既没有汇报给汉萨男爵,也没有阻止他们,而是任由他们做完整件事,自己悄悄留下证据……” “如果他们不是把这件事做实了,那最后的处罚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严厉,尤其是汉萨,若不是后果恶劣,他就是犯了些错,也不至于到撤职的程度,” 莱莫瑞恩淡淡道,“汉萨有能力,也有经验,在药师处这些年,工作做得也还算仔细,基本上只要他不犯什么大错,大概率可以一直在这个位置上做下去。而他自己也没有让位的意思,新来的人稍有表现,都会被他找借口打压,可以说,汉萨正是罗兹出头的最大障碍。然而想让他犯错太难了——汉萨这几年的确常把事情甩手给下面的人做,但在大事上他向来小心,这一次栽在那几人手上,也是因为他们都是他这些年来培养的自己人,而他太信赖他们了,” 莱莫瑞恩讽刺地笑了笑,接着说道,“罗兹知道靠自己是撼动不了汉萨的,要让他栽跟头只能借势,而这几个人的贪念就是最好的利用对象。” “但这种事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吧?” 艾达皱眉道,“他又不能左右这些人的想法,只能说他运气不错,才到药师处就碰上这几人按捺不住铸下大错,让他抓住了机会……” “也不能这样说,” 莱莫瑞恩垂眸道,“你觉得,这几个人真的会胆子大到头一回作案就敢盗窃如此大量的药材吗?” “啊……” 艾达立刻明白了,“你是说……他们以前已经像这样做过很多次了?”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正像慈堂福利被人霸占是一种常态,药师处这些人以公谋私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罗兹应该是早就知道他们有这样的行为,所以与其说他是运气好,倒不如说他从一开始就在等他们作案,等这个必然会到来的机会。” “……” 见艾达依然皱着眉,莱莫瑞恩大概猜到了她的想法:“你是不是在想,他原本可以阻止这一切发生,却任由事态恶化,为了一己私利害了很多人?” “如果是我的话,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艾达承认道,“我也不太明白……你既然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也知道他是步步为营走到今天的,为什么还让他接管药师处?” “‘这样的人’吗……” 莱莫瑞恩若有所思地望着艾达,问道,“以你所见,罗兹是个什么样的人?” 艾达回忆起当初朱利安给自己看过的有关普兰斯的调查报告,还有在学院植物园偶遇的经历,答道:“他很擅于和人打交道,做事也很圆滑,看上去很好相处的样子,但实际上为了达到目的他会不择手段,单凭这些来看,我恐怕不会和这样的人深交……” 听艾达这样说,莱莫瑞恩笑了:“他在学校时的名声就是两个极端,喜欢他的人对他印象极佳,讨厌他的人对他的评价也大多是‘虚伪’一类的形容。不过,这些都是他在为人处世上下的功夫,你觉得他的工作能力如何?” “工作能力?是指药师方面的才能吗?” 艾达想了想答道,“罗兹学长的成绩一向很好,而且在学院代表的比赛中表现也很优秀,我曾见过他施法,看起来他的专业水平确实无可挑剔。” 莱莫瑞恩肯定了她的说法:“正如你所说,他的能力毋庸置疑,自从药师处交到他手里,他不仅把工作完成得很好,还给了我额外的惊喜——就在今天早上,他给了我一份提案,里面详细列举了目前国家医疗系统存在的问题,并一一给出了解决方案,其中也包括你提到的那些。不仅如此,他还拿来了一份优化过的冬疫治疗药方,据说新配方降低了紧缺药物的用量,增添的药材各地库存都很充足,而且新药方的药效比之前也有提升。” “真的?”艾达惊讶道,莱莫瑞恩点了点头:“我已经批准了他的用药请求,第一批药品会送到急缺药物的地区,优先那里的人使用。至于药效是否如罗兹所说……他确实出示了相关的实验数据,但用在真实病患身上是否一样有效,还要看实际情况。” 他没有说得很清楚,但其实只要仔细想想就能明白,急缺药物的地区显然是指贫民区,而优先那里的人使用也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最缺药品,而是为了检验药物效果——说得更直接一些,药师处要确认这些新药用在人类身上是否安全,而这样有风险的事也只有让贫民尝试风险最低。 当然了,对于贫民来说,有药可用总比等死强,他们也不会在意药物是否安全。 “所以你看,” 莱莫瑞恩望着艾达说道,“罗兹的确充满野心、不择手段,但如果他没有把汉萨挤走,那几个资历老的人也没有自掘坟墓,依然还在他们各自的位置上,那么他的新药方和计划就根本没有机会拿到我面前来;倘若他还是个热血青年,对现实有着不切实际的期待,说不定还会和汉萨爆发冲突,那他是否还能在皇宫继续待下去也是个未知数。 “一个人如果有想要达成的目的,无论是为私利,还是有更远大的理想,难免要用到一些手段,我可以接受下面的人使用手段——甚至是不甚光彩的手段——来实现自己的目的,只要他们有对得起这些手段的才能和抱负,而且拿捏得清这其中的‘度’,别做触及我底线的事。当然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道,“如果他真的做了,却还能瞒住我,那也算他有本事。” 第609章 预备 第609章 预备 艾达对普兰斯的提议感到好奇,莱莫瑞恩便将他提案中出彩的部分挑了一些讲给她听,等到饭吃完了,他也讲得差不多了,而一路听下来,艾达对普兰斯的印象也改观了不少。 “真是了不起,” 她忍不住称赞道,“我只是察觉到了问题的存在,却不清楚该如何解决它们。相比之下,罗兹学长不仅对问题的根源有着清晰的认识,还能想到这样好的解决办法……” 说到这里,她不免想到了普兰斯的目的——有的人拼命向上爬,为的是地位、权力和金钱,普兰斯又是为了什么呢?关注贫民面临的困境并给予帮助,指出政府机构中存在的问题并给出解决办法,他这样做究竟是发自内心地想要有所作为,还是和他之前所做的那些事一样,不过是他继续向上爬的手段? “罗兹在这方面确实颇有见地,不过你也有你擅长的领域,没必要纠结这些,” 莱莫瑞恩见艾达神情不对,以为她还在想这件事,便劝道,“人和人看待事物、思考问题的角度不同,就算是再博学的人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也正因为此,我才需要更多像罗兹这样的人来辅佐我——除了才能,我也需要借助他们的视角,来更全面地了解这个国家的方方面面。” “嗯……” 艾达不知在想什么,应声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莱莫瑞恩见状笑笑,温声问道:“你吃好了吗?要不要再喝点什么?” “啊,不用了。” 艾达看了看时间,“我下午要去探望辛西娅,这会儿时间也不早了,差不多该过去了。”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那走吧,我送你出去。” 两人出门后没多久,就在走廊上遇到了迎面赶来的法米尔。 “……” 他先朝艾达点了点头,接着便转向了莱莫瑞恩,“陛下,是急报。” 艾达虽然不知道法米尔和莱莫瑞恩私下的关系,但与他们相处久了,她多少也留意到了他们在不同场合谈话时语气上的差别——私下交谈时,法米尔很少用这样严肃的语气讲话,艾达只看了他一眼,便从他的眼神中瞧出了这次的事情不简单。 他没有直接说急报的内容,那便是不能当着她的面讲。 “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你别送了。” 艾达回头说道。莱莫瑞恩看了看她,点点头:“你去吧。” “怎么回事?” 等艾达走远了,莱莫瑞恩才又对法米尔开口,“我们边走边说。” 说着,他转身朝书房走去。法米尔紧跟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汇报道:“凯力·泰勒死了,莉莉安重伤,尤利娅瞎了一只眼睛,目前正在苏托静养。” “……你说什么?” 莱莫瑞恩脚下一顿,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他,“罗纳德不是才发回消息,说情况稳住了吗?” 法米尔听他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连忙答道:“罗纳德那时单独带着莉莉安回了城里,而尤利娅则和凯力留在了结界那儿,他也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报告的只是当时的情……” “是谁干的?” 莱莫瑞恩打断了他的话,直接问道,“只凭那个叫唐娜的女人,不可能伤到尤利娅!” “是凯力做的,” 法米尔答道,“唐娜诱使凯力进入了巫骸之卵构成的陷阱结界,在完全将他控制住之后,喂他吃下了巫骸之卵。” “吃下?” 莱莫瑞恩眉头紧皱,法米尔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巫骸之卵的作用,还是因为精神崩溃的缘故,凯力转化失败,整个人魔傀化了。不过和普通的魔傀不同,他的存在很稳定,没有任何随时间崩解的迹象,而且藉由体内的巫骸之卵,唐娜还可以自由地操纵他。尤利娅最后是破坏了他腹腔内的巫骸之卵才结束了这一切,她也是那时候被凯力的刀击中,所以才伤了左眼。” “……” 莱莫瑞恩越听脸色越难看,压着情绪问道,“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身体没什么大碍,人也还算冷静,” 法米尔担心地看向他,“莉莉安的死里逃生给了她希望,罗纳德也正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她的眼睛……没有挽回的办法了吗?” “医生说眼球被震碎了……” “……” 莱莫瑞恩闭上了眼睛,久久说不出话来——尤利娅是帕恩·卡尔索斯的接班人,是他最看好的年轻将领之一,她这一伤,实力受损,实在令他心痛不已。 “你……去联络大工匠,把尤利娅的情况告诉他——我记得他和塔莱茵的药师合作研究过义眼项目,或许这东西能帮上她……” “好,我现在就去——” “等等,” 莱莫瑞恩睁开眼睛,缓了缓心情后问道,“路德是不是还在耶萨塔?” 他继续向前走去,法米尔边跟边答:“是,他自从毕业后去了那儿,就再也没出过塔。” “让他回来一趟,” 莱莫瑞恩垂眼道,“告诉他我有些东西要他帮我打造。” 法米尔怔了怔:“如果很重要的话,是不是交给大工匠更好?” “是很重要,但大工匠时间有限,还要麻烦他帮尤利娅,这件事还是交给路德比较好——他的能力我放心,而且他跟在我身边多年,在领会我意图方面要比其他人强得多,从这一点来说,这件事交给他做要比交给大工匠更合适,” 说着,莱莫瑞恩踏进了大厅,“对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法米尔,“塞西王后留下的那顶王冠,我记得当初祖父只拆了它侧面的宝石,那上面是不是还有几颗蓝宝石?” “……对,应该是还有五颗,一颗大的,四颗小的。” 法米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疑惑道,“要用到宝石……你打算让路德做什么?” “……” 莱莫瑞恩垂下眼,脑海中闪过了艾达光洁的肩颈——“再过不久就要过年了,” 他答道,“艾达的生日就在年后,我得提前给她准备礼物——路德不是很擅长做首饰吗?这件事就交给他做。至于具体做什么,等他到了我会告诉他的。” “……明白了。” …… 是夜,远在大陆东侧的克萨约尔王城中,刚刚从军营中离开的克伦特,正骑马带着一队护卫往王宫赶去。 行至半路,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忽然刮起了一阵风。克伦特似有所感,勒停了战马,抬头朝一旁的房顶上望去。 “将军?” 一旁的副官警惕地朝四下看去,却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克伦特思索片刻,重新驾起了马:“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些事情。” 说着,他继续向前走,不出一刻钟便领着队伍钻进了王宫大门。 守备王宫的军务交代完毕后,克伦特看着士兵们列队离开,自己转身走进了身后的房间。 屋里的窗户半开着,风吹得窗帘来回晃动,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亮了屋内一隅。 克伦特关上门,又打开了隔音结界,而后对着站在屋角阴影中的那位不速之客说道:“现在这里已经没有别人了——说吧,谁让你来的?来找我做什么?” “……” 赛丽娜从角落走了出来,淡淡道,“我是夜穹。他们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我这次来是为了取特卡里·弗德的性命。” “你是夜鹰的人?” 克伦特看了她一眼——赛丽娜穿着贴身的皮甲,面容藏在兜帽和面罩下,除了能看出是个女人,几乎什么个人特征也没有暴露。 如果让他知道,站在眼前的正是当年杀死了他父亲的伊泽法·法兰,他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冷静地与她交谈了。 赛丽娜自然也不会给他发现这一点的机会。她没有在意他怀疑的目光,而是继续说道:“萨安大人已经在护送神子来这儿的路上了,等他们到了之后,就是我们行动的时候。 “到时我会切断宫中那位对坎亚德·塞斯姆特的控制,如此一来,你的行动就不会被死亡之影探知——你必须趁这个机会解决掉他,还有那些特卡里安插在他身边的人,然后接管他的军队。” “接管军队必须有国王的命令。” “等我处理掉特卡里,你会得到洛安伊斯陛下的命令。” 赛丽娜答道,“我们的行动需要互相配合,所以我带来了这个——” 她取出了两枚互相绑定的警用传声水晶,“你一个,我一个。一旦我切断了特卡里对塞斯姆特的控制,就会用它通知你。而你这边完事了也一样,用它告诉我你的进度。” “明白了。” 克伦特接过了其中一枚水晶,将它收到了胸前的口袋里,又抬起眼皮看了赛丽娜一眼,“不过,我记得神子归位后你们还有别的计划吧?” “没错,我们这一次要对付的不止是假神子,还有他背后的教廷。” 赛丽娜抱肩站定,回看着克伦特答道,“你要趁教皇还没收到消息,率领帝国军队先发制人,打圣城一个措手不及。然而现在克萨约尔大部分兵力都掌控在塞斯姆特手中,所以你这一步至关重要。” “那可要看你了,” 克伦特笑笑道,“我在军中的声望不及老师,若没有国王的命令,军队不见得肯听从我的调令。所以你杀假神子的时候,可要动作麻利些。” “这点你就放心好了。” 说完,赛丽娜转身走到了窗边,微微侧头对身后道,“接下来我们就不要见面了。有事用水晶联络——萨安大人到后,我会通知你的。” 说完,她纵身一跃,消失在了窗外。 第610章 运送 第610章 运送 克拉迪法东南部的沃利安山脚下,一支车队停在了林间的岔路前,走在前方探路的人远远瞧见了高高矗立于温里亚镇上的钟楼,张望了片刻后转身朝队伍后方走去。 就在几年前,温里亚还只是个普通的村庄,但自从被莱莫瑞恩和奥莉菲亚选中,成为了他们双方缔结盟约的场所之后,它就在斯泰莫大陆上出了名。 不少人远道而来,就为了亲眼瞧瞧这了不起的历史事件发生地,而他们的到来也为温里亚带来了发展的机会——原本因资源匮乏,缺乏收入手段的村民们在村中有远见者的带领下开始发展旅游业,将接待游客作为主要的收入来源,短短几年便赚得盆满钵满,村子也扩建到了城镇规模。 “西德斯大人,前面就是温里亚了,您看我们是从镇上走,还是绕路?” 那人来到了马车旁,隔着门问道。 车厢内很快传来了回答:“我们不去镇上,还是绕路走吧。” “是!” 两人的对话才结束没一会儿,队伍又朝前移动起来,马车走在坑洼不平的林间小路上,车厢伴随着车轮的上下颠簸来回晃动着。 “你这一路上都没进城,是在避开谁吗?” “自然是在避开城里的人。” “但你运送的这批货物是合法的,各地官员理应不会为难你。” “理论上是这样,但别忘了,我们运的可是治疗冬疫的药材,” 坐在车厢内的金发男子微笑着说道,“带着这些东西进城,进去容易,想再出来可就难了……” 说着,他将遮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朝外望去。天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的容貌——这位年轻的贵族,正是化名为西德斯男爵,为塔莱茵护送药材赶往克拉迪法皇城的威纶·雷克塞安。 “你是说……他们会扣下这批药材?” 法奥兰坐在他的对面,若有所思道,“可这是送去皇宫的,他们应该不敢这样做……” “扣下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我们想要顺利离开也没那么容易,” 威纶笑了笑道,“官员或许会为我们放行,但当地民众却不见得肯放我们走——冬疫在克拉迪法境内传播得很快,各地的药材储备情况又各不相同,大多数我们途经的城镇都处于药材紧缺的状态。对于城中患病但无药可买的人来说,确实没有药可用,和有药不给他们用,完全是两回事。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手里有药材,而这批药材却不能给他们用,你猜会怎么样?” “……车队会被他们拦在城内,” 法奥兰思索着说道,“他们会向政府施压,让官员出面征用这批药材,或干脆铤而走险,直接动手抢夺。就算我们解释了后面还会有第二、第三批药材运来,他们的药过几天就会到,这些人也不会相信。” “就算信,他们也不见得愿意多等两三天,” 威纶淡淡一笑,“所以说,如果我们进了城,又没能瞒住货物消息,事情就会变得很棘手,不仅浪费时间,官员们也很难做——强行留下药材,便是违抗皇命,他们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反过来,若镇压民众,激起了民愤,后果也不堪设想。 “这批药材可是要送去皇城的。” 他轻声说道,“若事情闹大,被有心人把矛盾扯到平民和贵族甚至皇室的对立上,这性质可就要变了。” “你什么时候也这么替克拉迪法着想了?” 法奥兰脸上挂起一丝笑意,语气调侃地问,“其实要能趁这个机会让他们乱起来,对克萨约尔而言未尝不是件好事。” 威纶垂眼笑道:“如今可不比当年,有些事已经做不得了。” “……说得也是。” 法奥兰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涌起一丝惆怅。 威纶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总而言之,无论怎么看,进城都不是明智之选。相信各城的官员也不想看到我们——万一接待上出了什么差错,也全都是他们的责任。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开他们,不从城里走。” “那这样看来,问题还是处在他们知道我们运送的是药材,是不是只要不让他们发现……” “做不到的,” 威纶知道法奥兰想说什么,直接答道,“塔莱茵支援药材之事,对各地存在的缺药恐慌来说是一剂定心丸,加上这又牵扯到外交援助,克拉迪法必然会大肆宣传,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别说我们,几乎所有从塔莱茵来的商队都会被人盯上。 “而且别忘了——” 他接着说道,“进出城时城卫队会检查货物,所以只要进了城,我们运的东西就不再是秘密。” 法奥兰静静听他说完,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可按你这样说,我们就算不进城,也会被人盯上。” 威纶闻言笑道:“没错,但在城里,阻拦我们的是克拉迪法平民,作为塔莱茵的使者,我若对平民动用武力,那就成了外交事件了。而在城外就不会有这种问题……阻拦我们的人,不是山贼,便是劫匪,我就是把他们都杀了也无伤大雅。”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将窗帘放了下来,“虽然我们一直在改换路线,但有些地方只有一条路可走,若真有人盯上了我们,想要对我们动手,那接下来他们还有的是机会。” 马车沿着小道一路前行,每次接近城镇或村庄,都会有一两个人从队伍中脱离出去,一段时间后又快马加鞭赶回队里——这些是威纶特地派去调查各地情况的探子。 他们会到附近的城镇中,调查当地的疫情,以及其它特殊情况。大致有了了解后,再将调查到的东西汇报给威纶。 当车队开始远离温里亚,向着佩格镇赶去时,先前被派去城里打探情况的密探回来了。 “大人,我已经调查清楚了。” 他来到马车边敲了敲车门,得到威纶的回应后,才继续说道,“温里亚因为进出人员众多,冬疫感染情况比之前几座城镇都要严重——目前城内已经有人病亡,药材也极度紧缺,听说前不久萨兰弥莱斯才派人送去了一批药材,但没几天便消耗光了,而那边情况也不好,能拿出这些援助已实属不易。” “有圣教的人吗?” “回大人,有。我看到有慈恩会的人在城里出没,但他们既没有宣讲传教,也没有治病救人,看起来倒有些……鬼鬼祟祟的。” “慈恩会的人有感染冬疫吗?”威纶继续问道。 密探想了想说:“这一次也没有。他们每个人都随身携带着药囊,所以没看到有人感染。” “嗯,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大部分情况都和其它地方一样,只是温里亚的人员相对复杂——商人、游客、佣兵……我还在那看到了夜鹰的人。” “夜鹰?” 威纶想了想,“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夜鹰的人?” “是他们自己说的!” 密探说道,“我看到的时候,这些人正要出城,他们来时似乎是潜入到城里的,没有办进城的手续,所以离开时被卫兵拦住了。一开始卫兵们要把他们抓起来,这时其中一人忽然声称他们来自夜鹰,还拿出了一个信物做证据——我离得远,没看清他拿了什么,只知道得知他们是夜鹰的人之后,卫兵们不仅没再拦着他们,就连说话的语气也客气了许多。” “有趣……” 威纶听完若有所思,“夜鹰之前在这里做过什么吗?” “那倒是没听说,” 密探想了想说道,“不过,镇上的人谈起夜鹰都很尊敬,好像是因为当地有不少后来的移民,最早都是被夜鹰收留过的难民,而现在的温里亚镇长在被封为贵族之前,似乎也和夜鹰打过交道。” “那就不奇怪了,” 威纶笑了笑,又问道,“夜鹰的人出城后去了哪?” “他们一直聚在城门外不远处,没有走远,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那时时候已经不早了,我便回来了——大人若有需要,我……” “不用了,就这样吧,” 威纶说道,“你可以去休息了——顺便再找个人去探探佩格。” “是。” 等密探的马蹄声走远,威纶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了一直保持着安静的法奥兰: “你怎么看?” 他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问道。 “不太好。” 法奥兰眉宇间有明显的担忧,“夜鹰如此行事,未免太过张扬了。” “的确……我过去认识的夜鹰成员都十分低调,几乎不会在人前暴露身份,这几人倒是有意思……”威纶回想起刚刚密探描述的景象,不由说道。 法奥兰担心的则是其它方面:“不止如此,” 他蹙眉道,“夜鹰的声望越来越高,在民间的影响力也与日俱增,这原本是好事。但如果夜鹰的成员甚至能凭自己的身份影响克拉迪法军人和地方官员的判断,那他们的手可就伸得太长了。” “你是怕它会变成克拉迪法那位皇帝的眼中钉?” “是,”法奥兰点头,“任何一名君主,都不会允许自己的国土上出现这样一个不受自己管控,却在民间颇有影响力的组织。夜鹰现在没事,只是因为局势还容不得内讧,莱莫瑞恩也还要利用它来对付艾莉拉。但等到这件事被解决之后,他再想对付夜鹰,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确实……” 威纶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眸渐渐低垂,半晌没有说话。法奥兰察觉到了他的沉默,抬头朝他看去:“怎么了?” 威纶微微一笑:“没什么,就是想到了这次去皇宫要办的事——你说得没错,有些事不能只看眼下,还要纵观全局。这次去皇宫如果有机会见到艾达的话,我会把这件事告诉她——她很聪明,应该知道要怎么做。” 第611章 跟踪 第611章 跟踪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回去吧。”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结果空手而归,我们该怎么和夫人解释?” “照实说呗。” 温里亚镇外的小树林里,几个年轻人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来之前夫人不是也说过,这次来只是碰碰运气,万一镇上的人把运送药材的车队拦了,我们就趁机弄一点药材回去,可他们根本没从镇上走,那就不怪我们了。” “但我们总要弄点药回去吧?不然病人们怎么办?” 一个矮个儿男孩皱着眉头说道。另一个瘦高个则撇了撇嘴,一副嫌弃地模样瞥了一眼温里亚的大门:“他们自己人都病成那样了,哪还有药。要我说,我们应该去探探那支车队去哪了,按时间算,他们这会儿应该就在附近……” “你想硬抢?” 一旁看起来像是头领的人警觉道,“不行!夫人说了,我们绝不能和皇室正面起冲突。这批药材是运向皇城的,我们要是动了,会给夜鹰惹麻烦的。” “行吧。” 那瘦高个的男人没好气地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能怎么办嘛——我老娘还生着病呢,这次要还是找不到药,天知道她还能不能撑到明年。” “唉,没办法,我们回去的时候再到附近的村落看看情况吧。” 说着,这一行人不再说话,朝着林子深处走去了。 “……” 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棵树上,藏着一名黑发蓝瞳的少女,她背上背着一把黑色的弓,一双眼紧紧盯着下面那几个人,见他们朝远处走了,她小心翼翼地从树顶跳向另一棵树,借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隐去了移动的声音,悄然跟在了他们身后。 卡特琳娜是为了寻找蓝眼睛才盯上这伙人的——就在几天前,她途经沃利安山时在附近的林子里过了一夜,第二天醒来后就不见了蓝眼睛的踪影。一开始她以为蓝眼睛是发现了什么猎物,追得忘了形,所以才没回来。但等到当天黄昏它还没出现,她便觉察到了事情不对劲。 这群人就是在那之后不久出现在她视野中的。 她在他们身上闻到了蓝眼睛的气味,曾上前询问过他们是否看到过一只鹰,但他们纷纷表示没见过。卡特琳娜认为他们在撒谎,但又没有足够的证据,于是便偷偷跟在他们身后,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这些人从山上下来后,径直赶往了温里亚,从他们的对话中,卡特琳娜发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他们自称是夜鹰的成员,听他们的意思,夜鹰夫人目前就在沃利安山深处的大本营内。 但卡特琳娜知道夜鹰的大本营在环海,所以对他们说的话半信半疑,等到这些人偷偷潜入了温里亚后,她也跟着进了城,并在这里用传声水晶联系了维拉妮卡—— “我们也听到了传闻,说是有人在塔莱茵与克拉迪法交界处目睹了夜鹰夫人的神迹,还收到了不少夜鹰在当地活动的报告。然而我们并没有派人到那个地方去,夫人的行踪也和传闻不符……” “是的,因为不清楚他们的目的,怕这里面另有阴谋,我们也派了人去调查这件事,不过派去的人从几天前就失去联络了,我正想说再派几个人过去看看……” “……嗯?可以吗?如果你能帮这个忙,那就太好了,我可以把目前已知的线索告诉你……” “没错,就是这样——那就拜托你了。” 虽然不是夜鹰的成员,但环海废墟一行后,卡特琳娜就一直和夜鹰保持着联络。而与维拉妮卡交谈过后,她也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些人根本不是夜鹰的人,他们所说的那位“夜鹰夫人”更是个冒牌货。 不过,这群人却似乎很相信自己的身份。在他们的描述中,那位“夜鹰夫人”是降临到他们家乡的“神明”,不仅帮他们备足了过冬的粮食,就连山里的动物都会听她的话。村里有见识的人猜测她就是外面传说的夜鹰夫人,她便承认了,还说他们的村子人杰地灵,是个僻静的好地方,所以她决定在这里常住下来,并允许村子里的人全部加入夜鹰。 刚开始,村民们并不信任这个陌生人,对她说的话也将信将疑,尤其是大部分人从未离开过村子,也没听说过夜鹰夫人的传说,对她所承诺的一切都没有概念。对此“夜鹰夫人”并没有多做解释。她只是将一枚夜鹰印记交给了村民们,让他们亲自去感受夜鹰在民间的影响力。 而那之后发生的事,让村民们大开眼界—— “……那之后,我和二哥就下了山,去买过冬用的东西。我们去的还是村长他们原来常去的那家店,或许是看我们穿得破烂,那店主见了我们,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可我哥一说自己是夜鹰的人,又把那个印记亮了亮——你们猜怎么着?” “还能怎么着,肯定就像今天咱们遇到的那样呗!” “还真是的!那店主马上就满脸堆笑,和我二哥说话都一口一个‘您’,最后还给我们打了折呢!” “嘿,要么说夫人厉害呢。别说是个开店的,就是当兵的、当官的,那见了咱夜鹰的标志也得客客气气地和咱说话。所以,咱们得好好帮夫人做事。” “说得没错!” 这些假夜鹰成员一边往林子深处走,一边聊得起劲,卡特琳娜则在跟紧他们的同时,一边注意着他们时不时亮出来给同伴看的夜鹰印记—— 虽然身份不是真的,但这枚印记看起来却不像假的。 夜鹰内部成员互相辨认身份会用到魔法印痕,对外表明身份使用的正是这种用魔法金属打造的印记。卡特琳娜在环海时见过好几次这东西,对它印象很深。 刚刚她在和维拉妮卡交流这件事时也提到了这一点,维拉妮卡的意思是,这几年在外牺牲的夜鹰成员也不在少数,不少人的印记都遗失了。所以他们每年都会换一批标记了新魔法的印记替换以前的。 如果这些人手里拿着的是往年的版本,那来源就多了——除了直接从夜鹰成员手里抢走,也可能是黑市买的,或是从尸体上捡的。但如果他们拿的是今年下半年刚发的新货,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印记是他们从夜鹰派去调查他们的人身上拿走的。 “所以也要麻烦你帮我确认一下,那名失去联络的密探是不是被他们抓了。要是能找到他的下落就更好了……” 维拉妮卡当时这样说道。卡特琳娜自然是满口答应了下来。 作为弓箭手,卡特琳娜的视力比一般人要好得多,她仔细观察过了,那几人手里拿的印记上泛着微弱的蓝光,而这是今年新发印记的标志。显然,维拉妮卡的猜测就是真相,那名密探若不是死了,那么大概率就在他们口中所说的“村子”里。 不仅如此,蓝眼睛也很可能是被那名“夜鹰夫人”抓走了。 从这些人的描述来看,她既可以操纵走兽,又可以迷惑飞禽,很可能是一名驭兽师。 蓝眼睛很可能是被她召唤群鸟的咒法波及到了,所以跟着鸟群去了她所在的村子——所以,无论是为了夜鹰,还是为了蓝眼睛,她都必须要去探一探这座神秘的村庄。 而找到它的最好办法,就是跟着这群正准备回去的年轻人。 “看,这车轱辘印好新,像是才轧出来的。” “咱们来的时候还没有吧?” “车辙印很深,看样子拉的东西很重——看这些马蹄印,乖乖,这蹄铁可不一般啊。” “该不会是塔莱茵的马车刚刚从这儿驶过去了吧?” “没准。” 几个年轻人在回去的路上经过的这条林间小道,恰恰就是绕路的威纶一行所走的那条路,不过他们运气不好,和车队失之交臂了。 “可惜了,要是我们能在这儿把他们拦住,就能带回去一大堆冬疫药材了。” 一个胖乎乎的少年遗憾道,众人都笑起来:“可算了吧,就凭我们几个,哪是人家正规军的对手。” “走吧,回去晚了家里人要担心了。” “唉……我还想多在外面待待呢。夫人来之前,我从来没出过村子,外面可比家里好玩多了。” “谁说不是呢。只能盼着下一次帮夫人做事了。” 说着,这群人继续朝林子深处走去。 卡特琳娜知道前方有个小村子,而那显然和他们所说的村子不是同一个。作为克拉迪法皇室的后裔,她自认对国家版图内的各个村镇情况了如指掌,可她却从来都不知道,在沃利安山的深处,竟然还藏着一座村庄。 怀着好奇,她一路跟着这一行人向山上走。一开始还有路,到后来这路就变成了比脚掌宽不了多少的岩壁错层,甚至走到后来,连这样明显的落脚点也没了——这些年轻人像岩羊一样手脚并用地继续向上攀去,卡特琳娜盯准了他们落脚的地方,才发现每一步都能踩中一小片不起眼的凹陷。 多亏了从小在野外生活的经历,过去爬树攀岩的经验帮助了卡特琳娜,让她最终顺利地抵达了位于山腰的村庄—— 如果不是有人带路,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找到这里来的。 年轻人们受到了村民们的热烈欢迎。他们没能找到治疗冬疫的药材,但从城里带回了不少食物——这些精加工的食品对山里人来说称得上是珍馐佳肴,调味香料更是难得的宝贝。 人们都聚到了村前的空地上,热切地围着刚回来的几人嘘寒问暖。卡特琳娜看到他们大多穿着用动物皮毛缝制的衣服,有些人穿得不够厚实,便将稻草塞在衣物的夹层里御寒。那群穿着朴素的年轻人已经是这里面打扮最正常的几个人了。 村子里热闹非凡,卡特琳娜却不能让他们注意到自己。她躲在山崖附近的植物丛中,准备等天黑之后再到村子里探探。不过就在她默默观察着村里的一切时,天空忽然变暗了—— 嘹亮的鸟鸣声由远及近,群鸟从头顶上方掠过,掀起的风将树叶刮得沙沙作响。 卡特琳娜一眼便瞧见了鸟群中的蓝眼睛。它似乎看到她了,飞翔的动作有些迟疑。但随着一声嘹亮的笛声,鸟群迅速下降,鸟儿们纷纷落在了村中央的一座建筑旁。 就在这座建筑前,一个披着斗篷的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她肩上停着一只黑色的乌鸦,手中攥着的木杖顶端雕着展翅的黑鹰,想必就是他们说的“夜鹰夫人”了。 第612章 身份 第612章 身份 卡特琳娜躲在树丛里,透过树叶的缝隙往村子的方向望去。 人们似乎都聚在了村前的空地上,包括那名假的夜鹰夫人。她被人群簇拥着走向了空地一侧——整个广场上就只有那里摆着桌椅,显然是专门为她准备的,而除了她,其他人都是围着篝火席地而坐,人们陆续搬上来的食物,也只有她那一份盛装在精致的餐具中,其他人的食物都是用容器装好后,随手放在地上,人们吃东西也不用刀叉,而是直接用手从容器里抓。 村子里越来越热闹,卡特琳娜留意到那名驭兽师刚刚所在的屋子没有关门,虽然只是开了条门缝,但应该能钻进去一只体型不大的小动物。 想到这里,她小心地往林地深处又走了走——她希望能找到一只合适的动物,用来潜入到村子里探查情况。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找鸟类最合适,它们可以轻松飞到柜子顶端,钻进窄小的墙洞,寻找隐藏的线索。但驭兽师控制了这附近所有的鸟,且不说卡特琳娜找不到可以控制的鸟类,就算被她找到了,一只孤零零的、没有被控制的鸟在这里也太过惹眼,很容易被村民们注意到。 所以卡特琳娜放弃了控制鸟类。她将目光盯准了地面,仔细地搜寻起来,很快便在靠近崖边的洞穴里找到了一窝灰毛狸鼠——这种小动物四肢灵活、擅长攀爬,能轻松地登上案几,正是卡特琳娜目前需要的。 没过多久,替灵后的灰毛狸鼠便迅速地窜出了树丛,沿着道路一头钻进了建筑的阴影中,小心翼翼地朝那间屋子跑去。 运气很好,无论是聚在广场上的人们,还是停在附近的鸟,全都没有注意到它。直到从打开的门缝钻进了屋,卡特琳娜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屋子里没人。 村民们对这位突然降临的“神明”心存敬畏,没有人敢不经允许溜进她的房间,所以只要驭兽师不回来,卡特琳娜便有足够的时间将这里仔细翻查一遍。 小小的灰毛狸鼠快速地攀上了桌子,在桌面和抽屉里翻找起来——这张桌子造得很简陋,四条腿也不太稳,卡特琳娜只能尽量放轻动作,以免外面的人听到桌子晃动的声音,这多少拖慢了她的速度。但好在东西都摆在明面上,她没费什么工夫,便发现了有用的线索。 先是丢在抽屉里的两枚夜鹰印记,它们都不是这个月的新印记,其中一枚还是最早的版本,上面沾着一些黑褐色的痕迹,卡特琳娜嗅了嗅,是血。 在印记下面,压着几张纸,上面的内容是用加密文字写成的——这种加密文字是克萨约尔军方使用过的,作为克拉迪法的将领,卡特琳娜专门学过如何破译这种文字,而为了防止加密文字失效,克萨约尔的加密文字也在不断更新,她学习的版本也在不停迭代,巧的是,抽屉里的这几张纸上用的加密版本,恰好是她曾经学过的一版。 纸上的内容没什么出奇的,写的只是一些日常的备忘记录。卡特琳娜推断这名驭兽师曾在克萨约尔军中任职,所以对加密文字非常熟悉,她应该是为了防备村子里的人读懂,所以才会使用加密文字书写这些内容。 卡特琳娜快速地把每张纸上的内容都看了一遍,然后跳出抽屉,将它小心归位。接着,她又朝周围看去——衣架上挂着两件衣服,一旁的地面上胡乱丢着一些武器装备,看着不像是驭兽师用的,倒像是匿行者的行头。 匿行者? 卡特琳娜从桌上一跃而下,跑到了那堆装备旁仔细观察起来——盘起的腰带上挂着撬锁的工具和几个小毒药瓶,上面压着两把套在鞘里的纤长的匕首,一旁还有一条仔细捆好的绳索和抓钩,最下面压着一件暗灰色的短斗篷。 如果这是从什么人身上扒下来的…… 卡特琳娜正在想这个人会被关在哪,忽然听到房间深处传来了一阵不起眼的碰撞声。 有人在这儿?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外面的人们还在载歌载舞,驭兽师也丝毫没有离席的意思。于是趁着这会儿还有时间,她立刻朝着刚刚传来声音的方向跑了过去。 这间屋子分为里外两间,声音是从里面的房间传来的,但当卡特琳娜赶到那里后,却发现里面并没有其他人在。 难道刚刚是错觉?又或者有别的动物钻进了屋? 卡特琳娜四下看去,很快便注意到了墙上挂着的巨大兽皮。 屋子里没有风,可兽皮却一鼓一鼓的,似乎有风从它的后方吹来。她立刻绕到了侧面,从兽皮与墙壁的缝隙间钻了进去,果然在它的后方找到了一扇锁住的门。 这扇门后似乎是一个自然形成的山洞,卡特琳娜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到里面传来了风声和夹杂在其间的喘息声。 退后两步,朝门的上方看去,可以看到这扇门下半部分是一整块门板,顶部则由几根栅栏构成。栅栏的缝隙不大,但钻过一只灰毛狸鼠绰绰有余。卡特琳娜铆足了劲,一口气窜了上去,眼看着离栅栏边还有一小段距离,她紧攥着小爪子,死死抓着木板缝摇晃起来——瘦小的灰毛狸鼠连着扑腾了好几下,终于成功翻了过去,扑通一声掉到了门的另一边。 她这一下弄出的动静不小,山洞里传来了锁链晃动的声音,喘息声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卡特琳娜抬头去看,只见黑漆漆的山洞里关着一个人,不仅被锁链捆了个结实,嘴上也捂得严严实实。 她小心翼翼地窜到了他脚下——那人看到她,立刻明白了刚刚的声响是这只狸鼠弄出来的,眼中露出了失望的神色。眼见她还想朝自己身上窜,他挣扎着想要把她赶走。 “别乱动,我有话要问你。” 卡特琳娜低声警告道,“你要是不配合,我可帮不了你。” 那人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话声是从眼前的灰毛狸鼠身上传来的。 “锁链我解不开,只能先帮你揭开嘴上的胶布。” 卡特琳娜说道。那人连忙点头。 “忍着点……” 狸鼠力气没那么大,卡特琳娜好不容易才扯起了胶布一角,又用牙齿咬着将它撕开—— “嘶——啊疼疼疼!” 那人倒吸一口冷气,龇牙咧嘴地提醒道,“留点留点,别全揭掉!他们等会儿还要过来的!” “先回答我,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被抓到这儿来的?” “我是夜鹰的人!因为组织收到消息,说这里有人冒充夜鹰夫人,所以我来这里调查,结果被对方发现了……” “然后她就抓住了你?” 卡特琳娜继续问道,“你还知道些什么?全都告诉我。” “没有时间了!他们马上就会把我拖出去杀掉!” 男人急急忙忙地说道,“不管你想知道什么,只要我能活着出去,我全都告诉你——但现在没时间了!我听到外面庆祝的声音了,等他们吃饱喝足,就该轮到我了……” “你把话说明白一点,他们要对你做什么?” “是审判!” 他快速解释道,“我被那女人抓住时曾向村民出示过夜鹰印记,告诉他们这女人是假冒的,没想到她早有准备——她和村民们说我是夜鹰的叛徒,她就是为了抓捕我才来到这里的,还说我一定会反咬一口…… “她在这里已经待了一段时间了,还为村民做过不少好事,所以村民们更相信她,我就这样被她抓住了。不过,这里的村民也知道夜鹰夫人仁慈,这女人想杀我又不便动手,就宣称要对我进行‘审判’,让‘天意’决定我的生死。” “天意?” “是一头魔睛赤虎!” 那人打了个哆嗦,继续说道,“她要让那东西决定我的生死——如果我有罪,它就会咬死我,可那只野兽分明就是她控制的!她是个驭兽师,你知道吧?不过那头老虎应该才被她驯服没多久,还不怎么听她的话,平时她会把它关在笼子里。 “但就算再不听话,只要驭兽师想,还是能控制它的行动。如果我被拖到广场上去接受审判,结局只有一死!你一定要帮帮我!” “可我怎么才能帮你?这些锁链我打不开,没办法帮你逃走……” “现在是逃不走的,逃走的时机只有一个,那就是审判的时候。” 他说道,“他们会把我从这儿拖到外面去,到时捆住我手脚的东西会换成普通的绳索——我有办法挣脱那东西,但我身上没有武器!如果你能帮我找来一把武器,或者哪怕是一支笔,把它放在我的衣兜里,等我挣脱了绳索之后就能用它战斗。” “可你一个人恐怕不是那个女人的对手……” “所以才需要你的帮忙啊!” 男人继续说道,“你是克拉迪法皇室的人,所以才能使用替灵,而据我所知,会出现在这里,还这么年轻的克拉迪法皇室成员,只可能是卡特琳娜公主!我猜得对不对?” “……没错,我是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倒是没打算隐瞒身份,“所以,你需要我和你里应外合,在村中引起混乱,好伺机将你救走?” “是的!对方只有一个驭兽师和她的野兽,其他村民都没什么战斗力,而你是克拉迪法首屈一指的弓箭手,我虽然称不上什么好手,但绝不会拖后腿!你我联手,不说除掉她,逃跑肯定是没问题的——我已经调查出了这个驭兽师的身份,只要能离开这里,把消息传出去,组织总会有办法对付她!” “我知道了……” 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比起调查真相,总归还是救人更重要一些。 卡特琳娜想了想说道,“我可以帮你。但有件事我还要先确认一下——既然你已经查清了这个驭兽师的来历,那我想知道,她应该和死亡之影没关系吧?” 第613章 审判 第613章 审判 虽然从目前查到的线索来看,这个人似乎和死亡之影没什么关系,但卡特琳娜从加密文字的版本推算出其曾经在卡尔洛夫军中效力,而卡尔洛夫当年可是和艾莉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难怪她会有这样的疑问。 “我可以确定她没有被死亡之影污染,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密探解释道,“我们调查这类事件,都会优先判断事件是否和死亡之影有关,所以来时我已经测试过了,确定龙血在她身上没有反应,她也没有携带死亡之血或是巫骸之卵一类的物品。” “明白了……” 没有污染不代表和死亡之影没有关系,但卡特琳娜问这个也不是为了弄清驭兽师的目的,而是要了解对方的实力和弱点,为后面可能面对的战斗做准备。 “你的武器就在外面,我试试看能不能给你弄过来。” 卡特琳娜说着,又从门上跳回了外面的房间。 密探的匕首很轻,但是灰毛狸鼠个头也不大,想把它叼进洞穴并不容易。卡特琳娜用牙齿将匕首鞘上的绑绳咬松了,然后把它套在头上转了个圈,将匕首背在了背上。 这样一来,匕首就不碍事了。卡特琳娜想办法跳回了洞穴内,然后将匕首藏在了密探的裤子兜里,又用上衣遮了遮。 就在她做这些事时,密探也把自己知道的和驭兽师有关的事又讲了一些,大部分和卡特琳娜的推断一致——这名驭兽师曾经在卡尔洛夫手下做事,卡尔洛夫倒台后,她的名字上了奥莉菲亚的通缉名单,为了逃避克萨约尔的追捕,她一路逃到了克拉迪法。 然而当时两国彼此交好,她在克拉迪法境内也不好藏身,为了不被发现,她先是伪装成难民,在遗失之地躲了一段时间,期间还加入过夜鹰,结果因为被同伴发现了真实身份,她杀了对方并逃离了组织,又伪装成新的身份混迹在各地。 后来,圣教开始在克拉迪法境内传教,两国关系再度变得紧张,克拉迪法各地开始清查人口,她也没办法再在原来所在的地方躲下去,只好躲到了更偏僻的地方——也就是那时,她发现了这座村庄,并想办法取得了村民的信任,在这里生活了下来。 “所以,抽屉里那两枚夜鹰印记,有一枚是她自己的?” “你也看到了?” 密探点了点头答道,“正是,一枚是她的,另一枚是被她杀害的夜鹰成员的。这女人不仅一直在克萨约尔的通缉令上,也在我们的追杀名单上,可惜这次我们的准备不够充分,没能对付得了她。” “‘我们’?也就是说,你不是一个人在行动?我就说很奇怪,看你的样子并不擅长战斗,怎么会一个人深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 “是啊,其实这次被派来调查的不止我一个人,” 密探无奈道,“但其他人都不擅长爬山——你来时也走过那条路了,应该知道它有多难走。总之最后就只有我想办法跟到了这里,其他人实在上不来,没办法就全退了下去,准备在山下等我。不过我一直没传消息回去,他们应该早就等急了。” “确实是等急了……我来之前联系过维拉妮卡,她告诉我夜鹰对你的失踪很重视,已经派人来支援了。” “真的?” 听说有支援,密探精神一振。不过不等他继续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了古怪的悉索声。男人的脸色立刻变了,“糟糕,那东西回来了!” “什么东西?” “快,你赶紧把我嘴巴重新封上——这东西回来了,说明那女人也要过来了!” 时间紧迫,卡特琳娜顾不得问更多,立刻跳到了密探的肩膀上,将胶布重新给他贴在了嘴上:“我等会儿会看情况出手,你多保重!” 卡特琳娜说着,一边溜到了地上,打算还从原路离开。然而不等她跑出多远,忽然有一只巨大的生物落在了她的面前——那是一只脸盆大的蜘蛛,毛茸茸的八条腿撑在地上,一圈红彤彤的眼睛紧盯着眼前的灰毛狸鼠。 卡特琳娜吓了一跳,虽然狸鼠被她操纵着,但本能让它整个儿弹了起来,然而它还没逃出几步,一团白色的蛛丝喷向了它,卡特琳娜只觉得背上一沉,接着就被黏在身上的蛛丝拽到了半空中—— 眼看着下面就是蜘蛛张开的口器,而狸鼠死活挣不开蛛丝的束缚,卡特琳娜当机立断解除了替灵,回到了自己身上。 平复了一下心情,卡特琳娜从树丛中坐了起来。 灰毛狸鼠的窝就在附近,里面蜷着好几只没成年的小狸鼠,卡特琳娜想到它们,心里有些愧疚,于是从身上掏出了一些干果放在了洞穴旁——如果它们能凭这些食物撑过这个冬天,那等到来年春季,长大后的小狸鼠们就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 广场上传来了抬高的命令声,有人在指挥几个年轻人去把“天命的仆从”请来。虽然他们说得神神秘秘,但卡特琳娜一听就明白了,他们这是要把那头魔睛赤虎带到广场上来。 而原本坐在空地一侧的驭兽师也不见了——周围有不少人在朝着她的房间张望,显然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正打算将那名密探带出来接受“审判”。 卡特琳娜注意到那群年轻人沿着一条小路走去了林子深处,而那里离她躲藏的地方不远。看起来正如密探所说,这头老虎很可能是驭兽师为了躲避克拉迪法的人口普查,躲进山里时临时抓来傍身的,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够她彻底降服这头野兽—— 降服后的野兽就算驭兽师不刻意控制也会听从其命令,反之则只有在驭兽师集中精力操控它时才会乖乖听话。正因为这样,驭兽师并没有把那头魔睛赤虎带在身边,而是将它关在了远离村子的地方。 想到这些,卡特琳娜又看了看那条小路,心中有了主意。 她收敛起气息,悄悄潜到了那条小路旁,找了一处隐蔽的树丛,在附近洒下了一些驱虫驱蛇的药粉,然后便匍匐在了茂盛的枝叶下,耐心地等待那群人将魔睛赤虎带过来…… “所有人,注意了!” 广场上再次传来了一个人的高呼,“今夜,月亮升到了神山山巅,这是我们的世界与神明最接近的时刻!在这个特殊的时间,请大家保持静默,向天神献上我们的敬意!” 说话的是一名留着长胡子的白发老人,他颤颤巍巍地走到高台上,闭上眼睛开始祈祷。 台下的人们也都和他一样闭上眼睛,场地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了:“我已经感受到了神明的力量,世世代代保佑着我们的神明,为迷途的我们送来了希望——伟大的夜鹰夫人,她是神明在人间的化身,过去,她的神迹为我们扫去邪晦,送来好运,而今晚,她将再次为我们展现神迹!” 台下响起了众人的欢呼声。 “大家看呐!” 老人不得不抬高了声音,试图压过喧哗,“被带上高台的这个卑劣的人!这个夜鹰的叛徒,他辜负了夫人对他的期待,还妄图捏造事实、污蔑夫人,实属罪大恶极! “但是夫人仁慈,愿意给他最后的机会,让他接受天神的审判! 如果他诚心悔过,愿意用自己的余生弥补过去犯下的罪过,则天意将饶恕他,留下他的性命;但反之,若他一意孤行,不肯悔过,那么这个不可救药的无耻之徒必将遭到天谴!” 在他的高呼声中,密探双手被绳索反绑在身后,由两名身高马大的年轻人推到了台上,而另一边,七八个年轻人拉着一辆放有兽笼的板车走上前来,笼中正不断发出低吼声的,正是驭兽师抓来的成年魔睛赤虎。 驭兽师走到了台上,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那名老者连忙退到了台下,和其他人一样恭恭敬敬的听了起来。 “上天仁慈,不喜杀生。但神明的威严不可亵渎。 “这个人被贪婪的恶念诱惑,品性遭到了邪魔的玷污,所以才会犯下如此大错。审判仪式开始后,我将施法净化他的灵魂,倘若他此刻摒弃恶念,诚心悔罪,便还有生的希望。而这并非易事——诸位! “请在仪式中献上你们的善意与宽容,用你们的力量帮助他——帮助我们迷失自我的同伴摆脱邪魔的控制!请为他祈祷吧!现在,让我们开始审判仪式!” 驭兽师高举木杖,装模作样地将一些发着光的魔法施展到了密探身上,而实际上,这些光不过是她提前藏在手心里的闪光梭卷做出的效果,并没有什么实际的作用。 接着,她又念了一些古怪的咒语,被架在两名大汉之间的密探忽然开始扭动身体,挣扎起来——他的额上渗出了汗水,被胶布封住的口中发出了呜呜的声音,台下有人失声喊道:“是邪魔!邪魔在他的体内!” 人们大惊失色,不少人闭上了眼睛,还有人颤抖着声音在祈祷。只有密探自己心里在骂娘——这该死的驭兽师,竟然放虫子来咬他,可把他痒坏了! 不过,下一秒他就顾不上管虫子的事了——在驭兽师的示意下,那几个年轻人把笼子给打开了! 魔睛赤虎通体血红,一双眼睛散发着幽幽的光,或许是对环境的变化感到警惕,它眯着双眼,迟迟没有从笼中走出来。 “来吧,到这儿来……” 驭兽师说着,将手指放到唇边吹出了几声长短不一的哨音,魔睛赤虎晃了晃脑袋,迈着步子走出了笼子,来到了密探的面前。 “对,就是那儿……面向我们的囚犯,听好了……” 驭兽师看了一眼下方的人群,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了一抹不引人注意的笑,“看着你面前的罪人吧!天神的使者!” 她忽然抬高了声音,“你的双眼能够看清这世间的罪恶,只有你知道谁可以得到宽恕,谁又应当获得惩罚!现在,做出你的选择吧!你面前的这个人,他是否可以得到宽恕——” 说完这句话,她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尖啸,而在驭兽的技法中,这正是攻击敌人要害的命令! 第614章 信念 第614章 信念 就在魔睛赤虎昂起头,便要朝着密探脖子咬下去的瞬间,它忽然调转方向,一个纵跃扑向了就站在不远处的驭兽师,而密探也在这时甩去了早就解开的绳索,一把抽出了兜里的匕首,奋力从两名大汉之间脱身而出。 “怎么回事?”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好多人还闭着眼睛,听到周围的惊呼声才睁眼朝台上看去,结果正瞧见魔睛赤虎朝驭兽师扑过去的画面。 这一下变故太过突然,驭兽师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的法术失灵了,于是又发出了命令的尖啸,想要重新控制住眼前的老虎,然而它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继续朝她扑去,驭兽师慌乱地逃向一旁,一边掏出一支笛子放到嘴边吹响—— 魔睛赤虎昂起头来爆发出一声长啸,这声音如此洪亮,直接压过了驭兽师的哨声,甚至打破了之前她对鸟群的控制。 鸟儿们纷纷清醒过来,在虎啸声的震慑下扇动翅膀四散而逃,驭兽师暗骂一声,眼看着自己又被盯上了,她两手将木杖一掰,从中抽出了一条长鞭,然后顺手丢掉了雕着鹰的杖头—— “大家不要慌!这只是邪魔的小把戏!” 值此关键时刻,她还不忘安抚周围的村民。魔睛赤虎纵身斜跳,避开了驭兽师抽来的鞭子,深蓝色的双眼在黑暗中烁烁发光:“你才是邪魔!” 它高声怒道,话语声响彻了整个广场,“天神的信徒们!你们不要上了这个冒充夜鹰夫人的卑劣之徒的当!” “老虎说话了?” “天啊,它真的是天神派来的使者!可……可他们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人们都被搞迷糊了,一时间不知道该相信谁,也不知道该帮谁。 “那个男的也说夫人是假的,会不会……” “可夫人也说他是被邪魔诱惑,所以才会污蔑夫人!如果那只老虎也是被邪魔控制了,那他们就都在撒谎!” “可天神的使者怎么会那么轻易被邪魔控制?” “该不会它不是真正的使者吧?不对……如果它是假的,夫人肯定一早就能发现……” “一定是这个使者有问题,你们不要被迷惑了!夫人是不会害我们的!别忘了,我们过冬的粮食是她保住的,她还从山狼群中救了我们的孩子!” “确实啊……” “这是替灵……你是克拉迪法皇族?” 听到魔睛赤虎开口,驭兽师顿时明白了过来,“怪不得我操纵不了它,原来是你这混蛋在捣鬼!” 她压低了声音咒骂道,一边从腰间又摸出了一支匕首握在左手中,口中猛然发出一声嘶哑的低鸣—— 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卡特琳娜抬头看去,只见半空中忽然疾速飞来了一道白光,她立刻纵身向一旁避去,却没能避开这一击。 白色的光是一团粘稠的蛛丝,它一落在魔睛赤虎的背上,便牢牢地与它的皮肤黏在了一起,而紧接着,更多的蛛丝交织成网,大片大片地从天而降。 “你完蛋了!” 驭兽师的鞭子缠住了被蛛网网住的魔睛赤虎,同时左手的匕首照着它的颈部便刺了下去,卡特琳娜瞅准了机会朝着她的身体撞去,驭兽师下意识向旁一躲,匕首的位置也跟着偏向一边,将罩在魔睛赤虎身上的蛛网划开了一道口子。 “还没完呢!” 卡特琳娜从破洞中挣扎着钻了出来,虽然身上依然粘着一堆妨碍行动的蛛网,但她还是奋力扑向了驭兽师,迫使她不得不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这头野兽身上,而无暇顾及一旁的密探。 趁人们还在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一人一虎的战斗,密探已经逃到了人群的边缘,眼看着只要钻进林子,他就能逃出生天了,结果这时忽然从四周窜出了几名年轻人,将他团团围在了中间—— “我说得没错吧!这家伙一早就想跑了!” 这群年轻人正是之前卡特琳娜跟踪的那群人,比起其他村民,他们对“夜鹰夫人”更加忠诚,反应也非常快,直接堵住了密探的去路。 “你们都被她骗了!她只是个通缉犯,走投无路了才躲到这儿来的!” 密探急忙说道,“真正的夜鹰夫人还在枫岭,在我们的大本营!这是个冒牌货!” 不过这群年轻人根本不相信他:“夫人早就提醒过我们了!你这家伙满嘴谎话,最会骗人!我们不会上当的!” “别和他废话,把他捉回去交给夫人!” 说着,这群年轻人便操起手里的木棍砍刀朝密探冲去…… “吼!!” 一声怒吼从高台的方向传来,只见魔睛赤虎被厚重的蛛丝困在了原地,驭兽师的匕首深深刺进了它的心脏,引来了它的痛苦悲鸣。 村外小路边的森林里,卡特琳娜一跃而起,将背上的弓抓到手里,纵身冲向了广场边正和一群人缠斗的密探——她要赶在驭兽师动手之前救走他。 “拦住她!” 驭兽师知道替灵者就在附近,解决了魔睛赤虎后,她便立刻朝村外望去,果然瞧见了正疾速掠来的卡特琳娜,“我已经除掉了堕落的使者!现在快拦住那个女人!她就是邪魔的化身——他们是一伙的!” 她高声命令道,村子里的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操起武器朝两人围去。 缀着白羽的箭矢射在了人群前方的地上,逼得众人放缓了脚步,卡特琳娜吹了一声口哨,天空中传来了鹰的叫声—— “我是卡特琳娜·亚列德,克拉迪法的公主!” 她高声喊道,“你们都是克拉迪法人,却在这里帮助克萨约尔的通缉犯伤害无辜——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说着,她一跃而起,站在了一根粗壮的树杈上,张弓瞄准了下方的人群,“我再说一次——这个女人是那个和死亡之影同流合污,臭名昭著的克萨约尔摄政王的手下!因为在自己的国家待不下去了,才跑到这里来妖言惑众!” 蓝眼睛从天空中俯冲而下,利爪抓向了一名攻击密探的年轻人,为他争取了片刻喘息的时间。他连忙跟着喊道:“她说的是真的!这女人只是个驭兽师,所以才能控制野兽和鸟类!她根本不是什么神明!” 村民们虽然没见过卡特琳娜,但也听说过克拉迪法的这位公主黑发蓝瞳,是个了不起的弓箭手,身边还总跟着一只黑色的鹰。 “难道真的是公主殿下……” 看到卡特琳娜身边真的有一只鹰,有人担心起来,“如果我们伤了公主,皇帝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万一军队……” “军队根本开不到这里来,怕什么!” 一个年轻人大声喊道,“而且这些都是她自己说的,又没有证据,谁能证明她真的是公主?” 另一个人也喊道:“大家别忘了,一直以来都是夫人在帮我们!要不是有夫人在,我们连过冬的食物都备不齐,能不能活到明年都成问题!” “对啊!我们遭遇虫灾,差点断粮的时候,是夫人帮了我们!” “我的孩子差点被狼群叼走,也是夫人救了他!夫人对我们有恩!” “当我们缺衣少食,在山里挨饿受冻的时候,是夫人给我们带来了希望。就算她像你们所说的那样,不是真正的夜鹰夫人,可她为我们做了这么多!” “说得对!虽然我们是克拉迪法人,可克拉迪法为我们做过什么?如果你们说的那个夜鹰夫人真的如此仁慈,那当我们遭遇不幸时,她又为什么不出现呢?” 在一句又一句的喊声中,人们变得激动起来。 密探忍不住解释道:“你们住的地方太偏僻了,就连克拉迪法的官方地图上都没有标注这个村庄的位置,夫人又怎么会知道……如果夫人知道你们遭遇的一切,她肯定会愿意帮助你们的。” “夜鹰夫人不是神明吗!外面的人都传说,只要向她祈祷,就能得到她的庇佑,她又怎么会听不到我们的声音?” “而且你们不觉得可笑吗?连地图上都没有记录我们,那我们又算是什么克拉迪法人?那个自称克拉迪法公主的女人又凭什么威胁我们?” 一句句质问引得群情激愤,卡特琳娜站在高处,皱着眉头望着下方,待人群的声音低了一些之后才开口说道:“的确,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并不知道这里还有一个生活着克拉迪法人的村庄——你们的存在被遗忘了,这样的错误本不该出现,是我们的失职造成了今天的局面,我不否认这一点,而且对此感到惭愧。 “但是,既然我找到了这里,发现了你们,那就一定不会再让这个错误继续延续下去! “你们是克拉迪法的子民,那么便享有所有克拉迪法人民应有的权力和待遇,你们遇到的困难,国家会为你们想办法解决!道路不畅,我们会派人来修;物资匮乏,我们会派人来送!如果有人不想继续住在这里,我们也可以想办法给你们安排新的住所……” “空口无凭,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见有人被这番话说得迟疑起来,那几个年轻人警惕地喊道,“别相信她的鬼话,这些都是骗我们的!” “我以我身上流淌的克拉迪法皇室之血,以及亚列德家族的荣誉起誓,” 卡特琳娜目光坚决地望着下方的人群说道,“我今日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谎言——这是我作为瑟莱提安后裔向你们做出的承诺! “而且不仅是你们……我相信在这片大陆上,一定还有像你们一样被忽视的人存在,我同样在此发誓,我会走遍国家的每一寸土地,找到所有正身陷困境的人,为他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绝不再让人民对国家失望!” “说得怪好听,可你连证明自己的身份都做不到,还发誓呢……” 刚刚的年轻人一脸怀疑地说道,“拿着一通吓唬人的名头发誓谁不会啊?我还能用皇帝的项上人头发誓呢,那我说了谎天神是劈我还是劈他啊?” 说完,几个年轻人都笑了起来:“那肯定是劈皇帝啊!” 卡特琳娜没有笑,而是认真说道:“确实,我现在没有办法证明我的身份。只是,你们有质疑我身份的这份警惕,为什么不同样用在那个女人身上呢?” 她抬眼朝远处的驭兽师望去,“她是个驭兽师,能够操纵野兽,也可以控制飞禽和昆虫。我听到你们刚才说,她解决了虫害,又从山狼口中救下了一名孩童,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古往今来,虫灾都在春夏两季泛滥,这里地势这么高,天气又这么冷,哪来的虫患?还有山狼——那些动物确实在山里出没,但它们不像岩羊可以攀上岩壁,就你们村子通往山脚的路,山狼怎么可能爬得上来,还攻击你们的孩子?” “这……” “怕不是,这一切根本就是她自导自演——山狼是她控制的,虫患也是她带来的……” 卡特琳娜说到这里,密探忽然高声道:“没错!她刚才还操纵虫子咬了我,我身上还有印子呢!” “如果她从来没有帮你们的心思,只不过想借这些手段取得你们的信任,那你们遭受的这些苦难就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够了!” 眼见最相信她的几个年轻人也变得犹豫,驭兽师长鞭遥指,冷笑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小丫头!你们今天谁也别想离开这儿,这座山头就是你们的墓地——蕾西!上!” 一张巨大的蛛网突然从天而降,将下方的人全都罩在了里面!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驭兽师已经悄然将蜘蛛派到了他们身边,而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准备,它的蛛网已是又大又密,卡特琳娜独自站在高处,反应也比别人更快,这才勉强从蛛网下逃了出去,下方的村民们则和密探一起被蛛网困住了。 “好,好黏啊,我被粘住了!” 人们慌乱地挣扎起来,而这时不知从何处爬出了数十只手掌大小的蜘蛛,攀在蛛网上朝人群爬去——这蜘蛛有毒! 就算不像卡特琳娜那样熟悉动物,人们也能看出这些色彩斑斓的蜘蛛有多危险。眼见这些蜘蛛就要爬到自己的亲人身上,站在驭兽师身边、侥幸没有被蛛网捕获的人们也全都慌了:“夫人,夫人!我们没做过对不起您的事,您快让那些蜘蛛爬开吧,别让它们伤害村里的孩子!” “只要你们乖乖听话,我就会放你们一马。” 此时驭兽师已经完全不装了,她狰狞着表情,恨不得马上杀死卡特琳娜和她的同伴,然而蛛网没有抓住卡特琳娜,这让她更焦虑了,“该死,先杀一个再——” 一支羽箭猛然射向了她,尾羽在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光。 驭兽师大喊一声,白色的蛛丝迅速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道屏障,挡住了那支箭—— “哈哈哈哈!你伤不到我的,蠢货!” 她高声尖叫道,“你的同伴就要死了,而下一个就是你!” “你休想!” 卡特琳娜再一次拉开了黑色的长弓,虽然她很清楚,在那道蛛丝屏障的隔绝下,这一箭几乎不可能命中。 但她必须做到。 这一箭,是为了遭遇险境的人们,为了克拉迪法的未来……也是为了她自己! 长弓被拉得弯起,白色的羽箭搭在弓弦上,箭尖直指驭兽师的心脏—— 就在这一瞬间,七彩的虹光忽然照亮了她! 一团黑色的火焰凭空出现,沿着黑色的弓身蜿蜒而行,快速攀上了待发的箭——白色的尾羽在碰到火焰的瞬间化成了灰烬,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黑炎。 第615章 追求 第615章 追求 飞箭离弦,裹着黑炎飞向前方,将阻挡利箭的白色屏障瞬间化为了飞灰。 而没了阻挡的箭矢力道不减,精准地刺穿了驭兽师的心脏,炽燃的黑炎将她的胸口灼出了一个大洞,箭矢穿胸而过,余力未消地插进了她身后房屋的墙壁,飞散起的火星将石墙烫出了一片大小不一的坑。 驭兽师连惨叫声都没能发出来,便瘫倒在了地上,卡特琳娜调转方向,又是一箭射向了下方——黑色的火焰瞬间燎去了整片蛛网,毒蜘蛛全都被烧成了一团火,噼里啪啦地掉在了地上。不过,在卡特琳娜的意志下,这些火焰特意避开了下方的人群,没有任何人因此受伤。 “那只蜘蛛跑了!” 密探眼尖地瞧见那只名叫蕾西的巨型蜘蛛朝着树丛深处逃走了,蓝眼睛从天而降扑到了它的背上,利爪将它的背部抓出了几个窟窿,卡特琳娜一箭射去,将它钉在了地上,黑炎升起,将它烧成了灰烬。 虽说驭兽师做的恶不能算到野兽头上,但这么大一只蜘蛛如果逃了,对当地人也是不小的威胁,所以卡特琳娜没有犹豫,直接消灭了它。 “……夫人……夫人死了?” 有人颤抖着说道,角落里响起了孩子害怕的哭声。 眼见那些嚇人的蜘蛛都死了,村里的人们纷纷回过神来,有人指着卡特琳娜小声道:“看啊,是黑炎弓——传说中瑟莱提安用的那把弓。” “她真的是卡特琳娜公主?那……那我们刚刚还帮着夫人对付她来着,会不会……” “不要怕,” 突然得到了黑炎弓的认可,卡特琳娜也还处于震惊中,但听到村民们担忧的话,她立刻收起了自己的情绪,安抚众人道,“我会把村子里发生的事如实上报给陛下,在这次事件中,你们只是受到了驭兽师的蒙蔽,虽然帮她做了不少事,但都没有引起严重的后果,陛下是不会怪罪你们的。” “若是这样就太好了……” 村民们才松了口气,又有人怯生生地问道:“那你刚才说的那些,那些要帮我们的话,也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发了誓的,你们可以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卡特琳娜郑重道。 “修路也是真的吗?” “当然。” “太好了,要是修了路,我们的老人和孩子以后也可以像山下的人一样去城里了!” “冬天用的炭也更好运回来了!” 害怕的情绪一点点褪去,人们似乎又看到了未来的希望,讨论声也变得越来越大。 思绪从交谈声中收回,卡特琳娜的目光落在了手中的黑炎弓上——弓身上黑色的火焰静静燃烧,提醒着她刚刚的一切不是梦境,而是真实。 她真的已经得到了黑炎弓的承认,成为了它的主人。 而这实在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在环海的神殿废墟中时,夜穹曾经说过,人只有明晰自己的选择,并对所选的道路抱有坚定不移的信念,才有机会得到神器的认可。而卡特琳娜当时正处于迷茫之中,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自然遭到了黑炎弓的拒绝。 离开神殿后,她走了很多路,也思考了很久,却始终无法对自己的皇室身份产生归属感。那与真实的她似乎是割裂的两个身份,无论是留在皇宫里出谋划策,还是去战场上杀敌立功,都与她的向往和追求相去甚远,即使人们会说那就是她身为皇族应当肩负的责任,可这份责任也让她感到迷茫。 在森林中捕猎时,阿兰提会放走怀孕的母兽,并小心不去破坏林中的环境。因为一昧地破坏伤害的不仅仅是动物和森林,更是未来、是将来的自己。而比起捕猎,卡特琳娜明显对照顾幼兽和培育植物更感兴趣—— 幼兽的父母通常是被猎人捕杀的。如果人类不去干涉,那么它们的幼崽也会在不久之后死亡。一般来说,只要猎人们遵循自然的法则,不向森林索取太多,那么这些动物的死亡就不会对自然的平衡产生什么影响——它们只是提前踏向了自然循环的死亡而已。 但也有时候,猎人们会替这些野兽照顾他们的幼崽,将它们养大后再放归丛林。就像是向森林索取后给予的还礼一样,在为原本不必死亡的动物带去死亡的同时,他们又将本该死亡的动物带离死亡。而同样,如果只是偶尔为之,这种行为也不会破坏自然的平衡。 只是无论哪种情况,人们在乎的都只是平衡有没有被打破,森林有没有受到伤害,而不是某只被杀的动物,或某只失去了父母的幼兽是否受到了伤害。 当猎人们围坐在篝火旁,高高兴兴地讨论今年的森林依然充满了生命力的时候,没有人关心一只还未断奶就失去了母亲的小兽正在默默死去——森林不在乎有没有它,森林的未来亦不属于它。 在卡特琳娜的眼里,国家就像森林,领袖们就像这些厉害的猎人。他们掌握着森林的密码,知道怎么在维护自然平衡的同时攫取利益——他们会赶走违反规则、肆意捕杀的人,也会细心地留意动植物的繁衍生息,森林哺育了他们,也的确在他们的帮助下越变越好。 只是他们不会关心那些幼兽,还有那些因为没什么价值,所以从不被人留意的其它生灵。 卡特琳娜不是不想肩负责任,但无论是她的母亲,还是作为榜样的莱莫瑞恩和伊泽法,教给她的都是一些与她本性不符的东西。相比他们的着眼大局,她更在意身边的每一个人,她也不擅长治国的谋略,更希望能关注真实的人和他们真实的遭遇。 事实上,夜鹰在做的事也恰好是卡特琳娜想做的,只是她可能比夜鹰夫人更自私一点,比起其他国家,她更关心克拉迪法的人民过得好不好。也正因为此,她一直处于自我怀疑之中——在为这些被国家上层忽视的人们谋福祉上,夜鹰已经做得很好了,那她还能做些什么?她甚至都不能像他们一样无私地为所有人考虑。 但今天,她终于想到了。 在这片大陆上,还有这么多人生活在世界之外,生活在无法摆脱的困苦之中。他们无法自救,甚至无法引起外面的人的注意。如果没有人去找到他们,那这些人将永远被困在原地。 当有人寻求帮助时,会有像夜鹰这样的组织回应他们。但如果那些人连寻求帮助都做不到呢? 所以她要去寻找这些人——如果能寻求到国家的支持最好,倘若没有,她也要靠自己的力量去找到他们,为他们提供帮助,就像夜鹰帮助受困的人们一样—— 克拉迪法的皇室后裔,理应为这个国家做出贡献。而卡特琳娜只有在为克拉迪法的子民们提供切实的帮助时,才终于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所在、感受到了身上肩负的责任。 这一刻,真实的她和克拉迪法皇族的身份终于重叠在了一起。 她也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村长在吗?我想和他谈谈。” 卡特琳娜缓了缓心神,对一旁的村民问道。被问到的人连忙答道:“在、在!我这就去喊他!”说着他转身便朝着村里跑去。 “夜鹰的人应该快到了,你去把他们带上来吧,” 卡特琳娜又看向密探道,“我要留在这里了解村子的情况,顺便处理掉那个女人的尸体,恐怕要晚几天才能下山,这里的事要及时通知陛下,还要麻烦夜鹰帮忙转告。” “放心,我会把话带到的!” 密探说着看了看周围,“你自己留在这儿没问题吗?” 卡特琳娜点了点头:“我还有蓝眼睛陪我,没事的。” 说着,她又对刚刚赶来身边的村长问道,“这位朋友的装备和武器还在那间屋子里,可以还给他吗?” “当然,您自己去拿就好了!” 村长连忙说道。密探听完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先对卡特琳娜行了一礼:“这次多亏了公主殿下,不然我恐怕就要交代在这儿了,以后公主有任何用得到我的地方,只要不会妨害到夜鹰,我随时听候差遣!” 卡特琳娜笑笑:“我救你不是为了要回报的。快去办正事吧。” “好,那我取完东西就下山了,你多保重!” 密探也不多说,只点了点头便退了下去。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卡特琳娜转过身来看向村长:“好了,接下来我们总算有时间处理正事了——我需要知道村子的具体情况,希望你能和我详细地讲一下,另外,”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房屋,“我今晚应该要住在这里,还要麻烦村长帮我安排一下住处。” …… “陛下,影牙这边接到了夜鹰的消息。” 清晨时分,莱莫瑞恩正准备去书房,还在路上就被法米尔拦了下来。 “夜鹰?他们不是在找稚子么。” “是和卡特琳娜有关的情报,您要不要看一下?” 这个时间走廊上时不时便会走过一两名忙碌的仆人,法米尔便老老实实用着尊称。莱莫瑞恩没想到会在这时听到卡特琳娜的名字,微微一怔:“她怎么和夜鹰扯上关系了?”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接过了法米尔手中的密信,拿在手里查看起来。 “还有个消息——塔莱茵派来的那位已经到皇城附近了,最迟今天中午就会抵达皇宫。” “嗯,时间也差不多了。” 莱莫瑞恩读着信的内容,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是一个人来的?” “是,除了塔莱茵的护卫队,就只有他一个人上了那辆马车。那个之前护送他去塔莱茵的法师似乎已经回耶萨塔了。” “嗯……” 莱莫瑞恩将手里的信重新叠起来递给了法米尔,“卡特琳娜找到了黑炎弓——影牙知道吗?” “什么?” 法米尔愣了一下,接过信来快速扫了一遍,“……她什么时候和夜鹰走得这么近了……” 莱莫瑞恩笑了笑,没有说话。法米尔低声且快速地道:“我马上派人去盯着她……” “你的人能盯住她?” 莱莫瑞恩看了他一眼,“只要让她进了山林,这世上就没几个人能盯住她。” “那……” “算了,这件事也不怪她,我大概也明白她为什么会隐瞒黑炎弓的事,” 他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卡特琳娜总归和我们是一条心,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吧,如果遇到困难,她自然会来找我的。” “好。” “至于那位……他化名什么来着?” “西德斯男爵。” “对,西德斯男爵……这个人的本事你应该很清楚,他这次来肯定还有别的目的,你多派几个人把他盯住了。” “是,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法米尔正想再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同时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 “陛下!出事了!” 第616章 下毒 第616章 下毒 “我们家老头子原本好好的,都是喝了你们的药才一下子不行了!” “他一把年纪了,又生了病,还不一定是因为什么才……” “那我大哥呢?他可是正当壮年,就算感染了冬疫,症状也不重!早上起来的时候还很精神,才把药喝了没多久,人就昏过去了,到现在还没醒!这算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们的药有问题!我听说了,这些药用的不是原来的药方,你们这是拿我们当试验品呢!” “别胡说,这些新药药效比之前的好!上面是看你们一直等不到药,才优先给你们用上的!” “它要是好东西,你们自己怎么不吃?” “就是!那帮贵族怎么不吃!” …… “前面在吵什么?” 法奥兰听到了马车外传来的喧哗声,威纶将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看了外面一眼:“是城外的平民。看样子克拉迪法向他们发放了治疗冬疫的药,但药水出了点问题。” 他扫视了一圈后放下窗帘,回头看向法奥兰,“我准备问问看,你先回到法石里吧。” “好。” 法奥兰点了点头,解除了幻兽形态。戴在威纶身上的魔力法石闪了闪光,接着又恢复成了平时的模样,此时马车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威纶在去塔莱茵的路上让法奥兰同行,主要是想让他到外面走走,两人也很久没有结伴同行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带他散散心。 不过,克拉迪法的皇帝可不像海城之主那么好糊弄,为了确保法奥兰的身份不被泄露,此次皇宫之行他便没再让法奥兰在人前露面。 威纶将车门打开了一半,透过门缝朝外看去,护卫听到身后的动静,立刻回身来到近前,行礼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看到前面那个孩子了吗?” 他指了指远处一个正盯着人群看热闹的男孩,说道,“你去给他一块银币,让他想办法弄一瓶那些人发的药水来——只要一瓶。告诉他,如果弄来了,就再给他两块银币。” 说完,他从怀里摸了几块银币交到了护卫手里,“盯着点他,别让他耍滑头。” “明白。” 护卫朝着男孩走了过去,和他攀谈起来。男孩一开始还一脸警惕地望着他,可当护卫掏出银币时,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一把抢过银币,男孩一边将它藏到身上,一边快速地跑向了发放药水的马车。护卫见他走远了,便后撤了几步,站到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 载着药水的马车周围围满了讨要说法的平民,克拉迪法的士兵们则努力维持着秩序。男孩仗着自己个头小,猫着身子从人群下方钻了进去,一口气来到了士兵们身边。 “嘿!能不能给我一瓶药?我家里人生病了!” 男孩冲着士兵喊道,“别推我,我不是来捣乱的!” “孩子,这药有问题,可不能给家里人喝啊!” 旁边有个人好心劝道。男孩看起来快要急哭了:“有没有问题都比没有药强!前几天他们喝这个药不是还治好了不少人吗?说不定只是喝多了才会出问题,喝一两次没事呢?我要是再不拿药回去,我哥哥就要病死了!” “这……” “行行好,给我一瓶药吧!” 男孩又朝士兵挥了挥手,士兵看他喊得可怜,冲着身后的药师喊道:“拿一瓶药来给这孩子!快去!” 那药师也是今年才分到药师处的新人,正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瑟瑟发抖,忽然听到士兵的喊声,他吓得打了个哆嗦:“啊?哦哦,药!好的!” 他连忙拿起了一瓶药剂,从士兵之间的空隙递给男孩,“这一瓶要分七次喝,每次喝到划线的位置就——” 他还在嘱咐怎么用药,男孩一把夺过了药瓶,转身就跑,一会儿工夫就从人群里钻了出去。 “呐!我东西拿来了,钱呢?” 男孩将药水紧紧攥在手里,生怕护卫会反悔。护卫将两枚银币掏了出来:“药水拿来,钱归你。” …… 威纶坐在马车中,整个人陷在阴影里,静静地望着外面发生的一切。没一会儿,护卫拿着那瓶药水走了过来:“大人,东西拿到了。” “嗯,给我吧。” 威纶伸手接过了那瓶淡绿色的药水,将它举到了眼前,然后拔开塞子闻了闻。 “去吧,让马车走起来,我们进城。” 他对护卫说道,一边关上了门,又将一丝魔力传递到了魔力法石中,示意法奥兰可以出来了。 马车开始缓缓向前走,隔音结界也适时落下,法奥兰重新出现在了威纶对面的座位上: “这药水有问题?” 他一出现便看向了威纶手中的药水——虽然身在魔力法石中,但威纶并没有封闭法奥兰的意识,他依然可以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事。 威纶盯着瓶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将它拿到嘴边喝了一小口。法奥兰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万一有毒怎么办!” 威纶含着药水没法说话,只冲他笑了笑,意思是让他别担心。然而法奥兰怎么可能不担心——果然才过了没过一会儿,威纶就在他眼皮底下把那口药水咽了下去。 “威纶!” “没事的,” 威纶弯着眼睛笑道,“我做事你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就因为是你我才不放心,” 法奥兰皱着眉头说道,“你这家伙总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威纶笑了起来:“别担心,这东西还毒不死我——为了让这批药能顺利发下去,那人下的药要过几个小时才会生效。”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几支小瓶,低下头挨个检查上面的标签,“所以你瞧,我让你不要现身是对的——这儿不愧是克拉迪法的国都,水可比别处深多了。” 他从其中一支小瓶里倒出了一粒黄色的药丸,放进嘴里吞了下去,然后将这些瓶子全都放回了原处。 法奥兰见他吃了解药,这才放心了些: “……所以真的有人在药水里下毒,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谁知道呢……这里毕竟是克拉迪法,就算知道其中的内情,以我现在的身份也不好插手。” “可是不管的话,那些吃了毒药的人……” “会昏迷一段时间,” 威纶答道,“然后身上起些疹子——症状看着吓人,但通常不会致命。” “通常……” “没错,凡事都不绝对。如果特别倒霉,对这东西过敏,或是像刚刚那位老婆婆的丈夫一样年事已高,身上还有别的病症,那能不能活下来可就不好说了……” 说着,威纶取出了纸和笔,快速地书写起来。法奥兰辨认了一会儿,问道:“这是药方?” “嗯,” 威纶已经写下了药水中的成分,这会儿正在将每种成分的占比标在后面——他其实并不能完全靠品尝准确地判断出这些数据,但既然这是一剂成熟的治疗冬疫的药方,那他只要尝出了里面都有什么药材,便可以凭这些信息推断出它们的用法和用量。 “这是个新药方,耶萨和药师协会都没有它的记录,” 他一边修正数据,一边眯着眼睛思考道,“没错……去掉这味莫名其妙的渡鸦草,其它部分按照这个比例混合,然后萃取……嗯?他还用上了这个?呵……真是了不起。” 他将那瓶淡绿色的药水再次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将它小心地收到了怀里。 “这东西的药效比旧版药剂要好得多,副作用也小。最重要的是,因为改变了萃取有效成分的方法,所以降低了对奎艾草的消耗,大大压缩了制药成本。” “奎艾草?” “就是我们从塔莱茵拉来的这几车稀有药材——虽然是冬疫必备的药材,价格却不便宜。” 两人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到了皇城门口,早就等在此处的克拉迪法官员立刻迎了上来,指挥士兵们将门口清出了一条道来,让威纶的车队优先进城。 “男爵大人,请您换乘接待马车前往皇宫。陛下正在那儿等您。” 官员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法奥兰识相地回到了法石中,当威纶走下马车时,车厢内又变得空无一人了。 “幸会,西德斯男爵。药师协会派我来接手这批药材,还要耽误您一小会儿时间,与我方做一下文件上的交接。” “没问题。” 威纶一边摘掉手套,一边微笑着说道,“我来时在城外看到有人在发放冬疫治疗药水,在场的还有克拉迪法军人,所以那也是药师协会的工作吗?” “啊,那个不是……” 药师处的接待官员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情,“那是皇家药师处的药师们在发放药品。” 威纶若有所思地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哦?我看他们发放的药水与塔莱茵常规的药方不同,还以为是协会又有了新药方。” “您也了解药物学?” 官员怔了怔,接着想到对方是塔莱茵人,熟悉低微魔法也不稀奇。 威纶笑笑:“我是听城外的人说药方变了,所以才知道这件事的。不过,那批药水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这件事和药师协会可没有关系,” 听到这个消息,官员脸上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只显现出一抹淡淡的讽刺,“我们也只是听说药师处研发了新药方,但他们既没有拿到协会来备案,也没有出示药方已通过耶萨塔核验的证据,坦白说,我们连那份药方的内容是什么都还不知道,这样的东西他们居然也敢拿去给病人用,还不止是给城外的人,连皇宫也……” 话讲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连忙收住了话头,“啊——交接文件已经签署完毕,您可以去皇宫觐见陛下了——您慢走,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好,谢谢。” 威纶眯着眼睛笑笑,转身离开了这间临街的屋子,来到了接待马车前。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他轻声自语道,一边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宫殿——“走吧。” 随着车门被关上,悬挂着克拉迪法国徽的黑色马车缓缓起步,向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第617章 诚意 第617章 诚意 “初次见面,西德斯男爵。在下法米尔·凯安。”远远的,法米尔从宫殿前迎向了刚下马车的威纶。 “凯安公爵,幸会。” 威纶微笑着说道——他们两人在霍艾罗德可见了不止一面。但塔莱茵来的西德斯男爵确实是头一回见到法米尔,他这样说倒也没错。 “陛下正在书房等您,请随我来吧。” 法米尔说着,转身带起了路。 虽说前不久才从各地来了不少贵族,但随着冬疫泛滥,皇宫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接待过访客了。眼下突然又有一个生面孔跟着法米尔走在宫里,立刻便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只不过,每个人最先留意到的都是他那张过于惹眼的脸。 塔莱茵来的贵族,是位男爵……很快,有关他的信息便迅速在侍女们之间传开,不少人闻讯赶来,抄着近路躲到走廊边偷看,还有胆大的人假装路过和他擦肩而过,其中一个慌慌张张的侍女差点摔倒在他面前,被他一把捞了起来: “没事吧?” 他微笑着问道。周围顿时传来了一大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 法米尔实在看不下去了,冷着脸朝角落里使了个眼色,密探的身影一闪而过,没一会儿便把那些跑来凑热闹的侍女们遣散了。 很快,通往皇帝书房的路上就只剩下了法米尔和威纶两个人。 “男爵大人在来时的路上应该已经看到了,” 终于没了旁人打扰,法米尔适时开口道,“药师处向平民发放的药水出了些问题,而这批药剂是依照新药方配制的——您是药师大师,陛下想听听您对这件事的看法。” 威纶笑笑:“我一个塔莱茵人,恐怕不适合对此发表看法吧?” “您多虑了,陛下只是想从专业的角度听听您的意见,毕竟在药物学领域,没有几个人能比您更专业了。” 法米尔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陛下也担心这件事会与那个人有关。” “……原来如此,” 威纶垂眸思索道,“不过,陛下是想单独听我说,还是……” “药师处的人现在就在书房,陛下的意思是,如果这件事与那个人无关,那么他希望能尽快解决此事。” “明白了。” 接下来的路上,法米尔将情况大概叙述了一遍。 “大概几天前,药师处将研发出的新药发放到了城外,用于应对日益严重的冬疫。虽说还没有通过耶萨塔的安全性审验,但特殊时期特殊情况,陛下特许放宽了对这批药的使用权限。 “这批药剂已经试用了好几天,一直没出问题,药效反馈也比较好,药师处原本已经打算将它推广到城内,结果就在今天早上,传来了有人因为使用这批药剂产生不良反应的消息,据说不少人陷入昏迷,还有个别人病情加重,没能抢救过来。 “药师处目前的负责人普兰斯·罗兹是新药剂的研发者,他坚称药剂没有问题,依据是前几天人们饮用药剂都没有异常,所以他认为问题出在今天早上这批药剂上,是药剂被污染了。但药师处的资深药师,前任负责人汉萨对此有不同看法——他认为普兰斯的药剂有极大的副作用,会使人产生严重的过敏反应。” “两个人意见不同,但药水还摆在那里,只要看看今天的药剂和药方上的成分是否一致,答案不就出来了?” 威纶若有所思地看了法米尔一眼,“还是说,事情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 “陛下已经派人取了派发的药剂样品回来,让药师们检查成分,” 法米尔继续说道,“但所有看过的药师都认为样品和药方上一致。” “嗯?” 威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我能看看药方吗?” 法米尔立刻从身上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药方递给了他。 威纶垂眼扫了一遍,见上面的内容和自己推算的一致,心中大概有了数:“容我多问一句——药剂样品是谁取回来的?能确保是从城外的马车上拿来的吗?” 法米尔阴沉着目光答道:“是我亲自去取的。” “啊……明白了。” 威纶笑了笑——是法米尔取的,那么就不存在被人调包的可能。 “那么,是哪些药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那位罗兹先生认同这个结果吗?”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作为药剂的研发者,现在是戴罪之身,没有查验药水成分的资格。检查药水的药师来自于药师处和药师协会,除了汉萨男爵之外,还有药师处的一名资深药剂师,药师协会的会长,以及协会的两名高级药师。” “名头不小,听起来就很可靠……” 威纶似笑非笑地说道,“所以他们全都得出了一样的结论——这些药剂和药方上并无不同?” “没错,不仅如此。他们也都认同汉萨的看法,认为这种新式药剂有严重的副作用。” 法米尔看向威纶,继续道,“这几位可以称得上是帝国最有话语权的几位药师,他们的意见一致,便意味着这就是事实。至少在克拉迪法境内,再没有哪位药师有资格推翻他们的结论。” “推翻……看来陛下并不认同他们的结论。” 威纶轻笑道,“但没准他们就是对的呢?” “阁下在来时的路上取了一瓶药剂,” 法米尔轻声说道,“以您的能力,相信您已经判断出了它的成分,也已经知道里面是否被多放了东西。” “……” 见威纶笑而不答,他接着说道:“您有办法知道这些,陛下自然也有办法。只是仅仅‘知道’是不够的。” “倘若我不在这儿,皇帝陛下应该也有应对之法吧?” “那是自然,” 法米尔淡淡道,“但既然阁下到了,我们就有了更好的选择。” “但这件事和我无关,而我出这个头是要冒风险的……” 威纶轻轻叹了口气,“陛下让我出手,对我又有何好处呢?” 法米尔也不和他拐弯抹角,直接道:“您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您要谈的那件事,陛下表示愿意听听看。” “只是听听看吗?” 威纶低声笑笑,“也是,是我有求于人,自然要表现出诚意来……我明白了。既然陛下已经做好了决定,那我便尽力一试。” 又走了一段路,两人终于来到了莱莫瑞恩书房前的大厅。 这会儿厅里没什么人,只有普兰斯自己站在厅中,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罗兹阁下。” 法米尔打了声招呼。普兰斯见是他来了,连忙还礼:“凯安大人……呃,这位是?” 目光落在威纶的脸上,他忽然愣住了。 “这是从塔莱茵来的西德斯男爵,陛下刚刚召见了他,我这会儿正要带他进去。” 法米尔这话后半句是说给卫兵们听的,两名士兵立刻站到一旁,将入口让了出来。 “陛下让你等着,你就坐一会儿,别这么着急。” 法米尔看了普兰斯一眼,对他说道。普兰斯微微一怔,又看了威纶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连忙又向两人分别行了个礼:“多谢大人提醒——” 他恭恭敬敬地说道,“既然陛下召见,我就不耽误两位大人了。” “嗯。” 法米尔点了点头,带着威纶往书房走去。 “陛下,男爵到了。” 法米尔敲开了书房的门,对莱莫瑞恩说道。莱莫瑞恩原本阴沉的脸色在看到他之后明朗了许多:“西德斯男爵辛苦了,快请进——法米尔,为男爵找个位置坐。” 他和颜悦色地说道。屋里那些从早上站到现在的药师们纷纷朝威纶看了过去。 “多谢陛下。” 威纶仿佛没看到这些目光,径自跟着法米尔来到了房间内的沙发旁。 “汉萨男爵,刚刚你说的那个什么……什么副作用,我又忘记了。还要麻烦你再说一遍。” 等到威纶落了座,莱莫瑞恩这才抬起头朝汉萨看去,半笑不笑地说道。 “呃……” 汉萨抬手拭去了额上的汗,稳了稳心神答道,“这是一种药剂累加反应,当服药者连续多次服用药剂达到一定剂量,再次饮用该药剂时,身体便会出现不良反应,轻者恶心头晕,重者失去意识、陷入昏厥。如果继续发展下去,病患体表还会起红疹。这种不良反应在很多书籍中都有提到过,陛下一查便知。” “是么,西德斯男爵怎么看?有这么回事吗?” 莱莫瑞恩朝威纶看去,药师们诧异不已,也都将目光投向了他。 威纶微笑颔首:“回陛下,汉萨男爵说得没错,这种药剂累加产生的不良反应是新药研发期间最常出现的情况之一。” 莱莫瑞恩瞥了汉萨一眼,正好看到他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累加……” 他淡淡地笑了笑,“城外的病患出现这种症状可以这样解释,那皇宫里的病人只喝了一次就陷入昏迷,你们又要如何解释?” “皇宫内?” 汉萨惊讶道,“可这药剂并没有发放给宫内的人使用啊,这……” “是希伯安男爵,” 法米尔在一旁解释道,“希伯安男爵夫人日前染病,虽然每日都有服用药剂,但情况一直不太好。男爵听说城外人用的药剂疗效更好,而且观察了几日也没有发现异常,便从今早运往城外的马车上讨了几瓶回去,给男爵夫人服下了。” “这……这怎么可以乱用药的……” 突然听说受害者还有宫内的贵族,药师们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陛下,是这样的,” 汉萨又擦了擦汗,解释道,“虽然这是累加反应,但也有极个别人承受的剂量较小,对药物成分过于敏感,所以只喝了一次便会有不良反应。” “是么……” 莱莫瑞恩笑了笑,“城外这么多人里都没有出一个敏感的案例,宫里的贵族倒是一喝就出了事。” “个别……极个别,这完全是碰巧了。” 汉萨一边擦汗,一边小心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药师协会会长霍尔特——那是个表情严肃的老人,看起来和他年纪差不多大,感觉到汉萨看来的视线,他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尽是鄙夷。 “陛下,药剂的问题有的是时间研究,当务之急,还是先救治产生了不良反应的病患才是,” 霍尔特上前一步说道,“还有,我们得尽快将有问题的药剂统一回收销毁,以防出现更多的受害者。” “有道理。” 莱莫瑞恩看了法米尔一眼,“去把今天发放到城外的药剂全部召回销毁。” “可是陛下,罗兹阁下曾要求保留这批药剂作为证据……” “证据?在场的药师都是权威人士。他们都已经得出了结论,还要什么证据?” 莱莫瑞恩冷笑一声,“让人搜仔细了,发放到民间的药剂也全都收回,别再让这些药剂伤到了人。” “是。” 法米尔即刻领命。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威纶嘴角勾起一抹笑,视线一路跟随着法米尔,直到他离开了书房,才又挪回到了皇帝身上—— “至于救治……听你的意思,这种不良反应是有药可医的?” 莱莫瑞恩对药师们问道。霍尔特抢在汉萨之前答道:“正是。药师协会年年都会研发新药,常常要应对新药剂带来的不良反应,对此我们有丰富的经验。陛下可以放心将这件事交给协会来办,我们一定会将此事带来的不良影响降至最低。” “汉萨男爵的意思是?” “我……我可以配合霍尔特会长,提供任何他需要的帮助。” “看来关键时刻还是得依仗几位有经验的老人啊……” 莱莫瑞恩微笑着说道,“那么你呢?” 他转向了坐在一旁的威纶,“西德斯男爵对此怎么看?” 第618章 荣幸 第618章 荣幸 自从这位西德斯男爵进入书房,皇帝便三番两次地询问他的意见,这番不同寻常的表现,自然引起了药师们的注意。他们纷纷看向威纶,猜测他的身份——瞧他的打扮不像是克拉迪法人,说话还带一点南方的口音,难道是从耶萨来的药师大师? 在场的都是药师界的权威人士,若说同行中有这么一位厉害的角色,他们肯定不会不知道。但西德斯男爵……汉萨和霍尔特在脑海里搜索了好几圈,却怎么找都找不到这么一号人物,这让他们不禁好奇起来——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威纶对这些人审视的目光不以为意,微笑道:“霍尔特会长说得对,当务之急还是先治疗产生了不良反应的病人——希伯安男爵夫人情况不妙,而几位药师大人恰好在此,我认为不如就从她开始诊治。若是治得好,陛下也好放心将这件事交给协会处理,您说呢?” 莱莫瑞恩将目光移向了霍尔特,后者立刻行礼道:“当然没问题!陛下只要发话,我这就去调配救治男爵夫人的药剂。” “配好药剂需要多久?” 听到皇帝的问话,霍尔特正要回答,视线忽然扫过了坐在角落的威纶。 想到他肯定知道正确的配药时间,原本想把时间说长一些的霍尔特不由犹豫起来: “回陛下,最多……半小时。”他想了想答道。 “那么多久能够见效?” “大概……” 他又斟酌着说道,“服药后约莫二十分钟左右,人就可以清醒过来。不过如果身上起了疹子,则红疹至少要三天到一周才会完全消退。” “是么……那这样吧,” 莱莫瑞恩看着药师们说道,“我现在去希伯安男爵处探望男爵夫人,药师处制好了药剂就送过来——你们还有什么问题?” 药师们互相看了看,齐声答道:“没有问题。” “没问题就赶紧去办事,最迟半小时,我要在希伯安男爵处看到你们出现——还有,” 他看了霍尔特一眼,冷声道,“既然协会打了包票,这件事就不能出任何纰漏。如果治不好男爵夫人,会有什么后果你们心里有数。” “是!” 药师们各怀心事地退出了书房,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了威纶和莱莫瑞恩。 “冬疫治疗药剂的有效时间只有两天,” 待门外的脚步声走远后,威纶忽然开口道,“等到两日之后,就算陛下没有派人销毁,这批药水也会失效。而额外添加的渡鸦草成分更不稳定,最迟明晚就会分解消失,到时任谁来查,也查不出这批药水有问题。” “难怪他们如此有恃无恐。” 莱莫瑞恩冷冷地瞥了一眼书房门的方向,“就算我临时去请有检验资格的药师,只有两天时间,他们也来不及从耶萨赶来。” 他身边信得过的药师不少,但级别足够高的药师都是军校出身,地位低学院派一等,上战场是没问题,但就是没有药物检验资格,他们的检验结果记录也不被各方认可。 他原本也是信任药师处和药师协会的,但现在看来,他给予他们的信任,并没有换来他们应有的忠诚。 “我本来还以为你会找个借口要求观看配药过程。” 想到刚刚的一幕,莱莫瑞恩重新将目光落在了威纶身上。威纶笑了笑答道:“协会有配方保密协议,那位会长大人是不会同意的。” “那你觉得他待会儿会怎么做?” 明知道男爵夫人是中毒,而不是药物过敏,霍尔特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给她解毒剂;要么硬着头皮给她脱敏药剂,但要面对救治失败的结果。 “这个么……” 威纶笑道,“如果我是他,在陛下抵达男爵住处之前,男爵夫人便已经服下解毒剂了。” “影牙的人一直在盯着,这期间没有人能靠近男爵夫人。” 莱莫瑞恩淡淡道,“阁下或许会有办法绕开监视,但霍尔特没这个能耐。” 雷克塞安家族除了在制药方面的成就名扬天下,更出名的莫过于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毒本领。 威纶笑意更浓:“如果有这样的自知之明,那么会长大人应该会准备三份药剂:一份脱敏药剂、两份渡鸦草的解毒剂——值得一提的是:这两种药剂颜色一样,都是淡黄色。而他会将其中一份解毒剂放在身上,另外两份放在药剂箱里,再一起带去男爵夫人处。” “颜色一样……”莱莫瑞恩若有所思地说道。 “没错……” 威纶接着说道,“等到了那儿,他会从药箱中取出解毒剂,将它喂给夫人。倘若这时有人要替他喂服,他一定会表示在场只有他更熟悉该怎么将药水喂给昏迷的病人,如果喂药方式不对,病人喝下的数量不足,药效便会大打折扣,甚至会失效。以此来坚持自己喂药。 “如果这时对方还要坚持拿走药剂,那么他会再看一次药瓶,表示拿错了,然后从药箱里换拿脱敏药剂交出。以防陛下让人检测药剂成分——” “顺便还可以将没有疗效的责任推到喂药的人身上。”莱莫瑞恩插话道。 “正是。” 威纶笑了笑,接着说道,“而如果陛下取走药剂并检测过成分后,又将药剂交还给他,让他亲自喂药,那他便会趁机将其替换成随身携带的解毒剂,如此一来,渡鸦草的毒性被清除,夫人自然会在不久之后清醒过来。” “那如果我们盯得紧,不给他换药的机会……” “脱敏药剂的效果是清除赘余药效,对人体无害,” 威纶解释道,“他就是将错就错,给她喝下错误的药剂,夫人的病情也不会加重。这时他再随便找个借口,说夫人体质特殊,药物吸收速度太快,所以清除起来会比常人慢些,然后一口咬定最迟次日她一定会清醒过来,陛下也不能说他治疗有误,不是吗?” “那种毒……” “不致命,但有风险——渡鸦草的毒性代谢很快,正常来说,就算不治疗,夫人也会在明天醒来。” 威纶望着莱莫瑞恩说道,“这也是我不认为这件事和死亡之影有关的原因——如果这件事是艾莉拉做的,她一定会做得更彻底,克拉迪法的人死得越多,这件事闹得越大,对她越有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就算动起手脚来也处处小心翼翼,生怕做得过了头会无法收场。” 的确。药师协会和药师处搞出这些名堂,与其说是要对克拉迪法不利,倒不如说只是为了他们自己的私利。 汉萨的目的很明确——他必须想办法把普兰斯从药师处负责人的位置上拉下来,而且要尽快,不能再给他更多立功的机会。虽然他也明白皇帝扶持普兰斯是打算要放弃他了,但只要把这个最麻烦的人解决掉,他相信自己总会有机会东山再起。 而药师协会愿意与汉萨合作对付普兰斯,也是因为他动到了他们的利益——普兰斯交给皇帝的有关医疗系统改革的方案虽然在细节上写得很隐晦,但其描述的弊端与乱象几乎已经是在明示导致这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以及为此推波助澜的人都是谁、都来自哪里;而他提出的解决方案,对这些人来说更无疑是要断了他们的财路。 因此,就算药师协会一向和药师处关系不睦,此时也不得不和其站上统一战线,一致对外—— “这位普兰斯·罗兹是什么来头,陛下竟然愿意把赌注下在他的身上?” 威纶对这位年轻人有些兴趣——事实上当普兰斯还在学院的时候威纶就听过他的名字,只不过他那时还只是个学生,还没有足够的价值让他留意到他。 “看看这个。” 莱莫瑞恩将普兰斯交给他的提案副本递给了威纶。威纶扫了一眼目录,面露诧异:“这是他写的?” 他一边翻看提案内容,一边忍不住说道, “……思路清晰,处理得当……相当了不起。”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像这样夸赞普兰斯了,“而且胆子也很大——他背后真的没有什么人?或是什么势力……” “恰恰相反,” 莱莫瑞恩站起身来说道,“他是平民出身,背景干净得很,今天他取得的一切成绩,全都是靠他自己的本事。” “还有一腔热血?” “事实上,这也是我没料到的。” 莱莫瑞恩垂眼看向桌面一角——那里的文件下压着普兰斯的全部资料,“如果你有心去调查他,就会发现,过去他走的每一步都是经过缜密计算的‘最优选择’,他这个人能说会道,擅于察言观色,几乎不做对自己不利的事,‘热血’这东西更是和他毫不沾边。” “哦?” 威纶也跟着站了起来,望着手里的提案若有所思道,“可他这次表现得可有些鲁莽。” “与其说是鲁莽,倒不如说他比其他人更先看清了局势,” 莱莫瑞恩从桌后绕出来,向着门口走去,“……又或许,”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脚下微微一顿,“或许这就是他步步为营走到今天的目的……” 普兰斯·罗兹,出生在克拉迪法南部的一座小城中,父母勤劳,家境富裕。然而在他六岁那年,长他七岁的哥哥患上罕见病后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于是父母卖掉了家产,带着全家人搬到了塔莱茵为子求医,普兰斯也是在那里开始接触药物学的。 那段时间,从大陆各地前往塔莱茵求医的人数不胜数,普兰斯也在那里结识了几名同龄的好友——他们都患了病,被家人带来寻一个活命的机会,几乎每个家庭都将所有的积蓄用在了看病和买药上。然而再多的积蓄也抵挡不住无底洞般的消耗。 最终罗兹一家还是回到了克拉迪法,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国家对贫民的药物补助政策上——普兰斯哥哥要用到的药都在补助名单上,而罕见病的患者不多,罗兹一家满怀希望,以为能靠这些药维持他的生命。 然而他们的这个选择,只是加速了他的死亡——从回到克拉迪法起,他们申请了无数次,却一次也没有买到过补助的药。而有同样命运的人远不止他一个……当十四岁的普兰斯通过了法兰学院药师系的入学考试时,他患病的朋友们已经全都离世了。 表面上看,这一次是他审时度势,料到了莱莫瑞恩要对付药师处和药师协会,所以选择了站队皇权,甘为皇帝做这只出头鸟,来换取地位—— 但或许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只有一个。 他苦心孤诣走到今天的唯一目的,为了它,哪怕没有今天的局势,他也会孤注一掷地将那份提案交到皇帝手里。而今天的局势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又有多少是他刻意筹谋的结果呢? 他甚至敢算计到皇帝头上。 只是,向来对此零容忍的莱莫瑞恩,却在察觉到这一点后主动收起了继续探究的念头—— 威纶说他是一腔热血,确实没说错。 恐怕从交出提案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想过还能活下去。 莱莫瑞恩并不觉得普兰斯的利用是种冒犯,相反,普兰斯愿意信任他,肯将这份提案及他毕生所愿都交给他来实现,作为一位君王,他只感到荣幸。 第619章 蒙混 第619章 蒙混 普兰斯动到了汉萨和霍尔特等人的利益,对他们来说,如果能直接除掉这个碍事的家伙,当然比设局陷害他更简单有效。 可惜的是,当他们意识到应该动手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莱莫瑞恩已经注意到了医疗体系内部存在的问题,普兰斯的提案也坚定了他整治药师处和药师协会的决心,如今他们就是杀了普兰斯,也改变不了皇帝的计划,更别提要杀他就意味着他们得在莱莫瑞恩的眼皮底下动手—— 且不说这些人有没有能耐杀死皇帝要保的人,单是敢这样做,事情就已经变了性质。 今天的目标是皇帝身边的人,明天暗杀的就可能是皇帝本人。莱莫瑞恩不可能容忍身边有人存有这样的心思,尤其对方还是宫中的药师,是能直接接触到他饮食用药的人。 为了避免刺激到皇帝敏感的神经,对普兰斯下杀手是不可能了。但就这样坐以待毙,任凭皇帝一步步将他们掌控多年的权利大厦拆除瓦解,这群人又实在是不甘心。 于是为了阻止皇帝的目的成真,药师处和药师协会联起手来实施了这次计划——在普兰斯研发的药剂里下毒,然后诬陷是他的药剂有问题。 普兰斯临时上任,地位不稳,这时候如果陷入一起严重的医疗事故,皇帝就不得不将他撤职,而这一次事故还牵扯到违规操作,如果汉萨和霍尔特趁机告到耶萨塔的药师联盟那,普兰斯大概率会被取消行医执照,不得不返回耶萨进行重修。 有了这样的污点,就算他重新拿回了执照,也无法再进入皇家药师处工作。而且这一去就是半年到一年,等他再回到皇城时,也早就对汉萨等人没有威胁了。 至于这样做会不会惹怒皇帝……他们才不在乎。甚至可以说,这恰恰是他们的第二个目的,为的是让皇帝妥协。 你可能会说霍尔特和汉萨疯了,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既然敢当着莱莫瑞恩的面睁眼说瞎话,自然是有这样做的底气—— 这两人的年纪都不小了,可以说从穆里尔年轻时起,他们就已经爬到了现在的位置上。 霍尔特心思深沉,从很久前便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如今他的人已遍布药师协会,药师处里也有他布下的耳目。汉萨胆子虽小,但这些年来兢兢业业,位置一直坐得稳固,也得了不少一心追随他的心腹。 可以说,如今的药师处和药师协会差不多已完全掌控在这两人手中,皇帝下达的命令都是得到了他们的传达后,才得以在这两处贯彻执行。而莱莫瑞恩对此也一清二楚。 明面上普兰斯已经顶替汉萨当上了药师处的负责人,可实际上药师处依然掌握在汉萨手中,从普兰斯的药剂被人下毒,到有问题的药物顺利通过抽检投放到民间,再到出事后药师们罔顾事实异口同声的诬陷——这里的每一步都在告诉莱莫瑞恩,只要那两个人想,药师处和药师协会随时会脱离他的掌控;就算他杀了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能够替代他们的人选,而这很可能会导致事态失控—— 药师处和药师协会的正常运作,尤其是冬疫流行期间这两处的稳定运作,对国家而言至关重要,汉萨和霍尔特笃定莱莫瑞恩不敢冒这个险,所以以此为要挟,逼他撤去普兰斯,还位给汉萨,甚至放弃对医疗系统的改革。 不得不说,他们很有胆量。但这也称不上什么稀奇事。莱莫瑞恩很清楚他们威胁他的底气来自于哪里,因为这已经不是他们头一回这样做了——早在多年以前,穆里尔还在位的时候,这两人就曾用类似的方法让前任皇帝放弃了改革的想法。在他们看来,才继位没有几年的莱莫瑞恩也会像他父亲一样,迫于形势选择妥协。 而且他们这次也确实没有留下什么把柄——等耶萨的特级药师赶来,证据已全部销毁,有效的数据记录也全都是由他们留下的,明面上莱莫瑞恩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当然了。虽然做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可霍尔特和汉萨依然是忠诚的——至少他们自认是忠诚的。恋权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们不会贪心到谋权篡位,对皇帝也依旧会言听计从——只要莱莫瑞恩能许诺他们想要的东西,这一切就不会改变。 他们甚至贴心地将所有行动都藏在了暗处,明面上半点也没有逾越。无论怎么看,皇帝都不该拒绝。 “到了。” 莱莫瑞恩带着威纶来到了希伯安男爵的住处,并在男爵的带领下走进了男爵夫人的卧室——这里已经有法米尔的心腹在守着了。一见到莱莫瑞恩,他们纷纷行礼,为首的人走上前来,小声地将男爵夫人的情况向他汇报了一番。 “看样子霍尔特他们还要过一会儿才到,大家坐着等吧。” 莱莫瑞恩说着,一边自己坐到了卧室旁的沙发上。威纶则在他的示意下坐到了他的旁边——虽然好奇他是谁,但皇帝没有介绍,在场的人也都识趣地没有多问。就这样,众人等了一会儿,屋外传来了卫兵的通报声。因为莱莫瑞恩没有提到谁可以不用来,所以刚刚在书房的几名药师全都跟着霍尔特来到了这里。 “陛下,药剂已经配好了,”霍尔特一进门便对莱莫瑞恩行礼道,“不过在喂药之前,我还要先确认一下夫人的情况。” “嗯,你去看吧。”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他提在手里的药箱,不动声色地说道。 得了皇帝的准许,霍尔特立刻提着药箱走到了男爵夫人身边,开始查看她的眼睛和颈部皮肤。 正如威纶预测的那样,他这次带来了两瓶解毒剂和一瓶脱敏药剂,并把其中两瓶药剂放在了药箱里,和其它各色药剂摆在一起—— 带的药剂种类多,便可以为多带的解毒剂打掩护。而两瓶颜色一样的药剂混在一大堆颜色各异的瓶子中,一不小心拿错也是人之常情。 “陛下,男爵夫人确实是因为饮用了新药方的药水才昏迷的,” 霍尔特很快便得出了结果,转过身来说道,“只要我将药剂给夫人喂下,她很快便会恢复正常了。”说着,他抬起头来,有些忐忑地朝莱莫瑞恩望去。 皇帝如果不想妥协,一定会在他医治男爵夫人的时候发难。霍尔特甚至已经做好了全程被人监视,不得不给她喂下脱敏药剂的准备。 然而莱莫瑞恩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喂吧。”然后便没有了其它动作。 不仅是他,其他人也都待在原地,没有半点打扰他的意思——希伯来男爵和守在屋里的密探们都离他和男爵夫人有段距离,那个可疑的西德斯男爵也依然坐在原位上,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这是不是意味着,皇帝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追究这件事了? 虽然心里仍有疑虑,但没有人打断的情况下,尽快将解毒剂喂给男爵夫人才是最重要的。 想到这里,霍尔特立刻打开药箱,将解毒剂从中取了出来——而此时屋里的其他人依然没有动作。 手有些发抖,他尽量让自己冷静,一边提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一边拧开了药剂的盖子,并将它放到了男爵夫人的嘴边——他行医多年,掌握着丰富的喂药经验,即使面对的是昏迷的病人,他也可以做到只用两三秒的时间就将药水全部喂下去。 而两三秒时间,那些人就算立刻扑过来,也来不及抢走他手里的药瓶! —— “……陛下,刚好喂了一半,这是剩下的。” 发生了什么事? 霍尔特愣住了——他回头朝声音的来源望去,只见一个身披斗篷,将容貌隐藏在兜帽下的男人正站在莱莫瑞恩身边,将半瓶淡黄色的药水递给他。 药水…… 他猛地低头看向手里——刚刚还拿在手中的药瓶不见了! “抱歉,霍尔特会长,” 莱莫瑞恩和颜悦色地对霍尔特说道,“刚刚西德斯男爵从你打开的药瓶中闻到了不对劲的味道,因为担心你用的药有问题,所以我让人把剩下的药剂拿了过来——哦,对了,因为怕惊吓到你,所以我让赤夜帮了个忙……” “赤夜?” 那个夜之子……那个时间大师? 冷汗顺着霍尔特的额头流了下来,他不安地盯着那半瓶药剂,站在一旁的汉萨等人也是脸色煞白。 “西德斯男爵,药剂就在这里,你要不要再确认一下?” “好。” 威纶接过了莱莫瑞恩手中的药剂,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抬头看了霍尔特一眼,“我还是持刚刚的看法——这份药剂有问题。以它的成分,根本做不到脱敏的效果。” “竟然会这样?” 莱莫瑞恩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看向霍尔特,“可我不认为他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霍尔特会长,你对此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我……” 霍尔特愣住了。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承认药水拿错了,然后从箱子里拿出正确的;要么不承认威纶的说法,坚称这就是脱敏药剂。 前者可以证明他没有配错药剂,只是即便澄清了这一点,也改变不了他给病人喂错了药的事实——一旦他亲口承认了自己的失误,这起医疗事故便会被记录下来呈报耶萨塔,视严重程度给予他相应的处罚。而那样一来,他的药师协会会长一职恐怕就要保不住了。 而后者…… 他转眼看向了一旁的汉萨和三位高阶药师。这些都是他自己人,而且都有检验药剂成分的资格。如果他说这瓶药就是脱敏药剂,他们肯定会跟着附和。而那位西德斯男爵…… 他又将目光投向了威纶。 去配药的时候他已经让人打听过他的身份了,这个西德斯男爵是个塔莱茵人,此次是为了帮塔莱茵国王运输药材才来到克拉迪法的。塔莱茵的特级药师他都认识,没有这个人,他就算级别再高,顶多也就是个高级药师。 特级药师的检验成分结果优先级高于高级药师,当检验现场有更高级别的药师时,检验结论以更高级药师的检测结果为准,霍尔特和汉萨都是特级药师,只要他们坚称这份药剂没问题,就算皇帝更信任这个塔莱茵人,也没有任何办法。 这样想着,霍尔特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死死盯着莱莫瑞恩手中的药剂,斩钉截铁地答道:“绝无出错的可能——这份药剂就是脱敏药剂,我制药几十年了,绝不会弄错!” 第620章 执法 第620章 执法 “既然西德斯男爵和我各执己见,那么不如问问汉萨大人怎么看。” 霍尔特说完后,转向了站在一旁的药师们,“其他几位药师也都有药物成分检测资格,可以一同参与评判,陛下觉得呢?” 他特地强调了“检测资格”,提醒莱莫瑞恩军队的高级药师是没有资格评判对错的,而有这个资格的药师,全都来自药师处和药师协会,换句话说,都是他的人。 闻言莱莫瑞恩看向威纶:“西德斯男爵怎么看?” 威纶笑笑:“请便。” 很快,瓶子里的药水被分装了一小部分出来,交到了汉萨等人手中。而药师们在将药水拿在手中的瞬间便已闻到了药瓶里解毒剂的味道—— 霍尔特确实撒谎了。但他们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就算心里不安,这时也已经回不了头了。 “启禀陛下,这确实是脱敏药剂无误。” 汉萨装模作样地检查过药水后,向莱莫瑞恩行礼道。其他药师也纷纷称是,表示霍尔特和汉萨的判断没有错。 “这么看来,真的是西德斯男爵搞错了?” 莱莫瑞恩看了霍尔特一眼,后者立刻说道:“西德斯男爵还很年轻,在判断上偶有失误实属正常,只要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便无大碍。只是夫人才喝下了一半药剂,治疗还未完成,还请陛下归还剩下的药水,让她及时服下才好。” “看来几位大人都很大度,” 莱莫瑞恩笑了笑,转头看向威纶,“西德斯男爵呢?在场的药师大师们都觉得是你判断错了,你要不要再确认一下结果?” 威纶摇摇头答道:“不必了。” 霍尔特松了口气,连忙又转向莱莫瑞恩:“那药剂……” “不必再确认一次,因为我很确定这瓶并不是脱敏药剂,而是中和渡鸦草成分的解毒剂。” 威纶似笑非笑地望着霍尔特说道,“霍尔特会长年事已高,视力有所下降,会弄错颜色相近的两瓶药剂情有可原,不过这两种药剂的气味天差地别,诸位药师大人若不是失去了嗅觉,又怎么会分辨不出它们的区别?” “你的意思是,我的这几位药师全都在撒谎?” 莱莫瑞恩若有所思地看向霍尔特和汉萨,霍尔特脸色瞬时冷了下来:“西德斯男爵,说话前可要先想清楚。” “霍尔特会长才应该先冷静下来,好好想清楚,” 威纶垂眼笑道,“诊断病情、对症下药、辨认药剂和规范给药都是执业药师的基础能力,以您的身份,如果在这些事情上频频失误,可是没法用业务不熟这样的理由来当借口的。” 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将那半瓶药剂举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再最后问您一遍:这药剂,到底是脱敏药剂,还是渡鸦草的解毒剂?” 解毒剂特有的咸腥味从瓶口飘出,只要是药师就绝不会认错。但霍尔特怎么可能承认这一点?他死死盯着威纶,咬牙道:“这就是脱敏药剂。” “你们呢?” 威纶又转向一旁的汉萨等人。药师们犹豫了片刻,还是坚称霍尔特没错。 “很好,” 威纶笑了,他转过身将药瓶放在了一旁的桌上,视线扫过在场的药师,“一个人出错,还可以解释为粗心大意、一时失察,而这么多人同时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除非克拉迪法的药师全都名不副实,根本没有正常的执业水平,否则我只能认为诸位是在说谎。” 说着,他的视线停在了霍尔特脸上,“而在诊治过程中故意诊断错误、误选药物,这种行为的性质可要比单纯犯错要严重得多……” “胡说八道!” 霍尔特的脸色极为难看,说话也不再客气,“在场的药师都与阁下得出了不同的结论,这件事只能证明你的看法是错的,而不是你肆意污蔑的理由。阁下究竟是哪来的自信,认为你比两名特级药师的判断更精准?” “当然是事实给我的自信,霍尔特会长,” 威纶微笑着说道,“我敢说,耶萨塔的任何一位药师在此,都会得出和我相同的结论。而您和您的药师们竟能如此胆大妄为、当面扯谎,实在是让我大开眼界。” “陛下!” 霍尔特转向了莱莫瑞恩,“我和汉萨已经为帝国效力几十年了,这全都仰仗皇室对我们的信任。而今天,陛下任由您带来的这位异国人信口雌黄、污蔑帝国药师,这究竟是何意?倘若陛下不相信我们,大可以将皇城内有检验资质的药师都请来,我——” “何必那么麻烦。军方的药师大师不是有好几位就在皇宫附近吗?” 威纶淡淡笑道,“像这样只凭气味就能分辨的药剂,根本用不着检验资质,普通的药师就足够判断了——还是说,您连陛下身边的人也不相信?” “陛下!不是我不相信诸位将军,只是凡事就应当按规矩来!” 霍尔特义正言辞道,“所以我只相信有检验资格的药师的判断结果!” “西德斯男爵,” 莱莫瑞恩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耐心已经被磨去得差不多了,他看了一眼威纶,面无表情道,“我累了——我们能不能快一点结束这一切?” “当然,陛下,” 威纶向他行了一礼,“不过我希望能换个地方,至少不要当着病人和病人家属的面。” “跟我来吧。” 莱莫瑞恩站起身来,将无关人士留在了房内,带着其他人去了附近的一间大厅。 “霍尔特会长,我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威纶站在一众药师的面前,取出了一枚金色的徽章,“这东西你们应该认识吧?” “特级药师徽章?” 那形状霍尔特再熟悉不过了,他心下一紧,但又安慰自己没事,“难怪阁下如此自信,原来也是一位特级药师,只是,就算您是特级药师,也只是和我与汉萨同级,您的看法并不能压过我们的结论。如果耶萨塔方面要验证这件事,至少要派三位特级药师前来……” “不,霍尔特会长。您恐怕没有看清楚,” 威纶微笑着打断了他,将金色的徽章又举高了一些,说道,“您不如再仔细看看,这到底是什么?” “这不就是特级药师徽……” 霍尔特眯起眼睛仔细瞧去,耳边忽然传来了汉萨发抖的声音:“执……执法者?完了……” 那声“完了”声音极其细小,但仍像惊雷一般钻进了霍尔特的耳朵。 果然,那金色的徽章中央并非镶着红宝石的药瓶,而是一盏攀着蛇的天平,它真的不是特级药师徽章,而是—— “怎么可能?” 霍尔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望向威纶的脸——耶萨塔有三位药师执法者,除了一位常年待在顶楼办公的老者,另外两人从不用本来面目现身,至今身份成谜。 不过不管是他们中的哪一位,都已经任职超过二十年,药师们基本上都默认他们两位也是像另一位执法者一样上了年纪的人,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最多不过三十,他怎么可能是执法者? “执法者拥有耶萨塔药师联盟特许的最高监察权,其检测结果就是最终定论,所以——” 威纶似笑非笑地望着霍尔特说道,“两位特级药师还想质疑我的结论吗?” “谁能证明你真的是执法者?只凭一个徽章吗?” 霍尔特慌了,他指着那枚金色的徽章低吼道,“谁知道这是不是伪造的?执法者身份尊贵,地位堪比大工匠,怎么可能是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你——” “真是难看……” 威纶收敛了笑意,将一丝魔力弹入了手中的徽章,意念微动间,霍尔特胸前金色的特级药师徽章忽然闪烁了一下,变成了灰色。 霍尔特愣住了。 “沃夫·霍尔特,判断病情失误,将渡鸦草中毒辨认为了与之症状相似的药物不良反应;给药前不遵循三次检查原则,为病人服下了错误的药剂;辨认药剂出错,将解毒剂辨认为脱敏药剂。且以上行为全都是故意为之——按照耶萨塔现行的药师法规定,如发现有在诊断过程中故意诊断出错、辨认失误,伤害病患以达到自己目的者,” 威纶看了霍尔特一眼,冷冷道,“不问缘由,直接剥夺其执业资格。” 霍尔特身子晃了晃,差点失去平衡。 “如果你对此结果不满,可以前往耶萨塔向联盟上诉,请求重判。不过像你这样的情况,我劝你还是不要多此一举了——另外,你们几位……” 威纶又转向了汉萨和他身后的三名药师——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显然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下场。 “明知药剂有问题,却帮他人混淆事实、掩盖真相。你们几位比沃夫·霍尔特也好不到哪去,理应——” “不要啊!大人!” 威纶正要继续往下说,人群中一名高级药师忽然跪倒在地,“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他伏地大哭,“我们只是被会长威胁才这样做的!求求您,给我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吧!我苦学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今天,我不能失去执业资格……” “是啊,大人,请放过我们吧!” 另外两人也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 威纶不为所动地看着他们:“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们有无数次做出正确选择的机会,却仍然一路走到了这步田地,要怪,就怪你们自己吧。” 说着,他再次举起徽章,便要开始执法。 “不……” 汉萨面无血色,脑内近乎一片空白。他死死盯着威纶手中的徽章,那枚能够决定他命运的徽章,突然大叫一声,拔出匕首朝威纶冲了过去——“你休想!” “愚蠢……” 威纶看着他朝自己扑来,却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动作。金色的徽章微微一闪,将连同汉萨在内的四名药师的徽章全部变成了灰色。而下一秒,冲到半路的汉萨被瞬间挡在他面前的法米尔一招制服,软软地瘫倒在地。 “陛下,” 威纶转过身来,向莱莫瑞恩欠了欠身,“我这边结束了。” 第621章 善后 第621章 善后 “霍尔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莱莫瑞恩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汉萨,然后看向了呆站在一旁的霍尔特。 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霍尔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没有了……” 他转过身来,向着莱莫瑞恩伏地请罪,“我确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还望陛下看在我为国家贡献多年,饶恕我的罪过……” 那几个被汉萨的举动吓得呆住的药师也纷纷回过神来,一个个跪倒在地,哀声求饶。 “别着急,” 莱莫瑞恩看着他们,淡淡道,“你们没有要说的了,可我还有——赤夜,城外情况怎么样了?” “回禀陛下,解药已经发下去了,除了两名年事已高的老人因病情加重离世,其他病人正在逐一苏醒。凯安公爵也已经派人善后,将有问题的药剂全部回收了。” “嗯,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 说着,法米尔从怀里掏出了一瓶淡绿色的药水。莱莫瑞恩没有接它,而是示意法米尔将药水拿到那几名药师面前,法米尔依命照做。 “这是从今天早晨带去城外发放的药剂中取来的一瓶,” 莱莫瑞恩盯着霍尔特说道,“现在我再问你一次——它会导致用药者昏迷的原因是什么?” “……” 霍尔特缓缓抬起眼,绝望道,“是……渡鸦草。有人在里面加了渡鸦草……” “‘有人’……?这么说,你不知道是什么人加的?” 莱莫瑞恩笑了笑,但眼中毫无笑意,“你最好说实话。” “我说的全都是实话!” 霍尔特急切道,“我也是今天早晨被叫到您那儿时才第一次见到这药剂,药师处研制了新药方之后没有到协会报备,发放药剂的事也没人告诉我,我是真的和下毒之事无关……” “与你无关为何不说实话?” 莱莫瑞恩冷冷的望着他,“‘药剂成分和药方一致,问题出在药方上而不是药剂’,这话是你说的吧?以你的能力,药剂中有没有被多加一味药,难道你分辨不出来吗?” 听着这一句句质问,霍尔特微微颤抖,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你说谎,是因为汉萨前天晚上才找过你,要你帮他度过难关——” 瞧他这副模样,莱莫瑞恩冷笑一声,替他答道,“毒是他让人下的,确实和你无关,但要说你对此一无所知——霍尔特,你到底是觉得我蠢,不知道你们每天都在算计什么;还是觉得我软弱可欺,面对你们的胡作非为只能束手无策?” “陛下!” 霍尔特终于怕了,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我绝没有这个意思!陛下!” “行了,霍尔特,” 莱莫瑞恩嫌恶地看了他一眼,“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我都心知肚明,你也没必要做出这幅样子来。还有你——汉萨,” 他看向了一旁刚刚醒过来的汉萨,“如今你们已经没了执业资格,便自觉一点把各自的位置让出来吧……” “陛下……” 药师们的哀求声再次传来,莱莫瑞恩皱起了眉,显然不想再和他们纠缠下去: “一个两个都一把年纪了,这次我便不额外处罚你们——三天,” 他站起身来,睨着下方跪着的几人说道,“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写辞呈。只要你们老老实实地把该交接的事情办妥,我自然会给你们保留一份体面;但如果还有人想动什么歪心思——那事情会变成怎样,可就不好说了。” 说完,他径自离开,将屋里一众药师留给了影牙的人处理。 “冬疫还未尽除,陛下这样做,是已经有打算了?” 走在返回书房的路上,威纶随口问起。莱莫瑞恩淡淡地答道:“药物处有普兰斯·罗兹,协会有副会长葛丝·迈恩,没有了两位前上司的制约,他们会做得更好。” 说着,他对法米尔问道,“迪坎怎么说?” “他同意了,说人随时可以去协会和药物处报道,只是军方这几位的学历不符合规定,将军对于这一点还有些犹豫。” “怕什么,学历不够补足就好了,” 说着,莱莫瑞恩转过头来看向威纶,“虽然我早就知道西德斯男爵在耶萨塔的地位不低,只是没想到你居然是执法者。” 威纶只是笑笑,没有答话。 “……” 莱莫瑞恩也笑了笑,“不过,据我对执法者的了解,你的身份应该是对外保密的,就这样暴露出来……没关系吗?” “陛下和赤夜大人又不是外人,知道也就知道了。” 威纶轻描淡写地答道。 短暂的沉默过后,莱莫瑞恩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威纶似有所感,微笑着回望向他:“至于那几位——”他接着说道,“在药师徽章重新亮起之前,联盟不承认他们的执业药师身份,他们自然也不受联盟的保护。” “原来如此。” 莱莫瑞恩恍然地收回了目光,又朝着法米尔的方向偏了偏头,“赤夜,听到男爵刚刚说的话了吗?” “听到了。” “听懂了吗?” “懂了,” 法米尔微微垂首,“属下会亲自处理好这件事。” “好,”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又看向威纶,“我这样安排,阁下还满意吗?” “那是自然——有赤夜大人出手,哪还有不满意的。” 威纶笑着向法米尔行了一礼,“那就拜托大人了。” 法米尔不敢怠慢,连忙还礼。 说着话,三人已经返回了莱莫瑞恩的书房。 “请随便坐,” 一进屋,莱莫瑞恩便走向了自己的书桌。走在最后的法米尔顺手关上了门,一面在房间中升起了隔音结界。 “陛下,” 法米尔回过身来,见两人正准备落座,于是主动问道,“需不需要我回避?” “您的意思是?” 莱莫瑞恩看向威纶。威纶笑道:“当然不必——以二位的关系,凯安公爵无论回不回避都没有差别。” “你也找个地方坐。” 莱莫瑞恩也不客气,扭头对法米尔道,后者点点头坐了下来,并将警惕的目光投向了威纶—— 虽然在临战前的节骨眼上,威纶大概率不会对莱莫瑞恩下手,但他毕竟是克萨约尔人,又是带着那个目的来的,谁也不能保证等下会发生什么。 法米尔实在不放心让莱莫瑞恩和威纶独处,能留在屋内和他们待在一起,对他来说再好不过了。 “阁下卖了这么大一个人情给我,看来是真的势在必得。” 莱莫瑞恩在椅子上坐下,抬起头来看向了威纶,“不过别怪我没有提醒您——关于那件事我早有决意,而且绝不会改变,您如果是为了那件事来的,那我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陛下还没有听过我的来意呢,何必这么急着下结论,” 威纶微笑着说道,“虽然的确是为了那件事,但我要说的东西可能和陛下想的不太一样。而且我也不是空着手来的——这次解决下毒事件不过是顺手帮陛下个忙,并不能体现出我的诚意。事实上,我已经找出了那几个在暗处散播冬疫的慈恩会成员,如果陛下有兴趣听完我的提议,我很乐意将他们的藏身之处以及他们布下疫源的地点告诉陛下。” “阁下是说,这次冬疫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莱莫瑞恩虽然在问,表情中却看不出丝毫惊讶。 威纶笑笑,顺着他的话解释道:“今年克拉迪法的冬疫来得太早,我已经查过了疫情出现时皇城的天气和温度,那种环境根本不可能大面积爆发冬疫。而且传播的地点仅限于克拉迪法境内也很奇怪,克萨约尔中部的环境气候和法兰迪法相似,王城也没有做任何预防冬疫的措施,却没有一点疫情出现的迹象,这只能证明克拉迪法此次的疫情并非自然生成,而是有人故意散播瘟疫。” “坦白说,这件事我的人也已经调查出来了。疫源的位置也找到了好几处,但是……” “但是情况并没有好转,” 威纶微笑着接过话来,“因为那些人并没有停止散播瘟疫。每当陛下找到了他们的一处疫源,他们又会换一个地方继续。只有把这些人都找出来除掉,才能彻底解决这件事。” “听阁下的意思,您有办法平息此次克拉迪法遭遇的冬疫?” “没错,” 威纶颔首道,“不止是皇城,我会将整个克拉迪法境内的制造瘟疫者都除掉,只要没了散播疫病的源头,再辅以充足的药物,情况自然便会好转——当然了,这不是我个人能做到的。在寻找这些人的过程中,我还需要借陛下的影牙一用。” 霍艾罗德当然比影牙更好用。只是这次行动覆盖了克拉迪法全境。若威纶能在完全不靠皇帝协助的情况下,轻易地在他的国土上完成这样大规模的行动,那他可比一群偷偷摸摸潜入到境内散播瘟疫的人对克拉迪法威胁更大。 “明白了。你去做这件事的时候,我会让法米尔跟着你。” 莱莫瑞恩明白威纶已尽可能放低了姿态来向他示好,便也收起了几分敌视,“这件事等药师处和药师协会的事解决了之后再去做也不迟。今天还有些时间,阁下要是不介意,不如我们现在就来谈谈您此次前来要谈的那件事,您看如何?” “我当然没有意见,” 威纶微笑道,“陛下肯给我这个说话的机会,是我的荣幸。” 第622章 暗袭 第622章 暗袭 夜已深,然而克萨约尔王宫的大殿深处仍有一间房间还亮着灯。 从房间里时不时传来击打声和人的闷哼,以及压低的说笑声,伴随着忽而升高却又戛然而止的惨叫,空气中弥漫着阵阵怪异的腥气。 大殿周围的侍者和卫兵都被遣散了。没有人会听到这些声音,也没有人会发现这里正在发生的事。也正因此,房间里发生的一切有时还会转移到大殿中—— 维克托早已不再满足于躲在笼罩着隔音结界的房间内折磨特卡里。 他喜欢他的惨叫声在空无一人的宫殿中回响,期待着所有人都来看他毫无尊严地被人踩在脚底的样子——可惜那样不行。他还是只能避开其他人。 不过他也喜欢这种随时会被人发现的刺激感。 自从脱离了艾莉拉的监视,维克托好像终于回到了水里的鱼,贪婪而饥渴地品尝着自由的滋味。白天不得不压抑的欲望,在夜里肆无忌惮地发泄到了特卡里身上,而后者虽然无力反抗,却至今没有说出一句求饶的话。这让维克托愈发疯狂。 没关系…… 他红着眼死死盯着眼前那张近乎完美的脸——今夜依然有足够的时间。 他想。浑身是伤的特卡里几乎要被疯狂涌动的黑雾淹没,若不是他只有一两个小时的时间恢复健康,维克托在他身上尝试的东西只会更加残酷。 不过,就在维克托心中正盘算着接下来要玩点什么新花样的时候,变数出现了。 “……你可真走运。” 感知到警戒陷阱被触动,维克托直起身来,侧身朝门外看了一眼,“他们来了——你终于可以解脱了。” 说着,他冷笑着望向赤身裸体的特卡里,“不过国王陛下可不能就这样去见我们的客人,那样也太失礼了——来吧,我们还是……正式一点……” 说着,他捡起了一旁的衣服,将它丢到了特卡里的面前。 “你最好快一点,不然可来不及了。” 风从大殿中穿过,带走了积聚在这里的血腥气。 云快速地从皎月前掠过,天色忽明忽暗。一个黑漆漆的身影在这光暗交叠中悄然来到了大殿前,一步步朝着坐在王座上、似正陷入沉思的国王走去。 “……你是谁?” 特卡里察觉到了正在靠近的不速之客,“谁允许你到这里来的?” 在维克托的控制下,特卡里违抗不了他的命令,也无法泄露他的存在。被封去了战斗能力的他,现在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如,只是一句质问就几乎耗去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现在甚至连从王座上逃离都做不到,更别提抵御敌人的进攻了。眼看着那披着黑色斗篷的杀手越靠越近,还从腰间抽出了一柄闪着金光的短剑,他绝望而疲惫地笑了笑,轻轻闭上了眼睛。 “死亡之影的走狗,去死吧!” 杀手压低了声音吼道,随后猛然向前冲去,手中的短剑精准无误地刺入了特卡里的心脏——金色的光在触及到他身体的瞬间猛然爆发出巨大的能量,特卡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随之剧烈地颤抖起来。金光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持续了许久才渐渐暗淡下去。 而国王的身体也随之瘫软,缓缓地滑到了地面上。 “……呼……呼!” 杀手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我……做到了,他死了!” “是啊,你做到了。” 维克托满是笑意的声音忽然响起,“真了不起。” 是陷阱! 杀手顿时回过神来,转身便朝殿外跑去——然而就在这时,他脚下的影子仿佛活了一般,忽然从他身后直立而起,像一口黑色的布袋,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惨叫声中,黑色的影子在月光下来回扭动、挣扎,直到一切归于平静。 那团影子最终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看不出特征,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 维克托这才从大殿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 他走到那团人形的影子边,在它面前站定,而后微微皱起了眉—— 会不会有点太简单了? 他回过头来朝王座看去。 特卡里的头垂到胸前,银色的长发散在剑柄上——那柄剑整个儿没入了他的心口,剑刃根部还残留着一抹金光。 他死得也太轻松了……虽然是有被限制行动的原因在里面,但以特卡里在外的名声,那帮所谓的正义之士真的会只派一个人来吗? 不对劲…… 维克托抬起左手,一团雾气逐渐凝结,形成了一个红色的正方体——这是方形魔偶,能够吞下比它体积小的非生命体,抹去其所拥有的魔法能力,并将其本体“液态化”。并用液态化后产生的“红血”模仿被它吞掉的非生命体。 方形魔偶快速地飞向了王座——就在它悬停在特卡里面前后,一股吸力将金色的短剑从他身体里拽了出来,并进一步将它拉进了那个红色的方块中。 金光无声地被红色淹没,很快便消失得不剩半点踪迹。 但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别的可疑之处? 维克托侧耳倾听,四周却一片寂静——难道他们真的只来了一个人? 方形魔偶飞回了他身边,在他肩头上方缓慢地旋转着,隐约能听到里面有液体流动的声音。 维克托的能力是艾莉拉赐予的。就像她当初让北郡郡长特里斯坦掌握了召唤幻兽的能力一样,她赐予的魔力也让维克托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幻兽。 不过维克托并不会秘法师的那些精神魔法。因为他本来就不是秘法师,而是骑士。 维克托的身体来自于亚德里恩,而他是瑟莱提安的儿子、穆里尔的父亲。瑟莱提安的后代大多都是天生的骑士,得到了亚德里恩遗体的维克托同样也是。只是他身为试验品,根本无法发挥出亚德里恩原本力量的十分之一,这才导致他不仅被特卡里压了一头,就连面对身为稚子的赛丽娜,他也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不过艾莉拉赏给他的死亡魔法多少弥补了他在战斗力上的欠缺。 那便是他的幻兽:三魔偶。 是的,维克托的幻兽是三个不同的魔偶:红色的方形魔偶,黑色的人形魔偶,以及白色的球形魔偶。 此时站在他身边的黑影便是人形魔偶,它能够吞下与它本体差不多大的人形生命体,抹去对方的意识,封禁其魔法能力,并将其“液态化”。液态化后产生的“黑血”可以拟态成原本那个人的模样,模仿其习惯进行战斗。 球形魔偶则可以吞噬除了人之外的任何生物和非生物,将它们直接“液态化”成“白血”,“白血”没有特定的拟态目标,其自身具有无属性的魔法能量。维克托可以将它拟态成任何东西——包括魔法。 通常来说,液态化后形成的“血”会被保留在魔偶内部的特殊空间中,具有特殊性的红血和黑血各自最多只能保留三份,白血则是按容量算,最多只能占球形魔偶内部空间的一半。只要维克托愿意,他可以将想要保留的“血”留到天荒地老,而这些年他没少为艾莉拉四下奔波,三个魔偶内储备的“血”也都是满格的。 当然了,倒也不是说只要进了他的魔偶,就一定会被液态化。是否要动用这一能力抹除目标还要看维克托自己的决定——如果他没打算杀了被关在魔偶中的人,那么这些魔偶也可以作为临时的牢笼,将目标短暂地控制住。 另外,只要实力足够强,被关进去的人也不是没有机会逃出来。 就像现在这样。 安静了许久的黑色人形忽然微微地扭曲了一下,这不起眼的变化发生得无声无息,但维克托立刻察觉到了—— 人形魔偶中的囚徒想要逃出来! “……有意思。” 维克托皱着眉头朝它看去—— 只有目标失去了自我意识,魔偶才能将其液态化。 这也是被魔偶捕获并非死路一条的原因——意志足够坚定的人,不会轻易被抹去意识。而眼下人形魔偶中的杀手不仅稳住了心智,甚至还想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维克托将精神集中到了控制人形魔偶上,同时召唤出了白色的球形魔偶——“白血”的万能拟态,可以使它转化为精神魔法能量,帮助维克托加强人形魔偶的力量,强行使关在其中的目标陷入昏迷。 但就在他将白血引出球形魔偶的瞬间,不好的预感忽然从心底涌现而出—— 那些家伙,不会只派一个人过来。 “唰!” 一道白色的流光忽然而至,如利刃般在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弧线,擦着维克托的胸前飞过,在他的衣襟上剌开了一道深长的口子。 紧接着,又是两道白色弧光交叠而至,逼得维克托连连后退,再也顾不上强化人形魔偶——黑色的人形剧烈地扭动起来,只听一声沉闷的“噗”,一个人影纵身从人形魔偶中冲了出来,就地一滚稳在了一旁,但他几乎没有停顿,只脚下一点,便又扑向了不远处的维克托。 “——乒!” 匆忙之中,维克托终于抽出了腰间的剑,凭本能挡住了斩向自己的攻击。 可接连过了几招之后,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杀手挥舞的右手中空无一物,每一次进攻却夹杂着利刃破空之声。他手中分明有一把“武器”,只是肉眼看不到它——是符文武器! “侍从?” 维克托诧异地避开了杀手的一击,又矮身躲过了白色的流光——比起使用符文武器战斗的杀手,更令他忌惮、令他胆战心惊的莫过于这道突如其来的流光了。 流光血继!是了,他们要让真正的神子取代假神子,那么那位流亡在外的真国王肯定也来了这里! 纵身一跃,维克托猛然撤到了杀手的进攻范围之外,稳住身形朝流光袭来的方向望去。 那人站在光下,银色的长发正随风狂舞,而银发正是克萨约尔后裔的特征。 “呵,洛安伊斯陛下,真是幸……” 维克托话未说完,突然看清了那人的长相。他双目一缩,只觉得从脊骨传来一阵恶寒—— “特卡里!?”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失声道,“怎么可能?” 第623章 自缚 第623章 自缚 “特卡里?这怎么可能?” 维克托立刻朝王座看去——刚刚还瘫坐在那的人已经不见了,只余下了一团皱在一起的披风,“你不是已经……”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特卡里微微歪着头,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眼中已看不到一丝对维克托的恐惧。看到这久违的神态,维克托惊得退了半步:“你恢复记忆了?” “你说呢?” “不可能!母亲已经彻底毁掉了你过去的记忆,你不可能再变回去!” 维克托咬牙低吼,一面操纵着方形魔偶化为了红色的盾牌,挡住了一旁黑衣杀手的攻击。 重新将特卡里带回身边后,艾莉拉不仅抹去了他过去的记忆,还加强了对他的控制。再次醒来的特卡里因为失忆变得和过去不同了——更安静、听话,对其他人的态度也比过去好了许多。而那之后不久,艾莉拉又开始着手让他伪装成洛安伊斯接近奥莉菲亚等人,为了更好地扮演这位国王,特卡里也表现得愈发谦逊有礼。可以说无论从哪方面看,新生的他都和过去大相径庭。 但现在,他又变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那个维克托极端嫉妒却又招惹不起的样子。 “就算你恢复了记忆,也不可能抵抗得了母亲的力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察觉到自己对特卡里的控制已经失效了,维克托心中升起了恐惧——他一向不是特卡里的对手。如果艾莉拉赐予的力量失效了,以他这些天来的所作所为,特卡里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意外吗?意外就对了,” 特卡里笑嘻嘻地说道,“你该不会以为我只有一种摆脱母亲监视与控制的方法吧?” “别和他废话!” 一旁的黑衣杀手甩开了红色的盾牌,再次朝维克托发起了攻击。特卡里笑笑:“明白,明白。夜长梦多嘛……” 听到两人的对话,维克托心中更是震惊:“你不是神子派来的!你是特卡里的人?” “这话我爱听~” 特卡里笑道,一边用流光编织成网困住了方形魔偶——他虽然可以攻击维克托,但无法杀死他,所以只能从旁协助。 杀手的攻击近在眼前,维克托急忙撤身,人形魔偶趁机顶上,黑色的影子晃动扭曲,渐渐呈现出一位女性的轮廓,而这女子手中还举着一柄巨剑,将凌空刺下的符文武器连同它的主人一起弹飞了出去—— 人形魔偶幻形成了一名有着金色长发和绿色眼睛的少女。她看起来十七八岁,身上穿着银色的盔甲,手持一柄银蓝相间的大剑,面无表情地看着刚刚落在不远处的黑衣人。 “泰瑞莎……” 杀手缓缓起身,目光落在了少女那张熟悉的脸上。 “你认识她?” 维克托诧异地看了“泰瑞莎”一眼,又用探究的目光投向了对面的黑衣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 抬手摘去兜帽,月光照亮了赛丽娜苍白的脸,“都这么熟了,就不用我做自我介绍了吧?” “伊泽法!?” 维克托大惊失色——特卡里比他强,但毕竟还杀不了他,所以看到他毫发无伤地出现在眼前,维克托也只是吃了一惊,但赛丽娜可不一样。 她不仅比他强大得多,还因为没有饮下足够的死亡之血,根本不像其他稚子一样需要听命于他。如果她在这儿,那他的处境可是大为不妙—— “我后来听说泰瑞莎死了,” 赛丽娜在右手的符文武器中弹入了一丝魔力,短刀立刻变成了长剑,“但没有人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 她双手握着剑柄举到眼前,顶住了泰瑞莎大剑的凌空一劈,“既然你的人形魔偶幻形成了她的样子,也就是说……” “没错,人是我杀的!但我只是自卫!” 维克托本想逃走,却发现脚下像灌了铅——赛丽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凭散发出的威压便让他几乎失去了行动能力。 “……” 赛丽娜看着被击飞到远处的泰瑞莎重新举起剑来,再一次向自己冲来,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十余年前——是了。那时候泰瑞莎快十八岁了,而死亡之影当时恰好正带着赛丽娜去了别处,所以她的最后一次仪式,是维克托给她准备的…… 泰瑞莎的剑已袭至面门。赛丽娜身形一闪,避开了大剑的攻击,接着右手用力向前一探,将看不见的武器递入了泰瑞莎的胸口——这不能杀死她,但可以削减人形魔偶的能量。向后跳开的泰瑞莎轮廓变得有些模糊,看起来更像是幻影了。 “特卡里,你负责魔偶。” 赛丽娜转过头来看向了维克托,“把他留给我。” “我也杀不了他,只能靠你来。” 特卡里笑着说道。一道道流光如白色的丝线缠住了“泰瑞莎”的四肢和颈部,将她牢牢困在了原地。赛丽娜走向了维克托。 “……可恶,你们两个早就计划好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当然是从我回去之前就开始了,” 特卡里看到维克托脸上惊慌的神色,眼中的笑意愈发浓郁,“反正迟早会被你们找到,与其东躲西藏,不如主动回去——但明知道回去之后母亲会做什么,我又怎么会坐以待毙呢?” “可你是怎么瞒过母亲的?我已经拿走了你体内多余的意识,她可以完整地窥探你的内心……” “你怎么知道你已经拿走了我体内所有多余的意识?” 特卡里好笑道,“你又为什么认为我脑内只有一个多余的意识呢?” 维克托睁大了眼睛:“你……不止一个?” “你能发现那个多余的意识,也只是因为我想让你发现罢了。” 特卡里笑了笑说道。 一旦回到艾莉拉身边,她肯定会重新改造他——抹去记忆、改造躯体,这都是可以提前预想到的。所以在“被找到”之前,赛丽娜带着特卡里找到了伊芙琳,在她的帮助下将他脑内的记忆和多余的意识都封存了起来,并通过誓约交给了赛丽娜保管。 当他们两人在塔罗斯山脚下重逢时,赛丽娜将誓约刺入了特卡里的心口,也相当于将记忆归还给了他。那之后特卡里便慢慢恢复了记忆,也恢复了和赛丽娜之间的联系。 而这一切艾莉拉毫无察觉。 “你连母亲都敢算计……”维克托咬牙切齿道。 “彼此彼此,” 特卡里歪着头笑了笑,“我们今天能在这里放心地对付你,不用担心母亲插手,还要感谢你的自作聪明呢。” “你!” 正如特卡里所说,赛丽娜虽然不具有稚子的忠诚,但如果艾莉拉像当初控制温妮·佩特森那样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还是可以用操纵追随者的方法控制住她的。可以说,此时此刻能阻止赛丽娜的就只有死亡之影,但可惜的是,在维克托的操作下,王宫内的一切都被屏蔽在了艾莉拉的感知之外,她对这儿正在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你以为摆脱了母亲的控制,便可以为所欲为……” 特卡里望着维克托,似笑非笑道,“但你似乎忘了,这份自由也是有代价的——” 阻断艾莉拉的感知,便也意味着放弃了来自死亡之影的庇护。 “不……” 眼看着赛丽娜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维克托挣扎着想要后退,却被对方的威压震慑得只能跪在地上—— 赛丽娜的统御之力对死亡之影的造物影响比对人类强烈得多,这是因为死亡之影的造物还会受死亡之力的支配,而赛丽娜同时拥有这两种支配之力,对大部分死亡之影的追随者来说,她的强大和艾莉拉不相上下,她也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取代艾莉拉成为他们领袖的人。 “你们要对付的不是我,而是母亲!” 维克托死死盯着赛丽娜,“你们两个……母亲给了你们第二次生命!她赐予了你们力量和永恒!你们怎么可以背叛她?——特卡里!” 他愤怒地转过头去,望向不远处的特卡里,“母亲那么疼爱你,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又不是我要求她这样做的,” 特卡里嬉皮笑脸道,“怎么?发现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拥有的人却毫不在乎,这就让你受不了了?” “你真该死!” 维克托咬牙道,“你不配做母亲的孩子,你——” 他话未说完,忽然感到胸口传来了撕裂般的痛苦—— “该死的是你,维克托。” 赛丽娜用手中看不见的武器剖开了他的胸膛,露出了一团正不断跳动的人体组织——这是艾莉拉为维克托制造的“心脏”,看起来比特卡里那颗变异的利泽尔之心还要怪异,交织的血肉中掺杂着各色的动物晶核与晶钻,而在它们的中心,嵌着一枚褪了色的老式怀表。 它正是这颗“心脏”的能量之源。 “看得出来,艾莉拉造你的时候还真的是很随便。” 赛丽娜垂眼望着维克托惨白的脸,他的痛苦、不甘和愤怒全都毫无遮掩地显现在脸上,却无力化为行动实现在他的仇敌身上。 “再见了。” 她不喜欢拖延时间,直接伸出手握住了那颗“心脏”,然后用力一攥,将那枚怀表从血肉中硬生生地扯了出来。 维克托眼中的光彩立刻消失了。 他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紧接着一旁的魔偶们也全都消失了。赛丽娜下意识地朝人形魔偶的方向看去,却只看到少女的轮廓消散在空气中。 “结束了……” 特卡里舒了口气,一边将流光收回到身边,一边朝赛丽娜走去,“你将来杀我的时候,不会也这样做吧?” 他在维克托的尸体跟前站定,弯下腰瞧了瞧他一塌糊涂的胸口,皱眉道,“实在有些难看。” 赛丽娜没理他,只盯着手里的怀表看。 “这是什么?” 特卡里好奇地问。 “是亚德里恩的怀表——这也是个神器,可以施放简单的时间魔法。艾莉拉将它改造成了维克托的‘心脏’。” “亚德里恩,那不就是……” 特卡里看向了地上的维克托,结果却看到他的身体动了起来,“小心!” 他心下一惊,立刻拉着赛丽娜往后退。赛丽娜也在同时发现了不对——她手中的怀表指针忽然疯狂地转动起来,怀表也从她的手中跳了出去,似乎有什么魔法被激活了。 “啊啊啊——” 维克托缓缓站起身来,同时发出了一声怒吼,“该死的穆里尔!我感觉到你了!” 那不是维克托的声音。 “是亚德里恩!” 第624章 补偿 第624章 补偿 维克托重新站起来了。 但他现在的样子实在有些惊悚——他的上衣连同胸口的皮肉全都被剖开了,胸腔裸露着,心脏的位置只剩一个黑色的血洞。 那枚褪色的怀表正悬在他的胸前,一团暗红色的光包裹着它,同时也包裹着维克托的身体。在他的正上方,一道半透明的红色幻影从他的身体里探出了半个身子,正微微前倾,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赛丽娜认得那张阴鸷的脸,那是亚德里恩·法兰,她的祖父。 “穆里尔——你为什么会在这儿?我不是让你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不要出来吗?” 亚德里恩眼眶猩红,死死盯着下方的赛丽娜。显然,他错把自己的孙女认成了儿子。 “……你认错人了。” 赛丽娜冷冷地望着这个残缺的灵魂——正是他的疯狂和怨毒,促成了一双儿女的悲剧;也正是他的狂悖之举,导致了原本不该存在的伊泽法诞生在了世上。 赛丽娜曾无比痛恨自己的出生,但哪怕在知道当年的真相之前,她也没有像恨自己那样恨过穆里尔和阿约娜。但对于亚德里恩,她从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女人的声音?” 亚德里恩皱起了眉,身子向前探去,仔细打量着赛丽娜的长相,“你是阿约娜?” 他震怒道,“谁允许你在外面像个荡.妇一样抛头露面的?该死的东西——告诉我,都有谁见过你?我要剜了他们的眼睛、砍了他们的手!” “……” 赛丽娜望着眼前不可理喻的残魂,实在不想再看那张恶心的脸。她挪开了视线,朝维克托看去,目光落在他胸前的怀表上——那应该就是令亚德里恩再次出现的源头。 自从亚德里恩的幻影出现,指针便没有再疯狂转动了。它们停在了一个古怪的时间上,然后秒针像正常计时一样顺时针转动起来。 “回你的房间去,阿约娜。听话,不要逼我对你动手!” 亚德里恩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似乎在他看来这便是对女儿慈爱的表现。但这笑容癫狂而恐怖。赛丽娜似乎明白自己母亲那神经质的性格源自于哪里了。 “阿约娜?你怎么还站在那儿?” 亚德里恩的声音像是从某个空旷的地方传来的,带着回声,“你越来越不听话了……我要给你一些惩罚……” “我不是阿约娜。” 赛丽娜观察着那只怀表的变化,一边皱眉道。 “呵……你撒谎,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你和你那贱人母亲一样,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摆脱我——你这小杂种……” 亚德里恩的身体进一步向前探去,一直凑到了赛丽娜面前,在她耳边用粘稠而含混的语调威胁道,“你最好没有背叛我,阿约娜——你面前的人是帝国的皇帝,没有人能欺骗他,没有人!” “你早就不是皇帝了,亚德里恩。” 赛丽娜冷声道。教养阻止了她说出更难听的称呼,但直呼名讳还是惹恼了亚德里恩。他愤怒地低吼道:“是谁允许你这样和我讲话的?” “小心!” 特卡里流光出手,将赛丽娜拽离了维克托突然挥出的剑光——“好快!” “是亚德里恩在操纵他!” 赛丽娜普一落地便将特卡里向后推开,自己则跃向了侧方,就在她刚刚待着的地方,一道银亮的剑风擦过地表,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你旁边的那个……是索西埃瓦?” 亚德里恩转过头来,这才留意到了一旁的特卡里。 他虽看不清特卡里的脸,但还认得他的流光和银色的长发——“不……索西埃瓦已经死了!你是他的儿子?” 他突然暴怒道,“你刚刚碰了我的女儿,是不是?你这该死的东西,你怎么敢碰我的东西!” “啧……” 特卡里下意识向后撤去,一片刺眼的银色剑光瞬间爆开,差一点便将他的身体撕成碎片。 赛丽娜抢身而上,再一次向亚德里恩发起攻击—— “阿约娜是独立的人,不是你的私有物品!” 她将长剑横在身侧,剑尖直指那只怀表,冷声道,“你早就该死透了,就让我再送你一程吧!” 说着,她弹射而出,剑锋直冲着维克托的胸口便刺了下去。 察觉到威胁的亚德里恩立刻变招,维克托身体一弯,长剑绕过一个角度从斜下方刺向了赛丽娜的要害—— “不听话的女人就去死吧!” 亚德里恩狂笑道,“你们这些背叛我的人,你们这些无视恩宠的蠢货——” “轰——” 一道黑光忽然从天而降,将地板砸出了一个大坑。腾起的烟尘瞬间淹没了现场,特卡里心下一惊,失声喊道:“赛丽娜!” “咳……我没事。” 烟尘很快便散了开来,露出了半跪在地上的赛丽娜。她左臂抬起掩着口鼻,眼睛紧盯着前方的景象——维克托又一次倒在了地上,这一次他彻底化为了一具尸体,亚德里恩的幻影也消失了。而这一切全都因为有人毁掉了那只被死亡之力意外激活的怀表。 “萨安大人。” 赛丽娜看清了来人,心下一宽。 “你们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也不怕被人听到。” 凯勒西斯弓着腰,将冥金刀从碎裂的怀表上提了起来——他来时凝止了周围的时间,大殿中的声音并没有传到外界。 “所以……” 他直起身来,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特卡里,“现在我们还不能杀他?” “……” 感受到了刀圣身上汹涌的杀气,特卡里谨慎地放低了重心,一双眼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赛丽娜站起身来,礼貌道:“我会带他离开,绝不会让他妨碍到神子归位。还请萨安大人行个方便。” 凯勒西斯盯着她看了几秒:“好。我相信你。” 他将冥金刀背回到了背上,俯身用时间魔法修复了破损的地板。 “克伦特那边还没结束,我等会儿再带雪光过来。你们如果要离开,最好趁现在。” “我明白。” 赛丽娜平静地答道。 “那我就先走了——记住,今晚务必要把一切都处理好。” 说着,凯勒西斯纵身一跃,像他来时一样,又消失在了宫殿的暗影之中。 “……” 待周围再次安静,特卡里走到维克托身边蹲了下来。他拉起维克托的胳膊,然后松手——尸体的手臂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发出“嘭”的一声。 “唉……” 他叹了口气,惋惜道,“死得这么痛快,真是便宜这家伙了。” “……” 赛丽娜望着特卡里的背影,黑色的眼中沉淀着一抹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 “抱歉……” 她挪开了视线,轻声道,“我动手晚了,害你……总之这些天你辛苦了。” 听她这样说,特卡里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啊”了一声—— “对哦!” 他扶着膝盖站了起来,回身朝赛丽娜看去,“你好几天前就到了,这些天也都在宫里,也就是说……” 他紫色的眼睛被月光照得透亮,“你都看到了?” “……嗯。” 赛丽娜没去看他。但下一秒特卡里便凑到了她面前,弯着眼睛问她:“你刚刚那是在心疼?我肯定没看错,你是在心疼我吧?” 他离她那么近,映着她的眼里满是期待。赛丽娜一看到他就想到了这些天他受的折磨,不由别开了眼:“我只是……” “唉,我真是太可怜了,” 特卡里立马做出了一副委屈的表情,“赛丽娜大人明明可以早点来救我的,却让我多受了这么多天的罪,您一定得补偿我才行!” 说着,他还连连叹气,惹得赛丽娜心里更乱了。 “你要什么补偿?” 她回过头来,正经问道。结果正瞧见特卡里将一侧脸颊朝向她,抬起手来指了指:“你亲我一下,就当补偿了。” “……” “……” “……特卡里。” “是!” 敏感地察觉到了周围气压的降低,特卡里咳了一声,笑嘻嘻地退后了两步,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明白、明白!时间紧迫嘛,我们得马上收拾残局,其它事都放在以后再说。” “……” 赛丽娜拿他没有办法,扭头看向了地上的尸体,叹气道,“你来善后吧。我还要联系托德——对了……” 她抬起头来问道,“坎亚德·塞斯姆特那边怎么样了?” “我已经取消了对他的控制。”特卡里答道。 “那艾莉拉……” 维克托已死,赛丽娜担心他对艾莉拉的屏蔽会随之失效。 “放心,母亲依然感知不到这里的情况,” 特卡里解释道,“维克托把从我身上剥离的意识保存在了人格之瓶里。只要那东西还在,对母亲的精神屏障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人格之瓶?啊,就是那个……” “能够将灵魂从人身上剥离并储存起来的神器。” 特卡里笑了笑。艾莉拉研究稚子和制造奥涅之子的初期,曾用这件神器捕获过许多灵魂。在成为奥涅之子前,特卡里和他脑内的那些意识都曾短暂地在那里面待过。 不过自从他诞生之后,艾莉拉就再也没有使用过它了。 “神子归来事关重要,人格之瓶必须留在这里,掩盖维克托和你失败的事实,” 赛丽娜思索着说道,“但如果你离开了王宫,她会不会重新感知到你的存在?” “不会的——你不是把第二份誓约也交给我了吗?” 特卡里说的是赛丽娜来到大殿上时,刺入他心脏的那柄金色利剑,“维克托从母亲那儿得到的压制我的力量全都失效了,这意味着母亲用来控制我的‘血液’已不复存在。而替代它的血液来自于你——” 他专注地望着赛丽娜的眼睛,“现在能感知我的想法、控制我行动的是你——赛丽娜。你才是我的主人。” 第625章 纠结 第625章 纠结 “克伦特已经解决掉坎亚德,雪光也已经回到了王宫,一切都在重回正轨……我和席勒会在这里陪他一段时间,让他适应新的生活。” “交接顺利是好事,不过大臣那边要怎么处理?对于国王突然换了人这件事,他们……” “他们毫无察觉,” 传声水晶上的宝石亮着,凯勒西斯的声音继续响起,“看起来,特卡里·弗德从回到王宫起就已经摆脱了艾莉拉的控制,那之后他一直在对身边的人使用精神魔法,使他们对他的长相和声音印象模糊——今天已经有好几个人见过了雪光,但他们都没有发觉国王已经换人了。不过雪光现在没有流光血继,处理政务也无从下手,我暂时没有让他参政。” “看来那位女士早就猜到了你我的意图,所以特卡里·弗德才会从那么久之前便开始配合我们的计划。” 威纶站在书架旁,望着窗外的景色说道,“这样看的话,想必坎亚德那边他们也早有准备。” “的确,克伦特那边结束得很快,看他的样子,坎亚德临死前恢复了自我意识,或许两人还好好道了个别……” 凯勒西斯感叹道,“只是如此一来,克萨约尔的将领又少了一位,实在是可惜。” “……” 威纶没有接话,只是垂眼看着窗外墙沿上的浮土,不知在想些什么。 “克拉迪法情况如何?” 没听到威纶开口,凯勒西斯便换了个话题。 威纶抬眼看了看窗外:“圣教派来散播瘟疫的人差不多都找到了,要不了多久,这次冬疫就能被彻底控制住。不过,只要一天不解决教皇和他在圣城的势力,我们的后方就始终摆脱不掉这一巨大的隐患。” “今天早晨克伦特已经秘密发兵了,” 凯勒西斯说到,“等到坎亚德的兵力整合完毕,还会有后续的部队开往圣城……前不久我收到了泰伦斯的密报,圣城已经出现了大量被死亡之血污染的教徒——如今的圣教已被艾莉拉彻底渗透,再也留不得了……” 正像身为神子的雪光失去了流光,如今的圣教也早已圣光不再。 凯勒西斯语气沉重,显然是想到了克萨约尔的处境——圣教是克萨约尔的盟友,圣教军也是克萨约尔军事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现在,国王军却要调转枪头对付自己人,这对于在连年战争与内部分裂的破坏下日益衰落的克萨约尔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威纶思索着局势,低声提醒道:“按行军速度,要不了几日克伦特便可抵达圣城,与圣教军交上手。然而要让他此战名正言顺,雪光这边还要以国王的名义将圣教罪证公告天下,正式与其开战才行……” “话是这么说,” 凯勒西斯叹了口气,“平时的政务我和席勒可以帮把手,但你知道的,我不太擅长这些……所以,开战宣言和具体的时间安排还是得你来。这几天我们随时保持联络吧——我会把王城的情况以及克伦特发来的军报告诉你,至于该如何应对,由你说了算。” “我是可以帮这个忙,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走一步算一步。” “……雪光本人怎么说?” “他?……还是老样子。” “是么……” 威纶无奈地笑了笑,“‘随心所欲即顺应天命’……既然天意如此,那便听天由命吧。” 说着,他看了一眼楼下正朝着住处走去的几名贵妇人,对凯勒西斯道,“我这边还有些事,就先不和你说了。有时间我再联络你。” “好。” 传声水晶上的宝石迅速地黯了下去,威纶抬手取下了衣架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朝门外走去。 “诶,你们听说了吗?最近皇宫里来了一位塔莱茵贵族……” “啊!我知道,就是那位西德斯男爵吧?” “没错没错,就是他。你们有谁见过他了吗?听说凯安大人带他进宫那天,好多人手头的活都不做了跑去看呢。可惜那时候我正病着……” “我倒是远远看到过他,虽然只是个背影,但确实和他们说的一样!” “真的?” 年轻的女士们嬉笑起来,“你们说,他会不会参加这次的宴会?” “肯定会吧?他就暂住在宫内,陛下肯定也邀请他了。” “可惜,他怎么是个塔莱茵人呢?要是克拉迪法人就好了。” “塔莱茵人也不错啦,那边的人都有钱得很,不用担心遇到哪个落魄的贵族,谈起规矩来一套套的,结果去一趟戏院还要我掏钱。” “哈哈,你是说那位男爵啊,我听说……” 后面的声音被压低了,女士们兴致勃勃地小声讨论着,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作为极有可能成为未来王后的人,艾达也在这些年轻的贵族女性中赢得了一席之地。不过她通常只是人群中的倾听者,极少对他人谈论的话题发表意见。 她的住处也和其他人不在同一座宫殿中,于是比别人更早脱离了队伍——她礼貌地和人群告别,走向了皇帝所在的宫殿,然后在门前不远处撞见了迎面走来的威纶。 “弗雷亚小姐。” 威纶对见到她一点都不感到意外。他优雅地行了一礼,微笑道,“好久不见了。” 要是那帮姑娘知道她们刚刚念叨的人就在这儿,不知道会不会后悔走了另一条回去的路…… 艾达心里想着,一边还了个礼:“西德斯大人。” 她知道威纶这次来,也有归还雷霆龙魂给希格莱纳斯的目的。不过眼下正有好几双眼睛盯着他们,这显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威纶微笑颔首,只简单打了个招呼便与艾达擦肩而过。艾达似有所感,却又琢磨不出什么来,只好带着一丝疑惑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过才一进屋,她便明白了刚刚那种隐约的不对劲来自于哪里——本该空无一人的屋子深处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似乎有什么人在里面。 艾达翻手便把“回忆”拿在了手里,低微魔法的能量快速汇集到掌心—— “艾达,是我。” 从屋内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伴随着靠近的脚步声。 “……哥哥?” 艾达看到法奥兰从绿植后走了出来,不由睁大了眼睛。法奥兰脸上便挂着久别重逢的笑容:“我还以为是别人进来了,还想说先躲一下。” “哥哥怎么在这儿?你是……你是怎么进来的?” 艾达又惊又喜,快步来到了法奥兰面前。法奥兰微笑道:“魔力法石在威纶手里。我可以自己选择现身的地点——只要离他不算太远就可以。然后他想办法弄清楚了你房间的位置。”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你又变模样了,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比起上次见面时还有些单薄的少女,如今的艾达已是身姿窈窕的大人了。虽然神态间还透着青涩,眼神也依然纯净,但在克拉迪法凸显身材的宫廷裙装衬托下,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淡淡的、如花香般天然的性感。 相比之下,法奥兰的外貌却定格在了成年之前,无论再过多少年也不会改变了。 “哥哥先坐。” 艾达压下心中泛起的一丝酸楚,转身将房间的门挂上了锁,然后又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严了些。 法奥兰已经主动撑起了隔音结界,现在他们可以放心地交谈了。 “你在这儿过得这么样?” 虽然这次来还有正事要交代,但一开口,法奥兰还是先问出了心底最关心的话,“我听说你答应他了——他待你好吗?” “他……他对我挺好的……” 艾达有些不好意思,“我在这里住得也很好——反正大部分时间也是待在房间里,住在哪里对我来说都差别不大。” “那你想好了吗?” “什么?” “我是说,和他在一起这件事,你决定好了吗?” 法奥兰担忧地望着妹妹,“他毕竟是克拉迪法皇帝,嫁给他意味着你要成为王后,从此命运和这个国家密不可分,你也不再有过去所拥有的自由……” “……” 短暂的沉默之后,艾达自嘲地笑了笑,“确实,哥哥说的这些,也是我在纠结的。”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 “这次来皇宫,我便一直在想这件事,而住在这的日子里,我也亲身感受到了不少将来可能会与我日夜相伴的东西。 “皇宫的规矩、王后的责任……哪怕在莱莫瑞恩特地为我放宽了限制的情况下,前者依然令我窒息;而后者——肩负责任本身并非难事,让我为难的地方在于,克拉迪法王后所做的一切都必须以克拉迪法的利益为优先,而我既放不下克萨约尔,也放不下那些不受国家庇护的人—— “但我又真的很喜欢他……” 艾达无奈地笑了笑,垂下的目光中漫着些许迷茫,“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会给我时间想清楚,但越是思考,我越是觉得皇宫不适合我。” 而且…… 想到某些还未确定的事,她眼神微微一黯。但思绪快速地转过了几道弯,她到底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法奥兰其实是不想让艾达和莱莫瑞恩在一起的。但他了解她,明白能让情感内敛的艾达明明白白把“喜欢”说出口,说明她对莱莫瑞恩的感情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喜欢。这时再想要分开他们,实在是件残忍的事。 而他一向不忍心看到艾达难过…… “……感情的事我给不了你什么建议,” 法奥兰在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道,“但我希望你在权衡利弊时能多考虑一下你自己——做你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而不是为了其他人一再妥协……喜欢就去做,不喜欢就不做,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明白吗?” “我明白……” 艾达抬起头来冲法奥兰笑笑,“这件事我会谨慎考虑,绝不会匆忙决定的——你就放心好了。” 第626章 家园 第626章 家园 天色渐渐暗了,通常到了这个时候,就不会再有人来艾达的住处找她了。 不怕有人打扰,艾达和法奥兰放心地在屋内坐了下来,聊了一会儿彼此的近况。等话说得差不多了,法奥兰这才谈起了正事。 “这次我来,一个是想看看你,还有一件事,是关于归还雷霆龙魂的。” 他说道,“龙魂现在在威纶身上,但他想把它交给你却有些难度。” “莱莫瑞恩一定派了人监视他……” “正是——克拉迪法人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视着他,他和谁见过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会被如实汇报到皇帝那儿去。” “确实……” 艾达思考起对策来,“这样一来,就算我用替灵和伯爵接触,也会被监视他的人察觉,而将龙魂悄悄藏在某处也行不通——龙魂太过显眼了。在有人盯着的情况下,单是把它取出来都是冒了风险的……” “这一点威纶倒是考虑到了,” 法奥兰解释道,“为了避免交还时暴露出晶体形态,被人辨认出来,大魔导师将雷霆龙魂暂时转化成了能量体,保存在威纶的龙裔印记中。这样一来,交接的过程只有魔力的转移,旁人就很难发现龙魂的存在了。” “不过,转移龙魂魔力肯定有特殊的条件吧?至少也会有距离上的限制……” 倘若没有距离限制,那今天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威纶就已经可以想办法将它还给她了。 法奥兰点了点头:“想要将龙魂转移,光是面对面站着还不够,你们必须有肢体接触才可以。威纶的意思是,你们可以利用皇宫即将举办的宴会来做到这一点——等到晚宴结束,舞会开始后,他会邀请你跳一支舞,并在这个过程中将龙魂归还给你。” “跳舞?” “对——反正你们私下以任何形式会面都会被监视者发现,倒不如就在公开的场合,光明正大地与对方接触,反而不会引起皇帝的怀疑。” “可这样好吗?” 艾达有些纠结,“雷克塞安伯爵最近很引人注目,如果答应他的邀请,我怕会引来非议。而且莱莫他……” “他不是还没有正式册封你吗?” 法奥兰对克拉迪法的皇帝实在称不上有好感,提到他的时候也颇不客气,“的确,他肯定会邀请你跳开场的第一支舞,因为这通常是皇帝与王后的任务。但你毕竟还不是王后,也不用受王后身份的制约,那之后你无论接受谁的邀请,都是合情合理的。” “可……如果他一直邀请我,我该怎么办?” “不会的。皇帝在舞会上可不止有跳舞这一件事可做,他总有被人叫走的时候,威纶会找到合适的时机去邀请你,你只要等着就好了。” “嗯……” 虽然法奥兰说得有道理,但艾达还是有些发愁。 一般来说,女性在舞会上接到的邀请越多,说明她们越受欢迎,而整场舞会都没有接到任何邀请,则会被视为贵族女性社交生涯中的耻辱。就这点来说,多几个人来邀请艾达并不是件坏事。但在明知道她是皇帝的人的情况下,大部分人根本不会来邀请她——且不说艾达会不会接受他们的邀请,光是这举动本身便可能引来皇帝的不满,年轻的克拉迪法贵族们可不会冒这种险。 威纶不是克拉迪法人,在外人看来他也不知道艾达和莱莫瑞恩的关系,会在舞会上做出邀请她的大胆举动倒也还算合理,但艾达更担心的是她要接受这份邀请——毕竟有人胆大包天敢来邀请她也就算了,她居然还答应了!以艾达对莱莫瑞恩的了解,他肯定会生气的。 “放心好了,威纶做事一向有分寸,” 看出了艾达的担忧,法奥兰温声安慰道,“而且你们也没有其它更好的办法了——等到决战临近,就算你找到机会离开皇宫,那时候威纶和你也再难碰面,而雷霆龙魂又务必要赶在决战之前交到你手中,所以这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明白了……” 的确,与其它事相比,对抗死亡之影的决战才是最重要的。 艾达想清楚了这一层,便不再犹豫,“那就一切按伯爵的意思去做。毕竟换用任何其它方法都可能引起莱莫瑞恩的怀疑,如果因此暴露了我夜鹰夫人的身份就得不偿失了。” “好,我会转告他的。” “对了,哥哥,” 艾达又想起一件事,忍不住问道,“我记得伯爵大人说过,他会将魔力法石用某种魔法和某个安全的地点绑定,这样就算魔力耗尽,法石也不会遗失。这件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已经完成了——魔力法石耗尽魔力后会直接传送回艾德罗岛。” “是萨安大人的那座岛?那我就放心了——那里确实很安全。” 艾达松了口气,抬头看向法奥兰,又问道,“既然哥哥已经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自然也不用一直待在耶萨塔了,对不对?” “话是这样说,但我还是要经常回去,毕竟我算是幻兽留存计划中相对成功的研究成果。” “哥哥又不是真的幻兽。” 艾达不喜欢“研究成果”这个说法,那样好像法奥兰只是一件物品、一组数据,而不是一个真实的人。虽然他的身体已经不复存在,但他的灵魂还在,艾达始终认为他还活着。 “哥哥现在还在用德里克的身份吗?” 她问道。法奥兰点了点头:“德里克有自己的社会关系,身份也有说服力,我用他的形象在外行走还是很方便的。” “但德里克毕竟和弗雷亚家族没有直接的关系,” 艾达遗憾道,“而我希望能让你回到家里来。” 法奥兰没想到艾达会这样说,怔了怔道:“但我已经死了,艾达。法奥兰·弗雷亚的死是许多人亲眼见过的,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我已经回不去了。” “但我们可以想办法……想办法给你换一个身份。” 艾达认真道,“我之前就一直在想这件事了——哥哥不仅有德里克这一个形象,除了那个身份,你完全可以给你现在这个形象也塑造一个新身份。” “这个?可这个……” “我知道这是哥哥你年轻时的样子,但他毕竟和成年的你还是有区别的,” 艾达一点点分析道,“哥哥这些年深居简出,见过你长相的人寥寥无几,而且其中还有许多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其他人就算见到了现在的你,也只会觉得你们长得很像,毕竟年龄相差太多,他们不会把你当成法奥兰。 “而长相相似——弗雷亚家族有着那么辉煌的过去,说不定就有一两个流落在外的族人,直到现在才被家族找回来……” “你的意思是……要编造一个家族旁支后裔的身份给我?” “没错!” 艾达点头道,“弗雷亚家族的族谱应该还能找到,只是我最近回不了家,没办法亲自去查——其实只要从里面找到一个看起来比较靠谱的族人,根据他的生平为他编造一段经历,然后引出流落在外的后代,哥哥就可以用这个身份回到弗雷亚庄园来了。” 说着,她甚至开始思考起细节来了,“对,我们还可以弄些信物、暗语什么的,用来证明你的身份。到时在庄园演一出戏给大家看——尤其是利奥叔叔——只要能让他们相信你是弗雷亚家族的后代,你就能光明正大地回来继承庄园了。” “艾达……” 法奥兰看着正认真思索的妹妹,忍不住说道,“其实我就算不回去也没关系的。庄园是你的家,我和父亲离开之后,你就是它的主人。” 艾达使劲摇了摇头:“不是的,哥哥。我不是在和你谦让家产。” 她恳切地望着他的眼睛说道,“我只是想要你回家而已——弗雷亚庄园是我的家,更是你的家。我不想你回到家里时,却碍于身份只能扮演访客……你知道吗?虽然经受了那样的打击,可庄园里幸存的人还是选择了留下来。 “还有卡罗维镇上侥幸逃走的人——莫莉、莱利……他们也回来了。虽然对大家来说,这片土地上充满了悲伤和残酷的回忆,但他们依然把迪尔尼亚当成自己的家,依然愿意在这里生活下去…… “大家努力地重建了镇子和庄园,即使我们都不在那里,他们也在每天打扫院子、养护鲜花,把庄园打理得像以前一样好——而我……” 她放轻了声音,继续道,“我已经不太记得小时候那个家了。每当我梦到在家的时候,那个梦里的‘家’几乎都是庄园的模样。我想大家和我一样,都希望在孤单远行的时候,身后还有一个能够回去的温暖的家……那哥哥呢?” 她望着法奥兰,认认真真地说道,“哥哥永远是哥哥,庄园也永远是你的家,但只有我知道这一切是远远不够的。哥哥还有漫长的人生,不能一直像现在这样生活——你不需要一直戴着面具,也不应当东躲西藏。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能光明正大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第627章 生活 第627章 生活 受冬疫影响,今冬的皇城沉寂了整整一个月,期间没有举行任何大型聚会和活动,这可把那些平日里无所事事的贵族们给憋坏了。不过,随着塔莱茵支援的药材逐渐到位,新研发的药剂也普及了下去,疫情终于开始好转,人们也重新活跃了起来,开始为新年的到来做准备。 莱莫瑞恩最初计划开办宴会,原本是打算款待各地来访的贵族,也为年轻贵族们提供一个露面和社交的机会。但随着冬疫的到来,宴会一再延期,眼看着新年就要到了,他索性将原本的计划取消,又重新规划了新年庆典的仪程,将两件事合办了。 今年的庆典将从新年前三天开始,一直持续到年后一周才结束。从第一天起,城里便会举行各式各样的庆祝活动,皇宫也会连续举办宴会,不过直到跨年当天夜里,宫里才会举办第一场舞会。 舞会通常从晚宴结束后开始,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结束。但这只不过是狂欢的开始——接下来的每一天,皇宫里都会举办舞会,直到庆典结束为止。 新年的舞会尤为正式,基本上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参加,到时候皇宫里会挤满宾客,只是稍微想像一下,艾达便会感到头疼。 “所以说,你对克拉迪法宫廷舞会的规矩几乎一无所知?” “……对。” “跳舞也不太擅长——而且很久没跳了?” “没错。” “啊……那可有些糟糕。” 辛西娅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地思索着对策,“等回到宫里,我带你熟悉一下舞步吧。顺便我把舞会的流程也和你说一下……”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艾达有些发愁——她小时候学过克萨约尔王宫里的规矩,但两国之间有许多不同的地方,现在让她临时去记新东西,虽然不至于记不住,但等到了现场,人一多、气氛一紧张,很难说她会不会把事情搞砸。 至于跳舞……艾达倒也不是学不会,而是不擅长。舒缓的音乐配上简单的舞步,她也可以跳得很好,可一旦遇到复杂的舞蹈,她很快就跟不上节奏了——对参与舞会的人来说,比起一整场舞会都无人邀请,在舞蹈中出糗才是最糟糕的事。曾经就有一位贵族青年因为舞姿不佳闹出了笑话,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宫廷舞会的邀请函上。 这对于一位贵族来说,可以说是顶级的事故了。 “听我说,艾达,这次舞会非常重要,我完全不觉得帮你度过这个难关是件麻烦事,正相反,我现在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帮你熟悉舞步了——这可不是在开玩笑。要是你在这场舞会上犯了什么错,当天夜里这件事就会传遍整个皇城。等到了第二天早上,吟游诗人都能把它编成四十行的诗了!” “这么夸张么……” “当然!” 辛西娅睁大了眼睛,隔着桌子对艾达说道,“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把你视作眼中钉吗?菲琳雅和她的跟班,还有西边那群自诩名门的贵妇,那些适龄的女孩和她们的母亲,别看表面上和你客客气气的,其实全都在暗地里盯着你、等着看你的笑话呢。” “呃……” 看到艾达还是一副不在状态的模样,辛西娅打心眼里替她着急:“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类社交活动,也知道就算你做得不够好,陛下也不会在意。但将来你若是当上了王后,还是免不了要和这些女人打交道——你可不能让她们把你看扁了。 “别看这只是一次舞会,它和你上次参加的慈善晚会可不是一个级别。这是你在克拉迪法上流社会的首次亮相,它真的非常重要。你表现得越好,越让人挑不出刺来,你在贵族圈子里的名声也就越好——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但事实确实是如此:那些女人只看这些,也只认可这些,要想让她们心服口服,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贪婪的想法,你只能尽可能地做到完美。而且你要知道……” 说着,她压低了声音,小心地说道,“这里面有些人只是单纯的嫉妒,也有些人会背地里使坏,想让你出糗或是惹祸。但这其中最要提防的,还是那些真正和这件事有利害关系的人,他们之中有些人甚至会想方设法要了你的命——要知道,陛下不可能一直盯着他们,也没办法一直保护你,到时你真正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 说到这里,眼见艾达的表情逐渐凝重,辛西娅忽然觉着是不是自己说得太严重了,于是又连忙补充道,“当然了……他们不会这么明目张胆,也不会在事情还没有确定的情况下就动手的,你也不用太紧张。只是你要记住,这次舞会真的很重要。” “……” 看着一脸担忧的辛西娅,艾达不由有些晃神——她想起,以前也曾有一个人像这样发自内心地担心她,会想办法帮她解决难题,只是那个人如今已经不在了。 她实在没想到,事到如今,身在异国他乡的她还能从某个人的眼中读到这样的关心。 “我知道了……” 艾达认真地答应道,“我会多加小心,也会好好为舞会做准备的。” 辛西娅高兴地点了点头:“那就太好了。” “两位女士,我们该回去了。” 包间的门被敲响,门外传来了护卫的声音。 辛西娅抬高了声音应道:“知道了,我们马上就来。” 两人站起身来,将下午茶剩的点心与饮料留在了桌上。 她们这一次是跟着法米尔出来办事的——总在皇宫待着也没什么意思,加上辛西娅的病也痊愈了,正是需要出去走走的时候,莱莫瑞恩便让法米尔带着她们俩到城里转了几圈。 临近新年,街道上已张灯结彩,一派热闹景象。 艾达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才跟着辛西娅上了马车。而一上车,她便把车上的窗帘拉开了。 “怎么样?街上很热闹吧~” 辛西娅也像艾达一样望着窗外,“再过两天,庆典正式开始之后,这儿会更漂亮的。” 她本想问艾达克萨约尔的庆典是不是也这样有趣,但紧接着,她便想起了克萨约尔这几年发生的事,还有艾达的身世。 “……等庆典开始了,我们再找机会出来玩。”她改口道。 “好啊。” 艾达微笑着回答,看不出情绪有什么不对。辛西娅小心地收回了望着她的目光,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车厢里也安静了下来。 望着街道上五彩缤纷的装饰和忙忙碌碌的人,想到这座城市正在迎接新年,艾达又怎么可能什么联想都没有呢? 她当然会联想到克萨约尔,也当然会回想起那一天…… 转眼之间,一年过去了。 再过几天就是克劳约和奥莉菲亚等人的忌日,可她却不能到他们的墓前献上哪怕一束花…… 或许……在克萨约尔人的眼里,艾达·弗雷亚就是一个懦弱又自私的人。为了逃避现实,她远远地逃离了家乡,将亲人朋友全都抛在脑后。 说什么为了对抗死亡之影,说什么必须要做的计划……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到底有几分是迫不得已,又有几分是借口呢? 望着窗外的人群,看着人们喜气洋洋的脸,这一幕画面逐渐和过往的回忆重叠在了一起—— 先是十七岁那年的生日庆典,夹道相迎的人们被迫强颜欢笑,狂欢之景的假象之下,是无数人交叠的痛苦与伤痕。 然后是为庆祝奥莉菲亚与洛安伊斯十八岁生日而举行的国庆典礼,繁华掩盖着暗潮汹涌,命运脱缰前行,每个人却都以为自己看清了未来的方向。 而最后一段模糊的旧日回忆,是艾达记事后第一次参加秋实庆典的记忆。 漫天的魔法光华,空气中飘着甜甜的水果味,被漫长的时光筛选过后,唯有这些还残留在她的脑海中——她记得每个人都在笑。虽然想不起更多细节,但她仍然记得人们高高兴兴的吵闹声。 就像今天她看到和听到的一样。 明明是来自于不同的国家的人,是处于不同时空的人,可他们本质上又有什么不同呢? 还不都是普普通通的人。 被裹挟于无常世事中挣扎着努力生活,会向往幸福,也会遭遇悲伤。 刚听说皇宫要举行宴会,还要大张旗鼓举办新年庆典的时候,艾达是不太理解的——决战在即,敌人随时可能反扑,这样紧张的时刻,她不明白莱莫瑞恩为什么还有心情办宴会、办典礼。难道就因为克拉迪法的局势比别处稳定吗? 但现在她明白了。 死亡之影的确威胁着每一个人,在彻底解决掉她之前,这个世界一刻都不得松懈。但什么才算是松懈呢? 吃饭、睡觉,肯定不是。这是人活下去必须要做的事。 那放松和娱乐是吗? 不。也不是——这是生活的一部分,是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就算生活在死亡之影的威胁下,人们也有权追寻快乐、追求幸福,他们可以大笑,而不是时刻保持噤声。更不会因为畏惧死亡之影的威胁,就放弃享受生活的权力。 如果没有死亡之影的威胁,人们可以参加宴会和享受庆典,那他们现在也可以。 死亡之影想让自己变成世人的阴影,让人们生活在它所制造的恐惧与无望之下,如果认为只有消灭了它之后人们才有权获得幸福,那便正中了它的圈套。 “艾达,你还在想舞会的事吗?” 看到艾达神色凝重地望着窗外,目光却始终停留在一个点上,辛西娅以为她还在为新年舞会的事担心,“我们还有好几天时间可以练习呢。而且你又不是毫无基础,这些时间足够你重新熟悉舞步了。至于流程上要注意的东西,记不全也没关系,舞会时我会尽量待在你身边,你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问我,所以放心吧。” “嗯……谢谢你,辛西娅。” 艾达由衷地说道,“要不是有你在这儿,我可能真的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去参加舞会了。” “我们是朋友嘛,这是应该的。” 辛西娅说着,忽然指着窗外说道,“看,是陛下——他肯定是来接你的。” 第628章 心结 第628章 心结 艾达和辛西娅刚从店里离开时,西边还亮着一抹夕阳的光,而这会儿天已经完全黑了。 马车来到了灯火通明的宫殿前。莱莫瑞恩正站在不远处,望着它逐渐驶近,缓缓停在路旁——他平时很少从这条路走,辛西娅猜得没错,他确实是特地到这儿来等她们的。 艾达下车的时候,法米尔已经在皇帝身边汇报情况了。辛西娅在她耳边小声说道:“等会儿法米尔要和我去见我父亲,我没法陪你回去了——陛下肯定也知道这件事,所以找机会和你独处呢!” “呃……” 艾达听了她的话,下意识地抬头朝莱莫瑞恩看去,结果正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莱莫瑞恩正在听法米尔的汇报,见艾达看了过来,想都没想便朝她笑了笑。 “是不是!” 辛西娅带着笑意的声音响在耳侧,艾达脸有些红,连忙把视线挪开了。 一直在察言观色的法米尔留意到了莱莫瑞恩一瞬间的走神,也跟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马车的方向—— “……差不多就是这样,相关的数据下面的人还在整理,明天就能出来结果了。” 他精简了汇报的内容,以便更快地结束对话,莱莫瑞恩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你先带辛西娅回去。” “是。” 马车再次开动,宫殿前的灯光下只剩下了莱莫瑞恩和艾达,还有站得远远的两名护卫。 “今天怎么样?” 莱莫瑞恩转过身,牵着艾达的手走上楼梯,“我听说你们去了凯旋广场,还去了黎光旅馆旁的那家店——我记得那儿的点心很受欢迎,你尝了吗?” “嗯,还不错。” 艾达知道这时应该多说些白天的见闻,和他多聊一会儿。但她一点都提不起劲来。 这倒不全是因为触景伤情,而是因为她很清楚,今天她和辛西娅的全部行程都在莱莫瑞恩的掌握中。无论是去广场上看魔法风筝,还是去品尝甜食——从第一道甜品端上来,艾达就知道这家店在她们来之前已经事先得到了关照:所有点心都是照着她的口味做的,甜薯布丁还额外送了一小碟粗磨的干果粉,而那是她自己的吃法,店里一般都不会这样做。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确实很贴心,但这也让艾达失去了和他分享经历的兴致——既然我的一举一动你都知道,那你还要我说些什么呢? 只是…… 虽然不喜欢被人时刻盯着,但艾达也知道这是莱莫瑞恩在乎她的表现。毕竟现在死亡之影还在暗处蠢蠢欲动,他不可能放心她随意在外行走,会让人随时跟在她身边,保证她接触的人和事物都是安全的,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还是等到一切都解决了之后再和他说吧…… 这样想着,艾达已跟着莱莫瑞恩踏进了宫殿的大门。 宫殿内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这是因为冬天到了之后,宫内的壁炉里都升起了火。 随着两人走进殿内,温暖的气息迎面扑来,艾达抬手将斗篷的帽子摘了下来,又顺手解开了系带—— “我来。” 莱莫瑞恩伸手将她脱掉的斗篷拿了过去,搭在了胳膊上,“现在天气冷了。你这件斗篷还是薄了点,我回头让人给你拿几件更厚的来。” “好。” 艾达的情绪依然低落,话也答得简明扼要,听着总有些冷淡。 莱莫瑞恩忍不住看向她——她的表情也淡淡的,人仿佛是在走神。 “在想什么?” 他问道。艾达怔了怔,下意识回答:“没什么,” 怕莱莫瑞恩多想,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只是想到了舞会的事——因为听说舞会上我也要跳舞,但我又好久没有跳过了,所以辛西娅说这几天会帮我熟悉下舞步。” “确实,这一点倒是我疏忽了,” 莱莫瑞恩思索了片刻,接着道,“你要是需要,我也可以帮你找个老师。” “不用,有辛西娅帮我就够了。” 艾达不想拂了辛西娅的好意,莱莫瑞恩点了点头:“那好吧。回头我让宫里负责这次舞会的乐纹师把当天可能会演奏的曲目列个单子给你,你拿给辛西娅看,她知道怎么利用它。” 说着,他又望向艾达,温声道,“别担心——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和我说,我会帮你处理好的。” “嗯,我知道。” 艾达垂下眼应道。 不得不说,从艾达来到皇宫起,莱莫瑞恩几乎做了他能为她做的所有事——除了衣食住行处处周到,从不用宫廷规矩限制她之外,他还专门为她准备了一间工作室,里面的仪器工具应有尽有,艾达需要的材料无论多珍贵,他也能想办法弄来,只要她肯开口要。 可问题就在于,艾达极少向他开口。 莱莫瑞恩一直觉得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他与艾达之间,明明她已经答应了他,也待在他身边了,可他还是无法真正地靠近她,也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尤其是当艾达陷入沉思的时候。 莱莫瑞恩总觉得那样的她身上有种疏离感,仿佛她的心并不在这里,而她的人也随时可能离开。这感觉折磨着他,令他总是不自觉地对她再好一点、更好一点,生怕她又会像那时一样消失不见,任凭他如何努力也找不到她的下落。 但这远远不够。 艾达真正想要的东西,他大概知道都是什么,但那些恰恰是他给不了她的——不仅给不了,还不能提起、不能戳破。 所以不安也只能默默承受。 “为舞会订制的宫装已经送来了,暂时放在宫务处保管,明天我让他们给你送去,你试一下看看。” “好。” “他们还根据宫装的颜色选了一些搭配的首饰,你到时挑一副喜欢的戴,其它的也放在你那儿,以后没准还用得上。” “我那儿有些首饰……” 艾达想起来之前从克萨约尔王宫撤离时,曾拿过一些珠宝首饰,虽然没仔细看都是什么,但里面也有项链胸针什么的——她原本想将来回到克萨约尔时,将它们都还给王室,但现在看来,她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 “我可以用我带来的。” “耳环也可以吗?” 莱莫瑞恩望着艾达的耳垂,轻声道,“你没有穿耳洞,传统的耳环戴不上,我让他们把耳环改成用魔吸石固定的了。” “啊……” 艾达倒没想到这一层。如果耳环不能戴,那配套的其它首饰很难找到合适的替代品。 “这些东西迟早都是你的,你不要,它们也是放在仓库里蒙尘,倒不如给它们一个亮相的机会。” 莱莫瑞恩都这样说了,艾达只好点了点头:“好吧……那就庆典期间戴一下。结束后你还是把它们放回去。” 莱莫瑞恩也不想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便应承了下来。 只是话头一停,艾达又不吭声了。莱莫瑞恩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犹豫了片刻后才开口道:“克萨约尔那边传来了新消息,我想你可能会有兴趣……” “什么?” 艾达果然抬起了头,好像一下子清醒过来了一样,“是洛安伊斯大人回去了吗?” “嗯……” 终于得到了想要的注意力,可莱莫瑞恩心里更郁闷了,“他们已经肃清了王宫里的死亡之影势力,让洛安伊斯回到了王位上。” 他调整了一下心情,接着说道,“坎亚德·塞斯姆特的情况也得到了确认——他确实是被死亡之血污染了——克伦特·托德送了他一程,现在克萨约尔的军队正在进一步清理圣教的势力。” “……塞斯姆特大人也牺牲了?” 艾达先是愣住,继而难过地低下了头,想到送走坎亚德的人还是克伦特,她甚至不知该说些什么。 当初在王宫听到奥莉菲亚与艾文交谈时,艾达就已经知道了坎亚德当年曾默许卡尔洛夫制造惨案的事。她本该怨恨他的,但坎亚德毕竟是公主和克伦特的老师,是克萨约尔军队的中流砥柱。哪怕很早以前人们就从得到的情报中猜测他已遭遇不幸,艾达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他能平安无事,继续为克萨约尔的未来保驾护航。 而如今连这一丝希望也没有了。 “塞斯姆特大人对托德大人来说,是像父亲一样的存在……我真不敢想象,他该有多难过……” “……别想了,” 莱莫瑞恩望着她,心中的情绪也十分复杂,“克萨约尔发来的也不全是坏消息。至少现在国王已经归位,萨安大人也陪在他身边,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萨安大人? 艾达显出一丝苦笑——凯勒西斯确实一直在守护克萨约尔。作为昔日的英雄,瑟莱提安的挚友,他对好友的国家反而没有那么关注,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保护洛安伊斯上。 因为他是神谕之子,是击败死亡之影的希望。所以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一定要保护好他、一定要保护好克萨约尔—— 可那之后呢? 等到连他也不在了,那时还有谁能保护克萨约尔呢? 艾达抬起头来朝莱莫瑞恩望去,眼中深深的悲戚看得他心中一颤:“艾达……” 又是那种复杂难懂的情绪,又是那种仿佛要失去她的不安,莱莫瑞恩再也忍受不了,上前便将她牢牢地抱在了怀里,“别这样看我,” 他强压着情绪,哑声说道,“别用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 “……” 艾达侧头看向他,却只能看到他耳旁的碎发。而她一直在等的那句话,他到底也没有说出口。 “……抱歉,”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在脑海中翻找着借口,“我刚刚只是……只是……” 还未说出口的话被忽然落下的吻堵了回去。霸道的,带着侵略性的吻,但很快又变得温柔,像是在乞求和讨好,一点点化去她刚刚眼中的凉意。 …… 好吧…… 艾达想。 他们好像都很清楚对方在想什么,但又都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是自己想错了。 不能提起,也不能戳破。 就这点来说,他们都一样。 第629章 项链 第629章 项链 接下来的这几天,艾达每天都会在辛西娅的帮助下熟悉舞步、了解舞会的流程和礼仪。 为了方便她们,莱莫瑞恩特地让人将一间会客厅重新布置了一下——撤去了里面的家具摆设,又贴墙放置了数面全身镜——然后交给她们做练习的场地。 除此之外,他还请了宫廷乐纹师来为艾达和辛西娅伴奏。 由于不同舞曲的舞步各不相同,贵族们又热衷于为个别旋律设计特殊的动作,准备时间并不充足的艾达根本来不及将所有曲目一一练过。不过好在基础舞步她早就掌握了,只要再有针对性地将当天演奏曲目的特殊动作学会,差不多就可以应付舞会的需求了。 像这样有规律地生活,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之间,新年庆典如期举行,时间也来到了舞会当天。 从下午开始,克拉迪法皇宫中便不断驶入马车。所有受到邀请的客人们都来到了专门为举办宴会而修建的宫殿中。当第一批客人抵达时,盛大的宴会已经开场,魔法灯火照亮了每一间大厅,桌上摆满了食物和美酒,侍者们举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之间。 这场宴会将持续到深夜,舞会更是在晚上十点之后才正式开始。 在辛西娅的嘱咐下,艾达提前吃了些东西,而尽量不去碰那些宴会上自取的食物。 虽然整个宴会包括晚上的舞会,都有法米尔的人在盯着,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辛西娅还是觉得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今天艾达穿的是一件淡粉色的长裙,虽然佩戴了同色系的首饰,但也是轻柔素雅的样式,在精心打扮的访客中并不起眼。 不过和访客们不同,艾达还另外准备了一套舞会装——那是一套特别为她定制的蓝色宫装。 就在舞会快要开始前,艾达悄然回到了更衣室,并在这里换上了那条蓝色的裙子。好几名侍女围着她,有的帮她调整妆容,有的为她重新梳理发型。她的首饰也全都被换掉了,一些镶着蓝色宝石的饰品被逐一戴在了她的身上。 艾达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会儿想起当年奥莉菲亚送给她的那条淡绿色的裙子,一会儿又想起艾文为她定制的礼装,总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熟悉又陌生,神情略有些冷淡,眼中似有责备。对视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 ……怎么还会有人怕自己的? 她自嘲地想,但还是将目光移到了别处,放在了长裙那夸张又绚丽的裙摆上。 裁缝大师在这条裙子上使用了至少七种不同质地的布料,通过剪裁拼接和层层重叠,将奔涌的海浪定格在了宽大的裙摆上。在他的巧手下,翻涌的“浪花”间被点缀了若干大小不一的钻石,如飞溅的水花闪烁着光芒。而其它宝石也细密地排布在合适的位置,与银色的刺绣花纹交织在一起,将整条裙子的质感又拉高了一个档次。 不过,再多的宝石,也不过是裙身的点缀,那些佩戴在身上的珠宝才是重头戏。 艾达看了一眼胸前那枚用一整颗水蓝色宝石雕成的珊瑚胸针,又瞧了瞧手腕上流水般剔透的镯子,视线逐渐上移,最终落在了空无一物的脖子上。 没有项链? 她愣了愣,转头朝梳妆台望去——那里摆着几个打开的盒子,里面都是这次他们拿来的首饰。然而除了她换下来的素色珠宝外,盒子里并没有蓝色的项链。 是忘了带来吗…… 她正纠结着,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我可以进去吗?” 是莱莫瑞恩的声音。侍女们连忙给皇帝开了门,并一一向他行礼:“陛下。” “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问道。艾达在里面梳妆,和站在门口的他隔着一道垂下的纱质帷幔,半透明的垂纱罩着她的背影,隐隐约约能看清一点轮廓,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一名侍女走过来行礼道:“回陛下,弗雷亚小姐这边已经结束了,我们正准备送她去舞会现场。” “你们先回去吧,等等我送她过去。” “是。” 侍女们快速地将手边的东西收拾好,一个个从门口退了出去。莱莫瑞恩掀开帷幔向里走,刚好看到艾达回过身来,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她低头看了看裙摆,似乎还不太习惯这样打扮。 侍女们都出去了,屋子里安静得出奇。莱莫瑞恩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还有逐渐加快的心跳—— “……不夸张,” 他凝望着她,缓步来到近前,目光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很美。” “但这个样子都不像我了。” 艾达小声说道,一边回头看向镜中的自己——那确实是庄重而华丽的美,但似乎又和她没什么关系。视线来回跃动着,忽然落在了空荡荡的胸口上。 “啊,对了……” 她想起了刚刚的事,抬头问道,“她们没有拿项链来,我也没来得及问,是忘了吗?还是……” “是我交代的,” 莱莫瑞恩冲她微笑,“这一套原本的项链配不上你,我专门又找人做了一条……”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项链,伸出手帮她戴在了颈上。 “别动……这不太好系。” 他轻声说道,一边摸索着将项链的一头挂上另一头。 艾达被他的双臂环在怀里,几乎要依上他的胸口,颈后传来了指尖轻轻划过皮肤的触感…… “要不然……” 她正想说不然还是让她自己来吧,就听到后方传来了锁扣合上的脆响。 “好了。” 莱莫瑞恩微笑道,一边向后撤了半步,打量着她戴好项链的样子。 艾达低头摸了摸项链上的蓝宝石,一些记忆快速地从她脑海间蹿过——大部分是些没见过的人,穿着老式的宫装,走在宫殿里。 其中有个戴着王冠、有着紫色眼睛的男人反复出现了多次,艾达认得他就是塞西大帝。 “这是……塞西王后留下的?” “是她王冠上的宝石,” 皇室重复利用旧珠宝是常事,莱莫瑞恩也没打算瞒着艾达,“这是皇室现存最大的蓝宝石,颜色也很美……和你的眼睛一样。所以我很久以前就想把它送给你了。” 说着,他将视线从那枚天蓝色的宝石挪向了她天蓝色的双眼,“这是生日礼物——我原打算等你生日那天给你。但它正好配你这身装扮,我便提前把它取来了。” “生日……” 突然之间,深埋在脑海深处的残忍画面从松动的记忆一角争先恐后地涌现了出来,艾达一下子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艾文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脸色唰地白了。 “怎么了?” 莱莫瑞恩不知道艾达在王宫中经历了什么。那天见过尸山的人全都被艾文处死了,而艾文将克劳约和法奥兰的尸体拉去游街的事他虽然知晓,却不知道艾达曾在生日当天亲眼看到了这一幕。 即便是当时待在艾达身边的人,也都以为艾文深爱着自己的妹妹。谁又能想到他会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折磨她呢? 莱莫瑞恩以为她只是单纯地联想到了去年在克萨约尔王宫遭遇的变故,于是安慰道:“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不要让它们再继续折磨你,” 他将她抱在怀里,轻声道,“你的生日是美好的、值得庆祝的。我会让你接下来的每一次生日都留有美好的回忆,让你每次想起它都只会觉得幸福,而不是联想到痛苦——为了这一天早日到来,就让我们从这一次开始,好吗?” “……” 不知不觉,那些萦绕在眼前的可怕画面似乎变淡了。 艾达轻轻点了点头,“好。就从这一次开始。” …… 皇宫的大殿中此时已经站满了宾客,就连事先已撤去了橱柜和装饰物、尽可能腾出更多空间的镜廊中都挤满了人。乐纹师们早早占据了宫殿一角,为众人演奏着轻快的音乐,随着舞会的气氛愈发浓厚,人们一边微笑着和身边的人交谈,一边耐心等待着皇帝的到来。 很快,大门被打开了。莱莫瑞恩牵着艾达走了进来。两旁的卫兵开始行礼——当他们从华丽的长地毯上走过时,道路两边的贵族们也纷纷向皇帝躬身,女士们则行屈膝礼。 人们对这位年轻的克拉迪法皇帝心存敬畏,至少当着他的面都表现得极其恭敬。不过当莱莫瑞恩带着艾达走远后,他们便忍不住开始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而谈论最多的,莫过于走在皇帝身边的“那个克萨约尔人”。 虽然艾达也参加了宴会,但那时人太多了,大部分人都是直到现在才看清她的样子。不过虽然是第一次见,但人们过去都多少听过有关她的传闻——“据说来自克萨约尔北方的迪尔尼亚。”“那不就是乡下人?”“是弗雷亚家族的继承人呢。”“但也没有血缘关系吧?”…… 像这样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但就算是再瞧不起她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至少到目前为止,她的一举一动都无可挑剔,站在皇帝身边也不输气场,颇有王后的风范。 皇帝的王座就在道路尽头。 虽然莱莫瑞恩还没有正式册封王后,但他可以在身边为自己的女伴准备一个座位。很显然,今晚这张座椅属于艾达。 等到他们两人落座完毕,司仪从一旁走上前来,高声宣布觐见礼开始。 大殿中的人们开始缓缓移动,按照身份高低依次排着队走上前来觐见皇帝,司仪则在一旁宣布行礼之人的头衔与姓名。 艾达实在认不清这么多人,只能按照辛西娅教的那样,对所有人保持礼貌的微笑。 至于刚刚那个留着黑胡子的人是公爵还是男爵,眼前这个头上顶着彩色羽毛,像只大鸟一样的公爵夫人是姓帕伦斯还是噶伦斯,她一概都没记住。 “菲琳雅·迈恩小姐,斯林·迈恩伯爵之女。” 直到这个名字响起,艾达才忽然回过神来——菲琳雅?之前辛西娅好像提过这个名字? 她朝那年轻的女孩望去,正瞧见她优雅地向莱莫瑞恩行礼: “菲琳雅见过陛下。” 第630章 舞会 第630章 舞会 为了不耽误舞会的举行,觐见礼并没有持续太久。地位较高的贵族们觐见完毕后,舞会便正式开始了。 莱莫瑞恩起身,牵着艾达来到了舞池中央,所有贵族们全都起立静候,这时乐纹师们开始演奏第一首曲子,舞池中的两人也正式开始跳舞——开场舞通常都是双人舞,这一次乐纹师们演奏的是一首著名的小步舞曲。听到熟悉的旋律响起,艾达心中紧张的情绪也消散了一些。 还好,这首她已经跳得很熟练了。 虽然不像有些擅长舞蹈的女士那样跳得优雅自如,但只要姿态不僵硬、节奏不踩错,周围这些人就挑不出她的错来。 正如辛西娅判断的那样,四周的贵族们有不少都对艾达抱有敌意,虽说不是所有人都会将这种敌意化为行动,但也丝毫不影响他们在心里盼着她倒霉。 自从莱莫瑞恩半公开了艾达在他心中的地位,有关她的一切就已经被皇城的贵族们扒了个遍,所以此时此刻,人们的注意力被更多地放在了她的外貌上——尤其是那些适龄的、对王后之位抱有期待的年轻女孩。 她们窃窃私语着,肆无忌惮地评价着艾达的身材和长相。在她们看来,她今天能惊艳亮相全都是那身漂亮衣裳的功劳:“要不是陛下肯在她身上花钱,她怕是连一件像样的宫装都拿不出来。” 有人酸溜溜地说道,“瞧她脖子上那串项链!那么大的蓝宝石,我连见都没见过!” “还有那张脸,也就是个普通人的模样……陛下到底看上她哪儿了?” 自诩美貌的贵族少女们愤愤不平,“要是对手是辛西娅那样的人,还能输得心服口服,可现在这样算什么?” “说不定,陛下只是玩玩呢?” 压低的声音中,开始出现这样的说法,“如果真的要迎娶她做王后,也不至于她都在宫里住了那么久,陛下也没有正式册封她。” “该不会只是当情人吧?天天看着辛西娅那样的美人太腻了,所以换换口味?” “谁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不过,要说到情人……” 讨论声压得更低了。这些人忽然想到,就算皇帝正式册封了王后,她们也不是完全没机会——说不定哪天被莱莫瑞恩看上,她们还能当上皇帝的情人呢。毕竟古往今来,围绕在帝王身边的风流韵事多得数都数不清,当年约米希尔的克利安王就有一大堆情人,其中最年轻的那位女士还逃过了丹玛斯的追杀,保住了他最后的血脉。 话题越聊越离谱,辛西娅虽然站在靠近王座的位置,却也能时不时听到一两句从人群中飘来的闲言碎语,其中有些话太过难听,即便是像她这样在公共场合极其注重仪表神态的人,都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过随着音乐继续,王公贵族们按照地位从高到低依次入场,舞池中正在跳舞的人多了,场边的视线也渐渐受阻,莱莫瑞恩和艾达不再是视线的焦点,人们也慢慢地转移了话题。 很快,开场舞结束,人们纷纷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两支曲目之间会有短暂的休息时间,乐队开始演奏舒缓的音乐,侍者们举着托盘在人群间穿梭,将饮料和点心递到贵族们面前。 “我跳得怎么样?” 回到位置上后,艾达小声对辛西娅问道。辛西娅笑着夸她棒极了。 “不过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屋子里有点热,这个裙摆也太厚了,” 艾达不好意思道,“而且我还有点紧张,就出汗了。” 说着,她四下看了看,想要找杯水来解渴。 “别从托盘上拿,也别去桌子那边,你要是渴了,我去帮你取一瓶没开封的果酒来。” 辛西娅看出了艾达的意图,劝道,“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过来。” 艾达点了点头:“好。” 就在两人交谈的时候,一群坐在她们对面的贵族少女正悄悄朝这边看来,同时小声地议论着艾达。 “她刚才那支舞跳得真难看。”一个瘦高个儿的女孩嫌弃道。 马上便有人接过话头:“可不是嘛,我听说她前段日子没日没夜地练习跳舞,还以为她会跳得有多好……” “她哪是为了表现才去学的,听说是因为她不会跳舞,怕当众出丑,所以才勤学苦练了这些天。” “天啊,不会跳舞?难怪他们都说她是乡下人。” 鄙夷的目光纷纷投向了艾达。 “不过说起这个,我倒有个主意,” 一个金发少女小声说道,“我听说那个弗雷亚只练习了这次舞会要演奏的曲目,但她拿到的只是常规演奏单,备选的曲目单没有交到她手上。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让乐队临时更换一首更难的曲子,她肯定会跟不上节奏的。” 为了满足某些贵族的要求,除了开场后的三支舞蹈,以及舞会结束前的谢幕舞是固定曲目外,舞会期间的其它曲目都是可以更换的——只要新曲目在备选的曲目单上就行。 “可是如果她不去跳,一直在旁边观舞怎么办?” “对啊,她这么怕跳错,肯定是能不跳就不跳。而且她只会接受陛下的邀请——如果陛下要上场的话,那一场的曲目是不能随意更换的。” “也对,那看来这个方法行不通。” 金发女孩悻悻道,“不过我还是不甘心,好想让她出出丑——菲琳雅有主意吗?” 被她喊到的人正是刚刚被艾达特别留意到的菲琳雅·迈恩。 这群贵族少女都是一个圈子的,通常是她们的长辈彼此之间有来往,所以她们也常泡在一起。在她们之中,菲琳雅·迈恩一向处于核心地位,这不仅仅因为她的父亲是一位伯爵,也因为她的姑姑葛丝·迈恩是药师协会的副会长——哦,最近还升为会长了。这也让菲琳雅在这群人之中的地位更稳固了。 “菲琳雅也早就瞧不惯那个克萨约尔人了吧?我记得你说过这次有做准备的,所以计划到底是什么?” “咦?菲琳雅其实早有打算吗?” “……呵,” 菲琳雅一直在一旁默默地听她们交谈,这会儿见众人看向自己,她轻声笑笑,“当然了。我自有办法,只是现在还不到告诉你们的时候……” “菲琳雅真是的,还和我们保密。” 女孩们听说她真的有法子让艾达难堪,一个个眼睛都亮了,“透露一点嘛,就一点!” “晚点你们就知道了,” 菲琳雅淡淡一笑——她确实对这个方法没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但如果她成功了,那个该死的弗雷亚必然会身败名裂,甚至在人们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到时候别说登上后位,她能不能继续留在克拉迪法还是个未知数。 想到这里,菲琳雅抬起头来,朝对面的艾达望去。这会儿辛西娅已经拿着未开封的果酒回来了,而为了避免被人动手脚,她还带来了崭新的酒杯—— 哼……还挺谨慎嘛。 菲琳雅收回了目光,对身边的金发女孩道:“韦娜,你哥哥好像就坐在对面,我们过去和他打个招呼吧。” “好啊,趁下一支舞还没开始,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刚刚那个黑色头发、穿鹅黄色长裙的女孩,是不是就是你说过的菲琳雅?” 觐见礼结束后便紧接着被拉去了舞池,才刚回来,辛西娅又去帮忙拿酒了,艾达直到这会儿才得了空闲,能和她聊上几句,“我看到她往那边去了。” 辛西娅瞟了一眼不远处那抹鹅黄色的身影,点点头道:“就是她。她和她那群小跟班最喜欢背地里做些龌龊事,你千万要小心。” “嗯,我知道……” 虽然辛西娅没明说,但艾达也能看出她和菲琳雅的小团体之间早有矛盾——在艾达出现之前,最有望当上王后的人就是辛西娅了,可想而知,今天那些投诸艾达身上的恶意,过去也曾以同样的方式投向过她,甚至可以说没有人比辛西娅更清楚如今艾达的处境有多么艰难了。 而且……辛西娅自己能一路平安走到现在,除了三分谨慎和两分运气,还有一半凭的是克里斯顿家族的名望,和她父亲在皇帝心中的地位。而艾达不仅没有这样的家庭背景,还来自于克拉迪法人本能厌恶的克萨约尔,若不是莱莫瑞恩明确表明了自己对她的重视,艾达现在的处境只会更糟。 过去,辛西娅曾认为来自周围的这些恶意是正常的,是她想要成为王后必须要承担的。就像她曾经放弃爱好和学业,甚至放弃了自我一样,都是必要的牺牲。同样,她也认为那些为了后位与她竞争的人做出这样的牺牲、承受这样的恶意是应该的——毕竟这是为了得到利益而做出的交换;是她们在明明还有其它选择的情况下,仍然踏上这条路所要付出的代价。 但艾达是不一样的。 她并不是冲着王后之位而来——虽然无论是有意追求还是被动接受,成为王后都不可避免地要承受这些,但在这件事上,辛西娅依然认为责任全在皇帝。 是莱莫瑞恩选择了艾达,才让她承受了这一切。而艾达接受他一方面是出于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走投无路——是的。在辛西娅看来,艾达没有别的选择:她的家人全都去世了,最好的朋友也死了,甚至故国也不再接纳她,她除了投奔莱莫瑞恩,还能怎么办呢? 每当想到这些,辛西娅就格外心疼艾达。她永远都忘不了当年在最危险的时候,艾达曾不顾自身的安危追去救她。现在不过是她回报这份恩情的时候。如果可能,她希望艾达永远都不会被那些曾经折磨过她的恶意侵犯。 “放心,这是度数极低的果酒,就算你喝下三大瓶也不会醉的。” 将酒杯递给艾达后,辛西娅又用瓶塞将酒封了口,“你要吃什么都和我说,我去帮你取。” “不用,能解渴就够了,” 艾达也不想一直麻烦辛西娅,于是说道,“我来之前刚吃过些点心,不饿。” “好吧——第二支舞就快开始了,你要去跳吗?” “啊……” 艾达转头看向莱莫瑞恩——从刚才起便不断有贵族前来找他,大多都是说些好听的话,以求在皇帝这儿留个好印象。直到这会儿司仪提醒众人第二支舞即将开始,他们才都识趣地退了下去。 “你想去吗?” 莱莫瑞恩温声问道,一扫刚刚面对外人的冷淡,“你要是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严格来说,舞会的前三支舞都算是开场舞的一部分,它们和舞会的最后一支舞一样,需要由皇帝领舞,所以才不允许更改曲目。 艾达知道莱莫瑞恩这是想给她开特权,但如果因为她让皇帝违背了数百年来的规矩,还不知道这些贵族下去后会怎么骂她呢。 “还是去吧。本来就要跳的,坐在这儿也不像话。” 艾达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眼辛西娅,果然见她松了一口气。 “好,那我们走吧。” 莱莫瑞恩站起身来,牵起了艾达的手。随着音乐声起,两人再一次来到了舞池中央。 第631章 投毒 第631章 投毒 和在场的其他贵族不同,威纶作为“来自小国的一般贵族”,并没有在舞会上得到什么特别的待遇,倒是有不少女士远远地遥望着他,时不时暗送一两道秋波,但全都被他用礼貌的微笑挡下了。 幸而女士们都矜持,至少也明白在这样的场合,主动与陌生男士交谈是极为失礼的,威纶虽然收获了许多热切的目光,但至少耳根还算清净——毕竟比起来自霍尔特和汉萨余党们的报复,这点善意的关注根本不算什么。 自打出现在宴会上起,威纶便不断地察觉到身边的东西被人下毒——从他偶尔端起的酒水,到他路过看了一眼的点心,甚至他只是偶尔走到了无人的角落,身边也会飘来令人头昏的香水味。 显然,这些人已经收到了昔日上司的死讯,明白过去的筹谋已再无实现的机会,其中一些人选择了认命,只求接下来能保住工作,留下性命;而另一些人却接受不了如此巨大的打击,满腔的怨恨不敢朝皇帝发泄,于是盯上了威纶这个“来自小国的一般贵族”。 不过他们的手段实在不怎么高明,落在威纶眼里甚至是有些好笑的程度。好在这些人怕事情闹大引来皇帝的注意,一旦投毒失败,他们便会马上处理掉有毒的食物、清除残留的毒气,见他们也没有伤及无辜的意思,威纶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和他们一般见识。 第三支舞跳罢,人们又迎来了舞间休息的时间,威纶正站在桌边盯着王座的方向,余光忽然瞧见一只戴着黑纱手套的手伸向了他面前那杯被下了毒的酒。 “抱歉……” 他抬起手来想要阻止这位女士,结果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怎么?西德斯男爵喜欢加了料的酒?” “……” 威纶心中一动,抬头朝身侧看去,果然瞧见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迈恩小姐?” 他认出了眼前这位穿着深红色长裙,在黑色发髻间随意插了几枝玫瑰的女士正是刚刚升任药师协会会长的葛丝·迈恩。此时她正眯着一双浅绿色的眼,隔着眼镜片望向威纶,脸上的笑意不多不少,姿态则优雅又放松—— “真是荣幸,” 见威纶认出了自己,她低声笑道,“我还以为西德斯男爵今晚不打算搭理任何人呢。” “那怎么能,” 威纶脸上堆起笑来,躬身向她行了一礼,客套道,“我只是没想到您也在这儿——下午没看到您,我还以为您晚上也不来了。” “我要是不来,岂不是要错过这出好戏了?” 葛丝笑着说道,一边把酒杯举到威纶眼前晃了晃,然后将里面的酒倒到了一旁的花瓶里——几枝新鲜的青月莲正插在花瓶中,原本娇鲜欲滴的花瓣在接触到入瓶的毒酒后,几乎立刻缩成一团,变成了干枯的灰黄色。 “啧啧……” 瞧着眼前这一幕,葛丝露出了嫌弃的表情,“这种水平也敢给你下毒,这些人真是不自量力。” “毕竟我只是来自塔莱茵的小人物嘛。” 威纶望着她微笑道。 “好一个‘小人物’,” 葛丝迎上他的视线,轻笑道,“霍尔特要是一早知道来的是你,怕是根本不敢做这些多余的事——不过这样也好。” 她将沾了毒的空杯子倒扣在桌上,又从旁边拿起一瓶新酒,“反正他在那位置上也待得够久了,早该下来了。” 说着,她在两个空杯子里各倒了些酒,又将其中一个杯子递给了威纶。 “这么多年没见,陪我喝一杯吧。” 威纶笑着接过酒杯:“好。” “这杯我敬你,” 葛丝朝他举了举酒杯,“多谢你助我升职。” “……” 威纶笑眼微弯,看着她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又垂眼看了看自己那一杯,“你这样明目张胆地到我这儿来说这些,就不怕皇帝陛下多心吗?” 葛丝笑了,偏头道:“我对陛下忠心耿耿,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说着,她又在杯子里倒了些酒。 “怎么不喝?” 她瞟了一眼威纶的酒杯。威纶笑笑:“等会儿还有正事。要少喝。”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举起杯来,将里面的酒喝了个一干二净。 “迈恩伯爵今天怎么没来?” 放下酒杯后,威纶问道。 觐见礼时,菲琳雅是一个人上前觐见的。而按理说她应该跟在她父亲身后。 “……他啊,最近病倒了,” 葛丝垂着眼,心不在焉地摇晃着手里的酒杯,“你也知道,人一上了年纪,就容易生病。尤其最近天气又冷,一不小心病情就加重到卧床不起了。” “‘一不小心’吗……” 威纶笑了笑,一边抬头看向对面。恰好这时艾达也看了过来,两人视线相交,威纶先朝着她笑了笑,艾达便也礼貌地向他点了点头。 葛丝顺着威纶的目光望向对面,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你们认识?” 她盯着艾达,若有所思道,“我知道你这些年风流债不少,不过你把主意打到那姑娘身上,可不太明智。” “你想到哪去了,” 威纶笑道,“那是法奥兰的妹妹,我能打她什么主意。” “法奥兰?” 葛丝微微一怔,“啊……是了。她姓弗雷亚,那就是弗雷亚伯爵收养的——” “法奥兰很疼她,” 威纶望着艾达,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我得替他把人看好了。” 看好?葛丝向旁看去,一眼便瞧见了不远处的菲琳雅和她的女伴—— “那确实该看好了……” 她嘴角升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所以你瞧,同样是手足,有的兄妹没有血缘关系,感情却很好,而有些人互为一母同胞,却巴不得对方早点去死。” “你是说他这么想,还是你这么想?” “谁知道呢。” 葛丝冷笑着将杯里的酒喝光,又倒了杯新的。威纶叹了口气:“我都拿不准你是不是在讽刺我。” “你还在乎这些?” 葛丝瞟了他一眼。威纶笑笑:“确实也不太在乎。” 对面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似乎有人正在拥挤的人潮中穿行。 没一会儿,法米尔从人群后闪身而出,他没有停顿,径直来到了莱莫瑞恩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说起话来。 “看来凯安公爵今天也是不得闲……” 威纶话刚说了一半,便看到莱莫瑞恩抬头和艾达说了句什么,然后起身离开了现场,法米尔则代替他站在了两个女孩身后,充当暂时的护卫。 有趣…… 看来今天的舞会一点也不太平——艾达要提防善妒的女人,自己要提防破防的药师,那皇帝呢?今天的克拉迪法皇室又在提防什么人? “西德斯男爵,别光顾着关注陛下了,” 就在威纶分神之际,一旁的葛丝忽然开口道,“现在陛下不在,你觉得在场的人之中,谁的处境最危险?” “!” 威纶顿时回过神来,将目光投向了艾达——这会儿辛西娅正在给艾达往杯子里倒酒,法米尔则一脸警惕地站在她们身后,他们身边并没有其他人在,菲琳雅等人更是在离他们两三米外的地方谈笑风生。 一切看起来毫无异常,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然而威纶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那是你教给她的?” 他盯着菲琳雅的背影,微微皱起了眉。 葛丝也望着自己的侄女,淡淡一笑道:“怎么样?虽然手法生疏了些,但技巧掌握得很好吧?”说着,她转眼看向威纶,“当然了,比你差远了。” “你把我教给你的东西教给她,只会害了她。” 眼看着辛西娅快要把酒倒好了,威纶匆忙从长桌后绕了出来,向艾达快步走去。不过就在他和葛丝擦肩而过时,余光忽然瞥见了她嘴角的一抹笑意—— 脚下微微一顿。 威纶忽然意识到,他刚刚警告的话,或许正是葛丝的目的。 “……” 来不及细想,威纶穿过人群,一路赶到了辛西娅附近,在她将酒递给艾达之前,他悄然将一颗草种丢到了路过的一名行人脚下——突生的细藤绊得那人一个趔趄,为维持平衡而胡乱挥舞的手臂正好将辛西娅手中的酒杯打翻。 “小心!” 法米尔反应极快,立刻将辛西娅拉向后方,但还是有不少红色的酒水泼到了她的裙摆上。艾达也吓了一跳,连忙朝她身上看去:“辛西娅,你没受伤吧?” 红色的酒渍看起来就像鲜血,瞧着触目惊心。 “我没事……只是裙子脏了。” 辛西娅回过神来,连忙摆了摆手。就在这时,远处依稀传来了一声懊恼的“啧”,但周围实在太吵了,没有人留意到这不和谐的声音。 确定了辛西娅没事,只是受到了一点惊吓,法米尔立刻抬起头来,朝正从不远处走来的威纶看去——虽然威纶已经趁着刚才的混乱回收了枯萎的藤枝,可法米尔早就将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男爵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皱眉问道。若不是威纶身份特殊,就凭他刚刚的胆大妄为,法米尔早就让人把他抓起来了。 “这酒里刚刚被人下了毒,我也是情急之下才这样做的。” 威纶用极小的声音在他耳边解释道。法米尔对此将信将疑:“可我一直盯着,这怎么可能?” “你若不信,可以找信得过的药师检测克里斯顿小姐衣裙上的酒渍,” 威纶接着说道,“不过不论结果如何,这件事都最好先不要声张,否则辛西娅小姐恐怕会有麻烦。” 法米尔心下一惊,转头朝辛西娅看去—— 威纶说得没错。这附近只有他们三人在,如果那杯酒真的出了问题,那亲手取酒倒酒的辛西娅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我带辛西娅去换衣服,顺便检查酒渍。” 法米尔目光阴沉地说道,一边嘱咐刚刚赶来的密探保护好独自留下的艾达。 “弗雷亚小姐,在我和陛下回来之前,还请你不要碰这里的任何食物和饮料。” “嗯,我知道。” 艾达点了点头,目送着满目担忧的辛西娅被法米尔带离了舞会现场。 “男爵大人,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达虽然没有听到威纶和法米尔的对话,但她也看得出这件事不简单。 “稍等……”威纶轻声道。 此时侍者们正在清理地毯上的碎片残渣,受惊的贵族们也慢慢平复了心情。威纶瞥了一眼桌上的沙漏——乐纹师们很快就要奏响新的乐章了。而现在莱莫瑞恩不在,辛西娅和法米尔也不在。 “这件事我等会儿和你说,” 他朝艾达笑笑,一边来到了她的面前。艾达预感到了他想做什么,眼睛微微睁大:“男爵大人,你……” “嘘——” 威纶朝艾达笑笑。而此时已有不少人察觉到了他不寻常的举动,人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他们两人—— “弗雷亚小姐,” 威纶向艾达躬身致意,并抬起头看向她,微笑着问道,“不知我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您共舞一曲?” 待人们听清了这句话、意识到他刚刚做了什么,周围顿时传来了一片惊讶的吸气声。 第632章 应变 第632章 应变 看到威纶向艾达提出了共舞邀请,人们纷纷交换着诧异而惊奇的目光——作为皇帝的女伴,艾达几乎得到了全场最高的关注度,在场的人就没有不认识她的。而在明知道她身份的情况下,居然还有人胆大到敢去邀请她,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又是谁? 除了近期住在皇宫的贵族听闻过西德斯男爵的大名,其他来访者并不知道威纶的身份,人们纷纷向身边的人打听起来,很快便有人压低了声音开始介绍—— 来自塔莱茵的贵族,是位出色的药师…… 人们似乎明白了他为什么有这样的胆量,议论声变得更加热烈了: “原来是外国人,难怪呢!” “没有人阻止他吗?按规矩来说,应该不能邀请陛下的女伴吧?” “不能邀请的是王后,那位小姐还没有当上王后呢,这样做不算违反规定,只是正常人谁会去惹陛下不高兴呢?” “他不是克拉迪法人,说不定根本不懂这些。而陛下看在塔莱茵国王的面子上,应该也不会为难他……” “他要是不懂,怎么会故意挑陛下不在的时候这样做?而且你们看他那副气派,哪里像是不懂规矩的样子,要我说,他肯定很清楚这样做的后果,说不定是有人故意让他这样做的。” “对呀,他将来还可以回国,那位小姐可不行。如果她真的答应了,陛下肯定会大发雷霆,那她将来的处境可就……” “有道理,那你说这位弗雷亚小姐会不会答应他?” “这还真不好说,你想啊,她也是外国人,而且我听说克萨约尔王室的人都没什么规矩,她一个被贵族收养的平民就更不好说了——刚刚克里斯顿小姐一直陪在她身边,估计就是在提醒她这些事,现在她和陛下都不在,说不定这弗雷亚小姐头一昏,真就答应他了……” “你别说,我现在还就希望她能答应。” “哈哈,一样一样。” 这些人本就对艾达没什么好感,她要是弄出点什么岔子来,他们只会觉得有趣。 唯恐天下不乱的贵族们巴不得接下来的情节再劲爆些,这样当他们回到宅邸后,光是凭着舞会上的见闻,就能津津乐道好几个月。 要不是威纶事先打过招呼,面对他的邀请,艾达肯定会吓一大跳,然后果断拒绝。 但现在她已经知道了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比起接下来会遭受怎样的非议,莱莫瑞恩又会怎么想,能够拿回雷霆龙魂,让希格莱纳斯恢复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当威纶提出邀请后,她表面上做出了左右为难的表情,还朝四下看了看,似乎是在寻求周围人的帮助,但实际上她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好让自己的应允显得没那么突兀。 此时大部分人都在看好戏,还有人在幸灾乐祸地叫好。虽然也有少数人面露同情,想要提醒艾达,但他们的声音都被周围的议论声淹没了。 菲琳雅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因为投毒失败而懊恼的心情忽然又变好了—— 还有机会! 她一边想着,一边对身边人小声命令道:“韦娜,你赶紧去乐纹师那儿,一旦这女人答应了那位男爵,你就让他们换最难的曲子。” “明白!” 被点到名字的金发少女脸上带着坏笑,悄悄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菲琳雅又故意对身边的其他女孩说道:“她怎么还不答应啊?拖这么久不回应可是很失礼的。” “就是,” 一旁的女孩心领神会,马上接话道,“现在又不是开场舞,她完全可以答应男爵的邀请。干嘛犹豫不决的。” 几个女孩七嘴八舌,表面上是在小声议论,实际上却是在借着这个机会,向不远处的艾达传递错误信息, 艾达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听到这些女孩的话后,她抬起头来,故意朝菲琳雅看了一眼,然后做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听到了! 菲琳雅感到心脏跳得飞快。她在心里喊:快答应他,你这白痴!眼睛则死死盯着艾达的嘴巴。 果然,就在这之后没两秒,艾达将手搭在了威纶的掌心,轻声应下了他的邀请。 周围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登场的音乐声响起来了,男士们牵着舞伴来到了舞池中——这明明是第四支舞,气氛却比前三支开场舞还要热烈。人们议论纷纷,喧闹声甚至压过了舞曲的伴奏,舞池中大部分人都没有赶上正确的节奏,还有不少人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司仪不得不提醒人们放低声音,并让乐纹师们重头开始。 “咦?刚刚我好像听到了《非凡之舞》?可我记得第四支舞不是这首曲子?” “是换了吧?好像有人把原来的曲子换成了备选曲目!” “天啊……这首曲子可难了!还好我没有上去跳……” “临时更换?等等,该不会是有人故意要整那个克萨约尔人吧?” 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观舞者们变得更加亢奋,站在外围的人全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准确的说,是想要把艾达出丑的过程看得更清楚些。 “这首曲子我不会跳……” 陌生的前奏让艾达紧张了起来。威纶安慰她道:“没关系,你应该学过那首《晨铃舞曲》吧?这两支舞的开场非常相似,你就直接用那首的舞步来跳就好。” “可移动的位置呢?也按那首来吗?万一方向错了……” 这类双人舞的动作设计中,两人并非一直与对方待在一起,他们常常要拉开距离,再彼此靠近,侧向迈步甚至后退都是常有的事。而舞池里并非只有艾达和威纶两人在,倘若他们和其他人的舞步不同,就很可能会与附近跳舞的人撞到一起…… “没事,先跳着再说。” 说话间,前奏已经结束,舞蹈也正式开始,威纶握着艾达的手,带着她跟随音乐跳了起来。 “怎么回事?” 看着舞池中一派和谐的景象,一个年轻女孩小声嘀咕道,“她怎么跳下来了?难道她会这支舞?” “才不是呢。你们仔细看,她换了舞步!每一节应该踩实的第三步,她换了轻垫的步子,这根本不是《非凡之舞》的动作!” 正像威纶说的那样,这两支曲子旋律不同,开头部分的节奏却是一模一样的,而且这一部分的舞步较为简单,并没有拉开距离的设计;在威纶的牵引下,两人的站位与移动方向也始终与周围的人保持一致。所以就算舞步与他人有点不同,但从整体上也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这段旋律结束后,会穿插一段与《古钟楼舞》第三段相似的节奏,你到时就按那个跳。” “《古钟楼舞》……第三段……” 艾达快速地回忆着那支曲子,一边还要顾及脚下,紧张得额上都冒汗了。 “别担心,那段的开头女方只需要站在原地垫步,趁那时候听一下音乐,你就知道该怎么跳了,”威纶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带着艾达微微转了个角度,“至于移动,” 他将艾达拉近,在她耳边说道,“到时我会确定好方向,并告诉你需要侧移还是后退,移动期间的所有姿势你就套用《玫瑰夜曲》中交换位置的动作就好。” “好……” “别紧张,” 威纶微笑道,“复杂的地方主要就在这部分,那之后会有很长一段音乐都是开头旋律的重复,你只要继续按现在的步子跳就好,还有……” 他压低了声音提醒道,“那是全曲我们能接触彼此时间最久的一段。” 艾达立刻明白了——他要在那时将雷霆龙魂还给她。 “哼,我看出来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菲琳雅终于瞧出了其中的端倪,“她这是换用了《晨铃舞曲》的步子。” “真没想到……她还挺有几分小聪明。” 一旁的韦娜酸溜溜地说道——和紧盯着王后宝座的菲琳雅不同,她一心只想嫁个家境不错的年轻贵族,而威纶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非常合适。从下午首次见到他起,她就盯上他了,可谁能想到他竟然会去邀请那个讨厌的艾达·弗雷亚。 “现在怎么办?” 见让艾达出丑的计划又出了问题,女孩们纷纷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菲琳雅哼了一声,不屑道:“急什么?这不过是开场最简单的一段,后面改换旋律的那部分才是重头戏——想想吧。她连开头这段都不会跳,只能临时找替代品蒙混过关,那后面难的部分她肯定更不会跳。到时无论她再想出什么鬼主意,都只能跳出和其他人不同的舞步。 “等到那时,整个舞池只有跳错步子的她最显眼,周围也肯定都是嘲笑声,要是这样她都能硬着头皮跳下去,那我可真的要佩服她的厚脸皮了。” 就在她们窃窃私语的时候,音乐已进行到了菲琳雅所说的“改换旋律”的部分。突如其来的节奏改变,让不少对这支曲子不熟的人吃了亏,舞池中不时出现因一时失误乱了步伐的舞者,还有人实在不会跳这支舞,索性带着舞伴退了下去。 “临时更换了曲目,也难怪会这样,” 围观的人群中并不全是幸灾乐祸的人,也有人在为他们说话,“不过你们看,那两位外国人虽然跳得和别人不同,可他们的舞姿丝毫不乱,与音乐也相辅相成,不像是临时编成的,倒像是早有准备呢。” 的确。如果是临时编的舞蹈,又怎么能保证舞伴也跳出一模一样的舞步呢? “可恶,怎么会这样……” 菲琳雅不敢置信地上前一步,死死盯着舞池里的那两人——明明他们正如她预测的那样,跳出了和别人完全不同的舞步,可眼前这一幕,怎么和她想的有些不一样? 威纶显然是老道的舞者,不仅一举一动优雅自然,脸上也始终挂着微笑;艾达虽然有些紧张,但也跳得一板一眼,每次落步都能踩在正确的节奏上。 在威纶的引领下,他们的舞姿轻盈潇洒,姿势也比其他人更加优美,加上两人不知何时来到了舞池正中央,周围那些中规中矩的舞者不仅没有突显他们的错误,反而变成了他们的伴舞,就如同一朵绽放的鲜花,谁会因为花芯与花瓣不同而认为它破坏了和谐呢? 一时间,周围的人们全都看入了迷,不仅没有了嘲笑声,还有人鼓起了掌、喝起了彩。这可把菲琳雅气坏了。 很快,音乐再次发生变化,开始不断重复与开篇相同的旋律。乐纹师们在这里加入了新的声部,多种乐器的叠加使得同样的旋律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氛围。 而威纶便在这时轻声提醒道:“艾达,准备好——我要开始了。” 第633章 借势 第633章 借势 “大人,这酒中确实被人下了毒,下的还是会使人突发精神错乱的烈毒。” “从毒药上能判断出下毒者的信息吗?” “这……不太容易。这种毒药虽然不好调配,但在黑市上是可以买到的,所以……” “药好买,下毒的手法可不好学。” 法米尔冷冷地看了一眼辛西娅换下来的裙子,血红色的酒渍粘在上面,格外刺目。 “你下去后把提取的酒渍、检测结果等证据全都保存好。陛下应该要看。” “明白。” 药师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暗处的密探走了出来。 “看清了吗?当时是谁下的手?” “回大人——是迈恩伯爵的女儿,菲琳雅·迈恩。她下毒的手法很巧妙,只是不太熟练,所以被我察觉了。” “是她?” 法米尔想起来了。事发时她就站在不远处,“看来是了。她是葛丝·迈恩的侄女,那位新会长很可能教过她下毒的手段。” “要抓起来吗?” 密探询问道。法米尔摇了摇头:“还是等陛下决定。在他回来之前,我们不要轻举妄动。顺便让人盯着菲琳雅,别让她再动什么手脚。” “是。” “辛西娅呢?” “克里斯顿小姐还在更衣室没有出来。” “嗯,你下去吧。” 让人将辛西娅的裙子妥善收好后,法米尔从房间走了出来,穿过走廊来到了辛西娅所在的更衣室。过了一会儿,一群侍女打开门走了出来,见法米尔在,纷纷向他行礼。 法米尔让过这些侍女,走到门前敲了敲问道:“辛西娅,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很快传来了回应:“稍等!我这就出来。” 话音未落,换好衣服的辛西娅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们赶紧回去吧!我怕艾达一个人待在那儿会出事。” 辛西娅还惦记着艾达的情况,样子匆匆忙忙的,和她平时端庄稳重的样子大相径庭。 法米尔眼含笑意望着她:“好,那我们走吧。” 他没有告诉辛西娅刚刚酒里被下了毒的事,免得她又要自责。不过一想到这一次对方不仅算计了艾达,还算计到了辛西娅的头上,他就觉得有必要再提醒她一下。 “虽说陛下回绝了你父亲之后,盯着你的人少了,但你也不要因此放松警惕,知道吗?” 一边往回走,他一边说道。 辛西娅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扭头问道:“刚刚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嗯。不过因为阻止及时,并没有出什么乱子。” 法米尔答道,一边看向辛西娅,“但不是每一次都能如此幸运,辛西娅——我知道你关心艾达,但也别忘了保护好你自己。” “知道啦。” 辛西娅知道有些事法米尔不便告诉她,便也不深究。两人沿着走廊继续向前走,前方不远便是舞会现场了。 “集中精神,时间差不多到了。” “好。” 音乐刚刚进入新的篇章,见时机成熟,威纶不再犹豫,直接将雷霆龙魂从龙裔印记中引了出来。 寄存在龙裔印记中的龙魂之力渐渐汇聚到了他的掌心,继而流向指尖,传递到了艾达的手中。而与此同时,艾达体内的龙裔印记也在感知到龙魂后进入了活跃状态,开始主动接收雷霆龙魂的力量。 这个过程无需耗费额外的精神,所以艾达只要继续顾好脚下的舞步即可。威纶趁这个时间将刚刚有人在她酒杯里下毒的事告诉了她,并提醒她小心菲琳雅。 就在两人借着跳舞为掩护,悄悄转移雷霆龙魂之际,场边的菲琳雅实在忍受不了接二连三的失败,又动起了歪心思。 “真奇怪,这样古怪的舞步,他们怎么好像事先商量好了一样?” 她故意用正常大小的声音说道,同时向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这些女孩跟了她多年,只消看她一眼就知道该怎么配合她。 于是立刻有人跟着说道:“就是!你看他们两个跳舞的那样子,哪有一点陌生人之间的拘谨,倒像是早就认识。” “他们一个是塔莱茵人,一个是克萨约尔人,怎么会认识对方的?”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这还不容易——他们都住在皇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一来二去不就认识了。” 韦娜意味深长地笑道,菲琳雅恍然大悟:“难怪,说不定他们前些日子私下排练过这支舞蹈,所以才会跳得这么熟练。” “可不认识的两个人怎么能私下见面,还练习这么暧昧的舞蹈?” 一个女孩嫌弃地说道,“说不定他们两个早就勾搭到一起去了,不然不会跳个舞都黏黏糊糊的。” “就是,你看她红着脸的样子,连看男爵的眼神都含情脉脉的,心里哪还记得我们陛下……” “哎呀,你们说什么呢!” 菲琳雅假装着急地打断了她们,“没证据的话可不能乱说,弗雷亚小姐肯定不是那样的人,你们这样说,让人听到了怎么办。” 说着,她朝四周看去,好像是在担心这些话会被人听到,但实际上,她巴不得所有人都听到刚刚那番话——如果它们能变成流言,从舞会上散播到皇城居民们的餐桌上,再进一步传遍全国,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就在她四下张望,琢磨着要不要让身边的女孩分散到各处,再把刚刚的话多说两遍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如果我是你,” 葛丝漫不经心地盯着侄女的后脑勺,轻声说道,“我可不会冒险把自己搀和到陛下的私事里。” “姑姑?” 菲琳雅正要回头,忽然感到右肩一沉,同时左耳传来了葛丝压低的警告: “怎么?你是觉得陛下查不到散播流言的人,还是觉得他会对你格外开恩?又或者你打心眼里相信你今晚做的事神不知鬼不觉,根本不会给你惹来麻烦?” “……” 菲琳雅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问道,“您……您都看到了?” “我看到了不打紧,问题是还有个人也看到了……” 说着,葛丝朝一侧看了过去。顺着她的目光,菲琳雅看到了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她。而意识到菲琳雅正在看他时,他立刻扭过头去,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一看就有问题。 “姑姑……怎么办?” “我从一开始就警告过你,不要滥用我教给你的东西。而你为了让我教你,口口声声说一旦出了问题,你自己负责,怎么现在这些话又不作数了?” 葛丝轻笑一声,然后附在她耳边道,“别忘了我教你的——遇到麻烦,就解决麻烦。能自己解决,就不要靠别人。懂吗?” “可……可我……” 菲琳雅正想说她做不到,肩头忽然一松,来自身后的压迫感也随之消失了。一旁的韦娜见她脸色苍白,感到不太对劲:“菲琳雅,你怎么了?” “姑姑……” 菲琳雅立刻回头去看,可哪里还有葛丝的影子。 “姑姑?你说葛丝小姐?” 韦娜奇怪道,“她不在这里啊,我刚刚还看到她在对面和人说话呢。” “不……没什么。” 只有菲琳雅自己知道,葛丝经常会像这样突然出现在她身边,提醒她可能会遇到的危险和困难,并指点她解决的方法。而周围的人往往会无视她的存在,以为她从未来过。 是的……每一次遇到难题,都多亏了姑姑的提点。这一次肯定也可以…… 菲琳雅扭头朝远处那个中年男人看去,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时间差不多了。” 随着音乐行进到后半段,龙魂之力的传递也接近尾声。威纶一边调整着舞步,一边提醒道,“等这一段旋律结束,就到收尾的部分了。到时会有四个小节的步法和现在保持一致,那之后再替换成《博尼蒂娜的道别》第二段旋律的舞步……” 为了避免谈话内容被窃听,威纶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句话提到与龙魂有关的字眼,就像现在——他认真介绍着最后一段舞蹈的替用步法,好像刚刚他提醒的只是变换舞步的时间似的。 这时刚刚离开的辛西娅和法米尔也回来了。 辛西娅瞧见艾达的位置空着,下意识觉得不妙:“艾达人呢?” 她连忙加快脚步,赶到了座位旁,“请问,你们谁瞧见弗雷亚小姐去哪了?”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很快辛西娅就从周围的人们那儿得到了答案。 “怎么会这样……” 她震惊地望着舞池中央,望着正被威纶牵在手中的艾达,口中喃喃道,“天啊……艾达……” 艾达怎么会答应其他人的邀请? “我明明应该告诉过她……” 辛西娅想说她应该提醒过艾达不能接受其他人的邀请,但又想起,当时她觉得艾达这么怕跳舞,肯定能不上场就不上,也根本不会答应其他人的邀请,所以就没有提醒她这一点。 “是我没有提醒她……都怪我……” 意识到这一点,辛西娅变了脸色,尤其是她还听到乐纹师们正在演奏《非凡之舞》,“怎么办,法米尔?这首曲子她没学过——” “但我看她跳得挺好,” 法米尔也看到了舞池里的景象,轻声安慰道,“别担心,他们两个都不是克拉迪法人,在礼节上出一点错不是大问题。” “真的?” “嗯,放心吧……” 和辛西娅不同,法米尔一看到邀请艾达的是威纶,就知道这件事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于是他转头向四周看去,果然在附近瞧见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这些人都是他的手下,光舞池中就混进去了三个密探,其中一人更是在威纶和艾达身边。 看到这一幕,法米尔心下稍安——至少等下莱莫瑞恩问起时,他还有的交代。 平复了心情后,辛西娅也注意到了艾达的舞姿——熟悉舞步的她一下子就看出来艾达是在用其它舞蹈的舞步凑数:“……竟然还可以这样……” 她越看越惊奇:明明是不同的舞步,可放在这儿却异常和谐,甚至比原本的舞步更契合音乐高潮部分的情绪——显然他们并非照搬,至少威纶不是。在艾达按部就班照着另一支舞的步伐跳下去的时候,威纶牵引着她做出了许多与原曲不同的手臂动作,两人的行进方向也被微妙地调整了,这才使得舞蹈与音乐融入得如此和谐。 四周的贵族们也被他们的舞姿吸引了,甚至有人在小声议论,认为他们改编后的舞蹈更加优美。听到这些议论,辛西娅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担忧。 随着不断升高的旋律最终定格于一道拖长的高音,这支复杂的曲目终于结束了。周围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与喝彩声,舞池中的人们也开始向周围行礼,并逐一退场。 雷霆龙魂已经安全地转移到了艾达的龙裔印记中,希格莱纳斯也已经在着手将其恢复成晶体的形态。艾达总算松了口气——直到这时她才感到身上的汗都快把贴身的衣物浸透了,而跟着威纶往回走时,她的腿也在微微发抖。 跳舞真可怕…… 艾达心想:还好最难的一关已经挺过去了。只要龙魂安全,其它的事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威纶带着笑意的声音: “陛下回来了呢。” 他轻声提醒道,“他看起来可不太高兴。” …… ……啊? 艾达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当她看到莱莫瑞恩正坐在王座上,目不转睛地朝她看过来的时候—— 刚刚是谁说没什么好担心的来着? 第634章 抓获 第634章 抓获 莱莫瑞恩不知何时已返回了舞会现场。这会儿他正坐在王座上,一双漆黑的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牵手走近的两人。艾达被他看得背后发毛,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出来,但被威纶阻止了: “按规矩,我得把你送回去。” 他轻声提醒道。艾达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被他牵着往回走。 “陛下。” 将艾达送回原位后,威纶顺势向莱莫瑞恩行了个礼,“事急从权,在下不得已邀请了弗雷亚小姐,还望陛下见谅。” 事急从权…… 莱莫瑞恩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从法米尔那儿听说了事情的经过,虽然心中不快,当着宾客们的面却也不好发作,便只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多谢陛下。” 见莱莫瑞恩没有深究,威纶识趣地退了下去。 远处想要看热闹的贵族们见他竟然全身而退了,各个都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不过艾达还坐在那儿,他们也很关心她的“下场”,所以从四面八方瞟过来的目光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比刚才更多,也更热切了。 “……” 从回到舞会现场开始,辛西娅的视线便几乎没离开过艾达。要不是这会儿气氛不对,谁也不敢先于皇帝开口,她早就拉着艾达的手询问起情况来了。 艾达也注意到了她担忧的神情,知道自己刚刚答应威纶邀请的事肯定把她吓坏了,于是歉意地冲她笑了笑。 “……刚刚那支舞跳得不错。” 见她还有心情冲人笑,莱莫瑞恩眯起眼来说道。艾达被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笑容僵在了脸上—— 完了,真的生气了。 她甚至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莱莫瑞恩现在是个什么表情。 “怎么不说话?” 他语气倒仍然是温和的,但听在艾达耳中总有种瘆人的冷意。好在这时一名密探走了过来,似乎有话要汇报,莱莫瑞恩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了过去,这才又给了艾达些许喘息的时间。 “陛下……” 密探凑到莱莫瑞恩身侧,说话的声音压到了极低,艾达虽然就坐在旁边,却一个字也听不清。莱莫瑞恩听了两句之后,忽然朝他摆了摆手:“不用这么小心,直接说吧。” “是,” 密探退后一步,低声汇报道,“拉尔夫大人让我前来禀报,今晚潜伏在舞会内外的圣教余党已抓捕完毕,问您还有什么指示。” “计划查清了吗?” 莱莫瑞恩问道。密探立刻答道:“我们又从另外两人口中拷问出了计划内容,拉尔夫大人正命人对比三份口供的细节,暂时还没有得出结论。” “那就赶紧查——这些人的计划不一定只用到了圣教的人,如果遗漏了什么关键人物,后果不堪设想。” “是!” 密探匆匆忙忙退了下去。艾达听得入神,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下意识问道:“圣教的人渗透到舞会现场来了?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他们秘密输送了几名火法师进来,想要把参加舞会的人都烧死。” “啊?” 艾达愣住了。 “第一批人下毒,先把在场的人迷晕。第二批人负责把守各个出口,用魔法将通道全部堵死。最后由火法师放火,然后利用短距离传送术逃离现场——很显然,制定这计划的人根本没把我和克拉迪法军防放在眼里。” 莱莫瑞恩说完,顺手将密探刚刚交到他手中的密报丢给了一旁的法米尔,“他们赶得不巧,正好碰上另一帮药师找西德斯男爵的麻烦,葛丝的人为了这件事盯紧了各个角落,一点下毒的机会都没给他们留,还把他们的位置全都查出来了。法米尔也顺便逮住了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我就去瞧了瞧……” “所以……你刚才离开是去处理这件事了?” “……嗯。” 莱莫瑞恩略显冷淡的回应提醒了艾达,让她回到了现实:“呃……” ……气氛又变得奇怪起来了。 艾达在心里叹了口气——刚才要没搭话就好了……她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装死到底了…… 不过,今晚的舞会注定不会太平,就在刚刚的密探离开后不久,人群中忽然发生了小范围的骚动,因为离得远,艾达只隐约听到有人在惊呼,却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很快,人群打开了一条缝,有几个人朝着这边走了过来。艾达惊讶地看到菲琳雅也在里面。只不过和其他人严肃的表情相比,她脸色苍白,脚下不稳,像是遇到了可怕的事,又或是受到了什么打击。 “是菲琳雅……怎么回事?” 发出疑问的是辛西娅。法米尔认出了那些人都是自己的部下,于是起身走到莱莫瑞恩身边耳语了几句。 “去问。” 莱莫瑞恩简单道。法米尔立刻动身赶到了那几人身边,询问发生了什么。 看起来不像是因为刚刚下毒的事…… 艾达想——威纶把酒弄洒,不仅是为了保护辛西娅不受牵连,也是为了避免将这件事弄得人尽皆知,好为处置菲琳雅留出余地。从莱莫瑞恩知道此事后没有立刻行动来看,他也认同这样的处理方式,毕竟菲琳雅是贵族之后,不论最后怎么处置她,都不宜将此事摆在明面上。 可若不是这件事,还能是什么呢? “陛下,问清楚了。” 法米尔去而复返,来到了莱莫瑞恩身边,“菲琳雅·迈恩刚刚下毒谋害一名正在执行公务的军方人员,被那位军官连人带毒当场抓获,在场有不少人都看到了。” “……” 莱莫瑞恩抬眼朝远处的菲琳雅望去,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我不给她机会了。” 说着,他坐直了身体,斟酌着命令道,“你去,让他们把人押到后面去,然后把葛丝喊来——还有西德斯。既然这件事已经闹大了,索性今晚就解决了它。” “是。” “还有,你就不要去了——传完话之后,你就留在这里盯着舞会。我今晚应该不会再过来了,最后的谢幕舞就由你和辛西娅替我登场吧。” “……” 法米尔看了艾达一眼,点头应道,“好。” “艾达,” 交代完了事情,莱莫瑞恩站起身来,朝艾达伸出了手,“来吧,我们先过去。” “我也去吗?” 艾达犹豫着将手放进他的手心,莱莫瑞恩握紧了她:“不然你要去哪?” 他微微蹙眉,压着情绪说道,“留在这里,再和哪位青年才俊共舞一曲?” “……” 我错了,我就不该多话。 艾达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安静地扶着莱莫瑞恩的手站了起来。莱莫瑞恩看她这样,心里又不是滋味,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来到了舞会大厅后方的一间休息室。 不多时,被莱莫瑞恩点到的人一个个走了进来。 菲琳雅被两名密探押着站在房间一角,威纶则站在另一边。那位差点中毒的军官正是之前菲琳雅看到的那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他其实是法米尔派去监视菲琳雅的密探之一,但同时也是军方的人,因为密探身份不宜暴露,所以在抓获菲琳雅时,他只对赶来的卫兵出示了自己的军官证明。 最后走进来的是葛丝——一看到她,菲琳雅便激动起来:“姑姑,姑姑救我!” 葛丝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朝莱莫瑞恩行了个礼,接着便站到了房间一侧、威纶的正对面。 “既然人都到齐了,就从刚刚的事先来吧,” 莱莫瑞恩无视了菲琳雅的抽泣声,对一旁的军官道,“你来说,当时是怎么回事?” “回陛下。属下与菲琳雅小姐素不相识,舞会期间也并无交集,也不知是哪里惹到了她,第四支舞结束后,她忽然盯上了我,不仅暗中跟踪,还在我的酒中下毒——属下虽是便装出席,却有军务在身,所以对周遭的情况格外留意,这才发现了她的举动……” 说着,军官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一只小瓶向前平举,“这就是当时她想要在我酒中下的毒,是我从她手中夺下的。两位同僚当时就在一旁,可以为我作证。” 他说的那两位同僚,指的就是跟在菲琳雅身后的两名密探。 “西德斯男爵精通药物学,可否替我看看这毒药到底是什么东西?” 莱莫瑞恩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一旁的葛丝,“迈恩会长可有异议?” “当然没有。我相信西德斯男爵的判断。” 葛丝作为菲琳雅的亲属,本就没有检测药物成分的资格。威纶笑笑,上前接过了毒药瓶,仔细检查起来。 “这是……致命的剧毒。” 威纶只是闻了下气味,又看了看颜色,便判断出了毒的类型,“气味与酒相似,带一点花香,如果不是特别留意,混进酒水后很难被察觉。而这种毒,只要一滴就能要了成年人的性命。” “无冤无仇,却要下此狠手,我实在是不太明白。” 莱莫瑞恩望着菲琳雅说道,“菲琳雅小姐能不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我……我不知道!” 菲琳雅绝望道,她怎么也不明白,明明这一次她下毒的手法比上一次完美得多,为什么上一次没被抓,这一次却被抓住了。而且那人不仅抓住了她,还拿到了毒药瓶——她本可以将它藏起来,找机会丢掉。可现在证据确凿,她连狡辩都不知该从何辩起。 “迈恩会长怎么看?” 莱莫瑞恩转向葛丝,客气地问。葛丝面无表情地行礼道:“菲琳雅下毒的手法是我教的,现在她闯下大祸,理应秉公处理,我也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还请陛下责罚。” “先别忙着提责罚不责罚,我们还是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莱莫瑞恩示意威纶将毒药交给葛丝,一边说道,“下毒手法是一回事,她用的毒是从哪来的又是另一回事。你来看看这毒——有头绪吗?” 葛丝接过毒药,稍作检查,随后摇头道:“回禀陛下,我从未配过如此剧毒,不清楚她是从哪弄的。” “‘不知道’、‘不清楚’……你们倒是各自都把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莱莫瑞恩笑笑,“凯恩中士,你来说说,这件事我要处罚迈恩会长吗?” 军官听到这话,连忙回答:“属下认为此事与迈恩会长无关。” 协会正在改革的重要关头,在场的人都知道葛丝·迈恩责任重大,莱莫瑞恩不会轻易动她。自然也不会有人和皇帝对着干。 “既然受害人都认为与你无关,那这里便没你的事了,” 莱莫瑞恩把葛丝喊来,不过是向她要一个态度,“至于菲琳雅……” “陛下秉公处理即可,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没有任何意见。” “姑姑!” 菲琳雅意识到葛丝要放弃自己,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姑姑你不能这样,你救救我!只有你能救我了,姑姑!” 如果不是葛丝提醒她这个男人发现了她给艾达下毒的事,她根本不会多此一举,被人抓住。可“给艾达下毒”这件事也是不能说出口的罪行,她又要如何用它解释自己对军官下毒的事呢? “迈恩会长还是先回去吧,你在这儿,菲琳雅小姐的情绪不太稳定。” “是,陛下。” 葛丝回完话便退了下去,全程没有多看菲琳雅一眼。等她离开了房间,莱莫瑞恩对站在后方的密探说道:“去个人把克洛娃喊来,就说有人需要搜身,让她多带几个人过来。” “是。” “搜……搜身?” 菲琳雅还没有回过神来,便看到莱莫瑞恩从身后拉出了一个箱子——那箱子里放着一件沾了酒渍的长裙,还有一份装在密封袋里的检验报告和一小瓶测试样品。 “是的,菲琳雅小姐,” 莱莫瑞恩看着她,冷冷地说道,“你毒害军官一事暂且放在一旁,接下来我们该谈谈另一件事了—— “你在辛西娅倒给艾达的酒里下毒的事,才过去没一会儿,你应该还没忘吧?” 第635章 报仇 第635章 报仇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克洛娃带人来检查了菲琳雅的随身物品,果然在她身上发现了不止一种毒药——这些毒药被隐藏在戒面下、手镯暗格和耳坠中,还有一些直接装在宝石雕成的小瓶里,系在腰挂上做装饰。其中一瓶致幻类药水有明显的使用过的痕迹,并且和酒渍中检查出来的物质相同。 除此以外,差点被她毒害的军官也说出了实情——其实他看到了菲琳雅在辛西娅酒杯中下毒的过程,只是因为那杯酒最终洒掉了,所以他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之后也是因为担心她还会再动手,所以他才一直盯着她的,只是没想到她竟因此动了杀心。 如今人证物证皆在,菲琳雅就算再不甘心,也不得不面对事实。 莱莫瑞恩懒得在她身上多耗费时间,直接命人将她押去牢里等候执法官的审判——像这种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的案子,本来也不需要皇帝过问,只是因为牵扯到了药师协会负责人,所以他才多走了几个步骤。 其他人留在房间里处理收尾工作,威纶先一步退了出来,沿着走廊往回走——这会儿舞会还没有结束,隐隐约约能听到隔着墙的大厅中不断传来音乐声和人们的谈笑声。 远远的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暗红色的长裙,手里端着酒杯,正是先一步离开的葛丝·迈恩。听到威纶的脚步声,她偏过头来看向他:“事情办完了?” “给陛下帮把手而已。” 威纶笑笑,“倒是你,特地等在这里,是要亲眼见到结果才放心?” “说笑了。我是在等你呢,” 葛丝朝他举了举杯,微笑着问,“要不要和我去喝一杯?桌上还有不少好酒呢——而且,你的正事应该已经办完了吧?” “算是办完了,不过,” 威纶看了一眼舞会现场的方向,“你确定要在这儿?” “怎么,你还怕被人看到不成?” 葛丝歪着头看他,似有几分醉意,威纶笑道:“我倒是没什么。只是迈恩会长身份特殊,和我这个名声不好的外国人交往过密,怕是会对您影响不好。” “哈哈……” 葛丝笑了起来,“看不出来……你这刚刚还不顾别人小姑娘的身份,当众邀请人家跳舞的人,现在却贴心地考虑起我的名声来了——这可不像你。” “哦?那怎么样才像我?” 威纶微笑着看她,葛丝也回看他:“做一件事,至少要达到好几个目的,那才像你。” 这一次轮到威纶笑了:“那不过是为了在那位大人手下苟活,迫于形势才不得不筹谋的,现在哪还用得着这么拼命……” “是吗?” 葛丝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望着威纶,“这么说,你邀请她跳舞真的只是为了保护她?” “不然呢?” 威纶漂亮的眼睛微微弯着,葛丝挪开了目光,喝了一口酒:“我还以为你看上她了,打算从陛下手中横刀夺爱呢。” “你这话说的——我人在克拉迪法,命都在陛下手里攥着,哪敢动这种心思。” 说着,威纶拿起葛丝手中空了的酒杯,变戏法一样掏出了一瓶酒帮她倒上,“尝尝看——我从塔莱茵带来的。” “给我带的?” 葛丝抬眼看他,他面带微笑:“特地给你带的。” “胡扯,” 葛丝笑了一声,“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一点都没变。” “你也没怎么变,” 威纶不知从哪拿来个空酒杯,低着头给自己也倒了点酒,“当初你回到迈恩家,我还以为你和他们和解了。但现在看来,那也不过是你计划里的一步。” “……和解?” 葛丝望着一旁,轻轻笑道,“怎么可能……斯林那家伙也很清楚这不可能。但你知道他的——狂妄自大,自以为从前能随意摆布我,将来也能一样。但你瞧,他现在‘病’得连床都下不来了,更别提保护他的女儿。” 说到这里,她冷笑了一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嗯?” 她看了看杯底,“……酒不错。” “塔莱茵王室的珍藏,那肯定不错,” 威纶体贴地接过酒杯,帮她又满上,“不过,迈恩伯爵可是药师大师。也亏了你能在他眼皮底下算计到他父女两人。” “要么说我得谢谢你呢,” 葛丝轻声笑道,“虽然不知道你当年为什么愿意帮我,但若不是你耐心教了我那么多,我恐怕连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是你自己刻苦用心才有今天的成就,” 威纶说着,举起了自己的酒杯,“看来你如今已得偿所愿,那我就借这杯酒恭喜你了。” 杯沿轻碰,饮酒入喉。葛丝放下酒杯,缓缓叹了口气:“你要回克萨约尔吗?” 威纶笑笑:“我若不回家,还能去哪呢。” “……” 葛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才慢慢开口道,“不能留下来吗?” 威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手中的酒杯。 “……我不能说得太明白,威纶……” 葛丝低声说道,“但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就总会做一个梦。梦里格雷森还活着,我们还在学院读书。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坦白说,如果一切还能回到那个时候,我宁愿放弃复仇,如果能让他们回来——” 她忽然停住了,脸上的表情化作苦笑,“我知道这只是妄想——过去的事已成定局,死去的人也不会复生。但那样的事,我真的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 威纶依然没有说话,葛丝望着他,心中的期待渐渐化为一声长叹:“看来你早有打算了。” 威纶微笑道:“你也早就做好选择了,不是吗?” 他将杯中的酒喝尽,放下酒杯道,“同样,我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只能说,你既然已经忘了‘弗雷亚’这个姓,就不要再提当年的事了。” “我没有忘——” 葛丝想要争辩,却忽然意识到威纶说得没错。如果她真的从未忘记过去,又怎么会对那个曾经让她刻骨铭心的姓氏如此迟钝,甚至还要威纶提醒,才把它与法奥兰划上等号呢? “……”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你说得对。如今的我确实没资格再和你说这些……这些年来,我一心扑在复仇上,不知失去了多少重要的东西,却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一种逃避……我试图忘记那场战争,忘记与你们分道扬镳前经历的一切——如此懦弱……懦弱到不敢见你们,甚至不敢听到与你们有关的消息,也正是因为这份懦弱,让我直到他去世都没能再见他一面……” “既然缘分已尽,不见未必是坏事……” 威纶淡淡笑道,一边将最后一点酒分到了两只酒杯里,“过去已经过去,谈这些也没有意义——还是来喝酒吧。你想喝多少我都奉陪,今晚我们就喝到尽兴为止。” …… “菲琳雅会怎么样?” 等屋里的人差不多都退走后,艾达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莱莫瑞恩沉默了一下,还是答道:“按律法,重判可以判到死刑,轻判也要在牢里待上几年。具体如何判罚,还要看执法官的个人判断。” “死刑?” 艾达惊讶道,“她虽然下了毒,但没有毒到人,也能判到死刑吗?” “主要看两方面——” 莱莫瑞恩虽然情绪不佳,但还是耐心解释道,“一方面要看她的下毒行为是否已经完成,另一方面也要看她毒害的对象是谁。像你虽然还不是王后,但作为克萨约尔人,你如果出事就会使两国陷入外交纠纷;同样,毒害军人已经可以上升到叛国行为,她需要承担的后果自然也更加严重。” “是这样……” 克拉迪法的律法和克萨约尔还是有些不同之处,不过艾达更关心的还是另一点, “我听说斯林·迈恩伯爵地位不低,迈恩家族的势力也很大,你这样处置菲琳雅,真的没关系吗?” “你在担心这个?” 莱莫瑞恩怔了怔道,“放心吧。斯林·迈恩目前病重,恐怕活不过今年春天。现在迈恩家族的实际掌权人是葛丝·迈恩,而她是我的人。” “她……” 艾达想起了刚刚葛丝面对菲琳雅时的态度,拿不准她到底是真的铁面无私,还是另有想法。 “别想了——菲琳雅会行差踏错,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都是拜葛丝所赐。只是我这位会长话不明说、事也不明着做,我便也只能假作不知罢了。” “你是说……葛丝小姐故意要害自己的侄女?” “她哥哥的‘病’也没那么简单——别忘了,她可是一名出色的药师。” “可这是为什么?” 艾达最听不得手足相残的事情,尤其这一次葛丝连自己的侄女都没放过。 “这事说来就长了……” 莱莫瑞恩想了想说道,“迈恩家族的前任族长,也就是迈恩兄妹的父亲性格孤僻、脾气暴躁,曾经失手打死了自己的第一任妻子。但因为家族势大,我父亲那时候也只是象征性地惩戒了一下,后来他还继续娶了第二任妻子,也就是斯林和葛丝的母亲。 “同样,这位可怜的女士也遭到了家暴,而她为了两个孩子选择了忍气吞声。直到后来有一天,老迈恩伯爵病死了……” 莱莫瑞恩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接着说道,“他的第二任妻子是位药师,她的两个孩子也遗传了她的天赋,年长的斯林还考上了法兰学院,成绩优异。按理说,老伯爵去世了,他们应该从此过上好日子,但实际上并没有……因为斯林也继承了他父亲暴虐的脾气,而这时他已经长大成人了。” “……” 艾达心中一颤,“他该不会……” “没错,”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他也像他父亲一样有家暴倾向,经常殴打家中的仆人,连自己的母亲和妹妹也不放过,而且因为他年轻力壮,比年迈的父亲下手还狠,最终还逼疯了自己的母亲。” “天啊……那葛丝小姐……” “她的处境也很不妙——除了母亲会保护她,家族中的其他人都对她们母女的处境视而不见,就连斯林的妻子和孩子都敢踩在她们母女头上作威作福。不过因为那时候葛丝已经去法兰学院读书了,所以比起她的母亲,她还要幸运一些,” 莱莫瑞恩接着说道,“最初,斯林还只是会打她们,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他动了杀心——迈恩家族虽然有地位,但并没有太过丰厚的家产。相反,斯林和葛丝的母亲娘家很有钱,她本人也继承有一笔可观的财富。原本斯林想要将这笔钱财据为己有,但因为他太像他父亲,他母亲明确表示会把这份财产交给自己的女儿继承。斯林因此怀恨在心,趁妹妹不在家中,每日殴打逼迫母亲交出财产,最终逼疯了她。而为了彻底占据这笔财富,也是为了报复母亲的偏心,他还派人去暗杀了自己的妹妹—— “那时正值第二次边境战役期间。法兰学院年满十六岁的学生都被各自的国家征召入伍,上了前线,葛丝也不例外。而她的哥哥便是趁这个机会买通了军队的人,想要伪造出她牺牲在战场上的假象。不过这计划并未成功,而是被葛丝识破了。 “她反杀了哥哥派来的人,然后伪造了自己的死讯,隐姓埋名去了耶萨,直到我继承了皇位,应允她加入药师协会并就任副会长一职,她才终于有机会以本来身份回到克拉迪法……” “那她是怎么回到迈恩家族的?” “这正是最讽刺的地方——她是被斯林大张旗鼓迎回家族的。” 莱莫瑞恩笑笑道,“葛丝对外宣称自己是在战场上负伤失忆,被人送到耶萨,后来才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斯林以为她不知道当年的真相,再加上她如今地位高了,日渐衰败的迈恩家族急需像她这样在国家部门任高位的成员,所以他选择性地遗忘了当年曾虐待过她的事实,就这样接纳了她,让她回到了家族中——而这时他们的母亲早就去世了。” 莱莫瑞恩说道,“葛丝这次回来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向她的兄弟复仇。” 第636章 乞求 第636章 乞求 走投无路的年轻药师,在战场上死里逃生,还没从家人的背叛中回过神来,便发现朋友与恋人都成了敌人,自己也成了“死人”……葛丝就是在这样的绝望中得到了耶萨塔的收留,也是在这里遇到了莱莫瑞恩,得到了年轻王子的承诺——只要为他效力,他会为她扫平返回皇城的障碍,并允许她向家人复仇。 也正是从那时开始,就像格雷森与法奥兰之间碎裂的友谊,葛丝也从此正式站在了克萨约尔的对立面—— 她是克拉迪法皇帝的亲信。 或许偶尔回忆起过去时,也会有些许的怅然若失,但要说葛丝会为了这份过去的情谊动起真感情,瞒着莱莫瑞恩私会旧友,那可就太小看她了。 葛丝当然是得了皇帝的授意才去接近威纶的。对于这一点,威纶比任何人都清楚,莱莫瑞恩也没指望他会上当,不过借这个机会让他们两人都看清各自的立场,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 投毒事件告一段落,相关人士也都退离了房间,屋里就只剩下了艾达和莱莫瑞恩两个人。 虽然谈论起正事时,两人有问有答,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可话题一结束,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气氛便顿时变得尴尬了起来。 “我们……是回去,还是?” 艾达拿不准莱莫瑞恩接下来的计划,于是小声问道。 “你还想去跳舞吗?” 莱莫瑞恩看着她,语气平常地问道。 如果没有刚才那件事,这句话就是简单的问句,问艾达还要不要回舞会现场。但现在它落在艾达耳朵里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不去了。” 她讪笑道,“我觉得那地方不适合我。”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那我们回去吧。” 夜已经很深了,外面冷得吓人,走廊上的窗户都蒙上了一层白雾,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虽然宫殿里很暖和,可屋里和走廊还是有些温差。艾达跳舞时出了些汗,从房间里一走出来便打了个冷颤:“啊……我的披风还在更衣室那边,我去拿——” 她说着便想换个方向,莱莫瑞恩伸手拦住了她:“明天我让下人给你送过去。” “可我……” “先穿我的。” 说着,莱莫瑞恩已经解下了自己的披风,小心地罩在了艾达身上。 “你把它给我穿,自己怎么办?你这样出去会着凉的……” “……” 莱莫瑞恩没吭声,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艾达默默叹了口气——果然还在生气吗……看来这一次想靠转移视线来蒙混过关是行不通了。 “我们去哪?” 为了避开参加舞会的人,他们走了另一条路,但走了好半天两人也没走出宫殿,到了后来,莱莫瑞恩甚至带着她踏上了去三楼的楼梯——“等等,不是说回去吗?”艾达终于察觉到了事情不对劲。 “那边到处都是人,我们先不回去。” 莱莫瑞恩简单答道,艾达莫名其妙:“什么?” 到处都是人?——这儿才是“到处都是人”好吧……以前见过的、没见过的克拉迪法贵族几乎都来了,全聚在楼下跳舞饮酒呢。 “我是说卫兵和佣人……” 莱莫瑞恩回头看向她,淡淡地解释道,“这边平时用不上,所以没有常驻的佣人。卫兵也都守在一楼和二楼,三楼以上我让人清过了,现在除了你和我,没有其他人能上来——而且再过一会儿客人们就该走了。” “……” 见艾达还是不明所以地望着他,莱莫瑞恩轻轻叹了口气:“我有话想和你说。” 说着,他推开了三楼走廊上的一扇门,回身道,“来吧,我们就在这儿谈。” 这座宫殿是专为举办宴会设计的。一楼用于举办宴会,二楼用于举办舞会,三楼则是为客人们准备的休息室。现在舞会已近尾声,在这里休息的客人已经被佣人们唤醒并送回了楼下,莱莫瑞恩推开的这扇门后是专供皇帝使用的房间,里面的一应用具全都是新的。房间进门左手边是烧得正旺的壁炉,附近的桌上摆着点心和酒,靠窗的沙发旁立着闪光的音乐水晶。再往里走是一间卧室,里面除了放着一张华美的四柱床,还连通着一座巨大的观景阳台。 随着门在身后关上,四周安静了下来。 艾达一边脱去披风,一边观察着屋内的陈设,想要找到一个放它的地方: “……这是你的房间?” “算是。” “……好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刚刚你接受雷克塞安伯爵邀请的理由。” 莱莫瑞恩接过艾达手中的披风,将它随手丢到一旁的椅子上,又回过头来看向她,“我想听你亲口说。” “……” 艾达望着他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来,但一无所获——他确实是在生气,但脸上并没有平时对其他人生气时常见的冷漠与阴沉,与她说话虽然较平时冷淡,语气却也是好好的,没有习惯性的讥讽和反问,反而有些隐忍。 就在艾达看他的同时,莱莫瑞恩也正专注地望着她——他在等她回答,望着她的目光中不仅有期待,还有一丝忐忑,甚至更深处还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委屈…… 艾达很少见他露出这种表情。虽然也压抑着情绪,但和对外时那种没有丝毫破绽的隐藏情绪不同,是一种随时可能因为一点点刺激便彻底失控的不稳定的压抑。 见艾达不说话,莱莫瑞恩缓了缓情绪道:“伯爵的解释我已经听过了,但他那套说服人的理由不可能在邀请你的时候讲给你听。在场的人也说了,他只是对你发出了邀请,你就答应他了,你为什么会答应他?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我什么都没想,” 艾达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真的……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因为辛西娅和我说了各种各样可能发生的情况,但唯独没有说有人来邀请我的情况下,我该怎么做。而那时候旁边还有有好多人在议论,我听到有人说按规矩我可以接受邀请,还有人说我要是不答应,邀请者会被人耻笑——雷克塞安伯爵曾经帮我过,又是我哥哥的朋友,我不想他难堪,所以就答应了。” “……” 莱莫瑞恩望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答案,“所以,你是因为替他着想,怕他难堪才答应他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答应他的邀请,别人会怎么想你,又会怎么想你和我的关系?” “……对不起,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不是在责怪你,艾达,” 莱莫瑞恩叹道,“我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只是……” 只是有些难过。 不得已从舞会上离开,去处理敌人入侵的事,莱莫瑞恩心里一直惦记着被一个人留在舞会上的艾达。虽然有法米尔和辛西娅在,但他总觉得不放心,所以匆匆忙忙处理完事情后,便连忙赶回来了。 然而却看到了那样一幕…… 莱莫瑞恩甚至已经想不起当时自己的心情是怎样的了,又或者他根本不想再回想一次。 他不明白,艾达是真的不知道答应别人的共舞邀请会伤害到他吗?还是说她知道,但她不在乎——她根本不在乎他,所以才不把他的感受放在心上,一想到这一点,之前那种随时可能失去她的恐惧就像是实体化了一般。 “艾达……” 莱莫瑞恩深深地叹气,再开口时声音放得极轻,语气近乎乞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能不能和我说实话?” 艾达怔怔地看着他:“……什么?”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弄清楚自己的想法,所以自始至终都没有逼迫你做决定,但现在我就快要撑不下去了……”莱莫瑞恩自嘲地笑了笑,“虽然你已经来到了我身边,但我依然不知道你到底对我抱着怎样的感情,但对于你——” 他抬头看向艾达,认真地说道,“对于你,艾达。我很清楚我有多么需要你。如果关于这一点我过去说得不够清楚,那现在我就再说一次—— “我很爱你,艾达。你在我心里是不可取代的。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能永远留在我身边……但坦白说,我对此一点把握都没有,” 莱莫瑞恩苦笑道,“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你好像一直有自己的想法——当然了,我不是说这一点不好。只是你在为那些事投入精力之余,能不能稍微分一些在我身上?如果你也爱我,哪怕只有一点,让我知道它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我自己的幻想,可以吗?” 第637章 补偿 第637章 补偿 人和人的亲密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 艾达也不清楚。 幼年丧母后,她就很少再和其他人有肢体上的亲密接触,同样,她也很少再对人敞开心扉。 作为家人,克劳约和法奥兰是很好的父亲和兄长,他们在人生方向上为她做了很好的榜样,也在照顾她长大的事上尽心尽力,但这毕竟替代不了“母亲”对孩子的影响。艾达很爱他们,但与他们依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作为朋友,奥莉菲亚的友谊是纯粹的,但从艾达的角度来说,她们终究有着身份上的差异,她也始终是抱持着敬意对待奥莉菲亚的。在两人的关系中,艾达更多的是那个倾听者和安慰者,却甚少表露自己的内心。因此,虽然奥莉菲亚保护和照顾着她,但她实际上并不真的了解艾达。 而艾达与其他人的交往也是一样。 因此,到底该怎样与恋人相处,她就更不清楚了。 不过莱莫瑞恩的意思她明白——一直以来,她都是两个人之中较为被动的那一个,明明在和其他人相处的时候,她也可以很自然地表达关心,可轮到莱莫瑞恩时,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好了。 直接用语言表达爱意吗?她会觉得不好意思。而且能让莱莫瑞恩按捺不住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肯定不止是“说不说”的问题。 见艾达又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莱莫瑞恩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还是做不到吗……” 他有些受伤地望着她,“只是稍微回应一下我的期待也不行吗?” “不……不是的,我只是在思考该怎么和你说……” 艾达连忙摇了摇头,解释道,“我当然是喜欢你的,如果不是这样,我不可能答应你,也不可能跟你来这儿——你知道的,如果是我不愿意做的事,任谁逼迫我也没有用,所以你完全没必要怀疑这一点……” 说着,她又有些纠结,低下头继续道,“只是……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或者说,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你是一国之君,什么都不缺,比起你为我做的事,我好像没有什么能为你做的。比起勉强自己去做并不擅长的烹饪或是女红来表达爱意,我其实更希望能实际地帮助你——尤其是最近看到你那么忙,有那么多事要做,我真的很想帮你分担,但是……” 她自嘲地笑了笑,“事实是无论哪一件事我都帮不上忙。所以我想,既然帮不上你,那么至少不要给你添麻烦……” “那不是麻烦,艾达,” 莱莫瑞恩忍不住插话,“只要是和你有关的事,我从来都不觉得那是麻烦。” “我知道你不会那么觉得,” 艾达轻声说道,“只是我总是做不到不那么想……怎么说呢……其实我也很羡慕像丽奇那样能明明白白把感情表达出来,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想法传递给对方的人。我就做不到像她一样……好像,我总是有许多顾虑,这些顾虑让我无法确定未来会如何,而不能确定的事,我又不想轻易说出口……” “顾虑……” 莱莫瑞低声重复了一遍,望着艾达说道,“你是在顾虑成为王后的事?” “不全是……” 艾达轻轻摇了摇头“我还有很多事没有想好,而且不久后我们还要面对死亡之影,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担忧的事情太多,实在没有心情去想自己的事,也因此忽略了很多——” 说着,她重新抬起头来看向莱莫瑞恩,眼中含着一丝歉意,“真的很抱歉,我总是不在状态,忽视了你的感受,所以才会让你感到不安。只是……虽然我已经意识到问题所在,但我还是没有把握能很快地改掉这些习惯……” “没关系,至少我现在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了,” 莱莫瑞恩轻叹道,“这也确实像是你会做的事,从我刚认识你开始,你就是这样……考虑某件事时,总是先考虑其他人和事,而把自己放在后面。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一起出发去苏托林地,我曾在马车上问过你一句话。” “是刚结盟那会儿……” “嗯,当时我问你对结盟的看法,以及对我的看法,你也是像这样顾虑重重,那时我就和你说过——我想知道的只是你自己的感受,抛开一切客观原因,也不去想可能的后果。就只是当下你自己的心情和感受——” 他专注地望着艾达的眼睛,认真地说道,“现在也是一样。如果抛开那些顾虑,只留下最真实的你,那个你是怎么看我的,又是怎么看待我们之间关系的?我想知道答案。” “可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艾达纠结道,“我顾虑的事都是切实存在、迫在眉睫的,或许只要几个月之后,我的想法就会发生改变,与其现在说出不确定的结果,不如等到我们战胜了死亡之影,凯旋后再……” “艾达……” 莱莫瑞恩打断了她的话,又沉默了片刻才道,“如果变数与这次决战有关,那么受到影响的不一定只有人的看法。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这次出征我不见得能活着回来……” “你在说什么!?” 艾达惊得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我是认真的。” 他望着她的眼睛说道,“我没有急着立你为后,一方面是希望给你足够的时间考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一点——我怕我会战死在那儿。所以……” “别说胡话!” 艾达急了,“你不会有事的!” “……” 莱莫瑞恩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忽然笑了。 “只有涉及生死的时候,你才会说实话吗?” 他的眼眸间透着些许悲凉,“非要等到那一天——等我死了,你才愿意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宁可对着坟墓坦诚,也不愿让活着的我知道……” “别说了……” 艾达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确实顾虑重重,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她都从未想过他说的这种可能,“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可你要我说什么呢?” 她抬起头来,难过地望着莱莫瑞恩,“你说你不想离开我,难道我想要离开你吗?我当然也希望能一直和你在一起,如果什么都不去考虑的话,如果人真的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自己的感受的话,那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但是……” “没有但是。” 莱莫瑞恩将艾达一把抱住,“我就是要听这些,只要这些就够了。” “……”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说了心里话,眼泪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艾达闭上眼睛,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明明还有那么多的顾虑,明明还有各种各样的麻烦阻挡在眼前,她本不该把这些话说出口的。 但是…… 新年来临前,站在皇城街道上看着万家灯火时的记忆又闪现在眼前——在尘埃落定之前,谁也不知道决战的结果如何,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人们依然在享受生活。就像现在。未来有那么多不确定的事,难道要等到每一样不确定都得到答案后,才能放心做决定吗? 就算将来还会改变,但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这份心情和想法都是真实的。 或许就应该这样做…… “对不起……” 艾达轻声说道,“我……应该早一点想明白的。未来确实值得重视,但对人来说,最重要的还是现在。” 说着,她轻轻从莱莫瑞恩怀中脱出,仰头看向他,“这段时间我确实因为一些事……一些,想不通的事,刻意和你保持着距离。因为我总觉得未来不确定,而这种不确定让我不安。” “我感受得到,” 莱莫瑞恩凝望着她,“所以,我的不安也来源于此。你是不是应该……补偿我?” “诶?” 艾达怔了怔,“你想要什么补偿?” 莱莫瑞恩微微摇了摇头:“我说出来的不算。要你自己想。” “……那,” 艾达咬着嘴唇,眼神闪烁了一下,忽然踮起脚主动吻了他一下——“这样?” 她只轻轻亲了一下,便又立刻缩了回去,视线也别向一旁,“……这样可以吗?”她小声问道。 “……” 等待她的,是莱莫瑞恩长久的沉默。 “……怎么不说话?” 又过了一小会儿,没有听到回话的艾达忍不住回头朝他看去,结果正和他垂下的视线对个正着——“你……” “这样还不够……” 望着艾达微微泛红的脸,莱莫瑞恩声音微哑,俯身堵住了她的嘴。 “……等……” 艾达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但全都被封回了口中,化作了意义不明的含混之声。心脏砰砰地跳着。她总觉得这一次有些……不太一样。 莱莫瑞恩整个身子欺了上来,令她动弹不得,而此时她的手腕还被他握在手中—— 呼吸声变得杂乱起来,艾达有些心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直到许久之后,她忽然被莱莫瑞恩横抱了起来—— “啊!” 艾达忍不住惊呼出声,“等等,莱莫……” “别说话……” 莱莫瑞恩一路抱着她来到了里面的房间,将她轻轻放下—— “你的补偿……” 他垂眼看着她,眼中的渴求再没有一点遮掩。“我收下了。”他低声说道。 艾达有些恍惚,但又觉得…… 不,什么都不要想。 她闭上眼睛——如果抛开一切顾虑不想,那这样又有何不可呢? 第638章 封界 第638章 封界 皇帝没有回寝宫,而是在舞会休息室过了一夜,同样没有回房间的还有艾达·弗雷亚,这件事第二天一早便悄悄在皇宫中传开了。 不过人们关心的并不是他们做了什么——对于大多数不明真相的人来说,他们的皇帝和准王后之间有点什么实在太正常了,甚至他们以为这件事早就发生了,根本没料到这一夜的特殊性。 他们真正在意的是经过舞会上的插曲,皇帝对待艾达的态度究竟有没有改变。 不过看现在这个样子,某些人的期待又要落空了。 新年的第一天过去后,庆典还将持续数日,在接下来每一天的舞会上,莱莫瑞恩都照常带着艾达出席,两人在现场有说有笑,艾达得到的待遇也依然如故——光是她的舞会服装便一天一变,件件都是裁缝大师的杰作,更别提她在其它方面受到的特殊照顾了。无论怎么看,皇帝和她之间的关系都没有受到那件事的影响。 威纶在新年后并没有再参加舞会,他稍事休息后便向皇帝告辞,离开了克拉迪法——事件的当事人之一都已经离开了,再加上艾达也没有如众人预料般遭到冷落,人们对这件事的兴趣也很快冷却了下来,没过多久,上流社会谈论的话题便换成了其它新鲜事。只是他们依然关注着艾达,毕竟她处在这样一个显眼的位置。 随着庆典过去,新的一年也正式开始了。 艾达的生日就在月初,因为她想要低调一点,莱莫瑞恩便只为她办了个小型宴会,邀请的也都是和她相熟的朋友。 尤利娅也出席了这次宴会。这还是她受伤后第一次在人前现身,艾达很关心她的伤势,拉着她聊了很久——她的左眼瞎了,但大工匠为她做了一枚义眼,利用测距眼作为替代,勉强保住了她的正常视野。 “还好我能使用一部分低微魔法。大工匠说,只有掌握了低微魔法的人才能适应这样的义眼,因为它的原理和使用测距眼相似。” 尤利娅似乎已经从不久前的悲剧中走出来了,谈起自己的眼睛来丝毫没有顾忌。因为艾达是侍从,她还很高兴她能理解自己说的意思,讲得兴致勃勃,差点当场将它取下来给艾达看。 艾达连忙制止了她,用提问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不过,操纵测距眼需要集中精神,这不会影响你战斗吗?我记得你这次也要去岛上……” “是,我这次一定要去。” 提到去月光岛的事,尤利娅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老师被他们控制了……我不能允许他们这样亵渎他的遗体,而且科尔那个混蛋也还在岛上,我无论如何也要亲手了结了他!” 说着,她抬起手覆上了左眼,“至于这个——大工匠也和我说过这件事。他说刚安上时,如果我想要控制它来观察环境,确实要集中精神,保持注入低微魔法。不过只要我每天保持这个状态,持续一两个月之后,我的身体就会适应它,到时就算我不刻意将注意力放在它上面,也可以正常地使用了。” “一两个月……好像还来得及赶上……” “差不多,” 尤利娅答道,“我这次来也询问过陛下关于出征时间的计划,陛下说夜鹰和霍艾罗德联合清理稚子的行动很顺利,他们找到了某种方法,可以快速检测稚子藏身处,目前这些沉睡的稚子已经被清理得七七八八,剩下的最多一个来月就能处理完。如果封界门磁场的问题能在这个时间限度内解决,那么最迟两个月后一切就都准备就绪了。” “的确,这样看来时间刚好够——不,还很宽裕,因为你们行军也要时间,” 艾达想了想说道,“从克拉迪法到前往月光岛的海岸,军队大概要走近一个月?” 尤利娅笑道:“时间不能这样算。到时陛下肯定会命令军队提前开拔,只要时间误差不大,我们宁可在前线等着,也不能误了总攻的时机。” 艾达点了点头——虽然她也跟着军队上过战场,但那时她只是听命行事,对于行军打仗该如何计划,这其中又要注意什么,她并不怎么了解。不过,从尤利娅的话中他还是推断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如果一切顺利,那么莱莫瑞恩很可能一个月后就要出征了。 虽然艾达到时也会去,但那时她的身份就是夜鹰夫人了。去往前线的只是与克拉迪法互为盟友关系的一方势力之主,作为艾达·弗雷亚——作为和莱莫瑞恩紧密相连的她本人,将连同她对他的所有感情一起“留在”克拉迪法——他不知道那是她,而她要隐藏身份,所以两人又会回到疏离陌生的相处模式。 确定能拥有的、两人以恋人身份相处的平静时光,就只剩下一个月了。 …… “前面情况怎么样?” “死了不少人,但计划到目前为止还是成功的。” “也就是说,他们还没有意识到我们真正的目标是封界门……” “没错。但这也是我们的极限了。再过一段时间,等到阵法成型,就算我们再怎么掩饰也没办法继续隐瞒下去。” “不过等到了那时,他们也无法再阻止我们了。” “其它方向确实可以放心,但封界门那边的情况可不好说……” “……也是。” 斯泰莫大陆东部的海岸边,耶萨塔的先遣队在这里已安营扎寨好几个月了。和他们一起待在这里的,还有来自萝丝狄安和月泽森林的精灵部队。 他们一方面负责保护大魔法师和侍从大师们的安全,一方面也要为耶萨塔针对封界门的研究获取龙血提供帮助——驻扎地离圣城很近,克萨约尔人正在那儿打仗。同样,这里距离卓里约卡也不远,幸而德安塞卡暗精灵们拖住了泽莫奥的军队,这才使得法师们的研究能够顺利进行。 法师们按照研究结果制定了计划,现在正是实施这一计划的关键时刻。 他们研究出了一种可以抑制封界门效果的法阵,并为其制作了超过二十根阵柱,经过计算,这些阵柱的放置位置有一大部分都在海上,需要用专门的方法将阵柱沉入海底,好在这种技术已经很成熟了,难点在于如何避开敌人的监视和阻挠完成阵柱的布置。 为了避免被敌人发现他们的真正意图,耶萨塔在计划中加入了许多扰乱视线的部分,一些人被派去了与阵柱毫无关系的地方,他们要在那里实施另一个破坏封界门的计划——当然了,他们的目的并不是让这个计划成功,而是为了让死亡之影一党以为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如此一来,对方必然会针对这一计划做出应对,而忽略掉正在暗中布置的法阵。 目前,扰乱计划十分成功,死亡之影的手下集中于对付那些看起来正在破坏封界门的人,虽然也有不少布置阵柱的人被波及,甚至出现伤亡,但至少他们的计划没有暴露,一切都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在布置阵柱方面,除了要应对敌人之外,还有一大难题困扰着先遣队的成员——那就是布置阵柱的区域实际上也处于封界门能量的辐射中。 封界门的能量辐射会杀死所有靠近它的人,而这种能量造成的伤害程度和承受能量的目标与它之间的距离,以及其在危险区停留的时间长短有关。 距离越近,死亡速度越快;待在危险区的时间越长,受到的伤害越严重。 阵柱所在的位置大多离封界门有一段距离,人们在那里不至于被立刻杀死,但这也会大大伤害到他们的健康。而布置阵柱又是一个需要耗费时间的过程—— 一旦决战开始,联盟军便将开入月光岛,倘若这时候法阵被死亡之影的手下破坏,那么岛上的人将无一幸免。所以这些人不仅要埋设阵柱,还要在它附近设置一个完整的龙血结界,以确保整个法阵的安全。而这又要耗费一定的时间。 可以说,他们是抱着舍弃生命的决心去做这件事的。包括那些为了掩护他们,将自己暴露在敌人面前的人们也是一样。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倒在了最终决战开始之前,但没有人退缩。 决战中必然还会有更多牺牲,但这一切都是为了换取未来的安定与和平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不过,现在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亟待解决。 刚刚提到了,大部分阵柱所在的位置都离封界门有一段距离,但作为法阵生效的核心,阵眼位置的阵柱却必须放在封界门附近。而那附近相当于死亡禁区。 任何活着的生物都无法靠近它。据说当年建起这道门时,最后撤离的那批人也都倒在了它的附近,而现在人们必须找到一个方法,将这枚特殊的阵柱放到指定的位置。 大张旗鼓地搞空投是不可能了,那样一定会引来死亡之影的注意——月光岛就在封界门附近不远,所以埋设阵柱的行动还必须足够隐蔽。 思来想去,大魔导师想到了一个办法: 既然活人进不去,那就让死人去好了——既然死亡之影的造物可以安然无恙地待在月光岛上,那么只要找到一个不肯跟随死亡之影的被污染者,就可以将阵柱送到封界门边了。 而联盟阵营恰恰有这样一个人——琳娜。一直被安排在秘密研究机构协助稚子研究的琳娜,是目前唯一能为他们完成这一计划的人。 凯勒西斯虽然也被污染了,但他在自己彻底死亡之前就封存了时间,所以准确来说,他还是个活人,抵抗不了封界门的伤害。赛丽娜的身份则是个秘密,加上她不受龙血结界伤害,所以耶萨塔根本不知道“夜穹”其实是一名稚子,自然也想不到用她。 最终,琳娜被莱莫瑞恩派人交到了大魔导师手里,而她也在讲解下明白了自己要做的事。 前往封界门,完成设立法阵的最后一步——在阵眼位置放置核心阵柱。 第639章 旧忆 第639章 旧忆 “维拉,维拉!你在吗?” “裴吉?” 映目是淡黄色的柔软短发,和有些慌乱的蓝眼睛——男孩急慌慌地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说道:“班奈特和唐娜又在欺负新来的,泰瑞莎看不过去,和他们吵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怎么又闹起来了……” 维拉询问道,“他们在哪?” “还是在禁闭室。” 裴吉着急地带起了路,“早上普利莫把她拖进去,不知道做了什么,后来他气哼哼地走了,班奈特就带着唐娜溜了进去。我怕他们太过分了,就去找了泰瑞莎……” “你应该直接来找我。” 维拉皱着眉头说道。泰瑞莎最看不惯那兄妹俩,每次碰到他们都会闹得极不愉快。有时候甚至还会和他们打起来。现在夫人不在,他们要是真的打起来了…… 正想着,前方便传来了重物击打和火焰燃烧的声音,期间还夹杂着愤怒的争执。 “……完了,他们打起来了。” 裴吉哭丧着脸说道。话音未落,远处就传来了东西被打碎的声音。这下维拉的表情也难看了起来。 “多管闲事的家伙,夫人都没拦着我们,你算什么东西?” 唐娜的笑声最先传来,然后是泰瑞莎的反击:“我懒得和你们这两个垃圾废话,有本事让你那个废物哥哥从间隙里滚出来,东躲西藏算什么本事?” 维拉站在禁闭室门外,冷着脸一言不发,裴吉探着头想朝里看,又怕引起里面的人注意,想了想还是缩了回来,用求助的眼神看向维拉。 维拉召唤了幻兽空间,将里面的三个人全部关了进去。而因为环境并没有变化,那三人甚至没有察觉这一点。 “维拉,他们在里面还是会打下去的……” 裴吉担心地说道。维拉点了点头:“随便他们,只要别砸坏了东西就行。” “你关了他们多久?” 维拉既然选择了三个目标,那么另外两个条件,要么是十五分钟的囚禁,要么是十小时的逃生。维拉一边往禁闭室里走,一边答道:“先关几个小时,让他们在里面发泄个够。等冷静下来了,我再放他们出来。” 说着,她走进了禁闭室。裴吉叹了口气,也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禁闭室的面积很大,这也给了那三人斗殴的空间,地上一片狼藉,原本立在门口两侧的石雕被打翻了一个,刚刚的碎裂声则来自于壁灯——它被一团火焰击中了,玻璃碎得到处都是,墙壁上留下了一道火痕。一看就是班奈特干的。 维拉瞥了一眼受损的东西,然后将视线转到了坐在房间深处,垂着头一语不发的少女。 “你没事吧?” 她走到伊泽法身边,俯身朝她看去——她身上的黑雾正在慢慢散去,这说明刚刚她负伤了,只是伤口已经愈合,看不出之前受伤的严重程度。 “没用的,不管谁和她讲话,她都不回答。” 裴吉在伊泽法面前蹲了下来,好看清她的脸——她低着头,眼神空洞,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从化身稚子至今,她一语不发,完全不与人交流,似乎陷入了无尽的梦魇。 “啊,你看这里,这肯定是普利莫弄的。” 他瞧见了地板上的裂痕,还有震塌的尘土,“他也打她了?我不明白……班奈特和唐娜是有这种虐待人的恶趣味,可普利莫为什么……” “因为他看她不顺眼。” 维拉淡淡道,“普利莫是第一个跟在夫人身边的稚子,也是我们之中最强的,正因此,他一直不满夫人将零号的位置留给别人。他对我们这位‘王子’殿下不服气,在她来之前就已经念叨着要和她分出个胜负——但你看,她根本没有任何反应。普利莫的期待全都化为乌有,他怎么能甘心……所以这些天以来,他一直没事找事,就是想要让她‘醒’过来,回应他的挑战。” “她都这样了,他还惦记什么挑战啊……” 裴吉心疼地看着伊泽法,“要不是有泰瑞莎保护她,我真怕班奈特会把她折磨到魔傀化……那样夫人一定会杀了我们所有人的……” “……放心吧。普利莫虽然下手重,但他还算有分寸,那两个人虽然任性了些,但也不敢坏了夫人的事。他们只是把气撒在她身上而已。” 维拉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伊泽法身边,“裴吉,你来和我一起把她送回房间吧。” “好,不过……” 裴吉抬起头问道,“今天是泰瑞莎举行仪式的日子,你把她关起来了,等下维克托大人问起来可怎么办?” “对哦……她马上就要满十八岁了,这是最后一次仪式……” 维拉一边说着,一边感到不对,“嗯?不对……伊泽法刚来的时候,离她最后一次举行仪式还有好几个月呢,怎么……” “你在说什么呀?” 裴吉偏着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维拉,“伊泽法不是已经来了好几个月了吗?” “不可能!她来了不到一个月就清醒过来了,还把普利莫打得心服口服,怎么可能还坐在这里被班奈特和唐娜欺负——” 维拉朝地上看去,可那儿哪还有伊泽法的身影——“等等,她人呢?刚刚她不是还在这儿……” “谁?你说伊泽法?” 裴吉更奇怪了,“她和夫人出去了呀。就是因为夫人要带她去办事,所以这次泰瑞莎的仪式才会要维克托大人负责——维拉,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我……” 不对…… 维拉望着裴吉的脸,忽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裴吉,裴吉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 仿佛能看到她在想什么似的,裴吉的表情忽然变得平和起来。 “……你没有错,维拉。” 他轻声说道,“我和泰瑞莎的确已经死了。不仅是我们,就连班奈特和唐娜也没能留到最后。如今还待在夫人身边的就只有你和普利莫了……就是不知道,你们还能陪她多久……” “……” 裴吉的脸渐渐模糊起来,维拉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变成了休息室的天花板——她做梦了。 “……” 维拉坐起身来,怔怔地望着窗外——外面还是白天,她竟然睡着了。 低下头看了看手心,她的心中有些怅然:那是灰白的、没有血色的一双手。她确实已经不是活着的她了。成为稚子的事,并不是梦。 她自嘲地笑了笑,心想: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就算是稚子,也是会做梦的。 明明自从成为稚子之后,就再也没有做过梦,以前裴吉和她说做了小时候的梦,她还以为他只是开玩笑。可过了这么多年,怎么又开始做梦了? 还梦到了他们…… 她原本以为,就算自己做梦,也会梦到还是人类时的经历,但仔细想想,那时候的记忆早就模糊了,梦不到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维拉,” 门外传来了普利莫的声音,“你在不在?” “怎么了?” 见维拉打开了门,普利莫抬起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今天有稚子要举行仪式,你去还是让梅洛茜去?我看她很有兴趣。” “让她去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维拉一边说着,一边往屋外走。 “你要去哪?” 普利莫皱起了眉头,“现在人手不够,你不要走得太远。” “我不走远。你们有事找我的话,把西边的钟敲三下,我就回来。” “西边……你又要去那地方。” 普利莫似乎知道维拉要去哪。维拉只是摆了摆手:“我晚上就回来。有什么事你多盯着点,但不要和人起冲突。” “啰嗦。” 普利莫看了她一眼——维拉做事一向可靠,她说会回来,就一定会按时回来。这样想着,他也不再多说,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 ‘记住,因为整个法阵范围很大,所以核心阵柱放置的位置也是一个较大的范围——以封界门为圆心,方圆五百米范围内,都是核心阵柱的生效区域。 ‘这是距离指示水晶。当你拿着它的时候,可以看到一个距离标记——它是一个光柱,非常明显,但只有拿着水晶的人能看到。我们已经调整过它的数值,现在它始终会标记在你正前方的五百米处。只要你看到光柱越过了封界门,就说明你已经进入了阵眼。这时候在附近找个合适的位置,挖个坑将阵柱埋进去,你要做的第一步就完成了……’ 琳娜是乘着大魔导师的水下之舟抵达这座岛的。早已失去生命体征的她成功通过了死亡之影在岛屿周围设下的警戒结界,而那艘冰做的船也在将她送到目的地之后化成了水,消失在了大海之中。 直到登上了这座无名之岛,琳娜才发现这儿有多靠近月光岛,站在岛屿边缘,她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月光岛上的建筑,还有晃动的人影。她还看到了一座桥,连在两座岛屿之间,看起来是早年有人生活在这里时留下的。桥已经很破旧了,但看起来还能用。这让琳娜有些紧张。 好在她所在的这座岛屿不可能有活人存在,死亡之影对它非常放心,所以并没有派人驻守这里。整座岛屿上没有任何生物,也没有死亡之影的造物,有的只是死亡本身。 这是一座死亡之岛。 动物早已化为森森白骨,被掩埋在了泥土之下,植物也全都枯萎了,如石雕一般保持着临死前的姿态。由于封界门的影响,这座岛上的天气非常古怪,一点也不像临海气候,反而像沙漠一样干燥炎热。由于岛上不刮风也不下雨,这使得植物的残骸得以完整地保存了下来,琳娜便是靠着它们做掩护,安然地接近了封界门。 第640章 珍贵 第640章 珍贵 “这里就是了吧?” 经过大半天的跋涉,琳娜终于靠近了那道巨大的封界门。眼看着距离指示水晶标记的位置已经越过了目标,她终于松了口气,开始在附近寻找起适合挖坑的地方。 最初,她所在的地方是一片树林,四周都是枯萎的树木,地面干裂发硬,很难挖掘。再往前走一点,树木残骸后突然出现了一座废弃的村庄,看着一座座低矮的房屋,琳娜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她本来还在发愁,要怎么在硬邦邦的地面上挖出个坑来,好将阵柱埋进去,现在看到这些房子,她心里有了主意——挖坑掩埋的目的是为了把阵柱藏起来,至少不要让它太清楚地暴露在地表。那么把它藏在这些房子里不也可以起到一样的作用吗? 想到这里,她悄悄溜进了村子,开始逐户检查这些房子里的情况。 之前住在这里的人们并不富裕,搬走时也带走了贵重的物品,房子里没剩下什么东西,房门也大多敞着,不需要费什么功夫便能走进去。 只是这里实在废弃太久了,房屋内外到处都堆积着尘土,为了防止留下明显的脚印,琳娜在鞋底绑上了些稻草,走路时也尽量贴着墙角等不起眼的地方,很快,她钻进了村庄边缘的第一座房屋,开始查看起里面的情况来。 屋子里一片漆黑。 窗子上蒙着一层尘土,使得外面的天光很难照进屋内。但幸好琳娜有一定的夜视能力,勉强还能看清屋内的情形—— 家具都还在,床上和衣柜里还留着些床单被褥,上面同样落满了尘土。 琳娜走在屋内,脚下的木地板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音,让人怀疑以它们的强度是否还能支撑住一个行走的人。幸而岛上没有风,也不下雨,房屋的结构还保持着完整,不然琳娜还要担心屋顶会不会在她探查期间突然塌掉。 虽然岛上没有别的人在,但琳娜也怕夜长梦多,所以并没有探查太久,就选定了一间不起眼的小房子作为放置核心阵柱的地方。 这间屋子以前应该是被这家人当做杂物间使用的,里面堆满了各种看似有用但实际上根本用不到的东西——破木板、生锈的铁皮、动物皮毛、旧毛毯……各种各样的东西堆积在里面,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很难找到。 不过,这样杂乱拥挤的空间正合琳娜的意。 屋子的地板已经松动了,琳娜小心地将它翘起来,发现那下面有不到半米高的空间,里面都是干枯的草和脆到一碰就碎的泥土。 她想了想,从附近找来了几根木棍撑住了这片木板,又用随身携带的小铲子将下面的泥土挖开了一个坑,然后将核心阵柱小心地放在了里面,又用泥土将它盖实了。 为了防止有人发现它,她又从房间里取来了刚进来时便看到的一个空木盒,将它放在了埋有阵柱的地面上方,打算用这东西转移将来可能发现它的人的视线。 “里面是不是应该放点东西?” 琳娜一边想,一边朝四周看去,可这里并没有什么值得放在里面的东西。 会藏在这个地方的,一定是对主人来说很珍贵的东西才行……可住在这里的人很穷,肯定也没有收藏什么珠宝玉器,什么才是对他们来说很珍贵的东西? 贫穷的人……贫穷……那不就和住在贫民区的人一样吗? 琳娜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朝胸口看去——那里正挂着一个小小的吊坠。 “……” 琳娜默默地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把它打开,露出了里面的袖珍画像。 画像上有四张笑盈盈的脸——这是琳娜四岁那年,她爸爸还没有去世时找人画的全家福。爸爸、妈妈、妹妹,还有她全都在上面。 原本,这张画是张正常大小的画像,一直挂在琳娜家里的墙上。但后来她爸爸病重,琳娜全家不得不搬离原来的家,走的时候她妈妈舍不得这张画像,便找魔法师将它制作成了吊坠,戴在身上。 后来,爸爸去世了。家里欠了好多钱,情况越来越糟,妈妈只好带着她和妹妹去了南区;再后来……她把她卖给了人贩子抵债。 吊坠是送琳娜走的时候,妈妈亲手给她戴上的。 琳娜知道妈妈也舍不得自己。但这个世界并没有给所有人选择的自由。 回想着这些,她轻轻碰了碰吊坠上的画像,仿佛这样便可以触及到美好的过去——即使这美好只有指尖般大小。 但这也是她能想到的最珍贵的东西了。 把木盒的盖子盖好后,琳娜将木板重新压了下去,又从旁边搬了些杂物来盖在上面,这样一来,就算有人进了这间屋子,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里面藏的东西。 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 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封界门就在不远处。那是一座宏伟的建筑,散发着奇异而美丽的光芒。 天空被染成了绚丽的紫色,光明璀璨的穹景笼罩着大地。一些莹白色的光流环绕着高大的金色门柱缓慢流淌,循环往复,汇聚又消散,仿佛天空也在呼吸,而这些光芒的律动便是它心跳的节奏。 这是琳娜这辈子见过最美的景色。她想,如果她还活着,反而没机会从这么近的角度看到这景象……这样想的话,她变成现在这样倒也不全是坏事。 …… 琳娜从藏了箱子的屋子离开后,又去村口坐了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离开,是因为除了放置阵柱外,计划中还有一个关键的步骤需要由她来完成。而等她做完那一步之后,整个法阵也将暴露在死亡之影面前,所以在做这一步之前,她有些犹豫,也有些害怕。 不过就在她终于鼓起勇气,准备去完成最后一步时,附近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这可把琳娜吓坏了。她有些惊慌失措地朝身后看去——一座房子正立在那儿,隔在了她与来人之间,挡住了他们彼此的视线。琳娜觉得对方一定还没发现她,但是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现在再逃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寄希望于那个人走去别处,不要到这条路上来。 琳娜紧张地望着房子侧面的小巷出口,生怕那里会突然伸出一个怪物的头,然而她的祈祷似乎生效了,脚步声戛然而止,竟在房后不远处停住了,四周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走了吗? 琳娜一动也不敢动,死死盯着刚刚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下一秒,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在这儿做什么?” “啊!” 琳娜吓得大叫一声,拔腿就想往前跑,但对方比她快多了,她只看到眼前一暗,接着便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 维拉看着眼前惊慌失措的稚子,微微皱起了眉,“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 女人的声音? 琳娜不敢抬头,只能看到拦住自己的人的身体——那确实是正常的人的身体,虽然对方是死亡之影的人,但并不是魔傀那样的怪物。 意识到这一点,她恐慌的情绪平复了许多,同时也意识到了维拉话中的意思。 她这是把我当成月光岛上的稚子了? 琳娜连忙抓住这个机会,点头道:“对不起,大人!我只是好奇,想看看那个门是怎么回事,所以才溜出来的。” 说着,她又害怕地看了维拉一眼——她看起来就像是大人物,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身份,但喊一声“大人”总不会错吧? 果然,维拉并没有察觉异常。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封界门:“你就是来看这个的?” 她淡淡地说道,“这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一道门,一片光。看多了就不觉得稀奇了。” “那您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琳娜想知道维拉到底是碰巧在这里遇上了自己,还是一早就盯上了她。这关系到阵柱是否安全。维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沉默片刻后答道:“我来探望老朋友。” 说着,她指了指刚刚她走来的方向,“那儿有一片墓地。有一些像你我一样的稚子死后,如果还能找到尸体,夫人会让我把他们带到这儿来埋葬。” “朋友?” 琳娜怔怔地看着维拉指的方向,“是以前的朋友,还是……” “以前?” 维拉依稀笑了笑,“能和生前就相识的人一起来到这儿可不容易。这里的人大多是来了之后才互相认识的。” 说着,她看了一眼琳娜,“你来时难道没有一起的同伴吗?” 同伴…… 矿洞里的一幕幕重现于眼前——死状惨烈的孩子、以身为饵引走敌人的少女、为掩护年幼者逃走挺身而出的人们…… 琳娜低下了头:“……他们都死了。” “是么……” 维拉明白了她的意思,“看来和你一起来的人都没有你的运气。 说着,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远处的月光岛,又望向琳娜,“回去吧——你不该来这儿的。只有得到了夫人允许的人才可以到这座岛上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 琳娜连忙道歉,“我……我现在就回去。” 说着,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打算凭着记忆找到来时看到的那座桥。 不过就在她转过身准备往那儿走的时候,一直默默看着她的维拉忽然开口说道:“你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她的语气依然那么平常,“你不是从另一边来的吗?——从人类那边。” 第641章 勇气 第641章 勇气 维拉一到岛上就注意到了不对。 平时从没有人来的这座岛上,竟然出现了一个陌生人。 那看起来像是个稚子——因为一般人不可能在这儿存活下去——但又不是维拉所知道的任何一个稚子。 她是谁?又是为什么来到这儿的? 维拉跟在她身后,但只看到她在村子里乱转,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最后索性坐在村口发起了呆。有那么一瞬间,维拉还以为她以前曾住在这儿,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举动。但那又不大可能。因为这座村庄已经毁灭很多年了,远早于普利莫成为稚子的时刻。 来时的桥上没有新添的脚印,附近海域也没有听说发现船的踪迹,她不可能凭空出现在岛上,唯一的可能,就只有高阶水系法师才能召唤的水下冰舟能避开监视把她送来。 维拉知道,耶萨塔的法师们一直在附近做些小动作,想要破坏封界门,而之前他们派来的人几乎都失败了。过了这么久,想必他们也察觉了这样做是没用的,所以这一次才换了新花样——送一个稚子来——但这另辟蹊径的举动又有何用意?她明明连一点战斗力都没有。 “我本以为你是他们从稚子之巢捕获的个体,可看你的样子,你并没有接受夫人的赐福……” 维拉望着一脸惊恐神色的琳娜,若有所思地说道。自从人类发现了稚子之巢的存在,便开始大范围地寻找和破坏它们,只是几个月过去,大陆上的稚子之巢便被破坏过半,剩下的也岌岌可危。虽然艾莉拉派了一些稚子去阻止他们,但收效甚微,而她自己又无暇分出力量来唤醒剩下的稚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类将她的成果破坏殆尽。 “什……什么赐福……” 琳娜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被识破,整个人都陷入了惊惧之中,她知道眼前这人是个厉害的稚子,自己肯定没法儿从她手里逃掉。而且更糟糕的是,这稚子一早就知道她是外来者了,那阵柱的事该不会也被发现了吧? “夫人会给予你力量的赐福……” 维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解释道,“现在的你不过是个普通人,不会魔法,也没有力量。夫人的稚子不会这么弱小,能够通过母神之血的筛选,说明你能够承受夫人的赐福,得到一份属于你的力量。但你没有……看来你是个‘意外’,不知在哪里得到了母神之血,幸运地没有魔傀化,而是转化为了稚子,却没有与夫人建立联系。” “你说的夫人……是死亡之影?” “……会这样称呼夫人,看来那些人类给你灌输了许多错误的知识。” 琳娜的话让维拉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他们把你派来,一定是有什么目的。告诉我那是什么?” “我没有什么目的,就算有也不会告诉你!”琳娜当即回绝。 “你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维拉淡淡一笑,“你现在完全处于我的控制中——就凭你的力量,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制服你,将你强行魔傀化也不是不行。而如果你告诉我你来的目的,我不仅不杀你,还会将你带去夫人那儿,让她为你赐福,让你得到不亚于我与普利莫的力量。” “我不需要力量!” 琳娜咬牙道,“死亡之影害死了我的朋友们,也害死了我,我是不会为她做事的!你死了这份心吧!” “你好像对夫人有些误解……” 维拉垂眼道,“那不是死亡……是新生。是夫人给予我们的新生。她让我们拥有了无尽的生命和强大的力量。那些还处于旧生命形态的人类无法理解我们,但你不该像他们一样短视——想想看,你不再像人类那样脆弱,不会因疾病和重伤死亡,你还拥有无限的时间,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这就是你们自我催眠的那套理论吗?你居然还试图用它来说服我……” 琳娜打断了她,攥紧了拳头说道,“就像我不在乎力量一样,我也不在乎永生!而你的这些话也只会让我更加清醒——清醒地知道我绝不会为死亡之影卖命!” “是么……” 维拉抬起头看向她,“你似乎还把自己当成人类,所以才会事事从人类的角度去思考——但这又是何必呢?那些人类可不这么想,他们把你送来,却似乎没打算再把你接回去,这已经说明了他们是在利用你。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和你说了什么,又应允了你什么,但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他们永远不会把你当成同伴,只会在利用完你之后将你除掉,而我们会接纳你,包容你,让你拥有新的未来。” “‘新的未来’?” 琳娜反问道,“你是指变成死亡之影的爪牙,去对付自己曾经的伙伴和家人,毁掉他们的幸福和人生,将他们也变成和自己一样的怪物,这样的未来吗?或许你和你的同伴们乐在其中,但我是绝不会这样做的!” “可你不这样做,就只有一死……” “那又怎样!” 琳娜怆然地笑道,“我很清楚我早就已经死了。而一个死去的人本就不该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不是变成这样,当初得救时我就可以像莉莉安一样回到亲人身边,回到妈妈和妹妹的身边,但我做不到了,就像父亲永远也回不到我身边一样,我也永远回不了家了。而这一切都是死亡之影的错。” “这和真正的死亡不一样。你父亲没有了意识,而你还有。只要你想,你还可以回到你的亲人身边——她们可以看到你,也可以与你交流,这就是母神之血的意义。” “别胡扯了!如果没有死亡之影、没有污染,我照样可以和我的家人好好地待在一起!” 琳娜大声反驳道,“只要我还活着,一切就都有希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成年的稚子早就是死亡之影的傀儡了。你们不能违抗她的命令,而她可以随意差遣你们做任何事,甚至直接控制你们行动。 “坦白说,我真的很可怜你——” 她盯着维拉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不怕她了,“你被死亡之影害得家破人亡,却对她赋予了你新生的可笑言论深信不疑;失去了宝贵的生命和自由,却为得到了力量和‘永生’沾沾自喜——没有自由、没有自我,只会为他人带去毁灭和死亡的人生,就算再长久又有什么意义?” “自由……” 维拉轻声重复道。久远的记忆中,似乎也曾有人像这样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她望着琳娜,忍不住问道,“可人类肯定也没有给你自由。他们既然发现了你,就不可能放任你自由行动。他们只会研究你、利用你,然后把你抛弃——” “那不一样,那是我自愿的选择。” 琳娜正视着她说道,“在生和死之间,我选择了多活一段时间,可这并不是因为我贪生怕死。而是因为我还有想要做的事——我活着的时候没有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但现在,我正在做的事却非常有意义。我残存的生命就是为了今天,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而你又选择了什么?除了听命行事,成为稚子的你有按自己的想法‘活’过吗?” “……” 维拉怔住了,她感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回到了最孤立无援的那天。 选择……怎么选择? 她早就已经成年了啊……成年的稚子是没有选择的。每年喝下的母神之血已经将她彻底改变了,而且她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呢?选择……是多么痛苦的…… “没有吧?” 琳娜笑了,只是这笑容有些惨淡,“你们这些跟在死亡之影身边的稚子,难道就没有想过反抗吗?我知道成年之后是不可能了,但你们刚刚跟在她身边的时候,不是还没有成年吗?” 她望着维拉,轻声说道,“和我一起被送到苏托林地的朋友,她是我们之中最先变成稚子的人,而她做出的第一个决定却是帮我们逃走,哪怕代价是她的生命。我们就是那样逃出来的——那么多人牺牲了性命,才给我们争取到了逃走的时间。那时候我就发誓,我也要保护好其他人。 “我做到了。” ‘我做到了。’ 遥远的记忆里,是谁也曾说过这样的话?带着成功的喜悦、实现愿望的释然,还有无法继续的遗憾…… 那是…… “或许死亡之影对你们的影响真的很大吧……” 看到维拉似乎陷入了沉思,琳娜叹道,“确实……我能逃离她的监视与控制,是我的幸运,而你们没有这样的机会,这原本不是你们的错……” “倒也不是,” 维拉回过神来,轻声道,“倒也不是没有人那样做过……那些还没有成年的稚子中,也曾有几个人,为了你所说的‘自由’反抗过……” 说着,她转过头,看向了来时的方向,“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样算不算是成功了。” ‘那儿有一片墓地。’ 琳娜望着同样的方向,脑海里响起了刚刚维拉说过的话。 “是你的朋友?” “……” 维拉沉默了片刻才回答,“是,他们是我的朋友。” 但他们大概不知道她曾把他们看作朋友吧?毕竟在他们眼里,她是死亡之影的代言人,是她监视他们的眼睛,是不值得信赖的存在…… “你走吧……” 片刻的安静后,维拉转身走上了来时的路,“夫人让我盯紧了人类和精灵,但没说过稚子不能在岛上行动。放你离开并不会违背她的意思……” “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是吗?” 琳娜望着她的背影,表情复杂地问道。 “别废话了。不然我随时可能改变主意。” 维拉继续向前走,却忽然觉得不太对劲——身后传来了某种令她极为恐惧的感觉,那感觉曾经在她第一次见到艾莉拉时出现过,在她喝下母神之血时也出现过,那是……死亡降临的感觉—— “你在做什么?” 她立刻回头朝琳娜望去,结果被刺目的金光晃得睁不开眼睛,“你——” “抱歉,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琳娜将手中散发着金光的水晶重重掷向地面,“我不会让你把消息带出去,也不会让你发现我做了什么……” 耀眼的金光从炸碎的水晶中爆发而出,以琳娜为中心向四周快速蔓延,逐渐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法阵—— ‘……最后一步,是在阵眼处张开龙血结界…… “核心阵柱中除了主法阵外,还自带了一个可张开的龙血结界,但为了让你能自由行动,这个结界在激活前是完全封闭的。到时你需要将这枚装有龙血的水晶砸破,用它的力量去启动核心阵柱,如此一来,不仅抑制封界门的法阵将被激活,事先准备好的龙血结界也会跟着一起生效…… ‘是的,如你所想……那意味着它也会将你一起吞噬。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有些残忍。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不会勉强,我可以让冰舟接你回来,至于龙血结界,我们可以另外想办法,比如等到封界门的力量抑制住之后,再派……’ ‘不,不用那么麻烦——我同意。’ 我早已结束的生命,意外延续到了现在,如果能用它换来最终的胜利,那么这便是它存在的意义。 金光迅速扩散,瞬间便吞没了面带微笑的琳娜。 而望着扑面而来的光芒,维拉感到时间忽然变慢了—— 啊…… ……我明白了。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原来是这样啊,泰瑞莎、裴吉…… 在这座庞大的牢笼中,你们曾经拼尽全力反抗,不计代价地争取自由,那时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看着你们呢? 我原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刚刚看着那女孩时,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是羡慕吧? 羡慕你们的勇气,还有坚定的信念。 你们是那么勇敢,而我如此懦弱,懦弱到什么都不敢做,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赴死…… 但现在,我终于迈出了一小步。 我也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也有了一点点资格,去追随你们吧? 原来这就是梦到你们的原因—— 奔涌而出的耀眼光芒瞬间席卷了整座岛屿,金色的法阵在封界门脚下闪闪发光。 第642章 名字 第642章 名字 耀目的金光直冲天际,继而缓缓散落,化为光环笼罩着封界门下的岛屿。 先遣队营地的人们被这景象吸引了,纷纷站起身来朝岛上望去,他们明白这是法阵被激活了——在法阵的作用下,封界门的能量将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减弱,最多两周后,它所辐射出的能量就会降低到原先的千分之一,对生灵的伤害可忽略不计。 而到了那时,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人类前往月光岛,对躲在那里的死亡之影发动最终的进攻了。 “感觉到了吗?” 与先遣队营地相距不远的一处高地上,身穿斗篷的银发青年望着远处的岛屿,紫色的眼中映着闪烁的金光。 “维拉走了。”他转过头来,看向坐在一旁的赛丽娜。而后者只是抬头朝同样的方向看了一眼—— “也差不多该走了。” 她淡淡地回道,接着低下头,继续调整手中的符文。 “差不多……吗?” 特卡里望着赛丽娜,半开玩笑地问道,“那什么时候轮到我?” “……你要是没什么事做,可以去查一下艾莉拉最后改造的那批稚子藏在哪。” 赛丽娜头也没抬地说道。 特卡里笑了笑:“我才懒得去,让夜鹰那帮人去查嘛……” 说着,他凑到了赛丽娜身边,好奇地问道,“你不是有一把剑吗?怎么最近又用上符文武器了?” “因为方便,” 赛丽娜垂着眼答道,“它可以是剑,也可以是匕首,只要我需要,它可以变成任何武器;但如果我不需要了,它又会立刻消失,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你在担心母亲会控制你?” 特卡里坐在一块石头上,侧着头看她,赛丽娜微微点了点头:“以防万一——艾莉拉不懂低微魔法,若我身上没有携带别的武器,她就只能操纵我赤手空拳地战斗。这样一来,他们一定有办法对付我……” “……其实你可以不留下来的,” 听她这样说,特卡里轻轻叹了口气,“必须要死的人只有我,只有我死了,他们才能击败母亲——但你不是必要的。母亲也好,你弟弟也好,他们都不知道你的存在,只要你隐姓埋名,远走高飞……” “不……” 赛丽娜打断了特卡里的话,却又陷入了沉默,片刻后才又接着说道,“他们……不,应该说我们。我们要消灭的是死亡之影,而死亡之影并非只有艾莉拉一人。她所制造的污染,那些被转化为稚子的人全都是死亡之影的一部分,也包括我。” “……好吧。” 特卡里明白赛丽娜的意思,只是他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不过自从将赛丽娜从死亡边界又拉了回来,他便不再强求了——现在他只想要帮她实现愿望,无论那愿望是什么。而在余下的时间里,只要她还允许他跟在她身边,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记得……你这把符文武器叫‘幽灵’?” 特卡里走到了赛丽娜身边,蹲下来看她调整符文——那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因为低微魔法悄无声息,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确实就如同幽灵一般。 “嗯。” “我以前一直觉得,符文武器连实体都没有,每次召唤都是全新的,却有个固定的名字很奇怪,”特卡里微微笑道,“但你开始用它之后,我又觉得它确实该有个名字。” 他抬眼看向赛丽娜,“不管怎么变化,这把武器都会出现在你的手上。它只属于你……与其说这个名字是符文武器的名字,不如说它是‘你的武器’的名字。” “这两者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不一样了。那可是‘只属于你’的武器,只听命于你、只为你存在……” 特卡里微笑着说道,温热而执着的目光落在赛丽娜脸上,“坦白说……我一直觉得‘幽灵’这名字不好听,你不如给它改个名字吧,怎么样?” “那只是个名字而已……” 赛丽娜避开了他的视线,特卡里却不依不饶,笑道:“说得没错,就只是个名字而已,所以改了也不会怎样嘛——如果要改的话,我觉得叫‘夜歌’就很好,你觉得呢?” “……” 夜歌…… 赛丽娜心中一动,“那好像是……” “是你给我起的王名……” 回想起那段久远的记忆,特卡里的声音也变得温柔了许多,“那是很久以前了,久到我还是个生活在贫民区的人类……那时候你常常从皇宫里溜出来,去贫民区帮助穷人,我们就是在那儿认识的……” 赛丽娜怔住了,她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看向特卡里:“你……是那时的……” “是……我就是那时候被你从西区救下来的男孩——你还记得我?” 特卡里眼睛亮了,他显然很高兴,“你知道吗?虽然你那时是男孩的打扮,但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是女孩子,只是他们都没看出来,我就没有戳穿——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还是来说说名字吧,我刚刚的提议怎么样?” 他指了指赛丽娜的手心,“就叫‘夜歌’好不好? “虽然不太称职,但我确实一心想要成为你手中的利剑。而既然我不能陪你走到最后,那么以它的名义陪在你身边也不错。” “夜歌……倒也不是不行,” 赛丽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我那时给你起这个名字,是因为你唱歌很好听……” “我父母是流浪乐奴,唱歌是谋生的手段,” 特卡里笑笑道,“只是,就算是在贫民区那样的地方,没有国籍的奴隶也是最低等的存在。那时候我们的生活极为艰难,若不是你……” 他抬起头望向赛丽娜,“若不是你,我早就死了……你不仅愿意与我交谈,还从西区的打手手中救了我的命。可惜那之后没过多久,我们全家就遇到了她……” “是艾莉拉……” “……她杀了所有成年人,然后挑选了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带了回去——” 特卡里没有说下去,而是笑了笑,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现在他们都在这儿,偶尔还会和我说上几句话。” “……” “赛丽娜……” 特卡里望着赛丽娜悲伤的目光,不由自嘲道,“别这样看我……我不值得任何同情。明明当初是你救了我,可你遭遇的不幸却都是我带给你的…… “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原谅我。” 他垂下了头,低声道,“但还是要对你说一声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你的人生不会变成这样……” “这不全是你的错。” 赛丽娜回过头去不看他,“不过我也确实不会原谅你。不久后我就会亲手杀了你,为我母亲报仇。但同样的,我也会亲眼见证死亡之影的灭亡——她才是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也只有她的死,才能祭奠在这场悲剧中丧生的人们。” …… 封界门压制成功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大陆,联盟的各个势力都收到了这一消息,而这也意味着总攻的时刻到了。 克拉迪法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派出了军队——这支先头部队由尤利娅率领,沿陆路向大陆东南部进军。 这支军队只是先锋军,人数不足两万人,抵达前线后将在当地修建营地,为后续部队的进驻做准备。而后续的兵力也会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陆续出发,其中就包括由莱莫瑞恩亲自率领的帝国远征军。 因为这件事,莱莫瑞恩这些天又忙碌了起来,夜里回到房间时也已经很晚了。不过艾达会一直等到他忙完——他们每天只有这一会儿时间可以相处,她不想浪费一分一秒。 不过白天时,她就见不到他了。 要做的事太多,她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在皇宫还是兵营。不过艾达倒不会因为他不在就无所事事,更不会将时间都浪费在等待中。 就在皇帝忙碌的同时,夜鹰夫人同样有事要做。 “罗亚到哪了?” 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艾达撑起了隔音结界,联系上了远在耶萨办事的朱利安。 “他一接到消息就往克拉迪法去了,最迟三天后就能到你那儿。” 朱利安答道,“还有,上次姐姐不是问起过隐匿大师的事吗?萨安大人回话了,说克萨约尔王宫那边已经用不着隐匿大师协助,所以他也会在近日赶往克拉迪法皇宫。等到了那儿,他会主动联系你的。” “太好了。” 艾达想了想又问道,“卡特琳娜在哪?能联系上她吗?” “目前还不知道她在哪。不过她有每隔三天左右联络我们一次的习惯,如果姐姐有事要找她,我可以在她联络我们的时候帮你转达。” “好,那你和她说,夜鹰夫人可能会需要她的帮助,但目前还不确定,所以希望她能在接到消息后先赶来皇城。” 艾达思索着说道,“就先这样说吧。如果事情有变,我会提前通知你们的。所以也希望她能和你们随时保持联络。” “放心,这件事就交给我好了。” 朱利安说道,“不过姐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月光岛啊?夜鹰的部队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了。” “我也正要说这件事——部队可以出发了。让维拉妮卡带兵走海路,我们不要和克拉迪法的军队撞上。” “你不去吗?我以为要等到你和罗亚交换完之后,我们才出发呢。” “我到时直接传送过去,不需要跟军队一起走,” 艾达答道。传送可以帮她省下大量时间,而这段时间她还有别的事要做,“还有,朱利安。你不要跟着去。” “什么?” 朱利安惊讶道,“可是为什么?” “如果连你也去了,夜鹰这边就没有人坐镇了,” 艾达解释道,“我们不能全都到前线去,后方必须有人盯着。一方面死亡之影随时可能在我们后方动手脚,另一方面我们也要防备着点其它势力。而且你留在这里,还能及时从影牙打探到消息——你的任务很重。我和维拉妮卡去了前线之后,后方就全靠你了,知道吗?” “……明白了,” 朱利安一向懂事,艾达解释了原由,他便立刻接受了她的命令,“我会把后方看好的,你放心。” “离我出发还有一段日子,那之前我还会联系你的,有什么新的指示,我也会在临走前和你交代清楚。” 艾达最后说道,“总之……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无论局势再有什么变化,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尽力而为吧。” 第643章 出征 第643章 出征 位于卓里约卡北侧,靠近大陆东部沿岸的圣城奥兰斯塔尔曾是一座光明、神圣的城市。路撒安圣教的历任教皇均居住在这里,和他的主教们日夜向女神祈祷,为大陆谋求安宁与和平。 然而现在,昔日的神圣之城化为了一片火海,白色的建筑被浓烟熏得焦黑,道路上到处都是粘稠的血迹与残骸,尖利的叫声和哭喊响彻城市的天空。 克萨约尔的军队已经攻破了圣城的大门,刚开始圣教军的领袖和教皇的追随者们还义正辞严地指责神子背信弃义,辜负了光明女神,可没过多久,提前潜入城中的密探们便揭开了掩盖在这座白色之城表面的假象,露出了其早已腐坏的内里—— 从教皇到主教,再到祭司与助祭……圣城神殿中的大部分人竟早已沦为了死亡之影的傀儡,当这些怪物从神殿中蜂拥而出时,看着这地狱般的景象,住在城中的虔诚信徒们全都惊呆了…… 早在多年以前,艾莉拉潜入圣城控制教皇奥古斯时,神殿下方的龙血结界便已经被她想办法破坏掉了。而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间,早已落入死亡之影手中的圣城领袖暗中改变了神殿的格局,将一座可怕的污染之阵埋入了地下。 就在教皇之位不断易手,最终落入死亡之影的追随者亚伦·莫雷手中后,这座古老的法阵也随之被激活—— 住在神殿中的人们被法阵转化,有的挺过了死亡之力的侵蚀,化身为了被污染者,而有的则没能坚持到最后,最终沦为了魔傀。但在法阵的作用下,魔傀的生命得到了无限延续,它们没有在几小时内崩溃,而是长久地存续了下来。这些混沌的怪物在神殿的帷幕间徘徊,愤怒而痛苦地低吼,却无济于事——无论是它们还是被污染者,谁都无法离开这座牢笼,因为这是死亡之影藏在人类世界的一颗死亡之种。 她原打算以此为突破口向大陆发动进攻,但人类的反击超乎了她的想象。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她的计划、阻止她的阴谋。而现在,就连圣城的秘密也被他们发现了。 “将军,我们抓到一个被污染者,他自称是‘萨安大人’的手下,还出示了信物。前线的士兵不敢擅自处理,您看?” “信物拿来了吗?” “拿来了!” 副官连忙将一枚徽记交到了克伦特手中。 士兵们不知道“萨安大人”是谁,克伦特却清楚得很:“这确实是他的信物……把人带来,我要亲自问话。” “是!” 不多时,士兵们便带着一个人来到了克伦特的临时指挥室内。那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人,穿着枢机主教的服饰,从苍白到不正常的脸色,以及眼角若隐若现的黑色纹路来看,他转化为被污染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托德将军,幸会。” 一见面,他便主动行了个礼,“我们应该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你是……泰伦斯主教。” 克伦特认得他。他曾在克莱萨教区担任大主教。前任教皇去世后,艾德文继任教皇,泰伦斯也跟着升了职,晋升为了枢机主教,并被派遣到了圣城接受为期一年的神圣试炼。 “所以,你是萨安大人安排在圣教内的?” “正是,我为萨安大人和雷克塞安大人效命,” 泰伦斯答道,“这一次圣城内部的情况,大多是由我传递出去的。虽然我和其他人都被困在了神殿内,但还好大人们事先有所准备,我还有办法联络上他们。” “之前我就听说教皇等人已经很久都没有露面了,所以你们是被困在了神殿中?” “是的,” 泰伦斯大概将神殿下方埋有法阵的事告诉了克伦特,“——这法阵刚激活时效果强烈,几乎一瞬间便将所有在阵内的人转化成了被污染者和魔傀。现在它的效力虽然下降了许多,但依然对人类有影响,所以将军最好约束部下,让他们不要太过靠近神殿。” “我们还没找到教皇。” 克伦特皱眉道,“你知道他在哪吗?” “他一直在教皇厅附近待着,但那里是阵眼的位置,我怕我靠近后会失去理智,所以刻意避开了那里,算起来,我也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了,” 泰伦斯思索着说道,“如果阁下的目的是消灭城中的被污染者和魔傀,那么最好的办法是将它们赶回神殿中,然后想办法修复神殿下方的龙血结界。” “修复……你是说,神殿下方原本有一个龙血结界?” “是的,而且我有关于这座结界详细的资料,” 说着,泰伦斯取出了一个装满的文件袋,将它递给了克伦特,“这里面除了龙血结界的资料外,还有这段时间我调查到的圣教内部与死亡之影勾结的证据,以及一些记录在冥石中的影像。按萨安大人他们的意思,圣教已经没有挽救的价值,是时候让卡莱利德教取代它了——而这些,以及从圣城内逃出去的平民证人,将帮助你们完成这项任务。” “……” 克伦特接过文件袋,简单翻看了一下里面的东西,“……辛苦你了。” 他明白,泰伦斯能在敌人内部调查到如此重要的东西,一定经历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而且,他还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我会好好利用这些资料,也会将相关的信息转告萨安大人,” 克伦特将资料袋放在桌上,抬头看向泰伦斯,“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要求吗?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都会尽力为你办妥。” “不必了,” 泰伦斯笑笑,“能为雷克塞安大人完成计划,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在决定为其效力之初,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现在不过是死的另一种形式罢了,对泰伦斯来说,这个样子还能继续为威纶效力,可比他预计过的最糟糕的情况要好多了。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克伦特没有明说,但二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泰伦斯已经被污染了,等待他的终归不会是什么好的结局。 “按规矩,你应该将我处决,” 泰伦斯回答得好像这件事和他无关似的,“不过要是阁下信赖我,愿意让我自由行动的话,我更希望能返回神殿,协助你们完成对龙血结界的修复。毕竟神殿内部现在还处于污染状态,我不太建议正常人进入那里。另外,我也想去看看教皇在做什么。” “你刚刚提到那是阵眼……” “没错,如果我进入那里,很可能会失去自我意识,彻底沦为死亡之影的傀儡,但如果里面真的有什么重要情况,在我变得无法自控之前,一定还有机会将它传递出去,” 泰伦斯答道,“至于那之后……无论我是否清醒,最终都会被龙血结界净化,所以那并不重要——将军若看到我以那副姿态出现,想必也不会手下留情的,不是吗?” “……的确,” 克伦特缓缓道,“不过这件事我还要先联系上萨安大人,听听他的意见。” “好,那就有劳将军阁下了。” …… 就在封界门的能量被逐步压制,圣城决战也进行到尾声的时候,夜鹰清除稚子之巢的行动也完成得差不多了。 各方联盟势力开始集结,除了克萨约尔因为连续的战争,以及这次圣战耗费了过多的兵力,不参与这次总攻行动,其它势力几乎都派出了自己的军队。 耶萨塔的后续增援最先抵达了月海海岸,他们要对先遣队投下的压制结界做二次核验,确定结界安全有效。同时大批的魔法师与侍从将参与到后续的进攻中,他们将会是联盟军队登岛前冲击月光岛防线的主要力量。 霍艾罗德的匿行者们则兵分两路,一部分潜伏在大陆各地,时刻监视着后方的情况,避免死亡之影在人类与精灵联军进攻月光岛时,在大陆腹地进行破坏。而另一批人则去了前线——他们会在封界门力量被彻底压制后,先于联军主力潜入岛中,为后续的进攻探查有用的情报。 萝丝狄安和月泽森林的精灵们将从北方出发,护送神圣巨龙之刃前往前线。他们也是龙血的提供者,大量的储存起来的龙血被行动迅捷的精灵游侠们送到了各大势力的指挥者手中。而德安塞卡的暗精灵们则无暇参与此次总攻——他们和泽莫奥暗精灵的战争仍然在持续,只有夜幕之藤的部分成员在纳雪家族的指示下加入了霍艾罗德的行动,他们将听从罗德的指挥,为最终的胜利尽一份力。 塔莱茵的部队在翡翠平原与克拉迪法军队汇合,这支部队将直接听从莱莫瑞恩的调遣。休斯并没有去往前线。他要在大陆南侧的迷光之海指挥海军,将萨希林人围困在岛上,以防他们从海上援助月光岛。同时,夜鹰的军队从遗失之地南部码头出发,经海路向前线进发,塔莱茵的海军也将为他们开辟出一条安全的航路。 至于巨龙们—— 冰霜巨龙盘旋在月海与迷光之海交界处,并时刻准备着为登上月光岛的部队提供增援;雷霆巨龙在神迹之地的孵化区得到了重生后的雷霆龙魂的滋养,原本陷入休眠的龙蛋一一孵化,但龙群还处于幼年期,无法在这次作战中提供有力的帮助,因此仅有希格莱纳斯以雷霆巨龙之王的身份跟随夜鹰夫人出征。 赤焰巨龙目前仍处于死亡之影的奴役下,为了防止他们被重生的烈焰龙魂强化,对联军形成威胁,威纶在与赤焰巨龙的始祖之魂沟通后,暂时封印了烈焰龙魂的力量;而山脉巨龙一族是最神秘的。它们重新苏醒后,只和拥有山脉龙魂的赛丽娜建立了联系,而她能源源不断为夜鹰提供稚子之巢的准确位置,也多亏了这些巨龙的帮助。 决战在即,每个人的心头与肩上都压着沉甸甸的重量,克拉迪法皇宫也从新年的热闹祥和渐渐恢复成了平日的冰冷肃穆。 之前聚集在皇宫的贵族和领主们纷纷返回了自己的驻地。他们都已经接到了皇帝的命令,其中一部分人将跟随他一起上前线,还有些人则要留在自己的领地中,完成他交给他们的任务。 而就在二月即将过半、冰雪逐渐消融之际,莱莫瑞恩终于做好了出征的准备。克拉迪法的主力军队在赛克隆基地集结完毕,于一个初春的早晨踏上了征途。 第644章 替换 第644章 替换 和想象中的不同,真到了要分别的时候,莱莫瑞恩反而抽不出太多时间陪伴艾达。作为克拉迪法的领袖,远征军的最高统帅,出征当天他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用在了公事上,只在动身赶往军营前和艾达匆匆道了个别。 该说的话、该做的安排,早已在过去的几个月间安排完毕,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保重,当艾达回过神来的时候,皇帝的军队已经离开了法兰迪法,皇宫中也变得冷清了许多。 这一次克拉迪法派往月光岛的人,除了打头阵的尤利娅,还有罗纳德和法米尔各自率领的紫堇军团和金棘花军团。 由于墨月花军团的实权早已从阿兰提·亚列德处转移到了皇帝手中,其与卡尔索斯家族手中的银炽花军团一样,在这次进攻中将由莱莫瑞恩亲自指挥。至于阿兰提本人则留在了黄金之泪,帕恩的儿子洛格安因为年幼,也没有参与这次总攻。 克拉迪法军队开拔后,辛西娅也跟着父亲返回了克里斯顿庄园,接下来的几天,艾达几乎没有再和任何人打交道。 皇帝不在宫中,宫人们也轻松了些,因为艾达很少到宴会厅进餐,他们就连准备三餐的过程都简化了。为此克洛娃还特地询问过艾达——艾达自然是没什么意见。她现在也确实没有心思去想这些琐事。 她在等罗亚和席勒的消息。 虽然时间还算充裕,但机会稍纵即逝——艾达始终惦记着探查约米希尔宝库之事,只是此前实在脱不开身,而现在莱莫瑞恩不在皇宫,正是行动的最佳时机,她是绝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时间便在这样焦灼的等待中走过,又是两日之后,席勒终于想办法联络上了艾达——好消息是,罗亚也正和他在一起。 “按照计划,” 席勒的声音从传送水晶另一侧传来,“罗亚会伪装成你的样子,在你去往前线期间,代替你待在克拉迪法皇宫。不过这一次他待的时间很长,而且不像在卓里约卡时还有纳雪家族的人替他打掩护,坦白说,我觉得这有些冒险。” “我平时几乎不和皇宫的人打交道,他们对我的了解也不多,只要莱莫瑞恩不在,其他人是看不出破绽的,只是……” 艾达提醒道,“虽然负责监视和保护我的人通常不会窥探到卧室来,但罗亚还是要保持警惕,就算是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也尽量不要解除伪装。” “没问题,我会小心行事的。” 接话的是正在席勒身边的罗亚,“不过,如果有人一直在监视你的话,我们交换起来是不是也有些难度?” “这就是我让隐匿大师来的原因,” 艾达解释道,“在他的帮助下,你可以悄无声息地进入我的卧室,我们就在那儿交换,然后我会在他的帮助下离开房间——有夜之子的帮助,影牙是发现不了我们做了什么的。” “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越快越好,最迟明晚之前,我们要交换完毕。”艾达答道。 席勒却还有疑问:“你之前让卡特琳娜·法兰到皇城来,她目前还在路上,估计明晚还到不了这里,这样没问题吗?” “嗯……我就是要趁她还没到,先验证一件事……” 艾达思索着说道,“如果真的如我所想,那这件事就需要她的帮助。到时还要麻烦大师您把她带进王宫。但如果一切顺利……” 她似乎也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自嘲地笑了笑,“如果是这样,那就不需要她来皇城了。也省得她来冒这个险。” “好吧,看来你都计划好了。那我们就明晚开始行动。” 三人达成一致,计划就这样定了下来。 第二天傍晚,艾达在回房间前特地将披肩落在了餐厅,等到进了屋子才“忽然”想起来,然后匆忙回去拿。 正是因为匆忙,所以门也没来得及关好。隐匿了身形的席勒带着罗亚趁机潜入了她的房间。而影牙的密探正紧盯着艾达本人的一举一动,丝毫没有察觉她房间里的变化。 等到她再次回到房里,转身将门关上的时候,席勒和罗亚已经在里面的房间等着她了。 “艾达!好久不见!” 终于又见到了艾达,罗亚打心眼里高兴,他上下打量着她的样子,忍不住揶揄道,“你别说,你这副打扮还真有王后的派头。” 艾达笑着说道:“别忘了接下来这些日子你都要打扮成我这样呢。” “啊……我倒是忘了这个。” 罗亚忽然有些头疼——他绕到艾达身后,看了看她长裙背后的绑带和勒在它下方的层层叠叠的内衬——“这些衣服可够难穿的。” “这个你放心,会有侍女来帮你穿的。你只要学会穿里面的衬裙就好。” 艾达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更衣室的门,将里面的衣服展示给他看,“这几件是我平时经常穿的,那边那几件我根本不碰,所以你最好也别穿,免得引起人怀疑。至于这些——” 她指了指单独挂在角落的几件极其华丽的长裙,“这些是正式场合穿的礼服。莱莫瑞恩不在,他们应该不会举行什么宴会之类的活动,但也不好说——” “没事,要是参加舞会,我就假装脚扭了。” 罗亚反应快得很,得意道,“装病装伤我都装出经验来了,绝对不会被人看穿!” “……看来你这段时间的经历也很丰富……” 艾达笑道,“反正,我一般都是待在房间里,如果出去也只是在花园转转,平时没事的时候,你就是在屋里待上一整天也不会引人怀疑的。” “就是有点无聊……” 罗亚朝四周看去,只瞧见了满屋子的书和侍从材料,不由挠了挠头。 “但你在这儿有好吃的,” 艾达知道罗亚最喜欢什么,果然一听到吃的,罗亚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 “这儿可是克拉迪法皇宫,什么美食没有……” 席勒无奈地看着他,“但你可要控制一下食量,别在吃上露了马脚。” “咳……艾达,你有什么忌口吗?需要我避开的食物什么的。” “没有,一般来说他们做什么,我就吃什么。不过莱莫瑞恩应该是告诉过他们我的喜好,所以他们做的都是我爱吃的东西,只是最近我没什么胃口,所以吃得比平时还少些……” 艾达一边想着,一边将自己平时的食量跟罗亚交代了一番,罗亚笑着表示他这么爱吃还能保持身材,全靠伪装对象少得可怜的饭量。 “好了,该交代的都交代得差不多了。艾达,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嗯,天也黑了……是时候了。” 艾达看了看窗外,对罗亚说道,“来吧,趁现在好好观察一下我,然后伪装成我的样子。” 罗亚点了点头,眼中红光一闪,进入了夜之子形态…… 一个小时后,艾达在席勒的掩护下悄然离开了房间,来到了附近一处没有关门的休息室内。隔音结界下,她简单地交代了一下自己需要席勒配合的地方: “莱莫瑞恩的书房就在楼上,我需要你掩护我绕过门口的卫兵,让我能顺利潜入进去。” “可以。” 席勒并没有问她要做什么,只是评估了一下可行性,“需要我一起进去,还是要我在门口等你?” “你在门口守着,等我从里面出来。” 艾达说道,“我应该不会待得太久。如果遇到问题,我会第一时间退出来。然后我们一起离开皇宫,等卡特琳娜到了之后再看下一步怎么办;反之,如果一切顺利,那么结束后我就可以离开皇城,返回夜鹰营地了。” “那我们现在就走?” “走。” 席勒带着艾达沿走廊往楼梯走去,隐匿结界的作用下,他们不仅隐去了身形,脚步声、身上衣服的布料摩擦声以及呼吸声也全都被掩盖了。 站在楼梯口的卫兵、大厅前的守卫,全都没有发现从他们面前经过的两人。而莱莫瑞恩走后,他的书房直接上了锁,门口的卫兵也随之撤掉了——没有人在门口碍事,这正是艾达希望看到的。 “你能开这个锁吗?” 席勒看了一眼那扇门——锁孔的位置依稀传来了复杂的魔法波动。 艾达点了点头:“要用一些时间,帮我看着点。” 说着,她蹲下身来,从测距眼的手环上取出了撬锁针,一边将左手按在了门锁的一侧。 低微魔法几乎立刻印上了魔法锁阵的一角,示警符文刚察觉到异常便被她的法术迎头压制,而撬锁针也在这时插入了锁孔—— 这一连串的操作发生在不到一秒之间,可以说,只有世上最顶级的侍从才能做到这个程度。 而艾达早已驾轻就熟。 “好了。” 书房门锁应声而开,艾达瞥了一眼大厅的方向,低声说道。 她上次用测距眼潜入这里时,便仔细观察过这道锁,知道它大概加了哪些防御措施,所以实际操作时并没有耗费太长时间。 “小心点,他说不定会在里面放陷阱。” 席勒提醒道。艾达点了点头:“我会用测距眼检查环境,放心。” 说着,她轻轻拉开了书房门,闪身走了进去。 第645章 资格 第645章 资格 房间里一片漆黑。 离开之前,莱莫瑞恩将房间内的窗帘全都拉上了,这会儿屋里一点光线都没有。但好在艾达还有测距眼。 借助它的视角,屋内的一切,包括魔法的微光全都清晰可见。 莱莫瑞恩没有在房间里设陷阱。若不是对皇宫的安保过于放心,那就意味着房间里确实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不过艾达要找的并非某样机密资料,或是珍贵的宝物,而是被隐藏起来的、约米希尔宝库的入口——过去她曾以为宝库的入口位于旧宫殿内,但上一次的探查令她改变了想法。 这座神秘的宝库显然不处于现实之中,而在另一个空间。进入它的入口也应当是一道媒介,相当于真实空间的入口,是如同克萨约尔圣杯那样的东西。 艾达猜,那应该就是塞西大帝的那张肖像画。 不过,克拉迪法人把那张画藏到哪去了呢? 艾达假设过许多情况,比如它被搬去了克拉迪法的皇室宝库,或者其它什么隐秘的地方,但最终,她确定了那东西大概率就在莱莫瑞恩的书房里。 皇宫里的人都知道,皇帝上午忙完工作后习惯留在书房小睡,并且绝不让任何人打扰。但以艾达对莱莫瑞恩的了解,他只有在皇宫期间才有这个习惯,而在其它地方,她从没见过他在这个时间休息。 而且不让任何人打扰这件事也很奇怪。 以莱莫瑞恩的一贯作风,别说为了自己能休息好杜绝他人打扰了,倘若有重要的公务,他甚至会牺牲自己的睡眠去处理。 正因为太奇怪了,所以艾达才特地找了个机会,在他午休的这段时间去找他,并趁机探了探书房的情况——果然如她所想。那个时间段,书房里根本没有人。 艾达猜测莱莫瑞恩的书房里还有一间密室,那里应该只有历代的克拉迪法皇帝才能进入,因为长期无人打扫,里面的许多地方都落了灰尘,所以她才不止一次在莱莫瑞恩的袖口上看到灰尘。 他应该就是在那儿不小心碰上的——真实空间里不存在时间的概念,自然也不会积压灰尘,所以灰尘不可能是在宝库中沾染的;而以皇宫中被仆人们擦得干干净净的环境,也没可能让他有机会弄脏衣服。 只有一间长期无人打理的密室能够做到这一点。 莱莫瑞恩平时会在书房接见大臣,许多人都有机会进入那里,所以如果他想要处理某些特别机密的东西,一定不会将相关的资料放在书房里。 而他几乎每天都会去密室里待一段时间,想必就是在处理这些事情。 至于为什么艾达认为宝库的入口也在密室中,这是因为当她听说莱莫瑞恩送她的项链上的宝石来自于约米希尔后,曾让人查过宝石是从哪里取来的。而调查的结果显示,当时是法米尔亲自去皇室宝库里拿的。 虽然莱莫瑞恩很信赖法米尔,但从书房的密室只有他自己能进去来看,对于真正重要的东西,他不会暴露给任何人。既然法米尔能进入皇室宝库,就说明密室里的东西比宝库中的还要重要,约米希尔宝库的入口,多半就被他藏在这里面。 正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艾达一进入书房,就开始寻找可能是密室入口的地方。 她先是查看了像是书柜、壁灯这种类似隐藏的密室门或开门机关的东西,但一无所获。她又检查了书桌和地板,但这些地方看上去也没什么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艾达知道自己不能把太多时间浪费在寻找入口上,于是先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思考平时莱莫瑞恩在房间里有没有什么习惯性的动作,比如他会不会下意识走到房间内某个角落,而这里并没有值得他逗留的东西。 为了更好地思考,艾达走到了莱莫瑞恩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她想象着自己是他,然后环顾房间,想要找出那个隐藏的密室入口。 结果才一抬头,她便看到了挂在书桌正对面墙上的瑟莱提安画像—— 艾达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张画了。 之前因为药囊被调换的事去找莱莫瑞恩时,她便留意过这张画,不过那时她只注意到了画里的人,并没有过多地在意它的尺寸。 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这张几乎有书房半面墙高的瑟莱提安登基像,不正和旧宫殿中那副塞西大帝的肖像一样大吗? 想到这里,艾达立刻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画像前,抬头朝它看去——没错,虽然画框不一样,里面画的内容也不一样,但大小和那张作为宝库入口的画像一模一样。 难道莱莫瑞恩每天中午去的正是约米希尔宝库,而不是别的地方? 来不及思索如果是这样,那他袖口上的灰尘是怎么回事,艾达已经完全被眼前的画吸引了注意力——如果说塞西大帝的画像是那个入口,那么…… 她搬来了一把椅子,小心地爬了上去,然后开始检查画框中的那幅画。 手指碰触到画作表面,低微魔法顺着早已干涸的颜料向纸张内部渗透,很快便穿过纤维抵达了它的背面。而在那里,平平无奇的质感忽然一变,一道浑厚而平缓的魔力与低微魔法的丝线撞在了一起,震得艾达心神一晃—— 果然! 艾达立刻收回了魔法,抬头朝画上看去—— 塞西的那张画就在这儿!藏在瑟莱提安登基画像的后面,夹在它与画框之间! 只是隔了一张普通的画,不会影响它作为入口的功能。但这张画又能巧妙地将它隐藏起来——它被挂得足够高,一般人根本碰不到它。而且就算碰到…… 艾达看了看自己的手——刚刚她已经碰触了它,而按照以往她接触或听说过的真实空间入口来看,只要向其中注入魔法,通常就能激活它并传送进空间。除非空间还有别的限制条件,比如…… “只有拥有约米希尔王室血脉的人,才有资格进入它的宝库。”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把艾达吓了一跳。 她立刻转过身,发现身后的黑暗中站着一个如同幽灵般散发着淡淡微光的人影。 “……你是……你是塞西?” 她辨认出了那张脸属于塞西本人,也就是说,这道人影正是塞西留下的幻影,“所以这张画真的是约米希尔宝库的入口……” 艾达的心怦怦直跳,她没想到塞西的幻影会从宝库中来到现实——眼下的情形,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是悄悄潜入这里的。如果他弄出点什么动静,引来了卫兵,到时就算她能在席勒的掩护下逃走,有人潜入过书房的事也会立刻被汇报到莱莫瑞恩那儿去,如此一来,她再想进入宝库可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她立刻张开了隔音结界——甭管等下会发生什么,至少先把房间内的声音彻底隔绝了再说…… 艾达想道: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一个应付幻影的借口,尽快从房间里脱身了…… 原本艾达的计划是先来探探情况,找到宝库的入口位置。 至于能否进入宝库,她本就没有抱希望——索西埃瓦建造的宝库空间有一系列的准入条件,又要是他血脉的继承人,又要觉醒流光血继。可想而知,约米希尔宝库肯定也有进入的条件。而其中最容易想到,也是最有可能的条件便是拥有王室血脉, 这也是为什么,艾达会把卡特琳娜请过来——作为克拉迪法皇室成员,瑟莱提安与约米希尔公主的后代,卡特琳娜的身上同样流淌着约米希尔王室的血。只要她在附近,那么一旦确定了宝库需要有血脉继承人带路才能进入,艾达便可以让她来帮忙。 虽然在这件事上,让对内情更加了解的赛丽娜参与可能更好,但赛丽娜来皇宫的风险实在太大了,她也不愿意再与过去有任何瓜葛,所以艾达最终还是选择了卡特琳娜。 不过她确实没想到,只是试探一下准入条件,竟然把塞西的幻影引了出来。这下可有点棘手了…… “我是塞西留下的分身,宝库的看护者。” 幻影盯着艾达说道,“你不是王室的后裔,也未受王室成员的邀请,所以没有资格进入宝库,而且看这个情形,你也不是以正规途径进入这里的——那位名叫莱莫瑞恩的小皇帝知道你在这儿的事吗?闯入者?” “我……我只是……” 艾达想解释自己只是不小心碰到了这幅画,但她看了看自己脚下踩着的椅子,又看了一眼幻影,心知对方根本不会接受这套说辞,于是将解释的话又咽了回去,坦白道,“我确实是为宝库而来的,” 她望着塞西的幻影,干脆实话实说,“不久之后,我要与同伴一起去对抗死亡之影,而在那之前,我还有些疑问希望能从宝库中得到答案。虽然我没有进入宝库的资格,但您在这里也是一样的——如果您愿意解答我的疑惑,那么进不进入宝库对我来说并没有差别。” “你想知道什么?” “您还记不记得,许多年前,曾经有一位名叫利泽尔·约米希尔的青年来过这里,并在宝库中得到了您的帮助?” 艾达恳切地问道,“我也有着和他相同的疑问,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利泽尔……” 幻影若有所思道,“我记得他。他来了不止一次,你说的那次他还带了一位同伴来,也就是你身后那张画上画着的那个人。不过……” 他抬起头来看向艾达,“你恐怕要失望了——我也不知道他问了什么,又得到了怎样的答案。” “为什么?” 艾达失声道,“可您不是……” “我不是宝库里面的‘我’,” 幻影解释道,“站在你面前的只是存在于宝库外的‘我’,而我要做的只是分辨来者是否有资格进入宝库,至于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我是不清楚的。” “……那……” 艾达失望道,“那如果我能找到一位拥有约米希尔血脉的人来,而她又愿意带我进入宝库,我们是不是就可以进去了?” “的确如此,如果你……” 话说到这里,塞西的幻影忽然“咦”了一声,“等等,这是什么?” 他惊讶地看着艾达,同时朝她走近了些。 “……” 艾达警惕地退后了一步,小心问道,“您发现什么了?” 幻影先是盯着艾达的腹部看了一会儿,又神情复杂地看向了她:“你……” 他有些犹豫,但也没有犹豫太久,“虽然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是应该没有错——虽然不是王室后裔,但你似乎也具有进入约米希尔宝库的资格……” …… “……您说什么?” 第646章 化身 第646章 化身 你似乎也具有进入约米希尔宝库的资格…… 有那么一瞬间,艾达还以为自己的祖上有哪位是从约米希尔王国出逃的王室成员呢,但紧接着,这个荒谬的念头就被她推翻了。 理智渐渐回笼,她想起刚刚幻影盯着的地方,于是也低头朝腹部看去—— “您是说……” 想到幻影所说的意思,她忽然心慌起来,不由抬头朝它望去,仿佛想要再确认一次,然而后者非常肯定:“我不会辨认错。虽然你的魔力中没有统御之力的影子,你本人也并非王室后裔,但你现在的状态的确符合‘体内有约米希尔王室血脉’的准入要求。” 怕艾达听不懂,他还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只是暂时的。一旦失去它,你也将失去进入宝库的资格,所以你现在要进去吗?至少目前你是有资格进入那里的。” “……我……” 艾达还未从令人震惊的消息中回过神来,但她下意识地想着不能错过机会,于是点了点头,“我要进去。”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其它事还是等这件事完成后再细想吧…… “那好,我现在就送你进去——以随访者的身份,你得到了造访宝库的资格。” 说着,幻影高举双手,将一道魔法光芒罩向了艾达。艾达只觉得眼前一片光明,头也感到一阵眩晕,紧接着,她来到了一座明光璀璨的大殿中。 这儿就是约米希尔宝库了。 它看上去就像旧宫殿的翻版——或者说,它就是照着那座宫殿创造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高大的宫殿、来来往往的侍女与佣人、巡逻的卫兵,还有说笑的贵族们与王室成员——周围的景象让艾达感到自己仿佛回到了约米希尔王国的全盛时期,虽然她明白这空间中的人都是昔日的幻影,但他们看起来太真实了。 他们能看到她,还会朝她点头打招呼。似乎明白她是国王的客人,一些人还会为她指路,告诉她王座厅要往哪里走。 艾达向他们一一道谢,这些人微笑着摆手,并不与她多谈。但这也让她意识到,他们的确能与她交流—— 他们可以看到她、听到她,并给予回应。就像外面的塞西幻影一样。虽然这并不稀奇,但他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也正是这一点让艾达感到惊奇——她还从未听说过哪个真实空间中能有这样多的幻影。 这些幻影并不肩负什么特别的使命。他们就像周围的建筑一样,是这段古老记忆的组成部分。他们的存在,让它显得更加鲜活和真实了。 “啊……一位陌生的造访者。” 当艾达踏入王座厅时,从前方传来了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艾达抬起头朝前看,高高的王座上坐着衣着华丽的塞西王,与外面的幻影不同,他看起来更像是塞西本人,不仅有着帝王的威仪,还带有一丝神性。让人不由自主便想要臣服于他。 王座厅里有很多人在。塞西的王后正坐在他身边,和他一样头戴王冠、衣着华美,手中持一柄金色的权杖。而在王座之下,大殿两侧则站满了大臣,听到塞西的话,宫殿里的每个人都朝艾达看了过来。 “我是来自克萨约尔的艾达·弗雷亚,” 艾达虽然不知道古代的礼仪是怎样的,但还是按照克萨约尔王室的规矩向着王座的方向行了礼,“见过国王陛下、王后殿下。” “克萨约尔?” 塞西似乎听过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很好,你比克拉迪法的那位小皇帝要有礼貌多了——说吧,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无论财富还是神器,亦或是知识,这里应有尽有。只是你能拿走什么,还要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随着塞西的话语声,大殿两旁的数道大门被打开了。 艾达看到这些高大的门的后方是一座座宝库,有的门后是堆积如山的金币与财宝,有的门后陈列着各种闪烁着光芒的武器与物品,还有的门后堆满了书籍——大小不一的书本和卷轴一直摞到了天花板上,墙壁与地板上绘满了复杂的符文…… 倘若艾达并没有目的,只是无意中闯入了这里,她一定会要求进那间全是书的房间好好看上一整天。但现在不行…… “陛下,我来这里,是有一件事向您求助。” 艾达说道,“很多年前,曾经有一位名叫利泽尔·约米希尔的王子来过这里,当时与他一同来的还有瑟莱提安·法兰,克拉迪法的建国者。 “当时利泽尔应该向您询问过该如何对抗‘统御之力’,现在我来到这里,也有着和他相同的疑问——” 说着,她上前几步,向塞西恳切道,“我需要知道如何在‘统御之力’的作用下保持理智,好对付已经被死亡之影腐化的约米希尔后裔——艾莉拉·约米希尔。这件事至关重要,我知道利泽尔曾经找到了答案,所以今天,我希望您能像帮助他一样,也将那个答案告诉我。” “死亡之影……” 塞西听到这个名字,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原来如此。这就是你来的目的……” 他话音刚落,大殿两旁的大门忽然一扇接一扇地关上了。王后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微笑着向塞西行了一礼,然后原地消失了。 就在艾达惊讶于眼前这一幕时,大厅两侧的大臣们也全都在行礼后消失一空—— “别惊讶,这些都只是幻影罢了。” 塞西从王座上走了下来,一直来到了艾达面前,低头朝她看去,“你说的那件事我还记得。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但既然你和他有着相同的疑问,那么就和我来吧。” 说着,他将权杖立在了他与艾达之间的地上,只听“叮”的一声,金光淹没了一切,当艾达再次睁开眼睛时,他们已经来到了一座古老的花园中。 “这是……” 艾达朝四周看去,触目所及是繁茂的植物,以及被它们缠绕的白色建筑。 “这里是我接受神明遗赠的地方,” 塞西环顾四周,似乎在等待什么,“既然你知道统御之力,那么你或许也听说过它的来历?” “那应该是创世神赠予您的力量……” 艾达听到“神明遗赠”时,便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而我们的创世神已经陨落多年了。” “没错。没想到你连这个也知道。” 塞西微笑着望向艾达,“祂虽然早已涅槃,但其力量与记忆的残片依然存在于这个世界,而作为祂选中的人类继承者,我留下的这座空间中,存有祂的记忆化身,利泽尔的疑问便是从祂那儿得到答案的,所以我带你来见祂。” “您是说……那位神明就在这里?” “只是记忆的一道残影罢了,就像我,以及这空间中的一切幻影。但祂毕竟是神明,即便只是一道残影,也不是凡人能够轻视的存在——做好准备,祂来了。” “艾达·弗雷亚。” 一个声音从天空中传来,空灵而缥缈,真实又亲切,似乎很远,又似乎就响在耳侧。 艾达下意识地抬头朝天上看,而那里只有一片淡绿和金色的光芒在流淌。 “我在这儿,你的面前。” 这一次声音实体化了。艾达的余光瞧见前方多了什么,连忙收回目光朝前看:“您就是……创世神?” 面前的高大身影,就像艾达在神的记忆中看到的一样。 虽然看不清面孔,但从晃动的光影中,艾达还是感受到了古老而澎湃的伟大之力。 “虽然我已经在无数个时空中见过你,但对你来说,这应该是你第一次与我交谈,” 神明的记忆化身轻声说道,“我知道你的来意——你从利泽尔的记忆中窥探到了他曾向我求助过对抗统御之力的方法,而这也是你需要的。不过,你和利泽尔的情况完全不同,或许适合他的东西,并不适合你。” “您是说……他可以做到,但我不行?” “这件事直接讲述可能有些麻烦,不如你亲自看看他当时都得到了什么建议吧——” 说着,创世神的化身抬手在空中一划,空间被撕开了一道裂口。这裂口迅速张开,并吞噬了他们所在的花园,将他们纳入了一座一模一样的花园中,只不过这里已经有人在了—— 利泽尔正站在花园中央,和站在他面前的塞西说着什么。艾达意识到自己来到了更久远的过去,来到了利泽尔和瑟莱提安前来求助的时刻。 “在这里看着吧。他看不到你。” 说着,刚刚还站在艾达身边的神明化身消失了,下一刻,祂出现在了利泽尔的面前,向他告知了自己的身份。 “伟大的创世神——” 在得知了面前之人正是神明的化身后,利泽尔毕恭毕敬地问道,“我在预言中窥探到了自己的未来——不久之后,我将被死亡之影腐化,而堕落后的我将危害到整个世界。虽说命运不可违抗,但我还是希望能找到破局之法,比如……您是否可以收回我身上的统御之力?” 他恳切地说道,“统御之力是您赠予我的祖先——塞西·约米希尔的力量,它原本不属于人类,倘若能够造福于世人,我自然很乐意继承并掌控这份力量。但现在,它即将被死亡之影的污秽所腐化,成为控制与杀戮的帮凶,我实在不想看到您的力量落入邪恶之手,所以希望您能收回您赠予约米希尔家族的这份礼物,把它从我和艾莉拉的身上彻底剔除!” 第647章 自由 第647章 自由 “可惜的是,我做不到。” 创世神的化身对利泽尔说道,“我的真身已然陨落,没有能力再将这些力量收回。” “但我的祖先得到它也是在您陨落之后发生的事,为什么……” “那不一样,孩子……” 创世神抬起手来轻轻一挥,四周的环境便一下子改变了——四周的建筑都不见了,植物变得杂乱无章,若不是地形还与之前的花园保持着一致,艾达一准会以为创世神带着他们来到了一个新的地点。 “的确,我当时已经陨落了,” 创世神转过身来,看向了身后那个泥泞的、隐藏在杂草和石块后的洞穴, “当你的祖先找到我的时候,我的本体意识已消散多年。但在我陨落之处,还可以找到我的遗骸——” 祂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塞西——还是个少年的塞西·约米希尔来到了这里。他仿佛没看到站在一旁,正注视着他的创世神和利泽尔,径直走向了那个洞穴——那是大雨导致泥土松动塌陷后暴露出来的古老遗迹,似乎感受到其中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所以他决心到里面一探究竟。 “……我的残躯——身体、心脏,和一部分残存的意识——当时仍存在于这个世界,且其中还保有我一部分尚未逸散的神力。” 很快,当塞西再次出现在洞口时,他的手上多了一枚宝石。 “你的祖先发现了我,” 创世神继续说道,“当然,这也是我选择了他的结果——这个年轻的人类得到了我的遗骸,在与我残留的精神沟通之后,我将我的力量赠予了他。这份力量原先保存在我完整的躯壳中,但现在,它已经四分五裂了。” 昔日的幻影逐渐变化,杂乱的植物被铲除,崭新的建筑拔地而起,这里被修建成了一座美丽的花园——园丁在花圃中种下美丽的花卉,门楣和石椅靠背上刻着约米希尔王国的徽记,显然,塞西已经建立了他的帝国。 而在众人的面前,逐渐浮现出了一顶王冠的虚影,它似乎用了某种特殊的材质打造,正中央正镶嵌着那枚塞西从洞中找到的宝石。 “这是用我的‘身体’打造的王冠,上面镶嵌着我的‘意志’,” 创世神抬起手,将那团幻影托在掌中,对利泽尔说道,“作为约米希尔的后裔,你应该对它们很熟悉。” “这宝石是意志之心……” 利泽尔低头看向了挂在腰间的意志之剑,“也就是我剑上的这块宝石。而您的身体——难道您指的是那块‘神铁’?” 他惊讶地抬起头,重新望向神明化身,而后者则收拢手掌,将王冠握进了手中: “你说得没错。” 当祂再张开手时,几样新的东西浮现在了祂的面前—— 冥金刀、黑炎剑、黑炎手甲、黑炎弓、光韵之戒、仁慈之杖、法则之杖、双子星,还有意志之剑。 这些武器的影像散发着淡淡的幽光,缓缓漂浮在空中。 “我的身体已经被打造成了这些武器,再没有恢复从前的可能。就算你想要归还统御之力,它也再找不到合适的宿体。更何况,这力量原本就无法从你们的血脉中剔除。” 创世神说着,一边收回了武器的幻影,“正像你的命运不可违抗,统御之力被死亡之影污染的未来也不可避免。如你所想,那将是一场浩劫,但光明也会踏着命运之途而来,终结黑暗统治的一切——一切,都已命中注定,你其实不必再做任何事。” “但我不想就这样放弃,” 利泽尔上前一步,坚持道,“预言昭示了胜利的未来,但并没有提到获胜的过程,或许结局已经注定,但只要这个过程还有修正的余地,就一定还有我能做的——不论是我,还是我的朋友们,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一切重回正轨?” “嗯……” 创世神似乎陷入了沉思,祂停顿了片刻后,缓缓开口道,“死亡之影,是人类恶念的集合。而人类的恶念正源自于我的‘意志’——正因为我创造了‘意志’,并将它赋予了这个世界的部分生灵,才诞生了各种各样的意识与情绪。就像光明之下必有阴影,正义与善之外自然也有邪恶与怨念,死亡之影的诞生是不可避免的,而储存着纯粹之理的我的心脏便是它的克星—— “它被精灵称为‘神圣巨龙血匕’,此时已与外来的那位光明之神的力量融为一体——它是纯粹的自然之理,是我获取‘意志’之前的‘本我’,意志诞生于它,也会消融于它。被选中的人们最终会用它终结死亡之影,结束一段黑暗的时代。这一点,那位光明女神已经告知了她的信徒。” “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 利泽尔叹道,“但我想知道的是,如何才能对抗堕落后的统御之力。既然我不能摒弃这份力量,那便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人类和精灵将不得不面对它——您应该很清楚,这是属于创世神的力量,只要位于这个世界之中,任何人都只得臣服于它。您说未来会有被选中的人用神圣巨龙血匕终结我,但那个人总要有办法抵御统御之力的控制才行……” “目前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抵御统御之力的,只有你手中的这块宝石,” 创世神说道,“意志之心,包含了这世间的一切意志,无论善还是恶。它的持有者可以免疫一切外来的精神攻击和控制——倘若面对的只是死亡之影的精神威吓,那你是不会受到它的影响的,可惜它腐化的是你的身体。” “……因为我被杀死了,所以也就不存在自我意识了,是吗?” “是的……意志之心只能保护真实存在的意识。” “……我明白了。” 利泽尔低下了头,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一说法。 创世神的化身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四周的环境在祂的控制下又变回了最初的模样:“既然你已经明白了,那么……” “既然意志宝石可以抵抗一切精神影响——” 利泽尔忽然抬起头来,直视着创世神问道,“那么您是否可以将我的一部分意识储存在它里面?我知道,人的意识可以以任何东西为载体,只是人类通常无法改变自己的灵魂落点,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神明—— “虽然您不能剔除我体内的统御之力,但肯定可以转移我的意识到其它东西上,哪怕只有一小部分,您能不能保留我的一部分意识在意志之心中?” “……我的确可以做到,但那样又有何意义呢?” “意志之心可以保护我的这部分意识不受死亡之影污染——” 利泽尔低头朝意志之剑看去,一边说道,“意志之剑在我手中,当我堕落、失去意识后,它肯定也依然在我身边。届时,我的本体只是一副没有自我意识的躯壳,死亡之影用恶念操纵它,我同样可以用我残存的意志控制它!” “你想和死亡之影争夺这副身体的控制权?但那恐怕是行不通的,除非你脱离意志之剑,回到你的躯体内,但那样一来,你又会被腐化——” “我就待在意志之心中,” 利泽尔说道,“我知道我无法完全控制我自己,但只是一时的压制,或简单的影响还是做得到的。只要能实现这一点,我就可以在关键的时候为玛法他们争取时间,或是在最后的时刻给他们制造攻击我的机会——无论如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承受这一切,我也要尽一份力,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一点点力量……”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再一次看向创世神,目光坚定道,“所以我请求您帮我这个忙,就在这里,将我的意识中的一部分封存到意志之剑中!” “……” 创世神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缓缓答道,“好,那便如你所愿——” “艾达·弗雷亚。” 忽然响起的声音惊醒了艾达,她这才发现周围的景象不知何时已恢复成了她刚到这里时的模样——花园已然颓败,利泽尔也不见踪影,四周只剩下她和创世神的化身,而化身也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面前。 “所以你明白了吗?利泽尔在这里找到的那个方法……” “他是靠自己的意志压制了被腐化的统御之力,” 艾达怅然道,“而这个方法对现在的局势并不适用——首先艾莉拉就和他不同,她还保有自我意识,而意志之心正在莱莫瑞恩手里……等等,这是不是意味着,莱莫瑞恩可以用这把剑抵抗艾莉拉的控制?” “只要不被死亡之影腐化,就算没有意志之心,他也不会受到统御之力的影响。” 创世神解释道,“因为他也是统御之力的继承者,而同样拥有这份力量的人,互相之间是无法影响的。” “也就是说……莱莫瑞恩、卡特琳娜,他们都不会被艾莉拉的统御之力控制?” 艾达有些明白过来了,“而赛丽娜原本也不会,但她被杀害了……被死亡之血污染了,所以才会被死亡之影控制,就像当年的利泽尔……” 但是…… “那我该怎么做?” 艾达纠结道,“如果只有他们能避免被艾莉拉控制,那其他人岂不都会沦为她的傀儡,变成他们的敌人?” “死亡之影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做不到控制所有人——至少暂时还做不到。” “我们不能将希望寄托于敌人做不做得到,” 艾达摇头道,“利泽尔的方法确实不适合我,但一定还有什么办法是我们可以做到的——没错,当初意志之剑属于利泽尔,其他人无法利用意志之心的力量,但现在它在我们手中!如果能有什么办法,将意志宝石的力量扩大化,最好能覆盖整个战场,那么我们就能利用它保护在场所有人免受艾莉拉的控制——我说得对不对?”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创世神的化身答道,“但目前还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哪怕是意志之剑的持有者莱莫瑞恩·法兰,也只能用它保护自己的意志。不过……” “不过?” 艾达的眼睛亮了亮,“您有办法?” “……” 创世神望着她,模糊的面容上依稀露出了笑容,“我记得,那位女神曾赠予过你一样礼物……那是坚定之魂、永恒之志。它已摆脱了意识带来的情绪与欲望,回归了本源的形态,某种意义上说,它既如神圣巨龙血匕般拥有纯粹之理,又如意志之心般坚不可摧,而它又是从最坚定无畏的人类思想中诞生的不朽意志——这份意志追求自由,抗拒压迫,即便是统御之力也不能令它屈服,而它的正义又使得它绝不受恶念的侵蚀…… “所以,我也有一样礼物要送给你。” 祂平举手掌,将一样发着光的东西递到了艾达的面前,“作为神之遗念,我改变不了同为神级的意志之心。但对这份人类的遗产稍作强化,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白色的光芒从祂的掌心飞出,化为一只飞鸟没入了艾达的胸中,艾达感到心中忽然掀起了一阵风,一瞬间有蔚蓝的天空在她眼前闪过——那正是自由与光明。 第648章 离开 第648章 离开 “你还有什么需要知道,或者想要得到的吗?” 创世神的化身望着艾达问。 艾达想了想,问道:“莱莫瑞恩之前应该来过这里很多次,他有没有向您询问过该如何对抗艾莉拉?” 她想知道莱莫瑞恩对他手中的意志之剑到底有多少了解。然而…… “他不知道我在这里。” 创世神的答案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并非所有进入宝库者,都有资格被带来我的面前。而且他的问题全都从塞西那儿找到了答案,所以他原本也不必前来见我。” “可是他怎么会不知道您在这儿?” 艾达惊讶道,“我甚至不是约米希尔王室的后裔,您都愿意见我……” 听她这样说,创世神张开双手,将一团淡金色的光团展示在了她的面前。 “首先,你要明白,我并非创世神,而只是祂遗留的一段记忆、一团意识的残迹。” 祂说道,“我之所以还拥有力量,是因为神明本身便是能量的集合,而祂的记忆与意识同样也是一团能量,只是区别于那些散落在这个世界各处的纯粹的神力,这团能量被赋予了‘意识’,所以才能够与你们沟通,甚至‘主导’这些力量的去向。” 说着,祂将那团光芒举向空中,引导着它化为了自己缩小版的模样,“作为一团能量的集合,我的存续会不断消耗自身,无论是现身于此,还是与你们交流,而当我满足你们的要求——将利泽尔的灵魂存放于意志之心也好,强化光明女神赠予你的天空之眼也好——都将消耗我的能量,也就是消耗我自身……” 说着,他手中的神像幻影重新化成了光团,一小片金光从中脱出,飞向了远处并逐渐消失,而原本的光团则随之缩小了一圈,散发的光芒也没有刚刚那样明亮了。 “当我将我的残骸交托给塞西·约米希尔后,我残存的意识能量几乎都被灌注到了意志之心中,你看到的我不过是那力量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如果我毫无休止地为你们提供帮助,或是持续地在人前现身,那么用不了多久,我寄宿于约米希尔宝库中的这团幻影就将消失——” 化身说道,并将那团能量收回到了体内,“所以,只有像你和利泽尔这样,为了这个世界的安危前来求助,且毫无私心者,才会得到我的接见。我的力量也只会用在至关重要的事上。” “……我明白了……” 艾达意识到眼前的神明化身并非永恒,而祂的所有付出都是以牺牲“自我”为代价的,心中不由有些难过——这是创世神留在这世上最后一丝“意识”了。虽然严格来说,这抹意识与创世神的本体关系不大,它只是祂创造出来的“兀余”,甚至祂的本体还因它而湮灭,但正是它的出现,让人类诞生了灵魂,学会了思考,懂得了爱恨。也正是它的存在,人类才得以窥探到神明对这个世界究竟抱持着怎样的感情…… “既然是这样,那么我没有其它问题了。” 艾达不想再消耗创世神仅存的这份力量,于是将那些不重要的问题统统放回了心中。神明化身也感知到了她的想法,望着她轻声说道: “作为创世神,我已经不复存在,而那位女神也遇到了一些问题,暂时被排除在了世界之外。正因为神明的缺位,才使得死亡之影肆虐人间,但是——我虽然不在,可我的力量却依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这些散落的力量由我创造的生灵们所继承,只要你们团结起来,那么这份经由团结凝聚起来的力量便可与神比肩,而那是死亡之影无论如何也无法企及的——” “您放心。” 艾达也望着祂,坚定道,“我们已经团结了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绝不会让死亡之影再伤害这个世界。就算将来它又在恶念中重生,人类也一定会凭借自己的力量再次战胜它!” 就算没有神明的护佑,这世上的生灵也不会放弃希望,正因为有这样的韧性,人类才会不断在困境中找寻到出路,以星星之火驱散无边黑暗,从一场场浩劫中走向重生。 …… “那么,现在你要离开了吗?” 当艾达再次听到塞西的声音时,她已经回到了王座厅中。 大臣们在大殿两旁谈笑风生,王后坐在王座上,与身边的几位女士交谈甚欢。而面前的塞西王手持权杖,正低头注视着她:“在那之前,你还有向我提问的机会。” 他温声说道,“如果有想要的东西,也可以尽情开口。” “我对王室的珍藏并无觊觎之意……” 见艾达拒绝,塞西解释道:“虽然你并非我的后裔,但你身上孕育着王室的未来,作为这孩子的祖先,既然有缘相见,我也该有所表示,你不必对此心存顾虑。” “我已经从创世神那儿得到了我需要的,” 艾达礼貌地笑了笑,继续拒绝道,“如果陛下有心要做些什么,那便为您的后人们送上祝福吧——祝福他们的余生平安顺遂,这样就足够了。” “……” 塞西知道她心意已决,于是点了点头,“好吧,我明白了。既然你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那么现在你便可以离开这里了——” 说着,他抬起头来,朝王座厅外的长廊望去,“你是要原路返回吗?我可以送你出去。” “‘原路返回’?意思是这里还有别的出口?” 艾达想起了真实空间的特性——空间的入口也是它的出口,但出口并不止这一处。空间的拥有者还可以在其中设下别的出口,使得进入空间的人可以通过它瞬间抵达另一个地点。 “莱莫瑞恩每次都是从哪走的?他是不是每天都会进来一次,然后从同样的出口离开?” 她忽然想到了他袖口的那些灰尘——王座厅里一尘不染,他肯定不是在这儿沾上那些灰尘的。 “这里有两个出口。” 塞西答道,“一个是原路返回的出口,另一个则通向别处——至于那是哪里……因为这出口并不是我创造空间时设下的,所以我也不清楚它通往哪里。莱莫瑞恩的确每天都会来到这儿,但大多数时候他并不与我们交谈,而是径直前往另一个出口,并从那儿离开。” “那我也要从那走。” 艾达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确定吗?我能感觉到入口附近还有一个人的存在,那似乎是你的同伴。如果你更换了出口,很可能会因此和他走散。” 塞西说得没错。如果艾达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势必会和席勒分开,而没有了隐匿大师的帮助,她很可能会被困在原地,甚至陷入危险。 但艾达并不这样想:“不会的。” 她摇头道,“既然您说莱莫瑞恩每天都是从那儿离开的,那么那个出口所在的地方一定也有办法回到他的书房。” 莱莫瑞恩每次进入宝库后,再现身时都在他的书房中,这才让人相信他每天中午都在房间里没有离开过。艾达原本以为他是先进入一间密室,从里面的宝库入口进入真实空间,再由原路返回。但现在看来,她弄错了其中的顺序—— 他是先进入了宝库,然后经由这里的另一个出口抵达了一间密室,又从那里返回书房的。 按照塞西所说,莱莫瑞恩进入宝库后并没有多做停留,而是径直去了出口,这说明他的目的本就是那间密室,而非宝库。 进入一间与书房相通的密室,莱莫瑞恩却要先去宝库、再从另一个出口离开,用这样复杂的方式实现目的。这只能说明一点——密室去往书房的路是单向的,书房里并没有通往这间密室的入口。想要抵达那里,必须先进入宝库。 而进入宝库的难度,可比潜入一间密室要高得多。 这间密室的保密程度和约米希尔宝库相当,甚至比它还要隐蔽——一般人进入宝库空间,离开时只会想着原路返回,就算知道有另一个出口,出于谨慎,大部分人也不会选择从那儿离开…… 而这样一间隐蔽、安全的密室,莱莫瑞恩每天都要花一到两个小时的时间泡在里面——他究竟在这里隐藏了什么秘密? “我要从另一个出口离开。” 艾达再一次向塞西肯定了自己的决定。于是他点了点头:“好吧——做好准备,我现在便把你传送到出口处。” “嗯,我准备好了。” 淡金色的光芒闪过,艾达出现在了一道平平无奇的走廊中。就在她的面前,有一扇关着的木门,艾达明白这就是“另一个出口”了。于是将把手拧向一侧,推开门走了进去…… 淡淡的灰尘气息,夹杂着一丝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艾达眨了眨眼,看向了眼前的房间—— 这像是一间书房。比皇帝公开的那间书房要大上一些,宽大的书桌上摆放着一张地图,旁边堆着好几叠资料。整整三面墙的书架被各种资料书籍填得满满的,就连一旁的地上也堆着许多泛黄的纸张和资料袋。 书桌附近被仔细打扫过,无论桌面、地面还是摆放在上面的东西都很干净,看得出莱莫瑞恩常常在使用它们。而其它一些角落就完全是另一幅景象了——这间屋子应该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从未有人来过,所以才会积累这么厚的灰尘。莱莫瑞恩很可能是继位之后才得到了这里的使用权,而他也没有太多的精力仔细打扫,所以只清理了自己常待的区域。 艾达看了一眼像是出口的位置——那儿有一扇门,严丝合缝地嵌在门框中,却没有把手,显然这道门不是靠推拉来打开的。 门旁边的墙上有一处凹槽,里面有一盏壁灯,金属的灯托看起来是钉进墙壁里的,但实际上只要拉动它,便可以激活一道机关。 艾达一眼便认出了这扇门是一道传送法阵,当金属灯托被拉动时,原本与法阵隔开的魔钻或魔晶便会与法阵线相连,激活这道法阵。而灯托会在这之后缓缓回到原位,同时再次切断魔力源与法阵的联系,以便减少不必要的魔力消耗。 灯托的下方就是凹槽的底面,上面有很多灰尘。艾达走到它旁边,踮起脚看了一眼——果然,那上面有一些杂乱的痕迹,显然莱莫瑞恩在拉动灯托的时候,袖口蹭到了这里,而他并没有留意到这一点。 解开了袖口灰尘之谜,艾达默默地从墙边退开,转身朝书桌望去——那里堆放着的就是莱莫瑞恩这些天来避开他人在忙的东西。而那会是什么? 艾达一直想要知道,可如今站在这里,面对近在咫尺的真相,她又有些迟疑了。 不要犹豫。 她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能逃避。 就这样,她终于还是迈开了脚步,来到了书桌边。 最先映目的便是展开平放在桌子上的那张地图——一张完整的斯泰莫大陆地图。地图上罩着近乎透明的标记纸,莱莫瑞恩用红色和黑色的笔在上面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有些是符号,有些是简单的几个词,都是军事用语,艾达看不懂。 但也有她看得懂的东西——一些箭头,一些明明白白的指令。 她垂着眼看了一会儿这些东西,渐渐感到呼吸变得沉重,沉重到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于是她抬起头,朝旁边看去。 那儿还有一些密信,以及盖了私章的秘密调令。 她把它们也拿起来,一页页读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当艾达认为自己已经看到了所有想看的东西时,天已经快要亮了。 是时候离开了…… 她想。却在准备转身时,看到积压的文件下似乎露出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这是…… 艾达将耷拉下的纸张掀开,找出了一只精致的小木盒,然后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它—— 两枚戒指正躺在木盒里。 一大一小,黑色的戒身,小的那个镶嵌着蓝宝石。 这是用一整颗冥石雕刻而成的戒指,能做到这一点的工匠世间少有。而冥石戒指一向是做婚戒用的。 可是…… 艾达看着那颗蓝宝石,眼前竟一点点地模糊了——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在这里…… “啪!” 她合上了木盒,将它放回到了原位,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出口。 第649章 神境 第649章 神境 卓里约卡北部的德安塞卡区内,神庙的重建工作已近尾声。 不过,只有金眼们才知道这项工程背后的真正目的——他们要在复苏的神庙深处找到其当年被焚毁的真相,查清艾莉拉究竟在这里做过什么。 而在德安塞卡与泽莫奥暗精灵的战争正打得如火如荼之际,已进入神庙探索多日的罗德终于带着人从地下深处回来了。一收到这个消息,几位金眼家族的族长便迫不及待地将他请到了联合议会的会议厅,准备就此事好好询问一番。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伊恩作为夜幕之藤的首领、此次行动的主要发起者,对罗德的发现也最为关心。罗德回到城内后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风尘仆仆的脸上满是倦色:“有是有,但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别着急,慢慢说。” 阿玛瑞达给他递上了一杯水,罗德连忙道谢。 “查出死亡之影当初做了什么吗?” 伊恩听说有坏消息,眉心微微皱起,“按理说,神庙已然复苏,我们的萨满应该可以和奥涅约尔斯重建联系了,但仪式的结果不容乐观,在场的十七名萨满没有一人得到神谕,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这件事还得从头说起……” 罗德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好好缓了口气才继续说道,“此前卡莱利德的星辰祭司和神子等人在龙巢复生神圣巨龙血匕,那场仪式触及到了这个世界的根本,在场有人看到了过往的神明记忆残迹。而据雷克塞安大人的转述,我们大致可以得知,当年两位女神曾是一体的,因为进入了我们的世界并受到创世神力量的影响,所以才分裂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 “而在分裂之前,祂们的本体依照本能,依然在创造世界。也就是说——在坠落之前,我们的世界上方还有一个世界,只是因为女神的大部分力量都用来创造祂们原本的世界了,所以这个世界很小。不过,小归小,这座神境之中却也诞生了生命。而在后来女神的分裂与陨落中,这个世界也被撕成了两半,坠落到了我们的世界中……” “可‘世界’要怎么坠落,又会坠落到哪里……” 阿玛瑞达很难理解这种概念,罗德耐心地解释道:“你知道真实空间吧?这种力量原本就是属于神明的创世之力。女神创造的那个世界在另一个空间中,与我们的世界并不在一个位面,所以它们就算坠落到了我们的世界中,也不会真的对这个世界造成直接的冲击。” “但它们依然进入了我们的世界——” 伊恩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难道……它们和我们——和暗精灵有什么关系?” “没错!” 罗德点了点头,眼睛也亮了起来,“当年奥兰克希娜在萝丝狄安的森林中种下了生命之树,而后树上诞生了精灵;奥涅约尔斯在卓里约卡的地下洞穴中燃起火焰,焚烧过的灰烬中诞生了暗精灵。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作为外来神,两位女神是没有能力在我们的世界创造新生命的——祂们只能在自己创造的世界中这样做,而那完全处于另一个空间。” “创世神帮助了祂们——” 夏佐说道,“生命之树正是祂与女神的力量结合而诞生的,卓里约卡熔岩之池所具有的生命力也是在创世神力量的滋养下才孕育了我们。” “但别忘了,那时创世神已经陨落,女神也奄奄一息,他们的力量就算结合到一起,也做不到创造新的生命。” 罗德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所以事实上,生命之树和熔岩之池并非创造了精灵和暗精灵,而是转化了它们——精灵和暗精灵其实早就存在!当女神还未坠落到这个世界之前,我们就生活在祂所创造的神境中。而后来这个世界被撕成了两半,其中一半坠落到了萝丝狄安的森林深处,另一半则没入了地下,一直沉到了卓里约卡的洞穴群中。 “最初的精灵和暗精灵还处在自己原本的世界中,无法触及到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后来女神与创世神达成了一致,这两位神明的力量得到了结合,生命之树拔地而起,也为两个世界之间搭起了桥梁,精灵们这才得以通过这棵树从原本的世界来到斯泰莫大陆——同理,我们也是一样。” “……” 几位暗精灵被这个说法震惊到面面相觑,但偏偏罗德说得又很有道理。 “你是说……我们和精灵,原本都是同一个世界的住民?也就是说……” “在女神分裂之前,我们很可能是一模一样的。” 罗德解释道,“现在的我们拥有的是女神和创世神力量结合后再造的形象,所以我们看起来和人类很像,但又有些地方不太一样。而我们和精灵之间的差异,则来自分裂后的女神之间的差异……” “所以,我们和精灵的对抗也不是种族之间的争斗,更像是……国家分裂后,跟随了不同领袖的人民之间的对立……” “但这不是我们今天要问的重点,” 伊恩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向罗德问道,“我们和女神失去联络的事也和这些有关吗?” “那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罗德点了点头道,“虽然精灵和暗精灵已经离开了原本的世界,来到了现实中,但那两个空间依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中——伊恩,还记得光之试炼和暗之试炼吗?当年设下这一对试炼时,玛法赛丽亚他们并非是由自己创造的试炼地点,而是向光明女神‘借用’了两个空间。这两个空间是女神按照记忆中的‘某个地点’创造的复制品,只有一小部分区域是真实的,其它地方只是幻景,但它们所复刻的‘某个地点’又会是指的哪里呢?” “难道是那个来自天上的世界……” “正是!” 罗德接着说道,“雷克塞安大人他们进入龙巢后,也进入了一个空间,他们在那个空间中种下了生命之种,并在之后看到了和试炼空间中一模一样的景象——他们当时一定是进入了真正的女神的世界、坠入了萝丝狄安森林中的那一半神境……而另一半……” 他神情严肃起来,低声道,“此时此刻,我们的黑暗女神奥涅约尔斯就待在另一半神境中,而且不知为什么——很可能是死亡之影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祂不仅无法从那儿离开,甚至也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了。” “你怎么如此确定女神就在那里?”夏佐犹疑地问。 “因为光明女神奥兰克希娜就在祂那一半神境之中,” 罗德答道,“祂还曾向祂的信徒透露过,说祂现在被困在了世界之外,而原因在于与祂相对的奥涅约尔斯牵制了祂的行动——‘世界之外’指的正是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但又可以容纳这两位神明的‘神境’。奥兰克希娜虽然被困在了里面,但祂还可以与外界取得联系,奥涅约尔斯却音讯全无,就连奥兰克希娜也不知道祂遭遇了什么……” “艾莉拉曾经潜入神庙,放火烧毁了它,而神庙是我们与奥涅约尔斯大人沟通的桥梁——” “那不是一场简单的火灾。” 伊恩说道,“那像是神罚——是女神的愤怒摧毁了它,连当时的神职人员也受到了牵连,无数人因此而丧命,而那之后我们就失去了女神的恩宠……” “艾莉拉在神庙中潜伏了很长一段时间,” 罗德接过话头继续道,“神庙复苏后,原本损毁的火焰影石也恢复了效用。我们在里面查到了一些当年的记录,发现艾莉拉曾伪装成大萨满与女神沟通,并且沟通了数十次之多……” “她都说了些什么?” 阿玛瑞达忍不住问道。夏佐摇了摇头:“火焰影石只能记录沟通发生和结束的时间,无法记录沟通的内容。” “是的……我们只能查到艾莉拉曾在这里和女神沟通过,但不知道她都说了些什么。但就在她最后一次结束和女神的联络后,女神降下了神罚——很显然,正是她在神庙的举动激怒了女神。” “难道女神是因为愤怒所以断绝了和我们的联系?” “只是单方面断绝和我们的联系,不该影响到祂出入神境的自由,而现在女神就好像被困在了神境之中……” 伊恩思索道,“不过,现在再想追寻当年的真相恐怕不太容易,我们也不该浪费时间在这上面——我们真正应该弄清楚的,是艾莉拉究竟从这件事中得到了什么好处,以及这对盟军即将面对的决战有什么影响。” “她像黑暗女神一样创造了奥涅之子,显然在当年的沟通中,她骗取了女神的一部分力量。”罗德说道,“就是不知道她还骗到了什么——对了,巫骸!巫骸也在她的手里……” “但我们并不清楚她会利用这些力量做什么……” 夏佐叹道,“看来只有想办法解除她对女神的禁锢,重新和奥涅约尔斯建立联系后,我们才能知道真相了。” 话题步入僵局,众人纷纷沉默下来,陷入了思考之中。 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地敲门声:“几位大人,军情急报!” “进来,说。” 伊恩立刻抬起头来,示意对方进门汇报。 “禀报各位大人,前线有新发现!” 说着,传令兵将一封急报递给了伊恩,一边说道,“我们的军队已经突破了泽莫奥的防线,占领了最外侧的两片聚居地。士兵们在这里发现了一些古怪的东西——它们看着像是某种建筑,但不确定里面有什么,前线将领不敢擅自处理,所以发来急报,请几位大人定夺!” 第650章 巢穴 第650章 巢穴 “大人,请往这边来,我们就快到了。” 泽莫奥与德安塞卡的交界处,一名军官正带着伊恩向目标地点走去。因为情况不明,怕这里会有危险,伊恩把阿玛瑞达留在了后方,而夏佐则要处理神庙事宜,所以最终只有他和罗德来到了这里。 “您看,就是那些——” 从洞窟出口钻出来的伊恩,一抬头就看到了远处的那座“建筑”。 的确。就像前来汇报的士兵说的那样,这东西实在有些古怪——它像是一个巨大的岩石肿瘤,倒悬在这片溶洞的顶部,而眼前能看到的似乎还只是完整的它的一部分,更多的部分则嵌入了远处的岩壁,看上去那后面还藏有更多类似的结构。 “这东西以前有吗?” 伊恩皱眉问道。 虽然这是新的占领区,但以前双方在边界的战斗也是你来我往,斥候总有机会潜入到这附近探查。 “怎么从没见人汇报过?” “两个月前的记录中还没有这个东西,一个月前第一次出现有关它的描述,当时说的是‘顶部岩石出现下沉现象’。可见当时这东西才开始生长,斥候那时还没有意识到它是什么……” “‘生长’……” 这个词放在如此庞大的岩石结构上,只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查过这东西的成分了吗?” 说着话,几人已经来到了高悬的巨大半球状岩石下方——它的大小几乎快赶上下方的暗精灵聚居区大了,而聚居区通常和一个人类村庄差不多大小。 “查过了,这东西是岩石,但里面……” 军官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里面有类似血的成分……” “血?” “是的……就像卓里约卡深处含有暗夜之血的土壤一样,这些岩石似乎是那种泥土的变种——更加坚硬,‘血’的成分也更加复杂,似乎不再是单纯的含有红色矿物质的液体,而是真的掺入了某种生物的血液。不过我们还没有查明这到底是什么……” “你们进去看过了吗?” 伊恩接着问道。军官摇了摇头:“我们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东西,谁也不敢擅做决定。还是大人您说我们该怎么办吧。” “罗德,你怎么看?” 伊恩回头看向一旁的罗德——他是宝藏猎人,见多识广,对未知事物的处理也更有经验。 罗德正盯着天上那团东西,听到伊恩问,他想了想说道:“找两个机灵点的匿行者跟着我,我上去看看。” “你要怎么做?” “开个洞进去瞧瞧,” 罗德思索着说道,“这种东西我以前见过类似的。虽然没有这个大,但它本身应该是没有威胁的。关键在于这里面藏了什么……” 暗精灵可以在岩石中开辟临时的道路,不过往常他们多是对着卓里约卡地下岩洞间的岩壁这样做。伊恩有些不放心:“不如我让灰眼先进去探探,等确定安全了你再进去?” “我也是灰眼,” 罗德朝他笑笑,“——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说着,他再一次抬起头朝上方望去,目光四处搜索着,似乎在找一条可以通向顶部的路线。 “……去找几个得力的匿行者来。” 伊恩知道劝不住他,便对一旁的军官说道——既然没别的办法,那也只能寄希望于罗德的行动了。 …… “托德将军!有消息了!” 圣城外的军营中,克伦特终于等来了他的传讯官。 “是泰伦斯主教的消息吗?” “是的!泰伦斯主教按照之前商议的方法将消息传了出来,我一拿到就给您送过来了。” “拿来给我看!” 克伦特迎向了他,“除了这道消息,有没有看到他本人?” 传讯官摇了摇头:“没有。通向教堂内部的通道已经被魔傀挤满了,我们的人正在加固防御设施,以免被它们冲破防线。” “好,我先看看消息说了什么……” 克伦特打开了泰伦斯发来的讯息,低头看去,结果越看越心惊。 “看来我们不用等他了……” 他紧皱着眉头说道,“圣堂中心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之前的计划行不通了。” “什么?您是说……” “我们已经进不去那里了,地下的龙血结界也已经被彻底毁坏,泰伦斯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改变计划,让侍从在圣城外环绕一圈龙血结界,将被污染者全部困在城内,然后再想办法将它们一一歼灭。” 克伦特一边说着,一边回到桌边写下新的命令,“不过,这样做只能困住魔傀,一些被污染者掌握着传送的能力,他们或许会通过这种手段越过我们的包围圈,抵达外界……将这份命令传下去,同时去联络耶萨塔的大魔导师,让她派人来支援——我们需要在圣城周围架设封闭结界,防止里面的人使用传送。” “可是……等大魔导师派人来,恐怕该走的人已经走光了……” 传讯官在心里估算着日子,总觉得这样做已经来不及了。克伦特将命令递给他,面色疲惫道:“那不是用来防备这一批被污染者的,不久之后,城中还会出现新的敌人……” 泰伦斯发来的信上还有一个更糟的消息——他在教堂厅找到了一条通往圣城地下的密道。而就在密道的尽头,他发现了一座庞大的、规模堪比整座圣城的地下巢穴,里面躺满了沉睡中的稚子。 而在这之前,人们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处巢穴的存在。 夜鹰对稚子之巢的探索已近尾声,可以说,他们的排查工作做得非常细致,藏匿在大陆各地的稚子之巢几乎被销毁一空。然而,谁也没想到,就在神圣之城奥兰斯塔尔的地下,竟还隐藏着一座规模巨大的稚子之巢…… 过去人们找到的稚子之巢中通常只有二三十人,多的也不过五六十人。这些巢穴空间狭小,位置隐蔽,分散在大陆各地,若不是有山脉巨龙的协助,人们几乎发现不了它们的位置。 然而这座位于圣城下方的稚子之巢似乎被什么特别的东西隐藏了起来,山脉巨龙并没有发现它的存在。它的规模如此之大,其中怕是藏有近千名稚子——如此多的数量,就算人们找到了他们,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将其消灭,而前线的军队已经在向月光岛发动攻击了。 巢穴内的稚子随时可能醒来,并对圣城周边,甚至是整个大陆形成威胁。然而现在人们根本进入不了圣城中心,更别提接近和毁掉这座可怕的巢穴了…… 必须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克伦特连续下发了数道军令,又从怀中掏出了一枚传声水晶——他要联络凯勒西斯等人,让他们早做准备。 而与此同时,离此地不远但深埋地下的卓里约卡深处,罗德也带着他探到的消息返回到了伊恩等人身边。 “很糟糕,” 他才一落地,便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我就说这东西看着眼熟——这是稚子之巢!” “什么?” “里面都是沉睡的稚子,每个巢室的结构也都和我们在别处发现的稚子之巢一致。” “可稚子之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伊恩满脸震惊之色,“难道……” “泽莫奥的这群蠢货一准又答应了死亡之影的什么条件,” 罗德的脸色也难看得很,“他们竟然允许她在他们的领地内修建稚子之巢——真是疯了!” “可是为什么——夜鹰一直在找,却没有发现这里……” “那是因为他们借助的是山脉巨龙的力量,而山脉巨龙则是通过对大地的感知找到这些稚子之巢的。” 罗德解释道,“但你瞧这巢穴——建造它的材料并不是普通的岩石。这东西山脉巨龙感知不到,而有了它的隔绝,整座稚子之巢就被彻底隐藏了起来,而且……” 想到刚刚看到的景象,他的心又往下沉了沉,“这不是全部——更多的部分还在更深处,它的本体到底有多大,根本简直难以想象,而里面又沉睡了多少稚子……” “他们随时会醒来……” 伊恩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这巢穴的出口在哪?在泽莫奥占领区的腹地?” “恐怕正是如此——泽莫奥的暗精灵随时可以为里面的稚子打开通路,让他们走出巢穴,来到地下……” 罗德紧皱着眉头说道,“而到了那时,这些稚子便可随时通过卓里约卡的多个出口快速扩散到大陆各地——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抬起头来对伊恩说道,“我们必须马上把这件事告诉萨安他们,我也会通知霍艾罗德和夜鹰——卓里约卡通往地表的各个出口是关键,最好能在这些位置设置龙血结界,彻底杜绝苏醒的稚子返回地面。” “可那样一来,被困在地下的稚子们就会威胁到德安塞卡。” 伊恩神色复杂地盯着罗德说道。 “的确如此……” 罗德毫不犹豫地答道,“联盟军正在向死亡之影发动总攻,如果这个时候让稚子冲上地表,从背后对他们发动袭击,那么一切都将功亏于溃。” “可这么多的稚子,再加上泽莫奥的暗精灵,德安塞卡不是他们的对手……” 伊恩咬牙道,“我不在乎生死,但我不能让德安塞卡的暗精灵就此灭绝——罗德!” “……” 罗德别过脸去,低声道,“还是先联络萨安吧,没准他会有办法。” 暗精灵们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恐慌,这份恐慌不仅来自于近在咫尺的威胁,还在于他们似乎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就在不久之后,圣城和德安塞卡同时收到了对方的消息,人们这才意识到地下的这座稚子之巢究竟有多大——它一侧与圣城大圣堂中心的教皇厅相连,另一侧则一直延伸到了泽莫奥与德安塞卡的交界处,如此庞大,难以想象其中究竟沉睡着多少稚子,而一旦他们醒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第651章 战前 第651章 战前 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寒冷,海边的风更是吹得凛冽。就在这样的寒风之中,由精灵与人类组成的联盟军队历经数月,终于在月海沿岸整备完毕,并向着月光岛发起了第一波攻势。 对于独立位于月海中的这座小岛,想要攻破它的防线,人们首先要找到登岛的方法。 早有准备的艾莉拉利用岛上赤焰巨龙的火焰提升空气的温度,使其与外界的冷空气互相作用,形成了强烈的龙卷风。这些龙卷风在魔法的作用下徘徊于月光岛附近的海面,使得联军的船只无法在海上航行,进攻的计划也几乎搁浅。 在这种情况下,冰霜巨龙被紧急召唤到了月海沿岸的先锋军营地——在冰霜龙魂的加持下,他们的寒冷吐息足以将海面冻结,使水路变为陆路。如此一来,联军只需要找到应对狂风的办法,就能逐渐向岛上靠近了。 原本停滞的战线再一次向前推进—— 这一战,人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彻底消灭死亡之影和她的大军。而为了防止他们在末路之下强行逃走,耶萨塔不仅在月光岛周围布下了龙血结界,还设下了可以阻止岛内外空间连通的封闭结界。 这种结界可以杜绝岛上的人传送离岛,或是外界的敌人传送上岛支援。而因为巨龙秘境不受封闭结界的影响,几位巨龙之王还联合起来,从秘境内部封闭了赤焰巨龙的秘境出口。 如今的月光岛便如一座囚笼,将死亡之影牢牢困在其中,只等那柄金色的利匕刺入她的心脏,从此驱散多年来笼罩在斯泰莫大陆上方的黑暗阴云。 而最初的战场便诞生于由寒冷吐息制造的冰冻之海上。 人类与精灵的联合部队在冰面上遭遇了第一波敌人——由魔傀、异变的野兽,以及被污染者组成的大军从岛上源源不断地冲向了进攻的部队。这些不畏死亡,没有痛觉的怪物在战斗时占据着某种优势,往往只是对付一名魔傀,便需要数倍于它的人类和精灵联合起来,才能将其制服。 精灵有着优秀的单兵作战能力,无论是待在战场后排释放魔法的法师们,还是游走于战场神出鬼没的游侠,都对死亡之影的部队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人类士兵虽然不像精灵那样全都是战斗高手,但他们是优秀的军人,有着坚实的作战基础和绝对服从军令的高效执行力。在将领们的指挥下,士兵们利用人数优势成功控制住了战局,不仅将敌人在不知不觉中引入陷阱,也总能在关键时刻对遇险的盟友展开救援。 不过,虽然战线在众人的努力下向前推进了不少,可敌人也不会坐以待毙。 很快,一些战斗力极强的被污染者被送进了战场,普通的士兵不是他们的对手,往往才一打照面便被对方夺走了性命。为此,联军也迅速做出了战术调整,向前线派遣了数批战斗力较强的武者和法师,以抵挡来自被污染者的威胁。 前线战事正酣,后方的营地内则齐聚着此次决战的各方指挥官。 精灵派来的最高指挥官是萝丝狄安的游侠将军艾米莉亚·菲玛斯莱尔,与她一同从萝丝狄安赶来的还有月泽森林的两位大魔法师。 由于之前在复生神圣巨龙血匕的仪式上消耗了太多力量,永恒之石也还未完全恢复,卡莱利德的星辰祭司洁安也像神子洛安伊斯一样留在了后方,神圣巨龙血匕是由精灵们护送来到前线,并交到大魔导师帕特丽夏手中的。 “也就是说,现在我们还不清楚要由谁来使用神圣巨龙血匕?” 大营之中,众人纷纷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而带来这个消息的艾米莉亚则十分平静,她继续解释道:“神圣巨龙血匕复生之后,新一代的神圣巨龙也得以降生,正是他为我们带来了这个新消息——为了避免这一次的‘死亡之影斩杀者’重蹈艾莉拉的覆辙,被选中者必须先得到元素巨龙们的认可,得到它们的龙裔印记,以获得神圣巨龙的垂青,而后才能举起神圣巨龙血匕,并将它递入死亡之影的心脏。” “可赤焰巨龙还攥在艾莉拉的手里——” “这倒不成问题——赤焰巨龙的龙裔印记已经在我们的人手里了。只是他目前也只得到了这一个……” “现在才来找神圣巨龙血匕的使用者,不觉得迟了些吗?” 莱莫瑞恩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众人,毫不掩饰话里的讽刺。坐在一旁的夜鹰夫人闻声抬起头来,淡淡道:“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山脉巨龙的龙裔印记目前在夜穹处,赤焰巨龙的龙裔印记则在雷克塞安大人身上,冰霜巨龙就在附近,想要他们的龙裔印记只要得到女王的首肯,而雷霆巨龙的龙裔印记则在我这里。即便不去面见诸位巨龙之王,我们也有办法直接从其他几人手中取得龙裔印记,只不过,只有得到了对应龙族的信任,印记的力量才能发挥到极致,所以我们希望能尽可能取得巨龙之王的认可。” “正是这样,” 艾米莉亚点头道,“其它三系巨龙已经商讨出了结果,现在只剩下赤焰巨龙一族还无法联络上。不过雷克塞安已于昨日绕过了敌人的防线,潜入了月光岛,他此行的目标便是找到烈焰巨龙一族被关押的地点,并取得他们的信任。我们只要耐心等待……” “如果他失败了呢?” 莱莫瑞恩直截了当地问道,“要是他身上那枚龙裔印记也随着他的失败而遗失在了岛上,你们该怎么办?” “拯救赤焰巨龙的行动或许会失败,雷克塞安也可能会被杀死,但龙裔印记绝不会遗失,” 艾米莉亚转向他,耐心解释道,“对于这一点,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而现在离直接对抗死亡之影还早,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这件事,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多一些耐心……” “好吧。” 莱莫瑞恩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们还是来讨论一下接下来的进攻计划吧。” 说话的是大魔导师帕特丽夏。她从耶萨塔带来的法师军团目前正在战场上协助联军作战。 听到她这样说,艾米莉亚接过话道:“按照目前的局势,最迟明天下午,我们的先头部队便能顺利抵达月光岛海岸。不过……岛上的作战环境与类似平原的冰面不同,军队的集团作战能力将大打折扣,士兵们也要提防敌人在沿途的林地和废墟中埋设陷阱,我认为我们不宜过早登岛,而应该先让斥候探过情况,再逐步扩大占领区的范围……” “拖延只会让到手的优势从指缝里溜掉,” 尤利娅一直站在莱莫瑞恩身后没有说话,但此时她忍不住开口道,“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趁敌人乱了阵脚的时候一举进攻,拿下月光岛沿岸!只有在当地站稳脚跟,保证后续的部队顺利增援,我们才有能力继续往岛内进攻,否则在敌人的压制下,我们的部队很可能会陷入持久战,而这对登岛是极为不利的!” “我支持尤利娅的看法,” 莱莫瑞恩适时接过话头,“阵地越早推进到岛上,对我们越有利。如果单纯靠军队做不到这一点,不是还有我们吗?” 他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接着说道,“到时我会亲自带兵登岛,尤利娅、罗纳德和赤夜会与我同行。我知道艾米莉亚将军和大魔导师还要负责整个后方的安全,所以到时你们看情况支援一些士兵给我即可,倒不用你们上前线,至于夜鹰——” 他的视线落在了艾达和她身边的维拉妮卡身上,“你们有何打算?” “我要在后方等待雷克塞安大人的消息,到时会由维拉妮卡带兵登岛。” 艾达一边回答,一边看向了维拉妮卡,“陛下要从正面进攻,这恰好与夜鹰的计划不谋而合,我认为你们可以同行——维拉妮卡,你觉得呢?” “我全听夫人的安排!” 维拉妮卡说着,抬头看向莱莫瑞恩,“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可以。那我们便一同登岛。” 莱莫瑞恩看了一眼艾米莉亚,后者正微微蹙眉,显然不太认同他们的决定。但她毕竟只负责后方,在登岛这件事上,莱莫瑞恩更具话语权。 “既然大家已达成一致,那这件事便这样决定了。诸位还有别的问题吗?” 大魔导师问道。 “我的密探得到消息,说在后方发现了一座巨大的稚子之巢——不知夫人是否知道这件事?” 莱莫瑞恩的消息自然是从影牙那儿得来的,艾达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点头道:“我也听说了,是在圣城下方,泽莫奥暗精灵的领地深处……” “这批稚子数量惊人,所在之处又离我们很近,一旦他们醒来,很可能会从后方向我们发动袭击,不知这件事夜鹰和霍艾罗德是否已有妥当的处理方案?” “萨安大人亲自赶去了卓里约卡,” 艾达答道——她也对这件事忧心不已,甚至为夜鹰没能找到这处巢穴感到自责,但眼下,面对莱莫瑞恩的质问,她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弱势,“大魔导师也派去了协助的法师和侍从。他们会想办法将稚子之巢整个封锁起来,尽可能将他们困在那里。” 说着,她看向了坐在对面的帕特丽夏。 大魔导师立刻说道:“正是如此。封闭结界可以阻止他们传送,龙血结界可以阻止他们离开,虽然这是个大工程,但有霍艾罗德和夜幕之藤的协助,我们的进展不会太慢。萨安大人也会提供帮助——他的时间魔法可以让我们进一步提高效率,所以这一点还请陛下放心。” “原来有萨安大人出马,那我就放心了。另外……” 莱莫瑞恩看向艾达,又问道,“怎么没见到夜穹小姐?我还以为她会跟在夫人身边。” “她另有任务,” 有那么一瞬间,艾达还以为莱莫瑞恩看破了赛丽娜的身份。但她很快便压下了心底的慌张,沉声答道,“虽然我们已经毁去了许多稚子之巢,但谁也不能保证这里面有没有遗漏,就比如这一次圣城的巢穴……所以我们还在寻找。夜穹与山脉巨龙的特殊联系使她成为了这项任务不可或缺的存在,目前她还在后方协助夜鹰的成员寻找稚子之巢,没有随我一起来。” “原来如此。” 莱莫瑞恩收回了目光,“既然如此,那我也没有什么好问的了。” 会议告一段落,登岛的计划也算是定了下来,众人虽各有心事,但也对接下来的局势又增添了几分信心。 第652章 进发 第652章 进发 虽然死亡之影的大军战斗力惊人,但毕竟岛上空间比不得内陆,艾莉拉储备的兵力终究有限,随着大量魔傀与异变野兽被杀死,后劲不足的死亡之影部队开始呈现出疲势,压力骤减的联盟军一鼓作气冲上月光岛,顶着敌人的压制硬是将战线又往岛内推进了数里,这才给了后续部队在岛岸建起临时根据地的机会。 而眼看着营地拔地而起,莱莫瑞恩也没有闲着,克拉迪法的军队在他的调派下迅速于营地南部集结,随时准备跟随他与尤利娅向岛内进发。 海边的风更大了。 年轻的皇帝站在风中,短发凌乱地飞舞着,黑色的眼淡漠地望着人群,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在那个位置上待得越久,他就越少在人前显露出情绪。只是艾达总是那个特殊的人,所以在他身边时,她竟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但现在她又是夜鹰夫人了。 他看她的目光不再热切,说话的语气也不再温柔,她也终于从甜蜜的茧中脱身而出,站在第三方的角度重新审视他们的关系。 审视他隐藏在沉默背后的真实内心。 那是,不想触及,却又不得不面对、想要逃避,却又避让不开的命运。 艾达出神地望着他的侧脸,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和面部轮廓——这是多么熟悉的一张面孔,是她曾触手可及、亲吻过的脸庞,也是她刻在心底,无法忘怀的容颜。她见过他炽热的、试图望进她灵魂的执着眼神;也见过他最真挚的笑容——那是只对她展露过的笑容,然而现在那张面孔上只有深不见底的冷漠。 “……” 莱莫瑞恩忽然转头,入目却只有被海浪拍打的礁石。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那片空地看了一会儿——没有人在,却总能感到若有若无的视线。 是错觉吗? 他回过头,重新望向整队中的士兵,尤利娅正从不远处走来,看上去有事要向他汇报—— 算了。 在这座岛上,会有被人盯着的感觉才正常吧? 这样想着,他朝着迎面而来的尤利娅走了过去。 …… “夫人,克拉迪法传了消息过来,询问我们是否做好了开拔准备——他们打算明早天一亮就向岛内进发。” “……你准备好了吗?” 艾达转头看向维拉妮卡,“如果一切已然就绪,那就按他们的计划执行吧。” “是。” 维拉妮卡点了点头,又问,“夜穹还没有回来,夫人一个人在这儿我有些不太放心。” “没事,大魔导师也在这儿,我不会有事的。” 艾达温声道,“倒是你要多加小心——我知道你是来找福伦的,但看岛上的情况,他就算还在也肯定不是人类了。对于这样一个已经死了,甚至可能连神智都没有了的人,你不要太过执着,要记得保持冷静和警惕,不要中了敌人的计。” “我明白,” 维拉妮卡点头道,“那我先去回了他们的话。” “嗯,你去吧。” 艾达目送她离开了房间,然后才又转过头朝窗外望去——天空之眼已经飞了回来,正倚在窗边梳理自己的羽毛,而远处的礁石旁已经没有人在了。 “……” 艾达收回了目光。天空之眼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展翅飞进了房间,落在了她的肩上。 它已经不再是萦绕着寒雾的蓝色幽灵,一团莹白色的朦胧的光正笼罩着它,让它看起来仿若从明光璀璨的圣堂穹顶飞来的圣洁之羽。 这就是创世神赠予的礼物,虽然艾达此时还不知道它究竟有何作用,但她相信,在对抗死亡之影的时候,它一定能发挥出应有的力量。 死亡之影的追随者不需要休息,这一夜战事未停,先锋军的将士彻夜抵抗着敌人的进攻,将休息的时间让给了次日上阵的主攻部队。呼啸的风声中,不知又有多少人牺牲在了战场上。 当阳光再次笼罩大地,营地的伤兵营门口已到处是凌乱的血脚印,呻.吟与哀叫声不绝于耳,令闻者心惊。而此时正有两支队伍对向而行——其中一支是刚刚赶赴前线增援的部队,另一支则是护送伤员返回后方的车队,它们便如同一黑一红两条河流,缓缓流淌在冰封的海面上。 克拉迪法和夜鹰的部队在各自的领袖率领下先后进入了战场,他们替下了前方疲惫的将士们,以饱满的精神投入到了接下来的战斗中。 而艾达则和大魔导师等人在后方对他们进行支援——法师们不断放出远程魔法清理军队前方的道路,甚至将几片面积不大的枯木林烧成了平地;艾达则召唤来了雷霆巨龙之王希格莱纳斯,利用他的大范围雷击有效地限制住了敌人的行动,为我方军队争取到了宝贵的进攻机会。 很快,战线便又向前推进了数里之远,不过当军队踏着堆积如山的尸体翻上了一座高坡后,后方的景象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那是一座葱翠的森林,高大的树木一棵挨着一棵,人们站在森林外只能看到它边缘处很小的一片区域,更深处则因为树冠遮蔽了阳光,而隐入了一片漆黑的阴影中。 “这不对劲……” 法米尔站在莱莫瑞恩的身边低声说道,“岛上没有活物,就算是植物也全都死光了。根本不可能有这样大面积的森林出现——这是幻象。” “尤利娅!” 莱莫瑞恩看到尤利娅竟朝前走了过去,立刻制止道,“先不要过去!” “可我看到前面有人,陛下……” 尤利娅停住了脚步,但仍在朝林中张望,罗纳德在这时跟了上来,也像她一样朝前方看去,却只看到一片漆黑的森林:“我怎么没看到人?” 他奇怪地抓了抓头,又扭头看向莱莫瑞恩,“你们能看到吗?” “赤夜——” 莱莫瑞恩话音未落,法米尔已张开了时间领域,时间停滞向远处快速铺开,触及的所有目标均在一瞬间被锁定—— “确实有人!” 他快速地说道,“就在前方森林中,而且还在朝这边靠近……” 尤利娅的手搭在了枪杆上,警惕地望着前方:“我也只有左眼能看到,应该是这枚义眼的视觉比普通人眼要强的缘故——小心,他们过来了!” “了”字才刚脱口而出,远处的森林中便传来了响动。这一次众人都看到了林中的身影——那是一群光裸着身体、皮肤发灰发绿的怪人。他们的身体像被水泡过一样肿胀、发亮,眼珠大得惊人,不仅向外爆出,还不停地四下乱转。 “这是什么东西……” 这些“人”步履缓慢,摇摇晃晃地从森林深处往外走,但走到靠近林地边缘时,他们又同时停住了脚步,就这样立在原地,用那双可怖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军队。 “这些恐怕是被封界门杀死的人……” 罗纳德低声说道,“以前封界门附近没有管控时,常有流浪者或是铤而走险的冒险者靠近它,后来便死在了附近。耶萨塔当时有专门负责清理那附近遗体的部门,我曾见过被他们拉去的尸体,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但你看到的是尸体,不是会走路的尸体,对不对?” “呃,尸体自然是不会走的……” 罗纳德无奈地回答,“但如果是被死亡之影‘复生’的尸体就不好说了。” “所以,艾莉拉连这些变异的尸体也没放过,将它们也变成了怪物……” 莱莫瑞恩嫌恶道,“如此看来,被污染者还算是死亡之影造物中相对正常的一批人了……” “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尤利娅扭头问道,“他们不过来,我们也不好贸然过去,难道要一直像这样僵持下去吗?” 维拉妮卡这时也跟了上来。她先看向莱莫瑞恩等人,又瞧了瞧森林那边的情况,大概猜到了眼下的局势:“这有什么好犹豫的!让法师直接拿魔法轰过去就好了!” “对啊,罗纳德,你丢几个火法过去,看看他们会怎么样!” “陛下?” 有莱莫瑞恩在,罗纳德不敢擅自决定。莱莫瑞恩稍作思索,点头应允:“你试试看吧——其他人也别闲着,做好防御准备。对方不一定会有什么反应,不要掉以轻心!” “是!” 几名将领纷纷散去,各自命令士兵们做好防御准备,罗纳德则来到了队伍的最前方,高举法杖开始吟唱咒语。 随行的侍从在他身前张开了符文盾,以保护他不受伤害,尤利娅也提着长枪来到了他身边。很快,咒语声进行到了末尾,而远处丛林里的诡异尸群依然伫立不动,用可怕的眼神注视着外面的一切。 “轰!” 燃烧的火焰将天空照成了红色,巨大的火球接二连三地从法杖顶端冲出,向着远处的森林袭去。与此同时,森林的上空出现了一大片橘红色的、正缓慢旋转着的阴云,这些云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不断有拖曳着火焰的陨石从中飞出,疾速坠向大地—— “……嗯?” “怎么……怎么回事?” 所有的火焰全都在接触到森林的瞬间不见了。 无论是火球,还是陨石,全都在半空中消失无踪,就连天空的颜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仿佛被这座森林吞噬了一样……” 维拉妮卡皱着眉头说道,“魔法似乎对它无效。” 的确——森林,以及站在林木间向外张望的“人”们还和刚才一样,他们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天上,仿佛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这些魔法不会生效,或者也可以说,他们压根就没有注意到那些火焰…… “怎么办?” 尤利娅有些焦急,“再拖下去,我们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优势就没了。” “但这座森林太古怪了。魔法火焰都能被它吞噬,如果我们贸然上前,也不一定会遇上什么。”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 一直关注着森林方向的法米尔皱起了眉头,他感到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向他们靠近了,“看!那森林过来了!” 正如他所说。那座古怪的森林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忽然向着众人快速“爬”来了! 它的动作如此之快,众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应对,便感到眼前一黑——那片隐藏在树冠下的黑暗已然扑到了他们的头顶上方,将在场众人全都笼罩了进去! 第653章 迷障 第653章 迷障 “这是什么地方?” 恍惚中,尤利娅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站在远处,但定睛再看时,周围已变回了漆黑阴森的林地。 “尤利娅,你没事吧?” 罗纳德赶到了她身边,一旁的两名侍从也回过神来,向着他们靠拢:“其他人好像不见了?” 的确,后方的军队,还有本来站在不远处的莱莫瑞恩等人都不见了。尤利娅朝周围看去,附近除了树还是树,茂密的树冠挡住了天光,他们之所以还有一定的视野,是因为罗纳德杖头的光照亮了四周。 “看来是因为我们站得比较近,所以才没有走散。” 罗纳德举起法杖,快速地念了句咒语。杖头冒出了明亮的白光,将周围照得更清楚了—— “小心!那边有人!” 远处的林地间升起了火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黑影出现在了火焰前方。而其它方向上也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是刚才那些尸人吗?” “不好说……罗纳德,你还能再弄亮点吗?” 尤利娅紧握着长枪,死死盯着远处的黑影,“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好,我试试。” 罗纳德低声吟唱咒语,如唱诗般的语调缓缓流淌在林木之间,很快便使得周围的魔法能量聚集而来。 原本笼罩在他法杖上的白色光球渐渐脱离了杖头,飘向天空,而在这个过程中,光球的亮度也越来越高,很快,它便如太阳般悬挂在了众人的头顶上,将周围照得宛如白昼。 没有了阴影的遮蔽,敌人无所遁形,然而当尤利娅看清周围“敌人”的样貌时,却一下子愣住了—— “这是……” 明光之下,树林里传来了小孩子嘻嘻哈哈的打闹声。不远处有三三两两的女人围坐在树下搓草绳,一边闲聊一边微笑着看向孩子们。而在他们的另一边,一群赤着膊的男人正在搬货——他们将一箱箱的货物从一辆车搬往另一辆车,远处有人匆匆赶来,朝着尤利娅喊:“尤利娅,快回家看看!你爸爸搬东西的时候被砸伤了!” 这熟悉的景色、熟悉的人,尤利娅立刻便认出了这是哪儿—— “这是……贫民北区到苏托林地的路上……” 她攥紧了长枪,咬牙切齿道,“该死!又是幻觉,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我们该怎么办?” 两个侍从也看到了同样的幻觉,“看起来这像是一个陷阱法阵,基于泰勒将军的记忆生成了现在这些景象。除非我们能找到法阵的魔力源,不然可能会一直被困在这儿。” “哎呀,尤利娅,你还愣着做什么?” 刚刚喊话的大妈急慌连忙地朝着尤利娅走了过来,一边走还一边朝她伸出手,“快来,我带你回去,你妈妈都急坏了!” “……” 尤利娅冷眼看着她,不等她靠近自己便是一枪.刺过去—— 战气从枪头射出,如利刃般穿透了女人的胸口,她大张着嘴,脸色一下子变了,变成了一种半灰半绿的颜色,她的眼珠也从眼眶中爆了出来,挂在脸上来回滚动。 一股粘稠的灰绿色液体从她胸前的伤口中喷射而出,两名侍从眼疾手快,立刻张开了符文盾挡住了这些液体,罗纳德也在第一时间召唤出火墙将对方隔绝在外,那些粘稠的液体洒在了火焰上,顿时烧成了一团扭曲的灰烬,空气中开始弥漫令人作呕的臭气。 “这气体有毒!” 侍从立刻布下净化符咒,将周围的毒雾清除,罗纳德环视周围——四周那些奔跑的小孩子、干活的妇女和汉子,此时全都站起来了。他们面无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几人,渐渐的,他们的眼珠开始乱转,并逐渐向外爆出—— “我们不能留在这儿!走!” 眼见这些人开始朝他们扑来,同时他们身后的林地中涌出了大量有毒气体,尤利娅当机立断,立刻带着众人朝刚刚亮起火焰的方向跑去——只有这个方向上没有敌人,可想而知设下陷阱的人的目的就是为了将他们引过去,但也正因为此,眼下也只有这个方向还算是安全。 “尤利娅,你回来了,太好了!” 路边传来了熟悉的呼唤,“尤利娅,你妈妈到处在找你呢!” 路两旁的帐篷间或站或坐的人都是尤利娅记忆中的邻居和朋友。他们全都笑盈盈地看着她,像记忆中他们每次看到她时那样。 尤利娅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些人了。他们有的迁徙到了别处,有的死在了战争中,还有些人去了苏托林地,然后再也不见踪影。 “尤利娅,你爸爸情况不太好,快去看看吧。” 每当有人想要靠近,尤利娅都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杀死”,这些人很快就变回了尸人的样子——身体爆开,洒得到处都是,但就算这样,他们的身体里还在传来扭曲变形的说话声:“尤……利娅……快……回家……” “区长来了!区长找来医生了,尤利娅,你爸爸有救了!” “科尔大人,你帮帮忙吧,哈妮一家都是好人啊……” “!” 科尔的名字落入耳中,尤利娅脸色一变,抬头朝前方看去——果然,不远处的道路边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科尔……” 虽然知道这多半也是幻象,可尤利娅还是不自觉地涌起了恨意,罗纳德看出了她表情不对,连忙提醒道:“冷静,尤利娅!如果那家伙知道你们之间的仇恨,这很可能就是等待你的陷阱!” “……我知道。” 尤利娅压下了不断翻涌的杀意,同时停住脚步——前方是一大片拥挤的帐篷,路断在这儿了。 “尤利娅!” 然而,尤利娅没有冲动上前,前方的科尔却主动打起了招呼,“你来得正好,快带医生去给你爸爸看看——” “你闭嘴!” 尤利娅怒火中烧——当年他也是这样请来了医生,哈妮一家还为此对他感恩戴德了很多年,然而后来她才发现其中另有隐情。 养父是在搬运货物时被倒下的箱子砸中的,哈妮也是那时候伤到了腿。但那堆货物本应该被捆得很牢固。自从发现科尔的真面目,尤利娅便开始着手调查当年的事,结果还真让她查到了真相——原来正是科尔指使人割断了捆绑货物的绳索,那堆货箱才会在搬运时垮塌。而他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哈妮一家陷入困境,再由他出面救助,以此赢得尤利娅的信任和依赖。 “是你……要不是你,父亲根本不会出事,母亲也不会受伤!” 尤利娅愤怒地从腰间抽出短匕,朝着不远处的科尔掷了过去——“如果不是你,我的弟弟妹妹们也不会死!” 匕首划过一道亮银色的光弧射向了科尔,眼看便要将他砸个对穿,然而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上升起,轻而易举地挡下了这一击—— “是么……竟然被你发现了,” 科尔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同时张开手掌,从虚空中抓出了一根钉杖,“坦白说,直到现在我仍然认为你是我见过最棒的稚子人选,可惜的是,你已经成年了……” 他昂起头,脸上露出了一抹遗憾的神色,“不过没关系……你还可以成为夫人优秀的追随者,就在这里,在我为你精心准备的仪式中,连同你身边的那位法师一起……” “小心,尤利娅!” 罗纳德将法杖往地上一支,高声提醒道,“他不是幻影!是真的科尔!” …… “赤夜,你要去哪?” 听到莱莫瑞恩的声音,法米尔身形一顿,眼中的红光随之一闪:“可是前面——” 他忽然明白了过来,低声说道,“我知道了,是幻象。” “你看到了什么?” “是皇宫……陛下看不到吗?” 法米尔抬头看向莱莫瑞恩。后者点了点头,一边低头看了一眼拿在手中的意志之剑:“意志之心在我手中,直接攻击精神的魔法对我无效。” “也就是说,您能看到真实的环境——那前面是不是有敌人?” 法米尔皱眉望向前方——就在不远处,穆里尔正站在劳伦斯和赞迪的面前,将他们介绍给身边的伊泽法。而此时的赞迪和伊泽法不过十岁左右…… “没错……” 莱莫瑞恩环视周围,说道,“周围有不少尸人,不过它们中的一部分是冲着其他人去的。看起来盯上我们的,只有前面的那几个。” “陛下能看到其他人的位置?” 法米尔思索着说道,“我只能看到您和我两个人。” “人们确实被分散了。我这里看不到尤利娅和罗纳德,那位维拉妮卡也不见了。士兵目测有二三十个,其中有几个已经被尸人缠上,看样子没救了。其他人也离我们有些距离,想要过去势必要穿过毒雾——” “毒雾?” “没错……我们周围散布着许多墨绿色的气体,看起来应该是有毒的。也正是这些东西将我们困在了这里,唯一的出路只有前方。” 莱莫瑞恩说着,一边调转了手中的意志之剑,将剑尖朝下刺入了地面—— “来,法米尔……”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握住它,让我把意志之心的力量分给你一些,这样你便可以看清真相了。” “好。” 法米尔立刻走到他面前,和莱莫瑞恩一起握住了意志之剑的剑柄,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忽然冲入了他的脑内,将他眼前的迷障尽数冲散,同时也将真实的景象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怎么样?能看到了吗?” “……是,看清了。” 法米尔甩开了那种被人侵入大脑的不适感,低声道,“下面我们该怎么办?” “往前走,” 莱莫瑞恩重新将意志之剑拿在手中,一边朝前方望去,“那个布下幻境的人就在前方,只要把他收拾了,应该就能解除这片陷阱了。” 第654章 狭路 第654章 狭路 “所有人不要靠近队伍以外的‘人’!他们不是活人,是刚刚我们看到的尸人!” 维拉妮卡大声提醒着周围的人——她和军队站得近,与她一同出现在这附近的人数不少,其中大部分都是来自夜鹰的士兵,有着和她一样的出身,也因此,此时他们所在的地点看起来既像是贫民区,又像是难民营,一看就是集合了在场众人记忆而生成的幻境。 “可是……这里好熟悉……” “我看到我妈妈了!” 虽然维拉妮卡尽可能阻拦了众人,可还是有人被幻境迷惑了心智——或者也可以说,他们宁可相信眼前的幻影是真实的,只为能与朝思暮想的亲人再会。 一些人推开了阻拦他们的队友,跑向了呼唤着他们名字的“亲人”,还有一些人则被几个人一起摁在原地,挣扎着喊:“别拦着我,我要去见他——” 就算周围的人一再提醒那些都是假象,这些人也不肯就范。 “那些都是敌人,你去了只会死在他们手里!” “我不在乎——” 有人哭喊着,“我的家人全都死了,我早就不想活了!这些年我做梦都想再见到他们,而现在他们就在眼前,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过去?就算死也好——只要能在死前再见他们一面……” “……打晕他们!” 眼看这些人已是精神崩溃的状态,维拉妮卡毫不犹豫地下了令。 “是!”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将这些不听话的人打晕,又将他们搀扶到一起。有人抬起头来焦灼地朝四周望去,忍不住问:“大人,我们就把他们留在这儿吗?这太危险了。” “……先控制住局势再说——我们要先冷静下来寻找出路,不能让他们碍事。” 维拉妮卡也明白这不能怪他们。 虽说这些人已经加入军队,可和克拉迪法或克萨约尔那些接受过专门训练,在军营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军人不同,他们到底只是些普通人,加入夜鹰的原因更多是为了能吃上顿饱饭。 他们能顶着战场的残酷与死亡的威胁支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维拉妮卡无法要求他们还具有钢铁般的意志,能够抵御美好幻景的冲击。 但是,她也不能任由他们乱来。 “还清醒的人先集中起来,想办法突围到前面那片空地——队伍里有没有侍从和药师?” 维拉妮卡问道。立刻有四五个人聚了过来。 “这附近像是有毒气在蔓延,你们去想办法将前面的道路净化,顺便探探前方的情况。” 在她的命令下,几名侍从开始清理雾障,一些士兵跟在他们左右,帮他们将沿途的尸人一一除掉,其他人则暂时待在原地。 “现在你们有两条路可以选,” 维拉妮卡对着剩下的人说道,“一是跟随我前进,寻找出路,但我也不能保证前方会有什么危险,跟我来的人随时可能在路上遭遇不测,这一点还望你们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另外,你们还可以选择留在原地,等待盟军救援——看样子这是座陷阱法阵,一旦有人破解了它的魔力源,那么所有被困在这里的人都将得救。不过同样的,留在这里的人也可能会遭遇未知的危险。 “我现在给你们选择的机会——想要前进的,就来我身边集合。想要留下的则在后方列队,无论你们怎么选择我都没有意见,只是留下的人要负责照看这些失去理智的人。 “我给你们一分钟时间做决定,决定好了就走到自己选择的位置上!” 很快,士兵们便分列两队,维拉妮卡身边跟了二十几个人,其余的几十人则留在了原地。而这时去前方探路的士兵们也折返了回来:“大人,前方毒气已经清除,少量拦路的尸人也被我们干掉了。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留下两个侍从,防备毒气向此地蔓延,其他人和我一起走!” “是!” 维拉妮卡带着这支队伍向前进发,一路斩杀了数十个高矮不一的尸人。这些尸人刚开始都被幻境伪装成了活人的样子,想要引诱士兵们靠近,但众人始终保持着警惕,并没有被他们迷惑。随着时间的推移,幻境的力量似乎减弱了,尸人们也渐渐露出了本来面目—— 那是一群形貌各异的灰绿色尸体。 有的人死得太久,不仅肿胀得厉害,衣服也在被腐蚀得破破烂烂之后被胀起的身体撑破,掉落得一干二净。另一些人则穿戴整齐,身形也相对正常,不仅能分辨出男女,脸上还保有生前的容貌。 不过,虽然外表不同,可他们在本质上是一样的。 这些无脑的尸人根本没有自我意识,大多数时候只是凭本能攻击靠近的人,偶尔他们也会像发现猎物一样一起扑向某个目标。 面对这些怪物,维拉妮卡等人根本不敢大意,只要看到它们出现,便会先发制人,一举将他们歼灭。 好在这些尸人不像被污染者一样需要用龙血结界来对付,人们只要将他们砍碎,这些尸块就只能瘫在地上无力地蠕动,片刻之后便会化为一摊污水,再也没有复生的可能。 不过,就在维拉妮卡以为他们可以一直像这样顺利走下去时,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了微微的颤动——前方似乎有什么大家伙走过来了。 “大……大人……那是什么?” 从远处摇摇晃晃走来了一个巨大的灰绿色尸人,它似乎是由多具尸体融合而成的,看起来扭曲又狰狞。这些尸体的面孔嵌在尸人身体的不同部位——胸口、手臂、肩头,甚至胯.下……每张脸上的眼珠都疯狂转动着,每一张嘴都在含混地、吵闹地念着什么。 离得越近,那合唱般的嗡鸣声也就更加清晰—— “……嘻嘻嘻嘻……看我……看我啊,维拉妮卡……” 一些嘴巴在笑,同时用细小的声音招呼着。还有一些则在发出喘息和呻.吟:“啊……贝丝,好孩子……哦哦哦——就是这样,没错……哭得再大声一点,叫得再响一点!啊,啊啊……” 维拉妮卡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声音! 她抬头朝那尸人的“头部”看去,果然在那张扭曲膨胀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熟悉的影子—— “福伦!!” 维拉妮卡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她高喊道,“你这渣滓……你怎么敢?!” 愤怒在一瞬间冲散了理智,幻觉紧随而至,扭曲了维拉妮卡的认知。此时此刻,她仿佛听到耳边传来了年幼的贝丝哭喊着救命的声音,而眼前的尸人也变成了狂笑中的福伦—— “我要杀了你!!” …… “真是可惜……” 望着眼前的尤利娅和罗纳德,科尔脸上本就寡淡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就在刚才,那名他本来没放在眼里的孱弱法师,竟然用某种古怪的法术破坏了他事先设下的寂灭之阵。 如此一来,他想要将尤利娅一举转化为追随者的计划便行不通了……想到这里,科尔心中焦躁起来,他举起手中的钉杖,将其尖刺一端在左手掌心中一勾,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顺着杖身淌向了杖头—— “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他低声说道,“活的不听话,那就让你们变成死的好了——反正就算变得支离破碎,我也有办法把你们重新拼起来。是的……不过是有些瑕疵,但你终究会成为我的,尤利娅!那个该死的皇帝不该把你抢走,你本该是我最得力的手下!” 紫黑色的粘稠雾气从他的脚下升起,并迅速向着尤利娅和罗纳德的方向蔓延。 “我来应付咒术师的法术,尤利娅,你只管进攻!” 罗纳德吟唱起了纯白之焰的咒语,这种被圣光祝福过的火焰可以熔化一切恶咒,科尔知道当他咒语完成后,自己的法术便会失效,于是又念起了一段新的咒语—— 但这时尤利娅已经提枪冲来了! “尤利娅,你想你的家人吗?” 科尔就在前方,近在咫尺的脸上挂着一抹奇异的笑容,“你的父母、养父母,还有弟弟妹妹——” “啰嗦。” 尤利娅目如寒冰,手中的长枪毫不犹豫地刺向了科尔的胸口,而后者一个闪身,化为了一团浓烟消散而去,又在不远处突显的浓烟中重新现身—— “如果你也像我一样拥抱过死亡,就会明白死亡并非一切的终结……” 他继续说道,“血肉之身是无望的诅咒,生命饱受疾病与伤痛之苦,创世神目光短浅,创造了一个残缺的世界;外来的神明更是愚蠢——没有打破固旧的勇气,又怎么能迎来崭新的未来?” “满口胡言!” 尤利娅的攻击几乎未停,但始终捕捉不到如鬼魅般闪现的科尔。 “祂们都是失败的神明!” 科尔再一次逃过长枪的追袭,出现在尤利娅头顶上空,他掌心向上平摊着双手,仰头望向天空,谦卑而虔诚地说道,“只有死亡是万物的归处,是永恒的居所,死亡之影才是我们应当信仰的神明!她会为我们重塑这个世界,将这个千疮百孔、被血肉诅咒的世界重生为永恒的乐园!等到了那时,所有的死者——哪怕是没有接受恩赐的往昔的死者——都将回到这个世界中来!那将是死者的国度,你明白吗?尤利娅——” 他低下头来,望着挺枪回身,再一次朝他扑来的尤利娅说道,“所有人都将回到这里来!包括你死去的家人们! “难道……你不想与他们重逢吗?” 第655章 蜘蛛 第655章 蜘蛛 如果在过去,尤利娅或许还会与科尔争执,批驳他的谬论,可现在她根本不想与他废话。 在这片诡异的森林里,咒术师的魔法的确极具威胁,科尔的动作也足够鬼魅。但明知道他就在这里,也知道他是个咒术师,尤利娅又岂会毫无准备? 只是一个照面,她便将一枚银色的胶囊放进口中咬碎,随即吟唱出一段咒语——就像当初莱莫瑞恩在飞龙山顶对八号和九号施放的魔法一样,这法术很快便将科尔的死亡印记位置暴露了出来。 “在腹部——罗纳德!” “放心。” 只见白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四周的瘴气全部被燃烧殆尽,而尤利娅也在这一瞬间张开了结界——在她的领域中,迷惑人心的幻境顿时消失一空,罗纳德法杖高举,低阶魔法接二连三地飞向了暴露在众人眼中的尸人们,将这些战斗力和防御力都不高的敌人一一击倒。 而尤利娅的眼中只有科尔——她的每一记攻击都精准地刺向他的要害,落空后紧随的攻击也在有目的地将科尔驱赶向她希望他去的方向。 在她密集如雨般的攻势下,科尔的防守也愈发艰难,终于,一次躲闪不及之下,他的肩上中了一枪,黑色的伤口立刻激起了龙血的剧烈反应,爆炸声中,他连续后撤了数次才堪堪避开了尤利娅的后续追击,而这时罗纳德的魔法也从天而降,白色的焰雨将科尔的长袍灼出了一个个暗灰色的破洞。 “科尔,受死吧!” 眼看着尤利娅再一次冲了过来,科尔握紧了钉杖,准备像之前一样传送到附近,以躲避这致命一击,然而法术失效了。 怎么回事? 他顾不上多想,连忙向旁撤身,这才勉强避开了奔袭而来的长枪,然而他很快便察觉了不对:就算是直接挪步,他的动作也比刚才迟缓了许多——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 是陷阱! 直到此刻,科尔才发现脚下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小型陷阱法阵,这法阵会令身处其中的人行动变得迟缓,并且使传送术失效,而他确信不久前这里还空无一物。 不远处的两个侍从落入了他的眼里:是他们干的? 很显然,就在科尔将注意力放在尤利娅身上时,这两个侍从在罗纳德的掩护下,以最快的速度布下了这个法阵,而尤利娅每次攻击也有意识地将他往法阵的方向驱赶,这才使得他最终步入陷阱。 “你在看哪儿呢?” 转眼之间,尤利娅已纵身扑了上来——虽然她也受到了陷阱法阵的限制,但作为战士,又处在自己的领域之中,她的速度并没有降低多少,而这个速度对付科尔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咳……” 科尔躲闪不及,又被长枪命中,这一次他伤得更重,只是避开了要害,没有被龙血结界杀死。 龙血带来的爆炸灼烧着他的神经,剧烈的疼痛使他几乎要站立不住。而这个时候,尤利娅已经稳住身形,枪头再一次瞄准了他的腹部。死之将至的感觉沿着脊骨一路攀至头顶,科尔却没有被嚇住,而是大笑起来:“好啊!尤利娅!不愧是我看中的战士!” 他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逐渐放大的银色枪头,大喊道,“来吧,就算你现在杀了我,未来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伟大的死亡之影一定会取得最终的胜利,这个世界终将变成我所期待的模样!我会等你醒悟的,尤利娅!当我归来之时,你定会明白我的苦心,心甘情愿追随于我!” “乒!” 预想中的长枪.刺入血肉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就在尤利娅即将得手之际,一柄沉重的宽剑从天而降,挡住了她的长枪。而跌坐在地的科尔也被持剑者一把捞起,跟随一跃而起的他转移到了百米开外的安全地带。 尤利娅一击未中,立刻撤枪,抬头朝前方望去—— “老师!” 看到那名劫走了科尔的人正是帕恩·卡尔索斯,尤利娅心中一痛,“老师,你……” 帕恩脸色铁青,面无表情,眼中也没有一丝神采。他把科尔放在地上,又转过身来,沉默不语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同时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从他身后走上前来。 “爸爸可真是不小心,要不是我担心您,一直跟在您身后,您可就要被这个不听话的丫头给干掉了。” “梅洛茜?” 科尔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怔怔地缓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死里逃生了。 “尤利娅,又见面了。” 梅洛茜信步上前,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与尤利娅打起了招呼,“我本来还以为死了这么多家人之后,你会承受不住,就此消沉呢。但现在看来,你还是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她笑眯眯地说着,一边抬起手向旁一挥,一支巨大的镰刀从虚空中凝形而出,伴随着星星点点的蓝紫色的光芒,梅洛茜将它抓在手里,歪头看向尤利娅,“我早就想好好会会你了,看起来,今天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你先,还是我先?” “尤利娅,小心,我看不透她的职业……” 罗纳德小声叮嘱道。尤利娅点了点头——正如他所说,梅洛茜看起来非常奇怪。 她身穿长袍,双脚离地,整个人悬浮在空中,目前只有法师的飞翔术可以做到这一点,而且她还控制了帕恩,这看起来像是精神魔法的效果。然而,若说她是个法师,她手中又举着沉重的镰刀,看起来也像是个近身攻击的武者。 最古怪的地方,还在于她身后那团黑色的浓雾,里面影影绰绰的,似乎有许多触手样的东西在挥舞、扭动,但又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怎么?你犹豫了?” 梅洛茜似乎心情很好,笑得格外甜美,“这可不像你啊,尤利娅……爸爸总是夸你,说你英勇无畏,敢于人先。怎么现在你却畏畏缩缩的?” 说着,她将镰刀调转了个方向,双手握住它的长杆,偏头笑道,“既然你不过来,那我可就先过去了哦!” 话音刚落,尤利娅等人眼中的梅洛茜忽然消失了! “瞬移?不对!” 陷阱法阵的作用下,她没道理可以使用传送类法术,那这是…… “右边!她在跑!” 罗纳德张开了魔法探查领域,这才捕捉到了对方的位置,“我看不到她,但她就在附近——小心,她过来了!” “啧!” 尤利娅下意识地立起长枪,挡住了横向斩来的镰刀,金属相碰发出刺耳的鸣音,罗纳德正要帮忙,忽然感到一阵恐惧袭来—— “轰!” 右手召唤的火球才刚脱手,便被利刃击碎,镰刀残留的亮蓝色残迹如一道弯月,贴着罗纳德的鼻尖,将他左手撑起的魔法盾从正中央劈成了两半。 “呼……” 罗纳德在被击中的前一秒钻进了异面空间,争得了片刻安全时间。喘息声中,冷汗几乎是立刻顺着额旁流了下来—— 如果刚才反应再慢一点…… 他回想起了刚刚余光瞥见的那片蔓延开来的血色…… 如果再慢一点……他的下场就和那两个侍从一样了。 “……” 罗纳德闭上眼睛,调整着体内的魔力——不行,不能再躲下去了! 尤利娅还在外面,她有危险! “啊……爸爸说得确实没错,你果然不是一般的小孩。” 当罗纳德从空间中出来时,正好听到梅洛茜在说话。 “都已经落入我的‘网’中了,还能挡住我攻击的人,你还是头一个呢。” 她笑盈盈地说着,一边用力向前一推——尤利娅脚下一个趔趄,连退了好几步,可似乎有什么东西黏在了她的脚底,限制了她的行动,这几步一步比一步迈得艰难,到了最后她甚至连脚都抬不起来了,身体也失去了平衡,狠狠撞上了某样富有弹性的东西…… “这是蛛丝?” 罗纳德四下看去,这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竟铺起了一张完整而巨大的蜘蛛网,不仅尤利娅的后背粘在了网上,他自己也被粘在了原地—— “挣扎是没用的,你们已经是我的猎物了。” 看着面前这两个试图挣脱蛛网的人,梅洛茜伸了个懒腰,缓缓向他们走去,“就在你们自作聪明地布下陷阱法阵的时候,我亲爱的蛛魔也已经为我织好了网,怎么说呢?你们能成为我可爱宠物们的饵食,应该感到荣幸,要知道,它们可不是什么肉都肯吃……” 此时,梅洛茜身后的黑雾终于散开,露出了那下面的真实模样—— 那是一个巨大的蜘蛛肚子,以及数条粗大的、长着硬毛的蛛腿,它和梅洛茜的腰部连接在一起,很显然和她是一体的。 而在这个巨大的蜘蛛背上,有数只手掌大的蜘蛛在快速爬动着,它们和普通的蜘蛛不太一样,两侧的蛛腿中间还生了蹼,看起来又像蜘蛛,又像蝙蝠。 “让我想想,我要把你切成几块来喂它们呢?” 梅洛茜朝着尤利娅走去,一边漫不经心地念叨着,“是直接剖开你的肚子,让它们尝尝内脏,还是先把你的两只胳膊卸下来,切成肉丁呢?” “你离她远点儿!怪物!” “梅洛茜!不要伤到她的身体!” 就在罗纳德大喊的同时,科尔也挣扎着站了起来,“她已经无力反抗了,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眼中闪烁着亢奋的光芒,激动道,“用母神之血转化她!快,梅洛茜!这样一来她就会成为我们的一员——” “……” 就在听到科尔话语的瞬间,梅洛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她?同伴?哈哈哈……” 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梅洛茜仰头大笑起来——“可如果我不愿意放过她呢?” “梅洛茜!?” 科尔显然没想到梅洛茜会是这样的反应,“你也看到她的战斗力了,只要能将她转化,再由你来控制,她一定会成为夫人忠诚的战士——” “然后你就可以把她留在身边了,是吗?” 梅洛茜攥紧了手中的镰刀,眼中噙着怨毒的目光,“别妄想了!爸爸!我不会让你得到她的!我要把她碎尸万段,让她变成一摊肮脏恶臭的肉泥,让她一无是处、毫无价值,让所有看到她的人都厌弃她、憎恶她!” 科尔震惊地望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反应:“可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梅洛茜笑了,“你说为什么?” 她用充满妒火的目光死死盯着尤利娅,愤恨地说道,“我还想问为什么呢!为什么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护着她!还让我帮你转化她——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我要把她转化成所谓的同伴?凭什么要让她来和我分享你们的爱?凭什么!!” 第656章 妒忌 第656章 妒忌 我是谁? 我是……梅洛茜。 最早的记忆起始于城堡地下空荡荡的仪式大厅,身下的石床是冰冷的,空气也是冰冷的。只有爷爷的笑脸还有一丝温暖,他喊我:梅洛茜。 我就是从那时候起得知了自己的身份。 梅洛茜·卡尔索斯。这就是我的名字,我的父亲是帕恩·卡尔索斯,克拉迪法的大公爵,爷爷说他很忙,所以暂时不能来看我;但他很爱我,总有一天会来城堡里接我,带我回家。 我相信了。 因为脑海里还残存着对他的记忆——他应该曾笑着抱过我,也曾温柔地询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他带我去过萨兰希,并在那里手把手教我种下花种。只是这些记忆都只剩下了一团团的文字,无论我怎么回想,也想不起当时的情景,也记不起他的模样。 反倒是另一些画面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那是一片昏黄的天空,以及天空下一望无际的帐篷。醒来后我问爷爷那是哪里,爷爷却不回答。 他只告诉我,要耐心地等待。同时给我吃下不同的药。 药很苦,但是为了等到父亲,我一直很乖。 但他们欺骗了我。 根本没有人爱梅洛茜! 不…… 是没有人爱我。 帕恩爱的是他丢失的小女儿,不是我。爷爷爱的是我作为实验体的价值,不是我! 明明我这么努力了,却还不如那个名叫尤利娅的冒牌货—— 是!我也是冒牌货,可毕竟我身上还流着梅洛茜的血,而她算什么? 本该疼爱我的父亲,看向我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小偷,一个窃取了他珍爱女儿身体的小偷,而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梅洛茜——我又做错了什么? 还有科尔……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在意她?” 梅洛茜难过地看着科尔,“不过是个稚子——现在甚至连稚子都当不了了,就算得到了母亲的恩赐,她也只能当个再普通不过的追随者。而我是奥涅之子啊,爸爸! “为了你,我接受了母亲的改造,现在我是她唯一的女儿了,是所有稚子加起来都比不上的神明的孩子!你有我难道还不够吗?为什么不能只看着我?为什么你还要惦记这个女人??” “梅洛茜,我只是……”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解释你为什么在乎她!” 梅洛茜面色一狠,手中镰刀朝科尔一指,瞬间便有无数条银色的蛛丝冲向了他,将他捆住手脚、吊向空中,同时还有大量的蛛丝涌向了他的面部,将他的口鼻封得严严实实——“你最好老实、安静地待在那儿,别想着动什么手脚……” 她自顾自地说道,“如果再惹怒我,我不介意把你也变得和帕恩一样听话。” 说着,她朝帕恩招了招手,后者立刻直起身来朝她走去。 “老师……” 尤利娅看到帕恩竟跪在了梅洛茜面前,几乎不忍心再看下去,然而梅洛茜却对这一幕十分满意:“看到了吗?尤利娅……” 她抬起腿来,用脚勾起了帕恩的下巴,“他现在是我一个人的了——只忠于我、只听命于我!再没有人能从我手里抢走他——梅洛茜不能,你也不能。” “你这是自欺欺人!” 尤利娅愤怒道,“老师的意志从未屈服过,你得到的不过是一具躯壳,如果老师还活着,绝不会容许你这样侮辱他!你只是在利用假象自我安慰罢了!” “假象?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梅洛茜歪着头笑笑,“反正你马上就要变成一滩肉酱了,我又怎么会在乎肉酱说了什么?帕恩——” 她高声命令道,“去吧,把你昔日的爱徒砍碎!把她的残躯献给我、取悦我!” 帕恩一语不发地站了起来,一面将巨剑握在手中,一面朝尤利娅走去。 “老师!” 尤利娅望着他空洞的双眼,心中还存有最后一丝希望,“我是尤利娅,尤利娅·泰勒!您一定还记得我,对不对?” 眼看着帕恩脸上连一丝迟疑都没有出现,依然面无表情地朝她靠近,尤利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知道不少被污染后还保有神智的例子,您一定也可以……” “别做梦了!” 梅洛茜听到她说了什么,不由大笑起来,“我得到他的第一时间就挖去了他的大脑,他怎么可能还记得你?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只有我才是他的全部,无论你说什么,他都绝不会背叛我!” 什么? 听到梅洛茜的话,尤利娅猛地睁开眼,朝帕恩的脸上望去——果然,从近处看,她才看清了他额头上那一圈缝合的伤痕,不仅如此……他的脖子上、脸上,几乎所有裸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有被切割后重新缝合的痕迹。 老师…… 尤利娅心痛地说不出来。她望着帕恩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举起了手中的巨剑—— “尤利娅!” 罗纳德的魔法及时赶到,沉重的冰锥将巨剑撞偏了出去,剑身擦着尤利娅的身侧砍向了地面,锋利的剑刃将蛛网砍出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大公爵早就去世了!你只当眼前这个是他的幻象,不要被她的话影响!” 罗纳德被蛛丝粘得动弹不得,但还是拼尽全力将法术砸向帕恩,阻止着他对尤利娅的攻击,“失去了灵魂的大公爵不是你的对手,不要坐以待毙!快反击!” 说着,他将火焰砸向了尤利娅身后的蛛丝,试图将它们烧断,而这时梅洛茜也回过神来,将目光看向了他—— “啊……还有这个人……” 她恼怒地盯着罗纳德,不满道,“这个人也如此关心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世上有这么多人爱你?真是不公平!” 说着,梅洛茜忽然转过身面向了他,身后的蜘蛛身体向上扬起,一根银色的蛛丝从尾部射出,连在了上空的蛛网上,随后她整个人被倒着吊向了空中—— “既然你们一个个都要阻止我杀她,那好啊!那你就先一步去死好了!” 她猛地昂起身体,八只蛛腿迅速伸长,如利刃般刺向了远处的罗纳德,而他此时被蛛丝牢牢困住,根本无法闪避—— “我最喜欢看你痛苦的样子了,尤利娅……” 梅洛茜的声音高亢而尖利,“我知道你什么时候最痛苦——当你在乎的人死在你面前的时候,就是你最痛苦的时候!先是父母,然后是手足,再是亲人和爱人——尤利娅!你得到再多的爱又有什么用?到头来,你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你休想!” 转眼之间,八条刀刃般的蛛腿已冲至罗纳德近前,而一道金光由远极近,赶在它们刺穿他之前挡在了他的面前——正是挣脱了蛛网束缚的尤利娅! “噗嗤——” 伴随着接二连三的血肉被刺穿的声音响起,尤利娅闷哼一声,口中溢出了一股鲜血。 “尤利娅!”眼睁睁看着尤利娅用身体挡住了梅洛茜的攻击,罗纳德挣扎着向前伸手,想要扶住她,可怎么也够不到她的身体—— “咳……” 尤利娅面朝着罗纳德,死死抓着穿透了她身体的蛛腿末端,使它们再难向前移动分毫,“没事……没伤到要害……” 她喘息着说道,一边用力一掰——蛛腿上传来了折断的脆响,梅洛茜惨叫一声,疯狂地收回了所有的腿:“帕恩!!杀了她!!”她尖叫道。 如利刃从体内拔出,尤利娅身上瞬间喷出了数道鲜血,但她身上的金光立刻涌向了伤口,短短几秒便止住了血。 狂化的战士不畏疼痛、不惧死亡,他们可以保持着最佳的战斗状态,战至最后一刻—— “我不会——” 尤利娅转过身来,身上的金色火焰将所到之处的蛛丝全部焚成了灰烬,“我不会再让你们伤害我身边的人,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我眼前死去!” 她长枪向上一顶,扛住了帕恩迎头劈下的巨剑—— “绝不!” —— “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法米尔朝远处张望,前方的土丘后似有什么东西高高矗立,在丘顶上方露出了一点踪迹。 莱莫瑞恩也看到了:“像是树冠,还在摇晃……但这里没有风,而且如果那真的是树,也太高了些……” “我去看看?” 因为被土丘拦住了去路,两人原本没打算往那边走,而是准备从侧面绕路的。但现在多了这么个奇怪的东西,法米尔便想一个人去探探情况。 “还是一起去吧。” 莱莫瑞恩想了想说道,然后率先迈步朝前走去。 随着他们踏上土丘,前方的景象也逐渐展露了全貌——那果然是一棵树,而且是一棵参天大树。 它的枝干如木炭般漆黑,树枝间没有树叶,而是生着扭曲的树藤和果实。 这些果实有的呈现为鲜红色,有的则是灰绿色。那些灰绿色的果子看起来像是熟透了,正不断发出噼啪的脆响。 “看那些尸人,他们好像是……从那些果实里钻出来的?” 法米尔眼尖地看到了一个尸人正从开裂的果实中爬出来,而就在这棵树的周围,数十名刚刚诞生的尸人正拖着粘稠的液体走在干涸的土地上,看起来比他们这一路上看到的那些还要古怪。 “不对劲……” 莱莫瑞恩皱着眉观察着下方的情况,忽然说道,“这里面有几个我刚刚见过,而且我肯定已经杀死他们了。” “你是说……这些尸人在复活?” “没错。看来我们找对方向了,” 莱莫瑞恩抽出了意志之剑,望着下方那棵巨树说道,“森林的幻象、伪装的尸人……看来这棵树就是一切的关键。它显然不是什么真正的树,而是某种怪物,但不管它是什么,只要是死亡之影的造物,那么用神圣巨龙之血,就一定可以干掉它。” 第657章 真伪 第657章 真伪 就在莱莫瑞恩和法米尔迎向这棵古怪的树的同时,远处的尸人们也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不过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冲上来攻击两人,而是站在原地,和他们打起了招呼。 没有声音,只有动作。这些尸人们像活人那样或挥手,或彼此“交谈”。法米尔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说道:“如果没有意志之心在,这会儿我们看到的恐怕全都是些熟悉的面孔。” “没错……” 虽然在刚得到意志之剑时,莱莫瑞恩还需要主动激活意志之心的力量,才能抵抗敌人的精神控制,可随着与这把剑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对意志之心的掌控也越来越熟练,现在只要意志之剑处于被召唤的状态,他便可自动抵御来自周边的精神攻击。 “这些尸人没有自我意识……” 莱莫瑞恩盯着那些像演员一样卖力表演的尸人们说道,“它们是被那棵树驱使着做出各种行为的。而那棵树又能施展幻象——它利用靠近者的记忆创造了若干幻境,并以此伪装尸人,设下陷阱……若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遇见它,还真不好说会有多少人中计。” “但这里是死亡之影的老巢,来到这儿的每个人都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除了个别心智不坚的人,我想大部分人都是可以看穿这陷阱的。” 法米尔一边说着,一边将几枚暗器投向了尸人们。这些怪物的防御力奇低,法米尔只是随手一击,便击倒了好几名尸人,而在它们倒在地上化为浓水的同时,远处的那棵树忽然冒出红光,悬挂在枝头的几枚鲜红色果实也随之变化起来。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它们的个头逐渐变大,颜色也渐渐变成了灰绿色。伴随着连续的脆响,其中一颗最大的果实从正中裂开了一条缝,灰色的痰一样粘稠的液体从缝隙里垂了下来,而后是一条灰绿色的腿——尸人们又开始复活了。 “看来只是击倒他们是没用的。” 莱莫瑞恩将意志之剑背在了背上,右手拔出了腰间的黑炎剑,“法米尔,掩护我。我试试看用黑炎能不能烧了那棵树。” “好,你去吧!” 法米尔纵身一跃,冲向了前方的尸群,为莱莫瑞恩清出了一条路。而意识到幻象对两人无效,那棵古怪的树也改变了策略,一面招呼着所有尸人一起朝两人冲去,一面调动起周身的藤蔓,攻向了最先靠近它本体的法米尔。 “法米尔,让开——” 莱莫瑞恩长剑凌空斩下,黑色的火焰如一条长龙扑向了前方的巨树。而这棵树的反应也是奇快,眼见黑炎将至,它立刻将所有藤蔓收缩于身前,黑色的长藤彼此交叠缠绕,如同一条条长蛇彼此虬结在一起,最终形成了一道不断蠕动翻滚的“盾牌”,挡下了扑面而至的火焰。 长剑每一次斩下,都会有若干黑色的枝条被砍断,但与此同时,又会有更多的藤蔓涌上前来,填补它们的空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烈焰焚烧着枯木,却无论如何也烧它不尽——那些从藤枝断口处涌出的粘液阻挡了火焰的蔓延,不断扑上来以身护树的尸人们也在一定程度上减小了火势。 “……这东西的强度竟堪比神器?” 就连钢铁都阻挡不了黑炎的焚烧,这棵树的枝干却能支撑这么久,实在是不寻常。 莱莫瑞恩沉住气力,向那枚“盾牌”斩出了聚力一击,然而这也只是将盾牌劈开了一条缝,无论是奔涌的火焰,还是锐利的剑气,都在斩开它的过程中被消耗殆尽,未能伤到藏在它后方的主干。 “莱莫……” 从裂开的缝隙后传来了一声呼唤。 莱莫瑞恩目光一震,立刻撤身跃向后方,法米尔也听出了这声音不对,忍不住越过缝隙朝里望去—— 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脑后,一缕缕悬挂在分叉的枝干上,雪白的肌肤泛着淡淡的青色,一双天蓝色的眼睛微微弯着,满含笑意地望着前方。 “好孩子……快过来呀,让我好好看看你……” “……” 看到那张和希尔一模一样的脸,莱莫瑞恩瞬间变了脸色。 “莱莫!” 法米尔担心地朝他看去。莱莫瑞恩却冷笑一声:“真是找死!” 他将黑炎剑挂回腰间,抬手抽出了意志之剑,意志之心的光芒照亮了他的面庞,然而前方的“希尔”依然没有改变模样——她下半身嵌在树中,上半身则微微前倾,面朝莱莫瑞恩张开双臂:“莱莫,我的儿子……我好想你……” “这不是幻象……” 法米尔盯着那张熟悉的脸说道。莱莫瑞恩点了点头:“像是木雕一类的东西,赋予魔法后能模拟出真人的模样——看来这是它专门为我定制的形象。” 说着,他走上前去,一边挥剑砍翻了两个扑上前来的尸人,“要是它只有这点迷惑人的本事,那我们也没必要和它继续耗下去了。” “它的要害在树干内,” 当莱莫瑞恩和巨树作战时,法米尔一直在观察树的变化,“每当尸人被杀,或者它的枝干遭到攻击,它体内便会发出红光,而有一个地方红光最亮,那应该就是它心脏的位置!” 正如他所说,每当莱莫瑞恩杀死一名尸人,巨树皲裂的树皮缝隙便会爆发出耀眼的红光,莱莫瑞恩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不过…… “最亮的地方……” 他望着树干皱起了眉——的确,当它冒红光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地方的光比别处要亮,但这个地方怎么好像……一直在改变位置? …… “大人!它倒下了!” 就在这迷雾森林的深处,维拉妮卡和士兵们齐心协力,击倒了那具巨大的变异尸人。 当这坨令人作呕的腐尸四分五裂,化为了数具残缺不全的灰绿色尸体滚落在地后,人们再向它们看去时,已看不出哪一具尸体像是福伦了。 “刚才那个……恐怕也是幻象。” 一个和维拉妮卡同样来自西区的士兵犹豫着说道。而听到他的话,其他人也纷纷露出了赞同的表情。 大家都明白,虽然福伦是来了这座岛,但和他一起登岛的西区人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都死在了这里,不是被死亡之血污染,就是变成了尸人,又怎么会这么巧,就让维拉妮卡在这儿遇见了福伦呢? 更何况,尸人这种无脑的怪物哪里还认得生前相识的人,刚刚那景象怕也只是幻境利用他们的记忆制造出来的假象罢了。 维拉妮卡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望着那些逐渐化为脓水的尸体,轻轻叹了口气:“算了……” 她自嘲地说道,“虽然我总说来这里是为了找福伦报仇,但我也很清楚,他既然选择了这条死路,怕是早就得到了报应。至于他是不是我亲手干掉的,那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们都是跟着我来到这儿的,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把你们带入险境。 “你们放心,我不会拿大伙的性命开玩笑。我们来到这儿唯一的目的,就是协助联军消灭死亡之影。无论最终结局如何,我们的所有努力都一定是有价值的!” “我们相信您,大人!” “是啊,我们跟随您这么久了,您做事我们信得过!” 士兵们七嘴八舌地说道。也有人见四周安静了下来,忍不住问道:“对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继续向前吗?” “让我看看……” 维拉妮卡收回心神,朝前方望去——远处有一大片空地,正是他们刚刚突围后准备去的地方。刚才没有仔细瞧,只觉得那儿空旷无人,看起来比别处更安全些。但此时再看,远远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林立在那片空地的尽头,一根挨着一根,像是树,又没有树高。 “大人,那像是……像是一排木头架子?” “不太对劲……那好像是处刑架!而且架子上还有人!” “该不会又是幻象吧?” 这一路走来被幻象折磨了太久,众人都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然而维拉妮卡朝四周看去,无论是来路,还是其它方向上的道路都已经被浓密的毒雾淹没了。队伍中的侍从在刚刚的战斗中耗尽了力气,这会儿已经无力再清除这些瘴气,他们要么留在原地,要么便只能向前走。 “走,我们去前面看看,” 维拉妮卡命令道,“保持警惕,一旦发现不对,所有人立刻原路后撤——侍从抓紧时间恢复,一旦深入密林,还要用到你们的净化符文。” “明白!” 随着一声令下,众人以三至五人一支小队的形式向四周分散开来,缓缓朝空地中走去,维拉妮卡所在的队伍走在最前面,而他们也是最先来到那排处刑架前的人—— “救……救救我……” “有人来了,是援军?” 一群穿着克拉迪法或夜鹰军装的人被架在了这些处刑架上,他们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有的人看到维拉妮卡等人靠近,激动地挣扎起来,还有些人只是自嘲一笑,喃喃道:“又是幻觉……我就知道……这些不过是幻象……” “大人,他们穿着军装,和之前的幻象都不一样,该不会……” “不要轻举妄动!” 不等维拉妮卡回答,马上有人反驳道,“谁知道这是不是新的幻象,大家千万不要靠近他们。” “可是……可是我看到二班的文森特了,还有一个眼熟的克拉迪法人,虽然叫不出名字,但在营地整顿时他曾经帮过我的忙。” “这更证明了这些幻象是从你记忆中提取出来的,不是吗?” “但也不能这样说吧……之前的幻象总是出现一些不该出现的人,所以很容易被看破,倘若真是那种漏洞百出的东西,眼前这些人中应该也有不合时宜的存在才对,而我却既没有看到本该死去的人,也没看到我们之中谁的‘分身’……” “你也说了那是‘漏洞百出’的情况,谁知道随着我们深入,这里的幻象是不是升过级的——没准它比之前那些更逼真了呢?” “哎呀,你们别吵了——大人,还是你来说吧!我们该怎么办?” “这……” 只看外表的话,眼前这些人的处境可谓非常糟糕,大部分人都已经神志不清,还有少数人连声息都没了,也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但经历了前面的幻象,谁也不敢保证眼前这些到底是真人,还是尸人变的。 维拉妮卡思索了片刻,低声自语道:“要说分辨的办法,倒也不是没有,比如说……我们可以攻击他们中的某个人……” 的确。尸人非常脆弱,只需简单的攻击便可将它们除掉,而遭受了致命伤害后,它们的伪装也难以再维持下去。只要随便攻击行刑架上的某个人,便可以根据他是否会变成尸人来判断眼前这些人是真还是假,只是…… “只是如果他们真的是我们的同伴,被攻击的那个人便是因我们而死……” “别犹豫了!” 有人大声说道,“如果他们真的是我们的军人,那么再犹豫下去,只会让他们所有人都丧命!” “没错,既然已经选择了参军这条路,那么就应该做好了随时会死的准备!” 另一个士兵也激动地说道,“是我的话,我愿意以死来换取其他人的生!他们也应该有此觉悟!” 听他这样说,旁边的另一名士兵忽然笑了:“是么?那现在就是你献身的好机会啊。” “什么?” “难道不是吗?” 他指了指前面的处刑架,说道,“你完全可以现在就冲上去救人——要是你能把他们从行刑架上救下来,就说明他们都是真正的军人;要是他们变成了尸人给你来上一口,那你也算牺牲了自己,帮我们确认了敌人——怎么?刚刚不还在说愿意以死来换取其他人的生吗?怎么这会儿脸色都变了?” “我……” “别吵了!” 维拉妮卡高声制止了众人,“你们都留在这里不要动!我去!” 第658章 通路 第658章 通路 尤利娅,你表现得很好。 以你现在这样的年纪,能有如此悟性,真是太不容易了。等有朝一日我老了,陛下身边能够依仗的,就是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了。 我相信,不,是坚信——你一定能成为了不起的帝国将领。 “老师……” 长枪贯穿了帕恩要害的刹那,尤利娅的目光投向了他身后空无一物的大地。 在她眼前浮现的,是记忆中恩师鲜活的面孔,是他赞许的目光与温和的笑意。而他的残躯直到被金色的结界光芒吞没,脸上都仍是空洞的表情——那早就不是他了。 她当然明白。 只是心仍像被什么掏空了一般,蔓延开深刻的疼痛。 尤利娅背对着身后缓缓倒向地面的帕恩,右手握住穿透了他躯体的枪头根部,而后用力一拔—— 长枪整个儿被抽出了他的躯体,而这也加快了龙血结界的作用。 巨大的爆鸣声中,黑色的血飞溅到半空,随即被净化殆尽,形成一片淡淡的雾气飘散开来,逐渐化为虚无。 “啊啊啊啊啊!!!” 梅洛茜尖叫起来。 她泪流满面,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帕恩·卡尔索斯是克拉迪法帝国首屈一指的大将,怎么可能输给这个黄毛丫头? “你……你怎么敢,怎么敢毁了我的帕恩!?” 她不明白。 明明在她的改造下,帕恩不受人类七情六欲的影响,也没有对疼痛的感知,更不畏惧死亡,这样无畏的战士,怎么还会输?而且还是输给一个活人…… “帕恩是我的,是我的!你居然敢从我身边夺走他,我要你付出代价!” 她愤怒地喊道,一边高高地举起了右手—— 就在她头顶上方,空间忽然发生了扭曲。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位面的另一端,奋力撕扯着阻挡它的位面屏障,而梅洛茜掌心中喷涌而出的黑色雾气则加剧了这个过程,很快那片扭曲的空间结团便裂开了一条细缝,一册表面上燃烧着半透明青色火焰的黑色书本从缝隙间脱出,落入了她的手中。 “你完了,尤利娅——你们完了!” 梅洛茜颤抖着翻开了那本书,似是激动,又似乎在害怕,“我要把你们……把你们统统送去那边……你们会被碾成碎片,会被吞噬殆尽,连一丝残渣都不剩!!” 那是什么东西? 随着那本书被翻开,尤利娅忽然身子一晃,差一点失去意识。而远处的罗纳德也好不到哪去。原本便被蛛丝困在原地的他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使劲晃了晃头才又清醒过来。 “不……不对劲……” 尤利娅一手扶着头,一边努力集中精神——那本书像是具有极强的催眠能力,每当梅洛茜翻过一页,她都会感到一阵难以抵挡的睡意袭来。 不仅是他们,就连被吊在半空中的科尔也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他奋力挣扎着,想要逃离这里,而梅洛茜本人看起来也被那本书迷惑了,她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书本的内容,翻书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对……对哦……不能困住你们,那样就送不过去了……” 她喃喃自语着,一边抬起左手——拿在手中的那柄镰刀瞬间化为了数百枚闪烁着蓝色星光的碎片,高速盘旋着绞向了四周的蛛网,将它们一一切成碎屑。 “风——” 因为难以集中精神,罗纳德已经无法吟唱完整的咒语,只得使用最基础的魔法来抵抗这些利刃般的碎片,“冰墙……” 尤利娅则奋力燃起了金色的战气,硬生生用环绕周身的战气之焰顶下了这些碎片的袭击。 “梅洛茜,你疯了!” 科尔终于在缠绕的蛛丝断开后跌落在了地上,“那不是你能控制的力量,快把它合上!” 然而就在这时,梅洛茜终于翻到了她要找的那一页—— “啊,啊啊,对了!哈哈哈……就是这里。” 她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然而那目光一看便是空洞的、被操控了的,“让谁先去好呢?” 她的声音有种诡异的平静,眼珠先是朝向了前方,又忽然向右一转,盯住了正连滚带爬想要逃走的科尔。 “该死……那东西会毁了一切……” 科尔哆哆嗦嗦地说着,一边踉跄着往远处跑,“从身体到灵魂,所有的一切都会化为虚无——夫人还没有成功!如果不能撑到她成功,如果不能撑到那时候就毫无意义了!我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被抓进去,我——” 他忽然停住了。 在被梅洛蒂的目光盯住的瞬间,那本书开始散发出莹莹的微光,而科尔也在这一瞬间顿在了原地。 他缓缓转身,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了刚刚那一刹那,眼中也空无一物,显然他已被某种力量彻底控制住了。 “每个人……每个人都要去……” 梅洛茜也不像是正常的模样,她自言自语地念着,似乎已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伙伴,“先是你,再是他,每个人都要去……所有人都要去……” “尤利娅,快走!” 镰刀的碎片散落一地,蛛网也变得支离破碎,罗纳德勉力支撑着身体朝尤利娅跑去,而后者身上的金色火焰已开始消退。 听到他的声音,梅洛茜眼珠猛地转向了他和尤利娅:“‘走’?谁都别想走!” 她尖叫道,“所有人都要接受隐匿之书的指引,前往奥涅耶拉——所有人!” —— “……怎么回事?” 就在月光岛附近散落的小型岛屿群中,一座面积相对大些的无人孤岛上,矗立着一座古老的雕像。 这座用岩石雕刻而成的女神像立于一座小型祭坛的中央,它的脚下曾是一汪浅浅的池水,然而此时,岛上的情景与月光岛如出一辙,树木尽数枯萎,淡水更是一滴不剩。唯独石刻的阶梯与围栏还残留在原地,被密集的枯木环绕其中,藏得严严实实。 如果只是乘船路过,或是从月光岛上往此地眺望,任谁都只能看到一片枯木。藏在其中的神像似乎早已被人遗忘,也不知在此地存在了多少时光。 而此时此刻,这座雕像忽然开始发光了。 “似乎有人打开了通路……” 说话的人身着黑衣、暗巾蒙面,正是霍艾罗德的暗精灵首领罗德·德安塞卡。 而他的正对面还站着两个人——身披斗篷,将面容隐藏在兜帽下的威纶·雷克塞安,以及以德里克形态出现的法奥兰。 “这么说,‘入口’果然在月光岛上的某人手里?” 威纶若有所思地回头朝岛上看去,罗德点了点头:“没错,所以我现在必须得过去一趟。”说着,他俯身从神像脚下的石头神龛中掏出了一样东西——这东西一离开神龛便亮起了金光,罗德连忙将它藏到了衣襟下,而与此同时,一旁的雕像则渐渐平静了下来,周身的光芒也随之缓缓熄灭。 “……” 威纶看了他一眼,“有把握吗?” 罗德笑笑:“有没有把握还重要吗?反正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说得也是。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成功。” “借你吉言了。” 罗德舒了口气,又反问道,“你呢?接下来你去哪?” “我已经探到了死亡之影关押赤焰巨龙一族的位置,这些被禁锢的巨龙中有一大部分还是雏龙,死亡之影忙于利用那几头成年的王族后裔,还没来得及对这些小家伙下手,但随着联军深入月光岛腹地,当艾莉拉感受到威胁后,她还会不会继续放过它们就不好说了。” “明白了,你要去救它们,那我们就此分别吧。” 罗德朝他和法奥兰点了点头,“事不宜迟,我先走一步了。” “好。” 目送罗德远去后,威纶一边往岛屿边缘走去,一边对法奥兰说道:“上次我和你说的那件事,我从巨龙那儿打听到了合适的方法,来这边之后我又和大魔导师商量了一下,她也觉得可行。” “你是说……改变我的外形?” “准确的说,是让你掌握变形能力。” 威纶解释道,“幻兽本就是精神魔法的具象化,只要掌握了技巧,便可以自由改变形态。比如卡尔洛夫的青鸦。而你一直以来只有两个固定的形态,是因为幻兽将核心移交给了你,而你作为人类并未掌握这种变形的技巧,所以只能沿用它留下的形态。我是想……虽然理解不了幻兽是如何变形的,但你作为四系大魔法师,完全可以学习龙族的元素变形技巧,这对你将来在外行动时也可以起到不小的帮助。” “元素变形……” “是啊,龙族能够借助其掌控的元素之力,重塑身体的形态和体积——巨龙、龙人或是人类。有时候一些巨龙还会伪装成马或是乌鸦。” 威纶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笑了笑又道,“我知道你妹妹已经为你的随行形态准备好了一个新身份,不过你德里克的身份似乎也是时候向玛莲他们揭晓答案了。” “……确实。” 法奥兰苦笑了一下,“乔伊斯和玛莲还在暗中调查我的身份,尤其是乔伊斯,虽然我抹去了他的记忆,但‘德里克就是法奥兰’的想法反而变成了一种直觉埋入了他的潜意识。现在他致力于证明我还没死。倘若继续这样下去,我的随行形态想要返回弗雷亚家,恐怕还会惹来一大堆麻烦。” 威纶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我打算借着我与艾达和巨龙的关系,给你的德里克安排个新身份——元素巨龙,你觉得怎么样?” “……” 法奥兰低声笑了,“所以,我要先学会变身巨龙,是吗?” “这可是我精挑细选的!” 威纶也笑道,“这样一来,德里克能把身份隐藏得如此之深,也就显得合理多了——你根本不是哪位大法师,而是巨龙。乔伊斯还有什么话好说?” “但我只能选择一种元素巨龙吧?” “没错,”威纶点了点头,“冰霜巨龙其实更适合德里克的情况,但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位女王,对于说服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如果她肯同意自然好,但假如她不同意,那我们就只得退而求其次,选择雷霆巨龙了——毕竟你妹妹和希格莱纳斯关系匪浅,他肯定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这么说来,我这还是沾了妹妹的光了。”法奥兰微笑道。 “她能有这个本事,也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威纶笑笑,“总之,这件事就这样定了。我现在先联络一下他们,看看各自都走到哪了。” 说着,他将右手抬到眼前,心念一动,手背上的龙裔印记便泛起了微光。 不一会儿,一个声音通过印记传递到了他的脑海中: “雷克塞安伯爵?” “是我。” 威纶也用意念回复道,“我正在赶往赤焰巨龙的关押地,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会在那儿打开元龙秘境的出口,到时你可以通过雷霆巨龙的秘境之路抵达我所在的位置。” “好,不过我现在正在和夜穹会面,她要将山脉巨龙的龙魂与印记交给我,这可能会用去一些时间。” “没关系,我也还要过一会儿才能赶到目的地,等我到了那里再和你联络。” “好,那我们先各自行动吧。” 第659章 被爱 第659章 被爱 “这东西不是我们的对手,” 又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试探后,法米尔落到了莱莫瑞恩身侧,低声说道,“以你我的能力,对付它绰绰有余,但想要将它彻底消灭,恐怕只有攻击到它的要害才行。” “嗯。” 的确——这棵树不畏火烧,也不惧刀砍。无论受到多么严重的伤势,它都可以迅速抽出新的枝芽,填补损耗的部分,甚至这种补充也仿佛没有极限,双方战斗了这么久,丝毫未见它有放缓攻势,或是复生速度减慢的情况出现。 只是…… “它一直在改变要害的位置,想要击中它可没那么容易。” 正如莱莫瑞恩所说。这棵树只要遭到了攻击——无论是附近的尸人,还是本体遭到了攻击,它都会将“心脏”转移到其它位置。而且转移前它还会故意留下其前一次所在的位置来迷惑对手,转移后的位置也完全是随机的。 “用龙血结界怎么样?” 法米尔思索着说道。莱莫瑞恩摇了摇头:“它并不是扎根在这儿不会移动,以它的速度,不等我们布阵完成,它便已脱出阵法范围了。” “确实……那看来我们只能抓住它移动要害时那一瞬间的机会了。” 法米尔说着,眼中亮起了红光,“莱莫,走。我们试试看。” “好。” 莱莫瑞恩紧了紧手中的意志之剑,纵身一跃跳到了巨树的正前方。在这个位置,他正好能将它的全身纳入视野。 法米尔则去了另一侧,一落地便朝莱莫瑞恩喊道:“攻击两侧!” 莱莫瑞恩闻言立刻挥剑,剑气如弯月般直冲着巨树的一侧飞去,所到之处枝条一一断落,而法米尔也在同时攻击了巨树的另一侧。 感受到来自两翼的夹击,巨树全身上下的枝条一分为二,全都涌向了被攻击的两个方向,并在对应的区域交织成了盾牌样的防御层。而就在这时,法米尔狠狠捅了它一刀,并在树身亮起红光的瞬间张开了时间领域—— 周围的时间被凝止了。 除了特意被跳过的莱莫瑞恩,整个区域内的所有物体都停在了原地。无论是正在奔跑的尸人,还是刚刚亮起红光的巨树,挥舞的枝条定格在了半空中,而格外明亮的那团红色耀光,也静止在了它正要离开的地方。 莱莫瑞恩便在这时迎了上去。 意志之剑如一道红色的流光,直奔巨树的要害而去,而此时它的所有枝条都被引到了两侧,正面毫无遮挡。莱莫瑞恩轻而易举地将剑刺入了它的主干,刺入了那盏明亮的“心脏”之中。 时间再一次流逝了起来, 伴随着一声巨响,巨树粗大的黑色树干猛地炸开了! 红色的明光过后,出现在现场的是一大团黑色的、快速向外扩张的烟雾,以及飞速射向四面八方的木渣碎片。 “莱莫!” 法米尔几乎立刻冲了上去,从背后挡住了被爆炸推飞的莱莫瑞恩,“你还好吗?” “……咳,我没事。” 莱莫瑞恩抬手挡去了迎面飞来的碎渣,待风势小些了后,才皱着眉朝前方望去。 只见那棵树的主干上被炸开了一个大洞,伪装成希尔的人形也被炸没了半个身子。因为痛苦,她正在不断地哀嚎,树顶的所有枝条也都在疯狂地来回抽动。 由于动作太过激烈,树干上的大洞开始传出接二连三的断裂声,眼看着整棵树就要断了。莱莫瑞恩缓缓舒了口气:“看来我没刺错地方。” 最剧烈的爆炸之后,树干中仍在不断地传来大小不一的爆炸声,渐渐的,巨树的枝条没了挥舞的力气,开始枯萎皱缩,它的主干也终于拦腰折断,伴随着一声轰鸣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尸人们在巨树倒下后全部失去了控制。它们有的在原地乱转,有的则疯了一样朝着远处跑去,而那些被击倒的尸人也没有了重生的机会,残肢变成了灰黑色的尸块,被爆炸造成的冲击撞得到处都是。 “莱莫,看!” 倒下的巨树残骸正在快速收缩,逐渐凝聚成了一个人的形状。莱莫瑞恩和法米尔对视一眼,小心地朝着它走了过去。 “这是……” 很快,烟雾散去,他们看清了倒在地上的“东西”。 金色的长发、绿色的眼睛,还有尖而长的耳朵—— 那是一名精灵。或者说,那是个被“处理”过的精灵。 这个可怜的姑娘皮肤惨白,双目圆睁,腹部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血洞,只剩下一侧的腰部还有少量肌肉连接在一起。 她的四肢被砍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用木头雕刻而成的手臂和腿脚,而这些木头,以及她所有裸露的肌肤上都纹满了古怪的黑红色符文,显然正是这套巫术改变了她的形态和思维,把她变成了那棵巨树般的怪物。 “这像是……世界树的树枝。” 法米尔检查过她的“四肢”后,抬头对莱莫瑞恩说道。 “发信号,让后方的人跟过来,回收这具尸体,顺便也通知精灵,让他们辨认下这是哪位公主。” 莱莫瑞恩盯着死去的精灵说道,“世界树枝、精灵王族……这像是对世界树的拙劣模仿——看来艾莉拉是真的想要改造这个世界,想要把它变成死亡的国度,甚至连世界树也不放过。” “世界树……” 法米尔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倘若我们没有发现她的存在,也没有意识到她的阴谋,让她得到了足够的时间去尝试,那岂不是……” “那她终会找到污染和转化世界树的方法,并付诸实施。” 莱莫瑞恩站起身来说道,“好在,我们及时发现了这一切。” 法米尔将魔法信号射向空中,并在尸体旁留下了信息。 “接下来我们去哪?还是说,我们就在这儿等后面的人跟上?” “我们……” 莱莫瑞恩正要回答,忽然听到一声刺耳的哨音从西方传来——“怎么回事?”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那个方向望去,紧接着,那边又传来了一声女人的惨叫。 “……这好像是……夜鹰的那位首领的声音?” 法米尔皱眉道,莱莫瑞恩被他一提醒,立刻回过神来:“没错,这是维拉妮卡的声音——走,我们过去看看!” …… 与此同时,岛上的另一处战场中,诡异的气氛仍在不断蔓延。 梅洛茜那本古怪的书已经从她手中脱出,浮到了高空之中,而在它的正下方,逐渐张开了一道流光溢彩的传送门。 就在刚才,被夺走意识的科尔摇摇晃晃地走了进去,身形只一闪,便消失在了传送门的光华之中。而无论是阻止他的行动,还是对梅洛茜展开的攻击,尤利娅和罗纳德在此期间的所有尝试也都以失败告终。 “接下来,就轮到你们了……” 满意地看到科尔走进了传送门中,梅洛茜又将目光转向了尤利娅和罗纳德。 就在她选中了目标的同时,那本书再一次散发出微弱的荧光,而罗纳德也在这时怔在了原地,并像科尔一样摇晃着朝传送门走去。 “罗纳德,别去!” 尤利娅慌忙朝他追去,可不过才朝前迈了一步,她便感到脚下一软,整个人差点跪倒在地——“啊!” 一阵剧痛席卷全身,尤利娅这才发现,刚刚被梅洛茜的蛛腿刺穿的几处伤口又裂开了,此时正向外潺潺地涌出鲜血。 更糟糕的是,她身上的金色火焰也快要熄灭了。 这些火焰状态的金色战气一旦消失,便意味着战士的狂化时间走到了尽头——届时,狂化所屏蔽的对痛觉的感知、暂时稳住的伤势,全都会成倍地返还给战士本人。 而现在,反噬的时间到了。 眼看着罗纳德一步步朝传送门走去,而自己却连站起来都困难,尤利娅不甘地喊着他的名字,一边忍着剧痛朝他一步步爬去。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她几乎要绝望了的时候,一道黑影忽然从天而至,将本已快走到传送门边的罗纳德一把拎起,丢到了后方的尤利娅怀中。 正是不久前刚刚与威纶分开的罗德。 “又一个祭品……” 梅洛茜望着突然出现的罗德,并未对他阻拦罗纳德的行为表现出任何不满,似乎在她看来,无论是谁来到这里,都只会成为那本书的傀儡,所以就算他们再怎么挣扎和反抗,她也毫不在意。 不过,与她的想当然不同,罗德这一次可是有备而来。 只见他甫一落地便掏出了一样金光闪闪的东西,而那本悬在半空中的书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你想做什么?” 梅洛茜大叫一声,纵身朝罗德扑来,然而他手中的金光大盛,奔涌而出的强光如有实质一般击中了梅洛茜的胸口,将她打得倒飞了出去。 “咳……” 她扶着胸口勉强爬了起来,无力地抬起头朝罗德望去,这才发现隐匿之书竟已到了他的手中——罗德一手持书,一手将一枚金色的水晶按在了书封上,只一瞬间,金光便攸的一下熄灭了,隐匿之书也快速地合起了书页,恢复成了它刚被召唤出来时的样子。 “啪——” 罗德毫不犹豫地将那本书丢向了前方的传送门,当书脊碰上扭曲空间的一瞬,二者同时消失了。 “……咳,咳咳……” 梅洛茜咳出了好几口黑血,整个人半是迷茫,半是警惕地朝四周望去,“怎么回事……” 隐匿之书消失了,她也随之清醒了过来。同样恢复了神智的还有罗纳德。 “尤利娅!” 他才一回神便立刻朝尤利娅看去。而看到罗纳德脱离了险境,尤利娅也终于松了口气:“我没事……” 她朝他虚弱地笑笑。因为怕他担心,也是因为梅洛茜还活着,所以她才强撑着没有倒下去。 “这怎么可能……” 梅洛茜终于回想起了自己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我明明召唤了隐匿之书,你们怎么可能还活着?而且爸爸呢……爸爸去哪了?” 她焦急地朝四下看去,视线顺势落在了一袭黑衣的罗德身上——“你又是谁?” “不愧是奥涅之子。中了刚才那一击,竟然还能活动和说话。” 罗德卸下了腰间的绳索,向着梅洛茜走去,“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说着,他纵身而起,跃过了突然袭来的数条蛛腿,轻巧地落在了梅洛茜身后。 “你打开了不该碰触的大门,” 他低声说道,“赋予你这项权力,却又不加以控制,很显然,她根本没把你当成真正的奥涅之子……你不过是她庞大计划的一块垫脚石,是通往成功路上的一件祭品罢了。” “你在……你在说什么蠢话啊!我是奥涅之子!母亲她不可能抛弃我!” 梅洛茜猛然起身,想要杀了身后的暗精灵,然而罗德早在落地的瞬间便用绳索拴住了她的脖颈,就在她起身的瞬间,他一脚踏上了她的腰部,像勒马一样勒住了她的喉咙—— “尤利娅、罗纳德!就是现在!” 眼见梅洛茜已经被罗德控制住,而这是杀死她的最好机会,尤利娅扶着长枪再一次站了起来。 罗纳德还有充沛的魔力,但他的攻击并不能消灭奥涅之子。于是他吟唱起了神圣之歌,倾尽全力对尤利娅施展了自己不擅长的光系魔法——这法术可以为目标治愈伤痛、坚定意志,虽然在一位非光系法师的手中,它的作用实在有限,可对此时的尤利娅来说,有这一点点力量已然足够。 长枪裹着稀薄的金色战气冲向了梅洛茜——毫不犹豫、一往无前。 在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枪头洞穿了奥涅之子人造的心脏,而尤利娅的发绳也在这一刻断了开来,红色瞬间溢满了视野——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为什么……” 梅洛茜望着散落的红发后尤利娅那张坚毅而苍白的脸,艰难而不甘地喃喃道:“为什么……总是……你赢?” 眼泪逐渐模糊了最后的视线。 “为什么……这世上连一个……连一个真心爱我的人……都没有呢?” 如果根本没有人期待我的降生,那我来到这个世上,究竟是为了什么? “因为你执着的是不属于你的东西……” 尤利娅的意识也开始涣散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开了口,“你不是梅洛茜,又怎么能得到属于梅洛茜的爱呢?” 不是梅洛茜…… 对……哦…… 我不是梅洛茜。 所以我本该有属于我自己的爱,是吗?可我又是谁? 我……是谁? 声音和画面都消失了。意识渐渐沉入了一片既黑暗又光明的湖底。 在遥远的记忆中,一些模糊的情景逐渐浮现…… 那是…… 波比,我回来了,看看爸爸带了什么回来? 哇,是甜团! 波比肯定饿了,快吃吧。 爸爸怎么不吃? 爸爸不饿……爸爸,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 我们一人一半吧,爸爸——给。 好波比,我真的不饿,你自己吃吧。 爸爸不舒服吗? 没有,我只是累了,只要睡一觉就会好的——乖,波比。爸爸爱你。 我也爱你!爸爸好好休息吧,波比会照顾好自己! 好……那我就睡一下,只是稍微睡一下…… …… …… …… ……原来如此。 是波比啊,波比·怀特……我的名字。 原来我有自己的名字,也有自己的爸爸。 原来我也是被爱着的。 真是太好了。 第660章 拖延 第660章 拖延 “嗯?” 昏暗的房间中,摇曳的烛火照亮了案台边的身影。 艾莉拉扶着桌边,大半个身子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而在她的身边,刚刚还空无一物的半空中,此时正悬着一册燃着半透明青色火焰的黑色书本。 “它回来了……这么说,梅洛茜死了。” 她若有所思地说道,一面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就在她的面前,一片片诡异的紫红色火焰正以血为燃料,沿着一条条积蓄着鲜血的凹槽,彼此交错相连,在地面上构成了一座巨大的魔法阵。 这些火焰如磷火一般幽暗,却又烧得极其旺盛,就在魔法阵正中央的位置,端坐着一个漆黑干瘦的“人”。那些血液从法阵一侧流入它的体内,又从另一侧被法阵抽出,如此循环往复。 而它的身上也燃烧着同样的紫红色火焰。 “看来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艾莉拉走上前去,将那本黑色的书放回到了它的怀中。一接触到那“人”焦黑的手臂,原本平平无奇的黑色书本上忽然腾起了黑色的雾气,青色的火焰也瞬间转变为了与周围一致的紫红色。 很快,这本书的表皮变得好似烧焦的皮肤一般,书封上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紧接着,这缝隙猛然朝两旁张开,露出了一只金色的、来回转动的眼睛。 “……” 艾莉拉垂眼看着这只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之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虽然还不到时候,但有些事也不能再等下去了。” 说着,她抬起胳膊,将右手悬在了那“人”的头顶上。隐匿之书开始发光,一股股浓郁的黑气从书中冒了出来,与周围紫红色的火焰交织在了一起,盘旋着升入了她的掌心之中。 强大的力量。 不断涌入体内的这股黑暗的气息,滋养着几乎干涸的身体。艾莉拉闭上眼睛,微微仰起头来,用心体会着四肢百骸被注入力量的快感。 而随着她的掠夺,法阵中心的那“人”缓缓弓起了腰,模糊的五官也露出了仿佛痛苦的表情。就在它几乎要蜷缩成一团时,艾莉拉停下了。 “啊……” 她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就快了……” 她低声说道,“再过不久,这份力量便将永远属于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一点点抽取,小心翼翼地使用——” 艾莉拉将双手平举,黑色的浓雾升腾而起,将她环绕其中。 “来吧,让我看看……” 雾气在她面前凝聚成了一个椭圆形的漩涡,而在漩涡的中心,渐渐展开了一面黑色的水镜。 “我的三个孩子,如今死了一个,那剩下的两个现在在哪?” 她盯着镜面问道,然而镜中只有一团白色的雾气,阻挡着她的视线。 “不管这是什么,又是谁设下的阻碍,我会给你足够的力量来冲破它——让我看到真相,看到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她加大了力道,将更多的力量投入到了这面镜中。很快,白色的雾气剧烈翻滚起来,它似乎在反抗、在挣扎。但它没能坚持太久,便被一股巨大的冲力击散了。 “……是么,原来是这样。” 昏暗的烛火中,摇曳的黑色长影微微颤动起来,伴随着低沉的笑声。 紫红色的火焰燃烧得更旺盛了。 …… 当莱莫瑞恩和法米尔赶到刚刚维拉妮卡等人所在的空地时,场地中央只剩下了遍地的鲜血,和伫立在那儿的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 他灰发灰瞳,肩上扛着一根材质不明的灰色十字架,见莱莫瑞恩和法米尔出现在不远处,便昂头道:“你们也是来找事的?” 他将那支十字架往地上一杵,抬手朝两人勾了勾手指,没好气道,“要上就快上,别耽误老子时间!” “……刚刚来这里的人,都去哪了?” 莱莫瑞恩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却也没有放过余光瞥到的血色。那人冷笑一声:“你觉得呢?” “你把他们杀了?” “别说这么多废话,要打就赶紧打。” 男人似乎已耗尽了耐心,右手一捞便将那沉重的十字架扛了起来。眼看他就要这样冲上来,莱莫瑞恩提醒法米尔道:“这是一号普利莫,我和你提过的那个战士。” “哦?” 普利莫眼中一亮,“你知道我?” 他一面向前冲,一面举起了那支十字架,照着莱莫瑞恩的头顶便狠狠砸了下来。 莱莫瑞恩立刻避向一旁,但那十字架上忽然冒出了数十个黑雾构成的怨鬼。这些怨鬼大张着獠牙林立的巨口,举着双臂朝莱莫瑞恩扑了过来,口中还叫嚣着要将这块鲜肉分食殆尽。 莱莫瑞恩毫不犹豫地往地上狠狠击出一拳,黑炎手甲将地表砸出了数道裂痕,黑炎也在巨大的冲击中崩向周围,烧上了这些扭曲的怪物—— 只是一瞬间,冲在前方的怨鬼便被焚成了一团烟雾,其余众鬼看到这一幕,吓得纷纷向后退让,一时间鬼哭声此起彼伏,搅得人心神不宁。 “身手够敏捷,更有趣的是那只手甲,有意思……” 普利莫稳住身形,瞥了一眼身后——就在刚刚那一击之后,原本在场的三个人之中,有一个人消失不见了。 “不过……” 他回过头来,重新盯住了莱莫瑞恩,自语道,“这种力量,和刚刚感知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难道…… “……十号就是被你们干掉的吧?” 普利莫昂起头来,高声道,“我听到了她的惨叫。而且我也感知不到梅洛茜的气息了……哼,你们这些人类,虽然卑劣,但还算有几分本事,够得上做我的对手。” 说着,他再一次将十字架杵到了地上,但这一次与刚刚不同,就在它立起的瞬间,空地中忽然刮起了一阵不寻常的大风。 一时间砂石翻腾、尘土飞扬,莱莫瑞恩调集起了体内的战气,在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球形的防护领域,这才避开了沙尘的侵扰。 而当弥漫的沙幕渐渐散去,远处的景象重新呈现在眼前时,在场者才赫然发现,就在空地的尽头,不知何时竟密密麻麻地竖起了上百个处刑架——几乎每个处刑架上都捆着一个伤痕累累的人,看装扮全都是来自联军的军人,而打头的那个最高的架子上挂着的,正是奄奄一息的维拉妮卡。 …… “成了。这样一来,山脉巨龙龙魂和龙裔印记就都交给夫人了。” “嗯,我刚刚收到了雷克塞安伯爵的联络,他已经抵达了赤焰巨龙一族被关押的地点。我也是时候过去了。” “赤焰巨龙一族情况不明,夫人这次去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 说完这句话,艾达抬起头朝远处无所事事的特卡里看去,“你……要怎么处置他?” 虽然大概能猜到答案,但艾达总有些不放心,“他毕竟是奥涅之子,和死亡之影之间有着特别的联系,艾莉拉随时可能找到他……” “我知道。” 赛丽娜垂眸道,“我会把握好时机的,您放心。” “……” 艾达看向她苍白的面孔,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赛丽娜做事一向心里有数,既然她都这样说了,那艾达也没必要再多说什么。再次告别后,她便转身离开了。 “真没想到,原来夜鹰夫人就是她。” 等艾达离开之后,特卡里对着折返回来的赛丽娜道,“这孩子确实有意思……当年若不是她抵御住了我的精神控制,我也不会退而求其次,选了那个叫尤利娅的姑娘。” 发生在那条安静街道上的往事又被回忆了起来,特卡里低声笑笑,“说起来,我还差点把她杀了呢……” “你不要动她。” 赛丽娜抬眼朝他看去,出声警告道。她很清楚,特卡里之所以能心甘情愿地从死亡之影阵营中脱离,并顺从地等待最终的审判,全都是为了她。他会为了杀死希尔等事道歉,也只是因为这伤害到了她,而非他真心悔过。 对于过去的恶行,特卡里并不感到愧疚,也从未后悔过。 直到今天,他也不觉得杀人是什么不对的事,更不认为人的性命有多珍贵。对他来说,这世上只有赛丽娜是不同的,他也只在乎她,至于别的人,他依然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将他们全部杀死,除非赛丽娜不让他这样做。 不过,此时此刻,赛丽娜的警告还是让他忍不住笑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 他望着赛丽娜,眼中既有无奈,亦有不舍,“比起我会不会去杀谁,更重要的难道不是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我吗?” “……” 赛丽娜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垂着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特卡里笑了。他伸了个懒腰,叹道:“你应该也察觉了吧——梅洛茜死了。现在那两个人都已经死了,还活着的奥涅之子就只剩下了我一个。 “按事先的计划,现在正是除掉所有奥涅之子的最佳时机,可你却迟迟没有动手——怎么?是因为后方针对稚子之巢的防御设施还不够完善?还是说……” 他望着赛丽娜的眼睛,轻声问道,“你不舍得杀我?” 第661章 紫色 第661章 紫色 月光岛上没有风,就连附近的海水都好似是静止的,站在海边也听不到海浪翻涌的声音。 两个人站在岸边的岩石后,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都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 过了一会儿,还是赛丽娜先挪开了视线。 “后方还没发来消息,” 她说着那些像是官方回应一样的话,“圣城下方的稚子之巢规模很大,如果不设立好防御设施,被醒来的稚子冲破了包围圈,那就糟糕了。所以我们还要再等等。” 她说话的时候,特卡里始终安静地看着她,直到她说完了,才垂下眼笑了笑:“你真是……连说句假话哄我一下都不行吗……” “……” 赛丽娜没吭声,只是望着远处被阳光照亮的大地。 见她是这样的反应,特卡里无奈地笑笑:“不管怎么说,我们的时间都已经所剩无几了——梅洛茜一死,母亲必然会寻找我和维克托的下落。如果让她发现了真相,那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阻止你们杀死我。所以不论你是怎么想的,现在都是时候执行我们约定好的计划了。” “可是……” 赛丽娜微微蹙眉道,“你不是说人格之瓶能够阻挡住她的探查……” “人格之瓶已经没有用了……” 特卡里望着终于回过头来的赛丽娜,轻轻叹了口气,“局势已经变化,不仅克萨约尔向圣教宣战,一路打到了圣城脚下;联军甚至都打到岛上了,我和维克托还没有露面,母亲怎么可能不怀疑……这种情况下,就算人格之瓶依然有效也没有意义了。更何况,这东西原本就阻挡不了她。” “可之前不是……” “之前确实可以,但现在怕是不行了,” 特卡里解释道,“自打从霍艾罗德回来之后,母亲就一直待在岛上没再出去过,之前我一直以为她是忌惮刀圣,或是有其它计划。直到这次来到岛上,亲眼见到了梅洛茜,我才知道了其中真正的原因——原来母亲把隐匿之书给了她。” “隐匿之书?” “嗯,那是以前的某位奥涅之子为真正的黑暗女神创造的神器,据说可以用来连通现世与奥涅耶拉。这本书原本与巫骸是一体的,我也没想到它居然能独立存在。恐怕是母亲另外想了什么办法,把它从巫骸的身上剥离了下来。” “奥涅耶拉……这是个地名?” “是的。这是黑暗女神原本所在世界的名字,据说光明女神也有一处这样的秘境,但我不清楚它叫什么,” 特卡里答道,“在暗精灵神庙的记载中,这本书会打开通往那个世界的通路,但这是一条不归路——所有有记载的、踏进了那扇门的人,全都就此失踪了。没人知道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我所了解的也只是一些来自神庙古籍的只言片语。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母亲每次汲取巫骸中的能量,都需要以这本书为媒介。她将它交给了梅洛茜,也就意味着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无法再利用巫骸中的力量。而她不敢离开这座岛,应该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也就是说,你们之所以能借助人格之瓶躲过她的思想探查,是因为她的实力被削弱了?” “是的,” 特卡里答道,“然而现在梅洛茜死了,母亲也已经拿回了隐匿之书,她的力量正在复苏,之前那些对她行之有效的应对之法,现在怕是都不能用了……” “那她还能看到你的思想、控制你吗?” 赛丽娜担心地问。特卡里摇了摇头:“你与我之间已建立牢不可破的誓约,母亲无法再操控、监视我。只是她还能感知到我体内的核心在哪,也就是说……她可以随时找到我。” 正是为了避免这样的事发生,赛丽娜才应当尽快杀死他。 然而…… “怎么……” 见赛丽娜微微变了脸色,却没有动手的意思,特卡里忽然笑了,“这次你又有什么推迟杀我的理由?” 他凑到赛丽娜面前,满眼笑意地问道,“总不能还是为了后方的防御工事……” “是隐匿之书!” 赛丽娜打断了他的话,虽然声音有些不自然,但她还是快速地找到了新的理由,“既然这是死亡之影汲取力量的关键,那就再和我说些和隐匿之书有关的讯息吧——说说它对梅洛茜起到了什么作用,艾莉拉还可能用它做些什么……” “……” 特卡里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但最终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好吧……虽然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我会把我了解的东西都告诉你。” 说着,他直起身来,重新倚在了身后的岩壁上。 “在我还没有离开岛上时,梅洛茜就已经在母亲的提议下,和这本书接触上了——当时的隐匿之书还和巫骸是一体的,而她也只是定期被母亲叫去仪式大厅,接受它的赐福。” “赐福?” “没错。” 特卡里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解释道,“梅洛茜不是母亲创造的奥涅之子,而是提休的试验品。她不像我和维克托一样,体内有母亲提供的‘心脏’,所以她既没有战斗力,也无法长大。而隐匿之书的力量恰好可以弥补这一点…… “得到那本书的赐福之后,她被赋予了力量,身体也以极快的速度成长到了符合她实际年龄的样子,只是这种‘新生’似乎还有些副作用,她开始变得不那么像人类了……当然,母亲并不在乎这一点。对她来说,只要梅洛茜的身体能够承受奥涅之子的核心就够了。只是我没想到,单是将隐匿之书的力量导向她还不够,母亲竟然把那本书也交给了她……” “难道她还有别的目的?” “我确实有这种怀疑……” 特卡里点头道,“当年她之所以会做出三个核心,是因为她并不确定一两次尝试就能成功。而当我被制造出来之后,她很满意,第三个核心也就被收了起来。如果她需要的是三名‘奥涅之子’,那她当时就会把它用掉,而不是留到现在。所以我觉得,在梅洛茜这件事上,重点根本就不在于她又创造了一位新的奥涅之子,而在于隐匿之书在这其中发挥的作用。” “看来这本书中还隐藏着别的秘密……” 赛丽娜思索着说道,“它除了能开启去往奥涅耶拉的通路,为艾莉拉提供能量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作用吗?” 特卡里摇了摇头:“这一点我也不清楚。这本书肯定没有它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但所有的一切都被母亲隐藏起来了。其他人或许知道些什么,但在母亲的要求下,他们全都对我缄口不言,显然自从我回来之后,母亲已经不再信任我了,她对我的要求就只有乖乖地扮演洛安伊斯,至于其它事,她全都没打算告诉我。” “可如果这背后还隐藏着什么阴谋,我必须将它告诉夫人,” 赛丽娜蹙眉道,“等她忙完巨龙的事,我得找个机会和她会合才行……” “赛丽娜……” 特卡里定定地望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你还要再拖延下去吗?” 赛丽娜怔住了。她缓缓抬眼朝他看去,而他只是平静地提醒道:“时间到了。” “……” 心口微微缩紧,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反倒是特卡里早已习惯了她的沉默,见她又不开口,便笑着问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吗?” “……” 赛丽娜望着他的眼睛,不知在心中转过了多少想法,许久后才缓缓答道,“没有。” “……真的吗?” 特卡里掩起眼底的失望,笑嘻嘻地又说道,“等我死了你再想说,我可就听不到了。” “……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赛丽娜别开了脸,特卡里虽不甘心,却也只能无奈地叹一口气—— “好吧……” 他望着她,眼里是无可奈何,却又心甘情愿的不舍。 “确实,该说的话也都说过了,再翻来覆去地说也没意思。” 特卡里从倚靠的岩石上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道,“反正对我来说,能在最后一刻到来前与你相处这么久,已经足够了。” 他迎着阳光看去,又悄悄转过眼来,望向了赛丽娜。 没有风声和海浪声的海边,就像一幅画。在赛丽娜的眼中,这幅画是一望无际的天空和下坠的夕阳,而特卡里的画里只有她。 四周无比安静,唯有胸中似有一盏钟,正在咔嚓咔嚓地晃着钟摆。 像是在告诉他们,时间就要到了。 时间。 当你注意到时间的时候,它总是走得很慢,每一秒都像是细沙在摩挲掌心,既眷恋不舍,又义无反顾;可当你没察觉的时候,它又走得飞快,只一眨眼的工夫,便将人从初次相逢的路口,送到了命运之途的末路。 “动手吧,别等到她找到了我。” “……” “你做事可从不犹豫的~” “……好。” 低微魔法在空中交织变幻,直到塑成了一把剑的形状,赛丽娜从怀中取出了龙血结界卷轴,用战气点燃了它,催动着其中的力量,使其完整地附上了透明的符文剑身。 金光闪过的瞬间,望着光华后特卡里微笑的脸,她一时竟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多年以前的某些光景和画面。 “赛丽娜,告诉我……” 不能犹豫—— 将剑刺向前方时,她的脑子里只回响着这一句话:不能犹豫…… 习惯和经验让她这走神的一剑仍然稳稳地刺入了心脏。然而耳畔传来了特卡里的声音,伴随着龙血结界爆炸的闷响—— “你到底……” 他用力握着她的胳膊,在她耳边问道,“有没有爱过我?” 从胸口传来了剧烈的疼痛,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被剑刺穿的心脏更疼,还是为了换取答案而遭受的反噬更疼。 甚至当答案出现在脑海中的时候,他的意识已几近涣散—— 但还是知道了。 哪怕只有一秒不到的时间,他还是知道了她真实的想法。 真是……太好了…… 特卡里的身体缓缓地滑向了地面,赛丽娜想要抓住他,却只挽住了他染血的衣襟。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领口掉了出来——金色的、倒映着紫色的天光,是知识法石。 赛丽娜怔怔地望着它看了好久,然后抬起头来,朝天空望去。 封界门的魔法把天空染成了紫色。 那是他眼睛的颜色。 第662章 上路 第662章 上路 夕阳未沉之际,远在克萨约尔西南部的圣城奥兰斯塔尔迎来了一场地震。 剧烈的震动持续了十来分钟,破坏了不少搭建在圣城外的临时建筑,但好在,针对城内地下的“那个东西”所修建的防御设施十分坚固,并没有在这场“意外”种遭受破坏。 地震来临时,士兵们有条不紊地躲到了就近的防震设施中,没有人惊慌,仿佛他们一早就知道会有这场地震发生。而当地震结束后,他们看起来反而比震时还要紧张,每个人都在按照演习时的安排迅速行动着,一丝一毫都不敢松懈。 就在圣城四周,数十个同样半径的大型龙血结界排成了一个圆,将它彻底包围了起来。为了建设这些结界,萝丝狄安的精灵们将神圣巨龙血匕留给他们的几乎所有龙血都拿了过来。而眼下,只有圣城侧门的位置还留有一个缺口,被城外密密麻麻的各种防御工事拦着,克萨约尔最精锐的部队也大多集结在这里。 不过,他们并不打算冲进城去,而是只在城外严阵以待。真正要进城的只有一个人,此时他正站在城门外,和克萨约尔军队的最高指挥官克伦特·托德站在一起。 “就在刚才,我收到了好几份来自各地的地震报告,而其中至少有一半地区发现了稚子之巢的存在——和圣城下的这处巢穴一样,它们也都建在了脱离大地的位置,所以才没有被山脉巨龙发现。” “霍艾罗德应该已经行动起来了吧?” “是,据说霍艾索亚亲自出马,正在带人围剿从这些巢穴中走出的稚子。他们早有准备,而刚醒来的稚子能力还未完全恢复,相信他们能应付眼下的局势。” “这么看来,我们要面对的重头戏还是这里啊……” 凯勒西斯望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说道,“卓里约卡的措施生效了,德安塞卡暗精灵已经将稚子之巢附近的通路全部堵死,醒来的稚子走不了地下,只能从圣城的出口回到地面上来。” “周围已经布满了龙血结界,他们出不来。” 克伦特也望着城里,道,“我们的侍从也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将这里也用结界堵上。” “嗯。” 凯勒西斯收回了目光,平静道,“我也该进去了。” “……您想好了吗?” 克伦特转头看向他,“等到最后的结界完成,就再也没有出来的路了。” 凯勒西斯笑道:“那又如何?反正我也没打算再出来。” 他抬头朝圣城上方望去,那里原本流淌着洁白的圣光,就像这座洁白的城市一样,人们曾以为它会永远守护这座城市,但现在,它已经在不断的逸散中变得稀薄不堪,眼看着便要消失了。 “我会尽可能消灭里面的稚子,” 凯勒西斯说道,“真正漏到外面来的稚子数量不会太多,你们只要看好结界,及时为它补充龙血注能,别让它们失效了就好。” 克伦特点了点头:“您放心,我会一直盯着他们的。” “好。” 凯勒西斯冲他笑了笑,“那我就进去了。” “您……” 克伦特忍不住叫住了他,“您若是还有话想要带给谁,我可以帮您转达……” 凯勒西斯停下脚步,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不过也只是片刻,他便回头笑道:“不用了。” 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确实。 他确实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人都比他先走一步,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如果有话要说,当面说就好了吧? 他抬起头来看向天空——反正再过不久之后,他们就要重逢了。 …… “看来,我们的人到齐了。” 月光岛最西侧的山崖底部,被海水侵蚀出的一座岩洞中,齐聚了来自各势力的元素巨龙代表。 威纶身上携带着赤焰巨龙的龙魂与龙裔印记,艾达则同时拥有雷霆巨龙和山脉巨龙的龙魂,另外,冰霜巨龙的女王也悄悄从海路潜入了岛上,以伪装过的人类形象加入了这支队伍。可以说,四系元素巨龙的龙魂与印记都已经在这里了,但他们还欠缺一点东西——那便是赤焰巨龙之王的认可。 自从赤焰巨龙的女王陨落,下一任的赤焰巨龙之王身份便成了一个谜。威纶虽然得到了赤焰一族古老龙魂的认可,但它们毕竟不是现任的巨龙之王,也不能代表还活着的赤焰巨龙们做决定。 所以,岩洞中这几位将一同前往赤焰巨龙被关押的地点,将这支饱受死亡之影摧残的龙族从困苦中解救出来,并为神圣巨龙血匕的持匕人赢得赤焰巨龙一族的认可。 “我们现在是在赤焰巨龙关押点的下方?” 艾达抬起头朝上看去,岩洞的顶部正在微微颤动,虽然隔着一大段距离,但声音通过岩壁一路传递而下,他们还是能听到一些来自上方的动静。 “是这儿没错。” 威纶手中的烈焰龙魂正散发着光芒,这意味着附近至少存在三头以上的成年赤焰巨龙。 “据联络人的说法,艾莉拉在这里建了一座兵工厂。” 他将龙魂收了起来,一边说道,“不过和外面那些小作坊不同,这里产出的武器和装备是专门为稚子准备的。冶炼金属、打造武器,全都少不了要用到火焰。而赤焰巨龙的烈焰是所有火焰中纯净度最高的,艾莉拉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没有像对付山脉巨龙那样屠尽他们全族。” “但他们的处境恐怕不容乐观,” 曼蒂一边说着,一边朝威纶看去,“不过……‘联络人’?” 她对他提到的这个人也十分感兴趣,“我之前还在想,你到底是从哪里得知了这么多和烈焰巨龙有关的消息。过去曾有无数人寻找过它们的下落,但都一无所获。而你却一路找到了这里——我原以为这是烈焰龙魂赋予你的特权,但似乎你还有别的消息来源。” “是我运气比较好罢了,” 威纶笑笑道,“这位也是最近才找到机会与外界联络,而他又恰好找到了我——有关岛上的情况都是他告诉我的,根据他的描述,我才找到了这个地方。” “不过,这个人值得信任吗?” 曼蒂不太放心,“按你的说法,他对这里很熟悉,又能自由行动,如果不是得到了死亡之影的信任,我不相信他能拥有这样的权力,而如果这是死亡之影的陷阱……” “就算是陷阱,也比毫无线索强,不是吗?” 威纶笑了笑道,“至少按照他的指引,我们才找对了地方。” “你做事一向如此随意吗?” 曼蒂对他这种随心所欲做决定的态度有些不满,眉心也微微皱了起来。见气氛有些不对,艾达开口劝道:“我与雷克塞安伯爵相识多年,在我的印象中,他做事从未出过差错,只是用的方法常常出人意料。女王陛下行事谨慎没有错,不过我相信伯爵大人这样做也有他的道理。眼下我们也没有别的路可选了,不如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 曼蒂还记着艾达送还父亲亡魂的恩情,见她都这样说了,便压下了心中的不悦,“好吧,既然夫人相信你,那我也信你一回。” “伯爵大人,我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艾达回过身来看向威纶,问道,“这里离上面还有段距离,而我们又不能随意使用魔法,您找到上去的办法了吗?” 威纶看了一眼洞穴外的天空——此时夕阳已经没入了海平面,天空中只余下了一片紫红色的余晖。 “我们要等天黑之后再行动。” 他回答道,“而且我们要先和我刚刚提到的那位联络人会合,才能进行下一步。” “你是说,我们要跟着那个人走?” 曼蒂的警惕心又升了起来,威纶笑笑道:“不然陛下给我们想个更好的办法?” “……” 艾达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现在不是起分歧的时候,我们还是按计划见机行事吧。” 说着,她再次转向威纶,“听您的意思,我们要在天黑前找到那位联络人,是吗?” “嗯,所以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威纶点了点头,一边抬手指向北方,“兵工厂产出的废料都倾斜在那边的海滩上,这些废料积蓄多年,已经累积了一定的高度,我们可以从那里慢慢往上走。按照这位联络人的说法,沿着这条路先向北再向东,然后折返西南,我们便可以迂回地抵达我们现在所在位置的正上方—— “虽然那里离真正的兵工厂核心地带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也算是进入了它的范围,据说有一部分赤焰巨龙就关押在那里,如果顺利的话,他们也将是我们此行最先救助的对象……” “那联络人呢?” 曼蒂问道,“你们打算在哪碰面?” “也在那里,” 威纶答道,“联络人会在那儿等我们到凌晨,最迟到太阳升起前——一旦超过这个时间,他就不得不返回上层区域,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说着,他转身看向了洞外,“我来带路——走吧。” 第663章 碰头 第663章 碰头 天黑之前,艾达等人来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被称为基座的,修建在悬崖下层的作业区。这里也是兵工厂的最底部,主要负责处理其它区域运送来的废渣。 威纶在前方带路,领着众人来到了废石场附近的隐蔽处,并在这里张开了隔音结界。 “再往前走就没有遮挡物了,我们就在这儿等他。” 他一边说着,一边绕过堆积如山的废石堆,从它的侧面朝外看去——前方不远处就是作业区的中心地带了。一座黑色的建筑坐落于悬崖底部,一半建在外部,一半嵌在悬崖中,外墙上连半个窗子都没有,单从外部根本看不出里面藏了多大的空间。 而为了方便运输矿渣,死亡之影的手下还将建筑周围清理得格外干净,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艾达他们才没办法靠近那座建筑——至少现在还不行。 “那些是什么人?看起来不像是死亡之影的手下,倒像是……囚犯?” 曼蒂也跟到了威纶身边,朝远处望去——只见那片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排了一条长队,队伍中的人彼此被锁链链接在一起,周围还有七八个穿着黑色盔甲的卫士在来回巡视。 “那应该是被关押的一部分赤焰巨龙……” 威纶观察着不远处的情况,一边说道,“而且他们看起来年龄不大,似乎是一群幼龙。” 他这样一说,艾达和曼蒂也看出来了——那像是一群十来岁的孩子,头发都是红色的,确实像是赤焰巨龙化身人形后的模样。 这些幼龙的脖子上都栓着项圈,手腕和脚腕上捆着锁链——很显然,这些东西使用了特殊的材质,或是加持了特别的魔法,所以才能让以力量和魔法著称的巨龙都难以承受,连走路都如此艰难。 “走快点!” 一旁的黑甲卫士不耐烦地催促道,一边对着那些他觉得走得太慢的幼龙狠狠抽了几鞭,“你们几个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别想耍花样!” 那鞭子一抽下去,离得近的幼龙们全都颤抖起来,一名瘦弱的少年更是直接被打倒在地,半天都爬不起来。 “赶紧起来,你这家伙——是故意的吗?” “我……我没有……” “那还不赶紧滚回队伍里去!” “你们在做什么?天都要黑了,幼龙还没回到房间里。难道你们不知道岛上现在的情况?” 就在队伍变得混乱之际,一名红发少年从那座黑色的建筑中走了出来,冷冷地看着挥鞭的卫士说道,“不要节外生枝,赶紧把他们带进去。” “……是。” 这些黑甲卫士显然很忌惮这名少年,立刻收起了嚣张跋扈的态度,指挥着队伍继续往建筑的方向走。 见到这一幕,曼蒂微微蹙起了眉:“这也是头赤焰巨龙……” 她认出了这名红发少年的真身和那些被锁住的幼龙一样,“可他是自由的,那些卫士还很怕他……看来他也像罗安狄娜或罗安索文一样投靠了艾莉拉。” “那些幼龙好像也很怕他……” 艾达看到幼龙们全都低下了头,小心翼翼地从那名少年身边走过,而少年则始终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直到队伍整个儿回到了建筑中,他才又对走在队末的卫士嘱咐了几句。 很快,卫士们也都走了进去,空地上只剩下了这名少年。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建筑。 然后朝着艾达等人所在的地方走了过来。 “他该不会是……” 艾达的话还没说完,那少年已经走得很近了。他先是四下看了看,然后便将目光锁定在了艾达他们所在方向上:“……” 当看到从石堆后探出的三颗脑袋时,他明显怔了一下,“……你们,” 他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算了,反正也没被别人看到。” 说着,他绕过了废石堆,径自来到了众人面前。 “这位就是我和你们提到的联络人,” 眼看着曼蒂又皱起了眉,威纶适时地开了口,“罗安莱迪,前任女王罗安狄娜之子——当然了。刚刚那些幼龙也都是她的孩子,只不过莱迪比他们都要年长一些,是不是?” “目前还被关在幼龙区的确实都是我的弟弟妹妹。” 罗安莱迪说话的时候也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时间有限,无关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今晚我们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救出被关押的赤焰巨龙。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很可能还有机会潜入上层,破坏位于顶部的两座魔法塔。” “魔法塔?” 艾达想起来之前在法师部队听他们说起过类似的东西,“是大魔导师提到的那两座‘防御塔’吗?” “叫防御塔也没错。这东西本来就是用作城防的。” 罗安莱迪说道,“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我们还是继续说计划吧。” 他蹲下身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并用一块石子画上了路线,“这是最底层的平面图,等会儿我们进了那扇门,就会出现在这儿。” 他指了指图上的某个位置,然后接着说道,“这里则是他们关押幼龙的地方。为了避免他们逃走,死亡之影将锁链拴在了他们身上,又给他们戴上了特殊的项圈——那上面有专门针对巨龙的魔法,幼龙们一旦戴上它,就会失去力量,变得极为虚弱,而且他们居住的这些房间的门锁也对巨龙魔法免疫,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向你们求助——” 罗安莱迪抬起头来看向威纶和艾达,“因为过去人类无法在这座岛上生存,所以他们根本没想过防范人类。这里的很多防范措施——包括各种魔法锁和结界,都只是针对巨龙的,我无法破坏它们,但人类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一点。”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潜入到这些地方,将幼龙们放出来?” 艾达思索着说道,“可里面应该有守卫吧?我们不是匿行者,不能完全隐藏自己的行踪,要怎么才能不引人注意地做到这些呢?” “别着急,” 罗安莱迪沉声道,“这件事我已经有了具体的计划,接下来我会把它讲述一遍,还请各位认真听——”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石子在图形上画了几条线,“这是从门口通向居住区的所有路,但并不是每条路上都会有巡逻的卫兵。每一组卫兵会同时负责两到三条路的巡查,而且这些路互相有交集。如果他们严格执行巡逻方案,那么每段路上都会有一组卫兵在巡逻,我们将没有任何机会靠近幼龙,但事实上他们根本没按要求来。 “我已经观察很多天了。” 罗安莱迪抬起头来说道,“他们的巡逻漏洞多到数不清,我们完全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潜入进去。而且今晚这里面的守卫人数比平时少了一半以上——他们都被派去前线了。这是拯救幼龙的最好机会,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可赤焰巨龙应该不会只剩下了这些幼龙吧?” 艾达忍不住问道,“你母亲曾提起过你父亲,他现在在哪?” “……” 罗安莱迪没想到她会提起父亲,不由微微一怔,“……他早就死了。” 他眼神复杂地望向她,“艾莉拉隐瞒了他的死讯,用他和我们的安危威胁母亲,我也是后来才发现他早就被艾莉拉杀了——她用了某种可笑的方法模仿父亲的叫声,用这种方法欺骗我们,而母亲至死都不知道真相……” 说到这里,他忽然摇了摇头,抬起头来看向其他人,“不行,我们不能浪费时间——你刚刚问我赤焰巨龙是否还有其他幸存者,答案是‘是’。成年的巨龙会被他们从底层带走,送去中层的监牢接受改造。” “改造?难道是死亡之血……” 艾达刚说到这儿,又忽然觉得不对,连忙改口,“不对,死亡之血对巨龙无效,你们不会被腐化,所以你说的‘改造’应该不是指这个意思。” “巨龙的确不会被腐化,但这不代表我们就没有弱点了,” 罗安莱迪说道,“死亡之影很清楚我们不会被腐蚀,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在她的威逼利诱下屈服,所以……她用了另一种方法,来迫使我的同胞们为她卖命。” “那是什么?” “……是折磨。” 他垂下眼,低声说道,“她会不断地折磨他们的身体,消磨他们的意志、摧毁他们的精神,让他们痛苦不堪,又无力反抗……而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下,很多巨龙都疯了,就像当初我父亲那样——他们被困在了工作区,被无休止地压榨力量,而面对这种痛苦,它们唯一宣泄的途径却只有怒吼……” “那你呢?” 一直默不作声的曼蒂忽然开口了。 她目不转睛盯着罗安莱迪,冷声问道,“未成年的雏龙被毫无尊严地关押在底层受苦,成年的巨龙则饱受折磨与奴役,甚至被折磨得理智尽失,可你呢? “你身上没有任何枷锁,也没有遭受折磨,甚至死亡之影的手下还要听从你的命令——你到底是什么身份?而你能有今天,又和死亡之影做了什么交易?” 第664章 避嫌 第664章 避嫌 短暂的沉默之后,罗安莱迪淡淡道:“这和我们此行的目的无关,解释起来也很麻烦,而且——” 他抬起头来看向曼蒂,“就算我解释了,你也不见得会相信,所以何必浪费这个时间。” “你——” “我会继续交代我的计划,你们要是有异议可以提出来,不信任我也可以退出,” 罗安莱迪看向威纶道,“雷克塞安伯爵已经答应了我的请求,我相信就算只有我们两个人,也一定能把被困的赤焰巨龙全部救出来。” “可你别忘了,这座岛的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曼蒂不满于他的态度,“被解救出来的赤焰巨龙如果得不到指引,根本分不清返回的方向——他们得依靠我的同胞,才能顺利离岛。” “若女王陛下愿意提供帮助,我自然感激不尽,” 罗安莱迪答道,“但我也说了,今晚是最后的机会,我不会让计划出任何差池。倘若女王心存疑虑,不能专心行事,怕是会影响整个计划,而我相信,大家也都不想看到失败的结局。” “但如果你不能证明你是否说了实话,我又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个陷阱?” 曼蒂的耐心几乎到了极限,“请你搞清楚,现在是你求助于我们,而不是我们有求于你。况且这里的每个人都身负重任,经不起任何损失!” “的确如此,” 罗安莱迪望着她,语气异常平静,“但如果我确实证明不了我的立场,甚至随着调查的深入,你们还会发现越来越多不利于我的证据,那你又该怎么办?单凭我现在说几句话,你就能相信我吗?” 他的视线扫过现场的每个人,“我需要像雷克塞安伯爵这样完全信赖我的人来帮助我,若做不到这一点,你们随时可以退出。” “我相信雷克塞安伯爵的决定,所以也相信你。” 艾达对威纶的信任有很大一部分源自于他与法奥兰的关系,曼蒂对他并没有这样的好印象,自然也不会因为他的一面之词就对罗安莱迪抱以信赖。不过她也明白眼下的局势不是争论就能解决的:“我的确不相信你,但这不代表我就要退出——我要跟着你们,时刻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你最好不要背叛我们,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随便你,” 罗安莱迪收回了目光,“只要你别来妨碍我们就好。” “和幼龙不同,成年的巨龙都被关押在中层。他们在那里被死亡之影的手下奴役,被迫献出自己的力量。虽然许多巨龙因为长期遭受折磨而精神失常,但也有不少意志坚定者还维持着清醒,等幼龙们安全撤离之后,我们要先解救出这些还清醒着的赤焰巨龙,避免神智不清的巨龙引发混乱,导致我们计划受阻。另外,被救出的巨龙也算是一支力量,可以帮助我们完成后续的计划。” 罗安莱迪一口气说完了接下来的安排,然后看向众人,“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那些疯了的赤焰巨龙怎么办?” 艾达问道,“难道就把他们留在这里吗?” 罗安莱迪显然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回答得毫无犹豫:“如果是我,我会给他们一个痛快,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你们应该问的是罗安提雅,我兄弟姐妹中最有能力、也最得其他巨龙信赖的王储,当赤焰巨龙一族重获自由,她将成为下一任赤焰巨龙之王。而我们今晚的计划中,把她救出来也是最重要的任务之一。所以,还是等到你们和她碰头后,再决定该如何处理我疯了的同胞们吧。” “罗安提雅?她被关在什么地方?也在中层吗?” “她原本在下层,和我其他弟弟妹妹们在一起,但是不久前,她为了保护一群意图逃跑又被抓回来的幼龙,主动承认了自己是这次行动的主谋,所以被带去了中层的审讯室……” 提到妹妹,罗安莱迪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显现出了一丝情绪,“那不是什么好地方……几乎去过那儿的巨龙都疯了,而她已经在那待了快三天。” “可既然你在这里有一定的权力,为什么不想办法救她出来?”曼蒂忍不住问道。 “……” 罗安莱迪微微攥紧了拳头,低声道,“那是因为……她是我亲手送进去的。” “什么?” 曼蒂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能——” “好了,” 威纶及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时间不早了,我觉得我们应该开始行动了——我们今晚的任务很重,拖得越久,越容易出意外。你们说呢?” “……走吧。” 罗安莱迪转过身,一边从怀中取出了一根黑色的短杖,“跟在我身后,不要出声。门口的卫兵已经被我支开了,只要你们不弄出太大的动静,我们就能顺利进去。” “明白了。” 此时天已经黑了。夜空被封界门的魔法之光照亮,呈现出了与白天截然不同的色彩。 一行人沿着空地的边缘走向前方的黑色堡垒,刻意压低的脚步声隐藏在了天空中时不时传来的爆破声与魔法划破天际的嘹亮哨音之间。这些巨响大多都离他们很远,但偶尔也有响在近处的——那是兵工厂顶部的两座魔法塔攻击的声音。 正因为它们的存在,虽然联军的大部队已经登上了月光岛,可通往前线的道路上依然充斥着危险,若不是耶萨的魔法师们竭尽全力为沿途的部队撑起了防御盾,很多人根本没机会活着抵达前线。 “来吧,门口没人。” 罗安莱迪用黑色的魔杖打开大门后,先进去检查了一番,确定一切正常后,才回到门边招呼众人跟上。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跟随着罗安莱迪的指示——他显然对这条路线钻研很久了,这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遇到危险,最惊险的一次也只是快到拐角的时候恰巧碰到一支巡逻队从这里经过,好在罗安莱迪对现场熟悉,带着众人躲进了附近的一间空屋,这才化险为夷。 “前面就是幼龙的住处了,关押他们的房间都上了锁,钥匙就在这间屋子里。” 罗安莱迪带着众人拐进了住宿区的大门,指着不远处的一间小屋说道,“这里本来住着看门人,但上次幼龙们逃跑时把他干掉了,补充的人手也还没安排,屋子里是空的。不过,我作为巨龙进不去这个房间,还要麻烦两位去取一下钥匙,然后我们才能为幼龙开门。” “我去就好了——钥匙在什么地方?” 威纶问道,罗安莱迪便和他大概描述了一下它们的样子和位置,然后目送着他潜入了那间屋子。 大概正因为这间屋子巨龙们进不去,看门人并没有特意将钥匙藏起来,而是将它们挂在了显眼的位置。威纶轻松地找到了这些钥匙,还顺便从房间里拿到了幼龙们的点名册。他把它收了起来,又扫视了一圈,这才不动声色地离开了这里。 “他回来了。” 看到威纶出现,艾达和曼蒂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既然钥匙已经拿到,那么救助幼龙的事便成功了一半,不过……” 罗安莱迪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而是拦住了正要往住宿区走的几人,“这一次我还是不能露面,得由你们将幼龙们放出来。还有,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你们最好也不要和幼龙们提起我,就说你们是跟随联军前来营救他们的人就好。” “这是为什么?” 艾达下意识地问道,曼蒂倒是有些明白:“看来这些幼龙们和你的关系并不好——也是,你能亲手把妹妹送进审讯室,想必平时对这些更年幼的弟妹也不怎么样。” “你可以这样理解,” 罗安莱迪对她的出言讽刺并不在意,转而对一旁的威纶说道,“伯爵应该还记得我和您提过的事——无论我的弟弟妹妹们说了什么,希望你们都能保持对我的信任。不然我们的计划恐怕难以进行。” “我知道,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威纶对他点了点头。 得到了威纶的承诺,罗安莱迪的神情也放松了些:“幼龙们已经听说了联军攻打月光岛的消息,而伯爵身上又带着龙魂,只要你们别让他们知道这件事和我有关,他们自然便会相信你们。” 说着,他向后退了一步,“从这里到接应地点的路线我已经告诉伯爵了,他会带着你们撤退。而你们离开时,我会在暗中行动,确保你们这一路畅通无阻。等到你们护送幼龙抵达逃生点后,就到附近的黑色石笋后找我,我会在那里等你们。” “等等,我也和你一起去!” 曼蒂忽然开口,“你不要想一个人行动。反正作为冰霜巨龙,我在救助幼龙的事上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与其留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看看你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她实在不放心让罗安莱迪这个满身疑点的人脱离自己的视线,于是拦在了他的面前。 罗安莱迪本想拒绝,但看到她一脸坚持的样子,他明白若再为此事争执下去,时间就更不够用了。 “好吧,但你不要碍事。” 他只得同意了曼蒂的建议,并最后嘱咐道,“被关押在这里的幼龙共有六十七名,分别关在十四个房间内,钥匙上刻的数字对应他们的房间号码——一切就拜托你们了。” “放心,” 威纶冲他点了点头,“那么,我们这就分头行动吧。” 第665章 信赖 第665章 信赖 “你们真的是联军派来救我们的?” “他们怎么长得和那些坏蛋一样?他们真的是人类吗?” “我听哥哥姐姐们说过,人类就长这样。那些坏人以前也是人类,后来才被死亡之影变坏了。” “哎呀,你们放心啦!他们身上有烈焰龙魂的气息,他们真的是赤焰巨龙的盟友!” “真的,我也感觉到了!” “……” 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讨论声,艾达对威纶一靠近大门就张开隔音结界的先见之明感到由衷的佩服,“伯爵大人,我们下面该怎么做?” 罗安莱迪说得没错,这些幼龙在感知到烈焰龙魂的气息后,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相信了艾达和威纶。而在他们的帮助下,接下来的救助工作也十分顺利,一行人快速打开了所有房间的门,将幼龙们全都放了出来。 唯一的问题是,这些小龙实在是太吵了。而且他们的数量又多,比起放他们出来,如何维持好秩序,安静地从这里逃离才是最大的难点。 “我们是不是应该一批批地带他们离开?” 艾达没想到这些幼龙能这样有精神,而隔音结界只能对固定区域有效,不能帮他们一路掩盖动静。 “我们没时间这样做了。” 威纶望着因被解救而显得异常兴奋的幼龙们,很快便从中找到了相对地位较高的一只——“你叫什么名字?”他走过去问道。 被问到的幼龙一愣:“我?我叫罗安莫克。” “好,罗安莫克,我现在有件事需要你的协助——” 威纶对他说道,“若想要从这里逃出去,我们首先要穿过敌人的守备区,然而我们此次潜入这里还有别的任务,不能大张旗鼓地和敌人战斗,所以需要你们配合我们,尽量不要发出声音,悄悄从这里撤离。” “悄悄的是吗……我知道了,” 罗安莫克思索着问道,“所以您是需要我来维持秩序?” “没错。你比我更熟悉如何与这些幼龙打交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明白了。” 罗安莫克点了点头,“不过,在帮您之前,我还有些事想和您确认清楚。” “你说。” “是有关这次营救计划的事,” 他说道,“就在不久之前,为了迎战联军,死亡之影从这里调走了大批守卫,当时我们觉得机会来了,所以策划过一次出逃,然而那次行动失败了。那之后,他们在我们的居住区外加设了好几道警戒陷阱,只要有任何巨龙靠近它们都会触发警报,你们是人类,所以才能顺利通过这些区域,可带着我们一起离开,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只针对巨龙的警戒陷阱吗……” 威纶和艾达对视一眼,两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如果真的有这种陷阱,刚刚却没有被曼蒂和罗安莱迪触发,那便说明罗安莱迪已经想办法将这些陷阱关闭或是去除了。 只是他要求他们绝不能向幼龙们提起他,此时也不好和罗安莫克解释。 “放心,夜鹰夫人对陷阱类魔法颇有研究,她或许有办法让我们避开它们——” 说着,威纶特意向艾达确认道,“夫人怎么看?” “我可以探查到陷阱法阵,也有办法拆除它们,所以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 艾达确实有这个能力。就算罗安莱迪没有处理掉路上的陷阱,她也可以帮巨龙们扫清道路。听她这样说,罗安莫克稍稍松了口气:“还有,” 他继续说道,“除了关在这儿的幼龙,上面还关押着我们的哥哥姐姐。所以我还想知道,除了你们,联军有没有派人去救他们?” “等到把你们送到安全地点,交给前来接应的人之后,我们才有时间去救他们,” 威纶答道,“所以,越晚让守卫察觉异常,我们能够自由行动的时间才越久,这也是为什么我希望你们能尽可能地配合我们,不要引起守卫的注意。” “我明白了,我会把这件事的严重性告诉大家的,” 罗安莫克听说他们还会去救成年的巨龙,心里总算踏实了,“哥哥姐姐们被带走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大家都希望他们能平安无事,这次他们能不能得救,就全靠你们了。” “我们会尽力的,” 威纶看了看四周,提醒道,“不过时间已经不早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幼龙是赤焰巨龙一族的希望,他们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好!” 罗安莫克正要转身,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连忙对威纶和艾达道,“等一下,还有!如果你们遇到了罗安莱迪,千万不要相信他!” “罗安莱迪?” “没错!他是死亡之影的人!” 没想到,威纶和艾达没有说起他,眼前的幼龙反而主动提到了他的名字。 “罗安莱迪也曾住在这里,是我们中年龄最大的雏龙——但他背叛了我们!” 罗安莫克气愤地说道。而听到他提起了罗安莱迪的名字,旁边的幼龙们也纷纷凑了过来,说起了罗安莱迪的往事。 “那家伙害死了很多我们的同胞!” 一名幼龙说道,“甚至我都怀疑有人是被他亲手杀害的。” “没错!要不是他告密,我们私下悄悄说的话怎么会被赖皮头知道?后来他索性不装了,直接帮着那帮坏蛋对付我们。” “他从以前起就一直不对劲,经常在我们没注意的时候偷偷离开队伍,消失一段时间后才回来。现在想想,恐怕他那时候就已经在为死亡之影卖命、替她监视我们了!” “没错,这次也是因为他,我们的逃跑计划才会失败!” 另一名幼龙咬牙切齿地说,“罗安伯纳的翅膀都断了一根!我真不明白……面对自己的弟弟妹妹,他究竟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他还把罗安提雅关进了审讯室!” “你们要是碰到他,千万别被他赤焰巨龙的身份骗了!他早就不配做我们中的一员,你们应该直接杀了他!” “没错!” “呃……” 威纶打断了义愤填膺的幼龙们,问道,“有关罗安莱迪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倒是你们刚刚提到的‘赖皮头’又是谁?” “那是被他们称为‘驭龙师’的一名稚子,” 罗安莫克答道,“他一直待在中层,欺压那里的赤焰巨龙,偶尔也会来下层处罚犯错的幼龙。如果你们要去中层救哥哥姐姐们,免不了会遇到他。” “那家伙没有头发,头顶上全都是脓疮,身上一股恶臭,你们一见到他就能认出来。” 幼龙们对他又恨又怕,提醒艾达和威纶一定要小心他的手段,“他是个药师,特别擅长用毒。我们巨龙对毒素有抗性,但你们是人类,一点毒都可能致命,所以你们千万要小心,一定不要中了他的招。” “用毒吗……” 威纶若有所思道,“我知道了——我们会小心的。” “还有罗安莱迪,你们也要小心他,” 罗安莫克不忘再次嘱咐,“至于如何辨认他——您也看到了,我们虽然摘了项圈,但脖子上都有明显的伤痕。中层的成年巨龙也一样,他们也被项圈控制了行动。罗安莱迪是我们中唯一一头早早摘下项圈的赤焰巨龙,他脖子上的伤早就好了,如果你们在中层碰到了一头没有被锁住,脖子上也没有伤痕的赤焰巨龙,那一定就是他!” “脖子上没有伤痕是吗……我知道了。” “总之,你们千万不要相信他的话!” 罗安莫克最后提醒道,“罗安莱迪这家伙非常聪明,知道怎么能够让别人信任他。就好像这一次,明明大家都知道他不可信任,可他还是轻而易举地骗过了罗安伯纳,从他那儿套出了我们的出逃计划;罗安提雅曾不止一次为他说过好话,结果却被他亲手送进了审讯室!所以—— “不论他和你们说了什么,你们都绝对不要相信他!” “绝对不要相信他吗……” 艾达不由得朝威纶看去,“这句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咳,” 威纶干笑道,“多谢你的提醒。如果现在让我们遇到他,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我就放心了!” 罗安莫克高兴道,“两位大人稍等,我这就去整队!” 罗安莫克说完便转头回到了幼龙们身边,从里面找出了几名和他一样稍微年长些的巨龙,他们平时就有管理龙群的经验,没一会儿便轻车熟路地将喧闹的幼龙们排成了队列——更重要的是,还让他们闭上了嘴。 局势终于得到了控制。在威纶和艾达的带领下,幼龙们迅速离开了居住区,踏上了前往逃生点的路。 与此同时,提前一步出发的罗安莱迪已经清理掉了沿途的陷阱。不仅如此,他还屡次在大部队即将撞上守卫前,想出各种办法将守卫引开,确保队伍能顺利前行。 反倒是跟在他身边的曼蒂有些碍事——有时候罗安莱迪只要走到守卫面前下个命令,就可以将他支开,可曼蒂在身边,他还要先将她藏起来,然后才能去做这件事。不过曼蒂依然认为自己跟上来是有必要的。 幼龙们逃生的地点是威纶事先根据罗安莱迪给出的地形图规划好的。 从外表看,这里是一处凹进崖壁的洞穴,洞外还有一小块凸出的平台。洞内深处有一条黑漆漆的裂缝,正是这条裂缝连通了崖壁与悬崖内的建筑——罗安莱迪自从半年前发现了这条路,便一直在想办法将它拓宽和加固,以便将来有机会时能用上它。 而现在就是这个机会。 此时此刻,曼蒂带来的十余头冰霜巨龙正躲在这里,等待赤焰巨龙们的到来。他们将带领重见天日的幼龙们飞向大海,回到属于他们的天空与大地中去。 第666章 隐忍 第666章 隐忍 当幼龙们抵达逃生点,在冰霜巨龙们的护送下离开月光岛后,艾达与威纶在附近的黑色石笋后找到了等待已久的罗安莱迪和曼蒂。 “幼龙已经启程离开,接下来我们该去中层救助其他巨龙了,” 罗安莱迪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一旁的曼蒂,“中层是驭龙师的地盘,那家伙很擅长对付巨龙,女王陛下身份贵重,还是不要和我们一起去比较好。” 这话虽然是在担心曼蒂的安全,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总好像是在嫌曼蒂碍事。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无论是作为冰霜巨龙女王,还是作为巡回舞团的首席成员,曼蒂都还没遇到过有谁像罗安莱迪这样不把她当一回事的。但她又不能与一条幼龙一般见识,相处久了,她现在是愈发不想和罗安莱迪搭话。 “趁现在还没出发,和我们说说中层的情况吧,” 艾达怕他们两人多说几句会吵起来,连忙对罗安莱迪问道,“罗安提雅被关押的审讯室也在中层,和其他巨龙所在的地方挨得近吗?” 罗安莱迪也不想和曼蒂多说,于是答道:“驭龙师的住处附近有很多间审讯室,我也不知道她被关在哪一间里。而其他巨龙也分散在各处——总之,这次行动要比你们想象的复杂得多,等到了那里你们就明白了。” “那就走吧!夜深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好。” 时间紧张,环境也危险,众人赶路的过程中谁也没再说话。 艾达前面是带路的罗安莱迪和紧盯着他的曼蒂,身后是威纶。既不需要带路,也不需要殿后的她走着走着,竟有些走神了。 她开始猜测罗安莱迪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威纶对他的信任来看,他确实是一心要救赤焰巨龙们离开,如果是这样,那他的背叛就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先有背叛,后来又良心发现;另一种则是从一开始就有预谋地“背叛”,而所有的假象,都是为了今天。 到底是哪一种呢…… “我们到了,进来吧——” 罗安莱迪推开了楼梯尽头的大门,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明明已是冬季,这里的温度却比夏日最炎热的时候还要再热上几分,如此异常,显然和被关押在这里的赤焰巨龙们脱不了干系。 “这条路位置较偏,平时没有人来,这附近还是比较安全的。” “……” 强烈的高温令人不适,曼蒂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我可以施法吗?” 罗安莱迪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曼蒂立刻低吟了一句龙语,淡淡的白雾从她脚底升起,艾达感觉到她身边的温度急速下降,很快便变得和外面一样冷了。 “你们需要吗?” 曼蒂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艾达和威纶,威纶笑笑道:“我就不用了。” 他可以免疫赤焰巨龙的魔法,包括他们魔法带来的高温,所以才不需要调节温度。但艾达可不行。 “可以的话,稍微降低一些就好。” 她还穿着御寒的衣物,确实有些承受不住。曼蒂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将一枚白色的,像冰块一样的宝石递给了她:“用这个吧,可以按照你自己的需要降低温度。” “多谢。” 解决了温度问题,众人继续向里走。罗安莱迪一边走一边对众人说道:“作业区的巨龙比较分散,每一处作业点都有专门的看守,道路上也都是巡逻的卫兵,守备比别处森严得多,在摸清楚罗安提雅所在的位置之前,我们要尽可能保持低调,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艾达抬头看了看被火光照亮的天顶,忍不住道:“可这里这么亮,我们又不会隐身,怎么才能避开这些守卫?” “等会儿快到作业区的时候,” 罗安莱迪回答道,“我会用幻术把你们伪装成巡逻卫兵的模样。到时候你们只管跟在我身后,不要开口说话,只要不碰到驭龙师本人,其他人那里我都可以蒙混过关。” “但他就在审讯室附近……” “没错,但他通常不会对巡逻卫兵产生兴趣,除非他们举动异常。” 罗安莱迪解释道,“我极少和巡逻卫兵走在一起,所以你们到时候要和我拉开一定的距离,等到了审讯室附近,我们还要分开行动——还记得来之前我给你们看过的路线图吧?” “记得——审讯室那片区域有三条路,每条路上有两到三个房间。道路尽头收拢在作业区北部的管理区。你之前提到过,我们最后要在那里汇合。” “是的,” 罗安莱迪点了点头,“因为路线分散,为了节省时间,最好每个人负责检查一条路,尽快找到罗安提雅被关押在哪——据我所知,目前关押在审讯室的巨龙就只有我妹妹一个,所以我们只要找到哪个审讯室里关了人,就能确定她的位置了。” 艾达问道:“审讯室大概什么样?能靠听声音辨别里面有没有人吗?” “不,听声音是不行的。” 罗安莱迪解释起来,“这些审讯室没有窗户,门也十分厚重,关上门之后从外面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也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不过他们忌惮巨龙,在门上加设了限制巨龙的法阵,只要里面有在押的巨龙,法阵便会被激活——而法阵被激活时大门是会发光的。” “所以我们只要找到大门发光的那间审讯室……” “然后带着讯息前往区域尽头的管理区和我汇合即可。” “不救人?” “先不救……门锁一旦被打开,驭龙师便会立刻察觉。而我们还要救其他巨龙,不能这么早被他发现,” 说着,罗安莱迪指了指远处半开的门,“马上就到了,我现在用幻术把你们伪装成巡逻卫兵的样子——晚上负责巡逻的卫兵都是男性,如果单独行动时被人问话,迫不得已要开口,女王陛下和夫人一定要记得先伪装声音再回答,以免露出马脚。” “这样可以吗?” 艾达立刻用变声符文改变了声音,现在她说话听起来像是个年轻的男孩。罗安莱迪点了点头:“可以。” 曼蒂作为乐纹师,改变声音更是信手拈来。不过她可不屑于让罗安莱迪评价。 “我们三个负责寻找罗安提雅的关押地点,那你呢?” 她对罗安莱迪问道,“你又打算去哪?” 虽然曼蒂并没有直接问出口,但大家都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是什么:这里如此危险,倘若罗安莱迪趁众人去找罗安提雅的工夫,转头把他们的行踪告诉了驭龙师,那他们就算想逃也来不及了。 罗安莱迪懒得为自己申辩,但分头行动的情况下,自己去做什么还是要让同伴知道比较好,于是他朝着艾达和威纶的方向说道:“我要去作业区查看其他巨龙的情况——他们之中只有一部分是清醒的,我会在这些还能控制自己行动的巨龙处做标记。等到你们找到了提雅,而我也标记好要优先营救的巨龙位置后,我们就可以正式开始营救行动了。” 说完,他转过头来对还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曼蒂道,“我平时不会让巡逻卫兵跟在我身边,所以这一次您不能再跟着我,如果陛下实在不放心,也可以不用去找罗安提雅,而是待在安全的地方等待——我想伯爵大人会愿意多检查一条路,而且这应该不会浪费太多时间。” “……” 曼蒂攥了攥拳,“不用劳烦伯爵大人,我当然会去的。” 罗安莱迪点了点头:“那就好。” 说完,他开始施展法术,将几人变成了全副武装的巡逻卫兵——这些卫兵统一穿着黑甲,头上戴着覆面式头盔,就算彼此面对面,也很难看出对方是否是混进来的陌生人。 “走吧——我先进去,你们在原地等上几秒之后再跟上。” 直到真正踏进了工作区的大门,艾达才明白为什么为巨龙们做标记的任务只能由罗安莱迪来做。 整个工作区的路线错综复杂,而且每隔一小段路就要经过一处关卡,只走了没一会儿,艾达就已经快转晕了。而想要在这样的地方将所有位置都走一遍,哪里都不能遗漏,对她这样的外来者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巨龙们被关在工作间内,身上缠着锁链,脚下踩着的位置画满了符文和法阵。 艾达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这些符文的内容,渐渐看出了它们的用途——其中一些是用来削弱巨龙体力,防止它们反抗和逃走的,还有一些则会间歇性地攻击他们,就好像甩在马或牛背上的鞭子。 每当巨龙感受到这种痛苦的刺激,便会爆发出怒吼,并条件反射地释放出火焰,然而他们的口部被巨大的金属笼头罩住了,怒吼声全都被压抑成了痛苦的嘶鸣,倒是喷涌的火焰全都被收集利用,转移到了熔炉之中。大量的武器装备,还有消耗性的陷阱和器械,就这样源源不断地被制造出来,并送往前线的部队手中。 眼下已是深夜。这些巨龙们却没有丝毫休息的机会,几乎所有工作间都处于运转中的状态,监视者们在道路上来回巡视,一旦发现哪个熔炉的效率降低了,负责这里的巨龙便会被施以更加严酷的惩罚。 直到今天,巨龙们已不知在无望与煎熬中度过了多少日日夜夜。比起被折磨疯了的同胞,那些依然保持着清醒的巨龙们显然更加绝望,也更加痛苦。罗安狄娜知道他们在承受这样残酷的对待吗? 艾达忽然想到了那位妥协于死亡之影的赤焰巨龙女王。 她怕自己的丈夫与孩子遭受不幸,被迫同意了为艾莉拉卖命。但她若知道他们长大后会遭受这样的虐待,她还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吗? 还有罗安莱迪…… 艾达望向前方不远处红发少年的背影——和其他被困在下层的幼龙不同,他一定时常在中层走动,才会对这里的路线了如指掌。那他一定也早就知道了同胞们的处境。 他不在乎吗? 不……虽然他总是很冷淡,但艾达看得出来,他对这些巨龙们的遭遇心痛至极,恨不得能马上解救他们。而这样的他,每天看着同胞们承受如此的痛苦,却还要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他又经历了什么,才会有这样坚定的意志,能够一直隐忍到现在的? 第667章 利诱 第667章 利诱 一行人在审讯室前的路口处分开了,艾达负责检查靠东一侧的区域。 踏进这条路之前,艾达原本还在想:只有两三间囚室,这条路应该不算长,说不定站在路口就能看到每扇门前的情况。可实际走进去她才发现,这条路弯曲且长,大部分路途中,路的两侧都是看不到尽头的围墙。艾达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看到了第一扇门。不过这扇门被关得严严实实,门上也没有光,她迟疑着观察了一小会儿,然后才怀着忐忑的心情继续走了下去。 不过,又走了一小段路后,前方很快出现了另一扇门。出乎艾达意料的是,这扇门竟然是半掩着的,隐隐约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该不会……这里就是关押罗安提雅的地方吧? 遇到了和事先说好不同的情况,艾达放轻了脚步,先朝四周看了看,确定路上没有其他人之后,小心翼翼地来到了门边。 “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我刚刚说过的话吧,罗安提雅。” 才刚一靠近门口,艾达便听到里面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罗安提雅? 这名字让她精神一振。看来她没猜错,罗安提雅果然就在这里。 “早点看清事实,放弃你那无谓的抵抗——瞧瞧你煽动幼龙们反抗得到了什么好结果?他们妄想逃跑,结果不仅没跑掉,还残了一个。” 那男人继续说道,“你应该向你哥哥学习,看看他是怎么做的。你看,他就很聪明,早早认清现实,投奔了夫人。如此一来,他就不必像你们一样待在猪圈一样的下层,将来也不会来二层受苦。” “你说什么都没有用,我是不会如你所愿的……” 罗安提雅开口了,“别以为我不知道,联军已经攻到岛上来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正强忍着某种痛苦,“你们撑不了多久了。死亡之影会像当年的死亡君主一样被消灭,而那也将是你的下场!” “哈哈哈……” 这明显是驭龙师的男人大笑起来,“这就是你对抗我的底气吗?罗安提雅,你太天真了。眼下的劣势不过是暂时的,伟大的死亡之影有她自己的计划,而那才是最重要的。就让入侵者们高兴去吧,反正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至于你……” 他放缓了语速,低声威胁道,“如果你依然执迷不悟,那也没关系。反正等到死亡统治了整个世界,你们这些巨龙也就没有用了。她会怎么处理你们呢?或许会全杀光吧——像你们这种不接纳死亡之血赐福的劣等生物,根本没资格与我们共享未来的世界。” 罗安提雅笑了:“你真是可笑,刚刚还在说罗安莱迪是聪明人,走对了路;现在又说巨龙没有资格在你们统治的世界中活下去。那他走上的‘正确道路’,又何尝不是一种自寻死路。” “那不一样!” 驭龙师反驳道,“像罗安莱迪那样忠于夫人的巨龙,当然有资格继续侍奉在她的身边。就像他现在拥有的特权一样,他和你们这些顽固的家伙是不同的。” “忠诚?” 罗安提雅讽刺道,“死亡之影竟然这么容易相信他人?而且是相信一个背叛者?别开玩笑了。她只是在利用他罢了。同样!她也是在利用你,利用你们,利用所有人……” 她的声音松懈了下来,似乎是刚刚一直在折磨她的某种东西停下了。艾达站在门后不敢移动,也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继续听他们交谈。 “‘容易’?你认为罗安莱迪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动动嘴皮子,夫人就会相信他吗?天真的小姑娘……你大概还不知道罗安莱迪都做过什么吧?” 驭龙师轻轻笑了,“也是,他应该不敢告诉你们……你还记得你的父亲吗?他当初就被关在隔壁的房间,一直到他死为止。罗安莱迪只是将它的死讯通知了你们,但他有告诉过你他是怎么死的吗?” “他是被你们折磨至死的!”罗安提雅咬牙道。 “哈哈哈……” 驭龙师大笑起来,“要么怎么说你天真呢——他可不是被我们杀的,而是被罗安莱迪亲手杀死的。” “你撒谎!” “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也是他为了投靠夫人踏出的第一步。” “你撒谎……” “为了赢得夫人的信赖,罗安莱迪杀死的可不止他一个——你来时看到了吧?巨龙们正在为了夫人的伟大事业献出力量。而总有些巨龙,要么能力太弱,要么太过固执,没有用处、没有价值,夫人便会让罗安莱迪解决掉他们。而他执行这些命令从不手软——罗安提雅,你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同胞的血,才换来了今天的自由吗?” “……” “他被吓怕了——” 驭龙师用嘲弄的口吻继续说道,“他被他父亲的遭遇、被雏龙们的未来吓破了胆……在看到其他巨龙的处境后,他清楚地认识到,如果再继续反抗下去,他迟早会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而且他马上就要成年了——和你们这些天真的、还有足够的时间期待变数的幼龙们不同,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而你们……就好像今天这些不知死活闯入岛上的人类,只是虚张声势地击倒了几个魔傀和下等稚子,他们便自以为胜券在握了。你们也像他们一样天真,居然寄希望于外来者的拯救……而罗安莱迪不一样。他很现实,明白自己应该尽快做出选择,至于他是怎么选择的,你应该和我一样清楚。 “罗安提雅……” 驭龙师放缓了语速,语气也变得温和了许多,“你也可以的……夫人很喜欢你,说你像你的母亲,而且你比其他幼龙更强大,也还没有像那些冥顽不灵的老东西一样遭受不可逆转的损伤。只要你肯改变想法,为夫人做事,未来的世界中也一定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为她做事?像罗安莱迪一样杀害同胞,向她邀功吗?” 罗安提雅冷笑一声,“你休想!” “啊……不要这么急着下结论,罗安提雅。我知道,你像你母亲一样关心你的同胞,和只在乎自己的罗安莱迪不一样,所以为什么不为你的同胞们想想呢?” 驭龙师循循善诱地说道,“要知道,为夫人做事可以得到回报,而这种回报并不是固定不变的。罗安莱迪得到了他想要的自由,你也可以用这份忠诚换取你同胞的性命和安全。夫人的计划就快成功了,只要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可以和我们抗争的对手,那么赤焰巨龙也就不必再被关押在这座囚笼中……夫人不会拒绝你的。只要你能在这场战役中为我们立下大功,无论你想要什么,都是可以商量的——你也不希望你的同胞们继续受苦,不是吗?” “……” 罗安提雅似乎被说动了,“立下大功?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人类已经登岛了,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冰霜巨龙和精灵。” 驭龙师见罗安提雅竟然主动问起了这些,连忙答道,“巨龙不受母神之血影响,他们是不会怀疑你的。如果你这个时候去找他们,告诉他们你费尽千辛万苦才得以从这里逃脱,而你的同胞们依然被关在这里受苦,他们一定会答应你营救的请求。而到了那时,你只要把几个特定的人引到这里来,任务就算完成了——怎么样?这不仅不会伤害到任何赤焰巨龙,还可以让他们得救……” “你们怎么不让罗安莱迪去?他不是对你们言听计从吗?” “他?” 驭龙师嗤笑一声,“他要是有机会离开这里,就不会再回来了。至于被关在这里的赤焰巨龙……你觉得他会关心他们的死活?” “所以……你们认定了我会回来,是因为我放不下其他同胞,所以你们便拿他们做牵制我的人质……”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罗安提雅,” 驭龙师笑笑,“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吧。” “……” “啊,当然了,你不用立刻做决定……” 罗安提雅不回答,驭龙师也不着急,而是心情很好地说道,“你瞧,今天我们已经说得够多了,我就不继续打扰你了。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想想我刚刚说的话,顺便也好好回味一下刚才的感觉——坦白说,这刑罚可不好受,你也不想余生都活在这种痛苦之中,对吧?” 他说完这话,便一边大笑着一边朝门口走去。而此时艾达还站在门外。 糟了。 艾达回过神来的时候,驭龙师也已经走到了门口,这时她再想藏起来已经晚了。眼看着门就要被推开,艾达轻巧而快速向后退了几步,并赶在驭龙师出门之前稳住了身形。 “嗯?” 从屋内走出来的驭龙师抬眼朝右侧看去,正瞧见巡逻兵打扮的艾达朝这边走来——她所在的位置离他还有好几步的距离,照这样看来,她应该没听到刚刚屋内的对话。 这样想着,驭龙师放松了一些,问道:“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回大人,一切正常。” 艾达一边学着来时巡逻卫兵们的动作朝驭龙师行了一礼,一边用伪装成男人的声线答道。驭龙师没有察觉异常,点了点头:“嗯。” 艾达唯恐再拖延下去会引起他的怀疑,连忙又朝他行了个礼,然后继续朝前走去。 身后传来了房门被关上的声音。驭龙师重新激活了审讯室的法阵,门上渐渐亮起了淡蓝色的光。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转过身准备回自己的住处。然而才刚走了两步,他又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下意识回头朝身后看去——然而那里空空如也,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第668章 分头 第668章 分头 随着众人不断向城堡深处进发,他们所处的位置也从凸出在悬崖外部的建筑区域,逐渐转移到了悬崖内部。穿过审讯区尽头的大门后,周围的环境立刻发生了变化,呈现在眼前的不再是墙壁、天花板和一扇扇门,而是一片空旷的街区:若干高矮层数不同的建筑比邻而立,其间穿插着一条条窄小的街道—— 这就是罗安莱迪提到的管理区,一座巨大的天然溶洞,位置与城堡中层的作业区相邻,也是驭龙师本人居住的地方。 艾达抵达时,威纶和曼蒂已经在这里等着了。按照罗安莱迪的交代,他们没有往更深处走,而是躲在了靠近出口处的一间会议室里。 就在艾达和其他人汇合后没多久,驭龙师也从她来时的路口走了出来。他径直朝着自己位于管理区正中央的住所走去,并没有留意到附近的潜入者,众人躲在房间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大门后才稍稍松了口气。艾达则趁这时间将自己刚刚看到的事说了一遍,不出所料,这又引发了曼蒂对罗安莱迪的怀疑。 不过,威纶自始至终坚持着对罗安莱迪的信任,艾达也觉得从那两人的对话来看,驭龙师应该是被蒙在鼓里,才认为罗安莱迪依然忠诚于他们。只是不知道他口中说的那些残忍行径,罗安莱迪是否真的做过。 三人中有两人都选择相信罗安莱迪,曼蒂也只好保留了自己的意见。 “他来了。” 又等了一会儿,罗安莱迪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来。似乎没有察觉到房间内不对劲的气氛,他一进来就直奔主题,对众人问道:“找到罗安提雅了吗?” 艾达收起了提前放在门口的示警钉,一边答道:“找到了,她在东侧那条路上的第二个房间内,驭龙师刚刚也在那儿,不过他这会儿已经回住处了。” “他也在那……” 罗安莱迪似乎想要追问罗安提雅的情况,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没关系,不影响我们的计划就好。” “既然我们人到齐了,下一步是不是可以开始行动了?”艾达问道。 罗安莱迪点了点头:“我们这次依然要兵分三路。我和伯爵大人一起去营救巨龙,伯爵负责解开控制巨龙的魔法锁,我负责带路;夫人需要去解救罗安提雅——我听说您对法阵很有研究,像审讯室门上这种法阵夫人能解开吗?” “可以,但要用些时间——大概要二十分钟左右。” 艾达答道,“不过你之前不是说过,一旦有人破坏了法阵,驭龙师就会发现?” “没错,所以我们能够安全行动的时间只在你打开门之前。” “那我要不要放慢速度,等等你们?” 艾达问道。 “不用。” 罗安莱迪果断答道,“我们去救巨龙,免不了要对守卫出手,或许刚开始还能瞒过其他人,但也撑不了太久。一旦外面乱起来,驭龙师同样很快就会发觉。” “没错,无论我们中的哪一边都应当争分夺秒,尽快把人救出来,尤其是夫人你,” 威纶也看向艾达,“罗安提雅的安危至关重要,而且一旦出了事,驭龙师一定会优先去审讯室检查她的情况。所以宁可我们更谨慎些,也不能耽误了你那边。” “明白了。”艾达点了点头。 “那我呢?” 曼蒂没有听到对自己的安排,忍不住问道。罗安莱迪看了她一眼:“女王陛下就留在这里,负责监视驭龙师的动向——这房间的二楼有一扇小窗,站在窗边刚好可以将驭龙师所在的屋子整个纳入视野。如果是平常,都这个时间了,他到天亮之前都不会再离开那间屋子,所以一旦他提前出来了,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一旦发现他从住处走出来,陛下便用龙裔印记联络伯爵和夫人,提醒我们提前做准备。还有——” 他说到这里,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钥匙递给曼蒂,“这是他那幢屋子的钥匙。他离开之后,陛下可以用它进入他的房间……” “我需要找什么吗?” “不,重要的东西他都锁起来了,要找没那么容易,我们要做的是阻止他拿到它们,” 罗安莱迪说道,“他的住处有卫兵,但不多,如果遇上了直接干掉即可。陛下要做的是将几枚魔法炸弹布置在屋内合适的地方,然后离开那里,引爆炸弹,将里面整个炸毁。” “魔法炸弹在我这里。” 威纶从随身空间中掏出了一个鼓囊囊的小袋子,把它交给了曼蒂,并把使用方法告诉了她。 “他有不少对付巨龙的武器和道具,除了一把驭龙魔杖总是随身携带之外,其它东西都收在这个屋子中,其中不乏神器,”罗安莱迪补充道,“不过我们的计划并不是把它们炸毁,而是将他的住处炸塌。只要他一时半会儿拿不到里面的东西,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那炸完之后,我去哪里找你们?” 曼蒂看向艾达和威纶。艾达也有同样的疑问:“我救出罗安提雅后,是先护送她离开,还是先和你们汇合?” “你是在东侧的审讯室找到她的是吗?” “没错。” “那就去西侧——西侧审讯室没有人,法阵未激活的情况下,门可以直接打开。你们先去靠近作业区一侧的房间躲一下,一旦我和伯爵这边进展得差不多了,就去那里找你们。” “我们还是从来路撤退?” “恐怕没那么容易撤退吧……到时敌人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行踪,而我们要护送那么多赤焰巨龙撤退,驭龙师想要阻拦我们太容易了。” “我们不走,” 罗安莱迪说道,“我们得干掉驭龙师,毁掉这座工厂和顶部的魔法塔。” “就我们几个?”曼蒂下意识问道。 “不对,”艾达反应了过来,“不止我们几个,还有被救出来的赤焰巨龙!” “没错,” 罗安莱迪点了点头,“虽然他们饱受折磨,但为了榨取他们身上的力量,这些年来死亡之影在食物供给方面从来没有短缺过,也经常派人检查他们的身体……她让他们感受到痛苦,但又不致命;让他们虚弱到无法反抗,但又保有正常的身体机能。” “所以只要把导致他们虚弱乏力的法阵关闭,他们就能快速恢复体力!” “是的。最先得救的都是清醒中的巨龙,虽然可能会有个别意外……” 罗安莱迪说到这里时眼神黯了黯,不过这变化转瞬即逝,他继续说道,“但大多数巨龙都能快速进入战斗状态——他们会听从烈焰龙魂的指引,所以伯爵要负责将事态和行动目标告知他们,到时我们要和这些巨龙互相配合,彻底把这座牢笼摧毁。” “那神志不清的巨龙们……”艾达想起了最后一件事。 “那就要看罗安提雅的意思了,” 罗安莱迪看着她说到,“如果一切顺利,你们在西侧审讯室暂避时可以好好讨论一下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说完,他站起身来朝门外看去,低声道,“走吧——就让我们在天亮之前结束这一切吧。” …… 凌晨时分,正是人最为困乏的时候,虽然被死亡之血腐蚀的人不需要吃饭也能保持行动,但他们依然能感觉到疼痛,也会在夜晚来临时变得疲倦。 作业区的天花板被火焰照成了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灰烬和金属的味道。哪怕是在忙得热火朝天的这里,一到夜里,负责监管巨龙们的巡视者们也不可避免地感到昏昏欲睡。更别提下层的守卫们了——他们依旧巡视在各自负责的路线上,但由于夜晚带来的昏沉,令他们不自觉地放松了警惕,这些士兵至今没能察觉到幼龙们已经逃走的事实。 而此时此刻,中层的作业区中,罗安莱迪和他的外来者帮手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在伪装的帮助下,艾达顺利地回到了关押着罗安提雅的审讯室门前。专门针对巨龙的法阵正印在门上,散发着荧荧的蓝光。 这甚至称不上是什么高深莫测的法阵。 它只是有些麻烦,需要一点点耐心才能解开,只要一个普通的中阶侍从,甚至一些还没毕业的法兰学院高年级生都知道该如何解开它。可在这个岛上,巨龙们孤立无援,只是几个小小的法阵就能困住他们一生。 艾达知道越是时间紧迫的时候,越不能慌张。她已经在这条路两端的路口各自设下了示警钉,并在审讯室门前撑起了隔音结界。接下来,她要做的就只有静下心来把法阵解开。 最初的十分钟里,周围一片安静,只能隐隐约约听到远处传来作业区的轰鸣声。不过当艾达的法阵拆除工作刚刚过半时,道路尽头原本微弱的火光忽然剧烈地闪烁了几下,伴随着连续数声不寻常的闷响——是爆炸? 艾达下意识地抬头看去,但马上意识到这时候不能分神,于是又重新低下头来,将注意力放回到手头的事上。好在这一点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她的进度,就在火光燃烧得更加剧烈,嘈杂的声响也愈演愈烈之际,审讯室门上淡蓝色的光芒“啪”的一声,熄灭了。 第669章 救出 第669章 救出 门被打开的瞬间,艾达立刻感到自己被一道锐利的目光盯住了。 屋内没有灯,但困住巨龙的法阵光芒和燃烧的火光照亮了四周。艾达先是看到了一串粗重的锁链,又顺着它找到了罗安提雅——她被魔法强迫处于巨龙形态,虚弱地趴在地上,那些锁链紧紧捆住了她的脖颈和爪子,有的部分甚至勒破了坚硬的龙鳞,深陷到了皮肉里。 不过这并没有令她屈服。艾达看到巨龙那双淡绿色的眼睛正警惕地盯着自己,于是四下看了看,确定这里再没有其他人了才开口道:“罗安提雅?” “你是什么人?”罗安提雅已经认出了艾达是个人类,但她并没有放松警惕。 “我是联军派来救你和你的同胞的。”艾达解释道。 “联军?” 罗安提雅并没有立刻相信她,“我倒是知道你说的联军是什么,可联军的人怎么会知道我被关在这里,还知道我的名字?你在撒谎!” 她冷冷地望着艾达,“是驭龙师让你来的吧?还真是阴魂不散……” “我确实是联军派来的人,不信你可以确认一下这个——” 艾达亮出了自己身上的龙裔印记,“这是雷霆巨龙之王交给我的印记,目前雷霆巨龙、山脉巨龙及冰霜巨龙都已与人类结为盟友,你们被关在岛上的事我们是从你的母亲罗安狄娜那儿得知的。” “母亲?她会背叛艾莉拉,和人类站在一起?” 罗安提雅仍然不敢相信,“之前我们劝说了那么多次,她都不同意,你们又能用什么方法……” “她死了,” 艾达直接说道,“被艾莉拉杀死了。我们得到了她的遗嘱,并依此找到了烈焰龙魂,现在持有龙魂的人正在营救你的其他同胞,而下层的幼龙已经在冰霜巨龙的带领下逃走了……” “你说的是真的?” 还未从母亲之死的消息中回过神来,便听到了幼龙们已经得救的好消息,罗安提雅挣扎着爬了起来,“我的弟弟妹妹们都得救了?可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我是说,我没有听到战斗的声音,驭龙师还表现得那么冷静,如果你们攻进来了,他不可能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和我废话……” “我们人数不多,是潜入进来的,目前还没有……不,恐怕已经开始了,” 艾达回头看了一眼外面,“作业区的巨龙数量太多,而且到处都是巡视者,他们恐怕已经起了冲突,过不了多久驭龙师就会被惊动,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你要做什么?” “就像我可以解开门口的法阵一样,我也可以除掉施加在你身上的魔法,让你重获自由,” 她来到了罗安提雅身边,提醒道,“不过在拆除过程中,法阵的强度会发生波动,而这会让你感到疼痛,还请你稍微忍耐一下——” “疼?” 罗安提雅笑笑,“再痛苦的折磨我都承受住了,这一点疼痛根本不算什么。” 她注视着眼前这个用面具和斗篷隐藏身份的人类,心中依旧满是疑惑,“是幼龙们告诉你们我在这儿的吗?可他们并不知道我被关在哪个房间……而且你们是怎么走到这儿来的?如果事先没来过这里,大部分人都会迷失在作业区中。” “……我们事先看过地图,大概知道路线。” “可地图又是从哪得来的呢?” 罗安提雅盯着艾达,忽然问道,“是不是有人带你们来的?是罗安莱迪吗?” 艾达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看向她:“为什么你会觉得是他?幼龙们都说他不可信任,而且正是他把你送到这里来的。” “只有他有这个机会……” 被罗安莱迪亲手送入审讯室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但罗安提雅还是对他抱有希望,“母亲根本没来过这儿,她甚至不知道我们遭遇了什么,自然也没能力绘制地图;而其他巨龙根本没机会离开这里,更别提将消息带给人类。我们之中唯一能够自由行动、前往外界的就只有罗安莱迪,如果不是他,难不成是死亡之影的爪牙告诉你们的?” “……” 艾达没有回答,而是动手解开了最后一道限制,法阵的光迅速黯淡了下去, “其他事放在后面再谈,我们该走了。” 说着,她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罗安提雅在解除魔法限制后,主动将身形幻化成了人类—— 那是一名身材高大,有着明亮淡绿色眼睛的少女。因为长期疏于打理,她红色的短发已长到了肩上,身上的衣物也有些破破烂烂,手腕和脖颈上新鲜的伤痕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看起来触目惊心。好在,幻化人形后她的体型缩小了许多,那些令她感到痛苦的镣铐和锁链已经困不住她了。 “其他人都在哪?”她问道。 “大家都在按计划行事,很快你就会见到他们了。跟我来!” 艾达说着,一边带着罗安提雅往外走——示警钉一直没有反应,说明这条路还是安全的。她带着罗安提雅一路朝作业区走去,又在快到路口时忽然向右一转,拐进了西侧的夹道。 就在这时,龙裔印记上传来了一阵热流——是曼蒂发来了警告。 “我们的动作要快一点了,驭龙师已经发现异常,从住处出来了。” 艾达说着,一边带着罗安提雅快步走向了第一间审讯室,随着她推开门,被她埋在东侧道路尽头的示警钉发来了警报。 艾达朝路口瞥了一眼,迅速推开了门:“他果然先去检查你的情况了,快进来——我们先躲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他出来了?”罗安提雅对审讯室本能地感到抗拒,而且她还没有完全打消疑虑——看着艾达率先走进了审讯室,她有些担心这又是驭龙师的陷阱: 刚刚路过作业区门口时,罗安提雅注意到了那里的情况,正如眼前这个人类所说,那里正在爆发冲突,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但她听到了巨龙咆哮的声音,也感受到了狂暴的烈焰元素在涌动,很显是然有人打碎了他们的镣铐,将他们从作业间中放了出来。 确实有人正在施救,但仅凭这一点,就可以相信眼前这个人吗? 万一是驭龙师发现关押她的地点泄露,为了避免她被人救走,才临时让人把她转移到这里的呢? ……不,不对。 如果只是为了转移藏匿,那个人不可能解开她的镣铐,让她恢复自由…… 这样想着,罗安提雅的怀疑顿时减轻了许多,她开始相信艾达确实是来救她的了。 “我们为什么不去帮忙?” 罗安提雅踏进了审讯室,看着正在关门的艾达问道,“既然我已经逃出来了,还恢复了一部分力量,那么我也可以为营救同胞尽一份力。” “在那之前我们要先等其他人的行动结果出来,” 艾达留心着自己留在路上的示警钉的动静,一边说道,“而且我还有个事情要问你。” 罗安提雅警惕地抬起了头:“你想知道什么?” “我的同伴目前只救下了还保持着清醒的赤焰巨龙,但还有一些巨龙已经失去了理智,我们无法预测解放他们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艾达说道,“他们也许会因为弄不清状况而无法顺利逃走,也可能会无差别攻击看到的每一个人,甚至影响到其他原本能够逃离的巨龙。所以我们要确定如何处理他们——是救,还是不救。如果救,要怎么救?如果不救,又要不要帮他们解脱……” “不!一定要救他们!” 罗安提雅斩钉截铁地说道,“他们是我们的同胞,无论清醒还是不清醒,他们都是赤焰巨龙的一员,我绝不会放弃他们,一定会救他们出去!”她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了艾达,“……等等,你们只救了清醒的巨龙?可你们怎么知道谁是清醒的,谁是不清醒的?” 房间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艾达不知道该不该将罗安莱迪的事告诉她,正在犹豫中,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 “是女王陛下……” 她猛然回头朝门口看去,“她成功了?” “什么女王陛下,你在说谁?”罗安提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思路。 “是冰霜巨龙的女王,她也在这里——她的任务是在驭龙师离开住处后,将那里彻底炸毁。看起来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艾达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门口,“一会儿她也会到这里来和我们汇合——等等,她已经来了。” 曼蒂的速度非常快。她一边用龙裔印记联系艾达,一边赶到了审讯室门口,这样一来艾达便可以第一时间确定门外的是她而不是敌人。 “没有人看到您吧?” 将曼蒂迎进来后,艾达迅速地关上了门。曼蒂点了点头:“所有看到我的人都被我干掉了,放心,他们暂时还没有发现我们躲在这里。” 说着,她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罗安提雅——从罗安莱迪和幼龙们的话中,她能听得出来,眼前这名还未成年的幼龙,将是未来的赤焰巨龙之王。 “年轻的巨龙……你就是罗安提雅吧?幸会,我是冰霜巨龙的女王欧西米蒂亚。” “很荣幸见到您,女王陛下……” 罗安提雅感知到了来自女王体内的巨龙之力,现在她已经完全相信了眼下的形势,也意识到下层的幼龙们是真的得救了,“我已经听说了,幼龙们是在冰霜巨龙的护送下离岛的,我得多谢您和您的巨龙们——还有您,” 她转向了艾达,诚恳道,“你们能对落难的赤焰巨龙一族施以援手,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都是盟友,不必客气,” 曼蒂微微颔首道——她对罗安提雅的礼貌表现很有好感,随后,她转过头看向艾达,“夜鹰夫人,你们应该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会儿了,那关于罗安莱迪提到的那件事,你们讨论得怎么样了?” “罗安莱迪!” 一听到罗安莱迪的名字,罗安提雅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你们果然是他找来的帮手,是吗!” 曼蒂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不由尴尬地看了艾达一眼。 “他只是说不要在幼龙面前提起他,被她知道应该没事吧?” 感受到从龙裔印记处传来的心声,艾达轻轻叹了口气,回应道:“算了,看起来也没有引起什么坏的效果,而且她应该早就猜到了。” “他是不是不让你们在其他巨龙面前提他的名字,” 罗安提雅读懂了她们之间的气氛,了然道,“我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大家都不理解他的选择,人人都以为他背叛了族群,而他又一向不爱解释……” “可我听说他杀了不少你的同胞,还阻止了幼龙们的逃跑计划,” 曼蒂若有所思地说道,“把你关到这里受苦的人也是他,你为什么还相信他?” “因为他是罗安莱迪,” 罗安提雅毫不犹豫地答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的品性了。他绝不是那种意志不坚、为了一点利益就出卖朋友与家人的人,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第670章 选择 第670章 选择 曼蒂没想到罗安提雅如此信赖罗安莱迪,面上浮现出一丝惊讶的神色。艾达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看罗安提雅,正想说些什么,就听到罗安提雅又开了口: “你们一定觉得我这样想很天真吧?但我并不是盲目地相信他。” 她郑重其事地说道,“在我看来,他会走上这样一条路,一定和当年那件事脱不了干系……” “当年那件事?” “是我父亲——” 罗安提雅说道,“他和我们一起被死亡之影关了起来,被她利用来威胁我母亲,我母亲妥协了,期望用自己的效忠换来死亡之影对我们的宽仁,然而事与愿违……” 她握紧了拳,低声说起了当初发生的事,“巨龙们的遭遇你们已经看到了,他们在中层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可我们被关在下层,对此一无所知。同样,我们也不知道父亲到底怎么样了,自从他被关押起来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我们只偶尔能听到他意义不明的低吼,这让我们至少知道他还活着。 “当母亲回到岛上时,死亡之影会把她带去远离我们的地方待着,然后从幼龙中挑出一两名送去她那儿与她见面,以此来证明我们活得很好,没有遭受虐待——这就是她将幼龙单独关在底层,不让我们知道上层都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像对待成年巨龙一样对待我们的原因。她要利用我们继续蒙骗母亲……” “罗安狄娜至死都还在担心你们,她也不知道你父亲已经……” “是啊……我父亲已经死了,” 罗安提雅自嘲地笑了笑,“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罗安莱迪。当时我们一起去见母亲——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她。就在回来的路上,罗安莱迪不见了。守卫们匆匆忙忙去找他,余下的人把我押回了住处,还有人在逼问我都知道些什么。但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就是那天……我着急得一整晚没睡觉,直到第二天早晨,他回来了……” 再次回想起那一天,她不由闭上了眼睛,“他那个状态……是我曾见过的,他最绝望、最消沉的样子。” “……他发现了你父亲的事?” 艾达忍不住问道。罗安提雅微微点了点头:“他那天闯进了中层,不仅亲眼看到了成年巨龙遭遇的虐待,还找到了父亲被关押的地点……他把这地狱般的景象描述给我的时候,我只是听着都觉得毛骨悚然,而罗安莱迪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亲眼见到了这些场面……” “驭龙师也说他是在那时受了刺激,被吓坏了,所以才投向了死亡之影……” “他放屁!” 罗安提雅骂道,“罗安莱迪才没有被吓坏!他只是……只是有些害怕……” 她悲伤地说道,“他害怕那就是赤焰巨龙的未来,害怕我们永远也逃不出这牢笼。他说,母亲为了保护我们而妥协,但妥协换来的只是奴役与虐待;父亲不肯妥协所以反抗,而反抗得到的却是……却是被凌虐至死的结局。所以他要找到一条不一样的路来救我们,只是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路,他没有告诉我。 “他只是让我再见到母亲的时候,把他看到的事告诉她,只可惜那之后我们再也没见过她了……” “那时她已经遭到了艾莉拉的毒手……” “所以,我们不仅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母亲……” 罗安提雅难过地摇了摇头,“总之从那以后,罗安莱迪就开始刻意疏远我们……他变得冷酷无情,一心为死亡之影做事,幼龙们对他的态度很快便从一开始的不解转变为愤怒,甚至是仇恨,他们认定罗安莱迪背叛了我们,可我不这样想……” 她抬起头来朝艾达和曼蒂看去,“虽然他从未对我说起过,但我大概能猜到他的想法——他是想用这种方式赢得死亡之影的信任,然后像母亲一样得到离开这座岛的机会,那样一来,他就可以向外界的人求助,让外面的人来解救我们。 “妥协无果、自救无门的情况下,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只是并非每个人都能做到这一点。可罗安莱迪做到了——你们的到来就是证明,他成功了……” 罗安提雅很清楚,她是无法完成这一切的。 她做不到像罗安莱迪一样狠心对待自己的同胞,哪怕那是为了更远大的目标,是为了救下整个族群。她或许会寻求其它自救的方法,即使那会用去更久的时间,难度也会更大,但罗安莱迪的做法她是绝不会尝试的。 死亡之影没那么好骗。他必须表现得无懈可击才行,否则便会前功尽弃。 在罗安提雅看得到的地方,他阻止幼龙们逃跑,还打断了其中一条幼龙的翅膀;对她毫不留情,将她交给了驭龙师折磨。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或许正如驭龙师所说,他还亲手杀死过其他巨龙,甚至是……他们的父亲。 他做了这么多,也没有完全取得死亡之影的信任,只是从她那儿得到了短暂的离岛自由,然而也正是藉由这短暂的自由,他最终找到了援军,并策划了这次援救行动…… “他阻止幼龙们逃跑,是因为他知道你们就要来了……” 罗安提雅一点点推理着罗安莱迪可能的想法,“而幼龙们根本没有能力飞越大海,他们不是被抓回来,就是会迷失在大海上,所以他阻止了他们,并利用这件事继续加深死亡之影对他的信赖,以防在真正的营救计划开始前暴露……而父亲……” 她放轻了声音,“以前我只顾着为他的死而伤心,但现在想想……死亡之影怎么可能轻易让他死去……” 曼蒂目光微动:“你是想说,他确实是被罗安莱迪杀死的?” “……我不确定……但我猜测是这样,” 罗安提雅苦涩地说道,“父亲那时恐怕已经被折磨疯了,所以每次我们听到他的吼声都只能听出含混不清的词句……他以前曾是那么骄傲的巨龙,却得到了这样的结局。罗安莱迪看到他这个样子,一定不会再让他继续痛苦下去,而在他看来,死亡是最好的解脱。” “他之前好像就说过类似的话,” 艾达想起了来时众人的谈话,“对于到底该如何处置神志不清的巨龙们,他认为彻底终结他们的痛苦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确实像是他会说的话……” “不过他并不坚持这一点。” 看到罗安提雅面露迟疑,艾达解释道,“在这件事上,他建议我们听从你的意见。所以按照你的想法,我们还是会去救他们的,只不过这些巨龙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们得另想办法。” “您有办法了?” 罗安提雅听出了艾达的言外之意,正想要再追问,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只一瞬间,曼蒂便掏出了武器,罗安提雅也摆出了战斗的姿势。艾达冲她们摆了摆手:“是伯爵来了。” 她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了一条缝,待看清了威纶的脸后,才将门又拉开了些,“您要进来吗?还是说我们直接行动?” “这里不安全了,让她们都出来,我们转移去下一个地点。” “好。” 从审讯室里出来时,艾达先看了一眼威纶空荡荡的身后,又朝道路尽头瞥了一眼。 罗安莱迪不在。 “他去哪了?”她压低了声音问道。 曼蒂和罗安提雅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可艾达对示警钉附近的情况知道得一清二楚——威纶并不是刚刚才赶到这里,他已经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而当时和他一起站在门外的还有罗安莱迪,只是这会儿他已经不见了踪影。 “接下来我们要和被救出来的巨龙们汇合,他不愿露面,所以暂时避开了。”威纶答道。 “不愿露面?”艾达蹙起了眉,“那你们刚才……” “刚才他也没在巨龙们面前露面——” 威纶解释道,“标记都是一早做好了的,他只负责把我带到目的地,然后人就不见了——你们呢?你们讨论得怎么样了?剩下的巨龙我们还救吗?” 虽然在这件事上,他和罗安莱迪看法一致,都认为这些巨龙已经没有救的必要了,趁早让他们解脱才是对他们最大的仁慈。但他也很清楚,这里还有人不想放弃他们,而她才是真正有权决定他们命运的人—— “罗安提雅的意思是一定要救。” 艾达答道。威纶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明白了,那看来我们的计划要稍作调整了。” “伯爵……” 这时另外两人也跟了上来,曼蒂率先问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你们救下的巨龙都在哪?” 罗安提雅更关心同胞的安危。 “放心,目前整个作业区都被我们占领了,无论被救的巨龙还是依然困在作业区内的巨龙都很安全,只不过这种安全是暂时的——” 威纶一边走一边解释道,“虽然我们除掉了大部分守卫,但驭龙师还在。只是他被我们设计堵在了东侧那条夹道内,暂时无法靠近作业区——但这困不了他太久。倘若你们要救剩下的巨龙,现在是唯一的机会。” “这些巨龙意识不清,根本不可能像幼龙们一样有序撤退,得有人引导他们离开这里才行。” “让已经得救的巨龙带他们走怎么样?” 曼蒂提议道,“一对一,或者一对二,成批撤离,速度也不会太慢。” “那恐怕不行。” 威纶否决道,“除了少数伤势过重的巨龙,其他巨龙目前都在配合我们执行计划。他们要负责摧毁中层的熔炉和已经锻造好的武器装备,还有一部分正在向上突围——如果顺利的话,在驭龙师赶到之前,他们就能抵达顶层,破坏位于那里的魔法塔。” “他们都在战斗……” 罗安提雅握着拳,心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这些巨龙才刚摆脱梦魇,可他们想着的不是快些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而是反抗它、摧毁它…… “要是这样,那我们很难将意识不清的巨龙们带离这里。” 曼蒂急匆匆地说道,“除非我们先除掉驭龙师和他的手下,这样我们就有充足的时间送他们离开了……” “但那难免会有伤亡。而且是很严重的伤亡。” “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倒是有个办法……” 艾达忽然说道,“不过能不能用还要试过才知道。” “什么方法?”罗安提雅一听说有办法,目光一亮。不过威纶很快便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留守的赤焰巨龙就在前面不远处了,有什么话还是等到了那边之后再说吧。” “也好。” 就这样,一行人继续朝作业区的中心地带赶去,很快便接近了目的地。然而…… “不太对劲……” 艾达望着远处的巨龙们说道,“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如她所说,留守的巨龙们看起来很紧张——他们聚在一处,或神情凝重,或坐立不安,显然有什么事超出了他们的预计,让他们陷入了困扰。 “走,我们过去看看!” 第671章 希望 第671章 希望 “这是怎么回事?” 等到走得近了,艾达他们才看清巨龙们正围着什么。 那是两头倒在地上的赤焰巨龙。和其他巨龙一样,他们身上到处是新旧交错的伤痕,鳞片也在常年的禁锢中变得黯淡不堪,然而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他们倒下的姿势很不正常,看起来就像是…… “他们死了?” 曼蒂察觉到这两头巨龙已经没了呼吸,不由惊道,“是因为旧伤发作吗?” “……” 巨龙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从何说起。 威纶已经走到了倒下的巨龙身边,俯下身检查起了遗体:“不对……” 他皱起了眉,“这致命伤有些奇怪——他们刚刚有互殴的行为吗?” 威纶抬起头来环顾四周,巨龙们纷纷摇头。 “不是么……”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朝那些化身人形的巨龙们脸上看去——不忍、同情、害怕,甚至还有……羡慕。巨龙们对待死者的态度提醒了威纶,“所以……” 他再一次看向尸体,“他们是自杀的?” “自杀?” 罗安提雅惊呼出声,“可这是为什……” 她话未说完,忽然想到了可能的答案,不由愣住了,“他们……” 在无休止地遭受折磨的日子里,希望也在日复一日的苦痛中被消磨殆尽。巨龙们恐怕不止一次地想过去死,以至于得到自由之后,他们最先想到的不是得救了,而是庆幸终于有机会去死了。 “……不……” 一股寒意由心底涌出,罗安提雅忽然意识到,有着这样寻死之念的巨龙远不止已经倒下的这两头,而在眼前这一幕的刺激和暗示下,很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效仿者出现。 她环视周围,看着那些凝视着尸体的巨龙们的目光,恐惧开始在心间蔓延, “你们就要得救了!” 她上前一步,对巨龙们恳切地说道,“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马上就可以回家了!我们会回到位于罗安诺莱斯山巅的家园——同胞们,我们好不容易才等来今天,不要放弃希望!” 巨龙们听到了她的话,但表情大多是漠然的——这些留守在原地的巨龙,是被救巨龙中情况最糟糕的一批,他们不是身患重病,便是身有残疾,还有一些虽然还维持着清醒,但也离精神崩溃不远了。 对于那些身体和精神状况都还不错的巨龙,离开这里开始新生活是充满希望的未来,而对于眼前的他们来说,在伤痛中度过余生并不值得期待,反倒是另一种折磨。如果这一点不被改变,那么他们的想法便依然是消极的。 “你们身上的伤痛可以通过药物缓解,” 威纶思索着说道,“虽然药不是万能的,无法让缺失的肢体生长出来,但它可以最大限度地减轻你们正在承受的痛苦。我们会尽一切努力,帮你们重返正常的生活,如果你们有任何需要,无论是人类和精灵,还是其它各族巨龙,都会向你们伸出援手。” “是啊,你们身上的伤都是死亡之影和她的手下造成的,等到我们离开了这里,就再也没有人会伤害你们了,稍微再坚持一下吧……” 罗安提雅望着眼前的巨龙们,想到他们已经痛苦到连近在眼前的希望都不再期待,心中的痛楚无以复加。 然而即便听到了这样的承诺,巨龙们依然无动于衷。 “没有用的,” 见威伦等人如此关心自己,一名较为年长的巨龙还是开了口,“这不仅仅是来自于身体的问题……虽然我还清醒,但我也最痛恨我的清醒,它让我的精神饱受摧残,令我无法入睡,痛苦不堪……你们或许能治愈肉.体,但要怎么帮助我们摆脱这无尽的梦魇?” “即便是睡梦中,我依然是痛苦的,” 另一头年轻些的巨龙也跟着说道,“关于过去,我只记得无尽的压抑与折磨,就算你们描绘出再美好的未来,我也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情景;即便它就在我的眼前,我也没有力气再去感受它了……” “那如果我可以让你们忘记这些痛苦呢?” 一直没有说话的艾达突然开口了。 “我有办法可以让你们忘记这一切,无论是删除记忆,还是植入虚假的记忆。如果这里的经历让你们痛苦,痛苦到甚至活不下去,那么忘记它们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 “忘记?” 巨龙们陷入了沉思,“就算忘记了,可它们带给我们的苦痛依然存在,这真的可以让我们摆脱精神上的折磨吗?” “无论人还是巨龙,我们感受到的痛苦很大一部分源自于自身的经历,痛苦的经历便如同伤痕,倘若你记得,它就一直横在心中,每当想起便像是重新揭开了一次,所以会一遍遍重温疼痛,以至于痛苦不堪。但如果你忘了它……它就只是一片完好的皮肤,即使你无意中触碰到它,也不会留意到它的不同,更不会感到痛苦。” “……你说得有道理,” 巨龙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但你要怎么改变我们的记忆?使用魔法?” “正是。作为巨龙,你们对魔法有一定的了解,应该听说过精神魔法吧?” “当然……我知道这种魔法,” 巨龙答道,“魔法师中有一种职业叫秘法师,在他们的手中,精神魔法操纵人心,使人恐惧甚至发疯,他们利用残酷的幻境折磨敌人,也会创造美好的幻梦诱惑目标,让他们沉浸其中,无法自拔——这是一种可怕的魔法。” “你说得没错,当它被用来伤害他人时,的确是可怕的魔法,但我也常常在想,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用它来伤害他人?” 艾达望着巨龙们说道,“火焰可以夺走生命,但也能带来温暖与光明,魔法只是一种能量,只是人们将它用来伤害彼此,才把它变成了具有威胁的法术。记忆魔法是精神魔法的一种,它可以改变目标的认知,影响目标心智,对于正常人来说,这或许是一种伤害,但对于你们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疗愈伤痛的方法。” 说着,她从取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神器“回忆”,对巨龙们道,“这是埃弗里特·萨安制造的神器——萨安家族的成员最擅长时间和记忆魔法,这件神器可以施展多个顶级的记忆魔法,直接影响目标的记忆,无论是删除、篡改记忆,还是让对方彻底陷入幻觉,它都可以做到。如果你们希望用这种方法摆脱过去、阻隔痛苦,我愿意提供帮助。” “我想试试……” 一头失去了翅膀和右眼的巨龙忽然开口道,“如果能忘记过去……我想我会有勇气活下去,去得到更好的、新的记忆……” “我也愿意试试看。” 另一头巨龙说道。 当然也有巨龙并不像他们那样悲观:“我不在乎这些。” 一头全身疤痕纵横的龙用沙哑的嗓音说道,“无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记忆,我都不想忘记——”他指了指自己缺失的左臂,“我会记得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只要给我机会,我一定会千百倍地还回去。” “不……我做不到……” 一头看起来已经快要崩溃的巨龙低声说道,“我可以现在就接受记忆删除吗?我怕我坚持不了多久了……我太痛苦了……” “可以是可以,但我们最好还是等离开这里之后再尝试,” 艾达说道,“这里还有很多神志不清的巨龙急需得到我们的救助,而回忆可以帮助他们有序撤离。” “你们连他们也要救?” 巨龙们感到不可思议,“他们已经彻底疯了,我还以为你们已经了结了那些巨龙,所以我们才没在这儿看到他们。” “不,我不会放弃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罗安提雅咬牙说道,“他们的情况我很清楚,正因为难以控制,所以我们才暂时没有将他们从囚笼中放出来。但我们一定会把他们救出去的!” “可救了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一头虚弱的巨龙闭着眼睛趴在地上,颓然道,“我在这里听了很久了,但依然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即便是我们这些还没疯的家伙,对整个龙群来说也是负担,更别提那些疯子。其他人巴不得我们这样的累赘早点去死,你又何必费这个力气来救我们?” “你们才不是累赘……” 罗安提雅的视线扫过眼前的巨龙们,“你们是我的同胞,是赤焰巨龙的一员,我怎么能抛下你们不管?如果说伤残就是累赘,就该被抛弃,我们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有那么一天?就像幼龙与年迈的巨龙是我们的过去与未来,理应得到照顾和保护一样,我们自然也应当用同样的态度对待你们——不要再说自己是累赘这样的话了,” 她难过地说道,“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同伴——我的母亲、父亲,全都被死亡之影杀害了,除了幸存的几十头幼龙外,整个族群中还活着的就只有被关在这里的赤焰巨龙了。在我看来,你们全都是我珍贵的家人,我不想再失去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所以无论要我做什么,无论用什么样的方法,我都要把你们带回家。” “……你的父亲和母亲……” 那头巨龙费力地睁开了双眼,仔细打量着罗安提雅,“你是罗安狄娜的女儿,是吗?叫作罗安提雅?” “是的,我是罗安提雅。” “呵……” 巨龙低声笑了,“明白了……这就是未来的赤焰巨龙女王的想法,你们听到了吗?我们还没完呢!”他忽然抬高了声音,“赤焰巨龙一族还有希望……还有未来……”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望着周围的巨龙们说道,“看看这周围,看看我们彼此,是什么让我们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是死亡之影,是我们的仇敌!而我们是谁?我们是赤焰巨龙——赤焰巨龙的心中难道就没有一团火?” 他高声质问道,而后又深深地叹息——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在痛苦什么…… “他们都去复仇了!而我们却折了翅膀、瞎了眼睛,只能趴在这里等死,连发泄心中悲怒都做不到,所以才会如此痛苦,如此绝望……” 听着他的诉说,巨龙们纷纷低吼起来,仿佛压抑了声音的哭泣。而这头虚弱的、年迈的巨龙像是没有听到这些吼声,而是继续说道, “可我们未来的女王没有抛弃我们,就连这些素不相识的人类都没有放弃我们,难道我们要放弃自己吗?不!我们不是废物,我们还有用!” 他愤怒地说道,“不能去战场上发泄,那便把心中的这股怒火与怨愤化为动力,投入到家园的重建中去!与其一边抱怨一边等死,不如燃尽这残躯做点有意义的事——我们是巨龙!是火焰的化身!我们不该像爬虫一样卑微地死去! “——我们还没完呢!” 他望着罗安提雅,混沌的眼中仿佛又有了光,“我们有新的王,有新的家……我们……还有希望!” 第672章 团结 第672章 团结 在众人的努力下,留守巨龙们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 而艾达也向其他人讲述了自己准备如何救助那些神志不清的巨龙。 “回忆可以施放一个顶级的记忆法术:归忆领域。这个魔法可以在瞬间影响到周围所有目标,强迫他们进入施法者指定的记忆中——这记忆可以是真实的记忆,也可以是施法者自行编造的虚假记忆,而法术影响的目标也可以由施法者自行决定。只要使用得当,施法者便可以用归忆领域迫使这些巨龙陷入幻觉,并引导他们前往撤离点,就算不能完全操控他们的行为,也至少可以稳定他们的情绪。” “原来如此,夫人刚刚说的方法是指这个……的确,精神的问题就应该从精神上着手解决,” 罗安提雅认同道,“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上忙的?” “这就要看伯爵大人怎么说了,” 艾达一边说着,一边将回忆递给了威纶,“雷克塞安大人对作业区比较熟悉,不久前还刚刚走过一遍,所以救助这些巨龙的任务还是由您来完成比较合适。” 回忆中的高阶法术需要拥有足够的魔力强度才能使用,艾达虽然以法师身份示人,但她毕竟只是个侍从,无法使用归忆领域。目前这里拥有足够的魔力强度,又知晓内情、能让艾达信任的人就只有威纶了。 “好,就交给我吧,” 威纶也明白艾达将任务交给自己的缘由,于是伸手接过了这把神器,“等会儿我会先将巨龙们引到这里来集合,然后再分批送他们离开,” 他对曼蒂和罗安提雅说道,“你们最好能留在这里,帮忙分担一下引导的压力。” “没问题。”罗安提雅满口答应。 “我们也可以帮忙。” 一旁的留守巨龙们也纷纷站起身来——虽然他们无法参与战斗,可引导其他巨龙前往撤离点,或是帮忙维持一下秩序,他们还是能做到的。 “另外,我这里还有一件事要交给夫人来完成,” 威纶又转身对艾达说道,“是有关驭龙师的事——我刚刚把他堵在了东侧的审讯区夹道内,原本打算等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就去处理了他,但现在我要去救其他赤焰巨龙,恐怕没时间做这件事了。所以我希望你能替我解决掉他。” 说着,威纶从怀中掏出了一瓶龙血,递给了艾达,“别担心,我不是要你和他正面战斗,而是要你在刚刚我们出来的位置设下陷阱。” “您是说龙血结界?” “没错,” 威纶快速说道,“他很快就会发现,堵住的夹道出口中,通往管理区方向的那个更好突破。而且女王刚刚炸毁了他的住所,爆炸声也会将他吸引过去,你便趁这个机会,在审讯区通往作业区的道路交汇处设下龙血结界——等到驭龙师发现问题出现在作业区,想要赶过来时,这路口是他的必经之路,而一旦他踏入结界,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如果他警惕性高,一直没有进入结界呢?” “那就让他在里面待着吧,” 威纶笑笑道,“他不出来,对我们也就没有威胁,等我们送走了巨龙,再去了结了他也不迟。” “明白了,”艾达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时间紧迫,艾达接过龙血后便赶去了刚刚的路口。威纶则用回忆施展了归忆领域,将领域覆盖整个作业区,并限定魔法效果作用于意志混乱的对象——如此一来,凡是神志清醒,能够控制自己行为的人都不受归忆领域的影响,会被影响到的只有丧失理智的巨龙们。 归忆领域生效后,曼蒂和罗安提雅留在了原地,威纶则在离开众人视线后与罗安莱迪汇合,由他带路寻找待救的巨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很快下层也传来了战斗的声音——是折返的冰霜巨龙援军到了。他们依然像前来接应幼龙们时一样避开了高空的警戒,从悬崖侧面的撤离点平台登陆,并由此潜入到城堡底层,将这里的守卫剿灭一空。 眼看着敌人的数量越来越少,局势对联军一方也越来越有利了。 就在第一批获救的烈焰巨龙抵达撤离点,并在冰霜巨龙的护送下飞离月光岛时,上层传来了一声轰鸣——其中一座魔法塔被摧毁了。 好不容易才从夹道脱出的驭龙师先是看到自己的住所化为废墟,又感知到魔法塔塌了一座,满腔怒火中又夹杂着不知该如何向死亡之影交代的恐惧,使得他一时间连如何思考都忘记了。 他气急败坏地往外赶,心慌意乱地猜测着外面的情况——是赤焰巨龙们逃脱了牢笼?不可能!……难道是魔法失效了?又或者有人来救他们? 胡思乱想中,他一脚踏进了作业区,也一脚踏入了他的坟墓…… 耀眼的金光猛然升起,伴随着一连串爆炸声——就在驭龙师于龙血结界中灰飞烟灭的同时,顶层的另一座魔法塔也被摧毁了。 “我们成功了!” 听到顶层传来了巨龙的咆哮,刚刚送走了第二批赤焰巨龙的罗安提雅激动地望向了天空。 曼蒂也松了口气:“没有了魔法塔,我们的援军便可以顺利开进月光岛腹地了。” 正如她所说,不久之后,顶层的赤焰巨龙们便接到了来自天空的冰霜巨龙援军,而撤退的地点也不再仅限于悬崖一侧,得救的赤焰巨龙们分批从顶层离开了月光岛,在援军的帮助下返回了位于大陆一侧的联军基地。 很快,城堡内便只剩下了寥寥数人,而当最后一批赤焰巨龙也离开了这里后,一直假装不知道罗安莱迪就在附近的罗安提雅终于忍不住向威纶等人询问起了哥哥的下落:“他还是不肯来见我一面吗?” 她对威纶等人说道,“我知道罗安莱迪一直躲在暗处,一直和你们有联系——现在这里已经没有其他巨龙在了,你们能不能让他不要再躲着我了?我有很多话想和他说。” “他就在附近,不需要我们转告也能听到你说话。至于他要不要出来见你一面,那得看他自己的决定,我们劝说是没有用的。” “……” 罗安提雅抬起头来,朝四下看去——火光照亮了周围,也在附近投下了无数的阴影,罗安莱迪一定就躲在其中某处,可他究竟在哪呢? “别找了,我在这儿。” “哥哥?” 从身后传来了罗安莱迪的声音,罗安提雅惊喜地回过头,果然看到他正坐在不远处的一座已经熄灭的熔炉顶端。 “你要说什么?” 他垂眼望着站在下方的妹妹,声音依然是冷淡的,“有话就快些说吧。” “哥哥和我一起回去吧!” 罗安提雅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会向大家解释你过去这段时间所做的一切,大家会理解的!” “我不会回去的。” 罗安莱迪回答得毫不犹豫,“你也不用为我解释,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我罪大恶极,最后死在了这里。” “哥哥!” “也不要再叫我哥哥了,罗安提雅。” 他淡淡道,“赤焰巨龙一族已经重获自由,你也将成为赤焰巨龙的女王,而我是背叛者,你不该和我走得太近。” “你不是!” 罗安提雅上前一步,激动道,“伯爵、夫人还有女王陛下都在这里,他们可以为你作证,我也从不认为你背叛了我们,你——” “我杀了父亲,” 罗安莱迪抬起头来,“不止是他,死在我手里的赤焰巨龙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罗安提雅……我的手上已沾满同胞的鲜血,这是任何理由都无法消除的罪孽——我已经回不去了。” 他平静地望着妹妹说道,“若不是还有事等着我去做,我会在这里以死谢罪……” “不……” 罗安提雅难受极了——她想要说些什么来改变他的想法,却又找不到能够说服他的理由。 “按理说,你应该杀了我,” 罗安莱迪站起身来,朝远处望去,“但看来你不想这样做……既然如此,你就该远离我。” “哥哥……” “我会就此消失,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就当我死了吧。罗安提雅。” 罗安莱迪最后朝妹妹看去,脸上依稀露出了一丝笑容,“永别了。” 说完,他纵身一跃,在半空中化为了一头红色的巨龙。他扇动着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进了火焰照不到的一片黑暗之中—— “哥哥!!” 罗安提雅想追上去,却被威纶拦了下来:“没有时间了,” 他低声提醒道,“别忘了我们还有最重要的任务要完成——女王陛下。” 那是,来自巨龙的加冕仪式。 天明之际,赤焰巨龙的龙魂由威纶交到了罗安提雅手中。她是前任巨龙女王罗安狄娜之女,是幼龙们信赖的领导者,年长的赤焰巨龙们也听说过她的名字,知道她将继承母亲的王位。 而现在,她正式地得到了烈焰龙魂及历代先祖的认可,在此接受来自远古的神圣烈焰的赐福,成为了烈焰巨龙一族的新王。 “赤焰巨龙能得此新生,全赖诸位及时伸出援手,这份恩情我会永远铭记于心,将来无论在何时何地,只要诸位有需要赤焰巨龙一族的地方,我们必会倾尽全力相助!而你们二位——” 罗安提雅望向了威纶和艾达,“作为人类,你们的付出得到了赤焰巨龙永久的友谊,在未来,烈焰秘境将向你们敞开大门,你们也得到了以烈焰巨龙一族之友的身份参与元龙议会的资格!” 由于威纶已经得到了烈焰巨龙的龙裔印记,所以此时罗安提雅只需将它交给艾达一人—— “请收下它吧!” 一枚鲜红色的龙裔印记从罗安提雅的掌心中飞出,落在了艾达的额心。而随着印记与她融为一体,她的眉心处同时亮起了三枚龙裔印记的光芒——红色的烈焰,蓝色的雷霆,黄色的山脉……只差一枚白色的冰霜,四枚印记便可拼成一个完整的菱形。 “那么接下来轮到我了。” 曼蒂走上前来,同样向艾达伸出了手—— “您找到了我父亲迷失多年的灵魂,还为我带来了冰霜龙魂,这份恩情我始终没有忘记。作为冰霜巨龙一族的朋友,您将得到这枚龙裔印记,以及自由出入冰霜秘境的权力!” 随着最后一枚龙裔印记落入艾达的眉心,一道耀眼的光芒忽然笼罩在了她的身上。 四色的龙裔印记彼此相融,逐渐转化为了一枚银色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全新印记,而与此同时,艾达的面前的天空中逐渐浮现出一头银色的幼龙虚影—— “又见面了,艾达·弗雷亚,” 他睁开了金色的眼睛,望着眼前的艾达说道,“我是苏凡兰帝亚。” “你就是……” 艾达不由自主地朝他走去,“新生的神圣巨龙……” “正是,我从生命果实中诞生,为你带来了这个——” 说着,苏凡兰帝亚唤出了一柄金光闪闪的梭状物——正是神圣巨龙血匕。 “自远古时代,巨龙们于世界树上诞生至今,你还是第一位同时得到了全部巨龙认可的人类,各族巨龙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团结……我希望这份团结能永久地持续下去,而你——艾达·弗雷亚——你将是实现这一切的桥梁……”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神圣巨龙血匕托到了艾达的面前, “拿着它吧,” 他对她说道,“你这一路而来的表现,已经得到了我们的认可——” 金色的匕首从他的掌心中浮起,缓缓飘向艾达。 “拿上它,将它刺进死亡之影的胸膛!” 随着艾达的手握住神圣巨龙血匕,耀目的金光瞬间吞没了一切, “去,结束这一切吧!” 第673章 清洗 第673章 清洗 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清冷的阳光照亮了天际,也稀释了弥漫在月光岛上的晨雾。 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原本没有天气变化的岛上竟吹起了阵阵的风,携着海上特有的潮湿气息,将干涸凝固的血的气味从地表刮起、搅动,又散向四方,令人愈发难以呼吸。 经过一夜的战斗,莱莫瑞恩所在的空地中心已被鲜血铺满,破碎的人类肢体散落得到处都是,而它们都来自于普利莫身后的“刑场”。 在那里,处刑架如树木般林立,挂在上面的人们不仅承受着身体上的痛苦,精神也紧绷到了极限——就在不久前,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的人四分五裂,化为血水,而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这样的精神折磨已经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有些人甚至干脆吓昏了过去,悬挂在处刑架上一动不动,如同死尸。 而在空旷的场地上,战斗仍在继续。 普利莫的身上已被不知多少人的血染成了红色,这让他脸上的笑容显得愈发惊悚——稚子的体力远比人类要持久,持续了一整夜的剧烈战斗并没有让他感到疲惫,反而令他更加兴奋了。相对而言,站在他对面的莱莫瑞恩则显得平静得多。 莱莫瑞恩左手套着黑炎手甲,右手提着意志之剑。红色的剑光照亮了黑色的盔甲,也照亮了他的侧脸——他的表情极淡,但能看出眉宇间有着深深的倦意,伴随着胸口的起伏,汗水顺着他的额侧一点点滑入领口,早已湿透的衣襟在寒风中泛着冷意,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体力。 “你居然还没有倒下……” 普利莫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些年来,能在我手下坚持这么久还不落败的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你,另一个是个稚子……坦白说,作为人类而言,你的表现的确够强!也够得上做我的对手!” “……” 莱莫瑞恩没有开口,而是抓紧这难得的空当调整呼吸、恢复体力。 普利莫当然看出了他的目的,不过似乎是因为难得打得痛快,不忍战斗太快结束,他不仅没有制止莱莫瑞恩,反而给足了他恢复的时间。 而站在一旁的法米尔,则直接被他忽略了。 法米尔的时间魔法对普利莫不起作用,匿行者的偷袭和刺杀技巧在正面战斗中也颇为吃亏,更何况普利莫还是最擅长正面作战的狂战士,在他面前,法米尔的实力发挥不足三成,而莱莫瑞恩和普利莫的战斗又都是大开大合的风格,他根本插不进手,也帮不上忙,只好暂时待在一旁观察情况。 普利莫的战斗大多数符合狂战士的模式。就在开始战斗后不久,他便将手中的十字架立在了场内,从中抽出了一长一短两柄宽剑,并以双手各持一把武器的姿态和莱莫瑞恩战到一处。 然而那立在场中的十字架并非简单的剑鞘,而是他的战斗法器—— 人人都知道,狂化后的狂战士对痛觉的感知被降低到了极点,他们不畏负伤,充满战意,可以一直战斗到死为止。但相对的,狂化后的他们因为过于亢奋的精神,会丧失一部分理智,以至于他们难以在战斗中思考如何进攻才是有效的,更不会去考虑如何保护自己,再加上感知不到痛苦,他们很容易在战斗中被敌人重伤。 普利莫的这件法器叫做“代罪”,可以将他受到的伤害转移到被他捕获的“囚犯”身上——战斗开始后,处刑架上的一名囚犯会被转移到十字架上,每当莱莫瑞恩的攻击击中普利莫时,剑刃便会落在这名被选中的囚犯身上,而一旦他死亡,十字架便会立刻将他切碎并抛弃,然后用新的被选中的囚犯代替他,如此往复,直到所有囚犯耗尽。 “过去我遇上的那些对手,几乎都是败在我这法器上的,” 普利莫将喷溅在剑刃上的血甩向一旁,冷笑着说道,“他们一看到那些人会因为他们的攻击受伤,便会马上变得畏首畏尾,不敢攻击,甚至有时候他们和囚犯根本就不认识,他们也会为了这些毫不相干的人放弃攻击——一个连攻击都做不出的人,又怎么能击败我?不出多久,他们便会被我砍成碎块,变得和十字架上的这些倒霉蛋一样。 “但你不同,” 他将宽剑杵在地上,饶有兴致地看向莱莫瑞恩冷漠得不带一丝温度的眼,“你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下手更加干脆利落了……” 就好像……在扫除障碍。 “……” 莱莫瑞恩面不改色地盯着他,依然没有开口回应。 见他这样,普利莫笑了起来:“人类可真有意思……既有那种明明和对方素不相识,却愿意为对方丢掉性命的人;也有像你这样完全不在乎他人性命,为了目标不择手段的人……不过坦白说,比起那些心存不忍的蠢货,我还是更喜欢你这样的人,” 他重新举起了大剑,讽刺道,“至少你们的自私一视同仁,而不像某些自以为仁善的家伙,一面对同类释放善意,一面又以无穷的恶意对待他们不能理解的存在。” 说完,他周身忽然腾起了黑色的雾气,而他原本已经狂化的身躯,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小心,莱莫!他似乎还能进一步狂化。” “我知道,你也小心。” 莱莫瑞恩举起武器,摆出了应战之姿,而法米尔则双手一环,原地消失了。 “虽然打得很尽兴,但也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普利莫手臂上青筋暴起,眼角的黑色纹路进一步被撑裂,裂痕中涌动着不知名的、散发着暗灰色光芒的能量,而他的皮肤也渐渐转暗,逐渐变得像暗精灵一样,甚至连他的头发也开始改变颜色—— “你……” 莱莫瑞恩朝他的脸上望去,果然看到他的耳朵开始生长,变得又尖又长,而结合他灰色的眼睛和逐渐变白的头发,现在的普利莫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名暗精灵。 “啊啊!!” 普利莫仰天长啸,同时一股强大的气势从他身上爆发而出——那是战气。 而且是一股极其可怕的战气。莱莫瑞恩不得不调动起自身的战气形成屏障,才勉强当下了这股冲击力—— “怎么,我这样子很奇怪吗?” 普利莫活动着脖颈,冷笑着看向目光谨慎的莱莫瑞恩。 “……暗精灵……” 莱莫瑞恩盯着已变身完成的他,低声说道,“而且是灰眼……” “哈哈哈……” 普利莫笑了起来,“是啊……你是皇帝,见多识广,所以知道我这容貌的来历,” 说着,他猛然换上了阴森的口吻,“但在我出生的村庄,那些愚蠢的人类却只把我当成怪物——” 巨剑猛然挥出,剑刃裹着血腥气袭向前方,莱莫瑞恩提剑迎上,黑色的火焰瞬间燃上意志之剑的长刃,与红色的剑光交织成一片熔岩般的流光…… ‘一号普利莫,是暗精灵和人类的混血。’ 耳边仿佛又传来了伊泽法的声音—— ‘他的母亲曾被泽莫奥的灰眼掳走,等她回到村庄时,已经有了身孕,后来便生下了他…… ‘在那个小村子里,因为一出生就皮肤发灰、耳朵尖长,人们把他视为不祥,于是在逼死了他母亲后,他们将他像野兽一样养在笼子里。而为了能活下去,他从幼年起便不断讨好笼子外面的人,甚至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暗精灵特征,希望自己人类的样子能得到身份上的认同,可惜的是,这种超出村民认知的变化让他们更害怕了…… ‘他们愈发残酷地对待他,直到他十五岁那年,艾莉拉发现了这座村子,也发现了他。’ …… ‘他是在亲手屠尽了整座村庄之后,才被改造成稚子的。’ 在二次狂化的加成下,普利莫的攻势比刚刚强了不止一点半点,他的速度也更快了,若不是莱莫瑞恩有法米尔相助,就刚刚这几分钟的时间,他已经被普利莫杀死好几次了。 “人类虚伪、精灵傲慢,” 普利莫的冷笑声从场地中央传来,“暗精灵自私自利,巨龙更是愚蠢至极!” “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完全没有存在的价值,就该让死亡揭开他们的面具,暴露出他们肮脏的内心;就该让死亡毁灭这一切,彻底洗净整个世界!” 普利莫举剑过顶,一片黑色的雷云瞬间于他的上空凝结,电光闪鸣间,一道道粗大的紫色雷电从天而降,轰鸣着落向地面—— 这是避无可避的全方位袭击。普通人一旦被击中,就算不死也会重伤。 眼看雷光将至,莱莫瑞恩抛去了最后一丝犹疑,他将意志之剑用力刺向地面,同时将全部的力量灌注其中—— “啪——噼啪——噼噼啪噼啪——” 剑锋刺入的地面裂开了。 先是几道细小的裂痕,而后越扩越大,伴随着噼噼啪啪的开裂声,这些裂痕迅速向四面八方延展扩散,几乎瞬间便覆盖了全场。而在紫色雷光落下之际,红色的剑光也从裂痕中喷涌而出,化作一道道耀目的流光,迎着落雷席卷而上。 “这世间生灵是否应该存在,可不是由你来决定的!” 第674章 威压 第674章 威压 自从那棵古怪的巨树被击倒后,困扰着正面部队的幻觉也随之消失,恢复了正常视觉的侍从们迅速清理了残余的毒雾,士兵们也将剩余的尸人们一一消灭。 天亮之后,两座妨碍援军登岛的魔法塔也偃旗息鼓,不再对联军形成威胁,后续部队很快跟了上来,与岛上的部队汇合,一同向着月光岛的更深处进发。其中也包括精灵部队和耶萨塔派来的魔法师增援。 尸潮褪去后,岛上的敌人就只剩下了一部分魔傀和稚子,在军队的强压下,魔傀逐个倒下,稚子们也没能挣扎太久—— 为了对付稚子,联军专门组建了若干战斗小队,队伍通常由五到七人组成,队伍中每个人都经过训练,懂得如何暴露稚子的死亡印记位置,且其中至少有两人拥有刻印结界的武器,其他人则配备了龙血结界卷轴。 通常来说,一般的稚子只要被这样的一支队伍盯上,就绝不会有逃生的机会。而对于实力较强、难以对付的稚子,还会有大魔导师这个级别的高手出马。如此围剿之下,死亡之影的部队节节败退,据点被逐一攻破,联军也快速占领了月光岛上的绝大部分区域。 除了靠近岛屿中部的某块场地。 早在当天凌晨,巨树被击倒后没多久,人们便发现了这片古怪的区域。它似乎被某种结界围住了,人们站在外面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迷雾,既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也没办法进到里面,而从附近留下的痕迹来看,至少有三队人马先后抵达了这里,并消失在了迷雾之后。 其中就包括莱莫瑞恩和法米尔。 情况被汇报到了联军的其他领袖那儿,大魔导师等人一个接一个地赶来了这里,可他们也没有办法突破这道结界。不过,由于这片区域面积不大,众人合计过后,决定让侍从原地架设一座龙血结界,将区域整个包围起来—— 不管里面的敌人是谁,只要他是被污染者,那么没有什么是一道龙血结界解决不了的。 于是众人及时行动起来,测量方位的召唤出了测距眼,计算材料数量的掏出了笔和纸……不过就在拯救方案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之际,原本被迷雾笼罩的区域上空忽然凝起了乌云,打起了雷电,到后来,一片红光冲天而起,又将这些雷电轰了个一干二净。 “那是帝王之剑的剑光!” 随行而来的大工匠认出了莱莫瑞恩的武器,“看样子陛下占了上风。” “真的吗?” 听到他这样说,不少人抬起头朝迷雾中望去,连手头的事都忘记做了。 “继续工作!不要停下!” 大魔导师最先回过神来,催促众人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尽可能为里面的人提供最大的帮助!” “明白了!” 就在外面的人们努力施救的时候,迷雾中的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 剑光散去,莱莫瑞恩仍站在原地,普利莫则像是被某种力量定住了一般,满目震惊地望着他—— “你……做了什么?” 他艰难地说道,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恐惧的神情。 此时此刻,就在普利莫的眼前,出现了一座比宫殿还要高大的王座,而同样巨大无比的莱莫瑞恩正坐在上面,睥睨着下方如蝼蚁般的他。 “跪下。” 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普利莫耳中却如同神王的圣旨,他心中连一丝违抗的意识都没有产生,便双膝一软,整个人匍匐在地—— 这是什么? 理智仿佛脱离了大脑,再也无力控制身体的行动。 甚至就连这一丝理智也在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对眼前王座的敬畏,与对王座之上那人的臣服。 淡淡的金光笼罩着王座,也笼罩着莱莫瑞恩,他漫不经心地坐着,周身散发出如山般巍峨的气势。 然而这不过是幻象。 真正的莱莫瑞恩依然站在普利莫前方不远处,他的体格还是如常人一般,现场也没有什么王座。 这一幅让普利莫敬畏的宏景,来自于莱莫瑞恩血脉中继承的先祖力量—— 那是被意志之剑强化过的统御之力。 从得到意志之剑至今,莱莫瑞恩已与这把剑相伴多年,而在一次又一次使用它战斗的过程中,他对它也越发熟悉。 它不单单是一把剑,还是创世神意识的化身,是与统御之力最为适配的武器;统御之力也不只是一种天赋,而是像流光血继一样的强大力量。然而即便是它的血脉继承者,也并非每个人都明白该如何使用这份力量。 大多数人只是在觉醒之后被动地享受着它所带来的影响——他们更容易说服身边的人,做出的决定也更加明智。但创世神赠予的力量又岂会只有这一点点微小的效果? 莱莫瑞恩从意志之剑中学到了很多。 从如何感知,掌控这份力量,再到利用它实现自己的目的,统御之力的潜力无穷无尽,他刚刚使用的不过是它最基础的能力:统御威压——迫使一名目标完全臣服于自己——便彻底控制了如普利莫这样强大的稚子。 只是…… 这力量是他借来的。 正如塞西的后代们虽然继承了统御血继的力量,却没有一个人的影响力能达到他生前的成就,莱莫瑞恩掌控的统御之力也是被削弱过的。虽然仅仅是这个程度的力量便已让他受益匪浅,但他对周围人的影响依然远不如塞西那样强烈,也因此,他在使用意志之剑教予自己的使用统御之力的方法时,效果也不尽如人意。 不过,意志之心是诞生统御之力的源头,莱莫瑞恩可以借助它的力量重塑自身所拥有的统御之力,强化后的这份力量在短时间内甚至可以媲美塞西本人,唯一的缺点在于,莱莫瑞恩必须将自身的全部力量注入剑中,才能进入献礼状态,操纵储存在意志之剑中的强化统御之力。 而在献礼状态下,莱莫瑞恩的力量消耗速度是平时的数倍甚至数十倍,一旦力量耗尽,献礼便会结束,而他也会彻底脱力——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虚弱不堪的他不但不具备战斗能力,就连自保也成问题。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莱莫瑞恩不会轻易使用这种孤注一掷的战斗方法,而一旦用了,就一定要在献礼期间结果掉敌人,结束战斗。 “我命令你,把被你囚禁的人全都放了。” 莱莫瑞恩没有浪费时间,才一控制住普利莫便向他发布了命令。 普利莫毫不犹豫地照做——十字架应声倒地,刑场上的处刑架也纷纷消失,原本被捆在上面的人一个个瘫倒在地,其中大部分人都陷入了昏迷,少数还没完全失去意识的人,也已经变得神志不清。 “告诉我,艾莉拉现在在哪,她还设下了什么妨碍我们的陷阱?” “夫人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普利莫依然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地回答着莱莫瑞恩的问话,“除了稚子们组成的防线,从这里到她的府邸间并没有被设下其它阻碍。” “她到现在都没有现身,究竟在做什么?” “……夫人并不关心岛上发生的事,也不在乎你们的到来,” 普利莫回答道,“她的计划已近尾声,在她看来,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只要她成功了,便可以实现她想要的一切,而这世上也再没有人能伤害到她……” “包括神圣巨龙血匕?” “也包括神圣巨龙血匕。” “……” 莱莫瑞恩对这样的回答感到震惊——这究竟是真相,还是普利莫对艾莉拉计划的某种误解?倘若艾莉拉真的正躲在暗处进行她的终极计划,那他们必须抓紧时间阻止她。 “莱莫,注意时间,” 一旁的法米尔见他有些走神,低声提醒道,“我们还要迎战死亡之影,你不能把力气都浪费在这儿。” “……我知道了。” 莱莫瑞恩提起了意志之剑,朝着跪在前方不远处的普利莫走了过去:“把你的死亡印记亮出来。”他命令道。 “是……” 普利莫顺从地掀去了左侧的臂甲,又将袖口撸了起来,露出了手臂上的黑色印记。 献礼状态下,莱莫瑞恩与帝王之剑意志相通,只心念一动,剑身上刻印的龙血结界便开始散发微光。而接下来,他只要将这柄剑刺入死亡印记,便可结束这一切—— 但就在这时,忽然从四面八方升起了金色的光芒,意志之剑还没有触碰到死亡印记,普利莫忽然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另一道不知何时设下的龙血结界被激活了。而正是这道结界处死了身处其中的被污染者。 耀目的金光中,普利莫的身躯化为了灰烬,困住众人的结界也应声而解。 “他们在那儿!” 被阻隔的外界的声音终于传了进来,莱莫瑞恩抬头望去,这才发现四周已围满了联军的士兵。 “陛下,您没事吧?” 有人认出了莱莫瑞恩,匆匆忙忙赶过来查看他的情况。 莱莫瑞恩摇了摇头:“我没事,你们最好去看看前面的士兵们怎么样了。” 他指的是之前被普利莫囚禁在处刑架上的人们。 而事实上,就在人们朝他聚集而来的同时,也有人去查看了其他人的情况。很快,人们在昏迷的人之中认出了维拉妮卡,并将消息传去了夜鹰的营地。药师们也聚了上来,开始为重伤者治疗伤势。 “陛下,我们刚刚收到了利莫尔大人传来的口信。” 莱莫瑞恩返回军中后,马上有斥候走过来汇报情况,“泰勒将军已经除掉了梅洛茜和科尔,大公爵被偷走的遗体也找到了。不过据利莫尔大人说,泰勒将军在战斗中身负重伤,急需治疗,所以在发来口信的同时,他已经带着她先行撤离了。” “重伤……” 莱莫瑞恩皱起了眉,“告诉罗纳德,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前线不需要他操心,一切以尤利娅为先,务必治好她的伤势。” “是!” “夜鹰夫人那边情况如何了?” 刚刚环顾四周,他既没在夜鹰的部队中看到她,也没看到与她同行的巨龙们,于是问道,“她还没有回来?” “暂时还没回来,不过应该快了,” 斥候答道,“侧路不久前传来消息,说巨龙们已经占领了军工厂,既然计划一切顺利,想必她很快就会赶来与大部队汇合。” “那儿也结束了……” 莱莫瑞恩抬头看了一眼北面的天空,“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说着,他转过身来,对身边的法米尔说道,“走吧,我们去见见大魔导师——死亡之影的阴谋还未查明,我们必须争分夺秒,绝不能再给她找到翻身的机会。” 第675章 开导 第675章 开导 岛屿一侧的悬崖上方,燃烧中的黑色城堡的顶部,最后一批巨龙正在与艾达等人告别。 这里的一切已经解决,而被救的赤焰巨龙们经受了多年的摧残,再经受不起更多的伤害,也无力再参与战斗。他们将飞回大陆,在那里治疗伤势,并等待这场战争的结局。 眼下,他们的领袖正在同夜鹰夫人谈话,似乎是这位女士有什么事需要得到巨龙们的协助,而罗安提雅很高兴能帮得上她的忙。 两人站在悬崖边聊了至少一刻钟,直到天色大亮才结束了对话。 “那么这件事就拜托陛下了。” “夫人放心,我们会竭尽所能替您完成这件事。” 罗安提雅一边点头,一边向剩下的赤焰巨龙下达了撤离的命令,“那么,我们就先走一步了——还请夫人多保重。” 拥有四枚龙裔印记的艾达,在得到神圣巨龙认可的同时,也得到了四系元素巨龙的忠诚友谊。她的身份不再向几位巨龙首领保密,同样,她也可以看透巨龙们的化身,不再受巨龙幻术的迷惑。 只不过,她这会儿正怀揣着神圣巨龙血匕,惦念着肩上的责任,不仅没有时间去想更远一些的未来,也还没有意识到这份友谊所代表的真正含义。 威纶站在不远处,倚着石壁看众人互相道别,而后巨龙们腾空而起,飞向紫色的天空。 平台上只剩下他和艾达两个人了。 “伯爵大人。” 艾达一边朝他走来,一边对他问道,“赤焰巨龙都走了,冰霜巨龙也要去支援海上,您是和我一起去前线,还是?” 威纶朝岛内看了一眼,答道:“我先陪你去和主力军汇合,等到把你安全地交给大魔导师后,我就会离开这儿。” “离开?” “嗯,我要去圣城一趟。” 威纶回过头来,看着艾达说道,“萨安大人在那儿,我去送他一程。” “……” 艾达知道圣城发生了什么,自然也明白凯勒西斯去那的理由,想到这一点,她心里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稚子们已经倾巢出动了。” 威纶笑了笑道,“这样多的数量,只凭人力是杀不尽的,而这座巢穴又如此庞大,他们只能将出口先围起来,再慢慢准备最后的仪式。” “龙血结界……” “没错,用一个能够覆盖整座巢穴大小的结界彻底终结里面的被污染者,同时也能净化卓里约卡被污染的区域。只是这耗费的时间太久了,他们来不及赶在稚子醒来前完工,所以萨安大人进去了……他会拖住这些稚子,以防他们找到跨过边界处龙血结界的办法,从里面逃出来。” “……这么说,大圣堂周围已经全都被龙血结界封死了?” 艾达想起了凯勒西斯手臂上的腐蚀痕迹,心中的难过又加深了一层,“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再出来,是吗?” “没必要再出来了,” 威纶轻声答道。即使隔着面具,他也能想象出艾达此时的表情,“这一天迟早会来,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离开的方式和我们最初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样,但那并不要紧……这是他一直期盼的结局——被困在时间中这么多年,这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 艾达垂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那他原本是不是打算要参战的?” “你是说……和艾莉拉的决战?” “嗯……” 艾达叹道,“他最在乎这件事……如果不是圣城出了意外,我想他一定会亲自见证艾莉拉的结局。” “他留在圣城,也正是为了不留遗憾,” 威纶抬头看向远方,淡淡道,“他真正在乎的艾莉拉早就死了。岛上的艾莉拉不过是她的幻象,对于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见不见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死亡之影必须被消灭,只有这样的结局,才能告慰这数百年来惨遭不幸的人们的灵魂,也只有这个结局,能让他再无遗憾地离开。” “……我明白,萨安大人是为了我们能心无旁骛地对抗死亡之影,才独自一人去迎战稚子们的——他信任我们,相信我们一定能打败艾莉拉,可是……” 艾达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我真的能做到吗?” 她抬起手按了按胸口——神圣巨龙血匕就在那里,暂时化形为一道光痕印在她的锁骨中央,可以随着她的意念随时被召唤出来。 “我知道……都到这个时候了,我不该说泄气的话,更不能退缩,可是……我真的可以吗?” 她抬起头来看着威纶,目光中纠结的不是迷茫,而是担忧,“不管我脸上戴了几层面具、身上笼罩了多少光环,我始终是艾达·弗雷亚,一个普通的侍从而已。我当然会尽我的全力去完成我的使命,但我能成功吗?” “你担心自己不够强大?” “是——萨安大人、您,还有大魔导师他们……你们都有正面对抗死亡之影的实力,可我不具备这样的战斗力……我要如何做,才能突破艾莉拉的防线并刺中她?” 艾达紧紧攥着手指,“我有些担心,我怕以我的实力根本没办法达到你们的期望……” “你不是还有战友吗?” 威纶温声道,“到时你的身边会有很多人,不会让你一个人战斗的。” “但萨安大人和您都不在……” “我们在不在并不重要,” 威纶轻轻笑了,“你不要把死亡之影想象得太厉害了,艾达,她和她的造物一样,不过是扭曲意志的具现化,是一团恶念的集合体。她只是个怪物,并不是神明,而且就算是神明也有死去的一天,死亡之影更不是什么无敌的存在。 “她虽然强大,但并非遥不可及。我们也从不缺乏能够与之一战的强大勇士。如果只是从武力上压制艾莉拉,我们不仅有足够的战力,亦有足够的人数,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没有派他们去对抗艾莉拉,而是选中了你?” 威纶望着艾达,认真说道,“因为要真正地消灭死亡之影,只有强大的力量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要有能够战胜它的意志——” 说着,他指了指艾达的心口,“回想一下吧,艾莉拉当年是如何失败的?面对利泽尔,她意志不坚,始终没有下定决心,所以才会在至关重要的一击上犯了错。虽然这并不能怪她,但我们也可以从中汲取教训。” “意志……” “没错,意志。” 威纶继续说道,“死亡之影其实也是一种意志。只不过它是由人类最黑暗、卑劣、邪恶的意志所组成的集合,是因为汇聚了太多恶念而凝聚出的实体,它不仅能污染精神,还能腐蚀现实的生命,但无论怎样,这都不影响它也是人类意志的本质。 “这世上没有什么人的意志是完全的善或彻底的恶。他们会在这两端摇摆不定,时而偏向善,时而又偏向恶。一旦恶念压过了善念,其涌现的恶意便会强化死亡之影,为它带去力量。所以,比起魔法、战气这些纯粹的力量,死亡之影实际上更惧怕善良的意志—— “人类的善意、同情、爱和正义,才是死亡之影真正的天敌。善与恶在人的意识中此消彼长,如果善念占了上风,恶念自然无处遁藏,而得不到恶念滋养的死亡之影也会变得虚弱,并逐渐枯萎……” “就像……信仰的人多了,甚至能创造神明。所以反过来,如果这世上不再有恶念,那么死亡之影也就不复存在了?” “正是这个道理,” 威纶笑了笑,垂眼道,“这世上的恶念越深重,死亡之影也就越强大,所以它不断挑拨离间、制造矛盾、引发仇恨、挑起战争,以恶念为食壮大自己……它也最擅长利用人性的弱点来对付那些试图除掉它的人,不知有多少人因为抵抗不住诱惑,或是被恐吓所威慑,在与死亡之影的对抗中败下阵来。但是——只要你具有坚定的信念和强韧的意志,死亡之影的这些龌龊手段就全都没用了。 “不要被花言巧语迷惑,也不要被恐惧吓倒,你所拥有的善良与坚定是对付它最大的武器,当它发现无法在精神上击败你时,恐惧便会反作用于它自己的身上,而你还有同伴,他们会为你分担战斗的压力,你要做的就只是专心致志地完成你的使命——将神圣巨龙血匕刺入死亡之影的胸膛。” 保持自我,坚定意志……, “死亡之影的失败是注定的,但那并非一切的结束,” 威纶继续说道,“还记得刚刚你说的话吗?‘如果这世上不再有恶念’,那么自然也不会再有死亡之影的存在,只是明光之下又怎么会没有影子呢? “只要人类还存在于这世上,便一定会有新的恶念诞生,而我们能做的,只有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让人们少受苦难,毕竟如果生活美好,又有多少人愿意踏入恶途呢?” 他淡淡一笑,继续说道,“我们所面对的死亡之影,是由过去数年来人们的积怨与愤恨凝聚而成的顽疾,想要将它除掉,必须用到神圣巨龙血匕这样强硬的手段。可如果这世界依然是一个让生活其中的人们感到痛苦、滋生恶念的世界,那么总有一天死亡之影还会卷土重来。所以……” “所以我们不仅要除掉死亡之影,还要改变这个世界。” 艾达轻轻握起了拳,“让人们过上幸福的生活,让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至少不要像过去那样战争不断,不要让人们连活下去的希望都看不到,那么即便世间仍有罪恶,死亡之影被它们唤醒的时间也会被大大推迟,甚至永远也不再出现……” “正是如此。而那样的世界,也要由你、由我,由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去建设,所以艾达……” 威纶看向艾达,温声道,“现在你要做的,不过是你为这个世界所做贡献中的一小步——只要勇敢地踏下去就好了, “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第676章 隐瞒 第676章 隐瞒 “伯爵大人,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走在返回的途中,艾达忽然开口问道。 威纶似有所感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是您去克拉迪法时的事……” 艾达继续问道,“你去那儿是为了把雷霆龙魂交给我,但那时您的目的不止是这个吧?” “……的确如此。” “那么,您能告诉我您去的真正目的吗?” 艾达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威纶,“这件事,是不是和克萨约尔有关?” 她的眼神如剑刃一般锐利而直接,通常只有一件事触及到了她的底线,她才会有如此目光。然而威纶望着她,只是笑笑:“恐怕不行——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 像是一团苦涩的药剂在心田间化开,虽然没有得到答案,但艾达已然明白了一些东西。 “所以……” 她难过地看着威纶,“您已经和他达成了一致?” 威纶没有说话,依然微笑着望着她,艾达甚至从他眼中读不到一丝情绪——也是。他毕竟是威纶·雷克塞安,谁又能看透他在想什么呢? “洛安伊斯陛下失去了流光,萨安大人也要离开,现在连您也……” 艾达握紧了拳,再也说不下去。威纶轻声叹道:“天命如此。” 事到如今,有些事已不是几个人做几番努力就能改变的。艾达又怎么会不明白? 只是有太多矛盾的心情交杂于心,无药可解,实在令人痛苦。 “看来您是不会再改变主意了……” 艾达重新迈开步子,只是这一次她走得慢了许多,“不过,伯爵大人应该也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明知道他会做什么,您依然要袖手旁观吗?” “对于这一点,我自然早有安排,你不需要担心,” 威纶跟在她的身边,笑笑道,“而且,你不是也做了相应的对策吗?” 他指的正是刚刚艾达嘱托巨龙们去做的事。 艾达转过头来看向他:“那您要把这件事告诉他吗?” “告诉他对我又没有好处,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 威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惋惜,“看来你是真的很在意……坦白说,虽然我猜到了你不会执着于过去,但我没想到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你还能对它保有这样的热忱。” “……” 艾达收回了目光,垂眼看向脚下的道路,“有些事是不会改变的。更何况它从未做错过什么,只是命运垂青的不是它罢了。” “你知道这一点就好,” 威纶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我明白有些事接受起来很难,我也很少会劝人改变选择,但在这件事上,不管你是否还在挣扎,我都劝你趁早接受现实。而既然你已经查到了真相,就更应该早做决定,倘若接受不了,就不要再和他纠缠下去了——这不仅是我的建议,也是你哥哥的意思。” “……” 艾达再一次沉默下来,脚下的步子也变得迟缓。岛上的风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大,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威纶回身看她,看着看着,忽然心中一惊—— “艾达,你……” 他没来由地心里一慌,连忙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迅速掀开了她的披风—— 艾达没来得及阻挡他。风将她的长袍吹得贴在身上,也将之前被层层衣物遮挡的轮廓暴露在了他的面前,那是—— 不,不对。 他怔然地看着艾达的腹部,那里似乎有些隆起,但又不甚明显,像是单纯的衣物的堆叠。难道是他想错了? 威纶希望是自己想错了。但想到从他离开克拉迪法到现在也不过才过去了三个多月,他心中的犹疑不仅没有消去,反而更加强烈了。 “摘掉面具!” 他抬头朝艾达的脸上看去,催促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度,然而艾达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 “艾达!” 威纶看到她微微别开了脸,心里一凉,“这可不是开玩笑!” 他紧皱着眉,从衣袋深处取出了一枚药片,又将它捏碎后的粉末擦在了艾达的手腕上。 就在他的眼前,白色的粉末迅速变成了蓝色,也让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对不起……” 眼看着瞒不下去了,艾达终于开口了,“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就这样跟着军队上了战场,还冒险跋涉了这么远的路?” 威纶很明显生气了,只不过气的是她不知道爱惜身体,“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你的身体怎么吃得消!这两个月你也没怎么补充营养吧?也是……跟着军队能吃到什么好东西……” “……” 艾达以为威纶会质问她、会责备她,却没想到他最先想到的却是她的身体是否还好。或许是因为他是药师,原本就更关心这些,但她还是感到了一丝温暖。 “这是他的孩子?” 威纶压低了声音问道。艾达点了点头:“可不可以先别告诉我哥哥?” “你又瞒不了一辈子。” “只一时也好,” 艾达苦笑道,“我不想让他担心……至少在解决掉死亡之影前,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可你需要有人照顾……” “这里的事很快就能结束了,我能坚持。” “……” 威纶看着她叹了口气,“好吧。我可以先替你瞒着,但你想好要如何处理这件事了吗?” “处理什么?” “这个孩子,” 威纶微微蹙着眉,“你打算如何处置?留着,还是……” “当然要留下。” 听到艾达毫不犹豫地回答,威纶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你还年轻,艾达……有些事还是深思熟虑后再做决定的好。” “我现在只关心对付死亡之影的事,其它事我暂时没有精力去想,也做不了决定。” 艾达不想就这个话题再多说下去,威伦虽然担心,可也明白自己没有立场替她做决定,于是道:“好吧,现在确实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我也不多说了。不过我这里倒是有另外一件事要和你交代,是有关你哥哥的。” “哥哥?他怎么了?” 艾达一听说事情和法奥兰有关,立刻提起了精神。 “我为他的德里克形态找了个合理的身份,以便他能打消乔伊斯对他的猜疑,” 威纶解释道,“乔伊斯一直怀疑德里克就是你哥哥,而法奥兰的情况不能暴露。我知道你已经为他的随行形态找好了后路,不过已经有社会地位的德里克的身份更适合他在大陆上行走,所以我和冰霜巨龙女王商量了一下……” “冰霜巨龙?” “没错,我为德里克找到的最合适的‘真实身份’便是冰霜巨龙。不过,考虑到那位女王也可能会拒绝出借这份力量,我还准备了替补方案——由你出面向希格莱纳斯求助,让他赋予法奥兰雷霆巨龙的变身能力。不过还好,她同意了。” 威纶说完,又补充道,“我之所以认为冰霜巨龙更合适,主要还是因为其它三系巨龙的情况或多或少地与德里克过去的经历不符——烈焰巨龙这些年来一直被关押在月光岛上,寥寥几个能够自由行动的成员也都在执行死亡之影的命令,不适合做法奥兰的身份;而雷霆巨龙的情况更加糟糕,被艾莉拉大清洗后,全族就只有孵化区内的龙蛋被保存了下来,几乎不可能有成年的巨龙流落在外。山脉巨龙更是多年来沉睡在迷光群岛,与外界彻底断绝了联系,所以最合适的还是冰霜巨龙。” “哥哥确实擅长冰系法术,不过外界都知道德里克是四系大法师,冰霜巨龙也能使用其它三系法术吗?” “虽然少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威纶答道,“冰霜巨龙的女王就不止会使用冰系魔法。据说她还熟练掌握着光系法术,像她这样同时掌握好几种元素魔法的巨龙光我认识的就有不少,所以德里克作为‘冰霜巨龙’,会使用四系魔法一点都不奇怪。”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魔力法石,并将它递给了艾达,“刚刚的任务人多眼杂,我就没有让他出来。法奥兰的意思是,让我离开前把他交到你手里,接下来的旅程他要和你并肩战斗。” “难怪……您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才让他假扮巨龙的吧?” 艾达接过法石,也明白了威纶这样做的用意——如果法奥兰要与艾达一同作战,那他必然要在人前现身。虽然艾达准备让他的随行形态以弗雷亚家族后裔的身份回到庄园,但这计划还没开始实施,也就是说,对公众来说弗雷亚家族还没有这一号人。而且就算是有,他也没有理由出现在月光岛上,更不能跟在艾达身边,引起人们对夜鹰夫人身份的猜疑。 在法奥兰的两个幻兽形象中,目前能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的就只有德里克。只不过,玛莲和乔伊斯没有参与这次围剿死亡之影的活动,德里克作为当年的起义军副首领,孤身一人出现在岛上也有些奇怪。 可如果他是巨龙就不一样了。 作为联军的盟友之一,冰霜巨龙在战场上的贡献有目共睹。 人人都知道冰霜巨龙女王带着她的军队来到了前线,所以如果德里克是冰霜巨龙,那他出现在这里可太正常了,甚至他跟在艾达身边都不显得奇怪——她已经得到了元素巨龙们的友谊,巨龙们为她提供护卫自然也合情又合理。 “和你碰头之前,我已经和冰霜巨龙的女王谈过了。她同意出借力量,并为法奥兰准备了仪式。现在他已经可以化身为冰霜巨龙了。” 威纶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艾达手中的魔力法石,“这里离大本营还有一段路,我的建议是你直接乘着巨龙化的法奥兰回去,并在落地后,让他当着众人的面化形为德里克。营地人员众多,消息传递得也快,或许用不了一天时间,德里克是巨龙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大陆。” “那我什么时候出发?” “就是现在——” 威纶最后道,“用魔力法石把法奥兰召唤出来,然后让他送我们一程吧。” 第677章 迎战 第677章 迎战 当月光岛天色大亮之际,位于克萨约尔西部的圣城奥兰斯塔尔才刚刚升起第一抹晨辉。 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圣堂的立柱间,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尸体——它们之中大部分是变异的魔傀,有些直接爆开了,还有些仍在不断地长出畸形的增生肢体;也有少数稚子的尸体倒在靠近教皇大厅的路上——他们刚刚苏醒,才沿着道路爬出地下巢穴没多久,就遇到了那个提着冥金刀的男人。 而除了暴躁的魔傀和苏醒的稚子,圣堂内还游荡着许多失魂的被污染者。他们挺过了最初的污染,没有变成无脑的魔傀,但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来自圣堂中心的精神腐蚀—— 那是一件古老的神器,被死亡之影的血腐化,变成了污染之源。 正是它驱动了整个污染之阵,将所有处在其中的人转化成了被污染者和魔傀,也是因为它的存在,被污染者们的大脑被不断侵蚀,最终丧失了自我意识。 这些没有第一时间逃离圣堂的人,如今浑浑噩噩地游荡于他们生前最熟悉的地方,不过与充满攻击性的魔傀不同,无论遇到了什么,这些失魂者都只是呆站着,或是茫然地来回走动,似乎这个世界已经与他们无关。 凯勒西斯没有放过他们。 他毫不犹豫地出刀,将所见的一切都斩杀殆尽,渐渐的,圣堂外围已被清理一空,而在他走过的路上,黑色的血填满了石砖的每一道缝隙。 直到他前方的不远处,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泰伦斯……” 这位面色惨白的中年人依然穿着枢机主教的长袍,正目光无神地走在教皇厅前的道路上。他手中紧紧握着一卷被污血染黑的圣书——虽然力量几乎散尽,但它仍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他是在利用这圣器的力量抵抗那件污秽神器的污染。 虽然无力改变最终的结局,但这多少拖延了他失魂的时间,让他得以将这里的消息传递出去。 “……你辛苦了。” 凯勒西斯这一路而来冷漠的目光,终于在此刻柔和了下来。虽然泰伦斯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也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 黑色的刀身从血肉中拔出,伴随着粘稠的声响。 一抹阳光在这时穿过枝杈的缝隙,照在了凯勒西斯的脸上。 好亮……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天空尽头——阳光正是从那里照过来的。 照亮了庭院,也照亮了枝头的鲜花,把一幅绝美的画面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然而血的气味也在这时渐渐涌了上来,视线不由自主地下移,重新落在了脚下的污秽上—— 可惜。 若不是这一地狼藉,此时圣堂的钟声仍会照常响起,修士们也会如往常一般低声祈祷,这座庭院依旧是洁白的、纯净的,如同笼罩着圣城的神光——然而可惜,这一切早已经不复存在了。 冥金刀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在安静的空气中散发着凉意。 凯勒西斯回过头来,朝教皇厅的入口望去——稚子之巢的出口就在那里面,在这座宏伟建筑的最深处。那是稚子们离开地下巢穴的唯一通道。 自从他进入中庭,稚子们出来一个,他便杀一个;出来一双,他便斩一双。随着被杀死的人越来越多,后来苏醒的稚子不敢再往外走,厅内也暂时安静了下来。 他们大概是在商量对策,而凯勒西斯并不在意。 还有时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侧的手臂——黑色的不祥的纹路已经漫出了绷带缠绕的区域,攀上了他的上臂,一点点啃食着肌肤。 但离心脏还有一段距离,还来得及。 凯勒西斯再次朝教皇厅中望去。 他的时间流逝得缓慢,所以被污染的法器对他几乎不起作用。但这东西既然会影响魔傀,让它们变得愈发狂躁;影响被污染者,令他们失智。那稚子呢? 那些被困在教皇厅附近、被迫和这件邪器待在一起的稚子们,究竟会像魔傀一样变得狂暴,还是如被污染者一般被夺走神智? 凯勒西斯也不清楚答案。 他能做的只有将他们困在这里——用手中的刀,还有自己这条性命,阻挡他们随时可能发起的进攻,守住这道绝不能破的大门。 天色愈发明亮了。这一夜黑暗后久违的光明,正在一点点驱散遮蔽天空的阴霾。此时此刻站在同一片天空下的人们,也正怀揣着光明的希望奔赴最终的战场。 随着最后一名挡路的稚子被除掉,联军开始向死亡之影所在的区域进发。 艾达和威纶乘着巨龙从天而降时,军队正在半途中休息,威纶将她托付给了大魔导师,顺便也将德里克介绍给了其他人。 德里克以冰霜巨龙的身份出现,还带来了冰霜巨龙的消息——连续数天的战斗导致大部分冰霜巨龙疲惫不堪,而现在联军主力部队都已登岛,艾莉拉对海面的控制权也基本落到了联军手中,如今船只已经可以顺利通过海面,后方的巨龙们便停止了对海水的冻结。 因为有了战术上的变动,欧西米蒂亚女王便没有跟着主力部队前进,而是留在了后方,协调冰霜巨龙们从海上撤退。 德里克是巨龙们派来保护夜鹰夫人的代表。在和几位联军首领见过面之后,确定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的威纶与众人告别,一个人踏上了返回克萨约尔的路——算算时间,等他抵达圣城,也差不多是凯勒西斯离开的时候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联军部队终于抵达了位于月光岛东南部的艾莉拉的府邸,一座被称为黑暗之心的黑色建筑。 这座建筑并非人们想象中的坚固堡垒,四周也没有严阵以待的敌人,它就像是极为平常的住宅,甚至不是别墅,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约米希尔风格的小楼,孤零零地坐落于一大片空无一物的平原上。 死亡之影的力量可不是普通士兵能够应付的,而且人们还要提防她像当年的死亡君主一样腐化控制军队。所以就像当年人们将军队留在山下,只让英雄们对战利泽尔一样,联军的主要部队在剿灭完附近的稚子与魔傀后便停住了前进的脚步。 他们在离黑暗之心千米开外的位置搭起了临时的营地,开始筑造防线。联军手中所剩的全部龙血都被送到了这里,用以绘制结界,阻挡死亡之影——虽然能消灭她的只有神圣巨龙血匕,龙血结界对她并不致命,但它却可以困住她,就像当年将利泽尔困在那座山洞中一样。 精挑细选的精英们从队伍中走了出来。这些优秀的魔法师、战士和弓箭手们,将跟随在身负重任的领袖们身后,与他们一同赶往那座黑色的建筑。 这是最终的决战。 每个人都怀揣着必胜的决心,但没有人知道这一战过后,自己是否还活着。 就像从宽广河流中分道而出的一条溪水,这支人数不多的队伍缓缓淌向了黑暗之心。 随着走近,这座黑色小楼的样子也完整地展现在了人们面前——它就像书籍上绘制的古代约米希尔王国建筑那样,有着金色的立柱和黑色的屋顶,墙上用特殊的颜料绘制着抽象的纹路,通常是一些动物,或是生活场景。 而除了标志性的五角窗和造型略显怪异的灰色墙绘,这座小楼的门前还有一座庭院,里面的花圃中生长着一些黑色的、正在缓慢摇动触手的古怪“植物”,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 “死亡之影也喜欢养‘花’吗?” 人群中不知有谁嘟哝了一句。“养花”……这种富有生活情趣的词套在死亡之影身上,听起来颇为讽刺。 “这东西估计又是什么邪恶实验的半成品,让侍从上前,除掉它们。” 看到眼前这些黑色的不知名植物,大魔导师反而松了口气——她差点以为这座房子也是某种幻象,是艾莉拉用人类住房掩盖死亡巢穴的阴谋手段。倘若院子里生长的是些普通的植物,那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幻觉。但它们不是,这至少说明眼前的庭院大概率是真实的。 艾莉拉一定就躲在这座建筑里,但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为了避免在迎战敌人之际,还有别的威胁从背后出现,这一路走来,众人将遇到的所有可疑之物全部铲除和净化,半点隐患都没有留下。 然而此时,当队伍中的侍从准备上前除掉这些“植物”时,意外还是出现了。 “我劝你们最好别动它。” 一个清亮又柔和的声音忽然从小楼的方向传来,众人心中一惊,纷纷抬头看去,只见小楼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穿着一身复古的约米希尔骑马装,样貌有如十六七岁的少女—— “是艾莉拉!她就是死亡之影!” 艾达立刻认出了她的脸,众人听到死亡之影的名字,瞬间紧张起来,所有人都摆出了战斗的姿态,甚至有人紧张得脱手射出一箭,白羽的箭矢携着破空之声直冲艾莉拉的眉心,可惜只飞到半途,它便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似的,一下子断成了好几截,零散着掉在了地上。 艾莉拉笑了。 “你们这么紧张干什么?” 她弯着紫色的眼睛扫视了一圈下方的人群,眼中的笑意却在这过程中一点点散去,“这么多人都来了,他却没有来……看来他是真的不想见我。” 虽然她没有明说“他”是谁,但只要是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她指的是凯勒西斯。 不过没有人回答她的话。 那些第一次见到她,且之前对她身份并不了解的人,都对她的样貌感到惊讶。他们曾想象过死亡之影各种各样的形态,大多是像魔傀那样扭曲的存在,当然也有人想象过她人类的样子,只是在那些想象中,她通常都是穿着沉重冰冷的盔甲,有着一张冷酷面孔,一举手一投足都仿佛能带起凛冽寒风的残酷形象。 他们没有料到,传说中的死亡之影竟然是这样一个少女,穿着普普通通的贵族服饰,脸上还挂着狡黠的笑,紫色的宝石般的眼中闪烁着灵动的光,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死人的模样。 只是没有人敢放松警惕。 那可是死亡之影,是这个世界所面对的最可怕的敌人。 第678章 穿梭 第678章 穿梭 就像艾莉拉的警告一样,那些摇曳的黑色触手猛然破土而出,化为数道黑影冲向人群,而直到它们冲到了面前,人们才看清那到底是什么—— 那是数十条巨大的黑蚯蚓! 花圃中如同触手般的“植物”,不过是它们头顶诱捕猎物的触须,通常这种黑蚯蚓不过手掌长,可眼前这些却是长达数米的怪物,也难怪人们没有认出这些触须。 黑蚯蚓在大地上翻腾,一些人躲闪不及,被它们粗壮的身体撞得飞了出去,其他人只得纷纷后退,一时间现场乱作一团。 “举起武器,干掉它们!” 有人高声喊道。战士们稳住身形最先冲了上去,法师们则站在相对安全的地方,撑起了魔法护盾,开始施放法术。艾达躲过了最初的攻击后,落在了人群的侧翼,此时一些蚯蚓又重新钻回了土中,开始在地下穿行,地面上很快便出现了一条条隆起的痕迹。 “小心!它们回到地下了,这些家伙随时可能发动第二轮突袭!” “来几个冰系法师,冻住他们!” 人群中喊声不断,但这些声音在大地的震颤中显得如此单薄。 “你也去帮忙吧……” 艾达小声对法奥兰说道,他此时正以德里克的身份跟在她身边。 法奥兰抬手射出几枚冰锥,将甩来的蚯蚓头打向了一边,顺势带着艾达闪现到了更安全些的地方:“我跟在你身边是一样的。” 他说着,一边扬起法杖,又施放出一连串的魔法。 艾达在他的保护下得以抽出空来朝四周看去,而这一看不打紧,刚刚还坐着艾莉拉的房顶上此时已空无一人——她不见了。 “艾莉拉去哪了?” 艾达心中涌起了不安,她小声地询问着,一边快速搜索着现场的每个角落,然而附近的战斗实在是一片混乱,烟尘几乎遮挡了视线,只能听到远处时不时传来人的惨叫。 “夫人,小心!” 又是一只蚯蚓冲了过来,法奥兰立刻撑起冰盾挡住了它的冲击,“死亡之影躲进人群了!” 不止是他们兄妹,在场的不少人都察觉了不对劲,大魔导师将法杖插入地面,开始吟唱一段兀长的咒语,她身边的侍从们自觉地撑起了符文盾,以保护她不被打断。 然而端倪也在这时显现——其中一名侍从不仅没有和其他人一样施法,反而将手中的匕首深深刺入了同伴的心脏,趁着周围人没反应过来,她纵身一跃,直冲向了大魔导师。 “拦住她!她是艾莉拉变的!” 幸而大魔导师身边人数众多,马上有人反应过来,拦在了艾莉拉伪装的侍从面前,然而她的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笑,紧接着整个人就消失不见了。 “她隐身了!” “大家小心!” 大魔导师正在吟唱的咒语是一个威力巨大的冰霜系法术“冰河末日”,只要成功施放就能冻住现场所有的黑蚯蚓,然而施法过程中她无暇顾及自身的安全,人们生怕艾莉拉又从哪里冒出来攻击她,纷纷聚到了大魔导师身边,为她筑起了一道人墙。 然而看着聚到一起的人们,艾达心中的不安更强烈了:“不行,艾莉拉是伪装大师,她很可能假扮成其他人混进人群……” “别光顾着看那边,自己身边也要小心。” 法奥兰一边提醒艾达,一边警惕地看着周围。 艾莉拉一击未成,未必还会继续攻击大魔导师,倘若她趁着人们的注意力都在大魔导师身上时,将目标对准了其他人,那此时没有防备的人可就危险了。 “陛下!” 法米尔顶着黑蚯蚓的袭击赶了过来,“您没事吧?” 他挥动着匕首阻挡黑蚯蚓的靠近,刀刃被迸起的火花照得铮亮——“死亡之影攻击大魔导师不成,这会儿隐身躲起来了,陛下千万小心!” “嗯。” 莱莫瑞恩应了一声,一边握紧了意志之剑——如果艾莉拉真的来了这边,那么她的首选目标必然是他。 不过不等艾莉拉出现,还在制造混乱的黑蚯蚓再一次冲了过来,这怪物甩动着巨大的头颅,狠狠朝莱莫瑞恩砸去,莱莫瑞恩立刻跃起避开了这一击,可这时另一只黑蚯蚓也从他身后发起了袭击。 莱莫瑞恩身在半空,无法躲避,眼看局势危急,法米尔一跃而起:“陛下小心!” 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狠狠地朝着目标刺去。 “乒!”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嗡鸣,两柄匕首撞在了一起,而此时大魔导师的咒语也已吟唱完毕——白色的雪花从天而降,四周的温度瞬间下降到了冰点。 “……” 法米尔轻巧地落在了不远处的地上,抬起头来朝莱莫瑞恩看去,眼中似有不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就在他前方的不远处,莱莫瑞恩正将意志之剑从被冻住的黑蚯蚓头部拔出来。而他的旁边正站着另一个法米尔——正是他挡住了刺向莱莫瑞恩心脏的匕首。 现场同时出现了两个法米尔,而莱莫瑞恩连一丝惊讶的情绪都没有,显然他从一开始就看出了刚才的法米尔是假的。 “别白费力气了,我分得清你们谁是谁。” 莱莫瑞恩盯着伪装成法米尔的艾莉拉说道。 法米尔的武器叫做无光和寂灭,这两把武器可以吸收掉所有照射到它们上面的光,而艾莉拉在假扮法米尔时完全忽略了这些,莱莫瑞恩正是凭借这一点认出了她是假的。 “有趣……” 见莱莫瑞恩并没有回答她的意思,艾莉拉低笑一声,一边缓缓后退,一边渐渐隐去身形——“身份是认得出,可我这匕首就不知道你防不防得住了。” 就在莱莫瑞恩和法米尔全力应对艾莉拉的威胁时,四周的黑蚯蚓已经全都被大魔导师的冰河末日冻结在了原地。场面重新得到了控制,众人也纷纷上前将这些冻得邦硬的黑蚯蚓一一砍碎。 艾达在法奥兰的协力下除掉了身边的两只黑蚯蚓,正打算跟着人群朝队伍中央汇去,忽然感到有些不妥。 似是因为太久没看到艾莉拉的下落,又或是觉得一切未免太过顺利,总之一种微妙的预感在这一瞬间笼罩了她,同时脑海中闪过了一句话: ‘她最擅长偷袭……习惯在隐身状态下从敌人的左后方靠近,因为那样……’ 左后方! ‘……更方便刺中心脏。’ 一股寒意直冲脑门,艾达想都没想便向右前方冲去,同时转身向后,朝着自己刚刚所在位置的左后方拍出了一道雷击。 蓝白色的闪电噼里啪啦地落下,在空气中击出了一个透明的人形,艾莉拉正举匕待刺,没想到即将到手的猎物竟然跑了。 “呵……一个侍从,竟然反应这么快。” 偷袭不成,又被迫现了身,艾莉拉却没有恼,而是笑盈盈地望着眼前的艾达,“虽然手里拿着法杖,装出一副法师的模样,不过你身上的魔法痕迹暴露了你的身份,小姑娘……” 她的视线落到了艾达的胸前。就在那里,一道白色的符文凝聚着她最为惧怕的能量——神圣巨龙血匕就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 他们竟然找了这样一个人来对付我? 艾莉拉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艾达。 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侍从,那些释放出来的孱弱魔法都是她手中法杖的功劳,而不是她的。虽然也能感受到巨龙对她的祝福,但那种东西在艾莉拉眼中也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力量。 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弱小到只要轻松一捏就能化为齑粉。 既然如此…… 艾莉拉微微一笑,重心一沉便要再次遁入暗影,然而…… “……这是?” 进入隐身状态的艾莉拉如空气一般透明,但一团蓝白色的电光将她的轮廓清晰地勾勒了出来——是刚才的雷击在她身上残留下来的魔法静电。 “死亡之影在这儿!” 艾达高声喊道,艾莉拉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原来如此……不仅逃跑的反应快,脑子转得也很快嘛……” 竟然在逃走的一瞬间,还想到了要用这种方法破除她的隐身。难道这就是他们选择她的理由? 太天真了…… 既然无法隐身,艾莉拉索性从暗影中走了出来,她微笑着看向前方的众人,手中一双深蓝色的匕首猛然向前伸长了一倍,同时她身后黑雾涌起,黑暗女神的愤怒之影从雾中涌现,又紧接着化为了一对黑翼附着在了艾莉拉的背上。 艾达和莱莫瑞恩都见过她的这个形态——在传承之地的圣光大厅深处,艾莉拉以这个姿态迎战玛法赛丽亚和索西埃瓦的幻影,两位英雄即使得到了永恒之心力量的加持,也只是和她战了个平手。 “既然来了,就都不要走了。” 艾莉拉腾空而起,黑雾在翅膀扇动间时沉时浮,而她的头顶上方,渐渐凝聚起一个半透明的、巨大的黑暗女神虚影。 奥涅约尔斯的幻影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姿态和艾莉拉完全一致,手中同样握着两柄半透明的长匕首。 “那不是单纯的幻象!” 作为光明女神的眷属,身为精灵的艾米莉亚率先察觉了艾莉拉身上涌动的力量,“如此强大的威压——这和暗精灵们靠祈祷得来的黑暗之力不同!这是神明的力量!” “没错,” 艾莉拉笑了,“这就是奥涅约尔斯本体的力量,也是我的力量!你们今天面对的不是被创世神摒弃的残缺造物,而是和他比肩的神明! “死亡之影不过是我过去的名字,从今天起,你们要称呼我为——死亡之神!” 第679章 力量 第679章 力量 黑色的雾气渐渐转化为了朦胧的光,艾莉拉身后的女神虽是奥涅约尔斯,却与奥兰克希娜一样神圣而威仪。 祂们本是一体,都是神明的化身,祂们的力量也都是纯粹的,并没有善恶之分。 只是在力量被分割的同时,祂们的神格也被撕裂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份,光明女神得到了更偏向人性中善意的部分,黑暗女神则得到了与之矛盾的恶意,她贪婪、具有野心,而且自私残忍,这也使得她与死亡之影的恶念更为契合,黑暗之力与死亡之力不仅没有冲突,反而彼此相融,互为有利。 但奥涅约尔斯毕竟是神明。 分裂前的祂的本尊也是一位创世神,而不是毁灭和破坏之神。在祂的意识深处,庇护其所创造的世界以及其中的生灵种族,使之延续下去,是一种本能。这和死亡之影毁灭一切的原始冲动是相悖的。 奥涅约尔斯虽然妄图击溃奥兰克希娜,夺取祂的力量以独占原始神明的地位,但祂对这个世界并不抱有恶意,控制死亡之影也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非与死亡之影合作毁灭这个世界。 死亡之影就不同了。 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正是在得到了黑暗女神的垂青,获得了黑暗之力的滋养之后,被奥涅约尔斯附身过的死亡之影也沾染了一丝神性。起初它还只是祂的傀儡,在奥涅之子的操纵下为祂搜罗力量,但渐渐的,它的本性逐渐暴露,毁灭一切的冲动愈发强烈,人类在无休止的战争中产生了庞大的恶念,这力量强化了死亡之影,促使它诞生了最初的神格,同时也让它不再甘心为黑暗女神所用。 不过是一团能量。 当死亡之影附在了绝望的艾莉拉身上,极端的虚弱和残缺令它无力再抹去她的意识,她的人格意外地保存了一部分下来,并很快被汹涌的恶念所扭曲。死亡之影的邪念和挣扎求生的欲望,与艾莉拉身为人类的智慧与私心交融成为一体,而在生存面前,两股意识迅速达成了一致——力量! 它需要力量,更多的力量,越多越好! 无论是拥有力量的人类,还是强大的神器,全都是它渴求的力量之源,而在这个世界上,最庞大、最纯粹、最取之不竭的力量之源,不正是那两位远道而来的神明吗? 此时此刻,黑暗女神在死亡之影面前也不过是饥饿者眼中的一块肉,它盯上了祂的力量,而且不只盯上了祂的力量。 它还要祂的地位。 它要成为这个世界的新神。 “黑暗女神的力量为我所用,黑暗之子听从我的号令,既然奥涅约尔斯不过是一团能量的集合体,那么这团能量属于谁,谁就是真正的神明,难道不是吗?”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天而降,经由艾莉拉身后的幻影灌注到了她的体内。这力量如此庞大,她的躯体甚至盛装不住所有的能量,淡紫色的光辉开始从她的眼中和口中喷出,初时如光柱般有力,渐渐又化为烟雾摇曳飞舞,慢慢消散于空中,最终只剩下一抹余辉凝聚在她眼前,映着她紫色的双眸,如点亮的两盏幽火。 “我知道,你们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勇士……” 她垂眸看向下方的人群,脸上的笑意比初时淡化了许多,看起来更像是睥睨众生的神明了,“无论人类,还是精灵和巨龙,你们派出了最精锐的部队前来对付我,想要将我从这个世上抹去……对此我只能说,你们做得很好——” 她的嘴角升起一抹笑意,声音也懒散而轻缓,仿佛根本没将面前的人们放在眼里,“这样一来,我也不必再满世界去找你们了……我会在这儿将你们杀死,把你们变成我忠实的追随者,所以为此感到庆幸吧——你们这些人会成为我所创造的新世界中的第一批成员,成为离神最近的、令人羡艳的存在。” “要死的是你!你这个怪物!” 前排的战士高举武器朝她冲去,同时愤怒地吼道,“你已经穷途末路了,死亡之影!” “是吗?” 艾莉拉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小心!” 提醒的声音还未落下,一条比碗口还粗,表面缠满螺纹的紫黑色触手如箭一般射向了他,那战士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它穿透了身体,高高顶到了半空之中。 没有挣扎,也没有惨叫,他的手无力地垂下,鲜血开始顺着触手缓缓流下。 有那么一瞬间,时间仿佛凝止了一般。但很快,战士的武器落在了地上,发出了“嘭”的一声响,也惊醒了在场的人们—— “所有人后撤!分散!” 艾米莉亚大声喊道,人们立刻向四面八方散开,艾莉拉大笑起来,数十只同样的触手从她身后射出,并朝着人群冲去,只一瞬间,又有数人步上了那名战士的后尘。 触手来回穿梭,每杀死一人,便将那人的尸身甩向人群,这些尸体在脱离触手后便开始发黑、膨胀,并在碰到任何障碍物后立刻炸开,迸溅的黑色粘液凝聚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活体.液滴,向着退散的人群爬去。 “挣扎,逃跑……你们以为来到这里之后,还有机会离开吗?” 艾莉拉缓缓向前走去,看着那些因自己的靠近而退开的人们,眼中满是讽刺,“真是弱小……一群凡人,也敢到这里来挑战神明……” “你根本就不是神明,死亡之影,就算你杀了我们所有人,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大魔导师的护盾瞬间张开,将附近的人全都笼罩了进去,而那些黑暗的触手、腐化的液滴统统都被它阻挡在了外面,精灵们也在这时撑起了若干小型魔法盾,以此庇护无处可逃的人群。 当然了,并非所有人都在逃避,也有人举起了武器,主动向艾莉拉发起了进攻。 莱莫瑞恩跃向半空,轻巧地避开了迎面抽来的触手,意志之剑在他身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红色光痕,随即剑锋斩破长空,直冲着艾莉拉的头顶劈去。 艾莉拉冷笑一声,侧身避过了这一击,然而就在同时,艾米莉亚也提着迅捷剑冲了上来,细长的剑锋直指她的侧颈。除此之外,还有数道魔法也近在咫尺,眼看便要命中在她的身上。 艾莉拉矮身躲开了迅捷剑的攻击,同时旋转身体,挥动手中的武器,在身体周围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无论是射来的箭矢还是冰锥,全都在击中屏障后被弹飞,其中一枚折断的箭头还差一点击中了正在附近的艾米莉亚。 不过,围攻艾莉拉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就算她有办法躲过所有具有实体的攻击,可对于纯粹的魔法,单纯靠身法和格挡是避不开的。 “不太对劲……” 艾达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贸然冲上去。她站在人群后不起眼的地方站着,悄悄观察前方的战况,以求找到一个合适的攻击机会,将神圣巨龙血匕刺入艾莉拉的身体。 然而随着观察的深入,她越来越觉得正处在这场决战旋涡中心的艾莉拉身上隐藏着什么秘密。而促使她开始这样想的理由很简单—— 死亡之影真的只有这样的实力吗? 无论是书上记载的内容,还是艾达曾在他人记忆中瞧见的,死亡之影都是极为可怕的存在。这种可怕不是指它的形貌可怕,而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在艾达在记忆中见到死亡之影时感触最深,几乎每一次她看到它,无论它是一团黑雾,还是利泽尔,又或是艾莉拉,她总能感觉到那股令人战栗的恐惧。 黑暗、邪恶,充满死亡的气息,仿佛它就是恐惧本身, 可眼前的艾莉拉虽然也极具压迫感,但正像艾米莉亚所说,她令人恐惧的地方更像是纯粹的力量压制——因为这股力量的源头是奥涅约尔斯,艾达甚至从她的身上感到了一丝神性,而这种感觉和她曾经无数次从死亡之影身上感受到的那股颓败绝望的气息完全不同。 死亡之影真正恐怖的地方在于它会腐蚀生灵,无论精神还是肉.体,就像在潮湿的环境中被霉菌无声啃噬,它也会让人在恐惧中逐渐丧失自我与生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完全靠力量上的压制来战斗——她甚至还要靠身法躲避攻击,这看起来根本不像死亡之影的能力,倒更像是艾莉拉本人的战斗手段。 虽然利泽尔被腐蚀后也仍然保持着生前用剑的习惯,但他给人的感觉就和死亡之影一致——难道是因为艾莉拉的自我意识保留了太多,所以才会有如此差异? 不,不对。 艾达抬头朝远处的黑暗之心看去——就这座黑金相间的小楼。从踏入这片区域起,她一直能感受到的若隐若现的冷意,那种和死亡之影给人感觉极像的恐惧感,并非来自于眼前的艾莉拉,而是源自那座小楼。 那里面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第680章 化形 第680章 化形 由于黑蚯蚓的出现,战线被推后了数百米,此时众人离黑暗之心距离较远,只能隐约看清它的屋顶。 艾达越看越觉得那里有问题,于是想办法抵达了大魔导师身边,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她。 “你是说,真正的死亡之影很可能还躲在别处,这里的艾莉拉只是个幻影?” 大魔导师指挥着其他法师将法阵支撑了起来,这才有空和艾达讲话,“的确,她虽然强大,但并没有那种无法战胜的压迫感。” “虽然还不能百分百确定这就是事实,但既然有了怀疑,就得想办法印证——” 艾达盯着远处的屋子说道,“死亡之影正在将本体的能量输送给她,如果我们一直在这里和艾莉拉纠缠,只会如了它的愿。” 大魔导师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做?” “我带几个人,避开艾莉拉,到那座小楼附近看看。” “不行,这太危险了,你身负重任,不能冒这个风险,” 大魔导师皱起了眉,“我另外派人去看,你就留在这里。” “不必这么麻烦。” 一旁忽然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夫人猜得没错,在这里的不是真正的艾莉拉,真正的她还在黑暗之心中,正在举行某种黑暗仪式。” “夜穹!你什么时候到的?” 说话之人正是刚刚出现在现场的赛丽娜。 虽然早在接到沉睡的稚子们全都苏醒了的消息时,艾达就知道赛丽娜已经完成了她的任务,不过直到现在,她们才又在现实中见到彼此。 “我是和你们差不多时间抵达这里的,因为我的情况和你们不同,能绕过艾莉拉的监视靠近黑暗之心,所以趁你们吸引她的注意力,我把那附近调查了一番。” 赛丽娜的面容被遮挡着,声音听起来和平时并无二致,艾达虽然担心特卡里的死会影响到她,但也无从关心。 大魔导师问道:“你都查到了什么?” “是筑影法阵,” 赛丽娜解释道,“两位都知道,想要在某处留下自身的幻象,首先要建起维持其存在的法阵,然后再为其留下足够的能量,以维持法阵的运转,并使幻影具有一定的战斗力。” “没错,筑影法阵是维持幻象存在的根基。” 艾达点了点头道。 说到实例,玛法赛丽亚和索西埃瓦就曾在这世界的多个角落留下了自己的幻象,克萨约尔宝库、光暗之印、玛法赛丽亚之墓、传承之地……无论是哪一处,为了能让幻象存在下去,那里都建有相应的筑影法阵,并设有供其运转的能量之源。 赛丽娜在法兰学院侍从系学习了近七年,对侍从学的了解并不比艾达差。她不仅找到了这处法阵,还找到了它的魔力之源: “死亡之影的筑影法阵就建在黑暗之心上,而且是用龙骨建造的,” 赛丽娜解释道,“她用龙骨取代了魔纹线,因为巨龙骨髓本身就是极佳的魔法原料,而核心则使用了三枚巨龙之王的晶核。” “巨龙之王的……” “没错,这几枚晶核恐怕都是当年她屠杀巨龙时从牺牲的巨龙首领身上得到的。” “但为什么是三枚?” 艾达问完又立刻反应了过来,“这不是真正的魔力源,而是为传导魔力设置的‘通道’?” 赛丽娜点了点头:“夫人说得没错。三枚晶核起到魔力源的作用,但真正供能的是躲在黑暗之心中的死亡之影本体。它在那里通过晶核将能量源源不断地注入到外界的‘艾莉拉’身上,我们只有破坏掉三枚晶核,才能拆毁这座法阵,让挡路的艾莉拉幻象消失。” “你刚刚提到了龙骨,可龙骨巨大,若是排布成法阵更是巨大无比,黑暗之心附近却没看到任何一块像是骨骼的东西,这……” 大魔导师一边说着,又朝黑暗之心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那座小楼四周干干净净,唯有一座空荡荡的庭院围在它旁边,还因为黑蚯蚓的出现变得一地狼藉。 “是化形术!” 艾达想起了在房子墙壁上看到的古怪纹路,“刚刚我还在奇怪,这墙上的纹路不像是常见的约米希尔风格纹饰,原来那根本不是装饰画,而是龙骨化形。” 巨龙能够变身成体格比本体小很多的生物,而这种变身和其他种族的伪装不同,并非一种视觉上的幻术,这意味着他们的躯体可以通过化形魔法改变体积。 “没错,你们离得远看不太清,实际上外墙上那些凸出的纹路并非雕刻而成,而是由一根根通过化形缩小了体积的龙骨构成,三枚晶核也被化形术隐藏了起来,所以我还没有找到它们所在的位置。” 赛丽娜对两人说道,“我们首先要想办法解除化形术,让龙骨重新显现出来,以便看清阵法的排列,找到晶核的位置。艾莉拉的幻象肯定会阻止我们,所以我们的行动一定要快,一旦找到晶核所在,便一举将它们破坏。” “我可以试着解开化形术。不过这法术需要持续施法,你们得在我施法期间破坏掉这些晶核。”大魔导师沉吟道。 赛丽娜点头:“只有对法阵有所了解才知道晶核的位置,破坏晶核的事就交给我吧。” “我也去。” 艾达紧跟着说道。见大魔导师又想以安全为由阻止她,她先开了口,“既然死亡之影就在黑暗之心中,那么我迟早也要到那里去面对它,更何况我们都已经来到了这里,哪又有什么一定安全的地方?为了对抗死亡之影,我们每个人都应当尽自己的全力,我也不例外。所以把核心交给我吧——夜穹不是说了吗?我们动作要快。多一个人来应对核心,总比只有她一个人强。” 说着,她转过身来看向身边的法奥兰,“我、德里克还有夜穹刚好是三个人,我们一人负责一个晶核,便可以在最短的事件内将它们全部除掉——艾莉拉费尽心思用幻象把我们拖在这里,说明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而我们要争取的也是时间。” “确实,从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来看,她似乎想要凭借某种方法彻底掌控黑暗女神的力量,并取代她成为神明。特卡里也提到过,一旦她的计划成功了,那么就连神圣巨龙血匕也无法再伤害她——” 说到这里,赛丽娜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神圣巨龙血匕只能抹除创世神的造物,却伤害不了外来的神明。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死亡之影躲在暗处,宁可拖延时间也不露面,恐怕就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 “它还在拖延时间,这意味着它还没有成功……” “但留给我们的时间恐怕也不多了!” 艾达转身看向大魔导师,“我们必须现在就行动起来!如果再给它更多机会,让它达成了目的,那我们再想消灭它可就难了。” “明白了……” 大魔导师终于不再阻止艾达,“那就按刚才的计划做——我来破解化形术,你们负责破坏晶核。” “好!我们这就去!” …… 趁艾莉拉的幻象正与莱莫瑞恩等人战得激烈,艾达和法奥兰在赛丽娜的带领下悄悄赶往了黑暗之心附近。走在半路上时,赛丽娜将怀中的一枚金色的宝石取了出来,递给了艾达。 “这是什么?” “是知识法石。” 赛丽娜看了它一眼,轻声说道,“从特卡里那儿拿到的。这东西之前一直在克萨约尔的伪国王身上戴着。我拿了也没有用,还是交给您吧。” 伪国王……那岂不就是…… 艾达望着那金色的宝石,一时间竟不敢去接。 “卡尔洛夫从佩恩身上夺取了这枚法石,然后将它交给了艾莉拉。” 赛丽娜继续说道,“艾莉拉又把它交给了艾文·坎特,让他借法石的力量摸清了当年的事实真相。从那之后,他就一直戴着它,直到被特卡里假扮的神子从王座上拉下来……” “……” 艾达抬手接过了法石,就在手指触摸到它的瞬间,无数的画面涌向了她的眼前——除了早年间属于佩恩的记忆,其它大部分都是艾文的回忆…… 父母惨死的那天、被迫喝下药水的夜晚、知道真相的日子,卡尔洛夫的威胁……这一幕幕闪过的画面,几乎都是些黑暗的经历。不过在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偶尔也会有洒满阳光的时刻——那是奥莉菲亚来到住处,将花瓶里枯萎的残枝换成鲜花;是生日当天的清晨,收到艾达亲手制作的礼物…… 而在记忆的最后,画面定格在了奥莉菲亚缓缓倒下的时刻。 艾达的心再也承受不住这些。她闭上眼睛,从艾文的记忆中落荒而逃,过往的画面如潮水般褪去,当她再次回到现实时,外界才过去了不到一秒。 “夫人?” 虽然看不到艾达苍白的脸色,但赛丽娜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上的微妙变化。艾达摇了摇头,将知识法石收到了怀中。赛丽娜提醒道:“知识法石的副作用会带来身体上的剧痛,而接下来我们的行动充满危险,夫人还是把它收到随身空间中吧,免得在关键时刻受到它的影响。” “好。” 艾达将知识法石移到了随身空间中,“我们继续走吧。” 此时此刻,玛法赛丽亚创造的三枚法石再一次聚集到了同一个人身上。只是艾达还没有完全从哥哥的记忆中回过神来,所以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我们就要到了。” 正像法奥兰说的那样。黑暗之心已近在咫尺,接下来只要等大魔导师的法术生效,将龙骨组成的筑影法阵恢复成其本来的模样,他们便可以行动起来,去阻止死亡之影的阴谋了。 第681章 闯入 第681章 闯入 大魔导师的法术很快便生效了。 化形术的效果被魔法压制,环绕在黑暗之心墙壁上的骨纹也开始逐渐恢复原状——它们原本是巨龙的脊椎骨,首尾相连形成了数个大小不一的骨环,环绕盘列在建筑周围,一圈圈、一层层,高低错落地漂浮在半空中。 艾达仰头观察了片刻,判断出了三枚晶核的位置:“两侧的阵眼一个在那儿,还有一个在房子后方——夜穹,你行动速度快,后面那个就交给你了。我和德里克负责近处这个。” 说着,她抬起头来朝上方看去——法阵正中央的骨环正漂浮在房顶上方的高处,最后一枚晶核也在那里,但人们几乎没有办法抵达那个高度,如何将这枚晶核毁掉便成了难题。 “夫人不用担心这个,我们还有帮手,” 赛丽娜看出了艾达在想什么,“我们只需把两侧的晶核除掉,中心那颗自然有人负责。” “你安排了人?” 赛丽娜做事向来可靠,既然她这样说了,艾达便点了点头,“明白了,那我们就立刻行动起来吧。” 化形术的失效已经引来了艾莉拉的注意,他们必须抓紧时间了。 “你想去哪?” 莱莫瑞恩一拳挥下,黑色的火焰在紫色的触手上焚出了一道缺口,艾莉拉被迫抽回了它,转而用手中的匕首与之对抗。 她抬头朝黑暗之心望去,视线落在了正上下浮动的骨环上——虽然感知不到入侵者,但她很清楚有人到那儿去了,只是用了某种方法屏蔽了她的感知。 “滚开!” 她低声警告道,同时再一次向前冲去,然而其他人也在这时围了上来——就在刚才,大魔导师已经派人将艾莉拉的真实情况传播了出去,虽然莱莫瑞恩等人一直在与她战斗,但军中也有专门的方法,可以让人在战斗中传递和获取信息。 知道了眼前的艾莉拉并非死亡之影本体,而只是幻象后,主动进攻的人数变得多了起来。许多人原本忌惮死亡之影的身份,战斗起来缩手缩脚,不敢放开了进攻,现在没有了这重顾虑,他们也就发挥出了应有的实力。 不过,即便只是幻象,在多次得到本体灌注的力量后,艾莉拉的实力也远非一般人能对抗的。莱莫瑞恩等人虽然能和她战得有来有回,可她若真想离开,他们也留不住她。 一番拖延之后,艾莉拉终于还是找到了脱身的机会。她从众人围攻的缝隙钻出,快速地掠向了黑暗之心,将其他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而此时,艾达和赛丽娜已经各自就位,对面前的晶核展开了攻击。 伴随着一声巨响,第一枚晶核在法奥兰的魔法下化为了碎片,艾莉拉身形一顿,整个人连同触手的颜色都是一黯,而触手的数量也减少了一些。 紧接着赛丽娜也破坏了她面前的晶核,巨大的爆炸声引来了艾莉拉愤怒的吼声——接连损失了两枚晶核后,她已经无法再得到来自黑暗之心本体的能量灌注了,此时此刻,唯有最后一枚晶核的力量还在支撑着筑影法阵的运转,也维持着她的存在。 “还有最后一枚!” 艾达仰头朝上方望去,最后一枚晶核正漂浮在顶部的骨环中央,它显然来自于一头赤焰巨龙,周身散发着耀目的红光,若想破坏掉它,必须用强大的冰霜法术,或威力足够的物理攻击从侧面将其击碎——它的底部有骨环形成的防护结界,从底部向上攻击,力量会被大幅度削弱,而想要绕过骨环,从侧面进攻,它所处的位置又太高了。 “你们休想破坏它!” 艾莉拉已经冲到近前,仅剩的紫色触手全部朝着艾达刺了过去,而此时她身后的人群还没有跟上。 法奥兰法杖一挥,耀白色的冰盾拔地而起,借着艾莉拉视线被阻挡的片刻,他拉着艾达闪现到了附近的骨环后,同时再次撑起了水盾,将它环绕在了艾达和自己的身边。 紫色的触手将冰盾击了个粉碎,并在半空中急转方向,朝着两人便追了上来,而此时赛丽娜已然赶到——她高举符文剑,狠狠朝触手砍去,蓝色的剑气如弯月般挥出,将所触之物尽数斩断。 “你?” 虽然隔着斗篷和面罩,可艾莉拉一眼就认出了她,“原来是你!难怪特卡里连反抗都没有就死了!”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一股极其不祥的感觉忽然笼罩了下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朝天空望去—— 高空之上,有什么东西快速逼近了。 那是一道流矢,裹着黑色的火焰,以不可阻挡之势飞向了筑影法阵顶端的红色晶核—— 是卡特琳娜吗? 这样的箭只有黑炎弓才能射出,所以赛丽娜说到的帮手,竟然是卡特琳娜? 艾达猜测她此时正站在附近的山头上,所以才能以这个高度射出此箭,不过此时此刻,她没有工夫去寻找卡特琳娜的身影。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支飞速袭来的箭矢吸引了。 只要破坏掉骨环中心的晶核,法阵就会被破坏,艾莉拉的幻象也会跟着消失。现在人们的希望都凝聚在了这支箭上,在场者的目光也都朝它聚集了过去。 “你们休想得逞!” 艾莉拉将全身力量集合到一处,汇聚成一道黑紫色的光刺射向了半空中的箭矢,而为了保护卡特琳娜这一箭不被拦下,人群中猛然跃起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拦在了艾莉拉的攻击前方—— “陛下小心!” 法米尔眼睁睁看着莱莫瑞恩冲到了那道光芒的攻击轨道上,心顿时提了起来。莱莫瑞恩顾不上回答,只专注地盯着眼前逐渐放大的黑紫色光圈,手中的意志之剑红光暴涨,喷涌的剑气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道屏障,顶上了迎面而来的攻击。 两道光撞在了一起,爆发出了耀眼而刺目的白光,意志之剑化剑身为盾,成功阻挡住了这一击的锋芒。然而,艾莉拉的攻击力道实在是太大了,虽然莱莫瑞恩没有被它伤到,可他的身体仍旧不由自主地被推向了后方,眼看着便要与它一起撞向半空中的黑炎箭。 好在此刻出手的并非他一人。就在莱莫瑞恩感到身体快要被顶飞出去的同时,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了他的后背,协助他扛住了艾莉拉这一击的威力。 “太好了,他们成功了!” 下方传来了人群的呼声,莱莫瑞恩奋力卸去余力,而后翻身落地,也顾不上看刚刚是谁帮自己顶住了这一击,抬头便朝远处的法阵中心望去—— 箭矢拖着黑色的焰尾飞向了黑暗之心上方,精准地射中了位于骨环中心的红色晶核,将它击了个粉碎。 爆炸声响起的同时,失去了核心能量源的筑影法阵也开始崩溃,艾莉拉不甘心的怒吼声只持续了一半,便随着她幻象的消失戛然而止。 卡特琳娜…… 莱莫瑞恩自然也认出了射出这一箭的人是谁。可当他回过头来想要找寻她的身影时,视线却落在了不远处的另一个人身上—— 兜帽和面罩遮挡了面容,斗篷也掩去了大半的身形,明明所有信息都被隐藏在了衣物之下,可刚刚那一晃眼的熟悉感,却让他仿佛看到了一位故人。 这是什么感觉? 莱莫瑞恩的心脏急促地跳动起来,可不等他上前再做确认,远处忽然传来了重物落地的轰鸣,脚下的大地也开始摇晃起来。 “法阵塌了!” 有人高声喊道——的确,随着能量源被破坏,令龙骨维持漂浮状态的魔力也跟着消失了。这些巨大的龙骨没有了支撑,一节节跌落下来,眼看着便要将整座黑暗之心掩埋。艾达最先反应了过来:“快走!不然就进不去了!” 她率先朝着入口处跑去,法奥兰则一把将她抱起,带着她快速冲向了黑暗之心的大门。 其他人也全都回过神来,纷纷朝着入口赶去。最先进入黑暗之心的是离入口最近的一批人,然后是距离虽远,但身手敏捷,移动速度快的人——比如莱莫瑞恩和法米尔,他们便赶在入口被最后一批龙骨掩埋之前冲进了大门,而紧跟在他们身后的人恰恰就是刚才在半空中协助莱莫瑞恩泄力的赛丽娜。 最先进入黑暗之心的人已经穿过走廊,抵达了后方的大厅,而此时莱莫瑞恩等人才刚刚进入大门后的前厅——由于入口被彻底封死,没有灯光的前厅顿时陷入了黑暗。见状法米尔立刻点亮了魔法浮灯,用它照亮了通往后方的路。 “你是……” 莱莫瑞恩这才注意到刚刚帮了自己的人也跟了上来——一袭黑色的斗篷隐藏了她的身形,而摇曳的灯光也将刚刚那种异常的熟悉感化作了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的一丝犹疑。 “夜穹。” 一味沉默只会引来更深的怀疑,赛丽娜不愿多说,只低声报了一句姓名。 音色也是含混不清的,莱莫瑞恩果然没有听出什么。 “夜穹……你就是夜鹰夫人身边的那位剑士?” “嗯。” “……久闻大名,幸会。” 莱莫瑞恩并没有放下对她身份的怀疑,只是眼下的局势容不得他深究。看到身后的入口已经被坠落的龙骨封死,这里再不会有其他人进来,他转过身对另外两人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向里走吧。” 第682章 黑门 第682章 黑门 初入黑暗之心时,四周看起来还像是真正的建筑内部,而越往里走,周围的环境也越来越古怪。 地面和墙壁逐渐融为一体,分不清上下左右,周围的家具也好、摆设也好,也是时而变大时而缩小,令身处其中的人感到头晕目眩,仿若走在梦中。 而继续向里走,一些笼罩在邪雾下的怪物也开始出现了。它们生得奇形怪状,分不清肢体的各个部位,而且大小不一,形貌各不相同,巨大的甚至能填满一间屋子,小的则像老鼠一样,成群结队地出现在房屋的角落里。 这些怪物貌似没有实体,遇到人之后并不马上冲上前攻击,而是远远停住,“注视”着它们所见的一切。人们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些怪物正在侵蚀他们的精神,不仅是假象和幻觉,它们还会让接近的人感到实际的痛苦——悲伤、绝望、后悔、怨愤…… 头脑深处的记忆被唤醒,许多人渐渐沉浸在了这些记忆带来的负面情绪中,甚至忘记了自己在哪,也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而怪物们便会在这时一拥而上,将他们分食。 好在,这些怪物的攻击也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 莱莫瑞恩和法米尔在意志之剑的保护下不受精神魔法的影响,赛丽娜因为特殊的身体情况,同样不会被精神魔法所迷惑。除了他们,其他人也各自使出了抵抗精神攻击的方法——法奥兰施展了秘法师的高阶法术精神屏障,以保护身边的人,艾达则凭借侍从对精神攻击的抗性,以及坚定的心志,抵挡住了怪物们的攻击。 当然了,只是杜绝影响还不够,人们还要消灭它们以通过这片区域,抵达黑暗之心的更深处。 考虑到怪物出现在死亡之影的老巢中,人们先尝试了使用龙血来对付它们,结果龙血虽然能驱散这些怪物,却不能将之消灭。最终还是刻印了龙血结界的武器起到了效果—— 不像对付被污染的人类时,人们还要先找到他们身上死亡印记的位置,这些怪物全身都是弱点——它们格外惧怕龙血结界,只要挨到一点,便马上像融化的冰块一般消散在空气中。于是凭借这些武器,人们一路斩杀了无数怪物,终于来到了这座建筑的核心区域,找到了通往死亡之影所在之处的大门。 这里依旧是一片漆黑。 若不是浮灯的光芒照亮了道路,人们根本看不清前面还有一扇大门——而说是大门,它看起来更像是一片黑色的浓雾,光线照在上面都会被吸得无影无踪,而那些诡异的裹着邪雾的怪物正是从这扇门中源源不断涌现而出的。 “小心,这些光会把它们引过来。” 莱莫瑞恩低声说道。 魔法浮灯的光一出现,门前的怪物立刻像是发现了猎物一样盯住了他们。法米尔压低了重心,将匕首举到身前,蹙眉道:“这怪物数量也太多了,照这个趋势,我们根本没法将它们除尽。” “但如果不杀,它们只会越聚越多……” “其他人去哪了?” 门前唯有一片漆黑,连半点响动都没有,“难道他们去了别处?” 几人借着浮灯的光只能看见多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怪物——它们伫立在原地,试图用精神魔法影响面前的三个猎物,而用不了多久,它们便会遵循本能朝他们扑上来。 “瞧前面,那是什么?” 忽然地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他们的注意——那是一盏熄灭的浮灯,看不清是坏了还是能量被耗尽了。 “他们来过这儿!” 法米尔抬起头朝前方看去,正想再说些什么,围在四周的怪物们突然动了! 这些怪物并没有智慧,只是凭着本能行动,所以不管目标受没受到精神攻击的影响,它们都会在一段时间后直接冲上前去,用隐藏在黑雾下的利齿啃噬对方的血肉。 法米尔挥起匕首斩去了最先靠近的怪物,然而他的武器上并没有刻印龙血结界,那团黑色的扭曲之物只是被砍成了两半——它跌落在地后不仅没有死,反而变成了两只独立的怪物,在涌动的黑色雾气中充满活力地扑向三人。 莱莫瑞恩见状直接挥剑横扫,意志之剑上的龙血之光混杂在红色的剑光中泼洒而出,将所到之处的怪物一一消灭。 赛丽娜虽然也在战斗,但有些心不在焉。莱莫瑞恩留意到她明明空着双手,却像握着武器一般,挥动之间也会带起金色的光,不由心中一动:“阁下用的是符文武器?” 明明是个剑士,却在用侍从的武器,这样的组合让他感到之前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我的剑在半路遗失了,” 赛丽娜随口找了个借口,“而我又恰好懂一点低微魔法,就先用它了。” “是这样……” 莱莫瑞恩若有所思道。 就在这一问一答间,又有数十只怪物从门中出现,死死盯住了三人,见状莱莫瑞恩不再开口,而是专心对付起了眼前的敌人。 剑锋所到之处金光闪烁,眨眼间便将眼前的怪物尽数抹除。然而才没过多久,门前又出现了新的一批—— “这样不行,怪物太多了,不管我们杀死多少,它们还是会出现。” 赛丽娜低声道。法米尔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提醒道:“跟我来,走右边!” 虽然浮灯的光只能照亮附近,可法米尔作为夜之子,其夜视能力是可以直接在黑暗中视物的。 “你发现了什么?” “前面的地上还有东西……他们应该是往这边走了。” 法米尔说着,一边带领其他二人朝前走去,果然没走多远,便听到角落传来了一声呼唤:“快到这儿来!” 可当他们朝声音传来的声音望去时,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们在哪?”莱莫瑞恩谨慎地问道——到底是真的有人,还是陷阱? 这一路上被各种幻象干扰了太多次,所以每当遇到异常情况时,众人总是本能地去怀疑眼前景象的真实性。不过赛丽娜听出了刚刚那是艾达伪装后的声音,于是果断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等等——” 莱莫瑞恩本想阻止她,却眼看着她像走进了一面水镜一般消失在了眼前,“……这是?” “陛下,好像是水镜结界。” “快来,不然怪物又要出现了。” 水镜内又传来了艾米莉亚的声音,紧接着精灵的半个身子从水镜中钻了出来。 她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又朝莱莫瑞恩和法米尔招了招手:“快!” 两人不再犹豫,跟着她一起进入了水镜结界——穿过结界边缘的瞬间,他们感到皮肤表面滑过了一阵冰凉的触感。不过很快,这种感觉便随着他们走入了结界内部而消失了。 “他们来了。” “陛下平安无事,太好了!” 结界内正站着十几个人,除了艾达、法奥兰和艾米莉亚之外,其余都是些生面孔。赛丽娜已经赶到了艾达身边,正低声询问着她的情况。 “您没事吧?” “嗯,你呢?” 艾达瞧见她是和莱莫瑞恩一起来的,不由有些担心,“刚刚……没出什么事吧?” 赛丽娜明白她问的是什么,于是摇了摇头。 莱莫瑞恩看了她们一眼,对其余人问道:“这里是什么情况?死亡之影是不是就在刚刚的大门里?” “是的,我确信死亡之影就在里面……” 艾达回想起了那扇紧闭的黑色大门,肯定地答道。 越是靠近那扇门,她越能感受到那份熟悉的寒冷与恐懼,这世上只有死亡之影才会散发出如此危险的气息。 “也就是说,我们需要打开那扇门,” 说着,莱莫瑞恩又朝周围看了看,“大魔导师不在?” “大魔导师刚刚一直在后方施法,估计是没来得及赶过来,” 艾达朝四周看了看——龙骨塌陷时抢进门人的至少有三四十个,可最终抵达这里的只有不到半数,“这一路上有不少岔路,也许还有人在别处没有赶过来。” 倘若大魔导师都没来得及进入这里,那么站在附近山头射击的卡特琳娜必然也留在了外面。 想到这里,莱莫瑞恩稍微松了口气—— 他不希望卡特琳娜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也没想到她会跟着来到这座岛上。她刚刚突然出现,还射出了关键的一箭,虽然帮了大忙,但也着实让人担心。好在她没有进入黑暗之心。 “那扇门看起来很古怪,你们找到进去的方法了吗?” “方法是有,但有点难办,” 法奥兰接话道,“这扇门是由纯粹的黑暗能量构成的,没有人能活着穿过它。而我们刚才也在这附近检查了一圈,确定别处再没有可以进去的入口,所以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光系魔法中和掉门上的黑暗物质,从中开辟出一条通路来。” “光系?” “嗯,虽然我们之中没有光系魔法师,但我们拥有神圣巨龙血匕,” 法奥兰继续说道,“这件神器中有光明女神注入的能量,而这正是最纯净的光系魔法。现在血匕就在夫人手中,我们要担心的不是攻击本身,而是该如何开辟通道。” “没错。” 艾达也说道,“那扇门上的黑暗物质是流动的,就像我们可以轻松地舀走盆中心的水,但这并不能阻止周围的水流向被舀走水的位置——被中和掉的部分最终还是会被周围的黑暗物质填满,而那扇门中的黑暗仿佛无穷无尽,想要全部中和还不知道要用去多少时间。” “但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可以用魔法将那团黑暗分割出一小片区域来,” 法奥兰答道,“只要我将它的范围控制在能够通过一个人的大小,然后再让夫人将这个范围内的黑暗物质中和掉,你们就可以从这个缺口进入房间里面了。” 说着,他又看向了一旁的艾米莉亚,“不过,要想让被划出的区域一直存在,而且始终保持着一致的大小和形态,我必须持续施法,不能停下。但那扇门前总是有源源不绝的怪物出现,它们的攻击会影响我集中精力,所以一定要有人在旁边帮我除掉这些怪物。” “我来保护你,” 艾米莉亚说完,又朝着其他人看去,“这里恰好还有两名秘法师,可以帮我们施展精神屏障。” “战士也留下几名——那些怪物从四面八方来,将军一个人恐怕顾不过来。还是人多些比较安全。” 艾达也看向周围道,“到时我肯定要进入房间,夜穹也和我一起去吧。至于其他人……” “我和赤夜也去。” 莱莫瑞恩立刻说道。 “……” 艾达轻轻攥了攥拳——她不想让他冒这个险,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冒这个险。莱莫瑞恩不像她身负刺杀死亡之影的重任,作为克拉迪法皇帝,他完全可以站在后方,安全地等待一切尘埃落定,可他却偏偏来了这里,还要跟着她一起去面对死亡之影。 “陛下身份贵重,还是不要进去为好……” “也是——不然还是陛下留在这里保护德里克,由我陪夫人进……” “不必,” 不等艾米莉亚话说完,莱莫瑞恩不容置疑道,“意志之剑可以防御精神攻击,我进去至少不会轻易被死亡之影控制,而且有我在附近,其他人也能得到它的庇护。” “那就这样吧,我们四个进去——” 赛丽娜忽然开口了,“从我们进来到现在,除了这些无差别攻击的怪物外,一个敌人都没遇到,也没有碰到陷阱,说明死亡之影这会儿自顾不暇,根本顾不上管我们,可如果我们再拖延下去,等到她的计划完成,我们要面对的恐怕就不是这点威胁了。” 第683章 吞噬 第683章 吞噬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人们将门口的怪物一一清理掉,腾出了一块安全的空地,法奥兰便在这里施展起了法术。 在他的魔法作用下,巨大的黑门上被划出了一块大小只能够通过一人的区域。艾达便在这之后走上前,取出神圣巨龙血匕,用刃尖轻轻在这区域内的黑雾上一划。 没有料想中的激烈反应,金色的光芒和黑色的浓雾安静地交织在了一起,互相融合后化为了一片虚无,正负两种能量彼此吸收、相融,直到区域内的所有黑暗物质被全部除掉,神圣巨龙血匕依然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走吧。” 艾达将它重新收入了胸前的符文中,率先走向了那条纵深接近两米的通道。 不知是不是被神圣巨龙血匕的光芒燃起了自信,艾达这一路走来所感受到的忐忑与担忧,还有由死亡之影气息带来的恐惧与压迫,全都在刚刚那一幕后逐渐消失了。 她忽然很平静。 望着前方的黑暗与未知,反而有一种安心的感觉渐渐溢满了她的心田。就像光明斩除了黑暗,死亡之影也必然会被消灭,艾达打心底里相信这一切—— 不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最终的结果一定不会改变。 赛丽娜紧跟着走了进去,接着是莱莫瑞恩和法米尔。法奥兰虽然担心艾达,但为了能给他们留出一道可以随时撤退的后路,他不能停止施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四人消失在了黑色的大门后。 “他们会成功的。” 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其他人也纷纷应和,“会的,一定会的。” 在黑暗之心的深处,终于涌现出了一丝光明,而它绝不会是昙花一现。 它终将撕裂这无边的黑暗,留下希望给明天。 每个人都如此祈祷着,衷心地希望夜鹰夫人能完成使命,消灭死亡之影。却没有人留意到,就在那几人走进黑门之际,一道模糊的黑影快速地跟上了他们,紧随其后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法奥兰似有所感。可当他定睛看去时,昏暗的门前除了刚刚涌出的怪物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门的另一边和外面一样只有一片黑暗,但好在这里的环境依然适合人类生存,而不像那扇门一样充满黑暗元素。 或许正如赛丽娜所说,艾莉拉现在自顾不暇,根本分不出更多的力量来阻挡他们的靠近,也无力在黑暗之心中布置更多的陷阱和阻碍,这才给了艾达等人接近她的机会。 只不过,最危险的永远不是那些阻拦,而是死亡之影本身。 “小心,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一进入房间,拥有夜视能力的法米尔便越过了走在前面的艾达和赛丽娜,来到了最前方,以便为众人在黑暗中引路。在穿过了一间空无一物的房间后,当众人还走在狭窄的廊道上时,他已经远远瞧见了道路尽头那间大厅中的部分景象。 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漂浮在半空中,看起来古怪而可怖,沟壑纵横的表面像是虬结的一团团血肉,于黑白的视野中挣扎蠕动,离得远又看得不甚分明。 “那是什么?” 其他人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唯一能判断方向的东西,便是来自前方的怪异响动——像是饥饿的人在啃食汁液充沛的食物,又像是瘟疫后架在柴堆上焚烧的尸堆,咯吱声中夹杂着噼噼啪啪的细碎声响,细听里面还掺着油脂或血液滴落到地上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一踏进大厅,法米尔立刻拦住了其他人,举目朝四下看去——这是座圆形的大厅,厅内四周的墙壁上原本绘有壁画,但现在全都覆满了类似肉瘤和筋膜般的东西。除此之外,房间周围还布满了熄灭的蜡烛,足足有数百根,高低错落地放置在周围的桌子和地面上,融化的烛蜡淌得到处都是。 不过,和这些东西比起来,最怪异的还要数漂浮在半空中的那团巨大的“怪物”。法米尔几乎可以肯定,那东西就是死亡之影的本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它除了不断地蠕动翻滚外,并没有做出其它动作,也没有要攻击闯入者的意思。 “那家伙不可能没发现我们。” 他低声说道。扑面而来的陈旧腥气与腐败气息令人难以呼吸,好在艾达一进门就为每个人施加了净化气息符咒。 “黑暗对它有利,陛下,我们要不要把灯点起来?” “点吧——把光源放远,大家各自小心。” 莱莫瑞恩一边说着,一边握紧了意志之剑——意志之心已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了意志力场,这可以最大限度地保障在场诸人的精神不受外界影响。 得到了命令的法米尔将几枚魔法浮灯丢向了屋子的各个角落。随着外壳被击碎,一盏盏白色浮灯从壳内飞出,逐渐浮到了半空之中,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整间大厅,也照亮了死亡之影—— 就和法米尔看到的一模一样,那是一团笼罩着黑色烟雾、虬结的暗红色血肉,只不过多了色彩,令它的恶心程度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人们很难从这团揉捏在一起的肉团中分辨出肢体的部位,直到此刻,这些血肉依然在翻滚着,彼此撞击挤压,暗色的粘稠液体向下滴落,笼罩在其表面的黑色雾气膨开又收缩,仿佛搏动的心脏。 它看上去和艾达曾在英雄们的记忆中见过的,出现在卡莱利德神殿废墟中的那团黑雾非常相像,只是记忆中的它更多的是留在英雄们脑海中的一种印象,而现在他们看到的是更加清晰的它的本体。 “嘶——哈……” 伴随着心跳般的搏动,死亡之影发出了像是呼吸的声音,滴落的液体缓缓滑向房间四周,有的攀上了墙壁,有的则从几人的脚边遛过,一直爬向了他们来时的大门——它们此刻还只是指尖般大小的液滴,可一旦靠近那扇门,便会尽情吸收周围的黑暗能量,进而化作门外那些怪物。 哪里才是它的要害? 艾达紧盯着死亡之影的“身躯”,却判断不出该往哪里下手。 利泽尔死时是人形,艾莉拉手中的神圣巨龙血匕刺向的是他的心脏。可眼前的死亡之影实在和人类的外形相差太远。 不过就在几个人小心翼翼向它靠近时,死亡之影忽然动了。 “……啊……有人来了……” 像是有无数个人在开口,男女老幼的说话声叠在一起,汇成了这道怪异的声音。 死亡之影的身躯缓缓旋转,将它的另一面展示在了众人面前,与刚刚他们看到的巨大肉团不同,这一面的它终于呈现出了人的形态——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怀里抱着一本书的女人。 不久前还如同焦尸的巫骸,此刻已完全恢复了人形——暗灰色的皮肤光滑细嫩,一头银色的长发向后披散着,随意地搭在尖而长的耳朵上。 “这是奥涅约尔斯……” 眼前的景象实在令人震惊,在场诸人一面警惕着死亡之影的举动,一面又忍不住去观察它展露出的真相。 巫骸原本便是奥涅约尔斯战败后的遗骸,而此刻的祂已然在黑暗中重生——祂闭着眼睛,倚靠在那团血肉之上,随着死亡之影继续回转,逐渐从侧身转向了正面—— “那是什么?” 莱莫瑞恩皱紧了眉,“死亡之影在吞噬祂?” 就在众人眼前,奥涅约尔斯的巫骸从中间纵向一分为二,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两种形象——其中一半是女神的模样,另一半则和艾莉拉一模一样。 和神圣的奥涅约尔斯不同,艾莉拉的这一侧看起来非常可怕。她的下半身完全和身下的肉团融为一体,仅有半个头部和一只手臂保有人的模样,而和奥涅约尔斯身体交界的区域,她的躯体正伸出无数细小的肉芽,如一只只小手般挣扎着够向对面—— 她正不断侵蚀、占领女神的身体,用自己的脸一点点覆盖奥涅约尔斯沉睡的面庞,而和闭着眼睛毫无知觉的女神不同,艾莉拉显然清醒得很,此时她正微睁着紫色的双眼,死死盯着下方的莱莫瑞恩等人。 “瞧啊,” 她开口说道,同时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来的都是些老熟人呢……” 随着她的身体微微摇晃,一抹不起眼的淡蓝色幽光也跟着在她的身体边缘来回晃动,似是从她躯体上析出的灵魂一般,不仅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表面还萦绕着白色的寒雾。 它时而和艾莉拉的身体重合,时而脱出,而每当它与她完全重叠在一起时,她的说话声便会从那种怪异的叠声中恢复成正常的声音,仿佛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是“艾莉拉”,而其它时候,她只是由无数人的怨恨所构成的死亡之影。 但不论她是什么状态,她的这副身躯都在做着同一件事——吞噬奥涅约尔斯的躯体,将祂转化成自己的模样。 “她说要取代奥涅约尔斯成神,原来是指这个……” 艾达握紧了手中的法杖,左手下意识地按在胸前的符文上,“她不仅要将黑暗女神的力量据为己有,还要霸占她的躯体。” 艾莉拉笑了起来:“你说对了,小姑娘。正如你们所见到的那样,我的计划就要实现了!奥涅约尔斯这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很快便会成为我的一部分,而她的力量也正转移到我身上,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得到她的一切,取代她成为这个世界的新神!” “你休想!” “说得好,可你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艾莉拉望着眼前这几个人,脸上的笑意更浓,“我身边的屏障源自女神的神力,就算是神圣巨龙血匕也劈不开它,更别提你们手中拿着的那些无用的神器了——到头来,你们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实现伟业,然后屈从于死亡,臣服于我。” “这里没有人会臣服于你,艾莉拉。” 赛丽娜沉声说道,“死亡之影的失败是注定的,特卡里的预言已经昭示了你的命运。” “命运?你来到这里也是命运使然吗?” 听到赛丽娜开口,艾莉拉的目光立刻落在了她的身上。 “呵……谁能想到,讨伐死亡之影的英雄们之间,竟然还藏着一名死亡的囚徒?” 她嘴角漾着一丝笑,幽幽地说道,“你不愧是塞西的后裔、统御之力的继承者,不仅在我的眼皮底下赢取了特卡里的忠诚,还让这些人类如此信任你——只不过……” 她微微侧头,看向了一旁的莱莫瑞恩,“这边的皇帝陛下怎么表现得好像不认识你似的?该不会……你还没有告诉他你是谁吧?伊泽法?” 第684章 超越 第684章 超越 伊泽法。 这个名字刚一出现,便如石落深潭,激起了数片涟漪。 法米尔震惊之余,几乎立刻转头朝莱莫瑞恩看去。 他很清楚莱莫瑞恩对伊泽法的忌惮与执念。不论夜穹究竟是谁,艾莉拉的话都必然会影响到他的心神,而此时他们面对的敌人是以操控意志、玩弄人心出名的怪物,倘若这正是她的阴谋,那他…… 艾达也看向了莱莫瑞恩。 她事先知道赛丽娜的身份,不像法米尔那样惊讶,但她的担心一点也不比他少。 不过和他们相比,此时的两名当事人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莱莫瑞恩面色如常,依然目视着死亡之影,赛丽娜看了他一眼,又垂眼想了想:“你早就知道了?” “不算早,” 莱莫瑞恩淡淡道,“来时的路上发现的。” 其实从第一眼看到赛丽娜时,他就已经认出了她,只是因为不敢相信,所以本能地抱持着一丝怀疑,直到两人在黑暗之心中相遇—— 他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战斗的每一个习惯,他都了如指掌。 倘若后来发生的事他全然不知,可能还会对她的死而复生感到震惊,但他早就得知了特卡里会使用流光血继的消息。 觉醒流光可以使人复生,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而能让特卡里觉醒这力量的人还能是谁? 莱莫瑞恩当然早就有过怀疑,只是赛丽娜毕竟不是普通的人,而是被污染者。觉醒流光是否能复活她还是个未知数,他又一直没再查到过和她有关的消息,于是便继续当她死了。 但也正因为此,就算她又活过来了,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感到惊讶。 “是你正好,” 感知到其他人都在看着自己,莱莫瑞恩淡淡地看了赛丽娜一眼,“来到这里的人若没有足够的实力,只会拖人后腿。但是你的话便不会。”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赛丽娜空着的双手上,似有复杂的情绪于眼底一闪而过,“你……” 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你不是说遗失了武器?我这里恰好多一把剑,需不需要我借你一用?” 剑? 莱莫瑞恩手里一共有两把剑,一把是黑炎剑,一把是意志之剑,而赛丽娜能够使用的,只有黑炎剑。 “不必了,” 赛丽娜笑了笑,抬头朝半空中的死亡之影望去,同时右手轻轻一弹,继而一握,“我这把‘夜歌’,一点也不比‘王权’差。” “是么……” 莱莫瑞恩也笑了,“也好。” 他同样抬起头看向前方,手中的意志之剑在战气的激发下爆发出了耀眼的红光,“那么便这样吧——让我们来试试这道屏障,看看它是否像她说得那样坚不可摧。” “好。” 既然身份已经暴露,赛丽娜也不再隐藏实力,她左手一挥,蓝色的剑灵在她身侧显形,和她保持着同样的姿态,面向着死亡之影。 “走!” 话音刚落,这两人便一跃而起,各自向前方的死亡之影发起了进攻。 红色的剑光凌空劈下,蓝色的剑气则向上斜斩,艾达看着他们,忽然感到胸前的记忆法石上传来了一丝柔和的凉意,而从刚刚起便一直盘旋在上方的天空之眼也落在了她的肩头,和她一起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 剑光闪过,可环绕在死亡之影周边的屏障却毫发无损,见状艾莉拉大笑起来:“别白费力气了!就算是神圣巨龙血匕也斩不破这道屏障,更何况是你们!” 她怀中的隐匿之书中正源源不断地涌出黑暗能量,帮助她进一步吞噬巫骸,同时也快速抚平了屏障表面被莱莫瑞恩和赛丽娜斩出的波纹。 “试试上面。” 交错而过时,莱莫瑞恩快速地在赛丽娜耳边说道——通常结界也好、屏障也罢,顶部和底部往往是最脆弱的地方。赛丽娜微一点头,身边的剑灵纵身而起,朝着屏障中段劈出一击,而莱莫瑞恩便在这时踩在了其挥出的长剑之上,接力一跃,跳到了屏障的正上方。 “天真!” 艾莉拉仰头朝天上看去,视线恰好与持剑斩下的莱莫瑞恩对上,“无论你们怎么挣扎,结局都是一样的!” 剑锋劈在了屏障顶部,然而它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而与此同时,汇聚在屏障中的黑暗能量却化作了数十支利箭,径直射向了半空中的莱莫瑞恩。 “莱——” 艾达担心得差点喊出他的名字,而就在这时,巨大的剑灵伸手一探,抓着莱莫瑞恩的脚腕便将他拽了下来。黑暗之箭的攻击扑了个空,艾莉拉冷笑道:“真是令人意外……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竟变得这样好了?” 她冷冷地看向下方的赛丽娜,还有刚刚落在她身边的莱莫瑞恩,“之前不是还为了皇位争得你死我活吗?这会儿倒是配合起来了……怎么?” 她盯着莱莫瑞恩讽刺道,“科塔斯那一战还真的给了你自信,让你以为自己是凭实力战胜伊泽法的,所以放下了对她的敌意?呵……真是天真——那不过是她让着你罢了!这个愚蠢的女人从一开始就放弃了皇位,你得到的不过是她不要的东西,你的胜利也只是她怜悯的施舍而已! “你根本就不如她,你这一生都没有机会再战胜她……” 死亡之影的声音有如鬼魅,回荡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深谙人心的她怎么会不知道,当年莱莫瑞恩执着于击败伊泽法的原因,根本就不在于他们对立的立场,也和王位无甚关系。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这一路走来,无论何时都只能看着她的背影。 不甘心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被拿来与她辉煌的前半生比较,而且还一一落败。 只有战胜她…… 只有真正地战胜她,才能将笼罩了他前半生的这片阴云驱散,终结他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科塔斯一战的意义便在于此,而在死亡之影的口中,就连这次意义非凡的胜利也被抹去,变成了肆无忌惮的欺骗与羞辱。艾达担心地朝莱莫瑞恩望去,却看到他依然是那副冷淡的表情。 “那又如何?” 他漠然地望着艾莉拉那张怪异而僵硬的脸,讽刺道,“以前常听人说死亡之影最擅玩弄人心,可结果却只有这种水平,实在令人失望。” 执着?忌惮?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倘若在那一战过后不久让他知道赛丽娜的真实想法和意图,或许还能影响到他的情绪,让他更加不甘、身陷执念。可现在才说,已经晚了。 之所以执着于一次胜利、在乎那一次胜利,全都是因为没有自信罢了。 正因为缺乏自信,所以急需得到证明,不仅是证明给世人,也是为了说服自己,相信从此以后,那个人再也不会挡在他的前方,仿佛只是一次胜利,便意味着他已经从全方位击败了她,并抹去了前半生在她那儿遭遇过的所有失败。 但这怎么可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过去的失败不会消失,一次对战的胜利也代表不了什么。真正让他渐渐取代她、超越她,将自己印在世人心中的是他在统治期间做出的每一个决定、下发的每一道命令,是他为国家打下的每一场胜仗,为人民做出的每一个贡献。 他一步步地走在克拉迪法的历史长卷中,在上面留下属于自己的坚实脚印,当克拉迪法在他的统治下日益强盛,昔日追赶在“兄长”身后的那个小小身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迈步向前,将停留在原地的她远远地甩在身后了。 现在的莱莫瑞恩早已积累了足够的自信,不需要也不在乎用任何东西来证明自己比伊泽法更强。而往事更是过眼云烟——那柄他拼尽全力夺来的王权之剑,如今也不过是能随手出借的一件武器。莱莫瑞恩很清楚:真正属于他的东西,绝不是用一柄剑来衡量的。 见莱莫瑞恩并未受艾莉拉的话所影响,赛丽娜心下释然——虽然已经决心与过去的身份告别,但她这些年来始终关注着克拉迪法,深知弟弟为这个国家所付出的一切。现在他终于彻底走出过去的阴霾,走向了属于他自己的未来,对此她只觉得欣慰,并衷心地为他感到高兴。 “我刚才攻击时,剑身似乎被某种看不到的力道推开了。”不再理会死亡之影的挑拨,莱莫瑞恩对赛丽娜低声说道,“这似乎不是屏障本身的力量。” “……我也是。刚刚我攻击的时候,能感觉到巨大的排斥力,” 赛丽娜收拢心神,回答道,“这很像是‘绝对规则’出现时的感觉,或许她说得没错,我们的确无法击破这道屏障。” “绝对规则”是具有规则的空间、法阵等一系列魔法领域特有的属性,就像当年莱莫瑞恩和法米尔在北郡的废墟中无论如何也打不败记忆中的赛丽娜一样。 这种规则在现实中也存在,毕竟现实世界也不过是创世神所创造的一座具有无数规则的巨大空间罢了。就比如,同为奥涅之子的维克托无法杀死特卡里,哪怕他真的下手,也会被无形中的力量制止——这就是现实中的“绝对规则”。 而眼前的屏障上似乎也有这种规则,虽然不知道是否和死亡之影说的一样,连神圣巨龙血匕也无法击破它,但至少莱莫瑞恩和赛丽娜的攻击已被证明了无效。 “要不要我用血匕试一下?” 艾达上前一步,举头望向高处的死亡之影,赛丽娜立刻否决了她的提议:“虽然肉眼看不到,但死亡之影在那屏障上布满了陷阱,就算您要试,也要等到我们将这些风险一一排除后再说。” 对艾达讲话时,赛丽娜的语气立刻缓和了许多,这让莱莫瑞恩忍不住多看了艾达一眼——过去不清楚夜穹的身份,倒也不觉得她们的相处方式有什么问题,可一旦确定了那就是昔日的伊泽法,这件事就变得蹊跷了起来。 那可是伊泽法。 什么样的人能让她心甘情愿地追随,还表现得如此谦卑? 夜鹰夫人……到底是什么人? “夫人再耐心等等,我们总会找到办法的。” 赛丽娜没有留意到莱莫瑞恩的视线,只是继续劝阻着艾达,“您的任务至关重要,而且很可能只有一击的机会,所以一定要慎之又慎。” “我明白……” 艾达想到了刚才攻击莱莫瑞恩的那些黑暗之箭,显然那就是它布置在屏障附近的陷阱之一,“可它吞噬巫骸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如果再不抓紧,我怕……” 现在还只是一道无法突破的屏障隔绝着双方,而等到死亡之影彻底吞噬了奥涅约尔斯,融合了祂的力量,那时恐怕就连它的本体也会变得无敌。 “总会有办法的……” 赛丽娜深知艾达的担心没有错,特卡里曾经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现在除了劝艾达不要冲动,她也确实还没想出有效的解决办法。 “‘办法’?”艾莉拉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嘲弄道,“那不过是你们的自欺欺人罢了。除非女神亲临,否则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与此时的我抗衡,而女神……” 她讥讽地笑了笑,“她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因为世界的平衡机制,身为奥神两面体的光暗女神互为正负,要么同时存在于世界之内,要么便一起离开。而一旦其中一名女神被困在了世界之外,那么另一位自然也无法再进入这个世界。 艾莉拉早在几十年前便发现了这个秘密,并设计将黑暗女神困死在了奥涅耶拉之中,只要祂始终留在那里,奥兰克希娜便也只能站在世界之外看着里面发生的种种,而无法亲自下场帮助祂的信徒。 至于力量的平衡—— 借助隐匿之书,艾莉拉将奥涅约尔斯变成了只能由自己独享的力量之源,而奥兰克希娜却找不到能够承受自己全部力量的代言人,只能将这份力量注入永恒之石,其余的则播撒向全世界——所以,就算她吸尽了黑暗女神的力量,光明女神也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这个世界,最终成神的也只有死亡之影一个,其他人不过是变强了些许的凡人罢了,根本不会是她的对手。 “就快了——” 镶嵌在肉团中的人体上,属于黑暗女神的灰黑色皮肤越来越少了,艾莉拉的面部也已经快要完全覆过奥涅约尔斯的面容,甚至此时此刻,她的整个人都散发出了一种神圣而威严的光芒,这圣光混杂在邪恶而可怖的黑雾之间,竟也营造出了一种混乱而妖异的美感。 “没有人能阻止我的成神之路,” 她低声威胁着,“你们不行,奥兰克希娜也不行……很快,你们就会见到这个世界被黑暗笼罩、被死亡吞噬!而到了那时——” “根本不会有那样的时候!” “!” 就在绝望的气息渐渐笼罩大厅之际,忽然一个声音响起,同时一道黑影闪过—— 被艾莉拉抱在怀里的隐匿之书猛然放出了万道金光,如无数利剑撕破了周围的黑雾,甚至穿透了浑厚粘稠的血肉,照亮了血色的大厅。 第685章 后手 第685章 后手 “这是什么?” 眼看着怀中的隐匿之书爆发出金光,艾莉拉的脸上现出了疑惑之色,虽然这金光并非龙血结界,也没有对她造成实际伤害,可不祥的感觉还是笼罩了她—— 它怎么了? 她眉头紧皱地望着隐匿之书,不明白意外怎么会出现在屏障内部。 艾莉拉试图将书合上,用她以前惯用的手段控制它,可不论她如何试探,书中的金光仍在不断射出。巨大的影子投在四周的墙壁上,在书页的翻动间时明时暗,大厅中的景象也变得更加混乱嚇人了。 “不……这不对劲……” 就在这时,莱莫瑞恩和赛丽娜趁乱又发动了一轮进攻,虽然他们的攻击依然对屏障无效,可这次进攻却让艾莉拉察觉到了不妥的根源—— 她无法从隐匿之书中汲取力量了。 无论是支撑屏障防御,还是吞噬融合巫骸,其消耗的能量全都来自于隐匿之书另一端的奥涅耶拉。然而现在她无法再从中获取力量,这意味着吞噬的进程将被迫中断,外圈的屏障也即将消失。 “这怎么可能……” 艾莉拉仍然不相信自己已经失去了对隐匿之书的控制,“不——我筹划了那么久,不可能轻易失败!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你的确筹划了很久,可惜的是,从一开始你就失策了,艾莉拉。” 从阴影中走出了一个一袭黑衣的人,虽然匿行者的装扮将他的容貌完全遮挡住了,可在场诸人还是从声音中认出了他的身份。 “首领?” 法米尔最先反应过来,“您是什么时候……” “我是跟在你们后面进来的。” 来人正是霍艾罗德的首领之一——罗德·德安塞卡。很显然,艾莉拉手中的隐匿之书突然不受控制,导致她的计划受挫,全都是因为他的出现。 “您刚刚做了什么?” 艾达看到艾莉拉连表情都变得狰狞了起来,却不知其中缘由,于是问道。 罗德笑了笑:“与其说是我做了什么,不如说是奥涅约尔斯大人高瞻远瞩,早早留了后手,所以才有了今天你我看到的这一幕。” “奥涅约尔斯?不可能!她已经被我囚禁了,根本无力插手此事——” “那只是你以为的,” 罗德嫌恶地看了一眼上方的死亡之影,“早在你将主意打到暗精灵身上之前,女神就已经为古老的三大家族首领送去了谏言。你以为德安塞卡的暗精灵为什么会有金眼?那既是女神赠予暗精灵一族的‘出路’,也是祂为自己留下的后路——只要金眼还在,你就永远困不住奥涅约尔斯!” 金眼的血脉之所以重要,是因为那里面藏有女神的秘密。 这秘密中记载着在未来复活祂的关键——身体、灵魂,以及力量,缺一不可。 黑暗女神将自己的秘密印在了金眼之中,交予了信仰自己的暗精灵们,即便他们的脑中对此毫无印象,这份古老的记忆也会随着他们的血脉传承下去,并在神庙掌管的秘密仪式中复苏,在与黑暗女神意志的沟通中觉醒。 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将金眼的血脉延续下去”,不只是贵族们为了巩固地位才坚持下来的约定俗成,更是印在他们血脉中的本能。 这是神明的旨意,没有暗精灵能够违抗。 “你从梅洛茜手里取回隐匿之书时,难道就没有发现它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罗德嘲弄地说道,“哦……也对,你把它交给她,原本就是为了利用她替你打开与奥涅耶拉之间的通路,以便更快地汲取其中的力量。所以归来的隐匿之书上出现了磅礴的黑暗能量,在你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惜……那并不是你所以为的,来自奥涅耶拉的力量。” “如此强大的黑暗力量,若不是来自奥涅耶拉,那还能是——” 话说到这里,艾莉拉忽然愣住了。她低头朝仍在发光的隐匿之书看去,不可置信道,“奥涅约尔斯的本体?……不!不对!祂已经被我困在了奥涅耶拉内,不可能会出现在这儿,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罗德冷笑道,“你该不会以为将女神的意志困在了奥涅耶拉,便等于将祂囚禁在那儿了吧?你怎么就忘了,女神的身体可还留在这片大陆上呢!” “巫骸不过是奥涅约尔斯化身的躯壳,没有灵魂的灌注,它根本算不上是奥涅约尔斯的本体!而且这书里——” “谁告诉你我刚刚说的是‘巫骸’了?” 罗德看着金光灿灿的隐匿之书,道,“早在抵达这个世界之前,承载着女神全部力量的那块伟大之石——只有那件至宝才称得上是女神的身体,不是吗?” “你是说永恒之心?” 艾莉拉不怒反笑,“开什么玩笑,那东西属于奥兰克希娜——奥涅约尔斯费尽心思,甚至牺牲了一名奥涅之子都没能从光明女神手中抢得它。现在的永恒之心中充满了光明之力,根本容不下半点黑暗,就算它存在于这个世界之内,奥涅约尔斯也无法靠近它分毫,这样的东西也配称得上是祂的本体?” “当然不是了,” 罗德笑了,“因为我说的也不是永恒之心。” “你——” “世人都知道奥兰克希娜将自己的力量留在了祂的本体永恒之心中,而那也曾经是奥涅约尔斯的身体,所以祂费尽心思想要夺回它。可很多人都忽略了一点——既然神明的意志也好,天上的神境也好,都在那场分裂中被撕成了两份,那作为神明‘身体’的永恒之心又怎么可能还是完好无损的状态?” “难道……永恒之心也碎开了?” 艾达惊讶地问。 “应该说,是女神的本体裂成了两块。” 罗德接着说道,“大的那块被奥兰克希娜得到,后来被称之为永恒之心,而另一块小到连名字都没有的碎片则落入了奥涅约尔斯的手中——所以艾莉拉,现在你明白了吧?” 他举目朝面目狰狞的死亡之影看去,淡淡一笑道,“是我,将这块碎片藏到了隐匿之书中。也正是因为有它的存在,才使你丧失了对隐匿之书的控制权——作为奥涅约尔斯的本体,这块碎片会本能地吸收一切属于祂的力量,所以当奥涅耶拉中的黑暗能量被迫通过隐匿之书来到这个世界后,只会就近回归本体,而不是被你这个贪婪的小偷窃取——艾莉拉。 “你已经得不到祂的力量了!” 罗德冷冷地说道,“女神的力量只属于祂和这个世界,不属于你,你妄图取而代之的阴谋已然破产,老老实实接受失败的命运吧!” “不!!” 虽然不愿相信,但艾莉拉的内心其实很清楚,罗德说的很可能就是真相。 在暗精灵神庙的记载中,德安塞卡最古老的三大家族首领,以及神庙的创始人,这四位伟大的暗精灵先驱者曾前往奥涅约尔斯的降生之地,寻求女神的启示。 在那里,他们得到了金眼,以及女神的祝福。 在许多古老的书籍中,奥涅约尔斯的降生之地都被模糊成了几句语焉不详的描写,没有标明地点,甚至也没有提及过它大概在大陆上的哪个方位。许多人甚至以为这不过是一种比喻,实际这世上并没有这个地点,几位先驱者只是在梦中见到了女神。 但事实上,降生之地指的就是众人脚下的这座岛屿——月光岛。 从空中坠落、解体的奥神本体中,最大的那一块落向了大陆中心,并在那里砸出了名为龙巢的深坑。而有一颗只有掌心大小的不起眼的裂片,也在同时坠落到了大陆的东南边,将这里的一小块陆地砸得碎裂开来,变成了数座大小不一的岛屿。 在那场争夺永恒之心的大战之后,奄奄一息的奥兰克希娜得到了创世神的帮助,逐渐恢复了力量,而几乎逸散的奥涅约尔斯,则在最后的碰撞中被击飞出去,恰好落在了这块裂片附近。 濒临死亡的祂将仅剩的力量分出了一部分藏进它里面,以期在未来的某一天浴火重生,不过在这个机会到来之前,生命之树萌发所带来的强大生命力便将祂与奥兰克希娜一同复生了。 复生后的奥涅约尔斯很快便离开了这里,开始了祂的复仇和夺权之路,而祂在绝境中保存于裂片中的这份力量则被继续留在了岛上,成为了独立于祂的一个分身——一个充满了求生欲望,将延续自我列为最高目标的分身。 最终,循着古籍指引来到此地的暗精灵们实现了祂的愿望,不过这也消除了支撑着祂存在下去的执念——寄宿在裂片中的意识在目的达成的瞬间便消散了,从那以后,与暗精灵们在神庙中建立联系的都是奥涅约尔斯的本体意识,也正因为此,当祂被艾莉拉困在奥涅耶拉中后,暗精灵们就再也感知不到祂的存在了。 好在,裂片仍在岛上。 就像永恒之心之于奥兰克希娜,这枚裂片也已和奥涅约尔斯融为一体,成为了祂留存于人间的本体的一部分。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隐藏在群岛之间,在艾莉拉的眼皮底下躺了数年,直到艾莉拉将奥涅约尔斯囚禁在了奥涅耶拉之中,以为这样就可以将神明杜绝于时空之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夺取祂的力量时,它才终于发挥了应有的作用,向她发动了致命的一击—— “不……” 艾莉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计划功亏于溃——屏障即将在莱莫瑞恩和赛丽娜的攻击下消失,而被她融合到一半的巫骸也在挣扎,再这样下去,她不仅无法与之合二为一,还可能遭到反噬、甚至自我毁灭——“不!” 愤怒像燃烧的火焰焚烧着她的理智,“你们阻止不了我……没有人能阻止我!” 尖叫声中混杂着痛苦的嘶吼,随着屏障被彻底击碎,本就已经扭曲到令人生畏的死亡之影身上开始不断涌出黑雾——它又开始发生变化了。 第686章 毁灭 第686章 毁灭 大量的黑雾源源不断地涌出,瞬间便充满了整间大厅,遮蔽了是所有人的视线。 大地摇晃起来,四周传来了着巨大的噪音,艾达听到头顶上方响起了像桅杆断裂一样的轰鸣声,接着便感到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在黑暗中落在了离她不远的前方,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渐渐的,坠落声密集起来,伴随着腾起的烟尘——艾达的眼前一片混乱,又被呛得咳嗽不已,待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破空之声时,已经来不及避开了。 “夫人小心!” 法米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艾达只感觉手臂被用力拉了一把,身体立刻被拽到了一旁,接着地面狠狠地摇晃了一下——她身后的地板被坠落的天花板砸出了一个大坑。 “死亡之影把天花板顶破了,这里随时可能会塌,我们得尽快离开——” 法米尔带着艾达一路奔逃,艾达忍不住问道:“陛下和夜穹呢?” “他们也在找出口——放心,陛下他们实力在我之上,完全可以顾好自己。” “还有德里克和艾米莉亚他们——” 想起法米尔刚刚说大厅随时会塌,她不由担心起了守在门外的众人。法米尔带着她跃上了堆积的石板:“顾不上管这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安全!” 来到这里的四个人,莱莫瑞恩和赛丽娜负责主攻,艾达负责最后一击,而法米尔原本不擅长正面作战,所以他来到这里的主要任务并不是与死亡之影战斗,而是保护夜鹰夫人的安全。 四周一片混乱,视线又受到了阻碍,艾达只得紧跟着法米尔向空气更好的上方逃去。而随着他们的位置越来越靠上,眼前的景象也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大厅的顶部已经完全塌了,露出了上方的天空,而死亡之影则变得更加庞大,身体的形态也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那团虬结的肉球膨胀了一倍有余,表面覆满了巨大的肉瘤,艾莉拉的身体表面隆起了无数条黑色的血痕,表情也变的愈发狰狞。巫骸虽然没有改变外形,却在不断地挣扎,一边发出可怕的悲鸣,而在二者互相融合的交界处,那些细小的肉芽此时已经化作了黑长的触手,正在疯狂地挥舞、生长。 “简直就像是……魔傀化……” 艾达看到死亡之影的这副模样,忍不住说道。法米尔也看到了眼前的景象,但他更加在意的还是艾达的安全,两个人就这样继续向上走,很快便来到了黑暗之心的最高处。几乎就在同时,莱莫瑞恩和赛丽娜也各自逃离了下方不断坠落碎石的危险地带,落在了艾达和法米尔对面的平台上。 一直以来,死亡之影面对的唯一威胁就是神圣巨龙血匕,但只要它摆脱了过去的身份,成为了神明,那么这唯一的弱点也将消失,它将成为像奥兰克希娜和奥涅约尔斯那样永恒的存在。 至少在它的眼中,即便神明们也有陨落的时候,但祂们仍有复生的机会,而且祂们的力量是永恒的,不像它,一旦被消灭就彻底不复存在,哪怕未来再一次出现死亡之影,这新生的恶念也和今天的它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它渴望着得到神明的力量,甚至成为神明…… 然而,作为附着在凡人身上的恶念,死亡之影虽然能控制一部分黑暗之神的神力,却不能将其纳为己有——它需要一个全新的身体。一个能够彻底掌控女神力量的躯体。而与巫骸的融合,便是实现这一切的第一步。 所以,从一开始死亡之影的目的就只有一个——与巫骸融合、彻底夺取奥涅约尔斯的力量。为了这个目标,它放弃了许多主动出击的机会,专心将全部力量投入到成神的计划之中,就算艾达等人已经抵达了它的面前,它也依然没有停下来,而是将获取的神力中的一部分转化为了护盾屏障,抵抗着来者的进攻,以进一步拖延时间—— 就差一点了…… 只要再给它半个小时,甚至不用那么久,它就能完成这一切。而等到了那时,不管再来多少敌人、再来多少把神圣巨龙血匕,都无法伤它分毫。 可惜,当隐匿之书失控之时,这一切便已化为乌有了。 痛苦、不甘、愤怒、绝望…… 如果说是人类的恶念汇成了死亡之影,那么死亡之影的恶念只会形成更加可怕的东西。 “毁灭——” 死亡之影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每一个字都混杂着无数古怪而嘶哑的回声,“毁灭一切……” 这声音不再是从艾莉拉的口中发出,而是从死亡之影巨大的身躯中传来。而艾莉拉的身体也变得和刚才不同了——她全身发黑,表情呆滞,连眼神也是空洞的,就好像一具尸体,在触手的挥舞中无力地摇晃着。 而在她的怀中,隐匿之书仍在爆发着金色的光,这似乎彻底惹恼了死亡之影。一条粗大的触手从它的身躯中探出,将失控的书卷起,远远地抛了出去。几乎就在同时,一个黑影纵身而起,向着飞远的金光追去,正是隐蔽在一旁的罗德——对暗精灵来说,无论是隐匿之书,还是那片承载着黑暗力量的裂片,都是源自黑暗女神的圣物,他绝不能让它遗失。 “死亡……唯有死亡!” 死亡之影的嘶吼声仍在继续,黑色的雾气不断从它的体内涌出,在空中凝聚成更加庞大的触手—— “它已经完全放弃了融合……” 赛丽娜仰头望着这具可怕的怪物说道。 就在它的头顶上方,天空漆黑无光。死亡之影将身体中残余的黑暗之力彻底释放了出来,这些力量遮蔽了天光,在众人周围形成了一道牢不可破的黑暗结界。 “现在已经没有屏障了,我们应该能够攻击到它了。” 莱莫瑞恩用手甲为意志之剑镀上了一层黑色的火焰,“去试试它,看看它的要害究竟还是不是艾莉拉的心脏。” “好。” 从死亡之影此时的状态来看,艾莉拉与巫骸融合出的这具躯体与其说是它的主体,倒不如说是它主体上的赘生物。所以它的要害究竟在哪里,神圣巨龙血匕到底要刺向什么位置,都还是未知数。 就在莱莫瑞恩和赛丽娜跃向高空,向死亡之影展开攻击的同时,躲在安全地带观察情况的艾达却有些许的分神——从刚才起,一股莫名的恐惧感忽然笼罩了她,她的情绪也无端低落起来,就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让她心烦意乱,难以集中精神。 是哥哥吗? 她担心地望向下方的黑暗,但又想起他的身体是幻兽,倘若真的遇到危险,他完全可以解除幻兽形态,回到法石中去。而他一直没有回来,很可能是在保护身边的人,也说明他并没有遇到足以致命的危险。 艾达摸了摸怀中的魔力法石——法石还在她的身上,没有被传送到艾德罗岛上去,这也证明了法奥兰处境安全。想到这些,她不由松了口气。 然而奇怪的是,明明已经排除了可能的危险,那种恐惧感却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了。不仅是恐惧,艾达还感到了一阵莫名其妙的愤怒,以及突如其来的悲伤——不对! “赤夜大人,您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 艾达强压着胸中想要爆发的怒火,询问着身旁的法米尔。法米尔也感觉到了这股恶念的侵蚀:“是死亡之影的力量——它开始污染我们的精神了!” 正如他们所感到的那样,死亡之影不再将力量用于成神的计划,而是完全释放了出来。最初是刚刚吸收,还没来得及融合的黑暗之力,紧接着便是属于它自己的恶念腐蚀—— 这股强烈的精神攻击一直散播到了黑暗之心以外,甚至波及到了外围的联军部队,导致人群中出现了大量因愤怒而暴起伤人的狂躁者,还有一些意志脆弱的人实在承受不住这汹涌的负面情绪,选择了自我了结。 面对如此乱象,大魔导师不得不紧急召集秘法师,令他们撑起精神屏障,并下令军队向后撤退,以减轻死亡之影攻击的影响。 法奥兰也在不久之后回到了魔力法石之中——艾米莉亚他们离死亡之影太近了,又不像艾达等人身处莱莫瑞恩附近,能够得到意志之剑的保护,法奥兰连精神屏障都没来得及施展,便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被死亡之力腐蚀成了魔傀。 “还好我已经不是人类了……” 法奥兰自嘲的声音传到了艾达的脑海中。然而幻兽本就是精神的具现化,虽然法奥兰没有被转化为魔傀,却在刚刚的精神攻击中遭受了重创,“艾达,你千万要小心,接下来我没办法再保护你了。” “我会的……” 哪怕有意志之剑的防护,艾达依然感到痛苦万分。死亡之影的精神攻击太可怕了,就连刚刚还在进攻的莱莫瑞恩和赛丽娜也停了下来——他们必须集中精神去压制情绪的变化,不然便会被死亡之影操控,转而攻击对方。 不行!必须想想办法! 艾达深知精神魔法是层层递进的,即便众人抵抗住了最初的攻击,也不能保证能抗住死亡之力源源不断的侵蚀。此时此刻,单纯的防守是没有意义的,他们必须进攻! 这世上唯一能对抗死亡之影的便是神圣巨龙血匕。 想到这里,艾达抬手探向胸前,强烈的金光顿时照亮了她周围的天空,而下一秒,一柄金色的匕首已然握在了她的手中。 第687章 绝望 第687章 绝望 在死亡之影持续的精神攻击下,人们想要维持清醒也变得愈发困难,在痛苦带来的幻觉中,周围的空气全都变成了果冻一样的物质,人们身处其中,几乎无法呼吸,就连行动都变得异常艰难。 艾达趁自己还保持着清醒,从胸前的符文中取出了神圣巨龙血匕,它不愧是死亡之影的克星,才一出现便将周围的污秽一扫而空——空气再一次清新,精神腐蚀也渐渐消失,环境的改善使她得到了片刻喘息的时间,而同样受益的还有与她待在一处的法米尔。 可惜好景不长,血匕散发出的金光吸引了死亡之影的注意。它清楚这东西能要了自己的命,所以拿着血匕的艾达就成了它首要的攻击目标。 “小心!” 死亡之影袭来时,法米尔最先反应了过来。他一把拉起艾达,将她带离了原地,紧接着一条巨大的触手便击碎了他们刚刚落脚的石板。 距离太短了。 艾达一边跟着法米尔躲避死亡之影的攻击,一边留意着神圣巨龙血匕的作用范围,很快便判断出它大概能净化周围两三平方米的区域。然而这种净化脱离了血匕之后只能存在一小会儿,一旦他们开始移动,离开了刚刚被净化过的区域,那么这里很快又会被死亡之影的力量填满,再度变得混乱不堪。 所以,要想靠血匕来驱散污染,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将它刺入死亡之影的要害,彻底终结这污染之源。 “赤夜大人,您能找到他们两个的位置吗?” 艾达留意到莱莫瑞恩和赛丽娜已经很久没有攻击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法米尔挥匕斩断了一只迎面抽来的细长触手,一边答道:“我只能感知到陛下的位置。” “那就先去他那儿!” 艾达说得斩钉截铁,反倒让法米尔微微一怔——靠近神圣巨龙血匕可以最大限度地缓解死亡之影的精神腐蚀,艾达愿意去找莱莫瑞恩是好事。于是他点了点头: “好,我带你去。” 法米尔其实也一直在担心莱莫瑞恩。 因为身负保护夜鹰夫人的重任,他只得一直跟在艾达身边,对莱莫瑞恩的情况只能靠血契状态的变化来判断。虽然到目前为止血契中并没有传来异状,但感知毕竟不如实际见到,他还是希望能亲眼确认他的安全。 于是趁着死亡之影攻击的间隙,法米尔带着艾达一跃而起,朝对面的平台奔去。两人在来回抽打的触手之间快速穿梭,很快便来到了莱莫瑞恩附近——此时的他,正独自一人抵挡着死亡之影的攻击。 “陛下!” “……” 莱莫瑞恩的精神已经很疲惫了。在这样的状态下忽然听到法米尔的声音,他还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但随着艾达的靠近,神圣巨龙血匕驱散了来自死亡之影的精神腐蚀,莱莫瑞恩感到神智清醒了许多,此时再抬头看去,他才确认了面前的两人是真实存在的。 “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法米尔如释重负,说话的语气明显松了一口气。艾达有些羡慕他——她也有不少关心的话想要对莱莫瑞恩说,可真到了开口时,她却只能冷淡地问起公事:“陛下刚刚试探了一番,现在能确认死亡之影的要害在哪吗?” “……可以,” 莱莫瑞恩挥剑斩去了一条挥舞着劈来的触手,喘息道,“可以确定……就在艾莉拉和巫骸融合体的胸口处……心脏的位置。” 被斩断的黑色触手落在一旁,像一头巨大的水蛭,在地上扭曲翻滚。 “心脏的位置……” 艾达抬头朝死亡之影看去,然而之前还挂在它躯体一侧的艾莉拉,此时已经完全被那团肉球包裹住了。 死亡之影很清楚自己的要害在哪,自然不会大大方方地将它暴露在他人能轻易攻击到的地方。就像刺猬蜷缩起来保护自己柔软的腹部,它也将艾莉拉和巫骸的半融合体藏到了身体内部,而它的躯体那么庞大,人们从外部很难判断出那颗心脏所在的位置。 “它把心脏藏起来了……” 看到这一幕,艾达蹙眉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将它暴露出来?” 她想起这一路走来,凡是被神圣巨龙血匕击中的触手都在爆炸中化为了灰烬,这和莱莫瑞恩斩断的触手只是断成两截完全不同。或许…… “用血匕攻击死亡之影的身体,可以一点点削去它体表的血肉,或许只要攻击的次数足够多,就能将里面的艾莉拉暴露出来……” “不,这行不通。” 莱莫瑞恩当即否决道,“死亡之影对周边的影响程度是渐变的,越是靠近它的本体,精神腐蚀的效果越强烈,我和伊泽法就是因为在攻击时多次靠近它,所以才这么快就丧失了战斗力,夫人还是尽可能一击成功,如非必要不要接近它。” 一击成功? 可按目前的情况,想要一击成功谈何容易…… 艾达本想再追问些和死亡之影有关的细节,可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忽然一黑——一条粗大的触手凌空而至,照着三人所在的地方便是狠狠一抽,巨大的冲击力下,这座面积不大的平台顿时被砸得断裂开来,至少三分之二的部分脱离了墙体,坠入了漆黑的楼底。 艾达在触手落下的前一刻逃开了。 她在半空中撑开了一道护盾,挡住了迸溅的碎石,并临时选定了附近的一处石板作为落脚点,然而这石板看似平稳,其实早已摇摇欲坠,她才一踏上去便知不好,只好趁脚下还未落实再度发力,向着更远处跳去。 就这样,她越逃越远,等回过神来时,莱莫瑞恩和法米尔已经不见踪影了。 更糟糕的是,当她终于找到一处安全的落脚点,落下并稳住身形后,才发现死亡之影就在她前方不远处。 刚刚还在说不要轻易靠近它,没想到下一刻就站到它附近来了。 艾达自嘲地想。还好神圣巨龙血匕的光芒还是那么明亮,看来靠近死亡之影并没有削弱它的力量,只是它净化的范围确实比刚刚缩小了许多,如今只堪堪将艾达整个人罩在了里面,再想往里多塞一个人都做不到。 接下来怎么办? 艾达小心地看着前方的死亡之影——它似乎没有发现她,这会儿也没有触手来攻击她。 是潜伏在这里伺机而动,还是去找法米尔他们,商量一个可行的计划? 艾达正考虑着要不要先远离死亡之影,忽然眼前一花,耳边传来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艾达。” 听出了这声音属于艾文,艾达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什么人?” 她猛然抬头朝声音的来源看去,结果正对上了一张惨白的脸—— “艾达,我好恨……” 那是一张巨大的、镶嵌在死亡之影躯干上的脸,有着艾文的容貌,以及狰狞的表情,“凭什么你过上了好日子,而我却痛苦了大半生……” “弗雷亚!” 另一张脸也钻了出来,正是圆睁着双眼的丽奇,她满脸是血,额头凹陷了一大块,正怨恨地盯着艾达的眼睛,“把萨西的心还给我,你这个小偷!” “艾达……” “艾达·弗雷亚!” “……” 越来越多的面孔浮现而出,一张张挤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向前挣扎,诉说着对艾达的不满和憎恶。艾达不由自主地后退,却靠上了一面坍塌的墙—— 不……这些是幻觉,因为太靠近死亡之影,所以出现了幻觉。 她心里很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可身体还是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出现,告诉她如果这些人还活着,他们肯定就是这样想的。 他们恨你,艾达·弗雷亚。那声音说道。 他们有的人因你而死,有的人因你而痛苦,还有的人将你视为希望,而你却辜负了他们的信任。 你一直以来的努力毫无意义——你根本救不了你想救的人,也阻止不了你想要阻止的事。 你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不,不对! 艾达攥紧了拳,在心中反驳道:事实并不是你说的那样。 哦? 那声音也不紧不慢地继续:但你总是在做无用功,不是吗?就好像那一天,你拼尽了全力,甚至搭上了性命,还以为自己至少能救下一个人,可结果呢? 那一天? 没错,就是那一天—— “大姐姐……” 忽然听到男孩的声音传来,艾达愣住了。 她抬起头来看向前方,在一众扭曲的面孔中找到了男孩因发烧而涨红的脸。 他正在控诉着什么,表情渐渐变得和其它面孔一样狰狞,然而艾达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 她想起了一些往事,一件深藏在心底的往事。 那是一个洒满了阳光的清晨,风将花朵和草叶吹得飒飒作响,男孩安静地卧在地上,手里抓着枯萎的小花,睫毛在风中微微地颤动着—— 原来是……那一天啊。 艾达仰头朝一片漆黑的天空望去,心情却意外地平静了下来—— 的确…… 那确实是她过往人生中最为绝望的一天。 许多人都经历过失去一切的痛苦,而他们往往都听过这样的安慰:“至少你还有……”、“为了……你也要……”,好像只要还拥有某样重要的东西,就不算是绝望,那东西便如同死地中的一线生机,可以让人抓着它向上攀爬,不至于就此坠入深渊。 而对于那时刚刚经历了巨变,失去了亲人和好友,又与兄长反目成仇,走投无路的艾达来说,支撑着她在逃亡路上一路前行,自始至终也没有放弃的那股信念,并非她还拥有什么,而是她还能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又或者说,这信念本身就是她尚未失去的、还拥有的“希望”。 她想要帮助他人。 正因为失去了太多,所以不希望别人也失去;正因为遭遇了太多痛苦,所以不希望别人也痛苦。 一想到还可以用自己这双手去帮助他人、救助他人,让这个世界变得再好一点、更好一点,她就又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然而那一天,她终是没能救下任何一个人。 ……命运总是喜欢这样捉弄人:给你一丝希望,再将它从你的手中夺走。 反反复复,直到令人彻底绝望。 艾达想,死亡之影不愧是窥探人心的好手,轻易就找到了她过往记忆中最为绝望的时刻。它或许以为用这种方法勾起她的回忆,就能让她重温这份痛苦,甚至迷失在绝望之中。 只是这一次,它怕是弄巧成拙了。 “天空之眼!” 艾达忽然抬起头,向天空中盘旋的那团白光呼唤道,“来我身边!” 她将手中的神圣巨龙血匕高高举过头顶,仿佛是有什么人告诉过她应该这样做似的。 圣光环绕的鹰之魂从天而降,如一道耀目的流光,灌入了神圣巨龙血匕之中。顿时,万丈光芒从金色的匕首中射向四周,同时圣洁的白光化作了无数飞鸟,从这一团耀眼的金色中鱼贯而出,四散飞去。 它们飞向天空、飞向海洋,掀起的飓风撕碎了遮天盖地的黑暗,吹散了无边无际的恶念。 而与此同时,艾达手中的神圣巨龙血匕也在悄然改变着…… 第688章 圣火 第688章 圣火 如果说死亡之影是恶念的集合,那么创世神赋予天空之眼的,便是纯粹的善念。 当白色的飞鸟掠过长空,掀起的飓风中溢满了人类最为本真的善意。那是正义、友爱、真诚、无私……正因为有它们存在,这个世界才有了希望,人类才避免了在恶念侵蚀下走向自我毁灭的命运。 这些自神圣巨龙血匕中奔涌而出的善意,瞬间席卷了整座黑暗之心,它们将死亡之影带来的恶念一扫而空,令天空重新绽放出了本来的颜色。 而随着四周的空气变得愈发清澈,越来越多的飞鸟也带着这些美好的精神去了更远的联军营地——在这里,恐惧的人得到了勇气,愤怒的人收获了宁静……备受精神腐蚀折磨的人们逐渐摆脱了痛苦,而在正面情绪的催动下,更多的善念自人群中诞生,又化作新的飞鸟加入了鸟群之中…… 人类的善恶是此消彼长的。 创世神赠予的善念之种已然生根发芽,在正义之心中结出了丰硕的果实。当善意占领了绝对的优势,恶念——这死亡之影最得意的力量——也将偃旗息鼓,退缩到逼仄的的角落中苟延残喘。 艾达手中的神圣巨龙血匕化为了一柄长剑。 银色的剑刃,金色的剑柄,护手处昂首挺立着一只金色的鹰,有着舒展的双翼,和蓝色的眼睛。 圣洁的淡金色流光环绕着它,仔细看去,能分辨出它是由金色和白色两股光芒汇流而成的——其中金色是神圣巨龙血匕的光,代表着新旧神明力量的融合与新生,是意图毁灭世界的死亡之影的克星;白色是天空之眼的光,代表着不畏强权的正义与善念,是被恶念污染的统御之力的克星。 而持剑的艾达,同样具有这两种力量—— 如今,无论黑暗还是恶念,环绕在黑暗之心附近的污秽都已被驱散,死亡之影的本体暴露在了天光之下,分散在四周的莱莫瑞恩等人也都看到了彼此所在。 每个人都望着艾达。她明白,现在是时候向死亡之影的本体发动进攻了。 艾达再一次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武器,神圣巨龙长剑上凝聚起了一道银色的光,笔直地冲上云霄,如一根纤长的白色光柱,矗立于天地之间。 升至云层上方后,这道光又在天空中急速地转了个弯,再次坠落下来,以同样的笔直之姿,紧贴着死亡之影的身侧插入了地面,发出一声清亮的巨响。 难道是……打偏了吗? 围观的人们忍不住想——这道光芒如利剑一般,他们原以为它会刺入死亡之影的身躯,剥开它污秽的表壳。然而就在这光芒落地的瞬间,又一件武器散发出了同样的光辉—— 莱莫瑞恩手中的意志之剑红光暴涨,一道红色的光柱从剑身处腾空而起,如神圣巨龙长剑的白光一样,它也在天空中转过了一个角度,径直坠入了死亡之影身体另一侧的地面。 同样是贴着身体,同样是如利刃般垂直插入地面,此时死亡之影的身边已经出现了两道通天的光柱,而接下来,莱莫瑞恩腰间挂着的黑炎剑,左手佩戴的黑炎手甲,以及更远处的半山腰上,卡特琳娜手中那柄黑炎弓,三把武器同时燃起了黑色的火焰,同时三道漆黑的光柱腾空而起—— “就好像……一座牢笼一样。” 转眼之间,已经有五道光柱围在了死亡之影身周,将它困在了其中,而这还不是全部—— 远在圣城的凯勒西斯,手中的冥金刀上升起了金色的光柱。 身在海城的休斯,眼看着放置于圣厅中的仁慈之杖升起银色的光芒。 还有位于雪光手中的索西埃瓦的光韵之戒,躺在玛法赛丽亚棺椁之中的法则之杖…… 当年大工匠用创世神留存下来的身躯——那块古老的神铁——所打造的武器,全都在神圣巨龙之剑的召唤下产生了共鸣。 这些光柱比前面的几道迟了一段时间才到,但它们最终也落了下来,将死亡之影彻底围在了其中。 而到了最后,一道深蓝色的光从死亡之影的身躯内部向上冲出,一直升入了湛蓝色的天空深处—— 它来自于艾莉拉的双子星——一对深蓝色的、泛着星光之色的匕首。 和将死亡之影团团围住的另外九道光芒不同,第十道光芒没有再落下,而是像开花一样向着四周扩散开来,深蓝色的光如刀锋一般切开了死亡之影的血肉,直到将深埋在其中的艾莉拉的躯体暴露了出来。 ——‘就在艾莉拉和巫骸融合体的胸口处……心脏的位置。’ 脑海中响起了莱莫瑞恩的话,艾达抬头朝艾莉拉望去,只见那些生长在她和巫骸融合交界处的触手已经全部枯萎了,巫骸也皱缩成了一具焦黑的尸体——没有了黑暗之力的滋养,它很快又要变回了最初的模样。反倒是艾莉拉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原本空洞的双眼又有了些许神采。 “骗子……” 她低声地啜泣着,说话的声音也恢复了常态。 “为什么要骗我……” 她似乎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的过去,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山洞中。 无措而绝望的少女孤身站在阴影中,质问着被龙血结界之光照亮的同伴们,然而当时她没能得到的答案,今天依然没有人能回答她。 “动手吧,夫人!” 赛丽娜高声喊道,莱莫瑞恩也催促道:“这是最好的机会,不要错过了!” 说完,他跃向了艾莉拉的身边,挥动意志之剑斩去了耷在她胸前的触手,露出了她的胸膛——“就是现在!” 艾达纵身跃起,向着艾莉拉冲去,神圣巨龙之剑直指她的心脏,然而莱莫瑞恩的攻击并不致命,所以未能引起艾莉拉的警觉,可艾达这一击却是冲着消灭她去的,感受到生命威胁的她本能地抬起手臂反抗,一股强大的气浪瞬间掀起,将艾达整个人又推了回去—— “小心!” 赛丽娜不知何时已经奔至后方,一把拉住了失去平衡的艾达,“我来帮您!” 她将战气凝聚于右手掌心,并将这股力量控制在不会伤到艾达的程度,而就在这时,莱莫瑞恩也来到了艾达的另一侧:“我们一起发力,将你送到艾莉拉的面前——” 他低声说道,同时像赛丽娜一样将力量汇聚于左手掌心,“走!” 两人一左一右,带着艾达冲向了艾莉拉,而这一次,即便艾莉拉垂死挣扎,试图再一次避开艾达的攻击,可艾达仍然将长剑稳稳地刺入了她的胸口—— 【你们还真幸运啊……】 就在接触到艾莉拉身体的瞬间,死亡之影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荡出了层层叠叠的回声,嘈杂而聒噪,令艾达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 【像你这样,既能得到创世神造物的垂青,又能获得光明女神认可的人,可不多见。】 它继续说道,【如果不是你出现了,他们恐怕到现在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持匕者,更别提用它杀死我了——】 “不,你错了。” 艾达冷冷地说道,“这世上能胜任这一使命的人多如牛毛,之所以是由我站在这里面对你,只是因为恰巧被选中的人是我,而不是因为只有我能做到这一点。” 说着,她抬起头来,朝更高处的死亡之影本体望去—— “就像圣洁之剑的持有者遍布天下,有资格拿起神圣巨龙之剑的人同样有很多,也正因为还有这么多的正义之士在为了这个世界奔波,为了这片大陆的未来奉献自我,今天我们才能来到这里,来面对你、击败你—— “死亡之影……” “你的灭亡不是因为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无数人奋斗百年换来的成果;你面对的也不仅仅是我们几个人,而是所有对生命抱持着美好期盼的人们的怒火!” 金色的光芒不断从剑锋中涌出,如火焰般焚烧着黑红的血肉,死亡之影似乎发出了一声沉沉的叹息,但那又好像是艾达的错觉——这沉闷的巨响或许只是它断裂的躯体坠落在地发出的声音。 一切都在燃烧。 当时间的流逝恢复正常,艾达的眼前已是一片金色的火海。 黑红的血肉化为飞灰,巫骸也在光明的火焰中逐渐萎缩。 艾莉拉的身体维持着中剑瞬间的痛苦姿态,从她凝固的表情中可以看出,这具躯壳已随着死亡之影的崩溃而失去了活力。然而在她的身体上方,一个幽蓝色的半透明人形正在颤抖、哭泣,那是被囚禁在死亡之影体内的艾莉拉的灵魂。 “哥哥、凯勒西斯……” 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也看不到眼前的艾达等人,她的灵魂从落入死亡之影手中的那一刻起,便被困在了过去,困在了她死去的那一天。 “你们在哪儿?” 她睁着茫然的双眼四下看去,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哥哥……” 她仿佛想起了利泽尔的结局,脸上又浮现出了痛苦的神色。 金色的火焰焚烧着灵魂周围的血肉,却一点都没有伤害她,仿佛它们也知道她是无罪的。晃动的火苗只是温和地抚过她的脸庞,像是在安慰这个在黑暗中孤独了百年的灵魂,可惜艾莉拉看不到它们,也感知不到这份温暖。 她似乎只想找到她熟悉的那些人。然而唯一还在世的凯勒西斯也不在她身边。 “艾莉拉,” 莱莫瑞恩不知何时来到了艾达身边,对半空中的艾莉拉的灵魂说道,“你是不是在找利泽尔?” 艾达正想说她恐怕听不到他的声音,却惊讶地发现艾莉拉朝他们看了过来。 “你是谁?是瑟莱提安吗?” 她还是看不到眼前的人,但可以听到莱莫瑞恩的声音,这似乎是因为他手中的意志之剑,又或许有其它的原因。 “我是谁并不重要,但我带来了你想见的人。” 莱莫瑞恩说着,低头朝意志之剑看了过去——就在这时,意志之剑上的红光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金光,一抹幽蓝色的身影从意志之心中浮出,缓慢地升到了半空之中。 “艾莉拉……” 他望着艾莉拉的灵魂,温柔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我来接你了。” 艾达认出了他正是利泽尔·约米希尔,这是他还未堕落前的灵魂。 为了对抗被死亡之影腐蚀的自己,利泽尔提前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封存在了意志之剑中。艾达以为这抹灵魂早在死亡君主陨落之际便随之消散了,却没想到他还在这里。 “哥哥!” 艾莉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轻轻地脱离了死亡之影的残躯,扑向了正朝她张开双臂的利泽尔,“你去哪了?我等了你好久啊……”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利泽尔将艾莉拉抱在怀里,温柔地抚着她的后背,“不过别担心,以后我再也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了。” 说着,他转过身来,看向了身后的莱莫瑞恩,并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你实现了和我的约定,将我带到了我妹妹身边,那么我也会兑现我的承诺,将这份力量完全地赠予你——” 他抬起左手,在掌心中凝聚出了一团金色的光芒,并将它推进了莱莫瑞恩的胸口—— “这就是统御之力的完整形态,” 利泽尔说道,“作为它的继任者,现在你已经完全掌握了它的力量。只是掌握并不意味着你就能完全发挥出它的实力,而且我希望你能更加慎重地对待它——不要滥用,而是将它用在更有利于这个世界的地方。” “我会的。” 莱莫瑞恩答道。而利泽尔则冲他淡淡一笑,轻声道:“……你很像瑟莱提安。好好干吧,你会做得比我们都好。” 说着,他重新看向了怀中的艾莉拉,“我们该走了——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正像他所说的那样,随着话音落下,这两个久别重逢的灵魂便一点点化作淡蓝色的萤光,缓缓地消散在了空中,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第689章 净化 第689章 净化 冥金刀携着一片青色的光落下,稳稳地停在了身侧,片刻后,附近响起了重物接连落地的声音。 “凯勒西斯。” 空气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呼唤,是轻灵的、让人熟悉的声音。 可当凯勒西斯抬起头来看去,眼前却只有一片褪色的风景。他甚至拿不准刚刚是不是自己幻听了,又或者那只是一串风铃摇晃的声音,来自附近廊下悬挂的那些白色铃铛。 四周没有风,只有一片安静。 许久没再听到呼唤声,凯勒西斯微微有些发怔,但很快,脚下的黏腻提醒了他,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前方的尸体堆积如山,几乎要把教皇厅的大门堵死了,然而那后面还躲藏着伺机而动的稚子们——他们似乎能感觉到来自龙血的威胁,明白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所以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弃逃跑。凯勒西斯自然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在龙血结界建成之前,他会挡住所有想要逃离这里的稚子,将他们彻底困死在这儿。 稚子们刚刚醒来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恢复实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稚子通过休息和调整,已经回到了实力巅峰的状态。 他们不是无脑的怪物,有智慧有计谋,而且还会协同作战,也有几次情况格外危急,这些稚子的出逃计划差一点就要成功了。 可惜,他们面对的不是平常状态下的凯勒西斯——如今的他已然豁出性命,不再保存实力。整个教皇厅附近都被他的时间领域所覆盖,除非他死了,否则任何人都别想从这儿出去。 只是,这也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负担。 凯勒西斯不能使用龙血。 他消灭稚子的方法只有一个,那便是利用时间魔法,改变稚子身体的时间流速,迫使他们魔傀化并自取灭亡。此时倒在附近的尸体也全都是魔傀化后的模样——黑色的血肉、颤动的触手,还有奇形怪状的庞大躯体,一个挨着一个地堆积着,将不大的庭院装点得有如地狱之景。 他杀了太多的稚子,也消耗了太多的力量,渐渐的连自己身上的时间流速都控制不住了。 原本只是覆盖了手臂的黑色纹路,不知不觉间蔓延到了肩膀、胸口,甚至是面部——他的眼睛也被死亡之血污染了,眼中的金色渐渐褪去,化为了黯淡的灰褐色,连带他眼前的景物也失去了色彩,只余下一片冷漠的黑白。 时间不多了。 他只能尽可能地保住心脏,祈祷污染的速度再慢一点,好让他在彻底沦为死亡之影的囚徒之前结束这一切。 不过,周围似乎太安静了一些。 自从刚刚冥金刀向着天空射出了一道金光,那之后没过多久,教皇厅里就没了动静。 是死亡之影出了什么事,所以连带着稚子们也跟着遭了殃吗? 凯勒西斯拿不准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又不能冒险进去查看,只能站在原地静静等待。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附近终于又传来了声音。不过这一次不是教皇厅内的动静,而是从他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因为听过太多次,所以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谁。 “你来了……” 凯勒西斯微微侧身,看向了身后正在走来的金发青年,后者则抬了抬手里提的东西,笑道:“我带了酒,来喝一杯吧。” “……在这儿?” 凯勒西斯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以为他在开玩笑。 “清理一下就好了。” 威伦笑笑,“别忘了,处理尸体我最在行。” “……” 凯勒西斯无奈地回过头,看向了教皇厅的方向,“可里面还有没死的。” “死亡之影已经被干掉了,他们成不了气候,而且我不也在这儿帮你看着么?” 威纶满不在乎地说道。凯勒西斯则微微一怔:“她死了?” 说不清是遗憾还是释然的情绪交杂着涌起,化为一抹惆怅落于他的眼底,他似乎有些明白刚刚那声呼唤是来自于哪里了。 “我一收到消息就过来了,所以不清楚细节,只知道艾达已经完成了使命,” 威纶走到一旁,自顾自地清理起了现场,“她似乎掌握着一些连你我都不知道的力量,在面对死亡之影时,正是凭借这份力量,她扭转了局势,并将血匕刺入了死亡之影的要害。不过……我的人离现场太远了,更多的细节还是要等他们从前线回来才能知晓,而到了那个时候……” “我已经不在了。” “……” 威纶正要施法的手就这样顿在了半空之中,见他是这个反应,凯勒西斯笑了。 “这就够了,威纶。” 他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死亡之影已经被消灭——我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别的都不重要了。” 这道残躯之所以能强撑着坚持到现在,为的就是这一刻。虽然没能亲眼见证死亡之影的毁灭,但只要它死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 “来,喝一杯吧。” 威纶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便在附近清出了一片干净的区域,又在那儿铺了张毯子,将带来的酒具摆了上去——他甚至还带了点心,弄得好像两个人要在这儿野餐,凯勒西斯觉得这实在有些夸张,但也没有拦着他,只是问道:“这算是庆功酒,还是饯行酒?” “都算。” 威纶笑着递上了酒杯,“是琥珀陈酿,你说过喜欢它的口感。” “确实。” 凯勒西斯也不客气,接过来一饮而尽,只是他没有像威纶一样坐下来,而是依然紧握着冥金刀,留意着教皇厅方向的动静。 威纶被他感染,也朝着那边望了过去——躲藏在里面的稚子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不知道是认命了,还是仍在寻找机会。 “你还有多久?” 再次递上酒杯时,威纶的视线落在了印在他皮肤下的黑色纹路上。 “再撑个几天没问题。” 凯勒西斯说完也问道,“那他们呢?他们还要多久?” 他问的是正在搭建中的龙血结界的进度。 威纶垂眸道:“快了。不是今晚,就是明天。” “是么……” 凯勒西斯似乎松了口气,“看来这回用不着你动手了。到时候你只要给我收个尸——不,甚至连这一步也可以省掉,你只要帮我处理下刀……” “我会把它送去艾德罗岛上。” 威纶对这个话题提不起兴趣,但这些交代又是必要的。毕竟他今天来到这里,为的就是收拾凯勒西斯留下的残局。 凯勒西斯不一定能撑到龙血结界建成。 倘若这座巨型结界的搭建出了什么问题,那么最终结束他生命的,便是威纶怀中那把刻印了龙血结界的匕首。而当凯勒西斯死后,他还要替他除掉剩下的稚子、安置他的冥金刀。 而如果结界被成功搭建了起来…… “……还是来喝酒吧。” 威纶重新抬起头来,望向了庭院围墙上方的天空。 不久之后,当金色的光芒将它照亮,这里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而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陪凯勒西斯走完这最后一程。 …… “它消失了。” 艾达轻声说道。 就在她的面前,死亡之影邪恶的躯壳、那团狰狞的黑红色血肉,就这样一点点消失在了神圣的金色烈焰中,连一撮灰烬都没有留下。 神圣巨龙长剑从艾达的手中脱出,漂浮在半空之中,周身散发着明亮的淡金色光芒。 这些光渐渐汇聚到一起,形成了一道环形的光幕,缓慢地向着四周扩散。 它正在净化死亡之影对这个世界的污染。 不论是干涸的粘稠血迹,还是躲藏在角落的黑色雾气;不论是死去的魔傀,还是一息尚存的稚子……所有的一切,全都在触及到这道光芒之后被彻底抹除,就像死亡之影一样,不留一丝痕迹。 艾达眼看着这光从自己身上照过,又继续向后方缓缓移去,忽然像是惊醒一般扭头朝身后望去—— 赛丽娜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正望着那片逐渐向她逼近的金光。 很显然,赛丽娜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连一丝后退的意思都没有,就那样平静地等待着它的靠近。 “等等……” 艾达忍不住冲她喊道,可喊完这一声,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和她说些什么。 “没关系的,” 赛丽娜冲艾达笑笑,安慰她道,“一切都结束了,未来的路就算没有我,您也肯定能好好地走下去。” 说完,她又看向了莱莫瑞恩。 再次重逢后,她还没有好好看过他的样貌——他好像瘦了,人也疲惫了许多,只是看向她的目光还是那么冷漠…… 赛丽娜看着看着,忽然自嘲地笑了。 ——已经回不去了。 从裂痕诞生时,他选择了逃避,而她也没有鼓起勇气追上去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想要对他说的话,在最该告诉他的时候都没能说出口,现在提起又有什么意义呢? ……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近了,赛丽娜能感觉到身体中的死亡之血正在颤抖。 或许在这最后一刻,还是应该说些什么。 毕竟这是她在这世上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好好保重,莱莫……” 她隔着光幕朝莱莫瑞恩望去,在金光将她吞没之前对他说道,“克拉迪法就交给你了。” 第690章 刺杀 第690章 刺杀 地面开始渗出金色的光,耀眼而夺目,遮蔽了遍地的尸骸和血海,在一片明光之下将它们一点点洗净、抹去,直到彻底消失不见,仿佛它们从未来过这个世界。 身边传来了重物倒落的声音,但威纶没有回头。 他继续望着前方,继续饮着酒,只是不再对身边的人开口。 不知不觉间,酒已经饮尽了,而金色的光仍在静静地燃烧。就像这世界的怒火,积蓄了百年,甚至更久,如今终于有了宣泄的机会,若不将全部的污秽燃尽,它是不会停下来的。 衣襟下传来了传声水晶的震动。 威纶回过神来,将它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联络自己的宝石—— 开始了…… 他站起身,朝着东边望去。果然没过一会儿,圣城外便隐约传来了号角声和军人列队的声音——军队要开拔了。但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本不该这么早就离开,很显然,有什么事迫使他们改变了计划。 “你看……你走了,麻烦事就全都落到了我头上。” 威纶无奈地抱怨道。 但正如预料的那样,他没有得到回答。 …… 真是…… 威纶自嘲地笑笑,转过身来朝一旁望去——黑色的冥金刀正安静地躺在地上,仿佛在等待它的主人再次拿起它。只是这一次,它等不到他了。 按照约定,威纶得把它送回艾德罗岛,将它放在玛法赛丽亚的墓室里。 于是他走上前,俯身将它提了起来—— 很沉,一点都不趁手。也只有凯勒西斯喜欢用它——他腹诽道。黑色的刀身映着泛起的金光,闪闪烁烁,仿佛在抗议。 威纶笑笑,将它收到了随身空间中。 “走了。” 也不知是在对谁告别,留下这句话后,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而在他的身后,金色的光芒仍在升腾,笼罩着整座圣城…… 不知何时,雨下起来了。 圣城的钟声也再次响起,一下又一下,回荡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空。 若无风时的寂静是大地最沉痛的哀悼,摇曳的风铃声便是天空轻唱的挽歌。 这座无人的城市正在为埋葬在这里的人们举行葬礼,愿他们从此永享安宁。 …… 结束了。 当最后一缕金色的光芒消散,仍站在黑暗之心残垣断壁之上的人,就只剩下了艾达、莱莫瑞恩和法米尔。 死亡之影已经被彻底消灭,它的污秽的造物也全都被净化一空,这个世界终于得救了,但艾达的心中并没有放松。 她朝远处看去——联军的营地里一片欢腾,人人都在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如果她此时不是夜鹰夫人,而是她自己,艾达·弗雷亚一定也会为了胜利而欢呼雀跃,满心欢喜。 只可惜,她不是。 银蓝色的雷光从杖头中猛然射出,直指身后的偷袭者,然而作为一名侍从,艾达反应再快,也没有匿行者中的佼佼者动作更快。 眼看着法米尔毫不留情地将匕首刺向自己,艾达只觉得好笑—— 明明不久前他还在拼尽全力地保护她,而只是一转眼的工夫,保护就变成了刺杀。 是因为他的命令吧? 艾达越过法米尔望向了不远处的莱莫瑞恩。一袭黑甲的克拉迪法皇帝正面色阴冷地盯着她,眼中的杀意如此明显,隔了这么远她都能感觉到。 艾达很清楚,他没有出手,只是因为相信法米尔的实力。倘若法米尔这一击不成,下一秒刺向她的一定便是他的意志之剑了。 她是夜鹰夫人,不是艾达·弗雷亚。 可就算是夜鹰夫人,也曾经在传承之地的山崖间救过他的命。 只是对皇帝来说,比起回报这份恩情,夜鹰夫人的死才是对他最有利的结果,而他也是如此选择的—— “杀死夜鹰夫人,取而代之。” 密室中的计划书中,就有这样一行字。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要在什么时候动手,由谁动手,之后又要如何将伪装后的替代者送入夜鹰内部,如何清洗上层,以便彻底把控整个组织…… 早就该料到的…… 作为克拉迪法的掌权者,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国境内存在这样一个独立的组织?既然以夜鹰的名望,在明面上与之对立得不偿失,那不如便将它变成自己的力量,牢牢掌控在手中—— 杀死夜鹰夫人,取而代之。 而杀死她的最好的时机,便是此时。 援军都在远处。 就算他们发现了端倪,也来不及赶到救援,更何况他们根本就看不清这里发生的事。 只要杀死夜鹰夫人,然后让从未露过脸的法米尔伪装成她的样子回到夜鹰,后面再找机会换成他们事先选中的替代者,计划就成功了。 即便夜鹰夫人的身边有夜穹保护,可她们也只是两个人——从一开始,莱莫瑞恩便打算将她们全部杀死在死亡之影倒下的地方,甚至在对抗普利莫时,他也是故意拖延了一段时间,想要借其之手除掉维拉妮卡。只是没想到,在那样的情况下维拉妮卡依然活了下来,而夜穹的身份也出乎了他的意料——她居然就是赛丽娜,就是早已死去的伊泽法,不过这倒也不算什么坏事,反而让他们又省去了一个麻烦—— 作为稚子,赛丽娜自会灭亡。莱莫瑞恩甚至不用动手,只要静静等待,便可以等到夜鹰夫人落单的机会。 孤身一人,毫无防备,动手的又是法米尔。 在莱莫瑞恩看来,这一次她必死无疑。 只是他没料到,艾达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看到了他的计划,也早就知道他要杀她。 不得不说,莱莫瑞恩选择动手的时机和地点都刚刚好。艾达既不能提前在这附近安排帮手,也来不及临时呼叫援助,而且就算她有足够的时间,实际上也等不来援军——耶萨塔早就和克拉迪法达成了协议,不会干涉克拉迪法接下来在大陆上的任何行动,其中自然也包括这次针对夜鹰夫人的刺杀。 艾达不知道大魔导师清不清楚这件事。 她只知道如果让大魔导师在自己和莱莫瑞恩之间做选择,为了耶萨塔的未来,她也会选择站在克拉迪法一方—— 那可是如日中天的克拉迪法,如今大陆上最强的帝国,而夜鹰夫人不过是一个民间流民组织的首领,只因为有幸被选中对抗死亡之影,才多得了旁人的几分关注和优待。 现在死亡之影已除,夜鹰夫人也没有了利用的价值,既然克拉迪法的皇帝想要她死,那她就应该成为这一局新棋中的第一颗弃子,成为他踏向更高峰时踩过的一块垫脚石—— 他们就是这样想的。 没有人在意夜鹰夫人的想法。毕竟在这样的绝境之下,她几乎没有逃生的可能。而死人的意见又有谁会在意呢? 动手的是法米尔,夜之子中的时间大师,艾达很清楚自己和他之间的实力差距,也很清楚他不可能失手。所以如果想在他手中活下来,她能利用的只有那三块法石—— 玛法赛丽亚创造的三块法石,可以在佩戴者遭遇死亡威胁时,自动触发一道特殊的魔法,帮佩戴者死里逃生。而这三块法石现在全都在艾达的身上。 艾达原本是打算用魔力法石来应对这一刻的,威纶将它交给她也有这一层意思—— 记忆法石的效果太过明显,莱莫瑞恩也知道它就在艾达手里,为避免身份暴露,她肯定不能用它。而得到知识法石也完全是个意外,她一开始根本没想到赛丽娜会把它交给自己,所以只有魔力法石,才是她准备应对这次刺杀所做的准备。 佩戴魔力法石的人一旦面临死亡的威胁,法石会立刻将佩戴者传送到附近的安全地带,并改变周围所有人的认知、混淆他们的记忆。虽然这些伪造出来的、令他们深信不疑的记忆只会持续一天,但这已足够让身陷险境的佩戴者逃出生天了。 所以,当法米尔的匕首刺来时,虽然身体本能地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艾达却并不惊慌。她在等待法石发挥力量,等待这唯一的逃生机会。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乒!” 法米尔的匕首没能刺入艾达的心脏,反而跌落到了地上。这一幕太过突然,不仅莱莫瑞恩没有想到,艾达也愣住了。 “赤夜?” “你……” 法米尔痛苦地望着艾达,血红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从心口处传来了剧烈的疼痛,疼到他几乎无法忍受,而同样的感觉过去他曾经历过不止一次,那是……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艾达最先反应了过来,她疾速后退,急促的呼唤声经由意识传递出去,几乎立刻得到了另一个意识的回应—— “夫人,快来!” 早已准备就绪的希格莱纳斯以巨龙之姿踏出虚空,只等艾达攀上它的脊背,便可带她逃出生天。而莱莫瑞恩在她后退时便立刻冲上前去,手中的意志之剑燃起红光,剑锋直指艾达的后心。 艾达回头看了他一眼。 隔着面具,她的目光不甚分明,却看得莱莫瑞恩莫名心慌起来。 察觉到她已抓紧了自己,希格莱纳斯开始扇动翅膀起飞,局势的紧急唤回了莱莫瑞恩的理智,他目光一凛,便要一剑劈向这一人一龙—— “不要!” 法米尔拼尽全力撞向了意志之剑,迫使莱莫瑞恩中途撤招,两人也因此失去了平衡。 “你疯了?”莱莫瑞恩又惊又怒,一把扶住了痛苦到颤抖的法米尔。 “是血誓!” 法米尔强忍着痛苦低吼道,“你不能伤她,因为她是……” “血誓?” 莱莫瑞恩这才察觉到血契中传来的警报,那是结契对象攻击了他,或是违背了他的命令时才会出现的警报。可法米尔刚刚做了什么? 他抬手饶恕了法米尔违抗血契的罪过,又抬头朝空中望去,只是这一会儿工夫,雷霆巨龙之王已经载着夜鹰夫人飞向了高空。 “什么血誓?”他皱起了眉,似乎对这件事毫无印象。 “你忘了吗?” 法米尔喘息着说道,声音还微微有些颤抖,“当初在苏托林地,向着苏托城堡进发的路上,你曾让我发誓——而一直以来,我就只对着血契发过那一次誓……” “苏托林地……” 莱莫瑞恩想起来了。他确实曾要求法米尔向血契发誓,保证不再违抗他的命令。而当时他所发的誓言是…… 绝不对艾达·弗雷亚动手。 第691章 背道 第691章 背道 这不可能…… 莱莫瑞恩心底密密麻麻地泛起了慌张和恐惧。 “她明明在皇宫……” “可既然她是夜鹰夫人,就肯定有办法从那儿离开。” “如果她偷偷离开,皇宫的人又怎么会没察觉?” 莱莫瑞恩还是不愿相信这一切,“除非是他们的消息慢了……但从我们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再慢也该有消息传来了。” “不一定有消息的,” 法米尔已经从血契的反噬中缓了过来,人也比已然慌了神的皇帝冷静得多,“为了不被发现,她肯定找了替身,不会就那样一走了之……” 说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当年夜鹰夫人在德安塞卡取得光之印时,恰好罗亚也在那里接任了伪装大师,他们是旧相识,倘若她开口,罗亚很可能会帮她这个忙。甚至隐匿大师可能也……” 隐匿大师一直在为凯勒西斯和威纶做事,而凯勒西斯又和夜鹰夫人关系匪浅,若她求助到凯勒西斯面前,点名要隐匿大师帮她离开守卫森严的皇宫,那位神秘的夜之子不见得会拒绝。 “难怪……” 法米尔一边说着,一边想起了更多可疑的往事,“当年她从克萨约尔王宫凭空消失,恐怕也是那位夜之子的手笔……” “不!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事情一件件对上,就好像拼图一块块拼起,可当真相近在眼前,莱莫瑞恩的心中却升起了更大的疑惑—— 当初他是怎么打消对夜鹰夫人身份的怀疑的? 明明都已经笃定她就是艾达了,却因为另一件事打消了之前的判断—— “她是怎么去的龙巢?” 莱莫瑞恩终于想起来了,“如果夜鹰夫人是她,她是怎么瞬间从传承之地抵达龙巢内部的?” 前一刻他们还一起待在传承之地,下一刻他便接到了艾达还活着的消息,而他在龙巢的眼线也确实看到了她本人出现——两地距离那么远,她就是走得再快,也不可能只用那么短的时间从一边赶到另一边,除非—— “远程传送阵……” 法米尔望着莱莫瑞恩,语气中也有些不可思议,“她用了直抵龙巢的远程传送阵……” “所以你是想说她还囤有不少空间魔石?” “现在什么都不好说……莱莫,倘若她真的掌握着远程传送的能力,那这次来月光岛,她也不见得是跟着我们离开皇城的——” 法米尔望着莱莫瑞恩,叹道,“还记得那时候我对你说,她既然能在我们眼皮底下瞒住记忆法石的事,就有可能瞒住更多。现在看来果然是这样——你太信任她了……我们甚至不知道她还隐瞒了什么,而这里面又有多少东西是会对你不利的——” “不会的!” 虽然理智已经在发出警报,提醒他法米尔的担心不无道理,可莱莫瑞恩却不愿意相信艾达会伤害他,“她或许会暗中调查,或许会做些手脚,但多半是为了自保……这些我都可以接受!既然夜鹰是她的,我也可以不动它,只要她——” “那克萨约尔呢?” 法米尔定定地望着莱莫瑞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他,“莫欧提法的军队已经开拔,按照计划,我的部下也已经在行军途中了。剑已出鞘,难道你要将它收回去吗?” “……” “你要是后悔了,现在就传令下去,说不定还来得及让他们撤军——” “……不,” 莱莫瑞恩闭上了眼睛——法兰家族几代人的努力,他多年来的筹谋,无一不是为了这一刻。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成为阻止他的理由,更何况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他不能放弃,也不可能放弃—— “……计划照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之前应对夜鹰的方案得再做调整了……” “不止是夜鹰,” 法米尔轻声提醒道,“艾达很可能进入了密室,看到了你放在那儿的东西,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对克萨约尔部署的所有行动计划恐怕都不再可靠了。” “密室?可密室有血脉禁制,她不是约米希尔的后裔……” “但夜穹是,卡特琳娜也是!” 法米尔话像重锤般敲在了莱莫瑞恩的心上,“她们都有进入密室的资格,而且密室允许她们带外人进去。如果艾达真的能用传送法阵瞬间抵达这附近,那她节省出的那些时间,那些你我不在皇宫的时间,已经足够她将克拉迪法的秘密全部探索一遍了。” 仿佛在印证法米尔的话,西边海岸的联军营地上空忽然腾起了一片红色——那是一大群飞翔的赤焰巨龙。而它们出现的方向…… “是夜鹰的营地,” 法米尔惊道,“尤利娅的军队应该已经完成了包围,可如果他们有巨龙帮助,走了空路——” “冰霜巨龙也早就撤下去了,我们想要离岛必须乘船,就算想追也追不上。” 莱莫瑞恩说到这里,不由自嘲地笑了笑,“她早就知道我要对岛上的夜鹰部队动手,所以提前找了帮手……” “她果然进了密室!”法米尔眉心紧促,眼中尽是担忧。 莱莫瑞恩却是另一番心情。 艾达很可能看到了那份进攻克萨约尔的计划。 一想到这一点,他乱成一团的内心便像是被投入了火中,焦灼难忍,又痛苦万分。 明明应该担心计划泄露对正面战场的影响,应该早做准备,减少损失,可他却不由自主地担心着其它事—— 艾达看到了…… 她看到了他是如何无情地规划那个国家的命运,又是如何用冷漠至极的语言筹谋着杀死它的方法,她看到的每一道命令、每一个字,都像是扎在她心上的刀,而这些原本是不该由她来承受的—— 若不是她看到了,他会瞒她一辈子。 撒一个她更好接受的谎,去圆那个国家的陨落。给她足够的时间,慢慢消化这份沉重的悲痛,也慢慢接受他为她筹备好的未来—— 可是她看到了。 刚刚的刺杀差一点伤到艾达的性命,这件事回想起来也让莱莫瑞恩后怕不已,但还好她没有受伤,这件事便化作了虚惊一场—— 夜鹰的事他并不担心。 无论是对夜鹰的渗透计划,还是对夜鹰夫人的暗杀,这一切全都建立在莱莫瑞恩不知道夜鹰夫人是谁的基础上,所以只要他还没有对他们造成实际的后果,事情就还有挽回的机会。 但克萨约尔不一样。 在这件事上,除非他放弃,否则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法米尔……” 莱莫瑞恩强行压下心中的情绪,命令道,“让你的人盯紧各地的夜鹰组织动向,就近派军队将他们看住,但尽量不要动手;对克萨约尔计划照旧,但要将此次计划外泄的情况尽快通知各路军队最高指挥官,再由他们根据各自情况自行调整计划细节。” “明白,” 法米尔应完,又犹豫着看向莱莫瑞恩,“你呢?” 他问道,“还要按原计划执行吗?” “……” 莱莫瑞恩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调整的必要——到时我依然会亲自率军出征,该做的准备照常做吧……” 既然不会放弃,那么细节如何也就不重要了。 因为无论他怎么做,她都不会原谅他。 一想到这些,心中的疼痛便如疯长的荒草,蔓延得到处都是。 但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 “夫人,到了!这附近有大型魔力源,可以使用传声水晶。” “好,辛苦你了。” 希格莱纳斯带着艾达降落在了一片林地中,艾达从龙背上跳了下来,顺势将传声水晶上的宝石推了上去。 没一会儿,对面传来了她自己的声音:“艾达!你们怎么样了?我听说死亡之影被干掉了!” “消息这么快就传回去了?” 艾达微微一怔,但很快便回过神来,“听我说,罗亚。莱莫瑞恩恐怕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你不用再等我回去与你交换,现在立刻离开皇宫,一秒都不要耽误!” 虽然拿不准法米尔口中的“血契”究竟指什么,但他阻止莱莫瑞恩的举动她都看在眼里,除非他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否则无论艾达怎么想,都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能让他这样做的理由。 听说艾达的身份暴露了,罗亚同样惊讶:“他知道了?可魔力法石不是——” “出了些意外……” 艾达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总之这件事以后再说,你先离开那儿,马上!” “我知道了——” 罗亚的声音忽然变了,“我先变个侍女的样子躲躲,晚上找机会离开。你放心,我不会被他们抓到的。” 听他这样说,艾达终于放下心来:“好。我还要和其他人联络,那就先这样吧。” “嗯,你要保重!” 结束了和罗亚的对话,艾达又推动了另一颗宝石,不过这一次,对面许久没有应答。 “夫人别担心,朱利安可能在忙。” 希格莱纳斯可以感知到艾达的思想,所以知道她此时正要与谁联络。艾达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又将移回原位的宝石重新推了上去,水晶有节奏的震动令她渐渐平静了下来,让她得以认真思考眼下的局势—— 没有了共同的敌人和威胁,之前还团结在一起的各个势力与国家,很快就会为了各自的利益做出新的选择。 夜鹰失去了夜穹,实力被大大削弱,而凯勒西斯自绝生路,威纶更是和耶萨塔一样选择了站在克拉迪法一边,他们都不可能再帮她,那她现在还能依仗谁? 元素巨龙?卡莱利德神殿? 是了,元素巨龙当然会站在她这一边,卡莱利德神殿也曾表示会尽一切可能协助夜鹰。 而霍艾罗德虽然一直站中立的立场,但罗亚、朱利安等人都和她有私交,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她的自己人。这样看来,局势也还不算太糟。 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夜鹰夫人的身份暴露了,而莱莫瑞恩知道她的弱点是什么,如果趁着这次进攻克萨约尔,他将军队开去弗雷亚庄园,以此来威胁她现身,艾达还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狠下心不露面。 而且这一次莱莫瑞恩杀她不成,用渗透的方式夺取夜鹰的计划也就行不通了。他一定会改变计划,但怎么改变?直接用武力镇压吗? 想到未来可能发生的事,艾达的心又乱了起来,不过就在这时,传声水晶的震动停止了。 “姐姐,克拉迪法已经向克萨约尔出兵了!” 朱利安一接通艾达的联络,便急匆匆地说道,“我按你说的,让各地成员撤出了据点,暂时躲起来了。” “好,环海和枫岭的情况还好吧?” “暂时是没什么问题,不过维拉妮卡和夜穹不在,治安又变差了——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夜穹死了,” 艾达垂眼道,“维拉妮卡受了伤,暂时由冰霜巨龙接去雪国治疗了——那里离塔莱茵近,药物充足,而且远离战场。我想着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让她好好养伤,所以夜鹰的事务得要你多费心了。” “死了?” 朱利安对夜穹的死格外震惊,“她那么厉害,怎么会……而且维拉妮卡也……” “这一仗确实凶险,但现在不是谈论细节的时候,还是和我说一下你探得的消息吧,” 艾达想了想问道,“你刚刚说克拉迪法向克萨约尔出兵了,现在克萨约尔那边怎么样了?” “克伦特·托德率军从圣城赶去了边境,不久后应该就会撞上莫欧提法伯爵的军队,其它部队虽然也有调派,但都行动迟缓,当地的居民也对抵抗入侵兴致不高,他们好像……” 朱利安说到这里有些犹豫,“好像在盼着克拉迪法的军队到来。” “……” 艾达尽量平静地继续问道,“神子还好吗?” “大祭司正在陪他,但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其实吧,我觉得……” 朱利安依然有些犹豫,“克萨约尔这一次应该是撑不住了。姐姐不是在陛下的密室看到他的计划了吗?要是神子现在还不逃,等到克拉迪法人冲进王宫,他肯定会没命的。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放心,雷克塞安大人不会任由这样的事发生。他在某些事上和莱莫瑞恩达成了一致,或许就是和神子有关的。至于我们……” 艾达忍住心底的疼痛,低声道,“夜鹰是无家可归者的夜鹰,不是我的私人所有物,也没有义务为克萨约尔服务。我们不参与这场战争,但要为这场灾难中的受难者提供庇护。你知道该怎么做,把命令传下去吧。” “好,我等下就去。” 朱利安说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我从影牙的克萨约尔密报里发现了一条信息,可能对姐姐你有用。” “什么?” “他们查到,克伦特·托德在一间监狱的地牢里关押了一名特殊的犯人,” 他犹豫着说道,“名字是艾文,艾文·坎特——姐姐,他还没死,就关在克萨约尔王城的监狱里,你……要救他吗?” 第692章 坚守 第692章 坚守 死亡之影被除掉之后,笼罩在斯泰莫大陆上空的阴影也彻底散去了。 正像艾达所说的那样,没有了共同的敌人,之前的联盟也随之瓦解,各个国家与势力纷纷权衡利弊,做出了更符合自己利益的选择,大陆上的形势也快速转变,很快便形成了新的局面。 和各小国私下在做的各种小动作不同,克拉迪法这一次做了个大动作。 几乎就在死亡之影倒下的瞬间,克拉迪法的军队便毫无顾忌地入侵了克萨约尔。虽然克萨约尔的国王第一时间向各方发去了求助信函,并公开谴责了克拉迪法的入侵行为,可耶萨塔、法兰学院以及霍艾罗德等中立势力这一次却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更别提塔莱茵这种一贯站在克拉迪法一侧的小国。 甚至克萨约尔自己的国民也不再一致对外——大臣们失望于洛安伊斯的治国能力,深感国家大势已去;士兵们则在一次次内战中磨去了报国的热情,只盼着能在战场上活下去。民众们更是对随时可能破碎的生活不抱希望,而在他们的邻国,克拉迪法的人民虽然也遭受过内战的摧残,可短短几年过去,他们的生活早已步入正轨,生活中的每一刻都充满希望,这样的对比也让克萨约尔人对现状愈发不满。 克萨约尔人也想要克拉迪法人那样的生活——比起在由战争与废墟组成的国家中挣扎求生,人们更盼望能在和平安宁的土地上休养生息,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克萨约尔的统治者们始终没能实现这朴素的愿望。 继承了索西埃瓦血脉的王室成员一个个失败了,而民间的反抗组织也始终没能推出一位能够独当大任的新领袖,人民失去了对国家的信仰——这一点尤为致命,连一个国家自己的人民都不再热爱它,不想着靠自己的力量去振兴它,而总是寄希望于几个领袖来挽救一切,那么离这个国家的灭亡也就不远了。 不过,就算大部分人都已经放弃了抵抗,可还有一些仍对国家抱有热爱与期盼,不希望它就此陨落的人存在。 比如克伦特和他的士兵们。 当克萨约尔军方的成员一个个消极怠工,帝国军的部队也磨磨蹭蹭地躲在战场后方之际,只有克伦特·托德的军队积极地冲杀在最前线。就像当年克伦特的父亲曾在这里浴血奋战,卡尔洛夫也曾在这里击退过穆里尔的部队,即便面对的是克拉迪法那位极具军事才华的年轻将领杰伊·莫欧提法,克伦特也依然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成功将其挡在了法尔肯城外, 这场战役持续了许多天。 因为克伦特的顽强抵抗,克拉迪法人直到天气渐渐变暖,河畔的花都开了起来,也没能攻破这道防线。 然而这也几乎是他的极限了。 比起正面作战的损耗,军队面临的更大威胁反而是物资不足。 多么可笑。背后是克萨约尔广袤的土地,是还未被卷入战争的和平之地,就算连年的战争耗去了它的元气,可只是为前线的将领们提供粮草、补充援军,国家和军方是绝对做得到的。但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就这样冷眼看着克伦特带着他的部队孤军奋战。 甚至当这支部队已经疲惫至极,几乎就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还有人从背后给了它狠狠一刀——那些一早便放弃了抵抗之心,已经在想着迎接新皇统治的人,趁克伦特的部队只顾着防备前方的敌人,从后方偷袭了他们。 克伦特的士兵不是托德家族的老兵,便是坎亚德·塞斯姆特留下的士兵,他们都是意志坚定、不畏牺牲的勇士。 可当他们发现朝自己举刀挥来的人,恰恰是他们拼尽性命在保护的人时,仅剩的支撑着他们的信念也随之崩塌了。 士兵们一脸疲惫、身上的盔甲破烂不堪,脸上也尽是污秽,而偷袭他们的人则穿着崭新的盔甲,举着雪亮的刀。他们屠杀着眼前的同僚,心中却还在咒骂着他们的冥顽不灵:“要不是你们还在挣扎,我们早就过上好日子了。” 极致的心寒之下,许多人索性放弃了抵抗——他们确实是抱着必死之心来到这里的。可谁都没有想到,最终他们没有死在敌人的手中,反而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克伦特·托德,投降吧。” 杰伊骑在马上,向着前方拄剑喘息的克伦特喊话道,“你的兵力已所剩无几,再抵抗下去也毫无意义。而且看看你和你的军队遭受了什么——你所坚持的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克伦特,语气中有一丝怜悯,“你的国王和人民全都放弃了你,他们配不上你的英勇和忠心,但皇帝陛下欣赏你的气节和勇武,只要你放弃抵抗,我们不仅不会杀你,还会给予你和你的追随者应有的礼遇和厚待。” “……” 克伦特微微抬起头来,透过垂下的发丝间隙瞥向了杰伊——虽然一身狼狈,可他的眼神却依然凌厉,“你想让我……背叛克萨约尔?” 他冷笑了一声,“做梦。” 目光重新垂下,克伦特喘息着,试图将力量重新调集到握剑的手中,却一点也使不上力。 已经到极限了。 无论精神,还是体力。 耳边又传来了杰伊的声音:“……法尔肯依然……托德家族……我们不会……也不会……这里的居民……” 意识都快要模糊了,也无心再听他说废话,克伦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投降。 幼年时第一次握剑,父亲教给他的最初的道理,便是忠诚。 忠于国家,忠于国王,忠于自己。 克萨约尔不是一个苍白的名字,而是他毕生效忠的国家,是士兵们鲜活的面孔,是曾经美好的时光,是奥莉菲亚用生命在守护的珍宝。 他不能辜负他们,不能辜负她。 如果连他也背叛了克萨约尔,那她身边还有谁呢? “克萨约尔的军人……没有‘投降’一说!” 克伦特咬牙说道,同时抬眼朝前方望去——克拉迪法的大军如一片模糊的山峦,在他的视线中来回摇晃,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感到眼前渐渐亮了起来。 那些模糊的人影又逐渐变得清晰,化作了一个个熟悉的面孔。 父亲、母亲、奥莉菲亚、坎亚德、卡尔洛夫、拉迪萨国王、莉萨王后、王子们…… 每个人都微笑着,像是在鼓励他,让他坚持住,又像是在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微不可闻的低语声中,力量似乎又渐渐回到了体内,一点点汇聚,一点点流向握剑的手臂…… 原本纹丝不动的剑身,也终于又泛起了微弱的战气之光。 …… “我不能离开!” 克萨约尔的王宫中,洛安伊斯眉心紧皱,望着眼前的威纶和洁安说道,“我知道你们是在担心我,可我是克萨约尔的国王,我不能抛下我的国家和人民自己逃走!” “从军方到侍臣,现在已经没有一个人肯听从你的命令,就连这王宫的人都已经逃走了大半,你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威纶耐心地劝道,“莱莫瑞恩的目的是吞并克萨约尔,为了这个目的,他可以放过沿途城镇的百姓,可以放过投降的士兵,但他唯独不能放过你——只有克萨约尔王室的后裔死绝,他才能彻底放心。你留在这里,下场只有一死——” “就算是死,我也不能离开。” 洛安伊斯说得斩钉截铁,接连的“死”字听得一旁的洁安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心。 “当年你大哥临死前把你托付给我,让我保住你的命,我答应了他……” 威纶盯着洛安伊斯的脸,痛心道,“我到处找你,把你从尸体堆里扒出来,带着你从王宫逃走,又把你交给萨安大人,让他亲自保护你到成年……我和萨安大人这些年来的努力,为的是什么?为的难道是让你在今天以死明志、白白丢掉性命?” “你们保护我,是因为我是神子,” 洛安伊斯握拳道,“因为我身负复生神圣巨龙血匕的要务,因为神谕预言我是延续克萨约尔的希望,但现在神圣巨龙血匕已经复生,我的任务结束了,流光也从我身上消失了——神谕降临时正是我觉醒流光血继的时候,现在它消失了,说明神谕也已经失效,所以我对你们来说已经没用了,你们何必还要执着于延续我的生命——” “神谕从未消失!” 威纶按住了洛安伊斯的肩膀,一字一顿道,“流光血继也并未从你的身体里离开,它只是蛰伏了,就像你还未觉醒它之前那样,无论你能不能使用,它都存在于你的血脉中。你明白吗?” 他望着洛安伊斯的眼睛,像是透过它看到了无数熟悉的面孔、熟悉的人, “你是延续克萨约尔的希望,雪光。过去人们都以为神谕所说的克萨约尔指的是这个国家,但它还代表你的姓氏,代表你的家族,代表克萨约尔血脉中继承的来自光明女神的祝福—— “神谕中所提到的‘克萨约尔’,指的是你所背负的血脉!只有你活下去,这份至善的光明之力才有延续的希望;即便你再也无法掌控流光之力,你的子孙后代也依然有觉醒这份力量的机会——但首先,你得活下去!” “……可我是国王,我怎么能逃走……” 洛安伊斯似乎动摇了,而紧接着,他又因这份动摇感到羞耻,“而且您刚刚也说了,我只要还活着,克拉迪法的皇帝便不会善罢甘休……” “‘国王’可以死,但你要活着,” 威纶压低了声音解释道,“我已经和那位皇帝做了约定,只要‘克萨约尔国王’死了,他自会放‘雪光’一条生路……你明白吗?” “您是说……”洁安眼前一亮。 “听我的话,跟大祭司去利安亚德吧……” 威纶望着洛安伊斯仍有些茫然的双眼,半是叹息地说道,“就待在那里,以后也别再回来了……” 第693章 归宿 第693章 归宿 “前线失守,托德将军战死,敌军已占领托德塔尔,正向萨伦方向进军——大人,这是战报。” “给我就好,你下去吧。” “是!” 威纶回过头来朝身后的沙发上看去,艾达正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隔着面具看不清表情。 她是前一天夜里到的,而此时洛安伊斯已经随洁安离开了王城,王宫里也没剩下什么人了,最后还是威纶亲自将她接进了宫,安顿她住了一晚。 “我可以看看吗?” 察觉到了威纶的视线,艾达抬起头看向他,目光平静。 “你现在应该好好休养,不该长途跋涉到这种危险的地方来,也不该打听这些消息。” 威纶想要将那封战报收起来,艾达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乞求道:“给我看看吧……” 她的话音有一丝颤抖,“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克萨约尔的故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艾达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可陡然间听说连克伦特也遭遇了不测,巨大的悲伤还是瞬间捕获了她。 “……” 威纶看着她的眼睛,沉沉地叹了口气,“我就不该让他当着你的面汇报……” 可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将手里的战报递给了艾达,低声劝道,“克拉迪法全军出动,克伦特以十万不到的兵力迎战对方五十万大军,结果可想而知——他原本就没打算活着回来,这样的结局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求仁得仁? 艾达低头读着纸上的文字,脑海中浮现出了当时的情景——大军兵临城下,敌将劝降守军,克伦特战至力竭,却坚决不肯投降……然而他心中比谁都明白,胜利已然无望,再战下去也不过是让士兵们白白牺牲…… “……将军突围不成,自戕而亡,以身殉国。其余众将士亦纷纷自尽,随将军而去。” 自戕、自尽…… 纸上只是寥寥数行字,写的却是无数条生命的陨落。艾达攥着纸张的一角,心痛的不仅是人们的牺牲、国家的苦难,还有掀起这场战争的决定——他明知道她最恨战争,明知道他攻打的是她挚爱的祖国…… “长痛不如短痛,艾达,” 威纶从艾达手中抽走了那封军报,轻声劝道,“你不参与政事,也不了解军务,所以对国家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但克萨约尔确实命数已尽,就算克拉迪法人只是冷眼旁观,洛安伊斯也坚持不了多久,而在这段时间里,还不知道又会出现什么乱象,又有多少人会遭殃……” “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艾达难过地抬起头,看着威纶的眼睛,“有您从旁协助也不行吗?” “我不是神仙,艾达……” 威纶苦笑道,“奥莉菲亚刚出事时,国家尚有一线生机,可后来死的人太多了,洛安伊斯又失了民心,就算我有办法救它,可为了强行阻止它覆灭又要付出什么、牺牲什么,你有想过吗?” “……” “……而且我们不能指望克拉迪法皇帝大发善心,” 威纶叹道,“两国为敌了这么多年,现在大厦将倾,他不推上一把,难道还会将它扶正,为自己国家的未来埋下隐患吗?他不会的——这只是他实现野心的第一步,未来还会有第二步、第三步。他的最终目标是征服整座斯泰莫大陆,而没有了克萨约尔的制衡,他实现这一切甚至不需要动用战争。 “但也有好消息——他至少是个勤勉的好皇帝。” 威纶望着目光绝望的艾达,轻声劝慰道,“至少对人民来说,在他的统治下能过上正常的生活,而这恰恰是现在的克萨约尔给不了他们的。” “可他会像对待自己的臣民一样对待克萨约尔人吗?” 艾达担心地低下了头,“克拉迪法人又会如何对待克萨约尔人呢?谁能保证他们不会被排挤、不会被国家的政策划分为下等人……” “那就要看克萨约尔人能走到什么高度了,” 威纶说道,“无论政治还是军事,亦或是皇室内部……如果克萨约尔人能在克拉迪法占据高位,便有机会为同胞谋求到更加平等的地位,只是莱莫瑞恩不见得会给克萨约尔人这个机会……” 听他这样说,艾达微微一怔,惋惜道:“可惜夜鹰夫人的身份已经暴露,我不能再回去了,不然或许我可以为此尽一份力……” “就算你不回去,他也会顾及你的感受,不会太过苛待克萨约尔人的。” “顾及我的感受?” 艾达笑了,“如果他真的会顾及我的感受,就不会毫不犹豫地向克萨约尔发兵。或许在某些情况下他也会向我妥协,但对于他真正在意的,关乎他核心利益的事,他只会想办法瞒住我来避免麻烦,而不是改变自己的决定。” 说着,她又自嘲地笑了笑,低声道,“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更像是同一类人。” 威纶望着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就算不是为了你,只是为了自己的统治稳定,他也不会对克萨约尔做的太过分。至少刚开始,克萨约尔人一定会得到较好的待遇,那些对克萨约尔的不公只会放在暗处,放在不成文的各种规矩里,一点点渗透到克萨约尔人的生活中去,不过在它们造成实质性的影响之前,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对策,所以你不必太过担心。” “伯爵大人已经在考虑这些了吗?” 艾达看向威纶,“您和莱莫瑞恩做的交易,应该不止涉及到洛安伊斯陛下吧?” “这件事说来就话长了……” 威纶垂眼道,“坦白说,我原本不打算跟你提这件事,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艾文的事,再隐瞒下去反而是我的不是了。” “这件事和他也有关?”艾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威纶点了点头:“应该说与如何处置他有关,所以至少应该让身为亲属的你知道他会有什么下场。” 说着,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来吧,我带你去见他——他就被关在附近,我从圣城回来后就把他从监狱里提出来了,他在那里……情况不太好。这样肯定不行,计划完成之前,我还需要他好好活着。” 艾文是被克伦特私自关押在地牢里的,就凭他杀死奥莉菲亚的罪过,艾达也可以想象他在克伦特那里遭受过怎样的折磨。 “他……最后会死吗?” 艾达站起身来,跟在威纶身后走出了房间。 威纶几乎没有犹豫地答道:“他罪无可恕,早就该死了。” “确实……” 艾达抬头看向庭院里的春景,“我倒宁愿他在那天晚上就死了……” “他就在那儿。前面那间屋子里。” 威纶指着不远处的一间白色房屋说道。 “……” 艾达朝它看去——这屋子四面都是墙,只有靠近天顶的地方有一扇狭小的,连一只手臂都伸不出去的细长天窗。它的大门紧锁着,按理说应当有守卫在此,但王宫里已没剩下多少人了,威纶便没再派人看守。 “要去见见他吗?” 威纶回身看向艾达,等着她的答复。 艾达盯着那面白墙,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去见他吗?可见了之后要说些什么呢? 那些和兄妹情谊相关的往事早已随风逝去,和七岁的艾文·坎特葬在了一处,现在她一想到他,只会回忆起那个痛苦的清晨,只会在心中涌起无边的恨意和苦楚,这样的他们还有什么好见面的? 在她心中,他早就不是她的哥哥了。 “我有……两个哥哥,” 艾达轻声说道,“一个死在了七岁那年,还有一个正好好地陪着我……所以我,就不去见那个人了。” “你想好了?” 威纶望着她,“现在不见,以后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艾达淡淡笑了:“按理说我应该亲手杀了他为父亲报仇,但既然伯爵大人已经有了打算,我就不插手了。” 说着,她抬起头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幢白屋,“至于您准备怎么处置他,也不必再和我一一交代——等他死了,把他的死讯捎给我就好。” “好吧。” 威纶点了点头,“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回夜鹰还是去庄园?” “我还没考虑好……” 艾达垂眸沉默了片刻,“不过,走之前我想再去花园看看……我想,一个人去。” 威纶叹道:“好吧……你认识这里的路,就自己去吧。带上这个令牌,士兵们不会拦你。” 那是枚银色的令牌,上面刻着克萨约尔的银色双月。 眼泪无声地顺着面颊流下,幸而面具遮挡了一切。 “谢谢,走之前我会和您传信的。” “好。” 目送艾达离开后,威纶回过身来望向了白色的屋子,片刻后,他走向了围墙上的大门。 “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随着身后的门被关上,黑暗顿时淹没了眼前的一切,不过很快,视线便适应了新的亮度,前方那个被天窗投下的微弱光芒照亮的轮廓也渐渐清晰起来。 “怎么不说话?” 威纶一边朝悬挂在刑架上的艾文走去,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是不想说话吗?” 艾文低着头,对他的话没有半点反应。 威纶嗤笑一声,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妹妹刚刚来过了。但她不想见你,说只当你已经死了,然后就走了。” 艾文果然有了反应。他费力地抬起头来,死死盯着威纶的眼睛,却依然没有开口。 威纶也盯着他,脸上挂着淡淡的嘲讽:“看来药效很好。你现在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我本来还在想要怎么和你妹妹解释你现在的情况,但现在看来不必费心了。” 说着,他从怀里又掏出了一瓶药剂,打开盖子放到了艾文的面前—— “我给你带来了好东西,艾文……你应该还记得它吧?” 闻出了熟悉的药剂味道,艾文的脸上顿时显出了恐惧的神情。 “唔——” 他挣扎着向后躲去,但被威纶一把扼住了下巴:“躲什么?你应该早就习惯它了——喝下去!” 他命令道。 艾文咬紧牙关不肯张口,威纶冷笑道:“你觉得我没有办法让你喝下去吗?” 他掌心中窜出一道雷光,艾文只感到半张脸和脖子全都麻木了,咬紧的嘴也失去了力气,被威纶轻松捏开,药水顺着喉咙流入胃中,引起了一阵痉挛—— “……” 威纶看着眼前被呛到面容扭曲的男人,眼中没有一丝怜悯,“让我来告诉你,让你喝下它的理由……” 他微微偏了偏头,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艾文渐渐发白的发丝和身体上泛起的淡淡荧光,“洛安伊斯已经安全地离开了这里,但我还需要一个‘国王’,一个被我亲手送上断头台,用来向克拉迪法皇帝邀功的‘国王’——艾文,不……现在应该称呼你为洛安伊斯陛下了——” 听到这个称呼,艾文眼眶猩红,用力地挣扎和摇头——不! 如果可能,他多想大声地吼出来,可被毒哑的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能够以国王的身份死去,这是你的荣幸。” 威纶冷笑道,“你还有什么好不满的?要我说,这个样子才最适合你——你就应该这样,用你最痛恨的身份死在世人面前,至死都无法做回自己——毕竟没有任何人关心艾文·坎特的死活,那些落在你身上的目光看着的也都是洛安伊斯,而不是一文不值的你!还有……别妄想死后能被葬入王室墓地,你不配和他们待在一起,更不配离奥莉菲亚那么近!” “……” 艾文在痛苦的挣扎中耗尽了力气,只得无力地垂下了头。一滴汗水顺着他的额侧落下,滴落在威纶的手指上,溅起一片冰凉的触感…… 恍惚间,威纶想起当年,曾有一名少年用同样冰冷的手握住他的指尖,然后捂着胸口从痛苦中挤出一丝笑来,对他说,只有他是值得信赖的。 但这团模糊的影像很快便从他的脑海中消散了。 “从一开始,我就是骗你的,” 威纶平静地在艾文耳边说道,“所有法石的效果都对我无效,所以你一直以来的所有试探,得到的都是我编造的谎言而已。” 艾文似乎颤抖了一下,但当威纶看去时,他只是垂着头一动不动,银色的长发披散而下,就像是克萨约尔家族一贯拥有的那样。 白屋的门再一次关上了。 威纶没有告诉艾文,倘若他没有对法奥兰和奥莉菲亚他们下手,他是不会像今天这样对待他的。那个被孤零零困在王宫中的“国王”,曾经全身心地信任和依赖着他,哪怕是再铁石心肠的人,像这样日复一日地相处下来,也不会完全无动于衷。 他也曾认真地为艾文规划过自由的未来,只是这一切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现在的他,只要感到绝望就够了。 第694章 永恒 第694章 永恒 春末的花园里,到处是萌发的新叶,也有个别树上开满了花,淡淡的白色和黄色,散发着悠然的清香。 仆人们走得差不多了,园丁的住处也积了薄薄一层尘土,植物无人打理,长得肆意盎然,但也有还未从冬季缓过来的枯枝悬在梢头,焦黄的落叶洒在石板路上,被化冻的雪水浸透又风干,在微凉的空气中渐渐腐败,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艾达踩在咯吱作响的落叶上,一路来到了花园深处,就在被围墙和长廊围住的角落,一座圆柱状的建筑正静静地立在那儿,水晶打造的透明门窗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隐约能看到里面的摆设和装饰,还像多年前一样。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回到了十几年前,正走在午后的阳光下,只要推开那扇门,就能看到熟悉的面孔向自己微笑。然而才走近门边,把手上的锈迹便将她拉回了现实。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艾达推开门走了进去,站在门口环视屋内,除了扑面而来的灰尘气息,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动——每一样东西都在它们原本所在的地方,阳光透过水晶洒在地上的光斑也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上一次来到这里仿佛还是昨天,然而那时身边至少还有奥莉菲亚相伴,现在的她却只有孤身一人。 “……” 艾达朝前走去,耳畔仿佛传来了孩子们的笑声,但这样的幻觉也只是时断时续——太多年过去了,那段时光在她脑海中仅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她走向左手边的桌子,停在了自己常坐的位置旁。另一侧的座位是奥莉菲亚的,而此刻那上面落着一层白色的灰尘,像是冬日里凝在叶面的霜。 “奥莉……” 艾达轻轻念着她的名字。空气中似乎传来了一声叹息。但当她抬起头来时,却只看到被阳光照亮的尘埃飞舞着悬停在半空中,泛着淡金色的光芒。 一些过去的记忆涌入了脑海,艾达伸出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枚戒指。 银色的戒身上绘制着蓝色的魔法纹路,上面还镶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艾达轻轻转动着戒指,发现它的内侧还刻了一圈细小的纹路——那不是她刻的。 是奥莉菲亚吗? 她想起自从得到了这枚戒指,因为睹物思情,每一次取出它时,她都不敢看它太久,也从未观察过它的细节,也就没有察觉到奥莉菲亚曾经改动过它。 艾达垂眼看着那行铭文,发现那不是她所了解的任何一种符文符号。但奥莉菲亚把它刻上去,就一定有她的用意。 她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索性将它套在了手指上,然后将一丝魔力轻轻弹了进去。 一阵奇异的魔法扰动侵袭了她,眼前的画面忽然一阵闪烁,而后又恢复了正常。 “艾文!你这家伙,别跑!” “哈哈,有本事来追啊!” “你——哎呀!” “小心!” 不是幻觉。 耳畔传来了孩子们清晰的笑声,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有了温度——空气中漂浮着花香,地板上一尘不染,墙上的挂钟又走了起来,发出咔咔的声响,而孩子们正在追逐——金发的男孩在前,银发的女孩在后…… “你是谁?” 有人注意到了艾达,“你是怎么进来的?”孩子们纷纷朝她看去,艾达却像是定住了一样——眼前这一张张稚嫩的脸庞如此清晰,连远处那几位望过来的王子也眉目分明,和她脑海深处的那幅画面有些不太一样。 这不是她的记忆。 艾达的记忆没有这么清晰,这是…… “艾达?” 身后传来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才一听到它,艾达便感到胸腔被温暖的气体瞬间填满了每一处缝隙,满溢到她甚至无法呼吸—— “……”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声音的主人。奥莉菲亚正面带微笑地站在不远处,水蓝色的眼睛微微弯着,和过去她无数次在梦中见到的一样。 “咦?” 奥莉菲亚微微偏头,好奇地望着艾达的脸,“这面具好有趣,是舞会上用的吗?” 说着,她又打量了一下艾达的头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说道,“你好像长高了呀,艾达……外面过去很久了吗?你——” 她话没说完,忽然停住了。 “艾达……” 银灰色的面具被取了下来,露出了一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奥莉菲亚的笑容渐渐凝固在了脸上。 她怔怔地看着艾达,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先是惊讶,随即泛起了淡淡的悲伤。 “是嘛……” 她轻声道,“所以外面的那个我……已经死了。是——” ——吗? 奥莉菲亚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突然扑上来的艾达打断:“奥莉……” 她抱住了她,呜咽的声音含混不清,“奥莉、奥莉!” 奥莉…… 怀中的触感柔软而温暖,就像那一年在马车上和她的拥抱一样。 即便知道这并非真正的她,只不过是一道幻象,可再次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笑脸,艾达还是忍不住抱紧了她—— 如果那天她也抱住了她就好了。 艾达大声地哭着,好像自从她长大以后,就极少像小时候那样放声大哭了。因为大人是不该这样放肆地哭的,他们总要坚强,就连流泪都要保持沉默。 可这里虽然站满了她做梦都想要再见一面的人,却同样也空无一人。 幻象们不会笑话她像个孩子一样哭得肆无忌惮,也不能阻止她抛开一切,尽情地发泄一直以来压抑的痛苦—— “我好想你,奥莉……” 她几乎要无法呼吸,说话也断断续续,但奥莉菲亚听懂了。她微微收紧了手臂,让艾达枕在自己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则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做过的那样。 孩子们也围上来了,静静地围成了一圈,担心地望着她们。 “她怎么了?” 有人小声问道,也有人在比着“嘘”的手势,担心这样讨论会不礼貌。 艾达感到有人在轻轻地、一下下地拽自己的衣角,于是稍稍直起身,低头看去——模糊的视线里有一个小小的、顶着一头金发的女孩子正举着一只手帕,往她的手里塞: “大姐姐,别哭。” 她的声音还很稚嫩,又轻又软,天蓝色的眼中映着艾达哭花的脸,“你摔跤了吗?还是生病了?” “……” 艾达怔怔地望着她,听她继续柔柔地说道:“每次我哭的时候,妈妈都会抱抱我,她一抱我我就不难过了。大姐姐也需要人抱抱吗?” 说着,她张开手臂抱住了艾达,闭上眼睛说,“那艾达也抱抱你,希望你早点好起来。” “……” 刚刚才清晰起来的视线,再一次变得模糊,但这一次她的心情不再像刚刚那样难以控制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决堤的泪水冲散了,又在这温暖的怀抱中融化殆尽,苦涩的悲伤暂时远离了她,如浮沙散去,终于显露出了一丝久别重逢的喜悦。 “奥莉……” 艾达望着小小的自己,话却是对身边的奥莉菲亚幻象说的,“我可以和你说会儿话吗?” 奥莉菲亚微微笑道:“当然了,我也有很多话想问你呢。” 说着,她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了艾达的身上,“你和我各自都发生了什么,我还想听你告诉我呢。”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没关系,我们可以顺便去花园里逛逛。”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过去的记忆也一并被关在了门内。艾达和奥莉菲亚的幻象走在花园的步道上,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花香。 “这里是我创造的真实空间,” 奥莉菲亚先开口道,“宝库的索西埃瓦幻影教授了我创造真实空间的方法,于是我创造了这里——看来他没有骗我。真实空间被创造出来后,就算创造者死了,也会一直延续下去……” “……” “这个幻象也是我特意留在这里的,就是为了万一有一天我比你早走,那你还能在这儿看到我——” 她转过头来看向艾达,笑着说,“可不是所有人都能进来这里的哦!目前就只有你、我还有洛安伊斯有这个资格,至于其他人,我还没来得及想好——”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顿,轻声问道,“洛安伊斯怎么样了?” 艾达怔了怔,片刻后才看向她:“你指的是哪个洛安伊斯?” “……” 奥莉菲亚愣住了,表情中掺杂了一丝难堪与不安,“你都知道了?你……全都知道了?” “嗯。” 艾达平静地说道,“我都知道了。艾文的事、我家里人的事。当年的真相我全都知道了。可是奥莉——这不怪你。” 她望着奥莉菲亚躲闪的目光,眼前却闪过了她在绝望中倒下的样子,“你那时也只是个小孩子,刚刚失去了父母兄弟,你比谁都更清楚知道真相后的痛苦,所以才瞒着我、瞒着艾文,我全都明白,又怎么会怪你呢?” “艾达……” “我……没来得及把这些话告诉你……” 艾达低下了头,语气中满是遗憾,“我总以为时间还很长,以为你们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可只是一转眼,你们就都不见了……” “……” 望着她,奥莉菲亚不安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人生总是这样的,艾达。不是每个人都来得及告别。” 说着,她轻轻抱了抱她,“不要难过了,和我说点好消息吧。不管是什么都好,让我看看你笑的样子——我是不是说过,你笑起来最好看了?” “……可是该从哪里说起呢?” “随便啦!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好。” “那……我们复生了神圣巨龙血刃,还战胜了死亡之影——这些算吗?” “什么?这当然算了!你也参与其中了吗?” “嗯。” “太厉害了,快给我讲讲你们都经历了什么!” “呃,那我就从一开始说起吧……” …… 脚步声逐渐远去,四周又安静了下来,午后的阳光落在花园中,阅读室里依稀传来了孩子们的笑声。至少在这里,时间凝止在了尚且幸福的过去,将这份美好的时光封存在了另一个小小的世界里。 即便只有一刹,却弥足珍贵、永不凋零。 第695章 回避 第695章 回避 艾达从克萨约尔王宫离开后没多久,便传来了克拉迪法皇帝亲自率军进入克萨约尔的消息,克拉迪法军队士气大涨,一路势如破竹,几乎没受到什么阻挡便逼近了王城脚下。 而就在这时,希玛塔尔领主威纶·雷克塞安在王宫发动政变,将国王洛安伊斯及其追随者全部投入了监牢,其建立的临时政府当天便宣布向克拉迪法投降,威纶本人更是公开表达了对克拉迪法皇帝的崇拜与赞美,表示愿以国王的人头换取自己为帝国效忠的机会。 这份公开宣言用语之谄媚、态度之谦卑,瞬间引来了舆论一片哗然。威纶原本就糟糕的形象如今更是雪上加霜,整个克萨约尔上下,几乎所有人都在痛骂他的卑鄙和无耻,其他各国人士也都不齿他的叛国行为,每每谈及此事,鄙夷之情溢于言表。 “昔日雷克塞安杀兄弑父,只为了向卡尔洛夫表忠心;而卡尔洛夫倒台后,他又使出浑身解数,赢得了洛安伊斯的信任。现在他为求自保,再一次卖主求荣,如果我是克拉迪法皇帝,根本不会给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任何机会!” “对,皇帝陛下就应该直接杀了他,免得将来也被他从背后捅一刀。” 人们都希望皇帝别买威纶的帐,好让这个卑鄙小人早一日受到应有的惩罚。然而结果还是让他们失望了——莱莫瑞恩被迎进王城后,不仅没有如众人期待般那样对待威纶,反而对他礼待有加,两人不知又密谈了些什么,不久后便传来了国王一众将被押上刑场公开处决的消息。 在此期间,克拉迪法人甚至抓住了几个想要潜入王宫暗杀威纶的刺客,这让人们对皇帝看待威纶的态度又有了新的认识——威纶·雷克塞安这个小人居然又一次阴谋得逞了! 这下他可不只是招人怨恨了,还勾起了不少人的嫉妒之心。这些人开始后悔,心想早知道这招对皇帝有用,他们也早点向莱莫瑞恩表忠心就好了…… “别急,现在只是刚开始,陛下为了维护稳定,还有不少地方用得到雷克塞安,所以才没对他动手。不过再过个几年,情况会如何可就不好说了。” 不甘心的克萨约尔人开始为莱莫瑞恩找起了借口,以解释他这“不明智”的决定,不过不论威纶是否真的成功赢得了皇帝的信任,这一切都改变不了他越发糟糕的风评,我们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当百年之后,人们翻开史书,那些和他名字有关的记录中,都记载着些什么样的糟糕评价。 “最先放弃抵抗的人是他们,摇摆不定的人也是他们,结果现在他们倒站在了道德高地上,对着你污言秽语起来了……” 没有外人的时候,一直跟在威纶身边隐身保护他的席勒终于按捺不住,为他鸣起了不平。 闻言威纶只是一笑:“正是因为不愿遭人指摘,他们才会摇摆不定,既不想反抗丢掉性命,又不想明着背叛国家、落人口实。而我直接坐实了卖国贼的身份,他们不来骂我,又怎么能体现出自己的‘高尚’呢?” “……伯爵大人实在不必如此牺牲自己。” 席勒跟了威纶多年,深知他背负了多少外界对他的误解,虽然威纶本人似乎对此毫不在意,可席勒却实在听不了外人对他一再诋毁。 威纶则只是笑了笑:“莱莫瑞恩多疑得很,想让他放下戒心,相信雪光不会再回来,相信我不会反,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他暂时放下戒备的努力之一,要想让这样的信任持续下去,还有更多的事等着我去做,而和那些相比,这一点点名声上的损失根本不算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夜色中的克萨约尔王城无比寂静,“至少现在,他已经答应了由我代为管理克萨约尔区域内的行政与治安,倘若我的名声不是这么糟糕,他也不会做出这种决定。” “可以民众对你的态度,你在这里的工作——” “啊,肯定会很不顺利,” 威纶轻声道,“政权更迭、新政推行,肯定会产生一系列的矛盾,任何人来做这个管理者都会遇到同样的问题。可如果是我来,虽然遇到的困难会比一般人多些,但矛盾也更多地集中在民众对我个人的不满上。 “莱莫瑞恩作为真正的统治者置身事外,将所有不满集中在我身上,这样一来,等到矛盾积蓄到一定程度后,他只要以调停者的身份出现,对我稍加惩戒,再对民众放宽政策、加设福利,人们便会自动将立场与他划分一致——届时政策得以顺利推行,他也收获民心,顺便还打压了我,这不是一举三得的好事吗。” “大人……” “这就是我的价值所在,席勒……” 威纶淡淡说道,“克萨约尔不是那么好吞并的,他不可能一下子就适应国土面积扩大近两倍,国民数量也激增的情况,所以必须要有一个人替他管理这片土地,而这个人既要熟悉克萨约尔的政务,有足够的能力应对克萨约尔人的不配合,又不能太有名望,让他难以安心放权,我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现在的我已经彻底和克萨约尔王室决裂了,至少明面上是如此。即便将来有蛰伏起来的爱国人士想要造反,也不会想到寻求我的帮助,所以,只要雪光一天不离开利安亚德岛,我就可以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安全地待下去,在他的监视下继续为他的统治服务——”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低声总结道,“其实这样也不错。至少在我有生之年,克萨约尔绝不会遭受不公正的待遇。而和最终的收益相比,我个人的得失又算得上什么呢……” 至少,还能为这个国家尽最后一份力。 …… 正式接受克萨约尔的降书之后,克拉迪法的军队开始向克萨约尔的各大城镇派遣驻军。这场战争开始得快,结束得也快,除了最初的几场战役外,双方都没有太大的伤亡,战争也没有波及到太多平民。 夜鹰没有插手双方的战争,只尽可能救助了难民和受伤后被丢弃在战场上的士兵,同样,克拉迪法军队也刻意避开了夜鹰的部队,双方始终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谁也不曾主动招惹谁。而对于夜鹰夫人的真实身份,莱莫瑞恩也做到了守口如瓶——他当然很清楚这件事的重要性,也知道利用它可以逼迫艾达做多少事,只是这样做的代价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所以他只会对此保持沉默,更不会拿它来威胁艾达。 他还抱有一线希望,希望艾达能回到他身边,可现在的问题是,艾达根本不愿意见他,更别提听他为自己申辩。 无论是作为克拉迪法的皇帝发往夜鹰的信函,还是以私人身份投向弗雷亚庄园的密信,全都没有收到回应。更令人惊讶的是,影牙对艾达下落的调查在中途便遭到了截停,那些“不小心”靠近夜鹰据点的军队也被对方的部队压回了原点——和莱莫瑞恩原先的想法不同,夜鹰似乎并不像他所以为的那样,只是一个普通的民间流民组织,它隐藏的军事实力根本深不可测,而这原本不难想象,毕竟曾经为它组建和训练军队的是那个人。 而莱莫瑞恩要面对的也不仅仅是夜鹰的军队,作为克拉迪法的官方宗教领袖,卡莱利德的星辰祭司洁安也曾向他暗示过,倘若克拉迪法与夜鹰为敌,那么她将站在夜鹰一方,并为他们提供一切军事援助。 卡莱利德教的教廷护卫军,那支神秘而强大的军队即便在对抗死亡之影时也只出动了一小部分,若再算上自世界树重获新生后逐渐恢复元气的各族巨龙,这份力量已经足以保护夜鹰不受这世上任何一股势力的侵犯,哪怕对方是军事力量最为强大的克拉迪法。 和上一次一样,莱莫瑞恩再一次在艾达面前感到了束手无策。 他用尽了办法,却始终没办法与她取得联系,甚至连她人在哪儿都不知道。而艾达突然从皇宫中消失的事也引来了非议,有不少人甚至传起了两人分手的八卦——其中有些说法还算靠谱,讲艾达·弗雷亚是因为莱莫瑞恩对克萨约尔出兵的决定感到不满,所以把皇帝给甩了;当然也有离谱的,说莱莫瑞恩在前线结识了新欢,厌倦了在皇宫苦等的艾达,于是把她赶走了…… 艾达的下落也众说纷纭,有人说她回了克萨约尔,有人说她去了法兰学院,还有些人大胆猜测她被皇帝秘密处决了——这种说法倒是没有流传太久,因为不久之后她本人便出现在了迪尔尼亚的弗雷亚庄园,并以自己的名义向附近的名门望族发出了邀请,希望他们能来弗雷亚庄园参加一场宴会。 至于举办宴会的原因,据说是弗雷亚家族找回了一位流落在外的旁支后裔,所以要在庄园举行一场庆祝仪式来欢迎这位年轻人,同时也借此机会将这位未来的弗雷亚家族继承人介绍给外界。 当天艾达也出席了宴会,但她并没有在人前露面太久,而是将更多的时间交给了这位名叫哈利德·弗雷亚的年轻人,让他有机会在众人面前表现才华与谈吐,并结交贵族,为将来继承家族做准备。 大部分到场的人士也的确是冲着这位年轻人来的,因为听说他不仅年轻有为,还完美继承了弗雷亚家族的法师血统,是像法奥兰一样优秀的四系元素法师——即便大陆局势风云变幻,转眼之间就连克萨约尔这个国家都已不复存在,但人们相信无论到任何时候,像弗雷亚家族这样优秀的魔法世家,总会得到领袖的重视,也终有重振荣光的一天。 不过,也有到访者不是冲着哈利德来的,而是另有目标。 当艾达离开了大厅,沿着走廊往楼梯的方向走去时,一位造访的客人远远地出现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 那是个戴着帽子、留着胡须,穿着一身灰褐色礼服的不起眼的男人,他一见到她,便躬身行了一礼,艾达不记得自己有邀请过这样一位陌生人,颔首还礼间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阁下远道而来,怎么不去前厅里坐?” 她轻声问道,男人微微躬身,目光却一刻也未从她身上挪开过:“前厅太过拥挤,也没有我想见的人,所以我便从那儿出来了。” “这世上竟然还有皇帝陛下见不到的人吗?” 艾达似笑非笑地望着乔装后的莱莫瑞恩,后者则在她面前垂下了头,低声乞求道:“就一会儿就好……和我谈谈吧,艾达。” 第696章 统一 第696章 统一 弗雷亚庄园附近的山顶上,有一座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处修建了一座平台,洞内的地面也被人处理过,大部分区域被铺上了石板,上面放着几样简单的家具。 几个放着杂物的置物架立在墙角,洞中央摆着桌子和椅子——桌子上放着一本看了一半的书,椅背上还搭着御寒的毛毯,显然这里平时就常有人来。 和地板一样,洞内的石壁也被简单处理过,装饰似的刻纹能够将昼夜温差下凝结的露水引向下方的墙角,而那里种满了鲜花。一条狭窄的阶梯一路从庄园后山蜿蜒而上,将这里与山下连接在一起,艾达便带着莱莫瑞恩从那儿一路爬了上来,直到进入这片小小的天地—— “坐吧。” 她随手拽过一张椅子,将它推给了莱莫瑞恩。 时值盛夏,她穿着宽松的长裙,虽然在大厅中静立与人交谈时还不明显,可这一路走来做了诸多动作,莱莫瑞恩就是再粗心,也不可能注意不到她腹部的隆起,更何况自从见到她,他的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但他不敢问。 甚至提都不敢提——艾达肯和他见这一面已经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倘若一句话说不好,惹恼了她,他真的怕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 直到山顶的风吹起来了,带着山下没有的凉意,莱莫瑞恩望着正将毛毯盖在身上的艾达,这才忍不住开口道:“这里风凉,你最近也常上来吗?” “只是为了宴会才回来住几天罢了。” 艾达淡淡答道。莱莫瑞恩已经去除了伪装,露出了本来的模样,她本来不想看他,但答话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目光也下意识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了。明明才打了胜仗,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可他却憔悴得很,苍白的脸上血色更淡了,眼神中仅剩的一点光彩也脆弱得像是要碎掉。 艾达觉得好笑:“你这是什么样子?” 她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不是已经得偿所愿,将克萨约尔纳入你的版图了吗?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 莱莫瑞恩被讽刺得心中一痛,“艾达……” “有什么话还是快点说吧,我也没有那么多的耐心陪你耗在这里。” 艾达生疏冷淡的语气比她说的话更令他受伤,虽然早就料到会是这样,早就明白会有今天,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这种痛苦比他想象的还要难捱百倍。 “决战那天,我不知道那是你……” 莱莫瑞恩低声解释道,“是法米尔先发现了你的身份,我才知道你就是夜鹰夫人,艾达……我知道我对夜鹰的行动让你失望了,但你也清楚我一向做事谨慎,很难接受有这样一个脱离我掌控的组织存在,我只是想让它变得更可控一些,并没有打算毁掉它,也没有要改变它的意思,这些计划你应该都看到了,你是知道的……” 计划书中的确写了类似的后续规划。莱莫瑞恩不打算改变夜鹰的本质,他还会延续夜鹰夫人的理念,让它继续帮助下层人民,只是…… “可你能保证不利用它为你的国家和你本人服务吗?” 艾达正视着莱莫瑞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反问,“你能保证它的每一次行动都是真正为了底层民众吗?而且皇帝陛下——你真的明白他们需要什么吗?当他们的需求和你的政策方针相矛盾的时候,当他们的利益和你的利益相互冲突的时候,你会选择他们吗? “你不会!” 她冷冷地对他说道,“你身居高位,连看自己的子民都只是一排数字,我怎么会相信你能将这些人的利益放在首位?而且作为国家领袖,你本来就做不到这一点,为了绝大多数人的利益,你必然会牺牲他们的利益——这本没有错,但它偏偏就是和夜鹰的追求相矛盾,你解决不了的。 “还有……” 艾达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缓缓道,“关于克萨约尔,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克萨约尔气数已尽,就算你不去攻占它,它也会自取灭亡。而任由它自生自灭,被各路势力瓜分,秩序全无、纷争不断,最终受苦的也还是它的人民——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对不对?” 她转过身来看向莱莫瑞恩,目光中却是深切的悲伤,“你想说这一切都是命运使然,你并不是在它强盛时掀起战争,也不是在它尚有生机时落井下石,所以你没有错,是不是?” “……不是的,” 莱莫瑞恩眼中的痛楚不及心底感受的万一,“我知道你不希望我这样做,但我还是做了。这就是我的错。” 艾达笑了:“这怎么是你的错。你又没有义务救活这个国家,能等到这个时候才出手,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说着,她不由得闭上了眼,心中泛起一丝苦涩,“我当然知道这些,我当然明白。倘若不是这样,我怎么可能放任你进攻克萨约尔而不去阻止?不论你到底是真的想要早日结束克萨约尔的痛苦,还是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统一大陆的野心,至少你行事上无可指摘,这也是我今天愿意再见你一面的原因。但是莱莫瑞恩……这些都是理智告诉我的道理,而我是个活生生的人。” 艾达睁开眼睛,重新看向莱莫瑞恩,眼中的痛楚丝毫不比他的少, “我不是每时每刻都能保持理智,我有感情,有私心,有我自己的坚持和底线。而克萨约尔就是我的底线——可你!莱莫瑞恩,你亲手毁灭了克萨约尔!” 她的情绪终于有一丝失控,声音也渐渐升高,“无论理由多么充分,多么光明正大,你都毁灭了我的祖国,哪怕再过去百年、千年,你的名字都会和克萨约尔的覆灭捆绑在一起!每当看到你,我就会想起我的国家消失在你手里,你让我怎么原谅你?让我怎么再和你在一起?” “艾达……” 莱莫瑞恩忍不住走上前,想要抱住她,可艾达用力挣脱了:“你现在还摆出这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给谁看?” 她后退了两步,冷笑道,“这样的结果难道你事先想不到吗?不,你清楚得很。只是你没料到我就是夜鹰夫人,没料到我失去了朋友亲人、离开了克萨约尔之后居然还有去处——你原本想要怎么对付我?是掩住我的眼睛、捂住我的耳朵,用谎言欺骗我一辈子;还是仗着你有权有势,而我无家可归,便肆无忌惮地将我囚禁在你身边?” “不是的,艾达,我——” 莱莫瑞恩本能地想要否定,可话到嘴边他才忽然意识到,艾达所说的那些竟的的确确就是他的想法。 他确实以为她是无助的、脆弱的,是无法反抗的孤鸟,只能蜷缩在他的庇护下,所以才会心存侥幸,以为她就算愤怒,也不得不委身于他,以为自己会有足够的时间等待她回心转意。然而…… “当你这样想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已经没有可能了,” 艾达恢复了平静,望着他说道,“哪怕我真的无家可归、走投无路,也不会再选择你——” “我不会再回到你身边了,” 明明只有咫尺之遥,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你也不必再来找我。” 艾达的语气平淡又疏离,如同一扇扇薄如蝉翼的刀落在莱莫瑞恩的心上,割出纵横交错的血痕。 “但我会和夜鹰一起注视着你——陛下。” 她朝着洞口走去,一直来到了洞外的平台上,然后回头看向莱莫瑞恩,“我会一直看着,看你如何统治你的国家,如何对待你的子民,看你是否能践行你的初衷,做一个有益于这个世界的帝王——倘若你做到了,夜鹰的羽翼在庇护无家可归者的同时,也会庇护陛下的子民、庇护陛下你;但如果你不仅没有做到,还倒行逆施,为恶世间,那么夜鹰的利爪同样能刺穿你的心脏,将你从那个位置上拖下来!” 夜鹰是自由之翼,是人民之愿,是你忽视不了也避让不开的天空之眼—— 一阵剧烈的风吹过平台,将艾达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银蓝色的巨龙缓缓落在平台上,向夜鹰夫人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 艾达踏上了龙背,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的莱莫瑞恩,明亮的双眼一如她身后湛蓝的天空。 “再见了,陛下,” 她将灰色的面具戴在了脸上,同时驾着巨龙腾空而起,“若再有机会见面,你见到的便只是夜鹰夫人,而不再是艾达·弗雷亚了——” “艾达!” 莱莫瑞恩追到平台上仰头望去,巨龙已飞向了远方,如一抹银辉渐渐消失在天边,同时也带走了他满心念着的那个人。 “艾达……” 满目的天蓝扑面而来,仿佛要将人溺毙其中,就如同她看向他的最后一眼—— 莱莫瑞恩知道,自己这一生都无法再忘记那双眼睛了。 …… 塞西历373年,克拉迪法攻占克萨约尔,同年底,萨希林最后一批反抗军被剿灭,萨希林群岛并入塔莱茵国土,从此成为了塔莱茵国的一部分。 塞西历374年,塔莱茵宣布归顺克拉迪法,成为其附属国。同时大量雪国民众涌入塔莱茵,要求改换国籍——这批人于接下来的数年内陆续加入了克拉迪法,而雪国高层人员则不知去向。 塞西历376年,龙巢宣布归顺克拉迪法,同年法兰学院宣布放弃中立,重组后成为克拉迪法国内最大的魔法学院。 塞西历377年,耶萨塔在承受了长达一年零三个月的经济封锁后,终于同意加入克拉迪法,成为其专属的魔法研究机构,并接受国家发放的研究资金。 塞西历379年,夜鹰夫人在利安亚德岛上得到了来自光明女神的最后启示,并在她的指引下,用神器回忆消除了大部分人对两位女神的记忆。同年,利安亚德岛宣布归顺克拉迪法,卡莱利德教正式替代圣教,成为了斯泰莫大陆上最大的宗教,克拉迪法在境内修建了大量卡莱利德神殿,以供教徒使用。 塞西历380年,克拉迪法接纳了最后一批来自夜鹰的流民,为他们发放了国籍证明,并安排了住处和工作,从此享受正式国民的一切福利待遇。 至此,克拉迪法成为了继约米希尔王国后,第二个实现大陆统一的人类王国。 莱莫瑞恩·法兰也被视为与塞西·约米希尔比肩的伟大帝王,从此载入史册。 …… 塞西历387年,始终未婚的克拉迪法皇帝从民间带回一名十三岁的少年,公开承认其王子身份,并在不久后封其为皇位继承人。 塞西历391年,耶萨塔发动叛乱,史称耶萨之乱。叛乱持续数月,最终在王子坦莫亚·法兰的镇压下得以平息,主谋里欧拉·克萨约尔下落不明。 塞西历392年,坦莫亚迎娶王妃,并在次年生下长子莱塔斯特·法兰。 塞西历402年,新皇登基。同年年底,皇帝与王后生下了一位公主,取名为特列西亚·法兰。 …… 塞西历403年初,新年刚刚过去没几天,恰逢一年一度的晴空节,皇城法兰迪法到处张灯结彩,人们在欢度节日的同时,也纷纷为刚满月的公主祈福。 因为出生时皇宫上空出现了神圣巨龙的影像,小公主备受皇室的重视,人们都传说近日会有一位神秘的客人到访皇宫,为公主奉上来自神圣巨龙的祝福。 对于来访者究竟是谁,民间可谓是传出了各种各样的版本,有人说来的是一名巨龙的使者,也有人说那是位萝丝狄安的精灵。而传播最多的版本中,来访者则是那位受人尊敬的夜鹰夫人——这个说法得到了最多的认同,因为在历史的记载中,当年正是她复生了神圣巨龙血匕,并用它除掉了死亡之影。 由她出面将神圣巨龙的祝福带给公主殿下,实在是太合理了。 就在街头小巷的人们全都在议论这件事时,没有人注意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天黑之前抵达了法兰迪法。它跟着皇宫的其它访客车辆一起进入了宫道,又在中途悄悄转向,一路开到了皇帝的寝宫附近,而此时站在宫殿前等待这位来访者的,正是皇帝本人。 “母亲。” 坦莫亚看到艾达出现在打开的车门后时,眼圈立刻红了。他连忙迎上去,搀着她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小心脚下,您慢一点。” 艾达失笑道:“下个车而已,你这是把我当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了。” “那不能,您还年轻着呢。” 坦莫亚笑着答道,一边帮她披好了斗篷——虽然金色的发丝间已经掺入了银色,眼角也添了不少皱纹,但艾达一向很精神,又常常笑着,看起来就比同龄人年轻许多。 “莱塔斯特呢?” “在陪他妈妈——奥蕾莉亚身体一直不太好,他很担心,所以这些天一直守在床前。” “好孩子……” 艾达一边往里走,一边想起了那孩子的模样——去年见到他时,他还只有八岁多,但眉眼间的神态已经很像他祖父了。 走廊旁的墙上悬挂着一张张画像,路过其中一张时,艾达脚下稍稍停顿了一下—— “父亲去世后就挂上了。” 坦莫亚在她耳边低声解释道。 画像上的莱莫瑞恩还是他二十多岁的模样,艾达看到他手指上戴着一枚熟悉的戒指,她只见过一次,而另一枚至今仍躺在约米希尔宝库的那间密室里。 “……嗯。” 艾达收回了目光,继续朝前走去,“走吧,我们去看看奥蕾莉亚。” “母亲……” “别动,你躺着就好了。” 看到躺在床上的奥蕾莉亚挣扎着想要起来,艾达连忙阻止了她,一旁的莱塔斯特小跑着搬来了椅子:“祖母,您坐。” “好,” 艾达摸了摸他的头,微笑着说,“你先去玩吧,祖母和你母亲说会儿话。” “好,那我去训练室练剑。” 莱塔斯特说完,向屋内每个人挨个行了个礼,然后才退了出去。 “这就是小特列西亚吧。” 艾达望向了床边的婴儿床,小公主躺在里面睡得正香,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面色也比一般的婴儿白净许多。艾达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坦莫亚,“比你小时候白多了。” 坦莫亚摸着头笑笑:“女孩子肯定要比我漂亮多了,像她妈妈。” 的确,奥蕾莉亚生着一张极为美丽的脸,倘若不是那双黑色的眼睛与水蓝色相差太远,艾达一定会把她认成另外一个人。 “你父亲还好吗?” 艾达问道。奥蕾莉亚笑笑:“他还是那个样子,身体一直很好,几乎没生过病——生命之树的祝福让他看起来比我还年轻些。只是母亲去世后,他就不怎么和人打交道了。” “现在坦莫亚继承了皇位,你父亲也不必再待在岛上了,你们没劝劝他,让他回来吗?” “他不肯回来,说在那儿住惯了。” 奥蕾莉亚轻轻叹了口气,“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回来了怕又要惹出是非来。” 她指的自然是洛安伊斯那一头银发和水蓝色的眼睛——作为索西埃瓦的后裔,一旦他身份暴露,必然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而奥蕾莉亚原本有一头遗传自她母亲洁安的绿色长发,如今也为了避免麻烦,特意用魔法掩去了。这样看来,或许洛安伊斯留在岛上的决定才是对的。 “母亲,特列西亚出生那天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已经找到原因了吗?” 待一家人寒暄过后,坦莫亚主动提起了正事。 艾达点了点头,将身子又朝婴儿床探了探,望着特列西亚的小脸说道:“她得到了神圣巨龙苏凡兰蒂亚的认可,等再长大一些,便可以与他签订契约。” “您是说……和神圣巨龙签订契约?” “没错,” 艾达回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幕,解释道,“我当年曾经不小心将血沾在了神圣巨龙蛋上,就像古代的巨龙骑士们会在龙蛋上涂抹血液来与之建立联系一样,或许就是那时候,还未出生的神圣巨龙和我的血液产生了某种关联,并由此促成了他与这孩子之间的缘分。” “巨龙骑士……这么说,特列西亚也会像她哥哥一样,成为一名骑士。” “莱塔斯特刚刚说要去练剑,他这几年是不是一直在跟着凯安家的那个孩子学剑术?” 艾达问道。她记得法米尔和辛西娅生了个非常有天赋的男孩,现在应该也有二十来岁了。 “对,拉夫特比我小几岁,今年刚满二十五。” 坦莫亚笑着说道,“等特列西亚大点了,我也让他来教她剑术。” 一家人正说着话,窗外忽然传来了一连串的响声,天空也被照得时明时暗——是魔法烟火。 “今天是晴空节,” 坦莫亚说完又望向艾达,“也是母亲的生日,晚点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吃顿饭,我早就盼着要给您庆祝了。” “……好。” 艾达望着天空中的烟花,脑海中渐渐浮现起许多年前莱莫瑞恩曾经说过的话: “你的生日是美好的、值得庆祝的。我会让你接下来的每一次生日都留有美好的回忆,让你每次想起它都只会觉得幸福……” 那不是谎言。 就在她离开他的第二年,克拉迪法便多了一个公立的节日,在这一天,人们会吃淋塔奇拉糖浆的糖心蜜薯,配上粗磨干果粉的布丁,城镇里会放烟花,还会有花车游行。 孩子们会穿上各种奇奇怪怪的斗篷,把自己打扮成小鸟,在用蓝色绸布装饰一新的街道间追逐穿梭。而每个街区也会有一两个背着箩筐走街串巷的大人——人们会将家里不用的旧物,或一些金钱放在他们的箩筐里,让他们拿去送给穷苦的人。 这一天是晴空节,也是艾达的生日。 因为不能再陪在她身边,于是他便用这种方法,将她喜欢的东西送去她的眼前—— 在她生日那天,人人都在庆祝,这样无论她身在何处,都能吃到喜欢的食物,看到喜欢的花车和烟火。而他也从未忘记她最在乎的是什么——在这个美好的、值得庆祝的日子里,人们在享受节日的同时,也不会忘记那些身陷困苦的人,而这份帮助他人的美德,也将随着一代代人传承下去。 走在去餐厅的路上,坦莫亚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母亲这一次还是不打算留下来吗?” “不了,” 艾达摇了摇头,“当年为了对付死亡之影,我们破坏了封界门,现在门那一边的兽人蠢蠢欲动,随时可能闯入我们的世界,所以我得盯好了它才行。” “一定要您亲自看着,不能交给其他人去做吗?” 坦莫亚一直盼着能将母亲接到身边来,可艾达总是拒绝。 “门的情况确实只有我最了解,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 艾达笑了笑,“以后我会尽量多回来的。等到我真的老得走不动了,就来找你给我养老,到时候有你烦的——我可比你父亲严格多了。” “我倒希望您现在就多烦烦我,我巴不得多听些您的教诲。” “我现在可没什么能教你的了。有时间还是多听听雷克塞安伯爵是怎么说的吧。” “那是自然,我最近一直在和他通信呢,您不知道,上一次……” …… 你不会一直一个人走下去的,艾达。 你会慢慢拥有一个新的家,拥有新的家人。 过去失去的一切,总有一天会以另外的形式回到身边。 所以永远不要放弃希望。 …… …… 在人类的历史中,曾出现过一位有如传说的女性。似乎从未有人见过她的容貌,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但在她所活跃的那个年代,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敬佩她,哪怕是最挑剔的评论家,在提及她时,也只会留下赞颂的话语。 她是夜鹰夫人。 曾协助卡莱利德大祭司,复兴了伟大的卡莱利德神教, 也曾手持神圣巨龙之剑,斩杀了为害人间的死亡之影; 但在她波澜壮阔的前半生里,所做的最有意义,也最让人们难以忘怀的事业,还是建立了夜鹰,并凭借这个组织救助了无数的人——她赋予他们新生,带给他们希望,让这些原本被世界抛弃的人,有机会改变命运。 即便在她已离开人世多年,她的名字依然在人们口中传颂。 就像多年前那样。 每当夜幕降临,鸟儿的第一声啼鸣响起,人们便会开始祈祷—— 家是灰烬,骨肉分离, 乌云遮蔽了月与星, 死亡带走了母亲。 遍地焦土,衣不蔽体。 背井离乡的流浪者, 阖眼亦无人知悉。 黑夜降临时,猎鹰飞来了。 她有黑色的翅膀, 还有噙泪的眼。 她的羽翼为受冻者带来温暖, 血肉填满饥者手中的碗, 她的眼泪疗愈伤病者的苦痛, 声如希望照亮无边黑暗。 夜里第一声鸟鸣响起时, 为夜鹰夫人的到来祈祷, 她像母亲一样爱着我们, 悲伤我们悲伤的,欣喜我们的欣喜。 当心中绝望时, 向夜鹰夫人祈祷, 无论身在何处, 她会将希望送抵我们身边。 无论身在何处, 她会将希望送抵我们身边。 第697章 番外-光(一) 第697章 番外-光(一) 视野也…… 嘈杂的脚步、急促的呼吸,呼喊声时近时远,听不清来自哪里。 视野也是混乱的,时而光怪陆离,时而漆黑一片—— 伴随着恐惧。 想要离开这里,却寸步难移。仿佛很多只手正死死向下拽住双腿,令身体不断下沉。 恍惚间,摇晃的视野里浮现出一个面容模糊的人。 是谁? 本能地想要后退,却陷得更深,四周开始漫上腥红,画面逐渐扭曲变形,然而就在这时,耳边忽然炸开了一道响亮的哭声,如霹雳般斩碎了这混乱的一切。 “——呼……” 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氧气伴随着剧烈的喘息灌入胸膛。法奥兰挣扎着睁开了眼,刚刚还在视野里蔓延的那片红色瞬间被摇晃的白光冲散,哭声也变得清晰——是小孩子。 似乎被吓坏了,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响声震得法奥兰心口直跳。 他喘息着重新闭上眼,却又如触电般睁开,仿佛在惧怕刚刚才远离的梦境。 “发生什么事了?” 克劳约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将小女孩拥在怀里安慰。目光却担忧地落在了一旁轮椅中的儿子身上。 女仆比划着解释:“少爷正在睡觉,艾达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去,也没看着发生了什么,就哭起来了……” 法奥兰看向躲在父亲腿边,正哭得抽抽噎噎的小女孩,疲惫的面色中揉进了一丝歉疚,“大概是我吓到她了……我,又做噩梦了,可能说了什么可怕的话……” “安神的药没用吗?” 克劳约不自觉地蹙起了眉,但看着眼前的艾达,他又重新将它舒展开,露出和蔼的笑容,“别怕,哥哥只是做噩梦了。” “……哥哥?” 艾达正揉着眼睛的手顿住了,小脸一点点皱起,眼泪随即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大人!”一旁的女仆小声埋怨道:“您不让我们提,自己却忘了。” 克劳约干笑了一声:“怪我,怪我。艾达好孩子,别哭了。晚上给你看烟花好不好?公主不是说你最喜欢烟花?” “那个也不行!” 女仆大惊失色,可已经晚了。 “奥……奥莉,呜哇——” …… 等到一切平息下来,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小丫头终于哭累了,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克劳约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从房里退了出来。 法奥兰已经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看到父亲出来,便推着轮椅迎了上去。 “刚睡着,别吵着她。” 克劳约小声说着,一边推起法奥兰,“走,换个地方说话。” 阳光照在长廊上,投下脊柱般的阴影,克劳约安静地推着儿子向前走,直到拐进长廊尽头的花园才再次开口。 “这次没和你商量就把她带回来,是我考虑不周。” 他低声道,“我没想到那孩子换了环境反应会这么大。要是你受不了,我可以再去公主那儿一趟,让她重新……” “不用。” 法奥兰打断了父亲的话,“艾达才来了不到一周,会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小孩子嘛,住习惯了就好了,但如果把她送回去……”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添了些许自嘲,“那地方连我们都待不下去,怎么能再把她送回去?” “法奥兰……” “就让她住下吧。” 法奥兰笑了笑,神情却比刚刚才哄完孩子的克劳约还要疲惫,“她来了之后,父亲的笑容都比往日多了。说到底,真正让您费心的人,是我才对。” “……” 垂下的毛毯在拐弯的惯性中摆动起来,露出空荡荡的踏板。克劳约盯着儿子的后脑勺沉默许久,最终只憋出了两个字,“胡说。” 此时已是四月末,王城的花大概已经开了,但在靠近北方的迪尔尼亚,冬季还未完全离开这片宁静的土地,花园略显萧瑟,泥土中也还有未化的积雪。 克劳约绕到正面,在儿子的面前蹲下身来。 “听着,法奥兰。” 他声音里有深深的惆怅,但语气仍是坚定的,“你已经尽力了。就算情况不理想,那也不是你的错。你总是对自己有太多要求,可孩子,那都不是必要的,这世上总有你做不到的事,是你对自己的期望太高了。尤其是这一次……” 克劳约放轻了声音,叹息道,“你才是那个身陷绝境的人,可你不仅压抑着自己的痛苦,还要为我的担忧而内疚——法奥兰,我是你父亲!你不该有这种负担。” “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克劳约扬声纠正,“不要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头上,就算那件事也不是你的错!” 那件事…… 法奥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但又尽力压抑着情绪:“我做不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看向父亲,目光里满是悲戚,“我做不到那样想……父亲,事实摆在那里,我没办法视而不见。” 克劳约看着他,嘴唇张了张,最终叹了口气:“那就靠时间吧……一年不行,那就两年、三年。” 他站起身来,声音透着疲惫,“但我不会放弃的,孩子。那场战争已经夺走了太多,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它夺走你——我想过了,明天我就派人去联络大工匠,他应该有办法让你重新站起来。” “不,” 法奥兰忽然抬起头,拒绝道,“父亲忘了我们是为什么才离开王城的?那位还盯着我们呢,我不能那么快站起来。” “……卡尔洛夫。” 克劳约眼底的恨意一闪而过,“的确……这个人总是阴魂不散。” “虽然他暂时放下了戒心,但不代表已经彻底放过我们了。至少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能有任何会引起他警惕的表现。” 听法奥兰这样说,克劳约的视线重新落到了他脸上:“你有这重担心……难不成你不能使用魔法也是——” “不,那是真的。” 法奥兰声音苦涩,“我确实感觉不到它们,从战场上回来时就已经……” “是心理问题。” 克劳约斩钉截铁道,“别太有压力,孩子。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等你缓过来。” 将法奥兰送回房内,克劳约穿过花园,来到了后院的另一幢小楼前。 管家利奥迎了上来:“大人。” “查得怎么样了?那边怎么说?” “已经问过了,塔莱茵的回复很明确,少爷中的毒只会影响精神,对魔法能力没有影响,而且毒素已经被清除得差不多了,长期做噩梦……恐怕是心结。” “……” 克劳约沉着脸往里走,过了一会儿才再开口,“药呢?有没有改进的建议?” “对方说还按之前的方子继续喝……不过大人,我觉得还是该找点事情让少爷做,或许人忙起来了,就不会再胡思乱想。” “我当然知道,但是……” 克劳约顿了顿,无奈道,“魔法研究他现在做不了,腿脚不便也不适合出门——如果卡尔洛夫还想着要他的命呢?我也不一定能一直陪着他……” 愁思拧进眉心,他抬头望向南方的天空,“如果克莱西亚局势不稳,我还是要回去……公主还年幼,只有塞斯姆特盯着卡尔洛夫,我不放心。” 噩梦似乎从未远离过。 每一天的梦境里,法奥兰都会回到358年的那一天,回到那片潮湿的林间空地上。克劳约有时会庆幸自己早早带着他逃离了克莱西亚,这才避免了第二年发生的那场惨案成为他新的梦魇。 可是人终究还是离开了。当两位王子的死讯传来时,克劳约下意识想要瞒住儿子,可怎么瞒得住呢?曾隔三差五便亮起的传声水晶,自那之后再也没了动静。 咯吱—— 身后传来了门被推动的声音,法奥兰微微侧头,门缝后的金色一闪而过,落在地上的影子却没有消失。 法奥兰摇着轮椅朝门口挪了挪,见门外的人似乎还在犹豫,他放轻了声音哄道:“这儿没有外人,进来吧。” “……” 门被小心地推开,露出了一双怯生生的、天蓝色的眼睛。 “来,” 法奥兰温柔地看着这小小的身影,一边朝她伸出了手,“别怕。” 艾达一开始没有动,她犹豫着,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又看看房间里的摆设,似乎在担心那些吓到了她的东西会突然从哪个角落钻出来。 但什么都没有。慢慢的,她似乎放下了心,小心翼翼地从门外蹭了进来。 “找我有事?” “……嗯。” 在法奥兰温和的目光中,艾达一点点走到他身边,然后在他眼前,摊开了一直攥着的小手。 “这个,给你。” 那是一张小纸条,上面用稚嫩的笔迹画着一些奇怪的线条。 “这是什么?” 法奥兰好奇地看着那图案,却看不出什么头绪。艾达小声解释道:“我以前也总是做噩梦,殿下的老师说,把这个放在枕头下面就不会做噩梦了。” “这是……安神符文?” 听了艾达的解释,法奥兰终于明白了这是什么——经历了那场灾难,孩子们肯定也受了刺激,夜里常做噩梦。王宫的侍从特地提供了安神符文来安抚他们,艾达不知道那是有魔法的东西,只是记住了样子,于是凭记忆用笔在纸上画了差不多的图案,然后将它送给了他。 线条是乱七八糟的,用的也是普通的墨水,这显然不是个成功的符文,但是…… “管用的。” 艾达认真地对法奥兰道,“殿下后来真的不做噩梦了。” “……” 望着她天真无邪的眼睛,法奥兰感到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明明不久前才被他吓到大哭,可她不仅没有躲着他,反而在替他想办法。 “谢谢你,艾达……” 法奥兰仔仔细细地将它收好,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金色的发顶,“我会好好使用它的。”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触感,艾达先是有些紧绷,但很快,她渐渐放松了下来。 法奥兰一向很有耐心,对小孩子也一样。他看出了艾达对房间里那些神神秘秘的魔法道具有兴趣,便带着她一个个认过去,顺便解答她抛出的一个个稀奇古怪的问题。 不过小孩子总是缺觉的,午后昏黄的阳光下,接触了太多新知识的艾达终于累了,趴在法奥兰的膝前睡着了。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来,她好像从没问过他的双腿去哪了,仿佛这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送小姐回房间去睡,别让她着凉了。” 法奥兰小心地把艾达交给了守在门外的下人,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房门被关上,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你还在吗?” 法奥兰转动轮椅转过身来,看向身后那片垂下的帷幔。片刻后,一只手掀开了它,露出了藏身在那儿的年轻人。 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低低的马尾,一双漂亮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法奥兰。 第698章 番外-光(二) 第698章 番外-光(二) 作为卡尔洛夫身边的红人,威纶?雷克塞安能绕过克劳约的魔法进入这里,还是多亏了常年跟在他身边的隐匿大师席勒。 “我待不了多久。” 威纶在法奥兰面前蹲下身,目光凝在他的脸上,“但在走之前,我会把该做的事做完。” “你不该来的,太危险了。” 法奥兰低声说道,望着威纶的眼中满是不认同与担忧。 “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法奥兰……” 威纶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好友,“正如你所说,太危险了。所以以后我不会再来了,不仅如此,我们之间的联络恐怕也要全面切断,就算用传声水晶联络也不能再有。” “你连这一次也不该来,万一被卡尔洛夫发现……” “就当是我任性,” 威纶笑了笑,“仅有这一次。我想记住你现在的样子。” “……” 法奥兰闭了闭眼,不忍心看他眼里的那些东西。 从战场上回来时,法奥兰得到了各方的照顾,还有父亲陪伴在身边,即便这样,他仍然丢失了一部分记忆,只记得恍恍惚惚了许久之后,才有了生存的实感。 而同样承受着痛苦的威纶,那时正扛着周边的排挤与敌视,一点点消除卡尔洛夫的猜疑。 愿意相信他的只有亚尔弗雷德和安斯艾尔。 那两位王子总是不厌其烦地用各种借口去找他,把他从孤身一人的战场拉到安全的角落,让他有机会喘息,不至于溺死在那场噩梦中,但现在他们都死了。 “我不是一个人……” 似乎知道法奥兰在想什么,威纶轻声说道,“不是还有你么?而且我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法奥兰,洛安伊斯还活着。” “什么?” 法奥兰猛然睁大眼睛,挣扎着坐直了身体,双手抓住威纶的臂膀,“你说神子还活着?他在哪?” “是我带走他的,” 威纶握住他的手腕,耐心解释道,“那天晚上我……见到了亚尔。” 他们的至交好友,克萨约尔最优秀的那位王子,在王座厅遭遇了穆里尔?法兰本人和他的亲卫,没能支撑到援军赶到便倒下了。 “我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让我去救洛安伊斯。” 威纶垂下眼,第一次在说话时没去看法奥兰,“我没救亚尔……如果留下痕迹,卡尔洛夫就会知道我那天晚上在场。” “你做得没错,你救了洛安伊斯!” “是啊……”威纶笑了笑,“我救了他。再晚一步,那孩子就要落到坎亚特?塞斯姆特手里了……” 他顿了顿,再抬起头时,脸上依稀印着一道浅浅的泪痕。 “……我发誓,法奥兰,” 他看着法奥兰的眼睛,郑重其事、一字一顿地承诺,“我会保护好他,还有你。” 说完,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泄露了太多情绪,他起身走到一旁的柜边拿出杯子,又倒了半杯温水,这才重新回到法奥兰身边。 “一天一粒。晚饭前吃,能安眠。”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药瓶,从里面倒出一粒递给法奥兰,“我特地配的,够吃半年。你先把身体养好再想别的事。” “那魔法呢?” 法奥兰的心被威纶那番话搅得有些乱,“我不能用魔法的事你有办法吗?父亲说我是心理问题,但我总是担心,担心是不是我已经失去了操纵魔法的能力……” “……没那回事。” 威纶在他面前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你的魔法能力一直都在,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我用不出来——” “法奥兰,” 威纶将空了的杯子从法奥兰手中抽走,放到一旁,重新握住他的手,认真道,“元素魔法需要精神共鸣与身体对魔力的精准操控,你父亲说得没错,这是心理问题导致的。” 他转身看向了一旁的书柜,“你从战场上回来之后,有见过你的雏形幻兽吗?” “……” 法奥兰愣住了。 “格雷森的尸身我检查过了,致命伤来自利刃穿刺,但没有元素魔法的痕迹,在场除了你也没有第三人——你是用雏形幻兽杀死他的。” 威纶的声音很平静,但又残忍得可怕,法奥兰的手指逐渐收紧,勉强才从喉间挤出一个“是”。 “所以你不想见到它。” 威纶依然望着书柜,法奥兰不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那里只有平平无奇的几本书。 对秘法师来说,幻兽诞生后就和他们如同一体,因为它本就是他们精神的具现化,只要他们清醒着,幻兽就可以随时显形。 但法奥兰一直在回避它的存在,他不去想它,也从未尝试过召唤它。 “你刚回来的时候精神是错乱的,有些事你可能不记得了,” 威纶回过头来看向法奥兰,“你的雏形幻兽早就进化了,但你似乎……很怕它。” 法奥兰瞳孔微微一缩。 “它的出现不受你控制,而且样子有点特殊,” 威纶继续说着,“加上你有雏形幻兽的事此前一直是个秘密,所以我自作主张,对它动了点手脚,让它不可被人察觉。” “……你把它封印了?” “只是不可感知。” 威纶低声解释道,“不可视、不可听、不可触——你知道我和隐匿大师关系不错,他总会在关键的事上给予我帮助。” “所以,它就在那儿,是不是?” 法奥兰看向了刚刚威纶盯着的地方,后者点了点头。 “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另一件事——现在你的精神状态已经比那时候稳定多了,我必须在离开之前将这份力量归还给你。你……还记得它的样子吗?” 法奥兰缓缓摇了摇头,但脑海里依稀闪过了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像。 “没关系,” 威纶握了握法奥兰的手,“我在这里陪你一起,别怕。” 说着,在得到了法奥兰的同意后,他破除了那个释放在幻兽身上的法术。 一个人形开始在书柜前显现出来。 随着视线里它的面孔越来越清晰,法奥兰的身体也逐渐紧绷:“……那是……” “是你。” 威纶盯着那张和法奥兰一模一样的面孔,轻声说道。 准确的说,那是一年多以前,还在学院上学的法奥兰的模样。 有着完整的身体,更朝气的面孔和温和的眉眼。 但最让法奥兰惧怕的不是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而是藏在那张面孔背后的东西。 “……法奥兰。” 它开口了。 高级幻兽拥有自己的意识,会说话并不稀奇。 可法奥兰却被这一声叫得汗毛倒竖。 “不……” 他面无血色,摇着头想要退后,却被威纶用力按住:“不能逃避,法奥兰。如果接受不了它,你永远都无法从那件事中走出来。” “不!” 法奥兰几乎要崩溃了,不是因为长相,而是因为那个顶着和他一模一样面孔的幻兽,正在用格雷森的声音说话。 “听我说,法奥兰,那不是他。” 威纶快速解释着,“只是因为那段时间你混乱的意识里全是他的声音,你的幻兽又恰好在那时觉醒,才会有这种结果——” “不!回去!” 就在法奥兰低吼出声的同时,幻兽倏地不见了。 但一想到它回到了自己的脑海里,法奥兰就控制不住地颤抖:“这是格雷森在惩罚我……对不对?他在怪我——” “那家伙什么时候怪过你?” 威纶扳过他的肩膀,哑声道,“法奥兰,你知道他不会怪你,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不……” 法奥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在战场上遇到了彼此,一定不要手下留情。 法奥兰知道自己做不到这一点,但他一直以为格雷森是能做到的。 那天格雷森也的确下了死手,招招致命,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 …… 可真是那样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他明明可以轻易杀死毫无斗志的你,却一直在激你反抗,是为了死在你手里,是想放过你,可你错了! “他一心求死是真的,可想要你的命也是真的!” 威纶痛心地看着法奥兰,“正因为对你有了杀意,他才会用死亡惩罚自己,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我没死,可他却——” “要不是我赶到,你早就死了!” 威纶愤怒道,“你只想着你欠那家伙的,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两具尸体——” 他忽然哽住,“不,你甚至连尸体都留不下……” “威纶……” “抱歉,” 威纶垂下头,压下胸中奔涌的情绪,“我不该冲你发火。只是……你一定要想清楚——你一直走不出来,是因为你存了一个自己不该活下来的念头,而这个念头是格雷森强加给你的,不是真的!他想让你死……但那种没有勇气反抗,只想着拉上所有人和他一起去死的混蛋根本不配换你一条命!法奥兰!” 他重新抬起头来,用力握住他的手臂,“他要你死,可我想让你活!你能为了他放不下死的执念,为什么不能为了我活下去?” “……” 法奥兰望着威纶近在咫尺的双眼,那里面汹涌的悲恸深深地刺痛了他, “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威纶扯出一丝苦笑,别开了视线,“……你要是真的感到抱歉,就该早点康复,让我少操点心。” 目光在空荡荡的膝下滑过,他呼吸微微一顿——就算精神能康复,法奥兰的身体也永远也康复不了了。 “我该回去了。” 克制着情绪,威纶站起身来。法奥兰抬手拦住了他:“等等,我还有话要问你。” 他盯着威纶的眼睛,“你不会无缘无故得到来这儿的机会,一定是有什么别的事把你带到了这附近——是为了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 威纶并不打算隐瞒这些,“你应该知道奥莉菲亚和卡尔洛夫把艾达送来的理由,他们不希望艾文的新身份被外人识破,毕竟他和洛安伊斯长得不像,现在还能以养伤为由避不见人,可他不能永远待在宫里不露面。” “……的确,他那头金发过于显眼……”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想办法让他获取‘流光’,哪怕是假的。” “你有办法了?” 法奥兰微微一怔,“用药?” 威纶抬了抬嘴角,自嘲道:“这不正是雷克塞安家族存在的价值吗?没错……我正在研发能让他更像洛安伊斯的药,来北方是为了取一些植物样本回去。这期间我或许还有机会来见你,但等到回去之后,你我恐怕就没有机会再见了。” “不来也好。就算不被卡尔洛夫察觉,被我父亲发现也是一桩大麻烦。” 法奥兰微微蹙眉,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妥,“不过,卡尔洛夫怎么会放心让你一个人到北方来?” “黑鸦跟着我呢。” 威纶淡淡道,“不过我自有办法躲过它的监视。而且他也料不到我一个药师有本事在你父亲的眼皮底下和你见面——放心吧。现在雷克塞安家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他只要还用得到我,就不会对我下手。尤其是我还那么好用。”说着,他低声笑了笑。 太沉重了。 只是听着他平静地叙述,法奥兰都能感受到那种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卡尔洛夫可不止是让他调制几副药物,监视几个目标那么简单。威纶的手上已经不知沾了多少血,才换来了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而这一切还在继续,尽头如他们未知的再见一般遥远。 第699章 番外-光(三) 第699章 番外-光(三) 威纶带来的药似乎起了作用,…… 晚风拂过窗前时,房间里早已重归平静。 威纶带来的药似乎起了作用,晚饭后不久,药效带来的困意便层层叠叠地笼罩了法奥兰,裹着他坠入了深沉的梦境。不过和过去不同,这一次的梦模模糊糊,每一个画面都像隔着冬日湖面的冰,听不清也看不明。 情绪仿佛浮在灵魂之外,恐惧与绝望也变淡了,虽然还是睡不安稳,但比起在噩梦中痛苦到痉挛的那些夜晚,能像今夜这样,对法奥兰而言已经好太多了。 不过,意识被药物稀释,意味着控制力也在下降。 随着法奥兰的呼吸逐渐平稳,安静的房间内渐渐凝出了一个人形,有着和他近乎一样的外貌,正是令法奥兰感到恐惧和抗拒的,属于他的幻兽。 它沉默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一点点向下挪去,直到落在被子的塌陷处。 像被烫了一下,它收回了视线,缓了缓才又重新看向法奥兰的脸。 “好看吗?” 泛着凉意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因为太过熟悉,杵在床边的幻兽并没有回头。 脚步声从房间一角响起,直到停在了幻兽的身后不远处,短暂的沉默过后,似乎是明白自己没有其它选择,它缓缓地转过了身。 虽然顶着和法奥兰一样的脸,却有着与他完全不同的气质。 没有谁比威纶更熟悉这感觉了。 “格雷森……” 他的脸色比白天时冷得多,语气也像淬了冰,“你以为我发现不了你?” 听了这话,幻兽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白天那话只是说给法奥兰听的,你早就知道操纵幻兽的是我。而你给他安眠的药,也是为了把我从他的意识里单独拉出来——难怪你封印了我这么久,原来是在等这个机会。” 格雷森轻声说道,嘴角带着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和在法奥兰面前时的收敛不同,被威纶认出后,他也不再掩饰自己。 “你放心,法奥兰永远不会知道你曾寄生于他的幻兽,” 威纶死死盯着它,指尖的雷光微微闪烁,“把你抓出来只是第一步,送你走才是我真正要做的——死了的人就该好好在地下待着,而不是赖在活人身边。” 格雷森笑了:“这么紧张做什么?幻兽无法攻击它们的主人,我又伤不到他。” “你的存在本身对他就是一种伤害。” “那你呢?” 它盯着威纶的眼睛,“你给他下毒就不是伤害了?” “那是为了保他的命。” “双腿尽失、精神错乱也能叫活着?” 格雷森冷哼一声,“他今天的痛苦,你也有份。” “那又如何?” 威纶面无表情道,“只要活着就有未来,我有,法奥兰也有。而你已经没有那种东西了。” “你还是老样子,威纶。” 格雷森笑了起来,“不过我要提醒你,想送走我可没那么容易。” 它抬起头来,盯着威纶的眼睛,“这是诅咒。是我献祭生命换来的诅咒——我知道你一直在隐瞒实力,我也从未看透过你,但威纶……你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除掉我,还不好说。” 说完,它的身体忽然一晃,就这样消失了。 幻兽无法脱离主人的意识存在,除非它并非由主人的精神操纵,而是背后另有其人。 但就算这样,以前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没人知道格雷森是如何做到的,不过威纶从他的话里抓住了重点——诅咒。 格雷森是顶尖的咒术师,生前也的确在研究某种特别的诅咒。 威纶知道可以从哪里找到线索,但那需要他离开一段时间。他看了一眼熟睡中的法奥兰——格雷森说的没错,作为幻兽,他无法直接伤害法奥兰,虽然它可以在法奥兰熟睡时现身,但那威胁不到他。 而在法奥兰清醒时,他的意志对幻兽的控制是压倒性的,只要他不想,格雷森也无法现身。 想到这里,威纶暗自下了决心…… “少爷,你醒了?” 略带惊喜的声音传来,法奥兰微微睁开眼,入目是一抹明亮的白色——那是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窗沿。 “几点了?” 他还有些恍惚。仆人扶着他坐了起来:“八点多了,少爷。您头一回一觉睡到这个点,老爷让我们不要喊你,所以才迟了些。” “父亲来过?” “老爷天没亮就来过了。发现您还在睡,他就去了隔壁房间等着,一直等到现在。” “……我知道了。” 法奥兰在仆人的帮助下费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去告诉父亲我起来了,让他别再等了,先去吃饭……” “吃饭又不急于一时!” 不等仆人回答,克劳约已经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你感觉怎么样?” 他急切地问道,“还有做噩梦吗?” “似乎……没有。” 法奥兰怔了怔,想起了昨夜那颗药。不过自从上次的下毒事件之后,克劳约就对威纶有了成见,即便法奥兰知道那是威纶为了骗过卡尔洛夫才做的权宜之计,也不能和克劳约解释,他来过的事自然也要保密。 克劳约不知儿子在想什么,只是上下打量着他:“你看,你气色都比昨天好多了。”他既高兴又欣慰,“真是太好了……” 法奥兰的事一直牵动着庄园上下的心,如今他终于有了好转,大家都很高兴。房门前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 一个小小的身影也在不远处悄悄地看着这一切——下人们都在讨论法奥兰的事,艾达自然也听到了,但她只敢远远的躲在拐角后偷看,甚至当有人发现她,想带她去见法奥兰时,她立刻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过,早饭时,她还是被照顾她的女仆带到了餐厅里。 “艾达小姐还是不怎么讲话……” 女仆小声地和克劳约说着情况,一旁的法奥兰一边听,一边朝不远处正被人抱到座位上的艾达看去。 小女孩的表情怯生生的,眼里也没什么光彩。 “庄园里没有其他小孩,不像在王宫还有公主陪她,也难怪这孩子不爱说话。” 待女仆离开,克劳约叹了口气,“但这样不好。时间久了,怕是要养成孤僻的性格。” 法奥兰想了想,提议道:“镇上不是有不少孩子么?罗伯家的女儿比艾达大不了几岁。下次他来庄园送货时,可以让他把莫莉也带来,说不定两个孩子能合得来。” “好主意啊,” 克劳约越想越觉得合适,“等会儿我就交代利奥去办。” “还有,她好像不太排斥和我待在一起,我也可以多陪陪她。”法奥兰补充道。 “也好,你一个人待着也无聊,正好也可以趁机观察下这孩子的喜好,想办法多哄她开心。” “好。” 两人商量得差不多,便来到了桌边落座,仆人们也开始陆续将食物端上桌。 克劳约的心情很好,哄艾达的时候脸上堆满了笑,虽然艾达还是一副拘谨的模样,但比起刚来到这儿时的状态好多了,也愿意回答问题了。见状两人趁热打铁,配合着打听起了艾达喜欢的东西,小姑娘到底没经验,一会儿就被套出来不少话。 不过就在菜品被一道道端上来时,意外发生了——一名冒失的仆人不小心打翻了汤盆,滚烫的热汤倾泻而下,径直洒向了艾达。克劳约的魔法几乎立刻生效,汤水瞬间冻结,连同容器和托盘一起在漂浮术的作用下悬在了半空中。 “没事吧,艾达?” 克劳约没有呵斥惹祸的仆人,而是立刻起身朝艾达探去,心有余悸地查看起她的情况,“还好没受伤……刚刚吓到你了吗?” 比起那盆倾倒的汤,他更在意刚刚的魔法——考虑到艾达过去的经历,为了避免勾起她某些不好的回忆,这些天来克劳约一直没有使用过魔法,但刚刚情况太紧急了,他不得不破了例。 但没想到,看到魔法的艾达不仅没被吓到,反而睁大了眼睛: “冰花?” 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被冻结的汤,看它和汤盆被仆人们小心地搬到托盘上,又被抬起——乳白色的汤在泼洒的瞬间被冻住,看起来确实有点像绽开的花。克劳约意识到艾达并不抵触魔法,欣喜地追问道:“你喜欢吗?” 艾达点了点头,有些不舍地看着那盏“冰花”被仆人们端离了餐厅。 克劳约笑了。水系魔法他最在行,只随手一展,数朵真正的冰花就在他的掌心间一一绽放,看到这些,艾达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好厉害……比魔法师变的还要厉害……” “我就是魔法师。” 克劳约微笑着将冰花递到艾达面前,温声道,“艾达喜欢魔法吗?” “喜欢。” 艾达高兴地摸了摸晶莹剔透的花瓣,忽然扭头看向法奥兰,“你也会魔法吗?” “这……” 克劳约有些担忧地看向儿子,法奥兰表现得则比他淡定得多:“我也会。” 他温声解释道,“但因为生病了,所以我目前还没法使用魔法。” “所以只要病好了,你就又能使用它了,对不对?” 艾达认真地问道。法奥兰温和地点了点头:“没错。” 第700章 番外-光(四) 第700章 番外-光(四) …… 夜色中,一辆马车停在苏托林地的边缘,车窗上映着远处平原上的灯火。 车身是暗色的,没有额外的装饰和标志,车夫不在驾车的位置上,而是和乘客一起坐在马车里,两人一个低头检查随身的物品,另一个倚在车窗边观察外面的情况。 “黑鸦还在,不过这个时间卡尔洛夫一定已经睡了,只要不让它发觉异常,他就不会知道你做了什么。” 靠窗的人低声说道。他一身车夫打扮,长相十分普通,正是伪装过的隐匿大师席勒。而坐在他对面的那位金发贵族,自然就是从迪尔尼亚一路赶来此地的威纶。 “但你确定就这样进去,不需要我帮你?” 席勒看向威纶,语气里有一丝担忧,“黑鸦会看到——” “我就是要它看到我。” 威纶抬起头来,平静地解释道,“卡尔洛夫会知道我去了法兰学院,但他不会知道我的真正目的,为此我已经准备好了合适的理由。但如果黑鸦不知道我去了哪,那这件事可就不好解释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蒙蒙亮的天,“走吧,时间差不多了。按计划,马车开到校门口,我下车后你就离开,回迪尔尼亚等我。” “明白。” 多年来,苏托平原屡遭战火侵袭,坐落其上的法兰学院自然也难逃其害。 近年来最惨烈的一场战争,就是三年前爆发的第二次边境战役,在那场灾难中,为了保护学生,法兰学院选择了停课,然而仅仅过去一个月,打红了眼的两个国家便将征兵年龄下调到了十六岁,那些刚刚从学校回到家的孩子们就这样被送上了战场,许多人从此再也没能回来。 威纶今年还不到二十岁,如果法兰学院没有停课,他此时应该还坐在学校的教室里上课,可惜时代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和约德鲁教授约好的……对,这是他的介绍信,他应该提前报备过了。” 威纶在校门口下了马车,与门卫简单交涉后,得到了进入学校的机会。 “学校还没复课,还留在这儿的教职工也不多,你最好先去接待处休息一下,等他们都起来了再去办事。” “我明白了,多谢。” 威纶收起临时通行证,一个人走进了冷冷清清的校园。见他成功进去了,席勒便驾着马车调头离开了这里,同时也离开了黑鸦的监视范围。 虽然看不出什么异状,但威纶知道,卡尔洛夫的黑鸦一直在高空中监视着自己。它无法进入法兰学院的结界,但可以观察到地面上发生的一切。 威纶并不管它,也没有像门卫说的那样先去休息,而是径直来到了学院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小楼旁边。这是学院用来存放各种资料和档案的地方,它的后方则是学校内最大的一间仓库,里面存有各个学科实验需要用到的原材料,其中不乏许多别处找不到的稀有材料。 为了早日研发出适合艾文的药,威纶到处寻找可用的材料,这一次更是凭着药师世家现任家主的身份,以及当年在药物系读书时优异的表现,从药物学教授手里取得了两种法兰学院储备的珍稀药材的使用权,不可谓不用心。 只是这一切不过是应付卡尔洛夫的幌子罢了,他的真正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那间隐藏在仓库深处的密室。 当年两国开战,局势紧张,法兰学院宣布停课后学生们走得很急,加上很多人以为这只是暂时的,不少人的私人物品留在了学校里。 格雷森也留下了不少东西,大部分都在战后被他的父亲扎卡里?克里斯顿取走了,但这位父亲对儿子的了解显然不如他生前的好友。威纶知道格雷森在学校有一处秘密基地,入口就在这座仓库里,格雷森过去常在这里研究课本外的魔法,但因为走的匆忙,里面的东西他全都没能带走。考虑到法兰学院至今还未复学,这期间去过仓库的人也不多,威纶相信这处密室还未被人发现,所以从法奥兰那儿离开后,他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这里。 踏入仓库,也就意味着进入了黑鸦的监视盲区,就算威纶不直接去找仓库管理员,也不会引起怀疑。他拐进了仓库内的一条走廊,沿着熟悉的道路一直向里走,很快就来到了入口附近。 没有格雷森本人带路,如今再想进入密室,威纶必须先面对格雷森布下的禁制。 咒术师最擅长埋设危险的陷阱,而格雷森正是那一代人中的佼佼者,破除他留下的禁制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好在威纶并非毫无准备,他带来了开门的“钥匙”。 那是格雷森的遗物,一把沾有他本人血液的钉杖。 当初救下法奥兰之后,威纶并没有抛下格雷森不顾,而是在当天夜里折返现场,为昔日的好友收敛了遗体。那之后不久,他想办法将遗体交还给了格雷森的亲人,自己则悄悄留下了他使用的武器。 不仅是为了纪念。更重要的是,威纶相信自己会有需要进入格雷森密室的一天,而到了那时,这把武器便会发挥作用。 也就是此刻。 随着禁制被打破,威纶顺利地进入了密室。这里的摆放还像当年一样,仿佛主人前一刻才刚刚离开。威纶没有浪费时间在追忆往昔上,而是径直走到了格雷森的工作台旁,开始翻找起来。 格雷森是个做事严谨有序的人,从资料到实验数据,全都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整齐地排列在工作台旁的柜子里。威纶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将这些东西全部收到了魔法空间中。然而这些虽然重要,却不是他此次前来的目标。 很快,当他将桌面上还没来得及整理的纸张稍作整理后,一个黑色皮质笔记本进入了他的视线。 就是这个! 威纶精神一振,将它拿到手里,翻开了封面。 扉页上画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头戴宽檐帽,身上披着长斗篷,脸上戴着一个奇怪的面具,是格雷森特意画在这儿的。 他有画画的兴趣。通常体现在为他的研究成果配图,或是在笔记边缘的空白处涂鸦,这本笔记中就充斥着这些稀奇古怪的插图。 威纶的目光在这些图案间穿梭,上一次看到它们时的场景历历在目,但这并没有让他慢下来。指尖滑过,他将笔记快速翻到了后面。 “……这是……” 看着笔记上的一行行文字与符号,他微微蹙起了眉。 战争爆发前,格雷森正在进行一项新的魔法研究。 不像以前会把实验内容透露给威纶和法奥兰,这一次他提都没提,还是威纶自己发现的——他注意到格雷森使用的研究材料和之前在研究的课题不符,提及相关话题时透露出的实验进度也不合常理,再加上他一直没再邀请朋友去他的密室,威纶猜他那时就已经在研究新课题了,只是出于某些原因选择了保密。 而现在真相就在眼前。 元素、秘法、光法、咒术。 魔法的四大领域中,留存时间最久的法术,几乎都是诅咒。 它们不仅在法师生前生效,甚至能延续到其施法者死后,绵延不息,直到维系其生效的魔力消散,或支撑其存在的载体灭亡。 脑海里闪过那晚格雷森借幻兽之口说的话,威纶猛地将笔记本合起—— 他明白格雷森要做什么了。 ……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一阵不寻常的震动打破了弗雷亚庄园的宁静。 管家利奥匆匆赶来时,眉头紧皱的克劳约已经来到了院中:“怎么回事?镇子上出事了?” “是山体滑坡,从高处看似乎离镇子还有点距离,但镇上也很危险,我已经让人去疏散平民了。” 天气正在转暖,积雪逐渐融化,此时正是山体滑坡的高发期,早在一个月前克劳约就已经派人针对可能发生的灾害做了防护措施,可没想到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 “立刻带人跟我来,我们得去现场看看。” 克劳约当机立断。这时法奥兰也推着轮椅赶了过来:“父亲,我——” “你在家里照顾好艾达,我和利奥处理完这件事就回来。” 克劳约惦记着镇子的安危,顾不上和儿子多说,抬手召唤出法杖,瞬发了一个传送术便消失在了原地。 和某些只关心税收与治安的领主不同,克劳约对自己治下的人民倾注了大量心血,不仅关心民生,推行了多项利民举措,有时还会亲力亲为,为附近的居民提供帮助。正因如此,弗雷亚家族的领地治安比其他地方更为稳定,家族声誉也历久不衰。 如果是以前遇到这种事,法奥兰一定会和父亲一起赶赴现场,但现在他行动不便,只能被留在庄园里。 嘈杂声渐渐平息,法奥兰看着父亲消失的地点,不由陷入了沉默。但没过多久,身后忽然响起了怯生生的声音。 “那儿很冷的。” “……艾达?” 法奥兰如梦初醒,回头看向身后。艾达正站在房门前的台阶上,担心地看着他:“风这么大,你待在那儿会感冒的。” 她很认真地说道,“你是不方便回屋里吗?我去帮你叫人来吧!” 说着她就想转身,法奥兰连忙喊住了她:“不用,艾达……” 他想起了那天她说喜欢魔法,于是温声道,“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701章 番外-光(五) 第701章 番外-光(五) 弗雷亚庄园中有好几幢建筑,大部分都坐落在花园东南侧靠近庄园大门的区域,唯独有一幢白色小楼建在偏僻的另一边,平时很少去人。 “这里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法奥兰带着艾达穿过花园,一直来到了小楼前,“虽然有些偏僻,住着没那么方便,可因为阳光很好,加上楼上还能俯瞰整个花园,我母亲一直很喜欢这里。” 说着,他领着艾达走了进去。 这里平时没有人住,但在克劳约的要求下,仆人们依然会每天打扫,小楼内一尘不染,空气中还漂浮着花香。或许是因为环境比较安静,身边又跟着法奥兰的缘故,艾达放松了许多,一边走一边好奇地看着房间里的摆设。 “我开始学习魔法之后就从这儿搬走了,不过我小时候的东西都留在了这儿,像是画册、玩具什么的……我想你说不定会喜欢这些东西,所以带你来看看。” 推开一扇雕花木门,法奥兰带着艾达走进了他童年的房间。 清晨的阳光清澈透亮,穿过菱形窗格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这间屋子和艾达曾经住过的每个房间都不一样,打眼看去,这里到处都是书本——翻着毛边的画册和故事书,摆放整齐的语法与元素初论,精装的星象典籍,还有封面上没有文字的奇怪书本,大部分都整整齐齐收在书架里,也有不少堆在书桌边,或是地板上。 房间内最显眼的就是那三排高大的胡桃木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了拱形天花板。一幅手绘星图挂在书架间,黄道符号旁标注着歪歪扭扭的字迹。书桌上散落着魔晶符文棋、初级魔杖,以及一只紫水晶眼睛的陶瓷猫头鹰。角落的矮桌上,一架小型浑天仪正缓缓转动它的黄铜齿轮,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和法奥兰卧室里那些大人们用的器具不同,这里的东西全都是小孩子会喜欢的,艾达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眼中满是好奇。 法奥兰的目光追随着艾达,把她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底,他看得出来,她很喜欢那些和魔法有关的东西。 “你在王宫的时候,奥莉菲亚有为你做过魔法潜力测试吗?” “什么?” 艾达没听懂什么是“潜力”。法奥兰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就是,他们有没有测试过你能不能学魔法?” 艾达摇了摇头,眼里的光彩也少了几分:“他们不让我学。” “是测试过了,可以学但不让你学,还是学不了?” “不知道。” 知道从艾达这儿问不出什么,法奥兰想了想,拉开抽屉翻了翻,又推着轮椅来到了书架边,从橱柜里找出了一个小水晶球。 “来,艾达。” 他招呼艾达到自己身边来,然后教她如何将手掌贴在水晶球的表面,“试着想象,将身体里的能量传递到这只手上,那是一种温热的,像是水流一样的力量……” 法奥兰回忆着当年父亲引导自己时说的话,一点点教艾达学会感受自己体内的力量。慢慢的,水晶球开始发生变化,原本清澈透明的球身渐渐有了颜色…… “……” 法奥兰看着那抹极淡的蓝色,眼底闪过一丝惋惜。他明白艾达并不具备成为法师的天赋,可她又那么喜欢魔法,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神,他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告诉她这个结果。艾达见他不说话,偏了偏头问:“然后呢?我还要做什么?” “不用了……” 法奥兰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等和父亲商量过后再看该怎么做。 和心情复杂的法奥兰不同,艾达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那个神奇的水晶球上:“我喜欢蓝色。” 她看着水晶球里盘旋的浅蓝色雾气说道,“我变出了蓝色,那你呢?是什么颜色?” “是……一种很难描述的颜色。” 法奥兰回忆起了那时水晶球爆发出的耀眼虹彩,还有克劳约惊喜万分的眼神。可当他将手贴在水晶球上,试图让它再亮起来时,水晶球中的雾气却打着圈散去了,球体也重新恢复透明。 还是……不行。 即便可以在交谈中自然地谈论魔法,也能够平静地看着他人施法,可一旦轮到自己,一想到那些魔法——那些杀人的魔法——是从自己的指尖迸出的,他的精神就几近崩溃,更别提集中精神施法了。 “抱歉……看来没办法给你看我测试的颜色了。” “是因为生病了吗?所以才没办法使用魔法,是吗?” 艾达抬起手摸了摸法奥兰的额头,“没有发烧,那就只是受凉了。你要好好休息,按时吃药,这样就可以快点好了。” 法奥兰被逗笑了。但一想到这大概是艾达的亲生父母教她的,他又觉得有些难过。 “好,我都听你的。” 他温声说道,“来,我们去看看别的吧。” 随着水晶球被放回原位,艾达的注意力也很快转移到了其它东西上。 在法奥兰的帮助下,她先用占星仪找到了一串像葡萄一样的星座,然后用细长的纸条折出一个个星星,将它们串起来,做成属于自己的“葡萄星座”;她还跟着法奥兰学会了怎么下符文棋,虽然还很笨拙,但偶尔也能下出一步好棋,赢来法奥兰的夸赞。 不过除了魔法之外,最让她感兴趣的东西还是书。 法奥兰注意到她每发现一本书,都会打开它看看,虽然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漫无目的地翻阅,似乎并没有连贯地阅读。法奥兰大概知道这是为什么,于是招了招手,把她叫到了身边。 “喜欢看书吗?” 他温和地望着她问道。艾达点了点头:“喜欢。” “能看懂吗?” “呃……” 被法奥兰看穿了,艾达很不好意思,小声说道,“我不认识那么多字。” “没关系的,这里有很多绘本,就是为你这样的孩子准备的。” 法奥兰安慰她道,“如果想读别的书,我也可以帮你读书里的内容。以后有时间了,我就教你认字,好不好?” 艾达眼里闪着光:“好!” “那我们现在先从简单的看起,” 法奥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绘本,又将艾达抱到了自己身边,让她能更好地看到上面的内容,“这本可以吗?” 绘本的封面上画着一只站在树上的小鸟,艾达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它吸引过去了。 见她没有异议,法奥兰翻开了书页。 绘本上几乎没有文字,但每一页都有一张图画。故事讲的是一只在大洪水中迷失方向的小鸟寻找回家的路的故事。画里的小鸟飞过了许多地方,但那些都不是它记忆里的家。法奥兰没有解释那些画面的意思,只是帮艾达一页页翻过去。 “它的家已经被洪水毁掉了,是不是?” 看到一半时,艾达抬起头问法奥兰,“它其实已经没有家了,所以才一直找不到,是吗?” 法奥兰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我们先往下看吧,往下看就知道了。” 艾达点了点头。 小鸟继续飞着,但冬天快要到了,它有些飞不动了,只好停在了一片陌生的山谷中。 别的小鸟飞来了,有的带来了食物,有的帮它筑起了巢。这个冬天下起了雪,但小鸟们依偎在一起,等到了春暖花开。 这一次小鸟没有再离开。 陌生的山谷开始变得熟悉,变得越来越像它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绘本的最后一页上,它和其它鸟儿一起在山谷里飞翔,画面下方写着一行字:小鸟最终找到了它的家。 法奥兰合上书本,看向艾达。她看完后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画上的那只小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要看别的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法奥兰轻声问道。艾达有些犹豫,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法奥兰耐心地等着她开口。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鼓起勇气,仰起脸来看向他:“刚刚……刚刚你说以后会教我认字……是说,我可以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吗?” “……当然,” 法奥兰有些惊讶,“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公主没有告诉你吗?” “她说了。” 艾达重新低下了头,声音更小了。 法奥兰忽然有些明白——当初奥莉菲亚带她回王宫时,肯定也是这样告诉她的,但才过了几个月,那儿就容不下她了。 “听着,艾达。” 他俯下身,尽可能离她更近一点,“父亲已经正式收养你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永远待在这儿,没有人会让你离开。” “家……” 艾达怔怔地重复,似乎是想起了曾经属于她的那个家,眼里的画面又一点点变得模糊。 法奥兰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猜得到她是什么表情。 “父亲和我从未想过取代谁。” 他轻轻地、温柔地说道,“你的父母和哥哥永远是你的家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不能得到新的家人——哥哥可以不止一个,我可以做你的第二个哥哥;爸爸只能有一个,那就像我一样称呼父亲。我可以给你讲我记忆里的母亲,你也可以让我了解你的母亲,如果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家人,那你的家人也是我的……” 他话没说完,艾达忽然一把抱住了他。 小女孩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发出了低低的、压抑的哭声。 “……” 法奥兰看着她,缓缓抬起手放在她的头上,轻轻抚摸着,一边继续刚刚没说完的话,“只要你愿意,这儿就是你的家。 “无论何时都是。” 第702章 番外-光(六) 第702章 番外-光(六) …… 克劳约从庄园出发时,天刚亮透。马车跑得很急,两小时就看见了镇子。 镇长站在镇口,脸色有些发白,看见马车停下就小跑过来。 “情况怎么样?” 克劳约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皱着眉头朝镇上张望。镇长快速接过话:“人都疏散了,没人失踪和受伤,我让民兵队先去前面看情况了。” “滑坡的位置离镇子具体多远?道路和山体情况如何?” 克劳约打开车门,一把将镇长拉了上来。马车快速地穿过小镇,朝着另一边的出口奔去。 “山体还在往下滑,不算快,但也没停下。” 镇长擦了擦汗,继续说道,“北边的挡墙没起作用,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道路受损倒不严重,但因为有几块石头掉下来,马车可能过不去。” “这点石头不是问题,利奥会解决。我们直接去滑坡处,道路隐患交给后面的法师处理。” 说完克劳约不再开口。马车穿过镇子没多久,石板路变成了靠近山体的土路,远处的山脊上,一道灰白色的伤疤从山腰劈下来,新鲜的泥土和未化的积雪搅在一起。 正如镇长所说,沿路散落着一些从山壁上滚落下来的泥土石块,不过坐在车夫旁的利奥发挥了土系大魔法师的作用,只用了几个法术便将道路上的障碍清理一空,马车几乎没有停顿地赶到了目的地。 “大人!” 民兵队的人看到马车来了,连忙迎了上来。克劳约下车后先皱着眉朝远处看了一眼:“情况。” “滑动速度几乎停下了,但山体还不稳。我们目测上缘至少有三条裂痕,最宽的那条差不多有一掌宽。这会儿天气越来越热了,要是雪继续融化,或是碰上下雨,多半会发生二次滑动。”汇报的人擦了擦汗,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道,“还有,下游的河沟被泥浆堵了一半,这要是彻底堵死了,上游很可能会形成堰塞湖,那可就危险了。” “挡墙是怎么回事?” “您过来看就知道了——墙没塌,但是跟着下层一起滑下来了。” 一行人匆匆赶到了滑坡边,带头的人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表面的碎石,将下面的一层黏土指给克劳约看,“墙立在这上面,再结实也没用。” 克劳约沉默了片刻——当初让人修建这些墙的时候,工头说地基挖到了硬层,现在看来那或许是季节性的冻土,不是真正的稳定层。 “眼下怎么处理?”他问。 “先排水,滑坡体里的水要尽快导出,减少滑动面的润滑,然后清理下游河沟的堵塞,保证河道畅通,这两件事今天之内必须做完。” “那就立刻去做,让镇上出人手清理河沟,利奥——” 克劳约转向紧跟在自己身边的管家,“你带两个人,去把上缘的裂缝填了夯实,免得雨水渗入,顺便留个人在下面造导流沟——我亲自去排水。” “是。” 毕竟是争分夺秒的事,每个人都不敢怠慢,忙忙碌碌几个小时后,情况终于有所好转,河沟中的淤泥被清除,裂隙也填补得差不多了。克劳约的排水工作也很顺利,在他的魔力引导下,滑坡体内的水沿着土体的天然孔隙不断向下方的低洼处汇聚,并通过导流沟流向了已经恢复通畅的河沟。 克劳约在空中又悬了一会儿,确定排水通道已经形成,这才收起飞翔术,缓缓降回了地面。 “大人,喝口水歇歇吧。” 虽然初春的天气还很冷,但忙碌了几个小时的人们都是满头大汗。 克劳约接过利奥递来的热水,一边喝一边盯着滑坡的位置看。刚刚他一直在处理排水的事,没注意别的地方,这会儿越看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 他把杯子放回利奥手中,朝着滑坡边缘走去,在一处被泥浆半掩的坡面上停下了脚步。 这里有几个不起眼的凹陷,虽然排列得并不规则,但如果用线连起来,就能看出某种特别的联系。克劳约皱起了眉,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蹲下身将手放在地上,魔力沿着指尖渗入地下,迅速向内延伸—— ……这是? 克劳约的脸色微变,心中的不安也随着探查深入越来越盛。 突然,他站起身来,径直朝马车走去。 “大人?” 利奥以为是山体又出了什么问题,不由紧张起来,“您发现什么了?” “……不是这里的事,” 克劳约面色凝重,“我得回去——利奥,我要回一趟庄园,这里的事由你全权负责!” “明白,可是大人……到底是什么事这么急?” 克劳约不知在担心什么,脚步越走越快,利奥则紧紧跟着他,“是庄园出事了吗?您要不要带几个人一起回去?” “不,这儿还需要你们,我一个人回去就够了。” 克劳约登上了马车,命令车夫马上返回弗雷亚庄园。 车门合上的瞬间,嘈杂声被阻隔在了车厢外,心脏跳动的声音砰砰作响,他发现自己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快!” 不然就来不及了。 他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全都是刚刚调查到的细节:土系魔法改变土层成分,火系魔法加速积雪融化,水系魔法引导水流渗透,风系魔法破坏结构稳定……不是挡墙建错了地方,而是有人破坏了它下方的土层。这个人用的全都是基础元素魔法,却又无比娴熟,留下的痕迹也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费尽心思制造了这次山体滑坡,为的只是把克劳约从家里骗出来…… “再快!越快越好!” 克劳约从未像现在这样恐慌。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也知道他的目的。 可他发现得实在是太晚了。 就在马车沿着山道疾行之际,弗雷亚庄园内传来了一声巨响。 强烈的震动下,整个庄园的建筑都开始摇晃起来,花园西侧的白色小楼也不例外,整栋楼发出了可怕的声响,而不等法奥兰带着艾达离开房间,一声野兽嘶鸣般的可怕断裂声突然响起,靠墙的书柜缓缓倾斜,照着他们两人兜头罩下。 轰—— 伴随着书本噼里啪啦落下的声音,书柜狠狠砸在了地上。 烟尘瞬间腾起,木板发出扭曲的吱呀声,直到一切归于平静。 “咳……咳咳,艾达……你没事吧?” 震动停止了,烟尘散去了一些,法奥兰挣扎着睁开了眼睛,试图找到刚刚还在自己身边的艾达。 书架砸下来时,他下意识想要护住她,但轮椅倾倒了,压住了盖在他腿上的毯子,将他摔在一旁的身体困在了原地——可艾达呢? 法奥兰心慌极了:“艾达,你能听到吗?” 他朝着印象里艾达所在的位置看去,果然看到她正卧在不远处一动不动,任凭他怎么喊都没有反应。 艾达周围没有落下的杂物,书柜也离她有段距离。法奥兰想看清她身上有没有伤,可距离太远了:“艾达……”他挣扎起来,想要爬到她跟前去,却在这时听到一个冷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最好别乱动。” 法奥兰感到脊背蹿起一道凉气:“格雷森!?” 他抬头看去,散开的烟尘后,他的正上方,那个顶着他学生时代的脸,却用着格雷森的声音说话的幻兽,正用背部顶着倒下的书柜,将它与法奥兰之间撑出了一段空隙。 危急时刻,法奥兰本能地将它召唤了出来,这才保住了性命。 “你在这里……” 意识到自己还能驭使幻兽,而不是毫无力量,法奥兰几乎立刻动了念头,想要让幻兽去救艾达,然而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丝毫没有动的意思。 幻兽不可能违抗主人的命令,但它却可以。这意味着什么? 法奥兰不是不明白,可对艾达处境的担忧胜过了一切,他顾不上去想其中的细枝末节,只是再开口时已不是命令的口吻:“去救她,格雷森——” “我离开,这东西就会砸到你身上。” 幻兽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看着法奥兰,法奥兰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艾达。 “你再动,我可不保证还能不能撑住这东西……要是它倒到那边儿去……” 幻兽瞟了一眼趴在一旁的艾达,“那她就算这会儿还没死,到时候也死透了。” “……艾达……” 法奥兰犹豫了。幻兽说的没错,他只要一挣扎,上方的书柜就会摇晃,而这是极度危险的。看着他焦灼的样子,幻兽忽然低声笑了笑:“瞧瞧你这样子,谁还能看出你是个大魔法师?” “够了……” 法奥兰声音微微颤抖——事发突然,他的所有反应都是下意识的,然而即便面对的是危及生命的威胁,他用以自保的也只有依附于精神的幻兽,而不是依靠魔力的法术。 他还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无助、自责、恐慌、焦虑。 这具残躯困住了他的人,过往的创伤更是困住了他的心。 法奥兰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感知和调动魔力,但那种澎湃的力量每次都在刚一冒头之际烟消云散。 幻兽注视着他,将他的挣扎和不甘尽收眼底,眼中的冷漠也愈发深沉。 “觉得自己很没用吧?” 它忽然开口,声音里透着残忍,“过去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有能力的时候救不了身边的人,现在废物一样的你又能做的了什么? “你就是这样想的……对吗?” 它盯着法奥兰逐渐握紧的拳,眼中竟逐渐积蓄了怒意,语调也渐渐升高,“这就是克萨约尔人引以为傲的年轻一代?法奥兰,你好歹也是弗雷亚家族的继承人,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竟不知道你是这样懦弱的一个人,一场战争、一次杀戮就能把你吓破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 法奥兰垂着头吼道,嘶哑的声音里已然混杂了一丝哽咽。 “因为是你啊……格雷森……” 指尖深深地抵进掌心,他悲恸道,“我从没想过要杀了你……我从来都不想你死……” “……” 幻兽沉默地看着他,眼中的冷漠终于有所松动,只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书柜倒下时挂住了一侧的帷幔,而帷幔的另一侧正连着另外两个书柜中的一个,在巨大的力道牵引下,它早已摇摇欲坠。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书柜的木质结构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滑音——它开始向屋内倾斜了。 “不……” 法奥兰挣扎起来,“去救救她……格雷森!求你了!” “我帮不了你。” 幻兽冷漠得可怕。 眼看着沉重的书柜朝着艾达倒下去,法奥兰瞳孔骤缩—— “艾达!” 第703章 番外-光(七) 第703章 番外-光(七) “你惧怕力量成为杀人的工具所以抛弃了它,那当你想要保护身边的人时,没有力量的你又该怎么办?” 冰蓝色的光芒猛然向四周迸发开来,一条宽大的冰链从法奥兰的掌心奔涌而出,如闪电般蜿蜒抵达艾达身侧,将她一把卷起带向一旁,几乎在同时,一根石柱拔地而起,在书柜倒下之前将它顶回了墙边。 魔法元素在狭小的空间中狂舞,吹得四周的帷幔猎猎作响。角落里早已耗尽魔力的音乐水晶渐渐亮了起来,演奏起一曲古老的乐曲,仿佛在庆祝属于这座庄园的希望——那位年轻的魔法师终于找回了他的力量。 盘旋的风托起了压在幻兽身上的书柜,将它推到了一旁,法奥兰喘息着看向被冰链送来的艾达——还好,她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只是昏过去了。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将艾达抱到怀里,小心地用净化术清理着她面部的灰尘。 “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幻兽看着他,貌似无意地提醒道。法奥兰的动作微微一顿:“你是说刚才的地震?” “你明知道那不是地震。” 幻兽抬起头朝昏暗的窗外看去,明明刚才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儿外面却黑漆漆的,像是要下暴雨。 “过了这么久,就算这儿再偏僻,也该有人赶过来了。但你看……一个人都没有。” “……是结界。” 魔力的恢复让法奥兰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是冲我来的。” 想到危险还未解除,法奥兰立刻用风系魔法将艾达带到了房间一角,激活了她周围的防护法阵——这原本是克劳约为年幼的儿子准备的保护措施,时隔多年仍然有效。 随后,他开始摆弄倒在地上的轮椅。 “……” 幻兽看不下去了。 它走到他身边,将他一把横抱起来,又三两步来到轮椅旁,把他塞了回去。 只是这一会儿的功夫,两人便感到一股强势的魔法能量正在疾速向这边靠近,很显然,闯入者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这座白楼,直到刚刚法奥兰释放了法术,他这才察觉并找到了这里。 “猜猜来的是谁?” 幻兽似乎已经知道了来者的身份,语气中蕴含着某种意义不明的东西。法奥兰盯着门口,掌心凝聚起一抹冰蓝色的光:“本来还没猜到,但你这样说我就明白了。” 幻兽笑了:“是他的话,用现在这个样子见他似乎不太合适。” 说着,它的身体开始变形,先是头顶冒出一顶深色的宽檐帽,随后身体也被一件黑色的长斗篷笼罩,一张怪异的面具凭空出现,盖在了那张和法奥兰一模一样的脸上。 就在它改变完外形的瞬间,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飞,门板径直撞向了轮椅上的法奥兰。 冰墙平地拔起,将门板和藏在它后方的魔法攻击尽数挡下,法奥兰转动轮椅,在风系魔法的加持下快速滑向一旁,避开了一连串袭来的暗红色光芒。 是诅咒…… 法奥兰的轮椅还未停稳,新的攻击已直冲他面门而来,但就在这时,另一道暗红色的光芒及时赶至,两股力量撞击在一起,瞬间消解成了一团黑色的烟雾。 幻兽上前一步,挡在了法奥兰的面前。 闯入者也在此刻踏入了房门,露出了他的样貌。 那是个穿着黑衣的中年人,皮肤苍白,黑发黑瞳,一看就是克拉迪法人的长相。虽然只有四十出头的年纪,可他两鬓却已斑白,神情更是憔悴。才一踏进屋内,他便死死盯住了轮椅上的法奥兰,眼神中的恨意好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您是,克里斯顿伯爵……” 法奥兰轻声说道,原本望着他的目光微微一顿,慢慢移向了挡在他们之间的那个人。 幻兽依稀笑了笑,却没有开口,而是果断又向前迈了半步,将法奥兰彻底挡在了身后。 “……” 扎卡里?克里斯顿看着眼前的两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既然认出了我,你就该知道今天是你的死期,法奥兰?弗雷亚。” 他抬起手,黑红色的光在掌中凝成球,“等克劳约回到这里,看到你的尸体时,你猜他会不会像我一样痛苦?” 作为克拉迪法最强大的咒术师,格雷森的父亲扎卡里的魔法强大到就算克劳约本人在这里也不敢掉以轻心,法奥兰更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但这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 就在那团凝结成近乎黑色的光球猛然膨胀之际,幻兽瞬间张开了一道暗红色的光环,并将之投向迎面而来的光球,两道暗光撞击在一起,光环被瞬间吞没,但光球也在剧烈的震动中削减了强度。 法奥兰的魔法紧随其后,冰蓝色的雾气冲向扩散的光球,不断有黑光被封进细小的冰粒中,又在重力下跌落地面,但扎卡里可不会等着他们,就在光球的攻击还未完全被消解时,新的诅咒紧随而来,如一支利箭冲破了法奥兰的冰霜领域,直击他的要害。 幻兽反身一劈,暗红色的光芒从指间射出,如剑般斩落了半支咒箭,剩下半支则在击中法奥兰之前撞上了一道明亮的蓝色电光,于半空中化为了一道焦烟。 一个头戴黑色兜帽、穿着深色软甲的人轻盈地落在了房间的另一侧,起身时携起了一片劈啪作响的雷光。 “……” 没料到自己的攻击竟然被挡下了,扎卡里眼神愈发冰冷,“雷系法师?咒术师?有趣……我怎么不知道克劳约还收留了什么咒术师为他效命。” 他看着面前的三个人——戴兜帽的人此时已来到房间中央,和打扮怪异的咒术师一同挡在了法奥兰身前。他们都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白。想要对法奥兰动手,得先过他们这一关。 扎卡里也没有继续废话的意思。克劳约正在赶回来的路上,他能杀死法奥兰的时间很有限,几乎没有犹豫,他抬手从虚空中抽出一支灰银色的钉杖握在掌中,黑红色的雾气再次凝聚,化为一道道致命的攻击向着法奥兰袭去。 一时间,奔涌的魔法能量掀起了阵阵风暴,各色魔法光华闪烁不停,原本就不稳的书柜摇摇欲坠,高大的落地窗震得簌簌作响。 而就在这时,艾达醒了。 “哥哥?” 稚嫩的声音在充斥着魔法呼啸声的房间内显得如此刺耳,法奥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别出来!”他大吼道,同时拍出一道冰墙挡住了扎卡里的去路。 雷光闪过,戴兜帽的人如瞬移般抵达了艾达所在的角落,将刚刚站起身来的艾达一把推回了防护法阵内,而扎卡里则在虚晃一枪后,扭身扑向了正往艾达方向赶来的法奥兰。 眼看艾达已经安全,法奥兰咬牙刹住轮椅,驱动风轮向后撤去,但此时扎卡里已追了上来: “去死吧!” 汹涌的黑光蒸腾而起,如一名张开双臂的女妖,从四面八方罩向法奥兰。但就在同时,幻兽已经欺身而上,铺天盖地的黑光从他的斗篷下奔涌而出,同样化为了女妖之形,拦住了迎面而来的法术。 扎卡里的身形一晃,原本淬了毒般的眼神恍惚了一瞬,继而盯住了近在咫尺的幻兽—— “你是谁?”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如果刚才他还只是觉得对方的身形动作熟悉得令人忌惮,那么当看到他释放了克里斯顿家族密不外传的咒术后,那些不安和猜测便全都指向了同一个可能性。 幻兽振臂甩出一道暗红色的光幕,将余势未消的女妖咒念彻底冲散,而后稳稳地站在了扎卡里与法奥兰之间: “您觉得我是谁?” 他平静地说着,同时不忘将魔力调动到掌心,以备不时之需。 “格雷森!?” 扎卡里见过儿子的尸身,整个安葬过程他都在场,他当然知道他已经死了。 他不是没想过,眼前这个人或许只是伪装成格雷森来迷惑他的,但魔法怎么解释?那几乎一模一样的战斗姿态怎么解释? 不似活人的气息、造不了假的魔法,还有着和格雷森一模一样的声音。除非这是秘法师创造的幻象——但除了远在克莱西亚的卡尔洛夫,这世上还有哪个秘法师能用幻术迷惑他…… 扎卡里想不到法奥兰能在十几岁的年龄觉醒幻兽,更想不到有人能以幻兽为躯,将自己的灵魂寄宿其上,排除了其它的可能性后,他只能认为眼前的身影是格雷森的亡魂,虽然这两者也没什么差别——寄宿在幻兽上的死者,又怎么不算是一种亡魂呢? “为什么……” 三个年轻人的魔力蓄势待发,扎卡里一面提防着他们的袭击,一面强压着情绪质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护着他!?” “因为我想。” 格雷森的声音远比他震惊的父亲要平静得多,扎卡里愤怒道:“他害死了你!” “是他自己害死了自己。” 一个更加冰冷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威纶毫不客气地盯着扎卡里道,“他自己选择了这个结局,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你亲手逼他做出了这个选择。” “你胡扯!” 黑红色的诅咒一闪而过,撞在了早有准备的雷光之上。 一击未中,扎卡里在怒火中蓄起了更多力量:“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怎么可能自寻死路?在送走敌人之前,他绝不会手软!” “是啊……他的确没有手软,” 威纶冷笑一声,纵身一跃避开了呼啸而至的魔法,随后轻巧地落在了倒下的书柜顶端。 “只不过他选择同归于尽,但对方不打算和他一起去死罢了。” “同归于尽?” 扎卡里怒不可遏,转而看向儿子,“真要如你所说,那他现在就应该去弥补自己的失败,而不是站在这里阻挠我!” “冥顽不灵。” 威纶冷冷地说道,“他为什么站在这里阻挠你,刚刚你不是已经听到解释了吗?” 因为我想。 “因为他想。” 压在眼底的恨意一点点涌现,威纶死死盯着扎卡里,一字一顿道,“你只知道逼他做你心中完美的儿子,可你考虑过他自己的想法吗?他刚才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你了——他想要保护法奥兰!你听见了吗?他要保护他,而不是杀了他!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连这个想法都不敢表露出来,到底是谁逼得他要违背本心对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下杀手?” 过往的回忆如暴风雪般席卷而来——萧索的战场、敌军的溃逃、行动的密报、追杀的指令…… 那条务必杀死法奥兰?弗雷亚的命令,是作为前线指挥官的扎卡里亲自下给格雷森的。 无论作为儿子、作为下属,还是克拉迪法的士兵,他都没有拒绝的选择。 第704章 番外-光(完) 第704章 番外-光(完) “别说了。” 格雷森打断了威纶后面的话,目光投向父亲,“我知道您很失望,但我确实做到了你要求的所有……” “不……你没有做到!” 扎卡里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声音也在颤抖,“在所有的要求之前……我对你最大的要求,是要你活着!” “是吗……” 格雷森似乎笑了笑,但所有表情都隐藏在面具后,扎卡里看不到。 “不论如何,现在的我已经死了。您可以要求我活着的时候做什么,但在死后,我希望做我自己想做的事——这就是我的答案。 “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暗红色的魔法能量从身侧升起,格雷森再一次明确了自己的立场——他会不惜一切阻止扎卡里,拼尽全力保住法奥兰的性命。 看着他,扎卡里忽然失去了力气:“所以……你在这里,是因为诅咒……” 他大概明白了,虽然不知道格雷森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已经明白了眼前的亡魂并非永恒。 咒术是唯一能在施法者死后依然起效的魔法。 这种法术通常都发生于施咒者死亡瞬间,被统称为死咒,是所有诅咒中威力最大的一种。 以往那些被记载下来的死咒无不充满怨毒与恨意。 可这是什么? 一个保护被诅咒者的死咒,真的还能被称为诅咒吗? “听好了……” 他抬起头看向法奥兰,声音变得比刚刚苍老了几分,“我今天不杀你,不是因为我放下了,而是因为格雷森不想你死。” 说着,他向后撤了半步,又自嘲道,“当然……我也很清楚,这里还有人打着趁机干掉我的算盘。只是很可惜……我可不会栽在你们这几个小辈手里。” “……” 闻言威纶目光微暗,掌心中的雷光收敛了几分锋芒。格雷森上前一步:“您走吧。” 他不想让父亲伤害法奥兰,却也不愿看到父亲受到伤害。 扎卡里明白,若拖到克劳约回来,他就真的走不了了。 “……格雷森。” 他最后看了他一眼,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涌起的黑红色烟雾自下而上蔓延,一点点将他的身体吞没,直到漫上面孔。那一瞬间他似乎说了一句什么,又好像只是叹息了一声。 随着烟雾散去,卡扎里的魔力瞬间移动到了楼外的某处,而后疾速远离了庄园,直到这时,屋内的众人才慢慢放松了下来。 “……艾达。” 法奥兰最先从沉默中惊醒,威纶转身看了一眼角落:“我用了一点催眠的药,这个剂量对身体无害,放心吧。” 艾达卧在角落睡得正香,因为有防护法阵在,刚刚的打斗丝毫未影响到她。 见到这一幕,法奥兰这才松懈下来,威纶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将从艾达身边拾起的毯子盖在了他的腿上。 “是你说,还是我来说?” 他微微偏头,对身后的格雷森问道。 “我来吧。” 格雷森向前走了几步,在两人面前站定,“看样子,你去过学院了,想必东西也都拿了,那我就从头说起吧。” “你猜的没错。我最初的确是想要与法奥兰同归于尽,既没抱着自己能活下去的想法,也没想过让他活下来,会发生后来的事,只是因为我的临时起意……” 格雷森低声讲述着事情的原委,“法奥兰的雏形幻兽击中了我的要害,意味着在我死亡的瞬间,他的精神直接接触了我的血,也意味着施放死咒的所有条件都被满足了,我就想着……不如试试看—— “如果最后我们都死了,那诅咒根本不会生效,也不会产生影响……但如果法奥兰活着,” 格雷森舒了口气,轻声道,“我就能依附在他的幻兽上留存下来。 “至于这个法术,威纶应该已经从我的笔记上了解过了,但法奥兰还不知道吧?我之前一直在研究一种全新的魔法:借助咒术与秘法的力量,将人的灵魂保存在幻兽身上。虽说这法术还在研究初期,但理论上是可行的……” 房间里很安静。如果是以前,他们三个待在一起谈起新的魔法课题,现场一定不会这么安静。 但现在又怎么能和那时候比呢? “其实我没想到能成功。” 格雷森看向法奥兰,轻声道,“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我始料未及的,你的……腿,还有你的精神……让你承受这些痛苦不是我的本意,我其实……从来都不想伤害你。” 说到这里,他忽然苦笑了一下,“但到头来伤害你最深的人,还是我……” “别说了……” 法奥兰握紧了轮椅的扶手,闭上眼缓了缓才再次开口,“直接告诉我,你还有多少时间?” “……” 格雷森微微一怔,接着笑了,“……不愧是你,法奥兰,居然这么快就猜到了。的确,我能存在的时间取决于支撑诅咒的魔法,一旦魔力耗尽,我就会彻底消失。而按现在的情况,我最多还能撑个两三天,又或许只有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是因为你刚刚战斗时用的全都是——” “是。” 看着法奥兰关切的目光瞬间染上痛楚,格雷森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但这是迟早的事,法奥兰。能在离开前拥有一段和你们共处的时光,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但那也太快了……” “所以我们也不要浪费这个时间了。” 威纶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了格雷森的笔记,“就算格雷森能撑久一点,我也没有时间继续留在这儿了。在庄园里的人找到这里来之前,我有几个重要的问题必须弄清楚,尤其是关于法奥兰的……” “你是说幻兽吧?” “没错。” 高级幻兽通常具有自我意识,法奥兰的幻兽显然也具备高级幻兽的特点,但原本应当诞生于他本人的幻兽意识被格雷森取代了,一旦格雷森的灵魂消失,幻兽就会变成一具空壳。 “在我留下的研究记录里,有一组带红色标签的你可以拿来看看。简单来说,等我离开之后,法奥兰有两种使用幻兽的方法:一个是还像驭使雏形幻兽时一样,将它们当做低级幻兽使用。再就是将自己的意识灌注进去,直接操控幻兽的身体行动。” “你是说……” 威纶检查了自己的随身空间,确定了红色标签的记录就在里面,“就像你现在这样?” “没错。” “那我自己的身体呢?” 法奥兰忍不住问道。格雷森转过身来看向他:“理论上,意识抽离后你的本体会陷入沉睡,所以这样做之前,务必要保证你自身的躯体处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不过,这毕竟是我的推论,这样做到底是否可行,还得要你们亲自试过后才能知道。” “如果能成功,法奥兰就不用被困在庄园里了……” 威纶握了握拳,已然在心中下了决心,“你没做到的,我来替你做。格雷森……” 他抬起头看向格雷森,“我不会让你的心血白白浪费。” “我相信你。” 格雷森笑了,“毕竟你可是能在我和法奥兰眼皮底下隐藏实力的人,如果说谁能替我完成心愿,除了法奥兰,也就只有你了。” “我……” 话还未出口,窗外依稀传来了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惊呼。 “没时间了。” 威纶果断将笔记本塞回了怀中,“我要走了。格雷森——我知道你还能留下一段时间。在没有别人在的时候,你还有什么要嘱托的,全都告诉法奥兰。我会在你离开之后想办法帮法奥兰掌握控制幻兽的方法——” 说话间,人声已经离白楼越来越近,三人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了,可就算有那么多来不及说的话,也只能化作离别前的最后一眼。 …… 清晨的阳光穿过嫩绿的新叶,落在弗雷亚庄园的石墙上,留下斑驳的树影。 春寒褪去了,就连院子里的风也暖洋洋的。 屠夫罗伯赶着马车从庄园侧门进来的时候,克劳约正坐在廊下喝茶。艾达依偎在法奥兰身边,和他一起读一本书。听到门口的声响,她好奇地抬起头来。 “伯爵大人!” 罗伯从车上跳下来,躬身行了个礼,然后回头冲车上喊,“莫莉,下来!”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车板上探出头来,先好奇地瞧了瞧车下,接着便麻利地跳了下来。她长着一张讨喜的圆脸蛋,眼睛也圆溜溜的,金棕色的长发编成了一条松散的麻花辫搭在肩上,看着毛茸茸的。 “这就是我女儿莫莉。”罗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介绍道。 莫莉大大方方地鞠了个躬。 克劳约点了点头,示意一旁的艾达过来。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小女孩便手拉着手跑到一旁的花坛边玩去了。 大人们继续谈送货的事,小孩们可不关心这些。她们两个在泥土边蹲下身来,莫莉先开了口。 “我爸爸是屠夫,可厉害了。” 她说,“你呢?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伯爵大人的亲戚吗?” 艾达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子,落在廊下。克劳约正端着茶盏听罗伯讲话,阳光落在他的肩上,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发光。旁边,法奥兰刚翻过一页书,侧脸安静而专注。 “他是我父亲,”艾达轻声说道,“法奥兰是我哥哥。” “哦!” 莫莉了然地点了点头,仿佛这是个很普通的答案。 “你会编蚂蚱吗?”她拔了一根草茎,绕在手上,“我爸爸教过我。” 艾达摇了摇头。 “那我教你!” 廊下,克劳约和罗伯已经核对完了下个月的肉品清单。他往树荫下看了一眼,两个小女孩正蹲在一起,脑袋凑着脑袋,一个比比划划地教,一个安安静静地看。 阳光从树缝里楼下来,落在她们身上。 雪化尽了,往后就都是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