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嫁老光棍,被糙汉宠哭了》 内容简介 书名:拒嫁老光棍,被糙汉宠哭了 作者:旺仔酒酿 简介:【年代+糙汉+甜宠+养成+美女与野兽】 “我宁愿被熊瞎子吃了,也不嫁给那个老变态!” 新婚夜,姜甜甜为躲避被继父卖掉的命运,连夜逃进深山,野兽没遇到,却被一个满脸胡茬的糙汉死死按在炕上! 男人身高一米九,一身腱子肉,眼神比狼还凶:“上了老子的炕,就是老子的人!还想跑?” 姜甜甜被吓得浑身发软,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谁都没想到,那个能徒手打死野狼的凶悍男人,转头却笨拙地给小媳妇洗脚、梳头,跑几十里山路,只为给她换一双新鞋。 后来,村里人发现,那个娇滴滴的小媳妇不仅没被熊瞎子吃掉,反而被养得白白胖胖,走路都要那个凶汉子抱着。 第1章 逃到老子的炕上来了 第1章 逃到老子的炕上来了 “死丫头!给老子站住!” “抓到你,老子打断你的腿!” 王大彪的骂声夹在暴雨里,断断续续,听着渗人。 脚上的红布鞋早就跑丢了一只,剩下那只被泥浆糊住。 姜甜甜不敢停,更不敢回头。 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 王大彪收了三百块钱彩礼,把她卖给了同村五十多岁的老鳏夫张老五。 谁不知道张老五前后打死过两个老婆,她才十八,要是落在他手里,这辈子就完了。 她本是城里长大的姑娘,父亲过世后,母亲才带着她改嫁到这个穷山沟。 一年前妈病逝,临终前死死抓着她的手,让她无论如何都要回城里去,别在这耗死。 可她还没来得及凑够路费,就被王大彪看得死死的。 母亲在时,那个男人还会装模作样。 母亲一走,他便彻底撕下了伪装。 不仅抢走了母亲留给她的所有钱,看她的眼神也一天比一天黏腻恶心。 有一次,王大彪喝多了酒,堵在门口,醉眼惺忪地盯着她胸口,嘴里不干不净地念叨:“小丫头片子,长得还真水灵……” 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的衣服扒光。 从那天起,姜甜甜就活在恐惧里。 刚才,她趁着王大彪和张老五几人喝得烂醉如泥,翻窗逃了出来。 她只有一个念头,往山里跑。 村里人都说,老林子深处有熊瞎子,可她宁愿被野兽撕碎,也绝不给那个老光棍糟蹋。 雨越下越大,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身后的叫骂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周围的树林越来越密。 姜甜甜浑身湿透,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轰隆——” 一道滚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姜甜甜吓得一哆嗦,脚下一滑,左脚踝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啊!” 她痛呼一声,整个人狼狈地摔进泥水里,半天爬不起来。 绝望铺天盖地而来。 她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她意识模糊之际,前方黑黢黢的林木深处,透出一点微弱的轮廓。 是一个……房子? 姜甜甜用力撑起身体,也顾不上脚踝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朝那个方向挪去。 一座孤零零的小木屋,孤寂地矗立在暴雨中。 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姜甜甜推开门,屋里没人。 一张木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用砖石垒起来的土炕。 炕上铺着军绿色的褥子,上面搭着一张不知什么动物的皮草,看起来异常暖和。 她再也撑不住了,反手关上木门,将风雨隔绝在外,整个人软倒在了炕上。 眼皮沉重,她几乎是立刻就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姜甜甜被一股冷风吹醒。 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姜甜甜刚睁眼,一只铁钳似的手就掐住了她的脖子。 “唔——” 她想叫,却叫不出来。 另一只手捂死了她的嘴。全是茧子,又糙又硬。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身体压了上来。 又重,又烫。 像一座山,压得她骨头咯吱作响,气都喘不上来。 借着掉在地上的马灯透出的微光,她对上了一双眼。 马灯掉在地上,光晃了一下。 她看见一双眼。 黑得吓人,像狼,在暗里冒着幽光,死死盯着她。 “哪来的耗子,胆子不小。” 男人开口,声音又沉又哑。热气喷在她脖子上,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黑暗中,一只大手猛地掐住她的腰。 好烫。 掌心像烙铁,隔着湿透的布料,烙得她浑身一哆嗦。 那只手轻易就把她的腰整个圈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当场捏断。 “呃……” 姜甜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 太疼了。 她的皮肤娇嫩,平时自己不小心磕一下都能红半天,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力道。 男人似乎没料到手下的身体会这么软,动作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松开,反而变本加厉,粗暴地在她身上摸索检查。 从上到下,毫不避讳。 姜甜甜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拼命地摇头挣扎。 “呜呜……” 她想解释,可嘴被捂着,只能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男人完全不理会她的挣扎,铁钳般的手掌探入她湿透的衣兜,似乎在寻找什么。 当摸到空空如也的口袋时,男人的动作停住了。 他俯下身,靠得更近了,高大的身躯几乎将身下的人完全笼罩。 霍北山感到不对劲。 没有猎枪,也没有刀具,只有隔着湿透布料传来的温热体温,还有那一握就能折断的细腰。 腰也太细了,他一只手就能掐过来。 而且,这人身上没有土腥味和汗臭,反而带着一股干净的皂角香,直往他鼻子里钻。 霍北山动作一顿,伸手捡起旁边掉落的马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身下人的脸。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因为惊吓和寒冷,惨白中透着几分病态的嫣红。 一双眼又湿又亮,惊恐地瞪着他。 湿漉漉的长睫上挂着泪珠,随着她的颤抖而抖动,看起来可怜得要命。 不是汉子。 是个娘们儿? 还是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娘们儿。 霍北山眸光一沉,捂着她嘴的手终于松开,却并没有起身。 男人的拇指擦过她的脸,又糙又热,蹭得她皮肤火辣辣地疼。 留下一道暧昧的红痕。 “说,你怎么在我房子里?” 姜甜甜终于能呼吸了,她大口喘着气,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别……别杀我……我不是坏人……我是逃命来的……” “逃命?”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震动着胸腔,连带着身下的她也跟着颤了颤。 “逃到老子的炕上来了?” 第2章 你凭什么觉得我是好人 第2章 你凭什么觉得我是好人 “不是的……我……” 姜甜甜带着哭腔,嗓音细得像猫叫,听得人心里发痒。 霍北山撑在她身边的胳膊猛地一硬,暴雨天黑,只有这点微光,照得他胳膊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身下的触感真要命。 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觉出这娘们儿在抖。 而且跟没骨头似的,全是软肉。 “起开……” 姜甜甜受不了了,伸手去推。 手掌软绵绵的,推在霍北山胸口,跟挠痒痒没两样,纹丝不动。 霍北山喉结滚了一圈,憋出一口粗气。 他猛地翻身下床。 热源一走,冷风立马灌了进来。 姜甜甜冻得一哆嗦,慌忙扯过旁边那张兽皮裹住自己,死盯着他。 “呲啦——” 火柴划着了。 光亮起来,姜甜甜才看清这男人的真样。 太壮了。 站在那儿像堵墙,脑瓜顶快撞着房梁。 身上那件卡其布的劳保夹克绷得紧紧的,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浓密的络腮胡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得吓人的眼。 左边眉骨处还有一道断痕,看着就像山里的野人。 姜甜甜心一跳。 完了。 是霍北山,燕山林场的守林员。 听说他是退伍回来的,脾气古怪,手段狠辣,连村里的混混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才出狼窝,又掉虎口。 姜甜甜吓得直往炕里缩,直到后背抵住了墙。 霍北山转身,上下打量炕上的人。 真惨。 一身泥水,头发贴在脸上。眼圈通红,正惊恐地看着自己。 视线往下,落在她的脚踝上。 又白又细,还没他手腕粗,好像稍微用点劲儿就能给折断了。 霍北山眉头拧成疙瘩。 “过来。” 姜甜甜吓得往后缩,脚后跟蹭着被褥,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不……求你放我走……” 霍北山嗤了一声。 他不耐烦废话,两步跨过去,单膝往炕沿上一顶。 没等姜甜甜尖叫,大手一捞,一把扣住了那截脚踝。 “啊!” 姜甜甜疼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想踹人。 “老实点!” 霍北山低喝一声,把那只伤脚直接拽过来,搁自己大腿上。 他的手掌粗糙温热,指腹上的老茧刮过姜甜甜娇嫩的皮肤,带起一阵麻意。 腿上肌肉硬邦邦的,跟铁块似的,衬得那只脚更白,更嫩。 霍北山低头捏了捏。 “骨头没事,扭了。” 他抬眼,目光锐利:“你一个姑娘家,不在家待着,跑这深山老林里送死。靠山屯老王家的?” 姜甜甜一愣,没想到霍北山竟然认识自己。 她点了点头,想起自己糟心的婚事,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我继父……要把我卖给张老五……今天是结婚的日子……” 霍北山捏着她脚踝的手指一紧。 张老五? 那个打死过两个老婆的老畜生? 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王大彪那个狗杂碎,为了几个赌资,真是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干得出来。 他盯着眼前哭花脸的女人,心中莫名烦躁。 半个月前,他见过姜甜甜。 那天阳光很好,霍北山刚走出供销社,就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姑娘站在柜台前。 干净,漂亮,冲人笑的时候有俩梨涡。 当时他就觉得嗓子眼发干。 等人走了,他像个愣头青一样,找相熟的售货员大姐打听。 “那是靠山屯老王家的闺女,长得俊吧?” 大姐嗑着瓜子,眼皮子上下一翻,看了一眼穿着旧军装、胡子拉碴的霍北山,撇了撇嘴。 “别想了,她那个后爹放话了,想娶她,彩礼三百,还得有‘三转一响’,外加三十六条腿的家具。” 霍北山摸了摸兜里皱巴巴的几张大团结,转身就回了山里。 本以为这辈子也就是个擦肩而过的缘分。 谁能想到,老天爷竟然把人送到了他的炕头上。 霍北山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冷笑。 “三百块钱就把你卖了?” 姜甜甜被他浑身的煞气吓得不敢出声,只顾着哭。 霍北山松开手,转身翻出瓶药酒。倒在掌心,用力搓。 两手搓得滚烫。 “忍着。” 话音刚落,大手直接捂上去。 “唔——!” 姜甜甜疼得冷汗直冒,指甲死扣着褥子,指节泛白。 霍北山手重,这就是给牲口治伤的手法。 掌心全是老茧,刮着一层嫩皮,又粗又热,带起一阵难耐的酥麻。 “疼……轻点……呜呜呜……” “娇气。” 霍北山嘴上骂,手底下却缓了劲儿。 他扫了一眼被自己抓红的脚腕。 真他娘的嫩。 稍微一碰就红。手感太好,让人心猿意马,想干点别的。 他呼吸重了几分,猛地撤手。 “行了。” 一条毛巾扔在了姜甜甜脑袋上,“自己擦擦。” “谢谢……” 霍北山没理她,走到门口,拉开门缝。 天黑透了,暴雨还在下,雷声滚滚。 这鬼天气,熊瞎子都不出门。 他插上门栓,把马灯调亮了点。 转过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唯一的出口,那双眼亮得吓人。 “方圆二十里都是无人区,晚上外面全是狼。你要是想找死,我不拦着。” 姜甜甜脸煞白,刚冒头的逃跑心思灭了个干净。 “那……那我能不能在这住一晚?等雨停了我就走……” 声音软糯,带着讨好。 “住一晚?” 霍北山挑了挑眉,逼近两步,用影子罩住她。 压迫感十足。 霍北山俯下身,双手撑在姜甜甜身体两侧,长满络腮胡的脸凑近她。 “姜甜甜。” “你胆子倒是大,敢跟一个野男人说住一晚。” 他盯着姜甜甜的唇,扯了扯嘴角,笑得邪气。 “孤男寡女的,你凭什么觉得,我是个好人?” 姜甜甜瞳孔微缩,脸色瞬间煞白。 他什么意思? 看着她眼里终于露出了恐惧,霍北山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霍北山已经起身,转身大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套宽大的衣裳,劈头盖脸地扔进姜甜甜怀里。 “老子的衣服,干的。” 紧接着,他利落地在地上铺好被褥和草席。 做完这一切,霍北山二话不说,直接灭了灯火。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雷光偶尔划破夜色。 黑暗中,男人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却透着股别扭的关照: “赶紧趁黑把身上的泥水擦擦,把湿衣服换了。” “熄了灯老子看不见,别磨磨唧唧的。要是发烧了,老子这儿可没药给你吃,到时候就把你扔出去喂狼。” 第3章 想带人走?先给钱 第3章 想带人走?先给钱 黑暗里,悉悉索索的动静像耗子挠心。 姜甜甜在炕上换衣裳。 霍北山仰面躺在地上的破褥子上,两眼瞪着黑黢黢的房梁。 屋里安静,湿衣裳摩擦皮肉的动静,甚至扣子崩开的一声轻响,都直往他耳朵里钻。 接着是一阵慌乱的呼吸声,然后是套上衣裳的动静。 霍北山喉结滚了滚,心里骂了句娘。 他那件旧短袖套在她身上,估计能当裙子穿。 真瘦。 刚才掐那一把腰,手里都没二两肉。 想起刚才捏脚踝的手感,霍北山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子懊恼。 他当兵当久了,退伍后又在这深山老林里跟野兽打交道,下手没个轻重。 刚才是不是把人给弄疼了? “换……换好了。” 炕上的声音细若蚊蝇。 霍北山没吭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土炕。 没多会儿,呼吸声匀净了。 姜甜甜缩在那床满是日头味儿的旧被褥里,又惊又累,疼劲儿一过,昏沉沉睡死过去。 听着炕上传来的呼吸声,霍北山却失眠了。 真他娘的要命。 他烦躁地坐起摸烟,火柴刚要划,瞥见炕上那一团隆起,手一顿,把烟卷狠狠揉碎在掌心。 - 次日清晨。 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姜甜甜一动弹,脚踝钻心的疼就把瞌睡虫赶跑了。。 “嘶——” 她撩开被子一看,药酒是个好东西,肿消了不少,就是那青紫淤血看着瘆人。 屋里没人。地上的草席也收起来了。 姜甜甜撑着身子坐起来,肚子咕噜一叫,但更急的是尿意。 憋了一宿,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 她咬牙挪下炕,单脚刚沾地,身子一软就要往下栽。 门“吱呀”开了。 一个高大的黑影夹着清晨的寒气大步跨了进来。 看见摇摇欲坠的姜甜甜,霍北山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找死呢?” 霍北山把风干的肉往桌上一扔,两个大步跨过来,单手就把快要栽倒的姜甜甜给提溜住了。 “脚不想要了?” 男人嗓音沙哑,配上一脸胡子和凶悍的眼睛,凶神恶煞。 姜甜甜被他吼得一缩脖子,眼圈又要红:“我……我想解手……” 霍北山动作一僵。 他低头看着怀里只到他胸口的人,这丫头身上穿着他的旧短袖短裤,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肚。 因为刚才的挣扎,领口有点歪,锁骨若隐若现。 霍北山别过脸,粗声粗气道:“麻烦。” 嘴上嫌弃,手却很实诚。 他直接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轻轻松松把人打横抱起。 姜甜甜惊呼一声,本能勾住他的脖子。 男人脖颈上的肌肉硬邦邦的,身上散发着好闻的松木味。 “别乱动。” 霍北山悄咪咪颠了颠。 太轻了。 霍北山大步流星出了屋。 院里两条大黑狗刚要叫,被主子眼风一扫,立马夹着尾巴呜呜两声,缩回窝里。 茅房在院子角落,是用木板临时搭的,简陋得很。 霍北山把人放到茅房门口的木墩上,背过身杵那儿当门神:“好了喊我。” 姜甜甜脸都红透了:“你……你站远点……” 站在门口,有点动静都能听见。 霍北山没回头,老神在在道:“瞎讲究,万一你站不稳掉进去,我离得近,还能把你捞上来。” 姜甜甜羞得都快哭了,见这人就是不肯走,只能扶着门框单脚蹦进去。 等她磨磨蹭蹭解决完,又羞耻地喊了一声“好了”,霍北山又原样把人抱回屋里。 早饭是杂粮粥配兔肉干炖山蘑。 霍北山手艺粗糙,但舍得放盐,在这个缺油少盐的年月,这可是硬菜。 姜甜甜捧着豁了口的搪瓷碗,猫儿似的抿粥。 眼睛瞄了又瞄碗里的肉,没敢伸筷子。 霍北山坐在对面,手里抓着一只兔腿,连骨头带肉嚼得嘎嘣响,一双黑沉沉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她。 看她半天咽不下一口,霍北山那股莫名的躁劲儿又上来了。 “怕我下毒?” 姜甜甜被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声音细细的:“不是,肉很贵的,我喝粥就行。” 霍北山嗤笑一声,在她纤细的脖子和手腕上扫了一圈。 “就你这小身板,能吃几口肉?别磨磨唧唧的,夹肉吃。” “谢谢北山哥。” 姜甜甜小声说道,声音软糯。 霍北山嚼肉的动作一顿。 北山哥? 这声叫得他心尖儿一颤,酥麻麻的。 他在心里咂摸了一会儿,把另一只兔腿夹进姜甜甜碗里,冷哼:“少套近乎,吃完赶紧走。” 姜甜甜咬着筷子,不敢吱声。 正想着怎么开口求他多留几天,院子外面的狗突然狂吠起来。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人声传来。 “脚印就断在这。” “妈的,这可是深山老林,别是被狼给叼走了吧?”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子的三百块彩礼不能打水漂!” 姜甜甜手一抖,搪瓷碗“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脸色煞白。 是王大彪和那个老光棍张老五,他们竟然追进山里来了! “怎么办……他们来了……” 姜甜甜浑身发抖,眼里满是惊恐,“北山哥,求求你,别让他们带我走……我宁愿死也不回去……” 只要一想到张老五那双浑浊淫邪的眼睛,还有王大彪贪婪的嘴脸,她就恶心得想吐。 霍北山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肉,随手拿过桌上的布巾擦了擦嘴。 他站起身,大半个身子挡住了门口的光。 看着缩成一团的姜甜甜,他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在屋里待着。” 霍北山从墙上取下一杆猎枪,在手里掂了掂。 “天塌了也别出来。”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院外。 王大彪、张老五领着三个二流子,手里抄着家伙,正跟两条大黑狗对峙。 两条狗都有半人高,龇着牙,喉咙里呼噜作响,拴在脖子上的铁链绷得笔直。 “哟,霍干事?” 王大彪看见霍北山出来,心里发怵,仗着人多,嘴上还要逞强。 “一个人住这老林子,不闷啊?” 张老五眼珠子乱瞟,直往屋里钻:“霍北山,明人不说暗话。我家那跑了的小媳妇,是不是在里头?老子都瞧见脚印了!” 霍北山站在台阶上,扛着猎枪,眼神发狠。 他没废话,“哗啦”一声,解了狗链子。 两条黑狗没了束缚,身子一伏,就要扑人。 王大彪几人吓得腿肚子转筋,连连后退。 霍北山养的狗,膘肥体壮,都是吃生肉长大的,比狼还凶! “霍……霍干事,你这是干什么!”王大彪色厉内荏,“你敢放狗伤人?” 霍北山冷笑,往前逼了一步。 “路口的牌子没看见?这是你们能闯的地方?” 王大彪硬着头皮:“霍干事,我们也知道这儿归你管。” “但我闺女确实跑进你院里了,脚印就在门口。老张家可是花了三百块钱娶的,你不能不讲理,硬扣人吧?” 张老五也壮着胆子喊:“对!那是老子的女人!把人交出来,我们立马走。” 屋里,姜甜甜听着外面的动静,死死捂着嘴,大气也不敢出。 霍北山盯着张老五那张猥琐脸,笑了。 “想要人?行啊。” 王大彪和张老五面上一喜,正要上前。 却见霍北山摸出半截烟,夹在手上,不紧不慢。 “那娘们昨晚闯进来,踩坏老子两株野山参。” 他伸出五根指头。 “一口价,五百。” “给钱,人你们领走。” “没钱?” 霍北山打了个唿哨,两条黑狗猛地窜出两米,那群人吓得直退。 张老五一屁股坐在泥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霍北山睨着这群怂包。 “没钱就给老子滚!” “人我扣下了,干活抵债。什么时候债清了,什么时候放人。谁要是敢硬抢——” 他枪口猛地往下一压,直指张老五的脑门。 “老子就当是野猪,一枪崩了!” 第4章 干活抵债 第4章 干活抵债 一帮人骂骂咧咧地滚远了。 霍北山喝住两条还在冲篱笆外狂吠的黑狗,把铁链子往桩上一绕。 他转过身,推门进屋。 姜甜甜缩在桌边,两只手还端着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碗。 看见男人进来,她没敢动,只有肩膀头子跟着哆嗦了一下。 霍北山反手插上门闩,“咔哒”一声,像一把锁,直接锁在了姜甜甜心口。 他摘下猎枪挂墙上,脱下夹克随手甩在炕头。 那双眼黑得透不出光,盯着姜甜甜,茂密的胡子动了动,似乎扯出个笑。 “听见了?” 姜甜甜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五百块钱。 她知道是假的。 昨晚她闯进来,哪有什么野山参。 难道男人想讹她? 姜甜甜心里又苦又怕,对着这么个喜怒无常、满身煞气的男人,只能硬着头皮应。 “听……听见了。” 姜甜甜眼皮垂着,声音细细的,“谢谢北山哥。” “少来这套。” 霍北山拉开椅子,两条长腿岔开大马金刀往那一坐。 他从兜里摸出包烟,瞅了一眼姜甜甜惨白的脸,啧了一声,又把烟扔回桌上。 “老子不做赔本的买卖。五百块,把你卖了都不值这个数。” 他身子往前一倾,压迫感像山一样罩过来,“王大彪那种赖皮缠,为了钱什么都干。今天我能吓跑他,明天他就能趁我不在摸上山。你想好怎么办了?” 姜甜甜咬着嘴唇。 回去就是死。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杏眼看着霍北山,目光格外坚定,“我不回去。这钱……我认。我还不起钱,但我能干活。” 霍北山挑眉:“干活?” 他视线从上到下扫过她。 瘦得像根麻杆,风一吹就倒。 他那件旧短袖挂在她身上,空空荡荡。 就这身板,别说劈柴挑水,估计连把斧头都抡不起来。 “你会干什么?” “我会做饭,会洗衣服,还会缝补……”姜甜甜急切地证明自己,“我还会做鞋,收拾屋子。北山哥,只要不赶我走,我什么都能干。” “直到……直到把那五百块钱抵清。” 她在赌。 赌这个男人骨子里没那么坏。 毕竟昨晚她和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独处深山,却什么都没对她做,只是把她扔在了炕上。 就凭这一点,她愿意赌上自己最后的活路。 霍北山看着她快哭出来的样子,喉结滚了滚。 留下? 孤男寡女,深山老林。 这女人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瞥了一眼桌上没动几口的粥,想起她红肿的脚踝,要把人撵出去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一声冷哼。 “随你。” 霍北山站起身,换了件护林员的工作服,从柜子里翻出镰刀和麻绳。 “老子去巡山,中午不回来。要是敢乱跑让狼叼走了,别指望我去给你收尸。” 门被带上,脚步声远了。 姜甜甜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赌赢了。 她环顾四周。 这屋子大概是霍北山自己搭的,全木结构,结实是结实,就是乱得没眼看。 炕上有她昨天带上来的泥水印子,地上也全是泥脚印,墙角还扔着她的脏衣服。 桌上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散乱的零件、几颗黄澄澄的子弹壳、还有几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空酒瓶。 简直像个狗窝。 姜甜甜小心动了动左脚,脚踝似乎没昨天那么疼了,她扶着桌子站起来。 既然要留下来,就得拿出点本事让他离不开。 她先是在角落里找到个破扫帚,把地上的泥土灰尘扫了个干净。 从灶房的水缸里舀了盆水,把桌椅板凳仔仔细细擦了两遍。 擦桌子时,她在桌角发现了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有些泛黄,上面是一群穿着军装的年轻小伙子,笑得灿烂。 她把照片擦干净,摆正。 墙角的竹筐里塞满了脏衣服,一件外套上还带着血。 她分不清是人的还是牲口的。 姜甜甜把脏床单被罩都拆下来,从柜子里找出新的换上,然后把两个人的脏衣服都抱到院子里的井边。 井水冰凉刺骨,她咬着牙用力搓洗。 等把衣服晾上,太阳已经偏西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一瘸一拐进了灶房。 米缸里有半袋棒子面,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腊肉,角落里堆着土豆。 姜甜甜熟练地生火,把腊肉切薄片,煸出油,再下土豆丝一起炒,撒上一把干辣椒段。 呛人的香味一下就满了屋。 又焖了一锅二米饭,虽然大米少小米多,但闻着喷香。 做完这一切,姜甜甜累得饭都不想吃了。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心里才算落了地。 - 天擦黑,霍北山回来了。 他在林子里转了一天,查了几个套子,收获不错,拎着两只野鸡和一只灰兔子。 他推开院门,脚步顿住了。 院里的晾衣绳上晾着一排洗净的衣服。 他推开屋门,地扫得很干净,桌子擦得锃亮,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见了。 灶房的炉膛里还有残余的火星,霍北山走过去,揭开锅盖。 一大碗菜放在扒开的饭中间,还热乎着。 他在部队待了几年,回来后就在这深山里当野人,早就忘了家里有个女人是什么滋味。 霍北山放下手里的猎物,走出厨房,目光一转,落在炕上。 姜甜甜蜷在炕角睡着了,脸颊泛红,呼吸很轻。 真娇气。 干这点活就累成这样。 视线往下,看见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脚。 原本消肿的脚踝,因为白天的走动,又肿了起来,紫红一片,触目惊心。 “笨死算了。” 霍北山低骂一声,走过去,蹲下身。 粗糙的大手握住那只脚,掌心的茧子磨得皮肤生疼。 姜甜甜在睡梦里皱眉,想把脚抽回去。 “唔……疼……” 声音又软又黏,像猫爪子,挠得人心痒痒。 他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醒了就起来吃饭。” 姜甜甜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吓得一激灵。 “北山哥……你回来了。” 她想坐起来,却被霍北山按住肩膀。 “别动。” 男人不知从哪拿来一块在冷水里浸湿的毛巾,直接敷在了她肿胀瘀血的脚踝上。 “啊!” 姜甜甜被冰得一激灵,手下意识抓住男人的胳膊。 铁一样硬。 “忍着。” 霍北山的声音又沉又哑,“这样消肿快。” “可是真的好冰啊。” 姜甜甜又有点想哭了,鼻尖通红。 霍北山抬眼,目光幽深,“娇气。” 姜甜甜怯生生地看他,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霍北山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又轻了些。 妈的。 怎么这么娇。 换了两块毛巾,霍北山才起身,盯着姜甜甜磨磨蹭蹭地坐到桌边,自己这才端起桌上的饭碗。 腊肉土豆丝,二米饭。 一口下去,咸香适口,比他自己瞎对付做的猪食强多了。 霍北山吃饭速度快,风卷残云般干掉两大碗饭,点了根烟。 姜甜甜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时不时偷瞄他一眼。 见男人吃得香,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北山哥。”她小声问,“今天这些,抵了多少钱?” 霍北山吐出一口烟,烟雾后面,那张脸看不真切。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伸出一根手指。 “一块。” 姜甜甜眼睛瞪得圆圆的,“才一块?” “嫌少?” 霍北山身子前倾,长满络腮胡的脸逼近她,“嫌少你可以走,老子不拦着。” 姜甜甜瞬间蔫了,“不……不少。” 霍北山看着她那副样子,心情好了不少。 等人吃完饭,他三两下把碗筷收拾了。 然后吹灭了灯。 “睡觉。” 黑暗里,姜甜甜坐在炕上,听着男人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心跳如雷。 “北山哥……我睡哪?” “炕上。” “那你呢?” 一阵沉默。 紧接着,她身边的褥子往下一陷。 霍北山上炕了。 姜甜甜浑身僵硬,呼吸都停了。 霍北山躺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男人强烈的气息霸道地笼罩着她,无处可逃。 “这屋就这一铺炕,总不能让我这个主人睡地上吧。” 霍北山翻了个身,面对着她,那双眼在黑里像狼一样亮。 “怕我吃了你?” 他嗤笑一声。 “放心,老子对干柴火没兴趣。” 姜甜甜脸上一烧,刚想往里挪挪。 却听见男人低哑的警告:“别乱动,再动,这债怎么还,可就由不得你了。” 第5章 想看我洗 第5章 想看我洗 山里的夜温度骤降,风顺着窗户缝往里灌。 炕是热的,但屋子大,存不住热乎气。 到了后半夜,灶里的火熄了,冷气就悄没声地往炕上爬。 姜甜甜在睡梦里冻得一哆嗦,身子下意识地去找热的地方。 她在被窝里拱来拱去,最后连人带被子,一骨碌滚到了霍北山身边。 男人身上跟个火炉子似的。 她舒服地哼了一声,紧贴着霍北山,隔着两床厚棉被,身边的热源让她舒坦开了。 霍北山却遭了罪。 他觉浅,身边一有动静就醒了。 黑暗里,他浑身紧绷,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身边的皂角味儿,一个劲儿往他鼻子里钻,把他心里那点火全勾了出来。 “操……” 霍北山从牙缝里挤出个字。 他是个男人,二十八年没碰过女人的男人。 这跟把他架在火上烤没两样。 想把人推开,手一伸出去,碰到那片温软,又跟触了电似的缩了回来。 最后只能僵着身子,听着窗外的风声,硬生生熬到了天亮。 天边刚露出点白,霍北山就跟尿急似的,掀开被子就下了炕。 他黑着一张脸,大步冲进院子。 水缸里结了层薄冰。 霍北山抄起葫芦瓢,“哐”一下砸开冰,舀了满满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了下去。 “哗啦——” 那股邪火,总算被透骨的凉水压下去一点。 狗窝里两条大黑狗被吵醒了,探出头,歪着脑袋瞅他,眼神活像在看一个疯子。 霍北山抹了把脸上的水,冷飕飕地扫了狗一眼:“看什么看?再看给你俩也来一下。” 狗:“……” —— 姜甜甜醒的时候,日头都老高了。 身边没人。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下意识喊了声:“北山哥?” 没人应。 她心里“咯噔”一下,慌忙穿鞋下地。 推开门,院子里也是空的,只有那两条大黑狗趴在窝边晒太阳。 看见她,狗尾巴摇了两下。 看来不是把她扔下不管了。 姜甜甜松了口气,随即一股冷风灌进领口,激得她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昨天洗的那身衣服还挂在绳上,山里天冷,水汽散不掉,一摸就是一片潮湿的硬疙瘩。 没法穿。 她只能回屋翻出霍北山的旧衬衫、旧裤子套上,外头又裹了他那件劳保夹克。 衣服那是真大,袖口和裤脚卷了三道还长,衣服下摆直接垂到大腿根,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 姜甜甜往灶膛里塞了两根粗柴,开始烧水干活。 她烙了几个棒子面饼,就着咸菜吃了两口。 喂狗的时候,两条黑狗埋着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吞咽声,吃得比她香多了。 喂完狗,她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又把劈好的柴火重新码了一遍,摞得齐齐整整。 正蹲在地上收拾,趴着的黑狗忽然起身,朝着山道那头闷闷地“呜”了两声。 姜甜甜立刻听见了脚步声。 霍北山回来了。 他背着个大竹筐,额头上挂着汗珠。 一进院门,看见穿着自己衣服、站在柴火堆旁的姜甜甜,霍北山脚步一顿。 那件夹克他穿着都嫌紧,套在姜甜甜身上却空荡荡的。 领口露出一段纤细白腻的脖颈,在黑色的布料衬托下,白得晃眼。 “北山哥,你回来啦。” 姜甜甜一双小鹿眼亮晶晶的,直直地望着他。 霍北山喉结滚了滚,错开视线,大步走到屋檐下,把背筐“咚”地一声卸在地上。 “你下山了?买了啥?”姜甜甜好奇地凑过去。 霍北山没吭声,闷头从筐里往外掏东西。 一袋大米,一袋白面,两瓶罐头,一包红糖,还有一小罐猪油和一包针线。 最后,他手在筐底摸了摸,掏出一个布包,看也不看就扔进了姜甜甜怀里。 “你的。” 姜甜甜被砸得一愣,下意识抱紧。 打开布包,她呆住了。 是崭新的女式衣裳。 一件米白色毛线衣,一条深蓝色的灯芯绒裤子,两件厚外套,甚至……还有一套贴身的内衣裤和一双加绒黑布鞋。 全是新的。 她捏了捏衣角,又比了比,尺寸像是照着她的身型定做的一样。 姜甜甜猛地抬头看他,嘴巴张了张:“给我的?” 这年头,这么一身下来,得几十块钱。 男人哪来这么多钱? 霍北山正拿毛巾擦汗,闻言不自在地别过脸,粗声粗气道:“供销社在打折处理,顺手买的。” 处理的能买到这么合身的? 处理的还带内衣? 姜甜甜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怕和慌,忽然就被一股暖流冲开了。 她攥紧了怀里的衣服,布料的触感那么真实。 她低下头,声音闷在衣服里,很小声:“……谢谢你,北山哥。” 那声音软得像根羽毛,挠得霍北山耳根子发烫。 他烦躁地把毛巾甩在肩上:“行了,赶紧换了,把我那身扒下来,我还要穿。” 姜甜甜抱着新衣服,脸颊烫得厉害,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北山哥,我想洗个澡。” 这几天又是逃跑又是淋雨,还在泥地里滚过,虽然擦过身子,但身上总觉得黏糊糊的难受。 现在有了新衣服,她实在不想脏着身子穿。 “事儿多。” 山里取水不易,洗澡是个大工程。 得去井里打水,还得烧一大锅开水,再兑成温水。 天气暖和的时候,他都是去河里冲一下,或者随便擦擦。 姜甜甜见他脸色不好,赶紧补充:“我自己烧水就行,不麻烦你……我身上太脏了,难受……” 她声音越说越小。 “等着。” 霍北山打断她,转身进了灶房。 再出来时,手里提着两个空桶,大步走向院里的水井。 井上的辘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姜甜甜站在原地,看着他一下一下地把水打上来,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小块。 半小时后,热气腾腾的水倒满了半人高的大木桶。 霍北山把门窗都关死,又破例点了壁炉,让屋里暖和起来。 “洗快点。” 他扔下句话,转身出去,坐在院里的木墩上,抄起斧子劈柴。 屋里。 姜甜甜脱去宽大的男装,一脚踏进木桶。 热水瞬间浸没全身,她舒服得几乎要叹息出声。 一墙之隔。 霍北山手里的斧头举起,落下。 “咔!” 木头应声而裂。 屋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他能听见水流顺着皮肤滑落的声响,听见轻轻撩水的动静。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那截白得扎眼的脖子,被水汽一蒸,会泛起一层粉。 那把看着一掐就断的腰,在水里会是什么样子…… 霍北山嗓子眼发干,手里的斧头越劈越狠。 “砰!” 这一斧子劈偏了,直接砍在木墩上,留下个豁口。 屋里的水声停了。 姜甜甜被那声巨响吓了一跳,怯生生地问:“北山哥?出什么事了?” 声音被热气泡过,又软又糯,勾人得要命。 霍北山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没事,洗你的!” 姜甜甜不敢再多磨蹭。 擦干身子,换上新衣裳。 毛衣贴身,软乎乎的,裤子也暖和。穿上新鞋,脚底都热了。 她抱着换下来的脏衣服,推开门。 霍北山穿着短袖,汗水在背后印出深色的印子。 看见姜甜甜出来,他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停了两秒。 很合身。 娇气劲儿十足,像城里来的小姐,跟这破院子格格不入。 “洗完了?” 霍北山收回视线,声音有点哑。 “嗯。”姜甜甜点点头,脸蛋被熏得粉扑扑的,“水还在桶里,我一会儿去倒了……” “不用。” 霍北山把斧头往地上一扔,大步走过来,越过她直接进了屋。 姜甜甜愣了一下,跟在后面:“可是那水脏了……” 话音未落,就看见霍北山已经开始解裤腰带。 男人回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扯起一个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笑意。 “还不出去,想看我洗?” 姜甜甜脑子“嗡”的一声,血全冲上了脸。 “你……” 那是她刚洗过的水! 霍北山盯着门口手足无措、脸红得快滴血的人,慢悠悠地、理直气壮地说: “山里水金贵,这水还热着,倒了可惜。” 第6章 咋了,不认得了 第6章 咋了,不认得了 姜甜甜不敢回头,后头跟撵着狼似的,捂着滚烫的脸颊,一溜烟窜出了屋子。 “砰”一声,门带上了。 她胸口起起伏伏,大口喘着气。 “哗啦——” 是男人进水的声音。 姜甜甜的脑子里,霍北山那身腱子肉就泡进了她刚用过的水里。 一个男人,用她剩下的水…… “呀!” 姜甜甜低叫一声,抬手就往自己滚烫的脸上拍了两下。 想什么呢! 姜甜甜,你还要不要脸了! 那是债主,是凶神恶煞的护林员,是怕费水才跟她用一桶水! 对,就是为了省水! 她连着吸了好几口气,才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压下去。 找活干,干起活就不会瞎想了。 姜甜甜脚伤好了不少,她一瘸一拐地进了灶房。 灶膛里还有点红火星子。 她蹲下去,扒拉开草木灰,熟练地续上干草,拉了几下风箱,火苗子“呼”一下就蹿了起来。 晚饭吃点啥? 米缸里有今天霍北山才买的白面和大米,都是顶金贵的东西。 她咬了咬牙,还是先舀了两大碗白面,磕了个野鸡蛋,兑水搅成稠糊糊。 吃了人家的,住了人家的,就得把人伺候明白了。 她抓了把小葱切碎了撒进去,又从梁上挂着的腊肉上切下不大的一小块,切成小肉丁,也拌了进去。 做完这些,她又舀了些颜色发黄的粗面,只加了点水和葱花,搅和成另外一盆面糊。 大铁锅烧得滚烫,拿猪皮使劲在锅底擦了一圈,油光锃亮。 一勺加了肉丁的白面糊倒进去,手腕子一转,一张薄饼就摊开了。 很快,带着葱香和肉香的饼子就烙好了。 她把这种饼烙了十来张,单独放在一个篮子里。 然后才开始烙粗面的素饼。 最后就着锅里剩下的油,把地窖里存的大白菜帮子切了,拿醋和干辣椒爆炒了一盘。 饭菜的香味顺着烟囱飘出去,馋得院子里的两条大黑狗直扒拉门。 姜甜甜把最后一张饼摞好,端着盘子刚一转身,堂屋的门就开了。 “北山哥,吃饭……” 她的话说了一半,那个“了”字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端着盘子,傻愣愣地站在灶房门口,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门口站着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背心。 可那张脸…… 脸上乱糟糟的胡子,没了。 胡子一刮,那张脸就露出来了,真够俊的。 浓眉压着深邃的眼睛,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 尤其是那双眼睛,原先藏在胡子里觉得凶,现在全露出来,黑沉沉的,盯着你的时候,像要吃了你。 左边眉骨上,有道疤,一直牵到头发里去。 那道疤没让他变丑,反而让他看着更有股不好惹的野劲儿。 这……这是霍北山? 这哪里是那个胡子拉碴的护林员,分明就是个…… 她也说不上来,就是让人不敢多看,多看一眼心口就跳得发慌。 姜甜甜看得呆住了。 霍北山正拿块布巾擦着湿头发,瞅着她那副傻样,像是笑了,又像没有。 “咋了?不认得了?” 声儿还是那个声儿,就是哑得很,带着点说不清的味儿。 姜甜甜“轰”一下,血全冲到了脸上,慌得立马低下头,可眼珠子却不听使唤,忍不住往他脸上瞟。 “没……没认出来。”她小声嘀咕,“你咋把胡子刮了?” 霍北山迈着长腿走过来,从她身边过的时候,带过来一股热乎气儿,混着皂角的味道。 是她刚才用的那块肥皂。 姜甜甜的心尖子像被烫了一下。 “碍事。” 霍北山扔下两个字,算是回答。 他没说实话。 刚才对着半块破镜子,想起这丫头瞅他时受惊小鹿一样的眼神,觉得自己不像个人,倒像头熊。 他伸手接过姜甜甜手里的盘子,粗糙的指节无意间蹭到了她的手背。 姜甜甜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霍北山的眼神暗了一下,没做声,端着盘子进了屋。 饭桌上,气氛有些古怪。 以前霍北山一脸大胡子,姜甜甜不敢看,就盯着自己碗里。 现在男人没胡子了,那张脸杵在那儿,她更不敢看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脸塞进饭碗里。 可霍北山的视线,跟钉子似的,就钉在她身上。 “头抬起来。”霍北山拿筷子敲了敲桌子。 姜甜甜吓得一哆嗦,慢吞吞抬起头,眼皮子抖得厉害。 霍北山夹了块饼,咬了一大口,外头焦,里头软,有葱香有肉香。 “手艺真行。”他评价道。 姜甜甜悄悄松了口气,忍不住笑了,露出个小小的梨涡:“你吃着好就行,往后我天天给你做。”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霍北山盯着她脸上那个一闪而过的梨涡,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天天做? 这话听着,怎么像要在这儿跟他过一辈子? “嗯。” 霍北山“嗯”了声,低头啃饼,眼睛却瞟着对面。 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手里是白面肉饼,姜甜甜吃的是黄巴巴的粗面饼。 霍北山火气一下就上来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姜甜甜吓得肩膀一缩。 “怎么不吃肉饼?” “我……我吃这个就行。” 霍北山气笑了,“我霍北山短你吃了?让你连块肉饼都吃不上了?” 他一把将对面的粗面饼盘子端走,扔到灶台上,跟着把自己盘里的肉饼夹了一张,放进姜甜甜碗里。 “吃!” 姜甜甜眼圈有点红,抬头看着他,不说话。 霍北山被她看得发毛,眼神躲了躲,语气更硬了几分,“给我记住了,这就是我的规矩。有肉一起吃,有白面一起吃,不许背着我搞小动作,听见没?” 姜甜甜看着碗里的肉饼,心里又酸又涨,过了好半天,才小声“嗯”了一下。 吃完饭,姜甜甜抢着去刷锅洗碗。 霍北山没跟她争,坐到门槛上,卷了根烟抽。 烟雾把他那张刚刮干净的脸熏得有点模糊。 他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凉飕飕的,有点不习惯。 —— 山下的靠山屯,一群吃完了饭的老娘们聚在村口大槐树下,嗑着瓜子说闲话。 “哎,听说了吗?” 张家婆娘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故意拔高了嗓门,“今儿个早上,有人瞅见霍干事下山了。” “他下山有啥稀奇的?” “稀奇的是他买了啥!”张家婆娘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供销社的小刘说的,他买了一身女人的衣裳,从里到外,连裤衩和胸罩都买了!” “啥?!” 这话跟扔了个炮仗似的,一群人瞬间都精神了。 “真的假的?霍北山那煞星,屋里藏女人了?” “还能有假?小刘亲眼见的,还买了一双带绒的黑布鞋。三十六码的,他一个大老爷们能穿?” 李家婆娘立马接上话:“我说呢!王大彪家那闺女,结婚当天不怕死的往山上跑,八成是早就勾搭上了!”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都议论开了。 这年头,男女之间不清不楚,那是作风问题。 孤男寡女住一个屋檐下,传出去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啧啧,看不出来,姜甜甜平时看着柔柔弱弱的,居然这么不要脸。” “才多大点儿就知道扒拉汉子了,还是个长得像熊瞎子的。” “你懂啥,没准人家就好这口呢,霍北山壮得跟头牛似的,炕上……” 第7章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第7章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呀,北山哥,你流鼻血了。” 姜甜甜刚睁眼,就看见霍北山坐在炕边。 两道血顺着人中淌下来,滴在灰布秋衣上,洇开两点红。 霍北山一愣,抬手一抹。 满手的红。 “呀!咋流这么多?” 姜甜甜吓了一跳,也顾不上别的,爬起来就去抓床头的毛巾,手忙脚乱地往他脸上按。 “伤着哪儿了?” 软乎乎的小手在他脸上乱蹭,霍北山觉得火烧得更旺了。 “没事,上火。” 他低声骂了句,翻身下炕,鞋都没顾上穿,抓过毛巾捂着鼻子冲出了屋。 院子里传来井水哗啦啦的水声。 冰凉的水珠顺着霍北山下巴滴进背心,激得他一哆嗦。 他抹了把鼻子,指头上一片红。 真他娘的出息。 昨晚他特意在两人中间横了个枕头,又往灶坑里多塞了几根柴,想把炕烧热点,省得人再滚过来。 谁成想,姜甜甜倒是睡美了。 他自个儿遭了罪,睡醒嗓子眼儿都快冒烟。 偏偏一扭头,就看见姜甜甜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小嘴微张,呼吸均匀。 霍北山撇过头去正要下床,鼻子一痒,血就下来了,偏偏还让姜甜甜看了笑话。 他胡乱擦了把脸,进了屋。 姜甜甜已经把炕收拾利索了,脸蛋睡得红扑扑的,正小声嘀咕:“昨晚这炕咋这么热啊,跟睡在灶坑里似的。” 霍北山没搭腔。 早饭是绿豆粥,配咸菜疙瘩。 绿豆煮开了花,沙沙的,败火。 霍北山呼噜呼噜灌了两大碗,才感觉燥气压下去点。 吃完饭,霍北山没上山。 兔子得拾掇,皮子得硝。 再加上这几天没睡好,他也懒得动弹。 他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刮兔皮,姜甜甜拿着一件他的工服出来了。 袖口扯了个大口子,棉花都往外龇着。 “哥,你衣裳破了。” 霍北山撩起眼皮扫了眼,“见天的钻林子,估计让树杈挂的。没事,还能穿。” “那哪行,风都灌进去了。” 姜甜甜转身进屋,拿了昨天男人买回来的针线包,“我给你补补。” 霍北山刚想说不用,老爷们家家的哪那么多讲究。 可一抬头,看见姜甜甜已经坐在了小板凳上,熟练地穿针引线。 这衣服料子硬,针不好走。她拿着顶针一顶,针就过去了。 霍北山手里的刀停了。 他看着姜甜甜。 对方低着头,很专注,阳光落在她头发上,毛茸茸的。 他在林场待了五年,这院子除了狗叫就是风声,什么时候有过这景象? 破了的衣服,不是拿胶布粘,就是胡乱缝两针。 哪有人这么捧在手里,一针一线地补? “北山哥。” 姜甜甜忽然抬头,“口子太大,平缝不结实,我给你绣个竹叶遮一下行不?” 霍北山不懂绣花,他只看见那难看的口子上,多了几片绿叶子。 针脚密实,比原来结实。 “随你。”他低下头继续刮皮子,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没扎着手吧?” “才不会。”姜甜甜小声反驳,眉眼弯弯的。 “好了。” 霍北山接过来套上,活动了两下肩膀。 他嘴硬:“手艺凑合。” “那是,我在家的时候,鞋底子都是我纳的。” 姜甜甜眼里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暗淡下去。 纳了那么多年的鞋,最后还是差点被卖了换赌资。 霍北山察觉她情绪不对,刚想岔开话,山道上突然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响动。 是自行车。 除了林场的人,没人会骑车上这儿来。 霍北山脸色一变。 估计是赵大勇,和他一个队,嘴巴跟棉裤腰似的,藏不住话。 “进屋去!” 霍北山扔了刀,几步跨过去,把姜甜甜手里的针线笸箩往怀里一塞,推着她肩膀就往里屋走。 “我不叫你,不许出来。” 院门被拍得“哐哐”响。 “老霍!霍北山!开门啊,大白天的锁什么门!” 霍北山拉开门栓。 门口站着个穿着护林员制服的胖子,满头汗,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车把上还挂着两瓶二锅头。 “叫魂呢?” 霍北山挡在门口,没急着让人进屋。 赵大勇嘿嘿一笑,晃了晃手里的肉:“今儿轮休,弄了点猪头肉,跟你整两口。” 说着就要往里钻。 霍北山一步没让,伸手把酒接过来:“屋里乱,没收拾,就在院里喝。” “院里?” 赵大勇缩了缩脖子,“眼看着就要入冬了,这风刮得跟刀子似的。你小子咋回事?平时那狗窝也不见你嫌弃,今儿咋变得这么讲究?” 他伸着脖子往屋里瞅。 “爱喝不喝,不喝滚蛋。” 霍北山板着脸,把酒往石桌上一墩。 “喝喝喝!你这驴脾气。” 赵大勇没办法,只能把猪头肉摊开在石桌上,一屁股坐在木墩子上,“也就是我能受得了你。” 两人就着冷风,一人倒了一大茶缸子白酒。 几口烈酒下肚,赵大勇话就多了,压低嗓门凑过来:“老霍,我可听说了啊,昨儿个在供销社买女人东西了?蕾丝边的裤衩子?” 里屋,姜甜甜贴着墙根站着,大气都不敢喘。 这木屋隔音不好,再加上赵大勇嗓门大,外头的对话听得真切。 “听那帮老娘们儿瞎嚼舌根。” 霍北山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 “你就装!” 赵大勇撇撇嘴,神色忽然变得古怪,“老霍,哥劝你一句,要是真藏了人,你可得藏严实了。” “山下王大彪正骂街呢,说你利用职权强抢民女,搞破鞋,要去局里告你,让你扒了这身皮,去蹲大狱!” 蹲大狱…… 姜甜甜的手抠着门板,指节发白。 霍北山是为了救她,才把她留下的。 他是退伍兵,最看重名声和荣誉。 如果因为她,害霍北山丢了工作,甚至背上这种污名…… “老霍,我知道你心好,不想看人往火坑里跳。可那丫头他爹收了三百块钱彩礼,你留着她算什么事。” “真要让人在你屋里搜出个大活人,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霍北山没说话,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我的事,不用你管。” 霍北山吐出一口烟圈,“王大彪要想告,让他来。老子在山上这几年,还没怕过谁。” “你他娘的就是犟!” 赵大勇气得站起来,“为了个女人,搭上自个儿前程,值当吗?” “行了!” 霍北山猛地站起来,把剩下的半瓶酒往赵大勇怀里一塞,“酒喝完了,肉也吃了,赶紧滚蛋。还得巡山呢。” 赵大勇被他这狗脾气气得够呛,拎着酒瓶子站起来:“行行行,我多嘴。”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你自己掂量着办吧,别到时候真进去了,还得我去给你送饭!” 赵大勇骂骂咧咧地推着车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霍北山站在院子中间,脚下踩了一地烟头。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进屋。 一推门,姜甜甜就站在屋中间,眼睛红通通的,憋着泪。 霍北山看着她,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都听见了?” 姜甜甜上前一步,对着霍北山深深鞠了一躬。 “北山哥。” 她直起腰,声音在发抖,却异常清晰。 “我不能害了你。” 姜甜甜吸了吸鼻子,硬挤出一个笑:“那五百块钱……等我以后,一定还你。” 说完,她转身就往门口走。 霍北山脑子“嗡”的一声。 从早上就憋着的邪火,混着烦躁和一种说不清的恐慌,彻底炸了。 姜甜甜的手还没碰到门闩,身后一阵风。 一只手猛地撑在她脸侧的门板上,门框都在抖。 姜甜甜被困在门板和男人滚烫的胸膛之间,退无可退。 她惊恐回头,正好撞上男人幽深的目光。 “我说让你走了吗?” 霍北山咬着后槽牙。 他低下头,呼吸喷在姜甜甜脸上,又烫又冲。 “姜甜甜,现在老子名声臭了,你拍拍屁股就想走?”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第8章 做我媳妇,天经地义 第8章 做我媳妇,天经地义 霍北山把人堵在了门后。 姜甜甜的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躲不开。 鼻子里全是男人的味儿,汗味,酒味,还有呛人的烟味,混在一起,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能听见霍北山胸膛里的心跳。 咚、咚、咚。 不像心跳,像打雷,一下下震着她的耳膜。 “北山哥,你喝多了……”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你放开我……求你了,我不能害你背上流氓罪。” “你是退伍军人,你有好前程,不能毁了。” “前程?” 霍北山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眼睛里却没半点笑意,“老子在山里喂了五年蚊子,有个屁的前程。” 他往前又顶了一步,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又烫又冲。 “你脑子让猪油糊了?”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在说话。 “你从这门里走出去,能去哪?” “回你家?让王大彪那杂种把你卖给张老五?还是跑后山上去,等天黑了喂狼?” 姜甜甜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咸腥的血味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敢掉下来。 “那也比害你强,现在抓这个多严,要游街,要坐牢的!我不怕死,我……” “老子怕!” 霍北山一声低吼,额角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姜甜甜被吼得一哆嗦,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 那滴泪顺着她的脸滚下去,霍北山心里的火,突然就灭了,只剩下说不清的烦躁和心疼。 他抬起生着枪茧的糙手,想给她擦了,手到半空又停住,最后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门框上。 “砰!” 男人把头埋了下来,用力吸了一大口气。 是姜甜甜身上的味儿。 干净的皂角香。 这味道让他迷糊的脑子,有了一丝喘息的空。 “你走了,谁给老子做饭?谁给老子补衣裳?”他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耍赖,“说好干活抵债,想赖账?” 姜甜甜浑身僵着,脖子那块皮肉被男人的呼吸烫得厉害,她小声抽噎:“我没想赖……等我安顿好,我挣了钱,一准儿还你……” “等你挣够钱,黄花菜都凉了。” 霍北山猛地抬头,一双眼烧得通红。 去他娘的名声。 去他娘的流氓罪。 这么个香软的小东西进了他的窝,还想让他吐出去? 除非他霍北山死了。 “姜甜甜。” 他喊她,声音又沉又哑。 姜甜甜不敢喘气,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霍北山喉结滚了滚,大手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拇指的粗茧在她脸颊上搓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麻。 “不想让老子坐牢?不想让老子名声坏了?” 姜甜甜茫然点头。 霍北山扯了下嘴角,身子压得更低,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 “那简单。” 他盯着眼皮子底下,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做我媳妇。咱俩领证,结婚。” 姜甜甜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瞪圆了眼,傻了一样看着面前的男人:“什、什么?” “我说,嫁给我。” 霍北山不给她躲的机会,语气霸道,“成了两口子,你睡我炕上,天经地义。” “谁敢在背后嚼舌根,老子撕了他的嘴。” “可、可是……我们才认识几天……” “几天咋了?” 霍北山皱眉,一脸不耐烦,“以前盲婚哑嫁的,掀盖头前谁见过谁?咱俩好歹一个锅里扒过饭,一铺炕上睡过觉。” “那不一样!”姜甜甜脸红得要烧起来,“那是因为就一铺炕……” “我管你因为啥。”霍北山打断她,眼神凶得像头狼,“反正你的脚我摸了,人我也抱了,按老规矩,你就是老子的人了。” 这简直不讲道理! 姜甜甜又羞又急,伸手去推他:“你这是耍流氓!” “对,老子就是耍流氓。” 霍北山不躲,一把攥住她两只乱动的手腕,举高了,单手就按在门板上。 男人整个人压上来,断了她所有后路。 刚刮过的下巴还有点青茬,脸凑得极近。 姜甜甜不说话了,就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瞪着他。 眼神里的倔强,让霍北山眼里的火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忽然就散了,换上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受伤和难堪。 “咋?看不上老子?”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是在笑自己,“嫌我岁数大?嫌我在山里没出息?还是嫌我脸上这道疤?” 他说着,竟真的松开了手,浑身的劲儿好像一下就卸了,踉跄着退后一步,转身去摸桌上的烟。 “也是,你是城里来的文化人,我就是个大老粗,除了力气啥也没有……” 高大的背影,突然就显得有点……孤单。 衣角忽然被人拽住了。 力气不大,却让一米九的汉子浑身一僵。 霍北山低头,看见一只白生生的小手,攥着他衣服下摆。 姜甜甜低着头,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我没嫌弃。是你……太好了,我配不上。” 她心里清楚。 继父是个烂赌鬼,张老五更是个变态。 在这个年代,女人的名声大过天。 她在霍北山这住了好几天,就算真的清清白白走出去,唾沫星子也能淹死她。 霍北山凶是凶了点,可心不坏。 他宁肯自己上火流鼻血也要把炕烧的热乎乎的,肉饼子也愿意给她吃,还给她买了新衣裳,为了护她宁愿自己背黑锅。 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你说啥?” 霍北山猛地转身,一把攥住她的手,“再说一遍!” 姜甜甜抬头,全是豁出去的信任和依赖。 她吸了吸鼻子,软着声音喊他:“北山哥,只要你不嫌我是个麻烦精,我……我愿意给你当媳妇。” “操!” 第9章 收点利息 第9章 收点利息 霍北山低骂一声,只觉脑子里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猛地弯腰,一把将姜甜甜从地上捞了起来,往炕上一放。 “啊!” 姜甜甜惊呼一声,双脚离地,下意识就用腿盘住了男人的腰。 两人的脸一下子就对上了。 霍北山的眼珠子黑得吓人,里头烧着火。 “姜甜甜,话说了,就没收回去的理儿。” 他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胸腔的震动,热气呼到姜甜甜耳朵边,“你要是敢骗老子,敢跑……” 他没说下去,眼神落在怀中人吓得发白的嘴唇上。 “……老子就把你腿打折,拿铁链子拴炕上,一辈子甭想下地。” 话是狠话。 可姜甜甜看见,他撑在自己耳边的手,手背青筋直蹦,抖得厉害。 他在怕。 姜甜甜心里的慌,就这么散了。 她看着霍北山通红的眼睛,手抬起来,指尖着了魔似的,轻轻碰了碰他眉骨上那道疤。 “我不跑。” 她声音又软又轻,“北山哥,我没家了,这儿就是我家。” 霍北山大手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俯身压了下去。 男人的嘴唇又干又烫,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 “唔……” 姜甜甜被迫仰着头,感觉自己要被生吞了。 胡茬扎得她脸疼,嘴里全是霍北山一个人的味儿,呛得她头发晕。 他的舌尖毫无章法地闯入,像是要把这几天憋的火,一口气全讨回来。 姜甜甜快喘不上气,身子发软。 霍北山的吻不是吻,是啃,是咬。 舌头扫过上颚,她浑身一麻。 男人的手也不老实,顺着她后背的脊梁骨往下摸,隔着衣裳,手心的糙热也能把人烙伤似的。 就在姜甜甜以为自己要憋死过去时,霍北山猛地松开了她。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喘气声混在一起,又粗又重。 霍北山眼底一片赤红,胸口一起一伏,跟破风箱似的。 他死死盯着怀里这姑娘。 她眼角挂着水光,嘴唇被亲得又红又肿。 霍北山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把火硬压下去。 还没领证。 不能真把人欺负了。 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哑着嗓子,拇指在她湿漉漉的唇角重重一擦:“这是定金。” “明天一早就下山,开证明,领证。” 姜甜甜还软在他怀里,脑子还是懵的,小口喘着气:“可……户口本还在王大彪那儿。” “我去拿。” 霍北山直起身,又用拇指在她唇上抹了一下。 姜甜甜抓住他的袖子,“北山哥,王大彪那人不讲理,他在外面欠了高利贷,要钱要疯了。他肯定得跟你要彩礼,不会轻易给的。” 霍北山眼里闪过一丝狠劲。 王大彪和张老五都是难缠的主,上次用野山参忽悠过去,那是因为有狗和枪。 估计他们下山后就回过味来了,得想个办法。 姜甜甜又说:“我听王大彪跟那个张老五喝酒时,张老五吹牛,说给我的三百块彩礼,是他在县里倒卖厂里东西换的。” 霍北山心里有了底,捏了捏她的脸蛋,“知道了,这些不用你操心。” 山风呜咽。 屋里却热得不像话。 炉膛里的火还旺着,锅里的水咕嘟响。 姜甜甜坐在炕沿上,脚缩着,不敢放下来。 霍北山端着个木盆进来,往地上一搁,是兑好的温水。 男人搬个小马扎坐下,伸手就来抓她的脚脖子。 “别!我自己洗……” 姜甜甜吓了一跳,使劲往回缩。 哪有让男人给洗脚的?传出去要被戳脊梁骨。 霍北山手劲大,一把攥住,不让她躲。 “躲啥?” 他抬头看姜甜甜一眼,皱着眉,“脚伤还没好,别折腾。” 他的手掌又大又糙,全是茧子,握着她又白又嫩的脚。 这一糙一嫩,看得人脸燥。 霍北山把她的脚按进温水里,低着头,一言不发,搓得认真。 那架势,像在擦他那杆宝贝猎枪。 姜甜甜坐在炕上,看着他宽厚的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又酸又胀。 村里人都当他是煞神。 现在这个煞神,正蹲在她脚边,笨手笨脚地给她洗脚。 “北山哥。”姜甜甜轻轻喊。 “嗯?”霍北山没抬头,正拿着布巾给她擦脚上的水珠。 “你……你咋对我这么好?” 霍北山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硬邦邦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耳朵根子有点红。 “你以后是老子媳妇。” 他把洗脚水泼到门外,回来把门栓插上,语气也邦邦硬,“不对你好,对谁好?对后山里头的熊瞎子好?” 姜甜甜“扑哧”一声笑了,眉眼弯弯,像两弯新月。 霍北山看她一笑,喉咙又干了,那股压下去的火又往上蹿。 真是操了。 都二十七八的人了,怎么跟个毛头小子一样没定力。 他三两下脱了外衣,露出里头的秋衣和一身疙瘩肉。 “睡了。” 见姜甜甜已经乖乖躺好,他吹了灯。 炕烧得热乎乎的。 虽然说了要结婚,可毕竟还没领证。 霍北山依旧在两人中间放了个长条枕头。 姜甜甜躺在里侧,身边躺着个大火炉似的男人,热气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她能听见霍北山沉重的呼吸声,就在耳边。 她睡不着。 “北山哥,你睡了没?”她小声问。 “没。” 男人声音闷闷的。 姜甜甜咬了咬嘴唇,在被窝里挪了挪,把手伸过枕头,在黑地里瞎摸,碰到了他的大手。 霍北山的手一僵。 姜甜甜的小手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头。 “我想跟你说……其实我不怕吃苦。” 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只要你不打我,不凶我,我就好好跟你过日子。” “我会做饭,会缝衣服,还会纳鞋底子,我能把你照顾好。” 霍北山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这丫头以前在王大彪家,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反手一抓,把姜甜甜的小手整个攥在自己掌心里,手指插进她的指缝。 “姜甜甜,你给老子听好了。” 他在黑暗中侧过身。 “在我霍北山这儿,没有让自己媳妇吃苦这一说。养家是大老爷们的事。” “你别的不用管,把自己养胖就行。” “谁让你不痛快,我卸了他。” “往后,老子就是你的天。天塌下来,有我。” 姜甜甜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没出声,全蹭在枕头上了。 她用力回握住那只粗糙的大手,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第10章 拿钱,把户口本给我 第10章 拿钱,把户口本给我 霍北山轻手轻脚起了身。 炕上的女人还在睡。 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就露个巴掌大的小脸,呼吸绵长。 昨晚哭狠了,这会儿睡得沉。 霍北山站在炕边看了好一会儿,眼珠子从鼻尖滚到嘴唇,喉咙发紧。 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转身出门。 村里很安静,偶尔几声鸡鸣狗吠。 王大彪家在村西头,三间破瓦房,院墙塌了一半,用烂木头桩子随便围了围。 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子馊味儿。 霍北山象征性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炕上,王大彪睡得跟死猪一样。 昨晚喝了半斤劣质散白,这会儿还在做梦数钱呢。 猛地被人一脚踹到腿上,他吓得一骨碌弹起来。 “谁!哪个狗日的……” 话没说完,看清炕边立着一尊煞神。 “霍……霍北山?” 王大彪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墙根缩了缩,眼珠子滴溜溜往霍北山身后瞄。 没人。 没狗。 没枪。 他胆子回来了点。 这是靠山屯,不是深山老林,霍北山还能当着全村人弄死自己不成? “大清早的,你他娘的发什么疯?”王大彪色厉内荏地吼,“私闯民宅,我到大队告你去!” 霍北山没搭理他,反手把门带上,屋里更暗了。 他像看一条臭虫一样看着王大彪。 “姜甜甜的户口本,拿来。” 王大彪一愣,眼珠子转了转,懂了。 要户口本,除了是要跟那死丫头领证,还能是干啥? “哟。” 王大彪盘腿坐起来,无赖的劲儿又上来了,“想娶媳妇了?霍北山,那丫头是我养大的,你想白领走?做你娘的梦!” 霍北山冷笑一声。 “你养大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影子直接盖住了王大彪。 “王大彪,你还要不要脸?” “甜甜她娘嫁你时,甜甜都十来岁了。” “村里谁不知道,甜甜她娘没日没夜下地挣工分,回家还得伺候你这个烂赌鬼。” “甜甜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她娘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你呢?喝酒,烂赌,伸手要钱。” “你养过她一天?” 这话像耳光,抽得王大彪脸皮发烫。 “我和她一个户口本,我他娘就是她爹!”王大彪梗着脖子。 霍北山懒得再跟他废话。 “多少钱。” “三百!” 王大彪伸出三根手指头,“张老五就给这个数,一分不能少。” 霍北山扯了下嘴角,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烟圈喷到了王大彪脸上。 “三百?” 他问,“你是不是忘了,姜甜甜踩坏了我的野山参,市价五百。这账,我是不是该先跟你算?” “我呸!” 王大彪一口浓痰吐在地上,脖子一梗,“少他娘的来这套套!” “什么野山参,谁看见了?你说有就有?” “我还说那丫头偷了我的传家宝呢!你想白嫖?门儿都没有!” 霍北山也不气。 他太了解这种人了,跟无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行,山参的事儿不提。” 霍北山身子往前一倾,烟灰落在炕沿,“王大彪,你也不笨。现在全村都知道姜甜甜在我山上住了几天,你觉得除了我,还有谁会要她?” 王大彪的脸僵了。 霍北山继续说:“张老五那人,心眼小。三百块钱打了水漂,他能放过你?” 这话是戳到王大彪的死穴上了。 张老五放话了,再不还钱,就剁他手指头。 高利贷利滚利,三百块钱他刚拿到手就全还了利息了。 哪还有钱给张老五。 看着王大彪煞白的脸,霍北山把手伸进内兜。 一叠大团结。厚厚的墨绿色。 王大彪的眼珠子瞬间直了,喉咙里“咕咚”一声。 “这有一百。” 霍北山用钱拍着手心,“现在,户口本给我,钱是你的。以后我就是你女婿,逢年过节,少不了你的孝敬。” “要是不给……” 霍北山眼神一冷,把钱往兜里揣,“我回山上,张老五那边,你自己想办法。” 说完,他转身就走。 “别!” 王大彪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好说,好说!女婿,有话好说!” 他是真怕了。 霍北山不管他,张老五是真能扒了他的皮。 一百块虽然少,但好歹能先把张老五稳一稳。 再说了,霍北山以后成了自家女婿,还能从他那儿再薅点羊毛! 霍北山可是正儿八经的护林员,领国家工资的。 “一百就一百!” 王大彪咬着牙,从炕席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掏出户口本。 “钱!”他伸出手。 霍北山把钱扔在炕上。 王大彪饿狗一样扑过去,沾着唾沫数钱。 霍北山拿起户口本,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得妥帖。 他走到门口,停下。 “王大彪,钱给你了,这事儿就算翻篇。以后再敢打她的主意……” 霍北山回过头,眼神像要吃人。 “张老五要钱,我要命。” 王大彪数钱的手一抖,干笑两声:“哪能啊,那可是我闺女……” 霍北山没听他废话,大步走了出去。 他摸了摸胸口硬邦邦的本子,嘴角终于忍不住上扬。 这买卖,值。 至于以后给王大彪好处? 呵。 等证领了,这老东西要是敢凑上来找不痛快,他有的是办法让他再也掀不起浪来。 —— 回到山上,烟囱正冒着烟。 霍北山推开门,姜甜甜正在灶房,往锅里贴饼子。她穿着新衣服,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 听见动静,姜甜甜回过头。 看见霍北山,她眼睛一下就亮了。 “北山哥!” 她正想过来,霍北山却几步跨过去,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他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姜甜甜,眼神灼热。 “咋……咋了?” 姜甜甜被他看得心慌,手在围裙上乱擦,“是不是王大彪没给?没事儿,不给就算了,只要你不赶我走……” 霍北山从怀里掏出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红本子,杵到她眼前。 “甜甜。” 他声音哑得厉害。 姜甜甜愣愣地看着户口本,眼圈瞬间就红了。 霍北山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低头,狠狠在她嘴上啃了一口。 “哭个屁。” “留着劲儿,晚上有你哭的时候。” 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来,往屋外走。 “咱现在就下山,去队里开证明。” “这辈子,你哪也跑不了了。” 第11章 照相 第11章 照相 山风刮在脸上,姜甜甜却没觉得冷。 霍北山骑个二八大杠,骑出了开坦克的劲儿。 姜甜甜坐在后座上,身上套着男人的军大衣。兔皮帽子扣下来,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 前面的男人像堵墙,把风挡得严严实实。 “抓紧了。” 男人闷闷的声音,随着风传过来。 “嗯。” 姜甜甜应了一声,两只手紧紧攥着男人腰侧的衣服。 下面是硬邦邦的肌肉,随着蹬车的动作,一鼓一鼓,烫手。 下山的路全是冻硬的车辙印。 车子一颠,姜甜甜整个人就往他背上撞。 霍北山的后背猛地一僵,车把都歪了下。他没说话,但车速慢了下来。 到了林业局办事处,天刚大亮。 红砖房,木窗框,门口挂个白底黑字的牌子。 霍北山把车停在院里的老槐树下,单手把姜甜甜从后座上抱了下来,稳稳放在地上。 这一幕,让二楼窗户边的高建军看见了。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 “简直胡闹!” 他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在窗台上一磕,“这是单位,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旁边的小干事凑过来:“站长,听说……霍北山最近在山里藏了个女人,村里风言风语传得可难听了,说他作风有问题。” “放屁!”高建军骂了一句,也不知是骂霍北山还是骂造谣的人,“让他滚上来!” 五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进!” 霍北山跨进来,身后跟了个小尾巴。 高建军原本一肚子火,在看见姜甜甜那刻,全卡住了。 姑娘穿着新衣裳,扎着大辫子,脸白得晃眼。 站在霍北山身边,像兔子和熊。 跟这地方格格不入,跟这个一身煞气的刺头更不搭。 “站长。” 霍北山敬了个军礼,动作干脆利落。 高建军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擦了擦,眼神刀子似的,在两人身上来回剐。 “霍北山。” “我让你守林场,不是让你去当山大王的!” “靠山屯的举报信快把我抽屉塞满了,说你强抢民女,嗯?” 姜甜甜心里一紧,刚要开口:“不是的,领导……” 霍北山胳膊一横,拦在她身前。 “站长,我霍北山是什么人,您清楚。” 霍北山直视着高建军,“抢人的事我不干。但我带了个人过来,没错。” “你承认了?”高建军一拍桌子,“霍北山,你糊涂!” “你以前在侦察连是最优秀的兵,是一等功臣!虽然因为那次任务……你退了下来,但组织一直没有放弃你。” “你现在搞出这种作风问题,是要毁了自己吗?” 提到“那次任务”,霍北山眼里沉了一下,胸口的疤像是在抽痛。 “所以我来跟组织汇报。”霍北山说,“报告站长,我来开介绍信。” “介绍信?干啥?你要回老家探亲?”高建军一愣,语气缓和了点,“早该回去了,你那伤……” “结婚。” “结……婚?”他把霍北山一把拽到墙角,压着嗓子, “你玩真的?人家姑娘才多大?你逼人家的?霍北山我告诉你,虽然你立过功,但在原则问题上,我绝不姑息!这介绍信,我不能开!” 霍北山皱眉:“不是逼的。” 姜甜甜红着脸,对着高建军鞠了一躬,“领导,我叫姜甜甜。我自愿嫁给北山哥。北山哥……他是好人,是他救了我。” 高建军阅人无数,这姑娘眼睛干净,不像说谎。 他沉默了半晌,接过霍北山递来的户口本,又看他那副“不开我就不走”的混账样,眉头反倒松开了。 “你个兔崽子。” 高建军笑骂了一句,拉开抽屉,拿出信纸和钢笔,“刷刷刷”几下写完,对着公章哈了口热气,“咚”一下,盖了下去。 “北山,这姑娘是个好的,别欺负人家。” 高建军递过信,话说得沉,“成了家,就收心。你那一身本事,别总跟林子里的野猪耗。上面一直想……” “谢了,老班长。”霍北山拿过信,打断他。 说完,他拉着姜甜甜就走,像怕人反悔。 出了门,那张薄纸被他叠好,跟户口本一起,揣进最贴身的口袋。 自行车骑得飞快,奔着民政办事处去。 临进门,霍北山停住了。 这个一米九的男人,竟然有点手足无措。 柜台后头坐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拿眼皮夹他们:“介绍信,户口本。” 霍北山把叠得整整齐齐的介绍信和户口本递过去,手指有点僵。 女人扫了眼信,又抬头看姜甜甜:“自愿的?” 姜甜甜心跳得厉害,脸颊滚烫。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见他拳头都攥紧了。 她用了全身的劲儿点头,大声说:“自愿的!” 女人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 “填表。姓名,年龄,民族,籍贯……” 霍北山拿起笔,钢笔在他手里又小又细。 他垂着眼,下笔时却没有平时干脆,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力。 笔递过来,男人粗糙的指尖碰到姜甜甜的,两人都像触了电,猛地缩回手。 姜甜甜红着脸接过笔,在他的名字旁边,写下自己的。 “去那边照相。”女人指了指墙角的白布。 摄影师是个戴眼镜的瘦弱青年,一个劲儿地让他们靠近点。 “同志,再近点,肩膀挨着肩膀!” 霍北山浑身僵得像块铁板,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笨拙地垂在身侧。 “男同志笑一笑,结婚是喜事嘛!” 霍北山努力扯了扯嘴角,结果嘴角只是僵硬地抽动了一下,表情比不笑时还古怪。 姜甜甜看着男人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笑声清脆悦耳,听得霍北山心头微微一颤。 他什么都忘了,不看镜头,就扭头看着姜甜甜。 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别的东西。 “咔嚓!” 第12章 以后见面,叫嫂子 第12章 以后见面,叫嫂子 供销社里人挤人,汗味熏得人头晕。 霍北山胳膊圈出个空,护着姜甜甜挤到柜台前。 人太多,脚都快踩不住地。 “北山哥,我衣服够穿,不用买……” 姜甜甜的声音被嘈杂人声盖了过去,她只能扯了扯男人的衣角。 霍北山却像没听见,大手往柜台里一指,“那块红格子布,扯六尺。” “山上冷,给你做件厚衣裳。” 他没给姜甜甜说话的空,又指另一边。 “你手嫩,风一吹就裂口子。雪花膏拿两瓶,不能冻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怀里人又黑又粗的辫子上。“头发这么好,别老跟着我用胰子搓,糟蹋了。洗发水,也拿一瓶。” 姜甜甜急得想跺脚,还没来得及说出“太浪费了”,就听见霍北山冲柜台喊:“大白兔奶糖,称两斤!” 这架势,把柜台后头正打毛线的售货员大姐都给惊着了。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眯着眼打量他俩。 这年头,买根针都要想半天,哪来的愣头青,钱跟纸一样撒? 败家子。 霍北山杵在柜台前,把身后的光都挡没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大团结”,还有一堆票,花花绿绿的,是他这几年攒的家当。 “北山哥!够了,真够了!” 姜甜甜急得小脸通红,两只手都用上了,死死拽着他的衣裳,像只护食的小仓鼠,“雪花膏一瓶就能用半年,买两瓶干啥?还有那糖,那么贵!” 她心疼钱。 虽然知道霍北山是吃皇粮的,可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霍北山低头,看着拽着自己衣角的那只白嫩小手。 刚领完证,这丫头就开始替他省钱了? 这感觉……说不上来。 有点燥,又有点得劲儿。 他反手握住那只手,包在掌心,又小又软,像没骨头。 “你男人有钱。” 霍北山嘴角噙着笑,眼神却霸道得很,“以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攒着也没处花。现在有了媳妇,不给你花给谁花?难不成留着下崽?” 姜甜甜脸一红,啐了一口:“谁要给你下崽……”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霍北山听见了,眉梢一挑,凑到她耳边,热气直往她耳朵里钻:“证都领了,下崽是迟早的事。先把你喂胖点,现在太瘦,不禁折腾。” “你!” 姜甜甜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这男人,大庭广众的,怎么什么浑话都往外蹦! 她觉得周围人都在看她,脸烧得能烙饼。 售货员大姐瞅着这对,心里嘀咕开了。 这男的瞅着凶,没想到是个疼媳妇的。 再看那姑娘,俊得跟画儿上的人一样。 俩人站一块,一个高大粗壮,一个娇小玲珑,瞅着还挺登对。 “同志,还要点啥不?” 大姐看他是大主顾,态度立马热络起来。 “那个。”霍北山手指头一点,指着柜台最上面挂着的一件红色呢子大衣,“拿下来试试。” 那大衣是海市来的新款,掐腰的设计,领口一圈白色兔毛。 挂了半个多月,问的人多,买的人一个没有。 姜甜甜刚要拒绝,霍北山已经把大衣披在了她身上。 大红的颜色,一下就把她的小脸衬得雪白。 一圈软乎乎的白毛拥着下巴,人一下就艳了,像雪地里刚开的红梅,娇俏又明艳,让人移不开视线。 霍北山目光幽深,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真他娘的好看。 像熟透了的山里红,就想让人上去咬一口。 “买了。”霍北山拍板,连价都没问。 从供销社出来,霍北山的二八大杠上绑满了东西。 姜甜甜穿着新大衣,坐在后座上,嘴里含着一颗大白兔。 奶香味瞬间在舌尖化开,甜到了心里。 回到靠山屯村口,几个婆娘正凑在墙根下晒太阳,嗑瓜子。 “哎,那不是王大彪家那丫头?” 刘寡妇吐掉嘴里的瓜子皮,一双三角眼眯成条缝,“穿得跟个狐狸精似的,这是在外头傍上哪个野男人了?” “骑车那男的……瞅着咋像霍北山?” “霍北山?那个胡子拉碴跟黑熊一样的?” 刘寡妇嗓门一下拔高了,“我说呢!这死丫头为了不嫁张老五,跑去跟野男人鬼混!孤男寡女在山里头,能干啥好事?” “脸皮都不要了。霍北山那胡子拉碴的埋汰样,她也下得去嘴?” “我看她是破罐子破摔,是个男人就行……” 脏话顺着风,一字不落地进了姜甜甜耳朵。 她嘴里的糖化成了苦水,手指绞着霍北山的衣摆,将头抵在男人背脊上。 “吱——!” 自行车猛地刹住,后轮在土路上划出一道深沟,卷起的尘土劈头盖脸地扑向那群婆娘。 霍北山长腿一跨,从车上下来。 没了乱草似的胡须遮挡,一张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 一米九的个头把军大衣穿得板板正正,往那一站,压迫感十足。 几个婆娘眼都看直了,瓜子都忘了磕。 这……这是霍北山? 这模样,比县里电影院画报上的男主角还要俊。 “刚才谁放的屁?” 霍北山目光冷冷扫过几人,“有种,再给老子放一个听听?” 刘寡妇被他看得后脖颈子发凉,还是梗着脖子嚷嚷:“霍北山,你横什么横。我们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姜甜甜一个大姑娘,不清不楚地跟你……这不是搞破鞋是啥?” “就是!这得算流氓罪!”有人帮腔。 姜甜甜气得发抖,刚要开口为自己辩解,一只滚烫的大手重重按在她肩膀上。 力道沉稳,瞬间抚平了她的慌乱。 霍北山看着刘寡妇,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搞破鞋?” “我看你是寡妇当久了,看谁都跟你一样,裤腰带松。” “你!”刘寡妇脸涨成了猪肝色。 村里人背地里怎么议论她,她自己门儿清。 她之前确实对霍北山动过心思,这男人一身的力气,夏天光膀子干活时那身腱子肉,看得她心头发痒。 谁知道她送了几次水,人家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让她丢尽了脸面,从此便记恨上了。 这时,远远走过来一个人,白衬衫,黑裤子,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是村会计陈向阳。 他本来是路过,听见这边的动静,一眼就看见了霍北山揽在怀里的姜甜甜。 那一身红,刺得他眼睛生疼。 尤其是那只搭在她肩上的大手,更是扎眼。 “甜甜……” 陈向阳喃喃叫了一声,声音发颤,“你……你真的跟他……” 他喜欢姜甜甜好几年了,可家里嫌她爹是赌鬼,死活不同意。 他胆小,一直不敢说。 前几天听说姜甜甜逃婚进了山,他急得几宿没睡好,没想到…… 姜甜甜看到他,眼神平静。 两人之前互相对对方多少有点意思,心里也都清楚。 她还记得,她被喝醉的王大彪打出家门那天,在大雨里碰见了他,她向他求助。 可陈向阳只是结结巴巴地说:“甜甜,这是你们家务事,我……我管不了。” 从那一刻起,她就死了心。 懦弱的善良,比刀子还伤人。 霍北山是什么人? 侦察兵出身,眼睛毒得很。 这小白脸看他媳妇的眼神,不对劲。 霍北山眯了眯眼,心里冷哼一声。 就这身板,风一吹就倒,也敢惦记老子的女人? 霍北山忽然把手伸进贴身的内兜里,慢悠悠掏出个红本本,“啪”一声,甩开在众人面前。 红色的封皮,金色的国徽。 里面是两人的合照,盖着钢印。 “都给老子把眼珠子睁大了看清楚。” 霍北山的声音像洪钟,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这是结婚证,盖着国家的章。” “姜甜甜,是我霍北山明媒正娶的媳妇。” 姜甜甜抬头,看着身边男人的侧脸。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猛地冲上她的喉咙,又酸又烫。 从来没有人这样护过她。 这个才认识几天的男人,就这样把她挡在了身后。 所有人都傻眼了,眼珠子快掉到了地上。 真结婚了? 陈向阳手里的药包“啪嗒”掉在地上。 霍北山故意把红本本往陈向阳面前晃了晃,露出一脸坏笑。 “陈会计,你上过高中,认字儿吧?” 他目光转向姜甜甜,又转回陈向阳脸上,一字一顿地说: “以后见了面,客气点。” “叫嫂子。” 第13章 撒谎 第13章 撒谎 山路不好走。 上了陡坡,自行车蹬不动了。 霍北山不让姜甜甜下车,自个儿跳下来,攥紧车把往上推。 “北山哥,累不?”姜甜甜坐在后座上,轻声问。 嗓音软乎乎的,带着点甜,钻进耳朵里,挠得人心痒。 霍北山回头,咧开嘴笑,一口白牙晃眼。 “不累。”他说,“你这点斤两,跟扛袋苞米差不多。” 他现在有使不完的劲儿。 怀里揣着的红本本烫得他心口发烧,走路脚下都发飘。 到了木屋,霍北山刹住车。 长胳膊一伸,就把后座上的人连带着东西,一把薅了下来,结结实实抱进怀里。 “哎哟!”姜甜甜吓一跳,赶紧搂住他脖子,“你慢点儿。” 霍北山没说话,抱着人,大步迈进院子。 刚进门,他脚就顿住了。 看着住了五年的木屋,霍北山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以前自个儿住不觉得,现在怀里抱着个软得跟面团似的人儿,再看这屋,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这他娘的是人住的地方? “咋不走了?”姜甜甜伸手,轻轻揪了一下男人硬邦邦的发茬。 “甜甜。”霍北山声音发闷,“这屋太破了。” “等开春,我下山拉砖,咱盖个红砖大瓦房。” 姜甜甜看他一脸懊恼,噗嗤笑了,眉眼弯弯的。 “不破,我觉得挺好。有你就行。”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快。 霍北山心口被猛撞了一下,喉咙发紧,粗声粗气地掩饰:“瞎说啥。跟我去喂狗。” 院子里,两条大猎犬,黑子和虎子,正摇着尾巴打转。 霍北山蹲下,一手一个,按住狗头。 俩在林子里敢跟野猪干架的悍犬,这会儿乖得像猫,喉咙里直哼哼。 霍北山指着姜甜甜:“看清了,这是你们的女主人。她的命比我的命金贵。谁敢冲她龇牙,老子就扒了谁的皮!听见没?” 两条狗像是听懂了,尾巴摇得更欢,凑到姜甜甜脚边,小心地闻。 姜甜甜有点怕,往后躲。 霍北山一把将人捞过来,大掌握住她的小手,带着她去摸黑子的头。 “别怕,它们通人性。你摸摸,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它们护着你。” 掌心触碰到硬茬茬的狗毛,黑子低头蹭了蹭她的手心。 姜甜甜的胆子大了些。 两人和狗子玩闹了一会儿,这才进屋。 进屋后,霍北山就没闲着。 他像是要把这几年的懒散全补回来,扫地、抹桌子,忙得像个陀螺。 姜甜甜想帮忙,被他按回炕上。 “脚还没好,老实坐着。” 他一边干活,一边拿眼偷偷瞄炕上的女人。 炕上坐着的,是自己媳妇。 忙活了大半个钟,屋里亮堂了不少。 霍北山从柜子最深处掏出一个铁盒子,沉甸甸的,直接塞进姜甜甜怀里。 “啥呀?”姜甜甜打开,人傻了。 里面放着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绿油油的,还有几本存折,一堆全国粮票、布票、工业券。 最底下,还有两块沉甸甸的军功章。 “这是我这几年的津贴,还有退伍费,加上在林场攒的工资。”霍北山盘腿坐在炕沿,从兜里摸出根烟想点,看了一眼姜甜甜,又塞了回去。 “一共一千八百六十四块三毛二分。存折密码是我当兵入伍的日子,回头带你去县里改成你生日。” 一千八百多块! 这年头,工人一个月才挣三十多块。 “北山哥,你给我干啥……”姜甜甜手有些抖。 霍北山梗着脖子,眼神却不敢看她:“你是老子媳妇,钱不给你给谁?以后家里你管。钥匙也在里头。” 姜甜甜从里面拿出钥匙,冰凉的金属被她的手心捂热。 她像是没根的浮萍,被这个男人一把从水里捞了起来。 她有家了。 姜甜甜眼圈一红,霍北山立马慌了,大手笨拙地去擦她的脸。 “怎么又哭了?” “咋了?嫌少?等明年,我去深林子里多踅摸些山货,春天里头有野菜,夏季有野果,秋冬里有榛子和各种蘑菇,这些玩意儿摆摊时不少人抢着要。” “山里啥都有,饿不着你……” “不嫌少。”姜甜甜抓住男人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手心的硬茧,磨得脸疼,可她心里踏实。 “北山哥,你对我真好。” 霍北山喉结滚了滚,“这就叫好?” “我一个住破屋的糙汉,年纪还比你大那么多,你肯跟我,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晚饭是姜甜甜做的,高粱饭配炖菜。 两人对坐在小木桌旁,油灯下,俩人的影子在墙上挨在一块儿。 霍北山吃饭快,埋着头,筷子却不停把肉往姜甜甜碗里扒拉。 “多吃点,长点肉。” 他盯着姜甜甜细白手腕,心里发愁。 这身板,晚上真不敢使劲儿。 霍北山利索地洗了碗,两人坐在炕沿上,谁也不说话,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让人脸红心跳。 他头一次在自己屋里,觉得手脚都没地方放。 “我去洗个澡。”他撂下一句,逃也似的出去了。 姜甜甜坐在原处,指尖反复划过结婚证上两人的合照。 父亲去世,她跟着母亲从松江县改嫁来到了靠山屯。 养父的打骂、旁人的冷眼,以及像卖猪仔一样被卖给张老五,将她的心割得千疮百孔。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这个男人出现了。 他让她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又用最笨拙的方式,把他的全部身家和信任,都塞进了她怀里。 他给了自己一个家。 没一会儿,霍北山端着搪瓷盆进来了。 热气熏得他那张硬邦邦的脸,都柔和了点。 “洗洗。” 姜甜甜乖顺地走过去。 姜甜甜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睡衣,先钻进被窝,缩在最里头,只露出一双眼。 霍北山出去倒水回来,脱了外衣。 姜甜甜脸一热,赶紧转过身去,面朝着墙壁。 霍北山走到炕边,目光落在炕中间的枕头上。 他眯了眯眼,一把抓过枕头,扔到炕脚。 “咚”一声,姜甜甜的心也跟着一跳。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声,被子被掀开一角,冷风还没来得及灌进来,就被男人火热的胸膛堵得严严实实。 姜甜甜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浑身僵得像根木头。 “甜甜。” 男人的声音就在耳边,又低又沉。热气喷在她脖子上,激起一片疙瘩。 “……嗯。” 她从嗓子眼挤出一个音。 “转过来。” 她闭了闭眼,一点一点,慢慢转过身。 霍北山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伸手,握住了姜甜甜的手腕。一使劲,直接把她拽进了怀里。 “唔!” 姜甜甜的鼻子结结实实撞在男人的胸膛上,一股混着皂角的男人气息,劈头盖脸地罩住了她。 “撞疼了?” 霍北山闷声问,手却没松开,反而顺着她的后背往上滑。 粗砺的掌心隔着薄薄的布料,热度惊人,烫得她浑身一阵阵发颤。 “怕我?” 男人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姜甜甜颤巍巍伸手抵在他胸口,心跳跟打鼓一样,咚咚咚,震得她手心发麻。 “没……没怕。”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霍北山一声低笑,震得姜甜甜指尖发麻。 “撒谎。” 第14章 芙蓉帐暖 第14章 芙蓉帐暖 霍北山低头,看着怀里发抖的人。 “没怕?”他喉结滚动,声音又哑又糙,“没怕抖什么?” 姜甜甜嘴唇动了动,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怕的不是男人会伤害她,而是怕这种全然被掌控的陌生感觉。 “甜甜。”霍北山没再逼她,只是喊她的名字。 “证领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霍北山的人。生是我的人,死也是埋进我霍家祖坟的鬼。” 这话蛮不讲理,却让姜甜甜的心安定了。 她要的,不就是这样一个家,一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人吗?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手主动环住男人的脖子。 这个动作,像是某种信号。 霍北山眼里的火,“轰”一下就着了。 男人俯身压下来,嘴唇滚烫,舌头撬开她的牙关,肆意索取,带着要将人吞吃入腹的凶狠。 “唔……” 姜甜甜被吻得喘不过气,浑身瘫软,只能无助地攀附着这棵大树。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衣服下摆探进去,掌心的老茧刮过细嫩的皮肤,她忍不住哼出声,眼角渗出泪。 太烫了,要把她整个人都融化。 霍北山略略撤开一点,撑起身子看她。 身下的姑娘眼尾泛红,嘴唇被亲得又红又肿,一副由着他摆弄的模样。 这副样子,简直要他的命。 “疼?” 他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蹭,粗重地喘息。 姜甜甜晕乎乎地摇头,脸烧得厉害,声音细小:“北山哥……灯……” “不灭。”他一口回绝,霸道得很,“我要看着你。” 他要亲眼看着,她是怎么变成自己的人。 他埋头吻在她的锁骨上,一路往下。 姜甜甜浑身一颤,手指抠紧了他后背的肌肉。 “我是谁?”他贴着身下人敏感的软肉,用牙齿轻轻厮磨。 姜甜甜咬着唇:“北……北山哥。” “不对。”男人加重了力道,像是在惩罚,“再叫。” 姜甜甜心跳得厉害。 她想起红艳艳的结婚证,想起他说的话,想起他护着自己的样子。 她闭上眼,声音小得快听不见:“当家的……” 霍北山的心重重跳动了一下,震得他四肢都麻了。 这两个字,比任何情话都烫人。 姜甜甜。 他的媳妇儿。 他忍不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欲色。 “真他娘的要命。” 他低骂了一句,再也不忍了,低头狠狠堵住那张嘴。 姜甜甜被亲得脑子发懵,手掌无意识地抚摸,触碰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皮肤。 她指尖一颤,好奇又心疼,想用手仔细感受。 霍北山却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反剪压在头顶。 “别摸那儿。”他喘着粗气,眼神黑得吓人,“丑,吓着你。” 姜甜甜看着他,水汽蒙了眼。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干脆凑上去,在那道狰狞的疤上,轻轻亲了一下。 软软的,湿湿的。 霍北山全身僵住,像被雷劈了。 这道疤,是他当兵时最后一个任务留下的。 旁人见了,只会觉得他凶恶。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这样娇娇软软的姑娘,亲吻它。 “不丑。”姜甜甜轻声说,“这是勋章。” 霍北山猛地埋进她颈窝里,牙齿轻轻磨着软肉,声音含混:“姜甜甜,这可是你自找的。” “今晚要是让你睡着了,老子跟你姓。” 煤油灯不知何时灭了。 黑暗里,只剩下喘息和心跳。 木床不堪重负地“吱呀”作响。 “疼……” “忍着点,乖,马上就好。”男人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压着火。 “骗子……你说不疼的……” “是老子混账……放松,甜甜……” 红帐暖,芙蓉浪。 那两瓶雪花膏,终究是没等到冬天抹手,就在这一夜,派上了别的用场。 —— 姜甜甜再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她迷迷糊糊想翻个身,结果腰刚一用力,一股酸痛感就顺着脊椎骨窜了上来。 她“嘶”了一声,感觉全身骨头都被拆了重装过。 睁开眼,看着陌生的房梁,愣了几秒,这才想起昨晚那些烧人的画面。 那个男人……简直就是头蛮牛! 明明嘴上说着“轻点”,到了后半夜根本没人性。她嗓子都哭哑了,也没见他停。 姜甜甜红着脸,拉起被子蒙住头,羞得没法见人。 “醒了?” 一只大手隔着被子,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太阳晒屁股了。” 姜甜甜猛地掀开被子,红着眼瞪他。 霍北山光着膀子,只穿了条裤子,浑身都是结实的腱子肉。 他一脸吃饱喝足的样儿,怎么看怎么欠揍。 凭什么出力的是他,现在却跟没事人一样? “走开!”姜甜甜嗓子哑了,声音又软又委屈。 她抓起枕头砸过去。 霍北山单手接住,随手扔回炕上。 男人咧嘴一笑,凑过来把手伸进被窝,在她腰上揉着。 “还疼?” 姜甜甜“嗯”了一声,声音闷在被子里。 霍北山低笑,胸膛都在震。“娇气。” 嘴上嫌弃,手上的劲儿却很轻。 霍北山坐在炕沿上,端过一个碗,鸡蛋糕的香味飘了过来,黄澄澄的,淋着香油。 姜甜甜吸了吸鼻子。 好香。 “哪来的鸡蛋?”姜甜甜肚子叫了一声。 也没见他养鸡啊。 “早上去林子里掏的野鸡窝。”霍北山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张嘴。” 姜甜甜也不矫情,张嘴吃了,她是真饿了。 “你也吃。” “我吃过了。”霍北山看着她鼓囊囊的腮帮子,眼神软下来,“锅里正炖着兔子,中午给你补补。” 姜甜甜咽下嘴里的东西,狐疑地看他:“你不用上班?” 护林员不是得天天巡山吗? 霍北山挑了挑眉,拿起旁边的毛巾给她擦了擦嘴角:“老子休婚假。三天。” 男人俯身压低声音,热气喷在她耳朵上,“这三天,哪也不去,就在炕上陪你。” 姜甜甜脸“腾”地烧透了,推他一把:“流氓!” 霍北山抓住她的手,捏在掌心,“跟自己媳妇儿耍流氓,天经地义。” “一会儿吃完饭,我给你烧水擦擦身子。昨晚……弄得太晚,怕你着凉就没洗。” 提到昨晚,姜甜甜的脖子根都红透了。 她抽回手,埋头吃东西,不再理这个没脸没皮的男人。 第15章 量尺寸是这么量的? 第15章 量尺寸是这么量的? 霍北山把搪瓷盆往炕沿边的木架子上一搁,兑好水。 大手往水里搅,哗啦啦响,试了试水温正合适。 姜甜甜探出个脑袋,头发乱蓬蓬的,昨晚出了一身汗,黏糊得难受。 可她浑身酸疼,连脚趾头都不想动弹。 “来。”霍北山朝被窝里招手。 “你……你出去,我自己来。”姜甜甜咬着唇,拽紧了被角。 霍北山眉头一挑,二话不说,连人带被一把抄起来,直接抱到炕沿边,轻轻松松。 “全身上下哪儿我没见过?现在害臊,晚了。” 男人嘴上说着,动作却轻。 他让姜甜甜横躺在炕沿上,被子掀开一角。 雪白的肉晃得他目光沉了沉, 冷白的皮子上,尽是青紫指痕,尤其细腰和腿根,红得扎眼。 霍北山手一顿,咽了下口水。 他知道这丫头娇,可没想到能娇成这样。 自己昨晚虽然有些失控,但也没真想把她怎么着,谁知道这皮肉一掐就红,一碰就紫。 “昨晚……弄疼了?” 他声音低,粗糙的大手覆在那明显的指痕上,动作小心,生怕又碰疼她。 姜甜甜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瞪他一眼:“你还说呢……你是属牛的吗?我都求你了,你还……” “你当家的我是属狼的。” 霍北山闷声回了一句,把温热的毛巾贴在她身上,细细擦拭。 毛巾虽然软,可自己皮肉已经经不起刺激,带起一阵阵酥麻。 姜甜甜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小手死死拽着被角,羞红了脸。 这男人,擦个身子也霸道得很,眼神眨也不眨盯着人瞧,姜甜甜都不知道该往哪看。 擦完身,霍北山没急着倒水,伸手从怀里掏出一盒药膏。 “趴下,给你揉揉腰。” 姜甜甜乖顺翻身,脸埋进枕头。 霍北山宽大的手掌沾了药膏,按在她腰窝。 男人手心滚烫,力道克制,但姜甜甜还是有些耐不住。 “嗯……轻点……” 姜甜甜闷在枕头里哼哼。 霍北山目光沉沉,盯着那截细腰。 这腰又软又细,昨晚掐着,他总觉得稍使点劲就能折了。 “以后多吃肉,长点力气。”霍北山边揉边沉声交代,“这身板,扛不住事儿。” 姜甜甜心里腹诽:谁要扛那种事儿! 揉了约莫一刻钟,直到皮肤泛起热气,霍北山才收了手。 他利索收拾好水盆,临出门前,又往灶膛里添了两块耐烧的柞木。 “再躺会儿。” 男人走后,屋里静了下来。 姜甜甜趴在炕上,感觉腰间酸胀确实缓解不少。 她嗅着被子里淡淡皂角味,听着男人在屋外的动静,心里莫名踏实。 休息够了,姜甜甜强撑着起身。 推开门,冷风扑面,却不觉得刺骨。 院里,霍北山正在劈柴。 一根碗口粗的干木头,男人抡起长柄斧头,手臂腱子肉像小山一样隆起。 “咔嚓!” 一声脆响,木头应声而裂。 霍北山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回头看见姜甜甜站在门口,眉头一皱:“出来干啥?外面冷,回屋待着。” “我不冷。”姜甜甜抿嘴一笑,去了厨房。 锅里的野兔炖得软烂,肉香浓郁,勾得她肚子咕咕直叫。 她从缸里舀了两碗白面。 姜甜甜手脚利索地和面、醒发。 面团揉得光亮,揪成剂子,压扁,锅底刷层薄薄猪油。 没一会儿,滋滋声传出,白面喜饼焦香味儿飘满院子。 霍北山推门进来时,正好看到姜甜甜系着围裙,正低头翻饼。乌黑的辫子垂下来,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 他站在门边,定定看着,心一下就软了。 “北山哥,吃饭了。” 姜甜甜回头,眼里亮晶晶的,手里捏着一个刚出锅的饼,“你尝尝,看甜不甜?” 霍北山走过去,没接饼,反而低头在她白生生指节亲了一下。 “你——”姜甜甜受惊,手一抖,饼差点掉地上。 “饼甜。” 霍北山就着她的手,在饼上咬了一大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不过,你更招人稀罕。” 姜甜甜被他看得心慌,赶紧低头盛菜。 两人坐在小木桌旁,一锅炖野兔,一盘金灿灿的喜饼。 霍北山吃得风卷残云,姜甜甜则细嚼慢咽,男人不时夹块肉,放她碗里。 “北山哥,”姜甜甜吃着饼,小声开口,“你的衣裳都旧了,我想给你做几身新的换着穿。”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得买些棉花,重新做床厚被子。冬天山里冷。” 霍北山心里一热,大手盖在她手上。 这丫头,刚过门就惦记着操持家里,一心一意为他着想了。 他看着手心里白净的小手,心想手缝衣裳又慢又累,自家媳妇的手嫩得跟豆腐似的,哪能干这个。 嘴上却只说:“行,现在你管钱,你想买啥就买。” “明天我骑车带你去供销社,咱们去扯布,再买些棉花回来。” 霍北山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他得弄台缝纫机回来。 不过这年头缝纫机是金贵又紧俏的稀罕物,得凭票,镇上供销社不一定有,回头得自己偷偷去县里问问,要是能买到好的,正好给她个惊喜。 想到这,他又加了一句:“再买台收音机,省得你一个人在山上闷。” 吃完饭,照样是霍北山洗锅刷碗。 姜甜甜闲不住,想着明天要扯布,得先量尺寸。 她找出软尺,冲霍北山招手:“你站直了,我量量。” 霍北山应声站好。 他身形挺拔,像棵青松。 姜甜甜拿着软尺,环过他的腰。 这一环,整个人就进了男人怀里。 脸颊枕着胸肌,隔着薄单衣,她能感觉到那块肌肉从柔软瞬间变得坚硬。 热气透过布料,熏得她脸发烫。 霍北山低头,看小媳妇在腰间忙活。 姜甜甜低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细绒毛很清晰。 那根软尺绕来绕去,时不时触到他敏感的地方。 霍北山呼吸变得沉重。 “量好了没?” “快了,还有腿……” 姜甜甜毫无察觉,拿着软尺蹲了下去,双手环住男人粗壮的大腿。 霍北山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姜甜甜。” “啊?” 姜甜甜刚抬头,男人就一把掐住她的腰,将她提了起来。 身子猛地腾空,她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霍北山按在了炕上。 “你故意的?”霍北山咬着牙,额头青筋凸起。 “我……我量尺寸……” 姜甜甜一脸无辜,手里还攥着软尺。 “量尺寸用得着摸来摸去?”霍北山笑,身躯紧紧压着她,让她感受自己的变化,“再摸,这会儿就睡觉。” 姜甜甜瞬间明白了什么,“流氓!” 霍北山低头,在她唇上狠狠嘬了一口,这才松开人,大步走向门口。 “我去劈柴。” 姜甜甜看着晃动的门帘,捂着嘴偷笑。 第16章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第16章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早上的山里,空气冷冽,吸一口进去,肺管子都生疼。 霍北山给后座绑了个厚棉垫子,这才把姜甜甜抱上车。 “坐稳了。” 自行车顺着山路往下,姜甜甜把脸贴在霍北山宽阔的后背上,双手插进他大衣兜里,环着男人的腰,暖烘烘的。 供销社照样热闹。 柜台后的售货员,下巴抬着,手里的毛线活儿不停,不拿正眼看人。 “同志,拿两块的确良,要粉色的。”旁边一个大婶喊。 “没了,下月赶早。”售货员头也不抬。 霍北山护着姜甜甜往前,他个子高,周围人自觉让开条道。 “媳妇儿,买哪个?” 姜甜甜没看那些亮的,眼睛在角落里转了一圈,指着一卷深蓝色的布。 “同志,那个拿给我看看。” 售货员懒得动。 一抬头,认出这是前天出手阔绰的夫妻,立马把布扯了下来。 “这布厚实,做工装耐磨。”姜甜甜伸手摸了摸料子,指头在布料的纹路上搓了搓,又举起来对着光看。 她转头看向霍北山,眼睛亮晶晶的,“北山哥,你成天在林子里跑,的确良不顶事,两天就得挂烂。” “这个是劳动布,虽然硬点,但它是斜纹的,越洗越软,还透气。给你做两件工装裤,再加个夹棉的外套,干活方便。” “听你的。”霍北山咧嘴一笑,他从兜里掏出块奶糖,直接塞进了姜甜甜嘴里。 售货员热情道:“哎哟,这位妹子可真是识货。这劳动布是刚到的好料子,也就你们来得巧,一般人我都不往外拿的。” “一尺四毛,要多少?” 姜甜甜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说话也甜丝丝的,却一点不含糊。 “这布是不错,可同志你看,”她手指点在布料一处不起眼的地方,“这儿跳线了,虽说不影响穿,但总归是个瑕疵。” “这样吧,你手边那块零头布,就当添头送给我们,这卷布我们全要了。” 售货员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小媳妇眼睛这么毒,砍价这么狠。 那块零头布她还想自己昧下来,给家里孩子做个小褂呢。 可看着霍北山那体格,她也不敢得罪,只能咬牙点头:“行行行,算我吃点亏,谁让妹子你嘴甜呢!” 姜甜甜心满意足,又扯了块红底白花的棉布,准备用来做被面和外套的里子,这一下又是十五尺。 接着,她又去称了十斤新棉花,准备做个厚实的棉花胎。 所有东西堆在柜台前像座小山。 售货员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通打,最后报了个价:“劳动布一整卷七十五尺,三十块五;花布十五尺,十一块;新棉花十斤,一斤两块一,一共二十一块。总共是六十二块五。” 姜甜甜却不急着掏钱,笑得更甜了:“同志,咱们买这么多,又是整卷拿。咱们交个朋友,零头给抹了,凑个整,六十块,你看行不?” “那哪儿成……” 两人你来我往磨了又磨,最终,还是姜甜甜更胜一筹,以六十块钱成交。 出了门,霍北山推着车,看姜甜甜把布料摸了又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咋这么会讲价?” “不讲价就亏了。”姜甜甜仰头看他,鼻尖冻得有点红,  “光是最后这一下,就省出了两块五,再加上白得的那块零头布,里外里省下三块钱,足够家里一个星期的油盐酱醋开销了。” 她现在可管着家里所有的钱,霍北山把钱都交给了她,她就得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钱要省着花,日子才能越过越好,不能因为男人宠着就大手大脚。 霍北山不走了,盯着她看了几秒。 “媳妇儿。” “嗯?” “你真厉害。”他憋了半天,就这几个字。 他以前买东西,从不讲价。 现在这种被人管着、惦记着的感觉,让他心里又麻又烫,日子好像都踩实了。 “我去趟茅房。” 霍北山把车停在路边大树下,转身进了旁边的公共厕所。 旱厕味儿冲,他刚解开裤腰带,隔壁传来声音。 “老五,你那彩礼钱要回来没?” “呸!别提了!”一个公鸭嗓骂骂咧咧,“王大彪那王八蛋,说彩礼钱早他妈的输光了,闺女跟霍北山扯了证,让我找霍北山要去!” 霍北山系裤子的手停住了。 是张老五。 “卧槽,那咋整?那可是五百块。” “算了?”张老五阴恻恻地哼了一声,“老子昨儿去堵他,那孙子还给我出主意,说霍北山疼媳妇儿,只要他闺女开口,霍北山肯定给钱……” “他放屁!霍北山那头犟驴能给王大彪钱?” “我当然知道。不过,我就不信他霍北山能天天把裤腰带拴那娘们身上?” “等他上班去了,山上就那小娘们一个人……” “老五,你小子是想……” “老子花了钱,连根毛都没摸到,能他妈便宜了霍北山?”张老五的声音淬了毒,“老子不但要尝尝那小娘们的味儿,还要让她自己乖乖把钱吐出来!” “高!你这招是真他妈的毒!” 厕所里暗,霍北山把皮带扣上。 他走到水池边,洗了手。 原本以为这两人能消停几天,没想到贼心不死。 对付这种连人都算不上的杂碎,讲道理是没用的。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甜甜一个人在山上,哪怕有狗,也不安全。 霍北山回到树下,脸上的阴沉已经散去了。 “走,带你去国营饭店下馆子。” 姜甜甜正低头数着手里的票据,闻言摇了摇头,献宝似的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 “不去,又贵又不好吃。你看,我买了二斤板油,回家炼猪油,油梭子给你配饼子吃,香着呢。” “行,听你的,回家。” 霍北山跨上车,脚下猛地一蹬,车子窜了出去。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姜甜甜以为他累了,就把脸贴在他背上,安安静静的。 晚上,吃完饭,霍北山坐在炕沿上擦他的双管猎枪。 姜甜甜在灯下剪鞋样,剪刀“咔嚓、咔嚓”。 “甜甜。” “嗯?” “明天我得下山一趟。”霍北山没抬头,“场部有点手续没办完,得去盖个章。” 姜甜甜没多想:“去呗,早去早回。中午给你留饭不?” “不用。”霍北山放下枪,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他把下巴搁在怀里人的脖颈上,用力闻着她身上的皂角味儿。 这股味儿让他心安。 这是他媳妇,这么好。 谁敢伸出脏手碰一下,他就剁了谁的爪子。 “明儿你一个人在家,把院门从里面锁好。我不回来,不管谁叫门,都别开。让黑子和虎子两条狗守在院子里,听见没?”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姜甜甜笑着拍了拍他环在腰间的手,“你咋跟个老妈子似的。” “这就嫌我了?”霍北山低笑一声,在她侧脸上重重亲了一口,新冒出的胡茬扎得姜甜甜咯咯笑着直躲。 “没嫌……唔!” 话没说完,就被男人堵住了嘴。 “睡觉!” 第17章 打造铜墙铁壁 第17章 打造铜墙铁壁 日头渐渐偏西。 姜甜甜坐在炕上纳鞋底,眼神老往屋外瞟。 门窗都从里头插上了,两条狗也趴在院里。可霍北山不在,她心里没底。 “突突突——” 耳边响起一阵拖拉机的轰鸣,震得树上的雪都往下掉。 虎子和黑子一下窜起来,冲着院门狂叫。叫了两声,又像是闻着了熟人的味儿,摇着尾巴呜呜起来。 姜甜甜眼睛一亮,手里的针线活儿往炕上一扔,拔了门闩就往外跑。 院门刚开条缝,一股呛人的柴油味混着冷风就扑了她一脸。 林道尽头,一辆东方红拖拉机正“吭哧吭哧”往上爬坡,屁股后头冒着黑烟。 车斗里堆满了木头、青石头,还有几卷铁丝网,满满当当。 霍北山就坐在驾驶座旁边,雷锋帽的护耳放下来,包裹住脸颊和耳朵,衣服领子一遮,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 车还没停稳,他就从车上跳了下来。 “北山哥!”姜甜甜喊了一声,声儿又脆又甜。 霍北山几步跨过来,大手往她身前一拦,不让她往前冲。 他眉头拧着:“出来干啥?灰大,呛着了咋办。” 开拖拉机的是林场的老李,探出头大嗓门地喊:“霍队,东西就卸到这儿?” “行,麻烦李叔了。” 老李熄了火,脱掉外套就准备往下搬东西,一边干活一边唠嗑。 “霍队,你这阵仗可够大的啊!这一车料,够盖间大瓦房了,你就拿来垒墙?” 霍北山从兜里掏出包大前门,递了过去:“山里不安生,不修严实点,睡不着觉。” 老李接过烟揣进兜里,嘿嘿一笑:“也是,娶了这么俊的媳妇儿,是得护严实点。” 卸车的时候,姜甜甜想上去搭把手。 她刚抱起块小点的石头,脸就憋红了,脚下直晃悠。 “快放下!” 一声低喝。 霍北山跨过来,单手就把石头从她怀里夺了过去,随手扔进院角。 他黑着脸,抓过姜甜甜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见掌心就蹭了点灰,没破皮,脸色才好看点。 “进屋烧水去。” 霍北山把她往屋里推,“这是你干的活?再让我看见你伸手,晚上别想睡。” 姜甜甜脸一红,小声嘟囔:“我想帮你嘛……” “你在屋里待着,别让我分心,就是帮我了。”霍北山说着,转身去扛木头。 姜甜甜站在门口,看着男人脱了大衣,里面只穿了件秋衣。 一使劲,胳膊上的腱子肉就一块块绷起来。 “谢了李叔,回头请你喝酒。”一车东西卸完,拖拉机突突突地走了。 霍北山没歇,从屋里抄出把大锤。 他昨天说去场部办事只是个幌子,他真正去的地方,是县里的黑市。 那里,他找了几个手“朋友”,找人盯上了张老五。 松江县这边只有林场,张老五来钱的方式,多半是倒卖熊掌、麝香和野山参这些违禁品。 霍北山以前懒得理这些破事,但他既然敢把主意打到自己媳妇身上,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等人赃并获,一封匿名举报信,就能让他把牢底坐穿。 至于王大彪那种赌狗,更好办。 霍北山只是托人给赌场带了句话,王大彪那两条腿能不能保住,都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祸害是解决了,可不够。 霍北山看了一眼屋门口站着的自家媳妇儿,心里的危机感一点没少。 这世上坏人海了去了,他不能时时刻刻把人揣怀里带上,那就只能把这个家,打造的更安全些。 他冲姜甜甜喊,“媳妇儿,我想喝口热的。” “哎!”姜甜甜应了一声,赶紧回屋。 等她端着大搪瓷缸子出来,霍北山已经干上了。 “咚!咚!咚!” 碗口粗的柞木桩子,被他一锤一锤砸进土里,跟原来的木栅栏并在一起,成了双层墙。 这还不够。 他又拎出一袋子半尺长的铁钉,是特意从废品站淘换来的。 他把钉子一根根砸进木墙顶头,钉尖朝上,冒着瘆人的冷光。 姜甜甜看得心惊。 “钉这老些钉子干啥?”姜甜甜拿出帕子,踮起脚给男人擦汗,“看着怪吓人的。” 霍北山低头,由着她的小手在脸上擦。 他把毛巾挂在脖子上,一把搂过她的腰,指着远处黑乎乎的老林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没在山里过过冬,不知道厉害。” “雪一大,山里畜生没食儿吃就疯了,熊瞎子、狼、老虎,都往人跟前凑。” 姜甜甜吓得小脸发白,手下意识抓紧他胳膊:“真……真有老虎和熊瞎子?” “有。”霍北山点头,“前年,隔壁屯子有户人家猪圈就让熊给扒了。那熊瞎子立起来比门都高,篱笆墙一巴掌就拍碎了。” 他看着怀里吓得一抖一抖的小媳妇儿,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大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别怕,有我呢。” 他转头看着自己的“杰作”,咧嘴一笑,“安上这玩意儿,老虎来了也得给老子扒层皮。” “那你快点弄,我给你做饭去。”姜甜甜心疼了,在他汗津津的胳膊上摸了一把,“晚上吃手擀面?” “成。多放辣子。”霍北山在她腰上拍了下,赶人,“快进屋,外头冷。” 天黑透了,霍北山才算完工。 两扇大门,他给钉上了一层铁皮,从里头加了三道粗木杠子。 他又把剩下的铁钉反着钉穿几块木板,做成几个钉板,然后拎着出了院子,把钉板埋在墙外几个容易搭脚的视觉死角。 这下,谁来都甭想碰他媳妇儿一根头发。 晚饭,热气腾腾的红油肉臊子手擀面,配着几瓣生蒜。 霍北山“呼噜呼噜”几大口就下了半碗,吃得满头大汗。 “舒坦。” 他呼出一口热气。 姜甜甜吃得秀气,看他那样,忍不住把自己碗里的肉块夹给他:“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霍北山也不客气,夹起来就塞嘴里。 吃完饭,男人像喂饱了的狮子,靠在墙上,看姜甜甜在炕上铺被子。 “媳妇儿。” “嗯?”姜甜甜回头。 霍北山朝她招招手:“过来。” 姜甜甜从炕梢爬过去,刚到跟前,就被一把拽进怀里,坐在了男人结实的大腿上。 霍北山的手指粗糙,摩挲着她的手心。 “往后我不在家,不管谁敲门,都不许开。”他盯着姜甜甜的眼睛,口气霸道,“就是村长,妇女主任,谁来都不行。听见没?” 姜甜甜眨眨眼,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但还是乖乖点头:“听见了。我都听当家的。” 这句“听当家的”,叫得霍北山心里开了花。 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脸,声音哑了:“真乖。” “奖励你听话……”男人的手顺着她衣摆就钻了进去,烫得姜甜甜一哆嗦,“今晚,咱早点睡。” 姜甜甜脸红透了,推他胸口:“还没洗脚呢……你一身汗……” “待会儿一块儿洗。” 第18章 寡妇上门 第18章 寡妇上门 三天婚假过完了。 天还没亮,霍北山就起来了。 他套上军绿色的护林服,把皮带往腰上一勒,腰板立马挺得跟枪杆子似的。 腰上别着柴刀,背后挎着枪。 炕上,姜甜甜也醒了,缩在被窝里,眯着眼看他。 “吵醒你了?”霍北山走到炕边,弯下腰。 “要走了?”姜甜甜裹着被子坐起来,肩上是昨晚被男人啃出来的红印子。 她缩了下脖子,“几点了?” “五点半。还早,睡你的。”霍北山单膝跪上炕,一把将她连被子捞进怀里。 “不想你走。” 霍北山闭了闭眼,大手按住她后脑勺,使劲揉了一把。 “不上工拿啥养你?嗯?” 他嘴里不饶人,手却在自家媳妇背上一下下地拍,“火炉子我添了柴,锅里有热水。饭也给你留了,饿了自个儿热。” “昨晚的话记住了?” “记住了。”姜甜甜仰头看他,眼睛水汪汪的,“谁来我都不开门。” “乖。” 霍北山低头就亲,直把姜甜甜亲得喘不上气才松开。 他用拇指擦掉怀里人嘴角的口水,眼神黑得吓人。 “黑子我带走,虎子留下看家。” “北山哥,你都带走吧,山里危险。”姜甜甜还是不放心。 “老子有枪,还有黑子,这林子里没东西能伤得了我。”霍北山站起来,“倒是你,别让老子在山里,还得惦记着家里进没进贼。” “走了。” 男人抓起雷锋帽往头上一扣,大步出了门。 门“咣当”关上。 紧接着是院门落锁的声音,铁链子哗啦啦响,霍北山在外面把大门锁上了。 脚步声走远了,屋里一下就空了。 姜甜甜没在炕上磨蹭。 她穿好衣裳,把炕收拾利索。 早饭是俩煮鸡蛋,一碗棒子面粥,就着剩下的喜饼吃了。 吃过饭,姜甜甜拿出针线筐,盘腿坐在炕上做活。 她翻出劳动布,把布料在炕上摊开,用剪刀比量着霍北山的身形,细细裁开。 天冷了,他那件护林服有些单薄,她想赶在下雪前,给他做一件加了棉花的厚外套。 针尖穿过粗硬的布料,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姜甜甜手里走着针,脑子里想的全是山里的男人。 想他吃饭没,想他冷不冷,想他在林子里会不会遇着野兽。 “汪!汪汪!” 院里的虎子突然叫起来。 姜甜甜手一哆嗦,针扎进了指头,冒出个血点子。 她把指头塞进嘴里吮了下,耳朵竖了起来。 虎子和黑子是经过训练的猎犬,平时很少乱叫,除非是有生人靠近。 “家里有人没?霍家兄弟在不?” 墙外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听着有些耳熟。 姜甜甜没吭声。 她下炕趿拉上鞋,摸进灶房,抄起了柴刀。 “哎哟,这大白天的锁什么门啊?难道人不在家?” “我是你刘婶儿!住村东头的!” 姜甜甜想起来了,是村里的刘寡妇,有名的长舌头。 “刘婶儿啊?” 姜甜甜隔着窗户应了一声。 外头的拍门声停了,显然是没想到锁上的院子里居然真的有人。 “哎哟,是甜甜吧?我寻思你一个人闷,来看看你。” “你刚过门,一个人在山上住不惯,婶子特意给你拿了点自家腌的酸菜。你快把门开开,让婶子进去坐会儿。” 门外,刘寡妇心里正盘算着。 前几天,她从供销社的人嘴里听来,霍北山这趟娶媳妇,前前后后花了上百块,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早就嫉恨上了姜甜甜。 凭啥霍北山看不上自己,却对一个死了爹娘老子,还有个赌鬼后爹的姜甜甜这么好? 如今一听霍北山这么舍得花钱,她心里更是烧得慌。 今天她特意来,就是看能不能找机会跟霍北山搭上,没成想,这门竟然从外面锁上了。 “不用了婶子。” 姜甜甜说,“北山哥走的时候交代了,他在外头把门锁了,钥匙带走了,我也出不去。” “啥?” 外头的刘寡妇嗓门一下就高了,“这霍北山也太不像话了!哪有把媳妇锁家里的道理?这不是当犯人关吗?” “甜甜,你别怕,你把那门闩拔了,婶子给你把锁撬了!” 这话说得,好像她是来解救受苦受难妇女的活菩萨。 姜甜甜握紧了手里的柴刀。 “不用了刘婶儿。” 姜甜甜的声音听着挺客气,“我家当家的说了,山里头野东西多,有些披着人皮的更不是啥好玩意儿,专挑男人不在家的时候拱门。把门锁上,踏实。” 门外头,刘寡妇的脸都绿了。 这小蹄子,骂谁呢? “你这丫头片子,咋说话呢?婶子好心好意来看你……” “汪!汪汪汪!” 院里的虎子“嗷”一嗓子扑到大门上,爪子挠得铁门山响。 “哎呀妈呀!”刘婶儿吓得倒退两步,尖叫一声,“这咋还养这凶的狗!” “婶子,你快走吧。”姜甜甜不紧不慢地说,“这狗饿着呢,见了生人就想扑。真跳墙出去了,我可拽不住。” 门外安静了几秒,紧接着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去,显然是走了。 姜甜甜这才松了口气,她背靠着墙,才发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第19章 怨我不 第19章 怨我不 日头爬到了正当空,明晃晃的,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灶房里的火烧得旺,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姜甜甜用火钳捅了捅灶坑,让火势小下去。 她揭开锅盖,一股咸鲜的味儿混着滚烫的蒸汽扑了满脸。 锅里是干白菜炖冻豆腐。 干白菜是霍北山秋初晒的,吸饱了油水,黑亮黑亮的。 冻豆腐是昨儿晚上放到外头窗台上的,这会儿在汤里咕嘟着。 虽说没放肉,但这干菜吸油,用了昨晚炼剩下的猪油渣借味儿,闻着比肉还香。 她拿筷子戳了戳豆腐,冻出来的蜂窝眼吸饱了汤,一戳就烂。 刚准备盛出来,院门口的铁链子突然“哗啷”一声响。 姜甜甜拿筷子的手猛地一抖,心跳都漏了一拍,后背瞬间窜起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霍北山走的时候说了,中午不回来。 那会是谁? 紧接着,是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咔哒”一声,锁开了。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个脚步声踩在冻得邦邦硬的泥地上,咯吱,咯吱,又沉又稳,一步步朝屋里来。 “汪!汪!”院里的虎子叫了两声,随即尾巴摇了起来。 姜甜甜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放下筷子,走到门口,刚拿下门栓,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北山哥?你咋回来了?” 霍北山一身寒气,帽檐上还挂着点白霜。 他没急着进屋,先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这才伸手把姜甜甜推进屋里,反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场部发东西,顺道回来看看。” 男人说着,一边解着棉大衣的扣子一边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还带着他的体温,热乎乎的。 姜甜甜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睛都亮了。 是四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 山里人主食多是棒子面、高粱米,白面那是精细粮,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坐月子才能吃上一顿。 “哪来的?”姜甜甜惊喜地仰头看他。 “林场食堂今儿改善伙食,一人俩。我把赵大勇那份也买下来了。”霍北山看着她馋猫似的样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还是热的,赶紧吃。” 他一边舀水洗手,一边往灶台那边瞄:“做的啥?老远就闻着味儿了。” “干菜炖豆腐。”姜甜甜转身去拿碗,“正好刚出锅,我去盛饭。” 姜甜甜把馒头放在笸箩里,又盛了两大碗干菜炖豆腐,摆在炕桌上。 一大盆干菜炖豆腐冒着热气,中间摆着四个白面馒头,旁边还有一碟子咸菜丝。 霍北山拿起一个馒头,没急着往自己嘴里塞,而是先掰开,递到了姜甜甜嘴边。 “张嘴。” 姜甜甜咬了一小口,面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甜不?” “甜。”她笑得眼都弯了,“你也吃。” 霍北山这才拿起剩下的半个,两口就吞了下去。 他吃相凶,一口馒头半碗菜。 姜甜甜吃得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仓鼠。 她夹了一块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吹了吹,送到霍北山碗里。 “北山哥,慢点吃,别噎着。” 霍北山看着碗里的豆腐,动作顿了一下。 他在部队习惯了吃饭像打仗,后来一个人在山里,吃饭也是个将就。 如今对面坐着个小媳妇儿,这冷屋子,才算有了点人味儿。 “媳妇儿。” “嗯?” 霍北山放下筷子,目光沉沉。 “刚才进院的时候,我看见门口有脚印。” “嗯……有人来过。”姜甜甜放下碗,老实交代,“是刘婶儿。” 霍北山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来干啥?” “说是给我送酸菜,让我开门。”姜甜甜伸出手,轻轻握住男人攥紧的拳头,“我没开。我说你把门锁了,钥匙带走了,我也出不去。” 霍北山反手握住她的手,大拇指在她细腻的掌心摩挲着,力道有点重。 “她没把你咋样吧?” “没。”姜甜甜摇摇头,嘴角抿出一丝笑,“虎子叫得凶,加上大门锁着,她进不来,骂了几句就走了。” 霍北山没吭声。 他扭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院子的铁门上。 上午干活的时候,赵大勇还笑话他,说他把媳妇儿当雀儿养,大白天锁家里。 他没回嘴,心里不是滋味。 姜甜甜是个人,是个大活人,不是他养的猫狗。 把她锁在家里,断了她跟外头的联系,这事儿干得确实霸道,还很不像话。 可现在,他有些庆幸自己锁了门。 这山里头,人心比野兽还毒。 刘翠花这种长舌妇也就罢了,要是换了张老五那种混不吝的,甜甜这性子,开了门就是把羊往狼嘴里送。 “甜甜。” 霍北山声音又沉又哑。 “嗯?” “我这么锁着你,烦不烦?”他盯着姜甜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姜甜甜怔住了。 她看着男人眼中翻涌的情绪——有占有,有不安,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个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男人,这会儿却怕她烦,怕她怨。 姜甜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 “北山哥,你说啥傻话呢。” “以前在那个地方,倒是能出门,可那是去干活。” “大冬天去河边洗衣服,手冻得跟萝卜似的;上山背柴火,压得腰都直不起来。”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有个地儿,哪怕只有巴掌大,能让我安安生生呆着,不用挨打,不用挨饿,不用看人脸色,那就是神仙日子。” 她伸出手指,描着霍北山硬朗的下巴。 “现在这日子,有吃有喝,有人疼,谁也欺负不着我。” “你把门锁上,那是护着我,我心里明白。之前王大彪把我卖给了张老五,我也怕他们什么时候就趁你不在摸上山来。” “再说了,谁说我闷?我在家给你做鞋做衣裳,等你回来,心里满满当当的,哪有空烦。” 霍北山猛地一把将她拽进怀里,低头就堵住了她的嘴。 这个吻又凶又狠,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下去。 姜甜甜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只能攀着男人的胳膊。 直到她快喘不上气,男人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 “甜甜。” “嗯……” “再过阵子,这门就不从外头锁了。” “你想串门就去,想赶集我带你去。我再买几只鸡崽,你在院里养着玩。” “到时候,咱们把院子收拾一下,你想种菜还是种花,都随你。” 姜甜甜靠在他硬邦邦的胸口,听着他“咚、咚、咚”的心跳,笑了。 “好,我还想种向日葵,结了瓜子给你炒着吃。” “行。” 第20章 恶人自有天收 第20章 恶人自有天收 山里头一连几天都没啥动静。 姜甜甜把家里的旧被套全拆了,洗了。院子绳上挂着布,风一吹,全是皂角的清香。 门窗上都挂了她缝的帘子,桌上铺了布,这木屋瞅着总算不那么简陋了。 霍北山还是早出晚归。 但晌午头,再忙也得骑车回来一趟。 有时是怀里揣个烤红薯,有时就是看她一眼,看人还好好的,才掉头走。 这天,才刚过五点,林场的大喇叭里《在希望的田野上》还没响完,赵大勇就找来了。 “北山哥,霍哥,亲哥!” 赵大勇搓着手,一脸贱笑,“今儿怎么也得带我去认认门吧?嫂子过门都这些天了,我连口喜酒都没喝上,这像话吗?” 霍北山系扣子的手没停,斜了他一眼,“不像话。” “就是嘛!” “我是说你。”霍北山把皮带扎紧,勒出劲瘦的腰身,“空着手上门蹭饭,不像话。” 赵大勇一噎,从背后掏出一袋东西,“谁空手了?瞧瞧,水果糖!托人从县里带的,够不够意思?” 赵大勇这几天净往霍北山跟前凑,非要来家看看到底是啥样的仙女,能把霍北山这块冻了三十年的铁疙瘩给焐热了。 霍北山被他缠得实在没法。 不过,想到自家媳妇儿这些天确实闷在院里,怕她憋坏了,终于松了口。 “走。” 霍北山抓起雷锋帽扣头上,“到地方嘴上安个门,别咋咋唬唬,吓着你嫂子。” “得嘞!” 骑车过来的路上,远远地就看见烟囱里冒着白烟,窗户里透出点黄光。 霍北山停下车,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咔哒”一声开了锁。 那根沉甸甸的铁链子哗啦一声,让他扯下来,随手扔在墙角。 动静挺大,屋门立马开了。 姜甜甜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许是灶房的温度高,把她那张脸熏得红扑扑的。 “北山哥,回来啦?” 这一声,又软又清脆,跟在后头的赵大勇半边身子都酥了。 他探头一瞅,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乖乖,这哪是娶媳妇,这是把墙上年画里的女娃给抠下来了吧? 皮肤雪白,眼睛大大的,一个蓝布围裙系在腰上,黑长的辫子垂在身后,站在那儿俏生生地笑,比林场宣传队那几个女知青加起来都好看。 “这就是嫂子吧?”赵大勇支好车,拎着糖就往里冲,“哎呀妈呀,老霍你这命也太好了!我是赵大勇,老霍的战友加同事!” 霍北山没说话,身子一横,结结实实地把赵大勇挡在了半米外。 他从赵大勇手里拿过糖,递给姜甜甜。 “拿着,不用跟他客气。” “赵同志快进屋,外头冷。”姜甜甜笑着接过东西,侧身让他们进来,“饭马上好,先上炕暖和。” 屋里暖烘烘的。 霍北山和赵大勇盘腿坐在炕上,中间支着个小炕桌。 赵大勇嘬了口酒,辣得直抽气,连忙拿筷子夹了根腌萝卜条。 他眼睛往灶间门帘子那儿瞟,压低了嗓门。 “老霍,听说了没?” 霍北山剥了个花生米扔嘴里,没抬头:“啥?” “就张老五啊!”赵大勇一拍大腿,又赶紧把声儿压下去,“那老光棍,前儿个晚上被县局的人给堵了!” 灶间里,切菜的刀声顿了一下。 外头的声音,一字一字往姜甜甜耳朵里钻。 “地窖里搜出来一堆东西,人参、鹿茸,还有熊掌!听说连夜就给押走了,这回少说也得关个十年八年!” 霍北山给自己倒上酒,脸上没啥表情:“他活该。” “还有!”赵大勇有些上头,“就那个……嫂子她后爹,王大彪!” 姜甜甜捏着刀把,骨节发白,屏住了呼吸。 “那孙子在县里场子出老千,让人当场给抓了。那看场子的是什么人?那是狠角色!二话没说,拖到后巷就把两条腿给废了。” 赵大勇啧啧两声,“听说是扔在医院门口的,死没死都不知道。这下好了,别说赌钱了,下半辈子能不能站起来撒尿都两说。” “这就叫报应!” 姜甜甜靠在灶台上,有些愣神。 张老五被抓了。 王大彪也废了。 真的是老天有眼? “菜来喽——” 炕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大盆榛蘑炖小鸡,那是霍北山前天打的山鸡,榛蘑是之前存的干货,吸饱了汤汁,黑亮诱人。 旁边是一盘酸菜炒粉条,油汪汪的。 还有一笸箩金灿灿的玉米面贴饼子,底下一层焦黄的脆壳,闻着就香。 “嫂子这手艺……是这个!”赵大勇夹了一筷子鸡肉塞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比了个大拇指出来。 “霍哥,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霍北山没理他,夹了个鸡腿放进姜甜甜碗里。 “吃,长肉。” 姜甜甜脸一红,当着外人的面有点不好意思,悄悄在桌底下拿脚尖轻轻踢了他一下,叫他收敛点。 霍北山面不改色,桌子底下的左手却突然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脚脖子。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才松开。 一股热气从脚踝瞬间窜到头顶,她再也不敢动了,埋头喝汤。 —— 送走赵大勇,院子又静下来。 霍北山把院门关上,铁链子“哗啦”挂回去。 回到屋里,姜甜甜正在灶间收拾碗筷,哼着不成调的曲儿。 霍北山倚在门框上,抱着双臂,借着酒劲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嗓子眼发干,咳了一声。 “甜甜。” “嗯?”姜甜甜回头,脸上还带着笑,“啥事?” “……给我点钱。” 话一出口,他眼睛就不知道往哪儿搁了,耳朵根子烧得慌。 一个大男人,张嘴跟媳妇要钱,头一遭。 姜甜甜把湿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从兜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张毛票。 “要多少?买烟还是喝酒?” 霍北山抿了抿唇,声音更低:“一百。” “哦,一……多少?!” 姜甜甜手一抖,差点把钱掉进水盆里。 她眼睛睁得溜圆,满脸震惊地看着男人,“一百块?你要那么多钱干嘛?” 看着她受惊的样子,霍北山叹了口气,本身也没想瞒她。 他走过去,拉着姜甜甜在炕沿坐下,自己则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这钱是借的,得还。” 他顿了顿,“是办事的钱。” 姜甜甜心里咯噔一下,脑子转得飞快。 “大勇今天说的那两件事,张老五和王大彪,是我找人办的。” 他把事情原委和盘托出。 那天霍北山下山,就是去县里托了战友,借了一百块钱,找了道上的人设了这个局。 “张老五偷猎,本来就是犯法,我让人盯紧了,找准时机把他举报了。” “王大彪好赌,还出老千,更是自己往套里钻。” 姜甜甜彻底愣住了。 她想起那天男人下山前,郑重地跟她说“我去办点事”。 也想起他回来后,看着院门上的大铁链子时说的“再过几天,就不用锁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他早就把一切都计划好了。 霍北山看着她呆呆的样子,心里更没底,脸皮都绷紧了,“甜甜,我这人就这样。” “我知道,这法子不上台面,可对付那种人,就得用非常的手段。甜甜,你会不会觉得……” 他不敢再往下说,怕她说出一个“怕”字。 就在这时,姜甜甜从炕上扑下来,直接掉进男人怀里。 姜甜甜双手环住男人的脖颈,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她仰起头,眼圈红红的。 “觉得什么?觉得你狠?” 第21章 蝴蝶飞进山林 第21章 蝴蝶飞进山林 院门上的粗铁链子,被霍北山随手扔进了仓房角落,再没拿出来过。 早起霍北山去上工,推着车子到门口,回头瞅了一眼。 姜甜甜站在屋檐下,端着半瓢苞米面糊糊喂狗。山风刮得厉害,她鬓角的碎头发乱飘。 “门我不锁。” 霍北山把雷锋帽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想出去就出去,带上黑子,别走远。” “晓得了。” 姜甜甜应了一声,把糊糊倒进狗盆,“我不出去,家里还有活儿没干完呢。” 她是真不想动弹,外头天寒地冻的,哪有自家热炕头舒服? 再说了,霍北山那件衣裳才做了一半,袖子还没上呢。 男人没再说话,一蹬车走了。 车轮子碾着冻土,咯吱咯吱地响,越来越远。 人走了,姜甜甜还是把门闩从里头插上了。 不是怕人,是图个清净。 霍北山下工后,有了新活计。 他在院子东南角,吭哧吭哧挖坑。 姜甜甜扒着窗户缝瞅了半天,实在忍不住,披着棉袄出去问:“北山哥,你挖战壕呢?” 那坑挖得有一米深,土翻出来好几堆。 霍北山把铁锹插进土里,抹了把汗。 两只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小臂上鼓胀的青筋。 “给你弄个鸡窝。” “鸡窝?”姜甜甜瞪圆了眼,“谁家鸡窝挖这么深?” “你不懂。”霍北山从旁边拖过来一卷铁丝网,“山里黄皮子多,那玩意儿邪性,会打洞。网不埋深点,鸡养不住,两天就得被偷光。” 姜甜甜听得一愣一愣的。 霍北山不光在地下埋了网,鸡舍的墙都拿双层木板夹着铁丝网钉。 缝隙用沥青糊死,说是防风。 完工那天,姜甜甜绕着那半人高的鸡舍,乐了。 “这哪是鸡窝啊,这要是安个门,都能关犯人了。黄皮子来了都得把牙崩掉。” 霍北山蹲在地上安合页,闻言,抬头扫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下。 “那是,老子养的东西,谁也别想动。” 这话听着是说鸡,姜甜甜脸却莫名烫了一下。 转天,霍北山就用挎包揣回来十二只小鸡崽。 嫩黄嫩黄的一团团,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姜甜甜稀罕得不行,捧在手心里都不敢用力,生怕捏坏了。 “这是芦花鸡,肯长肉,下蛋也勤。”霍北山瞅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儿,心里软乎乎的,“等养大了,公的宰了吃,母的下蛋给你补身子。” 日子就这么流水似的过。 有了鸡,院子里就热闹了。 姜甜甜每天除了做饭收拾屋子,就是喂鸡喂狗。 剩下的时间,她都盘腿坐在炕上做针线。 那块劳动布实在太厚了,结实是结实,可硬得很。 再加上姜甜甜往里头絮了厚厚一层新棉花,这一针下去,得用顶针死命顶,有时候还得用牙咬着针屁股往外拔。 为了赶在第一场大雪前让霍北山穿上,她这几天几乎没怎么歇。 这天晚上,吃过饭,霍北山坐在炕沿烫脚。 姜甜甜就着煤油灯的光,缝最后一只袖口。 “嘶——” 针尖一滑,没扎透布层,反倒把顶针给顶歪了,狠狠戳在了中指的指肚上。 姜甜甜疼得缩了一下手,赶紧把手指含进嘴里。 “咋了?” 霍北山耳朵尖,立马看了过来。 “没事,扎了一下。”姜甜甜含糊不清地说着。 霍北山脚上的水都顾不上擦,赤着脚踩在地上,两步跨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大手粗糙,掌心滚烫。 他把她的手拉到煤油灯底下。 那双手,本来又白又细。 可现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上,磨出了两个亮晶晶的水泡。 中指侧面也被线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子,刚被扎的地方正往外渗着血珠。 “这咋弄的?”他声音沉得吓人。 “做衣服磨的嘛,这布太硬了……”姜甜甜想抽回手,却被男人攥得死紧,“哎呀你快松开,又不疼,挑破了就好了。” “放屁!” 霍北山骂了一句,也不知是骂谁。 他盯着那两个水泡看了半天,像是看着什么深仇大恨的敌人。然后,他突然弯下腰,把那节手指含进了嘴里。 舌尖轻轻卷过伤口。 姜甜甜浑身像过电一样,酥麻感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北山哥……” 霍北山吐出手指,沉着脸把炕上的针线笸箩一把端起来,放到了柜顶上。 “不许做了。” “就差个袖口了!”姜甜甜急了,“天冷了你穿啥?” “老子皮厚,冻不死。”霍北山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转身去柜子里翻出紫药水,抓着她的手仔细涂抹,“这两天别沾水,碗我刷,衣服我洗。” 那天晚上,霍北山在炕上翻来覆去烙了好久的饼。 第二天,姜甜甜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灶坑里的火封好了,锅里温着粥。 晚上,霍北山平常回来的时间没见人影。 姜甜甜有些发慌。 虽然知道他身手好,可这年头路上不太平,他又是个急脾气。她一会儿去门口望望,一会儿又去把菜热热。 就在她第三次跑到院门口的时候,终于听见自行车的声音。 她赶紧推门出去,就见霍北山正从车后座解绳子,怀里抱着个被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家伙。 “这是啥?” 霍北山没说话,冲她扬了扬下巴,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进屋,棉被一层层揭开。 黑得发亮的机身,上面印着金色的花纹,还有一只栩栩如生的金色蝴蝶。 是一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 姜甜甜捂住了嘴。 这年头,谁家要是有一台蝴蝶牌缝纫机,那是能在十里八乡横着走的! 哪怕是城里,这也是紧俏货。 不仅得要一百多块钱,还得要工业券,那是多少大姑娘做梦都想有的嫁妆。 “喜欢不?” 霍北山看她傻了,嘴角才有了点笑模样。 “你……你哪来的钱?”姜甜甜扑过去,手想摸又不敢摸,生怕留个手印子。 “预支了半年工资。”霍北山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得轻巧,“找人盯了好久,今天刚到货。” “半年工资?!” 姜甜甜猛地回头,眼圈瞬间就红了,又感动又心疼。 “霍北山!你个败家老爷们儿啊!” 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小拳头雨点似的砸在男人硬邦邦的胸口上, “你傻啊……手破了养养就好了,花这么多钱干啥,日子不过了?” 霍北山见不得她哭,任由她捶。 等她捶累了,他才伸出胳膊,一把将人圈进怀里,粗糙的大拇指笨拙地给她擦眼泪。 “钱没了再挣。” “你那手我拉着都不敢使劲,哪能让它受这罪。” 这话糙得姜甜甜破涕为笑,狠狠捶了他胸口一下。 “没个正经!” 她小声骂了一句,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砸在男人的衣襟上。 “试试?”霍北山拉着她坐到缝纫机前。 姜甜甜吸了吸鼻子,脚踩踏板,轻轻一蹬。 “哒哒哒哒哒……” 声音真好听。 姜甜甜熟练地穿针引线,拿过旁边的厚布料。 脚下一踩,针头落下,整整齐齐的一排线脚,又快又密。 “真好……” 姜甜甜摸着线脚,脸上两个梨涡。 霍北山站在旁边看着,昏黄的灯光打在姜甜甜侧脸上,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这钱,花得值。 “好用不?” 他凑过去,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胡茬蹭着她的脖颈。 “好用。” 姜甜甜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北山哥,有了这个,我不光能给你做大衣,还能做鞋垫,做被面……以后咱们有了娃,还能做小娃的衣服!” 霍北山喉结滚了滚。 他伸出手,按住了还在转的轮子。“哒哒”声停了。 “娃儿的事儿,光有缝纫机可不行。” 他把姜甜甜从凳子上抱起来,转身就往炕上压。 “哎!衣服还没缝完呢!” “明天再缝。”霍北山咬着她的耳朵,“先办正事。” 第22章 头一回挣钱 第22章 头一回挣钱 天还没亮。 缝纫机的“哒哒哒”声停了。 姜甜甜咬断线头,把做好的衣裳抖搂开,凑到煤油灯下仔细瞅。 三斤新棉花,沉甸甸的,压手。 领口用了双层衬,挺括。 袖口专门收了边,不灌风。扣子是从旧大衣上拆下来的铜扣,让她擦得锃亮。 炕上有了动静。 霍北山醒了,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摸,摸了个空。 “起这么早?” 姜甜甜把衣裳递过去,献宝似的:“试试。” 霍北山下了地,套上秋衣秋裤,接过来。衣服上还带着他媳妇儿身上的热乎气。 往身上一套,肩膀正正好,不紧也不荡。他抡了抡胳膊,不碍事。 尤其是腰身,姜甜甜拿皮尺量过的,收了点腰,显得他肩宽腰窄,跟棵小白杨似的,直挺挺。 “咋样?”姜甜甜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夸。 霍北山低头看她,自家媳妇眼底下发青,显见是昨晚睡得太晚,今早又早起赶工熬的。 他心里头热乎,伸手把领子扣好,又拍了拍厚实的口袋。 “正好。”他停了一下,又说,“比场部发的好。” 姜甜甜乐了,梨涡浅浅的:“那是,场部发的是统码,这是量身定做的。” “兜我给你做深了,装烟盒、装水杯,都掉不出来。” 霍北山没说话,大手在她脑袋上胡噜了一把,转身去刷牙洗脸。 出门前,他在穿衣镜前站了站,把雷锋帽戴正,推着车走了。 今儿林场开会。 深秋了,防火期算是尾声,接下来就是大雪封山的苦日子。 场部会议室里呛得慌,全是烟味。 几个护林点的负责人围着个大铁炉子,手里都捧着搪瓷缸子。 “老霍来了。” 霍北山一进门,屋里一下静了。 这帮糙老爷们儿,平时谁身上不是个旧棉袄、军大衣,袖口都快磨烂了。 霍北山今天这一身,蓝布崭新,版型挺括,铜扣子在灯泡底下直晃眼,穿得这么板正,跟要去参加表彰会似的。 “我操!” 赵大勇嗓门最大,一个箭步窜过来,伸着就要摸,“霍哥,发财了?上百货大楼扯布做新衣裳了?这身板,也太骚了!” 霍北山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手洗干净没就乱摸?蹭脏了你赔?” “啧啧啧,小气的。”赵大勇也不恼,绕着他转了两圈,冲大伙儿挤眼,“我敢打赌,绝对是嫂子做的!就老霍这石头疙瘩,哪懂这个?” 屋里“哄”一下全乐了,跟着起哄。 “就是!霍队你不够意思啊,娶了这么巧的媳妇,藏着掖着。” “也不带来让大伙认认门。” “看看这手艺,我家婆娘给我做的棉袄,跟个水桶似的!” 霍北山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嘴角勾着。 他慢悠悠地说:“没办法,她非要做,拦都拦不住。” “谁让我媳妇心疼我,说山上风大,怕我冻着。还把兜做得死深,说是让我放保温杯,随时有热水喝,你说烦不烦人。” “吁——!”屋里嘘声一片,全是酸味。 “听听!这叫人话?” “老霍,你再显摆,信不信晚上上你家蹭饭去。” 站长高建军正抽着烟,也给逗乐了,拿烟杆子敲敲桌子,“行了行了,都闭嘴。看老霍干啥?看他能看出花来啊?” 他斜了霍北山一眼,笑骂道,“也就是弟妹手巧,把你这糙汉子拾掇得像个人样。赶紧坐下,开会!” 会议内容老三样:防火总结、防冻伤、防偷猎。 长白山的冬天不是闹着玩的,大雪一下,野牲口没吃的就往村里跑,偷猎的也爱这时候进山下套子。 霍北山听得认真,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 散会的时候,早就过了饭点,吃了饭就得巡山,霍北山便没回去,跟赵大勇在食堂吃了。 打饭时,霍北山觉得有人在打量自己,转头一看,是孙桂梅。 她是老陈的媳妇,老陈前年巡山没了,场里照顾孤儿寡母,让她在食堂帮厨。 霍北山冲她点了下头。 吃完饭出来,就见孙桂梅在门口站着。 “霍兄弟。”孙桂梅喊了一声。 霍北山停下脚:“嫂子,有事?” 孙桂梅搓着手,眼睛盯着他身上的新棉袄:“我就想问问,你这衣裳……是在哪家裁缝铺做的?” “我想给妞妞做件棉袄,但我这手笨,棉花絮不匀,针脚也歪歪扭扭,孩子穿着漏风。” 霍北山低头看了一眼她腿边的小丫头,脸蛋子冻得通红,袖子短了一大截。 “不是裁缝。”霍北山把烟掐了,“我媳妇做的。” “弟妹做的?”孙桂梅瞪大了眼,“天爷,看着比县城老师傅的手艺还好!你看这双明线压的,一般人哪压得这么直。” 霍北山听着心里舒坦,嘴上不说,只淡淡地:“家里买了缝纫机,她正新鲜着。” “是蝴蝶牌吧?” 孙桂梅一脸羡慕,咬咬牙,“霍兄弟,你看这样行不?我出布出棉花,能不能请弟妹帮妞妞做件棉袄?” “我不白让弟妹受累,手工钱我按镇上的价给。” 霍北山原本想说不用钱,帮把手是应该的。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姜甜甜在家,没个营生。让她凭本事挣俩钱,她心里指定高兴。 这是挣脸面。 “嫂子,等我下班,你跟我去我那一趟。”霍北山说,“能不能做,还得看甜甜的意思。” 下了班,霍北山骑车在前,孙桂梅骑着车带着孩子在后面。 一进屋,孙桂梅就愣了。 屋里收拾得十分妥帖,窗户上挂着花布帘子,桌上铺着带钩花的罩子,连炕沿都拿纸糊了,干干净净。 窗台下,摆着一台乌亮的蝴蝶牌缝纫机。 姜甜甜正纳鞋垫,看他领了人进来,赶紧下炕。 “北山哥,这是……” “这是孙嫂子,我同事的家属。”霍北山说,“找你有点事。” 孙桂梅是个爽利人,三两句就把来意说了。 “弟妹,我不跟你虚的。” “镇上做件棉袄手工费是三块,我给你四块。只要能做得像霍兄弟身上这件这么板正就行。” 姜甜甜愣住了。 她这辈子,还没想过能靠这双手挣钱。 四块钱?那能买好几斤肉,能扯好几尺布了。 她下意识去看霍北山。 霍北山正给炉子添柴,头也没抬,“你自己拿主意,看我干啥。缝纫机是你的,手艺也是你的。” 姜甜甜心里一热,瞬间就定了下来。 她看着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又看了看孙嫂子充满希冀的眼神,笑了笑。 “嫂子,你信得过我,这活我接了。钱,就按你说的四块。” “不过,嫂子,你是北山哥同事的家属,那就是自家人。” “这样吧,我看妞妞手上也冷,我这儿还剩下些布头和棉花,我顺手给做顶帽子再加一副手套,凑成一套。” “算是我这个做婶婶的心意,不收钱。” 孙桂梅一听,顿时眼圈就红了。 这弟妹,人敞亮,事办得明白。 既拿了手艺钱,没让人小瞧,又全了情分,让人心里热乎。 “弟妹……你这……” 孙桂梅激动得话说不囫囵,“那敢情好!我那还有自己晒的豆角干,腌的酸菜,明儿我给你送一坛子来,你可不兴嫌!” 姜甜甜笑着应下:“那我就不跟嫂子客气了。” 第23章 你挣的钱是你自己的 第23章 你挣的钱是你自己的 隔天傍晚,霍北山用脚把门打开。 他两只手都占着。 左手一个网兜,里头是一块大红劳动布,上面压着两斤新棉花。 右手拎着两个编织袋,撑得滚圆。人没进屋,腌酸菜的味儿先蹿了进来。 “你这是掏了谁家菜窖?”姜甜甜从炕上下来,伸手去接。 “孙嫂子给的。” 霍北山把编织袋放桌上,“去年腌的酸菜,还有干豆角。她说让咱留着冬天烀肉吃。” 姜甜甜把那块红布抖搂开,大红色,正好给小丫头做过年衣裳。 “嫂子是实在人。”姜甜甜摸着布,心里有数了。 往后几天,屋里成天响着缝纫机的“咔嗒”声。 霍北山该干啥干啥。 他有时候在旁边擦枪,有时候编筐,偶尔抬眼皮瞅瞅姜甜甜的背影,也不说话。 第六天晌午,孙桂梅领着妞妞上门了。 一进屋,就瞅见炕上那件新棉袄。 斜襟的,样式跟供销社卖的不一样。 领口做了个圆润的小翻领,还缝了一圈兔毛——霍北山打兔子剥下来的毛,姜甜甜给拾掇干净缝上去的。 袖口收得紧,不透风。 扣子没用塑料的,是姜甜甜拿红布条盘的,一个个跟小花苞似的。 “我的天……”孙桂梅手在帕子上擦了又擦,这才敢伸手摸,“这做的也太好看了?比县里百货大楼的都洋气!” “给妞妞穿上试试。”姜甜甜招呼她。 妞妞有些害羞,被亲妈推了一把才磨磨蹭蹭上前。 新棉袄一上身,小丫头的眼都亮了。 大小正好,腰那儿稍微收了点,人看着精神,不像别的棉袄穿上跟个水桶似的。 兔毛领子衬得小脸粉扑扑的,别提多招人稀罕。 “婶子,真暖和。”妞妞摸着盘扣,舍不得撒手。 孙桂梅激动得不知道说啥好,赶紧从兜里掏出四块钱。 又把胳膊上挎着的篮子掀开,里头满满当当一篮子红皮鸡蛋。 “弟妹,钱你收着!这一篮子鸡蛋是嫂子的一点心意,自家鸡下的,给你和霍兄弟补补身子。” 姜甜甜推不掉,只得把鸡蛋收了。 人送走了,姜甜甜把门一插,靠在门板上。 手里攥着那四张票子,心怦怦跳。 这是她头一回,靠自己手艺挣来的钱。一针一线换来的。 这种感觉,踏实。 霍北山蹲在地上捆柴火,一回头,就看见他媳妇捏着钱,在那儿笑。 “……北山哥。”姜甜甜走到他跟前,把钱递过去,“给你。” 霍北山眉头拧着,没动,“干啥?” “给你零花。”姜甜甜也蹲下,眼睛弯着,“你钱都给我了,身上没个子儿。” “这四块钱你拿着,买烟抽,或者跟大勇哥他们喝酒去。” 男人黑眼珠子瞅了她半天,伸手,把她捏钱的手推了回去。 “不要。” “拿着嘛!” “我有吃有喝的,要钱干啥?” 霍北山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木头渣子,从上往下看着她。“这点钱,你自个儿留着。” 他弯下腰,手指头在姜甜甜脸上划拉了一下,有点痒。 “买头绳,买衣服,买糖吃。”他声音低沉,很是霸道,“家里不差你这俩钱。我挣钱养家,你挣的,是你自己的。” 姜甜甜心里热乎乎的。 她把钱抹平了,小心叠好。 “那我攒着,等攒够了,给你买双翻毛皮鞋。” 霍北山嘴角动了动,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转身往灶坑里添柴火,那后背,瞅着就是一股子得意劲儿。 这山沟里就没不透风的墙。 孙桂梅家那丫头,穿着新棉袄到处跑,就是个活招牌。 没两天,整个林场家属院都知道了——霍队长家媳妇,手巧得很! 做出来的衣裳样子新,穿着有脸面。 先是食堂的大师傅托人来问,能不能给自家胖儿子做条棉裤;接着是会计媳妇,想做个呢子外套。 原本冷清的山间木屋,一下子热闹了不少。 虽然活儿不大,挣得也不多,两块三块的,但姜甜甜心里踏实。 这天晚上,姜甜甜算计手里的东西。 布头用光了,各色棉线也见了底。 要是想把这营生做长久,光靠拆旧衣服肯定不行。 “北山哥。” 霍北山在炕头写报告,听见就搁下了笔,“嗯?” “我想去趟县里。”姜甜甜盘腿坐着,拿个小本子划拉,“去供销社买点其他布料,还有那种彩色的丝线。” “我看人家时兴在领口袖口绣个花,要是有样子书就更好了。” “行。”霍北山把本子盖上,放到一边,“过两天我歇班,带你去。” “不用你特意陪我,我自己坐林场的车去就成……” “那不行。” 霍北山打断她,胳膊一伸把人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上蹭了蹭,“你当家的我不放心。” 姜甜甜在他怀里拱了拱,小声嘟囔:“我都嫁人了,谁还能把我拐跑了不成?” “那说不准。” 霍北山的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惹得姜甜甜轻呼一声。 “这么俊的媳妇,我看紧点没错。” 第24章 坐车去县里 第24章 坐车去县里 霍北山瞅了眼腕子上的机械表,五点半。 他从炕上爬起来,先把炉子封了,又给暖水壶灌满了开水。 炕上,姜甜甜哼唧了一声,跟猫似的往被窝里又缩了缩。 “困就再眯会儿,车八点才走。”霍北山过去,连人带被子给她裹严实了,拍了拍。 “不眯了……” 姜甜甜硬撑着睁开眼,从被窝里伸出条胳膊,给冷风一激,又赶紧缩了回去。“去乡里还得骑车呢,赶不上车就坏了。” 霍北山看她那迷糊样,笑了。 他转身从炕柜上拿下烤热乎的衣裤,把人从被窝里掏出来,一件件往上套。 “抬手。” “伸腿。” 姜甜甜闭着眼任他摆弄,直到热毛巾糊在脸上,才算真醒了。 锁了门,霍北山骑上车,姜甜甜坐后头。 天冻得死硬,俩人从头到脚裹得像俩粽子,就露俩眼珠子。 姜甜甜怀里揣着暖水壶,身上倒是热的。 到了乡客运站,霍北山让她站着别动,自个儿去窗口排队。 “两张去县城的。”他把钱从窗口塞进去。 售票员撕下两张薄票,拿笔在上头划拉几下,盖个戳从口子里推出来。 “一块一张。八点走,外头那辆解放。” 霍北山把手写的票揣好,回到姜甜甜那儿。 车是老解放,车顶行李架上捆着大包小包,车身漆都掉了。 车子正哼哧哼哧地冒烟,突突地响。 点一到,车门一开,等着的人嗡一下就往上挤。 “跟紧我。” 霍北山把自行车存旁边铺子里,转身用胳膊把姜甜甜护在身前,拿自己高大的身板当墙,硬是在人堆里往前拱。 车厢里不仅人多,味儿也冲。 旱烟味、汗酸味、还有人带上车的鸡鸭味儿,混在一块,呛得人脑门子疼。 “往里走!往里挤!别堵门口!”售票员扯着嗓子吼。 这年头坐车跟打仗没两样,有个站的地儿就不错了。 一个拎蛇皮袋的男人没站稳,胳膊肘眼看就要怼到姜甜甜。 霍北山眼一横,身子一侧,拿膀子硬扛了那一下。 那男的自己反倒给撞得一个趔趄。 姜甜甜个子小,被挤得站不稳。 正难受,腰上突然一紧,整个人被提了起来,落进一个硬邦邦的怀里。 霍北山把她塞到角落里。 他胳膊撑在两边的窗框上,用身体给她圈出一块地方。 外头人再挤再晃,他跟钉在那儿一样,愣是没让人挤着姜甜甜一分。 车一发动,猛地往前一蹿。 姜甜甜往后一仰,背贴着冰凉的车窗,身前是男人滚热的胸膛。 一路土道,坑坑洼洼,车颠得像筛糠,五脏六腑都快晃出来了。 每次一颠,姜甜甜就结结实实地撞进霍北山怀里。 隔着厚棉袄,都能感到他胸口的肌肉。 “难受?”霍北山看她脸都白了。 “晕……”姜甜甜没力气,手抓紧了他衣裳。 霍北山腾出一只手,拧开暖水壶盖子,递到她嘴边:“喝口热水压压。” 姜甜甜嘬了一小口,水是温的。 她接过水杯,举着给男人也喂了一口。 前头突然一个急刹车。 “哎呦!”车里一片叫唤和骂娘声。 姜甜甜整个人朝前扑过去。 霍北山反应快,一手扣住她后脑勺,把她的脸死死按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抓牢了车顶的铁杆子。 周围人倒了一片,踩脚的,掉东西的,乱成一锅粥。 就姜甜甜,被他护得死死的,一根头发都没乱。 她趴在他胸口,耳朵里全是“咚、咚、咚”的心跳。 男人身上的皂角味儿,闻着闻着,晕车的恶心劲儿竟然好多了。 “北山哥,你胳膊酸不酸?”姜甜甜仰头小声问。 男人这姿势撑了老半天了。 霍北山低头看她,黑眼珠子亮得吓人,嘴角一扯,带点野性:“老子在山里端枪能端俩钟头,抱个媳妇算个屁。” 姜甜甜脸“刷”一下就红了,伸手在他腰上使劲拧了一把。 结果没拧着软肉,全是硬邦邦的疙瘩肉,硌得她指头尖儿疼。 颠了俩钟头,总算到了松江县城。 一下车,姜甜甜人就精神了。 县城跟乡里不一样,路是平坦的柏油马路,路两边是两三层高的楼房,百货大楼、供销社、邮局、国营饭店,啥都有。 穿着“的确良”衬衫、中山装和呢子大衣的城里人来来往往,自行车铃声清脆悦耳,气派极了。 她拉着霍北山就往百货大楼跑。 “北山哥,咱们先去二楼纺织柜台。” 纺织柜台前人不少。 一个烫着卷发的女售货员正嗑着瓜子,眼皮耷拉着,爱答不理。 姜甜甜看中了一卷藏青色的布料。 “同志,麻烦把那卷藏青色的斜纹棉拿下来瞅瞅。” 售货员眼皮一掀,目光在两人那身土布棉袄上扫了一圈,瓜子皮“呸”地吐在地上。 “那料子贵,摸脏了你赔?” 她下巴朝角落里一堆碎花布一指,“乡下来的吧?买那个,处理品,不要票。” 霍北山眉头一拧,刚要开腔,被姜甜甜拽住了。 姜甜甜上前一步,伸手捻了捻那碎花布的边,又凑近闻了下,说:“同志,这哪是的确良,这是棉涤,下水就缩,一搓就皱。” “再说这料子边都发黄了,还有股霉味,是仓库里压箱底的陈货吧?拿这玩意儿卖,不怕砸了百货大楼的牌子?” 旁边一个挑布的大婶立马凑过来:“哎呀!我说上次买的布咋一洗就破了!” “这姑娘说得在理啊,这布看着就不对劲!” 售货员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瞎说啥!图便宜买处理品就这样!” “处理品也不能拿烂布当好布卖啊!” 一个大姐也帮腔。她转头看姜甜甜,“小同志,你懂行!给大姐瞧瞧,做棉袄哪种好?” 姜甜甜也不怯场,指着货架,“大姐,做棉袄面子就选那个灯芯绒。绒面厚实,防风保暖,而且那枣红色的正,衬肤色,穿出去体面。” 大姐喜笑颜开,“那给男人做裤子用啥料子?” “可以选卡其布,耐磨,不起球。” 她说话条理清楚,头头是道。 呼啦一下,好几个顾客都围了过来。 “哎哟,这姑娘可真懂!你是服装厂的师傅吧?” “不是不是,我就是自己琢磨的……”姜甜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颊泛红。 售货员看人围多了,不敢再甩脸子,只好搬梯子,把姜甜甜说的那几卷布都拿了下来。 霍北山站在一边,看着自家小媳妇不怵不让,几句话就把场面镇住了。 他心里头又烫又涨。 我媳妇,真他娘的厉害! 买完布,霍北山又拉她去药材铺。 “买点红枣,给你补补气血。” 姜甜甜想了想,买点也好。 她正挑着红枣,霍北山出去抽烟,听见墙角有人嘀咕。 一个穿干部服的中年男人,压着嗓子对一个黑瘦汉子说:“……就这几根须子,干瘪瘪的,上面还有小疙瘩,你要五十?我最多给十五!” “这可是正经的野山参!山里挖了几天才挖到的!五十块不能再少了!” “我是收药材的还是你是?” “你懂还是我懂?” 中年男人一脸不屑,“趴货一个!十五块,卖不卖?不卖我走了。” 说着,他抬脚要走,那汉子急了。 霍北山把烟屁股在墙上摁灭,迈开长腿走了过去。 第25章 守着金山要饭 第25章 守着金山要饭 那汉子急出了一头汗,手里死攥着个红布包,想走又舍不得,想卖又觉得亏。 穿中山装的男人抖着腿,眼皮一抬,看见了霍北山。 “怎么个意思?想截胡?”他斜着眼,哼了一声,“懂不懂规矩?” 霍北山懒得理他,大手一伸,从那汉子手里把红布包拿了过来。 “哎!你这人咋抢东西!”汉子吓了一跳,想夺回来又不敢。 霍北山动作很轻,捏着参须子,对着太阳光那么一照。 “十五块?”他嗤笑一声,“你他妈当这是买萝卜?” 那男人本想开骂,可一看霍北山那身板和气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色厉内荏地嚷。 “关你屁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五形全,皮色老黄,铁线纹密实。”霍北山继续说,“这参龄至少三十年往上。” 他用指头在参上搓了搓,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没拿硫磺熏。是地道货。” 说完,他把布包塞回汉子手里,扭头盯着那个中山装,又是一声冷笑。 “你说这上面的小疙瘩?这叫‘珍珠点’,是上等货。供销社收三等货都给四十五,你给十五?” 霍北山往前逼了一步,“欺负老实人,嗯?” 旁边那个黑瘦汉子一听这话,怒了:“啥?四十五?我操你娘的!你个黑心烂肝的狗东西,敢骗老子的救命钱!” 那男人见被戳穿,指着霍北山:“你……你哪个单位的?少管闲事!” 霍北山又往前迈了一步,掰了掰手腕,骨节“咔咔”作响,“燕山林场的。怎么,想跟老子练练?” 那男人哪敢跟这种硬茬子碰,屁滚尿流地骂咧着溜了。 黑瘦汉子手直哆嗦,差点给霍北山跪下:“大兄弟!恩人!要不是你,我这救命钱就……我老娘还等着看病……” 霍北山一把架住他胳膊,没让人跪下去。 “前面左拐,国营药店。” 霍北山指了指路,“去那儿卖。给不到八十,六七十肯定有。” 汉子不住地鞠躬,千恩万谢地走了。 霍北山站在原地,点了根烟,狠吸了一口。 六十块。 他一个月工资加津贴,才四十八。 这一根参,顶他一个多月的嚼头。 以前他光棍一条,钱够花就行,没想过别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回头,药材铺的玻璃后头,姜甜甜正趴在柜台上,为了几分钱的碎红枣,跟售货员好声好气地磨叽。 小姑娘今儿穿得厚,像个糯米团子,圆滚滚的,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红。 她捏着钱包那抠抠搜搜的样儿,让霍北山心里头猛地被扎了一下。 又疼又酸。 他霍北山,退伍前在部队是兵王,退伍后在林场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什么时候让自己的女人为了两分钱跟人点头哈腰过? 这算他娘的什么爷们儿? 一股子躁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眶子都红了。 姜甜甜拎着一小包红枣出来,像只偷到糖的小仓鼠,献宝似的晃了晃:“北山哥,快看!大姐人好,把剩下的碎枣都饶给我了,一分钱没要!” 霍北山没吭声,接了东西,顺手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兜里捂着。 “走。” “去哪?车站不是在那边吗?” “带你去个地方。” 霍北山领着人,拐进一个不起眼的巷子。 这地方没招牌,地上铺着麻袋片,两边蹲满了人。 有人跟前摆着筐,有人守着个布袋子。 姜甜甜一进来,眼睛就看不过来了。 卖啥的都有,自家种的葱姜蒜,编的筐,还有拿粮票换鸡蛋的。 霍北山带她走到卖山货的那一堆。 “看看。” 姜甜甜蹲下身,跟前是个老婆婆,守着一堆干蘑菇。 “大娘,这榛蘑咋卖?” “两块五一斤,不讲价。”老太太眼皮都不抬,“都是秋里新采的,晒得干透透的,没沙子。” 姜甜甜吸了一口凉气。 两块五? 猪肉才几个钱?这干蘑菇比肉还金贵! 再往前走。 松子,三块一斤。 木耳,四块一斤。 猴头菇,那更是论个卖的稀罕物。 姜甜甜是越看越心惊,拽着霍北山的袖子小声说:“北山哥,这也太贵了,跟抢钱似的。” 霍北山没说话,盯着那些山货。 这些玩意儿,林场里遍地都是。 林场以前也组织过家属搞副业,那时候他光棍一条,觉得麻烦,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懒得折腾。 他是退伍兵,有傲气,觉得自己端的是铁饭碗,去跟别人抢这点蝇头小利,丢份儿。 可现在,那点傲气在自家媳妇为了两分钱赔笑脸的画面前,“哗啦”一下,碎得连渣都不剩。 去他娘的面子。 老子的女人,就得穿好的吃好的! “吃松子不?”霍北山在一个摊位前停下。 “不吃,贵。” 姜甜甜连连摇头。 霍北山没听她的,掏钱买了半斤开口松子。 那摊主是个半大小子,手黑黢黢的,刚炒出来的松子还带着热乎气。 霍北山剥了一颗,把白生生的果仁递到姜甜甜嘴边。 “张嘴。” 松子油润的香气,一下就在嘴里炸开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坐在林场拉木头的解放大卡车后斗里。 风呼呼地刮,霍北山把大衣敞开,把姜甜甜整个裹进怀里,就露个小脑袋在外头。 车斗里堆着圆木,一股子松香味。 “冷不?”霍北山低头问。 姜甜甜摇摇头,脸贴在他胸口的毛衣上,暖烘烘的。 “北山哥,你今天咋了,一路都不高兴。” 姜甜甜在他怀里闷声闷气地问。 霍北山低头,下巴蹭着她的发顶,看着两边飞速倒退的白桦林,眼睛里烧着两团火,亮得吓人。 他突然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身上。 “媳妇。” “嗯?” “你男人我,以前就是个守着金山要饭的睁眼瞎。” 姜甜甜一愣,仰起头:“啊?” 霍北山收紧手臂,把她死死勒在怀里,“等着,从今往后,爷们儿豁出命去,也让你过上好日子。” 第26章 还敢不敢了 第26章 还敢不敢了 炉火烧得正旺。 门一开,赵大勇进来了,眼镜片上全是雾。 “嚯!这香味儿,隔着二里地都把魂儿勾走了!” 他摘了眼镜,在衣襟上使劲擦,鼻子一个劲儿地吸气。 “坐。” 霍北山坐在炕桌主位,手里拎着北大仓,给赵大勇的粗瓷碗倒满。 赵大勇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下。 等看清桌上那盘颜色酱红、油光锃亮的硬菜时,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大盘红烧肉。 油汪汪的,酱色发亮,全是切得四四方方的肉块,肥膘在灯泡底下晃着油光。 这年头,谁家请客敢这么造? 这一盘子,少说得二斤肉! 还是最金贵的五花三层! “咕咚。”赵大勇吞了口唾沫,指着那盘肉:“我的娘!老霍,你发财了?” 姜甜甜端着炸花生米过来,听见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大勇哥快坐。北山哥一早就跟我说了你今晚过来,特地去镇上割的好五花,就为了招待你。” “我炖了一下午,烂乎着呢,你快尝尝。” 她擦擦手,挨着霍北山坐下。 赵大勇一听这话,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不少。 这年头,能用一盘实实在在的红烧肉请客,这情分可不轻。 赵大勇夹了块五花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咧嘴,眼睛眯成一条缝:“就是这个味儿!” 酒喝了三轮。 霍北山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大勇,我准备放山。” 赵大勇夹肉的动作一顿,差点咬着舌头。 他瞪大眼:“你要放山?你不是最烦干这个?以前林场让采山货,你头一个说不去。” “以前一个人。” 霍北山看了一眼身边的姜甜甜,她正低头给自己剥蒜。 他目光柔和下来,直说道:“现在有家了。让媳妇儿跟着我在山上过苦日子,那我还算个男人?” 姜甜甜剥蒜的手一顿,抬眼看霍北山,眼睛亮亮的。 赵大勇愣了下,随即乐了,指着霍北山:“行,是个爷们儿!” 他端起酒碗跟霍北山碰了一下,又正色道:“真想好了?” “道道我懂。”霍北山又给他满上酒,“我就是问问,现在的风头怎么样。” 这话一出,赵大勇就明白了。 他压低声音:“老规矩,春夏防火期是高压线,谁碰谁死。现在十月,快封山了,场里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太过火。” 霍北山点点头,喝了口酒,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还是只能在自己地界?” “你想去别的地儿也行,得是同队的,进山得打招呼,所得怎么分,是以工换工还是以物易物,人家说了算,这是欠人情的事儿。” “不过,这些年了,也没人敢去你霍队的地盘抢食儿吃。” 赵大勇笑了,转头对姜甜甜说,“嫂子你不知道,前年冬天,隔壁屯子几个二流子,仗着人多,想去老霍那片林子套傻狍子。” “结果怎么着?” “三个人,被老霍一个人,一把枪,两条狗,全堵在山沟里。” “领头的‘二赖子’平时多横啊,硬是被老霍的枪口顶着脑门,吓得尿了裤子,跪在雪地里磕头求饶。” “从那以后,谁还敢提?” 姜甜甜听得入神,下意识抓紧了霍北山的衣袖。 她知道自家男人厉害,没想到这么厉害。 霍北山没说话,反手把她的小手整个包进自己粗糙温热的大手里,捏了捏。 “那几个红线区呢?”他接着问,“育苗基地那边,保卫科盯得紧?” “那地方是雷,谁碰谁炸,没人去送死。” 说到这,赵大勇脸上的笑没了,变得极严肃。 “不过老霍,你那片是出了名的‘鬼见愁’,林子深,野兽多。” “东边是‘阎王鼻子’,一溜儿悬崖,全是活土浮石,一脚踩空就下去见阎王了。” “北边老林子,进去就转向,指南针都乱摆。天黑前都未必能走出来。” 赵大勇越说脸色越沉。 “更别提黑瞎子、野猪群了。老霍,你枪法再好,在林子里碰上一窝狼,你几条命够使?” 姜甜甜听得脸都白了。 霍北山却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人敢去,才有好东西。”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放下碗,看着赵大勇:“场长那头……” 赵大勇心领神会,“改善生活,场长见了也得装看不见。” “但你要是碰上‘五品叶’那种大货,就扎手了。按规矩得上交,要是私吞,有人眼红告你,一辈子就完了。” 他拍了拍霍北山的肩膀,“这个‘度’,你心里有数。” “明白了。”霍北山端起碗,“谢了,兄弟。” 赵大勇走的时候,腿都有些软了。 姜甜甜给他装了一大碗没动过的肉,让他带回去。 赵大勇推了两次,还是红着脸拿走了。 人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霍北山在盆里洗碗,姜甜甜收拾桌子。 “北山哥,你真要去啊?”姜甜甜边干活边问,“大勇哥说那地方野兽多,你非要去吗?我……我害怕。” 霍北山擦干净手,走过去,从背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整个人圈住。 男人刚喝了酒,热乎乎的,胡茬蹭着她的脖子。 姜甜甜脖子一缩。 “怕我喂了狼?” “呸呸呸!”姜甜甜一下转过身,伸手捂住他的嘴,瞪着他,“大晚上的,不许胡说!” 霍北山捉住她的手腕,拉下来,按在自己硬邦邦的胸口上。心跳得又沉又稳。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 “放心,你男人这条命硬着呢。” “这么娇滴滴的媳妇儿刚娶进门,我哪舍得让你当小寡妇?” 姜甜甜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怕又气。 “你要是喂了狼,我就……我就改嫁!” 话音未落,霍北山的眼神就沉了下来。 他扣住姜甜甜的后脑勺,一个用力,将她整个人都带向自己,迫使她踮起脚尖。 带有惩罚意味的吻重重落下。 带着烈酒的辛辣,粗暴地夺走了她的呼吸。 姜甜甜脑子“嗡”的一声,吓得呜咽,攥着小拳头捶他。 那点力气,跟挠痒痒没两样。 很快她就腿软了,只能无力地攀着男人宽厚的肩膀,任由他掠夺。 直到她快喘不上气,霍北山才松开一点,滚烫的呼吸喷在她又红又肿的唇上。 “还敢不敢了?” 姜甜甜挂着泪珠,浑身发软,被他弄得晕乎乎的,只能一个劲儿地摇头。 男人这才满意,把人更紧地揉进怀里。 “改嫁?” 霍北山咬着她的耳朵,热气直往里钻。 “这辈子你想都别想。” 第27章 真是个牲口 第27章 真是个牲口 屋里暖烘烘的,听见男人的动静,姜甜甜迷迷糊糊醒来,想喝水。 她想翻个身,刚一动,嘴里就忍不住哼哼。 腰快断了。 那股酸软劲儿让她半点力气都使不上,大腿根子那儿更是火烧火燎的。 “醒了?” 姜甜甜费劲睁开眼,就见霍北山正坐在炕沿边上。 他早就穿戴整齐了,刚刮过胡子的脸,精神抖擞。 真是个牲口! 看着他这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姜甜甜心里的委屈和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昨儿晚上,就因为她一句“改嫁”的气话,男人像疯了。 把她按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折腾,逼着她喊“好哥哥”、“当家的”。 最后哑着嗓子发誓,生是他霍家的人,死是他霍家的鬼。 “喝水。”霍北山把搪瓷缸子递到她嘴边。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锁骨处暧昧的红痕上,眸色暗了下去。 “折腾狠了?嗓子都哑成这样。” “你!” 甜甜的脸“腾”地烧着了,瞪他。 可那双眼被泪水洗过,水汪汪的,瞪人也像勾人。 她想推开男人,胳膊却软得像面条,捶在他胸口上,跟撒娇没两样。 “都怪你……” 霍北山低声笑了,一把抓住她那只没力气的手,攥在手心。 “嗯,都怪我。” 他把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下,热气喷在她手背上。 “谁让你招我。” 他压低声音,凑到怀中人烧得通红的耳朵边:“再说了,昨晚是谁抱着我脖子不撒手,一个劲儿地喊‘当家的,我错了’……” 姜甜甜羞愤得想死,一把将脸埋进被子里。 “你个无赖!坏蛋!” 霍北山看着被窝里缩成一团的自家媳妇,心情好得很,大手隔着被子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了,不逗你了。” “锅里有粥,中午我不回来,自己弄口吃的。累的话就别下地,听见没。” “知道了,你快走!”被子里传来瓮声瓮气的声音。 “这就走。”男人站起身,“今天下班晚点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有事?”她从被子缝里问。 “嗯,去趟老关叔那儿。”霍北山没多解释,帮她掖好被角就出去了。 院门“咯吱”一声关上,狗子叫了两声。 姜甜甜这才敢从被窝里探出头。 腰实在是酸,她在炕上赖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 穿衣服时,她对着镜子一照,脖子锁骨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全是啃出来的印子。 “真是个土匪……” 姜甜甜红着脸啐了一口,赶紧翻了件高领毛衣套上,又在脖子上系了条丝巾,这才遮严实了。 喝了碗热粥,身上暖和了,腿还是软的。 她在心里又把霍北山骂了八百遍。 快晌午,院门被拍响了。 “甜甜妹子!在家吗?”是孙桂梅的大嗓门。 姜甜甜赶紧去开门。 孙桂梅挎着个篮子,牵着妞妞进了屋。 “嫂子快上炕,外头冻死了。” 一进屋,热气扑面而来。 “哎呀,还是你这屋暖和,老霍是真舍得烧柴。” 她一个女人当家,力气没男的大,每年砍的柴火只够将就烧的。 “嫂子咋有空过来?” 姜甜甜给孙桂梅倒了杯热水,又抓了一把炒松子放在炕桌上。 “队里没事,过来陪你说会儿话,省得你闷。” 孙桂梅给妞妞脱了鞋,让她在炕上玩,她的眼神一下就被缝纫机上的衣服勾住了。 那是一件女式衬衫,布料是最常见的蓝的确良,可样子却说不出的别致。 “妹子,你这做的是什么衣裳?这袖子……鼓鼓囊囊的,像个灯笼,怪稀罕的。” 姜甜甜手上不停,“这是‘泡泡袖’,王大娘在磨坊干活,袖子宽了怕绞进去。我把袖口收紧,上头放宽,她抬胳膊就不勒,又安全又省劲。” 孙桂梅听得一愣一愣的,做衣服还有这讲究? 她又拿起另一件做好的男衬衫,是给李会计的。 “这领子咋能立起来?跟城里干部穿的一样,笔挺笔挺的!” “里头加了一层用米汤浆过的硬衬。”姜甜甜解释,“李会计不是要去乡里开会嘛,穿精神点,给咱林场长脸。” 孙桂梅把那衬衫翻来覆去地看,眼睛放光,一拍大腿,“甜甜,你这脑子是咋长的?一样的布,到你手里就不一样了!” “这手艺,说是海市来的师傅我都信!” 她小心翼翼地放下衬衫,眼巴巴地看着姜甜甜:“妹子,等你不忙了,也给嫂子拾掇一件呗?” “我拿布来换,也让嫂子‘洋气’一把!” “行!” 姜甜甜抿嘴一笑,剪断线头。 —— 下了班,霍北山没回家。 他揣着从姜甜甜那儿“支”来的一张大团结,去供销社换了两瓶北大仓,两条大前门。 山里头,烟酒比钱好使。 他提着东西,摸到林场西头一个独门小院。院墙是石头垒的,老高,上头还插着碎玻璃。 人还没到,一条大黑狗就从里头窜出来,隔着门狂叫。 “赖皮子,滚回去。”屋里传出一声老人的呵斥。 大黑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缩回了狗窝。 门开了,走出来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手里攥着个烟袋锅子,眼神锐利。 这就是老关叔,关山月。 林场一个活着的传说。 “有事?”老关头眯着眼打量他。 霍北山姿态放得低,双手把烟酒递过去:“关叔,小子霍北山,想跟您学点东西。” “进屋说。” 屋里一股旱烟和草药混的味儿。老关头拆了条大前门,放鼻子底下闻了闻:“嗬,好东西。” 他点了根烟,嘬了一口:“霍队长,跑我这来干啥?” “死工资,不够花。”霍北山说得实在,“娶了媳妇,想让她过好日子。” “好日子?” 老关头笑了,笑声像猫头鹰叫,“进了这山,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你婆娘要是真疼你,就该把你拴炕上。你这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你自己那点野心?” 这话问得扎心。 霍北山沉默了片刻,“为了她,我才敢有野心。叔,我这条命,硬得很。” 老关头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后生,眼正,有股子野性,像年轻时的自己。 他拿起那瓶北大仓,拧开,对嘴灌了一大口。 “行。”他抹了下嘴,“回去准备。调个班,过两天进山,在山里头过一夜。” “带啥?” “干粮,水,绑腿,红绳,挖参的家伙事儿……”老关头一样样数着,“把你那杆枪也带上。” 第28章 我要你好好的 第28章 我要你好好的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九点。 锅里的饭菜一直热着。 姜甜甜趴在炕桌上,下巴垫着手背,眼皮子直打架。 平日里,霍北山五点半准时进门,还从来没这么晚回来过。 院里大黑狗“汪汪”叫了两声。 姜甜甜一下就清醒了,趿拉着鞋往门口跑。 门一开,一个高大的黑影正跨进院子。 霍北山一身寒气,他刚把自行车靠墙根底下停好,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不想好了?” 男人的眉头拧成个疙瘩,三两步冲过来,把人推回屋里,“砰”一声把门关上。 “穿这么点就往外跑?冻出个好歹来,看谁管你!” 男人凶得很,他一边骂,一边把她按回热乎乎的炕头上,抓过棉被就把人裹成了个蚕宝宝。 姜甜甜也不恼,甚至还有点想笑。 她从被窝里探出一只手,轻轻拽了拽男人的袖口,声音软糯糯的:“北山哥,你回来啦。” 这一声,就把霍北山心口的火给浇熄了。 他看着被窝里漏出的笑脸,心里头又软又酸,想发火都找不到地儿。 “不是让你别等?”霍北山板着脸,脱下大衣挂在门后。 “一个人吃饭不香。”姜甜甜吸了吸鼻子,从被子里拱出来,“饭在锅里,我去端。” 霍北山按住她,“别动,我自己来。” 他去灶房端了饭菜进来,一大碗酸菜猪肉炖粉条,还有几个二合面的馒头。 霍北山是真饿了,端起碗就往嘴里扒。 酸菜解腻,粉条滑溜,冻豆腐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全是肉味。 男人吃得急,也不说话,就是闷头吃。 姜甜甜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慢点吃。” 男人吃饭慢了点,等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放下碗,看着姜甜甜亮晶晶的眼睛,大手伸过去,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把。 “下回再等到这个点,看我怎么收拾你。” 话是狠的,手上的劲却收着,粗糙的茧子蹭得姜甜甜脸颊发痒。 姜甜甜没躲,反而把脸往他掌心里贴了贴,“知道了,当家的。” 收拾完碗筷,两人洗漱上了炕,熄了灯。 黑暗里,霍北山把人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手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怀里人的背。 “甜甜。” “嗯?”姜甜甜在男人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迷迷糊糊地应着。 “过两天,我得进趟山。” 怀里的人身子僵了一下。 霍北山手臂收得更紧:“跟老关叔说好了,他带我。这趟走得深,得在山里过夜。” 姜甜甜不说话,手抓着他胸口的衣裳,越攥越紧。 虽说早知道男人有这心思,可真听到要在深山老林里过夜,她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非去吗?”她声音闷闷的。 “嗯。”霍北山应了一声,“老关叔那是老把式,轻易不带人。这回要是运气好,学到真本事,咱家盖房的钱就差不多了。” “我不要房子。”姜甜甜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我要你好好的。” 霍北山心里一烫,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放心。我这条命是你的,你没点头,阎王爷拖不走。” 姜甜甜吸了吸鼻子,知道拦不住。 这男人看着不声不响,主意大得很。 而且她也明白,霍北山这么拼,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不让她跟着吃苦。 她要是再哭哭啼啼地拦着,那就是不懂事了。 “那你得听老关叔的话,不许逞能。” 她把脸埋进男人脖颈,声音软了下来,“我在家等你,你要是敢少根头发回来……往后你就一个人睡。” 霍北山浑身都麻了一下,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狠狠地亲了下去。 “行,听我媳妇的。” - 既然拦不住,那就得把准备工作做足了。 第二天,霍北山一走,姜甜甜就下了炕。 听村里老人讲,野山参都有灵性,那是地里的娃娃,会跑。 遇到了得先喊一声“棒槌”,把它定住,然后用红绳拴上,这才跑不了。 她找出红棉线,几股拧在一起,编成又粗又结实的绳子。 一边编,嘴里一边念叨:“拴棒槌,也拴人。平平安安地回。” 编完红绳,她又找出劈柴的砍刀。 刀是好钢打的,就是把手是光秃秃的木头。 山里湿气大,手心一出汗,这刀就容易打滑。 姜甜甜找来粗麻布,剪成条,又刮了些松香下来,抹在布条上增加黏性。 缠完了,自己握在手里试了试,任凭怎么甩,都稳当。 弄完这些,她又开始琢磨吃的。 山里过夜,吃得饱身上才暖和。 带馒头不行,冻硬了跟石头似的,崩牙。 带饭更不行,没地儿热。 姜甜甜想了想,舀了两大碗白面,打了四个鸡蛋,没放水,全用猪油和面。 烙成又厚又硬的死面饼子,两面烙得焦黄,里头撒了足足的椒盐和肉渣。 这东西顶饿,扛时候,一口下去全是油,能生热乎气。 除了吃的,还得有穿的。 姜甜甜把压箱底的一块羊皮掏了出来。 那是之前霍北山打的一只野山羊,皮子硝得软乎乎的。 她比划着霍北山的膝盖尺寸,缝了一对羊皮护膝。 这东西绑在腿上,既护着膝盖不受寒,跪在地上挖参的时候也能隔着凉气。 就这么准备了三天,这天霍北山下班回来,一进屋,就看见炕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一堆东西。 缠了布把的砍刀,一卷红绳,一摞油纸包着的饼子,一副毛茸茸的护膝。旁边还有个小布包,装着火柴、盐和一小瓶烧刀子。 姜甜甜就坐在炕边,低着头,给护膝缝最后的带子。 霍北山站在门口,心口又涨又疼。 “回来了?”姜甜甜抬头看着男人,笑了笑,举起手里的护膝,“来,试试,看紧不紧。” 霍北山喉咙有些发紧,他走过去,没看护膝,而是一把抓住了姜甜甜的手。 那几根手指头,被磨得又红又肿。 “又赶工了?” 霍北山声音有点哑,听着像是在责备,可却把她的手指包在掌心里,轻轻揉着。 “闲着也是闲着。”姜甜甜想把手抽回来,“你明天就要走了,我不弄好心里不踏实。你快试试,要是不合适我再改。” 第29章 真羡慕你命好 第29章 真羡慕你命好 霍北山没试。 他把那护膝往旁边一推,连人带被子一把抱住。 “不用试。你做的,哪有不合适的。” 他把脸埋在姜甜甜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全是她身上好闻的皂角香。 “甜甜。” “嗯?” “别怕,等我回来。” 姜甜甜看着他,眼圈有点红,她使劲点点头。 “嗯,我等你。” - 凌晨三点,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霍北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他没点灯,摸黑穿衣服。 刚把那对羊皮护膝绑好,身后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要走了?”姜甜甜拥着被子坐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绵。 “吵醒你了?”霍北山走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再睡会儿,天还早。” “不睡了。” 霍北山点亮油灯。 姜甜甜穿好衣服下了地,她把油纸包好的肉饼和一小袋盐放进他要背的帆布包里。 男人抬手,用粗粝的指腹抹去她眼角一滴泪珠。 “出息。”他声音压得低沉,“哭什么,老子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没哭。”姜甜甜吸了吸鼻子,“烟熏的。” 霍北山喉咙里哼出一声笑,没戳穿。 他抄起那杆半自动步枪背上,又把姜甜甜拿布条缠了把手的砍刀别在后腰。 “回去睡。” “我送你到门口。” 姜甜甜态度坚决。 霍北山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人拽进怀里,紧紧搂住。 “听话,”他下巴磕在怀中人头顶,“晚上锁好门,黑子我带上山。虎子拴院里,有不对劲就放狗咬。” “嗯。” “我昨天跟孙嫂子说好了,她下工就带妞妞过来,晚上跟你一块睡。” 怀里的人抬头,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错愕。 霍北山看着她这副呆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没忍住,低头在她唇上重重啄了一口。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给了孙嫂子粮票,人家过来陪你,不能让人家白跑。” 这个男人,心里为她想好了所有。 他怕她孤单,怕她害怕,甚至连人情世故都替她一一打点周全。 姜甜甜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串串地往下掉。 她踮起脚,主动环住男人的脖子,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闷声闷气地说:“霍北山,你早点回来。” “嗯。” 男人应了一声,大手抚着她的后背,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院外传来了两声极轻的咳嗽,是老关叔在催了。 霍北山松开她,最后看了她一眼。 “回屋去。”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出院门,高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没有回头。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 姜甜甜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头空落落的。 - 天亮了,姜甜甜没有赖床。 她把整个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喂了鸡,又把霍北山换下来的脏衣服全洗了。 她得让自己忙起来,才没空胡思乱想。 临近傍晚,孙桂梅果然牵着妞妞来了。 “甜甜妹子!嫂子来啦!” 姜甜甜给孙桂梅倒了杯热水:“嫂子,真麻烦你了,大冷天的还得折腾一趟。” “麻烦啥?” 孙桂梅喝了口热水,舒服地叹了口气,揶揄道,“我要是不来,你家那口子能放心?再说了,你家老霍可是给了我粮票的。” 孙桂梅从兜里掏出票,推给姜甜甜,“这我不能要。邻里邻居的,作个伴儿是应该的。” “嫂子你收着。”姜甜甜把票推回去,“这是他的心意,你要是不收,他回来该骂我了。” 孙桂梅哈哈笑了起来,“老霍还敢骂你?我不信。” 姜甜甜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孙桂梅见姜甜甜真不收,便把票收了回来。 “我刚进来的时候看见了,院里那柴火……都是霍北山劈的?” “嗯,”姜甜甜给她续上热水,“他说快下雪了,每天下了班就劈会柴,这样冬天就不用愁了。” 孙桂梅端着搪瓷缸子,怔了半晌,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羡慕,也有藏不住的辛酸。 “你听听,这话说的……” 她摇着头,像是自言自语,“搁别人家,男人不把活儿都甩给媳妇干就不错了。” “你命好。” “真的,嫂子我是真羡慕你。” 姜甜甜侧过脸:“嫂子日子过得也不差,妞妞多懂事。” “懂事顶啥用?那是没爹的孩子早当家。”孙桂梅苦笑一声,“我家那口子还在的时候,也是个护林员。可他哪有霍北山这份细心?” “别说提前劈柴了,酱油瓶子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回家就往炕上一躺,等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我那时候就觉得,嗨,天底下的男人不都这样嘛,女人嫁汉嫁汉,不就是伺候男人孩子的命。” 姜甜甜抿着嘴笑了笑,没说话。 “你是不知道,家属院多少人羡慕你。” 孙桂梅看着姜甜甜,眼神复杂又真诚:“一个大男人,还是你们家老霍那么横的一个人,为了怕你一个人在家害怕,又是托人又是给粮票的……”” “把话说到那份上,把身段放到那么低……嫂子活了三十年,整个林场,就没见过第二个!”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目光有些发空,半晌才收回来,落在姜甜甜干净秀气的脸上,感慨道:“妹子,你命好。真的,嫂子我是打心眼儿里羡慕你。” 命好。 姜甜甜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是啊,她命好。 在她被继父用三百块钱卖给张老五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完了,觉得老天爷瞎了眼。 可她从没想过,逃进深山遇到的这个野人似的男人,会把她放在心尖上疼。 她的脑海里,闪过他把那件崭新的红色呢子大衣披在她身上的样子。 闪过他在村口掏出结婚证,对所有人说“她是我媳妇”时的霸道。 闪过他把积攒了多年的所有津贴,一股脑儿全塞进她怀里时的笨拙。 这个男人,他进山搏命,只是为了让自己过上好日子。 姜甜甜握住孙桂梅粗糙的手,真心实意地说:“北山哥待我好,是他人好。” “嫂子,我只是比别人幸运些。日子都是慢慢过的,以后会好的,咱们都会好的。” “是啊,会好的。” 孙桂梅抹了把脸,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爽利的模样,“不说那些丧气话。” “今儿晚上咱俩睡一头,让妞妞睡那头。” “行,我再找床被子出来,别冻着妞妞了。” 第30章 那你听话吗 第30章 那你听话吗 “哒哒哒、哒哒哒……” 姜甜甜眼底一片乌青,脚下却踩得飞快。 机器不停,心里的慌乱才能被压下去一点。 孙嫂子陪了她一宿,天刚亮就走了,走前安慰她说:“北山当过兵,心里有数。” 道理她懂,可心就是揪着,一夜没合眼。 她不敢停。 一停下来,脑子里就全是男人冻死在山里、被野兽围住的血腥场面。 日头偏西的时候,姜甜甜突然听见狗叫声,一远一近。 她“腾”地站起来,凳子倒了都没顾上,踉踉跄跄往门口跑。 院门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那人眉毛胡子上结着白霜,背后的帆布包鼓鼓囊囊。 活像一头刚从雪窝子里爬出来的熊瞎子,浑身是血腥气和能把人冻僵的寒气。 “北山哥!” 姜甜甜喊了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想也不想就往男人怀里扑。 “站那儿别动!”霍北山喝了一声。 他几大步迈过院子,没碰她,只用身子把风口挡住,把人往屋里逼:“我一身的寒气,过给你咋整?进屋!” 进了屋,热气一熏,霍北山脸上的霜化成水,顺着下巴颏往下淌。 他把枪往墙上一挂,脱下大衣和棉帽。 里头的绒衣被汗浸透又冻硬,像一层壳。 姜甜甜这才看见,男人颧骨上拉了一道口子。 “你受伤了?” 她手抖着去摸那道口子。 “树杈子划的。” 霍北山躲了一下,把手在炉子边烤热了,才反手抓住她细白的腕子,“没缺胳膊少腿,好着呢。” 他不想让她看这个,转身把帆布包“哐”地扔桌上。 霍北山解开扣子,黑亮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等着要夸奖的光:“过来,看给你带了啥。” 姜甜甜吸了吸鼻子,凑过去。 包一打开,最上面是一大袋子开了口的松子,又大又饱满。 “这是松鼠窝里掏的,干净,给咱家馋猫磨牙。”霍北山拿眼角余光扫她,带着笑。 姜甜甜的心被这句不轻不重的话一拨,又酸又疼,泛出点甜。 男人把松子拿出来放在一边,底下漏出两个用桦树皮包得方方正正、拿红绳捆了的包。 霍北山的动作慢了下来,小心翼翼的。 他解开红绳,一层层剥开桦树皮,里面是还带着水汽的青苔。 拨开青苔,两棵根须完整的棒槌(人参)静静躺着。 芦、须、体、纹,一样不差,能看出是“四品叶”。 “是四丫的棒槌。”霍北山有些得意,“两棵。” 姜甜甜不懂,可看男人的眼神,就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一共起了四棵。” 霍北山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个被体温焐热的小本子,“最好的那两棵,我给了关叔。” 姜甜甜心里一动,明白了。 老关叔无儿无女,一身的本事倾囊相授,霍北山这是告诉老人家:我懂规矩,记您的情。 “给得对。” 姜甜甜点头,手指头极轻地碰了碰那人参的根须,“没有关叔,这山就是鬼门关。人不能忘本。” 霍北山看着她,目光灼热。 他就知道,她懂。 “参不算啥。”他把那本子在姜甜甜面前打开,郑重道,“这个才是咱家真正的聚宝盆。” 姜甜甜凑过去看。 里面全是鬼画符一样的线条、记号。 “这是……” “参路,还有这片山里的山货窝子。” 霍北山在纸上划拉,指给姜甜甜看,“关叔教我怎么看山势、听风声、辨鸟迹。这一趟,我不光是挖参。” 他的手指点在几个画了圈的地方:“这儿,有一大片猴头菇;那儿,松子林最密;翻过这个山坳,开春了漫山遍野都是蕨菜……” 姜甜甜看着简陋的地图,眼前却浮现出男人在林子里,一边警惕着狼嚎熊吼,一边用冻僵的手,一个点、一个圈地记下这些信息。 姜甜甜猛地合上本子,一把抱住男人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想用自己把他捂热。 “我不要聚宝盆,”她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哭腔,“我只要你。以后不许再一个人进那么深的山了,不许!” 霍北山身子一僵,手有点笨地盖在她后脑勺上,一下下地揉。 “好,听你的。”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软得不像话,“钱够花,咱就不去拼命。” 他松开怀里的人,想去烧水:“身上一股馊味,别熏着你。” “水早就烧好了,在锅里温着呢。”姜甜甜攥着他的袖子不放,“我去给你兑水,你先坐下,灶上有饭。” 大木桶里热气氤氲。 霍北山一脚跨进去,热水没过胸口那道旧疤,他舒服得长出了口气,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被烫出来了。 姜甜甜拿着丝瓜瓤子进来,脸被热气熏得通红,眼睛水汪汪的。 “我给你擦背。” 霍北山浑身骤然紧绷,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嗓子发干:“不用,我自己来。” 他一回来就看见姜甜甜眼底的青黑,知道自家媳妇昨晚担心自己,估计一夜未睡,不想再折腾她。 “别动。” 姜甜甜却不听,走到桶边,把热乎的丝瓜瓤子搭在他宽厚的背上。 男人的背上除了旧疤,还添了几道新划的血口子。 姜甜甜的心也多了几道口子,手上的劲儿更轻了些。 她俯下身,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口气。 “疼吗?” “……痒。” 霍北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这比刀子割在身上还磨人,心尖上像有蚂蚁在爬。 他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能闻到她发间的皂角香,能看到她挽起的袖口下白得晃眼的小臂。 “北山哥。” “嗯?” “那两棵参,咱们卖一棵,留一棵。” 姜甜甜细细盘算着,“卖了钱,开春咱就盖新房。留下的压箱底,是个念想,也防个万一。” 霍北山闭着眼,听她絮絮叨叨安排他们的日子。 这些话,比烧刀子还上头。 他猛地一个转身,水花四溅。 “啊!” 姜甜甜惊呼一声,人已被男人湿漉漉的大手扣住后颈。 霍北山隔着木桶,不管不顾地亲了上来。 直到姜甜甜快喘不上气,他才松开一点,一下一下啄吻面前人的脸庞、眼睫。 “都听你的。” “钱归你管,家归你管。” “我这条命……也归你管。” 姜甜甜脸红得能滴出血,又是羞又是慌,却鼓起胆子,仰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小声嘟囔: “那你……听话吗?” 霍北山低低笑了一声,在姜甜甜的鼻尖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听话。” 姜甜甜羞得不敢看他,“那你先把胡子刮了,太扎人了。” 霍北山愣住了。 随即,压了许久的笑声传出,越来越响。 “行!刮!” 第31章 是我不好 第31章 是我不好 屋里的水汽散了大半,油灯把墙上两道交叠的影子拉得老长。 霍北山坐在小马扎上,下巴和脸颊糊满了雪白细腻的皂沫子。 在山里待了两天,胡茬长长了不少,连媳妇都嫌弃他了。 姜甜甜就坐在男人旁边,手里拿着块热毛巾,定定看着在男人下颚游走的剃刀。 刀锋过处,男人的皮肉绷紧,喉结因专注而微微滚动。 姜甜甜不知为何有些心跳加速。 “往后点。”霍北山眼角余光瞥见她一动不动的样子,提醒道,“刀子不长眼,划了你我上哪儿说理去?” 姜甜甜听话地往后挪了挪,坐得离男人远了些。 “沙……沙……” 黑色的胡茬混着白沫子,掉在脚下的旧报纸上。 男人刮得又快又稳。 完事后,霍北山从自家媳妇手里接过毛巾,在脸上擦了一把。 没了胡子,少了几分不羁,多了几分英俊。 他摸了摸下巴,看她还愣着,“咋了?刮破了?” “没……” 姜甜甜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还是没胡子好看。” 霍北山低笑一声。 他没说话,胳膊一伸,轻松将姜甜甜整个儿捞了起来,稳稳当当放在自己膝盖上。 刚刮过的下巴,带着点凉意,在她脖颈最软的那块肉上使劲磨蹭。 “还扎不扎?” “不扎了……” 姜甜甜被他蹭得浑身发痒,痒意从脖颈窜到心尖。 她笑着去推男人的脸,手掌贴上他的脸颊,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也在不受控制地轻颤,“……滑溜溜的。” 晚上熄了灯,霍北山给她讲在山里遇到的趣事。 姜甜甜枕在他胸前,手指在他胸口一道新划出来的伤疤上打转。 “你说的这些,都是为了哄我的吧?”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霍北山的身子一僵,伸手摸了摸姜甜甜的眼角,果然摸到了一点温热的湿意。 男人顿时慌了手脚:“没……没啊,我哄你干啥,说的都是真的。” 他本想岔开话题,可怀里的人却不依不饶。 “那你说,要真像你说的,一点危险没遇到,你身上这些伤怎么来的?” 姜甜甜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把他胸前的衣服都浸湿了。 “你说山里不冷,那你回来的时候眉毛上的霜怎么结了那么厚?” “手脚冰成那样,现在才刚捂热。” 姜甜甜的手指从霍北山胸口的旧疤滑到他手背,那里全是新划的血口子。 “你又骗我。” 霍北山心疼得像被剜了一块肉,恨不得跳起来给自己两巴掌。 他最见不得自家媳妇掉眼泪,偏偏今天把她惹哭的人是自己。 “媳妇儿,我错了,真的错了。” 他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嘴唇贴着她的发顶,一遍遍地亲,“是我不好,不该瞒你,我就是……就是怕你跟着担惊受怕。” “山里是苦,也有危险。” 霍北山叹了口气,把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揉进骨血里。 “可你男人不是傻大胆,啥地方能去,啥时候得绕道,心里都有数。” “林场敢叫咱放山,就是因为这活儿有门道,只要够小心,就能把危险避过去。” “而且,这第一次是因为要找棒槌,往后不用去那么久,早上去下午就能回来,不用在山里过夜。” 这番实在话,比那些编出来的趣事更能让姜甜甜安心。 “那你以后不许骗我,也不许瞒我。”她在男人怀里瓮声瓮气地讨价还价。 “好。” “那下次……带我去捡松子行不?” “想得美!在家待着。” “……霸道。”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姜甜甜正在灶房里给霍北山装早饭。 两个热乎乎的二合面馒头,中间夹了煎鸡蛋和咸菜丝,又灌了热水。 霍北山从柜子里拿出个红布包,是那棵野山参。 “今天就拿去?” “嗯,趁着新鲜,成色好,能卖上价。” 霍北山把红布包揣进贴身内兜里,拍了拍胸口,“我有数。” 姜甜甜把饭盒给他,踮起脚,在他光溜溜的下巴上亲了一口。 “早点回。” 霍北山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咧得老高。 他也不说话,戴上帽子,推着车走了。 直到人影消失在雾里,姜甜甜才转身回了院子,把那袋松子拖出来。 松子是好东西,可要想变成钱,那还得费一番功夫。 这些松子刚从塔里打出来,外头还沾着松油,黏糊糊的,要是直接上手剥,手得黑好几天洗不掉。 姜甜甜找了件旧罩衣穿上,又找了副霍北山不用的旧线手套戴着。 她先是用大筛子把松子里的杂草和碎叶子筛干净,然后在大铁锅里添了水。 水烧开了,把松子倒进去焯一下。 随着水温升高,特有的松树香味儿就在院子里飘散开来。 焯完水,还得晾干。 姜甜甜把湿漉漉的松子摊在院子里的几块干净木板上。 等晾干了,足有二十多斤。 大铁锅烧热了,没放油,直接把松子倒进去干炒。 “沙沙沙……” 这活儿累人,火大了糊,火小了不开壳。胳膊得一直动,不能停。 姜甜甜额头全是汗。 她却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越干越有劲。 上次在县里买了回炒松子,一斤要三块。 这些要是全卖了,就是六十多。 就算自己留一部分吃,再送些给霍北山林场的同事朋友,剩下的也能卖几十块。 随着温度升高,锅里开始响。 “噼啪……噼啪……” 那是松子壳裂开的声音。 她捡起一颗刚裂口的,烫手。剥开壳,扔进嘴里。 一股油香在嘴里炸开。 又香又脆。 成了。 第32章 羡慕我有好媳妇 第32章 羡慕我有好媳妇 霍北山巡完东边的林子,没直接回家,拐去了场部卫生室。 卫生室里炉子烧得旺,水壶“咕咕”冒着白汽。 坐堂的赵大爷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称甘草,嘴里教着旁边的小徒弟:“这甘草啊,得……” 话没说完,门帘子“哗啦”一掀,一个汉子走了进来。 “赵大爷,忙着呐。” 赵大爷头都没抬,一听声就知道是谁:“咋了北山?让野猪拱了?” 旁边的小徒弟也抬起头,瞅着这个林场里出了名的汉子。 “没,大爷你也不盼我点好。”霍北山声儿亮,带着点得意,“有好东西,给你老掌掌眼。” 他走到柜台前,从棉大衣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往桌上一搁。 赵大爷这才放下手里的活儿,扶了扶眼镜,慢吞吞解开那红布。 布一开,是棵人参,还带着泥,须子根根分明。 赵大爷半眯着的眼一下就直了。 “嚯!” 赵大爷凑近了仔细端详,花白的胡子都跟着翘了起来。“四品叶?这芦头,这锦纹,这腿……嘿,你小子这是掏参窝了?” 他小心捏起那棵参,对着光看,嘴里“啧啧”响:“刚起的吧?这品相,鲜亮!” “嗯。”霍北山靠着柜台,从兜里摸出根烟,想点,又想起这是卫生室,就把烟夹在指头中间闻了闻,“给个痛快价。” “你小子,还是急脾气。” 赵大爷放下参,斜了他一眼,“十五。这年头药材不好收,这价,我担风险了。” 霍北山眼皮都没撩一下,把手里的烟往柜台上“嗒”的一磕。 他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赵大爷。 屋里一下就静了。 “得得得!” 赵大爷一看他这架势,知道糊弄不过去,摆摆手笑骂道:“跟你小子做买卖真没劲!行了,不逗你了。” 他重新比划了两根手指头,语气郑重了许多,“这个数,二十!再多没有了。你拿到县里,顶天多两三块,还得搭车票搭功夫。我这儿,现钱。” 二十块,是实在价。 霍北山心里有数。 媳妇在家等着呢,早点拿钱回去,她心里踏实。 “行。” 赵大爷拉开抽屉,从一沓“大团结”里数出两张,拍在柜台上。 霍北山接了钱,没看,手指一捻就知道没错,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哎!”赵大爷在后头喊,“这么好的棒槌,不留着给你媳妇补补?” 霍北山脚没停,嘴角却翘了翘,话从门帘子后头飘进来,那股子炫耀劲儿谁都听得出来: “家里还有。这个换俩钱,给她买肉吃。” 赵大爷愣在那儿,半天才回过味来,对着门口骂:“败家玩意儿!听听,这是人话吗!显摆他有本事!” - 中午回家,刚进院子,霍北山就闻见了炒松子的香味儿。 推开门,姜甜甜正坐在炕沿上缝被罩。 看他回来,她眼睛一亮,把针线笸箩推到一边。 “我去端饭。” “吃啥?” 霍北山脱了大衣,先在炉子边烤了烤手,等手上的寒气散了,才走到炕边,从兜里掏出那两张还带体温的“大团结”。 姜甜甜端着碗出来:“松仁炒鸡丁、松仁玉米,高粱米饭。” “给。” 他把钱递过去,话不多,眼神里却全是等着媳妇夸他。 “那棵棒槌,卖了二十。” 姜甜甜把碗搁炕桌上,接过钱,宝贝似的捏在手里。 然后转身上炕,从柜子最里头抱出个上了锁的铁皮饼干盒。 “我看看啊,上次数是……一千五百三十八块六毛。” 她拿钥匙开了锁,把钱放进去,又一张张往外数,数得慢,一个数一个数地念。 “一千三百三十……一千五百五十……一千五百五十八块六毛!” 霍北山撑着下巴看她,看她数钱那股认真劲儿,跟小松鼠存粮似的,咋看咋喜欢。 “北山哥。” 姜甜甜数完了,把盒子锁好,转过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咱们有一千五百五十八块六毛钱了!离盖房又近了一步!” “嗯。” 她眼睛亮得晃人,霍北山心里一热,伸手捏了把她脸蛋,滑溜溜的,“我媳妇会过日子,管钱管的真好。” “那当然!” 姜甜甜脸有点红,还是挺了挺胸脯,把铁盒子抱得死紧,“这都是咱家的家当,得看好了。” 霍北山低声笑起来,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抱紧了,别让我这家贼给偷了。” “你敢!”姜甜甜瞪他一眼,看着倒像撒娇。 被媳妇嗔怪了一句,霍北山心里更高兴了,笑得胸口直颤。 吃完饭,霍北山歇了会儿就得回林场。 “对了。”姜甜甜想起个事,从柜子上拿下一个布袋子。 袋子一开,炒松子的焦香味儿更浓了。 满满一袋,个个都开了口,油亮亮的。 “我把松子都炒了。” 姜甜甜拿出几个碎布头缝的小口袋,分着装,“这包你拿着,给工友们分分。你在外头,人情得走动。” 霍北山眉头先是一皱,有些舍不得媳妇做的东西。 但转念一想,又接了过来。 他掂了掂手里的松子,脑子里已经想着那帮大老爷们,到时候该咋羡慕他。 “行。” 霍北山把松子揣怀里,嘴角咧开老大,“我这就给他们送去,馋死那帮小子!让他们也知道知道,我媳妇有多能耐!” 吃完晌午饭,七八个汉子聚在林场大院的工具房门口。 有的检查油锯,有的坐在门口石墩子上,一边晒着暖洋洋的冬日太阳,一边吞云吐雾地闲聊。 霍北山一过去,就有人喊:“哟,北山哥来了!” “老霍,下午上哪片儿?” “还没定。” 霍北山走到人堆里,在大家伙儿的注视下,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那几个小布袋,往石桌上一扔,“拿着,分了。” 旁边一个小年轻凑过来问:“北山哥,啥好东西啊?还用布袋子装着,这么讲究。” 霍北山清了清嗓子,脸上装得平常,但那股子得意藏不住:“能有啥?家里媳妇闲着没事干,炒的松子。” “说太多了吃不完,让我给大伙儿带点尝尝。麻烦!” 一个叫何志军的工友手最快,抓起一包打开,磕开一个,“咔嚓”一声,眯着眼嚼。 “香!嫂子也太能耐了,还都给炒开了口!北山哥,你这福气,羡慕死我们了!” 另一个结了婚的老李也捏了几颗,边吃边摇头:“老霍,你这好运气别人羡慕不来。” “我们家那口子,让她缝个扣子能念叨我三天。”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共鸣。 “可不是嘛!老李你这算好的了,我媳妇连饭都懒得做,就让我吃食堂!” “就是就是,霍队这日子过得,啧啧,跟神仙似的!” 听着一片夸,霍北山心里比三伏天喝冰水还舒坦。 他摆摆手,嘴上更不饶人:“行了啊,几颗破松子,瞧把你们酸的。快吃,吃完干活去!” 第33章 我们是两口子 第33章 我们是两口子 几包松子早就见了底,地上只剩一摊碎壳。 何志军咂巴着嘴,不甘心地把手上的碎末拍进嘴里。 他蹲到霍北山跟前,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北山哥,跟你打个商量?” 霍北山头都没抬,手指裹着破布,正一下下擦着油锯链条上的黑油。“钱,没有。粮,不借。” “瞧你说的,把兄弟当啥人了。” 何志军嘿嘿干笑两声,“我是问,那松子……还有没?我想掏钱买点。” 霍北山手里的动作停了,抬头扫了他一眼:“咋的?刚才没吃够?” “不是我嘴馋。” 何志军挠了挠后脑勺,难得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你知道,我家婆娘……怀上了。嘴刁,吃啥吐啥,就爱嗑点干果。” “供销社的瓜子一股哈喇味,嫂子炒的这个,香。给她吃,兴许能多扒两口饭。” 旁边抽烟的老李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别说志军,我都想买点。” “我们两口子在家,就爱嗑点瓜子啥的,而且,家里来客总得摆盘像样的东西招待,供销社那松子死贵不说,还不少坏仁。” “弟妹这手艺真不错,北山,你就说个价,咱们不让你吃亏。” “对对对,按供销社的价。”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嗓门震天响:“霍北山!你他娘的有好东西自个儿藏着掖着,不跟兄弟分享,太不地道了!” 是赵大勇。 他看着一地空壳子,捶胸顿足:“我他妈就去交个报告的工夫,你们就给造完了?老霍,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兄弟吗?” 霍北山瞥了他一眼,嘴角翘起。他没说话,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对着赵大勇怀里就砸了过去。 “给你留了。就你屁话多。” 赵大勇手忙脚乱地接住,打开一瞧,满满一包炒得焦香的松子。 他立马喜笑颜开,抓了一把塞嘴里,含糊不清道:“这还差不多,算你小子有良心!” 霍北山没理他,把油布往工具箱里一摔,眉头拧成个疙瘩。 媳妇能干,他在兄弟们跟前有光。 可转念一想那大铁锅前烟熏火燎的,还得不停翻炒,那双手哪能天天跟铁铲子较劲? “拉倒吧。” 霍北山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是给自家磨牙的。炒这玩意儿费劲,还把手弄得黢黑。我娶媳妇是回来疼的,不是当大师傅的。” 何志军是个有眼力见的,看出霍北山不是真说死,赶紧找台阶,“那是那是,咱们就要个三斤五斤的,你回去问问嫂子,她要嫌累,咱绝不强求一个字。” 霍北山没应声,提着工具箱转身就走:“我回去问问。” 身后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 晚上回到木屋,霍北山把大衣挂好,在水盆里搓了把脸。 看着姜甜甜在灶台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琢磨着怎么开口。 饭桌上,霍北山夹了一筷子酸菜粉条,提了一嘴:“今儿把松子分了,那帮小子跟饿狼似的,连皮都恨不得嚼了。” 姜甜甜眼睛弯了弯:“大家都爱吃?那就好,我还怕火候大了呢。” “何志军他们,想掏钱买。”霍北山一边观察媳妇的脸色,一边把何志军媳妇怀孕的事说了,“他们说按供销社的价给钱。” 姜甜甜筷子一顿,眼睛亮了。 “供销社现在的松子,一斤得一块五,过年的时候得两块。”她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咱这松子是山里捡的,没本钱,就费点柴火和力气。要是真能卖……” “我没答应。” 霍北山打断她,给她碗里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肉,“炒那一大锅松子,手都得烫红。” “我摸你手腕都感觉有点肿,这活儿太累人,咱家不缺这几块钱。” 姜甜甜把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她咽下去,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霍北山。 “北山哥,我不累。” 她伸出手,在男人眼前晃了晃。 “做衣服是细致活,费眼睛,有时候一整天盯着针脚,眼珠子都疼。” “炒松子虽然费点力气,但不用动脑子,权当活动筋骨了。” “再说了,你上山背松子不累吗?那么沉一麻袋,从深山里走出来,肩膀都磨破皮了。” “你能为这个家出力,我也能。咱们是两口子,日子要一起奔。” 见男人没说话,姜甜甜身子往前探了探,“而且,做衣服这活儿不稳当。” “大家伙儿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做件新的,平时缝缝补补赚不了几个钱。” “可吃的东西不一样啊,松子这东西,平常闲了吃,过年也得备点不是?吃完了还得买。这是长流水儿的生意。” 霍北山看着她那副财迷样,又好气又好笑:“你倒是想得长远。” “那是,咱们要盖房,还要过好日子,哪能嫌钱烫手?” 姜甜甜拉住霍北山的大手,手指在他掌心的老茧上轻轻抠了抠,“而且,这松子是你辛辛苦苦背回来的,要是只给咱俩吃,得吃到猴年马月去?” “放久了就不香了,那你的辛苦不就白费了?把它换成钱,贴补家用,你的汗不能白流。” 霍北山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 他静静地看着她,灯光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霍北山忽然意识到,自己总想着把她护在羽翼下,怕她累着、苦着,却忘了,她从不是一株需要依附大树的藤萝。 她有自己的想法,更有一股要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韧劲。 那句“你的汗不能白流”,更是重重地敲在他的心坎上。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早已将两人的未来视作共同的责任。 他的辛苦,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并且想要用自己的方式,与他并肩而立。 心里既心疼又骄傲。 是啊,他们是一个整体。 他为这个家扛起大梁是本分,而她想为这个家添砖加瓦,同样也是她作为女主人的担当。 这才是他的媳妇,是他霍北山要共度一生的女人。 想通了这一点,他反手将她的小手握得更紧,粗粝的拇指在她细腻的手背上缓缓摩挲,像是在安抚,也像是在传递自己无声的支持。 “真想干?”他的声音柔和了许多,透着几分纵容。 “想。”姜甜甜点头如捣蒜,“咱家还有十来斤呢,要是都能卖出去,就是几十块钱!咱俩一起干,你帮我烧火,我来炒,就不累了。” 霍北山沉吟片刻。 “卖给林场那帮小子,有点亏。” 姜甜甜一愣:“啊?” 霍北山眼神一动,“何志军他们那是熟人,又是工友,真要卖,只能按供销社的价格,你好意思收高价?顶多给个友情价,还得搭人情。” 姜甜甜一琢磨,是这个理。 县里松子卖得贵,但他们不可能按那个价卖给工友。 可要是卖便宜了,自己辛苦半天,图啥? “那咋整?” “去县里。”霍北山当机立断,“咱把松子带上,去县城摆摊探探路去。” 第34章 谁看你了 第34章 谁看你了 离下次大休还有大半个月。 霍北山心里存着事,在场部的时候眼神就在工友身上转。 这年头,林场谁家没点私货? 秋里打的松塔,交了公家的,手里都能剩下点。 午休的时候,霍北山揣着包“大前门”,溜达进了老李的宿舍。 老李歪在铺上听收音机,见他进来,懒懒地抬了下身子:“霍队来了?” 霍北山把烟往桌上一拍,拉把椅子坐下,两条长腿岔着,开门见山:“听说你那儿还有几十斤毛松子?再放,耗子都该吃成球了。” 老李眼珠一转,瞟了眼那包“大前门”,嘿嘿一笑:“哪能呢,那是我留着过年给娃当零嘴的。再说,前两天还有人一块钱一斤收,我都没卖。” “一块?” 霍北山嗤了声,给自己点上根烟,没分给老李,“收购站啥价你心里没数?” 他吐出口烟,“八毛一斤。我上门来拿,省得你背下山。这账,你算得清。” 老李嘬着牙花子,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霍北山说的是实话,那堆东西放着确实占地儿,不如换成钱,给婆娘扯几尺布,给娃割二斤肉。 “成!也就是你霍北山。”老李一拍大腿,“你等着,我这就给你装去!” 一午休的功夫,霍北山用这半软半硬的法子,从三个工友手里收了五十多斤生松子。 同队的王友民酸溜溜地凑了过来:“哟,霍队,这是要发大财啊?” “回头去县城吃香喝辣,可别忘了兄弟们。” 霍北山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你家松子多得吃不完,想送我点?” 王友民给噎住了,干笑:“哪能……我就是羡慕。” “羡慕就自己琢磨挣钱的路子,比啥都强。”霍北山撂下一句。 姜甜甜正往灶坑里填柴火,听见开门的动静回头,就见男人像座山似的挤进门,肩上扛个大麻袋,快把门框堵死了。 “你把山搬回来了?”姜甜甜赶紧上去搭手。 “沉,你别动。”霍北山身子一侧,单手把麻袋从肩上卸下来,往墙角一墩。“咚”的一声,地都颤了颤。 他摘了帽子,脑袋上直冒热气。 脱掉大衣,里头的绿线衣让汗给浸透了,紧贴在身上,勾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 “找工友们收来的。”霍北山倒了杯热水,脖子一仰,一气灌下去大半,喉结上下滚动,“要干就干票大的。这些要是都成了,够咱俩去县城一趟。” 姜甜甜看着那半人高的麻袋,眼睛亮晶晶的。 她没说话,跑去翻出记账的小本子,嘴里小声算着,嘴角咧得老高,眼里全是光。 霍北山看着她那小样,心口软了。 他走过去,用生着茧子的大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行了,先吃饭,一会儿有的忙。” 吃完饭,霍北山把线衣也脱了,光着膀子,就剩件背心。 灶火旺,屋里热,他没干几下就浑身是汗。 汗珠子顺着他脊背、胸口往下淌,流过那道胸前的长疤。 那疤看着吓人,让他整个人更添了股说不出的野劲儿。 姜甜甜在旁边筛沙子,准备炒松子用。 可她眼珠子不听使唤,老往男人身上瞟。 他一使劲,胳膊上的青筋就鼓起来,后背的肌肉也跟着一紧一松。 火光映着汗,亮晶晶的,看得她脸发烫,口发干。 她感觉口干舌燥,脸颊烫得厉害。 “再看,沙子倒锅里了。”霍北山没回头,声音里带着笑。 姜甜甜的脸“轰”一下红透,赶紧低下头,嘴硬:“谁……谁看你了!我看火呢!” “真没看?” 霍北山停下手,把铁铲往锅沿上一靠,转过身。 他脸上沾了点黑灰,那双眼却更亮了,像烧红的炭。 霍北山几步走到她跟前,高大的影子把她整个罩住。 灶房本就小,男人一过来,身上那股汗味,混着松油香,一下子全把她包围了。 姜甜甜下意识往后退,腰“咚”地撞在碗柜上,退不了了。 “躲啥?” 霍北山一只手撑在她脸侧的柜门上,把她圈在怀里和柜子中间,“刚不还看得挺来劲?” “我……我那是看火候!” 姜甜甜手心全是汗,手指头下意识攥住了男人背心下摆。 霍北山胸口震了一下,笑了。 他慢慢低下头,鼻尖快要蹭到她的,热气全喷在她嘴唇上:“那你再帮我看看,现在……这火候,到了没?” 他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着人的心。 姜甜甜被他身上的热气熏得浑身发软,眼看那张嘴就要压下来,锅里突然“噼啪”一声响。 是松子熟了。 “哎呀,要糊了!” 姜甜甜逮着了机会,猛地从男人胳膊底下钻出去,“都怪你!这锅要是炒坏了,我扣你零花钱!” 霍北山看着空了的怀抱,咂了下嘴,眼底笑意更浓。 他快步过去抢下她手里的铲子:“我来我来,祖宗欸,烫着你。” 这一忙活,就到了十点。 屋里全是松子的焦香。 最后一锅出了炉,霍北山扔下铲子,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胸口呼哧呼哧地喘。 姜甜甜端来温水,拿毛巾给他擦背。 霍北山舒服地眯着眼,像被顺毛的老虎,反手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跟前。 他坐着,她站着,视线刚好对着。 “尝尝。” 霍北山从簸箕里捻起一颗还烫手的松子,扔进嘴里,“咔嚓”一下,用牙咬开。 姜甜甜还没反应过来,男人舌尖一卷,把那粒松子仁抵在唇边,人就凑了过来。 “张嘴。”他含混地命令,眼神黑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姜甜甜脑子一空,真就张开了嘴。 下一秒,男人的嘴立马就贴了上来,又烫又硬。 那颗沾了他口水的松子仁被顶了进来,舌头也跟着闯进来搅了一下。 满嘴都是松子香,还有他嘴里的烟草味和灼人的热气。 分开时,霍北山在她被亲得湿亮的嘴唇上,故意咬了一下,嗓子哑得不像话: “甜不甜?” 姜甜甜脸红得能滴血,心跳得要撞出胸口,胡乱嚼着那颗松子,只能晕乎乎地点头。 “……甜。” 第35章 卖松子 第35章 卖松子 松江县城,红星电影院后头的巷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这地方没挂牌,但十里八乡都知道,这是个自发的“自由市场”。 卖鸡蛋的、换粮票的、倒腾布头的,全缩着脖子揣着手,哈出的白气把巷子弄得云山雾罩。 霍北山转过身,挡在了风口上。 “冷不?” 他低头,看着正忙活解麻袋扣子的姜甜甜。 姜甜甜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小棉袄,围着厚围巾,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霜花。 “不冷。”她回了句,声音闷在围巾里。 姜甜甜动作利索,把麻袋口一翻,露出里面油亮亮、焦黄色的开口松子。一股浓郁的松油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旁边卖冻梨的大爷吸了吸鼻子,往这边瞅了一眼,没吭声。 霍北山从背篓里拿出个折叠小马扎,往地上一墩,让姜甜甜坐下,自己则抱臂往那一站。 他个头高,又留着寸头,一身军大衣裹着腱子肉,眼神跟鹰似的。 往那一杵,不像做买卖的,倒像是来收保护费的。 松子的香气勾来了几个人,可一走到跟前,跟霍北山的眼神对上,就跟见了鬼似的,脚底抹油溜了。 霍北山心里纳闷。 他这松子是顶好的货色,怎么一个个光看不问? “怎么没人买?价还没报呢。”霍北山有些沉不住气了。 这些松子他和自家媳妇折腾了好些天,又是挑又是炒的,要是卖不出去,那自家媳妇不得哭鼻子。 姜甜甜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好气又好笑。 她伸手扯了扯霍北山的衣角:“北山哥,你别板着脸,吓着人了。你往后稍稍。” 霍北山愣了下,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退了两步,一屁股坐上后面的石墩。 两条长腿没处放,憋屈地蜷着。 他一退开,人就敢过来了。 一个牵着娃的女人停下脚,眼睛盯着麻袋:“大妹子,松子咋卖的?” 姜甜甜立马站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声音也脆生生的,“嫂子,三块五一斤,都是野生红松子,个顶个的饱满。” “三块五?”女人咋舌,“之前有人卖三块我都觉得贵得不得了,你这怎么还贵五毛?” 霍北山在后面动了动嘴唇,刚想说“一分钱一分货”,姜甜甜一个眼神扫过来,他就把话咽了回去。 姜甜甜直接抓了一小把松子,大概五六颗的样子,塞到女人手里:“嫂子您尝尝,昨晚刚炒的,热乎着呢。” “这红松子和普通松子不一样,果仁饱满,油性大,吃着肉厚油足,越嚼越香,嘴里还有股甜味儿。” “要是吃起来不香,我白送您一斤!” 看姜甜甜这么热情,女人犹豫着拿了一个放嘴里。 轻轻一咬,壳就裂了,果仁焦香酥脆,油香立马在嘴里化开。 确实肉厚,比寻常的香得多。 “行,给我称二斤的。”女人爽快地掏出个手绢包。 “好嘞!” 姜甜甜手脚麻利,拿出杆秤,抓松子、定秤星,秤杆子高高翘起,“二斤高高的,再送您一把,给孩子当零嘴!” 这一送,女人脸上笑开了花,走了。 霍北山坐那儿,看明白了。 人不来,一是怕他,二是不知道价。 他从袋子里掏了一把松子,走到卖冻梨的老头跟前,“大爷,借块板子跟炭笔,这松子您尝尝。” 大爷见他不是找茬,爽快地从筐底下抽出一块垫货的硬纸板,又递给他半截炭笔。 松子却没接,大爷摆了摆手,“这东西多贵,你们自己卖钱吧。” 霍北山直接把松子塞到了大爷手里,由不得他不要。 道了声谢后,回到摊子旁,大剌剌地写上:野生红松子,三块五一斤。 他把纸板往麻袋前一立,价格一目了然。 果然,摊子前的气氛顿时活泛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再加上姜甜甜会来事,让尝,那香味谁扛得住? 这时,一个穿皮夹克的吊梢眼挤进来,抓起一把就嗑,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三块五?抢钱啊!两块卖不卖?卖的话我全包了!” 姜甜甜脸上的笑淡了些:“大哥,这价真不贵,我们这本钱就高。” “少来这套!”男人眼珠子一转,又伸手想去抓一把,“我再尝尝,看看值不值这个价。” 他手还没碰到麻袋,一只大手就攥住了他的手腕。 霍北山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影子把他整个罩住。 “尝一颗是尝,尝一把是抢。” 他手上一使劲,男人“哎哟”一声惨叫,脸都白了。 “你……你他妈干啥!放手!买卖不成还想动手打人啊?!” 霍北山松开手,往前站了一步,把姜甜甜整个护在身后。 “买就排队,不买就让开。别在这儿没事找事。” 周围的人看这架势,也都帮腔:“就是,嫌贵别买呗,一斤三块五,抓一把都好几毛了,占便宜没够啊!” 皮夹克自知理亏,更怵霍北山那股劲儿,骂骂咧咧地滚了。 经这么一闹,反倒没人再敢乱讲价。 有个大爷乐了:“小伙子还挺护媳妇的!” “姑娘,别理那混子,给咱称三斤!” “好嘞大爷!” 姜甜甜应着,回头飞快地瞥了霍北山一眼,心里甜滋滋的。 人越围越多,有点挤。 霍北山干脆不坐了,就站在姜甜甜旁边。 谁往前挤,他就用身子格开,不让任何人碰到她。 姜甜甜忙得团团转,小脸红扑扑的,嘴皮子都说干了。 霍北山拧开一直揣在怀里的水壶,递到她嘴边,低声说:“喝水。” 姜甜甜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是温热的糖水,一直甜到了心里。 她冲男人弯弯眼睛,手上的活儿更快了。 姜甜甜负责称重、送笑脸、夸顾客;霍北山负责撑袋子、收钱、找零,顺便维持秩序。 两个人,一个卖,一个收钱。 男人数起那些皱巴巴的毛票快得很,眼神时刻扫着四周,护着他媳妇,也护着那个钱匣子。 一上午的时间,一麻袋松子见了底。 巷子里的人渐渐散去。 姜甜甜把最后一点倒给了一个收破烂的老大爷,没要钱。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霍北山。 “累了?”男人问。 姜甜甜摇摇头,见男人递了水壶过来,自己捧着喝了好几口,浑身都暖和了。 “北山哥,咱们卖了……”她声音压得极低,眼睛里有光,“一百七十三块。” 霍北山看着她兴奋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忽然伸出大手,抓过姜甜甜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直接揣进了自己大衣口袋里。 “哎……”姜甜甜吓了一跳,想抽出来。 “别动。” 男人的大手包裹着她的,粗糙的指腹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手背,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驯服一只不听话的雀儿。 姜甜甜的脸“腾”地烧起来,不敢看他,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没再挣扎,任由男人牵着。 霍北山背起装着空麻袋和马扎的背篓,口袋里的手还攥着她的,没松开。 “去看电影?” 第36章 是谁在动手动脚 第36章 是谁在动手动脚 “真去看电影啊?” 姜甜甜仰着脸,鼻尖上全是汗。冷风一吹,鼻子冻得通红。 霍北山手伸过来,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通红的鼻子。 “来都来了。先吃饭,刚才听你肚子叫唤两回了。” 姜甜甜脸一红,隔着棉袄捂了捂肚子,“哪有两回……就一回。” 霍北山没拆穿她,领着人就往国营饭店走。 门口挂着厚重的棉门帘子,掀开一角,传出一股子混着葱花爆锅和炖肉的香味,勾得人馋虫直打滚。 屋里头闹哄哄的,几张方桌全坐满了人。 服务员穿着白褂子,爱答不理,拿个本子划拉着,眼皮都不抬。 “坐那儿。” 霍北山把姜甜甜按在靠窗的空位上,自己扭头去了柜台。 姜甜甜盯着墙上用粉笔字写的小黑板。 小鸡炖蘑菇,三块。 猪肉炖粉条,两块五。 扒鹿肉,五块。 她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有点发软。 她正发慌,霍北山回来了,指间夹着两张票。 “你点的啥?”姜甜甜赶紧问。 “小鸡炖蘑菇,四碗白米饭,还有个蛋花汤。”霍北山说得跟没事人一样,解开大衣扣,给她倒了杯热水。 姜甜甜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像做贼,“北山哥,钱不是这么个花法!退了,咱吃面条。” 霍北山没理她,反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柔软的手心。 姜甜甜心里一跳,手心痒得发麻,想抽回来,顾忌着人多,又不敢做太大动作。 “挣钱就是花的。” “你跟我在山上待了这么久,脸上都没二两肉。”他盯着她,话里没得商量,“听话,坐着等着吃。” 姜甜甜拗不过他,心里却暖洋洋的。 没一会儿,服务员把盘子“哐”一下放在桌上。 “菜齐了!”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被端了上来,金黄油亮的鸡块和吸饱了汤汁的榛蘑堆得满满当当。 浓郁的肉香混着菌菇的鲜味扑面而来。旁边是四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米粒饱满,热气袅袅。 霍北山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鸡腿肉,放进姜甜甜碗里,“趁热吃。” 姜甜甜夹起肉,咬了一小口。 那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咸香适口,油脂的香气瞬间在嘴里炸开。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幸福地眯了起来。 “好吃吗?” “香!” 姜甜甜猛点头,又赶紧扒了一大口米饭,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看她吃得香,霍北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这才端起碗,大口吃起来。 四碗米饭,霍北山一个人就干掉了三碗。 那一大盆小鸡炖蘑菇,他净往姜甜甜碗里夹肉多骨头少的鸡块。 “你也吃呀。”姜甜甜看不过去,夹了一块滑嫩的鸡肉,直接递到他嘴边。 霍北山动作一停。 他看着那块肉,又看看自家媳妇。 周围吵得人头疼,他眼里却什么都装不下,只有她。 霍北山没有用手接,而是身子微微前倾,张嘴,连肉带筷子尖一起含了进去。 男人像是故意的,牙齿轻轻咬着筷子尖,黑沉的眸子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带着一丝坏笑。 姜甜甜感觉自己的脸颊“腾”地一下,血气上涌,烧得厉害。 她用力瞪了他一眼。 霍北山这才松开牙,舌尖一卷,把肉吃了进去。 姜甜甜“嗖”地抽回筷子,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这人……大庭广众的,他怎么敢! 霍北山慢慢嚼着肉,盯着她咧嘴一笑。“你喂的,就是香。” 吃完饭,两人身上都暖了。 红星电影院就在隔壁。 霍北山买完票,又拉着她去了门口的小摊。 花了一毛五,从一个大木箱里拿出一瓶“亚洲”牌汽水,摊主“砰”地一声用起子撬开瓶盖,递了过来。 接着,霍北山又要了一份爆米花,摊主利索地用旧报纸卷成一个锥形纸筒,将还冒着热气的爆米花“哗啦啦”装了进去。 放映厅里黑黢黢的,一股子汗味和烟味儿。 霍北山腿长,在窄座位里憋屈地伸不开。 电影没开始,他把汽水瓶递过去。 “喝口。” 姜甜甜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凉气“呲”地一下冲进喉咙,又甜又麻。 她捏了颗爆米花,是热的,又香又脆。 “你也吃。”她把纸筒递过去。 霍北山伸手进来捏了一颗。 黑灯瞎火的,两个人的指头碰在了一起。 触感温热,像一点火星,烫得姜甜甜指尖一麻,心也跟着一颤。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霍北山见她反应这么大,存心想逗逗她,低笑一声:“躲什么?” “没躲,”姜甜甜心跳得厉害,脸颊发烫,小声辩解,“天太黑,吓我一跳……” 霍北山眼底的笑意更深。 恰在此时,灯“唰”地灭了,电影开始。 屏幕上打斗激烈,嘿哈之声不绝于耳,观众席时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黑暗里,什么都放大了。 霍北山胳膊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把她圈在自己怀里。 他没看电影,眼睛全在姜甜甜的侧脸上。 屏幕的光一明一暗,照得她嘴唇有点发干。 男人又捏了个爆米花,没自己吃,而是直接送到了她嘴边。 姜甜甜正看得入神,唇边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温热的,带着点脆硬。 她一愣,下意识张开嘴。 一颗爆米花被塞了进来,紧接着,粗糙又干燥的指肚,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唇瓣。 姜甜甜的脸“轰”地烧起来,心跳得比电影里的打鼓声还响。 “我自己来……” 她小声说,伸手去拿,手刚伸出去,就被半道捉住了。 那只手很大,力气也大,轻而易举地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 姜甜甜身子一颤,转头看他。 昏暗里,霍北山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没说话,只是不容分说地将手指挤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紧紧攥住。 她试着抽了抽手,没抽动,反被他握得更紧。 男人的大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时不时还打个圈,撩得她心尖发痒。 “看电影。” 霍北山凑到她耳边,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别看我。” 姜甜甜心里嘀咕:明明是你一直在动手动脚! 第37章 不认识 第37章 不认识 银幕上,《少林寺》的终极决战打得天昏地暗。 觉远和尚的拳脚招招到肉,嘿哈声震得音箱都发出破音。 前排的小伙子们看得热血沸腾,嗷嗷直叫,恨不得当场蹦起来比划两下。 后排的情侣借着黑和乱,偷偷黏糊到了一块儿。 姜甜甜缩在椅子里,只觉得屁股底下像烧了火。 男人的手在她手指间来回地蹭,像带着钩子,一下一下,勾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想看电影,可旁边男人却越凑越近。 黑暗里,那眼光像是有分量,从她眉毛到鼻尖,最后落到嘴唇上。 当大反派王仁则被一脚踹下山崖,影院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时,霍北山动了。 他胳膊一收,结结实实地圈住了姜甜甜的肩膀。 俩人中间那点儿空隙,一点不剩。 “北山哥……” 姜甜甜吓得一缩,做贼心虚地偷瞄四周,生怕被人瞧见。 “别动。” 霍北山把头埋下来,滚烫的气息喷在她通红的耳垂上,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怕了?” 姜甜甜脑子一懵。 怕什么? 怕他这个人,还是怕被人看见? 没等她想明白,下巴就被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 霍北山扳过她的脸,银幕的光在他眼里跳,像两点鬼火。 “唔……” 男人的嘴唇又干又热,带着汽水的甜味,舌头撬开她的牙关闯进来,搅得她没法喘气。 姜甜甜只能揪住男人胸口的衣服,闭着眼承受。 男人的舌头在她嘴里扫荡,她肺里的气都被卷走了,箍在她腰上的胳膊越收越紧。 这种随时会被人看见的感觉,让她怕得筛糠。 可抖着抖着,随着男人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抚,她反倒不那么慌了。 姜甜甜的身子不知不觉就软了,没骨头似的瘫在他怀里,由着他啃。 不知道过了多久,霍北山才喘着粗气松开她。 但他没退开,而是用额头抵着她的,灼热的呼吸一下下扑打在她发烫的脸颊上。 粗糙的拇指压在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上,重重地碾磨了一下,声音喑哑,带着得逞后的笑意:“还跑吗?” “唰——!” 头顶的大灯毫无预兆地亮起,电影散场了。 突如其来的光让姜甜甜魂都飞了,她猛地推开霍北山,飞快扯过围巾,把自己的脸和头整个蒙住,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完了! 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肯定没法见人——嘴唇又麻又肿,脸烫得能烙饼。 霍北山倒是坦然得很。 他懒懒靠回椅子上,看她那副怂样,咧嘴一笑,像刚吃饱了的狼。 男人伸出手,隔着围巾揉了揉她的脑袋:“走了,回家。” 霍北山站起来,高大的身板挡住了周围人看过来的目光。 他抄起背篓往肩上一甩,另一只手拉住姜甜甜的手,把人护在怀里往外走。 出了门,姜甜甜被冷风一激,脸上的烧才退了点。 她低着头,被霍北山牢牢拽着,脑子里是刚才黑暗中唇舌交缠的混乱和心悸。 “霍北山?” 一道清亮又带着点惊喜的女声,在他们前方响起。 姜甜甜脚下一停,抬头看去。 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与这个小县城格格不入的女人。 那女人长得真俊,不是村里那种俊,是城里人的派头。 她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驼色呢子大衣,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牛皮短靴,脖子上围着红白格子的围巾。 头发是烫过的卷儿,鼻梁上还架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瞧着又洋气又有文化。 再看看自己,暗红色的小棉袄,扎着麻花辫…… 姜甜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想把厚底棉鞋藏起来。 女人快步走过来,一双眼亮晶晶的,直勾勾地盯着霍北山。 眼神里的欣赏和熟稔,一点都不遮掩。 “真的是你!我刚看背影像,还不敢认呢。” 霍北山停下脚,眉头拧起。 “有事?” 女人像是习惯了他这副德行,一点不在意,反而笑得更热络了:“霍队,你这拒人千里之外的臭脾气可真是一点没变。” “我是林曼丽,文工团的,你不记得了?” 她优雅地扶了下眼镜,继续道:“我转业到地质队了,最近正好在你们这片山区搞勘探,以后少不得要跟你们林场打交道。” “听说你……出了那事就退了,我们都替你可惜。凭你的本事,怎么会甘心窝在这种小地方?” 姜甜甜站在旁边,看着两人说话,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心里不知为何有些生气。 她不知道霍北山以前是干啥的,更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个体面的“熟人”。 心里一酸,想把手抽出来。 然而,她的手刚一动,霍北山就察觉了,反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牢,还用拇指在她手心轻轻摩挲了一下。 姜甜甜使性子用指甲狠掐他的手心,男人却像毫无感觉,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霍北山看都没看林曼丽一眼,像是没听见她说话,“不记得。” 林曼丽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媳妇儿怕冷。”霍北山说,“没事就让开,别挡路。” 听到“媳妇儿”这个词,林曼丽脸上的笑意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就恢复了得体。 她的目光落在霍北山护着的小姑娘身上。 霍北山懒得再废话,手臂一揽,直接把姜甜甜整个人搂进怀里,让她面朝自己。 姜甜甜的鼻子撞在他硬邦邦的胸口,什么也看不见了。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人点着了一把火,烧得噼里啪啦,又暖又亮。 霍北山低下头,用下巴蹭着她的头发。 “冷不冷?咱回家。” 姜甜甜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 林曼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她的视线在姜甜甜那张显得有些稚嫩、受惊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小姑娘是穿得土,可脸盘子真俏,一双眼跟小鹿似的,湿漉漉的。 她收回目光,再看霍北山时,脸上又是那种客气的笑。 林曼丽慢悠悠开口,像是刚反应过来:“原来霍队结婚了,真没想到。” 第38章 老子就稀罕你这样的 第38章 老子就稀罕你这样的 霍北山推着自行车,高大的身躯将迎面的寒风挡了个严实。 不对劲。 来的时候,后座上的人整个扒在他背上,叽叽喳喳的,热气全呵在他脖颈子里。 可现在,人离得远了,话也没了。 原本环在他腰间的两只手,此刻只虚虚揪着他大衣一角。 两人之间的空隙,风沿着脊梁骨丝丝缕缕往上爬,激得他后背一阵发凉。 霍北山一捏手刹,车稳稳停在半山腰一个背风的凹处。 姜甜甜没防备,往前栽去,让男人直接接到了怀里。 她闷闷问道:“咋停了?车坏了?” 霍北山看着怀里的人,小姑娘整张脸都埋在围巾里,眼皮耷拉着,嘴唇微微撅着,不吭声。 那股劲儿,连呵出来的白气都带着委屈。 霍北山舌头用力顶了下腮帮子,没说话,手伸进大衣内兜里掏了掏。 姜甜甜以为他要摸烟,嘴唇动了动,想说“少抽点”,却见男人掏出的,是一个温热的油纸包。 油纸被撕开一道口子,一股焦甜的米香混着热气先钻了出来。 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糕,还微微烫手。 男人把糕掰成两半,递到她嘴边。 “张嘴。” 姜甜甜抬起头。 那双眼果然是红的,长睫毛上挂着泪珠子,要掉不掉。 她盯着那块被男人捏出指印的糖糕,鼻头又一酸,还是张开了嘴。 温热的甜糯在舌尖化开,可心里的酸水,反倒冒得更凶了。 “甜不?” 姜甜甜光顾着嚼,腮帮子鼓着。 她点点头。 “咽下去了,就不许再给我耷拉着一张脸。” 霍北山伸出拇指,蹭掉她嘴角的糖渍,想也没想,就塞进自个儿嘴里,咂摸了一下。 姜甜甜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北山哥……” 她声音又小又软,还带着鼻音,“那个林同志……真好看。还是地质队的干部,说话也好听。” 她顿了一下,手指头绞在一起,抬起眼问:“你在部队的时候,见过的女同志……是不是都跟她一样?有文化,有本事,还洋气。” 林同志穿得光鲜亮丽,说起话来,声音像收音机里的播音。 自己一急,就一口土话,笨死了。 霍北山听完,眉梢一扬,被她气笑了。 他捏了捏怀中人的脸颊肉,“姜甜甜,你这小脑瓜里一天到晚装的都是啥?” 他看着自家媳妇的眼睛,心里的火莫名其妙就灭了,只剩下拿她没辙的烦躁。 “那个林曼丽,”他咂了下嘴,一脸不耐烦,“是我在部队时一个死对头的亲妹子。” “那小子成天想压我一头,回回都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那妹子来过两回,读了几天书,眼睛长在头顶上去了,老子懒得搭理她。” 姜甜甜眨巴着眼,睫毛上的泪珠子终于滚了下来:“真的?你不觉着她好看?” “好看个屁。”霍北山回得干脆利落,“她长啥样,我压根没记住。” 姜甜甜愣住了。 “可……我瞅着她挺喜欢你。” “关我屁事?” 霍北山捧住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 男人手心的茧子又厚又硬,磨得她脸颊发烫,麻酥酥的。 “姜甜甜,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霍北山盯着她的眼睛,黑眼珠里头有火苗在跳。 “我霍北山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啥文化,啥本事,都跟老子没关系。”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呼吸交织。 “老子就稀罕你这样的。打第一眼看到你,就稀罕你了。” “碰一下就红,疼了就掉泪珠子,又娇又软,骨子里却犟得很。别人再好,那是别人的,老子看不上,也不稀罕。” 姜甜甜心跳咚咚咚。 这男人…… 咋把好听的话说得跟骂人似的,又凶,又烫心口。 “真的?” 她还是不信,手指头揪着男人的领子,抖个不停。 “假的。”霍北山嘴角一咧,露出个坏笑,“除非你让我尝尝,现在还甜不甜。” 话音刚落,人也跟着压下来。 唇舌细细勾勒唇形,品尝那块红糖糕留下的甜。 尝够了,才撬开她的牙,舌头勾进去,把那点甜搅得满嘴都是。 风在坡子后面打着旋儿,姜甜甜却觉得浑身都烧着了。 她终于壮着胆子,抱住了男人的腰,整个人钻进了那带烟味儿的怀里。 亲够了,霍北山才松开怀里的人。 看她嘴唇被亲得又红又亮,眼睛里全是水汽,人也傻了。 他满意地舔了下嘴角,嗓子哑得更厉害了。 “行了,上车。再磨蹭,天就真黑透了。” 这一回,姜甜甜两只胳膊都搂着男人的腰,手揣进衣服口袋里,脸贴着他的后背,热乎乎的,一点风也钻不进来。 …… 回到木屋时,外头已经黑透了。 霍北山一进屋,先捅开炉子,添了几块硬实的柞木。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屋里立马有了热气。 姜甜甜脱了棉袄,盘腿坐在热乎乎的土炕上,拿出那个饼干铁盒子。 她把今天换来的钱,“哗啦”一下全倒在炕上。 一堆毛票、钢镚儿。 她一张张捋平,一毛一毛地数。 “一块,两块,三块五……” 她数得仔细,长睫毛在煤油灯下,一扇一扇的。 霍北山站在一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烟卷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灯光暖黄,照得她脸上、头发上都毛茸茸的。 让他莫名心安。 “一百七十三块五毛!” 姜甜甜数完,拿猴皮筋把钱捆好,小心地放回铁盒,“咔哒”一声锁上。 她仰起脸,眼睛被火光映得晶亮,掰着指头算:“等开春,咱就买青砖、买瓦,请人盖三间大瓦房,砌个高院墙……” 霍北山没吭声,走过去,连人带铁盒子,一把捞进怀里。 “盖。” 他下巴磕在怀里人的发顶上,“窗户开大点,屋里敞亮,让你能晒着太阳。” 姜甜甜在他怀里拱了拱,像找到了窝的猫。 这时,窗户纸发出极轻的“噗噗”声。 霍北山抬眼,从窗户缝看出去。 漆黑的天幕下,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 “下雪了。” 第39章 门外有? 第39章 门外有? 夜里风向变了。 原本只是细碎的雪沫子,到了后半夜,变成了鹅毛大雪。 风卷着雪,抽在窗户纸,发出“噗噗”的闷响。 屋里的壁炉烧起来了,一屋子热气。 姜甜甜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外屋传来一阵阵铁锹铲雪的动静。 她摸了摸身旁的位置,空的。 她赶紧披上棉袄下地,推开里屋的门,雪沫子直接扑到脸上,冻得她打了个激灵。 院子里,霍北山拿着把平头铁锹铲雪,把堵门的雪往外扬。 “醒了?” 霍北山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回炕上去,别冻着。” “这雪咋下这么大?” 甜甜看着院里那快没过膝盖的雪,心里直发慌。 “昨晚我听着风向不对,像是要起‘白毛风’。” 霍北山把铁锹往雪堆里一插,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亏我昨晚在门外支了块板挡着,不然今早这门非得被雪堵了,想出都出不去。” 这就是老林子里人命换来的经验。 姜甜甜裹紧了棉袄,看了屋里的表:“这才四点,你还要上山?” “得去。” 霍北山把人能走的路清了出来,雪在墙根堆成了半人高的垄。 接过姜甜甜递过来的热毛巾,在脸上、手上抹了一把, “雪下得这么猛,林子里那几个观测点我不放心。” “路都埋了,咋走?” “闭着眼也得走。吃这碗饭,就得守这片林子。” 他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这种天,偷猎盗伐的最猖狂。” “大雪一盖,脚印子、车辙子,啥痕迹都留不下。林子里的畜生腿脚陷在雪里跑不动,正好给他们捡现成的。” 他是护林员,这片林子归他管,这就是他的战场。 姜甜甜晓得劝不住,没再多嘴,转身进了灶房。 她用白面烙了厚实的葱油饼,在饼里卷上咸菜条和几片厚切的酱牛肉,又煮了一大锅滚烫的棒子面粥。 饭桌上,霍北山吃得又快又猛。 他已经换了一身行头。 里头是厚棉袄棉裤,外头套了防水的油布衣,膝盖上戴着护膝,穿着及膝高的靴子,又打着绑腿,严丝合缝,雪灌不进去。 腰间别着刀,背上背着枪。 “黑子跟我,虎子看家。”霍北山打了个响亮的口哨。 通体乌黑的猎犬“黑子”兴奋地窜起来,绕着他的腿打转。 “虎子”委屈地“呜”了一声。 霍北山蹲下身,大手在虎子的脑袋上揉了一把,指了指姜甜甜,语气严肃得像是在下军令:“守好家。” 虎子“汪”地应了一声,跑到姜甜甜脚边卧下,拿脑袋蹭她的裤腿。 临出门前,霍北山把姜甜甜拉到跟前。 “听着。” 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十分严肃,“这雪至少得下一天一夜,我今晚回不来,得在山里瞭望哨窝一宿。” 姜甜甜心里一紧,手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袖:“那……那个瞭望塔漏不漏风?有柴火吗?” 霍北山看着她紧张的小脸,眼底的冷硬化开了一些。 他摘下手套,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放心,物资都有。倒是你,记住几件事。” “第一,把门闩插死,哪怕是有人在外头喊救命,只要不是我的声音,绝不开门。” “第二,听见啥动静都别怕,也别吱声。这雪封了山,野物进不了院墙。” “第三,”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发白的嘴唇上,猛地低头,一口堵了上去。 他撬开牙关,尝到了棒子面粥的甜味,然后才松开她,用额头抵着她的,声音又低又狠:“乖乖等老子回来。” 说完,他没再拖泥带水,转身拉开门。 漫天风雪倒灌进来,他高大的身影一步跨入白茫茫的混沌里,黑子紧随其后。 姜甜甜追到门口,只见漫天风雪中,一人一狗,很快被风雪吞噬,变成了一个黑点,最后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 霍北山一走,屋子空荡荡的。 明明炉子里的火还旺着,可姜甜甜就是觉得冷清。 她没让自己闲着。 鹅毛大的雪片子密密麻麻地往下砸,不一会儿,刚清理出来的路又铺了一层白。 姜甜甜裹紧了棉袄,把围巾在脑袋上缠了两圈,戴上雷锋帽,只露出一双眼,扛着大扫帚出了门。 她得把从里屋门口到柴房、再到院门口的路给扫出来。 不然等晚上雪硬了,那就得用镐刨了。 “呼……呼……” 风太大,姜甜甜每扫一下都要使出吃奶的劲儿。 虎子倒是尽职尽责,她在院子里扫雪,它就在旁边转悠,时不时冲着院墙外头叫唤两声,像是在示威。 姜甜甜隔一个小时就出去扫一下,一直忙活到下午三点多,天色就开始暗了。 山里的夜,来得特别早,尤其是在这种暴风雪的天气里。 姜甜甜拎了一筐劈好的干柴回到屋里,把门关好,又用力把那根胳膊粗的木门闩插进门扣里。 屋里光线昏暗,她点上煤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晚饭她没心思弄复杂的,就把剩下的饼在炉盖上烤了烤,就着热水胡乱吃了。 外头的风声越来越大,像有无数个看不见的东西在用指甲挠着窗户纸。 风卷着地上的雪,白茫茫一片,能把人的魂儿都吹散了。 “呜——呜——” 风顺着烟囱灌进来,炉火“忽”地一暗,又“忽”地一亮。 姜甜甜躺在炕上,枕头底下压着霍北山那把用来削木头的短刀。 刀把上缠着布条,那是霍北山怕磨手特意缠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夜半,趴在炕沿下的虎子,耳朵忽然毫无征兆地竖了起来。 它猛地站起,背上的毛“唰”地一下全炸开了,从脖子到尾巴根,绷成一道僵硬的埂子。 它没叫,而是压低身子,喉咙最深处发出“嗬嗬”的、被压抑的威胁声,死死盯着门口。 姜甜甜被惊醒,心脏咚咚直跳,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尖啸的风里,她听见了一点别的动静。 “咯吱……咯吱……” 某种沉重的东西,一下、一下踩实了积雪。 声音很沉,很重,正朝着院门口逼近。 姜甜甜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摸到枕下的刀,攥住刀柄。 是谁? 或者说……是啥? 这深山老林的,又是这种要命的天气,谁会来? 脚步声似乎在院门口停住了。 姜甜甜屏住呼吸,万籁俱寂,只剩风声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下一秒。 “咚。”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了门板上。 不像是敲门,倒像是……有什么软而重的东西,用身体试探性地靠在了门上。 “汪!汪汪!!!” 虎子终于忍不住了,冲着大门狂吠起来,叫声凄厉而凶狠。 门外的那东西似乎被狗叫声惊了一下,安静了几秒。 几秒钟后,姜甜甜听到了更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咔……滋啦……” “滋啦……咔……”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门缝,一点一点、极有耐心地……在往里头,撬那根门闩。 第40章 你个混蛋,咋才回来 第40章 你个混蛋,咋才回来 姜甜甜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炸了起来。 她整个人缩在被窝深处,手里攥着刀,微微颤抖。 门外真的有人。 而且,这人没喊门,没叫唤,上来就是撬锁。 林场的工友不会这么干。 “汪——呜……” 虎子趴在门缝边,压低了身躯,死死盯着门缝下方。 这是霍北山训出来的狗,只有准备拼命的时候,才会发出这种声音。 姜甜甜大气都不敢喘,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咔哒。” 院外那东西似乎换了个工具,铁丝捅进去,刮着门闩,发出让人牙酸的动静。 一瞬间,姜甜甜脑子里闪过一串人影—— 难道是王大彪找来了?不能够啊,不是说腿都被打断了。 还是张老五那个变态老光棍?应该不是,让派出所逮了没这么快放出来。 那是……从哪儿流窜过来的亡命徒? 她想起霍北山走前的叮嘱,男人前脚走,她后脚就把门闩插上。 还锁了铁链子,用粗木头顶着门。 而且,之前霍北山嫌这门不牢靠,早先就往上包了层铁皮。 姜甜甜咬着下唇,嘴里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不能动,不能出声。 霍北山说了,只要她不吱声,外头的东西就不确定屋里有没有人,是男是女,是强是弱。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非常煎熬。 门外的动静断断续续。 那人似乎有些急了,开始拿身子撞门。 “咚!” 姜甜甜吓得浑身一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着不敢哭出声。 好在,那根柞木杠子是真结实,外头那人折腾了半天,除了把门板刮得滋滋响,屁用没有。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或者是更久。 外头的风雪声似乎更大了,门外的动静突然停了。 走了? 姜甜甜不敢松懈,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手里紧紧握着刀。 虎子也没动,耳朵竖着,一双狗眼还盯着门缝。 这一夜,姜甜甜是睁着眼熬过来的。 直到窗户纸上透出惨淡的青灰色,天亮了。 外头的风声小了些,但雪还在下。 姜甜甜试着动了动,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想下地去看看,腿肚子一软,人差点跪下去。 屋里冷得很。 炉子早就灭了,她昨晚吓得根本不敢去添柴。 “虎子……”她小声唤了一句。 虎子回头“呜”了一声,尾巴摆了摆,又立刻扭回头,继续盯门。 还在? 姜甜甜刚落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人没走? 就在外头窝着,等她开门?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昨晚的撬门声更折磨人。 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缩在炕角,不敢生火,不敢做饭。 霍北山,你个混蛋,你咋还不回来…… 她在心里把男人翻来覆去地骂,骂着骂着,眼泪就下来了。 日头应该升起来了,屋里亮堂了些。 大概是中午的时候。 “砰!” 一声枪响。 姜甜甜猛地抬起头。 紧接着,远处传来乱糟糟的动静。 “汪汪汪!!” 狗叫声此起彼伏,凶狠异常。 夹着男人骂骂咧咧的吼声,还有人在雪地里奔跑、摔倒的沉闷动静。 “别动!趴下!” “在那边!堵住沟口!” 声音很远,有些模糊。 姜甜甜分辨不出,但她听到了“黑子”特有的浑厚叫声。 霍北山回来了? 林子里的喧闹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慢慢没了声。 又是漫长的死寂。 姜甜甜的心吊在半空,不上不下。 霍北山是不是跟人干起来了?他有没有事?对方有枪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快要崩溃的时候。 “咯吱……咯吱……” 一个脚步声,往院门这边来了。 “汪!” 屋里的虎子兴奋地跳了起来,冲着门口疯狂摇尾巴,嘴里哼哼唧唧的撒起娇来。 “甜甜。”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开门,是我。” 姜甜甜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从炕上跳下去,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打开门,冲到院子里哆嗦着去拔门闩。 “吱呀——” 霍北山站在门口。 大衣上全是雪,眉毛胡子上挂着白霜。 手里提着的枪,枪管还微微泛着热气。 但他身上最显眼的,不是雪,是血。 大衣下摆、高筒靴上,溅的都是血点子,黑红色的,已经冻住了,在白雪地上一看,吓人得很。 “北山哥!” 姜甜甜一头撞进他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男人胸口,放声大哭。 “呜呜呜……吓死我了……有人撬门……昨晚有人撬门……” 霍北山被她撞得一个趔趄,他单手把人抱了起来,大步跨进院子,用脚后跟“砰”地一声勾上院门。 他几乎是冲进了里屋,将枪随意地往桌上一扔,赶紧把人放进被窝里,双臂用力箍住怀里的人。 等到怀里的人颤抖稍稍平息,霍北山低下头,看着自家媳妇哭花了的脸,心口又疼又软。 他抬起手,胡乱抹掉她脸上的泪。 “没事了。” “你当家的回来了。” 姜甜甜哭得更收不住,拿拳头捶他结实的胸口,“我都听你的话……我没开门……我拿着刀守了一宿……我怕死了……” 霍北山任由她捶,目光扫了一眼院门,眼底的杀气还没散干净。 妈的。 他追寻盗猎人的踪迹时,竟看到脚印往自家院子过来了。 那帮狗杂碎,胆子肥到敢动他的窝。 “乖,不哭了。” 霍北山摸了摸她的头,“屋里咋这么冷?炉子灭了?” “我……我怕冒烟被人看见……”姜甜甜抽抽搭搭地解释,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霍北山看着姜甜甜惊魂未定的眼睛,心里一软。 这丫头,看着娇气,关键时刻脑子却一点不糊涂。 昨晚她要是真起来添柴,或者开了条门缝…… 他喉结滚了滚,不敢再想下去。 “做得对。” 霍北山脱掉外套,扔到地上,只穿着里面的毛衣。 他凑过去,吮掉她脸上的泪珠,“是我不好,回来晚了。” 第41章 病来如山倒 第41章 病来如山倒 霍北山觉得怀里的人抖得厉害,那不是冷,是怕。 怀里人的牙关都在打颤,咯咯地响。 颤栗隔着薄薄的衣料撞在他胸口,撞得他心口生疼。 他顺着自家媳妇的脊背,一下一下缓慢拍抚。 时不时低头在她头顶亲吻,直到怀中人平静下来。 霍北山这才起身,准备去把炉子点着。 谁知他刚一动,怀里的人就猛地一缩,腰间的胳膊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抠进他腰上的肉里。 姜甜甜哼哼唧唧不让人走,霍北山被那声小猫似的呜咽弄得没了脾气。 没辙。 他叹了口气,认命了,干脆把人整个搂紧,在她嘴上重重亲了一下,“你男人不走,就在屋里。松松手,屋里太冷了,再把你冻出个好歹。” 姜甜甜蹭了蹭,这才肯松开一点。 眼巴巴地看着男人在屋里忙前忙后,生怕人下一秒就跑了似的。 霍北山被她这副样子看得心口发燥,三下五除二点燃了炉子和壁炉,屋里渐渐热了起来。 接着他脱掉沾了雪水和血的衣裳,扔进柴房。 用毛巾沾着雪把头脸和手擦洗干净,这才重新坐回炕沿。 姜甜甜在暖炕上迷迷糊糊要睡着了,眼皮直往下掉。 昨天到今天熬得太久,精神早已透支。 “睡吧。” 霍北山把被子角往她脖子底下塞严实了,指尖小心拨开她脸上汗湿的头发。 动作轻柔小心,最后,他才用整个手掌,覆住她的眼睛。 “我在这儿。” 手心燥热,姜甜甜含糊地“嗯”了一声,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瞬间昏睡过去。 霍北山盯着她的睡脸,眉头却拧了起来。 姜甜甜受了惊吓,刚才穿着秋衣就跑出了屋子。 一惊一冷,恐怕会生病。 霍北山在厨房忙活,烧了热水,做了简单的饭食。 他时不时到屋里摸摸姜甜甜的额头,果然,没过多久,姜甜甜就发起烧来。 “甜甜?” 姜甜甜没醒,眉头拧着,哆嗦着蜷成一团。 霍北山拿起旁边准备好的白酒,毛巾浸透了去擦她的额头、脖子和手心。 姜甜甜被冰得直缩,哼唧着想躲。 “乖一点。” 霍北山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有些发紧。 几遍下来,姜甜甜烧得好像更厉害了。 看来必须得用药了。 霍北山用被子把她裹成个蚕蛹,只露出一张烧红的脸。 交代了狗子看门后,他便风也似的往林场去了。 再回来时,霍北山成了个雪人,眉毛胡子上全是冰碴子。 他先在外头拍掉一身的雪,这才进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瓶黄桃罐头,瓶身还是温的。 接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后,里面是几片林场卫生室开的退烧药。 他凑在炉子边,把自己身上的寒气烤干了,才敢进里屋。 “北山哥……” 炕上的人烧得意识模糊,说着胡话。 “在呢。” 霍北山几步跨到炕边,把她捞起来靠在自己胸口。 他之前把药碾碎了,用温水冲好,就放在炕边的桌上。 这会儿一伸手就端了过来,递到怀中人的嘴边,“甜甜张嘴,喝药了。” 姜甜甜迷迷糊糊听见男人的声音,张开嘴喝了一口。 苦味一进嘴,怀里的人就偏过头去不想再喝。 “苦也得喝,” 霍北山拿膝盖夹住她的腰,不让她挣,“喝完有糖吃。” 姜甜甜委屈得极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可还是在男人一声一声的诱哄下,把药水灌了下去。 刚苦得要死,一勺冰凉甜腻的东西就堵住了她的嘴。 “啊,刚才喝药很乖,给咱们甜甜,甜甜嘴。” 一块烂乎的黄桃肉混着糖水滑进喉咙,把苦味和昏沉都冲散了。 姜甜甜嚼了两下,迷迷蒙蒙睁开了眼。 她看到男人手上端着一瓶黄澄澄的罐头,正一勺勺地喂她。 “……罐头?”姜甜甜有些不敢信。 “嗯,” 霍北山看她恢复了点精神,心里松了口气,“场长给的,说这玩意儿比药灵,看来还真是。” 姜甜甜吃了一块罐头,药劲儿上来了,又开始犯迷糊,手却还抓着男人的衣角。 “还走吗?” 她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含含糊糊地问。 霍北山把罐头瓶拧好,放在旁边的桌上,脱鞋上了炕,钻进被子里,把她整个圈进怀里。 “不走了。” 他下巴抵着怀里人滚烫的额头,“老子在这儿守着你。” “北山哥,罐头……真甜。” 她在他怀里嘟囔,睡着了。 “嗯,” 霍北山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等你好了,哥给你换一箱回来。” - 再睁眼时,天已经黑透了。 姜甜甜出了一身汗,身上黏,但总算退烧了,人也轻快了。 身旁有呼吸声,又沉又稳。 她扭过头,看见霍北山就睡在她旁边。 这个男人,就这么守了她一下午。 姜甜甜心里又酸又软。 她伸出手,想去碰碰他紧锁的眉头。 指尖刚挨上他粗硬的睫毛,那双眼猛地睁开了。 黑暗里,那双眼没一点睡意,全是警惕和凶光。 可看清是她,那股凶光“哗”地就退了,只剩下刚睡醒的迷蒙。 “醒了?” 男人的大手第一时间覆上她的额头,确认温度,“烧退了。” 姜甜甜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心疼得很,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北山哥。” “嗯?” “我饿了。” 第42章 把她捧在手心 第42章 把她捧在手心 锅盖一掀,一股子浓郁的米香混着肉味儿,顺着热气往鼻子里钻。 姜甜甜的肚子“咕噜”一声,叫得很是响亮。 没多大一会儿,霍北山端着两个大海碗进来,碗沿上搭着筷子。 满满一碗白米粥,熬得那是相当粘稠,上面还飘着厚厚一层米油。 粥面上卧着两个咸蛋黄,筷子戳破了,红油流出来。 还有几片酱牛肉,让热气一烫,肉香四溢。 霍北山把碗放在炕桌上,一屁股坐在炕沿边,伸手就把姜甜甜连人带被子捞了起来。 姜甜甜身上没劲儿,软得像根面条,脑袋刚要往后仰,就被一只手掌托住了后脑勺。 “靠着我。” 霍北山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半边身子倚在自己怀里,那架势,跟抱小孩儿也没啥两样。 姜甜甜脸有些热,想自己动手:“我自己吃……” “手软得跟棉花似的,拿得住筷子?” 霍北山没给她逞强的机会,端起碗,舀了勺最顶上的米油,混着咸蛋黄的碎末。 他把勺子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 呼——呼—— 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吹大了把米汤吹洒了,又怕吹小了冷的慢,饿着怀里的人。 谁能想到,那双能开枪、能杀狼、满是老茧的手,这会儿正捏着个小瓷勺,干着伺候人的细致活儿。 勺子抵到嘴边,碰了碰她的唇。 “张嘴,不烫了。” 姜甜甜张口,米粥滑进喉咙进了胃。 暖洋洋的,胃里舒服了不少。 “好吃。”她小声哼哼。 “好吃就多吃点,瘦得一把骨头,抱着都硌手。” 霍北山嘴上不饶人,手里的勺子却没停,一勺一勺,喂得稳当。 半碗粥下肚,姜甜甜鼻尖冒了汗。 煞白的脸,见了点活人血色。 霍北山把碗往桌上一搁,扯过毛巾给她擦了擦嘴,又把人塞回被窝捂着。 姜甜甜看着他忙活,心里的念头转了又转,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北山哥,你下午……没去上工?” 林场的活儿是铁饭碗,纪律严着呢。 虽说他是护林员,时间相对自由,但这大雪刚停,正是巡山最紧要的时候。 “请假了。”霍北山头也没回,呼噜呼噜往嘴里扒饭,“请了三天。” “三天?!” 姜甜甜急了,想爬起来,“那哪行!扣工分不说,全勤奖也没了!领导能批?你评先进……” 她可是知道,霍北山是林场的劳模,年年先进都有他。 为了照顾她请这么长时间假,要是影响了他的前途,她心里过意不去。 霍北山转过身,看着炕上急得脸都皱起来的小媳妇,嘴角忽然一弯,带了点痞劲。 他走到炕边,双手撑在姜甜甜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藏着坏笑。 “咋?心疼钱?” “不是钱的事儿……”姜甜甜咬着唇,“我怕你挨骂。” “骂我?” 霍北山哼笑一声,身子压得更低,鼻尖快要碰到她的,热气全喷在她脸上。 “我跟场长说,家里媳妇儿吓坏了,扒着我不撒手,我想走都走不了。” “胳膊也勒青了,后腰上全是她挠的印子。” “场长是过来人,能不批?” 姜甜甜的脸“腾”地红到脖子根。 “你……你瞎说!”她羞得想钻地缝,“我哪有……哪有勒你……” 她抱得是紧,可……可也不能这么跟领导说啊! 这以后让她怎么见人! “没有?” 霍北山眉毛一挑,手往自己后腰上点了点,“要不我撩开给你瞅瞅?那印子还在呢。” “你混蛋!” 姜甜甜羞得没处躲,抓起枕头就砸。 霍北山一把接住,顺手捉住她的手腕,给塞回被子里。 胸膛里滚出低沉的笑声,“行了,逗你的。场长知道咱家遭了贼,特批的假,让我安顿好家里再回去。” 他收了笑,粗糙的掌心在她头顶揉了揉,暖烘烘的。 “安心养着,甭操心。” 姜甜甜缩在被子里,看着这个男人。 心里又甜又酸,胀得慌。 ——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到了后半夜,姜甜甜又发起烧来。 她觉得自己一会儿在冰窖,一会儿在火坑。 嘴里干得像要烧着,一个劲儿喊“水”。 迷蒙中,总有一双手拿着毛巾贴在她的额头上,给她降温。 有人把她抱进怀里,那怀抱结实得很,却并不硬,一股子松木味,让她没那么怕了。 “冷……” 她牙齿打颤,一个劲儿往热源上贴。 “不冷,哥抱着呢。” 霍北山一夜没敢合眼。 他拿湿毛巾给她擦身子,擦手心脚心。 姜甜甜烧得难受,哼哼唧唧地哭,眼泪全蹭在他胸口那道长疤上。 霍北山心都揪紧了,一边喂水,一边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跑调的曲子。 是部队教的曲子,调子跑到天边去了,却有种说不出的笨拙和温柔。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姜甜甜出了一身透汗,烧才彻底退下去。 霍北山摸着她额头不烫了,才长长吐了口气,觉得比在雪地里趴三天三夜还累。 他没敢睡死,和衣在旁边躺下,手还搭在她腕子上。 第二天,雪彻底停了。 太阳挂在天上,照得雪地白得晃眼。 姜甜甜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虽然身上还是没劲儿,但脑子清亮了不少。 院子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劈柴声,节奏稳健有力。 姜甜甜撑着身子坐起来,刚想下地,就听见院子里的虎子和黑子欢快地叫了两声。 紧接着,一个大嗓门喊起来:“北山兄弟!在家不?” 这声音……是孙桂梅孙嫂子? 还没等姜甜甜反应过来,另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哎呦我的妈呀,这雪下的,老天爷这是要把山给埋了啊!” “老霍,嫂子咋样了?我这可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拎来了!” 是赵大勇。 姜甜甜赶紧抓过旁边的衣服往身上套,衣服刚穿好,外屋的门就被敲响了。 她连忙整理好仪容,这才说了声:“进。” 帘子掀开。 “甜甜妹子!醒啦?” 孙桂梅包着头巾,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提着个竹篮子,一阵风似的进来了。 一见姜甜甜正要下炕,孙桂梅赶紧把篮子往炕桌上一放,几步窜过来按住她:“哎呀我的祖宗,你可别动!刚退烧,这一见风还得反复!” “嫂子,你咋来了?” 姜甜甜嗓子还有点哑,看着孙桂梅,心里暖呼呼的。 “听大勇说你吓着了,又发了烧,我这哪坐得住?” 孙桂梅一边说,一边解开篮子上的布,“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十个鸡蛋是我养的鸡下的,攒了好些日子。” “还有这一包红糖,也是攒下的。一会儿嫂子给你煮红糖鸡蛋,喝了发发汗。” 这时,霍北山领着赵大勇也进来了。 赵大勇今儿穿得格外厚实。 雷锋帽包着头脸,怀里抱着个油纸包,一进屋就嚷嚷。 “嫂子,看来是大好了啊,气色不错!” 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是两斤槽子糕,这年头算金贵东西了。 “听说前天晚上遭了惊?” 第43章 崩了他 第43章 崩了他 “嫂子,你是不晓得!” 赵大勇搓着冻得通红的指节,哈出一口白气,在半空比划起来。 “昨儿我也跟着去了。那伙人,真不是东西!” “光剥了皮的狍子就有好几只,麻袋里还搜出了哥小虎崽。” “口音也不是本地的,是外头窜过来的,一个个腰里都揣着铁家伙。” 姜甜甜靠在炕头的被垛上,搪瓷缸子捂在手里,听到“铁家伙”三个字,指尖下意识地抠紧了缸壁。 霍北山走过来,一声不吭地从她手里拿走水杯。 “凉了。” 说完就转身去灶房续水。 这套动作太自然了,看得赵大勇和孙桂梅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年头,哪个男人在外人面前这么伺候自家女人的? 不过姜甜甜在生病,倒水这种活倒也说得过去。 “揣着啥?” 孙桂梅回过神,被话里的内容吓了一跳,“刀啊?” “刀?刀算个球!” 赵大勇眼睛一瞪,想起啥,又把声儿压下去,跟做贼一样。 “是土铳!” “锯了管子的那种,一喷就是一把铁砂子,打着野猪能把脑壳都给轰烂!” 姜甜甜的心一下就悬到了嗓子眼,屋里烧得再旺的火盆也暖不了她发凉的后背。 这时,霍北山端着水回来了。 他没直接给姜甜甜,而是把缸子凑到自己嘴边,嘴唇碰了碰缸沿,试了试不烫嘴了,才塞回她手里。 顺手又把她身后有点塌下去的被子往里掖了掖,让她靠得更稳当。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神色淡淡的,好像赵大勇嘴里那个在枪林弹雨里玩命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的天爷……” 孙桂梅捂住胸口,眼神却直愣愣地盯着霍北山摆弄被角的手。 那手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重活的手,可干起这种细致活儿,却有种说不出的稳当。 “那……北山兄弟没事吧?” “嘿!这就得说咱老霍了!” 赵大勇一拍大腿,眼里是实打实的服气,“那伙亡命徒仗着有铳,躲沟里不出来。” “咱老霍,当年就是兵王,隔着老远,就一枪!” 赵大勇伸出一根手指头,激动得脸通红:“就一枪!打在头儿那个的脚尖前面,就差那么一指头宽!” “雪粒子炸起来,糊了那人一脸!” “那家伙当时裤裆就湿了,手里的土铳‘咣当’就掉地上。” “老霍隔着风吼了一嗓子:‘再动,下一枪就开你脑瓢!’啧,派出所的人当时都惊呆了。” 姜甜甜听得入神,目光黏在霍北山身上挪不开。 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风雪漫天,男人一杆枪,一声响,就定了一切。 那是她的男人。 “行了。” 霍北山把烟卷往耳朵上一夹,没点。 他转过身,黑沉的眸子扫了赵大勇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屁大点事,咧咧啥?别吓着你嫂子。” 赵大勇嘴巴立马闭紧了,做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 “哎呀,你看大勇这嘴,也没个把门的。” 孙桂梅赶紧打圆场,转移话题,“甜甜妹子,你这福气……北山兄弟这么个硬邦邦的汉子,能这么细致,这么疼人。” 孙桂梅说着,风风火火地进了外屋灶房。 很快,一股红糖混着鸡蛋的甜腥味儿就飘了进来。 她端着个大海碗进来,热气腾腾。 霍北山伸手就接了过去,“我来。” 他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才递到姜甜甜嘴边:“张嘴。” 赵大勇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个大男人,当着外人的面,一口一口喂自己媳妇? 这…… 可看霍北山那副天经地义的模样,他又一个字都不敢说。 姜甜甜早就习惯了,自然地张口喝下。 她瞥见孙桂梅和赵大勇那活见鬼的表情,脸颊发烫,一股说不清是甜还是窘的情绪涌上来。 她垂下眼,对孙桂梅笑了笑,声音又轻又软:“谢谢嫂子,嫂子你别笑话他,他在家就这笨样,我不看着,他能把碗杵我脸上。” 话是埋怨,可语气里的亲昵和理所当然,让孙桂梅羡慕得心口直发酸。 这哪里是笨,这分明是当个眼珠子在疼。 “谢啥,远亲不如近邻。” 孙桂梅看着这小两口,心里感慨万千,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几人又唠了一会儿嗑,眼瞅着上工时间快到了,孙桂梅起身要走。 赵大勇也跟着站起来,临出门前,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霍北山说了一嘴。 “对了哥,今天场部来了个地质勘探队,要在咱这片山里找什么矿。” 霍北山挑眉:“怎么?” 赵大勇撇撇嘴,一脸八卦,“那阵仗挺大,好几辆吉普车呢。而且啊……” 他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队里有个女技术员,长得比画上的人还俊!叫啥……林曼丽?” “场部那帮光棍小子,人一来就伸着脖子往那瞅。” “叮”一声脆响,姜甜甜手里的勺子磕在了碗沿上。 又是这个名字。 霍北山把赵大勇往门外一推:“滚蛋,废话多。” “哎哎,我这就走,这就走!” 送走了两人,霍北山插好门闩,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才转身回了里屋。 姜甜甜还捧着空碗,怔怔地出神,嘴唇上沾着点红糖渍,眼神直愣愣的,不知在看哪里。 他走过去,拿走空碗,在炕沿边坐下。 他伸出手,盖在姜甜甜手背上。 “想什么呢?”他的声音因为刚在屋外抽了口烟,有点哑。 姜甜甜抬起头,那双总是水汪汪的眼睛,此刻却像蒙了层雾,直勾勾地看着他。 “北山哥。” “嗯?” “我不怕那些人。”她突然开口,“门闩着,我手里有菜刀,我就敢跟他们耗。” 霍北山看着她,没说话。 “我怕的是……”姜甜甜吸了吸鼻子,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滚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我怕你回不来。万一……万一他们先开枪了呢?” 她不怕自己一个人守着这个家,她怕的是这个能给她续热水、替她挡着风雪的男人,有一天会倒在雪地里,再也回不来。 霍北山的心又酸又疼。 他一直以为只要把她护在身后,把风雨挡在墙外就行。 可他忘了,这丫头虽然身子娇,心却是透亮的。 他伸出手,拇指指腹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珠。 “傻媳妇。” 霍北山叹了口气,把人捞进怀里,“你男人惜命的很,舍不得留你一个人。” 姜甜甜埋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紧紧抓着他腰侧的衣服不撒手。 良久,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柜旁,掏出钥匙打开了锁。 他拿着布包走回炕边,当着她的面,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一把枪。 黑黢黢的,比他那把长枪小得多。 霍北山拿着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走回炕边,一层层揭开。 霍北山退下弹匣看了一眼,又“咔哒”一声顶回去,然后把枪柄朝向姜甜甜。 那是他当年的战利品,一直压箱底没拿出来过。 “北山哥?”姜甜甜有些错愕。 “甜甜,这山里不太平,我也不能把你拴在裤腰带上。” 霍北山看着她的眼睛,神色严肃。 “我会加固院墙,会挖陷阱。但这些都是死的,只有握在手里的家伙事儿是活的。” 他抓起姜甜甜的手,将枪身塞进她手心。 姜甜甜浑身一抖,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缩手。 “拿着。” 霍北山不许她退,大手直接包住她的手,强硬地带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摆在正确的位置上。 “从明天起,教你个新本事。” 他凑近她耳边,热气喷洒在敏感的耳廓上。 “以后这玩意儿,你也得会。谁敢动你,别管是谁,照着脑袋崩。” 第44章 练枪 第44章 练枪 院子里的雪被扫出了一大块空地。 霍北山搬了个木墩子放在中间,三两下就把那把枪拆成了一堆铁疙瘩。 “这是套筒,这是复进簧,这是击针……” 他讲得很慢,声音清晰。 零件在他手里都像是有了生命,拆解、组装,行云流水。 姜甜甜不禁看呆了。 “看清了?”霍北山把枪重新合成一整块,塞她手里,“你来。” 姜甜甜一接,手腕子猛地一沉。 她学着男人的样子去抠,手指头被铁家伙硌得生疼。 霍北山不吭声,就站在旁边瞅着。 看她在哪块儿卡住了,手就伸过来,连着她的手和零件一块儿包住,带着她把东西摁回该去的地方。 “腿分开,与肩同宽。”霍北山的靴子尖踢了踢她的脚后跟,“站好了,下盘要稳。” 姜甜甜使劲站好,把枪举起来。 那玩意儿太沉,没两分钟,胳膊就筛糠似的抖。 霍北山低笑一声,直接贴到了她身后。 男人的胸膛严丝合缝地抵住了她的背。 两只手从后面环过来,把她握着枪的手整个罩住。 “别硬端着,用巧劲。” 他在她耳边说话,热气全喷在她耳廓上,让姜甜甜身子都有些发软。 这姿势,她整个人都窝进了男人怀里。 隔着两层厚棉袄,她好像都能听见霍北山的心口,一下一下撞击着自己的后背。 “想什么呢?” 霍北山察觉到怀里人的走神,惩罚似地在她耳垂上轻咬了一口,“枪口别乱晃,想谋杀亲夫啊?” 姜甜甜的脸烧着了,赶紧收了心。 “缺口、准星、目标,连成一条线。” 霍北山握着她的手,调整角度。 “指头放外头,不开枪不准往里伸。” 远处木桩上,用木炭画了个黑色的圈。 “就当那是熊瞎子的头。”霍北山的声音冷了下来,“或者是哪天敢闯进屋里的畜生。” “开保险。” “咔哒。” 姜甜甜的心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滑得快握不住。 “怕什么。” 霍北山感觉到了她的僵硬,左手松开,捂住了她的右耳,胸膛更紧地贴住她的后背,给她当人肉靠垫。 “我在呢。” “开枪。” 姜甜甜闭了下眼,又豁地睁开。 食指用力扣下。 “砰——!” 一声炸响,震得整个山谷都嗡嗡的,树上的雪哗哗往下掉。 一股巨大的力道从枪托狠狠撞过来,姜甜甜整个人被顶得向后一仰,结结实实地砸进霍北山怀里。 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鼻子里全是呛人的火药味。 她张着嘴大口喘气,脸煞白,但牙咬得死紧,愣是没哭,也没撒手。 霍北山低头看她。 小姑娘眼眶红红的,像只被炮仗吓着了的兔子。 可眼睛是亮的,比平时任何时候都带劲儿。 他心里某个地方被烫了一下,伸出拇指,在她脸上搓了一把,蹭掉那点火药灰。 “行啊!” 他夸人也硬邦邦的,却很是得意,“没把枪扔了,是我们老霍家的人。” 姜甜甜吸了吸鼻子,抿着嘴笑了,扭头看远处的木桩。 圈边上,炸开一个新鲜的洞,木茬子翻着。 是她打的。 一股说不出的力气涌了上来。 “再来!” 她回过头,眼睛里有火苗在跳。 霍北山嘴角咧开,低头在她脑门上啃了一口。 “来。” —— 一上午,霍北山让她打了十几发子弹,打到她胳膊肿得抬不起来才算完。 回屋后,霍北山当着她的面,把枪擦得锃亮,然后走到炕头,掀开席子。 那里竟然有个暗格。 “以后这玩意儿就放这儿。”他把枪和一盒子弹放进去,“你睡里头,伸手就能够着。” 姜甜甜闷声点头。 下午,霍北山要去场部销假。 姜甜甜身上利索了,催他赶紧走,“我都好了,你不用守着我,快去上工了。” 男人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到了林场,霍北山进了办公室。 “哟,英雄回来了?” 几个工友跟他打趣,霍北山也没搭理,径直走到最里头的桌子前。 高建军见他来了,把眼镜一摘,眯着眼看他。 “舍得回来了?媳妇病好了?” 霍北山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自个儿倒了杯水:“没事了。谢站长。” “你小子。”高站长拿指头点点他,“派出所送了锦旗来,给你请功。挂墙上了。” “嗯。”霍北山喝了口水,不怎么上心,“那我巡山去了。” “慢着。” 高站长叫住他,脸色正经起来,“巡山让别人去,有个任务交给你。” “干啥的?” “省里来了个地质队,要进老林子找矿。那帮人金贵,得找个明白人带着。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 霍北山眉头一皱。 带那一帮子城里来的知识分子进山,那是没事找事,麻烦得很。 “我不去。让老赵去。” “老赵那两条腿,爬山能比得过你?” 高站长眼一瞪,“这是命令!人家是专家,出了岔子,咱整个林场都得跟着倒霉!” 正说着,门被敲了两下。 “进。” 门开了,一阵“嘚嘚”的高跟鞋声。 紧接着,香水味飘了进来,把屋里的烟味儿都冲散了。 霍北山不舒服地皱了皱鼻子,眉头更皱了。 这味儿太冲,远不如自家媳妇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儿好闻。 “高站长,向导定下来了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霍北山扭头扫了一眼,一个穿白色呢子大衣戴大红围巾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烫着时髦的大卷儿,嘴上抹得通红。 在一屋子灰扑扑的糙汉子中间,扎眼得很。 林曼丽。 霍北山面无表情地转回头,拎起帽子就准备走。 “霍北山?” 林曼丽见了人,眼睛一亮,“我来了两天都没看见你,听人说你请假啦?家里没事吧?” 霍北山“啧”了一声,满脸都是不耐烦。 “你俩认识?”高站长愣了,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转。 林曼丽抬手撩了下卷发,笑盈盈地说:“我以前在文工团,见过北山哥几次。高站长,这趟任务,是交给北山哥带队吗?” 她转头看着霍北山。 “要是北山哥带队,那我就放心了。” 第45章 叫我霍同志 第45章 叫我霍同志 林曼丽一声“北山哥”在嘴里绕了几个弯,腻得发齁,硬往上攀的熟络让人腻烦。 她下巴颏微微抬着,嘴上挂着笑,眼皮子却懒得抬一下,拿眼角扫过屋里一帮子满身泥汗的伐木工。 赵大勇脖子一缩,眼珠子在霍北山和林曼丽之间来回滚,心里咯噔一下:要坏菜。 霍北山停了脚,手里拎着一顶沾了雪沫子的帽子。 他缓缓转过身,眉头拧成个疙瘩。 “林技术员。” “这是燕山林场,干活的地方。” 林曼丽脸上的笑僵住了。 没等她找补,霍北山人已经往前压了一步。 一米九的个头跟堵墙似的罩过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逼得林曼丽脚下不稳,高跟鞋在地板上“咯噔”一声,人往后退了半步。 “还有,”霍北山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我跟你不熟,也不是你哪门子亲戚。‘哥’一字,从你嘴里出来,我听着膈应。” “请叫我霍同志。” 屋里安静得很,连炉子里炭火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几个想看热闹的工友,这会儿全成了闷葫芦。 一个个低头瞅着自个儿的鞋尖,假装手上还有活儿没干完。 林曼丽一张脸,涨的通红。 她哪想得到,霍北山浑得跟头熊瞎子一样,当着这么多大老粗的面,把她的脸皮一点点往下撕! “霍……霍同志,” 林曼丽咬着嘴唇,眼圈说红就红,要哭不哭的,“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咱们以前见过,想着亲近点……” “用不着。” 霍北山多看她一眼都嫌费劲,语气又沉了三分:“有些人要是连称呼都分不清,这向导,我干不了。”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家里有媳妇。我媳妇胆子小,爱掉金豆子,我见不得她受委屈。” 赵大勇在边上听得直嘬牙花子,心里冲自家大哥竖了个大拇指:绝了! 林曼丽杵在原地,涂了指甲油的指甲把掌心都掐出了印子。 她盯着霍北山的背影,心里那股子邪火混着不甘心,跟荒地里的野草似的疯长。 霍北山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凭什么得到他的是那个乡下女人? 高建军看场面有些僵,再下去省里专家的脸就真没地方搁了,赶紧咳了两声。 “咳咳,林技术员,入乡随俗嘛,咱们林场说话直。以后工作上,叫同志就行。” 说完,他冲霍北山招手,“行了北山,你过来,任务得细说。” 霍北山把帽子往桌上一掼,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上,没点。 “说吧,进哪片林子?” 高建军把地图在桌上铺开,手指在长白山深处划了个圈,脸也沉了下来:“就这儿,勘探队说,卫星图上看着像有条伴生矿脉。上头下了死命令,开春前,必须把点给定了。” 霍北山眼皮一掀,只扫了一眼地图,眉头就锁得更紧了。 正是林场人口中的“鬼见愁”。 最老道的猎人,走到那儿也得掂量掂量敢不敢进。 沟壑纵横,底下还有暗河,狼群、黑熊是常客,更别提说来就来的“大烟炮”,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得把命撂那儿。 “去多久?” “说不准,短了半个月,长了得一个月。”高建军叹了口气,“一旦大雪封了山,连个信儿都递不出来。” “不去。” “什么?”林曼丽忍不住拔高了嗓门,“霍同志!这是省里的重点项目!你这是什么思想觉悟?拿个人情绪对抗组织决定?” 霍北山眼皮都没抬,像没听见她说话,只看着高建军:“站长,我家里的事你清楚。前天刚遭了贼,甜甜吓病了。” 他把嘴里的烟卷拿下来,“你让我把她一个女人扔在山上,自己进山没个准信儿?这事,我干不出来。” 高建军摘下眼镜,使劲揉着眉心,一脑门官司。 霍北山说的是实话,姜甜甜一个长的那么俊的小媳妇,把她自个儿扔那小木屋,确实不叫个事儿。 “站长,要不……我去?”赵大勇举了手,声音有点虚,“我路也熟……” “你不行。”高建军还没开口,霍北山先把他给否了,“‘鬼见愁’里头有断崖,你那体型,进去是给狼送肉,还得拖累别人。” 赵大勇被怼得没脾气,讪讪地缩了回去。 屋里又没人说话了。 “这是死命令。”高建军重新戴上眼镜,敲了敲桌子,语气强硬,“北山,我知道你难。但勘探队后天一早就出发,这是政治任务,是组织对你的考验。” 拿大帽子压下来了。 霍北山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绷紧。 他是兵,服从命令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可他的命根子,如今就拴在山坳里的小木屋里。 过了足有一分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回去跟她商量。” 说完起身就走。 “哎!霍同志!”林曼丽在后面喊,“后天早上六点集合,你别忘了!” 霍北山头也没回,一把掀开棉门帘。 - 回家的路,霍北山走得很快。 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风跟刀子一样割脸,他却像没知觉。 脑子里一锅粥,乱糟糟的。 不去?这是抗命。 去?把她一个人扔在这? 他想起姜甜甜缩在自己怀里,抖得像片叶子的样子,心口就闷得喘不上气。 小木屋的轮廓在风雪里露了出来。 霍北山推开院门,虎子和黑子立马扑上来,绕着他腿打转。 他没心思逗弄,几步走到房门前,手都搭上门了,又停住。 他在门外站着,使劲拍打身上的雪和寒气,又搓了搓冻僵的脸,想挤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姜甜甜正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帽子。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嘴角弯起来:“北山哥,你回来了?” 霍北山脱下大衣,去水缸里舀水洗了手,才把炕桌上的饭菜摆好。 一盆酸菜炖大骨头,配着几个糙面馒头。 肉炖得烂乎,粉条吸饱了油,亮晶晶的。 可霍北山嚼着饭,跟嚼蜡一样。 姜甜甜看出来了。 她放下筷子,拿指尖轻轻碰了碰霍北山的手肘,声音又轻又软:“北山哥,场里有事儿?” 霍北山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 他放下碗,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 灯光下,她巴掌大的小脸白得晃眼,病了一场,添了点让人揪心的憔悴。 这么个娇嫩人儿,没了他,可怎么活? “甜甜。”霍北山反手攥住她的手,嗓子发哑,“场里派了活儿。省里勘探队要进老林子,点名让我带队。” 姜甜甜身子一僵,心里那根弦“噌”地就绷紧了,“要……去很久?” “少说半个月,”霍北山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也可能……更久。” 第46章 我跟你去 第46章 我跟你去 油灯火苗一跳,爆出个灯花。 姜甜甜的手还被霍北山攥着,男人的掌心粗糙温热。 “半个月……” 姜甜甜喃喃重复,眼睫毛颤了颤。 这深山老林,没了他,夜里的风声都像鬼叫。 她不想一个人待着。 “北山哥。”姜甜甜抬起头,小鹿似的眼睛里透着股犟劲,“我跟你去。” 霍北山眉头狠狠一跳,想都没想就回绝:“胡闹。” “我不进勘探队。” 姜甜甜轻声说,“你当向导领路,我就跟在后面,不耽误你们。” 霍北山像听了什么笑话,黑眸眯起,上下打量着姜甜甜。 “你知道那地方晚上多冷吗?零下三十度,尿尿都能冻成冰柱子。” 他语气硬邦邦的,企图用恶劣的环境吓退她,“没房子,只有帐篷,甚至有时候得睡雪窝子。” “我不怕。”姜甜甜迎着他的目光,“我有手有脚,我会做饭,还会开枪——你教我的。” 霍北山被噎了一下。 “不行。” 他咬着牙,“这事没商量。你在家待着,我让大勇把你送到场部招待所住半个月,那里人多,安全。” “我不去招待所,那儿我住不习惯。” 姜甜甜倔劲儿上来了,绷着脸,“我就要跟着你。” “姜甜甜!” 霍北山猛地拔高嗓门,连名带姓地吼她。 屋里气氛一下僵住了。 男人从没冲她吼过。 平日里,他哪怕是再生气,对着她也是轻声细语的。 这还是头一回,他冲她吼。 姜甜甜身子一抖,眼圈瞬间红了,人却更倔了。 她咬着下唇,盯着霍北山,不说话,也不退让。 霍北山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窝着火,又没处发。 他那是气吗? 他那是怕! “鬼见愁”那种地方,带上她?万一有个好歹,他这辈子都别想活了。 霍北山把碗往桌上一搁,转身大步迈出门。 “砰”的一声,门被摔得震天响。 没一会儿,院子里传来“哐、哐”的劈柴声。 姜甜甜眼泪终于没忍住,簌簌往下掉。 她胡乱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走到柜子前,拿出厚棉袄、厚袜子,还有做好的护膝、手套。 既然男人不答应,她就自己准备。 腿长在自己身上,大不了偷偷跟着,哪怕被他骂死,她也不要一个人被丢下。 院子里的劈柴声响了很久。 霍北山一身热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脚边木柴堆成了小山,最后一斧头深深嵌进木墩子,拔不出来。 他喘着粗气,盯着斧头,心里的火气散了大半,剩下的全是无奈和心疼。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他在外跟狼斗、跟熊斗,没皱过一下眉头。 回到家,却拿个小丫头没一点办法。 霍北山抹了把汗,拔出斧头扔在一边,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进屋。 屋里静悄悄的。 姜甜甜已经躺下了。 她背对着外侧,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连个后脑勺都没露出来。 霍北山看着被子鼓起的小包,心里发虚。 他轻手轻脚洗漱完,吹了灯,钻进被窝。 炕烧得热乎。 往常他一躺下,她早就泥鳅似的钻进怀里,手脚缠上来。 可今天,姜甜甜一动不动。 霍北山瞪着黑漆漆的房顶,知道她没睡。 一分钟,两分钟。 被冷落的滋味,比在大雪地里趴一宿还难受。 霍北山翻过身,看着她的背影。 “睡了?”他试探着问,声音压低了,带着点服软的意思。 没人理他。 霍北山叹了口气,长臂一伸,连人带被子一把捞进怀里。 怀里的人僵了一下,手肘往后顶,无声地抗拒。 “别动。” 霍北山手臂收紧,像把铁钳子似的把她箍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蹭了蹭,“让我抱会儿。” 姜甜甜不动了,身子还是绷着,也不说话。 霍北山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吸了一口皂角香,心里的火才算压下去。 “倔骨头。” 他闷声闷气地骂了一句,手掌却顺着她的背脊轻轻安抚,“我是怕你吃苦。那山里不是人待的地方。” 姜甜甜还是不吭声,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 霍北山知道,这是委屈了。 他翻身坐起来,把姜甜甜也拉起来,让她面对着自己。 黑暗中,虽然看不清脸,但他能感觉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真想去?”他问。 姜甜甜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嗯。” “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被狼叼了去?” “你在,我就不怕。” 这几个字像软刀子,捅进霍北山心窝里。 他彻底没脾气了。 这辈子,算是栽在这丫头手里了。 “行。”霍北山咬了咬后槽牙,“明天一早,我去跟高站长说。” 姜甜甜眼睛猛地亮了,抓住他的衣角:“真的?你……不怕违反规定?” “有个屁的规定。” 霍北山哼了一声,重新躺下,把人严严实实地搂进怀里。 “勘探队走他们的,咱们走咱们的。又不吃他们的粮,不睡他们的帐篷。”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丑话说在前头,进了山,一切行动听指挥。让你跑你就跑,让你趴下就别抬头。要是敢不听话……” 姜甜甜破涕为笑,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声音软下来:“都听你的,北山哥最好。” 这一声“北山哥”,叫得霍北山半边身子都酥了。 刚才的硬气散得一干二净。 他大手在怀里人挺翘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睡觉!” 姜甜甜这回老实了,乖乖地缩在他怀里,手脚缠上来,像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霍北山搂着怀里软玉温香,听着窗外的风声,忍不住笑了。 带上就带上吧。 哪怕是背,老子也能把她背出那座山。 总好过留人一个人在家,让他牵肠挂肚,连觉都睡不安稳。 第47章 不守纪律 第47章 不守纪律 高建军盯着坐在对面的霍北山,气得牙根痒痒。 “胡闹!你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 高建军拍着桌子,茶缸盖子震得叮当响,“我是让你给勘探队当向导,不是让你领着媳妇逛山!” “你带个家属算怎么回事?出了事谁负责?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霍北山站在桌前,腰杆笔直,像棵压不弯的红松。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担不起也得担。没我,他们那帮戴眼镜的别想囫囵个儿走出老林子。” “我进山,就必须带着她。” “你……”高建军气得心口一阵绞痛。 他知道霍北山是头犟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可他也清楚,整个燕山林场,除了这头犟驴,也确实没人敢说自己能上。 “我不占公家便宜。” 霍北山从兜里掏出一叠粮票和钱,拍在桌上,“她的口粮我自己背,真出了事,算我的。” 高建军盯着皱巴巴的票子,又看了看霍北山熬得通红却死倔的眼睛,最后长叹一口气,摆了摆手。 “收回去,埋汰谁呢?” 高建军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带是可以带,但咱得约法三章。她不算队里的人,对外就说是随行帮着烧火做饭的家属,一分工分没有。” “行。” 霍北山把钱和票子揣回兜里,一个字都没多说。 高建军揉了揉太阳穴,越想越不踏实,扭头冲门外喊:“让二队的刘强过来!跟霍北山一块进山,给他打下手!” 门帘一掀,钻进来一个脸膛冻得像红萝卜的年轻小伙,咧嘴一笑,笑嘻嘻地敬了个礼:“霍哥!保证完成任务!” 霍北山眼皮抬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 五点半。 林场的大院里,地质勘探队的人已经集合完毕。 两辆吉普车停在边上,几个穿着厚棉服、戴着眼镜的男队员正往车上搬仪器。 林曼丽今天显然是收拾过的。 军大衣上特意扎了根皮带,显出腰身。 脖子上围着一条惹眼的大红围巾,在一片灰扑扑的颜色里格外扎眼。 她不耐烦地抬起手腕,看了眼上面的梅花表,对着旁边的高建军发作:“高站长,这都几点了?一个向导,架子比谁都大!” 高建军把手揣在袖筒里,慢悠悠地吐着白雾:“林技术员,别急嘛。说的是六点,这不还有半小时。他住得远,路滑。” “时间就是生命,我们是在为国家……”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阵狗叫。 众人齐齐转头。雾里,一个影子由远及近,气势逼人。 霍北山背着一个快有半人高的行军囊,肩上扛着猎枪。 身后两只高大的猎犬,虎子和黑子,肌肉结实,正拖着一副木爬犁。 爬犁上,坐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个子。 林曼丽眯着眼,等看清了,脸色顿时黑成了锅底。 姜甜甜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 她穿着棉袄,外面罩了一件崭新的兔皮坎肩,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暖和。 头上戴着一顶带护耳的兔毛帽子,围脖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众人。 “霍北山!” 林曼丽几步冲上去,指着爬犁上的姜甜甜,声音都变了调:“你什么意思?这是国家重点勘探任务,你拖家带口的,当是去春游吗?” 霍北山脚步没停,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看向高建军:“人齐了?” “你别给我装傻!” 林曼丽气得胸口起伏,“马上把她送回去,不然这向导你别当了!这是严重破坏纪律的行为!” 几个技术员也开始窃窃私语。 “太不像话了,带个女人进山……” “这不就是个累赘吗?” 姜甜甜坐在爬犁上,看着林曼丽气急败坏的脸,又看了看霍北山,心里反倒不慌了。 “这可是你说的。” 霍北山冷冷扫她一眼,“地图在高站长那,你们自己去。” 说完,他拉起姜甜甜的手就要往回走。 “哎,哎!林技术员。” 高建军一看要坏事,赶紧跑过来打圆场,“这事儿我特批了。” “北山情况特殊,姜同志是……编外后勤。这不,我还给你们加了个人手,保证误不了事!” 他一把将旁边看呆了的刘强拽到前面:“刘强!力气大,能背东西!” 刘强赶紧挺胸:“报告!我力气大,能背能扛!” 林曼丽看着高建军和稀泥的样子,知道这事儿没法改了。 她咬着嘴唇,狠狠剜了姜甜甜一眼,冷哼一声,“行!既然霍向导非要带个拖油瓶,进了山跟不上,我们可不会为了她一个人停下!” “不用你等。” 一直没说话的姜甜甜突然开了口。 她从爬犁上跳下来,动作利索地紧了紧背包带子,冲林曼丽弯起眼睛笑了笑。 “林技术员,我走不走得动,不劳您操心。” “倒是您脚上那双小羊皮靴子,看着金贵,怕是走不出十里地,鞋底就得被雪壳子戳穿,脚趾头都得冻掉。” 林曼丽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挑选的靴子,脸色一僵。 “还有,”姜甜甜指了指她的大红围巾。 “这颜色太跳。老林子里饿疯了的野牲口,最喜欢奔着亮色扑。你这是把自己当活靶子。” 周围几个老队员闻言,脸色都变了。 他们是搞技术的,野外生存经验确实不如本地人。 “你少在这吓唬人!”林曼丽嘴硬道。 “是不是吓唬,进了山就知道。”霍北山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伸手在姜甜甜毛茸茸的帽子上揉了一把。 “走了。” “好嘞霍哥!”刘强乐呵呵地扛起东西跟上,心里直呼:嫂子牛! 勘探队员和仪器都挤进了吉普车,而霍北山、刘强和姜甜甜则跟在车旁。 车子发动,开始沿着积雪的山路缓慢颠簸着向山口驶去。 山路狭窄又湿滑,吉普车不敢开快,车轮时不时打滑。 霍北山和刘强走在旁边,如履平地。 而姜甜甜和那两只猎犬,更是让车里的人看直了眼。 遇到上坡路段,姜甜甜就从爬犁上跳下来,自己背着小包快步跟上。 两只狗拖着物资,四爪刨着雪,硬是把爬犁拽了上去。 到了平地或缓坡,姜甜甜坐回爬犁,虎子和黑子撒开四蹄,在雪地上跑得飞快。 速度竟一点不比旁边的吉普车慢,甚至在车子拐弯减速时还能轻松超过。 就这样,车在山上开,人在雪地走。 一个多小时下来,两边的速度竟然差不多。 当吉普车终于停在山口时,霍北山他们也刚好走到。 众人下了车,寒气瞬间从脚底板往上窜。 林曼丽刚一下车就打了个冷颤,那双漂亮的皮靴踩进雪里,立刻陷下去半截。 她费了好大劲才把腿拔出来,狼狈不堪,再看旁边神色如常的姜甜甜,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 第48章 谁才是累赘 第48章 谁才是累赘 刚进山口时,还能听见几声鸟叫。 等翻过第一道梁子,天地间就只剩下脚踩雪壳子的“咯吱”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这雪太深,一脚下去能吞掉半条腿,拔出来得费老鼻子劲。 勘探队的几个大老爷们儿,起先还憋着股劲儿,想在霍北山面前挣个脸面,一个个闷头往前冲。 可五里地还没走到,人就都蔫了,让背上死沉的仪器压弯了腰,再也直不起来。 “都跟紧点。” 霍北山走在最前头,手里拿着根木棍探路。 之前背着的大行军囊,早扔到爬犁上让狗拉着了。 他现在一身轻便,走这种没人走过的野路,如履平地,连大气都不喘一口。 “霍向导,能不能……歇会儿?” 一个戴眼镜的队员扶着树干,脸白得像纸,哈出的白气都断断续续的,话都说不囫囵,“这路也太难走了。” 霍北山停下脚,回头扫了一眼。 队伍拉得老长,稀稀拉拉。 “这里是风口,坐下歇,身上的热气一散,人就得冻僵。” 他下巴朝前一扬,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 “想歇,就走到前头那个背风的石头窝子再说。” 林曼丽走在队伍中后段,两条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收腰的军大衣吸饱了雪水,冻成了硬邦邦的壳,坠着她往下沉。 脚上的小羊皮靴子更要命,就是个样子货。 寒气早就钻透了皮子,往骨头缝里扎。 脚趾头木了,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林技术员,还能走吗?” 刘强站在路边,特意停下来等落在后面的人,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关切地问了一句。 林曼丽咬着牙,盯着前面坐在爬犁上的身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能!” 那个女人都能,她要是喊累,脸往哪儿搁? 前面,虎子和黑子撒着欢地跑。 姜甜甜盘腿坐在爬犁上,屁股底下是厚实的狍子皮,身上裹着兔皮坎肩。 怀里揣着个暖水壶,是霍北山塞给她的。 她捏着根肉干,慢悠悠地撕着喂狗。 “北山哥。” 看霍北山停下,姜甜甜从兜里摸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递给男人,“吃糖。” 霍北山低头,就着她的手把糖卷进嘴里。 姜甜甜手一缩,脸红扑扑的。 “冻着了?” 霍北山旁若无人地帮她把围巾掖紧,“身上再热乎,脸也经不住风吹。要是真冷,就下来跑两步。” “不冷,身上热乎着呢。”姜甜甜眉眼弯弯,“倒是你,出了汗别受风。” 她拿着手绢给霍北山擦了擦额角根本不存在的汗。 后面的林曼丽看得眼睛都要滴血了。 “霍向导!” 林曼丽实在没忍住,喘着粗气喊道。 “既然有爬犁,为什么不能帮大家分担一点装备?” “这些仪器都是国家的财产,万一磕了碰了,我们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她的话音一落,周围几个队员都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霍北山转过身,脸上的温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那是我的狗,我的爬犁。” 他言简意赅,“各管各的,不要坏了纪律。” “你……”林曼丽眼睛一转,“这是集体任务,个人物品也应该为集体服务!” “林技术员,”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老队员忍不住开口劝道,“爬犁是霍向导家的私人物品,不是咱们勘探队的配备物资。” “姜同志也需要爬犁,咱们……咱们就别给霍向导添麻烦了。” 霍北山懒得跟她废话,直接说道:“别人背得动,你背不动,现在就可以掉头回去。” 说完,他继续开路:“天黑前到不了护林点,就等着喂狼吧。”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 林曼丽只觉得脸皮火辣辣的疼,心里那股子气撑着她往前挪,可身体却越来越不听使唤。 脚下的雪越来越深。 队伍行进到一片桦树林时,地势变得陡峭起来。 爬犁上坡费劲,姜甜甜也不娇气,跳下来牵着狗绳,帮着虎子它们分担重量。 她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专挑霍北山踩过的脚印边上走,那儿雪实。 可毕竟要顾着爬犁,她落到了队伍靠后的位置。 林曼丽就在她后面。 她盯着姜甜甜不算吃力的背影,心里头发狠,怎么也不能让这乡下女人看扁了。 就这一分神,她一脚踩进了虚雪窝。 “噗嗤!” 一声闷响,积雪下头一根削尖的枯树杈子,直接捅穿了薄薄的鞋底,扎进了脚心。 “啊——!” 林曼丽一头栽进雪里,半个身子都陷了进去。 姜甜甜离她最近。 她勒住狗,让它们站稳,扭头走了回来。 林曼丽疼得满头冷汗,手在雪里乱刨,想爬起来,可越动陷得越深。 脚心钻心地疼,稍微一动就像是要断了一样。 一只戴着厚棉手套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林曼丽抬头,对上了姜甜甜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抓着。”姜甜甜说。 林曼丽嘴唇哆嗦着,没动。 让她受这女人的情,比捅她一刀还难受。 “天黑得快,你要是在这儿耽误下去,是想连累大家一起在林子里过夜?” 姜甜甜的声音还是软的,说出来的话却直戳人肺管子。 林曼丽身子一僵。 她看着姜甜甜,又看了看周围死寂的树林,终于还是颤抖着伸出了手。 姜甜甜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拔萝卜一样把林曼丽从雪窝子里拽了出来。 “嘶……” 林曼丽脚一落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晃了晃。 姜甜甜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林曼丽脚下的血迹。 “早就跟你说了。” 姜甜甜松开手,拍了拍手套上的雪,语气淡淡的,“这种地方,只有傻子才穿皮鞋。” 林曼丽脸涨红,想反驳,可脚底板的剧痛让她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咋了?” 霍北山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看了一眼林曼丽的脚,脸色更沉了。 “脚扎了。”姜甜甜替她回答,“鞋底穿了。” 霍北山扯了下嘴角。 “还没到地方就挂了彩。”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曼丽,声音里满是嘲讽。 “林技术员,怎么着,打算让我们把你抬进去?” 林曼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疼的,也是气的。 第49章 护林点做饭 第49章 护林点做饭 随队医生是个戴瓶底眼镜的毛头小子,姓朱。 朱医生刚蹲下,手才碰到林曼丽的靴子,她就“哎哟”叫唤起来。 “别动。” 霍北山阻止道,“现在脱,冷风一灌,脚能肿成发面馒头。到时候鞋塞不进去,这只脚就废了。” 朱医生赶忙把手缩回来:“那……那咋办?” “忍着。” 霍北山扫了林曼丽一眼,“要么,现在叫人送她下山。” “我不下山!” 林曼丽咬着牙,眼圈通红。 她不甘心,更怕人看笑话。 “分人送我,来回得耽误两天,拖的是整个勘探队的进度。我能忍,任务要紧!” 她强撑着,把脸转向领队靳成。 “靳工,我没事,不能耽误了任务。” 靳成眉头皱起。 他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最重任务进度,可也怕出事担责任。 他看向朱医生,压低声音问:“小朱,你看这伤……” 朱医生凑近了,仔细辨认了一下血迹范围,小声回道:“靳工,血渗得不多,应该只扎破了皮肉,没伤着骨头。” “只要不走长路,问题……不大。” 听到这话,靳成心里有了底。 他看林曼丽一副宁死不退的倔样,叹了口气,转向霍北山,语气客气又透着无奈。 “霍向导,你看这……能不能麻烦你安排一下?” “行。”霍北山扭头,冲刘强一扬下巴,“你背着人。到护林点再说。” 刘强一张脸立马垮成了苦瓜。 驮个百十斤的大活人,跟驮死物可不是一回事。 “霍哥,我这……我东西多……” 霍北山懒得听他磨叽,大手一伸,把刘强的帆布行李拽过来,甩上自己肩膀。 接着,他弯腰,单手就拎起了林曼丽丢在雪里的勘探设备。 两样东西加起来足有一百好几十斤,压在他身上,男人高大的身形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走。” 林曼丽不敢再吭声,别别扭扭地伏上刘强的背。 队伍重新上路。 后头的路越发难走。 风裹着碎雪往人脖领子里钻。 刘强背着人,一脚深一脚浅,累得不轻,心里把这城里来的娇小姐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反倒是霍北山,驮着比自己重得多的家伙事儿,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最稳。 还得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等一等后面的人。 “冷不冷?”他放慢步子,跟身边的姜甜甜并排走,声音压得很低。 “不冷。”姜甜甜摇摇头。她看着男人睫毛上凝结的白霜,心口一疼,下意识就想伸手帮他拂掉。 手刚抬起,霍北山就偏了下头,躲开了。 “冻手。” 这一幕落在后面刘强背上的林曼丽眼里,比脚上的疼更扎心。 她闻着刘强一身的汗臭,再看前面那两人无声的亲近,嫉妒得指甲都掐进刘强的肩胛骨。 “哎哟!你掐我干啥!”刘强疼得嚎了一嗓子。 - 紧赶慢赶,天擦黑前,队伍终于到了护林点。 几间木刻楞房子,就是所谓的护林点。 “这就到了?”一个戴眼镜的队员望着破屋,声音都绝望了,“这晚上……咋睡啊?” “有墙挡风就不错了。”霍北山卸下装备,“屋子还结实,帐篷搭屋里。” 大伙一听,也只能认命,拖着疲惫的身体动弹起来。 “这地儿能住人?”林曼丽被刘强放下来,单脚跳着,看着眼前的危房满是嫌恶。 “不住这儿你睡雪窝子?” 刘强背了人一路,怨气冲天,毫不客气地怼了一句。 林曼丽被噎得脸色一白,扭头坐到了背风处,生闷气。 霍北山把仪器往地上一墩,呛起一片灰。 他解下行军囊,掏出墨绿色的帆布帐篷,喊了一声。 “甜甜。” “哎。”姜甜甜立马跑过去。 霍北山撑开帐篷,往下砸地钉。姜甜甜穿绳,铺防潮垫。 一顶帐篷很快在门口靠墙的位置支棱起来。 姜甜甜不算勘探队的人,住门口理所当然,何况这屋里跟屋外也没太大差别。 勘探队的人早累瘫了,一个个靠着墙喘气,跟上了岸的鱼似的。 姜甜甜安顿好,在屋里转了一圈,竟在最里头的屋子发现了一个土灶。 虽积了厚灰,但烟囱瞅着还算完整。 角落里还堆着些陈年干柴,潮是潮了点,总比没有强。 “北山哥,有灶!”姜甜甜眼睛亮了。 霍北山走过来,眉头拧着:“堵没堵都不知道。全是灰,你别伸手。” “没事,有灶就能烧热水喝,还能吃口热乎饭。”姜甜甜来了劲头,“走一天了,光啃干粮肚子都得冻上。” 霍北山看着她被冻得红扑扑却兴致勃勃的脸,心里一软。 他没再拦,人默默走过去,拎起生锈的铁锅,到外头用雪搓洗去了。 勘探队那帮书生,搭帐篷还行,做饭就抓瞎了。 几个年轻人围着土灶,想生火,结果火没点着,倒把自己熏得灰头土脸,满屋子都是呛人的浓烟。 “咳咳……这玩意儿咋这么难伺候?” 眼镜男王工抹了把脸,一张白净脸成了黑白花,丧气地嘀咕,“还不如啃压缩饼干,起码不吃灰。” 姜甜甜把霍北山洗干净的锅架上,见状抿嘴一笑:“我来吧。” 王工半信半疑地让开,心想几个大老爷们都弄不明白的玩意儿,她个小丫头能行? 只见姜甜甜蹲下,先扒出灶膛里的湿柴,拿干燥的桦树皮引火,再细细地架上干树枝。 等火苗稳了,才不紧不慢地添那些返潮的硬柴,又拿起吹火筒,鼓着腮帮子凑着灶口吹了几下。 “呼——” 火一下就旺了。 靳成看得啧啧称奇,冲霍北山笑:“霍向导,还是姜同志厉害,我们这帮人,笨手笨脚的。” 霍北山正用刀切咸肉,闻言,刀都没停一下,薄薄的肉片落下来。 他头也没抬,话里话外却很骄傲:“乡下人,这些活儿都会干。” “信得过我的话,就把挂面大米匀点出来。” 姜甜甜拍拍手上的灰,笑得大方,“我给大家煮面,保准吃得浑身冒热气。” 刘强第一个响应,把自个儿的挂面全掏了出来:“嫂子,都给你!” 其他人还在犹豫。王工小声跟同伴嘀咕:“口粮都是定量的,别给糟蹋了……” 姜甜甜不说话,直接把霍北山切好的咸肉片扔进烧烫的铁锅。 “滋啦——!” 一声爆响,肥肉的油脂被瞬间逼出。 刚才还在嘀咕的王工,话卡在喉咙里,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屋里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眼神直勾勾地钉在锅上。 姜甜甜手腕一翻,大铁勺在锅里炒了几下,又扔进切好的葱姜末。 更冲的香味炸开,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这帮书生哪受得了这个,肚子的“咕噜”声此起彼伏。 “嫂……嫂子……”王工脸都红了,他凑过去,结结巴巴地问,“有啥……要帮忙的?我帮你洗菜!” 第50章 鬼见愁到了 第50章 鬼见愁到了 这一声“嫂子”叫得心服口服。 “好啊。”姜甜甜大方地把白菜递给他。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活泛起来。 “嫂子,我提水!” “嫂子,我给你看着火!” 林曼丽坐在角落的睡袋上,脚让朱医生用纱布包得像个粽子。 她闻着空气里越来越馋人的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再看那个被众人围着、指挥若定的姜甜甜,和在一旁给她递东西、眼神专注的霍北山,她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那边,锅里的水开了。 挂面、白菜、午餐肉丁一股脑倒进去,又打了几个野鸡蛋,最后淋上一圈香油。 “开饭了!”姜甜甜用大勺敲了敲锅沿。 一群人拿着饭盒,眼睛冒绿光地围上来。 姜甜甜早就偷偷给霍北山拨了满满一大海碗,肉多蛋多,悄悄塞他手里。 “你先吃,小心烫。”她压着声音,眉眼弯弯。 霍北山端着碗,碗沿滚烫,心里更烫。 他看着小媳妇那邀功的得意样,趁着众人抢饭的乱劲儿,伸出拇指飞快地蹭过她的脸颊,带走一抹黑灰。 角落里,队医给林曼丽也端来一碗:“林技术员,吃点吧。这手艺,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还强。” 林曼丽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压缩饼干,最后的防线也垮了。 她引以为傲的学历、专业知识,在此时此刻,竟比不上一碗能填饱肚子的热汤面。 这种认知带来的挫败感,远比男女之情上的失意更让她难堪。 她接过来,狠狠吃了一口。 咸香的肉汁,软烂的面条,清甜的白菜…… 真香。 一顿热气腾腾的咸肉鸡蛋面下肚,整个勘探队的人都舒坦了。 他们再看向蹲在门口,正拿肉干喂狗的娇小身影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带着实实在在的敬佩和亲近。 吃饱喝足,姜甜甜收拾好锅碗,准备回门口的帐篷里歇着。 王工搓着手凑了过来,一脸不好意思。 “嫂子,外头那么冷,你跟霍哥要不……把帐篷搭屋里来吧?这最里头靠墙的位置宽敞,也挡风。” 他一开口,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大家挤一挤就行。” “你一个女同志睡门口,是不太安全。” 姜甜甜眉眼弯弯,“谢谢大家伙儿了,心意我领了。” “不过我就是个编外后勤,跟着来已经是破例,再和你们挤一起,不合规矩。” 她顿了顿,“我也不想让北山哥和高站长难做,谢谢大家。” 一句话,既领了情,又守了分寸。 众人面面相觑,王工更是尴尬地挠了挠头。 “不用。” 霍北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晚上得守夜,帐篷在门口正好。” 他扫过屋内众人,“虎子和黑子也在,外头有任何动静,它们比人灵。你们睡你们的,正好安生。” 这话一出,屋里彻底安静了。 很快,屋里鼾声四起。 门口的帆布帐篷里,却是一片静谧的温暖。 空间狭小,两个睡袋紧紧挨着。 姜甜甜把冰凉的脚悄悄往男人那边挪了挪,立刻就被一双滚烫的大手握住,塞进了怀里。 “脚怎么还这么冰?”男人在黑暗中开口,语气有些责备,“不是让你在火边多烤会儿?” “捂一会儿就好了。”姜甜甜小声说,整个人像只猫一样缩进他怀里。 “倒是你,一直在外面吹风,快让我摸摸冷不冷。” 她说着,小手就往他衣服里钻。 手贴在男人腹部暖着,就不动了。 霍北山没再说话,他坐起身,把人捞得更近些,用手一下一下地揉搓她冰凉的脚丫。 “好暖和呀……” 姜甜甜舒服地喟叹一声,淘气地用脚趾踩了踩男人的掌心。 男人呼吸一沉,眯了眯眼,不客气地在她细嫩的脚背上啃了一口。 “呀!” 姜甜甜飞快地把脚缩了回来,藏进睡袋里。 男人却不放过她,顺势欺身而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身下,低沉的笑声在她耳畔响起:“再闹,我就要咬别的地方了。” 男人灼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廓,姜甜甜彻底老实了。 把发烫的脸埋在他胸口,再也不敢乱动。 接下来的两天,路程变得更加艰难。 但队伍里的气氛却比刚出发时融洽了不少。 尤其是每天临近饭点时,整个队伍都兴奋起来。 “王工,你猜嫂子今晚做什么?” “昨天是葱油饼,前天是疙瘩汤,我看今天没准是腊肉焖饭!” 技术员们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晚饭的菜单,甚至主动去寻找能吃的野菜野果,献宝似的送到姜甜甜面前。 这种转变,林曼丽全都看在眼里。 她脚伤渐好,却感觉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个局外人。 这天傍晚,队伍终于抵达了此行的最后一个中转站——二道沟护林点。 这里是进入“鬼见愁”区域前的最后一道屏障。 “到了。” 霍北山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凝重。 众人抬头望去,不远处的山坳里,孤零零地立着一栋木屋。 按理说,这种常驻护林点,哪怕只有一个人,也该有点烟火气。 “老孙头儿呢?”刘强嘀咕了一句。 二道沟护林点的老护林员叫孙德海,五十多岁,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把式。 霍北山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不对劲。”霍北山皱紧了眉头,他把肩上的猎枪取下来,握在手里,对身后的人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第51章 虎啸山林 第51章 虎啸山林 霍北山手里的猎枪端平了,枪口随着他的视线,一寸寸扫过前方的灌木丛。 他弓着腰,身上的肌肉贲张,隔着厚棉袄也能看出轮廓。 姜甜甜就在他边上,能感觉到男人全身的紧绷,吓得她不敢出声。 只能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拽了下他的棉袄一角。 “别动弹。” 霍北山的声音低沉,“都给我在原地待着。不想死的,就把嘴都闭严实。” 勘探队几个人有点懵。 靳成刚想问咋回事,话到嘴边,一股猛兽特有的腥臊味,混杂着血气顺风灌进鼻子里。 紧跟着,脚下的冻土传来一下下沉闷的震颤,力道从脚底的鞋钉传到牙根,让心脏都跟着共振。 “吼——!!!” 一声咆哮在耳边炸响,直接贯穿了头骨。 声浪掀起的风雪扑打在脸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前头的雪窝子里,一头黄黑条纹的庞然大物撞碎了灌木丛,冲了出来! 是老虎! 这头猛虎体型庞大,皮毛油亮,脑门上一个黑色的“王”字。 它巨爪深陷雪地,每一次扑纵都让地面震颤。 “啊——!!” 林曼丽在队伍中间,正对着老虎扑来的方向,发出一声尖叫。 她死死抱住装仪器的铁皮箱子,牙齿打颤,身体抖个不停。 “跑!快跑!” 王工吓破了胆,手脚并用地爬向最近的一棵大树。 勘探队其他人也乱了套,有的僵在原地,有的转身就跑,结果一脚踩进深雪,向前扑倒。 只有一个人没退。 老虎蹿出来的同时,霍北山猛地后撤半步,手臂向后一圈,直接将姜甜甜整个人遮住,用后背将人死死护住。 “咔嚓!” 子弹上膛。 霍北山单手端枪,枪托抵在肩窝,目光专注,紧盯着扑来的猛兽。 十米。 五米。 三米! 老虎喷出的腥风直扑霍北山面门,森白的獠牙在林间反射出寒光。 姜甜甜脸颊紧贴着男人坚硬的后背,两手用力抓着他的棉袄。 她怕得小腿肌肉痉挛,可愣是咬紧牙关没吭声,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弄出一点动静让他分心。 不能出声。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分心。 恐惧让她的手脚冰凉,但一只手却凭着本能,摸向了自己腰侧。 手指在棉衣上摸索,终于握住了一截刀柄。 她将防身的短刀抽了出来,紧紧攥在手里,刀锋朝外,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霍北山扣着扳机的手指顿住了。 不对劲。 这老虎的黄眼珠里没有捕食者的杀气,反而透着焦急。 当它趴低身子准备扑击时,霍北山眼尖,瞅见它脖子下方的皮毛有些杂乱,有一圈长期摩擦留下的浅色印子。 “吼呜——” 就在大伙儿以为要见血的时候,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响亮的喝骂: “二雷子!你个狗日的给老子趴下!” 这一嗓子下去,那头猛虎硬是刹住了前扑的势头。 庞大的身躯一矮,脑袋耷拉下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然后收起爪子,温顺地趴在地上。 身后几乎有婴儿手臂粗的尾巴在雪地上左右摆动,讨好地扫起几捧雪沫。 这……是老虎? 刚从雪里爬起来的王工,眼镜片碎了一边,人看傻了,嘴张得能塞个鸡蛋。 这转变太快,所有人都懵了。 “谁?谁在那儿?”靳成哆嗦着问。 一阵踩雪声后,一个披着羊皮袄、戴着狗皮帽子的小老头,背着杆老式步枪,骂骂咧咧地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老头个子不高,背有点驼,满脸的褶子。 左眼戴着黑眼罩,剩下的右眼却异常明亮,目光锐利。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人,直直走到老虎跟前,抬脚就冲它毛茸茸的屁股蛋子来了一下。 “叫你巡山!瞅见人就扑,能耐了你?没点出息!” 老虎挨了一脚,也不生气,反倒用硕大的头颅去蹭老头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全没了百兽之王的气势。 刘强指着老虎,又指着老头,结结巴巴开口:“孙……孙大爷?这……这是……” 被叫孙大爷的独眼老头,这才斜了他们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咋呼啥?我儿子,二雷子。” 他拍拍老虎的脑袋,说:“几年前它娘叫偷猎的给打了,我捡回来时还没断奶,就养着了。” “刚才我和它在林子里转转,估摸是闻着生人味儿,它过来瞧瞧。” 虎儿子…… 众人瞅着那头刚才还吓得他们屁滚尿流的猛兽,这会儿正乖乖让老头挠下巴,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林曼丽回过神,脸还白着,小声抱怨:“这么大的老虎哪能随便养……” “行了,别在那戳着了。” 老孙头,孙德海,把烟袋锅往嘴里一叼,也没点火,冲霍北山扬了扬下巴。 “你这后生不错,刚才那光景,手都没抖一下。是条汉子。” 他又瞅了眼从霍北山身后探出脑袋的姜甜甜。 小姑娘脸是白的,但眼睛清亮,没哭没嚎。 手里还攥着把不知何时掏出来的短刀。 “这女娃也行,比地上趴着那几个老爷们强。” 孙德海一摆手,“都跟我进来吧。” 说完,他也不管大伙儿跟不跟得上,背着手,领着叫二雷子的老虎,大摇大摆往木屋走。 霍北山的目光在孙大爷和老虎身上扫了扫,确认没有危险,这才松了劲。 他关上枪栓,把枪甩到背后,随即转身把姜甜甜搂进怀里。 他摸了摸怀里人冰凉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然后抬起另一只手,蹭了蹭她的脸,声音放低了些:“吓着了?” 姜甜甜靠在他身上,腿肚子还在发软。 她瞅着前头一人一虎的背影,小声嘟囔:“刚才心都快跳出来了……现在再看,这大老虎怎么有点憨?” 第52章 炖狍子肉 第52章 炖狍子肉 屋里烧得人嗓子发干,灶坑里松木柈子炸得“毕剥”响。 东屋火炕上,霍北山盘着腿,跟前摊了张地图。 他对面,孙德海揣着旱烟锅子,独眼眯成一条缝。 “就这儿。” 干树皮一样的手指,在地图上等高线最密的地方使劲戳了戳。 “你那片林子就沾了个边,大头全在我这儿。” “那地方邪性,两山夹一沟,天都漏不进光。雪底下净是空洞,一脚踩空,人就没了。” 霍北山眉头拧着,眼睛钉在地图上:“勘探队非要进这块,说矿脉就在沟里头。” “这帮读书的,死脑筋。” 孙德海磕掉烟灰,哼了声,“有二雷子跟着,野畜生不敢近身。就怕雪,那雪能埋了人,爬犁都白搭。” 两个人在炕上说正事,外屋连着西屋那头,气氛诡异。 勘探队几个大男人,全贴在西屋的窗户根,一个个伸着脖子,扒着窗户缝往外瞅,大气都不敢喘。 院子雪地里,二雷子正趴着,舌头一下下舔着爪子上的肉垫,时不时翻个身,露出雪白的肚皮。 “乖乖……这块头……” 王工扶了扶只剩一个镜片的眼镜,悄默声说。 “书上说野生的也就五六百斤,这只……奔着七百斤去了吧?” “看那牙。”另一个技术员腿肚子发软,“还新着呢,是壮年虎。这一口下来,天灵盖都得给你咬开。” “你去量量?”刘强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去你的,老子还没活够。” 王工缩了下脖子,又忍不住瞟,“可你看它趴着,又有点像咱家大猫。” 话音刚落,二雷子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猛地回头,冲窗户呲开一口白牙,喉咙里滚过一声闷雷。 “妈呀!” 窗户边上“呼啦”一下,人全散了,差点撞翻墙角的水缸。 林曼丽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看这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同事这副熊样,翻了个白眼。 “看啥看,没见过猫啊。” 孙德海不知何时下了炕,背着手踱到地窖口,独眼里全是看猴戏的神气。 他拉开死沉的木盖子,伸手从里头拎出半扇冻得跟石头一样的肉。 “二雷子前两天撵进雪窝子的傻狍子,摔死了,便宜你们。” 狍子肉! 一屋子男人的喉结齐刷刷滚了一下。 这年头,谁肚子里不缺油水? 姜甜甜正帮霍北山收拾包,一听有肉,眼睛“噌”地就亮了。 她几步跑到孙德海跟前,蹲下身子看那肉,声音又脆又亮:“孙大爷,这可是好东西!后腿炖土豆,肋排贴饼子,香死个人。” 孙德海打量着这小丫头,咧嘴笑了:“嘿,行家。敢不敢上手?” “那有啥不敢的!” 姜甜甜一把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晃晃的胳膊,脸上放着光,“您老瞧好吧,今儿我伺候!” “成!锅灶你使,料都在柜里,随便整!” 姜甜甜立刻开始派活儿:“王工,削点土豆。” “刘强同志,抱点干柴进来。还有这个小同志,你把肉剁开,要麻将块那么大的。” 刚才还腿软的众人一听有肉吃,魂都回来了。 一个个被使唤得团团转,脸上却乐开了花。 只有林曼丽还坐着,想去帮忙,拉不下脸;不帮忙,又戳在那儿扎眼。 灶房里立马叮当响。 大铁锅烧得冒烟,姜甜甜挖一大勺猪油扔进去。 “刺啦”一声,葱姜的香气呛得人一激灵。 狍子肉块下锅,炒得水分滋滋地响,再倒上酱油和黄豆酱。 咸香味儿直冲鼻腔,勾得人直咽口水。 水开,土豆块、干豆角、红薯粉条一股脑倒进去。 她又三下五除二和了盆玉米面,沿着锅边,“啪、啪、啪”贴上一圈黄澄澄的饼子。 盖上木锅盖,灶坑里添上硬柴。 没一会儿,肉香就蛮不讲理地把整个屋子占满了。 “咕噜……” 不知谁的肚子先叫唤起来,接着便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响声。 外头院里,百兽之王也扛不住了,虎爪子挠门板。 “刺啦刺啦”地响,还拿脑门子“咚咚”撞门,嘴里急得“呜呜”叫。 “馋不死你个b崽子!” 孙德海笑骂,眼里全是宠。 “开锅喽——!” 掀开锅盖,白汽涌出来,散了之后,一锅红亮的肉炖得“咕嘟咕嘟”冒泡。 土豆炖烂了,粉条吸饱了汤,锅边的饼子烤出了一层焦黄的嘎巴。 “亲娘哎……” 王工的口水淌到了下巴上,眼镜片上全是哈气。 菜用大铁盆端上桌。 一群人围着拿砖头垫着腿的桌子,眼里冒的绿光,跟院里的二雷子一个样。 “吃!都别客气!” 孙德海摸出个酒瓶子,酒色发黄,“这可是我偷摸存的烧刀子,今儿喝!” 他抓过几个粗瓷碗,咕咚咕咚倒满。 轮到霍北山,他伸手挡住碗口,“孙叔,我还有任务,不沾酒。” “少扯那犊子!” 孙德海眼一瞪,“到老子的地盘,还守你们那规矩?这天寒地冻的,不喝口酒,夜里能冻死你!” “孙叔……” “喝!看不起我?” 孙德海把碗往桌上“当”地一顿。 霍北山没吭声,他转过头,视线撞上了姜甜甜的。 小姑娘嘴里嚼着肉,一双眼睛在灶火下亮得很。 嘴角沾着油光,见他看过来,冲他甜甜一笑。 霍北山喉结滚了滚,他松开手,端起酒,对孙德海一扬:“孙叔,敬您。” 说完,仰头就灌了下去。 火辣的酒液烧穿喉咙,一路烫进胃里。 “这才对!”孙德海大笑,也干了一碗。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一盆肉连汤都让饼子刮干净了。 林曼丽起初还端着,后来也忍不住跟其他人抢起排骨来,啃得满嘴流油。 酒喝好了,孙德海红着脸,把之前留出的一盆肉端着出了门。 大伙儿隔着窗户看,老头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怀里抱着二雷子。 一边喂它,一边拍着虎头唱二人转: “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呀……” 调子又野又荒,在深山雪夜里,听得人心里头发空。 二雷子就趴他腿上,时不时还跟着“嗷呜”一声。 屋里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说不出话。 “那啥……今晚咋睡?”王工看着外头的一人一虎,咽了口唾沫,“帐篷扎哪儿稳当?” “离这边远点?”刘强说,“万一那祖宗半夜想吃宵夜……” 几个人一商量,在院子不远处的背风处开始搭营地。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霍北山喝了酒,眼神却没浑,只是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他靠着炕柜,长腿伸着,领口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露出底下的锁骨。 总是紧绷的脸,线条也软了。 姜甜甜收拾完碗筷进来,就看见自家男人安静坐在炕上。 男人没动,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 眼神沉甸甸的,像灶坑里没烧透的炭火,看着没光,里头却能把人烧化了。 姜甜甜走过去,试探着在男人眼前晃了晃手,声音放得又轻又慢: “北山哥,喝多了?” 第53章 借酒行凶 第53章 借酒行凶 霍北山没吭声,只是看着她。 就在这时,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两团黑影夹着尾巴蹿了进来,“呜呜”地就往霍北山腿上贴。 是虎子和黑子。 两条狗平日里横着走,这会儿抖得跟筛糠似的,叫得十分可怜。 霍北山正要发作,屋外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兽吼。 “吼——” 是二雷子。 怪不得两条狗快吓尿了,这是骨子里的血脉压制。 紧接着,就听见小木屋门口传来孙德海骂骂咧咧的声音:“二雷子!你个瘪犊子玩意儿,瞎晃悠啥?滚回窝去!再吓唬狗,明早没你饭吃!” 一个硕大的虎头探了探,老大不情愿地打了个响鼻,甩着尾巴跟孙德海进了旁边屋。 屋里清静了,霍北山黑着脸,对着地上趴着装死的虎子和黑子,没好气地用脚尖捅了捅狗屁股:“出息。” 插曲一过,时间也晚了。 霍北山晃晃悠悠站起身,大半个身子都挂在了姜甜甜身上。 “北山哥,我扶你去帐篷。” 孙大爷拿的酒烈,霍北山腿肚子有些发软,他有意无意地往姜甜甜身上倒。 头顶直往人颈窝蹭,也不嫌脖子扭得慌。 俩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挪。 “北山哥,朝这边走,那里有树根。” 姜甜甜给压得直晃荡,死命架着他胳膊,话都说不利索。 刚摸到帐篷边,虎子和黑子又凑了上来,可怜巴巴地想往人身上蹭。 霍北山正和媳妇挨挨蹭蹭得起劲,见了狗子这怂样一下来了气。 他朝旁边堆物资的小帐篷一指:“滚进去!” 两条狗得了令,屁滚尿流地钻了进去。 清干净了碍事的,霍北山一把拽过姜甜甜,掀开帘子,俩人钻了进去。 拉链“唰”地一拉到底,风雪和人声全关在了外头。 帐篷里黑得不见五指,只有两个人滚烫的呼吸,一粗一细,绞在一块儿。 姜甜甜刚想扶他躺下,手腕就被一只手攥住了。 她“啊”字卡在喉咙里,人已经给一股蛮力拽倒,直接扑到了男人怀里。 “北山哥……我压着你了……” 姜甜甜支起胳膊想起来,男人却用手把她脑袋往下一按。 两人的嘴结结实实挨在了一起。 一阵黏腻水声后,姜甜甜趴在男人身上直喘气。 “北山哥,你喝醉了?想喝水不?” 霍北山没吭声,下巴冒出的青茬,一下下蹭着人的头顶。 “不喝水。” 男人贴着她耳朵根,“甜甜,我没醉。” 姜甜甜抬起头,在黑地里撞进一双亮得瘆人的眼睛。 男人清醒得很,哪有半分醉意,里面全是烧红的火。 “那你……” 姜甜甜又气又臊,手在他腰上软肉拧了一把。 “不装醉,能这么快把你弄进来?” 霍北山嗓子里溢出声闷笑。 他手已经摸到怀里人棉袄盘扣,一颗,一颗,往下拨。 接着是滚烫的掌心,也跟着贴进去。 “在饭桌上,”霍北山一边摸一边问,“冲我笑什么?” 姜甜甜气都喘不匀了,细声细气地说,“我……我高兴,不行?” “行。” 霍北山鼻尖蹭着她的鼻尖,“你一笑,我魂儿就没了。得讨回来。” 话音没落,嘴就又堵上来了。 他撬开她牙关,舌头带着股劣酒的辣气,蛮不讲理地往里闯, 搅得她天旋地转,肺里的气都给抽干了。 姜甜甜身子软得不成样,攥着男人的衣襟,嘴里漏出猫崽子似的呜咽。 男人粗糙的掌心毫不客气,这里揉揉,那里捏捏。 姜甜甜弓起腰,一声又惊又怕的抽噎从喉咙里冲出来。 “嗯……” 声音又甜又软,霍北山有些遭不住。 就在他的手要往下时,姜甜甜总算找回了魂儿。 猛地按住男人作乱的大手,带着哭腔求他:“别……别在这儿……外头……王工他们就在隔壁……” 帆布就跟层纸似的,她不敢想自己这声儿能传多远。 霍北山的动作停了。 黑暗里,只有他的喘气声,呼哧,呼哧。 汗珠子混在一块,分不清是谁的。 他将人按在自己胸前,下巴紧绷,极力克制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姜甜甜迷迷糊糊快睡着了,他才狠狠地在怀里人被亲肿的嘴唇上,又重重地咬了一口。 “……惯的你。” 霍北山到底还是松开了她,翻了个身,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用胳膊腿死死圈住。 手却还粘在人身上不肯下来,在姜甜甜后腰上使劲揉,像安抚,又像撒气。 他身子还是绷着的,滚烫,硬邦邦地抵着她,不带半点遮掩。 到最后,姜甜甜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 ……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 林子里挂满雾凇,白花花一片,是真好看,也是真冷。 木屋里,气氛有点僵。 “这几天的雪太厚,爬犁走不了。”孙德海磕了磕烟灰,“只能靠腿。人不能多,人一多动静就大,容易惊了山里的东西,雪也吃不住劲。” 靳成点头,看向霍北山:“霍同志,你看呢?” 霍北山正低头用油布擦手里的半自动步枪,闻言抬起头。 “孙叔带二雷子头前探路,我断后。” “靳队长,你挑腿脚利索、有经验的跟着。朱医生也得去,防个万一。” “剩下的人,全部留守。” 靳成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让王长进、林曼丽还有个叫蔡立华队员,三个人留守。 安排没毛病,没人有异议。 除了林曼丽。 “靳工,我不同意。”林曼丽站起身,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发尖。 “我的职责就是现场勘探和数据采集,现在要去最重要的核心区域,却让我留守?这是什么意思?” 她环视一圈,目光锐利,“就因为我是女同志,所以觉得我吃不了苦,会拖你们后腿吗?”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瞬间更僵了。 没等靳成开口,一直没说话的孙德海磕了磕烟灰,慢悠悠地开了腔,“林技术员,你想多了。这事儿跟男女有啥关系。” “我听他们说你之前脚伤了,进鬼见愁的山路可比你们来的时候路难走多了。” “就你那脚,走不走得到都两说。” “我……”林曼丽给噎住了。 “孙叔说得对。” 靳成也皱着眉,严肃地解释,“林同志,这不是歧视,而是基于现实情况的安排。” “这次行动危险性高,讲求效率,我们必须挑选最有野外经验和体力的队员。” “你看,王工和蔡工也都留下,这并非针对你个人。” 他缓和了语气:“你的任务同样重要,留在营地,随时准备接收和整理我们从前线传回的数据,这也是勘探工作关键的一环。” “前路险恶,我们实在分不出人手来照顾你。” 林曼丽彻底没话了。 她可以质疑别人对她性别的偏见,却无法反驳自己体能不足的事实。 她是不想和姜甜甜待在一起,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更不想承认自己是个需要被照顾的累赘。 “刘强。” “到!”刘强站得笔直。 “你留下。”霍北山用下巴点了点这边,“看好东西,看好人。谁要是乱跑出了事,我唯你是问。” 第54章 山里遍地是黄金 第54章 山里遍地是黄金 霍北山他们一走,护林点立马就空了。 屋里炉火烧得再旺,也觉得冷飕飕的。 少了霍北山,姜甜甜心里跟漏了风似的,没个着落。 “不行,不能干坐着。” 姜甜甜拍了拍脸蛋,打起精神。 孙大爷是留了粮,他们自个儿带的也不少,可坐着不动总有吃完的一天。 她麻利地扎紧裤脚,翻出双翻毛大头鞋套上。 鞋大,塞两层乌拉草进去,又暖和又跟脚。 背上筐,抄起短刀,姜甜甜冲门口打盹的两条狗喊了一声。 “虎子,黑子,干活了!” 两条狗的耳朵“唰”地竖起来,立马来了精神,摇着尾巴就往她跟前凑。 “嫂子,你这是要上哪去?” 刘强正抱着枪在门口转悠,看她这身打扮,吓了一跳,“霍哥走的时候说了,不让咱们乱跑。” “我走不远,就在边上白桦林里转转,看能不能弄点吃的。” 姜甜甜紧了紧帽子,露出一双笑眼,“总不能天天啃干饼子不是?” 营地帐篷里正闲得长毛的王工和蔡工一听“弄点吃的”,眼睛都亮了,赶紧套上大衣也跟了出来。 “我们也去!正好出去透透气,帐篷里头太闷了。” 林曼丽看着众人围着姜甜甜转,心里头的酸水又冒了上来。 她不想去,可一想自个儿留在这儿,又有点心里发毛。 “哼,我去采集标本。” 林曼丽抓起围巾把脸一裹,板着个脸,跟在队伍最后头。 雪后的林子,除了脚踩雪的“咯吱”声,啥动静都没有。 刘强和两条狗在最前头开路,姜甜甜跟在后头,拿根木棍不时敲打盖着雪的矮树丛。 她不着急,眼睛专往树根和烂木头上瞟。 “嫂子,这大雪天的,除了树就是雪,能有啥吃的?” 蔡立华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冻得直抽鼻子。 “那可多了,”姜甜甜说,“这山就是个聚宝盆,得看你眼尖不尖。” 话刚说完,她就奔着不远处一棵倒了的大烂木头走过去。 蹲下身,她用手套扒开上面的雪。 一窝窝黄褐色的蘑菇露了出来,冻得邦邦硬,可看着就肉头。 “这是……冻蘑?”王长进推了推眼镜,凑过来看。 “王工你还认得这个?”姜甜甜眼睛亮亮的,摸出短刀,小心地把蘑菇割下来,“这叫元蘑,我们这旮旯都叫它冻蘑。” “别看它不好看,就得上冻天才有。肉厚,味儿鲜,拿野鸡炖一锅,舌头都能鲜掉。” 她手脚快得很,一转眼就全采进了筐。 林曼丽站在一边,看姜甜甜的熟练劲儿,心里撇嘴:不就采个蘑菇,有啥了不起的。 队伍接着往前走。 姜甜甜突然站住,抬头盯着一棵得三个人才能抱住的老树。 离地一人多高的树干上,长了个黑不溜秋的丑疙瘩,足有脸盆大。 “那是个啥?树瘤子?”蔡立华伸着脖子问。 “这是桦树茸,”姜甜甜又惊又喜,“好东西,能当药使。” 可这疙瘩长得太高,没梯子没长杆,够不着。 “这玩意儿是不是老值钱了?”刘强问。 姜甜甜点头:“嗯,城里药铺收,就这一块,少说也能卖几十块钱。” 刘强一听,话都来不及说,把枪往雪里一插,抱着树干就往上爬。 他人活泛,三两下就窜上去一截,扒着个树杈稳住,伸手就把那黑疙瘩给掰了下来。 几个人围着那黑疙瘩看稀罕,再瞅瞅周围这些桦树,眼睛里都冒光。 这分明是一棵棵摇钱树。 就在这时,一直东闻西嗅的虎子和黑子突然不动了。 它俩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闷响,尾巴绷得笔直,盯着前头一片茂密的榛子丛。 “嘘——” 姜甜甜立马竖起指头在嘴边,让大伙儿别出声。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雪地上,两条黑影“嗖”地就窜了出去! “扑棱棱——” 榛子丛里雪沫子炸开,两只花里胡哨的野鸡惊叫着飞起来,翅膀扇得“呼呼”响。 野鸡吃得太肥,飞不高,只能贴着树梢子往前出溜。 “汪!” 虎子后腿一蹬,大身子蹦起老高,在半空中一口咬住一只公鸡的长尾巴毛。 野鸡惨叫着栽下来,还没来得及扑腾,就被虎子一爪子按住了翅膀。 另一头,黑子算准了另一只母鸡的落点,等它一落地,上去就咬住了脖子。 “好样的!” 姜甜甜叫了一声,也顾不上雪深,一脚深一脚浅地跑过去。 她一手拎起一只,掂了掂,“嚯,真肥!这只公的起码三斤!今晚上有肉吃了!” 太阳光从树杈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嘴角的笑甜得齁人。 她手里还拎着滴血的野鸡,这猛地一下,把几个大男人都给看愣了。 怪不得霍北山那冷面阎王把她当眼珠子疼,这小媳妇,是真有点本事。 这下,大伙儿的劲头全上来了。 满山都是好东西,谁还想干看着? 王长进和蔡立华也不喊冷了,撅着腚在树根底下刨雪。 林曼丽站在那儿,看大伙儿干得热火朝天,她咬咬牙,也开始在附近的树上找。 过了一会儿,她在个烂树根底下发现了一丛黄澄澄的东西。 “喂……姜甜甜,”她喊得有点别扭,“你看这个……是不是那个什么冻蘑?” 姜甜甜过去一瞧,挺意外:“行啊林技术员!这一窝长得可真不赖,个儿大还干净。” “刚才我都没瞅见,你眼够尖的啊!” 姜甜甜是真心夸她。 林曼丽愣了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哼……那是,” 她把头扭到一边,脸有点发烫,脸上却忍不住有了笑模样,“也不看我是干啥的,搞勘探的眼神能差?” 她小心地把那窝蘑菇采下来,放进姜甜甜的背篓里,动作都轻快了不少。 …… 太阳快下山了,一行人背着满满的筐往回走。 一到护林点,姜甜甜歇都没歇,一头扎进灶房。 野鸡拔毛,开膛破肚,剁成块,拿冷水泡去血水,再下锅焯一遍。 大铁锅烧热,一勺猪油“刺啦”一声化开,扔进葱姜蒜爆锅。 鸡块倒进去,香味“腾”地就炸开了。大火炒,把鸡皮里的油都煸出来,炒到皮发黄发紧。 再把泡好的冻蘑倒进去,淋上酱油、料酒,挖一大勺孙大爷自家做的黄豆酱。 最后倒进甘甜的井水,刚好没过鸡肉。 灶坑里塞进两根粗桦木,火苗子“呼呼”地舔着锅底。 没多大功夫,那股霸道的肉香就顺着门缝钻出去,把整个院子都给腌透了。 王长进闻着味儿找过来,从兜里掏出个铝皮盒子,有点不好意思地递给姜甜甜。 “姜同志,那个……做饭辛苦你了。这是我从海市带来的酒心巧克力,你尝尝,就当……就当我们交的伙食费了。” 这年头,酒心巧克力可是金贵玩意儿,一般人见都没见过。 姜甜甜也没推辞,大大方方接过来:“那敢情好,谢谢王工!我收着了,正好留着给我家北山哥尝个鲜。” 第55章 尝尝甜头 第55章 尝尝甜头 天还没黑透,风倒是先刮起来了。 远处林海尽头,一行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冒了头。 打头的是孙德海,手里的老烟枪哪怕在风雪里也叼得稳稳当当。 旁边跟着二雷子。 这山大王走在雪地里悄没声息,只有斑斓的皮毛在白雪映衬下显得格外瘆人又威风。 霍北山殿后,军大衣上全是白霜,眉毛胡子挂满冰碴。 他目光扫视四周,直到瞅见冒炊烟的木屋,眼里的冷硬劲儿才松了点。 这一趟,虽然路险,好在有孙大爷这活地图和二雷子这尊门神镇着。 除了风雪大点,倒也太平。 人还没进院子,一股子香味顺着风钻进了鼻腔,馋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打滚。 是野鸡炖蘑菇的味儿,混着大酱的醇厚,还有刚出锅的手擀面的麦香味儿。 “咕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先叫唤了一声,接着就像闷雷,响成一片。 “操,真他娘的香。” 后头的队员含着口水,脚下快了不止一步。 “这是做啥好吃的了?这味儿能把人魂勾走。” 朱医生冻得发青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八成是姜同志的手艺。” 霍北山没说话,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更大了。 推开门,热气夹着肉香扑了一脸。 灶上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滚着汤,姜甜甜系着围裙,正往锅里下菜。 热气熏得她脸颊通红,她一回头,看见众人,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啦!” 这一声脆生生的,比锅里的热汤还暖人。 门口趴着的两条狗子,每只抱着个肉骨头啃得正起劲。 冷不丁闻见二雷子的味,两只狗子浑身一僵,连忙叼起各自的骨头,夹着尾巴蹿到了屋子最远的角落。 “哎呀,可算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王长进和蔡立华赶紧上来,帮着接东西、拍雪。 屋里瞬间塞满了人,放装备的,洗脸的,拿碗的,搬凳子的。 靳成他们几个更是直接围着灶台,一个劲儿抽鼻子。 “野鸡?哪儿来的?”靳成摘下帽子,上面的雪簌簌地掉。 “我们抓的!” 王长进凑上来比划,“姜同志领我们进林子,狗子抓的鸡,她寻摸到的冻蘑和桦树茸!” 蔡立华也抢着说:“可不是嘛,林技术员也找着一窝大的!” 正给桌上摆碗筷的林曼丽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下巴却抬高了几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运气好罢了。” 就在这片嘈杂里,一只手悄悄勾住了霍北山的手指。 软乎乎的。 霍北山垂下眼。 姜甜甜冲他飞快地眨了眨眼,手指头勾着他,往外面带。 两人走到杂物房,厚棉帘子一落,隔开了屋里的光和声音。 霍北山没吭声,由着她拽。 “咋了?” 姜甜甜没吭声,把脸埋在人胸前,小声嘟囔:“想你了嘛。” 霍北山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媳妇,才一天没见,怎么觉得这丫头又好看了? 眼睛水汪汪的,看得人心尖发颤。 “我也想。” 霍北山低声说,眼神灼灼地盯着她的唇,“想得心慌。” 姜甜甜脸一红,想起这男人平日里的“想”通常代表着什么,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 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个亮晶晶的小方块。 剥开糖纸,踮起脚,飞快地塞进他嘴里。 “张嘴。” 霍北山下意识张开嘴。 舌尖尝到了一股浓郁的甜味,紧接着是微辣的酒香,混合着可可的苦味。 “甜不?” 姜甜甜仰着头,一脸求表扬的小表情。 霍北山舌头顶着那颗糖,含混地问,“哪来的?” “王工给的,说是海市带来的稀罕货,叫酒心巧克力。”姜甜甜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软糯得像在撒娇。 “王长进?” 霍北山嚼糖的动作停了,眼缝一眯。 “拿别人给的糖,堵我的嘴?” 姜甜甜心里直乐,这男人逮谁的醋都吃。 她伸出指头,在他铁硬的胸膛上轻轻戳了戳,“说啥呢,人家给的伙食费,我都没舍得吃,专门给你留的。” “留给我?” 霍北山大手猛地收紧,一把掐住怀里人纤细的腰,将她往怀里一按,两人之间再没一丝缝隙。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呼吸滚烫,“你是想甜死老子?” 姜甜甜不服气地撅了噘嘴。 霍北山却越凑越近,“当家的让你尝尝,甜不甜。” 话音没落,嘴唇就压了下来。 “唔……” 姜甜甜腿肚子一软,胳膊赶紧搂住男人的脖子。 一墙之隔,是满屋子的喧闹和碗筷碰撞声。 一声声跟敲在心上似的,激得她浑身发麻,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男人嘴里霸道的、混着酒香的甜。 她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又怕有人过来看见,紧张地推他:“……轻点……人还在呢……” “在就在。” 霍北山非但没松,反而更放肆地在她腰窝上捏了一把,惹得她身子一颤。 “霍北山……” 她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霍北山眼神一暗,低下头。 吮吸着,舌尖扫过她唇齿间,仿佛要将那块巧克力的味道连同她的气息一并吞入腹中。 他扣着怀里人的后脑勺用了劲,不让人躲。 直到外面传来刘强的大嗓门—— “霍哥?霍哥人呢?开饭了!” 姜甜甜浑身一激灵,使劲推开他。 黑暗里,两人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姜甜甜的嘴唇被亲得又红又肿,眼睛里全是水汽。 霍北山盯着她,声音哑得不像话,“这糖不行,没你甜。” 姜甜甜脸烧得厉害,伸手在他腰上狠狠拧了一把:“没个正经!快进去,面要坨了!” 霍北山牵着人就要出去,被姜甜甜一把拽住。 “你先进,我……我等会儿……” 霍北山挑了挑眉,知道自家媳妇害羞,“行。” 这才松开手,转身往屋里走。 姜甜甜靠着柴火垛,腿还是软的,捂着发烫的脸,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她用手背冰了冰滚烫的脸颊,确定看不出异样了,才拿了一头蒜,低着头进了屋。 大圆桌已经围满了人。 孙德海正跟靳成吹嘘打猎的事,二雷子趴在炕沿下啃骨头。 吓得王工和刘强缩着脚,生怕这老虎把他们的腿当骨头给啃了。 “嫂子快来!就等你了!”刘强眼尖,赶紧招呼。 姜甜甜刚要找个空位,霍北山大手一伸,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他面前的两个铝饭盒里,装满了浇着肉卤的手擀面。 饭盒盖上,堆着两只最肥的野鸡腿和几块剔了骨的胸脯肉。 “吃。” 霍北山把筷子塞进姜甜甜手里。 周围几个大老爷们看着霍北山疼人,一个个都露出了揶揄的笑。 “霍哥,你也太偏心了,好东西全给嫂子了。” 刘强端着碗打趣。 霍北山眼皮都没抬,“她忙一下午,你干啥了?有得吃就不错了,哪那么多废话。” 姜甜甜红着脸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就听见林曼丽和人吵起来了。 第56章 有你这么开玩笑的? 第56章 有你这么开玩笑的? 勘探队里有个叫陈超的队员,三十来岁,嘴碎,爱咋呼。 他眼珠子在林曼丽和王长进身上滚了一圈,嘿嘿一笑:“王工,行啊你,晓得疼女人。” 王长进正喝面汤,给这话噎得一愣:“陈超,你放什么屁?” “咋的?我说错了?” 陈超一副啥都看穿了的熊样,“林技术员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能在雪壳子里刨出冻蘑?我咋就不信呢。” “肯定是你找着了,怕林技术员脸上不好看,把功劳送出去了吧?” “讲究!” 这话一出,王长进脸涨得通红,“你他娘的胡咧咧啥!就是林同志自个儿找着的!” “行行行,她找的,她找的。” 陈超笑得不怀好意,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蔡立华,“我闭嘴,成了吧。” 蔡立华尴尬得恨不得把脸埋进饭盆里,扒着饭不敢吭气。 “啪!” 一双筷子拍在桌上。 林曼丽心里本就因留守的事窝着火,这会儿让陈超当众拿话涮,火“腾”一下就顶到了脑门子。 “陈超,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林曼丽站起来,气得嘴皮子直哆嗦,“什么叫我找不着,王工‘送’给我的?” “话里话外编排我?你安的什么心?” 陈超没想到林曼丽反应这么大,愣了下,脸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说:“林技术员,这就没意思了不是?” “大伙儿开个玩笑,活跃活跃气氛,你咋还急眼了呢?” “再说了,我也没说啥呀,你至于这么……” “玩笑?” 林曼丽眼圈都红了。  “拿别人的名声和辛苦当玩笑?天底下有这种道理吗?” “一句轻飘飘的玩笑,就能抹掉别人的努力?陈超,你就是坏!” “哎,多大点事儿。” 陈超还在嘴硬,小声嘟囔,“至于吗,吃枪药啦……” 靳成眉头皱起,刚要骂娘,就听见姜甜甜开口了。 “有窝冻蘑,确实是林技术员找到的。” 屋里一下静了。 所有人都扭头,齐刷刷看向霍北山身边。 姜甜甜放下汤碗,拿手绢揩了揩嘴,不急不慌。 她抬起眼,目光平平地落在陈超脸上。 “林技术员找到的时候,喊我过去看。她是第一个发现的,当时王工和蔡工都在别处刨雪,根本没往那边去。” “而且那窝蘑菇品相特别好,比我采的都大。” “当时我还跟王工说呢,到底是搞技术的,眼神就是好使。” 她说完,扭头去看王长进,笑了下:“王工,对不?” 王长进立马点头:“对对对!嫂子当时就这么夸的林工!” 这一下,陈超的脸色彻底没法看了。 要是林曼丽自个儿嚷,或是王长进帮腔,他还能耍浑说是俩人串通好的。 可说话的是姜甜甜。 这一路上,林曼丽怎么给姜甜甜甩脸子,大伙儿都看在眼里。 姜甜甜犯得着替一个不对付的人撒谎? 只能是真话。 陈超算是搬石头砸了自个儿的脚,里外不是人。 他张着嘴想找补,却瞅见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味儿。 尤其是霍北山。 霍北山手里捏着个铜壳打火机,“咔哒、咔哒”,一声声地开合。 一脸‘谁敢让我媳妇不痛快、我就让谁活不痛快的’劲儿,让陈超不敢再开口。 “陈超!” 靳成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顿,脸黑得能滴出水,“吃饱了撑的是吧?没事找事!” “给林同志道歉!” “我……” “道歉!” 靳成吼了一声,“给林同志道歉,给王工也道歉!” “一个队的,说这些有的没的,挑拨队内关系像什么样子!” 陈超让训得没了脾气,耷拉着脑袋,冲林曼丽含糊不清地哼唧:“对不住,林工,我嘴欠,你别往心里去。” 林曼丽深吸口气,扭过头,没理他,但紧绷的肩膀头松快下来。 一场风波算过去了。 饭后,各忙各的。 霍北山和孙德海带着二雷子,还有两条狗子在周围巡视。 姜甜甜端出个木盆,装了半盆雪,把霍北山要穿的皮袄子,就着雪粒儿使劲搓。 她蹲在屋檐下的背风处,手冻得通红,搓得却很卖力。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别别扭扭的。 姜甜甜头也没回,“有事?” 林曼丽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拧着衣角,脚尖在雪里划拉着。 “刚才……谢了。”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姜甜甜语气淡淡的:“谢啥。” “谢你……帮我。” 林曼丽咬着嘴唇,浑身不自在,“我知道你烦我,我也……我也看不上你。” 姜甜甜手里的活儿终于停了。 她直起腰,拍掉手上的雪粒子,转身看她。 姜甜甜一张脸白得像雪,眼睛却黑亮,有股子说不出的劲儿。 “林技术员,你想多了。” “我帮你,不是想跟你处朋友,也不是要你欠我人情。” “那是为啥?”林曼丽愣了。 “因为那就是实话。” 姜甜甜弯腰端起木盆,“是你找着的,就是你找着的。” “咱俩是不对付,但在这种事上,我不屑撒谎,更看不惯一个大老爷们那么欺负女人。” 她顿了顿,看着林曼丽错愕的脸,轻声补了一句:“女人想站直腰杆,不容易。自个儿再踩自个儿,那才是笑话呢。” 说完,姜甜甜端着盆,转身进了屋。 林曼丽一个人戳在原地,凛冽的夜风刮在脸上,脸颊却烧得慌。 她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个大学生,在这个农村女人面前,输了。 姜甜甜刚进屋,门帘一晃,一个人影就堵在了跟前。 霍北山从她手里接过木盆,随手搁在一边,另一只手却没松,顺势攥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扯进怀里。 “嘶——”姜甜甜被他滚烫的胸膛烙得一哆嗦。 “别动。” 霍北山眉头拧着,像是压着火,“手不想要了?” 姜甜甜的手被他两只手抓着,按在肚子上。 手背还被男人的手心来回搓,“不是说了等我回来我自己揉吗?” “我……我没那么娇气。” 她嘴上犟,身子却被男人箍得动弹不得,只能被迫靠在他怀里。 霍北山低头,下巴几乎蹭着她的头顶。 他想起饭桌上姜甜甜扎人的模样,一股子说不清的燥火就从胸口往上烧。 “刚才挺威风啊。” “连陈超那种滚刀肉都敢惹。” “谁让他嘴欠来着?”姜甜甜仰起下巴,眼神里透着股倔劲儿,“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怕他?” 第57章 掌勺的大师傅 第57章 掌勺的大师傅 天刚亮,姜甜甜就起来了。 铁锅里滚着小米粥,是从孙大爷那换的。 火舌舔着锅底,没一会儿,锅边就熬出了一圈黄亮的米油。 旁边的笸箩里,是刚出锅的葱花油饼。 烙得焦黄,饼子摞着饼子,热气腾腾。 咬一口,碎渣子簌簌地往下掉。 她又把昨晚的野鸡汤倒进锅里,下了把挂面。 清早能吃上这么一顿热乎的,浑身骨头都能舒坦了。 “姜同志,起这么早?” 靳成裹着军大衣,从帐篷里探出个头。 冷风刚灌进鼻子,就被一股子葱油香气蛮横地勾住了。 他话没说完,一个更高更壮的身影从旁边的帐篷钻了出来。 霍北山已经收拾停当了。 “靳工早。” 姜甜甜把拿香油辣椒拌好的咸菜丝搁在板子上,“都快来吃,趁热乎,吃了身上暖。” 靳成笑呵呵地搓着手,眼睛却瞟向霍北山,“霍队长,你家这位同志,可真是个宝贝啊。” 他抓起个油饼,烫得“嘶”地一吸气。 左右手倒换着,嘴里已经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嚷嚷:“昨晚那顿,我们队里那帮小子说比过年吃得都香。” “今儿个这早饭,我闻着味儿两条腿就挪不动了。” 霍北山脸上没啥表情,唇角却微微扬起。 他拿起块饼,用手撕成小块,直接塞到姜甜甜嘴边,“你先垫垫,别饿着。” 这个动作,让靳成看得一愣,随即爆出一阵大笑。 姜甜甜的脸烧得慌,还是张嘴把男人喂过来的饼吃了。 笑声停了,靳成的脸却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姜同志,有个事儿,我想跟你,也跟霍队长碰碰。” 霍北山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姜甜甜擦了擦手,“靳工,您说。” “我想请你,当我们勘探队这段时间的做饭师傅。” 靳成看着她,又瞥了眼霍北山,话说得实在:“我们这帮糙老爷们,挖山钻洞是把好手,生火做饭就是睁眼瞎。” “这几天全靠你,队里的人脸上都有光了。” “一天两块钱。食材我们供,你就动动勺子,拿个主意。” 姜甜甜愣住了。 一天两块? 一个月就是六十块。 霍北山这个队长,一个月所有钱加起来才四十八。 自己就做个饭,比他还多? 这钱太烫手。 她心跳得擂鼓一样,刚要张嘴,旁边的霍北山却开了口。 “靳工,家里的事,她自个儿拿主意。但丑话我说在前头。” 他看向靳成。 “现在营地十个人,她做饭是情分。” “往后你们队扩到几十号人,你打算让她一个人从早到晚围着锅台转?” “洗、切、剁、烧,一天下来人得散架。” “我霍北山的媳妇儿,不是给你们几十号人当老妈子的。” 话撂得又重又硬,靳成却没恼,反倒一拍脑门,苦笑着连连摆手:“霍队长,你看我这猪脑子!是我欠考虑!” “你放心,绝没有那个意思!” “洗菜切菜刷锅的粗活,全让那帮小子们包了,我保证姜同志就掌勺,当总指挥!” “这调味才是要紧的,人吃舒坦了,干活才有劲!” 霍北山皱着的眉头这才松了点。 他不再开口,只是看着姜甜甜。 霍北山没替她做决定,也没拦着,而是先把所有的障碍扫清。 姜甜甜心口又麻又热。 她定住神,迎上靳成期盼的眼神,“靳工,谢您看得起我。” “这活儿我接。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你说!” 姜甜甜声音软,话却硬:“第一,就像我家北山哥说的,我只管掌勺定菜单,下手的人得你来派。” “没问题!” “第二,” 她眼角瞟着身边男人沉默的侧脸,话却是对着靳成说的,“我是跟着我家北山哥来的。他在,我就干。他哪天下山,我就跟着走,一天都不多待。” 靳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行!霍队长这福气!就这么定了!” - 人走光了,姜甜甜刚收拾完帐篷,就听见外面有人喊。 “姜……同志。” 掀开帘子,林曼丽梗着脖子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个笔记本,眼睛躲躲闪闪地盯着地上的石头。 王长进和蔡立华站在旁边,脸上挂着想看戏又不敢的尴尬。 林曼丽硬着头皮开口:“靳工……让我们来点数,问你需要什么,提前备出来。” “行,辛苦林技术员了。” 姜甜甜像是没看见她的别扭,笑得客气又疏远,“我也得看看家底,不然靳工这钱,我拿着不踏实。” 几人进了物资帐篷。 一进去,王长进和蔡立华就“喔唷”一声,眼都直了。 “乖乖!靳工这是把后勤部的家底都掏出来了吧!” 王长进兴奋地撕开个纸箱,掏出个铁皮罐头,“海市产的红烧肉罐头!” 蔡立华也凑过来,拍着箱子说:“姜同志,这要是有土豆粉条,炖上一大锅,那滋味……我得有两年没正经吃过猪肉炖粉条了!” 他说着,还真吸了吸鼻子。 姜甜甜被他俩逗笑了,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有粉条,刚才瞅见了。等天再冷点,就给蔡工炖这个,管够!” “好嘞!就等您这话!” 这头热火朝天,林曼丽一个人站在旁边,像个外人。 她看着姜甜甜被两个工程师围着,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 昨天姜甜甜那句“女人想站直腰杆,不容易”,像根针,扎在她心上,又羞又恼。 她林曼丽,大学生,文工团出来的,单位里独一份的女技术员,什么时候不是被人捧着? 在她眼里,姜甜甜就是个走了运的乡下女人。 可昨天,她一个大学生,却被这个乡下女人一句话问住了,输得没话说。 林曼丽咬着嘴唇,拿眼偷偷地剜了姜甜甜一下。 想说句软话,又拉不下脸,不知道怎么开口。 就在这时,蔡立华又叫唤起来:“哎哟,还有两箱大白兔和麦乳精!” 一直没吭声的林曼丽,看着那个熟悉的麦乳精罐子,终于没忍住,极低地嘟囔了一句:“……睡前喝,身上能暖和点。” 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但帐篷里几人都听见了。 王长进和蔡立华都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姜甜甜转过头,认真地看了看她,点点头:“林技术员说得对,这个法子好。” 被这么正面回应,林曼丽紧绷的肩膀好像松了点。 她飞快地低下头,耳朵根子却悄悄红了。 姜甜甜心里有数,没点破,话锋一转:“林技术员,那开始吧,你记一下。” “嗯。”林曼丽赶紧翻开本子,低头写字。 帐篷里光线暗,全靠门口透进来的那点亮。 外面风刮得呜呜响,吹得帆布篷子哗哗乱颤。 就在这时,几声陌生的狗叫传来。 紧跟着,营地里溜达的黑子和虎子也叫起来。 王长进奇怪道:“怎么回事?来人了?” 林曼丽也愣了:“不对啊,靳工说下一拨人后天才到。” 几人对看一眼,心都提了起来,赶紧钻出了帐篷。 第58章 你哥来看你了 第58章 你哥来看你了 几人刚钻出帐篷,就看见不远处的雪坡上,几道黑影正贴着地皮往这边窜。 打头的是六条皮毛油光水滑的黑背大狗,呼哧呼哧喘着白气。 拉着一架满载物资的木爬犁,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后头跟着四五架同样的爬犁。 赶爬犁的汉子们,一水儿的军大衣、栽绒棉帽。 腰杆挺得笔直,透着股子彪悍气。 “吁——!” 领头的汉子一声唿哨,几条大狗立刻钉在原地,爬犁稳稳停在木屋前。 “霍北山!你小子滚哪儿去了!你哥来看你了!” 汉子从爬犁上跳下来,落地没声,跟只山猫似的。 他嗓门洪亮,中气十足,爽朗的笑声传出老远。 王长进和蔡立华赶紧小跑过去:“同志,你们是……” “地质队后勤保障组的。” 汉子咧嘴一笑,一口白牙晃眼。 他从军大衣内兜里掏出介绍信塞给王长进,“路不好走,车进不来。本来后天到,怕再下雪耽误事,我们就连夜把人和物资送过来了。” 王长进接过信一看,再看看陆续从爬犁上下来的勘探队的同事,一拍大腿。 “哎呀,太不赶趟了!霍工带队进山了,人不在。” “进山了?” 叫沈红军的汉子眉毛一挑,眼神里没什么意外,目光跟探照灯似的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他的视线从局促的王、蔡二人身上滑过,在一脸傲气的林曼丽脸上停了半秒。 最后,落在了人群后面一言不发的姜甜甜身上。 姑娘穿着兔毛坎肩戴着兔皮帽子,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脸颊粉扑扑的,像雪地里刚熟透的野草莓。 沈红军确认了什么,眼神里的锐气瞬间化为温和。 他大步走了过去,在姜甜甜面前两步远站定。 不远不近,是个打量人的距离,又透着点分寸。 “我叫沈红军,是霍北山上铺的兄弟。” 他先是指了指自己,语气温和,“老霍在信里把你夸成了花儿,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今天一见……” 他眼神里全是实在的赞许,没半点虚的。 “……才知道那小子,嘴里说的全是大实话。” “弟妹你好,一路过来,总算见着自家人了。” 这番话,坦荡、直接,带着亲近。 姜甜甜原本还有些拘谨,听完后脸颊微热,眉眼弯弯。 “沈大哥你好,路上辛苦了。北山哥也常念叨你们。” 沈红军爽朗一笑,“他能念叨我们什么,肯定没说什么好话吧?” 话虽这么说,人眼见着高兴了不少。 一旁的林曼丽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向来有些瞧不上这种咋咋乎乎的“兵痞”,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对着姜甜甜,却把尊重和维护摆在了明面上。 蔡工热情地招呼:“沈同志,快别在雪地里站着了!大伙儿搭把手卸货,完事儿进屋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好嘞!” 沈红军爽朗应下,回头一挥手,吼了一嗓子:“赶紧卸货,干完活才有热饭吃!” “是!” 一群汉子吼声震天,把树梢的雪都给震下来了。 营地里一下子就热闹非凡。 “来来来,搭把手!” 王长进撸起袖子就冲了上去。“辛苦各位同志了。” 一个年轻战士扛下一个死沉的木箱,咧嘴直乐:“不辛苦!就是嘴里淡出鸟了,一路就惦记着嫂子做的热饭!” 沈红军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笑骂:“就你小子馋,口水在路上都快冻成冰坨子了。” “再废话,第一个没你饭吃!” 众人“哄”地一声笑开。 蔡立华拍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问:“沈同志,这里头都是粮食?” “对!肉干、罐头、白面,还有……” 沈红军说着,跳上爬犁,从一堆物资里拎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木箱。 “弟妹,来!” 他献宝似的把箱子捧到姜甜甜面前。 “老霍专门交代我给你捎的,三番两次写信让我给寄过来,这不,我亲自送来!” 见姜甜甜伸手来接,他手腕一转,把箱子撤了回来。 “这玩意儿死沉,你搬不动。走,哥给你拎帐篷里去,你自己看是啥好东西。” - 卸完货,安顿好众人。 大帐篷里,沈红军捧着搪瓷缸子,喝着姜甜甜特意给他冲的麦乳精。 “弟妹,你这麦乳精都比别处冲得香。” 姜甜甜笑了:“多搅了两下。沈大哥喝完我再给您续上。” “那敢情好!” 沈红军哈出一口热气,忽然想起什么,乐了。 “说起麦乳精,我想起老霍还在部队那会儿。”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头几年,这玩意儿金贵,老霍不知从哪儿听说能强身健体,就拿津贴换了一罐。” “结果呢?他自己喝不惯那甜腻味儿,尝了一口就拧眉头,又舍不得扔。” “你猜他咋整?” 沈红军一拍大腿,自己先笑得肩膀直抖。 “他娘的,他把这东西拿去喂军犬了!” “每天一勺,搅在犬粮里,嘴里还念叨不能浪费营养。” “结果把那条功勋犬喂得嘴都刁了!” “后来训犬员见着我们就骂,说那狗一闻到麦乳精味儿就撒欢,不给就罢工,战斗力直线下降,差点提前退役。” “背地里不知骂了老霍多少回,说他带出了全军区最难伺候的狗。” 旁边一个小战士听得眼睛都瞪圆了:“沈队,这不能吧?” “我听说的霍队,可是枪王、格斗王。” “干啥啥第一,还干过这事儿?” 另一个小战士满脸崇拜地插话:“就是!在我们新兵营,霍队那就是个神!” 王长进听得好奇,忍不住问:“小同志,你们还认识霍北山?他不是退伍好几年了?” 沈红军哈哈大笑,冲他一挑眉。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我们老霍,他那外号,可不是白叫的。” 姜甜甜听得认真,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好奇。 “什么外号?” 第59章 霍阎王回来了 第59章 霍阎王回来了 “霍阎王。” 沈红军脸上的笑收了,眼神里是实打实的敬畏。 帐篷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啥?”王工眨巴着眼,“沈队,你说霍队是……阎王?” “老早以前的叫法了。” 沈红军捏着搪瓷缸子,眼神发飘。 “整个军区大比武,他连着三年是单兵王。” “进了林子,他就是活阎王,谁也别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喘气。” 沈红军伸出个巴掌比划着,“有一回搞演习,蓝军一个加强连,围他一个人。” “你猜怎么着?三天三夜,他一枪没放,就靠一把军刺和挖的坑,把人家连指挥部给摸了。” “蓝军的人找到地方,他正坐在连长的椅子上,拿人家压缩饼干磨牙呢。” “嘶——” 王长进听傻了,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都不知道:“这么邪乎?那……那咋回来了?” 这话一问,沈红军不吭声了,低头喝了口麦乳精。 “他自己要走的。” “有次任务……折了一个队,就他一个活口。” “他是英雄,上头要给他提干,送他去念军校,把他当宝贝疙瘩。” “可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说,兄弟们都没了,他一个人活着算个啥?他说他一闭眼,就是兄弟们在底下喊他。” 沈红军长叹口气,脸上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首长拍桌子骂,政委磨破了嘴皮子,啥法子都用了,没用。” “那驴日的,是头犟驴,认准的事儿,拿枪顶着脑门都拉不回来。” “最后没辙,只能放人。” 沈红军抬起头,看向姜甜甜:“弟妹,老霍这人,瞅着冷,心是烫的。” “他不是不想要那身军装,是那身军装上,沾了兄弟们的血,他穿着觉得沉,觉得烧得慌。” “他把自己扔这山沟沟里五年,是拿自个儿当畜生在赎罪呢!” 姜甜甜坐在小马扎上,手绞着衣角。 她一直以为,霍北山是身上有伤,或是被人排挤,才不情不愿地脱下那身军装。 从没想过,真相是这样。 原来他心里那么苦。 那个会在半夜给她掖被子、笨拙地用肚子给她捂脚、为了让她住砖瓦房拼命赚钱的男人…… 他的心里,竟然背着一整座坟场。 姜甜甜心口一抽一抽地疼,眼泪直往眼眶里涌。 “不过嘛,” 沈红军话头一转,脸上又挂上笑,“现在不一样了。” 他冲姜甜甜挤眉弄眼:“弟妹,你啊,就是把阎王爷拉回人间的这根绳儿!” “沈大哥,你别埋汰我。” 姜甜甜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猛地站起来,“你们先唠,我去给大家弄点吃的,跑了一天,肯定都饿了。” 说完,她像是为了寻找一个喘息的出口,转身快步钻出了帐篷。 —— 日头沉下山尖,晚霞将皑皑白雪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林子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回来了!” 守在门口的黑子和虎子第一个蹿了出去,尾巴摇得像风车。 姜甜甜在帐篷里听见动静,掀开帘子就冲了出去。 视野被落日余晖晃得有些模糊,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霍北山。 风声、狗叫声、帐篷里人们的谈笑声…… 全都消失不见。 什么心疼,什么委屈,什么想念,都汇成了一个最原始的冲动。 她要抱抱他。 现在,立刻,马上。 姜甜甜拔腿就跑,一头撞了过去。 霍北山刚走过来,还没看清来人,怀里就结结实实地扑进来一个又软又香的身子。 姜甜甜抱得死紧,小脸在他胸口死命蹭,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骨头里。 霍北山下意识伸开胳膊搂住她,手掌刚贴上后背,就觉出不对。 怀里的人在抖。 他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掌抚上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怎么了?谁让你受委屈了?” 姜甜甜在他怀里摇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收紧手臂,抱得更紧。 眼泪已经不受控制,烫得他胸口一片湿。 霍北山的心一揪,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背。 他没再问,只是扯开军大衣的衣襟,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进来。 缩在他暖和的大衣里,姜甜甜的哭声才终于压抑不住,化作了细细的呜咽。 “乖,没事了。” 他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在这儿。” 等怀里的人渐渐平复下来,他才稍稍松开些,低头看她。 她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尖通红,看着可怜又可爱。 霍北山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跟你男人说说,咋了?” 姜甜甜瘪了瘪嘴,闷声道:“没……就是想你了。” 霍北山的心软得不行。 他牵起自家媳妇的手,把她的手整个裹在自己掌心,带着她往大帐篷走。 “哟!我们霍阎王回来啦!” 刚到门口,一声调侃从门边传来。 沈红军靠着门框,正往嘴里扔花生米,一脸欠揍的笑。 霍北山猛地抬头。 对上一张熟悉又混账的脸,他眼睛一亮。 “老沈?” 他低头,嘴唇在姜甜甜的发顶上极快地碰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 “乖,先进去。” 看着姜甜甜听话地进了帐篷,他这才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两个同样高大挺拔的男人,没有多余的废话,砰地一声撞在一起。 拳头互相砸在对方胸前,发出闷响。 “你他妈怎么来了?” 沈红军硬生生受了这一拳,龇着牙,眼眶却红了,反手也擂了回去。 “来看看你小子死了没!” “五年,还以为你真他娘的在这山里成仙了!” 霍北山嘴角微微一挑,“阎王爷不收你,我哪敢去插队。” 他攥住沈红军的肩膀,用力捏了捏,“结实了点,不过看着还是不经打。” “嘿,还是这么欠!” 沈红军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帐篷上,用肩膀撞了撞他,“行啊你,闷声不响就弄了个这么俊的媳妇儿,有你的!” 提到姜甜甜,霍北山刚才那股冷劲儿立马散了,眼神里是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那是。” 就在这时,一声低吼从林子边上传来。 “嗷呜——” 沈红军带来的十几条拉爬犁的狗,瞬间夹紧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吓得直往后缩。 “什么东西?!”沈红军脸色一变,手本能地就往腰后摸去。 只见一头斑斓猛虎,迈着步子从树后头转了出来。 那畜生体格壮得像头牛,额头上一个“王”字又黑又亮,嘴里还叼着只死兔子。 “老……老虎?!” 勘探队新来的几个队员吓得脸都绿了,连滚带爬地往屋里躲。 “二雷子。” 霍北山却一脸平静,伸手拍了拍沈红军紧绷的胳膊,“孙大爷养的,不咬人。” “这玩意儿也他妈的能家养?!”沈红军眼珠子都快瞪出眶了。 二雷子压根没看那些吓尿的狗和人,甩了甩尾巴,迈着四方步,径直走到姜甜甜在的帐篷前,用爪子挠了几下门帘。 帘子掀开,姜甜甜走了出来。 二雷子把兔子往她脚下一扔,然后用大脑袋,去蹭姜甜甜的腿。 “乖,你自己吃啊。” 姜甜甜刚才满心的酸楚已经压了下去,此刻神色如常,熟练地伸出手,挠了挠老虎毛茸茸的下巴。 沈红军咽了口唾沫,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旁边一脸“这有什么大惊小怪”表情的霍北山。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老霍,我收回刚才的话。” 沈红军的表情五味杂陈,“你这日子……过得真他娘的带劲儿啊。” 第60章 我想你想得浑身都疼 第60章 我想你想得浑身都疼 营地正中间,篝火烧得噼啪响。 四口大铁锅架在火上,锅底的松木柈子烧得通红,火焰舔着锅底。 刘强一掀锅盖,肉味顺着风钻进三十多号糙汉子的鼻子里。 所有人立马骚动起来,手里捧着搪瓷大海碗,蹲着、站着,围着锅就等开饭。 沈红军是头一个吃上的,他拿手撕了半个馒头,就着炖肉狼吞虎咽。 “老霍,弟妹这手艺,你小子真是捡到宝了!” 姜甜甜被这么多人当面夸奖,脸颊烫得厉害,抿着嘴笑,手里的大铁勺却没停,正要给下一个战士添菜。 霍北山和她一起给人打饭,见她忙得鼻尖冒汗,眉头一皱,直接伸手夺过大勺,塞给旁边的刘强。 “你来。” 刘强啃得满嘴是油,一脸懵地接过滚烫的勺子:“啊?哦!嫂子你快歇着,我来盛,我来!” 霍北山没再多说,拉着姜甜甜回到角落的马扎上坐下,把自己碗里剔得干干净净的鸡腿肉推到她面前。 “吃饭。” 周围的小战士们顿时嗷嗷叫着起哄:“霍队,这就心疼上了?我们可都看着呢!” “眼珠子不想要了?”霍北山眼皮都懒得抬,“吃你们的饭。” 语气虽冷,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显然心情极好。 酒足饭饱,月亮爬上了树梢。 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守夜人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狗叫。 霍北山牵着姜甜甜,回了自己的帐篷。 帐篷里点着一盏马灯,光线昏黄。 地上放着一个木箱,是沈红军带来的那个。 “北山哥,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呀?” 姜甜甜蹲下身,指尖在木箱古朴的黄铜锁扣上反复摩挲,一双杏眼里盛满了好奇。 霍北山脱了大衣,走过去,从身后将她整个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馨香的颈窝。 “打开看看。” 姜甜甜被他圈着,男人的体温隔着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她的心跳骤然乱了节奏。 她指尖微颤,拨开锁扣,掀开了沉重的箱盖。 “呀……”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在安静的帐篷里响起。 箱子里铺着厚厚的油纸,揭开油纸,流光溢彩的色泽瞬间晃了眼。 是四匹缎子。 一匹是雨后初晴般的月白青,光洁得像把天上的月光裁剪了下来。 一匹是娇嫩的藕荷色,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看不真切的缠枝莲,灯光下暗光浮动。 还有两匹,一为秋香绿,一为胭脂红,都是时下大城市里最时兴的花色。 “这是……丝绸?” 姜甜甜的呼吸都停滞了,她伸出手,指肚在那滑腻微凉的料子上轻轻拂过,那触感,细腻得像是摸到了一捧正在流淌的水。 “这料子,供销社根本见不着,得去大城市的大百货才有吧?” “嗯。” 霍北山的大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手在那丝绸上游走,“是苏杭那边的料子,托老沈搞的。说是叫什么……云锦,我不懂这些。” “给你做两身睡衣,或者夏天的衣服,这料子穿着凉快。” 姜甜甜的眼圈红了。 这年头,的确良都金贵,何况是这种云锦。 她转过身,一头扎进霍北山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怕弄脏了料子,她把脸埋在他毛衣上死命蹭。 “怎么又哭了?” 霍北山有些手忙脚乱。他在枪林弹雨里没皱过眉,可姜甜甜一掉金豆子,他就觉得心慌气短。 姜甜甜就是不说话,一个劲儿地哭。 霍北山叹了口气,把她抱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与他平视。 “甜甜。” 他捧起她的脸,粗砺的指腹擦过她娇嫩的眼角,“以前,我觉得钱这东西,烫手。” 姜甜甜吸着鼻子,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霍北山目光幽深,像是看向很远的地方,“抚恤金,津贴,我都寄给牺牲兄弟们的爹妈。我觉得我不配花,我花一分钱,都像在喝他们的血。” “可每年,那些钱都会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他们写信骂我,说国家给的够多了,说那不是我的错,让我别作践自己,好好活着。” 霍北山自嘲一笑,“可我过不去那个坎。我就想着,干脆死在这深山老林里,烂成一把泥土,大概就算干净了。” 姜甜甜心疼得直哆嗦,伸手捂住他的嘴,用力摇头:“不许你这么说!不许!” 霍北山拉下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眼神逐渐聚焦,变得炽热而滚烫。 “直到捡到了你。” “看着你冷,我就想给你买棉袄;看着你瘦,我就想给你买肉吃。” “我想给你盖大瓦房,想让你穿这滑溜溜的缎子,想让你过上最好的日子。”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那股带着皂角的奶香味,“甜甜,是你让我觉得,我是个人,是个活人。我有了媳妇儿要养,我得拼了命地好好活。” 姜甜甜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她伸出双臂,紧紧搂住男人的脖子,主动凑上去亲吻男人。 “北山哥……” 这一声唤,软糯甜腻,带着颤音,像把小钩子,直接勾进了霍北山的天灵盖。 霍北山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反客为主,凶狠地吻了下去。 “唔……” 姜甜甜被吻得喘不过气,身子软得像面条,只能依附着他强健的臂膀。 帐篷里的气氛愈发燥热。 大手探进衣摆,掌心滚烫,所过之处引起一阵战栗。 姜甜甜好不容易得了个空隙,赶紧挡了挡,“灯……” 霍北山啧了一声,抬手把马灯拧灭,帐篷里黑了。 眼前一黑,身体的感觉反而更清晰了。 姜甜甜能听见男人粗重又压抑的喘息,就在她耳边。 男人又亲又吮,姜甜甜只能用嘴咬着手指,生怕被人听见。 帐篷不隔音。 可她又舍不得拒绝今晚的男人。 霍北山也察觉到了她的僵硬,他停下动作,胸膛剧烈起伏。 这地方确实不行,太委屈她了。 但他不想就这么放过她。 他把头埋在她胸口,牙齿隔着衣服轻咬了一下。 “磨人精。” 姜甜甜身子一颤,既羞又怕,还有点隐秘的期待。 她颤巍巍环住了男人结实的后背,掌心下是他滚烫贲张的肌肉。 这个动作,是默许,也是安抚。 霍北山咽了下口水,在她耳边轻声低语,带着近乎哀求的诱哄。 “不做到最后。” “就让哥亲亲……甜甜,我想你想得浑身都疼。” 姜甜甜脸红得快要滴血,她死死咬着嘴唇,最终还是没有推开他,只是把滚烫的脸埋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霍北山没再说话,头从怀里人衣服底下钻进去。 他的呼吸又重又烫,很快,濡湿感传来。 姜甜甜猛地一颤,腰塌了下去,整个人向前送,毫无防备地贴紧他。 这个动作让男人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帐篷里,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两人拼命压抑漏出的粗重呼吸。 篝火舔着积雪白边,雪块簌簌融成水,顺着火架的木缝滴滴答答往下渗。 火把雪的凉揉成了软,雪把火的烈缠成了柔。 第61章 伙食也分开咋样 第61章 伙食也分开咋样 姜甜甜醒来,帐篷里只有自己。 她裹着被子坐了半天,浑身酸疼。 昨晚虽说没到最后一步,可身上被男人嘬得满是印子。 她磨蹭了半天,才套上衣服,对着巴掌大的镜子把辫子重新梳利索,掀开帘子钻了出去。 营地跟昨天又不一样。 除了王工、蔡工、林曼丽和刘强,还多了三个生面孔。 后勤新来的勘探员。 一个个穿着大绿棉猴儿,在院子里跺脚取暖,嘴里哈出团团白气。 沈红军手下的兵蛋子都不见了,估摸着天不亮就跟着霍北山走了。 他们得在勘探点搭营地,给勘探队弄个大本营。 “嫂子,起啦?” 刘强眼尖,老远就扯着嗓子喊,“霍队走前交代了,锅里给你留了粥和鸡蛋,还热乎着呢,快去吃!” 姜甜甜脸皮薄,正怕人问她咋起这么晚,想躲开。 却看见蔡工正对着一个帐篷发愁,边上堆了一堆东西,跟小山似的。 走过去一看,除了面粉大米,就是成堆的秋白菜、大萝卜,还有几麻袋沾泥的芥菜疙瘩和鬼子姜。 东北的冬天,吃食翻来覆去就是这些。 要是不赶紧拾掇,一夜寒霜下来,白菜冻成冰疙瘩,萝卜也得冻糠了心,到时候嚼着跟木头渣子一样。 “这么多菜,地窖里塞不下了?” 勘探队的物资现在是借用孙大爷的地窖,等大本营搭好,物资会转移到那边新挖的地窖里。 姜甜甜抄起一棵白菜掂了掂,死沉,菜心紧实,是好菜。 “可不咋的!”蔡工跺了跺脚,“量太大了,积酸菜咱们哪有那么多缸。” 姜甜甜围着菜堆转了两圈,心里有了谱。 “缸不够,木箱子拿油布衬着照样腌。” “塑料桶、搪瓷盆、玻璃瓶,啥家伙使不得?” “这么好的菜可不能糟践。今儿咱们就把这些收拾出来,该腌酸菜的腌酸菜,该腌咸菜的腌咸菜。” “等过阵子我和北山哥下山,你们留在这儿嘴里也能有个味儿。” 天天吃煮挂面、罐头,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有口酸菜炖粉条,来碗辣白菜炒饭,日子就好过多了。 说干就干。 姜甜甜先把留的米粥和鸡蛋吃了,把围裙往腰上一系,又翻出几个大铁盆和菜板。 “……新来的几位同志,别干站着了,过来搭把手。” 新来的三个勘探员,两个瞧着文绉绉的,像刚分下来的大学生。 戴着眼镜,一身书呆子气。 剩下的一个倒是壮实。 可正缩着脖子,手揣在袖筒里,满脸不乐意。 戴眼镜的男队员梁展推了下眼镜,瞅了瞅脚下带泥带冰碴的萝卜。 “同志,这活儿……也太脏了。再说水这么冰,我们是画图的手,冻坏了咋办?” 另一个叫郭昌荣的立马接话:“对啊,我们是来搞勘探的,又不是来当伙夫的。” 他上上下下打量姜甜甜,“再说了,你不是靳工请来的厨子吗?” “拿着队里补贴,给我们做饭就是你的活儿。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壮实的队员张庆彪没吭声,往后退了两步,意思再明白不过:不干。 这话一出来,林曼丽、王长进和蔡立华的脸都拉了下来。 “哦?原来你们晓得我是靳工请来的厨子啊。” 她声音还是软的,眼神却扎得人心口发凉。 “那靳工有没有跟你们说,我是掌勺的,其他人得给我打下手?” “队里人手紧,有活儿大伙儿都得伸手干,这事儿……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她顿了顿,眼神从三个人脸上一扫,笑里带了点别的味儿:“还是说,你们心里门儿清,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想干?” 梁展和郭昌荣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说不出话来。 姜甜甜擦了擦手,笑着继续说:“没关系,不想干也行。” 旁边的林曼丽听见这话就想发作。 这人之前不像好欺负的啊?怎么对新来的这么宽容? 却听姜甜甜接着说:“等靳工回来,我跟他说道说道,就说新来的技术员同志嫌后勤的活儿脏,金贵手不肯沾。” “我估摸着他也正想看看新同志是个啥工作态度,有没有集体感。” “到时候是给你们配个专门管生活的人,还是咋处理,也就有凭有据了,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梁展三人顿时气不顺了。 他们能得到这次机会,本来就是挤破头皮。 刚来就落下个“不合群”“摆架子”的名声,往后的日子就别想好过。 张庆彪往前一站,粗声粗气:“你少拿靳工说事。” 刘强、王工和蔡工见状连忙站在姜甜甜跟前,生怕这小年轻动起手。 梁展两边看看,斟酌着说:“姜同志,我们没干过这活,干坏了浪费物资就不好了。” “而且,术业有专攻。要是我们的手冻伤了,耽误了整个勘探队的进度,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几位同志说得对,是我想得不周到。” 她垂下眼,声音都小了。 “几位同志的手金贵,是得好好护着。” 梁展和郭昌荣对看一眼,都松了口气,以为这个好说话的姜同志要放他们一马。 旁边的林曼丽眉头拧紧了,搞不懂姜甜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姜甜甜又笑起来:“这样,既然分工不一样,咱们就把活儿分开,这样也公平。” 梁展和郭昌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得意和轻视。 果然是个没啥脾气的软柿子,稍微一吓唬就退让了。 张庆彪更是轻哼一声,把袖筒揣得更紧了。 姜甜甜捡起根树枝,在雪地上划拉着,嘴里念叨: “咱们营地现在留下的人里,王工、蔡工、林工,还有我和刘强,愿意干粗活的算一拨。” “新来的三位同志,算另一拨。” “往后你们就专心画图,劈柴挑水、腌菜做饭这些粗活儿就不用沾手了。” 那三个人脸上的得意劲儿更明显了,几乎要藏不住。 林曼丽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盆给捏扁,刚想开骂,就听姜甜甜下一句话把他们全打了回去。 “当然,伙食也得分开。” 一句话,林曼丽、王工和蔡工一下子就舒心了。 姜甜甜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今天天冷,我正琢磨着,切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切大片儿,扔进锅里用猪油一炼,肉片边儿都起了焦,油渣喷香。” “再把孙大爷缸里的酸菜换上点,攥干水,往热锅里一倒。” “添上水,咕嘟咕嘟炖它一大锅。起锅前再下把粉条子,滑溜溜的,吸饱了肉汤和酸菜油,油汪汪的。” “啧,盛上一大碗,热气腾腾。再就着新腌的辣白菜,嘎嘣脆。就这菜,干两大碗高粱米饭都不在话下,吃完浑身冒汗,啥冷都给顶回去了。” 她抬起头,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三个年轻人。 “我们这些干粗活的,就指着这口热乎的换换口味。” “至于你们这几位同志嘛,继续吃你们的标准配餐就行。” “压缩饼干配肉罐头,营养均衡,也省事儿,不耽误你们画图搞研究。” “你们看,这安排咋样?” 第62章 太欺负人了 第62章 太欺负人了 梁展、郭昌荣、张庆彪三个大小伙子,脸皮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张庆彪撂下一句硬话:“分就分,谁差你们那口吃的!” 说完,三人揣着袖子,昂着头钻回了帐篷。 姜甜甜转身招呼王工和蔡工:“咱们干咱们的。” 天这么冷,腌酸菜得抢时候。 白菜堆成山,剥掉老帮子,只留菜心。 大锅烧开,水汽呼呼往上冒。 白菜根朝下先烫几秒,再整颗按进去,一变色就捞出来过凉水。 这么一激,腌出来的酸菜才脆,不烂糟糟的。 林曼丽是娇气,可这会儿为了口吃的,也蹲在地上递白菜。 她瞅着帐篷帘子,鼻孔里哼了声:“死鸭子嘴硬。” 王长进手里麻利地码着缸,一层白菜一层大粒盐,头不抬眼不睁地笑:“人家那叫有骨气,咱们比不了。” 一直忙到日头上了天,雪地反着白光,晃得人眼晕。 忽然,林子深处传来闷响,像是啥重东西在雪上拖。 “嗷呜——” 一声虎啸,震得树上积雪簌簌地掉。 正切菜的刘强手一抖,菜刀差点剁了脚。 只见林子那头,二雷子迈着大摇大摆的步子回来了。 它脖子上套着粗麻绳,后头拖个木爬犁。 孙德海坐在后头,攥着根长烟袋锅,嘴里哼着二人转。 “孙大爷今儿没带队?”姜甜甜问。 “有你当家的在,我这把老骨头就歇了。” 孙德海打趣一句,看姜甜甜脸有点烧,才指着爬犁说:“丫头,瞅瞅,今儿运气不赖。” 姜甜甜往爬犁上一看,好家伙! 四五只灰兔子,冻得梆硬,还有两只花尾巴野鸡,长毛拖在雪上。 “咋这么多?”刘强惊得咋舌。 “这才几只,”孙德海磕掉烟灰,“早起我遛二雷子,顺道从套子里捡的。丫头,兔子肉还热乎,刚死,晌午给大伙儿加个菜?” “得嘞!” 姜甜甜应得干脆,扭头就喊:“王工,劳驾!把这兔子皮剥了,剁成块儿。” 王长进一听吃肉,抄起斧子就干活。 营地中间另架起一个大铁锅。 姜甜甜一铁勺猪油下锅,葱姜蒜、干辣椒、八角桂皮扔进去,香味霸道,满林子乱窜。 剁好的兔肉倒进锅,大铁铲上下翻。 兔肉瘦,可越炒越香。 肉里的水气炒干,外皮起了焦黄壳,姜甜甜顺手“哗”地倒进去半瓶二锅头。 火苗子“呼”一下窜起半人高。 滚刀块的土豆、泡开的榛蘑,一股脑倒进去,加水没过菜,盖上木锅盖。 没一会儿,里头就咕嘟咕嘟响开了。 那香味,不讲理,钻进帐篷缝,能把人肚子里的馋虫活活勾出来。 正当这股香气横冲直撞,一直趴孙德海脚边打盹的二雷子站了起来。 它抖了抖一身虎皮,溜达到大铁锅旁,把个大虎头凑过去使劲闻,绕着姜甜甜挨挨蹭蹭,眼巴巴瞅着锅,喉咙里发出讨食的“咕噜”声。 孙德海见了,拿烟袋锅虚点着它,笑骂:“嘿,你这没出息的货!山里头刚没吃饱?闻见丫头做的菜就走不动道了?” 周围人都给逗笑了。 姜甜甜也乐,拍拍二雷子毛乎乎的大脑袋:“二雷子识货,知道锅里是好东西。别急,待会儿给你舀一碗。” 帐篷里。 梁展手里的钢笔半天没落下个字。 他吸吸鼻子,肚子“咕”地叫了一声,不争气。 “这也太……”郭昌荣咽了口唾沫,手里的压缩饼干吃着不得劲儿了,“太欺负人了。” 张庆彪是个实诚人,正拿铁勺子挖午餐肉罐头。 这年头,午餐肉是好东西,可大冬天,里头全是冻住的白油。 挖一勺塞嘴里,又冷又腻,糊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外头的香味像长了爪子,顺着帐篷缝往里挠人。 “咱们……就吃这玩意儿?”张庆彪看着那坨冷冰冰的肉,人都吃傻了。 梁展咬着牙根:“吃!知识分子要有骨气!不就一顿兔子肉,回城里,我去国营饭店吃个够!” 话是这么说,可外头传来一片欢呼,三个人脸上跟吃了屎一样。 “开饭喽!”刘强的大嗓门贼亮。 外头,人手一个大海碗,围着铁锅。 姜甜甜掀开锅盖,白汽“呼”地冲上天。 兔肉炖得稀烂,土豆入口就化成沙,榛蘑鲜得能把舌头吞了。 “真香啊!” 王长进夹块肉塞嘴里,烫得直抽气,就是舍不得吐。 林曼丽也不管啥形象了,拿兔肉汤泡饭,埋头猛吃。 就连老虎二雷子,都趴在孙德海脚边,抱着自己的饭盆埋头吃得喷香。 帐篷帘子叫风吹开一道缝。 梁展瞅见刘强正拿个馒头,把碗底的油汤擦得干干净净,一脸舒坦地塞进嘴里。 那一刻,梁展觉得手里的压缩饼干,嚼着跟木头渣子一样。 下午,日头偏了,林子里又冷下来。 姜甜甜没歇,领着人切萝卜条,晾萝卜干。 “嫂子,这萝卜条切多粗?” “手指头粗细,太细晒干就没了。” 正忙着,那三个一直猫着的“知识分子”终于出来了。 三个人在帐篷门口磨磨蹭蹭,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把最壮实的张庆彪给推了出来。 他低着头,两手在袖筒里搅着,挪到姜甜甜跟前,吭哧半天:“姜……姜同志。” 姜甜甜正往萝卜条上撒盐,闻声直起腰,脸上没啥表情,不笑话也不热络,就平平常常地问:“咋了?” 张庆彪咽口唾沫,眼光往那口还冒热气的大铁锅上瞟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那啥,俺们在屋里待着也闲着,寻思出来透口气。” 梁展也跟了过来,扶了扶眼镜,撑着最后一点脸面:“对,看大家都在忙,我们作为集体一员……分工虽不同,但搭把手还是应该的。” 旁边洗白菜的林曼丽“嗤”地一笑,刚想说话,让姜甜甜一个眼神给瞪回去了。 姜甜甜拍掉手上的盐,指了指旁边一堆芥菜疙瘩。 她口气淡淡的,好像上午的事压根没发生过。 “行啊,几位同志有觉悟,那正好。” “这芥菜疙瘩得洗干净,把须子都掐了。水凉,怕冻手就上火堆边烤烤火再干。” 第63章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掌勺的 第63章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掌勺的 梁展、郭昌荣和张庆彪哥三儿坐在小马扎上,跟面前小山似的芥菜疙瘩死磕。 手冻成了紫红萝卜,又木又肿,关节僵硬,稍微打个弯都钻心地疼。 “到底弄完没……还有多少?” 郭昌荣吸溜着鼻涕,眼镜片上全是白霜,哈气成冰。 张庆彪把削好的芥菜往盆里一扔:“快了。” 肚里干粮早磨没了,胃里像有只手在抓挠,火烧火燎。 正蔫头耷脑,一股浓郁的骨头汤味顺风飘来。 三人齐刷刷抬头。 姜甜甜端着大搪瓷盆过来。 盆里热气腾腾,汤色奶白,上面漂着翠绿葱花。 “几位同志,歇歇手。” 姜甜甜脸上带笑,不见半点记仇模样。 说着,她把盆往旁边的木墩子上一放,拿过三只空碗。 “忙活一下午,都辛苦了,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梁展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姜……同志,你这是……专门给我们熬的汤?” 话一出口,旁边的郭昌荣和张庆彪就忍不住用胳膊肘狠狠怼了他一下。 哪来那么大的脸。 姜甜甜浑不在意地解释:“晚上准备包饺子,我提前拿大棒骨熬了锅高汤,正好做饺子的汤底。” “天冷,这汤虽说没多少肉,但油水足,喝下去身上能立刻热乎起来。” 原来是这样。 三人恍然,心里那点不自在瞬间被另一个念头冲散了。 晚上,还有饺子吃? 姜甜甜已经拿起大铁勺舀汤,奶白汤汁倾泻,热气扑面。 张庆彪是个实诚人,也不端着了,接过碗道声谢,仰脖就是一大口。 滚烫骨头汤顺喉咙管一路烫进胃里,鲜得天灵盖发麻。 “哈——”他吐出一口白气,眼圈发红,“真香!” 火候足,骨头里胶质全熬出来了,稍微一抿嘴都粘唇。 一碗热汤下肚,浑身都舒坦。 梁展、郭昌荣也顾不上矜持,捧着碗小口抿,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早知道干活还能有这待遇,那会儿装什么清高。 错失一顿兔肉饭,悔得肠子发青。 今天的事算是给了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掌勺的。 姜甜甜看三人狼吞虎咽,眼中闪过一丝俏皮。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管在哪都好使。 一下午功夫,众人拾柴火焰高。 堆积如山的萝卜、白菜、芥菜疙瘩处理得干干净净。 切好的萝卜条码在木板上,撒盐晾晒。 洗净的白菜、芥菜沥干水分,已经整齐码放在各种缸里、桶里。 王工、蔡工和刘强几个力气大的汉子,在大案板上“咚咚咚”剁着肉馅。 林曼丽、梁展主动凑到姜甜甜身边学擀饺子皮,虽擀得歪七扭八,倒是热情高涨。 姜甜甜挽着袖子,正和同样被解放出来的张庆彪比赛似的包着饺子。 她左手托皮,右手拿竹片轻轻一抹,手指翻飞间,一个肚儿圆圆,锁着漂亮花边的饺子就稳稳立在了盖帘上。 张庆彪也不慢,他包的饺子个大敦实,像个小元宝。 不一会儿,好几排白白胖胖的饺子就整齐列队了。 营地里剩下的人谁也没闲着,包好的饺子按着不同的馅料往滚开的骨汤锅里倒。 “霍队回来了!” 姜甜甜眼睛一亮,把手里的大勺往刘强怀里一塞:“锅滚了就加一瓢冷水,再滚就能捞了!” 她在围裙上擦干手,脚步轻快地迎了上去。 “北山哥!” 霍北山刚进营地,看见自家媳妇跑过来,目光顿时柔和下来。 他抬手挡住姜甜甜扑过来的势头,后退半步:“身上凉。” 他在外头跑了一天,浑身带着深山的寒气,怕激着人。 姜甜甜才不管,伸手拽住他的袖口,仰着脸笑:“我不怕。今天吃饺子,我还给你烤了两个红薯。” 霍北山反手握住姜甜甜的手,又抬起另一只手,指腹在她鼻尖上轻轻蹭了一下,揩掉一小块白色的面粉。 “芥菜馅的?隔老远就闻着味儿了。” 姜甜甜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眉眼弯弯。 “知道你爱吃。还有白菜猪肉的呢。” 周围一群糙汉子看着这一幕,牙都酸倒了。 沈红军搓着手,冲旁边小战士挤眉弄眼:“瞅瞅,这就叫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以后找媳妇,照着这样的找,听见没?” - 晚饭后,营地渐静。 虽然吃上了热乎乎的饺子,姜甜甜心里却总有个疙瘩。 切菜熬汤折腾一天,烟熏火燎灶台边转悠,身上全是油烟味、汗味。 好几天没洗头,当着这么多人,特别是当着霍北山,她总觉得自己脏兮兮的,不自在。 想洗澡。 哪怕拿热水擦擦身子也行。 可这荒山野岭的,几十号大老爷们挤在屁大点地方,哪有条件让她一个女人洗澡? 姜甜甜坐马扎上,用手指梳着头发,眉头微蹙。 霍北山正擦枪,余光瞥见她这副纠结的模样,枪栓“咔哒”一声推上,沉声问:“咋了?身上不舒坦?” 他说着就要凑过来,却见人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 霍北山眯了眯眼。 躲我? 姜甜甜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北山哥……我想洗个澡。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霍北山知道自家媳妇爱干净,这几天条件艰苦,确实委屈了她。 他忽然伸手,动作极快地把人捞过来,不顾她微弱的挣扎,低头就在她细嫩的脖颈上啃了一口。 “你男人不嫌弃,香着呢。” 说完,他松开怀里人,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没过十分钟,霍北山就回来了,手里还多了一块厚实的黑毡布。 “走。” “去哪?”姜甜甜一愣。 霍北山没解释,牵过她,直接带到孙德海的灶房。 这灶房虽然简陋,但胜在有墙有门,还有口大锅。 此时,灶膛火烧得正旺,大铁锅里的水正冒着热气。 霍北山把黑毡布往唯一的窗户上一蒙,拿钉子随手摁死。 原本漏风的窗户瞬间严实,外头啥也看不见。 他又在墙上挂了个马灯,搬了个大木盆放灶台边草垛上。 盆是孙大爷洗衣服用的,刷得干干净净。 霍北山走到锅边,把热水舀进木盆里,试了试温度,又兑了些凉水进去,直到水温不烫不凉,刚刚好。 锅里重新添满水,又往灶膛里加了两根粗壮的木柴。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着已经呆住的姜甜甜。 “洗吧。” 姜甜甜看着临时搭建的“澡堂子”,心里暖烘烘,又有点害臊:“那你……” “我在门口守着。” 霍北山兜里掏出一盒烟,指指厚重的木门,“放心洗。” 第64章 你早就盯上我了 第64章 你早就盯上我了 灶膛火烧得旺,大铁锅里的水咕嘟直响。 水雾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连带着空气都变得湿润黏稠。 霍北山嘴里叼着烟,没点,屁股坐在小马扎上,后背抵着门板。 两条长腿岔开,耳朵竖着,听门板里头的动静。 “哗啦——” 水瓢舀水,水从高处泼下来,淋在皮肉上。 紧接着是一声哼唧,调子软,听得人骨头缝发酥。 霍北山腮帮子一紧,把嘴里烟屁股咬烂了。 亏得提前跟沈红军、靳成打过招呼,没让闲杂人等往这边凑。 里头起了歌声。 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词儿。 像只刚出笼的鸟,扑腾得欢实。 “洗个澡就能美成这样?” 霍北山隔着门板,声音沉沉地传进去,带着点哑。 里头歌声一停,接着传来姜甜甜带着笑意的声音,伴着水声显得有些失真:“那当然,身上干净了,心里才舒坦。” “北山哥,你冷不冷呀?” “冷个屁。”霍北山手揣进裤兜,摩挲着打火机棱角,“火大着呢。” 姜甜甜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当他是身体好抗冻。 她故意拿水瓢敲了敲木盆边沿,“当当”两声脆响。 “那你再等会儿,我还要搓背呢。” “搓干净点。”霍北山低笑一声,身子往后仰了仰,头抵在门框上,“够不着喊我。” “没个正形!” 里头骂了一句,一捧水泼在门板上,“啪”的一声。 霍北山嘴角微扬,身上的燥意儿让这声骂给压下去几分。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里头的水声终于停了,衣裳摩擦声窸窸窣窣响起来。 “北山哥,我好了。” 门栓刚响,霍北山回身就推。 热气裹着肥皂味儿卷了出来,熏得人眼热。 姜甜甜刚套上衣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脑后,一张小脸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 像刚熟透的水蜜桃,稍微一掐就能出水。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件带着体温的军大衣兜头罩了下来。 把人裹成粽子,只露出一双眼。 霍北山动作利索,连人带衣裳一把抱起,两步走到灶台前的草垛子上,把她放下。 “坐好,别动。” 他从怀里掏出条干毛巾,罩在姜甜甜脑袋上。 动作看着粗鲁,力道却控制得极好,一点没扯着头发。 粗糙带茧的指腹隔着毛巾揉搓着头皮,热烘烘的灶火烤着,姜甜甜舒服得眯起了眼。 “不擦干就往外跑?谁惯的你?回头头疼别哭。” 霍北山嘴上数落着,手下却不停,直到把头发擦半干,不滴水了才撒手。 姜甜甜缩在大衣里,浑身暖烘烘的,骨头都懒了。 她刚想说话,就见霍北山转身把门给插上了。 “咔哒”一声脆响。 姜甜甜一愣:“锁门干啥?” 霍北山没吭声,几步跨到木盆边。 盆里浑水冒着热气,飘着肥皂沫。 他在姜甜甜眼皮子底下,三两下扒了上衣。 脊背肌肉块块隆起,古铜色皮肤在马灯下泛着光,胸口伤疤随着呼吸起伏,狰狞得很。 他抄起毛巾,往浑水盆里一浸,拧半干,直接往身上招呼。 “哎,那水脏!” 姜甜甜脸腾地红了,急得站起来。 霍北山动作没停,拿沾着她体温的毛巾,把脖子、胸前狠狠过了一遍。 “脏啥?” 他眼皮一撩,黑眼珠子盯着她,“你身上哪块肉我没亲过?这会儿嫌脏了?” 姜甜甜让话噎住了,脑子里忽然闪过刚认识那会儿的画面。 当初也是这样,她在木屋里洗完澡,男人接着用剩水洗。 看着男人毫不避讳地用浑水擦身,姜甜甜咬了咬嘴皮子,心里发酸,忍不住开口:“北山哥。” “嗯?”霍北山正擦后背,肌肉绷得紧紧的。 “以前……你也这么干过?” 霍北山动作一顿,转身:“啥?” 姜甜甜声音有点闷:“就是……要是有别的女人跑进山里,你也给人家烧水,用人家剩下的水洗澡?”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霍北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水花溅了一地。 他大步走过来,双手撑在姜甜甜身侧的草垛上,把她圈在自己和灶台之间。 “姜甜甜,你脑子让二雷子给踢了?” 他黑眸沉沉,气笑了:“你当老子是收破烂的?是个女的我就往屋里领?” 姜甜甜被他看得心虚,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那谁知道……” “那时候我刚逃出来,又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你就把我留下了,还对我那么好……” 越说声音越小。 “万一换成其他迷路的,你也……” “放屁。” 霍北山伸手掐住她下巴,指腹粗糙,磨得皮肉疼。 “谁说不认识?” 姜甜甜猛抬头,眼瞪得溜圆:“啊?” 霍北山看着她这傻样,火气散了一半,剩下全是无奈。 他松手,扯过衣裳往身上套,一边扣扣子一边漫不经心道:“供销社,早见过你了。” 姜甜甜眨眼,拼命想。 “啥时候?” “那时候你一脸大胡子,我要见过,肯定记得。” 霍北山哼笑,低头在她嘴上咬了一口,“笑话你男人?” “那天你穿了件蓝色的碎花裙子,扎俩麻花辫。” 霍北山盯着她,眼神烫人,“当时我就寻思,谁家丫头,长得这么招人疼。” 姜甜甜傻了。 她一直以为他们那一夜惊心动魄的相遇,是她走投无路下的运气。 原来…… “所以……” “那天晚上,你就认出我了?” “不然呢?” 霍北山嗤笑,伸手把她鬓角碎发别耳后,“以为老子在山里吃斋念佛?见人就留?” 姜甜甜心口狂跳,像是要撞破胸膛。 不是运气。 是蓄谋已久。 “那要是……要是那天来的不是我?” 她非要讨个底。 霍北山俯身,额头抵着她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没要是。” “姜甜甜,供销社碰面那天,老子就想把你弄回家当媳妇。” “结果你自己送上门。” 他又在姜甜甜嘴唇上咬了一口,带着惩罚劲儿。 “进了我的门,上了我的炕,这辈子就是老子的人。” “少拿那些没影儿的烂事恶心我,听见没?” 姜甜甜眼眶一热,伸手抱住他腰,脸埋进男人胸前,用力点头。 “听见了。” 第65章 这哪是关心你 第65章 这哪是关心你 霍北山替姜甜甜把领口的扣子一颗颗系上。 粗糙的指腹擦过她锁骨上一小块红印子,眼神倏地一沉。 他抓过军大衣,重新把人裹得像个粽子,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张被热气熏得发烫的粉脸。 “回去睡。” 姜甜甜乖巧地点头,脚刚沾地,整个人就被男人连着厚重的衣裳一起抱了起来。 男人步子迈得又大又急,穿过黑黢黢的院子,一阵风似的把她抱回了帐篷。 霍北山把怀里人塞进睡袋,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长臂一伸,把软乎乎的身子捞进怀里。 听着耳边稳定的心跳声,姜甜甜本来困得眼皮直打架,迷迷糊糊的,听见霍北山在耳边低声说:“再熬两天,咱们就能回家了。” “嗯……” 姜甜甜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即猛地睁开眼,瞌睡虫跑了一半,“回家?不是说至少得半个月吗?这才几天?” 她翻了个身,一双眼睛在黑地里瞪得溜圆。 霍北山伸手把人重新塞回被窝,大手顺着她的脊梁骨,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老沈提前到了。这边的路况摸得差不多了。” “过两天大部队还要往里进,我把手头的事交接完就成,剩下的不用我在这儿耗着。” 他用下巴点了点怀里人的脑袋,“不想早点回去?这破帐篷哪有家里的大炕舒服。” 姜甜甜没吭声,小脸皱成一团,语气那是相当遗憾,“可是……靳工给我开了高工资呢。” “一天好几块钱,这要是干满半个月,咱家又能添个大件儿了。” “这就走了,那不是少赚好多钱?” 霍北山拍她后背的手猛地一顿。 黑暗中,他没说话。 但姜甜甜能明显感觉到男人胸膛起伏变得急促,呼吸也沉了些。 霍北山有些无奈。 合着这小没良心的,为了那点工资,宁愿在这冰天雪地里受罪? 他气笑了,低头在人挺翘的鼻尖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掉钱眼里了?老子还养不起你?” “那不一样。” 姜甜甜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小声反驳,“谁还嫌钱多烧手啊。” “再说,我都想好了,挣了钱,给你买东西。” 霍北山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刚冒头的火气瞬间被浇灭了。 他手臂收得更紧,恨不得把人揉进自个儿骨头里。 下巴新冒出的胡茬蹭着姜甜甜的额头,又痒又麻。 “不用你惦记这些。”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这趟出来的津贴不少,加上之前卖参的钱,够咱们过个肥年。而且……” 男人凑到她耳边,咬着耳朵轻声说:“回去路上,带你去个好地方。” “啥好地方?” 姜甜甜好奇心一下被勾了起来。 “离这儿二十里地,有个野温泉。” 霍北山压着嗓子,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吊足了怀里人的胃口,“地底下冒出来的热水,滚烫,边上的雪都存不住。到时候带你去泡泡,去去身上的寒气。” 姜甜甜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温泉? 这大冷天,要是能泡在热水里,那得多美啊! “真带我去?” “骗你是小狗。” 霍北山轻笑,大手在她腰上不规矩地捏了一把,“赶紧睡,明天还得早起。” 这下,姜甜甜也不惦记那几块钱工资了。 她踏踏实实地缩在霍北山的怀里,嘴角挂着笑,没一会儿就睡沉了。 一夜好眠。 林子里的鸟刚叫头遍,营地就热闹起来。 因为昨夜睡得格外安稳,姜甜甜醒来时觉得身上都松快了。 睁开眼,身边的睡袋已经空了。 霍北山应该早就起了。 早饭是杂粮粥配咸菜疙瘩,再加上咸肉烙饼。 林曼丽端着碗,眼神不自觉地就往姜甜甜身上瞟。 一夜过去,对方脸上白里透红,连头发丝都蓬松了。 她想起今早梳头时,自己油腻腻、几乎能打绺的头发,胃里一阵翻腾。 两下一对比,心里一下子就不得劲了。 昨晚霍北山带姜甜甜去灶房洗澡,动静再小,营地就这么大点地方,谁心里没数? 灶房窗户堵得严严实实,霍北山跟门神一样杵在门口,傻子都知道别往跟前凑。 林曼丽觉得自己身上黏糊糊的,衣服贴着皮肉,怎么都不自在。 作为城里姑娘,她平时最讲究卫生,这几天简直是度日如年。 吃过饭,姜甜甜正蹲在地上逗狗,感觉后背被人拿指头戳了戳。 回头一看,是林曼丽。 她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站在那儿,神情看起来有些局促和别扭。 “有事吗,林技术员?” 林曼丽视线游移了一下,避开了姜甜甜的眼睛,似乎在做着剧烈的思想斗争。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下定决心,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 一方崭新的淡蓝色手帕,边缘绣着精致的蕾丝,一看就是大城市才有的稀罕物。 “那个……姜同志。” 林曼丽的声音又小又黏糊,“我……我想去灶房擦擦身子,洗洗头。这几天身上实在太难受了,但我一个人不敢去,怕……”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姜甜甜看着她,没动,也没说话。 林曼丽见她没反应,有些急,把手帕又往前送了送,恨不得直接塞进姜甜甜手里:“你……帮我守一下门口,这个给你,是海市百货的,我没用过。” 姜甜甜看着那方漂亮的手帕,又看了看林曼丽。 她没伸手接,反而轻轻把林曼丽的手推了回去。 “林技术员,手帕你收好,金贵东西我不能要。” 姜甜甜的语气很平静,“而且,互相搭把手的事,犯不着用东西换。” 林曼丽愣住了,攥着手帕的手僵在半空,脸“刷”地一下烧得通红。 她以为姜甜甜这是在拒绝和羞辱她,一时下不来台:“我……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 姜甜甜打断她,眼睛弯了一下,“都是女人,在这种地方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你真要帮忙,好好说一声就行,用不着这个。”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对方依然有些发懵的脸,干脆把话挑明了。 “比如,你可以说,‘姜甜甜,能请你帮我个忙吗?’” “你觉得呢?” 林曼丽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对方脸上的坦荡和真诚。 终于放下了心中的骄傲。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最终还是小声,却很清晰地说:“姜甜甜,请你……帮我个忙。” 话音刚落,姜甜甜脸上的梨涡立刻就深了:“这就对了嘛!” 第66章 说不定,他就喜欢这样的 第66章 说不定,他就喜欢这样的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灶房里有了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儿。 门栓“咔哒”一响,林曼丽抱了堆脏衣裳出来。 她脸叫热气熏得通红,湿头发拿毛巾包着。 人一干净,立马就有了精神。 林曼丽长吐口气,感觉浑身都轻快了。 她一抬头,就瞅见姜甜甜蹲在不远的木墩子上。 小姑娘穿着军大衣,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手里拿着根树枝在雪地上乱画。 旁边趴着黑子和虎子。 听见响动,她仰起脸望过来。 “洗好了?” 林曼丽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早先,她怎么看姜甜甜怎么不顺眼。 霍北山那样的男人,咋会看上一个风一吹就倒的女人? 可人家不光没记仇,还帮了她几回,她心里头就有点不得劲。 “嗯,洗好了。” 林曼丽不自在地把蕾丝手帕递过去,话也放软了点,“谢谢你啊,姜同志。这手帕……” “说了不用。”姜甜甜没接,“你留着自己用吧,挺好看的。” 林曼丽也就没再给,把手帕揣进兜里。 俩人闷头往营地帐篷走,她嘴张了几回,又不知道该说啥。 还是姜甜甜先开的口,她歪头瞅了瞅林曼丽:“林技术员,过两天我跟北山哥就回去了。” 林曼丽一愣:“这么快?” “嗯,北山哥说任务交接得差不多了。” 姜甜甜看着她,“我们走了,你往后洗澡咋办?” 这山里全是糙老爷们,姜甜甜一走,林曼丽就是唯一的女性。 到时候别说洗热水澡,就是想找个人在门口守着擦擦身子,都找不到人。 林曼丽听了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她瞅着姜甜甜发愁的样儿,心里的疙瘩解开了点。 这小姑娘,心眼其实挺好的。 “没事。” 林曼丽难得带了点笑模样,腰杆也挺直了些。 “我们这边任务进展顺利,后续的大部队马上就要进驻了。” “大部队?” “对。”林曼丽也没瞒着,这不算什么机密,“这次勘探结果非常理想,上面特别重视。” “下一批进山的队伍规模很大,不光有我们地质队的,还有工程兵。” “到时候要在那边建个正式的勘探基地。” 说到这儿,林曼丽挺了挺胸脯:“图纸我都看过了,基地里有专门的宿舍区,男女分开,还配了锅炉房。” “到时候别说洗澡,就是天天泡着都没问题。” 她补充道:“后面还有女绘图员要过来,我就有伴儿了。” 如今的国家,对矿产资源的开发正如火如荼。 一旦确定有矿,那就是举国之力的投入,后勤保障绝对跟得上。 “哦,这样啊。”姜甜甜点点头。 林曼丽看着她,心里软了,说:“没想到你心还挺细,都要走了还惦记我洗澡的事。” 谁知,姜甜甜听了这话,笑得有点坏,眼睛一弯,“林技术员,你想多啦。” 林曼丽一愣:“嗯?” “我可没惦记你。” 姜甜甜一本正经地说,“我就是在想,我们走了,这山里就你一个女同志。” “你再想洗澡,总不能让那些大老爷们给你把风吧?” “我就是纯粹好奇,这个难题你打算怎么解决。” 四周安静了几秒。 林曼丽脸上的笑僵住了,又好气又好笑。 她算看明白了,这丫头就是存心的! 明明是好心,话从她嘴里一过,非得绕个弯扎人。 “我真是看错你了。” 林曼丽心里好气又好笑。 林曼丽哼了一声,摇摇头,伸手指着姜甜甜,“我原先还当你是啥都不懂的娇气包,现在才晓得,你这心眼儿跟蜂窝煤似的,全是窟窿。” “心肠不坏,嘴巴却厉害,专拣人心窝子捅刀。” 她上下打量着姜甜甜,“你在我面前是只小刺猬,到了霍北山面前,又是另一副乖巧模样了吧?” “我说,他知道你有这两副面孔吗?” 提到霍北山,姜甜甜浑身一绷,警惕起来。 “这就不劳林技术员费心了。” 姜甜甜不笑了,眼神也冷下来,嘴撅着,“北山哥不傻,我是啥样人,他心里清楚得很。” 她盯着林曼丽的眼,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再说,你咋知道他不知道?” “没准儿……” 姜甜甜忽然又笑了,像只偷着鸡的小狐狸,“他就喜欢我这样的。” “你——” 林曼丽叫她这股子理直气壮的赖皮劲儿给噎得死死的。 “哪样儿的?” 一个男人的声音冷不丁插进来。 林曼丽浑身一僵,抬头一看。 霍北山不知啥时候站那儿了,嘴里叼根没点的烟,也不晓得听了多少去。 林曼丽心里咯噔一下,脸燥得慌,活像背后说人闲话被抓了个正着。 姜甜甜脸上一点儿不慌,她一转身,刚才冲着林曼丽那股尖劲儿立马就没了。 她小跑两步,一头扎进霍北山怀里,仰着脸,声音又软又黏:“北山哥,回来啦?” 这脸变得,看得林曼丽眼都直了,心里骂了句:果然是两副面孔! 霍北山顺手搂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拢了拢,另一只手拿下嘴里的烟,别在耳朵上。 姜甜甜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蹭了蹭,小声嘟囔:“北山哥,我馋了,想吃肉了,说了半天话,没劲儿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里带着点坏笑,“刚才不还挺能说?这会儿没劲儿了?” 姜甜甜脖子一梗:“那是两码事。” 霍北山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行,走了,回去给你烤肉干吃。” “真的?要辣的!” “行,多搁辣子。” 第67章 临别的礼物 第67章 临别的礼物 姜甜甜倒干净最后一点白面,磕了俩鸡蛋,烙葱花油饼。 葱是向阳坡新扒的山葱,辛辣味儿冲,叫热油一滚,香气扑鼻。 王长进掀帘子出来,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他瞅着姜甜甜手里的锅铲,又瞅瞅外面捆扎结实的狗拉爬犁。 长长叹出一口气。 “小姜同志,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哪。” 王长进蹲在灶台边,伸手从盆里拿了张饼。 一边烫得直抽气,一边往嘴里塞。 “你这一走,我们这帮糙老爷们咋活?” 旁边的姜立华也凑过来,一脸正经:“可不咋的?我们吃了你做的饭,现在嘴都挑啦。你走了我们真叫没娘的孩子” 姜甜甜铲出最后一张饼,在围裙上擦擦手:“王工,姜工,瞧你们说的。” “大部队不是马上就到了?到时候有炊事班,还能短了你们的嘴?” 王长进嘴里嚼着饼,话含糊不清。 “炊事班大老粗抡马勺做的大锅饭,能跟你小灶比?” “喂饱肚子能成,味道嘛,也就那么回事儿。” 霍北山正往爬犁上绑行李,听到这话,他忍不住插了一句:“想吃好的,给你们靳工提意见去。” 王长进给噎了一下,也不生气,嘿嘿干笑:“瞧瞧,这就护上了。霍队,我们这不是舍不得嘛。” 其实几人哪里只是舍不得那口吃的。 是舍不得她这个人。 有她在,这冰天雪地的营地都像是多了个小太阳,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活人气儿。 吃完饭,日头爬上来,林子里的雾散了些。 霍北山掰开虎子和黑子的脚掌捏了捏,确认没扎着刺,才回头冲姜甜甜喊:“走了。” 姜甜甜刚应了一声,就被几个人围住了。 王长进从胸口掏出个报纸包,四四方方,硬往她手里塞。 “拿着。” “王工,这……” “别推辞。” 王长进板起脸,“一盒百雀羚,本来给我闺女带的,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这一路,你给我们做饭烟熏火燎的。天冷地干,小姑娘家脸嫩,抹上,别给风吹皴了。” 姜甜甜心里一热,话堵在喉咙口。 姜立华又挤了上来,送了支钢笔。 笔帽掉了漆,笔身却擦得亮。 “我没啥好东西,这笔跟了我好几年了,出水顺得很。” “你往后记个账、写个东西啥的,都用得上。”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是旧了点。” 姜甜甜攥着东西,鼻头发酸。 眼见自家媳妇要被这帮大老爷们惹哭了,霍北山咬了咬后槽牙,慢悠悠开口,话里带刺儿。 “这会儿倒是客气了?” “我可还记着,刚见面那会儿,是谁嫌我媳妇是累赘来着。” 王长进尴尬地直搓手,“哎哟,霍队,瞧你这话说的!” “那不是……那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以貌取人嘛!” 他拍了下大腿,转头对着姜甜甜,语气是十二分的真诚:“姜同志,是我老王不对,我向你道歉!” 姜立华也连连说自己当初也犯了同样的错误。 霍北山听着,哼了一声,心里这才舒坦了。 “谢谢王工,谢谢姜工。” 姜甜甜嗔了霍北山一眼,大方收了,“往后你们下山,路过我们林场,一定来家里,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哈哈哈,就等你这句话啦。”王长进笑了,“一准儿去。” 姜甜甜坐到铺了垫子的爬犁上,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林曼丽这才走上前来。 她手里捏着本画报,封面是个烫大波浪的时髦女人。 “给。” 姜甜甜接过来,是本《大众电影》。 “我从海市带来的。” 林曼丽扭开脸,不看她,眼睛盯着远处的雪松,“我看你手巧,棉袄都会做。” “这上头有海市时兴的衣裳样子,大翻领、蝙蝠衫,都有。” 她停了停,又小声嘟囔:“你那手艺,别光给男人缝补丁糟蹋了。” “多看看外头时兴啥,手艺提起来了也卖得上价,省得到时候接不着活儿干。” 姜甜甜翻开一页,眼睛噌地亮了。 画报上的衣裳样子,全是她没见过的。 “林技术员,这太金贵了……” “一本破画报,金贵什么。”林曼丽打断她,下巴一扬,“拿着。给你了。” 姜甜甜看着她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她把画报小心放在装丝绸的木箱里。 “行,我收了。那说好了,往后你要是想做新衣裳,就来林场找我。” 林曼丽愣了下,随即哼了一声:“谁稀罕。” 话是这么说,嘴角却翘了翘。 霍北山嘴里叼着草棍,看自家媳妇被围着,一股子骄傲劲儿从胸口冒出来。 瞧,他霍北山的女人。 搁哪儿都让人稀罕。 “行了,再磨叽天黑了。” 他用厚实的褥子把人裹严实,自己则跳上驾位,鞭子在半空甩出个脆响。 “啪——” “驾!” 虎子和黑子憋了一早上,听见号令,兴奋地汪汪两声,四腿刨开,拉着爬犁窜了出去。 姜甜甜回头,营地飞速变小,王长进他们挥着的手成了黑点,最后被白桦林吞了。 树林里很安静,只剩下爬犁蹭过雪地的“沙沙”声,和身前男人山一样稳的后背。 因为是下坡,之前带的东西吃用了不少。 还有些腊肉啥的她都留在了营地,爬犁轻省了许多,狗子们跑得飞快。 姜甜甜缩在温暖的褥子里,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心情好得不像话,忍不住哼起了小调。 “山景无边,山青是可顽。” “山左山右山靠山,山花开放山满前。”1 “……” 清甜的调子,被风揉碎了,飘进霍北山的耳朵里。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动了动,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自家媳妇的声音又软又糯,像山里的清泉水,叮叮咚咚。 爬犁在林海里跑了一会儿,霍北山把爬犁赶进了一处背风的山坳。 四周白雪皑皑,就中间一块洼地。 不积雪,反倒丝丝缕缕地冒着热气。 空气里有股硫磺味,暖烘烘的。 “到了。”霍北山跳下车,把姜甜甜从褥子里抱下来。 姜甜甜好奇地往里走。 洼地正中,是一汪野温泉,水不深,清得能看见底下滚圆的石头。 “就是这儿?” “嗯。”霍北山拴好狗,卸下行李,在温泉边一块大石头后头铺开毯子。 他走回来,推着她的后背往前走。 “去泡泡,解解乏。” “好。” 姜甜甜看着热水,脆生生应了一声。 她正准备解衣裳扣子,动作却是一顿,看向旁边直直站着的男人。 “那你呢?” 霍北山喉结滚了滚,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我?” 见人脸颊烧起来,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自己,霍北山这才低低笑起来。 他随手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轮廓。 “当然是,跟你一起。” 第68章 野温泉 第68章 野温泉 霍北山动作利索,三两下便把自己剥了个精光。 一身腱子肉,宽肩窄腰,肌肉虬结,充满力量。 胸口一道旧疤在热气里更显狰狞。 他抬脚跨进水里。 “哗啦——” 水花四溅。 野温泉也就是看着浅,实则底下是个漏斗形。 霍北山一米九的大高个儿,站到中间,水面竟也堪堪没过了他的腰腹。 他舒坦地长出了一口气,转过身,看向岸边的人。 姜甜甜还裹着厚重的军大衣,脸颊滚烫,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往水里看。 “过来。” 男人嗓音有些暗哑。 姜甜甜磨磨蹭蹭挪到池边,脚尖踢着石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北山哥……水里那么热,岸上这么冷,一进一出的会生病的……” “要不,你自己泡吧,我在上面等你。” “冷才要泡。” 霍北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根本不给她退缩的机会,“下来,我给你搓背。” 他大步蹚水过来,带起一阵哗哗的水声。 还没等她想出新的借口,男人滚烫的大掌已经伸了过来。 她以为男人要拉她,下意识地后退,却被一把扯开了军大衣。 “啊——!” 姜甜甜短促地惊叫一声,双手下意识地环胸护住自己。 可大衣已经被霍北山随手一扬,落在了几米开外的爬犁上。 光天化日之下,皑皑白雪之间,她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男人面前。 除了风吹树林的沙沙声,就只剩她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撞着胸口。 她羞得想在雪里挖个洞钻进去。 “来。” 男人长臂一伸,大手直接扣住她的腰。 掌心滚烫,烫得姜甜甜浑身一抖。 她不敢再光着身子待在岸上,慌不择路地下了水。 “噗通。” 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全身。 可还没等她松口气,脸色就变了。 她在岸上看着这水不深,可她个子娇小,一坐下去,水面竟直接漫过了脖颈,脚下湿滑的鹅卵石又踩不稳。 脚下一空,姜甜甜吓得花容失色,两只手在水里胡乱扑腾,呛了好几口水,“咳咳……北山哥!” 腰间一紧。 一只铁臂箍紧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从水里捞了出来。 “笨。” 霍北山低笑,顺势往池壁上一靠,长腿岔开,调整了个姿势,直接把人放在了自己大腿上坐着。 “坐这儿。” 这姿势,实在是太……太亲密了。 姜甜甜惊魂未定,整个人都坐在他怀里。 后背紧紧贴着男人滚烫宽阔的胸膛,尾椎骨抵着他结实的小腹。 水面恰好没过她的锁骨,水汽氤氲中,她肩颈的肌肤被蒸得粉红。 霍北山一只手牢牢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却只是虚扶着她的手臂,似乎在等自己适应。 “还冷不冷?” 霍北山下巴搁在怀里人湿漉漉的发顶,明知故问。 “不、不冷了……” 姜甜甜身子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太热了,不知是水,还是身后的男人。 她稍稍定下神,发现了什么。 姜甜甜的脸“轰”地烧起来,她带了哭腔,眼尾泛红:“北山哥……你、你放开我,我要上去……” “泡得好好的,上哪儿去?” 霍北山一脸无辜,拇指却在她腰窝处缓缓打转,激起一阵麻痒。 “你……你耍流氓!” 姜甜甜羞愤欲死,扭着身子想躲。 “嘶——” 霍北山吸了口凉气,手猛地收紧。 他凑到怀里人耳边,咬牙切齿:“别乱动,小祖宗。” 这一动,两人贴得更紧。 姜甜甜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你让我上去……这儿太亮了,我怕。” “怕啥?” 霍北山把人转了个面,让她面对面看着她。 小姑娘睫毛上挂着水珠,鼻尖通红,像被欺负惨了。 这模样看得他心里火烧火燎。 “这方圆几十里都没人烟。” 霍北山捧着她的脸,拇指蹭着她的嘴唇,眼神滚烫,“再说了,爬犁上都是二雷子的味。” “别的野牲口闻着味儿早吓破胆了,躲都来不及,谁敢往这儿凑?” “还有虎子和黑子在上面守着呢,风吹草动它们比谁都灵。” 姜甜甜还是不肯:“那也不行……太、太羞人了。” 男人叹了口气。 男人的声音哑得厉害,“这么些天,天天搂着睡,还要忍着不碰你,我都快憋炸了。” “你就不可怜可怜你男人?” 姜甜甜抬头对上男人祈求的眼睛,心一下子就软了。 “……行。” 霍北山头后仰靠在石壁上,闭上眼。 水声哗啦啦响了没几下,就停了。 霍北山睁眼:“媳妇儿,咋了?” 姜甜甜眨了眨眼:“没啥,我歇会儿。” 虎子和黑子时不时看向温泉,怎么一阵阵的响。 男人低头就吻住面前的红唇,求饶道:“我错了,媳妇儿,饶了你男人吧。” “家伙什要是坏了,哭的还是你。” 姜甜甜撇了撇嘴,“好吧。” 涟漪叠叠生,缓缓铺展,将天光云色都揉成了细碎的柔波。 在男人霸道又不失温柔的攻势下,姜甜甜很快就溃不成军。 她报复性地在人肩膀上咬了一口,留下个浅浅的牙印。 “让你欺负我……” 这点疼对霍北山来说,就是火上浇油。 他托着人。 “就欺负你。” “这辈子,就欺负你一个。” 第69章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热炕窝 第69章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热炕窝 爬犁越往下走,山上的雪就越少。 到了山脚,路边的积雪已经化得七七八八,露出了底下黑褐色的冻土和枯黄的野草。 虽然有风,却没了深山里冻骨头的阴冷。 爬犁在院门口停下。 姜甜甜看着眼前熟悉的小木屋,松了口气。 “到家了。” 霍北山先拍了拍虎子和黑子的脑袋,给两条大狗解了套绳。 两条狗兴奋地围着院子撒欢,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院子里干干净净,显然是有人精心照料过。 霍北山推开门,屋里一股冷气,但不潮,也没霉味。 桌子擦得干干净净,一点儿灰都没有。 “孙嫂子真是个细致人。” 姜甜甜解下围巾,哈出一口白气,“这屋里收拾得真利索。” “改天打两只野鸡送去。” 霍北山把姜甜甜按在椅子上,“你坐着,我去生火。” 说完,他转身去了后院抱柴火。 没一会儿,灶坑里的火着了起来,火墙也渐渐有了热乎气。 霍北山又去点了壁炉,火光一跳,屋里顿时暖了。 这一路骨头都快颠散了。 姜甜甜来到灶房,挽起袖子,舀了两碗面粉。 面粉里淋上水,筷子飞快搅拌,不一会儿就成了均匀的小面疙瘩。 锅里油烧热,葱花炝锅,倒进切碎的白菜帮子炒出香味,再添水。 水一开,面疙瘩就噼里啪啦下了锅,滚上两滚。 淋上两个鸡蛋,最后点几滴香油。 葱油和麦子的香气一下就充满了屋子。 俩人面对面坐着,呼噜呼噜地喝着热汤。 “北山哥,还是家里舒坦。” 吃饱喝足,洗漱完往炕上一躺,姜甜甜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她穿着棉布睡衣,在热炕上从这头滚到那头,又滚回来,最后手脚都缠在了霍北山身上。 “在山里睡睡袋,憋屈死了,翻个身都费劲。” “还是咱家炕好,想咋滚咋滚。” 霍北山靠着枕头,一只手在她背上不轻不重地顺着,另一只手捻着她的头发。 他听着怀里媳妇的嘟囔,嘴角翘了翘。 “嗯,是宽敞。” 男人嗓子压得更低,带了点哑。 “想怎么滚都行。” 姜甜甜动作一僵,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我说的是睡觉!” “我也没说别的。”霍北山一脸正经,翻身就把人压住。 “睡吧。” 他在怀里人额头上亲了一下,伸长胳膊,把人结结实实地圈进怀里。 第二天。 霍北山轻手轻脚地起床,没吵醒姜甜甜。 他在锅里温了早饭,留了张条子,便出了门。 进山十来天,得去场部报个到。 刚进院子,就看见赵大勇蹲在墙根底下嘬烟,一张脸拉得老长。 一见霍北山,赵大勇烟头一扔,从地上弹起来,眼睛比见了亲爹还亮。 “我的亲哥,你可算回来了!” 赵大勇扑上来就抓住霍北山的胳膊干嚎,“你要是再不回来,弟弟我就交代了!” 霍北山嫌弃地推开他,从兜里掏出包“大前门”扔过去。 “出息。” 赵大勇接住烟,立马换了张笑脸:“老霍,你不知道,替你巡林这半个月,我腿都跑细了。” “谢了。”霍北山说,“改天家来吃饭。” “哎!行!” 赵大勇人是油了点,但够义气,办事不掉链子。 这十来天,他管的片区全靠赵大勇顶着。 进了站长办公室,高建军严肃的脸难得有了笑模样。 他从桌子后头绕过来,重重拍了拍霍北山的肩膀。 “好小子!我就知道没看错人!” 高建军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抽屉里拿出工资条,一起递过去。 “地质队这趟任务,上头很满意。靳工在报告里把你夸了一通,说你不仅路带得好,还排了好几个险情。” 霍北山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 “这是你这个月工资,加上任务津贴和奖金。” 高建军压低声音,拿手比划了一下:“一百五十八块六。” 霍北山捏了捏信封,眉毛动了一下。 “谢了。” “你应得的,辛苦钱。” 高建军坐回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脸色又严肃起来。 “北山,还有个事。” “你不在这些天,靠山屯来人打听你了。” 霍北山眼睛一眯。 “谁?” “你媳妇的继父,叫王大彪的。” “他腿不是断了,瘫炕上了,现在在村里到处嚷嚷……” 高建军看了霍北山一眼,“说姜甜甜是他闺女,现在出息了,就不管他这个当爹的死活。” “他说姜同志的母亲留的有遗物,让她去取一趟。” 第70章 发工资啦 第70章 发工资啦 高建军话一说完,屋里安静下来。 霍北山脸上没啥表情,眉毛都没动一根。 他不紧不慢地把厚牛皮纸信封塞进怀里,“谢了,站长。” 男人的声音听不出好赖,跟问“吃了没”一个味儿。 “这事,我心里有数。家里的事,我自己来。” 高建军瞅着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心里更慌了。 这小子,在部队的时候就这样。 越是闷着不吭声,下了手越是要人命。 上次王大彪那条腿……没抓着把柄,可他心里亮堂着呢。 “北山。” 高建军磕巴了一下,最后长叹口气。 “现在啥政策你不是不知道。风头紧,你是吃公家饭的,得注意。” “再说,今年冬防任务还重着呢。” “护林员一年到头就数冬天最忙最险,这冰天雪地的,防火防盗防偷猎,哪桩不是要紧事?” “你可不能因为其他事,耽误了工作。” “年底马上要评先进,你可是咱们站里的表率,得给大家做个好榜样!” “放心。”霍北山站起来,笑了笑,“我有数。” 一出场部,霍北山嘬了根烟,辣烟呛进肺管子,才把心口的邪火压了压。 王大彪。 这老不死的,腿都废了还不消停。 拿孝道压他? 拿遗物当饵? 霍北山冷笑一声,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碎。 他杵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 直到风里飘来一股甜丝丝的味儿,他脑子里一下就跳出一张脸。 干净,明亮,眼睛里有星星在闪。 一想到姜甜甜还在家里等他,霍北山身上的冷意才渐渐散去。 他吐出一大口白气,脸上的狠劲儿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沉稳模样。 进山十来天,霍北山在自己片区多溜达了会儿,下班时间比往常晚了不少。 推门进屋,姜甜甜正趴在炕上,撅着屁股写着什么。 听见门响,她一抬头。 “回来了?今天比平时晚了点。” “刚回来,今天巡山仔细了些,耽误了。” 霍北山脱了大衣,从怀里掏出还带着他体温的信封,凌空一抛。 “接着。” 姜甜甜的眼一下瞪圆了,手忙脚乱地接住信封。 倒出来一看,一沓崭新的大团结,还有些散碎毛票。 “这么多?发工资啦?” “嗯,任务津贴。” “还有靳工特意申请的奖金。” 霍北山倒了杯水暖手,看着小媳妇一脸财迷样,眼角都是笑。 “一百五十八块六。” “好多啊……” 姜甜甜翻来覆去数了两遍。 “哎,还有呢,” 姜甜甜又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个手绢包,举到他眼前晃了晃。 “你看,这是啥?” 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靳工给的劳务费!” 姜甜甜抬着小下巴,脸上写了三个大字——“快夸我”。 “我可没白吃饭,我也能挣钱了。” 霍北山伸手在她鼻头上刮了一下,“谁说你白吃饭?这次你要是没去,那帮搞地质的指不定早饿跑了。” 姜甜甜有些不好意思,“你就会哄我。” 她把钱摸了又摸,从炕梢的柜子最里头,拖出上了锁的铁皮盒。 里面整整齐齐绑着几沓不同面值的钞票。 “我记得上次数,是一千五百五十八块六毛钱,这段时间花用了两块五。” 姜甜甜拿着本子写写画画,霍北山就坐在她旁边,不作声,就看着她琢磨。 “加上今天的,一共是……一千七百四十四块七!” “北山哥!” 姜甜甜一下扑过去,搂住霍北山的脖子,脸蛋子兴奋得通红。 “快赶上你当初给我的时候那么多了。” 说着,她又轻轻叹了口气,“啥时候才能超过那个数,就说明咱攒上钱了。” 她还记得,刚领了证,男人就把所有家当都交给她了。 一共是一千八百六十四块三毛二分。 为了她,男人更是花了数百块钱,才摆平了王大彪和张老五。 如今,这笔钱终于快要回到最初的数字了。 “别着急,钱慢慢就攒起来了。” 霍北山搂住她的腰,让她在自己怀里稳稳趴着。 “再说了,你管钱管得好着呢。” “招财,这才多久,家里就又进账百十来块了。” 姜甜甜嘴巴撅得更高了,小声嘟囔:“那都是你赚的,我才......” 话还没说完,霍北山就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故作生气地说:“什么你的我的,再让我听见这话,我就要好好收拾你了。” 姜甜甜哼哼唧唧,不敢再多说,想也知道男人要咋收拾自己。 她趴在男人怀里,掰着指头算,“之前说开春了盖大瓦房,我想把窗户开大点,安上大玻璃,亮堂!” “窗户开大了冬天漏风。” 霍北山嘴上说,眼里却全是笑,“不过也没事,咱砌双层墙,再把壁炉砌大点。” “炕也得重盘,火龙道走两圈,你冬天就穿件毛线衣,也能舒舒服服地坐在窗边看外头下大雪。” “电影里,人家壁炉前头都有摇摇椅。” 姜甜甜眼睛更亮了,像是已经瞧见了那光景,激动得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还要个能天天洗澡的屋子,还要个大院子,前头种花,后头种菜……” 霍北山听着,心都要化了。 这么好的一个姑娘,王大彪那畜生,当初怎么就下得了手,把她往死路上逼? “甜甜。” 霍北山忽然出声。 “嗯?”姜甜甜停下来,眨巴着大眼睛看他,“咋了?嫌费钱了?那……那房子不用特别大也行。” “不是钱的事。” 霍北山抓过她的小手,放在自己手里慢慢地捏。 “我就问问,你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落下啥东西?” 姜甜甜愣住了。 霍北山找着词儿,不想惊着她,“你妈……有没有给你留点什么念想?” 姜甜甜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眼睛也暗了。 她垂下头,好半天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妈走的时候,留给我一个樟木匣子,是她的陪嫁。” “里头没啥金贵玩意儿,就是几张老相片,还有根断了的银簪子……”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了哭腔。 “那天夜里跑得慌,没顾上拿。” 那是她妈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 王大彪骂那是破烂,好几次要当劈柴烧了,都是她护下来的。 “你咋突然问这个?” 霍北山心里“咯噔”一下。 王大彪那种赌棍,家里能卖的早就卖光了。 那老东西算准了她心软,想用她妈妈的遗物逼她露面,逼她回去,然后再次拿捏。 “没事。” 霍北山把她紧紧搂进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头发,大手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我在想,咱都要盖新房了,得把妈的念想接回来。搁在那种人家,脏了东西。” 姜甜甜身子一僵,然后就软了,脸埋在男人胸口。 “可是……他不会给的。” “他肯定要钱,要好多钱。” 霍北山冷笑,眼中透出凶光,嘴上哄人的语气却没变。 “放心,一分钱都不给他。” 他抬起姜甜甜的脸,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湿意,一字一句。 “那是你的东西,天王老子来了,它也是你的。” “明天咱下山,去靠山屯。” 姜甜甜吓了一跳:“明天就去?” “你要是不想见他,我去帮你取回来。” “不……” 听见男人的话,姜甜甜下意识拒绝了。 随后她想了想,又改口说:“北山哥,我和你一起。” 霍北山盯着她发慌的眼睛,低头在她嘴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别怕。有我在,我瞅瞅谁敢动你一根头发。” 第71章 你有两条路选 第71章 你有两条路选 天刚擦黑。 一辆二八大杠,从靠山屯村东头骑到村西头。 霍北山长腿一支,稳稳停住。 后座上,姜甜甜跳了下来。 她戴着兔毛帽,穿着兔毛坎肩,围着红围巾。 “呦,这不是霍干事两口子吗?” “咋有空到我们这土疙瘩地方来了?也不怕灰大脏了你们的鞋。” 好巧不巧,正撞见刘翠花。 她刚从个院子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用布盖着,不知道装的啥。 刘寡妇一双吊梢眼在姜甜甜身上来回刮,酸水直往外冒。 “啧啧,还是甜甜妹子有福气。” “这穿的戴的,比画报上的人还体面!” “就是不知道,你爹在炕上屎尿都淌一身的时候,你这好日子过得安生不?” 姜甜甜刚想开口,一只大手就把她揽到了怀里。 “有些人,嘴碎得跟筛子底似的,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外漏。” 霍北山扫了一眼盆,刘寡妇下意识往怀里藏了藏。 “梁金昌媳妇知道你黑灯瞎火往她家跑吗?” “他媳妇要是知道了,怕是能追到你家把你房顶都给掀了。” 霍北山拇指一拨,车把上铁铃铛“叮”一声脆响。 刘翠花吓得一哆嗦:“话都不让人说了,真是疯狗……管天管地……” 她嘴里不干不净地念叨,端着盆就往自家院子跑。 霍北山哼了一声,推着车,另一只手牵住姜甜甜:“别听一些不相干的人瞎扯淡,走。” 姜甜甜仰头看着男人,心里的紧张散了个干净。 王大彪的家看起来更破败了。 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都高,屋檐塌了半边。 姜甜甜看着记忆中的院子,有些愣神。 还没进屋,两人就闻到了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屎尿骚臭和食物腐败的馊味。 她下意识将脸埋进围巾,那股味道依然无孔不入。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炕上,一团看不出颜色的被褥蠕动了一下,一个瘦得脱了形、胡子拉碴的男人从里面探出头来。 霍北山拧开手电筒。 看见光亮,王大彪费力撑起身,浑浊的眼珠子瞅见姜甜甜时亮了。 “丧良心的……还知道回来!” “老子养你这么大,你个白眼狼,翅膀硬了就飞了,自己在外面吃香喝辣……” “就留老子一个人在这儿等死,你安的什么心!” “我不活了!天杀的白眼狼啊!这是逼死人啊!” 他一边嚎,一边抓起手边的破瓷碗就往地上摔。 姜甜甜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恐惧到发抖的男人。 如今也就是条断脊梁的赖皮狗,除了叫唤,咬不了人。 “别嚎了。” 霍北山跨进屋里,把姜甜甜拦在外面,不让人进来。 他身材高大,一进屋,狭窄土屋立马显得逼仄。 “王大彪,腿断了,手也不要了?” 王大彪浑身一抖,想起之前被赌场里的人敲断腿骨时的疼。 “你……你想干啥?” “杀人啦!救……” “闭嘴。” 霍北山掏出盒烟,夹在指间没点,“手也不想要了是吧?” 王大彪缩了缩脖子,没声了。 “东西呢?”霍北山问。 王大彪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无赖劲儿又上来了,“什么东西?” 姜甜甜站在门口,急声说:“我妈留给我的红漆匣子!” “什么匣子?早他妈劈了当柴烧了!” 王大彪斜眼瞄姜甜甜身上的好棉袄,“想要东西也行,拿钱来!” “老子现在是个废人,你是老子闺女,你就得给老子养老!” “没有一千块钱……不,两千!” “少一分钱,别想把东西拿走!” “我就算死了,也得去林场告你个不孝!” “我呸!”姜甜甜气到发笑,“养老?王大彪,你也配?” 她上前一步,指着王大彪的鼻子,字字泣血:“我妈嫁给你六年,当牛做马伺候你。” “你喝醉了就打她,输了钱也打她。” “她病得快死了,你连药都舍不得买,还在外面赌。” “我妈走的那天,你还在牌桌上。” 姜甜甜眼圈泛红,嗓门拔高,“我从十三岁跟着我妈到了这儿,你给过我一分钱?给我买过一寸布?” “我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妈从牙缝里省出来、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你为了还赌债,转手就要把我卖给五十多岁的张老五!” “三百块钱彩礼,你收得痛快啊,你问过我的死活吗?” “现在你跟我谈孝道?”姜甜甜指着满屋的狼藉,“这房子,这铺炕,甚至你身上盖的这床烂被子,全是我妈的心血。” “你有什么脸跟我要钱?” 王大彪脸皮厚如城墙,索性耍起了无赖,“那又咋样?我是你爹!” “法律规定你就得管我!” “不管我,我就去闹!” “让林场领导看看,他们捧着的先进典型,娶了个什么狼心狗肺的媳妇!” 霍北山突然笑了。 “行啊,你去闹。” “正好,我也想找工会聊聊。” “拐卖妇女罪,听说过吗?” 霍北山语气悠闲,“你收了张老五三百块钱,这属于数额巨大。” “再加上长期虐待家庭成员,还有赌博……” “这些罪名加一块,够你在大狱里蹲到死了。” “到时候牢饭管够,还不用你操心养老。” 王大彪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你……你吓唬谁呢?那是彩礼!” “哦?”霍北山挑眉,“甜甜同意了吗?她本人不知情,你私下收钱卖人,这不是拐卖是什么?” 说着,霍北山拉着姜甜甜就要走,“你等着,我这就去帮你联系,让你早点进去跟张老五团聚。” “别……别走!”王大彪慌了神。“你们想咋样?” “匣子本来就是甜甜的,物归原主。” “好,我给!那……养老的事……” 霍北山扯了下嘴角,“你有两条路选。” “第一,我现在就去大队,找书记和民兵连长,公事公办,送你去吃牢饭。” 王大彪拼命摇头,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第二,” “我发发善心,送你去个‘好地方’。” “县里有个公办敬老院,正经单位。我出钱,送你进去。” “那里三餐管饱,冬暖夏凉,还有专人伺候你吃喝拉撒。” “你腿脚不好,正好在那养着,哪怕瘫一辈子,也有口热乎饭吃。” 姜甜甜有些迷糊。 自家男人哪有这么好心。 王大彪却听得两眼放光。 比起坐牢和活活饿死,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 “我……我选第二个,我去敬老院!” 霍北山满意地点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 “甜甜,去找匣子。” 姜甜甜熟门熟路翻开炕柜。 果然,一个落满灰尘的红漆樟木匣子静静地躺在那。 她珍而重之地抱起,手指摩挲着熟悉的木纹,眼眶一热:“找到了。” 霍北山揽着人往外走,临走前,他看向王大彪。 “记住我的话,从今天起,把你的嘴闭紧。” “要是再让我在外面听到半个字关于甜甜的闲话……” 屋外,夜色已深,繁星满天。 姜甜甜抱着怀里的匣子,仰起头看着身边的男人:“北山哥,你说的敬老院……” 第72章 活受罪那才叫赎罪 第72章 活受罪那才叫赎罪 “北山哥,那敬老院……真有那么好?” 姜甜甜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听不真切。 她心里揣了个刺猬,扎得慌。 王大彪那种烂人,折腾了她娘俩这么几年,凭啥还能安生去享福? “好个屁。” 霍北山没回头,自行车蹬得飞快,铁链子哗哗响。 风把他的声音刮得零碎,但姜甜甜听清了。 “县里那破地儿,就是几间没人要的公房。quot; “一个月几块钱的伙食,能有啥好嚼头?” “窝窝头管饱,咸菜疙瘩管够。饿不死人就算那儿的老天爷开眼了。” 男人骂了句,把绑在自行车前头的手电扶正。 “一铺炕上挤四五个老头子,都是没儿没女,腿脚不利索的。” “也没人管,就几个村屯里的退休干部,负责看门、做饭啥的。” “那他要是找人接他出来呢?” 知道自个儿媳妇担心什么,霍北山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除非有监护人签字,否则谁也把人弄不出来。” 姜甜甜松了口气。 王大彪那种人,离了赌桌比杀了他还难受。 把他关在那里面,天天对着四面墙和几个老头,手里没钱,出门没路,想死没人递绳子,想跑腿又是断的。 这哪是养老,这分明是坐牢。 “杀人,也就是脖子上一刀的事。” 风大了些,男人的声音有些听不真切。 “让他死了,太轻省。” “就得让他活着,眼睁睁瞅着自己在一点点烂透,烂成一堆谁见了都嫌的烂肉。那才叫还债。” 姜甜甜把脸贴在霍北山后背上。 男人的后背又宽又硬,隔着厚棉袄,心跳一下,一下,沉沉地敲在她心口。 这男人,心眼其实比针尖还小,护短护得没边儿。 可他这股子狠劲儿,全用在给自个儿出气上了。 “北山哥。” “嗯?” “……你真好。” 前头骑车的男人背脊一僵,车速更快了,风里卷来他压不住的笑声,粗嘎嘎的:“傻媳妇,坐稳了,家要到了。” 手电筒的光柱子在黑路上晃来晃去,两边的树杈子跟鬼爪子似的往后跑。 想起自己雨夜里逃出来,又怕又绝望。 可现在,她不怕了。 她知道,这路到头,有烧得暖烘烘的火炕,有这个男人,有个家。 到了木屋,虎子和黑子早就听见动静,摇着尾巴扑上来。 霍北山把车停进棚子,先撵姜甜甜:“快进屋,外头能冻掉耳朵,上炕坐着去。” 屋里炉子还有红火炭,姜甜甜脱了大衣,把红漆樟木匣子端端正正摆在炕桌上。 她拿了块湿布,一点点擦去上面的积灰。 红漆有些剥落了,露出了底下的木纹。 这匣子做工考究,边角都包着铜片,看得出当年也是个好物件。 霍北山洗了把手,坐到炕沿边,瞅着自家媳妇对着匣子发呆。 “打开瞅瞅?” 他从兜里摸出块大白兔奶糖,剥开一颗,塞进姜甜甜嘴里。 奶香味在舌尖化开,姜甜甜吸了口气,手指头抠住铜锁扣,“咔哒”一声,匣子盖弹开了。 匣子空荡荡的。 红绒布底子上,就躺着一张黑白相片,跟一根断成两截的银簪子。 姜甜甜拿起相片。 巴掌大的相片,边都黄了。 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和一个秀气女人,中间抱着个梳羊角辫的小丫头。 女人温婉秀气,眉眼间和姜甜甜有七分像。 男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看着镜头笑得很暖。 “这是我爸。” 姜甜甜指头肚子在男人脸上蹭了蹭,眼眶子发烫,“我十岁那年,厂里出了事,人就没了。” 霍北山没吭声,伸胳膊揽住她肩膀,大拇指在她肩窝上一下一下地按着。 姜甜甜吸了吸鼻子,又拿起银簪子。 簪子是老银的,簪子头是朵没开的梅花。 从中间断了,口子锋利,是被人硬掰断的。 “这是我妈唯一的嫁妆。” 姜甜甜嗓子哑了,“王大彪有次输光了,回家翻东西。我妈护着这簪子不给,俩人抢,就……断了。” 她记得,娘那天跪在地上,哭得嗓子都破了。 不是因为挨了打,是这簪子断了。 那是她对以前日子的最后一点念想,也跟着断了。 后来母亲病重,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守住。 “我以为……这辈子都拿不回来了。” 一滴泪砸在手背上,滚烫。 霍北山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 他这辈子流血流汗没皱过眉,最见不得就是怀里人的眼泪。 他长臂一伸,直接把人捞进怀里,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他没说话,像哄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样。 大手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姜甜甜的背,抱着她在怀里轻轻地晃。 等她哭得抽抽搭搭,霍北山才从姜甜甜手里捏起那两截断簪。 “能修。” 姜甜甜抬起一张泪脸,眼圈红得像兔子:“……真的?” “屁大点事儿。” 霍北山语气硬邦邦的,却叫人心安,“老银的,就是花样子太素。回头上县里,找个手艺好的银匠。” 他把断簪举到煤油灯下,眯眼瞅着,心里已经有了谱:“让人在断口这儿,用细银丝掐几片雪花,把口子盖住。” “再绕着花苞添两片叶子,做成个‘踏雪寻梅’。” “保管比原来还好看,结实。” 姜甜甜愣愣地看着他。 灯光下,男人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他不懂什么风花雪月,但他懂怎么把她碎了的心,一片片粘起来,还要想办法让疤也开出花来。 霍北山嘴上说着,心里却盘算开了。 就修个簪子哪够? 回头得想法子多倒腾点钱,托人弄点好料子,金的银的,找人给自家媳妇打一套。 耳坠子、项链、手镯子…… 旁人有的,她得有。 旁人没有的,她也得有。 要把她过去吃的苦,受的委屈,全都用好日子盖过去。 “北山哥,你咋啥都懂?” 姜甜甜破涕为笑,鼻尖红红的,声音黏黏糊糊,全是依赖和崇拜。 “那是,也不看是谁家男人。” 霍北山把东西收回匣子盖好,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炕里侧。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鼻尖蹭着鼻尖,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你有家,有我。” “咱俩把日子过红火了,气死那帮王八蛋。” 姜甜甜搂住男人的脖子,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她闷声说:“嗯,气死他们。” 第73章 家属院走一趟 第73章 家属院走一趟 日子过得快,一进十一月中,山上的雪就没停过。 姜甜甜在靠山屯住了那么些年,也没见过雪这么个下法,跟天上往下筛面粉似的。 霍北山最近更是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 冬防任务重,防火防盗防偷猎,事儿多。 天麻麻亮,男人就套上狗爬犁出门,回来时眉毛上一层白霜,冻得邦邦硬。 姜甜甜刚从鸡窝里拎出两只狗崽子。 “嗷呜……嗷呜……” 俩小东西才两个月大,在她手里扑腾着四条小短腿,可怜巴巴地叫唤。 她一手一个,在俩毛屁股上各拍了一下,板着脸说:“天天钻鸡窝,鸡崽子都快被你们吓得不长个儿了。” 林场的几只母狗,九月份里接连下了狗崽,加起来有十来只。 霍北山用票换回来俩,说是给她解闷。 结果俩小东西精力好得没处使,就爱钻鸡圈,追得小鸡仔满地跑。 姜甜甜没法子,把俩捣蛋鬼扔回壁炉前用碎布头做的窝里,又去给受惊的鸡仔撒了把菜叶子。 炕烧得滚烫。 她脱鞋盘腿坐上炕头,膝盖上摊着林曼丽送的《时装画报》。 这年头,香港那边的时髦风刚刮进来。 画报上的女人都烫着大卷发,穿着蝙蝠衫、喇叭裤。 姜甜甜手指头在纸上划拉,脑子里已经在拆布料了:“袖笼得放大,腰收紧……” 想好了样子,她翻出家里的布料。 深蓝色卡其布,给霍北山做了件猎装夹克,领子用灯芯绒拼,挡风又精神。 酒红色棉布,给自己裁了件掐腰小袄,立领上滚了一圈兔毛边。 做完这两件,手里还剩下不少零碎布头。 姜甜甜想了想,拼拼凑凑,给孙桂梅家的妞妞做了顶帽子。 她照着画报上的样式改了改,做成了一顶活泼的“兔耳朵帽”。 两只长长的耳朵垂下来能当围巾护住脖子,顶上还缀着两个毛线球,俏皮得不行。 没成想,这顶帽子成了“活招牌”。 没过两天,孙桂梅就风风火火地来串门了。 “你给妞妞做的那帽子,在场部家属院戴出去,嚯,一帮女人围着问哪儿买的。” “我就说是你做的,你猜她们咋说?” “咋说的?”姜甜甜放下针线,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们说,一猜就是你做的。” “原先找你做过衣裳的都夸你手巧,这下,没找过你的也动心了,全托我来问。” 孙桂梅从兜里掏出张纸,上面写满了人名和尺寸。 “这不是快过年了嘛,都想做身新衣裳。” “有的要做棉袄,有的想给娃做你那种帽子……” “甜甜,嫂子脑子不好使,怕给你传错话,你看看纸上写的,能看明白不?” 姜甜甜接过纸条看了看,心里有了计较。 靠孙嫂子传话不是个事儿,做衣裳差一点就走样了。 她心里琢磨,这生意要做,得自己上门才行。 晚上霍北山回来,姜甜甜一边盛饭一边说了这事。 男人看她眼睛亮亮的,就知道她有主意了,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耳垂。 “想去?” “嗯。”姜甜甜使劲点头,“快过年了,大家都想穿新的。” “我想趁着这几天,多赚点。” 霍北山眉头拧了一下,心疼了:“别把自己累坏了。” “不累!” 姜甜甜仰着脸,笑得挺甜:“我想跟你一块儿养家。” 霍北山那点不愿让她出去抛头露面的心思,一下就没了,心里又骄傲又熨帖。 “行。”霍北山一拍板,“明儿上午我下了班来接你,送你去林场家属院。” 第二天吃过午饭,霍北山就套上狗爬犁,拉着姜甜甜往家属院去。 家属院比靠山屯气派,一排排红砖房,墙刷得雪白,门口还停着几辆绿吉普。 孙桂梅老远瞧见他俩,就朝院里喊开了:“人来了!甜甜来了!” 话音刚落,活动室里烤火嗑瓜子的一群家属,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哎呦,这就是甜甜妹子吧?” “乖乖,这媳妇长得真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姜甜甜身上。 雪地里,她身上酒红色的掐腰小袄格外显眼,领口一圈白兔毛,衬得小脸还没巴掌大,人瞅着精神又洋气。 再看旁边高大结实的男人,身上深蓝色的夹克也是没见过的款,把宽肩窄腰的架子衬得利利索索。 “霍同志两口子站一块儿,真是登对。” 场长媳妇胡兰是个爽快人,一把拉住姜甜甜的手,上下来回看。 “妹子,你身上这衣裳是自个儿做的吧?” “这式样真好,县里供销社都找不着,穿着显人!” “兰姐眼力好。” 姜甜甜让这么多人围着也不慌,大方地笑出俩酒窝。 “我照着画报改的,干活方便,不像棉袄那么笨。” “我也想要个这样的。” “妹子,快给我瞅瞅,我能做个这样的不?” 这帮女人七嘴八舌,吵得霍北山脑仁疼,下意识就想把媳妇护到身后。 姜甜甜感觉到了,心里暖了一下,反手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你先去上班,我完事了就在这儿等你,你下了班再来接我。” 霍北山摸摸她的头,叮嘱:“别乱跑,等我来。” 姜甜甜在大家的注视下,脸有点红,推了男人一把:“知道了,快走吧你。” 男人这才走了。 姜甜甜一回头,就撞上一群女人打趣的笑。 “哎呦,新婚两口子就是黏糊!” “瞧霍同志那护犊子的样儿,生怕我们把他媳妇吃了。” “哈哈哈,谁让甜甜妹子招人稀罕呢。” 姜甜甜被说得脸热,赶紧从挎包里拿出本子和铅笔,岔开话:“各位嫂子、大姐,咱们一个一个来。” “各人身板不一样,适合的款式也不同。” 大家看她认真的样子,也就不开玩笑了。 胡兰拉着人坐下:“甜甜妹子,你先给我瞅瞅。我生完孩子胖了,供销社卖的直筒棉袄,一套上就像个水桶。” “你给嫂子想法子,做个啥样的能遮遮肉?” 姜甜甜打量她几眼,笑了:“嫂子你这哪是胖,是富态。而且你皮肤白,穿直筒棉袄是可惜了。” “我看,做个‘蝙蝠衫’样式的呢子大衣正好。” “肩膀这块放宽,腰上系个带子,正好遮肚子还显腰身,保管有派头。” 光说没用,姜甜甜拿起笔,刷刷几下。 纸上就画出了一个穿时髦大衣的女人轮廓。 虽然线条简单,但大翻领、束腰带,看得清清楚楚。 “嚯!” 人群里发出一声惊叹。 这年头找裁缝做衣服,师傅拿个皮尺在你身上比划几下就算完事了,谁见过还能先把样子给你画出来的? 胡兰看着画,眼睛放光:“对对对!就是这味儿。” “我上次看电影,里头的外国女人就这么穿的。” 第74章 巧手一剪,一件衣服样子 第74章 巧手一剪,一件衣服样子 胡兰捧着姜甜甜画的草图,越看越稀罕。 “妹子,就照这做!” “我那儿正好有块压箱底的藏青呢子,一直没找人做,就怕给剪坏了。” 几个妇女立马围过来,那张纸在几个人手里轮流传看,嘴里啧啧称奇。 姜甜甜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种衣服的画法,她也是最近才开始学着画,线条其实还很生涩。 就在这时,姜甜甜突然听到“呸”的一声。 她扭头瞅过去。 炉子边上,一个穿花棉袄的妇女,正吐着瓜子皮,斜着眼往这边瞟。 四十来岁的样子,颧骨老高,嘴角耷拉着,看着就是个不好相处的。 “我说嫂子,画上的玩意儿是好看,可咱还得过日子不是?” 谢丽贞晃着那张纸,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这大袖子,肥得能装进两只鸡去,这得费多少布料?” “咱挣工资的,布票都按人头给,哪经得起这么霍霍?” 气氛一下就尴尬了。 谢丽贞在家属院号称“谢一剪”,平时谁家裤腿长了、袖口破了,都找她改改补补。 挣点针头线脑的辛苦钱。 今儿瞅着孙桂梅嘴里那个手艺厉害的姜甜甜,还没摸针线呢,光凭纸上画两笔就成了红人,心里那股酸水一个劲往上冒。 见没人搭茬,谢丽贞更来劲了,眼皮一翻,冲着姜甜甜:“再说,这衣裳是正经人穿的?” “倒像资本家阔太太的做派。” “咱林场是干活的地方,讲究艰苦朴素。” “穿成这样出去,不怕背后被人戳脊梁骨?” 这帽子扣得可不小。 这时候风气是松了点,可“资产阶级作风”这几个字,谁听了心里都得咯噔一下。 胡兰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孙桂梅是个直筒子脾气,当时就不乐意了,走过去一把把纸从人手里抽了出来。 “谢嫂子,你这话说的。” “兰姐是场长媳妇,出去就是咱林场的脸面,穿体面点咋了?咋就成资本家了?” “我这也是好心提醒。” 谢丽贞把瓜子皮往炉子里一撮,一股焦糊味儿呛了出来。 “你们可别叫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迷了眼,到头来费钱费布,穿不出去。” 孙桂梅一拍大腿,火更大了,“谢嫂子,你改郑萍那裤子,把人裤腿裁短了一大截,人家没法穿了,你忘了?” “兰嫂子那块料子,明明够做两件衬衫,让你东一剪子西一剪子,最后还让兰姐添布,这事儿你也忘了?” 谢丽贞脸上挂不住了,脖子一梗。 “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 孙桂梅不饶她。 “就因为你老‘失手’,现在谁还敢把整块料子交给你?” “你不就只能干点缝裤裆、撬边的零活儿吗?” 屋里一下没人吱声了。 有的低头抠手指,有的扭脸瞅窗外。 姜甜甜看孙桂梅气得脸通红,胡兰也拉着个脸不说话,她倒笑了。 “这位嫂子说得也在理,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 她站起身,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台上的一摞旧报纸上。 “兰姐,这报纸还要不?” “不要了,留着生火的。” 胡兰没明白她要干啥。 姜甜甜过去抽了两张大报纸,往桌上一铺。 也不用尺子,拿手掌压着边儿,“唰”地一折。 接着,从挎包里掏出把小剪刀。 “咔嚓、咔嚓。” 剪子走得又快又稳,听着就利索。 姜甜甜的手腕子活泛,剪刀尖在报纸上溜过去,压根不用划线。 谢丽贞还在那撇着嘴翻白眼:“装样子,拿报纸能比划出个啥……” 话没说完,“哗啦”一声。 姜甜甜把剪好的报纸一抖,一个囫囵的上身样子就出来了。 “嫂子们看。”姜甜甜把纸样往自个儿身上一比,“谢嫂子刚才说费布,其实说反了。” 她指着胳肢窝底下那块:“这种‘连肩袖’的剪法,是顺着布走的。” “老早做棉袄,袖子得单裁,肩膀那还得接一块,那才费料。” “我这法子,省了接袖子的布头不说,胳肢窝这儿还活泛。” 姜甜甜说着抬了抬胳膊,纸样贴着身子,一点不碍事。 “咱们这儿冷,冬天里面不得多套两件衣裳?” “要是穿直筒棉袄,胳膊都抬不起来,干活多不得劲?” “这袖子看着肥,其实最藏肉,里头穿再厚,外头看着肩膀也是顺溜的。” “显瘦,还好干活。” 屋里这帮女人的眼睛都听亮了。 谁不想冬天穿得暖和,看着又不臃肿? 姜甜甜笑呵呵地看向谢丽贞:“谢嫂子也是老手艺人了,知道糟蹋布料最要不得。” “您提醒一句是好心。” “不过,您平时帮大伙儿补裤脚、纳鞋底,那是真麻利。” “但这整件做衣裳的路数,跟缝缝补补不一样,您没见过新样子,觉得费料也正常。” 这话不软不硬地递过去,把谢丽贞的脸皮揭了,又没法当场发作。 “噗嗤。”孙桂梅第一个没憋住,乐出了声。 胡兰也乐了,心里的疙瘩一下就解开了。 她瞅着姜甜甜,越看越觉着这小媳妇不一般。 看着嫩生生的,心里有数,不是个受气的。 “行了。” 胡兰一锤定音,“甜甜,这件大衣我做了。” “手工费多少,你开个价,嫂子不还价!” “我也要做!” “甜甜妹子,你看我这身段,适合啥样的?” “还有我家那小子,我看妞妞那兔子帽子就挺好,给我家猴崽子也做一个。” “要个老虎样的,行不?” 一眨眼,屋里的人全围到姜甜甜跟前,把谢丽贞一个人挤到了外圈。 谢丽贞手里还抓着把瓜子,磕也不是,扔也不是。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哼”了一声,摔门走了。 姜甜甜没急着全答应,拿出个小本子,不慌不忙地记。 “嫂子们,咱一个一个来。” “我这手脚也快不了,马上过年了,活儿多,我不能接了活儿让你们干等着。” 她话说得实在,“这样,我先接三件成衣。” “帽子快,能接五个。剩下的,等过了年,行不?” 这就是生意经了。 东西越是紧俏,越是好东西。 来者不拒,反倒显不出金贵,还把自己累个半死。 “行行行,听你的。” “那我先排个号!” 一下午,姜甜甜不但接了活儿,收了定金,还跟这帮嫂子混熟了。 她嘴甜,会唠嗑,不端架子。 还教了几个咋穿衣裳显瘦的窍门,把一屋子女人哄得高高兴兴。 等到外头天擦黑,大铁门“哐哐”响了两下。 屋里有人探头出去,喊:“哎哟,甜甜,你家那口子来接你了!” 姜甜甜正磕着瓜子跟胡兰聊酸菜炖粉条子放什么肉好吃,一听这话,麻利地把本子塞进包里。 “兰姐,我回了啊。” 她推门出去,一下就被人拉进了怀里。 霍北山二话不说,先伸手把她大衣领口的扣子系严实。 又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把被屋里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脸蛋给遮住。 “冷不冷?” “不冷,屋里烧着炉子呢。” 姜甜甜眼睛笑成一道缝,隔着手套捏了捏他的大手,“饿了吧?今儿回家得晚点才能吃上饭了。” “饿一会儿还能饿死?” 霍北山把她扶上爬犁,“你饿了?下回出来得兜里揣点吃的。” 姜甜甜被他逗乐了。 “哪那么娇气,这一会儿就得揣吃的。” “再说了,跟兰姐她们嗑瓜子,还吃了冻梨,肚子饱着呢。” 第75章 老子看你是欠收拾 第75章 老子看你是欠收拾 屋里的几个女人跟出来送,看见霍北山那伺候媳妇的小心样儿,胡兰就打趣:“我说霍北山,你这是怕我们把你媳妇给拐跑了?” “别下回不让甜甜妹子来串门了。” 霍北山说话直:“她爱上哪儿上哪儿,我还能拦着?” “到点了我就来接,不耽误事儿。” 大伙儿都给逗乐了。 “行了行了,快走吧,别在这儿酸我们了。” 孙桂梅挥挥手。 霍北山一扯绳子,黑子和虎子拉着爬犁蹿出去老远。 姜甜甜把脸贴在男人宽厚的后背上,手钻进他的大衣兜里取暖。 “北山哥。” “嗯?” “我今儿接了大活儿,光定金就收了十五块。” 她在男人背后小声显摆,“加上帽子的钱,顶你半个月工钱了。” 霍北山笑了:“我媳妇就是能耐。” “那是。”姜甜甜在他背上蹭了蹭,“你也不赖。” 霍北山吭哧笑出声来。 姜甜甜把脸藏在男人背后,用脑袋撞了撞,不让人笑话自己。 接了单子就开始忙,缝纫机在屋里哒哒响。 姜甜甜坐在小矮凳上,脊背挺得直直的。 胡兰给的料子金贵,她捏着剪刀,半天不敢下去。 为了琢磨那“蝙蝠衫”的袖子该咋剪,她两天没正经吃饭。 脑子里全是图样和线条,饭菜到了嘴里也尝不出是个什么味儿。 早上灌一碗稀粥垫垫肚子。 晌午霍北山回来,她扒拉两口饭就又对着旧报纸画道道。 “姜甜甜。” 姜甜甜正捏着粉笔在旧报纸上比划,被这一声吓得手一抖,报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白印子。 她脖子一缩,小声咕哝:“快了,画完这块就吃。” 霍北山没废话,长臂一伸,直接把人捞了起来。 “哎!你干嘛呀,我这儿正记着数呢!” 姜甜甜两条腿悬在半空,手里还攥着粉笔,急得直蹬腿。 霍北山冷着脸,把她整个人摁在怀里。 两条腿梆硬,直接把人夹在中间,一动也动不了。 “北山哥,你放开我,胡姐等着穿呢,误了事不好。” 姜甜甜身子一软,拿头往他胸口蹭。 要是往常,霍北山早被她蹭没脾气了。 可今天,男人黑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她。 “老子的女人,还能让胡兰的衣裳比下去?” 霍北山捏住她下巴,晃了晃。 指头上的糙皮子磨得姜甜甜脸颊痒痒,“两天就瘦了一圈,当老子是瞎的?” 姜甜甜不敢看他,眼神往旁边瞟:“我……不饿嘛。” “不饿也得给老子往下咽。” 霍北山把炕桌上的碗端过来,夹了块腊肉片,直接往她嘴里塞,“再敢剩一口,晚上你就别想睡了。” 他声音压得更低,热气喷在耳朵边:“老子有的是法子让你歇着,省得你一天到晚惦记那破布头。” 姜甜甜脸一下烧了起来。 这段日子赶活,确实顾不上男人。 晚上霍北山挨过来,她就喊腰酸,让他给揉。 揉着揉着,男人眼里起了火,她这边倒先睡着了。 霍北山憋了一肚子邪火,这会儿看她的眼神,真像要把她嚼了吞了。 她立马老实了,乖乖张嘴把肉吃了进去。 “我吃,我吃还不行么……” 看她吃了东西,霍北山的脸色才好点,但夹着她的腿没松。 吃完饭,霍北山把碗一放,大手在她后脑勺上呼噜了一把。 “歇一个钟头。再让我瞅见你摸剪子,我给它扔山沟里去。” 男人凶是凶,可姜甜甜心里甜滋滋的。 她知道男人是心疼她。 歇的时候,姜甜甜翻出个小布包,里面都是做活剩下的碎布头。 五颜六色的,大的有巴掌大,小的也就一个指甲盖。 霍北山在炕头劈柴火,瞅见她又在鼓捣,皱着眉问:“又折腾啥?” “我想先拿碎布缝个小的试试。” 姜甜甜把布头拼着,“好料子贵,剪坏了心疼。” “我先做个小的样子,看挂起来是啥效果。” 她一边缝一边念叨:“就是没个架子,这衣裳得挂起来看。” “要是有个木头人就好了,把小衣裳一套,哪儿不合适,一眼就看清了。” 说的人没在意,听的人上了心。 霍北山手里的斧子停了,瞅着她手里那个巴掌大的“小衣裳”,伸手接了过来,翻来覆去地瞅。 姜甜甜有些奇怪,就见男人不言不语就进了仓房。 没一会儿就传来“吱吱嘎嘎”的锯木头声,间或还夹杂着几声男人不耐烦的低啧。 过了一会儿,姜甜甜就看见霍北山拿着几块削了一半的木头出来,对着她已经缝好的小衣服比划了半天。 眉头拧得死紧,然后又进了仓房。 姜甜甜这下彻底明白霍北山在做什么了。 她顺嘴一说,男人却记在了心上,而且说干就干。 这样的霍北山,让她心里暖乎乎的,又有些感动和心疼。 她看着男人来来回回折腾了足有两三个钟头,仓房门口都堆了一小撮废木头料子。 霍北山这才拿着个东西进屋了。 是个红松木削的小架子,底下是圆盘,上面一根杆,顶上还有个带点弯的横梁,像人的肩膀。 木头活儿糙,可霍北山拿砂纸磨得光溜溜的,一根刺儿都没有。 “套上试试。” 霍北山把它往炕桌上一放,语气故作随意。 姜甜甜眼睛都亮了,赶紧把小蝙蝠衫套上去。 “哎呀!正合适!” 她举着木架子转了转,“你看,这块还是有点紧,下剪子的时候得再放宽一点。” “北山哥,你手也太巧了,这小玩意儿你也做得这么溜?” 霍北山被夸得高兴,哼了一声:“屁大点玩意儿。” 看着自家媳妇翻来覆去看木架子的高兴劲儿,他心里也舒坦了。 可瞅着丁点儿大的架子,他又觉得不够。 他媳妇儿是要干大事业的,哪能光弄这些小打小闹。 隔天一早,霍北山没急着巡山,抄近道先去了场部木工房。 “王师傅,忙着呢?” 王师傅正推着刨子,瞧见霍北山,赶紧停下手里的活儿:“哟,这不是霍队吗?啥风把你吹来了?” 霍北山把东西往桌上一搁,也不绕弯子:“找你打个家伙什。” 他拿手在自己胸口比划,“照着人身子那么大,肩膀那儿要撑得住,底下得稳。” 王师傅一听就懂了:“给裁缝用的那种假人?” “对,就那玩意儿。” “活儿不难,就是费点工夫。” 王师傅把烟收了,笑得满脸褶子,“给你家俏媳妇做的吧?她在咱场部可出了名了,大家伙儿都排着队找她做衣裳。” 霍北山没接话,只说:“给做结实点,别有毛刺。钱和票,回头我给你送来。” “行,三天后你来拿。” 没过两天,霍北山中午在食堂吃饭碰见赵大勇。 赵大勇挤眉弄眼地凑上来:“老霍,听说你给嫂子定了个‘木头人’?” “咋地,家里一个不够使,还得弄个假的回去陪着?” 霍北山眼皮一掀,斜了他一眼。 “嘴闲就去多巡一遍山。” 赵大勇碰了一鼻子灰,嘿嘿笑着跑了。 霍北山心里盘算着,等把那大家伙拉回去,自家媳妇还不得高兴地扑自己怀里? 到时候,他得顺势提提条件。 比如之前好说歹说,自家媳妇都不愿意的姿势啥的。 第76章 只是口头感谢可不够 第76章 只是口头感谢可不够 傍晚雪下大了。 屋里的煤油灯芯刚挑过,亮堂堂的。 门“吱呀”一声被拱开,灌进来一脖子白毛风。 霍北山猫着腰进来,肩上扛着个硬邦邦的家伙,比他个子还高。 但他扛着跟没事儿人一样,脸不红气不喘。 “北山哥,这是……” 姜甜甜手里的针线活儿撂下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霍北山把东西立在炕边,单手扯断麻绳。 哗啦一声,裹着的报纸掉了一地,露出了里头的玩意儿。 是个人台,红松木的,刷了层清漆,摸着滑溜。 王木匠的手艺是真不赖,一个木头桩子,愣是给削出了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身段。 底下是个又厚又沉的木头盘子,估摸着人站上去都踹不倒。 “我的天……” 姜甜甜围着人台打转,稀罕得不行,摸摸这儿,又捏捏那儿。 她仰着小脸,瞅着男人:“北山哥,你咋这么能耐!” “我就是随口说了一句,你就给我变出个这么好的宝贝。” “这手艺,这脑子,咱林场扒拉不出第二个!” 她亮晶晶的眼睛就这么看着霍北山,一点也不藏着里面的崇拜劲儿。 “除了我亲爹妈,就你把我说的每句话都搁心里了。” “北山哥,你就是我的大英雄!” 这几句话,听得霍北山心里熨帖。 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男人图个啥? 不就图自家媳妇这眼神,里头全是他。 霍北山靠着门框,抱着胳膊,由着她兴奋。 他眉骨高,眼珠子在暗影里黑得发亮,像烧着了的炭。 “光嘴上说说?” 姜甜甜愣了下,眨巴眨巴眼:“那……那我晚上给你炖肉?” “老子稀罕那口肉?” 霍北山哼笑一声,长腿一迈就到了跟前。 两只手撑在桌上,一下就把人圈在了怀里。 他太高了,影子把人整个罩住,屋里的光都好像暗了。 姜甜甜脸一下就烧起来了,她踮起脚,胳膊勾住男人的脖子,仰头就把自己软乎乎的嘴唇贴了上去。 男人眼底的火一下着了。 他大手一揽,扣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反客为主,狠狠亲了上去。 这个吻又凶又急,有晶莹的水渍顺着嘴角流下。 “胆子肥了,嗯?” 霍北山终于舍得松开一丝缝隙,滚烫的粗气喷在人耳朵边上,声音哑得不像话,“跟谁学的野路子?” 男人的大拇指蹭过姜甜甜的嘴角,将那点晶亮抹去。 “没……没跟谁学……” 姜甜甜被他亲得腿软,喘着气,眼角都湿了,一半是羞的,一半是被他这阵仗吓的。 “我想洗澡……” “天冷,烧水洗澡废水废柴的……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霍北山粗喘一声,闭了闭眼,又叼住面前人的嘴唇,“这可是你招我的......” “……唔……” —— 木桶里的热水烫人,漾出来的水把地上的青砖都浇透了。 姜甜甜算是彻底领教了,主动招惹男人的后果。 这人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把人翻来覆去地折腾,折腾到她哭着喊好听的才算完。 等霍北山心满意足地把人从水里捞出来,用被子一裹放回炕上时,姜甜甜骨头都快散架了。 借着昏暗的油灯,霍北山看着怀里的人。 白净的皮子上,到处都是他弄出来的红印子。 特别是胸前和腰上,看着就扎眼。 自家媳妇身子嫩,不经碰,稍微使点劲儿就红一片。 霍北山心里有点不得劲,大手伸进被窝,贴着她打颤的后腰,一下一下地揉着。 “娇气。” 他嘴上骂着,手上的劲儿却放得不能再轻。 姜甜甜哼哼唧唧地往他怀里拱,含糊不清地说:“……腰酸……你给我揉揉。” “行。” 霍北山低声笑了,在她脑门上亲了口,胳膊把人圈得更紧了。 姜甜甜这一觉睡得死沉。 再睁眼,身边早没人了。 身上还酸着,但精神头不错。 灶上扣着碗鸡蛋汤,还是温的。 扒拉完早饭,姜甜甜就开干了。 有了这人台,她把做了一半的藏青呢子大衣往上一套,哪儿不对,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就说胳膊窝这块儿不得劲。” 姜甜甜抓了把大头针,直接上手。 捏住多余的料子,一折,一别。 “这儿收一寸,肩膀就顺溜了。腰带往上挪,显腿长。” 剪子在她手里“咔嚓咔嚓”,一忙活就是五天。 霍北山看她听话,乖乖吃饭歇息,也没再折腾她。 每天中午都从场部食堂给她带好吃的。 猪头肉、油饼子,变着法儿地往回带,就怕她累瘦了。 最后一颗扣子钉好,姜甜甜退后几步,长吐了口气。 人台子上,那件藏青呢子大衣静静挂着。 大翻领,宽腰带,往腰上那么一勒,底下的大摆立马就有了型,走道儿肯定带风。 最绝的是袖子,抬手宽,垂手帖,一点不显胖。 “我的老天爷……” 孙桂梅伸手想摸,又缩了回来,怕手糙,给人新衣服刮坏了。 “甜甜,这……这就是那块呢子?咋跟百货大楼挂着卖好几百的洋货似的?” 姜甜甜笑了,把大衣取下来叠好。 “嫂子你快别夸了,主要是兰姐这料子好,压得住。” “我就是个裁缝,瞎改了个样子。” “别的裁缝咋就没你这脑子?一样的料子,就你做出了花儿!” 被孙桂梅夸得脸热,姜甜甜把衣服塞进布包里,“走,给兰姐试试去。” 俩人到了家属院,胡兰和那天订衣裳的几个嫂子都在,连谢丽贞也嗑着瓜子坐一边。 “甜甜来了?”胡兰眼尖,一下站了起来,“妹子,做好了?” “做好了,兰姐你上身试试。” 一屋子唠嗑的声音“刷”地就没了,十几双眼睛全盯着胡兰手里的包袱。 胡兰手一抖,把大衣展开。 光那布料往下坠的劲儿,就让人眼前一亮。 她急吼吼地往身上一套。 原先她还犯嘀咕,生完娃腰跟水桶似的,能穿收腰的? 可等她把腰带系上的那一刻—— 宽袖子把粗胳膊遮得严严实实,高腰带一勒,不但没显肚子,反倒把腿给拉长了,整个人都拔高了一截。 藏青色把脸衬得白净,大领子显得脸盘子都小了。 胡兰穿好了,看一屋子人光盯着她不吭声,有点奇怪,“咋了这是?” 第77章 衣服就要合身 第77章 衣服就要合身 胡兰心里打着鼓,一点底都没有。 她低头瞅瞅自个儿这身板,又抬眼看这一屋子不出声的婆娘们。 “……咋都不吭声了?” 胡兰心里毛了,手下意识往腰带上摸,“是不是勒得慌?我就说我这水桶腰,穿不了收腰的……” “别,兰姐你别动!” 孙桂梅两三步就蹿到跟前,一把攥住她的手。 她把人从头到脚地打量,又绕着走了两圈,嘴里啧啧有声。 “兰姐,你这……跟换了个人似的。” “啥?”胡兰没听明白。 “可不是咋的。”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也凑上来,“兰姐,你把这衣裳一穿,人整个都提起来了。” “腰是腰,腿是腿,瞅着利索多了!” 另一个跟着说:“看着年轻了最少五岁。” “要是再往脸上抹点雪花膏,画上眉,再拿口红擦个嘴,跟大明星有啥两样?” “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蒙我呢?” 听着这些话,胡兰心里头高兴,嘴上却不敢信。 自个儿啥样,她心里有数。 “谁蒙你!” 桂梅拉着胡兰就往外走,“走,自个儿照去!” 谢丽贞眼神在胡兰身上来回扫。 咋可能呢? 那肥大的袖子,套在胡兰这种胖婆娘身上,不该滚得像个球吗? 可姜甜甜这手艺,真是邪了门! 宽袖筒不但没显胖,反倒把人撑起了架子。 衣裳边儿掐出的那点褶,硬是给胡兰敦实的腰身给修出了一条线。 这一收一放,一藏一露,胡兰哪里还是那个围着锅台转的婆娘? 整个一个说一不二、瞪眼就让人心里发怵的女干部派头。 一屋子女人呼啦啦全跟了出去。 谢丽贞心里又酸又气,也悄悄跟在后头。 场长家就在隔壁,堂屋柜子上有个一人高的镜子。 胡兰被一帮人拥到镜子前头,她前后左右地看。 镜子里那个女人…… 肩膀是平的,腰杆是直的,浑身透着股劲儿。 她试着扭了下身子,厚实的呢子下摆甩开个好看的圈儿。 “这……真是我?” 胡兰摸上镜子里的脸,又熟又生,眼眶都有些发热。 结了婚生了娃,人就跟发面馒头似的胖了。 她早认了命,镜子都懒得照,早就忘了啥叫“好看”。 就这一件衣裳,让她想起来,自个儿也曾是爱俏的姑娘。 “太好看了……” 胡兰一把抓住刚进门的姜甜甜的手,“妹子,姐……姐不知道说啥好了。” “这手工钱,姐给你添!必须添!” 姜甜甜笑着,拍了拍胡兰的手背,摇摇头:“兰姐,说好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大伙儿能看上我的手艺,是给我面子,也给我创收呢。” 这时,一个平时跟谢丽贞要好,叫贾宝花的嫂子酸溜溜地开了口:“看着是挺好,就是不知道穿着自在不自在。” “腰收得这么紧,抬个胳膊都费劲吧?”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都看向胡兰的胳膊。 胡兰一听,下意识就抬了抬手臂,又转了转肩膀。 嘿,真顺溜,一点儿都不紧绷。 “舒服得很!这料子又软和,比我那棉袄轻快多了!” 贾宝花还不死心,眼珠子一转,笑道:“那是兰姐你身板好,撑得起来。” “换个人,还不一定有这个样儿呢。” “要不让我试试?我也感觉感觉,看要不要跟甜甜妹子也定一件。” 胡兰脸上的笑淡了些。 这衣裳刚上身还没捂热乎呢,就有人要扒? 她心里一百个不乐意。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让试,又显得她小气巴拉的。 姜甜甜看出了胡兰的难处,笑着开了口。 “嫂子,这大衣是照着兰姐的尺寸做的。” “别人穿,怕是穿不出这个味儿。” “嗨,能差到哪儿去?我不比兰姐胖,肯定也好看!”贾宝花自信满满地脱了外套。 胡兰没法子,到底还是把大衣脱了下来。 递过去时,眼里全是舍不得。 贾宝花兴冲冲地把大衣套上。 刚才在胡兰身上那么精神、那么合身的大衣,一换到她身上,立马就垮了。 肩膀那块儿空着,撑不起来。 腰带一系,肚子那儿堆出好几道褶子,看着窝窝囊囊,不伦不类。 整件衣裳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这……这是咋回事?”她自个儿也傻眼了。 满屋子人立马嗡嗡地议论开了。 “嘿,还真是,这衣裳挑人哩。” “甜甜说的没错,这衣裳就认兰姐这个人。” 姜甜甜走上前,从贾宝花手里拿过大衣,重新给还有些发愣的胡兰穿上,仔细地系好腰带,抚平衣领。 镜子里的胡兰,又变回了那个有派头的样子。 “我的手艺,讲究的就是一个合身。” 姜甜甜对着大伙儿说:“各人是各人的身板,尺寸差一点,穿上就不是那个样了。” 贾宝花有些不服气,“那你照着尺寸咋就做得这么准的?” 姜甜甜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其实这衣裳能这么贴身,一半是我的手艺,另一半,得谢我们家北山。” 这话一出来,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连谢丽贞都忘了生气,支着耳朵听。 “我那天随口说了句,要是有个架子撑着衣裳,就好比划了。” “结果他就专门找场部的王木匠,给我打了个木头人。” “我再照着兰姐的尺寸在木头人身上加加减减,改出来的衣裳,才能这么贴肉。” 这话轻飘飘的,听得一屋子婆娘、媳妇都倒抽一口气,眼珠子都羡慕绿了。 “霍北山也太知道疼媳妇了。” “可不是,随口一句话就记心里了?” 胡兰也恍然大悟。 “怪不得我家那口子说,前些天瞧见霍北山找王木匠打个假人。' “还以为干啥呢,原来是给甜甜妹子用的.” 一群人说说笑笑,又坐回了活动室。 话头全围着姜甜甜转,都是想让她给做衣裳的。 姜甜甜被围在当中,笑着摇头:“各位嫂子,真对不住。” “这活儿得慢慢磨,赶不得。” “年前除了说好的那两件,别的我实在做不出来了。” “我要是图快,做得糙了,是砸我自个儿的牌子,也对不住嫂子们信我。” 这话,说得又好听又在理。 越是这样,这帮人不但没恼,反倒觉得姜甜甜这人实在,手艺金贵。 那两个早先定了衣裳的嫂子,这下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全是占了先的得意:“我就说甜甜妹子手艺好,幸亏我下手快,排上了号!” 这话又引来一阵羡慕的叹气声。 屋里为大人的衣裳吵得房顶都要掀了,一直跟在屁股后头的小虎子——胡兰家的小儿子,眼巴巴地拽了拽姜甜甜的衣角。 “姨姨,我的大老虎呢?” 小家伙吸溜着鼻涕,一双大眼直勾勾地盯着姜甜甜旁边鼓囊囊的布包。 “哎哟,看我这记性,把虎子的帽子给忘了。” 第78章 甜蜜的烦恼 第78章 甜蜜的烦恼 姜甜甜说着,从布包里掏出个东西。 一块干净的棉布,包着个圆鼓鼓的玩意儿。 她也不着急,慢吞吞地解开上头的布结,一屋子女人的眼珠子都跟着她的手在转。 布包一开,里头塞着撑样子的棉花球先滚了出来,怕帽子压塌了走形。 就冲这份仔细劲儿,几个嫂子就在心里点头。 一顶老虎帽子,就这么摆在了大伙儿跟前。 金黄绒布打底,两只虎耳朵支棱着,里头塞了棉花,站得稳当。 脑门上,“王”字用黑缎子绣着边儿,威风凛凛。 一对大黑扣子眼,周遭白线密密匝匝,活脱脱一只小虎崽儿。 看着凶,又带着点憨。 帽檐边儿还垂下俩毛球,圆滚滚的。 “来,虎子,姨给你戴上。” 姜甜甜招招手,小虎子乖乖凑过脑袋。 帽子一戴,小子那股子皮猴劲儿立马收了。 圆头圆脑的小子,顶着虎头帽,像年画里蹦出来的福娃娃。 让人看着就想在他胖脸蛋上掐一把。 “娘的小虎……” 胡兰一把抱住儿子,在他小脸上亲一口,“咋就这么招人稀罕呢。” 大院里其他小娃娃也围上来,抢着摸小虎子脑袋上的老虎耳朵。 嘴里叽叽喳喳喊:“大老虎!” 姜甜甜笑着,又从包里掏出四顶帽子。 是和孙桂梅家妞妞戴的,一样款式的兔耳朵帽。 是家属院几个嫂子给自家丫头片子定的。 刚才还围着虎子看的小丫头们,眼珠子一下就粘在兔耳帽上。 等到自家妈给戴上,一个个美得直转圈。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家属院拢共就那几个娃,戴新帽子的占了一大半。 要命的是,四个小子里面,就虎子一个有老虎帽。 剩下几个男娃,瞅瞅小虎子的得意样儿,再摸摸自己光溜溜的脑门,或者头上灰扑扑的旧棉帽。 嘴一撇,“哇”地就哭开了。 “我也要大老虎!我也要!” “妈!你给我买!我就要虎子那个!” 尤其是谢丽贞家小子,是院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这会儿看虎子正得意洋洋晃悠脑袋上毛球,他往地上一躺,双脚乱蹬,扯着嗓子就嚎。 “我不起来!我就要大老虎!你不给我买我就不回家!” 谢丽贞脸都绿了。 她刚还说风凉话,这会儿自家小子就当着一院子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起来!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她上去拽儿子,可臭小子死沉,在地上赖着不走。 她竟一把没拽动。 她气得扬手要打,混小子抱着她大腿就是一口,疼得她直抽凉气。 旁边俩被孩子闹得没法的嫂子,瞅见这架势,赶紧凑到姜甜甜跟前。 “甜甜妹子,你看……还能再做不?俺家那小子要是不给买,今晚能把家给拆了。” “甜甜啊,你咋不早说还有男娃戴的!早知道我也给我们家猴崽子定一顶了!” “就是啊,之前就看桂梅家妞妞的兔子帽好看,我寻思着男孩戴不上。这虎头帽我可得定一个了!” “妹子,你就行行好,这小帽子费不了多大功夫,快过年了,也让娃们戴个新帽子高兴高兴嘛。” 姜甜甜也没拿乔,笑着点头:“能做是能做,就是得排几天,手工费还是老样子。” “行行行!只要年前能戴上就行!” 俩嫂子二话不说,当场掏钱塞给姜甜甜,生怕晚一步她就不接了。 这下,就剩谢丽贞了。 儿子还在地上打滚,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嚎得房顶都要塌了。 胡兰把小虎子搂在怀里,皱了皱眉。 当妈的人最见不得小孩哭闹,她开口劝道:“我说丽贞啊,一顶帽子三块钱,算不得啥金贵东西,你就给鹏鹏做一顶吧。” “孩子这么哭,天又冷,灌一肚子风,回头病了更花钱。” 谢丽贞的脸火辣辣的,跟被人当众扇了几个大嘴巴子一样。 买吧,是打自己的脸。 不买吧,熊孩子能闹腾死她,还显得她连这点儿钱都出不起似的。 “妈——我要大老虎——”地上的鹏鹏又是一声惨嚎。 谢丽贞从兜里掏出一把毛票,数了又数,黑着脸往桌上一拍。 “做一个!” 说完,她一把拎起地上的儿子,照着屁股就是两巴掌。 “哭哭哭!就知道哭!带上帽子还能真成老虎不成!你看我像不像老虎?!” 鹏鹏一听有新帽子了,立马不哭了。 从地上一蹦老高,扭头就往外跑,边跑边回头大喊:“你本来就是老虎,母老虎!” 谢丽贞气得不轻,四处张望有没有趁手的家伙什,追着那混小子就冲了出去。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姜甜甜听见几声压低的笑声。 姜甜甜拿起桌上的钱,抿嘴笑了。 这时候,一直没吭声的一对双胞胎姐妹怯生生凑过来。 是林场汪东明家的闺女,长得白白净净。 “姨姨……” 胆子大点的拉了拉姜甜甜袖子,“我们……我们不想要老虎,也不想要兔子。” “哦?” 姜甜甜蹲下身,耐心地看她们,“你们想要啥?” “我们想要……吃竹子的熊猫。”小姑娘比划着,“黑黑白白的。” “熊猫?” “嗯嗯!”俩小姑娘拼命点头。 她们妈廖嫂子走过来,一张嘴就是川渝那边的口音,“我这两个女娃儿哦,啥子都要一样的。” “又不想跟别个一样,净整些幺蛾子。” “她们就想要那个熊猫,你看这个要咋个整嘛?” “能做,要两顶一模一样的,是吧?” 廖嫂子立马笑了,把手里早就整理好的毛票递过去:“要得要得!我们不急哈,过年前能拿到就巴适得很!” - 夜深了。 姜甜甜整个人缩在霍北山怀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北山哥。” 霍北山听着怀里人的声音闷闷的。 “嗯?” 他低声应了,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咋了?赚钱了还不高兴?” “也不是不高兴。” 姜甜甜在他怀里蹭了蹭,叹了口气,“就是觉得……有点累心。” “单子多了,不接吧,怕得罪人;接了吧,一个人得掰成两半使。” 这就是甜蜜的烦恼。 名声是打出去了,可她就一双手,哪能像生产队的驴一样连轴转? 第79章 当人面直接把帽子剪了 第79章 当人面直接把帽子剪了 霍北山没说话,翻了个身,把人搂得更紧。 黑暗里,他抓过怀里人的手,搁自个儿手里一下一下地揉。 指尖赶工起的茧子,磨得他心口疼。 “甜甜,咱不能这么干。” “活儿是干不完的,把我媳妇累出个好歹,我找谁说理去?” 姜甜甜笑了一声,仰起脸瞅他。 黑灯瞎火的,只能看见个下巴轮廓,“那咋办?我都应下人家了。” “应下的干完拉倒。” 霍北山捏了捏她的指头尖,口气是蛮不讲理的劲儿,“往后,你得立个规矩。” “啥规矩?” “一个月,顶天就接三件。再多,就不能够了。” “啊?”姜甜甜傻了,“才三件?人家不得说我拿架子啊?” “谁敢嚼舌头?” 霍北山哼了一声,“现在家属院里,是不是都排着队想让你做衣裳?” 姜甜甜点了点头。 “那不就结了。” 霍北山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当兵那会儿去过首都,见过一种瑞士来的手表,巴掌大的铁疙瘩,叫啥雷达表的。” “便宜的八百,贵的一千二。” “嘶——” 姜甜甜眼睛睁得溜圆,“金子做的?咋那贵的?能有人买么?” 霍北山哼笑一声,“头几年,你揣着钱都摸不着边儿。” “为啥?” “人家不卖。一堆人拿着钱求爷爷告奶奶地想买,人家就是不卖。” 姜甜甜听得入了迷,不知不觉把男人的腰抱得死紧。 霍北山很受用,接着说:“这几年才开始卖的,就几个大地方有,还得托关系。” “一个月到不了几块,谁要是戴上了,那脸上就有光。” 姜甜甜听了好像想通了什么,“做衣裳也能这样……” 霍北山看她听进去了,在黑暗中低头看她,“你的手艺,是长白山里的棒槌,金贵着呢。” “你得让她们知道,你做的东西,不是光有钱就能买到的。” “越是买不着,她们心里越惦记。” 姜甜甜的心怦怦直跳。 她以前光想着下力气多挣点,忘了手艺人值钱的,就是这独一份的手艺。 “北山哥,我懂了。” 男人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懂了就睡。” - 过了几天,虎头帽陆续都交了货。 一个个做得活灵活现,送过去的时候,院里的半大小子,个个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姜甜甜除了做衣裳,就是研究双胞胎姐妹俩念叨的熊猫帽子。 这活儿没样子可照,全靠姜甜甜自个儿琢磨。 黑绒布做眼圈,位置得拿捏准了。 稍微偏一点,就不是稀罕的熊猫,倒像是挨了揍,眼眶子都青了。 这天下午,她刚给熊猫帽子缝上耳朵,院门口的黑子“汪汪”叫了两声。 姜甜甜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门口站着的竟是谢丽贞。 她手里拎着个布兜子,眼神躲躲闪闪。 “嫂子咋这时候来了?进屋暖和会儿。” 谢丽贞摆摆手,“不坐了。” 她把手里的布兜子朝姜甜甜跟前一递,“那个……甜甜啊,嫂子来,是为个事儿。” “啥事?”姜甜甜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帽子……你看,能不能给退了?” 姜甜甜愣了下:“嫂子,帽子哪儿出毛病了?开线了还是布破了?” 她把虎头帽从兜里掏出来。 本来挺神气的虎头帽,这会儿蔫头耷脑的。 俩毛球都炸开了,还沾着黑灰,一看就是让人使劲搓弄过。 “也不是破了。” 谢丽贞说话有点冲,“就是我家鹏鹏,死活不戴。” “说扎脑袋,痒得慌。” “孩子皮嫩,遭不起这个罪。” “你说这花三块钱买个东西让孩子遭罪,我图啥?” 姜甜甜脸色没变,问:“我这里子用的都是软棉布,按说不该扎人。” “嫂子你带鹏鹏去卫生所瞧了没?” 谢丽贞含糊道:“就那么娇气,痒了不戴就完事了,还去啥卫生所?” “反正就是体质不一样,戴不了。” 见姜甜甜不说话,光拿着帽子翻来覆去地看,谢丽贞有点急了: “姜甜甜,咱们一个场部的,你可不能坑嫂子这血汗钱!” 帽子里衬的棉布还是软的。 可凑近一闻,一股劣质头油混着汗的酸臭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这分明是戴了好几天了。 而且,姜甜甜一眼就瞧出,帽檐里子接缝处的针脚不对。 “嫂子,这帽子都出味儿了,是戴过的。”姜甜甜声音冷了下来。 “谁戴了!就试了试!” 姜甜甜指着内衬的一处接缝,“嫂子,我缝里子,收口用的是回针,针脚细密,摸着是平的。” 她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谢丽贞。 “可现在这块的线脚是粗拉的十字针,明显是拆开过,又自个儿缝上了吧?” 谢丽贞脸色一僵。 没想到姜甜甜眼睛这么尖。 “还有,” 姜甜甜不给她赖的机会,回屋从针线笸箩里抽出两卷线,“我用的是供销社的二号棉线,颜色发米白。” “你缝上去的线,是三号线,煞白。” “我收针打的是死结,你这个是个活扣。” 谢丽贞见被人一下戳穿了,梗着脖子狡辩:“你胡说!” “就是孩子淘气给扯开了,我补两针咋了!” “要不是你这缝的不结实,能让个小娃娃扯开线了?” 她看赖不掉了,干脆撒起泼来。 “质量这么次还不给退,哪有你这样做买卖的?” “你就说退不退吧,不退我就到院里喊去,就说你做的帽子害得孩子头上长癞子。” “行,嫂子要退,那就退。” 姜甜甜转身打开抽屉,数了三块钱出来。 谢丽贞没料到她这么痛快,刚伸手要接,姜甜甜却没递给她。 她拿起那顶虎头帽,当着谢丽贞的面,抄起了剪刀。 “咔嚓”一声,把老虎俩耳朵齐根剪了下来。 谢丽贞吓了一跳:“你干啥!” “没啥,” 姜甜甜把剪下来的碎布扔进灶边的柴禾筐里,淡淡地说,“这帽子让你拆过,样子已经走形了,我不能再卖给别人。” “钱给你,但这东西我得毁了。我姜甜甜的东西,不做二次买卖。” 说完,她拉开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谢丽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抓过三块钱,灰溜溜地走了。 姜甜甜看着筐里的破帽子,心想。 谢丽贞拆了帽子,肯定是想仿着做。 就看人什么时候吆喝上了。 没过两天,孙桂梅就跑来告诉她了。 “谢丽贞那个不要脸的,在靠山屯里吆喝着卖虎头帽呢!” “最可气的是啥你知道不?” 孙桂梅比划了两根手指头:“她卖两块!还跟人说比你做的便宜一块钱呢!” “那个贾宝花,还在那儿说什么‘既然是一样的,那肯定买便宜的啊’,听得我想撕烂她的嘴!” 第80章 一张嘴,能硬也能软 第80章 一张嘴,能硬也能软 霍北山跺了跺脚上的雪,推门看见姜甜甜正把一个冒着热气的盆端上桌。 里面满满一盆萝卜炖大骨头。 “回来了?” 姜甜甜冲他笑,脸颊被灶火的热气熏得粉扑扑的。 霍北山大步走过去,大手在她脸颊上轻轻一碰。 “冰不冰?” “哎呀!冰死了!” 姜甜甜一缩脖子,却没有真躲开。 反而把自己热乎乎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快去洗手,吃饭了。” 男人低笑一声,也不让人给自己捂手了,赶紧去洗了。 霍北山嚼着肉,目光却一直黏在自家媳妇身上,“今儿在家累不累?我看那针线笸箩里的碎布头又多了。” “不累,就是费点眼。” 姜甜甜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眉眼弯弯,“对了,北山哥。” “今儿听桂梅嫂子说,谢丽贞在靠山屯那边摆摊呢,卖的也是虎头帽。” “说是卖两块,比我的便宜。” “不少人看着快过年了,都给自家小子买了。” 霍北山啃骨头的动作一顿,眉头皱起,声音都低了不少,“她仿你的样子?” 姜甜甜见他要吃人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 伸出手指头在他眉心点了点:“你看你,又急。” “仿就仿呗,手长在人家身上,我也不能绑着人家不是?” “那是你琢磨出来的样子。” 霍北山不干了,“她谢丽贞算个什么东西,拿去卖两块钱?” “这不是埋汰人吗?老子明天就去掀了她的摊子!” “哎哎,北山哥!” 姜甜甜连忙拉住他的手,“我就是扯闲跟你说说,你怎么比我还气?” 霍北山嘴角耷拉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姜甜甜夹了块瘦肉递到男人嘴边,哄小孩似的:“来,吃肉。” 霍北山瞪着眼,最后还是张嘴吃了,“你咋不气?” “北山哥,你别把我想得那么不中用。” 姜甜甜慢条斯理地给他顺着气,“做买卖,从来不怕人仿。” “她谢丽贞能仿个形,仿不了神。” “啥神不神的,不就是个帽子?” 霍北山虽然不懂,但他信自家媳妇。 姜甜甜晃了晃脑袋,说得头头是道:“小孩子的头型,那是千差万别的。” “我做帽子,是量了尺寸,把这些都算进去的。” 她一边比划,一边认真地说:“扁头的孩子,我这后脑勺的棉花就得絮厚点,撑个圆弧出来,看着才虎头虎脑。” “尖头的孩子,帽顶就得做得平缓些,压一压那个尖儿。” “谢丽贞照猫画虎,做的帽子看着是一样,戴头上试试?” “咱走的是‘定制’,她走的是‘地摊’,客户都不一样,我有啥好生气的?” 霍北山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是个大老粗,就知道好看不好看,哪知道这里头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看着媳妇亮晶晶的眼睛,谈起生意来眉飞色舞的自信样儿,他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散了。 眼珠子落自家媳妇身上就不舍得移开了。 真他娘的好看。 这么聪明的女人,是他霍北山的媳妇。 “行啊,媳妇。” 霍北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我看你以后不用做裁缝,直接去当那个啥……总设计师得了。” “连个破帽子都能让你琢磨出花儿来,天生就是做大买卖的料。” 姜甜甜被夸得心里美滋滋的,小下巴一扬:“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媳妇。” “不过……” 霍北山话锋一转,脸色沉了下来,“生意归生意,气咱可不能白受。” “她谢丽贞这么恶心人,你真就这么忍了?” “我才不跟她一般见识呢。” 姜甜甜撇撇嘴,“我要是跟个泼妇在大街上对骂,那才叫丢份儿。” “再说了,你一个大老爷们,要是去找个娘们儿麻烦,传出去好听啊?‘霍北山欺负妇女’,这名声你想要?” 霍北山冷哼一声,“欺负你的人,在我眼里可不分男女。” 姜甜甜心里一软,还是劝道:“总归是说出去不好听,你别找人麻烦,啊?” 霍北山口头应了一声,心里头却在冷笑。 不找谢丽贞麻烦,就去找她男人的麻烦。 他心里正盘算着呢,忽然想到什么,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甜甜。” “嗯?” 姜甜甜正收拾碗筷呢,被他这突然一声喊得心里一突:“咋……咋了?” “谢丽贞既然能仿出这帽子,肯定得有样子。” 霍北山盯着自家媳妇,“她是不是找你买过帽子?” 姜甜甜手里的动作一僵,“啊,买啦……” “买了给拆了?” “不会又找你把帽子退了吧?” 见自家媳妇不吭声了,霍北山心里的火气又起来了。 “退的时候,没给你好脸?” 坏了,说漏嘴了。 姜甜甜转过身,手指绞着围裙边儿,眼神有点飘:“也没啥……就是她嫌孩子不戴,我就给退了。” “也没吵架,真的。” 那天谢丽贞上门退货撒泼,被她连消带打地给怼回去了,还当面剪了帽子。 她觉得这事儿自己处理得挺漂亮,又怕霍北山知道了担心,回来又要发火,就干脆没提。 没想到男人脑子灵光,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那不是……小事嘛。我都解决了,也没吃亏,反而让她吃了瘪,就没想着拿这些琐碎事儿烦你。” “姜甜甜,你行啊。” 霍北山站起身,他绕过桌子,两步走到姜甜甜身前。 姜甜甜腰上一紧,被一只大手给箍住了。 紧接着,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抱了起来。 “呀!北山哥!” 姜甜甜惊呼一声,腿习惯性地就盘在人腰上了。 英俊却带着几分匪气的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姜甜甜,你胆儿肥了是吧?” “人家都欺负到家门口了,这叫小事?还得你自己动手去对付那个泼妇?” 霍北山的手在她腰眼上一捏,“你是当我死了,还是觉得你男人是个摆设?” “没……没有……” 姜甜甜被他这一下弄得腿软,声音也变得软绵绵的,“我就是……就是不想让你生气嘛。” 霍北山冷笑一声,低头在她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晚了。我现在很生气。” 姜甜甜抿了抿唇,心里泛起一股甜。 她大着胆子,凑上去在人嘴上亲了好几口。 “北山哥,我错了嘛……” “刚才在那讲道理的时候,硬气得很。这会儿撒娇,又软得要命。” 霍北山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红润的嘴唇,眸色深沉得吓人。 “这一张嘴,能硬也能软,我可得好好尝尝。” 他抱着人,几大步就走进了里屋,顺手灭了煤油灯。 “霍北山!还没洗碗呢!” “明天洗。” 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男人含混不清的话。 “以后再敢瞒着我受委屈,就不是这么简单能翻篇的了……” “唔……” 第81章 黑了心了遭报应 第81章 黑了心了遭报应 姜甜甜没再管外头的事,一门心思全在手里的活儿上。 两件订做的衣裳,两顶帽子,活儿都快收尾了。 她做活不爱赶,一针一线都得扎实。 等最后一针收了尾,姜甜甜拿起小剪子,把毛出来的线头剪得干干净净。 两顶帽子摆在炕桌上。 黑眼圈缝得正正的,耳朵鼓鼓囊囊,瞅着就透出一股憨劲儿。 姜甜甜用棉花球把帽子撑起来,拿布包好,跟两件叠得板正的衣裳一起放进布包里。 她瞅了眼外头天色,刚过晌午,正是家属院里一天最闹腾的时候。 换了身干净衣裳出门,刚走到林场家属院门口,姜甜甜就觉着不对劲。 往常这钟点,院里不是娃子疯跑的叫唤,就是嫂子们扯老婆舌,吵吵嚷嚷的。 今儿个却静得吓人。 姜甜甜心里犯嘀咕,脚下没停。 隐约听见有人在骂街,越往里走,声儿越大。 “李易军!你个挨千刀的短命鬼!” “你居然敢动手打老娘?!我跟你拼了!” 女人的尖叫声刺得人耳朵疼,姜甜甜听着像是谢丽贞。 紧接着,“哗啦”一声,不知是暖壶还是玻璃碎了。 “老子打的就是你这烂货!” “败家娘们,成天就知道给老子惹祸,挣那点钱全让你个瘟神败光了!” “看老子今儿不抽死你!” 男人扯着嗓子吼,里头还夹着皮带抽在肉上的闷响。 跟着就是女人的痛哼,还有孩子扯着嗓子的哭嚎。 姜甜甜正琢磨着要不要躲开,斜边上一扇门开了条缝。 廖嫂子在门里冲她招手,姜甜甜赶紧几步跨了过去。 “哎哟喂,我滴妹儿,快点儿进来快点儿进来噻!” 姜甜甜放下布包,一脸搞不清状况:“廖嫂子,这是咋了?” 廖嫂子朝窗外努努嘴,摇了摇头,“还不是谢丽贞两口子在干架喃。” “从昨天一路干到今天,屋头锅碗瓢盆都要遭砸光咯!” 姜甜甜心里好奇,又不好张嘴细问,倒显得自个儿爱听人墙角。 她干脆打开布包,拿出做好的熊猫帽。 廖嫂子的眼光一下就被勾过去了,她小心地拿起一顶,翻来覆去地看,“哎呀,真俊哦,做得真像样儿!” “甜甜妹儿你这手艺巴适得很嘞,巧得不得了哦。” 她喜滋滋地朝里屋喊道:“春娃儿,桃娃儿!” “快过来看看嘛,你们的帽帽姨姨给你们送来咯!” 两个梳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蹬蹬蹬”就从里屋跑了出来。 “熊猫!” “是黑白色滴!” 俩娃眼睛都亮了,激动得直拍巴掌。 廖嫂子手脚利索,把两顶帽子给她们戴上,不大不小,正合适。 这么一戴,她这当妈的心都快看化了。 双胞胎丫头长得白净,配上这黑白帽子,两只毛茸茸的圆耳朵支棱着,活像两只面团子,又憨又俊。 两个小丫头你瞅瞅我,我瞅瞅你。 伸出小手,你摸摸我的耳朵,我再摸摸你的。 最后,俩人咯咯笑着拿小脑袋去顶对方的脑袋,高兴得原地打转。 廖嫂子在旁边瞅着,嘴咧得都能看见后槽牙。 姜甜甜蹲下身问俩丫头:“勒头不?哪儿不舒坦?” “跟姨姨说,姨姨给你们改。” 小春和小桃听了,齐齐摇头。 头顶的熊猫耳朵也跟着一晃一晃,更招人稀罕了。 廖嫂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哎呀,甜甜妹儿,你就放心嘛!” “你的手艺啥时候出过岔子嘛?” “院里哪个娃儿戴了你的帽帽,不是稀罕得舍不得脱?咋个会勒到嘛!” 姜甜甜抿嘴笑了。 送完廖嫂子家的,她拎起布包要去下一家。 廖嫂子干脆让自家娃在家玩,陪着姜甜甜把另外两家的衣裳也送了。 最后四个人凑一堆,另外两个嫂子对衣服满意得不得了,痛痛快快就把剩下的钱结了。 钱收了,气氛正好。 外头又是一声哭嚎,听得人汗毛直竖。 姜甜甜把钱揣好,到底没忍住,问了句:“谢嫂子家这是到底咋了?” “闹成这样,就没人管管?” “谁敢去管?” 叫周旺的嫂子撇撇嘴,朝那头扬了扬下巴:“她那是自找的,活该!” 廖晴嫂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妹儿,你这段时间没来,是真不晓得。” “谢丽贞那个仿你的虎头帽,出事了!” 姜甜甜心里一跳:“帽子能出啥事?” “哼,她是想钱想昏了头。” 话刚说完,外面又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别打我妈!哇——爸你别打我妈!” 屋里几个当娘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过了几秒,刘云梦把声音压得更低,接上话头:“她黑了心的,做帽子的布,用的是供销社处理的霉布。” “里头塞的棉花,都是从烂被里扯出来的。” 廖晴惊得瞪大眼:“你咋晓得这么清楚?” “我那天去供销社,亲眼撞见的。” “我的天!” 廖晴和周旺一齐吸了口凉气。 姜甜甜就听刘云梦继续说:“前几天,靠山屯一个老太太找上门来了。” “说她大孙子戴了谢丽贞的帽子,不到半天,脑门、脖子全起了红疙瘩。” “娃痒得拿手抓,都挠出血了。” 姜甜甜皱起眉:“这也太丧良心了。” 做针线活,讲究的就是个良心。 尤其是给娃儿用的东西,布赖点没关系,起码得干净。 “可不是嘛!” 刘云梦气哼哼地说,“人家去卫生所一查,大夫说娃是碰了脏东西,身上发了。” “那老太太可不是善茬,领着家里两个壮小子,直接把谢丽贞家门给堵了。” “非让她赔看病的钱、养身体的钱,还要退货。” “谢丽贞是啥人你不知道?属貔貅的,光进不出。这一闹,差点当场动手。” “最后咋弄的?”姜甜甜问。 “还能啷个解决嘛?” 廖晴啧啧两声,“场部保卫科都跑过来咯。” “谢丽贞根本就莫得理,最后连赔带退,硬是掏了五十多块钱才把人打发走嘞。” 谢丽贞为了赚那几个子儿,把自家男人一个半月的工资赔出去了。 “那也不至于让她男人打成这样吧?”姜甜甜听着外头渐渐小下去的哭声,还是觉得心惊。 外面的动静好像停了,几人隐约听见了胡兰的声音。 屋里几人松了口气。 胡兰是场长家的,她出面,这事总不至于闹得收不了场。 廖晴又来了精神,她神秘兮兮地凑近姜甜甜耳边说:“光赔钱就算了噻,关键是……” “听我老汉儿说,她男人李易军,工作差点丢了咯。” 第82章 按规矩办事 第82章 按规矩办事 到底咋回事,廖晴嘴严,没多说。 姜甜甜也没在家属院里磨叽。 两口子打架摔盆砸碗的动静,听多了耳朵根子疼。 只是回家的路上,她心里老是盘算着廖晴的半截话。 李易军在林场都干了多少年了。 人是个滚刀肉不假,可大小也是个正式工,端的是铁饭碗。 这年头,除非捅了天大的娄子,不然哪能说下岗就下岗? 吃完饭,姜甜甜坐在炕沿上发愣。 “寻思啥呢?” 霍北山瞅着自家媳妇呆呆的样子,心里痒痒,忍不住凑了过去香了一口。 姜甜甜回过神,下意识地摸了摸被他亲过的脸颊,眉头却还蹙着。 “北山哥,今儿我去家属院,听见谢丽贞两夫妻闹架。” 霍北山浑不在意,“闹呗,他俩哪天不闹?在场部都挂了号的。” “不是光闹架。” 姜甜甜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听说李易军的活儿差点丢了,让场子里罚了一大笔钱,这月的工资奖金一分没有。” “这都快过年了,他是犯了多大的事?” 霍北山嘴角扯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姜甜甜心里咯噔一下,一下就明白了。 她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脸都皱成了一团,“这事……跟你有关?” 霍北山挑了下眉毛:“你说呢?” “天!” 姜甜甜急了,“你想啊,谢丽贞因为卖虎头帽的事,刚跟我红了脸。” “你转头就把她男人给办了。” 姜甜甜越想越心焦,“家属院里那些人嘴碎,保准瞎咧咧。” “要是传出去,说你……说你公报私仇,为了给我出气才找李易军的茬,那多难听啊!” 她心里清楚,霍北山绝不是那种人。 可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她不想因为自个儿的事,让霍北山被人戳脊梁骨。 瞅着自家媳妇要急哭了,霍北山心里既熨帖又心疼。 他伸手点了点自家媳妇紧锁的眉头,低声笑了:“傻媳妇,担心这个?” 看他笑了,姜甜甜心里松快了点,可还盯着他,等着人说。 霍北山拿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嘴。 姜甜甜脸一热,骂了句“德性”。 伸手捏住他撅起来的嘴,佯装发狠:“快说!” 霍北山捉住她的手在嘴边亲了亲,热乎乎的。 然后清了清嗓子,拿出了说书的架势。 “行,让你瞅瞅你男人是咋办事的。” “今年场里不是新搞了个‘交叉巡查组’吗?场长点的将,让我当头儿。” 往年各管各的一亩三分地,都是熟人,好多事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地糊弄过去了。 今年场里下狠心要治这股风气,就搞了这么个巡查组。 说白了,就是打乱了片区。 让各队的头儿带着人,不定时地去查别人的地盘,搞突然袭击。 霍北山干活猛,那张黑脸又不认人,场长就相中了他。 他拍了拍自己挺起的胸膛,一脸“你男人厉害不”的样儿。 姜甜甜被他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心里的石头落下大半,顺着他的话问:“然后呢?” 霍北山前几天心里是真憋着火。 姜甜甜受了委屈,嘴上说不让他跟谢丽贞计较。 可他霍北山护犊子,这口气不出,心里不痛快。 他答应了媳妇,不去跟个女人扯皮,吐出去的唾沫就得是个钉。 不过,李易军那小子,干活向来偷奸耍滑。 仗着是老职工,巡山的时候净找些背风的窝棚猫冬。 “我特地去翻了排班表,昨天,正好轮到他李易军守西山坡。” 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在炕席上做出走路的样子,学猫一样蹑手蹑脚。 “我呀,就带着人,没走大路,抄林子里的近道,悄悄摸了过去……” 姜甜甜看他演得活灵活现,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 “到了瞭望塔,你猜咋样?” “没人?” “连个鬼影子都找不着。” 霍北山一拍大腿,“我也不急,顺着雪地上的脚印,一路找……” “嘿,离老远,就闻着味儿了。” 他凑到姜甜甜脸边上,夸张地吸了吸鼻子。 姜甜甜被他喷的热气弄得脸痒,笑着往后躲,“好好说!啥味?” “一股子烟锅巴油子味儿!” “林区防火期,抽烟,这是什么?” “这是高压线,谁碰谁死!” 姜甜甜心头一震。 男人说这话的时候,跟平常完全是两个人。 威风凛凛,让她心里怕别人说“公报私仇”的担忧,一下子就飞了。 霍北山脸一板,眼神也狠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抬腿对着炕边的空地就是一脚,嘴里还“咣”地配了个声。 这一下把姜甜甜吓了一跳,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在演踹门,忍不住笑弯了腰。 “我一脚踹开窝棚门。” 霍北山又坐回炕沿,学着李易军的样子,翘起二郎腿,懒洋洋地一靠。 手指头夹着个空,哆嗦了一下,然后夸张地叫唤起来。 “那小子烟头直接掉裤裆里了!” 姜甜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男人,明明是说正经事,偏要这么逗她。 “等他手忙脚乱把火拍灭,一抬头,瞅见我,” 霍北山又换回那副黑脸队长的表情,站得笔直,两手往胸前一抱,冷冷地瞅着前面。 他学着李易军结巴,“‘霍……霍队长!” “我错了,我……我就是烟瘾犯了……” “你高抬贵手,当没瞅见,成不?” “改天我上县里,请你撮一顿!’” 姜甜甜心想,男人肯定不会同意。 “我搭理他了吗?” 霍北山冷哼一声,换回自己的声音,满是瞧不上,“老子弯腰,从地上捻起半截烟屁股,” 他做了个捻东西的动作,举到姜甜甜眼前,“就问他,这玩意儿要是没踩灭,把这片林子点了。” “你自个儿说,是想吃枪子儿,还是想把牢底坐穿?” 讲到这里,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很是威严。 姜甜甜彻底看痴了。 她好像真看见了那个在山里,一身正气、铁面无私的霍北山。 让她的一颗心怦怦直跳,又软又热,满满的都是崇拜和骄傲。 “后来在场里开会,有人想和稀泥,我就把烟屁股扔桌上。” 他在炕桌上拍了一下,“我说,‘规矩就是规矩。今儿这口子一开,明儿林子烧光了,谁兜着?” “谁敢保他,就在责任书上摁个手印!’” “这话一撂,全场没人敢吱声了。” 霍北山讲完,坐回姜甜甜身边。 身上的煞气立马散了,又变回了爱逗媳妇的男人。 他捏了捏媳妇的脸蛋,“咋样?老子这叫抓贼抓赃。” “他李易军自个儿屁股不干净,我能有啥法子?” 说完,他又把嘴凑到媳妇耳朵边上。 热气喷着,声音又低又横。 “再说了,敢欺负我霍北山的媳妇,不扒他一层皮,我算哪门子爷们儿?” 第83章 一起坐车上县城 第83章 一起坐车上县城 霍北山这男人,平日里硬得像块石头。 可护起自家媳妇来,那是真能把天捅个窟窿。 姜甜甜窝在男人怀里,心头火热。 从她一头闯进深山老林的木屋,哪回不是男人顶着风雪在前头,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就说谢丽贞这事,她本来寻思着,都是一个场部的,忍忍算了。 可霍北山不干。 他不吭不声就把钉子给人拔了,拔得叫一个干净。 姜甜甜心里头甜,忍不住凑上去在霍北山嘴上亲了一口。 这是男人刚才讨的。 霍北山被她一亲,乐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抱着人不撒手。 把人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宿。 自家媳妇这么甜,这么馋人,不多疼疼怎么行? 过了两天,姜甜甜又去了趟家属院。 她以为李易军那事儿一出,院里的嫂子们见着她得不得劲。 哪晓得,一个个比先前还热乎。 “甜甜妹子,来啦,快进屋烤烤火。” 胡兰正坐在炉子边上纳鞋底,一见姜甜甜,立马抄起炉子上的壶,拿碗给倒上。 “刚熬的红糖姜水,趁热喝。” 姜甜甜没客气,捧着碗喝了一大口。 眼光在院里扫了一圈,装作不经意地问:“咋没看着谢嫂子?” “嗨,别提她了。” 边上的刘云梦撇撇嘴,“那天两口子打完,谢丽贞脸上挂不住,领着鹏鹏回娘家了。” “走了好,省得天天听她阴阳怪气的,烦人。” 周旺正低头给自家小子补裤裆,头也不抬地接了句。 姜甜甜心里有数了。 看来霍北山这一手,不光没得罪人,还叫大伙儿心里痛快了。 李易军偷懒耍滑,谢丽贞又是个爱占小便宜的,两口子在院里早把人得罪光了。 “甜甜,你还接不接做帽子的活儿?” 胡兰放下手里的鞋底,眼巴巴地瞅着她,“我娘家弟弟生了个闺女,我想让你给做个兔子帽,年前好邮回去。” 她生怕姜甜甜因为谢丽贞仿做老虎帽的事情,心里有了疙瘩,不接这活儿了。 姜甜甜笑着摇摇头:“嫂子,真不是我不接。” “家里的布都用的差不多了,我想做也做不出来。” “北山哥这些天忙得脚打后脑勺,我也没法让他领我去县里扯布。” 这话一说,几个嫂子齐齐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 刘云梦抱怨开来:“我家那口子也是,天天后半夜才摸回来,沾着炕就跟死猪一样。” “我想去县里扯几尺花布,都找不到人陪。” 场部到县城几十里山路,雪下得大。 回来的班车到镇上天都黑透了,再走回家属院还得好一阵。 娘们儿胆子再大,也不敢自个儿摸黑走。 “哎?” 胡兰眼珠子一转,“咱们这帮妇女,咋就非得指望那帮大老爷们?” 她这一嗓子,把大伙儿的注意力都喊过来了。 “场部的“大解放”,不是隔两天就要去一趟县里送货吗?” “不老少人都坐过顺风车去县里。” “咱们跟开车的打个招呼,当天去当天回,不比求自家男人强?” “这法子好!” 孙桂梅头一个响应,“我正愁年货没办齐呢,想买点红糖、花椒,供销社老没货。” “我也去!我要去百货大楼看雪花膏!”刘云梦也来了精神。 几个女人凑一块一合计,个个眼里冒光,心里都飞到县城百货大楼去了。 “甜甜,你不是布用完了么?正好和我们一起,有个伴。” 姜甜甜想了想,应了,“成。” 最后点了点人头,算上姜甜甜,一共五个大人。 胡兰、孙桂梅、刘云梦、周旺,还有四个半大娃儿。 就廖晴一脸苦相。 她家那对双胞胎闺女正黏人,上街一累,总不能抱一个扔一个。 她只好眼巴巴地托孙桂梅给捎东西。 晚上,姜甜甜把这事跟霍北山说了。 霍北山听完,脸上有点过不去,“是我不好。” 他伸手把姜甜甜薅进怀里,“本来该我陪你去的。” “可场里事多,不让休假,巡查组那边我也抽不开身……” “哎呀,我又没怪你。” 姜甜甜顺势靠在他胸口上,手指戳着他的胸:“我知道你是为国家负责,为咱这个家打拼。” “再说,跟嫂子们一块去也热闹。” 霍北山捉住她乱动的手,搁嘴边亲了亲,“那你多带点钱,想买啥就买啥。” “对了,上回不是说要买个收音机?” “正好,去百货大楼搬一台回来。” 姜甜甜摇摇头,“我要那玩意儿干啥?又费电池又费钱。” “我在家做做活,逗逗狗崽子,喂喂鸡,一天快得很,不闷。” 家里虽攒了点钱,可离原先的数还差得远,年后还得起房,姜甜甜舍不得乱花。 “甜甜。” 霍北山眉头拧了起来,他捧着姜甜甜的脸揉了揉,“收音机不要就算了,别的可不能省。” “你男人有本事,别老想着给我省钱,听见没?” “行行行,我买,我买还不行吗?” 姜甜甜笑了起来,自己省钱男人还不乐意了,“我把百货大楼都搬空,让你心疼死。” “搬。” 霍北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只要你搬得动,老子连夜去给你扛家来。” - 这天,姜甜甜和霍北山一道起了床。 她特地穿了自己改的掐腰小棉袄,里头是厚毛衣,底下是条黑色厚棉裤。 再戴上兔皮帽,瞅着利索又精神。 霍北山把她送到场部大院门口。 几个嫂子早到了,正围着叽叽喳喳,几个半大孩子在雪地里追着打滚,笑声脆得很。 霍北山把姜甜甜扶上车斗。 车斗里铺着厚草帘子和旧棉被,虽是露天的,可人挤人也不算冷。 “手套帽子戴严实,围巾把脸包好,别冻着。” 霍北山站在车底下,仰着头,一句句地嘱咐,“到了县里别乱跑,跟着胡嫂子。” 车斗里的胡兰朝着霍北山挥挥手,“北山,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你媳妇交给我们,保管回来的时候,一根头发丝都不少!” 姜甜甜趴在车斗边上,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知道啦。” 第84章 百货大楼购物 第84章 百货大楼购物 解放牌大卡车的后斗里,几个女人和半大孩子挤成一团。 幸亏底下铺了草帘子,身上也裹着厚棉被,不然真是遭罪。 小子们屁股上长钉子,哪坐得住。 周旺嫂子家的军军,扒着车斗栏杆,冲着路边倒退的白桦林“嗷呜嗷呜”学老虎叫。 胡兰家的小虎子也想爬起来跟着嚎,被胡兰一巴掌给拍了回去。 “军军!你给我坐好!” 周旺一巴掌呼在儿子屁股上,“风这么大,灌一肚子风,到了县里你闹肚子疼,看你还咋跑!” 小子挨了揍,也不哭,嘿嘿一笑,脖子一缩,钻进他妈怀里不动了。 这一闹,车斗里的几个嫂子都给逗乐了。 路长,干坐着也闷得慌,话匣子自然就打开了。 孙桂梅拿胳膊肘捅了捅姜甜甜,挤眉弄眼地笑,“你结婚这么久了,北山那体格子,你这肚子咋还没动静?” “他没催你?” 这年头,结婚生娃是头等大事。 姜甜甜脸上一热,好在风吹得脸本来就红,倒也显不出来。 她想起霍北山那晚把头埋在她颈窝里,闷声说的那句:“再等等,你身子骨还没养好,生娃遭罪,我舍不得。” 这男人,看着糙,心细着呢。 “他还不想呢。” 姜甜甜低着头,小声说,“说是……想多过两年清净日子。” “哎哟——” 嫂子们拉长了调子,一副“我们都懂”的样儿。 “那是北山稀罕你,还没稀罕够呢!” 胡兰笑着推了她一把,“等有了娃,屎一把尿一把,哪还有功夫腻歪。” 一路上说说笑笑,几十里山路倒也不觉得远。 “快到县城喽!”开车的师傅吼了一嗓子。 车斗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孩子们,让这一嗓子吼得立马来了精神。 一个个扒着车栏杆往外看。大人们也开始拾掇自己的衣裳和布包。 卡车在县城路口停稳当了。 “大妹子们,下车了!”司机探出头喊,“回去还在这儿等,最晚四点,过点儿我可就走了啊。” “好嘞!” 胡兰她们麻利地抱着孩子往下跳,姜甜甜也跟着爬下车。 脚踩在实地上,人还有点打晃。 “走走走!先去百货大楼。” 胡兰一挥手,“那儿东西全乎,一趟都办了。” 一群女人孩子,浩浩荡荡地朝着县百货大楼走去。 里头嗡嗡的全是人,吵吵嚷嚷。 孩子们一进来,眼珠子都不够使了。 一会儿瞅玻璃柜里的糖块饼干,一会儿看挂起来的花布衫,小脸兴奋得通红。 “娘哎,人可真多!”孙桂梅攥紧自家闺女的手,生怕挤丢了。 “快过年了,谁家不出来置办点东西。” 胡兰是老客,熟门熟路地领着人往里挤。 姜甜甜跟在后面。 一楼卖日用百货,烟酒糖茶。 柜台里码着一排排暖壶,红红绿绿印着牡丹花。 旁边是搪瓷脸盆、口杯,颜色扎眼。 最馋人的还是食品柜台,大白兔奶糖、水果硬糖、鸡蛋糕…… 光看着就咽口水。 “都看好自家孩子和钱包啊!” 胡兰攥紧小虎子的手,高声提醒,“年底下人多手杂,有那手脚不干净的。” “你们瞅,柜台那儿还站着穿制服的,就是专门防贼的。”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果然有几个工作人员板着脸,眼珠子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扯布的上二楼,买零嘴儿的就在一楼。” “咱们分头走,一个钟头后,二楼楼梯口碰头,咋样?” “成!” 周旺和刘云梦要给娃买吃的,孙桂梅想给妞妞看双鞋。 “甜甜妹子,你不是要扯布吗?跟我上楼。”孙桂梅喊了她一声。 “好。”姜甜甜点点头,跟着她挤上楼梯。 二楼是布匹、衣裳、鞋帽。 一上来,姜甜甜眼睛就亮了。 比起上回来,货架上的布料花色多了不少,还有好几种新出的料子。 姜甜甜心里盘算着。 她这趟来,除了给帽子补料子,她还想扯点柔软的棉布,给霍北山做两身贴身的里衣里裤。 霍北山天天在山里跑,衣裳费得快。 等孙桂梅挑好东西,一转头,却见姜甜甜站在卖毛线的货柜前,看得出神。 “甜甜,你要织毛衣啊?” 姜甜甜回过神,先点头,又摇摇头:“我想给北山再织一件,再学着钩个围脖。” 她之前在画报上瞅见一种透花围脖,带流苏和穗子,还有钩针花边和镂空网眼。 她看见的时候就喜欢得不行。 孙桂梅刚想说那玩意儿费事,但一想到姜甜甜那双巧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行,凭你的手艺,肯定能成。” 镇上供销社的围脖,样子老,颜色也单调,不是黑就是灰,光图个暖和。 姜甜甜很快选定了两斤奶白色的毛线,又要了平绒布和一块长毛绒布。 售货员头也不抬地开了票递给她。 “下一个。” 姜甜甜拿着票和钱,去旁边交了款,回来取了东西,仔细叠好放进随身的布包里。 “甜甜妹子,那长毛绒的也太贵了,一尺两块钱呢。”孙桂梅有些咋舌。 姜甜甜笑着解释:“嫂子,这布我用不了多少,就在帽子边上缝一圈,不费布。” “这么一弄,娃儿戴上,才更招人稀罕。” 孙桂梅一想,是这个理儿,“也是。” 这边买好,两人便往童装柜台那边走,冷不丁听见一阵小孩的哭声。 姜甜甜和孙桂梅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这声儿……是胡兰家的小虎子! 两人赶紧加快步子,只见儿童柜台前围了一圈人。 她们挤进去一看,胡兰正把小虎子搂在怀里哄, 小娃儿一张小脸哭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身上还一抽一抽的。 他头上那顶威风的虎头帽,不见了。 而刘云梦和周旺两个人,正跟一个穿着百货大楼工作服的年轻女售货员对峙着。 “哭啥哭!有啥好哭的!偷东西还有理了?!” 胡兰带着火气道:“你嘴巴放干净点!谁偷东西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家娃偷东西了?!” “我咋看见的?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售货员把手里的帽子往上一举,“这帽子是我们柜台刚上的新款,从海市来的。” “这孩子自个儿跑过来,我看见的时候他就戴头上了,不是偷的是啥?” 第85章 给小虎子道歉 第85章 给小虎子道歉 “我手里这顶虎头帽,是我们柜台刚到的俏货。” “迎虎年专门从海市调来的,一顶就要卖八块钱。” 售货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烫一头卷发,脸上擦着雪花膏,脸白嘴唇红。 她拿着虎头帽,目光在胡兰、周旺和刘云梦身上扫了一圈,嘴角一撇,“就你们几个,掏得起八块钱给娃买帽子?” 胡兰气得胸口一鼓一鼓的。 她是林场场长的媳妇,平日里谁见了不客客气气的? 今儿倒好,让人指着鼻子骂穷鬼。 她一边搂着抽泣的小虎子,一边骂回去:“谁稀罕你个破帽子?这是我们自家找人做的!” “唬谁呢?” 售货员跟听了天大的笑话一样,“瞧瞧这料子,瞧瞧这针脚,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为赖掉八块钱,啥瞎话都敢编!” 小虎子抱着胡兰的裤腿,哭上气不接下气:“妈……帽子……是甜甜姨做的……” 这时候,姜甜甜跟孙桂梅正好拨开人走过来。 小家伙一看见姜甜甜,憋着的委屈再也忍不住,抱着胡兰的腿哭得更凶了。 “嫂子,这是咋了?” 胡兰一见她,像见了救星,把事情从头到尾倒豆子一样说了一遍。 “甜甜,你来得正好。” “刚才我们在隔壁柜台给钱,这皮猴子看见老虎帽子就跑过来了。” “结果这售货员冲出来,话都不问一句,就把帽子从小虎子头上薅下来,硬说我们偷东西。” 姜甜甜听完,摸了摸小虎子的头。 她看了一眼货柜上摆的几顶样品帽子,对售货员说:“同志,火气别这么大,看把娃给吓的。” “你当我们买不起,行,算我们穿得破让你看走眼了。” “可我们人不傻,眼睛也没瞎。” 姜甜甜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你敢说你手上那顶,跟柜台里摆的,是一样的货色?” 话一出口,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睛在售货员手上和玻璃柜里来回转。 售货员愣住了,有点拿不准:“你啥意思?” 人群里,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人家说你眼瞎呢!” “哈哈哈!” 周围人顿时哄笑起来,等着看好戏。 姜甜甜微微一笑,指着玻璃柜,“不信?你把柜子里的拿一顶出来,两顶放一块,让大伙儿评评理,不就啥都清楚了?” 售货员被她笑得心里发毛,又被一圈人盯着,只好黑着脸从货架上又取下一顶。 “咦——” 这下,围观的人都发出一声惊叹。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两顶帽子都是黑黄颜色,老虎模样,可样子差远了。 柜台里那顶,样子规规矩矩。 眼睛是两片黑绒布,直愣愣地瞅着前方。 额头上的“王”字也是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瞧着有几分老虎的威风,却也多了几分呆板。 可小虎子这顶就不一样了。 一双眼睛用深浅不一的丝线绣得炯炯有神,里头还缝了个黑扣子当眼珠,骨碌碌地转,好像在好奇地看人。 两只耳朵不是平贴着的,是圆鼓鼓地支棱着。 最绝的是两边腮帮子,做得鼓囊囊的。 配上往上翘的嘴角,看着不像山里吓人的大老虎,倒像是个调皮又威风的虎崽子。 奶凶奶凶的,让人看了就想捏一把。 “这……”售货员傻眼了。 她刚才站得远,就看个颜色差不多。 又瞅着这小孩穿得土里土气,想都没想就认定了是自家柜台的货。 旁边的人也看明白了。 “哎哟,还真不一样,那娃戴的,比柜台里的强多了。” “可不是嘛,这样子也新,我在别处都没见过。” 售货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把手里的帽子塞回货架。 又把小虎子的帽子往柜台上一扔,翻着白眼说:“行了行了,算我看错了。” “现在乡下做的仿货多得很,谁分得清?” 这话可把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孙桂梅给气着了。 “啥仿货?” 她把自己闺女妞妞往前一拉,指着妞妞头顶的兔耳朵帽子,对售货员说:“你瞅瞅这个,这也是甜甜妹子给我们做的,你家柜台里有这个吗?” 妞妞头上的帽子,一对粉色的长耳朵垂着,里头还用白线绣了花纹,耳朵根底下缀着两朵小绒球,衬得小姑娘的脸蛋粉扑扑的,可爱得不行。 售货员的目光一对上那顶兔子帽,脸更红了,她们这儿只有虎头帽,哪来的兔子帽? 没等她想出话来,周旺也火了。 刚才在楼下,她看儿子军军热得满头汗,就把帽子给摘下来放包里了。 这会儿她从帆布包里掏出另一顶一模一样的虎头帽,往人眼前一杵。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这是我们家军军的,跟小虎子那顶是一样的,也是甜甜做的。” 刘云梦也跟着从包里拿出另一顶兔耳朵帽子,“还有我们丹丹的。” 这下,售货员是彻底说不出话了,她扭头就想走。 “大姐,你等等。” 姜甜甜开口叫住了她。 售货员不耐烦地转过身:“又咋了?都说看错了,还想咋地?” 胡兰气得又要骂,被姜甜甜拉住了。 姜甜甜脸上还带着笑,说出的话却一点不软和:“大姐,你一句话就想走?”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冤枉我们是贼,把一个几岁的娃吓得浑身打哆嗦,这事儿就想这么揭过去?” 售货员硬着脖子说:“我……我那是对工作负责!” 胡兰忍不住呛声:“负责就是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从娃头上抢帽子?” “我看你不是负责,是看我们好欺负,想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售货员扭过头不吭声了。 姜甜甜接着说:“你要真负责,就该给小虎子说句对不住。” “你——” 这边的吵闹声终于把二楼的经理给引下来了。 一个梳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挤进人群,板着脸问:“咋回事?吵吵闹闹的,像什么话!” 售货员一见来人,立马变了脸,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文经理,这几个人没事找事,在柜台这儿闹,生意都耽误了!” 文东福皱着眉,瞟了一眼胡兰和姜甜甜的打扮,心里有了底,开始和稀泥:“行了行了,多大点事。” “小刘刚来的,年纪轻,不会说话。” “你们也多担待点。大过年的,都散了吧。” 姜甜甜不吃他这套,“我们担待她年纪轻,那谁来担待我们娃,平白无故被骂成‘贼’?” 她从柜台上拿起帽子,重新给小虎子戴好。 小虎子宝贝似的摸了摸帽子,怯生生地看着文东福,大眼睛里还汪着一包泪。 “今天,你们百货大楼的售货员,啥证据没有,就咬定一个娃是小偷。” “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抢他头上的帽子。” “你有没有想过,今天这事,会给娃心里留下多大的疙瘩?” 胡兰、孙桂梅她们也跟着哼了一声:“就是!” “他以后出门,会不会觉得人人都拿他当贼看?” “会不会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她这行为,跟当街抢东西有啥两样?” “凭啥就该我们娃受这委屈?” “您是领导,您给评评理,她该不该给我们道歉?” 周围看热闹的人,本来还只是瞧个稀罕,这会儿听了姜甜甜的话,看售货员的眼神全变了。 是这个理。 这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态度不好。 往大了说,这就是在毁一个娃。 谁家没有孩子? 要是自家娃在外面受了这种气,回家还不得心疼死? “这姑娘说得对!”人群里一个大婶开了口,“哪有这样做生意的?太欺负人了!” “就是!看人穿得旧点,就当是软柿子好捏?必须道歉!” “对!道歉!” 第86章 来接你回家 第86章 来接你回家 东福瞅着外头挤成堆的人,脑门心直冒汗。 能在百货大楼当售货员的,谁家还没点儿弯弯绕绕的关系? 眼瞅着这几位大嫂不是好惹的,尤其这领头姑娘,嘴皮子利索,句句戳人心窝子。 再闹下去,百货大楼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几位大妹子,外头冷,咱们去办公室喝口热水,把事儿掰扯清楚,成不?” 文东福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胡兰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售货员,又看了看周围指指点点的人,心里有数。 都是端公家饭碗的,真把事情做绝了,以后来县里办事也尴尬。 “行,文经理既然开了口,这个面子我们给。”胡兰理了理衣领,把怀里小虎子抱紧了些,“甜甜,我们走。” 一行人跟着文东福上了二楼。 办公室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文东福先从抽屉里抓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给四个孩子一人塞了两块。 “来,娃儿们,先甜甜嘴,不哭了啊。” 糖块真管用。小虎子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个包,眼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人倒是安静了。 安抚好了孩子,文东福这才搓了搓手,叹了口气。 “大妹子,今儿这事儿,确实是咱这儿的小刘不对。” “她是新来的,眼力劲儿差,做事儿也毛躁。” “冤枉了娃,也让你们受了委屈,我在这儿替她给你们赔个不是。” 胡兰声音冷冰冰的,“文经理,咱们都是给公家办事的。” “我知道你要守住百货大楼的脸面,可我们燕山林场的人,也不是随地长的软柿子,任人捏扁搓圆。” “我家娃要是真背上个‘贼’的名声,一辈子就毁了。” 文东福眼皮子跳了一下。 燕山林场可是省里挂了号的重点林场,里头的职工,都是实打实的“铁饭碗”。 他脸上立马堆起笑,还带点儿自责,“哎哟,原来是林场家属,失敬失敬!” “都是自家人啊。你看这事儿闹的,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他二话没说,直接把一整包沉甸甸的奶糖塞进胡兰怀里,“糖拿回去给娃分分。” “咱员工不懂事,冤枉了大侄子,我这老脸都没地方搁了。” “你们辛苦跑一趟县城不容易,回头我一定严肃处理她。” 胡兰掂了掂糖,心里的气消了大半。 这经理是个上道的,身份一亮,话也说到这份上了,再闹下去倒显得她们得理不饶人。 她语气缓和下来,“糖我们收下了,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家娃才五岁,被人指着鼻子骂贼,这阴影要是落下了,是一辈子的事。” “那是自然!” 文东福连连点头,“你们放心,等会儿我就开个班组长会,当众批评她!” “让她写深刻检查,贴在职工休息室里,让全商场的人都引以为戒!” 开除是不可能开除的。 写检查贴墙上,在单位内部已经是极丢面子的事儿了。 文东福见几人没反驳,压低了声音补充道:“这样,下周我就把她调到副食组去扛大包、搬咸菜缸。” “让她知道知道,啥叫为人民服务。你们看……” 胡兰几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行,文经理办事讲究,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胡兰站起身,“这事儿就翻篇了。” “哎,多谢大妹子体谅!”文东福松了口气,一直把几人送到了楼梯口。 经过一番折腾,时间不早了。 “甜甜,还是你有主意。” 胡兰把奶糖分给大伙儿,自己留一半,“这种人,就得治治她,不然她还真当自己是王母娘娘下凡了。” 姜甜甜笑了笑,“咱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 几个人也没心思细逛,拿着钱票,麻利儿地把该买的针头线脑、油盐酱醋都置办齐了。 姜甜甜去副食店称了二斤槽子糕,这才跟着大部队往县城路口赶。 下午四点,县城路口。 林场的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快点儿,上车喽!”司机师傅吆喝着。 回去的路比来时显得更长。 车斗里,几个娃儿玩累了,靠在大人怀里睡得东倒西歪。 姜甜甜缩在角落里,也有些犯迷糊。 山里的天黑得早。 车子开进林场,四周白花花一片,只有车灯晃出两道亮光。 大约过了一个多钟头,车子开到了山脚下的岔路口,停下了。 “哎?咋停了?”胡兰有些奇怪。 正当几人要起身看看时,一个人影翻上了车斗,把胡兰她们吓了一跳。 “北山哥?” 姜甜甜一眼就认出了是霍北山。 他穿着军大衣,帽檐上全是白霜,眉毛上也结了冰碴子,手里还提着个马灯。 “你怎么在这儿?” 姜甜甜瞪大眼,赶紧伸手去拍他身上雪。 这里离林场家属院还有好几里地呢,他就这么走下来了? “接你。” 霍北山也不管周围多少双眼睛看着,径直挤到姜甜甜身边,把她往怀里一揽,用大衣裹得严严实实。 “哟——” 车斗里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 “北山啊,你这是一刻都离不开媳妇啊?” 胡兰笑着打趣,“这才分开大半天,就巴巴地跑到山脚下来接,怕我们把你媳妇拐跑了不成?” “就是,咱们这么多人护着呢,还能丢了?”孙桂梅也跟着乐。 霍北山也不恼,任由她们打趣,只是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闷声回了一句:“天快黑了。” 姜甜甜脸有些发烫,心里头却暖乎乎的。 她伸出手,搂住男人劲瘦的腰。 “傻子。”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把自己更紧地窝进男人怀里,“冷不?” “不冷。” “吃饭了吗?” “没。”霍北山低下头,下巴在她毛茸茸的帽子上蹭了蹭,“等你。” 姜甜甜心里一软,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到了林场场部,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众人纷纷跳下车,各回各家。 霍北山的狗拉爬犁就拴在场部大院的门口。 虎子和黑子一见主人回来,兴奋地摇着尾巴,汪汪叫了两声。 告别了胡兰她们,霍北山把姜甜甜抱上爬犁,盖好褥子,自己则在前头赶车。 爬犁在雪地上哧溜滑着,两边树影一闪而过。 回到木屋,屋里还热乎着。 霍北山先把炉子捅开,加了几块硬柴,火苗很快窜了起来。 “饭在锅里,我去端。” 他洗了把手,从灶上大铁锅里端出两个铝饭盒。 是红烧肉炖粉条,还有四个白面馒头。 “这是食堂打的?”姜甜甜解开围巾帽子。 “嗯。”霍北山把饭盒放在炕桌上,“我做饭难吃得很,就从食堂带的,省得你回来还要做。” 两人就着热水,简单吃了一顿。 吃完饭,霍北山去洗碗,姜甜甜则把今天买的东西一一归置好。 等一切收拾妥当,两人洗漱完钻进被窝,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姜甜甜熟练地滚进霍北山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今晚的霍北山,似乎有点不对劲。 以往这个时候,男人早就动手动脚,不老实了。 可今天,他只是抱着自己,双臂勒得她有些疼,下巴抵在她额头上,一言不发。 第87章 你是凌霄花 第87章 你是凌霄花 “北山哥?” 姜甜甜看出他不对劲,抬头去看男人的脸,“今儿咋了?跟个闷葫芦似的。” 霍北山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今天县里……是不是很热闹?” “是挺热闹的,比上次咱俩去人多多了,我估摸着是快过年了。” 她把在百货大楼的事儿,细细说了一遍。 说到自己怎么跟人争辩,怎么让势利眼吃瘪时,话里透着几分小得意。 她本以为男人会夸她,可霍北山听着,手臂却越收越紧,依旧没吭声。 她忽然心里一动,想起那会儿男人到山下来接自己,明白了什么。 “霍北山,”姜甜甜轻笑着,手指穿过他刚硬的短发,带着点儿促狭,“你是不是怕我喜欢县城,把你一个人扔山沟沟里?” 霍北山身子一僵。 好半天,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个“嗯”,把脸更深地埋进她脖颈。 “我知道这想法混账,” 男人的声音闷闷的,“我们领了证,你就是我媳妇儿。我知道,你不会走。” 他顿了顿,胳膊还是收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了。 “可我……我就是怕。” “我怕你觉得山里日子苦,怕外头的好让你后悔。” 他把怀里人抱得更紧,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 那会儿,他心里头乱糟糟的。 怕失去,又舍不得放手,那些个害怕,把他压得死死的。 姜甜甜心里一酸,又软成一团。 她伸出胳膊,环住男人厚实背膀。 “傻子。” 她轻声嘟囔,话说得比啥事后都认真、都温柔。 “外头再好,那也不是家。” 她捧起他的脸,在男人眉心上亲了一口。 “我的根早就落在这儿了。” “落在你身上了。” “就像篱笆墙上的菟丝花,要是攀上了大树,这辈子都分不开。quot; “你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儿。” 霍北山心底隐秘的担忧,被姜甜甜轻声一哄,慢慢就没了。 他忽然伸手,托起怀里女人的脸,正经开口:“甜甜,你不是菟丝花。” 姜甜甜眨了眨眼。 “你是凌霄花。” “能借着我的肩膀,攀上高处,去看更远的地方。” “我们是一起的,不是谁攀着谁。” 姜甜甜心里一热,顿时觉得踏实。 他懂她。 她没想到,沉默寡言的男人,心里竟这么敞亮。 喜悦和感动一股脑儿涌上来,姜甜甜眼眶一热,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主动凑上去,吻住了男人嘴唇。 傻子,有你这句话,我哪儿也不去。 - 入了腊月,人一出屋子,哈气就成霜。 这天傍晚,霍北山带回个好消息。 “场部定下了,三天后杀猪。” “今年不光是走个年俗过场,还要开表彰会,四头大肥猪,全场两百来号人,都要吃。” 这一年,林场可谓是“红得发紫”。 采伐任务超额完成,护林防火零事故。 再加上霍北山之前协助公安破获了一起特大盗猎案,上头林业局嘉奖令跟雪片似的飞来。 高建军大手一挥,决定把往年的例行杀猪,升级成全场大联欢。 姜甜甜放下手里针线,眼睛亮闪闪的:“那得有不少肉吧?” “四头大肥猪,六百来斤,够造了。” 霍北山伸手揉揉她脑袋,“家属都能去,那天你跟着我一起。” “成。”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大清早,霍北山就套好了狗拉爬犁。 虎子和黑子在雪地里撒欢,嗓门兴奋地吼着。 到了场部大院,空地上早就架起了四口一人多高的大铁锅,劈柴塞得满当当,火苗子往上窜。 水汽随风飘散,院里雾蒙蒙的。 院里人多,男人们穿着厚棉袄,戴着狗皮帽子,袖着手在那儿侃大山,嘴里喷出的白气跟烟囱似的。 女人们则围着围裙,叽叽喳喳地商量着怎么分工。 这动静,比林子里喜鹊叫还脆。 “霍哥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自觉让开一条道。 霍北山话不多说,冲大伙点点头。 “北山,主刀位置给你留着呢。”高建军拍了拍他肩膀,递过一把磨得光亮的杀猪刀。 在林场,杀猪这活儿,不是有力气就能干的。 得胆大、心细、手稳,还得有一股子镇得住场子的煞气。 霍北山当过侦察兵,见过血,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儿,干这活儿就数他。 他麻利脱了大衣递给姜甜甜,接过刀,在指肚上轻划一下,领着两个壮实小伙子走向猪圈。 头一头大肥猪,足有两百来斤,四脚朝天绑在木头棍上了,还在哼哧哼哧地挣扎。 “按住了!” 几个壮小伙子立马扑上去,死死按着。 猪像是知道活到头了,扯着嗓子嚎叫起来,叫得凄厉刺耳。 姜甜甜站在人群外围,被这阵仗吓得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捂耳朵。 她紧紧盯着男人。 只见霍北山单膝跪压在猪身上,左手铁钳一样扣住猪下巴,右手拿刀,手腕一翻,寒光一闪。 噗!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动作快得人看不清,没半点拖泥带水。 猪的嚎叫声立马没了,滚烫的猪血顺着刀口喷出来,落进下面接着的木盆里。 “好!” “漂亮!” 围着看的老少爷们,齐声叫好。 霍北山面不改色,起身,擦刀,走向下一头。 四头猪,不到半个钟头,全部解决。 姜甜甜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他大衣,瞧着男人那股子沉稳劲儿,心跳也跟着快了。 像是感应到她目光,霍北山转过头,隔着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她。 男人原本冷着的脸,看到她,一下就化了冰。 他微微扬了下巴,像在说:别怕。 姜甜甜脸上一热,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哎呀,甜甜妹子,别瞅你家那口子了,天天一个被窝还没瞧够呢?” 胡兰一把挽住她胳膊,笑得浑身乱颤,“快走快走,咱们妇女也得开工了。” “今儿几百号人的嘴,可都指着咱们呢!” 第88章 杀猪菜 第88章 杀猪菜 家属院的嫂子们早开工了。 几个力气大的,正围着一头刚褪了毛的大白猪,抄着能刮铁皮的硬刷子,使劲往下刷猪皮上的油泥。 另几个手脚麻利的,蹲在木盆边上翻洗猪下水,腥臊味儿冲得人直犯恶心。 姜甜甜刚想挽袖子上前,叫孙桂梅一把拦腰拽住。 “我的好妹子,这埋汰活儿哪能让你干?” 孙桂梅把她拉到案板边,“都说你做菜是把好手,跟我切酸菜去,咱俩掌勺。” 边上有嫂子跟着搭腔:“高站长都说了,勘探队来的信,把你手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姜甜甜也不扭捏,笑着说:“行,那嫂子我就不客气了。” “今儿咱整点硬菜,保准叫大伙儿吃完肚儿圆。” 她一笑,俩眼就弯成了月牙,嘴边还有俩酒窝。 在白腾腾的雾气里,瞅着就叫人心里敞亮。 分完工,人立马就转开了。 姜甜甜往案板前一站,手里菜刀使得利索。 “笃笃笃笃——” 刀剁案板,跟下急雨似的,声儿又密又匀。 一眨眼,酸菜心就切成了均匀的细丝儿;五花肉片得能透亮。 这手艺,别说旁边使蛮力气的嫂子们看傻了眼,就连场部食堂管切墩的炊事员都凑过来看。 压着嗓子说:“乖乖,这刀功,真不孬。” 有吃公家饭的点头,其他人心里就一个字:服。 正忙着,姜甜甜眼梢扫见个人,谢丽贞。 她正缩在人堆里,慢吞吞地摘葱叶。 “脸皮是真厚。” 刘云梦凑过来,一边剥蒜一边撇嘴,“我要是她,今天就闷家里,哪还好意思出来蹭肉。” 孙桂梅头都没抬:“哼,有肉吃,还要脸干啥?” 姜甜甜听着,没搭腔。 料备齐了,该上大活儿:灌血肠。 杀猪菜里,就指着它提味儿。 刚接的猪血,热乎气还没散就得赶紧调。 姜甜甜弄个大盆,往血里兑花椒水,撒盐、葱姜末,又挖了勺荤油进去。 她拿筷子顺着一个劲儿搅,搅到猪血半凝不凝,成了血豆腐脑那样。 “肠子来了!” 孙桂梅端来一盆洗得发白的猪小肠。 姜甜甜拿漏斗,孙桂梅在下头攥着肠子。 两人一灌一扎,没多大功夫,一根根紫红的血肠就盘满了盆。 大铁锅烧热,酸菜下锅,猪油渣一爆,酸香味儿“呲啦”一下就蹿出来了,霸道得很。 跟着,大骨头汤倒进去,白雾“轰”一下冒起来。 五花肉、血肠、冻豆腐、粉条子,一锅全下了。 咕嘟了小半个钟头,香味儿顺着风,飘满了整个场子。 “咕咚。” 不知是谁在锅边上,结结实实地咽了口唾沫。 姜甜甜正拿大铁勺搅锅,冷不防衣角被人扯了扯。 她一低头,灶台边啥时候围了一圈小不点。 个个穿得像个球,冻得通红的小脸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 有个小子的哈喇子都快掉地上了。 “姨……” 打头的一个虎实小子,吸溜着鼻涕问,“熟了没?想吃肉。” “我也想!” “要吃!” 后头几个也跟着嚷。 姜甜甜瞅着这群小馋猫,心里软了。 这年头肚里缺油水,娃娃们见了肉就跟被勾了魂儿一样。 她琢磨着,要不先给一人捞一块? 可立马又给自个儿否了。 肉是公家的,全场几百号人盯着呢。 这头一开,一人一块,叫别人看见,嘴上不说,心里也得有疙瘩。 再说,这给了那不给,净得罪人。 姜甜甜蹲下身,跟娃娃们齐平高,笑着说: “姨跟你们说啊,肉还没炖烂乎,现在吃,柴着呢,嚼不动,吃了还闹肚子。” “再说了,今天是大锅饭,得等大伙儿都上桌,按人头分。” “咱们是林场的好孩子,不能搞特殊,对不?” 领头那小子眨巴着眼,虽说馋得不行,可眼前这姨长得好看,说话温和,他听。 “那……还得等多久?” “快了,你们再跑去耍一圈,就开饭了。” 话音刚落,旁边伸来一只手,像赶小鸡似的直挥。 “去去去!一群小馋鬼!” 孙桂梅大嗓门一开,挥着锅铲轰人,“都找自己妈去!” “再围着锅台转,待会儿一筷头肉都分不着!” 小家伙们都怵孙桂梅,听见这话,“哄”地一下全跑散了。 孙桂梅冲姜甜甜挤挤眼:“妹子,就你面嫩,还跟他们掰扯道理。” “对付这帮小兔崽子,就得来横的。” 姜甜甜知道孙桂梅这是怕她抹不开面子,感激地笑了笑。 姜甜甜、孙桂梅,加上食堂三个炊事员,再有几个嫂子打下手,手脚麻利,饭菜很快就好了。 “当——当——当——” 老榆树下的大铁钟响了三声。 开饭了。 院子里还在扯闲篇的男人们,呼啦一下全挤进了食堂。 几百号人,几十张大圆桌,坐得严严实实。 每桌中间,是五个脸盆大的搪瓷盆。 盆里,酸菜白肉血肠堆成了小山,顶上撒着绿香菜、红辣椒段。 旁边还有四样硬菜:红烧肉炖土豆、尖椒干豆腐、木须肉、炸花生米。 主食二米饭、大馒头,敞开了吃。 高建军站台子上,举着个铁皮喇叭,脸膛发红。 “同志们!这一年,咱燕山林场打了个翻身仗!” “采伐任务,超额了!” “防火,评了全省先进!” “这都是大伙儿的汗水换来的!” “今儿这顿杀猪菜,就是给大伙儿解馋的,都放开肚子吃!酒管够!” 底下吼着叫好,拿筷子敲盆敲碗,响成一片。 “不过,吃之前,先表扬个人。” 高建军话头一转,看向头一桌的男人。 “霍北山!” 霍北山站起身。 他脸上没啥表情,人就跟林子里的百年红松一样,直挺挺的,戳在那儿。 “十月份抓盗猎团伙,霍北山同志,没给咱林场丢脸,没给咱退伍兵丢脸!” 高建军走下台,捧着大红奖状,还有一个印着“奖”字的搪瓷缸子、一条新毛巾。 “北山,拿着!” 霍北山接过来,冲高建军敬了个军礼。 底下巴掌拍得山响,口哨声尖得能把房顶掀了。 姜甜甜跟嫂子们坐一桌,手心都拍麻了,也觉不出疼。 她眼里就剩下那个男人。 高建军把奖状塞他手里,他回的那个军礼,利索得像刀子出鞘,带劲。 她心口“咚咚”直跳,热乎乎的东西从心底往上涌,鼻子都酸了。 这是她男人。 第89章 碎嘴婆娘 第89章 碎嘴婆娘 堂里全是人,热气把房顶都快熏湿了。 几百号人埋头猛吃,那呼噜呼噜的动静,跟进了养猪场没两样。 大铁盆里的酸菜白肉肉眼瞅着就见了底。 血肠切得厚实,蘸上捣烂的蒜泥。 一口下去,那股子鲜香猛地就往脑门子窜,能把人呛个跟头。 男人们那几桌在划拳灌酒,吵吵嚷嚷。 妇女家属这边吃相好点,可嘴也没闲着。 “今儿这菜味儿可真地道,甜甜妹子,你的手艺真是那个!”一个嫂子冲姜甜甜比了个大拇指。 姜甜甜赶紧摆手:“可不是我一个人弄的,孙嫂子、吕同志她们都帮了大忙。” “嗨,瞎谦虚啥,调味下料的大头都是你。”孙桂梅也跟着夸。 话头子说着说着,就从菜转到了今天拿奖的霍北山身上。 “菜烧得好,人也好,嫁得更好!” 一个嫂子满眼羡慕地瞅着姜甜甜:“北山兄弟可是咱们林场的能人,年年先进,今年这张奖状是第六张了吧?” “可不是嘛!” “从他来了之后年年拿奖,就没落下过。” 这话一开,一桌子人都跟着说是,夸人的话一句赶一句。 姜甜甜脸上挂着笑,心里的甜比锅里的拔丝地瓜还齁人。 “哎呀,还得是北山兄弟有本事。” 隔壁桌一个嫂子,手里捏着半个馒头,眼角不住地往姜甜甜这边瞟,嘴里啧啧响。 “大红奖状到手,搪瓷缸子捧着,甜甜妹子,你往后的日子,就等着享福吧。” 姜甜甜咽下嘴里的冻豆腐,抿嘴一笑:“嫂子快别这么说,他就是个干活的命。” “那是,谁不知道霍北山疼媳妇?” 说话的是家属院里嘴最碎的马桂芬。 她男人在后勤组,平时在场部里也算个人物,谁见了都喊声哥。 可今儿霍北山出尽风头,她男人连个屁都没捞着。 心里头就跟吞了二斤生苦瓜似的,怎么都不顺。 马桂芬筷子不停,嘴也不闲着:“不过话又说回来,甜甜妹子这福气,也是从险道上求来的。” “当初要不是连夜从家里头跑出来,哪能攀上北山这根高枝儿?” 这话一出,原本闹哄哄的饭桌,一下子静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逃婚这事,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可当面这么揭人短,就是存心找不痛快。 胡兰瞪了马桂芬一眼,“大喜的日子,你嘴里要是干净不了,就多塞两块肥肉堵上。” “甜甜那是让王大彪给卖了,不跑,等着跳火坑?” “这事搁你闺女身上,你乐意?” “哎哟,嫂子你看你,急啥?” 马桂芬翻了个白眼,“我这不是夸甜甜妹子命好嘛。” “不过我也听说了,前阵子霍同志找人把王大彪送县里敬老院去了?” 她故意捂着嘴,做出个吃惊的样儿:“那王大彪再不是亲爹,也养了她这些年。” “这腿刚断,就把人往那种地方一扔,这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 周围几个不晓得内情的家属也跟着小声嘀咕。 这年头讲究孝道,把老人送敬老院,那是给没儿没女的五保户准备的。 有子女的要是这么干,脊梁骨都得让人戳断。 姜甜甜放下筷子,脸上笑模样没变,“嫂子,你也知道王大彪腿断了?” 马桂芬愣了下:“这事知道的人不少,又不止我一个。” “那嫂子你说,我跟北山俩人住山上,连电灯都没有。” “北山十天半月下不来一回山,把他一个瘸子扔在屯子里,谁背他拉屎撒尿?谁给他翻身擦洗?” 姜甜甜叹了口气,“我要是真让他烂在炕上,那才叫没良心。” “送去敬老院,国家管吃管住,还有人伺候,我是想让他去享福呢。” 周围人一听,是这么个理。 马桂芬被噎得够呛,眼珠子一转:“那……那你也不能扔下不管啊。” “你是嫁了人,可娘家也不能说扔就扔了。” “你可以住山下的靠山屯伺候着嘛,北山在山上干活,两头都不耽误。” 这话就忒毒了。 新婚的小媳妇,让人家跟男人分开住,回去伺候一个没血缘还卖过自己的后爹? 孙桂梅气得刚要骂,姜甜甜却先开了口。 她一脸正经,像是听了什么稀奇事:“嫂子,我跟北山是领了证的,正经夫妻。”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是他的人,他搁哪儿,我自然就搁哪儿。” “让我住山下,把北山一个人扔山上?”姜甜甜声音不大,却让一桌子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嫂子你这话,是让我别跟北山过日子了?” “我……我没那意思!”马桂芬急了。 “没那意思就行。”姜甜甜笑了笑,话头立马转了,“对了嫂子,听你口音是山东人吧?娘家离这儿可不近?” 马桂芬不知道她要干啥,警惕地点点头:“可不是,远着呢。” “那嫂子你天天回山东伺候爹妈不?” 姜甜甜就那么直直地瞅着她,问:“既然嫂子你觉着嫁出去的闺女就得守在爹妈跟前伺候,那你咋还在这儿坐着吃肉呢?” “噗嗤——” 一直没说话的刘云梦和廖晴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们这一笑,桌上几个早看马桂芬不顺眼的嫂子也都捂着嘴笑。 刘云梦还补了一刀:“甜甜你不知道,前俩月桂芬家里来信,说她娘病得下不来炕。” “场里特地批了假,结果你马嫂子嫌路费贵,又怕回去伺候累着,硬是把信压箱底装不知道。” “这会儿倒有脸教训起别人来了。” 这一下把人老底给揭穿了。 马桂芬那张脸,比盆里的红烧肉还红。 她嘴唇哆嗦着,想骂几句,可周围那些看笑话的眼神跟针似的扎在她身上。 她“蹭”地站起来,想走。 可走到一半又停住,抄起桌上的铝饭盒,拿起大勺就往自个儿饭盒里猛撮肉。 “哎哎,马桂芬你干啥,这还没吃完呢!” “就是,你专挑肥的装,我们还吃不吃了?” 马桂芬立马呛回去:“咋的,我不是场部的?这肉没我的份?我打包回家吃不行啊?” “嘿,你这人……” “嘿呸——” 见马桂芬脖子一伸,做了个要往菜盆里吐唾沫的架势,同桌的嫂子们吓得立马闭了嘴。 这搅屎棍要是真吐一口,这盆菜就全完了。 马桂芬得意地哼了一声,勺子一扔,扭头就走。 等她走远了,身后那桌才传来骂声。 “什么东西!” 孙桂梅冲着她背影啐了一口,“也就是甜甜你脾气好,还跟她掰扯道理。要换我,大嘴巴子早抽上去了。” 第90章 当众撒糖 第90章 当众撒糖 姜甜甜笑眯眯地给大家伙儿让菜:“大喜的日子,为这种人犯不着。” “嫂子们快吃,天冷,菜一会儿就凉了。” 吃完饭,撤了桌子。 妇女们都自觉留下收拾。 几百个碗筷堆成山。 食堂大师傅烧了几大锅开水,倒上碱面,一屋子白茫茫的热气。 姜甜甜把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白胳膊,正低头刷一个大海碗。 热水兑了凉水,不烫手,哗啦哗啦地洗着也不觉得冷。 正干着,旁边伸过来一只大手。 手心托着个白底红字的搪瓷缸子,直直杵到她脸跟前。 缸子上印着个大红的“奖”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赠予燕山林场先进工作者。 姜甜甜一愣,顺着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往上看。 霍北山不知啥时候站她身后了。 他个子高,杵在那儿跟堵墙似的,把头顶的光都遮了一半。 男人刚喝了酒,身上一股子酒气混着松木味儿,不难闻,热烘烘地直往她脸上熏。 “你咋过来了?” 姜甜甜吓了一跳,赶紧压着声儿往四周扫了一眼。 这可是后厨,一堆女人家干活的地方。 他一个大男人钻进来,不像话。 霍北山没动,跟显摆啥宝贝疙瘩似的,把搪瓷缸子又往前递了递。 那双平常冷冰冰的眼,这会儿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瞅着她,像是等着被摸毛的大狼狗。 “给你看。” 姜甜甜给逗乐了。 这人,怎么跟小虎子一样,得了小红花非得回家显摆。 她在围裙上使劲擦干手,这才接过缸子。 上上下下地看,手指头轻轻摸着那个“奖”字:“真好看。北山哥,你真能耐。” 听到媳妇夸,霍北山咧着嘴,高兴劲儿咋都藏不住。 他忽然往前凑,热气喷到姜甜甜耳朵根上,声儿压得跟做贼似的,“里头还有好东西。” “啥?” “三十块钱。”霍北山盯着她的耳垂,喉结上下滚了滚,“奖金。回去都给你。” 姜甜甜眼睛一下亮了,“还有钱哪?那敢情好,回去我给你收着。” 她把缸子看了又看,递还给霍北山,“你先出去,我干完这点儿活就去找你。” 谁知道男人把缸子往旁边的窗台上一搁,也把袖子往上直撸。 “起开。” 他伸手就来拿姜甜甜手里的丝瓜瓤子,“我跟你一块儿洗,快当点。” 姜甜甜吓得赶紧把手缩到身后,拿身子挡住盆。 “你干啥呀!” 她急得脸通红,压着嗓子喊,“这都是女同志干活的地方。” “你一个大老爷们挤在这洗碗,让人看见不笑掉大牙!” “笑话啥?” 霍北山眉头一皱,一脸的理直气壮,“我给我自己媳妇干活,有啥可笑话的?” “我看哪个嘴欠敢乱嚼舌根。” “哎呀,我的祖宗!” 姜甜甜看他还要往水盆里伸手,急得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这是规矩!” “你快出去,跟高站长他们唠嗑去。” “不去。” 霍北山倔劲儿上来了,站在那儿不动了,“他们说话没劲,我就想跟你待着。” 这也太黏人了! 周围几个刷碗的嫂子都停了手,一个个捂着嘴,笑得肩膀直哆嗦。 孙桂梅更是笑得不行,拿抹布指着霍北山:“哎哟喂,我说北山啊,你这是存心要把我们这帮老娘们的牙给酸掉啊。” 她一边说笑,一边拿眼悄悄往门口那边使了个眼色。 姜甜甜顺着一看。 刚才那个马桂芬正在门口扫地,伸着脖子往里瞅。 要是霍北山真在这儿洗了碗,明天场子里肯定得传遍。 说他霍北山是个“怕老婆的”,她姜甜甜是个“骑在男人头上的母老虎”。 姜甜甜心里一激灵,赶紧换了张脸。 她伸手拽住霍北山的袖口,轻轻晃了晃,声音一下子就软了:“北山哥,你先去外头把爬犁套好。” “也吹吹风,散散酒气。” “等脑子清醒了,赶车也稳当。” “我这儿马上就完事了,咱们早点家走,好不好?” 她这一撒娇,霍北山那是半点脾气没有。 他低头瞅着小媳妇红扑扑的脸蛋,喉咙发紧,啥倔脾气都没了,最后只能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那我在门口等你。” 他又跟不放心似的补上一句,“别干重活,谁使唤你,你就喊我。” - 灶房里的热气散得差不多了,姜甜甜解下围裙,在碱水里搓了搓手,洗掉一手猪油。 孙桂梅正端着半盆剩酸菜要去倒猪食桶,看姜甜甜收拾完了,拿她打趣:“快回吧,你家北山在外头跟头驴似的,转悠好几圈了。” 旁边几个嫂子听了,跟着嘎嘎乐。 姜甜甜脸嫩,臊得耳朵根子都红了,嘴上不好说啥,只能笑:“嫂子们先忙,我回了啊。” 她把围巾裹严实,一掀厚棉门帘,外头的冷风“呼”一下灌进来,激得她一哆嗦。 院子里没几个人了,霍北山就跟根桩子似的杵在门口。 见姜甜甜出来,大步就迎了过来。 姜甜甜小跑着迎上去,伸手去摸他的手背:“冷不冷?傻站着干啥,也不知道找个避风的地儿。” 男人的手热得烫人。 霍北山反手就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大拇指上磨出的老茧,在她手背上蹭了两下,又糙又麻。 他也不吭声,就摇摇头。 一双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她,里头混着酒气,比平时更亮,也更浑。 “走了,回家。” 男人拽着她就往停爬犁那儿走。 虎子和黑子在门口雪地上趴着,啃了一肚子肉骨头,这会儿正舒坦。 瞅见女主人过来,尾巴摇成了风车,嘴里呜呜咽咽地撒娇。 霍北山把军大衣给人套上,又拎起防风的旧棉褥子,把姜甜甜从脑袋到脚后跟都裹进了褥子里。 “沉……”姜甜甜刚想挣,就被男人按住了肩膀。 “裹好。”霍北山不让她动,手上的劲儿却放轻了,“山里风大,吹得头疼。” 把媳妇在爬犁后头的软垫上安顿好,霍北山长腿一迈,坐上了前头赶车的位置。 “驾!” 第91章 霍北山!看你干的好事 第91章 霍北山!看你干的好事 鞭子在半空甩了个响。 虎子和黑子早就等不及了,四条腿使劲一刨,爬犁“嗖”地窜出去,带起一溜雪沫子。 出了场部大院,四周一下就没了动静。 姜甜甜缩在大衣里,看着前头男人山一样的后背,心里头安稳。 霍北山今天酒没少喝。 林场那帮老粗劝酒,都是往死里灌。 也就是他酒量好,换个孬点的,早钻桌子底下去了。 这会儿冷风一吹,酒劲儿全涌上来了。 姜甜甜正琢磨着回去给他煮点蜂蜜水,爬犁忽然慢了。 “吁——” 霍北山勒住了缰绳。 虎子和黑子正跑得欢呢,冷不丁被叫停。 俩狗扭过头,一脸的莫名其妙,嘴里哈着白气。 “北山哥,咋了?”姜甜甜探出头。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边都是老林子,风刮过树梢跟鬼叫似的。 霍北山没回头,光看后背,人跟蔫了一样。 “冷。” 男人嗓子里闷出一个字。 姜甜甜一愣:“那你赶紧把大衣穿上,我不冷……” 她说着就要解扣子。 “不用。” 霍北山转过身,一条长腿撑在雪地里,那双眼睛亮得灼人,“你坐前头来。” “啊?”姜甜甜傻了,“我坐前头干啥?” “挡风。” 霍北山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我喝了酒,身上发虚,风一吹头疼。” “你坐我怀里,给我挡挡。” 姜甜甜差点没气乐。 这男人一米九的个头,壮得跟熊瞎子似的。 她这小身板,还不够他一胳膊圈的,给他挡风? “北山哥,你别闹。” 姜甜甜有些不好意思,这大白天的,“这在道上呢,赶紧走,回家钻热被窝就不冷了。” “不走。” 霍北山喝多了,犟劲儿顶上来了,跟头倔驴似的,“你不坐过来,爬犁就不走了。” 姜甜甜拿他是一点法子没有。 平常沉稳严肃的霍队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现在这就是个酒蒙子耍无赖。 “行行行,怕了你了。” 姜甜甜刚叹着气要挪过去,人就忽地一下腾空了。 等她回过神,已经结结实实地坐在了霍北山大腿上。 后背贴着男人梆硬的胸口,热得像个火炉。 “这下不冷了。” 霍北山把下巴搁她肩膀上,舒坦地哼了一声。 下巴上青黑的胡茬,跟小刷子似的,蹭得姜甜甜脖颈子又痒又麻。 “我看你就是犯懒。”姜甜甜红着脸嘟囔,“这么抱着,咋赶车?” “我教你。” 霍北山把缰绳塞她手里,自己的大手包住她的小手,“你脑子灵,一学就会。” 姜甜甜捏着粗糙的皮绳,心里还真有点新鲜。 在山下那会儿,哪见过这东西。 看屯里老爷们赶大车吆五喝六的,威风得很。 “这……咋弄?” “左手攥紧,右手拿鞭。” 霍北山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嗡嗡的,“想往左拐,就抖左手的绳。” “喊‘吁’是停,喊‘驾’是走。” “狗要是不听话呢?” “不听话就抽。” 霍北山笑了一声,胸口震得姜甜甜后背发麻,“不过虎子和黑子有灵性,你喊一声它们就懂。” 姜甜甜试着抖了抖绳子:“驾?” 声音又软又细,跟猫崽子叫一样。 前头的虎子歪了下脑袋,八成是没听过这么秀气的命令。 不但没走,还一屁股坐雪地上了。 霍北山在后头憋不住,闷声笑。 姜甜甜脸一烧,也不知哪来的劲儿。 清了清嗓子,学着霍北山平时的腔调,脆生生地喊:“驾!” 这声倒是有劲儿。 虎子和黑子耳朵一竖,立马起身,拉着爬犁往前小跑。 风从脸上刮过,好像真没那么冷了。 身后靠着个大火炉,姜甜甜浑身都暖烘烘的。 她学得挺上心。 以前在村里没这条件。 现在进了山,要跟这男人过一辈子,山里的活计就得会。 哪怕是赶个爬犁,说不定啥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往右拐是拽这根绳不?”姜甜甜盯着前头的路问。 路有点窄,两边全是桦树。 “嗯,手腕使点劲儿,别用死力。” 霍北山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往旁边偏了偏,“对,就这么使劲儿。” 爬犁稳稳地拐过一个弯。 姜甜甜兴奋得眼睛都亮了,扭过头想显摆:“北山哥,你看我……” 话没说完,嘴就让他给堵了。 霍北山的心思早飞了。 怀里的人,学赶车时绷着个小脸,那股认真劲儿看得他心里直痒痒。 这会儿一学会,立马扭过头来。 一笑,跟雪地里升起的小太阳一样,晃得他眼晕。 她身上好闻的胰子味儿,她眼里亮晶晶的光,比他刚喝下去的酒劲儿都大,烧得他浑身发燥。 本来酒就喝多了,脑子里的弦早就松了。 自家媳妇儿这一笑,更是把他整个人都搅糊涂了。 是爷们就忍不住。 他低头就亲了下去。 一股子酒气冲进来,舌头蛮横地就往里钻,不给人一点喘息的空。 “唔!” 姜甜甜吓了一大跳。 脑子一懵,抓着缰绳的手下意识就攥紧了。 也不管是哪根绳,使了死劲往边上一拽。 黑子和虎子正跑得欢,冷不丁接到个急转弯的指令。 俩实在狗,二话不说,脑袋一甩就往右边林子里猛扎。 “汪!” 爬犁一下就歪了,在雪地上“刺啦”一声,直直冲着路边一棵老榆树就撞了过去。 姜甜甜脑子“嗡”的一声,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树!树!” 霍北山反应快。 单手搂死姜甜甜的腰,另一只手死命往回勒缰绳,脚后跟在雪地里死死地蹬着。 “砰!” 爬犁擦着树皮滑了过去,震下来一树的雪。 “哗啦——” 霍北山眼疾手快,一把就把姜甜甜搂进怀里。 一大块雪坨子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两人脑袋上。 他身板子壮实,大半截雪都给他挡住了。 可姜甜甜头上身上,还是落了不少。 四下里一下没了声。 黑子和虎子也给整懵了,停在原地,委屈地回过头,呜呜地看着不靠谱的主人。 姜甜甜顶着一头雪,傻了两秒,才明白过来是咋回事。 她抹掉脸上的雪水,气得浑身哆嗦。 “霍北山!” 第92章 让你长长记性 第92章 让你长长记性 “我说老霍,” 赵大勇凑到霍北山跟前,瞅着他嘴上那圈油亮的燎泡,开涮道:“杀猪宴都过去三天了,你这火气咋还这么大?” “那猪肉是肥,也不能给你补成这样吧?” 霍北山嘴唇外圈,爆起一串大燎泡。 个个饱满,连成一片。 让他那张硬朗的脸瞅着有点滑稽。 他抿着嘴,咽口唾沫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使劲就扯破了。 那滋味,啧。 旁边几个工友听了也跟着起哄:“可不是咋的,霍队这身板,火力就是旺,吃点肉就顶上来了。” “滚蛋。” 霍北山眼皮都没抬,从喉咙里闷出两个字。 嘴张不大,扯着疼。 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犯嘀咕:霍队这几天是咋了? 跟个炮仗似的,沾火就着。 只有霍北山自个儿心里清楚,嘴上这泡,是急出来的,也是憋出来的。 这三天,他在家里的日子,真叫一个难熬。 杀猪宴那天,从场部回家里的路上。 他喝高了,酒劲儿上头亲了人一口,差点把爬犁干到树上。 一树的雪“哗啦”砸下来,人是没伤着,可把姜甜甜吓得脸都白了。 他媳妇当场就炸了毛,转身抡起拳头,照着他胸口“咚咚”就是两下。 “那是树!那么粗的树!” “幸好你没昏了头,不然咱俩今天就得挂树上!” “让你教我赶车,你就是这么教的?” “没个正形!喝了二两猫尿,东南西北都找不着了!” 拳头一下下砸在他身上。 霍北山不躲,由着她捶。 等人捶累了,伸手把人往怀里一搂,下巴搁在她头顶帽子上,低声笑:“错了。下回不亲了。” “还想有下回?”姜甜甜瞪他。 “没下回,就这回。” 霍北山耍赖,脸埋在她围巾里使劲蹭,“刚才瞅你太稀罕人,没忍住。” 姜甜甜没好气地推开他的脑袋,帮他拍打身上的雪。 “以后赶车不许胡来。”她板着脸,“这是玩命的事。” “听你的。” 姜甜甜抓过缰绳:“坐稳了!” “这趟我来赶,你不许插手,更不许……那个!” 霍北山在后头低笑一声,用大衣把人裹紧了。 “行,姜师傅,走着。” 爬犁重新上路,一路再没什么意外。 霍北山以为这事儿算翻篇了。 毕竟一回到家,他媳妇脸上又挂着笑,瞅不出一点生气的样儿。 姜甜甜跟平时一样,先去灶台烧水,又拿来蜂蜜罐子,给他冲蜂蜜水。 可霍北山是谁? 他当侦察兵的底子还在,早就觉出自家媳妇有些不对了。 屋里火墙烧得暖烘烘的,他却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他瞅着姜甜甜忙活的身影,瞅着她脸上的笑,心里的弦反而越绷越紧。 媳妇要是真火了,捶他两下,骂他两句,气就撒了。 像现在这样,笑呵呵跟个没事人一样。 倒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摸不着底。 没多会儿,姜甜甜端来一碗热乎的蜂蜜水,笑着递给他:“喝点,解酒。” 霍北山接过来,一仰脖灌下去。 甜水顺着喉咙流下去,酒劲解了些,可心却越来越沉。 晚饭是玉米糊糊,配一碟炒酸菜。 两人对着坐,姜甜甜还给他夹菜,嘴里说着家属院的闲事,跟往常一模一样。 可她越是这样,霍北山就越是坐不住。 一直挨到晚上睡觉,霍北山烧热了炕,从灶房出来,一瞅,头皮立马炸了。 姜甜甜正抱着一床新棉被,还有一个枕头,往炕梢那头铺呢。 “媳妇,你这是干啥?”霍北山急了,两步窜过去就要抢被子。 姜甜甜没躲,就站那儿,笑吟吟地瞅着他:“分被窝呀。” “为啥?” “不为啥。”姜甜甜说着,自个儿钻进被窝,背对着他。 霍北山这才明白,这一下午的笑脸,都是等着晚上给他下刀子呢。 “媳妇,我错了,真错了。” 霍北山是真慌了,他这辈子啥都不怕,就怕姜甜甜用这软刀子磨他。 他脱了外衣外裤蹿上炕,连人带被子想搂进怀里,却被姜甜甜躲开了。 霍北山抱着人,声音都软了:“媳妇,我没被子盖,冷。” 姜甜甜回头瞪他一眼,“铺盖不就在你跟前?自个儿盖上,省得冻病了还得我伺候。” 见媳妇是铁了心,霍北山只好悻悻盖上了那床单独的被子。 “媳妇,你要是气,打我骂我都行,别不搭理我,我心里难受。” 姜甜甜对着墙,听着男人的哀求,张嘴骂道:“霍北山,你是不是觉得自个儿挺能?” “我不是气你喝酒没分寸,我是怕……” “怕你一个人巡山,在深山老林子里,也像今天这么虎!” “你要是……磕了脑袋,断了腿,我咋办?” 说到最后,她那点伪装出来的平静彻底崩塌了,委屈和后怕一股脑涌上来。 眼圈红了,眼泪滚豆子一样往下掉。 “你要是出了啥事,你让我……让我……” 霍北山悔得恨不得抽自个儿俩大嘴巴子。 今天这下,是真把自家媳妇给吓着了。 他忘了,自个儿现在不是光棍一条了。 他的命,拴着她的心。 他的安危,就是她的天。 “甜甜,我发誓!” 霍北山紧紧搂住她,把头埋在她脖颈里,“我往后再沾一滴酒,再干这种浑事,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怀里的人猛地一僵。 “你闭嘴!” 姜甜甜“噌”地转过身,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许胡说!不许咒自己!” 她好像被彻底惹毛了,张开嘴,照着男人肩膀就狠狠咬了下去。 姜甜甜是真用了狠劲儿。 隔着里衣,霍北山都感觉到牙往肉里钻。 但他没动,连肌肉都不敢绷,生怕硌着她的牙。 这一口,是姜甜甜憋了半天的后怕和委屈。 是罚他混账,也是气他发毒誓。 直到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姜甜甜才松了口。 看着那块被口水和泪水浸湿的布料,她眼泪又下来了,但这回没再推开他。 那天晚上,霍北山又是哄又是揉。 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总算把人哄得不哭了。 可死罪免了,活罪难逃。 姜甜甜虽然不跟他置气了,但那床粉底碎花的被子,还是归了他一个人。 “让你长长记性。” 姜甜甜红着眼下了令,“你要是敢不守规矩,就滚去跟虎子和黑子睡狗窝。” 霍北山哪敢不听。 于是,这三天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活受罪…… 第93章 重新抱老婆睡觉 第93章 重新抱老婆睡觉 霍北山想起今早刚醒,就感觉嘴角疼得厉害。 一摸一手的泡,稍微一扯就疼。 他给炕里头的媳妇掖了掖被角,板着脸轻手轻脚下了炕。 这三天,炕头火墙烧得再热,心窝子也是凉飕飕的。 没了媳妇香软的身子搂着,他总觉得被窝里钻风,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合眼。 可不得上火吗? 霍北山心里不痛快,看啥都不顺眼。 推门出去,冷风一激,嘴上的泡更疼了。 黑子和虎子瞅见他出来,摇着尾巴就往上凑,喉咙里亲热地呜呜叫唤。 后头还跟着俩小狗崽,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在雪地里滚成两个毛球。 平时霍北山挺稀罕这几只狗。 可今儿个,他瞧着黑子和虎子头挨着头、互相舔毛那股子亲热劲儿,心里那股酸水就直往上泛。 “舔啥舔?瞎显摆!” 霍北山骂了一句,进灶房煮了苞米面粥,给里面放了些碎肉,端出去倒三个狗盆里了。 俩小的吃一个,黑子虎子占两个。 两只大狗有个怪毛病。 明明准备了两个盆,这俩货非得挤在一起。 先把一个盆里的饭吃个精光,再摇摆着尾巴去扫荡另一个。 两头大狗两只狗崽子凑一块,吃得那叫一个香。 霍北山盯着看了一会儿,脸拉得老长。 “一人一个,不许挤兑。” 他伸出大脚丫子,把凑在一起的两只狗给扒拉开了。 虎子正吃得起劲,冷不丁被主人搡开,一脸懵地抬起头,委屈地哼唧两声。 黑子倒是老实,可眼珠子也一个劲儿往虎子那边斜。 “看啥看?分盆了。” “以后各吃各的,少在一块儿腻歪。” 两条狗委委屈屈地分开了。 一边吃,一边还时不时抬头对视一眼,嘴里呜呜两声,像是在骂这莫名其妙的主人。 霍北山蹲在台阶上,看着两只狗离着老远,心气总算顺了那么一点点。 凭啥他这主人都分被窝睡了,两只狗子倒能凑一块儿热乎? 没这道理。 这一天,霍北山忙了一整天,天擦黑了才坐着爬犁回去。 姜甜甜正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盛好的菜。 瞧见他回来,小脸一扬,刚想说话,目光就落在了他嘴上。 “呀,这咋整的?” 姜甜甜把菜盆往桌上一搁,两步就跨到他跟前。 她踮着脚,手指想碰又不敢碰,眼底全是心疼,“昨天还没有呢?今天咋起了这么多泡?” 再加上男人眼底还带着血丝,整个人看着颓得不行。 霍北山把大衣一脱,“没事,上火了。” “这还没事?嘴都瓢了。” 姜甜甜叹了口气,起身去柜子里翻找。 没一会儿,拿出一管中华牙膏,又倒了杯温水过来。 “过来,低头。” 霍北山乖乖坐到炕梢,把头凑过去。 姜甜甜挤了一点牙膏在指尖上,凑近了,轻轻点在他嘴角的泡上。 牙膏里带着薄荷凉气,贴在火辣辣的燎泡上,钻心的疼确实消停了不少。 霍北山喉结滚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小脸。 媳妇真好看。 长睫毛,跟小扇子似的,忽闪忽闪地扫在他心尖上。 “疼不?”姜甜甜轻声问,呼出的热气喷在他下巴上。 “疼。”霍北山趁机卖惨,“媳妇,我一个人睡不习惯,这才上火了。” 姜甜甜瞥了他一眼,没接茬。 涂完牙膏,她收回手:“明天我去趟家属院,看谁家地窖里还有冻梨,我换几个回来。” “冻梨败火,吃了能好受点。” 霍北山心里发苦。 他缺的是冻梨吗? “媳妇……”霍北山伸手,抓住她的手,粗糙的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今晚……能不能不分被了?” 姜甜甜想抽回手,没抽动。 她看着人高马大的汉子,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像极了讨食的二雷子。 心早软了一半,但面上还得绷着。 这几天,她自个儿睡,其实也没睡好。 习惯了有人抱着,冷不丁自己一个被窝,感觉哪哪都不舒坦。 只是怕男人不长记性,要是这么轻易就饶了他,下回指不定还要干出什么吓人的事儿来。 姜甜甜收起牙膏管,淡淡地说了句:“先吃饭吧。” 霍北山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啥意思? 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他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白菜粉条塞进嘴里都没嚼出味儿。 吃完饭,姜甜甜去灶房忙活。 没一会儿,端出来一个搪瓷缸子。 “晾凉了再喝,里面搁了白糖,润润嗓子。” 她把缸子塞进男人手里,转头又去烧水洗漱。 霍北山接过来,心里甜滋滋的。 媳妇还是关心他的。 可是扭头一瞅炕上的两床被子,心里就不得劲。 要是今晚再这么睡,明儿个嘴上估计得再多出一圈泡来。 得想个招。 他眼珠子一转,瞧见盆架上的脸盆。 趁着姜甜甜在灶房,他做贼似的抄起脸盆。 手掌沾湿了,对着自个儿那床被子就是一顿甩。 水渍在碎花被面上晕开,在昏黄火光下瞧着挺显眼。 他又赶紧抓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几大口把白糖水全灌进了肚子里,一滴没剩。 等姜甜甜从灶房出来,就看见霍北山站在炕边,一脸“手足无措”。 “媳妇,坏事了。” 霍北山提着湿漉漉的被子,一脸无辜,“刚才手滑没拿住,糖水洒被子上了。” 姜甜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好家伙,被面上湿了一大滩,看着像是洒了不少。 “怎么喝个水都能洒?” 姜甜甜眉头一竖,几步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扯被套:“赶紧拆下来,不然一会干了全是黏的。” “招蚂蚁不说,还得发硬。” 霍北山耷拉着脑袋,那模样活像个做错事的大狼犬,“这天这么冷,湿了被子没法盖,今晚怕是要冻着了。” 听到这话,姜甜甜扯被套的动作一顿,盯着水渍看了两秒。 她太了解自个儿男人了。 霍北山干活利索,手脚稳当,在林场拿枪打狼都不带晃一下的。 喝个白糖水能把缸子扣在被子上? 骗鬼呢。 她没吱声,悄悄把被面凑到鼻子底下一闻。 没味儿。 要是真撒了白糖水,摸上去该是黏糊糊的,闻着有股子甜腥气。 可这块地方,除了凉,啥味儿都没有。 她转头看了一眼去灶房洗杯子的男人。 这傻子。 为了骗她同被窝,舍得往被子上泼水,却舍不得糟践她冲的白糖水。 她站在炕边,看着被他泼得有些狼狈的被子,又想起男人贴着白牙膏的滑稽脸。 这人,心思笨拙得让人想笑,又心疼得让人想哭。 “行了,别瞎忙活了。” 姜甜甜把湿了被套扔到一旁,自个儿先钻进了暖烘烘的大被窝里。 她面对着墙,往里侧挪了挪,留出一大块空当。 “还不快过来?非得等炕凉了才肯睡?” 霍北山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哎!来了!” 他动作飞快,三两下把脚洗了。 吹了灯,掀起被角就钻了进去。 长臂一伸,熟悉的香软身子重新回了怀里。 霍北山发出一声满足叹息,把脸埋在姜甜甜颈窝里使劲蹭了蹭。 “媳妇,还是抱着睡暖和。” 姜甜甜没推开他,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 感受着男人身上的灼人热度,她这几天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霍北山,以后不许再往被子上泼水了。” 她小声嘟囔。 霍北山身子一僵,嘿嘿笑了两声,没敢接话,只是把胳膊搂得更紧了些。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嘴上应着,手却不老实地往上游移,“媳妇,你看我这嘴疼得厉害,是不是得……去去火?” 姜甜甜脸一红,还没来得及说话,男人滚烫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唔,你嘴不疼啦?” “媳妇亲我两下就不疼了......”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春意融融。 至于那床被泼了凉水的被子,孤零零地缩在墙角。 第94章 陈向阳? 第94章 陈向阳? 姜甜甜刚一动,就被横腰的大胳膊摁了回去。 “再睡会儿。” 她往被窝里一缩,伸手去推男人:“别闹,我得去家属院一趟。” 霍北山抓住她的手,拉到自己嘴边上蹭了蹭:“不用去了,好了。” 姜甜甜抬头眯眼一瞅,还真是。 昨天还红肿发亮的大燎泡,这会儿全瘪了。 结了层薄黄痂,瞅着一点不闹腾。 “好这么快?”姜甜甜有点傻眼。 “火泄了,自然就好了。” 霍北山盯着媳妇红扑扑的脸,满面红光舒坦极了,“牙膏挺管用。” “当然,主要是昨晚你……配合得好。” 姜甜甜抓了枕头就往他脸上捂:“霍北山,你老实点!” 男人低笑两声,一把扯了枕头,起身穿衣服。 霍北山身板硬,就是大冷天,屋里火墙没烧透,光着膀子,他也不嫌冷。 等人出了门,爬犁声渐远,姜甜甜才慢悠悠地起来。 她先把锅里剩下的俩窝窝头,就着咸萝卜条吃了。 又去后院喂鸡。 “汪呜——” 俩狗崽子,跟在姜甜甜脚后跟转悠。 正忙着,院门外头,热闹的说话声就传了进来。 “甜甜!甜甜在家不?” 姜甜甜一听,是胡兰。 她赶紧拍拍手上的土,小跑着过去开门。 门一开,好家伙,林场家属院的“半边天”都来了。 胡兰领着孙桂梅、廖晴、刘云梦还有周旺,一个个穿得厚实。 牵着娃,背着空背筐,包得严严实实。 “嫂子,你们这是?” “甜甜,快收拾收拾,跟咱下山赶集去!” 孙桂梅拉住姜甜甜的手,笑得眼角都是褶子,“赵家屯今儿个赶大集,是年前最大的集,热闹着呢!” 胡兰接话道:“可不是,就在靠山屯隔壁,也不远,咱走着去逛逛。” 姜甜甜眼睛登时就亮了。 “行!嫂子等我会儿,我拿个筐去!” 姜甜甜回屋换衣裳,背上个竹筐。 一帮女人,浩浩荡荡下了山。 赵家屯的集市,摆在一片大空地上,两边支满了小摊。 “卖冻梨喽!酸甜的冻梨!” “大酱,自己家捂的大酱,不香不要钱!” 姜甜甜跟着胡兰几个,先在干货摊上称了五斤葵花籽,又买了红彤彤的冻柿子。 孙桂梅会过日子,带着大家在粉条摊前跟人杀价。 杀得摊主一脸苦相,最后还得搭了两把碎粉条。 “走,前头有套圈玩儿的,带娃们乐呵乐呵。”胡兰拉着小虎子。 套圈的摊子,围了不少人。 地上摆着糖块、火柴、肥皂,木头刻的小手枪,泥捏的大公鸡。 最远那头,还摆个喜庆的搪瓷盆。 “一毛钱五个圈嘞!套中啥拿啥!”摊主老头精瘦,嗓门亮。 胡兰她们平时都在山上,兜里有钱。 加上娃们吵着要玩,也想试试手气。 最后每人掏了两毛钱,买了十个圈。 结果,一帮老娘们儿和娃们,准头实在是不行。 五个大人,五个小娃,一人套了三个,全擦着边儿飞了。 孙桂梅更离谱了,一个圈直接挂到摊边人脑袋上,惹得大伙儿哄堂大笑。 “哎呀,这玩意儿看着容易,咋这么难投呢?”刘云梦急得直拍大腿。 姜甜甜也试了俩,她手劲小,圈儿轻飘飘落在空地上,弄得她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 “这圈得斜着飞,不能直着扔。” 一道有点熟悉的男声从后头传过来。 姜甜甜转头看过去。 人群外站着个高瘦青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外头套着黑棉袄。 清秀的脸有点局促,正定定看着姜甜甜。 “陈向阳?”姜甜甜有点愣,没想到在这儿能碰到他。 陈向阳见姜甜甜望过来,脸登时就红到了脖子根。 他眼神有些闪躲,却还是鼓起勇气开口:“甜……甜甜,你也来赶集啦。” 旁边的胡兰一看,立马用胳膊肘碰了碰孙桂梅,压低声音道:“哎,你看那后生,长得白净,瞅甜甜那眼神可不一般。” 孙桂梅也眯着眼打量:“是靠山屯的吧?瞧着面善。” 姜甜甜露出了一个客气又周到的笑容,语气坦然:“是陈会计啊,真巧。” “不过现在可不能再叫我甜甜了,得随北山哥那边,叫我一声霍家嫂子才对。” 陈向阳脸上的红晕瞬间褪了干净,笑容僵在嘴角,有些尴尬地点点头:“是,是……霍家嫂子。” “甜甜,这是?”胡兰好奇地凑上来。 “这位是靠山屯的陈会计,”姜甜甜大方地介绍,又对陈向阳笑道。 “这些都是我们林场的嫂子,今天带娃们下山凑个热闹。” 陈向阳赶紧挨个点头问好,可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姜甜甜身上飘。 她今天穿了件红棉袄,衬得小脸粉润。 比在村里时更添了几分明艳动人,看着就知日子过得舒心。 霍北山对她,看来是真的好。 想到这,陈向阳心里酸溜溜的,涌上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套圈我有经验。” 陈向阳为了打破尴尬,也为了表现一把。 他往前一步,目光热切地看着姜甜甜:“我看嫂子们和娃们都有想要的,要不……我帮你们套几个?” 他这心思,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姜甜甜要是直接拒绝,倒显得小家子气。 她眼睛弯了弯,顺势就把话接了过来,笑盈盈地说:“那敢情好啊!” “陈会计是行家,可得给我们露一手。” 她没看陈向阳,反而转向旁边眼巴巴的小虎子,“小虎子,快,把你手里的圈都给陈叔叔,让他给你套那把最威风的小手枪!” 胡兰和孙桂梅对视一眼,心里都暗暗佩服:瞧瞧人家甜甜这话说得,多敞亮! 陈向阳骑虎难下,只好从小虎子手里接过竹圈。 他本想在姜甜甜面前一展身手,博得美人青睐。 结果现在倒成了给小屁孩们表演的杂耍艺人。 他憋着一股劲,调整呼吸,手腕一抖。 “嗖——” 第一个圈有点偏,没中。 小虎子和军军‘啊’地叹了口气。 陈向阳倒不紧张,拿了第二个圈,这下稳稳套在块红糖上。 “哎哟,中了!”孙桂梅拍手叫好。 陈向阳信心一下就足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接连套中一盒火柴和一块肥皂。 小虎子盯着木头小手枪,眼睛都看直了:“叔叔,我要那把枪!” 陈向阳下意识地瞥了姜甜甜一眼,只见她正含笑看着孩子们,满眼都是鼓励和温柔。 对自己这边,却只是投来一个礼貌性眼神。 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咬了咬牙,掂了掂最后一个圈,身子一压低,猛地一甩。 竹圈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准地落在木头小手枪上。 “喔!万岁!”小虎子高兴得直蹦跶。 第95章 花开富贵 第95章 花开富贵 集市上人声鼎沸,套圈的摊子跟前更是挤得人挪不动脚。 陈向阳套圈的手艺,看得周围人目不转睛。 “中了!又中了!” 小虎子激动得直拍手,紧紧攥着那把赢来的木头枪,稀罕得不行。 陈向阳抿着嘴,脑门上一层细汗。 他没歇手,扭头问孙桂梅:“嫂子,你要那块肥皂?” “对对对!” 陈向阳手腕子一抖,竹圈打着旋飞出去,“啪嗒”,正好落在黄肥皂上。 接着,刘云梦要的蛤蜊油,廖晴相中的花头绳,嫂子们指啥,陈向阳就给套啥。 那竹圈就跟认人似的,准得邪乎。 摊主老头的脸都成苦瓜了,手里的烟袋锅子哆哆嗦嗦,心疼得一抽一抽的。 这哪是来玩的,这是来上货的! 一圈下来,人人手里都拿着东西,一个个乐开了花。 陈向阳转过身,眼睛在人堆里一扫,落在了最后头的姜甜甜身上。 她正笑着跟胡兰她们说话,好看极了。 “霍家嫂子。”陈向阳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干,“我看你手里还有圈,你想要个啥?” 姜甜甜笑了笑,大方地摆摆手:“我就不要了,家里啥都不缺。” “你要喜欢套圈的话,这剩下的圈给你玩。” “那不行。”陈向阳有些执拗,“大伙儿都有,不能单落下你。” 他顿了下,眼光往摊子最里头扫过去。 那儿摆着个大家伙——一个双喜牡丹的大搪瓷脸盆。 红底子,印着两朵大牡丹,花心还描了金边,在日头底下直晃眼。 “我看那盆就挺好。”陈向阳指着说,“过日子,总能用上。” 姜甜甜刚要说不要,旁边的孙桂梅就一把拉住她,压低了声音嚷嚷开了:“哎哟,陈会计眼光真毒!” “过日子,正经就得用这种好东西。” “再说了,他刚帮我们人人都套了,让他试试呗,就当凑个热闹。” 胡兰看姜甜甜还有些犹豫,又拍拍她的手,“听嫂子的,套不着,说明那盆跟咱没缘分,大伙儿乐呵一下就完事了。” “这要是真套着了,那就是你的福气,白捡一样大东西,谁见了不羡慕?” 刘云梦也跟着帮腔,“可不是嘛!大过年的,玩玩嘛!” 姜甜甜笑了笑,把剩下的圈递过去:“那就劳烦你了,陈会计。套不着也没啥,别往心里去。” “能中。” 陈向阳接过圈,深吸了口气。 其实他手心早就湿了。 刚才给旁人套,心里没一点波浪,稳得很。 这会儿对着姜甜甜,他心跳如鼓,手心都出了汗。 这是他头一回能正大光明给她送点啥。 第一个圈出去,使大了劲,磕在盆沿上弹飞了。 人群里“唉”了一声。 摊主老头松了口气,嘬了口烟:“后生,那盆搁得远,不好套,换个近的吧。” 陈向阳不吭声。 第二个,歪了。 第三个,没够着。 一连扔空了三个,陈向阳脸都白了。 姜甜甜看他那样子,忙说:“陈会计,算了算了,那玩意儿太远,咱不套了……” “还有五个。”陈向阳闷声打断她。 他换了个脚站稳,把袖子往上捋了捋。 第四个,第五个…… 手里就剩最后一个圈了。 周围一下没了声,连小虎子他们几个娃儿们都憋着气不敢吭声。 陈向阳闭上眼,又猛地睁开,脑子里全是姜甜甜客气的笑。 他手腕子猛地一甩,竹圈飞了出去。 “哐当!” 一声脆响。 竹圈不偏不倚,稳稳当当落进了脸盆里。 “好!” 人群里一下炸开了锅。 “中了!”孙桂梅巴掌拍得山响,“陈会计真人不露相!” 摊主老头一屁股墩在小板凳上,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这买卖做不了了,赔到家了……” 陈向阳吐出一口长气,脸上才见了笑。 他快步过去,拿起脸盆,拿袖子把灰抹干净,两手捧着,走到姜甜甜跟前。 “嫂子,给。” 红盆子映着他通红的脸。 姜甜甜看着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拿着呀甜甜,多好的盆!” 孙桂梅一把抢过来塞进她怀里,“这是陈会计用你买的圈套的,别客气。” 姜甜甜只好抱着,她看着陈向阳,点头说了句:“谢谢你,陈会计。” 陈向阳看着她怀里的盆,心里头舒坦得不行,“你喜欢就行。” - 霍北山下工回来,洗手时动作停住了。 原先放盆的架子边,地上多了个崭新的搪瓷盆。 红底子,大牡丹,描着金边儿。 “哟?” 霍北山挑了下眉毛,走过去拎起来,手指头在牡丹花上弹了一下,“当”一声,挺脆生。 “这盆可以啊,真亮堂。媳妇儿,你买的?” “眼光不错,这就叫……花开富贵?” 他掂了掂,分量不轻。 “咱家旧盆不都磕掉瓷了?正好换了。” “每天看着这红红火火的日子都红火。” “还是媳妇儿你会过日子,这盆一看就经用。” 霍北山边夸边摸着盆沿。 姜甜甜语气平静,“不是买的,赶集套圈套的。” “套圈?” 霍北山一愣,乐了,“媳妇儿你这手艺行啊!” “我记得你扔坷垃都打不着狗,还能套着这么大个盆?手气恁好!” 姜甜甜抿着嘴,看男人乐呵呵的样子,忍不住逗他:“不是我套的。” “那是谁?” “陈向阳。” 姜甜甜看着男人的表情,一五一十地说,“今儿碰上陈会计,他帮嫂子们都套了东西。” “我剩八个圈,他全套完了给我套着了。” 霍北山脸上的笑一下就收了回去。 他低头瞅着手里的红盆子。 刚才还觉得这牡丹花好看,这会儿咋看咋不得劲。 陈向阳? 那个白净小子? 哼,帮别人套是假,眼睛盯着自家媳妇是真吧。 “哦,他啊。” 霍北山把盆“哐”一声扔地上。 “咋了?” 姜甜甜过来,扯了扯他袖子,“生气啦?” “那么多人瞅着,嫂子们也都在,还是拿我买的圈套的。你要是不喜欢……” “谁说我不喜欢?” 霍北山打断她。 他忽然弯腰,又把盆捡了起来。 脸上又挂上笑,可那笑里透着一股邪性。 “这盆是真不赖,厚实,经摔。”霍北山用指节敲了敲盆底,“陈会计讲究,送东西都送这么实在的。” 他走到厨房抓起瓢,舀了两大瓢棒子面进去,倒了点热水,拿筷子豁楞了几下。 然后走到门口,一脚踢开门帘子,冲院里喊: “虎子!黑子!吃饭了!” 两条大黄狗摇着尾巴就蹿了进来。 霍北山把印着大牡丹、镶着金边的新搪瓷盆,往地上一搁。 “吃!今儿给你们换个新盆,过年了,也得讲究讲究。” 第96章 最喜欢霍北山 第96章 最喜欢霍北山 两只狗头在喜庆的红脸盆里拱来拱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姜甜甜在旁边瞅着,又想笑又来气。 “霍北山,你多大个人了?” 她捶了下他的后背,“那可是新盆,两块钱呢!你就给狗使了?” “咋了?” 霍北山转过身,一把将人捞进怀里,话说得理直气壮。 “虎子和黑子看家护院,累死累活的,用个带花的盆咋了?” 姜甜甜给他这歪理气笑了:“你刚还说啥‘花开富贵’,咱俩用正好。” “那是刚才。” 霍北山哼了一声,垂着眼皮扭头看向一边,“刚才我寻思着是你买的。” 这别扭劲儿。 “你呀……” 姜甜甜没辙,伸手搂住他脖子,指头在他刚冒头的青胡茬上轻轻地搓。 “就是个醋坛子。” “醋坛子就醋坛子。” 霍北山挑眉,一把把人横抱起来,大步往炕头走,“今晚就让你好好尝尝,这醋酸不酸。” “呀!……” 屋里火炕烧得滚烫,这一晚,姜甜甜可算领教了啥叫“醋火助燃”。 至于院子里的两只狗,舔干净了新盆,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 没两天,赵大勇来串门,一进院子就愣住了。 霍北山家两条威风凛凛的大狗,正埋头在一个崭新的牡丹花脸盆里喝水。 “我的娘!老霍!” 赵大勇扯着嗓子喊,“你小子是发了横财了?拿这好东西给狗当盆使?” 霍北山从屋里出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快过年了,狗也得换个新饭碗。” 赵大勇一脸“你指定是疯了”的表情,扭头看跟着出来的姜甜甜:“甜甜妹子,你就由着他这么糟践东西?” 姜甜甜脸上挂着笑,“大勇哥,这有啥。” “一个盆罢了,总比扔了强,好歹用上了。” 这话一出,赵大勇没词儿了。 得,人家小两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没几天,全场部都传开了。 说霍北山家的狗,吃饭用的都是牡丹描金脸盆,那可讲究了。 - 一晃过了几天,山里的雪下得更厚了。 姜甜甜在家包了一下午粘豆包,正炕头歇着,就听院门吱呀一声。 “今儿咋这么晚才回?”姜甜甜赶紧下地,去给霍北山扫身上的雪。 霍北山只笑不说话,任媳妇在边上忙活。 等身上寒气散了点,他才神神秘秘把手往怀里掏,掏出个大红布包,递给姜甜甜。 布包贴胸口放着,还带着他身上的热乎气儿。 “啥玩意儿?藏这么严实。”姜甜甜好奇地接过去。 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姜甜甜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木盒子旧是旧了点,可擦得光溜溜的。 打开盒子,红绒布上躺着一根银簪子。 就是她母亲的遗物,那根断了两截的老银梅花簪。 可这会儿,它完全变了个样儿。 断口没了,几缕细银丝盘成几朵巧雪花,正好把断口遮住了。 原先光秃秃的梅花苞旁边,又多了两片活灵活现的银叶子。 把那朵梅花衬得,像是开在雪里。 “踏雪寻梅”。 真像男人当初说的,不光修好了,还比原来更美更精巧。 姜甜甜猛地抬头看霍北山:“这……你啥时候拿去修的?我咋不知道?” 她和男人把匣子从王大彪手里拿回来后,一直收着就没动过,竟一点没发现簪子不见了。 霍北山嘴角一勾,伸手刮了她鼻尖一下。 “要是让你知道了,还叫啥惊喜?” 他拉着姜甜甜在炕沿边坐下,把煤油灯挪近点,好让人仔细看看。 “我看你生日快到了,怕年前大师傅活儿多排不上,前两天趁你睡着偷偷拿走的。” “今儿下工特地去县里取的,咋样,这手艺还成不?” 姜甜甜愣住了。 她生日是腊月二十三,那天祭灶神,有糖吃,爸妈才给她起名叫甜甜。 连她自己都没咋上心,没想到男人竟一直给记着。 “行……太行了。” 姜甜甜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真像你当时说的那样,给做出来了。” “傻媳妇。” 霍北山看着她傻愣愣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从盒子里拿出簪子,就着灯光比划一下:“光看有啥劲儿?我给你戴上试试?” 姜甜甜破涕一笑,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你会吗?这可不是扎绳子。” 霍北山啧了一声:“瞧不起谁呢?” “扎绳子我在行,扎头发还能把我难住?” 他把人按坐在镜子前,自己站在后头。 那双布满老茧、劈柴使枪的手,一碰到媳妇又软又滑的头发,立马就僵住了。 太软了。 滑得抓不住手。 劲儿使大了,怕扯疼她;使小了,头发就从指头缝里溜走了。 姜甜甜透过镜子,看着身后高大男人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眉眼弯弯。 “笨死了。” 她低声嗔怪,可一点没嫌弃的意思。 姜甜甜抬手,往后握住霍北山大手,领着他的手:“手别那么僵,顺着劲儿……把这头发绕过来,对,转个圈……” 昏黄的煤油灯光晕染着,俩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一起。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低低私语。 霍北山屏着气,额头甚至冒了层细汗。 这可比他在林子里跟野兽对峙还紧张。 他学着姜甜甜的动作,笨拙却认真地把自家媳妇的头发挽起来。 粗糙指腹时不时擦过她雪白纤细的后颈,姜甜甜止不住地发颤,霍北山心也跟着乱了。 总算,一个松松垮垮,却也勉强成型的低丸子头给挽好了。 霍北山深吸一口气,捏着银簪。 小心找准位置,插了进去。 “好了。” 男人长长吐了口气。 姜甜甜看着镜子。 发髻歪歪扭扭,还掉下来几缕碎头发。 可那根梅花簪,就这么插在黑发里,闪着柔和的光。 真好看。 她抬起头,在镜子里跟霍北山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男人眼神又深又烫,像是要把她看进心坎里。 “好看。” 霍北山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俯下身,在她头顶亲了一口,脸颊贴着她的鬓角。 “簪子好看,人更好看。” 姜甜甜脸颊发烫,反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 “北山哥。” “嗯?” “谢谢你。” 她心里想:谢谢你,把碎了的东西给我补上了,也把这日子给我补上了。 姜甜甜侧着身,手轻轻摸着枕头边的木匣子。 身后的男人粗胳膊往她腰上一横,“还不睡?” 他早就瞅见了,自个儿媳妇抱着匣子不撒手,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他心里头发胀,又有点儿不是滋味,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喜欢?” “嗯,喜欢。” 姜甜甜往他怀里钻了钻,“北山哥,簪子真俊,我原先寻思着都修不好了。” 霍北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真这么稀罕?” “那我问你,你喜欢簪子,还是喜欢新狗盆?” 姜甜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男人,心眼儿比针尖还小。 红脸盆给虎子和黑子当饭盆都多少天了,他还记着这茬儿。 姜甜甜小声嘟囔:“霍北山,一个新脸盆,你非叫它狗盆。” “别的男人送的,在我这儿,连尿盆都比不上。” 霍北山大巴掌一伸,就把姜甜甜的身子给掰了过来,脸对脸。 姜甜甜知道,跟这头倔驴犟嘴,能犟到天亮。 她眼珠一转,干脆伸出胳膊搂住男人的脖子,整个人往他身上贴,“我喜欢你,我喜欢霍北山,行了吧?” 霍北山的喉结滚了滚,“再说一遍。” “喜欢霍北山,最喜欢霍北山了。” 姜甜甜拿头蹭着他的下巴。 “这还差不多。” 霍北山这才舒坦了,大巴掌扣住她后脑勺,狠狠亲了一口,把人往怀里揉了揉,“睡吧。” 第97章 咱得补个酒席 第97章 咱得补个酒席 霍北山靠着炕柜,翻着本老皇历。 眉头拧着,不知道寻思啥大事。 姜甜甜盘腿坐在炕那头,拿剪子给新做的里衣收线头。 “北山哥,你瞅啥呢?皇历都要让你瞅出个窟窿了。”姜甜甜咬断线头,抬眼看他。 霍北山粗指头点在腊月二十三上头:“甜甜,过几天小年,也是你生日。” “嗯,我知道。”姜甜甜把里衣递给男人,“一会儿睡觉的时候,试试合不合身。” 接着才说:“到时候包顿饺子,就算过了。” 她对过生日没啥念想,早些年能吃上个煮鸡蛋就顶天了。 “那不行。”霍北山想也不想就给否了,“不能这么糊弄。” “媳妇,你到时候把胡兰、孙嫂子她们都喊来家吃顿饭。我再叫上赵大勇。” 姜甜甜愣了,“喊那么多人干啥?” “小年家家都祭灶王爷,谁有空出门?” 再说,这年头日子都过得紧,谁家过个生日还请客? “祭灶是晚上的事儿,咱中午吃。” 霍北山看着自家媳妇,“我想给你办得热闹点。” “就过个生日,太破费了。”姜甜甜心疼钱。 霍北山拉过人的手,低声说:“不光是过生日。” “咱俩扯证那会儿太急了,没吹唢呐,也没摆席,就让你跟我回了这山上的破木屋。” “我知道那时候是没办法,可这事儿一直在我心里是个疙瘩。” 姜甜甜呆住了。 她没想到,男人心里头还记着这茬。 这年头,结婚不摆酒,在老人眼里就是差点事儿,名不正言不顺。 霍北山的大拇指在她脸上蹭了蹭,热得烫心,“把熟人都叫来,摆两桌,好酒好菜管够。” “也算当着大伙的面,给你补个正经名分。” 姜甜甜一头扎进男人怀里,声音闷闷的:“霍北山,你这人咋这么多心思……” “那你答应了?” “嗯,答应了。”姜甜甜嘴角翘了起来,“听当家的。” 既然定了要请客,姜甜甜也不磨叽。 第二天吃过饭,她就去了家属院。 快过年了,院里家家都在忙活,热闹得很。 姜甜甜进院时,胡兰正往屋里收晒干的红辣椒。 “哟,甜甜来了!外头冷,快进屋坐!” 姜甜甜也没绕弯子,笑着把事儿说了:“嫂子,腊月二十三中午,北山说想请大伙儿去家里坐坐,吃顿饭。” 胡兰一听,愣了,“二十三?啥好日子?” 姜甜甜脸有点热,“我过生日,北山想着……请嫂子们热闹热闹。” “还是北山会疼人,过个生日还办席?”胡兰哈哈一笑,打趣道。 姜甜甜也顾不上害臊了,连忙解释,“也不全是,北山说,算补办酒席。” 孙桂梅走过来正好听见这句,也打趣说:“当初你俩扯证急,北山人实在,肯定是觉得亏待你了。” “行!这席面,说啥都得去!” 姜甜甜抿了抿嘴,露出颊边的小酒窝:“嫂子们只管来,肉管够。” 等她给几个相熟的嫂子都说了声,几个人又唠了会儿嗑,姜甜甜才回家。 看着这住了几个月的小木屋,虽然平时没少拾掇,但要请客,又临近年根儿,是得好好扫扫土了。 头一桩,就是炕上的铺盖,得拆了洗。 可这大冷天的,洗被褥可不是小活儿。 等男人下工回来,姜甜甜就把自个儿的打算跟他说了。 “北山哥,趁这几天有日头,我想把被套床单都拆了洗。” “挂院子里,风一吹,再拿进屋用火一烤,又干又暄腾。” 霍北山听完,眼光落在那堆成小山的铺盖上,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话里不带商量的:“你放着,我来。” 他上下打量姜甜甜,“棉布被套沾了水,沉得跟石头似的,就你这胳膊腿,拧得动?别把腰给闪了。” 怕她不听,又补了一句:“我明天上个大夜班,后天能歇一整天,到时候我洗。” “晚上你把家看好,枪放炕头,别怕。” 姜甜甜心里又暖又甜,嘴上嘟囔:“哪有那么娇气……” 可她也知道,男人是心疼她。 那湿被单她是真拧不动。便乖乖点了头:“晓得了,都听你的。” 到了洗被褥那天,冬天的日头像个懒洋洋的蛋黄,没啥热乎气,但亮堂。 姜甜甜在院子里指指点点:“北山哥,那个三角木架子,对,支那儿,俩架子离远点……行了!” 霍北山让她那副指点江山的派头给逗乐了,手上却不慢。 他力气大,很快就支好两个木架,把一根晾山货的粗竹竿拿了出来。 “下一步咋整?” “看我的。” 姜甜甜用布把竹竿反复擦干净,把一张干被套搭在竹竿上,让霍北山帮忙把竹竿架回去。 被套就这么悬在半空,底下正对着一个大木盆。 “这是要干啥?隔空洗?” 霍北山来了兴致,觉得自个儿媳妇脑子里总有怪点子。 “你看着。” 姜甜甜拎着暖壶出来,把开水小心兑进凉水盆里。 伸手试试不烫了,才撒了把洗衣粉,拿棒槌搅出一盆白沫子。 她没把被套取下来,舀起一瓢温水就往被套上泼。 拿起个丝瓜瓤子,蘸着肥皂,站着就刷。 “你看,这样就不用老弯腰,水也溅不了一身。” “刷干净一面,再刷另一面。”姜甜甜一边干一边说,下巴颏微微扬着,“怎么样,北山哥,我这法子行不?” 霍北山眼里的笑都快包不住了。 这法子是省劲,亏她想得出来。 “行,我媳妇脑子就是活泛。”他夸了一句,顺手脱了棉袄,就穿着里衣套毛衣,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 “行了,出力的活我来。” 这男人干活是把好手。 俩人分了工,姜甜甜坐小板凳上搓枕套、衣裳,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儿。 霍北山接了刷被套的重活。 他劲儿大,丝瓜瓤子在他手里呼呼带风,几下就把土渍刷没了。 院子里就听见哗啦的水声,衣裳搓在搓衣板上沙沙地响,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暖洋洋的。 最难的是过水和拧干。 这一步,得实打实地用劲。 霍北山压根不让她碰凉水。 他把穿着被套的竹竿整个泡进大盆里来回地涮。 即使是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在外面晾一会儿,手伸进去跟刀割似的。 没一会儿,霍北山一双手就冻成了紫红色,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北山哥,水太冰了!加点开水吧!” 姜甜甜看着心疼,赶紧拿了暖壶给里面加热水。 “不用,热水你留着用。” “这点凉水算个啥。”霍北山头也不抬,“早年在山里,大冬天往冰窟窿里钻都常有。” 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等涮干净,大活儿来了。 吸满了水的厚棉布被套,少说也有几十斤重。 霍北山把竹竿重新架到木架上,他抓住被套两头,跟拧麻花似的,猛地朝反方向一绞。 “哗啦——” 一股水柱子猛地从被套里浇下来,在盆里砸出一阵水花。 姜甜甜忍不住“哇”了一声。 第98章 仙女下凡 第98章 仙女下凡 霍北山听见她的动静,手上没停,嘴角却咧开,回头看她一眼:“咋样?你男人这力气还行吧?” “行,太行了!”姜甜甜眼睛亮得吓人,一个劲儿点头。 两人一个使力,一个搭手,没到晌午,几床铺盖连带零碎衣裳就都洗干净了。 挂在院子的竹竿上,在冷风里飘着,一股干净的皂角味儿。 霍北山泼了最后一盆脏水,直起腰舒了口气。 他走到姜甜甜身边,抬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朵后头。 “累不?”他低声问。 “我就动动嘴,累啥。” 姜甜甜仰头看着他那双通红的手,一把抓过来,揣进自己手心里捂着,“你才累,上了一宿的班,还干这重活。” “看这手,都成红萝卜了。” 男人的手又大又冰,她的手又小又暖,正好把他的手包住。 霍北山的心让那点热乎气儿给捂软了,他反手握住她的小手,声音里带着笑: “心里热乎,不累。”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姜甜甜起得早。 今儿是个正经日子。 灶坑里煨着火,大铁锅里炖着鸡。 霍北山天不亮就剁好的鸡块,混着干蘑菇,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肉香窜得满院子都是,馋得虎子和黑子两条大狗,带着俩狗崽子,围着锅台直哼哼。 姜甜甜坐镜子前,用桃木梳把一头黑发梳通顺。 她打开红漆匣子,拿出“踏雪寻梅”银簪子。 手腕一转,头发就在脑后盘成个利索的髻,银簪子斜着插进去,牢牢别住。 几根碎头发贴在耳边,显得脖颈子那块皮肉白得晃眼。 换上掐腰的红棉袄,下面是黑棉裤,脚上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自己纳的。 鞋面上还拿红线绣了两朵小梅花。 一身红配黑,干干净净,透着股喜气。 门帘子一掀,霍北山端着一盆冻梨冻柿子进来了。 他一抬头,瞅见炕沿边坐着的姜甜甜,人当场就定那儿了。 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手里的盆差点没端住。 “瞅啥?傻了?” 姜甜甜回头看他,眼睛弯着,嘴角也翘着。 霍北山把盆往桌上一搁,大步迈过来。 两只大手撑在姜甜甜旁边,把人圈在镜子跟前。 他把头埋下来,鼻子尖都快挨着她脸了。 “真俊。”男人嗓子有点哑,“我媳妇咋能这么俊?” 姜甜甜脸发烫,伸手推他胸口:“起开,快把瓜子糖块摆上,嫂子们马上就到了。” “不急。”霍北山在她后脖颈软肉上啃了一口,留下个红印子。 他手指头搓了搓银簪子上的梅花,越看越得意。 “这簪子,就得戴你头上。” 姜甜甜刚想说他,院里就响起了喊声。 “甜甜妹子,开门呐,我们来啦!” 霍北山替姜甜甜拉了拉衣领,这才转身去开门。 门一开,吵吵嚷嚷的人声就灌了进来。 孙桂梅走头里,后头跟着刘云梦、周旺,还有廖晴。 个个手里都没闲着,一手拉着娃,一手挎着篮子提着兜。 “我的老天爷!” 孙桂梅一看见姜甜甜,眼都直了,嗓门也跟着高了,“这是甜甜妹子?我还当是画上的仙女下凡,走错门了!” 姜甜甜被她逗得脸热,笑着去拉她:“嫂子快别埋汰我了,再说尾巴都翘上天了。” “快上炕,外头冻得慌。” “哪是埋汰你!” 孙桂梅拉着她,围着转圈看,两眼放光。“瞧瞧这身板,这脸蛋,这新衣裳……乖乖!” “北山兄弟,你这是刨了谁家祖坟,才娶上这么个宝贝疙瘩。” 一屋子人都给说笑了,眼光在姜甜甜和霍北山身上打转。 霍北山刚插上门,听见这话不光不脸红,反倒把胸脯挺得更高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刨祖坟有没有用不知道,能娶到甜甜,是我霍北山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这话实在,听得几个嫂子心里又酸又想笑。 “哎哟哟,听听!” 孙桂梅一拍巴掌,“甜甜妹子,你这可真是掉蜜罐里了!” 刘云梦也凑过来,盯着姜甜甜头上的簪子看:“这是银的吧?真亮堂。” “这梅花样子我还是头回见,配你正好。” “嫂子眼真尖,”姜甜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这是北山找人修的旧东西,不是新打的。” “他找人修的?”廖晴接话,一脸的羡慕,“那可比新买的还金贵。男人肯花这份心思,难得!” 孙桂梅家妞妞,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瞅着姜甜甜,奶声奶气地喊:“新娘子,画上的新娘子。” 一句话把满屋子人都逗乐了。 姜甜甜心都化了,蹲下身捏了捏妞妞的脸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哎哟,我们妞妞嘴真甜。” “来,姨给你拿糖吃,今天糖管够啊。” 孙桂梅乐得摸了摸妞妞的头,“我说啥来着?你甜甜姨今天可不就是天底下最俊的新娘子!” “嫂子们快别站着了,都上炕,炕上暖和。”姜甜甜招呼着。 几个女人坐在炕边,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 孙桂梅扯了块花布,刘云梦拿了一篮子红皮鸡蛋,周旺拿了两包红糖。 廖晴家底子薄,也带了一罐酸菜和几个咸鸭蛋。 东西不金贵,都是能当钱使的好东西。 “嫂子们来就来,咋还拿东西。”姜甜甜有些过意不去。 “那哪行!” 孙桂梅磕着瓜子,“今儿是你生日,又算补办席面。” “我们空手来,那不成打秋风的了?” “再说,吃你家大户,还不兴我们自带碗筷了?” 第99章 长长久久 第99章 长长久久 院子里早就闹翻天了。 孙桂梅家的妞妞,周旺家的军军。 廖晴家的小春小桃双胞胎,刘云梦家的丹丹。 还有胡兰家的小虎子,几个小萝卜头正跟两只四个月大的狗崽子满地疯滚。 狗崽子腿脚利索了,在雪上蹿得飞快。 “抓着了!我抓着了!”妞妞在那儿大喊。 结果棉手套太厚,手一滑,小狗身子一扭,刺溜一下就从她胳膊底下钻了出去。 四只爪子带起的雪沫子,刨了妞妞一身一脸。 “哎呀!” 妞妞气得跺脚,赶紧上手拍打身上的雪。 丹丹几个在后头嗷嗷叫着追,咋咋呼呼地搞围追堵截。 院子里净是他们的嚷嚷声。 廊檐底下,黑子跟虎子两条狗趴着晒暖。 任凭小崽子们在身上又摸又拽,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偶尔甩两下尾巴,就算哄孩子玩了。 屋里,大铁锅里的油烧得刺啦响。 姜甜甜拿着漏勺,正往外捞刚炸好的肉丸子。 炸得金灿灿的丸子,在大蓝边碗里堆成一座小山。 焦香混着肉香,一个劲儿往人鼻子里钻。 “香,真香!” 孙桂梅一边扒蒜,一边忍不住伸手捏了个塞嘴里。 丸子烫得她一个劲儿地吸气,话都说不利索了。 “外头酥,里头嫩,嫂子这活儿都干不下去了。” “嫂子净会捧我。” 姜甜甜笑着,脸让灶火烤得红扑扑的,“今儿人多,还得累嫂子们给我搭把手。” “这有啥累的。” 刘云梦手上切着酸菜丝,头也不抬,“咱们这帮人,成天就在山上窝着。” “今儿托你的福,下山来串串门子。” “热热闹闹吃顿好的,也算正大光明地懒一回。” 话刚说完,院里传来一阵大嗓门的笑。 “老霍!你这小日子过得,快赶上旧社会的地主老财了!” 姜甜甜把漏勺塞给周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高站长跟大勇哥来了。” 打头进来的是高建军,后头跟着赵大勇,手里还拎着两瓶北大仓。 “屋里坐。” 霍北山从里屋迎出来,接过了赵大勇手里的酒。 高建军没急着进屋,反倒眼神一扫,落在了狗窝门口那个扎眼的红脸盆上。 他故意把脸一板,“霍北山,我一进院就瞅见了。” “本来还当是哪个碎嘴子胡说八道。” 霍北山眼角跳了下,没吱声。 “你小子可以啊。” 高建军用手指隔空点了点霍北山,“林场上上下下都强调说要艰苦朴素,你倒好,给你家狗都用上描金的盆了?” “外面那些风言风语都传我耳朵里了,说你霍北山搞特殊化,讲排场,我看你这检查要怎么写!” 这话虽然是笑着说的,可分量一点不轻。 这年头,作风问题可大可小。 真要被人揪住不放,够他喝一壶的。 赵大勇在边上挤眉弄眼,想替兄弟打个圆场,又不知从哪儿开口。 屋里的胡兰听见了,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掀开门帘说:“老高,你这可冤枉北山兄弟了。” “这哪是讲排场,这是心里头发酸,拿个盆撒气呢!” 高建军愣住了:“怎么说?” 孙桂梅也乐了,把剥好的一碗蒜往案板上一顿,绘声绘色地学。 “站长,你是不知道,那盆,是靠山屯陈会计套圈套来的。” “圈是甜甜妹子买的,按理说,这盆就该归她。” “我猜啊,是北山兄弟一看,好家伙,别的男人送的东西?那能行吗?” “火气一上来,就把新盆扔院里喂狗了。” “哈哈哈哈!” 一屋子人顿时笑炸了锅。 赵大勇笑得直拍大腿:“老霍啊老霍,我当你小子是发了什么横财,闹了半天是掉醋缸里了!” 高建军指着霍北山,笑得直呛:“你个混小子!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行,这理由够硬,不算你铺张浪费。” 霍北山那张冷脸,这会儿也憋不住,有点发红。 他也不恼,拿起暖壶给高建军的搪瓷缸子倒水,嘴还挺硬:“本来也是,花里胡哨的,看着晃眼。” 姜甜甜端着菜从灶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脸也跟着烧起来。 她把一盘子猪头肉和炸花生米往桌上一放,拿眼剜了男人一下。 转头她又换上笑脸对高建军说:“高站长,您快坐,先拿菜垫垫肚子。” 大伙儿嘻嘻哈哈围着桌子坐下。 两张方桌拼一块,上头摆满了硬菜。 小鸡炖蘑菇、酸菜炖白肉血肠、红烧鲤鱼、炸丸子、猪头肉、拍黄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屋里的热乎气混着酒气,把窗户都熏出了一层白雾。 高建军灌了两盅白酒,脸膛发亮,话也多了起来。 他端着酒盅,眯着眼打量霍北山和姜甜甜,忽然叹了口气。 “刚进门的时候,看你们忙活,我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 “北山,你小子总算是熬出头了。” 霍北山给高建军满上酒,碰了下杯子:“全靠站长照顾。” “少来这套虚的。” 高建军摆摆手,扫了眼屋里的人,开始讲老黄历。 “你们都不知道,当初这小子跑我那儿开结婚介绍信。” “那阵仗,把我吓了一大跳。” 姜甜甜正给旁边的妞妞夹丸子,听见这话,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没想到高建军会当着这么多人面说这事。 “那天,这小子领着人就冲进我办公室了。” 高建军比划着,“那脸黑得,跟要上山拼命似的。” “我寻思林场出大事了,要么就是哪个不开眼的把他惹炸毛了。” 桌上的人都撂下筷子,听高建军说古。 “结果他梗着个脖子冲我说:‘站长,开介绍信,我要结婚。’” 高建军学得有模有样,引得众人一阵低笑。 “我当时就蒙了。” “我心说,这小子在山里当了五年野人,胡子拉碴的,能有大姑娘看上他?” “我脑子一转,坏了!” 高建军一拍大腿,“这小子,别是把哪家姑娘给抢来了吧?” “这要是犯了纪律,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当场就拍了桌子,问他,是不是强迫人家姑娘了?” 大伙儿又是一阵哄笑。 赵大勇灌了口酒,大着舌头插嘴:“可不是咋的,我当时也在场部,听见站长那一声吼,都准备抄家伙去捆人了。” 高建军指着霍北山:“这小子当时脸黑得像锅底,半天才挤出一句:‘她自愿的’。” “这我哪敢信呐?” 胡兰接话说:“老高,这你可不能赖北山兄弟。” “他那会儿在咱们林场,名声响得很。” 第100章 百年好合 第100章 百年好合 廖晴、周旺和刘云梦也一个劲地点头。 孙桂梅又添了一句:“场里好些人都说,北山是侦察兵下来的,气势吓人。”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瞅你一眼,话都说不利索。” “人是好人,干活是一把好手,大伙儿都服。” “可他那会儿胡子也不刮,又高又壮,看着是真吓人,谁信他能找着媳妇?” 高建军深觉在理,点点头,再瞅向姜甜甜时,眼神温和了不少。 “后来还是小姜同志自个儿站出来,说话干脆,眼神也亮堂,我这心才算落了地。” “我就纳闷,霍北山这是走了什么运,能把你这么好的姑娘给哄到手。” 众人笑得东倒西歪,霍北山就坐在那儿,捏着酒杯,嘴角咧着,一双眼就没从姜甜甜身上挪开过。 姜甜甜把筷子放下了。 她表情一下变得很认真,甚至有点急。 “北山哥真没哄我,也没强迫我。” 屋里的笑声小了点。 姜甜甜挺直了腰,声音又清又脆,“是我自己跑进山里的。” “那时候我没地方去了,误打误撞碰见了北山哥。” “要不是他收留我,给我吃的穿的,护着我,我早活不成了。” “是我求他把我留下的,也是我乐意嫁给他的。”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好像生怕别人误会了霍北山。 说完,她才发现一桌子人都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姜甜甜脸上一热,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小声补了句:“真的,他……他是个好人。” 短暂的安静过后,屋里爆发出比刚才还响的笑声和起哄声。 妞妞和虎子她们坐在自家妈旁边,一边嚼着嘴里的东西,一边茫然地看着大人们笑成一团, “哎哟我的娘!” 胡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甜甜妹子,你也太实诚了!” “高站长那是拐着弯儿夸北山呢,你还当真了!” 孙桂梅也乐得不行:“瞧瞧,瞧瞧!这就护上了!” “北山兄弟,嫂子我可真羡慕死你了!” 高建军也被这姑娘的实心眼给逗乐了,指着姜甜甜对霍北山说:“行,行!你小子有福。” “人家姑娘这是掏心窝子地待你,生怕你受半点委屈。” 霍北山没吭声。 桌子底下,他大手伸过去,一把攥住了姜甜甜的手。 手掌上全是茧子,又干又热。 把她的手整个包住,还轻轻捏了捏掌心。 姜甜甜手心一麻,心里也跟着一跳。 她偏过头,正好撞进霍北山黑沉沉的眼睛里。 男人哪还有平时的冷样,眼珠子黑得发亮。 里头那股子热乎劲儿,跟要烧起来似的,是个人都看得出他心里多得劲。 姜甜甜的脸更红了,想把手抽回来,反被男人攥得更紧了。 “来来来,祝小两口长长久久,百年好合。” “咱们走一个!”赵大勇带头起哄。 “干!” 这顿酒喝到后半晌,日头都偏西了。 赵大勇早就喝高了,舌头捋不直,拽着霍北山的袖子不撒手。 高建军也好不到哪去,一张脸红得跟猪肝似的。 人虽然还坐得直,可眼珠子早就不知道往哪儿瞅了。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了。” 霍北山把赵大勇的手扒拉开,起身去院里套车。 黑子和虎子两条狗早就被几个娃儿趴得不耐烦,一听见嚼子响,立马站起来。 抖掉身上的雪沫子,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 霍北山手脚麻利,三两下就把爬犁套好了。 他在爬犁上铺了层厚干草,又垫了床棉被,这才进屋把俩醉鬼给架了出来。 “媳妇,我送送他们。” 霍北山把人扔上爬犁,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槛边的姜甜甜。 男人自从上次被媳妇治了一回,喝酒就有数了,脑子还清醒着。 姜甜甜嘱咐了一句:“路上慢点。” 霍北山打了个唿哨,黑子和虎子一下就窜出了院子。 赵大勇变了调的“走喽——”还在风里打着转。 院子里一下清静了。 “哎呀,这就走了?” 孙桂梅一边端碗一边嘟囔,“北山兄弟也是,喝了酒还能赶爬犁?” “你可拉倒吧。” 胡兰也跟着收拾,“霍北山那酒量,拿缸练出来的,这点酒也就润润嗓子。” “快,姐几个搭把手,把这摊子拾掇了。” 姜甜甜刚要伸手端盘子,就被刘云梦给拦下了。 “你是过生日的,今儿个就坐着。” 刘云梦是个爽快性子,抢过盘子就往灶房走,“这点活儿咱要是不干,刚才那顿肉就白吃了。” 姜甜甜笑了笑,转身拿了抹布擦桌子。 灶房里水汽蒸腾,几个女人凑一块儿干活,嘴也没闲着。 大铁锅里烧着开水,撒一把碱面进去,碗里的油花子立马就散了。 孙桂梅洗,廖晴涮,周旺擦干码好,手脚都快。 收拾完灶房,也没用多大功夫。 刘云梦把吃剩的炒松子端上炕,几个女人脱了鞋,盘腿往热炕头上一坐。 几个娃儿早脱了鞋袜棉帽,横七竖八地躺在炕梢睡得正香,小嘴还一咂一咂的。 “真乖。”姜甜甜给娃儿们掖了掖被角。 孙桂梅听了这话,打趣道:“那你也赶紧自个儿生一个。” 姜甜甜笑着应了一声:“北山说他不急。” “他不急?” 刘云梦嗓门都高了,“他都快三十的人了,能不急?” 胡兰感叹:“要不说霍北山是真疼媳妇呢。” “咱们这片的男人,哪个不是娶了媳妇就盼着抱娃?” “也就他,知道心疼人。” “心疼是心疼。”一直没咋说话的周旺开了口,她性子慢,说话也慢悠悠的,“但这事儿,也不能光听男人的。” “甜甜,你自己是咋想的?” 姜甜甜咬了咬嘴唇。 “其实……”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虚,“我也想要个孩子。” 她不好意思道:“可我……我有点怕。” “怕啥?”孙桂梅把身子凑过来,“怕生娃疼?” 姜甜甜脸红得不行,轻轻点了点头:“我看村里嫂子们生娃那会儿,叫得跟杀猪一样……” “还有,我啥都不会,怕带不好娃。” “嗨!我当是多大个事儿呢!”孙桂梅一拍大腿。 “妹子,你听嫂子说。” 孙桂梅摆出个过来人的架势,“女人生娃,就跟老母鸡下蛋一样。” “到时候肚子一疼,就出来了。” 胡兰几人都笑开了,“你这说法也忒糙了。” 孙桂梅理直气壮,“就说是不是这个理吧?” “是是是。” 孙桂梅满意了,继续说:“疼是真他娘的疼,可牙一咬,使股劲儿,就过来了。” “等娃儿‘哇’一声出来,你抱在怀里,软乎乎、热乎乎的一小团。” “那时候你心里就只剩稀罕了,哪还记得疼?” 第101章 喜欢小子还是丫头 第101章 喜欢小子还是丫头 胡兰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一口水差点没呛着。 她捶了孙桂梅胳膊一下:“甜甜,你甭听你桂梅嫂子瞎咧咧。” “疼是肯定疼,不疼那是鸡下蛋,不叫生娃。” “我生小虎子那会儿,正啃烤土豆呢。” “刚把皮撕开,肚子就抽了一下,我寻思是不是土豆太烫,烧着心了。” “结果土豆还没咽下去,羊水就破了。” 一屋子女人“轰”地笑开了。 “真的假的?”姜甜甜听得眼睛睁得溜圆。 “那还有假?” 胡兰举起手,“我就这么举着半截土豆,被我家那口子架上了车。” “到了卫生所,大夫说宫口开了,我心里还惦记着那半拉土豆呢。” “结果咋样?进去没半个钟头,小虎子就出来了。” “我还没觉着咋疼,大夫就把一团热乎乎的肉疙瘩塞我怀里了。” 周旺看姜甜甜脸色不对,安慰道:“甜甜,你也别光听她们扯。” “生孩子,身子骨是根本。” “你现在气血不错,平时别老在炕上窝着,多下地走动走动,到时候生得快,人不受罪。” 刘云梦跟着说:“就是。” “甜甜你别怕,咱都是过来人。” “等你真有了动静,只要吭一声,我们几个保准头一个过来。” “烧水、做饭、看孩子,就是把你抬到场部去,都不算个事儿!” “女人帮女人,还能让你一个人干熬着?” 姜甜甜胸口的闷劲儿,跟着呼出的一口气松开了。 “谢谢嫂子们了。” 几个人又唠了会儿,孙桂梅朝窗外瞅了一眼,“天不早了,北山也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子外头就响起了狗叫。 黑子和大黄叫得欢,跟着就是爬犁压雪的咯吱声。 “吁——” 霍北山回来了。 他进屋先在门槛上使劲跺脚,震掉靴子上的雪泥,才把皮帽子摘下来。 一头短硬的板寸,根根朝上支棱着。 “聊啥呢?隔着院墙就听见屋里笑翻了天。” 霍北山把大衣脱了,挂在门后钉子上,眼睛落在姜甜甜脸上。 看她脸蛋热得发红,不像受了气的样,眼神才缓下来。 “聊女人的事,你个大老爷们瞎打听啥。” 胡兰站起来,一边去炕梢推醒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小虎子,一边笑话他,“行了,正主回来了,咱也该走了。” 几个女人纷纷下炕穿鞋,炕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孩子们被叫醒,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还有的赖着不动弹,屋里顿时乱糟糟地热闹起来。 姜甜甜帮着给娃们系围巾、戴帽子,嘴里念叨:“路滑,都走慢点。” 送人送到院门口,胡兰临走,转过身,不轻不重地擂了霍北山一拳。 “北山呐,甜甜是个好姑娘,心细,爱瞎想。” “有事别让她自个儿憋着,女人嘛,看着软,心里都撑着根筋,就怕没个靠头。” 霍北山被擂得一愣,没听懂话里的弯弯绕儿,还是点了下头:“嫂子放心,自个儿的媳妇,我不疼谁疼。” 看着几家人说说笑笑地走远,闹了一天的院子,猛地就静了下来。 霍北山关上院门,插上门闩,又去狗窝看了看。 等他进屋,瞧见姜甜甜正坐在炕边。 她低着头,两只脚一下一下地踢着。 霍北山皱起眉,琢磨胡兰临走前的话。 今儿过生日挺好,人一走,自个儿媳妇咋反倒蔫了? 他走过去,“累了?” “没。”姜甜甜摇摇头,声儿有点闷,“就是刚才闹哄哄的,一下子空了,心里不得劲。” “北山哥。” “嗯?” “你……想要个孩子不?” 霍北山愣了一下,没想到媳妇这小脑袋瓜里,转了半天竟是这事儿。 他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叠得四四方方的被垛上。 两条长腿伸直了,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咋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问问你。”姜甜甜身子往前挪了挪,认真地问,“你是咋想的?” “这都结婚好几个月了,要是咱们一直没动静……” “没动静就没动静呗。” 霍北山答得满不在乎,“咋了?这才几天你就跟我过够了?” “不是……” “那是啥?” 霍北山打断她的话,眼底带着坏笑,压低了嗓子,“你是怕我不行?还是怕你自己不行?” 姜甜甜脸红了,伸手就在他铁硬的胸口捶了一拳:“你正经点!我说正事呢!” “我咋不正经了?” 霍北山顺势攥住她的拳头,包在掌心里捏了捏,“我行不行,你心里还没点数?” “要不趁天没黑透,咱再试试?” “霍北山!” 姜甜甜臊得要去捂他的嘴。 霍北山哈哈大笑,胸膛震得姜甜甜手心发麻。 他笑够了,才把人往怀里一搂,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收了玩笑的劲儿,语气沉了点。 “说实在的,这事儿我先前还真没想过。” 他以前见过太多生死,又在山里独来独往惯了。 对传宗接代这事儿,看得淡。 如今有了姜甜甜,他觉得两个人的日子就满了。 再多个人出来,反倒……多余。 “那你现在想。” 姜甜甜在他怀里仰起头,固执地问,“要是真有了,你想要小子还是丫头?” 霍北山垂下眼,看着怀里这张脸。 姜甜甜刚满二十,她自个儿都还不大点,要是再来个更小的…… 霍北山眉头拧了起来,像是在琢磨个大难题。 过了半晌,他才慢慢开口:“非得要一个……那就丫头吧。” “丫头?” 姜甜甜挺意外。 谁家不盼着生个带把的传宗接代? 就连场部那些吃公家饭的,私底下也稀罕小子。 “嗯,丫头。” 霍北山点点头,眼神里有股说不出的软和,“像你最好。” “眼睛大,嘴巴小,笑起来脸上有两酒窝。” 他低声补充了一句。 “丫头听话,省心。” “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瞅着就手痒。” 他说着,脑子里好像已经有了一个小号的姜甜甜。 穿着花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奶声奶气地喊他“爸”。 霍北山的心忽然就软了。 “可是……”姜甜甜犹豫着,手指在他衣襟的扣子上绕圈,“都说养儿防老,而且……而且要是生了丫头,人家会不会笑话你绝户头?” 这话在乡下,是戳人脊梁骨的。 霍北山脸上的笑“唰”就没了。 “笑话我?” 他冷哼一声,“我看谁的胆子有那么肥!” 他转头看着姜甜甜,语气又横又霸道:“媳妇,外头那些碎嘴子,谁要敢在你跟前嚼舌根,你告诉我。”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姜甜甜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护犊子护到家的男人。 心里那点担忧,像太阳底下的雪,一下子化干净了。 她知道,霍北山不是说横话。 他是真不在乎。 “再说,” 霍北山收了身上的火气,眉头又拧上了,“你刚满二十。人还没长结实,就去遭那个罪?” “我不急。” 男人的大手盖在她肚子上,掌心热得烫人,“咱俩的日子长着呢。” “先让你过两年好日子,别急着让个小东西给拴住。” 第102章 过年 第102章 过年 腊月三十,除夕。 山里的雪停了,老天爷赏脸,给了个响晴天。 屋檐下的大红灯笼早就挂好了。 里面还没点蜡,红绸穗子垂下来,衬着白皑皑的雪,看着就喜庆。 窗户上贴着姜甜甜亲手剪的“喜鹊登梅”,大红的对联是找场部会计写的,墨汁饱满,透着股精气神。 屋里头,热气腾腾。 炕桌上摆着和好的白面、剁得细碎的猪肉白菜馅,还有一小碟剥好的蒜瓣。 “你这饺子皮擀得不行啊,霍师傅。” 姜甜甜手里捏着擀面杖,哭笑不得地把霍北山刚擀好的一张“面饼”给挑了出来。 “中间得厚,边上得薄,不然下了锅一滚,准破肚。” 霍北山盘腿坐在对面,两条长腿在炕上憋屈地蜷着。 他捏着个小面剂子,眉头拧着,比在部队拆雷管还严肃。 那双打枪的好手,捏这软面团,就是使不上劲。 “破不了。” 霍北山闷声回了一句,手上动作没停,“破了我吃。” 姜甜甜抿着嘴偷偷地乐,也不再说他。 这是两人正经搭伙过的第一个年。 往年霍北山自个儿,过年就是下锅挂面卧俩鸡蛋。 今年不一样了。 “哎,这有个钢镚。” 姜甜甜从兜里掏出一枚擦得锃亮的五分硬币。 “拿去冲冲,一会儿包进去。” “谁吃着,明年一年都顺当。” 霍北山接过去,拿热水烫了烫,洗干净了。 姜甜甜伸手要拿,男人大手一挡,自己拿了张饺子皮。 “我来包。” 他手快,三两下就把钢镚包了进去。 饺子肚子鼓囊囊的,褶子捏得歪七扭八。 他背着姜甜甜,拿指甲盖在饺子皮上飞快地掐了个印子。 做完这些,他把包了钢镚的饺子往盖帘上一放,正好在姜甜甜跟前。 “干啥呢?”姜甜甜瞅着他,眼睛里全是笑。 “没啥,”霍北山低头继续捏饺子,“这个馅大,你吃。” 姜甜甜心里热乎乎的。 这男人。 天擦黑时,饺子下了锅。 滚水翻腾,一个个白胖的饺子在锅里浮浮沉沉。 姜甜甜拿着漏勺盛饺子。 远处山下有零星的炮仗声。 两人围着炕桌坐着,一人倒了一盅酒。 “媳妇,过年好。” 霍北山举起酒盅,眼睛直直看着姜甜甜。 “过年好。” 姜甜甜跟他碰了一下,抿了口酒,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霍北山夹起那个带印儿的饺子,放进姜甜甜碗里:“趁热吃。” 姜甜甜咬了一口,牙就磕着了。 她把硬币吐出来,举在灯下晃了晃:“呀,我吃着了!” “我媳妇有福气。”霍北山咧开嘴笑。 他正乐着,姜甜甜也夹了个饺子放进他碗里。 “你也吃,兴许是双份福气。” 霍北山没多想,一口咬下去。 “咯噔”一声。 他一愣,从嘴里吐出另一枚五分硬币。 “你……” 姜甜甜得意地冲他一扬下巴:“你以为就你会藏?我包了两枚!” 她趁男人去洗硬币那会儿,早就手脚麻利地包好了一个。 霍北山看着她,愣了半天,胸口闷闷地笑出声来。 他伸出手,刮了一下姜甜甜的鼻尖。 “就你鬼精。” 吃完饺子,屋里头热气熏得人脸上暖洋洋的。 霍北山看了一眼窗外:“外头星星好,出去瞅瞅?” “行。” 姜甜甜套上棉袄,跟霍北山出了屋。 院子里静得很,没月亮。 山里夜空黑得透亮,星星跟撒了一把碎玻璃碴子似的,又冷又亮。 霍北山坐下,把姜甜甜从后头一把搂进怀里,用军大衣裹严实了,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虎子和黑子从窝里出来,挨着他们腿蹭了蹭,趴在脚边。 “冷不冷?” “不冷,你身上跟个炉子似的。”姜甜甜的声音从他怀里闷闷地传出来。 山里的夜很静,姜甜甜靠在男人怀里,抬头看星星。 “北山哥,” “这日子真好。” “嗯。”男人应了一声,收紧了手臂,抱着怀里人晃了晃,“往后年年都这么过。”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没一会儿,天上飘来一个橘红色的光点。 “那是啥?”姜甜甜好奇地问。 霍北山脸上的热乎气一下就没了。 他把姜甜甜放稳在椅子上,自个儿站起来,盯着那光点算着风向和路程。 “孔明灯……” 那光点晃晃悠悠,被山风一兜,直奔东山梁的松树林子去了。 “操!” 那片林子底下全是干松针,沾火就着。 大冬天的,天干物燥。 谁家这么不知死活,敢放这种东西! 霍北山骂了句,转身就往屋里冲。 “甜甜!” 他话说的又快又急,“你马上去场部找高站长,说东山梁有人放孔明灯,可能要起山火,让他赶紧带人来!” 姜甜甜心里咯噔一下,也跟着跑进屋。 她不多问,麻利地围上围巾、戴好帽子。 霍北山抓起水壶挂脖子上,又抄了墙上的枪和刀。 “我先套爬犁过去看看!你送完信就在场部等着,哪都不许去,听见没?” 姜甜甜咬着嘴唇,把一布袋还烫手的饺子塞他怀里,用力点头:“你忙完了记着来接我。” 霍北山没说话,低头在她脑门上亲了一下,又重又急。 “好。” 没多大工夫,爬犁套好。 霍北山一鞭子在雪地里甩出个脆响,消失在了去东山梁的夜色里。 第103章 及时灭火 第103章 及时灭火 姜甜甜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 “呼……呼……” 一口冷气灌进去,嗓子眼儿一股铁锈味。 东山梁要真烧起来,不光林场,山底下的屯子也得跟着完蛋。 最要紧的是——霍北山在那儿。 “哎哟!” 脚下一滑,姜甜甜往前就扑了出去。 膝盖结结实实磕在雪壳子底下的石头上。 疼劲儿直往心口里钻,姜甜甜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不敢停,连揉都没敢揉一下。 手撑着雪地,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接着跑。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早一分钟把信送到,霍北山就少一分危险。 前头有灯光了,快到了。 场部值班室,高建军带头值班,正跟几个没家回的光棍汉在屋里喝酒。 桌上是花生米、散白酒,收音机里放着相声。 屋里暖气烧得人冒汗,舒坦得很。 “砰!” 门让人给撞开了。 一屋子笑声说停就停。 高建军端酒盅的手一哆嗦,酒洒了半盅。 他一抬头,看见姜甜甜戳在门口。 这丫头平时利索干净,这会儿狼狈得不像样。 帽子歪着,身上红棉袄沾满了雪,膝盖那块儿还和着泥。 头发让汗粘在脸上,气喘得跟个破风箱似的。 “甜甜妹子,咋了这是?”高建军酒醒了一半,赶紧站起来。 “火……” 姜甜甜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指着东边。 嗓子哑得厉害,话却说得清楚,跟连珠炮似的:“高站长!东山梁松树林,有人放孔明灯掉下去了!” “北山哥先过去了,让我告诉你,赶紧带人。” “啥?!” 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蹿到窗户边往东瞅。 黑黢黢的山头上,隐约透着一团红光。 “操他妈的,哪个缺德玩意儿!” 高建军一边往外冲,一边扯着脖子吼:“大刘!拉警报!” “所有老爷们儿,喝没喝多的,能喘气的都给我抄上家伙上东山梁!着火了!” 姜甜甜靠着门框,看屋里男人们乱哄哄地冲出去。 心里那根弦,松了点。 “当!当!当——” 家属院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 男人们骂骂咧咧披着棉袄往外跑,有的手里还抓着半个猪蹄子,有的鞋都跑掉了一只。 “咋回事?” “东山梁着火了!” “快快快!拿家伙!” 一帮刚才还在热炕头上的人,瞬间汇成一股人流,顶着风雪往东山冲。 - 东山梁,松树林边。 霍北山到的时候,火已经起来了。 孔明灯挂在一棵老松树杈上,里头的蜡还没烧完,把松针给燎着了。 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地上的干松针和烂树叶子一沾就着,火苗子一下蹿起一人多高。 风一鼓,火贴着地皮跑,转眼就把旁边的灌木丛给吞了。 霍北山抄起开路的砍刀。 冲进林子边,对着几棵手腕粗的小树就是几刀。 咔咔几声,带着绿叶的树枝被砍下来。 他把几根树枝捆在一起,做成个简易的灭火扫把。 烟熏火燎。 松油子烧起来那味儿,呛得人睁不开眼。 霍北山眼睛熏得通红,也不管,抡圆了膀子,拿树枝狠命抽地上的火。 每抽一下,都带起一蓬火星子和黑灰。 这活儿有巧劲,不能瞎打。 得顺着风,把火往回赶,要么就直接把火拍死。 但这火跑得太快了。 地上烂叶子太厚,火苗子有时候在底下窜。 看着灭了,风一吹,又从别处冒头。 霍北山身上军大衣叫火星子烫了好几个窟窿。 脸上全是黑灰,汗顺着脑门往下淌,冲出几道白印子,又立马被烤干了。 他一个人,能做的就是把火死死按在这块地方,给后面的人争取时间。 霍北山觉得肺管子快炸了,身后传来一串杂乱的脚步声。 “在那边!看见火光了!” “快快快!” 高建军带着四五十号人,举着火把、手电,扛着铁锹扫把,呼啦啦地冲了上来。 “北山!情况咋样?!”高建军大吼。 “控制住了!” “拿铁锹的分两拨,从两边往中间挖,连雪带土给我翻起来,挖隔离沟。” “剩下的人,拿铁锹铲雪,整块往火上拍!” “听霍北山的!都他妈动起来!” 几十把铁锹同时开干,雪和泥土大片地掀起来,把火圈在里头。 更多的雪块拍在火苗上,“呲啦”作响,冒起滚滚白烟。 半个钟头后,最后一撮火苗被赵大勇一铁锹拍死在雪里。 一帮人全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一个个脸上黑得跟锅底似的,就牙是白的。 “真他娘的悬!” 高建军抹了把黑灰,看着烧焦的一小片林子,心里直后怕。 “亏了北山你把火给按住了,指挥得也对。” “再晚个十分钟,咱这年就别过了。” 霍北山扔了手里烧剩半截的树枝,一屁股坐雪地上。 抓了把雪塞嘴里,嚼得咯吱响。 冰凉的雪水顺着嗓子下去,压住了心肺的火气。 “查。” 他吐出一个字,眼神里没一点热乎气,冷冰冰的。 高建军点了下头,站起来,手里拎着个没烧完的孔明灯架子。 “这玩意儿不是咱场里的。村里早就不让卖了。” 霍北山是第一个看见这孔明灯的。 他抬头看看风吹的方向,心里算了算灯飘过来的道儿,冷冷开口: “靠山屯那边飘过来的。” 高建军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山下一看,立马明白了:“没错,今晚这风,是从那边吹过来的。” “走,下山。” 一群人往山下走,身上的杀气比刚才救火还重。 半小时后,山脚下。 三个半大孩子缩在一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哆嗦个不停。 旁边站着几个急眼的家长。 “我让你放灯!我让你放灯!” 一个壮汉抄着擀面杖,照着自家小子屁股就是一顿狠抽。 “小王八犊子!老子平时咋教你的!” “啪!啪!” “让你玩火!让你许愿!老子今天送你去西天许愿!” 第104章 回家吃饺子 第104章 回家吃饺子 “哇——爹!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小子的嗓子哭劈了,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搭。 起火的原因很简单。 屯里几个半大孩子,偷摸用竹篾和草纸,学着画报上的样子糊了几个天灯。 本想在自家院里放,哪成想风大。 手一松,偷糊的纸灯就打着旋儿往山上飘。 等高建军带着人找下来,看见一行人跟从黑烟里捞出来似的。 几个小子当场就吓尿了,什么都招了。 这一下子,村口全是尖叫和哭嚎,人声鼎沸。 几个当爹的真急红了眼,下手极狠。 这时候不往死里打,等林场真论起责来,一家子都得跟着吃挂落儿,就远不止挨几下那么简单了。 擀面杖、笤帚疙瘩、裤腰带,抄起什么是什么。 “高站长,我的亲娘哎,真对不住!” “小崽子不懂事,要杀要剐你冲我来,可千万别送公家啊!”一个婆娘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高建军脸色铁青,瞅着几个被打得鬼哭狼嚎的小子,心里的火气下去了点,但也知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懂事?火要是着大了,会烧死人!” 高建军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今儿也就是发现得早,加上霍干事拿命在头里顶着。” ”要是真烧成了大火,你们几家拿啥赔?等着蹲大牢吧!” 他拿手指着一身破烂的霍北山: “瞅瞅!都瞅瞅!” ”人家大过年的上山给你们家小王八蛋擦屁股,你们脸上臊不臊?” 几个家长羞愧地垂下头,手里的家伙抽得更响了。 霍北山就杵在边上,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他没吭声,只是觉得累。 他浑身都是黑灰,军大衣烧得处处是洞。 脸上也是一道黑一道白,但没人敢笑话他。 旁边的工友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敬佩。 今晚上要没霍北山,这年,谁也别想过。 “行了。” 霍北山开了腔。 “让娃子们记住,山是咱的命根子。” “烧了山,就是烧自个儿的命。” 说完,他扭头就走。 “北山,你上哪去?”高建军喊他。 “回场部。” 霍北山没回头,摆了摆手,“甜甜还等着我。” 场部值班室,墙上挂钟的秒针每跳一下,姜甜甜的心口就跟着一颤。 她在屋里待不住,时不时就出门看看。 霍北山他……会不会出事…… 念头刚冒出来,姜甜甜赶紧“呸呸”两声。 大过年的,可不能想这丧气事。 “吱嘎——” 门被从外头推开了。 男人身上的绿大衣已看不出本色,下摆烧成了烂布条,好几处棉花都呲了出来。 浑身上下,脸上手上,没有一处干净。 唯独一双眼珠子,在熏黑的脸上亮得惊人。 是霍北山。 姜甜甜脑中一片空白。 直到那人动了动,脸上咧开一个笑,露出两排在黑脸上白得晃眼的牙。 霍北山的嗓音嘶哑得厉害,又干又涩:“媳妇,傻了?” 一声“媳妇”,把姜甜甜的魂叫了回来。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一头就撞了过去。 “哎——脏!” 霍北山下意识往后躲。 手在半道上僵住,沾满黑灰油泥,不知该往哪儿搁,生怕蹭脏了她的小红袄。 姜甜甜哪还管他脏不脏。 她一头扎进男人怀里,鼻腔闻到了烟火、汗水和雪粒混杂的气味。 两只胳膊使出吃奶的劲儿,死死圈住男人的腰,脸埋在他破烂的大衣前襟上。 眼泪把男人胸口的脏布料洇湿了一大片。 “你吓死我了……你个王八蛋……你存心吓死我……” 霍北山身子僵着,悬在半空的手停了停。 最后还是慢慢落下,搁在怀里人抖个不停的后背上。 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没事了。” 姜甜甜后怕的劲儿还没过,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 她踮起脚,借着屋里昏黄的灯泡,急切地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当瞅见霍北山脸上燎红的印子和烧秃的半截眉毛时,心口猛地一抽。 她哆嗦着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声音带上了哭腔:“这儿……疼不?” “不疼。” 霍北山满不在乎地用手背蹭了下脸,想挤个笑让她安心,“皮外伤,过两天结了痂,掉层皮就好利索了。” ”我这不……囫囵个儿地回来了么。” 这话让姜甜甜心里松快了点,但还是悬着。 她抓紧男人的胳膊,又问:“山上的火呢?都灭了?” “灭了。” 霍北山神情严肃起来,“高站长安排了人三班倒地在那盯着,保准没有复燃的火星子。” 看姜甜甜小脸还绷着,他顿了顿,忽然挺起胸脯,粗声粗气地吹上了,又露出两排大白牙。 “再说了,也不瞅瞅你男人是谁?” “就那点小火苗子,还能翻了天?三两下就给它拾掇老实了!” 这个牛吹得一点也不好笑。 姜甜甜却“噗嗤”一声,眼泪跟着笑了出来。 从他进门起一直悬着的心,此刻才落回了实处。 她扬起拳头,没什么力气,带着心疼捶在他硬邦邦的胸口上:“就知道吹牛!” 霍北山闷哼一声,由着她捶,反手把她的小手攥住。 “走,回家。” 姜甜甜跟着他往外走,才发现自己腿脚不利索,一瘸一拐的。 霍北山立刻察觉到了,眉头紧锁,低头看去。 “腿咋了?” 姜甜甜抿了抿唇,小声说:“没咋,来的路上急,膝盖磕石头上了。” 男人伸出手,隔空比划了一下。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手臂一紧,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呀。” 姜甜甜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四下张望,幸好这会儿没人。 回到小木屋,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霍北山把人放板凳上坐着,门闩插上,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跟着把烧得破烂的大衣脱下来。 “啪嗒。” 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从大衣里兜掉了出来。 是姜甜甜在他出门前塞的布袋,里面装着饺子。 霍北山赶紧弯腰捡起来。 打开一瞅,饺子都挤得不成形了。 但亏了大衣护着,还算干净。 他捻起一个,看也没看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嘟囔:“嗯,香。” 姜甜甜看着男人被熏黑的脸上又满足又疲惫的神情,赶紧转过身飞快地抹了把泪。 她吸了吸鼻子,转回来,朝他伸出手。 “给我吃一个。” 媳妇要吃,霍北山这才想起去灶房拿了双筷子。 两人就这么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没醋,也没热乎气。 就着满身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踏实,把在火里滚过一遭的凉饺子,你一个我一个地分着吃了。 第105章 是正经鸡蛋吗 第105章 是正经鸡蛋吗 最后一口饺子咽下肚,姜甜甜刚想动身去灶房烧水。 屁股还没抬起来,肩膀就叫霍北山的大手按住了。 “老实坐着。” 霍北山把人按回去,自个儿转身进了灶房。 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添柴烧火的声响,风箱拉得呼哧呼哧的。 姜甜甜听着灶房里的动静,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棉裤上还在往外冒寒气。 之前那一跤摔狠了,这会儿缓过劲儿,疼劲儿才跟针扎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很快,霍北山端着个搪瓷盆出来了。 盆里热气腾腾,一股冲鼻子的药酒味儿。 “裤腿卷上去。”他把盆往炕沿上一放,自个儿也不嫌地上凉,半蹲半跪在她跟前。 姜甜甜听话,慢慢把裤管卷了上去。 白生生的膝盖上,好大一块青紫。 中间还蹭破了皮,渗着血珠子,看着瘆人。 霍北山一张脸,刚才对着火都没变色,这会儿却黑得吓人。 他没说话,把手伸进滚烫的药酒里烫了烫,捞出来就捂在了姜甜甜的膝盖上。 “嘶——”姜甜甜疼得抽了口凉气,身子一抖。 “忍着。” 男人嘴上硬,手上的劲儿却放轻了。 他满是茧子的大手沾着药酒,绕开破皮的地方,把淤血一点点揉开。 掌心又热又糙,力气大,却透着股小心翼翼。 揉了足有十来分钟,揉到那块青紫发烫,霍北山才撒手。 他站起来,瞅着坐在板凳上,眼巴巴瞅着他的小媳妇,语气缓了缓:“我去洗洗,身上全是灰。” 他在灶房大木桶里兑上水。 救火那阵子,又是烟又是灰。 还得在雪地里打滚,他这身跟从煤堆里扒出来的没两样。 姜甜甜从柜里找出备着的烫伤膏和干净棉布,悄悄跟到灶房门口。 霍北山身上那件汗褂子早就湿透了,黏在背上。 他一把撕下来扔到筐里,光着膀子站在热气里。 随着他拿毛巾使劲搓,黑灰混着水往下淌,露出底下的脊背。 姜甜甜的眼泪“啪”一下掉在手背上。 男人背上旧伤疤不少,这会儿又添了新的。 右边肩膀连着后背,一大片皮都燎红了。 起了好几个水泡,亮晃晃的。 有的脱衣服时磨破了,翻着红肉,瞅着都钻心疼。 还有胳膊上,好几道被树枝刮出来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珠。 这就是他说的皮外伤? 霍北山冷不防后腰一紧,一双手从后头抱住了他的腰。 紧接着,一张脸贴在他没伤着的背上。 眼泪顺着脊梁沟往下滚,烫得霍北山浑身一抽。 “咋又哭了?” 他叹了口气,想转身,又怕身上的灰蹭着她,只好僵着身子不动,“大过年的,哭啥。” “你骗人。”姜甜甜的声音闷在他背上,鼻音很重,“你身上都伤成这样了。” 霍北山咧嘴笑了,伸手抓住她圈在腰上的手,捏了捏:“老爷们皮糙肉厚,这点伤算个屁。” “看着吓人,过两天结了痂就好了。” “别动。”姜甜甜松开手,吸了吸鼻子,绕到他跟前,“我给你洗。” 霍北山这回没犟,老实坐在小板凳上,由着姜甜甜弄。 姜甜甜拿着布巾,绕开伤口仔仔细细给男人擦干净黑灰。 这才拿着棉布,沾着药膏,小心翼翼地点在水泡和红皮上。 她动作很轻,涂一下,就凑上嘴吹一口气,怕把霍北山弄疼了。 药膏凉,吹出来的气却是热的。 霍北山喉结滚了滚,眼睛盯着眼前的人。 眼前这姑娘,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却抿着嘴,一脸犟劲儿地给他上药。 他心口窝里,比刚才火烧得还热。 等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抹完药,两人总算上炕歇着了。 霍北山把人抱在怀里。 姜甜甜顺势搂住他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 折腾了一晚上,这会儿靠在他怀里,心才算落了地。 “北山哥,往后别这么吓我,我胆子小……我害怕……” 霍北山大手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脑勺,没说话,只是把人搂得更紧了。 - 第二天,大年初一。 霍北山头一回没在鸡叫头遍就爬起来。 他睁开眼,看着怀里睡得正沉的姜甜甜,嘴角绷不住往上翘。 他轻手轻脚下了炕,去了灶房。 打枪巡山他在行,煮饭这细活儿,真难为他这双拿惯了枪的手。 他记得姜甜甜说过,过年要吃甜的,图个顺当。 他从柜子里摸出半袋红糖,又拿了两个鸡蛋。 灶里火烧旺,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 霍北山一脸严肃地盯着锅,眉头皱得死紧。 那神情不像煮鸡蛋,倒像在拆个炸药包。 他抬手磕了个鸡蛋,手重了,蛋黄散开,一锅水全浑了。 他“啧”了一声,又打一个,又散了。 霍北山:“......” 是鸡下的蛋不正经? 他还不信邪了,在篮子里挑挑拣拣,又摸出两个蛋。 这回他学聪明了,灶膛里的火撤了点,打蛋的动作也轻了。 一个蛋下锅,没散,成了个圆溜溜的荷包蛋。 第二个也顺顺当当。 他这才得意地哼了一声,往锅里舀了两大勺红糖,煮开盛了出来。 姜甜甜是被一阵甜味勾醒的。 “醒了?” 霍北山端着两个搪瓷缸子进屋。 “啥味儿啊,这么甜。”姜甜甜抽了抽鼻子。 “糖水蛋,吃吧。” 姜甜甜接过来,看着红糖水里卧着的两个荷包蛋,心里比嘴里还甜。 她舀起一个囫囵蛋塞嘴里,蛋清滑溜溜的,糖水甜得齁人。 “好吃!” 她眼睛笑得弯弯的,瞧见霍北山端着的大搪瓷盆里,汤水满满当当,就坏笑着问:“北山哥,你碗咋比我大?” “里头的蛋也比我多哩?” “你是不是不疼我了?” 霍北山一愣,被问得手脚都没处放,赶紧解释:“瞎说啥。” “那个……我煮烂了俩,不好看,就都倒我碗里了。” 他怕媳妇多想,端起自己那碗蛋花汤,就要往姜甜甜碗里倒。 “这碗也给你。” 看他笨手笨脚的急样儿,姜甜甜“噗嗤”笑出了声,赶忙伸手拦住。 “我逗你呢,傻子。” 她嗔了男人一眼,眼角眉梢都是笑。 姜甜甜舀起一勺甜汤,递到霍北山嘴边。 “你也喝。” 霍北山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真甜。 两人刚吃完,院里的狗就叫唤起来。 “老霍!在家没?” 是高站长的声音。 霍北山应了一声,出去开院门。 门口,高建军和赵大勇一人手里拎着东西,正乐呵呵地瞅着他。 “站长,老赵,进屋说话。”霍北山把人往屋里让。 姜甜甜也赶紧下炕,拢了拢头发,端出了瓜子和花生。 第106章 上门道歉 第106章 上门道歉 姜甜甜把炕桌往中间挪了挪,又从柜子里抓出两把红枣、两把炒松子,往一个白盘子里一堆。 “高站长,大勇哥,快上炕坐,暖和。”姜甜甜笑着招呼。 高建军摆摆手,把手里拎的网兜搁在桌上。 俩网兜塞得鼓鼓囊囊——两瓶黄桃罐头,一罐麦乳精,底下还压着两包大白兔奶糖。 高建军一屁股坐上炕沿,解开大衣扣子,嗓门敞亮: “北山,这是场部的一点儿心意。” “昨儿要不是你,那片老松林就悬了。” “场里头连夜开会,表扬你的稿子都写好了,过两天就往布告栏上贴。” 赵大勇在旁边帮腔,一脸来劲: “老霍,你是没听着,今儿一早我去场部打水,满院子都传你独个儿闯火场的事!” “那帮老爷们,个个伸大拇哥。” “说有你在,咱燕山林场天塌不下来!” 霍北山脸上没啥表情,给两人倒水。 “分内事。” “那不一样。”高建军从怀里掏出个信封递过去。 “五十块钱奖金,场部另给的。” 姜甜甜在旁边听着,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她原先还心疼霍北山一身的伤,这会儿听领导夸他,心口热烘烘的。 涨得难受,全是美气。 她男人,就是天底下最能耐的老爷们。 她悄悄挪到霍北山旁边,小手扯了扯他衣角,仰脸瞅他。 眼神黏糊糊的,能把人烫个窟窿。 霍北山心口一热,身上的冷气一下子就散了点。 他给自家媳妇使了个眼色,姜甜甜便笑着伸出双手,替他接了。 “高站长,北山他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组织上的心意,我们都记心里了。” 她几句话说得,挑不出一点毛病,又敞亮又会来事儿。 高建军喝了口水,热气熏得他眯起眼。 “还有个事儿。靠山屯放天灯那几家小崽子,家里大人都吓破了胆。” “昨个儿就给我说,想带孩子拿点东西上山,当面给你赔个不是,再谢谢你救了他们一大家子。” 霍北山眉头拧成了疙瘩,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用不着。” “让他们把自家娃看牢了,别再往山上放火就比啥都强。” “我这儿不缺那口吃的,别来折腾。” 他那股子不爱搭理人的劲儿又冒了出来。 高建军却放下茶杯,劝他: “北山,这事你得听我的。”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过光棍日子,这深山老林的,总得跟山下屯子过得去。” “人家真心实意来认错,你把人堵门外头,往后人家咋瞅你?” “再说,甜甜妹子平时在山上,万一有个急事,还能指望屯子里搭把手。” “这就叫人情。” 霍北山没吭气,扭头去看姜甜甜。 姜甜甜想了想,接话道:“站长说得对。北山哥,让他们来吧。” 她顿了顿,“咱不要东西,但理得掰扯清。” “几个小子也得当面说说,让他们晓得山火有多厉害,这教训得记一辈子。” “人情是人情,规矩是规矩,得让他们都弄明白。” 见媳妇把话说到点子上了,霍北山绷着的脸才松了点,闷声应了一句: “成,听你们的。” 高建军见事儿办妥了,乐呵呵地站起身: “行,那我给他们回话去。估摸着下午人就到。” “大勇,咱走,别耽误小两口过年。” 送走两人,姜甜甜拆开大白兔奶糖,剥了一颗塞霍北山嘴里。 “英雄,吃糖。” 她笑着逗他,“下午人来了,你可别一句话不说,光拿眼瞪着就把人家孩子吓哭了。” 霍北山哼了一声,嘴角那儿,却偷偷翘了翘:“得看他们老不老实。” - 下午三点多,小木屋外头的狗又叫唤起来。 山路上,一串人影正往上爬。 领头的是靠山屯村长李伟忠,旁边跟着村会计陈向阳。 后头是三个缩着脖子的半大孩子,和几个拎篮子、提老母鸡的家长。 霍北山一看见陈向阳,脸立马拉了下来。 但想起高站长的话,他还是压下火。 高大的身板就跟个门神似的堵在门口,带着一股子吓人的劲儿。 眼神挨个扫过去,众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进了院。 陈向阳跟在最后头,一进院,眼神随便一扫,人一下就愣住了。 狗窝旁边,一个大红牡丹的搪瓷盆里。 那花色,那描金的边,不就是他前几天在集上费老大劲才套来的。 送她的东西,成了狗食盆子! 陈向阳心口跟针扎似的疼。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浑身都凉透了。 紧接着,那股子臊劲儿烧得他脸火辣辣的。 他脸上血色都没了,两只手在兜里捏成拳头,指甲盖都快掐进肉里。 进了屋,李伟忠赶紧开口: “霍干事,给您拜年了!” “这几个小兔崽子不懂事,闯了大祸,我们带他们来给您赔罪!” 话刚说完,一个家长就在自家小子后腰上狠狠推了一把: “还不给你霍叔跪下!” 孩子被推得一趔趄,吓得“哇”一声哭出来,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站住了。” 他一出声,三个小子的膝盖就僵在了半空。 霍北山视线越过几个小子,落在了提着东西的几个家长身上。 “东西拿回去,我不收。林场有纪律。” 他眼皮都没抬,话头一转,话里有话:“陈会计这非亲非故的,咋也来了?” 这话一出来,陈向阳的脸又白了一层,手里的网兜烫手山芋似的,快拿不住了。 他感觉全屋的眼光都戳在他身上。 李伟忠连忙打圆场:“陈会计认识路,我们就麻烦他带我们过来了。” 就在这时,姜甜甜端着个笸箩进来了,里头装着奶糖和花生。 她先是对着大人们笑了笑,缓和气氛: “大叔大婶,都坐着说话吧。” 然后才蹲下身,直视着吓得发抖的几个小子,口气温和但话不软: “知道错了吗?” 孩子们抽抽噎噎地点头。 她目光扫过一个男孩手臂上的红印,声音放得更低了些:“昨晚挨打了吗?” 几个小子一愣,随即哭得更凶了。 一个胆大的带着哭腔说:“打了……我爸用皮带抽的,可疼了……” “对。” 姜甜甜点点头,抓起奶糖,往每个孩子兜里塞了几颗。 “糖,是奖你们知道认错。” “但你们也得记住,” 她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这次只是挨打,是你们霍叔叔拼了命才把火扑灭了。” “要是再有下次,火烧大了,就不光是挨打这么疼了。” 她看着孩子们恐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们会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爸爸妈妈,因为他们都得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关起来。” “到那时候,谁给你们饭吃?谁给你们衣裳穿?” 她站起身,语气重了些:“记住今天有多疼,记住再玩火会比这疼一百倍,听见了吗?” “听见了。”几个小子拼命点头。 姜甜甜这几句话,一个甜枣一个巴掌,既把孩子教训了,又给了大人台阶下。 屋里头的气氛,这才松动了点儿。 霍北山见状,脸色缓了些,对着几个小子,生硬地嘱咐: “都记住了,再敢玩火,就不是磕头能完的事儿。” 第107章 断了念想 第107章 断了念想 姜甜甜给的几颗糖起了作用。 几个家长瞅着自家娃。 孩子们嘴里含着大白兔奶糖,眼泪还没干,露出了点怯生生的模样。 他们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李伟忠活了大半辈子,最懂人情世故。 他打量着这屋里的摆设。 虽说只是个护林员住的木屋,可叫姜甜甜收拾得极为利索。 窗明几净,炕上铺着簇新的花被面。 再瞧瞧霍北山。 这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打从姜甜甜进屋,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媳妇身上。 东西,霍北山是铁定不会收的。 这汉子的脾气,整个燕山林场谁不知道? 又臭又硬,只能顺着来,要是惹毛了他,那是真敢当场翻脸。 李伟忠搓了搓手,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他压低了嗓门,带着几分讨好和商量的语气开口: “霍干事,咱明人不说暗话。东西你不收,那是你觉悟高,守纪律。” “可这几个小崽子闯的祸,差点把山给烧了,是你豁出命给救回来的。” “这份天大的人情,我们靠山屯不能不认。” 霍北山掀了掀眼皮,没搭腔。 “我听高站长提了一嘴,说你这儿开春有起房子的打算?” 李伟忠见他没撵人,心里有了底,话头也顺溜了。 “咱这地界,盖房子是天大的事。” “土方、地基、拉料、上梁,哪一样都得费海了去的力气。” “你成天忙着巡林,哪有功夫去寻摸那些零碎活计?” 他一拍大腿,声音亮了几个调门。 “这样,开春只要这地皮一化冻,你言语一声。” “我从屯子里挑二十个最壮实的小伙子,自带干粮上山。” “打地基、脱坯、砌墙,这些苦力活,咱靠山屯包了。” “不收一分钱工钱,咱就是纯帮忙,直到你这大瓦房落了成,烟囱冒了烟,咱再撤人。” “你看咋样?” 这话一落,几个家长立马跟着点头,脑袋点得又快又急。 “对对对,霍干事,我旁的不行,膀子力气有的是,到时候我第一个来!” “我家那口子拉排车是一把好手,拉砖拉瓦的事儿,您尽管开口。” 山里盖房全靠肩膀扛、手抬。 盖一间房,若是自家折腾,没个一年半载下不来。 要是有一帮子熟手义务出工,那进度能快得吓人。 姜甜甜听得心里一动。 她这些日子正愁这事儿呢。 虽说手里攒了小两千块钱,可这深山老林的,上哪儿雇人去? 要是屯子里真能出人出力,那她梦想中的红砖大瓦房,可就真指日可待了。 她没急着应声,只是拿眼去瞧霍北山。 霍北山放下缸子,目光在李伟忠脸上定格了片刻。 他知道,这是李伟忠在给他递台阶,也是在给靠山屯买个安稳。 他若是不接这茬,以后跟下头的关系永远是僵的。 “行。” 霍北山吐出一个字。 李伟忠脸上的褶子都乐开了花,刚想说两句场面话,就听见霍北山又生硬地补了一句。 “到时候,管饭。” 霍北山想得明白。 他不想欠人家人情,更不想让人家觉着他是那种占便宜没够的。 出工可以,但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干活,这是他做人的底线。 李伟忠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他指着霍北山对众人说:“瞅瞅,我就说霍干事是个敞亮人!” “成,那就这么定了!” “饭咱肯定吃,到时候咱也尝尝姜同志的手艺!” 事儿说开了,屋里的气氛彻底松快下来。 李伟忠是个识趣的,知道霍北山不耐烦应酬,待了没一会儿,就张罗着众人起身告辞。 “走走走,别耽误人家小两口过年。” 姜甜甜赶忙下炕,跟着众人往外走。 “大叔大婶,我送送你们。” 到了院子里,那几个家长还想把篮子里的老母鸡和腊肉往姜甜甜手里塞。 “甜甜妹子,这鸡是自家养的,不值钱,给你和霍干事过年添道菜。” 姜甜甜笑着把篮子往回推。 “婶子,真不用。刚才北山哥都说了,咱林场有规矩,这要是收了,他那奖状都得叫人收回去。” “人情咱领了,往后盖房子还得指望各位叔伯。” “这东西,你们带回去给娃补补,昨儿都吓坏了。” 她说话声细细软软的,可眼神坚定,叫人没法子反驳。 村民们推搡了几下,见她是真不收,只能作罢,嘴里不住地夸着。 “这媳妇,真是又懂事又明理。” “霍干事好福气啊。” 陈向阳一直落在最后头。 他失魂落魄地站着,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此时,他走在院子里的泥地上,脚底下发虚。 大红牡丹的搪瓷盆。 当时他想的是,这红牡丹衬她。 她洗脸的时候瞧见这花,指不定能想起他的好。 可现在,这花开在狗食里。 陈向阳心底的那点心思,彻底碎了。 就像这盆里的剩饭,被霍北山毫不留情地倒掉,喂了狗,还被踩进了烂泥里。 他抬头瞧了一眼姜甜甜。 她站在雪地里,红棉袄衬得她脸颊白里透粉,眼睛亮晶晶的。 她对着村民笑得真切,带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安稳的烟火气。 而霍北山,就站在屋门口。 男人抱着胳膊,眼神锐利,死盯着这边。 姜甜甜察觉到旁边复杂的视线,转过头。 正对上陈向阳满是颓丧和酸楚的眼。 她没躲闪,只是客客气气地微微颔首,就像是在看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同乡。 “陈会计,慢走。” 这一声招呼,彻底把陈向阳心里最后那点火星子给掐灭了。 人家心里压根儿就没他。 连恨或者嫌弃都没有,只有客套。 陈向阳狼狈地低下头,甚至没敢应声,快步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去,背影透着股说不出的落寞。 姜甜甜站在门口,看着人影消失在林子拐角,这才转过身。 刚一回头,就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霍北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的腰,力道大得惊人,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看啥呢?” 姜甜甜仰起头,瞧见他被火烧秃了半截的眉毛,忍不住想笑。 她伸手勾住男人的脖子,“北山哥,那你刚才瞅啥呢?” 霍北山没说话,只是冷哼了一声。 他刚才看得真切。 陈向阳那眼珠子都快黏在他媳妇身上了。 尤其是瞅见那狗盆的时候,陈向阳那副天塌了的表情,让霍北山心里舒坦得不行。 跟我抢媳妇? 你也配? 第108章 喜从天降 第108章 喜从天降 过了初十,山里的年味儿还没散透。 姜甜甜却先蔫了。 小脸蛋原本是红扑扑的,这会儿却没了往日的喜气。 灶台上,中午那碗酸菜白肉原封没动。 上头凝了层白猪油,瞅着就让人心里堵得慌。 霍北山推门进来,大衣没急着脱,先往炕桌扫一眼。 “又没吃?”他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手里铝饭盒往桌上一放。 里头是他从场部食堂特意打回的红烧肉。 跟大师傅磨了半天嘴皮子,专挑肥膘厚实的装。 上头一层猪油明晃晃颤巍巍。 他想,这玩意儿才最补身子。 姜甜甜靠在被垛上,手里捏个空黄桃罐头瓶子。 舌尖舔着嘴角一点甜水。 声音有气无力:“北山哥,闻着肉味儿我喉咙就痒,想吐,难受。” 霍北山把大衣挂在门后头,走过来。 伸出手探她脑门。 不烧,倒有点凉。 “过年吃肉,吃伤了?” 他寻思着,自家媳妇打小在城里长大,娇贵着。 后来遭了难,身子骨本就单薄。 这年前年后,肚里油水进得猛,怕是肠胃受不住了。 霍北山坐在炕沿上,接过吃得干干净净的黄桃罐头瓶子。 这玩意儿,一块多一瓶,抵几斤猪肉。 他眼都不眨,成箱往家搬。 可甜甜这吃法,不是个长久道儿。 “这么下去,人得瘦成啥样。” 霍北山心里火急火燎,想着是不是该带自家媳妇到卫生室,找赵大爷瞅瞅。 隔天,场部食堂门口,孙桂梅叫住了他。 孙桂梅手里兜着刚磨好的糯米粉,大嗓门老远就钻进耳朵: “北山!正寻思找你呢。” “过两天十五元宵节,你带甜甜一块儿来家属院。” “咱活动室聚聚,包汤圆,热闹热闹。” 霍北山本想推辞,可转念一想。 自家媳妇在家憋得快长毛了,见见人,兴许胃口能开。 “行,下午我带她过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便找赵大爷给瞧瞧,她最近不爱吃饭。” 孙桂梅一听,乐了。 “成,赵大爷那天也在,省得你往卫生室跑。” 正月十五,元宵节。 活动室里热气腾腾,窗子紧关着,有些闷得慌。 大盆里,糯米粉堆得老高。 十来个嫂子,袖子挽着,热火朝天地揉面搓馅,忙得正欢。 “甜甜来了,来坐这边烤火。”胡兰眼尖,一把拉过姜甜甜。 屋里摆着仨大盆,里头装馅儿。 一盆黑芝麻白糖,一盆红豆沙,还有一盆,林场这边最稀罕的——猪油肉馅。 肉馅是孙桂梅剁的,肥三瘦七。 里头掺了大块熟猪板油渣子,撒一把野葱花。 为了提味儿,还滴了几滴老白干。 馅儿是真香。 可荤油味儿被屋里热气一蒸,直往人鼻孔里钻。 姜甜甜刚坐下,面团都没摸着。 一股子腻人的肉腥气吸进鼻子里。 喉咙一紧,酸水顺着食管往上翻。 “唔……” 姜甜甜脸色瞬间白了。 她赶紧用手死捂着嘴,眼珠子都瞪得溜圆。 瞅着那股劲儿压不住,她连忙跌跌撞撞冲向门口。 “呕——” 对着墙边的厚雪,姜甜甜吐得撕心裂肺。 胃里空荡荡的,除了几口热水,全是苦胆水。 霍北山正跟赵大勇在院里劈柴,听见动静,扔了斧头往这边跑。 “甜甜!” 他一把扶住姜甜甜,大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抚,急得眼睛都红了。 “咋回事?咋吐成这样?” 姜甜甜缓过劲儿,眼角挂着泪花,虚弱摆摆手: “没……就是肉馅味儿,太冲了。” 跟着出来的胡兰和孙桂梅对视一眼。 两人都是生过娃的,这架势瞅着眼熟得很。 胡兰手上蹭着面粉,走过来,一把扒拉开霍北山: “去去去,大老爷们儿边上待着去。甜甜,跟我屋里歇会儿。” 霍北山想跟进去,孙桂梅横着胳膊拦住他: “北山,女人家的事儿,你别掺和。你给甜甜倒杯温水。” 胡兰把姜甜甜带进自己屋里。 门一关,外头嘈杂声就没了。 姜甜甜躺在炕头上,脑袋晕乎乎的。 胡兰坐在炕沿,压低嗓门,问道:“甜甜,嫂子问你,你跟北山……那事儿,上回啥时候?” 姜甜甜一愣,脸腾地红到脖子根。 这事儿哪能摆台面上说。 “嫂子,我……” “你个大姑娘家,扭捏个啥!” 胡兰拍下大腿,“我问你,身上那事儿,上回是啥时候?” 那事儿? 姜甜甜整个人一下就绷紧了,脑子也一激灵。 她掰着指头,愣愣地在那算日子。 腊月里,她忙着给场部家属做衣裳,接着就是过年,收拾房子买年货。 后来赶上山火,霍北山又受了伤,她一心扑在男人身上,压根儿没往这想。 这一算,她心里头“咯噔”一下,后脖颈子都冒凉气。 腊月头就该来,这会儿都快正月二十了。 迟了足足一个多月。 说不清是吓着了还是咋的,姜甜甜的指尖都木了。 “好像……好像腊月里就没见红。”她声音颤得厉害。 胡兰一拍炕沿,嘴咧得老大:“这不就结了!你哪是吃腻了,这是肚里揣上宝贝蛋了!” 姜甜甜人傻了,直愣愣地杵在那,半天没动弹。 她两只手绞在一块儿,哆哆嗦嗦地,慢慢挪到自个儿的肚子上,轻轻按住了。 这肚子……是揣上娃了? 她跟北山哥的? 她人木了半天。 手底下平平的,啥也摸不着,可心里头那块地方,忽地一下就软了、热了。 她想起前些日子,霍北山搂着她,胡茬蹭着她的脖子。 粗声粗气地说,就想要个像她的丫头。 麻痒劲儿仿佛还在。 当时臊得她脸红的话,这会儿却像灌了口蜜,从嗓子眼儿一直甜到心窝窝里。 热烘烘的,比烤火还暖和。 “嫂子,这事先别跟北山哥说。”姜甜甜咬着下唇,脸颊有点发烫。 “我想……等大夫断准了,自个儿告诉他。” “行,听你的。”胡兰咧嘴一笑,在她胳膊上拍了一把,“那你先坐会儿,缓口气,外头天冷。” 姜甜甜摇摇头,已经往门口走:“不了嫂子,北山还在外头呢,省得他瞎寻思。” 门一开,霍北山果然在门口戳着。 手里端了个搪瓷缸子。 见姜甜甜出来,他两步跨过来。 “咋样了?” 他盯着姜甜甜的脸,生怕漏看一点不对劲。 姜甜甜没说话,抿着嘴笑。 那眼神,瞅得霍北山心里毛毛的,又痒痒的。 第109章 霍北山,你是猪吗! 第109章 霍北山,你是猪吗! 霍北山端着搪瓷缸子,嘴唇贴着边沿试了试水温。 不烫了,这才递过去。 “慢点喝,别呛着。” 他眉头皱起,盯着姜甜甜的脸,恨不得替她受这份罪。 姜甜甜就着他的手,小口抿了两下。 温水顺着嗓子眼下去,胃里往上顶的酸水好像压下去点了。 “好点没?” 霍北山手掌在她后背一下下地顺着,劲儿使得小心。 “嗯,压下去了。”姜甜甜冲他软软地笑,想让男人别那么揪着心。 这时候,孙桂梅拽着赵大爷,小跑着进了院。 赵大爷背着个药箱,喘得呼哧呼哧,胡子都吹歪了。 “慢点慢点,我这把老骨头要散架子了!” “哎呀赵大爷,救人跟救火一样。” 孙桂梅把人往胡兰屋里一推,转头冲霍北山喊,“北山,你搁外头守着,别进来添乱,屋里窄巴。” 霍北山刚要迈腿,就被胡兰和孙桂梅两个女人联手给挡了回来。 “老爷们儿火气重,别冲了病气,外头待着。” “砰”的一声,门在他鼻尖前关上了。 霍北山瞪着紧闭的门,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他在老林子里碰上熊瞎子,心都没这么慌过。 屋里头。 姜甜甜手腕搭在脉枕上。 赵大爷眯着眼,三根指头搭上去。 过了老大一会儿,赵大爷嘴角往上咧,下巴颏底下那撮山羊胡都跟着一抖一抖的。 “换只手。” 姜甜甜乖乖换了手。 又等了一会儿。 赵大爷收了手,笑眯眯地瞅着姜甜甜:“丫头,最近是不是老犯困?” “闻不得油腥味儿?有时候腰眼子还发酸?” 姜甜甜脸上一热,点了点头:“嗯,我还当是过年吃伤了胃。” “吃伤个屁!” 赵大爷乐得摸了摸胡子,“这是喜脉!” “脉象流利,如珠走盘,滑溜得很。” “啊?” 姜甜甜虽说心里头有点数了,这会儿听大夫亲口说出来,脑瓜子还是“嗡”了一下。 真有了? 胡兰和孙桂梅早猜着了,这会儿也是高兴得直拍巴掌。 “我就说嘛,这一准儿是跑不了!”胡兰乐得合不拢嘴。 孙桂梅更是来劲:“哎呀,北山要是知道,还不得乐疯了!” 说着,她转身就要去开门报喜。 “嫂子!等等!” 姜甜甜急忙叫住她。 孙桂梅停住脚:“咋了?” 姜甜甜咬着下嘴唇,脸上的红晕还没下去,眼珠子一转,“先别告诉他。” “我想……我想亲口跟他说。” 再说,刚才男人在外头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她忽然起了坏心,想让他那傻样再多留一会儿。 三个女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瞅见了笑。 “行!听你的!” 赵大爷一听,也跟着来劲了,一边往药箱里收拾家伙事儿一边说,“那咱就合伙蒙蒙这小子。” 门一打开。 北山跟门神似的守在门口,一步就跨了进来,急吼吼地看向赵大爷:“大爷,甜甜咋样?是不是胃病犯了?要不要开药?” 大爷咳了一声,板起脸,“没啥大事。” “没啥事那咋吐成那样?”霍北山不信,眼神跟刀子似的。 “我是大夫你是大夫?”赵大爷瞪他一眼,“回去养养就好了,是药三分毒,不用吃药。” 霍北山这才松了口气,眉头的疙瘩还没完全解开。 姜甜甜从屋里走出来,脸色有了点血色,人瞅着精神了些。 “北山哥,我没事了。” 她走过去,自然地挽住男人的胳膊,“赵大爷都说了,养养就好。” 霍北山低头看她,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手心里,给她暖着:“真没事?” “真没事。” 一群人又回了活动室。 姜甜甜刚一进屋,原先搓汤圆的几个嫂子,看她的眼神立马就不一样了。 都是生过娃的,那眼神里带着逗趣,在她肚子上打个转,又捂着嘴偷乐。 “来来来,甜甜,你别碰肉馅了。” 胡兰手脚快,把猪油肉馅挪得老远,直接把一盆黑芝麻馅推到姜甜甜跟前。 “你包这个,芝麻养人,闻着也香。” 霍北山皱着眉,“她身子不得劲,别让她干活了。” “哎呀霍队,这就心疼啦?” 旁边的刘云梦打趣道,“动动手没坏处,再说了,我们也不敢累着你家宝贝疙瘩呀。” 姜甜甜也拽了拽他的袖子:“我想包,坐着也是坐着。” 霍北山犟不过她,只好搬了个小板凳,让她坐好了。 只要姜甜甜眉心刚一动,或者手底下动作大了点,他立马就跟护眼珠子似的凑过去:“难受了?” “没……” “累了就歇着。” “这才包了俩……” 周围的嫂子们看霍北山那副样儿,一个个憋笑憋得肚子疼。 胡兰一盆肉馅都快让她笑得给抖搂出去了。 这霍北山,平时在林场说一不二的。 谁能想到疼起媳妇来,这么……这么磨叽! 晚上的元宵,姜甜甜吃得格外香。 甜丝丝的黑芝麻馅,咬一口,香油流一嘴,一点也不犯恶心。 霍北山见她开了胃口,这才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 夜深了。 姜甜甜洗漱完,钻进被窝。 霍北山吹了灯,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就窗户外头雪地映进来的光,朦朦胧胧的。 他躺下,习惯性地长胳膊一伸,把人捞进了怀里。 大手熟练地探进她衣裳里,想给她揉揉胃。 “还难受不?” 手心滚烫,贴在凉丝丝的皮肉上,舒坦得人想哼哼。 姜甜甜缩在他怀里,摇摇头:“不难受了。” 霍北山的手没停,还在她胃上轻轻打转:“往后不能那么吃了。” “明儿我去买点小米,早上给你熬粥喝。” 他在黑地里絮叨着,全是咋给她养胃的事。 姜甜甜听着,心里软成了一汪水。 她翻了个身,脸对着他。 借着雪光,能瞅见他下巴颏硬邦邦的轮廓,还有亮得吓人的眼睛。 “北山哥。” “嗯?” “你睡得着不?” 霍北山收紧胳膊:“咋了?哪儿不得劲?” “不是。”姜甜甜抓住了他在自己胃上打转的大手。 她拉着那只又糙又热的大手,慢慢往下挪。 越过肚脐眼。 最后,停在了平坦紧实的小肚子上。 霍北山浑身一僵,喘气声立马粗了。 大半夜的,媳妇这么主动,是个爷们都得想歪。 他喉结滚了滚,嗓子眼发哑:“甜甜,赵大爷说了,你得养着,今晚……不行。” 他以为她在要人。 姜甜甜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她眨了眨眼,手指头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点。 “你想哪去了。” 她把脸埋进他脖子窝,声儿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是想让你摸摸。” “这里头,有个小东西,正跟你打招呼呢。” 霍北山脑子里那根弦还没绕过来。 “啥小东西?蛔虫?” 姜甜甜气得在他胸口上啃了一口。 “霍北山!你是猪吗!” 她抬起头,气鼓鼓地瞪着男人,也不绕弯子了,一字一顿地说: “你要当爹了!” “……” 第110章 傻男人当爹了 第110章 傻男人当爹了 屋里静得吓人。 霍北山的手正贴着姜甜甜的肚皮,听见这话,手像叫烙铁烫了,猛地一缩。 可缩到一半,又怕惊着啥,硬生生僵在半道,手指头不听使唤地抖了两下。 他一双端枪都不抖的手,就那么悬着,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黑暗里,男人的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 “呼哧——呼哧——”,心跳撞得胸口梆梆疼。 姜甜甜窝在他怀里,觉着这铁塔似的汉子,浑身都在抖。 过了好半晌,霍北山脖颈一转,骨节发出一声脆响。 “甜甜……” “这事儿……不能拿来哄人。” 他一动不敢动,连气都不敢喘,生怕喘大了,把那句话给吹跑了。 姜甜甜心里软成了一团,又想笑。 她从来没想过霍北山能怂成这样。 她伸手,抓住男人悬着的大手,硬给拽回来,按在自个儿肚皮上。 “谁哄你了。” 姜甜甜的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点小嘚瑟,“赵大爷号的脉,你要不信,明儿自个儿去问。” 手底下肚皮平坦,又热又软。 霍北山猛地翻身下炕,动作太大,带起一阵风,把被窝里的热乎气都给掀跑了。 他一双眼珠子亮得吓人,盯着姜甜甜,像要看穿她这层皮,看进她心里头。 “真有了?” 他又问了一遍。 傻透了。 姜甜甜借着那点光,瞅见他脑门子上亮晶晶的汗珠子。 这大冷天,屋里火也不旺,硬是给他急出了一头汗。 “真的。”姜甜甜使劲点头,“咱有娃了,你当爹了。” 话音刚落。 霍北山一声闷吼。 下一刻,姜甜甜连人带被子,叫他一把捞进怀里。 胳膊箍得死紧,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可刚一贴上,他又像被电着了,猛地松了劲,变得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怀里这宝贝疙瘩。 “我要当爹了……” 霍北山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胡茬扎得姜甜甜又痒又疼。 “甜甜,我有娃了,真有娃了。” 颠三倒四地念叨,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姜甜甜觉着有滴热泪滚进脖子窝,烫得她心尖儿一哆嗦。 男人之前钻火堆里,受伤都不带哆嗦一下。 这会儿抱着媳妇,为了个没影儿的小豆丁,眼圈红了。 姜甜甜回抱着他宽厚的后背,手一下下拍着:“嗯,咱有娃了。” 这一抱,足足抱了能有五分钟。 霍北山才抬起头,那股子疯劲儿非但没过,反倒更上头了。 他也不躺了,光着膀子就在几步大的地方转圈,跟个磨盘驴似的。 一边转,一边叨咕,手还在乱比划。 “麦乳精……对,得买麦乳精。” “红糖也不够了,那玩意儿补血。” “还得弄点小米,大米。” “媳妇你爱吃罐头,这个也不能少。” 他猛地停住脚,转头看向炕上。 “甜甜,你想吃酸的还是辣的?” “听人说酸儿辣女……” “管他酸的辣的,你想吃,我就给你弄。” 姜甜甜裹着被子,就露个脑袋,看他在地上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北山哥,快上来,地上凉。” “我不凉,我火大着呢!” 霍北山摆摆手,又开始转圈。 “房子……对,房子得抓紧。开春地皮一化冻就动工。” “原先想盖三间,不行,太小了,得盖五间。” “以后娃大了得有自个儿屋。要是是个闺女,屋里得弄得亮堂点,墙上得糊花纸。” “要是小子……小子随便弄个窝就行。” “还得打个摇篮。木料我都有,明天我就去挑最好的红松……” 姜甜甜实在憋不住了,笑了出来。 “北山哥,娃才多大?还没个黄豆粒大,你连糊啥墙纸都想好了?” 霍北山让她一笑,魂儿算回来点。 他停下脚,杵在屋当间,挠了挠鸡窝似的头发,咧嘴笑了。 笑容挂在他那张刀砍斧凿的凶脸上,看着别扭,又透着一股傻气。 “我想想……我就想想。” 他嘿嘿笑了两声,这才觉出身上凉,几步蹿回炕上,钻进被窝。 刚躺下,没等姜甜甜开口,霍北山身子一僵,回过味儿来了。 他侧过身,眼睛一眯。 “不对啊。” 姜甜甜眨巴着眼,一脸装傻:“咋不对了?” 霍北山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轻轻摩挲着:“今儿下午,赵大爷给你号完脉,说没啥事。” “还有胡兰嫂子,孙嫂子,一个个笑得那损样……” 他当时光顾着心疼媳妇,脑子不转轴。 这会儿冷静下来一琢磨,全是破绽。 赵大爷那老神在在的样,胡兰憋着笑的脸,还有把他关门外头…… “合着你们串通好了,把我当猴耍呢?” 霍北山气乐了。 他一个侦察兵出身,在林场混了这些年,居然让一帮老娘们儿加个老头子给算计了。 姜甜甜也不躲,顺势在他掌心里蹭了蹭,鼻子里发出一声软软的轻哼。 “谁让你那会儿傻乎乎的,赵大爷是怕你当场乐疯了,回头再把房顶给掀了。” 她伸出指头,在他胸口上戳了戳,“再说,我想自个儿告诉你嘛。” 这一声娇娇软软的撒娇,直接把霍北山装出来的火气全浇灭了。 “行,你们有理。” 霍北山哼了一声,翻身把人压住。 但他记着自家媳妇肚子里揣着货,俩胳膊撑在两边,一点分量都没敢往她身上搁。 “敢合伙骗老子,胆儿肥了啊?” 他低下头,鼻尖对着她鼻尖。 “那是赵大爷的主意……”姜甜甜想赖账,眼珠子乱转。 “少来。” 霍北山一口咬住她的嘴唇,不轻不重地磨着,“他是主谋,你就是从犯。” 这一口亲得又急又凶,可不带坏心思,全是稀罕和高兴。 舌尖在她嘴里搅,把那股子没处撒的欢喜劲儿,全使在这上头了。 直到姜甜甜喘不上气,伸手推他胸口,霍北山才舍不得地松开。 “这账,先记着。” 第111章 护妻狂魔立规矩,娇娇孕妻巧破局 第111章 护妻狂魔立规矩,娇娇孕妻巧破局 霍北山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囫囵觉。 外头天刚亮,窗户纸透出点青灰色的光。 他就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下炕那动作,脚尖先着地,跟猫似的,一点声不敢出,就怕吵醒炕上的人。 姜甜甜睡得实,脸埋在枕头里,就露出一撮头发。 霍北山站在炕沿边,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瞅了半天。 他自个儿的媳妇,肚里还揣着他自个儿的娃。 这事儿美得跟做梦一样,让他心里发飘,又有点慌。 生怕一睁眼,啥都没了。 他咧开嘴想乐,又赶紧憋回去,这才转身出了屋。 一早上,霍家院里就没闲着。 霍北山要劈柴,怕斧头声吵着屋里,干脆抱了一大捆柞木疙瘩上了后山坡。 他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心里那股劲儿憋着,全使在了斧头上。 哐!哐!哐! 一顿猛砍,好像要把这好日子给钉牢了。 不知不觉,七八天的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挑水,平时两担就够,今儿他担了四五趟,恨不得把井挑干。 大水缸满了,灶台边的脸盆、菜盆也全蓄上水。 姜甜甜一睁眼,日头都晒屁股了。 屋里静悄悄的。 她撑着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下地一揭锅盖,小米粥在锅里温着,熬出了厚厚的米油。 边上碗里扣着俩剥好皮的鸡蛋,还有一小碟拿香油拌过的咸菜丝。 灶坑里的火媒子也埋得好好的,拿火钳子一捅就着。 “这人……” 姜甜甜抿嘴一乐,心里甜丝丝的。 她在屋里转了两圈。 地扫得锃亮,窗台上的灰也擦得一干二净。 原本该她干的活,霍北山全给包圆了。 姜甜甜摸了摸还平平的肚子,又好气又好笑。 这才哪到哪。 小豆丁刚落户,自个儿除了闻不得油腥,身上连点乏劲儿都没有。 霍北山倒好,真把她当纸糊的了。 闲着也是难受,姜甜甜手痒了。 眼瞅着要开春,厚棉袄穿不住,得准备夹衣。 前阵子扯的蓝碎花的确良能做件宽敞的罩衫。 说干就干。 她掀开缝纫机罩子,脚一踩,屋里就响起了“哒哒哒”的声音。 裁剪、锁边、走线。 姜甜甜一入了神,就忘了时辰。 等再抬头,日头都到头顶了。 “哎呀!”她一看钟,赶紧停了手。 俗话说,上灯饺子,落灯面。 今儿正月十六,家家户户都得吃落灯面。 她手脚麻利地切了葱花,炝了锅白菜面。 霍北山推门进来,大衣都没脱,第一眼先找自家媳妇。 看她脸色还行,心里刚松口气。 可眼一扫,瞧见旁边篮子里的碎布头和没盖罩子的缝纫机,脸立马就拉下来了。 “你做衣裳了?” 霍北山把大衣往门后一挂,声音闷闷的。 姜甜甜正盛面,听出味儿不对,回头看他。 “嗯,闲着也是闲着。” 霍北山三步并作两步,抓起罩布,“呼啦”一下把缝纫机盖了个严实。 姜甜甜都看愣了。 这是干啥? 跟缝纫机有仇? “以后别碰这玩意儿。” 霍北山转过身,板着脸,语气硬邦邦的。 “费眼睛,还费腰。你一坐就忘了时辰,现在能跟以前一样吗?” 他其实是想说,她之前有好几回,做活投入得忘了吃饭。 现在肚里还有个小的,哪能这么折腾。 姜甜甜把面碗往桌上一放。 “霍北山,你干啥呀?” 她走过去,伸手要去掀布。 霍北山胳膊一伸,把人捞进怀里。 “听话。”他眉头拧着,“衣服不够穿我去百货大楼买,再不行找人做。” “这缝纫机,我给你收起来了。” “你这人讲不讲理?” 姜甜甜给气笑了,想抽回手,没抽动。 她干脆举起另一只手,在他胳膊上捶了两下。 “我是有了,又不是手脚断了。” “活儿你全干了,让我在家发霉啊?” “发霉也比累着强。”霍北山梗着脖子,一点不松口。 姜甜甜眼珠一转,知道跟他拧着来不行。 这头倔驴,得顺着毛捋。 她声儿立马软下来,不捶了,改抓着他袖子晃:“北山哥~你不知道,怀着娃的人不能生气。” “不然生下来的孩子一脸褶子,跟个小老头似的,你乐意啊?” 霍北山一脸无奈:“瞎扯。” “咋是瞎扯?这叫科学!” 姜甜甜一脸认真,“胡兰嫂子说的,当娘的心里敞亮,生出的娃才好看。” “再说,赵大爷不也说了,得下地走动走动,老坐着不动,气血都淤住了。” 一听“赵大爷”,霍北山果然软了。 他自个儿不懂,就信懂行的。 “赵大爷真这么说了?”他半信半疑。 “那还有假!” 姜甜甜眼睛都不眨,“人家说了,就得劳逸结合。” “我坐着踩踩缝纫机,心里舒坦,比吃啥保胎药都强。” 霍北山不吭声了,就瞅着自家媳妇。 姜甜甜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有光,不像是硬撑。 他心里也犯嘀咕:是怕媳妇累着,可这么关着,人不得给憋出毛病? 这深山老林里,天冷路滑的,也没个去处。 把她这点乐子都收了,是有点不像话。 他心里来回掂量,最后长出了一口气。 “行。” 霍北山总算松了口,但立马伸出一根指头,脸又板起来。 “但咱得说好。” 姜甜甜眼睛亮了:“你说!” “第一,一天顶多干一个钟头,多一分都不行。” “哎呀!” 姜甜甜立马不干了。 她拽着男人的袖子就来回晃,声音也软下来,“一个钟头我连块布都下不完呢。” “当家的,你这不是难为人嘛。” “四个钟头,就四个钟头,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踮起脚尖,在男人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霍北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耳根子发烫,但还是梗着脖子:“不行。” “顶天两个钟头,不能再多了。” 姜甜甜嘴一撇,甩开他的袖子。 她扭过头去看窗户上的窗花,不搭理男人了。 霍北山哭笑不得,把人掰过来对着自己。 “第二,不许搬沉东西,不许老低着头,一觉得乏就得立马躺炕上歇着。” 姜甜甜嘴上应得干脆:“嗯嗯。” 她心里却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哼哼,嘴上答应就是了。 等男人上工走了,家里就她一个人。 她干了多久、歇没歇,男人还能长着千里眼不成? 先把这头倔驴哄顺了再说。 看她答应得利索,霍北山的脸色才好看了点,说出了最后一条。 “第三……” 他顿了下,扫过缝纫机,视线又回到她脸上道:“我每天收工回来,要查活儿。” 姜甜甜心里正偷着乐呢,冷不防听到这句,人直接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查啥?” 第112章 阳奉阴违 第112章 阳奉阴违 霍北山嘴角往下一耷拉,指着缝纫机上的线轴子,脸一板: “我是干啥出身的,你忘了?” “侦察兵呗。” “那不就得了。” 霍北山眼珠子在缝纫机和布料上来回转,“线轴子还剩多少线,我脑子里记着数。” “底线梭子里绕了几圈,我也心里有底。” “一件罩衫费多少线,走多少针,我看你做了这么些日子,早就能估个八九不离十。” “你要是背着我偷摸多干活,线轴子瘦了一圈,我回来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就是铁证。” 姜甜甜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家伙。 这是把对付敌特那一套,全用在自个儿媳妇身上了? 她伸手就在男人腰上的软肉上拧了一把。 “我成特务了?还跟我搞上技术侦察了?” 霍北山也不躲,任由她拧,“为了你和娃,把你当特务防着也值当。” “记住了啊,一天顶多干俩钟头。” “多一分钟,线轴子都糊弄不了人。” 说完,他转身把桌上的凉白开续满,抓起门后的大衣往身上一披。 “走了。” “在家老实点,乏了就睡,饿了锅里有饼子。”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姜甜甜瞅着盖得严严实实的缝纫机,又瞅瞅那个线轴子,气得后槽牙直痒痒。 这黑心肠的男人,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管人的法子一套一套的。 她本来打算,霍北山前脚走,她后脚就踩着缝纫机,一口气把罩衫给赶出来。 现在倒好。 她要是敢多踩几下,晚上这男人回来,还指不定怎么拿话叨叨她。 “不让踩缝纫机是吧?” 姜甜甜眼珠子骨碌一转,目光落到了墙角的樟木箱子上。 她走过去,掀开箱盖,从里头翻出一兜子米白色的毛线。 这是年前去县城百货大楼买的,正经的羊毛线,摸着软乎。 正好拿来磨时间。 “你有你的招,我有我的道。” 姜甜甜心里哼了一声,摸出一副竹签子针。 “你不让用缝纫机,可没说不让动针线吧?” “这毛线团子少了一圈两圈的,我看你怎么查!”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觉得一个人闷得慌。 这会儿开春的日头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家属院那帮嫂子们肯定又凑一块儿晒太阳唠嗑呢。 姜甜甜把毛线团往个布兜子里一揣,锁上门,溜溜达达地就往家属院去了。 到了门口,果然热闹。 胡兰、孙桂梅,还有几个熟脸的嫂子,正搬着小马扎,缩在背风向阳的土坯墙根儿底下。 有的纳鞋底,有的织毛活儿,嘴皮子都没闲着。 “哎呦,甜甜来了!” 孙桂梅眼睛尖,第一个瞧见她。 立马把手里的鞋底子往腿上一放,挪了张凳子搁自己边上。 “快来快来,正念叨你呢。” 姜甜甜笑着走过去:“念叨我啥?是不是又编排我了?” “哪能呢!” 胡兰往她屁股底下塞了个厚棉垫子。 “都说你有福,北山今儿一早,满场部地换红糖,说给你补身子的。” 姜甜甜脸蛋子发烧,坐下来掏出毛线团,“他就是瞎紧张,一点小事儿恨不得捅破天。” “那叫疼媳妇。”刘云梦羡慕得直咂嘴,“我家那口子要有霍队一半的心,我睡觉都能乐出声来。” “甜甜,你这刚有,身上不得劲不?闹不闹?” “还行,就是闻不得油烟味儿。” 姜甜甜手上起了针,利索得很。 周围几个嫂子都是过来人,一说起这个就停不下来。 “我怀我家小子那会儿,是看啥啥不香,就馋那口酸黄瓜。” “把我家那口子愁得,大冬天的上哪弄去?” “最后硬是去隔壁屯子给讨了一坛子回来。” 一帮女人凑一块,话题只要沾上生孩子、自家男人,那就没完没了。 姜甜甜听着她们东拉西扯,手里的竹签子上下翻飞。 米白色的毛线在手指头上绕得飞快,慢慢起了个形。 正说得热闹,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过来。 接着就是“哐当”一声,像是个啥盆子砸地上了。 大伙儿抬头一瞧,是谢丽贞。 她端着个搪瓷洗衣盆,拉着一张驴脸,从旁边过。 刘云梦直接往地上啐了一口。 自从上次卖假冒伪劣帽子那事儿之后,谢丽贞在林场算是臭了名声。 再加上她男人李易军因为霍北山抓纪律给罚了钱、丢了面子,两家的梁子算是结死了。 谢丽贞眼皮一撩,刀子似的目光在姜甜甜红扑扑的脸蛋上刮了一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哟,这肚子还没鼓起来呢,就金贵上了?” “我们那会儿怀娃,快生了都得下地挣工分。” “哪像现在的人,命好,踩个缝纫机都怕给累着,还得男人伺候。” 胡兰是个和气的,最听不得这种挑事的话,当即开口:“丽贞,你说话咋那么冲……” “咋了?我哪句说错了?” 谢丽贞一听胡兰向着姜甜甜,更来劲了,往前凑了两步。 “本来就是,哪个娘们不生孩子?就她娇贵?” “这才哪到哪,就不能闻油烟了,不能干重活了。” “也就霍北山脑子不好使,把个懒婆娘当活菩萨供着。” 孙桂梅是个炮仗脾气,抓起鞋底子就站了起来,指着她鼻子骂:“你自个儿日子过得不舒坦,跑这儿来撒什么野?” “人家北山兄弟乐意疼媳妇,那是人家两口子的事,关你屁事!” “我就看不惯这矫情劲儿!”谢丽贞白眼一翻,“都是泥腿子,装什么城里小姐。” 姜甜甜却不气,反倒拉了拉孙桂梅的袖子,冲她和胡兰使了个眼色。 “嫂子们别气,跟她犯不着。” 她看向谢丽贞,嘴角弯弯的,笑得那叫一个甜。 “谢嫂子说得对,以前日子苦,没办法嘛。” “那时候大伙儿都难,为了口吃的,挺着大肚子也得拼命。” “那是咱们妇女能顶半边天,光荣。” 谢丽贞一愣,没料到姜甜甜顺着她的话说,刚憋好的一肚子骂都堵在了嗓子眼。 可姜甜甜话头一转。 “不过嘛,现在日子好过了,男人也知道心疼人了。” “说明大伙儿日子都有盼头了,思想也活泛了不是?” 姜甜甜叹了口气,一脸的没办法,“我也跟北山说了,不用这么大惊小怪的。” “可他那个脾气你们也知道,死倔。” “他说,媳妇就是娶回来疼的,给我端茶倒水他乐意。” “说我就是他的心尖子,别说伺候我了,就是我想要天上的月亮,他都得想办法给我捞上来。” 这话一出来,周围的嫂子们都捂着嘴偷乐,眼睛里全是羡慕。 刘云梦嘴快,直接接茬:“我说谢丽贞,你就是眼红。” “说白了,男人疼不疼人,全看他自个儿有没有那份心。” 孙桂梅瞥了一眼谢丽贞,“北山兄弟那是实心眼,觉得娶了媳妇就得掏心窝子对人家好。” “不像有些男人,自个儿没本事,回家还打老婆撒气,那才叫人戳脊梁骨呢。” 谢丽贞一听这话,血一下就冲到了脑门,话不过脑子就喷了出来:“你还有脸说我?” “孙桂梅,你男人死了,你一个寡妇拉扯个丫头片子,倒有闲心帮着享福的人说话!” “咋的,你看上霍北山了?也盼着人家疼疼你?” 这话太毒了,简直是往人心口上捅刀子。 孙桂梅当场就要扑上去撕烂她那张臭嘴。 第113章 娘们打架 第113章 娘们打架 姜甜甜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神冷了下来,“谢嫂子,嘴巴放干净点!” “我桂梅嫂子清清白白一个人,我男人更是行得正、坐得端。” “你别把脏水往好人身上泼!” 谢丽贞没想到姜甜甜敢当面顶撞她,正要转头回骂。 就是这一分神的功夫,旁边的孙桂梅彻底爆发了。 只见她抄起纳了一半的千层底,抡圆了胳膊,照着谢丽贞的脸就扇了过去。 “我让你嘴上不积德!我让你满嘴喷粪!”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想拉都没拉住。 谢丽贞到底是个打架的老手。 她脑袋一偏,鞋底子擦着耳朵,结结实实地砸在她肩膀上。 那股蛮力,震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哎呦!” 谢丽贞疼得尖叫。 “杀人啦!孙寡妇打人啦!” 她也不是好惹的,十根手指专往孙桂梅的眼睛和头发招呼。 孙桂梅平日里和和气气。 可这会儿,她眼眶通红,牙关紧咬。 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孩子。 吃了多少白眼,遭了多少罪,此刻全被谢丽贞那句戳心窝子的话点燃了。 孙桂梅不躲不闪。 她任凭指甲划过脸颊,留下一道血痕,然后一头撞进谢丽贞怀里。 她死死薅住谢丽贞的领口,脚下使了个绊子。 “咕咚”一下,两人全栽进了墙根的干雪堆里。 姜甜甜跟着往前冲了两步,想去拉架。 谢丽贞却在混乱中甩了一下胳膊,正撞在她身前,害她一个踉跄。 胡兰心头一跳,立刻从后面挡住,一把将姜甜甜拽回来,两只手护着。 “甜甜,你给我站住!别动!” “可是桂梅嫂子……”姜甜甜急的不行。 胡兰把人拉住,“你现在啥情况自己没点数?要是磕了碰了我咋跟北山交代?” 姜甜甜下意识摸了摸小腹,眉头拧着,眼睁睁看着两个女人滚成一团。 孙桂梅翻身就骑在了谢丽贞身上。 刘云梦和周旺她们早就看不下去了,可眼看两人已经打红了眼,一时急得不知该怎么上去拉。 贾宝花本来坐墙根嗑瓜子看戏,一看谢丽贞让人压住了,坐不住了。 她扔了瓜子皮,捋起袖子就往上冲。 她不去拉人,反倒绕到后头,照准孙桂梅的腰眼子,死死掐了一把。 “欺负到老李家门上了,当我死了?” 姜甜甜看得胸口发紧,大气都不敢喘。 眼见贾宝花下黑手,她当即喊了出来:“云梦嫂子,周旺嫂子,你们快看,贾宝花拉偏架!” 刘云梦一听,再也忍不住了。 “姐妹们,不能让桂梅叫人欺负了!” 她带头绕过贾宝花,趁乱在谢丽贞大腿根上狠狠拧了好几把。 周旺、廖晴一看刘云梦上了,呼啦一下也全围了上去。 好家伙,那场面,真叫一个乱。 孙桂梅的火气和委屈彻底爆发了。 “你也配提我男人!你个烂了舌根的玩意儿!” 她嗓子都喊哑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手里的鞋底子却没停,一下下闷闷地往谢丽贞脑袋上、脸上招呼。 “孙桂梅你个疯婆子!敢动老娘!” 谢丽贞被砸得惨叫连连,一边嚎,一边伸出指甲在孙桂梅身上抓挠。 刘云梦嘴上喊着“别打了,快住手”,手上可不闲着,又给谢丽贞补了几下。 土扬得呛人,雪沫子四处乱溅。 女人的尖叫、哭嚎、骂娘的声音,惊得后山林子里扑啦啦飞起一片鸟。 “哎呦!谁掐我!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还伴随着孩子尖着嗓子的哭喊。 姜甜甜脸色变了。 “孩子过来了,都停手!” “妈!妈!” 谢丽贞儿子鹏鹏,手里抓着半个冻梨,低着头,像头发怒的小公牛,闷头冲了过来。 这小子平日里惯得没样子,一瞅见他妈让人按着,眼珠子都红了。 “不许打我妈!你们这帮坏女人!” 他闷着头就往人堆里撞,一下就把刘云梦给撞了个趔趄。 鹏鹏冲进去,对着孙桂梅的大腿,张嘴就咬。 “啊!” 孙桂梅疼得惨叫一声,手本能地松开了。 跟在后头的,是孙桂梅六岁的闺女妞妞。 她看见她妈头发乱了,脸上挂着泪,让人围着,一下就吓傻了。 “妈……呜呜呜……妈……” 妞妞不敢往里冲,站在外头,“哇”地哭出了声。 哭声一出,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打红了眼的女人,脸上的疯狂瞬间褪去。 孙桂梅听见闺女哭,她顾不上腿上的疼,一把推开鹏鹏,从雪堆里爬起来。 “妞妞……别哭,妈没事……” 她想过去抱孩子,低头一看自个儿,衣裳扣子掉了,袖子也扯破了,手上全是泥和血。 这副样子,把她自个儿都吓了一跳。 那边,谢丽贞也爬了起来,比孙桂梅还狼狈。 鹏鹏护在他妈身前,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谁敢动我妈,我咬死谁!” 刚才还闹哄哄的女人们,看着这两个孩子,都松了手,脸上不是滋味。 大人打架,咋闹都行。 可把孩子吓成这样,谁心里都堵得慌。 胡兰沉着脸走过来,把姜甜甜护在身后。 “都是一个林场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嘴上积点德,别当着孩子的面不干人事。” 谢丽贞让说的抬不起头,抬手拢了拢头发。 孙桂梅站在原地,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妞妞跑过去,抱住她的腿,把脸埋在她脏裤子上,哭得更凶了。 “妈,爸爸啥时候来保护咱们……你不是说他是大英雄吗……呜呜……” 孩子这一声哭问,听得在场所有女人心里一酸。 孙桂梅再也绷不住了。 她一屁股墩在雪地上,抱住闺女,哭得像个孩子。 “妞妞别哭,是妈没用……是妈没用啊……” 第114章 熊孩子懂事娘丢人 第114章 熊孩子懂事娘丢人 场部家属院。 冻得邦邦硬的墙根底下,北风刮得呜呜响。 风声里,只剩下孙桂梅娘俩抱头哭嚎的动静。 胡兰是场长媳妇,最是要脸面的人。 今儿这事闹得,简直是在打林场的脸。 她憋着一口气。 平日里总是带笑的脸,此刻嘴角紧绷,眼神阴沉。 “谢丽贞,你还要脸不?” 她几步蹿到谢丽贞跟前,手指头几乎戳到人的鼻梁上。 “当着一帮小崽子的面,撒泼打滚,嘴里不干不净的。” “你家李易军刚挨了处分,你又来惹事?也不怕把孩子带歪了!” 谢丽贞刚要张嘴犟,胡兰嗓门高了八度:“你给我闭嘴!还嫌不够现眼?” “回头我就让高建军找李易军说道说道,问问他这媳妇是咋管的!” 一提自家男人,谢丽贞的气焰立马矮了半截。 她在那小声嘟囔:“是孙桂梅先动的手……” “那是你先嘴欠!”刘云梦朝地上啐了一口。 旁边一直没作声的姜甜甜也开了腔:“谢嫂子,你刚才那话,过头了。” “桂梅嫂子的男人是救火没的,那是英雄,是给咱林场争光的人。” “我家北山年年带头模范拿奖状,你攀扯他,是你心脏!” 她缓了口气,眼睛扫过一圈看热闹的婆娘,最后落回谢丽贞脸上。 “咱们这些人,谁家男人干的活,不是随时能把命搭进去?” “咱们守在家里,成天提心吊胆,图个啥?” “不就图爷们能囫囵个儿地回来吗?” 姜甜甜眼圈红了,嗓子有点哽。 “桂梅嫂子心里的坎,就是咱们所有人心里的坎。” “你今天拿她男人的死来戳她的心窝子,就是瞧不起咱们这些盼爷们回家的女人,更是把林场发的那些奖状当擦屁股纸。” 姜甜甜这话一说,周围原先看热闹的嫂子们,脸色都沉了下来。 刘云梦想起自家男人,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她扭头瞪着谢丽贞,恨不得上去再踹两脚。 “甜甜说得对!谢丽贞,你这人心咋这么黑?” “就是,吃林场的饭,还骂林场的英雄,你也不怕半夜屈死鬼扒你家窗户!” 一句句指责砸过来。 谢丽贞瞅着那一双双要吃人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帽子扣下来,她再犟,以后在这院里就没法待了。 姜甜甜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攀扯谁也不能攀扯霍北山,她说:“谢嫂子,做错事就得认,你得给桂梅嫂子赔个不是。” “凭啥?她也挠我了!”谢丽贞梗着脖子,死鸭子嘴硬。 “就凭你埋汰烈士家属。” 姜甜甜冷着脸瞅她,“你要是不道歉,等北山回来,我就让他上场部问问。” “是不是咱林场的风气变了,英雄在前头流血,家属在后头还得被人指着鼻子骂,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一提到霍北山,谢丽贞腿肚子都软了。 刚才她嘴上没把门,把那活阎王也给捎上了。 这要是真闹大,她家李易军那活儿真就干到头了。 就在俩人僵着的时候,一只小手拽了拽谢丽贞的裤腿。 是谢丽贞的崽子鹏鹏。 这孩子虎头虎脑的,刚才还跟个小狼崽子似的。 这会儿看着坐在雪地里哭得喘不上气的孙桂梅,又看看旁边抽抽搭搭的妞妞,小脸皱成了一团。 他松开谢丽贞的手,磨磨蹭蹭地走到孙桂梅跟前。 “……婶子……”鹏鹏低着头,踢着地上的石头块,“对不起,我不该咬你。” 全场一下就静了。 谁都没想到,这浑小子,这时候倒比他妈还像个人样。 胡兰叹了口气,指着鹏鹏,对谢丽贞冷笑:“瞅瞅,你自个儿瞅瞅!” “连个穿开裆裤的小崽子都分得清好赖,你一大把年纪,当妈的人了,活得还不如个孩子明白。” 这话比抽嘴巴子还狠。 自个儿的种,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亲妈的脸。 谢丽贞的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几十个耳光。 她瞅瞅儿子蔫头耷脑的样,再瞅瞅周围人那眼神,终于撑不住了。 “行……算我嘴欠。”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桂梅,对不住。” 说完,她拽上鹏鹏,埋着头就想往外头钻。 “站住!” 胡兰一嗓子,把谢丽贞叫住了。 “道个歉就完了?” 姜甜甜走过去,把孙桂梅从地上扶起来。 指着她身上被扯开线的棉袄,还有脸上还在渗血的指甲印,“你把桂梅嫂子打成啥样了?” “这棉袄是新的,这就报废了?” “还有这脸,要是留了疤咋整?” 谢丽贞扭过头,一脸不服:“那她也薅我头发了……” “是你先挑的事!你先骂的人!” 胡兰根本不听她那一套,拿出了场长夫人的派头,“今儿这事儿既然我管了,就得管到底。” “桂梅的棉袄、看脸的钱,你得赔!” “凭啥让我赔钱?”一听要掏钱,谢丽贞立马就炸了毛。 “不赔是吧?” 姜甜甜在一旁悠悠地接了话茬,“行啊,那咱就上保卫科说道说道,让全场部的人都听听你是咋埋汰烈士家属的。” 谢丽贞看着姜甜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那个恨啊。 这死丫头,看着软绵绵的,下刀子比谁都狠。 她咬着后槽牙,知道今天这亏是吃定了。 再闹下去,只会更丢人。 “赔就赔!真他娘的晦气!” 她从兜里掏了半天,抓出一把烂糟糟的毛票,看也没看就往地上一扔。 “够了吧!” 说完,她拉着鹏鹏,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背影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地上的钱,有五毛的,也有一分的,零零碎碎撒在雪上。 胡兰叹了口气,刚要弯腰,姜甜甜先蹲下去。 她一张张捡起来,拍干净上面的雪,塞到孙桂梅手里。 “嫂子,拿着。” 姜甜甜握住孙桂梅冰凉的手。 孙桂梅捏着还带着点热乎气的钱,眼泪又滚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姑娘,心里头热乎乎的。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胡兰挥挥手,把人都撵走了,“该做饭做饭,该哄孩子哄孩子。” “今儿这事儿,谁也不许再往外瞎咧咧,省得山上的爷们知道了分心。” 人都走了。 姜甜甜扶着孙桂梅进屋,妞妞跟在后头,小手拽着她娘的衣角。 “甜甜,今儿多亏了你们。” 孙桂梅抹了把脸,嗓子还是哑的。 “要不是你,嫂子今天真不知道咋下台。” “嫂子,咱们是一家人。” 姜甜甜笑了笑,帮她把乱发掖到耳朵后头。 “以后她再敢找你麻烦,你就来寻我。” “我不好动手,但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第115章 糙汉的眼泪 第115章 糙汉的眼泪 姜甜甜用棉花棍儿蘸了紫药水,往孙桂梅脸上的血道子上抹。 一道紫印子糊在脸上,瞅着吓人。 “嘶……” 孙桂梅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脖子往后缩了缩,又硬挺住了。 她咧了咧嘴,算是个笑。 “甜甜,今儿真让你看笑话了。” “这会儿还得麻烦你。” “说啥外道话。”姜甜甜皱着眉,对着伤口吹了口气,“这几天别沾水,等结了嘎巴就好了。” 抹完药,姜甜甜的目光落在孙桂梅身上的棉袄上。 袖口和领子都被撕开了,破口子往外龇着棉花。 这是她过年才舍得上身的新衣裳。 “嫂子,袄子脱下来给我。” 姜甜甜一边收拾药瓶一边说: “这口子撕得太刁钻,你自己缝肯定得把棉花缝成一坨,穿着硌人还不保暖。” “我拿回去给你走两道线,保准跟新的一样。” 孙桂梅赶紧摆手:“那哪行,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 “不费劲,缝纫机踩两脚的事儿。” 孙桂梅这才不好意思地把袄子给了她。 姜甜甜接过,把棉袄叠好抱在怀里。 安顿好孙桂梅娘俩,姜甜甜抱着破棉袄回了自家木屋。 霍北山下工回来,一进门,先找自个儿媳妇。 人正在灶房里转悠。 炕边的筐里,放着件不认得的破棉袄,上头又是泥又是血点子。 血…… “甜甜!” 霍北山两步冲进灶房,一把抓住姜甜甜的胳膊,手上的劲儿大得没了轻重。 他眼睛通红,从头到脚地扫视她。 “筐里衣裳上的血是哪来的?你哪儿伤着了?!” 他的手抖个不停,急着就想去扒拉衣裳。 姜甜甜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心口一紧。 坏了,光记着补衣裳。 “不是我的血,我没伤着。” 她赶忙抓住他的手,放软了声儿解释,“桂梅嫂子的衣裳,我拿回来给她补补。” 霍北山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抓着她的手却一点没松。 “孙桂梅的衣裳咋整成这样了?你们上哪儿去了?干啥了?” 姜甜甜知道这事儿糊弄不过去。 “也没啥大事,今儿个我闷得慌,就去家属院坐了坐。” “谢丽贞嘴贱骂嫂子,俩人就挠一块儿去了。” 她拣轻了说,偷着瞄男人的脸。 “我瞅着来气,就帮着吵吵了几句。” “你也上手了?”霍北山的声音又冷又硬。 “没!我哪能动手啊!” 姜甜甜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就在边上帮着骂,手指头都没碰她一下。” “你是没听见谢丽贞骂得多难听,连你都捎上了,我能不气?” “你是我男人,我哪能让她这么埋汰?” 她想拿话哄人,可霍北山压根听不进去。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画面:一帮娘们儿在那儿连抓带挠,滚一身土。 他揣着崽儿的媳妇就戳在人堆里。 一碰就倒,一推就完。 光是这么一想,他后脊梁的冷汗就下来了。 “瞎胡闹!” 霍北山一拳砸在案板上,碗都震得蹦了起来。 姜甜甜吓得一哆嗦,手下意识地护住肚子。 这个动作刺得霍北山心口一缩。 他憋着一肚子火,指着门口: “从今儿起,到生娃那天,你一步都不准再踏进家属院!” “今儿是撕烂衣裳,明儿谢丽贞那疯娘们儿手里攥把剪子呢?” “给你一推呢?” “你就老实在家待着,缺啥少啥我去弄。” “要是闷了,我回来陪你。” 声音硬邦邦的,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姜甜甜的火也上来了。 “我又没犯法,凭啥把我关起来?” “为你好。” 霍北山扭过头,不敢看她那双要哭的眼睛,硬着心肠说,“你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身子本来就沉。” “万一有个好歹,这深山老林的,我上哪给你找后悔药去?” “我就是去说说话,解解闷,再说了我心里有数……” “你有啥数?有数还能往掐架的人堆里凑!” 霍北山猛地转过头,眼睛都红了。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瞅见那件血衣裳,心里头是啥滋味?” “心跳都快没了!” 姜甜甜让他这一嗓子吼懵了,眼泪直往下落,胸口堵得慌。 眼前的男人,从结婚起就一直惯着她、护着她。 可这会儿,他却瞪着一双红眼,浑身戾气。 姜甜甜心里的委屈再也憋不住了。 “霍北山,你就是怕我肚子里的种没了是不是?” 她怀着孩子,心里本来就七上八下的,情绪起伏大,这会儿更是委屈得不行。 “自从有了这个娃,我不许干这个,不许干那个。现在连门都不让出了!”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生孩子的家伙事儿?!” 这话一出口,姜甜甜自个儿也后悔了。 可话赶话到这儿,收不回来了。 霍北山浑身一震,高壮的身子都晃了晃。 他瞅着姜甜甜脸上的泪珠子,心口一阵绞痛,疼得他半天喘不上气。 他大步迈过去。 姜甜甜以为他还要骂,下意识往后缩。 下一秒,人就被箍进一个铁硬的怀里。 霍北山抱得那么紧,勒得她骨头生疼,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姜甜甜,你个没良心的。” 男人的嗓子又哑又涩,带着压抑的颤抖。 他把脑袋埋进她的脖颈。 “老子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个人?” “不是……” 姜甜甜窝在他怀里,眼泪把他胸口的衣裳都洇湿了。 “那你为啥关着我……” “因为我怕。” 霍北山喘了口粗气,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儿,那颗狂跳的心才算落回原处。 “我不是在乎那个崽子,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他抬起头,平日里凶悍的眼睛,此刻竟泛着水光。 “这孩子要是让你受一点罪,让你有丁点儿危险,老子宁可不要!” 姜甜甜连哭都忘了,傻傻地瞅着他。 霍北山居然说,宁可不要孩子。 “甜甜,你没过过刀尖舔血的日子,你不知道意外来的时候有多快。” 霍北山捧着她的脸,用糙指给她抹眼泪。 “我原先光棍一个,烂命一条,死哪儿埋哪儿都拉倒。” “可现在,我有你了。” “我每天出门巡山,脑子里想的都是你。我就怕我一眼看不住,你就没了。” “刚才一进门瞅见血衣裳,我手都在哆嗦。” 霍北山抓起她的手,按在自个儿心口上。 掌心下,他的心跳又快又沉,一下下重重地撞着胸膛。 “这崽子现在还是块肉疙瘩,就算生下来,也得排在你后头。” 霍北山的眼神又狠又认真。 “这家里,你姜甜甜最大。” “没了你,我霍北山也活不成了。” 姜甜甜心口那股子气,一下子就散了,又酸又软。 她伸出手,环住霍北山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对不起……” “我不该说你是为了孩子……我也不知道咋了,心里憋得慌,觉得你不相信我能保护好自个儿。” “是我不对,不该跟你吼。”霍北山也叹了口气,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瞅见衣裳上的血,是真吓着了。” 俩人就这么抱着站了半天。 姜甜甜才在他怀里拱了拱,小声哼唧: “那……你还关不关我了?” 霍北山身子一僵。 他松开点儿,瞅着姜甜甜水汪汪、眼巴巴瞅着他的大眼睛,心里的硬气立马就塌了。 “本来也没真想关你。” 霍北山没好气地捏了把她的脸蛋。 “我是想把你拴裤腰带上,走哪儿都揣着。” 姜甜甜“噗嗤”一声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北山哥,你得信我。” “我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这点事儿我拎得清。” 霍北山叹了口气,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 “你啊,就是仗着我稀罕你。” 第116章 现成的买卖送上门 第116章 现成的买卖送上门 家属院西头。 谢丽贞在炕角窝着,半张脸肿得像发面馒头,青一块紫一块。 昨晚李易军喝高了,抄起鞋底子抽的。 自从背上处分,李易军在工队的日子就不是人过的。 原先那些勾肩搭背的工友,现在瞅见他就躲瘟神似的绕着走。 队长派活,专挑那最累最埋汰的给他——掏旱厕、清烂树叶子,啥恶心让他干啥。 他在外头窝了一肚子火,又不敢跟队长尥蹶子,全憋着带回了家。 “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 外屋的板门“咣”一声让人踹开,李易军浑身酒气,拎着个空酒瓶子闯进来。 他瞅见谢丽贞那副丧气样,火一下就窜上脑门。 “要不是你个败家娘们儿,到处扇阴风点鬼火,老子能混成今天这样?” 李易军越说火越大,抓起炕桌上的搪瓷缸子就砸了过去。 “哐当”一声,缸子砸在土坯墙上,滚到地上打了几个转。 谢丽贞吓得一哆嗦,也不敢躲,只敢捂着脸小声哭。 她心里那个恨啊。 不恨李易军,全恨到了姜甜甜头上。 要不是霍北山护犊子,她能落到这地步? “姜甜甜……你给老娘等着……” - 比起李家的鸡飞狗跳,山腰木屋里却是暖意融融。 姜甜甜脚下的缝纫机“哒哒哒”地响,孙桂梅那件破棉袄,到了她手里,已经变了样。 原本撕烂的大口子,让她拿布给补上了。 她没像别人家那样随便贴块补丁,是顺着布的纹路,拿白线走了几道针脚。 缝出个花样子,瞅着像一朵雪白的莲花。 既遮了丑,又透着股巧思。 姜甜甜剪了线头,把棉袄拎起来抖了抖,挺满意。 霍北山正蹲在灶坑前烤红薯,听见没声了,立马站起来凑过去。 他先扫了一眼棉袄,眼神立马就转到了姜甜甜身上。 从上到下扫了好几遍,看媳妇没累着,才算松了口气。 “弄完了?我给你送去。”霍北山伸手就想接。 “哎,别。” 姜甜甜把棉袄往怀里一搂,眼珠子一转,“这衣裳我得自个儿送去,也让桂梅嫂子瞅瞅我这手艺。” 霍北山眉头一皱,刚想说什么。 姜甜甜立马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跟前晃了晃。 “第一条,我得高兴。不出门我就不高兴。” 这招最好使。 “明儿晌午我收工,咱俩一道去。” “行。” 第二天晌午,两人走到家属院门口。 正是家家户户冒炊烟的时候,院里人来来往往。 大伙儿远远地就看见霍北山护着姜甜甜往里走,那架势,比护送首长的警卫员还紧张。 到了孙桂梅家门口,霍北山站住了。 “我就在门口,你进去,别说太久。” 这年头,寡妇门前乱嚼舌根的人多。 霍北山懂这些规矩,得避嫌。 姜甜甜抿着嘴乐,抱着棉袄进了屋。 屋里,孙桂梅正给闺女妞妞梳小辫,见姜甜甜进来,忙站起来。 “哎呀甜甜,咋还让你自个儿跑一趟。” 孙桂梅接过棉袄,一眼就瞅见那块巧气的补花,眼眶子一热,“这……这比新的还好看。” “嫂子看你说的,顺手的事儿。”姜甜甜笑着坐下。 桂梅隔着窗户纸,瞅见外头那堵墙似的黑影,拿手捂着嘴笑:“北山这是给你当门神呢?几步路都放不下心。” 姜甜甜脸有点烧:“嫂子你别提了。” “上次那事儿把他吓着了,现在恨不得拿根绳把我拴他裤腰带上。” “我有啥法子,只能由着他呗。” 孙桂梅一脸羡慕:“男人知道疼人是福气,这世道,找个知冷知热的不容易。” 两人唠了没几句,姜甜甜就起身走了。 一出门,霍北山果然跟根木桩子似的戳在原地。 见她出来,二话不说,抢上一步给她挡住风,护着人往家走。 接下来的日子,姜甜甜没再去家属院,就在家老实待着。 孙桂梅几个倒是常下来找她唠嗑,顺道躲个清静。 家属院里因为李易军两口子的事,天天乌烟瘴气的。 “这一天天的,净是些屁事!” 胡兰一屁股坐炕沿上,抓起桌上的瓜子就嗑,“开春就要上山栽树了,我家老彭那个犟驴,非说今年要把荒山全栽上落叶松。” “栽树是好事啊。”姜甜甜给她倒了杯热水。 “好事是好事,可家伙事儿跟不上啊!” 胡兰吐掉瓜子皮。 “山上得待个把月,风吹日头晒的,还得往长满刺的树丛里钻。” “工人们手上连副正经手套都没有,脑袋上没个挡太阳的草帽,人哪受得了?” “场里不发?” “供销社没货,拿啥发?”胡兰一摊手,“县里的劳保厂,单子都排到后年去了。” “我家老彭为这事愁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姜甜甜听着听着,心里一动。 手套?帽子? 这不就是送到眼前的活计吗? 她放下搪瓷缸子,眼睛里冒光:“嫂子,场里要是从外头买,一副帆布手套得多少钱?” “那可不贱,算上运费,一副不得六七毛?草帽更贵。”胡兰随口说。 “那要是……咱们自个儿做呢?” “自个儿做?”胡兰一愣,瓜子都忘了嗑,“对啊,甜甜你手巧,你会做!” 姜甜甜笑了:“我不光会,我还能领着院里的嫂子们一块做。” 她身子往前凑了凑,说话透着一股利索劲儿:“嫂子你想,咱们院里,闲着的婆娘、大姑娘有多少?” “一天到晚除了扯老婆舌就是码长城。” “要是把这帮人拢起来,给场里做手套帽子,这不两头都好了?” 胡兰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她拉着姜甜甜的手拍了拍,说:“我的妈呀!甜甜,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姜甜甜有些不好意思,接着说:“场里出布料,咱们出人。” “做出来的东西,肯定比外头买的便宜,质量还能看得见。” “这钱让外人赚了,不如给咱们自家嫂子们挣点零花,给娃扯块布做身衣裳,谁不干?” 姜甜甜这账算得清楚。 “而且,”她压低了声音,“大伙儿手里都有了正经活儿,谁还有闲工夫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 “院里的风气不也正过来了?” 这话,一下就说到胡兰心坎里去了。 她作为场长媳妇,最头疼的就是家属院里的鸡毛蒜皮。 “我看这事能成!甜甜,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不过嫂子,这事得有章法。” 姜甜甜说,“咱们得先拿出个样子,让彭场长过过眼。” “价钱也得算好,既不能让嫂子们白辛苦,也不能让场里吃亏。” “那必须的!” 胡兰现在看姜甜甜,越看越稀罕。 “这事包我身上,我这就回去跟我家老彭说道说道!” 第117章 一句话,让男人为我 第117章 一句话,让男人为我 场部那头,胡兰兴冲冲回了家。 门都没关严实,她就冲着里屋喊:“老彭,老彭!跟你商量个正经事!” 里屋,彭建铭正在看报纸。 被这一嗓子吼得,他手一抖,烟灰掉了一裤裆。 他没好气地拍打着裤子上的灰:“多大岁数了,还跟个毛丫头似的,咋咋呼呼像什么样子。” “别跟我摆你那官架子。” 胡兰在炕上盘腿坐下,两眼亮晶晶的。 她说:“我今儿去给甜甜送针线,那丫头脑子真快,给我出了个主意。” “能把你愁得睡不着觉的那破事,给平了。” 彭建铭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我愁啥事了?别瞎琢磨。” “你就装吧。”胡兰撇了撇嘴。 自家这口子,最爱在人前逞能,嘴还硬得跟石头一样。 她也不绕弯子,直接戳穿了他:“你不就愁上山栽树,劳保手套和帽子没着落吗?” 胡兰抓了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就把姜甜甜那个“家属生产队”的构想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 她越说眼睛越亮,本以为老彭听了怎么也得夸一句“好主意”。 没成想,彭建铭听着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胡闹!” 彭建铭把报纸往桌上一拍,“简直是乱来。” 胡兰嗑瓜子的手停住了,她有些不服气:“怎么就胡闹了?” “这既给场里省钱,又给家属们找了活干,里子面子都有了,多好的事儿。” “你懂什么。”彭建铭点了根烟,狠吸了一口。 “第一,质量咋保证?” “这帮老娘们儿平日里纳个鞋底还行,跟做劳保用品是两码事。” “要是做出来的不结实,工人在山上受了伤,算谁的?算我的?” “什么叫‘这帮老娘们儿’?”胡兰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彭建铭,你身上穿的哪件衣服不是我一针一线缝的?” “咱场里家属谁的手不巧?” “纳鞋底的功夫都能做出花来,做个手套还不是小菜一碟?” 彭建铭被自家婆娘噎得脸一红,扭过头去哼了一声,嘴硬道:“我这是就事论事。” “那就事论事!”胡兰不依不饶,“质量你担心,好办。” “咱们先找几个手艺好的做出样子来,定个标准。” “谁交上来的活儿不达标,就不给算工分,你看谁敢糊弄。” 彭建铭看第一个问题没难住她,便掐了烟,换了个更靠谱的理由:“行,就算手艺都过关。那管理呢?” “一群家属凑一块,是干活还是唠嗑?” “东家长西家短的,为了一尺布、两分钱的工分都能打破头。” “到时候乌烟瘴气的,还得我这个场长去给你们断官司?” “你少小瞧人!”胡兰气得挺直了腰杆。 “家属们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有份正经活儿干,能给家里添几毛钱买盐打醋,哪个不当回事?” “你放心,这事我来牵头。” “我亲自记工分,谁干得多谁干得少,一笔一笔记在账上,清清楚楚。” “谁要是敢光耍嘴皮子不干活,或者挑事儿,我第一个就把她请出去。” “这点事儿都管不好,我胡兰白跟你过这么多年了?” 胡兰连珠炮似的反驳,让彭建铭一时竟找不到话头。 他沉默了片刻,指了指胡兰,语气沉了下来。 “好,你来牵头。” “那我就问你最关键的一点,也是我最担心的——公私怎么分?” 他看着胡兰,严肃道:“场里出布料,她们拿回家做。” “谁能保证布料都用在了手套上?” “人心隔肚皮,万一有人动了歪心思,偷摸着裁上两尺,这账怎么算?” “传出去,说我彭建铭监守自盗,拿着公家的东西收买人心,我这场长还当不当了?” 这“三板斧”的前两下,胡兰都接住了。 可这最后一下,却结结实实地砍在了她的要害上。 质量问题、管理问题,她都能打包票。 可人心和作风问题,谁敢保证? “那……那就这么算了?” 胡兰彻底泄了气,手里的瓜子都不想磕了。 “趁早歇了这个心。” 彭建铭见状,重新拿起报纸。 “这事儿也就是小年轻想当然,没经过事儿。你以后也少跟着瞎折腾。” - 山腰木屋。 姜甜甜早料到这事儿没那么顺当。 彭场长是出了名的“铁算盘”,不见兔子不撒鹰。 光靠嘴皮子说,肯定过不了关。 她得拿出真东西。 霍北山端着呼呼冒热气的搪瓷盆进屋。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瞅见自家媳妇正趴在炕桌上,对着他那件淘汰下来的帆布工服比比划划。 旁边扔着铅笔头和一哥本子,画得有模有样。 “还干呢?” 霍北山把盆放下,黑着脸走过去。 “也不瞅瞅墙上钟都走到哪儿了?” 姜甜甜头都没抬,把最后一条线画完,才冲他招招手:“我就画个样子。” “北山哥,你过来,把手给我使使。” 霍北山不知道她要干啥,但还是听话地在炕沿边坐下,伸出手来。 姜甜甜丢开笔,两只小手盖上他的手背,细细地摸着他指节上梆硬的老茧和掌心里的纹路。 她拿出软尺,嘴里念叨着:“虎口这儿得多宽,指头节这块得松快点,还有手腕子……” 可量着量着,她手就不老实了。 指尖儿在他粗糙的掌心里轻轻打着转儿。 一股燥热的痒意顺着胳膊直接窜进小腹,激得霍北山浑身一激灵。 他咽了口口水,刚想把手抽回来。 姜甜甜却玩心大起,顺势将自己的手指挤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姜甜甜的手又软又滑,在他手心里钻来钻去。 “你……” 霍北山嗓子哑了,喘气也粗了。 这丫头就是故意的。 明知道自己火气大,得顾着她肚子里的娃,还这么撩拨。 姜甜甜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带笑。 她瞅着男人绷紧的腮帮子,故意晃了晃两人攥着的手:“咋了嘛北山哥?你手咋这么烫?发烧了?” “别瞎闹。” 霍北山从牙缝里挤出仨字。 他浑身的筋都绷起来了。 又想把她捞进怀里狠狠亲,又怕手重伤着她。 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又痒又憋屈。 “你就折腾我吧,坏心眼儿,非得看你男人憋得脑门子冒汗。” 看着男人额角青筋都快蹦出来了,一幅想把她生吞了又得硬忍着的样儿,姜甜甜“扑哧”一声笑了。 她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搂着他的脖子,凑在他耳边小声说:“我错啦,北山哥。” “要不……我晚上帮你……” 这话一出口,姜甜甜自个儿先臊得满脸通红,埋在男人肩上不敢看他。 一句话,让霍北山差点当场起立。 第118章 反将一军 第118章 反将一军 他闭了闭眼,抱着人揉了揉,哑声道:“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晚上不许喊累。” 姜甜甜轻轻嗯了一声,这才撒手。 她拿起记好的尺寸和剪刀,“咔嚓”一下,对着那件旧工服就剪了下去。 霍北山给她洗脚解乏,她就借着灯光缝制了第一双手套的样子。 可等霍北山一套上,问题就来了。 “虎口这儿还是不得劲,卡得慌。不缝厚点,抡两天斧子就得磨穿。” 他攥了攥拳头,“还有这腕子口,做成直筒的不行,木头末子照样往里灌。” 姜甜甜点点头,把毛病记下,拆了重来。 一连两天,她就跟这双手套卯上了劲。 白天画样子、下料、改尺寸。 晚上霍北山一回来,就抓他过来试,听听他这个天天在山里干活的人咋说。 直到第三天晚上,霍北山下工回屋,一眼就瞅见桌上摆着副新手套。 手套用的是厚帆布,虎口那旮沓特地拿布又贴了一层,做成双的。 针脚密得看不见缝,结实。 腕子口也改了,开了槽穿着绳。 只要一拉,就收得紧紧的,一点风不漏。 霍北山拿起来就往手上套。 又贴手,又严实。 他攥了攥拳头,这感觉,跟供销社卖的大路货压根不是一回事。 “专门给我的?” 霍北山转过身,目光火热地看着自家媳妇。 这两天累死累活,也算值了。 姜甜甜窝在被子里,就露出一双眼:“美得你。这是样子货,明天拿去给彭场长交差的。” 霍北山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他把手套撸下来往桌上一扔,哼了一声,话里冒着酸气:“合着我给你试了两天样子,捏了两天脚,敢情是给别的爷们忙活?” “那是劳保用品,咋叫给别的爷们忙活?”姜甜甜给气笑了。 “反正不是给我一个人戴的。” 霍北山脱了外衣钻进被窝,胳膊一伸,把人卷进怀里。 “手套是好,就是太费神。” “你要是敢为这破玩意儿累着自己,看我往后咋收拾你。” 姜甜甜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坦地方,手指头在他胸口上戳了戳:“这叫唱‘样板戏’。” “只要这出唱好了,往后我就只管画样子、看质量,活儿都分给院里嫂子们干。” “我这是给咱的小崽子挣奶粉钱呢,傻子。” 霍北山抓住她乱动的手,搁嘴边啃了一口。 没真使劲,就留下一圈湿牙印。 “老子养得起你和娃,用不着你操这份闲心。” 他翻身压住被子边,把她捂得严严实实。 “睡觉。” “明儿我看你怎么过彭大炮那一关。” - 第二天晌午,霍北山下了工,吃完饭就跟姜甜甜去了趟家属院。 进了门,彭建铭正坐在椅子上抽烟。 胡兰见姜甜甜来了,赶紧下地招呼。 “哎哟,可算来了。快上炕,炕烧得热乎。” 霍北山先帮姜甜甜把大衣脱了挂好,又找了个棉垫子垫在炕沿上,才扶着她坐下。 彭建铭鼻孔里哼了一声:“行了北山,别在那儿演‘二十四孝’了。” “听说你媳妇鼓捣出手套的样子了,拿出来我瞅瞅。” “丑话说头里,要是糊弄小孩的玩意儿,别怪我老彭不给你面子。” 霍北山也不气,从怀里掏出帆布手套,往炕桌上一放。 彭建铭挑了挑眉,伸手拿了起来。 一上手,他眼神就变了。 好家伙,帆布又厚又硬,抓在手里就一个感觉——结实。 他立马坐直了身子,懒散劲儿也收了起来,把手套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那针脚,一趟线轧下来,又密又直,拿指甲都抠不出一丝缝儿。 虎口那块加厚的贴布,他用指头肚子一搓,就知道这玩意儿有多耐磨。 他又使劲拽了拽手腕上的绳,一收,腕口勒得严严实实。 “这活儿……” 彭建铭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实比供销社的强。” 胡兰在旁边松了口气,刚想跟着夸两句。 彭建铭把手套往自己手上一套。 坏了。 手套套在他手上,跟小孩穿大人的鞋一样。 指头尖空着一截,手心里也逛荡。 他使劲攥了攥拳头,多出来的布料在手里硌得慌。 “这是按熊瞎子的爪子做的?”彭建铭把火气压进一句玩笑话里。 霍北山面无表情:“按我的手做的。” 彭建铭把手套撸下来,斜眼瞅着霍北山,说:“你这爪子是大,可咱林场也没几个你这样的。” “活儿是好活儿,就是尺寸不对路。” “场里百十号人,要是戴这么大的手套干活,还得往里头塞棉花。” “不然斧子把都握不稳,要出事的。” 胡兰刚放下的心又吊了起来,急得直看姜甜甜。 姜甜甜稳稳当当坐在炕沿上,捧着胡兰给倒的搪瓷缸子,脸上一点不慌。 这年头,不管是帆布手套还是线手套,厂里出来就是一个号。 手大的勒得慌,手小的直晃荡。 结了婚的男人还好,有媳妇给改改。 把指头尖往里窝进去缝死,或者在手腕子上缝圈松紧带。 可那些光棍汉就没辙了。 要么凑合戴,要么戴烂了也不补,手上净是冻疮和口子。 “彭场长说得对,这是个大毛病。” 姜甜甜放下搪瓷缸子,说:“我这几天琢磨了个办法,正想跟您商量这事儿呢。” “哦?” 彭建铭看她一眼,“你想咋整?” “分号。” 姜甜甜伸出三根手指头。 “咱不做通码,咱做大、中、小三个号。” 彭建铭眉头一皱,张嘴就说:“那不是更费事?” “场长,您是管大账的,这细账您可能没算过。” 姜甜甜不急不慢地解释,“大号费布,小号省布。” “大号给北山他们这样手大的;中号给场里大部分人;小号给手小的,或者场里的女工。” “这么一弄,布料一点不糟蹋。” 她停了一下,嘴角带着笑,看了一眼霍北山: “再说了,场里光棍汉多。他们没个媳妇给改手套,发下来啥样就戴啥样。” “要是咱直接发个合手的,他们干活不也利索?心里不得念着场里的好?” 这话一说出来,彭建铭在心里飞快地扒拉着算盘。 省布料,这是实打实的功劳。 照顾光棍汉,这是拢人心。 而且这三个号一分,管理上显得多周全? 报上去,他脸上也有光。 “有点门道。” 彭建铭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这脑瓜子转得快,随谁了?” 胡兰赶紧接话:“那肯定不随北山这闷葫芦。老彭,你就给句痛快话,这事儿行不行吧?” 彭建铭把样品手套往桌上一拍,定了音:“行!就按甜甜说的办。不过咱不能一口吃个胖子。” 他扭头看向姜甜甜: “给你三天,把大中小三个号的样子都给我做出来。” “我要看实物,要是这三个号真能省下布料来,先批一百双的料子,给你们拿去练手。” “一百双?” 胡兰眼睛都亮了,“那工钱呢?” “工钱按件算,做坏了得赔料子钱。” 彭建铭把丑话说在前头,“质量必须跟这双一样,少一针都不行。” “成!” 姜甜甜答应得又快又脆。 “只要料子到位,保证让您挑不出一点刺儿来。” 第119章 换个发法 第119章 换个发法 事儿一敲定,姜甜甜就先回了家。 胡兰是个炮仗脾气,说干就干。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场里每次发劳保手套,底下都闹心。 手大的男人戴着勒手不说,不出三天,手指头就顶个窟窿出来。 手小的戴上,空荡荡的,干活使不上劲儿。 既然老彭点了头,她是一分钟都等不了。 趁着开饭的点儿,胡兰直接去了食堂。 在人堆里转悠了好几圈,专挑那些手掌大小有代表性的。 她拉来三个高矮胖瘦不一样的工人量手。 一个是身高一米八几的大奎,那手跟蒲扇似的。 一个是邓长球,不高不矮,身板中溜。 还有一个是今年刚分来的小知青赵峰,城里来的,细皮嫩肉。 周旺干活细,胡兰早就打好招呼,让她在自个儿家等着了。 人一到,周旺就摸出软尺。 手掌宽、中指长、手脖子粗细。 一五一十地比划着,全记在本上。 量完尺寸,打发走仨工人。 胡兰揣着记满数的本子,拉上周旺,俩人顶着风,直奔姜甜甜家。 “快,上炕暖和暖和!”姜甜甜给俩人一人倒了一碗红糖水。 三人围着炕桌坐下。 胡兰把本子递给姜甜甜。 “甜甜,你瞅瞅,刚量出来的。” “这手跟手啊,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都做成一个码,那不是白瞎了料子嘛。” 姜甜甜翻着本子,心里有了谱。 “大号的跟我给北山哥做的那个差不了太多,用料要比中号的多出两成,小号的又能省下一成半。” 姜甜甜捏着铅笔头,在纸上“刷刷”地划拉着。 “这一进一出的,要是配开了,一匹布少说能多抠出十双手套来。” 胡兰一听这话,眼珠子都瞪圆了,“真能省下这老些?” “只多不少。”姜甜甜点了点头,“这就是分码的好处。” “……可……哎……” 胡兰刚提起的嘴角又耷拉下去了。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老彭那个死脑筋,还有一桩事最让他头疼。” “怕有人偷布料吧?”姜甜甜一句话就点透了。 胡兰更愁了,“那可不咋的!” “甜甜你不知道,这事儿是有过教训的。” “前年冬天,场里看大伙儿冻脚,弄了批碎呢料,让家属们纳鞋垫。” “也是好心,让娘们儿们挣个零嘴钱。你猜咋着?” 胡兰揉了揉脑门,又气又无奈,“发下去的料子,收上来的鞋垫,数儿压根对不上!” “有的人一块布能给你纳两双,有的人纳一双还喊料子不够使。” “到最后成了一锅糊涂账,谁多拿了谁手脚不干净,查都没法查!” 姜甜甜听得直皱眉,这确实是个麻烦事。 “为这点破事,院里天天有人扯着脖子吵,背后互相戳脊梁骨,闹得邻里之间跟乌眼鸡似的。” “老彭还因为这事儿在场部大会上做了检讨,说他管事不严,公家的东西一进家属院就分不清你我了。” 一直闷头听着的周旺,也跟着点了点头。 她一想起那阵子的事,就忍不住想叹气,“嫂子,这事还真不能怪彭场长多心。” “就为那点连件衣裳都做不成的碎呢料,院里好几家平时处得跟亲姐妹似的,差点没成仇人。” “我记着呢,贾宝花就说刘云梦多裁了巴掌大一块布,给她家小子做了个棉手闷子。” “俩人就站院里,指着鼻子骂了小半天,就差上手了。” 她好像又看见了那闹心的场面,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最后闹得鸡飞狗跳,那活儿干到一半就黄了。” “所以啊,”胡兰一摊手,“老彭现在一听‘发料到家’这四个字,脑瓜子就嗡嗡响。” “他说人心隔着肚皮,这一整匹的帆布可比那些碎呢料金贵多了。” “再闹出那样的丑事,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总不能挨家挨户派人盯着吧?那不成特务了。” 公家的东西到了私人手里,咋管,就是个天大的难事。 这不光是糟蹋点布,更是把家属院的人心给搅浑了,耽误爷们儿们上工的心气。 说完这话,屋里一下就静了。 姜甜甜手里的铅笔在指尖上转着圈,她琢磨了一会儿说:“既然这样,咱们换个法子,不发整匹的布。” “那咋发?”胡兰立马抬头看她。 姜甜甜拿过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她先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帆布,布宽九十公分。 “嫂子,旺姐,你们看。” 姜甜甜把本子推到俩人跟前,说:“咱们场里的帆布,一匹是二十三米长,九十公分宽。” “我做过活,心里有数。” “这宽度,要是把样子排好了,能抠出不少料来。” 她说着,铅笔“刷刷”地在纸上画出了手掌、大拇指和腕口布条的形状。 “就说这大号手套,”姜甜甜指着图说,“一副手套,得两片手掌、两片大拇指,再加个腕口和抽绳。” “咱们可以在场部,找俩信得过、手脚麻利的人,专管按样子裁布。” “把一整匹布,先裁成九十公分宽、四十五公分长的大块。” “这么一块布,正好能严丝合缝地裁出三副大号手套的料。” “手掌对手掌,大拇指插空,腕口条搁边上。” 她又画了个小图,把裁下来的边角料形状也画了出来。 “这么一裁,指头缝和拇指根这儿,会剩下些月牙形、三角块的碎料。” “这些也不能扔。” 姜甜甜点了点那些碎料,“碎料正好加在手套最费的虎口和手心上,做成双层的,结实。” 胡兰和周旺凑过去,听得是连连点头,“甜甜,我好像明白你啥意思了。” 姜甜甜抿嘴一笑,接着说:“所以,咱们发活儿,不发整卷的布,发‘料包’。” “十副手套的料子捆成一包。” “比如这大号的料包,里头就是十块四十五公分长的大布块。” “领回去的人,拿到手的就是刚好够做十副手套的方块布。” “这布块的大小是咱们算死的,卡得死死的。” “她要是想偷布,手套就做不成,或者做出来大小不一样。” “到时候交活儿一对,一眼就能看出来。” 胡兰忍不住笑了起来,“哎呀,这主意好啊!” 第120章 向阳花劳动小组 第120章 向阳花劳动小组 胡兰那股热乎劲儿一过,眉头又拧上了。 她见的事多,知道人心里的弯弯绕。 她往后靠到墙上,咂摸着说:“可是,甜甜,人心鬼着呢。” “就算布块大小给你定死了,她要是在每块布的边上,都偷偷剪下一小溜呢?” “一片布偷一丁点,做出来的手套小一圈,不上手量都看不出来。” “可几十块布料攒下来,那可就不老少了。” “嫂子说的是这个理。”姜甜甜眼角一弯,看样子早就把这事儿想透了。 “光堵窟窿不行,还得疏。这就得有第二招了。” “还有后手?”胡兰的身子一下子坐直了。 “咱们做手套,除了做加厚用的边角料,肯定还会有多余的碎布头,对吧?” 周旺立马点头,接话道:“那可不,剪手指丫子那块,还有剪手腕的边儿,碎料子多着呢。” “咱们可以定个规矩:交货的时候,剩下的碎布头,一根线都不能少,全得交上来。” 姜甜甜伸出一根指头,在桌子上点了点。 “做好的手套,加上这些碎布头,总分量得跟发下去的布料对得上。” 这话一出来,胡兰和周旺都愣住了。 总分量? 姜甜甜没等她们琢磨明白,接着说:“咱们发料的时候拿杆秤称,收活儿的时候再称一遍。” 胡兰和周旺听得嘴都张开了,你瞅瞅我,我瞅瞅你。 姜甜甜看着两人的样儿,狡黠一笑,总结道:“差一钱,就扣一钱的工钱。” “这叫‘死料活做,活账死算’。” 胡兰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啪啪”鼓了两下掌。 她看姜甜甜的眼神,又是惊又是服,最后憋出一句:“我的老天爷,甜甜,拿秤称这招,亏你想得出来!” 想偷布?门儿都没有。 布是定死的方块,多剪一剪子,手套就小了,是次品。 想藏碎料?更不行。 杆秤在那儿候着呢。 “可是……” 周旺心细,又想到了别的茬儿。 她眉头轻轻一皱,小声问:“那要是有的人手笨,不小心剪坏了一块料子咋办?” “还有那碎布头,跟线毛似的,扫地的时候刮跑了。” “到时候一上秤,差了那么一点点,那不是冤枉人嘛?” 胡兰也跟着点头,“周旺说的在理。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真要一根筋卡到底,为这点事儿吵吵半天,反倒伤了邻里和气。” 说完,她又看向姜甜甜。 小丫头甜甜一笑,说:“这就到了咱们给‘甜头’的时候了。” “咱们把收上来的碎布头,都攒起来。” “那玩意儿虽说做不了大件,可纳鞋底、塞枕头、扎拖把,都是过日子的好东西。” “咱们搞个奖励。” 姜甜甜的声音不高,但句句都敲在点子上,“每个月,评几个‘巧手嫂子’。” “谁做的活儿又快又好,交上来的碎料子也最干净,糟蹋得最少,咱们就把攒下的这些碎布头奖给谁。” “再让场部给发点奖金,哪怕就几毛钱、一块钱,那也是份光荣。” “最要紧的,是给一张大红奖状。” “用浆糊往咱院里公告栏正中间‘啪’地一贴!” 她顿了顿,话里带着笑。 “嫂子们想想,这一来,谁还偷那点不值钱的碎布头?” “还不都憋着一股劲儿,要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把奖状领回家?” “那在自家男人面前,腰杆都挺得直!” 这一下,胡兰是彻底服了。 堵了偷,想了漏,最后还拿个大红奖状和奖金来勾着你往前跑。 有罚,有奖,有规矩,也有人情。 哪里是做个手套,这是把人心都给盘明白了。 “高!实在是高!” 胡兰激动得从炕上下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越想这法子越觉得严丝合缝,最后停在姜甜甜面前,两手拉住她的手,说:“甜甜,这事要是办成了,你就是咱们家属院的大功臣!” “我这就去找老彭,看他还敢说个‘不’字!” - 三天后,三副样品整整齐齐地摆在了胡兰面前。 大号、中号、小号摞在一起,大小版型,一目了然。 胡兰二话不说,揣着手套就火急火燎地往场部彭建铭的办公室跑。 彭建铭正对着一堆报销单子犯愁,看自家婆娘门帘一掀闯了进来。 他刚要拉下脸,话就被胡兰堵了回去。 “瞅瞅,甜甜那丫头做出来的样子。” 胡兰把三副手套塞到他手里,“还有这个,她算的料账。” 彭建铭先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拿起来。 上面又是图又是数。 一匹布多长多宽,咋下剪子,大号的出几副,小号出多少。 最后能出多少碎料,都算得明明白白。 彭建铭跟木头、数字打了一辈子交道。 是不是瞎写的,他扫一眼就知道。 “这丫头……” 彭建铭把烟屁股摁进烟灰缸里,指头在纸上弹了一下,“有点门道。这账算得,都赶得上咱场里的会计了。” 他拿起那副小号手套,往自己手上比了比。 虽然套不进去,但能看出来针脚匀,结实。 再试中号的,不大不小,正正好能戴上。 手腕的抽绳一收一绑,他抡了抡胳膊,手套牢牢地箍在手上。 “她说的那法子,发料包,称碎料,你也觉得行?”彭建铭抬头问。 “咋不行?” 胡兰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昨天我和周旺特意找了块布试了试。” “只要不是成心糟蹋,剪下来的碎料子,跟她算的斤两差不离。” 彭建铭没说话,手指头敲着桌子。 这事要是成了,既让家里那帮婆娘有事干、不闲出屁来,又给场子省钱。 两头占的好事。 最关键的是,规矩立住了,就不怕往后有人嚼舌根。 “行。”彭建铭拉开抽屉,摸出印章,“啪”一下,盖在了胡兰之前交上来的申请单上。 “先批一百副的料钱,走办公经费。” “要是这头一炮打响了,往后全场的劳保用品,我都交给你们那个什么……” “向阳花劳动小组!”胡兰赶紧接上话,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名儿我都想好了。” “咱们家属院的女人们,就跟那向阳花一样,围着林场这个太阳转!” 彭建铭被这名儿激得掉了一层鸡皮疙瘩,挥挥手:“行行行,向阳花就向阳花。” “赶紧领钱去,别耽误我办公。” 第121章 娘子军大会,不好开 第121章 娘子军大会,不好开 胡兰手里攥着彭场长批的条子,那就是令箭。 一张大红纸往板报栏上一糊,“向阳花劳动小组”成立的消息,不到半个钟头就传开了。 家家户户的婆娘媳妇,锅台上烙着的饼都不管了,都跑出来看。 到了第二天上午,红纸上说的开会时间。 林场家属院的土场子上,今儿个比过年杀猪还闹腾。 几十个婆娘、媳妇凑一块,那叽叽喳喳的动静,耗子都得绕着道走。 除了还在坐月子的,能来的媳妇婆子全来了。 几十号人端着凳子面向胡兰坐着,正前方摆着张长条桌。 桌上放着一杆秤,一把剪刀。 还有一摞子裁剪好,扎成捆的崭新的帆布料。 胡兰直接拿了个锣敲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都别吵吵了,跟老鸹进林子似的,烦不烦人。” 场面安静了些,胡兰双手往腰上一叉,开了口:“今儿个叫大伙来,是有件大好事。” “场里看咱们不容易,把做劳保手套和编草帽的活儿,匀给咱们了!” 这话一扔出来,底下又嚷嚷起来。 “真的假的?给工钱不?” “那敢情好,正愁没事干,闲得身上都长毛了。” 胡兰忍不住又敲了一声锣,往下压了压手,指着桌子边坐着的姜甜甜和另一个黑瘦嫂子。 “这活儿能不能干长久,得看东西咋样。” “所以,咱们小组请了两个技术指导。” “手套这块,归姜甜甜管。” “草帽那块,归黄丽娟嫂子管。” “往后谁能领料,谁不能领,她俩说了算!” 黄丽娟是个闷性子,站起来嘿嘿笑了笑,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姜甜甜就稳当,坐那儿挂着点笑,不怵也不张扬。 “不过!” 胡兰话头一转,脸拉得老长,“我丑话说在前头。” “这是公家的活儿,规矩比天大。” “谁要是想伸手动脚、浑水摸鱼,趁早滚蛋!” 接着,胡兰就把“领料上秤”、“交活验秤”、“少一钱扣一钱”的死规矩,噼里啪啦全说了。 刚才还热气腾腾的场子,一下子凉了半截。 婆娘们你瞅我我瞅你,眼里头全是小九九。 倒是有几个平日里过日子就仔细、见不得浪费的嫂子,点了点头,觉得这规矩是正理。 人堆里,贾宝花那张嘴向来不饶人,她撇着嘴,拔高了嗓门说:“我说胡兰嫂子,你这招人干活规矩也忒大了。” “还要上秤称?这不是拿咱们当贼防着嘛!” 她转头对周围的婆娘们吆喝:“平日里谁家不是酱油咸盐地互相匀着使?” “到你这儿,掉根线头都得称分量,你这不是存心寒碜咱们吗?” 她这几句话,立马戳中了好几个人。 手笨怕做坏的,心里爱占点小便宜的,都跟着嚷嚷:“就是!这规矩也太严了!” “那碎布头还没我指甲盖大,掉地上扫都扫不进搓子里,风一吹就没影了。” “到时候赖谁?还不是从咱们工钱里扣?” “这哪是挣钱,这是上赶着赔钱呢!” “我看就是变着法儿克扣咱们!” “嘴上说得比蜜甜,规矩比狼牙都尖,就等着从咱们身上刮油呢!” 胡兰把手里的锣敲得震天响,底下的人赶紧捂耳朵,都不说话了。 说了也听不见啊。 胡兰眉毛一竖,说:“做鞋垫的事儿都忘了?” “发下去的料,收上来的鞋垫数都不对。” “不给你们立规矩,这活儿也得黄!” “你还敢提鞋垫!” 贾宝花被人揭了老底,脸皮一抽抽,站起身来指着胡兰就开始嚷嚷:“那次就是笔糊涂账!” “谁多拿了谁手脚不干净,查明白了吗?” “最后还赖到我头上,现在又来这套,我看就是换了个由头扣我钱!” 眼看又要吵开了,胡兰把手里的锣往上举了举,递给姜甜甜一个眼色。 姜甜甜不慌不忙站了起来,开口道:“各位嫂子,咱们不算糊涂账。” 她声儿不大,可清清亮亮的。 底下的婆娘们眼珠子全盯着她。 她把一捆料子往秤盘里一搁,手指头在秤杆上轻轻一拨,秤砣就滑到了准地儿,秤杆平平的。 “这一包料,二斤四两整。” 说着,她还找了两个坐在前面的嫂子上前看。 “对,是二斤四两整。” 接着,姜甜甜抄起剪刀。 众人就听“唰啦——”一声,布料剪开了,那剪子走的又快又稳。 一会儿的工夫,一块整布就变成了一片片码得整整齐齐的手套片子。 旁边就一小撮碎布头,没半点糟践。 周围人都看傻了眼,这手脚也忒利索了。 姜甜甜把手套片子归拢到一边,用针线缝了几针放进秤盘。 又把那堆碎布头,连桌上最细的毛毛都捻起来,全扫进秤盘里。 “大伙儿上眼瞧。” 她看着贾宝花,笑吟吟地问:“宝花嫂子,你给瞅瞅,这秤平不平?” 贾宝花上前,抻着脖子盯着秤星。 二斤四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嘴角耷拉着,不情不愿开口:“平着呢。” 姜甜甜放下秤,扫了一圈,大声说:“咱们这规矩,不是防贼,是护着实在人。” “只要按规矩干,手艺到了,一分钱都不会少大伙的。” “说得轻巧!” 贾宝花回过神,立马又找到了茬儿,“那是你手巧!咱们可没你这能耐。” “万一剪坏了,还不是自个儿赔?” “对啊,这对手笨的不公平!” 姜甜甜好像早等着她这句话,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张画好的大红样子,往桌上一拍。 “嫂子们别急,咱们不光有罚,更有奖。” “每个月,评三个‘巧手嫂子’。” “谁的活儿最快最好,谁最守规矩,这攒下的碎布头就全归谁。” “场里再给两块钱奖金,还有大红奖状,贴板报栏上。” 奖金和奖状一出,下面的人更激动起来,更认真听姜甜甜说话。 姜甜甜看下面的反应,嘴角酒窝更深了些,她接着说:“这碎帆布可是好东西,糊鞋样、纳鞋底,结实着呢。扎个拖把头,比买的还好使。” “两块钱奖金,比偷摸藏布头强多了吧?” “奖状往那一贴,自家爷们和孩子脸上都有光,这笔账,嫂子们都会算。” 刚才还闹意见的婆娘们,眼神立马不一样了。 跟着贾宝花起哄那几个,已经在心里盘算怎么把奖状和钱弄回家了。 就在这时,人堆后头传来一声冷笑。 谢丽贞抱着胳膊,一脸刻薄相,说话跟淬了毒似的: “说得比唱得好听,奖给谁,罚谁的钱,还不是你们一句话的事儿?” “谁不知道你跟胡兰穿一条裤子?你算个什么技术指导?不就是仗着她给你撑腰吗?” “到时候,这奖金还不定落谁兜里呢。” 第122章 狠打歪风,甜甜立威 第122章 狠打歪风,甜甜立威 谢丽贞冲人群撇了撇嘴,“大伙儿都长点心眼吧。” “这哪是公家的活儿,这是她们俩早就合计好了,唱双簧,把咱们当猴耍呢!” 这下,连真心想干活的人心里都敲起了小鼓,刚热起来的心又凉了。 “是啊,这标准是啥?还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万一她看谁不顺眼,故意说人家做的不好呢?” 胡兰气得一拍桌子:“我胡兰行得端做得正,啥时候昧过良心?” “谢丽贞你越来越不像话,少在这挑拨是非!” 几个跟胡兰交好的人立马出声维护,“就是啊,胡兰嫂子哪次不是为咱们着想的。” “人家是场长的媳妇,还能贪你那三瓜两枣?” 可这次,谢丽贞的话大家明显听进了心里,附和的人也多了起来。 “那可不一定,谁知道呢?” 眼看人心要散,姜甜甜看着谢丽贞,脸上笑模样一点没变,可那眼神,看得人后脖颈子发凉。 她说:“谢嫂子这话在理,瓜田李下的,是得避嫌。” “所以,我在这儿当着大伙儿的面,表个态。”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道:“这手套,我一副都不做。” 不做?那她图个啥? 姜甜甜瞅着谢丽贞,开了腔:“我只管教活儿,看活儿。” “不跟大伙儿抢做工的钱,也不争‘巧手嫂子’的奖励。” “至于我拿的钱……” 她转头看向胡兰。 “是场里批下的教技术的钱。大伙儿每做成一副好手套,场里就从办公账上,另给我拨两分钱。” “也就是说,大伙儿做得越多、越好,我拿得才越多。” “我要是故意挑刺儿卡大家,不就是跟自个儿的钱过不去?” 谢丽贞梗着脖子,声音尖利,“你不做活,凭啥拿钱?” “那不是喝大家的血?” 她扭过头,冲着人堆里喊:“都瞅瞅,活儿还没开干呢,‘管事婆’的威风就耍上了。” “咱们累死累活地缝,人家坐着就把钱挣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理儿?” 贾宝花在旁边也帮腔:“就是,咱们是来挣钱的,又不是给谁当牛做马。” “这账算不明白,活儿干着也憋屈。” 姜甜甜刚要张嘴,旁边的胡兰却听不下去了。 她站起来,指着谢丽贞的鼻子骂道:“谢丽贞,你算不明白账,我替你算。” “你当场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老彭为啥点头?是甜甜拿着样品和账本,一笔一笔给他算出来的。” “就说布料,场里给的料子,一匹布照老法子能出多少双手套。” “甜甜教咱们咋划样子、咋下剪子,一匹布能多抠出十双来。” 胡兰越说火越大,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多出来的十双,就是她给场里省下的钱。” “还有,手套做得结实,戴着耐磨,换得就慢,又能省下一笔。” “给甜甜那两分钱,是从她自个儿省下的钱里头出的,一分一毫都没动你们的。” “人家凭脑子吃饭,咋就成了喝你们的血?” 胡兰一通话说完,底下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脸上的疑虑散了不少。 姜甜甜这才接上话,“胡兰嫂子说得对。要是大伙儿干不好,糟践了料子。” “做出来的都是次品,小组里没余钱,我姜甜甜一分钱也拿不到。” 这下,连坐得最远的婆娘都听明白了。 “所以,我比谁都盼着大伙儿能挣钱,挣大钱。” 姜甜甜往前站了一步,“你们手里的活儿干净漂亮,我兜里的钱才揣得稳当。” 谢丽贞想拱火,没成想人家三言两语就把火给灭了。 还有场长媳妇胡兰帮着把账算得透亮,在座的哪个婆娘不盼着多挣两毛钱? 胡兰瞪着谢丽贞:“谢丽贞,把你肚里那点弯弯绕都给我收回去!” “甜甜为了给大伙儿谋这活儿,辛苦了好几天。” “你要是觉得亏了,行,料包你就甭领。” “回你家纳你的鞋底子去,没人拦你!” “我……我也没说不领……”谢丽贞脖子一缩,气势立马瘪了。 “想领活儿,就得听我的。”姜甜甜接上话,眼神冷下来,“向阳花小组不养闲人,更不养搅事的。” 她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本硬壳登记簿,放在在桌面上。 “从今儿起,头三天试工。” “这三天,我教大伙儿咋做。” “谁要是手艺不行,或者领了料子回家磨洋工,再有像刚才那样挑头闹事的——” 她脸上没了笑模样,“直接打发回去,以后这活儿也别想了。” “咱们场部家属院几十号人,想干活的能从这儿排到大门口。” “各位嫂子,想好了再伸手。” 底下的婆娘们不吱声了,都在心里扒拉着算盘珠子。 一个嫂子举起手,小声问:“甜甜,我……我手笨,要是三天学不会可咋整?” “糟蹋的料钱,是不是得自己掏?”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一圈人都拿眼睛瞅着姜甜甜。 姜甜甜脸色缓和下来:“嫂子放心,头三天试工,不是为了撵人,是让大家把手艺练出来。” “今儿领了料包,都别急着动剪子。” “我手把手教。咱们不图快,就图一个稳当。” 她停了一下,话说得实在:“我定的规矩,不看你手快手慢,就看你活儿细不细。” “只要肯学,照我说的做,慢点也能出好活儿。” “我说打发回去的,是那些存心坏事和偷懒的,不是真心想干活的嫂子们。” 刚才跟着起哄的几个,这会儿都低下了头。 “甜甜妹子,给我来一包。”孙桂梅第一个站出来,“我手笨,但我听话,你咋说我咋干!” “好,桂梅嫂子,料包分大中小号,你要哪个?”姜甜甜提起笔,开始登记,胡兰帮着称重。 有人带了头,底下的婆娘们一下全围了上来。 “给我来一包中号的。” “我也要,我也要!” “甜甜妹子,你这活分得仔细,俺们跟着你干,心里有底。” 一个中年妇人,之前一直没吭声,这会儿也凑上前,由衷地赞了一句。 姜甜甜抬起头,冲她点了下头:“大家伙儿挣到钱,我才能拿到钱,咱们是互相的事。” 谢丽贞和贾宝花被挤在人堆外头,进退不得。 看着大伙儿一个个领了料包,盘算着能挣多少毛票,谢丽贞心里也痒痒。 “丽贞,咱们……领不领?”贾宝花拽了拽她的袖子,“好歹能挣点儿酱油钱。” 谢丽贞咬着后槽牙,到底还是没跟钱过不去,黑着脸挤了进去。 第123章 分钱了 第123章 分钱了 领完料子,几十个婆娘媳妇谁也没走。 一个个搬着小板凳,把姜甜甜围在正中间。 姜甜甜拿出一块剪好的帆布块,铺在长条桌上。 她示意大家也拿出各自的料包。 她手里捏着画粉,边画边讲: “嫂子们看仔细。” “劳保手套跟咱们平时纳鞋底、做棉手套不一样。” “林场爷们干的都是重活,搬木头、拉大锯,最费的就是虎口和掌心。” 她手腕一压,画粉在帆布上留下一道白印。 她同时抬头说:“所以,这几个地方得加厚。” “下剪子的时候,这块余量得留足,差一分,戴着就卡手。” “大家先跟着我在料子上把这些线画出来。” 底下几十双眼睛盯着她的手,拿着画粉,在自己的料子上跟着描画。 姜甜甜看着众人,放慢了速度。 等她们画完,她才拿起剪刀,边剪边嘱咐: “沿着刚才画的线,像我这样,慢慢剪。” “厚帆布不好剪,别急,要剪得稳。” 她剪完一片,又拿起针线,穿针引线,麻利地缝着。 她同时解释:“这几个加厚的地方,针脚要密,缝得要牢。” 到了手腕处,她又扯过一根棉绳。 三两下穿了进去: “抽绳留口,像这样,到时候方便扎紧。” 一套动作下来,姜甜甜特意放慢了速度,让大家有时间跟着。 “都试着跟着做一遍,有没有哪里不明白的?”姜甜甜把做好的手套递给前排人传看。 底下嗡嗡议论开了。 有人点头如捣蒜,手里也跟着忙活。 有人直挠头,额头冒汗。 “甜甜妹子,你手太快,我脑子跟不上啊。” “这针脚怎么也走不直。”孙桂梅捏着手里的布,急得直冒汗。 姜甜甜早就料到了。 这帮嫂子平时做针线活是一把好手,但涉及到标准化生产,就得有个适应过程。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嫂子们别慌,咱们一步步来。” “刚才我看了一圈,有几个嫂子脑子活,手也巧。” 她点名了: “周旺嫂子,黄丽娟嫂子、陆宁嫂子,还有后排曾海燕嫂子,你们几个上前来。” 被点名的几个女人愣了一下。 她们赶紧挤到前面。 姜甜甜把她们叫到桌边,又拿出一套料子。 她放慢动作,专门针对这几个人细细拆解了一遍。 这几人本来就有些底子,一看就透,连连点头。 “行了,你们几个这就算出师了。”姜甜甜笑着说,“从现在起,你们就是咱们向阳花小组组长。” “底下几十号人,分给你们带。” “一个人带五六个,手把手教。” “谁要是遇上拿不准的,再来问我。” 这招叫化整为零。 要是几十号人全围着她一个人问,她就是长出三头六臂也应付不过来。 周旺几个一听当了组长,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满是光彩。 这可是个露脸活儿。 人群后头,谢丽贞坐不住了。 她手里捏着缝了一半手套片子,针脚细密。 她以前就是干裁缝的,这点针线活对她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本以为姜甜甜选组长,怎么也得有她一个。 结果人家连正眼都没看她。 “哎,等会儿!”谢丽贞站起来,她拨开人群挤到前面,指着姜甜甜问:“你这选组长,凭啥不选我?” “论做衣服做活,这院里谁比得过我?” 她把缝好半拉手套往姜甜甜跟前一凑:“你瞅瞅我这针脚,比她们几个差哪了?” 周围人一看,谢丽贞针脚确实细密,挑不出毛病。 姜甜甜连看都没看布片,抬头迎上谢丽贞目光,声音清清冷冷:“谢嫂子手艺是不错。” “可我选组长,不光看手艺,还得看人品。” 谢丽贞急了:“你啥意思?我人品咋啦?” 姜甜甜伸出手指,往谢丽贞刚才坐地方一指:“刚才你旁边婶子问你抽绳怎么留口子,你咋说的?” 谢丽贞一噎,脸涨得通红。 人群里李二婶立马接腔:“她还能咋说?” “她翻了个白眼,说我笨得像猪,让我别烦她,耽误她挣钱!” 大伙一听,哄堂大笑。 姜甜甜看着谢丽贞,语气不紧不慢:“咱们这是个集体活儿。” “当组长,就得有耐性教人。” “你连旁边人问一句都嫌烦,真让你当了组长,大伙还不得被你骂死?” “我是找人帮忙带徒弟的,不是找个祖宗回来供着的。” 谢丽贞被堵得哑口无言。 一张脸红了白,白了青。 最后她咬着牙,灰溜溜地退回自己位置上,再也不敢吭声。 经过这么一敲打,院里风气彻底正了。 没人再敢藏私,也没人敢摆架子。 几个小组长分头带人。 院子里只剩下穿针引线“沙沙”声和低声交谈。 姜甜甜也没闲着,她在各个小组间穿梭巡视。 走到孙桂梅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孙桂梅正拿着锥子,死命往下扎,额头上全是汗。 因为用力过猛,一针扎偏,直接戳到手指肚上,血珠子立马冒了出来。 “哎哟!”孙桂梅疼得一哆嗦,赶紧把手指含进嘴里。 姜甜甜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帮孙桂梅把手指包上。 “桂梅嫂子,你别急。”姜甜甜柔声安抚。 “你这布叠得太厚,锥子扎不透。” 她拉过长板凳,坐在孙桂梅旁边,拿过她手里半成品。 “虎口这块是三层帆布,不能硬扎。” “你得把布面稍微揉一揉,让经纬线松松劲。” “下针时候,顺着纹理斜着走。”姜甜甜边说边放慢动作演示。 针尖顺着纹理穿透厚帆布,带出一条棉线。 孙桂梅看直了眼,连连点头:“我懂了,顺着纹理走……” “对,不图快。”姜甜甜把料子递回给她,拍了拍她手背。 “你这针脚扎实,只要找对法子,做出来手套肯定最耐磨。” “慢慢来,头三天就是练手的。”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家属院土场子上,再次架起了长条桌。 不同的是,这次桌上摆着一摞摞做好劳保手套。 胡兰拿着那杆大秤,坐在桌后头。 彭场长也背着手站在一边,专门来看看这帮婆娘能闹出什么名堂。 “周旺组。” 胡兰把一副手套放进秤盘,又把交上来碎布头扫进去。 秤砣一拨,稳稳当当停在定好星位上。 “平秤。”胡兰拿起手套,双手用力扯了扯虎口和抽绳。 纹丝不动。 “合格!” 二十五副手套全部验过后,胡兰从旁边铁皮盒子里数出几十张毛票。 “这是你们组工钱。” 周旺接过,忍不住转头冲围在自己身边的几个女人喊:“走,分钱去!” 第124章 团结妇女 第124章 团结妇女 底下爆出一阵欢呼。 接下来是验黄丽娟组、陆宁组…… 就连谢丽贞交上来的活儿,也照样领到了钱。 虽然她一直黑着脸,但碎料一两没少,手套质量也过关, 轮到孙桂梅所在的曾海燕组时,她交活儿最少,只有两副。 胡兰扯了半天,虎口针脚密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桂梅,你这活儿干得地道。”胡兰赞了一句,发了钱给她。 孙桂梅转头看向姜甜甜,两人相视一笑。 一百副手套,全部验收合格。 彭场长拿起一副戴手上,点点头。 “行,这活儿干得漂亮。”彭场长发了话,“往后林场劳保用品,全交给你们向阳花小组了。” 场院里顿时炸开了锅,女人们又笑又叫,有几个甚至抱在一起蹦跶。 这可是长久营生。 有了这笔进项,家里油盐酱醋、孩子书本费全有着落了。 姜甜甜站在人群外,看着热闹场面,摸了摸自己还没显怀小腹,心里踏实得很。 - 夜里,山间木屋。 霍北山推开门,转身就看见姜甜甜盘腿坐在炕上,正拿小拳头捶着后腰。 煤油灯下,小媳妇一张脸透着疲惫,眼睛却亮得不像话。 “累坏了吧?” 霍北山心疼得不行,几步跨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大手覆上她腰眼,捏揉起来,劲道正好。 “我来,你歇会儿。” 姜甜甜往他怀里一靠,身子就软了。 由着男人的手,在她腰上揉捏。 霍北山一边给她揉着腰,一边握住她的手。 姜甜甜的手原本白净,这几天拿剪子、捏锥子时间长了,食指侧面都磨出茧子了。 霍北山的指腹在茧子上摩挲着,眉头皱起。 “不累。” 姜甜甜又往他怀里靠了靠,“今儿发钱了,嫂子们都乐呵着呢。” “北山哥,你别看我腰酸,心里头可高兴了!” 霍北山叹了口气,在她发顶亲了亲:“你啊,就是个操心的命。” “等着,我去给你烧点热水洗洗脚,好好解解乏。” 等给自家媳妇好好揉了会儿腰,他起身去了灶房。 没一会儿,霍北山端着个冒热气的木盆进来了。 他把盆放在炕沿下,先用手试了试水温,觉得差不多了,才抬头对姜甜甜说:“来,伸脚。” 姜甜甜伸出脚。 霍北山捉住她脚踝,脱了棉袜,先用手舀水淋在她脚背上。 “嘶——烫。”姜甜甜缩了一下。 “烫点儿解乏。” 霍北山大手包住她脚丫,等她适应了热度,这才把脚丫子放进盆里。 大拇指按在脚底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他手大,粗糙,常年握枪、握斧头,带着一身硬茧。 刮在姜甜甜脚底嫩肉上,带起一阵酥麻。 姜甜甜哼唧一声,身子软软地往后倒,靠在叠好的被垛上。 “场里头的事,我都听说了。” 霍北山边按边低声说,“彭场长今天还特地夸你们小组了,说给场里省了一大笔钱。” 他抬起头,眼睛黑沉沉地看着她,“我媳妇就是能耐。” 姜甜甜被他盯得脸颊发烫,脚趾头在他掌心挠了一下:“那是。” 霍北山咽了口口水,捞起人的脚丫子就在脚背上啃了一口。 “呀,霍北山,脏不脏呀你。”姜甜甜气得把脚轻踹在人胸口。 霍北山那布巾给她擦脚上的水,说:“不脏。” “你一会儿不许亲我。”姜甜甜嘴撅了起来。 霍北山却没吭声,擦完水,他三下五除二洗了脚,把媳妇搂进怀里。 “甜甜,我不想让你这么累。” 姜甜甜往他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姿势:“可是北山哥,我不想只当个在家等你回来的女人。” 她仰起头,摸着他下巴上青茬:“再说了,我把家属院的嫂子们都拢在一起。” “往后你在林场干事,谁家不念着你的好?” 霍北山一直以为自家媳妇就是个闲不住的,没想到这小脑袋瓜里,连人情世故都算进去了。 他这辈子有啥德行,捡到这么个宝贝。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霍北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词。 姜甜甜扑哧一声笑了,伸手拧他脸:“行啊霍北山,还会拽词了。” 霍北山被她拧得嘶了一声,却没躲开,反而更把人往怀里搂了搂,“就让你笑话两句。” 姜甜甜顺势往他怀里钻,鼻尖蹭着他硬邦邦的胸肌。 “别乱蹭。”霍北山大手按住她乱动的脑袋。 媳妇怀孕后,他是万分小心,火气大得很。 姜甜甜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北山哥,你真好。” 这声呼唤,直接把霍北山的理智烧没了一半。 他低下头,重重吻了下去。 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着她的细腰。 呼吸交缠。 姜甜甜被亲得喘不过气,推他胸口。 霍北山松开她,胸膛剧烈起伏。 “帮我。” 姜甜甜红着脸,把头埋进他怀里。 日子一天天往前过。 进入三月,林场开始规划今年的造林、抚育、防火线清理。 大规模作业得等四月后,但前期准备工作多如牛毛。 霍北山作为巡查组长,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踏雪巡山,摸排火险隐患。 家里的地窖空了一大半。 冬储菜吃到了头,白菜帮子干瘪,土豆长了长长的芽,萝卜切开全是糠心。 长白山的春天,新鲜绿叶菜连影子都见不着。 家家户户的饭桌上,除了咸菜就是干菜。 姜甜甜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她把秋天晒的干豆角、干蘑菇、黑木耳全翻了出来。 干豆角用温水泡发,切成碎丁,和着炼猪油剩下的油滋啦,包进掺了白面的苞米面饼子里。 铁锅烧热,贴上一圈饼子,底壳煎得焦黄酥脆。 霍北山进山带上几个,用火烤热了一咬,满嘴流油,顶饿又解馋。 周围的工友看着手里的冷窝头,馋得直咽口水。 大酱缸也是姜甜甜的宝贝。 她把去年的陈酱翻出来,炸了鸡蛋酱。 配上切成细丝的咸菜疙瘩,拌在水煮的挂面里,霍北山能连吃三大碗。 这天,霍北山难得休班。 吃完饭,霍北山没闲着。 他在院子里支起大木盆,烧了两大锅开水。 冬天的厚棉袄、棉裤,还有炕上的被褥,全被他抱了出去。 姜甜甜隔着窗户玻璃往外看。 男人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搓衣板被他搓得震天响,皂角沫子飞溅。 洗完衣服,他又架起梯子,爬上房顶检修烟囱。 开春风大,烟囱不通畅容易倒烟。 接着是清理院子里的积雪,打扫仓房,把火炕的炕洞掏了一遍。 一整套活干下来,霍北山额头上见汗。 姜甜甜坐在炕头上,手里拿着针线,正给霍北山缝春季的单褂。 她看着男人忙里忙外,心里软成一滩水。 霍北山进屋喝水,见她盯着自己,走过去捏了捏她的脸。“傻看什么?” “你把活都干了,我干什么?”姜甜甜放下针线,拿手帕给他擦汗。 霍北山顺势抓住她的手,大拇指摩挲着她手背上的皮肤。“你负责长肉。” 姜甜甜白了他一眼。“你就惯着我吧。” “胡兰嫂子昨天还说,哪有大老爷们洗被褥的,让人看见笑话。” 霍北山冷哼一声,“老子打光棍这么些年,缝衣做饭洗被褥,啥没干过?” “现在娶了媳妇,肚子里还揣着我的种,还能让你累着?” “别人爱笑话笑话去,老子心疼自家婆娘,关他们屁事。” 第125章 再见林曼丽 第125章 再见林曼丽 向阳花劳动小组的活儿彻底顺手了。 几十个嫂子媳妇干活儿麻利,剪裁、缝合、上抽绳,一溜儿干下来,利索着呢。 彭场长把整个春季防火期的劳保订单,全交给了家属院。 单子一多,家属院反倒清净了不少。 姜甜甜这个技术指导落了个清闲。 每天就去转悠一圈,看看针脚,查查料子损耗,也没啥大事。 日子一清闲,肚里的动静就显出来了。 刚过两个半月,姜甜甜开始犯恶心。 起初是闻不得猪油味儿,后来连苞米面的生料味都受不住。 吃啥吐啥,整个人眼瞅着清减了一圈。 霍北山急得嘴里起了一溜燎泡。 这天清晨,姜甜甜趴在炕沿边,干呕了半天,连苦胆水都快吐出来了。 后背贴上一只温热的大手,顺着脊梁骨一下下摩挲着。 霍北山端着个搪瓷缸,里面兑了温水,凑到她嘴边。 姜甜甜就着他的手漱了口,软塌塌地靠进男人宽实的怀里。 “今儿好点儿没?”霍北山拿毛巾给她擦嘴,摸了摸怀里人苍白的脸颊,眉头紧皱。 姜甜甜摇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省了。 霍北山把人塞回被窝,掖好被角。 “我昨儿托人从县城供销社带了两罐酸梅粉,还去南坡寻了点野山楂。” “等会儿给你熬点酸梅汤,就着贴饼子吃。” 胃里一阵翻腾,听见“酸”字,姜甜甜喉咙里总算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霍北山看着她这遭罪的样儿,心疼得直抽抽。 大手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没好气地嘀咕:“小兔崽子,等你出来,看老子不抽你。” 姜甜甜拍掉他的手,嘴里埋怨道:“别吓唬他。” “万一是闺女,我看你下得去手?” 霍北山一想,也是。便好声好气地说:“爹刚才说笑的,你心疼心疼你娘吧,啊?” 到了半上午,喝了半碗酸梅汤,胃里总算舒坦不少。 趁着外面日头好,姜甜甜套上件夹袄,溜达着去了场部的合作社。 家里缺碱面和洋火,顺道透透气。 合作社里人不多。 姜甜甜刚称完半斤碱面,转身就撞见个熟人。 卷发及肩,穿着红格子大衣,脚踩着牛皮小皮鞋。 “林技术员?”姜甜甜出声打招呼。 林曼丽正挑着货架上的确良布,闻声转过头。 认出姜甜甜,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个笑脸走过来。 自从上次野外勘探队一块儿共过事,两人之间的那点疙瘩早就解开了。 “姜甜甜?几个月没见,你怎么瘦了?”林曼丽上下打量她一眼。 姜甜甜摸了摸肚子,没细说,随口扯开话题:“胃口不好。你今天怎么有空下来?地质队那边不忙?” 林曼丽拢了拢头发,白净的脸颊上难得飞起两片红晕,连声音都轻快不少。 “队里设备检修,放了两天假。我……来见个朋友。” 姜甜甜眼尖,瞧见她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毛了。 “朋友?”姜甜甜顺口打趣,“看林技术员这春风满面的样儿,怕不是普通朋友吧?” 林曼丽倒也没扭捏,大大方方承认了:“是笔友。通信有两个月了。” 这年月,年轻男女流行交笔友。 报纸中缝登个交友启事,一来二去鸿雁传书,谈文学谈理想,那叫一个浪漫。 “那是好事啊。”姜甜甜由衷替她高兴,“咱们林场还有这么讲究的人儿?哪个科室的?” 林曼丽抿了抿唇,眼底透着期盼。 “不是林场的职工,是靠山屯的。叫陈向阳,是个村会计。” “信里文采特别好,字也写得漂亮,说是高中毕业,对国家政策研究得很透。” “陈向阳?”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姜甜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她怎么也没想到,林曼丽这只心高气傲的城里金丝雀,通信对象居然是陈向阳。 这世界也太小了点儿。 林曼丽见她神色古怪,问了句:“怎么?你认识?” “靠山屯就那么大点儿地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姜甜甜稳住表情,没露底,“陈会计确实是高中生,在村里算个文化人。” 林曼丽听她这么说,笑得更甜了。 “我今天就是来这边等他。他信里说今天来交公粮账目,顺便见一面。” 看了一眼手表,林曼丽急匆匆地拿起包。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去路口迎迎。回聊啊。” 看着林曼丽踩着小皮鞋轻快远去的背影,姜甜甜摇了摇头。 夜里。 霍北山端着热水盆进屋,照例给姜甜甜泡脚揉腿。 孕妇容易腿抽筋,他每天睡前必得给按上一刻钟。 姜甜甜靠在被垛上,吃着霍北山给剥好的松子仁,闲聊起白天的见闻。 “你猜我今天在合作社碰见谁了?” 霍北山低头捏着她的小腿肚,随口应答:“谁?” “林曼丽。”姜甜甜把一颗松子扔进嘴里,腮帮子鼓动,“她处对象了,还是个笔友。” 霍北山对别人的闲事毫无兴趣,连头都没抬。“哦。水凉不凉?” “不凉,正好。” 姜甜甜脚趾头在他掌心挠了一下,憋着笑揭晓谜底,“那个笔友你猜是谁?陈向阳。” 霍北山抬起头,黑沉沉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姜甜甜。 “陈向阳?” 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碴子。 姜甜甜点头:“对啊,说是通信两个月了,今天特意来场部见面的。” “看林曼丽那热乎劲儿,八成是上心了。” 霍北山没接茬。 他把姜甜甜的脚从水盆里捞出来,拿干毛巾裹住擦干。 他把水盆端出去倒了,再回来时,男人直接上了炕,盘腿坐在姜甜甜对面,像尊煞神。 “你今天在合作社,跟她聊了多久?”霍北山问。 姜甜甜被他盯得莫名其妙:“没几句啊,她急着去路口接人就走了。” “怎么了?” “你见陈向阳了?” 姜甜甜满脑子官司:“没有,我见他干啥?人两约好的。” 霍北山撇了撇嘴,他身子前倾,高大的阴影直接把姜甜甜罩住。 “你一晚上就在琢磨这事儿?陈向阳处对象,你很上心?” 愣了两秒,姜甜甜终于反应过来。 这男人,醋缸又翻了。 她真是哭笑不得。 这都哪跟哪啊。 “霍北山,你酸死了。” 姜甜甜伸手捏他耳朵,“我扯闲讲给你听,你倒好,往我身上扯。” “再说了,陈向阳对我来说就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他处对象,关我什么事儿。” 霍北山顺势把人扯进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不想听他的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 “那个小白脸,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除了会写两句酸诗,有个屁用。” 姜甜甜趴在他怀里,听着他嘟嘟囔囔,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还笑?”霍北山惩罚性地在她腰上捏了一把,没舍得用力。 姜甜甜手指戳着他胸口,边躲边笑:“我笑你是个大醋缸。我提他,是因为我不看好这两人。” 霍北山眉毛一扬:“怎么说?” 第126章 门不当户不对 第126章 门不当户不对 “我在靠山屯待了六年,陈家人啥样我门儿清。” 霍北山挑了挑眉,给自家媳妇搭腔:“啥样啊?” 姜甜甜便麻利地说起来:“陈向阳他爹陈振宗,是上一任的村会计,平日里有些清高,在村里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 “他娘付艳,那是出了名的会过日子。” “钱看得比命重,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姜甜甜越说越来劲:“他娘挑儿媳妇的眼光高着呢,既要不要彩礼、自带嫁妆。” “又要能下地干十个工分,还得回家伺候公婆洗脚做饭。” 霍北山冷哼一声:“就他那干瘪身板,还想挑天仙?” “可不是嘛!”姜甜甜把男人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老茧,继续说道:“陈向阳耳根子软,没主见。” “三句话离不开他娘,买盒火柴都得回家报账。” 姜甜甜回忆起在靠山屯的日子。 “村东头的李寡妇,就因为借了她家半瓢棒子面,还的时候没压实,他娘硬是站在李寡妇家门口骂了三天三夜。” “当时陈向阳就在屋里听着,别人问他咋不管管他娘,他说‘子不言母过’。你说这人可笑不可笑?” “啥玩意儿?”霍北山皱着眉说:“这还能算个男人?” 不怪他看不起陈向阳,一个大男人,连这点骨气都没有。 姜甜甜叹了口气,说:“所以啊,我才替林曼丽捏把汗。” 林曼丽是大城市来的娇小姐,啥活儿也不干。 说的是普通话,穿的是小皮鞋。 脾气还大,吃不得一点亏。 要是真跟陈向阳处上了,以后谈婚论嫁,付艳那一关她绝对过不了。 姜甜甜掰着手指头算账:“付艳肯定嫌她不干活,还大手大脚。” “到时候逼着她下地,还得把她的工资全攥在手里。” “这两人,门不当户不对,以后有得磨。” 毕竟她跟林曼丽在深山里也一块儿待过一阵子,虽然初见时有过节,但后来也算说开了。 姜甜甜对林曼丽并没有什么坏心眼,就是凭女人直觉,替她悬着心。 霍北山揉了揉自家媳妇的脸蛋,让她抬头看着自己。 “别人的事,少操心。” “你觉得林曼丽会不清楚这些?” 姜甜甜眨了眨眼,没接话。 霍北山继续说:“她可是城里户口,端的是国家铁饭碗,每个月有定量供应粮。” “她一个城里人,怎么可能为了个农村男人,把自己的城镇户口搭进去,一辈子扎根在这穷山沟里?” “依我看,八成是在这深山老林里待久了,找个人说说话、解解闷。” “真到了谈婚论嫁、柴米油盐那一步,她能不晓得好歹?” “到时候,她估摸着跑得比谁都快。”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用不着你替她发愁。” 姜甜甜仔细一琢磨,笑了。 “北山哥,还是你看得透。” “我看林曼丽今天那身打扮,还是老样子。” “一件大衣抵得上村里人半年的口粮,她确实过不了苦日子。” “行了,收起你的操心命。” 霍北山把人塞进被窝里,大手覆上她平坦的小腹,“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 “明天我托人去弄两只老母鸡,再弄点新鲜菜,给你补补。” “瞧你这几天瘦的,下巴都尖了。” 姜甜甜乖巧地点头,闭上眼睛,在男人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 时间退回晌午。 陈向阳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他特意选了场部后头一棵老槐树下。 这里清静,不惹人眼。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中山装。 头发用沾了水的手梳得一丝不苟。 他双手紧张地在大腿上搓着,不时往远处张望。 不远处,林曼丽走了过来。 红格子呢子大衣,里面是时髦的海魂衫,脚下踩着一双锃亮的黑皮鞋。 她一走近,陈向阳就看直了眼,“是林曼丽同志吗?我是陈向阳。” 林曼丽走过去,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对方。 长相白净,戴着副黑框眼镜,举止斯文。 这模样,确实符合她对“笔友”的浪漫幻想。 “我是林曼丽,陈向阳同志,你好。” 林曼丽笑着在他面前站定,“等很久了吧?” “没,刚到。” 陈向阳耳根泛红,从绿帆布挎包里掏出一本包着牛皮纸的《芙蓉镇》。 “你上次信里说想看这本书,我从别人那里借来了。” 林曼丽接过书,眼神更柔和了。 她觉得陈向阳不仅有才华,还很体贴。 重点是,长得还行。 林曼丽看了看天色,提议道:“午饭时间了,要不咱们去场部食堂吃点?今天我请客。” 陈向阳闻言,忙摆手道:“林同志,别破费了。” “我出门前,父母特地嘱咐我,与女同志交往要勤俭节约,不可大手大脚。” “而且我也不算林场的人,在食堂吃饭,不合规矩。” 林曼丽觉得他说的在理,便没有强求。 只是中午不吃饭,自己饿得慌。 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块包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点心,递过去:“尝尝这个。” 陈向阳有些犹豫:“林同志,这怎么好意思?你是女同志,我怎么能吃你的东西?” 林曼丽挑了挑眉:“让我一个人吃你看着,我可做不出这种事。” “先垫垫肚子而已,免得饿。” 陈向阳这才双手接过,小声说了句:“林同志,谢谢你。” 林曼丽看着陈向阳,觉得他这青涩的模样,比起城里那些油腔滑调、花钱如流水的公子哥,强多了。 “陈同志,不必这么客气。” “我们书信交流两个多月,已经算熟识了。” “你可以叫我曼丽。” 陈向阳涨红了脸,手在衣摆处揉捏着,结结巴巴地说:……好,曼丽……” “你……你也可以叫我……向阳……” 林曼丽明媚一笑:“好,向阳。” 两人坐在树下,陈向阳用布垫的木头上,边吃点心边聊天。 陈向阳背诵报纸上的社论,谈论农村的新气象,偶尔还穿插几句自己写的诗。 林曼丽也听得津津有味,很欣赏他的文采。 点心吃完,林曼丽站起身来。 陈向阳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在周围散步转悠。 陈向阳看着林曼丽,语气真诚:“曼丽,今天让你破费了。” “家里父母持家严谨,我的津贴大部分都由母亲打理,说是要为我将来攒着娶媳妇、盖新房。” “下次再见,我一定请你。” 林曼丽完全没在意,笑着摆摆手:“几块点心,不值什么钱。” “伯父伯母持家是好事。” 随即她好奇地问:“不过,向阳,你把我们见面的事告诉父母了?” 陈向阳解释道:“是啊,曼丽。“ ”我家向来注重孝道,凡事我都会先告知父母,听取他们的意见,这是孝的体现。“ ”孔夫子也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即便出门会友,告知父母也是理所应当。“ ”他们还特意叮嘱我,要好好与你相处。” 林曼丽听了他的解释,虽然觉得这种家庭氛围与自己所习惯的大相径庭,但也能理解。 她笑着点点头:“原来如此。” 第127章 第三居然是她 第127章 第三居然是她 三月底,长白山阳坡的雪化的差不多了。 春季造林大会战正式打响。 林场几百号伐木工、护林员全扑在了南坡上。 二齿镐挥得震天响,刨坑、栽苗、踩实,一气呵成。 往年这个时候,男人们的手早就磨得全是血泡。 有的甚至连镐把都握不住,只能咬着牙硬挺。 可今年不一样了。 赵大勇挥着镐头,干了小半天,停下来喘口气。 他摘下手上那副厚实的帆布手套,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一点皮都没破,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 “嘿,大勇,你别说,霍队媳妇弄的这手套,真他娘的好使!” 旁边的工友凑过来,扬了扬自己手上的劳保手套,“以前咱们戴的那线手套,干半天就全漏了。” 赵大勇咧嘴乐了,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那可不,姜同志的脑瓜子,咱林场谁比得上?老霍有福气啊!” 工人们私底下议论开了。 原先觉得女人家瞎折腾,现在是实打实地受了益,对姜甜甜那是打心眼里服气。 干活不遭罪了,进度都比往年快了不少。 不光男人们服气,家属院的嫂子们更是把姜甜甜当成了活财神。 姜甜甜现在月份大了一点,孕吐好些了。 霍北山不让她干重活,她便每天吃过早饭,去家属院溜达一圈,查查手套的质量。 刚走到井沿边,正在洗衣服的王嫂子赶紧在围裙上擦干手。 她从兜里掏出两个还热乎的水煮蛋塞过来:“甜甜,刚煮的,你拿着补补身子。” 姜甜甜连忙推辞:“王嫂子,这怎么好意思,留给家里孩子吃吧。” “拿着!你要是不拿,就是嫌弃嫂子!” 王嫂子把鸡蛋硬塞进她手里,笑得合不拢嘴,“要不是你带咱们干活,我兜里能有闲钱?” “昨天我家那口子回来,还夸这手套好,说手不疼了。甜甜,我们可是借了你的光了。” 姜甜甜无奈收下,温和地笑了笑:“嫂子们手巧,做活细致,这都是大家凭本事挣的。” 这一个月下来,向阳花小组的手套做得又快又好。 因为质量实在太硬,工人们磨损得慢。 手套的消耗量比场里原先预计的少了一大截。 虽说补充的批次少了,但细水长流,家属们手里都实实在在见了现钱。 自个人有了进项,不用伸手问汉子要,女人们说话的底气也足了。 一个月满。 家属院空地上,红纸糊的横幅拉了起来:“向阳花劳动小组首月表彰大会”。 胡兰穿着件板正的蓝布列宁装,站在长桌前,嗓门洪亮:“都静静!今天,咱们请彭场长来给咱们讲两句!” 底下几十个妇女齐刷刷鼓掌,手掌心都拍红了。 彭大伟夹着个黑皮本子走上前,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一张张期盼的脸:“同志们!这一个月,你们干得漂亮!” “你们做的手套,咱们林场的汉子们挑不出半个不字!给咱们场里,省下了实打实的经费!更重要的是,保护了咱们工人的安全!” “今天,咱们就按规矩,兑现承诺,评选‘巧手嫂子’!” 底下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全盯着桌上放着的大红花、搪瓷盆,还有那几个厚实的信封。 胡兰拿出一张纸,大声念道:“根据这一个月的计件数量、返工率,咱们评出了三位‘巧手嫂子’!” “第一名,周旺!” 周旺坐在第一排,冷不丁听见自个儿名字,脸唰地红到了脖子根。 “周旺嫂子干活最是仔细,她交上来的手套,没有一副需要返工的。” “最要紧的,人家舍得下力气,晚上点着煤油灯熬夜赶活儿。” “这一个月,她一个人就交了七十五副手套,副副都是优等品!” 等胡兰说完,底下人鼓了掌后,彭建铭笑着把奖状、两块钱崭新的纸票子,外加最大那一包碎布头递过去。 “周旺同志,好样的,继续保持。” 周旺双手接过东西,手直哆嗦,眼圈都红了。 “第二名,黄丽娟!” 黄丽娟本就是个手艺人,手脚麻利。 要不是她还得两头跑,兼顾着草帽组教技术,这第一名指不定是谁的。 她乐呵呵地上台,领了一块五的奖金和第二包碎布头。 底下的人满眼羡慕,巴巴地瞅着桌上剩下的最后一份奖品。 胡兰翻过一页账本,停顿片刻,眼神在人堆里扫了一圈。 “第三名……谢丽贞。” 这话一出,场子里开始议论起来。 “谁?谢丽贞?她不是成天磨洋工吗?” “她最会偷奸耍滑,咋是她得第三?” “胡兰嫂子,你是不是念错名了?” 刘云梦直接站了起来:“嫂子,我们不是信不过你,也知道你肯定不能偏袒她。” “可这第三名给她,我们不服!” “对!不服!” 这要是换了以前,大伙儿肯定得怀疑胡兰跟谢丽贞私底下有什么交易。 可如今谁不清楚? 胡兰和姜甜甜跟谢丽贞闹过好几回,差点没撕破脸。 这名次既然是胡兰念出来的,那肯定是有真凭实据。 “嚷嚷什么?” 谢丽贞从人堆里站起来,叉着腰就骂,“我拿第三,那是凭我的本事!” “有些人笨得跟猪似的,以为使蛮力就能赶上我?做梦去吧。” 这话一出,嫂子们气得七嘴八舌开骂。 几个脾气爆的甚至卷起袖子要冲过去。 眼看一场好好的表彰大会,就要变成全武行。 “安静!”胡兰把账本往桌上一拍。 “谢丽贞,本月交成品手套六十三双。损耗为零,成品针脚全过关。” 她抬头看向众人,“比第四名胡晶波,不多不少,刚好超出了一双。”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满脸的不可置信。 姜甜甜见众人还是不信,站起来说:“咱们向阳花小组,规矩从一开始就立下了。” “不看人情,只看产量和质量。” 她目光扫过谢丽贞,又看向院子里的妇女们:“谢丽贞以前是裁缝,手上的功夫确实比大多数人强。” “她只要不偷懒,手速自然快。” “她交上来的每一副手套,都是我们三个人亲自验过的,没有任何问题。” 第128章 春野菜 第128章 春野菜 这下,院里的老娘们彻底没声了。 连姜甜甜都点了头,说明这账没猫腻,谢丽贞那手活儿确实硬。 谢丽贞从人堆后头钻出来。 她大步流星走到桌前,一把抓过奖状和一块钱。 碎布头往胳肢窝底下一夹,下巴快翘到了天上去了。 “呵,手艺这玩意儿是老天爷赏饭。有些人呐,天生就没那个命!” “自个儿手笨,心眼子还比针尖儿小,怪谁?” “我看你们除了跟在后头吃灰,也就剩下把眼珠子瞪红的本事了。” 贾宝花在底下扯脖子喊:“就是!丽贞,下回先进还是你的,让这些红眼病干看着!” 听到有人帮腔,谢丽贞更抖擞了:“这钱合该我拿,你们这帮只会瞎嚷嚷的,这辈子也别想摸着个边儿。” 这副小人得志的德行,气得底下一帮嫂子直磨牙。 刘云梦气呼呼地坐下,跟旁边的孙桂梅嘀咕:“你瞅她那狂样!气死我了!” “下个月我非把她挤下去不可!” “拿到料子我晚上不睡,点灯熬油也得缝!” “算我一个噻!” 廖晴也发了狠,“绝不能让这骚狐狸再嘚瑟!” 整个场子的火气全被拱起来了,一个个婆娘眼里冒着绿光,跟要上山打狼似的。 会开完了,等人都散干净了,胡兰拉着姜甜甜进了屋。 桌上搁着个布包。 胡兰解开,里头全是码得齐整的毛票。 “甜甜,这是你的。”胡兰把钱往前一推,“这一个月,咱们小组总共交了一千一百八十六副手套。” “一副提两分钱,一共是二十三块七。” “老彭对这次的工作特别满意,特批给你凑了个整,一共二十四块。” 二十四块钱。 她光靠动动嘴皮子、教教手艺,一个月就挣了二十四块。 姜甜甜摸着那沓毛扎扎的票子,心里热乎乎的:“谢了,兰姐。” “谢啥,这是你应得的。” 胡兰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说:“要不是你,这帮老娘们现在还在院子里为了一根葱骂街呢。” “现在倒好,一个个憋着劲儿要拿先进,家属院风气都正了。” “老彭还说了,之后还打算换工具包,说不准还得包给咱组里。” 姜甜甜眼睛一亮:“那感情好,到时候我再琢磨琢磨版型。” 傍晚,夕阳把长白山的松林染成了一片金红。 霍北山先在门口的石头上把鞋底刮干净,这才推门进屋。 他在山上巡了一天火线,大棉鞋上全是干透的黄泥碴子。 一进屋,他就瞅见桌上那沓压在搪瓷缸子底下的票子。 姜甜甜盘腿坐在炕头上缝补,拿眼尾扫着他,小下巴微微扬着。 霍北山换了干净棉鞋,去外屋地舀凉水洗了把脸。 再进屋时,他大步走到炕沿边,一屁股坐下,熟练地捞过姜甜甜的腿放在自己膝盖上。 手不轻不重地捏着她小腿肚。 “发工钱了?” 男人明知故问。 姜甜甜用脚轻轻踢了踢男人的小腹:“二十四块。咋样,你媳妇儿能干吧?” 霍北山嘿嘿一乐,露出一口白牙。 他把脑袋凑过去,用硬扎扎的胡茬蹭她的脸颊:“咱们林场,上上下下几百号人。” “连带着彭大炮那个老狐狸,脑瓜子加一块儿也没我媳妇儿一半好使。” 男人夸起人来,半点弯子不绕。 姜甜甜被他蹭得直躲,笑着推他的肩膀:“少拿好话哄我。” “彭场长是大领导,我哪能跟人家比?我就出了出主意。” “出了主意,人家得认,这才是真本事。” 霍北山把人往怀里紧了紧,顺手把钱拿过来,塞进姜甜甜手心里。 他抱着人在怀里摇摇晃晃,说:“亏得我霍北山有眼力见,把个小财神爷娶回了家。” 姜甜甜听不下去了,羞得不行,直往人怀里钻 :“一天天竟说些好听的,你不嫌害臊我还害臊呢。” 霍北山翻身把人压在被垛上,小心避着她的肚子。 他低头就亲了下去,含含糊糊地说:“有啥害臊的?” “在你当家的我眼里,你就是天仙下凡了。” “咋了,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你快闭嘴吧……” 屋里传来一声低笑。 接着是男人低沉的嗓音。 “来,用你的……把我嘴堵上……” “……唔。” - 几场透雨浇下来,南坡的雪化了个干净。 黑油油的土里,憋了一冬的野草野菜疯了似的往外钻。 整座山头漫起一层鲜亮的嫩绿。 这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日头暖洋洋地照着,山风吹在脸上也不刮肉了。 院门拍响,姜甜甜披了件对襟夹袄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溜儿人。 胡兰、孙桂梅、刘云梦、廖晴,连周旺也来了。 每人臂弯里都挎着个柳条编的大竹筐,手里拿着绑了铁皮的小木棍。 后头还跟着几个小娃娃,手里攥着弹弓,叽叽喳喳闹腾个不停。 “嫂子,这阵仗,是去哪啊?” 孙桂梅晃了晃手里的竹篮,笑呵呵地说:“甜甜,别在屋里猫着了,咱们去山上透透气。” “南坡的头茬野菜准冒头了,去晚了连根毛都剩不下。” 姜甜甜正愁在屋里憋得慌,闻言眼睛一亮。 她回屋换了双轻便的胶底鞋,拿了个小布袋,锁上门跟着大部队浩浩荡荡往南坡去。 南坡向阳,一进林子,满鼻腔都是草木发芽的清香。 湿润的泥土味混着松脂香,出奇地好闻。 “快瞧!刺嫩芽!” 刘云梦眼尖,指着一棵长满硬刺的小灌木喊了一嗓子。 女人们呼啦一下围过去。 枝头顶端,紫红色的胖苞刚鼓出来,叶片还没舒展,包裹得严严实实,最是鲜嫩。 这东西在城里可是稀罕物,号称“山野菜之王”,吃的就是这一口春天的鲜气。 大家伙儿各找各的位置,手脚麻利地开干。 掰刺嫩芽有讲究,得从根部轻轻一撅,“咔哒”一声脆响,一个胖乎乎的芽包就落进筐里。 孙桂梅在背阴的沟沟里寻摸,不多时就揪了一大把猴腿菜。 那野菜长得奇特,顶端卷着圈,浑身长满黄褐色的绒毛,看着真像猴子的腿。 “这猴腿菜用水焯一遍,凉拌蒜泥,滴两滴香油,我家妞妞老爱吃了。” 孙桂梅一边往筐里扔,一边跟姜甜甜传授经验,“你身子重,多吃点清淡的,压压恶心。” 周旺蹲在一片大叶芹跟前,手里的木棍一挑,连根拔起一撮小根蒜。 辛辣浓郁的味道直窜脑门。 第129章 摘野菜大赛 第129章 摘野菜大赛 胡兰直起腰,捶了捶酸胀的后背,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 “哎哟,这老腰,猫了一个冬天的冬,都快长毛了!” “可不是嘛。见天的在炕上窝着,天天土豆炖白菜,吃得脸都跟白菜帮子一个色儿。” “今天难得出来,这满山的鲜亮货,才叫个活人味儿。” “春天吃青,夏天摘果,等到了秋天,咱还得指望这大山给咱攒下猫冬的家底。” 大家伙儿一边说,手下的动作也不停。 木棍挑开枯草,专找那冒头的鲜嫩尖儿。 听着一群婆娘说说笑笑,胡兰眼珠一转,扯开嗓门喊:“大伙儿先停停手里的活!” “光这么闷头干没劲,咱今天搞个比赛咋样?” 婆娘们纷纷抬头,停下动作。 刘云梦打趣道:“兰姐,你这是又想到啥好玩的了?” 胡兰一笑,没吭声。 她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剥开。 里面包着半个巴掌大的一块红糖。 “瞧见没?” 胡兰把糖块举高,“咱们搞个‘摘野菜大赛’咋样?” “今天谁采的野菜花样最多、分量最沉,这块红糖就归谁。” “拿回去给家里的崽子甜甜嘴,或者自己泡水喝,全凭本事。” “哎呀,这可是稀罕东西,胡兰你可真大方。”孙桂梅咂了咂嘴。 胡兰嗔了她一眼,晃了晃红糖包:“分量不多,也就一两,图个好彩头罢了。” 这话一说,大家纷纷响应。 “兰姐,这可是你说的啊,不许反悔!” 刘云梦眼睛发亮,把袖子往胳膊肘上一撸。 “我今天非把这南坡薅秃了不可,这块糖,我要定了!” 转头,刘云梦冲着不远处的姜甜甜喊:“甜甜,你身子重,就在边上看着。” “等会儿赢了糖,嫂子给你掰一半。” 姜甜甜笑着摆手:“嫂子你快忙活吧,我肚里的小家伙可不馋这口。” “快拉倒吧你!” 孙桂梅在一旁打趣刘云梦,“你那筐里全是些老叶子和草根,凑数呢。” “我刚才可看见了,你连婆婆丁的根都没挖干净。” “去去去,你懂啥,连根挖才压秤。” 大家伙儿笑骂着,笑声在山里荡开。 连几个跟来的半大孩子,也学着大人的模样,撅着屁股在草丛里扒拉。 长白山的野菜有讲究。 大叶芹喜阴,多长在树根底下。 婆婆丁满地都是,但得挑叶子肥厚的挖。 最难找的是猴腿菜,颜色同枯树枝差不多,眼神不好的直接就错过去了。 这些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女人,个个都是火眼金睛。 木棍一挑,小铲子一铲。 连根带泥抖搂干净扔进筐里,动作麻利得很。 姜甜甜怀着身孕,没去陡坡凑热闹。 她拎着个小布袋,挑了块地势平缓、向阳的草坡,打算随便掐点嫩尖儿。 刚站定,腿边就多了两个小豆丁。 孙桂梅家的妞妞,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小脸红扑扑的。 刘云梦家的丹丹,戴着兔耳朵帽。 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把姜甜甜严严实实夹在中间。 “甜甜姨姨,你别动。” 妞妞板着小脸,拿着树枝拨拉草丛,“我娘说了,开春有长虫出洞,我给你打草。” 丹丹也不甘示弱,蹲在地上,两只小手扒拉着一丛大叶芹。 那叶子长得结实,根扎得深。 她人小力气小,憋得脸通红,才“吧嗒”一声拽断一根。 她献宝似的举起来,踮起脚尖往姜甜甜的布袋里塞。 “姨姨,我帮你采。你肚子里有小宝宝,不能累着。”丹丹奶声奶气地说。 姜甜甜看着这两个半大点的小丫头,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从兜里摸出一把剥得白白净净的松子仁。 这是昨晚霍北山拿着小铁锤,一个个敲开,亲手给她剥的零嘴。 “来,张嘴。” 姜甜甜弯下腰,把松子仁塞进两个小丫头的嘴里,“慢慢嚼,别急。” 松脂的清香混合着坚果的油脂,在嘴里化开。 妞妞和丹丹眼睛亮晶晶的,连连点头。 “甜甜姨姨给的松子真好吃!” 姜甜甜笑着揉了揉她们的头发,带着两个小保镖,在外围慢悠悠地转悠。 这年头,生活虽然紧巴巴,山里的风虽然还带着点寒意。 但这股子人情味,却像春天的太阳一样,暖烘烘地往骨缝里钻。 日头升高,大伙儿的筐都冒了尖。 大叶芹、婆婆丁、猴腿菜,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蒜,把筐底压得结结实实。 就在这时,山道底下上来一个人。 谢丽贞挎着个竹篮,急匆匆赶来了。 她在家跟李易军拌了两句嘴,磨蹭到现在才上山。 前天她在南坡溜达,早就踩好了点。 半山腰背风的岩石缝里,长着好几丛粗壮的刺嫩芽。 那玩意儿长得快,算算日子,今天正正好能掐尖儿。 刺嫩芽在城里能卖上好价钱,她盘算着挖回去,让李易军托人带到县城换点布票。 可到了地方,她傻眼了。 几丛灌木光秃秃的,别说芽苞,连片叶子都没剩下。 枝条顶端全是新鲜的掐痕,地上的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不出所料是刚被人扫荡过。 谢丽贞把竹篮子往地上一摔,双手一叉腰,扯开嗓门就骂上了。 “哪个杀千刀的干的,饿死鬼投胎啊!连根毛都不给老娘留!” 她这一嗓子,刺得林子里的鸟都惊飞了几只。 谢丽贞再往前走,就看见了零零散散的人。 她气吼吼地冲过来,目光在众人的箩筐里乱扫。 当她瞧见廖晴筐里一大把水灵灵的刺嫩芽时,火气直冲脑门。 “好你个廖晴,平时看着老实,手脚倒是比贼还快!” 谢丽贞指着廖晴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我前天就看好的东西,你手脚倒快,专刨别人的心头肉!” “要不要脸!” 廖晴被骂懵了,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吼了回去:“你……你讲不讲道理嘛!” “山上的东西,哪个先采到就是哪个的,你凶啥子凶哦。” “放屁!那是我先看上的!” 谢丽贞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抓廖晴筐里的野菜。 还没碰到筐,手腕就被刘云梦拦住了。 “干啥呢!把你的爪子撒开!” 刘云梦横在中间,瞪圆了眼。 她本就是个火爆脾气,加上这阵子向阳花小组的事,早就看谢丽贞不顺眼。 她双臂环抱胸前,下巴一抬,“谢丽贞,你还要不要脸?” “这山是你家后院?还是你在这儿撒过尿占过地方?” 谢丽贞被拍得手背发红,气得直跳脚:“刘云梦,你少多管闲事!这刺嫩芽就是我先踩的点!” “我呸!” 刘云梦一口唾沫啐在地上,“你踩点?我还说这整座南坡都是我昨天踩好的点呢!” “你咋不把全山的野菜都包圆了?” 周围的妇女们哄笑出声。 孙桂梅也拎着筐走过来,“谢丽贞,这野菜芽子上又没刻你名字。” “有这骂街的功夫,你早挖上了。” “大家伙儿一大早就上山,你日上三竿才来。” “手脚慢,还怪山神爷不照顾你?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你们合伙欺负人!” 谢丽贞知道自己没理,又说不过这两人,气得想撒泼。 可看着周围一圈的人,到底没敢躺地上。 第130章 野菜饺子 第130章 野菜饺子 姜甜甜听不下去了,她把脸一沉,直接开口道:“谢嫂子,话不能这么说。” “咱们一个大院的,上山采菜有老规矩,‘先到先得,手快者有’。” “今儿你要是第一个上来的,把这片包圆了,我们谁都不会吭一声。” 刘云梦也火了,瞪着谢丽贞:“咋地,你这是想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姜甜甜接着说:“你说这片刺嫩芽是你昨天‘看好的’,这理儿站不住脚。” “山是国家的,不是咱自家的菜园子。” “要是瞅一眼就算是谁的,那我们老爷们天天在山里头转,这整座山是不是都该姓我们了?” “你要真当个事儿,昨天就该掐了。” “再不济,你好歹做个记号,告诉大伙儿这地儿你占了。” “你啥也没干,我们今儿来得早,凭力气采着了,倒成了我们的不是?” 旁边立马有人跟着搭腔:“就是这个理儿,哪有看一眼就算数的。” “甜甜说得对,这刺嫩芽昨天还是个苞呢,今儿才刚冒头。” 谢丽贞被堵得脸皮发烫,憋了半天:“你们人多,我说不过你们。” “谢嫂子,你又说拧了。” 姜甜甜的口气硬了起来,“这事儿跟人多人少没关系,是理在我们这边。” “大伙儿耳朵都听着呢,你不能因为自己理亏,就给我们扣个‘人多欺负人少’的帽子。” “你要是真觉得委屈,那行,咱现在就下山。” “去彭场长那儿说道说道,你看他咋说?” 一听要找场长,谢丽贞不吱声了。 她就是想撒个泼占点便宜,哪真敢去对质。 胡兰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明摆着的事儿,你别在这胡搅蛮缠了。” 谢丽贞知道今天讨不着好,狠狠地跺了跺脚,骂了一句:“行!算你们能!” 说完,拎着空篮子扭头就朝山坡另一头走了。 “什么玩意儿,没理搅三分。”孙桂梅对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 “别理她,咱赶紧干活。”刘云梦招呼着。 日头升到正中。 胡兰拍了拍手上的土,扯开嗓门:“差不多到点了啊,都把家伙亮出来瞅瞅。” 女人们呼啦一下围过来,显摆自己的篮子。 刘云梦“哐当”一下把自己的大竹筐墩在地上,里头塞得冒尖。 “我这筐,咋说也得有十斤!” “兰姐,那块红糖可是我的了啊。” 可等黄丽娟把东西拿出来,刘云梦眼都直了。 黄丽娟不光自己筐满了,还拿山上的柳条子现编了俩结实的大草兜子。 里头码着猴腿、野葱,还有几撮不好找的明叶菜。 “我的娘!丽娟,你这手也太快了。”刘云梦叫唤道。 黄丽娟擦了把汗:“跟编草帽差不多,胡乱编的。” “这明叶菜是在那头阴沟里瞧见的,顺手就掐了。” 胡兰走过去掂了掂,当即拍板:“还比啥?” “丽娟这分量,这花样,绝对的头名!” “大家服不服?” 刘云梦一屁股坐石头上,摆摆手:“服,我服了。” “我这光顾着刨根,人家连筐都现做,比不了。这糖合该人家吃。” 胡兰把油纸包的红糖塞黄丽娟手里。 黄丽娟乐得嘴都合不拢,掰开糖,给旁边几个眼巴巴瞅着的小孩一人塞了一块。 几个小崽子把糖块含在嘴里,齁甜齁甜的,半天都舍不得嚼。 一行人背着沉甸甸的筐,说说笑笑地下了山。 回到家属院,不知道谁提了一嘴:“这么多野菜,各家吃各家的没意思。” “干脆咱们凑一凑,包顿百家饺子吃?” 这提议一下,人人都说好。 大伙儿在院子当央支起两张大案板,各家拿面、拿油、拿盐。 洗菜的洗菜,和面的和面。 水井边上,几个女人蹲着搓洗大叶芹和刺嫩芽。 井水拔凉刺骨,手都冻红了,嘴上还唠着嗑。 案板那边,“咚咚咚”的剁馅声响成了一片。 姜甜甜没干力气活,帮着调馅。 孙桂梅端来一碗猪油渣:“刺嫩芽费油,拿这个拌才香。” 刘云梦打了十几个鸡蛋,在铁锅里炒得金黄细碎,倒进大叶芹的盆里。 没一会儿,三大盆油润鲜香的饺子馅就拌好了。 女人孩子围着案板,擀皮的,包饺子的。 一排排胖乎乎、圆滚滚的饺子摆满了盖帘。 大铁锅架在院子里,柴火烧得旺旺的。 水一开,白生生的饺子倒进去。 几个翻滚,野菜混着油渣的香气就飘满了整个院子。 “出锅喽!” 第一锅饺子捞出来,热气腾腾地装在大搪瓷盆里。 大伙儿也不讲究,一人拿个碗。 蘸着蒜酱,围坐在一起就开造。 “哎哟,这刺嫩芽,配上猪油渣,一咬一包油,真解馋。” “大叶芹鸡蛋的就是鲜亮,啥肉都不换。” 姜甜甜端着个小碗,也是难得的好胃口。 吃到最后,没下锅的生饺子各家分了分。 拎回家去,又能顶一顿饭。 - 屋里,姜甜甜坐在炕头上,就着煤油灯,给霍北山缝新鞋垫。 霍北山一身乏劲儿地进了屋,下巴的胡茬都冒青了,棉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和草灰。 春季防火任务重,他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合眼,天天在林子里转悠。 “回来了?”姜甜甜放下手里的活计,下地去了灶房。 没多大功夫,一股香味就飘了出来。 霍北山抽了抽鼻子,“啥味儿?这么香。” 姜甜甜端了个大海碗出来,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 “早上跟嫂子们上山摘的野菜,上午大家伙儿在院子里支了锅,一齐包的饺子。” 霍北山确实饿狠了。 他拉过板凳坐下,抄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了一个。 野菜的清香混着猪油的荤香,香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就是埋头吃。 “好吃!” 他囫囵咽下去,又一连夹了好几个。 姜甜甜坐在他对面,托着腮帮子看他吃。 “慢点,锅里还有饺子汤,我去给你盛。” 第131章 就得用新的 第131章 就得用新的 灶房里,大铁锅里煮过饺子的汤水还冒着滚烫的白气。 姜甜甜拿了个粗瓷大碗,舀了满满一碗浓稠的饺子汤,端进屋搁在霍北山面前。 “原汤化原食,你吃得急,赶紧喝两口顺顺。” 霍北山这会儿刚把一大盆野菜野菜饺子扫荡了大半,腮帮子还鼓囊囊地动着。 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 看着有点莫名的可爱。 男人接过碗,吹了吹,仰脖子就是一大口。 “慢点儿吃,锅里还有呢,没人跟你抢。” 姜甜甜坐回炕头上,手里重新捏起针线。 瞧着自家男人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 霍北山几个饺子一口汤,吃的头也不抬,“这饺子馅肯定你调的,对我口味。” 没想到男人这都吃出来了,姜甜甜心里熨帖,边干活边说起白天的见闻:“今天南坡上的刺嫩芽和大叶芹,个个掐尖儿,嫩得一掐一包水。” “还有好些山花都打了花苞,红的、粉的,漫山遍野都是。” “等过几天全开了,我掐些回来插瓶里,指定好看。” 霍北山听得认真,吃东西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他发现这几天姜甜甜的气色红润了不少,脸上带着鲜活的笑意。 原先那股子病恹恹、见着油烟就想吐的劲头,居然散了大半。 等盆里的饺子见了底,他放下碗筷,凑过来。 大手习惯性地轻轻放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低声问:“今儿一整天,都没吐?” 姜甜甜摇摇头,舒服地靠在他身上,“说来也怪,没怀之前,我一个人在家待着啥事没有。” “现在倒好,在屋里闷久了,总觉得心里堵得慌,看啥都不得劲。” “今儿跟嫂子们在山上跑了一圈,说说笑笑的,心气儿一通,胃口反倒开了。” 她仰头看着男人,眼神得意,“中午在院里,我一个人就吃了十来个大饺子呢,一点儿没觉着反胃。” 霍北山听了,心里最后那点儿顾虑也放下了,手掌在她腹部轻轻摩挲着。 “看来孙嫂子说得对,你这岁数的小姑娘,确实不能老闷在家里。” 他低头,在怀里人额上亲了一下,“看你今天精神头这么好,我这心才算落了地。” 他虽然霸道,想把媳妇儿藏在怀里不让人瞧见。 但也知道,总这么闷着,人非憋出病来不可。 入夜,姜甜甜懒洋洋地窝在霍北山怀里,“北山哥,我有件事儿想跟你商量。” “嗯,你说。” “我想着趁现在月份小,手脚还利索,给孩子备点儿小衣裳、小被褥。” 姜甜甜仰起头看他,眼睛忽闪忽闪的,“还有尿布,也得提前攒着。” “你这段时间没法下山,要不托人去供销社帮我弄点儿纯棉布回来呗?” 霍北山半点儿没犹豫,摸了摸人后脖颈,问:“要啥色的?” “白色的细棉布多弄点儿,贴身穿舒服。” “再要点儿嫩黄或者浅绿的,做小褂子、小包被,肯定好看。” 姜甜甜掰着指头算计着,末了又有点不放心地补了一句:“要是票不够,就少买点儿,我有几件旧里衣也能改。” “票的事儿你别操心。”霍北山应得干脆,“安心等着。” 过了约莫四五天,霍北山下工回来,带回了一个沉甸甸的大布包。 姜甜甜拆开一瞧。 里头码着两整匹细棉布,外加一匹柔软的鹅黄色长毛绒,还有足足三大捆白纱布。 纱布拆开一摸,软绵绵的,细密得一点儿草梗子都没有。 “这……这也太多了,北山哥,怎么还买了纱布?” 霍北山解释:“给崽子当尿布使。” 姜甜甜摸着纱布,心里又甜又软,嘴上却嗔怪道:“谁家孩子用新纱布当尿布呀?” “这多糟蹋东西。孙嫂子她们都说了,旧布才好呢。” 林场里大多数人家,生孩子都是拿大人穿旧的汗衫、里衣剪了,用碱水反复煮洗。 弄得软软的给孩子当尿布和贴身衣物,说是旧布不伤孩子皮肉。 霍北山哼了一声,把人拉进怀里坐下,“这是咱两第一个崽,用不着使烂布头。” 他点了点姜甜甜的额头,说:“那帮老娘们那是穷讲究,没钱买新的才说旧的好。” “咱两的崽子,从里到外都得用最好的。” “这纱布我让人从医院后勤弄的,干净,软和,还透气。” “你可劲儿用,不够我再去弄。” 姜甜甜心里甜滋滋的,凑过去飞快在人脸上亲了一口,“北山哥,你真好。” 还不等霍北山回过神来想“讨点利息”,她就从男人怀里挣开,忙不迭拿起布忙开了。 霍北山看着自家媳妇的背影,啧了一声,有些后悔自己刚才手慢了。 接下来的日子,姜甜甜除了偶尔去家属院转悠。 大部分时间就是坐在窗户底下,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姜甜甜琢磨着怎么才能让自家小崽子穿的舒服,穿的好看。 她画的小衣服样式跟山里常见的肚兜、大裆裤都不一样,有方便换尿布的连体衣,还有精巧的和尚服。 霍北山下班后,就喜欢搬个小凳子坐她跟前看,看她穿针引线。 “这衣裳这么小点儿,崽子能穿进去?” 他拿起一件刚缝好领子的小衣服,在自己巴掌上比划了一下,觉得还没他手心大。 姜甜甜被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逗得噗嗤一笑,拿针屁股在头发里划了划。 “你懂什么呀,我专门问过胡兰嫂子她们,刚生出来的娃儿就那么丁点儿大,胳膊腿儿细着呢。” “这件小衣裳叫‘和尚服’,前面是对襟的,用带子一系就行,换尿布也方便,不用从头上套,免得惊着崽儿。” 霍北山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着媳妇儿头头是道的样子,眼里满是宠溺和期待。 日子就这么慢慢往前。 这天孙桂梅带着妞妞来转门,一进门就给她说了件好事:“甜甜,场部下了通知,说是为了庆祝咱春季造林任务提前完成。” “后天晚上,县里的放映队要来咱林场放电影,就在家属院当央那块空地上。” 姜甜甜一听,眼睛亮了。 她来林场这么久,还从没看过露天电影呢。 她忙问道:“孙嫂子,放啥片子呀?” “听说是《血战台儿庄》,抗战大片,可带劲了。” 孙桂梅笑道,“我和胡兰她们都合计好了,提前去给你围个好座儿,保准不让人挤着你这肚子。” “到时候你和北山可得来早点儿,去晚了怕是挤不进去了。” 第132章 太不自在了 第132章 太不自在了 现在日头长了,吃过晚饭天还没黑。 林场家属院上空,蹿满了炒苞米花和瓜子的焦香味儿。 放露天电影,这可是开春以来场子里头一号热闹事。 前头的空地上,乌泱泱挤满了人。 半大小子们皮猴子似的满场子乱窜,手里抓着不知哪儿捡来的苞米棒子核儿。 你扔我一下,我砸你一下。 大人们扛着马扎子,拎着搪瓷缸子,扯着脖子喊,抢好地方。 “哎!老李头,屁股往边上挪挪,给我腾个下脚地儿!” “去去去,我这砖头下午就拍这儿了,没瞅见?” 吵吵嚷嚷的,树上的老家贼都给震下来了。 木屋里,霍北山正翻柜子。 他掏出个棉坐垫,想了想,又翻出一件大衣搭在胳膊上。 姜甜甜坐在炕沿上,瞅着男人忙活,扑哧乐出声:“北山哥,咱是去看电影,又不是钻老林子,你拿这么多零碎作甚?” “晚上风硬,你身子重,受不得凉。” 姜甜甜不乐意了:“哎呀,这都快五月了,再捂下去非得长痱子。” “你看外头大家伙儿都穿单衣了,我裹件大衣,不叫人笑掉大牙。” “谁爱笑谁笑去。” 霍北山拧开水壶灌满热水,沉着脸说:“冻病了,受罪的是你还是他们?” 他一手拎着垫子和大衣,肩上挎着水壶,另一手牵起自家媳妇,出了门。 俩人溜达到场子上,放映员正踩着梯子,在两根木头杆子中间,费劲巴拉地扯着一块大白布。 一眼瞅过去,全是黑压压的后脑勺。 “甜甜!北山!这儿,这儿呢!” 前排靠中间的位置,胡兰站起身使劲挥着手。 她旁边,孙桂梅和刘云梦她们,正张着两胳膊,拦着几个想往前钻的毛头小子。 “兰姐给咱占的好地方,正对着幕布,前头也没大高个儿。”见两人走过来,孙桂梅笑着让开。 霍北山道了声谢,棉垫子铺凳子上,按着姜甜甜坐好。 自己往后拖了个小马扎,就坐在她身后。 他那两条长腿一支,就把媳妇和旁边乱挤的人隔开了。 胡兰磕着瓜子打趣,“还是北山心细啊。” 姜甜甜脸上一热,伸手在他结实的大腿上捶了一下。 男人连躲都不躲,顺势张开胳膊,把人结结实实地圈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胸口。 喇叭里“刺啦”一声响,接着,白布上亮了,一闪一闪的。 《血战台儿庄》开演了。 枪炮声一响,那家伙,震得耳朵直嗡嗡。 大伙儿盯着幕布,看到火大的地方就拍着大腿骂娘,看到解气的时候就嗷嗷叫好。 姜甜甜也看得认真,就是耳朵边总有热气吹着。 她一扭头,男人压根没往幕布上瞅。 霍北山侧着身子,借着白布反过来的那点亮,正低头给她剥松子。 他手指头粗,剥起来倒快,俩指头一掐,壳就裂了,一个完整的仁儿就出来了。 攒了一小把,他凑过来,全塞到姜甜甜嘴里。 “冷不冷?” 他贴着她耳朵问,那声音混着枪炮声,吹得人耳朵痒痒的。 姜甜甜摇摇头,嘴里嚼着松子。 霍北山的手没拿开,用指头肚子在她脸蛋上碰了碰。 不凉,这才把她的手攥进自己大手里。 俩钟头的电影,幕布上打得炮火连天。 霍北山硬是剥了半口袋松子,全进了姜甜甜的肚子。 至于台儿庄是咋打下来的,他连个影儿都没看着。 电影放完,幕布一黑,灯也亮了。 大伙儿还咂摸着味儿呢,一边骂着电影里的小鬼子,一边收马扎子往家走。 人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乱哄哄的。 霍北山先站稳,俩胳膊一张,就把姜甜甜护在胸前,拿自己的身子挡开旁边推搡的人。 “慢点走,看脚底下。” 好不容易挤出人堆,刚到道边上想喘口气。 “甜甜!” 一个女声从后头传来。 姜甜甜站住脚,回头看。 灯杆子底下,林曼丽朝这边走过来。 她身边还站着个人,陈向阳。 俩人并排走着,说不上多近,但也不远。 一阵风吹过,林曼丽的衣角飘起来,她下意识地往陈向阳那边靠了靠。 陈向阳穿着身干净的干部服,手里却拎着个女人的牛皮挎包。 姜甜甜愣了一下,眼光在那包上停了停。 这两个人……? 林曼丽走近了,脸上没有以往的傲气,反倒透着股小女儿的娇羞。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朵后头,先开了口:“甜甜,你们也来看电影了。” 陈向阳推了推眼镜,眼光扫过霍北山护在姜甜甜腰上的手,干巴巴地喊了声:“霍同志,嫂子。” 霍北山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就算打过招呼了。 姜甜甜回过神,看看林曼丽,又看看陈向阳,最后还是看那只牛皮包。 “曼丽,你们这是……”她试探着问。 林曼丽脸更红了,难得地没说话,反而扭头看了一眼陈向阳。 姜甜甜也跟着看过去。 陈向阳被她俩瞅着,腰杆挺了挺,就是眼睛不敢看姜甜甜。 他清了清嗓子,说:“啊,那个……曼丽最近不忙,嫌山上闷得慌,想下来走走。” “我……我正好顺路,就陪她转转。” 这话一出来,林曼丽眼睛里的那点光,一下子就没了,嘴也抿得紧紧的。 一下没人说话了。 姜甜甜看看一脸憋屈的陈向阳,又看看脸拉下来的林曼丽,站在这儿都替他们不得劲。 她拿胳膊肘捣了捣身边的男人。 霍北山跟没感觉似的,旁若无人地帮姜甜甜把大衣领子紧了紧。 陈向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能感觉到林曼丽刀子似的眼神,更能感觉到霍北山懒得搭理他的劲儿。 他想再说点啥补救,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天晚了,我们先回了。”霍北山终于开了口。 他搂着姜甜甜的腰,转身就走,再没看那俩人一眼。 身后,林曼丽一把从陈向阳手里夺过自己的挎包。 劲儿大得让陈向阳晃了一下。 姜甜甜想回头,被男人用手把脑袋扳了回来。 只听见陈向阳急急忙忙的声音飘过来:“曼丽……你听我解释……” 第133章 进山采药 第133章 进山采药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月光把树影拉得老长,四周静悄悄的。 姜甜甜心里头有点不得劲,不是为自己,是为林曼丽。 她看得出来,林曼丽那股子劲儿,在陈向阳跟前全没了。 她眼里是有光的,藏不住。 可陈向阳呢? 一句“顺路”,就把那点光给掐灭了。 一个上赶着往前凑,一个死命往后躲。 这俩人,瞅着都累得慌。 她忍不住往旁边自家男人身上靠了靠。 霍北山察觉到,胳膊收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冷了?” “不冷。” 姜甜甜摇摇头,脸在他粗布褂子前襟上蹭了蹭,“就是觉着,咱俩这样,挺好。” 能实实在在牵着手走路,不用猜对方肚子里想啥,真好。 霍北山没多问,就“嗯”了一声,胳膊搂得更紧了。 有些话,不用说,心里都明白。 回到家里,霍北山往灶里添了把柴,烧上一锅热水。 等自家媳妇洗完,他也擦了擦身上的汗,换了身干爽的褂子。 他没上炕,拖了个小木扎子,就坐在炕沿边,看姜甜甜给小被子绣花。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了口:“甜甜,过阵子我想进山里一趟。” 甜甜手里的活儿停住了,抬眼瞅他。 霍北山顿了下,接着说:“家里这点钱,盖房是够了。” “往后养崽子,奶粉、扯布做衣裳,大了还得念书,哪个不花钱?” 姜甜甜心里一热,跟着就是一揪。 “北山哥,现在是防火期,你白天在林子里累死累活,哪还有精神头进山?身子不要了?” 她低头瞅着男人,眼里全是急:“再说,开春了,山里头长虫、野物都醒了,万一……” 后头的话,她不敢想。 霍北山伸手把她摁着坐在自个儿腿上,圈在怀里。 “你听我把话说完。” 他拍着怀里人的脊背,“就在自个儿那片林区转悠。” “也不是天天去,赶上不忙的时候,天不亮进去,天黑前保准出来。” “误不了防火的事,也不耽误回家。” 霍北山捧着她的脸,让她看自个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甜甜,我啥时候骗过你?” 确实,男人从来说话算数。 姜甜甜的嘴唇动了动,半晌,她叹了口气,把头靠在男人肩膀上,“那你……千万当心。” “放心。” 见她松了口,霍北山松快下来。 姜甜甜不再劝,反倒帮他盘算起来:“那你家伙什儿都得磨磨了,还有上次拿回来的红绳子,也带上。” 第二天,天还黑着,霍北山就起了。 他手脚很轻,怕惊醒炕上睡得正沉的媳妇儿。 他从仓库里翻出个布包,里头是几样家伙:一根磨得发亮的鹿角钎子,一把小铜锤,还有一卷红绳。 他把这些利索地绑在腰后,又背上帆布挎包,抄起老猎枪,牵着黑子和虎子,没声没响地出了门。 春天的林子,潮乎乎的,全是土腥味和烂树叶子味儿。 霍北山没走大路,一拐,就钻进了一片沟岔老林子。 这儿的树又高又密,地上的落叶能没过脚脖子。 寻常人进来,不出半个钟头就得迷向。 但霍北山像回了自个家,脚步又稳又快。 两只狗在他身前不远,安静地探路。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他在一处陡峭的斜坡下停住了。 坡上长满了柞树和桦树,这是老把头们口中的“药窝子”。 他没急着上坡,而是绕着坡脚走了一圈,目光在一片腐烂的枯木上停住。 那上头冒出几朵不起眼的蜜环菌,也就是“榛蘑”。 看到这个,霍北山眼神一亮。 这菌子和一种名贵的药材是共生的。 他蹲下,扒开一层树叶子,底下露出几棵不起眼的干草棍。 草棍虽枯了,可根那块儿的土微微鼓着包。 霍北山抽出鹿角钎子,没直接下手。 先用钎子尖,绕着草棍根轻轻敲地,耳朵贴着听动静。 他在听根往哪边长,有多深。 这都是之前老关叔教的本事。 “笃,笃笃……”声音沉闷,说明土层深厚。 “叩,叩……”声音清脆,底下怕是碰到了石头。 忽然,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窣”声,许是刚出蛰的蛇,或是觅食的獾子。 霍北山头都没抬,“去。” 黑子和虎子直接窜了出去,一阵沙沙声往远处去了。 摸准了,他用钎子划了个圈,才开始小心地往下起土。 他动作慢,有耐心。 半个钟头后,随着最后一捧土被拨开,一窝大小五六个的块茎露了出来。 个头最大的足有他半个巴掌长,通体黄白,饱满喜人。 是天麻,而且还是最难得的“窝麻”。 霍北山拿红绳小心地将这窝天麻串好,用湿润的苔藓包住,郑重地放进挎包最里层。 有了这开门红,他心里更踏实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凭着经验和耐心,又在一片缓坡上寻到几丛品相上佳的黄芪,根深须长。 在一棵老柞树下,挖出了一兜根须完整的党参。 每挖一处,他都记得把土填回去。 这是山里的规矩,也是给自个儿留后路。 - 霍北山在山里忙活,姜甜甜也没闲着。 吃过早饭,她去了趟家属院。 女人们正扎堆在院子里晒暖,纳鞋底,扯老婆舌。 “甜甜来了,快坐这儿。”胡兰拍拍身边的空地。 姜甜甜笑着坐过去,手里不停,嘴上搭话:“天暖和了,山上的野菜都拱出来了,城里头肯定也多。” “这玩意儿一多,怕是卖不上价了吧?” 刘云梦接茬:“可不是咋地!” “前儿我兄弟进城,说自由市场上,卖山货的乌泱泱的。” “刺嫩芽、婆婆丁,堆成山,好些常见的几毛钱一大捆,就这好些人都不稀得买。” “那药材呢?” “药材一个熊样。” 胡兰努了努嘴,“现在人都精了,晓得山里头的东西能换钱,春天里头挖的人一多,价就下来了。” “那些个药贩子,一个个跟猴儿似的,往死里压价。” 刘云梦叹了口气:“是啊,去年我兄弟也是这个时候,挖了半口袋黄芪,品相好着呢。” “结果拉到县里,人家药贩子就给开了五块钱。” “你说气人不?” 姜甜甜心里有底了。 看来,春季的药材怎么卖,也是个学问。 天擦黑,霍北山还没影儿。 姜甜甜在院门口转悠了好几圈,好几次没注意都踢到了在她身边转悠的狗崽子。 灶上的饭菜热了又热,男人才一身土进了屋。 姜甜甜让男人进去吃饭,自己喂了黑子和虎子。 刚给盆里倒了食,两只小狗崽也凑了过来。 这两只后来的狗崽六个多月了,半大个子,已经不能叫小狗崽了。 瞅着大狗吃饭,自己也巴巴地凑上去抢。 黑子和虎子大方,又是从小看它们长大的,也不恼,由着它们。 吃完饭,俩人把今天的收成都摊在院里,大大小小的药材摆了一片。 姜甜甜把白天听来的话跟霍北山一说,男人捻着一根党参须子,半天没出声。 “开春货多,是不能就这么傻拉去卖。” “正好过几天我轮休,我先不带货,自个儿去县里市场上转转,摸摸行情再说。” 第134章 林子 第134章 林子 县里自由市场。 人还没进去,就先闻到了一股药草味儿,混着牲口粪便的骚臭气。 霍北山皱了皱眉,心里想着。 他娘的,回去不会被媳妇嫌臭哄的吧。 这儿可比林场人多多了。 穿蓝布褂子的老乡,背着半人高的背篓。 里面塞满了早上刚摘的刺嫩芽、婆婆丁。 霍北山紧了紧大衣领子,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学着赶集人的样子在摊子中间转悠。 他发现,这儿的状况比胡兰她们说的还不是东西。 几个戴红袖箍的男人在场子里晃荡。 只要瞅见成色好的药材,他们就围上去。 接着拿指头在里头乱划拉,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你这黄芪水汽大,都没晒干,两毛一斤,卖不卖?” 卖药的老农急得脑门上全是汗,说话都哆嗦:“同志,这可是我钻了三天老林子才挖到的,去年还能卖四毛一斤哩。” “去年是去年,今年这玩意儿遍地都是。” “不卖?不卖你自个儿拉回去当柴火烧吧。” 红袖箍冷哼一声,旁边几个汉子立马围拢过来,瞪着牛眼。 老农吓得缩了缩脖子,最后只能红着眼圈卖了。 霍北山全看在眼里,心里的火直往上窜。 这帮地头蛇,是连采药人的骨头渣子都想嚼碎了咽下去。 他转了一圈,刚想走。 耳朵却尖,听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响动。 市场犄角旮旯的西北角,一个毛头小子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党参,嘴皮子十分利索。 “大爷,您这党参是正经长白山里出来的野货,根须一条没断,皮色也对。” “这样,我给您个实诚价,一块二。” “您要是点头,这一筐我全要了。” 霍北山站住脚,侧过头打量。 小伙子瘦得像根高粱秆,一双眼珠子倒是贼亮,透着机灵。 他身上是件补丁摞补丁的中山装,领口都磨破了。 身后的背篓垫着厚厚的干草,放药材的动作很仔细。 旁边几个摆摊的老油子都拿白眼珠子剜他。 “成,成!小伙子,你是个好人呐。”老乡抓着钱,手都抖了。 小伙子麻利地把药材归拢好,嘴里还念叨:“大爷您慢走,看好脚底下。” “明年再有这样的好货,想着兄弟,保准亏不了您。” 话说的敞亮,让人听着心里熨帖。 可好光景不长,小伙子刚把背篓甩上肩。 三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就堵住了他的路。 为首的汉子,就是刚才压价最狠的红袖箍。 “林子,你手伸得够长啊?” “场子里的规矩,你小子忘了?”红袖箍把拳头骨节捏得“咔吧”响。 叫林子的小伙子脸都白了,但嘴上没怂。 他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根烟递过去:“刘哥,瞧您这话说的。” “我就是捡点您看不上的,挣个跑腿钱。” “烟您抽着,我先走了,回见。” 说完,他埋着头就想从旁边溜。 “去你妈的!”红袖箍一巴掌扇掉烟,伸手就是一推。 林子瘦弱的身板哪经得住,连人带篓子摔在地上,药材撒了一地。 他一看不好,爬起来拔腿就跑。 “给老子追!今天非废了这小崽子两条腿不可!” 霍北山想都没想,跟了上去。 林子对县城熟,专往没人的小胡同里钻。 但他背着背篓,后头又人多,拐了几个弯,一头撞进个死胡同。 前头是三米高的土墙,后头是三个狞笑着的汉子。 “跑啊,你再跑啊。” 红袖箍从腰里拽出一根短木棍,在手心里一下下地敲。 林子背靠着墙,呼哧呼哧地喘气,脸上还硬挤出个笑:“刘哥,有话好说。” “我兜里有五十块钱,都给您,算我请哥几个喝酒,行不?” 红袖箍扯起嘴角:“把钱掏出来。” 林子眼珠子直转,讨价还价:“那您拿了钱,可得放过我。” “磨叽!” 红袖箍眼神一横,耐心耗尽,抡起棍子就照着林子的大腿砸了下去。 “钱,老子要。” “你的腿,老子也要!” “砰!” 一声闷响。 棍子没砸到林子头上,被一只大手给攥住了。 霍北山不知啥时候,已经站在了林子身前。 红袖箍一愣,使劲往回夺棍子。 发现棍子像是长在了对方手里,动都不动。 “哪来的野狗,敢管你爷爷的闲事?” 霍北山一句话不说,手腕子猛地一拧。 红袖箍抓着棍子的胳膊,咔吧一声折了过去。 他一声惨叫,急忙松手。 不料霍北山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红袖箍肚子上。 两百来斤的汉子,像个破麻袋似的飞出去,闷声不响地撞在墙上,哀叫连连。 剩下俩同伙一看,嗷地怪叫一声扑上来。 霍北山身子一晃,躲开个拳头。 大手扣住一人后脑勺,照着另一个人的头就磕了上去。 两人结结实实掼在地上,哼哼着爬不起来。 林子看傻了眼,咽了口唾沫,半天才憋出一句:“大……大哥,您是哪条道上的?” 霍北山拍掉手上的土,冷冷地瞅他一眼:“走。” 两人绕过几条街,来到了个废弃的旧磨坊。 林子一放下背篓,也顾不上拍身上的土,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对着霍北山就是一个大哈腰。 “大哥!亲爹!你是我亲爹!” “你救了我一命,从今往后,我林子就是你亲儿子!” “上刀山下油锅,你一句话,我要是皱下眉头就不是人养的!” 霍北山眼皮都没抬一下,靠在磨盘上。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打断了他:“行了,少来这套。” 林子脸上的笑一僵,马上又换上更灿烂的笑脸,嘿嘿笑着直挠头。 霍北山吐出口烟,烟雾后面,他的眼神在林子脸上一扫:“多大了?” “十八了!” 林子下意识地挺了挺小胸脯,“能顶门立户了!” 霍北山哼笑一声,目光从林子光溜溜的下巴上扫过:“嘴上的毛还没脸上汗毛多。” “说实话。” 这一眼看得林子心里直发毛,好像自己从里到外都让人看穿了。 他一下就泄了气,可马上又换上机灵的笑,挠头道:“嘿嘿,大哥您真是神眼!” “瞒不过您,我十七,这不是怕您瞧不上我年纪小嘛。” “在道上混,岁数报大点,有面儿!” 霍北山没接话,弹了弹烟灰,“你给老乡的价不低,那帮地头蛇才给两毛,你敢给一块二,不怕亏死?” “原来大哥是为这事,好说嘛。”林子立马来了劲,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大哥,这里头的道道儿,您就不懂了。” “那帮红袖箍是给供销社和国营药厂收的,雁过拔毛,层层扒皮,到老乡手里能剩几个子儿?” “他们吃的是死工资,我做的是活买卖。” 他兴奋地比划着:“我收的这些药材,根本不走县里,我直接拉到省里去。” “省里有家大厂子,专做往外卖的成药,就稀罕咱们长白山这地道货。” “人家要的是成色,不差钱。” “我一筐党参运过去,价钱起码翻一倍。” “大哥您看,他们靠规矩和拳头吃饭,我呢,靠这个。”林子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脑瓜子。 霍北山看着他人小鬼大的样儿,眼神动了动。 他掐灭烟头,问道:“你有门路?” 第135章 这买卖能做 第135章 这买卖能做 林子搓着手,往前凑了凑,嘿嘿一笑:“大哥,不跟你绕弯子。我有个远房表舅,在省城药厂管收货。”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这年头,上头没人,门都摸不着,办事儿难啊。” 霍北山磕了磕烟袋锅,眯着眼瞅他。 “有人顶个屁用,”他吐了口烟圈,“山里挖出的好东西,到你手里捂不住,转头就成了一把烂草。” “你个毛头小子,能有啥看家的本事?” 这山里有山里的规矩。 供销社也好,跑单帮的药贩子也好,收药材只认干货。 水汽没弄干净,谁都不会要。 也就每年这个时候,鲜棒槌(人参)、鲜天麻能直接出手。 在这片林子里,挖出宝贝不稀奇,难的是怎么让它出了山,还是个宝贝。 尤其是天麻、党参这种金贵玩意儿。 手潮点儿就烂了心,走了味。 从山里背下来,捣腾到镇上,再到收货的手里。 坐车去省城,没个三五天根本打不住。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他能有啥法子? 林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马上又咧开嘴,只是笑意没进眼底。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对着霍北山,没了刚才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 “大哥,今天这事,我林子记下了。” “你拉我这一把,是瞧得上我这条道儿,我心里有数。” 他话头一拐,嘿嘿笑了声,那股子机灵劲儿又冒了出来。 “可这存药的法子……大哥,这是我吃饭的家伙。” “我这人嘴不严实,但护食的道理我懂。” “假的说了您不信,真的我又说不得。” “您就当我是祖上传下来的土法子,从小在药材堆里滚大的,总得会两手看家的本事不是?” 霍北山心里冷哼一声:小兔崽子,滑头得很。 嘴上喊着“大哥”,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清楚老子是图他手里的道儿。 这几句话,既把人情认了,也把底线划得清清楚楚。 一个十七八的小年轻,真要有这么硬的本事,还能在市场上让几个戴红袖箍的撵得跟兔子似的满街跑? 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真这么痛快就把吃饭的本事交出来,霍北山反而要瞧不上他了。 出来跑的,谁还没点压箱底的东西? 霍北山也没真想把人底裤都给扒了。 这么一试,心里就有谱了。 这小子,够机灵,嘴也严。 能处。 “行了,你的道道我不打听。” 霍北山掏出半包大前门,扔给林子。 “在这儿捡漏,一天能落着几个钱?还得防着那帮地头蛇。” “我手里有批货,山里新刨出来的。” “比你今天收的那些,高不止一个档次。” “有胆,你就跟我干。” “往后就不用在这犄角旮旯里捡剩,也不用看谁脸色。” “我拿货,你出手。” 林子慌忙接住烟,瘦猴似的脸上,一双眼立马冒出贼光。 他亲眼见过这汉子的身手,是个硬茬。 要是真能搭上他这条线,以后在县里就没人敢轻易动他。 可他心里也打鼓。 这年头,光说不练的把式多的是。 这人是能打,可手里真有那样的尖货? “哥,你一句话的事儿,往后你就是我亲哥!” 林子一拍胸脯,一口一个哥叫得震天响,“只要大哥货好,小弟砸锅卖铁,也给您吞下来!” 霍北山脸上没啥表情,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小子嘴上抹了蜜,心里肯定还不信自己真能拿出什么好货。 不见兔子不撒鹰。 “三天后,还是这儿。我带货,你备钱。” 霍北山转身往外走,头都没回,“要是没那本事吃下,以后就别在我跟前晃。” “得嘞哥!”林子在后头点头哈腰,“三天后,我准时在这儿等您!” - 霍北山搭林场的车回来时,天麻麻黑。 刚开春,林子里的风还凉飕飕的。 霍北山闷头往家走。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寻思,要是那小子没吹牛,真能搭上线把山货倒腾到省城。 那以后挣钱的路子可就真有谱了。 推开院门,黑子和虎子就疯了样扑上来,尾巴甩得跟拨浪鼓似的。 两只半大的狗崽子也颠儿颠儿地凑过来。 霍北山挨个在狗脑门上呼啦了一把,这才推开板门进了屋。 “甜甜,我回来了。” 姜甜甜刚迎上来,人还没到跟前,鼻子先使劲儿一抽。 “哎呀,北山哥,你别过来!” 姜甜甜赶紧往后退了两步,手还一个劲儿地在鼻子前扇风。 “你这一身是啥味儿啊?掉粪坑里了?快熏死人了!” 霍北山一愣,下意识抬起胳膊,把袖子凑到鼻子下头用力闻了闻。 得,赶了一天集,牲口棚子的骚臭,再加上在老磨坊打架出的一身臭汗。 临了,还搭了趟林场拉猪的车回来…… 好家伙,这味儿全串身上了。 他自己闻惯了不觉得,可姜甜甜正怀着崽,鼻子比黑子和虎子还尖。 “有那么大味儿?” 霍北山往前凑了凑,想解释。 “别!” 姜甜甜一下爬炕上去了,用被子角捂着自个儿的鼻子,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瞅着男人。 “一股子猪骚味,还有牲口粪便味……呕……” 瞅着自家媳妇脸都白了,霍北山心里那点热乎劲儿当场就凉了半截。 他杵在屋中间,脸上挂不住,心里也憋屈。 “行,我洗,我这就去洗。” 他闷着头,去锅里烧热水,拎着干净衣裳进了仓房。 霍北山抄起澡巾,卯足了劲儿往死里搓,非要把那股子味儿搓掉不可。 等他洗完出来,换了身干净衬衫,姜甜甜已经把屋里的窗户都给支开了,风正呼呼地往里灌。 “这下行了吧?” 霍北山走过去,把窗户全关严实了。 这才大手一伸,把自家媳妇儿给捞进了怀里。 “唔,好像还有点……” 姜甜甜还想挣,却被男人使劲在脸上香了几口。 “还嫌弃我?让你嫌!” 霍北山的胡茬子硬邦邦的,扎得姜甜甜咯咯直乐,一边推他一边讨饶。 “北山哥,我错了还不行嘛……香了香了,现在闻着香着呢。” 闹够了,霍北山把人结结实实地按在怀里坐好,这才说起正事。 “甜甜,今儿在县里,碰上个挺有意思的小子。” 他把自由市场的事,还有自个儿想搭伙干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跟媳妇说了。 姜甜甜听得仔细。 “北山哥,听你这么说,那个叫林子的小伙,瞅着不牢靠,其实是个有门道的?” “嗯,我看他收货,眼光毒,给乡亲们的价也公道。” “这样的人,只要心正,能干出名堂。” 霍北山的大手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姜甜甜的头发。 “我想着,咱自个儿拉到县里卖,累死累活不说,也摸不着那些大药厂的门。” “要是能搭上他这条线,咱就管往山上跑,他管出货,能省下老鼻子事儿了。” 姜甜甜靠在他肩膀上,寻思了一会儿,开了口:“北山哥,你这想法不赖。” “咱家这情况,我揣着崽,开春还得起新房,你也没那工夫天天往县里折腾。” “不过,人心隔肚皮,头几回买卖,你可得自个儿盯紧了。” “这个我懂。” 霍北山低头瞅着自家媳妇,眼里的那点硬气早就化成了水。 “只要你点头,我就放手去干。” “我咋能不点头?” 姜甜甜仰起脸,在他下巴上啃了一口,声音黏黏糊糊的。 “我男人就是能耐!往后我和娃,就全靠你了。” 霍北山心里那点不痛快彻底烟消云散,他摸了摸扎人的下巴,“我去把胡子刮了……” 姜甜甜也抬手摸了摸男人的下巴,眼亮亮地提议。 “北山哥,要不,我给你刮?” 第136章 帮你刮胡子 第136章 帮你刮胡子 煤油灯的捻子往上拧了拧,火苗“呼”地蹿高一截,把木屋里的影子照得乱晃。 姜甜甜在柜子里划拉半天,找出霍北山的刮脸刀。 铜刀架,是老物件了。 边角都磨圆了,但刀刃看着还快。 她又拿了个牡丹花搪瓷缸子,倒上半缸热水,把快用完的胰子扔了进去。 “北山哥,你坐这儿。”姜甜甜拍了拍炕沿。 霍北山刚擦完身子,就套了件褂子,扣子敞着,能瞅见里头疙疙瘩瘩的肌肉。 他嗯了一声,在炕沿坐下。 两条长腿岔开,姜甜甜正好站在他腿中间。 姜甜甜在水里搅和胰子,手上滑腻腻的,沫子却没多少。 “这胰子都快使没了,明儿得重买一块。”她念叨了一句。 “买啥,这玩意儿耐使,还能用。” 姜甜甜两手都是胰子水,直接糊上他下巴。 雪花膏的味儿混着胰子味儿,一下就钻进了霍北山的鼻子里。 他喉咙口紧了一下。 胰子水太稀,顺着他下巴颏往下淌。 姜甜甜手忙脚乱地去接,手上一甩。 “啪”一下,一手的沫子全抹在了霍北山鼻子上。 他那张板着的脸,配上鼻子尖上那点白沫子,瞅着就让人想笑。 姜甜甜“扑哧”一声乐了,眉眼弯弯。 霍北山也不恼,由着她笑,就那么瞅着她。 他忽然往前一探头,鼻子对着她的鼻子就蹭了上去,把白沫子分了她一半。 “哎呀你!” 姜甜甜红着脸想往后缩,腰上却被男人一把捞住,箍得紧紧的。 “躲啥?好事儿得分你一半。”霍北山嗓子有点哑。 闹腾完了,姜甜甜把搪瓷盆往炕沿上一放。 她拿起刮脸刀,刀片在煤油灯下亮晃晃的,瞅着就利。 她咽了口唾沫,脸绷得紧紧的。 “北山哥,要不……还是你自个儿来吧。” “我手不稳,怕给你拉个口子。” 霍北山仰起脖子,露出青茬茬的下巴颏子,一副任她处置的样子。 “刮,没事儿。” 他的声音不响,但很沉。 砸在人心里,能落个底。 姜甜甜“嗯”了一声,憋着气,让刀片贴上他的脸。 “嚓……嚓……” 皂角沫子混着黑硬的胡茬往下掉。 霍北山闭着眼,能闻见媳妇儿身上好闻的皂角味儿。 鼻息喷在自个儿脸上,热乎乎、痒痒的。 捏着刀的手有点抖,没敢使力。 刮到下巴拐角,姜甜甜看不清,身子往前凑了凑。 手一歪,刀刃划下去了。 “嘶——” 霍北山眼皮都没动一下。 姜甜甜却赶紧往后退了步,把刀放远了些。 她凑过去一看,霍北山下巴上,拉了一道半寸长的血口子,血珠子正一滴滴往外冒。 “流血了!”姜甜甜一下就慌了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都赖我,逞什么能耐……” 她扭身就要去翻柜子拿东西。 霍北山一把将她拽了回来,结结实实按在自己大腿上。 他伸出大拇指,在伤口上随便一抹。 “屁大点事儿。在山里让树杈子划一下都比这深。” 他捏着她的下巴,“咋还掉金豆子了?心疼哥了?” 姜甜甜抽了抽鼻子,凑到他下巴底下,对着那道血口子,轻轻地“呼呼”。 “疼不疼啊?” 热风吹得霍北山心尖一麻,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疼。”他脸不红心不跳。 “那咋整?我去给你抹点紫药水……” “不用。”霍北山一手扣住她后脑勺,往下一按,嘴就亲了上去,“你亲一口,就不疼了。” 屋里,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把炕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黏糊在了一块儿。 - 大清早,天刚擦亮,人陆陆续续到了。 春季造林和防火任务重,几十号老爷们儿打着哈气。 早就聚在院子里,等着领家伙上山。 霍北山今儿来晚了。 他下巴颏上拉了道血口子,上头贴了块白纱布,扎眼得很。 剪得四四方方,一看就是娘们儿干的活儿。 赵大勇正蹲在台阶上抽烟,一抬眼,就瞅见霍北山那副骚包德行。 他太知道这号人是啥脾气了。 当年在部队,子弹贴着脑瓜皮飞,这小子眼都不眨一下。 后来进了山,让黑瞎子在后背上搂了一爪子,也是随手抓把草木灰糊上就完事儿。 今儿个下巴上贴了块布,就快抬到天上去了,生怕谁看不着。 赵大勇心里骂了句:想显摆?老子偏不让你得劲儿。 憋死你个狗日的。 他低下头,假装去紧腿上的绑腿,硬是没搭理。 队里头,总有那不开窍的生瓜蛋子。 刚分来半年的王业成,颠儿颠儿地凑了过去。 “霍哥,早啊!” 王业成一抬头,眼珠子都瞪圆了,“哎呀我的哥,你这下巴咋整的?” 霍北山站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嘴角使劲往下撇。 可那股子得瑟劲儿,快从眼窝里冒出来了。 他装模作样地摸了摸白纱布,“家里养的猫,不小心挠的。” 王业成挠着后脑勺,傻眼了:“猫?霍哥你家不是养着黑子和虎子吗?” “啥时候养猫了?猫和狗不打架吗?” 边上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已经有人把头埋下去,肩膀一抽一抽地憋着笑了。 霍北山斜了王业成一眼,像在看没开窍的傻狍子。 “你嫂子昨晚给我刮胡子划的。” 他叹了口气,听着像诉苦,可脸上全是显摆,“小娘们儿手嫩,使不惯刮脸刀。” 他摇摇头,一脸“真拿她没办法”的样儿:“这不,就拉了道口子。” “结果她自个儿倒先吓着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哄了半宿。” “还非给我贴上这玩意儿,说怕进风,你说愁不愁人。” 院里啥动静都没了。 紧接着,就是一片“嘶嘶”抽冷气的声音。 正扒拉饭的工友们,手里的窝头咸菜疙瘩,咋也咽不下去了。 王业成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霍北山,你个狗日的还要不要脸!” 赵大勇实在听不下去了,站起身,一脚踹在王业成屁股上。 “滚犊子,干你的活去!” “你个生瓜蛋子瞎打听啥?没瞅见人家是存心跑咱们这群老光棍面前显摆来了!” 工友们哄堂大笑。 “霍队,你忒不地道了,大清早的就来给我们上眼药!” “可不是咋的,欺负咱们连个暖被窝的都没有是吧!” 第137章 吞不吞的下 第137章 吞不吞的下 院里人笑开了,霍北山全当放屁。 他扯了扯衣领,下巴上那块四四方方的白纱布更扎眼了。 他抄起砍刀和水壶,撂下一句:“笑个屁,一群光棍。” 大步迈出了院子。 后头,赵大勇骂骂咧咧地踢飞个石头蛋子。 这三天,霍北山天刚亮就一头扎进了自己辖区的林子。 开春地化了,踩上去一脚一个泥窝。 烂树叶子底下,好东西都往外拱。 他眼睛毒,专往烂树根、背阴坡底下瞅。 巡山的功夫,腰里的小镢头就没闲着。 一棵烂了半截的老松树根底下,他一镢头下去,撬出两窝胖乎乎的黄芪。 顺着山沟往上摸,又刨了不少桔梗和防风。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也攒了半背篓。 天擦黑下了工,霍北山就往家赶。 回家扒拉两口饭,两口子就坐炕上拾掇那些药材。 姜甜甜肚子还不太显,手脚倒是麻利。 她拿旧牛皮纸铺在热炕头上。 “这桔梗得切片,不然里头要沤烂。” 霍北山拿把小刀,坐个小马扎上,咔咔地切。 姜甜甜也凑过来帮手。 防风撸掉须子,苍术刮去粗皮,一样样分好了摊开。 炕头的热气往上熏,把药材里的潮气一点点烤出来。 满屋都是药材的土腥味和苦香,闻惯了,心里反而稳当。 那几棵品相好的鲜天麻和党参,霍北山当宝贝似的。 他从山里薅了湿青苔,包住根,外面再裹上椴树叶子。 “北山哥,这天麻个头真不赖。” 姜甜甜把包好的天麻小心放进背篓,抬眼瞅着他,“那个叫林子的小年轻,真能在那儿等?” 霍北山拿块布盖严实背篓,顺手捏了把媳妇的后脖颈,惹得她一缩。 “明儿我去瞅瞅,他要是在,往后咱就省事了。” “他要是敢耍我,这货我背去县里卖,也亏不着。” 姜甜甜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快洗脚睡,明儿还得赶头班车。” 三天一到,霍北山跟场里换了班,背着篓子坐车进了县城。 还是那个破磨坊。 太阳刚爬上土墙头,霍北山一脚跨进院子。 磨盘底下蹲着个瘦猴,正拿根树枝在地上瞎划拉。 听见动静,他猛一抬头,眼珠子跟狼崽子似的放光,扔了树枝就往上迎。 “哥!您可来了,我天没亮就搁这儿蹲着了。” 林子搓着手,眼光一个劲儿往霍北山背后的篓子上瞟。 霍北山没搭腔,卸下背篓,往磨盘上一放,一把掀开破布。 林子咽了口唾沫,凑上来。 他没乱动,先是鼻子抽了抽,跟狗似的,接着才小心解开一个苔藓包。 一根肥嘟嘟、还带着湿泥的天麻露了脸。 皮黄白,顶上一个红芽苞,像鹦哥嘴,身上一圈圈的纹路清清楚楚。 根须一根没断,连皮都没擦破。 “好货!” 林子眼都直了,捧着天麻来回看,“这鹦哥嘴,这圆底……哥,正经的野生明天麻,就是跑了点水。” 他又扒开党参,拿指甲盖掐了点皮。 放嘴里嚼了嚼,咂摸着嘴:“甜,渣子少,年头够。” 霍北山靠着磨盘,点了根烟,“别光看了,给个价。” 林子脑子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哥,这天麻,市面上干的收三块,鲜货他们压到六毛。” “我给你透个底,我表舅那边,鲜货能给到一块五。” “我留两毛跑腿费,给你一块三。” “党参,我给一块二。” “这价,你在县里找不着第二家。” 霍北山吐了个圈。 这小子没瞎说,价给得敞亮,是能长干的样。 “成。”霍北山把背篓往前一推。 林子手脚麻利地过了秤。 天麻四斤二两,党参两斤半,加上些别的杂七杂八的药材,一共九块八。 他数出十块钱递过去:“哥,头回生意,凑个整,十块。” “以后还得靠您拉拔。” 霍北山接过钱,揣进兜里。 他没急着走,用鞋底碾灭了烟头。 “货你也看了,价也痛快。” 他盯着林子的眼睛,“我问你,这货要是翻个十倍,你吞不吞得下?” 林子正把天麻往自己背篓里挪,手一抖,差点把一根天麻掉地上。 他猛地抬头,满脸不敢信:“哥,你……你逗我呢?” “这可是长白山老林子里的野货,不是地里的大白菜。” “你一个人,能刨出那么多?” 霍北山哼笑一声:“我一个人是刨不出,可我要是能弄来呢?” 林子脑子飞转。 他反应过来了,这汉子哪是采药的,这是要当“头儿”啊。 开春防火期一过,林场几百号人,加上旁边屯子的,谁家不进山弄点外快? 往年那些货,全被药厂和供销社拿低价收走了。 大伙儿憋着气也没办法。要是眼前这爷们能把货都拢过来…… “哥,你……打算弄多少?”林子的嗓子发干。 “头一水,先来五十斤天麻,一百斤党参。” “别的药材只多不少。” “成色不敢保证都跟今天一样,但保准是没泡水的干货。”霍北山报出个数。 这数是他算计好的, 场里那些爷们手里都攒着点,卖给他,肯定乐意。 他一倒手,里外里就是一笔。 林子惊得愣住了。 这可不是小钱,弄到省城一转手,能挣大几十。 可本钱也得大几百块。 他掰着指头算,这得把亲戚朋友全借一遍。 他瘦弱的胸膛一起一伏,脸都憋红了。 一边是让人眼馋的利,一边是比脸还干净的兜。 “咋地?吞不下?” 霍北山看他那熊样,皱起眉头,“吞不下我找别人。” “别!哥!我吃!” 林子急了,一把薅住霍北山的袖子,眼圈都红了,“这买卖我干了!”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他一咬牙,“你给我几天,我去趟省城,钱肯定给你凑来!” 霍北山看他这股狠劲,暗自笑了笑。 他就喜欢这种有野心、敢下注的。 “十天。” 霍北山伸出一根手指头,“十天后,还这儿。” “我带货,你带钱。” “你要是拿不出钱,或者敢跟我耍花样……” 霍北山没往下说,伸手在旁边的石碾子上“梆梆”拍了两下。 林子头皮发麻,点头跟捣蒜似的:“哥你放心!” “十天后,钱不到,你把我这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第138章 谁跟你客气 第138章 谁跟你客气 推开院门,霍北山把空背篓往墙根一靠,拍了拍肩上的草屑。 屋里飘出苞米茬子粥的甜香味。 姜甜甜正端着盆往外走,余光一扫他空荡荡的手,“卖空了?” 她把水泼在院墙根,顺手从晾衣绳上扯下一条干毛巾递过去。 “嗯。”霍北山接过毛巾胡噜了一把脸,进屋上炕。 饭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新腌的萝卜条,还有一篮子白面烙饼。 霍北山把兜里的十块钱放在桌上,这才端起碗喝粥,呼噜呼噜就下去了半碗。 “那小子靠谱。天麻一块三,党参一块二。” “过秤给钱,没含糊。” 姜甜甜拿过毛票,眼睛亮晶晶的,“真给这个价?” “我给他透了个底。”霍北山夹了根萝卜条,咬得嘎嘣脆,“十天后,交五十斤天麻,一百斤党参。” 姜甜甜手一哆嗦,筷子尖磕在碗沿上叮地响了一声。 她不是不信自家男人,而是这数太大了。 霍北山这几天起早贪黑地刨,攒了也就那么几斤。 “北山哥,十天时间,咱俩就是长出八只手,也刨不出这么多货啊。” 姜甜甜有些发愁。 “我知道。”霍北山看着自家媳妇说,“所以我琢磨着,把场里的弟兄们拉上。” 往年药贩子上门,鲜天麻压到六毛,干货也就两块。 大伙儿嫌价贱,不少好东西都窝在手里等行情。 他要是出个痛快价。 鲜天麻给到一块,干货给到三块——比药贩子高出一大截,还愁没人卖? “账我算过了。”霍北山掰着指头,“收货的本钱大概要三四百块,咱家本钱够。” “转手卖给林子,里外里能翻个一倍出来。” 姜甜甜顿了一下,“场里的人,你信得过几个?” 霍北山没马上答话。 信得过的? 说实在的,真要掏心窝子讲,能让他把后背交出去的,也就赵大勇一个。 可做买卖跟打仗不一样。 不需要谁替他挡子弹,只要货真价实、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成。 “赵大勇打头阵,剩下的,谁有货谁来,不强求。” 姜甜甜脑子转得快。 这买卖稳赚不赔,但风险全在那个叫林子的小伙儿身上,“他一个半大小子,能拿出几百块?” “他去省城借。十天后见真章。” 霍北山把碗里的粥喝干净,“这事儿有风险。” “他要是不来,或者拿不出钱,咱收上来的货就得砸在手里。到时候只能自己背去县里慢慢零卖。” 姜甜甜把碗筷一推,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干了。” “真砸手里,我跟你一块儿去县里摆摊,大不了多跑几趟。” 霍北山反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行,明天我就去找赵大勇。” --- 第二天中午,饭点,霍北山打了几个硬菜,和赵大勇坐在一起。 “啥?你收药材?” 赵大勇一口饭含在嘴里差点呛了嗓子,筷子往桌上一摔,“你小子脑子让驴踢了?” “供销社那帮孙子正满世界抓投机倒把的,你脑袋往铡刀底下伸?” “再说了,镇上来的那些个药贩子黑着呢。” “你抢他们食儿,信不信他们半夜去砸你家窗户?” 霍北山把面前的肉菜往赵大勇面前推了推,不屑地撇了撇嘴,“我怕他们?” 赵大勇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太了解霍北山了,这人从不干没把握的事。 “你小子,别是让人给灌了迷魂汤。” “几百块钱的老底儿,扔给一个你才见了两回面的毛孩子?他撒丫子跑了你找谁哭去?” “我不是扔给他,我是卖给他。” “他拿钱,我拿货,一手交一手。”霍北山哼了一声,“他要是敢跑,还有下次?往后这条道儿他也别想走了。” 赵大勇骂了几句,抓起筷子又放下,放下又抓起来,末了说:“那你找我干啥?” “我手里就剩去年秋天晒的几斤防风,卖了还不够你塞牙缝的。” “你手里有啥我不在乎。” 霍北山看着对面的人说,“我在乎的是——你开这个头。” “你在场里人缘比我好,你要是第一个把货拿出来,后头的人就跟上了。” 赵大勇瞪着他。 “合着老子跑这儿来吃你两块肉,是给自己套了个笼头?” “嗯。”霍北山一点不带含糊的。 赵大勇气乐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碟子蹦了一下,“你个王八犊子……” 他骂归骂,可还是嘟嘟囔囔地说道:“老子床底下有防风四斤,苍术三斤,还有半斤柴胡。” “去年就想卖,嫌供销社那帮狗日的价太贱,一直搁着。” “晚上给你送去。丑话说前头,少老子一分钱,老子掀你家锅盖。” “行。” 到了晚上,赵大勇拎着个布袋就来了。 霍北山把袋子解开,把药材倒在竹匾里摊开。 防风切段均匀,断面纹路清晰,没有走油。 苍术晒得透,掰开来内瓤是白中带黄的细密朱砂点。 柴胡根条顺直,没掺须根。 他挨个凑近鼻子闻了闻,点了下头。 “防风八毛一斤,苍术一块,柴胡一块二。一共七块六。” 赵大勇愣了。 “你他妈疯了?供销社防风才收四毛,你翻着跟头往上涨?” “供销社是供销社,我是我。” 霍北山从兜里掏出钱,数了八块,拍在赵大勇手里。“多的四毛,算你跑腿费。” 赵大勇嘴张了两下,又合上了。 这人从不做亏本买卖,更不会拿钱打水漂。 他既然敢出这价,就是有把握赚回来。 “行。”赵大勇把钱揣了,抬手拍了拍霍北山的肩膀,“你等着,老子豁出这张老脸,给你吆喝去。” 第二天,赵大勇在场部院子里跟几个相熟的工友递了话。 头一天,刘强就来了。 他去年秋天攒了十来斤党参干货,本想等过年卖个好价,结果药贩子只给一块五。 听说霍北山出两块五,连晚饭都没吃,扛着麻袋就上了山。 第二天,又来了三个。 有拎着天麻来的,有背着黄芪来的。 多的十几斤,少的两三斤。 进了院子都先瞅一圈,眼神里头带着点试探——就像是来探路的兔子,想吃萝卜又怕夹子。 姜甜甜把桌子收拾干净,铺上牛皮纸,摆好账本。 她坐在屋檐下,一边看霍北山称药,一边记账。 谁家的、啥品种、几斤几两、多少钱。 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每记完一笔,还让卖家自己瞅一眼,按个手印。 霍北山在院子里验货。 他把竹匾支在条凳上,药材一样一样摊开来看。 天麻先掂分量,再看外皮有没有鹦哥嘴、凹肚脐——有这两样才是正品。 党参先折一下,听脆不脆,脆的是新货,绵的是陈年。 哪个受了潮,哪个掺了沙,一上手就知道。 成色好的当场过秤给钱,不行的直说,从不含糊。 “老孟,你这天麻泡过水吧?” 老孟脸上挂不住:“嘿,北山兄弟,哪能呢……就是前两天下了场雨,受了点潮。” 霍北山拿起一块天麻在条凳棱上磕了两下,声儿发闷,扔回去。 “拿回去晾两天再送来,发了霉我可不收。” 老孟讪讪地把东西收了,走到院门口又回了头。 “霍哥,你这价……是真给三块?” “我说的话啥时候放过空屁?” 老孟嘿嘿一笑,扛着袋子颠儿颠儿走了。 到了第四天,院子里的人就排上队了。 有家属院的,有靠山屯的,还有隔壁二道沟的老乡听了信儿赶过来的。 消息封不住——霍北山收药材,价高,现结,不赊账不压价。 在这片山里头,比啥广告都好使。 姜甜甜的账本已经记了满满三页。 天麻,二十六斤。 党参,四十三斤。 黄芪、防风、苍术、柴胡,加在一块儿三十多斤。 本钱花出去了三百一十块。 霍北山晚上回来,姜甜甜把账本摊开给他看。 他拿过来翻了翻,指头沿着数字一行行往下点,嘴唇微动,默默把账又算了一遍。 眉头渐渐舒展,露出了笑意。 “天麻还差二十多斤。” “急啥。”姜甜甜把账本合上,搁进炕柜里,上了锁。“还有六天呢,后头肯定还有人送。” 第139章 地头蛇上门 第139章 地头蛇上门 县里跑长白山一带药材生意的贩子,拢共也就那么几拨。 刘国山算是头一号。 不是因为他本钱最厚,而是因为这条线上,但凡有人想绕过他吃货,最后都没落着好。 他早年在供销社干过采购,他就懂一个道理:货不重要,路重要。 谁捏着路,谁就是爷。 下海以后,他把这套琢磨得更透。 从抚松到靖宇,沿着长白山西坡这条线。 大小屯子的村长、会计、仓库保管员,哪个兜里没揣过他的烟? 哪个年根底下没收过他的“辛苦费”? 他手底下养着十来个跑腿的,不光收货,还兼着盯人的差事。 哪个屯子来了生面孔,哪个收购点换了新掌柜。 不出三天,消息就能递到他耳朵里。 往年开春,不用他亲自下到村里。 底下人往各屯子一蹲,老乡们就把攒了一冬的干货背下来了。 天麻、党参、黄芪、五味子,一筐一筐地往秤上搁,价钱嘛,当然是他说了算。 爱卖不卖。 不卖?那你咋背来的就咋背回去。 供销社给四毛的货,他出五毛。 老乡觉得赚了,他转手卖一块五。 有人嫌低,想绕开他自己往县里跑。 行,跑去吧,县里也是他。 验出个“水分超标”,打回来。 验出个“等级不够”,降价收。 来回折腾两趟,路费搭进去,货还烂在手里。 下回,还是老老实实卖给他刘国山。 这条道,他刘国山蹚了六年,从没人敢伸手。 可今年邪了门了。 他派出去的两个人从燕山林场那片空手回来。 “刘哥,没收着货。” “啥叫没收着?说清楚了。”刘国山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 跑腿的腰往下矮了半寸:“问了,都说没有。有几个吞吞吐吐的,说今年不打算卖了。” “不卖留着下崽啊?”刘国山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把茶叶末子嚼了嚼,咽了,“谁他妈在里头搅?” 他又派了个机灵的,专门去靠山屯和二道沟打听。 这回,话带回来了:燕山林场有人在收货。 天麻鲜货一块三,干货三块。党参一块二。防风八毛。 每个价,都快把刘国山的报价翻了一番。 消息送到县里饭馆后屋的时候,刘国山正夹着一筷子酸菜粉条。 他把筷子慢慢放下来。 粉条从筷子尖上掉回盘子里,溅出一小点汤汁。 “谁?” 打听回来的人低眉搭眼:“说是林场一个护林员,姓霍。” “护林员?”刘国山乐了,可笑完脸就阴了,“一个看林子的,哪来的本钱吃这么多货?他收了卖谁?” 没人接话。 刘国山抽完大半根烟,把烟屁股在桌角捻灭。 他不是怕一个护林员,他怕的是这口子一开,往后整条线的价全乱了。 老乡们尝过甜头,再想压回去?门都没有。 “走,进山。” “当面跟他谈谈。” 韩三和马六对视了一眼。 他们俩跟刘国山三四年了,这种眼神他俩见过。 上回见,是对付隔壁县抢地盘的于老四。 于老四后来在县医院躺了两个月,出院以后再没做过药材生意。 “刘哥,燕山林场进山得有证。”韩三提了一句。 “我知道。” 刘国山在县里这么多年,门路广。 他花了几十块钱,从县城一个刻章的“能人”手里弄了三张入山证。 他还多备了一样东西。 临走前,他从饭馆后屋柜子底下摸出个帆布包,里头是一沓子钱和两瓶好酒。 “林场那帮人一个月挣多少?” 他把帆布包塞进挎包里,拉上拉链,“碰上了先塞他们手里,比啥都管用。” - 三人趁着清早雾大,从林场东侧一条放牧的小岔道摸了进去。 林子里雾气重,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大半个钟头,过了第一道沟,心里正庆幸没碰上人。 刚翻过第二道沟的山梁,前头树丛里闪出个人影。 “站住。干啥的?” 一个穿军大衣的老护林员拦在路中间,腰里别着砍刀,手里端着杆猎枪。 眼窝子深,皮肤让风吹得跟老树皮一样。 干了二十多年护林的老周头。 刘国山不慌,从兜里掏出入山证,递过去。脸上堆着笑:“同志,我们是县里药材公司的,来林区做个调查。” 又顺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也递过去。 老周头没接烟。 他接过入山证,翻开看了一眼。 眼皮没抬,又翻了一遍。 拿大拇指头摁了摁公章的位置,搓了搓纸面。 “你们等一下。”老周头把证件揣进兜里,“我核实核实。” 刘国山心里咯噔一下。 老周头走到一棵粗松树后头,从腰间摸出个哨子。 “嘟——嘟嘟——” 哨声在雾气里头钻出老远。 韩三脸色变了,扯了刘国山一把:“刘哥,跑吧。” 晚了。 不到两分钟,两个方向同时冒出人来。 三个护林员加两个扛半自动步枪的民兵,把这条沟口堵得死死的。 刘国山把挎包里那个帆布包攥紧了。 搜完身。 三张假入山证,三把弹簧刀,三个打火机,一条整烟,两瓶白酒。 还有四百块钱。 老周头把假证往兜里一揣,冲民兵一摆手:“押回场部。” - 场部院子里,刘国山三人被摁在条凳上。 高建军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 他翻了翻假入山证,又看了看搜出来的弹簧刀、打火机和白酒,鼻子里哼了一声。 “防火期持假证入山,携带火种,管制刀具。”高建军把证件拍在桌上,“说,来干什么的?” 刘国山到这会儿还端着架子,梗着脖子说:“您就是高站长吧?误会,都是误会。” “这证是我们找林业局的领导开的,特批。” “这次来我们就是来收点山货,没别的意思。” 高建军没接话,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往刘国山眼前一递。 “你自己看。” 表格右下角盖着燕山林场的公章,崭新的圆章。 底下多了一行“白山市松江县燕山林场”的全称,中间是国徽图案。 刘国山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入山证上的章。 圆倒是圆的,可字体不对,排列不对,中间是个五角星。 高建军把两样东西并排往桌上一摆,“今年三月,上头统一换发新章,旧章已经作废上缴两个月了。” “你要不说实话,我就直接把你们移交派出所了。” 刘国山知道没法辩了,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扯着嗓子嚷开了。 “行!抓我可以!我认!” “但你们林场自己屁股干净吗?” 院子看热闹的议论声一下矮了下去。 刘国山声音又拔高了一截:“你们林场有人私下高价收老乡的药材,倒手赚差价,那不叫投机倒把叫啥?” “我一个正经做买卖的你们抓,他一个护林员搞投机倒把你们不管?” “整个靠山屯、二道沟的货全被他一个人吃了!” “你们场里的人自己也卖给他,这叫啥?监守自盗!” 高建军沉下脸来。 他没说话,目光横扫过去,落在了人群后头的赵大勇身上。 赵大勇嘴角一紧,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坏了。 第140章 你狗日的命大 第140章 你狗日的命大 当天傍晚,霍北山刚把院子里的竹匾收进屋,还没来得及洗手,场部的通讯员小李就骑着二八大杠颠上了山路。 “霍哥,高站长叫你去一趟。” 小李站在院门口喘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他往屋里头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霍北山擦了把手,回屋跟姜甜甜说了句“场里找我”,换了件干净的工服就下了山。 姜甜甜追到门口,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出口。 她站在院墙边看着男人骑车的背影拐过山梁,手不自觉地搭在了肚子上。 - 场部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霍北山推门进去。 屋里头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 高建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一壶浓茶已经续了不知道多少回,茶汤黑得跟酱油似的。 烟灰缸里的烟屁股堆成了小山。 副站长老周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抱着搪瓷缸子。 工会主席老冯坐在另一头,翻着个小本子。 三人齐齐看向霍北山。 高建军没让他坐,也没寒暄,直接开口:“今天场里抓了三个持假证入山的人,药材贩子,姓刘。” 他停了一下,把桌上的假入山证推过来。 “他说你在场里搞药材倒卖,从工友和老乡手里收货,转手赚差价。” “有这回事没有?” 霍北山站在桌前,腰板挺得笔直,“有。” 老冯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老周的搪瓷缸子端到嘴边,又放下了。 高建军的眉毛拧到了一块。 霍北山接着说:“前阵子我去县城卖自己采的药材,碰上一个老汉,背了十几斤天麻下山,走了四十多里路。药贩子张嘴就给六毛。” “一斤天麻,老汉在山里刨一整天,碰上好运气能刨两斤。” “六毛钱一斤,连买盐打油都不够。” “我就琢磨着,能不能把大伙儿手里的散货攒一块儿,直接绕过这帮药贩子,卖到上头去。” “中间省掉一层扒皮,老乡们多拿几毛钱。” 他把价格报了一遍。 天麻鲜货一块,干货三块,党参两块五,防风八毛,苍术一块。 “供销社给的价,在座的都清楚。” “我的收购价比他们翻了一番,转手卖出去,天麻一斤赚三毛,党参赚两三毛。” “刨去车票钱和包装费,一斤落手里也就一两毛钱。” “所有的账,我媳妇一笔一笔记着。” “谁家的货,啥品种,几斤几两,给了多少钱,卖的人自己看过、按过手印。” “随时可以调出来查。” 霍北山说完,没再多解释。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高建军捏着烟,没点,拇指在打火机上来回搓。 老周跟老冯对视了一眼。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赵大勇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刘强,再后面稀稀拉拉七八个人,把走廊堵了个严严实实。 赵大勇没等人招呼,直接挤到门框边上,扒着门框就开了腔。 “高站长,这事儿我也有份,我头一个卖的。” “防风八毛一斤,苍术一块。供销社给四毛和六毛,这价谁吃亏了?” 刘强从后面探出脑袋:“我的党参干货,去年秋天晒的。” “药贩子出一块五,我没舍得。” “北山哥给我两块五,我一年的辛苦总算没糟践。” “他要是投机倒把,那些药贩子压我们价算啥?明抢?” 老孟也凑了上来,扯着嗓子喊:“我的天麻受了潮,北山都没收,让我拿回去晾干了再送。” “他要是黑心贩子,啥货不往里搂?” 后头几个跟着嚷嚷起来,你一句我一句,把价格翻来覆去地报。 天麻鲜货一块、干货三块,黄芪一块二,柴胡一块二…… 每个数字都指向同一件事,霍北山的差价薄得可怜,跟药贩子的暴利根本不是一码事。 高建军把没点着的烟扔回桌上。 “行了,都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出去等着。” 赵大勇嘿嘿笑了声,带着人退出走廊,但谁也没走远,都在院子里杵着。 办公室门关上了。 高建军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苦得龇了下牙。 他搁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一阵。 他心里跟明镜一样。 霍北山这事,他不是今天才知道。 这阵子场里传得沸沸扬扬,谁在收药材,多少钱一斤,工友们吃饭的时候嘴里就没断过。 他一直装不知道,就是因为这事不好定性。 往上报,可以扣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 可往下按呢?就是个热心肠帮工友跑腿代销的事。 关键一条,霍北山没动公家一根草。 收的全是工友和老乡自己采了几年的私货,跟林场的资源没有半毛钱关系。 价格公道,账目清楚,还有卖家按手印。 再说了,真要把这事闹大,场里几十号卖过货的人全得跟着吃挂落。 春防正是用人的时候,人心散了,谁给他看林子? 况且霍北山年前防火救火立过功,场部报上去的先进材料里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 这边报先进,那边报处分? 上头领导不得以为他高建军脑子有病? 还有一层,那个刘国山,持假证入山,带管制刀具和火种,罪名比霍北山重十倍。 他反咬一口举报别人,纯属搅浑水。 真追究起来,他自己先得进派出所蹲着。 高建军想明白了,敲了敲桌面。 “霍北山。” “这事儿,出发点我理解。” “大伙儿辛辛苦苦从山里刨出来的东西,被人压成白菜价。” “你看不过去,想帮忙,这个心是好的。” 他话锋一转,“但是,你是林场的护林员,有编制的正式职工。” “你私底下搞这些名堂,传出去影响多不好。” “万一上头来人检查,问起来,我这个当站长的咋跟人交代?” 他瞪了霍北山一眼。 “往后给我低调点,该巡山巡山,该防火防火。” “本职工作一样不能落下,别让人抓着把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行了,回去吧。” 霍北山听得出来,这话里头三分批评、七分护短。 批评是做给老周和老冯看的,护短才是真意思。 没处分,没记过,没没收货物。 甚至连一句“以后不许再搞”都没说。 “给我低调点”,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干可以,别让我难做。 霍北山后退一步,站直了身板,啪地敬了个军礼。 “明白。” 转身出了门。 赵大勇和刘强他们守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见他出来,几步迎上去。 霍北山跟刚才为他说话的工友们道了声谢。 见他神色平静,赵大勇让刘强先带着人走了。 剩下两人并排往外走,出了场部大院的铁栅栏门,拐上了山道。 四下没人了,赵大勇才长出一口气。 “你狗日的命大。” 霍北山哼笑了一声,没接话。 赵大勇又骂:“还笑?老子刚才在门外头,腿肚子都转筋了。” “要真给你定个投机倒把的罪名,别说你,老子都得陪你扛处分。” “不至于。”霍北山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嘎响。 “你知道不至于?那你进去的时候手心出汗没有?” 霍北山不说话了。 赵大勇瞥了他一眼,嗤了一声。 两人走了一截,赵大勇突然问:“那你这买卖,还做不做?” 第141章 钱不能明着花 第141章 钱不能明着花 霍北山没接赵大勇的话。 赵大勇也没追问。 他跟霍北山认识这些年,知道这人不吱声的时候,脑瓜子转得最欢实。 两人在岔路口分了手。 赵大勇拍了拍他膀子,啥也没多说,顺着道往家属院那头走了。 霍北山骑上自行车,踩了两脚,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快到家跟前了,他在山道拐弯那儿停下来。 从兜里掏出一把炒黄豆,扔嘴里嚼了两颗。 姜甜甜揣着崽呢,他在家里一根烟都没敢动。 黄豆嚼碎了,一嘴豆腥气。 霍北山重新蹬上车,闷头往山上骑。 院门没闩。 虎子和黑子趴在门槛根底下打盹。 听见车轱辘响,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又缩回去了。 屋里亮着灯。 “回来了?” 姜甜甜正坐在炕头上,手里捏着几个松子。 见霍北山进门,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霍北山把工服换下,去脸盆架子那儿胡乱抹了一把脸。 “嗯。”他应了一声,坐到炕沿边。 姜甜甜没急着开口,把手心里剥好的松子仁塞他嘴里。 “场里咋说的?” 霍北山把松子仁咽下去,这才把高建军找他谈话的事,老周啥反应、老冯啥态度,一样一样掰开了跟姜甜甜说。 “那还行。”姜甜甜吐了口气,但眉头没松,“不过这人情,使一回少一回。” “下回再有人嚼舌头根子,他不可能再替你顶。” 霍北山点了下头。 这也是他骑车回来一道上琢磨的。 供销社的人、公社里眼红的干部。 随便蹦出来一个,账本写得再利索也白搭。 “投机倒把”四个字比刀子还快,轻了罚款没收,重了就得蹲笆篱子。 他一个人扛得住,可炕上还有个揣了崽的。 姜甜甜看出了他的顾虑,问:“那跟林子这趟货,还交不交?” “交。收都收了,不交就砸手里了。” 霍北山伸手摸了摸她脑袋顶,声儿压低了些:“这趟出完手,能到手几百块。” 顶他半年工资。 “但这钱,咱不能明着花。” 姜甜甜抬头看他:“北山哥,你是怕盖房动静闹太大?” “盖房倒还好。” 霍北山解释道,“我退伍的钱,加上在林场这些年的工资津贴,手头那一千八百块是有根有底的。” “真要是有人查,咱说得清。” “可要是往后顿顿见肉,三天两头添大件,手头活泛得不像个挣死工资的,那帮红眼病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咱家淹喽。” 姜甜甜心里一热,看着男人笑了一下。 打她嫁进来,男人恨不得顿顿往她碗里塞肉。 “盖房子不能省,给娃准备的东西更不能省。”姜甜甜轻声说。 霍北山点头:“我琢磨了两个法子。” “头一个,这趟的利,我不一次从林子那儿全拿现钱。” “那咋整?让林子把货款折成粮票布票?”姜甜甜接着说,可又摇了摇头,“也不行。” “粮票布票是国家按人头按户口发的。” 姜甜甜掰着手指头,“咱家两口人,一年能领多少粮票、多少布票,供销社柜台后头记得明明白白。” “咱家要是冷不丁掏出一沓超定量的票去扯布、去买白糖,售货员头一个犯嘀咕。” “那你说咋整?”霍北山把松子搁下,正经看着她。 姜甜甜低头想了一阵,手指头在炕面上划拉了几下,“咱不折票,折东西。” 霍北山眉毛一挑。 “让林子在省城直接把货款花出去,换成咱家用得着的物件带回来。” “棉花、布头、白糖、煤油、火柴、肥皂……” “这些不走票证,是实打实的东西。” “塞炕柜里,谁来也只看见一堆过日子的家什。” “哪家过日子不存点东西?多买两斤棉花、多攒几块胰子,天经地义的事。” 霍北山慢慢点了点头。 票是票证体系里的东西,能顺藤摸瓜查上去。 可实物一拆了包装、混进家里的日用堆里,打哪来的谁说得清? “不过有个前提。”姜甜甜接着说,“量不能大,品类得杂。” “一趟背回来二十斤棉花,跟举着牌子游街没两样。” “每回三五样、一两斤,分开拿。” “嗯。”霍北山觉得这法子还行。 “还有个事。”姜甜甜声儿压下来了,“钱从他手里过,货也从他手里过。不管折票还是折东西,都绕不开他。” 她顿了一下,“他一个半大小子,手里攥着别人几百块钱的买卖,省城那头的路子全拴他身上。” “万一他揣着钱跑了呢?万一让人撺掇着黑吃黑呢?” 霍北山最明白“诱惑”这俩字有多大劲儿,“你说得对,命根子攥人家手心里,不是我的脾气。” “得把人拴结实了。” 霍北山看着自个儿媳妇,“眼下是咱出货、他跑腿、咱给辛苦费。” “这种干法,他随时能撂挑子。反正不亏,大不了不挣这趟跑腿钱。” “可要是反过来呢?” “要是他不光跑腿,自个儿也有利在里头呢?” 姜甜甜顺着男人的话往下接:“下回收山货,让林子也掏一份本钱?” 霍北山咧嘴一笑:“对。” “哪怕只出两成,他就得盯着这条道不能断。他要是跑了,他自个儿也赔。” “这叫啥?”姜甜甜一唱一和,“这叫一根绳上拴俩蚂蚱。” 灯底下那张脸白生生的,怀了娃以后腮帮子圆了一圈,下巴颏多了点肉。 可那双眼睛比山沟里的溪水还透亮。 霍北山冷不丁在那鼓起来的腮帮子上啃了一口。 姜甜甜没躲,由着他啃完了,才伸手推了他一把,“说正事儿呢。” “正事儿说完了。” 霍北山把人搂进怀里,下巴磕在她头顶上,闷声道:“就这么整。” 姜甜甜窝在他胸口,消停了一会儿,闷声闷气地冒出一句。 “还有个事儿。” “嗯?” “你兜里的炒黄豆,别以为我不知道是替烟使的。” 霍北山的手一僵。 “嘴里空落落的就嚼两颗,是不是?” “……” “以后换成松子。”姜甜甜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妥帖的姿势,“炒黄豆吃多了胀气。” 第142章 五路过堂 第142章 五路过堂 十天到了。 霍北山头天晚上就把东西拣好了。 天麻按个头分了大中小三等,大的单独用稻草垫底搁在竹筐里。 一层稻草一层天麻,码得严严实实,磕不着碰不着。 中的和小的分开装麻袋,袋口拿麻绳扎了死结,又翻下来折了一道,怕路上颠散。 党参十根一把,根须朝一个方向捋顺了。 麻绳从中间勒紧,扎出来的把子粗细匀称,码在筐里像一排排晒干的小臂膀。 黄芪和防风各自用牛皮纸裹了两层,外头又箍了一圈细麻绳。 苍术和柴胡单独装筐,筐口拿破布盖严实,四角压了石头子。 几个大麻袋加几大竹筐,满满当当堆在库房角落里,占了小半面墙。 姜甜甜从账本上誊了一份清单。 品种、等级、斤两,竖着排成三列。 字写得小,但一笔一画干净利落。 末尾还加了一行总数,底下画了条横线。 霍北山接过去看了一眼,叠成四折揣进贴身兜里。 “回来顺道买两斤红糖。”姜甜甜靠在门框边上,一手撑着腰。 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站久了酸得厉害,得时不时换个脚撑着。 “知道了。” “还有碱面,也快没了。” “嗯。” “路上小心。” 霍北山回头瞅了她一眼,知道自家媳妇舍不得自己。 他走回去两步,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指腹从耳廓上蹭过去。 然后转身出了院子。 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底下透出一线鱼肚白。 他把货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大麻袋横搭在车架两侧,拿绳子从车轮辐条间穿过去兜住底,再绕到车座下头打了个死扣。 竹筐摞在麻袋上头,用另一根粗绳从前到后勒了三道。 绳子吃进麻袋里,勒出深深的沟。 这一趟光药材就有七八十斤,他骑不了,只能推着走。 下山的土路坑坑洼洼,前两天落过一场雨,泥地还没干透。 车轮碾过去,陷下去半寸,轧出两道深印子。 遇上大坑得把车把往上抬,靠胳膊硬扛着过去。 到了场部,天已经放亮了。 拉物资的解放牌卡车停在场院里,两个装卸工正往车斗上搬木箱子。 柴油机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喷出一团团黑烟。 霍北山把自行车支好,一袋一袋往车斗上搬。 八十斤的麻袋扛上肩,踩着车斗边沿翻上去,膝盖磕在铁皮棱子上。 闷响一声,他没吭气。 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脑袋:“北山,又去县里?” “嗯。”霍北山从兜里摸出包烟,朝驾驶室递进去。 司机乐呵呵接了,揣进胸前口袋拍了拍:“坐稳了啊。” 车发动了。 卡车在山路上颠了一个多钟头。 弹簧减震早就不行了,屁股底下的铁皮随着路面一蹦一蹦。 霍北山一手撑着车斗边沿,一手按住身边的麻袋,怕颠散了。 到了县里,他在卸货点跳下车,跟看场子的老头借了辆脚蹬三轮。 把东西从卡车上卸下来码上三轮,又蹬了二十分钟。 穿过两条巷子,到了那间废弃磨坊。 磨坊的木门虚掩着,霍北山眉眼微动。 里头有人。 他用脚踹开门,先探了个头。 半大小子靠着石磨盘坐在地上,后背抵着磨盘的石壁,手里啃着半拉干馒头。 馒头硬得像石头,他啃一口嚼半天,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瘦了一圈。上回见面时脸上还有点肉,这回颧骨都支出来了。 嘴唇起皮,下唇中间裂了一道口子。 眼睛底下一圈青黑,像没睡好觉的样子。 见霍北山进来,林子把馒头往兜里一塞,腾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霍哥。” “来了多久了?” “大半个钟头吧。”林子往门外瞅了一眼三轮车上的货,眼睛一下亮起来,跨前一步又收住了脚,“这么多?” 院里停着另一辆借来的三轮。 车斗里搁着个军绿帆布包,鼓鼓囊囊。 霍北山把车骑进来,关上门。 磨坊里一下静了下来。 “别杵着了。”霍北山示意林子往下搬,林子这才哦哦了两声上前。 两人把麻袋竹筐一样一样摆开,占了小半个地面。 林子没急着过秤。 他蹲下去,先把手用兜里的帕子蹭干净了,才伸手去拿天麻。 大天麻他逐个拿起来掂量,五指箍住中段,掂了两下。 嘴里没说话,但皱了下眉。 然后用大拇指指甲掐了掐表皮,掐进去一个白印子,看了看深浅,松手。 他掰开一个,断面朝着光柱看了看颜色。 角质样,半透明,没有空心,没有发黑。 霍北山在旁边看着。 这小子掂量的时候用的是右手,掐皮的时候换了左手。 左手指甲留得长一点,专门干这个用的。 掰断面的时候也是两手捏住两端,均匀用力,咔嗒一声脆响,断口平整。 不是瞎摸。 党参他拿起一把,先看了看整体成色。 根条粗细匀不匀,有没有虫蛀。然后抽出一根,两手捏住两端,往下一折。 啪。 脆响。 他点了点头。 又抽了一根,折。 这根声音发闷,没断透,弯了一下才裂开。 他把这根挑出来,单放一边。 一把一把地过。 折断听响,脆的归一堆,肉的归一堆。 手上速度不慢,但每一根都过了手,没有囫囵带过去的。 霍北山靠在磨盘边上,胳膊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黄芪。 林子把牛皮纸打开,凑近了闻。 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鼻翼翕动了两下。 然后他捻了一撮粉末在指头上,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又闻了一遍。 “北岭的?”他抬头看了霍北山一眼。 霍北山扬了扬眉。 “靠山屯后山。” “嗯,北坡货。”林子点头,语气笃定,“味正,豆腥气足。南坡的偏甜,粉性重,但药味薄。省城那边收货的认北坡。” 这句话说出来,霍北山心里那杆秤的秤砣又往实处沉了沉。 闻味判产地。 这不是跑两年腿就能学会的东西。 这得有人带,得见过足够多的货,用鼻子一批一批地记,记在脑子里。 南坡北坡的区别,海拔高低的差异,甚至同一座山不同年份的味道都不一样。 能闻出来,说明这小子的师傅不差,更说明他自个儿上了心。 防风、苍术、柴胡,林子一样一样过。 手上不慌不忙,该看的看,该掰的掰,该闻的闻。 腰间挂着一杆弹簧秤,铁钩子和秤盘上的漆都磨光了,露出底下的铜色。 验完一样就勾上去复核斤两,嘴里念念有词地报数,报完了拿铅笔头在小本子上记。 霍北山从头到尾没吱声。 但他把林子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了。 这套路数,验色、听声、辨味、掂量、复秤。 行内叫“五路过堂”。 不是每个跑货的都能做全套,大多数人掂掂分量、看看成色就完事了。 林子这次做了全套,而且做得不生涩。 霍北山这些年见过的贩子不算少,有精明的,有糊涂的,有下手黑的。 但手上功夫能到这个份上的半大小子,头一个。 验完了。 林子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 硬壳面,边角都卷毛了,不知道用了多久。 他翻到一页,铅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数目清楚。 “天麻大的十二斤三两,中的十八斤半,小的九斤。” “党参干货二十六斤,其中有两把含水稍高,我单算的。” “黄芪十五斤,防风十一斤,苍术八斤,柴胡六斤二两。” 霍北山把清单掏出来,展开放在地上。 两张纸并排一对。 品种,对得上。 等级,对得上。 斤两,一两不差。 第143章 想不想多挣点 第143章 想不想多挣点 连那两把含水高的党参,姜甜甜在清单上也单独标注了。 括号里写了四个字:“稍软,单放。” 林子盯着清单上那行小字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松了口气,蹲过去从帆布包里掏钱。 一沓一沓往面前的木板上码。 十块的大票在上头,崭新的搁一叠,旧的搁一叠。 一块五毛的零票垫底下,还有几张两毛的夹在中间。 码完了,他自己先数了一遍,嘴唇翕动,无声地念数。 数到最后一张,他把整叠推到霍北山面前。 霍北山蹲过去,把钱拿起来,一张一张地过。 指腹搓过纸面,新票和旧票的手感不一样,他凭手感就知道有没有夹带假钱。 数到中间翻了一下,没停顿,继续往下数。 数完了。 分毫不差。 钱归钱,货归货,两下清爽。 霍北山把钱卷起来,拿皮筋勒了两道,塞进贴身棉袄的内兜里。 用手按了按,严实了。 林子搬货上三轮。 七八十斤东西他一个人扛,霍北山没帮手,靠在门框边上看着。 不是不想帮,是想看看这小子的脾性。 林子二话没说,弯腰扛起一个麻袋。 五十来斤的袋子压在肩膀上,他腿弯了一下,咬着牙直起来,脖子上的筋条绷成两根绳。 来回三趟。 最后一筐苍术搬上去的时候,双臂肌肉痉挛似地抖了一下。 筐身歪了,他膝盖顶上去,硬是稳住了。 搬完了林子站在三轮边上喘气,后背的衣裳湿透了一片,贴在脊梁骨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但没叫苦。 也没回头看霍北山一眼。 两人把磨坊收拾干净,搬了两块砖头坐在门口的仓棚底下歇脚。 头顶的棚子是几根木头架着几片石棉瓦,漏风,但挡太阳。 霍北山从兜里掏出一把松子,搁在膝盖上慢慢剥。 指甲掐住缝,轻轻一捏,壳裂开,仁弹出来,他用舌头接住。 林子摸出根烟点上。 手抖得很,火柴划了两下才着。 他凑上去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咳完了又吸,这回稳住了。 烟是最便宜的经济牌,一毛二一包。 “这钱咋凑的?”霍北山头也没抬,盯着手里的松子。 林子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手指细长,骨节粗大。 他沉默了几秒。 “跟我二姨家借了一百,跟我高中同学借了八十。”他话音顿了顿,“剩下的是我自个儿攒的。” “攒了多久?” “一年半。” 霍北山没接话。 一年半攒下这点钱,刨去吃喝和路费,这小子怕是顿顿啃干馒头。 难怪瘦成这样。 “省城那头呢?” “我一个远房舅,在省城中药材公司当仓库保管员。”林子弹了弹烟灰,“搭不上大路子,但能帮我把货递进去,验收那关他能说上话。” “能挣上钱吗?” 林子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碾成一个扁平的烟头。 “这趟刨去火车票、住宿、给我舅的人情费,还有借钱的利息……”他掰着指头算了一遍,“到手能净落一百七八。” 他说完,把身子正了正,两手搁在膝盖上,扭头对着霍北山认真说了一句:“霍哥,这趟买卖多亏了你。” 霍北山把松子壳吹掉,把仁扔进嘴里。 嚼了两下,问:“想不想多挣点?” 林子愣住了,手还搁在膝盖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 霍北山没绕弯子,把话摊开了说。 “你现在这干法,是替我跑腿。货是我的,路子是你的,你赚个辛苦费。” “这买卖有个毛病,你随时能撂挑子,我随时能换人。谁心里都没底,谁都不踏实。” 林子没插话,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搓得裤子起了毛球。 “我的意思是,下回收货,你也出本钱。”霍北山伸出两根手指头,“两成,剩下八成我出。” “利呢,也按这个比例分。” “你不光跑腿,你也是这买卖里的人了。赚了一起赚,赔了一起扛。” 说完了,他继续剥松子。 林子低着头,盯着地面。 地上有一只蚂蚁,拖着一粒比自己身子大两倍的土疙瘩,顺着砖头缝往前拱。 拱两下退一下,退一下再拱两下。 他盯着那只蚂蚁看了很久。 霍北山也不催他。 仓棚外头有风过来,吹得石棉瓦边沿嗡嗡响了两声。 过了好一阵,林子抬起头。 整个眼眶底下一圈都涨成了暗红色,像憋了很久的东西往上涌,堵在嗓子眼,眼眶兜不住了。 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嗓门压得很低,低到快听不清。 “霍哥……” 他开了个头,停住了。 牙齿咬着下唇那道裂口,咬得发白。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发颤:“我跑这条道两年了,从来没人……” 他又停了,把脸扭到一边去。 霍北山听见他重重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哨音,像是胸腔里绷得太紧了。 林子用手背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抹完了回过头来,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掉泪。 “从来没人说过要带我一起干。”他的声音哑了,带着把眼泪硬吞回去之后留下的鼻音。 “都是拿我当跑腿使唤的,用完了就是用完了,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又抹了一下脸。 这回是把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搓了一遍,像要把脸上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全搓掉。 “你这一把把我拽进来,我要是对不住你……” “行了。”霍北山打断他。 语气不重,但很干脆。 “你对不对得住我不重要。”他把手里最后一颗松子壳捏碎,仁搁在掌心里,“你把自个儿的钱搁里头了,你就得对得住你自个儿。” 第144章 你啥都知道 第144章 你啥都知道 林子被这话堵得哑了,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他低下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两只手。 那双手瘦得厉害,骨节突出来,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草药渍。 掌心有茧,厚的地方发黄发硬,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 霍北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要是愿意,下趟收货之前,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靠山屯的、二道沟的、还有林场这边的。” “路子我帮你铺,但以后跟这些人打交道,你自个儿得立得住。” 他低头看了林子一眼,“立不立得住,看你自个儿本事。” 林子站了起来,擦干净手,伸出来。 霍北山握了一下。 小子的手瘦,五根骨头硌得生疼。 霍北山捏了捏,用了点力。 林子也用了力。 松手的时候两人的手指都弹了一下。 霍北山把剩下的松子全倒给他。 “走了。下回见面之前,把你舅那条线摸清楚。” “他能吃多大量,多久结一次款,有没有别的厂子能搭上。” “这些你写下来,我要看的。” 他推着三轮出了仓棚,拐进巷子。 三轮的铁轮子碾在石板路上,咣当咣当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林子在仓棚门口站了老半天。 胳膊垂在身体两侧,攥着那把松子。 风又吹过来了,掀起他的衣角。他的后背还是湿的,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松子。 壳是碎的,霍北山剥过一半又倒给他的。 碎壳底下露出来完整的仁,白白胖胖的,一粒一粒挤在一起。 他咧开嘴笑了,下唇的裂口扯得疼了,他嘶了一声,拿舌头舔了舔,又笑。 - 霍北山在县里买了红糖、碱面,又多买了一包红枣。 蹬着三轮到卸货点还了车,跟看场子的老头道了声谢。 搭上返程的顺风卡车,在车斗里靠着麻袋坐了一个多钟头。 到家的时候天黑透了,月亮不知道躲到哪片云后头去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但灶房的窗户亮着光,煤油灯晃晃悠悠的,从窗户纸后头透出一团昏黄。 霍北山推开院门,先听见锅盖响。 咕嘟咕嘟的水声从灶房里漫出来,混着红薯煮烂了的甜腻味。 他进屋先把棉袄解开,从贴身内兜里把那卷钱掏出来,搁在炕桌上。 “甜甜,来数钱了。” 姜甜甜在厨房应了一声,擦了手出来。 围裙还没解,袖子挽到胳膊肘上头,手背上沾着面粉。 她坐到炕沿上,把钱拿起来,解了皮筋,一张一张地数。 数得不快,每数十张停一下,把那叠翻过来码齐了再继续。 数完了,她从炕柜里摸出账本,翻到今天的日期,对着清单上的总价核了一遍。 对上了,她把钱重新卷好,用皮筋勒紧,起身搁进柜子里的铁盒子。 铁盒子锁上,钥匙挂回脖子上,塞进领口。 “林子这人,还行。”霍北山把红糖和碱面递给她,又把那包红枣搁在桌上。 姜甜甜接过红糖罐子,掂了掂分量,满意地搁进柜里。 碱面放灶台边上。 红枣拿起来看了看,纸包上的十字花扎得规规整整。 “合伙的事跟他提了?”她一边拆纸包一边问。 “提了。他答应了。” 姜甜甜把红枣倒出来,挑了几颗大的搁在碗里。 剩下的收进布袋子,袋口扎紧了放柜里。 她回过头,靠着柜子边沿,歪着脑袋看了霍北山一眼。 “他哭了没有?” 霍北山正端起搪瓷缸子喝水,动作顿了一下。 水含在嘴里没咽下去,他抬眼看了自家媳妇一眼。 这一眼里头有惊讶,有服气,还有些复杂的情绪。 像是看了她这么久,还是没把她完全看透。 他把水咽下去了,说:“你咋知道?” 姜甜甜没回答。 她弯着眼睛笑了一下,低头把碗里的红枣拨了拨,笑意一直没落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说了句:“当初你递给我那身干净衣裳的时候,我也哭了。” 声音很轻。 煤油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眉眼弯弯的,鼻尖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汗珠,亮晶晶的。 霍北山搁下搪瓷缸子。 他走过去,从背后把人圈住。 一条胳膊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从侧面绕过去,掌心贴上她的肚子。 隔着棉袄,微微隆起的小腹刚好填满他的掌心。 下巴搁在怀里人肩膀上,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垂。 “会动了没有?” “还早呢,才三个多月。” 姜甜甜拿筷子戳了戳锅里的红薯,耳根子红了。 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上沿,红得透亮。 霍北山盯着那只红透了的耳朵看了两秒,忍不住笑了。 “你说你啥都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 “我啥时候说啥都知道了?” “你就是啥都知道。” 姜甜甜被他箍得紧了点,挣了一下没挣动,也就不挣了。 “别闹。” 她拿筷子往他手背上敲了一下。 “饭糊了。” 第145章 盖房子 第145章 盖房子 钱到手了,事儿就得往前赶。 等土全部化冻,霍北山就动了起来。 盖房这事他盘算了一整个冬天。哪儿起墙、哪儿开窗、门朝哪个方向。 脑子里头来来回回过了不知多少遍,炕上翻个身都在想。 砖是从县里窑厂订的。 红砖,一窑出来的,成色还算匀。 窑厂老板姓吴,跟卡车司机老周是连襟。 霍北山托老周搭的线,谈下来比零买便宜两成。 但窑厂不管送,得自己想辙往山上弄。 好在场部每隔几天有卡车跑县里拉物资,霍北山提前跟老周说好了。 每趟车回来捎一批砖,四趟拉完。 砖码在车斗犄角旮旯里,拿草绳扎紧了,不碍正经货的事。 搭车费老周死活不要,说是公家的车。 霍北山没办法,塞了两条烟过去。 老周一个劲儿摆手,他硬给摁进驾驶室工具箱里,转身就走了。 老周在后头喊:“北山你这人——” 他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第一趟砖到的那天下午,霍北山下了工直接去场部卸货。 四百块红砖从车斗上一摞一摞搬下来,码在路边。 他借了辆独轮车,一趟推八十块,从场部到山上木屋那条土路,来回五趟。 刚化冻的地面稀烂,独轮车轮子直往泥里陷。 他把鞋蹬了,光脚踩进泥里,脚趾头抠着地,愣是没翻过一次车。 木头比砖好办。 去年冬天的暴风雪刮倒了东山梁一片红松和落叶松,横七竖八倒在林子里。 场部统一清理完之后,按废料登记造册。 职工可以打报告买,价钱比外头木材场便宜一大截。 霍北山找高建军签字。 高建军拿报告扫了两眼,抬头问:“要多少?” “三间正房加一间灶房,柱、梁、檩、椽,再加门窗框子。” 高建军在报告右下角签了名字盖了章,笔帽还没盖上又加了一句:“挑料的时候叫上赵大勇,那小子比你有数。” 赵大勇第二天就跟着去了。 风倒木堆在场地西头,长的短的粗的细的。 树皮扒了一半的、根上还带着泥坷垃的,乱七八糟挤在一堆。 赵大勇围着转了一圈,先踢了踢底下垫底的几根。 然后弯下腰,攥拳头,指节在截面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闷的。 他摇头,换一根。 咚咚——嘭。 最后那一下脆了,手上能感到回弹。 赵大勇拍了拍那根木头:“这根行,芯子实,没朽。” 他挑料有自己的一套路数。 先看截面,年轮密的比年轮疏的好。 密说明长得慢,木质硬实。 再看树皮剥了的地方啥色,发白发干的不要,黄里头透红的留下。 最后才上手敲。 一上午挑了十七根。 赵大勇蹲地上灌了半搪瓷缸水,拿袖子抹了把嘴:“做柱子那六根我给你选的落叶松,抗腐。” “檩条用红松,轻便,架上去不费劲。” “椽子那批细料你回头自个儿再挑挑,我眼睛花了,看不了太细的。” 霍北山拍了他后背一巴掌,啥也没说。 两人之间用不着客气那套。 沙子碎石不花钱,山脚河滩里有的是。 但得靠人背。 霍北山每天下了工就去河滩装料。 两个麻袋,一袋沙一袋石子,拿扁担挑着往山上走。 扁担是柳木削的,有弹性,搁肩膀上一颠一颠的。 上坡的时候左肩换右肩,右肩换左肩,两边轮着扛。 一趟四十来分钟。 姜甜甜掐着时间等他。 太阳挂到西边山尖上了,她就杵在院门口往下头瞅。 看见人影了,扯开嗓子就喊:“霍北山!回来了没有!” 山里头回音大,她一嗓子在沟里来回撞了两遍。 搁以前她从来不敢想自己能喊这么大声。 霍北山在半坡上闷声应了一句:“最后一趟!” “你上回也说最后一趟!” 男人不吭声了,闷头走。 姜甜甜气得转身回屋,但门没带上。 锅里的水一直烧着,等他回来烫脚。 回回都这样,她说了不许摸黑背料,男人嘴上答应得挺痛快,完了每回都要多背一趟。 等他扛着扁担进院子的时候,天都黑透大半截了。 姜甜甜赌气不理男人,他就自个儿把脚伸进热水盆里搓泥巴。搓两下抬眼瞅她。 她背对着男人在炕桌前剥松子,肩膀绷着,不回头。 “甜甜。” 不吭声。 “甜甜。” 还是不吭声。 “明天不去了。” 她转过来,指着霍北山的鼻子:“你哪回不这么说?” 霍北山把脚缩回盆里,老老实实低头搓脚丫子,不敢吱声了。 好在这活儿没让他一个人扛多久。 靠山屯的人上来了。 除夕夜放孔明灯那事儿,几个孩子家里一直记着。 当时说好了开春来帮霍北山干活抵情分,这回说到做到。 村长打头,带了六个壮劳力上山。 有扛铁锹的,有拎扁担的,当中一个还牵了头骡子,骡背上驮着两筐碎石。 姜甜甜提前把孙桂梅请来了。 给干活的人张罗饭,她自个儿弄不了。 肚子四个月了,弯腰时间长了腰杆子酸,蹲灶台跟前呛烟也受不住。 孙桂梅手脚利索,一顿饭管十来张嘴不在话下。 工钱姜甜甜提前给了,按天算,不亏人家。 霍北山白天照常去林场上工,走之前把当天干啥、料搁哪儿交代明白,画了张草图钉在门板上。 傍晚回来一看,进度比他想的快。 他站在屋基边上溜了一圈,蹲下去拿手摸了摸夯过的地基边沿。 土压得瓷实,没松的地方。 他回头瞅了姜甜甜一眼。 自家媳妇正坐在院子里高椅子上纳鞋底,脚边趴着四只狗子。 “真好。” - 消息传到家属院那边,嫂子们嘴就没闲着了。 “霍北山家要起砖瓦房?” “可不咋的,砖都拉好几车了,听说三间正房加一间灶房。” “哎呀妈呀,那得花不少钱吧?” 有人嘴快,当着姜甜甜的面就问了。 那天姜甜甜去家属院串门,刚进院子就叫人堵住了。 贾宝花歪在门框上,手里嗑着瓜子,眼珠子上上下下在姜甜甜肚子上溜了一圈。 “甜甜啊,你家北山可真舍得。” “说起砖瓦房说盖就盖,那料我瞅了,老些了,指定好几间大的吧?” “这手面儿,啧啧。” 话里带着酸味儿,跟瓜子皮一块儿往外吐。 姜甜甜笑了笑,说:“都是北山之前当兵的退伍费,加上这几年护林的工资,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她拿手摸了摸肚子,跟唠家常似的:“这不有崽子了嘛,那小木屋实在挤不开了。” “北山说孩子总得有个像样地方住,他都二十九了,当爹的人了,上点心不是应该的嘛。” 贾宝花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 这话堵得严严实实。 钱是人家男人正经挣的,房是给孩子盖的。 当爹的心疼孩子天经地义。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旁边几个嫂子跟着接话:“那可不,北山那人实诚,攒了这些年,也该给媳妇孩子置个窝了。” 贾宝花把瓜子皮吐在地上,干笑了两声,扭身进了屋。 第146章 菌子 第146章 菌子 几场透雨下来,山里跟前两天不是一个样了。 头天还光秃秃的松树根底下,一宿工夫就顶出一片松蘑来。 伞盖圆鼓鼓的,顶着泥皮就往外钻。 倒木上头更不消说,元蘑一层叠一层,灰扑扑一片耳朵。 桦树林子那头最热闹。 榛蘑全挤在烂叶底下,拨拉开一层,底下乌泱泱全是。 霍北山巡山走了一圈回来,背篓里正经家伙什上压着两布袋菌子。 他把布袋往灶房门口一搁,换鞋进屋。 “又捡了?”姜甜甜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 “顺脚的事,走道上踩都踩不过来。” 姜甜甜蹲下去翻了翻袋口。 松蘑占了大半,伞盖上带着松针,还挂着露水珠子。 她挑了一朵出来闻了闻,松脂味混着泥土的腥气,鲜得很。 她肚子四个多月了,腰身还看不大出来,弯腰有点费劲,蹲着倒还凑合。 深山她进不去了,霍北山拦着,她自己也不敢作那个死。 但木屋下头那片矮坡上的杂木林,走几步就到。 坡不陡,没大石头绊脚。 每天上午日头好的时候她下去转一圈,猫猫腰,半个钟头捡小半筐不费劲。 捡回来还有正经活。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院子里,一朵一朵拣。 虫蛀的扔鸡食盆里,十几只母鸡抢得脑袋打架,咕咕叫唤。 伞盖碎的、柄折的单归一堆,不耽误味道,现炒了自家吃。 品相齐整的码在竹匾上,搁架子上晾着。 院子里拉了四道麻绳。 前两道原先晒衣裳用,后两道是姜甜甜让霍北山刚拉的。 男人拿铁钉钉在两棵松树干上,绷得溜直。 姜甜甜拿大针穿了粗线,把蘑菇片一片片串上去,一串十来片,隔开距离晾着。 穿好往麻绳上一挂,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太阳过了晌午,院子里味道就上来了。 干蘑菇特有的浓香,沉甸甸的,闷在鼻子里,走到院墙外头还能闻着。 四条狗趴在麻绳底下不走,时不时伸脖子嗅两下,被姜甜甜拿笤帚撵了好几回。 “去去去,不是你们吃的东西。” 大黑委屈地挪了两步,换个地方又趴下了。 头一批干菌子攒了七八斤。 姜甜甜拿布袋装了,搁灶房最干爽的架子上,底下垫了层旧报纸隔潮气。 赶上靠山屯的人上来帮工,她从干货袋子里抓了两把松蘑干。 配自家的大公鸡,让孙桂梅炖了一大铁锅。 公鸡是冬月里那批最横的一只,成天追着母鸡跑,搅得鸡窝不安生。 天不亮就喔喔打鸣,吵得人脑仁疼。 姜甜甜早烦它了,逮着个由头利利索索给宰了。 鸡血拿碗接了做血豆腐,鸡杂洗干净单炒一盘,鸡肉剁块跟松蘑干一块扔锅里。 灶膛塞了劈柴,大火烧开转小火,咕嘟嘟炖了一个多钟头。 锅盖一揭,院子外头干活的几个汉子齐刷刷扭了头。 靠山屯来的周家老大使劲抽了两下鼻子:“啥味儿?” 旁边的杨三柱手里的夯锤都差点没拿住:“闻着像是鸡汤,松蘑炖的。” “我奶在的时候做过,那味儿我到现在还惦记着。” 中午开饭,一锅鸡汤连汤带肉吃了个精光。 松蘑吸饱了鸡油,嚼着又韧又香,越嚼越有味。 几个汉子吃完拿馒头蘸碗底,蘸得碗比刷过的还干净。 杨三柱把碗搁下,打了个饱嗝,“孙嫂子这手艺,县里国营饭店都比不上。” 孙桂梅在灶房里刷锅,听见了探头笑骂:“你那嘴也就会说这个,正经国营饭店的门槛你都没迈过。” 杨三柱不乐意了:“我是没进去,但我打门口过闻过味儿,赶不上嫂子这锅香。” 几个人哈哈笑了一阵。 姜甜甜给大伙儿添了茶水,坐旁边听他们扯闲篇。 周家老大嘬了口茶,话头扯到了菌子上:“这松蘑拿供销社卖鲜的,两毛一斤。” “今年量大,搞不好还压价,一毛五都有可能。” 杨三柱接话:“可不咋的,去年我媳妇背了一麻袋去,人家收购站的人拿秤一称,三毛钱打发了。” “四十来斤鲜蘑菇,才三毛钱,连车票钱都不够。” “那晒干了呢?”姜甜甜问了一句。 周家老大摆摆手:“晒干谁要啊?供销社只收鲜的。” “自家晒了自家吃,吃不完搁那儿,来年长毛了照样扔。” 姜甜甜没再吭声,低头喝了口水。 晚饭过后,趁桂梅姐收拾碗筷的空当,两人站在灶房里说话。 “桂梅姐,你晒的那些干蘑菇,都咋弄的?” 孙桂梅手上麻利地码着碗:“自家吃呗。” “冬天炖菜的时候抓一把搁里头,提个鲜。” “多出来的给人,我娘家那头年年送两包。” “有没有人往外卖过?” “卖?”孙桂梅顿了顿,“谁买?咱这旮旯家家户户都捡,谁稀罕这个。” “省城呢?” 孙桂梅把碗码好,拿抹布擦手,琢磨了一下说:“城里倒听人说过。” “柜台上干松蘑标一块二一斤,好的,品相齐整的,一块五都有人要。” “城里人当好东西,逢年过节走礼都拿这个。” 一块二到一块五。 姜甜甜没接茬,脑子里已经扒拉上算盘了。 五斤鲜蘑菇晒一斤干的。 五斤鲜货按两毛算,卖供销社是一块钱。 晒成干货弄到省城,一斤就是一块二到一块五。 翻了不止一番。 鲜蘑菇是满山自己捡的,本钱就是一膀子力气。 之后她又去家属院转了一圈。 串了三家门,跟胡兰她们唠了二十来分钟。 唠完回来,心里有底了。 嫂子们年年捡菌子,但大部分都是捡回来自己吃、做酱。 要不就背去供销社卖鲜的,两毛一斤。 正经晒过干货的没几个,晒得像样的更少。 有个嫂子去年试过,片子切太厚,日头又不够硬,晒了三天没透。 赶上一场连阴雨,全捂了。 长了一层白毛,一大筐扔了大半。 还有个嫂子倒是晒干了,片子切得大大小小不成个。 有的糊了有的还是软的,品相太孬,自家吃都嫌磕碜。 这几个嫂子里晒得最好的就是孙桂梅。 她有耐心,片子切得薄厚均匀,知道啥时候翻面,啥时候收。 晒出来的干菇颜色正,不发黑不发白,捏着嘎嘣脆,掰开带响。 姜甜甜把这些道道全记心里了。 晚上霍北山回来,她等男人洗完脚上了炕,才把这事摆出来。 “我想把菌子干货搭上林子的线。” 霍北山正往嘴里扔松子仁,手停了。 “走副食品,不走药材。” “品类不一样,路子也不一样,不跟咱药材的生意搅在一块儿。” 她把白天算的那笔账说了一遍。 五斤鲜菇出一斤干货,本钱等于白来的,利全在加工和销路上。 霍北山听完没马上吱声。 他把松子壳拢了拢,搓掉手上的碎末子,“量能有多大?” “光咱自己捡,没多少。” “但这阵子山里菌子多得没处下脚,家属院嫂子们也捡,靠山屯那边更不用说。” “问题是她们晒的东西拿不出手。” “所以我想请桂梅嫂子管这一头。”姜甜甜说了自己的想法。 “她晒菌子的手艺搁这几个嫂子里是头一份。我定规矩,她验货,不合格的不收。” “收购价呢?” “鲜蘑菇我按三毛一斤收,比供销社高一毛。” “嫂子们不用自己跑了,省脚程省车钱。” “我这头收了统一加工,晒好的干货攒够一批,等林子下回来的时候捎上,让他先在省城探探路。” “可以试。” 霍北山说,“但先别摊开,你先攒一批样品出来。” “十斤八斤干货就够。等林子来了带上,看看省城那头啥反应。” “价要是行,再说下一步。” 姜甜甜点头。 她本来就是这么想的,但这话得从霍北山嘴里说出来才算拍了板。 “还有一件事。”她拿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圈,“我想让桂梅嫂子入一脚。” “她出手艺,咱们出路子,到时候挣了钱分她一份。” 霍北山看了她一眼。 “你定。” 第147章 比我能耐 第147章 比我能耐 灶房里飘着一股子水芹菜的涩香味。 姜甜甜和孙桂梅各端着个粗瓷盆,坐在矮板凳上择菜。 孙桂梅手里掐着豆角,姜甜甜剥着毛豆,豆荚在她手里一捏,青豆就噼里啪啦滚进簸箕里。 “桂梅姐,跟你商量个事儿。”姜甜甜把一把剥好的豆荚扔进脚边的筐里。 “啥事儿?还商量。”孙桂梅头也没抬。 “我想收山里的菌子,晒成干货往省城卖。” 孙桂梅手上掐豆角的动作停了,抬眼看她,“这能成?供销社都不收干的。” “有路子。” 姜甜甜没细说,直接把自己的想法摊开了,“这事儿我一个人弄不转,我想请你帮我管加工验货这一块。” 她看着孙桂梅的眼睛,说得认真:“你出手艺,管加工验货这一头。” “我出本钱收鲜货,负责找销路。” “挣了钱,咱俩三七分,你三我七。” 孙桂梅愣住了,摆着手直摇头:“瞧你这孩子说的,我帮你搭把手的事儿,哪能要你的钱?” “快别这么说,让人听见笑话。” “那不行。”姜甜甜拉住人的手说:“这是长久买卖,不是一天两天。” “正经做买卖,不是你帮我我帮你的人情。”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咱把规矩立在前头,后头干活心里才敞亮。” 孙桂梅不说话了,眉头拧了起来,盯着手里的半截豆角琢磨。 她心里不是不活络。 自家男人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着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林场给的抚恤金也就勉强够嚼用,偶尔去食堂帮帮忙挣点零花钱,想给孩子扯块新布做衣裳都得盘算半天。 这要是真能挣上一笔,孩子的日子也能好过点。 她沉默了半晌,到底还是有些不踏实,小声问了一句:“这事儿……北山知道不?” 姜甜甜笑了,眼睛弯得像月牙,“他让我定。” 听到这话,孙桂梅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霍北山那是啥人? 把自家媳妇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他说让姜甜甜定,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孙桂梅把手里的豆角掐断,扔进盆里,抬起头笑了:“成。” “既然你两口子信得过我,这活儿我接了。” “别的我不敢托大,这晒菌子的手艺,我保准不给你掉链子。” 两人说干就干。 当天下午,姜甜甜就把霍北山这几天采的鲜蘑菇全从库房里搬了出来。 孙桂梅也从家里背来了一大筐,全是她起早贪黑在后山杂木林里摸出来的。 两堆蘑菇凑在一块,跟座小山似的。 孙桂梅从灶房拿了把磨得锃亮的菜刀,又搬了个厚实的圆木案板搁在院子的桌子上。 “甜甜,我今天教你的,你都记下,以后咱收货就按这个标准。” 姜甜甜拿着刀在一旁学。 孙桂梅挑起一朵伞盖肥大的松蘑,在水盆里过了一道,洗掉松针和泥星子,搁在案板上。 “你看这松蘑。”刀刃切下去,笃的一声,切下一片。 “就这个厚度,不能厚过一个指甲盖。” 她指给姜甜甜看,“下刀要快,一刀下去,别来回拉扯,不然边上起毛,不好看。” 姜甜甜点了点头,照着孙桂梅教的切了几道。 等切得像样了,孙桂梅又抓起一把榛蘑。 这玩意儿个头小,腿长。 “榛蘑就不能切,得晒整的。” “晾的时候伞盖朝下,菌柄朝上,这样里头透气快。” 接着是元蘑。 元蘑肉厚,片子大。 孙桂梅没用刀,两手捏住一朵大元蘑的边缘,顺着纹路往下扯,直接一分为二。 “元蘑大的对半撕开就行,得顺着纹路撕,别把筋骨给弄断了。” 孙桂梅说一句,姜甜甜就跟着做几遍。 切好撕完,就该上架子了。 晾晒更是有讲究。 “得看天。日头毒的时候,摊开了晒一天,傍晚就得收回屋里。” “不能让夜里的潮气给浸了,第二天日头出来了再拿出去。” 孙桂梅捏起一片半干的蘑菇片翻了个面,“这么来回晒上两三天,中间翻一次面,跟摸鸡蛋似的,别把边角碰碎了。” “啥时候算晒好了?”姜甜甜问。 孙桂梅进屋,从自己带来的布袋里摸出一片去年晒的老干货,递给姜甜甜。 “你捏捏。” 姜甜甜捏住两端,稍一用力。咔嗒一声脆响,断成了两截。 “听见这声儿没?”她又指着裂口处,“断面得干透,不能发绵。” “再闻闻,有浓浓的菌子香,但不能带一点酸味。” “带了酸味,就是里头没干透,捂了。” 姜甜甜凑近闻了闻,一股子干香直往鼻子里钻。 连着三天,天公作美,第一批样品出来了。 姜甜甜在炕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白布,把三种菌子干分开码好。 拿小秤一过。 松蘑干六斤二两,榛蘑干两斤半,元蘑干一斤八两。 松蘑干颜色金黄,片片完整。 榛蘑干缩成了深褐色的小伞,根根挺立。 元蘑干黑中带灰,像一小片一小片的云。 她从每堆里头挑出几朵品相最好的归置到一边,然后拿牛皮纸仔细分装成三个小包。 装好后,她又裁了三张小纸条,用铅笔在上面写得整整齐齐。 品名、重量、产地、采摘时间和晒制天数。 另外两张纸条也照着这个格式写好,分别塞进榛蘑和元蘑的纸包里。 最后拿细麻绳打上十字结,扎得紧紧的,小心搁进柜子最上层。 天擦黑的时候,霍北山回来了。 他在院里拿凉水冲了把脸,换了鞋进屋。 “饭在锅里温着。”姜甜甜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你先来看看这个。” 她转身打开柜子,把牛皮纸小包拿了下来,搁在炕桌上。 霍北山擦干手,走过去。 牛皮纸一敞开,一股子正经山货的浓香扑面而来。 他拿起一片松蘑干,对着煤油灯的光照了照,能看见里头细密的纹路。 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松脂和泥土的干香,很正。 他目光落在夹在里头的那张小纸条上,拿起来扫了一眼,眉毛往上一挑。 “写产地干啥?” 姜甜甜就知道他会问这个。 她凑过去,下巴搁在男人肩膀上,声音又软又糯:“城里人买东西,讲究个来路。” “咱告诉他这是哪座山上采的,几月份晒的,他心里就踏实了。” “觉得这是正经山货,不是外头东拼西凑来的便宜货,吃着也放心。” 霍北山直接把人捞进了怀里。 姜甜甜惊呼一声,身子已经稳稳落在了他结实的大腿上。 “北山哥,你干啥……” 她推着男人硬邦邦的胸膛,脸有些发烫。 霍北山下巴抵在她发顶上,“我媳妇,脑子咋长的。” “别人想都想不到的事儿,你张嘴就是一套一套的。” 姜甜甜被他夸得脸更红了,伸手去捂他的嘴:“别贫了,饭凉了。” 霍北山没躲,在人手心里亲了亲,接着说:“我还说回来跟你商量,进屋一看,包也扎好了,条子也写好了。” “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我媳妇比我能耐。” 姜甜甜愣了一瞬,然后眼眶就有点发酸。 她把脸埋进男人胸口,闷闷地说了句:“……饭还吃不吃了。” 霍北山低低笑了一声,把人搂得更紧了些。 “不急。” “让我再抱一会儿。” 第148章 林子上山 第148章 林子上山 二十来天后,林子又来了。 还是那个废弃磨坊,霍北山到的时候,林子已经在了。 人还是那副瘦骨架,但眼里的光不一样了,走道都带风。 一见着霍北山,他就从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霍哥。” 林子把本子翻开,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这是我这段时间摸的底。” 省城中药材公司的仓库眼下走三条货。 一条是饮片,切好的、炮制过的,直接供药房和医院抓药用。 一条是原药材,没加工的,整根整块的生货。 第三条是成药原料,往制药厂走的,量大但价压得狠。 三条线验收标准不一样。 饮片那边卡得最严,片型、含水量、杂质比例都有硬指标。 成药原料走量,但利薄,不划算。 “我那舅舅能搭上手的是原药材这块。”林子指着本子上画了圈的字。 “每月进货量有弹性,淡季就是春夏,一个月收个百十来斤。” “旺季秋冬,能吃两百斤往上。” “结款呢?”霍北山问。 “货到验收,十五个工作日内结清。不压款。”林子顿了一下,“不过我舅提了一嘴,头几回合作,兴许会慢个几天,走个流程。” 霍北山靠着墙,把这些信息过了一遍。 结款周期半个月出头,不算长。 关键是不押款,这一条最要紧。 押款的生意做不得,本钱全压在人家手里,翻脸了连骨头渣都捞不回来。 “品种有没有偏好?” “有。” 林子翻了一页,“黄芪、党参走得最快,常年缺。” “天麻要的量不大,但价高。” “五味子眼下不缺,让先别送。” 霍北山点了下头。 “行。下一批就按这个来。黄芪三十斤,党参二十斤,天麻十斤,先走一趟试试水。” 他算了算数目,抬头看林子:“本钱按老规矩,二八。你那两成备好没有?” 林子从帆布包底下翻出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封口没糊,拿橡皮筋箍着。 他双手递过来。 霍北山接过去,捏了捏厚度,直接塞进了上衣兜里。 林子眼睁睁看着。 上回在磨坊里交货款,霍北山可是一张一张数过的,正面反面都翻了,数完还对了一遍。 这回连信封口都没打开。 他抿了抿嘴唇,没吭声。 霍北山拍了拍他肩膀:“走,跟我回趟山上。” 林子一愣:“去你家?” “嗯。上次不是说带你见见人?” 林子的表情复杂得很。 没想到霍北山说带他认识人,给铺路的事是真的。 两人从县里搭老周的车到场部,又走了四十来分钟的山路。 快到木屋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动静。 院子外头堆着红砖和木料,几根粗圆木架在马扎上,截面朝天。 地基的轮廓已经显了出来,三间正房的框架隐约能辨认。 到处是新翻的土和石灰印子。 林子左右瞅了瞅:“霍哥,你盖房子呢?” “嗯。” “这工程不小啊。” 霍北山没接话,领着人往院子里走。 院门虚掩着。 四条狗趴在门口晒太阳,见了生人呼啦一下全站起来。 大黑打头,龇着牙低吼。 霍北山一声“趴下”,四条狗齐刷刷卧回去了,但眼珠子还是盯着林子不放。 林子腿有点发软,躲在霍北山身后往里挪,跟他中间不超过一步的距离。 屋门开了,姜甜甜从里头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斜襟棉褂子,头发拿布绳扎在脑后,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她肚子已经显怀了,侧面看像个小鼓包。 林子头一回见姜甜甜,整个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了。 “嫂、嫂子好。” 姜甜甜冲他笑了一下:“进屋坐,路上累了吧。” 声音软乎乎的,和气得不行。 他一见就觉得嫂子长得跟画上的人似的,这回隔近了看,更是……不敢多瞅一眼。 进了屋,霍北山去灶房热饭。 姜甜甜中午特意让孙桂梅多做了菜,提前分出了晚上这一份。 林子坐在堂屋的条凳上,端着搪瓷缸喝水,眼睛时不时往灶房那头瞟。 然后,他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霍北山挽着袖子,高大的身形在小小的灶房里显得有些憋屈。 高大的汉子系上碎花围裙,把锅盖揭开,拿勺子搅了搅,一股子肉香混着菌子味就飘了出来。 姜甜甜在旁边指挥:“火大了,小点。” 霍北山乖乖把灶膛里的柴抽出来一根。 “腊肉再焖一会儿,别急着起锅。” “知道了。” 林子端着搪瓷缸,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霍北山往这边撇了一眼,吓得他赶紧扭头坐好,猛喝了几大口水,不敢再看。 很快,霍北山端着两盘菜出来了。 三个人围着炕桌吃。 鲜菌子炒出来水灵灵的,咬一口满嘴鲜汁。 干菌子炖腊肉更绝,菌子吸了腊肉的油香,腊肉沾了菌子的山味儿,两样搅在一起,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林子头一回在霍北山家吃饭,浑身不自在。 可菜一入口,他就顾不上别的了,“这菌子咋能做得这么香,我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姜甜甜笑盈盈地听着,“是我们桂梅嫂子做的,她做饭手艺好着呢。” “这腊肉是嫂子腌的吧?这味道一般人弄不出来,炖肉正正好。” 姜甜甜被逗乐了。 他夸完菜,又开始夸人。 “霍哥,我刚看你跟嫂子俩人站厨房里,就跟那戏文里说的,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话霍北山爱听,他面色稍缓,给姜甜甜夹了一筷子瘦肉。 林子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开口:“霍哥,没想到你在外面那样,在家居然这样。” “哪样?” “就是……就那个……”林子比划了一下,“谁欠你八百块钱的样子。” 姜甜甜噗地笑出声来。 霍北山瞪了林子一眼,“吃你的饭。” 林子嘿嘿笑了两声,埋头扒饭。 吃完饭,霍北山收拾碗筷,林子诚惶诚恐地想要帮忙,被人一脚撵了出来。 等杯子里重新续上茶水,霍北山又从灶房里端出盘炒松子,姜甜甜这才提了一嘴:“林子,你嘴巧,人也机灵,嫂子想跟你打听个事儿。” 林子一见这架势,立马坐直了身子,“嫂子你说。” “你在省城跑了这么久,副食品那边的行情了解不?” “嫂子说的是哪块?” “干货,山菌子那些。” 林子想了想:“这个我还真没摸过。“ ”药材那边我熟,副食品是另一条道,搭不上。quot;他顿了顿,“嫂子是想往这头走?” 姜甜甜起身,从柜子里拿出那三个牛皮纸包,放到桌上。 姜甜甜把纸包打开,推到他跟前,“你看看这个。” 松蘑干、榛蘑干、元蘑干,三样分开码着,每包里头夹着一张小纸条。 “刚才的饭菜用的就是这个货,你吃着咋样?” 林子实诚道:“味道很不错。” 姜甜甜把自己的想法简单说了:“我想着,能不能把这些干菌子也弄到省城去卖?” “省城那边,兴不兴这个?” 林子没马上接话。 他把三个纸包里的菌子都看了一遍,又拿起那张写了字的小纸条瞅了半天。 他挠了挠头,脸上带了点实在的为难。 “嫂子,这事儿我可不敢打包票。” “省城那头干货是多,南货北货的,啥都有。” “但这菌子啥价、啥样的好卖,我两眼一抹黑,没摸过门路。” 他看了看霍北山,又看了看姜甜甜:“但样品我可以带上,到了省城找人问问,打听清楚了再回话。” 见他没有一口应下,姜甜甜跟霍北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小子,稳当。 不怕他不能,就怕他瞎吹。 第149章 这小子嘴甜 第149章 这小子嘴甜 吃完饭,霍北山跟姜甜甜说了一声:“我带他下山,在屯子里住一宿。” 姜甜甜点了点头,“给伟忠叔家带点啥不?” “带了。”霍北山拍了拍上衣口袋。 他从门后头摸出手电筒,拧开试了试,拉开院门往外走。 四条狗蹭地站起来,大黑和虎子跟在霍北山脚后头走了几步。 墩子和豆子也跟着凑上来,被一句“守家”给撵了回去。 林子赶紧跟上。 姜甜甜追到院门口,喊了一声:“带黑子一起呗。” 霍北山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用,让它们守着你。” “咋了?虎子在呢,墩子和豆子也七个月大了,三条狗守家你还不放心?” 姜甜甜靠在门框上,撅了噘嘴,不高兴了。 “你送完人自个儿摸黑往回走,身边连条狗都没有,我这心里才不踏实。” “带着黑子我也安心,省得你走了我还一直惦记着。” 霍北山没再犟。 他低低“嗯”了一声,拍了拍腿侧,叫了黑子。 黑子立马窜过来,摇着尾巴紧紧贴住他的小腿。 “虎子守家。” 虎子转头跑回姜甜甜脚边蹲下来。 墩子和豆子也不闹了,一左一右卧在台阶底下,竖着耳朵望着院门口。 姜甜甜弯腰摸了摸虎子的脑袋,朝走远的背影扬声道:“路上慢点!” 黑暗里手电筒的光柱来回晃了两下,姜甜甜这才安心进屋。 山里没月亮的晚上,伸手不见五指。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前头的土道上,照出一圈晃晃悠悠的黄。 霍北山走在前面。 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五六年,哪儿有坑哪儿有坎,闭着眼都不带绊脚的。 林子就不行了。 他脚底下一个趔趄,踩着块松动的石头,差点没趴下去。 “慢点。” 霍北山停住脚,回头拿手电照了照他脚底下那段路。 林子稳住身形,嘿嘿干笑了一声:“我这双鞋底子太薄了,踩啥都硌脚。” “跟紧了,别自己瞎摸。” 霍北山放慢了速度,手电的光柱特意往后移了移,照着林子脚前两步远的地方。 林子闷头跟着,再没摔过。 四十来分钟的山路,走了小一个钟头。 黑子跑在前头,到了屯口先停下来,扭头看了霍北山一眼。 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拴着两条狗,见了生人生狗汪汪叫了几声。 黑子呜呜两声,两条狗尾巴一夹,缩到墙根底下不吭气了。 李伟忠家的院门没关,堂屋亮着灯。 霍北山带着林子进了院子,李伟忠见人来了,站起来拍拍屁股。 “来了啊。” 他往屋里头一指,“屋子收拾好了,炕也烧上了,被子刚晒的,干净着呢。” 霍北山点了下头。 林子赶紧接话:“叔,您这收拾得比城里旅社都强,真是费心了。” 李伟忠被他这一通说得直摆手:“啥费心不费心的,顺手的事。” 霍北山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搁桌上。 李伟忠脸一沉,伸手就要推回去:“你这人咋回事?住一宿还拿烟,跟谁客气呢?” 霍北山没接茬,转身就往外走,扯了林子一把:“走,出去转转。” 林子边走边扭头找补:“叔您别推了,霍哥路上就念叨,说您每回帮忙都不肯收东西,他心里一直记着呢。” 李伟忠让这话堵得没处接,人影也已经拐出院门了。 他站在院子里,骂了一声:“犟种。” 骂完,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烟。 大前门,供销社一块二一包的。 他伸手摸了摸,到底没再往外推,揣进了裤兜里。 霍北山领着林子在屯子里转,黑子不远不近地跟着。 月亮从云层后头钻出来了,地上能看见个影子。 头一家是老许家。 老许今年五十出头,放了一辈子山,背驼得厉害,两条腿也有点罗圈。 但手底下的活没得挑。 上回收的那批黄芪,根须齐整,泥土刷得干干净净,品相在一堆货里头拔尖。 院门敲了三下,老许趿拉着棉鞋出来,一见霍北山就咧了嘴:“哟,这大晚上的,啥风把你吹来了。” “许叔,跟你说个事。” 霍北山把林子往前拨了一下,“这是林子,以后药材这块,他跟您对接。” 老许上下打量了林子一眼。 林子赶紧微微躬了下身子,笑着说:“许叔好,您叫我林子就行。” “霍哥路上跟我说了好几遍,说屯子里收药材的人里头,就您的货最没得挑。” “根须齐整,泥土刷得那叫一个干净。” 老许抬手指了指霍北山:“他那嘴能蹦出这么长一串?” 林子一拍巴掌:“叔您是真了解霍哥,他原话确实没这么长,剩下那些是我给翻译的。” 老许被他的机灵劲逗乐了,笑得直摇头,推开院门让进来:“行了行了,进屋坐,别搁门口站着了。” 进了屋,老许倒了两碗水搁桌上,自己拿起烟杆划了根火柴。 林子眼珠子在屋里转了一圈。 墙角靠着一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干货,他多看了两眼,开口道:“许叔,那是防风吧?” “这捆口真讲究,一根乱的都没有。” 老许手里的火柴停了一下,多看了他一眼。 “我在省城见过不少药材贩子的货,拿草绳随便一勒就往外发,跟您这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老许吧嗒抽了一口烟,眼睛里露出点满意的神色:“你还认识防风?” “认得不全。” 林子没有逞能,老老实实往回收了一步,“所以霍哥才让我过来跟您多请教。” “以后我来拿货,不懂的地方您可得多指点。” 老许又看了霍北山一眼,霍北山微微点了下头。 这一下,老许心里就有数了。 两人在老许家聊了十来分钟,主要是林子问。 哪个月出啥货,量大概多少,干货湿货咋存放,问得很细。 老许瞅着这后生不像是随便问问的,答得也认真,一样一样说。 出了门,霍北山走在前面。 林子小跑两步跟上来,压低声音问:“霍哥,我刚才说那些没过吧?” “没过。” 林子松了口气,又说:“我看许叔是个踏实干活的人。” 霍北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人还行。” 林子嘿嘿一笑,“那是,要不然霍哥咋会带我来呢。” 第150章 一起吃饭 第150章 一起吃饭 第二家去了袁家。 袁志军刚吃完饭,正蹲在院子里喂鸡。 见了霍北山,一拍大腿站起来:“北山来了,快进屋坐!” 霍北山还是那套话。 “这是林子,以后收药材找他。” 袁志军这人话多,拉着林子唠了一刻钟,从家里几亩地聊到去年打的獾子。 林子接话接得溜,三言两语把人逗得直拍大腿笑。 “这后生行!”袁志军指着林子,回头冲霍北山竖大拇指,“嘴巧,不像你那个闷葫芦。” 霍北山站在旁边,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连着跑了四家,都是霍北山之前收药材时筛出来的。 人品过关,货处理得干净,知道规矩。 每一家,霍北山都让林子跟人搭话。 林子这人确实有天赋。 见着年纪大的叫叔婶,见着年纪相仿的就称兄道弟,聊几句就能递上话头。 最后一家出来的时候,林子走在霍北山后面,两人踩着月光往回走。 屯子里安静下来了,连狗都不叫了。 远处的山脊线黑黢黢的,松树的轮廓在夜色里一排排立着。 前头的脚步没停,手电的光柱稳稳地照着路面。 霍北山带着黑子往家走,“明天带你见林场的人。” “好。” 回到村长家,李伟忠已经睡了。 林子躺在铺好的褥子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他盯着棚顶的木梁,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一宿。 想自己在省城被舅舅支使得团团转的那些日子,想自己被自由市场上的人追来撵去的窝囊劲儿。 想霍北山头一回在磨坊里数钱的样子。 再想今天。 他把被子裹紧了,侧过身去。 炕没烧,但他觉着全身都暖和。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子就醒了。 他洗了把脸,跟村长媳妇道了谢,一个人往山上走。 路比昨晚好认多了,太阳刚冒出个边儿,松林里的鸟已经叫开了。 到木屋的时候,靠山屯帮工的几个汉子已经在了。 地基的轮廓上砌了三层砖,杨三柱蹲在墙根拉线,周家老大在一旁和灰。 林子站在院门口看了两眼,二话不说,脱了外套往腰上一扎,袖子卷到胳膊肘,搬起两块红砖就走。 他没干过力气活,搬砖的姿势一看就是生手。 两块砖抱在怀里,走几步就往下出溜。 他膝盖一顶,又颠回来。 一趟下来,手掌被砖面磨出两道红印子。 杨三柱在后面看了,喊了一嗓子:“你那搬法一会儿手就磨破了,垫块布!” 林子喘着气回头,咧嘴一笑:“没事,皮糙。” 说完又去搬。 院子里,林子第三趟搬砖的时候。 脚底下绊了块石头,整个人带着砖往前扑。 周家老大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后领子给拽了回来。 “你悠着点,这不是你干的活!” 林子抹了把脸上的土,拍拍膝盖站起来:“干不好可以学嘛。” 他弯腰又搬起两块砖,这回抱得稳了些,慢慢往地基那头挪。 姜甜甜从屋里出来,看着院子里那个瘦条条的身影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 手掌磨得通红,走路都带晃。 她走过去拦了一下:“你歇会儿吧,这活有他们几个就够了,你不用上手。” 林子把砖放下,直起腰喘了口气,笑着摆摆手:“嫂子,我闲着也是闲着。” “帮帮忙,顺便锻炼锻炼身体。” 他说完又要去搬。 姜甜甜看他是真心想干,也没再劝。 她转身回了屋,翻出两副小号的劳保手套,拿出来递给林子:“那你干活当心些,把这个戴上,不磨手。” 手套是帆布面,掌心衬了一层厚棉,针脚走得密密实实的。 姜甜甜专门问林场订了两箱,给盖房帮工的人备着的。 林子没客气,撸上去。 戴上稍宽了一丁点,五指活动活动,倒也妥帖。 再去搬砖,果然稳当了不少,砖棱子隔着帆布垫着,不硌手也不打滑。 一上午,他没停过。 到中午,手心烫得像揣着两块炭,十根指头酸胀得连拳头都攥不紧。 他甩了甩手,活动了两下指节,抓起下一块砖。 中午日头到了正顶上,霍北山从林场回来了。 赵大勇走在他旁边,肩上搭了件工服,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后面跟着刘强,手里拎着一网兜汽水瓶子,走起路来当啷当啷响。 院门口几条狗认得人,虎子和黑子趴着不动。 墩子迎上去,豆子绕着刘强的腿蹭了两圈。 刘强蹲下身揉了揉狗脑袋,“哟,又胖了。” 霍北山跨进院子,扫了一眼工地上的进度,又看了看蹲在墙根底下喝水的林子。 林子两只手缩在手套里,搭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霍北山什么都没说,进了屋。 姜甜甜早就把午饭张罗开了。 院子里帮工的五六个汉子一桌,屋里头又摆了一桌。 姜甜甜和霍北山坐主位。 孙桂梅坐姜甜甜右手边,赵大勇坐霍北山左手边,刘强挨着赵大勇,林子被按在了刘强边上。 霍北山眼睛一扫,先给姜甜甜盛了碗鸡汤。 接着伸筷子从鸡汤盆里夹了个鸡腿,搁进姜甜甜盘子里。 姜甜甜坦然受了,低头就啃。 赵大勇看得直乐,见霍北山丝毫没有说两句的意思,这才端起茶缸子:“得,我先敬一个。” 他仰脖子灌了一大口茶,咂咂嘴,拿袖子抹了一把,“这要搁平时,咋地也得整两盅。” “下午还得上工,喝啥酒。”霍北山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赵大勇叹了口气,一脸肉疼地瞥了眼窗台上搁着的那瓶散白。 场部食堂打的,六毛五一斤,拿报纸塞着瓶口,就搁在那儿馋人。 “行吧行吧,留着下回喝。”赵大勇认了命,筷子往酸菜粉条盆里一杵,“不让喝酒,菜总得多吃两口吧。” 刘强不管这些,放下茶缸子先去够那盘血豆腐。 林子坐在刘强边上,起初还端着,筷子只在酸菜粉条和野菜里头夹。 刘强瞅了他两眼,看不下去了,夹了块厚实的猪头肉,直接怼到他碗里。 “吃肉啊,客气啥。” 第151章 胎动 第151章 胎动 林子愣了一下,赶紧道了声谢。 也不端着了,夹起来就往嘴里塞。 他咬了一口猪头肉,蒜酱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吃。” “那可不,这可是食堂的招牌。” 赵大勇凑过来,端着茶缸子,“来来来,兄弟,以茶代酒,走一个。等哪天不上工了,哥请你喝真的。” 林子端起碗里的水,跟他碰了一下。 赵大勇仰脖子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摸出烟盒来,习惯性地往外磕了一根。 烟还没叼上嘴呢,对面霍北山筷子往桌上一磕。 赵大勇讪讪地把烟塞回去了,嘟囔了一句:“得,忘了,忘了。” 刘强闷头扒饭,头也不抬地来了一句:“大勇哥你那记性,卫生室的赵大爷都比你强。” 赵大勇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咋跟你哥说话呢?” 刘强嘿嘿一笑。 孙桂梅瞅了一眼林子的碗,“哎呦,这就见底了?” 林子正扒拉最后两口饭,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孙桂梅二话没说,转身回灶房,拎着饭盆就过来了,实实在在又给他压了一碗。 “小伙子正长身体,可劲儿吃,锅里还有。” “谢谢嫂子。”林子是真饿了。 孙桂梅又把那盘猪头肉往他跟前推了推,“吃肉,别光扒饭。” 刘强抬起头,看了看林子那碗堆得冒尖的米饭,再看看他那瘦条条的身板,咕哝了一声:“你这饭量搁我们屯子,你爹得愁死。” 林子笑嘻嘻地不接茬,低头猛刨。 三五口饭下肚,赵大勇的话匣子就开了。 这人天生是这个性子,三句话不离八卦,五句话能拐到十里外的事儿上去。 他先问林子家哪的,几口人,咋跑到省城去的。 林子一样一样答了。 赵大勇又问他跑药材多久了,省城那边啥行情。 林子捡能说的说了几句,不该讲的一个字没冒。 赵大勇瞟了霍北山一眼,心里对这小子高看了一分。 几个人你一嘴我一嘴地侃,气氛热络了起来。 林子嘴皮子利索,见谁都能搭上话,不到半顿饭的工夫,已经跟赵大勇称兄道弟了。 连刘强的老家在哪个屯子、他爹是干啥的都给套出来了。 霍北山坐在旁边不插嘴,拿筷子慢慢夹菜。 姜甜甜碗里的鸡汤喝完了,他又舀了一勺添上。 姜甜甜拿眼睛瞪他,他装没看见。 饭过了七八分饱,赵大勇搁下筷子,抹了把嘴,忽然想起个事儿来。 “哎北山,你还记得刘国山不?” 霍北山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那个攀咬你投机倒把的药材贩子。”赵大勇灌了口茶,“早上我听老高说,说是估计要拘留半个月,罚款两百。' “真是便宜他了。” 林子听见耳熟的名字,手里的筷子停了,“赵哥你说的刘国山,是不是四十来岁,瘦长脸,眉毛上缺了一块?” 赵大勇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林子咽了口唾沫。 他太认识了。 “我以前在市场收散卖点的草药,那市场上有个戴红袖箍的,姓刘,叫刘晓峰。” 赵大勇插了一嘴:“姓刘?跟刘国山有关系?” “他是刘国山的亲侄子。”林子说。 霍北山皱了皱眉。 林子继续说下去,“刘晓峰带人专门盯我们这些没背景的零散贩子。” “撵人、没收货、罚钱,手段不干净。” “有一回冬天,我收了二十多斤防风,没来得及出手。他带着人把我堵在胡同里,货全扣了,还罚了我五十块钱。” 赵大勇骂了声娘,“妈了个巴子,这叔侄俩一个窝里的货色。” 他扭头看了眼霍北山,“北山,你说这人会不会......” 霍北山却先看向林子,“刘晓峰现在还在市场上?” 林子摇了摇头:“不在了。” “我上回去省城之前就听说,上面整顿市场管理,他给清出去了。” “具体啥情况,我也没打听。” 霍北山“嗯”了一声,说了句:“只要他不来惹咱们,这人就跟咱没关系了。” 赵大勇还想说啥,看了眼霍北山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霍北山的意思很明白。 事分轻重,眼下盖房、挣钱是正事。 犯不着去跟那些人较劲。 姜甜甜在旁边听着,没作声,伸筷子给霍北山夹了一块菌子。 这件事,在饭桌上就算翻篇了。 吃完饭,霍北山站起身,“大勇、刘强,走,上工。” 赵大勇打了个嗝,抓起桌上的帽子戴上。 刘强抹了把嘴,跟在后头。 林子也收拾利索了。 他把姜甜甜给的那三个牛皮纸包小心翼翼地装进帆布包里,贴身放好。 “霍哥,嫂子,那我就先回县城了。嫂子托我的事我到省城一定打听清楚,回来给您递信儿。” 霍北山点了下头:“路上当心,钱贴身放。” 姜甜甜拿了个布袋子,装了几个葱花饼和切好的腊肉片递过去。“带着路上吃。” 林子冲霍北山和姜甜甜点了下头,背起帆布包转身出了院子。 - 天黑透了,木屋里点起了煤油灯。 姜甜甜坐在炕沿上,两只脚晃晃悠悠的。 霍北山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进来,放在炕边。 “洗脚。”他拉过板凳坐下,伸手把人的脚握在手里。 水温刚好,烫得姜甜甜舒服地叹了口气。 霍北山低着头,粗糙的手指在她的脚背和脚心轻轻揉捏。 “今天累着没?” “不累,也没干啥活。”姜甜甜看着男人头顶的发旋,低声说了一句。 洗完脚,霍北山把水倒了,自己去灶房冲了个凉。 回来时,他吹了灯,掀开被子上了炕。 姜甜甜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 霍北山从背后贴上来,长臂一伸,把人捞进怀里。 他身上热气重,像个大火炉。 姜甜甜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霍北山的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上,慢慢往下滑,最后托在了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下面。 屋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还有外头偶尔传来的虫鸣。 突然,姜甜甜身子一僵。 霍北山的手也跟着顿住了。 “是不是动了?”霍北山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些许紧张。 姜甜甜不敢大口喘气,全神贯注地感受着肚子里的动静。 两人屏息等待。 墙上的钟滴滴答答走,不知道转了几圈,什么也没有。 姜甜甜有点泄气,小声嘟囔:“可能是感觉错了,赵大爷说头胎没这么早动……” 话音未落。 掌心底下,极轻极轻地,顶了一下。 很轻。 霍北山整个人僵住了。 第152章 能上梁了 第152章 能上梁了 霍北山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覆在姜甜甜的肚皮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连一丝力道都不敢用。 姜甜甜用气声说:“真的动了。” 身后的人还是毫无反应。 过了许久,久到姜甜甜以为男人睡着了,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刚才……是它?” 姜甜甜没忍住笑了出来,她嗯了一声,“不然呢?” 霍北山又不说话了。 他的手还贴在原处,半天才憋出一句:“是不是我手放在这儿,他不乐意了?” 姜甜甜把手盖在他手背上,手指扣进他指缝里,说:“你是他爹他能不乐意?他这是高兴。” 霍北山的手指极轻地动了动,像在试探,又像在回味刚才那一下。 “它还会动吗?” 姜甜甜彻底乐了,觉得男人现在直冒傻气。 “咋了,你还想等他啊?”她翻了个身面对着男人,小声说:“这么晚了,估计睡了。” 她伸手摸了摸男人紧绷的脸,“你也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霍北山没应声,只是把她往怀里又揽了揽。 过了一会儿,他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肚子,“嗯。” 第二天,姜甜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霍北山穿戴整齐,正在往腰上系皮带。 她打了个哈欠,翻身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靠山屯来帮工的汉子们已经开工了,叮叮当当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 姜甜甜伸了个懒腰,穿好衣服出了屋。 姜甜甜端着半盆剩饭出来喂鸡。 铝盆往地上一搁,敲了两下边沿,“咕咕咕——” 墙根底下几只母鸡听见动静,扑棱着翅膀就跑过来了,歪着脑袋啄得叮叮响。 姜甜甜数了数,不对,少了三只。 她站起身往院子四周看了一圈,没影儿。 再往院门外头一瞅,林子边上隐隐约约有几团褐色的东西在草丛里刨。 “这几个祖宗,又跑林子里去了。” 她放下盆,抬脚就要往外走。 刚迈出院门两步,黑子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一下子横在她身前,拿大脑袋顶她的腿。 姜甜甜往前走一步,黑子就跟一步。 “你干啥呀?”姜甜甜低头看它。 黑子仰起头,嘴里呜呜地哼。 鼻子往她腿边拱了拱,前爪轻轻搭在她小腿边上。 整条狗就那么横着挡路,死活不挪窝。 姜甜甜又好气又好笑,“行行行,我站着还不行吗?” 黑子这才消停了,但还是牢牢贴在她腿边,半步不离。 虎子抖了抖身上的毛,回头冲墩子和豆子“汪”了一声。 三条狗齐刷刷地冲进了林子。 虎子打头,从左边绕过去,低着身子,压着步子,跟赶羊似的,把最远那只母鸡往回逼。 墩子从右边包抄,短腿刨得飞快,闷头堵路。 豆子最小,但最机灵。 专门守在林子口子上,哪只鸡要往旁边岔,它就蹿过去拦一下。 三只母鸡被撵得咕咕叫着,扑棱着翅膀一路小跑,歪歪扭扭地全回了院子。 豆子跟在最后头,还拿鼻子拱了拱最后那只跑得慢的母鸡屁股,催它快走。 鸡全进了窝,虎子在鸡窝门口蹲下来。 墩子直接往地上一趴,翻了个肚皮。 豆子颠颠儿地跑回姜甜甜脚边,摇着尾巴,一脸邀功的表情。 姜甜甜蹲下身,先摸了摸贴身守着她的黑子的大脑袋。 “你最懂事。” 黑子眯起眼睛,尾巴终于摇了两下。 她又朝虎子招了招手。 虎子颠过来,她揉了揉它脖子上的毛,“干得漂亮。” 墩子翻着肚皮不动弹,姜甜甜伸脚轻轻蹭了蹭它的肚子,“你也行。” 墩子哼唧一声,尾巴在地上啪啪拍了两下。 最后是豆子。小家伙挤过来,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 姜甜甜笑着挠了挠它耳朵后面,“好狗,都是好狗。” 四条狗围着她,尾巴摇成了花。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盖房子的进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杨三柱是干活的好手,靠山屯来的几个汉子也都是实诚人。 再加上赵大勇他们几个霍北山的工友时不时来搭把手,墙一天比一天高。 砌到窗户那层的时候,姜甜甜站在窗洞前往外看了一眼。 正对着南边的山,满坡的松树绿得发黑,远处的山脊线被日头镀了一层金边。 “这儿能看见山呢。”她随口说了一句。 霍北山正蹲在墙头砌砖,听见这话,手里的活没停,眼睛却往她站的方向扫了一眼。 第二天姜甜甜再去看,发现那个窗洞比别的窗户宽出了足足两寸。 她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就笑了。 又过了十来天,红砖墙砌到了顶,只剩最后上梁盖瓦。 这天傍晚收工,杨三柱洗了把脸,走到霍北山跟前。 “霍哥。” 霍北山回头看他。 “照这个进度,再有个三五天,就能上梁了。”杨三柱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 “上梁是大事,你看哪天合适,咱们得提前准备准备。” 按这边的规矩,上梁得挑个黄道吉日。 霍北山点了下头,“我跟甜甜商量一下。” 晚上,夫妻俩吃完饭,就凑在煤油灯下合计这事。 姜甜甜趴在炕桌上一页一页翻着黄历,嘴里念念有词。 霍北山就坐在她旁边,把人搁在自己大腿上坐着。 黄历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他也懒得看,就歪着头,看她翻书的侧脸。 灯光把她的睫毛影子打在脸颊上,一扇一扇的。 “后天就是个好日子。”姜甜甜指着黄历上的一个日子,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宜动土、上梁、嫁娶。” 霍北山这才把眼神从她脸上挪到书上,扫了一眼,“那就这天。” 定下了日子,姜甜甜又盘算开了。 “上梁要往下撒馒头,还有红布得扯几尺……” “是不是得琢磨一下都请谁来?” 第153章 准备工作 第153章 准备工作 头一天,胡兰、孙桂梅她们一大早就来了。 “嫂子你们咋来这么早?”姜甜甜正往灶膛里塞引火的松枝,听见动静出来。 孙桂梅撸起袖子就系围裙:“蒸馒头得赶早,面得发透了才好上锅。” “你别管灶房的事了,交给我们。” 刘云梦已经开始舀水和面了,周旺蹲在灶前捅火。 三个人配合默契,把姜甜甜从灶房里挤了出来。 胡兰拉着姜甜甜坐到炕上,一起裁红布。 红布是前两天让霍北山从场部供销社扯回来的。 四尺宽的正红棉布,展开来颜色正得很。 姜甜甜拿剪刀沿着布纹裁成三尺长的条子,动作又快又稳。 胡兰边剪边夸了一句:“这布不错,染得匀。” “还好去的早,供销社最后一匹了,再晚两天就没了。”姜甜甜把裁好的红布条递给廖晴,“嫂子帮我叠一下,等会儿系在大梁两头。” 廖晴接过去,叠得整整齐齐。 裁完了布条,还剩下一堆边角料。 胡兰看了看说:“甜甜,嫂子用这布头给你剪几个窗花咋样?” “行啊嫂子,我正好眼馋你的手艺呢。”姜甜甜笑着应了。 胡兰把碎布头拢在一起,拿剪刀比划了两下。 咔嚓咔嚓几剪子下去,一个喜鹊登枝的窗花就出来了。 姜甜甜拿起来一看:“嫂子剪得真好,这喜鹊活脱脱要飞出来似的。” 胡兰乐得合不拢嘴,眼角都飞出了笑纹。 “就你会说话,嘴里抹了蜜似的。” “再给你剪个双鱼戏水,保佑你们年年有余,日子越过越红火!” 胡兰手底下不停,红布头转两圈,又是一个精致的花样。 廖晴拿起一个对着光看,“这样子好,买都买不着这样的。” 灶房那边,孙桂梅揉好的面已经醒上了。 白面馒头揉成拳头大小,一个个圆溜溜地码在案板上。 刘云梦拿筷子蘸了洋红粉,在每个馒头顶上点一个圆点。 周旺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粗柴,大锅里的水已经翻开了。 蒸笼一层一层码上去,灶房里热气腾腾的。 姜甜甜端着剪好的窗花过来,看见笼屉里白胖胖的馒头排得整整齐齐。 忍不住夸赞:“桂梅嫂子,你这馒头揉得真圆,看着就想咬一口。” 孙桂梅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那可不,我蒸了二十年馒头了,这点活还能干砸了?” 刘云梦在一旁开玩笑:“那是,咱桂梅姐可是家属院的馒头西施。” 孙桂梅打了她胳膊一下:“就知道拿我寻开心。” 一整天,灶房里没断过火。 馒头蒸了六笼,凉透了用干净布盖好。 姜甜甜和胡兰把红布条系在大梁两头,又把窗花贴好。 新房的窗框上红彤彤的,远远看过去,像那么回事了。 霍北山上午下了工回来,换了身干净衣服,拿起大扫帚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两遍。 砖头碎渣子、木头刨花,拿独轮车拉走了,扫得一点不剩。 晚上吃过饭,他又去劈柴。 斧头一下一下,声音闷闷的,传得老远。 姜甜甜洗完碗出来,站在屋檐底下看了一会儿。 月光底下,他弯着腰,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码在墙角,码得齐齐整整。 躺下以后,姜甜甜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霍北山抱着人,由着怀里人折腾。 “你紧张不?”她小声问。 “不紧张。” 姜甜甜又翻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男人的眼皮,问:“那你咋也不睡?” 黑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男人说:“想早点让你住进去。” 姜甜甜一下就安定了。 她把脸埋进男人胸口,手拉着男人的手放在自己后背上。 霍北山轻轻拍抚起来,两个人就这么睡着了。 - 上梁那天,天刚放亮,靠山屯的人就上来了。 李伟忠带着杨三柱他们走在前面,后面跟着老许和袁志军他们。 林场的人也到了。 赵大勇和刘强难得穿得板正,头发抹得溜光。 家属院那边是胡兰带队。孙桂梅牵着妞妞,廖晴抱着军军。 小虎子自己跑在最前面,进了院子就找虎子和黑子,满地撒欢。 丹丹、小春和小桃跟在后头,叽叽喳喳的。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粗麻绳已经穿好了,两头绕在木桩子上。 主梁是一根碗口粗的红松木,去了皮,刨得光溜溜的,上头系着红布条。 老许拿烟袋锅子点了点那根梁,跟旁边的袁志军说:“这根料选得正,纹路顺,没疤没结,是根好梁。” 袁志军点头:“确实是好料,要不说人家能是护林员,能端上铁饭碗,吃上国家饭呢。” 老许又看了看天,眯着眼说了句:“天色也好,敞亮。上梁就得赶这样的天。” 李伟忠接话:“那可不,老辈子都说了,上梁看天,进门看人。天好人齐,这房子就立得稳当。” 几个媳妇在一边听着,也跟着点头。 胡兰把姜甜甜拉到身边,压低声音:“甜甜,一会儿梁上去的时候,你别站正底下,往边上靠靠。上梁的规矩,主家媳妇得在旁边看着,不兴站当间儿。” 姜甜甜点点头:“知道了嫂子。” “行了,人齐了。”杨三柱站在墙根底下,回头点了一圈人数,冲霍北山喊了一嗓子,“上!” 六个壮劳力分列两边,各抓一条绳。 杨三柱喊号子,绳子一寸一寸地收紧。 主梁离了地,慢慢往上升。 所有人都仰着脖子看。小虎子被胡兰一把拽到身后,“别站那么近。” 院子里没人出声了。只有绳子吃劲儿的吱嘎声,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似的。 梁升到半截的时候,左边第二个拉绳的汉子手底下突然一松。 粗麻绳从他掌心滑脱了小半圈,整条绳子猛地一跳,带着左边那头的梁往外歪了一截。 前头拉绳的汉子脚底下一趔趄,一个没站住,往前栽了半步,差点撒了手。 人群中传出一阵惊呼。 第154章 力挽狂澜 第154章 力挽狂澜 姜甜甜脸都白了,胡兰眼疾手快地把她往怀里一搂。 孙桂梅下意识把妞妞抱起来,转过身背对着那边。 几个孩子被这动静吓住了,愣在原地不敢吱声。 杨三柱脸色铁青,“稳住!都他妈稳住!” 就在这当口,霍北山动了。 没人看清他怎么上去的。 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霍北山已经站在了墙头上。 他侧过身,左手撑着墙面,右手猛地向上一托。 整根碗口粗、几百斤沉的红松木,生生砸在了他的肩膀和手臂上。 姜甜甜吓得心直突突,又不敢出声让男人分心。 她看见霍北山小臂和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绷出来,跟老树根似的。 霍北山牙关咬死了,腮帮子上的肉鼓出两块。 院子里所有人都定住了,想上去帮把手又怕帮了倒忙。 杨三柱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趁着梁被扛住的间隙,从另一头窜上去。 手里的木槌咚咚咚连敲了三下,卡榫对准,落位。 严丝合缝。 主梁稳稳当当搁在了墙头上,一丝不歪。 霍北山慢慢松开手。 他整条胳膊都在抖,但他没让人看见,背过身去攥了两下拳头,才把手放下来。 在场的人先是松了口气,接着爆出一阵叫好声。 赵大勇手拍得通红,嗓门最大:“好!漂亮!” 刘强攥着拳头跳起来,也不知道是替谁高兴。 李伟忠喘了几口气,嘴里念叨了一句:“好,好,稳住了就好,稳住了就好……” 几个媳妇你看我我看你,刘云梦拍着胸口说:“妈呀,吓死我了。” 杨三柱从梁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走到周德厚跟前。 “咋回事?”他脸色铁青,压着嗓子。 周德厚低着头,“我手伤了......” 杨三柱一把拽过他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横着一道两寸来长的口子,结了层薄薄的痂,刚才使了劲这会儿正往外渗着血水。 “啥时候弄的?” 周德厚声音闷闷的:“……昨儿下晌劈引火柴,斧头打滑,划的。” 杨三柱胸口一起一伏,额角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他指着周德厚的鼻子就骂,“你他妈上梁拉绳,手伤了屁都不放一个?!” 周德厚脖子缩了缩,嘴唇动了两下,没敢接话。 杨三柱往地上狠啐了一口:“你要是拉不住,你吱一声,换个人上,谁还差你这一双手了?” “几百斤的梁,砸下来你赔得起?!” 周德厚涨红了脸,声音更小了:“我寻思……寻思就一道口子,应该撑得住……” “撑得住?!”杨三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把人拍得一个趔趄,“你撑得住这档子事?” 周围几个汉子都不吱声了。 周德厚耷拉着脑袋,耳朵根子红到了脖子。 这时候,霍北山从墙头上下来了。 他走过来,先看了一眼周德厚的手。 然后抬起头,拍了拍周德厚的肩膀:“今天这梁没歪,是因为大家伙刚才都玩命了。”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干活的时候,一个人逞强,害的是所有人。” “手有伤,提前吱声,咱们这么多人,没谁是少了一双手就扛不动天的。” 周德厚嘴唇哆嗦了两下,重重点了一下头,“霍哥,对不住。” 杨三柱心里的火被霍北山这两句话压下去了大半。 他瞪了一眼还杵在原地的周德厚:“还愣着干啥?回去拿布把手缠上。下回再瞒着,看我不削你。” 周德厚赶紧点头,灰溜溜地跑去找布条了。 杨三柱冲霍北山竖了个大拇指:“霍哥,多亏了你,要不然......哎。” 他们这些人本就是为了还恩情来帮忙的,要是忙没帮上还惹了麻烦 霍北山摆了摆手,重新爬上房梁,胸口起伏着,喘了两口粗气。 胳膊上的筋还没完全消下去,隔着衣裳都能看出一棱一棱的。 他低头往下一看。 姜甜甜站在院子里,一手搂着小腹,一手在胸前拍抚。 她仰着脸,眼眶红红的。 孙桂梅站在她旁边搂着她,小声说着什么。 霍北山冲人笑了一下。 姜甜甜眼眶一酸,赶紧背过身去抹了一把。 胡兰走过来,递了条手帕。 姜甜甜接过去摁了摁眼角,吸了吸鼻子。 回过头的时候,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子,但忍不住笑了。 撒馒头的环节是最热闹的。 孙桂梅把蒸好的馒头装进柳条筐里递上去,霍北山坐在主梁上,抓起馒头往下扔。 红点馒头从高处落下来,在空中翻了几个个儿。 小虎子第一个冲出去,两只手抱住一个,塞进怀里又去捡下一个。 妞妞跑得慢,被丹丹拉着一起,两个丫头牵着一块布兜了好几个。 军军人小腿短,刚弯腰,屁股后头就被小春撞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馒头,咧着嘴乐。 糖块撒下来的时候更疯了。 小桃眼尖,抢了一大把,揣进兜里鼓鼓囊囊的。 小虎子不干了,追着她要,两个孩子围着院子跑了三圈。 笑声闹声搅成一锅粥。 姜甜甜站在人群边上,仰着头往梁上看。 霍北山正好低头。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他手里还攥着个馒头,掂了掂,冲她轻轻抛了过去。 弧线不高,刚好落在姜甜甜怀里。 她接住了,低头看了一眼。 馒头顶上的红点特别正,圆圆的。 姜甜甜把那个馒头揣进了兜里。 中午摆了三桌。 女人和小孩一桌,搁在屋里。 汉子们两桌,搬到院子里,太阳正好晒着,不冷。 孙桂梅掌的勺,刘云梦和周旺她们打下手。 八个菜,四荤四素,外加一盆土豆丝鸡蛋汤。 酒碗一端起来,气氛就上来了。 李伟忠端着酒碗站起身,看着霍北山。 “今儿这第一碗酒,我代表靠山屯敬北山。” 他环视了一圈,声音沉了几分。 “大家伙都知道,过年的时候,我们屯子几个崽子犯了浑。” “要不是北山舍命,第一时间把火控制住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一不图名,二不图利,这才是顶天立地的真汉子!” 杨三柱几个汉子也站了起来,眼眶里带着实诚的感激。 “对,咱北山是这个!” 他们齐刷刷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霍北山也站起身,把那碗辛辣的散白一口闷了。 赵大勇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好酒!” 刘强吃了口菜,嘴里含含糊糊地冒了一句:“六毛五一斤的散白,搁你嘴里啥都是好酒。” “你懂个屁。”赵大勇瞪了他一眼。 散席的时候,院子里杯盘狼藉,几个孩子吃饱了在地上追着跑,影子拖得老长。 人陆陆续续往回走了。 胡兰和孙桂梅她们帮着收拾了碗筷才走。 院子里就剩他们两口子了。 姜甜甜坐在门槛上,霍北山搬了条板凳,坐在她旁边。 姜甜甜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房子真好。”她说。 霍北山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头发别到耳朵后头。 “嗯。” “你胳膊还疼不?” “不疼。” 第155章 铁汉也怕柔情磨 第155章 铁汉也怕柔情磨 姜甜甜站起来,拉着他往屋里走,“不疼,你骗谁呢。” 进了屋,她抬了抬下巴,“坐这儿,把衣服脱了。” 霍北山侧过身,拿背对着她,“真没事,皮糙肉厚的,睡一觉准好。” 姜甜甜解开他的领口。 灯影晃动,男人右肩胛那一块瞧着有些发红,但也瞧不出更多的名堂。 她凑过去吹了两口气,霍北山痒得一哆嗦。 他顺势把人搂进怀里,沉声道:“快睡,明天起早还要上工。” 姜甜甜靠着他沉稳的心跳声,这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第二天,姜甜甜是被一阵粗重的喘息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瞧见霍北山在炕沿上坐着。 男人赤着上半身,正费劲地往身上套工服。 平时手脚麻利的男人,此刻右臂耷拉着使不上劲。 他咬着牙往上猛一送,右半边身子紧跟着一抖,额角的汗都疼出来了。 姜甜甜心里“咯噔”一下,“北山哥,你先别动。” 她动作快,一把按住男人乱动的手,顺势扯开了已经套了一半的衣裳。 她点着灯,凑近一看。 霍北山从脖颈子斜着往下一大片,整个右肩膀头子到小臂中间,全变成了吓人的青紫色。 最重的那一圈印子乌黑发亮,肿得比左肩足足高出一指。 “你都这样了也不叫我?”姜甜甜嗓音带了颤。 霍北山抿着嘴,半晌才憋出一句,“不耽误干活,就是手指头有点麻,缓缓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还想拿衣裳。 “你闭嘴。” 姜甜甜一把把衣裳拽过来摁在腿上,嗓子都哑了。 “咱们的房子还没盖好,你要是把胳膊真弄坏了,往后钉窗户、糊顶棚,我一个人挺着肚子干?” 她低头不看他,睫毛抖得厉害,“我从嫁过来就盼这个家,你要是伤了,这个家盖起来有啥意思?” 霍北山张了张嘴。 “你别说话。” 姜甜甜转身去翻柜子里的药油。 霍北山这回没犟,老老实实坐着,只是扯了扯自家媳妇的衣角,“甜甜,头一天这种伤不能上药油。” “淤血没散开,上药油会把热捂进去,越敷越肿。” “拿条毛巾,用凉水洗洗,先冷敷。” 姜甜甜把药油放回去,去院子的缸里舀了盆水。 毛巾在水里浸透了,拧到半干,叠成方块,贴在他肩膀的青紫处。 毛巾一沾皮,霍北山腮帮子上的肉抽动了一下,硬是一声没吭。 “你是不是觉得自个儿是石头雕的?” 姜甜甜一边放毛巾,一边数落他,“昨晚上我问你,你说没事。” “我信了你,高高兴兴睡了,结果你一个人在这儿疼了一整夜。” 她吸了一下鼻子,手上换毛巾的动作却很轻,“我肚子都五个月了,往后孩子出来了,大的小的全指望你,你跟我逞什么强?” 霍北山抬头,正对上媳妇水雾蒙蒙的眼。 他嗓子眼里滚了滚,想辩解两句。 可看着姜甜甜咬着的嘴唇,他把所有话都咽了下去。 霍北山一勾手,把姜甜甜带进怀里,低头在她眼角亲了一下。 嘴唇上沾了咸泪珠。 姜甜甜用手背蹭了蹭眼睛,闷声说:“不许亲我,这招不好使了。” 霍北山又亲了一下。 姜甜甜拿拳头捶了他胸口一下,力道跟挠痒痒差不多。 捶完了,她把脸埋在男人怀里,把眼泪全擦人衣服上了,“你在家歇着,哪也不许去。” 姜甜甜利索地穿好外衣,“我托三柱哥去趟家属院找桂梅嫂子,请她把赵大爷请来。” 霍北山闷声应了一个“好”。 不一会儿,赵大爷背着药箱进了屋。 孙桂梅跟在后头,也是一脸的后怕。 赵大爷先是拿手在霍北山肿起的地方轻轻摁了摁。 “嘶——”霍北山这回没忍住,抽了一口冷气。 “知道疼了?” 赵大爷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 “当了几年兵,真把自己当金刚不坏身了?” 赵大爷检查得仔细,前前后后摸了一遍,才算松了口,“骨头没裂。” “但肌肉拉伤了,皮下全是淤血,弄不好要留后遗症。” “大爷,还能养好吗?得养多久?”姜甜甜有些揪心。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是软组织重创,少说得老老实实养十天。”赵大爷神情严肃。 “这十天,右手连个饭勺都别让他拿,更别提巡山。” “要是敢不听话,以后你这胳膊刮风下雨就得跟针扎一样。” 霍北山皱眉,“大爷,林场那边正是春防……” 赵大爷瞪了他一眼:“你是铁打的?胳膊废了你拿嘴巡山啊?” 姜甜甜在一旁接了话,“大勇哥他们都在,我等会儿让桂梅嫂子送个信,让他们先替你顶几天。” “你在家把伤养好,比啥都强。” 她看了霍北山一眼。 霍北山嘴唇动了动,过了两秒,闷闷地“嗯”了一声。 赵大爷喝了口水,放下碗准备走。 霍北山忽然开口,“大爷,麻烦您再给甜甜看看。” “甜甜最近胃口是好了些,但老觉得腰酸。”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有时候还说小腿抽筋。” 姜甜甜瞪了他一眼,“说你的伤呢,扯我干什么。” 霍北山全当没看见,对着赵大爷说:“麻烦您了。” 赵大爷笑了一声,倒也没含糊,重新打开药箱拿了听诊器,转头看了看姜甜甜,眼神温和了不少,“既然都说到这儿了,我顺手给你听听。” 他拿出听诊器,贴在姜甜甜微隆的小腹上。 “挺好。” 赵大爷收了东西,叮嘱道,“孩子挺壮实,心跳跟小马蹄声似的。” “腰酸腿抽筋,月份大了都这样。” “回头我给你开个方子,拿骨头熬汤搁点醋,补补钙。夜里睡不实,让他——”赵大爷拿下巴点了点霍北山,“拿枕头给你垫着腰。” 姜甜甜应了一声好,把人送出院子,赵大爷一边走一边嘱咐道:“头一胎前几个月最关键,别跟着他操心,情绪别大起大落。” “他这伤没事,你别累着自己。” 姜甜甜笑着应下。 送走了赵大爷,家里总算清静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霍北山被“禁足”了。 但他这人骨子里就不是个能闲住的,虽然右手使不上劲,左手倒也练出了几分本事。 头两天还算老实。 第三天清早,姜甜甜去灶房热粥的工夫,回来就瞧见他蹲在院子里。 左手攥着把改锥,正一下一下地拧窗框上的螺丝。 右胳膊老老实实搁在膝盖上没动。 “北山哥,干啥呢?” “闲的。”霍北山头也没抬,“窗框子搁了好几天了,木头受潮就不好上了。” 姜甜甜没拦他,把饭菜端到院子里,搬了条板凳坐他旁边,一边给人喂饭一边盯着他。 到了第五天,新房的墙砌好了,瓦片也该挂了。 杨三柱带人来帮忙,霍北山左手提着小锤子跟在后头,一块一块地往屋顶上递瓦片。 第156章 迁新居 第156章 迁新居 十天一晃就过了。 霍北山的右胳膊消了肿,青紫褪成一片发黄的印子。 赵大爷来复查,捏了捏他肩头,哼了一声:“算你皮实。” 其实到第八天霍北山就呆不住了,找了个“去场部汇报工作”的借口溜出去,回来的时候肩上扛了一捆新割的茅草。 姜甜甜气得拿笤帚追着打,他躲着笑,没敢跑,乖乖让人打了几下。 胳膊养到第十天,他就上工了。 白天巡山,傍晚回来就在新房那边忙活。 杨三柱隔三差五上来搭把手,赵大勇和刘强歇班了也来,几个人你钉门框我糊墙皮,进度快得很。 又过了四五天,新房彻底完工了。 之前从山溪里背回来的石子,灰白相间的,他从新房的门槛到院门口,一路铺过去。 又顺着路铺到下山的小路上,石子挨着石子,拿脚踩踩实。 姜甜甜挺着肚子站在院门口看,“铺这么远呢?” “下雨天路上全是泥,这么一铺稳当些。” 霍北山蹲在地上,把最后几块石子拍进土里,拿鞋底碾了碾,站起来跺了两脚。 “行了,踩着试试。” 姜甜甜踩上去,石子路硌脚但稳当,走了几步回头笑:“挺好,不泥脚了。” 搬家那天没挑日子。 霍北山说挑啥日子,东西搬进去就是好日子。 他从旧木屋里推着独轮车,一趟一趟往新房运。 家当不多,炕柜、饭桌、几把椅子,还有灶上那口铁锅。 缝纫机早早就推了过去放着。 姜甜甜和霍北山把被褥拆洗过,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叠得方方正正,自己抱着往新房走。 霍北山看见了,把车撂下就过来抢。 “我抱得动。” “你抱你的肚子就行。” 姜甜甜没跟他犟,把被褥递过去,自己抱了一摞枕头。 四条狗像是知道要换新地方住了,兴奋得不行。 虎子和黑子在头前开路,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豆子嘴里叼着牡丹花金边的搪瓷狗盆,边沿磕在石子路上,响得山坳里都有回音。 姜甜甜笑得弯了腰,蹲下去把饭盆从它嘴里掰出来,“行了行了,你的盆我给你端过去,别叼了,牙都磕豁了。” 豆子不乐意,嘴里呜呜叫了两声,又去叼霍北山的一只旧胶鞋。 霍北山回头看了一眼,没理它。 新房比木屋宽敞了一大圈。 姜甜甜进了新屋,第一感觉就是亮堂。 三间正房,东屋是卧房,炕砌得大,睡四个人都富裕。 西屋空着,霍北山说留给孩子。 堂屋宽阔,左边摆饭桌,右边靠墙放了炕柜和缝纫机。 灶房里的灶台是杨三柱砌的。 三个灶眼带烟道,灶膛口用耐火砖箍了一圈,结结实实。 霍北山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松针,火头一卷,“轰”的一声就烧旺了。 火舌舔着锅底,热气顺着炕洞打着旋儿往里钻。 没一会儿,屋里那股子新房特有的冷清味儿就被烘没了。 “这灶好烧。”姜甜甜摸了摸灶台,满意得很。 霍北山把最后一趟家当搬进来,锅碗瓢盆归了位,扫帚靠墙,水缸搁在灶台边上。 他站在堂屋中间,左右看了看,好像还缺点什么。 姜甜甜打开南边那扇大窗。 窗洞是霍北山特意拓宽过的,山风灌进来,清清爽爽。 双层的玻璃还没擦,午后的光从窗口漫进来,把半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的山脊线一道一道,颜色深深浅浅的,最远的那层淡得快化进天里了。 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低头的时候,看见院墙根底下冒出了一片片的花。 不高,才到膝盖, 叶子嫩绿,顶上开了五六朵小花。 颜色杂,红的黄的紫的都有,一簇一簇挤在一块,闹腾得很。 姜甜甜愣了一下。 这地方之前盖房的时候人来人往的,杨三柱他们搬砖和泥,脚底下踩来踩去,连棵草都不容易活,哪里冒出来的花? 她心里头一动,下意识回头望了霍北山一眼。 男人正在屋里忙活。 姜甜甜盯着那片花又看了两眼,不由得笑了。 “北山哥,你快来看。”她声音里带着笑,“院墙底下开了一排花,是不是你种的?” 霍北山正往墙上钉钉子挂东西,听见问话,手底下一顿,神色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都是些野花。” 姜甜甜不依不饶,“野花能自个儿长那么齐整?还贴着墙根一溜排开?” 霍北山没吭声,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说:“前段时间巡山,瞅见山后头向阳坡上的花开得不赖。” “我想着要是搬过来,院子里光秃秃的怕是不好看,就随手薅了点种子揣兜里了。” 姜甜甜心想,这人嘴里说随手,怕是巡山的时候专门绕了远路去挖的。 搞不好种子还分过颜色,不然红的黄的紫的怎么就刚好搭配上了。 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男人的腰,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你咋啥也不说呢。” “野花有啥好说的。”霍北山声音闷闷的,听着却有些温柔,“你喜欢就留着。” 姜甜甜松开手,转到他身前,仰着脸看他。 这男人的胡茬又冒了出来,瞧着硬扎。 她伸手摸了摸,拉着人走到院子里。 “这边。”姜甜甜指着院墙东侧那块空地,“种豆角和黄瓜,搭个架子,夏天结了果直接摘。” 她又转身指西边,“那一溜儿种白菜萝卜,入秋了腌酸菜。” “靠窗这一排,种花。” 霍北山应了一声。 “还有向日葵。”姜甜甜想起来了,扭头看他,“之前说种的,记得不?” “记得。” “院门口那块地留着,种一排。”她比划了一下,“夏天开了花,老远就能看见,一抬头就知道这是咱家。” 霍北山看着她比划的样子,眼神柔和,“随你折腾,只要别把自己累着就行。” 接下来几天,姜甜甜把新房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 门帘和窗帘早就做好了。 打从知道要盖新房那天起,她就开始琢磨。 深蓝浅蓝的布挑出来配在一块,也不急,每天就做上一小会儿。 霍北山在外头忙活的时候,她坐在缝纫机前头,踩上一阵子。 觉得腰酸了就停下来,起身转转,喝口水,再接着做。 断断续续的,东拼一块西缝一片,花了大半个月才收了尾。 帘子边上还缝了一圈花边,不费劲,权当解闷了。 如今挂上去,干净、素雅、显亮堂。 风一吹,帘子轻轻起伏,像是要把山里的云彩都兜进来。 桌布也用的同色的,四角绣了一圈小花边。 剩下的碎布头,被她缝成了花花绿绿的小圆垫,搁在椅子上。 炕柜上铺了一块绣花布。 缝纫机罩子也做了新的,白底蓝花,跟窗帘搭配着来。 霍北山下工回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屋里收拾得齐齐整整,桌上摆了搪瓷茶缸子,里头插了一束野花。 第157章 省城来信 第157章 省城来信 信是赵大勇捎上来的。 下午霍北山还没回来,姜甜甜正在院子里溜达,听见院门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 “甜甜妹子在家不?” 赵大勇嗓门大,隔着半条山路都听得真真的。 姜甜甜迎出去,赵大勇骑着自行车正往坡上蹬,车轱辘碾着碎石子咯吱响。 “场部今天来了趟邮车,有你家的。” 赵大勇把包裹往院里桌上一搁,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信和包裹一块儿的,我寻思老霍还没下工,就给你先送上来了。” 姜甜甜道了谢,给他倒了碗水。 赵大勇仰脖子灌了两口,摆摆手说还得赶回去值班,蹬上车风风火火走了。 姜甜甜把包袱拎进屋搁在桌上,先拆信。 寄信人是林子。 信纸折了三折,展开来满满当当写了两页。 头一段写的是干菌子的事。 林子说样品带回省城之后,他先跑了两家大饭店。 头一家是松花江边上的国营饭庄。 后厨的掌勺师傅拿去泡发了一把,炒了个菜试了试,当场就点了头。 第二家是火车站附近新开的合营饭馆。 老板是个南方人,对山珍这类东西门儿清。 掰开闻了闻,说品相比他之前从别处拿的货强出一截。 两家都下了订单。 数目不算大,加起来三十斤干货,但林子在信里说。 这是头一茬,先把口碑立住,后头的量只会往上走。 姜甜甜看到这儿,嘴角翘了一下。 她跟霍北山商量这事的时候就说过,干菌子这东西不怕卖不动,怕的是品相参差不齐砸了招牌。 孙桂梅的手艺她信得过,晾晒火候拿捏得准。 出来的货色泽均匀,没有碎渣子,拿到外头别人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第二件事说的是药材。 林子照着霍北山之前的吩咐,又跑了两家收药材的商号。 一家在省城南关,专做批发,走量大但价格压得稍低一点。 另一家在北市场,规模小些,胜在给价痛快,当面验货当面结钱,不拖不欠。 林子把两家的收购清单都抄了一份,夹在信里。 姜甜甜抽出那张清单,纸上列得清清楚楚。 五味子、刺五加、黄芪、党参、细辛,每一样后头标了收购价和品级要求。 她扫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数。 信的末尾,林子的语气松快了些。 说估摸着霍哥家的新房应该修好了,包袱里有三块布料,算是乔迁贺礼。 不值什么钱,让别嫌弃。 最后写了句“过几天我亲自来收货”,落款日期是五天前。 姜甜甜把信叠好,去解布包袱。 粗棉布裹了三层,打开一看,里头是三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料子。 一块浅蓝色棉布,织得密实,摸着手感绵软。 一块浅灰的确良,挺括,适合做夏天的衣裳。 最底下压着一块碎花府绸,鹅黄底子,上头印着细碎小白花。 姜甜甜把那块府绸拎起来抖开,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 料子不错,染色匀净,没有瑕疵。 这种花色的府绸在县城百货大楼里都不一定有货,林子怕是在省城专门挑的。 她把三块布料重新叠好。 - 霍北山是傍晚回来的。 他进院子的时候,姜甜甜正在灶房门口喂鸡。 几只母鸡围着她脚边转,咕咕叫得欢。 “回来了?”姜甜甜拍了拍手上的糠皮。 霍北山“嗯”了一声,把肩上的工具袋卸在库房里,进屋洗了把脸。 姜甜甜跟进去,把信递给他。 “林子来的,下午大勇哥送上来的。” 霍北山接过去,坐在炕沿上看。 他看信的速度比姜甜甜快,一目十行扫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眉头松了。 “干菌子的事,跟咱们想的差不多。”姜甜甜坐到他旁边,“两家饭店都下了单,头一茬三十斤,后头还会加。” 霍北山把信放下,拿起那张药材清单细看。 他一条一条地过,手指头点着纸面上的价格,嘴里没出声,但姜甜甜看得出来他在算账。 “五味子比上回涨了两毛。”霍北山说了一句。 “细辛的价也上来了。”姜甜甜接话,“我看了,两家商号的价格有高有低,到时候可以分着走。” “量大的走南关那家,量小品级高的走北市场。” 霍北山点了点头,把清单折好揣进兜里,靠着炕柜想了一会儿。 “林子说过几天来收。”姜甜甜说,“你打算咋办?” “通知人备货。”霍北山说,“靠山屯那边,老许和袁志军手里都有存货。” “上回就说过等渠道稳了再出手,林场这边,赵大勇他们攒了一个多月了,量不会少。” 他顿了顿,“但这回不能再经我的手。” 姜甜甜点头。 上次被人举报投机倒把的事还没过去多久,虽然高站长没追究,但这根弦不能松。 “让林子直接跟他们对接。”霍北山说,“我把人牵上线,后头的事林子自己谈,钱货两清都是他们之间的买卖。” “那咱们的分成呢?” “林子心里有数。”霍北山说,“他拿了两成股,该给咱们的不会少。” “但明面上,这就是林子自己收货、自己卖货,跟我没关系。” 姜甜甜想了想,“钱的事还是按之前说的?” “对。”霍北山说,“让林子把该给咱的那份折成东西带回来。” “棉花、白糖、火柴、肥皂,零零碎碎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姜甜甜心里把账过了一遍,觉得妥当。 药材这条线,从采挖到收购到销售,每个环节都有人盯着。 霍北山只在最开始搭了个架子,后头就把手撤干净了。 林子跑销路、谈价格、收货发货。 靠山屯和林场的人出药材,各赚各的钱,谁也不欠谁。 “林子这人,办事是真利索。”姜甜甜说。 霍北山没接这话,站起来去看桌上的包袱。 “他送的。”姜甜甜说,“三块布料,说是乔迁贺礼。” 霍北山翻了翻,拎起那块浅蓝的棉布看了看,又放下了。 “这小子倒是上道。” 姜甜甜把那块鹅黄碎花的府绸抽出来,在身上比了比。 布料从肩头垂下来,鹅黄的底色衬她脸上的气色。 细碎的小白花铺在隆起的肚子上头,像春天山坡上开的那种野花。 “这块好看,等天热了我给自己裁条裙子。” 说到这儿她嘟囔了一句,“就是不能做成收腰的。” 姜甜甜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叹了口气。 霍北山皱了下眉,坐过去把人搂进怀里。 “你愁这个干啥。” 他嗓音闷闷的,手往她肚子上一搁。 掌心贴着,感觉到手底下微微隆起。 “赵大爷都说了,你这肚子都偏小。” “你是揣了崽,又不是吃胖的。” 姜甜甜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抬头瞪他。 霍北山面不改色,手也没挪开,继续说:“等娃生了,你想做啥裙子就做啥裙子。” “收腰的、不收腰的、收两道腰的,我给你扯十块布回来随便裁。” “……收两道腰的是什么裙子?”姜甜甜绷不住了。 霍北山不接这茬,闷声说了句:“我看你现在这样就挺好。” 他顿了一下,最后憋出来一句: quot;圆乎乎的,跟山里的松子一样,瞅着就觉得——quot; 他卡了一下壳。 “觉得啥?”姜甜甜歪头看他。 “觉得日子过得实在。” 姜甜甜噗嗤一声笑了,“霍北山,你咋夸人呢?你咋不说我像个冬瓜?” “冬瓜哪有松子值钱。”霍北山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松子论斤卖,冬瓜论堆卖。” 姜甜甜笑得直往后仰,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霍北山被她拍了也不躲,反倒伸手把她扶稳了,怕她笑得厉害往后栽。 “行了别笑了,小心岔气。” 姜甜甜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角都笑出了水光,靠在他肩膀上喘了两口气。 她把那块鹅黄的府绸重新叠好,收进柜子里。 等生完了再裁,做条顶好看的裙子。 晚饭是中午剩的杂粮粥热了热,就着咸菜和一碟炒鸡蛋。 霍北山吃了两碗粥,把鸡蛋全拨到姜甜甜碗里。 姜甜甜拨回去一半,他又给拨回来。 两个人拿筷子你来我往地推了三个回合,最后姜甜甜把鸡蛋夹起来直接塞他嘴里了。 第二天半上午,院门口虎子和黑子突然叫了起来。 姜甜甜以为霍北山落了东西折回来了,扶着腰往门口走。 门一开。 “林曼丽?” 第158章 不对劲 第158章 不对劲 门外站着的人,姜甜甜差点没认出来。 林曼丽整个人气质变了。 脸色寡淡,瘦了一些,颧骨比上回见面时高了点,嘴唇干干的,没抹蛤蜊油,倒也没起皮。 身上穿了件灰蓝色的宽松薄外套,料子剪裁都好,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头发拿皮筋扎了个利索的低马尾,几缕碎发叫风吹散了贴在额角,她也不管。 手里拎着个军绿色帆布背包,像是要出远门。 虎子和黑子围着她打转,鼻子贴着她的裤脚嗅了嗅。 呜呜叫了两声,尾巴慢慢摇了起来。 姜甜甜愣了一下。 上回见林曼丽,还是放露天电影那晚。 林曼丽穿着藏蓝色的列宁装,下巴抬得高高的,跟陈向阳并肩走在一块儿。 虽说两人闹了点别扭,精气神足得很。 “你怎么……”姜甜甜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快进来。” 她没问怎么回事,侧身让开门。 林曼丽迈过门槛的时候,左手往小腹那儿拢了一下。 动作不大,像是下意识的行为,收回来手指自然垂在身侧。 姜甜甜看见了。 她没吱声,领着人进了堂屋,拉了把椅子让她坐,转身倒了杯热水端过来。 “先喝口水。” 林曼丽接过搪瓷缸子,双手捧着。 她低头看了看向上漂浮的热气,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甜甜,我冒昧来的,没提前打招呼。” 姜甜甜摆了摆手,坐在林曼丽对面。 从笸箩里拿出做了一半的小棉裤,穿针引线,一针一针地缝。 屋里安静下来,林曼丽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姜甜甜手里的小棉裤上,看了好几秒。 “给孩子缝的?” 姜甜甜笑了笑:“对。” 又安静了一会儿。 林曼丽把杯子搁在桌上,坐直了身子,看着姜甜甜。 “甜甜,我能在你这儿借住几天吗?” 姜甜甜抬起头。 林曼丽斟酌着开口:“我们勘探队这一期的野外作业阶段收尾了,后续进入数据整理期。我跟靳队那边报备过了,请了半个月的假。” 她顿了一下,“我哥过几天来接我,等他到了我就走。” “要是不方便的话,我住你们之前的老木屋也行。” 姜甜甜把针线放下了。 “木屋现在啥也没有,你一个人住那边我不放心。” 她站起来,往西屋那边看了一眼,“西屋空着,我去铺个被褥,你就住这边。” 林曼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不用麻烦,看了看姜甜甜隆起的肚子,把客气话咽了回去。 “谢谢你,甜甜。” 姜甜甜进了西屋。 西屋是留给孩子的,虽然炕上光秃秃的,但该有的也都有。 姜甜甜每天都收拾,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棉被和一条褥子,抖开铺上。 枕头只有一个多余的,她拍了拍,搁在炕头。 又去灶房烧了一锅热水,“水烧好了你自己洗把脸,歇一歇,缺啥你跟我说。” 林曼丽点了点头,拎着自己的背包进了西屋,然后把门轻轻带上了。 姜甜甜把做了一半的小棉裤收进笸箩里,坐到窗边,看着墙根下的那丛野花发呆。 傍晚的时候,院门口的石子路上传来脚步声。 他进屋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鞋架上多了一双陌生的女式皮鞋。 “回来了。” “嗯。”霍北山洗了把脸,拿毛巾擦着手,眼神先往姜甜甜身上扫了一圈。 确认人好好的,下巴才往西屋那边抬了抬,“谁来了?” 姜甜甜压低了声音,“林曼丽,想在咱这儿借住几天。” 霍北山皱了下眉,“住几天?” “两三天,说等她哥来。” 霍北山没再问,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进了厨房开始炒菜。 饭做好了,姜甜甜去西屋敲了敲门。 林曼丽出来了,洗过脸,头发重新拢了一下,人比下午精神了些。 她看见霍北山挂着碎花围裙往外端菜,脚步顿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 “霍同志。” 霍北山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一荤一素一个汤,碟碟碗碗都实在。 菜是姜甜甜白天择好切好的,霍北山下了工直接炒,口味偏清淡。 林曼丽低头吃了几口,速度慢慢快起来。 她自己也察觉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放慢了节奏,“可能是在野外待久了,嘴馋。” 姜甜甜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那就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谢谢。”林曼丽道了声谢,低头吃了。 霍北山看了姜甜甜一眼,姜甜甜冲他微微摇了下头。 饭桌上话不多。 林曼丽主动说了几句闲话,问姜甜甜预产期什么时候,问霍北山巡山任务重不重。 语气客客气气的,分寸拿捏得刚好,不过分热络,也不叫人觉得冷场。 霍北山简短地答了。 姜甜甜接了几句,场面撑得过去。 吃完饭,林曼丽站起来要收拾碗筷。 姜甜甜拦了。“你歇着,让北山哥洗。” 林曼丽坚持要洗,“那不行,已经够麻烦你们了,洗个碗而已。你别拿我当客人。” 姜甜甜没再拦,跟着走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甜甜。” “嗯?” 林曼丽低着头,手在水里搓着碗底,随口问了一句,“你快当妈了,害怕不?” 姜甜甜摸了摸肚子,想了想:“刚知道那会儿有些怕。现在不怕了,就盼着这小崽子赶紧出来。” 林曼丽的手停了下来,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 最后笑了一下,笑容淡淡的,“你当妈肯定不差。” 姜甜甜看着她的侧脸,觉得那句“害怕不”问得不像是自己。 但她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不到时候,问了也是白问。 等人刷完碗,把灶台擦干净,林曼丽打了声招呼回了西屋。 姜甜甜进了东屋,把门关好,上了炕。 霍北山已经躺着了。 天热了不烧炕,但他会提前上去把被褥暖一遍。 他让开暖好的那半边,伸手把人揽过来。 姜甜甜窝在他怀里,拨弄着他搁在自己肚子下面的手指头。 一根一根地捏,捏完了又从头来。 等了一会儿,霍北山闷声开口:“想啥呢?” “没啥。” 霍北山低头在她耳朵上蹭了一下,“跟我还憋着?” 姜甜甜没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翻过身来,跟男人面对面。 两个人鼻尖几乎挨着鼻尖。 她把嘴凑到霍北山耳朵边上,声音压得低低的,用气声说:“北山哥。” “嗯。” “我觉得……林曼丽怀孕了。” 第159章 见字如人? 第159章 见字如人? 霍北山眉头一挑,“你咋看出来的?” 姜甜甜把他的手攥紧了些,贴着他的胸口说:“她进门的时候,手往小腹那儿拢了一下。” “就这?” 姜甜甜嘴一撅,“我刚知道自己揣崽那会儿,也这样。” “而且还不止这一处。” 姜甜甜掰着指头跟他算。 “穿的衣裳就不对。” “林曼丽啥时候穿过那么宽的外套,以前恨不得把军大衣也改成掐腰的。” 霍北山“嗯”了一声,没反驳。 “还有吃饭的时候,猪油炒的大叶芹,她闻着不舒服,硬撑着没吐。” “这个我倒没注意。”霍北山想了想,“你之前吃着好,咱家的大叶芹也一直没断过。” 姜甜甜用头顶了男人一下,“你又扯我。” “最关键的,她刚才在灶房问我,快当妈了怕不怕。” 霍北山拍她脊背的手顿了一下。 姜甜甜抬头看他,“北山哥你说,一个没怀过孩子的姑娘,怎么会问这种话?” “还有,她请了半个月的假,不回家找她爹妈,偏跑咱们这犄角旮旯来等她哥接。” “她要是单纯歇假,用不着这么大阵仗。” 霍北山半晌没吭声,末了低低说了句,“难不成我媳妇也当过侦察兵,观察得这么仔细?” 姜甜甜脸一红,拿手打了他一下,“取笑我是不是?” 霍北山挨了一下毫无感觉,问了一句:“她没提别人?” “没有。”姜甜甜摇头,“一晚上,陈向阳她提都没提。” 霍北山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声哼,里头全是对陈向阳这号软蛋的瞧不起。 “既然说住两天,就让她踏实住着。” 霍北山把姜甜甜往怀里拢了拢,“林曼丽她哥林峥,以前在武装部待过,我跟他打过几回交道,硬茬子一个。” “等他来了,有人替她扛事儿。” 姜甜甜点点头,心里落了底。 霍北山把被子往她肩膀上扯了扯,又嘱咐说:“明天我上工走了,你把院门从里头插上栓。” “陈向阳那边要是来人,甭管说啥,别给开门。” “你肚子这么大了,不能跟着掺和烂事,听见没?” “知道啦,霍队长。” 姜甜甜打了个哈欠,在男人慢慢拍哄中,眼皮就合上了。 —— 第二天,灶房里柴火劈啪响了一阵。 等姜甜甜醒来时,人早走了。 锅里温着苞米面粥,熬得稠糊糊的。 屉上热着馒头和煮鸡蛋,旁边扣着一碟切好的酸萝卜丝。 最上头的馒头,被人用筷子头沾了洋红,笨手笨脚戳了两个点、一道弯。 歪歪扭扭的,勉强算个笑脸。 姜甜甜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拿起来没舍得先吃,搁在碗边留着。 她打了个哈欠,先去喂狗。 院子里,黑子和豆子趴在墙根底下晒日头。 听见动静,摇着尾巴蹭过来。 这段时间霍北山把四条狗轮流带去巡山。 要不是黑子加豆子,就是虎子加墩子,院里必须留一条大狗看家。 巡山的时候另一条大狗就领着稍小的练,这样他放心。 西屋一直没动静。 姜甜甜没去敲门,把林曼丽那份粥单独拿碗盛了,搁在锅台边上的热水锅里温着。 自己溜溜达达忙活屋里屋外。 快到九点,西屋的门才开了。 林曼丽出来的时候,脸色比昨晚差了一截。 眼底泛青,估摸着夜里没怎么合眼。 不过头发已经扎得利利索索。 “起来了?饭在灶上。”姜甜甜招呼了一声。 林曼丽点了下头,从灶房端出自己的饭,在桌边坐下。 热气一冲,苞米面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林曼丽连忙搁下筷子,用手捂住了嘴。 她喉头动了两回,硬生生压住了。 等缓过了那阵劲,她端起旁边的白开水,小口小口抿了两下。 过了会儿,林曼丽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口酸萝卜丝慢慢嚼着,跟没事人似的。 姜甜甜全当没看见。 林曼丽收拾了碗筷,看姜甜甜坐在屋檐下晒太阳,走过去站她旁边。 她盯着院子里头跑跑跳跳的豆子,好半天才说:“甜甜,你看出来了吧。” 姜甜甜抬头,对上林曼丽的目光。 那眼神直愣愣的,没躲没闪。 估计在心里头翻来覆去掂量了一宿,这会儿总算豁出去了。 姜甜甜从旁边拉了把椅子过来,示意她坐下。 “我也不是来给你诉苦的,” 林曼丽坐下来,嗓子有点哑,“就是需要个安稳地方歇两天。” “这阵子出了些事,我得想明白往后咋走。” 姜甜甜听得出来。 自个儿拿主意惯了的人,天塌下来也得先把碎砖烂瓦归拢归拢。 理出一条道来,才肯张嘴。 “想说就说。”姜甜甜声音放得很轻。 林曼丽点了一下头。 过了好一阵,才一桩一桩的,把这段日子的事儿摊开来讲。 “上回放映场的事之后,我本来已经拿定主意不跟陈向阳来往了。” 林曼丽说话平平的,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后来他托人送了封信。” “话说得恳切,解释说当天是怕被人知道影响我名声。” “信里还夹了首诗,是他自己写的。” 她笑了一下,“写得确实好。” “你知道在这深山沟子里闷了几个月,冷不丁看见有人拿钢笔写字,端端正正写满三页信纸……” 林曼丽苦笑了一下,“字如其人,我想,字能写成那样的人,人品差不到哪去。” “现在想想,”她轻轻嗤了声,“字好看跟人好不好有啥关系?” “我仗着多读了几本书,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结果栽在三页信纸上,也是笑话一个。” 两人和好了,接着书信往来。 后来赶上地质队阶段性休整,陈向阳进场部办事也多了起来。 借着这些机会,两人又见了几次。 “他送过几回东西,”林曼丽语气淡淡的,“刚开的野山花、黑星星浆果,拿树叶包好塞给我。” “聊国家政策的时候两眼放光,说起文学来引经据典。” “我觉得他好,不油嘴滑舌。跟城里那些开口闭口就是谁家有门路、谁爹是几级干部的人不一样。” “两个月前,我俩在山里散步,突然下了暴雨,跑进一个废弃的防火瞭望棚。” 林曼丽说到这儿,停了下来,姜甜甜也没催她。 院子里豆子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圈,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风把晾衣绳上的布单吹得忽起忽落。 “棚子里漏雨,他把外套给我披上。” “他说了很多话,承诺了很多事。关于往后,关于担当。” 她把目光从院子里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事情就那么……发生了。” 第160章 说了什么 第160章 说了什么 林曼丽低下头,手指一个劲儿地搓着衣角。 搓了两下才像察觉到似的,把手按住了。 “这事是我点了头的。” “我不打算赖账,也不打算把自个儿包成一个被人糊弄的可怜虫。” “做了就是做了,有他一半,也——” 她忽然卡了一下。 “也有我一半。” 姜甜甜看见,她按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发白。 她没吱声。 这时候,说啥安慰的话都招人烦。 一个人咬着牙把最难堪的话往外吐,旁边的人能做的,就是安静听着。 林曼丽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开始平静叙述那之后发生的事。 她承认,自己害怕过。 但陈向阳反复保证会带她回家见父母,定下婚事,这让她觉得是当时唯一合理的解决方案。 于是,林曼丽下定决心,像个真正要上门认亲的媳妇那样,去供销社备上了麦乳精、大前门香烟和水果罐头。 她提着这些东西,满怀希望地跟着陈向阳去了靠山屯。 “之前路过靠山屯的时候,他妈付艳见了我,非常热情,一口一个‘林技术员’,拉着我的手不放。” “我当时没有多想,别人对我客气,我当然领情。” “但这次,”林曼丽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我提着东西上门,付艳和人在炕桌上打牌,头都没抬。” 姜甜甜心里叹息。 “我等了很久。” 直到牌局散了,付艳才终于开了口。 “她嫌弃我是城里姑娘,细胳膊细腿,不能挑水不能下地。” “还说我要是想进门,彩礼没有,让我自带缝纫机和自行车。” “婚后工资上交,由她保管。” 林曼丽缓缓抬眼,“甜甜,我在省城地矿局技校读了三年书,考了两轮筛选才拿到地质勘探队的编制。” “我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毛钱,比这个村大部分男人都高。” “她凭什么?” 姜甜甜看见林曼丽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一个骄傲的人被人当面折辱,偏偏林曼丽是文化人,还得体面地坐着。 “我当时没有发火。”林曼丽说。 “我转头看陈向阳。想给他一个机会。” “如果他站出来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妈你别这么说’。” 然而,陈向阳没有。 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站在他母亲身边。 “我当时心里就清楚了。”林曼丽的嘴角牵了一下。 “一个男人在他母亲面前,连替你说一个字的胆量都没有,那他之前那些山盟海誓,全是废话。” 陈向阳一家是什么人,姜甜甜早见识过了,没想到能恶心到这个地步。 林曼丽知道了陈家的态度,拎起桌上的礼品准备离开。 付艳的脸立刻挂不住了,呵斥她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拿的道理。 “哈哈哈哈。”说到这里,林曼丽不由笑出了声,“甜甜你说好笑不?” “东西是我花钱买的,我提来了我还不能提走了?” 等笑够了,她接着说:“陈向阳上来拉我胳膊,劝我有话好好说……” 林曼丽抬起下巴,微微仰头。 这个动作让她看上去又变回了那个在地质队里风风火火、谁也不怵的技术员。 “我把陈向阳拨开,对付艳说。” “我林曼丽要是想找对象,用不着翻山越岭跑到您家来受这个委屈。” “我是地质勘探队的正式编制技术员,靠本事吃饭,靠工资养活自己。” “我当初看上陈向阳,是觉得他踏实、有担当。” “现在看来,是我看走了眼。” 林曼丽对姜甜甜眨了眨左眼,“你是没看见付艳的表情,她估计做梦都没想到我敢在她地盘上让她下不来台。” 姜甜甜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这才是她认识的林曼丽。 “我最后说:‘婶子,您这些条件,留着跟其他人谈吧。’” 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陈向阳追到村口拉住林曼丽,哭了,语无伦次地替他母亲辩解,说她只是心直口快。 “我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他妈的态度前后判若两人。” “之前那么热络,这次连茶水都不给倒。是不是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林曼丽的十指慢慢收紧,这次她停了很久。 姜甜甜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从进门到现在,林曼丽说起付艳的刁难时没有哭。 说起陈向阳的沉默时没有哭。 连学付艳那些刻薄话的时候嘴角都还挂着笑。 但现在,她眼里有泪。 姜甜甜心里一沉,她隐约猜到了什么,“要是不想说,就不说了。” 林曼丽闭了一下眼,摇头,“不,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后说。” “他家里管得严,他不敢隐瞒。” “所以他把瞭望棚里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了他父母。” 说完这句话,林曼丽久久没有睁眼。 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一颤一颤的。 姜甜甜沉了脸,怪不得付艳的态度前后差别这么大。 付艳之前热情,是因为她是前途光明的“林技术员”,是他们家需要高攀的对象。 可当陈向阳把那件私事说出口,在付艳眼里,林曼丽就成了一个失了身、只能任由他们拿捏的姑娘。 “是啊。” “她觉得我只剩这一条路了。只能嫁进来,由她说了算。” 林曼丽抬起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陈向阳他不是不懂这些。他是知道的。可他还是说了。 “对他来说,告诉他妈是天经地义。至于我会不会被人拿捏、会不会被人看扁……” “那是我的事。” 林曼丽看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好一会儿。“这种男人,比坏人还可怕。” “坏人你能防,但这种人不一样。” “他不觉得自己在害你,他甚至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 “你连恨都找不到地方恨。” 她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 院子里的光线变了,日头挪过了屋脊,阴影爬上了她们脚边的地面。 她歪头看向姜甜甜,“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姜甜甜看着她,“我能帮你干点啥不?” 林曼丽摇了摇头,“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解决问题的方法无非那么几条。” “每一条都不好走,但不管走哪条,都得我自己选。” “谁也替不了我。” 姜甜甜知道她的意思,便没再提这茬。 “我哥这两天会到。”提起林铮,林曼丽眼睛里有了光亮。 “我给他拍了电报,在他来之前,我需要理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 第161章 林铮 第161章 林铮 霍北山下工回来的时候,天边还剩一条橘红色的线。 姜甜甜在灶房切菜,听见院门响,探头看了一眼。 男人把柴刀挂在门边的木楔子上,弯腰拍了拍墩子的脑袋,进屋洗手。 “今天干啥了?” “缝了半条小棉裤,给鸡添了食,浇了菜地。” 霍北山“嗯”了一声,接过她手里的菜刀,把剩下半截茄子切了。 姜甜甜没提林曼丽。 白天林曼丽说完那些话,两个人在屋檐底下坐了很久,什么也没再聊。 后来林曼丽回了西屋,姜甜甜把晾衣绳上的衣裳收了,喂了鸡,日子照过。 吃完饭,霍北山已经把被褥铺好了。 她上了炕,靠在男人肩膀上翻了一会儿林曼丽送的时装画报。 画报上的女人穿着喇叭裤叉着腰,背景是上海外滩。 她看了几页,眼皮开始打架。 霍北山抽走画报,把灯灭了。 “睡吧。” 姜甜甜窝到他胸口,闭上眼迷迷糊糊快睡了过去。 突然,院子里的四条狗几乎同时叫起来。 霍北山一骨碌翻身坐起来。 姜甜甜被吓了一跳,还没开口,霍北山已经把她按回炕上,一条腿迈下地,手摸到了墙上挂着的猎枪。 “别动。” 他没点灯,摸黑套了件褂子,踩着鞋就往门口走。 走到堂屋的时候,外头有人敲门,“砰砰砰”三下,间隔均匀,力道不轻不重。 不像是愣闯的人。 霍北山停在院门内侧,压低了声音喝了一句:“谁?” 门外安静了两秒。 一道男人的嗓音传进来,中气足,吐字干脆:“霍北山同志,我是林铮。” 接着又补了一句,“林曼丽的哥哥。” 霍北山眉头松了。 他拿掉院门栓,打开门。 虎子冲到门口龇着牙,被他喝止了:“行了,自己人。”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穿一身板正的夹克,脚上一双黑色短靴。 面相跟林曼丽有三四分像,颧骨高,眉骨重,眼窝比一般人深。 个头比霍北山矮半个头,但肩膀宽,站在那儿稳稳当当。 “霍北山同志,抱歉,这个点了还来打搅。”林铮伸出手。 霍北山跟他握了一下,力道不小。 “进来说。” 这工夫姜甜甜已经重新把衣服穿好了,她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门框,往院里看。 “姜同志好。”林铮冲她点了个头,“本来说后天到,部队的车临时调度,搭了一程直接提前了。” “怕跑空,就连夜赶过来了。” 姜甜甜“哎”了一声,“快进屋坐,我去烧水。” 话还没说完,西屋的门开了。 林曼丽站在门口,她穿着白天的衣服,显然也没睡着。 看见院子里的人,她先是怔住了。 林铮朝她走了两步,林曼丽也没说话。 就那么对着站了几秒。 然后她的下巴抖了一下,抿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往下掉,嘴里发不出声音。 林铮走过去,伸手把她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 “到了,没事了。” 姜甜甜转过身进了灶房,霍北山跟着进来。 两个人在灶房里待了一会儿,没吭声。 水烧开了。 姜甜甜倒了两杯水端到堂屋桌上。 林铮和林曼丽已经进了西屋。 门关着,里面声音不大,断断续续有说话声。 姜甜甜坐在堂屋等了一阵,霍北山把院里的狗安抚好了,也回来坐下。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西屋的门打开了。 林曼丽出来了。 眼圈是红的,但人已经收拾利索了, 林铮走在后头,手里提着林曼丽来的时候带着的帆布包。 林曼丽走到姜甜甜面前,停下来。 “甜甜,这两天给你和霍同志添麻烦了。” 姜甜甜站起来,“说什么麻烦,一床被褥的事。” 林曼丽笑了一下,“等这阵过去了,我请你吃饭。” 林铮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冲霍北山和姜甜甜各鞠了一躬。 “霍同志,姜同志。我妹妹的事给你们添了负担,这份人情我记着。” “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霍北山摆了下手,“客气了。路上注意安全。” 林铮点了一下头,看了林曼丽一眼。 林曼丽深吸了口气,小心抱了下姜甜甜,转身跟着她哥走了。 院门关上的时候,外头传来汽车发动的闷响。 引擎声沿着山路越来越远,最后被山风吞掉了。 姜甜甜把桌上没动的水杯收了,擦了擦桌面。 霍北山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林铮那人靠谱,他妹的事,他能兜住,你别瞎操心。” 姜甜甜“嗯”了一声,把男人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往下挪了挪,按到肚子上。 里头的小东西蹬了一脚,霍北山的指尖动了动,那只手就再也没舍得拿开。 - 两天后。 傍晚的光照得长,菜地里的茄子秧蹿了一截,该浇的浇,该掐的尖也得掐了。 姜甜甜挺着肚子蹲不下去,就拿了把长柄水瓢,一瓢一瓢地从水缸里舀水,沿着垄沟往根部浇。 黑子趴在菜园边上的矮墙根底下,耳朵贴着地,打盹。 浇到第三垄的时候,黑子的耳朵竖起来了。 它抬起头,鼻子朝院门的方向拱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低吼。 姜甜甜手里的水瓢停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院门,门是关着的,外头没动静。 黑子站起来了,脊背上的毛一根根立着,弓着腰慢慢朝院门口蹭。 有人。 姜甜甜放下水瓢,擦了擦手,走到屋檐底下。 没人敲门,也没人说话。 黑子已经到了院门口,鼻子贴着门缝嗅了两下,又吼了一声,这回声调拔高了。 外头还是没声响。 姜甜甜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心里开始掂量。 正常来找人的,敲门就是了。 虎子和墩子今天被霍北山带去巡山了,院里只剩黑子和豆子。 豆子听见动静也开始叫唤了。 过了两三分钟,外头还是没动静。 姜甜甜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又过了一小会儿,院门口传来一点极轻微的声响,像是鞋底在碎石子上挪了一步,又停住了。 姜甜甜站直了,冲着院门外头扬了声:“门外头那个人,你要是再不吭声,我可放狗了。” 黑子配合地叫了两嗓子,声音又粗又凶。 院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是……是我。” “陈向阳。” 姜甜甜眉头皱起。 第162章 掉沟里了? 第162章 掉沟里了? 姜甜甜站在屋檐底下没动,隔着一道院门问:“陈会计,什么事儿?” “我……那个……跟你打听个人。” 姜甜甜把黑子喊到脚边,摸了摸它的脑袋,让它安静。 她没开门的意思。 “有话就隔着门说吧,我家男人不在,不方便。” 院门外安静了两秒,陈向阳的声音再度响起来,干巴巴的:“嫂子,你最近有没有……见过林曼丽?” 姜甜甜眉毛都没动一下。 “林技术员?”她语气带着点疑惑,“怎么忽然问起她?” “就是……她请了假,我联系不上,我寻思你跟她认识,万一她路过这边,我好……” “陈会计。”姜甜甜打断他,声音软得很,像在跟人唠家常。 “你跟林技术员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上回放露天电影那晚,我看你们在大道上吵了几句,她走了你也没追。” “我当时还跟北山哥说,这两个人八成是掰了。” 门外没声了。 姜甜甜等了一会儿,继续说:“林技术员去哪儿,她队上的人管不就行了?” “你一个村会计,大老远跑我们家来问,不合适吧。” “不是……嫂子你误会了。”陈向阳的声音发虚,“我就是怕她一个姑娘家在山里出事,想帮着找找。” “那你应该去找她队长,找她同事。”姜甜甜歪了歪头,“找我做什么?” 门外又哑了。 姜甜甜没打算饶,一句一句往对方肺管子里戳。 “再说了,陈会计你一个没结婚的小伙子,四处打听人家姑娘的下落,叫人听见了不好。” “林技术员好歹是省城勘探队的正式员工,人家名声金贵。” “你是关心也好,担心也罢,这种事得让组织出面,你说是不?” 门外传陈向阳终于挤出一句:“嫂子说得对,是我冒昧了。” “那……那要是你见着她了,能不能帮忙说一声,让她给我……” “陈会计。”姜甜甜的语气比刚才还要软,“我跟林技术员也就之前带勘探队进山那阵子打过交道,没那么熟。” “她的事儿我管不着,也不方便管。” “你要是真有急事,写封信搁场部传达室,该转的自然会转到。” 话说到这份上,门外那个人再站下去就是不要脸了。 “那……那行,打扰了。” 脚步声碎碎地往外退,走了几步,又犹犹豫豫停了一下。 黑子低吼了一嗓子。 脚步声一下子快了,碎石子路上窸窸窣窣响了一阵,远了。 姜甜甜站在屋檐底下,一直等到外头彻底没了声响,才呼出一口气。 她扭头看了看黑子,弯腰拍了拍黑子的大脑袋。 “行啊黑子,真是条好狗。” 黑子甩了甩尾巴,舌头哈出来。 姜甜甜从灶房里翻出半块昨天剩的玉米饼子,掰碎了搁进黑子的食盆里,又从坛子里夹了几筷子咸肉丝拌进去。 “加餐。” 黑子埋头就吃,吧唧吧唧响得痛快。 豆子巴巴凑过去想吃一口,被黑子低低吼了两声,委屈地趴回去了。 姜甜甜转身回了屋,她在炕沿坐了一会儿,越想越窝火。 一个姑娘把自个儿最要紧的东西托付出去了,换回来的是什么? 是那个男人转头把所有的事原封不动报告他妈。 然后他妈拿这个当筹码来拿捏人。 而他本人呢? 出了事自己缩到后头,连今天来打听消息都是偷偷摸摸、缩头缩脑。 姜甜甜越想越堵得慌,攥起拳头对着被子“咚咚咚”捶了三下。 被子软绵绵的,一点脾气也没有,白挨了三拳。 她看着被子上被砸出来的三个坑,自己先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 有什么好打的,被子又没招惹自个儿。 她把被子抚平,深呼一口气,起来灌了杯热水,坐回去慢慢喝着,总算把那股闷气压下去了。 - “黑子今天吃独食了?”霍北山进屋问了一嘴。 姜甜甜从炕上下来,“它该吃。” “咋了?” “下午陈向阳来了。” 霍北山扭头看自家媳妇,“来干啥?” “找林曼丽。” 姜甜甜把前后的事简单说了,包括自己怎么隔着门把人打发走的。 霍北山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嗯”了一声。 “门没开吧?” “没开。” “做得对。” 霍北山坐到她旁边,顺手把她的腿搁到自己腿上揉着。 “黑子机灵,明天我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给它带根骨头。”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姜甜甜闷声说了一句:“我气得不行,想上去揍他两下。” 霍北山扭头看她。 姜甜甜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笑。”男人的嘴角分明咧开了。 “我是真想打他,他要是个爷们儿,就不该再缠着林曼丽。” 霍北山由着她说完,“用不着你动手。” “林铮在部队里待了十来年,手黑着呢,你等着看,陈向阳快倒霉了。” 姜甜甜哼了一声,“那最好。” - 这事过去没几天。 林子来收药材,这天晚上在山上跟霍北山和姜甜甜吃饭,随口说道:“霍哥,我这回去靠山屯收货,听了桩新鲜事。” 霍北山眼皮子都没抬,“说。” “你们认识那个陈向阳不?就村里的会计。” 姜甜甜耳朵一下竖起来了,霍北山看她那样有些好笑。 林子接着说,“听说前两天夜里,他一个人走山路,摔沟里了。” “沟还挺深,等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一条腿断了。” 姜甜甜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看向霍北山。 霍北山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吃菜,别光扒拉饭。” “骨头错位了,得养上仨月。”林子啧了一声,“走夜路也不打个火把,这下遭罪喽。” 姜甜甜心里怦怦直跳,想了想,试探着问了句:“……真是他自己摔的?” 林子一愣,有些诧异地看向姜甜甜,“哎哟,嫂子你咋知道我后面要说啥?” “陈向阳他妈,确实死活不信她儿子是自己摔沟里的。” “说除了腿断了,身上其他地方也有伤,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的。” “她到处跟人说,哪有掉一回沟能伤这么多地方的道理?一口咬定是有人打的。” 第163章 窝里横 第163章 窝里横 林子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拿手背抹了抹嘴。 “霍哥,嫂子,天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屯里。” 这趟来收药,他直接在袁志军家搭了个铺。 袁志军家宽敞,林子嘴甜会来事,人家巴不得他多住几天。 霍北山嗯了一声,“路上留神。” “得嘞。” 院里的墩子和豆子摇着尾巴跟到门口,林子转身撸了把狗脑袋,关好院门下山了。 送走林子,霍北山回灶房收拾碗筷。 姜甜甜脱了鞋,盘腿坐在炕头,脑子里还在转悠刚才的事。 “北山哥。” “嗯。” “你说陈向阳那腿,真能是自己摔的?” 霍北山边刷碗边回话:“林子不是说了吗?他妈咬死了是人打的。” 姜甜甜有些忧心:“要是付艳把事情闹大,公安来查,陈向阳会不会把林大哥供出来?” 霍北山把碗摞好,擦了手,走过来在她后脑勺上揉了一把。 “整天净瞎琢磨。” 姜甜甜拍开他的手,横了他一眼。 “林铮什么出身?”霍北山给她掰扯里头的道道,“就算真是他套的麻袋,他干这事之前,后路早铺好了。” 姜甜甜撑着下巴,认真听。 霍北山扭头看她:“就算陈向阳心里门儿清是谁干的,他敢往外说一个字?” “为啥不敢?” “他咋说?说他占人家姑娘便宜,还让他妈去作践人家,结果让人家哥给揍了?” 霍北山嘴角一撇,“陈向阳这种人,脸皮比啥都重要。” “这事要是传出去,靠山屯的会计他还能干?公社还能用他?他丢不起这人。” 姜甜甜脑子转过来了,“所以,他就得把牙打碎了往肚里咽。” “嗯。”霍北山应了声,扯过薄被盖在她腿上。 “要是林铮干的,他就有法子堵住陈向阳的嘴。要不是他干的,陈家想攀咬也咬不着。” “付艳就算把天叫塌了,没凭没据,谁搭理她?” 是这么个理。 姜甜甜彻底踏实了。 她往后一仰,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靠在霍北山怀里。 - 隔了两天,这天上午,孙桂梅挎着个柳条筐,牵着妞妞进了院子。 筐里搁着几把水灵灵的鲜韭菜。 “甜甜,给你拿了点韭菜,趁嫩的,包顿饺子吃。” 姜甜甜迎出来,“嫂子,你自个儿留着炒菜啊,送我干啥。” 孙桂梅把筐往石桌上一墩,妞妞早就自个儿跑到狗窝边,跟豆子玩起来了。 “山上这玩意儿多着呢,我跟胡兰她们挖了好几兜子,这些是专门给你留的。” 她一边说一边动手择起来,“就趁这几天吃个嫩的,再过些日子就老了,塞牙。” 姜甜甜没再推辞,挨着她坐下,一起择。 手上忙着,孙桂梅的嘴就没闲过。 “甜甜,靠山屯陈会计的事,你听说了没?” 姜甜甜随口应了一声:“听说了,说是闹得挺凶。” “可不是嘛,前几天还闹出个大笑话呢。” “啥笑话?” “陈向阳他妈,付艳,这两天在屯子里都快把房顶给掀了。”孙桂梅学得有声有色。 原来,付艳认准了儿子是被人打的,非要村里给个说法。 陈向阳自己躺在炕上,嘴跟焊上了一样,就说是天黑自己摔的。 付艳不信,觉得儿子是怕了,不敢说。 “前几天,付艳就坐在李伟忠家门槛上,头发散着,拍着地就嚎。”孙桂梅捏着嗓子学。 “‘老天爷啊!没王法啦!我儿子让人下黑手打断了腿,村里没人管啊!这是要欺负死我们呀!’” 调子拖得又长又尖,拿腔拿调的。 姜甜甜没忍住笑了一声,“伟忠叔能让她这么闹?” “那指定不能。” 孙桂梅接着往下讲:“李伟忠开始还好声好气劝,说你儿子自己都说是摔的,没证据不能乱咬人。” “付艳不听,非说村里藏着坏人,要村里掏钱送她儿子去县医院看腿,还要李伟忠挨家挨户查。” “这不是讹人嘛。”姜甜甜皱起眉。 “就跟你说呢。李伟忠也火了,指着付艳鼻子就骂。” 孙桂梅学李伟忠的口气,指着一边窜过来的豆子道:“付艳,你少来这套!” “现在讲的是证据,你儿子自己都说是摔的,你非说是打的,你这是想干啥?” “胡搅蛮缠,扰乱公共秩序,破坏我们村的安定团结!” “再这么闹下去,别怪我不讲情面,村里直接给你家开罚单。” “再不行,我就直接报到乡派出所,告你个寻衅滋事,让他们来人把你带走关几天,看你还闹不闹!” 姜甜甜笑得前仰后合:“伟忠叔这帽子扣得真不小。” “治这种滚刀肉,就得来硬的。”孙桂梅摆了摆手,“你猜咋着?” “付艳怂了?” “人是蔫了点,但还不死心。结果,她家里出事了。” 孙桂梅把声音一压,神神秘秘的:“陈向阳,在炕上不吃饭了。” 姜甜甜愣了,“绝食?” “对!”孙桂梅撇撇嘴,“说是嫌他妈在外头闹,把他的脸都丢光了。” “跟付艳放话,再出去丢人现眼,他就死在炕上,全当没生过他。” 姜甜甜一下就想明白了。 陈向阳之前那么怂,现在腿断了倒是在自己亲妈面前能耐了。 “付艳就这一个命根子,一听儿子要死,魂都吓飞了。” “跑回家哪还敢提抓凶手,端着碗在炕头哭着求他喝一口。”孙桂使劲摇头,一脸瞧不上。 “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平时仗着儿子是会计,那眼珠子都长头顶上。” “这回可好,让亲儿子治得服服帖帖,这亏是吃定了。” 姜甜甜听完,心里舒坦极了。 陈向阳这种人,断了腿躺着,天天听村里人戳脊梁骨,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但是有更好奇的事,“嫂子,你咋知道的这么门儿清?” “害。”孙桂梅笑了起来。 “陈向阳他爹喝了酒在院子里骂娘,靠山屯的人都听见了。” “家属院里的娘们去供销社听了一耳朵,回来又学了一遍。” 她拍了拍姜甜甜的手背,“这不,我赶紧给你学来了。” 姜甜甜乐了,“还是嫂子惦记我,怕我在山上闷着,专门跑这一趟给我送笑话。”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 姜甜甜拿起韭菜,“嫂子中午别走了,咱一起吃顿饺子。” “不吃了,家里一堆事。” 孙桂梅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冲妞妞招手。 “我就是过来跟你唠唠,你肚子大了,包饺子别逞强,多歇着。” “走了啊。” 妞妞恋恋不舍地松开豆子的耳朵,被她妈拽着出了院门。 送走孙桂梅,姜甜甜哼着调子进了灶房。 韭菜洗净切碎,拌上猪油渣和盐。 和面、揉面、擀皮。 她手脚利索,灶台上很快摆满了一排排捏好褶子的饺子,整整齐齐,胖嘟嘟的。 中午霍北山回来,还没进屋,先闻见了灶房飘出来的香味。 进去一看,媳妇正拿笊篱捞饺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捡着钱了?这么高兴。”霍北山洗完手,捏了个饺子塞进嘴里。 “有人倒霉了,能不高兴嘛。” 姜甜甜把孙桂梅的话又学了一遍。 霍北山哼了一声,“窝里横的怂货。” “可不是嘛。”姜甜甜把捞好的饺子端上桌。 霍北山坐下来,拿筷子戳了个饺子递到她嘴边:“别管他了,先吃你的。” 姜甜甜咬了一口,韭菜鲜得直冲脑门。 她眯起眼睛嚼着,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这韭菜是真好。” 霍北山看着她那副模样,说道:“过两天我休假,带你出去转转?” 第164章 出游 第164章 出游 姜甜甜咽下嘴里的饺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去哪儿转?” “上山。”霍北山给她夹了个饺子:“你见天在院子里转圈,地皮都快被你踩秃了。” “后天我歇班,带你上南坡那边走走,透透气。” 姜甜甜一个劲儿点头。 进了六月,长白山这边总算暖和过来了。 山上的树叶子绿得发油,野花开得漫山遍野。 她在家里养了几个月,成天不是喂鸡就是浇菜地,人待得快发霉了。 霍北山一巡山就是一整天,家里就她跟四条狗,是真闷得慌。 这回男人主动说带她出去,她哪能不高兴。 春夏之交林区防火是头等大事,山里严禁生火。 姜甜甜头天晚上就开始捣鼓吃的。 这时候东西不好买,但靠山吃山,霍北山总有道儿弄来点好嚼谷。 前阵子他从林场食堂换了半扇猪下水。 姜甜甜把肉洗净,搁上大料、花椒、桂皮、香叶,倒上酱油,架在铁锅里用小火咕嘟着。 灶膛里的硬柴火烧得旺,锅盖边“咕嘟咕嘟”地冒白气,肉香把四条狗全招到了灶房门口打转。 肉煮到火候,拿筷子一捅就透。 捞出来晾凉切成片,肉皮是亮的,瘦肉是红的。 里头带着点筋,看着就馋人。 光有肉不成。 她用温水和了面,揉出筋道,盖上湿布醒了半个钟头。 接着擀成大薄片,抹匀一层猪油,撒上盐和葱花,卷成卷再按扁。 在烧热的鏊子上烙了十来张千层饼。 刚出锅的饼,两面焦黄,撕开一股葱油香,里头一层层的。 切成块装进铝饭盒里码好。 又摊了几个鸡蛋饼,切了些黄瓜条和水萝卜丝。 到时候拿饼卷着卤肉和菜吃,顶饱又解馋。 军用水壶刷干净,灌满凉白开,里头还给霍北山多放了一小勺糖。 第二天,日头刚爬上来,山风吹在脸上温温的。 霍北山换了身干净的蓝布工服,把装吃的帆布包往肩上一挎,另一只手牢牢扶着姜甜甜的胳膊。 “走吧。” 四条狗一出院门就撒了欢,在前面乱窜。 南坡的路好走,没那么多石头陡坡,霍北山特意挑了这条道。 两人走得不快,走一段就站下歇口气。 长白山的初夏,是一年里最舒坦的时候。 高大的红松和桦树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树干粗得俩人都抱不过来。 路过一片林子空地,绿草窝里,红点点的一片。 “野草莓!”姜甜甜喊了一声,慢慢蹲下身。 那草莓个头不大,可红得扎眼。 她摘一个塞嘴里,酸甜的汁水一下子就出来了。 霍北山看她爱吃,也蹲下来一起摘。 两人摘了半饭盒,姜甜甜吃了几颗解了馋,就把盖子盖好,说留着吃完饭再吃。 再往前走,路过一片向阳的土坡,长满了半尺来高的蕨菜。 姜甜甜瞅了一眼,对霍北山说:“等回来的时候掐一把,晚上回去拿开水焯了凉拌吃。” “嗯,记着了。” 前面要过一条小河沟,水倒不深,但踩着石头滑。 姜甜甜刚想脱鞋,霍北山已经走到她跟前,弯腰就把人抱了起来。 姜甜甜乖乖揽着男人的脖颈。 霍北山个高劲儿大,踩着水里的石头,几大步就趟了过去,稳稳当当把她放下。 没走多远,就到了半山腰一块平坦的草甸子。 旁边石缝里正淌着山泉水,清亮得能看见底。 草甸子上开满了不知名的紫色和黄色小野花。 霍北山从包里掏出一块厚实的垫子,先铺在下面,接着给上面铺上旧的碎花床单。 姜甜甜坐下来,长长出了口气。 四条狗跑到泉水边喝水,喝够了就在草地上打滚撒欢。 豆子跑太快,一头栽进个坑里,翻了个四脚朝天,把姜甜甜逗得哈哈笑。 “饿没?”霍北山挨着她坐下,把水壶递过去。 “还不咋饿,先坐会儿。”甜甜接过来喝了两口,水里甜丝丝的。 她把头靠在男人厚实的肩膀上,眯着眼,啥也不想。 歇够了,姜甜甜打开饭盒。 卤肉和油饼的香味一下就窜了出来。 黑子和豆子本来在远处刨坑,鼻子一抽,立马颠颠儿地跑过来,规规矩矩地坐在垫子边上,尾巴在草地上扫来扫去。 虎子和墩子也围过来,四双狗眼直勾勾地盯着饭盒。 “馋鬼。”姜甜甜笑骂一句,捡了块带皮的肉扔过去。 四条狗半空中就接住了,嚼两下就吞了,还眼巴巴地瞅着。 “一边玩去。”霍北山挥挥手。 狗子们不敢再闹,退到一边趴下了。 姜甜甜拿出一块饼,铺上两片肉,夹上黄瓜条和萝卜丝,卷得结结实实的,递到霍北山嘴边。 “你先吃。”霍北山没张嘴。 “还有呢,专门给你卷的。”姜甜甜把饼往前又送了送。 霍北山这才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 “好吃不?” “好吃。”男人含混地应了一声,把剩下半个卷接了过去。 姜甜甜也给自己卷了一个,小口吃着。 油饼卷着卤肉和生黄瓜,吃起来又香又解腻。 她饭量不大,吃了一个半就饱了,剩下的全进了霍北山的肚子。 男人吃饭快,三两下就把饭盒清干净了。 吃饱喝足,姜甜甜干脆躺下,头枕着霍北山的腿。 日头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有点晃眼。 霍北山就伸手,用手掌给她遮着。 他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她鼓起来的肚子上。 里头的小家伙好像知道似的,不轻不重地踢了他手心一下。 霍北山低头瞅着自己媳妇,表情柔和,“这小崽子,劲儿还不小。” 姜甜甜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等生下来,你带他上山打猎。” “嗯。”霍北山摸了摸她的脸。 “管他是小子还是丫头,都得教他认路、使枪。” “在长白山里大的孩子,没这点本事不行。” “那要是丫头呢?也扛枪上山?”姜甜甜偏过头看他。 “丫头咋了?” 霍北山说得理直气壮:“我霍北山的闺女,照样扛枪进林子。” “认得清兽道,打得准猎物,往山里一钻,看谁敢欺负她。” 姜甜甜让他给逗乐了,伸手戳戳他,“行,都听你的。到时候你可别嫌累。” “累啥。”霍北山说:“枪法这玩意儿,越小练根基越稳。我的种,差不了。” 正说着话,不远处传来一阵扑腾声。 一只拖着长尾巴的野鸡从草丛里窜出来,慌里慌张地往树上飞。 豆子跟着就从草里钻出来,嘴里叼着几根花鸡毛,颠颠儿地跑到姜甜甜跟前邀功。 “哎哟,我们豆子行啊,都会撵野鸡了。”姜甜甜坐起身,揉了揉豆子的脑袋。 豆子得了夸,尾巴摇得像风车。 把嘴里的鸡毛吐在垫子上,绕着姜甜甜转。 黑子走过来,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鸡毛。 拿爪子扒拉到一边,一屁股墩在豆子前头,挡住它的路。 豆子不服气,冲黑子“汪汪”叫,黑子压根不理,打了个哈欠,闭眼打盹去了。 姜甜甜被这几条狗闹得直笑。 霍北山眼里也带着笑,伸手把地上的饭盒收进包里。 第165章 秋天遍地是黄金 第165章 秋天遍地是黄金 那次南坡出游,成了姜甜甜整个夏天最痛快的一回。 回来的傍晚,她靠在霍北山怀里,手里还提着一篮子蕨菜,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好日子过得快。 转眼间,山里的天说变就变了。 先是连着几场凉风,夜里睡觉换成了厚被子。 接着,林场后头的白桦树带了头,叶子一夜之间染上了金边。 姜甜甜的肚子,也跟着秋天一起,一天比一天沉了。 霍北山再提上山的事,她就摸摸肚子摇头:“走不动喽。” 无忧无虑的夏日,像南坡草甸子上的野花,开得热烈,败得也快。 一场秋雨浇透了长白山。 几场秋霜一打,漫山遍野的树叶子全变了颜色。 姜甜甜最近迷上了捡树叶。 院门口的老枫树落了一地红叶子,她挑品相最好的捡回去,拿线穿了,一串串挂在窗棱上。 孙桂梅来串门,看见窗户上红的枫叶、黄的桦叶交错挂着,阳光透过来,满屋子斑斑点点全是暖色。 “哎呀妈呀,你这屋整得跟画似的。” 姜甜甜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刚捡的松针。 远处的山坡层层叠叠,红、黄、绿搅在一起,像打翻了染缸,泼了满山。 进了九月,正是山货大丰收的黄金季。 姜甜甜的肚子已经像揣了个倒扣的铁锅,圆滚滚的。 算算日子,离预产期也就剩两个多月。 霍北山现在看她,比看眼珠子还紧。 院子里的活儿,连根柴火棍都不让她弯腰捡。 药材买卖那边,全靠林子顶在前面。 林子这小子确实是个跑江湖的材料。 也不知从省城托了什么关系,花了多少钱,硬是去工商局办下来一张农副土特产收购许可证。 这年头投机倒把查得严,但有了这盖着大红公章的薄纸,他在林场收药材算是彻底过了明路。 再也不用像做贼似的半夜交接,光明正大推着倒骑驴就能进山。 有一回林子来拉货,倒骑驴上摞了满满登登的麻袋,轮子压得“吱嘎吱嘎”直叫唤。 路过家属院门口,正好碰上老张头遛弯。 老头瞅了一眼,慢悠悠来了句:“小林子,你这是搬家呢还是打劫呢?” 林子嘴甜,龇牙一乐:“张叔,您老要是有好山货,我也收嘿!” 老张头摆摆手乐了,背着手走了。 收的货一多,没地方放成了大问题。 霍北山抽了个空,把之前的旧木屋拾掇了一下。 对外只说是租给林子当临时仓库,一个月收五块钱租金。 旧木屋的院子也没闲着。 平时收上来的林下参、刺五加、五味子,全分门别类码在屋里木架子上。 空地上铺满了晾晒的草药和次等菌子。 现在豆子和墩子也大了,四条狗两两分队。 一队守新屋,另一队看旧屋。 寻常人连院墙都不敢靠近半步。 有一回送菌子的汉子胆大,想隔着栅栏逗逗墩子。 手还没伸到一半,墩子“腾”地弹起来,龇出满嘴白牙,差点没把人吓背过气去。 从那以后,来送货的都老老实实在院门口喊一嗓子,等人出来接。 药材那边有林子操心,姜甜甜和孙桂梅干脆把全部心思扑在了干菌子上。 自从五月份那批春蘑卖上了价,家属院的嫂子们铆足了劲。 到了秋天,榛蘑、松蘑、红蘑、猴头菇满山乱长,只要肯弯腰,漫山遍野都是钱。 天刚蒙蒙亮,家属院的女人就结伴上山。 到了半下午,一筐筐沾着露水和松针的鲜菌子就全送到了新房的院子里。 新房院子宽敞,霍北山砍了竹子,扯了纱网,搭出十几排齐齐整整的晾晒架。 孙桂梅是干活的主力。 她手脚麻利,挑拣、去根、清洗,一连串动作利落干脆。 姜甜甜挺着大肚子,只能坐在铺了厚棉垫的矮板凳上,拿个小剪刀帮忙剪剪菌子根。 “甜甜,你快回屋歇着去,这点活我一会儿就弄完了。”孙桂梅满手是泥,抬头直催。 姜甜甜把剪好的猴头菇小心放进笸箩,笑眯眯应声:“嫂子,我坐着也是坐着,就当活动手腕了。” “再说,这猴头菇金贵,剪坏了品相卖不上价。” “你这丫头就是操心命。” 孙桂梅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顺嘴拉起了家常:“哎对了,你听说没?” “后排老刘家那媳妇,昨天上山采蘑菇迷路了,让她男人满山打着手电筒找了半宿。“ “找着了没?”一旁的周旺搭了句话。 “找着了,蹲在一棵松树底下抱着一筐猴头菇,死活不撒手。” 孙桂梅学着那媳妇的口气捏了个腔调,“‘你知道这筐猴头菇值多少钱不?我丢了菌都不能丢!’” 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刘嫂子人就那样,命可以不要,钱不能丢。” 周旺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几张剪好的红纸标签递给姜甜甜过目:“甜甜你看看,这几个字我描得正不正?” 姜甜甜接过来一端详,“我看描的挺好。” 晒干的菌子由周旺负责称重分装。 她做事细致,每一包都拿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外面贴上姜甜甜手写的红纸标签。 品相好的极品猴头菇,更是单独装在木盒子里,拿红绳一扎,看着就高级。 孙桂梅擦了手过来瞅了一眼成品,拎起一盒翻来覆去地打量。 “光看这包装,我都以为是啥进口货。” 姜甜甜被她逗笑了:“嫂子,咱这可比进口货实在。” 两个院子连轴转,整个秋天,空气里全是山珍特有的浓郁香气。 晚上,霍北山巡山回来。 刚推开院门,就看见自家媳妇正点着灯,在堂屋的炕桌上扒拉算盘。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清脆。 霍北山把猎枪挂在墙上,脱了沾着露水的工服,去灶房舀凉水洗了手脸,这才大步进屋。 “又钻钱眼儿里了?” 第166章 备产 第166章 备产 他走过去,伸手就把姜甜甜手里的账本抽走了。 姜甜甜急了,伸手去抢:“哎!我还没算完呢!” 霍北山把手举高,另一只大手揽住她的后腰,把人往怀里一带。 “大晚上的点灯熬油,仔细伤眼。”他低下头,“多少钱值得你这么拼命?” 姜甜甜顺势靠在他胸前,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 “北山哥,你猜猜咱们这几个月,一共挣了多少钱?” 霍北山挑眉,随口报了个虚数:“五百?” 姜甜甜的嘴一下撅了起来。 她抬起手,屈起食指,对准霍北山脑门就弹了一个脆生生的脑瓜崩。 “噗——” 弹完她自己先笑了。 霍北山被弹得一愣。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张笑得眯起眼的脸,忽然觉得自家媳妇自从怀了崽以后越来越皮实了。 以前她也爱笑,但笑起来是软的,收着的。 现在倒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娇蛮劲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肚子里的小崽子影响的。 他盯着自家媳妇红扑扑的脸蛋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勾。 不过确实更可爱了。 姜甜甜浑然不知自家男人脑子里转了几个弯,得意地伸出两根白嫩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一千二!” 她压低声音,语气兴奋,“盖新房花进去的钱,全赚回来了,这还不算林子给咱折的东西呢。” 霍北山听完,脸上没显出多高兴。 他捏住姜甜甜肉乎乎的脸颊,往外扯了扯。 “钱挣多少是个够?你瞅瞅你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再过俩月就要生了。” “明天开始,不许再管账。” 姜甜甜拍开他的手,揉了揉脸,娇嗔道:“我就是动动笔杆子算算账,又不累。” “再说,多攒点钱,以后给咱们孩子买奶粉、买麦乳精不好吗?” “崽还没出来呢,他妈就先把自个儿熬出毛病,那谁心疼?” 霍北山语气霸道,伸手一捞,直接把账本锁进炕头的抽屉里,拔了钥匙揣进兜。 “挣钱的事儿有我,你就给我安安生生养身子。” 他转身兑了盆温水端过来,试了试水温,把姜甜甜的脚捞进盆里。 姜甜甜的脚到了孕晚期肿得厉害,原本小巧的脚丫现在像发面馒头。 粗糙的大手在水里按揉着脚底的穴位,力道拿捏得极准。 姜甜甜舒服得脚趾头不自觉地蜷了蜷,整个人往后一靠,脑袋歪在叠好的被垛上,眼皮子开始打架。 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北山哥……你这手劲儿要是去省城开个搓脚的铺子……肯定比卖药材挣钱……” 霍北山在她脚心不轻不重拧了一下。 “净说没用的。” 姜甜甜“嘶”了一声,脚缩了缩,又老老实实伸回去了。 “今天腿还抽筋没?”霍北山边按边问。 “没抽,就是坠得慌。” “明天我去趟卫生所,找赵大爷拿点补钙的药片。” 拿毛巾把脚擦干,霍北山顺势把人抱上炕,塞进被窝里掖好被角。 他脱了衣服钻进去,习惯性地把大手覆在她高隆的肚子上。 里头的小家伙正是活泼的时候,隔着肚皮踹了霍北山掌心一脚。 霍北山咧嘴乐了,隔着薄被拍了拍:“小崽子,安分点,别折腾你妈。” 姜甜甜打了个哈欠,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霍北山一只手垫在姜甜甜脖子下面,另一只手依旧搭在她肚子上,睁着眼睛琢磨。 往年长白山的头场雪,最早十月中旬就下来了。 大雪一封山,别说下山的路,连林场到家属院这段土道子都能埋到膝盖。 自家媳妇的预产期在十一月底。 要是赶上大雪封路…… 霍北山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舒舒服服的人,又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 得提前想办法。 - 霍北山挑帘进了林场卫生所,赵大爷正拿铜捣杵碾着几味干草药。 “赵大爷,拿两瓶钙片。” 赵大爷反手从后面架子上拿了两个玻璃瓶推过去。“甜甜最近腿还抽不?” “好多了。”霍北山把药瓶揣进兜,“赵叔,甜甜这胎,您给透个底。” 赵大爷把甘草片倒进牛皮纸包里,叹了口气,“北山,你今天不问,过两天我也得找你。”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卷边的旧病历递给霍北山。 “这是前几年家属院的记录,头胎是最凶险的。” 霍北山拿过来细细翻看。 “前年家属院有个新媳妇就是头胎,大雪天发作,生生疼了两天两夜。” “最后没法子,几个大老爷们轮流抬着担架往县城送。” “人到半路就不行了,一尸两命。” 赵大爷敲了敲桌沿,“甜甜那丫头骨架小,要是顺顺当当的,咱们卫生所那两个接生婆就能对付。” “怕就怕遇上难产,或者大出血。” “这两种情况,别说我,乡里的大夫来了也得干瞪眼,只能往县医院送。” “县医院有多远,你比我清楚。” “六十里山路,要是赶上十一月大雪封山,路面结冰,担架都抬不出去。” 赵大爷盯着霍北山的眼睛,“你小子得把最坏的打算做在前头。” 霍北山扔下五毛钱,转身出了门。 深秋的风直往脖领子里灌,他觉得喉咙里像吞了把沙子。 又干又剌,咽不下也吐不出。 日子进了十月底,风里的寒气越来越重。 树上的叶子掉得精光,满山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子和四季常青的红松。 姜甜甜的身子本来就纤瘦,现在肉全长在肚子上,整个人往后仰着走。 即便这样,她也没成天躺在炕上。 “多走动,生的时候有劲儿。” 正午的日头还算暖和,姜甜甜在院子里慢慢溜达。 黑子趴在向阳的墙根底下晒太阳,豆子跟前跟后,时不时拿鼻子去拱姜甜甜的裤腿。 “去,边儿玩去。”院门被推开,霍北山拎着只野鸡大步走进来。 他把巡山路线全调了。 以前一走就是一整天,现在专挑家附近的几道山梁转悠,中午必须回来一趟。 霍北山把野鸡扔进柴房,走到姜甜甜跟前。 大手探进大衣里,摸了摸她穿在里头的毛衣。 “没冻透就行。进屋,外头风尖。” 姜甜甜顺着他的力道往屋里走,“崽子今天踢了我好几回,八成是个淘的。” 霍北山扶着她上炕,顺手拿过两个厚实的大棉垫子塞在她腰后头。 “等生出来要是还折腾你,我先揍。” 隔天晌午,林子上了山。 这是今年秋天最后一趟收货。 “霍哥,今年的账全结清了,这钱你收好。”林子把一沓大团结递过去。 霍北山接过钱,随手塞进兜里,眼睛盯着林子身后的挎包。 林子会意,把挎包摘下来,掏出一个大布包,压低声音。 “哥,你要的东西全在这儿。我跑了趟县医院,找熟人弄出来的。” 布包一打开,里头是一整套接生用的家伙什。 两大包脱脂药棉,两把泛着银光的医用剪刀。 一大瓶碘酒,还有几卷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消毒纱布。 “那大夫说了,剪刀用之前还得拿开水烫,药棉千万别沾灰。” 林子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哥,这天眼瞅着要变。” “省城那边预报说过几天有大雪,我这趟回去,开春前就不来了。” “成,路上当心。”霍北山拍了拍林子的肩膀。 第167章 求神 第167章 求神 十一月初,长白山落了今年的头场雪。 一夜之间,院子里的晾晒架全白了,菜地上的茬子被埋得干干净净。 炕上烧得热乎。 姜甜甜翻了个身,肚子太沉,压得她喘气都费劲。 她刚想伸手去托一把腰,一只手已经先一步垫了过去,稳稳当当托住她沉甸甸的后腰。 霍北山根本没咋睡。 他睁着眼,盯着自家媳妇模糊的轮廓。 “北山哥,你咋还没睡?”姜甜甜嗓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往他怀里缩了缩。 “吵醒你了?”霍北山把被角往上拽了拽,“睡吧,我在这儿。” 姜甜甜太困了,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听着媳妇匀称的呼吸声,霍北山轻手轻脚地下了地。 四条狗缩在狗窝里,听见动静抬起头。 霍北山打了个手势,狗子们又老老实实趴了回去。 他在雪地里站了半晌,雪在他身上落了一层又一层。 他当过兵、上过前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这辈子只信手里的枪,从来不信鬼神。 可现在,霍北山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地上冰凉,他也不嫌冷。 双手合十,朝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认认真真地磕了四个响头。 “老天爷,各路神仙。” “我霍北山这辈子没求过人,这回求你们开开眼,护着我媳妇姜甜甜,平平安安把这胎生下来。” “等孩子落地,我给你们杀猪还愿。” 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很快被风雪吹散。 隔着一道门缝,姜甜甜披着袄子站在屋里。 她起夜没摸着人,跟出来就瞧见这一幕。 看着连老虎都不怕的男人,跪在雪地里给老天爷磕头,她眼眶一酸。 她没出声,悄悄退回炕上,钻进被窝里。 过了好半天,霍北山才带着一身寒气进屋。 他没敢直接上炕,站在炉子边把身上的冷气烤散了,才小心地躺了回去。 刚躺下,姜甜甜就滚进他怀里,两只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咋醒了?”霍北山赶紧把人搂住。 “北山哥。”姜甜甜把脸埋在他胸口,“我肯定平平安安的。” “咱们崽子也肯定好好的,你别自己个儿瞎琢磨。” 霍北山身子一僵,知道她八成是看见了。 他没吭声,只是收紧了胳膊,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天亮后,雪没停,反而越下越大。 姜甜甜变着法儿地想让男人宽心。 她扶着腰站在灶台边,非要亲手和面蒸发糕。 “你歇着,我来弄。”霍北山拿过她手里的面盆。 “我就是想动弹动弹。”姜甜甜拿沾着白面的手去捏他的脸,故意板起脸教训,“你成天丧着个脸,崽子在肚子里瞧见,还以为她爹不待见她呢。” 霍北山任由她捏,顺手拿毛巾把她手上的面粉擦干净。 “瞎说,只要是你生的,我哪能不待见?” 吃早饭的时候,霍北山光喝苞米碴子不夹菜,眼睛盯着窗外的雪。 姜甜甜把一块腌黄瓜条夹到他碗里:“头场雪罢了,下完就停。” “怕的就是停不了。” 霍北山放下碗,搓了搓脸。 “去年十月底下了头场,十一月下的就没停,前后封了半个月的路。” “赵大爷说你预产期在十一月下旬,要是到时候再来一场......”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姜甜甜伸手在桌子底下捏了捏他的手指头。 男人的手热乎乎的,攥着她的手,劲儿比平时大。 “急也没用,老天爷的事儿,你管得了?” 霍北山不吭声。 从那天起,四条狗的伙食直接翻了倍。 苞米面里掺了的肉和棒骨,霍北山天天变着花样给狗加餐,把黑子它们喂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壮。 他盘算得很清楚,真要遇上难产,这四条狗得拼了命拉着爬犁往医院跑,没体力不行。 林子走前留下的接生用的纱布、药棉和剪刀,被霍北山拿出来看了又看。 剪刀放在大锅里用沸水煮透,拿干净的白布包好,放在炕头最显眼的地方。 院子东南角,姜甜甜和霍北山一起,用几块石头垒了个小台子,从山上砍了一截松枝插在上头。 每天早起扫完雪,两人就站在台子前面,闭着眼站一会儿。 日子一天天往十一月底逼近。 预产期前五天,老天爷像漏了底子,连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雪。 积雪齐腰深。 别说往县城去,连林场到家属院的路都被大雪埋得严严实实。 霍北山彻底睡不着了。 他天不亮就拿着大铁锹出门。 硬生生凭着一把子力气,从自家院门开始,一路往林场卫生室的方向挖。 一锹一锹地扬雪,硬是在齐腰深的雪壳子里,生生趟出一条能过爬犁的雪沟。 手掌磨出了血泡,挑破了继续挖。 姜甜甜看着心疼,劝也劝不住,只能每天把饭菜热在锅里等他。 到了预产期前几天,雪渐渐小了。 姜甜甜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忙活的男人,眉眼弯弯地笑:“你看,老天爷都向着咱们。知道我要生了,赶紧把雪停了。” 霍北山拿着扫帚把院子里的残雪扫净。 他走过去,拉着自家媳妇的手。 “是,老天爷向着你。” 十一月二十二日,天阴沉沉的。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憋着一场大雪,但硬是没落下来。 早上六点,姜甜甜刚喝了半碗霍北山熬的红糖小米粥,手里的勺子就掉在了炕桌上。 她双手死死抠住炕沿,身子往下一弓。 “发作了?”霍北山连忙起身套衣裳。 “疼……”姜甜甜咬着下唇,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霍北山冲出屋子,套爬犁,拽绳子。 黑子和虎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男人厉声喝着往前冲。 爬犁在泥泞的雪道上狂奔,霍北山把鞭子甩得震天响。 不到二十分钟,他就把林场卫生室的翁洁和邓苗请上了爬犁,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回院子。 “多烧开水!”翁洁一进屋,连大衣都没脱,先去水盆里洗手。 邓苗拿过炕头的接生包,动作麻利地铺开油布和干净的褥子。 “大老爷们别在屋里碍事,去外头烧水劈柴。”翁洁毫不客气地把霍北山推出去,反手插上了门闩。 灶膛里柴火填进去,火苗子舔着锅底,水很快翻滚起来,白气蒸腾。 屋里传出姜甜甜压抑的痛哼。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门始终没开。 霍北山劈完了院里所有的柴火。 他坐在台阶上,站起来,又坐下。 四条狗围在他脚边,被他的烦躁搅得不安,全趴着耳朵不敢叫唤。 下午三点,门开了一条缝。 翁洁探出头来,脸色不太好看。 “胎位是正的,但甜甜骨盆窄,她生了半天,这会儿没力气了。” “要是再过一个小时还生不出来......” 第168章 四丫棒槌 第168章 四丫棒槌 霍北山脑袋“嗡”的一下。 他攥住门框的手青筋暴起,“啥意思?” 翁洁擦了把额头的汗,语速很快:“宫口开全了,孩子头也下来了,就是甜甜没劲儿了,使不上力。” “我跟邓苗两个人压肚子也不顶事。” 屋里头传来姜甜甜一声闷哼,霍北山浑身的血直往脑门上冲,抬脚就要往里闯。 翁洁一把拦住他,“你进来添什么乱!” 霍北山红着眼瞪她。 翁洁半步不让:“你瞪我也没用,你进去她更紧张。有本事你替她生?” 这话噎得霍北山胸口一堵。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就往灶房跑。 灶房灶台上的柜子里,放着一个小包。 他一把扯开红绳,剥开桦树皮,那棵留了大半年的四丫棒槌就躺在里头。 根须完整,参体饱满。 是他去年第一次走山,跟着老关叔从深山里刨出来的。 这棵姜甜甜说压箱底,防万一。 霍北山手稳得很,拿起刀切下薄薄一片参片,搁在干净的碟子里。 那天从卫生所出来,他不死心又折回去,站在门口问了一句:“要是真难产了,棒槌顶不顶事?” 赵大爷当时正收拾药柜,听见这话回过头,看了他好几秒才开口:“四丫以上的野山参,切一小片含在舌根底下,化得快,提气最猛。' “产妇要是脱力了,这东西能顶一阵子。” “但你记住,只能顶一阵子。” “真要是胎位不正、大出血,棒槌也救不了。得送医院。” 霍北山当天回去就把那棵参从炕头暗格里取出来,搁在灶房,天天看一眼。 他怕的就是这一天。 端着碟子回到产房门口,霍北山敲门。 “翁姐,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股子血腥气直往外涌。 霍北山把碟子递进去,“野山参片,让甜甜含上。含在舌根底下,别嚼。” 翁洁低头瞅了一眼碟子里的参片,她没多话,接过碟子转身进去了。 门重新合上。 霍北山没走,就杵在门口。 他听见翁洁在里头喊:“甜甜,张嘴,含上这个。你男人拿来的。” 邓苗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对,搁舌头底下,别咽,让它自个儿化。” 隔了一会儿,姜甜甜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北山哥……” 霍北山鼻子一酸,把额头抵在门板上。 “我在。” 门里没了声。 过了一阵,翁洁在里面喊道:“来了来了!有劲儿了就使!对!就这么着!再来一把!” 霍北山在门外听着里头的动静,两条腿灌了铅一样,想走走不动,想坐坐不下去。 天慢慢暗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风也停了。 灶房里的水烧干了一锅又一锅。 霍北山往返于灶房和产房门口之间,一趟趟送热水、送毛巾。 每次门开一条缝,他就赶紧往里头瞅一眼。 看不见姜甜甜的脸,只能看见炕上攥着被子的一只手。 他的手也在抖。 天擦黑的时候,屋里突然安静了。 然后—— “哇——!” 一声嘹亮的哭声响起。 霍北山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僵在原地。 屋里翁洁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生了,是个丫头!” “哎哟,好皮实一个丫头,我估摸着得有七斤了。”邓苗乐呵呵地掂了掂,赶紧把小娃儿裹进小被子里。 霍北山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胸口一起一伏。 四条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哗啦全围上来,拿脑袋拱他的膝盖。 黑子“呜”了一声,拿舌头舔他的手背。 霍北山低下头,用手掌捂住了脸。 过了好半天,门从里头打开了。 邓苗端着一盆血水出来,侧身让路:“进去吧,大人孩子都好着呢。” 霍北山站起来,两条腿木得厉害,愣是迈了三步才跨过门槛。 炕上,姜甜甜躺在已经换好的干净褥子上。 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皮轻轻阖着。 翁洁正手脚麻利地给裹在小被子里的肉团团擦身子。 那肉团团浑身通红,小脸皱巴巴的,嘴巴一张一合,哭声震天响。 “你闺女,瞅瞅。”翁洁把孩子往他跟前一递。 霍北山手伸了两下,没敢接。 翁洁瞧他那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息。” 霍北山坐在炕边上,先去看姜甜甜。 姜甜甜偏过头,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北山哥……是个丫头……” 声音又轻又细,但嘴角是翘着的。 霍北山握住她汗湿的手,五根手指头一根根嵌进她指缝里,攥得死紧。 “看见了。”他嗓子堵得厉害,“看着就皮实,怪不得折腾你这么久。” 姜甜甜笑了一下,眼皮子直打架,但硬撑着不闭。 霍北山腾出一只手,把她额前黏住的碎发拨开,手指头摩挲她的脸颊。 “行了,睡吧。”他俯下身,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我守着。” 姜甜甜的眼睛终于合上了,攥着他手指的力道却没松。 翁洁把擦洗干净的孩子放在姜甜甜旁边,掖好小被子,拍了拍霍北山的肩膀。 “母女平安,你小子烧高香吧。” 她和邓苗收拾好东西,出了屋子。 翁洁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霍北山一米九的大个子,缩在炕上。 一只手攥着媳妇,另一只手悬在那个小肉团的上方,摸都不敢摸。 翁洁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窗外头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 不大,零零星星的,落在院子里的石头台上,落在那节松枝上。 霍北山盯着炕上的一大一小,半晌,把脸埋进姜甜甜掌心里。 嘴唇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尝到了一点咸。 小丫头又哼唧了两声,把小脑袋往她娘身边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闹了。 霍北山抬起头,红着眼圈看了闺女好半天。 真丑。 皱巴巴的,活像个没长开的红皮小核桃。 可他越看越觉得顺眼,鼻子像甜甜,嘴巴也像。 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闺女攥紧的小拳头。 那拳头小得还没他一个指节大,可劲儿不小。 小手指头一勾,死死攥住了他的指尖,不撒手。 霍北山的喉结滚了一下。 “小崽子。”他压低了声音,嗓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你妈受了老大的罪才把你生下来。” “你以后可不能气她,听见没?” 第169章 尿手上了 第169章 尿手上了 姜甜甜睡得沉,眉头拧着,像是连在梦里都还在使劲。 霍北山脱了鞋上炕,慢慢在自家闺女旁边躺下。 闺女被塞在姜甜甜身边,安静了不到一个小钟头。 “哇——” 没有任何预兆,小丫头扯开嗓子就嚎。 霍北山一个激灵,先看姜甜甜醒没醒。 自家媳妇眉头皱了皱,翻了下身,又沉沉睡过去了。 他松了口气。 小丫头哭得脸通红,两条小腿在襁褓里蹬,整个人跟条被捞上岸的鱼似的蹦跶。 霍北山伸手去抱,两只大手搁在那团小被子上,不知道往哪儿使劲。 他就没抱过这么小的东西,而且还软得不像话。 他怕自己一个没拿住劲儿,给捏坏了。 霍北山学着翁洁的样子,一只手托住后脑勺,一只手兜住屁股,慢慢端起来。 小丫头在他怀里扭了两下,哭声不但没停,反而更敞亮了,中气十足。 “嘘——”霍北山把人搁在臂弯里,巴掌轻轻拍后背,“别嚎。” 拍了几下,不管用。 他换了个姿势,横着抱,竖着抱,颠了颠,晃了晃。 小丫头铁了心不给面子,嗓门越来越大。 姜甜甜迷迷糊糊睁了一下眼,“闺女咋了?” “不是饿了就是拉了,你睡。”霍北山压低嗓门,“我来。” 他把孩子放回炕上,掀开襁褓一看。 一股味儿冲上来,又酸又臭。 霍北山脑门一懵,胃里翻了个个儿。 他偏了偏头缓了两秒,摸黑去柜子里翻尿布。 翁洁临走前手把手教了他一遍,先垫油布,再铺尿布,折三折,塞后腰,系带子。 教的时候他听得挺明白。 上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尿布铺好,他把小丫头的腿抬起来往里塞。 小丫头不配合,两条小腿蹬得欢实,脚后跟踹在他手背上。 力气也大,频率惊人。 他刚把布角折好,一泡热乎乎的尿直接就浇在了他手上。 霍北山:“……” 他低头看了看手,又看了看闺女。 小丫头哭得正欢,对自己干的好事毫无自觉。 “……行。”他把湿透的尿布抽出来扔一边,咬着牙抽了块新的。 这回他学精了。 先拿块干布往小丫头身上一盖,等了几秒确认没有“二次攻击”,才利索地塞布、折角、系绳。 歪歪扭扭,松松垮垮,但好歹兜住了。 他把脏尿布扔进门口的木桶里,拿胰子把手搓了三遍,指甲缝都抠了一遍,这才觉得干净。 小丫头换了干净布,安静了一阵,没多久,又开始哼唧。 这回不使劲嚎了,嘴巴一张一张的,脑袋往被子上拱,像在找什么。 霍北山看了两眼就明白了。 这是饿了。 姜甜甜的奶水还没下来,翁洁交代过,头两天先喂米汤或者冲点奶粉顶一顶。 林子之前从省城寄过来两罐奶粉,铁皮罐子。 盖上印着个胖娃娃,笑得憨头憨脑的。 霍北山摸到灶房,点了油灯。 舀了两勺奶粉进搪瓷缸子。 倒热水,烫了,兑凉水,多了,又加热水,又烫了。 搪瓷缸子被他端起放下好几个来回,灶台上洒了一片白糊糊的水渍。 他用手腕内侧试了试温度,跟翁洁教的一样,不烫不凉。 她还说,孩子太小不会吸奶嘴,得拿干净纱布蘸了奶水,一点一点往嘴里滴。 霍北山剪了一块新纱布,叠成小方块,蘸了奶水,凑到闺女嘴边。 小丫头的嘴跟小鱼似的,一张一合,碰到纱布立马叼住了,吮得认真。 吸两口,霍北山蘸一下。吸两口,再蘸。 一米九的大个子弓着背坐在炕沿上,脖子前探,肩膀拱着,两条长腿不知道往哪儿放。 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抖,奶水灌进鼻子里呛着。 搪瓷缸里的奶粉水下去一小半的时候,小丫头终于吃够了。 嘴巴松开纱布,吧嗒了两下,打了个小小的奶嗝,翻了个白眼就睡过去了。 霍北山轻手轻脚把人放回姜甜甜身边,拿小褥子掖好。 他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黑沉沉的。 估摸着是后半夜两三点。 他没躺下,就那么靠在被垛上,盯着一大一小两张脸。 油灯捻子拧到最小,豆大的光晃晃悠悠。 这一宿,小丫头醒了四回。 霍北山换了三块尿布,喂了两回奶粉水,中间又被浇了一手。 天蒙蒙亮的时候,霍北山的眼窝子青了一圈,跟挨了两拳似的。 他坐在炕头,脑袋一点一点往下磕。 磕到底了猛地弹回来,迷迷瞪瞪的。 姜甜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她侧着身子,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晃。 他的背驼着,肩膀垮着,跟她认识的霍北山完全两个样。 她看见男人下巴上的胡茬又长了一圈。 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块叠好的干尿布,睡着了都没松手。 她别过头,拿被角按了按眼睛。 - 天亮后,霍北山跟姜甜甜说了一声,出门去了趟林场。 高建军正在值班室烤火,看见他掀门帘进来,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圈霍北山,乐了,“我看看,当爹的人了,这眼圈子咋比熊瞎子还黑。” 霍北山没接茬,直接说:“请假。” “几天?” “十天。” 高建军拿铅笔在本子上划拉了一下,抬头看他:“产假三天,剩下七天要扣工资的。” “扣。” 高建军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回去伺候月子,别在这儿杵着了。” 霍北山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北山。” 高建军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红糖和两斤挂面,搁在桌上推过来,“给,这是我和老彭的一点心意。” 霍北山没客气,揣上东西出了门,“谢了。” 回家路上拐了个弯,去了趟家属院。 孙桂梅正给女儿梳辫子,看见霍北山在门口站着,赶紧迎出来。 “生了?男娃女娃?” “丫头。” “丫头好啊,丫头贴心。”孙桂梅高兴得一拍巴掌,“像甜甜还是像你?” “像他妈。” “那就是个美人胚子。”孙桂梅乐呵呵的,“甜甜咋样?” “人没事,就是有点虚。”霍北山没多寒暄。 从兜里掏出二十斤粮票和五块钱,搁在桌上。 “嫂子,甜甜月子里的饭,我想麻烦你上门做。” 孙桂梅把钱往回推:“你跟我客气啥,你跟甜甜帮了我多少……” “拿着吧。” 霍北山最不耐烦推来推去这套,“一天两顿,早上的饭我能做。” 孙桂梅笑着骂了一句,利索地把钱和粮票收了。 没过一会儿,孙桂梅就拿着砂锅上了门,食材霍北山出。 鸡是霍北山自家养的老母鸡,炖了一上午,汤色金黄,锅底卧着一小片切得薄薄的野山参。 第170章 月满则盈 第170章 月满则盈 姜甜甜靠在被垛上喝汤,喝了两口,顿住了,“这汤里搁参了?” 她抬头看着坐在炕沿上给她喂汤的霍北山。 “赵大爷说了,产后气血虚,参片补一补,量不大,不上火。” “那参多贵啊……” “参山上多的是。”霍北山语气平平的,“我媳妇可只有一个。” 姜甜甜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耳朵尖先红了。 低头猛喝了两口汤遮掩。 霍北山看她吃得香,倒是放了些心。 月子里的日子,过得比他预想的还要手忙脚乱。 白天孙桂梅来做饭,他就洗尿布、烧水、扫院子、喂鸡、劈柴。 脏尿布泡在院子里的木盆里,一天攒一大盆,堆得冒尖。 霍北山蹲在搓衣板前搓洗,两只大手搓巴掌大的布片子。 搓了两下觉得不对。 翁洁叮嘱过,尿布要搓干净但不能使蛮劲,布面搓毛了硌孩子屁股。 他就又收了几分力道。 四条狗蹲在旁边一字排开,歪着脑袋看。 黑子和虎子卧着不动,老成得很。 墩子鼻子凑到盆沿上闻了闻,嫌弃地退了两步。 豆子最不省心。 趁他转身的空当,叼了块盆里的尿布就跑。 “豆子!” 霍北山蹭地站起来,追出去半条道才把那块湿漉漉的尿布从狗嘴里夺回来。 接着就是一顿胖揍,巴掌落在豆子屁股上啪啪响,豆子呜呜叫着连滚带爬往回跑。 墩子倒是被吓着了,嘤嘤着直往黑子和虎子身后躲,生怕连累自己。 黑子懒得理它,虎子嫌弃地挪了挪屁股。 还当自己是小狗崽呢。 连着几顿汤汤水水,又是小米粥,又是红糖鸡蛋。 再加上鲫鱼汤,人参鸡汤,到了第二天下午,姜甜甜奶水就下来了。 小丫头躺在她怀里吃得吧嗒吧嗒响,两只小手攥着不肯撒。 蹬着腿,吃得满头是汗。 吃饱了,打了个响亮的奶嗝,翻个白眼就睡过去了。 霍北山在旁边看着松了口气,他把奶粉收回柜子里,以备不时之需。 到了第三天晚上,孙桂梅送完饭回去了,屋里就剩下一家三口。 小丫头刚吃完奶,正是一天里最安分的时候。 睁着黑溜溜的眼珠子,也不知道在看啥。 偶尔嘴角动一下,像在笑,又像在打嗝。 姜甜甜把闺女搁在两人中间,侧过身,一只手撑着头。 她看了看闺女,又看了看霍北山,“该给咱闺女起名了。” 霍北山“嗯”了一声,盘腿坐在炕上,一脸严肃。 “你先说。” 姜甜甜说:“小名我想好了,叫圆圆。” “圆圆?” “团团圆圆的圆。”她摸了摸闺女圆鼓鼓的脸蛋,“咱们一家子,圆圆满满。” 霍北山嚼了嚼这两个字,点了点头:“行。” “那大名呢?”姜甜甜戳了戳他,“你是当爹的,大名你起。” 霍北山挠了挠后脑勺,起名这事儿着实把他难住了。 “霍……圆满?” 姜甜甜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你自己念念,行吗?” “咋不行,我听着挺好。”霍北山又想了半天:“霍……团圆?” 姜甜甜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认真点!” 霍北山被否了两个,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闺女。 小丫头在被子里打了个哈欠,小嘴张得溜圆,露出光溜溜的牙床子。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 松枝沙沙地响,一缕月光从窗户纸渗进来,落在小丫头脸上,亮晶晶的。 霍北山看了外面圆圆的月亮,忽然开口道:“霍月盈,咋样?” 姜甜甜愣了一下,“月盈?” “月满则盈。”霍北山振振有词,“圆圆满满,长长久久的。” “霍月盈。”姜甜甜念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尾音带了点笑,“圆圆,霍月盈。” “好听。” 霍北山嘴角动了动,没绷住,咧了一下。 小丫头对自己的大名毫无反应,在两人中间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脚丫子蹬出了被角。 霍北山伸手把那只脚塞回去,掖好被子。 日子一天天过。 霍北山每天天不亮就起。 头一件事是把灶膛里的火捣旺,烧上一大锅滚水。 等水滚了,舀出来凉着,一份给闺女冲奶粉,一份留给媳妇擦身子。 接着就是洗尿布。 这活儿现在他干顺溜了。 一盆泡,一盆搓,拧出水,使劲一抖,搭在火墙前的绳子上烤。 炉膛火旺,一上午就能烘透。 叠得四四方方,码在炕头柜子里,要用就伸手拿。 孙桂梅一天来两趟,送中午和晚上的饭。 猪蹄炖黄豆,鲫鱼萝卜汤,红糖小米粥,换着样做。 霍北山早上那顿自个儿做,煮四个鸡蛋,拿锅箅子热俩馒头,再熬锅粥。 手艺不咋地,但舍得下料。 姜甜甜安心窝在炕上养身子,脸蛋子一天比一天红润,不再是刚生完那会儿吓人的白。 圆圆算是个省心的小崽子。 刚下来那两天,霍北山没经过事,才让闺女干嚎了几回。 后面摸着门道了,瞅见丫头瘪嘴,就是要尿了,赶紧抱起来“嘘——”。 看见嘴巴一张一合地找,就是饿了,赶紧喂奶。 醒着的时候,一双黑豆子似的眼珠子四处转,也不知道在瞅啥。 但这丫头有个毛病,爱拱人。 专爱拱她爹。 霍北山只要一沾炕,小丫头就跟上了劲儿似的,一拱一拱地往他身上蹭。 脑袋顶着他胳膊,非要钻进他胳肢窝里才算完。 小脸往里一埋,嘴巴吧嗒两下,睡了。 有一回霍北山翻身,拿后背对着她。 小丫头不干了,嘴一瘪,哼哼唧唧地拿脚蹬人后背。 霍北山龇牙咧嘴翻回来,她立马又拱过来,钻进他臂弯里。 姜甜甜在边上瞅着直乐:“我看你闺女是把你当枕头了。” 霍北山哼了一声,没说话。 但胳膊却往里收了收,让闺女的小脑袋枕得更稳。 到了第七天,姜甜甜实在熬不住了。 “北山哥,我头痒。” 她坐在炕上,一手用梳子挠头皮,一手扶着腰,脸上是憋不住的烦躁。 “不行。”霍北山正叠尿布,“翁姐说了,月子里不能洗头。” “用热水能洗。” “热水也不行。” “可是真痒。”姜甜甜委屈得不行,不高兴写在脸上。 霍北山放下手里的尿布片子,抬头看她。 自家媳妇窝在被子里,嘴巴撅着,眼圈也红了,“我都十来天没洗头了,痒得我觉都睡不着。” 第171章 给媳妇擦头发 第171章 给媳妇擦头发 自家媳妇委屈的时候声音就软,软得霍北山心疼了。 他硬撑了半天,到底没撑住。 套上棉袄就出了门。 赵大爷进屋,先给姜甜甜搭了脉,捋着胡子点点头:“养得不错。奶水够吃不?” “够。”姜甜甜答。 赵大爷又看了看炕上睡着的圆圆,伸手掂了掂,“这娃子养得结实,身体好着呢。” 姜甜甜松了口气,抓紧问:“赵大爷,我这头能洗不?痒得钻心。” 赵大爷斜了她一眼,又瞅了瞅杵着的霍北山。 “洗是不能洗。” 姜甜甜脸一下就垮了。 “但能擦。”赵大爷话头一转,“烧滚水,拿纱布拧干了擦头皮。” “不能淋水,不能见风。” 姜甜甜这才舒展开眉头,扭头去看霍北山,那眼神明摆着:听见了没? 霍北山没吭声,赵大爷起身往外走,在院子里站住了脚。 赵大爷压低声音:“北山啊,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媳妇这底子亏得狠,生孩子的时候耗了元气。” “那片参救了急,但根子上还是虚的。” “这月子得坐好。风吹不得,凉水碰不得。月子里落下病根,能跟人一辈子。” 霍北山咽了口唾沫,“那头发咋整?” “就擦擦,但你得把屋子烧热了,擦完拿干布巾赶紧包上,千万不能着了凉。”赵大爷拍拍他的肩,“你当爷们的,多上点心。” 送走赵大爷,霍北山看了看天。 今天天好。 入冬以来少见的大晴天,日头明晃晃的,照得院里雪地反光。 他估摸着快晌午了,转身去了灶房,抱了一大捆柴禾塞进灶膛。 松木柴耐烧,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 灶上大铁锅坐满了水,烧开一锅,又添一锅。 灶膛的火一直烧着,热气顺着炕洞灌满了整个屋。 霍北山又找了些破棉絮和布条子,把窗户缝堵得严严实实。 门上挂了两层厚棉帘子,门也关死。 不到半个钟,屋里热得跟蒸笼似的。 圆圆先受不住了。 小丫头在被窝里蹬腿,蹬了两下,把小褥子给踹开了。 姜甜甜赶紧把她的襁褓松开些,就盖了层单布。 霍北山端着个木盆进来了。 盆里是刚烧开晾了没多会儿的热水,还冒着白烟。 他从柜子里翻出块新纱布,叠成巴掌大。 又从炕头柜子里摸出个小瓷瓶。 “这啥?”姜甜甜伸脖子看。 “林子上次捎的,说是省城百货大楼买的,洗头发用的。”霍北山拧开盖子闻了闻,皱了下眉,“味儿挺冲。” 姜甜甜拿过去一看,瓶身上印着“蜂花洗发乳”几个字。 她挤了一点在手心,揉了揉,有泡沫,还有股茉莉花的香味。 “好东西。”姜甜甜捧着瓷瓶不撒手,跟得了啥宝贝似的。 霍北山把瓶子从她手里拿走:“你躺好,别乱动。” 他往盆里挤了点洗发乳搅开,把纱布泡进去,捞出来拧干。 姜甜甜在炕上躺平,把头上的布巾解了。 油腻腻的头发散下来,她自个儿都觉得臊得慌,脖子缩了缩。 霍北山搬个小板凳坐在她头跟前。 一手托住她后脑勺,另一手拿热纱布,从发根开始,一小绺一小绺地擦。 他下手很轻,动作也慢。 怕拽疼了头发,每擦完一绺,就用手指头顺顺,再擦下一绺。 碰见打结的地方,也不硬扯。 用手指头一点点地解开,解不开就先绕过去。 热纱布擦过头皮,姜甜甜舒服得直哼哼。 “使点劲儿。” 霍北山手上加了点力道,指肚隔着纱布在她头皮上揉。 “嗯……对……就这儿……”姜甜甜仰了仰头,“后脑勺,最痒。” 霍北山换了块纱布,重新蘸水拧干,在她后脑勺那块地方仔细擦了两遍。 换下来的纱布上,沾着一层灰白的油泥。 他没嫌脏,扔进脏水盆,又换了块新的。 来来回回用了六七块纱布,盆里的水也换了两次。 满屋子热气熏得人冒汗。 霍北山额头的汗珠子直往下掉,他抬袖子胡乱一抹,接着干。 擦到最后,他拿了条干净的大干毛巾,把姜甜甜的头发整个包住。 从头顶到发梢,用两只手攥着毛巾,一绺一绺地往下按。 一下一下,把水汽吸进毛巾里。 “你跟谁学的这法子?”姜甜甜扭头瞅他。 “问的桂梅嫂子。”霍北山面不改色,“嫂子说不兴搓,搓伤头发。” 毛巾换了两条,头发摸着差不多干了。 霍北山把她的头发散开,铺在炕面上,底下还垫了层干褥子。 热炕烙着头发,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混着热气散开来。 姜甜甜整个人都松快了,眯着眼长长地“唉”了一声。 “舒坦了?”霍北山坐在炕沿上问。 “嗯。” 霍北山用手背探了探她头发,又帮着翻了个面,继续烘。 圆圆不知啥时候醒了,也不哭。 就歪着头,盯着她娘那一大片黑头发看。 看了一会儿,伸出小手就要去抓。 霍北山眼快,一把将闺女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你跟着凑啥热闹。” 圆圆被夹着,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 也不怕,嘴咧开,挂下一条亮晶晶的口水线。 姜甜甜看得肩膀一抖一抖地笑。 霍北山单手把闺女抱回怀里,另一只手接着给媳妇翻头发。 一手搂着小的,一手管着大的,两头都顾着。 等头发彻底干透,姜甜甜翻身坐起来。 她用手指头当梳子,从头顶往下捋,顺溜多了。 她凑到霍北山跟前,把头伸过去:“你闻闻,还臭不?” 霍北山低下头,在她发顶上闻了闻。 茉莉花香混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奶味。 他赶紧撇过头,喉结不由得滚了滚,“一股花香,不臭。” 姜甜甜抬起脸看他,伸手擦掉男人额角没干的汗。 “北山哥。” “嗯。” “你也一身汗味,该擦擦了。” 霍北山低头闻了闻自个儿的领子,没吱声。 圆圆窝在她爹怀里,小脑袋又开始拱他的胸口。 拱了两下没找着吃的,不乐意了,嘴巴一瘪。 姜甜甜赶紧把孩子接过来,解开衣扣喂上。 第172章 奶爸上工 第172章 奶爸上工 五点半,天还没亮,霍北山摸黑从热炕头爬起来。 先探手摸了把姜甜甜的脑门,干爽温热。 再低头瞅一眼夹在两人中间的圆圆,小丫头睡得正香,小嘴一努一努的。 他把被角掖严实,披上大衣下地。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添水、下米,再割上一刀咸肉切丁扔锅里,又顺手卧了四个鸡蛋。 趁着熬粥的功夫,他拎着木桶去院子里打水。 轱辘井冻得梆硬。他抄起铁镐“咣咣”几下砸开冰窟窿,绞上来的井水直冒白烟。 回到屋里,把昨晚换下来的两块尿布搓洗得干干净净,搭在火墙前的麻绳上。 十天假一晃眼就过完了,今天该上工了。 粥熬得黏稠,他盛在粗瓷大碗里,放在灶沿边温着。 进了里屋,姜甜甜醒了,正侧着身子给圆圆喂奶。 “我上工去了。”霍北山凑过去,在媳妇脑门上吧唧亲了一口。 “脸都没洗呢,你也不嫌埋汰。”姜甜甜嗔了他一句。 霍北山咧嘴一笑,“你啥样我都乐意亲。” 姜甜甜脸一热,问:“饭吃了没?” “吃了,你的在灶上温着,一会儿趁热吃。” 霍北山伸手,在闺女软乎乎的脸蛋上轻轻戳了一下,又捏了捏姜甜甜的耳垂,“桂梅嫂子估摸着九点多过来,有事让黑子去林场叫我。” 姜甜甜偏头躲开他作乱的手:“赶紧走,头天上工别迟了。” 霍北山又磨蹭了一会儿,盯着娘俩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挑帘子出门。 院里四条狗听见动静,尾巴摇得飞快。 他解了虎子和墩子的套子,留黑子和豆子看家。 - 林场值班室。 大铁炉子烧得通红,水壶盖让水汽顶得“咣当咣当”直响。 霍北山掀开厚棉帘子走进去,高建军端着茶缸子喝水,几个工友正围着炉子烤手。 “哟,咱们的霍大队长舍得出山了?”高建军放下茶缸,上下打量他。 霍北山扯过长条凳坐下,两条长腿敞着,没搭腔。 赵大勇凑过来发烟,抽了抽鼻子,乐了:“你们闻闻,以前老霍这身大衣上全是松油味,今儿咋一股子奶腥味?” 屋里一阵哄笑。 高建军指着霍北山的脸:“瞅瞅这眼眶子,青得跟让人捶了似的。” “你这十天假,在家伺候月子,比站一宿岗还熬人吧?” 霍北山摆手挡了烟,撩起眼皮:“小崽子半夜折腾,一晚上醒三回。” 听着是抱怨,可眼底那股得意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赵大勇笑骂了一句:“臭显摆!” 高建军也跟着乐,“当爹了就是不一样。这年头,哪个大老爷们身上带奶味的?也就你霍北山了。” 几个结了婚的工友跟着点头,“可不,想当年我家那小子刚生下来,我连抱都不敢抱,更别提半夜起来哄了。” “霍队这是真疼媳妇。” 单身汉们听着,眼里满是艳羡。 闲扯了几句,高建军正了神色。 “今天你归队,东坡那边发现有下野猪夹子的印子,你带刘强他们去转转。” “最近雪大,野物不好找,防着有人下黑套子。” 霍北山点头,去工具房抄起家伙什就走。 - 家里这边,霍北山前脚刚走,孙桂梅牵着妞妞就上门了。 黑子和豆子认得她,摇着尾巴没叫唤。 屋里暖和的很,孙桂梅一挑帘子进门,迎面就撞见火墙前挂着的一溜尿布。 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黄印子。 她愣了愣,“哎哟,北山这手脚,真是比老娘们还麻利。” 姜甜甜正靠在被垛上给圆圆拍奶嗝,闻言笑道:“嫂子,你别夸他,他手劲儿太大,昨儿个还搓坏了两块布呢。” “你呀,身在福中不知福。” 孙桂梅一边给妞妞解棉袄,一边感叹,“这十里八乡你出去打听打听,哪个大老爷们肯伸手碰尿布片子?” “别说洗了,看一眼都嫌晦气,说冲了男人的阳刚气。” “北山倒好,堂堂一个林场护卫队长,起大早给娃洗尿布,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这么疼人的汉子。” 姜甜甜听了,抿着嘴笑。 妞妞扎着两个羊角辫,脱了厚外套后就往炕边凑。 她踮着脚,两只小手扒在炕沿边,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姜甜甜见状,笑着招了招手:“嫂子,你把妞妞抱上来,让她也看看妹妹。” 孙桂梅一听,连连摆手:“那哪成!” “月子里的娃精贵,小孩子身上带着邪风,别再给冲撞着吓哭了。” “没事儿的嫂子,”姜甜甜温声劝道,“妞妞平时多乖呀,从来不哭不闹的,就让她上来吧。” 孙桂梅低头,看着自家闺女眼巴巴的馋样,心软了。 她把妞妞抱上炕,不放心地连声叮嘱:“看归看,闭紧嘴巴不许出声,也不许伸手摸,听见没?” 妞妞乖巧地把手背到身后,用力点了点头。 她撅起屁股,膝盖跪在炕上,一点点往姜甜甜身边挪。 挪到襁褓跟前,妞妞停住不动了。 她脖子往前伸长,眼睛瞪得溜圆。 小圆圆这会儿正醒着,脸蛋只有巴掌大,皮肤白生生的。 妞妞看得挪不开眼,连气都不敢喘,生怕喘气声音大了把妹妹吹化了。 憋了半天,小脸涨得通红。 她往后缩了缩脖子,大口换了下气,这才小声嘟囔, “甜甜姨姨,妹妹真好看,比洋糖还白。” 孙桂梅笑了起来,“你个馋丫头,看啥都能想到吃的。” 姜甜甜也笑出了声,她伸手摸了摸妞妞的脸蛋,“等过几天,姨给你做糖吃。”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圆圆。 小丫头吃饱喝足,正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到处乱瞟。 小手抓着姜甜甜的衣服,不哭也不闹,乖巧得不行。 “这孩子,真是个来报恩的。”孙桂梅越看越稀罕,“随你,文文静静的。” 姜甜甜想起什么,扑哧一声笑了,“嫂子,你是没见她爹抱她的时候。” “咋了?” “只要她爹一上手,这小丫头就跟吃了炮仗似的。” 姜甜甜一脸的无奈,“两条腿蹬得可欢了,小身子扭来扭去,一刻都不带消停的。” “幸亏她爹手掌宽,不然还真抱不住。” 孙桂梅听得哈哈大笑,指着圆圆说:“你瞧瞧,这小人精。” “这丫头是知道心疼自个儿的娘呢!” “知道你刚生完身子虚,就在你跟前装乖。” “等她爹那个皮糙肉厚的回来了,正好让她放开了折腾!” 第173章 满月酒 第173章 满月酒 自从霍北山销假上了工,日子就跟安了轮子似的,一晃眼就过去了多半个月。 孙桂梅那句“知道心疼娘,留着劲儿折腾爹”的玩笑话,还真是说对了。 转眼间,圆圆快满月了。 小丫头一天一个样,脾气也跟着见长。 白天姜甜甜和孙桂梅在跟前,她乖得不像话。 吃了睡,睡了吃,连哼唧都懒得哼唧一声。 有时孙桂梅拿拨浪鼓逗她,她还咧开没牙的嘴笑。 孙桂梅每回都得夸一嘴:“这丫头比妞妞小时候好带多了。” 可一到傍晚,霍北山一进院门,这丫头就开始折腾了。 小胳膊小腿一齐蹬,嘴里“啊啊”地叫唤,脖子拼命往门口的方向扭。 霍北山掀帘子进来,圆圆一瞅见她爹,那劲头更足了。 两条小腿蹬得襁褓都兜不住,小嘴咧开,挂出一条亮晶晶的口水。 姜甜甜把圆圆嘴边的口水用软帕子擦干净,把闺女往他怀里一塞:“你闺女,你哄。” 霍北山一只手就把圆圆托起来了。 小丫头整个人搁在他臂弯里,像捧了个小冬瓜。 “行了行了,别蹬了。” 圆圆不听,蹬得更欢了。两只脚丫子踩在他胸口上,小身子一蹦一蹦的。 霍北山没法子,只好一手托着她,在屋里来回走。 从炕头走到灶房门口,再从灶房门口走回来。 走慢了不行,步子轻了也不行。 得一步一颠,带点节奏。 圆圆还不满意,伸出小手去薅她爹的下巴。 霍北山没刮胡子,下巴上冒出一茬黑青的胡茬。 圆圆的手摸上去,扎了一下,缩回去。 过了会儿,又伸过来摸。 摸了扎,扎了缩,缩了又摸。 来来回回,跟上瘾了似的。 霍北山低下头,拿下巴去蹭她的小脸。 硬胡茬扎在嫩脸蛋上,圆圆终于乐了。 嘴咧得老大,露出光溜溜的牙床,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咯咯声。 笑完了,小脑袋一歪,往他胳肢窝里一拱,眼皮一合,睡着了。 前后不到一刻钟。 姜甜甜靠在被垛上看完全程,服了:“你闺女拿你当颠勺了。” 霍北山抱着闺女不敢动弹,怕一挪她又醒,嘴上却小声嘟囔:“小讨债鬼。” 话是这么说,抱着的胳膊紧了紧。 大手掌把圆圆的后背整个罩住,捂得严严实实。 姜甜甜看他那样,扭过头去,满脸都是笑意,“你就惯着吧,以后有你受的。” 霍北山头都没抬:“我闺女,我乐意惯。” - 按长白山这边的规矩,头胎满月得办酒。 霍北山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了,下工后,他套了爬犁赶着去了趟镇上。 供销社腊月生意最旺,年货摆了半条柜台。 红纸、炮仗、冻梨冻柿子码得整整齐齐。 霍北山凭着个高力气大,硬生生挤到柜台前,“五花肉来十斤,排骨十斤,猪蹄四个。” 周围买年货的大爷大妈全瞪圆了眼,想看看谁这么豪横。 售货员是个胖大姐,低头在票子上戳了章,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哎呦喂大兄弟,办事儿啊?” “闺女满月。”霍北山掏出一沓厚厚的票和一卷大团结,底气十足。 胖大姐一看这架势,顿时眉开眼笑。 手脚利索极了,挑着最肥美的五花肉“咣咣”几刀,拿草绳一捆,往柜台上一墩:“得嘞!一看你就是个疼媳妇疼闺女的汉子!” 霍北山拎着肉,又转去副食柜台,买了两瓶北大仓白酒、一包红糖、两斤高档的水果硬糖。 糖是给家属院的小孩们备的,满月那天散着吃。 正要走,在柜台瞅见了一摞正红色的薄棉布。 “同志,这红布咋卖?” “三毛一尺。” 霍北山想了想:“来两尺。” 售货员裁好递给他时多看了一眼,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买红布,确实不常见。 圆圆满月这天,外头飘着清雪,风刮得紧,屋里却热腾腾的。 霍北山提前跟队友换了班,他天不亮就起来添柴。 火墙烧得烫手,窗户上蒙了层白雾。 大木盆摆在火墙边,兑好温水。 圆圆被从被窝里扒拉出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没睡醒。 等碰到水,小身子一激灵,眼睛瞪圆了。 姜甜甜坐在凳子上,双手托着圆圆,霍北山挽起袖子给闺女洗满月澡。 小丫头不怕水,在水里待了没一会儿,开始蹬腿玩水。 小脚丫踩得水花四溅,溅了她爹一脸一身。 霍北山抹了把脸上的水,没吭声,姜甜甜看得直乐。 洗完澡用干布巾把圆圆裹严实,霍北山从灶台上端过来一碗开水,里头泡着把剃刀。 姜甜甜坐在炕上,把圆圆抱在怀里,一只手扶稳她的小脑袋。 霍北山拿剃刀的手稳得很,刀刃贴着头皮,顺着一个方向轻轻刮。 细软的胎毛一撮一撮落在布巾上,露出青白的头皮。 圆圆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歪着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剃完了,霍北山退后两步,歪头端详。 光溜溜一颗小脑袋,圆得跟剥了壳的水煮蛋似的。 姜甜甜弯着嘴角摸了摸自家闺女的脑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 打开,里头是一枚银制的长命锁。 亮堂堂的,正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背面是一对莲花。 红绳子穿着,编了个平安结。 这是林曼丽和她哥林铮从首都寄来的,林曼丽调岗回了首都总部,现在住在家里。 在爸妈身边,生活安逸了不少。 除了长命锁是给圆圆的,还寄了不少时装画报给她。 姜甜甜把长命锁挂在圆圆脖子上,银锁搁在红棉袄上,衬得格外好看。 她把霍北山从镇上扯回来的红布拿出来,裁了一块,剪了一小条系在圆圆手腕上。 霍北山见了,干脆把那一小块剩下的红布全剪成了布条。 姜甜甜探头往窗外瞅,男人在院子里四处挂红布条。 院子里的栅栏上、房檐下,连黑子和虎子的窝棚门口,也挂了一条红布条。 风一吹,晃晃悠悠。 临近晌午,灶房的两口大铁锅全开了火。 家属院的嫂子们早来了,孙桂梅挽着袖子就上手。 小鸡炖蘑菇用的是秋天晒的干榛蘑,提前泡了一宿,和老母鸡一块丢进锅里,炖得骨头酥烂。 另一口锅是猪肉炖粉条,五花肉切大块,粉条是苞米粉自个儿漏的,吸饱了肉汤油亮亮的。 胡兰、刘云梦、廖晴几个嫂子在灶台前打下手,切菜的切菜,烧火的烧火。 “乖乖,霍队家这满月酒办得,跟过年似的。” 孙桂梅搭了一句,“北山二十九了才得这么一个闺女,是得上点心。” “也是哈。” 第174章 一家三口去大集 第174章 一家三口去大集 锅气混着柴烟从灶房门口涌出来,半个院子都是肉香味。 四条狗趴在灶房窗根底下,鼻子贴着墙缝嗅,尾巴扫得地上的雪都秃了一片。 快到十一点,人陆续到了。 高建军手里拎着两瓶酒,后头跟着赵大勇和刘强。 里屋炕上堆了一座小山。 红糖、挂面、一篮子一篮子的土鸡蛋。小棉袄、小帽子、小鞋子摆了一排。 姜甜甜靠在炕头招呼人,圆圆被轮流传着看。 “哎呦,这小脸蛋白的,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眼睛随她爹,又黑又亮。” “瞅这小嘴巴,多俊呐。” 圆圆在一群人手里倒腾了一圈,居然一声没哭。 该吃手吃手,该打哈欠打哈欠,大大方方的。 妞妞和小虎子挤在一起,踮脚去够圆圆的小手。 圆圆的手指头攥住了妞妞的一根手指,妞妞吓得不敢动,回头小声跟小虎子说:“妹妹劲儿好大。” 小虎子、丹丹他们不甘示弱,争着抢着要抱一抱圆圆。 大人们笑着看小孩们闹。 饭菜好了,菜不算精细,但量大、实在。 里屋摆了一桌,女人们和孩子挤一块。 堂屋一桌,男人们围坐,北大仓白酒倒满了搪瓷缸。 高建军端起杯子:“老霍,今天你这当爹的,得走一个。” 赵大勇跟着起哄:“就是,今天圆圆满月酒,你可躲不过去。” 霍北山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喝完,转身进里屋,把光头小闺女抱了出来。 圆圆脖子上挂着银锁,身上穿着崭新的红棉袄,衬得小脸雪白。 霍北山单臂抱着闺女,挨个桌敬酒。 平时冷硬的脸,今天全是笑。 赵大勇想伸手摸摸圆圆的光头,被霍北山一巴掌拍开:“没洗手就摸?你那糙手别扎着我闺女了。” 满屋子顿时哄堂大笑。 赵大勇气得不行,拿起酒瓶就给霍北山又满上了一杯。 - 圆圆满月酒一办完,日子直奔着腊月就去了。 姜甜甜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月子里在炕上硬生生憋了三十天,她觉得身上都快长蘑菇了。 早在月子里,她就眼馋起缝纫机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盘算着过年给闺女捣鼓点啥新鲜物件,连画图的硬纸板都在枕头底下压了好几张。 这不,刚一出月子,她就把缝纫机上的罩子扯下来,开始裁布。 霍北山下了工,看见自家媳妇坐在缝纫机前踩踏板,眉头一皱:“赵大爷说了,出了月子也得再养半个月,你别累着。” 姜甜甜转过身,软着嗓子开口:“北山哥,明年是兔年,我想给圆圆做顶兔耳朵帽子。” “大冬天的,小光头出门多冷呀。” 她晃了晃手里刚剪好的绒布,“再说了,我这都快做好了。” 霍北山最受不住她软着声音说话,他走过去捏了捏自家媳妇的后颈。 “行,注意时间,别久坐。” 姜甜甜连连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虽然手有点生了,但还是不到半天功夫,一顶毛茸茸的兔耳帽做好了。 白色的绒毛底,两只长长的耳朵立在顶上,内里衬着粉布。 帽檐两边缀着带绒球的系带,能把耳朵和脸颊护得严严实实。 姜甜甜把圆圆从炕上抱起来,将帽子往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上一套。 小丫头本来正啃着自己的手指头,脑袋上突然多了一层毛茸茸的东西,两只长耳朵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霍北山端着糊糊进屋,瞧见炕上的闺女,没忍住乐出了声。 “这咋成小兔子了?” 圆圆听见爹的声音,高兴得手舞足蹈。 两只小手去抓头顶的耳朵,抓住了就往嘴里塞。 姜甜甜赶紧把兔耳朵从她嘴里拽出来,“这可不能吃。” 这顶帽子圆圆稀罕得很。 白天戴着不肯摘,到了晚上睡觉,霍北山怕她捂出一头汗,刚伸手去解帽带,小丫头眼皮一掀,嘴巴一瘪,眼看着要嚎。 霍北山手一顿,不敢动了。 姜甜甜躺在炕里面:“你就让她戴着吧,这丫头主意大着呢。” 霍北山没辙,只能随她去。 后半夜,小丫头睡熟了翻身,一脚踹在霍北山的下巴上。 真没想到,自家闺女睡觉还要表演全武行。 他叹了口气,把闺女的腿塞回被窝,掖好被角。 有了第一顶打底,姜甜甜手脚越来越麻利。 她把之前做的兔耳朵帽的样式改了改,除了头顶支起来两只兔耳朵外,耳朵旁边加长了不少,做成了围巾的样式。 给自己也做了一顶大号的,剩下的料子凑一凑,赶工做出了二十顶。 腊八一过,年前的大集开了。 姜甜甜把二十顶帽子拿包袱皮包好,装进筐里,打算去大集上卖。 一大早,霍北山骑着二八大杠,前头坐着姜甜甜抱着霍圆圆,后头绑着竹筐下了山。 到了山下,姜甜甜实在不好意思坐前面。 霍北山没法,只能让人下来,他推着车,一家三口慢悠悠往屯子旁边的集市晃,索性走过去也不远。 大集热闹得很,卖冻梨的、卖红纸对联的、杀猪卖肉的,吆喝声响成一片。 霍北山找了个背风的墙根,把竹筐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块板子放上面,拿出几顶帽子整整齐齐摆开。 姜甜甜戴着新做的兔耳帽,白皙的皮肤配着毛茸茸的帽子,俏生生的。 霍北山解开军大衣的扣子,露出胸前揣着的圆圆。 小丫头第一次下山见这么多人,一点不怕生。 头上顶着同款的缩小版兔耳帽,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 这一家三口往那一站,太惹眼了。 高大威猛的汉子,娇俏漂亮的媳妇,还有一个玉团子似的小闺女。 路过的人纷纷停下脚,几个挎着篮子的婶子大娘凑了过来。 “哎哟,这小丫头长得真俊!这帽子也稀罕,两只长耳朵还能动弹呢!” 一个胖大娘伸手去逗圆圆,圆圆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直乐。 两只小腿在霍北山怀里用力乱蹬,头顶的兔耳朵一晃一晃的。 大娘们心都化了。 “大妹子,你这帽子咋卖的?明年正好是兔年,给我家小孙子买一顶戴戴。” 姜甜甜脆生生应答:“三块五一顶。” “咋这么贵?” 姜甜甜拿起一顶帽子,示意大娘摸一摸,“大娘,这帽子用的全是好毛绒,里头衬的细棉布,暖和不扎人。” 霍北山也在旁边接话:“我媳妇手巧,这帽子在县里也找不出第二家。” “嗯嗯。”圆圆晃了晃脑袋,头顶的耳朵晃晃悠悠。 大娘一下子被萌化了,“来一顶!” 有圆圆这个活招牌在爹怀里卖力蹦跶,加上料子确实摸着舒服,做工细致,大娘们掏钱掏得痛快。 不到两个钟头,二十顶帽子全卖出去了。 没买到的人不乐意了,围着姜甜甜问还能不能定做。 姜甜甜笑着回绝:“大娘,家里就剩这点料子了,做不了啦。等过了年有了新料子再说。” 人群散去,姜甜甜数着兜里的毛票,开心地亲了亲自家闺女的脸蛋,“多亏了圆圆了,这小脸蛋,都让摸红了。” 圆圆乐呵呵地,凑过去在姜甜甜脸上“吧唧”了一口,印了她一脸口水。 一旁的霍北山见了,也凑过去,在姜甜甜另一边脸颊亲了一口。 第175章 炸麻花 第175章 炸麻花 小年过完,山中小院里就开始忙着备年了。 新盖的三间大瓦房,南边留了大窗。 大冬天的日头矮,阳光顺着玻璃直挺挺砸进屋,亮堂堂的。 火墙子烧得滚烫,屋里热气烘人,穿件单褂都冒汗。 姜甜甜早把外头的大棉袄扒了,就穿着件碎花薄夹袄,袖子往上一撸,手脚麻利地干活。 屋里敞亮又热乎,林场家属院的嫂子们没事就爱往这儿钻。 今儿个,孙桂梅、胡兰、刘云梦几个全挤在姜甜甜这屋,张罗着过年的吃食。 灶房里,两口大铁锅热气腾腾。 一口锅里蒸着黏豆包,锅盖一掀,热气呼啦一下扑了满脸。 黄澄澄的皮儿鼓鼓囊囊,一个个圆墩墩挤在屉布上。 用手指轻轻一摁,弹软的面皮透出里头红豆沙的颜色。 另一口锅烧着热油,等到油面泛起细密的小泡,孙桂梅将搓好的麻花坯子顺着锅边滑下去。 “刺啦”一声,面坯子在滚油里直翻个儿,没多会儿就炸得金黄焦脆。 她抄起长筷子拨拉两下,油香味顿时窜满全屋。 “来,头一锅,尝尝看咸淡。”孙桂梅捞出两根控了控油,掰半根塞给刘云梦。 麻花炸得透,一掰直掉渣。 刘云梦烫得直吸溜嘴,咬一口嘎嘣脆,嚼着满嘴的芝麻香。 “行,油温正合适,不硬不皮。”刘云梦咽下麻花,揉着面团感叹道:“甜甜这屋盖得是真舒坦。” “家属院那老房子窗户小,大白天还得点灯。搁这屋干活,跟在外头日头底下似的。“ 胡兰坐在炕上,剪子咔嚓咔嚓响,红纸屑掉了一炕席。 她头也不抬地搭腔:“那还得是人家北山疼媳妇,盖房时死活要多弄几块大玻璃,说甜甜做针线活费眼,必须得亮堂。” 几个嫂子听了,顿时哄笑起来。 姜甜甜坐在缝纫机前,脸一热,没搭腔,脚下的踏板踩得更欢了。 她在给圆圆做过年的新衣裳。 大红的细棉布,里头絮了厚实的新棉花。 她心思巧,做了连体样式,袖口和裤腿都用松紧带收口,领口缝了一圈白色的兔毛。 前襟上还拿黄线绣了朵牡丹,针脚细密匀称,花瓣层层舒展。 这衣裳穿在身上,活脱脱就是年画里的胖丫头。 炕头另一边,两个多月大的圆圆正醒着。 小丫头穿着小线衣,身上盖着小被子,两只黑亮的眼睛骨碌碌直转。 屋里娘们叽叽喳喳的,她也不嫌吵,手舞足蹈地把被子蹬开个角。 胡兰刚铰出一张鲤鱼跳龙门的窗花,红彤彤的。 举起来对着窗户上的光一照,鲤鱼的鳞片和浪花纹路清清楚楚。 圆圆瞅见了在阳光下透亮的红纸,两只小手在半空中乱抓。 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嗓门一声比一声高。 孙桂梅家六岁的妞妞坐在炕沿边上,看妹妹闹腾,跟胡兰把窗花要了过来。 “妹妹,看红鱼,大红鱼。”妞妞举着窗花,在圆圆眼前慢慢晃悠。 圆圆的视线跟着红纸左右追着走,小脑袋也一歪一歪的。 急得直蹬小短腿,蹬被子蹬得“噗噗”响。 小手一把攥住妞妞的袖管,使了吃奶的劲往自己跟前拽,嘴巴咧开,激动得吐出一个亮晶晶的口水泡。 “甜甜姨,妹妹吐泡泡啦!”妞妞转头喊道。 姜甜甜停下缝纫机,探头看了一眼。 自家闺女嘴角挂着一串晶亮的口水,下巴颏上湿了一小片。 她忍不住笑了,“那妞妞给妹妹擦擦哈喇子。” “好。” 妞妞认真应了一声,捏起圆圆脖子上的围嘴,在下巴上蹭了蹭。 圆圆趁这功夫,小手一把攥住旁边的窗花,把红纸捏得皱巴,拽着就往嘴里塞。 胡兰眼尖,赶紧把窗花从那湿乎乎的小胖手里抠出来:“小祖宗,这玩意儿可不能吃。” 红纸一没,圆圆愣了愣,小嘴一瘪,眼眶立马红了,眼看着要嚎。 妞妞赶紧又拿了张“胖娃抱鱼”的窗花,在她眼前晃:“妹妹不哭,这儿还有。” 圆圆眼泪还没掉下来,嘴又咧开了,哈喇子又淌了一道,小胖腿在被窝里蹬得欢实。 姜甜甜走过去,一把将闺女捞进怀里,拿围嘴把那张大花脸抹了抹:“又折腾你妞妞姐。” 圆圆咧开没牙的嘴,冲她娘“咯咯”笑,口水泡又冒出来一个。 胡兰放下剪刀,笑着说:“这丫头可真是个人来疯,人越多越起劲。” 刘云梦端着一小笸箩刚出锅的麻花进来,拿筷子夹了一根,在圆圆鼻子头前晃了晃。 油香味一冲,圆圆使劲吸了吸鼻子,两手又乱抓起来。 “馋丫头,才两个月就知道要吃的。”刘云梦笑着把麻花拿开:“前几天我来,她正睡着呢。” “一听见动静,眼皮一掀就醒了,跟听见吹哨出操似的。” 一屋子娘们笑成一团。 赶完圆圆的衣裳,姜甜甜从笸箩里拽出一双快做好的大棉鞋。 这是给霍北山做的。 鞋底是用碎布头打的袼褙,一层层刷面糊晾干,再拿粗麻线一针一针纳出来的千层底。 针脚扎得死紧。鞋面用了最抗造的黑帆布,里头垫了厚实的羊毛。 鞋帮子做得老高,能把脚脖子连着半截小腿捂得严严实实。 长白山的冬天,大雪没过膝盖。 护林员天天在雪窝子里蹚,深一脚浅一脚地翻山。 脚底下要是受了寒,老了非得落下病根不可。 胡兰凑过来看了眼,拿手里翻来覆去地摸:“瞅瞅这针脚,瞅瞅这鞋腰子,做这么老高。” “北山穿上这鞋,上山跑一天,脚丫子都得冒汗。” “他费鞋。”姜甜甜低头咬断线头,把线尾收进鞋面的暗缝里,“上个月那双旧鞋拿回来我一看,后跟磨平了不说,鞋底都快磨穿了。” “他也不吭声,再不穿厚实点,脚趾头非冻掉不可。” “你说北山也是,自己脚上的事都不知道吱一声。”孙桂梅这会儿也洗了手走了出来,接过鞋掂了掂分量。 又拍了拍鞋底,笑道:“行,这鞋底纳得实在,穿两年都不带坏的。” 几个媳妇又开始打趣,直夸霍北山命好。 刘云梦拿胳膊肘怼了怼姜甜甜:“你家北山真是祖坟冒青烟,娶了你这么个手巧的。” 姜甜甜被臊得脸红,低头抠着鞋里的碎线头:“你们再闹,我可不给你们装麻花了。” “哎哟,不说了不说了,惹不起!” 屋里又是一阵哄笑。 圆圆听着也“啊啊”地应和几声。 第176章 西屋的炕 第176章 西屋的炕 日头一落,麻花炸完了,黏豆包也起锅了。 桂梅扯过干爽的屉布,把豆包一个个拾进姜甜甜家的高粱秸盖帘里。 胡兰铰的那沓红窗花夹在旧报纸里,妥帖压在炕桌上。 灶房收拾利索,地上扫过一遍,嫂子们各自端着一盆吃食,热热闹闹地散了。 天一擦黑,风就刀子似的刮。 天边一抹冷红,院外头大雪壳子上,传来狗拉爬犁的“嘎吱”声。 到了院里,霍北山把爬犁上的半扇猪肉卸下来,扛在肩上。 林场年底分的福利,连皮带骨二十来斤。 他“咣”一声把肉砸在灶台上,案板都跟着颤了颤。 姜甜甜正在炕上逗圆圆,听见响动,抬头往灶房看了一眼:“给这么多?” “场里今年效益好,多分了五斤。”霍北山甩了甩膀子,“排骨老孙给剁了,明儿炖酸菜。” 说完,他扒下大袄往门后铁钉上一挂。 顺手抄起门边的长把斧头,转身进了院。 带霜的红松椴子立在木墩上,碗口粗。 霍北山岔开腿站定,双手攥紧斧把,腰眼一叫劲,大斧子带风劈下。 “咔嚓”一声,木头劈成两半,碎木头柈子崩出老远。 一气儿劈完,木柈子在房檐下码了半墙,够烧半个多月。 砍完柴,霍北山洗了把脸,把身上的汗擦干净进屋。 姜甜甜正歪在炕头上给圆圆哼小曲,小丫头刚吃饱了奶,眼皮子一耷一耷的。 霍北山在炕沿坐下来,直勾勾盯着媳妇。 里屋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细细的,把姜甜甜的侧脸照得又柔又暖。 她低着头哄孩子,碎发垂在耳侧,露出白净的脖颈。 线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面是一截瓷白的肌肤。 霍北山的目光在领口上停了好一会儿,喉结滚了滚,撇开眼。 他从兜里摸出个布包,递过去。 “啥东西?”姜甜甜把睡迷糊的圆圆轻轻放在炕里头,侧过身来接。 打开一看,是一对红头绳,底端各坠着一颗圆润的木珠子。 红松木车出来的,拇指肚大,磨得溜光水滑,透着松明子的亮。 凑近一闻,一股子松树油子味。 姜甜甜在手心里盘了两下,滑溜溜的。 “过木工房的时候,顺手用红松木车了两颗珠子。”霍北山语气随意,眼睛却一直盯着她。 姜甜甜心里热乎。 她把辫梢上的旧皮筋拆了,黑头发抖散开。 抬手拢了拢头发,分成两股,手指灵巧地交叉翻压,编成两条麻花辫。 红头绳系在发尾,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木珠子坠在胸前,一晃一晃。 “好看不?”她偏着头问,眼睛弯弯的。 霍北山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鬓角,又从鬓角移到耳垂。 再沿着脖颈缓缓滑下去,最后落在那颗贴着前襟微微起伏的木珠子上。 他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发哑,“好看。” 姜甜甜被他盯得脸发烫,赶紧转过身,从笸箩里拽出双新做的羊毛鞋,塞他怀里:“试试。” 霍北山低头看手里的鞋。 鞋面平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蹬掉脚上的旧鞋,把脚踩进去。 大小正合适,厚实的羊毛严丝合缝地裹住脚脖子,暖和得很。 他在地上踩了两下,又来回走了几步,“舒坦。” 姜甜甜蹲下,伸手去捏鞋头大脚趾的位置:“顶不顶脚?” 霍北山低头,正瞅见她干干净净的发缝,还有胸前晃荡的红松珠子。 他弯腰一把钳住女人的胳膊,手上使了猛劲,直接把人从地上薅了起来。 姜甜甜没站稳,撞进他结实的胸膛里。 男人胳膊一收,大手箍住她的软腰,“不顶,大小正合适。” 男人低头说话时,气息喷在她额头上,又热又急。 姜甜甜抬头,霍北山眼底黑沉沉的,像起了火,看着自己时快把人烧着了。 男人的拇指隔着大襟袄在她后腰眼上重重揉了一把。 姜甜甜身子一软,脸腾地烧起来。 “圆圆在这儿呢……”她小声说,手掌抵在男人胸口,却没真的推。 霍北山胸膛起伏着,低头就啃住了她的嘴。 炕里头突然“哇”地一声。 圆圆没摸着人,急了,扯开嗓子嚎上了。 姜甜甜赶紧推开他:“闺女醒了!” 霍北山暗骂了一句,转身跨到炕边,单臂把小崽子捞进怀里,上下颠了颠。 “嚎啥?老子穿双新鞋你也眼气?你妈也给你做新衣裳了。” 圆圆“啊啊”叫着,一把揪住他领子。 姜甜甜把那件红通通的小福娃棉衣拿过来,拎着两只小袖子在圆圆面前抖了抖。 霍北山一看,领口的白兔毛茸茸的,前襟绣着小牡丹,袖子胖鼓鼓的,搁在手里跟个小红灯笼似的。 他忍不住乐了:“这穿上,搁门口一挂,都能当灯笼使了。” “你懂啥,这叫喜庆。”姜甜甜嗔他一眼,把衣裳接过来比在圆圆身上,“过年了嘛,小丫头就得红红火火的。” 圆圆低头看见一团红通通的东西,两只手立刻扑上去,抓住领口的兔毛就往嘴里塞。 “啥都想往嘴里放。”霍北山伸手把闺女的爪子扒拉开,“这毛不能吃。” 圆圆不依,小嘴一撅,又要嚎。 姜甜甜赶紧把孩子接过来,拍着哄了两下。 小丫头趴在亲娘肩膀上,脑袋点了几下。 到底没熬住,砸吧砸吧嘴,又睡沉了。 夜深了,外头下起小雪。 圆圆攥着拳头,睡得打小呼噜。 霍北山把闺女轻手轻脚地放到炕里头,然后拿了两个枕头,一左一右挡在外面。 又扯过小被子把圆圆严严实实盖好,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姜甜甜在旁边看着,正要问他折腾什么。 话还没出口,腰间猛地一紧,整个人双脚腾空,被男人一把扛在肩上。 “呀......” 她刚出声,就被霍北山扛着大步出了东屋。 霍北山脚步又快又稳,几步跨过堂屋,用肩膀顶开了西屋的门。 西屋的炕也通着炕道,虽然没人住,却一直没断过火。 屋里暖融融的,被褥是白天晒过的,叠得整整齐齐摞在炕角。 他把人放在炕上,顺手扯过一床被子铺开。 姜甜甜这才回过味来,脸红到了脖子根,推着男人的肩膀:“干啥呀你……” 霍北山大黑影压下来,双手撑在她身侧,嗓子眼发干:“想你了。” “闺女在东屋……”姜甜甜的手指抓着他的衣领,指尖微微发颤。 “隔着堂屋,听不见。” 男人的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滚烫的嘴唇贴在耳根上,“憋死老子了。” 两人鼻尖碰着鼻尖,男人呼吸粗重,胡茬子扎得她脸生疼。 姜甜甜的睫毛扑簌簌地颤,她偏过头想躲,被他一把捏住下巴掰了回来。 “躲啥。” 男人的拇指摩挲着她的后颈,来来回回。 姜甜甜的心跳得乱了节奏。 她闭上眼睛,睫毛上的水光在昏暗里闪了一下。 “北山哥……” 西屋的煤油灯被碰歪了,火苗子忽闪了两下,灭了。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外头静悄悄的,只听见落雪的动静。 东屋里,圆圆翻了个身,吧唧了两下小嘴,继续安安稳稳地睡。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了一声,炕席滚烫。 第177章 又一年 第177章 又一年 大年三十,长白山里下起了进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片子大得像鹅毛,借着风劲儿往下飘。 老林子封了山,放眼望去全是白毛汗似的雪盖子。 山中小院却没让风雪压住。 新盖的大瓦房,烟囱里一股子粗白烟直挺挺向上。 院里扫出条见底的石子路,从堂屋当门一直通到院外。 霍北山蹬着木梯子,正往门框上糊春联。 上联‘一年顺遂平安过’,下联‘四季祥和幸福多’,横批‘平安是福’。 浆糊是姜甜甜用白面打的,稠糊糊直冒白气。 他脚上蹬着媳妇纳的千层底黑布棉鞋,踩在雪窝子里,一点不拔脚。 贴完正门和东西屋的窗户,他捏着最后一张“四季平安”,走到院角的狗窝前,叭叽一下糊在木板上。 虎子几个不明所以,围着新贴的红纸嗅来嗅去,尾巴甩得啪啪响。 屋里热烘烘的,霍圆圆躺在炕上,小丫头今天穿上了那身“小福娃”连体棉袄。 大红的细棉布,领口一圈白兔毛衬得小脸雪白粉嫩。 前襟绣的黄线牡丹,随着她小肚子的起伏,一颤一颤的。 小丫头醒着,两眼直勾勾盯房梁,两只胖手在半空瞎划拉,嘴里吐着泡泡直哼唧。 姜甜甜脱了鞋上炕,盘腿坐在女儿身边。 “咚咚”两声,小丫头扭过头,咧着没牙的嘴就伸手去抓。 抓不着,急得两脚直蹬炕席,哈喇子流了一下巴。 姜甜甜扯过手绢给她抹了一把,点着她的小鼻子:“小馋丫头,是不是知道今儿过年吃肉?嗯?” 天一擦黑,外头风雪小了,山下靠山屯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炮仗响。 年夜饭上桌了。 炕桌正中间摆着小鸡炖蘑菇,汤汁金黄,鸡肉炖得脱骨。 左边是酸菜白肉血肠炖粉条,右边是一大碗红烧肉。 旁边还配了一盘凉拌白菜心,解腻用的。 霍北山拿出一瓶北大仓白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搪瓷缸。 又拿过一个干净的玻璃杯,从暖瓶里倒了杯温热的红糖水,放在姜甜甜面前。 这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第一个新年。 霍北山端起缸子,跟玻璃杯碰了一下,发出声闷响。 他一仰脖,一口白酒下了肚,辣得直哈气。 姜甜甜喝了一口红糖水,甜丝丝的。 “动筷子。”霍北山夹了块鸡大腿,直接塞姜甜甜碗里。 “北山哥,你也吃。”姜甜甜给他回夹了块红烧肉。 圆圆躺在两人中间的被窝里,闻着满屋子的肉香,急得直哼哼。 她还吃不了这些,只能抱着自己的小拳头啃。 霍北山瞅着乐了,拿筷头子蘸了点鸡汤,抹在闺女嘴皮子上。 小丫头砸吧砸吧嘴,尝到了咸鲜味,眼睛亮了,两只手扑腾得更欢了。 “别招她,一会儿馋哭了你哄啊。”姜甜甜一巴掌拍开男人的手。 肉菜垫了底,该下饺子了。 霍北山端出一大盖帘饺子。 皮是姜甜甜擀的,又薄又匀。 馅儿是霍北山剁的,酸菜猪肉,油汪汪的。 灶房里的水早就烧开了,白胖的饺子滚进沸水里。 三开三点水,饺子全浮了上来,肚子鼓鼓的。 姜甜甜抱着圆圆凑过去看,“北山哥,包钢镚没?” 霍北山拿着大漏勺搅合,防着饺子粘锅:“包了,就包了一个。” 姜甜甜抿着嘴笑:“人家过年都包好几个,图个一家子都有福气,你咋就包一个?” 霍北山头也没抬,往锅里点了一瓢凉水:“包多了硌牙。” “再说了,咱家福气不用分,谁吃着了都是一家人的福。” 姜甜甜嗔他一眼,抱着圆圆回了屋。 霍北山捞出两大碗端上炕,一碗推到姜甜甜跟前,“慢点吃,烫。” 姜甜甜夹起一个,吹两口,刚咬下去一半。 “咯噔”一声。 她愣了一下,眼角弯了,把嘴里的二分钱钢镚吐在手心里,“我吃着了。” 霍北山正大口往嘴里扒拉饺子,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着媳妇高兴的样儿,他硬邦邦的脸也绷不住了,扯开嘴角笑了。 他放下筷子,大手一把包住姜甜甜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重重蹭了两下。 “吃着好,吃着有福。” “以后年年饺子里的钢镚,都包给你吃。” (完) 第178章 番外一 重阳 第178章 番外一 重阳 九月初九,重阳。 长白山的霜降得早,漫山遍野的桦树和落叶松换了颜色。 天高得没边,蓝汪汪一片,连片云彩都不见。 霍北山一走,姜甜甜就起了。 她往锅里添了水,又从柜里摸出个布口袋。 解开扎口绳,倒出一捧新打的山核桃仁。 这核桃是姜甜甜从家属院收回来的,她挑了些个头大、壳厚的留着。 为了攒这点仁,前前后后干了三个晚上,指头尖都磨红了。 核桃仁在铁锅里小火慢焙,翻了几遍,焦香味窜出来。 她把核桃碾碎,拌上一大勺野蜂蜜。 蜂蜜是上个月刚割的,色儿深,粘手,带一股子山花的清香。 核桃碎和蜂蜜搅在一起,做成馅儿。 面是昨晚发好的,掀开盖布,白胖胖的面团发得冒了尖。 她揪下一个剂子,擀成皮,包上一大团馅料,收口捏紧,在掌心团成圆鼓鼓的包子。 十二个核桃包上了屉,大火蒸。 趁这当口,她转身回了东屋。 炕柜最底下压着个蓝布包袱,打开,里头是一件灰蓝色的棉坎肩。 这坎肩她做了快一个月,面料是林子上回收药材时捎来的斜纹卡其布。 里子用了去年剩的细棉布,中间絮了薄薄一层新棉花。 不厚不薄,秋天套在褂子外头正合适。 她把坎肩叠好,搁在炕头。 灶房里的蒸汽漫出来了,白雾腾腾。 掀开锅盖,核桃包蒸得又白又胖,面皮微微裂开一道缝,露出里头暗红发亮的馅心。 蜂蜜的甜味和核桃的焦香混在一块儿,整间灶房都是这个味。 她拿碗扣了四个,用干屉布盖严实,留着晚上吃。 剩下的摆在盖帘上晾着。 闻着甜味,圆圆在炕上闹腾开了。 十个月大的小丫头已经能扶着炕沿站了,两条小短腿打着哆嗦,站不稳就一屁股坐下去。 这倒也不哭,自己“啊啊”叫两声又扒拉着往起爬。 姜甜甜一把捞起闺女,拿围嘴擦掉她下巴上的口水。 圆圆长了两颗小米粒牙,见天啃东西磨牙,逮着啥啃啥。 这会儿一把揪住亲娘的辫子,张嘴就往上啃。 “消停点。”姜甜甜把辫子抽回来,塞给她一根软糯香甜的红薯干。 圆圆抱着红薯干啃得起劲,也只能含含甜味。 口水顺着下巴淌,围嘴湿了一大片。 姜甜甜给她换了块干围嘴,把人放在炕上铺好的褥子上,四周用枕头围了一圈。 院外头传来虎子的叫声,一长两短,是认识的人来了。 孙桂梅推门进来,“甜甜,忙活啥呢?老远就闻着香味儿了。” “嫂子,你来得正好,帮我看会儿圆圆。”姜甜甜指指炕上的包子,“北山今天生日。” “还是你心思细。”孙桂梅抱起圆圆,掂了掂,“北山那闷葫芦,怕是自个儿都忘了。” 姜甜甜抿着嘴笑,转身进了灶房。 她手脚利索地杀了一只家里养的老母鸡,剁成块,下锅煸出油,抓了两把干榛蘑进去。 砂锅在火上咕嘟着,香味儿越来越浓。 又切了肉片炒尖椒,炸了一盘红皮花生米。 入秋后山里的松子下来了,她还炒了一小盘五香松子,用油纸包好,搁盘子里垫底。 酒是存着的半瓶北大仓,倒进搪瓷壶里,搁在灶火边上温着。 孙桂梅帮着带了会儿圆圆,见姜甜甜忙活完了,就说要走。 姜甜甜哪能让人空手回去,把小鸡炖蘑菇盛了一饭盒让带回去了。 太阳往西坠的时候,院外的石子路上传来脚步声。 霍北山扛着猎枪,肩上挂了两只山兔子,大步进了院。 他把兔子往檐下的铁钩上一挂,枪挂在墙上,进屋换鞋。 他抽了抽鼻子,往灶房探了一眼,“整啥呢?这么香。” 进了东屋,圆圆正坐在炕上拍手。 小丫头一见亲爹,两只胳膊立刻伸出来,“啊——”地喊了一嗓子,嗓门大得吓人。 霍北山三步并两步跨到炕边,一把将闺女举过头顶,胡子茬扎得小丫头咯咯直笑。 圆圆揪住他的衣领子就往上爬,两只小脚丫在他胸口踩来踩去。 “老实点。”霍北山一手托着闺女屁股,一手去掰她扒拉自己耳朵的小爪子。 姜甜甜从灶房出来,围裙还没解。 她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父女俩打闹。 霍北山被闺女揪着耳朵,龇牙咧嘴的,也不舍得真拽开。 “洗手吃饭。” 霍北山看着一桌子菜:蘑菇炖鸡、油炸花生、热好的烧酒,还有那盘裂了口的核桃包。 他愣了一瞬,喉结滚了滚。 “今儿啥日子?不年不节的,咋整这老些菜?” “你自个儿说呢?”姜甜甜把那件灰蓝坎肩递过去,“试试,看勒不勒肩膀。” 他把圆圆放炕上,接过坎肩。 布料厚实,压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翻过内襟,看见了一个红线绣的“山”字,指腹在上面蹭了又蹭。 脱掉旧褂子,把坎肩套上。 “咋样?” “得劲。”霍北山闷声应了一句,坐下来,端起搪瓷杯干了一口热酒。 辣气冲上脑袋,他哈出一口热气。 “我都多大岁数了,还过这个。” 姜甜甜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鸡肉:“以后年年都这么过。” 霍北山没抬头,低着脑袋使劲嚼肉。 他伸出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扣住了姜甜甜的手。 一边的圆圆不干了,两只手朝着桌上的菜扑腾,嘴巴咧得大大的。 姜甜甜笑了,抱起闺女放在腿上。 圆圆立刻伸手去够盘子,被拦住了,急得直拍桌边。 霍北山拿筷头蘸了点鸡汤,抹在闺女嘴唇上。 圆圆咂巴咂巴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朝亲爹张开胳膊。 “还要?没了。” 圆圆不信,扑过去揪住他刚穿上的新坎肩,趴在他胸口使劲嗅。 霍北山单手抱稳闺女,另一只手把酒缸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屋外头最后一点晚霞沉下去了,满山的红叶在暮色里暗下来。 圆圆折腾够了,趴在亲爹肩膀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嘴里还含着口水,湿了霍北山新坎肩的领子。 “口水糊你一身。”姜甜甜要把孩子接过来。 霍北山偏了下肩,没让她抱。 “没事。” 他一手托着闺女的后背,一手拿筷子接着吃。 圆圆在他肩窝里拱了拱,找了个舒坦的位置,彻底睡过去了。 姜甜甜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她低头夹菜吃饭,嘴角翘着,压不下去。 霍北山把一个核桃包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进姜甜甜嘴里。 “甜不甜?” 姜甜甜嚼着核桃包,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第179章 番外二 抓周 第179章 番外二 抓周 霍圆圆满一周岁这天,老天爷赏脸,雪停天晴。 头天夜里姜甜甜就没怎么合眼,翻来覆去地琢磨抓周的物件。 炕桌上排了一溜。 算盘是找赵大爷借的,书本是一册《新华字典》。 木尺是姜甜甜裁衣裳的家伙什,大葱是从窖里挑的,根须洗得白净,图个“聪”明的彩头。 外加一团红毛线、半截铅笔,还有孙桂梅给的一面小铜镜。 姜甜甜数了数,七样,够了。 她把一块洗得软乎的红布铺在炕中间,把东西一样一样摆成半圈。 正摆着呢,就瞧见霍北山从身后摸出两样东西。 一把小刀。 巴掌长,木头削的,刀柄上还缠了细红绳。 刀身打磨得溜光,刃口是钝的,刮不破油皮。 另一块是硝过的狍子皮,也是巴掌大,软塌塌的。 他把这两样东西大大咧咧往红布上一搁,挤在算盘和字典中间。 “你搁刀干啥?” “没开刃。”霍北山拿粗手指头搓了搓刀背,“木头的,啃不坏。” “那皮子呢?” 霍北山不吭声了。 姜甜甜斜他一眼:“你就不能放个正经的?笔墨纸砚、金银元宝啥的。” “家里没元宝。” “……” 姜甜甜懒得跟他掰扯了。 这人一根筋拧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圆圆还在东屋睡觉。 小丫头如今睡整觉了,一觉到天亮。 姜甜甜趁这工夫拾掇了一遍屋子,又把灶房的锅碗刷了。 日头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孙桂梅领着妞妞,胡兰带着小虎子, 两人一人拎着冻柿子,一人拎着冻梨。 刘云梦也来了,揣着个纸包,打开是红枣糕,自家蒸的。 嫂子们进屋一看炕上的排场,就笑开了。 “哟,这阵仗不小。”胡兰把冻柿子搁灶房,凑到炕边数东西,“算盘、字典、尺子、大葱、毛线、铅笔、铜镜……这是什么?” 她捏起那把小木刀翻了翻。 “北山放的。”姜甜甜端着一盘切好的红枣糕出来,往炕桌上一搁。 几个嫂子齐刷刷看向霍北山。 霍北山靠在门框边,双臂抱在胸前,面不改色地回了句:“我闺女,随我。” “还没抓呢就随你了?”刘云梦笑得直拍大腿。 “给孩子抓周放刀的,我活了三十多年头回见。”孙桂梅拿指头戳了戳钝刀刃,啧啧摇头。 妞妞蹲在炕沿上往里瞧,好奇得很:“甜甜姨,圆圆妹妹醒了吗?” 话音刚落,东屋就传来动静,小丫头嘴里“嗯嗯啊啊”地喊人。 姜甜甜进屋把圆圆抱出来。 一周岁的霍圆圆,比满月时胖了两圈不说,个头也比同龄的娃窜得高出一大截。 身子骨结实得像个小牛犊,四肢极有劲儿。 一看就是随了她爹,身子骨结实得很。 脸蛋子圆鼓鼓的,皮肤白里透粉,额头上扎着一根红绒绳。 脚上穿着姜甜甜亲手做的虎头鞋,黄底黑纹,两只鞋头上各绣了个张嘴的虎脸。 胡须还拿硬线撑出来了,翘在两边。 小丫头刚睡醒,迷迷瞪瞪的。 一见屋里这么多人,先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露出四颗小米牙。 蹬着虎头鞋直扑腾,力气大得姜甜甜差点没抱住。 “来,圆圆,上炕喽。”姜甜甜把她放在红布正中间。 圆圆一屁股坐在红布上,脑袋左右转了转。 四周摆了一圈花花绿绿的物件,看得她眼睛发直。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嫂子全围在炕边,伸着脖子看。 妞妞趴在炕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霍北山也从门框边挪过来了,站在炕尾,两手撑着炕沿,盯着闺女一眨不眨。 圆圆先看见了正前方的大葱。 白胖的葱白被姜甜甜洗得水灵灵的,绿叶子还翘着。 圆圆歪着脑袋瞅了两秒,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 姜甜甜心里暗暗使劲:抓,抓大葱,聪明! 圆圆放弃了大葱,目光挪到旁边的算盘上。 黑檀木框,黄铜珠子,搁在那儿油亮亮的。 她拍了一巴掌上去,“哗啦”一响,算珠子乱窜。 响声把她自己吓了一跳,缩回手,嘴一撇,差点哭。 “没事没事,不怕。”姜甜甜赶紧哄。 圆圆忍住了,眼眶红着,又扭头去看别的。 铅笔,她抓起来,啃了一口,木头味不好吃,扔了。 红毛线团滚到跟前,她两只手去抱,抱了个满怀。 可毛线团太滑,从胳膊底下溜了,骨碌碌滚到炕角去了。 “完了,织毛衣没戏。”刘云梦小声嘀咕了一句,孙桂梅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 圆圆又去摸铜镜。 镜面照出个胖乎乎的小人儿,圆圆凑近看了看,伸手去戳镜子里的鼻子。 她把铜镜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意思,丢了。 字典太厚重,她两只手去搬,搬不动,气得“噢噢”直叫唤。 姜甜甜手心攥着汗,心里念叨:尺子,抓尺子也行,当裁缝随妈也不赖。 圆圆没看尺子。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把小木刀上。 巴掌长的刀,木柄上缠着细红绳,刀身打磨得光溜溜的。 搁在红布上,安安静静的,一点不起眼。 圆圆盯着它瞅了一会儿。 然后手脚并用,穿着虎头鞋“嗒嗒”地往那边爬。 小屁股一撅一撅的,红棉裤绷得紧紧的。 她爬到跟前,一把攥住刀柄。 圆圆把刀举起来,在半空中挥了一下。 “啊——”她冲着满屋子人嚎了一嗓子,中气十足,嘴角还带着口水。 霍北山先是一愣,像是看见了当年自己在侦察连练拼刺刀的影子。 他一拍巴掌,笑出声来,“好闺女!” 姜甜甜拿手捂着额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霍北山,你背地里教她了是不是?” “扯淡。”霍北山脖子一梗,“她自己相中的。” “一堆正经东西里塞把刀,她觉得新鲜能不抓吗。” “刀咋不正经?没刀在山里喝西北风去。老子当年当侦察兵,靠的就是这玩意儿。” 姜甜甜懒得跟他掰扯。 圆圆攥着木刀不撒手,在炕上乱爬。 爬到那块狍子皮跟前,顺手薅了一把毛,觉得软乎,干脆也攥手里。 一手刀,一手皮子。 霍北山乐得直拍巴掌:“瞅见没?这能赖我?天生吃这碗饭的。” “你消停点吧。”姜甜甜把闺女从炕上捞起来。圆圆攥着刀不丢,姜甜甜也不硬掰,由着她抓。 孙桂梅笑得直抹眼泪:“这爷俩,一个模子刻的。” “北山,你家这丫头骨架子大,将来怕不是要跟你一样去部队里建功立业哦。” 胡兰摇着头说:“北山啊,你也别高兴太早,抓周这事儿,前头抓的不算数,得看最后手里攥的是啥。” “最后攥的也是刀。”霍北山信心十足。 话音没落,圆圆把小木刀往嘴里塞了一口。 木头没味儿,她嫌弃地把刀丢了,转头去抱姜甜甜的辫子。 红头绳上的松木珠子晃在眼前,她一把拽住,塞嘴里就啃。 屋里哄堂大笑。 霍北山脸皮一抽,扭头啧了一声,硬邦邦地挤出一句:“……那个不算。” “咋不算?最后抓的是她妈的头绳。”刘云梦笑得直锤炕,“随她妈!以后是个做针线活的巧手丫头!” 姜甜甜憋着笑,把沾满哈喇子的珠子从闺女嘴里抠出来。 圆圆不干,咧嘴要嚎,姜甜甜赶忙把辫梢塞她手里攥着。 霍北山蹲在炕沿边,瞅着闺女啃辫子啃得起劲。 “管她抓啥,我霍北山的种,差不了。”他闷声嘟囔。 姜甜甜斜眼瞅他,这糙汉子黑着脸绷在那儿,耳朵根子却透着红。 她抿嘴乐了,没点破。 大伙凑合着造了一顿饭,散了。 晚上,霍北山躺在炕上,手里捏着那把木头刀来回摩挲,最后往枕头底下一塞。 “塞那干啥?”姜甜甜问。 “留着。”霍北山翻了个身,“等丫头长大了,老子教她玩真家伙。” 姜甜甜骂了句“死德行”,扯过被子蒙上了头。 第180章 番外三 幼崽的护妈铁拳 第180章 番外三 幼崽的护妈铁拳 初夏,一岁半的霍圆圆迈着短粗腿,在院子里来回溜达。 这丫头长得快,骨架大,专捡着爹妈的优点长。 白净脸皮随姜甜甜,谁见了都想亲亲抱抱。 眉眼间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却像极了霍北山。 姜甜甜前几天刚给她做了一身红底白碎花褂裤,穿上挺精神。 可眼下,新衣裳遭了老罪。 昨夜刚下过一场雨,院墙边的泥地还没干透。 圆圆手里攥着根带叶的细柳条,咿呀乱叫。屁股后头跟着虎子、黑子、豆子和墩子。 “走!走!”圆圆挥着柳树枝,吐字不清。 虎子是头狗,骨架最大,毛色水滑。 它耷拉着耳朵,慢吞吞跟着圆圆东倒西歪的步子。 圆圆走累了,一把揪住虎子脖颈子上的厚毛。 虎子顺势往下压身,任由小祖宗半截身子趴在背上。 黑子在左边护着,拿湿鼻子蹭圆圆手心。 豆子和墩子年纪小些,性子活泼,在前头乱窜,时不时回头冲着圆圆摇尾巴。 圆圆拿柳条敲墩子屁股,墩子立马就地打了个泥滚。 惹得丫头咯咯笑,哈喇子顺着下巴淌。 一人四狗,蹚泥水洼蹚得起劲,红碎花裤腿早成了泥糊糊。 灶房里,姜甜甜正忙活晌午饭。 大铁锅炖着排骨宽豆角。 镇上割的鲜肋排剁块,热油煸出焦边,下葱段、姜片、八角、红干椒爆香,再蒯一勺自家下的黄豆酱翻炒。 酱香一出,添井水,盖上新摘的宽豆角。 汤汁收稠,咕嘟咕嘟冒大泡。 锅边贴了一圈棒子面饼子,底面烤得焦黄。 姜甜甜拿搭布裹住锅盖把,掀条缝看火。 热气扑脸,熏出一头细汗。 盖严实锅盖,她顺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转身走到窗户根透气。 往外一瞅,火气直顶脑门。 院里,霍圆圆正骑在虎子背上,两只黑泥手抓着狗耳朵。 虎子驮着她,慢吞吞溜达过水坑。 黑子和墩子旁边甩泥,泥点子全飞上红褂子。 “霍圆圆!” 姜甜甜推开窗扇,手里还攥着铁铲子,“你看看你那身衣裳!刚上身半天,让你穿成泥猴了!” 圆圆听见亲娘的动静,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柳树枝掉在地上。 她扭头看向窗户,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咧开长了四颗小乳牙的嘴,冲着姜甜甜傻乐:“娘!骑大马!” “骑啥大马!赶紧给我下来,别把虎子压坏了!” 姜甜甜气不顺,转身往外走,准备收拾自家闺女。 生崽子前她说话也是温声细语,谁知碰上了霍圆圆这混世魔王。 脚没迈出堂屋门槛,人墙挡在跟前。 霍北山刚下工,见媳妇拎铲子往外冲,赶紧张胳膊拦住。 “干啥去?抄家伙上战场啊?”霍北山低头看姜甜甜,手顺势揽住媳妇腰。 姜甜甜戳他胸口,没好气地说:“瞅瞅你闺女,泥坑里打滚呢!” “新做的衣裳全毁了,你不管管,还拦着我。” 霍北山往外瞟一眼。 院里,圆圆正从虎子背上往下滑,一屁股墩进泥地,咯咯直乐。 当爹的眼里没半点火气,全是得意。 “管啥?咱闺女叫带兵有方!” 霍北山挺直腰板护短,“瞅瞅,虎子平时生人都不让碰,现在服服帖帖给咱闺女当差。” “随她玩去,大夏天沾点泥怕啥。” 姜甜甜气笑了,伸手在他腰间软肉上拧一把。 “你就惯着吧!衣服你洗。细棉布沾了泥印子,搓都搓不掉,手皮都能磨破。” 霍北山常年干粗活,腰肉梆硬。 姜甜甜一拧,他眉头都不皱,反倒借机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我洗我洗。” 霍北山低头,下巴青茬蹭着姜甜甜额头,嗓音带笑,“吃完饭我就拿着搓衣板去河边,保证把闺女衣裳洗干净。” 大白天,堂屋门还敞着,糙汉子就没皮没脸往上贴。 姜甜甜脸颊一热,推着他肩膀往外挣。 “起开,一身汗味儿,锅里还炖着菜呢。” 霍北山哪肯松手。 最近忙春防巡山,整天见不着人。 好不容易休班,满心全扑在媳妇闺女身上。 他双臂一收,直接把姜甜甜整个人抱起。 “干啥!快放我下来!”姜甜甜双脚离地,吓了一跳,铁铲子差点掉地。 她压低声音,两只脚在半空蹬了几下。 霍北山使坏,抱着往上掂两下,胸膛震动,笑声爽朗:“想不想骑大马?” 两人在门框边拉扯,姜甜甜拿手捶他肩膀,霍北山偏头躲,顺势在媳妇脸上响亮亲了一口。 霍圆圆听见堂屋亲娘惊呼,停下手里的动作,歪着脑袋往屋里瞅。 爹黑压压的好大一个,像座山似的,把娘举得双脚都离了地。 娘两条腿在半空乱蹬,手一个劲儿地砸在爹肩膀上,嘴里还喊着“放下来”。 圆圆的包子脸鼓了起来,爹在欺负娘! 圆圆怒了。 两只小手攥拳,拔腿往堂屋冲。 “啊——” 圆圆扯着嗓子,嚎出一声响亮的奶音。 短腿倒腾飞快,一门心思想救娘。 四条猛犬见小主人冲锋,以为有敌情,汪汪叫着跟后头。 一时间,院里狗叫人嚎,直奔堂屋。 霍北山正抱媳妇乐呵,余光瞥见红团子呼啸冲来。 还没等反应,圆圆已经冲到跟前。 小丫头个头不到霍北山膝盖,一把抱住亲爹大腿,仰起泥巴脸,怒气冲冲直瞪。 紧接着,圆圆举起小泥手,照着大腿“库库”两拳。 “放!打!” 圆圆口齿不清地喊着,为了增加气势,还用脑袋去撞霍北山的腿。 两只小拳头捶在霍北山结实的腿肚子上,不痛不痒。 四条狗围在边上,看看男主人,看看小主人,摇着尾巴乱转。 霍北山愣了。 低头看着抱自己大腿拼命捶的闺女,再看怀里笑出眼泪的媳妇,呆立当场。 姜甜甜趁机挣脱,扶着门框乐。 “你看你看,报应来了吧。” 姜甜甜指着大腿上两个黑泥手印,“让你欺负我,我可有保镖。” 霍北山回过神,看闺女护犊子的凶悍样,乐得找不着北。 他弯下腰,一把掐住圆圆嘎吱窝,将泥巴小煤球直接举过头顶。 “好闺女!没白疼你!” 霍北山仰头,看着半空张牙舞爪试着踢人的圆圆,笑声震天,“知道护着你妈。有种!脾气随老子!” 圆圆悬在半空,两只小手乱抓,嘴里嗷嗷叫唤,还要干仗。 霍北山把人抱进怀里,也不嫌泥巴蹭脏衣裳,拿胡茬下巴直扎圆圆嫩脸皮。 “乖宝,你爸我可没欺负你娘,我俩闹着玩呢。” 圆圆被胡茬扎得直躲,咯咯笑着去推他的脸,刚才的怒气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父女俩在堂屋门口闹成一团,四条狗也跟着在旁边汪汪叫着凑热闹。 姜甜甜看一家子闹腾,无奈摇头。 她走上前,掏出手绢给圆圆擦净脸上的泥,又瞪霍北山一眼。 “行了别闹,赶紧打水洗洗,手脸洗干净。我去掀锅盖,准备吃饭。” 霍北山单手抱着闺女,立正站好,煞有介事地敬了个礼。 “遵命,媳妇!” 他转过头,用额头顶了顶圆圆的小脑门,压低声音逗她:“走喽,带咱们小将军洗泥巴去喽。” 圆圆搂着霍北山的脖子,高兴得手舞足蹈,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小军军!” 灶房铁锅掀盖,肉香混酱香溢满屋。 热气升腾,姜甜甜麻利把软烂脱骨的排骨、吸满汤的宽豆角盛进大粗瓷盆,焦黄贴饼子装进柳条笸箩。 院子里,霍北山正摇着井轱辘打水,圆圆蹲在水盆边,伸着小手去够盆里的水花,四条狗趴在旁边甩着尾巴。 第181章 番外四 调兵遣将 第181章 番外四 调兵遣将 圆圆五岁那年,国家实行采伐限额,产量被压减。 林场工资发不出了,职工们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家家户户只能靠钻山采点山货,或者养几只老母鸡对付日子。 别人愁得直叹气,姜甜甜和孙桂梅合伙倒腾的山货摊子却越做越大。 家属院的媳妇婆子都爱往姜甜甜跟前凑,也乐意打发自家崽子去她院里玩。 这年头,收山货给钱痛快的可是财神爷。 一到秋天,推车过秤的“嘎吱”声从早响到晚。 五岁的霍圆圆往同龄人里一站,硬是冒出半个头。 模样也格外出挑,脸蛋白净透红,两道眉毛浓密挺拔,一双黑亮的大眼透着机灵。 她身上穿着姜甜甜给做的红白格子罩衣,脚踩一双小牛皮靴。 两条羊角辫拿红毛线扎得紧紧的,漂亮得不像山里孩子。 瞅着挺稀罕个人儿,却是个野丫头。 院里跟她玩的,都比她大四五岁。 按理说半大小子不带小屁孩玩,可这帮人全让圆圆收拾服帖了,成了她的“兵”。 不服不行。 圆圆长得最俊,小姑娘们喜欢围着她转。 脑瓜子活络,总能变着法儿找出新鲜乐子。 最关键的,她后头有靠山。 黑子和虎子年纪大了,退下来后天天搁院里趴着。 这两条猛犬体格子健壮,一身黑毛水滑,往圆圆腿边一蹲,呲着白牙喘粗气。 有这俩镇场子,谁敢招惹她? 九月中旬的周末,秋高气爽。 后山林子里,松树干粗糙刺手,满地枯叶子踩得稀碎。 圆圆手里拿着根笔直笔直的棍子,站在一块大青石上,颇有几分点兵点将的架势。 “虎子哥,那棵老松树结得密,你上!” 小虎子一听就不乐意了:“叫小虎哥!虎子虎子的,唤狗呢?” 旁边的丹丹乐得不行:“谁让你跟狗重名。” 眼看要掐起来,圆圆拿棍子一挡:“还想不想吃巧克力了?” 小虎子这才没往前冲,小声嘟囔:“我大人有大量,不跟小娘们计较。” 他说完,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两把,抱着粗糙的树干蹭蹭往上爬。 这小子是个爬树的好手,三两下窜到树杈上,拿长竹竿照着松塔密集的地方一顿猛敲。 “啪嗒啪嗒”,带着松油香的青鳞松塔接二连三砸在满地落叶上。 “妞妞姐,丹丹姐,拿麻袋兜住,别让松塔滚沟里。”圆圆站在石头上继续发号施令。 俩丫头赶紧套上厚帆布手套,弯腰满地捡。 青松塔扎手,手套上很快就蹭了一层黑油。 “小桃姐小春姐,去矮棵子里摘榛子,挑皮黄结实的,地上的烂壳子别捡。” 双胞胎应了一声,挎着荆条筐子钻进了灌木丛。 周旺家的军军嫌榛子棵子刮脸,磨蹭着往水沟边凑,想去翻石头摸蝲蛄。 圆圆眼尖,手里的杆子往石头上一磕:“军军哥,偷懒可没巧克力吃。” 军军刚要撇嘴,趴在石头底下的虎子喉咙里“呼噜”一声,站起来抖了抖毛。 军军吓得一缩脖,赶紧蹲下捡榛子。 圆圆掏出个红菇娘,捏破皮塞嘴里。 她伸手呼噜了一把虎子的狗头,狗背上搭着个帆布褡裢,里面装了小半袋向阳坡掐的五味子。 日头偏西,林子里冷风一吹,几个人冻得直吸溜鼻涕。 小虎子和军军扛着一麻袋松塔,累得直喘粗气。 妞妞、丹丹和双胞胎姐妹,四个人拖着两大筐子榛子往前挪。 圆圆走在前头,领着一帮灰头土脸的半大小子丫头下了山。 旧木屋里,大块塑料布铺满院子,晒着切片的刺五加和成捆的黄芪。 姜甜甜挽着袖子,正拿算盘跟两个下山的汉子结账。 人前脚刚走,后脚院门就被撞开了:“妈!” 姜甜甜一抬头,太阳穴直跳。 自家五岁的闺女领着七八个半大孩子,扛着麻袋拎着筐,呼啦啦涌进院。 后头还跟着俩流鼻涕的小屁孩,手里攥着几把野山楂凑热闹。 姜甜甜把算盘搁在桌上,双手抱胸。 “霍圆圆,又上哪野去了?” 圆圆拍打两下身上的土,小手往地上一指:“没野,干正事呢。交货。” 姜甜甜气乐了,过去扯开麻袋口。 好家伙,松塔个头大,油性足,没见虫眼。 榛子饱满,外壳干净。 五味子掐得齐齐整整,没带多余的烂树叶,比场里老娘们干得还细。 “行啊,进山扫荡去了。”姜甜甜扯过毛巾擦擦手,“说吧,想咋结?” 圆圆掰着手指头盘算:“松塔一麻袋,榛子两筐,五味子两斤。换金币巧克力、麦丽素、不老林,还得加果丹皮和大大泡泡糖。” 后头小虎子几个听得直咽口水。 看着这群眼巴巴的崽子,姜甜甜没辙,转身回屋抓了一满篮子糖果,塞进圆圆怀里。 “分去吧,下回再敢往深山沟里钻,看你爸回来不拿柳条子抽你。” 圆圆接过东西,熟练地分发。 小虎子把麦丽素扔进嘴里,含糊着保证:“甜甜姨放心,我们就在林子边转悠,还有黑子和虎子盯着呢,没敢往里走。” 一帮孩子分了糖,一哄而散。 院外响起“叮铃铃”的车铃声。 霍北山下了班,推着自行车进院。 工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 “爸!”圆圆扑过去,一把抱住霍北山的大腿。 霍北山一脚踢下车梯子,单手把闺女夹起来掂了掂:“又压秤了,今儿领着你那帮兵干啥去了?” “打山货,换糖吃。”圆圆撕开一根果丹皮,塞进她爹嘴里。 姜甜甜走过来瞪了男人一眼:“你就惯着吧。” “才五岁,把十岁的半大小子支使溜道。” “今儿弄了一麻袋松塔两筐榛子,把我柜里的糖底子都掏空了。” 圆圆板起小脸:“我也得挣钱,给我妈买新衣裳。” 前两天,她瞅见姜甜甜趴桌上盘账,一手拨算盘,一手直揉后脖颈子。 圆圆寻思,自己手底下有兵有将,多打点山货,她妈就能少受点累。 霍北山听着这话,粗糙的大手揉了揉闺女的脑袋。 姜甜甜愣了一下,眼眶一热,走上前把爷俩一块搂住。 “真是妈妈的好圆圆。” 第182章 番外五 留个念想 第182章 番外五 留个念想 九七年秋,燕山林场的大喇叭连着响了三天。 村头电线杆子上、小卖部外墙上,糊满了白纸黑字的通告。 国家出了新规矩,全面收缴民间枪支弹药。 霍北山坐在小马扎上,两条长腿敞开,膝盖横着跟了他十几年的双管老猎枪。 旁边木桌上搁着机油瓶、一块抹布,外加一根铁通条。 姜甜甜把盆里洗好的衣裳,一件件抖开搭在铁丝上。 她偏头瞅了男人一眼。 这人从下工回来就坐那儿,半天没挪窝,一句话没说。 手里的布顺着枪管一遍遍捋,擦得锃亮。 “晚上炖鹅,贴了苞米面大饼子。”姜甜甜甩干手上的凉水。 “嗯。”霍北山应了一声。 姜甜甜没吱声,扭头进了灶房。 这枪是他的命根子,交出去跟割肉没两样。 可公家的死规矩,谁也拧不过大腿。 后半夜,东屋早黑了。 堂屋里还亮着灯。 霍北山咬着根烟,没点,借着灯卸下枪栓,往弹仓里滴机油。 西屋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十岁的霍圆圆趿拉着棉拖鞋走出来。 这丫头个头窜得邪乎,十岁已经长到了姜甜甜的下巴颏。 “爸,大半夜不睡觉,熬鹰呢?”圆圆扯过板凳坐下。 霍北山把烟别到耳朵后头,拿布头蹭了蹭手上的油污:“吵着你了?” “没,起夜。”圆圆盯着桌上拆解开的枪件,“明天就得交场部了吧?” 霍北山没吭声,手掌覆在胡桃木的枪托上。 “舍不得就多摸两把。交了公,以后再想摸,得去保卫科砸玻璃。”圆圆托着腮帮子,说话混不吝。 霍北山气乐了,抬手敲了下闺女的脑门:“小兔崽子,说话没大没小。” 圆圆揉了揉脑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爸,这枪跟着你打过狼,崩过野猪,还没给它送个行呢。” “就这么交上去,它得多憋屈。” 霍北山手一顿,掀起眼皮。 小丫头眼睛亮得出奇,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虎劲。 “去穿厚实点。”霍北山咔哒一声推上枪栓,“穿你妈给你做的那双高筒皮靴。” 圆圆转身就往屋里跑。 姜甜甜其实没睡,听见外屋的动静,披着衣裳出来,正好撞见圆圆往腿上绑绑腿。 “大半夜的,作啥妖?” 霍北山把枪挎在肩膀上,腰里别了五发红纸壳的猎枪弹:“带丫头进趟山,天亮前回来。” 姜甜甜瞅瞅枪,又瞅瞅直搓手,对自己卖乖的闺女。 她没拦着,转身回灶房,拿油纸包了八张白面肉饼。 又灌了一军用水壶的热水,塞进霍北山的帆布挎包里。 “后山老林子路滑,看着点丫头。”姜甜甜交代完,把爷俩送出门。 秋半夜,冷风直往脖领子里灌。 月亮挂在树梢上,照得林子影影绰绰。 霍北山走在前头,圆圆踩着他的脚印跟在后头。 父女俩都没打手电,全凭脚感和眼力。 这是霍北山从小教她的,夜里进山,光亮就是活靶子。 走了两个钟头,翻过两道岭,到了一处背风的断崖。 这里离林场远,平时连采参的都不往这儿走。 霍北山停下脚,把挎包摘下来挂在树杈上。 “就这儿吧。”他卸下枪,摸出两发实弹,顶进枪膛。 “咔哒”一声,枪管合拢。 他转过身,把枪递给霍圆圆。 圆圆手一缩:“爸?” “拿着。”霍北山往前一送。 圆圆双手接稳。 枪很沉,生铁和实木的重量压得她胳膊往下坠。 她骨架子还没完全长开,端这把双管老猎枪还是有些打晃。 霍北山绕到后头,大巴掌裹住她小手,托着枪管。 “左腿往前迈半步,身子侧过来。右肩顶死枪托,敢留一道缝,后坐力能把你的锁骨撞断。” 圆圆咬牙,肩膀死死抵住硬木头。 “瞄准前面那棵松树杈。” 霍北山的声音迎着风,“准星、缺口、目标,三点一线。憋气。” 圆圆闭上左眼,右眼透过缺口盯着二十米外的枯枝。 林子里风停了。 “食指扣扳机,别猛拽,往后慢慢挤。” 霍圆圆的手指搭上凉铁扳机,手心冒汗。 她心跳得厉害,这把枪她从小看到大,却从没打过实弹。 “打!”霍北山低喝。 圆圆指尖一缩。 砰——! 巨大的枪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撞击,惊起林子里一片飞鸟。 枪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光,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强悍的后坐力猛地撞在圆圆右肩上。 就算有霍北山在后头顶着,圆圆还是连退半步,半边膀子全麻了,耳朵里嗡嗡响。 二十米外,枯树杈咔嚓一声断了,砸进落叶堆。 霍北山拿过枪,熟练地掰开枪管,冒着青烟的空弹壳弹了出来。 他接在手里,铜底火还烫手。 “肩膀疼不疼?”霍北山问。 圆圆揉了揉右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劲!” 霍北山把那枚空弹壳塞进她口袋里:“留个念想,以后这山里,听不见这响了。” 圆圆摸着口袋里还热乎的弹壳,抬头看着父亲。 霍北山望着远处的黑沉沉的山林,看不清神情。 “走,回家。” 天一亮,林场保卫科门前排了长龙。 各家各户的汉子们拿着长枪短炮来上交。 有的眼圈通红,有的骂骂咧咧,场面乱哄哄的。 几条猎狗蹲在主人脚边,焦躁地打着转。 霍北山推着自行车,圆圆坐在后座上。 父女俩到了保卫科门口,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保卫科长刘胖子坐在桌子后头,面前堆了一座小山似的土铳和猎枪。 “北山来了。”老刘站起身,搓了搓手,生怕这倔脾气闹事。 霍北山没废话,解下枪,连带装满子弹的牛皮带,啪地拍在木头桌上。 “登记吧。” 霍北山扯过本子,拿钢笔划拉上名字,摁了红手印。 老刘拿起那把枪,铁管子锃光瓦亮,没半点火药渣。 “好枪啊。”老刘感慨。 “是把好枪。”霍北山看了一眼,转身往外走,“走了。” 第183章 番外六 入营 第183章 番外六 入营 七月,长白山林区热得发闷。 老榆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叫唤,吵得人心浮气躁。 岁月偏心眼,没在姜甜甜脸上留什么痕迹。 按她的盘算,闺女霍圆圆今年高中毕业,拿钱砸也得送去省城读个财会大专。 往后坐办公室吹空调,安稳清闲,这辈子不用再吃山里的苦。 谁成想,这丫头生来带反骨。 “当兵?” 姜甜甜盯着桌上盖着武装部红戳的体检合格表。 霍圆圆十八岁,个子窜到了一米七二。 齐耳短发,套件圆领衫,往门框边一靠,脊梁骨挺得笔直。 她生得极其出挑,眼窝深,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 “妈,我真不想算账。” 圆圆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抓起桌上盘子里的黄瓜咬了一口,嘎嘣脆,“账本上的数字,看得我脑仁疼。” “而且山里我都跑遍了,我想出去看看外头的世面。” 姜甜甜扭头找外援:“霍北山!” 霍北山正坐屋檐下拿砂纸打磨木雕。 听见媳妇点名,他放下砂纸走进来。 这事他早知道。 闺女去武装部报名,体检过关,还是他托老战友给指的路。 退伍侦察兵的种,哪能关在屋里打算盘。 “甜甜。”霍北山拉过一条板凳,挨着媳妇坐下,拉着人的手,“部队是个大熔炉,锻炼人。” “咱闺女这体格子,这脾气,扔进社会容易吃亏。” “放她上部队历练历练,也算是好钢用在刀刃上。” 姜甜甜眼圈红了。 她不是不懂理,她是心疼。 新兵连多熬人,摸爬滚打,女孩子家家的,磕了碰了留了疤往后怎么嫁人。 她背过身,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你们爷俩合起伙来蒙我。行,我不管了,爱去哪去哪!” 眼瞅着媳妇掉金豆子,霍北山慌了神。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姜甜甜哭。 他朝圆圆使了个眼色,把闯祸的闺女轰出去,自己凑上前,把人搂进怀里顺毛。 “别哭别哭,哭得我心直抽抽。丫头大了,翅膀硬了留不住。” “你当年十九岁就敢一个人跑进山里,她十八岁去当兵,随你,有胆识。” 姜甜甜靠过去,伸手捶他,抽噎着骂:“就怨你,从小带她满山跑,野得收不住心。” 这话倒是一点不假。 霍圆圆刚学会跑那会儿,霍北山就把她往院子外的林子里带。 冬天,雪没过膝盖,霍北山在前面大步流星,小小的圆圆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追。 摔了也不扶,只在前面喊:“站起来,继续走!” 被姜甜甜看见了,气的分房睡了半个月。 等再大点,霍北山有事没事就带着她进深山老林转悠。 教她辨认野兽脚印,拿木棍当枪练瞄准,甚至让她跟着家里的狗一起在山头撵兔子。 这十几年风吹日晒下来,硬生生把个水灵灵的姑娘,练出了一身铜皮铁骨。 骂归骂,当妈的心终究是软的。 离家前半个月,姜甜甜天天坐在缝纫机前。 部队发被装,可她偏要自己准备。 纯棉的厚鞋垫,纳了十几双,针脚密密麻麻。 防冻疮的蛇油膏、治跌打损伤的红花油,连同自己熬的肉酱,塞了满满一帆布袋。 九月初,县火车站。 绿皮火车停在站台上,蒸汽喷得到处都是。 站台上挤满送行的新兵家属,敲锣打鼓,红旗招展。 霍圆圆穿着崭新的八七式迷彩服,胸前戴着大红花。 衣服肥大,穿在她身上却透着股勃勃英气。 姜甜甜替女儿理了理衣领,强忍着没掉泪,嘱咐的话翻来覆去说:“到了部队,别当刺头,也别受人欺负。” “领导让干啥就干啥,脾气收着点,听见没?” 圆圆咧嘴笑,一把抱住亲娘:“知道了妈,我努力挣多多的军功章回来,到时候比爸的还多。” 霍北山站在一旁,他走上前,在女儿肩膀上拍了拍,“别给老子丢人。” 圆圆立正,啪地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汽笛长鸣,火车哐当哐当开动。 圆圆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用力挥手。 姜甜甜追着火车跑了两步,终于没忍住,捂着脸哭出声。 霍北山大步跨过去,将媳妇紧紧护在怀里,目光一直追着那节远去的车厢。 - 某军区新兵训练基地,秋风肃杀。 女兵三班的宿舍里,充斥着红花油的味道和低声的啜泣。 新兵连的头半个月,最熬人。 站军姿、走队列,叠豆腐块,硬生生把这群娇滴滴的姑娘扒了一层皮。 唯独霍月盈是个异类。 每天早上五公里越野,别的女兵跑到终点,脸色煞白,肺里像拉风箱,恨不得把苦胆吐出来。 霍月盈跑完脸不红气不喘,连汗都没出透,还能折回去帮着落后的战友扛背囊。 连长在训练场边上拿望远镜看,直嘬牙花子:“这丫头,吃什么长大的?体能比男兵还牲口。” 指导员在旁边翻档案:“燕山林场出来的,她爹是退伍侦察兵。” “从小跟着猎狗在山里撵兔子,这体能,娘胎里带的。” 障碍赛训练场。 两米高墙,独木桥,低姿匍匐网。 教官哨子一吹,霍月盈利落地窜了出去。 助跑,蹬墙,扒沿,翻滚。 动作干净利落,没半点拖泥带水。 过铁丝网时,她身体贴地,手脚并用,匍匐前进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 “三班霍月盈,一分四十二秒!优秀!”教官掐着秒表,扯着嗓子报成绩。 底下新兵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这成绩,男兵那边也没几个能达标。 圆圆拍打着身上的泥土归队,旁边的战友小声问:“霍月盈,你不累啊?” 圆圆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压低声音回话:“这算啥,我从小被我爸在山里拿狗撵,跑得慢了就没饭吃。” 这话半真半假。 拿狗撵是真的,没饭吃是假,毕竟她还有个可心疼她的亲妈。 到了十一月,新兵连开始实弹射击。 靶场上寒风刺骨,八一式自动步枪列在射击地线上。 很多女兵第一次摸真枪,紧张得手抖。 枪声一响,吓得闭眼,子弹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轮到圆圆。 她趴在垫子上,据枪动作标准,枪托死死抵住肩窝,左眼微闭,右眼透过觇孔锁定一百米外的胸环靶。 “砰!” 第一发子弹射出。 八一杠的后坐力到底和她以前摸过的枪不同,枪口猛地一跳,她这第一枪的成绩并不算好。 报靶员挥动红旗:“七环!” 旁边传来几声遗憾的吸气声,但霍圆圆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从小在山林里练出来的野性与专注在此刻显露无疑。 圆圆适应得极快,迅速调整呼吸,重新感受枪身的重量和后坐力。 砰!砰!砰!砰! 剩下的四发子弹,节奏稳健,干脆利落。 报靶员举起红旗画圈:“十环!” “十环!” “十环!” “十环!” “总计四十七环!” 全场鸦雀无声。 教官走过去,拿起她的靶纸看了又看,除了第一发稍稍偏离,后面四个弹孔全打在靶心硬币大小的区域里。 “练过?”教官问。 圆圆站起身,大声回答:“报告教官,在家打过野鸡!” 教官嘴角抽了一下,挥手让她归队。 第184章 番外七 选拔 第184章 番外七 选拔 十一月底,新兵连的训练进入尾声。 女兵三班成了全团的标杆,霍月盈这个名字,在男兵连也挂了号。 私底下,大伙给她起了个外号,叫“母老虎”。 这外号传到圆圆耳朵里,她没恼,反倒把带头起外号的男兵约到训练场后头。 “陈铁,比比卷身上?” 陈铁是个刺头,练过几年散打,早就看霍月盈不顺眼了。 一听这话,立刻起身,“比就比。” 圆圆走到单杠前,双手握杠,腰腹发力。 身体轻盈翻转,一连做了二十个。 跳下地,圆圆撑着膝盖平复呼吸。 陈铁挂在杠上,做到第十九个,胳膊脱力,摔在沙坑里喘粗气。 “你还是不是女人?” 圆圆缓过劲来,走到陈铁身边。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坑里的陈铁,“怎么?这就爬不起来了?” “要不要我抱你回家找妈?” 陈铁被激得脸涨红一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丫头不光体能拔尖,脑子转得也快。 拉练途中,部队在山沟里扎营。 伙食车没跟上,发到手里的只有两块压缩饼干。 女兵们饿得直咽口水。圆圆把背包一扔,钻进旁边的灌木丛。 不到半个钟头,她用藤条串着三只灰毛野兔回来了。 “班长,借个钢盔。”圆圆麻利地剥皮去内脏,在溪水里洗净。生火,架盔,炖兔肉。 香味飘出去二里地。 连长闻着味找过来,指着那锅滚烫的兔肉汤,气笑了。 “霍月盈!野外生存训练,谁让你私自打野味的?” 圆圆立正敬礼,声音洪亮:“报告连长!敌后作战,就地取材是基本生存法则。” “我爸说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连长被噎得没话说,最后那锅汤,连长自己喝了一大碗。 十二月初,军区特战大队下连队挑人。 三辆挂着军区牌照的猎豹越野车停在主席台旁。 车门推开,跳下几个穿着特战迷彩的军官。 领头的少校军衔,左脸颊有道明显的刀疤。 他叫雷战,代号“老狼”。 他在军区摸爬滚打二十年,带出的特种兵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这些年来,陆军并没有成建制的女子特种部队。 今年军区首长特批,首次搞男女兵混合选拔试点。 因此他对此次下基层选拔,本没报多大希望。 选拔规矩简单粗暴:不分男女,全副武装负重三十公斤。 路线是从营区出发,翻过海拔两千米的鹰嘴崖,插旗返回。 前二十名留下,其余淘汰。 女兵排这边炸了锅。 三十公斤,对女兵来说是极限。 圆圆没废话,往背囊里塞满沙袋,上秤,三十一公斤。 她把作战靴的鞋带死死打了个死结,原地蹦了两下。 旁边的一个高个男兵瞥了她一眼:“妹子,鹰嘴崖风大,别半路哭鼻子。” 圆圆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哥们,待会儿爬不动了,喊声姐,我拉你。” 男兵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出发哨一响。 一百多号新兵冲进雪窝子。 前五公里,男兵仗着体能优势,把女兵远远甩在后面。 圆圆没急着冲。 她找了根粗树枝作手杖,专门踩着前面人留下的脚窝走。 雪地行军,最耗体力的是开路。 有人在前面蹚雪,跟在后面能省三分力。 十公里后,地形陡然拔高,风刮在脸上刺骨的疼。 前面开路的男兵速度慢了下来,喘气声呼哧呼哧响。 那个高个男兵正艰难地往上爬,脚下一滑,整个人贴着雪坡往下溜。 圆圆正走在他侧后方。 她眼疾手快,扔了手杖,一把揪住他的武装带。 脚底军靴的防滑齿死死钉进冰层。 “起!”她借着腰部力量,硬生生把一百五十斤的男兵拽停了。 男兵惊魂未定,脸色煞白:“谢了。” “少废话,跟上。”圆圆甩开手,继续往上爬。 越往上,空气越稀薄。 圆圆解下绑腿,一头拴在自己腰上,一头扔给后面的战友。 “拽着!别掉队!” 鹰嘴崖顶,红旗迎风招展。 雷战掐着秒表,盯着风雪中出现的第一道身影。 一个女兵,背着三十公斤的背囊,腰上还用绑腿拖着两个男兵,一步步踏上山顶。 她一把拔下红旗,大口喘着白气,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在下巴结成了冰碴。 “报告!新兵连三班,霍月盈,到达指定位置!” 雷战翻开花名册,手指停在她的籍贯栏。 “燕山林场?霍北山是你什么人?” 圆圆挺直腰板:“报告!是我爸!” 雷战愣住,随即大笑出声。 “好小子!霍阎王的种,怪不得这么虎!” “霍月盈,你愿不愿意参加下一阶段的集训选拔?” 圆圆站得笔直:“什么性质的集训?” “特战。” 圆圆眼珠子转了一下:“女兵能上?” “不能上我能问你?”雷战没好气道,“选拔期十五天,淘汰率百分之七十以上。” “体能、射击、战术、心理,哪项不过关都走人。” “你自己掂量。” 霍圆圆掂量了三秒钟。“报告,我参加。” 特战选拔集训,在驻地后山一处封闭的训练场。 来报到的一共三十二人,四个女兵,剩下全是男兵里挑出来的尖子。 霍圆圆扫了一眼,个个虎背熊腰,最矮的也比她高半头。 第一天就是下马威。 深夜两点,紧急集合哨响,催泪瓦斯扔进宿舍。 姑娘们连滚带爬冲出走廊,呛得眼泪鼻涕直流。 操场上,高压水枪严阵以待。 零下十度的气温,透心凉的水柱直接往脸上冲。 “欢迎来到地狱。” 雷战拿着扩音器,在台阶上踱步,“在这里,你们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你们不再是女人,甚至不是人,只是一群菜鸟!” 凌晨四点,全副武装五公里越野。 跑完不给歇,直接进障碍场。 高墙从两米加到三米,独木桥上浇了水,结了冰。 四个女兵,第三天就走了两个。 一个膝盖积液,一个夜间训练摔下攀登绳,尾椎骨裂缝。 剩下的另一个女兵叫程雪,陆军体工队转过来的,长跑底子好,但力量不够。 每天熄灯后,两个人在宿舍地板上互相压腿,圆圆教她用巧劲过高墙。 蹬墙的时候脚尖找砖缝,比硬磕省一半的力气。 “你咋啥都会?”程雪累得瘫在地上。 “我爸教的。”圆圆递过去一块姜甜甜寄来的肉干。 第185章 番外八 立功 第185章 番外八 立功 特战选拔的最后三天,大雪纷飞。 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度,三十多号参选的新兵,被这场野外生存对抗演习淘汰得只剩八个。 女兵这边,只有霍圆圆和程雪挺到了最后。 程雪在过冰河时踩破了冰层,作战靴灌满冰水,冻得走不动道。 霍圆圆二话没说,把人背在背上,在齐腰深的雪窝子里跋涉了五个钟头。 追兵咬得紧,她把程雪塞进树洞,自己引开搜索队,在雪地里趴了一整夜。 靠抓两把干雪解渴,硬是把老队员熬撤了。 雷战站在终点线,看着一瘸一拐走出来的霍圆圆。 这丫头迷彩服破了几个大口子,右脸颊贴着一块渗血的纱布。 人瘦脱了相,眼睛却亮得惊人。 雷战手里拿着八个黑底臂章,上面绣着一把利剑穿透狼头。 “霍月盈!” “到!”霍圆圆嗓子嘶哑,嘴唇干裂出血口子。 “女兵进突击队,你是头一个。” “别给我丢人。”雷战把臂章重重拍在她左臂的魔术贴上。 霍圆圆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狼头,咧开嘴笑了。 - 第二年开春,燕山林场的积雪化了。 姜甜甜坐在窗台前,踩着缝纫机踏板。 她手脚麻利,心却早飞了。 算算日子,圆圆的新兵连早该结束了。 别人家的孩子去当兵,半个月一封信,一个月打个长途电话。 她家这个倒好,自从坐上火车,除了头一个月还有消息,到现在两个月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姜甜甜急得上火,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霍北山被她折腾得没法睡,只能把人捞进怀里顺毛。 “老霍,你说圆圆是不是犯错误被关禁闭了?还是在山里拉练走丢了?”姜甜甜越想越怕。 “瞎琢磨。”霍北山拍着她的后背,“那丫头从小在林子里转,闭眼都能摸回家。” 话是这么说,霍北山第二天还是开车去了趟县城,找当年在侦察连的老首长打听。 老首长现在在军分区挂职,门路广。 电话打过去,老首长在对面笑得震天响:“北山啊,你这闺女是个天生的好兵!” “军区搞的选拔,她一个人干翻了三个老队员,硬生生拔了头筹。” “现在人在保密单位封闭训练呢,你把心放肚子里,好着呢!” 霍北山挂了电话,心里那股骄傲劲儿憋不住。 这头,邮递员正站在院门口。 “姜嫂子,有圆圆的信!” 姜甜甜扔了手里的活计,小跑着接过来。 信封上没贴邮票,戳着个鲜红的“军邮”印章。 撕开信封,里面就薄薄一张信纸。 “妈,我转连队了。这里管得严,不让随便写信打电话。” “我吃得挺好,没瘦,别挂念。” 姜甜甜盯着那两行狗爬一样的字,气得直咬牙。 霍北山进院,走过去偏头看。 “这臭丫头,两个月没个音讯,就写这么几个字打发我!” 姜甜甜眼眶红了,“连个地址都没有,我想给她寄点东西都不知道往哪寄。” 霍北山揽过她的肩膀,把人在椅子上按坐下,倒了杯温水塞进她手里。 “甜甜,你听我说。”霍北山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我今天去县里打听了,圆圆她……应该进了执行特殊任务的精锐部队。” 姜甜甜愣住:“精锐部队?干啥的?” “精锐里的精锐。执行的都是危险任务,要保密,不能随便跟家里联系。” 霍北山看着媳妇的眼睛,语气放缓,“咱闺女,比我当年强。” 姜甜甜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她不清楚执行特殊任务的精锐部队是什么意思,但霍北山侦察兵退伍,身上背上全是一道道伤疤。 “她一个女孩子,去吃这种苦干啥……”姜甜甜眼泪掉下来。 霍北山伸手替她擦眼泪,“鹰要飞,你不能把它关在笼子里。” “咱们能做的,就是等她回来。” 姜甜甜靠在霍北山肩膀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第三年秋天。 这一年多里,圆圆就打过两次电话。 每次都是匆匆报个平安,姜甜甜习惯了等待。 她把对女儿的牵挂全放进了日常的琐碎里。 干蘑菇晒了一茬又一茬,腊肉挂满了房檐,就盼着哪天丫头推开院门喊一声“妈”。 九月中旬,林场大喇叭突然响了。 那几个高音喇叭平时只播天气预报和防火通知,今天却破了例。 “霍北山同志,姜甜甜同志,请马上到场部来一趟!重复一遍,请马上到场部来!” 姜甜甜正在后院喂鸡,听见广播,手里的苞米粒撒了一地。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腿肚子直转筋。 姜甜甜连围裙都没摘,跌跌撞撞往外跑。 场部大院里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姜甜甜赶到时,霍北山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身板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 县武装部的张部长见他们来了,大步迎上前,双手捧着一个红底金字的镜框。 “大喜事啊!” 张部长声音洪亮,“霍月盈同志在执行重大任务中,冲锋在前,表现英勇,经军区批准,荣立个人二等功!” 周围看热闹的林场职工倒吸一口凉气。 和平年代的二等功,那是拿命拼回来的。 姜甜甜盯着那个红彤彤的喜报,上面写着女儿的名字。 “人呢?人没事吧?”她一把抓住霍北山的袖子,声音发颤。 “嫂子放心,霍月盈同志受了点轻伤,已经在军区医院休养了,没有大碍。” “首长特意交代,等她伤好归队,给批准半个月探亲假!” 姜甜甜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栽倒。 霍北山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稳稳托住。 他接过喜报,手指抚过镜框边缘,他转头看着张部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谢谢组织培养。” 张部长回礼:“你养了个好女儿啊!” 晚上,霍家小院热闹非凡。 林场的街坊四邻全来了,提着鸡蛋、拎着白酒。 这可是林场头一份的荣耀,连彭建铭都亲自登门道贺。 姜甜甜强打起精神,在灶房里炒了几个下酒菜。 孙桂梅帮着端菜,小声说:“甜甜,圆圆这丫头,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姜甜甜勉强笑了笑。 她宁愿女儿平平安安地当个普通人,也不要这拿命换来的二等功。 酒席散去,夜深了。 霍北山把院门插好,转身进屋。 堂屋桌上,二等功的喜报端端正正地摆在正中间。 姜甜甜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个小酒盅。 平时滴酒不沾的人,今天破天荒地倒了一杯。 霍北山拉开板凳坐在她身后,没拦着,由着她喝。 “北山哥。”姜甜甜仰头把酒灌下去,辣得直皱眉,眼眶泛红。 “在呢。” “你说,那丫头受的什么伤?领导说是轻伤,部队上的轻伤,那能叫轻伤吗?” 姜甜甜声音发哑,“是不是缺胳膊断腿了不敢告诉咱们?” “不能。”霍北山把人拉过来,按在自己腿上坐下,“张部长不敢拿这事瞒咱们,真有大事,他今天就不会笑得那么大声。” 姜甜甜把脸埋进他胸前,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她走的时候,才那么大一点。”姜甜甜比划了一下,“现在都能立二等功了。” 霍北山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这丫头随你,骨子里韧。认准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姜甜甜捶他胸口,带着哭腔骂:“随你才对!一身的野性,不要命的往前冲。” “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霍北山没躲,任由她捶。 姜甜甜喝了酒,胆子也大了。 她伸手捏霍北山的脸,“北山哥,你当年立功的时候,也是这么不要命吗?” 霍北山抓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我当年光棍一条,死了就死了。现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姜甜甜醉眼朦胧地看着他。 “现在有你。”霍北山目光深沉。 姜甜甜哭够了,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她伸手摸了摸霍北山眼角的细纹。 这些年,他在林场风吹日晒,岁月到底在他脸上留了痕迹。 可这男人身上的那股安稳劲儿,从来没变过。 “北山哥,我想她了。” “下个月她就回来了。”霍北山亲了亲她的额头,“到时候,让她给你磕头认错。” 姜甜甜破涕为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少来,你舍得让她磕头?” 霍北山把人抱起,往东屋走去,“有什么舍不得的,惹我媳妇哭,天王老子也得挨揍。” 夜深人静,姜甜甜窝在霍北山怀里沉沉睡去。 梦里,穿着迷彩服的短发姑娘推开院门,大喊了一声。 “妈,我回来了。” 第186章 番外九 故人 第186章 番外九 故人 八月,首都热得像个大蒸笼。 大街小巷挂满五环旗,沿街的音响里循环放着《首都欢迎你》。 南站出站口,人挤人。 霍北山两手各拎一个半人高的编织袋,里头装满干菌子、林蛙油和山货。 他个头太高,肩背宽阔,硬生生在人堆里挤出一条道。 姜甜甜跟在他身侧,穿了件自己裁剪的月白色香云纱旗袍,头发用那支“踏雪寻梅”银簪盘着。 她皮肤白净,走在人群里扎眼得很。 霍北山把姜甜甜护在里侧,“这地方人比树多,吵得脑仁疼。” 姜甜甜拿手帕给他擦额头的汗,顺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圆圆说在饭店订了位子,她上午有会,让咱俩先点菜。” 霍北山哼了一声:“臭丫头,现在比老子还忙。” 两人打车到了前门。 进了包间外的散座区,服务员领着落座。 霍北山把编织袋往桌脚一靠,拿过菜单递给媳妇,自己端起大茶壶倒水。 包间门口,一个六十出头穿西装的男人正准备推门进去,无意间瞥见了坐在散座区的姜甜甜。 他动作一顿,盯着姜甜甜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神情惊讶。 男人没立刻上前,转身快步走进包间。 没过两分钟,包间门再次被推开。 西装男人扶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急匆匆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姑娘。 两人径直走到散座区附近,老太太的视线直勾勾看向姜甜甜。 等走近了些,老太太彻底看清了姜甜甜的长相。 眉眼轮廓,跟乔敏有七分像。 再看姜甜甜头上的银簪,老太太猛地愣住了。 那是当年老三亲手画了图样,专门找老银匠打来送给乔敏的。 老太太红了眼眶,激动地推了推旁边的西装男人。 男人这才上前,试探着问:“这位女士,打扰一下,您头上这支簪子,从哪来的?” 霍北山眼皮一抬,一脸凶悍匪气直接逼得男人往后退了半步。 姜甜甜按住霍北山的手背,“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有事?” 老太太这会儿让年轻姑娘扶着也凑了过来,声音发颤:“你妈……是不是叫乔敏?你是老三家的甜甜?” 姜甜甜动作一顿。 姜家老三,她早死的亲爹。 眼前这两人,就是当年把她们母女扫地出门的姜老太和姜家老大。 姜甜甜把烫好的碗筷递给霍北山,自己又拿过一个,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水渍。 老太太见她不理,急了,往前走了一步:“甜甜,我是你奶奶啊,这是你大伯。” “当年你爸走得急,家里乱成一锅粥,等我们回过神去村里找你们,你妈已经带着你改嫁了。” “这些年,我们一直托人打听你的下落……” “找我们?”姜甜甜把白瓷茶杯放下,瓷底在玻璃转盘上磕出一声脆响。 她看着眼前衣着光鲜的两人,“当年我爸刚咽气,尸骨未寒,大伯连夜翻出账本,说我爸生前欠了家里两千块。” “我妈拿不出钱,大冬天的,你们把我们娘俩的铺盖卷扔在雪地里,连夜锁了院门。” 姜老太脸色煞白,张着嘴直哆嗦:“那时候家里也困难,你爷爷又生着病……” “困难到连我发高烧快烧成傻子,我妈跪在姜家大门口磕头借五块钱买药,你们都放狗咬人?” 姜甜甜直视着姜老太浑浊的眼睛,“你们知道我妈后来为什么会嫁给王大彪那个畜生吗?” 姜家母子被问得哑口无言。 西装男人有些慌乱,抬手擦了擦额头,试图找补:“你妈那个决定确实草率了些,那人是个赌鬼,苦了你了……” 姜甜甜扯了扯嘴角,眼里没半分笑意,“一个带着女儿的寡妇,夫家不认,被村里人排挤。” “大雪天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有人想占我们母女的便宜,半夜来踹门。” 她字字句句咬得极重,“王大彪在我高烧没钱看病的时候,拿出了买药的钱。” “也是他出头把那些二流子打跑,给我们解围。” 姜甜甜捏紧了手里的茶杯,“我妈嫁给他,是为了报恩,更是为了求生。” “她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丈夫,需要一个男劳力来保护我们不受外人欺负。” 只可惜,王大彪婚前装得像个老实人,勤快又可靠。 等把人娶进门,才暴露出赌鬼和家暴的真面目。 “我妈被一个伪善的恶棍骗了,被你们这些人逼上了绝路!” 姜老太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甜甜,是奶奶对不住你妈,对不住你。” “现在家里条件好了,你大伯在首都开了公司。” “你认祖归宗,奶奶补偿你,你要什么奶奶都给……” 霍北山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姜家母子,“我媳妇有我护着,用不着你们这些烂心肠的人来施舍。” 西装男人被霍北山的气势逼得小腿肚子直打颤,赶紧托住身子一个劲儿往下出溜的老太太。 年轻姑娘更是吓得躲在男人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霍圆圆一身干练运动服,剪着利落短发,大步迈进散座区。 二十一岁的姑娘,眉眼间全是霍北山年轻时的野性,又透着军人的冷硬。 “爸,妈。”圆圆走上前,视线在三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这几位谁啊?找麻烦?” 姜甜甜拉过女儿的手:“不认识,认错人了。” 圆圆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姜老大一眼,“认错人就回自己座上去。” 姜家母子看着眼前英气逼人的女孩,再看看旁边凶神恶煞的霍北山,知道这块铁板他们根本踢不动。 迟来的亲情连个屁都不是。 碍眼的人一走,霍北山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他拉开椅子让闺女坐下,转身把菜单递过去。 “点菜,挑贵的点。你妈来之前说了,今天敞开吃,咱家不差钱。” 圆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翻开菜单:“服务员,来只烤鸭,要精品的。” “再来个芥末鸭掌,盐水鸭肝。” 姜甜甜靠在椅背上,看着父女俩脑袋凑在一块儿,为一个芥末鸭掌争得面红耳赤。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满是笑意。 烤鸭端上桌,片鸭师傅刀工利落。 霍北山拿薄饼抹上甜面酱,夹了两片连皮带肉的鸭胸,放上葱丝黄瓜条,卷得严严实实,递到姜甜甜嘴边。 “尝尝,看有没有你炖的大鹅好吃。” 姜甜甜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细细嚼了嚼,眉眼弯弯:“还行,就是没散养的香。” 圆圆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自己卷了一个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我就多余来。” “在部队吃食堂,出来还得吃你们俩的狗粮。” 霍北山瞪了她一眼:“吃你的饭。” 姜甜甜笑眯眯给霍圆圆卷了张饼,递到人嘴边,问:“下个月休假回不回林场?妈给你做了两身新衣裳。” 霍圆圆一口咬住饼,冲霍北山得意地挑了挑眉,“必须回!” 第187章 番外十 林曼丽的后来 第187章 番外十 林曼丽的后来 九二年夏。 霍家小院里,葡萄藤爬满了木架子,投下一大片阴凉。 姜甜甜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封信,正仔细看着信里夹着的一张照片。 照片有些泛黄,但能清清楚楚看见里面的人。 林曼丽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连衣裙,旁边趴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怀里还抱着穿着小裙子的丫头。 旁边站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低头替林曼丽整理耳边的碎发,满脸温和。 霍北山端着一盆刚用井水湃过的西红柿从灶房出来。 “看啥呢。” 霍北山拉过小马扎,坐在媳妇跟前,顺手拿起个西红柿,递过去。 “曼丽寄来的。”姜甜甜接过西红柿咬了一口,酸甜起沙,满口生津。 “你看她现在这气色,哪还有当年半点落魄样。” 霍北山凑过去扫了一眼照片,没多大兴致地收回目光:“她哥当年把她带走,路就走对了。” “留在这山沟里,早晚被那家人扒层皮。” 姜甜甜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细碎的阳光,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多年前。 林曼丽当年走得决绝。 她哥林铮连夜赶来,知道情况后,二话没说带着妹妹去了县医院。 孩子没留。 林铮是个狠角色,做事干净利落,不仅斩断了林曼丽在林场的所有念想。 还直接动用关系,把林曼丽调回了首都勘探队总部。 一个城里姑娘,摔了个大跟头,爬起来拍拍土,到底还是回了属于她的天地。 后来听勘探队的王长进说,林曼丽回北京后消沉了一阵,把全部心思扑在工作上。 总部有个搞地质研究的大学教授,比她大五岁,有留学经历,风趣幽默。 教授追了她整整两年,两人结了婚,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前几年又顺顺利利生了一对龙凤胎,算是彻底把过去那一页翻了篇。 姜甜甜叹了口气:“当初陈向阳要是有点担当,两人也不至于闹得这么难看。” 一提陈向阳,霍北山就冷哼一声:“软骨头撑不起家。” 陈向阳当年断了腿,在炕上躺了足足三个月。 骨头长好后,他又来了一趟。 姜甜甜记得很清楚,那是个阴天。 陈向阳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衣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活像个游魂。 他站在院外,直愣愣地看着姜甜甜,嗓音沙哑:“嫂子,曼丽呢?她去哪了?” 姜甜甜当时在院子里转悠,霍北山也在身边,她淡淡道:“调回首都了。” “她家就在首都,这辈子估计都不会来这穷山沟了。” 陈向阳的脸灰败下去,连手里的拐杖都滑脱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心里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全断了。 他清楚得很,自己一个村会计,一个月拿那十来块钱的死工资,连去趟省城都得算计路费,拿什么去首都找人? 就算找到了,人家高门大户的,他连摸都摸不到。 陈向阳失魂落魄地走了,背影佝偻。 可事情没完。 陈向阳消沉了,他妈付艳却不是个省油的灯。 付艳看儿子整天借酒浇愁,连村会计的活儿都干得稀烂,心里邪火没处发,全撒在了已经远走高飞的林曼丽身上。 她开始在靠山屯到处编排闲话。 “城里姑娘有什么好?我跟你们说,那林曼丽早就跟我们家向阳睡过了,指不定肚子里还揣着我们老陈家的种呢!” “那是看我们家穷,嫌贫爱富跑了!”付艳唾沫横飞地咒骂。 这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没几天就飘到了林场家属院。 姜甜甜听见孙桂梅学,她想了想,跟孙桂梅商量了几句。 孙桂梅点头答应下来,“甜甜你放心,这事保管给你办妥了。” 没过几天,靠山屯付艳再说起这话,其他婆娘就不搭茬了,专门拆她的台。 “行了付艳,别吹了。我可听说了,人林曼丽同志家里条件好着呢。” “正儿八经的首都户口,亲哥是部队里的高级军官。” “自己端着铁饭碗,人家能上赶着倒贴当你家媳妇?” 另一个婆娘也撇撇嘴,“就是,还说连彩礼都不要就要嫁你家,付艳,你这做啥白日梦呢?” “散了吧散了吧,别听她瞎白话。” 付艳被几人怼的气不打一处来,直嚷嚷着:“你们几个贫嘴烂舌的,我家向阳那可是读过书的,咋就配不上姓林的狐狸精了?” 那几个婆娘早就看不惯她天天往自家脸上贴金的行为,说话也不客气:“你当全屯子的人都是傻子呢,你家向阳再好,还想娶人家首都来的姑娘。” “这叫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吃不着,还到处说天鹅肉是臭的。” “就是,我看以后谁敢嫁你家。” 从那以后,付艳在屯子里彻底抬不起头,连出门买块豆腐都得低着脑袋溜墙根走。 流言反噬,最难受的还是陈向阳。 他本就因为林曼丽的离开备受打击,每天浑浑噩噩。 现在走在村里,总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笑话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被他妈亲手扒下来,扔在地上踩得稀烂。 这一年,刚过完年,陈向阳辞了村会计的活儿。 他连个像样的行李箱都没有,装了两件旧衣服,买了一张去海市的绿皮火车票。 临走那天,付艳坐在院子里嚎啕大哭,骂儿子没良心。 陈向阳头都没回,一瘸一拐走出了靠山屯。 之后再也没回来过。 他连过年都不回,只剩下年底按时寄回来的邮政汇款单。 钱不多,但也够父母在村里吃穿不愁。 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放鞭炮包饺子,付艳家总是冷冷清清,大门紧闭。 屯子里的人提起陈向阳,都摇头叹气,说这孩子算是废了,连根都没了。 “想啥呢?叫你两声都没听见。”霍北山的大手在姜甜甜眼前晃了晃,打断了她的回忆。 “没啥,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真快。” 霍北山把最后一块西红柿塞姜甜甜嘴里,“日子快不快,还不都是一天天过。” “山货的账算好没?下午林子那边的货车就得来拉货。” “早算清了,错不了一分钱。”姜甜甜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我去看看后院的鸡。”霍北山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姜甜甜。 “晚上给你炖排骨。” 姜甜甜眉眼弯弯,应了一声:“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