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穿今:病美人靠非遗爆红》 第1章 《古穿今:病美人靠非遗爆红》作者:墨落长安【完结+番外】 简介: 评分不代表什么,等一茶人复原龙园胜雪。 【古穿今+双洁甜宠+非遗传承+直播+打脸逆袭+为国争光】 他是宋代茶道世家的嫡长子,再睁眼,他成了现代娱乐圈声名狼藉的病美人,心疾缠身,万人唾弃。 公司逼他上综艺洗白,黑粉坐等他出丑。 他却静坐茶席,一套宋代“七汤点茶法”惊呆全网。 徒手炒茶、盲品火候、芦笔书法、唐煎古法…… 失传的非遗技艺,在他手中一一重现。 整个茶文化圈震动,茶商顶级豪门陆氏家主颤声追问:“孩子,你究竟是谁?” 曾经欺骗他感情、吸干他血的前任跪在门外,他却只对身边那位商界巨擘轻声说:“茶凉了,倒了吧。” 立意:古法今用,他以病弱之躯,承千年茶魂,续文明薪火。 第1章 异世孤魂 眼前只剩黑暗。 没有尽头,没有声音。 陆茗不知道自己在哪。 最后记得的是清明前一天那场雨,药碗从手里滑落,碎了。 然后就是现在。 “欢迎收看《寻茶之旅》直播现场!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 一个声音劈开黑暗。 陆茗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光从四面八方砸过来,他条件反射眯起眼。 视线里一片模糊。 耳朵嗡嗡响。 那个声音还在嚷:“黑红体质代表陆茗!弹幕可以开始刷了!” 弹幕? 陆茗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的手。 苍白,修长,指甲剪得整齐。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虎口有炒茶烫的旧疤,指腹有常年握笔的茧。 这双手太干净了。 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陆老师?陆老师?” 是在唤他? 陆茗抬起头,视线终于聚焦。 三步外站着个穿着奇怪的男人,举着根黑杆子,杆头有个圆镜头正对着他。 脸上堆笑,眼睛却没笑。 “直播镜头在这儿呢,”男人把话筒凑近,“陆老师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脸色这么白。” 陆茗张了张嘴,出不了声。 喉咙干得发疼。 他环顾四周。 周围坐了一圈人,妆容精致。 所有人都在看他。 好奇,讥讽,冷漠。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正前方那块大板子。 板上滚过密密麻麻的字: 【来了来了!作精美人虽迟但到!】 【哟,这不是周大少家的小保姆吗?今天演哪出?林黛玉倒拔垂杨柳?】 【开盘了开盘了!赌他今天晕几次!我压三次!】 【前面的瞧不起谁?我压五次!速效救心丸已备好!】 【节目组为了kpi真拼啊,把这尊黑红佛都请来了】 陆茗盯着那些字,心脏越跳越快。 这不是他的身体。 这不是他熟悉的地方。 “陆老师?”主持人声音拔高了,“您要是实在不舒服,咱们先休息……” “不必。” 陆茗听见自己的声音了。 轻,带着久病的气弱,但字字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 脊背挺直时肩胛骨疼,这身体太瘦,瘦得撑不起身上这件衣服。 他低头,看见第二颗纽扣的位置绣着个小茶芽。 原主的记忆就在这时汹涌而来: 雨夜,原主将“破产”的周邵捡回家。 周邵称自己欠了外债,他跑龙套攒的三万块,全部给了周邵“救急”。 三年里,他每天凌晨回家总留一盏灯,周邵表面感动,背地里和狐朋狗友笑:“养了只贴心宠物。” 医院献血室,他听见周邵打电话:“馨儿血够了?那个替身?我又不是同性恋,玩玩穷人游戏而已。” 针头划破血管。 狗仔围堵,热搜爆炸,#陆茗同性恋#。 公司逼他上《寻茶之旅》洗黑红,而他在化妆间吞了半瓶安眠药。 而现在,直播现场,原主某刻间心脏骤停。 陆茗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划过丝寒意,整个人的气质变得尤为清冷。 前世二十二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病痛里保持体面。 心疾发作疼得浑身发抖,也得在御前端稳茶盏。 现在不过是换个场子。 “辰时心经当令,”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无意识掐算着子午流注穴位,“确实是我这身子最难熬的时辰。” 话音落下,现场静了一瞬。 主持人笑容僵住。 弹幕空白几秒,然后炸了: 【???这哥转人设了?从作精转玄学?】 【辰时是几点?在线等,急!】 【笑死,剧本痕迹也太重了,下一步是不是要拿出罗盘了?】 【有一说一,这声音……耳朵怀孕了】 【前面的醒醒!这是能让你耳朵怀孕的人吗?这是能让你气到流产的人!】 【举报了,传播封建迷信】 陆茗没看弹幕。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桌面的茶具上。 白瓷盖碗,玻璃公道杯,几个小茶杯。 东西是新的,釉面亮得刺眼,但形制粗糙。 盖碗边缘没磨圆,硌手。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碗沿。 凉的。 前世他用的是陆家窑特供薄胎瓷,触手温润,声如磬鸣。 眼前这套…… “陆老师对茶具有研究?”主持人逮住他的动作,“咱们今天第一个环节是采茶。不过采茶前,先请各位老师品品‘入门茶’,说说感受。” 工作人员端上茶盘。 六个白瓷杯,茶汤颜色深浅不一。 杯子送到陆茗面前时,他闻到了一股味。 浑浊,带焦气。 他端起最近那杯,没喝,凑到鼻尖闻了闻。 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陆老师?”主持人催促道,“尝一口?” 陆茗抬眼看他。 “这茶……” “怎么了?” “火候过了。”陆茗放下杯子,淡淡开口,“炒青时多烧了半刻,茶汤带焦苦。可惜这明前芽。” 现场又静了。 其他嘉宾全看过来。 斜对面那个女人,林薇薇掩嘴笑了:“陆老师真会开玩笑,还没喝就知道火候?” 陆茗没接话。 他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前世他十四岁就能盲品出炒青的时辰误差,这是陆家子弟基本功。 父亲说过,茶是活的,制茶人的每一分心意都留在汤里。 火候过了,是急躁。 这杯茶,是急躁的产物。 “好了好了,”主持人连忙打圆场,“咱们先不纠结细节,马上出发去茶山!陇津茶山,顾氏集团旗下的生态茶园,今天的主场地!” 顾氏。 陆茗听见这两个字,心脏莫名一悸。 不是原主的记忆,是他自己的。 陇津茶山……陆家在江南的茶庄,也叫陇津。 是巧合? 工作人员开始引导嘉宾往外走。 陆茗起身时却眼前一黑。 他扶住桌沿,指尖用力到发白。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是李姐。经纪人四十出头,眼角有细纹,看他眼神复杂。 “撑得住吗?”李姐低声问,“撑不住就说,我带你回去。” 陆茗摇头。 他知道“回去”是什么意思。 虽然他不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什么都没了”到底意味着什么。 走出录影棚,陆茗被光刺得眯眼。 “上车。”李姐拉开车门。 车里有皮革味,还有股甜腻香水味。 陆茗坐进去,关上车门那瞬间,密闭空间让他呼吸一滞。 “给你。”李姐递过来小瓶子,“速效救心丸。我知道你不爱吃,但今天……撑一撑。” 陆茗接过。 前世他吃的药是丹丸,蜜蜡封在瓷瓶里,父亲每次从宫里太医那儿求来,都珍重收在药柜最上层。 他倒出两粒,含在舌下。 苦味化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不一样。 车开了。 窗外景象飞速后退。 高楼,广告牌,穿梭的铁盒子,原主记忆里那叫“汽车”。 陆茗盯着那些景象,手指无意识抠瓶身上的凸起。 自己现在到底是谁。 是那个二十二岁病逝的陆家嫡子,还是这个被万人唾骂,与他同名同姓的年轻人? 或者说,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缕错乱了时空的孤魂。 第2章 茶山有灵 茶山到了。 第2章 车停稳那瞬间,陆茗抬眼望去,呼吸停了半拍。 翠绿的山,茶树梯田一层层叠到天边。 “陆老师,这边!”工作人员喊他。 陆茗跟上队伍。 他走在最后,目光扫过路边茶树。 叶片肥厚,叶脉清晰,是上好的群体种。 但他注意到,有几株叶子边缘焦黄。 是病害,没处理干净。 “咱们今天采茶比赛,规则简单!”主持人举着喇叭喊道,“每人一片区域,两小时内谁采的鲜叶最多、品质最好,谁赢!赢家有特权!” 特权。 陆茗听见旁边有人轻笑。 是林薇薇。 她侧头和助理低语:“肯定又是剧本,赢家早内定了。” 助理没说话。 陆茗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竹篓和斗笠。 斗笠是新的,边缘粗糙,磨得额头发疼。 他调整系带,动作生疏。 “陆老师这边。”一个年轻场务领他往茶山深处走,“您的区域在西坡。” 西坡。 陆茗抬眼望去。 那是茶山背阴面,地势陡峭,茶树稀疏。 和其他嘉宾所在的平整东坡比起来,天壤之别。 场务眼神闪烁:“那个……这边阳光少,茶叶长得慢,但味道醇厚……” “走吧。”陆茗打断他。 他不在乎。 前世他在自家茶庄,什么地势的茶园都待过。 西坡阴湿,茶叶长得慢,但也因为慢,内涵物质积累多,做出来的茶有独特山野气。 问题是…… 他走到指定区域,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质松软,但颜色不对。 正常茶园土该是黄褐色,可手里土泛暗红,像混了别的东西。 他用指尖捻开,凑近闻了闻。 有极淡的烟火气。 “这里……”他轻声说,“几十年前,该是制茶工坊旧址。” 场务愣住了:“您、您怎么知道?” 陆茗没解释。 前世他管过三个茶庄,每个茶庄的工坊位置、灶台布局、排烟走向,他都了如指掌。 西坡背风,适合建工坊。 这土的红,是长期受草木灰烬浸染的结果。 “灰烬入土,土质贫。”他站起身,拍手上土,“但这种土长出来的茶,反而容易出奇香。” 场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直播镜头在这时推过来。 摄影师是个年轻小伙,看陆茗眼神有点好奇。 陆茗避开镜头,戴上斗笠,弯腰开始采茶。 动作很慢。 这身体太弱了。 弯腰不到五分钟,腰就开始酸,呼吸变急促。 他强迫自己调整节奏,深吸一口气,指尖捏住茶枝。 一芽一叶。 这是陆家采茶标准。 芽要饱满,叶要初展,不能用指甲掐,要用指腹轻轻折断,保留断口完整。 前世他练这个动作练了三个月。 父亲说,采茶如待人,要轻柔,要尊重。 可现在他的手指在抖。 心脏跳得太快,像要撞碎肋骨。 他咬着牙,一片一片采。 竹篓底渐渐铺上一层嫩绿,每一片都符合标准,没破损,没老叶。 弹幕开始飘: 【好家伙,别人是采茶,他是给茶叶相面呢?一片看这么久?】 【陆·真·慢工出细活·茗】 【笑死,这速度,我太奶来了都比他快】 【但是你们看他篓里的,真的好整齐啊,强迫症福音】 【整齐有啥用,论斤称!他这够泡一壶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陆茗抬手用袖子擦,袖口沾上泥土和茶汁,斑驳一片。 “陆老师,您这速度……”主持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语气调侃,“别人都采半篓了,您这才铺个底啊。” 陆茗没抬头。 “快了伤叶脉。” “什么?” “《茶经》云,”他声音很淡,如同他的人一样,“采不时,造不精,杂以卉莽,饮之成疾。快采伤叶脉,制茶后汤涩。” 主持人噎住了,尴尬笑笑便转身去了别的地方。 弹幕又飘过一片问号。 【又来了又来了!文化人设虽迟但到!】 《茶经》是谁?云又是谁?我只知道马云】 【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装,继续装,我看你能背几句】 此时,陆茗全部注意力都在指尖那片茶叶上。 嫩芽在阳光下泛着透明水光,他采下,轻轻放进竹篓。 然后眼前又是一黑。 这次黑得彻底。 他踉跄一步,手扶住旁边茶树,才没摔倒。 “陆老师!”场务惊呼。 “没事。”陆茗稳住呼吸,“……歇一下。” 他靠着茶树慢慢滑坐在地上。 斗笠歪了,阳光从缝隙漏进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 原主记忆又涌上来。 碎片式的,混乱的。 “等攒够钱,我们就去国外结婚。” “阿茗你放心,我会多做几份兼职,此生绝不负你。” 吞药时,原主对着空房间呢喃:“要是有下辈子……” 不甘。强烈的不甘,几乎将他淹没。 陆茗睁开眼。 远处传来主持人的笑声,其他嘉宾的喧闹。 那些声音隔着风传过来,变得模糊不清。 他独自坐在这片陌生茶山上,背靠一棵可能活了几十年的老茶树。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 然后不知道对谁低声说。 “你也活了一千年吗?” 没有回答。 只有风吹过茶树,叶片摩挲,沙沙作响。 茶山对面,古塔顶层。 顾擎昀放下军用望远镜。 镜筒里的画面:一个苍白清瘦的年轻人,独自坐在茶树下,仰头看天。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晃晃,像碎了一地的瓷。 “顾总,”助理站在身后,小心翼翼问,“您为什么……还要亲自来一趟?” 顾擎昀没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 古塔很高,能俯瞰整片茶山。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起男人额前碎发。 “老爷子说这片茶山有灵。”顾擎昀忽然开口,“今天只是觉得,灵可能来了。” 助理怔了怔。 顾擎昀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调走西坡所有隐藏摄像,给他三十分钟,一个人。” 对讲机里传来迟疑声音:“顾总,节目组那边……” “照做。” “是。” 通话切断。 顾擎昀重新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陆茗还坐在那里。 他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调整呼吸。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土,重新拿起竹篓。 动作很慢,但很稳。 顾擎昀看了很久。 直到对讲机里传来声音:“顾总,三十分钟到了。” “嗯。” 他放下望远镜,最后看一眼那个身影,转身离开。 “回公司。” 茶山下,录制现场。 计时器发出刺耳鸣响。 “时间到!”主持人举喇叭喊,“请各位老师停手,带着成果过来集合!” 陆茗扶着茶树慢慢站起来。 膝盖发软,他用了两次力才站稳。 竹篓拎在手里,轻飘飘的。 他知道自己采得少,大概只有别人三分之一。 低头看了一眼篓里茶叶。 嫩绿的一层,铺在篓底。每一片都完整,芽叶相连,断口干净。 没碎叶,没老梗,没因为手抖有什么捏伤的痕迹。 他提篓走过去时,其他嘉宾已经聚在评比台前了。 林薇薇竹篓满了大半,她正笑着和摄影师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陆茗,笑意淡了淡。 旁边那个男嘉宾陈子轩,如今的新晋流量小生,篓子也装了大半。 “来,咱们先称重!”主持人指挥工作人员。 电子秤搬上来。 林薇薇的篓子放上去,数字跳动:1.5公斤。 “哇,薇薇厉害!” 陈子轩的:1.1公斤。 轮到陆茗。 他也把竹篓放上去,数字跳出来:0.7公斤。 现场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是林薇薇。 她掩着嘴,眼睛弯成月牙:“陆老师,您这是……精挑细选啊?” 第3章 徒手炒茶 陆茗没说话。 主持人咳了一声:“重量只是一方面,咱们还要看品质。来,请今天的常驻评委,陈老!” 第3章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旁边走出来。 老人穿深灰色中式外套,布鞋,走路很稳。 他走到评比台前,目光先扫过那几个装得满当当的竹篓,然后停在陆茗那轻飘飘的篓子上。 “陈老您看看,”主持人递过来白手套,“给评评品质。” 陈老没接手套。 他直接伸手,从林薇薇篓子里抓了一把茶叶,摊在掌心仔细看。 看了大概十秒,放下,又抓陈子轩的。 最后,他走到陆茗面前。 陆茗看见了老人的手指。 指节粗大,指甲修剪整齐,指腹有厚茧。 这是长期摆弄茶具的手。 陈老从陆茗篓子里捏起几片茶叶。 不是抓,是捏。动作很轻,像捏什么易碎瓷器。 他把茶叶凑到眼前看半晌,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他抬头,看了陆茗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在打量什么陌生的东西。 “说说吧,”陈老开口,声音沉缓,“为什么采这么少?” 陆茗沉默两秒。 “够了。” “什么够了?” “制一泡茶的量,够了。”陆茗解释说,“鲜叶不是越多越好,是越精越好。这些,” 他指了指自己竹篓。 “挑一挑,能出二两干茶。二两,够品了。” 陈老没说话。 他又捏起一片茶叶,对着光看。 阳光穿透嫩叶,叶脉清晰得像人体的毛细血管。 “你采茶的手法,”陈老沉稳开口,“跟谁学的?” 陆茗心头一紧。 他垂下眼。 “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陈老重复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这手法,我很多年没见过了。” “现在茶厂都用机器采,手工采的也讲究效率。像你这样一片一片掐的,少了。” 陆茗没接话。 他感觉陈老的目光还停在他脸上,像要把他看穿。 “好了好了,”主持人又出来打圆场,“陈老,那您给评评,这轮谁赢?” 陈老放下茶叶,拍了拍手上碎屑。 “重量上,林薇薇第一。品质上……” 老人顿了顿,又看了陆茗一眼。 “品质上,陆茗的鲜叶完整度最高,芽叶标准最统一。” “但比赛规则是综合评判,所以这轮……林薇薇胜。” 现场响起掌声。 林薇薇笑着鞠躬,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陆茗安静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这结果,从看到西坡那片贫瘠茶地时就知道。 但他不在乎输赢。 他在乎的是陈老刚才那句话。 “你这手法,我很多年没见过了。” 很多年。 是多少年? “接下来是制茶环节!”主持人声音拉回他思绪,“采好的鲜叶,咱们现场萎凋、杀青、揉捻、烘干!” “每个步骤都有专业师傅指导,但主要靠各位老师自己动手!” 陆茗看着工作人员搬上来的制茶工具。 竹筛,铁锅,揉捻台,烘干机……工具齐全,但都是新的,没用过。 铁锅甚至没开过锅,锅底还泛着机器打磨的冷光。 他走到分配给自己的工位前,手抚过冰凉锅沿。 陆家的茶庄,每一口炒茶锅都是“养”出来的。 新锅要用猪油擦,用文火烤,反复几次,直到锅面形成油膜,炒茶时才不粘锅,不带铁腥味。 眼前这口锅…… “陆老师,需要帮忙吗?”一个年轻师傅走过来,系着围裙,手上也有茧。 “好。” 点火。 不是柴火,是煤气灶。 旋钮一转,蓝色火苗“噗”地窜起来,吓了陆茗一跳。 他定了定神,点头道谢,调整火候,等锅热。 锅热了,他抓了一把鲜叶扔进去。 “刺啦——” 水汽蒸腾的声音。 茶叶在热锅里迅速萎蔫,颜色从嫩绿变成暗绿。 陆茗伸手,没戴手套,直接用手去翻炒。 “哎!烫!”旁边师傅惊呼。 陆茗没停。 手掌贴近锅底时,灼痛感传来。 但他动作没乱,手腕翻转,茶叶在锅里均匀受热。 这是陆家炒茶手法,叫“游龙三潜”。 炒茶时,手掌如游龙入锅,将茶叶三次潜入锅底又翻起。手腕要柔,力道要匀,让每一片叶子都裹上热气,又不至于焦糊。 弹幕炸了: 【卧槽!徒手炒茶?!这哥是真疯还是真虎?!】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直播!】 【这手是铁打的吗?不对,铁打的也该化了!】 【作秀吧?锅其实不热?】 【前面的,你看着那热气再说一遍?我隔着屏幕都感觉手疼!】 【陆·无情铁手·茗,不愧是你!】 【这不是炒茶,这是修仙吧?!】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 陆茗心跳又开始加速,胸口发闷,呼吸费力。 他咬着牙,继续翻炒。 茶叶香气出来了。 青草气褪去,转为清雅的微微果香。 这是茶香。活的茶香。 “他在干什么?”不远处,林薇薇低声问助理,“都什么年代了,直接用手炒?作秀吧?” 助理小声回:“可能……是某种古法?” “古法?”林薇薇嗤笑,“烫不死他。” 陆茗听不见这些。 他全部注意力都在锅里。 茶叶颜色在变,从暗绿转为黄绿,叶缘微微卷曲。 他抓起一把,凑到鼻尖闻了闻。 香气还不够透。 他调大火候,加快翻炒速度。 手腕已经酸得发抖,指尖烫得麻木,但他不敢停。 茶叶在锅里翻滚。 然后,在某个瞬间,香气陡然一变。 从清雅转为醇厚,带着淡淡蜜甜味。 就是现在。 陆茗迅速把茶叶铲出来,倒在竹筛上。 热气蒸腾,茶叶在筛子里摊开,颜色是漂亮的黄绿色,叶片蜷曲如雀舌。 他后退一步,扶住工作台,大口喘气。 眼前又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他闭上眼,等这一阵眩晕过去。 “陆老师?”刚才那个师傅走过来,看了一眼竹筛里的茶叶,愣住了,“您这……这就好了?” 陆茗点头。 “可这才……不到十分钟啊。”师傅很疑惑,“正常杀青要十五到二十分钟,您这火候够吗?” 陆茗没解释。 陆家炒茶秘法里,有一招叫“急火快炒”。 火要大,动作要快,在茶叶青草气褪尽开始转化的那个临界点,迅速出锅。 这样炒出来的茶,香气高锐,滋味鲜爽。 但风险极大。 火候差一秒,整锅茶就废了。 前世他练这一招,废了三十锅茶,被父亲罚跪祠堂。 现在,他却一次就成了。 “我看看。”陈老走了过来。 老人拿起一片茶叶,对着光看。 叶片蜷曲,但脉络清晰,边缘有细密白毫——这是上等芽头的标志。 他把茶叶放进嘴里,慢慢嚼。 半晌,他吐掉茶渣,看向陆茗。 眼神更复杂了。 “你学过制茶?”陈老问。 陆茗摇头。 “看过一些书。” “什么书?” “《茶经》。” 第4章 陆氏茶人 陈老沉默了。 他盯着陆茗看了很久,久到现场气氛都有些尴尬。 “《茶经》里,可没写具体火候怎么把握。” 陆茗垂下眼。 “自己悟的。” 这话说得轻,但陈老听清了。 老人脸上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了然。 他没再追问,转身走向下一个工位。 陆茗松了口气。 他靠在工作台上,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手还在抖,掌心火辣辣地疼。 刚才炒茶时没感觉,现在痛感才涌上来。 他低头看,掌心红了一大片,起了几个水泡。 “给。” 旁边递过来一管药膏。 是那个年轻师傅,眼神里带着点佩服:“烫伤膏,抹点吧。” 陆茗接过。 “谢谢。” 他挤出药膏,慢慢抹在手上。凉意渗进皮肤,缓解了灼痛。 他一边抹,一边看向远处。 茶山起伏,绿浪翻滚。 “接下来是品鉴环节!”主持人声音又响起来,“各位老师亲手制的茶,咱们请陈老和现场所有工作人员一起品鉴!匿名投票,选出最好的一泡!” 第4章 陆茗收回视线。 他的茶已经烘干,装在白瓷罐里。 量很少,只有一小把,刚好够泡一壶。 工作人员把茶罐收走,编号,打乱顺序。 茶具摆开。六个白瓷盖碗,六个公道杯,几十个小茶杯。 泡茶师傅开始操作。 水沸,温杯,投茶,注水。 热气蒸腾。 茶香散开,六种不同的香气混在一起。 陆茗闻了闻。 他能分辨出哪一泡是自己的。 香气最高,带着果蜜甜,还有一丝只有急火快炒才会有的“火香”。 茶汤倒出来,分到小杯里。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 每人六个小杯,杯底贴着编号。 陆茗接过自己的那份,没急着喝,先看汤色。 一号,汤色黄绿,清澈。 二号,汤色偏黄,略浑。 三号…… 他的目光停在五号杯上。 汤色是漂亮的浅金黄色,清澈透亮,像融化的琥珀。 杯底有细密的白毫悬浮,这是芽头丰富的标志。 他端起五号杯,没喝,先闻香。 香气扑鼻。 果香,蜜香,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山野气”。 这香气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心脏发紧。 这是陆家的味道。 是他喝了二十二年,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烫。 滑过舌尖时,先是一丝极淡的涩感。然后涩感迅速化开,转为清甜。 甜味不腻,像山泉水里浸了野蜂蜜。 咽下去后,喉咙里泛起回甘,舌底生津。 好茶。 虽然工具简陋,虽然火候掌控不如前世精准,但这确确实实是陆家的茶。 是他做的茶。 “来,投票!”主持人举着投票箱,“觉得哪一泡最好,就把对应的编号纸条投进去!匿名哦!” 现场忙碌起来。 陆茗没动。 他看着手里剩下的五个小杯,逐一端起来,闻,尝,放下。 一号,萎凋不足,青草气重。 二号,杀青过火,带焦苦。 三号,揉捻过度,茶汤发浑。 四号,烘干温度太高,香气散了。 六号,勉强可以,但韵味不足。 他喝完六杯,放下最后一个杯子时,感觉有人在看他。 抬头,是陈老。 老人站在不远处,手里也端着茶杯,眼神落在他脸上,像在观察什么。 陆茗移开视线,把写有“五”的纸条投进票箱。 投票结束,工作人员开箱统计。 “一号,三票!二号,五票!三号……五号,十五票!” 五号以压倒性优势胜出。 “恭喜五号!”主持人鼓掌,“那么五号是谁的呢?揭晓……” 工作人员举起对应的茶罐,罐底贴着名字标签。 镜头推近。 标签上两个字。 陆茗。 现场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薇薇脸色不太好看,陈子轩倒是笑着说了句“恭喜”。 弹幕风向开始变: 【!!!竟然真是他?!!】 【刚刚说作秀的打脸不?脸疼不?】 【这叫什么?这就叫实力打脸!】 【虽然但是……隔着屏幕我都好像闻到香味了……】 【剧本吧?节目组硬捧?陈老也在演?】 【前面的,陈老什么咖位,需要配合一个黑红艺人演?动动脑子!】 【有点东西啊这陆茗……我黑转路了】 【路转粉了家人们!这波操作我服!】 【所以徒手炒茶是真功夫?这哪是作精,这是扫地僧吧?!】 陆茗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是一种情绪,不甘。 强烈的不甘,几乎要把他淹没。 原主在不甘什么? 不甘被骂?不甘被唾弃?还是不甘……被那个人抛弃? 周邵。 这个名字冒出来的瞬间,陆茗心脏猛地一痛。 是原主残留的执念。 他捂住心口,深吸一口气。 “陆老师?”主持人注意到他异样,“又难受了?” 陆茗摇头。 “没事。” 他放下手,强迫自己站直。 目光扫过现场,扫过那些或好奇或讥讽的脸,最后落在远处的茶山上。 山还是那座山。 茶还是那些茶。 可人不是那个人了。 他是陆茗,又不是陆茗。 他带着前世的记忆,困在今生的躯壳里,背着原主的骂名和执念,站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上。 “陆老师,”李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低声说,“陈老想单独见见你。” 陆茗抬眼。 陈老站在茶棚外,背着手,看着远处的山。 老人背影佝偻,但站得很稳,像一棵老茶树。 “现在?”陆茗问。 “现在。”李姐说,“他说……你像他梦里走出来的人。” 陆茗没说话,跟着李姐走过去。 脚步很轻,踩在茶山的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陈老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夕阳西下,老人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 “孩子,”陈老开口,声音很缓,“你师父是谁?” 陆茗沉默。 他不能说。 不能说前世父亲的名字,不能说陆家那些已经消失在历史里的茶师。 他只能摇头。 “没有师父。” “没有师父……”陈老重复了一遍,笑了,“那你这身本事,是天生的?” 陆茗没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天生的,太假。说不是,又解释不清。 陈老也没逼他。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茶饼。 茶饼很老,包装纸泛黄,边缘破损。 “认得这个吗?”陈老把茶饼递过来。 陆茗接过。 茶饼入手沉,压得很实。 他凑近闻了闻。 陈香,药香,还有一丝几乎散尽的蜜甜。 这茶至少存了五十年以上。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包装纸。 纸上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 “陆氏秘制,甲子年冬。” 陆氏。 陆茗的手指抖了一下。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陈老说,“他说,这是陆家最后一任家主亲手制的茶。陆家……听说百年前就没落了,茶谱失传,后人散尽。这是我祖父偶然得到的。” 陆茗抬起头,看向陈老。 老人的眼神很深。 “孩子,你的炒茶手法,你的品茶眼光……都像极了陆家人。” 陆茗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想说,我就是陆家人。 想说,我父亲叫陆明渊,我祖父叫陆青山,我家茶庄的匾额是皇帝亲笔题的。 但他不能说。 说了,会被当成疯子。 “我不知道你是谁,”陈老继续说,“但如果你真是陆家后人……如果你真的记得那些失传的东西……” 老人停顿了很久。 久到夕阳又沉下去一寸。 “请别让它们断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但落在陆茗耳朵里,像千斤重。 他握着那块老茶饼,感觉掌心滚烫。 茶饼很老,很沉。 像一段压了千年的时光。 远处传来主持人的喊声,说节目录制结束了,大家准备收工。 陆茗把茶饼还给陈老。 老人没接。 “你留着吧。”陈老说,“它该在你手里。” 陆茗看着手里的茶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他转身往回走。 李姐在茶棚边等他,眼神复杂。 “陈老跟你说什么了?” 陆茗没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茶饼。 “我们走吧。” 第5章 买药还债 凌晨四点,陆茗醒了。 寅时起。这是他刻在骨头里的习惯。 睁开眼那瞬间,他以为还在陆家老宅。 直到看见天花板上那盏陌生的吸顶灯,白晃晃的,他才回过神来。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江南。 心口闷痛。 他慢慢坐起身,手按着胸口,一下一下深呼吸。 这身体的心疾比他前世麻烦,发作起来没个准,疼起来像有根针在心上扎。 得吃药。 床头柜上倒着几个空药瓶。 他拿起来看,标签上写着看不懂的化学名。 第5章 瓶底空了,一粒不剩。 看来原主断药很久了。 药瓶旁边,静静躺着一枚铂金袖扣,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光。 陆茗的指尖刚碰到它,一阵尖锐的刺痛猛然撞进脑海: 雨夜,路灯昏黄。 周邵浑身湿透地靠在他家门外,头发凌乱,眼神破碎。 他说:“我什么都没有了……你收留我,好不好?” 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里盛满泪水,脆弱得让原主心疼到发颤。 记忆汹涌而来,带着原主残留的悲恸与眷恋。 陆茗闭了闭眼,压下不属于自己的心悸。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蓝光在黑暗里刺眼。 一条短信弹出来。 “陆先生,您在本行的贷款已逾期15天,欠款总额324,587.21元。请于三日内还清最低还款额,否则将采取法律手段……” 陆茗拿起手机。 指尖冰凉。 三十二万。 这笔钱在前世,够一个中等人家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在这里,是他必须还的债。 他下床,走到窗边。 天还没亮透。 他换了身衣服,站在浴室镜子前。 镜子里是张苍白的脸。 和他前世七八分像,但瘦脱了形。 眼眶下一片青黑,嘴唇没半点血色。头发软软搭在额前,衬得脸更小,更脆。 病美人。 弹幕里有人这么叫他,带着讥讽。 也有人叫他“同性恋变态”、“为了攀高枝连命都不要的贱货”。 记忆的碎片在不受控制地翻腾: 周邵握着他的手,深情款款。 “阿茗,你和别人不一样。他们只看中我的钱,只有你,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对我不离不弃。” 原主感动得红了眼眶,把自己所有的片酬、代言费,甚至网贷来的钱,都拿去给“破产落魄”的周邵“应急”。 直到那天,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里。 周邵抓着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吓人,眼里再也没有半点温情,只剩下冰冷的焦灼。 “快!你的血型和她一样!只有你能救她!” 他这才看见躺在急救推车上、脸色苍白的女人。 那张和他有五分相似,却更显娇柔精致的脸。 周邵手机屏保上的女人,他的白月光。 第二天,头条炸了: #十八线男星陆茗为爱做替身,输血救情敌反被弃# #周氏太子爷隐恋情史曝光,同性恋人竟是替身# 全网嘲弄,公司冷处理。 回过神来,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是这具身体残存的,对“周邵”这个名字的本能反应。 陆茗撑住洗手台边缘,深吸几口气,将那些纷乱痛苦的记忆压回深处。 洗漱完,他开始收拾原主留下的东西。 墙角堆着好些奢侈品包装盒。 他一个个打开。 手表,皮带,领带夹,袖扣……全是男式的,价签上的数字高得吓人。 记忆里,这些都是原主省吃俭用,甚至借钱买来,想要送给周邵的“生日礼物”。 但周邵从来没要过。 “我用不惯这些。”周邵当时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个价值六位数的腕表,随手扔回盒子,“你自己留着吧,或者退掉。我现在是个‘破产’的人,戴不起。” 原主却以为他是自尊心受挫,心疼地抱住他。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你。” 陆茗把东西收进一个纸箱。 或许能卖掉换点钱。 虽然他知道,这些二手卖不出原价三成,就像原主那份真心,在周邵眼里,廉价得不值一提。 书桌上账单堆成一摞。 水电费,物业费,信用卡账单,网贷催收通知……他一张张看过去,心越来越沉。 原主不仅欠银行,还借了好几个网贷。 大部分钱,都流进了周邵那个“破产”的无底洞,剩下的小部分,变成了这些周邵根本看不上的礼物。 利息高得离谱,利滚利,像雪球越滚越大,也像这场可笑骗局里,原主越陷越深的人生。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 陆茗接起来,那边传来粗哑的男声:“陆茗是吧?你欠的钱到底什么时候还?今天可是最后期限了!” “阁下是?” “装什么傻!‘速借贷’平台的!你借了八万,连本带利现在十二万了!今天不还,我们可就上门了!” 陆茗沉默两秒。 “可否宽限几日?” “宽限?都宽限多少次了!”男人吼起来,“明天下午三点前,钱不到账,我们就去你小区拉横幅!让邻居都知道你欠债不还!让你在这片混不下去!” 电话挂了。 陆茗放下手机,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 头痛。心口也痛。 他走到厨房烧水。 等水开的空档,他找了个相对干净的杯子,倒上热水,捧着慢慢喝。 水温透过瓷壁传到掌心,稍微驱散指尖寒意。 心跳平复些了,他才撑着走到沙发边躺下。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李姐。 “陆茗,下午的活动别忘了!玉茗茶舍,两点准时到!还有,穿素点,今天是文化场合!” “别再给我出幺蛾子,公司为了压下你那些破事,最后一点耐心都快耗光了!” “……” 挂了电话,他看着天花板。 茶道表演。 还债。买药。活下去。 也要替这具身体,好好地,干净地活下去。 第6章 重现茶艺 玉茗茶舍在西湖边上,白墙黑瓦,木格窗。 门口挂着竹帘,檐下吊着串铜风铃。 陆茗到的时候是一点半,早了半小时。 他今天穿了件素色亚麻衬衫,黑裤子,头发梳整齐。 脸上依旧没血色,但那双眼睛清亮。 属于原主的惶惑、卑微和痛苦,已被沉静取代。 站在茶舍门口,清瘦,笔直,风骨初显。 服务员领他进去。 活动在后院雅室,已布置好。 一张长茶桌,几把椅子,茶具整齐摆着。 “陆老师,您先准备,两点开始。”服务员说完,多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似乎认不出他就是最近八卦头条上的那个“陆茗”。 陆茗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 等人走了,他走到茶桌前,开始检查茶具。 壶,杯,茶则,茶针,茶夹……都是现代工艺,形制还算标准。 他拿起一个杯子对着光看,釉色不匀,底部有细小气泡。 他放下杯子,开始烧水。 电热水壶,按下开关就行,比炭火方便。 水开了。 他睁开眼,开始温具。 紫砂壶,瓷杯,茶海,每一个都仔细烫过。 动作慢,但每个步骤到位。 烫完最后一杯,他停下,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怕。是这身体太虚,稍微集中精神就累。 他握了握拳,深呼吸,等手稳下来,才继续。 茶叶是主办方准备的,装青瓷罐里。 他打开闻了闻。 龙井,但香气很淡。 门外传来脚步声,人声。 活动要开始了。 陆茗站直身子,垂下眼,等。 两点整,雅室门拉开。 陆茗抬眼,看见十几个人陆续进来。 有男有女,穿着讲究,手里拿着笔记本或相机。 他们在茶桌对面坐下,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过来,带着审视、好奇。 那是在看一个“声名狼藉”的八卦主角时的眼神。 最后进来的是两个人。 走前面的是位老人,约莫七十岁,穿深灰色中式对襟衫,头发花白,精神矍铄。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男人。 很高,比陆茗高出半个头。 穿剪裁合体的黑西装,面容冷峻,眉眼深邃,嘴唇抿成直线。 他的目光在触及茶室环境时,似乎柔和了一瞬,但转向人群时,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锐利。 陆茗的目光在年轻男人脸上停了一瞬。 这人气质太特别。 像柄出鞘的刀,锋利,冰冷,和茶舍的温润氛围格格不入。 不知为何,这冷淡的眼神,竟比周邵那些刻意伪装的深情,让陆茗觉得更舒服些。 对方也看了陆茗一眼。 眼神很淡,没情绪。 然后移开视线,在老人身边坐下。 “顾老,您坐这儿。”主办方负责人殷勤招呼。 老人点头坐下,年轻男人坐他旁边。 陆茗收回目光,垂眸看茶桌。 活动开始。 负责人简单介绍主题。 “传统茶文化的现代传承”,然后请陆茗表演。 第6章 陆茗站起身,微微欠身。 他没准备开场白,安静走回茶桌后,坐下。 雅室静下来。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陆茗扫过桌上主办方准备的茶具。 沉默一会,像是下了决定。 他抬眼看向负责人。 “敢问,可有茶碾,茶罗,茶筅,建盏?” 负责人一愣。 “茶……茶碾?” 坐在对面的顾老眼睛一亮,立刻对身边服务员道:“去我车上取。后备箱,那个黑木匣子。” 服务员匆匆去了。 雅室陷入短暂安静。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搞什么?不是表演泡茶吗?” 顾擎昀看了老爷子一眼。 顾老只是微笑,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眼中满是期待。 几分钟后,服务员捧回一个乌木匣子。 陆茗起身接过。 打开匣盖。 里面整齐摆着一套宋代点茶器皿。 青石茶碾,绢罗,竹茶则,黑釉建盏,朱漆茶托,还有一柄保存完好的老竹茶筅。 陆茗的手指轻轻抚过茶碾。 冰凉触感从指尖传来。 这些东西,他太熟了。 前世在陆家茶庄,他每日都要用这些练两个时辰。 也只有在这些熟悉的器物面前,他才能暂时忘却这具身体的狼狈,以及那些属于原主的令人窒息的痛苦回忆。 “多谢。” 他对顾老颔首,将器物一件件取出,在桌上按宋代规制摆放。 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那套古朴器具上。 顾擎昀看着陆茗的动作。 青年摆弄那些陌生器物时,姿态熟练得不像在准备,倒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这份专注与沉浸,与传闻中那个“攀附富贵的替身小演员”截然不同。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从容,带着说不出的古意。 备器完毕。 陆茗开始炙茶。 他取出一小块主办方准备的茶饼,一块团饼,在炭火上轻轻烘烤。 茶饼受热,发出细微噼啪声,茶香渐渐散出。 他动作很轻,手腕转动均匀,确保每一面受热得当。 顾老身体前倾,眼睛紧紧盯着陆茗的手。 炙茶完毕。 待茶饼稍凉,陆茗将其放入茶碾。 握住碾轮,开始碾茶。 动作不急不缓。 碾轮与碾槽摩擦发出沙沙声响,细腻,有节奏。 茶末从槽口流出,落在准备好的绢纸上。 碾茶完毕。 他用茶罗筛茶。 细罗过处,茶末如尘,色呈青白。 这一步他做得极仔细,筛了三遍,直到茶末细如面粉。 然后他开始温盏。 取一只建盏,注入沸水,用茶筅旋转搅动,让盏体均匀受热。 倒掉热水,用白巾拭干。 一切准备就绪。 陆茗取茶末一钱匕,投入盏中。 他提起汤瓶。 水流从壶嘴倾泻而下。 这一刻,雅室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陆茗持茶筅,手腕悬起,开始击拂。 第一汤,沿盏壁环注。手指发力,茶筅快速击打。 茶膏渐化,泛起细沫。 他动作流畅而精准。 茶沫在盏中旋转,从青白转为乳白。 顾老的手握紧了椅子扶手。 第二汤,注水如缕,击拂渐重。 茶沫越发绵密。 陆茗额角渗出细汗,脸色更白了,但手上动作没有丝毫紊乱。 茶筅与盏壁碰撞,发出清越声响。 一下,又一下。 顾擎昀看着陆茗的手。 那双手白得几乎透明,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红,但稳得惊人。 这双手,也曾卑微地捧着礼物想要讨好人吗? 眼前的景象,割裂得让人难以置信。 茶沫在盏中堆积,越来越高。 第三汤,注水如泻。 茶沫涌起,沫浡丰厚。 陆茗停下。 茶筅轻提,便将茶盏轻轻放在茶托上,双手奉给顾老。 整个雅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盏茶。 这不是常见的清汤绿茶,而是某种古老陌生的东西。 顾老的手有些抖。 他接过茶盏,没马上喝,仔细端详。 沫浡绵密持久,盏壁挂沫——这是上品点茶才有的“咬盏”。 他凑近闻了闻。 香气清幽,带着烘烤过的熟香。 老人抿了一口。 沫浡在口中化开。 茶味醇厚,微苦后回甘,香气从鼻腔透出。 顾老闭上眼睛。 许久,他睁开眼,看向陆茗。 “孩子,你这点茶手法……跟谁学的?” 第7章 千年茶技 “家学。”陆茗平静回答。 “家学?”顾老声音有些发颤,“这是宋式七汤点茶法。现在会的人……不多了。你这一手,没有十年工夫练不出来。” 陆茗微微垂眸。 “晚辈自幼习茶。” 顾老还想问什么,陆茗已开始点第二盏。 这次奉给负责人,第三盏奉给顾擎昀。 顾擎昀接过茶盏尝了一口。 口感很特别。绵密,顺滑,茶味被沫浡包裹着,在口中慢慢化开。 他不懂茶。 但这盏茶,和他以前在任何商务宴请,高端会所里喝过的都不一样。 它很……安静。就像点茶的人一样。 奉完一圈,陆茗才为自己点了一盏。 他端起茶盏,没马上喝,静静看着盏中沫浡。 片刻,才轻啜一口。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的李代表开口了。 他是周氏集团某个关联公司的公关经理,隐约知道些内情,此刻带着几分轻蔑。 “陆老师,您这表演……挺有意思,花架子十足。” “不过现在大家都喝冲泡茶,您这又是碾又是打的,是不是太麻烦了?而且这茶沫子,看着有点……不卫生吧?” “毕竟,有些东西表面光鲜,里头怎么回事,可说不准。” 他话里有话,眼神意有所指地瞟过陆茗。 在场有些人听出了弦外之音,神色微妙起来。 陆茗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目光清凌凌的,没有怒气,没有窘迫,只有一种透彻的平静。 “阁下可知,宋人饮茶,最重沫浡?” 李代表挑眉。 “不就是泡泡吗?跟某些人弄出来的虚名一样,一戳就破。” “非也。”陆茗声音很轻,但十分清晰,“沫浡,乃茶之华,是茶汤精华所聚。” “宋人斗茶,以沫浡白、厚、持久为胜。” “点茶一道,在于手稳,心静,器熟。其华在沫,其质在味,其魂在心。与表面光鲜与否,并无干系。”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却莫名有种力量。 “今人求便,以冲泡代点茶,得其味,失其艺。” “陆某今日所为,非为复古,乃为呈艺。艺之真假,味之厚薄,心之静躁,盏中自见,非口舌可争。” 李代表被这不软不硬的话顶得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 还想用更尖刻的话反驳,顾老却沉声开口了。 “他说得对。” 所有人都看向顾老。 顾老站起身,走到茶桌边,指着陆茗刚点的最后一盏茶,目光扫过李代表,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们看这沫浡。紧咬盏壁,久聚不散,这叫‘咬盏’。没有真功夫,没有静到极处的心,做不到。” 他转向陆茗,眼中满是赞赏,还有一丝探究。 “孩子,你再用我的茶试试。” 他从随身布袋中取出一个锦囊,解开。 里面是一小块深褐色茶饼,形制古朴,包装纸上隐约可见“北苑贡”三字。 陆茗接过茶饼。 指尖摩挲表面。 饼体紧实,色如古铜,隐隐有陈香。 他放在鼻下轻嗅,闭上眼睛。 几秒后,他睁开眼。 “此乃建州北苑龙团,至少三十年陈。” 顾老的手猛地一颤。 “你……你怎么知道?” “陈香入骨,饼体收缩,纸色泛黄。”陆茗轻声回答,“且此饼压制工艺,是官焙手法,今已失传。” 顾老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看着陆茗的眼神彻底变了。 “好眼力。”他顿了顿,语重心长,“这世上,有些东西,时间越久,越见真章。人也一样。” 陆茗开始炙茶。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 炭火调小,茶饼离火稍远,缓缓转动。 陈年茶饼受热,散发出不同于新茶的深沉香气,混着淡淡药香,仿佛能抚平一切浮躁。 第7章 碾茶,筛茶,一切如前。 但当他取茶末时,用量减了三分。 点茶开始。 第一汤,茶膏初成,色如青玉。 第二汤,沫起如云。 第三汤,沫浡堆积。 但陆茗没有停。 他继续注水。 第四汤,沫浡越发绵密。 第五汤,他注水极缓,击拂极轻,沫面渐平。 第六汤,他改用茶筅边缘,轻轻拂动,沫面出现细微纹路。 第七汤。 他用茶筅沾了沾清水,以特定技巧在深色的茶汤沫饽表面点、拂、勾、画。 随即提起。 盏中,乳白沫浡之上,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静”字。 雅室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浮在茶沫上的字。 它不是写上去的,是通过清水改变茶沫浓度。 笔画清晰,如雪上留痕,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顾老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带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盏茶,胸膛剧烈起伏。 “分……分茶……”老人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茶百戏……这是茶百戏!” 陆茗双手将茶盏奉上。 顾老接过,手微微颤抖。 他盯着盏中那个“静”字,看了很久,很久。 仿佛透过这个字,看到了另一个时代的风雅。 然后抬头,看着陆茗,眼圈竟有些发红。 “孩子,”他声音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究竟是何人?” 陆茗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缓缓开口:“一茶人罢了。” “一茶人……”顾老喃喃重复,突然大笑,笑声洪亮畅快,“好一个茶人!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震得雅室嗡嗡作响,也震散了之前那股由李代表挑起的微妙恶意。 负责人和其他宾客都懵了,随即醒悟过来,看向陆茗的眼神充满了震撼。 他们不懂茶百戏,不懂分茶,但他们看得懂顾老的反应。 这位国宝级大师,激动得手都在抖,这是对一个年轻艺人前所未有的最高认可! 顾老小心翼翼将茶盏放在桌上,像捧着易碎珍宝。 然后他转身,用力握住陆茗的手。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师承何人?” 他急切地问,仿佛发现了一块绝世璞玉。 他的手很热,握得很紧,带着老一辈匠人对手艺的纯粹热爱与珍惜。 这温度,与记忆中周邵那些带着算计的冰冷触碰,截然不同。 陆茗被他拉得站起来,轻声回答。 “陆茗,今年已廿二。师承……家学。” “家学……”顾老喃喃道,眼中精光一闪,“陆……难道是那个陆氏?”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但看了看陆茗苍白的脸色和年轻的面容,暂时按下了追问的念头。 陆茗没有回答。 顾老也不追问,只是兴奋转头。 “擎昀,你来。” 顾擎昀起身走过来。 他看了眼盏中那个“静”字,又看向陆茗。 青年额发被汗浸湿,贴在额角,嘴唇几乎失了血色。 显然刚才那番极耗心神的表演让他不堪重负。 但那双眼睛依然平静,清澈,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表演,不过是随手为之,不值一提。 顾老拉着陆茗的手不放,介绍着:“这是顾擎昀,我孙子。以后在圈子里,有什么难处,可以找他。”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庇护之意。 第8章 网络攻击 陆茗对顾擎昀微微颔首。 “顾先生。” 顾擎昀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缺乏血色的唇上停留一瞬,语气依旧很淡,却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 “陆先生。” 顾老却顾不上这些,拉着陆茗问东问西。 这手分茶技艺练了多久?可还会其他茶戏?对宋代茶道典籍了解多少? 陆茗一一回答,话不多,但句句中的,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顾老越听越兴奋,最后直接道:“陆茗,我在西湖边有个茶室,收藏了不少古茶具,还有我这些年复原的宋代茶谱。你来,我们好好切磋!随时来!” “顾老厚爱,晚辈惶恐。”陆茗说。 “惶恐什么!”顾老轻拍他的手,语气不容拒绝,“就这么定了!擎昀,你安排,把茶室的通行卡和地址给陆茗一份。” 顾擎昀看了陆茗一眼,点了点头,对助理低声吩咐了几句。 活动在一种沸腾的氛围中结束。 所有人看陆茗的眼神都变了。 从最初的审视、好奇、甚至轻蔑,变成了彻底的敬畏和不可思议。 李代表早已趁着无人注意,脸色青白交错地悄悄溜了出去。 他得赶紧把今天的情况汇报上去,这个陆茗……似乎和传闻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替身,完全不一样了。 顾老被众人簇拥着离开,临走前再三嘱咐陆茗一定要来茶室,仿佛怕他消失一般。 顾擎昀跟在爷爷身后。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茗还站在茶桌边,正在收拾那些宋代茶具。 他低着头,用白巾仔细擦拭茶碾上的茶末,动作轻柔,像对待挚友。 顾擎昀看了两秒,转身离开,心下却已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象。 人都走了。 雅室只剩下陆茗一个人。 他扶着茶桌缓缓坐下,手用力按着心口。 刚才那番点茶,尤其是最后极耗心神的茶百戏,几乎耗尽了他这具病弱身体的全部体力。 心跳得又快又乱,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他闭上眼,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还是痛。 “陆老师,您没事吧?”服务员进来收拾,看见他惨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吓了一跳。 “您脸色好差,要不要叫医生?或者……我听说您心脏不好,有药吗?” 陆茗摇摇头,睁开眼。 “无妨,歇息片刻便好。” 声音有些虚浮。 他撑着站起来,走到窗边。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但他只觉得冷。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还有灵魂深处,为原主那份错付真心而生出的淡淡悲凉。 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 银行短信,今天活动的酬劳到账了,数目比预想的多不少。 陆茗松了口气,这笔钱能解燃眉之急。 他收起手机,准备离开。 走到茶舍门口时,那个服务员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硬纸封。 “陆老师!顾老让我把这个给您!顾总助理刚才留下的。” 是一个信封和一张黑色的门禁卡。 陆茗打开信封。 里面有一张黑色烫金名片。 顾擎昀。 下面是电话号码和邮箱,简洁至极。 还有一张便签。顾老的字迹苍劲有力: “陆茗小友。今日得见宋茶真味,三生有幸。盼早日再叙。茶室大门常为你开。静候知音。顾远山。” 便签背面,还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小字:“心静则茶真,人清则名远。往前看。” 陆茗握着信封和门禁卡,在茶舍门口站了一会儿。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单薄,却笔直。 他知道,今天,是一个开始。 路还很长,债要还,病要治,前路未知。 而某些人欠原主的,他也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清算干净。 回到租房时,天已经黑透。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陆茗摸黑往上走,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靠在门上喘气,等心跳缓下来,才伸手摸到开关。 灯亮了,刺得他眯起眼。 屋子收拾过,能住人,但空得厉害。 客厅就一张沙发,一张茶几。 卧室里一张床一个衣柜,墙上白晃晃的,什么也没有。 他走到厨房想烧水,看见壶里还有半壶冷水。 懒得烧了。 他倒进杯子,慢慢喝完。 凉水滑过喉咙,心口的闷痛压下去一点。 他拿出手机。 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还有几条未读消息。 点开看。 第一条是银行扣款通知。今天刚到的演出费,被自动划走还网贷,余额一千八百块。 第二条是陌生号码。 “陆先生你好,我是顾擎昀。老爷子想约你下周末来茶室品茶,时间方便的话请回复。” 陆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顾擎昀。 下午茶舍里那个气质很冷的男人。 第8章 他想起对方接过茶盏时指尖的温度,还有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他回复:“多谢顾老厚意。周末若有空,定当拜访。” 发送。 手机几乎立刻震了一下。 顾擎昀回得很快:“好。时间确定后我让司机去接你。” 简洁,直接,没废话。 陆茗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夜景,高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灯。 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他得买药。 今天这场表演,几乎耗干了这身体最后一点元气。 心口的痛从下午缠到现在,时不时收紧。 他凭着记忆找到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用剩下的一千八百块买了一瓶急救药和一个月的基础药。 药真贵。 一瓶三十粒的进口药,就要六百多。 他捏着那个小塑料瓶,站在药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每个人都有方向。 他没有。 回到租房,他按说明书吞了两粒药,然后躺到沙发上。 药效来得慢,心口的痛一点点退去。 他闭上眼睛,想起下午那些人的眼神,想起顾老激动的脸,想起茶沫上浮出的那个“静”字。 那是他前世练了十年的东西。 在陆家,他是嫡长子,也是病秧子。 不能出门经商,不能周旋应酬,唯一能做的就是待在茶室里,日复一日磨茶艺。 茶碾转了多少圈,茶筅击拂了多少次,他自己都数不清。 有时他会想,如果没生病,如果能像正常人一样…… 但没有如果。 他生来如此,死亦如此。 只是没想到,死了,又活了,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用这身病骨,继续活。 手机突然疯了似的震动起来。 陆茗睁开眼,拿起手机。 屏幕疯狂弹出微博通知,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他点开微博,皱眉。 第三位 #陆茗茶道仙人翻车实录#。 第五位 #从作精到茶精,人设进化论#。 第七位 #当代叶问?不,是当代陆羽(翻车版)#。 他点进第一个。 最上面是一条视频,标题“揭露陆茗茶道表演真相 装腔作势 漏洞百出”。 视频剪辑了下午他在茶舍的片段,但剪得刁钻。 专挑他身体不适微微停顿的瞬间,配上夸张字幕: 【手抖了!这帕金森前期吧?】 【这里明显卡壳了!台词没背熟?】 【根本不懂茶!这手法跟我姥爷泡茉莉花茶一个样!】 评论区炸了。 【笑不活了家人们,这就是茶道仙人?这手抖得比我考试作弊还明显!】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从舔狗替身直接跨界文化传承人,这赛道换得比我家wifi还快!】 【顾老也沦陷了?陆茗这团队钞能力几级啊?能给我老家祠堂也包装一下不?】 【顾老:我当时害怕极了.jpg】 【陆茗滚出娱乐圈!不对,滚出茶艺圈!也不对……你到底混哪个圈?!】 【保护传统文化!抵制劣质演员!(五毛一条,括号内删除)】 一条接一条,刷得飞快。 辱骂,嘲讽,质疑。 第9章 直播述茶 陆茗往下翻了翻,有人贴出他以前追周邵的微博截图,还有人信誓旦旦说今天的表演是顾氏集团的商业合作。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陆茗关掉微博,把手机扔到一边。 前世,他也经历过这样的事。 陆家是茶商,商贾终究低人一等。 他身子弱,不能考科举,不能入仕,只能整天和茶打交道。 族里那些堂兄弟表面客气,背地都笑他是“病秧子”“废物”。 思绪收回,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陆茗接起来。 “陆茗!你看微博了吗!”李姐声音又尖又急,“怎么回事?今天表演不是挺成功吗?怎么突然上热搜了?还是黑热搜!” “看了。”陆茗说。 “你实话跟我说,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真失误了?还是有人故意整你?” “无人整我。”陆茗平静地说,“茶艺无误。” “那视频……” “断章取义。” 李姐沉默几秒,然后说:“行,我信你。但现在舆论已经起来了,必须赶紧处理。” “这样,你明天开个直播,澄清一下,就说今天身体不适状态不好,道个歉,态度诚恳点……” “不。” “什么?” “不道歉。”陆茗态度很硬,“无错,为何要道歉?” “你……”李姐被噎住,“这不是对错问题,这是公关!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都在骂你?再不挽回形象,你就真完了!” 陆茗闭上眼睛。 这身体,这条命,都是捡来的。 债要还,药要买,日子要过,但他不需要为没做过的事低头。 他开口,声音很淡,“若公司觉得我拖累,解约便是。” “你……”对面沉默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先冷静,我来想办法。” 电话挂了。 陆茗静默一会,打开微博,编辑了一条动态。 “明晚八点,直播点茶。” 发送。 几乎瞬间,评论涌进来。 【还来?脸皮是长城砖做的吧!】 【直播翻车第二季?已预约,我带着瓜子来了!】 【懂不懂什么叫避风头啊大哥!头是真的铁!】 【姐妹们骂累了,明晚八点,准时打卡上班!】 陆茗没看。 他关掉手机,躺回床上闭眼,等睡意。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顾擎昀。 “老爷子问你,是否需要帮忙处理网络上的事。” 陆茗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回复:“多谢顾老关心。小事,不敢劳烦。” 顾擎昀回得很快:“需要帮忙就说。” 陆茗收起手机,渐渐睡去。 第二天下午,陆茗经过一家文具店,走了进去。 他买了最便宜的毛笔、墨汁和宣纸。 到家后,他开始准备晚上的直播。 没有专业设备,就用手机支架。没有精致茶席,就用客厅茶几。 他把茶几擦干净,铺上一块素色桌布,摆上从顾老那里借来的宋代茶具。 是今早茶舍服务员送来的,说顾老吩咐,暂借他用。 茶碾,茶罗,茶筅,建盏。 还有一小罐顾老送的径山茶。 陆茗拿起那罐茶,打开闻了闻。 茶香清雅,带着淡淡禅意。 径山茶,前世他也喝过,在杭州径山寺,一位老僧请他品的。 老僧说,茶禅一味,心静茶自香。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下午五点,他开始布置直播间。 手机固定在支架上,镜头对着茶席。 调整角度,确保每件茶具都能清晰入镜。 六点,他换了身衣服。 还是素色衬衫,黑裤子,头发梳整齐。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清明。 七点,他坐在茶席前,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心跳慢慢平稳。 心不静,茶不香。 七点五十,他睁开眼,打开手机,进入直播平台。 平台是他昨天刚注册的,名字就叫“陆茗”。 没有粉丝,没有关注,空空如也。 但当他开启直播的瞬间,观看人数开始飙升。 一百,一千,一万,五万…… 弹幕疯狂滚动。 【第一!来见证历史性翻车!】 【陆老师,今天表演徒手煎蛋吗?还是胸口碎大石?】 【打卡!看看这位“茶艺大师”!】 【不懂就问,现在洗白都这么卷了吗?还得会考古?】 密密麻麻,全是骂声。偶尔有几条中立的,也被迅速淹没。 陆茗没有看弹幕。 他坐在茶席前,微微垂眸,等待着。 八点整。 他抬起眼,看向镜头。 镜头里的年轻人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伸出手,开始备器。 茶碾,茶罗,茶筅,建盏。 一件件摆好,动作不紧不慢。 弹幕还在骂,但已经有人开始注意他的动作。 【这摆放器物的姿势……有点东西啊。】 【装,接着装,我看你能装到几分几秒破功。】 【这些是啥?我奶奶的奶奶可能认识。】 陆茗没有理会。 他取出径山茶饼,放在茶则上。 茶饼不大,色泽青褐,压得紧实。 第9章 他拿起茶饼,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然后开始炙茶。 炭火是小型电炉,但被他调得很小。 茶饼在火上缓缓转动,受热均匀。 茶香渐渐散出,清雅中带着一丝焦香。 弹幕慢了下来。 【新东方茶叶班开课了?】 【第一步:烤饼干(不是)】 【他手好稳,我拿个手机都抖……】 炙茶完毕,陆茗将茶饼放入茶碾。 他握住碾轮,开始碾茶。 沙,沙,沙。 碾轮与碾槽摩擦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细腻,均匀,有节奏。 茶末从槽口流出,落在绢纸上,细如粉尘。 弹幕又少了些。 许多人都在看他的动作。 那双手很白,手指细长,握碾轮的姿势稳定而熟练。 每一个转动都恰到好处,不急不缓,像做过千百遍。 碾茶完毕,筛茶。 茶罗很细,筛过的茶末更加细腻。 温盏,注水,拭干。 一切准备就绪。 陆茗取茶末一钱匕,投入盏中。 他提起热水壶,先注少许热水,调成膏状。 然后他停下,第一次看向镜头。 “今日所点,乃径山茶。”他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出去,“径山在杭州,古时有名寺,曰径山寺。寺中僧众,农禅并重,亦重茶事。” 弹幕安静了一瞬。 【他开始输出了!文化人设启动!】 【径山寺?我只知道金山寺,有法海吗?】 【讲真,这声音……骂不起来,我先闭麦听听。】 陆茗收回目光,持茶筅,开始击拂。 “宋时,径山寺茶宴极盛。”他一边点茶,一边缓缓说道,“僧人以茶待客,以茶论禅。茶禅一味,由此始。” “有僧问,如何是禅?师答,吃茶去。” “再问,如何是道?师答,吃茶去。” “三问,如何是佛?师答,吃茶去。” 弹幕已经完全变了。 【我去!这段我知道!还真是禅宗公案!】 【他怎么知道的?剧本这么细节?】 【前面的,这手法剧本写不出来,我爷爷搞茶的,他说这劲儿不对演不了。】 【感觉脸开始疼了……】 陆茗没有看。 他全部心神都在茶上。 手腕悬空,茶筅击拂,沫浡在盏中旋转,堆积,越来越厚,越来越白。 第四汤。 第五汤。 第六汤。 他的额头渗出细汗,脸色更白了,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紊乱。 茶筅与盏壁碰撞,发出清越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古寺的钟声。 第10章 火上热搜 “禅茶一味,不在茶,不在禅,而在心。”他轻声说,“心静,则茶香。心乱,则茶苦。” 第七汤。 他注水如滴,茶筅蘸水轻轻点点。 盏中,乳白的沫浡之上,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禅”字。 陆茗双手捧起茶盏,对着镜头展示。 那个“禅”字清晰端正,浮在沫浡之上,久久不散。 弹幕彻底疯了: 【!!!!!!我看到了什么?!】 【特效?这tm是特效吧?!】 【不是特效!我录屏了!放慢看真的是茶沫堆出来的!】 【之前骂人的呢?出来走两步?脸肿了吗?】 【这波我在大气层!我早就说他不是一般人!(其实刚才也在骂)】 【黑转粉了!陆老师!收下我的膝盖!】 “径山茶,禅茶。” “茶中有禅,禅中有茶。诸位今日见我点茶,见的是艺,但陆某想说的,是心。” 他放下茶盏,看向镜头。 镜头里的年轻人脸色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那双眼睛清澈平静。 “喧嚣,骂声刺耳,陆某皆见。”他缓缓开口,“然茶之道,贵在心静。” “诸位骂我,辱我,笑我,是诸位之心。我点茶,品茶,静坐,是我之心。心与心之间,隔着一盏茶的距离。” 他停顿了一下。 “这盏茶,我点完了。茶香如何,诸君自品。” 说完,他微微颔首,关闭了直播。 画面黑下去的那一刻,观看人数定格在一百八十七万。 直播结束后的十分钟,陆茗坐在茶席前,没有动。 心口痛得厉害,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着,一下一下收紧。 他按着胸口,深呼吸,等那一阵剧痛过去。 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药在卧室,但他没力气去拿。 他就这样坐着,等着痛慢慢退去。 手机在疯狂震动。 微博,微信,短信,电话……各种提示音混在一起,吵得他头痛。 不知过了多久,痛终于轻了些。 他撑着站起来,慢慢走到卧室,从床头柜拿出药瓶,倒出两粒,和水吞下。 药效来得慢。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空白。 累,太累了。 这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消耗。 今天这场直播,比昨天茶舍的表演更耗神,再不去看大夫,恐怕熬不过。 手机还在响。 陆茗拿起来看了一眼,几十个未接来电。 他点开微信,消息爆满。 最新一条是顾擎昀,三分钟前发的。 “直播看了。茶很好,字很厉害。需要医生吗?你脸色很差。” 陆茗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几乎是立刻,顾擎昀打来了电话。 陆茗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陆先生。”顾擎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沉一些,“还好吗?” “尚可。” “说实话。” 陆茗沉默了几秒。 “有些累。” “药吃了吗?” “吃了。”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顾擎昀说:“明天我来接你。” “为什么?” “老爷子不放心,让我带你去医院检查。”顾擎昀的语气不容拒绝,“明天上午九点,我到你家楼下,地址发我。” 陆茗想拒绝,但顾擎昀已经挂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发了地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顾擎昀…… 这个人,他看不懂。 想不明白。 算了,不想了。 他闭上眼睛,任由疲惫淹没自己。 市第一医院,vip病房层。 周邵刚把温水递到陆芷馨唇边,小心地扶着她喝下。 女人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车祸刚送来时已好了许多,此刻正柔弱地靠在他怀里。 “邵哥,这些天辛苦你了。”陆芷馨抬眼看他,眸中水光盈盈,“都是我不好,害你耽误那么多工作……” “别说傻话。”周邵扯了扯嘴角,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这些天的确几乎住在了医院,公司事务都推给了副总,连手机都调了静音。 一来是馨儿刚脱离危险期需要人陪,二来……他也是下意识想避开外界一些事情,尤其是关于那个人的。 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不是来电,是各种app推送。 周邵皱了皱眉,本想无视,但陆芷馨已经看了过来:“邵哥,你手机好像一直在响,是不是有急事?” “没事。”周邵随口道,但震动实在频繁。 他腾出一只手拿出手机,打算直接关机,目光却不经意瞥见了锁屏上堆叠的推送标题: #陆茗直播 神级茶艺# #失传技艺茶百戏再现# #顾远山大师力挺陆茗# #反转!黑料艺人竟是文化宝藏?# 周邵的手指僵在关机键上。 陆茗? 茶艺?直播?顾远山? 每一个词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荒谬得让他一时无法理解。 那个唯唯诺诺,眼里只有他,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的陆茗? 搞茶艺?还惊动了顾远山那种级别的国宝大师? 开什么国际玩笑! “邵哥?”陆芷馨察觉到他神色不对,轻声唤道。 周邵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陡然升起的那股莫名烦躁,对陆芷馨笑了笑:“公司的事,我看看。” 他松开搂着陆芷馨的手臂,走到窗边,快速解锁手机,点开了微博。 热搜榜上,陆茗的名字赫然挂着,后面跟着深红色的“爆”字。 他点进第一条,自动播放的视频跳了出来。 画面里,一个穿着素净衬衫的年轻人正垂眸点茶。 侧脸清瘦苍白,但眉宇间是周邵从未见过的沉静专注。 那双曾经只会痴痴望着他的眼睛,此刻低垂着,凝视着手中的茶盏,眸光清澈如水。 第10章 动作行云流水,古朴雅致。 周邵不懂茶,但他看得懂。 那绝不是能演出来的,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笃定。 然后,他看到了茶沫上浮现出的那个“禅”字。 周邵的呼吸骤然一窒。 这……这是陆茗? 那个只会花钱买些没用的礼物,连茶和咖啡都分不清的陆茗? 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甚至暗自讥讽为“廉价感动”的人怎么会…… “邵哥?” “你到底在看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周邵猛地按熄了屏幕。 他转过头,脸上已经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没什么,一个……以前认识的人,闹出了点笑话。”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 但他心里再也无法平静。 那个爱他爱到失去自我的蠢货,什么时候……变成了那样的耀眼? 男人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收得有多紧。 “我出去打个电话。”周邵对陆芷馨晃了晃手机,声音有些发干。 他需要冷静一下,需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你去吧。”陆芷馨乖巧地点头。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犹豫了一下,也点开了热搜…… 第11章 医院检查 第二天一大早,陆茗一开机,手机突然疯了似的震动起来。 屏幕疯狂弹出微博通知,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但这一次,似乎不再是单纯的辱骂。 他点开微博,消息栏显示999+,还在暴涨。 热搜榜已经刷新。 第一位 #陆茗 茶百戏# 第二位 #禅字是怎么点出来的# 第四位 #顾远山转发点赞# 第六位 #对不起陆老师# 第八位 #传统文化真的在发光# 他点进第一个。 最上面就是他昨天直播的录屏片段,转发量惊人。 评论区彻底变天: 【给陆老师跪了!这手绝活!】 【黑子们脸疼吗?出来道歉!】 【这才是真正的文化传承者啊!之前那些黑料到底怎么回事?】 【我查了资料,茶百戏是真的失传技艺,宋代最盛,陆老师这手绝对是大师级!】 【顾老都转发说“后生可畏,茶道有幸”,这分量不用多说了吧?】 【之前骂得太难听了,在这里郑重向陆茗老师道歉。】 【路转粉!关注了!求下次直播!】 依然有零星负面的、质疑炒作的评论,但迅速被支持和赞叹淹没。 陆茗关掉微博,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 前世,他也经历过赞誉和贬损,早已学会不过分在意。 只是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原主残留的那一丝微弱的不甘和委屈,在排山倒海般的认可声中,似乎悄然消散了一些。 手机铃声响起,是电话。 陆茗接起来。 “陆茗!你看微博了吗!”李姐声音依旧很急,但充满了兴奋,“爆了!彻底爆了!正向的!你的电话是不是被打爆了?我这边接到好几个采访邀约,还有文化类综艺的邀请!顾老那边的影响力太大了!” “看了。”陆茗声音平静。 “你太沉得住气了!这下彻底翻身了!之前那些黑料,现在反而成了热议点,很多人都在追问真相!我们要不要趁热打铁,发个声明什么的?” “不必。”陆茗说,“清者自清。” “可是……” “李姐,”陆茗打断她,声音虽轻却坚定,“茶已点完,味由人品。其他纷扰,与茶无关,亦与我无关。” 李姐在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被他的态度感染,也冷静下来:“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邀约接吗?” “身体需休养,暂不接耗时耗神之事。顾老之约,我会赴。” “好,我明白了。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李姐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陆茗,恭喜你。你真的……很不一样了。” 电话挂了。 陆茗放下手机,坐起身,走到厨房。 没有炭火,没有茶碾,只有最简单的电热水壶和玻璃杯。 他烧了壶水,从柜子里找出半包不知放多久的绿茶。 最便宜的那种,叶子粗大,色泽暗淡。 水开了。 他倒进杯子,看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慢慢沉底。 茶汤浑浊,味道苦涩。 但他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如同饮尽原主留下的所有不甘与苦涩。 然后他拿起手机,忽略掉无数条新增的私信和@,看到顾擎昀发来了一条信息: “马上到。” 陆茗回复:“好。” 几乎在他发送的同时,另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挤了进来。 没有署名,但陆茗瞬间从原主的记忆里认出了那串数字。 属于周邵。 短信内容很短:“陆茗,我们谈谈。” 陆茗看着这六个字,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他直接长按,将这条短信连同这个号码,一起拖进了黑名单。 接着,他点开微博,忽略所有喧嚣,只编辑了一条极简短的动态: “茶道漫漫,静心而行。多谢诸君今日相伴。下次直播,暂未定,静候茶缘。” 他知道,真正的路,从这一刻,才算是真正开始。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医院冰冷的走廊里,周邵盯着手机屏幕上“消息未送达”的提示,脸色在昏暗光线里,阴晴不定。 街上车还不多,云压得很低,贴着楼顶。 要下雨了。 陆茗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像纸,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他凑近看了看,用手指按了按眼眶。 没用。 皮肤下透出的憔悴,按不回去。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煮了碗白粥。 米是昨晚剩的,水放多了,煮出来稀得像米汤。 他盛了一碗,慢慢喝下去。 胃里有了点暖意,但心口的痛没轻。 八点四十,手机响了。 顾擎昀发来消息:“到了。” 就两个字。 陆茗穿上外套,拿起木匣,下楼。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 车看起来低调,但懂的人能看出不便宜。 车窗降下一半,顾擎昀坐在驾驶座,穿着深灰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手肘。 “陆老师,早。” 他看见陆茗,点了点头。 “顾先生,早。” 陆茗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茶香混着皮革味,座椅软得刚好。 “早饭吃了吗?”顾擎昀问,发动车子。 “吃了。” “吃的什么?” “粥。” 顾擎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平稳地驶出去,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车内很安静。 陆茗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他悄悄调整呼吸,想把心口那阵紧过一阵的痛压下去。 但顾擎昀还是察觉了。 “很难受?”他问,眼睛看着前方。 陆茗沉默了一会儿:“有点闷。” 顾擎昀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另一条路:“医院不远,十分钟。” 陆茗闭上眼。 黑暗里,心跳声更清晰了,咚咚咚,撞得耳膜疼。 车停了。 陆茗睁开眼,看到一栋白色建筑,门口挂着“市第一医院心内科”的牌子。 两人走进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陆茗皱了皱眉。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穿病号服的,有穿白大褂的,神色匆匆。 顾擎昀显然提前安排好了,直接带他上了五楼。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等在办公室门口,五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顾先生。”医生迎上来。 “陈主任,麻烦。”顾擎昀说,侧身让出陆茗,“这是陆茗。” 陈主任打量了陆茗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你就是昨晚直播点茶的那个年轻人?我太太看了,一直夸你厉害。” 陆茗微微颔首:“过奖了。” “进来吧。” 检查做了将近两个小时。 心电图,心脏彩超,血液化验。 陆茗配合地完成每一项。 最后陈主任看着检查报告,眉头皱得很紧。 “情况不太乐观。”他放下报告,看向陆茗,“你以前知道自己有心脏病吗?” “知道。” “那为什么断药?”陈主任指着报告上的一项数据,“你的心功能指标很差,必须长期规范用药。断药很危险。” 陆茗垂下眼睛。 “……没钱。” 第11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主任看了看顾擎昀,又看回陆茗,语气缓和了些:“现在不是有钱了吗?昨天直播收入应该不少吧?” 陆茗没说话。 直播收入他还没查。 但就算有,也要先还债。 顾擎昀开口了:“陈主任,治疗方案是什么?” “住院。”陈主任说得干脆,“先住一周,把基础指标稳定下来。然后制定长期用药方案,必须严格遵医嘱。另外……” 他顿了顿,“要避免劳累,情绪激动,剧烈运动。像昨天那种点茶表演,很耗心力,最好不要再做了。” 陆茗抬起头:“不行。” “什么?” “茶,我要做。”陆茗声音很坚定。 陈主任皱眉:“年轻人,命重要还是茶重要?” “都重要。” 第12章 身份矛盾 “你……” “陈主任。”顾擎昀打断他,“如果控制得当,偶尔表演一次,可以吗?” 陈主任看看顾擎昀,又看看陆茗,叹了口气:“如果一定要做,必须保证表演前后充分休息,不能连续进行。而且一旦感觉不适,立刻停止。” “好。”陆茗答应下来。 接下来是办住院手续。 顾擎昀去缴费,陆茗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 他抱着木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孩子……可惜了。”电话里顾远山叹了口气,“这么好的天赋,偏偏身体不行。” “他想继续做茶。” “那就让他做。”顾远山说得很干脆,“身体的事,我们想办法。” “他欠了多少?” “三十多万。” “先还了。”顾远山说,“别让他知道。” “……为什么?” 这次轮到顾远山沉默了。 过了很久,老人慢慢说:“擎昀,你见过真正的天才吗?” 顾擎昀没说话。 “我见过。”顾远山的声音有些飘忽,“五十年前,在北京,见过一个老茶人。” “他能闭着眼睛,凭一壶茶汤的香气,说出这茶的产地,年份,采摘时辰,制茶师傅当时的心情。所有人都说他神了。”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顾远山说,“大革命,被批斗,茶具全砸了,手也废了。死之前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眼睛还亮着,说:‘顾老弟,茶没死,我死了,茶还在。’” 顾擎昀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陆茗那孩子,有那种天赋。” “这种天赋,几十年出一个。我们不能看着他被钱逼死,被病拖垮。” “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脚步声靠近。 顾擎昀回来了,手里拿着住院单。 “办好了,单人病房,安静些。” 陆茗抬头看他:“多少钱?我还你。” “不用。” “要还。” 顾擎昀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只是接过他怀里的木匣。 “走吧,病房在七楼。” 单人病房不大,但整洁干净。 陆茗换了病号服,蓝白条纹,布料粗糙。 他躺到床上,床垫比想象中软,但躺下去时骨头还是硌得疼。 “顾先生。”他忽然开口。 顾擎昀抬起头。 “为什么帮我?”陆茗转过脸,看着顾擎昀,“我只是个陌生人,还是个……名声不好的人。” 顾擎昀沉默了几秒。 “老头子看人,不看名声。”他说,“他看的是茶。你点茶的时候,他看到了真东西。” “真东西?” “对。”顾擎昀的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木匣上,“现在会点茶的人很多,但大多是表演,是形式。你的茶里有别的东西。” 陆茗等着他说下去。 “有什么?”顾擎昀问。 陆茗怔了怔。 “你自己不知道?”顾擎昀微微挑眉,“你点茶的时候,眼神很空。不是走神的那种空,是……把什么都放下了,只剩下茶的空。” 陆茗没说话。 茶道,是修心。 他练了那么多年,以为练的是技艺,原来练的是心。 “老爷子说,你是天生的茶人。”顾擎昀继续说,“这种天赋,几十年没见过。”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茗看着顾擎昀,这个冷峻的男人此刻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客套话。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顾擎昀继续处理工作,陆茗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液。 时间慢慢流淌,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 中午,顾擎昀订了午饭。 很清淡的粥和小菜,装在保温盒里。 他放在床头柜上,帮陆茗把床摇起来。 “自己能吃吗?” “能。” 陆茗接过碗,勺子有些抖,但他稳稳地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他慢慢吃着,顾擎昀就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也没玩手机。 吃到一半,陆茗忽然问:“顾先生今天不用工作吗?” “上午推了。下午有个会,三点走。” “……耽误你了。” “没事。” 又是一阵沉默。 下午两点,护士来换药。 陆茗睡着了,睡得不沉,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替他掖了掖被角。 他睁开眼,看见顾擎昀站在床边,手指刚从他肩头收回去。 “我该走了。”顾擎昀看了眼手表,“晚上可能过不来,有事打电话。” 陆茗点点头。 “谢谢。” 晚上窗外的雨停了。 陆茗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手背上还有输液的针孔,青紫的一小块。 他下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只是最普通的线圈本。 他翻开,拿起签字笔,犹豫了一下,开始写。 “宣和三年,四月初五。余醒于异世,已十日矣。” “此世光怪陆离,器物精巧,然人心浮躁,茶道式微。余以病躯苟活,负债累累,前途渺茫。” 他停下笔,看着这行字。 墨迹在纸上慢慢晕开。 “然既得天赐重生,当不负此身。茶道未绝,技艺犹存,或可传于后世。惟愿……” 他写不下去了。 惟愿什么?惟愿病愈?惟愿还债?惟愿……能有一方安静茶席,点一盏清茶,度此残生? 太奢侈了。 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然后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另一边,顾擎昀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在昨天和陆茗的对话界面。 简短的几句,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但他看了很久。 桌上摊开着助理发来的调查报告。 几十页pdf,从出生证明到学历证书,从银行流水到社交媒体记录,事无巨细。 报告里的陆茗,和医院里那个苍白安静的年轻人,完全是两个人。 高中成绩中下,大学肄业,没有任何特长记录。 性格内敛、懦弱。 没有任何……任何与茶道相关的经历。 顾擎昀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资料准确?” “顾总,绝对准确。我们从户籍系统、教育系统、银行系统都核实过,还联系了几个他的中学同学和大学室友。” 助理的声音很肯定:“陆茗在参加《寻茶之旅》这档综艺前,确实没有任何茶道背景。他室友说,他连茶和咖啡都分不清。” 挂了电话,顾擎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陆茗。 现在的你,到底是谁?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场综艺能改变一个人这么多? 看了许久,顾擎昀放下茶杯,打开电脑。 他调出昨天陆茗直播的录屏,拉到点茶那段,放慢速度,一帧一帧看。 手腕的角度,手指的力度,茶筅击拂的节奏。 青年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不可思议。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功夫,没有十年以上的苦练,做不到这么流畅自然。 但报告显示,陆茗过去二十二年,从未接触过茶道。 矛盾。 顾擎昀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 他突然想起下午在医院,陆茗问他:“你信命吗?” 不信。 他从来不信命,只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第13章 品茶盲评 出院那天,天阴得厉害,顾擎昀临时有项目外地出差,但派了接送的司机过来。 陈主任把最后一摞检查报告递过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按时吃药,一周后复查。不能累,不能熬夜,不能情绪激动。” 第12章 “记住了?” “记住了。”陆茗接过报告,装进纸袋。 “还有,”陈主任顿了顿,看他一眼,“如果还想做茶艺表演,每次前后必须保证至少八小时休息。感觉任何不舒服,马上停。” “好。”陆茗点点头。 他手里只提着个小行李袋,装着一周的换洗衣物,还有那套顾老借他的茶具。 用锦布包着,抱在怀里。 走出医院大门,潮湿空气混着灰尘味扑过来。 车开进车流。 陆茗靠在椅背上,看窗外。 住院一周,世界好像没变,还是这么吵,这么急。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那栋旧楼下。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时亮时灭。 陆茗走得很慢,脚步声稳而轻。 到了五楼,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时,卡顿了。 门打开了。 他站在门口,没动。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 他看见沙发靠垫的位置变了。 记得出院前他特意把两个靠垫并排放在左边,现在一个歪在中间,一个掉在地上。 茶几上的水杯,本该倒扣在茶盘里,现在正放着,杯底有一圈没干的水渍。 陆茗慢慢走进去,打开灯。 书桌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纸。 最扎眼的是床头柜,药瓶的位置。 他习惯放左边靠里,现在瓶子在右边,瓶盖甚至没拧紧。 有人来过。 不是小偷。 小偷不会翻药瓶,不会动那些废纸,更不会在翻完后还试着把东西摆回去。 虽然摆得潦草,但露了马脚。 陆茗站在客厅中间,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前世在陆家,他也经历过这样的事。 族里那些堂兄弟,有时会趁他不在,溜进他茶室翻找,想看他有没有藏私房钱,或者父亲偷偷给了什么好东西。 他们以为他病弱好欺。 但现在的他没什么可丢的。 茶具随身带着,其余不过是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堆药。 值钱的,大概只有这条捡回来的命。 原主留下的债太多,像一团乱线,他理不清。 陆茗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空了一块。 这地方不能再住。 一次,两次,三次……他防不住。 这具身体也经不起折腾。 于是陆茗立即联系房东将原主与周邵住了三年的租房给退掉,这里本就不该存在。 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素色衣服,几本茶书影印本,药,茶具。全部塞进行李袋,也不过半满。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没多久的小屋。关上门,锁好。 叫了车,开出小区汇入街道。 陆茗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旧楼,心里一片平静的麻木。 没有不舍,没有留恋。 新租的房子在城西,靠近绕城高速,再往外就是大片的待开发农田。 房子是八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楼,四层。 陆茗租的是顶层,一室一厅,四十平米。 墙皮有些脱落,卫生间的水龙头总是滴答漏水,但窗户很大,朝南,下午有整片的阳光照进来。 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 搬进来的那天下午,陆茗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 李姐发来消息:“《寻茶之旅》第二期,三天后录制。地点在杭州清河坊的老茶馆‘听雨轩’,主题是品茶盲评。这次全程直播,不剪辑。” 后面跟着一份简单的流程说明。 陆茗看完,回了个“好”。 三天后。 清河坊是杭州的老街区,“听雨轩”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铜门环被摩挲得发亮。 陆茗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茶馆还没营业,里面很暗,只有几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 工作人员正在布置现场。 摄像机、灯光架、反光板……现代的设备堆在古旧的茶馆里,有种时空错位的荒诞感。 “陆老师来了?”一个场务跑过来,手里拿着流程单,“您先坐,化妆师马上到。” 陆茗点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个小天井,种着几竿瘦竹。 他静静看着,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哟,陆老师到得真早。” 陆茗回过头。 林薇薇穿着一身浅粉色旗袍,头发盘成复古的发髻,妆容精致。 她身后跟着助理,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 陆茗微微颔首。 林薇薇上下打量他。 陆茗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棉麻长衫,料子很普通,但剪裁合身,衬得他身形越发清瘦挺拔。 头发没有刻意打理,柔软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 “陆老师今天这身……挺别致啊。”林薇薇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不过今天可是直播,观众眼睛毒着呢,您可得好好表现。” “多谢提醒。” 林薇薇还想说什么,导演在不远处喊:“各位老师,过来对一下流程!” 十点,直播开始前半小时。 茶馆里已经布置妥当。 中央摆着一张长条茶桌,桌上整齐摆放着六套白瓷盖碗和品茗杯。 茶桌正前方架着三台摄像机,不同角度的镜头对准茶桌和嘉宾席。 嘉宾席一共六个位置。 除了陆茗和林薇薇,还有另外四位:一位是上期一同采茶的流量小生陈子轩,一位是知名美食博主“老饕”,一位是茶文化学者张教授。 最后一位是节目组特意请来的“神秘嘉宾”。 位置空着,名牌用红布盖着。 陆茗坐在最右边的位置。 他垂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穴位。 “紧张了?”旁边的陈子轩凑过来,压低声音,“别怕,听说这次直播是顾氏集团赞助的,设备都是顶配,画面肯定好看。” 陆茗看了他一眼。 陈子轩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眼神干净,没有林薇薇那种藏不住的算计。 “谢谢。”陆茗轻声开口。 “不用谢。”陈子轩眨眨眼,“其实我看了你上次的直播,那个茶沫上的字……太神了。怎么做到的?能教我吗?” 陆茗正要回答,导演拍了拍手:“各位,直播五分钟后开始。我再强调一遍,今天全程直播,没有剪辑,没有重来。” “你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几十万观众看着。都打起精神来!” 林薇薇挺直了背,对着小镜子补了补口红。 陈子轩深吸一口气,搓了搓脸。 十点整。 导演倒数:“三、二、一……开始!” 主摄像机的红灯亮起。 直播间标题跳出:“《寻茶之旅》第二期·老茶馆盲评,直播开启!” 观看人数以惊人的速度飙升:一万,五万,十万…… 弹幕开始滚动: 【来了来了!蹲了一早上!】 【前排售卖瓜子可乐!】 【听说今天不剪辑?刺激了!】 【陆茗今天穿得好素啊,但莫名好看是怎么回事?】 【花瓶而已,坐等翻车。】 【楼上酸什么酸?人家茶百戏是实打实的真功夫!】 第14章 神秘嘉宾 主持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叫赵琛,以反应快,会控场著称。 他对着镜头露出职业微笑:“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寻茶之旅》第二期直播现场!” “今天我们来到了杭州百年老茶馆‘听雨轩’,将在这里进行一场特别的品茶盲评!” 镜头扫过茶馆环境,古旧的梁柱,斑驳的墙面,厚重的实木茶桌。 “今天我们有六位品鉴嘉宾。”赵琛一一介绍着。 “林薇薇老师,陈子轩老师,美食博主‘老饕’老师,茶文化学者张教授,以及……上期带给我们惊艳表现的陆茗老师!” 镜头给到陆茗特写。 青年坐在光影交界处,一半脸被窗外的天光照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他微微抬眸看向镜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弹幕瞬间密集: 【来了来了!陆美人!】 【这破碎感,这清冷劲儿,绝了。】 【上期茶百戏震撼我妈,这期期待值拉满!】 【呵呵,摆拍加剧本罢了,还真有人信。】 【前面黑子住嘴,顾老爷子亲口夸的,你比国宝大师懂?】 “还有最后一位神秘嘉宾……”赵琛走到盖着红布的名牌前,猛地掀开,“让我们欢迎,顾氏集团茶文化顾问,顾擎昀先生!” 陆茗的手指顿了一下。 顾擎昀从茶馆的侧门走进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一身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衫,衬得肩宽腰窄。 第13章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眼依旧冷峻。 他在空位上坐下,正好在陆茗斜对面。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 顾擎昀微微地点了下头。 陆茗回礼后便垂下眼。 弹幕疯狂刷新: 【卧槽!顾擎昀!活的顾氏太子爷!】 【什么太子爷,人家是掌门人!】 【这节目何德何能!为了捧陆茗下这么大血本?】 【楼上狭隘了,顾家是茶道泰斗,顾总来专业场次很正常。】 赵琛开始介绍规则:“今天我们将盲评六种茶。每种茶会冲泡三次,每次冲泡时间不同,以展现茶汤的变化。” “嘉宾需要根据茶汤的色、香、味、形,判断茶的种类、产地、年份,甚至……制茶工艺的特点。” “每位嘉宾面前有题板,请将你们的判断写在题板上。六种茶全部品鉴完毕后,我们会揭晓答案。” “那么,现在开始!” 第一位茶艺师端上茶盘。 六只白瓷盖碗,碗盖紧闭,看不出里面是什么茶。 茶艺师动作娴熟地温杯、投茶、注水。热气蒸腾,茶香开始弥漫。 第一泡,十秒出汤。 茶汤分到六个品茗杯中,澄澈的淡黄色。 陆茗端起杯子,没急着喝,先看汤色。 汤色清澈,但透明度不够,有极细微的悬浮物。 他凑近闻了闻:香气清高,但略显单薄,缺少层次感。 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顺滑,但滋味淡,回甘弱,喉韵短。 他放下杯子,在题板上写:“龙井,西湖产区,今年明前,机炒,火候略欠。” 写完后,他看向其他人。 林薇薇正小口啜饮,眉头微皱,在题板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陈子轩一脸茫然,咬着笔头。 “老饕”闭着眼睛,细细品味。 张教授则拿着放大镜,观察叶底。 顾擎昀已经写完了,题板倒扣在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目光落在陆茗身上。 弹幕开始分析: 【陆茗写得好快,胸有成竹啊。】 【顾总在看陆茗!他为什么看他!】 【其他嘉宾还在品呢,这两位已经写完了?高手对决?】 【快揭晓吧,急死我了!】 第二泡,二十秒出汤。 茶汤颜色深了些,香气也浓郁了,但出现了一丝涩感。 陆茗又抿了一口。 涩感明显,化开慢。这是杀青温度不够导致的。 他在“火候略欠”后面加了个括号:“杀青不足。” 第三泡,三十秒出汤。 茶汤已经淡了,水味明显。 陆茗没再喝,放下了杯子。 “时间到!”赵琛说,“请各位亮题板!” 镜头扫过—— 林薇薇:“龙井,好茶。” 陈子轩:“绿茶?味道还行。” “老饕”:“西湖龙井,手工炒制,品质中上。” 张教授:“西湖龙井群体种,明前茶,传统工艺。” 顾擎昀:“西湖龙井,机炒,杀青温度不足,导致涩感明显,存储三个月内。” 陆茗的题板最后亮出。 镜头推近特写。 清秀的字迹,每个判断都有依据。 弹幕炸了: 【卧槽这么详细?连机炒和杀青不足都写出来了!】 【和张教授判断的“传统工艺”完全相反啊!谁对谁错?】 【等等,顾总的判断……和陆茗的基本一致?!】 【“存储三个月内” vs “火气弱了,判断两个月内”,这细微差别,神了!】 【所以陆茗不是瞎蒙的,是有真东西的?】 【黑子说话!脸疼不疼!】 赵琛也惊讶了:“陆老师,能解释一下你是怎么判断出机炒和存储时间的吗?” 陆茗抬起眼,声音平稳:“机炒的茶叶,叶形相对规整,但香气层次单一,缺少手工炒制的那种‘活’感。至于存储时间……” 他顿了顿,“新茶的茶汤里有一种‘火气’,存储三个月左右会逐渐褪去。这杯茶的火气还在,但已经弱了,所以判断两个月内。” 茶馆里安静了几秒。 张教授推了推眼镜,拿起叶底又仔细看了看,缓缓点头:“受教了。是我先入为主,看到明前西湖龙井就以为是手工,忽略了细节。陆老师判断得对。” 弹幕再次高潮: 【张教授亲口认了!】 【这波打脸,剧情!】 【陆茗:低调,基本功罢了。(凡尔赛本赛)】 【顾总看陆茗的眼神!有欣赏!我磕到了!】 顾擎昀看着陆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好,那么揭晓答案!”赵琛从茶艺师手里接过标签,“第一种茶,西湖龙井,今年明前,机炒,存储两个月!” 全中。 弹幕疯狂滚动: 【牛逼!(破音)】 【从今天起,陆茗就是我茶道男神!】 【路转粉了,这专业度,这气质,爱了爱了。】 【预言一波,今天陆老师要封神。】 林薇薇的脸色不太好看。 陈子轩凑过来,小声说:“陆老师,你真厉害。” 陆茗摇摇头:“只是基本功。” 第二位茶师上前。 这次的茶汤是深红色,香气醇厚,带着明显的陈香。 陆茗端起杯子,只看了一眼汤色,眉头就微微皱起。 他闻了闻,没喝。 然后在题板上写:“普洱熟茶,十年以上陈,但湿仓存储,有霉味,不建议饮用。” 写完后,他直接放下了杯子。 顾擎昀也放下了杯子,在题板上写了类似的判断。 其他几位嘉宾都喝了。 林薇薇喝了一口,表情有些古怪,但还是咽了下去。 陈子轩喝得急,呛了一下,脸都皱起来了。 “老饕”和张教授也都露出了不适的表情。 弹幕疑惑: 【怎么回事?陆茗和顾少都没喝?】 【看汤色就不对?这么神?】 【其他老师好像喝得挺痛苦……这茶有问题?】 “时间到!” 题板亮出。 除了陆茗和顾擎昀明确指出了“湿仓霉味”,其他人都只写了“普洱熟茶,陈年”。 赵琛问:“陆老师,你没喝就知道有问题?” “看汤色。” 陆茗的声音清晰而肯定,“正常陈年普洱的汤色应该是红浓明亮,但这杯茶汤色浑浊,表面有油光。这是湿仓茶的典型特征。” “闻香时,陈香里混着霉味,虽然很淡,但存在。” 他抬起眼,看向茶艺师,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茶,不该拿出来给人喝。” 茶艺师脸色一变,看向导演。 第15章 直播事故 导演在镜头外摆手,示意继续。 直播间瞬间爆炸: 【我天!直接开怼节目组?】 【湿仓茶!那可是对身体不好的!】 【陆茗好刚!为了嘉宾健康直接说出来!】 【顾总也判断出来了,默契啊!】 【节目组怎么回事?拿劣质茶糊弄人?】 【导演冷汗都出来了吧?这直播事故了!】 【陆茗这波操作,路转死忠粉!有原则有专业!】 【反转来了!本以为只是品茶,没想到还有打假环节!爽!】 赵琛赶紧打圆场:“可能是存储不当……我们揭晓答案!第二种茶,云南普洱熟茶,十二年陈,存储地点……呃,南方某仓库。” 没明说,但懂的人都懂。 南方潮湿,仓储不当很容易发霉。 接下来的茶,陆茗的判断都精准得惊人。 第四种是正山小种,他尝出了“松烟熏制过度,烟火气盖过了茶香”。 第五种是白毫银针,他判断出了“采摘时间晚了三天,芽头已经展开,品质降了一等”。 每一次判断,都让弹幕疯狂一次。 【这已经不是品茶了,这是刑侦吧?看叶底像看凶案现场。】 【陆·茶界柯南·茗。】 【他怎么连采摘时间都能喝出来?这舌头上了保险吧?】 【我怀疑陆茗的舌头是精密仪器,建议送去研究所。】 【顾总的判断也都很准,但陆茗更细节,像拿着放大镜在品。】 【林薇薇脸都绿了,每次想说话都被陆老师知识碾压。】 【陈子轩:我是谁我在哪,但我崇拜陆老师!】 【“老饕”和张教授:本来想挑刺,结果成了听课学生。】 林薇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几次想插话表现,但每次开口,都被陆茗简短的点评衬得像外行。 陈子轩已经彻底服了,每次陆茗说完,他都用崇拜的眼神看过来。 第14章 “老饕”和张教授也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认真倾听。 第六种茶端上来时,陆茗的手指微微收紧。 茶汤是金黄色的,清澈透亮。 香气……很特别。 他端起杯子,没喝,先闻。 香气高锐,带着花果香,但花香里混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草药味。 他抿了一小口。 茶汤入口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味蕾上传来的信息太多了。 甘甜,鲜爽,喉韵悠长,但回味里确实有那么一丝……不该属于这杯茶的味道。 不是变质,不是工艺问题。 是另一种东西。 他睁开眼,看向茶艺师。 茶艺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 陆茗放下杯子,在题板上写:“洞庭碧螺春,特级,今年明前,手工炒制。”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但冲泡用水中,添加了少量甘草。约每500毫升水,添加甘草片1克。” 题板亮出时,全场死寂。 连顾擎昀都怔了一下,看向陆茗。 赵琛结巴了:“甘、甘草?陆老师,你是说……茶水里加了甘草?” “是。”陆茗的声音很稳,“碧螺春本身有花果香,甘草的甜味会增强这种香气,让茶汤喝起来更甜润。” “但甘草的回味是独特的,与茶叶本身的回甘不同。仔细品,能分辨出来。” 他看向茶艺师:“我说得对吗?” 茶艺师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导演在镜头外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加了甘草???水里加了东西???】 【这都能喝出来???这是什么神仙味觉!】 【陆茗的舌头是实验室滴定管吧!连剂量都估出来了!】 【节目组翻车了!直播事故!连续剧一样的事故!】 【所以前几种茶的问题,也是故意的?这是《寻茶之旅》还是《找茬之旅》?】 【导演:想搞点节目效果,没想到请来了终极质检员。】 【茶艺师:我就偷偷加了一点点……(崩溃)】 赵琛紧急控场:“这个……可能是茶艺师个人习惯,为了提升口感……” “提升口感?”陆茗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茶之道,贵在真。清水出茶香,是老祖宗传了千年的道理。加甘草,是骗舌头,也是骗心。” 他顿了顿,看向镜头:“观众看我们品茶,是想看真东西,不是看表演。” 茶馆里鸦雀无声。 所有摄像机的红灯都亮着,几十万观众在线观看。 导演在镜头外拼命做手势,让赵琛赶紧结束这个环节。 但顾擎昀开口了。 “陆老师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茶桌前,端起那杯碧螺春,闻了闻,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 “茶叶是好茶叶,水是好水。加甘草,画蛇添足。” 接着看向导演,“茶道节目,该有茶道的底线。” 导演额头上冒汗了。 【顾总霸气!盖章认证!】 【支持陆茗!支持顾总!】 【节目组道歉!给观众道歉!】 【这才是真正的茶人风骨!不为五斗米折腰,不对烂茶假笑!】 林薇薇这时候突然开口,声音甜美:“其实加一点点甘草也没什么吧?很多人喝茶也喜欢加蜂蜜、加柠檬呀。陆老师是不是太较真了?” 她笑着看向镜头:“茶文化也应该与时俱进嘛,好喝才是最重要的,对不对?” 这话看似在打圆场,实则在暗指陆茗古板,不近人情。 陆茗看向她。 目光平静,让林薇薇心里莫名一紧。 “林老师说得对,好喝最重要。”陆茗缓缓说,“但‘好喝’的标准是什么?”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碧螺春。 “这杯茶,不加甘草,已经足够好。芽头鲜嫩,炒制到位,香气清雅,回甘持久。它不需要别的东西来修饰。” “就像一个人,”他抬起眼,看向镜头,“本真的样子,已经足够好。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讨好,不需要往身上加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话说得轻,但落在不同人耳朵里,分量不同。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话……是在说茶,还是在说人?】 【陆茗是在回应之前的黑料吗?本真的样子……】 【林薇薇:感觉被内涵了,但没有证据。】 【那些骂他装,骂他炒作的人,脸疼吗?人家就是真的牛,真的刚!】 【陆老师,人间清醒!】 【顾总看陆茗的眼神!欣赏都溢出来了!】 赵琛终于找到机会插话:“好、好!各位老师说得都有道理!我们进入下一个环节……” “等一下。” 第16章 茶道底线 顾擎昀忽然开口。 他从茶桌旁走回自己的位置,但没坐下,而是看向导演。 “这六种茶里,有三种有明显问题,一种是人工添加。节目组是不是该给个解释?” 导演快哭了:“顾先生,这、这可能是准备过程中的疏忽……” “疏忽?”顾擎昀的声音冷了下来,“茶叶是顾氏提供的。我亲自选的样,要求是每一款都必须代表该品类的正常水准。但现在……” 他扫过那六杯茶,“机炒龙井火候不足,湿仓普洱有霉味,碧螺春被添加甘草。这是疏忽,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茶馆里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工作人员都不敢说话。 【卧槽顾总要查了!资本下场了!】 【支持!必须查清楚!顾氏提供的茶都敢动手脚?】 【难怪陆茗每杯茶都能说出问题,原来是真有问题!节目组内鬼?】 【导演: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 【《寻茶之旅》秒变《扫黑风暴之茶行风云》】 陆茗坐在那里,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 他看着顾擎昀的背影。 男人站在那里,肩背挺直,语气冷硬,但每一个字都在维护茶道的纯粹。 前世在陆家,他见过太多为了利益在茶叶里做手脚的人。 掺陈茶。每次父亲查出这些问题,都会严惩不贷。 “茶道是良心道。骗茶,就是骗天。” “导演。”顾擎昀的声音拉回陆茗的思绪,“今天的直播暂停。茶叶问题查清楚之前,顾氏不会再提供任何赞助和支持。” 直播暂停。 顾擎昀转身看向几位嘉宾:“抱歉,今天的录制到此为止。各位的劳务费会照付。”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陆茗身上,停顿了一秒:“陆老师,能单独聊两句吗?” 陆茗点点头。 茶馆里一片混乱。 导演在打电话,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嘉宾们神色各异。 林薇薇咬着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陆茗和顾擎昀离开的背影。 陈子轩凑到“老饕”身边,小声说:“陆老师太帅了……我要是能有他一半厉害就好了。” “老饕”拍了拍他的肩:“小子,那不是厉害,那是境界。” 茶馆后院有个小天井,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叶子郁郁葱葱。 顾擎昀和陆茗站在树荫下。 “这几天身体怎么样?”顾擎昀先开口。 “还好。刚才……多谢。” “谢什么?” “谢谢你站出来说话。” 顾擎昀沉默了几秒:“我只是不想让茶道被糟蹋。” 陆茗点点头:“我也是。” 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 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 “你刚才说的那些判断,”顾擎昀忽然问,“有些细节,连我都未必能立刻分辨。比如甘草的量,500毫升水加1克,这个数字是怎么得出来的?” 陆茗垂下眼睛。 他能说吗?能说这是前世在宫里学的本事?能说他曾经为了练出这条舌头,喝了上千种茶,每一种都要记录水温、水量、冲泡时间、添加物的种类和剂量? 不能。 “尝出来的。”他最终只能这么说。 顾擎昀看着他,没再追问。 “老爷子看了你上次的直播。”他换了个话题,“他很高兴,说终于有人能把茶百戏复原到那种程度。他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去他的茶室,一起整理失传的茶谱。” “我……”陆茗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我愿意。” “好。”顾擎昀点头,“等节目这边的事处理完,我安排。” 他又看了陆茗一眼:“你脸色很差,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 “顺路。”顾擎昀打断他,“我也住城西。” 第15章 陆茗怔了怔。 顾擎昀已经转身往外走:“车在巷口。” 上了车,陆茗靠进座椅里,终于放松下来。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车开得很稳。 顾擎昀没开音乐,也没说话。 直到等红灯时,他才开口:“网上那些话,别在意。” 陆茗睁开眼。 “什么?” “评论。”顾擎昀看着前方,“有人说你装,有人说你炒作。不用理。” 陆茗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在意。茶之道,贵在心静。心静了,外界的喧嚣就进不来。” 顾擎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青年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平静。 但顾擎昀知道,他没睡。 车开到小区门口。 陆茗睁开眼:“就停这儿吧,里面不好开进去。” 顾擎昀停了车,却没立刻解锁车门。 “陆茗。” “嗯?” “如果……”顾擎昀顿了顿,“如果有人想害你,或者想利用你,告诉我。” 陆茗转过头,看向他。 顾擎昀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客套。 “为什么?”陆茗问。 顾擎昀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老爷子看重你,茶道需要你这样的人。” 陆茗没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全部原因,但也不再追问。 “谢谢。” “老爷子三天后在西湖边开茶会,到时我来接你。” “好。” 他下了车,走进小区。 顾擎昀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陆茗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才发动车子离开。 而此刻网络上,关于今天直播的讨论,已经炸开了锅。 微博热搜前三: #陆茗 神仙舌头# #寻茶之旅直播事故# #顾擎昀 茶道底线# 点进去,全是今天直播的录屏片段。 陆茗判断六种茶的精准,指出甘草添加的果断,还有最后那番关于“本真”的话。 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播放、解读。 舆论彻底反转。 之前骂陆茗炒作、立人设的人,现在要么闭嘴,要么改口道歉。 当然,还有人不死心,说这是节目组和陆茗联合设计的剧本。 但很快有人反驳: 【剧本?你让顾擎昀配合演戏试试?】 【顾氏集团需要靠这种剧本炒作?】 【陆茗的茶艺是实打实的,上次茶百戏,这次盲评,哪一次不是真功夫?】 而最引发共鸣的,是陆茗最后那段话的剪辑。 画面里,苍白清瘦的青年端着茶杯,看着镜头,声音平静: “这杯茶,不加甘草,已经足够好。就像一个人,本真的样子,已经足够好。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讨好,不需要往身上加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段话被配上舒缓的音乐,在各大平台疯传。 评论区: 【陆茗是在说他自己吧。】 【那些黑料,那些骂声,他都知道,但他选择做自己。】 【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从今天开始,我是陆茗的粉丝。不为他的脸,不为他的茶艺,为他的风骨。】 而此刻的陆茗,对这些一无所知。 他回到家,煮了碗面,吃完,吃药,然后坐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手机一直在震,但他没看。 他在想今天那六杯茶。 想那杯加了甘草的碧螺春。 想顾擎昀站在茶桌前,冷着脸说“茶道该有茶道的底线”。 也想顾擎昀在车里说的那句话。 这个世界,似乎并不全是恶意。 第17章 茶道协会 顾擎昀的车在第三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 陆茗下楼时,手里提着那个乌木茶匣。 他今天穿了件竹青色的棉麻长衫,料子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平整。衬得那张脸越发清瘦苍白。 顾擎昀从车里出来,替他开了车门。 “谢谢。”陆茗坐进去,把茶匣小心地放在膝上。 车子平稳地驶出城区,往西湖方向开。 “老爷子今天请了几位茶道协会的前辈。”顾擎昀一边开车一边说,“陈老也在。他们听说你复原了茶百戏,都想见见你。” 陆茗点点头,没说话。 “紧张吗?”顾擎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有点。”陆茗如实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 “嗯。”陆茗看向窗外飞掠的景色,“能见到真正懂茶的人,是幸事。” 顾擎昀沉默了几秒。 “你以前……”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你总给人一种感觉,好像已经在这个领域沉浸了很多年。但资料显示,你并没有相关背景。” 陆茗的手指在茶匣上轻轻摩挲。 “有些东西,不需要背景。”他轻声说,“就像喝茶,有人喝了一辈子也不懂茶,有人喝一口,就知道它来自哪座山,哪片土。” 这话说得玄,但顾擎昀听懂了。 他没再追问。 车沿着西湖边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幽静的小路。 路的尽头是一扇古朴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面刻着两个苍劲的大字:“顾庐”。 顾擎昀停好车,领着陆茗往里走。 推开门,是一个精心打理的小院。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旁种着梅、竹、兰、菊,错落有致。 院子中央有个小小的池塘,几尾锦鲤在荷叶下游弋。 正屋是三开间的中式建筑,门窗都是雕花木格,窗纸上糊着素白的宣纸。 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 “……老顾,你说的那个年轻人,真有那么神?” “我亲眼见的,茶百戏,分茶成字。那手法,那气度,绝了。” “会不会是炒作?现在年轻人为了出名,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炒作?”是顾老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见过哪个炒作的,能把宋代点茶的规矩记得那么清楚?连茶碾该用青石、茶罗该用绢这种细节都知道?” 屋里静了一瞬。 顾擎昀推开门。 屋里坐了五个人。 顾老坐在主位,穿一身藏青色的中式褂子,手里端着个紫砂小壶。 他左边是陈老,陆茗在茶山见过的那位。 另外三位都是生面孔,但看气质,都是浸淫茶道多年的前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陆茗站在门口,微微躬身:“各位前辈好,晚辈陆茗。”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朗平稳,不卑不亢。 屋里安静了几秒。 顾老先笑了:“来,进来坐。就等你呢。” 陈老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丝深意。 陆茗走进去,在顾擎昀示意的位置坐下。 那是下首,但正对着主位,是客席中最重要的位置。 茶童端上茶。 是白瓷盖碗,茶汤澄澈,香气清雅。 陆茗端起茶碗,没有立刻喝,而是先看了看汤色,又闻了闻香,然后才小口啜饮。 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意。 坐在顾老右手边的白发老者眼睛亮了:“年轻人,懂茶?” 陆茗放下茶碗:“略知一二。” “那你品品,这是什么茶?”老者饶有兴致地问。 陆茗又抿了一口。 “蒙顶甘露。”他缓缓说,“今年明前,手工炒制。炒茶时火候把握得极好,既去了青气,又保留了鲜爽。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什么?”老者追问。 “只是采摘时间稍晚了一两天。”陆茗说,“芽头已经展开,虽仍是上品,但比最顶级的,少了半分灵气。” 屋里又静了。 那白发老者愣了几秒,突然大笑:“好!好一个‘少了半分灵气’!老顾,你这回没吹牛,这孩子真有点东西!” 顾老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老李,现在信了吧?” 被称为老李的白发老者是茶道协会的副会长,李鹤年。 他盯着陆茗看了半晌,忽然问:“你说采摘晚了一两天,怎么判断的?” 陆茗放下茶碗,语气平和:“顶级蒙顶甘露,讲究‘雨前采摘,一芽一叶’。芽要饱满未展,叶要初展如旗。” “这杯茶,芽头已经微微展开,叶缘也略有些硬。这是茶叶自然生长的痕迹,说明采摘时,芽叶已经过了最鲜嫩的那个瞬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依然是上好的茶。只是茶道讲究极致,晚辈妄言了。” 李鹤年没说话,端起自己的茶碗,仔细看了看,又喝了一口。 第16章 良久,他叹了口气:“老了啊。喝了这么多年茶,这点细微差别,我竟然没喝出来。” “不是您喝不出来。”陆茗轻声说,“是您不在意。茶道到了您这个境界,品的是意境,是心境,不是这些细微末节。” 这话说得巧妙,既指出了问题,又给了台阶。 李鹤年看了陆茗一眼,眼神更复杂了。 另外两位前辈也来了兴趣。 其中一位戴眼镜的清瘦老者问:“小陆,你会茶百戏?” “略懂。” “能演示一下吗?” 陆茗看向顾老。 顾老笑着点头:“茶具都备好了,在里间。擎昀,带小陆过去准备。” 顾擎昀起身,领着陆茗走进里间。 里间比外间小一些,但布置得更精致。 靠窗摆着一张紫檀茶桌,桌上整齐摆放着全套宋代点茶器皿:茶碾、茶罗、汤瓶、茶筅、建盏,甚至还有一方小小的风炉,炉子里炭火正红。 都是老物件。 陆茗的手指抚过茶碾,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 碾轮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用金漆修补过。 这是“金缮”,宋代工匠修复器物时常用的技法。 “这些……”他看向顾擎昀。 “都是老爷子收藏的。”顾擎昀说,“有些是祖传的,有些是这些年从各地收来的。他说,好的茶具要用来点茶,放在柜子里供着,就死了。” 陆茗点点头。 他走到茶桌前,开始准备。 炙茶,碾茶,筛茶,温盏。 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其认真,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外间,几位前辈往里看。 陈老低声说:“你们看他的手。” 陆茗的手很白,手指细长,但握茶碾时稳如磐石。手腕转动,碾轮在碾槽里滚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这手法……”李鹤年眯起眼睛,“没有十年以上的功夫,练不出来。” “可资料显示,他才二十二岁。”另一位前辈说。 “所以我说,这孩子不简单。”顾老悠悠喝了口茶,“等着看吧。” 里间,陆茗已经筛好了茶末。 茶末细如粉尘,色如霜雪,堆在绢纸上。 青年取茶末一钱匕,投入建盏。 提起汤瓶,注水,调膏,然后持茶筅,开始击拂。 手腕悬空,茶筅在茶汤中快速击打。 沫浡渐起,从青白转为乳白,在盏中堆积,旋转。 外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不是没见过点茶,但像这样规范,这样古意盎然的点茶,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第18章 情愫初生 陆茗的额角渗出细汗。 手腕继续转动,茶筅击拂的节奏丝毫不乱。 沫浡越来越厚,越来越白。 第七汤。 他注水如滴,茶筅轻轻挥洒几划。 盏中,乳白色的沫浡上,浮现出一个清晰的“茶”字。 不是“静”,不是“禅”。 是“茶”。 笔画遒劲,有颜体的筋骨,又有二王的风韵。 陆茗双手捧起茶盏,走出里间,奉给顾老。 顾老接过,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盏中那个字,看了很久。 “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哽咽。 李鹤年也站了起来,凑过去看。 那个“茶”字,不是写上去的,而是通过沫浡厚薄变化自然呈现的。 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清晰可见。 “神乎其技……”李鹤年喃喃道,“真是神乎其技……” 另外两位前辈也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李鹤年忽然问,“你姓陆,莫非是……陆氏的后人?” 陆茗心头一震。 他抬起眼,看向对方。 “晚辈……不知。”陆茗最终这么说,“这些是从残谱中自学而来。” 在这个时代,他只能这么说。 陈老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罢了。不管你是谁,这份传承,是真真切切的。” 顾老却点点头转向其他几位前辈:“诸位,今天这场茶会,值了吧?” 李鹤年第一个点头:“值!太值了!” 他走到陆茗面前,上下打量他:“年轻人,有没有兴趣来茶道协会?我们正在筹备一个‘非遗茶道传承计划’,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陆茗还没回答,顾老先笑了:“老李,你这就开始抢人了?” “抢人怎么了?”李鹤年理直气壮,“这样的苗子,百年难遇。放你这儿,不是浪费?” “放我这儿怎么浪费了?”顾老瞪眼,“我能教他的东西多着呢!” 两个老头像小孩一样吵了起来。 另外两位前辈笑着打圆场。 陆茗站在一旁,有些无措。 顾擎昀走过来,低声说:“别管他们,经常这样。去那边坐会儿,你脸色不太好。” 陆茗确实不太舒服。 刚才那番点茶,耗了他太多心力。现在心口闷得厉害,眼前也有些发黑。 他跟着顾擎昀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 顾擎昀给他倒了杯温水:“喝点。” “谢谢。” 陆茗接过杯子,小口喝着。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不适。 “陆茗。” 顾擎昀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嗯?” “你刚才那个‘茶’字,”顾擎昀看着他,“为什么是‘茶’,不是别的字?” 陆茗沉默了一会儿。 “茶之一字,包罗万象。”他轻声说,“从采摘到制作,从冲泡到品饮,每一步都是修行。写这个字,是想提醒自己,勿忘根本。” “根本?” “嗯。”陆茗看向窗外,“茶的根本,是天地,是四季,是制茶人的手,是品茶人的心。不是技巧,不是名声,不是那些浮在表面的东西。”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顾擎昀静静听着。 阳光落在陆茗侧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他的神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种很深的东西,像古井里的水,看似清澈,却望不见底。 顾擎昀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种陌生的感觉涌上来。 不是欣赏,不是好奇。 是……心悸。 他猛地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 “顾先生?”陆茗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事。”顾擎昀放下茶杯,声音有点哑,“你坐着休息,我去看看他们吵完了没有。” 说完起身走到外间,站在门边,深呼吸。 心跳还是很快。 顾擎昀按了按胸口,皱眉。 屋里,几个老头已经吵完了,正围在一起看陆茗刚才点的那盏茶。 “这沫浡,到现在还没散。”李鹤年惊叹,“紧咬盏壁,这才是真正的‘咬盏’啊。” “关键是这个字。”陈老指着茶盏,“你们看这笔画,有书法功底。这不是随便点的,是真正懂书法的人才能点出来的。” 顾老得意地笑:“我说什么来着?这孩子,全能。” 顾擎昀走进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 全能吗? 确实。 会茶道,懂书法,气质沉稳,谈吐得体。 而且……长得也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顾擎昀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从来不是看脸的人。 在商界这么多年,俊男美女见得多了,但从未动过心。 他的母亲是影后,从小就见惯了娱乐圈那些精致的皮囊,早就免疫了。 可陆茗不一样。 不是皮囊的问题。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 清冷,疏离,却又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 像上好的青瓷,薄胎,透光,轻轻一碰就会碎。 让人想保护。 又让人想……靠近。 “擎昀?”顾老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发什么呆呢?” 顾擎昀回过神:“没什么。你们聊完了?” “聊完了。”顾老笑着说,“老李非要请陆茗去茶道协会讲课,我说得先问问孩子自己的意见。” “陆茗身体不太好。”顾擎昀说,“不能太累。” “我知道。”顾老点头,“所以我说,偶尔去一次就行,讲讲茶道,演示演示点茶。就当是……传道授业。” 老人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 顾擎昀明白老爷子的意思。 茶道式微,真正懂行的人越来越少。 陆茗这样的苗子,是宝藏。 老爷子想让他把这份传承传下去。 “我去问问他。”顾擎昀说。 第17章 他走回里间。 陆茗还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线装书在看。 顾擎昀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然后走过去。 “在看什么?” 陆茗抬起头:“顾老的藏书,《大观茶论》影印本,是官家……宋徽宗亲撰,很多版本已经失传了,这本很完整。”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孩子发现了宝藏。 顾擎昀的心又软了一下。 “喜欢?” “嗯。”陆茗点头。 “老爷子想请你去茶道协会讲课。”他在陆茗对面坐下,“偶尔去一次,讲讲茶道,演示点茶。你愿意吗?” 陆茗想了想。 “讲什么?” “你擅长的就行。比如宋代点茶,茶百戏,或者茶叶品鉴。” 陆茗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去。”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讲虚的,只讲实的。”陆茗看着顾擎昀,“茶道不是表演,是学问。我想讲真正的学问,怎么选茶,怎么制茶,怎么品茶。可能枯燥,但有用。” 顾擎昀笑了。 “好,就讲实的。” 外间传来顾老的声音:“你们俩聊完没有?出来喝茶!我泡了壶好茶,三十年陈的老普洱!” 陆茗和顾擎昀对视一眼,起身走出去。 茶已经泡好了。 深红色的茶汤,盛在紫砂壶里,香气醇厚。 顾老亲自给每人倒了一杯。 陆茗端起杯子,先闻香,再观色,然后小口品尝。 茶汤入口顺滑,陈香浓郁,回甘持久。 是好茶。 但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怎么?”顾老问,“不合口味?” “不是。”陆茗摇头,“茶很好。只是……” 第19章 梦回大宋 他犹豫了一下。 “只是什么?直说。”顾老道。 “只是存储时受了些潮。”陆茗顿了顿,“虽然已经醒了,但喉韵里还有一丝极淡的仓味。如果存储再讲究些,这茶的品质还能再上一层。” 顾老愣了愣,端起自己的杯子仔细品了品。 然后苦笑:“你这舌头……真是绝了。这茶确实在南方仓库存过几年,后来才转到北方。那点仓味,我自己都差点没喝出来。” 李鹤年也尝了尝,点头:“小陆说得对。老顾,你这存茶的条件,该改善改善了。” “改,一定改。”顾老笑着摇头,“有了小陆这根‘金舌头’,以后可不敢随便拿茶糊弄人了。” 众人都笑了。 茶会的气氛轻松起来。 几位前辈开始聊茶道界的趣事,聊这些年茶叶市场的变化,聊年轻人对茶文化的态度。 陆茗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被问到,才说几句。 他的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 李鹤年越听眼睛越亮。 “小陆,”他忽然说,“你这番见解,不像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能说出来的。” 陆茗顿了顿。 “茶道千年,道理相通。”他轻声回答,“晚辈只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得远一些罢了。” 这话谦逊,但底气十足。 顾老哈哈大笑:“好一个‘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老李,这下服了吧?” 李鹤年点头:“服,彻底服了。” 他看向陆茗,眼神认真:“小陆,我正式邀请你加入茶道协会,做特聘讲师。不用坐班,偶尔来讲课就行。待遇方面,协会不会亏待你。” 陆茗还没回答,顾老先开口:“待遇?老李,你别拿那些俗物埋汰人。陆茗这孩子,不在乎钱。” “那在乎什么?”李鹤年问。 顾老看向陆茗:“你在乎什么?” 陆茗沉默了几秒。 “在乎茶道能不能传下去。”他缓缓说,“在乎那些失传的技艺,能不能被重新记起。在乎现在的人喝茶时,能不能喝出茶本真的味道。” 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屋里安静下来。 几位前辈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欣赏,有感慨,也有……一丝惭愧。 他们这些老茶人,浸淫茶道几十年,有时反而忘了最初的心。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似柔弱,心里却装着茶道的千年传承。 “好。”李鹤年深吸一口气,“那就这么说定了。陆茗,茶道协会的特聘讲师,专门负责宋代茶道和失传技艺的整理传授。” “待遇……我们按最高标准给,但我知道,你不是为这个。” 说完他看向顾老:“老顾,这孩子,你得帮我照顾好。他要是在你这儿累着了,病了,我跟你没完。” 顾老笑骂:“还用你说?” 茶会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夕阳西下时,几位前辈陆续告辞。 顾老送他们到门口,转身回来时,看见陆茗站在院子的池塘边,看着水里的锦鲤发呆。 老人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今天累了吧?” “还好。”陆茗淡笑,“能和前辈们聊茶,是幸事。” “幸事……”顾老重复了一遍,笑了,“是啊,是幸事。对我,对他们,都是幸事。” “茶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讲个缘法。有些人喝一辈子茶也不开窍,有些人喝一口就通了。你这是……天赐的缘分。” 天赐的缘分。 陆茗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是啊,天赐的。 赐他重生,赐他这身技艺,赐他遇见这些懂茶的人。 他转过头,看见顾擎昀从屋里走出来。 “该回去了。”顾擎昀说,“你脸色不太好,早点休息。” 陆茗点点头,向顾老告辞。 顾老送他们到门口,拍了拍陆茗的肩:“常来。我这儿的茶,管够。” “谢谢顾老。” 车开出院门,沿着梧桐小道往回走。 陆茗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今天……谢谢你。”顾擎昀忽然开口。 陆茗睁开眼:“谢我什么?” “谢你让老爷子这么高兴。”顾擎昀看着前方,“他已经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这些年,茶道式微,真正懂行的人越来越少。老爷子总说,他这身本事,怕是要带进棺材。” 他顿了顿:“今天看到你,说是终于找到了传人。” 传人。 这个词很重。 陆茗沉默了一会儿。 “我尽力,但茶道传承,不是我一个人能担得起的。” “我知道。”顾擎昀点头,“但有你在,就是个开始。” 三个月后,车子驶入仿宋庄园时,天刚蒙蒙亮。 “到了。”李姐从前排转过头,神色复杂,“最后一期了,陆茗。合同……今天录制结束就到期了。” 陆茗淡淡“嗯”了一声,没多话。 手心有点潮。 不是他紧张,是这具身体自己的记忆在翻腾。 原主残留的情绪细细密密地疼。 “我知道你烦这些场合,”李姐压着嗓子,往前凑了凑,“但今天不一样。‘梦回大宋’这主题,节目组说是为你量身定的。” “昨晚临时改流程,所有嘉宾都得穿宋制汉服做茶艺展示,明摆着要蹭你之前茶百戏的热度。” 车门“咔嗒”一声被拉开。 冷风灌进来,陆茗轻轻咳了两声,把素色羊绒围巾又裹紧了些。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立领衬衫,外头套着深灰开衫,底下是条黑色阔腿裤,料子软,垂感好,衬得人清瘦得像一枝竹。 脚刚踩上湿漉漉的青石板,直播镜头就怼到了脸前。 跟拍的是个年轻女孩,举着gopro小声催:“陆老师,咱们开机了哈,您随便说点啥?跟观众打个招呼?” 陆茗抬眼看向镜头,微微颔首。 “诸位晨安。” 【来了来了!我蹲了一早上!】 【陆美人今天这身好素好贵气!】 【这脸是真实存在的吗?皮肤白得透光】 【前面的一看就是新粉,陆茗穿现代装也绝,等会儿汉服出来杀疯】 【听说今天主题是梦回大宋?节目组真会啊,专挑陆茗擅长的】 【也不一定,万一翻车了呢?坐等打脸】 【黑子滚,陆茗的茶百戏是国家点过名的!】 弹幕已经开始刷屏。 陆茗转身跟着工作人员往园子深处走。 两旁种着竹,竹叶上挂满露水,风一过,“唰啦”掉下几滴,冰凉地砸在他肩头。 他走得很慢。 这园子的布局……太像了。 像陆家在汴京的那座别院。 “陆老师?”工作人员见他停下,疑惑地回头。 “……无事。” 陆茗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 录制主场设在园子中央的“听雨轩”。 第18章 那是一栋三开间的临水建筑,四面开窗,窗外是一片枯荷塘。 轩内已经布置好了。 正中一张三米长的原木茶桌,上头摆满各色茶器:青瓷、白瓷、建盏、紫砂。 茶桌两边各设五席,每席一案一蒲团。 已经来了几位嘉宾。 林薇薇穿着桃粉褙子,梳着精巧的发髻,正侧头和助理说笑,见陆茗进来,笑容淡了三分,扭过头继续对镜补口红。 陈子轩倒是笑着招呼:“陆老师早啊,今天您可是主场!” 陆茗点点头,走到最末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离主茶席最远,按综艺规矩,这是最不起眼的位置。 他却松了口气。 远点好,清静。 【陆茗怎么坐那么偏?】 【明显被排挤了呗,这节目谁红谁坐c位】 【林薇薇那身红得晃眼,俗】 【我们薇薇穿什么都美!某些人素得跟披麻戴孝似的】 【吵什么吵,专心看美人不行吗?】 第20章 限时斗茶 “各位老师,咱们先换装哈!”服装组推着衣架进来,上头挂满宋制汉服。 料子是真丝、罗、绫,纹样也考究。 缠枝莲、云鹤、龟背,都是宋代流行的款。 林薇薇第一个挑,选了件绯红罗地绣金牡丹的大袖衫,配月华裙。 她本就明艳,这一衬,更是光彩照人。 陈子轩挑了天青圆领襕衫,书生打扮,倒也文气。 轮到陆茗时,衣架上只剩三套:深紫、墨绿、素白。 “陆老师,您选哪套?”服装助理小心翼翼地问。 陆茗的目光落在那套素白上。 是宋制直裰,素罗料子,没有任何纹饰,只在领缘和袖口镶了道极细的靛青绲边,像青瓷开片的冰裂纹。 他伸手,指尖拂过衣料。 凉的,软的,像捧着一捧雪。 “就这件。” “可……”助理欲言又止,“这件太素了,上镜可能吃亏……” “无妨。” 陆茗拿起衣服,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里光线昏沉。 他脱下现代装,换上那身素白直裰。 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白衣墨发,脸色苍白,病气未褪,却因这身衣服,莫名染上几分清寂的书卷气。 像前世,也是这样一身素衣,在祠堂跪了整夜。 帘子“唰”地被掀开,林薇薇探头进来,看见他的装扮,愣了下,随即勾起嘴角:“陆老师这是……要扮孝服?” 话说得刻薄,声音却甜得发腻。 陆茗没应,转身往外走。 擦肩时,林薇薇压着嗓子又补了句:“识相点,别再缠着周邵。” 陆茗脚步一顿。 周邵。 这个名字像根针,扎进原主残留的记忆里,搅起一阵闷痛。 他闭了闭眼,把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死死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回到听雨轩,人都到齐了。 林薇薇那身红果然抢眼,坐在主位旁,正笑着和导演说话。 陈子轩和其他嘉宾也都各有姿态,一时间,轩内真有了几分“雅集”的模样。 只有陆茗,一身素白,安静坐在最远的角落。 【我靠!白衣战神!】 【这破碎感绝了……他坐在那儿就像一幅被雨打湿的古画】 【林薇薇红得像年画娃娃,笑死】 【你们有没有发现,陆茗他好像天生就适合穿宋制汉服?】 【对对对!就好像穿越而来的宋人!】 导演拍手:“各位老师,咱们走流程!今天主题是‘梦回大宋’,一切按宋制来,行宋礼,说宋话,品宋茶。” “第一个环节,‘茶席布设’。请各位按自己对宋代茶道的理解,布置一席茶案。专业老师打分,最高分下一环节优先选权。”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基础茶器:茶炉、汤瓶、茶碾、茶罗、茶筅、建盏。 此外,还能从备选区挑三样辅助器物:花器、香器、挂画、字幅、奇石…… 林薇薇第一个冲过去,挑了只青瓷花觚、一幅工笔花鸟挂画、一块玲珑太湖石。 陈子轩选了端砚、湘妃竹笔、一卷宣纸。 他要现场题字。 其他人也各显神通。 轮到陆茗时,备选区只剩三样:一只釉色不均的陶罐、一块表面粗砺的柴烧茶则、一卷边角破损的竹帘。 工作人员小声说:“陆老师,要不您等下一轮补选?这些……” “不必。” 陆茗抱起三样东西,回到席位。 【???他在干嘛?】 【陶罐?破帘子?这什么审美?】 【其他人都在堆华丽物件,他这是自暴自弃?】 【别急,陆茗什么时候按常理出过牌?】 【我有预感,要打脸了……】 陆茗展开竹帘,挂在席位后的窗棂上。 然后把陶罐放在茶席左侧,里头空空如也。 最后把那块柴烧茶则横放在陶罐前。 布置完了。 一帘,一罐,一石。 空,且素。 评审老师开始打分。 三位评审乃是茶道协会李鹤年,古器物专家沈教授以及年轻的文化顾问。 林薇薇得分很高:8.5、8.0、8.7,总分25.2。 她得意地朝镜头飞了个眼神。 陈子轩也不错,现场题了句“茶烟轻扬落花风”,得分24.8。 轮到陆茗时,三位评审沉默了。 李鹤年盯着破竹帘看了很久,又看空陶罐,最后目光落在柴烧茶则上。 “小陆啊,”他开口,声音有些颤,“说说你的构思。” 陆茗起身,微微躬身。 “宋人尚简。”青年声音清淡,却清晰,“《茶录》有云:‘茶席之设,务求清寂。器不求精,但求适茶。’” 他走到茶席前,指着竹帘:“帘破,是谓‘残’。残者,不完美,却真实。” 然后指了指陶罐:“罐空,是谓‘空’。空者,容万物。” 最后指向茶则:“石为桥,是谓‘渡’。渡茶,亦渡心。”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评审:“一残,一空,一渡。此即陆某心中,宋代茶席之魂。”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虽然听不懂但大受震撼】 【残、空、渡……这三个字意境拉满了】 【其他人在堆东西,他在讲哲学……】 【降维打击,这绝对是降维打击】 【李老手都在抖,陆茗到底说了啥?】 良久,李鹤年深吸一口气,举起打分牌:9.8。 沈教授:9.5。 年轻顾问犹豫一下,给出9.3。 总分28.6,全场最高。 林薇薇脸色“唰”地变了。 她盯着陆茗,镜头对着,只能强扯出笑,鼓掌:“陆老师果然……深藏不露啊。” 话里的酸味,藏不住。 陆茗没接话,安静坐了回去。 “第二个环节……”导演提高声音,“‘斗茶’!” “宋代斗茶,讲究‘色香味形’。今天咱们简化,只斗‘色’与‘味’,也就是茶汤色泽和滋味。” “每人同样的茶粉、同样的水、同样的盏。限时一刻钟,点出一盏茶。” 茶粉发下来,是径山茶碾的,青白色,中等品质。 陆茗接过,指尖捻了捻。 颗粒不够细,机器碾的,力道不均,会影响沫浡。 他抬头看向桌上的茶碾。 石碾,做工还行,但是新的,没养过。 “现在……开始!” 计时器按下。 所有人立刻动起来。 林薇薇动作最快,温盏、调膏、击拂,一气呵成。 虽然手法生,但至少像样。 陈子轩稳扎稳打,按教程一步步来。 其他人手忙脚乱:水多了、膏稀了、力大了……一片混乱。 只有陆茗,没动。 他坐在那儿,垂眸看着茶粉,像在发呆。 【已经开始三分钟了!陆茗你动啊!】 【急死我了!别人都开始了!】 【是不是刚才装逼过度,现在怂了?】 【黑子闭嘴,陆茗肯定有打算!】 时间过去五分钟,陆茗终于动了。 他伸手,把茶粉倒回了纸包。 然后拿起茶碾,开始重新碾茶。 一下,一下。 他碾得很慢,很细,每转几圈就停下手,捻起茶末看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别人的茶汤都快好了,他还在碾茶。 林薇薇已经完成第一汤,沫浡初起。 她瞥向陆茗,嘴角勾起讥诮的笑。 导演急得冒汗,做口型:陆老师!时间! 陆茗像没看见。 终于碾好了,他用茶罗细细筛了三遍,得到一小撮细如尘的茶粉。 第19章 这时,只剩六分钟。 他才开始温盏。 动作还是不紧不慢。 注水,转盏,倒掉,拭干。 取粉,调膏,注水…… 茶筅握进手中的瞬间,他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的清冷淡然,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手腕悬起,茶筅落下。 “叮。” 清脆一声,像玉磬轻叩。 只剩三分钟。 陆茗额头渗出细汗,手却很稳。 沫浡越来越厚,越来越白。 最后一分钟,他注了第七汤。 水如滴露,茶筅轻点。 盏中,乳白沫浡上,浮现出一幅极简的画: 一枝残荷。 寥寥几笔,荷茎孤直,残叶卷曲,清晰可见。 “时间到!” 第21章 芦笔书法 陆茗放下茶筅,双手捧起茶盏,指尖微颤,呼吸微促。 茶盏被收走。 李鹤年品第一盏,皱眉:“火过了,有焦气。” 第二盏:“水味重,茶香散了。” 第三盏…… 当他端起陆茗那盏时,愣住。 盯着盏中残荷,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闭眼,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的瞬间,老人手猛地一颤。 他睁开眼,声音沙哑。 “……是径山茶,但……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沈教授问。 李鹤年又喝了一口,良久才道:“这茶里……有秋意。” “秋意?” “对。”老人看向窗外残荷,“不是味道,是……意境。” 他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这已经不只是在‘点茶’了。这是在……以茶作画,以茶写诗。” 沈教授和年轻顾问各自品了,都没说话,但眼里的震撼,藏不住。 打分环节。 陆茗那盏残荷茶:10,10,10。 全场哗然。 林薇薇脸彻底黑了。她指甲掐进掌心,忽然开口:“导演,我有个提议。” “您说。” “既然是‘梦回大宋’,光斗茶太单调。”林薇薇看向陆茗,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宋代雅集,除了茶,还有琴棋书画。不如……加个环节?” 导演一愣:“加什么?” “现场命题创作。”林薇薇一字一句,“以‘秋’为题,任选琴、书、画其中一项,即兴发挥。让各位老师……展示一下真正的‘才艺’。” 她特意咬重“真正”二字。 意思明摆着:刚才的茶艺,可能是提前练的。现场命题,才能见真章。 而陆茗,一个靠脸上位的“花瓶”,能有什么真本事? 导演犹豫了。这不在流程里,但林薇薇是投资方的人,他得罪不起。 “这……得问问各位老师的意思。” 其他嘉宾面面相觑,见林薇薇脸色,也只能硬着头皮附和。 轮到陆茗,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陆茗沉默几秒。 抬眼,看向导演。 “好。” 【陆茗答应了?!】 【他疯了吗?现场命题啊!】 【林薇薇明显在刁难他】 【但陆茗刚才的茶百戏那么神,说不定真会别的?】 【茶是茶,书画是书画,两码事!】 【坐等翻车/坐等打脸】 命题创作设在水榭。 水榭临湖,三面开窗,窗外是一片枯芦苇荡。 节目组搬来古琴、文房四宝、画案颜料。 林薇薇选了书法。铺纸提笔,写了句“秋水共长天一色”,字是标准楷书,端正。 陈子轩选了画,画了幅写意秋山,墨色浓淡得宜,像模像样。 其他人有弹琴的,有画菊的,水平参差,但都完成了。 轮到陆茗,他站在水榭中央,看着那些工具,许久没动。 “陆老师?”导演小声催,“您选什么?” 陆茗目光掠过古琴,掠过笔墨纸砚,最后落在——窗外的芦苇上。 他走过去,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白衣翻飞。 他伸手,折了一枝枯芦苇。 转身走回画案前。 “我选画。” 他说。 但没动画笔。 而是把那枝芦苇,浸进砚台的墨汁里。 墨色迅速爬上枯茎,染成深黑。 他提起芦苇,手腕悬空,对着宣纸落笔。 不是画。 是“写”。 枯芦苇的茎秆在纸上拖行,留下粗砺、断续的墨痕。 他写得很慢,手腕悬着,指尖用力到发白。 芦苇秆沙沙作响,墨色浓淡不均,线条断断续续,甚至因芦苇分叉,带出细微飞白。 【卧槽!芦苇写字?!】 【这能写出来??】 【笔锋是破的!墨是散的!但他手腕好稳】 【这姿势……好像古画里的隐士】 最后一笔落下。 陆茗放下芦苇,后退一步。 宣纸上,是两个大字: “风骨”。 不是楷,不是行,不是任何规范字体。 那字里透出的孤直与傲气,像刀,劈开满室浮华。 水榭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幅字,说不出话。 林薇薇脸色彻底变了。 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李鹤年第一个冲过来,盯着字,手抖得厉害。 “这、这是……‘芦笔书’?”他声音发颤,“宋人有用芦苇,竹枝代笔的记载,但早就失传了……小陆你、你怎么会……” 【失传的技法?!】 【陆茗到底是什么来历?!】 【节目组捡到宝了还是撞到鬼了??】 陆茗没答。 他转过身,看向林薇薇。 “林小姐,”他开口,声音轻,却字字砸地,“这幅字,送您。” 林薇薇僵住。 陆茗继续道:“风骨二字,易写难修。望林小姐……惜之。”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水榭外。 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 就像那枝枯芦苇,宁可折断,也不弯腰。 【风骨!他在说林薇薇没风骨!】 【用芦苇写字打脸,这操作我服了】 【陆茗:我就算用最破的工具,也能写出你们写不出的东西】 【林薇薇脸都绿了,笑死】 【这波文化碾压,我爽到了!】 林薇薇站在原地,盯着那幅“风骨”,脸色青白交错。她想撕了它,想骂人,但镜头对着,她不能。 只能强扯出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多谢。” 【谢谢两个字是牙缝里挤出来的吧】 【她手在抖!绝对气疯了】 【建议节目组把“风骨”裱起来挂她休息室】 【弹幕护体!陆茗这波赢麻了!】 综艺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而在茶道协会作为特聘讲师传授结束的第二天午后,陆茗坐在顶楼廊下晒太阳,手里捧着顾老藏的孤本《茶经注疏》。 纸页泛黄,墨香混着樟木味,让人心安。 手机响起。 陌生号码。 陆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 “喂。” “陆茗。”那头声音低沉,带着颤音,“是我。” 陆茗呼吸一滞。 是周邵。 这个声音,在原主记忆里刻得太深,温柔时能溺死人,冷漠时能冻死人。 “周先生有事?”陆茗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我想见你。” “没必要。” “有必要。”周邵语气急促起来,“陆茗,我们之间……有误会。我想当面解释。” “误会?”陆茗轻轻重复,像在品味这两个字,“周先生是指,你假装破产骗我钱的误会?还是指,你让我给陆芷馨输血的误会?” 每个字都说得慢,清晰。 电话那头呼吸重了。 “那些……我都可以解释。”周邵声音低下去,几乎哀求,“陆茗,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陆茗闭上眼睛。 原主的情绪又涌上来。 疼,不甘,痴心错付的委屈。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死死压回心底。 “周先生,”他睁开眼,眼神冰冷,“我们之间,无话可说。从今往后,请不要再联系我。” “陆茗……” 他挂了电话。 拉黑。 心跳得厉害,砰砰砰,撞得肋骨生疼。 不是他的情绪,是原主的。 手机又响,还是陌生号。 陆茗直接关机。 世界安静了。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铺纸,研墨,提笔。 羊毫笔,松烟墨。 第20章 他在写《心经》。 手腕悬空,笔锋流转。 每一笔都慢,都认真。 写着写着,心渐渐静下来。 那些纷乱的情绪,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都随着墨迹渗进纸里,沉下去。 写完最后一句“菩提萨婆诃”,他放下笔,看着满纸墨迹。 字很好。 有颜体的筋骨,也有他前世的影子。 城市的另一边。 周邵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手里还攥着从花店买来的白玫瑰。 花是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他特意选的白玫瑰。 记得以前陆茗说过,最喜欢白玫瑰,干净,不染尘埃。 就像曾经的陆茗一样。 可现在…… 周邵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按响了门铃。 “叮咚——” 铃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第22章 周邵上门 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这次按得久了些。 还是没人。 周邵皱起眉。 这个时间,陆茗应该在家。 以前每次他来,不管多晚,只要按门铃,陆茗总会第一时间跑来开门,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可现在,门后一片死寂。 周邵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他退后两步,打量着这扇门,门把手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门口的地垫歪在一边,角落里还扔着几个外卖袋子,已经馊了,散发着酸腐的气味。 这不对劲。 陆茗有轻微的洁癖,以前住在这里时,每天都要把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 周邵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转身下楼,找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老板,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电视剧。 “阿姨,请问五楼那个姓陆的年轻人,最近见过吗?” 大妈抬眼瞥了他一下:“你说小陆啊?搬走啦。” “搬走了?”周邵一愣,“什么时候?” “得有几个月了吧。”大妈吐掉瓜子壳,“突然就搬了,东西不多,就一个行李箱。我还问他怎么急着走,他说这地方住着不舒服。” 不舒服? 周邵想起上次在医院,他给陆茗发短信,收到的却是“消息未送达”的提示。 当时他以为陆茗只是闹脾气,拉黑了他。 现在看来…… “他搬去哪儿了,您知道吗?” “那我哪儿知道。”大妈又抓起一把瓜子,“不过小伙子走的时候,脸色可不好看,白得跟纸似的。我还劝他去医院看看,他笑笑说没事。” 周邵站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 搬走了。 不声不响地搬走了。 连个招呼都没打。 不,打过了。 那条被拒收的短信,就是陆茗给他的“招呼”。 “小伙子,你找小陆有事?”大妈打量着他,“哎哟,那你可得好好找找他。” 大妈压低了声音,“小陆那孩子,命苦。前段时间老有人上门催债,凶神恶煞的。我偷偷报过两次警,但警察来了他们也跑,警察走了他们又来。” 催债…… 周邵的手指收紧,玫瑰花的刺扎进掌心,细密的疼。 那些债,大部分是他“借”的。 不,不是借,是骗。 骗陆茗说他破产了,公司资金链断了,需要钱周转。陆茗就真信了,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他,还不够,就去网贷。 那时候他怎么想的? 他想,反正陆茗爱他爱得要死要活,这点钱算什么。等玩腻了,甩了就是了。 “谢谢。”周邵声音有些哑。 他转身走出便利店,手里的白玫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花瓣散落了几片。 周邵坐进车里,没发动,只是盯着方向盘发呆。 脑子里全是陆茗以前的样子。 缩在沙发角落等他回家,一听见开门声就光着脚跑过来,眼睛亮亮地说:“邵哥你回来啦,饭做好了。” 还有那次他“生意失败”喝醉了,陆茗整夜没睡,守着他,给他擦脸,喂他醒酒汤。 第二天他醒来看见陆茗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两团青黑。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傻子真好骗。 可现在傻子不见了。 不声不响地走了,连个背影都没留给他。 周邵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刺耳地响了一声,惊飞了路边的麻雀。 他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给我查陆茗现在住哪儿。今天之内,我要知道。” “周总,陆茗他……” “查!” 挂了电话,周邵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心脏的位置,空了一块。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人,现在连条短信都不回。 不甘心那个曾经把他当全世界的人,现在说走就走。 他只是……想看看陆茗现在怎么样了。 仅此而已。 三天后,周邵拿到了陆茗的新地址。 城西,老居民区,顶楼。 周邵看着助理发来的定位,眉头皱得死紧。 那种地方,陆茗怎么住得下去? 他记得陆茗怕黑,怕一个人住,怕爬楼梯。以前住的那个小区虽然旧,但至少治安好,有电梯,楼道灯也亮。 现在这个…… 周邵启动车子,往城西开。 《寻茶之旅》直播他看了。 不止看了,还看了很多遍。 陆茗点茶时的专注,谈茶时的沉稳,还有那句“本真的样子,已经足够好”。 每一帧画面,都和他记忆中的陆茗判若两人。 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场综艺,真能改变一个人这么多? 车终于开到了那个老旧的小区。 周邵停好车,抬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四层楼房。 陆茗就住在这里。 顶楼,最左边那户。 周邵深吸一口气,上楼。 他在紧张什么? 周邵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周邵什么时候紧张过? 从来都是别人紧张他,讨好他,怕他。 可现在,他站在这个破旧的楼道里,手心冒汗,心跳如鼓。 周邵咬了咬牙,继续往上走。 然后愣住了。 这扇门,和整个楼道的破旧格格不入。 门是新换的,深棕色的实木门,上面没有猫眼,而是嵌着一小块磨砂玻璃。 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门口铺着一块青灰色的石阶垫,垫子上放着一双干干净净的布鞋。 最让周邵惊讶的,是门两侧贴着的对联。 不是印刷品,是手写的。 墨迹遒劲,笔锋凌厉,写的是: “竹雨松风琴韵” “茶烟梧月书声” 周邵不懂书法,但他能看出来,这字写得极好。 不是市面上那种花里胡哨的艺术字,而是真正有筋骨,有风骨的字。 像……像陆茗点茶时的那种气度。 周邵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抬手,敲门。 “咚咚咚——” 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过了几秒,门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 不是以前陆茗那种急匆匆带着雀跃的脚步声。 周邵的心提了起来。 门开了。 但不是全开,只开了一条缝。 陆茗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着他。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棉麻长衫,袖子宽大,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 看见周邵,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什么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周邵准备好的所有话,所有解释,所有……自以为是的深情。 在这一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干涩地叫了声:“……陆茗。” 陆茗看着他,没应。 “我……”周邵举了举手里新买的白玫瑰,“来看看你。” 陆茗的目光落在那束花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谢谢。”青年声音很淡,“花我不需要,周先生请回吧。” 周先生。 不是邵哥,不是周邵。 是周先生。 客气,疏离,像在称呼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 周邵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陆茗,我们谈谈。” 他往前一步,想推门。 但陆茗没有让开。 第23章 渣男后悔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陆茗语气依旧平静,“过去的都过去了。周先生请回吧,我要休息了。” 第21章 “过去?”周邵的声音拔高了些,“陆茗,我们之间那么多过去,你说过去就过去了?” “周邵。”陆茗第一次叫了这人的全名,“那个爱着你的陆茗,已经死了。” 青年话说得很清晰,但每个字都重重砸在周邵心上。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另一个人。”陆茗顿了顿继续说,“一个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的人。所以,请你离开。” “我不信!”周邵猛地伸手,抵住门,“陆茗,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以前混蛋。但你给我个机会,我补偿你,我……” “补偿?”陆茗打断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拿什么补偿?钱吗?” “周邵,你到现在还不明白。那个陆茗要的,从来不是钱。” 周邵愣住了。 “他要的是爱,是真心,是一个家。”陆茗看着对方的眼睛,“这些,你给过吗?” 给过吗? 周邵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给过什么? 谎言,欺骗,利用。 还有在医院,他抓着陆茗的胳膊,逼他给陆芷馨输血。 他记得陆茗当时的眼神。 从震惊,到不敢相信,到最后彻底熄灭的光。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反正陆茗爱他,不会怪他。 他在想,等馨馨好了,哄哄就是了。 他在想…… “周邵。”陆茗冷淡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不带任何情绪,“那个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的陆茗,死在医院的血站里,死在你的冷漠里,死在所有人的嘲笑里。” “现在活着的我,不恨你,但也不想看见你。” “请你离开。” “永远别再来打扰。” 说完,陆茗就要关门。 周邵下意识地伸手去挡。 门夹住了他的手,不重,但疼。 陆茗停下动作,看着他。 “松手。” “我不松。”周邵咬着牙,“陆茗,你给我个机会。就一次,我求你!” “求我?周邵,你知道那个陆茗求过你多少次吗?” “他求你多陪陪他,你说忙。” “他求你别喝酒,你说烦。” “他求你……求你爱他,哪怕一点点,你说……” 陆茗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说,陆茗,你让我恶心。” 周邵的手僵住了。 他记得这句话。 那天他喝醉了,陆芷馨给他打电话,哭诉她心情不好。 他心烦,陆茗过来劝他少喝点,他一把推开陆茗,说了那句话。 他说:“陆茗,你让我恶心。” 那时候陆茗什么表情? 周邵不敢再想下去。 “所以,”陆茗看着他,眼神淡漠,“现在我也觉得,看见你,确实挺恶心。” 周邵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 最后那一瞬,他看见陆茗转身离开的背影。 清瘦,挺拔,决绝。 没有一丝留恋。 “砰——” 门关上了。 周邵站在门外,看着那扇深棕色的木门,看着门上那副对联,看着门口那双干干净净的布鞋。 手里的白玫瑰掉在地上。 花瓣散了一地。 心脏的位置,疼得厉害。 比被门夹住的手疼一百倍,一千倍。 原来这就是疼。 原来那个总是红着眼眶的陆茗,以前每天都这么疼。 周邵蹲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又灭。 他才站起身,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脚步很重,像灌了铅。 走到三楼时,他听见楼上传来开门声。 周邵猛地回头。 但出来的不是陆茗,是对门的老太太,拎着垃圾袋下楼。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自顾自往下走。 周邵站在原地,看着陆茗那扇紧闭的门。 他知道,他失去陆茗了。 真真正正地失去。 不是闹脾气,不是冷战,是彻底永远地失去。 那个满眼都是他的陆茗,再也不会回来了…… 周邵走出楼道,坐进车里。 没发动,只是坐着。 手机响了,是陆芷馨。 他看了一眼,没接。 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停了。 过了几秒,微信进来:“邵哥,你怎么不接电话?我伤口有点疼,你能来陪陪我吗?” 以前看到这样的信息,他总会第一时间赶过去。 现在…… 周邵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启动车子。 车开出去,汇入夜间的车流。 他突然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陆茗学做饭,手上烫了好几个泡,还笑嘻嘻地说:“邵哥,我会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了。” 陆茗攒钱给他买生日礼物,自己吃了一个月泡面。 陆茗在他“破产”时,把所有的银行卡都塞给他,说:“邵哥,我养你。”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傻子真好骗。 现在傻子醒了。 不傻了。 也不要他了。 周邵猛地踩下刹车。 车停在路边,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颤抖。 他以为他会哭,但眼睛干涩得厉害,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原来真正难过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原来心疼到极致,是麻木的。 周邵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眼睛通红,脸色苍白,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他忽然想起陆茗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邵哥,你知道吗,爱是债。你欠了,总要还的。” 那时候他笑着捏陆茗的脸:“那我欠你多少?” 陆茗认真地说:“很多很多,一辈子都还不清。” 现在,还债的时候到了。 可他连还债的资格都没有了。 陆茗不要他的补偿,不要他的道歉,不要他了…… 他什么都不要了。 周邵重新发动车子,漫无目的地往前开。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 家?那个冰冷的别墅,没有陆茗,算什么家。 公司?那些报表、合同,现在看起来都那么可笑。 陆家?陆芷馨还在等他,可他不想去。 他谁也不想见。 只想一个人待着。 打开手机相册,里面有很多陆茗的照片。 睡觉的,吃饭的,笑的,哭的。 还有一张,是陆茗缩在沙发里,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那是他第一次对陆茗发火,因为陆茗私自接了个小配角,他嫌丢人。 后来陆茗再也没接过戏,直到被公司逼着上热门综艺《寻茶之旅》。 周邵看着那张照片,手指轻轻摩挲屏幕。 “对不起……”男人口中喃喃自语,“陆茗,对不起……” 可是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呢? 第24章 合同到期 周邵离开后,陆茗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幅刚写好的《心经》,久久没有动。 手腕还在微微发颤,不是累的,是原主残留的情绪在翻腾。 他能感觉到那股不属于自己的心酸、委屈、不甘,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上来,撞击着胸腔。 陆茗闭上眼,指尖轻轻按在太阳穴上。 “安息吧。”他在心里轻声说,“你的债,我替你讨了。你的委屈,我替你说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说完这句话,心头那股闷痛竟然真的散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陆茗睁开眼,看到屏幕上显示“李姐”两个字。 他接起电话,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李姐火急火燎的声音: “陆茗!你看微博了吗?” “没有。”陆茗实话实说。 他对这个时代的社交媒体始终不太适应,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片,看得人头晕。 “我的祖宗哎!”李姐叹气,“《寻茶之旅》最后一期爆了!你那段芦苇写字,现在全网都在扒是什么失传技法!” “还有你点茶那幅残荷,茶文化协会发了长文分析,说你还原了宋代失传的‘沫浡画’!” 陆茗沉默了几秒:“所以?” “所以你现在火了!真火了!”李姐声音里透着复杂,“公司这边……老板想跟你续约。条件开得很好,分成从原来的三七改成五五,资源倾斜,还承诺一年内给你安排一部大制作的古装剧。” 陆茗没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气。 “李姐,”陆茗开口,声音很平静,“合同,我不续了。” 第22章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你说什么?” “我说,”陆茗重复,语气坚定,“合同今天就到期,我解约。” “陆茗你疯了?!”李姐急了,“你知道现在多少人盯着你吗?你刚有点起色,这时候走,外头会怎么说?说你红了就甩老东家,说你忘恩负义!” “我知道。”陆茗声音坚定,“但我必须走。” 他转过身,看向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线圈本。 “李姐,这三年,谢谢。”陆茗真心实意地道谢,“我知道……我以前不懂事,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你明明可以不管我,但还是给我接活,替我挡酒,甚至自掏腰包给我垫医药费。” 电话那头的呼吸重了。 “你这孩子……”李姐声音哑了,“说这些干什么。” “我要说。”陆茗一字一句,“因为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再是你手下的艺人了。但这份恩情,我记着。” 他顿了顿:“解约后,我会做直播,也会尝试教人点茶、写字、弹琴。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咱们老祖宗留下的这些东西,有多好。” 李姐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陆茗以为信号断了,她才长长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李姐苦笑,“从你在综艺里说出‘残、空、渡’三个字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留不住了。” “陆茗,你变了。”她轻声说,“不是性格变了,是……魂换了。以前的你,眼睛里只有周邵,只有出名。现在的你,眼里像是装着整个宇宙。” 陆茗心头一震。 “行了,解约的事,我来处理。”李姐恢复了一贯的雷厉风行,“老板那边我去说,至于以后……” 她顿了顿:“你要真想做传统文化,光靠一个人不行。你得有团队,有平台,有资源。这些,你想过吗?” 陆茗诚实摇头:“没有。” “我就知道!”李姐又叹气,“这样,明天开始,会有很多经纪公司联系你。你一个都别急着答应,先看看。记住,你现在有挑选的资本了,别让人坑了。” “好。” “还有,”李姐声音严肃起来,“林薇薇那边,你防着点。她是陆芷馨的表姐,从小护着陆芷馨。你当年跟周邵那点事,她全知道。” “这女人心狠,不会善罢甘休。” 陆茗想起综艺里林薇薇那双淬毒的眼睛。 “我明白。” 挂了电话,陆茗重新坐回书桌前。 夜已经很深了。 他铺开一张新宣纸,研墨,提笔。 这次没写经,没写字。 他画了一幅画。 用最细的狼毫笔,蘸极淡的墨,在纸上勾勒出一座山的轮廓。 是他前世陆家茶山的样子。 山间有雾,雾中有亭,亭里坐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正在煮茶。 画完最后一笔,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陆茗放下笔,看着这幅画。 画得不好。 手腕没力,线条发虚,墨色也淡了。 但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卷起画,用丝带系好,跟着那用来记事的线圈本,一同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里面是回不去的故乡。 但他可以在这里,建一个新故乡。 接下来的三天,陆茗的手机果然没停过。 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微信好友申请堆成了山。 有经纪公司,有节目组,有品牌方,甚至还有自称“文化基金会”的人,说要投资他开茶室。 陆茗一个都没接,也没通过。 直到第三天下午,一个显示特殊号码的电话打了进来。 陆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 “喂。” “陆先生您好。”那头是个温和的男声,语速不快,吐字清晰。 “我是顾氏集团文化事业部总监,赵明。冒昧打扰,是想跟您谈谈合作事宜。” 顾氏。 顾擎昀。 “您说。” “我们知道您与原公司的合约今天正式到期,也了解到您对传统文化传播的愿景。”赵明说话很有分寸,“顾氏集团旗下有专门的文化传媒公司,一直致力于非遗项目的推广。” “我们很欣赏您在茶道、书法方面的造诣,想邀请您加入我们的‘文化传承者计划’。” 陆茗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这个计划的核心,是为真正有才华的传承人提供平台和资源,不做过度商业化包装,一切以文化传播为出发点。”赵明顿了顿。 “我们知道您身体不太好,所以在合同设计上,会以您的健康状况为第一考量。工作时间弹性,工作量可协商,每年保证至少三个月的休养期。” 陆茗有些意外。 他了解过这个时代的娱乐圈合同,基本都是压榨式的。这么人性化的条款,很少见。 “为什么?”他问。 赵明似乎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笑道:“两个原因。第一,顾总亲自交代,您是难得的文化人才,要珍惜。quot; quot;第二,我们做过调研,真正的文化传播需要沉淀,不是速成。我们希望与您建立的是长期合作关系,而不是短期榨取价值。” 很坦诚。 陆茗对顾擎昀的印象,又深了一层。 “合同能看看吗?” “当然。”赵明说,“如果您方便,我们可以约个地方见面。顾总说,地点您定。” 陆茗想了想:“明天下午三点,城南‘静心茶舍’。” “好的,明天见。” 挂了电话,陆茗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顾擎昀。 这个人,在他为数不多的几次露面中,每一次都恰到好处。 这次,在他刚解约的节点,递来一份几乎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合同。 太周到了。 周到得让人……有点不安。 但陆茗没有太多选择。 李姐说得对,他一个人做不了太多事。 要想把茶道、书法这些手艺传出去,他需要平台,需要资源,需要有人替他挡住那些明枪暗箭。 而顾氏,看起来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第25章 签约顾氏 第二天下午,陆茗提前半小时到了“静心茶舍”。 这是他最近发现的宝藏茶馆,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 店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姓吴,一辈子都在研究茶。 茶馆不大,只有四张桌子,但每张桌子都是老木头,磨得油亮。 墙上挂着的也不是俗气的装饰画,而是吴老自己写的字,自己画的茶事图。 陆茗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像他前世的茶室。 安静,质朴,有真东西。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吴老见他来,笑眯眯地端来一壶刚泡好的白毫银针。 “小陆来啦?今天气色看着还行。” “吴老。”陆茗起身接过茶壶,“我自己来就好。” “坐着坐着。”吴老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听说你前两天在电视上,用芦苇写字?” 陆茗失笑:“消息传得真快。” “能不快吗?”吴老眼睛发亮,“我那帮老哥们儿,都快把那视频盘包浆了!都说你这手‘芦笔书’,是得了宋人真传!快跟老头子说说,哪儿学的?” 陆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清甜,带着淡淡毫香。 “梦里学的。”他半开玩笑地说。 吴老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好,梦里好!咱们老祖宗的东西,现在可不就只能梦里寻了吗?” 两人正说着,茶馆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五官深邃,正是顾擎昀。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女人,手里拿着公文包,气质干练。 陆茗起身。 顾擎昀走过来,伸出手:“陆老师,又见面了。”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顾先生。”陆茗收回手,看向他身后的女人。 “这位是杨婉,我们集团的金牌经纪人,也是文化传媒公司的负责人。”顾擎昀介绍,“以后你的工作,由她全权负责。” 杨婉上前一步,微笑着伸出手:“陆老师您好,久仰。您在综艺里的表现,我看了很多遍,佩服。” 她的握手很轻,但眼神很真诚。 三人落座。 吴老识趣地退到后厨,把空间留给他们。 “合同我带过来了,陆老师可以先看看。”杨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陆茗面前,“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提。” 陆茗翻开合同。 很厚,足有二十多页。 但他看得很仔细。 条款确实如赵明所说,非常优厚。 第23章 分成比例是七三——他七,公司三。 工作量有明确上限,每月不超过十五个工作日。 每年有三个月的带薪休养期。 公司会为他配备专门的助理、营养师、理疗师。 所有商业合作,他有一票否决权。 最特别的是,合同里专门有一条:“乙方(陆茗)有权拒绝任何与茶道、古琴、书法等传统文化无关的商业活动,甲方(顾氏)不得强制。” 这几乎是把主动权完全交给了他。 陆茗看完,合上合同。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直接问。 顾擎昀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他的眼睛很深邃,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顾擎昀声音低沉缓缓开口:“人才,值得最好的待遇。” “老爷子说,你是他等了半辈子的那个人。” 陆茗心头一跳。 “何意?” “一个能把断了的东西,重新接起来的人。”顾擎昀看着他的眼睛,“茶道断了,古琴断了,书法断了……断了很多年。” “现在有人想接,但接得太生硬,太刻意。你不是。你接得很自然,就像那些东西,从来没断过。” 陆茗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顾先生过奖了。”他轻声说,“我只是……比较幸运,梦做得比别人长一些。” 顾擎昀没追问这个“梦”。 他转头看向杨婉:“合同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杨婉立刻说:“陆老师,关于您后续的发展规划,我们初步有个想法,您听听看。” “您说。” “我们不会把您包装成流量明星,而是定位为‘文化传承者’。”杨婉语速平稳,思路清晰,“具体怎么做,以您的意见为准。” 陆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前世。 父亲总说,陆家的茶,不是商品,是学问。 要传,就不能只传给自家人,要传给天下人。 可他还没开始传,人就没了。 现在,机会摆在面前。 “我有个条件。”陆茗开口。 “您说。” “所有收益,我要拿两成出来,成立一个基金。专门资助那些有真本事但没机会被看见的非遗传承人。” “他们可能老了,病了,可能住在深山里,但他们的手艺,不能丢。” 杨婉看向顾擎昀。 顾擎昀点头:“可以。顾氏可以再匹配两成,做成一个专项基金,你来管。” 陆茗看向他:“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顾擎昀赞同道,“手艺不能丢。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四目相对。 陆茗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商人逐利的精明,也不是权贵施舍的优越。 而是一种……珍惜。 珍惜那些快要消失的美好。 “好。”陆茗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瘦,但筋骨分明。 顾擎昀看着他写完,忽然说:“陆茗。” 陆茗抬头。 “欢迎加入。”顾擎昀伸出手,“以后,请多指教。” 这一次握手,比刚才久了一些。 顾擎昀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 “顾总,请多指教。” 陆茗收回手时,指尖还残留着那份温度。 签完合同的第二天,陆茗接到了孤儿院打来的电话。 是院长妈妈。 那个在原主的记忆里,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花白,笑起来眼角堆满皱纹的女人。 “小茗啊,”院长的声音苍老了很多,“你最近……还好吗?” 陆茗心头一软。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院长妈妈是少数给过他温暖的人。 每年都给他打电话,问他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院长妈妈。”陆茗轻声说,“您呢?身体怎么样?” “老了,都是老毛病。”院长叹了口气,“小茗啊,你最近……能不能回院里一趟?我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说。” 陆茗心里升起一丝疑惑。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关于……你的身世。”院长声音很轻,“有些东西,我藏了很多年。现在觉得,该给你了。” 身世? 陆茗突然想起,原主是从小在孤儿院长大。 “好,我明天回去。” “哎,好,好。”院长声音有些哽咽,“路上小心,别赶。我等你。” 挂了电话,陆茗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身世。 这个词,对他这个“借尸还魂”的人来说,实在有些讽刺。 他现在这具身体的身世,和他有什么关系? 可心底深处,又有个声音在说:有关系的。 如果他真是借尸还魂,为什么会和原主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连名字都一样? 巧合太多了。 多到不像巧合。 第26章 身世之谜 第二天一早,陆茗坐上了去城郊孤儿院的大巴。 车很旧,颠簸得厉害。 车厢里弥漫着汗味的混合气息,几个农民工模样的人大声聊着天,声音粗粝。 陆茗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高楼渐渐少了,农田多了起来。 初冬的田野一片萧瑟,枯黄的稻茬还留在地里,远处有农人在烧秸秆,青灰色的烟升起。 两个小时后,车在一个破旧的小站停下。 陆茗下了车,按照记忆里的方向,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往前走。 路两边是自建房,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到了那扇熟悉的铁门。 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 门旁挂着的木牌子也旧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认出“安然福利院”几个字。 这就是原主长大的地方。 陆茗站在门口,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原主在这里,他因为身体不好,总是被其他孩子欺负。 他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一个满头白发佝偻着背的老妇人站在门后,看见他,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茗……”院长妈妈颤巍巍地伸出手,“真是小茗……” 陆茗上前一步,握住她枯瘦的手。 “院长妈妈,我回来了。” 院长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拉着陆茗往里走,边走边说:“瘦了,又瘦了。电视上看着就瘦,现在看着更瘦。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陆茗轻声说,“您别担心。” 院子里很安静。 几个五六岁的孩子蹲在墙角玩石子,看见陌生人,怯生生地看过来。 他们的衣服很旧,但洗得干净。 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里有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早熟。 陆茗心里一阵发酸。 他想起原主记忆里,也是这样的冬天,他也是这样蹲在墙角,看着院门外偶尔经过的车,幻想有一天,会有人来接他。 “来,进屋。”院长拉着陆茗走进那间简陋的办公室。 房间里生着煤炉,暖和些。 桌上堆着各种文件和账本,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照片。 从黑白到彩色,跨越了几十年。 院长给陆茗倒了杯热水,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院长妈妈,”陆茗先开口,“您电话里说,关于我的身世……” 院长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老旧的铁皮柜前。 用钥匙打开锁,从最底层拿出一个褪了色的铁盒子。 她抱着盒子走回来,放在桌上。 “这个,”院长抚摸着盒子表面,“是你当年被放在门口时,裹在你襁褓里的。” 陆茗看着那个盒子。 很旧了,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院长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多少东西。 一张已经泛黄脆得快要碎掉的纸。 还有一块玉牌。 院长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推到陆茗面前。 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但透着仓促: “此子生于庚辰年三月初三寅时,取名陆茗。身患心疾,恐难养活。无奈遗弃,望善人收养。若天可怜见,活至成年,可凭此玉,寻归本家。罪母泣血。” 庚辰年。 三月初三寅时。 他前世,也是三月初三生的。 心口猛地一跳。 院长又拿起那块玉牌,递给陆茗。 玉牌不大,约莫婴儿手掌大小。白玉质地,温润通透,雕工极好。 第24章 正面雕着一棵古茶树,枝叶繁茂,树下有个小炉,炉上煮着茶。背面,刻着一个篆书的“陆”字。 陆茗接过玉牌。 触到玉的瞬间,指尖颤抖。 这玉…… 他前世也有一块。 是陆家嫡系子弟的凭证。 他那块,是二十岁行冠礼时,父亲亲手戴在他脖子上的。 后来他病逝,那块玉应该随他下葬了。 可现在,这块几乎一模一样的玉,出现在这里。 “我本来想,等你成年了就给你。”院长声音哽咽,“可后来我看新闻,你过得不好,我想找你,可你总是说忙。” 陆茗握着玉牌,掌心一片冰凉。 “院长妈妈,当年……把我放在门口的人,您见过吗?” 院长摇头。 “那天早上我开门,你就躺在门口,裹着个小被子,哭得都快没声了。”她回忆着,“旁边放着这个盒子,还有一小袋奶粉。” “我赶紧把你抱进来,你身上冰凉,嘴唇都紫了。” 她顿了顿:“但我记得,那天早上,门口停过一辆车。黑色的,很气派。我当时还奇怪,这么偏的地方,怎么会有那种车。” 黑色的车。 陆茗闭上眼睛。 “小茗啊,”院长握住他的手,“你现在出息了,电视上都能看见了。这玉……你收好。要是真想找亲生父母,就按着线索找找。要是不想找,就留着当个念想。” 陆茗睁开眼,看着眼前苍老的妇人。 “院长妈妈,”他反握住她的手,“这玉我收着。但找不找,以后再说。” 陆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那是他最近的收入,不多,八万块钱。 “这个您先拿着。”他把卡塞进院长手里,“密码是六个二。等我以后赚了钱,再给院里捐。” 院长手一抖:“这怎么行!你自己还要生活……” “我现在能赚钱了。”陆茗认真地说,“您养我,这是我该还的。” 院长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攥着那张卡,哭得说不出话。 陆茗陪院长坐了一下午,听她讲院里这些年的故事。 哪个孩子考上大学了,哪个孩子结婚了,哪个孩子……没了。 黄昏时分,陆茗起身告辞。 院长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不放。 “小茗啊,”她红着眼睛说,“以后常回来看看。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嗯。”陆茗重重点头,“我会的。” 他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门口,一直望着他。 像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目送一个又一个孩子离开。 有的人回来了。 有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了。 陆茗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陈老那里。 陈老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四合院里,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宅子。 陆茗来过几次,每次来,都觉得这里的时间过得特别慢。 敲开门,陈老正在院里煮茶。 小泥炉上架着个铁壶,水刚沸,咕嘟咕嘟响。 陈老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旧书,见他来,笑着招手。 “小陆来啦?正好,水开了,喝杯茶。” 陆茗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陈老给他倒了杯茶,是陈年普洱,汤色红浓,香气沉郁。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陈老问。 陆茗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牌,放在桌上。 陈老看了一眼,起初没在意,继续倒茶。 但倒到一半,手忽然顿住了。 他放下茶壶,拿起那块玉牌,凑到灯下仔细看。 看了很久。 久到壶里的水又沸了,他都没动。 “这玉……”陈老声音有些发颤,“哪儿来的?” “我小时候随身戴着的。”陆茗实话实说,“今天回了一趟孤儿院。” 陈老的手指,轻轻抚过玉牌上那棵古茶树。 “这雕工……”他喃喃道,“这是‘陆氏茶山图’啊。” “您认识?” 陈老没回答,他站起身,走进屋里。 过了几分钟,拿着一个木盒子走出来。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幅卷轴。 他小心翼翼地把卷轴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幅画像。 纸已经泛黄,边缘破损,但画像还很清晰。 画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宋代文人的常服,坐在茶席前,手持茶筅,正在点茶。 年轻人的脸...... 陆茗呼吸停了。 那是他的脸。 或者说,是前世他的脸。 第27章 唐煎茶法 眉眼,神态,甚至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都一模一样。 “这是......”陆茗的声音有些抖。 “陆氏第二十二世孙。”陈老缓缓说,“我祖父留下的。他说,这位陆家先祖,茶道天才,但天妒英才,二十二岁就病逝了。” 陆茗看着画像露出丝苦笑,指尖冰凉。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眼熟。”陈老深深看着他,缓缓开口,“后来想起来,你长得和这幅画像,有七分像。” “七分......” “剩下三分,是气质。”陈老说,“画像里的人,眼神很静,你也是。” 陆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画像的边缘。 纸很脆,触感粗糙。 “这幅画,送给您。”陈老说。 陆茗猛地抬头一脸诧异:“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陈老摇头一脸激动的神情,“物归原主罢了。” 陆茗全身一僵。 “我……我知道你不是他。”陈老吸了口气,觉得这话不太对又补上一句,“但我知道,你和陆家有缘。这幅画在你手里,比在我这儿有意义。” 陆茗接过卷轴,手有些抖。 卷轴很轻,但很沉。 画像里的人,也看着他。 千年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画的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 “陆氏族徽,嫡系子弟凭信。凡陆氏子弟,人手一玉,至死不离。” 陆茗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虽不是他写的字……但确是他陆家人订下的族规。 陈老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玉,是陆家的东西,而且是嫡系子弟才有的东西。” 陆茗抬起头:“所以……” “所以你的亲生父母,很可能是陆家的人。”陈老顿了顿,“而且,不是旁系,是嫡系。” 屋里一片寂静。 只有炉子上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响。 陆茗看着手里的玉牌,看着那棵熟悉的古茶树,看着那个熟悉的“陆”字。 千年之前,他是陆家嫡长子,陆茗。 千年之后,他是被遗弃的孤儿,还是陆茗。 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陈老,”他轻声问,“陆家现在……还有嫡系吗?” 陈老沉默了很久。 “有,但不多。陆家祖宅在浙江湖州,现在还住着一支。当家的老爷子叫陆怀仁,八十多了。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叫陆文渊,五十多岁。一个叫陆文修,五年前因病去世。” 陆茗想起玉牌上写的“庚辰年三月初三寅时”。 如果他是陆家嫡系的孩子,那他的父母,就该是陆文渊那一辈的人。 “陆文渊……成亲了吗?” “成了。”陈老叹气,“娶的是书香门第的姑娘,姓苏。但结婚第三年,苏小姐就病逝了,留下个女儿,名叫陆芷馨。陆文修倒是没成亲。” 陆茗握紧了玉牌。 玉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那……”他声音有些干涩,“陆家还有别的嫡系吗?” “没了。”陈老摇头,“陆家这一代,人丁单薄。嫡系就陆文渊陆文修两个,旁系倒是有几个,但都算不上正统。” 他看向陆茗,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不忍。 “小陆啊,你要是想认亲,我可以帮你联系陆家。这块玉,就是最好的凭证。” 陆茗沉默了。 认亲? 认什么亲? 说我是你们千年前的老祖宗,借尸还魂回来了? 还是说,我可能是你们家某个失踪的孩子? 哪个听起来都像疯子。 更何况,他现在这个身体,有心疾。 前世他活了二十二年,这一世,又能活多久? 何必去搅乱别人的生活。 “陈老,”他抬起头,把玉牌收进口袋,“这事,您能替我保密吗?” 陈老一愣:“你不打算认?” “不打算。”陆茗摇头,“如果我的亲生父母真想找我,这么多年,早该找到了。既然他们当年选择把我丢在孤儿院门口,就是不想认我。” 第25章 他顿了顿:“我现在过得挺好,不想节外生枝。” 陈老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好,我替你保密。” “谢谢您。” 陆茗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陈老忽然叫住他。 “小陆。” 陆茗回头。 陈老站在灯下,苍老的脸上,表情复杂。 “不管你是谁,”老人缓缓开口,“你为茶道做的事,是真的。这就够了。” 陆茗心头一热。 “晚辈明白。” 走出四合院,夜风很冷。 孰不知,在青年转身离开那刻,身后的老人竟缓缓对着离去的身影郑重地躬身行了个古礼。 陆茗站在巷口,抬头看天。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朦胧的光污染。 他把玉牌重新收好,拢了拢衣领,走进夜色里。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茶烟起处,就是归途。 半月后,杨婉发来信息。 一段简洁的文字,附带一张电子请柬截图。 陆茗点开图片,目光落在“唐煎茶法复原展示会”几个字上时,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杨婉的语音紧随其后:“陆老师,这场展示会由湖州的陆氏集团筹备,茶文化圈有头有脸的人都发了帖子。” “他们在宣传稿里特意提了,这位从福建请来的‘秦大师’,复原的唐煎法得自‘海外孤本’,是‘填补国内空白’的创举。” 唐煎茶法。 他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前世十四岁那年深秋,父亲把他叫进陆家祠堂,交给他一卷用桑皮纸誊抄的茶谱。 “这是咱们陆家压箱底的东西,《陆氏茶谱》第三卷,专记唐煎之法。从你曾祖父的曾祖父那辈传下来,一代只传一人。” 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有希冀,也有沉重。 “茗儿,你身子弱,爹本不想让你担这个担子。可你几个弟弟……没一个对茶上心。陆家的根,不能断在爹手里。” 那天下午,他跪在祠堂冰凉的石板地上,就着从高窗漏进来的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卷茶谱。 后来那卷茶谱,在他病重的那年春天,被他亲手收进了书房最底层的樟木箱。 箱子里还放着他用过的第一方茶碾,第一把茶则和一块陆氏玉牌。 再后来……他就死了。 死在大宋某个清明的雨日,二十二岁,没活过二十五。 可千年之后,居然有人跳出来,说他“复原”了唐煎茶法。 还是从什么“海外孤本”得来的。 陆茗扶着窗台,低低地咳了几声。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闷痛又漫上来,一阵比一阵急。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顾擎昀发来的,只有一句话:“请柬收到了,想去看看么?” 陆茗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深吸一口气,打字:“我去。” 顾擎昀:“好。” 第28章 好戏开场 展示会定在三天后,地点是陆氏集团旗下新开的一家高端茶文化会所,叫“陆羽遗风”。 在这之前,陆茗把自己关在家里,哪儿也没去。 他翻出之前买的几本现代人写的茶文化书籍,把里面关于“唐煎茶法”的章节仔仔细细读了一遍。 越读,眉头皱得越紧。 错漏百出。 有的书说唐代煮茶要加姜、加枣、加薄荷。 有的书说唐代用的是“饼茶”,直接掰碎了煮。 还有的书,干脆把宋代的点茶法安到了唐代头上。 也难怪。 真正的唐煎之法,早在宋末就逐渐失传。 元代以后,散茶冲泡成为主流,那些繁琐的煎茶技艺,慢慢地就没人记得了。 即便有那么一星半点的记载,也多是文人笔记里的零星描述,不成系统。 陆氏集团那个“秦大师”,所谓的“海外孤本”,又是什么来路? 陆茗合上书,走到书桌前。 铺纸,研墨。 凭着记忆,他把前世那卷《陆氏茶谱》第三卷里,关于煎茶器具的部分,一幅一幅地画了出来。 一共二十四器,陆羽《茶经》里有记载。 但具体形制、尺寸、用法,后世早已模糊。 陆茗画得很细。 每一件器具的比例、结构、甚至上面该有的纹饰,都尽可能还原。 画完最后一幅,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他看着满桌的画稿,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东西,本该在祠堂里蒙尘,或者随他埋进土里。 可现在,有人要拿它们当噱头,演一场不知真假的戏。 他不甘心。 展示会当天,陆茗起得很早。 吃了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一遍遍过着唐煎茶的步骤。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手机响了。 是顾擎昀。 “我在楼下。”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沙哑,“不急,你慢慢收拾。” 陆茗看了一眼挂钟,才六点半。 “顾总?杨姐说她……”七点来接。 “她临时有其他工作要处理。”顾擎昀咳了一声,打断了对方的话,顿了顿又问,“昨晚没睡好?” “还……还好。” 顾擎昀没再追问,只道:“早餐我带了粥,还有几样清淡小菜。” 二十分钟后,陆茗下楼。 顾擎昀的车就停在单元门口。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换了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改良款,站在车边等,手里拎着个保温袋。看见陆茗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还有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陆茗闻出来,是安神的甘松和柏子仁。 “先把粥喝了。”顾擎昀把保温袋递给他,“温度刚好。” “谢谢顾总。” 陆茗接过来,打开。 是鸡丝粥,熬得绵软,香气扑鼻。 旁边小格子里装着清炒山药、木耳拌芹菜,还有一小块蒸得松松软软的枣糕。 都是对心脏好的东西。 他小口小口地吃,粥的温度从食道一路暖到胃里,连带着胸口那股闷痛都似乎缓了些。 顾擎昀没开车,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平板在看什么文件。 等陆茗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陆氏集团这次请的人,我查了查。” 陆茗抬头。 “秦守义,五十六岁,福建泉州人。早年在日本留学,学的东洋茶道。回国后开了家茶文化公司,主要做茶具进出口。” “他所谓的‘海外孤本’,是去年从日本一个私人收藏家手里买来的一卷手抄本,据说是唐代遣唐使带回去的茶谱残卷。” “残卷?”陆茗捕捉到关键词。 “嗯。”顾擎昀把平板转向他,上面是几张模糊的照片,“只有不到十页,而且破损严重。秦守义花了三百万买下来,之后闭门研究了一年,就推出了这套‘复原唐煎法’。” 陆茗看着那几张照片。 虽然模糊,但他还是认出来了:那纸张的质地,那墨色,那字迹的间架结构…… 和他前世那卷《陆氏茶谱》,有七八分相似。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残卷……内容是什么?”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不清楚。”顾擎昀摇头,“秦守义捂得很严,只对外展示过其中一页的复制品,就是今天要演示的‘煎茶七步法’。” 他说着,调出另一张图片。 是一页影印件,上面是竖排的毛笔字,旁边配有简图。 陆茗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微微急促起来。 那图……画的是“炙茶”。 图上画着个小泥炉,炉上架着个金属的“笼”,笼里摊着茶饼。旁边注释:“炙茶,去水汽,发香气。文火慢炙,以色微黄为度。” 对。 但也不全对。 陆家茶谱里记载的炙茶,用的不是金属笼,是竹编的“茶焙”。 因为金属导热太快,容易把茶饼外焦里生。 竹焙受热均匀,还能吸收多余的水汽。 这一处细节的差异,外行看不出来,但内行一眼就知道,秦守义这套“复原”,要么是残卷记载有误,要么是他自己没弄明白。 “怎么了?”顾擎昀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 陆茗摇摇头,把平板递还给他:“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图画的,有点意思。” 顾擎昀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车启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陆茗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却全是那页影印件上的内容。 炙茶、碾茶、罗茶、煮水、投盐、育华、分茶。 步骤是对的。 第26章 但细节呢?火候呢?那些口口相传、藏在字缝里的诀窍呢? 秦守义,真的懂吗? “陆羽遗风”会所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长枪短炮的记者,举着手机直播的网红,还有穿着考究,一看就是文化圈里人的嘉宾。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台阶下,两侧摆着精心修剪的盆景,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顾擎昀的车刚停稳,就有人认出来了。 “是顾总的车!” “旁边那个……是不是陆茗?” “真是他!他也来了?” 快门声顿时响成一片,闪光灯晃得人眼花。 顾擎昀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替陆茗开门。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但落在旁人眼里,意味就不一样了:顾氏集团的总裁,亲自给一个刚签约的艺人开车门? 陆茗下车时,脚下微微晃了一下。 不是装的,是真有点晕。 昨晚没睡好,早上又起得早,心脏供血不足,眼前一阵发黑。 顾擎昀几乎同时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力道很稳,但不过分亲密。 “能走吗?”他低声问。 “能。”陆茗定了定神,抽回胳膊,“谢谢顾总。” 两人并肩往里走。 红毯两侧的议论声嗡嗡地响: “陆茗今天这身好素啊,但气场一点不输。” “听说他跟顾氏签约了,条件好得吓人。” “废话,人家有真本事。那手茶百戏,现在圈里谁不认?” “可今天主角是秦大师啊,他来干嘛?踢馆?” “有好戏看喽……” 进了大厅,暖气扑面而来。 大厅挑高极高,装修是极简的新中式风格。 正中央搭了个半人高的台子,铺着深灰色的地毯。 台上已经摆好了风炉、茶釜、茶碾等一系列器具,都用红绒布盖着,显得很神秘。 台下摆着几十把官帽椅,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 陆茗扫了一眼,看到了两个熟面孔。 茶文化协会的李鹤年李老,陈老。 陈老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看见陆茗进来,他眼神一亮,刚想起身随即又暗下去,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白:今天这场合,小心点。 第29章 粗编滥造 陆茗轻轻颔首,表示明白。 顾擎昀的座位在第一排正中间,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显然是给陆茗留的。 两人刚落座,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娇笑: “顾总,陆老师,来得真早呀。” 是林薇薇。 她今天穿了身藕荷色的旗袍,裹着白色狐皮披肩,头发梳成复古的手推波,妆容精致得像刚从画报里走出来。 手里端着杯香槟,笑盈盈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年轻女孩。 “林小姐。”顾擎昀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态度很淡。 陆茗更是连头都没抬,只看着台上那些盖着红绒布的器具,像在出神。 林薇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在顾擎昀另一边的空位坐下。 那位置本来贴着别人的名签,但她的助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把名签换掉了。 “陆老师今天也是来学习的吧?”林薇薇侧过身,声音甜得发腻,“秦大师可是花了三年心血才复原出这套唐煎法,据说连日本茶道大师都赞不绝口呢。” “咱们这些晚辈,可要好好珍惜机会。” 话里的刺,藏都藏不住。 陆茗终于转过脸,看了她一眼。 眼神很平静,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林小姐说得对。”青年开口,声音轻淡,“是该好好看看。” 林薇薇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紧,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她还想说什么,台上灯光忽然大亮,主持人走上台,展示会正式开始了。 先上台的是陆氏集团现任掌门人,陆文渊。 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深蓝色中式立领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商业微笑。 他先讲了一通陆氏集团“弘扬传统文化”的企业使命,又感谢了各位来宾,最后才隆重请出今天的主角——秦守义秦大师。 秦守义个头不高,微胖,圆脸,戴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穿着身褐色麻料禅服,手腕上挂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很有“大师”派头。 “各位来宾,各位同仁,”秦守义开口,声音洪亮,带着点福建口音,“今天,我很荣幸能在这里,向大家展示我历时三年,呕心沥血复原的……唐代煎茶法!” 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秦守义很享受这种瞩目,他走到台中央,一把掀开盖在器具上的红绒布。 一套崭新的茶具显露出来。 风炉是黄铜的,擦得锃亮。茶釜是铸铁的,造型古朴。 茶碾是青石所制,茶罗是细铜丝编的……每一样都做工精致,看起来价值不菲。 但陆茗只看了一眼,眉头就微微蹙了起来。 太新了。 新得没有半点烟火气。 真正的煎茶器具,是要“养”的。 茶釜用久了,内壁会结一层茶垢,那层垢能润水,煮出来的水更柔。 茶碾用久了,碾槽会磨出温润的光泽,碾茶时更顺。 可台上这套,崭新得像是刚从工艺品商店的橱窗里搬出来。 秦守义已经开始讲解了。 他拿起一块压制成饼状的茶介绍起来。 “这是按唐代工艺特制的‘饼茶’,原料选用福建高山云雾茶,经蒸、捣、拍、焙、穿、封七道工序制成。” 陆茗静静看着。 接着那人又把茶饼放在一个小巧的电子茶焙上,按下开关。 “第一步,炙茶。唐代用炭火,我们今天用电热,原理一样,都是去其水汽,发其香气。” 电子茶焙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茶饼被缓缓加热。 陆茗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不对。 电热和炭火,怎么可能一样? 炭火是有生命的火,温度有起伏,有“火气”。 炙茶讲究的就是用那点“火气”,把茶饼里沉睡的香气唤醒。 电热是死的,温度恒定,炙出来的茶,香是香,但少了那股子“活气”。 这是根本的区别。 可台下的人不懂。 他们看着秦守义娴熟的操作,听着他引经据典的讲解,纷纷露出恍然、钦佩的表情。 连李鹤年李老,都微微颔首,像是在认真思考。 秦守义炙好茶,把茶饼放在茶碾里,开始碾茶。 他碾得很用力,青石碾轮在碾槽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茶末从碾槽边缘溢出来,有些粗,有些细。 “碾茶要碾得极细,细如粉尘。”秦守义边碾边解释,“这样煮出来的茶汤,才能沫浡丰富,口感绵密。” 陆茗闭上了眼睛。 他听不下去了。 碾茶不能用力。 要用手腕的巧劲,让碾轮在碾槽里匀速滚动。 碾一下,停一下,把茶末扫到中间,再碾。 这样碾出来的茶末,颗粒均匀,不会有的太粗有的太细。 秦守义这样蛮力碾法,茶末颗粒不均,煮出来的沫浡必然厚薄不一,口感也会发涩。 碾好茶,秦守义用茶罗筛了三遍,得到一小碟细细的茶粉。 接下来是煮水。 他用的是一个智能电水壶,设定温度到“二沸”。 按照他的说法,唐代煮茶用“鍑”,看水泡判断沸点。 现代科技发达,可以直接控温,更精准。 水“沸”了,秦守义提起水壶,把水注入茶釜。 然后,他拿起一个小瓷瓶,往茶釜里洒了一小撮白色粉末。 “这是盐。”秦守义说,“唐代煮茶要加盐,以调和茶味。但加盐的时机很重要,要在水初沸时加,不能早也不能晚。” 陆茗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秦守义手里的那个小瓷瓶。 瓷瓶很精致,但……那不是装盐的容器。 唐代装盐的器具叫“鹾簋”,一般是瓷制或银制,广口,带盖。 盐也不是粉末,是“盐花”。 粗海盐碾成的细颗粒,保留一点晶体感,入水后慢慢融化,能增加茶汤的层次。 秦守义用的,分明是现代的精制盐。 细微的差别,但懂的人一眼就知道。 这“复原”,流于表面。 水在茶釜里继续加热,秦守义用一把竹筅开始快速搅动。 “这一步叫‘育华’,也叫‘击拂’。”他边搅边解说,“要用巧劲,让空气进入茶汤,形成沫浡。沫浡越白越厚,说明茶煎得越好。” 第27章 茶釜里渐渐浮起一层白色的泡沫。 台下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真的起沫了!” “看起来好像奶油……” “秦大师果然厉害!” 秦守义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搅得更起劲了。 陆茗看着那层沫浡。 颜色发灰,不够白。泡沫大小不均,大的大,小的小。 而且……散得很快。 真正的唐煎沫浡,应该是“白如积雪,耐久不散”。 秦守义这个……最多三分钟,就得散。 果然,不到两分钟,茶釜里的沫浡就开始变薄、破裂。 秦守义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加快了搅动的速度,但于事无补。 沫浡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薄薄一层浮在茶汤表面。 他的额头渗出了汗。 台下开始有细微的议论声。 秦守义强作镇定,干笑两声:“这个……可能是今天湿度比较大,影响沫浡形成。” “不过没关系,茶汤本身才是关键。” 第30章 当场揭穿 他放下竹筅,拿起茶勺,开始分茶。 茶汤被舀进一个个天青色的瓷盏里,由礼仪小姐端给前排的嘉宾。 陆茗也得到一盏。 他端起茶盏,先看汤色。 汤色暗黄,不够清亮。表面飘着零星的泡沫残渣。 再闻香。 香气……有,但很闷。 是那种被高温“逼”出来的茶香,缺少清扬的韵味。 最后,他抿了一小口。 茶汤入口的瞬间,陆茗的眉头彻底皱紧了。 涩。 很涩。 舌头像被一层粗糙的砂纸刮过。 而且咸味过重,盖住了茶本来的甘醇。 后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腥气? 大概是铸铁茶釜没养好,或者是水质的问题。 总之,这盏茶,不及格。 陆茗放下茶盏,再也没碰。 他抬眼看向台上。 秦守义正端着茶盏,向台下展示,嘴里滔滔不绝。 “……这盏茶,体现了唐代文人‘清、淡、雅、寂’的审美追求。茶汤醇厚,回甘持久,盐的加入更调和了茶的微涩,体现了阴阳平衡的中庸之道……” 台下有些人跟着点头,有些人小口品着,表情微妙。 陆茗身边,顾擎昀也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茶盏。 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如何?” 陆茗沉默了几秒,吐出两个字:“糟蹋。” 顾擎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时,林薇薇忽然站了起来。 她端着茶盏,笑靥如花:“秦大师,这茶真的太棒了!我从来没喝过这么有历史感的茶,简直像是穿越回了大唐!” 她转向台下,提高了声音:“各位,咱们是不是该给秦大师一点掌声?这可是失传千年的技艺啊!”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秦守义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声道谢。 林薇薇却不坐下,她目光一转,落在了陆茗身上。 “陆老师,”她声音甜甜的,“您可是咱们圈里公认的茶道高手。今天秦大师这唐煎茶,您品了,觉得怎么样呀?给我们这些外行讲讲呗。”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陆茗。 第一排,李鹤年、陈老……所有人都看着他。 台上的秦守义,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和不满。 陆茗坐在那里,没动。 他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垂着眼,看着茶汤表面最后一点泡沫彻底破裂。 胸口那股闷痛,又来了。 一下,一下,撞得他呼吸发紧。 但他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的表情。 “林小姐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客气话?”青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林薇薇笑容不变:“当然是真话呀。咱们搞文化的,不就是要追求真理嘛。” “好。”陆茗点点头。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一身素衣,立在满堂华服之间,像一棵瘦竹,清寂又孤直。 “秦大师的演示,步骤是对的。”陆茗语速不快,“炙茶、碾茶、罗茶、煮水、投盐、育华、分茶,这七步,确实是唐煎茶的流程。” 秦守义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浮起笑容。 但陆茗下一句话,就让他的笑僵在了脸上。 “但,”陆茗顿了顿,“每一步,都有问题。” 全场哗然。 记者们的镜头立刻对准了陆茗。 秦守义脸色涨红:“陆、陆先生这话什么意思?我这套方法是严格按古本复原的,怎么可能有问题?” 陆茗没看他,而是看向台上那些器具。 “先说炙茶。”他走到台边,没上台,就站在台下,仰头看着那些东西。 “唐代炙茶,用炭火,不用电热。炭火有‘活气’,能唤醒茶性。电热没有,炙出来的茶,香则香矣,但少了魂。” 秦守义张口想辩,陆茗却不给他机会。 “再说碾茶。”陆茗拿起自己桌上那盏茶,轻轻晃了晃,“茶汤发涩,是因为茶末碾得不匀。” “粗末出味慢,细末出味快,混在一起煮,有的已经煮烂了,有的还没散开,汤自然涩。” “我碾得很细!”秦守义争辩。 “不是细不细的问题,是匀不匀。”陆茗摇头,“碾茶不能用蛮力,要用巧劲。手腕这样……” 他做了个虚握碾轮的动作,手腕轻轻转动。 “碾一圈,停一下,扫一下。再碾,再停,再扫。这样碾出来的茶末,颗粒均匀,煮出来的汤才顺。” 台下,李鹤年李老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死死盯着陆茗的手势。 陈老眼中闪过丝欣慰。 “还有煮水。”陆茗换了口气继续说,“唐代看水沸,不是看温度,是看水泡。‘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 “这时候的水,温度大概八十度,适合温盏。‘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九十度左右,这时候投茶最好。‘腾波鼓浪为三沸’,水全开了,这时候的水就老了,不能用。” 他看向秦守义那个智能水壶:“秦大师直接煮到二沸,看似精准,实则不懂变通。” “不同的茶,需要的水温其实有细微差别。老茶需要水温稍高,嫩茶需要水温稍低。一律九十度,是偷懒。” 秦守义额头的汗越来越多。 “投盐也不对。”陆茗拿起桌上那个装盐的小瓷瓶,“唐代用盐花,不是精盐。盐花颗粒粗,融化慢,能在茶汤里形成渐变的口感。精盐一入水就化,只剩下死咸。” “还、还有……”秦守义声音发虚。 “还有育华。”陆茗看向茶釜里那层已经彻底消失的沫浡,“育华不是搅,是‘击拂’。手腕要悬,用力要匀,速度要由慢到快。” “你这样拼命搅,只会把茶汤搅浑,沫浡结构不稳,自然散得快。” 他说完了。 站那里,微微喘了口气。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一身素衣的年轻人,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清亮的眼睛。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细致,仿佛那些失传千年的技艺,不是从书上看来的,而是他亲手做过千百遍,刻进了骨头里。 秦守义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林薇薇脸色铁青,指甲掐进了掌心。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从后排响起: “说得好!” 所有人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人,在两个人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 陆茗循声望去。 当他看清老人的脸时,心脏猛地一缩。 那张脸…… 和记忆里,他前世的父亲,有七分像。 老人也在看他。 目光相撞的瞬间,老人眼里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震惊,疑惑,激动。 旁边有人低声惊呼: “是陆老爷子!陆怀仁老先生!” 第31章 国乐综艺 陆氏集团的创始人,陆家现在的当家人,陆怀仁。 他怎么会在这里?宣传稿里没说他要来啊! 陆怀仁没理会周围的骚动,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着台前走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陆茗的心跳上。 咚。咚。咚。 老人终于走到陆茗面前,停下。 他的背拱着,比陆茗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孩子……”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谁教你的?”老人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丝沙哑。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的镜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个人身上。 第28章 陆茗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该说什么? 说是我爹教的?说是我前世在陆家祠堂,跪着学来的? 胸口那股闷痛,骤然加剧。 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 身后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顾擎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边,手臂有力地托着他。 “不舒服?” 陆茗借着他的力,勉强站稳。 看着眼前老人眼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急切和担忧,最终,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自学的……看了些书,自己瞎琢磨。” 陆怀仁盯着他沉默。 “哪本书?”老人追问,“能把失传的细节,琢磨得这么清楚?” 陆茗垂下眼:“很多书。杂七杂八的,记不清了。” 这话,谁都不会信。 但陆怀仁却没再追问。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陆茗。 良久,他忽然又问:“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陆茗指尖一颤。 “二十二。” 陆怀仁的眼睛,瞬间微红。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二十二……”老人颤颤巍巍喃喃重复,“好年纪啊……” 他转过身,不再看陆茗,而是看向台上脸色煞白的秦守义。 “秦先生,”陆怀仁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威严,“今天的展示,就到这儿吧。辛苦你了。” 秦守义如蒙大赦,连连鞠躬:“不辛苦不辛苦,谢谢陆老,谢谢……” 陆怀仁没再理他,拄着拐杖,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陆茗一眼。 然后,他消失在门外。 全场依旧安静。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这场本该是秦守义高光时刻的展示会,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林薇薇第一个回过神,她挤出一个笑,试图打圆场。 “看来陆老师对唐煎茶确实很有研究,以后有机会,可以多向秦大师请教……” “不必了。” 说话的是顾擎昀。 他扶着陆茗,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薇薇脸上。 “陆茗累了,我先带他回去。” “各位,失陪。” 说完,他半扶半揽着陆茗,转身朝外走。 记者们想追上来,但被顾擎昀带来的两个保镖礼貌地拦住了。 走出大厅,冷风一吹,陆茗打了个寒颤。 顾擎昀立刻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 “能走吗?” 陆茗点点头,但脚步虚浮。 顾擎昀搀扶着他,朝停车场走去。 “你脸白得跟纸一样,自己没感觉?” 陆茗确实没感觉。 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胸口那处疼,已经麻木,变成一种钝痛。 顾擎昀将车里的暖气调高,又从后备箱拿出条毯子,把陆茗严严实实裹住。 车子启动,平稳地汇入车流。 陆茗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一片混乱。 陆怀仁的脸。 父亲的脸。 两张脸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天之后,陈主任来复查过,说陆茗心脏无器质性损伤,只是情绪波动过剧,静养即可。 杨婉把接下来一周的公开活动全推了,对外口径统一:陆老师身体抱恙,遵医嘱休整。 而《国乐新生代》的录制通知,是在周四下午发到杨婉邮箱里的。 杨婉当时正在顾氏大厦十七层的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核对陆茗下个月的行程安排。 她揉了揉眉心,点开那封标题为“《国乐新生代》第三季特邀嘉宾邀请函”的邮件。 发件人是节目总导演,措辞客气,但意图明确。 希望陆茗能作为“特邀选手”,参与第三季第一期录制。 理由列了好几条。 她把邮件转发给了陆茗,同时在微信上留言:“陆老师,《国乐新生代》的邀请,您看看。” “节目口碑不错,苏清羽老师主持,专业性有保证。” 复原展示会过去三天后的周末,陆茗正在顾家茶室里帮顾老整理刚送来的明代茶谱影印件,接到这条信息时,指尖不由一顿。 前世的他确实精通古琴。 六岁开始学,师从唐代雷氏琴匠一脉的后人,学的不仅是弹琴,还有修琴的技艺。 十五岁时,已经能凭琴谱和记忆勉强弹奏《幽兰》《广陵散》的片段。 父亲曾摸着他的头叹气:“我儿琴里有茶韵,茶里有琴心,可惜天妒英才……” 可这个时代的古琴,律制、技法、记谱方式都变了。 他只从网上看过一些演奏,琴音依旧清越,但总觉得隔了一层。 陆茗不自觉抬手按了按心口。 这副身体撑得住吗?心悸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发作? 他突然想起前世那张琴。 师父在他十六岁生日时送的,琴身选材、制作、上漆、安弦都很精,琴背刻着八字:“松风煮茗,竹雨谈诗”。 后来病重无力弹奏,那张琴被几个庶出弟弟以“代为保管”名义拿走了,再没还。 不知千年之后,它流落何处,是否还在。 “有事?”低沉的声音从茶室门口传来。 陆茗转身。 顾擎昀不知何时站在门边,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针织衫,衬得肩膀平直宽阔,少了些商场的凌厉,多了些居家的松弛。 对方目光扫过青年手里还亮着屏的手机,又落回他的脸上。 “嗯。”陆茗点头收起手机,“接了个工作,《国乐新生代》,关于古琴的。” “苏清羽主持的那个节目?”顾擎昀走进茶室。 “你知道这节目?”陆茗略有讶异。 “顾氏是冠名赞助商之一。”顾擎昀在茶席对面安然坐下,提起小炉上初沸的水,缓缓注入茶壶,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上周节目组想请爷爷去当文化顾问,老爷子嫌闹腾,推了。” 陆茗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润的边沿。 顾擎昀抬眸看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眉头蹙起:“你的身体,撑得住那种录制强度?” “应当可以。”陆茗声音带着丝坚持,“杨姐说,录制周期两月,每两周一次,每次集中录制大半日。” “陈主任说过避免情绪过激,便无大碍。” “古琴,”顾擎昀放下水壶,问得直接,“你学过?” “……学过。” “何时?” “幼时。”陆茗垂下眼睫,避开对方的目光,“家中曾请过先生教导。” 并非撒谎。 只不过那先生,是千年前宫廷乐坊退下来的琴待诏,姓雷。 顾擎昀点头不再追问,只将一杯温度正好的茶推至他面前。 晚饭后,顾擎昀遣人送来一份密封的文件袋。 “节目流程,以及几位重点嘉宾的背景资料。”他将文件袋放在陆茗手边,“苏清羽此人,才华极高,性子也极傲,眼里揉不得沙子。” 陆茗抽出文件。 苏清羽的资料在第一页。 照片上的青年穿着挺括的深青色中式长衫,怀抱一张蕉叶式古琴,望向镜头的目光疏离而专注,仿佛透过镜头在审视着什么。 二十七岁,央音古琴博士,师从泰斗沈清音,金钟奖折桂,国家乐团首席…… 后面几页是其他参赛者的简介,多是音乐学院脱颖而出的新秀。 但在这些名字之外,陆茗的目光被最后一页的选手资料定住。 【特邀选手:陆芷馨】 第32章 月光登场 周邵的白月光。 陆茗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个名字,脑海里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雨夜里,原主躲在周邵公司楼下不远处,浑身湿透。 而周邵撑着伞,小心翼翼护着一个穿白裙的女孩坐进车里。 车窗升起前,那女孩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清亮。 陆芷馨。 原主记忆里最痛的一根刺。 顾擎昀看了陆茗一眼,“她是节目组临时增加的‘特邀选手’。陆家动用了些关系,说是‘给年轻传承人一个展示平台’。” 陆茗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陆家。 原来如此。 陆茗没说话,看着陆芷馨那张温婉无害的照片。 “你可以不去。”顾擎昀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我去。”陆茗抬眼,望进对方沉静的眼眸深处。 “因为琴与茶,在我看来,是一样的。都是心的语言,都是……我与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 顾擎昀凝视他良久,终于微微颔首:“好。录制期间,我会安排人跟着。有任何不适,或遇到麻烦,随时联系我。” 第29章 陆茗想说“不必如此麻烦”,男人却已起身走向门口。 “对了,”他手扶门框,侧身回望,“老爷子的三号书房,第三列书架第二层,有一份唐代古琴谱拓片。你若需要,可以看看。” “好。” 门被轻轻带上。 周三午后,节目组的车准时停在顾宅门外。 录制地点在城西一处由旧厂房改造、的艺术园区,摄影棚内仿建了古意盎然的琴室。 青砖铺地,灰瓦覆顶,竹帘半卷。 陆茗到达候场区时,其余选手早已到了。 陆芷馨。 她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领口绣着淡粉的梅花,长发用一支玉簪松松绾起,正侧头和吴旸轻声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那笑容,在看见陆茗的瞬间,淡了几分。 她的目光在陆茗身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评估。 然后,她重新笑起来,主动走了过来。 “陆茗。”陆芷馨声音甜软,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早就听邵哥提过你,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陆茗看着她。 这张脸,在原主的记忆里清晰无比。 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笑得毫无芥蒂。 “陆小姐。”陆茗微微颔首,语气疏离。 陆芷馨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我听薇薇姐说,你现在在茶道上很有造诣,没想到对古琴也有兴趣?” 陆茗还没开口,旁边染着栗色头发的吴旸就嗤笑出声:“哟,这不是咱们的茶道大师吗?怎么,茶艺圈混够了,又来古琴界跨界玩票了?” 他身旁的短发女生悄悄扯他衣袖,男人却音量更高:“我说错了吗?一个靠热搜和绯闻博眼球的人,懂什么古琴?节目组为了流量,真是脸都不要了。” 陆芷馨轻轻拉了拉吴旸的袖子,柔声劝:“小旸,别这么说。陆老师……应该也是有基础的。” 应该。 这个词用得真好。 陆茗恍若未闻,淡淡扫了两人一眼,径自走到角落一张空椅坐下。 候场区有整面墙的镜,他抬眸,与镜中人对视。 面色是久病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沉静,不起波澜。 工作人员前来通知准备。 陆茗起身,仔细抚平衣袖上细微的褶皱,跟随引导走向演播厅。 厅内比想象中更为开阔。 中央圆形舞台以青石板铺就,上置一张琴桌,一床琴。 评委席呈弧形环绕,三把高背椅,已坐了三人。 正中那位,正是苏清羽。 真人比照片更具冲击力。 他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青色长衫,坐姿挺拔如松,正握笔在评分表上写着什么,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峻。 听到脚步声,他笔尖微顿,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眼尾略微上挑,目光落在陆茗身上,带着审视。 “陆茗?”苏清羽开口,“茶道节目里那位陆茗?” “苏老师好。”陆茗微微颔首。 苏清羽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 “节目组通知我会有特殊选手参赛,但我没想到,会是你。” 语气平淡无波,话中深意却昭然若揭:你不在此列,你不配此位。 陆茗未置一词,沉默地走到选手席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的座位在第二排靠边。 坐下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观众席。 然后,他看见了周邵。 那人坐在第三排正中的位置,穿着深灰色西装,正低头看手机。 似乎是感应到他的目光,周邵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周邵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愧疚,还有……激动。 陆茗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周邵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此时,主持人已经上台,热情洋溢地介绍规则。 《国乐新生代》共五期,每期一个主题。 这期主题“传承”,要求选手演奏经典曲目,展现扎实的基本功与对传统的理解。 由三位评委现场打分,结合后期观众投票,每期末位淘汰。 “现在,请各位选手上台抽取出场顺序。”主持人捧出雕花木签筒。 陆茗抽到了七号签,最后一个出场。 陆芷馨抽到了三号。 她拿着签走回座位时,经过陆茗身边,脚步微顿,轻声说:“陆茗,加油哦。” 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陆茗抬眼看她。 女人的笑容依旧温柔,可眼底却有着藏不住的轻蔑。 陆茗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已移向台上。 陆芷馨抿了抿唇,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节目正式开始。 一号吴旸,演奏的是现代改编版的《流水》。 他技法纯熟,手指在琴弦上翻飞,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演奏至高潮处,甚至加入了大幅度的身体摆动,视觉效果十足。 直播间弹幕上赞叹一片: 【手速无敌!】 【这才是与时俱进的古琴!】 【比老派演奏有意思多了!】 苏清羽全程面无表情,直到吴旸一曲终了,鞠躬致意。 他才拿起话筒,声音没有半分温度:“技法合格,但心浮气躁。你心不静,琴音自然飘忽,落不到实处。” 吴旸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了僵,仍维持着礼貌鞠躬:“谢谢苏老师指点。” 二号选手表现平平。 轮到三号陆芷馨。 她抱着琴上台时,观众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陆芷馨在琴桌前坐下,调整呼吸,然后抬手。 她演奏的是《梅花三弄》。 技法标准,音准精准,节奏稳定,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第二段,她加入了细微的揉弦,将梅花在寒风中颤动的姿态表现得惟妙惟肖。 一曲终了,掌声热烈。 直播间的弹幕也刷了起来: 【不愧是沈教授的高徒!】 【学院派典范!】 【这才是真正的传承!】 【对比前面两个,高下立判】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像临摹的字帖,都对,没魂】 第33章 周邵失态 前两位评委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轮到苏清羽,他沉默了片刻。 “基本功扎实,细节处理到位。”这人语气倒是比之前温和了些,“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 陆芷馨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但苏清羽下一句话,让她的笑容凝住了。 “但,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教科书,少了点……你自己的东西。” 陆芷馨愣了一下,随即柔声解释:“苏老师,我认为‘传承’首先是要原汁原味地继承传统,不能随意加入个人理解,那样会失真……” “传统不是死物。”苏清羽打断她,“它需要呼吸,需要生长。你只是复制了‘形’,没抓住‘神’。” 陆芷馨脸色微微发白,但还是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谢谢苏老师指点。” 她抱着琴下台时,眼圈有些红。 周邵在观众席上握紧了拳头,目光里满是心疼。 【苏老师说得对,陆芷馨弹得是很好,但总觉得缺了灵魂】 【要求太高了吧?】 【陆芷馨明显是学院派路线,讲究精准还原,这有什么错?】 【但古琴不是机器啊,是需要注入情感的】 【坐等陆茗上场,看苏老师怎么怼】 四号选手表现中规中矩。 终于轮到陆茗。 他起身,走向舞台中央。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那身月白长衫仿佛自身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他在琴桌前坐下,手抚上琴弦。 这是一张节目组提供的普通练习琴,杉木面板,梓木底板,工艺寻常。 他试了试音,弦有些松,音准偏低约半律。 “需要调音吗?”主持人问。 “不必。”陆茗摇头。 他双手虚按琴弦,深吸一口气,缓缓睁眼,目光沉静地落在琴弦之上。 琴音起时,极轻,极缓。 他的指法用的全是古谱所载的“吟、猱、绰、注”,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处细微的发力与收束,却精准得惊人。 这不是现代常见的演奏方式。 演播厅内鸦雀无声,只剩下那仿佛自远古流淌而来的琴音。 评委席上,苏清羽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锁定在陆茗的手上。 这不是现今音乐学院系统训练出的规范指法,这是更古老更正统,几乎已绝迹于世的雷氏一脉传承! 第30章 弹奏至中段,陆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了些许,心口闷痛。 他暗暗咬紧牙关,凝神于指尖,稳住颤抖的趋势,琴音丝毫未乱。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的手指仍虚按在微微震颤的琴弦上,余音袅袅,在寂静的空间里盘旋,消散。 短暂的死寂之后,掌声轰然响起,从零星到热烈,最终汇成一片。 直播间弹幕瞬间爆了: 【我的天!这也是《流水》?我好像听到了整条江河!】 【这才是真正的古琴啊!跟吴炀之前弹的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刚才谁说他要哭的?出来打脸!】 【注意看苏老师的表情!他眼睛亮了!】 【快看!周总也在看,啧啧,莫不是后悔了?】 前两位评委不吝赞美之词。 轮到苏清羽,他拿起话筒,沉默了片刻。 “技法,”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很标准。” 陆茗抬眼望去。 苏清羽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复杂:“每一个指法都准确,每一个音符都干净,节奏把控精准到毫厘。但是……” 他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 “匠气有余,灵性不足。” 现场一片哗然。 【这要求也太高了吧?】 【可我觉得苏老师说得有道理……陆茗弹得太‘完美’了,完美得有点不真实。】 【对,少了点……怎么说,活生生的感觉?】 【完了,陆茗要哭了。】 陆茗坐在琴桌前,手指无意识地轻触着尚有余温的琴弦。 前世,师父也曾这样评价他:“茗儿,你技已近道,然心未至。” 那时他懵懂不解,如今,在这陌生的时空,透过另一个琴者之口,他忽然明白了。 今日的他,太想证明自己,太想做得完美无缺,反而失却了琴道中最珍贵的那份“自在”与“真我”。 他起身,向着评委席方向,端正地行了一礼:“谢谢各位老师指点。” 态度恭谨,不卑不亢。 苏清羽看着他走下台的清瘦背影,眉头蹙了一下。 第一期录制结束,陆茗综合评分位列第二。 第一陆芷馨,吴旸第三,林晚第四。 末位淘汰的是一名演奏《阳关三叠》时因过度紧张而忘谱的男生。 离开演播厅时,陆茗在走廊被苏清羽叫住。 “你的琴,”苏清羽开门见山,“师承何人?” 陆茗驻足转身:“家中长辈启蒙。” “哪位长辈?” “恕不便透露。” 苏清羽盯着他,继续追问:“你今日所用的指法,是雷氏一脉的不传之秘。据我所知,当今世上能掌握其中精髓的,屈指可数。” “你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从何处学来?” 陆茗心头一凛,未料到对方眼力毒辣至此,竟能一眼窥破师承渊源。 “家中……藏有一些古籍残卷,自幼翻阅,自行揣摩。” 他只能给出这个模糊的答案。 苏清羽不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下周主题是‘残缺’,曲目自备。” 说完,他径自转身离去。 陆茗站在原地,望着那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刚走出几步,另一道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是周邵。 男人显然等了很久,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看起来有些疲惫。 “陆茗。”他开口,声音低沉,“我们谈谈。” 陆茗脚步不停,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陆茗!”周邵伸手想拉他手腕,却在触碰到之前又收了回去,像是怕唐突,“就五分钟。” 陆茗终于停下,转身看他。 “周先生,我们之间,无话可说。” 青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周邵喉结滚动了一下,眼里布满血丝:“我知道你恨我。但今天……你今天弹琴的时候……陆茗,你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人都是会变的。”陆茗淡淡回道,“尤其是死过一次之后。” 周邵脸色一白。 “馨馨也参赛了。”他换了话题,语气有些艰难,“她……她如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她只是被宠坏了,其实心地不坏……” “周先生。”陆茗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第一,我和陆小姐之间的事,与你无关。第二,她心地如何,我自有判断。第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请不要再以‘保护者’的姿态,替任何人向我道歉。你不配。” 说完,他转身离开。 周邵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不远处的转角,陆芷馨静静站在那里,手里抱着琴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都听见了。 周邵那句“她只是被宠坏了”,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心里。 原来在周邵眼里,她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而陆茗……那个曾经卑微如尘,连周邵正眼都不肯给的陆茗,现在却能让周邵如此失态,如此……低声下气。 陆芷馨深吸一口气,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第34章 修复古琴 录制结束的第二天,顾擎昀领着陆茗去了顾宅地下的一间密室。 这里恒温恒湿,光线柔和。 靠墙的多宝格上,安然陈列着十张古琴,形制各异,皆被养护得极好。 顾远山也在,见他们来,笑呵呵地逐一介绍:“这张是清末的,‘落霞式’,音色柔美……那张是明中期的,‘仲尼式’……都是这些年机缘巧合收来的。” “小陆你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陆茗点点头,一张张看过去,手指虚悬,并未触碰。 行至密室最深处,他的脚步蓦然顿住了。 角落里,一张形制格外古朴的琴静静安置。 琴式是罕见的“神农式”,琴身漆面斑驳,露出底下多层修补的痕迹,岳山略有些倾斜,琴轸也非原配,很陈旧。 但陆茗的呼吸,在看清它的刹那,几乎停滞。 这张琴,他认得。 或者说,他认得它的“前世”。 前世恩师雷先生毕生珍藏三张古琴,其中一张,便是这“神农式”,名曰“松风”。 他曾无数次见师父于月下拂拭此琴,也曾得师父允许,亲手抚弄过它。 陆茗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碰琴面。 “这张琴……”青年声音有些发涩,“顾老从何处得来?” “哦,这张啊,”顾远山走近,看了看,“这是二十年前,在洛阳一个老宅子里收的。” “那家人说是祖上传下来,但具体什么年头也说不清。” “我请几位老朋友看过,都说是宋琴无疑,只是破损得厉害,修复价值不大,就一直搁在这里了。” 陆茗小心翼翼地将琴取下,置于室中央早已备好的琴桌之上。 他屏息凝神,手指轻拨琴弦。 “嗡——” 虽琴身残旧,弦亦非佳品,但这一声初响,依旧清越通透,泛音玲珑,散音宏亮悠远。 即便残缺,风骨犹存。 “我想借这张琴。”陆茗抬起头,目光清亮。 顾远山微微一怔:“这张?可它……” “它很好。”陆茗的指尖温柔地抚过琴身上一道道深色的裂痕与修补的痕迹。 “这些‘残缺’,是它走过的路。” 顾远山看了看身旁沉默的顾擎昀,后者微微点头。 老人便笑了,笑容里满是豁达与欣慰。 “好,好!琴赠知音,宝剑酬壮士。这张琴在你手里,比在我这老头子手里蒙尘,强上百倍。” 陆茗退后半步,向着顾远山,郑重地长揖一礼:“多谢顾老割爱。” 接下来的日子,陆茗几乎将自己与那张“松风”琴一同锁在了顾家书房。 他先是小心调整了岳山的角度,更换了更合适的琴轸与琴弦,加固了几处细微的松动。 每一步都做得极慢,极仔细。 顾擎昀偶尔会来,总是静立在门边,并不打扰。 只默默看上一会儿他专注的侧影,或是倾听那断断续续的琴音,然后悄然离去。 第五日深夜,陆茗终于完成了初步的修缮与调音。 他净手焚香,于琴桌前安然坐下,手指搭上冰凉的丝弦,轻轻一勾。 这一次,他弹奏的是《病中书》的起首段落。 琴声起时很轻。 陆茗闭目。 他想起前世最后那段日子。 父亲每日来看他,握着他的手,说:“茗儿,要撑住。” 他撑了,但未撑住。 琴声,在这一刻,骤然中断。 陆茗睁开眼,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心脏处传来的抽痛如此真实。 第31章 他按住心口,深呼吸,等待这一阵锐痛缓缓退去。 然后,青年重新抬起手,换了一套截然不同的指法。 最后一个泛音散去,陆茗额上已布满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衫也被浸湿。 他虚脱地靠向椅背,轻轻喘息。 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 成了。 这张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古琴,在他手中,活过来了。 此时,门外传来几下清晰的击掌声。 陆茗转头,见顾擎昀不知已在门边立了多久。 他走进来,将一杯温水递到陆茗手中。 “这是什么曲子?” “《病中书》。”陆茗接过水,水温恰到好处,“我自己谱的。” “写的是你自己?” “……嗯。”陆茗垂眼,低头抿了口水。 顾擎昀看着他被汗水濡湿的鬓角,眼眸深邃。 “下周录制,决定弹它?” “嗯。”陆茗点头,目光落回琴上,“但,可能会出意外。” “什么意外?” “我的心疾。”陆茗坦然道,“弹至情绪浓烈处,心跳过速,手指可能会失控发抖,甚至……有可能再次断弦。” 顾擎昀沉默了片刻。 “明知可能如此,还是要弹?” “要弹。”陆茗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眼中闪着执拗。 “‘残缺’不是需要遮掩的缺陷,是生命经历的证明。我想让他们看到的,就是这个。” 顾擎昀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茗单薄的肩膀。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笨拙,但那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量,却沉稳如山。 “那就弹。” 第二期录制当天。 陆茗抱着那张修复好的“松风”琴踏入演播厅候场区时,立刻引来了所有人的注目。 琴身古朴,甚至有些破旧,与其他人手中光鲜亮丽的乐器形成了鲜明对比。 吴旸第一个嗤笑出声:“陆老师,节目组有自己的琴,你怎么抱这么张破琴来?” 旁边的林晚也小声嘀咕:“这琴……看起来年头好老啊,能弹吗?” 陆芷馨今天穿了身浅绿色的旗袍,正低头调试自己的琴。 听见动静,她抬头看了一眼陆茗怀里的琴,嘴角勾起一丝讥诮。 陆茗没有理会,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将琴小心安置好。 苏清羽今日到得早,已在评委席就座。 当他的目光掠过陆茗膝上那张琴时,眼神倏然一凝,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若有所思地多看了两眼。 节目录制开始。 观众席上,周邵依旧在。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坐在老位置,目光紧紧跟随着陆茗。 当看见陆茗怀里那张破旧的琴时,他皱了皱眉,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此刻直播间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陆茗抱的什么琴?看起来好旧】 【节目组没给准备吗?】 【他自己带的吧,可能有什么讲究】 【再讲究也不能拿张破琴上台啊】 【陆芷馨今天好美,清纯学姐】 主持人宣布了本期主题“残缺”的规则,选手需通过演奏展现各自对“残缺”的理解,可改编传统曲目,亦可原创。抽签决定顺序。 陆茗展开手中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六”。 又是最后一位,这什么运气? 陆芷馨抽到了二。 她上台时,观众席响起掌声。 周邵坐直了身体,目光专注。 陆芷馨演奏的是《忆故人》。 她的技法依旧标准,情感处理也比上一期细腻了许多。 尤其是在表现“故人已逝”的哀伤时,她加入了细微的颤音,让整首曲子显得格外凄婉动人。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直播间弹幕一片赞美: 【陆芷馨进步好大!】 【这次有情感了!】 【听得我想哭】 【苏老师这次该满意了吧?】 果不其然。 “比上一期好。”苏清羽开口,语气带着许些欣慰,“情感处理有进步,不再是单纯的技法堆砌。” 陆芷馨脸上露出笑容。 “但是,”苏清羽话锋一转,“你的‘哀伤’,太标准了。像教科书里定义的‘哀伤’,而不是你自己的。” 陆芷馨的笑容僵住。 “真正的‘残缺’,不是表演出来的。”苏清羽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是你经历过,痛过,然后从那里长出来的东西。” 第35章 病中之音 陆芷馨咬了咬唇,低声道:“谢谢苏老师。” 她抱着琴下台时,眼圈红了。 周邵在台下握紧了拳头,目光里满是心疼和不忿。 直播间的网友们也为此打抱不平: 【苏老师太苛刻了吧?】 【但他说得对,陆芷馨的哀伤确实像演出来的】 【非得人人都像陆茗那样病恹恹的才叫真实?】 【楼上的,别扯到陆老师身上】 节目继续,之后的几位选手表现平平。 轮到第五位选手刘源时,意外发生了。 他在投入地演奏《潇湘水云》时,因肢体动作过大,不慎带倒了身侧的谱架。 沉重的实木谱架砸落,正正磕在琴身侧面,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闷响。 琴身赫然裂开一道缝隙。 刘源呆立当场,面色惨白。 工作人员匆忙上台检查,摇头表示这张琴已无法继续使用。 “怎么办?”导演在台下急得团团转,“还有最后一位选手没上!” 现场仅有一张备用琴,音色平平。 苏清羽此时开口:“用我的琴吧。” 他示意助理去取自己那张珍贵的明蕉叶琴。 然而,陆茗摇了摇头。 “不用麻烦,我自己备了琴。” 于是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抱着那张“松风”琴,稳步走上舞台中央。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这琴不是供人欣赏的样本?能出声吗?” “这时候还标新立异,真是……” “等着看他怎么收场吧。” 观众席上,周邵的眉头皱得死紧。 陆芷馨坐在选手席,看着台上的陆茗,嘴角勾起一丝不屑。 弹幕也炸了: 【陆茗疯了吗?】 【破琴对断琴,这期主题真是‘残缺’到底了】 【苏老师都愿意借琴了,他非要逞强】 【坐等翻车】 【不一定,陆老师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陆茗对场中一切议论充耳不闻。 他于琴桌前安然坐下,先仔细地调试了琴弦。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专注。 调音妥当,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评委席,最后落在苏清羽脸上。 “我今日演奏的曲子,名为《病中书》。”青年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是我为自己谱写的曲子,记录的是……病中的一些心境。” 苏清羽的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倾了倾。 观众席上,周邵的呼吸一滞。 陆芷馨嘴角的冷笑僵住了,眼中复杂。 陆茗闭上双眼,手指轻轻落在弦上。 琴音初起,极其微弱、缓慢。渐渐的,琴音有了变化。 陆茗的手指在七弦间游走,将那种被病痛反复侵蚀,想要挣脱却力不从心的绝望与无力,刻画得入木三分。 整个演播厅,陷入了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陆茗的手上。 不是为了表演效果而刻意为之的颤音,让人听出那就是真实源于身体痛苦的生理反应。 苏清羽的眼神变了。 最初的审视与冷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愕。 他听出来了,这不是炫技,不是演绎。 是……真实的剖白。 观众席上,周邵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看着台上那道清瘦的身影,看着他苍白的脸,微微蹙起的眉…… 原来……他病得这么重。 原来他每天都在承受这样的痛苦。 而自己……曾经那样伤害过他。 周邵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直播间已经疯了: 【我的天……这是演奏还是自残?】 【他的手在抖!是真的在抖!】 【听得我心脏都跟着疼】 【这不是音乐,这是把他的心掏出来给我们看】 【陆芷馨刚才那叫哀伤?这才是真正的痛苦!】 琴声推向高潮。 陆茗额角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就在此时—— “铮!” 一声刺耳的裂帛之音骤然炸响! 第二弦,羽弦,在巨大的张力与持续的震颤下,猝然崩断! 第32章 断裂的琴弦猛地回弹,在陆茗指尖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啊!”台下响起成片的惊呼。 导演下意识要喊停,苏清羽却猛地抬手,目光锐利地制止了。 舞台上,陆茗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那根垂落的断弦,静默了两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抬起未受伤的左手,右手手指换了一套完全不同的指法。 琴声的气质,陡然一变。 琴音中那股与之势不两立的“戾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痛楚和解后的安宁。 余韵绵长,仿佛带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陆茗的手悬停在琴弦上方,指尖的血珠缓缓渗出,凝聚,滴落。 他收回手,用素白的袖口随意擦去血迹,然后起身,向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死寂。 长达十数秒的死寂。 随后,掌声轰然爆发! 热烈持久,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哽咽。 【我哭了……真的控制不住……】 【弦断的时候我心脏都停跳了!】 【可他接上了!用泛音接上了!从挣扎到平静,从对抗到共存……天啊!】 【这才是真正的‘残缺’美学!不完美,但真实到残酷,也美到震撼!】 前两位评委的点评充满了激动与赞誉,语无伦次。 到苏清羽时,他拿起话筒,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这首《病中书》……”苏清羽声音比往日低沉了许多,“你何时所作?” “许久以前。”陆茗答道。 “全谱可在?” “在记忆中。” 苏清羽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最后那段泛音变奏,其核心旋律与和声走向,与收录在《西麓堂琴统》中的宋代残谱《忘忧》第七段残篇推测出的部分框架……高度相似。” “《忘忧》全谱早已在宋末就失传,你,从何处听得?”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陆茗身上,充满了震惊与探究。 陆茗沉默。 他不能说,不能说前世在皇家秘阁中曾有幸得窥全谱,不能说那是恩师毕生心血复原的成果。 “梦中。”良久,他给出了一个虚幻的答案。 “梦中?”苏清羽眼神一凝。 “是。”陆茗迎着他的目光,声音笃定,“病重昏沉之时,常有幻梦。梦中似有人弹琴,音律依稀,醒来便记住了些许。” 这话半真半假,前世病笃,确常梦回师门,琴音缭绕。 苏清羽深深看了他许久,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透。 最终,他缓缓开口:“下次,弹给我听。”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苏清羽是何等眼高于顶的人物,从未对任何同辈或后辈有过如此明确的期待。 陆茗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好。” 评分揭晓,陆茗毫无悬念地名列第一。 陆芷馨排在第二。 她坐在选手席,看着台上被掌声和赞誉包围的陆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周邵在观众席上,目光紧紧追随着陆茗,看着他抱着琴下台,看着他微微踉跄的脚步,看着他苍白的侧脸…… 心里那处空了许久的地方,疼得快要裂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陆茗曾红着眼眶对他说:“周邵,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有一点难过?” 那时他怎么回答的? 他笑着说:“别咒自己,你命硬着呢。” 可现在他看着陆茗,看着他那副随时会碎掉的样子,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玩笑。 那是陆茗在向他求救。 而他,亲手推开了他。 第36章 雷氏“松风” 录制结束,陆茗抱着“松风”琴走下舞台。 手指仍在微微发抖,心口的闷痛阵阵袭来。 他走到候场区角落,扶住墙壁,慢慢坐下,闭上眼调整呼吸。 “陆老师,您没事吧?需要叫医生吗?”工作人员关切地递上温水。 “无妨,歇息片刻就好。”陆茗接过水杯,手抖得几乎握不稳。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茗睁眼,以为会是苏清羽。 却看见了周邵。 这人站在他面前,眼眶通红,声音沙哑:“陆茗……你的手……” 陆茗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渗出血来。 他没说话,只是重新闭上眼。 “我送你去医院。”周邵伸手想扶他。 “不必。”陆茗避开他的手,声音冷淡,“周先生,请回吧。” “陆茗!”周邵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没资格……但至少让我为你做点什么,至少……” “至少什么?”陆茗睁开眼,看着他,“至少让你良心好过一点?” 周邵僵住了。 “周邵,”陆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个需要你关心的陆茗,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不需要你的愧疚,不需要你的补偿,更不需要……你那廉价的爱。” “我陆茗,没有断、袖、之、癖。”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请你,离我远一点。这是你唯一能为我做的事。” 周邵站在原地,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这时,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陆茗。” 苏清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独立包装的创可贴。 他看都没看周邵一眼,径直走到陆茗面前,将创可贴递过去。 “你的手。” 陆茗微怔,接过:“谢谢。” 苏清羽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松风”琴上。 “这张琴,”他顿了顿,“可否借我一观?” 陆茗将琴小心递过去。 苏清羽双手接过,置于膝上,仔细端详。 他的手指抚过琴身的漆断纹,审视着岳山的角度与修补的痕迹。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琴背龙池处那两个依稀可辨的古篆刻字时,动作猛然顿住。 “松……风……”他低声念出,倏然抬头,眼中难掩震惊,“这是‘松风’?‘松风’琴?!” “应是。”陆茗点头。 “你如何得到它?” “顾老所借。” 苏清羽眼神复杂地看着手中的琴,又看向陆茗。 良久,才缓缓将琴递还,语气带着慨叹:“这张琴,我师父追寻了大半生。” “他常说,雷氏‘松风’,其音清越宏朗,有松涛万壑,明月入怀之境。没想到……竟在你手中。” 陆茗默然接过琴,指尖轻轻拂过“松风”二字。 苏清羽静立片刻,忽又道:“下周主题是‘对话’,需与另一乐器合作演奏。你可有想法?” “尚无。”陆茗如实道。 “我与你合作如何?”苏清羽说得很直接,“琴箫合奏。” 苏清羽主动提出与选手合作,这几乎是前所未有之事。 周邵在一旁听着,脸色更加诧异。 “为何?” “因为我想听《忘忧》全谱。”苏清羽的目光清亮而坦荡,“以此为交换,如何?” 陆茗沉默了片刻。 他抬眼看向苏清羽,又瞥了一眼旁边僵立的周邵,最后缓缓点头。 “好。” 苏清羽点了点头,转身欲走,行出两步,却又停住,没有回头。 “你弹琴的时候,很像一个人。” 陆茗心头蓦地一紧。 “谁?” 苏清羽摇了摇头,终究没有回头:“说不清。像古人,感觉……很‘旧’。不是年纪的旧,是……灵魂里的,一种非常古老的‘旧’。” 说完,他径直离去。 周邵还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陆茗抱着琴,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走出演播大楼,陆茗一眼便看见顾擎昀的车停在路边昏黄的路灯下。 对方倚着车门,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微光映亮他冷峻的侧脸。 听到脚步声,顾擎昀立刻收起手机,抬步迎了上来。 “如何?”这人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陆茗脸上,审视着他的气色。 “第一。”陆茗答。 “我问的是身体。”顾擎昀无奈纠正道。 “无大碍。”陆茗顿了顿,补充,“只是有些累。” 顾擎昀点点头,目光下移,落在他抱着琴的手上。 那里,创可贴边缘隐隐透出一点新鲜的红。 “手又伤了?” “断弦时不小心划到,小伤。” 顾擎昀没再说什么,接过他手中的琴,另一只手替他拉开车门。 待陆茗坐稳,他从后备箱取出一个便携的小医药箱。 “手伸出来。” 第33章 陆茗默默伸出受伤的右手。 顾擎昀小心地撕下那已经染血的旧创可贴,伤口不深,但皮肉翻起,仍有些渗血。 他用碘伏棉签仔细地消毒,动作轻柔而专注,然后贴上新的防水创可贴。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陆茗看着对方低垂的眉眼,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这个人……对所有人都这么细心么? “擎昀。”他轻声唤道。 “嗯?”顾擎昀诧异抬头,看向他。 “……无事。”陆茗移开目光,耳根微热,“谢谢。” 顾擎昀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收拾好药箱,坐回驾驶座。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开出一段距离,顾擎昀才再次开口:“苏清羽要与你合作下一场?” “你已知晓?” “节目制片方才联系过杨婉。”顾擎昀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他们乐见其成,打算以此作为下一期的宣传重点,‘黑马选手与高冷评委的破壁合作’。” “终究还是‘看点’。” “若你不愿,可以拒绝。” “不。”陆茗摇头,望向窗外流动的霓虹,“我想合作。苏清羽的琴艺箫技皆属顶尖,与他合奏,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顾擎昀从后视镜中瞥了他一眼。 陆茗沉默片刻,方道:“他想听《忘忧》全谱。这是一个……交换。” “你会弹全谱?” “会。”陆茗皱眉声音低了下去,“但若完整弹出,必会引来更多追问。” 失传千年的古谱重现于世,这背后的缘由,他无法给出这个时代能够接受的解释。 车子驶入顾宅庭院,缓缓停下。 顾擎昀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车厢内一片静谧,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荧光。 “陆茗。”他忽然开口。 “嗯?” “你身上有很多秘密。”顾擎昀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沉稳。 “我不问。但你要自己想清楚,哪些可以说,哪些必须永远埋藏。说出口的,需要有足以立足的依据。” “无法言说的,就让它成为永远的秘密。” 陆茗握紧了手指,创可贴下的伤口传来隐隐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我知道。”他低声应道。 “苏清羽很敏锐。”顾擎昀继续道,语气平静无波,“他在试探你。” 陆茗心头一紧。 “但,你可以做你自己。”顾擎昀转过头,“至于旁人如何猜想,随他们去。” 陆茗怔怔地望着他。 这个人眼神很稳,如山,如海,能托住一切。 “好。”他轻声应道,心中那点惶惑,竟平复了许多。 第37章 即兴创作 两人下车进屋。 顾远山正坐在客厅的红木椅上等着,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见他们回来,立刻放下报纸,笑呵呵地问:“小陆回来啦?今日战绩如何?” “拿了第一。”顾擎昀代为答道,将琴小心放在一旁的桌上。 “好!好!好!”顾远山连道三声好,脸上笑开了花,“我就知道小陆是有真本事的!快来,李姨特意煨了当归鸡汤,给你补补气血,录制辛苦了。” 饭桌上,顾远山兴致勃勃地问起录制细节。 陆茗简略说了,提到弦断即兴那段,顾远山听得连连赞叹,又不禁皱起眉:“可伤着手了?” “一点小划伤,顾老不必挂心。” “那也得仔细。”顾远山正色道,“茶人琴人,一双巧手最是要紧。明日我让陈主任再来给你看看脉象,开几剂温补调理的方子,固本培元。” 陆茗推辞的话到了嘴边,看着老人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终是咽了回去。 “谢谢顾老费心。” 晚上洗好澡,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响,不待陆茗回应,门便被推开一道缝隙。 顾擎昀手中端着一个小小的白瓷炖盅。 “知道你还没睡。”他走进来,将炖盅放在书桌上,盖子揭开。 是冰糖炖雪梨。 “李姨炖的,说你这几日费神,又伤了手,润一润。” “谢谢。”陆茗轻声道谢,拿起勺子小口啜饮。 温热的甜润滑过喉间,的确舒缓了这几天紧绷的神经。 顾擎昀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陆茗,明天我要去国外出差一周。你有任何事,无论大小都要第一时间……” 陆茗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随即开口:“知道的,我会第一时间联系杨姐。” 顾擎昀侧过脸,目光落在青年低垂的睫毛上,闪过丝涩然和失落。 “‘……嗯。对话’的主题,节目组给了方向吗?” “尚未明确,只说是不同乐器间的‘古今对话’或‘东西对话’。” 陆茗放下勺子。 “琴与箫,本就是古来知音。只是……”说到这,他微微蹙眉,“苏清羽的箫,我未曾亲闻,不知其风格心性。合奏若想和谐,需心神相应,非仅技法的叠加。” “那就先听,再定。”顾擎昀继续道,“顾氏与央音有些合作,下周三学校大礼堂有场民乐系的内部交流会,苏清羽可能会去。你若想,可以去听听。” “好,我去。” 深夜,城东某高级公寓。 陆芷馨穿着真丝睡袍,赤脚踩在地毯上,手里还端着半杯红酒。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国乐新生代》第二期的网络回放。 画面定格在陆茗断弦的那一幕。 弹幕密密麻麻飘过: 【这一秒我垂直入坑陆茗】 【这不是演奏是献祭吧】 【陆芷馨弹的叫什么?这才叫艺术!】 【只有我注意到苏清羽那个眼神吗?像发现了宝藏】 陆芷馨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精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她心头的火。 凭什么? 她从小苦练古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手指磨出厚厚的茧,才换来老师一句“天赋不错”。 而陆茗呢?一个被周邵丢弃的人,一个靠炒作上位的戏子,凭什么就能弹出那样的曲子? 凭什么苏清羽那样的天之骄子,会主动邀他合作? 手机响了。 是林薇薇。 “馨馨,睡了吗?”林薇薇声音很小声,夹杂细微的音乐声,像是在某个会所。 “没。”陆芷馨走到沙发边坐下,将酒杯放在茶几上,“薇薇姐,事情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有点难。”林薇薇叹了口气,“苏清羽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油盐不进。我托了好几个人去说,他都回绝了,说已经答应了陆茗。” 陆芷馨的指甲掐进掌心。 “不过……”林薇薇话锋一转,“我打听到一个消息。下周三是央音民乐系的内部交流会,苏清羽会去。” 陆芷馨眼睛一亮。 “你是说……” “这是个机会。”林薇薇声音带着笑意,“馨馨,你是沈教授的得意门生,央音是你的主场。苏清羽又是你同门师兄,你大可以‘偶遇’,请他指点一二。至于陆茗……” “一个靠炒作上位的‘跨界选手’,在那种专业场合,能不能坐得住,还两说呢。” 陆芷馨闻言勾起嘴角,眼底闪过丝冷光。 “谢谢你,薇薇姐。” “客气什么。”林薇薇笑道,“咱们是表姐妹,我当然帮你。对了,周邵那边……你最近有没有联系?” 提到周邵,陆芷馨的脸色沉了沉。 “没有。”她语气冷淡,“他最近魂不守舍的,眼里只有陆茗。” “男人嘛,都是贱骨头。”林薇薇嗤笑,“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你越不理他,他越惦记你。听姐的,晾着他,让他自己急去。” 陆芷馨没接话。 她走到酒柜前,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陆茗,我们走着瞧。 周三下午,央音大礼堂。 陆茗到得早,寻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 整个人清瘦单薄,坐在一群朝气蓬勃的学生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却也格外扎眼。 从他进礼堂开始,就有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 好奇的,探究的,也有不屑的。 “那就是陆茗?弹《病中书》那个?” “真人比电视上还瘦,真有病吧?” “听说苏师兄要和他合作,真的假的?” “一个外行,苏师兄看得上他?” 窃窃私语声像蚊蚋一样嗡嗡作响。 陆茗恍若未闻,只安静地翻看着手里一本泛黄的琴谱影印件。 交流会开始了。 先是几个学生的习作展示,水平参差,但都透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青涩。 陆茗静静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一两笔。 第34章 他在观察,也在学习。 这个时代的音乐教育,有它的体系和逻辑。 那些被学院派奉为圭臬的理论,那些被反复打磨的技法,虽然在他看来有些刻板,但也不乏可取之处。 至少,它们让古琴这门古老的技艺,得以传承。 轮到教师展示环节时,苏清羽上台了。 他今天穿得随意,黑色中式立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手里拿着的是一管紫竹洞箫。 “今天不弹琴,吹段箫。”苏清羽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开,“即兴,没有曲名。” 说完,他将箫凑到唇边。 箫声起时,陆茗便凝了神。 和他预想的一样。 技巧无可挑剔,音色纯净透亮,气息稳如磐石。 可也正是这份“完美”,让箫声少了些人间的烟火气。 像雪山顶的月光,美则美矣,却触手冰凉。 苏清羽吹的是一段即兴的旋律,起承转合都很工整,情绪层层递进。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苏师兄太牛了!” “这气息控制,绝了!” “不愧是沈教授最得意的弟子!” 苏清羽放下箫,目光扫过台下,在陆茗所在的位置停了停,又移开。 就在这时,礼堂侧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道浅粉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陆芷馨。 “抱歉,我来晚了,刚上完沈教授的课。” 第38章 我配合你 说完,她自然地走到前排空着的位置坐下,正好在苏清羽正前方。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是陆芷馨师姐!” “她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民乐系内部交流会吗?” “听说她和苏师兄师出同门,关系很好呢。” 陆茗坐在角落,静静看着。 陆芷馨坐下后,便仰起脸看向台上的苏清羽,笑容甜美:“苏师兄,刚才那段箫吹得真好。我最近在练《秋籁》,有几个地方总是处理不好,能请您指点一下吗?” 苏清羽看了她一眼,眉头蹙了蹙。 “现在不方便。”他的声音冷淡,“会后再说。” “可是我下周就要演出了。”陆芷馨咬了咬唇,眼中带着恳求,“师父说,让我多向师兄请教……” 她搬出了沈教授。 苏清羽沉默了片刻。 “哪几个地方?” 陆芷馨眼睛一亮,立刻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份琴谱,起身走到台边,指着上面的几处标记:“这里,还有这里,泛音和按音的衔接总是不自然……” 苏清羽走下台,接过琴谱看了几眼。 “这里要用‘绰’的指法,不是‘注’。”他指着谱子,语气依旧冷淡但很专业,“气息要沉,手腕要松,别太用力。” “我试试。”陆芷馨抱着琴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台下的陆茗,笑容更加温柔,“陆茗,你也来听听吧?师兄的指点,很难得的。”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角落里的陆茗。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等着看好戏的。 陆茗合上手里的影印件,缓缓起身。 他走到台前,没有看陆芷馨,只对苏清羽微微颔首:“苏老师。” 苏清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对陆芷馨说:“你弹一遍我听听。” 陆芷馨抱着琴谱回到座位,早有工作人员搬来一张琴桌和一床琴。 这是她的私人用琴,一张仿明代的“蕉叶式”,琴身保养得极好,漆面光润。 她在琴桌前坐下,调整呼吸,然后抬手。 弹的正是《秋籁》。 技法标准,音准精准,情绪处理也细腻。 尤其是在苏清羽刚才指点的那几处,她刻意调整了指法,果然顺了许多。 一曲终了,掌声再次响起。 “陆芷馨师姐进步好大!” “刚才那几个地方处理得太漂亮了!” “是苏老师指点好!” 陆芷馨起身,向台下鞠躬,然后看向苏清羽,眼神期待:“师兄,怎么样?” 苏清羽沉默了片刻。 “还不错,但……” “但还是太‘标准’了,对吧?”陆芷馨接过话头,笑容有些苦涩,“师父也这么说。他说我的琴音里,缺了点自己的东西。” “可是师兄,我不知道那‘自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你能……示范一下吗?” 她看着苏清羽,眼神清澈,语气诚恳。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虚心求教的好学生。 苏清羽没说话。 他走到琴桌前坐下,手指搭上琴弦。 他没有弹《秋籁》,而是随手拨了几个音,然后开始即兴。 指尖在弦上滑动,速度不快,力道也不重,但每一个音都像有了生命。 那不是技巧的展示,是心绪的流淌。 台下鸦雀无声。 连陆茗都凝了神。 一曲终了,苏清羽放下手,沉默了片刻。 “就是这样。不是‘应该’怎么弹,是‘想’怎么弹。” 陆芷馨怔怔地看着他,眼里有震撼,也有不甘。 她咬了咬唇,忽然转头看向陆茗。 “陆茗,你能示范一下吗?苏师兄说,你的琴音里有‘自己的东西’。我一直很好奇,那到底是什么样的。”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陆茗站在那里,面色平静。 他知道陆芷馨是在为难他。 在这样专业的场合,在苏清羽刚刚示范之后,让他这个“跨界选手”上台。 无论他弹得好坏,都会成为谈资。 弹得好,是炫技,是不给苏清羽面子。 弹得不好,是丢人,是自不量力。 进退两难。 陆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好。” 他走上台,没有用陆芷馨的琴,而是走到刚才那位学生演奏用的练习琴前。 那就是一张普通的杉木琴,音色平平,琴弦也有些旧。 他在琴桌前坐下,手指轻抚琴弦。 试了试音,音准尚可,但音色单薄。 陆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弹《秋籁》。 他弹的,是刚才苏清羽即兴的那段旋律。 但,不一样。 同样的音符,在他的指下,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气质。 如果说苏清羽的版本是“月下清泉”,那么陆茗的版本,就是“石间细流”。 有坎坷,有阻碍,有不得不绕行的无奈。 他的指法依旧精准,但多了一份“拙”意。那不是技巧的欠缺,是刻意为之的“留白”。 琴音中有停顿,有迟疑,甚至有轻微的杂音。 可正是这些“不完美”,让整首曲子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挣扎,在呼吸,在……活着。 一曲终了,陆茗放下手,睁开眼。 台下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他,像是还没从刚才的琴音里回过神来。 苏清羽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定在陆茗脸上,眼神复杂难辨。 陆芷馨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握着琴谱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良久,苏清羽问道:“你听了一遍,就记住了?” “大致。” “还改了。” “嗯。” “为什么?” 陆茗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因为那是你的曲子,不是我的。我的身体,我的心境,弹不出你的‘清冷’。只能……换成我的‘病弱’。” 他说得坦然,没有半点遮掩。 苏清羽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是个极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见。 “下周的合奏,你定曲子,我配合。”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苏清羽是谁?央音百年难遇的天才,沈清音教授的关门弟子,金钟奖得主,国家乐团首席。 他从来都是主导者,何曾说过“我配合”? 陆芷馨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她咬着唇,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不是装的,是真的。 她费尽心机,精心打扮,搬出沈教授,换来苏清羽一句“还不错”。 而陆茗,只是上台弹了一曲,就换来苏清羽的“我配合”。 凭什么? 陆茗起身,向台下微微颔首,然后走下台。 交流会继续,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台上的演奏上。 散场时,陆茗刚走出礼堂,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老师!” 陆芷馨追上来,眼圈还红着。 “刚才……弹得真好。”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我没想到,你对即兴也这么擅长。” 第35章 陆茗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陆小姐有事?” 他的语气很淡。 陆芷馨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柔声道:“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下周的‘对话’主题,我也在准备。师兄虽然答应和你合作,但节目组那边……好像还没最终确定。”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薇薇姐说,这种事,变数很多的。” 陆茗听懂了。 她在暗示,林薇薇会从中作梗,抢走他和苏清羽的合作机会。 第39章 新欢旧爱 “所以?” 陆芷馨看着他对方平静无波的眼,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 她咬了咬牙,声音压低了些:“陆茗,我知道你恨我。因为周邵哥的事,你觉得是因为我抢走了他。” “但感情的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周邵哥他……他从来就不是同性恋,当年不过是与我赌气,你何必一直耿耿于怀?” 陆茗静静看着她。 看着这张温婉无害的脸,这双写满“无辜”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个极淡的笑。 “陆小姐,我不恨你。周邵喜欢谁,是不是断袖与我无关。” 他顿了顿,看着陆芷馨骤然变色的脸,一字一句道:“你费尽心思想要的东西,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说完,青年转身离开。 留下陆芷馨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当天晚上,陆茗没有立刻睡。 而是走到书桌前,重新铺开谱纸。 今天苏清羽离开前问他的那个问题,还在脑海里回响。 “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陆茗提起笔,在线圈本上写下一行小字:“为往圣继绝学。” 第二天一早,陆茗被手机震动吵醒。 是杨婉。 “陆老师,出事了!”她的声音又急又快,“你看微博了吗?” 陆茗还没完全清醒,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有人爆料,说你在央音交流会上,故意弹错苏清羽的曲子,当众打他的脸!”杨婉语速飞快,“还说你仗着有顾总撑腰,目中无人,连沈教授的面子都不给!” 陆茗坐起身,打开微博。 热搜第三条:#陆茗 耍大牌# 点进去,是一条长微博,配了几张模糊的照片。 是昨天他在央音礼堂弹琴时的抓拍。 照片角度刁钻,看起来确实像是他在“挑衅”苏清羽。 文案写得极具煽动性: “跨界茶师陆茗,靠炒作上位后真当自己是大艺术家了?” “昨日央音内部交流会,苏清羽即兴演奏后,陆茗当场‘改编’,弹得面目全非,美其名曰‘加入个人理解’,实则是当众打脸!” “更可气的是,事后苏清羽主动提出合作,陆茗竟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连句客气话都没有!这就是有金主撑腰的底气吗?” 评论区已经炸了。 【我就说陆茗不是什么好东西!】 【茶艺圈混不下去了,又来祸害古琴圈?】 【苏清羽脾气也太好了吧?这都能忍?】 【陆芷馨小姐姐好可怜,被这种人欺负】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我去现场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陆茗弹得明明很好!】 【苏清羽自己都说‘我配合’,怎么就成打脸了?】 【陆芷馨的粉丝别来带节奏,昨天谁先挑衅的心里没数?】 【坐等反转,这爆料太假了】 陆茗看完,放下手机。 “杨姐,”他声音平静,“是陆芷馨那边放的消息吧?” “还能有谁?”杨婉气得不行,“林薇薇手底下养的那帮营销号,专门干这种脏活!陆老师,我们要发声明吗?” 陆茗沉默了片刻。 “不用。” “可是……” “杨姐,”陆茗打断她,“下周就要录第三期了,对吗?” “对,下周四。” “那就等等。”陆茗的声音很稳,“弹得好不好,到时候自然见分晓。用你们这里人的话来说,这叫‘欲扬先抑’。” 什么叫用我们这里人的话? 杨婉顿了顿,叹了口气。 “好吧。那你这几天……小心点,别出门了,我怕有记者堵你。” “嗯。” 挂了电话,陆茗起身洗漱。 某国,国际机场附近,顾擎昀拨通了一个电话。 “查一下,昨天央音交流会,是谁拍的照,谁爆的料。”男人声音透着寒意。 电话那头恭敬应下。 顾擎昀挂了电话,眼神冰冷。 有些人,总是不知死活。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与此同时,陆芷馨将自己关在琴房里,已经一上午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弹着《秋籁》,指尖用力到发白,琴音却越来越乱。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微博上的骂战。 她买的水军已经下场,把陆茗黑得一无是处。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一点都不痛快。 反而越来越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房门被敲响。 “小姐,吃饭了。” “我不吃!”陆芷馨吼道。 门外沉默了片刻。 “小……小姐,”管家的声音带着无奈,“周先生来了,在楼下等你。” 陆芷馨的手指猛地一颤,琴音戛然而止。 周邵? 他来干什么? 她咬了咬唇,起身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然后走出琴房。 楼下客厅,周邵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却没有喝。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馨馨。”他开口,声音沙哑。 “邵哥。”陆芷馨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露出温婉的笑容,“你怎么来了?” 周邵看着她,眼神复杂。 “微博上的事……是你做的吧?” 陆芷馨的笑容僵住了。 “邵哥,你什么意思?” “那些照片,那些爆料。”周邵看着她,眼神里有失望,也有痛心,“馨馨,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变成什么样了?”她扯出一个冷笑,“邵哥,你是在为陆茗打抱不平吗?别忘了,当初是你自己说,碰他一下都让你恶心!” 周邵的脸色骤然惨白。 “是,”他声音嘶哑,“我说过。是我错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芷馨:“所以我没资格说他。但馨馨,你有天赋,有才华,有家世,你什么都有。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手段?” 陆芷馨死死咬着唇,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因为我恨他!”她声音颤抖,“凭什么?凭什么他一个孤儿,一个戏子,能弹出那样的曲子?凭什么苏清羽看他一眼,就主动邀他合作?凭什么……连你都向着他?!” 周邵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我不是向着他。”男人缓缓道,“我是……后悔。” 他睁开眼,看着陆芷馨,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 “馨馨,别再继续了,你会毁了自己的。” 说完,周邵起身离开。 留下陆芷馨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她捂着脸,肩膀颤抖。 可哭着哭着,她忽然笑了。 “后悔?”女人喃喃自语,“周邵,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今天跟我说这些话。” 她擦掉眼泪,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周邵的车消失在路口,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陆茗,我们走着瞧。 节目组官微卡在晚上八点整,放了颗重磅炸弹。 第三期主题,“对话”。 嘉宾名单配图一出来,热搜直接原地引爆,后面跟了个深红的“爆”字。 最刺眼的就是那并列的两个名字:苏清羽 陆茗。 合作曲目:《梅花三弄》(琴箫合奏)。 评论区一秒钟沦陷,刷新速度快到看不清字。 【前排!我是不是熬夜熬出幻觉了?苏清羽和陆茗???】 【上次苏老师不是还评价陆茗‘匠气’吗?这什么神展开!】 【剧本!绝对是剧本!先抑后扬的老套路,节目组为了热度脸都不要了!】 【但……这两个名字放一起,我dna动了怎么办!】 【《梅花三弄》本来就是琴箫合奏的经典啊!如果是真的,我直接跪着看!】 【陆芷馨的粉丝呢?出来走两步?你们姐姐上次不是和苏师兄‘相谈甚欢’吗?怎么合作名单上没她?】 【前面的别挑事!我们馨馨专注个人演奏,才不搞这些捆绑炒作!】 第40章 《梅花三弄》 第36章 陆茗刷到这条微博时,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手机震动,是苏清羽。 他接起,对方声音清晰,直奔主题。 “改编谱发你邮箱了,有问题直接说。”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 陆茗点开邮箱,下载附件。 是一份用专业打谱软件制作的《梅花三弄》现代改编谱。 他一行行看下去,眉头越蹙越紧。 谱子……和他记忆里的古谱,几乎是两首曲子。 节奏被整体提速,加了大量繁复的装饰音和华彩段落,甚至在几个过渡句强行插入了一段类似“对话竞奏”的炫技片段。 看起来花团锦簇,热闹非凡。 可《梅花三弄》的魂呢? 那寒梅映雪、孤芳自赏的幽寂清冷,在这份追求“视听刺激”的谱子里,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具披着古典外衣的喧嚣空壳。 陆茗的心口有点闷。 他犹豫片刻,还是拨了回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 “苏老师,谱子我看了。” “嗯。” “这个版本……和古谱的原意,差异很大。” “知道。”苏清羽的回答没什么情绪,“节目组和导演联合要求的。原版时长超了,节奏也‘太温吞’,怕留不住观众,要求改编得更‘有冲突性’和‘舞台效果’。” 陆茗沉默。 “不能……按古谱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你想按古谱弹?”苏清羽又问了一次。 “是。”陆茗答得肯定。 “古谱的指法、节奏、气息把控,包括琴箫配合的度,你都清楚?” “清楚。” “明天下午两点,来我工作室。带上你的琴。” “好。” 第二天下午,陆茗抱着修复后音色愈发清越的“松风”琴,按照地址找到了城东文创园深处的“清音阁”。 助理引他上到二楼琴室。 推开门,满室清寂。 室内陈设极简,一张老榆木琴桌,两把素面椅子,墙上错落挂着几张形制各异的古琴。 苏清羽正背对着门,俯身调试一张琴的琴轸。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对陆茗点了点头。 “坐。” 陆茗在对面的琴凳坐下,将“松风”琴小心安置在桌上。 苏清羽调好最后一根弦,直起身,目光落在陆茗带来的琴上,停留了一瞬。 “谱子看了?” “看了。” “想法?” 陆茗迎着他的目光:“苏老师,我们能不能尝试按古谱原版来演绎?” 苏清羽放下手中的琴轸,身体向后微靠,审视地看着他。 “理由。” “《梅花三弄》它的美,在于‘慢’中见真意,‘静’处生幽香,在于音符之间的留白,让听者有心绪回旋的余地。” “改编版填满了所有空隙,提速了节奏,看似热闹,实则将梅花变成了装饰品。” 苏清羽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赞同。 他起身,踱步到落地窗前。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透着丝疲倦:“你知道现在大多数节目组,包括很多所谓的‘创新’演奏会,为什么偏爱这种改编吗?” 陆茗摇头。 “为了数据,为了流量,为了在信息爆炸的时代,用最短的时间抓住最多人的眼球。”苏清羽转过身,“他们需要‘炸场子’的瞬间,需要能截成短视频疯狂传播的‘高光时刻’,需要直白强烈的情绪刺激。” “在商业和流量面前,往往是最先被牺牲。” 陆茗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前世,那些权贵附庸风雅者众,真懂琴者寡,但至少,他们会维持表面上的静默与倾听。 而如今,连这层表面的礼仪都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更赤裸的功利计算。 苏清羽重新坐回琴凳,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修长却因常年练琴带着薄茧的指尖上。 “我二十岁,拿金钟奖那年。” “决赛曲目就是《梅花三弄》古谱版。赛后,有位资历很老的评委私下找我。” “说我的技法无可挑剔,但气质太过‘守旧’,缺乏‘时代精神’和‘创新意识’,劝我‘年轻人要敢于打破框架’。” 他抬起眼,看向陆茗,眼中里掠过丝自嘲。 “于是,我试着‘调整’。然后,掌声更热烈,乐评开始称赞这是‘充满活力的现代古琴演绎典范’。” “所以……您妥协了。” “不。”苏清羽摇头,语气骤然变得坚定,“我只是选择了一种在当下环境中,能让这门艺术继续被看见,被讨论的‘生存方式’。” 他起身,走到墙边嵌入式的书架前,略一寻找。 抽出一本用靛蓝色棉布细心包裹,边角已磨损起毛的线装册子。 走回来,将它轻轻放在陆茗面前的琴桌上。 “这是我师父临终前传给我的,《梅花三弄》明代手抄谱。你看看。” 陆茗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揭开蓝布,翻开册子。 这谱子……与他前世所学所记,竟有七八分神似! 剩下那一两分差异,是漫长流传过程中抄写的讹误或不同流派理解的微调。 “这里,”陆茗的指尖停在第三弄的一个关键转折处,那里有一个指法标记略显模糊,“这个标为‘搯起’的地方,我觉得……或许是‘抓起’的误写。” 苏清羽身体前倾,目光瞬间锁定了陆茗所指之处。 “依据?” 陆茗不能说这就是宋代原谱的写法。 他沉吟一瞬,依据乐理和意境推导,给出了理由。 苏清羽紧紧盯着他,那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惊疑与灼热。 “你,”苏清羽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按你看过这古谱后的理解,弹一遍。就在这里,现在。” 陆茗颔首。 他将谱册端正放好,去旁边的水盆净手,擦干。 回到琴前,闭目凝神片刻,然后睁开眼,指尖轻轻搭上“松风”冰凉的丝弦。 他开始弹奏。 完全依照古谱的节奏与指法,速度沉缓,气韵悠长。 最后一串撮音落下,陆茗的手悬于微颤的弦上,许久未动。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一场全神贯注的演奏,耗去了他不少心力。 苏清羽缓缓转过身。 “陆茗,”他向前一步,目光直视着陆茗,眼中再无半分迟疑与权衡,“我意已决。第三期,就按古谱来。原原本本。” 陆茗倏然抬眼。 “但节目组那边……” “我去交涉。”苏清羽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若连这样一首曲子,都要屈从于所谓的‘市场规律’和‘快节奏审美’,那这节目,不录也罢。”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上陆茗的心头,他点了点头。 离开时,苏清羽将陆茗送到“清音阁”门口。 “陆茗,”苏清羽忽然叫住他,语气带着罕见的犹豫,“冒昧问一句,传授你琴艺的恩师……如今可还安好?” 陆茗脚步微顿,风吹起他额前细软的发丝。 “家师……已仙逝多年了。” 苏清羽眼中掠过惋惜,轻轻叹了口气:“可惜。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尊师必是一位胸有丘壑,琴道精深的真正大家。” 陆茗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对着苏清羽,端正地揖了一礼。 然后,他抱起琴,转身离去。 第41章 表演失误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下周四,《国乐新生代》演播厅的灯光比往日亮了三成。观众席黑压压坐满,后方架起专业摄像机。 陆茗到候场区时,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心最闪耀的陆芷馨。 女子外搭月白色软缎披肩,长发绾成优雅的发髻,妆容精致,笑意温婉。 此时正微微侧身,与她身旁一位青年低声交谈。 那男子大约二十三四岁,面容清秀,气质斯文,姿态恭敬。 “那就是陆芷馨新找的搭档,她的同门师弟,沈教授的关门小弟子,叫程煜。”杨婉不知何时站到陆茗身边,压低了声音。 “听说天赋极高,深得沈教授真传,平时很少露面,这次是被陆芷馨花重金请出来的。” “看来,她是铁了心要跟你和苏清羽掰手腕,抢这个第一。” 陆茗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对看起来默契十足的“师姐弟”,轻轻“嗯”了一声,走到自己惯常的角落位置。 苏清羽依旧到得晚,深青色长衫,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淡。 他与陆茗目光交汇,略一点头,便独自走到一旁闭目养神,对候场区隐隐涌动的暗流漠不关心。 主持人上台,激情洋溢地介绍本期主题“对话”,以及重磅助演嘉宾。 第37章 当念到陆芷馨程煜,琴筝合奏《潇湘水云》时,台下立即响起一阵不小的骚动和掌声。 【陆芷馨+程煜!沈教授门下最强姐弟组合!】 【程煜小师兄终于出山了!期待值拉满!】 【这是要正面刚陆茗和苏清羽啊!有好戏看了!】 【陆芷馨今天这架势,志在必得啊。】 【沈教授好像也来了!在评委席后面贵宾区!】 【卧槽,师父亲自坐镇?这排面!】 【听说苏清羽共有两位师父,还有位师父很早以前就不在了。】 果然,镜头适时给到评委席后方贵宾区。 一位穿着深灰色中式套装,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正是现今古琴泰斗沈清音教授。 他目光沉静地落在候场区的陆芷馨和程煜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期许。 陆芷馨感受到师父的目光,挺直了背脊,回以自信的微笑。 第一组表演开始。 陆芷馨和程煜上台,全场灯光聚焦。 女子抚琴,男子弹筝。 一曲《潇湘水云》,在两人手下流淌而出。 不得不说,这对师姐弟的基本功扎实得可怕。 指法精准严谨,气息沉稳连贯,琴筝声部配合得天衣无缝。 陆芷馨的琴音清丽婉转,程煜的筝声清越激昂,将原曲中意境表现得颇为到位,情绪饱满,技巧娴熟,极具感染力。 演奏完毕,掌声不断。 评委点评环节,前两位评委不吝赞美之词,称两人“展现了学院派扎实功底与深刻理解”,“合作默契,意境传达准确”。 轮到郑岩时,他更是笑容满面,大力褒扬:“精彩!太精彩了!这才是传统经典应有的传承面貌!严谨规范,同时又饱含情感!” “陆芷馨选手和程煜选手的演绎,让我们看到了古琴艺术在年轻一代手中焕发的正统光彩!沈教授教导有方啊!” 贵宾区的沈清音教授,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微小的动作被镜头捕捉,瞬间引燃了现场和直播间。 【沈教授点头了!官方认证!】 【不愧是沈门双璧!这水平确实高!】 【完了,感觉陆茗和苏清羽压力更大了……】 【郑岩评委这马屁拍得,啧,不过表演确实不错。】 【陆芷馨这波稳了?看样子是要拿高分啊。】 最终,陆芷馨和程煜的组合拿到了目前全场最高分,一个逼近满分的惊人数字。 回到候场区,陆芷馨神情激动,脸颊泛着红晕,与程煜相视一笑,击了个掌。 后面的表演各有千秋,但似乎都无法超越陆芷馨和程煜带来的震撼。 观众和评委的胃口被吊得很高,气氛在期待与比较中变得有些微妙。 直到主持人报出:“接下来,请欣赏今晚最后一组表演,苏清羽、陆茗,琴箫合奏《梅花三弄》古谱版。” 全场灯光暗下,只留两束追光,幽幽地打在空荡舞台中央那两张并置的琴桌,一琴一箫,遗世独立。 就在这时,演播厅侧后方不起眼的员工通道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风尘仆仆的高大身影悄然闪入,站在最后排的阴影里。 男人穿着挺括的深色大衣,眉宇间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意。 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瞬间就锁定了台上那道清瘦的身影。 顾擎昀赶回来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公司换下这身行头,直接从机场奔赴这里。 助理在耳边低声汇报着现场情况和陆芷馨程煜的分数。 顾擎昀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臂弯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此时,陆茗在琴桌前坐下。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闪烁的镜头,灼热的灯光。 指尖落下。 琴音起,箫声随。 极静,极慢,极幽。 与陆芷馨程煜那严谨规范,情绪饱满的《潇湘水云》截然不同。 没有炫示技巧,只有声音本身,纯净缓慢地铺陈开一片冰天雪地的幻境。 初时,台下还有些许躁动。 这过于缓慢清淡的开头,让一些人忍不住交头接耳,眉头微蹙。 “……好慢。” “这……能行吗?” “是不是太保守了?” “别急,听着,感觉不太一样……” 评委席上,郑岩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身体微微后靠。 沈清音教授则是微微前倾了身体,凝神细听,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台上,陆茗指法干净利落,每一个音都饱满扎实。苏清羽的箫声始终保持在精妙的“背景”位置,若隐若现。 台下原本的骚动和窃窃私语,不知从何时起,已悄然平息。 随着琴箫声韵,一弄清音缓缓弥漫开来,笼罩整个演播厅。 观众们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放轻了呼吸。 评委席上,郑岩的脸色开始有些不好看了。 二弄,疏影横斜。 琴音有了微妙的起伏与摇曳感,仿佛梅枝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苏清羽的箫声随之变得稍清晰些,更添几分灵动,但依然恪守着“辅”的本分,绝不抢夺琴韵的主体地位,反而衬托得琴音愈发清越孤高。 三弄,冰心玉骨。 乐曲进入最高潮,情感积累到极致。 陆茗指尖用力,吟猱的幅度加大,琴声陡然拔高,清越激扬,如同寒梅在肆虐的风雪中傲然怒放,绽尽全部生命! 顾擎昀站在阴影里,目光紧紧锁着台上那人的侧脸。 青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眉眼低垂,整个人仿佛与那虚幻的梅融为一体。 然而,就在这巅峰时刻。 一阵尖锐的剧痛毫无征兆地撕裂胸腔,瞬间抽空了陆茗此刻所有的力气,眼前猛地一黑! 指尖原本稳定有力的按压,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 “铮——!” 一个刺耳破碎的颤音,悍然撕裂原本完美流畅即将抵达顶点的乐章! “!” 顾擎昀猛地踏前半步,周身气息一滞! 苏清羽持箫的手一震,瞳孔紧缩! 全场观众倒吸一口冷气! 直播间弹幕炸了: 【我靠!失误了?!】 【陆茗手!他手抖了!】 【是不是心脏病?!脸色好吓人!】 【完了完了……最高潮的地方……】 【不要啊!!!】 第42章 心疾发作 陆茗在那剧痛袭来的瞬间,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心脏痉挛的钝痛和指尖失控的恐惧。 要断了?断在自己手里吗? 不行! 怎能断在这里?! 他狠命咬住舌尖,腥甜的味道和尖锐的疼痛刺激着开始涣散的意识。 用尽残余的意志力,强迫那颤抖的指尖重新找到弦位,将那个突兀的“颤音”承接,转化! 下一个音符,没有按照原谱的激昂直上,而是陡然下沉。 琴音突然变得更加沉郁顿挫,每一个音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压而出! 这不是失误!是梅花在与命运搏杀时最真实的战栗与伤痕! 苏清羽瞬间领会! 他的箫声不再仅仅是烘托,而是萦绕左右,无声地支撑应和着那不屈的琴音。 最后一个悠长泛音与箫声余韵一同缓缓消散时,整个演播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长达十几秒,无人出声,无人动作。 仿佛所有人都还沉溺在那片由声音构筑的充满痛苦与抗争,最终归于宁静与崇高的冰雪梅林之中,无法自拔。 “啪、啪、啪!” 贵宾席,沈清音教授缓缓地,一下又一下地鼓起了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只有一种深深的震撼与肃穆。 那掌声并不响亮,在寂静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轰!!! 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喝彩声、甚至夹杂着哽咽的呐喊声,猛然爆发! 几乎要掀翻整个演播厅的顶棚! 无数观众站了起来,用力鼓掌,许多人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 弹幕彻底疯了,滚动的速度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啊啊啊啊啊啊啊!!!!(失去语言)】 【我哭得喘不上气!这不是演奏,是献祭!是涅槃!】 【那个失误……不,那不是失误!那是神迹的一部分!】 【梅花在哭!梅花在怒吼!梅花在重生!我听到了!】 【苏清羽的箫……那是托住坠落星辰的手啊!】 【沈教授鼓掌了!沈教授先鼓掌的!】 【谁再敢说陆茗不行?!谁?!】 【艺术!这才是顶级的艺术!灵魂的碰撞!】 【之前觉得陆芷馨弹得好,现在……没有可比性,真的。】 【陆茗是用生命在诠释这首曲子……】 第38章 【大家快看热搜!央音官微和文联官微发话了!】 果然,就在演奏结束的几分钟内,拥有数百万粉丝的“华夏中央音乐学院”官方微博,以及“华夏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官方微博,几乎同时发布了简短却分量极重的评论。 央音官微:“琴箫合奏《梅花三弄》,今夜有幸聆听一场跨越千年的灵魂对话。@陆茗 @苏清羽以极致专注与生命体验,重现古谱风骨,更注入时代脉搏下的深刻生命感悟。 技艺已入化境,意境直抵人心。此为传承,亦为创新。致敬。” 文联官微:“‘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今晚的舞台,我们看到了古典艺术在当代最动人的绽放。@陆茗 与 @苏清羽 的演绎,不仅是对技法的精湛掌握,更是对《梅花三弄》精神内核。 孤傲、坚韧,于绝境中绽放生命华彩的深刻体悟与当代诠释。艺术的价值在于直击灵魂,今晚,我们被打动了。” 官方下场,定调褒扬! 评委点评环节几乎成了走过场。 前两位评委的赞美之词已经匮乏,只能用“震撼”,“里程碑式的演奏”来形容。 轮到郑岩,他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可以形容,简直像吞了一只苍蝇又不得不咽下去。 在官方定调和山呼海啸的民意面前,他之前准备好的所有挑剔言辞都成了笑话,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情感表达,非常投入。技巧……也有值得探讨之处。” 便匆匆放下了话筒,不敢再看镜头。 苏清羽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当主持人问及感受时。 他看向身边脸色苍白,气息微促却依旧挺直脊梁的陆茗,淡淡道:“与有荣焉。” 分数揭晓,一个数字出现在大屏幕上。 满分!! 全场再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陆茗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 强撑着向台下鞠躬,然后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后台。 苏清羽本想扶他,却被他轻轻摇头拒绝。 然而,刚走进通往后台的昏暗走廊,远离了镜头和众人的视线,陆茗一直强压着的所有不适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反噬! 心脏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绞痛一波猛过一波,呼吸骤然变得极其困难,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闷哼一声,伸手想扶住墙壁,却抓了个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陆茗!” “陆老师!”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就在陆茗即将摔倒的瞬间,一道黑影以惊人的速度从走廊另一端疾冲过来,手臂一伸,稳稳地揽住了他下滑的身体! 是顾擎昀!他不知何时已等在了这里。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道身影也从后台方向快步跑来。 是周邵! 只见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慌乱,伸手也想搀扶:“陆茗!你怎么样?我带了药……” 然而,顾擎昀根本看都未看他一眼。 他手臂稳稳地托住陆茗,另一只手迅速探了探陆茗的额头和颈侧,触手一片冰湿。 陆茗靠在他怀里,双目紧闭,眉头痛苦地拧紧,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呼吸微弱而急促。 “让开。”顾擎昀声音低沉冰冷,带着命令。 他目光如刀般扫过挡在前方的周邵和围上来的工作人员。 周邵被他眼神中的寒意和压迫感慑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不再耽搁,顾擎昀一把将陆茗打横抱起! 青年轻得让他心头发沉。 “联系陈主任,准备急救。通知医院绿色通道。”顾擎昀一边大步流星地朝员工通道出口走去,一边语速极快地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的助理吩咐。 每个字都清晰冷静,却含焦灼:“车开到门口。快!” 助理早已准备好,迅速应声而去。 苏清羽也赶了过来,看到陆茗的样子,脸色一变:“我……” “苏老师留步,处理后面。”顾擎昀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抱着陆茗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通道拐角。 周邵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拐角,又看了看自己僵在半空的手。 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满满的失魂落魄和无力感。 他带了的药,他准备好的车,他此刻的担忧……在那个男人绝对强势的行动力和掌控力面前,显得如此多余和可笑。 走廊里短暂混乱后,迅速被顾擎昀的人控制住场面,隔绝了所有试图探询的视线和镜头。 黑色的轿车早已疾驰在通往最近顶级私立医院的路上。 车内,顾擎昀紧紧抱着陆茗,让他以一个相对舒缓的姿势半靠在自己怀里。 陆茗意识半昏半醒,身体因疼痛而微微痉挛,冰冷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顾擎昀胸前的衣料,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乖,忍一忍,马上到医院。”顾擎昀声音低哑得厉害,他用温热的手掌轻轻包裹住陆茗冰冷颤抖的手,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额角不断沁出的冷汗。 陆茗模糊地睁开眼,视线涣散,只能看到顾擎昀紧绷的下颌。 “你回……”青年气若游丝,唇瓣翕动。 “我回来了。”顾擎昀立刻低声安抚,“你也不会有事。专心呼吸,别说话。” 陆茗是真的没了力气,重新闭上眼,将额头无力地抵在顾擎昀坚实温暖的颈窝处。 顾擎昀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身上的热度全部渡过去。 第43章 精心照顾 一路飞驰,闯过几个红灯。 医院门口,接到通知的医疗团队早已严阵以待。 车刚停稳,顾擎昀便抱着陆茗迅速下车,小心快速地将他转移到移动病床上。 主治的陈主任亲自上前,快速检查。 “急性心衰征兆,立刻进抢救室!氧气!建立静脉通道!” 医护人员训练有素地推着病床疾行。 顾擎昀紧紧跟在旁边,目光一秒也未离开陆茗煞白的脸。 抢救室的门在眼前关上,红灯亮起。 顾擎昀被隔绝在外。 他站在冰冷的走廊里,周围是消毒水的气味和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声。 刚才在演播厅掌控一切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和恐惧。 他缓缓靠向墙壁,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冰凉。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陆茗在台上指尖颤抖却强行续接琴音的瞬间,回放着他倒在走廊里的模样,回放着他靠在自己怀里微弱呼吸的样子…… 太瘦了,太轻了,仿佛随时会碎掉,会消失。 时间在抢救室外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陈主任走了出来,神色略显疲惫,但眼神是平和的。 顾擎昀立刻直起身,几步跨到面前,喉结滚动了一下,竟一时发不出声音。 “顾总,别太担心。”陈主任先开口,“急性发作,已经控制住了。主要是过度劳累,精神高度紧张,再加上情绪大起大落诱发的。” “病人本身心脏功能就脆弱,这次算是敲了个警钟。” 顾擎昀悬着的心猛地落回一半,声音干涩:“他现在怎么样?” “用了药,情况稳定了。需要转入监护病房观察24小时。”陈主任顿了顿,看着顾擎昀眼中未散的红血丝,叹了口气。 “顾总,我知道你紧张他。但你也得劝劝陆先生,有些事,急不来。” “身体是根本,他这样耗,是在透支所剩不多的本钱。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 顾擎昀下颌绷紧,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陈主任。” “进去看看吧,小声点,别吵醒他。” 顾擎昀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单人监护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轻微的滴答声。 陆茗躺在病床上睡着了,身上盖着薄被,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脸色依旧苍白。 但比之前多了些许生气,呼吸平稳悠长。 顾擎昀走到床边,缓缓坐下,看着青年安静的睡颜。 此刻的陆茗,卸下了所有防备和坚韧,看起来格外稚弱。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陆茗微凉的手背上方,停顿了片刻,终究只是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 不知何时,陆茗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初时有些迷茫,很快聚焦,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顾擎昀。 “……顾总。”他声音微弱沙哑,透过氧气面罩传来。 “嗯。”顾擎昀立刻倾身,声音放得极轻,“醒了?感觉怎么样?心口还疼吗?” 陆茗轻轻摇头,目光落在顾擎昀带着倦意的脸上。 第39章 “……你又……帮了我一次。” “别说傻话。”顾擎昀打断他,“你只管好好养着。外面的事,有我。” “……后来,怎样了?” 顾擎昀拿出手机,调出央音和文联官微的截图,递到他眼前:“官方下场褒奖,全网热议。你做到了,陆茗。非常……完美。”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郑重。 陆茗看着屏幕上那些分量极重的文字,眼底终于泛起真实的笑意。 这就好。 琴魂未断,薪火得传。 他缓缓松了口气,巨大的疲惫感再次袭来。 “再睡会儿。”顾擎昀替他轻轻调整了一下枕头,“我在这儿。” 陆茗顺从地闭上眼睛,在令人安心的气息包围中,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这一次,不再有疼痛和恐惧。 顾擎昀看着他重新入睡,这才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间的浊气。 他拿出手机,调成静音,开始处理积压的信息和电话。 医院的vip病房,时间像是被调慢了流速,每一分每一秒都极为漫长。 陆茗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手腕连着监测心率的仪器,指尖凉得没有温度。 这次发作来得又急又狠。 舞台上那一下强撑,像是把最后一点元气也榨干了。 抢救及时,命是捡回来了,可身体像是被彻底掏空了一遍,连抬一下手臂都觉得骨头缝里往外渗着酸软无力。 主治医生陈主任板着脸交代了三次:必须绝对静养,观察一周是底线,再出问题,神仙也难救。 这几天顾擎昀几乎寸步不离。 病房里原本只有一张病床和简单的桌椅,现在硬是多了张宽大的办公桌,正对着病床。 他白天就在那里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开视频会议时会把麦克风静音,只简短地打字回复。 视线却像有自主意识,每隔几分钟就要飘向病床,确认那抹清瘦的身影是否安好,有没有皱眉,有没有不适。 李姨变着花样地送汤来,炖得清透的鸡汤、鱼汤,加了黄芪枸杞,装在保温壶里。 顾擎昀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喂到陆茗嘴边。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生硬,手臂肌肉因为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绷紧。 “我自己可以。”陆茗第三次尝试去接勺子。 顾擎昀手腕一转,避开他的手,勺子稳稳递到他唇边,眼神沉静。 “别乱动,小心回血。”语气平淡,却堵死了所有退路。 陆茗只得张口。 他抬起眼,能看到顾擎昀低垂的眉眼,正专注地看着勺里的汤,仿佛在完成一项精密的工程。 男人下颌线绷得很紧,冒出点青黑的胡茬,眼睑下有明显的阴影,是连日熬夜的痕迹。 前世病中,也有仆从殷勤伺候,父亲母亲忧心探望,但那种关切总隔着一层礼数和哀伤。 不像现在,这个人沉默地杵在这里,存在感强得不容忽视,举动笨拙却认真,让他无处可躲。 “公司的事,耽误不得,你其实不必……”陆茗咽下汤,他不想成为负担。 “那些事自有人去处理。”顾擎昀打断他,舀起下一勺,仔细吹了吹,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却让陆茗剩下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 陆茗睫毛颤了颤,没再出声,安静地喝完了一小碗汤。 下午,苏清羽来了。 没带那些华而不实的果篮花束,手里只提了一罐品相极佳的野山蜜和一本边角磨得起毛的旧琴谱。 “陈主任说可以喝点蜜水润肺。”苏清羽把东西放在床头柜,目光在陆茗脸上逡巡片刻,眉头蹙了一下。 “气色没见好。”话说得直接,毫不客套。 “已经好多了。”陆茗靠着枕头,微微笑了笑,笑容有些无力,“那天台上,多谢。” “谢我什么?”苏清羽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坐姿端正。 “是你自己接住了那一下。换个人,曲子就断了,那就是演出事故。” “央音和文联的内部评论看到了?我师父回去后,把你那段录像反复看了很多遍,听说还发了火。” 陆茗有些意外:“沈教授他……生我的气?” 那位古琴泰斗的脾气,业内皆知。 “他没说什么。”苏清羽接口,眼神却深了些,带着探究,“但他把自己关在琴房一整晚。我离开时,听见他在弹琴。” 他看向陆茗。 “弹的是《梅花三弄》,但指法……是古谱的路子,我只听他提过,从未见他实际弹奏过。” 第44章 顾总警告 陆茗沉默片刻,才道:“沈教授是真正的大家,浸淫一生,我只是……偶然触及皮毛。” “不必说这些自谦的话。”苏清羽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艺术面前,只有琴心真伪,没有资历深浅。真的假不了。” 他目光扫过陆茗缠着监测线的手腕,点点头:“你好好养着。” 于是又坐了约莫一刻钟,问了问病情,叮嘱了几句“忌劳神,静心养”,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苏清羽回头,目光掠过病房里那个看似专注办公,实则全身心都系在病床方向的高大身影。 眼里闪过丝复杂神色,这才拉开门离开。 苏清羽前脚刚走,后脚陈子轩就探头探脑地蹭了进来。 他拎着个巨大无比,包装得金光闪闪简直能闪瞎人眼的果篮,脸上的表情却别别扭扭,眼神躲闪,像是做了半天心理斗争才鼓足勇气。 “陆……陆老师,”陈子轩蹭到床边,把果篮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看一眼监测仪器,见数字没乱跳才松口气。 “您……您好点儿没?” 看他这副样子,陆茗有点想笑,弯了弯唇角:“好多了,谢谢你来看我。” “嗨,应该的……”陈子轩抓了抓后脑勺,他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那天您下台之后,我回去把我自己以前录的那版《梅花三弄》翻出来听了一遍,然后……我全给删了,云盘里的备份都清了。” 他脸有点红,不是害羞,是臊的:“跟您和苏老师一比,我那弹的什么玩意儿,吵吵嚷嚷,虚张声势,跟菜市场甩卖似的,除了快就是响,没一点儿魂。” 陆茗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微微怔了怔。 对方此刻这番剖白,倒显出几分真性情。 随即他温和地笑了笑:“陈老师言重了。风格不同,你的演奏自有你的活力,不必妄自菲薄。” “得了吧,您就别给我贴金了。”陈子轩摆摆手,露出个有点释然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我自己几斤几两,这回是真清楚了。” “您得赶紧好起来。”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节目组的闲话,谁被郑岩的事牵连了正在接受调查,磨蹭了好一会儿,直到瞥见办公桌后的顾擎昀抬起手腕看了下表,才一个激灵,赶紧告辞溜了。 之后两天,又有几位圈内人或节目组工作人员想来探望,都被顾擎昀的人客气而坚决地拦在了外面,只收了花和礼物,人一律没让进。 理由很充分:医生严令,需要绝对静养。 唯独一个人,试图硬闯。 周邵。 他被拦在病房楼层入口,眼下两团浓重的黑影,胡子拉碴,身上昂贵的西装起了皱。 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指节用力到发白。 “让我进去!我就跟他说几句话!就几句!”周邵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顾擎昀的特助挡在前面,身形不算魁梧,态度却礼貌而强硬:“周先生,陆老师需要绝对静养,医生明令谢绝一切非必要访客。” “您的关心我们会代为转达,请回吧。” 周邵情绪有些失控,伸手想推开眼前阻拦的人。 “顾擎昀是不是在里面?他凭什么拦我?!” “周先生。”顾擎昀冰冷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他刚从病房出来,顺手带上了门,步伐沉稳。 甚至没看一眼周邵手里那个鼓囊囊的文件袋,目光直直盯在周邵脸上,眼里的厌恶和警告毫不掩饰。 “这里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周邵呼吸一窒,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顾擎昀!”周邵咬牙,色厉内荏,“你别太过分!我和陆茗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插手!” “你们之间?”顾擎昀打断他,眼神更冷,“你们之间,还有什么事?是诱导他表白然后录下来当笑话的事?还是……默许你的白月光暗示林薇薇买通评委,想彻底毁了他职业生涯的事?” 周邵脸色“唰”地惨白,嘴唇哆嗦起来:“你……你血口喷人!那些都是陆芷馨她自己利欲熏心!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她……” 第40章 “没有你的默许甚至推波助澜,陆芷馨能成事?能精准地一次次往他最痛的地方踩?”顾擎昀逼近一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十足,阴影笼罩住周邵。 “周邵,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听清楚,离、他、远、点。” 顾擎昀的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看在你家老爷子和我爸那点旧交情的份上,郑岩的事,我只处理了他本人,没把陆家林家拖下水。” “但我的耐心,有限。你再出现在他附近一次,再试图打扰他一次,我不介意让周氏的茶叶进出口业务好好接受一下海关和质检部门的‘特别关照’。” “听说你们最近有一批要紧的货要走欧洲?” 周邵被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狠戾和话语里赤裸的威胁震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头顶,瞬间四肢冰凉。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纠缠,顾擎昀真的会毫不留情地对周氏动手。 顾家掌门人,不仅冷冰冰不讲情面,动起手来,比他那个司令爹还狠。 “我……我只是想看看他,道个歉……”周邵的气势彻底垮了,声音发虚,攥着文件袋的手无力地垂下。 他本想着,拿着这些“证据”来,表明自己是“被蒙蔽”,现在“幡然悔悟”,或许还能挽回一点,至少让陆茗……不那么恨他。 可顾擎昀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他。 “用不着。”顾擎昀收回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你的道歉,对他来说不值一提。送客。以后这个人,以及他带来的任何东西,不许再出现在这一层。” “通知安保,列入访客黑名单。” “是,顾总。”特助立刻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依旧礼貌,眼神却冷了下来。 周邵僵在原地,看着顾擎昀冷漠的背影走回病房,那扇门在他眼前无情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个曾经眼里只有他的陆茗,早已死在那个清明雨的直播现场。 周邵失魂落魄地转身,文件袋脱手掉在地上,纸张散落出来,也懒得去捡,踉跄着走进了电梯。 第45章 马甲掉了 病房里,陆茗其实隐约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他身体虚弱,感官却似乎比平时敏锐些。 见顾擎昀回来,面色沉冷,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戾气,便轻声问:“外面怎么了?” “没事。”顾擎昀走到床边,顺手替他调慢了点滴速度,语气恢复平稳,甚至刻意放软了些,“只是个不相干的人,吵到你了?” 陆茗摇摇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是周邵?” 顾擎昀动作微顿,抬眼看向他,见他神色平静,才“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陆茗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何必。” 不知是说周邵何必再来上演这迟来的悔意,还是说顾擎昀何必为了这种人动怒费神。 “你只管养好身体,其他不用操心。”顾擎昀不欲多谈,周邵这个名字,提起来都让他觉得膈应。 “陈主任早上查房时说,再观察两天,如果指标稳定,可以考虑出院。” “但出院后,必须绝对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波动,身边最好时刻有人照看,定期复查。” 陆茗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这副身体,经不起再折腾了。 “我回租房那边,请个专业护工就行。”他盘算着,虽然开销大,但节目后续应该还有些收入,撑一段时间应该可以。 “护工不够。”顾擎昀直起身看着他,眼神深邃,“你那个地方四楼,楼道窄,光线差,环境杂乱,上下楼就是负担,根本不适合休养。” “出院后,搬去顾宅。” “那边清静,独门独院,空间大,空气好。老爷子平时也闷,你去正好陪他说说话。” “李姨也随时能照应,陈主任的诊所离老宅也近,有什么情况能及时处理。” 陆茗垂着眼睫,看着自己搁在雪白被单上的手,静脉血管清晰可见。 他知道顾擎昀说的是事实。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独居风险太大,万一夜里发病,护工未必能及时察觉。 顾宅无疑是最佳选择。 顾老慈爱开明,李姨周到细心,环境清幽适合养病……还有顾擎昀。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微微发烫,又有些陌生的慌乱。 他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前世二十余年,虽因身体缘故未曾涉及情爱,但世家大族,见多了男女之情,利益联姻,并非毫无概念。 顾擎昀目光中日益清晰的关切,行动中不容拒绝的庇护,那种超乎寻常的在意意味着什么,他并非毫无感知。 只是这颠倒阴阳秩序的情丝,让他下意识地保持距离,不愿深思,也绝不敢触碰。 “会不会……太打扰了?”陆茗抬起眼。 住进别人家里,终究是件大事,何况顾家并非寻常人家。 顾擎昀一直紧绷的下颌线,松了一瞬。 肯问,就是松动了。 “不会。”他答得很快,语气肯定,“老爷子早就念叨,说老宅冷清,巴不得你常住,陪他喝茶,讨论那些老物件。” “东厢那间,朝阳,安静,视野好,能看到后院那几株老梅。已经让李姨重新收拾过了,床品家具都换了新的,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添。” 话已至此,安排得周全妥帖,几乎不容拒绝。 陆茗点了点头,唇角露出抹笑,苍白的脸上多了点生气。 “好。那……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顾擎昀看着他那个清浅的笑容,心口像被羽毛轻轻拂过,闷了一上午的郁气似乎散了些,语气不自觉地放软。 “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我来安排。租房那边的东西,我让人去收拾。” 陆茗想说自己可以,但看着顾擎昀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 顾擎昀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呼吸逐渐平稳悠长,才走回办公桌后。 他没有立刻处理文件,而是拿起手机,发了几条简短的信息,安排人去陆茗的租房收拾东西,嘱咐老宅那边再做些准备。 陆茗出院前一天下午,顾擎昀趁他午睡睡得沉,离开了医院一个多小时。 他亲自开车去了陆茗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 小区有些年头了,墙面斑驳,绿化稀疏,车子勉强停在一栋灰扑扑的楼前。 租房在顶楼,顾擎昀用陆茗给的钥匙打开门。 屋里异常整洁,甚至有些空旷,几乎不像常住。 客厅只有最简单的木质桌椅,卧室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加一张书桌,床上铺着素色的格子床单,叠得整齐。 厨房几乎看不出使用痕迹,灶台干净得反光。 靠墙的几个简易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书籍,有线装的,也有平装的。 除此之外,没有一丝烟火气,冷清得让人心里发空。 顾擎昀环视一圈,眉心拧紧。 这里太冷清了,不像家,倒像个临时落脚的客栈,或者……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暂居地。 想到陆茗之前就独自拖着这副病体,住在这样简陋清冷的地方,默默承受着债务,网络暴力,他心里就堵得难受。 顾擎昀打了个电话。 很快,助理带着两个看起来稳重可靠的人上来了。 “顾总。” “小心收拾陆老师的物品,尤其是书籍、琴谱、茶具,务必轻拿轻放,原样打包,做好防震防潮。” 顾擎昀吩咐着,指令清晰。 “衣物被褥单独装箱。所有东西,今天务必全部运回顾宅,放进我指定的房间。” “明白,顾总。”助理利落地应下,带着两人开始小心作业。 顾擎昀自己则走进了卧室去收拾。 书桌是老式的实木桌,打开最底层,里边放着一个古朴的深棕色木匣子。 顾擎昀先小心地将旁边散开的书籍归拢。 大多是些茶经、琴谱的注释本,还有一些陆茗自己写的笔记,字迹清隽工整,用的是毛笔小楷。 拿起那个木匣时,匣子没锁,只是盖子虚掩着。 他下意识地打开,想看看里面是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易碎品。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本随处可见的硬壳线圈笔记本。 一幅用深蓝色棉布包裹着的卷轴。 顾擎昀的指尖顿了顿。 他先拿起了那本线圈本。 本子很厚,显然用了不少页。 他并非有意窥探隐私,只是想确认是否需要与其他物品放置一起。 他随手翻开中间一页。 目光瞬间凝固。 那一页上,是陆茗的笔迹,用的是现代的蓝色签字笔,但内容却让顾擎昀浑身的血液几乎在刹那间倒流…… 第41章 【宣和三年,四月初五。余醒于异世,已十日矣。此身孱弱,负债累累,举目无亲,恍如隔世之孤魂。】 “……” 【然既得天赐重生,得此残躯延续,当不负此身,不负所学。茶道未绝,技艺犹存,或可传于后世,播撒星火。惟愿……】 字迹在这里停顿,墨水有轻微的晕染,形成一个小小的墨点,似乎写的人当时思绪万千,难以下笔。 第46章 住进顾宅 顾擎昀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北宋宣和三年?醒于异世?天赐重生? 此时,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 之前虽然心里已经有了些许猜测,但今天亲自得到了证实,却还是被震撼到。 顾擎昀强迫自己冷静,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狂飙。 他快速往前翻了几页,都是类似的日记体,记录着刚“醒来”时的极度迷茫、恐惧,对陌生世界的细致观察。 时间记录混乱,有时是公历日期,有时夹杂着“腊月廿三”、“谷雨后三日”等字样。 这不是小说构思,不是角色代入的扮演游戏。 这读起来,根本就是一个人的真实经历记录!记录着他如何从一个遥远的时代,“苏醒”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顾擎昀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压不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拿起旁边的那幅用布包裹的卷轴看了看。 卷轴纸张是那种年代久远的宣纸,已经脆黄,边缘有些破损,但被人精心托裱过。 画心保存尚好,画像清晰。 画中是一个穿着宋代典型文人常服的年轻人,头戴簪花,身穿交领襕衫,坐在一张素雅的茶席前,手持茶筅,正在专注地点茶。 画工精细,线条流畅,人物神态捕捉得极为传神,栩栩如生。 当顾擎昀的目光触及画中人的脸时,呼吸彻底停滞,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陆茗的脸。 或者说,是陆茗,但又不完全是他所认识的这个陆茗。 画中人眉眼更为舒朗,眼神清澈宁静,带着世家公子的书卷气,嘴角那抹浅笑淡然温润。 画像右上角有一行小字题款: 【陆氏第二十二世孙自写小像】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注释,像是后来添加的:【陆氏族徽,嫡系子弟凭信。凡陆氏子弟,人手一玉,至死不离。】 再看向画轴本身,在左下角不起眼的地方,有一方小小的朱红色收藏印:【陈氏藏珍】。 是陈老! 难怪陈老对陆茗有着超乎寻常的赏识与维护。 陆茗……如今的他确实不是那个爱着周邵,懦弱糊涂的十八线小明星! 他是从北宋宣和年间而来,从那个茶香鼎盛、文风蔚然的年代,带着前世的学识技艺,“苏醒”在了这具同名同姓的现代躯体里! 借尸还魂?时空错位? 顾擎昀紧眉,脑子里闪过各种科学或非科学的解释。 “顾总?”助理的声音在卧室门口响起,已经收拾好了客厅,过来请示。 顾擎昀悚然一惊,本能地以最快速度将日记本合拢,卷轴卷起,重新用蓝布包好。 男人转过身,脸色在瞬间已强行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这个笔记本和这幅画,我亲自处理。其他东西,按计划打包,运回老宅。” “陆老师的书桌,所有物品,包括每一张纸片,哪怕是一片看起来没用的草稿,都原样装箱,不许遗漏,不许乱动,不许任何人翻阅。明白吗?” “是,顾总。”助理虽觉老板此刻的语气和神情有些异样的凝重,甚至可以说……骇人,但多年训练让他绝不质疑。 立刻应下,并不多问一个字。 “收拾完检查一遍,尽快离开。”顾擎昀声音低沉沙哑。 “明白。” 顾擎昀不再多言,握着那两样东西,率先走出房门。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陆茗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些,只是步伐虚浮,需要人随时注意着。 “要是累就闭眼歇会儿,到了叫你。”顾擎昀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还好,不累。看看外面挺好。”陆茗靠着座椅,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广告牌光怪陆离。 这个世界,他来了快一年,依旧觉得陌生又新奇。 车子没有开往市区,而是向着城西方向,渐渐驶离喧嚣。 道路两旁的高楼被绿树和低矮的庭院建筑取代,空气似乎也清新起来。 李姨早就等在垂花门下,见到车子,满脸笑容地迎上来:“可算回来了!房间都收拾好了,快进来,外头有风。” 顾擎昀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替陆茗打开车门,伸出手。 陆茗犹豫了一下,还是搭着他的手臂借力站稳。 男人那手臂坚实有力,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小心门槛。”顾擎昀低声提醒,虚扶着他的胳膊,引着他往里走。 东厢房果然如男人所说,朝阳,安静。 推开雕花木门,里面是宽敞的套间。 外间布置成小客厅兼书房,靠窗一张宽大的书桌,笔墨纸砚齐全,书架上是空着的,显然等着他自己摆放。 里间是卧室,床铺宽大柔软,铺着素色的丝绸床品,阳光透过格扇窗洒进来,暖洋洋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小的起居区域,摆着舒适的沙发和矮几。 整体风格古朴雅致,细节处却透着现代的舒适便捷。 “看看还缺什么,跟李姨说,或者直接告诉我。”顾擎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已经很好了,什么都不缺。”陆茗真心道。 这里比他租的房子不知好多少倍。 “那你先休息,午饭李姨会送过来。我就在前院书房,有事随时叫我。”顾擎昀晃了晃手中的手机,“老爷子去访友了,过几天回来,特意嘱咐让你好好歇着,别拘礼。” 陆茗点头应下。 顾擎昀又看了他一眼,确认他脸色尚可,这才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陆茗走到书桌前,手指拂过光滑的桌面,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有一株老梅树,远处隐约可见起伏的山峦轮廓。 接下来的几天,陆茗就在东厢房静养。 李姨的汤水药膳不断,顾擎昀每天都会过来看他几次,有时只是站在门口问两句,有时会进来坐一会儿,但时间都不长,怕打扰他休息。 话不多,但那份无声的关注一直都在。 陆茗的身体在精心照料下,缓慢地恢复着。 至少,不再动不动就心悸气短,脸上也稍稍有了点血色。 这天下午,陆茗觉得精神好些,便想整理一下带过来的书籍。 顾擎昀进来时,他正坐在书架前的地毯上,小心地将一本本线装书归位。 “怎么自己动手?”顾擎昀皱眉,快步走过来,“叫个人来帮你。” “不碍事,都是轻东西,慢慢来也是一种活动。”陆茗抬头笑了笑,额角有细微的汗意。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中式对襟衫,衬得肤色如玉,那笑容清淡,却让顾擎昀晃了下神。 顾擎昀没再坚持,也蹲下身,随手拿起一本:“《茶经述要》?” 他翻开,里面有不少朱笔批注,字迹清隽,与陆茗现在写的字一脉相承。 “嗯,前不久……淘到的。”陆茗目光右移,含糊道。 顾擎昀目光在那些批注上停留片刻,眼神深了深,却没多问。 “明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去城外的顾家茶园住几天?那边空气更好,更安静,适合休养。你觉得呢?” 陆茗有些意外:“陇津茶山?” “嗯,茶山那边有个老院子,平时有专人打理。” “这个季节,茶园休养,虽然看不到采茶,但山景清静,对你肺腑或许有益。” 顾擎昀看着陆茗,他的脸色比出院时好了些,但依旧苍白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当然,看你身体。不想动就不去。” 第47章 茶园修养 陆茗望向窗外。 茶,是他两世的根。 能去看看这个时代的茶园冬日模样,呼吸山野间清冷干净的空气,无疑极具吸引力。 “我身体感觉好些了,路上不远吧?”陆茗收回目光问道。 “不远,开车一个多小时。院子有地暖,设施齐全。”顾擎昀见他有意,眉宇间那惯常的冷峻似乎化开,“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出发。今晚早点睡。” “好。” 车子离开市区时,天刚蒙蒙亮。 高楼渐渐被甩在身后,窗外是深冬的江南。 陆茗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城市。 医生的话他记得清楚:静养,别累,别情绪激动。 第42章 前世困在陆家大宅,汤药不断,丫鬟仆役时刻盯着,算是最极致的静养了。 可心疾从未真正放过他。 “冷吗?”顾擎昀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平稳低沉。 陆茗摇了摇头:“不冷。” 车里暖气开得足,他身上还裹着顾擎昀出门前非要他穿上的羊绒大衣。 “还有四十分钟左右。”顾擎昀目视前方,双手稳稳扶着方向盘,“累了就睡会儿。” “嗯。”陆茗轻声应道。 车拐进熟悉的盘山公路,蜿蜒向上。 路两边是密密的竹林,竹叶虽已枯黄大半,但枝干依然挺立。 又开了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 茶山到了。 山脚下那处白墙黑瓦的院落静静立着,墙头枯萎的藤蔓虬结缠绕。 “到了。”顾擎昀把车停在院墙外。 “这里是老爷子早年置的产业,后来改成茶园接待处,平时有工人照看。”顾擎昀拎着行李,“我们住东厢,安静。” 推门进去,天井里的青石板被扫得干干净净。 “方伯,方婶。”顾擎昀向迎出来的一对老夫妇点头。 方伯约莫六十,精神矍铄。方婶矮胖些,围着素色围裙,笑容朴实温暖,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慈祥。 “顾先生,陆先生,你们可算来了!”方婶连忙上前,目光落在陆茗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陆先生瞧着还是单薄,山里冷,可得仔细着。屋里地暖都烧上了,暖和着呢!” 陆茗微笑颔首:“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方婶一边说一边引他们往东厢房走,“房间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晒过的,蓬松着哩!” 东厢房一卧一厅。 推门进去,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从室外带来的寒气。 家具都是老物件,擦得锃亮。 卧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透气,望出去正对着茶山,满眼深褐起伏的波浪。 陆茗的目光却被窗台吸引,那里摆着一小盆水仙,嫩绿的叶茎亭亭玉立。 “这水仙……”他有些惊讶。 “老爷子让人送来的。”顾擎昀放下行李,走到窗边看了看,“说屋里有点活气儿好。” 他顿了顿,转头看陆茗,“喜欢吗?” 陆茗走到窗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凉光滑的叶片。 “很喜欢。”他低声说,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顾老总是这般细心周到。 “你先休息,我收拾东西。”顾擎昀已经打开行李箱。 陆茗上前:“我自己来。” “医生说了,别弯腰用力。” 陆茗还想说什么,顾擎昀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他打开陆茗的箱子,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抚平挂进衣柜。 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挂的时候还会把衣领理好,袖口对齐。 陆茗静静看着。 前世他是陆家嫡子,起居自然有仆役伺候。 那是规范到刻板的照顾,周到,但冰冷。 丫鬟们动作轻柔,从不多话,一切都按规矩来。 从没有人这样,记得他什么时辰该吃哪瓶药,还把瓶盖拧到最合适的松紧。 顾擎昀挂好衣服后,拿出药瓶在床头柜上排开,对着光看了看标签,按早中晚的顺序重新排好。 “饿吗?”顾擎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厨房有食材,我去做点吃的。” 陆茗有些惊讶:“你会做饭?” “留学时经常要自己弄吃的,你先休息一会。”顾擎昀安抚地看了他一眼,说完转身出去了。 陆茗在床边坐下,手指拂过柔软的床单。 躺下,闭上眼睛。 没有心悸,没有乱梦,只有一片沉静的黑暗。 醒来时,太阳已经西斜。 陆茗坐起来,听见隔壁厨房传来切菜声。 他下床走过去。 厨房是旧式灶台和煤气灶的结合。 顾擎昀系着条深蓝围裙,有点短,系在他腰上显得局促。 他正在切土豆,菜刀起落稳定,土豆片均匀地码开,厚薄几乎一致。 顾擎昀身形高大,站在稍矮的灶台前需要微微躬身。 陆茗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直到顾擎昀头也不回地说:“醒了?饭马上就好。” “嗯。”陆茗应了声。 不久,两人回到堂屋,桌上摆好三菜一汤:清炒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蒜蓉青菜,还有一钵黄芪当归炖鸡汤。 “尝尝。”顾擎昀盛了汤递过来。 “谢谢。”陆茗接过,喝了口。 鸡汤入口鲜醇,药材的味道恰到好处,不冲不苦,只有回甘。 “很好喝。”他抬眼,真心地说。 顾擎昀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下,又恢复平静:“多喝点,补气血。” “明天想去茶园走走吗?”顾擎昀吃了几口菜问。 陆茗点头:“想。” “那今天早点休息,明天我陪你。”顾擎昀顿了顿,“记得多穿点,山里风大。” “好。” 饭后,顾擎昀收拾碗筷去洗。 陆茗刚拿起抹布,就被拦住了。 “去院里走走,消食。”顾擎昀接过抹布,“别走远,天黑得快。” 陆茗只好顺从。 天完全黑了,月亮却很好,清辉洒满院子。 他走到天井中间,抬头看。 乡野的夜空和城市完全不同。 他想起前世,在陆家别院的夏夜,父亲曾指着星空说,天上有颗“茶星”,是茶圣陆羽死后变的,保佑天下茶人。 那时他信。 不仅信,还会在每年祭茶神时,偷偷对着那颗星许愿,愿自己身体好些,能多陪父母亲几年,能多看几次茶山春秋。 现在呢?星河依旧,他却换了人间。 那颗茶星还在吗?如果还在,它认得这个跨越千年的魂魄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 “回屋吧,夜深,寒气重。” 陆茗点头。 卧室只亮着一盏旧台灯。 顾擎昀从柜子里又拿了床厚被褥,铺在客厅的榻上。 “你睡床,我睡这儿。” 陆茗一愣:“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顾擎昀已经整理好被角,动作利落,“床小,两人挤,你睡不好。” “可是……” 顾擎昀抬眼看他,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深邃。 “你身体要紧。” 陆茗还想说什么,见顾擎昀已经躺下,只好把话咽回去。 洗漱完,躺上床。 床确实不大,但一个人睡足够。 陆茗睁着眼,睡不着。 他能清楚听见外间顾擎昀平稳的呼吸声。 这个人,顾氏集团的掌舵人,本该在都市中心运筹帷幄,现在却陪他住在这乡野茶园,睡在不舒服的榻上。 为什么? 陆茗不敢深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枕边的玉牌。 第48章 温馨日常 第二天早上,陆茗是被鸟叫声唤醒的。 他起身,看见外间被子已经叠得整齐,顾擎昀不在。 走出房门,顾擎昀正在天井里打拳。 不是养生太极,招式更简朴刚劲,拳风利落,衣袂翻飞间带着破空声。 一套拳打完,顾擎昀收势,转过身,额角有细汗,呼吸却平稳。 “醒了?” “洗漱吃饭,然后我们去茶园。” 茶园就在院墙外。 冬日的茶山很安静,采茶工早已下山,只有零星几个工人在远处进行深翻、施肥的作业。 顾擎昀带着陆茗沿茶垄间的小路往山里走。 越往里人越少。 茶树也显出不同,有些枝干虬结粗壮,树皮皲裂,一看就是老树。 “这片是老爷子特意留的老枞,树龄过百了。”顾擎昀指着一片稍稀疏的茶树说,“今年开春的时候,《寻茶之旅》节目组全程直播,你采过。” 这确实是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所采摘的茶树。 陆茗走近,俯身细看。 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冰凉扎实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两人继续沿着小路往上走。 冬天山路干燥,但坡度渐陡,陆茗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就开始喘气。 “歇会儿。”顾擎昀停下,指了指路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从布囊里拿出块手帕铺上,“坐。” 陆茗没逞强,坐下休息。 顾擎昀拧开保温杯递过来,水温正好,是泡了红枣枸杞的养生茶。 喝了几口,气息平复许多。 陆茗抬头看,他们已经走到半山腰,视野开阔起来。 整片茶山尽收眼底,深褐的波浪起伏,延伸到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第43章 山脚下那处白墙黑瓦的院落变得很小。 “这片主要是龙井群体种,也有些安吉白茶的苗子,是前几年试种的。”顾擎昀指着眼前的茶垄介绍。 “顾氏的茶,主要走高端定制和特定渠道,不追求量,重质。老爷子定的规矩。” 陆茗仔细看着身旁一棵茶树的形态、叶片的色泽,又蹲下身,捻起一点土壤在指尖搓了搓,凑近闻了闻。 “土质不错,微酸,排水应该也好。这些茶树,有些年头了吧?”他指着一排明显更为粗壮、枝干虬结的茶树。 顾擎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眼力不错。那几排是建国前就种下的老丛,算是园子里的宝贝,产量极低,但滋味确实不同。” 他顿了顿,看着陆茗专注的侧脸,“你对这些很熟。”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茗动作微僵,随即自然地将土撒掉,站起身,拍了拍手:“看过些书,也……自己琢磨过。” 刚才观察土壤、茶树时那种熟稔到近乎本能的神态和动作,绝不是“看过些书”能解释的。 那是一种经年累月、与实践紧密结合才能形成的直觉。 但那要怎么解释?说自己不是曾经的陆茗,是古人借尸还魂? 最后,陆茗也只是抬起头,对顾擎昀笑了笑。 那笑容,真切。 顾擎昀看着他的笑容,眼神深了深,没再说话。 两人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才起身往回走。 下山的路好走些。 回到小院,方婶已经做好午饭。 陆茗胃口不错,吃了一碗饭,还多喝了半碗汤。 顾擎昀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抬眼看看陆茗。 见他吃得比平日多,眼神便柔和几分,将排骨汤里炖得烂软的萝卜夹过去两块。 “我吃不下这么多……”陆茗看着碗里的菜,小声说。 “多吃点,长点肉。”顾擎昀言简意赅。 午后,陆茗照例小憩。 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走出房间,看见顾擎昀和方伯站在天井里,正对着几筐黑褐色的东西说着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是经过发酵处理的茶籽饼,用作冬肥。 “醒了?”顾擎昀回头,见他只穿了毛衣,眉头立刻蹙起,“进去加件外套。” 陆茗这才觉得冷,听话地回屋穿了羽绒服出来。 “要去看看吗?”顾擎昀问,“施肥的事。” “好。” 方伯热情地讲解起来:“这茶籽饼啊,得发酵透了才好用,不然烧根。咱这儿都是老法子,发酵半年,到时候开春前撒下去,茶树吃了有劲儿,发的芽才香……” 陆茗仔细听着,不时问几个问题。 他问的都是关键,比如发酵的温度控制,翻堆的频率以及施用的时机和用量。 方伯起初还当他是外行随便问问,后来越答越惊讶,最后忍不住说:“陆先生,您懂这个?” “看过些书。”陆茗谦逊地说,蹲下身,捻起一点发酵好的茶籽饼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嗯,发酵得不错,有酒香没酸气。” 方伯眼睛亮了:“行家啊!” 顾擎昀在一旁看着,没说话,只是目光在陆茗专注的侧脸上停留了很久。 隔天,方婶提起镇上赶集,问他们想不想去。 陆茗眼中闪过好奇。 集市对他来说,总带着烟火气。 “想去。”他看向顾擎昀。 顾擎昀对方婶点头:“我们自己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门。 路上渐渐有了赶集的人,挑担的、推车的,说说笑笑。 陆茗走在顾擎昀身边,看着这些面孔,心里有些恍惚。 千年过去,这些人的神情似乎没变。 镇东头的空地很热闹。 摊位挤挤挨挨,卖菜的、卖鱼的、卖衣服碗筷的,还有塑料玩具和手机配件。 空气里混着油炸味、水果甜味和人群的热气。 陆茗在一个竹编摊前停下,摸了摸那些提篮食盒。 又走到一个卖散茶的摊子,摊主是个黑脸老汉,茶叶很普通。 陆茗习惯性地捏起一点,看了看闻了闻,是普通的炒青,火候有点过,但新鲜。 “自家后山产的,便宜。”老汉笑着说。 顾擎昀拿出钱包:“称二斤。” “买这个做什么?”陆茗问。 “尝尝乡野味。”顾擎昀接过茶叶,“也给人行个方便。” 陆茗没再说话,心里轻轻一动。 这人冷峻的外表下,有份对土地的尊重。 走到菜摊,顾擎昀停下挑黄瓜、西红柿、青菜。 他拿起一根黄瓜,敲了敲,捏捏蒂头,才放进袋子。 这一刻,他不像集团总裁,像个会过日子的普通人。 陆茗看着,前世“君子远庖厨”的想法模糊了。 “想吃什么?”顾擎昀回头问。 陆茗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一道简单的菜:“……豆腐。” “好。” 买完东西,两人手里多了几个袋子。 下午陆茗照常午睡。 醒来时,看见顾擎昀独自坐在廊下,膝上放着几片薄薄的竹篾,手指灵巧地动着。 阳光落在这人专注的侧脸和手上,那景象让陆茗移不开眼。 他轻轻走近。 顾擎昀手里,一只竹蜻蜓已经有了样子,翅膀很薄。 “这是……”陆茗轻声问。 “竹蜻蜓。”顾擎昀把做好的小玩意儿递给他,“小时候老爷子教的,很久没做了。” 陆茗接过。 竹篾磨得光滑,不扎手,重心刚好。 放在手心轻轻一搓,翅膀就转起来。 “怎么想起做这个?” “集市上看小孩玩,”顾擎昀收拾着地上的竹屑,“觉得……你可能也会喜欢。” 第49章 一起过年 陆茗握紧竹蜻蜓,微凉的触感传到掌心。 不是贵重的古琴字画,只是一只亲手做的小玩具。 这份心意,比什么都让他心头发软。 腊月二十那天,山上下了一场小雪。 陆茗不想在屋里待着,便独自坐在烧着炭火盆的廊下,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手里捧着顾擎昀给他灌好的热水袋。 看着院子里细雪飘落,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前世某个冬日的江南别院。 顾擎昀处理完工作出来,见他望着雪出神,便也在他身边的藤椅坐下,拿起火钳拨了拨盆里的炭火,溅起几点火星。 “想什么呢?” 陆茗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看雪。以前……也喜欢看雪。” “嗯。”顾擎昀没追问“以前”是何时,只是说,“方婶炖了羊肉锅子,晚上吃,驱寒。” “好。” 羊肉锅子热气腾腾,汤浓肉烂,里面煮着白菜、豆腐、粉条,吃得人浑身暖洋洋。 然而,这样安宁的日子,没能完全隔绝身体的警告。 最后一天启程的下午,顾擎昀在堂屋开重要视频会议。 陆茗独自在院里,手里拿着关于现代茶艺的书籍看。 书里提到的一些现代制茶工艺,让他想起陆氏失传的古法。 他放下书,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和笔。 凭着记忆开始勾勒一种名为“绿雪茶”的古法制茶流程图。 杀青的火候,揉捻的手法,干燥的温度……那些他曾亲手操作过无数次的步骤,在纸上渐渐成形。 写到关键处,他停下笔,皱眉思索。 有个步骤记不太清了,是“九蒸九晒”中的第三次蒸的时间和温度。 他努力回想,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父亲手把手教他的情景: “茗儿,看好了,这第三次蒸,火要稳,气要足,但时间要比第二次短一刻钟。为什么?因为此时茶叶内质已变,再久则伤其活性……” 父亲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陆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笔尖落下,补全了那个步骤。 就在最后一笔完成的瞬间,心口传来熟悉的闷痛。 他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忙按住心口,深呼吸想平复。 但疼痛没有缓解,反而蔓延开来,伴随强烈的眩晕,眼前阵阵发黑。 他想站起来叫顾擎昀,腿却发软,慌忙扶住旁边的石桌边沿,才没倒下。 堂屋门几乎同时开了。 顾擎昀大步走出来,一眼看见陆茗苍白的脸色。 “怎么了?” “没事……”陆茗想笑一下,却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只是……有点晕。” 顾擎昀没再多问,上前扶住他胳膊,半扶半抱把人带回屋里床上。 碰到的地方,体温偏低,手心湿冷。 他快速倒了温水,拿来药瓶,看着陆茗吃下药,又拧了热毛巾敷在他冒冷汗的额头上。 第44章 “这几天……累了?”顾擎昀坐在床边眉头紧锁,目光盯在他身上,像要找出哪里不对劲。 “可能……坐久了,又想了些事。”陆茗闭着眼,呼吸还不稳。 顾擎昀不再说话,伸手用手背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轻轻把他滑落的被角掖好。 动作有点笨拙,但小心翼翼。 陆茗在药力下渐渐昏沉,朦胧中感觉床边有人一直坐着,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他沉沉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黑透。 屋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顾擎昀靠在床边的旧藤椅里,拿着一本书。 但好像没看进去,眼神空茫地看着某处,直到发现他醒了,才聚焦过来。 “感觉怎么样?”顾擎昀声音有些低哑。 “好多了。”陆茗撑坐起来,看见顾擎昀眼底淡淡的黑眼圈,“你……一直在这儿?” “嗯。”顾擎昀放下书,起身倒了杯水递过来,“会议结束了,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床头柜。 那里放着陆茗的小本子,摊开的那页正是“绿雪茶”的流程图。 “画的是什么?” 陆茗心一紧,接过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就……随便画的,一些制茶的步骤。” “绿雪茶……”顾擎昀念出纸上的字,“我没听说过这个茶名。” “是……古书上看到的。”陆茗垂下眼,喝了一口水,“可能已经失传了。” 顾擎昀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说:“以后想画什么、写什么,都在屋里,暖和。院里冷,容易着凉。” 他没追问。 但陆茗知道,他肯定看出了什么。 那流程图太专业,绝不是一个“从古书上看到”的人能随手画出来的。 “嗯。”陆茗低声应了。 鸡汤温在灶上,粥也煮得烂。 顾擎昀照顾他吃完,又看着他吃下睡前药。 “睡吧,我在这儿。” 陆茗想劝他去休息,但看他已经闭上眼睛像在假寐,就没再说话。 他忽然觉得,也许……也许可以试着相信这个人。 在茶园住了大半个月,陆茗的脸颊终于有了点血色,虽然还是瘦,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咳嗽少了,夜里睡得安稳。 顾擎昀冷硬的眉目间,也日渐柔和。 腊月二十八,两人启程回顾宅。 春节要到了。 回程路上,陆茗看着车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景,充满了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节气氛。 “快过年了。” “嗯。”顾擎昀看着前方路况,“今年在顾宅过。老爷子喜欢热闹,我妈也会回来。” 他顿了顿,看向陆茗。 “你……跟我一起。” 不是询问,是告知,也是邀请。 陆茗心尖颤了颤,点头:“……好。” 回到顾宅,年味更浓。 李姨带着人里里外外打扫,窗明几净。 廊下挂起了红灯笼,门上贴了福字,院子里那几株老树也挂上了小巧的彩灯。 顾老见到陆茗,拉着他上下打量,连连说:“嗯,气色好些了,山里头还是养人。今年就在这儿好好过年,哪儿都别去,人多热闹!” 腊月二十九下午,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驶入顾宅庭院。 车门打开,苏婉晴踩着纤细的高跟鞋落地。 她裹着一件质感极佳的象牙白羊绒大衣,围巾松松挽着,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摘下墨镜时,那双与顾擎昀极为相似的眼眸,目光精准地扫过迎出来的几人,最后落在顾擎昀身侧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妈。”顾擎昀上前一步,接过她手中小巧的行李箱。 “乖儿子。”苏婉晴点头,向廊下的顾老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爸,我回来了!路上有点堵,没耽误晚饭吧?” “不耽误不耽误!”顾老笑呵呵地,“回来就好!快进来,外头冷!” “还是国内好啊!” 苏婉晴款步上前,拥抱了一下顾老,目光却已越过老人的肩头,落在陆茗身上。 顾擎昀眉头蹙了一下,往前半步,彻底挡住了苏婉晴的视线。 “妈,这是陆茗,我跟你提过的。” 陆茗稳了稳心神,从顾擎昀身侧走出半步,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苏姨,您好。” 苏婉晴眉梢微挑,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深了些许。 “陆茗,”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音色悦耳,“常听老爷子和擎昀提起你,果然……” 她目光在陆茗的脸和单薄的身形上停留一瞬,语气微妙地一转。 “气质独特。身体好些了?擎昀电话里总说你得静养。”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陆茗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好多了,劳您挂心。”陆茗微笑,语气温和,仿佛没听出那层深意,“山间清净,确实适合休养。” 第50章 新年祝福 顾擎昀插话进来。 “外头冷,我们进去说。” 苏婉晴看着儿子那护犊子的劲,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娱乐圈浮沉半生,她见过太多“独特气质”,也见过太多以病弱、纯粹为标签的精心表演。 擎昀这孩子,因为小时候的事,对娱乐圈的人有心结,反而更容易被某种“真实感”吸引。 这陆茗……究竟是真纯粹,还是段位太高? 走进温暖明亮的客厅,苏婉晴坐到顾老身边,接过热茶,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坐在侧边单人沙发上的陆茗。 陆茗正安静地听顾老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壁。 他坐姿端正,肩背却显得有些单薄,侧脸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确实有一种……极易引发镜头捕捉欲和观众保护欲的“破碎感”美学。 苏婉晴作为一个导演,几乎能瞬间在脑中勾勒出几个适合他的镜头角度和光影效果。 但让她暗自心惊的是,这年轻人身上那份沉静,并非怯懦或空白,而是一种经历过大起大落后沉淀下来的通透和淡泊。 尤其是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时,里面没有娱乐圈新人常见的野心或闪烁,也没有刻意卖弄的忧郁,只有一片平和。 这绝不是一个二十二岁,经历简单的年轻人该有的眼神。 苏婉晴心中的疑问更深了,兴趣悄然滋生。 “小陆啊,听擎昀说,你茶艺和古琴都极好?”苏婉晴啜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问。 陆茗抬眼,对上苏婉晴探究的目光,坦然道:“承蒙苏清羽老师和其他前辈指点。” 除夕这天,顾宅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李姨在厨房准备年夜饭。 陆茗帮不上太多忙,便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感受着这浓郁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前世陆家也是大族,年节礼仪繁琐热闹,但总隔着一层规矩和距离,病弱的他更是常常被叮嘱静养,不能参与太多。 而此刻,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和家庭里,他却奇异地被接纳,被纳入这份忙碌和喜庆之中。 所以也没闲着。 苏婉晴在厨房调凉菜时,他安静地在旁边递个盘子,帮忙洗两棵葱。 她起初有些意外,随即发现这年轻人动作细致,手指灵巧,一看就是做惯了精细活的。 傍晚,顾擎昀被顾老叫去贴大门春联。 陆茗站在廊下看着,顾擎昀个子高,伸手就能够到门楣,动作利落。 苏婉晴端着一碟刚炸好的藕合走过来,顺着陆茗的目光看去,忽然轻声说:“擎昀小时候,最讨厌过年。” 陆茗一怔,看向她。 苏婉晴没看他,目光落在儿子身上,语气带着愧疚:“我那会儿拍戏忙,过年常不在家。他爸更不用说,部队任务重。他总是跟老爷子两个人过,冷冷清清的。” “后来大了,性子也越来越闷,过年就跟应付差事似的。”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陆茗,眼神复杂。 “今年……倒是有点不一样了。他主动带朋友回来,还忙前忙后的。” 陆茗心头微震,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没想到顾擎昀那样冷硬强势的外表下,有这样一段寂寥的童年。 “苏姨,”陆茗斟酌着开口,“顾总他……对我诸多照顾,我很感激。但我自知身份处境特殊,绝不会做任何让顾家为难,让顾总烦心的事。” 这话半是表态,半是真心。 他感念顾擎昀的庇护,也愈发清楚自己需谨言慎行。 苏婉晴深深看他一眼,这次目光里的审视淡了许多,多了些别的东西。 她将手里的碟子往前递了递:“尝尝?李姨的拿手菜,小心烫。” 陆茗拈起一块,小口吃了。 酥脆咸香。 “味道很好。”他真心赞道。 苏婉晴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第45章 陆茗看着她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 这位影后兼名导,似乎并不像他最初设想的那般难以相处,但那份敏锐和深藏不露,也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年夜饭桌上,顾老兴致极高,不断给陆茗夹菜。 顾擎昀则不动声色地将过于油腻或刺激的菜色挪远,把清淡温补的换到陆茗手边。 他做得自然,但落在苏婉晴眼里,每一个细微动作都透着在意。 “小陆,”苏婉晴笑着开口,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到陆茗碗里,“尝尝这个,鱼鲜。” “你们年轻人现在流行上综艺,你之前那个《寻茶之旅》和《国乐》反响都不错,以后有什么打算?继续在综艺上发展,还是想试试别的?” 顾擎昀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陆茗放下筷子,认真答道:“现阶段还是以休养身体为主。” “至于工作……我能力有限,唯在茶、琴这些传统文化方面还有些心得。若有合适的机缘,能为推广这些尽一份力便很好。” “哦?”苏婉晴挑眉,“就没想过往影视方面试试?你这样的外形气质,倒是挺适合一些特定的古装角色。” 顾擎昀眉头皱起:“妈,陆茗的身体不适合剧组高强度工作。” “我只是随口一说。”苏婉晴笑着打圆场,目光却仍看着陆茗。 “当然,身体最重要。不过,若有那种戏份不多,但要求气质贴合历史的客串角色,说不定反而是种放松和体验呢?” “毕竟,演戏也是体验不同人生嘛。” 陆茗心中一动。 客串古装角色?这倒是他从未想过的方向。 演绎古人……对他这个“真古人”来说,会是怎样的体验? 但他立刻压下这荒谬的念头,谨慎道:“苏导说笑了。我毫无表演经验,怕是会贻笑大方。” “经验可以积累,气质却是天生的。”苏婉晴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席间,顾老和顾擎昀聊了些公司和茶山的事,苏婉晴又谈起一些艺术圈的趣闻,气氛融洽温馨。 陆茗话不多,但认真倾听,偶尔回答几句。 吃完饭,大家一起收拾了餐桌,移到客厅守岁。 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热闹的歌舞小品声充满房间。 陆茗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起来看,是微博的特别关注提示和私信涌了进来。 他因为身体原因和顾擎昀的有意保护,已经很久没上微博了。 此刻点开,发现后台消息已经爆炸。 首先就是经纪人杨婉的祝福消息,嘱咐他好好养病,心里有任何计划都可以提出来,她来操心规划。 然后就是粉丝和网友发来的新年祝福: 【茗香小姐姐:陆老师新年快乐!好好养身体!我们等你回来!】 【爱喝茶的胖子:陆老师,看了你在《寻茶》和《国乐》的表现,真心佩服!祝您新年安康,早日康复!】 【古琴小白:陆老师,您的《梅花三弄》我循环了无数遍,每次听都觉得心灵被洗涤了。新年好!】 【吃瓜群众123: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啥,但陆茗挺住!新年新气象!】 第51章 展露书法 下面还有以前《寻茶之旅》和《国乐新生代》的同事和工作人员发来的微信祝福。 陈子轩发了个大大的红包,附言:“陆老师新年好!啥也不说了,养好身体,来年再战!” 苏清羽的祝福言简意赅:“新年安,静心养。” 连陈老也发来语音,中气十足:“小陆,过年好!好好歇着,别惦记那些虚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等开春了,茶协的活动还得你出力呢!” 陆茗一条条看过去,心里暖流涌动,眼眶微微发热。 这些来自陌生人和新相识的善意,在这个团圆的夜晚,显得格外珍贵。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异世来客”,也能收获这么多真挚的关怀。 他想了想,登录微博,发了一条简单的动态: 【谢谢大家的祝福。新年安康,万事顺遂。[图片]” 】 图片是他在茶园时,顾擎昀无意中拍下的一张侧影。 他坐在廊下,裹着毯子,安静地看着院子里的落雪,侧脸宁静,背后是苍茫的茶山。 这条微博瞬间被点赞评论转发淹没。 【啊啊啊陆老师发微博了!失踪人口回归!】 【这照片氛围感绝了!病弱美人雪中静坐,我见犹怜!】 【背景是茶园?陆老师去休养了?环境看起来真好。】 【只有我好奇是谁拍的照片吗?这构图这光影,不像随手拍的(狗头)】 【楼上别扒了,给美人一点私人空间吧!祝陆老师新年快乐,健康平安!】 刚发完微博,茶文化协会的微信群也热闹起来。 几个老前辈老茶人纷纷在群里发祝福,@陆茗,问他身体如何,过年在哪里。 得知他在顾宅,又打趣顾老“近水楼台先得月”。 顾老乐呵呵地拿着手机,在群里显摆:“小陆在我这儿好着呢,吃得好睡得好,还泡茶给我喝!” 有人起哄:“光喝茶多没意思,让小陆露一手,写几副春联呗!咱们也沾沾文化人的喜气!” 顾老一看,来了兴致,转头对陆茗说:“小陆,怎么样?这帮老家伙激将呢,说你字写得好,让你写春联。有没有兴趣?就当玩玩,给咱们这老宅也添点新墨。” 苏婉晴也笑着说:“早就听爸夸你书法好,我也好奇呢。” 陆茗见大家都期待地看着他,便不再推辞,点头应下:“献丑了。” 笔墨备齐,红纸铺开。 陆茗净手,立于案前。 当他执起那杆兼毫笔时,周身气质骤然一变。 先前那份病弱,略带拘谨的感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如山的气场。 青年执笔手稳,眉目低垂,神色肃穆沉静。 苏婉晴的呼吸屏住了一瞬。 作为导演,她太熟悉这种“入戏”或“入定”般的气场转换。 但这年轻人切换得太自然,太彻底,仿佛瞬间穿越时空,变成了某个书香门第里走出的世家公子。 笔落,墨润,行云流水。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点滞涩。 每一个字都筋骨挺拔,行楷间流转着古意和风骨。 苏婉晴看得目不转睛。 先前的审视疑虑,在这一手震撼人心的书法面前,被强烈的惊艳和惜才之心所取代。 她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儿子和老爷子会如此看重这个年轻人。 这绝非池中之物,他的才华与他病弱的躯体形成了极具戏剧张力的对比。 她见过太多号称擅书法的明星艺人,但那些字大多有形无神,或是匠气过重。 “陆茗,”苏婉晴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带着真诚的赞叹,“你这手字,不上大银幕,真是可惜了。” 陆茗貌似又变回了那个苍白单薄的青年,谦逊地笑了笑,没接“大银幕”的话茬。 “好!好字!好联!”顾老拿起一副仔细端详,“这字,这风骨,这意蕴……绝了!小陆啊,你真是深藏不露!” “苏姨,顾老,您们过奖了。” 顾擎昀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俊逸挺拔的字迹上,又看向陆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清亮的眼眸,心中情绪翻涌。 他知道陆茗有才,但每一次亲眼见证,依然会被震撼。 这不仅仅是“天赋”或“苦练”能解释的,这是一种融入骨血的文化底蕴和岁月沉淀。 顾老兴奋不已,立刻拿出手机,对着几副春联和正在低头整理毛笔的陆茗拍了几张照片,精心挑选后,发到了朋友圈。 配文:“家中小友挥毫,蓬荜生辉!老家伙们,羡慕不?[得意][得意]” 顾老在文化界地位高,好友列表里全是书画、茶道、古琴等领域的泰斗名宿。 这条朋友圈一发,顿时炸出一堆点赞和评论。 书法协会的会长墨老先生第一个留言:“老顾,这字……谁写的?这行楷,深得二王遗韵,又融了自家风骨,笔力劲健,气息畅达!绝非泛泛之辈!速速报上名来!” 国画大师林松年:“好字!好联!意趣高雅。老顾,你家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位年轻高手?” 古琴大师沈清音也罕见评论:“字如其人,清雅端方。可是陆茗小友?” 陈老:“哈哈哈,我就说小陆厉害吧!老顾你捡到宝了!” 其他一堆圈内大佬纷纷追问:“这是哪位青年书法家?师承何人?” “求引荐!” “这水平,可以直接入展了!” 顾老看着手机里不断跳出的评论,乐得合不拢嘴,挑着回复,言语间满是炫耀。 陆茗对此一无所知,他正被顾擎昀按着坐下休息,手里塞了杯热茶。 第46章 “累不累?”顾擎昀低声问。 “不累,就是有点……恍神。”陆茗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写得很好。”顾擎昀看着他,语气肯定,“大家都喜欢。” 这时,顾擎昀的手机响了,是他父亲顾正峰打来的视频电话。 顾擎昀接起,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摄像头能照到客厅里的几人。 “爸。” 屏幕里出现一个穿着军装常服的中年男人,相貌与顾擎昀有六七分相似,但更威严刚毅,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背景是一间简朴的办公室。 “爸,新年好。”顾正峰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低沉有力。 “正峰啊,新年好!任务要紧,家里都好,别惦记!”顾老对着手机说。 “您老身体还好吧?”顾正峰问。 “好着呢!吃得好睡得香!你看,婉晴,擎昀还有小陆也在呢,今年家里热闹!”顾老把手机镜头转向陆茗。 陆茗连忙坐直身体,对着屏幕礼貌地点头:“顾叔叔,新年好。” 顾正峰的目光在陆茗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极具穿透力,但并无恶意,只是纯粹的打量和评估。 他点了点头:“陆茗是吧,听擎昀和老爷子提过。新年好,好好养身体。” “谢谢顾叔叔。” 顾正峰又跟苏婉晴简单说了几句,叮嘱顾擎昀照顾好家里,便因为有事要处理,匆匆结束了通话。 虽然短暂,但那种属于军人干脆利落又责任感满满的风格表露无遗。 “你爸还是老样子。”苏婉晴对顾擎昀笑笑,有些感慨,也有些骄傲。 “嗯。”顾擎昀收起手机。 第52章 陆老有请 零点将至。 窗外,远远开始响起鞭炮和烟花的轰鸣,璀璨的光芒照亮夜空。 “新年快乐!” 顾老给每个人都发了厚厚的红包,连陆茗也有份。 “顾老,这……”陆茗推拒。 “拿着!压岁钱,图个吉利!你也是孩子!”顾老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 顾擎昀也递过来一个红包,比顾老那个薄,但很精致。 “我的。” 陆茗抬头看着他。 “新年平安顺遂。” 陆茗心跳快了几拍,接过红包,指尖碰到对方手指,温暖干燥。 “谢谢……新年快乐。” 苏婉晴也给了陆茗一个红包,笑容温和:“新年新气象,一切都好起来。” “谢谢苏姨。” 守岁过后,各自回房休息。 陆茗回到东厢房,坐在床边,看着手里三个红包。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暖又酸。 这是他在这个千年后的世界,过的第一个春节,收到的第一份“压岁钱”。 他打开顾擎昀给的那个红包,里面不是钱,而是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卡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凌厉的小字:“密码是你生日(新历)。顾。” 陆茗看着那张卡和那行字,久久不动。 这份礼物太贵重。 但他明白顾擎昀的意思,不是施舍,而是给予他毫无保留的支撑和底气。 他将卡小心收好,又拿起手机。 微博和微信里,祝福的信息还在不断增加。 茶协的群里,那些老前辈们还在热烈讨论着他的书法。 墨老先生甚至直接@顾老,说开年后的青年书法展一定要给陆茗留个位置,还要邀请他参加书法协会的交流活动。 这一切,都像一场美好得不真实的梦。 热闹,温暖,被接纳,被认可。 正月十五过后,年味渐渐淡去。 顾宅院子里的红灯笼还挂着,但彩灯已经收起来了。 陆茗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确实好了不少。 这天下午,他正在书房帮顾老整理一些旧茶谱,手机响了。 是陆家的管家,声音恭敬疏离。 “陆先生,老爷想请您来老宅一趟。您看今天下午方便吗?” 陆茗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好,地址发给我。” 下午四点,陆茗按照地址,来到了城西的陆家老宅。 那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园林式建筑,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气派非凡。 那名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式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陆先生,请随我来。”管家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陆茗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一道道月亮门,走过一条条回廊。 园子里种满了竹子、梅花,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古朴雅致。 终于,他们来到一座临水的水榭前。 水榭里坐着三个人。 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陆怀仁陆老爷子。 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绸缎长衫,手里拄着拐杖,神色肃穆。 左边坐着陆文渊,还是那副商业精英的模样,但眼神比上次在展示会上复杂得多。 右边......坐着个年轻女人,穿着杏色的旗袍。 一双眼睛,看着陆茗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 陆茗认得她。 陆芷馨。 陆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孩,陆文渊的女儿,周邵的......白月光。 也是原主记忆里,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用怜悯又轻蔑的眼神看他的“陆家大小姐”。 “小陆来了。”陆老爷子开口,声音苍老但有力,“坐,喝杯茶。” 管家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水榭中央,正对着三人。 陆茗坐下,脊背挺直。 “陆老,陆先生。”青年微微颔首,直接开门见山问道,“不知今日叫我来,有什么事?” 陆老爷子没直接回答,而是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孩子,”陆老爷子摸了摸胡子缓缓开口,“上次在展示会上,你说你那些茶艺,是自学的?” “是。” “看了哪些书?” “杂书,记不清了。” “那......”陆老爷子顿了顿,“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陆茗指尖收紧。 “我是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陆文渊的眼神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被陆老爷子抬手制止了。 “孤儿......”陆老爷子喃喃重复,“那你可知道,你父母姓甚名谁?为何......将你遗弃?” 陆茗抬起头,直视陆老爷子的眼睛。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为什么?”这次开口的是陆芷馨,声音很好听,但带着刺,“难道你不想认祖归宗?不想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陆茗看向她。 两人目光相撞。 陆芷馨的眼神里,有探究,有挑衅。 “陆小姐,”陆茗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如果我的亲生父母真想找我,二十二年,够他们找很多遍了。” “我何必,去打扰他们的生活。” “你……”陆芷馨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陆文渊一个眼神制止。 陆老爷子深深看着陆茗,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孩子,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父母,当年是有苦衷的呢?” “愿闻其详。” 陆老爷子沉默了,他转头看向窗外。 “二十二年前,陆家,出过一桩丑闻。” 陆茗眼神一凝。 “我有个小儿子,叫陆文修。”陆老爷子的声音有些哑,“他从小聪明,但性子叛逆。二十岁那年,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对方是个戏子,出身低微,还......患有先天性心脏病。陆家这样的家族,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儿媳?” “我反对,文修的母亲反对,全家都反对。但文修铁了心,甚至扬言要脱离陆家……和那女人私奔。” 说到这,陆老爷子闭上眼,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后来......那女人怀孕了。文修高兴坏了,说就算陆家不认,他也要把孩子养大。” “可就在孩子出生后,那女人却带着孩子......突然失踪了。” “文修疯了一样找她,找了整整三个月。最后......在城郊的河里,找到了她的尸体。” 水榭里死寂。 陆茗的手,在袖子里微微颤抖。 “文修受不了这个打击,精神崩溃了。在医院住了半年,出来后人就废了。” “他把那女人的死,怪在陆家头上,怪在……我的头上。” “然而就在五年前,他......自杀了。”陆老爷子睁开眼,眼眶微红。 “他死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信里说,他恨我,恨陆家。还说......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让我永远别去找他。” 第47章 “他说,陆家不配。” 陆茗坐在那里,全身冰凉。 他想起院长妈妈的话:“那天早上,门口停过一辆车。黑色的,很气派。” 黑色的车。 陆家的车。 “所以,”陆茗开口声音干涩,“您怀疑......我是那个孩子?” 陆老爷子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长得......像文修,但又不像。” “你那些茶艺......文修的母亲,跟我一样是茶道世家出身。文修从小跟着她学茶,天赋极高。” “如果你真是文修的孩子,那这些......就说得通了。” 陆茗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徐徐开口:“陆老,就算我真是陆文修的儿子,那又怎样?” “二十二年前,你们因为我母亲出身低微,因为她有病,所以不接受她。二十二年后,你们因为我会茶艺,因为我有价值,所以想认我?” “陆家......就是这么现实的吗?” 第53章 茶奥运会 这话说得很直,很伤人。 陆文渊脸色瞬间一变,厉声呵斥:“陆茗,你怎么跟爷爷说话的!” 陆老爷子却抬手,制止了他。 “孩子,”他看着陆茗,眼神里有愧疚无奈,也有坚定,“你说得对。陆家......确实现实。” “但现实不代表没有感情,文修是我最疼的小儿子。他死了,我这把老骨头,每夜每夜睡不着。如果他的孩子还活着,我......想补偿。” “补偿?”陆茗轻声重复,他站起身来,“陆老,陆先生。我今天来,不是来认亲的。” “我只是想弄清楚真相,只想告诉你们,不管我是不是陆文修的儿子,我都不会回陆家。” “那个被丢在孤儿院门口的孩子,早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陆茗,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路要走。” “你们不必费心,告辞。”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陆芷馨却忽然站起来,她走到陆茗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陆茗,你说你不会回陆家,那顾家呢?” “顾擎昀对你那么好,给你资源,给你平台,护着你......你敢说,你不是在攀高枝?” 陆茗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向陆芷馨。 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锐利的光。 “陆小姐,”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和顾总,是合作关系。他欣赏我的才华,我认可他的为人。” “仅此而已,至于攀高枝......”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陆茗,不需要攀任何人的高枝。” “我的价值,我自己创造。”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开了水榭,留下身后愣怔的三人。 走出陆家老宅时,天已经暗了。 陆茗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胸口那股闷痛,又来了。 但他没在意。 他拿出手机,想叫车。 却看见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都是周邵。 还有一条短信:“陆茗,我们谈谈。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 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陆茗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了。 直到手机再次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是陈老打来的。 “小陆,没打扰你休息吧?”陈老的声音洪亮,透着喜气。 “没有,陈老您说。” “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陈老笑呵呵开口,“开春了,咱们茶文化协会要组队参加今年的中华茶奥会,你知道茶奥会吧?” 陆茗还真不知道。 “陈老,您详细说说?” “茶奥会是茶界的奥林匹克!四年办一次,今年在杭州。” “比赛项目多,有仿宋茗战、新式调饮、茶席设计……咱们协会这次主要推仿宋茗战这个项目。” “仿宋茗战?” “就是复原宋代点茶、斗茶的技艺比赛。”陈老继续解释道,“要考理论笔试、茶叶辨识、规定茶艺演示,还有自创茶艺表演。” 陆茗一愣。 斗茶。 陆家鼎盛时,曾供御茶,家中茶师都是点茶高手。 他自幼体弱,很少外出。大部分时间都在茶坊里度过,看茶师们研茶、罗茶、候汤、击拂…… “陈老,”陆茗嗓子有些干,“您的意思是……” “协会想推荐你参加比赛!”陈老笑呵呵地直接道,“小陆,我知道你身体还在恢复期,但这次机会难得。茶奥会是国际性赛事,有外国选手参加。咱们需要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你的茶艺,我是亲眼见过的。那不是现代培训班能教出来的东西,那是……”陈老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那是从……宋代走出来的活手艺。” 陆茗沉默了。 “小陆?”陈老唤他。 “我在。” “陈老,我需要考虑一下。也……需要问问医生的意见。” “应该的应该的!”陈老忙道,“这样,我把比赛章程发你邮箱,你仔细看看。报名截止还有半个月,不着急,你慢慢考虑。但老头子是真希望你能去。” 挂断电话,陆茗还握着手机出神。 回到顾宅后,他把茶奥会的事说了。 顾擎昀听完,眉头蹙起:“比赛强度大吗?要几天?场地在哪里?” “我还没看章程。” 顾擎昀直接转身,从书桌上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机:“发过来,我看看。” 邮件很快传来。 比赛章程有二十多页,详细列明了赛程安排、比赛规则、评审标准、参赛要求。 顾擎昀看得仔细,尤其是医疗保障和日程安排那部分。 陆茗凑过去看。 茶奥会为期五天。 仿宋茗战个人赛分四轮:第一天理论笔试和茶叶盲品,第二天规定茶艺演示,第三天自创茶艺表演,第四天公布成绩并颁奖。 比赛地点在杭州国际博览中心,主办方提供指定酒店住宿。 “连续四天。”顾擎昀指着日程表,“每天至少五小时在赛场。你身体扛得住?” 陆茗没说话。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比赛项目的介绍。 规定茶艺演示要求复原宋代“七汤点茶法”,自创茶艺表演要求以“宋韵”为主题进行创新…… 但那些字眼,像钩子一样钩住了他的魂。 “我想试试。” 顾擎昀转头看他。 陆茗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很静,但深处有东西在燃烧。 “擎昀,我知道我身体不好。但有些事,如果现在不做,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做了。” “茶奥会四年一次。四年后,我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 这话未说完。 “别说这种话。”顾擎昀声音沉下来。 “我说的是实话。”陆茗笑了笑,“而且,这是我擅长的领域。在病床上躺了这么久,我也想……为这个国家出份力。” 顾擎昀看了他很久,然后道:“把章程发给李医生,如果他说可以,我就陪你去。” 陆茗眼睛亮了一下:“你陪我去?” “嗯,你的经纪人杨婉有别的项目要去处理。” 陆茗抿了抿唇,没接话,但眼角弯了弯。 李医生是顾家的家庭医生,也是国内顶尖的心脏病专家。 他仔细研究了比赛章程,又给陆茗做了全面检查,最后给出意见。 “可以去,但必须满足几个条件。”李医生严肃地说,“第一,全程有医疗人员陪同,我会安排我的学生跟着。” “第二,每天比赛时间不能超过四小时,超时必须休息。第三,作息必须规律,不能熬夜准备。” 他看向顾擎昀:“顾总,这些条件你能保证吗?” “能。”顾擎昀答得干脆。 “那行。”李医生又转向陆茗,“陆先生,身体是你自己的。赛场上如果感觉不舒服,立刻停止,别硬撑。奖杯再重要,没命重要。” “我明白。”陆茗郑重地点头。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顾老知道后,拍着大腿说好:“去!必须去!让小陆好好露一手,震震那些老外!” 苏婉晴还没回剧组,听说陆茗要参加茶奥会,也来了兴趣:“茶奥会这几年影响力越来越大,媒体关注度高。小陆要是表现好,是个不错的出圈机会。”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国际赛事,鱼龙混杂。尤其是日韩的选手,这些年对华夏茶道一直有争议。” “小陆,你要有心理准备。” “嗯,我知道的。”陆茗蹙眉微微点头。 第54章 比赛前夕 就这样,报名手续由茶协统一办理。 第48章 陆茗作为协会特邀选手,直接进入个人赛正赛,免了初选。 接下来半个月,陆茗开始做赛前准备。 说是准备,其实也没太多可准备的。 点茶的技艺早已刻进他骨子里,理论更不用说,前世读过的茶经茶谱,比现代任何教材都多。 但他还是认真整理了资料,熟悉现代评审标准,了解其他参赛选手的情况。 顾擎昀给他弄来了一套宋代点茶的标准器具。 建盏、茶筅、茶磨、茶罗、汤瓶……都是按博物馆藏品复刻的精品。 陆茗摸着那盏兔毫建盏,釉色沉黑,毫纹清晰,手感温润。 他恍惚了一下。 前世他也有一只类似的盏,是父亲在他十五岁生辰时送的。 “怎么了?”顾擎昀注意到他神色不对。 “没什么。”陆茗摇头,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只是想起……以前也有过一只。” 顾擎昀没说话,只是又订了一套同样的器具,放在陆茗房间。 三月中旬,杭州已经春意盎然。 茶奥会开幕在即,各大媒体开始预热报道。 作为“茶界奥林匹克”,这次比赛吸引了全球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三百多名选手参赛。 官方开通了网络直播通道,预计观看人次将破千万。 陆茗的参赛消息,是茶协官方微博发布的。 【中华茶文化协会v:本届茶奥会,我会特邀青年茶人@陆茗 参加“仿宋茗战”个人赛。陆茗老师在传统茶艺、古法制茶方面造诣深厚,曾参与《寻茶之旅》节目录制。期待他的精彩表现!】 这条微博一发,评论区立刻炸了。 【我没看错吧?陆茗要参加茶奥会?他不是病得很重吗?】 【茶奥会水平很高的,陆茗行不行啊?别是去凑数的吧?】 【楼上闭嘴!陆老师的茶艺我看过《寻茶》的片段,那是真功夫!】 【但茶奥会是国际赛事,对手都是专业茶人,陆茗毕竟算是娱乐圈跨界……】 【不管怎样,支持陆老师!加油!】 【只有我注意到“特邀”两个字吗?一般选手要层层选拔的,陆茗直接特邀,说明业内认可他的实力啊!】 陆茗自己转发了这条微博,只写了两个字:“努力。” 顾擎昀也罕见地发了一条朋友圈,没配文,只转了茶奥会的官方海报。 出发去杭州的前一晚,陆茗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房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陆茗坐起身。 顾擎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怎么了?” “有点睡不着。”陆茗接过牛奶,小口喝着。 顾擎昀在床边坐下。 他没开大灯,只留了盏床头的小夜灯。 “紧张?” 陆茗想了想,摇头:“不是紧张。” “不真实?” “嗯。”陆茗捧着牛奶杯,指尖温热,“我以前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能站在那么多人面前,展示点茶技艺。而且,还是以比赛的形式。” 顾擎昀静静听着。 “但这是好事。”陆茗抬起头,眼睛在昏黄的光里亮晶晶的,“茶道没有失传,还有人记得,还有人愿意花大力气去比赛、去传承。这比什么都好。” 顾擎昀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动作很轻,带着点笨拙的温柔。 “那就好好比。让更多人看到,什么是真正的宋韵点茶。” 陆茗怔了怔,然后笑了:“嗯。” 第二天一早,陆茗便起身准备。 同行的除了顾擎昀和医疗助理,还有茶协派来的一位工作人员小郑,负责对接赛事安排。 入住的是比赛指定的酒店,就在博览中心旁边,方便选手休息。 酒店大堂里已经能看到不少参赛选手。有穿着茶人服的国内选手,也有金发碧眼的外国面孔。 大家三五成群地交流,气氛热闹。 陆茗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中式立领衬衫,外搭浅灰色开衫,身形清瘦。尤其那双眼睛,沉静温润。 “那是谁?”有人小声问。 “陆茗,茶协特邀的。好像之前上过综艺?” “长得真好看……但茶奥会看的是实力,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别小瞧人,能被茶协特邀,肯定有两把刷子。” 陆茗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安静地办完入住手续,跟着工作人员上楼。 房间是套房,顾擎昀住外间,他住里间,医疗助理住在隔壁。 李医生安排的这位医生姓赵,三十出头,专业沉稳,话不多,但做事细致。 安顿好后,小郑送来赛程手册和选手证。 “陆老师,明天上午九点开幕式,下午两点理论笔试。笔试地点在博览中心三楼会议厅,这是座位图。” 小郑交代得很仔细。 “笔试结束后是茶叶盲品环节,在旁边的茶品鉴室。这两项都是闭门考试,不对外直播。” “后天开始的规定茶艺演示和自创茶艺表演,会在主赛场进行,全程直播。”小郑说着,看了陆茗一眼。 “陆老师,直播镜头会一直跟着选手,您……没问题吧?” 他是担心陆茗的身体,也担心他面对镜头紧张。 “没问题。”陆茗笑了笑。 顾擎昀在一旁开口:“直播镜头不能直怼脸,必须保持三米以上距离。这是医疗要求。” 小郑连忙记下:“好的好的,我会跟导播组沟通。” 晚上,陆茗早早睡了。 顾擎昀在外间处理工作邮件,键盘敲击声很轻。 赵医生来检查过一次,量了血压心率,都正常。 夜深人静,杭州下起了小雨。 陆茗睡得很沉。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父亲站在茶坊门口,看着他笑:“茗儿,今年新茶,你来点第一盏。” 他走过去,接过茶筅。 “点茶如做人,急不得,慢不得。心静,手稳,汤活。” 他点头,手腕轻转。 第二天上午九点,茶奥会开幕式在博览中心主会场举行。 会场布置得古雅大气,背景是巨幅的《清明上河图》节选,两侧陈列着历代茶器仿制品。 主席台上坐着主办方领导、茶界泰斗和各界特邀嘉宾。 来自世界各地的选手按国家和地区列队入场。 华夏作为东道主,队伍最庞大,有五十多人,分不同项目组。 陆茗在仿宋茗战组,站在队伍中段。 他今天穿着茶协统一准备的参赛服。 浅青色交领长衫,衣襟袖口绣着暗纹竹叶,腰带系得整齐。 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更单薄,但也更添几分古意。 直播镜头扫过华夏队伍时,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等等,那个小哥哥是谁?好好看!】 【好像是陆茗?我的天,他穿参赛服这么绝的吗?!】 【这气质,这身段,说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我都信!】 【弱弱问一句,这是选美还是比赛?】 【楼上不懂别乱说,茶奥会对选手仪容仪表有打分的好吗!陆茗这身很符合宋韵主题!】 第55章 日国挑衅 开幕式流程不长,领导致辞、裁判宣誓、选手代表发言。 十点半结束,选手们各自散去,准备下午的笔试。 陆茗回到休息室,顾擎昀已经等在那里,递给他温水。 “感觉怎么样?” “还好。”陆茗接过水喝了一口。 “下午笔试多久?” “两小时。笔试完直接去盲品,估计得到五点。” 顾擎昀看了眼时间:“现在十一点,你休息一会儿,十二点吃饭,一点出发去考场。” 安排得明明白白。 陆茗笑了:“顾总,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顾擎昀瞥他一眼:“我没有。” “你有。”陆茗小声说,“你刚才看我入场的时候,拳头都攥紧了。” 顾擎昀:“……” 他转身去倒水,耳根有点红。 陆茗笑得更欢了。 下午笔试完后,陆茗跟着工作人员去茶品鉴室。 盲品环节,选手需要品鉴十种不同的茶样,写出茶类、工艺特点、品质评价。 每种茶样只有三克,冲泡时间严格限制。 这对陆茗来说,更是强项。 十种茶样依次呈上。 陆茗端起品茗杯,观色,闻香,小啜。 然后在答题卡上写下: “1号,西湖龙井,狮峰产区,明前头采,汤色杏绿明亮,滋味鲜醇。评分:95。” “2号,正山小种,传统烟熏工艺,松烟香桂圆汤明显,汤色橙红明亮,滋味醇厚。评分:92。” 第49章 …… 写到第七种时,他顿了一下。 这茶……有点特别。 汤色金黄透亮,香气是浓郁的花蜜香,但又带着一种独特的山野气。 滋味醇厚甘爽,回甘持久,有微妙的清凉感。 他想了想,写下: “7号,疑似凤凰单丛,芝兰香型,树龄应超百年,制作精良,滋味醇和。评分:96。” 全部品完,交卷。 第二天,比赛进入实操阶段。 规定茶艺演示,要求选手在四十分钟内,完整呈现宋代“七汤点茶法”。 从炙茶、碾茶、罗茶、候汤,到点茶、击拂、分茶,每一步都有严格的标准。 主赛场今天对外开放,观众席坐满了人。 媒体区架满了长枪短炮,直播机位有八个,全方位捕捉选手动作。 陆茗抽到的出场顺序是第九位,上午十点半上场。 他在后台准备区,检查自己的器具。 旁边有选手也在准备。 一个穿日式茶道服的年轻男人就在不远处,正用布仔细擦拭茶碗。 他动作很慢,很虔诚,但眼神时不时瞥向陆茗这边。 陆茗没理会,专注做自己的事。 九点半,比赛开始。 前几位选手陆续登场。 有表现沉稳的老茶人,也有略显紧张的年轻学生。 直播镜头紧紧跟随。 陆茗在后台,能听到前面的动静。 他闭着眼睛,调整呼吸。 “紧张吗?”旁边忽然有人问。 陆茗睁开眼,是那个日式茶道服的男子。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陆茗面前,眼神带着打量。 “还好。”陆茗平静地说。 “我叫山本健一。”对方用略带口音的中文说,“日本代表团,仿宋茗战个人赛选手。” “陆茗。” “我知道你。”山本健一笑了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华夏茶协特邀选手,上过综艺,很有名。” 陆茗听出他语气里的轻视,没接话。 “宋代点茶,在我们国家被称为‘抹茶道’。”山本健一继续说,“我们传承得很完整,很正宗。这次来参赛,是想让华夏茶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宋韵。” 陆茗抬眼看他。 山本健一迎上他的目光,眼里有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挑衅。 “那就场上见。”陆茗语气很淡。 对方表情僵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陆茗会是这种反应。 不卑不亢,不接招,也不退缩。 “第八位选手准备上场!”工作人员喊。 山本健一是第八位。 他深深看了陆茗一眼,转身走向入场口。 陆茗重新闭上眼睛。 他能听到山本健一上场时观众席的骚动,能听到主持人介绍“日本选手山本健一,师从日本茶道大师,曾获日本全国茶道大赛冠军”。 然后比赛开始。 后台的监视器能看到赛场画面。 陆茗抬眼看去。 山本健一确实有实力。 他的动作标准,流程熟练,茶席布置是典型的日式侘寂风,简约朴素。 点茶手法稳健,击拂有力,最后点出的茶汤,沫饽细腻洁白。 观众席响起掌声。 裁判们低声交流,在评分表上记录。 山本健一完成所有步骤后,向裁判席鞠躬,然后看向后台方向。 那眼神,明显是在向陆茗示威。 陆茗收回目光,开始整理自己的衣袖。 “第九位选手,华夏陆茗,准备上场!”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茶器箱。 箱子是顾擎昀特意定制的,黑檀木材质,雕刻着松竹梅纹样,古朴雅致。 他提着箱子,走向入场口。 走到入场口时,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然后迈步,走进光里。 赛场瞬间安静了一下。 所有目光,所有镜头,都聚焦在他身上。 月白长衫,青绦束腰。 他站在那儿,像一株修竹,清瘦挺拔。 然后微微躬身,向裁判席和观众席行礼。姿态从容,不疾不徐。 【我的天,这出场……】 【气场一下子就出来了!】 【刚才山本上场我也觉得厉害,但陆茗这一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更对味?】 陆茗走到自己的茶席位置。 他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急着布置,而是先站定,环顾四周,仿佛在感受这个空间的气场。 然后才打开茶器箱,一件一件取出器具。 建盏摆在正中央,茶筅放在右侧,茶磨、茶罗、茶匙依次排开。 他的动作很慢,不急不躁,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茶席布置完毕。 没有繁复的装饰,只有必要的器具和一枝插在细颈瓶里的白梅。 【这茶席……好素,但好有味道。】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比赛现场,是在看一场古典美学表演。】 【你们注意到陆茗的手了吗?好稳,一点不抖。】 裁判席上,几位老茶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是国际茶界泰斗,见过无数茶艺表演。但陆茗这一出场,一布置,就让他们感觉到了不同。 “计时开始。”主裁判宣布。 陆茗点头,开始第一步:炙茶。 他取出一块圆形的茶饼,放在炭火上轻轻烘烤。 火候要恰到好处:太轻,茶香不出,太重,会有焦味。 他专注地看着茶饼,不时翻转。 茶香渐渐溢出,是那种温暖醇厚的香气。 【隔着屏幕好像都闻到香味了……】 【这手法,太老道了。我爷爷做了一辈子茶,炙茶时也是这个神情。】 炙茶完成,陆茗将茶饼放入茶碾。 碾茶是个力气活,需要把茶饼碾成极细的粉末。 一般选手会加快速度,但陆茗却碾得很慢,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 茶碾转动的声音,沙沙的,很轻,但在安静的赛场上格外清晰。 碾好,过罗。 他用茶罗将茶粉筛了又筛,直到粉末细腻如尘,落在纸上,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候汤。 【这茶膏的质感……绝了。】 【这跟教科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接着才是正式的“七汤点茶”。 第一汤,沿盏壁环注,水量不多。 陆茗用茶筅快速击拂,手腕灵活转动,力度均匀。 很快便到了第七汤,只见他最后一次注水,调整浓度。 完成。 陆茗放下茶筅,双手捧起建盏,轻轻旋转,让光均匀地照在茶汤表面。 下层是青碧的茶汤,透过薄薄的沫饽,隐约可见。 完美。 全场寂静。 紧接着,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陆茗默默起身捧盏,走到裁判席前,将茶汤奉上。 五位裁判,每人分得一小盏。 主裁判放下茶盏,看向陆茗:“陆茗选手,请阐述你的创作理念。” 第56章 千年一梦 陆茗微微躬身,不疾不徐开口:“宋代点茶,追求的不仅是茶汤的滋味,更是点茶过程中‘静、专、一’的心境。”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今日呈现的,不仅是技艺本身,更是想表达,茶道传承,传的不仅是手法,更是这种精神。” “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我们更需要这种‘慢下来,专注一件事’的能力。这,或许就是宋韵点茶,对当代最大的意义。” 话音落下,裁判席沉默了几秒。 然后主裁判点了点头:“谢谢你的分享。” 陆茗退回自己的茶席,收拾完毕,他再次向裁判和观众行礼,然后退场。 山本健一站在后台入口,脸色不太好。 两人擦肩而过时,山本健一忽然开口。 “沫饽堆得不错。”男人语气有点僵硬,“但点茶的精髓,在于‘和敬清寂’。你的表演,太注重形式,缺少了‘寂’的意境。” 陆茗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和敬清寂,是日本茶道的精神。宋代点茶,追求的是‘精行俭德’。这是陆羽《茶经》里的原话。” “茶道无国界。”山本健一淡淡道。 “但茶有源头。”陆茗看着他,一字一句开口,“日式茶道,源于宋代点茶。这是历史事实。”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和:“传承不分高下,但不应忘本。山本先生技艺精湛,我尊重。” “但若论宋韵,我想,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或许更懂它的呼吸。”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山本健一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陆茗刚才说什么?后台收音收进去了!】 第50章 【“茶道无国界,但茶有源头”……这话说得太好了!】 【不卑不亢,有礼有节,翩翩公子温文尔雅,尽显我泱泱华夏大国风范!】 【山本那脸色笑死我了,被怼得哑口无言!】 陆茗回到休息室时,顾擎昀已经等在那里,递过一杯温水。 “累吗?” “嗯。”陆茗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温水,“但还好。” 顾擎昀看着他。 刚才青年在场上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 清瘦的身影,在聚光灯下,发着光。 还有他对山本健一说的那些话。 顾擎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陆茗。 这个人,病弱的外表下,藏着一副铮铮铁骨。 “怎么了?”陆茗见男人一直盯着自己,有些疑惑。 “没什么。”顾擎昀移开目光,淡笑,“只是觉得……你刚才很厉害。” 陆茗也笑了:“是吗?” “嗯。”顾擎昀顿了顿,又说,“也很帅。” 陆茗怔住,他脸皮薄禁不住夸,耳根慢慢红了。 青年低头喝水,没接话,但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下午,比赛成绩出来了。 规定茶艺演示环节,陆茗综合得分:96.5分。 全场最高。 山本健一得分:95.1分,排名第二。 第三是一名国内的老茶人,得分94.3。 这个结果一出,全场哗然。 不是哗然陆茗得了第一,而是哗然他比第二名高出了1.4分。 在茶奥会这种高水平赛事里,0.5分的差距都很大,1.4分简直是碾压。 更何况,他还是个年轻选手,还是个“跨界”艺人。 茶协的几位老前辈,笑得合不拢嘴。 陈老直接打电话过来:“小陆,好样的!给咱们国家长脸!” 陆茗在电话这头,只是笑。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 前世他体弱多病,虽有一身技艺,却从未有机会在这样的大场合展示。 父亲总说:“茗儿,你的茶,是泡给懂的人喝的。” 但懂的人太少,茶房的岁月太寂寞。 而现在,他站在千人瞩目的赛场上,他的茶,被无数人看见,被专业裁判认可。 这种感觉,太好了。 好得他想哭。 “明天自创茶艺表演,想好主题了吗?”顾擎昀问。 陆茗点头。 “想好了,主题叫……《千年一梦》。” 顾擎昀挑眉:“哦?” “我想用茶,讲一个故事。”陆茗看向窗外,“一个关于传承,关于重逢,关于……跨越千年的梦。” 顾擎昀静静看着他,然后说:“好。” “你不想知道具体内容?” “不用。”顾擎昀点头,“你做的,一定是好的。” 然而茶艺演示的成绩公布后,网络上的讨论炸了锅。 微博热搜榜上,“陆茗 仿宋茗战第一”的词条后面跟了个深红色的“爆”字。 点进去,全是比赛现场的视频片段、高清照片,还有专业人士的点评分析。 茶协官方账号转发了陆茗点茶的完整视频,配文:“青年茶人陆茗在茶奥会仿宋茗战规定环节的精彩表现。七汤点茶,沫饽如雪,宋韵盎然。” 这条微博下面,评论疯长。 【看了三遍,每次都被最后那盏茶惊艳到。】 【那个沫饽的质感,绝了!像奶油又像云朵!】 【陆老师的手太好看了,执茶筅的样子我能看一百遍!】 【专业人士来说一句,陆茗这个水平,已经可以开宗立派。七汤点茶的每个细节都教科书级别。】 【山本健一呢?出来走两步?不是说日式抹茶道最正宗吗?】 【别提了,山本那边现在安静如鸡。】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 有人质疑陆茗是不是提前知道题目,有人觉得裁判打感情分,还有人说这只是规定动作,明天的自创茶艺才是真正的考验。 但这些声音很快被淹没了。 因为茶界几位泰斗级人物,陆续发声。 书法协会会长墨老先生转发了视频,写道:“观陆小友点茶,如观其作书。静气、专注、心手合一,此乃艺道相通之处。” 国画大师林松年更直接:“此子若习画,必成大器。那份对‘韵’的把握,已入化境。” 古琴大师沈清音只发了四个字:“可敬可佩。” 这些重量级人物的点评,让质疑声彻底熄火。 陆茗自己却没时间看这些。 晚上在酒店房间,他正和顾擎昀一起看明天的赛程安排。 自创茶艺表演,要求选手在五十分钟内,完成一个完整的主题茶艺展示。 主题自定,但必须包含现代茶艺元素,体现“传统与现代的融合”。 “现代茶艺元素……”陆茗看着这几个字,陷入思考。 他前世学的是纯正古法,来到这里后,也见识过各种新式茶饮、茶艺表演,期间也有深入研究过。 现代茶艺是什么? 是玻璃器皿取代陶瓷?是冰滴冷泡取代沸水冲泡?还是茶与咖啡、酒、果汁的跨界融合? “需要帮忙吗?”顾擎昀问。 陆茗摇头:“我先想想。” 他走到窗边,看着杭州的夜景发呆。 第57章 古今结合 时间很快便来到了第二天上午九点。 茶奥会主赛场上,观众比昨天多。 媒体区挤满了记者,直播机位增加到十二个。 裁判席上,除了茶界专家,还多了几位文化学者和艺术评论家。 自创茶艺表演,是茶奥会最具观赏性的环节,也是选手展现个人风格和创意的舞台。 陆茗抽到的出场顺序是第十二位,下午两点上场。 上午他就在后台准备区,看其他选手表演。 第一个上场的是一位国内年轻女茶人。 她的主题是“茶与花”,将插花艺术融入茶席设计。 茶艺演示部分用了现代玻璃茶具,配合干冰效果,营造出梦幻氛围。 【好美!像仙境一样!】 【这个创意不错,茶艺和花艺结合。】 【但茶汤本身呢?光好看不行啊。】 第二位是韩国选手,主题“五行茶道”。 他用五种颜色的茶具代表五行,茶艺动作融入韩国传统舞蹈元素,视觉效果很强。 第三位是欧洲选手,直接把吧台搬上赛场,做了一套完整的“茶调酒”表演。 用茶代替基酒,调配出三款不同的茶鸡尾酒,评委品尝后频频点头。 山本健一在第十位上场。 他的主题是“寂之声”。 茶席极简,只有一榻榻米,一炉,一釜,一茶碗。 整个表演过程中,山本几乎不说话,动作缓慢到凝滞。 烧水的声音,舀水的声音,茶筅击拂的声音……被刻意放大。 最后点出的茶汤,沫饽不多,但极其细腻。 他奉茶时,用日语说了一段话。 翻译同步传译:“茶道之美,在于寂静之中听见心声。今日之茶,献给我的老师,也献给所有在喧嚣中寻找宁静的人。” 表演结束,掌声很热烈。 裁判们交头接耳,显然对这个充满哲学意味的表演评价很高。 【虽然看不懂,但感觉好厉害……】 【山本这次是拿出真本事了。】 【这个‘寂’的意境,确实把握得很好。】 后台,陆茗静静看着。 他承认山本的表演有水平。那种对“寂”的追求,是日本茶道的核心精神之一。 但茶道不止一种精神。 中国茶道,从来不只是“寂”。 它可以是“精行俭德”,可以是“和静怡真”,可以是“茶禅一味”,也可以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气息。 它更包容,更丰富,更……有生命力。 “第十二位选手准备!” 陆茗收回思绪,开始做最后检查。 他的茶席器具已经摆好。 从右到左,依次是唐代的青铜煎茶釜、宋代的建盏茶筅、明清的紫砂壶品茗杯,最左边是现代的吧台器具,包括手冲壶、冷萃瓶、调酒器。 这样的陈列,本身就像一条时间线。 【陆茗这个茶席……有点意思。】 【从古到今的茶具都齐了,他要干嘛?】 【不会是打算在五十分钟里把所有流派都演示一遍吧?那也太赶了。】 “第十二位选手,陆茗,请上场!” 陆茗深吸一口气,提起衣摆,走向赛场。 他走到茶席前,先向裁判和观众行礼。然后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各位好。我是陆茗。今天我要呈现的主题,名为《茶脉》。” 第51章 “茶,是一片叶子。但它连接着千年历史,也连接着当下生活。我想用一场茶艺,展现这条从古至今,从未断绝的生命线。” “表演分为四个部分:唐风、宋韵、明清、今声。我会用同一款茶,来呈现不同时代的品饮方式。” “现在,开始。” 话落,青年转身来到早已点燃的炭炉边。 接着取适量茶饼,炙烤后碾碎,投入青铜釜中。 整个过程中,他动作沉稳,神情专注。 炭火噼啪,水声咕嘟,茶香随着蒸汽弥漫开来。 最后,陆茗将煎好的茶汤分入五个茶碗,奉给裁判员。 茶汤呈琥珀色,香气浓郁,带有微微的咸味。 这是唐代简易版煎茶的特色。 裁判们品尝,皆点头。 【原来唐代茶是咸的!长知识了!】 【陆茗对火候的掌握太精准了,水三沸就止,多一点就老了。】 接下来要完成第二部分,宋韵。 陆茗换了一套器具。用茶碾将另一份茶饼碾成极细的粉末,过罗。 然后开始点茶。 七汤法再次呈现。 但与昨天不同,今天他点茶的速度更慢,更注重每个步骤的分解展示。 注水的水线,击拂的力度,沫饽的形成过程……都被放大镜般的镜头捕捉。 最后点出的茶汤,沫饽洁白如雪,紧贴盏壁,久聚不散。 “宋代点茶,追求沫饽的持久。”陆茗一边奉茶一边解释,“斗茶时,以沫饽洁白、咬盏持久者为胜。” 裁判们端起建盏,欣赏那如雪山般的沫饽,然后小口品尝。 茶汤因为被打发,口感绵密,别有一番风味。 【再看一遍还是觉得震撼。】 【这个沫饽,我能看一天不腻。】 【感觉陆茗今天的点茶比昨天更从容,更游刃有余。】 然后是第三部分,明清。 陆茗换了紫砂壶和品茗杯。 这次用的是散茶。 他温壶、投茶、注水、出汤,动作行云流水。 紫砂壶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倾注都恰到好处。 “明清时期,散茶冲泡成为主流。紫砂壶因透气性好,能激发茶香。”陆茗边操作边解说,“冲泡要点是水温、时间、茶水比。不同的茶,有不同的讲究。” 接着他泡了三泡茶,每一泡的浸泡时间都不同。 三泡茶汤,色泽、香气、滋味各有不同,被分别奉给裁判。 裁判们仔细品鉴,在评分表上记录。 【这个部分我能看懂!跟我平时泡茶差不多。】 【陆茗泡茶的手法好优雅,但又很实用。】 【他讲解得很清楚,不是故弄玄虚,是真在教东西。】 前三部分,陆茗用了三十五分钟。 还剩十五分钟,进入第四部分,“今声”。 这是最关键的环节。 陆茗走到现代吧台区。 “现代茶艺,在继承传统的同时,有了更多创新。”他一边说,一边准备器具,“冷萃、冰滴、氮气冲泡、茶调饮……这些新技术,让茶呈现出全新的面貌。” “今天,我用同一款茶,做三种现代呈现。” “第一种,冷萃茶。” 他取适量茶叶,放入冷萃瓶中,加入低温矿泉水,轻轻摇晃后放入冰桶。 “冷萃需要时间,我这里提前准备了一份。”陆茗从冰桶里取出另一个冷萃瓶,将茶汤倒入高脚玻璃杯中。 茶汤清澈,色泽浅金。 “冷萃能最大限度减少苦涩,突出茶叶的甜感和花香。”他将茶汤奉给裁判员。 主裁判品尝,露出惊讶的表情。 同样的茶,冷萃出来的味道与传统热泡截然不同,更清爽,更甘甜。 “第二种,氮气茶。” 陆茗将另一份冷萃茶汤倒入密封杯,接入氮气瓶,加压。然后打开龙头,茶汤涌出,表面泛起绵密的气泡。 起初这个想法还是顾擎昀提出来的,毕竟在这个时代也有他不擅长的领域。 “氮气冲泡,能给茶汤带来绵密口感。” “第三种,茶特调。” 这是最大胆的尝试。 陆茗取一份浓缩茶汤,加入少量的桂花糖浆,再挤入少许柠檬汁,放入摇壶中加冰摇匀。最后滤入鸡尾酒杯,装饰一支新鲜迷迭香。 “茶可以与各种食材搭配。”青年最后将这杯“桂花柠檬茶特调”奉上,“这杯的灵感,来自桂花和现代人喜欢的酸甜口感。” 第58章 茶脉传承 主裁判品尝,眼神一亮。 茶香、桂花香、柠檬酸完美融合,清新爽口,毫无违和感。 【那个氮气茶好像啤酒!想喝!】 【茶特调看起来好好喝!陆茗简直是全能!】 【从唐代煎茶到现代特调,这跨度也太大了,但他居然每个环节都做得好专业!】 主赛场上,四种不同时代的茶汤,并排摆在裁判员们的面前。 琥珀色的唐代简易版煎茶,堆雪沫饽的宋代点茶,三泡不同的明清泡茶,以及三杯现代创新茶饮。 跨越千年的茶脉,在这一刻具象化。 陆茗站在茶席后,微微喘息。 五十分钟的高强度表演,对他来说是个考验。 青年脸色比刚才更白,但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他稳了稳呼吸,做最后的陈述。 “茶,是一片叶子。但它可以煎,可以点,可以泡,可以冷萃,可以调饮。” “形式在变,但内核不变。传统不是枷锁,是根基。创新不是背叛,是生长。” “这就是我想表达的《茶脉》,一条连接过去与现在,也指向未来的,活着的脉络。”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然后,掌声如雷。 裁判席上,几位老茶人甚至站起身鼓掌。 【我要哭了怎么回事……】 【说得太好了!“传统不是枷锁,是根基。创新不是背叛,是生长。”】 【这才是真正的文化自信!不贬低传统,也不排斥现代!】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是陆老师的脑残粉!】 后台,山本健一陷入了沉思。 他没想到陆茗会这样回应“传统与现代”的命题。 不是简单地在古法上加些花哨元素,而是真正理解了不同时代的茶文化内核,并找到了它们与现代的连接点。 这种深度,比他的“寂之声”更厚重,更……有生命力。 顾擎昀站在后台入口,看着赛场中央那个清瘦的身影。 男人此刻的心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填满。 骄傲,心疼,还有更多说不清的东西。 陆茗总是这样。 看似脆弱,却有着最坚韧的内核。看似安静,却总能掀起令人最震撼的波澜。 表演结束,陆茗开始收拾茶席。他的手有点抖,但动作依然从容。 裁判们正在紧张地评分。 十分钟后,分数出来了。 主持人接过评分卡,深吸一口气。 “第十二位选手,陆茗,《茶脉》主题茶艺表演,最终得分……” 全场屏息。 “97.8分!” 哗—— 新的最高分诞生了! 比山本健一的95.5分高了2.3分! 陆茗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笑了。紧接着转身,向裁判席深深鞠躬,然后又向观众席鞠躬。 回到后台时身体晃了一下。 顾擎昀立刻扶住他。 “没事吧?”顾擎昀低声问。 “没事。”陆茗靠着他,声音有点虚,“就是……有点累。” “我带你回去休息。” 顾擎昀半扶半抱地把陆茗带离赛场。 赵医生已经在等着。 “心率有点快,血压偏低。”赵医生皱眉,“你需要立刻休息。” “好。”陆茗这次没逞强。 他被带回酒店房间,躺在床上。 顾擎昀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 “值得吗?”男人忽然问。 “什么?”陆茗睁开眼。 “这么拼,值得吗?” 陆茗想了想,点头。 “值得。擎昀,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没想过,自己能做这样的事。” 顾擎昀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伸手,盖住陆茗的眼睛。 “睡觉,别说了。” 陆茗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睫毛扫过顾擎昀的掌心。 痒痒的。 “顾总。” “嗯?” “谢谢你陪我来。” “……嗯。” 顾擎昀的手颤了一下。 他收回手,陆茗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呼吸轻浅,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顾擎昀坐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打了个电话。 第52章 “爸,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电话那头,顾正峰的声音传来。 “说。” “茶奥会之后,陆茗的知名度会更高。我担心……有人会对他不利。” “你想让我做什么?”顾正峰直接问。 “我想请您……安排两个人,暗中保护他。” “不用太明显,但要确保他的安全。” 顾正峰沉默了几秒。 “擎昀,你很少开口求我。” “……” “这个陆茗,对你很重要?” 顾擎昀看着床上熟睡的人,喉结动了动。 “很重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安排。” “谢谢爸。” 挂断电话,顾擎昀走回床边。 陆茗睡得很沉,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顾擎昀轻轻握住那只手。 很凉。 他用双手捂了一会儿,直到那只手有了点温度。 然后他低头,在陆茗的手背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像触碰易碎的瓷器。 “睡吧。”男人低声轻喃,“我守着你。” 隔天。 网络上,关于陆茗的讨论又火上了热搜。 茶协的公众号发了长文,详细解读陆茗《茶脉》表演中的文化内涵和技艺亮点。 各大媒体争相报道,“青年茶人陆茗”这个名字,彻底出圈了。 甚至有人开始喊他“陆大师”。 虽然他才二十三岁。 傍晚,陆茗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顾擎昀坐在床边椅子上,闭目养神。 陆茗动了动手指。 顾擎昀立即睁开眼。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陆茗坐起来问道,“什么时辰了?” “六点。”顾擎昀松开手,起身给他倒水,“饿吗?李姨炖了汤,让人送来了。” 顾擎昀去热汤,陆茗拿起手机看。 未读消息99+。 陈老发来一连串语音,点开全是爽朗的笑声和夸奖。 苏清羽发了个大拇指表情。 茶协群里,一群老前辈在热烈讨论他的表演,还有人@他问冷萃茶的具体参数。 微博上,他的粉丝数一夜之间涨了五十万。 最新一条热搜是:#陆茗 茶脉。# 点进去,有媒体整理的完整表演视频,有专业人士的技术分析,有普通观众的感受分享。 一条高赞评论写道:“以前觉得茶是老头子的爱好,看了陆茗的表演,突然想买套茶具试试。原来传统文化可以这么酷。” 陆茗看着那条评论,鼻子有点酸。 这就是他想要的。 让茶,重新成为年轻人的选择。 让传统,不再被贴上“过时”的标签。 顾擎昀端着汤进来,看到他在看手机。 “别看了,先吃饭。”顾擎昀把汤碗递给他,“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最后一场。” “好。” 喝汤的时候,顾擎昀的手机响了。 是苏婉晴。 “妈。” “我看了直播。”苏婉晴的声音带着笑意,“小陆今天表现太棒了,我朋友圈都被刷屏了。” “嗯。” “我也得表示表示。等茶奥会结束,我带小陆见几个导演。他这样的气质和才华,不拍戏可惜了。” “妈,他的身体……” “我知道,我知道。”苏婉晴笑了笑,“不拍那些打打杀杀的。拍点文化类的,纪录片也行,文艺片也行。他自己不就是最好的文化符号吗?” 顾擎昀想了想,没再反对。 “等他身体好点再说。” “行,那你照顾好他。” 挂断电话,顾擎昀走回床边。 陆茗已经喝完汤,脸色好了些。 “谁的电话?” “我妈。”顾擎昀坐下,“她说你表现很好。” 陆茗笑了笑。 “她还说,等比赛结束,想带你见几个导演。” 陆茗愣住:“导演?” “嗯,她说你的气质适合拍戏。”顾擎昀看着他,“你怎么想?” 陆茗低头,看着空碗。 拍戏? 如果能在影视作品里呈现宋代风采,让更多人看见,也许是件好事。 “得等身体再好些。” “当然,不着急。” 第59章 最后一茶 茶奥会最后一天,决赛。 仿宋茗战个人赛的最终积分榜,要在今天公布。 但所有人都知道,冠军已经没有悬念了。 陆茗前两天的表现,尤其是那场《茶脉》主题表演,在网络上掀起的讨论热度,已经远远超出了茶文化圈的范畴。 微博热搜上,#陆茗 茶脉#的词条挂了两天。 各大媒体争相报道,茶文化协会的官网浏览量暴涨,连带着“静心茶舍”这种小众茶馆的预约都排到了一个月后。 决赛现场,气氛却有些微妙。 主办方安排了最后的茶艺交流环节,所有选手同台,各自准备一道茶,互相品鉴,交流心得。 说是交流,其实是最后的展示机会。 陆茗坐在自己的茶席前,安静地整理器具。 他今天穿了身素青色的宋制长衫。 顾擎昀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旁边,陈老低声说:“小陆今天状态还行。” “嗯。”顾擎昀应了一声,视线没移开。 李鹤年李老坐在另一边,正和几位裁判低声交谈。 时不时朝陆茗这边看过来,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欣赏。 交流环节开始。 选手们陆续奉茶。 轮到陆茗时,他站起身,走到茶席中央。 没有复杂的布置,没有炫技的表演。 他只是拿起一个普通的青瓷盖碗,取了些许茶叶,注入热水。 然后盖上盖子,静静等待。 整个过程,简单得像是任何一个普通人泡茶。 但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三分钟后,他揭开盖子。 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是一种清雅悠长,带着山野气息的香。 陆茗将茶汤分入几个小杯,由工作人员端给裁判和几位特邀嘉宾。 主裁判端起杯,先闻香。 然后小口抿了一下。 茶汤入口的瞬间,他怔住了。 这不是他喝过的任何一种茶的味道。 它很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到滋味。 但又很浓,浓到每一丝茶香都钻进骨髓里。 李鹤年也喝了一口,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其他几位裁判,也都陷入沉默。 直播间弹幕炸了: 【这什么茶?看起来好普通啊!】 【但你们看裁判的表情......好像喝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陆茗是不是又搞了什么失传的秘方?】 【求科普!这是什么茶?!】 良久,李鹤年睁开眼,声音有些哑:“这茶......叫什么名字?” 陆茗放下茶盏,轻声说:“它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嗯。”陆茗抬眼,看向全场,“我只是......用最普通的方式,泡了一杯最普通的茶。” “用的茶叶,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龙井。水,是杭州本地的矿泉水。器具,是最普通的盖碗。” “但泡茶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主裁判追问。 “我在想,”陆茗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千年前,第一个发现这片叶子能喝的人,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片苦苦的叶子,能不能让生活多一点滋味。千年后,我们坐在这里,讨论着技艺的高低,讨论着文化的传承。” “但我们是不是也该记得,茶最初的样子,就是一片叶子,一壶热水,一份想让自己和别人都舒服一点的心意。” 全场寂静。 陆茗站起身,微微躬身。 “我的茶艺展示完了。谢谢。” 他没有说任何高深的道理,没有引用任何古籍。 他只是泡了一杯茶。 一杯简单到极致的茶。 但就是这杯茶,让所有评委,所有观众,所有看直播的人,都沉默了。 【我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想哭。】 【陆茗说的对,我们现在太追求形式了,忘了茶本来就是为了让人舒服的。】 【这才是真正的茶道啊!返璞归真!】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陆茗就是我心目中的茶神!】 交流环节结束,进入最后的评分公布。 主持人在台上,手里拿着最终的成绩单。 “现在,我宣布,本届中华茶奥会仿宋茗战个人赛,最终成绩……” 第53章 “第三名,英国选手,赛巴斯?佩蒂格鲁,总分285.6分!” 掌声响起。 英国选手优雅站起来,笑着向四周致意。 “第二名,日本选手,山本健一,总分288.3分!” 山本健一起身,面无表情地鞠躬,保持了风度。 “第一名……”主持人故意拖长了声音。 全场屏息。 “中国选手,陆茗,总分……” “298.7分!” 哗—— 掌声如雷。 几乎满分的成绩! 陆茗站起身,走向领奖台。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顾擎昀在台下,看着他接过奖杯,看着他微微鞠躬,看着他发表获奖感言。 心脏的位置,轻轻动了一下。 颁奖典礼结束后,陆茗立即被媒体团团围住。 长枪短炮怼到脸前,问题一个接一个: “陆老师,您最后那杯茶,真的只是普通龙井吗?” “您对获得冠军有什么感想?”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陆茗被问得有些头晕。 好在顾擎昀及时出现,带着两个保镖,护着他挤出人群。 “先上车。”顾擎昀拉开车门。 陆茗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长长舒了口气。 “喝点。”顾擎昀坐进驾驶座,递给他一个保温杯。 “谢谢。”陆茗接过水,小口喝着。 车驶离赛场,汇入傍晚的车流。 “想吃什么?”顾擎昀问。 “随便。”陆茗闭上眼,“没什么胃口。” “那回家,让李姨煮点粥。” 家。 这个字,让陆茗心头一暖。 他睁开眼,看向顾擎昀的侧脸。 这个人,从始至终,没有问过他任何问题。 没有问他为什么会那些失传的技艺,没有问他为什么和陆老爷子长得那么像,没有问他......到底是谁。 他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累了的时候带他回家。 “擎昀。”陆茗轻声开口。 “嗯?” “谢谢你。” 顾擎昀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路。 “谢什么。” “谢谢......所有。” 顾擎昀没说话,嘴角上扬。 回到顾宅,已经是晚上七点。 李姨早就准备好了清淡的晚餐。 鸡丝粥,几样小菜,还有一盅炖了四个小时的参汤。 “小陆回来啦?”顾老笑呵呵地迎出来,“听说拿了冠军?好好好!给咱国家长脸!” 陆茗笑了笑:“顾老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顾老拉着他往餐厅走,“来来来,先吃饭。比赛辛苦,得补补。” 饭桌上,顾老一直说着话,问比赛细节,问那些选手的表现,问陆茗最后那杯茶是怎么想的。 陆茗一一回答。 饭后,他回到房间洗了个热水澡,换上舒适的睡衣,躺在床上。 手机一直在震。 他拿起来看,是杨婉发来的消息。 “陆老师,恭喜夺冠!现在有三个事情需要跟您沟通。” “第一,中国茶文化协会正式发来聘书,聘请您为‘中华茶文化推广大使’。需要拍摄一组宣传照和宣传片,时间定在下周三,您看可以吗?” “第二,《国家宝藏》节目组想邀请您做一期特邀嘉宾,讲解宋代茶文化。” “第三,顾总明天要飞英国,处理家族那边的一些生意,大概要去一周。这期间您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第60章 文化大使 陆茗一条一条看完。 茶文化大使......《国家宝藏》...... 他打字回复:“好的,时间都可以。辛苦杨姐。” 刚发出去,顾擎昀的消息就进来了。 “睡了?” “还没。” “开门。” 陆茗愣了下,起身去开门。 顾擎昀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喝了再睡。”他把杯子递过来。 陆茗接过:“谢谢。” 两人站在门口,一时无言。 走廊的灯光昏黄,在顾擎昀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使得他的五官在光下显得更加深邃,眼神却比平时柔和。 “明天......几点的飞机?”陆茗问。 “早上八点。你不用送,多睡会儿。” “嗯。”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陆茗。”顾擎昀忽然开口。 “嗯?” 顾擎昀看着他,然后伸手,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好休息。” 说完,便转身走了。 陆茗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手里的牛奶还温着。 第二天一早,陆茗还是起来了。 他走到主楼时,顾擎昀已经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出门。 “怎么起来了?”顾擎昀看见他,眉头微皱,“不是让你多睡会儿?” “睡不着。”陆茗走过去,“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并肩往外走。 清晨的顾宅很安静,院子里有鸟叫。 走到大门口,车已经在等着。 顾擎昀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陆茗。 “一周就回来。有事找杨婉,或者直接给我打电话。” “好。” “按时吃药,按时休息。” “好。” “别太累。” “好。” 顾擎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轻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 “走了。”顾擎昀松开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启动,缓缓驶离。 陆茗站在门口,看着车消失在巷子尽头,才慢慢转身回去。 胸口的位置,有点乱。 在顾宅安静休养了两天,杨婉电话打了过来。 “陆老师,您在哪?” “怎么了?” “茶协会那边,宣传照的拍摄时间提前了。明天上午九点,在摄影棚。您看可以吗?” “可以。” “好,那我明天早上八点去接您。” 第二天,宣传照拍摄。 摄影棚在市中心的一栋创意园区里。 茶协会很重视这次拍摄,专门请了国内顶尖的摄影师团队。 陆茗到的时候,化妆师、造型师、摄影师都已经准备好了。 “陆老师您好!”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跑过来,“我是您的造型师,小艾!今天您的造型,由我负责!” 陆茗点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艾领着他往化妆间走,“陆老师,您今天要拍三组照片。” “一组是传统茶道,一组是现代茶艺,还有一组是......嗯,生活化的。” 化妆间里,杨婉已经在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身干练的西装套裙,看见陆茗,笑着迎上来。 “陆老师,今天状态不错。” “杨姐。”陆茗打招呼。 “来,先化妆。”杨婉示意他坐下,“拍摄大纲我看过了,没问题。您就按平常的状态来就行,不用紧张。” 化妆师手法很轻,一边化妆一边小声惊叹:“陆老师,您皮肤真好,都不用怎么遮瑕......” “睫毛也好长啊,刷点睫毛膏就行......” “眉毛形状也好看,修一下就好......” 陆茗闭着眼,任由她摆布。 化完妆,小艾拿来几套衣服。 第一套是传统的宋制茶人服,素白色,宽袍大袖。 第二套是现代改良的中式套装,深灰色,剪裁利落。 第三套......是简单的白色毛衣,搭配深色长裤。 “这套是生活化的。”小艾解释,“茶协会说,想拍点您平时生活的样子,更亲切。” 陆茗换上了第一套。 当他从更衣室走出来时,整个化妆间都安静了。 素白的长衫,墨黑的长发,苍白的脸,清冷的眼。他站在那里,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不染尘埃。 小艾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 杨婉也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就知道,这套适合你。” 拍摄开始。 第一组,传统茶道。 背景是仿宋的茶室布置,竹帘、矮几、蒲团。陆茗坐在蒲团上,手持茶筅,正在点茶。 摄影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留着胡子,看起来很有艺术范儿。 他端着相机,一边拍一边指挥:“陆老师,头稍微低一点......对,眼神看茶盏......很好......” “手腕的动作,再慢一点......对,就是这个感觉......” “好!完美!” 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陆茗很配合。 他按摄影师的要求,摆出各种姿势。 点茶,奉茶,品茶......每一个动作都自然流畅。 第54章 摄影师越拍越兴奋:“太棒了!陆老师,您这状态太好了!简直就是为镜头而生的!” 第二组,现代茶艺。 背景换成了简约的白色空间,茶具也换成了现代的玻璃器皿。 陆茗穿着那套深灰色的改良中式套装,坐在高脚凳上,正在做手冲茶。 水流细如游丝,茶叶在滤杯中舒展。 摄影师捕捉他专注的侧脸,修长的手指,还有茶汤倾泻时的动态。 “好!这个角度太好了!” “陆老师,能笑一下吗?不用大笑,就......微微笑一下。” 陆茗愣了愣。 笑? 他试着弯了弯嘴角。 摄影师立刻按下快门:“对!就是这样!很自然!” 第三组,生活化。 背景是简单的居家场景,沙发,书架,绿植。 陆茗穿着白色毛衣,坐在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茶。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光。 他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安静,温和,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午后。 摄影师拍了几张,忽然说:“陆老师,能看镜头吗?” 陆茗抬起头。 镜头对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深处却藏着很多东西。 摄影师按下快门。 “这张......”他盯着相机屏幕,喃喃道,“绝了。” 三组照片拍完,已经是下午三点。 陆茗有些疲惫,但精神状态还好。 杨婉递给他一杯温水:“辛苦了陆老师。拍得很顺利,摄影师说,这是他今年拍过的最好的一组片子。” 陆茗接过水点点头。 “明天上午还有个专访,我们先回去休息。” “好。” 隔天,陆茗与杨婉两人来到预约好的茶室,刚坐好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看,是微博推送。 热搜第一:“陆茗 茶文化大使”。 点进去,是茶协会官方账号刚发的公告: “经华夏茶文化协会理事会一致通过,特聘请青年茶人@陆茗 为‘中华茶文化推广大使’。” “陆茗老师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精湛的茶道技艺,以及对茶文化传承创新的独特见解,都让我们看到了新时代茶文化传播的新可能。期待与陆老师携手,让茶香飘得更远。” 下面配的,是昨天刚拍的宣传照。 九宫格。 最后一张,他穿着白色毛衣,坐在阳光里,抬眼看向镜头。 眼神清澈,平静,深处有光。 微博一发,平台消息瞬间炸了。 【啊啊啊官方认证!陆老师实至名归!】 【这组照片绝了!每一张都能当壁纸!】 【最后那张生活照,我死了!太温柔了!】 【陆茗真的是宝藏啊!又会茶又会琴又会书法,现在还是官方大使!】 【这才是真正的文化偶像!】 评论转发点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涨。 陆茗看着那些评论,心里没有什么波澜,他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这时茶室的门被推开,助理走了进来。 “陆老师,记者已经到场,您现在方便吗?” “请她进来吧。” 第61章 合作伙伴 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很干练。 “陆老师您好,恭喜您成为茶文化大使。”她笑着开口,“我们简单问几个问题,您放松回答就好。” “好。” “您觉得,茶文化在当代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陆茗想了想:“是连接。” “连接?” “嗯。连接过去和现在,连接传统和创新,连接人和人。” “茶是一片叶子,但它能让人坐下来,慢慢说话,慢慢交流。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这种‘慢’,这种‘连接’,就是最大的价值。” 记者点头,记录。 “那您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是茶人?是艺人?还是......” “我就是我。一个喜欢茶,想把茶文化传下去的人。” 接着,记者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陆茗皆回答得一丝不苟。 “好的,接下来,”就快结束的时候,记者顿了顿,“这个问题可能有点私人,您可以选择不回答。” “您问。” “网上有一些关于您......感情生活的猜测。有人说您和周邵先生......” 陆茗抬起眼。 记者被他看得有些紧张。 “我喜欢茶,喜欢古琴,喜欢书法,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陆茗打断她。 记者愣住了。 “但感情方面,我没有特别的倾向。周邵周先生是过去式,顾总是合作伙伴。” “仅此而已。” 他说得很淡,很平静。 记者反应过来,连忙说:“好的好的,谢谢陆老师回答这个问题。那我们最后谈谈……” 采访结束,记者匆匆离开。 杨婉走进来,松了口气。 “陆老师,”她低声说,“您刚才的回答非常标准。” “我说的是实话。”陆茗站起身,“杨姐,我今天有点累,先回去了。” “好,我送您。” 车上,杨婉几次想开口,但看着陆茗闭目养神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陆茗那句话,会在网上掀起多大的波澜。 但她更知道,陆茗不在乎。 他从来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车子驶入顾宅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陆茗下车。 杨婉站在车边,欲言又止:“陆老师,您早点休息,后天《国家宝藏》节目组会过来对接细节。” “嗯。” 陆茗转身,朝主楼走去。 门廊下,李姨正等着,见他回来立刻迎上来:“小陆回来啦?累了吧?厨房炖了汤,要不要喝点?” “谢谢李姨,我还不饿。”陆茗笑了笑,“想先回房休息。” “好,好,那你快去。汤我给你温着,什么时候想喝了说一声。” 陆茗点点头,穿过客厅,走上二楼。 走廊尽头的书房门虚掩着,透出灯光。 顾老在看书。 他脚步顿了顿,没去打扰,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陆茗靠在门板上,闭上眼,长长舒了口气。 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隐隐传来。 他抬手按了按,没太在意,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晕洒在摊开的宣纸上。 那是他昨晚睡不着时临的《兰亭序》,写到一半,墨迹还没干透。 他提起笔,想继续写,手腕却有些发颤。 不是累的。 是心不静。 采访时的画面,记者惊愕的表情...... 他说的是实话。 至少在他自己的认知里,是实话。 前世在大宋,二十二载短暂人生,他病体缠绵,大部分时间都在茶房、药炉和书案前度过。 情爱之事,于他太过遥远。 父母提过几次婚事,都因他“活不过二十二”的断言不了了之。 这一世,原主的记忆里倒是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痴恋,是对周邵。 但那些炽热卑微,最终被践踏成泥的感情,是属于原主的,不是他的。 至于顾擎昀...... 陆茗笔尖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洇开。 顾擎昀对他好,他知道。 那种好,细致,克制,却又无处不在。 给他撑腰,护他周全,在他累的时候带他回家,在他冷的时候递来热茶。 但那是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惜才,因为顾老的嘱托。 “男人之间怎么产生感情?这是阴阳颠倒,这是罔顾人伦!”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前世父亲在祠堂训诫堂弟的话语。 陆茗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任由冷风吹在脸上,试图让混乱的思绪清醒些。 大洋彼岸,英国伦敦,凌晨三点。 顾擎昀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泰晤士河两岸的灯火。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微博的采访视频页面。 画面里,陆茗穿着那身简单的白色毛衣,坐在阳光里,抬眼看向镜头,眼神清澈平静,声音轻淡却字字清晰: “周邵是过去式,顾总是合作伙伴。” “仅此而已。” 顾擎昀按灭了屏幕。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勾勒出他高大却莫名显得孤寂的背影。 他想起杭州那个清晨,陆茗站在顾宅门口送他。 当时没忍住,抱了他一下。 很轻,一触即分。 但那一刻,他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活了这么多年,顾擎昀第一次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第55章 想护着他,想看着他,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又怕唐突了他,惊扰了他。 所以他小心翼翼,克制隐忍,只敢以“合作伙伴”“朋友”的名义,一点点靠近。 可现在,陆茗亲口说了。 “合作伙伴。” “仅此而已。” 顾擎昀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也好。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里那些翻腾炽热,几乎要压不住的情愫,一点一点,强行按回深处,盖上盖子,贴上封条。 不让他知道,不给他困扰。 能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平安喜乐,看着他发光发热,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不重要。 顾擎昀转身,拿起桌上的威士忌,倒了半杯,一饮而尽。 烈酒烧喉,一路灼到胃里。 第62章 青梅竹马 接下来的几天,陆茗的生活异常平静。 《国家宝藏》节目组的对接很顺利,拍摄大纲定下来了,是一期关于宋代茶文化的专题,陆茗负责演示和讲解部分。 茶协会的宣传照已经发布,效果远超预期。 官博下面,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评论和转发。 杨婉每天都会发来一堆合作邀约,有综艺,有代言,有商业活动。 陆茗挑得很仔细,大部分都推了,只留下几个跟传统文化相关的。 陆茗在顾宅待了一整天,看书,写字,泡茶。 傍晚时分,杨婉发来信息。 “陆老师,明天《国家宝藏》录制,早上七点我来接您。流程您都看过了吧?” “看过了。” “好的。” 第二天,《国家宝藏》录制现场,陆茗站在仿制的宋代书房场景里,一身素青长衫,对着镜头,语气平和地讲解着桌案上那些茶器。 “这是宋代典型的‘十二先生’茶具组,”他拿起一把银茶则,“茶则,又称‘撩云’,用于量取茶末。” 镜头推近,他修长的手指握着银茶则,从青瓷茶罐里舀出少许茶粉,动作行云流水。 “这是茶碾,‘碎月’,将茶饼碾成细末。” “茶罗,‘拂尘’,筛去粗粒,只留细粉。” “汤瓶,‘催涛’,煮水用。” 他一样样介绍,每件器具的名称、用途、在茶席上的位置,都说得清清楚楚。 不是照本宣科,而是像在介绍自己用了多年的老朋友。 导播间里,导演盯着监视器,连连点头。 “这状态太好了,”他对旁边的策划说,“完全不用提词,讲得比我们准备的文案还生动。” 策划苦笑:“人家是真懂。咱们准备的文案,他看了说有几处细节不对,当场给改了。”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刷疯了: 【开屏暴击!陆老师这身造型也太好看了吧!】 【素青长衫,墨发玉簪,这是从宋画里走出来的吧?】 【前面的一看就是新粉,陆茗穿古装一直这么绝!】 【陆老师这知识储备,绝了!】 【那个银茶则好漂亮!想get同款!】 【这就是传说中的“人器合一”吗?】 【前面的人器合一笑死我,但确实有那种感觉】 【国家宝藏这次请对人了,这才是真正的文化科普!】 录制很顺利,原定三小时的流程,两个半小时就完成了。 陆茗从录制棚出来时,外面天色还亮着。 杨婉迎上来,递给他保温杯:“陆老师,辛苦了。刚才导播说,效果特别好,后期剪出来肯定精彩。” 陆茗接过水杯,小口喝着,没说话。 车子驶离录制基地,汇入傍晚的车流。 陆茗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顾擎昀。 他说今晚回来。 分开不过一周,陆茗却觉得,像过了很久。 车子驶入顾宅所在的巷子时,陆茗睁开了眼。 然后,他愣住。 顾宅门口,停着一辆他从没见过的白色跑车。 谁来了? 他下了车,走到门口。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点娇憨。 “顾爷爷,您这盆兰花养得真好!比我爸书房里那盆还精神!” 然后是顾老爽朗的笑声:“你这丫头,嘴还是这么甜!” 陆茗脚步顿了顿,走了进去。 客厅里,顾老正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女孩。 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长发微卷,披在肩上。 妆容精致,但不显浓艳,是大家闺秀的得体。 她手里捧着一杯茶,正侧头和顾老说话,眉眼弯弯,笑容甜美。 听见开门声,女孩转过头来。 看见陆茗,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露出疑惑,看向顾老。 “这位是......” 顾老笑呵呵地介绍:“这是小陆,陆茗。小陆啊,这是云舒,云家丫头,跟擎昀一块长大的。” 云舒。 陆茗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他看向云舒,微微颔首淡笑:“云小姐。” 云舒站起身,落落大方地伸出手:“陆老师,你好。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女孩的手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陆茗伸手,轻轻握了一下:“云小姐过奖。” “坐,坐。”顾老招呼两人,“小陆刚录完节目回来吧?累不累?让李姨给你倒杯茶。” “不用了顾老,我有点累,想先回房休息。” “那好,快去休息。”顾老关切地点点头,“晚上吃饭叫你。” 陆茗点点头,对云舒说:“云小姐,失陪。” “陆老师请便。”云舒微笑。 陆茗转身,走上楼梯。 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 不是恶意的,带着探究,打量。 傍晚六点半,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陆茗回过神,透过房间的窗户,低头看去。 一辆黑色轿车驶入院内,停下。 车门打开,顾擎昀从车里下来。 对方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身形挺拔,风尘仆仆,但步伐稳健。 一周不见,他看起来瘦了些,下颌线更分明,眉眼间的疲惫也掩不住。 陆茗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下意识想转身下楼,脚步却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因为,他看到了云舒。 女孩从主楼里跑出来,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扑到顾擎昀面前。 “擎昀哥!”她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你终于回来啦!” 顾擎昀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云舒?你怎么在这儿?” “我回国啦!”云舒仰着脸笑,“今天刚到的,第一时间就来看顾爷爷,顺便......等你。” 顾擎昀失笑:“等我做什么?” “给你接风呀!”云舒理所当然地说,“顾爷爷让李姨准备了好多菜,都是你爱吃的。” 两人说着话,并肩往主楼走。 顾擎昀似乎问了句什么,云舒侧过头回答,笑容灿烂。 暮色里,他们的身影靠得很近。 郎才女貌,青梅竹马。 般配得......刺眼。 陆茗关上了窗。 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心里那片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暖意,一点期盼,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这一刻,嗤啦一声,熄灭。 只剩一地冰冷灰烬。 也好。 这样也好。 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顾擎昀有他的青梅竹马,有他的商业帝国,有他该走的路。 而自己......只是个借住在这里的,身世成谜的病人。 迟早要离开的。 第63章 搬出顾宅 晚饭时,陆茗下楼了。 餐厅里很热闹。 顾老坐在主位,顾擎昀和云舒分坐两侧。 李姨正在上菜,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小陆来啦?”顾老招呼,“快坐快坐。擎昀刚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一家人。 陆茗心脏微微一缩。 他在顾擎昀对面的位置坐下:“顾老,顾总,云小姐。” 顾擎昀疑惑地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关切:“录节目累吗?” “还好。” “脸色怎么这么差?”顾擎昀皱眉,“是不是又没按时吃药?” “吃了。”陆茗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云舒笑着插话:“擎昀哥,你别一回来就训人。陆老师录节目肯定辛苦,要多补补。” 她说着,舀了一碗汤,放到陆茗面前。 “陆老师,喝点汤,李姨炖了一下午,可鲜了。” 动作自然,语气亲切。 第56章 陆茗看着那碗汤,沉默了几秒,轻声说:“谢谢云小姐。” “别客气。”云舒笑,“我听顾爷爷说,你茶艺特别厉害。改天能不能教教我?我在国外的时候,就特别想学咱们中国的茶道,可惜没找到好老师。” “云小姐想学,随时可以。”陆茗语气客套而疏离。 “那说定啦!”云舒眼睛亮亮的,转头对顾擎昀说,“擎昀哥,你也一起学?咱们小时候,顾爷爷泡茶,你总是坐不住,偷偷溜出去玩。” 顾擎昀无奈地笑:“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不管,反正这次你得陪我学。”云舒撒娇,“不然我一个人多没意思。” 顾老笑呵呵地看着他们:“好好好,都学都学。小陆教你们,我放心。” 一顿饭,云舒说了很多话。 讲她在国外的见闻,讲她回国后的打算,讲云氏集团的新项目......她声音好听,说话风趣,把顾老逗得直乐。 顾擎昀话不多,但偶尔会接几句,语气温和。 只有陆茗,全程沉默。 他低着头,小口吃着饭,味同嚼蜡。 饭后,云舒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顾爷爷,擎昀哥,我走啦。”她拎起小巧的手包,“明天还要去公司报到,得早点回去准备。” “好,路上小心。”顾老点点头,“让擎昀送你。” “不用不用,”云舒摆摆手,“司机在外面等着呢。擎昀哥刚回来,也累,早点休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陆茗笑了笑:“陆老师,改天再来找你学茶。” 陆茗点头:“云小姐慢走。” 送走云舒,客厅里安静下来。 顾老打了个哈欠:“年纪大了,熬不住。我先去睡了,你们俩也早点休息。” “爷爷慢走。” 顾老上楼后,客厅里只剩下顾擎昀和陆茗两个人。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凝滞。 顾擎昀走到陆茗面前,低头看着他:“陆茗。” 陆茗抬起头:“顾总。” “叫我擎昀。”顾擎昀皱眉,“一周不见,生分了?” 陆茗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擎昀,我想搬出去。” 顾擎昀愣住了。 “什么?” “我想搬出去。”陆茗重复了一遍,“顾氏集团旗下艺人,不是都分配有公寓吗?我查过了,有一套空着,离公司不远,环境也还行。” “这段时间,谢谢你和顾老的照顾。但我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叨扰了。” 顾擎昀盯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为什么突然要搬?在这里住得不舒服?” “不是。”陆茗摇头,“这里很好。但......终究不是我的家。” “你可以把这里当家。”顾擎昀声音有些急,“老爷子是真把你当亲孙子看,我也......”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也什么? 我也把你当......当什么? 顾擎昀说不出口。 陆茗看着他,眼神平静,深处却有丝疲倦。 “擎昀,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有些事,不能一直依赖别人。” “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现在也有了一点积蓄,该自己独立了。” “而且......”他顿了顿,“云小姐回来了。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我住在这里,不方便。” 顾擎昀心头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 陆茗要搬走,不是因为住得不舒服,不是因为想独立。 是因为云舒。 因为他看到云舒来了,所以......要避嫌。 所以,要划清界限。 顾擎昀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把云舒当妹妹”,想说“你不用在意她”,想说“我在意的人......”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看着陆茗,看着眼前这双清澈却疏离的眼睛,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陆茗,不在乎。 不在乎他和谁青梅竹马,不在乎他和谁亲近。 因为陆茗对他,从来就没有过别的想法。 “合作伙伴。” “仅此而已。” 采访里的话,言犹在耳。 顾擎昀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些翻腾到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苦涩,死死压下去。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公寓那边,我让人去收拾。有什么需要的,跟杨婉说。” “谢谢。”陆茗轻声说。 “什么时候搬?” “明天吧。明天录完节目,就直接过去。” “这么快?” “早晚都要搬的。”陆茗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早点搬,早点适应。” 顾擎昀没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茗转身上楼,背影清瘦,决绝。 晚上十点。 陆茗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狼毫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却久久没有落下。 墨汁在尖端凝聚,“啪”地一声滴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 心口为什么这么闷? 不是心脏病发作那种尖锐的疼,是种钝痛,弥漫到四肢百骸。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浓,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水声。 顾擎昀在洗澡。 这个认知让陆茗耳根莫名发热。 他猛地转身,想离开窗边,脚步却像钉住了。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水汽氤氲的玻璃,流畅的肩背线条,水珠顺着脊沟滑落…… 停! 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暗骂自己不知廉耻。 千年礼教,二十年的君子教养,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怎么能……怎么能对另一个男子产生这种龌龊的联想? 可心跳骗不了人。 扑通,扑通。 每一下都重重敲在胸腔上,震得指尖发麻。 水声还在继续。哗啦啦的,透过墙壁传过来,清晰得可怕。 陆茗闭上眼,强迫自己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没用。 他想起晚饭时云舒看顾擎昀的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毫不掩饰的倾慕。 想起顾擎昀看她时那个无奈又纵容的笑。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陆茗睁开眼,眼神有点空。 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白色药瓶。 瓶身上贴着标签,字迹工整,是顾擎昀手写的服用说明。 这个人连这种事都要亲自确认,明明可以让助理做,却非要自己一笔一画写下来。 为什么? 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周到,还是…… 陆茗不敢往下想。 他伸手拿过药瓶,拧开,倒出两粒药片。 没用水,直接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他皱了皱眉,却觉得这苦味挺好。 隔壁的水声停了。 陆茗动作一顿,下意识竖起耳朵。 一片寂静。 过了几秒,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脚步声,很轻,在浴室里来回走动。 接着是柜门开合的声音,玻璃瓶罐碰撞的轻响…… 陆茗僵坐在床边,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的变态。 明明隔着一堵墙,什么都看不见,可那些声音经过想象加工,竟在脑海里拼凑出一幅完整画面。 他猛地摇头,想把这些画面甩出去,却越甩越清晰。 就在他准备起身去洗漱,强行打断这种不正常的状态时…… 隔壁突然传来一声闷哼。 很低,压抑着,但却因为夜晚的寂静而被放大,清晰地穿透墙壁。 第64章 心动情动 陆茗身体一僵。 这声音……不对劲。 不是洗澡该有的声音。 更像……更像是……疼痛?还是…… 没等他想明白,又一声传来。 这次更清晰,是种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颤音的喘息。 短促,克制,却莫名让人耳根发热。 陆茗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他二十二年的生命中,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前世在陆家,他是病弱嫡子,院里连丫鬟都少有,更别提接触什么男女情事。 这一世原主虽然痴恋周邵,但两人从未有过亲密接触,原主记忆里最逾矩的,也不过是牵手和拥抱,只因周邵本来就是直的,不过是愚弄原主罢了。 可此刻隔壁传来的声音…… 陆茗的脸开始发烫。 他不懂那是什么,但身体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 心跳加速,血液往脸上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捂住耳朵还是该夺门而出时…… “陆……茗……” 一声沙哑,带着情欲颤抖的呼唤,清晰地传了过来。 第57章 陡然打破夜晚的寂静。 陆茗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瞪大,瞳孔紧缩,连呼吸都停了。 这……这是顾擎昀的声音? 那声音和平时完全不同。 平时是低沉稳重的,但此刻却沙哑得厉害,含有……痛苦的渴望。 为什么……在叫他的名字? 陆茗。 不是陆老师,不是陆先生。 是全名。 “陆茗……” 又是一声。 这次更清晰,尾音拖得很长,像钩子,狠狠钩住了陆茗的心脏。 砰、砰、砰……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陆茗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里奔腾,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却像长了脚,顺着指缝钻进去,钻进脑子里,反复回响。 顾擎昀……在…… 在想着他……做那种事…… 陆茗缺氧,感觉头晕目眩。 他踉跄着站起身,可腿软得厉害,刚迈出一步就差点摔倒,慌忙扶住床柱才站稳。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 喘息声越来越重,混着压抑的呻吟,还伴有偶尔溢出的含糊不清的呼唤。 陆茗的名字夹杂在其中,一遍遍重复。 “陆茗……嗯……” “茗……” 陆茗闭上眼,可闭眼后听觉反而更敏锐,那些声音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撩人。 他不敢想象浴室里的画面。 可大脑不受控制地自动补全:水汽弥漫的玻璃,蒸腾的热气,那人仰起的脖颈,滚动的喉结,紧闭的眼,微张的唇,还有那一声声沙哑的呼唤…… 停!停下来! 陆茗在心里嘶吼,可身体却背叛了他。 某个地方有了不该有的反应。 他低头,脸“轰”地一下红透,羞耻感淹没了他。 千年礼教,君子之道,男尊女卑,阴阳调和……所有刻在骨子里的观念在这一刻集体崩塌。 他怎么能……怎么能对另一个男子的情动产生反应? 可心跳如鼓,血液在沸腾,身体深处涌起一股陌生的冲动。 就在这时,隔壁的声音达到了顶峰。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不知多久,隔壁传来冲水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陆茗猛地回过神,胸口剧烈起伏。 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捂住脸,指尖触及的皮肤烫得吓人。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二十年的认知在这一晚上被彻底颠覆。 前世父亲教导“君子慎独,不欺暗室。男女有别,阴阳有序。”先生讲授:“龙阳之好,有悖人伦。” 所有教诲,所有规矩,所有他奉为圭臬的准则,在今晚顾擎昀那声沙哑的“陆茗”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可更可怕的是,在最初的震惊和羞耻过后,心里竟涌起一股隐秘的……雀跃? 顾擎昀想着他。 在情动时,念的是他的名字。 “嗤”地一声,不知点燃了什么。 滚烫,灼人,让他既害怕又渴望。 陆茗蜷起腿,把脸埋在膝盖里。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继续装作不知道,明天搬走,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可…… 他真的能就这样转身离开吗? 不知过了多久,陆茗才缓缓抬起头。 脸上还烫着,但脑子清醒了些。 他扶着门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扑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稍稍压下了那股燥热。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满脸水珠,眼神慌乱,耳根通红的模样。 真没出息。 陆茗对自己说。 这一夜,他几乎没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声音。 顾擎昀的喘息,呻吟,还有那一声声沙哑的“陆茗”。 每次快要睡着时,那些声音就会在耳边响起,惊得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加速。 后来他索性不睡了,坐起来,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变亮。 清晨六点,陆茗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 餐厅里只有李姨在准备早餐,看见他,笑眯眯地说:“陆老师起这么早?顾总还没起呢。” 陆茗耳根一热,含糊地应了声,倒了杯温水,坐到餐桌旁小口喝着。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眼睛盯着餐桌上的木纹,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想象。 顾擎昀昨晚睡得好吗?做完那种事之后…… 停! 他猛地摇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陆老师不舒服?”李姨关切地问。 “没、没事。”陆茗慌忙摇头,“有点没睡好。”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陆茗身体一僵,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是顾擎昀。 男人今天穿了身深灰色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应该是刚洗过澡。 他下楼时脸色如常,看见陆茗,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早。”顾擎昀声音有些低哑。 和昨晚那种沙哑不同,是晨起时自然的微哑,但听在陆茗耳朵里,却自动和昨晚的声音重叠起来。 他的耳根又开始发烫,垂下眼盯着杯子里的水,小声说:“早。” “脸色不好。”顾擎昀看着他皱眉,“又没睡好?” “……嗯。” “心脏不舒服?” “没有。” 一问一答,干巴巴的。 空气有些凝滞。 李姨端上早餐,是清粥小菜,还有陆茗爱吃的虾饺。 顾擎昀拿起勺子,动作自然,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茗偷偷抬眼看他。 对方低头喝粥,侧脸线条冷硬,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 看起来……很平静。 平静得让陆茗开始怀疑,昨晚那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今天什么安排?”顾擎昀忽然开口。 陆茗回过神:“上午去公司签合同,下午……杨姐说有个采访。” “公寓那边收拾好了,随时可以搬。”顾擎昀语气平淡,“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陆茗心脏一缩。 他抬起头,看着顾擎昀。 对方也看着他,眼神很深,但没什么情绪。 好像真的只是在陈述事实,好像真的不在乎他搬不搬走。 昨晚那声沙哑的呼唤……真的是幻觉吗? 陆茗握紧了勺子,指尖微微发颤。 “……好。”他开口,喉咙有些干。 顾擎昀动作一顿。 他抬眼,看向陆茗,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快得抓不住。 顾擎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嗯。” 语气听不出喜怒。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 第65章 红衣江屿 顾擎昀用完餐就上楼换衣服准备去公司,陆茗坐在餐厅里,慢慢喝完了最后一口粥。 李姨过来收碗,笑着说:“陆老师,老爷子可喜欢你了,昨天还念叨呢,说你要是搬走了,家里又冷清了。” 陆茗勉强笑了笑。 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顾擎昀换了西装下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我送你。” 陆茗一愣:“不用麻烦的,杨姐会来接……” “顺路。”顾擎昀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走吧。” 陆茗只好收拾好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车上,气氛依旧沉默。 陆茗坐在副驾驶,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驾驶座瞟。 顾擎昀开车很稳,手指松松搭在方向盘上,腕骨突出,线条好看。 等红灯时,他会无意识地用指节敲击方向盘,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陆茗观察到的,这个人思考时的小动作。 昨晚……他也是用这双手…… 陆茗脸一热,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前方。 “热吗?”顾擎昀忽然开口。 “……有点。” 顾擎昀调低了空调温度。 又过了几个路口,顾擎昀忽然问:“昨晚睡得好吗?” 陆茗心脏猛地一跳。 他转过头,看向顾擎昀。 这人目视前方,侧脸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还好。”陆茗声音有点虚。 “我睡得不太好。” 陆茗手指蜷缩起来。 “做了一晚上梦。”顾擎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乱七八糟的,醒来全忘了,就是累。” 陆茗喉咙发干。 他不敢问梦到了什么。 第58章 也不敢说,我听到了,我全都听到了。 车子在公司楼下停稳,陆茗解开安全带,手刚碰到车门把手,顾擎昀忽然叫住他。 “陆茗。” 陆茗动作一顿,心跳漏了一拍。 他回过头,看见顾擎昀正看着他,眼神很深,像有什么话要说。 但最终,他只是说:“公寓那边有什么要添的家具,跟我说。” “……好。” 陆茗下车,关上车门,看着黑色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视线里。 他站在路边,站了很久。 《国家宝藏》补录几个镜头。 陆茗状态不太好,脸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导演关切地问:“陆老师,是不是不舒服?要不休息一下?” “没事。”陆茗摇头,“继续吧。” 补录很顺利,中午就结束了。 杨婉来接他时,小心翼翼地说:“陆老师,公寓那边都收拾好了。顾总......顾总亲自去看过,该添的东西都添了。” 陆茗“嗯”了一声。 “杨姐,”他转头问,“顾总他……以前有过心悦之人吗?” 杨婉一愣,随即笑了:“顾总?您别开玩笑了。我在顾氏工作八年,从没见顾总身边有过什么人。圈子里都说顾总是‘性冷淡’,对谁都一个样。”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陆茗:“不过……对您好像不太一样。” 陆茗耳根一热,没接话。 下午,跟顾老做了道别后,车子驶向公寓。 眼前是一栋高档住宅楼,安保严密,环境清幽。 公寓在八楼,两室一厅,装修简约,但家具家电一应俱全,连冰箱里都塞满了新鲜食材。 杨婉把钥匙递给他:“陆老师,这是钥匙。物业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有事随时可以找他们。” “谢谢杨姐。” “客气了。”杨婉犹豫了一下,“顾总说......让您好好休息。这段时间工作安排不多,您先适应适应新环境。” “好。” 杨婉走了。 陆茗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顾四周。 这里很好。 干净,整洁,安静。 可他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 他走到阳台,看着窗外城市的景色。 八楼,视野开阔,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还没有顾宅二楼那个小房间的窗,看得舒服。 从那天起,陆茗开始了独居生活,所幸会煮些简单的食物,勉强吃的下去。 他每天按时吃药,按时休息,偶尔去公司开个会,或者接一两个小工作。 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公寓里,看书,写字,泡茶。 日子过得平静,乏味。 像一潭死水。 顾擎昀没有再主动联系他。 只是偶尔,杨婉会带来一些顾擎昀的“叮嘱”: “顾总说天冷了,让您多穿点。” “顾总说这家的药膳不错,给您订了。” “顾总说......” 每次听到这些,陆茗心里都会泛起一丝涟漪。 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就这样吧。 他想。 这样,对谁都好。 就这样安静过了一周,陆茗正蹲在公寓阳台那盆新买的文竹前,用小喷壶细细地洒水。 苏清羽打了电话过来。 “明天下午有空吗?”对方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陆茗放下喷壶:“苏老师有事?” “家里有个小聚,两个朋友。”苏清羽顿了顿,“有个唱古风的,听了你在央音弹的那段,非要见你。吵得我头疼。” 这语气……竟有几分难得的活人气的无奈。 陆茗唇角无意识弯了弯:“我……” “不是饭局。”苏清羽打断他,“就喝茶,听琴。人不多,三个。你不想说话可以不说。”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 “好。”陆茗应下,“几点?” “三点。地址发你。” 挂了电话,陆茗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陆茗站在了苏清羽家门前。 陆茗抬手,还没叩门,门就开了。 苏清羽站在门内,看见陆茗,他点了点头:“准时。” “苏老师。”陆茗微微颔首。 “进来吧。”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 青石板路两侧种着翠竹,正屋是挑高的格局,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后院的小池塘,水光潋滟。 屋里已经有人了。 靠窗的茶席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约莫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穿着考究的深蓝色中山装,正低头摆弄着一架便携摄像机。另一个…… 陆茗脚步顿了顿。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极其扎眼的朱红色改良汉服,外罩黑色绣金线的大氅。 他正盘腿坐在地垫上,手里抱着把……琵琶? 看见陆茗进来,红衣人眼睛“唰”地亮了。 “来了来了!”他腾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差点带翻面前的茶杯,“苏哥!这就是陆老师吧?!” 声音清亮,带着股说不出的鲜活气。 苏清羽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侧身让陆茗进来:“陆茗,这是江屿,唱古风的。旁边那位是陈导,拍mv的。” 江屿已经窜到了陆茗面前,眼睛像探照灯似的上下打量他,嘴里“啧啧”有声。 “我的天……苏哥你没骗我,真人比视频里还好看!这气质,这身段,这脸……” “江屿。”苏清羽冷声打断。 江屿立刻闭嘴,但眼睛还黏在陆茗脸上,亮得惊人。 陆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身:“江先生好,陈导好。” “别别别,叫江屿就行!”江屿笑嘻嘻地伸手要握,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重新伸出来。 “陆老师,我可是你的粉丝!《寻茶之旅》我每期都追!你点茶那个视频,我存手机里天天看!” 他的手很热,握得用力,但很快松开,分寸感把握得意外地好。 陆茗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份热度:“江先生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江屿拉着他往茶席走,“来来来,坐这儿!苏哥泡了老白茶,正香呢!” 第66章 发出邀请 茶席是苏清羽一贯的极简风格。 一张老船木茶台,四个蒲团,茶器都是素色,唯一的装饰是茶台中央一截枯枝,枝头缀着两朵干莲蓬。 苏清羽在主人位坐下,开始泡茶。 他泡茶的手法很静,很稳。 水沸,温器,投茶,注水……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韵律,像他弹琴时一样。 江屿却坐不住。 他凑到陆茗身边,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兴奋劲儿压不住:“陆老师,你上次在央音弹的那段,我听了!就苏哥即兴那首,你改的那个版本,绝了!真的绝了!” 陆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醇厚,带着淡淡枣香。 “江先生也懂琴?”他看向江屿。 “不懂!”江屿答得理直气壮,“但我懂什么叫‘好听’啊!你弹的那个……有故事!不像现在好些人弹的,光有技巧,没魂儿。” 他说着,忽然站起身,跑到墙角拎过来一个琴袋。 “陆老师,你给我弹一段呗?”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茗,“就弹《梅花三弄》!我先预习预习!” 苏清羽抬眼看过来:“江屿。” 语气里带着警告。 江屿缩了缩脖子,但抱着琴袋不撒手:“苏哥……我就听听,不捣乱。” 陆茗看着他那副模样,竟觉得有点……好笑。 像只讨食的大型犬,眼睛湿漉漉的,尾巴在背后摇。 “琴可以弹。”陆茗放下茶杯,“但江先生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你说!” “你为什么穿红色?” 江屿一愣。 随即,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陆老师……你、你也太可爱了吧!” 他笑够了,才抹了抹眼角:“我穿红色,是因为我今天高兴啊!见偶像,不得穿隆重点儿?” 态度转变之快,让陆茗都愣了一下。 一旁的陈导终于放下摄像机,推了推眼镜,开口了:“陆老师别见怪,江屿就这性子。疯起来没边,但该认真的时候,比谁都认真。” 对方声音温和,带着沉稳。 陆茗看向他,点了点头。 “好了。”苏清羽出声,“要弹琴就弹,不弹就坐下喝茶。” 江屿立刻抱着琴袋坐到陆茗身边,眼巴巴看着他。 陆茗轻叹了口气。 他接过琴袋,打开。 里面是一张仲尼式古琴,琴身桐木,漆面是深沉的栗壳色,岳山和龙龈处镶着细密的螺钿,做工精致。 第59章 “好琴。”陆茗手指轻抚过琴面。 “我收藏里最好的一张!”江屿得意地说,“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但给陆老师用,值!” 陆茗没接话。 他净了手,试了试音。 琴音清越,余韵绵长,确实是上品。 他想了想,没弹《梅花三弄》,而是弹了一首《酒狂》。 这首曲子短小精悍,节奏明快,带着几分醉意癫狂的野趣。 陆茗指法灵动,琴音跳跃,像是真的有个醉酒之人在月下踉跄起舞。 一曲终了,江屿第一个鼓掌。 “好!”他眼睛发亮,“这首好!活泼!不像那些老曲子,沉得能压死人!” 苏清羽看了他一眼:“《酒狂》也是‘老曲子’。” “那不一样!”江屿振振有词,“陆老师弹的这首,有活气儿!像……像活过来了一样!” 陈导也点头:“陆老师的琴音里,确实有种独特的生命力。这和技巧无关,是心性的体现。” 陆茗放下手,指尖还搭在微颤的弦上。 “琴为心声。”他轻声说,“心里有什么,琴音里就有什么。” 江屿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陆老师,我想请你拍个mv。” 陆茗一怔。 “我下个月要发一首新歌,叫《松烟引》。”江屿语速加快,“讲的是宋代一个制墨人的故事。男主角……我想请你来演。”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茗的手指蜷缩起来。 他垂下眼,看着琴面上自己的倒影缓缓开口:“我不擅长演戏。” “不用你演!”江屿急急打断道,“你就做你自己就行!泡茶,弹琴,写字……这些你本来就会,对不对?” 他往前凑了凑,眼睛里带着认真和郑重:“陆老师,我看过你所有的视频。你在茶席前的那种状态……那种沉浸,那种专注,那种……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模样!” “那就是我要的感觉!一个活在宋代,心里只有墨与茶的匠人!” 陆茗沉默。 他不会演戏,但原主会。 前世他是陆家嫡子,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别说演戏,连情绪外露都是失仪。 “江先生,”他抬起头,试图委婉拒绝,“我身体不好,恐怕……” “拍摄周期很短!就三天!”江屿打断他,“你要是累了随时可以休息,我让全组等你!” 陆茗还想说什么,江屿已经站起身,跑到墙角拎过来一个大箱子。 箱子是古朴的木制,边角包着铜皮。 他“哐当”一声把箱子放在茶台上,打开。 里面是整套的宋代茶具。 不是仿制品。 陆茗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滞了。 那是一套完整的“十二先生”茶具组。 茶炉、茶碾、茶罗、茶则、茶匙、茶盏……每一样都是老物件,釉色温润,包浆厚重,最难得的是保存完好,没有破损。 尤其是那只兔毫盏,釉面上的银毫细密如发,在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是建窑鼎盛时期的精品。 “这套茶具,是我去年在拍卖会上收的。”江屿声音放轻,带着珍重,“宋代真品,传承有序。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我不懂茶,暴殄天物。但陆老师你懂。” 他抬起头,看着陆茗,眼神清澈而炽热:“这套茶具,送给你。不是酬劳,是见面礼。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 陆茗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他见过太多好东西。 前世陆家的库房里,御赐的、家传的、从各地收来的珍品茶具,堆了整整三间屋子。 但那些都随着历史长河,烟消云散。 眼前这套……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兔毫盏。 触感冰凉,釉面光滑。 “我不能收。”陆茗声音有些干涩,“太贵重了。” “器物再贵重,也得在懂它的人手里,才算活过来。”江屿顿了顿开口,“陆老师,你就当……替我保管,行不行?” 他说着,忽然蹲下身,仰头看着陆茗,眼神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陆老师,你就答应我吧……我都跟团队夸下海口了,说一定能请到你。” “你要是不同意,我、我面子往哪儿搁啊……” 这变脸速度,让一旁的苏清羽都皱起了眉。 “江屿,好好说话。” “我这不是在好好说嘛!”江屿转头,对苏清羽做了个鬼脸,又转回来,继续眼巴巴看着陆茗,“陆老师……求你了。你就当帮朋友一个忙,行不行?” 朋友。 这个词,让陆茗心头微微一颤。 他来到这个世界,有对他好的顾老,有照顾他的杨婉,有亦师亦友的苏清羽,还有……让他心乱如麻的顾擎昀。 但“朋友”…… 江屿的眼神太真诚了。 这种毫不掩饰的喜欢,纯粹热烈的欣赏,像一团火。 第67章 另有所图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有了决定。 “好,我答应你。”陆茗点了点头,“但江先生,我确实不会演戏。如果拍不好……” “不可能拍不好!”江屿“腾”地站起来,兴奋得脸都红了,“陆老师你只要往那儿一站,就是我要的感觉!演戏?不用演!你就做你自己!” 他说着,一把抓住陆茗的手,用力摇了摇:“谢谢陆老师!你真是我救命恩人!” 陆茗被他晃得有点晕,想抽回手,但江屿握得太紧。 “松手。”苏清羽在一旁冷声开口。 江屿这才松开,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去抱那箱茶具:“这个我给你放车上!走走走,今天高兴,我请客吃饭!” “我不去。”苏清羽冷淡道。 “哎呀苏哥,别这么扫兴嘛!”江屿抱着箱子往外走,“陆老师第一次来,怎么也得吃顿好的!我知道一家私房菜,老板是我哥们儿,菜做得绝了!” 晚饭是在一家藏在胡同深处的私房菜馆吃的。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见江屿,笑着捶了他一拳:“哟,大明星又来了?这位是……” 他看向陆茗,眼睛一亮。 “这是陆老师!”江屿揽着陆茗的肩膀,得意洋洋,“我新请的mv男主角!怎么样,帅吧?” “帅,真帅。”老板笑眯眯地打量陆茗,“就是太瘦了。小伙子,得多吃点。” 陆茗有些不适应这种自来熟,微微颔首:“您好。” “别客气,坐坐坐!”老板把他们引到包厢,“今天刚到几条长江鲥鱼,给你们清蒸了?再配几个时令小菜,保证鲜掉眉毛!” 菜上得很快。 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鸡油菜心,还有一盅炖得奶白的火腿鸡汤。 江屿忙着给陆茗夹菜:“陆老师你尝尝这个!他们家的鲥鱼是一绝,鳞都不刮,带着鳞蒸,油脂渗进肉里,香!” 陆茗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有些无奈:“江先生,我自己来就好。” “叫江屿!”江屿不满,“咱们都是朋友了,还先生先生的,多生分!” 他说着,又舀了碗汤放在陆茗面前:“这汤炖了六个小时,补身子。陆老师你得多喝点。” 一旁的陈导笑了:“江屿,你这是把陆老师当瓷娃娃养呢?” “那可不!”江屿理直气壮,“陆老师这气质,这身段,就得精细养着!” 陆茗被他逗得唇角微扬。 他低头喝汤。 汤很鲜,火腿的咸香和鸡肉的醇厚完美融合。 席间,江屿说了很多话。 说他怎么爱上古风音乐的,说他在国外留学时怎么抱着吉他在地下通道唱歌,说他回国后怎么一头扎进传统文化里。 把自己从一个流行歌手,硬生生“掰”成了古风圈顶流。 “我就是觉得,咱们老祖宗的东西,太美了。”江屿眼睛发亮,“那些诗词,那些曲子,那些器物……美得让人心颤。我就想,怎么能让更多人看见这种美?” 他说着,看向陆茗:“陆老师,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陆茗摇头。 “你喜欢传统文化。”江屿一字一句,“你是真的喜欢。不是装样子,不是立人设。你看那些茶具的眼神,像看情人。你弹琴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个圈子里,装模作样的人太多了。穿个汉服就敢说自己是文化传承人,背两句古诗就敢立才子人设。但你不一样。” “你是真的。” 陆茗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饭后,江屿坚持要送陆茗回家。 车上,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mv的构思:“《松烟引》讲的是一个制墨人,一生都在寻找最完美的松烟墨。” 第60章 “他走遍名山大川,试过千百种松木,最后在黄山一棵千年古松下,找到了他要的烟。” “mv里,你就是那个制墨人。不用说话,就做你平时做的事,早起磨墨,白天采松,晚上点烟制墨。闲时泡茶,弹琴,对着月亮发呆……” 他说着,忽然笑起来:“陆老师,你就当去度个假。拍摄地在黄山脚下一个小村子里,山清水秀,空气好。你就当去休养几天,顺便帮我个忙。” 陆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 “为什么是我?”他轻声问。 “因为你合适。”江屿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陆老师,有些人,天生就该活在故事里。你就是那种人。”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 江屿跳下车,从后备箱抱出那个装茶具的木箱,塞到陆茗怀里:“这个你收好。不许退回来啊,退回来我就天天去你家门口哭!” 陆茗抱着沉甸甸的箱子,有些无措。 “江……” “叫江屿!”江屿咧嘴笑,“陆老师,下周我让团队联系你经纪人,敲定细节。你放心,一切以你的身体为重,你说停就停。” 他说着,后退两步,对陆茗挥挥手:“走了!早点休息!” 红色跑车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里。 陆茗站在原地,抱着箱子,站了很久。 箱子里,那套宋代茶具静静躺着。 江屿团队的合同第三天就发到了杨婉邮箱里。 杨婉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拿到公寓给陆茗看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陆老师,这合同……”她指着条款,“也太宽松了吧?” 陆茗正给阳台的文竹修剪枯叶,闻言放下剪刀,接过合同。 确实宽松得离谱。 拍摄周期:三天,可延长至五天,但每天工作时间不超过六小时,且必须保证午休两小时。 工作内容:“做日常之事即可”,具体项目包括但不限于:泡茶、写字、静坐、散步、偶尔弹琴。 薪酬:按一线演员标准,税后七位数。 附加条款:甲方(江屿团队)需配备专业医疗人员全程陪同,乙方(陆茗)如感不适可随时中止拍摄,甲方不得异议。 最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字:“一切以陆老师舒适为准。——江屿” 陆茗看着那行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杨姐觉得不妥?”他抬头问。 “不是不妥……”杨婉叹气,“是太好了。好得让人心里发毛。陆老师,娱乐圈没有白吃的午餐,江屿这么大方,我怕他另有所图。” 陆茗放下合同,走到茶台前开始烧水。 “他图什么?”青年声音平静,“图我不会演戏?图我身体不好?还是图我……长得还行?” 杨婉被噎住了。 水沸了。 陆茗温杯,投茶,注水。 “杨姐,”他端起茶杯,递给杨婉,“江屿看我的眼神,和那些想潜规则的人不一样。” 杨婉接过茶杯,没喝:“那是什么眼神?” “看知己的眼神。”陆茗顿了顿说,“看……同类,虽然我和他一点都不像。” 一个沉静如古井,一个热烈如骄阳。 但骨子里,都是认死理的人。 认准了一件事,就会一头扎进去,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杨婉看着陆茗,看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行吧。你说没问题,我就信。合同我让法务再看看,没问题就签了。” “谢谢杨姐。” “别谢我。”杨婉摆摆手,“顾总那边……我得报备一声。” 陆茗手指一顿。 “嗯。”他垂下眼,“应该的。” 第68章 云家小姐 顾擎昀收到杨婉邮件时,正在开季度财报会议。 投影仪上的数字密密麻麻,高管们汇报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嗡嗡作响。 顾擎昀心不在焉。 他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杨婉的邮件很长,附件是江屿团队的合同扫描件。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顾总?”财务总监停下汇报,小心翼翼地问,“这个数据……” “继续。”顾擎昀头也不抬。 他点开微信,找到陆茗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三天前。 “听说你接了江屿的mv?” “嗯。” “他那人疯疯癫癫的,但做事认真。拍摄地偏远,我让杨婉多安排个人跟着你。” “好。谢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顾擎昀盯着那个“好”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退出对话框,给杨婉发消息: “合同我看过了。医疗团队那边,我让顾氏私立医院出人。你跟江屿团队说,人我们自己带。” 杨婉秒回:“好的顾总。那其他条款……” “按陆茗的意思来。他愿意接,就接。但安全必须保证。” “明白。” 关了手机,顾擎昀抬起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大气不敢出。 “刚才说到哪了?” 财务总监赶紧接话:“第三季度的利润率,同比上升了……” 顾擎昀“嗯”了一声,重新看向投影仪。 但脑子里,全是陆茗。 苍白的手指,清瘦的背影,还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偶尔却会闪过一丝慌乱的眼睛。 他想起那个夜晚。 想起自己在浴室里,失控地喊出那个名字…… 合同签得很顺利。 江屿团队那边没有任何异议,甚至主动提出可以把拍摄地改成离市区更近的影视基地,被陆茗拒绝了。 “就按原计划,去黄山。”陆茗在电话里对江屿说,“既然是讲制墨人的故事,总得有松,有山,有烟。” 江屿在电话那头兴奋得嗷嗷叫:“陆老师!你太懂我了!我这就让团队准备!你放心,吃住行都安排得妥妥的,保证让你住得舒服!” 挂了电话,陆茗看着日历。 拍摄时间定在清明前一周。 清明。 他手指轻轻拂过那两个字。 手机震了。 是江屿发来的微信,一连串图片。 【江屿:陆老师!你看这套衣服!我特意找老师傅定做的,宋代文人常服,料子是香云纱,春天穿透气!】 【江屿:还有这个!仿古的制墨工具!我让人按古法复原的,你看看对不对?】 【江屿:对了陆老师,你最近有空吗?咱们碰个头,聊聊细节?我请了位研究宋代制墨的专家,也想让你见见。】 陆茗打字回复:“好。时间地点你定。” 几乎秒回。 【江屿:明天下午!清音阁!苏哥也说有空,咱们仨好好聊聊!】 第二天下午,陆茗到清音阁时,江屿已经到了。 不仅到了,还把苏清羽的工作室折腾得面目全非。 原本极简的茶室,此刻堆满了各种器物:仿古的墨锭、松烟、胶料、木模,还有一整套缩小版的制墨工具。 江屿正蹲在一堆木模前,拿着本古书对照,眉头皱得死紧。 “不对啊……这纹样,书里说应该是云雷纹,这刻的怎么像蟠螭纹……” 苏清羽坐在茶台前泡茶,面无表情,但额角青筋跳了跳。 “江屿。”他冷声开口,“你再把那堆木头往我琴桌上搬,我就把你连人带木头扔出去。” 江屿头也不抬:“哎呀苏哥,别这么小气嘛!我就放一会儿,比对完了就收!” 陆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 他轻咳一声。 江屿猛地抬头,眼睛“唰”地亮了。 “陆老师!”他窜起来,差点带倒旁边的墨锭架子,“你来了!快来看!这些都是我准备的!” 陆茗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块半成品的墨锭。 入手沉甸,表面光滑,隐隐有松烟特有的焦香。 “松烟三分,胶七分。胶多了,墨色呆滞。胶少了,不易成型。” 江屿瞪大眼睛:“陆老师你还懂制墨?” “略知一二。”陆茗放下墨锭,“前……小时候见过家里老人制墨。” 差点说漏嘴。 江屿却浑然不觉,兴奋地搓手:“那太好了!我请的那位专家临时有事来不了,正愁没人把关呢!陆老师,你帮我看看,这些工具对不对?” 陆茗一样样看过去。 松烟窑的形制,炼烟用的铁釜,和胶用的铜锅,捣练用的石臼,成型用的木模…… “大体没错。”他拿起一个木模,指着边缘处,“但这里,刻痕太深了。古法制墨,模子要光滑,不然脱模时容易伤到墨体纹路。” 江屿赶紧掏出小本本记:“记下了记下了!还有呢?” 第61章 “松烟要选老松。”陆茗继续解释说,“松龄越长,烟质越细腻。最好是黄山上的古松,受日月精华,烟有灵性。”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专注。 像真的见过那些古松,见过那些在深山里一点一点收集松烟的匠人。 苏清羽泡茶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陆茗。 青年蹲在一堆制墨工具前,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白得透明。明明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却好像真的成了那个宋代制墨人。 跨越千年,从时光深处走来。 “陆老师。”苏清羽忽然开口,“你以前……是不是学过这些?” 陆茗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看见苏清羽眼底的探究,很深,很沉。 “梦里学过。”陆茗轻声说,半真半假。 又是这句。 苏清羽没再追问。 他倒了三杯茶,推过来:“喝茶。” 江屿屁颠屁颠跑过来,端起一杯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把嘴:“陆老师,拍摄脚本我发你邮箱了,你看过了吗?” “看了。”陆茗端起茶杯,小口喝着。 “你就按你平时的样子来!该泡茶泡茶,该写字写字,该发呆发呆!镜头会抓的!” 他说着,忽然凑近,眼睛亮晶晶的:“陆老师,你知道什么叫‘电影感’吗?” 陆茗摇头。 “就是……”江屿想了想,“就是不用说话,不用刻意做表情,但观众一看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陈导最擅长拍这种。他镜头下的你,哪怕只是坐在那儿看云,观众也能看出你心里有故事。” 陆茗沉默了一会儿。 “我试试。” “不用试!”江屿拍胸脯,“你就是!” 正说着,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 苏清羽皱眉:“谁?” 门开了。 一道浅粉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云舒,云家大小姐。 她今天穿了身藕荷色针织连衣裙,外搭米白色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妆容精致,笑容温婉。 手里还拎着个精致的点心盒。 第69章 顾老关怀 “苏师兄!江屿哥!”她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到陆茗身上时,顿了顿,“陆老师!你们都互相认识?!” “小舒来了?”江屿抬头介绍道,“陆茗,这是云舒,是云家……” 陆茗回过神起身,微微颔首:“我们认识,云小姐。” “别这么客气,叫云舒就好。”云舒走进来,把点心盒放在茶台上,“我路过老字号,买了些桂花糕,想着苏师兄爱吃,就送过来了。” 她说着,看向江屿:“江屿哥,你们这是在……开会?” “聊mv的事儿!”江屿大大咧咧地说,“陆老师要给我拍《松烟引》的mv,我们在对细节。” 云舒眼睛微微睁大:“陆老师要拍mv?” 她看向陆茗,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陆老师不是……身体不太好吗?拍摄很辛苦的。” “不辛苦不辛苦!”江屿抢答,“我都安排好了!每天工作六小时,午休两小时,医疗团队全程跟着!比坐办公室还轻松!” 云舒笑了笑,没说话。 她走到茶台边,很自然地拿起茶壶,给苏清羽续了杯茶。 “苏师兄,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她声音轻柔,“黑眼圈都出来了。” 苏清羽“嗯”了一声,没多说。 云舒也不在意,转头看向陆茗:“陆老师,听说你搬出顾宅了?怎么不住那儿了?顾爷爷可喜欢你了,老念叨你呢。” 陆茗手指微微一紧。 “不好叨扰太久。”他声音平静。 “怎么会叨扰呢。”云舒笑了笑,“老爷子说你住在那儿,家里热闹些。”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对了,擎昀哥下周要去瑞士出差,半个月呢。陆老师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这话说得巧妙。 陆茗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谢谢云小姐,不过我应该没什么事。”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苏清羽皱眉。 这两人…… 江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一拍大腿:“对了!云舒,你来得正好!mv里有个女性角色,就几个镜头,你要不要来客串一下?” 云舒一愣:“我?” “对啊!”江屿解释说,“角色是个大家闺秀,在集市上买墨,和陆老师演的制墨人有一面之缘。就几个镜头,但很重要。” 他说着,看向陆茗:“陆老师,你觉得呢?” 陆茗抬起头。 他看见云舒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 “云小姐气质合适。”他平静开口。 云舒笑了:“那就谢谢江屿哥给我这个机会了。不过……我得问问我的秘书,看时间合不合适。” “没问题!”江屿大手一挥,“反正拍摄在清明前,还有时间协调。” 又聊了一会儿,云舒说还有事,先走了。 临走前,她对陆茗笑了笑:“陆老师,有机会一定要一起喝茶。我最近在学点茶,还得向你请教。” 陆茗点头:“云小姐客气。” 门关上。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 江屿挠挠头:“云舒这丫头……是不是对陆老师你有意见啊?” 苏清羽瞥了他一眼:“你现在才看出来?” “不是……”江屿皱眉,“陆老师这么好的人,她为什么……” “因为顾擎昀。”苏清羽打断他,语气冷淡,“云舒喜欢顾擎昀,从小就喜欢。顾擎昀对陆茗特别,她感觉到了。” 江屿瞪大眼睛:“顾总对陆老师……等等,顾总不是直的嘛?” “咳咳……我只是……随便猜猜,没别的意思。” 苏清羽没说话,只是看了陆茗一眼。 陆茗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尖泛白。 “清羽,”他开口,声音很轻,“我和顾总,只是合作关系。” 苏清羽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嗯。” 但那个眼神,分明写着“我不信”。 接下来几天,陆茗忙着和江屿团队对接。 看场地照片,选服装料子,试妆发造型。 忙起来,就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直到有一天,杨婉来公寓找他,神色有些复杂。 “陆老师,周邵那边……联系我了。” 陆茗正在临帖,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找你做什么?” “想请你吃饭。”杨婉叹气,“说是为以前的事道歉。我说你没空,他就问能不能见一面,就十分钟。” 陆茗放下笔,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手。 “不见。” “我也这么回绝了。”杨婉犹豫了一下,“但他好像……挺坚持的。这几天天天给我打电话,态度也放得很低。陆老师,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陆茗抬眼,“考虑听他道歉,然后说‘没关系,都过去了’?” 杨婉被他问住了。 陆茗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杨姐,有些事,过不去。那个陆茗,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我,不想见他。” 杨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我明白了。以后他再联系,我直接拉黑。” “嗯。” 杨婉走后,陆茗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手机震动。 是顾擎昀。 【下周去瑞士。半个月。】 陆茗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一路平安。】 发送。 几乎秒回。 【拍摄在清明前,我赶不回来。医疗团队安排好了,负责人姓秦,电话发你。】 接着,是一个电话号码。 陆茗看着那个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回:【好。谢谢。】 等了一会儿。 那边再没消息。 出发前一天,陆茗去了趟顾宅。 顾老正在院子里修剪兰花,看见他,眼睛一亮:“小陆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陆茗把手里的礼盒递过去:“顾老,我自己做的茶饼,您尝尝。” “哎哟,还带什么东西!”顾老笑得合不拢嘴,接过茶盒,拉着陆茗往屋里走,“听说你要去拍什么……mv?身体吃得消吗?” “就几天,不累。”陆茗回答,“江屿安排得很周到。” “江家那小子啊……”顾老摇摇头,“疯是疯了点,但心眼不坏。他要是敢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找他爷爷告状去!” 陆茗笑了:“他不会。” 两人在茶室坐下。 顾老泡了壶普洱,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第62章 说顾擎昀小时候多皮,说云舒多乖,说陆茗住在这儿的时候,家里多热闹。 “小陆啊,”顾老忽然放下茶杯,看着他,“你跟擎昀……是不是闹别扭了?” 陆茗手指一顿。 “没有。”他垂下眼,“顾总很照顾我。” “那小子!”顾老叹气,“从小就这样,有什么话都憋心里。他要是哪儿做得不对,你跟我说,我骂他。” 陆茗摇摇头:“顾总很好。是我……搬走得太突然,给您添麻烦了。” “添什么麻烦!”顾老摆摆手,“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这儿永远是你的家,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陆茗心里一暖。 “谢谢顾老。” 又坐了一会儿,陆茗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顾老忽然叫住他。 “小陆。” 陆茗回头。 顾老站在廊下,背着手,眼神温和而通透。 “清明快到了。”老人缓缓说,“扫墓的时候,记得跟祖宗说一声,你现在过得很好。” 陆茗心头一震。 他看着顾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回来记得去陈老头那里一趟,每次打电话过来都唠叨个没完,怪惦记你的。”顾老笑了笑,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陆茗依照古礼,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离开时,眼眶有些发热。 他知道顾老看出来了。 看出他不是“原来的陆茗”。 但老人什么都没问。 只是告诉他,这儿永远是家。 只是告诉他,要跟祖宗说,现在自己过得很好。 第70章 出发黄山 回去的路上,陆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手机一直在响。 是江屿发来的消息,一连串语音。 他点开。 江屿兴奋的声音在车厢里炸开:“陆老师!我们到黄山了!我的天,这儿太美了!云雾缭绕,跟仙境似的!你明天来了一定喜欢!” 接着是一张照片。 青山叠翠,云雾如带,远处有白墙黛瓦的村落若隐若现。 确实很美。 陆茗打字回复:“明天见。” 发送。 然后,他点开顾擎昀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前。 他盯着聊天窗口,看了很久。最终按灭屏幕,看向窗外。 第二天一早,陆茗出发去黄山,只带了助理。 杨婉亲自送他到机场,一路絮絮叨叨叮嘱:“药带够了吗?保温杯带了没?山里凉,多穿点。不舒服马上说,别硬撑……” 陆茗一一应下。 过安检前,杨婉忽然拉住他,压低声音:“陆老师,顾总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陆茗脚步一顿。 “他说……”杨婉眼神复杂,“让我一定照顾好你。说你要是少一根头发,他回来找我算账。” 陆茗手指蜷缩起来。 “他还说……”杨婉顿了顿,“瑞士的事一结束,他就马上回来。让你……等他。”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陆茗垂下眼。 “我知道了。” 然后,转身走进安检口。 飞机起飞时,陆茗紧紧闭着眼不敢看窗外。 他想,等拍完这支mv,等顾擎昀回来。 有些话,或许该说清楚了。 不管结果如何。 总要有个了断。 黄山脚下的村子叫“松烟村”,名字是江屿团队现改的。 原本叫下阳村,因为村后山崖朝阳得名。 半年前江屿嫌不够“古意”,跟村长商量了半天,最后答应给村里修条路,换来了这个新名字。 陆茗到的时候是下午。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绕得他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 随行的秦医生一路给他按着内关穴,才勉强没吐出来。 “陆老师,到了。”司机停下车。 陆茗睁开眼。 车窗外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青山环抱,白墙黛瓦。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古樟树,树冠如云,树干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 树下有口老井,井台青石被磨得光滑锃亮。 “陆老师!”江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今天穿了身藏青色改良劲装,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全是兴奋的红晕:“你可算到了!路上累不累?秦医生,陆老师还好吧?” 秦医生点点头:“有点晕车,休息一下就好。” “房间都准备好了!”江屿领着他们往村里走,“我包了村里最好的民宿,老板是我远房表舅,人特别好!房间朝南,有阳台,能看到整片山!” 民宿是幢三层小楼,白墙黑瓦,木格窗。 江屿给陆茗安排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确实朝南,有个小阳台。 推开门,房间里一股淡淡的樟木香,家具都是老物件,床架是雕花榉木的,帐子用的是素色棉麻。 “怎么样?”江屿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还满意吗?” 陆茗走到窗边,推开窗。 山风灌进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很好,谢谢。” “谢什么!”江屿咧嘴笑,“陆老师你先休息,晚饭好了我叫你。陈导他们去山里看景了,晚上回来咱们开个会,说说拍摄计划。” 江屿走后,陆茗在窗边站了很久。 秦医生把药箱放好,走过来:“陆老师,需要量一下血压吗?” 陆茗摇摇头:“我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 “不用。”陆茗拒绝了,“就在村里,不走远。” 秦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那您别走太久,山里天黑得早。” 陆茗“嗯”了一声,走出房间。 村里很安静。 这个季节不是旅游旺季,村民也不多。 几个老人坐在古樟树下聊天,看见陆茗,好奇地打量几眼,又继续用方言说着什么。 陆茗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 路过一户人家,院墙低矮,能看见里面种着的几畦青菜。 再往前走,有座小小的土地庙,香火不旺,但打扫得很干净。 他在土地庙前停下脚步。 庙里供着的神像已经斑驳,但眉眼依稀可辨。 “陆老师?”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陆茗回过神,转身。 是陈导。 他今天换了身便装,深灰色冲锋衣,手里拿着个单反,正对着远处的山峦拍照。 “陈导。”陆茗微微颔首。 “出来走走?”陈导放下相机,笑着走过来,“山里空气好,适合休养。” “嗯。” 两人并肩往前走。 “江屿那小子,为了这次拍摄,前前后后跑了七八趟。”陈导忽然开口,“光是选址,就看了十几个村子。” “最后定在这里,是因为村后山崖上有棵千年古松,他说那才是‘松烟引’的魂。” 陆茗抬头,看向村后那座山。 山势陡峭,云雾缭绕。 隐约能看见崖壁上斜伸出一抹苍翠。 “明天我带您去看看。”陈导笑了笑,“那棵松,确实有点意思。” “好。” 晚饭是在民宿的堂屋吃的。 长条木桌,坐了十来个人。 除了陆茗、江屿、陈导,还有摄制组的核心成员:摄影师、灯光师、美术指导,以及……云舒。 她今天下午才到,穿了一身米白色羊绒大衣,长发披肩,妆容精致。 坐在一群穿冲锋衣的工作人员中间,格格不入。 “小舒!”江屿热情地招呼,“坐这儿!给你留了位置!” 云舒笑着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了江屿身边。 “陆老师。”她看向陆茗,笑容温婉,“路上辛苦吗?” “还好。”陆茗低头喝汤。 汤是山里的土鸡汤,炖得金黄,里面加了枸杞和黄芪,暖胃。 “我听江屿说,这次拍摄要还原宋代制墨的工艺。”云舒拿起汤匙,动作优雅,“陆老师懂这些,真是厉害。我查了好多资料,看得头都晕了。” “略知一二。” “小舒别紧张!”江屿插话,“你的镜头就几个,很简单!就是集市上买墨,跟陆老师演的制墨人对视一眼,然后擦肩而过。要的就是那种‘惊鸿一瞥’的感觉!” 云舒抿唇笑:“那我可得好好表现,不能拖陆老师后腿。” 她说着,看向陆茗:“陆老师,明天拍对手戏,还请您多指教。” “互相学习。” 晚饭后,开会。 陈导把拍摄计划投影在白墙上,一页页讲解。 “明天先拍陆老师的单人镜头。早起制墨、采松、点烟,这些都需要自然光,得赶在天亮前后拍完。” 第63章 “下午拍室内戏,茶室写字、弹琴。” “后天拍云舒的戏份,集市那场。” “大后天拍结局,古松下制墨人老去的镜头。” 计划很详细,连每个镜头的时长、机位、光线要求都标得清清楚楚。 陆茗安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陆老师,”陈导讲完,看向他,“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陆茗摇头。 “那好,大家早点休息。明天四点起床,四点二十出发去山崖。” 散会后,陆茗回到房间。 秦医生已经在等他了,手里拿着血压计。 “陆老师,量一下。” 陆茗伸出手臂。 血压正常,心率偏快。 秦医生检查完便离开,叮嘱他按时吃药,早点休息。 第71章 演绎制墨 凌晨四点半,陆茗被敲门声叫醒。 是秦医生。 “陆老师,该起床了。江先生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来了。” 陆茗洗漱完下楼时,堂屋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江屿正蹲在门口检查设备,看见陆茗,眼睛一亮:“陆老师!早呀!” “早。” 江屿站起来笑了笑。 “走,咱们先去化妆间。造型师等着呢。” 化妆间设在民宿隔壁的一间空屋里。 造型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林,话不多,但手很巧。 她让陆茗坐下,开始给他梳头。 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然后开始上妆。 粉底很薄,只稍微遮了遮黑眼圈。眉毛修了修形状,但没画得太重。 妆化完,林姐退后两步,仔细打量。 然后,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陆茗问。 “没、没什么。”林姐回过神,转身去拿戏服,“就是觉得……陆老师您特别适合古装。” 戏服是江屿特意定做的宋代文人常服。 月白色交领长衫,外罩深青色褙子,腰系墨色丝绦。 陆茗换上衣服,走出来时,整个化妆间都安静了。 门外等着的工作人员,原本在低声交谈,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连江屿都愣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没说出话来。 陆茗站在那儿,有些不自在:“怎么了?不合适?” “合、合适……”江屿终于找回声音,“太合适了……” 何止合适。 月白衣衫衬得他肤色越发瓷白,眉眼在淡妆下更显精致,但那份清冷疏离的气质,又压住了过于女气的柔美。 像雪中青竹,月下寒梅。 “陆老师,”陈导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看着陆茗,眼神复杂,“您以前……真的没拍过古装戏?” 陆茗摇头。 “那真是……”陈导深吸一口气,“天赋异禀。” 拍摄地点在村后山崖。 一行人打着手电,沿着狭窄的山路往上走。 陆茗走在中间,秦医生紧跟在身后,随时准备扶他。 山路很陡,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 陆茗体力差,走了不到一半就气喘吁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陆老师,要不歇会儿?”江屿回头问。 “不用。”陆茗摇头,“继续。”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 心脏跳得很快,胸口闷得发慌。 但他没停。 前世他身子弱,但每次去茶山巡视,也从不让下人背。 陆家男儿,可以病,但不能废。 终于到了崖顶。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崖顶有片不大的平台,正中果然有一棵古松。 树干要两人合抱,枝叶向崖外伸展,姿态遒劲。 树下搭了个简易的松烟窑,旁边摆着制墨的工具。 陈导指挥工作人员架设机器。 陆茗走到古松下,仰头看着这棵千年老树。 树冠如盖,遮天蔽日。 陆茗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树干。 粗糙,温凉。 “陆老师,”陈导走过来,“咱们先拍采松的镜头。您就按昨天说的,用竹刀刮下松脂,收集到罐子里。动作慢一点,不用看镜头,就当真的在采松。” 陆茗点头。 场记打板:“《松烟引》第一场第一镜,action!” 陆茗拿起竹刀,走到松树旁。 他选了一根低垂的树枝,上面凝结着琥珀色的松脂。 竹刀轻轻刮过,松脂落入陶罐。 青年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做一件神圣的事。 摄像机无声运转。 陈导盯着监视器,眼睛越来越亮。 镜头里的陆茗,低垂着眼,指尖捏着竹刀,动作轻柔。 松脂一点点积累,陶罐渐渐满了。 没有台词,没有表情。 但那种专注,那种虔诚,那种与古树、与时光对话的感觉,透过镜头,直直撞进人心里。 “cut!”陈导喊停,“过!一条过!” 工作人员都松了口气。 江屿兴奋地跑过来:“陆老师!太棒了!就是这种感觉!” 陆茗放下竹刀,轻轻吐了口气。 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竟真的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宋代制墨人。 在深山老林里,与松为伴,与烟为友。 用一辈子的时间,寻找最完美的墨。 接下来的拍摄顺利得惊人。 点烟的镜头,陆茗蹲在松烟窑前,看着青烟袅袅升起,眼神空茫,像在看自己的前世今生。 捣练的镜头,他握着石杵,一下一下捣着烟胶混合物,额角渗出细汗。 每一个镜头,都是一条过。 陈导从最初的惊喜,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只剩下佩服。 “陆老师,”中午休息时,陈导坐到陆茗身边,递给他一瓶水,“您是不是……以前专门学过表演?” 陆茗接过水,小口喝着。 “没有。” “那真是……”陈导摇头,“天生的演员。不,不是演员。是……就是那个人。” 下午拍室内戏。 场地设在村里一座废弃的老宅,美术组已经把它改造成了宋代制墨人的工作室。 青砖地,木格窗,靠墙一排博古架,上面摆着各种制墨工具。 窗前有张老榆木书案,文房四宝齐全。 这场戏要拍制墨人日常:写字,泡茶,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山。 陆茗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坐在书案前。 陈导说:“陆老师,您就写几个字,随便写。然后泡杯茶,喝一口,看看窗外。不用刻意,就做您平时做的事。” 场记打板。 陆茗提起笔。 笔是狼毫,墨是昨天新制的松烟墨。 他想了想,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 “山静”。 字迹清瘦,筋骨分明。 写完,他放下笔,走到茶台前。 茶台是临时搬来的老船木,茶具是江屿送的那套宋代真品。 陆茗烧水,温器,投茶,注水。 最后,他端起兔毫盏,轻轻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 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连绵的青山,云雾正缓缓流过山腰。 他的眼神很空。 像在看山,又像什么都没看。 像在等什么人,又像知道等不到。 那种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寂寥和怅惘,透过镜头,无声蔓延。 监视器前,陈导屏住了呼吸。 摄影师推了个特写。 “cut!”陈导的声音有些哑,“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条……可以当宣传海报。” 一天的拍摄结束,所有人都累瘫了。 但精神都很亢奋。 江屿尤其兴奋,围着陆茗转来转去:“陆老师!您今天太厉害了!陈导说,照这个进度,明天就能把您的单人镜头全拍完!” 陆茗笑了笑,没说话。 秦医生已经给他量了两次血压,脸色不太好。 “陆老师,您今晚必须好好休息。”秦医生严肃地说,“明天不能再这么高强度工作了。” “明天拍云舒的戏份。”陈导在一旁点了点头说,“陆老师的镜头不多,主要是对手戏。应该不会太累。” 第72章 不断ng 第二天一大早,戏份在村口的“集市”拍。 云舒今天穿了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头发梳成宋代闺秀的发式,簪了支珍珠步摇。 妆容精致,眉间还贴了花钿。 确实很美。 大家闺秀的温婉端庄,被她演得淋漓尽致。 “云小姐今天真好看!”有工作人员小声夸赞。 云舒抿唇笑,眼神却飘向陆茗。 第64章 陆茗今天还是那身深青色常服,坐在不远处的茶棚里候场。 他正低头看剧本,其实没什么可看的,他的台词就两句:“姑娘要买墨?”“三十文。” 但云舒的戏份比较复杂。 她要演一个偷跑出来玩的大家闺秀,在集市上闲逛,偶然看到制墨人的摊子,被那一锭锭乌黑发亮的墨吸引。 然后和制墨人有一小段对话,最后买下一锭墨,转身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要演出“惊鸿一瞥,念念不忘”的感觉。 “《松烟引》第三场第一镜,action!” 云舒走进集市。 她脚步轻快,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偶尔拿起摊子上的小物件看看,又放下。 演出了闺阁女子第一次出门的新鲜感。 陈导在监视器前点头。 走到墨摊前,云舒停下脚步。 她看着摊子上那些墨锭,眼睛亮了亮,伸手拿起一锭,仔细端详。 “姑娘要买墨?” 陆茗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 云舒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按照剧本,这里应该有一个短暂的停顿,然后云舒露出羞涩的笑容,轻声问价。 但云舒没有。 她看着陆茗,眼神复杂。 停顿的时间太长了。 长到陈导皱起眉。 “cut!”陈导喊停,“云舒,这里要害羞,要躲闪,不能直勾勾盯着看。重来。” “对不起导演。”云舒歉然地笑了笑,“我有点紧张。” 第二条。 还是同样的问题。 云舒的眼神不对。 不是闺秀看陌生男子的眼神。 第三条。 第四条。 连拍了六条,都没过。 现场气氛有些微妙。 工作人员开始窃窃私语。 云舒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休息十分钟。”陈导放下对讲机,走到云舒身边,“云舒,你是不是没理解这个角色?” “她是个单纯的闺阁小姐,第一次见外男,应该是害羞的,好奇的,但不是你现在这种……审视的眼神。” 云舒咬了咬唇:“对不起导演,我再找找感觉。” 她说着,看向陆茗。 陆茗正坐在茶棚里喝水,看着远方发呆。 云舒心里那股火,蹭地窜了上来。 她走到陆茗面前,笑容温婉:“陆老师,对不起啊,拖累你了。您能不能……给我讲讲戏?这个眼神,到底该怎么演?” 闻言,陆茗放下水杯,抬起头。 他看着云舒,看了很久。 “云小姐不是不会演。” 云舒一愣。 “你只是不想演。”陆茗抬眼语气平淡,“你不想演出‘害羞’,不想演出‘心动’,因为你觉得……对面这个人,不配。” 云舒的脸色瞬间白了。 “陆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声音有些发颤。 “字面意思。”陆茗站起身。 他比云舒高半个头,垂眼看她时,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云小姐喜欢顾总,我知道。”陆茗声音压低,“你觉得顾总对我特别,所以不舒服。所以你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不配让我心动,你不配让我害羞,你不配让我演这种戏。” 他顿了顿,补充道:“哪怕这是在拍戏,是假的,你也不想。” 云舒的指尖开始发抖。 她想反驳,想否认。 但对上陆茗那双清澈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云小姐,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你喜欢谁,不喜欢谁,是你的自由。但把情绪带到工作里,耽误整个团队的进度,这不专业。” 他说完,转身看向陈导,喊道:“导演,我建议先拍其他镜头。等云小姐调整好状态再继续。” 陈导深深看了陆茗一眼。 然后,他点头:“好。先拍陆老师的单人镜头,补几个特写。” 云舒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周围工作人员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有诧异,有不解,还有隐隐的……鄙夷。 她咬着牙,转身离开。 陆茗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知道自己话说重了。 但有些事,不能不说。 有些人,不能惯着。 他重新坐回茶棚,端起水杯。 秦医生走过来,低声问:“陆老师,您没事吧?” 陆茗摇摇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继续拍吧。” 接下来的拍摄很顺利。 陆茗补了几个特写镜头:磨墨时专注的侧脸,写字时微蹙的眉头,泡茶时低垂的睫毛。 每一个镜头,都美得像画。 陈导越拍越兴奋,最后甚至临时加了场戏:制墨人独自站在古松下,看着远山,背影寂寥。 陆茗站在崖边,山风吹起他的衣袂和长发。 他望着层叠的青山,眼神空茫,像在怀念一段永远回不去的时光。 “cut!”陈导喊停。 他走过来,拍了拍陆茗的肩膀:“陆老师,谢谢。” 陆茗摇头:“应该的。” 收工回村时,天已经黑了。 云舒没有出现,据说下午就回房休息了,晚饭也没吃。 江屿有些担心,想去看看,被陈导拦住。 “让她自己静静。有些事,得自己想通。” 晚饭时,气氛有些沉闷。 陆茗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累了,先回房休息。 秦医生陪他上楼,量了血压,果然偏高。 “陆老师,您今天情绪波动太大了。”秦医生皱着眉,“这对心脏不好。” 陆茗“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走到阳台,看着外面的夜色。 山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瑞士正是下午。 顾擎昀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秦医生发过来的信息,眼色一沉。 他身后,秘书正在汇报工作。 “顾总,和瑞银的会议改到明天上午十点。另外,苏黎世大学那边想邀请您去做个演讲,关于中国传统文化在现代商业中的价值……” “推了。”顾擎昀打断他。 秘书一愣:“可是……” “改签最近的航班。”顾擎昀转过身,声音不容拒绝,“我要回国。” “顾总,这边的行程还没结束……” “我说,改签。”顾擎昀重复,眼神冷了下来。 秘书立刻闭嘴:“是,我马上去办。” 顾擎昀重新看向窗外。 云舒。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他“擎昀哥”的女孩。 温婉的笑容,乖巧的举止。 偶尔流露出那种属于云家大小姐的骄纵和占有欲,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以为她长大了,懂事了。 现在看来,并没有。 顾擎昀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云叔,有件事,想跟您聊聊。” 第73章 百般纠缠 陆茗这边拍摄进度过半,所有人都各司其位,只有云舒在房间里待了整整一天。 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一片昏暗。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通话记录。 就在刚才,父亲打来电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小舒,你在黄山做了什么?”云父声音压着火,“顾擎昀刚才给我打电话,话里话外都是警告!” 云舒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我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那他为什么特意打来电话,说你不专业,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云父声音更冷,“云舒,爸爸从小怎么教你的?” “感情是感情,工作是工作!你为了男人去为难一个不相干的人,丢的是我们云家的脸!” “他不相干?”云舒猛地抬起头,声音发颤,“爸,你是没看到擎昀哥看他的眼神!我认识擎昀哥二十多年,他从没用那种眼神看过任何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云父叹了口气:“小舒,感情的事,强求不来。顾擎昀要是喜欢你,早就喜欢了。他不喜欢你,你再怎么折腾也没用。” “我不信!”云舒眼眶红了,“我陪了他这么多年,我等了这么多年……凭什么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病秧子就能抢走他?还是个男人!” “凭顾擎昀愿意。”云父声音疲惫,“小舒,听爸一句劝,收手吧。顾擎昀已经动怒了,你再继续,伤的是两家的情分。” 电话挂了。 云舒盯着黑掉的屏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甘心。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嫁给顾擎昀。 云家和顾家门当户对,爷爷和顾老是战友,父亲和顾伯伯是至交。所有人都说,她和顾擎昀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第65章 她也一直这么以为。 直到陆茗出现。 那个苍白瘦弱的男人,凭什么就能让顾擎昀另眼相看? 她堂堂云家大小姐居然要跟一个男人抢男人?! 云舒擦掉眼泪,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出昨天偷拍的照片。 照片是在片场外拍的,陆茗坐在茶棚里,侧脸在阳光下白得透明。 江屿正蹲在他面前,仰头跟他说着什么。 角度选得很好,看起来像江屿在深情凝视陆茗。 云舒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微信,找到顾擎昀的对话框。 她打字: 【擎昀哥,你猜我在片场看到了什么?江屿好像对陆老师特别上心呢,两人关系很好的样子。】 附上照片。 发送。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云舒咬了咬唇,盯着手机屏幕,眼神越来越冷。 好。 顾擎昀,你不理我是吧? 那我就让你看看,你捧在心尖上的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而周邵则是当天下午到的松烟村。 他开了五个小时的车,一身风尘仆仆。 进村时正好赶上摄制组收工,工作人员扛着设备往回走,看见他,都愣了一下。 “周总?”有个认识他的场务惊讶道,“您怎么来了?” “探班。”周邵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强,“陆茗在吗?” “陆老师刚回民宿休息。”场务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楼,“不过……周总,陆老师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可能不方便见客。” “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场务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那您……自己过去吧,陆老师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周邵道了谢,朝民宿走去,脚步很沉。 这半个月,他过得浑浑噩噩,脑子里全是陆茗。 不是现在这个清冷疏离的陆茗,是以前那个满眼都是他,会为他煲汤,会为他哭红眼睛的陆茗。 他后悔了。 真真切切地后悔了。 他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为什么要……亲手毁掉那份纯粹得让他心慌的爱?! 周邵走到民宿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秦医生。 “您好,找谁?”秦医生打量着周邵,眼神带着警惕。 “我找陆茗。”周邵语气有些虚,“我是他……朋友。” 秦医生皱眉:“陆老师在休息,不方便见客。” “就几分钟。”周邵声音放低,“求你,让我见见他。我有话必须当面说。” 秦医生还想拒绝,屋里传来陆茗的声音。 “秦医生,让他进来吧。”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秦医生侧身让开。 周邵走进去。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陆茗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本书,但眼睛没看字,而是望着窗外。 他今天穿了身简单的白衬衫。 “陆茗……”周邵喉咙发紧,声音哑得厉害。 “周先生有事?”陆茗语气客套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我……我来看看你。”周邵往前走了一步,“听说你在拍mv,怕你身体吃不消……” “多谢关心。”陆茗打断他,“我很好。” “陆茗!”周邵声音大了些,“你别这样行不行?我们好好谈谈!” 陆茗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周邵,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谈什么?谈你怎么骗陆茗钱?谈你怎么把陆茗当替身?” 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周邵心上,他脸色白了白。 “我知道我错了。”周邵声音发颤,“陆茗,我那时候……我那时候脑子不清醒。陆芷馨出事,我慌了,我……” “你不用解释。”陆茗垂下眼偏过头,“都过去了。” “过不去!”周邵上前几步猛地抓住他的手腕,“陆茗,我过不去!这半个月我每天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以前的样子!你对我笑的样子,你给我煲汤的样子,你红着眼睛说爱我的样子……” 他越说越急,手指收紧,掐得陆茗手腕发白。 “放手。”陆茗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放!”周邵眼睛红了,“陆茗,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我补偿你,我把之前骗你的钱十倍还你,我给你资源,我……” “周邵。”陆茗抬起头,眼神冰冷,“你觉得我缺钱?还是觉得我缺资源?” 周邵愣住。 “我现在是顾氏集团的签约艺人,顾擎昀亲自签的。”陆茗一字一句地说,“钱,我不缺。资源,我不少。至于感情……”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你觉得,一个被你亲手毁掉的人,还会对你有什么感情吗?” 周邵的手,一点点松开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陆茗……”他喃喃道,“你就……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陆茗揉了揉发红的手腕,语气平静得可怕,“恨需要感情。我对你,没感情。” “周先生,请回吧。我们之间,早已结束。” 周邵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不走。陆茗,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走。”他盯着陆茗,眼睛红得吓人。 第74章 疯狂偏执 “随你。”陆茗皱起眉,冷冷开口。 说完,他转身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周邵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很久。 最后,他走到楼梯口,在台阶上坐下,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越来越沉。 云舒站在三楼走廊的拐角处,举着手机,对着楼下的周邵和陆茗刚才站的位置,连拍了好几张照片。 角度选得很刁钻。 有一张,是周邵抓着陆茗手腕的样子。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像是两人在亲密拉扯。 还有一张,是陆茗关门的瞬间,周邵站在门外,眼神痛苦地看着门板。 配上昏暗的光线,有种说不出的暧昧和纠缠。 云舒看着照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打开微信,找到顾擎昀的对话框。 把照片发过去。 然后打字: 【擎昀哥,周总和陆老师在走廊里拉拉扯扯的,说了好久的话。周总看起来很痛苦,陆老师好像也不太忍心的样子……】 【你说,他们是不是情侣之间闹脾气啊?我看周总那样子,像是来求和的。】 发送。 这次,回复得很快。 【“……”】 云舒心跳快了一拍。 她继续打字: 【我也是猜的啦。听说他们两人还同居过呢……现在周总这么执着地找来,可能真是放不下吧。】 这次,没有回复了。 云舒盯着手机屏幕,等了足足十分钟。 还是没动静。 她咬了咬唇,心里涌起一股快意。 顾擎昀,看到了吧? 你捧在心尖上的人,不过是个被人玩腻了又回头找的货色。 这样的人,配不上你。 只有我,云舒,云家的大小姐才配站在你身边。 她收起手机,转身回房。脚步轻快,像打赢了一场仗。 瑞士,苏黎世机场。 顾擎昀坐在贵宾候机室里,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是云舒发来的照片。 周邵抓着陆茗的手腕。 陆茗关上门,周邵站在门外。 他盯着照片上周邵的手,那只抓着陆茗手腕的手。 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秘书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他已经很久没见顾总这么生气了。 上次见,还是三年前顾氏集团被竞争对手恶意收购的时候。 那时候顾总也是这种眼神。 平静,但底下藏着能把人冻死的寒意。 “顾总,”秘书小心翼翼地开口,“航班还有两个小时登机。您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顾擎昀没说话。 他收起手机,站起身。 “改签最近一班,越快越好。” 秘书一愣:“可是……这已经是今天最后一班直飞了。下一班要明天早上……” “那就转机。”顾擎昀打断他,“不管怎么走,我要在十二小时内回到国内。” “是、是!”秘书赶紧去办。 顾擎昀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 手指在身侧,缓缓收紧,握成了拳。 手背上,青筋暴起。 陆茗。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一遍,又一遍。 像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 顾擎昀闭了闭眼。 只有自己知道,在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第66章 把陆茗带走。 关起来。 关在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 让周邵,让江屿,让所有觊觎他的人,都碰不到,摸不着。 这个念头太疯狂。 疯狂得不像他。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黄山,松烟村。 陆茗一夜没睡好。 早上七点半,他被敲门声叫醒。 是秦医生。 “陆老师,该起了。”秦医生的脸色不太好,“今天拍最后一场戏,拍完就结束了。” 陆茗点点头,起身洗漱。 下楼时,江屿已经在堂屋等着了。 他今天看起来有点憔悴,黑眼圈很重,看见陆茗,勉强笑了笑:“陆老师早。” “早。”陆茗看了看他,“没睡好?” “有点。”江屿挠挠头,语气有些尴尬,“昨晚……周邵在楼下坐了一夜。” “什么?”陆茗动作一顿。 “他坐在民宿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夜的烟。”江屿压低声音,“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还在。我问他怎么不走,他说……等你。” 陆茗抿紧唇。 “别管他。”他转身往外走,“拍戏要紧。” 今天的戏份在古松下拍。 是制墨人老去的镜头。 陆茗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粗布衣服,头发染了些灰白,脸上也化了皱纹妆。 化妆的时候,林姐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陆老师,”她轻声说,“您知道吗?您扮老的样子,特别……特别让人心疼。” 陆茗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苍老的自己,没说话。 是啊。 心疼。 前世,他没机会老去。 二十二岁,戛然而止。 拍摄很顺利。 陆茗站在古松下,手里握着一锭刚制好的墨。 墨锭乌黑发亮,他看着那锭墨,眼神很温柔。 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山。 眼神一点点空茫。 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最后,他缓缓坐下,靠在松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手里还握着那锭墨,像握着一生的执念。 “cut!”陈导喊停。 他走过来,看着陆茗,眼圈有点红。 “陆老师,”他声音有些哑,“谢谢您。这个角色,因为您,活了。” “应该的。”陆茗睁开眼,缓缓站起身。 拍完最后一场戏,整个摄制组都松了口气。 江屿张罗着晚上在民宿院子里搞个小型庆功宴,让大家放松放松。 陆茗说累了,想先回房休息。 秦医生陪他上楼。 走到二楼走廊时,陆茗脚步一顿。 周邵还坐在楼梯口。 一夜没睡,他看起来狼狈不堪。胡子拉碴,眼睛血红,身上一股烟味。 看见陆茗,他猛地站起来。 “陆茗……”周邵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陆茗没理他,径直往房间走。 “陆茗!我们谈谈!就五分钟!”周邵追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放手。”陆茗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放!”周邵低吼,“陆茗,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不能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陆茗用力甩开他的手。 周邵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又站稳。 他盯着陆茗,眼神执拗得可怕。 “好,你不跟我谈,那我就在这儿等。等到你愿意谈为止。” 陆茗皱紧眉。 他不想跟周邵纠缠,但周邵这副样子,明显不会善罢甘休。 正僵持着,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云舒走了上来。 她今天穿了身浅粉色连衣裙,妆容精致。 看见周邵和陆茗,她眼睛一亮,她笑着打招呼:“周先生,陆老师。你们……在聊天?” 第75章 矛盾升级 周邵没理她,眼睛还盯着陆茗。 云舒也不在意,走到陆茗身边,柔声说:“陆老师,晚上庆功宴,您可一定要来啊。江屿特意让人从山下买了新鲜的食材,说要好好犒劳大家呢。” 陆茗淡淡“嗯”了一声,想绕过周邵回房。 但周邵挡在门口,一动不动。 “周先生,”云舒看向周邵,笑容不变,“陆老师累了,想休息。您有什么事,不如晚点再说?” 周邵看了她一眼,眼神冷了下来。 “云小姐,这是我和陆茗的事,请你别插手。” 云舒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我也是关心陆老师。他身体不好,不能太累。” “你关心他?”周邵扯了扯嘴角,语气嘲讽,“你是关心顾擎昀吧?” 云舒脸色一变:“你……” “别装了。”周邵立即打断她,眼中尽是鄙夷,“你不就是看顾擎昀对陆茗特别,心里不舒服吗?我告诉你,顾擎昀喜欢谁,跟你没关系。就像陆茗原不原谅我,跟你也没关系。” 这话说得直白,毫不留情。 云舒的脸,彻底白了。 她咬着唇,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周先生,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她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是好心……” “好心?”周邵冷笑,“云大小姐,你那些小把戏,骗骗别人还行,骗不了我。你不就是拍了我和陆茗的照片,发给顾擎昀了吗?怎么,想挑拨离间?” 云舒浑身一颤。 她没想到,周邵居然…… “我……我没有……”她还想否认。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周邵不再看她,重新看向陆茗,“陆茗,我只想跟你好好谈谈。就五分钟,行不行?” 陆茗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累了。 真的累。 不想再纠缠,不想再解释,不想再看这些无聊的戏码。 他只想回房间,躺下,睡一觉。 睡到天荒地老。 “周邵,”陆茗开口,声音清晰,“我最后说一次,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请你离开。” 说完,他推开周邵,走进房间。 关上门。 把所有的喧嚣、纠缠、算计,都关在了外面。 周邵站在门外,盯着那扇门,很久很久。最后,他缓缓蹲下身坐在了楼道阶梯上,点燃了手中的烟,吸了一口仰头看天。 云舒站在一旁,看着周邵,又看看陆茗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 有快意,有嫉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处心积虑,机关算尽。 可最后呢? 顾擎昀不理她。 周邵不屑她。 而陆茗……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她算什么? 云家大小姐? 顾擎昀的青梅竹马? 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云舒扯了扯嘴角,笑得难看。 她转身,慢慢走下楼梯。 背影仓惶。 房间里,陆茗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心脏跳得厉害。 闷闷地疼。 他按着胸口,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 一下,两下,三下。 还是疼。 秦医生敲门进来,看见他坐在地上,脸色一变。 “陆老师!”他赶紧蹲下身,拿出血压计,“您怎么了?是不是心脏不舒服?” 陆茗摇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累。” “您今天情绪波动太大。”秦医生皱眉,“必须好好休息。晚上的庆功宴别去了,就在房间休息。” 陆茗点头。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一个人待着。 秦医生给他吃了药,叮嘱他躺下休息,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陆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夜里起了风。 黄山的气温降得猝不及防。 民宿里虽然有空调,陆茗躺在床上,裹紧了被子,却还是觉得冷。 那冷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似的。 秦医生九点来查房时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低烧。 “陆老师,今天温差太大了,还吹了冷风。”秦医生皱着眉,从药箱里拿出退烧药,“先吃一片,如果后半夜烧不退,我得给您用点别的药。” 陆茗接过药片和水杯,指尖碰到秦医生的手,冰凉。 “您手怎么这么冷?”秦医生一愣。 “有点冷。”陆茗轻声说,把药吞下去。 “今晚必须好好休息,任何人不许打扰。”秦医生语气严肃,“我去跟陈导说,您明天上午的返程安排也得看情况。” 陆茗点点头,躺回床上。 秦医生关了灯,带上门出去。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呼呼地刮过屋檐。 第67章 陆茗蜷缩在被子里,闭着眼,却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周邵抓着他手腕时那偏执的眼神,一会儿是云舒假惺惺的关切,一会儿又是……顾擎昀。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他看到那些照片了吗?会怎么想? 陆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为什么要在意顾擎昀怎么想? 他们之间,不过是签了合同的合作关系。 顾擎昀照顾他,是因为惜才,因为顾老的嘱托,因为……他是个有价值的“文化传承者”。 仅此而已。 可心里某个地方,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 不是的。 如果只是合作关系,顾擎昀不会在那天晚上叫着他的名字…… 如果只是惜才,不会亲自去他租住的老房子收拾东西,不会记得他需要什么药,不会在出国前还特意叮嘱杨婉照看他。 那些细枝末节的关心,那些超越合作伙伴界限的在意,陆茗不是感觉不到。 前世二十二年,他活在深宅大院里,见过太多利益联姻,也见过痴男怨女。 男人之间的情爱,他不是没听说过,但那些多是权贵子弟间的荒唐游戏,或是伶人小倌的以色侍人。 肮脏的,上不得台面的。 父亲曾严厉告诫:君子修身,当守正道。龙阳之好,悖逆人伦,陆家子弟绝不可沾染。 那些教诲刻在骨子里。 所以当意识到自己对顾擎昀产生了不该有的悸动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恐惧。 恐惧这些都是这具身体残留的,属于原主的混乱过往,更恐惧自己那颗在千年礼教下浸染过的心,居然会为另一个男子而悸动。 他选择了逃避。 搬出顾宅,划清界限,用冷淡疏离把自己包裹起来。 可有些东西,越是想压,就越是疯长。 “咳……”陆茗忽然咳了起来,喉咙发痒,胸口闷得厉害。 他撑着坐起身,摸索着打开床头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滑过喉咙时激起一阵更剧烈的咳嗽。他捂着胸口,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眼前阵阵发黑。 过了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 陆茗喘着气,靠在床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身上更冷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吓人。 药似乎没起作用。 陆茗裹紧被子,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一会便停了。 陆茗心里一紧。 这么晚了,会是谁? 秦医生?还是…… 敲门声响起。 “陆茗。”周邵声音沙哑,压得很低,“你睡了吗?” 陆茗没应声。 他不想见周邵,一点都不想。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传来。 周邵居然有他房间的钥匙?! 第76章 及时赶到 门被推开了。 周邵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他看起来比傍晚时更憔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 看见陆茗起身坐在床上,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进来。 “我、我给你煮了姜汤。”周邵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想摸陆茗的额头,“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发烧了?” 陆茗偏头躲开他的手。 “出去。”声音很冷,但因为咳嗽和虚弱,少了平时的力道。 周邵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陆茗苍白的脸,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的眼睛,还有那紧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唇。 心里那股压抑了半个月的悔恨和痛苦,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陆茗,你就这么讨厌我?”周邵声音发颤,带着质问,“连让我照顾你一次都不行?” “我不需要你照顾。”陆茗转过头,看向窗外,“请你出去。” “你需要!”周邵忽然拔高声音,神情激动,“你看看你自己!烧成这样,一个人在这破屋子里硬撑!陆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生病了,会给我打电话,会撒娇说难受,会……” “那是以前。”陆茗打断他,字字诛心,“以前的陆茗已经死了。周邵,是你亲手杀了他。” 周邵浑身一震。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旁边的椅子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房间里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地刮。 良久,周邵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对,是我杀的。”他喃喃道,“我把他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我骗他的钱,我让他给陆芷馨输血……是我把他逼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茗,眼眶通红。 “所以现在这个陆茗,恨我是应该的。” “我不恨你。”陆茗喘了口气,“我说过了,恨需要感情。我对你,没感情。” 这句话比任何咒骂都狠。 周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盯着陆茗,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这个清冷疏离的陆茗,和他记忆里那个会为他哭、为他笑、为他付出一切的人,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可偏偏,他们长着同一张脸。 “我不信。”周邵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陆茗,我不信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了。我们在一起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那些都是假的吗?” 陆茗闭上眼睛。 身体在发烧,心脏在疼,脑子昏昏沉沉的。 他不想再跟周邵纠缠这些无意义的问题。 “随你怎么想。”他的声音没了力气,“现在,请你出去,我要休息。” 周邵站着没动。 他不能走。 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喂你喝姜汤。”周邵重新端起碗,在床边坐下,“喝完我就走。” 说着,他用勺子舀起一勺姜汤,吹了吹,递到陆茗唇边。 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滑稽。 周家大少爷,什么时候伺候过别人? 可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卑微。 陆茗睁开眼,看着那勺姜汤,又看着周邵。 然后,他抬手,轻轻一挥。 “啪——” 勺子被打飞出去,姜汤溅了周邵一身。 瓷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说了,不需要。”陆茗声音冷得像冰,“周邵,别让我更看不起你。” 周邵僵在那里。 滚烫的姜汤浸透了衬衫,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烫得生疼。 可他感觉不到。 他只感觉到心口那个地方,像被人生生挖开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很急促。 云舒出现在门口,看见房间里的情形,愣了一下。 她显然是听见动静跑过来的,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裙,头发有些凌乱。 “周先生,陆老师……”她看看周邵身上的姜汤,又看看地上摔碎的勺子,眼里闪过丝快意,但很快换成担忧。 “你们这是……怎么了?” 周邵没理她。 他只是盯着陆茗,眼睛红得吓人。 “陆茗,”他声音哑得几乎破碎,“你就这么……讨厌我碰你?” “我不是……断袖……我不是……” 陆茗摇头,口中喃喃自语,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撑着床沿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 他要离开这个房间。 离开周邵。 离开这些令人窒息的纠缠。 可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刚走了两步,眼前就是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往下倒。 “陆茗!”周邵惊呼一声,伸手去扶。 但有人比他们更快。 一道黑影从门外闪进来,在陆茗倒地之前,稳稳地接住了他。 那双手臂很有力,带着风尘仆仆的寒意,却莫名让人安心。 陆茗跌进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张熟悉冷峻的脸。 顾擎昀。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瑞士吗? 陆茗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高烧让他的意识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水雾,晃动,模糊。 他只感觉到这个人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按在怀里。 另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掌心很凉,贴在滚烫的皮肤上,舒服得让他想叹息。 “你发烧了。”顾擎昀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 陆茗想点头,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他靠在顾擎昀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擎……擎昀哥?!”云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怎么来了?” 第68章 顾擎昀没回头。 他甚至没看云舒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周邵身上。 那个还保持着伸手姿势,浑身狼狈的人。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一个冰冷如刀,一个猩红如血。 空气凝固。 “周总,”顾擎昀声音平静,寒意十足,“深更半夜,在我公司艺人的房间里,做什么?” 周邵收回手,站直身体。 他看着顾擎昀抱着陆茗的样子,心里那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 “顾总来得可真及时。”周邵扯了扯嘴角,笑容讥讽,“怎么,怕我对他做什么?” “你也配?”顾擎昀反问。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耳光一样扇在周邵脸上。 周邵的脸色瞬间铁青。 “我不配?”他往前一步,声音拔高,“顾擎昀,你和他认识才多久?我和他在一起三年!三年!” “那又如何?”顾擎昀依旧平静,“你珍惜过吗?” 周邵噎住了。 顾擎昀不再看他,低头看向怀里的陆茗。 陆茗已经烧得迷糊了,眼睛半睁着,瞳孔没有焦距,睫毛微微颤抖。 他无意识地往顾擎昀怀里缩了缩,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顾擎昀的眼神软了一瞬。 但当他抬起头时,那点柔软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医生。”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直站在走廊里不敢进来的秦医生这才赶紧跑进来:“顾总。” “他烧了多久?” “晚上九点开始低烧,吃了退烧药,但好像没起作用。”秦医生额头上全是冷汗,“我刚想再来看看,就听见……” “准备输液。”顾擎昀打断他,“还有,让人把隔壁房间收拾出来,今晚我住。” “是!” 秦医生匆匆去了。 顾擎昀打横抱起陆茗,转身往外走。 自始至终,他没再看周邵和云舒一眼。仿佛那两个人,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顾擎昀!”周邵在他身后吼道,“你把陆茗放下!” 顾擎昀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周邵,冰冷的眼中带着杀气。 第77章 病中呓语 “今天的事,不会这么算了,准备好接受律师函。” 说完,他抱着陆茗,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秦医生带着护士拿着输液设备跑过来。 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 一切重归寂静。 周邵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顾擎昀这句话,不是威胁。 是通知。 他真会那么做,为了陆茗,把周氏往死里整。 云舒站在一旁,脸色苍白。 她看着顾擎昀消失的方向,看着那个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的男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她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等了他二十多年。 却比不上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病秧子? 不甘心。 她不甘心! 云舒眼眶通红猛地转身,冲回自己房间,“砰”地一声甩上门。 走廊里,只剩下周邵一个人。 他慢慢蹲下身,看着地上那摊姜汤的污渍,还有摔碎的瓷勺碎片。 然后,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 但那种无声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隔壁房间。 顾擎昀把陆茗轻轻放在床上。 秦医生已经准备好了输液设备,扎针的时候,陆茗因为疼痛微微蹙眉,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轻点。”顾擎昀沉声道。 秦医生的手抖了一下,赶紧放轻动作。 针扎进去了,药水一滴一滴流进血管。 顾擎昀坐在床边,看着陆茗。 他脸颊那不正常的红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微弱。 被子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即使在昏睡中,也蜷缩着。 顾擎昀伸手,轻轻拨开陆茗额前汗湿的头发。 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吓人。 “顾总,药输上了,后半夜应该能退烧。”秦医生小声说着,“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事您随时叫我。” 顾擎昀点点头。 秦医生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顾擎昀去卫生间拧了条湿毛巾,轻轻敷在陆茗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陆茗舒服地叹了口气,无意识地蹭了蹭毛巾,又沉沉睡去。 顾擎昀坐在床边,就这么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陆茗忽然动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瞳孔没有焦距,像是醒了,又像是在梦游。 “水……” 顾擎昀赶紧端起水杯,扶他起来,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陆茗喝了水,却不肯躺下。 他靠在顾擎昀怀里,眼睛半睁着,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喃喃自语。 “卯时三刻了……该、该给父亲点晨茶了……” 顾擎昀动作一顿。 卯时三刻?点晨茶? 这说法太过古旧,不是现代人会用的词汇。 陆茗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像是在模拟什么动作,“雪水……要取梅梢上的……爹爹说,那样的水才配得上北苑贡……” “陆茗,”顾擎昀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醒醒,你在做梦。” 陆茗却像是被魇住。 他忽然抓住顾擎昀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神却依旧涣散:“茶碾……茶碾要顺时针转三圈半,逆时针再回半圈……陆家的规矩,不能错……” 顾擎昀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谁?”他下意识地问,声音压得很低。 陆茗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 他松开手,蜷缩起来,把脸埋进顾擎昀胸口,声音带着哭腔: “茗儿不是故意打碎建盏的……” “那只兔毫盏……是官家赏的……爹爹跪了三天才求来的恩典……” “茗儿真的不是故意的……” 建盏? 官家? 恩典? “不怕,”顾擎昀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些,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盏碎了就碎了,没事。” 陆茗摇摇头,眼泪滑下来,渗进顾擎昀的衬衫里。 “要罚的……”他啜泣着,“陆家祖训……损御赐之物,要跪祠堂……跪三天……” “陆茗,”顾擎昀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现在在哪里?今年是哪一年?” 陆茗安静了片刻,似乎在努力思考。 然后,他小声说:“宣和……宣和元年……” 顾擎昀的呼吸屏住了。 “这里不是汴京……”陆茗忽然哭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恐惧和迷茫,“爹爹,娘亲……你们在哪儿……茗儿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汴京”两个字,像最后的确认,重重砸在顾擎昀心上。 所有零碎的线索。 那些精湛的茶艺,那些古韵盎然的琴技,在这一刻,串联成了一个荒诞却唯一合理的解释。 怀里的这个人,这个病弱却身负千年技艺的陆茗,真的……不属于这里。 “不怕,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低下头,在陆茗汗湿的额头上轻轻贴了贴。 “陆茗,听我说。” “不管你是从哪里来,不管你曾经是谁。现在,你就在这里,在我怀里。” “我会护着你。” “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怕黑,不用怕一个人,不用怕……回不了家。” 陆茗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单纯地被这沉稳的声音安抚。 他往顾擎昀怀里缩了缩,找到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顾擎昀轻轻把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在床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看着床上的人,目光沉沉。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透进来时,陆茗醒了。 眼皮沉得厉害,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陌生的木质房梁,还有一顶洗得发白的青布蚊帐。 这是在哪儿? 陆茗蹙起眉,想不起来了。 他撑着想坐起身,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刚抬起一半就又跌回枕头里。 这一动,才感觉到手背上贴着什么东西。 低头看,是医用胶带固定着的输液针头。 透明的细管连着挂在床头的吊瓶,里面的药水还剩小半瓶。 有人给他输了液。 秦医生吗? 门被轻轻推开了。 陆茗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顾擎昀端着个白瓷碗走进来,身上还是昨天那件深灰色衬衫,只是袖口挽到了手肘,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 第69章 这人眼底青黑,下巴也冒出了一层胡茬,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看见陆茗醒了,顾擎昀脚步顿了顿。 “醒了?”他走到床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 陆茗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顾擎昀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应该在瑞士吗? “你……”陆茗一开口,喉咙干得发疼,声音沙哑,“你怎么……” “先别说话。”顾擎昀打断他,转身倒了杯温水,扶着陆茗坐起来,把杯子递到他唇边,“慢慢喝。” 陆茗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水。 喝了大半杯,他才摇摇头,表示够了。 顾擎昀把杯子放回去,又端起那个白瓷碗。 碗里是熬得浓稠的白粥。 “秦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顾擎昀舀起一勺粥,仔细吹了吹,递到陆茗唇边,“温度应该正好。” 陆茗看着那勺粥,又看看顾擎昀。 这人一夜没睡?就为了……照顾自己? 第78章 暗潮涌动 他垂下眼,张开嘴,接住了那勺粥。 粥熬得很好,软糯温热。 陆茗慢慢地咽下去,胃里终于有了点暖意。 顾擎昀一勺一勺地喂,动作不疾不徐。 两人都没说话。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顾擎昀拿过纸巾,很自然地替陆茗擦了擦嘴角。 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陆茗身体僵了一下。 对方也顿住了。 最后还是顾擎昀先移开视线。他放下碗和纸巾,起身去检查输液瓶。 “还有二十分钟左右输完。”他背对着陆茗说,“秦医生九点会再来给你检查。如果烧退了,下午就可以回城。” 陆茗靠在床头,看着顾擎昀的背影。 这个人的肩很宽,背脊挺直,衬衫下隐约可见肩胛骨的轮廓。 “你……”陆茗轻声开口,“什么时候回来的?” “凌晨两点。”顾擎昀转过身,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到的时候,你正在发烧。” 他的目光落在陆茗脸上:“周邵在你房间里。” 陆茗皱眉。 他想起了昨晚那些混乱的画面。 周邵执拗的眼神,摔碎的瓷勺,还有那些令人窒息的话语。 “他……”陆茗抿了抿唇,“他拿了钥匙开进来,我让他出去,他不肯。” “我知道,我听见了。” “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顾擎昀缓缓开口,“周邵那边,我来处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今天一早走了。” 走了? 陆茗愣了一下。 周邵那种偏执的性格,会这么轻易就离开? “你……”陆茗犹豫着问,“你跟他说了什么?” 顾擎昀沉默了片刻。 “我说,如果他再纠缠你,周氏的生意,都别想做了。” 陆茗呼吸一滞。 他知道顾擎昀有这个能力。 顾氏集团在商界的影响力,远非周家可比。 如果顾擎昀真想对周氏动手,周邵绝对扛不住。 可是…… “没必要这样。”陆茗垂下眼,“我和他之间的事,已经过去了。他不值得你费心。” “值得。”顾擎昀打断他。 陆茗抬眼。 顾擎昀看着他,眼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灼热。 “陆茗,你值得。” 三个字。 陆茗心跳得很快,快得他有些慌。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秦医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顾总,陆老师醒了吗?我来给他检查一下。” 顾擎昀敛了神色,起身去开门。 秦医生提着药箱进来,看见陆茗已经醒了,松了口气。 “陆老师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陆茗摇摇头:“好多了。” 秦医生给他量了体温,又检查了心跳和血压。 “烧退了,心率有点高。”秦医生露出笑容,“但您身体底子太虚,这次发烧消耗很大,回去后至少要静养一周,绝对不能劳累。” 陆茗点点头:“谢谢秦医生。” “您客气了。”秦医生收拾好东西,便退了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陆茗握着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擎昀站起身,看了一眼输液瓶,说道:“你再休息一会儿,输完液我叫你。中午我们回城。”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陆茗,”他背对着陆茗,声音低沉,“不管发生过什么,现在你身边有我。” “别怕。” 门轻轻关上了。 陆茗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楼下院子里,云舒站在二楼的走廊窗边,死死盯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越野车。 那是顾擎昀的车。 他今天就要带陆茗回去。 一整夜,他都待在陆茗房间里。 云舒的手紧紧攥着窗棂,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她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男人? 就因为他会点茶?会弹琴?还是因为……他那张苍白柔弱、惹人怜惜的脸? “云小姐。”身后突然传来陈导的声音。 云舒猛地回过神,迅速调整好表情,转身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陈导,早啊。” 陈导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云小姐。”陈导斟酌着措辞,“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顾总他……”陈导压低声音,“不是一般人能招惹的,您还是……适可而止吧。” 云舒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种大家闺秀的得体。 “陈导您误会了。我和擎昀哥从小就认识,只是朋友而已。至于陆老师……我很欣赏他的才华,都是误会。” 陈导看着她,没说话。 大家都是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谁还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只是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那就好。”陈导点点头,“我先去忙了,云小姐您自便。” 看着陈导离开的背影,云舒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冷下来。 堂堂云家大小姐,居然沦落到要跟一个男人争风吃醋,还争不过! 手机响了。 云舒擦掉眼泪,接起电话,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馨馨姐。” “小舒,怎么样?”陆芷馨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我听说顾擎昀昨天半夜赶到黄山了?他还为了陆茗,把周邵给赶走了?” 消息传得真快。 云舒扯了扯嘴角:“是。” “呵,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陆芷馨冷笑,“不过小舒,你别急。姐这边有个新消息,你听了一定感兴趣。” “什么消息?” “关于陆茗的身世。”陆芷馨压低了声音,“我托人查了,陆茗在孤儿院的记录是空白的!” 云舒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们陆家,二十多年前,丢过一个孩子。时间,正好对得上。” 云舒的心跳猛地加快。 “你是说……陆茗可能是你们陆家丢的那个孩子?” “老爷子已经见过他。”陆芷馨继续说,“但他拒绝回陆家。” 云舒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运转。 如果陆茗是陆家的人…… 那他就不仅仅是顾擎昀看中的一个艺人那么简单了。 陆家虽然比不上顾家势大,但在江南茶商圈子里也是根深蒂固的老牌家族。 如果陆茗认祖归宗,有了陆家做靠山…… 那她想动陆茗,就更难了。 “不管陆茗是不是陆家的孩子,只要陆家相信他是,他就会惹上一身麻烦。”陆芷馨笑了笑,“你想想,一个老牌家族,会对一个在娱乐圈混,还跟男人传绯闻的‘少爷’,有什么好脸色?” 云舒明白了。 陆芷馨这是要借刀杀人。 如果陆家认了陆茗,以陆家的门风,绝对不会允许陆茗继续在娱乐圈抛头露面,更不会允许他跟顾擎昀有什么牵扯。 如果陆家不认……那也能给陆茗扣上一个“冒充血脉”的帽子,够他喝一壶的。 “馨馨姐,”云舒犹豫道,“你这样……会不会太狠了?” “狠?”陆芷馨嗤笑,“小舒,你什么时候这么心软了?别忘了,陆茗抢走的是谁。” 云舒沉默。 是啊。 陆茗抢走的是馨馨姐的前男友,周邵。抢走的是她爱了很多年的竹马。 “我知道了。”她缓缓开口,“馨馨姐,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陆芷馨语气温柔下来,“我们目标一致,等陆茗身世曝光,你还是云家大小姐,还是顾擎昀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 第70章 这时,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云舒爬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顾擎昀已经抱着陆茗从民宿里走出来。 那人身上裹着顾擎昀的黑色大衣,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他似乎在推拒,但顾擎昀不由分说地把他抱上了车。 动作小心,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云舒看着那辆黑色越野车驶出院子,消失在村口的山路上。 手指紧紧攥着窗帘,攥得指节发白。 陆茗。 我们走着瞧。 第79章 坦白来历 回城的路上,陆茗一直很安静。 他靠在副驾驶座上,身上还裹着顾擎昀的大衣。 车里开了暖气,很暖和。 陆茗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舒服?”顾擎昀的声音忽然响起。 陆茗睁开眼,摇了摇头:“没有。” 顾擎昀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平稳行驶,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陆茗却无心欣赏。 “擎昀,”他忽然开口,“昨晚……谢谢你。” 顾擎昀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不用谢。” “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可能……”陆茗顿了顿,“总之,谢谢你。” 顾擎昀沉默了片刻。 “陆茗,以后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陆茗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顾擎昀补充道,“你现在是顾氏的艺人,我有责任保护你的安全。” 又是这个理由。 是啊。 他是顾氏的艺人。 顾擎昀照顾他,保护他,都只是因为他是顾氏签下的人,是顾老看重的“文化传承者”。 仅此而已。 “我知道了。”陆茗点头,转头看向窗外,“以后会注意的。” 顾擎昀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车子里的气氛,又恢复了那种微妙的沉默。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市区。 顾擎昀没有送陆茗回公寓,而是直接开向了顾宅。 陆茗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愣了一下:“这是……” “老爷子不放心你一个人住。”顾擎昀解释道,“让你先回顾宅住几天,等身体养好了再说。” 陆茗皱起眉:“不用麻烦,我回公寓就行……” “李姨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秦医生也会每天过来给你检查。” 陆茗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顾擎昀紧绷的侧脸,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驶入顾宅所在的巷子,停在了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前。 李姨早就等在门口,看见车子停下,赶紧迎上来。 “小陆回来啦?”她拉开车门,看见陆茗苍白的脸色,心疼得直皱眉,“哎哟,怎么瘦成这样了?快进来快进来,李姨给你炖了汤,好好补补。” 陆茗被李姨扶着下车,有些不好意思:“李姨,我自己能走……” “能什么能!”李姨瞪他一眼,“瞧你这脸色,风一吹就能倒。快进屋,外头冷。” 顾擎昀锁了车走过来,很自然地从另一边扶住陆茗的手臂。 陆茗身体僵了一下。 但顾擎昀的动作很稳,力道恰到好处,既扶住了他,又不会让他觉得被冒犯。 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搀半扶地把陆茗弄进了屋。 顾老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茶,看见他们进来,放下茶杯站起身。 “小陆回来了,”老人走过来,仔细打量着陆茗,叹了口气,“受苦了。” 陆茗摇摇头:“顾老,我没事……” “还没事?”顾老打断他,语气严肃,“秦医生都跟我说了,高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在那种地方硬扛!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 陆茗低下头,没说话。 顾老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心疼又无奈。 “行了,先去房间休息。”顾老摆摆手,“李姨,把汤端上去,看着他喝完。” “哎!”李姨应了一声,赶紧去厨房端汤。 陆茗被顾擎昀扶着上了二楼。 还是之前他住的那个房间,朝阳,安静。 房间里的陈设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甚至连他之前用的那套茶具都还摆在原处,一尘不染,像是每天都有人精心擦拭。 顾擎昀扶他在床边坐下。 “先躺着,李姨马上端汤上来。” 陆茗点点头,脱了鞋,躺到床上。 被子是新换的,他把自己裹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 顾擎昀站在床边,看着他。 陆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盯着被面上的暗纹。 “擎昀,”他轻声催促,“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顾擎昀没动。 “陆茗,”他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陆茗心里一紧。 他抬起头,对上顾擎昀深邃的眼睛。 “记得一些。”他谨慎地回答,“周邵来了,我让他出去,他不肯。后来……我就有点记不清了。” “我照顾你的时候。”顾擎昀缓缓开口,“你烧得很厉害,一直在说胡话。” 陆茗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被角。 “我……说了什么?”他问,喉咙有些发干。 顾擎昀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冷。” “说不要丢下你。” “说官家御赐。” “还说……”顾擎昀顿了顿,“父亲,茗儿知错了。” 陆茗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顾擎昀,浑身的血液好像在这一刻都冻结。 顾擎昀看到了他眼中的恐惧。 “陆茗,”顾擎昀往前走了一步,在床边蹲下身,视线与陆茗平齐,“你告诉我,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陆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两个字在疯狂回响: 完了。 他暴露了。 知道了他不是原来的陆茗,知道他来自另一个时代,知道他是……一缕不该存在的孤魂。 下一瞬,陆茗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开始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陆茗!”顾擎昀察觉到他状态不对,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深呼吸,别急。” 陆茗却控制不住。 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秘密,那些穿越千年的孤独和恐惧,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他抓住顾擎昀的手臂,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我不是……”他声音颤抖得厉害,“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我知道。”顾擎昀打断他,语气出奇地平静。 陆茗愣住了。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顾擎昀。 顾擎昀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厌恶。 “我知道你不是原来的陆茗。”顾擎昀一字一句说,“从你在茶舍点茶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一般。” “我……都知道了。” 陆茗整个人僵在那里。 脑子里嗡嗡作响。 是啊,顾擎昀知道了,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他的来历,他的秘密,他的一切。 可他没有说破,没有追问,没有把他当成怪物。 而是……一直这样,默默地守在他身边。 “为什么……”陆茗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不问我?” 顾擎昀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拂开陆茗额前汗湿的头发。 动作温柔。 “因为我在等。”顾擎昀顿了顿,“等你自己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 陆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慌忙别过脸,想擦掉,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初到这个世界的惶恐,孤身一人的无助,对这个陌生环境的恐惧,还有对前世亲人的思念。 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顾擎昀没有阻止他。 他只是坐在床边,静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陆茗的哭声渐渐止息。 他擦掉眼泪,红着眼睛看向顾擎昀。 “你不怕吗?不怕我是……是什么妖魔鬼怪?” 第80章 甜蜜日常 顾擎昀看着他,忽然笑了。 “如果你是妖魔鬼怪,那也是最让人心疼的那一种。” 陆茗愣住。 顾擎昀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陆茗,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也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知道,你现在活在这里,呼吸,心跳,都是真实的。” “你会点茶,会弹琴,会书法。那些本事,不是凭空得来的。那是你前世的积累,是你用二十二年人生换来的。” 第71章 他转过身,看着陆茗。 “所以,你就是陆茗。不管是北宋的陆茗,还是现在的陆茗,都是你。” “我不会怕你。” “我只会……”顾擎昀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但陆茗听懂了。 他听懂了这个未尽之意里,藏着深沉而克制的情感。 房间里安静下来。 良久,陆茗开始回忆道:“我生活的时代是北宋宣和年。” “死的时候,二十二岁,心疾发作。再醒来,就在这具身体里。” 顾擎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原主……就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他爱周邵,爱得失去自我。” “周邵骗他的钱,让他给陆芷馨输血,把他当替身……最后,他在直播前吞了安眠药。” “我醒来的那天,正好是他心脏骤停的时候。” 顾擎昀的手,在身侧缓缓握成了拳。 “所以,你替他活了。” “嗯。”陆茗垂下眼,“但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这具身体也有心疾,比前世还严重。说不定哪天就……” “不会。”顾擎昀打断他,语气极为认真,“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陆茗抬眼看他。 顾擎昀走到床边,重新蹲下身来。 “陆茗,”他郑重地看着青年,“我会找最好的医生给你治病,会用最好的药,会保证你得到最好的照顾。” “你会活得很久。” “久到……把你前世没来得及做的事,都做完。” 陆茗看着身前人这双深邃的眼睛,坚定执拗。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颗漂泊的心,好像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顾擎昀,”他轻声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不是顾总。 不是顾先生。 是顾擎昀。 顾擎昀眼神一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茗的手。 掌心相贴的温度,让两人都微微一颤。 “陆茗,”顾擎昀将青年的右手心紧紧贴在了自己的心房上,“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你不会再是一个人。” 陆茗的眼泪,又掉了。 这次,不是恐惧,不是无助。 是释然。 是终于有人,接住了他坠落了千年的孤独。 顾宅的日子,缓慢,安静。 陆茗在二楼那间朝阳的房间里,一住就是七天。 每天清晨七点,李姨会准时敲开房门,端来一碗温度正好的药膳粥。 九点,秦医生会背着药箱上来,量体温,测血压,听心跳,然后板着脸叮嘱:“今天也不能吹风太久,最多在阳台坐半小时。” 陆茗总是乖乖点头,然后趁秦医生一走,就偷偷多坐一会儿。 顾擎昀发现了这个小动作。 下午,陆茗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身上披着一层薄毯,手里捧着本顾老藏的《茶经》古刻本,看得入神。 顾擎昀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脚步顿了顿,没出声,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陆茗没察觉,睫毛低垂,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上那些已经模糊的朱批。 有几缕碎发滑下来,遮住了眼角。 顾擎昀走过去,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青年的耳后。 动作很自然。 陆茗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书差点从手里滑落。 “顾、顾……”他身子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耳根有些发烫。 “叫擎昀。”顾擎昀在他旁边的另一把藤椅上坐下,顺手抽走他手里的书,翻到扉页看了一眼,“这是老爷子的珍藏。” 说完便把书还给他,“不要看太久,劳逸结合。” “嗯。”陆茗接过书,手指无意间碰到顾擎昀的指尖,又迅速缩回来。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阳台不大,两把藤椅挨得很近。 顾擎昀能闻到陆茗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一点檀香,那是李姨点在房间里的安神香。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秦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如果指标稳定,就可以慢慢恢复工作。” “不急。”顾擎昀看向他,“先把身体养好。” 陆茗“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书。 但书页上的字,忽然都看不进去了。 他能感觉到顾擎昀的目光,沉沉的,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不像以前那样带着审视,而是……灼热,甚至有些过于专注了。 自从那晚发烧,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被捅破后,很多东西都变了。 顾擎昀不再掩饰对他的照顾。 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来他房间看一眼,确认他醒了,体温正常。 晚上不管多晚回来,也会上来坐一会儿,有时候只是静静地陪他看会儿书,有时候会带点小东西。 一包新茶,一本古籍影印件,或者只是楼下厨房新做的点心。 那些举动都很自然,自然到陆茗有时会恍惚,觉得他们好像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 可心里某个地方,又清楚地知道,不是的。 这种亲近,是特别的。 是只对他一个人这么做。 “陆茗。”顾擎昀忽然开口。 陆茗抬起头。 “明天我要去公司开个会,大概下午三点回来,你在家陪老爷子按时吃饭。” “好。”陆茗点头。 “还有,”顾擎昀顿了顿,“明天下午云舒会来。” 陆茗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来干什么?” “说是来看望老爷子,顺便……”顾擎昀语气没什么起伏,“拜访你。” 陆茗微微皱眉。 自从黄山那次之后,云舒就再没出现在他面前。 “我不想见她。”陆茗直白说道。 “那就别见。”顾擎昀也很干脆,“我会让李姨说你还在休息,不见客。” 陆茗愣了一下。 “这里是顾宅。”顾擎昀看着他,“你是住在这里的人,不是客人。你有权利决定见谁,不见谁。” “嗯。” 顾擎昀没再做声,只是伸手,把他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仔细裹好。 指尖碰到陆茗下巴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陆茗的皮肤很凉,顾擎昀的指尖却温热。 “我下去看看晚饭好了没。”收回手,顾擎昀站起身。 陆茗却听出了一丝不自然。 他看着顾擎昀转身离开的背影,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 晚上八点半,陆茗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杨婉发来了一些工作邀约的初步筛选,让他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 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 顾擎昀推门进来,把水果碟放在床头柜上。 “杨婉说,《国乐新生代》节目组想请你去做最后一期的飞行嘉宾。”他在床边坐下,“你怎么想?” “我还没想好。”陆茗放下手机,“节目录制强度大,秦医生说我现在还不能太劳累。” “那就推了,等身体好了再说。” 顾擎昀拿起叉子,叉了块苹果递到陆茗嘴边。 “吃点水果。” 陆茗看着递到嘴边的苹果,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嘴吃了。 苹果很甜,汁水饱满。 顾擎昀又叉了块梨,继续喂他。 两人就这样,一个喂,一个吃,谁也没说话。 等陆茗反应过来时,半碟水果已经吃完了。 而顾擎昀……一直在喂他,自己一块都没吃。 完了,他一个大男人吃个水果居然也要人伺候了…… 这要是放在前世陆家,按照族规,起码得跪三天祠堂! 第81章 云舒来访 “你……”陆茗脸皮薄,有些不好意思,“你自己也吃啊。” “我不饿。”顾擎昀放下叉子,抽了张纸巾,很自然地替他擦了擦嘴角。 陆茗身体僵住。 这个动作……太、太亲昵了。 顾擎昀似乎也意识到了。 他动作顿了顿,但没停,仔细擦干净后,才收回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再次看向陆茗,开始转移话题:“陆家那边……最近估计会有人联系你。” 话题转得突然,陆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陆家?” “嗯。我收到消息,他们最近在调查你的身世。有人匿名给他们递了信,说你……是他们二十多年前丢失的那个孩子。” 陆茗垂下眼。 “我不想认。”陆茗语气有些生硬,“不管我是不是他们丢的孩子,我都不想认。” 顾擎昀看着他苍白而倔强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好,不想认就不认。有我在,没人能逼你。” 陆茗抬起头,看着顾擎昀。 对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脊挺直,眉眼深邃。 第72章 “顾擎昀。”陆茗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对我……”陆茗顿了顿还是说出口,“不要太纵容了。” 顾擎昀沉默了一瞬。 “因为你是陆茗。” 这个答案,等于没答。 可陆茗听懂了。 因为他是陆茗,不是顾氏的艺人,不是茶道大师,不是古琴传人,就只是陆茗。 仅此而已。 陆茗突然鼻子有点酸。 他低下头,盯着被面上的暗纹,轻声说:“嗯,我知道了。” 顾擎昀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陆茗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睡吧,明天我早点回来。” 陆茗点点头,躺下去,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顾擎昀关了大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小夜灯,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带上了门。 走廊里,顾老正拄着拐杖上楼,看见顾擎昀从陆茗房间出来,脚步顿了顿。 “小陆睡了?”老人问。 “嗯。”顾擎昀走过去,扶住顾老的手臂,“您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上来看看。”顾老看了眼陆茗紧闭的房门,又看看孙子,眼神里带着深意,“擎昀,你最近往家跑得挺勤。” 顾擎昀面不改色:“公司事多。” “是吗?”顾老笑道,“以前你忙起来,一个月不回家都是常事。现在倒好,天天准时回来报到。” 顾擎昀没接话。 顾老也不逼他,只是拍拍他的手背:“小陆那孩子,命苦。你要是真上心了,就好好待人家。”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 顾擎昀郑重点了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顾老叹口气,“云家丫头明天要来,你打算怎么办?” “见您就好。”顾擎昀语气瞬间冷淡下来,“陆茗不见她。” 顾老看着他,眼神复杂:“擎昀,云家和顾家是世交,云舒那丫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有些事,别做得太绝。” “爷爷,”顾擎昀停下脚步,看着老人,“您觉得,我对云舒还不够客气吗?” 顾老被他问住了。 确实,顾擎昀对云舒,从来都只是礼貌疏离,连半分暧昧都没有。 是云家一直抱着联姻的心思,云舒自己也一厢情愿。 “罢了。”顾老摇摇头,“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处理吧。我只提醒你一句,云舒那丫头,心思深。她要是真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云家的面子也不用看了。” 顾擎昀眼神一冷:“她敢。” 两个字,带着寒意。 顾老看着他,心里暗暗叹气。 自己这个孙子,从小就冷情冷性,对谁都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为了一个男人,露出这样的锋芒。 也好。 总比一辈子冷冰冰的强。 第二天下午,云舒果然来了,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 “顾爷爷,擎昀哥不在家吗?”云舒在客厅坐下,接过李姨递来的茶,笑着问。 “公司有事,晚点回来。”顾老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品着茶,“云丫头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想着好久没来看您了。”云舒把礼盒往前推了推,“这是给您的茶,还有这个,听说陆老师身体不好,我特意让人从国外带的燕窝,给他补补身子。” 顾老看了眼那盒燕窝,没接话。 云舒也不在意,继续笑着说:“陆老师在楼上?我能去看看他吗?上次在黄山,有些误会,我想当面跟他道个歉。” “小陆在休息。”顾老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医生交代了,要静养,不见客。” 云舒闻言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笑容:“那是我唐突了。等陆老师身体好了,我再来看他。”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云舒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状似无意地问:“顾爷爷,我听说……陆老师的身世好像有些特别?最近圈子里有些传言,说他是孤儿院长大的,亲生父母都不知道是谁……” 顾老抬起眼,看着她。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云舒心里一紧。 “云丫头,”顾老缓缓开口,“别人的家事,少打听。” 云舒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是我多嘴了,顾爷爷再见。” 走出顾宅,云舒坐进车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陆芷馨的电话。 “馨馨姐,顾家这边油盐不进。”她咬牙道,“顾爷爷护着陆茗,连见都不让我见。” 电话那头,陆芷馨的声音温柔依旧,却带着冷意:“小舒别急,顾家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我这边已经有进展了,老爷子亲自点头。” 云舒眼睛一亮:“真的?” “嗯。”陆芷馨轻笑,“我让人匿名寄了资料过去。” “可是……”云舒有些犹豫,“万一陆茗真回陆家了呢?” “他不会。”陆芷馨语气转冷,“陆茗这种人是不会答应回陆家的,他影响不了我在陆家的地位。” “小舒,我们要的从来都不是陆茗认祖归宗。我们要的,是让他身败名裂。” 云舒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我知道了,我这边也会继续加把火。周邵那边……你联系得怎么样了?” 提到周邵,陆芷馨语气里多了几分厌烦:“那个废物,自从黄山回来后就一蹶不振,天天喝酒。不过……我倒是想到一个办法,能让他发挥点作用。” “什么办法?”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陆芷馨没细说,“小舒,再忍忍。” 挂了电话,云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顾宅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第82章 mv爆了 楼上房间里,陆茗其实没在休息。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线装册子,手里握着毛笔,正在临帖。 笔是上好的狼毫,墨是古法松烟,纸是陈年宣纸。 陆茗写得很认真。 他临的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笔力遒劲。 前世他已经练过很多遍,但那时手腕无力,总是写不出那份筋骨。 如今这具身体虽然病弱,手指却修长有力,运笔时反倒多了几分前世父亲的影子。 写到“父陷子死,巢倾卵覆”时,笔尖顿了顿。 他想起了前世的父亲。 那个严厉却慈爱的男人,在他病榻前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茗儿,为父对不起你……陆家的茶道,怕是……要断在你这一代了……” 当时他只能看着父亲一夜白头,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如今,他活下来了。 带着陆家的茶道,古琴,书法,活在这个千年后的世界。 这算不算……另一种传承? “叩叩。” 敲门声响起。 陆茗回过神,放下笔:“请进。” 门开了,顾擎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怎么起来了?”他走进来,看了眼桌上摊开的字,“在写字?” “嗯,随便练练。” 顾擎昀走过来,低头看那幅字。 字写得极好。 不是现代书法培训班教出来的那种规整漂亮,而是真正有筋骨,有气韵的古风。 尤其是几个顿笔和飞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感。 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写出来的,更像……历经世事的老者。 “写得很好。老爷子要是看见,肯定喜欢。” 陆茗笑了笑,没说话。 顾擎昀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看看这个。” 陆茗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活动策划案。 “《非遗传承》年度盛典?”他抬起头,有些疑惑,“这是……” “文化部牵头办的活动,每年一次,评选年度非遗传承人。”顾擎昀在他对面坐下,“顾氏是赞助商之一,有三个推荐名额。我打算推你。” “我……我不够资格吧?”陆茗下意识地推辞,“我年纪轻,资历浅……” “资历不是看年龄,是看本事。” “你的茶道、古琴,包括刚才那幅字,哪一样不够资格?” “这个盛典影响力很大。如果能拿到‘年度新人传承人’的称号,对你以后的发展很有好处。最重要的是……” 顾擎昀顿了顿,看了陆茗一眼:“能堵住一些人的嘴。” 陆茗明白了。 最近那些关于他“身世不明”、“来路不正”的传言,虽然还没闹大,但让人不舒服。 如果能有一个官方认可的荣誉,那些谣言自然会不攻自破。 “好,我参加。”陆茗应下,低下头看着策划案上那些精美的效果图。 第73章 顾擎昀嘴角微微扬了扬。 半个月后,这天刚好是《松烟引》上线的日子,江屿蹲在工作室的电脑前,眼下一片乌青,手里攥着已经凉透的咖啡杯。 他的助理小宇凑过来,声音沙哑:“江哥,数据出来了。” 江屿猛灌一口咖啡,苦得他整张脸皱起来:“怎么样?” 小宇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各大平台的数据监控页面。 只一眼,江屿手里的咖啡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褐色的液体泼了一桌。 他顾不上擦,一把抢过平板,眼睛瞪大。 微博热搜前五占了三条:#松烟引mv#、#陆茗古装#、#非遗美学暴击#。 某站播放量破三百万,弹幕密密麻麻遮得画面都快看不见了。 某音“松烟引”话题播放量过亿。 最可怕的,是海外数据。 youtube上,mv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五十万,评论区被各种语言的惊叹刷屏,日韩网友在求字幕,欧美网友在问“这是什么神仙文化”。 “卧槽……”江屿喃喃道,“卧槽……卧槽!” 他手指颤抖着点开微博热搜。 #松烟引mv#话题里,置顶的是官博发布的完整版视频,转发已经破了二十万,评论八万,点赞三十万。 热评第一是个认证为“央美院教授”的博主: 【@林松年v:这才是真正的华夏美学。从制墨工艺到镜头语言,从服装考据到演员气质,无一不精。陆茗这位演员,把宋代文人的风骨演活了。建议所有古装剧导演来看看,什么叫“古意”。】 下面回复已经盖起了高楼: 【林教授居然亲自下场了?!】 【教授说得对!那些披头散发穿影楼装的古偶剧都来看看!】 【陆老师这身气质,真的像是从宋画里走出来的】 【楼上+1,那个倚松远眺的镜头,我差点以为是古画动起来了】 热评第二是个坐拥千万粉丝的乐评人: 【@耳朵有毒v:江屿这次玩大了。曲子是古琴改编,编曲里融入了制墨时捣练的节奏采样,mv画面完全跟着音乐情绪走。】 【最绝的是陆茗的表演。他不是在演,他就是在制墨。那种专注、虔诚、与自然对话的状态,装是装不出来的。这已经不是mv了,这是艺术品。】 江屿往下翻,手指划得飞快。 各大官媒也开始转发。 某日报转发了mv片段,配文:【让非遗“活”起来,让文化“潮”起来。】 某视新闻发了九宫格剧照,写道:【千年制墨工艺,一曲松烟引梦。】 “我这是……做梦呢?”江屿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梦。 隔天,他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进来,有媒体采访,有综艺邀约,有品牌合作……最多的,是各大影视公司,导演工作室的来电。 “您好,是江屿吗?我是张导的助理,张导看了《松烟引》,想约陆茗老师聊聊新电影……” “江老师你好,我是王制片,我们这边有个历史正剧项目,想请陆茗老师演男二……” “江哥!是我啊!李导工作室的!李导说陆茗就是他找了十年的那个演员!” 江屿手忙脚乱地应付着,嗓子都快说哑了。 最后他实在扛不住,干脆把手机关了,用工作室座机给杨婉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江先生您好。” “杨姐!爆了!全爆了!”江屿激动得语无伦次,“mv爆了!陆老师爆了!我的电话被打爆了!张导王导李导都来找!还有品牌代言,高奢的,国民度的,都来了!” 第83章 百万粉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杨婉问:“陆茗知道了吗?” “啊?”江屿一愣,“应、应该还不知道吧?” “先别吵他。”杨婉此刻的语气也激动不已,“把邀约整理一份清单发我邮箱。筛选标准你知道的。影视邀约全部推掉,他身体撑不住长时间拍摄。” “可是杨姐,张导那个项目是冲奖的,机会难得……” “再难得也没有他身体重要,顾总原话。”杨婉一锤定音。 挂了电话,杨婉坐在床边,看着手机上不断弹出的新闻推送。 《松烟引引爆非遗热潮,传统文化成新流量密码》 《陆茗:从黑红艺人到文化符号的逆袭》 《一夜涨粉百万,这个病美人凭什么?》 她点开微博,搜了陆茗的名字。 粉丝数:八百七十万。 昨晚睡觉前看还是三百多万。 一夜之间,涨了五百多万粉。 点进陆茗的微博主页。 最新一条还是三天前转发的《松烟引》预告片,评论已经破了十万。 热评里,有夸颜值的,有夸演技的,有讨论非遗文化的…… 【陆老师看看我!你和顾总是不是真的?!《寻茶之旅》里顾总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cp粉圈地自萌好吗?陆老师独美!】 【只有我关心陆老师身体吗?mv里看起来好瘦,要多吃点啊】 【+1,陆老师要保重身体!】 …… 天刚蒙蒙亮,顾擎昀揉了揉眉头,放下手中的手机。 他突然想起陆茗倚在梅树下看书的样子,那双总是带着淡淡疏离的眼睛。 那样的陆茗,不该被卷进娱乐圈的名利场。可偏偏,他身负千年技艺,注定要站在聚光灯下。 手机震了。 是杨婉发来的消息。 【顾总,陆老师醒了需要告诉他网上的情况吗?】 顾擎昀打字:【先别说太多,让他好好吃早饭。】 【明白。】 楼下传来轻微的动静。 顾擎昀下楼时,陆茗已经坐在餐厅里。 李姨正在给他盛粥,嘴里念叨着:“小陆啊,今天这粥里我加了山药和莲子,最养胃了。你多喝点,瞧你瘦的……” 陆茗接过碗,轻声道谢:“谢谢李姨。” 青年小口喝着粥,动作慢条斯理。 顾擎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早。”陆茗抬起头笑着打招呼。 “早。”顾擎昀接过李姨递来的咖啡,“睡得好么?” “嗯。”陆茗点头,犹豫了一下才问,“你给我的那个策划案,我仔细看了。非遗盛典……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顾擎昀喝了口咖啡,“报名材料杨婉会整理,你只需要到时候出席就行。” 陆茗“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喝粥。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勺子和碗壁碰撞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陆茗忽然间记起什么。 “那个……mv是不是这几天上线了?” 顾擎昀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江屿昨天半夜给我发了条信息。”陆茗拿出手机,“但我后来睡着了,没看。” 他点开手机屏幕,与江屿的聊天框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消息挤满。 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陆老师!你醒了吗!快看微博!我们火了!真的火了!】 陆茗眨了眨眼,点开微博图标。 然后,他愣住。 手机屏幕上,消息提醒的小红点已经变成了“99+”,私信、@、评论、点赞……所有的数字都是爆满状态。 他点进自己的主页,看到粉丝数时,手抖了一下。 “这……是不是系统出错了?”陆茗茫然地抬起头。 “没出错。”顾擎昀点头,放下咖啡杯,“《松烟引》这首歌的mv火了,连带你一起。” 陆茗愣住,点开热搜榜,看着那几条与自己相关的词条。 前世在陆家,他虽然也是世家公子,但因为是病弱之身,很少在人前露面。 偶尔参加茶会雅集,得到的也多是同情或惋惜的目光。 像这样被成千上万人关注、议论、赞美……是他从未经历过的。 “害怕了?”顾擎昀问。 陆茗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点。这么多人看着我……万一我做不好……” “你做得很好。”顾擎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mv我看了,很好。” 眼前这双深邃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肯定。 “那今天会有什么安排吗?”陆茗问。 “上午杨婉会来,跟你聊聊后续的工作。下午我陪你去医院复查。” “复查?秦医生不是说我好多了吗?” “指标是稳定了,但定期检查不能少。” 陆茗乖乖点头:“好。” 上午九点,杨婉准时到了顾宅。 她今天拎了个巨大的公文包,一进门就风风火火地说:“陆老师!顾总!你们看数据了吗?爆了!彻底爆了!” 她把平板电脑放在茶几上,打开数据报告页面。 第74章 “微博热搜在榜十八个小时,最高冲到第一。某站播放量现在已经破六百万了,弹幕七万多条。某音话题播放量破三亿,三百多万个视频用了咱们的bgm。” “海外数据更惊人,youtube播放量破百万!” 杨婉激动得脸都红了:“陆老师,你现在是真火了!我手机从凌晨到现在就没停过,全是找你的!” 陆茗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杨婉说完了,他才轻声问:“都有哪些工作?” “我筛选了一下,分几类。”杨婉打开文件夹,“第一类是综艺邀约。《国乐新生代》想请你去做总决赛评委,《非遗说》想请你当常驻嘉宾,《诗词》发来邀请……” “推了。”顾擎昀开口,“他身体撑不住综艺录制强度。” 杨婉顿了顿,继续说:“第二类是商业代言。有茶品牌、文房四宝品牌、高奢服装品牌,还有几个国民度很高的日常用品。” “这些我都初步筛选过,品牌调性跟陆老师形象符合的才留下。” 她递过来一份清单。 陆茗接过来看,上面列了十几个品牌,每个后面都标注了合作形式、报价和品牌介绍。 报价那一栏的数字,让他眼睛微微睁大。 “这么多?” “这还是我筛掉了一部分之后的。”杨婉笑了笑,“陆老师,你现在可是香饽饽。这些品牌看中的不仅是你的人气,更是你身上‘文化传承者’这个标签。跟你合作,对他们品牌形象提升很大。” 陆茗低下头,继续看清单。 他注意到,有几个茶品牌的报价特别高。 “这几个茶品牌……”他指了指,“为什么这么贵?” “因为专业对口啊。”杨婉解释,“你现在是公认的茶道大师,茶品牌找你代言,那是实至名归。而且你之前在《寻茶之旅》里展示的技艺,已经让很多茶品牌看到了商机。” 陆茗沉默了片刻。 “接吧,但有个条件。我要参与产品研发,质量必须过关。” 杨婉一愣:“这……会不会太麻烦了?一般艺人只负责代言拍照……” “不麻烦。”陆茗抬起头,眼神极为认真,“茶道不是噱头,是实实在在的技艺。如果代言的产品质量不行,那是砸我的招牌,也是糟蹋茶文化。” 第84章 教授点茶 杨婉看向顾擎昀。 顾擎昀点了点头:“按他说的去谈。” “明白了。”杨婉在笔记本上记下。 下午两点,顾擎昀开车带陆茗去医院,直接去了心脏外科的vip楼层。 主治医生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专家,看到陆茗就呵呵笑:“小陆来了?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陈医生好。”陆茗礼貌地问好。 “来来来,先做个心电图。”陈医生领着他们进检查室。 一系列检查做下来,花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陈医生拿着报告单,满意地点点头:“恢复得不错。心率平稳,血压正常,心脏功能评估是a级。” 陆茗松了口气。 “不过,”陈医生话锋一转,“还是要小心,顾总,您可得把人看好了。不能累着,不能激动,不能熬夜。药要按时吃,定期复查一次都不能少。” 顾擎昀点头:“明白。” “还有,”陈医生压低声音,“情绪波动要控制。大喜大悲都对心脏不好。我看新闻了,小陆现在火了,工作压力肯定大。您多盯着点,别让他太拼。” “我会的。” 从医院出来,陆茗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陈医生说我可以慢慢恢复工作了。” “嗯。”顾擎昀应了一声,目光仍专注地盯着前方路况,带着不容商量的严肃,“但不包括熬夜拍戏,不包括连轴转上综艺,不包括一天赶三个通告。” 陆茗轻轻撇了撇嘴,侧过脸看向窗外,声音里带着点被管束的小小抗议:“知道了,顾总管。” 这个称呼让顾擎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正对上陆茗悄悄瞥过来的眼神。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漾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像只刚刚偷到小鱼干,正得意地藏起尾巴尖儿的猫。 顾擎昀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被这笑意轻轻一拨。 “走吧。”他重新目视前方,语气多了几分柔软,“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陆茗好奇地转过身子。 “到了就知道。” 车子没有回顾宅,而是驶向市中心一处闹中取静的街区。 最终在一栋古朴的三层小楼前缓缓停下。 陆茗推门下车,抬头望去。 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一块深褐色匾额,上书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听茶斋。 “这是……”陆茗疑惑地看向顾擎昀。 “顾氏旗下的茶文化空间。”顾擎昀走到他身侧,抬头望向那块匾额,眼神里有一丝怀念。 “老爷子年轻时开的,后来交给我打理。平时不对外开放,只接待些真正懂茶的老朋友。” 他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侧身让陆茗先进:“进来吧。” 陆茗踏过门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精巧的庭院。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角落里几竿翠竹随风轻摇,沙沙作响。 穿过庭院,步入正厅。 厅内陈设古朴雅致,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各式茶具,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字画,意境悠远。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那张长条茶台。 整块的黄花梨木,台上井然有序地摆放着一套完整的宋代点茶器具。 茶碾、茶罗、汤瓶、茶筅、兔毫盏……每一件都透着古意,显然被人精心养护着。 陆茗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住了。 他缓缓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茶碾,最后停在一只釉色温润的兔毫盏上。 “喜欢吗?”顾擎昀声音在身后响起,比平时低沉几分。 陆茗点头,转过头时眼睛亮晶晶的:“这些都是……” “嗯。”顾擎昀走到茶台后,开始取水烧火,“老爷子一辈子的心血,这些年一直收在这里,偶尔拿出来养护。” 陆茗看着他生疏却认真的动作,有些惊讶:“你也会点茶?” “不会。”顾擎昀坦然承认,抬起眼看他,“但想学。” 水渐渐沸了。 顾擎昀回忆着曾经看过的步骤,略显笨拙地开始操作:碾茶,罗茶,候汤,调膏,击拂……每一步都做得极其认真,眉头微蹙,仿佛在应对什么重大考验。 陆茗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最后,顾擎昀将点好的茶汤分出一盏,小心地推到陆茗面前。 “尝尝。” 陆茗接过那只兔毫盏。 盏中茶沫不算细腻,勉强成形,茶汤颜色尚可。 他低头抿了一小口。 “怎么样?”顾擎昀问,眼里难得地露出一丝紧张。 陆茗放下茶盏,抬眸看他,轻声道:“水老了。” 顾擎昀一怔。 “点茶的水,不能全沸。”陆茗走到他身侧,接过他手中的汤瓶。 “要‘蟹目鱼眼’,水泡如蟹目时,是初沸。如鱼眼时,是二沸,此时的水最宜点茶。” 他重新取了茶粉,重新烧水。 “到了‘腾波鼓浪’,就是三沸,水就老了,点不出好茶的筋骨。” 这一次,陆茗亲自示范。 修长的手指捻着茶匙,取粉、入盏、调膏,每一个动作都精准,优美。 顾擎昀目不转睛地看着。 最后,陆茗放下茶筅,将茶盏轻轻推到顾擎昀面前。 茶沫在深色茶汤上,竟勾勒出一幅隐约的山水轮廓。 “好美……”顾擎昀抬起头,声音有些哑。 陆茗笑了笑,眼角微弯:“在松烟村的时候,每天看着悦目的景色,不知不觉就印在心里了。” 顾擎昀端起茶盏闻了闻,然后喝下。 茶汤微苦,但回甘绵长,喉间留有清雅的香气。 像极了眼前这个人。 看似清冷疏离,内里却藏着千年的风骨与温柔。 “好茶。” 陆茗淡笑,问道:“想学吗?我教你。” 顾擎昀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想。” 于是,在这个午后,陆茗开始手把手教顾擎昀点茶。 “手腕要放松,但不能无力。” “茶筅不能碰到盏底,要悬空击拂。” “注水要慢,要沿着盏壁徐徐而下……” 顾擎昀学得极认真。 他是那种做什么都要做到极致的人,点茶也不例外。 可这门技艺偏偏最忌刻意。 它需要手感,需要心静,需要与茶对话的灵气。 “不对。”陆茗第三次轻声打断,“力道不对。” 第75章 他走到顾擎昀身后,微微倾身,一只手覆上顾擎昀握着茶筅的手背。 “跟着我的力道。”陆茗的声音就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耳廓。 顾擎昀的身体瞬间僵住。 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郁的茶香。 “手腕这样转。”陆茗带着他的手,轻轻划过一个圆弧。 “感觉到茶汤的阻力了吗?要顺着它,不要硬抗。” 顾擎昀的呼吸开始乱了。 他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在茶筅与茶汤上。 所有的感官,都在疯狂地集中在身后那个人身上。 青年的身体几乎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着体温…… “顾擎昀。”几息过后,陆茗忽然叫他的名字,带着疑惑,“你在听吗?” 顾擎昀猛地回过神,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 “那我说到哪儿了?” 第85章 两心相悦 顾擎昀答不上来。 陆茗轻轻松开了手,绕到他面前,弯下腰抬眸看他。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顾擎昀能看清他眼尾那颗极淡的小痣,看清对方瞳孔中倒映出的,看起来有些失措的自己。 “你在想什么?” 顾擎昀张了张嘴。 那句“想你”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在商场上谈判的时候,再难开口的条件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 可此刻,他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那股热意甚至蔓延到了脖颈。 “没什么。”顾擎昀别开视线,声音有些不自然的紧绷,“我们继续吧。” 陆茗静静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不教了。”他摇了摇头,带着丝无奈,“你心思不在这儿。” 顾擎昀想辩解,陆茗却已转身走向窗边,留给他的是一个清瘦的背影。 “顾擎昀。”陆茗忽然开口,声音清晰,“你为什么……想学点茶?” 顾擎昀走到他身后,沉默了片刻。 “因为,这是你的一部分。” 陆茗缓缓转过身,抬眸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顾氏的艺人,还是因为……别的?” 顾擎昀愣住。 忽然明白,这个人,在等一个答案。 “陆茗。”顾擎昀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你觉得呢?” “我、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顾擎昀伸出手,指尖轻轻抬起青年的下巴,目光深深望进他的眼底。 “我喜欢你。” 陆茗瞳孔微微放大。 他看着顾擎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脸却慢慢红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就红透,是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脸颊,最后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垂下眼,睫毛颤动。 这一幕,让顾擎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想起,古人示爱,极为含蓄,是不会直视的。 “顾、顾擎昀……”陆茗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嗯。” “你……”陆茗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眼看他,“你真的想好了么?” 这一眼,太认真。 认真到顾擎昀觉得,他在问的不是“你喜欢我吗”,而是“你准备好承担我这一生了吗?” 顾擎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陆茗微微张开的唇上。 眼前这双唇颜色偏淡,此刻因为紧张而轻轻抿着。 陆茗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快速垂下眼,微微偏过头,露出了半边红透的耳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顾擎昀缓缓低下头。 他的动作很慢,像在给陆茗足够的时间推开他,又像在等一个默许。 陆茗没有动。 顾擎昀的脸在眼前一点点放大,那双深邃的眼睛离自己越来越近,他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轻轻扑在自己脸上。 然后,唇轻轻贴了上来。 只是轻柔的触碰。 陆茗身体微微一颤。 这个吻很轻,带着试探,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但陆茗察觉到。 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在任何人面前都沉稳冷静的人,此刻却因为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紧张得指尖发颤。 陆茗心跳加快,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动作是一个无声的许可。 顾擎昀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瞬。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陆茗的脸颊,摩挲着他的颧骨。 唇稍稍加重了力道。 不再是简单的贴合,而是细细缓慢地碾磨。 这次,陆茗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下意识抓住了顾擎昀胸前的衣料,手指收紧。 顾擎昀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动作更加温柔,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惜。 渐渐地,陆茗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生涩地回应着。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茶香与彼此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顾擎昀终于缓缓退开。 两人都在微微喘息。 陆茗脸颊染上了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泛着粉色。 顾擎昀拇指轻轻抚过他的唇角,声音低沉沙哑:“现在知道了吗?” 陆茗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眼神还有些迷茫,蒙着一层水雾。 “知、知道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想学点茶。”顾擎昀低头,又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因为我想了解你的一切。” “你擅长的,你热爱的,你骨子里的东西。” 沉默几息后。 陆茗忽然伸手,轻轻环住了顾擎昀的腰,把脸埋进他肩窝。 这个主动拥抱让顾擎昀猝不及防,随即心中一阵欢喜,更用力地回抱着他。 陆茗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这一下蹭得他的心都化了。 “顾擎昀。”陆茗的声音闷闷响起,“我可能……学不会这个时代的人恋、恋爱。” “没关系。”顾擎昀吻了吻他的发顶,“我教你。” “我还有很多事不懂。” “我慢慢告诉你。” “我、我身体不好,可能会拖累你。” “那不是拖累。”顾擎昀收紧手臂,“那是我的荣幸。” 陆茗抬起头来。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他小声嘟囔。 “只对你。”顾擎昀低头认真地看着他,“只对陆茗。” 陆茗笑了,笑容明亮。 他主动凑上去,在顾擎昀的脸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迅速退开,耳朵尖红得滴血。 顾擎昀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满是压抑不住的愉悦。 他重新将陆茗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里满是宠溺。 “茶凉了。” 陆茗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再点?”顾擎昀问。 “好。”陆茗抬起头,“这次我好好教,你认真学。” “一定。” 这一次,顾擎昀点出的茶,终于有了质的飞跃。 茶沫虽还不够细腻如雪,但已能均匀铺满茶汤表面。 “尝尝。”他小心地将茶盏递给陆茗,眼神里带着难得的期待。 陆茗接过,低头抿了一口,细细品味。 “怎么样?”顾擎昀问,那紧张的模样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运筹帷幄的顾总。 陆茗放下茶盏,点了点头赞道:“有进步。” “只是有进步?” “嗯……”陆茗点头,眼中闪过狡黠,“想听真话吗?” “想。” “还是难喝。” 顾擎昀:“……” 陆茗看着他瞬间僵住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顾擎昀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心里那点小小的挫败感瞬间烟消云散。 难喝就难喝吧。 能让他这样开怀大笑,值了。 “笑什么。”顾擎昀板起脸,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下次一定点好。” “好,我等着。”陆茗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 太阳完全落山时,两人才收拾好茶具,锁好听茶斋的门。 回程的车上,陆茗难得话多起来。 他说前世的陆家,说那些失传的茶艺,说再也见不到的亲人。 也说这一世的迷茫,对陌生世界的恐惧,那些被误解,被非议的日夜。 顾擎昀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或问一句。 他不评判,不安慰,只是倾听。 但这样的倾听,对陆茗来说,已是最大的慰藉。 终于,他说完了,车里安静下来。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不用谢。”顾擎昀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陆茗的手,“以后想说了,随时可以说。” 第76章 陆茗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对方的手掌温暖,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 他轻轻反握回去。 “嗯。” 第86章 同居记录 回到顾宅用过餐后,陆茗刚睡下,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睁开眼一看,是杨婉的来电。 “杨姐?”他接起电话,“这么晚了,有事吗?” “陆老师!”杨婉的声音又急又慌,“出事了!你快看微博!” 陆茗心里一紧,瞬间清醒。 他挂掉电话,点开微博。 热搜第一,赫然挂着一个刺眼的词条: #周邵 陆茗 同居记录# 点进去,最上面是一条长微博,发博人是周邵的实名认证账号。 博文里,周邵用一种深情而痛苦的笔调,回忆了他和陆茗“相爱”的三年。 他晒出了聊天记录截图,照片,甚至还有一段模糊的音频。 聊天记录里,原主的语气卑微,一次次问“邵哥你在哪儿”、“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照片是两人在出租屋里的合影,周邵搂着原主的肩膀,原主靠在他怀里,笑得很甜。 音频里,是一段原主带着哭腔的声音:“邵哥,你别不要我……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而周邵在博文里写道: “@陆茗,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当初不懂珍惜,恨我伤害了你。这些日子,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有好好对你,后悔没有早点看清自己的心。” “现在你有了新生活,有了新的朋友。我本不该打扰你。可是陆茗,我放不下。” “你可以不原谅我,但你不能否认,我们曾经在一起过。我会等你。不管等多久,我都会等你回头。” 这条微博发出不到半小时,评论区彻底炸了。 【卧槽???这是什么惊天大瓜???】 【所以陆茗真的和周邵在一起过?还同居三年???】 【那些聊天记录……陆茗也太卑微了吧?完全就是恋爱脑啊!】 【周邵这时候发这些是什么意思?求复合?】 【聊天记录里陆茗明明很爱他啊!这变心速度也太快了吧?】 【只有我注意到那些照片吗?陆茗那时候看起来好嫩啊,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的气质。】 【所以陆茗那些清冷人设都是装的?实际上就是个恋爱脑的替身?】 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偏向周邵。 毕竟,那些聊天记录和照片太真实了,真实到任何人都无法否认。 陆茗曾经,确实和周邵在一起过,而且爱得很深。 而现在,陆茗“攀上”了顾氏总裁,成了顾氏力捧的艺人。 怎么看,都像是一出“凤凰男攀高枝”的戏码。 陆茗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他看着那些聊天记录,那些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不是他。 那些卑微的爱恋,那些愚蠢的付出,那些被辜负的真心……都是原主的! 可在外人眼里,那就是陆茗。 也是他。 门被猛地推开。 顾擎昀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 他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沉得吓人。 “看到了?”他走进来,声音很冷。 陆茗愣愣点头。 “别怕,我来处理。”顾擎昀走到床边,拿过他的手机,按灭屏幕。 陆茗抬起头,看着他:“怎么处理?那些记录……都是真的。” “那是过去的事,你现在是我的人。” 是我放在心上的人。 所以,谁也不能欺负。 “周邵这是狗急跳墙了。”顾擎昀冷哼一声,“以为用舆论绑架,就能逼你就范?” 随即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个号码。 “赵明,通知公关部,所有值班人员半小时内到岗。” “联系微博,先把热搜压下去。” “还有,查周邵最近的所有动向,包括资金往来、人际关系,一点都不要漏。” “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给他出主意。” 挂了电话,顾擎昀看向陆茗。 “陆茗。” “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你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回应,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茗看着他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这种被保护被珍视的感觉,真的很好。 顾擎昀没再说话,伸出手,轻轻抱了抱陆茗。 这是个安抚的拥抱,一触即分。 但陆茗感觉到,对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他在生气。 很生气。 “睡吧。”顾擎昀松开他,掖好被角,“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陆茗点点头,躺下去。 顾擎昀关了灯,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他靠在墙上,沉默地闭上眼。 手机响了。 “顾总,查到了。”电话里赵明声音很严肃,“周邵最近和陆芷馨见过面。另外,云舒小姐的助理,上周和周邵的秘书有接触。” 顾擎昀睁开眼,眼神冰冷。 果然。 云舒,陆芷馨。 好,很好。 “继续查。”男人声音透着寒意,“我要确凿的证据。” “另外,准备一份律师函。以陆茗的名义,立即起诉周邵侵犯隐私,诽谤,精神伤害。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律师函登上所有媒体的头条。” 挂了电话,顾擎昀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寒潭。 这些人,总是不知死活。 凌晨四点,顾氏集团公关部的灯还亮着。 赵明顶着两个黑眼圈,盯着电脑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数据。 热搜第一的词条已经换了,#顾氏律师函#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点进去,是顾氏集团法务部盖着鲜红公章的声明,措辞严厉,条理清晰: 【就周邵先生于x月x日发布的不实言论及侵犯我司艺人陆茗先生隐私的行为,我司正式提出诉讼。】 【周邵先生所谓‘聊天记录’涉嫌伪造,所谓‘照片’侵犯肖像权及隐私权,所谓‘音频’系恶意剪辑……我司已保全全部证据,将追究其法律责任。】 声明最后一段: 【陆茗先生系我司重要合作伙伴,其专业能力与人品艺德均经得起考验。对于任何诋毁、诽谤行为,我司绝不容忍。】 微博一发,全网二次炸锅。 【卧槽顾氏这反应速度!律师函凌晨四点发?!】 【所以周邵那些东西是假的?伪造?恶意剪辑?】 【但照片看起来不像p的啊……陆茗那时候真的好嫩】 【顾氏敢这么硬刚,肯定有底气吧?坐等反转】 【顾总这是明摆着要护着陆茗了】 【周邵完了,惹谁不好惹顾家】 天还没亮,周邵那边就慌了。 他没想到顾擎昀反应这么快,这么狠。 更没想到,顾氏直接要走法律程序。 那些聊天记录和照片,确实有“处理”过的痕迹。 音频更是他找人模仿陆茗声音录的,真上了法庭,一鉴定就得露馅。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都是来质问的。 合作方要解约,品牌方要撤代言,连他爸都打来电话,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脑子被狗吃了?!去惹顾擎昀?!”周父在电话里咆哮,“周氏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赶紧给我撤了!道歉!立刻!马上!” 周邵握着手机,手在抖。 他不想撤。 撤了,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了。 可不撤……顾擎昀会弄死他。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周邵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文件。 “是周邵先生吗?我们是顾氏集团法务部的。这是法院传票,请您签收。” 周邵脸色瞬间惨白。 顾擎昀……来真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陆茗醒来时,微博上的风向已经变了。 #周邵伪造证据# #顾氏起诉周邵# #陆茗 无辜# 热搜前三全是相关词条。 全是各路营销号的分析和“反转”,把周邵锤得死死的。 杨婉发来微信:【陆老师,看微博了吗?顾总太厉害了!一夜之间全摆平了!】 陆茗点开微博,翻看着那些评论。 舆论已经完全倒向他这边。 网友们开始扒周邵的黑历史,把他以前那些烂事全翻了出来。 而他,从一个“攀高枝甩旧爱”的心机男,变成了“被渣男纠缠的可怜天才”。 很讽刺。 但也……很现实。 第87章 书法大赛 周邵这场闹剧,来得凶猛,去得也快。 第77章 顾氏集团的律师函一出手,网上那些乌烟瘴气的谣言一夜之间散了个干净。 周邵的微博账号被封了。 下午,陆茗坐在顾宅二楼的书房里,手里捧着书本。 “小陆啊。” 顾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人拄着拐杖慢悠悠走进来,在他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笑眯眯地打量他:“发什么呆呢?书都拿反了。” 陆茗一愣,低头一看。 刚才走神得厉害,竟没发现。 他有些窘迫地合上书:“没……就是想想事情。” “想擎昀那小子?”顾老笑得眼睛眯成缝,“他昨晚又加班到几点?” 陆茗老实回答:“在书房待到三点才睡,我半夜起来喝水时看见灯还亮着。” “这小子,”顾老摇摇头,语气之中却带着骄傲,“从小就这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次为了你,他把周家往死里整,连周老头打电话来求情都没用。” “今早电话直接转这儿了,我接的,那老家伙声音都在抖。” 陆茗偏过头,手指无意识蜷缩。 那些被周邵买通的水军,顾擎昀只用了一晚上,就全部清理干净。 手段雷霆,不留余地。 “顾老,我是不是……给他添了很多麻烦?” “麻烦?”顾老笑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孩子,你太小看擎昀了。他要是觉得麻烦,根本不会管。他管了,就说明你值得。” 值得。 陆茗想起顾擎昀在听茶斋说的那些话,耳根又开始发烫。 “对了,”顾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封,递给陆茗,“你看看这个,今早刚送来的。” 陆茗接过。 信封是手工宣纸做的,上面用毛笔写着“陆茗先生亲启”几个小楷,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如刀,一看就是大家手笔。 他小心拆开,里面是一张精致的邀请函。 洒金纸面,能闻到淡淡的松烟墨香。 “全国青年书法大赛决赛邀请函?”陆茗抬起头,有些惊讶道,“给我的?” “嗯。”顾老端起茶抿了一口,“书法协会的墨老,看了你在《松烟引》里写的那些字,托我转交的。” “他说你这手字,有古意,有风骨,不参赛可惜了。直接进决赛,初赛复赛都免了,这是特邀选手的待遇。” 陆茗翻开邀请函细看。 比赛地点在福建武夷山,时间就在下周。 赛程三天,最后一天是颁奖典礼暨作品展。 附页上还有茶道协会同期举办的“武夷岩茶品鉴会”邀请,显然是为他量身安排的行程。 “武夷山……”陆茗喃喃道,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上那三个字。 他前世读过很多关于武夷岩茶的记载。 陆羽《茶经》里那句“茶之出,武夷为上”,少时临睡前常默诵。 家里茶库还收着几饼武夷贡茶,父亲舍不得喝,只在年节时取出来赏玩片刻,那香气……纵使隔了千年时光,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想去么?”顾老问。 当然想。 那是茶人心中的圣地,是前世只在书卷里神游过的山水。 这一世有机会亲临,怎能错过? “茶道协会那边,可同期安排茶会。”陆茗顿了顿,“如果能一起的话……” “那就去。”顾老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年轻人就该多走走,多见见世面。” “正好,擎昀在武夷山那边有个茶旅综合体的项目要谈,时间差不多,你们可以一起去。” 陆茗一愣:“擎昀也去?” “怎么,不想让他陪?”顾老眨眨眼,笑得像只老狐狸,“怕他耽误你游山玩水?” “不是……”陆茗耳根更烫了,连忙开口解释,“就是觉得,他那么忙……” “再忙也得休息。”顾老摆摆手,“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去跟他说。你呀,就安心准备比赛,好好写幅字,给那帮老头子开开眼。” 当天晚饭时,顾擎昀果然提起了这件事。 “书法大赛的邀请函,老爷子给我看了。”顾擎昀盛了碗山药排骨汤,推到他面前。 “嗯。” “想去?”顾擎昀看着他。 “想。”陆茗点头,“武夷山是茶乡,我想去看看。” “那就去。我正好在那边有个茶旅综合体的项目要谈,时间差不多,可以一起。” 陆茗抬起眼看他。 顾擎昀正低头夹菜,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陆茗知道,哪有那么巧的事。 肯定是顾老说了什么,或者……是他自己调整了行程。 心里那点暖意,悄悄漾开。 “不会耽误你工作吗?” “不会。”顾擎昀放下筷子,“项目本来就要去谈,顺路。而且……” “往后余生,万水千山,有我陪你。” 这情话来得猝不及防,陆茗脸颊发烫。 他猛地低下头,舀了勺汤送进嘴里,却被烫得轻吸了口气。 “慢点。”顾擎昀立刻递过凉水,眉头微蹙,“烫着了?” “没……”陆茗接过水杯,指尖碰到顾擎昀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让他手一颤,水差点洒出来。 顾擎昀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嘴角扬了扬。 饭后,陆茗回到房间接了个电话。 “陆老师,书法大赛的正式通知发来了。”杨婉声音中透着兴奋,“主办方说,您作为墨老亲自推荐的特邀选手,决赛作品可以提前准备,现场只需完成一幅即兴创作。” “提前准备?”陆茗有些意外。 “对,主题是‘山水’。您想写什么都可以,装裱好了带过去。” “我听说,这次比赛有几个豪门世家子弟参加,都是从小练字,师从名家的。” “墨老这是给您行方便,怕您现场紧张。” 陆茗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世,他好像总是遇到贵人。 陈老,顾老,现在又是墨老。 这些老人看他的眼神,总带着难以言说的珍惜,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还有,”杨婉继续说,“茶道协会那边我也联系了。武夷茶会的主办方听说您要去,特意给您发了贵宾邀请函,希望您能在茶会上做个简短的品鉴心得。” 心得? 前世陆家茶库里有不少武夷贡茶的记载,他病中无聊,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那些关于“岩韵”,“制作工艺”的描述,至今记忆犹新。 “好,我准备一下。” 挂了电话,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四尺宣纸,磨墨润笔。 他要写幅字,带去武夷山。 写什么? 陆茗闭目静思片刻,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中交织。 汴京陆家庭院里的那株老梅,江南茶山上的晨雾,这一世初见顾擎昀时那双深邃的眼睛,还有……武夷山在想象中巍峨的轮廓。 笔尖落下。 墨迹在宣纸上徐徐铺展。四个大字,一气呵成: “岩骨花香” 落款:陆茗,甲辰年春月。 写完后,他放下笔,后退两步端详。 笔力遒劲,尤其是那个“岩”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茗回头,看见顾擎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热牛奶。 “写完了?”顾擎昀走进来,目光落在书桌上,“岩骨花香……好字。” “随手写的。”陆茗有些不好意思,“带去比赛的那幅,还得再斟酌。” 顾擎昀把牛奶递给他,自己走到书桌前,仔细看那幅字。 看了很久,久到陆茗开始忐忑,他才开口:“这幅就很好,岩茶的魂,都在这里面了。” 陆茗心头一热。 顾擎昀不懂茶,但懂书法,他看得懂这幅字里的力量。 这种被人懂得的感觉,比任何夸奖都让人心动。 “明天我让人拿去装裱,就带这幅去。” “可是比赛要求……” “特邀选手,可以破例。”顾擎昀转头看他,眼里漾满笑意,“墨老亲自说的。” 陆茗愣了愣,随即也笑了:“你们是不是……都串通好了?” “嗯。”顾擎昀大方承认,“老爷子吩咐的,让我照顾好你,别让你累着。” 陆茗鼻子一酸,低下头默默喝牛奶。 第88章 到武夷山 三天后,出发的日子到了。 一大早去高铁站。 杨婉和秦医生随行,一个负责工作对接,一个负责医疗保障。 候车室里,陆茗捧着保温杯小口喝水,眼神不时瞟向身旁的顾擎昀。 这人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 陆茗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顾擎昀忽然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看什么?”顾擎昀问,眼里带着戏谑。 第78章 陆茗被抓个正着,耳根一热,慌忙别开眼:“没、没什么。” 顾擎昀放下平板,靠过来,压低声音:“紧张?” “有、有一点。”陆茗老实承认。 “就当去玩。输了也没关系,赢了就当惊喜。墨老既然让你去,就说明他认可你的实力。” 这话说得轻松,陆茗却听出了其中的纵容。 不是敷衍的安慰,是真心觉得,输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去经历。 他忍不住笑了。 “哪有这样安慰人的。” “那该怎么安慰?”顾擎昀很认真地发问,“你说,我学。” 陆茗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笑得更欢了。 旁边的杨婉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碰了碰秦医生的胳膊:“哎,你看后面。” 秦医生抬头看了眼,推推眼镜,淡定地说:“挺好,陆老师笑得多。” 杨婉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能。”秦医生顿了顿,“顾总也是。” “……”杨婉。 算了,这对医生来说已经是长篇大论了。 高铁一路向南。 陆茗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而过的风景。 他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候,最远的一次路程,是随父亲去洛阳访友,坐在马车里颠簸了整整七天。 路上尘土飞扬,他身体又弱,吐了好几回。 但即使那样,他还是兴奋得睡不着。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汴京以外的天空。 那时候他就想,要是能有一双翅膀,飞到那些只在书里读到过的名山大川去看看,该多好。 现在,他真的实现了。 不仅实现了,身边还多了个人。 “想什么呢?”顾擎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茗转过头,发现顾擎昀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想前世。”陆茗小声解释,“那时候,去一趟洛阳都觉得是远行,要准备半个月,路上还要担心身体吃不消。” 顾擎昀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他的手。 “这一世,我陪你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不用准备,不用怕,累了就休息,病了有我。” 陆茗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然后轻轻回握。 两个小时后,高铁抵达武夷山东站。 一出站,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 主办方派了车来接,直接送他们去酒店。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行驶,窗外是连绵的青山。 时值春季,山间新绿初绽,云雾缭绕在半山腰。 “真美。”陆茗趴在车窗上。 顾擎昀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嘴角微微扬起:“喜欢?” “喜欢。”陆茗点头,声音里透着雀跃,“这里的山,和黄山不一样。黄山是险峻奇崛,这里是……秀美灵动。” “明天带你去茶园。”顾擎昀说,“项目合作方有片老茶园,在九龙窠那边,据说有几株百年老丛。” 陆茗转过头,眼睛更亮了:“真的?我能去看看吗?” 顾擎昀揉了揉他的头发:“就是带你看的。” 酒店坐落在半山腰,是家新中式风格的度假酒店,白墙黛瓦,与周围的山水融为一体。 陆茗的房间在五楼,有个大大的落地阳台,正对着远处的三仰峰。 推开玻璃门,就能听见隐约的溪流声,闻到空气中清冽的茶香。 “这里真好。”陆茗站在阳台上,张开手臂,任由山风吹拂。 顾擎昀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薄外套披在他肩上:“小心着凉。” 陆茗转过头,看着他笑:“顾总管又开始了。” “嗯。”顾擎昀面不改色,“管你一辈子。” 陆茗的脸“腾”地红了。 他瞪了顾擎昀一眼,却发现对方眼里带着笑意,分明是故意的。 “你学坏了。”他小声嘟囔。 “跟你学的。”顾擎昀理直气壮。 两人正说着,杨婉敲门进来。 “陆老师,顾总,”杨婉脸色有些微妙,“茶会主办方的人来了,想跟陆老师见个面,确认一下明天分享的细节。不过……他们还带了几个人来。” 陆茗察觉到她语气不对:“什么人?” “陆家的人。”杨婉压低声音,“陆芷馨,还有她堂弟陆景明,就是这次也参加书法大赛的那个陆家小辈。” 陆茗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顾擎昀眉头一皱:“他们来干什么?” 陆芷馨干的事,他早已经写信派人送过去了,陆老爷子无动于衷,是什么意思? 陆茗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回房间:“请他们到茶室吧,我换个衣服就下去。” “我陪你。”顾擎昀说。 “不用。”陆茗摇头,声音平静,“我自己能应付,你去忙你的。” 顾擎昀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没再坚持,只是对杨婉说:“你去安排,茶室要安静,闲杂人等都清走。” “明白。” 十分钟后,陆茗换了一身月白色中式衬衫。 他走进茶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主位上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林,是茶会主办方的负责人。 旁边坐着陆芷馨。 她今天穿了身杏色旗袍,妆容精致。 陆芷馨身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浅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长相清秀,眉眼间有几分陆家人的影子。 这就是陆景明,陆家旁系长孙,从小师从书法名家,在圈内小有名气。 还有一位是武夷山茶道协会的老前辈,姓刘,坐在一旁默默喝茶,神色莫测。 “陆老师来了!”林先生起身迎上来,热情地握住陆茗的手,“一路辛苦!欢迎欢迎!” 陆茗礼貌微笑:“林先生好,各位好。” “来,介绍一下。”林先生拉着他,“这位是刘老,武夷山茶圈的泰斗。这位是陆芷馨小姐,您应该认识。这位是陆景明,书法天才,这次也参加比赛。” 陆景明站起身,推了推眼镜,打量着陆茗,眼神里带着审视:“陆老师,久仰。” “陆先生客气。”陆茗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陆芷馨坐在那里没动,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陆茗,好久不见。” “听说你现在是顾老眼前的红人,连墨老都对你青眼有加,真是……士别三日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茶室里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刘老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林先生尴尬地打圆场:“陆小姐说笑了,陆老师是靠真才实学……” 陆茗神色不变,只是静静看着陆芷馨。 那目光太平静,反让陆芷馨心里一紧。 “陆小姐,”陆茗开口,“茶道讲究静心。你心不静,茶就品不出真味。” 陆芷馨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陆茗不再看她,转向林先生:“林先生,明天的分享,我想调整一下内容。” “您说。” “原本打算讲茶的品鉴要诀,但现在我想改讲‘武夷茶的传承与流变’。”陆茗顿了顿继续道,“从宋代北苑贡茶制作流程开始,到清武夷岩茶的兴盛,再到现代工艺的革新。” 这话一出,刘老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老人家盯着陆茗,声音有些发颤:“你……你知道宋代北苑贡茶武夷岩茶的制法?” 要知道,虽然岩茶工艺形成于清代,但武夷山产茶历史可追溯得更远。 唐代已有“晚甘侯”的记载,而宋代武夷茶则是北苑贡茶的一部分,可惜的是,到了明代就失传了。 第89章 顾总醉酒 “略知一二。”陆茗平静开口,“家里……以前也有相关图谱。” 他说的是前世陆家茶库的收藏,但听在别人耳里,只当是“家里有相关书籍”。 刘老摸了摸他那花白胡子:“那你可知,‘龙团凤饼’的压制工艺?” “知道。”陆茗点头,“茶青蒸后入模,以石镇压,七日成型。再以炭火慢焙,九焙九晾,方成贡品。” 陆景明疑惑地看着陆茗。 这些古法,这个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的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那你是从哪里知道宋代北苑贡茶有关武夷岩茶的最早的制作工艺?”刘老十分激动,他走到陆茗面前。 “家里长辈……爱茶,收集了不少古籍。” “家里长辈……”刘老喃喃重复,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陆芷馨,“陆小姐,陆老师是陆家……” “刘老。”陆芷馨打断他,脸色铁青,“我们话题貌似扯远了。” 茶室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林先生额头冒汗,连忙打圆场:“那个……陆老师,您明天就按这个讲!太好了,这个主题太好了!刘老,您看……” “我看?”刘老转向陆芷馨,语气冷了下来,“陆小姐,茶道讲的是真功夫,不是出身门第。” 第79章 “陆老师有没有真才实学,明天茶会上,大家自有公论。” “你们陆家祖上是茶商起家,但这些年……茶心还剩多少,你自己清楚。” 这话就太重了。 陆芷馨霍然起身,脸色白得吓人。 她想反驳,但看着刘老锐利的眼神,终究没敢开口,只是狠狠瞪了陆茗一眼,摔门而去。 陆景明犹豫了一下,对几人点了点头,也跟着离开了。 茶室里安静下来。 林先生擦了擦汗:“陆老师,抱歉,让您见笑了……” “无妨。”陆茗摇头,“林先生,明天的流程,我们继续对?” “好好好。” 等一切敲定,陆茗用过晚餐回到房间时,天已经黑了。 顾擎昀还没回来。 秦医生说,他下午和杨婉就去和项目合作方开会,晚上还有应酬,可能会很晚。 陆茗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洗了澡,换了睡衣,靠在床头看书。 窗外的山风轻轻吹动窗帘,带来远处茶山的清香。 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到敲门声。 陆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眼手机,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他下床,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一开,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顾擎昀站在门外,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扯开了,领带歪歪斜斜地挂着。 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也有些涣散,但看见陆茗时,那双眼睛瞬间亮了亮。 “陆茗……”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陆茗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你、你怎么喝这么多?” “没喝多……”顾擎昀摇摇头,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陆茗身上靠,“就……一点点。” 这哪是一点点。 陆茗吃力地扶着他进屋,关上门。 顾擎昀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温热的气息混着酒气,喷在他颈侧,痒痒的。 “你先坐下。”陆茗把他扶到床边,想让他坐下。 顾擎昀却不肯松手,反而抱得更紧。 “陆茗……”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平时绝对不会有的委屈,“他们灌我酒……” 陆茗心一软,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回来了就好。” “嗯。”顾擎昀把头埋在他肩窝,蹭了蹭,像只大型犬,“你身上好香……” 陆茗耳根一热:“你先松开,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松。”顾擎昀抱得更紧了,“松了你就跑了。” 陆茗哭笑不得:“我跑哪儿去?这是酒店,我能跑哪儿去?” 顾擎昀不说话了,只是抱着他,呼吸渐渐平稳。 陆茗试着动了动,发现这人竟然……睡着了? “顾擎昀?”他小声叫。 没反应。 陆茗叹了口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顾擎昀扶到床上躺好,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 正要起身去倒水,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别走……”顾擎昀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声音含糊,“陪陪我……” 陆茗看着他那张因为醉酒而泛红的脸,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好,不走。”他在床边坐下,轻声哄道,“我陪着你。” 顾擎昀好像听到了,嘴角微微扬起,握着他的手松了些力道,却没放开。 陆茗就这样坐着,看着他的睡颜。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顾擎昀。卸下所有防备,像个孩子一样依赖着他。 平时的顾擎昀太强大了。 强大到让人忘记,他也会累,也会醉,也需要有人陪。 “傻子。”陆茗小声嘀咕,“不能喝还喝那么多。” 顾擎昀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往他这边蹭了蹭。 陆茗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拨开顾擎昀额前凌乱的头发。 就在这时,顾擎昀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因为醉酒而蒙着一层水雾,迷离深邃。 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陆茗,看了很久,久到陆茗以为他又要睡着了。 “陆茗。” “嗯?” “你真好看。” 陆茗的脸“唰”地红了。 “你醉了。”他想抽回手,却被顾擎昀握得更紧。 “没醉。”顾擎昀认真地说,“醉了就更觉得你好看。” 这是什么歪理,夸一个大男人好看? 陆茗又好气又好笑:“平时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 “平时不敢说。”顾擎昀的眼神渐渐清明了一些,但那份直白却丝毫未减,“怕吓跑你。” “现在不怕了?” “现在……”顾擎昀撑起身子,凑近他,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香,“现在你……你也喜欢……我。”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顾擎昀,”陆茗心跳不由快了几分,脸颊发烫,“你……你先躺下,我去给你倒杯蜂蜜水,解解酒。” “不要。”顾擎昀摇头,动作竟有些孩子气,“就要你陪。” “我陪着你,但你也得喝水,不然明天该头疼。” 顾擎昀想了想,似乎觉得有道理,松开了手。 陆茗赶紧起身,去小厨房冲了杯温蜂蜜水。 回来时,顾擎昀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眼神,炽热。 让陆茗手都有点抖。 “给。”他把水杯递过去。 顾擎昀接过来,却不喝,只是看着他。 “怎么了?”陆茗问。 “你喂我。”顾擎昀说,语气理所当然。 “……” 这人喝醉了怎么这么……这么无赖? 但他还是接过水杯,在床边坐下,小心地喂他喝。 顾擎昀很乖地一口一口喝着,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陆茗的脸。 那眼神太过直白,太过灼热,看得陆茗脸越来越烫。 好不容易喝完一杯水,陆茗松了口气,正要把杯子放回去,手腕又被抓住了。 “顾擎昀你……” “别动。”顾擎昀把人拉近,低下头抵着他的额头,嘴里嘟囔着,“让我抱抱。” 第90章 同床共枕 话落,顾擎昀的手臂环住青年的腰,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这是个充满占有欲的姿势,力道大得几乎让陆茗喘不过气。 “顾擎昀,”陆茗小声抗议,“你勒疼我了。” 顾擎昀松了松力道,却没放开。 他把脸埋进陆茗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今天开会的时候,一直在想你。” 陆茗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撩了一下。 “想我什么?” “想你有没有被人为难,有没有累着。”顾擎昀声音低沉,“那几个老家伙,就知道灌我酒……要不是想着你在等我,我才不喝。” 陆茗伸手,轻轻回抱住顾擎昀。 “没人为难我,大家都很好。” “那就好。”顾擎昀蹭了蹭他的颈侧,“我的陆茗,就该被所有人捧着。” “谁是你的……”陆茗小声嘟囔,耳朵却红透了。 “我的。”顾擎昀抬起头,此时眼神认真得不像个醉汉,“陆茗是我的。” 陆茗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嗯,你的。” 顾擎昀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凑上来,吻住陆茗的唇。 这个吻带着浓浓的酒气,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陆茗闭上眼睛,回应着。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顾擎昀终于退开。 “陆茗,”顾擎昀唤了一声,“我好像……真的醉了。” “现在才发现?”陆茗轻笑。 “嗯。”顾擎昀点头,眼神有些迷茫,“不然不会这么……这么……” “什么?” “这么想亲你。”顾擎昀老实地说,“平时也想,但不敢。现在醉了,就敢了。” 陆茗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他主动凑上去,在顾擎昀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就亲,准你亲。” 顾擎昀怔了怔,随即眼睛弯了起来。 那是个极其纯粹的笑容,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陆茗看着他这样的笑容,忽然觉得,醉了也好。 能看到这样的顾擎昀,值了。 “躺下睡觉吧。”陆茗扶着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明天还要早起。” “你陪我。”顾擎昀抓着他的手不放。 陆茗犹豫了一下。 虽然两人确定关系有一段时间了,但同床……这还是第一次。 想到这,陆茗的脸又红了。 他……他还从未与任何人同床共枕过。 “我、我就坐这儿陪你。” 第80章 “不行。”顾擎昀固执地摇头,“要抱着睡。” 陆茗看着他因为醉酒而格外执拗的眼神,深深吸了口气。 随即他脱了鞋,小心翼翼地在顾擎昀身边躺下。 床很大,但刚一躺下,顾擎昀就贴了过来,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捞进怀里。 “就这样睡。”顾擎昀满足地叹了口气,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陆茗刚开始身体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放松下来。 顾擎昀的怀抱很温暖,心跳稳健有力,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陆茗。” “嗯。” “你身上有茶香。” 陆茗愣了一下, “我今晚没泡茶。” “有。”顾擎昀固执地说,“一直都有。” 他的下巴抵在陆茗发顶,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第一次见你,你身上就有这个味道。” “那时候我在想,这人是怎么把自己泡进茶里的。” 陆茗听着,没说话。 “后来才知道,你不是泡进去的。你是从茶里走出来的。” “……顾擎昀。” “嗯?” “你以后……少喝点酒。” “好。” “要好好吃饭,按时休息。” “嗯。” 顾擎昀一声声应着,可那语气明显是在敷衍。 陆茗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根本没听进去?” 顾擎昀抬起头。 他的眼睛有点红,是酒精烧的。可那目光却认真得不像个醉汉。 “听进去了。但有些酒,得自己喝。” 陆茗看着他:“为什么?” 顾擎昀沉默了两秒。 “因为顾氏的面子,在那儿摆着。让人家知道,顾擎昀连几杯酒都扛不住,以后怎么谈生意?” 陆茗愣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轻巧了。 顾擎昀不是那种躲在别人后面的人。 他是顾氏的掌舵人,是那个在商场上从不低头的顾总。有些场合,有些酒,只能他自己喝。 “对不起。”陆茗轻声说,“我没想到这些。” 顾擎昀摇了摇头。 “不用道歉。”他说,拇指轻轻抚过陆茗的后腰,“你想着我,我就高兴。” 陆茗看着他。 看着这个人明明醉得眼睛都红了,却还在用那种认真的语气说话。 他忽然有点心疼。 “别太累了。” 顾擎昀沉默了。 然后,他低下头,在陆茗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不累。有你,就不累。” 不知怎么的,陆茗眼眶忽然湿了。他往顾擎昀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他胸口。 “睡吧。”顾擎昀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孩子,“我在这儿。” “……嗯。” 这一夜,陆茗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早上,陆茗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顾擎昀怀里。 对方的手臂依然环着他的腰,呼吸平稳绵长。 陆茗悄悄抬起头,看向顾擎昀的脸。 他还在睡,因为宿醉,脸色有些苍白,但眉宇间却透着难得的放松。 陆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动了动,想从对方怀里出来。 刚一动,顾擎昀的手臂就收紧了。 “别走……”他含糊一声,眼睛都没睁开。 “我去给你倒水。”陆茗小声说,“你该渴了。” 顾擎昀这才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但在看到陆茗时,瞬间清明了几分。 “……早。” “早。”陆茗坐起身,听他声音沙哑不由担心,“头疼吗?” 顾擎昀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微蹙:“有点。” “等着,我去给你倒杯水。” 陆茗下床,去小厨房倒了杯温水。 回来时,顾擎昀已经坐起来了,正低头揉着额角。 “给。”陆茗把水杯递过去。 顾擎昀接过,一饮而尽。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茗。 “昨晚……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陆茗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说呢?” 顾擎昀的表情瞬间紧绷起来。 他看着陆茗,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判断陆茗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 陆茗看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终于笑出声来。 “骗你的。你昨晚很安分,就是抱着我不撒手。” 顾擎昀的眉头松开了。 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别过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一份报表。 可陆茗看见他耳根红了。 从耳廓一路红到耳垂,红得发烫。 陆茗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 明明平时那么冷,那么硬,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手软。可这会儿,却因为一句玩笑话耳朵红成这样。 “下次少喝点,别让我担心。” 顾擎昀转过头来,看着他。 “好。” 两人洗漱完下楼时,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杨婉和秦医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早餐,正在低声说话。 看见他们一起下来,杨婉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目光从顾擎昀脸上扫到陆茗脸上,又从陆茗脸上扫回顾擎昀脸上,笑得意味深长。 “顾总,早。”她招呼道,语气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那笑容,明显藏着话。 秦医生倒是淡定,只是推了推眼镜。 “顾总,昨晚喝了不少吧?要不要开点解酒药?” 顾擎昀在他对面坐下,摆了摆手。 “不用,已经好多了。” 服务员端上早餐。 武夷山的早餐很有特色。野菜包子,现磨豆浆,还有用山泉水煮的粥,清甜可口。 陆茗吃得慢,每样只尝几口。 顾擎昀吃得也不快,但他时不时看一眼陆茗的碗。 看见粥快喝完了,他就把那碟小菜往陆茗那边推一推。看见包子少了一个,他就把自己那个还没动的夹过去。 动作自然。 杨婉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秦医生低着头喝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第91章 岩骨花香 下午两点,茶会在酒店附近的一个古茶庄举行。 茶庄是清代的建筑,三进院落,青砖黛瓦,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桂花树。 正厅摆着长长的茶台,两侧是客座,已经坐满了人。 陆茗到的时候,茶庄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 陆芷馨和陆景明坐在前排。 陆景明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摆弄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刘老坐在主位。 他今天穿了身对襟的棉麻褂子。看见陆茗走进来,眼睛一亮,笑着招手。 “小陆,来,坐这儿。”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那个位置,是今天的主讲席。 全场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交换眼神,有人窃窃私语。 陆茗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走过去,在刘老身边坐下。 坦然。 没有任何推辞,没有任何谦虚。 就那么坐下了。 “今天,”刘老开口,声音洪亮,“咱们有幸请到陆茗陆老师,给大家讲讲‘岩韵的传承与流变’。” “陆老师虽然年轻,但茶道功底深厚,对古法研究颇深。老头子我听了都受益匪浅。” 下面响起掌声,不算热烈,但也不算冷淡。 “但在讲之前,就由老朽先来泡几泡茶开个场。” 刘老话落站起身,走到茶台后。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净手。 山泉水倒入铜盆,他挽起袖子,仔细清洗每一根手指。 动作从容,姿态优雅,像是进行某种仪式。 洗完后,他用白巾拭干手,才开始准备茶具。 今天泡的是正岩肉桂,茶具是清代青花盖碗,白瓷品杯,紫砂公道。 都是老物件,养得油润。 刘老取茶,称重,温具,每一个动作都精准。 他做这些时很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手移动。 “诸位,岩茶之韵,在‘岩’,在‘骨’。”刘老终于开口,“何为岩韵?非言语可尽述,需品,需悟。” 他提起水壶,水流如丝,注入盖碗。 “但若非要言说,岩韵有三:一曰山场气,二曰工艺香,三曰岁月味。” 茶香随着热气蒸腾而起。 刘老端起盖碗,轻摇三下,然后开盖闻香。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沉稳。 “这泡茶,产自慧苑坑,树龄约五十年。炭焙,中足火。”他说着,将茶汤分入品杯,“诸位请品第一道……尝其山场气。” 第81章 茶汤橙黄明亮,清澈见底。 众人端起茶杯,有人细细品,有人一饮而尽。 陆茗抿了一口,眼睛一亮:“慧苑坑的‘坑涧味’,明显!” 刘老呵呵一笑:“第二道,尝其工艺香。” 第二泡茶汤更浓,香气更显。 “炭焙的功夫,在火候。”他一边出汤一边说,“火轻了,青味不褪;火重了,焦苦难化。恰到好处,方能焙出这‘果香蜜韵’。” 茶庄里渐渐安静下来。 连陆景明都放下了手机,端起茶杯仔细品鉴。 “第三道,”刘老泡好第三泡茶,“尝其岁月味。” 这一泡,他泡得极慢。 水温稍低,浸泡时间拉长。 出汤时,茶汤颜色更深,接近琥珀色。 “岩茶耐泡,七泡有余香。但真正的好茶,三泡之后,方见真章。” “陆老师尝尝,这一泡,是不是有陈年岩茶的那种‘醇厚甘活’?” “谢谢刘老。”陆茗微微颔首,低头品茗。 武夷岩茶第三道茶的另一个特征,是“水含香”到极致。 也就是你含着茶汤的时候,香在汤里。 你咽下去之后,香还在口腔里。你再抿一下嘴,那股香又从齿缝间透出来,幽幽的,绵绵的,久久不散。 这种“留香”,是高品质岩茶的特权。 这就是岩茶的第三道。 “褪去浮华,露出筋骨。”陆茗给了武夷岩茶最高的评价。 而接下来便成了陆茗的专场。 从讲解宋代北苑贡茶制作流程开始,到清武夷岩茶的兴盛,再到现代工艺的革新。 期间不断有人提问。 陆茗一一解答,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宋代武夷岩茶有些失传的工艺,他不仅知道,还能说出具体操作细节。 蒸青的温度,揉捻的手法,炭焙的火候…… 刘老听得如痴如醉,不时拍案叫绝。 陆芷馨脸色则越来越难看。 她想挑刺,想反驳,但陆茗说的每一句都在点子上,甚至比她这个陆家“正统”懂得更多,更透。 陆景明从一开始的不屑,到后来的震惊,再到最后的沉默。 他盯着陆茗,眼神复杂。 有嫉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茶会结束时,已是黄昏。 陆茗被一群人围住,要联系方式,邀请他去自家茶园,请教各种问题。 等他好不容易脱身,回到酒店时,天已经黑了。 顾擎昀在房间等他,桌上摆着温热的饭菜。 “累了吧?”顾擎昀帮他脱下外套,“先吃饭。” 陆茗确实累了。 一下午高度集中精神,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发软,心口隐隐作痛。 他勉强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不舒服?”顾擎昀眉头紧皱。 “有点闷。”陆茗按了按心口,“没事,休息会儿就好。” 顾擎昀立刻去拿药,又倒了温水。 等陆茗吃完药,他扶他到床上躺下,自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下次别这么拼。”顾擎昀声音低沉,带着心疼,“身体要紧。” 陆茗看着他担忧的眼神,心里一暖,又有些愧疚:“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顾擎昀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陆茗,你记住,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茶道也好,书法也好,都没有你的健康重要。” 陆茗点点头,闭上眼睛。 顾擎昀就这样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直到他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第二天是书法大赛决赛。 比赛设在武夷山脚下的一座古书院里。 书院是宋代建筑,几经修葺,仍保留着当年的格局。 青砖黑瓦,飞檐斗拱,院内古木参天,青苔爬满石阶。 陆茗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来了不少人。 大多是年轻人,也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那是评委和特邀嘉宾。 墨老坐在主位,看见陆茗,笑着招手。 “陆老师来了!果然和照片上一样,长得一表人才。”墨老声音洪亮,“来来来,坐我旁边。” 那是评委席旁边的贵宾位。 陆茗微微一怔,随即走过去。 沿途不少人侧目,低声议论。 “他就是陆茗?那个茶道很厉害的?” “听说墨老特批他直接进决赛,连初赛复赛都免了。” “凭什么啊?咱们可都是层层选拔上来的……” “嘘,小声点。人家有背景,顾氏集团捧着呢。” 这些议论声不大,但陆茗听得见。 他神色不变,走到墨老身边,恭敬行礼:“墨老。” “不必多礼。”墨老摆摆手,仔细打量他,“气色比过年那时候在手机视频上见时好了些。顾老头,把你照顾得不错。” “今天好好写,别紧张。老头子我等着看你的‘岩骨花香’。 两人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陆茗回头,看见陆景明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个精致的桐木匣子。 他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陆家人来了!” “听说他师从沈老,楷书得了真传,这次夺冠热门。” “那陆茗呢?他们俩都姓陆,会不会是亲戚?” “怎么可能。一个是世家子弟,一个是娱乐圈出来的,天差地别。” 第92章 心正笔正 陆景明听见这些议论,嘴角微微扬起。 他走到参赛席,在陆茗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打开木匣,取出笔墨纸砚。 都是上好的东西,一方端砚就价值不菲。 摆好后,他抬眼看向陆茗,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挑衅。 陆茗平静地移开视线,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他的笔墨都是顾擎昀准备的,不算名贵,但都是精品。 尤其是那支狼毫笔,是他用惯的。 比赛开始前,主持人宣布规则。 决赛分两部分:一是自带作品展示,占四成分;二是现场命题创作,占六成分。 创作时间两小时。 先进行自带作品展示。 选手们依次上台,展示自己的作品。 有写行书的,有写隶书的,有写草书的,各具特色。 轮到陆景明时,他展示的是一幅楷书《兰亭序》节选。 字写得极好。 笔法严谨,结构匀称,深得唐楷精髓。 连墨老都频频点头:“陆家这小子,基本功扎实。” 陆景明下台时,经过陆茗身边,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陆老师,该你了。让我看看,你的‘家学’到底有多深。” 话中带着刺。 陆茗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拭目以待。” 话落他走到台前。 杨婉帮忙展开那幅“岩骨花香”,已经装裱好了,洒金绫边,云纹轴头,古雅大气。 作品一展开,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一片吸气声。 四个字,气势磅礴。 “岩”字如山石嶙峋,笔锋如刀;“骨”字筋骨分明,力透纸背;“花”字柔中带刚;“香”字最后一笔绵长悠远。 “好!”墨老第一个拍案而起,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岩骨花香,字如其名!陆老师,你这手字,已经不是技法层面了,是入了道!” 其他评委也纷纷赞叹。 “这字有古意,像是从宋元帖里走出来的。” “笔力雄健,但又透着灵气,难得,难得!” “难怪墨老特批他直接进决赛,这水平,初赛复赛确实多余。” 陆景明坐在台下,死死盯着那幅字,手指紧紧攥住。 怎么可能?芷馨姐不是说他只是一个在娱乐圈混的人,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字?这功底,这气韵,没有二三十年的苦练,绝不可能! 除非……除非他真是天才。 或者,他说的“家学”,是真的。 陆景明心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老爷子偶尔提起的小叔陆文修。 那个陆家百年一遇的茶道天才,却爱上戏子,最后疯疯癫癫,自杀身亡。 老爷子说,文修小叔的字也写得极好,有古意,有风骨…… 难道陆茗真是…… 不,不可能。 陆景明用力摇头。 眼前这个人病弱,苍白,在娱乐圈那种污浊地方摸爬滚打,怎么可能会是陆家人! 台上,陆茗已经回到座位。 他的自带作品得分出来了,9.8分,全场最高。陆景明是9.5分,排在第二。 接下来是现场命题创作。 主持人拿出一个木箱,让选手代表抽取命题。 抽到的是:“茶”。 很贴合的题目,但也很难写。 写茶的诗句太多,想要出新意,不容易。 第82章 陆茗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 他铺开宣纸,磨墨润笔。 这一次,他写的是行书。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七碗受至味,一壶得真趣。空持百千偈,不如吃茶去。” 这是唐代诗人卢仝的《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中的句子,也是茶道中极有名的典故。 陆茗写得极快,但笔笔到位,字与字之间气息贯通,如行云流水。 写完后,他搁笔,静静等待墨干。 另一边,陆景明却卡住了。 他原本想写陆羽《茶经》中的句子,但看到陆茗写的,顿时觉得自己落了下乘。 卢仝这首诗,意境更高,更贴合茶道精神。 他握着笔,手心冒汗,迟迟不敢落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时间到了。 陆茗的作品第一个被收走。 陆景明仓促写完最后几个字,墨迹未干,有些晕染了。 评审开始打分。 陆茗的行书《吃茶去》,得分9.9分,又是一个全场最高。 评委评语:“以书载道,茶禅一味,已入化境。” 陆景明的作品得分9.2分,不算低,但跟陆茗比,差距明显。 综合两部分得分,陆茗以总分19.7分的高分,毫无悬念地夺得金奖。 陆景明银奖。 颁奖典礼上,墨老亲自给陆茗颁奖。 老人家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放:“孩子,你这手字,让我看到了书法的另一种可能。” “不是炫技,不是媚俗,是真心,是真意。好好写,书法的未来,需要你这样的人。” 陆茗郑重接过奖杯和证书,深深鞠躬:“晚辈定当努力,不负期望。” 下台时,他经过陆景明身边。 陆景明低着头,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银奖证书,指节泛白。 “陆老师,”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能请教一个问题吗?” 陆茗停下脚步:“请说。” “你的字……师从何人?”陆景明抬起头,眼睛发红,“我三岁握笔,六岁后从未间断。可你……你才二十出头,怎么可能……” 陆茗静静看着他,许久,才开口:“陆先生,书法如茶,讲究的是心,不是时间。” 他顿了顿,又说:“你若真想知道……我的字,是跟一位姓陆的老人学的。他教我时说过一句话:‘字如其人,心正则笔正。’” 陆景明浑身一震。 这……这话他听老爷子说过!这、这是他们陆家祖训! 陆茗已经转身离开,留下陆景明一个人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当天晚上,顾擎昀在酒店餐厅订了包厢,给陆茗庆祝。 菜都是清淡的武夷山特色:野菜羹,岩茶熏鸭,竹荪汤,还有用山泉水蒸的米饭。 顾擎昀开了瓶低度果酒,给陆茗倒了小半杯。 “恭喜。”顾擎昀举起酒杯,眼神温柔,“金奖,实至名归。” 陆茗端起酒杯,跟他轻轻碰了碰:“谢谢。” 果酒很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入口温润。 两人正吃着,包厢门突然被敲响。 杨婉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陆老师,顾总,有人找。” “谁?” “陆景明。他一个人来的,说想跟陆老师单独谈谈。” 陆茗和顾擎昀对视一眼。 顾擎昀眉头微蹙:“让他进来吧。” 陆景明走进来时,脸色很差。 他眼睛红肿,像是哭过,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 “陆老师,”他声音沙哑,“抱歉,打扰你们了。” “坐吧。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 “不用。”陆景明摇头,在对面坐下。 他盯着陆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 “这个,是老爷子让我带来的。他说……如果在书法大赛上遇到你,就把这个交给你。” 陆茗心头一跳。 布包打开,里面是个木匣。 木匣里面是一块白玉,雕着古茶树,树下有炉,炉上煮茶,背面刻着篆书“陆”字。 和他从孤儿院带回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第93章 一个归宿 陆茗的手微微颤抖。 “老爷子说,”陆景明声音哽咽,“这块玉,是陆家嫡系子弟的信物,当年文修小叔离家时,带走了两块。这块是小叔的。” “后来小叔疯了,其中一块玉也不见了。老爷子找了很久。”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陆茗,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和文修小叔……是什么关系?” 包厢里一片死寂。 顾擎昀握住了陆茗的手。 陆茗握着那块玉:“陆先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要知道!”陆景明猛地站起来,声音激动,“老爷子为了小叔的事……他常说,如果当年不反对,小叔就不会死,那个孩子也不会流落在外!” “现在……现在你出现了,你会茶道,会书法……和小叔一样……你告诉我,你是不是那个孩子?你是不是我堂哥?”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陆茗闭上眼睛。 “陆先生,”他睁开眼,声音依旧平静,“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至于你说的文修小叔……我不认识。” “你撒谎!”陆景明激动地说,“你说话的语气……都和小叔一模一样!老爷子看过你点茶的视频。” 陆茗沉默地看着陆景明通红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血缘这种东西,真的很奇怪。 即使隔了千年,即使换了躯壳,那种骨子里的联系,好像还在。 “陆先生,”陆茗轻叹口气,“就算我是,又如何?” “如果我只是个什么都不会混吃等死的人,陆家还会认我么?” 陆景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如果陆茗只是个普通人,如果他一无是处,陆家还会想认他吗?爷爷还会这么急切地想见他吗? “我……”陆景明声音发颤,“我不是那个意思……爷爷他,他是真的想补偿……” “补偿?”陆茗淡笑,“拿什么补偿?陆家少爷的身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武夷山的夜景。 随后他转过身,看着陆景明,眼神坚定:“我不恨陆家,但也不想回陆家。就这样吧,各自安好。” 陆景明呆呆地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不想和陆家有牵扯。 不是赌气,不是拿乔,是彻彻底底地,斩断那根血缘的线。 “我……我明白了。”陆景明突然站起身,深深鞠躬,“对不起,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陆茗忽然叫住他。 “等等。” 陆景明回头。 陆茗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玉佩放回木匣,推到他面前:“这个,你带回去。告诉陆老,玉我见过了。” 陆景明看着那木匣,眼泪又涌上来。 他接过木匣,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抱着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陆老师,”他哽咽着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和陆家有没有关系……你是个好人。今天在比赛现场,你说‘字如其人,心正则笔正’……我记住了。” 他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包厢门关上,陆茗站在窗边,许久没动。 顾擎昀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他。 “难受?”他低声问。 陆茗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说不清。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有点难过。” “正常。”顾擎昀把他转过来,看着他微红的眼眶,“那是你的根,就算不想认,也还是会难过。” 陆茗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顾擎昀,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不。”顾擎昀抱紧他,“你只是选择了对自己最好的路。陆家那摊浑水,不趟是对的。”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现在有我。顾家就是你的家,老爷子就是你爷爷,我就是你……” 他停住了。 陆茗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你就是我什么?” 顾擎昀看着他的眼睛,许久,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我就是你的归宿。” “这辈子,下辈子,都是。” 陆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难过,是释然。 是啊,他有家了。 有顾老,有顾擎昀,有杨婉,有秦医生……有这么多真心对他好的人。 前世孤独病弱,这一世颠沛流离,但现在,他终于有了归宿。 “顾擎昀。” “嗯?” “谢谢。” “又说傻话。” “不是傻话。”陆茗认真地说,“是真的谢谢你。谢谢你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谢谢你从来没有放弃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第83章 顾擎昀的心,被这话烫得发疼。 他低下头,吻住陆茗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满满的珍惜和承诺。 第二天,陆茗和顾擎昀去了九龙窠的那片老茶园。 茶园主人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茶农,皮肤黝黑,笑容朴实。 听说陆茗就是昨天在茶会上大放异彩的年轻人,他激动得直搓手。 “陆老师!可算见着您了!昨天刘老给我打电话,把您夸得天花乱坠,说您是百年不遇的茶道天才!” 陆茗有些不好意思:“王先生过奖了,我只是略懂皮毛。” “哎哟,您要是略懂,那我们这些干了半辈子的,岂不是门外汉?”老王哈哈笑,领着他们往茶园深处走。 九龙窠是武夷山正岩核心产区,地势险峻,峡谷幽深。 茶园依山而建,梯田式茶垄顺着山势蜿蜒。 正是春季,茶树新芽初绽,嫩绿中透着鹅黄。 “这些是‘老丛水仙’,树龄都在百年以上。”老王指着一片茶树,语气里满是自豪,“您看这树干,都这么粗了,但年年发新芽,品质一年比一年好。” 陆茗走上前,轻轻抚摸老茶树的树干。 树皮粗糙皴裂,但枝叶却郁郁葱葱,充满了生命力。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茶香,混合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三百多年……”他喃喃道,“它们见证了多少朝代更迭,多少人生死。” “可不嘛。”老王感慨,“我听我爷爷说,他小时候这些茶树就在了。一百年,又一百年……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茶树还是那些茶树。有时候想想,咱们人啊,还不如一棵树活得明白。” 陆茗忽然想起前世家里的那几株老茶树。 父亲说,那是陆家先祖亲手种下的,传了七代。 他小时候常坐在树下读书,累了就靠着树干小憩。 那些茶树像是家人,沉默地陪伴他度过一个个病痛缠身的日夜。 现在,那些茶树还在吗? 应该……早就没了吧。 战乱,动荡,千年时光……什么留得住? “陆茗?” 顾擎昀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陆茗睁开眼,看见顾擎昀正看着他,眼神关切。 “没事。”他笑了笑,“就是想起一些往事。” 老王在旁边听着,忽然说:“陆老师,我听刘老说,您懂古法制茶?正好,我们这儿还留着几套老工具,要不要看看?” 陆茗眼睛一亮:“好。” 老王带他们去了茶厂旁边的一个老仓库。 仓库里堆着各种老物件。 竹编茶篓,木制茶槌,石磨,还有一套完整的炭焙工具。 陆茗的目光落在一套茶具上。 那是宋代制茶工具。 茶碾,茶罗,茶筅,还有几个形制古朴的建盏。虽然积满灰尘,但保存完好。 “这些……是哪儿来的?”陆茗声音有丝颤抖。 “祖上传下来的。”老王解释说,“听我太爷爷说,是宋代一个茶商留下的。那茶商姓陆,据说是什么世家子弟,后来家道中落,流落到武夷山,就在这儿定居了,还教当地人制茶。” 第94章 喜欢理由 陆茗的心猛地一跳。 姓陆。 宋代。 世家子弟。 难道……是陆家的旁支? 他走到那套茶具前,轻轻拂去灰尘。 茶碾是青石制的,茶罗是细绢的,已经发黄变脆。 茶筅是竹制的,保存得最好,竹节分明。 “能用吗?” “能用!”老王连忙说,“我每年都会拿出来保养一下,上油,擦灰。就是……没人会用。现在都机械化制茶了,谁还用这些老古董?” 陆茗转身看向顾擎昀,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试试。” 顾擎昀点头:“好。” 老王立刻让人清理出一块地方,搬来桌子,烧了热水。 陆茗净手,开始操作。 他先炙茶。 取出一小撮今春的茶青,在炭火上轻轻烘烤。 茶青受热,发出细微噼啪声,香气渐渐散出。 顾擎昀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陆茗做这些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笃定,不是能演出来的,是千年时光淬炼出的风骨。 炙茶完毕,陆茗将茶青放入茶碾。 他握住碾轮,开始碾茶。 动作不急不缓,手腕转动均匀,碾轮与碾槽摩擦发出沙沙声响,细腻,有节奏。 顾擎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教我。” 陆茗一愣,抬头看他。 “教我碾茶。”顾擎昀重复,眼神认真。 陆茗笑了,让开位置:“来,手腕放松,力道要匀……” 他站到顾擎昀身后,握住他的手,带着他转动碾轮。 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陆茗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顾擎昀的耳廓。 “像这样……慢一点,对……” 顾擎昀学得很认真。 他个子高,弯腰碾茶时背脊弯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老王在一旁看着,笑得满脸褶子:“顾总学得还挺像样。” 顾擎昀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王先生别叫我顾总了,在这儿,我就是个学生。” “那怎么行……”老王连连摆手。 “怎么不行。”顾擎昀看向陆茗,眼神温柔,“在这儿,我们都一样。” 陆茗心里一暖,低下头继续操作。 碾茶完毕,筛茶,调膏,注水,击拂……每一个步骤,陆茗都做得一丝不苟。 顾擎昀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调水温,动作虽不熟练,但很稳。 最后,茶汤分入建盏。 乳白的沫浡在盏中堆积,如云似雪。 陆茗端起一盏,递给老王:“王先生,尝尝。” 老王接过,手有些抖。 他品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大。 “这……这味道……”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跟我太爷爷描述的一模一样!他说宋代的茶,就是这个味!绵密,醇厚,有‘云腴’之香!” 他又连喝几口,眼泪都出来了:“陆老师,您真是神了!这失传几百年的手艺,您是怎么会的?” 陆茗垂下眼,轻声说:“家学。家里长辈……爱研究这些。” 顾擎昀端起另一盏,尝了一口。 味道很特别。 “好喝吗?”陆茗问,眼神期待。 顾擎昀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点头:“好喝,有温度。”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陆茗心头一颤。 有温度。 是啊,茶是有温度的。 不只是水温,还有制茶人的心意,泡茶人的情意。 前世他泡茶,总是独自一人,茶再香,也是冷的。 这一世,有人陪他,有人懂他,茶就暖了。 老王看着两人,忽然说:“陆老师,顾总,这批茶……我想单独收着,不卖了。就留着,当个念想。” 陆茗点头:“好。” 从仓库出来,已是下午。 两人没有坐车,沿着茶垄慢慢走。山风拂面,带着草木清香。 “累吗?”顾擎昀问。 “有点。”陆茗实话实说,“但很充实。” “喜欢这里?” “喜欢。”陆茗停下脚步,望着漫山遍野的茶树,“这里让我觉得……安心。好像回到了前世,在自家茶山上散步。” 顾擎昀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那时候,你常散步?” “嗯。”陆茗点头,“身体好一点的时候,父亲会让人抬着竹轿,带我去茶山转转。我不能走太久,就坐在山坡上看落日,看茶农采茶。” 他声音带着丝怅惘:“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健康一点就好了。如果能自己走,能走遍天下茶山……就好了。” 顾擎昀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现在实现了。而且以后,我会陪你走更多的地方。云南的普洱,杭州的龙井,安溪的铁观音……只要是茶山,我们都去。” 陆茗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映在顾擎昀眼底,让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温柔,盛满了整个黄昏。 “擎昀。”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怎么办?” 顾擎昀皱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茗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我现在的一切,茶道,书法,古琴都是前世的积累。” “如果抛开这些,我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古人,连这个世界的规则都搞不清楚……我甚至连手机都用不利索。” 他顿了顿,声音紧张得有些结巴:“这样的我,你、你还喜欢吗?” 第84章 “陆茗,你听好。” 顾擎昀沉默几秒停下了脚步。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懂茶道,会写字,弹古琴。我喜欢的,是那个生病了会硬撑,被欺负了会反击,教人点茶时耐心又温柔的陆茗。” “这个陆茗专门成立了一个基金,只为资助那些有真本事却不被人看见的非遗传承人。” “以上这些,跟你会不会那些技艺,没有关系。” 陆茗慌忙低下头,却被对方轻轻抬起下巴。 “哭什么。”顾擎昀的拇指拂过他眼角,“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陆茗声音有些哽咽,“就是……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会有人,喜欢的就是他这个人本身,与身份无关,与才华无关,与前世今生都无关。 顾擎昀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拥入怀中。 “陆茗,”顾擎昀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坚定,“我会护着你,谁也别想抢走,谁也别想伤害。” 陆茗在他怀里重重点头。 不久后,两人手牵着手,慢慢往回走。 山路蜿蜒,仿佛没有尽头。 第95章 陈老邀请 从武夷山回来已经有一个星期。 天刚蒙蒙亮,陆茗醒了。 心口跳得平稳些了,一周的休养起了效。 他起身,洗漱,换上一身宽松的棉麻衣裤。 轻轻开门,下楼。 顾宅里静悄悄的,顾擎昀和顾老应当还未醒。 他踱到院子,雨已停,空气清新。 在院中站定,闭眼,调息。 然后起势。 不是武,是养。 前世陆家医官所传的导引术,动作极缓,极柔,配合呼吸,意在调和气血。 一套打完,额角微汗,心口那股滞闷却散了不少。 “好拳法。” 陆茗转身,见顾远山立于廊下,一身晨练服,目光清亮。 “顾老。” “这路子,没见过,”顾远山走近,“叫什么名?” “无名的养生法子,家中长辈所传。” “养生……”顾远山颔首,“动静相合,呼吸为引,是古法。如今会的人,不多了。” “再来一遍?”老人兴致盎然,“让我这老头子也跟着沾沾光。” 陆茗微怔,随即点头。 一老一少,在晨光竹影间缓缓起势。 顾远山学得认真,动作虽生疏,却专注。 打到半途,顾擎昀从屋里出来。 他倚在廊柱边,静静看着。 晨光透过竹隙,落在陆茗身上,斑驳摇曳。 青年神色宁和,动作行云流水,衣袖随风轻摆,露出细瘦腕骨。 顾擎昀看了许久,直到一套打完,才出声:“早饭好了。” 餐桌上已摆好清粥小菜,包子蒸得暄软,还有一壶刚沏的茶,热气袅袅。 顾远山招呼陆茗坐下:“尝尝这茶,昨日新得。” 陆茗端杯,观色,闻香,而后浅啜一口。 “峨眉雪芽,”他放下杯,“明前茶,辰时采摘,炒制火候恰到好处,是好茶。” 顾远山朗笑:“果然瞒不过你。擎昀,学着点儿。” 顾擎昀正盛粥,闻言抬眼:“学不会。” “你这孩子,”顾远山摇头,又转向陆茗,“对了小陆,老陈那个老家伙听说你身体好了,念叨好几次,让你们去喝茶。我看就今天上午吧。” 陆茗咽下汤,点点头:“好。” “行,我等会要去访个老朋友,你们两个慢慢吃,不着急。”顾老乐呵呵地拄着拐杖出了大厅。 “盛典是明天下午两点开始,在大剧院。”顾擎昀又舀了一勺,接口道,“杨婉中午会来接你去化妆、换衣服。我下午有个会,结束直接过去。” “嗯。”陆茗垂下眼。 “怎么?有心事?” “如果……”陆茗顿了顿,“如果明天现场,有人问起我的身世……我该怎么回答?” 顾擎昀动作一顿,看着陆茗,眼神一凝。 “你想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不想回答,就不回答。” “你是靠自己的本事站在那里的。你的茶道,你的古琴,你的书法。这些才是你的‘身世’。其他那些,不重要。” 陆茗怔怔地看着他。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戳了一下,酸酸软软。 “嗯。”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顾擎昀看着他这副乖顺的样子,终是忍不住俯身低头亲了亲他的嘴角。 “别怕,有我在。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上午十点,车子驶入陈老住的那条梧桐掩映的巷子。 陈老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老人今天穿了身藏青色的中式褂子,手里盘着对核桃,看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亮。 “小陆来啦!”陈老笑呵呵地迎上来,仔细打量陆茗,“气色好多了,就是还瘦。擎昀,你怎么照顾人的?” 顾擎昀面不改色:“在养了。” “得好好养!”陈老拍拍陆茗的肩,“走,进屋。我刚得了点好茶,正愁没人品呢。” 茶室还是那间茶室。 靠窗的长案上,摊着还没写完的书法。 博古架上的器物似乎又添了几件,陆茗一眼就看见角落里多了只宋代龙泉窑的青瓷梅瓶,釉色温润如玉。 “坐。”陈老在主位坐下,开始烧水温器。 陆茗在对面坐下,顾擎昀很自然地坐在他旁边。 水沸了。 陈老手法娴熟地烫杯、投茶、注水。 茶是明前龙井,嫩绿的芽叶在玻璃杯中缓缓舒展。 “尝尝。”陈老把茶杯推到两人面前。 陆茗双手接过。 茶汤清冽,回甘悠长。 “好茶。”顾擎昀放下杯子,“狮峰山的?” 陈老眼睛一亮:“行家!这都能喝出来?” “香气里有种特殊的兰花香,只有狮峰山那几棵老茶树才有。”顾擎昀解释道,“而且这茶的炒制手法很古法。现在很少有人这么做了。” 陈老看着他,眼神复杂。 良久,老人叹了口气。 “小陆啊。”陈老缓缓开口,“明天那个盛典,你知道是谁主办的吗?” 陆茗摇头。 “文化部牵头,但具体执行……是陆氏文化基金会。”陈老看着他,“陆家,是这次盛典最大的赞助方。” 陆茗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擎昀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温热,力道沉稳。 “陈老,陆家想做什么?”陆茗问。 “还不清楚。”陈老摇头,“但陆家老爷子亲自过问了这次盛典的筹备,还特意交代,要把‘年度新人传承人’的评选‘办得隆重些’。” “小陆,你明天……要有个心理准备。” 陆茗垂下眼,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陈老,”他抬起头,“您觉得……我该去吗?” “去!”陈老毫不犹豫,“为什么不去?你的本事,我亲眼见过。茶道、古琴、书法……哪一样不是顶尖的?陆家要真是想认你,那是他们陆家的福气。要是不想认,还想使什么绊子……” 老人冷哼一声:“我老头子虽然退休了,但在这圈子里,还有几分面子。” 陆茗心里一暖。 “谢谢陈老。” “谢什么!”陈老摆摆手,又给他续了杯茶,“不过小陆啊,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您说。” “陆家……是个老派家族。”陈老看了他一眼,斟酌着措辞,“规矩多,门第观念重。他们要是真认了你,恐怕不会允许你继续在娱乐圈抛头露面。” 陆茗沉默片刻。 “我没想认祖归宗……”陆茗深深看了陈老一眼,缓缓开口,“不管我是不是陆家的孩子,我都不想回去。” “那你想做什么?”陈老问。 陆茗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想把茶道传下去。” “把古琴传下去,把书法传下去。不是关在深宅大院里,只传给几个人。是让更多人看到,听到,学到。” “我想让这个时代的人知道,我们的祖先,曾经活得那样风雅,那样有滋味。” 茶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飘进来,落在长案上那幅未完成的字上。 陈老看着陆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个欣慰的,带着感慨的笑。 “好。”陈老轻声说,“您有这样的心,比什么都强。” 老人看向顾擎昀,语气变得郑重:“顾擎昀,他……你得护好了。” 顾擎昀握着陆茗的手,收紧了些。 “我会的。” 从陈宅出来,已经是中午。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车流。 第85章 陆茗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擎昀。” “嗯?” “我觉得……陈老已经知道我真实的身份了,一个二十二岁的茶道天才,知晓很多千年前失传的茶谱,换做是任何人,都觉得荒唐。更何况……” “何况……陈家千年前受陆家人恩惠,是陆家最忠实的仆人。”陆茗顿了顿,“所以他们对陆家的情况远比陆家本家人知道的多。” “所以……那幅画,画上的人真的是你?” “嗯。” “如果明天……陆家真的当众发难。”陆茗转过头,看着他,“你会怎么做?” 顾擎昀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硬。 “那就让他们知道,动我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陆茗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别过脸,看向窗外。 耳根悄悄红了。 第96章 顾总霸气 第二天下午一点,杭州大剧院后台。 化妆间里乱中有序,工作人员穿梭忙碌,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导播的指令。 陆茗坐在镜子前,闭着眼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抹。 他身上已经换好了衣服。 顾擎昀特意请了国内顶尖的服装设计师,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身改良宋制长衫。 月白色的真丝面料,暗绣着竹叶纹,交领右衽,宽袖垂落,腰间系着墨色丝绦。 没有太多繁复的装饰,却衬得人清雅出尘。 “陆老师皮肤真好。”化妆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一边给他上粉底一边感慨,“几乎不用遮瑕,就是有点苍白,打点腮红提提气色就行。” 陆茗“嗯”了一声,没睁眼。 顾擎昀说会来。 可现在已经一点二十了,还没见到人影。 “陆老师,睁眼看看?”化妆师轻声说。 陆茗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让他微微一愣。 妆容很淡,只稍微修饰了眉形,打了点腮红。 但那双眼睛,在妆容的衬托下,显得越发清亮。 不像现代明星那种精致到刻意的美。 更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带着书卷气的文人。 “太好看了!”杨婉推门进来,看见陆茗,眼睛一亮,“陆老师,你这身造型绝了!等会儿红毯,肯定秒杀全场!” 陆茗站起身。 长衫垂坠,走动时衣袂轻扬,有种行云流水的飘逸感。 “顾总呢?” “顾总刚才来电话了,在处理些棘手的事,但两点前一定赶到。”杨婉看了看表,“我们先去候场吧,红毯一点半开始。” 陆茗点点头。 国家大剧院正门前的红毯,已经挤满了媒体和粉丝。 《非遗传承》盛典是文化圈的大事,虽然不如娱乐圈颁奖礼那么星光熠熠,但来的都是真正的大家。 书法家、国画家、陶瓷大师、刺绣传人…… 当然,也有像陆茗这样的新人。 红毯两侧的粉丝区,举着“陆茗”灯牌的人数居然不少,大多是年轻女孩,还有些看起来像是大学生。 【直播间已经开了!家人们快冲!】 【来了来了!蹲一个陆老师红毯!】 【听说今天陆老师穿古装?期待!】 【前面的一看就是新粉,陆老师穿古装从来没输过】 【但今天来的都是真正的大师啊,陆茗一个娱乐圈的,会不会被碾压?】 【笑死,陆老师的茶道古琴书法,哪样不是大师级别?】 【但人家那些大师都是七八十岁的老先生,陆茗才二十出头……】 【年龄歧视?本事看年龄?】 红毯上,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接受采访,记者问的都是些专业问题,直播间的观众听得云里雾里。 【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 【这位是书法泰斗啊!我爷爷的偶像!】 【下一位是谁?】 【好像是刺绣大师……】 陆茗坐在候场区的椅子上,安静地等着。 他旁边坐着位六十来岁的陶瓷艺术家,正在和助理确认等会儿要展示的作品。 杨婉蹲在他身边,小声说:“陆老师,等会儿记者可能会问些尖锐的问题,你要是不想回答,我就帮你挡掉。” 陆茗摇摇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可是……” “没事。”陆茗轻声说,“我有分寸。” 正说着,工作人员走过来:“陆老师,准备一下,下一个到您了。” 陆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心跳,忽然平静下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向红毯入口。 当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红毯上时,直播间的弹幕有瞬间的停滞。 然后,井喷式爆发。 【!!!!!!】 【我靠我靠我靠!!!】 【这是真实存在的美貌吗???】 【素衣墨发,玉簪束冠……这身造型太绝了!】 【摄影师镜头怼脸了!这皮肤!这眉眼!】 【陆老师怎么做到又清冷又温柔的?!】 【那种书卷气,那种古典美……娱乐圈独一份!】 红毯上,陆茗走得不紧不慢。 月白长衫在镜头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衣袂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他没有刻意摆pose,只是自然地走着,偶尔看向镜头,眼神平静。 记者区骚动起来。 “陆老师看这边!” “陆老师能简单说一下今天要展示的技艺吗?” “陆老师,关于您的身世传闻,有什么要回应的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 陆茗在采访区站定,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 “今天我会展示宋代点茶技艺。”他声音清越,透过话筒传出去,“至于其他问题……抱歉,今天是传承盛典,我只想谈传承。” 得体,又不失锋芒。 【回答得好!专注作品!】 【那些记者真烦,老是问身世】 【但陆老师的身世确实是个谜啊……】 【谜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 【专注技艺不好吗?】 红毯尽头,陆茗签完名,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他下意识回头。 红毯入口处,顾擎昀正从黑色轿车上下来。 这人今天穿了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 他显然是从会议上直接赶过来的,眉眼间还带着些许疲惫,但那股冷峻的气场,瞬间压住了全场。 媒体疯了。 顾氏集团总裁,居然亲自来参加一个文化盛典? 镜头齐齐转向顾擎昀。 顾总却像没看见一样,大步走上红毯,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定格在陆茗身上。 然后,他径直走过来。 【?????】 【顾总???顾擎昀???】 【顾氏总裁大大居然来了?】 【等等……他为什么直接朝陆老师走过去?】 【这眼神……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前面的别瞎说!顾总肯定是来支持自家艺人的!】 【支持艺人需要这么……这么专注的眼神吗?】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顾擎昀走到陆茗面前。 “抱歉,来晚了。”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陆茗仰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垂下:“没事。” “紧张吗?” “有点。” 顾擎昀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嘴角扬了扬。 “我在。” 然后,在媒体疯狂的快门声中,顾擎昀很自然地伸出手,虚虚护在陆茗身后,引着他往内场走。 那个动作,保护意味太明显了。 【我……我眼睛没花吧?】 【顾总那个护着的动作……】 【这已经超出老板对艺人的照顾范围了吧?!】 【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之前就有传闻说顾总特别照顾陆老师……】 【这哪是照顾,这分明是……】 弹幕已经疯了。 后台监控室里,导播盯着屏幕,额头上冒出冷汗。 “这……这段要剪掉吗?”他问旁边的策划。 策划也懵了:“剪?怎么剪?全网直播啊!” “可是顾总那边……” “顾总既然敢做,就不怕播。”策划咬咬牙,“继续播!这段流量肯定爆!” 内场,陆茗的座位被安排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 顾擎昀的座位本来在第一排贵宾区,但他跟工作人员说了句什么,然后很自然地在陆茗旁边的空位坐下了。 【顾总换座位了!】 【他居然坐到陆老师旁边?!】 【这……这真的没问题吗?】 【旁边那些老艺术家们都在看他们……】 第86章 【陆老师耳朵好红啊哈哈哈】 【换我我也红,顾总这操作太霸道了】 陆茗确实耳朵红。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 “擎昀。”他压低声音,“你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 “明显什么?”顾擎昀侧过头,看着他。 陆茗被他问住了。 是啊,明显什么? 老板照顾自家艺人,有什么问题? 可那种照顾……分明已经越界了。 “专心看典礼。”顾擎昀转过脸目视前方,声音低沉,“等会儿你上场,我会在台下看着。” 陆茗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嗯。” 第97章 当场发难 典礼正式开始。 主持人开场,领导致辞,颁发几个终身成就奖。 流程庄重而冗长,直播间的观众开始有些无聊。 【什么时候到陆老师啊?】 【这才刚开始呢,急什么】 【那些老艺术家们确实值得尊敬】 【但我想看陆老师点茶!】 【同想!上次《寻茶之旅》没看够!】 终于,轮到“年度新人传承人”的评选环节。 大屏幕上播放着十位候选人的资料短片。 有年轻的陶瓷艺人,有刺绣传人,有民族乐器演奏家……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域里,做出了不俗的成绩。 陆茗的短片排在第八个。 当他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时,内场有瞬间的安静。 短片拍得很用心。 从他在《寻茶之旅》点茶,到《国乐新生代》弹琴,再到歌曲《松烟引》歌曲mv……一个个镜头串联起来,配着古琴的背景音乐,有种穿越时空的美感。 【来了来了!陆老师!】 【这短片剪得真好!】 【每次看陆老师点茶,都是一种享受】 【那种专注,那种虔诚……真的太动人了】 短片播完,现场响起掌声。 主持人走上台:“下面,有请我们的候选人依次上台,进行现场技艺展示。首先,是来自江南的陶瓷艺术家,李文轩老师……” 展示环节开始了。 每一位候选人都拿出了看家本领。 陶瓷拉坯,刺绣飞针,古筝演奏……精彩纷呈,直播间的观众看得目不暇接。 【太厉害了!这些都是真功夫啊!】 【那个刺绣,针脚细得看不清!】 【古筝小姐姐弹得真好听!】 【但感觉……还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陆老师那种‘古意’】 【对!陆老师的技艺,好像不止是技艺,更像是一种……生命状态】 终于,轮到陆茗。 主持人报幕:“下面,有请第八位候选人,陆茗老师,为我们展示宋代点茶技艺。” 内场灯光暗下来。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那里已经布置好了一张仿宋的茶席:乌木茶桌,青瓷茶器,素色茶巾。 陆茗从侧幕走出来,步入那束光中。 他走到茶席前,微微颔首,然后跪下。 不是现代的坐姿,是标准的宋代跪坐。 陆茗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不是陆茗的眼神。或者说,不是现代陆茗的眼神。 那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属于汴京茶坊里,那个病弱公子陆茗的眼神。 他伸出双手,开始温器。 动作很慢,很稳。 银茶则舀起茶粉,茶筅搅动茶汤,手腕的弧度,指尖的力度,都精确得如同丈量过。 现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双手在茶席上翻飞。 陆茗端起茶盏,轻轻转动,让沫饽均匀分布。 然后,他提起茶匙,在沫饽上作画。 不是写字,是画画。 茶匙尖轻轻划过,沫饽上渐渐浮现出图案:一枝梅,几片竹,还有远山的轮廓。 那是宋代茶百戏的技艺。 海外网络频道疯狂输出: 【我……我看到了什么?】 【在茶沫上画画???】 【这怎么可能?!茶沫一碰就散啊!】 【但这个华夏人画出来了……而且画得好美!】 【这已经不是技艺了,这是魔法吧?!】 【前面说陆老师不够格的,出来打脸!】 【这是华夏茶道功夫!】 内场,顾擎昀坐在台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那个人。 灯光下的陆茗,苍白,清瘦,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那种美不是皮相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风雅与孤高。 顾擎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 酸涩,滚烫。 台上,陆茗完成了最后一笔。 他放下茶匙,端起茶盏,双手奉上。 “请品茗。”他声音清越,穿过寂静的现场。 礼仪小姐上前,接过茶盏,端到评委席。 几位老专家接过,仔细端详茶汤,又小口品尝。 他们的表情,从严肃,到惊讶,再到震撼。 一位白发苍苍的茶文化专家放下茶盏,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这是……我研究了一辈子,只在古籍里见过的御前茶百戏。”老人声音发颤,“那是只有皇帝才能见到的技艺,今天,终于亲眼见到了。” 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陆茗站起身,微微鞠躬。 追光灯打在他身上,月白长衫,墨发玉簪,像一幅活过来的古画。 【那些评委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老师太牛了!】 【这才是真正的文化传承!】 然而,就在掌声渐渐平息时,观众席里,忽然站起一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得体西装,面容严肃。 “我有问题要问陆茗先生。”他开口,声音透过话筒传遍全场。 现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人。 顾擎昀的眼神,冷了下来。 陆茗站在台上,看着那个站起来的人。 他认识那个人。 陆氏文化基金会的秘书长,陆明远。 陆家旁系,陆芷馨的堂叔。 “陆茗先生,”陆明远看着台上的陆茗,语气礼貌却透着审视,“您的技艺确实精湛,令人惊叹。但据我所知,您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没有任何家学渊源。”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么请问,您这些几乎失传的技艺,是从哪里学来的?”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 现场死寂。 所有镜头都对准了陆茗。 直播间的弹幕也炸了。 【来了!终于来了!】 【陆家果然发难了!】 【这问题太狠了……陆老师怎么回答?】 【说自学的?谁信啊!】 【说有人教?那老师是谁?】 【陆老师的身世果然有问题……】 陆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垂眼,看着自己搭在身前的双手。 月白色的衣袖下,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是前世养成的习惯,思考时总想握住点什么。 【卧槽现场发难?!】 【陆家这是要当众撕破脸?】 【这问题太毒了,怎么回答都是坑】 【说自学?谁信啊!说有人教?老师是谁?说不记得?那就是心虚!】 【陆老师快回答啊急死我了!】 【顾总脸色好难看……】 台下第二排,顾擎昀的脊背紧绷。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暗涌。 他想站起来。 但陆茗在台上,微微摇了摇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只有顾擎昀能看懂:别动,我自己来。 陆茗抬起眼,看向陆明远。 眼神很静,不起波澜。 “陆秘书长。您问我的技艺从何而来,那我反问您一句,传承,一定需要血统吗?” 陆明远一愣。 现场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陆茗没等陆明远回答,继续道:“茶道传承千年,靠的不是某一家某一姓的血脉,而是无数非遗之人的心手相传。” “我确实在孤儿院长大,没有父母教我。但我六岁时,院里来了位退休的老教师,他有一柜子旧书,其中就有半本残缺的《茶经注疏》。” 他开始编故事。 半真半假,最难拆穿。 “那本书破得厉害,很多页都散了,我用浆糊一页页粘起来。字看不懂,就看图,宋代的茶器图样,明代的茶园绘制,清代的制茶流程。” “后来上了学,识字了,就把那本书反复地看。别的孩子看动画片,我看茶书。别的孩子打游戏,我攒零花钱买最便宜的茶叶,照着书上的法子自己试。” 第87章 “但我觉得有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后来遇到陈老,他指点我,给我看真正的古茶器,教我分辨茶香。再后来,遇到顾总,他给我平台,让我有机会把书本上的东西,变成手里的功夫。” “我的技艺从哪里来?” 陆茗看向陆明远,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从半本残书里来,从无数次失败里来,从愿意教我的人那里来。” “唯独……”他声音一沉,“不是从某个高贵的‘血脉’里来。” 第98章 陆老训斥 现场死寂。 然后,掌声从某个角落响起,渐渐蔓延开来。 不是雷鸣般的掌声,是克制带着敬意的掌声,来自那些真正懂行的老艺术家们。 【呜呜呜呜我要哭了】 【从半本残书开始……太真实了】 【陆老师这是打了所有‘血统论’的脸!】 【但那些失传的技艺怎么解释?】 【就不能是天才?就不能是自己悟的?】 【陆明远脸都绿了哈哈哈】 陆明远站在原地,脸色确实不好看。 他没想到陆茗会这么回答。 不否认,不回避,反而把问题拔高到“传承本质”的层面。 这让他接下来的攻击,显得小家子气。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陆先生的故事很动人。”陆明远调整表情,重新挂上那副“公正”的面具,“但据我们调查,您所说的那位‘退休老教师’,在福利院的记录里并不存在。” 现场哗然! 【???调查?陆家调查陆老师?】 【这已经越界了吧?!】 【凭什么调查人家身世?!】 【但如果是假的……】 【陆老师不会撒谎吧?】 陆茗心脏重重一跳。 他没想到陆家会查到这个程度。 那个老教师确实是他编的,原主的记忆里,当年福利院里有个人确实是陆茗的启蒙老师,但自他八岁后就离开了。 怎么办? 承认是编的?那就坐实了“撒谎”。 继续咬死?陆家恐怕已经拿到证据。 就在他沉默的这几秒,现场的气氛开始微妙地变化。 质疑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顾擎昀的手,已经按在了扶手上。 下一刻他就要站起来。 但就在这时…… “陆明远。” 一个苍老威严带着明显怒气的声音,从贵宾席第四排响起。 全场目光瞬间转移。 只见坐在第四排偏左的陆怀仁陆老爷子,缓缓站了起来。 老人今天穿了身深紫色的绸缎唐装,手里拄着根紫檀木拐杖。 他站起来时,身边两个人立刻伸手去扶,却被他抬手制止。 八十三岁的老人,脊背挺得笔直。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后排过道的陆明远。 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此刻死死盯住后者。 “谁允许你,”陆老爷子一字一句开口,“以陆家的名义,当众质问他的?” 声音不大,却声控全场! 【?????】 【陆家老爷子站出来了?!】 【等等……他是在训斥陆明远?】 【不是一伙的?】 【这什么展开?!】 陆明远脸色瞬间煞白。 “大伯,我……” “闭嘴。”陆老爷子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着陆明远走去。 拐杖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镜头疯狂地对准这位突然发难的陆家掌舵人。 陆明远站在原地,额头渗出冷汗。 他想解释,但在老人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终于,陆老爷子走到他面前。 两人之间,隔了三排座位。 “陆明远,”老人看着这个旁系的侄子,声音冰冷,“基金会秘书长的位置,是让你做文化推广,不是让你当众审犯人。” “我……” “这个年轻人,”陆老爷子抬起手,指向台上的陆茗,“他的茶艺,我亲眼见过。他的古琴,我亲耳听过。他的字,我亲手摸过。” “是不是真功夫,在座的老家伙们,心里都清楚。轮得到你一个连茶饼都分不清的人,在这里质疑?” 这话几乎是当着全网的面,扇陆明远的耳光! 【陆老爷子这是……在维护陆老师?!】 【‘茶饼都分不清’,杀人诛心啊!】 【陆明远脸都白了哈哈哈】 【所以陆家内部也不和?】 【这戏越来越好看了!】 陆明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大伯,我也是为了陆家的声誉……” “陆家的声誉,”陆老爷子打断他,声音拔高,“是靠真本事挣来的,不是靠打压后辈,当众逼问隐私来维护的!” 拐杖重重顿地! “咚”的一声,惊得在场所有人心里一颤。 “滚出去。”陆老爷子看着陆明远,吐出三个字。 不是商量,是命令。 陆明远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老人。 “大伯你……” “我让你,”陆老爷子一字一顿,“滚、出、去。” 几息过后。 陆明远站在那儿,全身僵硬。 他猛地转身,踉跄着朝出口走去,背影狼狈不堪。 【爽!!!】 【老爷子威武!】 【这才叫世家风范!】 【陆明远刚才多嚣张,现在就有多狼狈】 【所以陆家是挺陆老师的?】 【不一定……总觉得有更深的内情】 陆老爷子看着陆明远离去,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回座位,而是拄着拐杖,一步步,朝着舞台走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他要干什么? 台上的陆茗,看着那个一步步走近的老人,心跳快得发慌。 前世父亲的影子,和眼前这张苍老的脸,逐渐重叠在一起。 陆老爷子走到舞台边,没有上去,只是仰头看着台上的陆茗。 灯光从上方洒下,老人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沧桑。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孩子。你刚才点茶时,手腕抬起的弧度,和我父亲……一模一样。” 陆茗瞳孔骤缩! 全场一阵死寂。 直播间弹幕有瞬间的空白,然后彻底疯狂: 【什么???】 【手腕弧度???】 【老爷子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陆老师真是陆家人?!】 陆老爷子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平静。 “抱歉,我失态了。”他朝陆茗微微颔首,又转向评委席,“各位专家,请继续评审。” “刚才的插曲,是陆家教子无方,扰了盛典,我在此致歉。” 说完,他拄着拐杖,转身,一步步走回座位。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老爷子最后那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和我父亲一模一样’……陆老爷子的父亲,那是旧时期的人了吧?】 【除非……是家传?】 评审环节继续。 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经不在评审上了。 陆茗回到后台候场区时,杨婉立刻冲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陆老师,你没事吧?脸好白……” “没事。”陆茗接过水杯,手却在微微发抖。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寒意。 陆老爷子那句话,是试探?还是……真的看出来了? “顾总呢?”他问。 “顾总刚才被几个人围住了,好像是媒体想采访。”杨婉小声解释说,“不过顾总让我告诉你,他在侧门等你,结束后直接过去。” 陆茗点点头,闭上眼睛。 候场区里,其他候选人都在悄悄看他。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同情。 陶瓷艺术家李文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陆老师,”李老师四十来岁,说话很温和,“刚才那场面……委屈你了。” 陆茗睁开眼,摇摇头:“没事。” “陆家……”李老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压低声音,“水很深。你……小心些。” “谢谢李老师。” “不过你那手茶百戏,是真的厉害。”李老师笑了,“我父亲以前是茶文化研究员,他说宋代茶百戏的全套复原,国内至少还要十年。你……提前了十年。” 陆茗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好在工作人员过来通知:“各位老师,评审结果出来了,请准备上台。” 重新回到台上时,十位候选人站成一排。 第88章 陆茗站在中间,月白长衫在聚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 评委席上,几位老专家正在低声交换意见。 主持人拿着信封,笑容满面地走上台:“经过专家评审团的严格评审,本届‘年度新人传承人’的获奖者是……” 直播间的弹幕疯狂滚动: 【陆老师!必须是陆老师!】 【但刚才那出……会不会受影响?】 【评审应该看技艺,不看家世吧?】 【难说……】 第99章 陆家变动 “陆茗!” 名字念出的瞬间,追光灯“啪”地打在陆茗身上。 现场掌声雷动! 【啊啊啊啊啊赢了!!!】 【实至名归!!!】 【御前茶百戏太绝了!不赢没天理!】 【但陆家那边……】 【管他呢!陆老师凭本事拿的!】 陆茗站在原地,有那么几秒,脑子里是空的。 直到主持人把奖杯递到他手里。 这是一座青铜铸的茶盏造型奖杯,沉甸甸的。 “陆老师,请发表获奖感言。” 话筒递过来。 陆茗握住奖杯,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他看着台下。 黑压压的人群,闪烁的镜头,还有……坐在第一排,正看着他的陆老爷子。 老人的眼神很复杂。 欣慰?愧疚?期待?说不清。 陆茗移开视线,看向第二排。 顾擎昀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那里,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撞。 顾擎昀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写着:说你想说的。 陆茗深吸一口气,举起话筒。 “谢谢评委老师们的认可。”他的声音清亮平稳,“这个奖,不属于我个人。” “它属于那本教我识字的残破茶书,属于陈老不厌其烦的指点,属于顾总给的一次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也属于所有在这个时代,还在默默坚持着传统技艺的人。” “非遗传承千年,不是因为某个人多伟大,而是因为每个时代,都有人愿意点一盏茶,教一个孩子,写一行字。” “我只是其中一个。” “未来,还会有更多。” 现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再次响起。 比刚才更热烈,更真诚。 【说得好!!!】 【格局打开了!】 【不卖惨,不煽情,就是堂堂正正!】 【陆老师真的……太通透了】 【这感言我能记一辈子】 颁奖环节结束后,是媒体采访时间。 陆茗刚走下台,就被记者团团围住。 “陆老师,对于刚才陆明远秘书长的质疑,您还有什么要回应的吗?” “陆老爷子说您的手法像他父亲,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您的身世是否真的和陆家有关?”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杨婉想挡,但记者太多,根本挡不住。 陆茗站在人群中央,脸色因为疲惫,显得有些苍白。 但他脊背挺得很直,手里还握着那座奖杯。 “各位,”他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现场安静下来,“关于我的技艺来源,刚才在台上已经说得很清楚。” “至于陆老爷子的话……”他顿了顿,“老一辈人看见年轻人传承得好,心里高兴,说句勉励的话,很正常。” “请不要过度解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记者显然不满意。 “那您的亲生父母……” “抱歉。”陆茗打断,语气温和却坚定,“今天是传承盛典,我只想谈传承。” 他朝记者们微微颔首,在杨婉和工作人员的护送下,朝后台走去。 记者还想追,却被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人礼貌地拦住了。 是顾擎昀的人。 侧门通道里,顾擎昀已经等在那里。 这人靠在墙边,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看见陆茗过来,他直起身,伸手。 陆茗很自然地把奖杯递给他,然后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 “累了?”顾擎昀低声问。 “嗯。” “那回家。” 顾擎昀揽着他的肩,朝停车场走去。 杨婉和其他工作人员识趣地跟在后面,保持距离。 车上,陆茗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擎昀。”他忽然开口。 “嗯?” “陆老爷子那句话……是故意的吧?” 顾擎昀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嗯。” “他在试探我。”陆茗闭上眼,“也在……提醒陆家其他人。” “提醒什么?” “提醒他们,我和陆家,有关系。”陆茗的声音很轻,“所以别动我。” 顾擎昀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影掠过他苍白的脸。 “你怎么想?”顾擎昀问。 陆茗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迷茫,“前世我是陆家嫡长子,这辈子……如果真是陆文修的孩子,那也算是陆家血脉。” “我不想回去,人心……太复杂。” 顾擎昀没说话,只是伸过手,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温热,力道沉稳。 “不想回,就不回。有我在,没人能逼你。” 陆茗睁开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踏实了。 “嗯。” 回到顾宅,已经晚上八点多。 顾擎昀让李姨煮了碗面,看着陆茗吃完,才放他去洗澡。 浴室里水汽氤氲。 陆茗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脸。 他抬起手,轻轻触摸镜面。 指尖冰凉。 洗完澡出来,顾擎昀已经换好家居服,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洗好了?” “嗯。” “过来。” 陆茗走过去,在顾擎昀身边坐下。 他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陆茗的头发,还湿着。 “得吹干。”顾擎昀皱眉,起身去拿吹风机。 陆茗坐在那儿,任由对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 吹风机的嗡嗡声里,顾擎昀的声音响起:“网上的舆论,我让人控了。” “怎么样?” “大部分是支持你的。”关掉吹风机,手指还在他发间轻轻梳理,“你那番话很加分。不过……” “不过什么?” “陆家那边,有动作。”顾擎昀把手机递给他,“你看。” 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出的微博,来自认证为“陆氏文化基金会官方”的账号: 【陆氏文化基金会声明:今日盛典现场,我会秘书长陆明远未经授权,擅自以个人名义对参评嘉宾提出不当质疑,严重违背基金会宗旨。】 【经研究决定,即日起免除陆明远一切职务,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陆氏一贯尊重并支持所有传统文化传承者,对因此事受到影响的陆茗先生深表歉意。】 声明不长,但信息量巨大。 网上的评论也是十分热闹。 【我的天啊!陆家自己清理门户了?!】 【这声明发得够快!】 【所以真是陆明远个人行为?】 【但陆老爷子现场那态度……不像不知情】 【豪门内斗吧估计是】 【反正陆老师没事就好】 陆茗看着那条声明,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陆老爷子的意思?”他问。 “嗯。”顾擎昀拿回手机,“陆家老爷子这是给你一个交代,也是在敲打陆家其他人。” 他顿了顿,看着陆茗:“陆明远是陆芷馨的人。” 陆茗一怔。 “所以今天这出……是陆芷馨指使的?” “大概率。”顾擎昀眼神冷下来,“跟周邵闹翻后,她在陆家的日子不好过……她怕了。” 陆茗沉默。 他想起前世陆家后宅那些勾心斗角,想起那些表面笑脸相迎,背地里捅刀子的“亲人”。 没想到千年之后,还是这样。 “累了就睡。”顾擎昀看着他眼底的疲惫,轻声说,“明天再说。” “嗯。” 第二天早上,陆茗洗漱完下楼,看见顾擎昀正在餐厅看平板,手边放着一杯咖啡。 “醒了?”顾擎昀抬头,“李姨熬了山药粥,在锅里温着。” “嗯。”陆茗在对面坐下,“你在看什么?” “还是陆家的消息。”顾擎昀把平板推过来。 屏幕上是财经新闻的页面,标题醒目:【陆氏集团高层变动:陆文渊卸任ceo,由长孙陆琰接任】 第100章 述说当年 第89章 陆茗一怔。 “陆文渊……不是才四十多岁?” “说是身体原因,但……”顾擎昀顿了顿,“有消息说,是陆老爷子逼他退的。” “为什么?” 顾擎昀看着陆茗,眼神复杂。 “因为你。” 陆茗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我?” “陆文渊是陆芷馨的父亲。”顾擎昀缓缓道,“这些年,陆芷馨在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陆文渊未必不知道,但一直纵容。” “老爷子这次是借陆明远的事,敲山震虎。” 陆茗消化着这个消息。 所以,陆老爷子是在……替某人清理障碍? “还有,”顾擎昀又翻出一则新闻,“陆氏文化基金会今天早上发公告,要启动‘古艺新生’计划,投入五千万,支持年轻非遗传承人。” “第一个合作对象……”顾擎昀看着陆茗,“是你。” 陆茗彻底愣住了。 “我?” “对。”顾擎昀把平板转过来,让他看公告详情。 公告写得很正式,但核心意思明确:陆氏将和陆茗合作,成立“茗香传承工作室”,系统性地整理、复原、传播陆氏祖传的茶道、古琴、书法等技艺。 公告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本项目由陆氏集团名誉董事长陆怀仁先生亲自督导。】 陆茗看着那行字,心中复杂。 老爷子这是……在铺路。 用最正式、最公开的方式,把他和陆家绑在一起。不是强硬的“认亲”,而是合作的“共赢”。这样,既给了他身份和资源,又没逼他立刻做选择。 “你怎么想?”顾擎昀问。 陆茗沉默了很久:“我想见陆老爷子一面。” 顾擎昀似乎早有预料,拿起一旁的手机晃了晃:“约好了。今天下午三点,陆家老宅。” 陆茗一脸懵地看向他。 “我说过,有我在。”顾擎昀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下午两点五十,车子驶入陆宅所在的园林区。 门口并没有人迎接。 车子拐进那条梧桐掩映的安静小路时,陆茗的心跳就开始不对劲。 不是犯病那种尖锐的疼,是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让他呼吸都放轻了。 顾擎昀把车停稳,熄了火,却没立刻下车。 他侧过身,伸手过来,掌心覆在陆茗冰凉的手背上。 “不想见,我们现在就掉头。”顾擎昀语气平静。 “无碍。”陆茗摇了摇头。 两人下了车并肩走到那扇红木大门前。 院子里,有棵百年桂花树。 树下有石桌,石凳。 陆老爷子一个人坐在那里。 和在盛典上见到的那个威严的家族掌舵人不同,今天的老人穿了身灰色棉布衫,膝盖上搭着条素色薄毯。 手里没拄拐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天空。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眼神在落到陆茗身上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来了?”陆老爷子笑了笑,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陆茗和顾擎昀走过去坐下。 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只青瓷杯,杯身素净,釉色温润,是上好的龙泉窑。 一把紫砂壶嘴正袅袅冒着白气,茶香清冽。 “明前龙井。”陆老爷子伸手提壶,壶柄有些滑,他手指顿了顿,才稳稳地倾出茶汤。 “我自己在后山种的几棵老茶树,一年就收这么点儿。” 茶汤澄澈,嫩绿的芽叶在杯中缓缓舒展。 陆茗双手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温热。 他低头,先凑近杯口,轻轻嗅了嗅,然后才小口啜饮。 茶汤滑过舌尖,清甜,回甘里带着点豆香,确实是老树的味道。 “茶不错。”陆茗放下杯子。 陆老爷子一直看着他。 从接杯的姿势,到闻香时的垂眸,再到喝茶时。 老人的目光像是粘在了他身上,一寸一寸地描摹,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 “像。”陆老爷子忽然开口,“真像。” 陆茗抬眼:“像什么?” “像你奶奶。”陆老爷子看向远处,眼神有些飘,“文修的母亲,也是茶道世家出身。她喝茶……就你这个样子。先闻,再小口喝,喝完了,舌尖会无意识地抵一下上颚。” “你刚才也这么做了。” 陆茗背脊一僵。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小动作。 那是前世父亲教他的:“茗儿,茶汤入喉,要用舌尖细细品那点回甘,就像品人生余味。” 千年了,这具身体都换了,肌肉记忆却还在。 院子里安静下来。 良久,陆老爷子叹了口气。 “孩子,”老人眼神复杂得让人心脏发紧,“我知道你不想认陆家。说实话,我也没脸逼你认。” 陆茗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那个‘古艺新生’计划……”陆老爷子顿了顿,“你别有负担。那不是施舍,也不是补偿。” “虽然陆家确实欠文修,欠太多了。” 老人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二十二年前……我把文修赶出家门。”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他跪在雨里,跪了一整夜,求我让他把孩子留下。” “我说不行,陆家不能有一个戏子生的还有心疾的孩子,我说那是陆家的耻辱……”陆老爷子抬手抹了把脸,手背上青筋凸起。 “这二十多年,我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闭眼,就是文修跪在雨里的样子,就是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我就在想,我这一辈子,挣了这么多家业,守了这么多规矩,到底图什么?连自己的儿子,孙子都护不住……” 所以那个有着先天性心疾、被家族视为“耻辱”的孩子,在寒冷的清晨,被丢在了孤儿院铁门外。那么他呢?他这个从千年前飘来的孤魂,又算什么? “直到我看见你。”陆老爷子的声音把陆茗拉回现实。 老人看着他,眼神却亮了起来,像灰烬里重新燃起的火星。 “看见你在台上点茶,手腕抬起的弧度,手指控筅的力道……看见你弹琴时,左手按弦那一下轻微的颤音……看见你写字,笔锋转到末尾时,那个自然而然回钩的笔意……” “那一瞬间,我浑身发冷,又浑身发烫。” 陆老爷子往前倾身,枯瘦的手按在石桌上,青筋暴起。 “那不像文修,也不像你奶奶。那是……那是像陆家祠堂里,挂了千年的那幅画像!” 陆茗的心脏,在这一刻骤停。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什么画像?” 陆老爷子没回答。 他颤巍巍地从石桌下,拿出一个木盒子。 盒子很旧,边角磨得圆滑,表面的漆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 老人粗糙的手指抚过盒盖,动作轻柔。 然后,他打开盒子。 里面铺着柔软的白色棉纸,棉纸上,放着一块茶团。 茶团残破不堪,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边缘焦黑,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但陆茗只看了一眼,呼吸屏住。 那是……“龙园胜雪”?! 大宋宣和年间贡茶史上最传奇、也最奢侈的巅峰之作。 茶成那天,父亲罕见地笑了,拍着他的肩说:“茗儿,这茶可传家。” 这茶不该出现在这里。 不该出现在千年之后。 第101章 识破身份 “这是三年前陆家祖宅翻修时,在地窖发现的。” “藏在最里面的墙角,用油纸包了七八层,外面还套着锡罐。发现的时候,锡罐都锈穿了,但这茶……还有一点形状。” 陆茗伸出手,指尖悬在茶饼上方,颤抖着,却不敢真的碰上去。 仿佛一碰,这个脆弱的幻象就会碎掉。 “还有这个。”陆老爷子又拿出一张纸。 纸是陈年的宣纸,泛黄,脆得边缘已经碎裂,被小心地用透明绢布裱糊着。 纸上不是汉字,而是一串串奇怪的符号:圆点、短线、圈、叉,排列组合,看似杂乱,却隐含着某种规律。 陆茗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自创的密语。 前世他身体不好,不能长时间伏案书写,又怕制茶的关键步骤被外人窥去,就琢磨出了这套符号。 只有陆家几个核心茶师和他自己看得懂。 每一个符号,他都认得。 每一个步骤,他都亲手做过。 在陆家茶坊蒸腾的水汽中,父亲一遍遍尝试,失败,再尝试。 “这纸就包在茶饼外面。”陆老爷子声音拉回了他的神智,“陆家请了不下十位古文字专家,没人能破译。后来有位老先生说,这可能是某种行业暗语,或者……家传秘记。” 第90章 “你认得,对不对?”老人抬起眼,目光死死锁住陆茗。 不是疑问句。 是肯定句。 “陆家的东西,”陆茗声音有些暗哑,“我一个外人,怎会认得。” 陆老爷子往前又倾了倾身,开始回忆:“可有个人认得。” 陆茗沉默。 “他说,宣和年间,北贡院有一种茶团叫‘龙园胜雪’,但早在明朝初就已经失传。” 陆老爷子一字一句道:“连陆家先辈自己,也只剩口口相传的几句描述。陈家人世代守护陆家,他的后辈不会不知道。”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陆老,”顾擎昀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压迫感,“您到底想说什么?” 陆老爷子转向顾擎昀,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一个苍老锐利,一个年轻深沉。 陆老爷子缓缓开口,“我在说一个……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陆茗,眼神里翻涌着太多情绪。 “文修去世前,精神已经不太好了。但偶尔清醒的时候,他会拉着我的手,反复说一句话。” “他说,‘我的孩子会回来的,带着陆家的茶香,回来。’” “我当时以为他是疯了,说胡话。” “可现在……”陆老爷子的目光落在陆茗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他的眉眼,他的鼻梁。 “我看你的第一眼,看着你点茶的样子,刚认出这茶团的反应……我就在想,文修说的‘回来’,也许不是那个孩子的‘回来’。” “也许是……另一种‘回来’。” 陆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失了声。 顾擎昀的手在桌下伸过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力道很大,指节硌得他生疼,却奇异地给了他一点支撑。 “陆老,”顾擎昀声音依旧平稳,但陆茗听得出里面紧绷的弦,“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请您三、思。” “我知道。”陆老爷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某种决绝,“我今年八十三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没什么不敢说的。” “孩子,我不知道你是谁。是文修那个苦命的孩子,还是……别的什么。” “陆家的茶,断了太久了。” “从我爷爷那辈开始,就在丢东西。战乱、动荡、子孙不肖……祖上传下来的上百种制茶工艺,到现在,十不存一。” “我守了一辈子,拼了一辈子,到头来发现,我守住的只是个空壳子。” “茶脉要断了。”他看着顾擎昀,又看向陆茗,声音颤抖,“陆家的茶,不能绝在我这一代。我死了,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陆老爷子一番话让陆茗突然想起前世病重时,父亲握着他的手,手很凉,声音更凉。 “茗儿,陆家的茶谱,交给你了。传下去,别让它们断了。” 可还是断了。 二十二岁,油尽灯枯。 那些还没来得及传下去的技艺,那些只存在于他脑子里的古法,随着那具病弱的身体,一起埋进了土里。 千年之后,他坐在这里,听着另一个老人,说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茶脉不断。 薪火相传。 “您想让我做什么?” “复原陆家失传的茶艺。不是一两样,是所有。” “陆家祖上曾经是江南第一茶商,掌控制茶秘方上百,茶园遍布三省。那些东西……该找回来。” “如果我不答应呢?”陆茗平静开口。 陆老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缓缓地极艰难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顾擎昀下意识地想扶,却被老人抬手制止。 八十三岁的老人,背已经佝偻了,腿脚也不利索,但他推开顾擎昀的手,就那么颤巍巍地站着,然后,在陆茗震惊的目光中,撩起衣摆,屈膝…… “陆老!”顾擎昀厉声喝止,一把托住老人的胳膊。 陆茗已经站起来了,脸色煞白:“您这是干什么?!” 陆老爷子没跪下去,但也没直起身。 他就那么半躬着,抬眼看着陆茗,老泪纵横:“我不是逼您,如今的陆家没这个资格。” “我是在求您。” “求您看在……看在这些茶的份上,看在我们都是陆姓,身体里或许流着同源的血的份上……” “拉陆家一把。” “让陆家的茶,活过来。” 风吹过,桂花叶簌簌落下,落了老人满肩。 陆茗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苍老卑微,泪流满面的老人。 他不是前世的父亲,不是那个威严冷硬的陆家家主。 他只是一个守着祖业,眼睁睁看着传承断绝,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可怜老人。 可陆茗透过他,却看见了前世的父亲。 看见父亲握着他的手,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那样深重的疲惫和无力。 “茗儿……陆家,交给你了。” 陆茗闭上眼。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尖锐。 良久,他睁开眼。 “茶团和纸,给我。” 陆老爷子猛地抬头,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您……您答应了?” “我没答应。”陆茗摇头,弯腰从石桌上拿起那个木盒子,抱在怀里。 盒子很轻,却沉得他手臂发颤。 “我只是说,需要时间研究。” “好,好!”陆老爷子连连点头,激动得语无伦次,“您慢慢研究,不着急,什么时候都行……” 陆茗没再说话,抱着盒子,转身就往门口走。 脚步有些踉跄,顾擎昀立刻跟上,手臂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腰。 “陆茗。”顾擎昀低声唤他。 陆茗没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看见老人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他会心软,会答应。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陆老爷子颤抖的声音: “孩子……” 陆茗脚步一顿。 “……谢谢你。” 陆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他死死咬着牙,没回头,径直走出了那扇红木大门。 第102章 公司送饭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那条安静的小路。 后视镜里,陆宅的大门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拐角。 陆茗靠在座椅里,怀里抱着那个木盒子。 他低头,打开盒盖,看着里面残破的茶团和那张写着密语的纸。 千年时光,凝聚于此。 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茶团的边缘。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开车的顾擎昀。 “擎昀。”陆茗轻声开口。 “嗯?” “我想试试复原‘龙园胜雪’。” 顾擎昀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好。” “可能需要很多时间,还可能失败。” 顾擎昀转回头,目视前方:“失败了,就重来。” 陆茗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嗯。” 一周后,杭州进入七月,热得像蒸笼。 陆茗坐在顾宅二楼的茶室里。 空调开得不算低,但他还是裹了件薄薄的亚麻开衫。 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是陈老前几天送来的《茶器考略》,明朝的刻本,残破得厉害,很多字都模糊了。 门被轻轻敲响。 “小陆啊,”顾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笑,“没打扰你吧?” 陆茗回过神,起身开门:“老爷子,您怎么上来了?” 顾老端了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冰镇绿豆汤,撒着几点鲜红的枸杞,看着就清凉。 “李姨熬的,说你这两天胃口不好。”顾老把托盘放在茶几上,仔细打量陆茗的脸,“脸色是有点差,是不是天太热了?” “开着空调,没事。”陆茗笑了笑,端起绿豆汤小口喝着。 顾老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本《茶器考略》翻了翻:“这书不好懂吧?明朝人写东西,爱绕弯子。” “慢慢看。” 顾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陆家那边……找你了?” 陆茗手一顿,抬眼。 “别这么看我,”顾老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陆怀仁那老家伙,前几天给我打电话,拐弯抹角打听你。说什么‘年轻有为’‘传承有望’,我跟他认识几十年,还能听不出他那点弦外之音?” 陆茗垂下眼,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绿豆:“他……想让我帮忙复原陆家失传的茶艺。” 顾老“嗯”了一声,并不意外:“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陆茗实话实说,“那些技艺,有些我记得,有些……只剩个影子了。复原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要时间,要钱,要人,还可能……白忙一场。” 第91章 顾老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陆茗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 老人缓缓开口:“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有些人,一辈子都在找自己的‘身份’。” “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好像没这些标签,他们就活不成。” “但你不一样。” 顾老看着他,眼神温和:“你站在那儿,手里拿着茶筅,或者抚着琴,或者握着笔,你不需要告诉别人你是谁,东西会说话。” 陆茗怔怔地看着他。 “陆家想让你认祖归宗,那是他们的事。你想不想认,是你的事。”顾老放下茶杯,“但茶艺、琴艺、书法,这些是你自己的东西。你想传,就传。不是为了陆家,是为了这些好东西,不该绝。” “至于身份……” 老人笑了笑,拍了拍陆茗的手背。 “你就是你,这就够了。” 陆茗愣在原地。 顾老也没再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擎昀早上走得急,那小子一忙起来就忘吃饭,胃迟早要坏。你要不闲着,让李姨准备点,给他送去?” 陆茗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顾老这才笑眯眯地走了。 陆茗起身,下了楼。 李姨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他进来,连忙擦了擦手:“陆先生,您要什么?” “李姨,我想给擎昀准备点午饭带去公司。”陆茗语气有些不好意思。 李姨眼睛一亮,笑得眼角皱纹都开了:“好好好!我这就准备!顾总爱吃清淡的,我做个山药排骨汤,再炒两个小菜。” “好,辛苦了。” 李姨动作麻利,没多久就装好了一个三层保温饭盒。汤、菜、饭分开放,还切了一盒水果。 陆茗提着沉甸甸的饭盒出门时,才上午11点多。 顾氏集团总部在钱江新城,一栋拔地而起的玻璃幕墙大厦,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陆茗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站在这栋楼底下,还是会有种微妙的恍惚感。 走进旋转门,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前台的人认得他,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笑得格外甜:“陆先生好!您来找顾总吗?” “嗯。”陆茗点头,“他在吗?” “在的在的!顾总上午一直在开会,应该刚结束。”前台说着就要打电话,“我让陈助理下来接您……” “不用。”陆茗拦住她,“我自己上去就好,不麻烦。” 前台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那……您直接乘顾总专用电梯上去吧,三十六楼。” “谢谢。”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陆茗的身影。 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清瘦的脸,他忽然有些不确定。 《论语》曾曰:克己复礼为仁。 君子要懂得克制自己。自己这样跑来送饭,是不是太……黏人了? “叮”一声,电梯到了。 门滑开,三十六楼很安静。 深灰色的地毯,玻璃幕墙外是辽阔的江景。 整层楼只有总裁办公室和几个高管会议室,此刻走廊里空无一人。 陆茗提着饭盒,朝办公室走去。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他脚步一顿。 是个女人的声音,清脆,娇柔。 “……擎昀哥,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是想问问,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陆茗站在门外,浑身一震。 他认得这个声音。 云舒。 云家的大小姐。 陆茗手指收紧,保温饭盒的提手勒进掌心,有点疼。 办公室里,顾擎昀声音响起,是陆茗熟悉的冷淡,甚至比平时更冷: “云舒,我说过,我们之间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云舒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委屈和不甘,“就因为那个陆茗?擎昀哥,你醒醒好不好?他是个男人!他能给你生孩子吗?能给你顾家留后吗?顾伯伯和苏阿姨那边,你怎么交代?” “顾家有没有后,不劳你费心。”顾擎昀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至于我爸妈,他们尊重我的选择。” “尊重?那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云舒激动起来,“擎昀哥,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我从六岁就喜欢你,喜欢你到现在!” “那个陆茗才出现多久?一年?两年?他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连顾家的脸面都不要了?” 第103章 顾总慌张 “云舒。”顾擎昀打断她,声音沉下去,“注意你的措辞。” “我说错了吗?”云舒像是豁出去了,声音里带了哭腔,“是,他是长得好看,会点茶啊琴啊那些玩意儿,可那又怎么样?那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玩玩就算了,你还当真了?擎昀哥,你只是一时新鲜,等这股劲儿过去了……” “够了。” 顾擎昀的声音,隔着门板,陆茗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云舒,我今天见你,是看在我们两家多年的情分上,也是最后一次。” “陆茗不是你能评价的人。他是谁,我比谁都清楚。” “至于新鲜感……”顾擎昀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平静,“我对他,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没打算‘玩玩’。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办公室里死寂了几秒。 然后,是云舒崩溃的哭声。 “顾擎昀!你混蛋!我等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对我?!你宁愿要一个男人,一个病秧子,一个连自己爹妈都不知道是谁的孤儿,也不要我?!” “出去。”顾擎昀声音冷得结冰。 “我不走!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保安。” 顾擎昀直接按了内线。 门外的陆茗,在听到“保安”两个字时,猛地回过神。 他应该立刻离开的。 悄无声息地退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保全体面。 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耳朵里嗡嗡作响,云舒那些话,窜进他耳朵里,扎进心里。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是这样的。 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拉开了。 云舒红着眼睛冲出来,妆容有些花,头发也有些乱。她没看站在墙边的陆茗,或者说看见了也没在意。 一个提着饭盒苍白瘦弱的男人,在她眼里大概和这层楼的保洁没什么区别。 女人踉跄着跑向电梯,电梯门开了,又关上。 走廊里重新恢复死寂。 陆茗站在原地,手里沉甸甸的饭盒,此刻重得像铅块。 办公室的门还开着,他能看见里面一角。 巨大的办公桌,黑色的皮质座椅,还有站在落地窗前那个挺拔冷硬的背影。 顾擎昀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江景,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在烦躁。 陆茗看得出来。 他应该现在就走的。 可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叩叩。” 顾擎昀背影一僵,猛地转过身。 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他脸上的冰冷瞬间碎裂。 “陆茗?”顾擎昀大步走过来,眉头紧锁,“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陆茗提起手里的饭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老爷子说你总忘记吃午饭,让我送过来。” 顾擎昀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平静的表情里找出点什么。 “你……听见了?”他声音有些发紧。 陆茗垂下眼,看着饭盒盖子上的花纹:“听见一些。” 顾擎昀伸手想拉他,陆茗却下意识偏过身。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却让顾擎昀的手僵在半空。 “陆茗,”顾擎昀喉结滚动了一下,“云舒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 “她说得没错。”陆茗打断他,抬起头眼神很淡,“我是个男人,不能给你生孩子,也不能给顾家留后。” “陆茗!”顾擎昀厉声喝止,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别这么说。”顾擎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口,“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以后也不会。” 陆茗看着他,看着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怒意、心疼,还有……慌乱。 这个总是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人,在慌。 因为怕他难过,怕他当真,怕他……离开? 陆茗心里的那点尖锐的疼,忽然就软了,化了。 “我知道。”他反手握住顾擎昀的手,“我知道你没这么想。” 顾擎昀紧紧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良久,他手上力道松了些,但没放开。而是拉着陆茗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坐。”顾擎昀把他按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自己蹲下身,仰头看着青年。 第92章 “真没往心里去?” 陆茗摇摇头,把饭盒放在茶几上:“就是有点……意外,没想到会撞见。” 顾擎昀苦笑:“我也没想到她会直接闯上来。秘书拦了,没拦住。”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些话,很难听。你别听。” “听了。”陆茗老实点头,“但听过了,就算了。” 他看着顾擎昀,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紧锁的眉心:“你别皱眉。你皱眉,我心疼。” 顾擎昀浑身一僵。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把陆茗紧紧搂进怀里。 陆茗被他勒得有点疼,但没挣。 他把脸埋在顾擎昀肩窝,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松雪香,混杂着烟草味。 这个人抽烟了。 因为烦躁。 因为他。 “陆茗,”顾擎昀的声音贴着他耳畔,低哑得厉害,“我有你,就够了。” “顾家……总要有子嗣继承。” “顾家不缺人。”顾擎昀回答,“旁系那么多孩子,挑一个合适的培养,不是什么难事。实在不行,还有顾钰。” 顾钰是他堂弟,今年刚上大学。 “可我……” “你什么都不用做。”顾擎昀松开他,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你只要好好活着,做你想做的事,传你想传的艺,就够了。” “其他的,交给我。” 陆茗看着他的眼睛,这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专注,坚定。 好像他真的是什么稀世珍宝,值得这个人对抗全世界。 “嗯。”陆茗点头,眼眶有点热。 顾擎昀这才松开他,站起身,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吃饭吧,我饿了。” 陆茗打开饭盒,一层层摆开。 顾擎昀在他身边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块鱼肉,仔细剔了刺,放到陆茗碗里:“你也吃。” “好,我尝尝看。”陆茗还是拿起了筷子。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 顾擎昀吃得多,把菜和汤都扫光了。 陆茗看着他吃,心里那点残留的寒意,渐渐被食物的热气驱散。 吃完饭,顾擎昀收拾碗筷,陆茗靠在沙发里,看着他熟练地把保温盒一层层装回去。 这个人,在外面是人人敬畏的顾总,在这里,却会蹲在地上给他剔鱼刺,会吃光他送来的每一口饭。 “擎昀。”陆茗忽然开口。 “嗯?” “我们……去海边吧。” 顾擎昀动作一顿,转过头看他:“海边?” “嗯,前世我没看过海。”陆茗看着窗外炽烈的阳光,“我想看海。夏天,就应该去海边。” 第104章 三亚之旅 “好。”顾擎昀看了他几秒,嘴角慢慢扬起。 “什么时候?” “明天。”顾擎昀点开手机,“我让秘书订机票。” “这么急?” “急吗?”顾擎昀走过来,在陆茗身边坐下,手臂很自然地环住他的肩,“我想和你去旅行,想了很久了。” 陆茗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那就明天。” 第二天下午的飞机。 目的地是三亚。 原主的记忆里,最远也就是跟着剧组跑过几个影视城。而他自己,前世更是连海边都没去过。 坐在飞机上,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最后变成一片绵延的绿色和蓝色,他心里有种轻盈感。 顾擎昀订的是头等舱,座位宽敞,私密性好。 空姐来送饮料时,多看了陆茗几眼,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惊艳,但在顾擎昀冷淡的目光下,很快就收敛了。 “睡会儿?”顾擎昀偏过头问,“要飞三个小时。” 陆茗摇摇头,盯着窗外的云海。 云层厚得像棉絮,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刺得人眼睛发胀。 “像不像仙境?” 顾擎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像。” “我以前……在书上看过,说仙人腾云驾雾,大概就是这样的景色。”陆茗说着,自己都笑了,“很傻吧?” “不傻。”顾擎昀握住他的手,“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陆茗耳根一热,别过脸去。 飞机降落时,已经是傍晚。 三亚的热和杭州不一样。 杭州是闷,三亚是直接劈头盖脸,带着咸腥海风的热浪,晒得人皮肤发烫。 顾擎昀提前安排了车,直接送他们去酒店。 酒店在海棠湾,独栋的别墅,带私人泳池和一小片沙滩。 别墅是东南亚风格,茅草屋顶,木质结构,推开门就能看见海。 夕阳正西沉,海面被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浪花一层层涌上来,又退下去,哗哗作响。 陆茗站在落地窗前,看得有些呆。 “喜欢吗?”顾擎昀从后面环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 “喜欢。”陆茗喃喃道,“海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前世他只在画里见过海。 那些山水画里的海,总是几笔淡墨,几点帆影,含蓄遥远。 而眼前这个,是真实的,浩瀚的,带着生命力的。 “明天带你去海里。”顾擎昀吻了吻他的鬓边,“我教你游泳。” 陆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可能学不会。” “学得会。”顾擎昀语气笃定,“我手把手教。” 晚饭在酒店的海边餐厅吃。 露天的座位,脚下就是沙滩,潮汐声近在耳边。 桌上点着蜡烛,火光在海风里摇曳。 菜是当地的海鲜,清蒸石斑鱼、蒜蓉粉丝蒸龙虾、椰子鸡,还有一盘绿油油的清炒四角豆。 陆茗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 龙虾鲜甜,鱼肉嫩滑,椰子鸡汤清甜不腻。 顾擎昀剥了只虾,放到他盘子里。 “尝尝。” “唔,好吃。” 吃完饭,两人沿着沙滩散步。 沙子细软,踩上去陷进去,又弹回来。海水漫上来,淹过脚背,凉丝丝的。 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酒店的灯光和天上稀疏的星。 陆茗脱了鞋,拎在手里,赤脚走在沙滩上。 浪花一次次涌上来,冲刷着他的脚踝。 顾擎昀走在他身边,也脱了鞋,裤腿卷到小腿。 陆茗侧头看他。 月光很淡,洒在顾擎昀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这个人平时总是冷硬不苟言笑的,可此刻,在夜色和海风里,眉宇间那点凌厉似乎被抚平了,显得格外柔和。 第二天还没亮透,陆茗就醒了。 三亚的清晨五点半,空气里已经浮着一层湿漉漉的热气。 陆茗轻手轻脚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原木地板上,走到落地窗边。 窗帘没拉严,透进一线灰蓝色的光。 他轻轻拉开,整片海瞬间撞进眼里。 陆茗看得有些出神。 身后传来窸窣声。 陆茗回头,顾擎昀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躺在床沿,手肘支着,静静看着他。 晨光勾勒出他赤裸的上半身,肌肉线条流畅分明。 “吵醒你了?”陆茗轻声问。 顾擎昀摇头,嗓音带着刚醒的低哑:“怎么起这么早?” “……想看看海。” 顾擎昀掀开薄被下床,只穿了条宽松的黑色睡裤,走过来,从后面环住陆茗的腰。 刚醒的身体温度很高,胸膛贴着陆茗单薄的背脊,烫得他微微一颤。 “看海有的是时间。”顾擎昀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闷在喉咙里,“再睡会儿?” 陆茗摇摇头:“不困了。” 顾擎昀也没勉强,就这么抱着他,两人一起看着窗外那片逐渐亮起来的海。 天色一分一分变浅,从墨蓝到深蓝,再到灰蓝。 终于,远天那道鱼肚白里,猛地迸出一线刺眼的金红。 太阳出来了。 先是一点,然后是一弧,最后跃出整个浑圆的金轮,瞬间把海面点燃。 陆茗屏住呼吸,看得忘了眨眼。 “美吗?”顾擎昀在他耳边问。 “美。”陆茗喃喃道,“像……烧起来了。” 顾擎昀低低笑了,胸腔震动传过来:“古人怎么形容日出?” 陆茗想了想:“‘日出江花红胜火’,或者‘旭日衔青嶂,晴云洗绿潭’。” 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我背得不好。” “背得好。”顾擎昀收紧手臂,把他更紧地圈在怀里,“应景。” 陆茗耳根发热,轻轻挣了挣:“该洗漱了。” 顾擎昀不放,反而低下头,鼻尖蹭了蹭他后颈敏感的皮肤。 陆茗浑身一僵,像被细微的电流窜过。 “擎昀……”青年声音有点抖。 “嗯?”顾擎昀应着,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他颈侧。 第93章 陆茗心跳得厉害。 光天化日,虽然天刚亮,可也太…… 刺激了! “我、我去冲个澡。”他慌慌张张地掰开顾擎昀的手,几乎是逃进了浴室。 门关上,他才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大口喘气。 镜子里的人,脸和脖子红成一片,眼里水汽氤氲。 他抬手碰了碰刚才被顾擎昀蹭过的地方,皮肤还残留着那种酥麻的触感。 太……太不知羞了。 陆茗用冷水扑了扑脸,才勉强压下那股燥热。 等他磨磨蹭蹭洗完澡出来,顾擎昀已经换好了衣服。 简单的白色t恤,黑色沙滩裤,头发随意抓了抓,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看见陆茗出来,顾擎昀目光落在他身上。 青年穿了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下身是米色的棉麻长裤,严严实实。 “不热?”顾擎昀挑眉。 “还好。”陆茗眼神躲闪。 顾擎昀没说什么,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把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 “得透气。” 说完手指碰到陆茗锁骨,感受到他细微的颤抖,某人嘴角勾了勾,又解开了第二颗。 陆茗想拦,又没拦,只是红着脸任他动作。 第三颗解开,领口松垮下来,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膛和清晰的锁骨。 第105章 两对情侣 顾擎昀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收回手。 “好了。”他声音有点哑,“走吧,吃早饭。” 早餐在别墅附带的露台上。 长条木桌,摆着清粥小菜,还有新鲜的热带水果。 切好的芒果、木瓜、红毛丹,颜色鲜亮得诱人。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味和阳光的温度。 远处沙滩上已经有了早起散步的人,小孩子的笑闹声隐约传来。 陆茗小口喝着粥,眼睛却一直看着海。 顾擎昀给他夹了块芒果:“喜欢就多住几天。” “公司呢?” “远程。”顾擎昀言简意赅。 陆茗笑了:“你这个主子,当得真任性。” “赚钱不就是为了任性?”顾擎昀看着他,眼神认真,“尤其是为了你。” 陆茗低头吃芒果,甜腻的汁水在口腔里化开,一直甜到心里。 吃完饭,顾擎昀真的开始履行“教游泳”的承诺。 别墅的私人泳池不大,但水很清,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蓝光。 陆茗站在池边,看着那池水,有点发怵。 前世是旱鸭子,他身体不好,家里从不让他近水。后来病重,更是连浴桶都少用,怕着凉。 “别怕。”顾擎昀已经下了水,站在齐腰深的地方,朝他伸出手,“水不深,我在这儿。” 陆茗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外面的衬衫和长裤。 只穿着顾擎昀提前给他准备的黑色泳裤,很贴身,他穿上的时候脸红了半天。 此刻站在池边,被顾擎昀的目光看着,他更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臂下意识地环在胸前。 顾擎昀眼神暗了暗,但没说什么,只是又往前走了半步:“下来,我接着你。” 陆茗深吸一口气,慢慢坐下去,先把脚探进水里。 凉,激得他一哆嗦。 然后他转过身,手撑着池边,一点点往下滑。 水漫过小腿,大腿,腰腹……浮力托上来,有种奇妙的失重感。 他有点慌,手胡乱抓了一把,正好抓住顾擎昀伸过来的手臂。 结实,温热,带着水珠。 “站稳。”顾擎昀的声音很近,另一只手已经稳稳扶住了他的腰。 陆茗这才发现,水只到他胸口。 他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 顾擎昀的手,正贴在他腰侧,掌心滚烫,透过薄薄的泳裤布料,烙在皮肤上。 “先学憋气。”顾擎昀像是没察觉他的僵硬,语气如常,“扶着我的肩膀,把头埋进水里,试试。” 陆茗照做。 他双手搭在顾擎昀宽厚的肩膀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慢慢把脸埋进水里。 世界瞬间安静了,耳边只有模糊的水声。 他心跳得很快,有点慌,想抬头,可想到顾擎昀就在旁边,又忍住了。 大概过了十几秒,他实在憋不住了,猛地抬起头。 “咳咳……”呛了口水,有点咸。 顾擎昀立刻抬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水珠:“不错,第一次能憋这么久。” 陆茗喘着气,眼睛被水浸得湿漉漉的,看着顾擎昀近在咫尺的脸。 水珠从顾擎昀的发梢滴下来,滑过高挺的鼻梁,落在他自己肩膀上。 “继续?”顾擎昀问,手还扶在他腰上。 “……嗯。”陆茗声音小得像蚊子。 练了半个多小时憋气和漂浮,陆茗累得够呛。 顾擎昀把他抱到池边的躺椅上,给他裹上大毛巾。 “歇会儿。”顾擎昀自己也上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陆茗裹着毛巾,看着顾擎昀仰头喝水的侧脸。 喉结滚动,水珠顺着脖颈滑下,没入胸膛…… 他慌忙移开视线,脸又热了。 “下午去海边?”顾擎昀放下水瓶,转过头看他。 “好。” 中午在别墅里随便吃了点,睡了午觉,下午三点多,两人才慢悠悠地晃到酒店的公共海滩。 这个时间,太阳没那么毒了,海风也大起来。 沙滩上人不少,遮阳伞像蘑菇一样一朵朵开着,小孩在堆沙堡,情侣牵着手散步,还有人在玩沙滩排球。 两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 沙子被太阳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有点疼。 陆茗走得很慢,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印很快被涌上来的海水抹平。 顾擎昀走在他外侧,替他挡着偶尔打过来的稍大的浪头。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陆茗忽然停下,指着不远处:“那是不是……苏老师?” 顾擎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的遮阳伞下,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亚麻衬衫,戴着宽檐草帽,正低头看书,侧脸清俊,是苏清羽。 另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戴着夸张的墨镜,翘着二郎腿躺在躺椅上,嘴里还叼着根吸管喝椰汁。 是江屿。 顾擎昀挑了挑眉。 陆茗已经高兴地挥手:“清羽!” 苏清羽抬起头,看见陆茗,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陆茗?这么巧。” 他合上书站起来,旁边的江屿也坐起身,摘下墨镜,露出一张俊朗又带点痞气的脸。 目光在陆茗和顾擎昀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个玩味的笑。 “哟,顾总,陆老师,度假呢?”江屿语气熟稔,好像跟他们是多年老友。 顾擎昀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陆茗则走到苏清羽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清羽,你们也来三亚?” “嗯,出来散散心。”苏清羽点头目光扫过陆茗身后的顾擎昀,又落回陆茗脸上,“你身体好些了?海边湿气重,注意别着凉。” “我好多了,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苏清羽答得简短。 江屿插嘴:“我硬拉他来的,再在琴房里闷着,人都要发霉了。” 他说着,伸手很自然地揽住苏清羽的肩膀。 苏清羽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开。 陆茗没察觉,还在笑:“那真好,我们可以一起……” “陆茗。”顾擎昀忽然开口,“你不是想捡贝壳?” “嗯,我看到那边有好多好看的贝壳。” 他转头问苏清羽,“清羽,你们要不要一起去捡?” “你们去吧,我看会书。”苏清羽摇头。 等陆茗走远几步,顾擎昀才收回目光,看向苏清羽和江屿。 “玩得开心。”顾总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江屿笑了,揽着苏清羽肩膀的手紧了紧:“顾总也是。”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三亚是个好地方,适合……培养感情。” 顾擎昀没接话,只点了点头,转身朝陆茗走去。 苏清羽看着顾擎昀的背影,瞥了一眼江屿:“你故意的?” “哪有。”江屿无辜地眨眨眼,“碰巧遇上嘛。” 苏清羽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另一边,陆茗已经捡了小半捧贝壳。 他挑得认真,连顾擎昀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喜欢这个?”顾擎昀蹲下来,看着他手里一枚乳白色的扇形贝壳。 “嗯。”陆茗点头,“像扇子。” 他举起贝壳,对着阳光看,贝壳边缘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顾擎昀看着他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侧脸,睫毛上沾了点细沙。 第94章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那点沙。 陆茗转过脸,看着他。 海风很大,吹乱了青年额前的碎发。 顾擎昀又抬手替他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顺势抚过他泛红的耳廓。 陆茗呼吸一滞。 对方的手没离开,反而托住他半边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 “陆茗。”顾擎昀低声叫他的名字。 “嗯?”陆茗声音有点抖。 第106章 情到深处 “贝壳都掉了。” 陆茗这才回过神,低头一看,刚才捡的贝壳散了一地,有的还被浪卷走了。 他脸一红,慌忙蹲下去捡。 顾擎昀也蹲下帮他。 两人沉默地捡了一会儿,陆茗忽然小声说:“……有人看着。” 顾擎昀抬眼扫了扫周围。 确实有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也只是看看,很快又移开。 三亚这种地方,情侣亲热太常见了。 “怕什么。”顾擎昀说,语气理所当然。 陆茗不说话了,耳朵红得滴血。 捡完贝壳,两人继续沿着海边走。 “累了?”顾擎昀问。 “……有点。” “那我们回去。” 回到酒店,天已经擦黑。 顾擎昀让酒店送了晚餐到房间,简单的海鲜炒饭和蔬菜沙拉。 吃完饭,陆茗说想去露台坐坐。 这里属于私人空间,四周很安静。 露台上有个双人吊椅,铺着柔软的垫子。陆茗坐进去,吊椅轻轻摇晃。 顾擎昀也挤进来,吊椅一下子变得拥挤。 两人挨得太近了,大腿贴着大腿,手臂挨着手臂。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海风从侧面吹来,带着咸湿的凉意,却吹不散陆茗脸上的热。 他不敢动,也不说话,只是僵硬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吊椅边缘的编织绳。 顾擎昀也没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一只手随意搭在陆茗身后的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明明灭灭的渔火。 太安静了。 陆茗喉咙发干,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吹海风舒服?说星星真亮?说……说刚才在海滩上你是不是想亲我? 哪一个都说不出口。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沉默逼得喘不过气时,顾擎昀忽然动了。 搭在椅背上的手滑下来,很自然地落在陆茗肩上,然后轻轻一带…… 陆茗整个人就被揽进了对方的怀里。 “!”他短促地抽了口气,身体瞬间绷紧。 顾擎昀没看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抚过陆茗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什么易受惊的小动物。 陆茗渐渐放松下来。 他靠在对方怀里,鼻尖全是这个人的气息。 吊椅还在慢悠悠地晃。 陆茗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漂在海上,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顾擎昀很轻地唤了一声。 “陆茗。” “……嗯?” “你心跳好快。” 陆茗猛地睁开眼,脸“轰”地烧起来。 他想坐直,却被顾擎昀牢牢按在怀里。 “我、我……”青年语无伦次。 “紧张?”顾擎昀低下头,呼吸拂在他额前。 陆茗咬着唇,不说话了。 “别怕。”顾擎昀轻叹口气。 那只抚着他头发的手滑下来,轻轻托起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青年的脸颊。 “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事。” 陆茗怔怔地看着他。 “你是我……”顾擎昀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是我等了很久才等到的人,我珍惜你。” 陆茗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酸酸软软,像被温水浸泡着。 “我没怕。”陆茗低喃,“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擎昀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眼神深了深。 “不用知道。”他低下头,在陆茗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跟着感觉走就好。” 额头上的吻很轻,像羽毛拂过。 可陆茗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冲到了头顶。 他手指蜷缩起来,抓住了顾擎昀胸前的衣料。 “擎昀……”他声音抖得厉害。 “嗯?” “我……你、你亲吧。”陆茗紧紧闭上眼,睫毛颤动。 顾擎昀眼含笑意,然后低下头,吻住了他。 很温柔,很耐心,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甜品。 顾擎昀的嘴唇很暖,轻轻含住他的下唇,厮磨,吮吸。 陆茗闭上眼睛,手从对方胸前滑上去,环住了他的脖子。 顾擎昀眼神一暗,猛地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陆茗只能无力攀着他的肩膀,任由这人索取。 吊椅摇晃的幅度大了些。 直到陆茗被半压在垫子上,后颈被一只手稳稳托着,仰头接受这个几乎要夺走他呼吸的吻。 理智在尖叫,可身体的反应却背叛了他。 顾擎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滑进了他的衬衫下摆,掌心滚烫,贴着他腰侧的皮肤。 陆茗浑身战栗,喉咙里溢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那声音又软又糯,像猫叫。 顾擎昀动作一顿。 他松开陆茗的唇,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粗重。 陆茗睁开眼,眼里水汽氤氲,视线模糊。 他喘了几口气后,近距离看见顾擎昀眼睛红得厉害,里面翻滚着赤裸裸的欲望,像要把人生吞活剥。 “陆茗……”顾擎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手还贴在他腰上,指尖发烫。 陆茗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紧张,害怕,可内心深处,又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他想靠近,想更近,想……想成为这个人的。 他颤抖着,主动凑上去,在顾擎昀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这像一把火。 顾擎昀猛地收紧手臂,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吻铺天盖地落下来。 这次不再温柔。 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和占有欲,吻得又凶又急。 陆茗被吻得几乎窒息,只能被动地仰着头,手指深深陷进顾擎昀肩背的肌肉里。 衬衫的扣子被一颗颗解开。 夜风灌进来,凉意激得陆茗一颤。 顾擎昀的手覆上来,掌心滚烫,熨帖着他微凉的皮肤。 陆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能感觉到对方的吻,压下来的重量……还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和身体深处某种陌生躁动的反应。 “擎昀……”他无意识地呢喃。 顾擎昀吻着他的锁骨,手往下探,滑过平坦的小腹,停在裤子的边缘。 下一瞬,陆茗浑身一僵。 顾擎昀感觉到了,动作顿住。 他抬起头,看着陆茗。 月光下,陆茗脸色潮红,眼睛湿漉漉的,衬衫凌乱地敞开着,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 整个人又纯又欲,像被欺负狠了,却还在懵懂地邀请。 顾擎昀眼睛更红了。 他盯着陆茗看了几秒,然后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的欲望被强行压下去大半。 他抬手,把陆茗敞开的衬衫拢好,一颗一颗,仔细地扣上扣子。 动作很慢,很稳,只是指尖还有些抖。 陆茗茫然地看着他。 “不……不要吗?”他小声问,声音还带着未褪的情欲。 第107章 情侣约会 顾擎昀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要。”他声音沙哑,“但不是现在。” 陆茗不明白。 他能感觉到顾擎昀身体的变化,能感觉到那股几乎要把他灼伤的渴望。 可这个人却在关键时刻停住了。 “为什么?”青年声音闷在顾擎昀胸前。 顾擎昀沉默了一会儿。 “你身体还没有养好。”他最终说,手轻轻抚着陆茗的后背,“而且……你还没准备好。” 陆茗张了张嘴,想说“我准备好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真的准备好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刻,他是愿意的。 愿意把自己交给这个人,愿意接纳他的一切。 可顾擎昀说得对。 他还没准备好。 至少,心理上还没准备好。 “对不起。”陆茗小声说道,手指揪紧了顾擎昀的衣服。 “道什么歉。”顾擎昀低笑,揉了揉他的头发,“是我该说谢谢。” 第95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让我靠近。这就够了。” 陆茗把脸埋得更深。 两人就这么静静抱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模糊的音乐声,大概是哪个沙滩酒吧在开派对。 “回屋。” 顾擎昀把他从吊椅上抱起来。 真的是抱,像抱小孩那样,一手托着他后背,一手穿过他膝弯。 陆茗惊呼一声,慌忙环住他的脖子。 “我自己能走……”他红着脸说。 “我想抱。”顾擎昀言简意赅,抱着他走进屋里。 别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 顾擎昀把他放在床上,自己转身去了浴室。 很快,里面传来水声。 陆茗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梦。 热烈得不真实,中断得又太突然。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还肿着,有点疼。 锁骨上似乎还有顾擎昀留下的触感,温热湿润。 浴室门开了。 顾擎昀走出来,换了身干净的灰色睡衣,头发还湿着。 看见陆茗还坐在床边发呆,他走过来,蹲下身,仰头看着他。 “想什么呢?”顾擎昀问。 陆茗摇摇头,看着他被水汽蒸得柔和了几分的眉眼,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你……难、难受吗?”他结结巴巴地问。 顾擎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问什么,笑了:“有点,但能忍。” 陆茗咬了咬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低声说:“其实……我可以……” “不用。”顾擎昀打断他,握住他的手,“我说了,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站起身,把陆茗按进被子里,自己也躺上来,从后面环住他的腰。 “睡吧。”顾擎昀在他耳边说,“晚安。” 陆茗“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身后是顾擎昀温热的胸膛,耳边是他平稳的呼吸。 身体深处那点未散的躁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的,被珍视的暖意。 他知道顾擎昀在克制,在忍耐,在等他。 这种等待,比占有本身更让他心动。 夜色渐深。 怀里的人呼吸均匀绵长,终于睡熟了。 顾擎昀却还睁着眼。 他轻轻拨开陆茗额前的碎发,在月光下仔细描摹这张脸的轮廓。 太瘦了,脸色也苍白,可偏偏生了这样一副精致眉眼,看人时眼睛清凌凌的,像蓄着一汪泉水。 刚才他差一点就失控了。 差一点就顾不得什么身体,什么准备,只想把人彻底揉进骨血里。 可最后关头,他还是刹住了。 陆茗不是别人。 是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怕碎了怕化了的人。 他不能急,不能吓到他。 慢慢来。 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顾擎昀低头,在陆茗发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然后闭上眼,终于睡去。 第二天早上,陆茗是被阳光晒醒的。 厚重的遮光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拉开了一半,炽烈的阳光直直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烤得暖烘烘的。 身边已经空了。 陆茗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下面压了张纸条。 字迹凌厉有力,是顾擎昀的笔迹: 【我去健身房,醒了先喝水,早饭在厨房。】 陆茗端起水杯,温度刚好。 他小口喝着,目光落在自己敞开的领口。 锁骨上几点暗红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脸一热,慌忙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洗漱完下楼,厨房里果然有温着的早餐。 简单的培根煎蛋,烤吐司,还有一杯鲜榨橙汁。 陆茗正吃着,顾擎昀回来了。 这人穿了件黑色的运动背心,下身是灰色运动短裤,浑身汗湿,头发贴在额前,肌肉线条因为运动而更加分明。 “醒了?”顾擎昀走过来,很自然地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陆茗红着脸“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煎蛋。 顾擎昀去冲了个澡,再出来时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 白色polo衫,头发半干,整个人清爽又挺拔。 他在陆茗对面坐下,拿起另一份早餐开始吃。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但气氛不一样了。 空气里流淌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亲昵。 陆茗偶尔抬头,会撞上顾擎昀凝视他的目光,那目光沉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柔和占有欲。 “上午要不要去逛逛?附近有个小渔村,海鲜市场挺有意思。” 陆茗眼睛亮了:“好。” 吃完饭,两人打车去了那个叫“后海”的小渔村。 和酒店所在的豪华度假区不同,这里还保留着原始渔村的风貌。 窄窄的巷子,低矮的老房子,墙上爬满绿植,路边坐着摇扇子的老人。 海鲜市场就靠在海边,棚子搭得简陋,但热闹得很。 刚上岸的鱼虾蟹贝在盆里活蹦乱跳,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 陆茗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看得目不转睛。 顾擎昀跟在他身后,不时拉他一把,避开地上横流的水渍。 “这个是什么?”陆茗指着一盆奇形怪状、长满尖刺的东西问。 “海胆。”顾擎昀回答,“想吃吗?可以现开。” 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大姐,闻言笑着拿起一个,手起刀落,“咔”一声剖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海胆黄:“尝尝?可鲜了!” 陆茗犹豫地看向顾擎昀。 “试试。”顾擎昀点头。 大姐用勺子挖了一小块递过来。 陆茗小心翼翼地尝了,眼睛立刻睁大了。 滑嫩,鲜甜,带着海水特有的咸鲜,入口即化。 “好吃。”他眼睛弯起来。 顾擎昀笑了,对大姐说:“要两个。” 两人就站在摊子边,现开了两个海胆,用小勺挖着吃。 陆茗吃得很认真,每一勺都细细品味,嘴角不小心沾了一点,顾擎昀很自然地用拇指帮他擦掉。 动作太亲昵,陆茗脸红了,却没躲。 逛完市场,两人沿着渔村的石板路慢慢走。 路边有卖椰子的,顾擎昀买了一个,插上吸管递给陆茗。 “味道好怪。”陆茗喝了一口,皱起眉。 “那给我。”顾擎昀接过来,就着他喝过的吸管喝了一大口。 陆茗看着他自然的动作,耳根又红了。 第108章 顾总威武 中午两人在渔村找了家小店吃饭。 简单的炒海鲜,清蒸鱼,配上新鲜的椰子饭。 店就开在海边,脚下就是沙滩,浪花几乎要扑到桌脚。 午后的太阳正毒,晒得沙滩泛着白花花的光。 吃完饭从店里出来,陆茗即便是戴着帽子也被热气蒸得有点发懵,眯着眼跟在顾擎昀身侧,沿着渔村那条主街慢慢走。 街上游客比上午多了不少,拎着拖鞋的、扛着相机的,闹闹哄哄从身边挤过去。 顾擎昀伸手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避开一个横冲直撞的小孩。 “热不热?” “还好。”陆茗嘴上应着,额头已经沁出薄汗。 顾擎昀皱了下眉,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砰——!” 很响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紧接着是起哄声,还有小姑娘的尖叫。 陆茗循声望去,街角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射击摊。 红底白字的招牌上写着“神枪手挑战”五个大字,旁边还画了夸张的卡通靶子。 摊位上摆着七八把玩具步枪,用铁链拴在柜台上。 对面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气球,红的黄的蓝的,拼成几个大字。 奖品区最显眼,架子上堆满了毛绒玩具。 最大的那个足有半人高,是只浅棕色的泰迪熊,憨态可掬地坐在最顶层。 陆茗的目光在那只熊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看见站在摊位前的人。 江屿身穿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夸张的大墨镜推在头顶,正举着枪,眯着一只眼瞄靶。 旁边的苏清羽一身素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瓶矿泉水。 “砰——!” 又一枪。 气球炸开,红色的碎片飘下来。 围观的人群里爆发一阵叫好。 江屿放下枪,得意洋洋地转头看苏清羽:“怎么样?说给你赢就给你赢!” 苏清羽面无表情,只是把矿泉水递过去。 江屿不接,就着他手喝了一口,然后继续举枪。 第96章 “老板,那只熊!”他扬了扬下巴,对着最顶层那只泰迪熊。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闻言笑起来:“小伙子,那只得连中二十枪才行。你这才中八枪,还差得远呢!” “二十枪?”江屿挑眉,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票拍在柜台上,“来,再给我一局!” 苏清羽眉头微蹙,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茗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顾擎昀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看过去,又转回来,落在他脸上。 “喜欢那个?” 陆茗愣了一下,摇头:“没有,我就是……” 话没说完,那边江屿又开了一枪。 中了。 人群再次欢呼。 陆茗被那气氛感染,往前挪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江屿打得很认真,枪枪瞄半天才扣扳机,命中率确实不错。 连中五枪后,第六枪偏了一点,气球晃了晃,没炸。 “啧!”江屿懊恼地放下枪,“偏了。” 老板笑呵呵地收走他的票:“差一点差一点,再来一局?” 江屿看了看那只熊,又看了看苏清羽。 苏清羽终于开口:“够了。” “不够。”江屿又掏出一张票,“今天我非得把它拿下不可。” 陆茗站在人群里,看着江屿那股执拗劲儿,心里忽然有些羡慕。 羡慕这种可以毫无顾忌为一个人做点什么的感觉。 他前世什么都是被给予的。父母的疼爱,下人的伺候,大夫的精心照料。 除了茶,他从来没给过任何人什么。 不是不想给,是没机会给。 身体不允许,身份也不允许。 这一世……他侧头看了一眼顾擎昀。 对方正看着他。 “去看看?”顾擎昀问。 “好。” 话落,顾擎昀便拉着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摊位前。 江屿正重新举枪,余光瞥见有人过来,偏头一看,愣住了。 “陆老师?顾总?”他放下枪,咧嘴笑了,“这么巧?咱们又遇上了?缘分啊!” “又见面了。”苏清羽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陆茗笑着回应:“刚吃完饭,出来走走。你们……这是玩了很久了?” “那可不!”江屿指了指最顶层那只熊,“我就想要那个,打了两局了,还差五枪。” 老板在旁边搭腔:“这小伙子枪法不错了,普通人一局能中五个就不错。他这水平,再来两局准能拿下。” 江屿被夸得飘飘然,又举起枪。 “砰!” 中。 “砰!” 又中。 人群里掌声不断。 陆茗看得目不转睛。 枪这东西,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陌生,又莫名有点吸引人。 江屿打到第十八枪时,手有点抖了。 他甩了甩胳膊,深吸一口气,瞄准。 “砰——” 偏了。 气球纹丝不动。 “哎!”江屿懊恼地拍了下柜台,“又偏了!” 老板笑呵呵地递过奖品:“三局了,小伙子,今天先到这儿?这个小海豚也挺可爱的。” 那是一只蓝色的小海豚玩偶,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江屿看都不看,目光还黏在最顶层那只熊上。 苏清羽走过来,从他手里把枪拿下来,放回柜台。 “走了。” “可是……” “走了。”苏清羽语气淡,但不容置疑。 江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熊,最后还是乖乖跟着转身。 一抬眼,看见陆茗正盯着那只熊看。 只是扫了一眼,很快就收回来。 可顾擎昀看见了。 苏清羽也看见了。 江屿大大咧咧没察觉,还在念叨:“那只熊多好看啊,抱回去放你琴房里,你弹琴的时候它还能陪你……” “老板。”顾擎昀开口了。 他走到柜台前,拿起那把江屿刚才用过的枪。 手指在枪身上轻轻掂了掂,又放下,换了一把。 动作随意,却有种说不出的利落。 老板愣了愣:“这位老板,想试试?” 顾擎昀没答,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卡,放在柜台上。 “那熊,我要。”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地议论开了。 江屿眼睛亮了,拉着苏清羽往回凑。 陆茗愣住。 他看着顾擎昀的侧脸,对方只是专注地检查着手里的枪,眼神平静得像在会议室里看报表。 “擎昀……”陆茗小声叫他。 顾擎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很淡,可陆茗看见了。看见这双沉静的眼睛里,藏着一丝只有他能读懂的温柔。 “等着。”顾擎昀说。 然后他转回去,举起枪。 “砰——!” 第一个气球炸开。 人群还没反应过来。 “砰!” 第二个。 “砰!” 第三个。 老板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每一枪之间几乎没有停顿。枪声密集,气球一个接一个炸开,红色的碎片纷纷扬扬飘下来。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卧槽……” “这什么情况?” “这人谁啊?太猛了吧!” “一枪一个,根本不用瞄!” 江屿的嘴巴张成了o型。 他看看气球,看看顾擎昀,又看看气球,再看看顾擎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苏、苏哥,”他结结巴巴地问,“这是……这是顾总?” 苏清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第十五枪,第十六枪,第十七枪…… 第109章 赢得礼物 顾擎昀的手臂稳得像焊在柜台上,肩膀纹丝不动,只有手指在扣动扳机时微微用力。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紧张,不得意,甚至看不出认真。 就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那种漫不经心里透出的碾压感,比任何炫耀都让人心惊。 第十八枪。 第十九枪。 第二十枪。 “砰——!” 最后一个气球炸开。 满墙的红黄蓝绿,如今只剩几片残破的胶皮挂着,风一吹,晃晃悠悠。 全场鸦雀无声。 老板站在柜台后面,脸色极为难看。 顾擎昀放下枪,转过身,看着老板。 “熊。” 就一个字。 老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僵硬地转身,爬上梯子,把最顶层那只泰迪熊取下来。 顾擎昀接过熊,转身走向陆茗。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陆茗面前,把那只半人高的熊塞进他怀里。 陆茗下意识抱住。 熊太大,他整个人几乎被挡住,只露出半张脸。 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茫然。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顾擎昀看着他这副样子,唇角终于弯了弯。 那笑意很浅,可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羡慕别人干什么?”他伸手,替陆茗拨开挡在眼前的熊耳朵,“想要什么,我给你赢。” 人群里爆发出尖叫和掌声。 “太帅了!” “这什么神仙兄弟!哥哥霸气!” “我酸了我酸了我酸了!” 陆茗抱着那只熊半遮脸,从耳廓红到脖颈,从脖颈红到耳根。 江屿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捅了捅苏清羽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苏哥,我突然觉得我那些枪法……挺丢人的。” 苏清羽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沉默,而是淡淡说了句:“知道就好。” 江屿:“……” 老板站在柜台后面,刷了卡将卡还给顾擎昀,欲哭无泪地看着那一地狼藉。 二十个气球,二十枪,全中。 他在这儿摆了三年摊,头一回遇见这种狠人。 “老、老板……”旁边的小工小声问,“还、还摆吗?” 老板瞪他一眼:“摆什么摆!收摊!” 陆茗抱着那只熊,被顾擎昀护着挤出人群。 走出老远了,还能听见身后议论纷纷。 “那人是谁啊?也太厉害了吧!” “不知道,但好酷……” “那个抱熊的男生也好帅,两人好配!” “诶?这可不能乱说,万一人家是堂兄弟。” 陆茗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 顾擎昀走在他身侧,步伐从容,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江屿和苏清羽跟在后头。 江屿一直盯着那只熊,盯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快走几步追上去。 第97章 “顾总!”他凑到顾擎昀身边,眼睛发亮,“你刚才那枪法,怎么练的?教教我呗!” 顾擎昀瞥他一眼。 “教不会。” “为什么?” “底子差。” 江屿:“……” 苏清羽在后面,嘴角微微扬起。 江屿不服气:“我底子哪里差了!我打中十五枪呢!” 顾擎昀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十五枪,也好意思说? 江屿噎住了。 他转头看陆茗,想寻求点安慰。 结果陆茗正低头看怀里的熊,手指轻轻拨弄着那颗红色的心,嘴角弯着,眉眼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根本没看他。 江屿:“……” 行吧,是他不配。 几人走到街口,有个卖椰子的推车。 顾擎昀停下来,买了个椰子,插上吸管递给陆茗。 陆茗抱着熊不方便,他就举着让陆茗喝。 那画面,旁边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江屿在旁边小声对苏清羽说:“苏哥,我发现顾总这人吧……” “嗯?” “在外面跟个冷面阎王似的,可一到陆老师跟前,就变成另一个人了。” 苏清羽没接话,他看向顾擎昀和陆茗。 顾擎昀正低头,就着陆茗喝过的吸管,也喝了一口。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苏清羽收回目光。 江屿还在旁边絮絮叨叨:“你说他俩什么时候成的?我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江屿。”苏清羽打断他。 “嗯?” “走了。” 说完,他迈步往前走。 江屿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诶等等我!苏哥你别走那么快!” 陆茗听见声音抬起头,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 江屿追上去,不知道说了什么,苏清羽侧脸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弯了弯。 陆茗忽然笑了。 顾擎昀低头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陆茗摇头,“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顾擎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收回视线,落在陆茗脸上。 “喜欢热闹?” “不是。”陆茗想了想,“喜欢看别人……有人陪。” 顾擎昀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揽住陆茗的肩,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你也有。”对方声音很低,就在他耳边,“我一直都在。” 陆茗又把脸埋进那只毛茸茸的熊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熊太大,遮住了他一切表情。 下午四点,太阳没那么毒了。 四人沿着海边慢慢走。 陆茗抱着熊,走几步就要换换姿势。熊实在太大了,抱久了胳膊酸。 顾擎昀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熊接过来。 “给我。” 陆茗想说什么,他已经单手拎着熊,继续往前走了。 那熊垂头丧气地拖在地上,沾了一腿沙子。 陆茗想笑,又有点心疼:“会脏的……” “脏了洗。”顾擎昀头也不回。 江屿在旁边看着,啧啧两声:“顾总这男友力,我服了。” 苏清羽没理他。 江屿凑过去:“苏哥,你想要什么?我也给你赢。” 苏清羽看他一眼。 “你?” “我怎么了!”江屿不服,“刚才是我手抖,再来一次我肯定能行!” 苏清羽没说话,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江屿看见那弧度,眼睛立刻亮了。 “你笑了!你笑了!” 苏清羽收起笑,面无表情继续走。 江屿追上去,絮絮叨叨:“苏哥你再笑一个嘛,就一下……” 陆茗看着那两人,嘴角弯起来。 他忽然觉得,三亚的阳光,好像也没那么晒。 傍晚,两拨人在沙滩上分开。 江屿和苏清羽往另一边走,说明天要去什么热带天堂森林公园。 临走时江屿还特意跑过来,对顾擎昀说:“顾总,下次见面,我一定把枪法练好,再跟你比一场!” 顾擎昀看了他一眼。 “嗯。” 就一个字。 江屿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挥挥手,追着苏清羽跑远了。 陆茗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累了?”顾擎昀走过来。 “还好。”陆茗回过神,看着他手里那只被拖了一路的熊。 熊已经彻底蔫了,浑身是沙,可那双黑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傻乎乎地笑着。 陆茗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它真丑。” 顾擎昀挑眉:“那扔了?” “不行。”陆茗把熊抱回来,搂在怀里,“它是我赢的。” 顾擎昀看着他这副护食的样子,眼里漾开笑意。 “是你赢的,我就是个帮你开枪的。” 陆茗抬头看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染成暖色。 他忽然踮起脚,在顾擎昀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顾擎昀愣住。 陆茗已经退开,抱着熊往前走了。 “回酒店吧,”他头也不回,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飘,“饿了。” 顾擎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抱着大熊走得有点踉跄的背影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眼里全是光。 等两人用过餐后,夜已深。 躺在床上,顾擎昀依旧从后面搂着他。 陆茗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在昏暗里小声问:“擎昀,你睡了吗?” “没。” 陆茗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凑上去,在顾擎昀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晚安。” 然后迅速转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顾擎昀怔了几秒,随即低低笑起来。 他把陆茗转回来,深深吻住。 一个温柔而绵长的晚安吻。 “晚安。” 陆茗红着脸,缩进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 梦里没有千年前病痛的纠缠,只有一片蔚蓝的海和身边这个温暖的怀抱。 第110章 苏姨察觉 从三亚回来后的第三天,杭州下了一场透雨。 暑气被洗刷掉大半,空气里浮着潮湿的草木清气。 陆茗坐在茶室的窗边,手里握着本新送来的剧本,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剧名《汴京烟云》。 是苏婉晴昨晚带来的。 “张导的戏,筹备三年了,一直在找合适的男主角。” “我看了本子,里头有个角色,叫沈知砚,宋代茶政司的年轻官员……我一眼就觉得,该是你。” 陆茗那时接过剧本,指尖碰着封面,有些无措。 “苏姨,这类戏我没接触过。” “我知道。”苏婉晴笑得很温柔,眼角细细的纹路都透着优雅,“但演戏有时候,不是演,是‘成为’。你看看本子,不急着答复。” 此刻,陆茗翻开了第一页。 剧本写得极细。 【宣和三年,春。汴京,茶政司后院。 沈知砚跪在青石地上,面前是一地碎瓷。他官袍下摆沾了泥水,手指微微发抖,却挺直着背脊。 他盯着那堆碎片里唯一完好的兔毫盏残片,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冷下去,又一点点烧起来。】 陆茗呼吸滞了滞。 这描写太像了。 像他前世打碎御赐建盏的那一天。 也是春天,也是跪在青石地上,也是那样盯着碎片,心里翻涌着恐惧、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不甘。 他继续往下翻。 剧本里的沈知砚,出身江南茶商世家,自幼精研茶道,二十岁中进士,入茶政司。 本该前途无量,却因不愿与贪墨的上司同流合污,被处处打压。 后来,他借着一次宫廷茶宴的机会,以一杯茶惊艳御前,从此破局,步步为营,最终肃清茶政积弊。 是个孤臣的故事。 也是个……茶人的故事。 陆茗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像走进另一个人的生命里。 沈知砚在深夜独自点茶时指尖的颤抖,他在朝堂上面对诘问时不卑不亢的应对,他在得知恩师被陷害时的沉默与决绝…… 每一个细节,都轻轻戳在陆茗心上某个隐秘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抬起头。 天已经黑透了,茶室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 他合上剧本,掌心贴着封面,微微发烫。 想演。 不是想演戏,是想成为沈知砚。想站在汴京的春风里,想说那些他前世没能说出口的话。 “看完了?” 第98章 门口忽然响起声音。 陆茗抬头,顾擎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斜倚着门框,手里端着杯水。 他换了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质长裤,同色的短袖t恤,头发还有些湿,刚洗过澡。 “嗯。”陆茗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顾擎昀走过来,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旁边的藤椅坐下,长腿随意伸开。 “喜欢?”他问,目光落在剧本上。 陆茗犹豫了一下,点头:“喜欢。” “那就接。”顾擎昀说得干脆。 陆茗抬眼看他:“可我……真的不会演戏。” “别担心。”顾擎昀伸手,轻轻拨了拨他额前垂落的碎发,“妈说了,张导是出了名的会调教新人。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深了些:“这个角色,像你。” 陆茗心一跳。 “哪里像?” “哪里都像。”顾擎昀看着他,声音低下来,“孤身一人,守着点别人看来‘没用’的东西,在不喜欢的环境里,硬生生走出一条路。” 陆茗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剧本边缘。 “我怕演不好,糟蹋了好本子。” “不会。”顾擎昀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稳,“陆茗,你比谁都懂沈知砚。因为你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这话太重,砸得陆茗眼眶发热。 他反手握住顾擎昀的手。 “好。”陆茗看着对方,缓缓点头。 顾擎昀淡笑,倾身在青年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下去吃饭,李姨做了你爱喝的莼菜羹。” 晚饭时,苏婉晴也在。 她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真丝旗袍,头发松松挽起,只簪了支珍珠发簪。 “剧本看了?”她给陆茗舀了碗汤,动作优雅自然。 “看了。”陆茗双手接过,“谢谢苏姨。” “谢什么。”苏婉晴笑,“张导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见一面,聊聊角色。” 她顿了顿,看向顾擎昀:“擎昀,你觉得呢?” 顾擎昀正给陆茗夹菜,闻言头也不抬:“他喜欢就接,其他事我来安排。” 苏婉晴看着儿子那副理所当然的维护姿态,眼神微微动了动,但没说什么。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 顾老今天心情好,说了些早年下海时的趣事,逗得苏婉晴直笑。 陆茗安静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大部分时间在慢吞吞喝汤。 莼菜羹滑嫩,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清鲜。 他小口喝着,胃里暖起来,连带着心里那点忐忑也平复了些。 “对了,”苏婉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看向顾擎昀,“云舒那孩子,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了。” 饭桌上瞬间安静。 陆茗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擎昀夹菜的动作顿住,抬眼:“她打给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苏婉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哭呗。说你为了个外人,把她赶出办公室,一点情面都不留。” 顾擎昀脸色冷下来。 “她没说实话。” “我知道。”苏婉晴摆摆手,“那丫头什么性子,我从小看到大。骄纵,任性,被家里惯坏了。但擎昀,她毕竟是你云叔的女儿,两家几十年的交情……” “交情归交情。”顾擎昀打断她,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她不该动陆茗。” 这话说得直白,毫不迂回。 苏婉晴愣住了。 她看看儿子,又看看坐在一旁垂着眼的陆茗,心里那点隐约的猜测,忽然清晰起来。 空气凝滞了几秒。 顾老咳嗽一声,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呢,说这些做什么。云家丫头不懂事,回头我跟老云说说,让他管管。” 苏婉晴回过神,勉强笑了笑:“爸说得对,先吃饭。” 可气氛已经变了。 接下来的饭吃得有些沉默。 陆茗几乎没再动筷子,只小口喝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汤。 顾擎昀看着他的侧脸,眉头蹙紧。 吃完饭,苏婉晴站起身:“擎昀,你来书房,妈有话跟你说。” 顾擎昀没动,先看向陆茗。 陆茗对他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顾擎昀这才起身,跟着苏婉晴上了楼。 第111章 顾总出柜 书房在二楼尽头,推开门,满墙的书,靠窗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摆着顾老练字的笔墨纸砚。 苏婉晴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昏黄的光晕照亮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顾擎昀关上门,走到书桌前,没坐,只倚着桌沿。 “妈,你想说什么?” 苏婉晴转过身,看着他。 灯光下,儿子的脸棱角分明,眉眼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的冷峻。 可那双眼睛里的执拗和深沉,又独属于他自己。 “擎昀,”苏婉晴缓缓开口,“你跟妈说实话,你和陆茗……到底什么关系?” 顾擎昀沉默了两秒。 “您觉得呢?” “我觉得?”苏婉晴苦笑,“我觉得你对他,不止是老板对艺人,也不止是惜才。” 她往前走了一步,在灯光下仔细看着儿子的眼睛:“你看他的眼神,妈见过。” 顾擎昀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他承认得干脆,“我爱他。” 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见儿子这么说,苏婉晴还是脸色一青。 她扶着桌沿,指尖有些发白。 “擎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顾擎昀声音平静,“意味着我可能会面对流言蜚语,意味着顾家可能会后继无人,意味着您和爸会失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但我余生,只要他。” “他是个男人!”苏婉晴声音提高了些,“你爸那边呢?顾家那些旁支呢?还有云家……云舒那孩子对你……” “我不喜欢她。”顾擎昀不由打断,“从来就没喜欢过。妈,您别告诉我,你一直希望我跟她在一起。” 苏婉晴噎住了。 她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 门当户对,知根知底,云舒又对儿子一往情深……多好的一桩姻缘。 可现在…… “陆茗那孩子,确实很好。”苏婉晴声音软下来,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才华,性子静,不争不抢的。妈也喜欢他。可是擎昀,他是男的。” 苏婉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这世道,对你们这样的人……不宽容。” “我不需要世道宽容。”顾擎昀站直身体,灯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我只需要您和爸的理解。” 苏婉晴沉默了。 良久,女人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擎昀,妈不是古板的人。”她背对着顾擎昀,“我在这个圈子里几十年,什么没见过?男男女女,真真假假……可那些人,大多没什么好结局。” 她转过身,眼圈有些红:“妈是怕你受伤。” 顾擎昀心里那点冷硬,忽然就化开了。 他走过去,轻轻揽住母亲的肩。 苏婉晴个子不矮,但在他怀里,还是显得瘦小。 “妈,”顾擎昀低声说道,“我不会受伤。有陆茗在,我只会更好。” 苏婉晴抬起头,看着儿子。 灯光下,顾擎昀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温柔。 那种温柔,她只在儿子很小的时候,对家里养的那只受伤的小猫流露过。 后来父亲严苛的军事化教育,商场上的杀伐决断,把那份柔软一点点磨成了坚硬的外壳。 可现在,那外壳裂开了条缝,透出里头温热的光。 而那道光,是为陆茗亮的。 苏婉晴忽然就明白了。 有些事,拦不住。 “那孩子……身体不好。”她最终语气软了下来,“你得多照顾他。” “我会的。” “他性子静,心思重,你得有耐心。” “我知道。” 苏婉晴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行了,妈知道了。”她笑了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你爸那边……先别说。等他下个月回来,我再慢慢探口风。” 顾擎昀松了口气。 “谢谢妈。” “谢什么。”苏婉晴瞪他一眼,又忍不住问,“那……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顾擎昀耳根一热,别过脸:“您别问。” 苏婉晴看他这副样子,反倒笑了。 “好好好,不问。”她走到书桌边,拿起那个《汴京烟云》的剧本,“这戏,你真支持他接?” “嗯。” “拍摄周期长,又多是实景,得跑好几个地方。”苏婉晴皱眉,“他身体吃得消吗?” 第99章 “我会安排医生跟着。”顾擎昀顿了顿,“而且……这角色对他来说,很重要。” 苏婉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行吧,那妈就再推一把。张导那边,我去说。” “谢谢妈。” “又说谢。”苏婉晴摆摆手,“下去吧,陆茗该等急了。” 顾擎昀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擎昀。” 他回头。 苏婉晴站在灯光下,眼神温柔而郑重。 “对人家好点。” 顾擎昀喉结动了动,重重点头。 “我会的。” 楼下,陆茗正陪着顾老在院子里乘凉。 雨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在廊下的灯光里飘着。 顾老坐在藤椅里,手里摇着把蒲扇,眯眼看着檐角滴落的水珠。 陆茗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手里无意识地捏着片落叶。 “担心?”顾老忽然开口。 陆茗回过神,摇摇头:“没有。” “撒谎。”顾老笑了,蒲扇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你手里那片叶子,都快被你揉烂了。” 陆茗低头,才发现自己把一片完整的银杏叶揉得支离破碎。 他松开手,碎叶飘落在地上。 “老爷子,”他轻声问,“您会不会……觉得我不合适?” “不合适什么?” “……不合适待在擎昀身边。” 顾老摇扇子的手停了停。 他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看着陆茗的脸。 青年低着头,脸色在灯光里显得愈发苍白,像上好的瓷器,轻轻一碰就会碎。 “小陆啊,”顾老声音带着丝温厚,“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感觉吗?” 陆茗抬起眼。 “我觉得,这孩子心里有事。很大的事,沉甸甸地压着,压得人都快透不过气了。” 陆茗手指蜷缩起来。 “后来你住进来,我看着你点茶,弹琴,写字。”顾老神色变得郑重起来,“那些本事,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那是要从小浸在里头,一点点磨出来的。”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孩子上一世,一定是个大家子弟。锦衣玉食养着,诗书礼乐熏着,才养得出这一身气度。” 陆茗呼吸一滞。 顾老却像是没察觉,自顾自说下去:“可你又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年轻人该有的鲜活气儿,你身上没有。倒像是……活了两辈子似的。” 老人眼里没有探究,没有怀疑,只有了然。 “老爷子,您……” “我老了,但不糊涂。”顾老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这世上稀奇事儿多了去了,不差你这一桩。该说不说的,陈老那家伙一个人他藏不住啊~” 他伸出手,拍了拍陆茗的手背。 那双手干瘦,布满老年斑,却温暖有力。 “小陆,听爷爷一句。”顾老看着他,眼神认真,“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个懂你的人,不容易。” “擎昀那孩子,打小就闷,什么事都憋心里。他爸对他严,他妈又宠,养出个外冷内热的性子。” 陆茗鼻子一酸。 “我知道您对我好,擎昀对我也好。”青年声音有点哑,“可我怕……怕我配不上这份好。” “配得上。”顾老说得斩钉截铁,“你是陆茗,顾家的陆茗,就够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别的,什么家世啊,身份啊,那些都是虚的。人才是真的。” 第112章 拿下角色 雨丝飘进来,落在陆茗脸上,凉凉的。 他抬手擦了擦,才发现自己哭了。 “哭什么。”顾老笑了,递过来一块手帕,“傻孩子。” 陆茗接过手帕,粗糙的棉布质感,带着老人身上淡淡的茶香。 他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眶还红着,眼神却清亮了许多。 “谢谢您,老爷子。” “谢什么。”顾老摇起蒲扇,“以后啊,多笑一笑。年轻人,别总皱着眉。” 正说着,顾擎昀从屋里走出来。 他走到廊下,看见陆茗红着眼眶,脚步一顿。 “怎么了?” “没事。”陆茗站起身,对他笑了笑,“跟老爷子聊天呢。” 顾擎昀走过来,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 他皱眉:“手这么冷,进去吧。” “再坐会儿。”陆茗摇头,“雨快停了。” 顾擎昀没再坚持,在他身边坐下。 三人安静地坐着,听着雨声,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尴尬,是舒适的、彼此陪伴的宁静。 过了很久,雨终于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辉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 “行了,都回去睡吧。”顾老站起身,捶了捶腰,“我这把老骨头,熬不了夜喽。” 顾擎昀和陆茗起身扶他回屋。 安顿好顾老,两人上楼。 走到陆茗房间门口时,顾擎昀拉住他。 “我妈那边,说清楚了。”他低声说。 陆茗抬头看他:“苏姨……没生气吧?” “没有。”顾擎昀摇头,“她只是担心你。” 陆茗松了口气。 “等我爸回来,我妈会帮探探口风。”顾擎昀看着他,眼神温柔,“别担心,有我。” 陆茗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明天,我陪你去见张导。” 陆茗“嗯”了一声,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飞快转身,开门,闪进去,关门。 动作一气呵成。 顾擎昀愣在门外,几秒后,低低笑起来。 他抬手摸了摸嘴唇,那里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 “晚安。”他对着紧闭的门说。 门里传来闷闷的一声:“晚安。” 第二天是个晴天。 陆茗起得早,挑了身素净的白色亚麻衬衫,头发仔细梳好,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还是有些紧张。 前世见过最大的官是官家,还是跟着父亲去拜见的,全程垂着眼,话都没说几句。 现在要去见的是国内顶尖的导演,还要谈演男主角…… 下楼时,顾擎昀已经在客厅等着。 看见陆茗下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看。”他说得直白。 陆茗耳根一热:“……谢谢。” 苏婉晴从餐厅走出来,手里端着杯咖啡,看见他们,笑了。 “这就准备走了?” “嗯。”顾擎昀点头,“约了十点。” “张导脾气直,但人不坏。”苏婉晴对陆茗说,“他要是说什么重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那性子。” 陆茗点头:“我记住了。” 苏婉晴走过来,仔细打量他,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别紧张。”她声音温柔,“你往那儿一站,就是沈知砚。” 这话和苏清羽当初说“你就是那个人”异曲同工。 陆茗心里那点忐忑,忽然就平复了。 “谢谢苏姨。” “走吧。”顾擎昀揽过他的肩,“别迟到。” 张导的工作室在西湖边的一栋老别墅里。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头是挑高的大厅,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斓的光影。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大厅正中的沙发上,正低头看手里的平板。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张导本人比照片上瘦,皮肤黝黑,寸头,戴副黑框眼镜,眼神锐利得像鹰。 “来了?”他声音粗哑,没什么寒暄,直接看向陆茗,“你就是陆茗?” 陆茗点头:“张导好。” 张导上下打量他,目光毫不掩饰,像在审视一件商品。 顾擎昀皱了皱眉,往前半步,把陆茗挡了一半。 张导瞥了他一眼,笑了:“顾总,别紧张,我又不吃人。” 他站起来,个子不高,但气场很强。 “剧本看了?” “看了。”陆茗回答。 “喜欢沈知砚?” “……喜欢。” “为什么喜欢?” 陆茗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因为他像茶。” 张导挑眉:“怎么说?” “初看平淡,入口微苦,但回味甘甜,余韵绵长。”陆茗看着他,眼神清亮,“而且……茶要沸水才能激出真味,人要磨难才能显出风骨。” 张导盯着他看了很久。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叫声。 然后,张导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好!说得好!”他拍了下大腿,转头对从里屋走出来的副导演说,“老李,听见没?这才叫懂角色!” 副导演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点头。 第100章 张导重新看向陆茗,眼神里的审视淡了,多了几分欣赏。 “来,坐下聊。” 这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 张导问得很细,从茶道到宋代官制,从沈知砚的性格到每个关键节点的心理变化。 陆茗一开始还有些紧张,但说到自己熟悉的领域,渐渐就放开了。 他说话不快,但条理清晰,偶尔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说到沈知砚在茶宴上点茶那场重头戏时,他甚至站起来,凭空做了几个动作。 “这里,沈知砚的手应该抖。”陆茗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压抑的愤怒。他知道这杯茶点得好,就能破局,点不好,就是万劫不复。所以他的手会抖,但点下去的那一下,必须稳。” 他做了个点茶的手势,手腕悬停,然后稳稳落下。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那一瞬间,张导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个跪在宫廷茶宴上,以一杯茶撼动朝局的年轻官员。 “停!”张导忽然喊了一声。 陆茗愣住,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却见张导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踱了两步,然后转身,眼睛发亮。 “就是你了!”他一拍桌子,“沈知砚,非你莫属!” 陆茗怔在那里。 顾擎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伸出手:“张导,合作愉快。” 张导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又看向陆茗:“小子,好好演,这戏能成经典。” 陆茗这才回过神,郑重点头:“我会的。” 从工作室出来,已经中午了。 陆茗坐进车里,还有些恍惚。 “这就……定了?” “定了。”顾擎昀发动车子,嘴角带着笑,“张导那人,说一不二。他说是你,就肯定是你。” 陆茗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心里那点紧张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兴奋。 他要演沈知砚了。 要站在镜头前,成为那个人。 “想吃什么?”顾擎昀问,“庆祝一下。” 陆茗想了想:“……面。” 顾擎昀笑了:“好,那就去吃面。” 第113章 暂且分别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茗忙得脚不沾地。 表演课每天六小时,从最基础的发声、形体,到情绪调动、角色分析。 老师是苏婉晴介绍的,姓王,戏剧学院的老教授,严厉但耐心。 陆茗学得认真,常常下了课还在对着镜子练。 顾擎昀有时候晚上回来,看见他还在客厅里背台词,眉头就皱起来。 “别太累。” “不累。”陆茗眼睛亮晶晶的,“王老师今天夸我有进步。” 顾擎昀拿他没办法,只能让李姨多炖汤,给他补身体。 剧本也改了几稿,陆茗每改一稿都要看,密密麻麻写满笔记。 有场戏是沈知砚和恩师决裂,台词只有三句,但情绪极其复杂。 陆茗琢磨了好几天,还是觉得不对。 那天晚上,他坐在茶室里,对着剧本发呆。 顾擎昀走进来,看见他眉头紧锁,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 “怎么了?” 陆茗把剧本推过去:“这场戏,我找不到感觉。” 顾擎昀拿起剧本看了会儿。 那场戏写的是:恩师被诬陷贪污,沈知砚奉命调查,发现证据确凿。他去狱中见恩师最后一面,恩师对他笑,说“知砚,茶要趁热喝”。沈知砚跪地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开,没回头。 “你觉得哪里不对?”顾擎昀问。 “沈知砚应该恨恩师吗?”陆茗抬起头,眼神迷茫,“恩师教他茶道,教他为官之道,是他最敬重的人。可这个人贪墨,害民,是该恨的。但恨里,是不是还有痛?还有……失望?” 顾擎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剧本,在陆茗对面坐下。 “陆茗,”他缓缓开口,“你有过很敬重的人吗?” 陆茗怔了怔,点头。 前世父亲,雷师父,今世顾老,陈老……都是他敬重的人。 “如果他们做了错事,你会恨他们吗?” 陆茗想了想,摇头:“不会恨,但会……很难过。” “为什么?” “因为敬重,所以期望高。”陆茗轻声说,“期望越高,失望的时候就越痛。” 顾擎昀看着他:“那沈知砚呢?” 陆茗愣住了。 几秒后,他眼睛慢慢亮起来。 “我懂了。”他喃喃道,“不是恨,是痛。是敬重被辜负的痛,是信仰崩塌的痛。” 他抓起笔,在剧本旁边飞快写下几行字: 【沈知砚跪下的那一刻,眼神应该是空的。不是恨,是痛到极致的麻木。磕头时,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想起的是恩师第一次教他点茶时,说的那句“茶如人生,浮沉皆苦”。】 写完后,他抬起头,看着顾擎昀。 “谢谢。” 顾擎昀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你本来就知道,只是需要有人点一下。” 陆茗握住他的手,把脸埋进他掌心。 温热的,带着薄茧的触感。 “擎昀,有你在,真好。” 顾擎昀心里那处最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俯身,吻了吻陆茗的发顶。 开机定在八月初。 临走前一夜,陆茗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顾擎昀已经让助理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但他还是想自己理一理,好像这样心里才踏实。 顾擎昀推门进来时,看见他正蹲在地上,把一罐茶叶小心翼翼放进箱子的夹层。 “带这个做什么?”顾擎昀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习惯了。”陆茗说,“睡不好时喝一点,能安神。” 顾擎昀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陆茗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上,后背撞进温热的胸膛。 “擎昀?” “别动。”顾擎昀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会儿。” 陆茗不动了。 他感觉到顾擎昀的手臂收得很紧。 “怎么了?”他轻声问。 “不想让你走。”顾擎昀说得直白。 陆茗心里一软,转身抱住他。 “三个月很快的。” “不快。”顾擎昀咬了他耳垂一口,不重,但带着点惩罚的意味,“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陆被他算得笑起来:“你什么时候这么粘人了?” “从爱上你开始。”顾擎昀抬起头,看着他,“陆茗,我会想你。” “我也会想你。”陆茗脸皮薄,声音渐小,“每天都想。” 顾擎昀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吻下来。 这个吻和平时不一样,带着浓重的不舍和占有欲,吻得又凶又急。 “擎……擎昀……”他喘息着,手指插进顾擎昀的发间,“明天……明天要早起……” “我知道。”顾擎昀吻着他的锁骨,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就亲一下。” 陆茗还想说什么,却被夺走了所有声音。 早上七点。 洗漱完下楼,顾老和苏婉晴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小陆啊,东西都带齐了没?”顾老问。 “带齐了。” “药呢?秦医生开的那些,都装好了?” “装好了。” 苏婉晴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小锦囊。 “苏姨,这是什么?” “平安符。”苏婉晴笑道,“我昨天去灵隐寺求的,戴着,保平安。” 陆茗接过,锦囊是红色的缎子,绣着金色的莲花。 “谢谢苏姨。” “谢什么。”苏婉晴拍拍他的手,“好好演,等你回来,苏姨给你庆功。” 正说着,门铃响了。 助理小陈拉着行李箱进来:“顾总,陆老师,车到了。” 要走了。 陆茗忽然有些舍不得。 他看看顾老,又看看苏婉晴,最后看向顾擎昀。 顾擎昀走过来,接过他的背包:“走吧,我送你到门口。” 院子里的车已经发动,司机等在驾驶座。 陆茗上车前,顾擎昀忽然拉住他。 “陆茗。” “嗯?” 顾擎昀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等你回来。” 陆茗面上一热,用力点头。 “嗯。” 车子缓缓驶出顾宅。 陆茗扭头,看见顾擎昀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他转回头,握紧手里的平安符。 窗外,杭州的街景飞速倒退。 新的旅程,开始了。 而他心里清楚,无论走多远,总有个地方,有个人,在等他回家。 第101章 那是他的归处。 也是他的来处。 第114章 初露头角 横店的八月,热得像口烧红的铁锅。 影视城里仿古的建筑在烈日下,青灰色的瓦当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眼睛发疼。 陆茗坐在保姆车的冷气口下,手里握着已经空了的矿泉水瓶,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标签边缘。 车窗外,是《汴京烟云》剧组租下的“汴京街”片区。 仿宋的商铺酒楼沿街排开,几个场工正扛着器材在石板路上来去,汗湿的工服后背深了一大片。 “陆老师,咱们该下去了。”助理小郑从前座转过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缝,是顾擎昀千挑万选出来的人。 机灵,细心,嘴严。 陆茗回过神,点点头,推开车门。 热浪“轰”地扑上来,他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下阳光。 “陆老师这边!”一个场务小跑过来,手里拿着流程单,“张导让所有主演先去‘茶政司’那边集合,围读会九点半开始。” “茶政司”是剧组在片场搭的实景之一,就在这条街的尽头,青砖灰瓦的三进院落,门前立着仿古的拴马桩,檐下挂着“茶政司”的木牌。 陆茗跟着场务往里走,小郑提着背包紧随其后。 院子里已经坐了些人。 正厅的门敞开着,里头摆着长条会议桌,空调开得很足。 几个演员坐在桌边,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陆茗走进门的瞬间,谈话声停了停。 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汴京烟云》是张导筹备三年的大戏,投资大,阵容强,从立项起就备受关注。 男主角沈知砚的人选传过好几个当红小生的名字,谁都没想到,最后定下的会是个名不见经传,甚至没怎么演过戏的龙套。 陆茗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疑惑、审视。 “诸位好。”打了声招呼,他便径直走到会议桌的空位坐下,小郑默默把背包放在他脚边。 “哟,这位就是陆老师吧?”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点吊儿郎当的调子。 陆茗偏过头。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穿着花里胡哨的印花t恤,头发染成浅棕色,在脑后扎了个小揪。 他斜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陆茗。 陆茗认得他。 林骁,演男二号赵珩,剧中沈知砚的政敌兼挚友,当红流量小生,微博粉丝三千万。 “林老师。”陆茗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林骁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这么淡定。 “听说陆老师是第一次演古装戏?”林骁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张导这次胆子可真大,敢用新人挑大梁。”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桌边几个人交换了下眼神,没接话。 陆茗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张导敢用,我就敢演。”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林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有魄力!我就喜欢有魄力的人!”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来,伸出手:“林骁,演赵珩,以后多多指教啊,沈大人。” 最后三个字带着戏谑,但眼神里的轻慢淡了些。 陆茗握住他的手:“陆茗,请多指教。”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导夹着个旧牛皮笔记本走进来,身后跟着副导演、编剧,还有一个穿着深蓝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进门,整个房间的气场都变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韩老师!” “韩老师您来了!” 陆茗跟着起身,看着那个男人。 韩深,剧中演沈知砚的恩师,茶政司前主事周晏清,三料影帝,圈内公认的戏骨,地位超然。 韩深对众人点点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茗身上。 那目光很沉,没什么情绪,但陆茗感觉有股力量压过来。 他挺直背脊,迎上那道目光。 几秒后,韩深移开视线,在主位左侧坐下。 张导拍拍手:“行了,都坐吧,咱们开始。” 围读会按流程进行。 先是导演讲话,讲创作意图,讲时代背景,讲他对每个角色的理解。 张导说话直,不绕弯子,讲到激动处拍桌子,唾沫星子都能飞出来。 然后编剧讲剧本结构,讲人物弧光,讲那些藏在台词底下的潜台词。 陆茗听得很认真,手里的笔在剧本空白处飞快记录,偶尔抬头,能看见对面韩深也在做笔记,用的是老式的钢笔,字迹遒劲。 轮到演员自我介绍和谈对角色的理解时,气氛微妙起来。 林骁先来,他显然做过功课,把赵珩这个角色的矛盾性讲得很透。 “赵珩出身将门,骨子里有武将的直率豪爽,但因为家族需要,不得不走文官的路子。他对沈知砚,一开始是看不起。一个江南来的茶商之子,懂什么朝政?但后来,他是真服了。这种服气里,有嫉妒,有欣赏,还有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无奈。” 他说得生动,还带了些即兴表演,把赵珩那种痞气又傲气的劲儿演出来了,逗得几个年轻演员直笑。 张导点头:“理解得不错,但收着点,别太外放。” 轮到陆茗时,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陆茗合上剧本,抬起眼。 “沈知砚……”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是个茶人。” 有人轻轻“嗤”了一声,是坐在林骁旁边的一个女演员,演剧中爱慕赵珩的郡主。 陆茗没理会,继续往下说。 “茶人要静,要稳,要耐得住寂寞。所以沈知砚在朝堂上,从来不是声音最大的那个,但他说的每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 “茶人也要刚。”他顿了顿,眼神沉下来,“好茶不怕沸水,真人不怕磨难。” “沈知砚看起来温和,骨子里有股不折的韧劲。恩师贪墨,他查;同僚排挤,他扛;皇帝质疑,他辩。这不是莽,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底线。” 他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把沈知砚的内核剖得明明白白。 桌边渐渐安静了。 连韩深都放下钢笔,抬眼看他。 “还有一点。”陆茗最后说,“沈知砚心里有愧。” “愧对恩师的教导,愧对父亲的期望,也愧对……那个本该纯粹爱茶,却不得不卷入朝堂纷争的自己。” 他说完,房间里鸦雀无声。 几秒后,张导猛地拍了下桌子:“好!” 他眼睛发亮,指着陆茗对编剧说:“老李,听见没?这才叫懂角色!你们写的那堆分析,都没这几句透!” 编剧苦笑点头。 林骁看着陆茗,眼神里的戏谑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认真。 韩深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第115章 开机仪式 围读会开了整整一上午。 结束时已经快一点,外头热得更厉害了,石板路上升腾起扭曲的热浪。 演员们陆续往外走,三三两两议论着中午去哪儿吃饭。 影视城里有不少餐馆,但人多,天热,谁都不想走远。 陆茗收拾好东西,小郑凑过来低声说:“陆老师,顾总交代了,您不能吃外面的东西,我让酒店送了餐过来,在车上吃吧?” 陆茗点点头,他确实累了,一上午高度集中的精神消耗,加上炎热,这会儿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正要往外走,身后有人叫住他。 “陆茗。” 陆茗回头。 韩深站在会议桌旁,手里拿着那个旧笔记本,正看着他。 “韩老师。”陆茗微微躬身。 韩深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身体不舒服?” 陆茗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观察这么细。 “……有点累。” “第一次围读,正常。”韩深语气平淡,“但开机后强度更大,你得撑住。” 这话听着像提醒,又像考验。 陆茗点头:“我会的。” 韩深“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茶人那段,讲得不错。” 说完,推门出去了。 陆茗站在原地,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小郑在旁边小声说:“陆老师,韩影帝这是……夸您呢?” 陆茗摇摇头,心里却松了口气。 至少,第一步没走错。 接下来几天都是围读和试妆。 试妆间设在影视城里的化妆楼,大通间,一排镜子,灯光亮得刺眼。 第102章 陆茗的妆发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姓王,手法利落,话不多。 “闭眼。” 陆茗闭上眼,感觉到刷子在眼皮上轻轻扫过。 “你皮肤白,不用上太厚的粉。”王姐一边操作一边说,“但沈知砚后期病重,得有些病气……哎,你这脸色,都不用特意化。” 她说者无心,陆茗却心里一动。 前世他就是病死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弱苍白,没人比他更懂。 妆化好,换上戏服。 沈知砚的官服是按宋代文官常服复原的,深青色,交领宽袖,腰束革带。 布料是定织的宋锦,纹理细腻。 陆茗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长发束冠,眉眼被淡妆勾勒得更显清俊,官服妥帖地裹着清瘦的身形,宽袖垂下,露出白皙修长的手指。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真的回到了宣和年间,成了那个刚刚踏入汴京的江南茶商之子。 “我的天……”小郑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陆老师,您这也……太像了!” 王姐也点头:“是那个味儿。有些人穿戏服像cosplay,你是真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正说着,试衣间的门帘被掀开。 张导和编剧老李走进来,看见陆茗,两人都愣住了。 张导围着陆茗转了两圈,嘴里“啧”个不停。 “像,太像了。”他搓着手,眼睛放光,“老李你看,我要的就是这个感觉!不是演,是‘成为’!” 编剧老李推了推眼镜,盯着陆茗看了半天,忽然说:“走两步看看。” 陆茗依言在试衣间里走了几步。 官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走得不快,背脊挺直,肩颈线条流畅,每一步都带着种从容的韵律感。 那是从小严格礼仪训练出来的体态,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演不出来。 “停。”老李忽然开口。 陆茗停下,转头看他。 老李走过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背。 “太正了。” “沈知砚是江南茶商之子,不是世家子弟。他虽然学礼,但骨子里还有商贾之家的灵活。你走得太端,松一点,松一点。” 陆茗怔了怔。 是了。 前世他是陆家嫡子,士族教养刻入骨髓。 可沈知砚不同,他家是茶商,虽富却地位不高,他入朝为官是破格提拔,在那些世家出身的同僚眼里,始终带着“商贾”的标签。 他得把那份“端”稍微收一收,换成一种温润的、不卑不亢的松弛。 “我试试。” 陆茗闭上眼,深呼吸,想象自己是一个从小在茶山长大,跟着父亲走南闯北的茶商之子。见过市井百态,懂得人情冷暖,也深知地位之别。 再睁开眼时,他身上的气场微妙地变了。 还是那身官服,还是那张脸,但眉眼间多了几分通透的温润。 站姿依然挺拔,却不再那么紧绷,肩膀微微下沉,整个人像一株青竹。 有风骨,也有韧性。 “对了!”张导一拍大腿,“就这个劲儿!” 老李也点头:“悟性高。” 试妆很顺利,张导当场拍板定妆。 从化妆楼出来,已经是傍晚。 夕阳西下,影视城的仿古建筑在余晖里镀了层金边,总算不那么热了。 陆茗换回自己的衣服,坐在回酒店的车上,闭着眼休息。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擎昀发来的微信:【今天怎么样?】 陆茗嘴角无意识地扬起,打字回复:【试妆了,张导说像。】 几乎秒回:【本来就是你。】 陆茗看着这句话,心里暖暖的。 他又打字:【韩深老师今天夸我了。】 这次等了几秒:【韩深?他眼光高,能夸你,不容易。】 【嗯。】 【让小郑盯着你休息,别硬撑。】 【知道。】 开机仪式定在三天后。 按照惯例,要烧香、拜四方、揭红布,求个拍摄顺利。 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厚厚地压着,闷热,但至少没太阳直晒。 “茶政司”院子里摆着香案,供着关公像,两旁是堆成小山的水果贡品。 全剧组上百号人挤在院子里,嗡嗡的说话声混着香烟味,嘈杂又热闹。 陆茗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站在主演队伍的最前面。 他是男主角,得站这个位置。 身后是林骁、韩深,还有饰演女主角,汴京第一才女苏晚照的当红小花夏萱。 夏萱今年二十二岁,童星出道,演技在同龄人中算拔尖的,长得也漂亮,巴掌大的小脸,眼睛又大又亮。 她今天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偶尔和旁边的女演员低声说句话。 “紧张吗?”林骁忽然凑到陆茗耳边,压低声音问。 陆茗摇摇头:“还好。” “我可紧张死了。”林骁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这可是张导的戏,拍好了能上好几个台阶,拍砸了……啧啧,能被骂三年。” 陆茗看了他一眼。 林骁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但说到演戏,眼神是认真的。 “不会砸的。”陆茗说。 林骁挑眉:“这么有信心?” “张导不会让戏砸,韩老师不会,你……”陆茗顿了顿,“你也不会。” 林骁愣了下,随即笑起来,用力拍了拍陆茗的肩膀。 “行,冲你这句话,哥们儿也得演好了!” 正说着,张导拿着香过来了。 仪式开始。 导演带头,主演依次,每人三炷香,拜四方,插进香炉里。 轮到陆茗时,他接过香,在指尖顿了顿。 前世他信佛,家里设有佛堂,晨昏定省都要上香。 可那是祈求家族昌盛,自身安康。 现在呢? 他闭上眼,心里默念:愿戏顺利,愿不负所托,愿……能快些回家。 睁开眼,把香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关公像威严的脸。 揭红布时出了个小插曲。 按照流程,张导和制片人一起揭摄像机上的红布,寓意“开机大吉”。 可红布挂得有点高,制片人个子矮,够了几次没够着。 底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张导脸一黑,正要骂人,陆茗忽然走上前。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一拉,红布滑落。 第116章 指点迷津 现场安静了一瞬。 张导看了陆茗一眼,脸色缓下来,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话筒。 “《汴京烟云》,开机!” 掌声响起,混杂着欢呼声。 陆茗退回到队伍里。 仪式结束,剧组正式进入拍摄状态。 第一场戏拍的是沈知砚初入茶政司,在衙门后院独自点茶。 这场戏没有台词,全靠神态和动作,是张导特意选的。 他想看看陆茗的“真功夫”。 片场清场,只留必要的工作人员。 陆茗已经换好官服,坐在搭出来的茶席前。 茶席是剧组按宋代茶器复原的,风炉、茶碾、茶罗、茶盏……一样样摆在青石地上,旁边还特意移栽了几丛瘦竹。 “各部门准备……”副导演拿着喇叭喊。 场记打板:“《汴京烟云》第一场第一镜,action!” 镜头推近。 陆茗垂着眼,净手,温器,取茶。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个步骤都精准流畅,手指抚过茶具时轻而稳。 茶碾是石制的,碾轮在茶槽里缓缓转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监视器后,张导屏住呼吸。 镜头里的陆茗低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但细看,能看出眼底深处的一丝紧绷。 那是沈知砚初入陌生环境的谨慎和不安。 水沸了。 陆茗提起铁壶,手腕悬停,水流如细线注入茶盏,精准地击打出茶沫。 白色的沫饽在盏中缓缓升起,聚成云朵状。 他停下,静静看着那盏茶。 几秒后,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镜头方向。 那是茶政司正堂的方向。 眼神在这一刻变了。 从专注,到茫然,再到一种深沉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孤寂。 一个人站在陌生的宫殿里,明知前路艰险,却不得不往前走的孤勇。 “cut!” 张导喊停,声音有些哑。 全场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茗身上。 几秒后,张导猛地站起来,用力鼓掌。 “好!一条过!” 掌声这才稀稀拉拉响起,渐渐变得热烈。 林骁站在场边,嘴巴微张,半天才合上,转头对旁边的夏萱说:“我靠……他真会点茶?” 第103章 夏萱也看得入神,轻轻点头:“不只是会……是精。” 韩深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抱着手臂站在监视器旁,看着回放画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了几分。 陆茗从茶席前站起身,小郑立刻拿着水跑过来。 “陆老师,喝点水。” 陆茗接过,小口喝着。 张导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可以啊!”他眼睛发亮,“那段眼神,绝了!你怎么想到的?” 陆茗放下水瓶,轻声说:“沈知砚那时候……应该很孤独。” 张导一愣:“对!孤独!就是这个!” 第一场戏的顺利给了剧组一个开门红,但也给了陆茗压力。 接下来的拍摄,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 第二场是沈知砚第一次上朝,在殿外等候传召时,遇见赵珩。 这场戏台词不多,但情绪复杂。 两人初次见面,互相打量,暗藏机锋。 林骁已经换了戏服,一身绯色武将常服,头发束成高马尾,腰间佩剑,往那儿一站,确实有将门之子的英气。 “action!” 镜头里,陆茗饰演的沈知砚站在汉白玉栏杆边,看着远处的宫殿飞檐。 他官服整齐,背脊挺直,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 林骁饰演的赵珩大步走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勾起嘴角,走到他身边。 “这位就是新来的茶政司主事?”赵珩语气轻佻,上下打量沈知砚,“啧,江南来的?细皮嫩肉的,经得起汴京的风吗?” 沈知砚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却让赵珩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下官沈知砚。”沈知砚微微躬身,礼数周全,“见过赵将军。” 赵珩挑眉:“认识我?” “赵将军少年成名,威震西北,下官自然听说过。” 这话说得恭敬,但细品,有种不卑不亢的距离感。 赵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沈大人,汴京这潭水深,你一个江南来的茶商之子,蹚得动吗?” 这是挑衅,也是试探。 沈知砚抬眼,对上赵珩的眼睛。 两人对视。 镜头推近特写。 沈知砚的眼神依旧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暗夜里划过的火星。 “水深不深,蹚了才知道。”他缓缓开口,台词清晰,“下官虽出身商贾,但也读过几年书,知道一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同理,水深能淹人,也能……洗清污浊。” 赵珩瞳孔微微一缩。 几秒后,他大笑起来,笑声爽朗。 “好!沈大人好胆识!”他后退一步,抱拳,“那赵某就等着看,沈大人怎么‘洗清污浊’了。” 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沈知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宫门拐角。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缓缓握成了拳。 “cut!” 张导喊停,看向林骁和陆茗:“你俩……刚才那段,有点意思。” 林骁从角色里出来,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走到陆茗身边。 “哥们儿,你刚才那眼神……”他压低声音,“我差点接不住。” 陆茗摇头:“你接得很好。” 是真的好。 林骁把赵珩那种表面轻佻,内里敏锐的复杂感演活了,尤其是最后那个大笑转身,笑声里的欣赏和忌惮混杂,层次分明。 “你俩都别谦虚了。”张导走过来,心情显然不错,“这场过了,准备下一场。” 接下来的拍摄还算顺利,但强度确实大。 陆茗的戏份重,几乎天天有戏,而且多是文戏,大段大段的台词,细微的眼神变化,对体力和精力的消耗极大。 小郑严格执行顾擎昀的指示,每天严格控制拍摄时间,一到六小时就去找副导演沟通,绝不退让。 第三天下午,拍一场沈知砚熬夜整理茶政卷宗的夜戏。 场景设在茶政司的书房,烛火通明,满桌的卷宗。 这场戏要拍沈知砚发现恩师周晏清贪墨的蛛丝马迹,情绪从困惑、到怀疑、到最后确认时的震惊和痛心。 开拍前,韩深特意过来找陆茗。 “这场戏,关键在于‘藏’。”韩深说话简练,“沈知砚这时候还不能确定,所以震惊要藏,痛心要藏,所有情绪都得压着,但要让观众感觉到底下在翻涌。” 陆茗认真听着,点头:“我明白。” “你不明白。”韩深看着他,眼神锐利,“你现在想的还是‘演’,我要的是‘活’。沈知砚那时候在想什么?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在查他最敬重的人。” 陆茗怔住。 韩深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第117章 戏里戏外 开拍后,陆茗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卷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烛火在眼前晃动,投在宣纸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他在想韩深的话。 沈知砚在想什么? 在想恩师第一次教他点茶时,握着他的手说“茶如人生,浮沉皆苦”。 在想他中进士那天,恩师拍着他的肩膀说“知砚,茶政司交给你了”。 在想…… 他忽然抬起手,捂住眼睛。 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哭,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痛。 镜头推近特写。 烛光里,陆茗的手指骨节发白,睫毛湿了,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 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胸膛起伏的幅度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几秒后,他放下手,眼睛通红,但眼神已经冷了。 那是一种心死之后,破釜沉舟的冷。 他拿起笔,在空白奏折上落下第一个字。 笔尖稳得像铁。 “cut!” 张导喊停,半晌没说话。 全场安静。 韩深从监视器后抬起头,看着场中的陆茗,缓缓点了点头。 那是他进组后,第一次明确的认可。 那天收工后,陆茗累得几乎虚脱。 小郑扶他上车时,他腿都是软的。 回到酒店,连澡都没力气洗,倒头就睡。 半夜,手机震个不停。 陆茗迷迷糊糊摸过来,是顾擎昀的视频请求。 他按下接听。 屏幕里出现顾擎昀的脸,背景是书房,灯光温暖。 “怎么累成这样?”顾擎昀皱眉,声音沉下来。 陆茗把手机靠在枕头上,自己侧躺着,眼睛半睁。 “今天拍了场重头戏……” “小郑跟我说了。”顾擎昀打断他,“明天休息,不许去片场。” “可是进度……” “没有可是。”顾擎昀语气不容置疑,“身体要紧。” 陆茗看着他严肃的脸,忽然笑了。 “担心我?” “嗯。”顾擎昀耳根微红,别过脸,“赶紧睡,我看着你睡。” 陆茗“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屏幕那头,顾擎昀看着陆茗苍白的睡颜,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碰了碰。 良久,他低声说: “陆茗,别太拼。” “我心疼。” 声音很轻,但陆茗似乎听到了,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弯了弯嘴角。 陆茗休息一天后回到片场,状态明显回升。 今天是场过场戏,沈知砚在茶政司后院独自练字,赵珩不知从哪儿翻墙进来,拎着一坛酒,非要跟他“月下对酌”。 剧本里写的是两人坐在石凳上,赵珩喝酒,沈知砚喝茶,聊些朝堂闲话,但话里藏锋。 开拍前,林骁凑过来:“陆老师,今天状态不错啊,脸色好多了。” 陆茗正在整理袖口,闻言抬头:“林老师叫我陆茗就好。” “那你也别叫我林老师,听着别扭。”林骁咧嘴笑,“叫林骁,或者骁哥。虽然我比你小,但显我老成。” 陆茗被逗笑了:“好,林骁。” 林骁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愣了一下。 进组半个月,他见到的陆茗大多是安静专注的,偶尔笑也是淡淡的,像隔着层雾。 可刚才那一笑,眉眼舒展开,眼里有光,干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学生。 “你……”林骁脱口而出,“你该多笑笑。” 陆茗怔了怔,随即又笑了:“张导说沈知砚不能笑太多。” “那是沈知砚,你是陆茗。”林骁拍拍他肩膀,“行了,准备开拍。” 这场戏拍得很顺。 林骁把赵珩那种武将的粗豪和世家子的矜贵平衡得极好,翻墙进来时动作潇洒利落,落地却踩翻了一盆兰花,手忙脚乱去扶的样子又显出几分少年气。 第104章 陆茗的沈知砚起初是惊,随即是无奈,最后是包容的温和。 他放下笔,起身去拿茶具,动作从容,仿佛对赵珩这种不请自来的行径已经习以为常。 两人对坐,赵珩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沈知砚,你说你这人,活得不累吗?” 沈知砚正提着铁壶注水,闻言手顿了顿。 “累如何,不累又如何?”他声音平静,“该做的事,总要做。” “该做的事?”赵珩嗤笑,“你所谓该做的事,就是天天泡在这破衙门里,对着堆破卷宗,查那些陈年烂账?沈知砚,茶政司是什么地方,你真不知道?” 沈知砚没说话,只是专注地点茶。 白色的沫饽在盏中缓缓升起。 “茶政司,管天下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茶事虽小,却关乎民生。东南茶农的温饱,西北马市的交易,宫中祭祀的礼制……都系于此。” 他抬起眼,看着赵珩。 “赵将军觉得这是小事?” 赵珩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知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推过去另一盏:“尝尝。” 赵珩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口。 眉头立刻皱起来:“苦。” “初入口是苦,但回味有甘。” 赵珩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沈知砚,我有时候真看不懂你。”他把茶盏放下,“明明比谁都通透,偏要往最浊的地方钻。” 沈知砚垂下眼,看着盏中残茶。 “水清则无鱼。”他顿了顿,“但水太浊,鱼也活不了。” 这话说得含蓄,但赵珩听懂了。 他盯着沈知砚,眼神渐渐严肃起来。 “你想清这潭水?” “尽我所能。” 两人对视。 烛火在风中摇曳,在彼此眼中投下明灭的光影。 “cut!” 张导喊停,很满意:“这条过,情绪递进很好。” 林骁从石凳上跳起来,活动了下肩膀:“陆茗,你最后那句‘尽我所能’,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陆茗还在戏里,反应慢了半拍:“……有吗?” “有!”林骁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真的,你有时候让我觉得……你不是在演沈知砚,你就是他。” 陆茗心里一跳。 林骁却已经转身去拿水喝了,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陆茗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戏里端茶、执笔、翻阅卷宗,做着他前世做了无数次的动作。 有时候,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第118章 你入戏了 接下来的拍摄渐入佳境。 陆茗慢慢找到了节奏,也摸清了剧组的工作方式。 张导严,但讲道理;韩深冷,但肯教人;林骁表面吊儿郎当,实则专业;夏萱安静,但观察力极强。 大家发现陆茗虽然话不多,但做事认真,从不迟到早退,台词背得一字不差,甚至能指出剧本里某些不符合宋代礼制的小细节。 有一次拍一场宫廷茶宴的戏,剧本里写“众官拱手行礼”,陆茗看完,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找了编剧老李。 “李老师,这段礼制……可能有点问题。” 老李正改剧本改得头大,闻言抬头:“什么问题?” “宋代宫廷大宴,官员见驾应是‘再拜稽首’,不是拱手。”陆茗说得很谨慎,“而且茶宴属于内宴,礼仪更繁琐,应该先‘蹈舞’再‘拜’。” 老李愣住了,推了推眼镜:“你确定?” “我查过资料。”陆茗从手机里翻出几篇论文截图,“您看,这是《宋史·礼志》里的记载……” 老李接过手机看了半天,又抬头看陆茗,眼神复杂。 “你……连这个都研究?” 陆茗有些不好意思:“沈知砚是茶政司主事,这些应该是他常识。”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我改。” 那场戏后来重拍了,按陆茗说的礼仪来。 虽然多花了半天时间,但拍出来的效果确实更真实厚重。 张导知道后,把陆茗叫过去。 “你还会研究这些?” “略知一二。” 张导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小子,你身上秘密不少啊。” 陆茗心里一紧。 但张导没再多问,只是说:“保持这个劲儿,戏能更好。” 从那以后,剧组上下看陆茗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是“这小子运气好被张导看中”,现在则是“他可能真有东西”。 连韩深对他的指导都多了起来。 有场戏是沈知砚去狱中见恩师周晏清最后一面,那场戏情绪极重,韩深和陆茗对了一下午的戏。 韩深演周晏清,穿着囚衣,头发散乱,但背脊挺直,眼神依旧锐利。 “知砚,你来了。”他坐在草席上,声音沙哑。 陆茗站在牢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老师。”他开口,声音有点抖。 “进来吧,站那么远做什么。”周晏清笑了,那笑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丝解脱,“放心,老师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伤不了你。” 陆茗推门进去,跪坐下来,把食盒一层层打开。 都是周晏清爱吃的菜,还有一壶酒。 “还记得老师爱吃什么。”周晏清看着那些菜,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冷下来,“怎么,断头饭?” “老师!”陆茗猛地抬头,眼睛红了。 周晏清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动作很轻,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傻孩子。”他声音低下来,“老师走到今天,是咎由自取,不怨谁。” 陆茗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为什么……”他声音哽咽,“老师,您明明教我要清廉,要为民……为什么您自己……” 周晏清收回手,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为什么?”他喃喃重复,眼神空茫,“知砚,你见过江南的茶山吗?” 陆茗点头。 “茶农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采下的茶,十之八九要交茶课。剩下的,勉强糊口。”周晏清缓缓开口,“可那些茶课,层层盘剥,到茶农手里,还剩多少?” “我入茶政司三十年,想改,改不动。上面的人要钱,下面的人要活路。”他闭上眼睛,“清官难做啊……难做。” 陆茗跪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知道周晏清说的是实情。 前世陆家做茶商,也见过太多贪墨盘剥,太多无可奈何。 “所以老师就……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周晏清笑了,笑出了眼泪,“知砚,这潭水太深,太浊。你想清它,就得先跳进去。跳进去了……就脏了。” 他睁开眼,看着陆茗,眼神里有愧疚,有痛,还有深深的疲惫。 “老师对不起你。”他说,“教了你一身本事,却没教你……怎么在这世道里,既保全自己,又守住本心。” 陆茗摇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周晏清摆摆手:“行了,走吧。以后茶政司交给你,好好干。” “但记住老师的话,水至清则无鱼。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活得久些。” 陆茗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闷在喉咙里:“学生……谨记。”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没回头。 周晏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牢门拐角,缓缓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 “cut!” 张导喊停,声音有些哑。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几秒后,韩深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监视器后看回放。 陆茗还站在原地,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颤抖。 小郑赶紧跑过去,递上水和纸巾。 “陆老师,您……” 陆茗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慢慢平静下来。 韩深看完回放,走过来,看着陆茗。 “最后那个背影……很好。” 陆茗抬起眼,眼眶还红着。 韩深难得地笑了笑,虽然很淡。 “你入戏了。” “但记住,戏是戏,你是你。别把自己困在里面。” 陆茗点头:“谢谢韩老师。” 那场戏拍完,陆茗情绪低落了整整两天。 小郑急得给顾擎昀打电话,顾擎昀在视频里看着陆茗苍白的脸,眉头皱得死紧。 “要不休息几天?” “不用。”陆茗摇头,“快拍完了,撑得住。” 第105章 顾擎昀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我下周过去。” 陆茗一怔:“你公司……” “公司没你重要。”顾擎昀说得干脆。 陆茗低头“嗯”了一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戏也一天天接近尾声。 最后半个月,陆茗的戏份排得极满,几乎天天从早拍到晚。 小郑和杨婉轮番上阵,严格控制他的休息时间,一到点就去找副导演交涉,绝不退让。 有次拍一场雨戏,沈知砚在宫门外跪谏,大雨滂沱。 那场戏原定用洒水车,但实拍那天,横店真的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绵密,淅淅沥沥的,把青石板路浇得油亮。 张导看着天,一拍大腿:“就这场!实景拍!” 陆茗换上戏服,官袍很快就被雨打湿了,深青色变成了近乎黑色,贴在身上,更显得人单薄。 他跪在宫门外的青石地上,背脊挺直,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镜头推近特写。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脸色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 那是沈知砚最后的坚持。 茶政积弊非改不可,哪怕触怒圣颜,哪怕丢官罢职。 这场戏没有台词,只有眼神和姿态。 陆茗跪在那里,跪了整整二十分钟。 雨越下越大,砸在身上生疼。小郑在场边急得团团转,几次想冲上去递伞,都被杨婉拉住了。 “再等等。”杨婉盯着监视器,声音紧绷,“快了。” 终于,宫门缓缓打开。 一个太监撑着伞走出来,尖细的声音穿过雨幕:“陛下口谕……沈知砚,你跪够了没有?” 陆茗抬起头,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滴。 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却清晰: “臣,恳请陛下彻查茶政。” 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青石板上,铮铮作响。 太监叹了口气,摇头:“沈大人,您这是何苦……” “臣不苦。”陆茗打断他,眼神灼灼,“苦的是东南茶农,是西北百姓。茶政一日不清,臣一日不起。” 太监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转身回去。 宫门再次关上。 陆茗依旧跪在那里,背脊挺得像杆枪。 雨幕里,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却也越来越清晰。 第119章 修改台词 “cut!” 张导喊停,声音激动,“过了!这条绝了!” 工作人员赶紧冲上去,小郑第一个把伞撑到陆茗头上,另一只手拿着大毛巾把他裹住。 “陆老师,快起来,地上凉!” 陆茗想站,腿却麻了,晃了一下。 小郑和另一个场工赶紧扶住他,把他搀到旁边的棚子里。 杨婉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姜茶,递过来时手都在抖。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她眼圈红了,“雨那么大,就不能请导演改天?” 陆茗捧着姜茶,小口喝着,嘴唇还在抖。 “改天……就没这个效果了。” 杨婉瞪他一眼,却说不出来话。 那天晚上,陆茗果然发烧了。 低烧,三十七度八,不算高,但人昏沉沉的,裹着被子还觉得冷。 小郑要送他去医院,他死活不去。 “明天还有戏……不能耽误进度。” 正僵持着,顾擎昀的电话打来了。 小郑像抓到救命稻草,赶紧接起来,噼里啪啦把情况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顾擎昀说:“把电话给他。” 陆茗接过手机,声音蔫蔫的:“擎昀……” “去医院。”顾擎昀声音冷硬。 “我不去……” “陆茗。”顾擎昀打断他,语气重了,“你想让我现在过去扛你去医院吗?” 陆茗不说话了。 最后他还是去了医院,挂了水,开了药,第二天烧退了,但人还是虚。 张导知道他病了,特意把他的戏往后调。 林骁和夏萱来看他,拎了一堆水果。 “你可真行。”林骁坐在病床边,剥了个橘子,“拍戏不要命啊?” 陆茗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白,但精神好了些。 “戏比天大。” “那是张导的台词!”林骁把橘子塞他手里,“你学点好的。” 夏萱安静地坐在旁边,递过来一个保温桶。 “我让助理熬的粥,你喝点。” 陆茗接过:“谢谢夏老师。” “叫夏萱就行。”夏萱笑了笑,“陆茗,你演得真好。那场雨戏……我在旁边看,都看哭了。” 陆茗有些不好意思:“是剧本写得好。” “剧本是好,但你演活了。”夏萱认真说,“我入行六年,见过不少好演员,但你……不一样。” 她说得很真诚,陆茗心里暖暖的。 “谢谢。” 养了三天,陆茗又回到了片场。 最后几场戏,是沈知砚茶宴献茶,一举扳倒朝中贪墨集团的高潮戏。 这场戏筹备了整整一周。 场景设在仿建的宋代宫廷“集英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殿中设茶席,所有茶具都是按博物馆藏品复原的,连熏香用的香炉都是请老师傅手工打造的。 演员阵容也最强。 除了主演,还有十几个老戏骨演朝中重臣,韩深演的周晏清虽然已经“死”在狱中,但这场戏以回忆的形式出现,他也来了。 开拍前,张导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这场戏,是《汴京烟云》的戏眼。”他的声音极为严肃,“沈知砚蛰伏三年,等的就是今天。茶宴是局,茶是刀,他要借一杯茶,斩断朝中盘踞多年的毒瘤。” “这场戏难,难在节奏。前半段要稳,稳得像真的在办茶宴;后半段要爆,爆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的反应都要到位。” “震惊、愤怒、恐惧、窃喜……每个镜头,都不能废。” 他看向陆茗:“尤其是你,沈知砚。这场戏,你要一个人,对抗整个朝堂。” 陆茗谨慎点头:“我明白。” 张导拍拍他的肩:“放开了演。今天不设条条框框,你觉得怎么对,就怎么来。” 这话说得重,全场哗然。 不设条条框框,意味着给陆茗最大的自由,也意味着最大的压力。 陆茗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好。” 化妆,换装,准备。 陆茗坐在化妆镜前,王姐给他上最后一遍妆。 “今天妆要淡。”王姐说,“沈知砚这时候病入膏肓,靠一口气撑着,脸色不能好,但要‘亮’,不是健康的亮,是回光返照的那种亮。” 她说着,用极细的笔在陆茗眼下点了些青灰,又在他颧骨处扫了极淡的绯红。 镜子里的人,苍白,消瘦,但眼睛亮得吓人。 像烧到最后的烛火,拼尽全力迸出的最后光芒。 换上官服,陆茗站在镜子前。 深青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更显清瘦。 但背脊挺直,肩线平直,那股士人的风骨透出来,压住了病弱。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前世父亲教他点茶时说:“茗儿,茶道即人道。茶要净,人要清。” 恩师周晏清在狱中说:“这潭水太深,太浊。” 赵珩在月下问:“你活得累吗?” 还有他自己,跪在雨里,对着紧闭的宫门说:“臣不苦。” 三年蛰伏,步步为营。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痛苦和挣扎…… 都在今天,要有个了结。 他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眼神沉静如古井,深处却有暗流汹涌。 “陆老师,该入场了。”场务在门外喊。 陆茗最后整理了一下衣冠,转身推门。 集英殿里,灯火通明。 数十位“朝臣”已按品阶落座,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龙椅上坐着“皇帝”,旁边站着太监宫女。 张导坐在监视器后,戴着耳机,神情严肃。 “各部门准备——” 场记打板:“《汴京烟云》第二百七十三场第一镜,action!” 茶宴开始。 丝竹声起,宫女鱼贯而入,奉上茶点。 陆茗饰演的沈知砚坐在茶席主位,垂着眼,净手,温器,取茶。 他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更稳,每一个步骤精准得如同仪式。 大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茶碾转动,茶罗筛粉,茶则量茶…… 铁壶中的水沸了,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陆茗提起壶,手腕悬停,水流如银线注入茶盏。 一下,两下,三下。 茶沫缓缓升起,洁白如雪,聚而不散。 第106章 他停下,静静看着那盏茶。 然后,他端起茶盏,起身,走向龙椅。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在御前跪下,双手举盏过头。 “臣沈知砚,敬献陛下,‘雪霁云开’。”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清晰可闻。 皇帝接过茶盏,看了看,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盏,看向沈知砚。 “沈卿,这茶……有何讲究?” 按照剧本,这里沈知砚应该解释茶名寓意,然后顺势引出茶政积弊。 但陆茗跪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长得让人心慌。 监视器后,副导演看向张导,用眼神询问:要不要喊停? 张导摇头,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陆茗终于抬起头。 他没有看皇帝,而是看向满殿朝臣。 眼神平静,却像刀子,一个一个扫过去。 那些“朝臣”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有人下意识躲闪,有人强作镇定。 然后,陆茗开口了。 说的却不是剧本上的台词。 “陛下可知,这盏茶,用了多少茶农的血汗?”青年声音很轻。 皇帝愣住。 陆茗继续说,语速不快。 “东南茶山,茶农日出而作,日落不息。春采茶,夏除草,秋施肥,冬剪枝。一年辛苦,所得不过糊口。” “然茶课之重,十税其六。层层盘剥,到茶农手中,十不存一。” 第120章 顾总赶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演贪官的老戏骨。 那几个老演员被他看得浑身一紧,竟真的生出几分心虚。 “而有些大人,”陆茗声音冷下来,“吃着茶农的血汗,住着豪宅,养着美妾。库中银钱堆积如山,却还在奏折上写‘茶农富足,茶课可加’。” “放肆!”一个老戏骨按剧本拍案而起,“沈知砚,你竟敢在御前胡言乱语!” 陆茗看向他,眼神平静。 “下官是否胡言,大人心中清楚。”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奉上。 “三年来,茶政司所查贪墨账目、涉案人员、贿银流向,尽在此中。” “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御览。” 那本奏折是道具,但陆茗拿出来的动作太郑重,仿佛真的托着千斤重担。 皇帝接过,翻开。 镜头推近特写。 那上面其实没字,但演皇帝的老戏骨看着空白纸页,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到愤怒,演得淋漓尽致。 “啪!” 奏折被重重摔在地上。 “好!好一个茶政司!好一群国之蛀虫!”皇帝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给朕查!严查!” 殿中大乱。 有人瘫软在地,有人跪地求饶,有人面如死灰。 只有陆茗还跪在那里,背脊挺直,像狂风暴雨中不倒的青松。 他的戏本该到此结束。 但陆茗没有动。 他看着眼前的混乱,眼神渐渐空茫。 这不是演的。 是他前世真的见过的,朝堂倾轧,贪墨横行,百姓苦不堪言。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茗儿,陆家七代茶商,见过太多污浊。但你要记住,茶可以浊,人心不能浊。” 可他守住了人心,却守不住命。 前世二十二岁,病死在床榻上,满腹抱负,付诸东流。 今生……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虚空。 那里没有镜头,没有导演,只有前世的汴京天空。 “父亲,”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您看,茶政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号啕大哭,是安静地,无声地流泪。 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官袍的前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就那么跪着,跪在集英殿中央,跪在虚构的朝堂里,跪在真实与虚幻的交界处。 仿佛真的用尽了所有力气,完成了某种跨越千年的承诺。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流泪,看着他跪在那里,像一尊渐渐失去温度的雕像。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都屏住。 监视器后,张导的手在发抖。 他想喊“cut”,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编剧老李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韩深站在场边,抱着手臂,眼神深沉。 林骁和夏萱并肩站着,夏萱已经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陆茗还跪在那里,眼神空茫,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戏要永远定格在这一刻时。 大殿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重,打破了一室寂静。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穿过混乱的“朝臣”,径直走向跪在中央的陆茗。 是顾擎昀。 这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风尘仆仆,显然是在外地出差刚下飞机就赶了过来。 他走到陆茗面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捧起陆茗的脸。 “陆茗。” 声音很低,很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无法掩饰的心疼。 陆茗缓缓抬起眼,焦距一点点凝聚。 他看着顾擎昀,看了很久,仿佛在辨认这是谁。 然后,他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声音:“擎昀……茶政清了。” 顾擎昀眼眶瞬间红了。 他一把将陆茗搂进怀里,紧紧抱住。 “嗯,清了。”他声音哽咽,“你做到了。” 陆茗靠在他怀里,身体终于软下来,像绷到极限的弦,骤然松开。 他闭上眼睛,眼泪浸湿了顾擎昀的西装前襟。 全场依旧安静。 但这次,是带着震撼和感动。 张导终于找回了声音,拿起对讲机,声音沙哑:“cut。” “《汴京烟云》——杀青!” 话音刚落,集英殿内却没人动。 所有人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戏的余韵里。 或者说,沉浸在顾擎昀突然闯入又温柔接住陆茗的震撼里。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张导。 他把对讲机往旁边一扔,搓了把脸,站起身,大步朝场中走去。 老李赶紧跟上,脚步有些踉跄。 顾擎昀还半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陆茗。 感觉到有人走近,他抬起眼,眼里的脆弱和心疼瞬间收敛,又恢复成平日里那种沉静。 “张导。”顾擎昀开口,声音已经平稳下来,“抱歉,刚才情急,闯了镜头。” 张导摆摆手,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陆茗的状态。 青年还闭着眼,靠在顾擎昀怀里,脸色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人没事吧?”张导问,语气真切。 “没事。”顾擎昀低头看了看陆茗,声音低下来,“就是累着了。” “何止累着。”张导叹气,“这小子今天……把魂都演进去了。” 他说着,伸手想拍拍陆茗的肩,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后轻轻落在陆茗的胳膊上:“辛苦了,陆茗。” 陆茗这才缓缓睁开眼。 眼神还有些空,但已经有了焦距。 他看着张导,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没笑出来。 “张导……”声音哑得厉害。 “别说话。”张导站起身,对周围还愣着的工作人员挥挥手,“都别围着了,收工!收拾东西!” 人群这才动起来,但动作都轻手轻脚的,目光还时不时往这边瞟。 顾擎昀把陆茗扶起来。 陆茗腿软,站不稳,整个人几乎挂在顾擎昀身上。 “能走吗?”顾擎昀低声问。 陆茗点头,试着自己站直。 顾擎昀扶着陆茗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回头。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导身上。 “张导。”顾擎昀开口,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这三个月,陆茗承蒙照顾。杀青宴,我包了。” “酒店已经订好,晚七点,大家直接过去。” 副导演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话,顾擎昀已经带着陆茗消失在殿门外。 集英殿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嗡”地一声炸开。 “刚才那是……顾氏集团的顾总?” “废话,还能有谁!” “他怎么来了?还直接闯镜头……” “没看见陆老师刚才那状态吗?人都魔怔了!顾总这是着急了!” “啧啧,老板亲自来探班,还包杀青宴,陆老师这待遇……” 议论声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张导从监视器后站起来,揉了揉眉心,脸上倒是没见恼,反而有些复杂的神色。 编剧老李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张,顾总这一出……” 第107章 “随他去。”张导摆摆手,“戏拍完了,杀青宴谁包不是包?顾总愿意出这个钱,咱们乐得省事。” 他说着,看向殿门方向:“而且……刚才那场戏,确实该有个了断。” 陆茗那会儿的状态,入戏太深,深得让人心惊。 顾擎昀闯进来,看似莽撞,实则打断了那种危险的下沉。 第121章 无声陪伴 老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另一边,林骁捅了捅夏萱的胳膊:“诶,看见没?” “看见了。” “你说他俩……”林骁压低声音,“到底什么关系?” 夏萱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林骁摸着下巴,眼睛贼亮,“我觉得不简单。顾总那眼神,跟我看我奶奶养的那只宝贝猫似的,碰一下都怕碎了。” 夏萱被他的比喻逗笑了,但笑完又正色道:“不管什么关系,都是他们的事。咱们别乱说。” “知道知道。”林骁举手做投降状,“我就是好奇嘛。” 韩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们身后,淡淡开口:“收拾东西,准备转场。” 林骁吓了一跳,回头看见韩深,讪讪地笑:“韩老师。” 韩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夏萱:“戏外的事,少议论。” 说完,转身走了。 林骁吐了吐舌头,对韩深做了个鬼脸。 夏萱却望着韩深的背影,若有所思。 影视城外,顾擎昀的车已经等在路边。 黑色的迈巴赫,车窗贴了深色的膜。 司机看见他们出来,赶紧下车开门。 顾擎昀把陆茗小心地扶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对司机说了句“回酒店”,就升起了隔板。 车厢里瞬间成了一个私密的空间。 陆茗靠在后座,眼睛还红着,脸色苍白,但神志已经清醒了许多。 他侧头看着顾擎昀,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明天……” “等不及了。”顾擎昀打断他,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小郑给我打电话,说你今天拍重戏……我不放心。” 陆茗心里一暖,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没事,就是……入戏有点深。” “不是有点。”顾擎昀看着他,眼神沉沉,“陆茗,刚才在殿里,你看着我,像不认识我。” 陆茗怔住。 他回想刚才那一幕。 顾擎昀逆着光走进来,蹲在他面前,叫他名字。 可他那会儿脑子里一片混沌,分不清今夕何夕,分不清眼前是谁。 那种感觉……很可怕。 “对不起。”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戏服袖口的刺绣。 顾擎昀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稳:“不用道歉。是我该说对不起,闯了你的戏。” 陆茗摇头:“戏已经拍完了。” “在我进来之前,还没完。”顾擎昀说,“张导没喊停,那就是戏还在继续。我闯进来,打断了。” 他说得认真,陆茗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细微的嗡鸣声。 过了一会儿,陆茗轻声开口:“擎昀,我刚才……想起很多前世的事。” 顾擎昀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嗯。” “想起父亲教我点茶,想起陆家的茶山,想起那些来家里买茶的官员……”陆茗声音很轻,像在梦呓。 “他们穿着官服,说着漂亮话,可转头就能为了几两银子,把陈茶当新茶卖,把次茶当好茶收。”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当官,一定要管好茶政。让茶农得利,让百姓喝到好茶,让那些贪墨的人……无所遁形。” 他顿了顿,眼眶又红了。 “可我没等到那天。” 顾擎昀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他把陆茗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现在等到了。”顾擎昀声音低沉,“陆茗,你做到了。虽然是在戏里,但你做到了。” 陆茗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昂贵的西装面料。 “可是戏会完,人会散。”他声音闷闷的,“杀青了,沈知砚就没了。我还是我,一个……什么都改变不了的陆茗。” 顾擎昀松开他,双手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听我说。”顾擎昀眼神灼灼,“戏是假的,但你的本事是真的。茶道是真的,琴艺是真的,那些藏在骨子里的东西是真的。” “沈知砚活在戏里,可你活在现实里。现实里,你也能做很多事。” “教茶,传艺,甚至……如果你真想改变什么,顾氏可以支持你。” 陆茗怔怔地看着他。 “真的。”顾擎昀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陆茗鼻子一酸,又想哭,却被顾擎昀接下来的动作堵住了。 这人吻住了他的唇。 吻很温柔,不带情欲,更像是一种安抚,一种承诺。 陆茗闭上眼睛,任由顾擎昀的舌尖撬开他的齿关,温柔地勾缠。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松雪香和眼泪的咸涩。 良久,顾擎昀才松开他,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哑:“所以,别难过。沈知砚的戏演完了,陆茗的人生才刚开始。” 陆茗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苍白的脸,也映着虔诚的认真。 他忽然就信了。 信这个人会陪他走很远,信那些前世未尽的梦,今生有机会实现。 “嗯。”他点头,声音还带着鼻音,但眼神已经清亮起来。 顾擎昀伸手擦掉陆茗脸上的泪痕:“回酒店洗个澡,换身衣服。杀青宴七点开始,你还能睡一会儿。” 陆茗这才想起什么:“对了,花……” 刚才顾擎昀闯进来时,手里好像拿着一大捧花,后来急着抱他,不知道扔哪儿了。 “在副驾,等会儿让司机拿上去。” 陆茗“哦”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回到酒店,顾擎昀让司机把那捧花送了上来。 是一大束白玫瑰,间或点缀着几枝浅绿色的洋桔梗,用米白色的雾面纸包着,系着墨绿色的丝带。花很新鲜,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陆茗抱着花,低头闻了闻。 清香,不腻。 “喜欢吗?”顾擎昀从身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喜欢。”陆茗侧过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谢谢。” 顾擎昀眼神暗了暗,没说什么,只是收紧了手臂。 洗完澡,陆茗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浅灰色长裤,头发还没完全干,软软地垂在额前。 顾擎昀也冲了个澡,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 陆茗靠着顾擎昀的肩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主要是陆茗在说,说这三个月拍戏的趣事,说张导的暴脾气,说韩深的严厉,说林骁的逗趣,说夏萱的细心。 顾擎昀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半干的头发。 说到最后,陆茗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开始打架。 他太累了。 三个月高强度的拍摄,加上今天那场掏空所有的戏,精神一旦放松下来,疲惫就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顾擎昀感觉到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低头一看,陆茗已经睡着了。 心里那处最软的地方,塌了一块。 他小心翼翼地把陆茗放平在沙发上,拿过薄毯给他盖上,然后坐在旁边,就这么看着他睡。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顾擎昀拿出手机,调成静音,开始处理堆积的工作邮件。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陆茗的呼吸声和键盘极轻的敲击声。 第122章 不近女色 六点半,陆茗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顾擎昀坐在旁边看手机。 “几点了?”陆茗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顾擎昀放下手机:“六点半,该起了。” 陆茗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我睡了这么久?” “嗯。”顾擎昀伸手理了理他睡乱的头发,“还累吗?” “好多了。”陆茗冲他笑了笑,眼神清亮,“真的。” 顾擎昀看了他几秒,确定他是真的恢复了,才点点头:“那去换衣服,准备去宴会。” 杀青宴设在影视城附近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中餐厅。 包了最大的宴会厅,十几桌,布置得隆重又不失雅致。 主桌正前方还立着《汴京烟云》的易拉宝海报,沈知砚的官服剧照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陆茗和顾擎昀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两人一进门,原本喧闹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第108章 陆茗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领口绣着同色系的暗纹。 显得青年眉眼清俊,气质温润。 而他身边的顾擎昀,深蓝色西装,身姿挺拔,气场强大。 两人并肩走进来,明明没做什么亲密的动作,却有种说不出的般配感。 张导率先站起来,笑着招呼:“顾总,陆茗,这边!” 主桌留了两个位置,在张导旁边。 顾擎昀很自然地揽着陆茗的肩走过去,落座前,还细心地替陆茗拉开了椅子。 这个动作又引来一阵窃窃私语。 陆茗面上镇定,对张导和桌上的其他人点头致意:“张导,韩老师,李老师……” 韩深对他点点头,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难得地说了句:“气色好多了。” 陆茗笑了笑:“谢谢韩老师。” 林骁坐在对面,冲陆茗挤眉弄眼,被旁边的夏萱轻轻掐了一下,才老实。 顾擎昀坐下后,很自然地拿起茶壶,先给陆茗倒了杯茶。 张导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但面上不显,举起酒杯:“来,第一杯,敬《汴京烟云》顺利杀青!”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 陆茗抿了一口,眼睛弯起。 真好。 戏拍完了,人还在。 宴席正式开始。 菜上得很快,都是酒店的招牌菜,精致又丰盛。 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演员们卸下了三个月的压力,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陆茗这桌是主创桌,相对安静些,但也不冷清。 张导和编剧老李在讨论后期制作的事,韩深偶尔插一两句,言简意赅。 夏萱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林骁则恢复了平时的活泼。 顾擎昀话不多,但存在感极强,时不时给陆茗夹菜。 陆茗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他小声抗议:“够了,我吃不下……” “多吃点。”顾擎昀面不改色,“瘦了。” 陆茗只好埋头苦吃。 同桌其他人看在眼里,心思各异。 张导和老李交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 酒过三巡,开始有人来敬酒。 最先过来的是几个投资方代表,端着酒杯,笑容满面。 “顾总,久仰久仰!这次多谢顾总支持,杀青宴办得太有排面了!” 顾擎昀站起身,和他们碰杯,语气平淡:“应该的。” “陆老师演得好啊!我们在监视器后面看了,那场雨戏,绝了!”一个胖胖的投资方老板拍着陆茗的肩膀,力道不小,“张导眼光毒,捡到宝了!” 陆茗被拍得晃了一下,顾擎昀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肩,语气淡了几分:“王总过奖。” 那王总这才意识到什么,讪讪地收回手:“啊哈哈,失礼失礼。来,陆老师,我敬你一杯,祝你前程似锦!” 陆茗端起茶杯:“谢谢王总。” “诶,怎么喝茶?得喝酒啊!”王总不依。 顾擎昀挡了一下:“他身体不好,不能喝。我代他。” 说着,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 王总愣住了,随即笑道:“顾总爽快!那行,陆老师以茶代酒,意思到了就行!” 这波敬酒过去后,来敬酒的人更多了。 副导演、制片主任、各部门负责人……还有同组的演员们。 大多数人都很识趣,看见陆茗杯子里是茶,顾擎昀又明显护着,就不强求。 但也有个别喝高了的,非要陆茗喝酒。 “陆老师,咱们合作一场,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说话的是演剧中一个贪官的老戏骨,姓刘,演技好,但爱喝酒,一喝多就有点缠人。 陆茗站起来,正要说话,顾擎昀已经先一步端起了酒杯。 “刘老师,陆茗真不能喝。”顾擎昀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已经冷了。 刘老师眯着眼,看了看顾擎昀,又看了看陆茗,忽然讪讪笑了。 “好好,那咱们以后有机会再喝!” 知道眼前的男人不是他能够得罪得起的,于是闹哄哄地走了。 陆茗拉着顾擎昀坐下,小声说:“你喝那么多干嘛?” “没事。”顾擎昀捏了捏他的手心,“这点酒,还醉不倒我。” 陆茗看着他依旧清明的眼睛,心里又暖又涩。 他小声说,“我可以喝一点的。” “一点也不行。”顾擎昀语气坚决,“你的身体,我说了算。” 陆茗不说话了,只是桌下的手,悄悄握住了顾擎昀的手。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越来越热。 不少人开始串桌敬酒,聊天,合影。 陆茗这桌成了焦点中的焦点。 顾擎昀坐在这儿,本身就够引人注目了,再加上今天杀青戏的震撼,陆茗的人气肉眼可见地飙升。 有几个年轻的女演员结伴过来,先是敬了导演和编剧,然后转向陆茗。 “陆老师,我们能跟您合个影吗?”带头的是个演宫女的小姑娘,二十出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崇拜。 陆茗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小姑娘们欢呼一声,围过来,站在陆茗两边,举着手机自拍。 陆茗不太习惯这种近距离接触,身体有些僵硬,但还是配合地露出微笑。 顾擎昀坐在旁边,手里转着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一直落在陆茗身上。 拍完照,小姑娘们心满意足地走了,走之前还偷偷看了顾擎昀好几眼,小声议论:“顾总真的好帅啊……” “而且好冷,刚才我都没敢跟他说话。” “你说顾总喜欢什么类型的?从来没见他跟哪个女明星传过绯闻。” “不知道啊,反正……肯定不是我们这种。” 声音渐远。 陆茗听了,嘴角抽了抽。 顾擎昀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听见么?我在她们眼里,是个不近女色的冰块。” 陆茗耳根一热,小声回:“你本来就不近女色。” “我只近你。”顾擎昀声音压得更低,热气拂过耳廓。 陆茗脸腾地红了,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第123章 到达安溪 顾擎昀低笑,没再逗他。 这时,又有人过来。 这次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时尚,头发梳得油亮,是圈内一个小有名气的经纪人,带过几个流量明星。 “陆老师,恭喜杀青。”经纪人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是星辉传媒的李明,不知道陆老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如果有兴趣,我们可以聊聊合作。” 陆茗礼貌接过名片,一旁的顾擎昀已经开口:“陆茗是顾氏的签约艺人,不接外约。” 语气平淡,但带着明显的拒绝。 李明脸色僵了僵,随即笑道:“顾总误会了,我不是要挖人,就是想跟陆老师交个朋友。” “陆老师演技这么好,以后肯定前途无量,多认识些朋友没坏处。” 顾擎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茗礼貌地点头:“谢谢李老师,有机会合作。” 李明识趣地走了。 接下来又有几个制片人过来搭话,都是看中了陆茗的潜力,想约戏或者谈合作。 顾擎昀一一挡了回去,态度明确:陆茗是顾氏的人,所有工作安排由顾氏负责。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林骁端着酒杯晃过来,一屁股坐在陆茗旁边的空位上。 “陆茗,可以啊。”他笑嘻嘻地说,“杀青宴变成你的专场了。” 陆茗无奈:“你别取笑我。” “哪是取笑,是羡慕。”林骁喝了口酒,眼神往顾擎昀那边瞟了瞟,“有顾总这么护着,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陆茗抿了抿唇,没接话。 林骁也没再深说,转而聊起了别的:“对了,张导说后期制作大概要半年,上映可能得明年了。这半年你有什么打算?休息还是接新戏?” “还没想好。可能……先休息一段时间。” “是该休息。”林骁点头,“你这三个月太拼了,我看着都累。” 正说着,夏萱也过来了。 她没喝酒,手里端着杯果汁,在陆茗另一侧坐下。 “陆茗,恭喜杀青。”她声音温柔,“这三个月,跟你合作很愉快。” “我也是。”陆茗真诚地点头,“夏萱,你演得很好。” 夏萱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谢谢。以后有机会,希望能再合作。” “一定。” 三人聊了会儿天,气氛轻松愉快。 宴席接近尾声时,张导又站起来,做了个简短的总结发言,感谢所有人的付出,期待《汴京烟云》播出时的盛况。 最后,他举起酒杯:“最后一杯,敬所有为这部戏付出的人,干杯!” “干杯!” 所有人起身,举杯。 第109章 陆茗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三个月前,他忐忑地走进这个剧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演好沈知砚。 三个月后,他站在这里,身边有顾擎昀,有认可他的导演和前辈,有成为朋友的同组演员。 虽然戏是假的,但那些付出的真情实感,那些共同奋斗的日子,是真的。 “在想什么?”顾擎昀低声问。 陆茗转头看他。 “在想……这三个月,像场梦。” “不是梦。”顾擎昀握住他的手,在桌下,没人看见,“是新的开始。” 陆茗笑了,用力回握。 宴席散场时,已经快十点。 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约着去续摊或者回酒店休息。 陆茗和顾擎昀走在最后。 张导过来笑了笑:“小子,回去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来。” “谢谢张导。” “谢什么。”张导看向顾擎昀,意味深长,“顾总,人我给你照顾好了,完璧归赵。” 顾擎昀点头:“多谢张导。” “行了,走吧。”张导摆摆手,“保持联系。” 出了酒店,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夏末的凉意。 顾擎昀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上车前,陆茗回头看了一眼酒店辉煌的灯火。 那里有他三个月的汗水、泪水和笑声。 有沈知砚,也有陆茗。 “走吧。”顾擎昀揽过他的肩,“回杭州,回顾宅。” “好,我们回家。” 回到顾宅休整了一周,陆茗刚从角色中脱离出来便接到了茶协会发来的邀请函。 字是烫金的,措辞客气又郑重,落款处盖着华夏茶文化协会的朱红大印。 于是两人一大早便从杭州出发到泉州,飞机一个半小时。 陆茗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海。 “怎么了?”顾擎昀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茗回过神,摇了摇头:“有点……情怯?” 这个词用在这里其实不太准确,但顾擎昀听懂了。 陆茗是宋代人,铁观音是清代才发现的茶种。 对陆茗来说,这趟行程有点像跨越时空去见一个“后辈”。 顾擎昀伸手握住他的手:“就当去玩。李老他们都在,有问题可以随时请教。” “嗯。”陆茗点头,手指在顾擎昀掌心轻轻挠了挠。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让顾擎昀眼神一暗,但他克制住了,只是握得更紧了些。 飞机降落泉州时是下午三点。 十月的闽南,暑气还没完全退,空气里浮着湿润的热,混杂着海风的咸腥。 茶协会派了车来接,一辆七座商务车,司机是个本地老师傅,皮肤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 “陆老师,顾总,欢迎来安溪!”李鹤年已经等在车边,穿一身米白色的麻质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油亮的核桃。 他身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是协会理事赵梓安,负责这次交流活动的具体安排。 另一个是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穿浅青色改良旗袍,外搭米白色针织开衫,气质温婉娴静。 她是茶艺师秦柔,这次负责全程的茶艺演示和讲解。 “李老,赵理事,秦老师。”陆茗一一问好,态度恭谨。 “哎呀,别这么客气!”李老爽朗地笑,拍拍陆茗的肩膀,“叫李爷爷就行!老顾跟我可是几十年的交情,他孙子就是我孙子!” 这话说得亲热,陆茗耳根微红,小声叫了声“李爷爷”。 李老更高兴了,转头对顾擎昀说:“擎昀啊,你这孩子有眼光。小陆这气质,这身本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顾擎昀难得地笑了笑:“老爷子过奖。” 一行人上车,往安溪县去。 路上,赵梓安简单介绍了这几天的安排:“今天先到酒店休整,明天上午去西坪镇看铁观音母树,下午参观传统制茶作坊。” “后天上午跟当地茶农交流,下午陆老师做个宋代茶道演示。大后天去厦门,茶博会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安排得很满,但考虑到陆茗的身体,中间都留了休息时间。 陆茗认真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秦柔坐在他斜对面,一直在悄悄观察他。 她听说过陆茗。 茶圈传遍了,说顾老认了个干孙子,茶道功夫了得,还是非遗宣传大使。 她本以为会是个端着架子的年轻人,没想到真人这么……干净。 不是单纯的长相干净,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染尘埃的干净。 说话声音轻,眼神清亮,看人的时候专注又温和。 第124章 铁观音茶 “秦老师?”陆茗忽然转过头。 秦柔猛地回神,脸一热:“啊?” “您刚才说,铁观音的摇青工艺,要看‘天’和‘青’?”陆茗问得很认真,“这个‘看’具体指什么?” 秦柔定了定神,职业素养让她很快进入状态:“‘看天’是指看天气。晴天、阴天、雨天,摇青的力度和时间都不一样。” “‘看青’是指看茶叶的状态,鲜叶的嫩度、含水量、品种特性,甚至采摘的时间,都会影响摇青的效果。” “说白了,就是经验。老师傅用手一摸,用眼一看,就知道该怎么摇。这个‘度’,机器替代不了。” 陆茗若有所思地点头。 前世陆家做茶,也有类似的讲究。 但那时候的茶以蒸青、团茶为主,工艺和后世大不相同。 这种“看天做青、看青做青”的经验性技艺,让他既陌生又亲切。 车子驶入安溪地界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盘山公路蜿蜒,路两旁开始出现成片的茶园,梯田似的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 空气里的茶香越来越浓。 陆茗降下车窗,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种很复杂的香气:新鲜的草木清气,混合着土壤的湿润,还有隐约的花果甜香。 “闻到‘观音韵’了?”李鹤年笑着问。 陆茗点头:“很特别。” “这才哪到哪。”李鹤年指着远处隐约的灯火,“等到了西坪,让你闻个够。” 酒店订在安溪县城最好的那家。 临河,推开窗就能看见穿城而过的蓝溪和对岸灯火璀璨的茶都市场。 晚饭在酒店餐厅吃,地道的闽南菜。 海蛎煎、土笋冻、姜母鸭、还有一锅奶白的萝卜丝鳗鱼汤。 陆茗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 顾擎昀一直给他夹菜,动作自然。 李鹤年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赵梓安和秦柔则有些惊讶。 顾擎昀在商界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没想到私下里这么……体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行人出发去西坪镇。 西坪镇是个典型的闽南山区小镇,白墙黑瓦的老房子依山而建,石板路窄窄的,路边开着早点铺子,热气腾腾。 铁观音母树就在镇子后山的茶园里。 几株老茶树长得并不高大,但枝干遒劲,叶片肥厚,叶缘呈明显的锯齿状。 “这就是铁观音母树。”李鹤年站在园子外,语气恭敬,“清雍正年间,安溪茶农魏荫在这几株茶树上发现了变异单株,经过选育繁殖,才有了现在的铁观音。” 陆茗站在围栏外,静静看着那几株老树。 他忽然想起前世陆家的茶山。 千年过去,茶山还在,茶人还在。 “陆老师?”秦柔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陆茗转过头。 秦柔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正看着他:“您在想什么?” 陆茗沉默了几秒,轻声说:“在想……茶树,能活千年。” 秦柔笑了:“是啊。所以我们常说,茶山有灵。” 参观完母树,一行人去了镇上的传统制茶作坊。 那是个老院子,青石板铺地,墙角堆着竹编的茶筛,屋里摆着摇青机、炒青锅、揉捻台。 作坊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伍,皮肤黝黑,手掌粗大,指关节突出,是常年做茶留下的痕迹。 “伍师傅,这位是陆茗,从杭州来的茶文化大使。”赵梓安介绍。 伍师傅打量了陆茗几眼,点点头:“后生仔,懂茶?” 语气直接,带着闽南口音。 陆茗微微躬身:“略知一二,特来向伍师傅请教。” 伍师傅“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向摇青机:“今天做的是秋茶的最后一批,正摇第二遍青,你们来得巧。” 摇青机是竹编的大圆筒,通电后匀速旋转。 里面的茶青随着筒壁上下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 伍师傅站在机器旁,眼睛盯着筒里的茶叶,不时伸手进去捞一把,放在手心捻开,凑到鼻尖闻。 第110章 “看,”他对陆茗说,“现在叶子边缘开始红了。” 陆茗凑近看。 果然,翠绿的叶片边缘,已经泛出一线暗红。 “这就是‘绿叶红镶边’?”陆茗问。 “对。”伍师傅点头,“摇青就是让叶子碰撞,茶多酚氧化,就红了。红得越多,发酵越重,香气越浓。但这个‘度’……” 他捻起一片叶子,对着光看了看:“得凭经验。摇轻了,香气出不来,摇重了,叶子碎了,茶就苦了。” 陆茗看得认真,几乎要趴到机器上。 顾擎昀在旁边轻轻拉了他一把:“别靠太近。” 陆茗这才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伍师傅看了顾擎昀一眼,又看了陆茗一眼,忽然问:“你们是一起的?” 顾擎昀点头:“我是他……” “家人。”陆茗抢着说,耳根微红。 伍师傅“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继续看茶。 摇青结束,进入炒青环节。 那是一口直径近一米的大铁锅,底下烧着柴火,锅温烧到两百多度。 伍师傅把摇好的茶青倒进锅里,双手快速翻炒。 “刺啦—!”一声,水汽蒸腾,浓郁的香气瞬间爆开。 陆茗被那香气冲得后退半步,眼睛却亮得惊人。 是了。 就是这个味道。 前世他在陆家的茶坊里,也闻过类似的香气。 那是茶叶在高温下瞬间锁住的最鲜活的香气。 “炒青要快,要匀。”伍师傅一边炒一边说,“温度高了,叶子焦了,温度低了,发酵止不住,茶就涩了。” 他动作极快,双手在滚烫的锅里翻飞。 几分钟后,茶青出锅,摊在竹筛上。 原本鲜绿的叶子已经变成暗绿色,叶片收缩,边缘的红边更加明显。 “来,闻闻。”伍师傅把竹筛递到陆茗面前。 陆茗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热烘烘的香气扑鼻而来。 炒熟的豆香,夹杂花香,还有一丝清冽的甜。 “这就是铁观音的‘底香’。”秦柔在旁边轻声解释,“炒青定住了摇青形成的香气,后面的揉捻和烘焙,都是在这个基础上深化。” 陆茗点头,手指轻轻碰了碰还温热的茶叶。 叶片柔软,带着潮气。 他忽然有种冲动。 想亲手试试,想感受茶叶在指尖的温度,想体验那种从鲜叶到成茶的完整过程。 但他没说出来。 这里是别人的作坊,他一个外人,不该贸然插手。 揉捻结束,初烘,然后进入最关键的包揉环节。 伍师傅拿出一块白布,把茶叶包进去,扎紧,然后开始反复揉搓、打散、再包、再揉。 动作看似简单,但力道、节奏、时间都有讲究。 陆茗看得目不转睛。 他前世见过揉茶,但那是为了做团茶,要把茶压紧压实。 而眼前的包揉,是为了让茶叶卷曲成独特的“蜻蜓头、蝮尾”形状。 完全是两种思路。 “想试试?”伍师傅忽然问。 陆茗一愣,随即点头:“可以吗?” 第125章 这茶难喝 伍师傅把布包递给他:“轻点,顺着劲儿揉。” 陆茗接过布包。 茶叶在布里温温热热的,隔着布能感觉到叶片的柔软。 他学着伍师傅的样子,轻轻揉搓。 一开始不得要领,力道不是轻了就是重了。 伍师傅在旁边指点:“对,顺着一个方向……别用死劲儿,要柔……” 慢慢地,陆茗找到了感觉。 那一刻,他好像真的触摸到了铁观音的“魂”。 顾擎昀站在旁边,看着陆茗专注的侧脸。 青年低着头,睫毛垂着,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嘴角却微微上扬。 那是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喜悦。 他知道陆茗喜欢茶,但没想到喜欢到这个地步。 像个孩子发现了新玩具,眼睛亮得能照亮整个屋子。 包揉结束,陆茗把布包还给伍师傅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怎么样?”伍师傅问。 “很奇妙。”陆茗认真说,“感觉……茶叶在手里是活的。” 伍师傅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不再是之前的客气,而是带着认可:“后生仔,你有悟性。” 从作坊出来,已经是中午。 伍师傅留他们吃饭,地道的农家菜,土鸡土鸭,山笋野菜,配上一壶刚焙好的秋茶。 茶是清香型的,汤色金黄透亮,香气高扬。 入口清甜,回味有淡淡的花果香。 “这就是‘秋香’。”李鹤年抿了一口,眯起眼睛,“秋茶香气高,但水薄。春茶正好相反,水厚,香气内敛。这就是‘春水秋香’。” 陆茗小口喝着,细细品味。 确实,这茶香气扑鼻,但茶汤的厚度和醇度,比他前世喝过的顶级团茶差了些。 但这种清冽鲜活的香气,又是团茶没有的。 各有所长。 吃完饭,一行人准备回县城。 临走前,伍师傅叫住陆茗,递给他一个小纸包。 “自家焙的茶,不多,尝尝。” 陆茗双手接过:“谢谢伍师傅。” 回程路上,陆茗一直抱着那个小纸包,时不时闻一下。 顾擎昀看得好笑:“这么喜欢?” “嗯。”陆茗点头,“这茶……有烟火气。” “烟火气?” “就是人情味。”陆茗解释,“伍师傅做茶几十年,他的手艺,他的经验,都在这茶里了。喝到的不仅是茶,还有他的故事。” 顾擎昀握住他的手:“那你多喝点。” 陆茗笑了,头靠在他肩上。 车子驶回县城时,下午的交流活动已经快开始。 地点在安溪茶文化中心,一个小型报告厅,来了几十号人,有当地茶农、茶商,还有茶叶爱好者。 陆茗要做个简单的茶道演示。 他换了身衣服。 月白色的中式长衫,料子是香云纱,袖口绣着淡青色的竹叶纹。 往台上一站,灯光打下来,整个人显得古典,清俊。 台下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顾擎昀坐在第一排,看着台上的陆茗,眼神专注。 演示开始。 陆茗用的是自己带来的宋代点茶器具:风炉、铁壶、茶碾、茶罗、建盏。 “今天简单演个‘老古董’。”陆茗声音清润,“是后人仿制复原的宋代北苑贡茶,距今近千年。” 台下哗然。 宋代,千年古茶。 陆茗不急不缓,开始点茶。 净手,焚香,温器,炙茶,碾茶,罗茶…… 每一个动作都优雅从容,带着古韵。 茶碾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 最后,沸水注入,茶筅击拂。 白色的沫饽渐渐升起,聚在盏心,如积雪,如流云。 陆茗停下,端起茶盏,走到台前。 “有人想尝尝吗?”他问。 台下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十五六岁的样子,长相英俊,但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 “我来。”年轻人走上台,接过陆茗手里的茶盏。 他先看了看茶汤,又闻了闻香气,然后抿了一小口。 眉头立刻皱起来。 “这什么味道?”他语气不太客气,“又苦又涩,还有股伍味。你这千年古茶……不会过期了吧?” 台下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陆茗面色不变,只是静静看着他。 年轻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撑着:“我说错了吗?这茶根本没法喝!跟我们安溪的铁观音比,差远了!” “小渊,闭嘴!” 一声低喝从台下传来。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站起来,脸色铁青。 陆茗看向那个老人。 老人快步走上台,先对陆茗深深一躬:“陆老师,对不起,小辈不懂事,冲撞您了。” 然后转身,一巴掌拍在年轻人后脑勺上:“混账东西!家主怎么交代的?见到陆老师要礼让三分!你把话当耳旁风?” 陆承渊捂着后脑勺,不服气:“爷爷,我说的是实话!这茶就是难喝!” “你喝过几口茶就敢说难喝?”老人气得手抖,“这是宋代贡茶!你读过的茶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陆承渊被骂得不敢吱声了,但眼神还是不服。 陆茗这时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这位小兄弟说得没错,这茶确实又苦又涩。”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茗继续说:“宋代团茶,工艺复杂,要榨汁,要压模,要焙火。做出来的茶,茶味浓,涩感重,跟后世炒青发酵的散茶完全是两个路子。” 第111章 他看向陆承渊:“你说它难喝,是因为你喝惯了铁观音的清香甘醇。但在一千年前,这就是最好的茶。” 陆承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啥。 陆茗转身,又点了一盏茶,递给老人:“您尝尝。” 老人恭敬地双手接过,仔细品了品,眼睛渐渐亮了。 “这味道……”他喃喃道,“厚重,醇和,有伍韵……是好茶!陆老师,您这手艺,绝了!” 陆茗笑了笑:“茶无高下,适口为珍。宋代人爱团茶的浓醇,清代人爱铁观音的清香,各有所好而已。” 这话说得通透,台下响起掌声。 老人拉着陆承渊,又对陆茗鞠了一躬:“陆老师,实在抱歉。我是陆家分支,排行老三,陆怀民。这是我孙子陆承渊,从小被惯坏了,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陆茗这才明白,他们是陆家旁系。 “老爷子言重了,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 演示继续。 但气氛已经微妙地变了。 台下那些原本对陆茗持观望态度的人,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这年轻人不简单。 而陆家那几个小辈,则脸色各异。 演示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 不少人围上来,问陆茗关于宋代茶道的问题。 陆茗一一解答,态度温和,但涉及陆家的问题,都巧妙地绕开。 秦柔在旁边帮忙,偶尔补充几句。 赵梓安则忙着应付媒体。 今天来了几家茶叶杂志的记者,都想采访陆茗。 顾擎昀一直坐在原位,没上前,但眼睛一直跟着陆茗。 不久,他皱了皱眉,站起身走过去。 “各位,陆老师今天已经累了。”顾擎昀声音不高,但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交流到此为止,请让陆老师休息。” 人群静了一下,慢慢散开,皆打招呼说着再见。 陆茗微笑点头。 经过茶具展示区时,青年忽然停下脚步。 那里摆着一套铁观音专用茶具。 朱泥小壶,白瓷品茗杯,还有茶海、茶则、茶拨等小配件。 壶是手工制的,泥料细腻,造型古朴。杯是德化白瓷。 陆茗盯着那套茶具多看了几眼。 顾擎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对旁边的陈助理使了个眼色。 陈助理心领神会,转身去找展区负责人。 陆茗没注意这些,他继续往前走,打算再逛逛。 晚上回到酒店沐浴过后,陆茗便在房间里看到了这套茶具。 装在精致的木盒里,上面放着张卡片,上面是顾擎昀凌厉的字迹: 【送你,泡茶时要想我。】 第126章 非遗特展 陆茗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想”字。 这人……写的字怎么这么烫人? 他把卡片小心地放回木盒里,又打开盒盖,把那套茶具一件件拿出来看。 德化白瓷的品茗杯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手指的轮廓。 杯壁内收,杯口微撇,是典型的“若琛杯”造型。 这种杯最能衬茶色,铁观音金黄透亮的汤色倒进去,白瓷映着金汤,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顾擎昀什么时候买的? 他突然想起下午在茶文化中心,自己站在展示区前多看了一会儿这套茶具。 这人做事,总是这样。 不说,不问,只是默默做了。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 陆茗把壶拿在手里,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 他忽然想做点什么。 回礼。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按不住了。 可送什么呢? 正发愁,浴室门开了。 顾擎昀走出来。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随意地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 身上穿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水汽从他身上蒸腾出来,带着沐浴露淡淡的香气。 陆茗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 心跳又快了几分。 顾擎昀走过来,看见他手里捧着的小壶,嘴角微微勾起。 “喜欢么?” 陆茗点头:“很喜欢,谢谢。” 顾擎昀在床边坐下,伸手拿过他手里的小壶,看了看,放回木盒里。 “喜欢就好。”他眼里带着笑意,“刚才在发什么呆?” 陆茗脸一热。 他总不能说“我在想送你什么回礼”吧? 那也太……太那个了。 “没、没什么。”他低头把木盒盖子盖上,“就是觉得……太贵重了。” “贵重?”顾擎昀挑眉,“一套茶具而已。” “不是茶具的问题。”陆茗小声解释,“是你……你总这样,什么都不说就替我买这买那,我……” 顾擎昀看着他。 青年垂着眼,耳尖红得透明。 忽然明白了什么。 “陆茗。” 陆茗抬头。 顾擎昀伸手,把他拉近了一点。 “你是觉得,收了东西,得回礼?” 陆茗抿了抿唇,点头。 顾擎昀看着他,眼神柔得不像话。 “你送过我东西。” 陆茗一愣:“什么时候?” “你搬来顾宅住,每天早上给我泡茶,晚上给我点香,偶尔我加班到很晚,你会让李姨把饭菜热着,等我回来吃。” “那些,”他看着陆茗的眼睛,“都是回礼。” 陆茗怔住了。 他从没想过这些。 泡茶是习惯,点香是顺手,热饭是……是因为知道这个人忙起来顾不上吃饭,怕他胃不舒服。 这些也算回礼吗? “陆茗。”顾擎昀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不用想着回我什么。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不是要你回报。”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觉得不安心,那就继续给我泡茶,继续给我点香,继续等我回家吃饭。” “这些就够了。” 陆茗看着他。 眼前这双深邃的眼睛,里面的认真和温柔,烫得他心头发软。 “顾擎昀。”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软。 “嗯?” “你……你低一下头。” 顾擎昀看着他,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但他没说话,只是顺从地低下头。 陆茗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 刚要退开,后脑勺就被一只手托住了。 “就这?”顾擎昀没有加深这个吻,只是贴着,呼吸轻轻扫在他脸上,声音带着笑意。 陆茗脸又红了:“那……那你还想怎样?” 顾擎昀看着他。 看着眼前这张红透了的脸,心里那点逗弄的念头散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陆茗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陆茗愣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把脸埋进他胸口。 两人就这么抱着,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好。”陆茗点点头,从他怀里退出来,躺进被子里。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赶往厦门,车程两小时。 陆茗靠在顾擎昀肩上睡着了。 顾擎昀侧头看他,轻轻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前排副驾,秦柔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开车的赵梓安倒是感慨:“顾总对陆老师,真是没话说。” 李鹤年坐在旁边,闭目养神,闻言笑了笑:“擎昀这孩子,看着冷,心里热。认准了的人,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这话说得直白,秦柔有些尴尬,轻声转移话题:“李老,这次茶博会的非遗特展,听说规格很高?” “嗯。”李鹤年睁开眼,“今年是茶博会二十周年,搞了个大的。国家级非遗茶技艺传承人,请了七八位。小陆的唐代煎茶,是压轴。” “唐代煎茶……”秦柔迟疑道,“现在市面上很少见,观众能接受吗?” “所以要直播。”李老骄傲开口,“让更多人看见。茶道这玩意儿,光说没用,得让人亲眼见。见了,才知道老祖宗的东西有多好。” 秦柔点头,心里却有些打鼓。 她见过陆茗点茶,确实惊艳。 但唐代煎茶和宋代点茶是两个体系,陆茗能行吗? 正想着,后座传来窸窣声。 陆茗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到了?” “快了。”顾擎昀递过保温杯,“喝点水。” 陆茗接过,小口喝着,看向窗外。 车子已经驶入厦门岛,高楼林立,椰树成行,远处能看见湛蓝的海面和鼓浪屿的轮廓。 和安溪的茶山截然不同的景象。 厦门国际会展中心的a厅,上午九点就已人头攒动。 第112章 茶博会的阵仗比想象中更大。 主展馆门口立着巨大的充气拱门,上面写着“第二十届厦门国际茶产业博览会”。 空气中混杂着几十种茶香。 云南普洱的醇厚、武夷岩茶的岩韵、安溪铁观音的兰香,还有日式抹茶的清苦、印度大吉岭的果甜。 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茶商、茶人、茶客穿行其间。 “国家级非遗茶主题特展”的展区设在a厅最深处,占地近千平,用仿古屏风隔成数个独立空间。 入口处立着巨大的led屏幕,正循环播放着几位非遗传承人的介绍短片。 “陆老师,咱们先去非遗特展区报到。”赵梓安领着他们穿过人群。 非遗特展区设在展馆a厅的核心位置,布置得古色古香。 入口处是仿唐风格的月洞门,两旁挂着竹帘,地上铺着青石板。 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 七八个展位,每个展位都有一位非遗传承人坐镇。 有武夷岩茶制作技艺的,有普洱茶制作技艺的,有蜀绣茶席的……个个都是行业内响当当的人物。 陆茗的展位在最里面,相对独立,用屏风隔出一个小空间。 展台上摆着顾擎昀提前运过来的唐代煎茶器具:风炉、鍑(fu,煮茶锅)、茶碾、茶罗、越窑青瓷茶盏,还有一饼仿制的唐代团茶。 “陆老师来了!”茶博会的工作人员迎上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干练女性,“初次见面,我是您的对接人小莫。直播安排在下午两点,设备已经调试好了,这是流程单……” 她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陆茗接过流程单,仔细看着。 下午两点到三点,现场演示唐代煎茶,全程直播。 三点到四点,品鉴会,邀请二十位嘉宾现场品茶。 四点到五点,论坛,和其他非遗传承人对话。 安排得满满当当。 “直播平台是茶博会的官方号,还有几个合作的传统文化直播间。” “预计在线人数……不会少,所以请陆老师您放轻松,按平时的来就行。” 陆茗点头。 第127章 复原煎茶 上午是布展和熟悉场地。 陆茗把每件茶具都检查了一遍,又试了试风炉的火力,调整了鍑的位置。 秦柔在旁边帮忙,不时问些技术问题。 “陆老师,唐代煎茶和宋代点茶,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火候。”陆茗一边摆茶盏一边说,“宋代点茶重‘击拂’,茶汤以沫饽为美。唐代煎茶重‘煮’,茶汤要沸三沸,每一沸的状态都有讲究。” 秦柔听得入神:“这么讲究?” “现在市面上所谓的‘煎茶’,大多不按古法。” 正说着,隔壁展位传来笑声。 是武夷岩茶的传承人刘师傅,五十多岁,嗓门洪亮:“小陆啊,下午直播可别紧张!咱们老祖宗的东西,拿出来亮亮相,让那些老外看看什么叫真功夫!” 陆茗笑着应了:“刘师傅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刘师傅走过来,打量了一下陆茗的展台,“哟,这器具讲究。唐代的?仿得真像。” “是按法门寺地宫出土的茶具复原的。”陆茗回答。 刘师傅竖起大拇指:“专业!下午好好演,给咱们非遗长长脸!” 中午简单吃了饭,陆茗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汤。 顾擎昀皱眉:“再吃点。” “吃不下。”陆茗摇头,“胃里有点紧。” 顾擎昀没再勉强,只是把保温杯递给他:“喝点热水。” “嗯。” 陆茗的展台布置得极简,深灰色地毯,原木茶席,背景墙是一幅巨大的宋代《文会图》复制品。 茶席上已经摆好了煎茶器具。 器具不新,甚至有些旧,风炉外壁有烟熏的痕迹,茶碾槽底磨得发亮。 直播设备已经架好,三个机位,正对茶席。 茶博会官方直播间两点开播,此时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五万,还在持续上涨。 小莫过来给陆茗别上麦克风,又确认了一遍镜头角度。 直播间已经打开了,在线人数开始攀升: 5000,8000,12000…… 弹幕开始滚动: 【来了来了!听说今天有唐代煎茶演示!】 【陆老师是非遗传承人哦!】 【这展台布置得挺像那么回事,器具看起来挺古】 【唐代煎茶?现在还有人喝这个?不都泡茶吗?】 …… 下午两点,直播正式开始。 镜头推近。 陆茗坐在茶席前,一身月白色圆领袍,眉眼清俊,气质温润。 他先对镜头微微颔首:“大家好,我是陆茗。今天为大家演示唐代煎茶。” 声音清润,不疾不徐。 【这身衣服好看!有那味儿了!】 【声音好好听啊救命】 【直接开始?不讲讲背景?】 陆茗确实没讲背景。 他直接开始。 净手,焚香。 不是线香,是香丸。 小小的银叶碟里盛着一粒深褐色的香丸,放在风炉旁预热。 片刻后,清淡的香气袅袅升起。 是甘松、柏子、丁香、麝香配成的“醒神香”,唐代文人读书煎茶时常用。 【这香好特别,不是檀香】 【唐代用香好像就是这种合香?】 【细节到位了】 焚香后,陆茗开始起火。 风炉里铺的是橄榄炭,不是机制炭。 他用火箸仔细拨弄,让炭块间留出空隙,火苗渐渐升起。 水是武夷山运来的山泉水,装在青瓷瓮里。 他舀水入鍑。 鍑架在风炉上,等待水沸的间隙,他开始炙茶。 茶饼是特意定制的仿唐团茶,用福建高山茶青,按唐代工艺蒸、捣、拍、焙而成。 陆茗没用任何现代加热工具,而是将茶饼放在一个竹编的小茶焙上,悬在炭火上约三寸处,慢慢转动。 动作很慢,很稳。 茶饼受热,表面渐渐泛起油光,一股焦糖混合着干枣的香气弥漫开来。 【这手法……跟上次那个秦大师完全不一样】 【秦大师用的是电焙,这个直接用炭火】 【炭火温度不好控制吧?不怕烤焦?】 【你看他转得多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这香气……我隔着屏幕都闻到了】 茶饼炙到表面微黄,边缘卷曲时,陆茗将其取下,用棉纸包住,趁热放入一个木臼中。 他没有用茶碾,而是用木杵轻轻捣击。 “唐代早期,茶饼坚硬,需先捣碎,再入碾。”他边捣边解释,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传到每个角落,“捣茶不能用力过猛,否则茶末粗细不均。” 木杵起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捣碎的茶块被倒入茶碾。 茶碾是青石所制。 陆茗握住碾轮把手,手腕悬起,开始碾茶。 不是秦守义那种蛮力碾压,而是有节奏的轻柔滚动。 碾一圈,停一下,用茶帚将边缘的茶末扫到中间。 再碾,再停,再扫。 茶末从碾槽中溢出,细如粉尘,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绿色。 【这碾茶手法……太稳了吧?】 【手腕一点不抖,练了多久?】 【茶末好细啊,比面粉还细】 【刚才说噱头的出来看看?这功夫能演出来?】 碾好的茶末需要过罗。 陆茗用的茶罗是绢制的,罗眼极细。 他将茶末倒入罗中,双手持罗,轻轻筛动。 筛了三遍,得到一小碟细如粉尘的茶粉。 此时,鍑中的水开始沸腾,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陆茗用竹勺舀起一小撮盐花。 不是精盐,是粗海盐碾成的盐花,颗粒分明。 他将盐花撒入水中,盐粒遇水,缓缓下沉。 【加盐了!真的加盐!】 【这盐看起来好粗,跟平时吃的不一样】 【唐代盐就是这样的吧?】 【水泡的样子跟陆老师上次说的一模一样!】 茶汤在鍑中旋转,渐渐泛起白色的沫饽。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随着击拂的持续,沫饽越来越厚,越来越白。 【起沫了!起沫了!】 【这沫子比秦大师那次厚多了!】 【而且很细,很均匀】 【这手法……太绝了吧?】 【我宣布从今天起我是陆老师的狗!】 【前面的穿条裤子吧】 三沸,茶汤腾波鼓浪,沫饽达到最盛。 陆茗将之前舀出的那瓢水倒回鍑中,止沸。 然后,移开风炉,将鍑置于一旁的茶床上。 整个过程,不过二十分钟。 但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是从千年前直接复刻而来。 第113章 茶汤静置片刻,沫饽依旧洁白饱满,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 陆茗用茶勺将茶汤分入五只越窑青瓷盏中。 汤色黄绿清亮,沫饽如积雪浮于其上,衬着青瓷的釉色,美得让人屏息。 他端起一盏,对着镜头。 “请茶。”声音轻而郑重。 直播间的弹幕刷得几乎看不清: 【我靠!一次就成功了!】 【这茶汤太漂亮了吧?】 【沫饽居然没散!秦大师那次两分钟就散了!】 【这才叫复原!这才叫非遗!】 【陆老师牛逼!(破音)】 但质疑的声音也同时出现: 【演得挺好,但谁知道是不是真按古法?】 【器具那么旧,说不定是提前做旧的】 【沫饽厚就能证明是唐代的?说不定加了什么添加剂】 【有没有专业人士出来说说?】 第128章 前来挑衅 现场,陆茗听不到这些。 他正将茶盏分给提前邀请的五位品鉴嘉宾:两位茶学教授,一位博物馆研究员,一位日本茶道大师,还有茶博会的主办方代表。 五位嘉宾端起茶盏,仔细观色、闻香、品味。 茶学教授抿了一口,眼睛亮了:“汤感醇厚,盐味恰到好处,既调和了茶的微涩,又不喧宾夺主。” “这口感……我在古籍里读到过描述,但今天是第一次真正尝到。” 博物馆研究员点头:“器具的使用、流程的把握,都和法门寺出土的茶具,文书记载高度吻合。陆先生,您是不是专门研究过唐代茶文献?” “读过一些。” 这时,日本茶道大师,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用生硬的中文说:“陆先生的手法,让我想起日本平安时代留下的《吃茶养生记》里的描述。但您的击拂手法更细腻,沫饽也更持久。请问,您是如何掌握火候的?” 陆茗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火候……凭感觉。” 他看向风炉里还在微微燃烧的炭火:“炭火是有生命的,温度会变,火气会变。看火色,听水声,闻茶香……这些都要靠经验。” “书里写‘鱼目’、‘涌泉’、‘鼓浪’,但具体到什么程度,得自己试。” 这是真正的“技艺”,不是照本宣科能学会的。 品鉴会进行到一半时,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突然站起来,声音很大:“陆老师,我有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过去。 这人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某个茶叶论坛的页面。 “我是‘茶道求真’论坛的版主,我们对您的唐代煎茶演示有些疑问。”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根据史料记载,唐代煎茶用的鍑应该是铁质或银质,您这个看起来像铜的。” “还有,唐代茶饼炙烤后要‘持以逼火,屡其翻正’,您刚才烤茶时翻动的频率明显不对。” 对方语气咄咄逼人。 现场安静下来。 秦柔脸色一变,想上前,被李鹤年拦住。 赵梓安看向顾擎昀,后者面色如常,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陆茗静静听着,等对方说完,才开口:“您说的这些,有依据吗?” “当然有!”对方举起手机,“论坛里几位研究唐代茶史的专家都提出了质疑。” “陆老师,非遗传承不是儿戏,您如果拿不出证据证明您演示的是真古法,那就是在误导观众!” 这话说得很重。 现场响起窃窃私语。 直播间的弹幕也炸了: 【来了来了!打假环节!】 【我说怎么这么完美,原来有漏洞?】 【那个版主我认识,确实是茶史研究的大佬】 【陆老师快解释啊!】 【急死我了!】 陆茗看着那人,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带着点无奈。 “您说的鍑的材质问题,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唐代茶具中,确实有银鍑和铁鍑。” “但陆羽在《茶经》里写:‘鍑,以生铁为之……洪州以瓷为之,莱州以石为之。’可见唐代鍑的材质并不单一。” “我这个是仿莱州石鍑的形制,用陶土烧制,外施铜釉。不是铜的。” 他拿起鍑,对着光:“您看,底部有‘仿莱州石鍑’的款识。” 对方一愣,凑近看,果然有款。 “至于炙茶的手法,”陆茗继续开口,“《茶经》原文是‘持以逼火,屡其翻正,候炮出培塿状,然后去火五寸’。我刚才烤茶时,翻转了七次,每次间隔约十息。这个节奏,是根据茶饼的厚度、火候、室温综合调整的。” “您如果觉得不对,我们可以现场再烤一饼,您来计时?” 对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陆茗却没停。 他走到展台边,打开一个笔记本电脑。 这是顾擎昀提前准备的。 “我知道今天会有质疑。”陆茗声音平静,“所以来之前,我联系了陕西历史博物馆。” 他点开一个文件。 屏幕上出现几张高清图片:正是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唐代茶具实物照片。 “这是博物馆提供给我的资料。”陆茗放大图片,“银鍑、银茶碾、银茶罗、琉璃茶盏……大家可以对比一下,我今天用的器具,是不是按这些实物复原的。” 他又点开一个视频。 是博物馆专家的采访片段,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对着镜头。 “陆茗先生复原的唐代煎茶技艺,从器具到流程,都经过了严谨的考据。我们博物馆愿意为此背书。” 视频播放完,现场鸦雀无声。 那个版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陕西博物馆官方背书?!】 【我靠!这排面!】 【刚才打假的那位,脸疼吗?】 【陆老师: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 【哈哈哈笑死,直接拿官方资料打脸】 【这波操作太秀了】 【陆老师威武!】 陆茗关掉电脑,看向那人:“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对方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没有。对不起,陆老师,是我唐突了。” “没关系。”陆茗语气依旧温和,“学术探讨,本该如此。茶道博大精深,我也还在学习。” 这话说得大气,现场响起掌声。 版主灰溜溜地坐下了。 品鉴会继续。 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那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人,眼神里满是敬佩。 两位外国茶商直接掏出名片,想跟陆茗谈合作。 直播间人数冲到了五十万。 弹幕刷得飞快: 【从今天起我就是陆老师的死忠粉!】 【有实力又低调,爱了爱了】 【顾总在吗?顾总你看你媳妇多厉害!】 【楼上注意用词,虽然我也磕……】 接下来的论坛环节,陆茗和其他非遗传承人对话,谈茶道传承,谈非遗保护,谈如何让古老技艺融入现代生活。 他说得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下午四点,论坛环节过半。 陆茗刚回答完一位茶人关于“唐代煎茶与宋代点茶传承关系”的问题,正端起茶杯润喉,就听见一个熟悉又尖锐的女声从观众席后方传来: “陆老师,我也有个问题!” 全场一静。 所有人回头。 云舒穿着一身香槟色斜肩礼服,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从最后一排站起身。 她没有像其他提问者那样走向前排,就站在原处,灯光打在她精心打理过的卷发上,颈间的钻石项链反射着刺眼的光。 陆茗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余光里,他看到顾擎昀坐在第一排的身影动了动,但没回头。 “云小姐请讲。”青年放下茶杯。 云舒没急着说话。 她慢慢从后排走下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压迫的“咔、咔”声。 路过顾擎昀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瞥了他一眼。 顾擎昀没看她,目光始终落在台上的陆茗身上。 第129章 英国茶商 云舒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冷笑,继续走到台前。 她在距离陆茗三米处停下,这个距离既能让她看清陆茗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又能让全场、包括直播镜头,将两人对峙的画面完全捕捉。 “陆老师,”云舒开口,声音甜得发腻,“您的演示确实精彩,连我这个外行都看呆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有点好奇,您这套‘唐代煎茶’,真的是从古籍里复原的吗?还是……为了迎合某些人的喜好,特意‘设计’出来的?” 这话太毒。 不仅质疑陆茗的专业性,还暗指他为了讨好顾擎昀而作秀。 第114章 现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直播间瞬间热闹非凡。 【我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吧!】 【云家大小姐这是撕破脸了?】 【暗指陆老师靠顾总上位?】 【虽然我不磕cp,但这说得过分了啊】 台上,陆茗的脸色变了变。 不是害怕,是气的。 他能感觉到胸口那股闷痛在加剧,但面上依旧不显,只是对着台下顾擎昀的方向暗中做了个手势。 这是只有两人之间才懂的暗语,意思是:我来解决。 “第一,您用的茶饼,真的是按唐代工艺制作的吗?唐代团茶要‘蒸、捣、拍、焙、穿、封’,工序复杂,现在谁能完全复原?” “第二,您说的‘凭感觉’掌握火候,太玄了,有没有具体的数据支持?第三……” 云舒一连抛出了七八个问题,个个犀利,直指核心。 现场的气氛紧张起来。 几位嘉宾皆皱起眉头。 【这女人是杠精吧?摆明找茬】 【但有些问题确实值得探讨】 【陆老师快怼她!】 台上,陆茗等云舒说完,才缓缓开口:“您的问题,我一个一个回答。” 话落,他拿起剩下的半块茶饼。 “这块茶饼,是我请福建的老茶师,按照《茶经》记载的工艺,耗时半个月制成的。” “蒸青用的是木甑,捣茶用的是石臼,拍压用的是木模,焙火用的是炭坑。每道工序,都尽可能还原。” 他掰下一小块茶饼,让一旁的助理递给云舒:“您可以闻闻,尝尝。现代工艺做的茶饼,会有机器压制的痕迹,香气也单一。手工茶饼,每一块的纹理、香气都有细微差别。” 云舒接过,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至于火候……”陆茗转向风炉,“炭火的温度,确实无法用数据精确衡量。但经验丰富的茶人,能通过火色判断。” 接着他拿起火箸,拨了拨炭。 “今天用的橄榄炭,耐烧,火温稳定。我炙茶时,炭火处于‘红中带白’的状态,温度约七百度,适合慢慢逼出茶香。煮水时,炭火全白,温度最高,能让水快速达到二沸。” 他说得很细,很具体。 云舒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破绽。 “还有问题吗?”陆茗问。 云舒脸色涨红,憋了半天,忽然举起手机:“我在论坛里发起了一个投票,关于你演示的真实性。现在有百分之四十的人认为你是真正的复原,百分之三十的人存疑,还有百分之三十的人认为……你是炒作。”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陆老师,您敢不敢接受更专业的检测?或者,请更多的专家学者来现场评判?” 这话一出,现场哗然。 这已经不是质疑,而是挑衅了。 女人站在聚光灯下,妆容精致,下巴微扬,眼底带着志在必得的挑衅。 像一只骄傲的孔雀,等着看他出丑。 陆茗忽然有点想笑。 “可以。” “您说的这些……” 说着,青年偏过身,示意让助理操作电脑。 “来厦门之前,我不仅仅只联系了陕西历史博物馆,还有华夏茶叶博物馆、日本京都国立博物馆。” “这三家博物馆,都收藏有唐代茶具实物和文献。” 屏幕上出现三份文件的扫描件。 “这是三家博物馆出具的联合认证书。”助理将平板转向镜头,“认证我今天使用的器具、流程、技法,均符合唐代文献记载和实物特征。” 助理又点开一个视频。 是三位博物馆研究员的采访片段,每个人都对着镜头明确表示:陆茗复原的唐代煎茶技艺,是目前最接近历史原貌的。 视频播放完,现场鸦雀无声。 现场气氛僵化。 “云小姐,可还有其他问题?”陆茗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耐心。 但落在云舒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 她的脸涨得通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然而就在这时…… “陆先生的演示,非常精彩。”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观众席左侧响起。 带着点异国的腔调,咬字却意外地标准。 全场目光“唰”地转向声音来源。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外国男人站起身。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金棕色的头发,鼻梁高挺,眼睛是一种浅淡的灰蓝色,此刻正含着笑望向台上。 直播间弹幕瞬间歪楼: 【卧槽,这谁?好帅!】 【外国帅哥?哪来的?】 【眼睛好好看啊啊啊】 【英国人?来茶博会干嘛?】 云舒看见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这位是威廉·布朗先生。”她扬起下巴,声音都大了几分,“英国布朗家族企业的继承人,专营锡兰红茶。也是我在伦敦政经留学时的学长。” 她顿了顿,瞥向陆茗:“布朗家族在欧洲茶叶市场的地位,陆老师应该知道吧?”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摆明了在炫耀人脉,顺带暗示陆茗的“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 陆茗没接话。 他只是看向那个正朝台上走来的英国人。 威廉·布朗。 这个名字他听过。 顾擎昀提过一嘴,说今年茶博会来了一位英国茶商,背景挺深,家族掌控着斯里兰卡好几片顶级茶园的独家经销权。 但此刻,这个“背景挺深”的英国人,目光正一瞬不瞬地落在陆茗身上。 那眼神太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陆茗微微蹙眉。 威廉已经走到台前,停在距离陆茗两步远的地方。 他先对陆茗微微欠身,标准的绅士礼。 然后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盛着笑意:“陆先生的唐代煎茶,是我见过的,最震撼的茶道演示。” 他的中文很流利,甚至带着点京腔,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我在欧洲见过很多茶道表演,日式的、韩式的……”他顿了顿,“但没有一个人,能像陆先生这样,让我觉得……你真的活在华夏那个时代。” 这话说得很真诚。 “威廉学长一直对东方茶文化特别感兴趣。”云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威廉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笑得温婉。 “这次专程从伦敦飞过来,就是为了参加这次的茶博会。”她看向陆茗,眼底带着炫耀。 陆茗还没开口,威廉已经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 他侧身,对云舒礼貌地笑笑:“云,你先去那边坐,我和陆先生聊几句。” 云舒的笑容僵在脸上。 “威廉学长……” “去吧。”威廉的语气依旧温和,但已经带了点不耐。 云舒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讪讪地松开手,退到一旁。 但她没走远。 就站在三米外,眼睛死死盯着这边。 陆茗余光瞥见她的表情,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威廉已经转回来,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陆先生,我有个冒昧的请求。”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我在伦敦有一间私人茶室,收藏了一些华夏古茶具。如果陆先生有机会去英国,能不能请您……指导一二?” 他说这话的时候,灰蓝色的眼睛直直看着陆茗,语气诚恳得近乎虔诚。 陆茗眉心微动,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 “布朗先生客气了。”他接过名片,语气疏离,“我只是个普通的茶人,指导不敢当。有机会的话,互相交流学习。” “那就这么说定了。”威廉眼睛弯起,笑意更深。 他站在原地,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陆先生,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130章 顾总吃醋 “您今天的演示,我全程录下来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那些质疑您的言论,您不必放在心上。真正懂茶的人,都知道您手里的是真东西。” 这话说得熨帖。 陆茗抬起眼,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多谢布朗先生。”陆茗淡淡点头,“品鉴会还要继续,失陪。” 他转身朝展台走去。 身后,威廉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陆先生,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陆茗脚步未停。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黏在背上,灼热。 【什么情况?这英国帅哥啥意思?】 【怎么感觉他看陆老师的眼神不太对劲……】 【外国人都这么热情吗?】 【热情个屁,他就是想泡陆老师】 第115章 【云舒不是他学妹吗?怎么他全程没理云舒?】 【哈哈哈哈云大小姐脸都气歪了】 台下第一排,顾擎昀坐在那里,深灰色西装,面色如常。 但他的手,正一下一下摩挲着左手腕上那块老式机械表。 动作很慢,很轻。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在极力克制情绪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陆茗走回展台,拿起茶勺,继续分茶。 动作依旧稳,依旧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余光瞥见第一排那个身影站了起来。 顾擎昀没往台上走。 他只是站起身,理了理西装袖口,然后走到展台侧面的嘉宾区,在一个空位上坐下。 那个位置,正对着陆茗的展台。 视野极佳。 而且,恰好隔在陆茗和威廉之间。 陆茗手顿了一顿。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压了压。 而另一边,云舒确实快气疯了。 她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威廉的目光越过顾擎昀,依旧执着地黏在陆茗身上。 而顾擎昀,就那么坐在中间,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像一座冰山,把所有的热度都挡了回去。 她咬紧牙关,指甲掐得掌心发疼。 威廉学长是她特意请来的。 爸爸因为上次的事不让她回国,她就去求威廉帮忙。以商务考察的名义,以布朗家族的名义回国。 她以为威廉来了,自己就有了底气。 可这个她认识五年的学长,这个她一直以为对自己有好感的男人…… 从踏进展厅开始,眼睛就没离开过陆茗! 云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 威廉只是一时新鲜,他不可能也喜欢男人。 等茶博会结束,自己有的是机会…… 然而等她抬头看向威廉时,后者正站在不远处,灰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这人盯着陆茗,喃喃道:“amazing……” 然后他转向身边的云舒,语气热切:“云,你认识陆先生多久了?能不能帮我约他单独见面?” 云舒的脸,彻底绿了。 会展在一片惊叹声中结束。 陆茗收拾茶具的时候,手有点抖。 从下午两点到现在,连续三个多小时,唐代煎茶、品鉴会、论坛。 “我来。” 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茶碾。 陆茗抬头。 顾擎昀站在他面前,眉头微蹙。 “你脸色很差。”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陆茗摇摇头:“没事。” 顾擎昀没说话,只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我们先回去。” 陆茗点点头。 “陆先生!” 一道带着异国腔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威廉快步走近,脸上挂着热情的笑:“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着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烫金的请柬,双手递过来:“今晚有个国际茶文化交流酒会,主办方是我一个朋友。如果陆先生能赏光出席,我将万分荣幸。” 他说这话的时候,灰蓝色的眼睛直直看着陆茗,目光灼热。 陆茗还没开口,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接过了那张请柬。 顾擎昀低头扫了一眼,面色如常。 “布朗先生的好意,陆茗心领了。”他把请柬递回去,语气平淡,“但他今晚有约。” 威廉愣了一下:“有约?” “对。”顾擎昀揽住陆茗的肩,目光平静地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和我有约。” 威廉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依旧彬彬有礼:“那太遗憾了。不过陆先生,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他深深看了陆茗一眼,转身离开。 走过云舒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云,”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你应该提前告诉我,陆先生有……伴侣。” 云舒的脸色已经黑得滴水,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威廉已经大步走远。 陆茗有点懵。 他抬头看向顾擎昀,小声说:“我今晚什么时候和你有约了?” 顾擎昀低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现在有了。” 陆茗:“……” 行吧。 两人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从侧门离开。 记者们被拦在警戒线外,长枪短炮对准他们,快门声响成一片。 “陆老师,对今天云舒小姐的质疑您怎么看?” “云舒小姐为什么要针对您?”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一个比一个尖锐。 顾擎昀把陆茗护在怀里,脸色冷得像冰:“让开。” 他的气场太强,记者们下意识地让出一条路。 车门关上,隔板升起。 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 陆茗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胸口那股闷痛还在隐隐作祟,但他不想让顾擎昀看出来。 “先吃药。”顾擎昀将药和温水递了过来。 陆茗睁开眼,对上他微蹙的眉头。 “……还好。” “还好?”顾擎昀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手都在抖。” 陆茗服完药,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确实在微微发颤。 他蜷起手指,想藏起来。 顾擎昀却一把握住。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陆茗微凉的手指整个包裹住。 “陆茗,”这人声音低沉,“今天的事,对不起。” 陆茗愣了一下:“你道什么歉?” “云舒是我招来的。”顾擎昀顿了顿,“如果不是我,她不会针对你。” 陆茗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顾擎昀,”他学着他的语气,一字一句说,“云舒的事,跟你没关系。是她和我之间的问题,我早该解决。” 顾擎昀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 “学我?” “嗯。”陆茗点头,眼睛弯起来,“跟你学的。” 顾擎昀看着他,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那个英国人,你看他干嘛?” 陆茗愣了一下:“我没看他啊。” “他看你。” “……” 陆茗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吃醋? 他把脸埋进顾擎昀肩窝,闷闷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顾擎昀低头。 “笑你。”陆茗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笑意,“顾总,您这是在吃醋吗?” 顾擎昀没说话。 但他收紧手臂,把人搂得更紧了。 第131章 江屿下厨 夜色渐深。 城市的另一端,某间酒店套房里。 云舒狠狠把手机摔在地上。 屏幕碎裂,迸溅四散。 “可恶!”她的声音尖利,眼眶通红。 威廉坐在沙发上,端着红酒杯,神色淡淡。 “云,你太激动了。” “激动?”云舒转过头,死死盯着他,“威廉学长,你不是来帮我的吗?你为什么给他递请柬?!你……” “因为他值得。”威廉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但已经带了点冷意。 云舒愣住。 威廉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云,我们认识五年了。我一直觉得你聪明优雅,有野心……这些特质我很欣赏。但今天……” 他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冷淡:“你今天的样子,很难看。” 云舒的脸,一瞬间惨白。 “威廉学长,我……” “好了。”威廉抬手,打断她,“你和陆先生之间的事……”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那是你的事,我不会参与。” 云舒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威廉已经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 “对了,云。” 云舒抬起头。 威廉没回头,声音淡淡的:“如果你还想利用我,去对付陆先生。那我们这五年的交情,就到此为止。” 门关上。 云舒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孤岛上。 四面都是海,无路可走。 茶博会结束后的第三天,陆茗的名字还挂在热搜上。 #陆茗唐代煎茶还原度# #非遗传承人陆茗# #茶博会神仙现场# 三个话题轮流在热搜前十上下浮动。 直播间那段唐代煎茶演示的剪辑视频,在某站播放量突破五百万,弹幕厚得看不见画面。 【我爷爷是茶农,看完视频跟我说:这小伙子是真懂茶】 【博物馆官方背书!这排面绝了!】 【最后那个茶汤分盏的镜头,美得我想哭】 第116章 但无论怎样,有一点是共识: 陆茗这个名字,从今天起,在茶文化圈,乃至整个文化界,彻底立住。 陆茗没看热搜。 他坐在顾宅二楼的茶室里,面前摊着一本《唐代茶器图谱》,手里拿着放大镜,正仔细比对一张出土银茶碾的纹样。 手机震个不停。 杨婉发了十几条微信,全是品牌合作邀请。 从高端茶具代言到文化类综艺常驻嘉宾,开价一个比一个高。 陆茗扫了一眼,回了句:“都不接,谢谢杨姐。” 杨婉的电话立刻追过来:“陆老师,至少看看条件?有个茶叶品牌,开价八位数,只要求你每年拍一支广告,出席两次活动……” “杨姐,”陆茗打断她,声音温和但坚定,“我说过,不接商业代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杨婉叹了口气:“行吧,我尊重你的选择。但茶协会那边给你发邀请,希望你去给青年茶人做次讲座,这个接吗?” “接。”陆茗毫不犹豫,“时间地点发我。” 挂了电话,陆茗继续看书。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手串,是顾擎昀前几天从拍卖会拍回来的,说是安神。 门被轻轻推开。 顾擎昀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进来,看见陆茗专注的侧脸,眼神柔和下来。 “看多久了?”他把果碟放在桌上,“休息会儿。” 陆茗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没多久。你怎么这么早回来?” “下午没事。”顾擎昀在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按揉太阳穴,“杨婉给你打电话了?” “嗯,推了几个代言。” “不想接就不接,顾氏养得起你。” 陆茗笑了:“那不成被你包养了?” “我倒是想。”顾擎昀低头,在他唇角轻轻吻了一下,“可惜某人不让。” 陆茗耳根微红,推开他:“别闹……什么水果?” “芒果,你爱吃的。” 顾擎昀叉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陆茗张口接了,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化开。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清羽约我明天去古琴协会,说有几个新发现的古谱残卷,想一起看看。” 顾擎昀动作顿了顿:“苏清羽?” “嗯。”陆茗没察觉他的微妙反应,又吃了一块芒果,“他说江屿也会去。” 顾擎昀没说话。 陆茗抬起头,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怎么了?” “没什么。”顾擎昀摇头,“就是觉得……江屿对你,有点热情。” 陆茗失笑:“他就是那个性格。而且,他是清羽的朋友。” “苏清羽的朋友……”顾擎昀低声重复,眼神深了深。 第二天上午十点,陆茗准时出现在华夏古琴协会门口。 推门进去,一楼是展厅,陈列着各个朝代的古琴复制品。 二楼是研究室和琴房。 苏清羽正在二楼的一间琴房里等他。 “来了。”苏清羽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书卷气。 他面前的黄花梨木长案上,摊着几卷泛黄的绢本。 “这是上周刚从日本一家私人博物馆回购的。”苏清羽指着其中一卷,“据说是唐代流传到日本的谱残卷,但只有前三段。” 陆茗眼睛一亮,凑过去细看。 绢本已经非常脆弱,上面的字迹是用朱砂和墨混合写成的工尺谱,很多地方已经模糊。 “我能看看吗?”他轻声问。 苏清羽递过白手套。 陆茗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绢本捧起,对着窗外的光仔细辨认。 “这里……”陆茗指着其中一行,“这个指法,和我在宫……梦里见过的版本不一样。” 苏清羽凑近:“哪里?” “这个‘搯起’。”陆茗说,“我见过的版本用的是中指,但这个谱上标的是无名指。” 两人头挨着头,讨论得专注。 谁也没注意到,琴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江屿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并肩而坐的两个人。 这人今天穿了件骚包的酒红色丝绒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身是黑色修身裤,整个人像只开屏的孔雀。 “哟,两位大师研究得挺投入啊。”对方声音带着戏谑。 陆茗抬起头,看见江屿,笑了笑:“江屿,你来了。” “来了来了。”江屿走进来,很自然地伸手搭在苏清羽肩上,“苏哥,说好的一起看谱,你怎么先跟陆老师研究上了?” 苏清羽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推开他,只是淡淡道:“你迟到半小时。” “堵车嘛。”江屿笑嘻嘻的,转头看向陆茗,“陆老师,中午赏脸吃个饭?我下厨。” 陆茗一愣:“你下厨?” “怎么,不信?”江屿挑眉,“我手艺可好了,苏哥都说好吃。” 苏清羽轻咳一声,耳根有点红。 第132章 意外发现 陆茗看着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氛围,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好啊。”他答应下来,“不过我得跟擎昀说一声。” “行!”江屿高兴地激动道,“那咱们现在就走?菜我都买好了,在我公寓。” 江屿的公寓在市中心一处高端小区,顶层复式,装修风格和他本人一样张扬。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客厅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彩浓烈。 “随便坐。”江屿把钥匙往玄关一扔,“苏哥,你陪陆老师聊会儿,我去做饭。” 他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那围裙居然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猫,和江屿那一身骚包的打扮形成诡异反差。 陆茗没忍住,笑了出来。 苏清羽显然已经习惯了,淡定地给陆茗泡茶。 “他平时就这样?”陆茗小声问。 “嗯。”苏清羽把茶杯推过来,“人来疯。” 但说这话时,他眼神里有一种陆茗从未见过的柔和。 两人在客厅聊了会儿琴谱,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有节奏的“咚咚”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陆茗起身:“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不用。”苏清羽起身前往厨房,“我去看看。” 过了五分钟,陆茗还是往厨房走去,口中低喃:“白吃不好。” 厨房是开放式设计,但有一扇磨砂玻璃推拉门隔着。 陆茗走到门前,正要敲,忽然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声响。 不是切菜声。 是……水声?还有……喘息? 他手指顿住。 透过磨砂玻璃,能隐约看见两个人影贴得很近。 接着,是江屿压低的声音,带着笑:“苏哥,偷吃可不好……” 然后是苏清羽有些急促的声音:“别闹……陆茗还在外面……” “怕什么。”江屿声音更低,带着沙哑,“他又不会进来……” 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一声极轻压抑的呻吟。 陆茗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轰”地烧起来。 他几乎是慌不择路地退回客厅,脚步有些踉跄。 不……不会吧?! 这两个人…… 难怪……难怪之前会在三亚遇到两个人一起度假,原来、原来他们是……情侣!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 又过了几分钟,江屿端着两盘菜出来,脸上带着餍足的笑。 “开饭开饭!”他招呼着,“陆老师,来尝尝我的手艺。” 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 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糖醋小排,还有一锅山药排骨汤。 卖相居然不错。 陆茗看着江屿殷勤地给苏清羽夹菜,苏清羽虽然面上冷淡,但碗里的菜一点没往外夹。 “陆老师,发什么呆?”江屿给他也夹了块排骨,“尝尝这个,我的拿手菜。” 陆茗脸又热了,道了谢,低头吃饭。 排骨酸甜适中,肉质酥烂,确实好吃。 “江屿,”他试探着开口,“你和清羽……你们认识很久了?” 江屿和苏清羽对视一眼。 “十年吧。”江屿回忆着,“我十六岁在国外留学时认识他的,他那年在皇家音乐学院交流。” 苏清羽淡淡补充:“他那时候在街头卖唱,被几个混混找麻烦,我正好路过。” “苏哥英雄救美!”江屿笑嘻嘻地接话,“然后我就赖上他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苏清羽,眼神里的感情毫不掩饰。 陆茗心里“咯噔”一下。 他确定了。 这两人……就是情侣。 一顿饭吃得陆茗心不在焉。 他一边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边又忍不住观察两人的互动。 第117章 江屿给苏清羽剥虾,剥好了直接递到他嘴边。 苏清羽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张口接了。 江屿说话时,手会无意识地搭在苏清羽椅背上,是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姿势。 苏清羽虽然面上冷淡,但会在江屿说到兴头上时,轻轻碰碰他的手背,示意他收敛点。 饭后,江屿去洗碗,苏清羽陪陆茗在阳台喝茶。 “陆茗,”苏清羽忽然开口,“你刚才……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陆茗手一抖,茶杯差点打翻。 “我……” “江屿那人,没分寸。”苏清羽语气平静,但耳根泛红,“你别介意。” 陆茗看着他,深吸一口气:“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苏清羽沉默了几秒。 “三年,但没公开。你知道的,这个圈子……” 陆茗点头。 他懂。 虽然千年后的世界开放了很多,但龙阳之好依然会面临很多压力,尤其是公众人物。 两人又聊了会儿,江屿洗完碗出来,凑到苏清羽身边:“聊什么呢?” “没什么。”苏清羽推开他凑过来的脸,“陆老师要回去了。” “这么早?”江屿有点失望,“我还想留陆老师吃晚饭呢。” “不了。”陆茗站起身,“谢谢款待,菜很好吃。” “那下次再来!”江屿送他到门口,“对了陆老师,下个月我在杭州有场音乐会,你来不来?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陆茗看向苏清羽。 苏清羽点点头:“你来吧,我也在。” “好,我一定去。” 回程的车上,陆茗还在消化今天的意外发现。 江屿和苏清羽。 这两个人。 一个张扬得像团火,一个冷得像块冰。 可今天在厨房门口,他分明听见了冰融化的声音。 陆茗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磨砂玻璃后隐约贴近的人影,江屿压低的笑,苏清羽急促的呼吸,还有那声极轻,压抑的呻吟。 脸又热了。 他忽然想起顾擎昀说过的话:“喜欢谁,是每个人的自由。” 手机震了,是顾擎昀发来的微信。 【结束了?我来接你?】 陆茗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他打字:【不用,在路上了。有个事想跟你说。】 那边几乎秒回:【?】 陆茗想了想,还是发了出去:【江屿和清羽,是情侣。】 发完,他盯着屏幕,等着顾擎昀的反应。 几秒后,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你才知道?”顾擎昀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陆茗一愣:“你知道?” “猜过。”顾擎昀说,“江屿看苏清羽的眼神,和你平时看我的眼神差不多。” 陆茗噎住了。 这……这什么比喻? “我什么时候那么看你了?”他小声反驳。 “每次。”顾擎昀低低笑了,“你每次看着我,眼睛都是亮的。你自己不知道?” 陆茗耳朵一热,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顾擎昀收了笑,声音正经起来:“他们在一起多久了?” “三年。”陆茗说,“但没公开。清羽说,这个圈子……” 他顿了顿,没说完。 顾擎昀已懂。 公众人物,尤其是苏清羽那种国宴级别的古琴大师,一举一动都被放大审视。同性之间的感情,就算现在社会开放了,依然会面临很多压力。 “他信任你,不然不会告诉你。” 陆茗点点头,又想起顾擎昀看不见,轻轻“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车已经驶入顾宅所在的巷子。 李姨给他开门,手里还拿着锅铲:“小陆回来啦?擎昀在书房,说等你回来让你上去一趟。” 陆茗道了谢,上楼。 书房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 他敲了敲门。 “进。” 推开门,顾擎昀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看见陆茗进来,他放下笔,招招手:“过来。” 陆茗走过去,被他拉着坐到身边。 “下个月初,我要去云南普洱市出差,你想不想去?” 陆茗眼睛一亮。 普洱。 他前世只在陆家的茶谱里见过这个名字。那些关于“六大茶山”、“渥堆发酵”的记载,都只是只言片语,语焉不详。 如果能亲眼去看看…… “想去。”他声音里带着期待。 第133章 云南之旅 接下来的日子,陆茗开始为普洱之行做准备。 他查了很多资料,关于普洱茶的起源、工艺、流派。越查越觉得,这个茶种和他熟悉的绿茶完全是两个世界。 绿茶讲新鲜,喝的是春天的气息。普洱茶讲陈化,喝的是时间的沉淀。 绿茶制作要“杀青”,终止发酵。普洱却要“渥堆”,促进发酵。 一个追求“鲜”,一个追求“醇”。 陆茗一边看资料,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下疑问。 有些问题,书里找不到答案,只能等到了普洱,亲眼去看,亲口去问。 飞机降落在普洱思茅机场时,是十一月中旬的下午四点。 机舱门打开,一股与杭州截然不同的空气涌进来。 和江南那种温润的湿不同,这里的空气是热的、野的,带着股雨后泥土翻开的腥气。 顾擎昀先下了舷梯,转身伸出手。 陆茗扶着他的手走下来,脚踩在水泥地上时,膝盖微微软了一下。 坐了近四小时的飞机,加上普洱海拔高,他身体到底还是有些吃不消。 “慢点。”顾擎昀的手臂稳稳托住他的后腰。 “没事。”陆茗站直,深吸了一口气。 顾擎昀替他拢了拢薄外套的衣领。 “这里海拔一千三,比杭州暖和,但早晚温差大。冷吗?” 陆茗摇头,眼睛却一直望着远处层叠的青山。 这里的青,和江南不一样。 江南的山是秀气的,温婉的。 这里的山是野的,莽的。 来接机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本地小伙,叫岩恩。 笑容淳朴,说话带着浓重的云南口音。 “顾总!陆老师!”岩恩迎上来,接过行李,“一路辛苦了!车在那边,咱们直接去酒店?” “嗯。”顾擎昀点头。 去酒店的路上,岩恩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介绍普洱。 “……咱们这儿啊,茶树都是几百年的老树,有的上千年的都有!那茶树,长得比房子还高,采茶得架梯子!” 陆茗靠在车窗边,安静地听着,眼睛却一直看着窗外。 路两旁是茂密的植被,许多树陆茗都不认识。 高大笔直的桉树,叶片肥厚的芭蕉,还有成片整齐的茶园,一垄垄沿着山势铺开。 “那些就是茶树?”陆茗指着窗外。 “是台地茶。”岩恩从后视镜里看他,“人工种植的,产量大。古茶树在山里面,明天才能见到。” 陆茗点头,目光却没有移开。 那些茶树,叶片肥厚,叶色深绿,和江南的茶树确实不一样。 顾擎昀注意到他一直贴在车窗上,嘴角不由勾起。 “喜欢这里?” 陆茗回过神,点头。 “和江南比?” 陆茗想了想,认真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南的茶,像文人。”陆茗斟酌着用词,“雅致,含蓄,讲究规矩。这里的茶……像隐士,像山野之人,有股野气。” 顾擎昀笑了。 这个比喻,也只有陆茗能想得出来。 “那喜欢哪种?” 陆茗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都喜欢。” 顾擎昀挑眉。 陆茗耳根微红,补了一句:“茶……不分高下,各有所长。” 顾擎昀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陆茗被揉得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岩恩从后视镜里看见这一幕,赶紧收回目光,假装专心开车。 心里却嘀咕:顾总对这位陆老师,可真够好的。 酒店是顾氏在普洱的产业之一,一栋藏在半山腰的度假别墅,白墙青瓦,仿傣族竹楼风格。 每间房都有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无边的茶山。 推开窗,能闻到随风飘来的阵阵清苦的茶香。 陆茗站在阳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香,和江南的茶香不同。 更浓,更野,带着点阳光和泥土的气息。 顾擎昀从身后环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 “累不累?” “还好。”陆茗靠在他怀里。 “去洗澡,别着凉。” 第118章 “嗯。” 等陆茗洗完澡出来时,顾擎昀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 这人换了身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背对着房间,手机贴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应一声“嗯”。 陆茗擦着头发走过去。 顾擎昀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对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又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才挂断。 陆茗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山影。 “在忙?” “一点公事。”顾擎昀收起手机,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毛巾,替他擦头发,“明天上午我得去茶厂,有几个合同要签。下午陪你去茶山。” “我自己去也行,岩恩说可以带我。” “我不放心。”顾擎昀动作顿了顿,“这儿不比杭州,山路不好走,你身体……” “我没事。”陆茗打断他,声音很轻,“擎昀,我不是瓷娃娃。” 顾擎昀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擦头发的动作,力道却放轻了。 “我知道,但我就是……忍不住想护着。” 陆茗耳朵一热,别过脸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脸上的热。 将头发吹干后,顾擎昀放下毛巾,从背后环住他。 两人就这么静静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茶园。 直到夜风越来越凉,顾擎昀才把人拉进屋。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关了灯,陆茗闭着眼,却睡不着。 他能感觉到顾擎昀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就在耳边。 还有那只搭在他腰上的手,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 “擎昀。”陆茗小声开口。 “嗯?”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心悦我的?” 问完,他就后悔了。 太傻了,这种问题…… 黑暗中,顾擎昀低低笑了。 “真要听?” “……嗯。” 黑暗中,陆茗能看见对方眼睛的轮廓。 “第一次见你,你在点茶。”顾擎昀声音低沉,“手在抖,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睛是亮的。”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要么是装的,要么……是真的不要命了。” 陆茗想反驳,却被顾擎昀用拇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后来我发现,你是真的不要命。”顾擎昀继续说,“为了点一盏茶,可以熬通宵。为了弹一首曲子,可以练到手指出血。为了写一幅字,可以站在案前一个小时不动。” “我就想,这个人,对自己都这么狠,对别人……得狠成什么样?” “可你不是。”顾擎昀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陆茗从未听过的柔软。 “你对谁都温和,对谁都客气,哪怕别人欺负你,你也只是笑一笑,说‘没关系’。” “但你对自己,从来不说‘没关系’。” 陆茗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睁大。 “陆茗,”顾擎昀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唇,“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对自己狠,对别人温柔。” “是因为你明明比谁都脆弱,却装得比谁都坚强。” “是因为……”顾擎昀顿了顿,声音哑了,“因为你让我心疼。” 话落,陆茗把脸埋进他肩窝,深深吸了口气。 “我没装坚强……当时刚来到这里,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知道。”顾擎昀吻了吻他的发顶,“现在你身后,有我。” “睡吧,安。” “安。” 这一夜,陆茗睡得很沉。 没有梦,没有惊醒,只有身后温暖的怀抱和耳边平稳的心跳。 第134章 千年茶树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顾擎昀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下床,洗漱完,去楼下餐厅拿了早餐上来。 陆茗还在睡,侧躺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给那偏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顾擎昀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看了无数次,还是觉得好看。 他轻轻推了推陆茗的肩:“宝贝,该起了。” 陆茗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顾擎昀,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几点了?”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七点半。”顾擎昀把早餐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我等会要去茶厂。你先吃早饭,岩恩八点半来接你,带你去景迈山。” 顾擎昀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嘱咐道:“山路不好走,你跟着岩恩,别乱跑。累了就休息,别硬撑。” 陆茗点点头。 顾擎昀又交代了几句,让他把药带上,穿厚一点,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陆茗一一应下,最后忍不住笑了:“你比李姨还啰嗦。” 顾擎昀挑眉,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嫌我啰嗦?” “没有没有。”陆茗赶紧摇头,眼睛弯弯的,“我喜欢。” 顾擎昀看着他这副样子,眸色暗了暗。 但也只是亲了他一下,然后拎起西装外套出了门。 陆茗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爬起来洗漱。 早餐是米线,浇着热腾腾的鸡汤,配一碟酸笋,一碟炸花生,还有两个小包子。 陆茗小口吃着,眼睛却一直看着窗外。 天已经完全亮了,远处的山清晰起来,山顶还缠着雾气。茶园也看得清了,一排排修剪整齐的茶树,顺着山势蜿蜒。 吃完饭,岩恩的电话也来了。 “陆老师,我在楼下了,您慢慢来,不着急!” 陆茗换了身轻便的衣服,把药揣进口袋,又想起顾擎昀说的“穿厚一点”,还是从箱子里翻出一件薄抓绒外套套上。 下楼时,岩恩已经等在门口了,开的是辆半旧的越野车。 “陆老师,早!”岩恩笑得憨厚,拉开车门,“今天带您去景迈山,那儿有千年万亩古茶园,风景特别好!顾总交代了,一切以您的身体为重,累了随时休息。” “好,辛苦了。” 车子驶出酒店,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南。 陆茗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忽然想起什么。 “岩恩,你名字是傣族的吗?” “是!”岩恩笑,“我傣族名字叫岩恩,汉名姓张,叫张岩。” “傣族……有茶文化吗?” “有啊!”岩恩来了兴致,“我们傣族祖祖辈辈都种茶、喝茶。古茶园里那些茶树,就是我们祖先种的!” “传说一千多年前,我们傣族王子来到这里,看见满山的古茶树,就带领族人定居下来,一代一代传到现在。” 陆茗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思绪。 一千多年前。 他前世生活的年代。 那时候,这片土地上的先民,已经开始种茶喝茶了。 像一场穿越时空的约定。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终于驶入一片浓密的原始森林。 岩恩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指着前面一条石板路:“陆老师,到了。古茶园就在前面,走路进去,大概二十分钟。您能走吗?” 陆茗点头,双脚踩在青石板上,深吸一口气。 混着泥土的潮湿,清苦的茶香。 岩恩在前面带路,边走边介绍:“这边是古茶园的入口,那些茶树就长在林子里,和别的树种在一起,不像台地茶那样一排排种的。” 陆茗一边走,一边看。 果然,路两旁的树木高矮参差,形态各异。 有的茶树粗壮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干上长满青苔和寄生植物。 有的茶树相对年轻,枝叶繁茂,叶片肥厚油亮。 走到一棵最粗的老树前,岩恩停下脚步。 “这棵,据说有一千三百年了。” “它是我们这片古茶园里最老的一棵。每年春茶,只能采一点点。那茶,香得不得了。” 陆茗站在这棵老树前,久久没有动。 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漏下的阳光,像碎金一样洒在他身上。 一千三百年前,那是唐朝。 陆羽还没写《茶经》,大唐的茶道还没成型。 而这棵树,那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它看过盛唐的繁华,看过宋元的更迭,看过明清的兴衰。看过无数茶人来来去去,采它的叶,喝它的茶。 “岩恩。”陆茗忽然开口。 “哎!” “这棵树……有名字吗?” “有。我们叫它‘茶王’,也有人叫它‘时光树’。” 时光树。 陆茗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然后,他退后一步,对着这棵老树,行了一个标准的古礼。 岩恩愣住。 陆茗直起身,轻声说:“谢谢。” 这一刻,林子里很安静。 第119章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像老树在回应。 “咱们现在去见阿达哥,他今天也在这儿采秋茶。”岩恩回过神,再次看向陆茗的时候,眼中带着敬意。 “秋茶?”陆茗问,“普洱茶不是春茶最好吗?” “一般是。”岩恩点头,“但古树茶秋天也能采一茬,叫‘谷花茶’,香气特别。不过产量少,一般不对外卖。” 陆茗若有所思。 两人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山坡前。 眼前景象让陆茗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茶园不像人工种植,倒像原始森林里自然生长出的茶树群落。 几个茶农正在采茶,背上挎着竹篓,手法娴熟。 “那就是阿达哥。”岩恩指着远处一个身影。 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身材瘦小,戴着一顶褪色的解放帽。 他正站在一棵高大的古茶树前,仰头看着树冠,嘴里念念有词。 岩恩用彝语喊了一声。 老人回过头,看见他们,眉头皱了皱。 岩恩赶紧上前,用不太熟练的彝语解释。 老人听着,目光落在陆茗身上,上下打量。 陆茗走上前,微微躬身:“阿达哥您好,我是陆茗。” 老人没说话,继续打量他,那目光很锐利。 良久,老人开口,带着浓重口音:“顾小子让你来的?” 陆茗点头:“是。我对普洱茶很好奇,想来学习。” “学习?”老人哼了一声,“现在来‘学习’的城里人多了,拿着相机拍几张照,写几句漂亮话,就算‘懂茶’了。” 这话很不客气。 岩恩脸色变了变,想打圆场,陆茗却摇摇头。 他走到老人身边,仰头看那棵古茶树。 树真的很高,至少有五六米。 “这棵树……有多少年了?”陆茗轻声问。 “不知道。”老人说,“我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它就这么大了。” 陆茗伸手,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 触感冰凉,带着岁月的粗粝。 “它在呼吸。”陆茗忽然说。 老人猛地看向他。 第135章 再次遇上 “茶树和人一样,有呼吸,有心跳。”陆茗像在自言自语,“只是太慢了,我们听不见。但如果你静下心来,把手放在这里……” 他把掌心贴紧树干,闭上眼。 “能感觉到。它在生长,很慢很慢,一年也许只长一圈年轮。但它记得所有事:哪年干旱,哪年雨多,哪个春天来得早,哪个冬天特别冷……都记着。” 他睁开眼,看向老人:“这棵树,记得您爷爷的爷爷。” 阿达哥盯着他,眼神变了。 审视防备的目光,慢慢褪去,换成复杂的情绪。 “你……”老人声音有些抖,“你能感觉到?” “嗯。”陆茗点头,“我家里,以前也有一棵老茶树。我小时候常抱着它说话。后来……它死了,我哭了很久。” 这是真话。 前世的陆家老宅后院,确实有一棵祖上传下来的老茶树。 陆茗体弱不能出门,就常坐在树下看书下棋、弹琴。 阿达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从竹篓里拿出一片刚采的茶叶,递给陆茗。 “尝尝。” 茶叶很大,比陆茗见过的任何茶树叶都大。 墨绿色,叶脉清晰,边缘有细密的锯齿。 陆茗接过,放进嘴里,轻轻咀嚼。 先是微苦,然后是涩,接着,一股带着山野气息的甘甜从舌根泛上来。 “怎么样?”老人问。 陆茗细细品味,良久才开口:“有……石头缝里青苔的味道。尾韵是甜的,像野蜂蜜。” 阿达哥眼睛亮了。 他忽然笑起来,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好!说得好!城里那些专家,说什么‘兰花香’‘蜜韵’,都是套话!只有你说出‘石头缝里青苔的味道’!” 他用力拍拍陆茗的肩:“小子,你懂茶!” 这一拍力道不小,陆茗踉跄了一下,笑了。 岩恩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时间,阿达哥带着陆茗在古茶园里转,讲每棵树的脾气,讲什么时候采哪片叶子,讲怎么看出这片山今年雨水多不多。 “看这叶子,”老人指着一片茶叶,“叶面油亮,但背面绒毛多。今年春夏雨多,茶长得快,但内质薄。得少采点,让树养养。” 陆茗认真听着,不时问几句。 有些问题很细,比如:古树茶揉捻时力道怎么把握?渥堆发酵的温度和湿度怎么控制? 阿达哥一一解答,越说越起劲。 老人又拿出一个陶罐,倒出深红色的茶汤。 “尝尝,我自己存的,十年古树熟普。” 陆茗双手接过茶杯。 茶汤红浓透亮,像陈年红酒。 香气很特别,不是清香,而是一种沉郁的带点药香的味道。 他小心抿了一口。 口感醇厚顺滑,几乎没有涩感。 滋味丰富,有枣香、陈香,还有一点点类似干荷叶的气息。 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好茶。”陆茗由衷赞叹,“醇而不腻,厚而不滞。发酵得正好。” “你小子舌头灵!”阿达哥很高兴,“这茶我发酵了四十五天,翻堆七次。多一天太熟,少一天不够。” 两人边喝边聊,从普洱茶聊到茶谱。 “说的是‘竹篓发酵’吧?我们彝家古法,确实用竹篓。竹篓透气,茶在里面慢慢转色……也就是你说的‘山野气’。” “那‘火候’呢?” 阿达哥眯眼思考很久,忽然起身,从棚子角落翻出一个更破旧的本子。 那是他自己的笔记,用彝文和汉字混写,纸张油腻,边角卷起。 “我祖上传下来的,也有做茶的法子。你看……” 他指着一行字:“‘杀青宜温火,忌猛。叶软即起,不可过。’” 陆茗心脏狂跳。 这和他记忆里陆家茶谱的某段记载,几乎吻合! “还有这里,”阿达哥又翻一页,“‘揉捻须顺势,不可逆叶脉。力度三分,留三分青山气。’” “青山气……”陆茗喃喃重复。 “对!”老人眼睛发亮,“茶是山的一部分,做茶不能把山的‘气’做没了。要留一点野性,一点……魂。” 陆茗看着那些字,看着阿达哥粗糙的手指,忽然眼眶发热。 他找到了。 那些失传模糊的记载,在这里,在这个云南深山的彝族老人这里,得到了回响。 跨越千山万水,跨越千年时光。 茶,把两条原本不相干的线,连在了一起。 下午,阿达哥带陆茗去看真正的茶马古道遗迹。 石板路,宽不过两尺,石板上深深的车辙印和马蹄印,记录着曾经的繁忙。 “我爷爷年轻时还走过马帮。”阿达哥指着山路,“把茶饼捆好,驮在马背上,一路走到西藏,换盐巴、药材。一趟三个月,路上死人是常事。” 陆茗蹲下身,手抚过冰凉的石板。 他能感觉到,那些远去的故事,那些消逝的马铃声,都还留在这里,留在这条路上,留在这片山的记忆里。 而茶,是记忆的载体。 回程的时候,陆茗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轻声问:“岩恩,陆家在这儿有茶园吗?” 岩恩愣了一下,从后视镜看了陆茗一眼,眼神有些微妙。 “有……有啊。”他含糊道,“陆家是大茶商,在云南好几个茶区都有合作茶园。不过……” “不过什么?” 岩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不过陆家这两年……不太行了。老一辈的制茶师傅走的走,退的退,年轻一辈又接不上。去年陆家交的货,品质差了一截,好几个大客户都解约了。” 陆茗沉默。 他想起了陆老爷子那张苍老疲惫的脸。 “所以顾总这次来,也是想重新挑合作伙伴?” 岩恩点点头:“顾氏做的是高端茶品牌,对品质要求高。陆家要是再不行,顾总恐怕……就得换合作方。” 陆茗心里一沉。 车子在山路上又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停在了一个寨子口。 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木结构的吊脚楼,黑瓦木墙,有些年头了。 岩恩停好车,领着陆茗往寨子里走。 刚走几步,就听见前面传来争吵声。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这棵茶树是老祖宗留下的,谁都不能动!” 是一个老人激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老阿叔,您听我说,我们不是要砍树,就是取点样本……” “取什么样本!你们这些城里人,来了就说要研究,研究完了就把茶树挖走!前年隔壁寨子那棵千年古树,不就是被你们‘研究’死的?!” 第120章 陆茗循声望去,看见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围了一群人。 几个穿着冲锋衣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正围着一个穿着靛蓝土布衣服头发花白的老人,七嘴八舌地解释着什么。 老人手里攥着一把锄头,脸涨得通红,显然气得不轻。 而那群年轻人里,有一个身影。 陆茗瞳孔骤然收缩。 陆芷馨。 她穿了身米白色的户外装,长发扎成高马尾站在那群人中间,正皱着眉跟老人说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目光,陆芷馨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陆芷馨表情有瞬间的僵硬,随即,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里,迸射出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恨意。 陆茗站在原地,没动。 岩恩也看见了,小声说:“陆老师,那是陆家的大小姐……咱们要不换个地方?” “不用。”陆茗平静开口,“就这吧。” 话落,他朝着人群走去。 第136章 是你祖宗 陆芷馨死死盯着他,直到他走到近前,才扯出一个极冷极假的笑:“哟,这不是陆老师吗?怎么,杭州混不下去了,跑我们云南来采风?” 这话说得刻薄,周围几个年轻人都愣住了,看看陆芷馨,又看看陆茗。 陆茗没接话,只是看向那位老人:“阿叔,出什么事了?” 老人看了陆茗一眼,见他眉眼温和,语气也缓了些:“这几个年轻人,说要取我家茶树的样本,做什么‘基因研究’。我不让,他们就缠着不放!” 陆茗看向陆芷馨:“陆小姐,茶树是阿叔的,他不同意,你们不该强求。” 陆芷馨笑了,那笑声又尖又冷:“陆老师,您真是走到哪儿都不忘当圣人啊。” “我们这是正规的科研项目,有批文的!您一个茶文化非遗大使,懂什么?” “我不懂科研。”陆茗平静开口,“但我懂茶。古茶树能活几百年,靠的是天时地利,还有茶农世代守护。你们要研究,可以,但得尊重茶农的意愿。” “尊重?”陆芷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陆茗,你别在这儿装清高。你知道这棵茶树值多少钱吗?” “要是研究出成果,能培育出多少优质茶苗?能创造多少经济效益?你一句‘尊重’,就想断了茶农发财的路?” 老人气得手抖:“我……我不要你们那脏钱!这茶树是我阿爷的阿爷种下的,我要留着传给我孙子!” 陆芷馨还想说什么,陆茗再次开口,态度极为强硬:“陆小姐,你们陆家自己的茶园都管不好,还有闲心管别人的茶树?” 这话像针,直直扎进陆芷馨最痛的地方。 她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陆茗看着她,眼神变冷,“陆家去年交的货,品质下滑了三成,被退了多少单,需要我提醒你吗?” 陆芷馨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红。 周围那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内幕。 “你……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管我们陆家的事?!”陆芷馨声音拔高,带着尖锐的破音,“陆茗,别以为老爷子现在捧着你,你就真把自己当陆家人了!” 她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陆茗脸上,声音压低:“我告诉你,陆家的家产,你一分都别想沾!别以为你会点茶、弹个琴,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野种就是野种,进了金窝也是野种!” 这话太毒了。 连岩恩都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陆小姐,您说话注意点!” 陆芷馨却像没听见,眼睛死死盯着陆茗,像是要把所有的怨恨、不甘、恐惧,都发泄出来。 陆茗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那是个极淡极轻的笑,淡得像山间晨雾,一吹就散。 却让陆芷馨浑身发冷。 “陆小姐,”陆茗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我对陆家的家产,没兴趣。” “对陆家的名分,更没兴趣。” 他顿了顿,看着陆芷馨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道:“我若真想争,你,还有你父亲,连站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说得太狂,太傲。 可偏偏从陆茗嘴里说出来,却有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陆芷馨愣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脑子嗡嗡作响。 她想反驳,想骂,可看着陆茗那双眼睛。 清澈、平静,却深不见底。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越野车疾驰而来,在寨子口急刹停下。 车门打开,顾擎昀大步走下来。 男人显然是匆匆赶来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 他先是扫了一眼现场,目光在陆芷馨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冷峻。 然后径直走到陆茗身边。 “可有事?”顾擎昀低头看陆茗,声音压得很低。 “没事。”陆茗摇头。 顾擎昀这才转向陆芷馨。 他没说话,只是那么看着她。 可那股压迫感,却让陆芷馨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陆小姐,”顾擎昀开口,字字清晰,“看来陆老让你来云南‘静思’,你没静明白。” 陆芷馨脸色铁青,双手紧拽起了拳头。 顾擎昀又看向那位老人,语气缓和了些:“阿叔,抱歉打扰了。这棵茶树,顾氏会出钱保护,不会让人动。您放心。” 老人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陆茗,最后点点头:“……谢谢。” 顾擎昀这才揽着陆茗的肩,转身往车子走去。 自始至终,没再看陆芷馨一眼。 仿佛她只是路边的一粒灰尘。 临走前,陆茗回过头看了陆芷馨一眼,淡淡道:“陆小姐,既然是陆老爷子让你在此地思过,那就不要再做多余的事。若不然,陆家终有一天会变为另一个陆家。” 直到车子驶出寨子,陆芷馨还站在原地,浑身发颤。 旁边一个年轻人小声问:“陆姐,咱们……还取样吗?” 陆芷馨猛地回过神,转身一巴掌扇在那人脸上! “取什么取!滚!” 年轻人被打懵了,捂着脸不敢说话。 陆芷馨死死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她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眼睛红得吓人。 你们等着。 回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岩恩专心开车,不敢出声。 陆茗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飞掠的山景,许久,才轻声开口:“你怎么来了?不是去茶厂了吗?” “签完合同,听说你来了这个寨子,就赶过来了。”顾擎昀侧头看他,“那女人……跟你说什么了?” 陆茗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我是野种。”他平静地陈述,“让我别妄想陆家的家产。” 顾擎昀的眼神冷下来。 “需要我……” “不用,这会脏了你的手。这个女人迟早会变成陆家的大患。到时候会有人出来清理门户。”陆茗摇头,转过脸看着他,忽然笑了。 “擎昀,你说……我要是告诉她,我是她千年前的祖宗,她会是什么表情?” 顾擎昀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大概会吓疯。” “我也觉得。”陆茗靠回座椅,闭上眼睛,“所以永远别跟上不了台面的人打擂台,这是爹教我的。” “陆茗。”顾擎昀握住他的手。 “嗯?” “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顾擎昀一字一句,“在我这儿,你就是陆茗。我顾擎昀认定的人。” 陆茗睁开眼,看着他。 良久,他反握住顾擎昀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回到酒店时,已是傍晚。 顾擎昀晚上还有事,陪陆茗吃了晚饭,又匆匆走了。 陆茗回到房间,却没休息。 他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茶山,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陆芷馨那些话。 回到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顾擎昀的电话。 “擎昀,我明天想去看看陆家在普洱的茶园。”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好。”顾擎昀说,“我让岩恩安排。” 第137章 冠我的姓 第二天上午九点,岩恩开车带着陆茗,去了陆家在普洱最大的合作茶园。 茶园在澜沧江边的一个山坡上,面积很大,一眼望去,层层叠叠的茶树顺着山势铺开。 可走近了看,陆茗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茶树长势不好,叶片发黄,有些甚至生了病斑。 杂草丛生,明显疏于打理。 几个茶农正在采茶,手法粗糙,一把捋下去,老叶嫩叶混在一起。 第121章 陆茗走过去,轻声问:“大哥,这茶……今年收成怎么样?” 茶农看了他一眼,叹口气:“不行喽。陆家这两年给的工钱低,还请不到好师傅,茶树都荒了。采下来的茶青,品质也差,卖不上价。” “陆家没派人来看看?” “来看过,来了个大小姐,指手画脚一番就走了,屁用没有。”茶农啐了一口,“要我说,陆家不行了,趁早换老板!” 陆茗沉默。 他在茶园里走了一圈,越看心越沉。 土壤板结,排水不畅,茶树营养不良……问题太多了。 这哪是茶园,这分明是一片等着荒废的地。 陆茗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质黏重,透气性差,确实不适合茶树生长。 可偏偏,这茶园的位置极好。 向阳坡,海拔适中,离澜沧江近,湿度够。 若是好好打理,未必不能出好茶。 “岩恩,”陆茗站起身,“陆家在这儿,有制茶师傅吗?” “有倒是有,不过……”岩恩犹豫了一下,“老师傅去年走了,现在剩下几个年轻的,手艺……一般。” “带我去看看。” 制茶坊在茶园边上,是个简陋的棚子。 一走进去,就闻到一股闷闷的像是发霉的茶味。 几个年轻人正在炒茶,大铁锅烧得通红,茶叶倒进去,“刺啦”一声响,青烟冒起来。 陆茗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紧了。 火候不对。 锅温太高,茶叶下去就焦了边缘,可中心还没熟透。 这样炒出来的茶,外焦里生,滋味苦涩,香气也出不来。 “停一下。”陆茗开口。 炒茶的年轻人抬起头,看见陆茗,愣了一下:“你谁啊?” 岩恩连忙上前:“这是顾总的朋友,陆老师,来看看。” 年轻人撇撇嘴,继续翻炒。 陆茗走过去,伸手在锅上方试了试温度,然后直接关了火。 “你干嘛?!”年轻人急了。 “火太大了。”陆茗平静地解释,“普洱茶的杀青,锅温不能超过220度。你刚才那锅,少说有280度。” 年轻人一愣,下意识反驳:“你懂什么!我们一直都是这么炒的!” “所以茶才难喝。”陆茗看着他,“茶叶杀青不够,青气重,涩味出不来。杀青过了,焦苦,香气也毁了。” 他顿了顿,指着锅里那些焦黑的茶叶:“这些,废了。” 年轻人脸涨得通红,想骂人,可看着陆茗那双平静的眼睛,又莫名地骂不出口。 “你……你会炒?”他梗着脖子问。 陆茗没说话,只是重新开了火。 这次,他把火调小,等锅温慢慢上来。 然后,他伸手在锅上方感受温度,等差不多了,才把旁边篓子里新鲜的茶青倒进去。 “刺啦——” 青烟冒起,茶香瞬间被激发出来。 那是一种清冽的带着植物汁液气的香,和刚才那种焦苦味完全不同。 陆茗的手动了。 不是胡乱翻炒,而是有节奏的:抖、抛、压、揉…… 手法流畅。 茶叶在锅里翻滚,颜色从鲜绿渐渐转成暗绿,叶质变软,香气也慢慢沉淀下来。 几个年轻人都看呆了。 他们炒了这么多年茶,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手法。 那么精准,那么……美。 十分钟后,陆茗关了火,把茶叶盛出来,摊在竹匾上。 茶叶条索紧结,色泽墨绿油润,香气清正。 “试试。”陆茗说。 年轻人愣愣地抓了一小撮,放进嘴里嚼了嚼。 眼睛瞬间瞪大了。 不苦,不涩,回甘快,茶香在口腔里炸开,直冲脑门。 “这……这……”他结巴了,“你怎么炒的?!” “温度,时间,手法。”陆茗擦了擦手,“缺一不可。” 他看向那几个年轻人:“想学吗?” 年轻人面面相觑,最后重重点头:“想!” 陆茗笑了:“行,我可以教你们,但你们得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我,不得隐瞒。” 从制茶坊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岩恩看着陆茗,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陆老师,您居然真的愿意教他们?” “这一行看天赋,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学得会,交换而已。” 山里的夜来得快。 陆茗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 脑子里还闪过刚才那几个年轻人从一开始的不屑到后来的震撼。 像前世,那些被陆家收留的孤儿,第一次摸到茶饼时的样子。 车子颠簸了一下。 陆茗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 “岩恩。”他忽然开口。 “哎,陆老师?” “陆家在这边的茶园,除了今天看的这片,还有多少?” 岩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斟酌着说:“还有三片。一片在景迈山,一片在布朗山,还有一片……在更远的勐库。都是老茶园,茶树是好的,就是没人管了。” “没人管?” “管不过来。”岩恩叹了口气,“陆家这几年内部乱得很,陆老爷子年纪大了,下面的人心思都不在正道上。茶叶卖不出去,工钱发不出,老师傅走的走,散的散。那些茶园,说是陆家的,其实跟荒地也差不多。” 陆茗沉默。 酒店电梯上行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茶青的汁液染出的淡绿色,指甲缝里有点黑,是刚才扒拉那些焦黑茶叶时沾上的。 他用拇指搓了搓,没搓掉。 电梯门打开,他走向房间,刷卡,推门。 套房内只开了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漫过客厅,在木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色。 顾擎昀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背影挺拔。 听见开门声,他回过头,对电话那头简短交代几句便挂了线,快步走进来。 “这么晚。”他接过陆茗脱下的外套,指尖碰到陆茗微凉的手,眉头便蹙了起来,“手这么凉。山里晚上冷,怎么不多穿件衣服?” 那语气里带着点责备,可更多的是心疼。 陆茗任他握着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不自觉放松下来。 那股从山里带回来的寒气,好像就这么一点点被捂化了。 “不冷,今天多走了些路。” 顾擎昀将外套挂好,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又去倒了杯温水塞进他手里。 “先暖暖,饭菜稍后到。” 陆茗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 他垂着眼,把下午看到的那些一一道来。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楚。 顾擎昀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沉默了片刻。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风声。 “陆家的问题,”顾擎昀终于开口,声音沉缓,“不是一天两天了。老爷子想力挽狂澜,但下面的人各怀心思。陆文渊那一支撑不起来,那几个旁系,都巴不得陆家早点垮,好分家产。” 陆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顾擎昀说的是事实。 “所以,”他轻声问,“你真要换合作方了?” 顾擎昀看着他,目光坦诚。 “如果茶叶品质上不去,我只能换。顾氏做的是品牌,不能拿声誉冒险。” 这话说得冷静,甚至有些残酷。 可陆茗知道,这才是顾擎昀。 在商言商,从不感情用事。 可下一秒,顾擎昀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我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但前提是,茶园的管理和制茶工艺,必须由你负责。” 陆茗抬眼看他。 “我?” “对,以你的名义。”顾擎昀握紧他的手,力道沉稳,“你是你,陆家是陆家。只有你,才能让那些茶活过来。” 陆茗怔怔地看着他。 这句话,顾擎昀不是第一次说了。可这次听来,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 那些茶树在等他。 在等一个人,把它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陆茗垂着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擎昀。”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如果……”他顿了顿,在斟酌词句,“如果我想要那些茶园,不是帮陆家管,是让它们姓陆,冠上我的姓,你会怎么想?”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顾擎昀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不是惊讶,不是质疑。 是了然。 “你想要那些茶园?” 陆茗咬着唇,慢慢点头。 “想。” 他抬起眼,看着顾擎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有种从未有过的锋芒。 第122章 “那些茶树,几百年的老树。它们不该死,不该荒。” 话语中,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似的。 “可陆家那些人,不配管它们。陆芷馨不配,陆文渊不配,那些只知道争家产的人,都不配。” 顾擎昀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眼底的赞赏毫不掩饰。 “这才是我认识的陆茗。” 陆茗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从来不是那种只会逆来顺受的人。”顾擎昀握紧他的手,“你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亲眼看见,需要确定自己该不该出手。” “现在你确定了?” 陆茗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确定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顾擎昀。 “我想给陆老爷子打个电话。” 顾擎昀挑了挑眉。 “现在?” “现在。有些事,拖不得。” 第138章 让出股份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存了很久却从未拨过的号码。 陆怀仁。 陆家老爷子。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 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 “喂?” 那头传来苍老沉稳的声音,带着点疲惫,却依然中气十足。 陆茗深吸一口气:“陆老,是我,陆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然后陆老爷子的声音明显变了,带着点急切,又强压着:“小陆?你打电话来,是出什么事了?” “我在普洱,今天去看了陆家的茶园。” 那头又沉默了。 陆茗能听见电话里传来的呼吸声,有些重,有些乱。 “你……”陆老爷子开口,声音有些涩,“你看见了?” “看见了。” “茶树发黄,土壤板结,杂草丛生。采茶的工人手法粗糙,老叶嫩叶一把捋。制茶坊里几个年轻人,连杀青的火候都掌握不好,炒出来的茶叶,外焦里生。”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每说一句,电话那头的呼吸就重一分。 “还有。”陆茗顿了顿,“我听茶农说,陆家这两年给的工钱低,请不到好师傅。还来了个大小姐,指手画脚一番就走了,屁用没有。” 最后那句,他是原封不动转述茶农的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的声音。 “那个混账东西!”陆老爷子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陆芷馨!我让她去云南是思过,她就是这么给我思过的?!” 陆茗没接话。 他静静地等着。 等那头的怒气平息一些,才继续开口。 “陆老,我今天打电话,不是为了告状。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顾总要换合作方了。陆家茶叶的品质上不去,顾氏不能拿品牌声誉冒险。最多三个月,合同到期,顾氏就会找新的供应商。” 这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电话那头。 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陆老爷子的声音才传来,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他说的?” “他亲口跟我说的。在商言商,无可厚非。” “……” 陆茗能听见电话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椅子挪动的声响。 “小陆。”陆老爷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得近乎祈求,“你……你能不能帮陆家这一次?” 陆茗垂下眼。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陆老。我可以帮。但有个条件。” “你说!”陆老爷子几乎是在喊,“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要那些茶园。” 电话那头愣住了。 “你……你要茶园?” “对。”陆茗继续道,“不是帮陆家管,是让它们归我。我出技术,出工艺,出人。陆家出地,出茶树。收益按股分成。” 这话说得直接,直接到野心勃勃。 顾擎昀在旁边听着,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更深的笑意。 这小子,比他想象的还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茗以为陆老爷子会发怒,会骂他趁火打劫,会直接挂电话。 可那头传来的,却是一声叹息。 “小陆。”陆老爷子的声音疲惫而苍老,“你知道那些茶园值多少钱吗?” “知道。可它们现在一文不值。再过两年,茶树彻底荒了,就更不值钱。” 这话说得太对了,对到陆老爷子无言以对。 又沉默了半晌。 “你……你让我想想。这不是小事,我得跟陆琰商量。” “好,我等着。” 他挂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茗站在原地,握着手机。 顾擎昀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你做得很好。”顾擎昀吻了吻他的发顶,“老爷子这回,得睡不着了。” “以前身体还好的时候,我管过三个茶庄,虽然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大宅院里。也亲眼见过不少脏事,但都被爹爹暗中处理了,那些事我从未操心过。” “那些事,交由我来解决,不需要你动手。” 陆茗闻言,淡笑。 不久后,手机震动。 “喂?” “陆老师。”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清朗沉稳,“我是陆琰。冒昧打扰,这次是想替陆家,跟您谈个合作。” 陆家集团新任ceo?陆茗与顾擎昀对视一眼。 “你说。” “茶园的事,老爷子刚才跟我说了。”陆琰顿了顿,“我想问问陆老师,如果陆家让出茶园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您愿意接手管理吗?” 陆茗愣住了。 百分之五十五? 那不就是……控股? 他把茶园握在手里了? “陆总,您确定?” “确定。条件只有一个。茶园的品质,必须恢复到陆家鼎盛时期的标准。至于怎么管,用谁,我们不过问。” “这是老爷子的意思?” “是老爷子的意思。他说,陆家的茶,不能断。谁能让它活过来,茶园就是谁的。陆家只要留一份根,就够了。” “……” 他想起电话里陆老爷子最后那句“你让我想想”。 原来他不是在想答不答应。 他是在想,该让出多少。 百分之五十五。 这哪里是合作,这分明是把茶园送给他。 “陆老师?”陆琰的声音再次传来,“您还在吗?” “在。”陆茗回过神,“陆总,我需要时间考虑,稍后给您电话。” “当然。不过爷爷让我转告您一句话。他说,他信您。” 电话挂断。 陆茗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顾擎昀拿过他的手机放在桌上,然后捧起他的脸。 陆茗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茫然。 “他说……让出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他喃喃道。 顾擎昀的眼神微微一凝。 “老爷子这是下了血本。” 陆茗看着他:“什么意思?” “百分之五十五,控股。”顾擎昀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名义上是合作,实际上,茶园已经归你了。陆家只留了百分之四十五,说白了就是留个名分,证明这还是陆家的产业。” 他顿了顿,看着陆茗。 “这跟把茶园直接送给你,有什么区别?” 陆茗怔住了。 “可……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老爷子看明白了。陆家现在的问题,不是钱,不是人,是根烂了。从上到下,各怀心思,没人真心为茶。再这么下去,陆家这棵大树,早晚得倒。” “他把茶园给你,不是施舍,是自救。” “让你管,茶园活了,陆家的根就还在。虽然只有百分之四十五,但那也是根。比全死了强。” 陆茗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江倒海。 他脑海里闪过那个苍老佝偻的身影。 “陆家的茶,不能断。” 原来,那个人是真的把这话刻在骨子里的。 为了不断,他可以把大半家业拱手让人。 陆茗拿起手机,拨通了陆琰的号码。 那头很快接通。 “陆老师?” “陆总,我答应。” 陆琰在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 “太好了。那具体的合同,我明天让人送到普洱。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随时。” 与此同时,杭州陆家老宅。 陆老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爷子。”陆琰挂了手中的电话,手里端着杯热茶,“您真的决定了?” 第123章 陆老爷子接过茶,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决定了。陆芷馨那边,让她立刻滚回来。云南的事,让她别插手。” 陆琰点点头。 “还有。”陆老爷子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警告,“告诉文渊,云南的茶园,以后姓陆,陆茗的陆。让他别动歪心思。” 陆琰心里一凛。 “是。” 他转身要走,陆老爷子忽然又叫住。 “陆琰。” “老爷子?” 陆老爷子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那个人……” “他才是陆家真正的主人。”陆老爷子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琰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老爷子摆摆手。 “去吧。记住,以后对他,客气点。” 陆琰点点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陆老爷子一个人。 他抬头看着墙上那幅画像,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泪。 “文修,”他喃喃道,“你看见了吗?” “陆家的茶,回来了。” 第139章 情动之夜 晚饭在酒店的餐厅用。 简单的云南菜,却做得用心。 汽锅鸡炖得汤清肉烂,炒牛肝菌鲜香滑嫩,清炒野菜带着山野的清气。 还有一壶普洱茶,汤色红浓透亮,香气醇厚沉郁。 饭后,顾擎昀说去泡温泉。 “温泉?”陆茗愣了一下。 “嗯,套房配的私汤。”顾擎昀牵起他的手,“在后院。” 推开客厅的玻璃门,是个小小的露天庭院。 竹篱围出一方天地,中央是个石砌的温泉池,不大,但水汽氤氲。 池边种着几丛翠竹,竹叶在夜风里沙沙轻响。 水是活水,从山间引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混杂着竹叶的清香。 顾擎昀已经换了泳裤,先下了水。 他靠在池边,手臂随意搭在岸石上,昏黄的庭院灯光勾勒出男人流畅的肩背线条。 陆茗在房间里换了泳裤,裹着浴袍走出来。 “下来。”顾擎昀朝陆茗伸出手。 解开浴袍带子时,陆茗动作顿了顿。 虽然和顾擎昀早已亲密,但这样赤裸相对,依然让他耳根发热。 浴袍滑落,他快步走进池中。 水温刚好,微烫却不灼人,瞬间包裹住全身。 他舒服地叹了口气,在顾擎昀身边坐下。 水波轻轻荡漾,两人的手臂在水中相贴。 “今天累吗?”顾擎昀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丝慵懒。 “还好。”陆茗舒适地闭上眼。 顾擎昀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 陆茗顺势靠过去,头枕在顾擎昀肩上。 远处有不知名的虫鸣,近处是泉水汩汩的流动声。 “擎昀。”陆茗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支持。” “谢什么。”顾擎昀侧过头,嘴唇在陆茗湿漉漉的鬓边轻轻碰了碰,“你做的,都是有意义的事。” 陆茗睁开眼。 顾擎昀正看着他。 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眼睛,此刻在氤氲水汽里,漾着柔软。 陆茗的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一拍。 他想起前天夜里,这人贴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因为你让我心疼。 呼吸忽然就紧了几分。 “擎昀。”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嗯?” 陆茗没再说话。 他只是仰起头,轻轻吻上顾擎昀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像试探,像确认。 唇瓣相贴的瞬间,两个人都微微一颤。 顾擎昀的身体瞬间僵住。 几秒后,他猛地收紧手臂,将陆茗整个搂进怀里,狠狠加深了这个吻。 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 这个吻是烫的,湿的,带着温泉蒸腾的热意和压抑已久的渴望。 顾擎昀的舌头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霸道地掠夺他的呼吸,攫取他口腔里每一寸气息。 陆茗被吻得浑身发软,只能无力地攀着顾擎昀的肩膀,手指深深陷进对方紧实的背肌里。 水波随着他们的动作荡漾开来,一圈圈撞在池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隔着薄薄的泳裤,能清晰感觉到彼此的变化。 陆茗的脸已经红透,本能地想退,却被顾擎昀牢牢箍住腰身,动弹不得。 “陆茗……”顾擎昀的唇稍稍退开,声音哑得厉害,热气喷在陆茗敏感的耳廓,“可以吗?” 陆茗心在狂跳,血液在耳膜里轰然作响。 他知道顾擎昀在问什么,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温泉的水汽蒸得他头晕目眩。 他看着顾擎昀,看着那双因为情欲而泛红的眼睛。 那里有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却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克制。 这个人,在等他点头。 在等他心甘情愿地交付。 陆茗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几乎是瞬间,顾擎昀的手臂收紧,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哗啦——” 水花四溅。 陆茗惊呼一声,慌忙环住对方的脖子。 顾擎昀抱着他,大步跨出温泉池。 紧接着用脚踢开客厅的玻璃门,抱着陆茗走进卧室,将他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 床垫陷下去一片,陆茗陷在柔软的羽绒被里。 他微微喘息着。 下一瞬,顾擎昀俯身下来。 这一次的吻,又急又凶。 他的手扣住陆茗的后脑,指尖插入他湿透的发间,吻得又深又重,仿佛要将他整个吞吃入腹。 陆茗被吻得几乎窒息,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泳裤被褪下时,他浑身一僵,腿下意识地并拢。 顾擎昀察觉到了,动作顿住。 “怕?”他声音哑得几乎破碎,额头抵着陆茗的额头,呼吸滚烫。 陆茗咬着下唇,睫毛颤抖得厉害。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青年声音发颤,带着点可怜的鼻音,“我没……没做过……” 顾擎昀的眼神暗了暗,眸色愈深。 他低下头,在陆茗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安抚着。 “别怕,”他贴着他的唇低语,气息灼热,“交给我。” 然后,这个吻沿着下巴滑下,落在脖颈上,在锁骨处流连,最后停在胸前。 陆茗浑身战栗,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无意识地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溢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陆茗猛地绷紧,脚趾蜷缩起来。 “放松……”顾擎昀吻着他的耳垂,声音低哑,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他的后背,“陆茗,放松……信我……” 陆茗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 他颤抖着,慢慢松开紧绷的身体。 “擎昀……”他无意识地呢喃,声音又软又黏。 “我在。”顾擎昀吻他,动作却不停。 陆茗咬着唇,手指紧紧抓住顾擎昀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里。 顾擎昀立刻停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青筋在手臂上凸起。 他在极力克制。 “疼?”他哑声问,吻去陆茗眼角的泪。 陆茗咬着唇,摇摇头。 顾擎昀低下头,深深吻他。 意识模糊间,他听见顾擎昀贴在他耳边,一遍遍低语:“陆茗……我的……” 温柔得让人心颤。 陆茗的眼泪又掉下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这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人,此刻为他失控,为他疯狂,为他露出这样真实而脆弱的一面。 “擎昀……”他哽咽着唤他,声音破碎。 顾擎昀低头,吻掉他咸涩的眼泪。 “我在,”他贴着他的唇,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气息,“永远在。” 最后的时刻,陆茗感觉自己像被抛上了云端。 只剩下耳边擂鼓般的心跳和对方沉重滚烫的呼吸。 顾擎昀紧紧抱着他,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陆茗胸口,烫得他微微一颤。 陆茗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闭着眼。 半晌,顾擎昀才起身,用柔软的浴袍裹住他,将他打横抱起来。 “去洗洗?”他低声问。 陆茗靠在他怀里,只轻轻“嗯”了一声。 顾擎昀抱着他走进浴室,小心地放进浴缸。 温热的水流漫过身体,舒缓了酸痛。 顾擎昀就坐在浴缸边,仔细地帮他清洗,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陆茗半睁着眼,看着对方专注的侧脸。 灯光下,那张总是冷峻的脸,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议。 第124章 “看什么?”顾擎昀察觉他的目光,抬眼看他。 陆茗摇摇头,把脸埋进他掌心。 顾擎昀低笑,用拇指轻轻摩挲他的脸颊。 清洗完,顾擎昀用大浴巾裹住他,抱回床上。 床单已经换过了,干燥柔软。 顾擎昀把陆茗塞进被窝,仔细掖好被角,又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 “晚安。” 陆茗闭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 顾擎昀去冲了个澡,回来时,陆茗已经睡着了。 青年侧躺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绵长。 脖颈和锁骨上留着他刚才情动时留下的痕迹。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雪地里的落梅。 顾擎昀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深吸一口气才轻手轻脚地上床,从后面将人轻轻搂住。 陆茗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这一夜,陆茗睡得格外沉。 第140章 行程结束 陆茗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 他闭着眼听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那是斑鸠的声音。 腰有点酸,大腿内侧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环在腰间的手臂,沉甸甸的,掌心贴在他小腹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觉到那温度。 陆茗的呼吸顿了一下。 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温泉的水汽,氤氲的灯光,顾擎昀那双泛红的眼睛,还有自己那些…… 他耳根倏地烧起来。 那些断断续续不成句的呢喃,被撞碎在喉咙里又从唇齿间溢出来的呜咽……竟然是他…… 不是这样的。 他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克己复礼。 世家子弟,讲究的是端方自持,喜怒不形于色。 他这辈子,不对,上辈子,连在父亲面前失态都不曾有过。 可昨晚,他在顾擎昀怀里哭成那个样子。 陆茗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被子动了动,那只环在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嗯”。 那声音懒懒的。 陆茗僵住。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 心跳却一下比一下重。 “……醒了?”顾擎昀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茗没应。 他闭着眼,假装还在睡。 身后的人似乎低笑了一声,气息拂过陆茗后颈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那只环在他腰间的手动了。 指尖轻轻挑起他睡衣的下摆,探了进去…… 陆茗装不下去了。 他猛地按住那只手,声音又急又哑:“别……” 顾擎昀听话,没再动。 手就停在那儿,掌心贴着他小腹的皮肤,没抽开,也没进一步。 “醒了?”他又问了一遍,带着笑意。 陆茗咬着唇,不肯回头。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烫得厉害,耳朵尖大概也红了。 他不想让顾擎昀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还疼吗?”顾擎昀问。 陆茗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顾擎昀在问什么,脸上的热度又往上窜了一截。 “……不疼。”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不清。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只手慢慢抽出来,被子被重新掖好。 顾擎昀没有再做什么,只是从后面轻轻环住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安静地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陆茗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缓缓翻了个身,面对着顾擎昀。 对方正看着他,目光温柔。 陆茗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 “怎么了?”顾擎昀问。 “……没。”陆茗顿了顿,“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顾擎昀却没笑。 他只是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陆茗的脸颊:“不用不好意思。” 陆茗抬起眼看他。 顾擎昀眼睛很亮:“谢谢你愿意……把自己交给我。” 闻言,陆茗把快要熟透的脸埋进对方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顾擎昀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过了很久,他才从顾擎昀怀里抬起头。 “几点了?” “快九点了。”顾擎昀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多睡会儿,昨晚受累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 陆茗耳根又红了,撑着胳膊要坐起来。 刚一动,腰就酸得他倒吸一口气。 顾擎昀立刻扶住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腰:“慢点。” 陆茗靠在他手臂上,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被子滑下来,露出他脖颈上几块淡红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更红了,手忙脚乱地把领口拢了拢。 顾擎昀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唇角弯了弯。 “饿不饿?”他很识趣地移开视线。 “……嗯。”陆茗小声应道。 “我去拿早餐。”顾擎昀掀开被子下了床,穿着条深灰色的睡裤,上身赤裸。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肩背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肩胛骨那里有几道浅红的抓痕,是某个人昨晚失控留下的。 陆茗看见了,别过脸去。 顾擎昀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反应,随手捞了件t恤套上,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茗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刚踩到地面,腿就软了一下。 他扶住床头柜,稳住身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睡衣扣子系错了位,领口敞着,锁骨和胸口上零星散着几块红痕。 他对着穿衣镜看了几秒,然后别过脸,开始一颗一颗重新系扣子。 手指有些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镜子里的那个人,让他觉得陌生。 眉眼还是那双眉眼,清冷安静,可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陆茗闭了闭眼,把昨晚令人热血沸腾的画面压下去。 他转身去了浴室洗漱。 不一会,顾擎昀回来。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粥和小菜摆得整整齐齐。 陆茗接过粥,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吗?”顾擎昀问。 “嗯。”陆茗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喝粥,“你先去洗漱,然后一起吃。” “好。”顾擎昀摸了摸他的头起身,“我今天哪儿都不去,陪你。” “唔,好。” 下午两点,陆茗的手机响了。 是陆琰。 “陆老师,合同我让助理送过去了,大概今晚到普洱。”陆琰声音很客气,“另外,老爷子让我转告您一件事。” “什么事?” “陆芷馨已经被撤了云南的一切职务,今天一早的飞机回杭州。老爷子让她在祖宅闭门思过,没有他的允许,不准出门。” 陆茗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下。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茶山。 “怎么了?”顾擎昀走过来。 “陆芷馨被召回去了。陆琰说,老爷子让她闭门思过。” 顾擎昀点点头,并不意外:“老爷子明事理。” 陆茗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茶山,忽然想起前世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茗儿,记住,茶有茶道,商有商道。但归根结底,都是人道。” “在想什么?”顾擎昀问。 “在想……”陆茗顿了顿,“该怎么把那些茶树救活。” 顾擎昀看着他:“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晚上,合同送到了酒店。 陆茗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看。 顾擎昀坐在他旁边,偶尔指着某一条款解释几句。 合同写得很清楚,陆家让出云南四片茶园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陆茗以技术和管理入股,全权负责茶园的运营和制茶工艺。收益按股分成,亏损由陆家承担。 “这个条件,”陆茗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太优厚了。” “因为老爷子知道,只有你,才能让这些茶园活过来。” 陆茗沉默了很久,接过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普洱回杭州的飞机上,陆茗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 顾擎昀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回去之后,得尽快安排人手过去。春茶不等人。”陆茗喃喃自语。 “已经让人安排了,陈助理在联系农科院的人,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土壤专家。” 陆茗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谢谢。” 顾擎昀合上文件,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我之间,不必说谢。” 第125章 两人握着的手紧了紧。 飞机穿过云层,飞向归途。 第141章 看演唱会 从云南回来后的半个月,杭州入了深冬。 陆茗这半个月没闲着。 白天去茶园,顾擎昀在杭州郊区给他弄了块试验田,不大,但土壤、光照、排水都按他的要求改造过。 他在那儿试着复原几种陆家的古法茶树栽培技术,从堆肥到剪枝,亲力亲为。 晚上就在顾宅的书房里,一点一点记录。 有时一坐就是半夜,顾擎昀来催好几次,他才肯去睡。 这天下午,陆茗刚从茶园回来,在院子里洗手,手机就响了。 是江屿。 电话一接通,那头就炸开一串欢快的声音:“陆老师!我!江屿!明天晚上我杭州演唱会,内场第一排给你和顾总留了位置!必须来啊!” 陆茗愣了愣:“演唱会?” 时间过得挺快,他差点忘了这件事。 “对!就在黄龙体育中心!”江屿语速快得像蹦豆子,“苏哥也来,我都安排好了!你俩坐一起,位置绝佳,离舞台最近!” “我……” “别我我我的!”江屿打断他,“陆老师你上次答应我的,《松烟引》mv拍了还没谢你呢!这回必须来!” 陆茗被他这语气逗笑了。 “好。”他应下,“几点?” “晚上七点半开场!你们六点半到就行,我让助理在后台入口等你们!”江屿又叮嘱,“对了,你俩得乔装一下,戴帽子口罩,我粉丝眼睛可毒了,别被认出来惹麻烦。” 挂了电话,陆茗转身,看见顾擎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廊下,正看着他。 “江屿的演唱会?”顾擎昀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擦手的毛巾。 “嗯。”陆茗点头,“我还没听过现场版的。” 顾擎昀看了他几秒:“我明天晚上有个跨国视频会议,可能赶不及开场。” 陆茗心里掠过一丝细微的失落,但很快点头:“没事,苏老师也去,我们俩一起。” 顾擎昀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会议一结束我就过去。你们进场先看,别乱跑。” “好。” 第二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时,陆茗和苏清羽在黄龙体育中心后台入口碰了头。 两人都按江屿的要求乔装了。 黑色棒球帽,同色口罩,穿着最简单的深色棉衣和长裤,混在工作人员里,毫不起眼。 江屿的助理是个圆脸小姑娘,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小跑过来:“陆老师!苏老师!这边请!” 她引着两人穿过嘈杂的后台。 化妆间里传来江屿练嗓的声音,清亮高亢,穿透力极强。 走廊上堆着乐器箱、服装架,工作人员快步穿梭。 “江屿还在最后排练,”助理推开一扇侧门,“两位老师先从这里入场,位置在最前排正中,荧光棒和应援手环都在座位上。” 门后是通往内场的通道。 已经能听见观众陆续入场的喧哗声。 陆茗和苏清羽对视一眼,压低帽檐,走了进去。 内场已经坐了大半。 灯光还没全亮,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照着。 他们的位置果然极好。 第一排正中央,离舞台不到五米,能清楚看见台上乐器摆放的细节。 座位上放着荧光棒、应援手环,还有一张手写卡片:“给陆老师和苏哥,今晚嗨起来!——江屿” 陆茗拿起卡片看了看,唇角微扬。 两人坐下,戴好应援手环,把荧光棒放在腿上。 陆茗口罩戴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弹幕直播间已经开了!家人们冲啊!】 【第一!江屿杭州场我来了!】 【内场第一排的姐妹让我看看你们的手!】 【据说今晚有神秘嘉宾?】 【会不会是陆老师?《松烟引》之后他俩关系好像很好】 【想多了吧,陆老师从来不参加这种商业活动】 【但江屿上次采访说给陆老师留了票】 【留票和上台是两回事好吧】 七点半,准时。 全场灯光骤然熄灭! 黑暗里,数万人的尖叫声如山呼海啸,轰然炸开! 陆茗下意识攥紧了荧光棒,心跳跟着鼓点猛地加速。 “砰——!” 舞台中央炸开一簇金色烟火! 江屿从升降台一跃而出,一身火红色铆钉皮衣,黑色破洞牛仔裤,吉他斜挎在身前。 他跳到舞台最前沿,一把抓起立麦: “杭州——晚上好——!!” 嗓音通过音响炸开,清亮、有力,带着撕裂空气的穿透力。 全场疯了。 【啊啊啊啊江屿!!】 【这开场太炸了!】 【红色皮衣帅哭我!】 【吉他!他弹吉他了!】 【众所周知江屿是古风歌手,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吉他弹得贼6】 音乐响起,是江屿的成名曲《剑之魂》。 前奏是急促的鼓点和电吉他嘶鸣,江屿手指在琴弦上翻飞,音符暴雨般倾泻。 陆茗怔怔看着台上。 和平日里那个穿汉服嘻嘻哈哈的江屿完全不同。 台上的江屿整个人在发光。 这不是比喻,是真的,追光灯打在他身上,汗水从鬓角飞溅出来,在空中划出晶亮的弧线。 他弹吉他时身体随着节奏摆动,脖颈扬起,喉结滚动,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那么野,那么耀眼。 像一团烧到极致的火。 “苏老师,”陆茗忍不住偏头,在震耳的音乐里提高声音,“江屿他……” 苏清羽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他望着台上,眼神复杂,半晌才答:“台上台下,两个人。” “……” 一首接一首。 快歌燃炸,慢歌深情。 江屿的舞台掌控力极强,能带着几万人一起嘶吼,也能让全场静下来听他浅吟低唱。 中场时他换了把木吉他,坐在舞台边缘,脚悬空晃着,唱了一首温柔的情歌。 灯光变成淡淡的蓝色,落在他身上。 他唱到一半,忽然抬眼,朝第一排正中央的方向看了一眼。 【刚才江屿是不是往台下看了?】 【第一排有谁啊?镜头扫一下啊!】 【导播别睡了!看看第一排!】 【好像有两个戴口罩帽子的男生?】 【会不会是陆老师和苏老师?】 【不可能吧,他俩那气质,坐在演唱会第一排?画风不对啊】 陆茗下意识压低帽檐。 好在导播镜头很快又切回舞台。 演唱会进行到后半程,气氛越来越热。 江屿脱了皮衣,只穿一件黑色背心,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分明。 他满场跑,和观众互动,汗水把头发浸得湿透,几缕贴在额前。 唱到《松烟引》时,前奏响起古琴的音色。 是采样,但陆茗听得出,那是苏清羽弹的版本。 大屏幕上出现《松烟引》mv的片段。 水墨山水间,陆茗点茶、制墨、静坐的镜头一一闪过。 画面里的他穿着宋制衣袍,侧脸在晨光里白得像瓷,眼神静得像古井。 第142章 陌生男人 【来了!《松烟引》!】 【mv里的陆老师美得像画】 【这镜头感绝了,陈导不愧是大师】 【江屿说过,陆老师根本不用演,他坐在那儿就是宋代人】 【刚才镜头扫过去,那个低头玩荧光棒的男生,身形好像陆老师!】 最后一首歌,江屿唱的是新歌,还没发布过。 前奏是清澈的钢琴,然后加入笛声。 江屿站在舞台中央,追光灯只打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首歌都温柔: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李清照的《如梦令》。 但旋律是全新的,婉转低回。 唱到副歌,江屿忽然抬眼,目光越过黑压压的观众,直直看向某个方向。 然后他笑了,对着话筒轻声说: “这首歌,送给一个教会我‘静下来’的朋友。” “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些美,需要慢下来才能看见。” 【???】 【江屿这话……有情况?】 【‘教会我静下来的朋友’……这描述怎么这么像陆老师?】 【陆老师确实有种让人安静下来的气质】 【但江屿这眼神太温柔了吧?不对劲】 【前面的别瞎磕!朋友之间不能送歌吗?】 【但这是新歌首唱啊……意义不一样】 苏清羽怔怔望着台上。 江屿还在唱,声音透过音响,一字一句,清晰得像贴在耳边说:“……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第126章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江屿鞠躬,汗水从发梢滴落。 然后他直起身,对着全场挥手: “谢谢杭州!我爱你们——!” 烟花在头顶炸开,金色银色,铺满整个体育场上空。 演唱会结束了。 观众开始陆续退场,但气氛依然热烈。 许多人还沉浸在刚才的歌声里,边走边哼着调子,举着手机拍舞台。 陆茗和苏清羽等了一会儿,等人流稍微稀疏些,才起身往外走。 “江屿说结束后去后台找他。”苏清羽偏过头看着陆茗,“他助理会来接。” 陆茗点头,跟着人群慢慢挪动。 内场到出口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人挤人,空气浑浊。 陆茗本就体弱,被这么一挤,胸口开始发闷,呼吸也有些急促。 “不舒服?”苏清羽察觉到他脚步慢了。 “有点闷。”陆茗低声说,“没事,出去就好了。” 可越往外走人越多。 散场的观众和等在场外想再见偶像一面的粉丝汇成一股洪流,推着他们往前。 陆茗被挤得踉跄,口罩严实地捂着口鼻,缺氧的感觉越来越重。 眼前开始发黑。 他下意识抓住苏清羽的手臂。 “陆茗?”苏清羽回头,看见他苍白的脸色,眼神一紧,“撑住,马上到出口了。” 终于挤出内场通道,来到相对开阔的疏散区。 夜风灌进来,陆茗猛地吸了口气,可口罩还捂着,那一口气根本没吸进去。 他实在受不了了,抬手一把扯下口罩,大口喘息。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里,眼前的漆黑才缓缓散去。 可就在这一瞬间。 旁边一个正低头看手机的女孩,无意间抬眼瞥了他一下。 然后,女孩的眼睛骤然睁大。 手机“啪嗒”掉在地上。 “……陆、陆老师?”她声音颤抖,带着不敢置信。 这一声不大,周围几个人循声看过来。 目光落在陆茗脸上。 那张脸太有辨识度了,清瘦,苍白,眉眼精致得像工笔画。 最近频繁上热搜,只要关注过传统文化圈的,几乎没人不认识。 死寂了两秒。 然后,尖叫炸开: “是陆茗——!!!” “啊啊啊陆老师!真的是陆老师!” “陆老师我是你的粉丝!给我签个名吧!” “陆老师你真的来看江屿的演唱会?!” 人群瞬间沸腾了! 刚才还秩序井然的疏散区,一下子乱了套。 无数人朝这边涌来,手机高举,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 尖叫声、呼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扑过来。 陆茗整个人懵了。 他被围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推搡着,挤压着。 无数只手伸过来,想碰他,想拉他,手机几乎要怼到他脸上。 “别挤!别挤!”苏清羽厉声喝道,一把将陆茗护在身后。 可他一个人哪挡得住狂热的人群? 两人被推得连连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我靠!疏散区有人认出陆茗了!】 【真的假的?!陆老师真来看演唱会了?!】 【有现场姐妹发微博了!照片糊但能认出是陆老师!】 【苏老师也在!两人一起!】 【所以江屿那首歌真是送给陆老师的?!】 【磕到了磕到了!】 【但现场好混乱啊,陆老师脸色好白,是不是不舒服?】 【人群别挤啊!陆老师身体不好!】 陆茗胸口闷得发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看见无数张激动的脸在眼前晃动,看见手机镜头闪烁的光,看见苏清羽挡在他身前,手臂被人群推搡得摇晃。 完了。 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就在这混乱到极点的时刻…… “让让!麻烦让让!” 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人群被一个高挑的身影挤了进来,二话不说,一把抓住陆茗的手腕。 “跟我走。” 陆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拉着,从人群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苏清羽想跟上,却被更多人围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陆茗被那个陌生人拉走,消失在混乱的人流里。 “陆茗——!”苏清羽厉声喊,可声音淹没在喧嚣中。 人流大,拉着陆茗的人却总能在人群里找到缝隙。 他专挑人少的小道钻,七拐八绕,很快就把追来的粉丝甩开一截。 可陆茗已经撑不住了。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紧,每跳一下都带着钝痛。脚步开始发软,视线开始模糊。 他想开口叫前面的人停下,可张了张嘴,只吐出几口短促的气,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前面的人反应极快,回身一把捞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迅速托住他的后背。 “喂!你没事吧?” 陆茗说不出话。 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乱。 “心脏病?”那人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紧绷,“你带药了吗?” 陆茗费力地点点头,手指哆嗦着去摸外套口袋。 可手抖得太厉害,摸了好几下都没摸到。 对方看不下去了,手伸进他口袋里,很快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药塞进他嘴里。 “含着,别吞。” 药片在舌下化开,苦涩的滋味弥漫整个口腔。 陆茗闭着眼,靠在墙上,等那股窒息的劲儿慢慢过去。 那人就蹲在他面前,没催,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陆茗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睁开眼,看见面前的人正皱着眉看他,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全无。 “你这身体,还敢往人堆里扎?不要命了?” 陆茗没接话,只是靠着墙,慢慢调整呼吸。 冷汗已经把后背的衣料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那人看了他几秒,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颗糖。 “甜的能缓解紧张。”话落,不由分说,拿了颗糖剥开,递到他唇边。 动作太自然,陆茗愣了一秒。 就这一秒的迟疑,糖已经被塞进了嘴里。 柠檬味的硬糖,酸酸甜甜,在口腔里化开。 “你……”陆茗想吐出来,可糖已经化了。 “放心,没毒。”说着这人自己也剥了颗扔进嘴里,“我要是想害你,刚才就不会拉你跑了。” 这话倒是真的。 陆茗含着糖,背靠着门,慢慢平复呼吸。 两人谁都没说话,昏暗的应急灯下,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第143章 顾总生气 陆茗呼吸渐渐缓和后这才抬起头来。 通道里灯光昏暗,但足够看清对方的脸。 眼前这人,看起来二十六七岁,比他高出一个头。 他穿件简单的黑色连帽衫,戴顶鸭舌帽,只露出下巴和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 此刻,那双眼睛正含着笑,饶有兴致地打量。 “刚才那阵势,吓到了?” 陆茗背靠墙壁,他盯着对方看了几秒,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谢谢……刚才,谢谢你。” “不客气。”对方笑着回了一句,摘下鸭舌帽,随手捋了把头发。 那是一张英俊张扬的脸。 眉骨高,鼻梁挺,尤其那双桃花眼,笑的时候微微弯起,眼尾上挑,有种漫不经心的风流。 “你是……” “傅景天。”傅景天伸出手,笑容明朗,“刚回国,凑巧来看演唱会,凑巧……帮你解了个围。” 傅景天。 这个名字,陆茗听说过。 娱乐圈最年轻的影帝,二十三岁就拿了金像奖,之后去国外发展,三年拍了三部大片,票房口碑双丰收。 媒体称他是“华人之光”,粉丝遍布全球。 可陆茗对娱乐圈不关注,只知道名字,对不上脸。 “傅先生。”他礼貌地点头,却没握对方伸出的手,“刚才真的谢谢。但我朋友还在找我,我得……” 话没说完,通道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兴奋的尖叫: “在那边!那是……不会是傅景天吧?!” “天啊真的是傅景天!他回国了!” “傅影帝!看这边!” 又一群人涌了过来。 傅景天“啧”了一声,脸上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反而有种“又来了”的无奈。 “得,”他重新戴上帽子,朝陆茗歪了歪头,“看来咱俩都走不了了。跟我来?” 陆茗还没回答,傅景天已经再次抓住他的手腕,推开旁边一扇标着“工作人员专用”的门,闪身进去。 第127章 门后是条狭窄的走廊,堆着杂物。 傅景天显然对这里很熟,拉着陆茗左拐右拐,最后推开一扇门,进了个类似配电间的小房间。 关上门,外头的喧嚣瞬间隔远。 房间里只有一盏应急灯,光线昏暗。 空间很小,两人站得很近,陆茗能闻到傅景天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很高级,但侵略性有点强。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傅景天注意到了,笑了:“怕我?” “没有。”陆茗平静开口,“只是不习惯和陌生人靠太近。” “刚才我拉你跑的时候,可没见你不习惯。”傅景天靠在墙上,双手插兜,姿态放松,“而且,现在咱们共患难过了,不算陌生人了吧?” 陆茗没接话。 他拿出手机,想给苏清羽打电话,却发现没信号。 傅景天也掏出手机看了看:“这儿是屏蔽区,没信号。得出去才行。现在出去,又得被围。我粉丝疯起来,比刚才那拨人还吓人。” 他顿了顿,看着陆茗:“你叫陆茗,对吧?搞茶道那个。” 陆茗抬眼:“你认识我?” “刚回国,补课补到的。”傅景天笑道,“热搜上老见你。点茶,弹琴,写字……哦,还跟顾氏总裁传绯闻。”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陆茗心里一紧。 “傅先生,”陆茗语气淡下来,“您想说什么?” “别这么严肃。”傅景天摆摆手,“我就是好奇。顾擎昀那个人,出了名的冷面冷心,居然能为了你,又是投资又是撑腰的。你到底给他下什么蛊了?” 这话已经越界了。 陆茗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傅先生,请你注意言辞。” 傅景天看着他冷下来的脸,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 “有意思……长得跟瓷娃娃一个样,脾气倒不小。” 陆茗不想再跟他纠缠,转身去拉门。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是追过来的粉丝,还在附近找。 “你看,”傅景天两手一摊耸耸肩,“出不去了。” 陆茗握着门把手,指尖微微发白。 他胸口又开始闷了,刚才跑得太急,现在缓过来,但那股心悸的感觉又涌上来。 他靠着门,慢慢蹲下身,手按着胸口。 傅景天笑容一敛:“这药不管用?” “……没事。”陆茗声音有点虚,“老毛病,缓一下就好。” 过了一会儿,外头的人声渐渐远了。 “差不多了。”傅景天站起身,拍拍裤子,“现在出去,应该安全了。” 陆茗也站起来,胸口那股闷痛缓了些。 傅景天拉开门,往外探了探头,然后回头朝他一笑,“走吧,陆老师。我送你出去,保证这次不被围。” 陆茗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傅景天确实有经验。 他专挑偏僻的小路走,偶尔遇到工作人员,还能笑着跟人打招呼,显然对场馆结构很熟。 “你常来这儿?”陆茗忍不住问。 “嗯,在这开过三场演唱会。”傅景天随口答,“那时候比江屿还红,场场爆满。” 这话说得毫不谦虚。 陆茗没接话。 两人一路无话,走到一个相对宽敞的通道口。 外头就是停车场,已经能看见夜空。 “就这儿吧。”傅景天停下脚步,“出去左转,走一百米就是出租车上客点。” 陆茗点点头:“谢谢。” 他转身要走,傅景天忽然又叫住他。 “陆茗。” 陆茗回头。 傅景天站在阴影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希望下次见面,不是在这么狼狈的情况下。” 陆茗没说话,那人已经快步走出通道。 他深深吸了口气,刚要去找苏清羽,手机就响了。 有信号了。 是苏清羽,还有顾擎昀。 打了十几个未接来电。 陆茗赶紧回拨过去,那边秒接:“陆茗?!你在哪儿?!” “我在停车场这边,刚出来。你在哪儿?” “我在南出口,顾总马上到!”苏清羽声音紧绷,“你站着别动,我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陆茗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 看着几条未读微信,是顾擎昀一分钟前发的: “在原地等我马上到” 很简单的一句话,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陆茗靠在路灯柱上,等着。 没过几分钟,一道刺目的车灯划破夜色,黑色轿车疾驰而来,一个急刹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顾擎昀大步下车。 顾擎昀显然是匆匆赶来的,西装外套没穿,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带扯松了,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面色很冷,可眼神万分焦急。 当他走到陆茗面前,握住陆茗的手,掌心滚烫。 “伤着没?”顾擎昀上下打量他,声音低沉紧绷。 “没有。”陆茗摇头,“就是……跑得有点急,胸口闷。” 顾擎昀眉头拧紧,抬手碰了碰他的脸。 冰凉。 “先上车。”他拉开车门,把陆茗塞进副驾驶,又俯身替他系好安全带。 关上车门,顾擎昀绕到驾驶座,刚坐进去,苏清羽也赶到了。 “顾总!”苏清羽拉开车后门坐进来,气息微喘,“陆茗没事吧?” “没事。”顾擎昀发动车子,“之前怎么回事?” 苏清羽把经过简单说了。 “……带我走的人,叫傅景天。”陆茗默默插了一句嘴。 顾擎昀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 “傅景天?”他重复这个名字,“他居然回国了。” 车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顾擎昀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平静:“知道了,今晚谢谢,苏老师。” “我很抱歉。”苏清羽语气里带着自责。 “不怪你。”陆茗立即摇摇头,“是我自己没注意。” 顾擎昀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陆茗放在腿上的手。 握得很紧。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夜的车流。 苏清羽在中途下了车。 临下车前,他看了眼顾擎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陆茗,回去好好休息。” “好,今晚给你添麻烦了,改天再约。” “嗯。” 车子重新启动,朝着顾宅的方向驶去。 路上,顾擎昀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一只手握着陆茗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陆茗侧头看他。 这人下颌线绷得很紧,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在生气。 第144章 年关将至 “擎昀。”陆茗轻声唤他。 “嗯。” “我没事。” 顾擎昀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陆茗心里一颤,偏过头去。 顾擎昀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他转过头,看着陆茗。 路灯的光从车窗斜射进来,照亮青年苍白的脸。 “我没生气。”顾擎昀伸手,轻轻抚过陆茗的脸颊,“我是怕,怕你受伤,怕你被吓到,怕……我赶不及。” 陆茗怔怔看着他。 “陆茗,”顾擎昀的声音低下来,充实在狭小的车厢里,“你对我来说,太重要。重要到我不能承受任何意外。”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 顾擎昀收回手,重新启动车子。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 可陆茗的手,一直被他紧紧握着。 回到家时,已经快凌晨。 顾老已经睡了,客厅里只留了盏壁灯。 顾擎昀让陆茗先去洗澡,自己快速洗了个澡后去了厨房。 等陆茗洗完澡出来,顾擎昀已经端了碗热牛奶上来,里面加了蜂蜜。 “喝了再睡。”他把牛奶递给陆茗。 陆茗小口喝着,温热的甜意从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顾擎昀就坐在床边看着他喝。 等陆茗喝完,他接过空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俯身,轻轻抱住了陆茗。 很轻的一个拥抱,像怕碰碎他。 “今晚,”顾擎昀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对不起。” 陆茗愣了下:“为什么道歉?” “我应该陪你去,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那种场面。” “不是一个人,苏老师也在。而且你工作忙,我知道。” 顾擎昀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良久,他才松开,低头看着陆茗的眼睛:“傅景天……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陆茗摇头:“没有。他就拉我跑,找了个地方躲着,等粉丝散了就送我出来了。” 第128章 “他还给了我一颗糖。” 顾擎昀眼神微暗:“糖呢?” “吃了。” “……”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顾擎昀忽然低头,吻住了陆茗的唇。 这个吻不像平时那么温柔,带着点霸道。 他撬开陆茗的齿关,舌头长驱直入,在口腔里细细扫过。 吻得很深很深。 深到陆茗喘不过气,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顾擎昀胸前的衣料。 直到陆茗快缺氧了,顾擎昀才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微乱。 “以后,”他哑声说,“不许吃别人给的糖。” 陆茗脸颊发烫,小声说:“……知、知道了。” 顾擎昀看着他泛红的脸,眼神暗了暗,又低头亲了亲他的鼻尖。 “睡吧,我在这儿。” 陆茗躺下,顾擎昀替他掖好被角,关了灯,自己也躺上来,从后面搂住他。 黑暗中,陆茗能感觉到顾擎昀的心跳,沉稳有力,贴着他的后背。 还有那只环在他腰间的手,掌心滚烫。 “擎昀。”陆茗小声开口。 “嗯?” “你……是不是又吃醋了?” 顾擎昀沉默了片刻。 “是。”他坦然承认,“傅景天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离他远点。” 陆茗有点想笑,这人真像只护食的大型犬,看谁都像情敌。 “人家是正经人,还是男的,我魅力还没有那么大。” 正不正经什么的不知道,他只知道怀里这人是他珍视的宝贝,谁都不能窥视。 顾总心里有苦难言,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陆茗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在熟悉的怀抱里,渐渐沉入睡梦。 而同一时间,微博上,早已炸开了锅。 #陆茗现身江屿演唱会# #傅景天回国# #陆茗傅景天同框# 三条热搜,牢牢占据榜首。 配图是各种角度的抓拍:陆茗在人群中苍白的脸,傅景天拉着他跑的侧影,两人消失在通道口的背影…… 【我靠!今晚信息量太大了!】 【陆老师真的去看演唱会了!还和傅影帝同框了!】 【傅景天居然回国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所以江屿那首歌真是送给陆老师的?傅影帝又是怎么回事?】 【这三角关系……好刺激】 【什么三角!陆老师是顾总的!】 【但傅景天拉陆老师跑的时候,男友力爆棚啊!】 【顾总知道吗?顾总还好吗?】 杭州某高级公寓里。 傅景天刚洗完澡,披着浴袍,靠在落地窗边,手里拿着杯红酒。 他翻着手机上的热搜,看着那张自己和陆茗同框的照片,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然后,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 【顾总,好久不见。】 发送。 几秒后,手机震动。 回复只有四个字: 【离他远点。】 傅景天笑了,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别这么小气,会被人更加讨厌的。】 那晚之后,顾擎昀用最快速度把热搜压了下去。 顾氏集团的公关部连夜加班,词条撤得干干净净,相关讨论限流,营销号统一收到律师函警告。 手段雷厉风行,不留余地。 娱乐圈的人精们立刻嗅到了风向:陆茗是顾擎昀的逆鳞,碰不得。 傅景天那头倒安静,没再发什么,仿佛那条短信只是随手一撩,撩完就忘。 日子照旧过。 转眼进了腊月,年关将至。 杭州连着下了几场雨夹雪,湿冷入骨。 陆茗的身体在顾擎昀的严格看护下,慢慢养回来些。 脸上多了层血色,圆润不少。 只是心里揣着件事。 腊月二十那天,晚饭刚撤下,顾擎昀就被刚从国外出差回来的苏婉晴叫去了书房谈事。 陆茗在客厅隐约能听到楼上传来模糊的对话声,心不由得提了提。 没多久,顾擎昀下楼,神色如常,只是走到陆茗身边时,很自然地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爸今年能回家过年,部队调休,腊月二十九到,初五走。” 陆茗指尖轻轻一颤。 果然。 苏婉晴也跟着下来,目光在陆茗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温和:“擎昀,你爸那边,先别急着说。” 顾擎昀抬眼:“妈?” “你爸的脾气你知道,认死理,又是在部队待了一辈子的人。”苏婉晴轻轻叹了口气,走到陆茗对面的沙发坐下,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你们……得慢慢来。这次过年,小陆你只是来家里养病的朋友。其他的,以后再说。” 顾擎昀眉头蹙起,声音沉了下来:“妈,我不想瞒着爸。” “不是瞒,是时机没到。”苏婉晴难得语气强硬,“你爸明年就要退二线,这节骨眼上,别给他添堵。等退了,心静了,再慢慢渗透。” 她顿了顿,再次看向陆茗,眼神里带着安抚和一丝无奈:“小陆,你能理解吗?” 陆茗放下手里的茶杯点点头,声音平稳:“我明白,苏姨。顾叔叔工作重要,不该让他为这些事烦心。” 他说得坦然,朋友这两个字,在顾擎昀炽热坦荡的爱意面前,显得格外单薄又委屈。 但他更清楚,有些事急不得,尤其是面对顾正峰那样一位将半生都奉献给铁律和疆场的军人。 顾擎昀看着他沉静的侧脸,握住他的手收紧了些,薄唇抿成一条线,终究没再反驳。 当天,陆茗就搬回了东厢房睡。 饭后,他正帮着李姨收拾碗筷,动作有些慢,心神不宁。 顾老坐在客厅的藤椅里,摇着蒲扇。 大冬天也摇,说是习惯。 老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小陆,来,陪老爷子说说话。” 陆茗擦了手走过去,在顾老旁边的小凳上坐下。 这个位置恰好能看见窗外院子里那株寒梅,苞蕾点点。 “担心正峰那儿?”顾老眼睛眯着,像在打盹,话却问得直白,一针见血。 第145章 送个礼物 陆茗沉默了片刻,没有矫情,诚实道:“……是。顾叔叔是军人,一生恪守纪律规范,我怕他……接受不了这样有悖常伦的关系。” “常伦?”顾老嗤笑一声,蒲扇轻轻拍在陆茗膝盖上,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笃定,“军人怎么了?军人也是人,也有心,也得食人间烟火,懂七情六欲。” 老人顿了顿,睁开眼,看向陆茗。 那双被岁月打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有种洞悉世情的清明和豁达。 “小陆啊,你知道我为什么接受得这么快,这么坦然吗?” 陆茗一怔。 这个问题,他其实一直隐隐好奇,但总觉得涉及长辈心思,不敢轻易探问。 顾老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语速缓慢:“因为我活到这个岁数,黄土埋到脖子了,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实在太多了。” “花花世界,痴男怨女,什么样的搭配没见过?到头来想想,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门当户对还是云泥之别……真那么重要吗?” 他目光投向窗外,仿佛透过那株老梅,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 “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个真心实意对你好,你也打心眼里稀罕的人,多不容易。擎昀那孩子,性子随他爹,又冷又硬,心里头却重情。” “二十多年啦,我没见他为谁这么上心过,这么……鲜活过。” 顾老转回头,目光落在陆茗清隽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慈爱和欣赏。 “我说过,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年轻时看擎昀他奶奶,也有过。骗不了人的。” 陆茗垂下了眼睫。 “正峰那儿,是得费点工夫。”顾老叹了口气,收起扇子,在掌心敲了敲,“他那个人,一辈子在部队,讲纪律,讲规矩,脑子跟钢筋水泥浇筑的似的,转起弯来是费劲。” “但你别怕,他心不坏,就是轴,认准的道理十条牛都拉不回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这次过年,你就做你自己。该喝茶喝茶,该写字写字。把你的本事,你的人品,大大方方亮出来,让他看看,我孙子看上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陆茗重重点头,心里那点忐忑被顾老的话语抚平了些:“我明白了,谢谢老爷子。” 顾老又笑了,这次笑里带着点狡黠和感慨。 他拍了拍陆茗的肩,声音更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再说了,这要放在古代啊,小陆你这样的出身才情,还不一定看得上我家这傻小子呢!” 陆茗心头猛地一跳,愕然抬眼看向顾老。 第129章 老人却已经优哉游哉地靠回椅背,重新摇起蒲扇。 闭上眼睛,哼起一段韵味悠长的不知名小调,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的戏言。 夜里,陆茗躺在床上,明明身体疲惫,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侧顾擎昀的气息平稳,但他知道对方也没睡着。 果然,顾擎昀从背后伸过手臂,将他轻轻拢进怀里,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畔:“还在想我爸的事?” “……嗯。”陆茗转过身,在黑暗中面对着顾擎昀。 “擎昀,”陆茗声音很轻,带着丝惶惑,“如果……顾叔叔真的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怎么办?” 这是基于他对从古至今伦理观念的了解,以及对顾正峰军人身份的认知,做出的最坏设想。 顾擎昀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里,陆茗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能听到他略微加重的呼吸。 然后,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拇指指腹轻轻蹭过他的颧骨。 “那就慢慢来。”顾擎昀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却有着不容撼动的坚定,“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 “他是我爸,我敬他爱他,但我的人生,我的选择,最终得我自己承担,自己负责。” 陆茗心头震动,刚想说什么,顾擎昀的额头已经抵了上来,两人呼吸交缠。 “陆茗,”他唤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像烙在心上,“这辈子我认定你了。谁来拦,都没用。” 不是甜言蜜语,而是斩钉截铁的誓言。 下一瞬,陆茗把脸埋进顾擎昀坚实的肩窝,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就会拿话哄我。”青年闷声回道,声音带着点鼻音,泄露了心绪。 顾擎昀低低笑了,胸腔震动,吻了吻他柔软的发顶:“不是哄,是实话。睡吧,明天我陪你去挑礼物。” “礼物?”陆茗抬起头。 “嗯,第一次正式见面,总得送点见面礼。”顾擎昀顿了顿,手臂收紧。 “虽然妈让瞒着关系,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我要让他知道,我重视的人,也值得他尊重。” 陆茗心里那点不安,被这话熨帖得平平整整。 他轻轻“嗯”了一声,在顾擎昀怀里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陆茗思虑再三,还是给苏清羽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时,那头传来古琴试音的散音,叮咚几声,空灵悠远。 “陆茗?” “清羽,”陆茗握着手机,走到窗前,“我想问问……第一次见长辈,该准备什么见面礼比较妥当?”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一下。 良久,苏清羽才开口,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讶异:“你……要见顾总的爸妈了?” “嗯,”陆茗补充道,“顾叔叔是军人。” 苏清羽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陆茗几乎以为信号出了问题,正想开口,苏清羽说话了。 声音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涩然:“我……没经验。” 陆茗愣住了。 “我和江屿,”苏清羽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还没跟家里说。” 陆茗心里一紧,瞬间明白了什么:“清羽……” “他家里是传承了好几代的传统音乐世家,规矩重,门第观念深。我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书香门第,看似开明,实则……” 苏清羽声音平静无波,但陆茗却听出了底下暗藏的汹涌波澜。 “我们俩……都怕他们接受不了,反而伤了情分。” 陆茗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江屿在演唱会上光芒四射却偶尔瞥向台下一隅的眼神,想起苏清羽总是挺直清瘦的背影下那份深藏的孤寂。 那么相配的两个人,琴瑟和鸣,却不得不将这份情愫小心翼翼地藏在聚光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对不起,”陆茗低声说,“我不该问这个,让你为难了……” “没事。”苏清羽打断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虽然我没经验,但可以给你些建议。顾总的父亲是军人,送过于风雅或昂贵的文玩字画可能不对胃口,显得轻浮。” “可以考虑品质上乘的茶叶,或者……一些实用有质感,能体现心意但不显刻意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做你自己。礼物只是心意的载体,你这个人,你的谈吐修养、才华,才是真正能打动人的关键。军人重品性,重实力。” 陆茗将这番话仔细记在心里,诚挚道:“谢谢你,清羽。” 挂了电话,陆茗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顾擎昀敲门进来,才回过神。 第146章 军人作风 下午,顾擎昀推了所有工作,亲自开车陪陆茗出门。 车子没有驶向繁华的商业区,而是开到了西湖边一片安静的老城区,最终停在一家很不起眼的店面门口。 店面是仿古建筑,木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旧的匾额,漆色斑驳,但“墨云轩”三个瘦金体字却风骨犹存。 “这家店的老板王伯,是我爷爷几十年的老友,”顾擎昀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祖传的手艺,做文房四宝和一些古玩小件,东西真,人更实在,从不弄虚作假。” 门内别有洞天。 店面不大,却极高,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老木博古架。 上面错落有致地摆着各式砚台、笔筒、印章、镇纸、水丞……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伏在靠窗的宽大案前临帖,听见动静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看见是顾擎昀,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哟,顾小子!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有些日子没见喽!” “王伯。”顾擎昀上前两步,态度恭敬,“带个朋友来看看,挑点东西。” 王伯的目光顺势落在顾擎昀身后的陆茗身上,打量了几眼,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放下手中的毛笔,绕过桌案走过来。 “这位……是陆茗陆老师吧?久仰久仰,老头子我在电视上见过你,《国乐新生代》那期,《梅花三弄》,了不得!” 陆茗微怔,没想到在这等清寂之地也能被人认出,忙微微颔首:“王老您好,过奖了,不过是些微末技艺。” “诶,过谦了。那手活儿,没几十年的苦功和灵性,出不来。”王伯摆摆手,笑容爽朗,“今天想看点什么?给谁挑?” 顾擎昀看向陆茗,将主动权交给他。 陆茗沉吟片刻,开口道:“想挑三件礼物,送给三位长辈。” 他简要说明了顾正峰、顾老和苏婉晴的身份与喜好。 王伯眯着眼听,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听完点点头,也不多问,转身走向里间:“心里有数了,跟我来。” 里间比外头更显雅致私密,光线也柔和许多。 王伯从靠墙的柜子里取出几个大小不一的锦盒,一一打开,放在当中的紫檀木茶台上。 陆茗一一细看,心中叹服。 王伯眼光老辣,挑选的物件不仅品质上乘,更重要的是,每一件都精准地贴合了收礼人的身份气质和潜在需求,既不显过分殷勤,又足见用心。 “就这些吧。”陆茗看向顾擎昀,“你觉得呢?” 顾擎昀点头:“王伯挑的,自然不会错。” 结账时,王伯连连摆手:“顾小子难得带朋友来,又是给陆老师的长辈挑礼物,算我老头子一点心意,拿去便是。” “那不行。”陆茗态度坚决,掏出钱包,“该多少是多少,您开店做生意,没有白拿的道理。再推辞,下次我们可不敢来了。” 王伯拗不过他,最后只好按远低于市价的成本价收了,还不住念叨太见外。 临走时,王伯亲自送他们到门口,忽然又道:“陆老师,你那手字,我在顾老朋友圈见过照片,好!筋骨气韵,不像这个年纪能有的。” “有空常来坐坐,我这还有些早年存下的老宣纸、古墨锭,给你留着。” 陆茗微笑应下:“一定来叨扰王老。” 回到车上,陆茗看着后座并排放着的三个锦盒,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礼物有了,至少是个好的开始。 腊月二十九,顾正峰回家的日子,转眼就到。 那天从清晨起,陆茗就有些坐立难安。 书看不进去,泡好的茶喝到凉了也没发觉,在屋里转了几圈,呼吸都有些不畅。 最后,他还是去了厨房,默默系上围裙,帮着李姨准备晚上的家宴菜肴,仿佛手里有点实实在在的活计,就能压下心头翻涌的紧张。 “小陆,去歇着吧,这儿油烟重,别熏着。”李姨无奈地劝他。 “没事,”陆茗挽起袖子,露出清瘦白皙的一截手腕,拿起一把嫩绿的小葱,仔细地剥洗,“我帮着做些简单的。” 第130章 顾擎昀从公司提前回来时,看见的就是陆茗系着素色围裙,微微低头站在水池边的背影。 青年侧脸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什么价值连城的艺术品,而不是几根寻常小葱。 顾擎昀心口微软,又有些发紧。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背后伸出手臂,轻轻环住陆茗挺直的腰身。 陆茗果然吓了一跳,手里的葱掉回水池,溅起几滴水花。 “紧张?”顾擎昀低沉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 “……嗯。”陆茗老实承认,身体微微放松靠向身后温暖的胸膛,“比上《国乐》直播,比见张导试戏……都紧张。” 顾擎昀低笑,侧头在他冰凉的耳垂上轻轻吻了吻,温热的气息拂过:“别怕,有我在。我爸又不是老虎,不吃人。” 话虽这么说,但陆茗能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得有些过于用力了。 这人,看似镇定,其实心里也在紧绷着。 下午四点刚过,门外传来了沉稳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终在顾宅门前停下。 门开了。 顾正峰迈步走进来。 一身笔挺的军装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室内光线下折射出冷硬而威严的光芒。 男人身姿挺拔如松,步伐稳健有力。面容与顾擎昀有六七分相似,却更加冷峻严肃,眉宇间沉淀着身居高位者的威严和历经风霜的沉静。 “爸。”顾擎昀上前接过行李。 “嗯。”顾正峰点头,目光扫过客厅。 他的视线,最终准确地落在了陆茗身上。 那目光锐利直接,没有任何迂回,像经验丰富的老兵在审视新加入队伍的成员。 陆茗稳住心神,上前两步,在距离恰到好处的位置停下,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而不卑怯:“顾叔叔,您好。一路辛苦。” 顾正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三四秒的时间,微点了下头,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陆茗是吧?老爷子电话里提过几次。坐,别拘束。” “谢顾叔叔。” 苏婉晴从楼上下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迎上去,接过顾正峰脱下的军帽:“正峰,路上还顺利吧?先去换身舒服衣服,休息一下,晚饭一会儿就好。” 顾正峰“嗯”了一声,转身上楼。 晚饭时,气氛表面还算融洽。 顾正峰话不多,大多时候在听顾老兴致勃勃地讲近来茶协的趣事,偶尔问顾擎昀几句公司运营和茶园项目的情况,回答简洁,直奔要害。 陆茗秉持着“少说多看”的原则,安静用餐,细嚼慢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顾正峰的目光,时不时就会扫过他,带着审视和探究。 陆茗握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小陆啊,”顾老喝了一口汤,忽然笑呵呵地开口,“听陈老头说,你棋下得很有点意思?把他那点压箱底的功夫都快掏空了?” 陆茗一愣,下意识看向顾擎昀。 顾擎昀微微摇头,用眼神表示不是自己透露的。 第147章 陆家送礼 “老爷子怎么知道的?” “那老家伙,输急了跑我这儿‘诉苦’来着!”顾老大笑,“说什么跟你下了一盘,前半局还觉得自己宝刀未老,后半局就稀里糊涂被牵着鼻子走,最后输得心服口服。” “还说你下棋的路子不像棋院教出来的,难得听他这么夸一个年轻人。” 陆茗有些不好意思:“是陈老谦让,指点晚辈。” “能让陈老心服口服,那可就不是简单的‘谦让’了。”顾老眼中闪着光,看向一旁的顾正峰,“正峰,我记得你休假在家,也喜欢摆弄两下围棋?” “要不,待会儿吃饱饭,跟小陆来一盘?也看看陈老头说的‘古意’是个什么路数?” 顾正峰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到陆茗身上,这次带上了明显的兴趣。 “你会下围棋?” 陆茗放下筷子,坐直身体,坦然迎视:“略懂皮毛,闲暇时自己琢磨过一些古谱。” “古谱?”顾正峰眉梢微动,“哪种古谱?” “《忘忧清乐集》、《玄玄棋经》中的一些定式,还有……家传的一本无名棋谱,记载了些许前人的心得。”陆茗回答得谨慎,却也不失底气。 顾正峰点了点头,干脆利落道:“饭后下一盘。” 不是询问,是通知,是军人作风的直接。 “好。”陆茗应下。 饭后,李姨手脚麻利地收拾了餐桌。 顾老亲自从书房抱出一个紫檀木棋罐,又让顾擎昀摆开了那张平日收着的榧木棋盘。 顾正峰在棋盘一侧坐下,腰背挺直,姿态端正。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目光沉静地看向陆茗。 陆茗在他对面落座,执黑先行,指尖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右上角星位。 动作舒缓,姿态自然,带着一种久经熏陶的优雅。 顾擎昀和苏婉晴坐在稍远些的沙发上观战,顾老则端着茶杯,坐在离棋盘不远的太师椅上,眯着眼,一副悠然看戏的模样。 开局二三十手,走得都是常见套路。 顾正峰下得极其稳健,步步为营,棋风厚重扎实。 确实是典型讲究纪律和阵型的军人风格。 陆茗落子也不快,看似轻描淡写,每一子却都落在令人稍感意外却又合乎棋理的位置。 他的棋路不像现代竞技围棋那般追求极致效率和复杂计算,反而更注重棋形本身的优美、气韵的流畅。 下了五十手左右,顾正峰捻着棋子的手指顿了顿,浓眉渐渐蹙起。 不对劲。 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看似松散,实则柔韧无比的大网。 陆茗的棋看似没有明确的攻击目标,甚至有些地方在他看来是“缓手”或“疑问手”,但整盘棋的主动权,却在不知不觉间向对方倾斜。 自己精心构筑的防线和阵地,被对方轻巧地渗透,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反而有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憋闷感。 顾正峰坐得更直了,神情彻底严肃起来,盯着棋盘的目光如鹰隼,思考的时间明显变长。 书房里只剩下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以及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陆茗也不催促,耐心等待,偶尔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一口,神色平静无波。 又下了二十余手,中盘战斗悄然展开。 顾正峰的额角,渐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局棋,输赢似乎已经不是关键。 关键在于,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被“引导”,甚至被“教导”的滋味。 陆茗的每一手,仿佛都在无声地告诉他:这里,常规下法是这样,但若稍作变通,效果或许更佳;那里,看似稳固,实则留有隐患,需要留意…… 这种居高临下游刃有余的姿态,顾正峰只在很多年前,与一位早已退隐,棋风被誉为“仙逸”的国手前辈对弈时体验过。 而那位前辈,如今已是耄耋之年。 顾正峰猛地抬起头。 青年依旧垂着眼睫,专注于棋盘,手指拈着棋子的动作优雅。 可展现出的布局谋略和掌控力,棋盘上的杀伐,凌厉得让人心惊。 “你……”顾正峰声音略带沙哑,“这棋路,不完全是古谱吧?有自己的东西。” 陆茗抬眼,对上顾正峰探究的目光,微微一笑:“古谱是根基,是前人智慧的凝结。但棋局如世事,千变万化,终究需要临局应变,生出自己的‘意’来。” “顾叔叔棋风厚重扎实,根基极牢,只是……” 他顿了顿,见顾正峰没有不悦,才继续道:“只是有时过于重‘正’,追求堂堂之阵,少了些‘奇’变和灵动。” “围棋如用兵,正奇相合,方能出奇制胜。一味求稳,反易受制。” 这番话,说得可谓大胆,甚至有些“僭越”指点的意味。 顾擎昀看向顾正峰,苏婉晴也微微屏息。 顾正峰却只是定定地看着陆茗,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就在气氛有些凝滞时,顾正峰忽然扯动嘴角,露出抹真实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说得在理。我这一辈子,在部队待久了,条条框框刻进了骨头里,下棋也总想着排兵布阵,稳扎稳打,是少了点机变和出其不意。” 他拿起一枚白子,没有继续下,反而在指尖转了转,再次看向陆茗的目光里,审视淡去:“你这‘奇’与‘意’,很有意思。有空得多下几盘,让我这老脑筋也活络活络。” 陆茗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起身,态度依旧恭敬:“顾叔叔过奖了,是您承让。” 顾正峰摆摆手,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肩颈。 “明天年三十,要贴新联。听老爷子夸了不止一次你字写得好,今年的春联,就劳烦你动笔了?” 第131章 不是命令,而是带着商量和期待口吻的委托。 陆茗心中一暖,郑重点头:“好,我一定用心写。” 顾正峰这才点点头,转身上楼。 顾擎昀立刻走到陆茗身边,握住他的手。 看着陆茗如释重负的笑意,心头发软,他低声道:“你做得很好。我爸那人,轻易不夸人,更别说承认自己‘少了点机变’。他能这么说,就是打心眼里认可你的本事了。” 陆茗点头回握住他的手。 年三十一大早,顾宅便笼罩在喜庆忙碌的氛围中。 李姨带着人做最后的清扫装饰。 上午十点左右,门铃响了。 李姨去应门,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包装极为考究的深蓝色锦盒。 盒面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古朴的“陆”字徽记。 “老爷,陆家派人送来的,说是给陆先生的年礼。”李姨将锦盒放在客厅茶几上。 众人都看了过来。 顾老挑了挑眉,苏婉晴有些好奇,就连刚下楼的顾正峰也投来目光。 他们知道陆茗的身世,顾擎昀并未隐瞒,也提过陆茗因陆家内部复杂和过往冷遇而不愿认祖归宗的态度。 陆茗走到茶几前,看着那个明显价值不菲的锦盒,面色平静。 他打开盒盖,里面是成套的文房四宝。 每一件都堪称珍品,尤其是那方紫石砚和古法墨,显然是有些年头的好东西,有钱也未必能轻易买到。 这份礼,不仅贵重,更是送到了陆茗的心坎上。 对于一个精于书画的人而言,上好的工具是最大的尊重和诱惑。 “陆老爷子有心了。”顾老捻须点头,“这套家伙事儿,可不好找。” 陆茗伸手轻轻抚过冰润的玉笔管,眼中掠过丝复杂,但很快归于平静。 他合上盒盖,对李姨温声道:“李姨,麻烦帮我收起来吧。” 话刚落,在场几人反应各异。 第148章 得到认可 苏婉晴觉得陆老爷子对这位流落在外的“孙子”确实看重,礼物选得贴心。 而顾正峰看在眼里,心中对陆茗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唯有顾擎昀和顾老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哪里只是“长辈疼爱小辈”的礼物?那锦盒上隐秘的陆家徽记,明显是珍藏级别的文房珍品…… 这分明是陆老爷子给陆家未来掌门人的厚礼,独此一份,意义非凡。 但陆茗显然没有顺势接下的意思。 顾擎昀嘴角弯了弯。 他的陆茗,从来都清楚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下午,顾老让人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搬来一张宽大的花梨木长案,铺上厚实喜庆的大红洒金宣纸,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小陆,来,让咱们家也沾沾你这大才子的文气!”顾老笑呵呵地招呼,众人都围拢过来,连李姨也擦了手,站在稍远处好奇地看着。 陆茗净手,挽袖,立于案前。 他身姿挺拔如竹,气息沉静,目光落在红纸上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场都为之一变,专注而凝练。 他提起那支顾擎昀早为他备好的狼毫笔,蘸饱浓墨,略一凝神,随即落笔。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第一副,写给顾正峰。 岳飞的《满江红·写怀》。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字体是融入了颜筋柳骨的行楷,笔力雄健,气势开张。 尤其是“怒发冲冠”四字,一股磅礴怒气与悲怆豪情破纸欲出,杀气凛然。 顾正峰站在案前,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游走的笔锋,眼神从最初的平静,到难以抑制的震动。 他是军人,对岳飞,对这首词,有着融入血脉的共鸣。 陆茗的字,不仅写出了形,更写出了那股精忠报国,气吞山河的“神”! 最后一笔“阙”字收锋,陆茗搁笔,微微退开半步,看向顾正峰。 “顾叔叔,以此词敬颂,愿您身体康健,壮志常存,护我山河永固。” 顾正峰盯着那墨迹未干的字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良久,才缓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字!好词!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第二副,写给顾老。 是曹操的《步出夏门行·龟虽寿》。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这一副,陆茗换了笔意。 字体转为隶书与行书相合,气韵绵长,力道内蕴。 顾老看得眉开眼笑,不住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好!好一个‘老骥伏枥’!小陆啊,你这字,真是写到老头子心坎里去了!这份礼,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陆茗微笑:“老爷子喜欢,便是这字最大的福气。” 第三副,是写给苏婉晴。 为李清照的《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 陆茗换了一支稍小的兼毫笔,字体转为清丽娟秀、灵动婉约的小行草。 苏婉晴静静看着,眼圈渐渐泛红。 她年轻时曾在一部剧作中饰演过李清照,为了贴近角色,她苦读诗词,揣摩心境,那段经历至今难忘。 陆茗这幅字,瞬间勾起了她无数回忆与共鸣。 她接过陆茗双手奉上的字幅,声音微微哽咽:“小陆……谢谢,苏姨真的很喜欢,非常喜欢。” 顾正峰看着一旁沉静温润的陆茗。 这个年轻人,有傲骨而无傲气,有惊世之才却谦逊内敛,品性温良,心思通透。 难怪老爷子喜欢,擎昀看重,连婉晴也对他青睐有加。 心中最后那点因“外人”而产生的隔阂,彻底烟消云散。 晚上,年夜饭极致丰盛。 摆了满满一大桌,色香味俱全。 顾老兴致极高,开了一瓶珍藏多年平时都舍不得动的特供茅台,给每人都斟了一小盅,连陆茗面前也放了一杯。 “来!第一杯,咱们不多说,就敬这团圆年,敬咱们一家子都齐齐整整,平安康乐!”顾老满面红光,举杯起身。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意,就连顾正峰严肃的嘴角也柔和地上扬着。 “新年安康,万事顺意。”顾正峰开口,带着真挚的祝福。 “新年安康!”众人齐声,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饭桌上气氛热络融洽。 顾正峰的话依然不算多,但比之前放松了许多,偶尔会主动问陆茗几句。 话题不再局限于才艺,也会关心他身体调养得如何,接下来的工作有什么打算,语气平和,如同寻常长辈关心子侄。 陆茗一一作答,态度恭敬而不拘谨。 顾正峰听着,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 这孩子,不空谈,不虚浮,心中有丘壑,脚下有路径,难得。 而今晚茶文化协会的微信群里更是热闹非凡,一群老茶人老艺术家们互相斗图拜年,@陆茗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顾老拿着手机,乐呵呵地在群里“显摆”:“都别吵吵,小陆在我这儿写春联呢,那字,啧啧,你们是没看见!” 立刻有人起哄:“光说没用!拍照!录像!让小陆弹首曲子听听!过年嘛,热闹热闹!” 顾老一看,兴致更高了,转头对陆茗笑道:“小陆,这群老家伙不服气,怎么样?给他们露一手?就当给咱家守岁添点雅兴。” 陆茗见众人都含笑期待地望着他,便不再推辞,点头应下:“好,那就献丑了。” 古琴被请出,安放在客厅一角的琴桌上。 陆茗净手焚香,于琴前坐定,屏息凝神片刻,指尖轻抬,落下。 这次他弹的不是《梅花三弄》,也不是《广陵散》,而是一曲《良宵引》。 琴音淙淙而起,安宁祥和,正合这阖家团圆的守岁之夜。 琴声一起,客厅里便彻底安静下来,连电视的声音都被调至最低。 陆茗微微垂首,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在七弦上勾挑抹剔,行云流水。 顾正峰静静听着。 他不懂音律,但音乐中传递的情绪却能感知。 这样好的孩子,该有个温暖的家。 曲毕。 顾老第一个抚掌赞叹:“好!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应景,太应景了!” 苏婉晴也眼中带笑:“小陆这琴艺,每次听都觉得是享受,能涤荡心灵。” 陆茗起身,微微一笑:“雕虫小技,让大家见笑了。” 临近零点。 顾老笑呵呵地开始发红包,厚厚的,每个小辈都有,连李姨也有份。 塞到陆茗手里时,笑眯眯道:“压岁钱,祛邪避灾,保佑咱们小陆来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谢谢爷爷。”陆茗握着那沉甸甸的红包,心里暖烘烘的。 第132章 顾擎昀的红包递过来,不像顾老的那么厚,但包装极为精致,是一个绣着暗纹云雷的深青色锦囊。 “新年平安顺遂,岁岁如今朝。” 陆茗心跳漏了一拍,接过锦囊,指尖与顾擎昀温热的手指轻触,一股电流般的酥麻感直窜心底。 “谢谢……新年快乐。”他轻声回应,将锦囊小心握在掌心。 苏婉晴也给了陆茗一个红包,笑容温暖:“小陆,新年新气象,愿你所有期盼,都能如愿以偿。” “谢谢苏姨。” 最后是顾正峰。 他拿出的红包最大最厚,但包装最简单,就是一个印着“福”字的普通红封。 他走到陆茗面前,神色郑重:“陆茗,新年好。” 陆茗双手接过:“新年好,谢谢顾叔叔。” 顾正峰顿了顿,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以后,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常来。” 这句话,比任何华丽的祝福都更有分量。 陆茗心头巨震,眼眶瞬间发热,他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重重点头:“我会的,顾叔叔。” 第149章 前往横店 守岁过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陆茗回到东厢房,坐在床边,看着手里并排摆着的四个红包。 这是他在这千年之后,度过的第二个春节。 却比第一个,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家”的滋味。 他不是客人,不是外人,他是被这个家庭真心欢迎的一份子。 门被轻轻推开,顾擎昀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将一室的喧闹与烟花声隔绝在外。 他走到床边坐下,将陆茗一把搂进怀里。 “怎么了?”顾擎昀低声问,下颌轻轻蹭了蹭陆茗的发顶。 陆茗摇头,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真好。顾叔叔他……真的不讨厌我,他让我把这里当自己家。” “岂止是不讨厌。”顾擎昀低头吻了吻他泛红的耳尖,带着笑意和自豪。 “我爸那人,眼光高,脾气硬,能让他说出‘当自己家’这种话,就是把你当自家孩子看了。他是真心喜欢你,欣赏你。” 陆茗抬起头,眼眶还湿漉漉的:“真的?” “当然。”顾擎昀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湿意,目光温柔,“我的茗儿这么好,谁会不喜欢?” 陆茗破涕为笑,主动仰头,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谢谢你,擎昀。” 谢谢你带我回家,谢谢你的坚持,谢谢你给我的一切。 顾擎昀眼神一暗,按住他的后脑,将这个吻加深,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才分开。 “睡吧,”他关了灯,将陆茗塞进被窝,细心地掖好被角,“明天一早,还得早起拜年。” 陆茗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等床上的人熟睡,顾擎昀这才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时间转瞬即逝,顾正峰初五一早便回了部队,而苏婉晴则在初四的时候就已经飞米兰参加国际交流会去了。 走的前一天,两人站在院子里那株老梅树下,看着陆茗前几日写的春联,看了很久。 那副《满江红》已经裱好,就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顾正峰舍不得带走,只说等退休了,要拿去挂自己书房。 陆茗和顾擎昀送他到门口。 顾正峰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难得地多说了一句:“身子骨还是单薄,得接着养。” 这话说得像长辈训诫,却字字透着真切的关心。 陆茗心里一暖,认真点头:“记住了,顾叔叔。” 顾正峰“嗯”了一声,又对顾擎昀道:“照顾好家里。” 然后拉开车门,上车,走了。 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陆茗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巷口,心里热得发烫。 “我爸那人,”顾擎昀揽住他的肩,“嘴上从来不会说软话。但能让他开口叮嘱,真是难得。” 陆茗侧过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 所以他更珍惜。 年后几日,杭州一直阴雨,湿冷入骨。 陆茗遵医嘱在家静养,每日煮茶、读书、练字,日子过得清简安稳。 顾擎昀开始恢复正常的工作节奏,但无论多忙,晚饭一定会赶回来陪他吃。 偶尔晚了,也会提前打电话,声音里带着歉意。 正月十二那天。 陆茗正在茶室里整理年前从云南带回来的古树茶样,手机搁在案边,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 “杨姐。” “陆茗,”杨婉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出压不住的兴奋,“《汴京烟云》定档了!三月十七号,某果台和企鹅视频同步首播!” 陆茗握着茶样的手顿了一下。 这么快。 “平台那边反应特别热烈,张导说趁热打铁,这几天得把宣传物料拍完。你下周得去横店一趟,”杨婉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这次是正式定妆海报和宣传片,还有几家主流媒体的专访。你身体撑不撑得住?” 陆茗放下手里的茶叶,走到窗前。 “没问题。”他声音平稳,“几号出发?” “十七号,我来接你。” “好。” “陆茗,你得有个心理准备。这戏一上,你是主角,聚光灯会从头照到尾。好的坏的,夸的骂的,都会来。” “我知道。” 挂了电话,陆茗在窗前站了很久。 《汴京烟云》,沈知砚。 那个在剧本里活了三个月的宋代茶官,那个跪在雨里求彻查茶政的孤臣,那个在集英殿茶宴上,用一杯茶做刀,剖开朝堂脓疮的年轻人。 他要正式和观众见面了。 说不紧张是假的。 晚上顾擎昀回来,陆茗在饭桌上提起这事。 “十七号去横店,杨姐开车送,大概待三四天。” 顾擎昀给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将一块去了刺的清蒸鲈鱼放进他碗里。 “嗯,”他应了一声,“酒店还是上次那家?我让人打个招呼。” “好。” 陆茗低头吃鱼,余光却瞥见这人的筷子悬在半空,夹着一筷子青菜,半天没动。 他放下碗,看着顾擎昀。 “你……是不是不想我去?” 顾擎昀抬眼,对上他清澈的目光,沉默了几秒。 “不是不想。”他声音沉下来。 “是不放心。” 上次演唱会的围堵,那场差点失控的意外……他忘不了。 陆茗伸手,覆上他放在桌面的手背。 “这次不一样,” “是剧组安排的正式行程,安保跟得上。而且杨姐在,小郑也在,不会有事的。” 顾擎昀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紧。 良久,他低声说:“要每天给我打电话。” “好。” “视频。” “好。” “不许硬撑,不舒服立刻休息。” “好。” 陆茗一样一样应着,眼里带着温软的笑意。 顾擎昀看着他这副乖顺的模样,胸口那点郁气散了大半,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去吧,拍好点,让那些等着挑刺的人都看看,你演得有多好。” “嗯。” 十七号一早,杨婉的车准时停在顾宅门口。 陆茗昨晚已经收拾好行李,不多,一个中号的行李箱,大半是药和换洗衣物,还有几罐顾老硬塞给他的明前龙井,说是让带去剧组“搞搞关系”。 顾擎昀亲自把箱子拎上车,站在车边,隔着车窗看陆茗。 杨婉识趣地没有催,低头假装看手机。 陆茗按下车窗,探出头。 “回去吧,外头冷。” 顾擎昀没动。 他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说啥。 陆茗心里一软,轻声说:“就去三四天。” “……嗯。” 顾擎昀终于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顾宅大门。 陆茗从后视镜里,看见顾擎昀还站在原地,一直望着车子的方向,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杨婉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忍不住啧啧两声。 “我们顾总,”她打趣道,“平时在商场上那叫一个杀伐决断,冷面阎王,怎么一到你这儿,就跟大型犬似的?” 陆茗耳根微红,别过脸看窗外。 “杨姐。” “好好好,不说了。”杨婉笑着打方向盘,“你睡会儿,到横店还得三个多小时。” 陆茗没睡。 他看着窗外飞掠的风景。 手机震动了一下。 顾擎昀发来一条微信:【到了告诉我】 很简单,连标点都没有。 陆茗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打字回复:【嗯。】 第133章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好好吃饭。】 这次那边回得很快:【你也是】 陆茗看着屏幕,轻轻笑了。 第150章 韩深请客 抵达横店时正好是午饭时间。 剧组派了车来接,直接送到影视城附近的酒店。 还是上次那家,顾氏旗下的产业,经理亲自在大堂等着,一口一个“陆老师”,态度殷勤又不过分热络,显然是被打过招呼的。 陆茗的房间在顶层,是个带小客厅的套间,落地窗正对着影视城的仿古建筑群。 杨婉检查了一圈房间设施,又确认了下午的拍摄安排,这才稍稍放心。 “下午两点去影棚拍定妆海报,晚上还有两组宣传照。” “明天全天拍宣传片和采访,”她看着行程表,眉头微皱,“时间挺紧的,你身体撑不住就说话,别硬扛。” 陆茗点头:“我明白。” 简单用过午饭,休息片刻,小郑便敲门提醒该出发了。 拍摄影棚在影视城另一头,是个占地极广的专业摄影棚,专门承接各种大制作的海报和宣传照拍摄。 陆茗到的时候,棚里已经忙得热火朝天。 张导亲自坐镇,正和摄影师沟通拍摄方案,看见陆茗进来,立刻招手。 “陆茗!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大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陆茗,然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力道比上次轻了不少,大概还记得他身体不好。 “气色好多了。”张导满意地点头,“脸上有肉了,镜头更好看。” 陆茗笑了笑:“张导新年好。” “好,好得很!”张导搓着手,眼睛发亮,“后期剪完了,我看了不下五十遍,每遍都觉得……值了!这戏,值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互相交换眼神,都憋着笑。 张导这人,骂起人来祖宗十八代都能带出来,夸起人来也从不含蓄。 张导又拍了拍陆茗的肩,压低声音,“今晚收工别急着走,请你吃饭。韩深也来。” 陆茗微怔:“韩老师?” “嗯,他说想见你。”张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小子,韩深那老东西,轻易不夸人,更轻易不主动约人吃饭。你面子大了。” 陆茗心里一动,点头:“好,谢谢张导。” “来来来,小陆,先试装!” 化妆间里,王姐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她看见陆茗,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头。 “嗯,过年养得不错,气色好多了!”她拍拍化妆椅,“来,坐。今天的妆要比上次试妆更精细些,海报要放大的,经得起推敲。” 陆茗在化妆镜前坐下,闭上眼,任王姐的刷子在脸上轻柔扫过。 “沈知砚这时候,应该是剧里中后期的状态了吧?”王姐一边操作,一边闲聊,“经历过事儿了,眼神里得有故事,但还不能太沧桑。” “年轻人嘛,再难也得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陆茗睁开眼,看着镜子里自己逐渐被勾勒出的轮廓。 “是的,他这时候刚斗倒了一批贪官,但自己也病倒了。功成了,身退了,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王姐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化妆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当陆茗换上那身熟悉的深青色官服,从更衣间走出来时,整个摄影棚都安静了一瞬。 灯光下,他眉眼被淡妆勾勒得愈发清俊,唇色微淡,带着病愈后的些许虚弱,但眼神沉静,脊背挺直。 官服宽袖,腰束革带,发丝一丝不苟地束入玉冠,只在鬓边垂落一缕。 张导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重重拍了一下大腿。 “就是这个味儿!老李你过来看!”他转头对编剧喊道,“这才是我要的沈知砚,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愤青,是那种……那种……” “静水流深。”编剧老李扶了扶眼镜,接口道。 “对!静水流深!”张导一拍桌子,“开拍!” 第一组是定妆海报。 场景是茶政司书房,背景是满墙的卷宗和古画。 陆茗坐在书案前,执笔,垂眸,仿佛正在批阅公文。 摄影师是圈内顶级的大师,姓田,拍过无数一线明星,但此刻也有些兴奋。 “好,非常好!眼神再往下垂一点,对,不要看镜头,看笔尖……好,保持!” “再来一张,陆老师,身子稍微侧过来一些,手搭在卷宗上,对,想象那是你最珍视的东西……” 陆茗依言调整姿态,手指轻轻落在道具卷宗的封面上。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前世陆家茶坊的账本。 父亲每年除夕夜,都会将旧年的账册整理封存,用桐木匣子收好,置于祠堂东侧的阁楼上。 他幼时体弱不能随祭,父亲便将那些账册一本本抱来他床前。 “好!”摄影师的声音从镜头后传来,带着惊喜,“陆老师这个眼神太好了!不是那种空的,是有内容的!收住了!” 张导凑到监视器前看回放,越看越满意。 “这小子,”他对老李说,“是真的把自己活成沈知砚了。” 老李点头,若有所思:“他演的不是角色,是魂魄。” 下午的拍摄持续了近四个小时,换了三套服装、两个场景。 陆茗全程没有喊过累,只是在转场的间隙,坐在角落安静地喝水休息,偶尔看一眼手机。 顾擎昀发来消息:【顺利吗?】 他回复:【嗯,很顺利。】 那边秒回:【别硬撑。】 陆茗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弯起。 不远处,杨婉正在和宣传团队沟通明后天的采访流程,余光瞥见他对着手机笑的模样,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恋爱中的人啊,真是藏不住。 饭局订在影视城外一家私房菜馆,包间不大,但极清静。 张导、韩深、编剧老李,还有陆茗,四个人围坐一桌。 菜是淮扬菜,清淡雅致。 张导和老李喝白酒,陆茗面前是一壶滚烫的普洱熟茶。 “这茶不错,”张导抿了一口酒,咂咂嘴,“陆茗,你带的?” 陆茗点头:“年前去普洱,收了些古树熟普。发酵到位,汤感醇和。” 张导笑了:“行啊,现在请你吃饭,自带酒水都省了。” 老李推推眼镜,笑眯眯地看着陆茗:“陆茗,年后有什么打算?有好几个本子递到我这儿了,点名想请你。” 陆茗放下茶杯,认真道:“李老师,我暂时没打算接新戏。身体还需要调养,而且……想花点时间把茶山那边的事理顺。” “茶山?”张导挑眉,“你不是刚拍完戏?又折腾茶山?” “顾氏在普洱有合作茶园,”陆茗解释,“有些古法制茶工艺失传了,我想试着复原。还有几个徒弟在学,不能半途而废。” 张导看了他几秒,忽然摇头笑了。 “你小子,还真不是混娱乐圈的料。”他端起酒杯,“别人红了恨不得一年轧八部戏,你倒好,戏拍完就跑回去种茶。” 陆茗微笑:“茶不是种出来的,是养出来的。” 一直沉默的韩深,这时忽然开口。 “云南那边的徒弟?” “嗯。”陆茗点头,“有退休工人,还有一些非遗传承人。” 韩深看着他,目光很深。 良久,他端起面前的白茶杯,对陆茗微微示意。 “以茶代酒,敬你。” 陆茗连忙举杯。 韩深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陆茗,”对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在这个圈子三十三年,见过太多有天赋的人。” “有些人红得快,糊得更快。有些人一辈子演一个类型,不敢踏出舒适区半步。” 他顿了顿,看着陆茗。 “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演戏,用的是魂。”韩深顿了顿,“沈知砚这个人,换谁来演,都不会是你演的那个样子。那不是技巧,是你把自己的一部分剖开,填进了那个角色的壳子里。”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审视,有欣赏。 “但这种演法,伤身……也伤心。” 第151章 官方定档 包间里安静下来。 张导难得没插科打诨,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陆茗垂下眼,看着杯中红浓透亮的茶汤。 良久,他抬起头,对韩深笑了笑。 那笑很轻,却很坦然。 “韩老师,沈知砚不只是个角色。他是我曾经想做,却没做成的人。” 韩深看着他,久久不语。 最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好活,替他也替你。” 张导举起酒杯,打破这过于凝重的气氛:“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什么死啊活的!来,喝酒!陆茗你喝茶!” 第134章 晚上八点,第一组定妆海报的粗修图被紧急发往剧组宣传组。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汴京烟云》官方微博发了一条新消息: 【#汴京烟云定档0417# 茶烟起,山河定。宣和三年春,汴京茶政司迎来一位江南来客。他是商贾之子,是新科进士,也是这场朝堂风浪中,唯一敢逆流而上的孤勇者。四月十七,@某果tv @企鹅视频,与沈知砚@陆茗l 共品这杯,等了千年的茶。】 下面放出一段十五秒的先导预告片。 画面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开始。 手执茶筅,在青瓷茶盏中快速击拂,茶沫渐起。 镜头缓缓上移,掠过深青色的官袖,腰间革带,最终落在那张清俊苍白的脸上。 青年垂着眼,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世间万物与他无关。 然后,他抬眸,看向镜头。 那双眼睛里,有千年前的孤寂,有一触即碎的脆弱,也有百折不摧的坚韧。 镜头定格。 画面渐黑。 字幕浮现: 【汴京烟云·沈知砚】 【三月十七,敬君一盏】 视频发出后三分钟,评论区安静得诡异。 五分钟,第一条评论姗姗来迟: 【……这是谁?】 六分钟,点赞数开始疯涨: 【卧槽这眼神!!我人没了!!】 【等等,这是陆茗??他不是搞传统文化的吗?非遗推广文化大使,什么时候演戏了??】 【三分钟,我要这个人的全部资料!】 【张导你从哪儿挖出来的神仙啊救命!】 【这不是演的吧?这不是演的吧?这不可能是演的吧??他坐在那儿就是宋朝人本人啊!!】 【只有我注意到那手了吗??那手也太好看了吧!!指节分明还白得发光!!】 【茶道是真的!他本来就是非遗茶道传承人!《寻茶之旅》里他点过茶!那个是真功夫!】 【科普:陆茗,23岁,国家级茶艺师,古琴师,书法作品被书协名誉会长墨老先生称为‘有宋人遗韵’……这人履历是不是开挂了??】 【等等等等,他之前不是那个被周邵骗婚又踹了的十八线吗?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 【楼上网速2g?人家早飞升了!《国乐新生代》弹琴一战封神好吧!】 【别扒了别扒了,就说这剧什么时候播!我要看!】 十五秒的视频,在微博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炸。 #汴京烟云沈知砚# 冲上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陆茗演技# 紧随其后,热度同样惊人。 与此同时,原著粉聚集的几个论坛和超话,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氛围。 【真受不了,又是流量明星糟蹋经典!沈知砚是我白月光,怎么能随便找个人演!】 【就是,一个搞直播综艺的网红,能有什么演技?张导这是晚节不保了吧?】 【别的不说,这脸倒是挺贴的……但脸贴有什么用?原著里沈知砚那种清冷孤傲又隐忍的感觉,是这种病怏怏的人能演出来的?】 【呵呵,预告片剪得好就代表正片好?骗谁呢!先观望,反正我原著粉绝不贡献热度!】 【+1,拒绝魔改,拒绝流量入侵!】 质疑声如潮水涌来,和预告片带来的惊艳交织在一起,将《汴京烟云》和陆茗的名字推上风口浪尖。 酒店房间里,杨婉刷着手机,眉头越皱越紧。 “这帮原著粉,嘴是真毒。”她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不过也在意料之中,大ip改编,哪个没被骂过?别往心里去。” 陆茗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保温杯,神色平静。 “没事。戏拍完了,好坏由人评说。我能做的,已经做了。” 杨婉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真是一年比一年稳。 去年那会儿,他还被困在周邵那烂摊子里,面对全网嘲讽时的模样,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呢?被几万人质疑,照样该吃吃该睡睡,这份定力,多少老演员都未必有。 “行,”她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明天宣传片拍完,还有几家专访,都是正经媒体,问题也提前沟通过,正常答就行。” “嗯。” 当晚,陆茗和顾擎昀视频时,说起了网上的风波。 “看到了,剧组买的热搜,但后续发酵不是买的。你那条预告片,数据是实打实的。” 陆茗靠在床头,手机支在枕边,看着屏幕里男人熟悉的眉眼。 “你也在看?” “嗯。”顾擎昀顿了顿,“看了很多遍。” 陆茗耳根微热,垂下眼。 “有人说,我是流量明星,糟蹋原著。” “你不是。”顾擎昀语气笃定,“流量是标签,你是演员。看几遍预告片就分得清。” 陆茗没说话,但嘴角弯了起来。 “明天还要拍一天,早点睡。” “你也是。” “我看着你睡。” “……嗯。” 陆茗把手机靠在枕边,侧躺着,闭上眼睛。 屏幕那头,顾擎昀没有挂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第二天一早,陆茗在酒店餐厅简单用过早餐,便随剧组前往影视城内的“汴京街”拍摄宣传片。 宣传片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角色独白,沈知砚在茶政司后院的月下独酌,以茶代酒,对影成三人。 台词不多,主要是眼神和肢体语言。 第二部分是群像,几位主演轮番登场,展现剧中人物关系和冲突。 林骁、夏萱、韩深都在。 陆茗到片场时,林骁已经换好戏服,正和助理插科打诨。 看见陆茗,他眼睛一亮,几步窜过来。 “嘿!陆老师!新年好!”他笑嘻嘻地拱手,动作夸张,“听说你在顾总家养得可滋润了?脸都圆了一圈!” 陆茗无奈:“没圆。” “圆了圆了,以前那是病态瘦,现在是健康瘦!”林骁自顾自下结论,“挺好,赵珩总算不用担心一掌把你拍散架了。” 夏萱在旁边抿嘴笑,悄悄对陆茗说:“他昨晚兴奋得一宿没睡,说《汴京烟云》预告片数据太好了,他要翻红了。” “喂!我听见了!”林骁回头抗议,“什么叫翻红?我什么时候不红过?” 夏萱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他。 林骁被她看得心虚,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好吧,前几年是有点糊……” 陆茗看着他们拌嘴,心情莫名轻松起来。 韩深来得晚些,一进片场便直奔监视器,和张导讨论分镜脚本。 他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经过三个月的相处,陆茗已经能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分辨出情绪。 此刻,韩深眉头微蹙,显然对某个镜头设计不太满意。 张导和他争论了几句,最后妥协,按他的意见调整。 “行,听你的。”张导拍拍手,“各部门准备,第一条,陆茗,月下独白!” 第152章 快问快答 月光是假的,是人造光通过特殊滤片营造出的效果。 但陆茗站在那株道具梅树下时,神情却是真的。 他端起茶盏,低头看了一眼盏中清茶,水面映出他清瘦的轮廓。 然后,他抬眼,望向虚空中那轮“明月”。 眼神里有怀念,有孤寂,还有一丝遗憾。 没有台词,只有唇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叹息。 监视器后,张导屏住呼吸。 这个镜头,一条过了。 他看了回放,沉默几秒,对身边的副导演说:“这小子……是真有东西。” 副导演点头:“天生的演员。” 张导摇头:“不是天生的,是活出来的。” 宣传片拍摄持续到傍晚。 最后一条是群像镜头,沈知砚、赵珩、苏晚照、周晏清四人站在汴京街头的十字路口,车马人流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站在原地,目光交汇,各有心事。 这个镜头拍了三条才过。 张导喊“过”的那一刻,现场爆发出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 陆茗松了口气,退到角落喝水。 手机震动,是顾擎昀的消息: 【今天如何?】 陆茗打字回复:【拍完了,明天还有采访。】 【嗯。】 【你呢?】 【在开会。】 陆茗看着那三个字,想象顾擎昀一边听下属汇报季度报表,一边抽空给他发消息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没有再回复,怕打扰他开会。 晚上七点,剧组官方微博放出了第二波宣传物料。 这一次是陆茗的个人海报。 画面以深青色为底,宋式书房一角,沈知砚侧身而坐,手中执笔,面前摊开半卷奏折。 第135章 他没有看镜头,而是垂眸凝视笔尖,神情专注沉静。 光从左侧打来,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 海报上方,是手写体的剧名:“汴京烟云”。 下方,一行小字: “沈知砚 陆茗 饰” 微博发出后,评论区再次爆炸。 【这就是病弱美人的天花板了吧!!】 【等等,这个握笔的姿势……是真练过的吧?不是摆拍吧?】 【科普:陆茗书法……算了不科普了,你们自己看他之前写的字吧[图片]】 【所以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茶道、古琴、书法、演戏……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吗?】 【不会生孩子(不是)】 【楼上你够了哈哈哈哈!】 【所以陆茗到底是什么宝藏啊?会弹琴会写字会茶道还会演戏?】 【他现在还单身吗?(小小声)】 【前面的,陆老师是顾氏的艺人,顾氏总裁顾擎昀你了解一下】 【嗑到了嗑到了】 【别歪楼!专注陆老师美貌!】 然而,赞誉越多,质疑声也越尖锐。 原著粉聚集的超话里,风向开始微妙变化。 有些言论,很快被截图搬运到了微博,引发了新一轮混战。 路人粉和原著粉各执一词,在热搜广场上吵得不可开交。 #汴京烟云原著粉抵制# 悄然爬上热搜榜尾,虽然排名不高,但讨论度惊人。 杨婉刷到这些时,正和陆茗在酒店餐厅吃晚饭。 她脸色不太好看,放下手机,压着火气道:“这群人真是……剧还没播就给人定罪,什么道理?” 陆茗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们有他们的立场,自己喜欢的角色,担心被演砸,很正常。” “那你呢?”杨婉看着他,“你不觉得委屈?” 陆茗沉默了几秒。 委屈吗? 说实话,有一点。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沈知砚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他曾在千年前的汴京,见过无数个沈知砚。 那些寒窗苦读,清白做官,却被官场浊流吞没的年轻人。 但这话没法说。 “不委屈,”他放下筷子,看着杨婉,眼神平静,“戏拍完了,我尽了全力。剩下的,交给观众。” 杨婉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心太定。 定得让人心疼。 第二天是密集的媒体专访。 上午两家,下午三家,都是业内颇有分量的主流媒体。 问题提前沟通过,主要围绕《汴京烟云》的拍摄经历、对角色的理解、以及未来的工作计划。 陆茗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外搭浅灰色针织开衫,头发没有刻意做造型。 化妆师原本要给他上妆,他婉拒了,只让扑了层薄薄的定妆粉。 第一场专访安排在酒店行政酒廊的包间。 采访他的是一位资深娱记,入行二十年,采访过无数明星大腕。 “陆老师,我看了预告片,”她开门见山,“你演的沈知砚,和原著小说里描述的非常接近。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理解这个角色的?” 陆茗想了想,缓缓开口: “沈知砚是个茶人。” “茶人要静,要稳,要耐得住寂寞。所以他面对不公时,不会摔杯子,而是会选择一种更持久的方式去抗争。” “茶人也刚。好茶不怕沸水,真人不怕磨难。他看起来温和,骨子里有股不折的韧劲。恩师贪墨,他查;同僚排挤,他扛;皇帝质疑,他辩。” “这不是莽,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底线。” 记者听着,若有所思。 “所以你觉得,沈知砚的‘强’,不是外在的锋芒,而是内在的韧性?” “是。”陆茗点头,“就像竹子,看着柔韧,其实很难折断。” 下午的专访,有一家是视频媒体,需要录制一段快问快答。 问题五花八门,从“拍戏时印象最深的一场戏”到“最喜欢的食物”,从“有没有养宠物”到“如果用一种动物形容自己会选择什么”。 陆茗一一作答,语速不快,但思路清晰。 问到“用三个词形容沈知砚”时,他想了想,说:“静,韧,苦。” “苦?”主持人有些意外,“他结局不是挺好的吗?” 陆茗沉默了两秒。 “苦的不是结局,是过程。有些路,走的时候不觉得苦,回头看,才知道每一步都踩着刀尖。” 主持人若有所思。 问到“理想型是什么样的”时,陆茗顿了顿。 镜头后面,杨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问题不在提前沟通过的提纲里!是临时加的! 她刚要出声打断,陆茗已经开口了。 “稳重,话少,但很细心。”青年声音很平静,“会记得我不吃什么,也会在我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 主持人眼睛亮了:“听起来,陆老师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陆茗微微一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下一个问题。” 杨婉松了口气,心里暗暗给他竖大拇指。 这回答,既坦诚,又留有分寸。 谁都知道他说的是谁,但谁也没法拿这个做文章。 晚上七点,所有采访结束。 陆茗回到房间,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郑给他倒了杯温水,又检查了一遍明天的行程,确认没有遗漏,才退出去。 陆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渐渐亮起的夜景。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擎昀发来的消息:【采访我看了。】 陆茗眉头一挑。 【哪个采访?】 【快问快答。】 ……果然。 陆茗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热。 【你不高兴?】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行字: 【很高兴。】 第153章 敬沈知砚 陆茗看着那三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掌心下心脏的跳动。 晚上九点,《汴京烟云》官微放出了第三波宣传物料。 不是海报,不是预告片,而是一段一分半钟的拍摄花絮。 花絮的开头,是陆茗在拍那场著名的“点茶戏”。 镜头里,他坐在茶席前,净手,温器,取茶,碾磨,罗筛……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精准得如同教科书。 旁边围观的演员和工作人员,表情从好奇,到惊讶,到最后的目瞪口呆。 林骁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带着夸张的惊叹:“卧槽!他真会点茶啊?!” 夏萱在旁边小声说:“听说他本来就是茶艺大师……” “大师?”林骁凑近镜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陆茗手下逐渐成型的茶沫,“这叫大师?这叫神仙下凡好吧!” 画面一转,是陆茗和韩深对戏的片段。 韩深正在给陆茗讲戏,表情严肃,语气严厉:“沈知砚这时候不是恨,是痛。恨是往外冲的,痛是往里收的。你刚才的眼神太外放了,收一点。” 陆茗认真听着,点点头,闭眼,再睁开。 监视器里,他的眼神完全变了。 韩深看了回放,难得地点头:“对了。” 花絮的最后,是杀青那天的场景。 陆茗跪在集英殿的中央,满殿的“朝臣”乱作一团,他却只是安静地跪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冲进画面,蹲下身,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镜头拉远。 模糊的人影,交叠的轮廓。 画面渐黑。 字幕浮现: 【汴京烟云】 【三月十七,与君重逢】 这条花絮发出的瞬间,微博彻底炸了。 【我靠靠靠靠!!那点茶是真功夫!!我看了三遍,不是特效!!】 【所以之前那些骂他‘网红蹭热度’的人呢?出来走两步?这叫蹭热度?这叫降维打击!!】 【只有我注意到杀青那天那个冲进来的人影吗?是谁啊??】 【看身形有点像顾总……(小声)】 【前面别瞎说,顾总那种大忙人怎么可能来探班】 【就是就是,肯定只是工作人员关心演员而已】 【所以陆老师到底还有多少隐藏技能没展示啊!这点茶技术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的水平了吧!】 【他本来就是非遗传承人啊(扶额)你们之前都不看《寻茶之旅》的吗?】 【不追综艺,现在去补还来得及吗?】 【原著粉前来道歉……之前骂太早了,对不起陆老师,我错了[跪了]】 【+1,本来以为又是流量明星毁原著,没想到是个扫地僧,失敬失敬】 第136章 这条评论,点赞迅速破万。 三月十七日,晚八点。 《汴京烟云》在某果tv和企鹅视频同步上线,首播三集。 陆茗没有去平台方举办的首播庆典。 他坐在顾宅客厅的沙发上,身边是顾老,还有推了所有应酬准时回家的顾擎昀。 李姨端来切好的水果和几碟点心,也站在沙发后面,笑眯眯地看着电视屏幕。 “小陆啊,”顾老拍了拍陆茗的手,“别紧张。你是最知道沈知砚的人,这戏错不了。” 陆茗点点头,没说话。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 八点整。 片头曲响起。 古琴声从电视音响里流淌出来。 镜头缓缓推进,越过层层叠叠的宫阙殿宇。 最后,定格在一扇半开的木门前。 门内,一个青衫青年背对镜头而立。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整套茶具。 风炉炭火正旺,铁壶嘴冒出白汽。 青年伸手,取过茶碾。 就在那一刻,他微微侧过脸。 眉眼沉静。 不是陆茗,是沈知砚。 顾宅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电视的声音。 顾擎昀伸出手,在沙发扶手下,轻轻握住了陆茗的手指。 陆茗没有转头。 他盯着电视屏幕,看着那个自己演的角色,终于活在了小小的光幕里。 屏幕里,沈知砚开始碾茶。 石碾滚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屏幕外,陆茗的眼眶微红。 他没哭。 这一刻,他在心里对那个千年前的自己说: 你看见了吗。 那个你没能成为的人,我替你成了。 那杯你没能献上的茶,我替你献了。 那场你没能走完的路,我替你走到了尽头。 从此往后,你是陆茗,我也是陆茗。 我们共用一颗心脏,共活一世人间。 窗外,夜色温柔。 电视里,《汴京烟云》第三集的片尾曲缓缓响起。 网络上,弹幕评价如潮水般涌来。 【三集看完了,我只想说一句话:陆茗就是沈知砚。】 【他碾茶的那个动作,手指按在茶碾上的力度,那个专注的眼神……那不是演的,那就是真的。】 【原著粉。我挑刺挑了三集,没挑出来。他连官服褶皱的位置都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不是粉丝,纯路人。之前觉得这个选角离谱,现在脸已经肿了。我道歉,陆老师牛逼。】 【四月十七,敬沈知砚,敬陆茗,敬所有不肯回头的人。】 顾宅客厅里,片尾曲播完了。 陆茗依旧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顾擎昀轻轻拉了拉他的手。 “陆茗。” 陆茗慢慢转过头。 “……嗯。” 顾擎昀看着他,没有说任何安慰或赞美的话。 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饿不饿?李姨炖了银耳羹。” 陆茗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浅,却把眉眼都舒展开来。 “饿了。” 李姨立刻颠颠儿地跑去厨房盛羹。 顾老欣慰地捋着胡子,拿起手机开始给圈内好友发消息,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老陈,你看了吗?对对对,就是我们家小陆……” “老李啊……” 陆茗低头喝着温热的银耳羹,甜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杨婉的消息,很简短: 【爆了。】 他放下手机,继续喝羹。 窗外,顾宅院里的老梅已经长满新叶。 七天后,《汴京烟云》首播三集播放量破三亿。 豆瓣开分8.7。 陆茗微博粉丝突破一千万。 那天晚上,他独自坐在茶室里,对着那盏冷掉的茶,发了很久的呆。 顾擎昀推门进来。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陆茗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他。 陆茗靠进他怀里。 “擎昀。” “嗯。” “原来被人看见,是这样的感觉。” 顾擎昀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紧手臂,把这个终于被全世界看见的人,更紧地拥进自己怀里。 千年过去,山河易主,茶香未冷。 第154章 再次见面 《汴京烟云》爆火一段时日后,在清明前两日,杭州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透雨。 雨是夜里来的,淅淅沥沥敲了一整夜的瓦,到天明时分才收住。 陆茗扶着窗棂,看了很久。 后天就是清明。 顾擎昀进来的时候,陆茗还站在窗边。 “起了?”顾擎昀走近,握住他搭在窗棂上的手。 指尖冰凉。 他眉头微蹙,将那只手握紧了些,拢在掌心暖着。 “怎么不多睡会儿?昨晚折腾得晚。” 陆茗回过神耳根泛红,对他笑了笑:“醒了就起了,有事?” “嗯。”顾擎昀没有松开他的手,“后天清明,明天要去祖宅那边。老爷子腿脚不便,这两年都是我代他去。今年……” 他顿了顿,看着陆茗。 “我想带你去。” 陆茗微微一怔。 顾家祖宅在杭州城北,是顾氏发迹前的老屋。 顾擎昀提过,那里供着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也葬着顾擎昀的奶奶。 那位顾老念叨了一辈子,陆茗只在老照片里见过的温婉老人。 “我去……”陆茗垂下眼,“合适吗?” 顾擎昀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握着陆茗的手,拇指轻轻抚过他的手背:“我想让奶奶看看你……也让你看看她。” 陆茗心里一暖,抬眼对上顾擎昀深邃的眼睛:“……好。” 车子驶出杭州市区时,天又阴了下来。 陆茗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他今天穿了件素净的月白立领衬衫,外罩烟青开衫,是顾擎昀上个月陪他去订做的。 “第一次去见奶奶,穿好看些。”这话是顾擎昀昨天说的,语气平淡,耳廓却微微泛红。 陆茗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笑什么?”顾擎昀目视前方。 “没什么。”陆茗收回目光,看着自己膝上并排放着的两只手,“就是觉得……” 他顿了顿。 “觉得你这样,好像带新媳妇回门。” 话说出口,陆茗自己先愣住。 顾擎昀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他没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隔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低的“嗯”。 陆茗偏过头,把脸转向车窗。 窗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眉眼弯弯的,藏不住的笑意。 车子驶入城北的山路。 路渐渐窄了,两旁的民居变成竹林,再变成杂木林。 “快到了。”顾擎昀说。 陆茗坐直了些。 顾家祖宅比他想象中更古朴。 不是那种刻意修旧如旧的新式仿古,而是真正的老宅。 门楣上的匾额黑漆褪尽,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刻着“顾宅”两字,笔力苍劲。 顾擎昀在门前停住脚步,他侧过身,看着陆茗。 “走吧。” 陆茗跟着他跨过那道门槛。 顾家祖宅占地不小,前后三进。 前厅供着先祖牌位。 顾擎昀带着陆茗上香跪拜,动作熟稔,神情肃穆。 陆茗跪在他身侧,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他不知道顾擎昀是怎么向先祖介绍自己的。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心意到了,牌位后面的魂灵自然会懂。 后院是顾家奶奶生前住的地方。 顾擎昀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时,声音放得很轻。 “奶奶走的时候,我刚满十二岁。” “这里的东西都没动过,老爷子不让动。” 陆茗走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 靠窗一张藤榻,榻边小几上还放着一副老花镜。 墙角立着书架,上面除了书,还摆着几盆早已干枯的兰草。 窗台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三十出头,穿素净旗袍,头发挽成髻,眉眼温婉。 她坐在藤椅上,膝上摊着一本书,微微侧头,看向镜头外的某处。 顾擎昀站在照片前。 陆茗看着他沉默的侧脸,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顾擎昀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顾擎昀手指动了动,然后反手将陆茗的手握紧。 “奶奶,”顾擎昀声音有些低哑,“我带他来看您了。” “他叫陆茗……是我很重要的人。” 窗外有风吹过,窗台上那盆枯兰的叶子轻轻摇了一下。 第137章 陆茗垂下眼,对着照片里的温婉女人,郑重地鞠了一躬。 从后院出来,天色变得更阴沉。 顾擎昀看了看天:“要下雨了。” 陆茗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今天话一直很少。 顾擎昀看在眼里,但没有追问。 他知道陆茗心里有事,从昨天清晨站在窗边发呆开始。 陆茗没有说,他便不问。 有些伤口,不愿示人时,追问反而是另一种残忍。 两人穿过回廊,准备去前厅与顾氏几位长辈会合。 刚转过垂花门,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那人正低头回手机消息,走得又快又急,险些和顾擎昀撞个满怀。 他猛地刹住脚步,抬起头,刚要开口道歉,看清来人,那双桃花眼瞬间弯了起来。 “哟,堂哥!”傅景天收起手机,笑着往后撤了半步,目光从顾擎昀脸上一扫,又落到他身侧的陆茗身上。 他挑了挑眉。 “陆老师?”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意外,“这可真是……巧了。” 陆茗也怔住。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傅景天。 更没想到…… “堂哥?”他下意识重复这句。 “怎么,陆老师不知道?”傅景天看了看顾擎昀,又看看陆茗,语气里带着点惟恐天下不乱的促狭。 “我这堂哥,没跟你提过还有我这个弟弟?” 顾擎昀眉头微蹙,语气平淡:“景天。” 傅景天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好好好,我不多嘴。” 他放下手,又看向陆茗,笑眯眯地解释,“我跟母姓,从小在外婆家长大,不常回顾家。所以外面很少有人知道这层关系。” 他说得轻描淡写,陆茗却从他眼底捕捉到一丝稍纵即逝的自嘲。 “你们也是来扫墓的?”傅景天自然地岔开话题,“也是,明天清明。”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茗和顾擎昀之间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些。 “没想到堂哥你还带了客人。” “陆茗来这边采风。”顾擎昀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顺便陪我来看看奶奶。” “采风?”傅景天挑了挑眉。 他没戳破。 “那挺好。”傅影帝笑着点头,“顾宅这边风景确实不错,后山那片竹林,很适合拍照。” 他顿了顿,看向陆茗。 “陆老师要是需要向导,随时找我。这几天我也在这儿。” 陆茗微微颔首:“谢谢傅先生。” “叫景天就行。”傅景天摆摆手,“咱们也算是……有缘。” 他指的是演唱会那晚的事。 陆茗不知该怎么接话,只浅浅弯了弯唇角。 顾擎昀不动声色地往陆茗身侧靠了靠。 “晚上有家宴,”他对傅景天说道,“你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傅景天笑,“难得堂哥回家,我还想多蹭几顿饭呢。” 他看了看天色,“我先去上香,晚宴见。” 说完,他朝陆茗挥挥手,大步流星地往后院方向走去。 陆茗看着傅景天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顾擎昀没说话。 陆茗侧头看他,发现对方下颌线绷得很紧。 “……擎昀?” 顾擎昀回过神,神色恢复如常。 “他从小跟着他外婆长大,跟顾家的人不太亲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性子古怪。” 第155章 又到忌日 晚宴设在顾宅前厅的花厅。 花厅四面落地雕花门扇。 顾氏在杭州的亲族不算多,但零零总总也来了二十几口人,分坐三桌。 陆茗安排在顾擎昀身侧。 席间觥筹交错,寒暄声、碰杯声、孩童嬉笑声此起彼伏。 顾擎昀作为顾氏年轻一代的掌舵人,自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几位叔伯轮流过来敬酒,谈公司,谈茶山,谈顾老大寿的筹备。 陆茗安静地坐在一旁。 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前世陆家也是大族,年节宴饮比这更繁复、更讲究。 但那时的他是嫡长子,是病榻上被小心供养的瓷器,只需露个面,便有无数人替他挡掉应酬。 现在不同。 现在他是“顾擎昀的朋友”。 这个身份微妙。 族人们客气地与他寒暄,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和礼貌的疏离。 陆茗一一应对。 他微笑,颔首,回答“是”或“不是”,从不多说一个字。 旁人只当他性情清冷,不善言辞。 只有顾擎昀知道。 他今天话太少了。 少得不正常。 那碟清蒸鲈鱼转到陆茗面前时,顾擎昀看见他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然后他放下筷子,再没动过。 那碗莼菜羹,陆茗只喝了两口。 顾擎昀的眉头蹙了一下。 “是不是不合胃口?”他压低声音,凑近陆茗耳畔。 陆茗摇头。 “菜很好,”他轻声说道,“我……不太饿。” 他说这话时,眼睛垂着,唇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顾擎昀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借着桌布的遮掩,在底下握住了陆茗的手。 陆茗没有挣开。 手很凉。 顾擎昀握着那只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陆茗没有看他。 他只是微微侧过脸,把目光投向花厅外。 顾擎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傅景天坐在另一桌。 他今晚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酒,偶尔应付几句旁人的攀谈。 目光却不时飘向主桌,落在那个安静的背影上。 他见过很多演员。 科班的,野路子的,天赋型的,努力型的。 他见过他们在镜头前如何发光,也见过他们在人群里如何黯淡。 可陆茗不一样。 他坐在那里,明明什么都没做,周身却像笼着一层淡淡的雾。 那雾不是疏离,不是清高。 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观望着这个世界。 傅景天放下酒杯,他突然想起一个词。 局外人。 家宴进行到尾声,顾擎昀被几位长辈请去前厅,说是有族里的事情要商议。 他看向陆茗:“我去一下,很快回来。” 陆茗点点头:“好。” “你在这儿等我?” “嗯。” 顾擎昀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握了握陆茗的手,低声说,“外面凉,别走远。” 陆茗弯了弯唇角:“好。” 顾擎昀走了。 花厅里依然喧嚣,却忽然少了什么。 陆茗坐了一会儿。 空气闷热,他觉得胸口有些发紧,便起身,悄悄退出了花厅。 庭院里很安静。 陆茗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着,没有目的。 假山后有一片小小的空地,地势略高,能望见半边夜空。 他站在那里,仰起头。 天上看不见星星。 云层太厚,把月亮也遮住了。 陆茗望着那片天,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清明前一天……宣和三年,也是这天……”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几缕碎发拂过眉骨。 他没有抬手去拨。 他只是看着那片没有星月的夜空,像看着一千多年前,陆家别院里那扇同样漆黑的窗。 那天晚上,床帐半垂,药炉里的火早已熄了。 丫鬟们守在门外,不敢进来,只有阿娘跪在床边的蒲团上,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念着佛号。 他的手已经凉了。 阿娘的手却很烫,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视线模糊中,他好像看见一旁站着的爹爹虽然抬着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落。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灯,灭了。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 然后,就醒了。 陆茗睁开眼。 夜空依旧漆黑,庭院依旧寂静。 他已经不是那个躺在病榻上等死的男子。 他有新的身体,新的人生。 他有顾擎昀,有疼爱自己的长辈,有愿意跟他学茶的徒弟,有千万个在屏幕前为沈知砚落泪的陌生人。 他什么都有了。 可为什么,在这一天,他依然会难过? 第138章 去年这个时候的他还能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绪,可今天,前世临死一刻的画面就像电影般在他脑海里重复回放。 他很清楚,心口处的难过不是原主残留的记忆在作祟,这份撕心裂肺的痛原原本本属于他自己。 “……忌日么?”陆茗喃喃自语,“该是重生之日。” 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 “谁?”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陆茗猛地回头。 傅景天站在假山另一侧。 他显然也是悄悄从宴席上溜出来的,手里还捏着半杯残酒。 月色暗淡,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桃花眼微微眯着,看着陆茗。 “你刚才说什么?”傅景天走近一步。 陆茗没有后退。 他只是静静看着傅景天,没有解释,也没有掩饰。 “没什么。” “我听见了。”傅景天重复了一遍,“忌日,重生之日。” 他顿了顿。 “还有……宣和三年清明前一天,也是这天?” 陆茗沉默。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陆茗。”傅景天忽然开口,“你入戏太深。” 陆茗抬眼看他。 傅景天叹了口气,往他这边走了两步。 他把酒杯随手放在假山石上,双手插进裤兜,姿态放松,语气却难得的认真。 “我见过很多演员,也见过很多人走不出角色的样子。”他看着陆茗一字一句道,“沈知砚这个角色太沉,你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那里,没有带回来。” 陆茗依旧没有说话。 傅景天只当他默认。 “你这样很危险。”对方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陈述。 “把自己完全交给一个角色,演的时候是过瘾,演完了呢?他活在你的身体里,但你没有他的命,也没有在他的时代生活过。” “宣和三年是宋朝,你现在是活在一千年以后。” 陆茗垂下眼。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碾过茶,拂过琴弦,握过毛笔。 这双手也曾在那张一千年前的床榻上,无力地垂落,连握住母亲的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对方语气硬了些,“你知道你这样会让自己生病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有多丧?就像……你从来不属于这个时代。” 陆茗没有回答。 傅景天深吸一口气。 “……算了。”他揉了揉眉心,“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回头,看着陆茗。 “刚才那些话,你就当我没听见。不是每个演员都敢把自己掏空去演一个角色的。你很厉害,真的。” 到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加上一句,“但戏是戏,你是你。别把自己丢了。” 傅景天说完,转身要走。 刚迈出一步,就停住。 顾擎昀站在回廊尽头。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 纱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苍白,另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傅景天愣了一秒。 “顾总,你回来得正好。”他往旁边撤了半步,露出身后的陆茗,“你家艺人入戏太深,我刚才替你教育过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你猜他刚才说什么?他说今天是他的忌日,宣和三年。” 傅景天耸耸肩。 “《汴京烟云》杀青都快半年了,他还困在沈知砚里出不来。你这个当老板的,该给人请个心理医生。” 他说得随意,眼神却紧紧盯着顾擎昀。 他在等。 等顾擎昀露出那种“你开什么玩笑”的荒谬表情,或者发出“陆茗最近确实太累了”的无奈叹息。 可是顾擎昀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156章 唯一挚爱 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骨节泛白。 傅景天的笑僵在了脸上。 “……堂哥?”骄傲的傅影帝声音开始有些不确定了。 “你该不会……”他顿了顿,喉咙像被什么噎住,“真以为他是什么重生之人吧?” 顾擎昀没有回答,甚至都没有去看傅景天。 他的目光越过身前人的肩膀,落在那个站在假山边安静得像一尊瓷像的人身上。 傅景天看着眼前的人,一脸茫然。 他的这个堂哥,顾氏集团的冷面总裁,认识这人二十多年来,除了伯母苏婉晴早些年遭私生饭绑架那次,他从未见他情绪失控过。 可现在,他看向陆茗的眼神…… 傅景天忽然不敢再往下想。 “……算了。”他干巴巴地开口,“我喝多了,胡说的。” 话落,往后退了一步。 再待在这,估计他今晚真的会被人绑了扔回国外。 “很晚了,你们聊,我先去睡了。”话落,傅影帝几乎落荒而逃。 回廊里再次安静下来。 顾擎昀还站在原地。 夜风吹过,陆茗的衣摆轻轻飘动。 他仍旧站在假山边的阴影里,眉目温润,神情安静。 此刻,陆茗无比清醒。 他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那些话,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 说每年的今天,我都会想起自己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的场景? 这话,太荒唐。 荒唐到他自己有时都觉得只是一场漫长的梦。 可顾擎昀的眼神告诉他。 顾擎昀信。 不是相信他入戏太深,不是相信他沉浸在角色里走不出来。 顾擎昀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陆茗轻轻眨了一下眼睛,他朝顾擎昀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 对方已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捧起他的脸。 “……陆茗。”顾擎昀声音颤抖,“今天……是你的忌日?” 陆茗看着他,目光没有躲开。 “……嗯。” “宣和三年,清明前一天,未时。” “那天汴京也在下雨。”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好像只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可顾擎昀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他猛地把陆茗拉进怀里。 很紧。 陆茗没有挣扎。 他把脸埋在顾擎昀的肩窝,嗅着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擎昀。” “……” “我只是……今天会想起很多事。我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的。我只是……” 陆茗一时间找不到词了。 他只是在这一天,在这个没有星月的夜晚,在这个不属于他时代的地方,忽然很想念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想念父亲书房里的墨香。 想念母亲绣架旁散落的丝线。 想念茶山上每年春天新采的嫩芽。 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但顾擎昀都懂,他收紧了手臂。 “……那天,你害怕吗?”他贴着陆茗的耳畔声音低哑。 陆茗沉默了很久:“……害怕,很害怕。” 他闭上眼。 “我怕死,怕再也见不到阿娘和爹爹,怕茶山的茶树没人照料,怕陆家七代的茶道传承,断在我这里。” “可是那时候,我已经没有力气害怕了。” 顾擎昀的呼吸滞了一下。 陆茗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两层衣料,急促地传过来。 “……后来呢?” “后来。”陆茗轻声重复。 他睁开眼,从顾擎昀怀里退开一点,抬起头看着他。 纱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后来我睁开眼,遇见了你。” “那你……”顾擎昀看着他,声音艰涩,“你想过回去吗?” 陆茗沉默了几秒。 “想过。刚醒来的时候,每天都在想。” “想梦里的一切都是一场意外,睁开眼就会回到宣和三年。父亲还在书房等我,母亲还会端着药碗进来,骂我又偷偷把窗棂支起来吹风。” 他说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之后,就不想了。” “……” 陆茗看着他,缓缓道:“因为这里有人在等我。” “顾老在等我陪他下棋,苏姨在等我给她写字,陈老在等我一起试新到的春茶。” 他顿了顿。 “你也在等我。” 顾擎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而且,前世的陆茗,已经死了。就算回去,也是一具病弱身体,注定的结局。” 第139章 “但这里……”陆茗偏头,看向远处黑暗中的山,“这里有茶,有琴,有字,有……新的可能。” 夜风穿过回廊,纱灯轻轻摇曳。 顾擎昀缓缓低下头,将唇抵在陆茗的额头上。 他闭上眼,吻了吻。 陆茗突然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湿意。 他怔住。 是泪水。 顾擎昀……在哭? 陆茗心中一颤,伸出手,轻轻捧住这个人的脸。用拇指擦去顾擎昀脸颊上的泪痕,动作很轻。 “擎昀。”他轻轻唤了一声。 顾擎昀没有睁眼。 他只是握住陆茗的手腕,把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 陆茗第一次知道,原来顾擎昀的心跳也可以这么快。 不是冷静,不是克制。 是滚烫的,失控的。 “……陆茗。”顾擎昀声音沙哑,“对不起。” 陆茗愣住。 “对不起……”顾擎昀睁开眼,看着他,“让你一个人等了这么久。” “等什么?” “等有人告诉你。”顾擎昀一字一句,“你不属于那里了。” 他握住陆茗的手。 “你生活的时代是二十一世纪,你的家是杭州顾宅,你的名字是陆茗,你的身份是……” 他顿了顿。 “是我顾擎昀此生唯一挚爱。” 陆茗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来不善言辞的人,用这样笨拙又郑重的语气,把他戛然而止的人生一片一片拼起来。 他忽然笑了。 “擎昀,今天也是我的重生之日。” 顾擎昀看着他。 “我之前觉得这是一种讽刺,死日即生日,终点即起点。” “可是就在刚刚……” 他看着顾擎昀,眼睛很亮。 “我觉得,这是老天爷给我的礼物。祂让我记住自己从哪里来,也让我看清自己往哪里去。” 话落,他微微踮起脚,在顾擎昀的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滚烫。 “……我很幸福。”他退开一点,看着顾擎昀的眼睛轻声说道:“现在的我,真的很幸福。” 顾擎昀看着他。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陆茗的颈窝。 陆茗感觉到这个人宽阔的肩背在轻轻颤抖。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环住顾擎昀,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夜更深了。 不知过了多久。 顾擎昀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有些红,但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我们回房。” 陆茗点头:“好。” 顾擎昀没有松开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第157章 想抱抱你 房间在东厢尽头,推开窗能望见后山那片竹林。 夜已深,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拧亮门边一盏落地铜灯,灯光昏黄。 顾擎昀静静看着眼前的人。 陆茗被这目光看得心口发紧。 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的手已经落在他的肩侧。轻轻搭着,指尖触到他锁骨下方的睡衣。 “陆茗。”顾擎昀声音低哑。 陆茗抬眼。 “……我想抱抱你。” 陆茗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自己送进那个敞开的怀抱。 顾擎昀的手臂几乎是同时收紧。 他把脸埋在顾擎昀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便嗅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兰香沐浴露的味道,胸腔里那团沉了一整天,压得他透不过气的情绪终于烟消云散。 顾擎昀手臂收得更紧,他低下头,嘴唇擦过陆茗的鬓角,从鬓角到耳后,从耳后到下颌,一路细蹭了蹭。 陆茗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顾擎昀的呼吸越来越重,喷在他敏感的颈侧,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下一瞬,唇终落在他耳后那块皮肤上,轻轻吮了一下。 陆茗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顾擎昀后背的衣服。 接着顾擎昀偏过头,吻住了青年的嘴唇。 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标记什么。 陆茗被吻得节节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凉意透过睡衣渗进来,和胸前那片滚烫贴在一起,冰火两重天。 顾擎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领口滑到他腰间。 睡衣的扣子被他一颗一颗解开,动作不急。每解开一颗,他的嘴唇就往下移一点。 从唇角到下颌,从下颌到喉结,从喉结到锁骨。 当最后一颗扣子解开时,睡衣从陆茗肩头滑落,堆在脚踝边。 冷空气扑上裸露的皮肤。 陆茗轻轻抽了口气,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顾擎昀忽然停下了。 这人半跪在他面前,额头抵着他的腰腹,肩膀在轻轻颤抖。 陆茗低头看他。 那盏铜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看见顾擎昀紧紧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手还搭在陆茗腰间,指尖滚烫。 “……擎昀?”陆茗声音有些哑。 顾擎昀没有抬头,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我心疼。”他闷声说,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似的,“你一个人面临了死亡。” 陆茗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他蹲下身,和顾擎昀平视。 “那上天也是公平的。”陆茗轻声说,捧住他的脸,“我来到了这里,遇见了你。” 顾擎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偏过头,嘴唇贴上他的掌心。 这个吻又轻又烫,像烙铁印在皮肤上,一路烧到心口。 陆茗的手指蜷缩起来,又被顾擎昀轻轻展开。 他吻着他的指尖,一根一根,从拇指到小指,吻得极慢、极认真,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陆茗被这吻烫得眼眶发酸,却没躲。 不知是谁先动的。 等陆茗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倒在床上。 后背陷入柔软的床褥,顾擎昀撑在他上方,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陆茗身上投下一片温暖的阴影。 顾擎昀的睡衣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腹肌,呼吸起伏间。 陆茗伸手,指尖触上那片皮肤。 眼前的腹肌猛地收缩了一下,接着他听见顾擎昀倒吸一口凉气,然后他的手腕被捉住,按在枕边。 顾擎昀低下头,额头抵着陆茗的额头,呼吸交缠。 “别撩。”他的眼底暗潮翻涌。 陆茗没有挣开。 “我没有撩。”他轻声说,“我只是……想碰碰你。” 顾擎昀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松开陆茗的手腕,转而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按在枕边。 然后他低下头,吻落在陆茗的眉心,很轻。 陆茗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顾擎昀的嘴唇在他脸上游走,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手背。 掌心滚烫,从腰侧一路往上,经过肋骨,经过心口。 手指在陆茗左胸停住,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手术疤痕。 “还疼吗?” 陆茗摇头。 “早就不疼了。”他握住顾擎昀的手腕,把那只手更紧地贴在心口,“它现在很好。” 顾擎昀低下头,嘴唇贴上那道疤痕,像在听里面的心跳。 陆茗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拂过皮肤,痒,又烫,那热度从胸口一路烧到小腹,烧得他整个人都软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变了调。 顾擎昀抬起头看他,目光暗沉。 他往上挪了挪,重新吻住陆茗的嘴唇,这次不再是轻描淡写的触碰。 他的舌头长驱直入,吻得又深又重,像要把这个人拆吃入腹。 陆茗被吻得七荤八素,手指插进顾擎昀的发间,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拉近。 顾擎昀的手开始往下,指尖划过他小腹时,陆茗猛地绷紧了身体,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呻吟。 他睁开眼抬起手,勾住顾擎昀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嘴唇贴上他的耳廓。 “陆茗,你是我的。” “我是我自己的,但我愿意给你。” 顾擎昀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了笑意,很淡,却温柔得不像话。 这一次的吻很轻很慢,像在品尝世界上最珍贵的茶。 顾擎昀的嘴唇在他胸前停住,舌尖轻轻舔过心口那道疤痕。 陆茗猛地弓起身体,他想叫,声音却被堵在喉咙里,只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顾擎昀低头吻他的眼角。 “别忍着。”他的声音像哄孩子。 陆茗松开嘴唇,急促地喘了一口气。 那声喘息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自己先红了脸。 顾擎昀看着他那副又羞又倔的模样,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第140章 他低下头,吻住陆茗的嘴唇,把他所有未出口的声音都吞进肚子里。 接下来的时间,房间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床褥窸窣的轻响。 夜还很长。 第二天清晨,天终于放晴。 雨后的山间空气清冽,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 陆茗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看见顾擎昀还睡着。 这人侧躺,一只手搭在他腰间,呼吸平稳绵长。 陆茗没有动。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顾擎昀的睡颜。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 顾擎昀的睫毛动了动。 他没有睁眼。 只是把搭在陆茗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往他身边挪了挪。 “……再睡会儿。”顾擎昀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陆茗没有挣扎。 安静地窝在他怀里,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听着平稳的心跳。 青年闭上眼,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擎昀。” “嗯。” “今天天气很好。” 顾擎昀睁开眼,低头看他。 “……嗯。” 然后他低下头,在陆茗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该起了。” “好。” 第158章 汉婚展演 清明过后几天,《汴京烟云》的热度还在持续,陆茗的微博粉丝涨到了一千三百万,各种采访邀约飞进杨婉的邮箱。 杨婉挑了几个分量重的应下,其余的能推则推,实在推不掉的也尽量往后排期。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身体,”杨婉在电话里说,“戏红了是好事,但红完了呢?圈里多少人红极一时,最后把自己作没了。你不一样,你得细水长流。” “我心里有数。”挂断电话,陆茗端起手边的茶,慢慢喝完。 他比谁都清楚,这副身子是借来的,不能透支。 每天早起,点一盏茶,写半个时辰字。 午后顾擎昀去公司,他便在茶室整理从普洱带回来的茶样,或给几个徒弟远程上课。 傍晚顾擎昀回来,两人一起陪顾老吃饭,饭后或下棋,或闲坐,或什么也不做。 只是并肩看院子里那株渐渐谢去的海棠。 平淡得像陈了三道的茶。 可陆茗喜欢。 他活了两辈子,最知道平淡二字有多重。 比起去年这时候动辄心悸气短的状况,现在的身体简直称得上健康。 陈主任上个月复查时还夸他“恢复得超出预期”,特意叮嘱可以适当增加活动量。 但顾擎昀不这么想。 依然每天盯着他吃药,盯着他早睡,盯着他好好吃饭。 陆茗有时候觉得好笑。 一个顾氏集团的掌舵人,一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手软的人,怎么到了他这儿就变成一只护食的老母鸡。 可每当他抬头,对上顾擎昀那双温柔的眼,那些调侃的话就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垂下眼,继续写他的字。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四月二十号这天,杨婉发来一条长长的微信。 陆茗正在茶室复原陆家残缺的茶谱,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随手点开。 【西塘非遗汉服节的活动流程下来了,你抽空看看。你是非遗推广大使,这个活动得出席。】 【时间是四月二十八到三十,正好是周末。】 接着杨婉又发来一个文件。 陆茗点开。 文档第一页是活动总览,标题字号加粗,烫金字体,看着就隆重。 【西塘非遗汉服节】 【主题:千年衣冠,万象新生】 陆茗往下滑。 活动安排密密麻麻,从早到晚排满了三天。 “朝代嘉年华”,周秦汉晋隋唐宋元明清,三十余个主题方阵,陆上巡游与水上巡游并行。 “非遗花灯巡游”,入夜后持花灯游古镇,扬琴竹笛唢呐在街巷即兴快闪。 “传统弓射箭体验”,特邀非遗传承人现场教学,设擂台赛。 “一日宋人”沉浸式生活街区,宋代生活场景复原,点茶、插花、草木染、通草花、制扇等非遗教学体验。 还有…… 陆茗的手指停住了。 【汉婚展演】 【时间:四月二十九日 14:00-15:30】 【地点:西塘·来凤桥·明清徽派建筑群】 【内容:宋制汉婚仪式完整复现】 陆茗看着那几行字,许久没有动作。 前世陆家不是没有为他议过亲。 母亲相中了吴兴沈家的嫡女,据说知书达礼,工于女红。 两家换了庚帖,合了八字,只等他身体好些便下聘。 他没等到。 沈家姑娘后来嫁了谁,他不知道。 只记得那卷庚帖在母亲手中攥了又攥,最终被收进妆奁最底层,再没人提起。 他给杨婉回消息:【我参加,选汉婚展演和传统弓射箭。】 几乎是秒回。 【汉婚展演?你不是最怕这种人多眼杂的场合?】 陆茗想了想,打字:【宋制婚礼,我想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想让大家看看。】 杨婉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陆茗点开,杨婉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难得有些感慨。 “行,那就汉婚。主办方那边我去沟通,你放心,肯定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陆茗,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这人吧,好像身上背着很多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不是苦大仇深那种,就是……有些事,你不说,但你做。” “你做出来了,别人就懂了。” 陆茗没有回这条语音。 他把手机放在案边,继续整理茶谱。 晚上,顾擎昀从公司回来,在玄关换鞋时看见陆茗坐在茶室里,手里拿着平板,眉头微蹙。 “在看什么?”他走过去,在陆茗身边坐下。 陆茗把平板递给他。 “西塘的活动,杨姐刚发来的最终版流程。” 顾擎昀接过,一页页往下翻。 翻到汉婚展演那页,他停住了。 “你选了这个?” “嗯。” 顾擎昀看着他:“为什么?” 陆茗没有立刻回答,伸手把平板拿回来,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画面切回活动总览。 “我是宋人。”青年声音很轻,“我想让更多人看见它,以后也不一定有机会……” 顾擎昀的眉头蹙了起来。 “什么叫以后不一定有机会?” 陆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解释道,“我是说……我不是真的成亲,只是展演。是非遗传承,正经的宋式婚礼,我总不能……” 他停住。 因为顾擎昀的眼神。 灼热。 “你教我。” 陆茗怔住:“什么?” “宋式婚礼。”顾擎昀看着他,目光很沉,“你教别人,也教我。” 他顿了顿:“将来我们用得上。” 陆茗的耳朵,一点点红了。 “……想得美。”他小声嘀咕。 顾擎昀只笑不语。 只是握着青年手腕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些。 四月二十五号那天,顾擎昀给公司那边打了个电话。 电话打了快二十分钟,全程语气公事公办,简明扼要。 挂断后,他走到茶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正在整理参展茶具的陆茗。 “活动那几天,我陪你一起去。” 陆茗抬头:“你不用开会?” “线上开。”顾擎昀解释道,“西塘离杭州不远,开车一个小时。晚上结束我能赶回来,第二天一早再去。” “人多,我不放心。” “那公司给你安排什么角色?” “总不能让你以顾氏总裁的身份站在那儿当背景板吧。” 顾擎昀沉默了两秒。 “……品牌顾问。” “西塘非遗汉服节的合作方之一,是顾氏旗下文化产业的子公司。” “主办方给我安排了一个npc身份。” 陆茗挑眉:“什么身份?” 顾擎昀又不说话了。 陆茗放下手里的茶盏,走到他面前。 “说啊。” 顾擎昀别过脸,耳廓隐约泛红。 “……宋代点茶司,负责在‘一日宋人’街区演示点茶技艺。” 陆茗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顾总,你上次点茶,把茶筅戳进建盏拔不出来。” “……” “李姨在旁边看了直摇头,说这手劲儿杀鱼合适,点茶糟蹋了。” “……” 他别过脸,耳根红透:“我可以学。” 第141章 陆茗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人,此刻像个小学生似的,梗着脖子不肯认输。 他走过去,踮起脚,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 “不用学,你站在那里就好。你愿意来,我很高兴。” “别人看见的是顾氏总裁,我看见的,是我的人。” 第159章 扮演新娘 天公作美,阳光明媚。 西塘沿街的杏黄旗幡是新换的,风一过,猎猎作响。 河道里乌篷船排成队,船娘穿着蓝印花布的襦裙,摇橹时哼着软糯的吴语小调,调子拖得老长。 陆茗从保姆车上下来,戴着口罩和棒球帽。 即使这样,还是被眼尖的游客认了出来。 “那是陆茗吗?” “哪个陆茗?” “《汴京烟云》那个!演沈知砚的!” “卧槽真的是他!他旁边那个高个子是谁?” “……别问,问就是保镖。” 陆茗压了压帽檐,快步往休息区走。 顾擎昀跟在他身侧,步伐从容,却在经过那几位窃窃私语的游客时,不着痕迹地往陆茗身侧靠了靠。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深灰卫衣,黑色休闲裤,戴了副金边平光镜。 不像保镖,倒像个陪弟弟出来春游又过于严肃的哥哥。 陆茗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笑什么?”顾擎昀低声问。 “没什么。”陆茗目视前方,“就是觉得你这样也挺好。” “哪样?” “不像顾总的样子。” 顾擎昀沉默了两秒。 “……那像什么?” 陆茗想了想。 “像……陪我去赶集的。”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顾擎昀没说话。 只是在进休息区大门时,他借着给陆茗开门的机会,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陆茗的耳根倏地红了。 休息区设在西塘一处老宅改造的文创空间里。 杨婉已经先到了,正跟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核对流程。 看见陆茗进来,她招手示意他过去,手里还攥着一沓密密麻麻的a4纸。 “你可算来了。”她把陆茗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汉婚展演那边出了点状况。” 陆茗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状况?” “原本定好的新娘志愿者,”杨婉叹了口气,“昨晚急性阑尾炎发作,连夜送医院手术了。” 陆茗愣住了。 “现在人呢?” “在医院躺着呢,人没事,就是这两天肯定是出不来了。”杨婉揉着眉心,“主办方急疯了,临时找人也来不及。宋制婚礼的流程太繁琐,不是随便拉个漂亮小姑娘就能顶上的。” 她看着陆茗,欲言又止。 陆茗沉默了几秒。 “新娘的服装,”他问,“是按什么尺码做的?” 杨婉愣了一下。 “xl码,改良过的,应该……” 她顿了顿,忽然瞪大眼睛。 “你该不会是想……” “……我来吧。” 杨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陆茗。 “……你确定?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现场直播,全网几百万人在看。” 陆茗点头:“我确定。” 他顿了顿。 “宋制婚礼的新娘礼仪,我小时候在族中婚礼上见过,每一道流程都记得。” 他抬起头,看着杨婉:“不会给主办方丢人的。” “……行,我去跟主办方沟通。” 杨婉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陆茗。 “对了,新郎人选之前就有备选方案。” “主办方现在就去请江屿顶上,他是古风歌曲歌手,对宋代婚礼颇有研究,去年还专门去苏杭采风做过专题。” “好。” 不久后,休息室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让让让让——!本新郎来也!” 江屿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身明制交领长衫,头发束成髻,簪了根白玉簪。 他走得急,衣摆险些绊到门槛,旁边苏清羽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清冷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慢点。” “这不是怕迟到嘛!”江屿站稳,抬眼看见陆茗,眼睛倏地亮了,“陆老师!” 陆茗点头:“辛苦江屿。” “不辛苦不辛苦!”江屿凑过来,压低声音,“其实我早就想体验宋制婚礼了,就是一直没逮着机会。苏哥嫌我烦,不肯陪我演。” 苏清羽淡淡道:“我没说不肯。” 江屿立刻转头看他:“那你愿意?” 苏清羽别过脸:“……我没说不愿意。” 江屿愣了一秒,然后笑起来。 那笑容张扬又灿烂,像三月春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行,那下次咱俩演!” “你演新娘子,我演新郎官。” 苏清羽没说话。只是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陆茗看着他们,弯了弯唇角。 他垂下眼,刚要开口说什么,余光瞥见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宋代武将常服,绯色圆领袍,腰束革带,头戴长翅幞头。 身材高挑,肩宽腿长。 他在门口停住,抬手正了正幞头,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陆茗身上。 然后,那双桃花眼弯了起来。 “陆老师,”傅景天笑道,“我们又见面了。” 陆茗微微一怔。 他这才注意到傅景天这一身装扮。 不是演员的戏服,是严格按照宋代武官制度复原的形制。 革带上悬着蹀躞七事,分别是佩刀、砺石、针筒、火石等,每一样都是真材实料。 “傅先生是来……”陆茗斟酌着问。 “打工。”傅景天耸耸肩,“公司给派的任务,扮演宋朝大将军,在‘一日宋人’街区当npc,跟游客互动合影。” 他顿了顿,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自嘲地笑了笑。 “还挺沉。” 话音刚落,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这次不用抬头,陆茗也知道是谁。 顾擎昀换好衣服了。 他穿的是宋代点茶司的常服,青灰色交领长衫,腰系深碧丝绦,发髻以白玉簪绾起。 这身装扮不比他平日里的定制西装张扬,甚至可以说朴素,但穿在男人身上,却有种清贵。 不是演出来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 傅景天看见顾擎昀,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顾总,你这身不错。”他绕着顾擎昀转了一圈,“倒像个真会点茶的。” 顾擎昀没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傅景天,落在陆茗身上。 “主办方那边说,汉婚展演的新娘人选……” 他顿了顿。 “是你。” 陆茗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顾擎昀沉默了。 江屿开始不安地捅苏清羽的胳膊肘。 然后,顾擎昀开口:“几点化妆?” 陆茗怔了一下:“下午一点。” 顾擎昀点头:“我在台下,一直看着你。” “……好。” 下午一点二十分,化妆间。 陆茗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一点褪去“陆茗”的模样。 妆发师是主办方专门从北京请来的,姓文,从业二十三年,专攻历代妆容复原。 她手法极轻,眉笔落在陆茗眉骨上,像羽毛拂过。 “陆老师的眉形真好,”文老师边画边说,“不用怎么修,顺着长势描几笔就出来了。” 她顿了顿,微微退后,端详镜中。 “宋代女子的眉妆,以‘倒晕’为贵。眉尖淡入,眉尾浓收,形如远山,意似含烟。” 她蘸了蘸青黛,在陆茗眉尾轻轻晕开。 “这个眉形,讲究的不是漂亮。” “是温柔。” 第160章 惊心动魄 陆茗闭上眼。 他想起前世母亲对镜梳妆的样子。 母亲也画这样的眉。 每日清晨,丫鬟捧着妆奁立在榻边,母亲就那样对镜坐着,一笔一笔,不疾不徐。 他那时还小,趴在母亲膝头问:“阿娘为什么每天都要画眉?” 母亲低头看他,眉目温柔得像春水。 “因为阿娘要等的人,今日或许会来。” “等谁呀?” 母亲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很多年后,陆茗才知道,母亲等的那个人,是父亲。 那年父亲在外经商,整整一年未归。 母亲便画了一年的眉。 每日对镜,一笔一划,从不敢怠慢。 陆茗睁开眼。 镜中的自己已经换了模样。 第142章 眉是远山含黛,眼是秋水横波。 唇上点了淡檀色口脂,不是正红,是宋代女子最爱的“淡匀”。 妆发师正在为他绾发。 “这是按南宋周氏墓出土文物复原的,”文老师轻声解释,“凤头、凤身、凤尾,全是点翠工艺。” “翠羽是清代老料,金丝是手工掐的,全国会这门手艺的不超过十个人。” 她顿了顿,将步摇稳稳插入发髻。 “陆老师,您今天……” 她看着镜中的人,忽然有些词穷。 旁边的小助理已经看呆了,手里的粉扑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镜中的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 下午两点,汉婚展演现场。 来凤桥畔的明清古建筑群前,早已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河道里停了七八艘乌篷船,船头船尾站满了举着手机相机的游客。 两岸的石栏、石阶、石桥,但凡能站人的地方都站满了人。 沿街店铺的二楼窗口也探出密密麻麻的脑袋,有些店家甚至临时架起了梯子,让客人爬上屋顶观礼。 主办方原计划安排五百个观众席位,结果开闸十分钟就爆满,临时加了两百张塑料凳还是不够,最后只能把围栏往后撤了三米。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开展前三分钟突破了两百万。 【来了来了来了!】 【陆老师呢!陆老师在哪里!】 【听说今天陆老师扮演新娘?男扮女装?我没看错吧?】 【前面的你没看错,主办方刚刚发微博了,原定新娘临时住院,陆老师顶上】 【卧槽卧槽卧槽我疯了我疯了我疯了我疯】 【陆老师男扮女装是什么概念,我不敢想象】 【期待又害怕,万一很违和怎么办……】 【相信陆老师!他从来不让观众失望!】 弹幕刷得飞快,已经看不清任何一条完整的内容。 人群中,顾擎昀站在第一排。 他依旧穿着那身青灰色的点茶司常服,身姿笔挺如松。 周围人声鼎沸,他却像听不见似的,只是静静看着那道垂着红绸的门洞。 傅景天站在他身侧。 他还是那身绯色圆领袍,蹀躞七事叮当作响。 本来主办方给他安排的任务是下午三点在“一日宋人”街区当npc,他提前半天就晃过来了。 此刻正低头刷手机。 “直播间人数破三百万了,全是来看陆老师的。” 顾擎昀没有回答。 傅景天抬眼看他。 他堂哥这个表情,他太熟悉了。 不是冷,是紧张到极致之后的那种……空? “你紧张什么?”傅景天笑着问,“又不是你上台。” 顾擎昀沉默了几秒:“……你不懂。” 傅景天嗤笑一声。 “我不懂?”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顾总,我在娱乐圈混了十年,见过的人比你公司员工还多。你今天这个状态,像什么你知道吗?” 顾擎昀没有看他。 傅景天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 “像一个在产房外头等老婆生孩子的男人。”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问题是,陆茗又不是你老婆。” 顾擎昀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着傅景天。 那目光不冷,也不怒。 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会是的。” 傅景天愣住了。 这个人这是……来真的?! 他没来得及追问。 因为就在这一刻,丝竹声起。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河道上的乌篷船停了橹,两岸的游客屏了呼吸。 连直播间那几百万条弹幕都在这一瞬间稀疏下去,只剩下零星的“来了”和省略号。 红绸门帘被人从里面轻轻掀起。 江屿第一个走出来。 他今日扮的是新郎,头戴长翅幞头,身着绯色圆领袍,腰悬玉佩,手捧却扇。 平日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此刻却收敛了所有玩闹的神色,眉目沉静,步履从容。 像真要去赴一场等了千年的约。 他走到礼台中央,站定。 然后,他转过身,微微低头,对着那道门帘伸出手。 那动作很轻,很柔。 所有人都屏息等着那道门帘再次掀开。 顾擎昀握紧了拳。 傅景天不自觉地往前探了半步。 门帘掀开了。 陆茗走出来。 那一瞬间,西塘的三千春风,同时停住了。 他穿着宋制新娘的大红翟衣。 衣是直领对襟,广袖垂落如云霞。 衣身织金翟纹,腰系双蝶衔瑞草金帔坠,垂落的丝绦随着步履轻轻摇曳。 青年头上戴着凤冠。 不是那种舞台戏装的夸张凤冠,是严格按南宋文物复原的形制。 正中那支凤衔珠步摇,每走一步,便轻轻颤动一下,珠光细碎,流辉四溢。 他脸上的妆极淡。 眉是远山,唇是淡檀。 粉只薄薄一层,盖不住他原本清隽的骨相。 可就是这样淡的妆,反而把那双眼睛衬得出奇地亮。 不是美艳。 是惊心动魄的清透。 他走到江屿面前,停住。 江屿怔怔看着他,手里的却扇忘了举。 好几秒后,他才回过神,慌忙把扇子展开,遮住自己的脸。 这是宋制婚礼“却扇”的礼仪:新娘入门,新郎须以扇遮面,以示“不见不亲,不见不诚”。 陆茗微微垂下眼。 他按照流程,从袖中取出那柄团扇,缓缓展开,遮住了半张脸。 扇面是素白的熟绢,上绘折枝海棠。 他的眼睛从扇沿露出来,安静地看着前方。 没有怯场,没有紧张。 只有一片历经千帆之后的从容。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抽了一口气。 然后,这口气像会传染似的,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从岸边传到河心,从现场传到直播间。 弹幕在沉寂了整整三十秒后,彻底炸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人没了!!我真的没了!!】 【这是陆茗???这是那个穿月白长衫点茶的陆茗???】 【妈妈我看到仙女了】 【不是仙女,是新娘子,是新娘子啊啊啊!】 【他抬眼看镜头那一下,我心脏骤停三秒】 【救命,他好美,不是那种女气的美,是……是菩萨低眉那种美】 【前面的你会说话多说点!】 【宋制汉婚yyds!陆茗yyds!】 【江屿你傻站着干什么!去牵新娘的手啊!】 【江屿已经被美傻了哈哈哈哈】 【江屿: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笑死,江屿平时嘴叭叭叭的,现在一句话说不出来】 弹幕疯成一片,现场也好不到哪儿去。 江屿确实傻了。 他举着却扇,盯着面前那双从扇沿露出来的眼睛,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陆老师,”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这样我没法演。” 陆茗微微侧头,一脸疑惑:“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江屿声音都在抖,“你这样,谁还有心思看婚礼流程啊!” 第161章 你很好看 陆茗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明艳,唇角微微弯起。 可江屿手里的扇子,差点掉在地上。 台下的苏清羽,默默伸手按住了自己的眉心。 而顾擎昀。 顾擎昀从陆茗走出门帘的那一刻起,就像被人定住了。 他没有动。 没有说话。 甚至呼吸都放缓了。 他看着台上那个穿着大红翟衣手持海棠团扇的人。 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江屿。 看着他在江屿面前站定,垂眼,展扇。 看着他做完每一个本该属于“新娘”的动作。 傅景天站在他旁边,难得没有开口调侃。 他看着顾擎昀的侧脸。 他堂哥这个人,他从小心存敬畏,不是怕,是看不懂。 顾擎昀太稳了,稳得像没有软肋,没有死穴,没有普通人该有的喜怒哀乐。 可是此刻,顾擎昀看着台上那个人的眼神…… 可不是顾氏总裁看旗下艺人的眼神,也不是一个男人看漂亮异性的眼神。 那是…… 傅景天想起清明那晚。 顾擎昀站在回廊尽头,看着陆茗时那个复杂到无法形容的眼神。 傅景天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啧啧两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台上。 第143章 陆茗正在完成“照镜”的仪程。 他接过执事递来的菱花铜镜,对着镜中端详片刻,然后将镜面转向观众,微微颔首。 这是宋制婚礼中“新妇照镜”的环节:寓意“以明镜鉴心,从此不藏不瞒”。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凤冠上的步摇轻轻晃动,珠光流泻在他低垂的眉眼间。 那一刻,他像从《清明上河图》里走出来的宋代仕女。 不,不是像。 宋词婚书。 共牢合卺。 解缨结发。 江屿起初还有些紧张,但很快被他的从容带着入了戏。 他读婚书的声音从最初的紧绷渐渐放软,到最后竟带了几分真心的郑重。 “……缔尔良缘,盟以嘉礼。红笺共誓,白首为期。” 他把婚书合上,双手递给陆茗。 陆茗接过。 他垂下眼,看着那页洒金红笺上的墨字。 字是江屿写的,特意练过的瘦金体,还算工整 。 可他的目光落在“白首为期”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很久。 久到江屿有些不安,轻声唤他:“陆老师?” 陆茗抬起眼。 “没事。” 他把婚书叠好,收入袖中。 最后一道仪程,是“却扇”。 新妇将团扇从面前缓缓移开,露出全容。 这是整个婚礼中最具仪式感的一刻。 陆茗握着扇柄,停顿了两秒。 然后,他轻轻放下团扇。 那张脸完全露出来的瞬间,全场再次陷入寂静。 不是因为他美。 是因为他太平静了。 像走过很长很长的路的人,终于抵达终点时,不是欣喜若狂,只是轻轻松了口气。 他站在那里,穿着千年前的嫁衣,做着千年前的礼仪。 可他没有在扮演谁。 他就是他。 丝竹声渐渐收尾。 江屿按流程该牵起新娘的手,向观众行礼致意。 他伸出手,却迟迟没有握下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配。 不是不配演新郎,是不配牵这个人的手。 陆茗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踌躇。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江屿。 “江屿。”他轻声唤道。 江屿愣愣地看着他。 陆茗弯了弯唇角。 江屿没再犹豫。 他伸出手,握住了陆茗的手。 两人的手交握,向台下深深一揖。 掌声如雷。 直播间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屏幕从左上到右下,密密麻麻全是字,层层叠叠,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偶尔几个加粗弹幕艰难地挤出来: 【宋制婚礼yyds!】 【陆茗封神!】 【我圆满了】 【顾总呢?谁看见顾总了?】 顾擎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鼓掌。 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眨眼。 他只是看着台上那个正在行礼的人。 看着他与江屿交握的手,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发髻上那支凤衔珠步摇在日光下轻轻颤动。 傅景天在旁边看着他。 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不是顾擎昀。 庆幸自己只是站在这里,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因为他不知道,如果站在台上那个人是他认定了此生唯一的人,他要怎么忍住不上前。 要怎么忍住,不把他从这场戏里拉出来,藏进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要怎么忍住,不告诉所有人。 他是我的。 他从来不是新娘。 他是我的新郎。 展演结束后,陆茗回到化妆间卸妆。 他坐在镜前,安静地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大红翟衣的人。 文老师走过来,轻声问:“陆老师,我帮您拆发髻?” 陆茗摇头。 “再等一会儿。” “好的,我在外面,好了就唤一声。”文老师愣了一下,没有追问,默默退出了化妆间。 陆茗就这样坐着。 他看着镜中那个头戴凤冠,眉目温柔的人。 他把手伸到发髻边,轻轻碰了碰那支点翠步摇。 凤头冰凉,珠玉温润。 他忽然想起母亲妆奁底层那支从未戴过的发簪。 也是点翠。 也是凤衔珠。 母亲说,那是她出嫁时外婆给的,压箱底的嫁妆。 “等你娶亲那日,”母亲笑着把簪子放在他手心,“阿娘亲手给你新娘子戴上。” 他没有等到娶亲那日。 母亲也没有等到为儿媳簪发的时刻。 那支簪子,后来不知落在哪里。 和他那卷庚帖一样,和他二十二年的光阴一样。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 然后,一只手从他肩侧伸过来,轻轻握住他碰触发簪的手指。 那只手温热,骨节分明,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擎昀。” 顾擎昀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俯下身,从背后环住陆茗的肩膀。 他的下巴抵着陆茗的发顶,隔着那顶沉重的凤冠。 他们就这样静静坐着。 看着镜中的两个人。 一个穿着大红翟衣的新娘。 一个穿着青灰长衫的点茶司。 明明都是千年前的古装,明明是两个不同时代的人。 可镜中的他们,那么相配。 像等了千年的重逢。 “今天……”顾擎昀声音有些低哑,“你很好看。” 陆茗从镜中看着他。 “只是今天好看?” 顾擎昀顿了顿。 “……每一天都好看。” 陆茗弯了弯唇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轻轻贴着顾擎昀的掌心。 远处传来扬琴和竹笛的快闪声,游客的欢呼声隐约可闻。 西塘非遗汉服节的第一天,汉婚展演在漫天的花灯和满城的丝竹声中,缓缓落幕。 可这场宋制婚礼的画面,在直播间、在无数人的记忆里,久久没有散去。 有人说,那是他见过最美的婚礼。 有人说,陆茗穿嫁衣的样子,像从宋词里走出来的。 有人说,江屿读婚书时声音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真的被触动了。 暮色渐起,西塘的万千花灯一齐亮了。 陆茗站在“一日宋人”街区的入口,仰头望着头顶那串八角宫灯。 灯是仿宋制的,绢面手绘折枝花鸟,风过时轻轻转动,光影便在青石板路上流转起来。 他刚换了一身装束。 月白交领长衫,外罩一件烟青半臂,腰系双环玉佩。 发髻以白玉簪绾起,衬得那张本就清隽的脸愈发素净端方。 不是沈知砚。 是比沈知砚更早,还未踏入汴京风雨的那个江南公子。 “……陆老师!” 第162章 比赛射箭 江屿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陆茗回头,就看见那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身藕荷色宋褙子在夜风里飞舞。 他跑得太急,险些踩到自己衣摆,身后苏清羽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换来一个毫无悔意的咧嘴笑。 “你这身好看!”江屿绕着陆茗转了两圈,眼睛亮得惊人,“真有那种‘公子世无双’的味道,就那种、那种……我词穷了,反正就是好看!” 陆茗弯了弯唇角:“过奖。” “没奖没奖,实话!”江屿转头扯苏清羽袖子,“苏哥你说是不是?” 苏清羽也去换了一套宋制,一身石青色道袍,发束竹簪,气质清冷如旧。 他目光从陆茗身上扫过,点了点头。 “合衬。” 江屿立刻得意起来,仿佛那夸的是他自己。 陆茗笑了笑,没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江屿肩头,落在后面那道不紧不慢走来的身影上。 顾擎昀也换了装束。 不再是白日那身青灰点茶司常服。 他穿的是深皂色圆领袍,腰束革带,发髻以乌木簪绾起,宽肩窄腰的身形被皂色衣料收得利落。 顾擎昀在他面前停住,垂眼打量他这身月白长衫。 “……好看。” 简简单单两个字。 陆茗耳根却有些热。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理了理腰间丝绦。 傅景天最后一个到。 还是那身绯色圆领袍,只是佩刀换成了一张藤弓和箭囊,里头插着几支白羽箭。 江屿一看他这身行头,眼睛都直了。 “傅哥!你这装备也太帅了吧!”他凑过去摸那把藤弓,“能借我试试不?” 傅景天挑眉:“你会?” 第144章 “不会,但可以学嘛!” “学也轮不到我教。”傅景天把弓往身后一挪,目光扫过顾擎昀,“那儿不是有个现成的老师。” 顾擎昀没理他。 傅景天也不在意,似笑非笑地转了转腕子。 “听说顾总大学的时候拿过全军射击比武亚军?”他的语气像闲聊,“今天这街上有射箭体验,堂哥不露一手?” 空气微妙地静了一瞬。 射击比武? 陆茗好奇地抬起眼。 “去就去。”顾擎昀不紧不慢地把蹀躞带上的佩刀往身后挪了挪。 “一日宋人”街区依西塘的河道而建,占地极广。 青石板路两侧,茶肆、酒坊、香铺、书坊次第排开,檐下悬着灯笼和招幌。 店主人都是资深汉服爱好者,此刻穿着复原款宋代服饰,有人从门前走过,便温声招呼。 陆茗等人在一家茶肆前停住脚。 店主是位三十出头的女子,穿豆青褙子,发髻上簪着通草花。 她正在演示宋代点茶,茶筅在盏中击拂的动作不急不徐,沫饽渐起如雪。 她抬眼看见陆茗,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陆……呵呵,客人要试试吗?”她将茶筅递过来,“这是今年新焙的建茶,滋味清正。” “今天只看看就好。”陆茗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好,您请便。” 紧接着,江屿拉着苏清羽钻进隔壁的花铺。 铺主正在演示宋代插花。 江屿看得心痒,非要自己上手试试。 结果把一枝红梅插成了张牙舞爪的八爪鱼。 苏清羽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扬起。 草木染的摊子前围满了人。 傅景天不知何时踱了过去,倚在柱边看师傅演示扎染。 他看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那系结的手法,眉目专注。 过了一会,一行人来到了传统弓射箭体验区。 射箭区设在来凤桥边的开阔广场。 场地是临时围起来的,但布置极用心。 箭靶是宋代形制的方垛,上绘彩色鹄心。 地面铺细沙,兵器架上整齐列着十余张弓,从软到硬,从角弓到竹弓,每一张都标明了磅数。 几位非遗传承人正在指导游客。 负责主场的老师傅姓岑,六十开外,身形精悍。 他手里握着一张五斗弓,正给游客演示站姿。 傅景天一进场就直奔那张最硬的八斗弓。 他取弓的动作极熟稔,拈弦、试力、搭箭、引弓。 “嗖——!” 白羽破空,正中鹄心。 人群中爆发一阵喝彩。 傅景天放下弓,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 他只是侧过头,看向顾擎昀。 那眼神里带着点少年人才有的挑衅。 “堂哥,来一局?” 顾擎昀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兵器架前,没有选那张八斗弓。 他选了张六斗弓。 取弓,搭箭,引弦。 箭出,同样正中鹄心。 傅景天挑了挑眉。 “六斗?顾总这是让着我?” 顾擎昀把弓放下。 “八斗的太久没碰。”男人语气平淡,“先热身。” 傅景天笑了,有些兴奋。 “行,”他把自己的弓换回七斗,“那咱们来三局。每局五箭,环数高的赢。” 他顿了顿:“输的人请全组人吃宵夜。” 江屿第一个举手:“我支持!” 陆茗和苏清羽在旁边没说话,但都点头。 傅景天看向顾擎昀。 顾擎昀点了点头。 第一局开始。 傅景天先发。 他握弓的姿势极稳,引弦时肩背肌肉绷紧。 第一箭:九环。 最后结果是两个九环,三个十环,平均环数:九点四。 人群中掌声四起。 傅景天放下弓,气息平稳。 轮到顾擎昀。 他的站姿和傅景天不同。 陆茗站在场边,看着他。 他只见识过顾擎昀的枪法。 这人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沉稳克制,不动声色。商场上杀伐决断,回到家却连茶筅都握不好。 可此刻顾擎昀握着弓,那只点茶时笨拙得戳不进建盏的手,此刻稳如磐石。 第一箭:十环。 可接下来的四箭竟都是十环?! 全场寂静。 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喝彩。 傅景天看着箭靶上那五支齐刷刷扎在鹄心的白羽,沉默了两秒。 “……你不是说八斗太久没碰?” 顾擎昀放下弓。 “六斗没久碰。” 傅景天:“……” 江屿已经笑疯了:“哈哈哈哈傅哥你被套路了!” 终于有人与他同病相怜了! 傅景天没理他。 “……第二局。” 第二局,傅景天换了八斗弓,这次更专注。每一箭都凝神许久,引弦时几乎屏住呼吸。 同样的,第一箭依旧十环。 最后结果是一个九环,四个十环,平均环数:九点八。 再次轮到顾擎昀,还是那张六斗弓,但结果还是一样,五个十环! 傅景天盯着靶心。 那五支箭扎得太密,几乎挤在一起。 他沉默了很久。 “……第三局不用比了,我认输。” 顾擎昀挑眉看着他。 傅景天把弓放回兵器架,扯下护指。 “全军比武亚军,”他笑了一下感叹道,“名不虚传。” 第163章 陆茗献丑 傅影帝转过身,看向场边围观的几人。 “宵夜我请,西塘哪家好吃?” 江屿立刻举手:“我知道!下午路过一家酒馆,那酱鸭闻着太香了!” 苏清羽看了他一眼。 江屿声音立刻降了八度:“……当然先问问大家意见。” 傅景天笑了笑,目光落在顾擎昀身后的陆茗:“陆老师,你不试试?” 陆茗微微一怔,有些不好意思。 “我没学过。” “没学过可以学。”傅景天往旁边一让,露出兵器架上一张三斗软弓,“这弓轻,适合新手。” “顾总不是现成的老师?” 顾擎昀看向陆茗,眼中有丝期待:“想学吗?” “……想。” 话落,顾擎昀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张三斗软弓,又取了一支轻箭,然后走回陆茗面前。 “弓这样握。”顾擎昀把弓递到陆茗手里,手指轻轻调整他的握姿。 虎口对准弓把,手腕放松,指腹轻贴弓臂。 “别用力,弓会跟你走。” 陆茗耳根渐渐发热,垂下眼,看着那只比自己大一圈骨节分明的手。 他想起这双手握笔批文件的样子,泡茶烫到了也面不改色,想起这双手在他心悸发作时从背后环过来紧紧按在他心口的样子,想起这双手…… “重心压在这边。”顾擎昀轻轻扶住陆茗的腰侧,声音贴得很近,“左脚承重七成,右脚三成。” 陆茗脊背微微一僵。 隔着两层衣料,他感觉到了顾擎昀掌心的温度。 很烫。 “……好。”他应了一声。 顾擎昀没有立刻放手。他维持着那个半环抱的姿势,似乎在确认陆茗的重心是否压对。 “搭箭。” 陆茗把箭尾扣上弓弦。 “引弦。” 陆茗用力。 弓弦纹丝不动。 “……” 他又加了三分力。 “……” 弦还是纹丝不动。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再次加力…… 顾擎昀的手忽然覆上来,手包着陆茗的手。 “这里发力。”他带着陆茗的手慢慢向后拉,“不是用腕力,是用背肌。” 陆茗的呼吸停了一瞬。 “对,就是这样。” 弓弦一点点拉开。 陆茗看着箭尖对准靶心。 “……放。” 陆茗松开手指。 箭离弦。 破空。 斜斜扎进靶边三尺的草垛里。 江屿“噗”地笑出声。 傅景天抱臂站在一旁,唇角微微扬起。 “三斗弓能射偏三丈,也是一种天赋。” “献……献丑了。”陆茗脸色泛红,耳根红得滴血。 顾擎昀没笑,他只是从箭囊里又取了一支箭。 “没事,我们再来。” 第二箭。 还是偏。 第三箭。 偏得更远了。 江屿笑得直不起腰,扶着苏清羽的胳膊才没蹲地上。 苏清羽任他扶着,嘴角也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傅景天终于看不下去了。 第145章 “顾总……你这样教,教到天亮也教不会。” 顾擎昀抬头看着他。 傅景天走过来,从兵器架上另取了一张三斗弓。 “陆老师,你先别瞄靶心。” 陆茗疑惑地看着他。 “靶心那么大,新手看着反而紧张。你先把箭射出去,别管它落哪儿。” “手感是射出来的,不是瞄出来的。” “原来如此……”陆茗沉默了两秒。 他重新搭箭。 箭又扎进草垛,但比刚才近了一些。 再来一箭,近了三寸。 再一箭,这次终于挨上靶边,箭尾还在簌簌颤动。 众人不笑了。 他们看着陆茗那张沉静的脸,看着他握弓的手从僵硬渐渐变得放松。 没有人说话。 只有箭一支一支离弦的破空声。 第十八箭。 正中七环。 陆茗放下弓。 他额上有薄汗,指尖微微泛红。 他看着靶心那支白羽,很久没有动。 “……谢谢。” 那两个字很轻,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顾擎昀没有说话,接过陆茗手里的弓,放回兵器架。 然后他走回来,站在陆茗身侧。 “累不累?” 陆茗摇头。 “不累,我前……以前我因为身子弱,他们从不许我碰刀剑兵刃,一到骑射,先生们就让我在学堂里看书。” “国内哪个大学有骑射课?江屿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捅了捅苏清羽的胳膊。 后者并不理会。 “苏哥,”江屿又压低声音,“我也教你射箭吧?” 苏清羽看了他一眼。 “我会。” 江屿愣了一下。 “你会?”他瞪大眼睛,“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苏清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兵器架上取下一张三斗弓,搭箭,引弦。 箭出。 正中八环。 江屿张着嘴,像被人点了穴。 苏清羽放下弓。 “学过。”他语气平淡,“很久没碰了。” 江屿还在瞪着他。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早说?” 苏清羽顿了顿。 “你没问。” “……” 江屿气鼓鼓地别过脸。 傅景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靠在兵器架边,手里无意识转着那支刚射完的箭,目光从顾擎昀、陆茗,扫到江屿、苏清羽。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累。 是那种看了太多,懂了太多,却什么也不能说的累。 他把箭放回箭囊。 “我去买宵夜。” 江屿立刻回头:“酱鸭!要酱鸭!” 傅景天没理他。 他一个人走向街巷深处,背影被花灯拉得很长。 陆茗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弓。 顾擎昀站在他身侧。 “再来?” 陆茗点头。 “再来。” 箭离弦,破空。 正中靶心。 江屿“哇”地叫出声。 陆茗看着那支微微颤动的白羽,弯了弯唇角。 “擎昀。” “嗯。” “以后……你多教我。” 顾擎昀偏过头看着他。 “教什么?” 陆茗想了想。 “射箭,骑马,开车。还有那些我不会的,你都会的。” 顾擎昀沉默了几秒。 “好。” 陆茗弯起唇角,把手里那张三斗软弓放回兵器架。 然后转过身和顾擎昀并肩站在广场边,看着河面上漂过的万千花灯。 江屿还在跟苏清羽闹别扭。 苏清羽也不哄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目光落在河面。 偶尔江屿气鼓鼓地撞他一下。 他不动。 也不躲。 远处传来傅景天的声音。 “酱鸭买到了!谁去接一下?这油纸烫手!” 江屿立刻跳起来:“我我我!” 人一溜烟跑远了。 苏清羽看着他的背影,淡淡一笑。 “快来快来!酱鸭凉了不好吃!” 第164章 穿给我看 西塘的清晨是被橹声摇醒的。 陆茗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窗帘没拉严,一道细长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身。 昨晚练射箭练得太久了,十八箭,每一箭都在纠正,都在调整。 当时不觉得累,甚至有些亢奋,可现在这具身体却在抗议。 陆茗靠在床头,闭着眼缓了一会儿。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他摸过来看,是杨婉的消息。 【今天白天没什么安排,你好好休息。晚上的非遗花灯巡游,能去就去,去不了也别勉强。】 【药带够了吗?记得按时吃。】 陆茗弯了弯唇角,打字回复:【带了,杨姐放心。】 消息刚发出去,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顾擎昀站在门口。 头发还有些湿,显然刚洗过澡。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碗粥,两碟小菜,还有一杯温水。 “醒了?”这人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感觉怎么样?” “没事。”陆茗垂下眼,“就是有点累,歇歇就好。” 顾擎昀没说话,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烧。”他收回手,把那碗粥往陆茗面前推了推,“杨婉说今天白天你休息。如果还是困,晚上的巡游就别去了。” 碗里是熬得软烂的白粥,上头撒了几颗枸杞,还有切成细丝的陈皮。 陆茗低头看了一眼,黄芪、山药、莲子,全是温补的药材。 “嗯。”他端起碗,小口喝着。 粥熬得恰到好处,入口绵软温热。 顾擎昀就坐在床边看着他喝,存在感极强。 陆茗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慢慢热起来。 “你等会还要去?”他放下碗,找了个话头。 “嗯。”顾擎昀把托盘挪到一旁,“最后一天,主办方那边有安排。傅景天和江屿他们也去,我尽量早点回来。” 陆茗点点头。 顾擎昀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陆茗的手指。 “好好休息。” 陆茗抬起眼,弯了弯唇角:“知道了。” 转眼到了晚上,来凤桥畔的酒肆今夜格外热闹。 门口挑着两盏大灯笼,上头写着“西塘老酒”四个字,店里店外挤满了人。 酒肆二楼。 长条桌上摆满青花酒碗,一坛坛黄泥封口的陈年老酒被抬上来,拍开泥封时酒香四溢,楼下都能闻见。 傅景天坐在桌边,手里转着一只空碗。 他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顾擎昀,嘴角慢慢扬起。 “顾总,咱俩还没分出胜负呢。” 顾擎昀看了他一眼。 “射箭比过了。” “射箭是射箭。”傅景天往他面前推了一碗酒,“今晚比这个。” 江屿在旁边起哄:“比就比!谁怕谁!” 他话音还没落,自己先被苏清羽按住了手腕。 苏清羽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酒量多少心里没数? 江屿立刻蔫了。 他讪讪地收回要端酒碗的手,小声嘟囔:“我就看看……看看还不行嘛……” “怎么,顾总不敢?”傅景天挑眉。 顾擎昀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端起那碗酒。 “来。” 酒是西塘本地的米酒,入口绵甜,后劲却足。 一碗,两碗,三碗。 傅景天喝得极快,一碗接一碗,像喝水似的。 他从小在外婆家长大,老人家自己酿酒,他七八岁就被允许抿一小口,十几年下来,酒量早就练出来了。 顾擎昀喝得慢。 他每一碗都端起来,抿一口,放下。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品茶。 可一碗接一碗,他却没落下。 江屿在旁边数着,从一碗数到十碗,从十碗数到十五碗。 “傅哥喝了十五碗了,”他小声对苏清羽说,“顾总喝了十碗。” 苏清羽没说话。 他看着顾擎昀。 顾擎昀的脸色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沉静的样子。 但苏清羽注意到,他端碗的手,指节比平时握得更紧了些。 第十八碗,傅景天先放下酒碗。 他摆了摆手。 “行了,”他揉着眉心,啧啧两声,“我认输。” 顾擎昀看着他。 第146章 傅景天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你他妈……”他开口,声音有些含糊,“不是人。” 周围爆发一阵起哄声。 顾擎昀没理他们,他慢慢站起身,那动作很稳。 杨婉是晚上八点到的酒店。 她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锦盒,深蓝色的缎面包裹,系着暗红色的丝绦。 盒子里是昨天汉婚展演陆茗穿过的宋制新娘服,是从苏州请的老绣娘一针一线手工绣的,光大红翟衣就绣了三个月。 凤冠上的点翠是老料,全国会这门手艺的不超过十个人。 她抱得有些吃力,进电梯时差点磕到门框。 昨天顾总发消息让她把这套婚服买下来。 她知道,这里头装的不是一件衣服,是一个男人不能说的心意。 找到陆茗的房间号,按了门铃。 门开了。 陆茗站在门口。他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薄红。 看见杨婉和她手里的锦盒,他愣了一下。 “杨姐?” 杨婉走进房间把锦盒往沙发上一放:“顾总让送来的。” 送的什么? 陆茗一脸懵地看着那个锦盒:“……辛苦杨姐。” 杨婉看着他一脸懵,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一脸复杂点点头:“早点休息。” “好,杨姐慢走。” 他把锦盒放在了床上,缓缓打开。 这是……昨天他穿的那套宋制新娘婚服?! 陆茗眨了眨眼,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婚服上的那条暗红丝绦,触感光滑柔软。 昨天在汉婚展演上,他穿着这套衣服,一道一道走那些繁复的流程。 不是演的。 那是刻在这个身体里的记忆,是前世活了二十二年的陆家长子刻进骨子里的礼。 陆茗看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晚上九点半左右,门锁响了一下。 陆茗抬起头。 门开了。 顾擎昀站在门口。 走进房间的时候,陆茗一眼就看出对方喝多了。 他走得很稳,步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脊背依然挺直,眉眼依然沉静。 可陆茗就是知道。 推门时那一下比平时慢半拍的动作,站在玄关那儿扶着鞋柜边沿的手,低着头微微起伏的肩膀。 他在调整呼吸。 陆茗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 “怎么喝这么多?”他伸手去扶顾擎昀的手臂。 顾擎昀没躲。 他顺着陆茗的力道直起身,抬起头看他。 看了好几秒。 这眼神有点直,和平时的他完全不一样。 “你还没睡。”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沙哑。 “等你。”陆茗看着他。 顾擎昀的眼睛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可就是让陆茗心里一软。 “我去给你倒杯水。”陆茗将他扶到沙发上坐下,转身要走。 一只手忽然攥住他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却让他一步也迈不出去。 陆茗回过头,无奈地瞥了这人一眼。 “别走。”顾擎昀仰头看着他,眼神固执。 “……我去倒水,很快。” “不喝水。”顾擎昀摇头,攥着陆茗手腕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顿了顿,问:“东西呢?” 陆茗微微一怔。 然后他侧过身,让顾擎昀看见床上那个锦盒。 锦盒盖子打开着,里头那件大红翟衣静静躺着。 顾擎昀看着那件衣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又看向陆茗。 眼神很专注,专注到有些灼人。 “穿给我看。” 第165章 因为是你 四个字,没有商量的语气,却也不是命令。 就那么直叙地说出来,像在说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陆茗看着他。 看着对方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他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固执的神情。 “你喝多了。”陆茗轻声哄道,“明天再穿,好不好?” “嗯。”顾擎昀点头,承认得很快,“喝多了。” 可下一秒,他却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陆茗的腰,把脸埋进他柔软的腹部。 “不好。”闷闷的声音从下面传来,“穿给我看。” “就一次。” “只给我看。” 陆茗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埋在腹部的那个脑袋。 顾擎昀的头发蹭在他衣服上,没有再说话,只是那么抱着他,一动不动。 没有霸道的命令,没有醉鬼的胡搅蛮缠。 只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像一个孩子攥着好不容易攒够的零花钱,站在糖果铺前,不敢确定能不能买到那颗最想要的糖。 陆茗忽然就心软了。 “……好。” 埋在他腹部的脑袋动了动。 顾擎昀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这一下,让陆茗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被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 “那你先松手,你不松手我怎么换?” 顾擎昀这才慢慢松开他的腰,动作迟缓。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陆茗。 陆茗看着他的背影。 这人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脊背挺直得像一杆标枪。 可陆茗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着。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茗走到床边,解开衣扣。 衣料窸窣的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下都清晰可闻。 披上那件大红翟衣时,青年的手顿了顿。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清瘦的锁骨。翟衣的下摆垂落,覆住了脚踝。 他垂着眼站了一会儿。 “好了。” 顾擎昀缓缓转过身。 那一瞬间,他忘了呼吸。 陆茗站在床前,穿着那件大红翟衣。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 大红翟衣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眉眼低垂,像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子,又像旧戏文里那个等在桃花树下的良人。 他没有戴凤冠,只穿着一件红衣,可那种惊艳,比昨天在台上更甚。 因为此刻,在他面前只有一个人。 顾擎昀看了很久。 久到陆茗有些不自在。 “……看够了没?” 顾擎昀摇头。 他站起身来,走到陆茗面前,停住。 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茗的头发。 那动作极轻。 “好看……比昨天还好看。” 陆茗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 顾擎昀的手指从他发间滑过,落在他肩上。 “擎昀。”陆茗抬眼轻声唤他。 “嗯。” “你买这个做什么?” 顾擎昀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陆茗。 目光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因为……” 又停住。 他在找词。喝醉了的人,找词总是很慢。 陆茗等着他。 过了很久。 “因为那是你。” 陆茗愣了一下。 “什么?” 顾擎昀的手从他肩上抬起,落在他心口的位置。 隔着大红翟衣,掌心紧紧贴着。 “昨天的你……”他顿了顿,“不是新娘。” “是你。” 陆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看着顾擎昀贴在他心口的那只手。 那只手干燥温热,骨节分明,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我看你在台上……一步一步走,一道一道流程做。” “你接婚书的时候,看了很久。” “你放下扇子的时候,眼里有光。” “那不是演出来的。”顾擎昀的声音越来越低。 “是你自己的。” 陆茗的眼眶倏地热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覆住了顾擎昀贴在他心口的那只手。 掌心贴着掌心。 温度交融。 “所以我买这个。” 顾擎昀抬起眼,看着陆茗。 眼底有血丝,有醉意,更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认真。 “不是再演一回……”他说得很慢,眼睛眨啊眨,“是让你知道……” “昨天我看见的,是你。” “爱的,从头到尾,都是你。” 陆茗眼泪终于落下来。 没有声音。 只是顺着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 他没有去擦,只是看着顾擎昀。 然后踮起脚,吻住了他。 吻很轻。 只是唇瓣贴着唇瓣。 下一秒,顾擎昀扣住陆茗的后脑,把这个吻加深。 第147章 不是刚才那种轻描淡写的触碰,是带着酒意和热度的唇舌交缠。 呼吸滚烫。 陆茗被他吻得几乎窒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他肩头的衣料,但那只手很快被顾擎昀握住。 他握着陆茗的手,从自己肩头移开,十指交缠,按在两人之间。 吻还在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顾擎昀才松开他的唇。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粗重。 陆茗抬起眼,看着他。 顾擎昀的眼睛很亮。 醉意还没散,但比刚才清醒了不少。 “陆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嗯。” “我想……”他顿了顿,“入洞房。” 陆茗看着这人通红的眼尾,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潮。 他抬起那只被顾擎昀握着的手,轻轻吻了吻他的指尖。 顾擎昀的眼神一暗。 下一秒,他把陆茗打横抱了起来。 陆茗没有惊呼。 他顺势环住对方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鼻尖是熟悉的松雪香,混着酒气。 顾擎昀把他放在床上,动作很轻。 床垫微微陷下去,陆茗仰面躺着,看着上方的人。 灯光从侧面落下来,顾擎昀的眉眼比平时更深邃。 唇线绷得很紧,眼底压抑的欲望正在翻涌。 可他没有立刻动作。 只是双手撑在陆茗身侧,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陆茗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骨。 那眉骨高挺,从鼻梁一直延伸到太阳穴,是他第一次见顾擎昀时就注意过的地方。 “擎昀。” “嗯。” “你今天喝多了。” 顾擎昀看着他,不语。 陆茗弯了弯唇角。 “所以……”他声音又轻又缓,“你想做什么就做。” 顾擎昀的瞳孔微微收缩。 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陆茗。 看着身下人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因为刚才那个吻而显得格外水润的唇。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陆茗点头:“知道。” 顾擎昀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俯下身,吻住了身下人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是攻城略地。 陆茗被吻得七荤八素。 手落在他腰间,轻轻一勾。大红翟衣的系带松开了,滑落…… 陆茗躺在那儿,只穿着那件薄薄的中衣。 大红翟衣散落在身侧,织金的翟纹在灯下泛着光。 青年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 顾擎昀呼吸又重了几分。 他的手落在他腰间,轻轻掀起中衣的下摆。 温热的掌心贴上腰侧的皮肤时,陆茗轻轻颤了一下。 掌心所过之处,皮肤泛起颤栗。 陆茗的脸瞬间红透了。 他别过脸,可顾擎昀不许他躲,低头,吻住他的耳垂。 那里是陆茗最敏感的地方,每次一碰,他就会软了半边身子。 果然。 当温热的唇含住耳垂时,陆茗浑身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 那声音又轻又软,像小猫叫。 顾擎昀眼底暗了暗。 他吻着他的耳垂,吻着他的侧颈,吻着他锁骨上那颗小小的痣。 一路向下,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那些细碎的声音,再也压不住。 从喉咙里溢出来,断断续续的,带着颤音,带着哭腔。 顾擎昀听着,眼底的颜色越来越深。 可他的动作始终不快,他知道陆茗的身体经不起太激烈的索取。 所以他把所有的急切都压下去,压成最温柔的节奏。 可就是这样慢,陆茗受不了。 “擎昀……”他叫他,声音又软又黏,带着鼻音。 “嗯。”顾擎昀应着。 “太……太慢了……” 顾擎昀动作顿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身下人水汽氤氲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情欲而泛红的脸。 “你说什么?” 陆茗睁开眼,看着对方因为克制而绷紧的下颌线,额角滚落的汗珠。 他抬起手,轻轻擦去那滴汗。 “擎昀……没事的。” 顾擎昀瞳孔微微收缩。 “我受得住,”陆茗用手挡着自己的脸,结结巴巴开口,“你、你别忍了。” 顾擎昀的呼吸重了一瞬。 这回听清了! 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吻住陆茗的唇。 不再克制。 陆茗被他带入那片翻涌的浪潮。 起起伏伏,沉沉浮浮。 意识模糊间,他听见顾擎昀在他耳边低语: “陆茗……” “……嗯。” “我的。” 第166章 顶级赛事 西塘回来的第二天,陆茗病倒了。 这场发烧来势汹汹,走得却慢。 顾擎昀寸步不离地守了整整一周,公司的事全挪到线上处理,视频会议开了一个又一个,间隙里还要去厨房盯着李姨熬药膳。 陆茗靠在沙发上看他端着碗走过来,忍不住说:“我没事了,你不用这样。” 顾擎昀没说话,只是把碗递到他手里,看着他喝完,才开口:“明天陈老要来。” “陈老?”陆茗放下碗,“什么事?” “the leafies的事。”顾擎昀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把茶几上摊开的药单收拢,“半月前就发了邀请函,茶协会一直压着,想等你这边的身体稳定了再定。” 陆茗愣了一下。 the leafies,他听陈老提过。 那是英国茶学院主办的国际茶叶品鉴竞赛,全球茶行业公认的顶级赛事。 每年在伦敦颁奖,来自世界各地的茶人带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赴会,在盲测中一决高下。 去年华夏茶协派了两位老茶师去,拿了一个极力推荐奖,回来之后陈老高兴得喝了半斤黄酒,醉醺醺地拉着顾老的手说:“老顾,咱们的茶,老外认了。” 今年,他们想让陆茗去。 “他们想让我参赛?”陆茗问。 顾擎昀看了他一眼:“不是参赛,是以非遗推广大使的身份出席。陈老的意思是,你带着咱们的茶去,让那些老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华夏茶。” 陆茗沉默了几秒。 前世陆家茶商虽然生意做得大,但最远也只到过西域,欧洲那片土地,对他而言完全是陌生的。 言语不通,风俗不同,连吃的饭食都跟家里天差地别。 可正是因为陌生,才该去看看。 “我考虑一下。” 顾擎昀点点头,没有催促。 第二天下午,陈老来了。 老人今天穿了身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的时候顾老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这身打扮,放下水壶笑了。 “老陈,你这是要去相亲?” “去你的。”陈老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换完鞋就往里走,“小陆呢?在茶室?” “知道你要来,早泡好茶等着了。” 茶室里,陆茗正在温壶。 看见陈老进来,他站起身:“陈老。” “坐坐坐。”陈老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气色好多了,擎昀那小子把你照顾得不错。” 陆茗弯了弯唇角,给他斟了一盏茶:“您尝尝,今年的新茶。” 陈老端起来抿了一口,点头:“好茶,就好这口了嘿嘿。” 放下茶盏,他也没绕弯子,直接开口:“小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the leafies那个事。” 陆茗点头:“擎昀跟我提了。” “你怎么想?”陈老看着他,“去不去?” 陆茗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看着汤色,慢慢说:“陈老,您觉得我该去吗?” 陈老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在的,”老人放下茶盏,声音沉下来,“这个比赛,咱们华夏每年都去,可每次都差那么一口气。不是茶不好,是不会讲。” “那些老外评委,喝一口,点点头,写几个字,完了。他们不懂咱们的茶为什么要焙火七次,不懂为什么这片叶子要从那棵树上采。咱们的茶,背后有山,有水,有上千年的故事。可这些话,咱们说不出去。” 他顿了顿,看着陆茗:“可您不一样。您站在那里,不用说话,他们就能感觉到。您泡茶的样子,端起茶盏的样子,看茶叶的眼神……那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那是骨子里的。” 陆茗听着,没有说话。 “当然,”陈老话锋一转,“您身体刚好,长途飞行吃得消吗?那边气候跟国内不一样,饮食也不习惯。这些都得考虑。” “吃得消。”陆茗点头,“陈老,我去。” 第148章 陈老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心疼:“好。那就定了。参赛的茶样,带什么去?” 陆茗想了想:“龙井带一罐,岩茶带一罐。再带一饼普洱,我自己存的那饼。” 陈老眼睛一亮:“那饼‘松风’?” “嗯。” “那可是您的压箱底。”陈老笑了,“舍得?” 陆茗弯了弯唇角:“茶是给人喝的,藏着掖着,它也不会高兴。” 陈老哈哈大笑:“说得好!那我回去准备,签证什么的,协会这边帮您办。您安心养身体,别的不用操心。” “辛苦陈老。” “辛苦什么,”老人摆摆手,“您能去,是那些人的荣幸。”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比赛的细节,陈老才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向陆茗大大方方地行了个古礼:“您好好准备,让那些老外开开眼。” 陆茗回了礼送他到门口,笑着点头。 晚上,顾擎昀从书房出来,看见陆茗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平板。 屏幕上是一篇报道,配图是伦敦泰晤士河的夜景。 “决定去了?”他在旁边坐下。 “嗯。”陆茗放下平板,转头看他,“要去一周。” 顾擎昀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把陆茗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他的手背。 “一周而已。”陆茗轻声道。 “我知道。”顾擎昀声音很平静,可手上的力道却收紧了些。 陆茗看着他,忽然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就回来。” “我给你安排了两个人。” 陆茗愣了一下:“什么人?” “保镖。” “爸那边借的,特种兵出身,一个叫周毅,一个叫赵铁山。你出门就带上,别嫌麻烦。” 陆茗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么夸张,可看着顾擎昀那张不容商量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 顾擎昀似乎还不放心,又说:“杨婉也去,我让她盯紧你的饮食和作息。药带够,每天按时吃,不许熬夜。” 陆茗听着他一条一条交代,忽然笑了。 “笑什么?”顾擎昀蹙眉。 “笑你。”陆茗看着他,眼睛弯弯的,“顾总,你这架势,不像是送我去出差,倒像送孩子去夏令营。” 顾擎昀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比孩子让人操心。” 陆茗笑容顿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顾擎昀不是在交代事情,他是在掩饰不安。 一周,七天,168个小时,在一个陌生的国度。 没有他在身边,没有他盯着吃药,没有他半夜醒来探额头。 这人不放心,可又不想拦着他。 “擎昀。”陆茗轻声唤他。 “嗯。” “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 顾擎昀的手指微微收紧。 “每天。” “……好。” 出发那天,杭州下了场小雨。 陆茗站在顾宅门口,看着助理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箱子不大,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三罐茶:龙井、岩茶、普洱。 每一罐都用棉纸包了三层,再用锡罐密封,最后裹进柔软的绸布里。 顾擎昀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别弄碎了。”陆茗自言自语。 “碎了再买。”顾擎昀说。 陆茗摇头:“买不到。这饼普洱我存了很久,茶气才刚养出来。换个地方,就不是这个味了。” “行。药每天早晚各一次,用热水温了再喝,别图省事喝凉的。”顾擎昀声音压得很低。 “那边冷,衣服多穿点。比赛结束就回来,人生地不熟的别到处乱跑。” 陆茗点头:“知道了。” “杨婉那边我交代过了,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联系我。” “好。” “去到那边出门记得带上周毅和赵铁山,别自己一个人出门。” “好。” 顾擎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去吧,别让陈老等。” 陆茗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等我回来。” 然后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巷子。 陆茗从后视镜里看见顾擎昀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雾里。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张被攥得有些皱的便签纸。 那是昨晚顾擎昀塞在他行李箱里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早点回来。” 字迹很工整,像是认真写了很多遍才挑出的一张。 陆茗把便签纸小心叠好,放进口袋里。 第167章 两尊护法 机场国际出发大厅,陈老已经到了。 老人一身深灰色唐装,站在值机柜台前,正跟杨婉说话。杨婉穿了件藏蓝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正歪着头听陈老念叨。 “小陆!”陈老看见陆茗,招招手。 杨婉也转过头来,看见陆茗,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伸手就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哎哟我的陆老师,你可算来了!顾总给我发了一份三页纸的注意事项,我眼睛都看花了!” 陆茗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无奈地笑了笑:“杨姐,轻点。” “轻什么轻,你又不是纸糊的。”杨婉上下打量他一番,啧啧两声,“瘦了。顾总怎么照顾人的?回去我得说说他。” “没瘦,就是最近吃得清淡。” “清淡个鬼,你就是不听话。”杨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塞进他手里,“拿着,红枣枸杞桂圆茶,我早上现煮的。英国那边冷,下飞机就喝,不许嫌麻烦。” 陆茗抱着保温杯,心里一暖:“谢谢杨姐。” “谢什么谢,你少让我操点心就是谢我了。”杨婉又从包里掏出一沓a4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顾总列的清单,我合并了一下。每天三次测量体温,药必须按时吃,不许熬夜,不许吃生冷,不许喝冰水,不许一个人出门……” 她念了一长串,陆茗听着,耳朵慢慢红了。 “杨姐,我知道了……” “知道有什么用,你得做到。”杨婉把清单折好塞回包里,抬头看着他,目光忽然软了下来,“行了,不唠叨了。你这次去是给咱们国家长脸的,我肯定把你照顾得好好的。” 陆茗点点头。 陈老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着摇头:“你们俩这关系,比亲姐弟还亲。” 杨婉一扬下巴:“那当然,我可是看着陆老师一路走过来的。” 值机的时候,两个穿黑色夹克的高大男人走过来,站在陆茗身后,一左一右,像两尊护法。 左边那个皮肤黝黑,寸头,眼神锐利;右边那个稍白一些,圆脸,看着憨厚,可那双眼睛同样精光内敛。 “陆老师好,我是周毅。”寸头男人微微点头。 “我是赵铁山。”圆脸男人咧嘴笑了一下,“顾司令让我们来的,您放心,有我们在,没人能近您的身。” 陆茗看着这两人的体格和气势,忽然理解了顾擎昀那句“别嫌麻烦”是什么意思了。 “辛苦两位。”他说。 杨婉凑过来,压低声音:“顾总说了,这两位大哥是特种兵出身,一个能打十个。到了英国,你就当他们是影子,该干嘛干嘛。” 周毅面无表情地看了杨婉一眼:“杨姐,您太夸张了。一个打五个差不多。” 赵铁山在旁边憨憨地笑:“六个也行。” 陆茗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登机后,陆茗靠窗坐下。 陈老坐在他旁边,杨婉在过道另一侧,周毅和赵铁山坐在后排。 飞机起飞时,陆茗看着窗外的杭州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绿色。 飞机平稳后,陈老打开一本英文手册,皱着眉看。 那是the leafies的官方参赛指南,厚厚一沓,全英文印刷。 老人英文不太好,时不时掏出手机查词,查完了又摇头,显然没看明白。 杨婉从过道那边探过头来:“陈老,我帮您看?” “不用不用,”陈老摆摆手,“你这丫头已经够忙的了。” 杨婉也不客气,直接伸手把手册拿过去,翻了几页,用大白话给他们讲:“这个比赛,就是把所有茶样编上号,评委不知道谁是谁家的,只管喝茶打分。白茶归白茶,绿茶归绿茶,分门别类地比。评委有十几个,都是英国茶行业的顶尖人物。” 陆茗听着,点了点头。 杨婉继续说:“评判标准有好几项。干茶的样子和香气,泡开之后的叶子,茶汤的颜色,茶汤的香气,还有喝起来的味道和回味。除了这些,他们还会看茶叶是怎么种的、怎么加工的,是不是环保、可持续。” 第149章 陈老在旁边补充:“也就是说,不只是喝一口说好喝就行,还得看这茶是怎么来的。” 陆茗想了想:“应该的。茶好不好,从种的时候就定下了。” 杨婉把手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历届获奖名单。她指着几个名字说:“去年咱们国家拿了一个极力推荐奖,已经很不错了。金奖基本被印度和日本包了。” 陈老叹了口气:“人家起步早,国际知名度高。咱们的茶虽然好,但出去得晚,老外不熟悉。” 陆茗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翻涌的云层,心里默默想着:不熟悉,那就让他们熟悉。茶这个东西,喝过一次,就忘不了。 十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伦敦希思罗机场。 当地时间下午四点,来接机的是茶协会驻英国办事处的工作人员,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林,戴眼镜,说话带着点英伦腔。 “陈老,陆老师,杨小姐,一路辛苦。”林先生帮他们拉开车门,“酒店已经安排好了,在肯辛顿区,离比赛场馆不远。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们去报到。” 车子驶入伦敦市区时,陆茗靠着车窗,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古老的建筑被灯光照亮,和汴京完全不同。 汴京的夜是安静的,偶尔有更夫的梆子声,有远处勾栏传来的丝竹。 这里的夜是亮的,到处都是光,红的、白的、黄的,晃得人眼花。红色的双层巴士从车窗外驶过,行人都裹着厚厚的大衣,步伐匆匆。 他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这里的房子,都是石头砌的。” 陈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嗯,英国的老建筑,好几百年了。” “好几百年……”陆茗喃喃重复了一遍。 杨婉坐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陆老师,保温杯里有热茶,喝一口。” “好。” 他拧开保温杯,红枣枸杞桂圆茶的甜香飘出来,混着车里的暖风,整个车厢都暖了起来。 他喝了一口,用一个杯子递给陈老:“陈老,您也喝点。” 陈老接过去喝了一口,咂咂嘴:“这丫头煮茶的手艺见长啊。” 杨婉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可不,跟陆老师学的。” “呵呵,我第一次来伦敦,那时候还是八十年代,坐火车去莫斯科,再转去巴黎。走了一个月,腿都肿了。下了车,站在伦敦街头,看着那些房子,心里想,这地方怎么跟画里似的。” 陆茗弯了弯唇角:“后来呢?” “后来?”陈老看着窗外,目光有些悠远,“后来喝了一杯英式红茶,加了牛奶的那种,腥味很重差点没吐出来。心想,这也叫茶?” 陆茗忍不住笑出声。 陈老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 “可人家就是靠这杯加牛奶的茶,把茶卖到了全世界。咱们呢?咱们有最好的茶,最老的茶树,最深的功夫。可出了国门,谁认得?” 他转过头,看着陆茗。 “所以你得来。你得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华夏茶。” 陆茗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168章 雨后青苔 第二天清晨,陆茗六点半就醒了。 他起身洗漱,换上一身月白色的中式立领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薄款大衣。 临出门前,他把三罐茶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锡罐密封完好,才小心地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下楼吃早餐时,陈老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老人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片烤吐司,正皱着眉往茶里加牛奶。 “小陆,你尝尝这个。”陈老把那杯加了牛奶的茶推过来,“他们英国人就这么喝,我喝不惯。” 陆茗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微动。 茶是好茶,汤色红浓,可加了牛奶之后,茶的本味被冲淡了大半,只剩下隐约的涩感和奶香。 “不一样。”他放下杯子,“和咱们的茶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陈老把牛奶壶推到一边,“他们喝茶是喝个热闹,咱们喝茶是喝个心境。不过话说回来,英国人能把茶文化推广到全世界,这点咱们得学。” 陆茗点点头。 杨婉端着一盘面包走过来,在旁边坐下,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陆老师,等会儿到了会场,你就耐心等候,别的都交给我。翻译啊、沟通啊,我来。” 陆茗点头:“辛苦杨姐。” “辛苦啥,我跟你出来又不是第一次了。”杨婉咽下面包,看着他,“不过说真的,陆老师,你紧张不?” 陆茗想了想,摇头:“不紧张。” “真的假的?” “真的。”陆茗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是我泡的,好不好,我心里有数。” 杨婉看着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忽然笑了:“行,我就喜欢你这样。” 九点整,林先生准时来接。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伦敦西区一座维多利亚风格的建筑前。 这座建筑外墙是浅黄色的石砖,门廊上立着两根科林斯柱,柱头的雕花被伦敦的雨水冲刷了上百年,棱角已经模糊了。 门口挂着巨大的横幅,白底金字,上面用英文和中文写着“the leafies international tea awards”。 中文在右边,字号比英文小一些,可陆茗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原来这里也有人写中文。 报到处在主展厅的东侧。 展厅很大,穹顶很高,日光从头顶的天窗倾泻下来,被乳白色的玻璃柔化。 报到处是一张长桌,铺着深绿色的丝绒桌布,后面坐着几个工作人员,正忙着给参赛者登记、核对茶样。 陆茗走过去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四五个人。 杨婉告诉他,最前面是个穿纱丽的印度女人。她身后是一个戴毡帽的斯里兰卡男人,皮肤黝黑,手里拎着一个皮箱,箱子上贴满了航空标签。 再后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日本老人,穿着深蓝色的作务衣,脚上是一双白袜和草履,站得笔直,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 陆茗安静地站在队伍里,不急不躁。 他不会说这里的话,也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可他看得懂那些人的表情。 紧张、期待、不安、骄傲。 轮到陆茗时,他打开帆布包,把三罐茶一一取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金发女孩,穿着the leafies的白色polo衫,领口别着一枚茶叶形状的徽章。 她看见茶罐上贴的中文标签,愣了一下,抬头看陆茗,说了一句英文。 陆茗没听懂,转头看向杨婉。 杨婉立刻上前一步,用英文对女孩说了几句。 女孩点点头,拿起那罐龙井,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变了。 眼睛微微睁大,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吐出来。 她对杨婉说了一串话,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伦敦口音。 杨婉听了,转头对陆茗说:“她说这茶的味道很特别,她从来没有闻过这么清雅的茶香。她说她在这里工作了两年,登记过上千款茶,从来没有一款茶让她想把鼻子塞进罐子里。” 陆茗弯了弯唇角:“劳烦杨姐告诉她,这是今年的新茶,清明前三天采的,只取一芽一叶。” 杨婉翻译过去。 女孩听完,眼睛更亮了,用蹩脚的中文又问了一句。 “这种茶,叫什么名字?” “龙井,西湖的龙井。西湖在杭州,是江南最好的茶园。” 女孩立即在登记表上认真写下“west lake longjing”,字迹工工整整。她又拿起那罐岩茶,打开盖子。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说话,盖子掀开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顿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那股香气从罐口涌出来,混着炭火香、花果香,还有一股石头被水打湿后的气息。 那股气不是往上飘的,是往下沉的,从鼻腔一路沉到胸腔,沉到胃里,沉到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陆茗,表情有些复杂。 她对杨婉说了一会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杨婉听完,转头看陆茗,目光里带着笑:“她说,这款茶的香气让她想起小时候在苏格兰的山里,雨后石头上的青苔。” “那股味道还有一点点焦枯的草木灰,她说她已经二十年没有闻到过那个味道了。” 陆茗怔了一下。 雨后石头上的青苔。 那是武夷山的味道。这个从没去过华夏的英国女孩,居然在一杯茶里闻到了。 “杨姐,”陆茗眼中含笑,“替我谢谢她。告诉她,这个味道来自我国福建的武夷山。那里的茶树长在岩石缝里,根扎得很深,要往下钻好几米才能找到泥土。所以茶汤里有石头的味道,不是石头本身的味道,是茶树从石头里喝到的水的味道。” 第150章 杨婉翻译过去。 女孩听完,沉默了几秒。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罐岩茶,又抬起头看了看陆茗,然后她把茶罐小心地放在登记台上,往后退了一步,对陆茗微微鞠了一躬。 那个鞠躬很浅,可陆茗看得出,那不是礼节,是真心实意的。 他回了一个拱手礼。 左手掌心搭在右手手背上,指尖并拢,微微躬身。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拿起手机,对着陆茗和他面前的茶罐拍了一张照片。 陈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翘得老高。 他把手背在身后,对杨婉说:“这丫头有眼光。” 杨婉凑过来,小声说:“陈老,人家是工作人员,不是来喝茶的。” “工作人员也是人,”陈老瞪了她一眼,“好茶谁喝不出来?” 第169章 一脉相承 报到完成后,林先生带着他们去展厅里转了一圈。 展厅分了好几个区域。 主展厅在最中央,穹顶最高,日光最充足,是颁奖典礼和专业品饮会的地方。 东侧是报到区和参赛者休息区,西侧是一排小型的品鉴室,用玻璃隔断隔开,里面摆着长桌和茶具,是评委们进行盲测的地方。 北侧有一个小型的剧场式阶梯座位,下午有一场专家论坛。 陆茗走到玻璃隔断前,隔着透明的玻璃往里看。 品鉴室里很安静,灯光是暖白色的,打在白色的桌布上,不刺眼。 长桌上摆着十几套白瓷茶具,每一套都一样——盖碗、公道杯、品茗杯、茶匙、茶则、银质的汤匙。 茶具的摆放位置也是统一的,盖碗在左,公道杯在右,品茗杯在公道杯前面排成一排。 “这里就是评委们盲测的地方。”林先生在旁边解释,“所有茶样在进入这个房间之前都会被重新编码,评委手里的打分表上只有一个数字代号。” “他们不知道茶来自哪个国家、哪个产区、出自谁手。唯一的依据,是茶汤的色、香、味、韵。” 陆茗点点头。 他想起前世的斗茶会,也是这样的。 茶样统一编号,评委只喝茶,不看人。 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没有情面可讲。 茶这个东西,最公平。 下午两点,专家论坛。 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 陆茗和陈老坐在第三排,杨婉在旁边,周毅和赵铁山站在门口。 台上坐着五个人,中间是jane pettigrew,银白色的头发挽成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气质优雅。 她旁边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穿着斯里兰卡的传统服装,白色的长衫,肩上搭着一条浅棕色的围巾。 再旁边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黑头发,黄皮肤,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看起来像中国人。 论坛开始。 jane pettigrew先说了一段开场白,陆茗戴上了现场配置的翻译耳机。 “欢迎各位来到the leafies。这个比赛已经办了四年,从第一年的八十款茶到今年的四百一十一款,增长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这说明了两个问题。第一,世界上有越来越多的人在认真地做茶;第二,世界上有越来越多的人想认真地喝茶。” 掌声响了一阵。 jane pettigrew接着说:“茶叶的品质取决于三个因素。风土、手艺、和耐心。” “风土是老天爷给的,没得选;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要学;耐心是自己的,要有。我去过世界上很多茶园,见过很多茶人。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设备最先进的茶厂,而是那些愿意花时间等待的人。” “等茶树慢慢长,等茶叶慢慢转化,等茶汤慢慢冷却到最适合入口的温度。” 陆茗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父亲。 父亲就是这样的人。 等。等茶山上的雪化了再采茶,等焙笼里的炭火灭了再开炉,等茶汤凉到不烫嘴了再喝。 他从来不急。 他说茶这个东西,急不得。你急了,茶就涩了。 论坛结束后,是参赛者自由交流的时间。 陆茗和陈老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杨婉去拿水了。 一个穿着纱丽的印度女人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对陆茗说了一句话。 杨婉正好回来,翻译道:“她说她是来自大吉岭的茶农,想请你喝一杯她的茶。” 陆茗点头,双手接过茶盏。 茶汤是橙红色的,透亮,果香很浓,入口有一种麝香葡萄的味道,尾韵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涩。 他又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在嘴里品了品,然后睁开眼,对女人微微点头。 “劳烦杨姐告诉她,好茶。她的茶里有山的味道,是大吉岭的山。那座山很高,早上有雾,中午有太阳,晚上又冷了。” “她的茶树每天要经历很大的温差,所以茶叶里积攒了很多东西,一层一层的,喝起来很丰富。” 杨婉翻译过去。 女人听完,脸上的表情从礼貌的微笑变成真正的惊喜。 她说了一长串话,语速很快,手势很多,纱丽的边缘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 杨婉翻译:“她说你说得太对了。她的茶园在大吉岭的山顶上,海拔两千多米。每天早上,云雾从山谷里升起来,把整个茶园都盖住,要到中午太阳大了才散。” “她说她的茶树一年有半年泡在雾里,所以茶叶的味道特别丰富。你喝了一口她的茶,就说出了她茶园的样子。她说这太不可思议了。” 女人说完,双手合十,对陆茗鞠了一躬。 陆茗同样回了一个拱手礼。 两个人,一个用印度的礼,一个用华夏的礼,在伦敦的休息区里互相致意。 旁边有人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快门声清脆地响了一下。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茗靠在床头,给顾擎昀打了视频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屏幕上出现顾擎昀的脸。 这人坐在办公室。 “累不累?”他第一句话就问。 “还好。”陆茗笑了笑,“今天报到了,把茶样交了。还听了一场论坛,尝了大吉岭的茶。” “如何?” 陆茗想了想,缓缓道来:“大吉岭茶种,来自武夷山的正山小种。它,跨越了千山万水,身上流着华夏茶的血脉。” “嗯,它属于我们华夏的小叶种。还有锡兰红茶,它的根,也在武夷山。” 顾擎昀看着屏幕,看着陆茗的脸。 “早点睡,明天评审开始。” “嗯。” “药吃了吗?” “吃了。” “那就好,记得想我,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陆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那个印度女人双手合十的样子。 茶这个东西,真的能把人连在一起。 不管你说什么语言,不管你在哪个国家,你喝一口茶,你就懂了。 第170章 颁奖典礼 第二天,评审正式开始。 评委们已经入座,面前的茶盏排成一排。 他们一杯一杯地喝,喝完一杯,在打分表上写几笔,然后换下一杯。 动作不紧不慢,很有节奏。不说话,不交流,每个人面前一盏茶,喝完就写评语。 杨婉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小声给陆茗介绍。 “她就是昨天会上发言的老太太,是英国茶学院的创始人jane pettigrew。她旁边那个皮肤黑的是斯里兰卡的红茶经纪人,做了三十年红茶生意。还有那个黑头发的年轻女人,在浙江茶区长大的,懂中文。” 陆茗点点头,安静地站在门外。 周毅和赵铁山一左一右站在走廊两侧,像两尊门神,把来来往往的人流隔开。 偶尔有人好奇地往这边看,被周毅一个眼神扫过去,就自觉地绕道走了。 陆茗看不见里面的茶,也听不清评委们的对话,可他闻得到。 第一轮是绿茶类。 门缝里飘出来的香气清冽鲜爽,是杀青过的嫩香。 陆茗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一一分辨。 日式煎茶的味道最先飘出来。 清高鲜爽,带着一股淡淡的海苔味。 接着是印度大吉岭的香气。 那股香气里有一种很特别的果香。 下午四点多,杨婉从评审区那边走过来。 这次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压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陆老师,你的龙井评完了。” 陆茗静静看着她,等下文。 杨婉憋了两秒,没憋住,笑了:“我偷听到的。jane pettigrew说,这是她今年喝到的最好的绿茶。” “她说这款茶的香气不是飘在表面的。还说她喝了四十年茶,第一次用‘沉’这个字来形容一杯茶。” 第151章 陆茗静默,微微点头。 第三天是乌龙茶类的评审。 陆茗一大早就醒了,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评审从上午十点开始。 下午两点多,杨婉匆匆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更激动。 她蹲在陆茗旁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陆老师,你的岩茶评完了。我托了一个工作人员帮我听的。她说评审室里安静了整整五分钟。” 陆茗看着她。 “jane pettigrew喝了一口,没有说话。旁边的人问她怎么样,她不说话。又喝了一口,还是不说话。第五分钟的时候,她把茶盏放下,只说了一句。” “她说,‘我没有什么可说的,这款茶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杨婉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 “然后那个斯里兰卡人说,他喝了大半辈子红茶,这款茶的余韵太长,喝下去五分钟了,嘴里还有味道。” 是的,好茶的标志,不是喝的时候有多香,是喝完之后,那个味道在你嘴里留多久。 一盏好茶,能陪你走一个下午。 “陆老师,”杨婉轻声说,“你的茶,把人家喝哭了。” “是他喝懂了茶。” 第四天,是黑茶类和普洱类的评审。 陆茗的普洱“松风”,在今天下午评。 这饼茶他存了很久,一直放在顾宅的茶室里,用棉纸包着,外面套了层陶罐。 每当雨季过去,他都要拿出来看一看,闻一闻,确认没有受潮。 陈化不算长,可这饼茶已经养出了一股沉稳的陈香,像老木头,像旧书,像时间本身的味道。 评审从下午两点开始。 陆茗没有去休息区,他在展厅外面的走廊里站着,看着窗外的伦敦。 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压在那些红砖建筑顶上。 下午四点,杨婉从评审区出来,在走廊里找到他。 她站在他旁边,没有立刻说话,也看着窗外的天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陆老师,你的普洱评完了。评委们说,这款茶年轻,可它的底子很好。” “他们说这款茶有一种很特别的陈香,不是老茶的那种仓味,是新茶里养出来的沉稳。” “还说这款茶像一个人,年纪不大,可心里装了很多事,所以喝起来让人安静下来。” 陆茗看着窗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第五天是休息日。 the leafies的赛程设计里留了一天空白,不是给评委休息的,是给茶。 茶叶经过长途运输,从世界各地来到伦敦,气压、温度、湿度的变化都会影响它的表现。 这一天空白,是让茶叶在伦敦的空气里“醒”过来,适应这里的水土,把自己最好的状态拿出来。 上午陆茗没有出门。 下午,陈老来他房间坐了一会儿。 老人泡了一壶从国内带来的龙井,两个人对坐着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 陈老喝了一口茶,忽然说:“小陆,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紧张得三天没睡着觉。” 陆茗看着他,眼里来了兴趣。 “那时候咱们国家的茶在国际上没什么名气,人家只知道日本茶、印度茶,不知道华夏茶。” “我带着茶样去参赛,人家问我‘这是华夏茶?’那个语气,不是好奇,是怀疑。好像华夏茶不应该出现在那个地方。” 陈老放下茶盏,看着窗外,“后来我拿了奖,那个问我话的人走过来跟我握手。他说‘你们华夏的茶,很好。’就这一句话,我记了三十年。” 他转过头,看着陆茗:“华夏的茶不是博物馆里的古董,是活着的,还在生长的东西。我们泡的每一杯茶,都是。” 陆茗低头抿了口茶,淡淡开口:“散落在世界各地的茶身上,都有华夏茶的影子,华夏,是它们的根。” “他们,不该忘。” 话落,他端起茶盏,给陈老续了一杯。 第六天是颁奖典礼。 会场临时变动,设在fortnum mason的顶层宴会厅。 这家成立于1707年的百年老店,是英国皇室的茶叶供应商,也是the leafies的联合主办方。 陆茗听陈老说过,这家店在伦敦市中心,开了三百多年,从安妮女王的时候就在了。 三百多年,朝代都换了好几轮,这家店还在卖茶。 英国人喝茶的历史比华夏短得多,可他们把这件事坚持了三百年。 宴会厅不大,布置得极讲究。 深色的木质护墙板擦得锃亮,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每一盏都不一样。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边角绣着小小的银色茶匙图案。 每张椅子旁边都放着一本烫金的获奖名录,封面是暗红色的,摸起来有凹凸的纹路。 陆茗等人走进来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了大半。 陈老表情很平静,可陆茗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转那对核桃。 “陈老,紧张?”陆茗小声问。 “紧张什么,”陈老嘴硬,“又不是我上台领奖。” 陆茗笑了笑,没戳穿他。 九点整,灯光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 jane pettigrew走上台,老太太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银白色的头发挽成髻,插了一支深色的木簪。 她站在话筒前,没有拿稿子。 她开口说了一段话,陆茗通过耳机翻译听着。 “欢迎各位来到the leafies的颁奖典礼。今年是第四届。第一年的时候,只有八十款茶参赛,大部分来自英国本土和欧洲的几个产茶区。” “那时候我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这个比赛能办多久。四年过去了,四百一十一款茶,二十七个国家和地区。” “从大吉岭到阿萨姆,从武夷山到鹿儿岛,从斯里兰卡的努沃勒埃利耶到肯尼亚的克雷特。这些茶翻山越海地来到伦敦,每一片叶子都有自己的故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茶叶是最诚实的作物。它不会说谎。你给它什么样的土壤,什么样的气候,什么样的手艺,它就给你什么样的味道。” “评委们这几天喝了四百一十一款茶,每一款都认真对待。好茶,他们记得住,不好的茶,他们也记得住。” “这是茶人的本分,对每一片叶子负责,不管它从哪里来。” 掌声响了一阵。 jane pettigrew翻开手里的获奖名录,开始宣读。 第171章 荣获金奖 “绿茶类,极力推荐奖……日本,京都,上野茶园,煎茶。” 掌声响起。 日本老人从角落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他鞠得太深了,腰弯下去,几乎对折。直起身的时候,脸上没有笑容,很严肃。他走上台,接过奖牌,又鞠了一躬。 “绿茶类,金奖……华夏,杭州,西湖龙井。制茶人,陆茗。” 陆茗听见自己的名字在异国的空气里响起来,用那种弯弯曲曲的英文念出来。 陈老猛地转过头看他,眼眶红了,推了他一把:“上去啊!” 陆茗站起来。 他整了整衣领,迈步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上台,在jane pettigrew面前站定。 对方把奖牌递给他。 圆形的铜牌,正面刻着the leafies的标志,一片茶叶,中间镂空。 背面刻着“green tea - gold ”。 jane pettigrew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中文。 “你的龙井,是我喝过,最好的。” 陆茗微笑点头,接过奖牌,对着台下拱了拱手,行了个古礼,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更响了。 陈老坐在座位上,偷偷擦了擦眼角。 杨婉举着手机,手在抖。 她拍了一张陆茗领奖的照片发给顾擎昀,配了一行字:【顾总,金奖。】 对方秒回:【看见了。】 杨婉盯着屏幕,愣了一下。 然后她翻到the leafies的官方社交账号,发现颁奖典礼正在直播。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是四万两千人。 【他在行拱手礼!!!】 【左手搭右手,掌心并拢,微微躬身——这是标准的华夏古礼】 【不是鞠躬,不是握手,是拱手礼】 【这才是华夏人的礼仪】 【他做这个动作怎么这么好看啊】 【因为他是认真的。不是表演,是发自内心的】 【台下那些老外都看呆了】 【他们没见过这个】 【现在见过了】 她在弹幕里看见了一小半的中文: 【那个华夏人是谁?他行礼的样子好好看。】 【那是陆茗!华夏的茶人!非遗推广大使!】 第152章 【快去搜“陆茗 ”,你会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已经在搜了,他还会弹古琴?还会写书法?】 【他什么都会,他是宋人,不接受反驳】 杨婉放下手机,看着陆茗走回座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那块奖牌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 “陈老,”他轻声说,“这是咱们的。” 陈老使劲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颁奖继续。 “乌龙茶类,金奖……华夏,福建,武夷岩茶。制茶人,陆茗。” 【什么?又是陆老师?!】 【两块金牌!!同一届两块金牌!!】 【the leafies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华夏茶!武夷岩茶!】 这一次,陆茗没有愣。 他站起来,大步走上台。 jane pettigrew已经把第二块奖牌拿在手里了,递给他。 她微笑着拿起话筒,又说了一段话。 “乌龙茶类的金奖,是所有评委一致通过的。没有讨论,没有争议。这在the leafies的历史上,是第一次。” 【一致通过?没有讨论?】 【四百一十一款茶,十几个评委,口味都不一样,居然一致通过?】 【那款岩茶到底有多好?】 【好到让所有人都闭嘴】 “因为这款茶,让所有人闭上了嘴。不是无话可说,是太多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我做了一辈子茶,这是第一次,喝完一杯茶之后,不想说话。就想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我也闭嘴了】 【这段话不需要翻译,所有人都懂】 【“让所有人闭嘴”的茶——这是什么境界】 【这不是茶,这是道】 陆茗站在台上,手里攥着两枚奖牌。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月白色的衣料被照得几乎透明。 jane pettigrew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下台。 她看了他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很深的期待。 她把话筒递给他,用中文问道:“陆先生,你想说几句话吗?” 陆茗礼貌接过话筒。 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几排,落在宴会厅深处某个地方。 “谢谢。”他声音不大,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下来。 “谢谢各位评委,谢谢the leafies,谢谢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的茶人。”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左手那两枚金牌。 “这款龙井,”他把金牌举起来,让台下的人看清,“来自华夏杭州西湖边的狮峰山。那座山不高,可山上有雾。清明前三天,天还没亮,采茶的人就上山了。” “他们背着竹篓,手指上贴着胶布,一芽一叶地摘。” 杨婉在台下翻译,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宴会厅。 她的英文很流利,可陆茗听得出来,她在努力把他话里的意思原原本本地转达。 “采下来的茶叶要摊晾。摊晾不是让它干,是让它醒。叶子从树上摘下来,它还活着,还在呼吸。你把它摊开,让它透透气,把身上的水汽散一散。等叶子软了,边缘微微卷起来,就可以下锅。”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台下。 前排那个斯里兰卡人手里转着的笔停了,安安静静地听着。 “炒茶用的是铁锅,烧柴火。茶叶倒进去,满屋子都是豆香。一锅茶炒四十分钟,中间不能停。停下来就会焦。” 他把龙井的金牌放下来,拿起另一块。 “这款岩茶,来自华夏福建武夷山。武夷山的茶树长在岩石缝里,下雨的时候,水从石头上流下来,渗进土里。茶树的根要往下钻很深很深,才能找到水。所以岩茶的味道不是人工做出来的,是茶树从石头里喝到的。” “岩茶的制作比龙井复杂很多。采下来的叶子要先晒,晒到叶子软了,收进来,放在竹匾里摇。摇不是随便摇,要顺着一个方向,一圈一圈地摇。叶子的边缘跟竹匾摩擦,慢慢变红。” “这一步叫‘做青’,是做岩茶最关键的工序。做青做不好,后面的功夫都白费。”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摇的动作。手腕转得很慢,手指微微蜷着,像捧着一把茶叶,在竹匾里一圈一圈地转。 台下的评委们都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鼓掌。 他把两块奖牌并排放在掌心里。 “这两款茶,一款是春天的,一款是石头的。春天的茶是从水里长出来的,石头的茶是从火里炼出来的。一水一火,一阴一阳。这是华夏茶的道。” 【一水一火,一阴一阳——这是道】 【不是技术,是道】 【他说“华夏茶的道”,不是“我的茶”】 【他把自己放在茶后面】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 “我家里的前辈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茶人的路,不在家里,在山上,在市面上,在别人家的茶桌上。你走得越远,你的茶就走得越远。” 他对着台下拱了拱手。 左手掌心搭在右手手背上,指尖并拢,微微躬身。 这一次他躬得比刚才深一些,腰弯下去,停了一会儿。 “今天,华夏茶走了很远的路。从杭州到伦敦,从武夷山到伦敦。它们比我走得更远。” 他直起身。 台下有人站起来鼓掌,然后是整个宴会厅的人都站起来了。 掌声如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直播间弹幕彻底炸了: 【我哭了】 【“它们比我走得更远”】 【他走了八千里路,他说茶比他走得远】 【他心里装的不是自己,是茶】 【这就是华夏的茶人】 【这就是华夏】 【那个穿白衣服的华夏人,他让全世界闭上了嘴】 【不是用声音,是用安静】 jane pettigrew站在他旁边,也在鼓掌。 她银白色的头发被灯光照得发亮,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可她的眼睛很亮。 陆茗把话筒递还给她,微微颔首。 他转身走下台,每一步都很稳。 月白色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片茶叶在水里慢慢展开。 【他走路的样子真的好好看】 【不是走,是行。行云流水的行】 【他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在茶席上走路】 【他整个人就是一盏茶——安静,干净,有回甘】 走到座位旁边的时候,陈老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老人的手很有力,指节粗大,握着他的腕骨。 陈老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拉着陆茗的手腕,拉了很久,才松开。松开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杨婉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顾擎昀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她只发了五个字:【陆老师赢了。】 对方秒回:【他一直赢。】 杨婉看着那四个字,忽然鼻子一酸。 陆茗坐下来,把两块奖牌放在膝盖上。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台上。 jane pettigrew正在宣读下一个奖项,她的声音通过翻译耳机传过来,听不太清楚。 可他知道,不管她念到谁的名字,那杯茶的背后都有一个人,有一座山,有一双手。 就像他的茶一样。 第172章 答应邀请 第七天是专业品饮会。 获奖茶样被集中展示在宴会厅中央的长桌上。 每款茶旁边都放着一张小卡片,上面用花体英文写着茶叶的基本信息和评委评语。 参会者可以自由品饮,也可以跟制茶师交流。 陆茗那两款茶前面,围满了人。 他站在茶桌后面,面前摆着龙井和岩茶,不紧不慢地泡着。 周围的人说什么他听不懂,杨婉在旁边一句一句地翻译。 一个穿着三件套西装的英国老人端着一杯龙井,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转头对杨婉说了一句话。 杨婉听完,表情有些古怪:“他说,这不是茶,这是液体丝绸。” 陆茗笑了:“劳烦杨姐告诉他,丝绸是人织出来的,茶是天地的造化。这杯茶不是丝绸,是山上的雾,是春天的雨,是采茶人的手。” 杨婉翻译过去。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对陆茗微微点头。 陆茗看得出,他是真听懂了。 人群忽然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金棕色的头发,浅灰色的西装,灰蓝色的眼睛,此刻正含着笑望向陆茗。 他走到茶桌前,停住。 看着陆茗,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陆先生,”他用中文笑着开口,“我们又见面了。” 第153章 是他,威廉·布朗。 陆茗想起在厦门茶博会上遇到这人的情形。 “布朗先生。”他微微颔首。 威廉低头看着桌上那杯龙井,端起来,没有喝。 他看了很久,茶汤清亮透澈,几片茶叶沉在杯底,叶脉清晰可见。 他把茶盏凑近鼻端,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着陆茗。 “厦门一别,我一直在想你的茶。” “回到伦敦之后,把那天在茶博会上拍的视频看了很多遍。你泡茶的时候,手腕抬起的高度,手指捏茶则的力度,还有你看茶汤的眼神……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用那样的眼神看一杯茶。” 陆茗静静看着对方,没有接话。 威廉继续说,中文说得越来越顺,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我那天喝到的茶,让我一整天都没有心思做别的事。回到酒店,闭上眼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 “我从来没有这样过。我以为自己是一时新鲜,过几天就忘了。可第二天醒来,那个味道还在。第三天,还在。第四天,还在。”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念一封写了很久的信。 “我开始翻书,翻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华夏茶的资料。我越看越觉得,自己喝的不是一杯茶,是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他放下茶盏,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如同上次在厦门一样,双手递过来。 名片是深灰色的,上面只有一行烫金的花体字和一个地址。 陆茗看不懂英文,可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一个地址。 “我在肯特郡有一个庄园,”威廉灰蓝色的眼睛直直看着他,“不大,但有一个茶室。我收藏了一些华夏的老茶具,有些是明代和清代的。一直找不到懂它们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很重要的请求。 “能不能请你去我的庄园坐坐?喝杯茶,帮我看看那些茶具。” 陆茗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藏不住的……光。 杨婉站在旁边,看看威廉,又看看陆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老也看见了。 老人皱了皱眉,手里的核桃转得快了一些,咔嗒咔嗒的,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 陆茗沉默了几秒。 茶人走到哪里,都要坐下来喝一杯茶。不是所有的茶都要喝,可别人递过来的茶,你要接。 这是礼。 “好。” 威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的嘴角往上翘,想笑又忍住,忍了两秒没忍住,还是笑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抬起来,像是想握陆茗的手,可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对陆茗微微欠身,标准的绅士礼,和厦门茶博会上一模一样。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陆茗说:“那明天上午十点,我派人来接你。” 陆茗点头,对着威廉拱了拱手。 他的动作很标准,左手搭右手,微微躬身。 威廉愣了一下,然后学着陆茗的样子,笨拙地拱了拱手。 他的手方向反了,左手搭在右手下面,掌心也没有并拢。 可他做得很认真,拱了三下才停下来,然后抬起头,看着陆茗。 陈老在旁边忍不住说了一句:“反了。” 威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陆茗刚才的手势,脸一下子红了。 他的皮肤很白,红起来格外明显,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陆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自己的手势又做了一遍,很慢,让威廉看清楚。 威廉看得很认真,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茗的手。 然后他重新做了一遍。 这一次对了。 他直起身的时候,看着陆茗,笑。 “陆先生,我们明天见。”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藏不住的欢喜。 他看了两秒,转过头,这才继续走。 这人背影很高,肩膀很宽,步伐很大。可不知道为什么,陆茗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 杨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叹了口气。 “陆老师,这人看上你了。” 陆茗没接她的话。 “我们走吧。” 杨婉看着他,忽然笑了:“行,走吧。” 几人并肩走出宴会厅。 回到酒店的时候,伦敦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 陆茗站在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幕上压着厚厚的云层,偶尔有雨滴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淌。 杨婉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忽然抬头说:“陆老师,那个威廉·布朗,你真要去?” 陆茗把奖牌放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 “答应了。” “我知道你答应了,”杨婉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他,“可你想想,那人对你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 “看得出。” 杨婉愣了一下:“那你还去?” “他是请我去看茶具。”陆茗转过身,看着她,“茶具没有错。” 杨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跟了陆茗这么久,知道这个人的脾气。 他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门关上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陆茗拿起手机,拨了顾擎昀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屏幕上出现顾擎昀的脸。 这人靠在书房的椅背上,身后的书架上摆满了文件,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今天休息?”陆茗问。 “嗯,在整理资料。”顾擎昀看着他,“今天如何?” “泡了一下午的茶,手有点酸。” 顾擎昀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停了一下。 “明天去那个英国人的庄园?” 陆茗点点头。 他本来想解释一下为什么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需要。 顾擎昀从来不是那种需要解释的人。 对方沉默了几秒。 “让杨婉跟着,周毅和赵铁山也去。天黑之前回来。” “好。” “陆茗。”顾擎昀叫他名字的时候,像是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含了一下才说出来。 “嗯。” “你的茶,全世界都看见了。” “我看见了。jane pettigrew把话筒递给你的时候,你对着台下拱手。那个动作,很好看。” 陆茗的耳根慢慢热起来。 “你看了直播?” “一直在看。”顾擎昀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很平。 可陆茗听得出来,那四个字里藏着很多东西。 “擎昀,”陆茗轻声说,“我明天看完那些茶具就回来,不会待很久。” “我知道。” “回去我给你泡茶,泡今天得奖的那两款。” 顾擎昀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 “好。” 挂了电话,陆茗去洗了个澡。 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沉沉睡去。 第173章 英国庄园 第二天清晨,陆茗七点就醒了。 雨停了,天还是灰的。 下楼的时候,杨婉已经坐在餐厅里。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攥着一杯咖啡,正皱着眉看手机。 看见陆茗过来,她把手机举起来:“陆老师,你上热搜了。” 陆茗愣了一下。 杨婉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微博热搜榜,第三位赫然写着“陆茗 the leafies 金奖”,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点进去,第一条是the leafies官方账号发的颁奖典礼照片。 照片里他站在台上,穿着月白色的衬衫,对着台下拱手。 光线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衣领上的盘扣泛着温润的光。 评论区已经十万多条了。 【他行礼的样子让我想起老祖宗】 【这才是华夏人该有的样子,不是西装领带,是拱手礼,是月白盘扣,是华夏茶。】 【我爷爷看哭了,陆老师站在那里,就是一部活着的文明史。】 陆茗听着杨婉给他念,没有说话。端起桌上的清水,喝了一口。 陈老从电梯里走出来,今天换了身深棕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陆茗,“小陆,你今天去那个英国人的庄园?” “嗯。” 陈老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对核桃,慢慢地转着。 “那个威廉·布朗,我在茶行业里听过他的名字。布朗家族在欧洲茶叶市场有地位,他自己也是个懂茶的人。他收藏的那些茶具,应该不差。” 第154章 老人顿了顿:“可你要记住,你是华夏茶人。你去看茶具,是去看茶具的。别的,不用理会。” 陆茗看着陈老的眼睛,点点头:“陈老,我知道。” 陈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九点半,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酒店门口。 开车的是个穿黑色制服的中年司机,下了车,对陆茗微微欠身,说了一句英文。 杨婉翻译:“他说,布朗先生派他来接您,车程大概一个半小时。” 车子驶出伦敦市区,上了高速。 路两旁的风景从密集的建筑渐渐变成开阔的田野,大片大片的绿色,偶尔有成群的牛羊散在坡上。 陆茗靠着车窗,看着外面。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拐进一条小路。 路很窄,两边是高高的树篱,修剪得整整齐齐。 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开着,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车道,车道两旁种满了梧桐树。 车道的尽头,是一栋石头砌的房子。 不是城堡,没有那么宏伟,可也不小。 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 房子的前面有一片草地,草地上摆着几张铁艺的桌椅,桌上放着一盆紫色的花。 陆茗几人下了车,站在车道上,抬头看了看这栋房子。 和华夏的宅子完全不一样。 华夏的宅子有院子,有天井,有回廊,有太湖石。 威廉从房子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领口露着。 他走得很快,下了台阶,穿过草地,在陆茗面前停住。 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笑,那笑容比在品饮会上都要放松。 “陆先生,”他的中文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欢迎。” 陆茗微微颔首:“布朗先生。” 威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领着陆茗几人穿过一扇厚重的橡木门,走进房子。 门厅不大,地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茶园。 大片的绿色,远处有山,近处有采茶的人,穿着纱丽。 陆茗多看了一眼,认出那是大吉岭的茶园。 威廉注意到了,停下来说:“这幅画是我父亲买的。他去过很多茶园,最喜欢大吉岭。他说那里的山让他想起苏格兰。” 陆茗点点头,没有说话。 穿过门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的一侧是窗户,窗外是花园;另一侧是门,一扇一扇的,关着。 威廉在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他推开门,侧身让陆茗先进去。 这是一间茶室。 窗户朝南,光线很好。 茶室的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块素色的亚麻桌布,边角垂下来。 桌上摆着几套茶具。 盖碗、公道杯、品茗杯、茶匙、茶则、茶荷,一样不少,整整齐齐地码着。 茶具是白瓷的,很素,没有任何花纹。 靠墙是一排博古架。 木头的颜色很深,漆面发亮,像是有些年头了。 博古架上摆满了茶具。 紫砂的、青花的、白瓷的、青瓷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一格一格地放着。 有些茶具很新,釉面发亮。 有些很旧,边缘有磨损,甚至还有缺口。 陆茗站在博古架前,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些茶具,一件一件地看过去。 威廉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看着陆茗的侧脸,专注的眼神,嘴角微微弯着,眼神柔和。 陆茗看了很久,才开口,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这些茶具,你是从哪儿收的?” 威廉听了,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陆茗身侧,指着博古架上层的一把紫砂壶说:“这把是从香港的一个拍卖会上买的。说是清末,顾景舟的弟子做的。” 他又指了指中层的一只青花盖碗,“这只从伦敦的一个古董商那里收的,他说是明代万历年的。我不确定,所以一直没敢用。” 陆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只青花盖碗的釉面发色偏灰,青花的纹饰是缠枝莲,画得不算精细,可笔意很流畅。 “可以看看么?” “当然可以。” 威廉伸手,轻轻把盖碗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陆茗。 陆茗戴上了手套,将其托在掌心里,翻过来看底足。 底足的圈足很矮,修胎的痕迹很利落,有一圈淡淡的火石红。 他又把盖碗翻回来,打开盖子,看碗心的釉面。 釉面有细密的气泡,大大小小。 他虽是宋人,但对于后世华夏的瓷器他平时也有涉猎。 “这是明晚期的,”陆茗看了看说道,“不是官窑,是民窑。可胎土好,釉面也肥润,是那个时候的好东西。万历年的民窑,能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第174章 鉴赏瓷器 威廉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离陆茗更近。 “那这把紫砂壶呢?” 陆茗把盖碗放回架上,取下那把紫砂壶。 壶不大,握在掌心里刚好。 壶身是圆形的,鼓腹,短嘴,圈足。 泥料是紫泥,烧得温度够,颜色发紫,摸上去很细润。 他打开盖子,看壶口的做工,又看壶底的款识。 款识是刻的,四个字,“宜兴紫砂”。 字刻得不算精,可很有力,一笔一划都刻得很深。 “这把壶不是清末的,”陆茗顿了顿,“是民国初年的。” “这把壶的泥料是紫泥,民国时期的紫泥和清末的不一样。清末的紫泥含铁量高,烧出来颜色发黑。” “这把颜色发紫,是五十年代以后的了。” 陆茗把壶放回架上,转身看着威廉。 “不过壶做得好。嘴、把、身筒的比例很舒服,出水应该也顺。是好壶。” 威廉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他转身走到长桌前,把椅子拉开,对陆茗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先生,请坐。我泡一壶茶给你喝。” 陆茗在椅子上坐下。 威廉坐在他对面,开始烧水。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温壶的时候手有点抖,投茶的时候茶叶洒了几根在桌上。 可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下都小心翼翼,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茗看着他,忽然想起顾擎昀第一次点茶的样子。 也是这样,手抖,茶筅戳进建盏拔不出来。 那个人也很认真,认真地记水温,认真地数秒数,认真地把泡坏了的茶倒掉重来。 水烧开了。 威廉把水注入盖碗,蒸汽升腾起来,茶香弥漫开来。 是龙井,香气清淡,豆香不够醇,尾韵里有一丝青涩。 陆茗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对威廉微微点头。 威廉看着他的表情,有些紧张:“怎么样?” “好茶。” 威廉愣了一下。 “你不用骗我,我知道没有你泡的好。” 陆茗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每款茶都有自己的脾气,你的龙井,有自己的味道。” 威廉沉默了几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茶汤清亮,几片茶叶沉在杯底。 “我学泡茶学了两年,”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请了一个华夏老师,每隔一周来一次。学了两年,还是泡不好。” “泡茶不是学出来的,是喝出来的。你喝得多了,就知道茶想要什么。” “它想要热一点的水,还是凉一点的。想要闷久一点,还是快一点出汤。它会告诉你。” 威廉抬起头,看着陆茗。 “那它现在告诉我什么?” 陆茗看着他,忽然笑了。 “它在告诉你,你太紧张了。你怕泡不好,所以手在抖。你手一抖,它也紧张。你一紧张,它就涩了。” 威廉怔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还握着盖碗的盖子,指节微微泛白。 他慢慢松开,把盖子放在盖碗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重新提起水壶,注水,出汤。 这一次手没有抖。 他把茶汤倒入公道杯,分了两杯,一杯推给陆茗,一杯留给自己。 陆茗端起来,抿了一口。 这一次的茶汤比刚才柔和了一些,青涩味淡了,豆香更明显了。 他点了点头。 威廉看着他的表情,笑容灿烂:“陆先生,你教我泡茶吧。” 陆茗放下茶盏。 “我明天就回国了。” 威廉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看着陆茗,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第155章 “那……你今天多待一会儿。” 陆茗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继续看那些茶具。 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说。 威廉在后面跟着,像一个小学生跟在老师身后,认认真真地听。 “这只建盏是宋代的,”陆茗拿起一只黑釉的茶盏,盏壁很厚,釉面有细密的兔毫纹,从盏心向外放射,像丝线一样细。 “你看这个纹路,叫兔毫。宋人斗茶,用的就是这种盏。茶汤是白色的,盏是黑色的,黑白分明,一看就知道谁家的茶好。” 威廉凑过来,低头看着那只建盏。 “我买的时候,那个人说是宋代的,我不敢信。现在你说了,我信。” 陆茗把建盏放回去,又拿起一只青瓷的茶杯。 杯很小,比他的拇指大不了多少,釉色是粉青的,很淡。 他对着光看了看,釉面有细密的开片,纹路像冰裂。 “这是大宋的龙泉窑。龙泉的窑口很多,这个是弟窑的。釉色粉青,开片自然,是那个时候的好东西。” 威廉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问一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陆茗的手。 那双手在博古架上移动,拿起一件茶具,托在掌心里,翻过来看底足,翻过来看釉面,然后轻轻放回去。 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你刚才看茶具的时候,让我想起了一个词……‘敬物’。我看过一本华夏的书,里面说,对器物要有敬意。” 陆茗把手里的茶具放回架上,转过身看着威廉。 “器物不是死的。它被人做出来,被人用,被人传下去。它身上有人的手温,有人的心意。” “那这些茶具,”威廉顿了顿问道,“它们告诉了你什么?” 陆茗转过身,目光从博古架上扫过。 “这把紫砂壶告诉我,它的主人是个急性子。壶嘴的方向偏了,是赶工期做出来的,没来得及修整。” “那只青花盖碗告诉我,它的主人很穷。碗底有个小缺口,磨过了,说明破了也不舍得扔,磨一磨继续用。” “这只建盏告诉我,它的主人是个文人。盏底刻了一个字,是‘闲’。悠闲的闲。” 威廉听着,没有插话。 他的目光从陆茗的脸上移到那些茶具上,又移回来。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茗的袖口。 陆茗低头看了一眼,后者的手又缩回去了。 “陆先生,”威廉的声音有些低,“你明天真的要走?” “嗯。” 威廉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 “我小时候,我祖母也有一套茶具。” “她是华夏人,每天下午,她都会坐在花园里,用那把紫砂壶泡一壶茶。我坐在她旁边,她给我倒一小杯,加很多牛奶和糖。” “我不喜欢那个味道,可我喜欢那个时间。因为她会跟我说话,说很多很多话。她去世之后,那把壶找不到了。我不知道是被谁收走了,还是丢了。” 他转过身,看着陆茗。 “我后来开始收茶具,是因为我想找到一把一样的。可我收了这么多年,没有一把是她那把。每一把都不一样。” 陆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陆家老宅里那些落满灰尘的茶具。 “那把壶可能不在了,可你祖母喝茶的那个下午,还在。在你心里。” 威廉怔了一下。 他看着陆茗,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陆茗,看了很久。 杨婉站在外面,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威廉的眼神,忽然有点心软。 威廉是个好人。 他只是一个人在肯特郡的大房子里,守着一堆没人懂的茶具,等一个懂它们的人来。 等了很久,等到了。 可那个人不是他的。 周毅和赵铁山站在门口,像两尊铁塔,面无表情。 可赵铁山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周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175章 我评不了 陆茗走到窗边,站在威廉旁边。 威廉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陆茗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先生,明年这个时候,你还能来吗?” “我不知道。” 威廉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被他很快地藏起来。 “没关系,”他转身,“茶凉了,我再泡一壶。” 下午三点,陆茗准备告辞。 威廉送他到门口。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把铜色的钥匙,看着陆茗上车。 陆茗上车前对他拱了拱手。 威廉愣了一下,然后笨拙地回了一个拱手礼。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反,方向对了,掌心也并拢了。 “陆先生,谢谢你今天来。” “布朗先生,谢谢你的茶。” 车子发动,慢慢驶过车道。 陆茗从后视镜里看见威廉站在台阶上,没有动,看着车子的方向。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梧桐树的枝丫遮住。 杨婉坐在旁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陆老师,你知道他今天看了你多少次吗?” 陆茗没说话。 “我数了。你泡茶的时候他看你,你看茶具的时候他看你,你说话的时候他看你,你不说话的时候他也看你。这个人,是真的……” “杨姐。”陆茗打断她。 杨婉闭嘴了。 车子上了高速,陆茗拿出手机,给顾擎昀发了一条消息。 【准备回去了。庄园很安静,茶具很好看。】 对方秒回:【嗯。】 【布朗先生种了一棵宫本紫荆,粉白色的,开得很满。】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顾宅院子里也有一棵。你回来的时候,刚好可以看。】 陆茗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他打字:【那我快点回来。】 【好。】 车子驶入伦敦市区时,天已经暗了。 陆茗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 摄政街的拱廊亮着灯,一排一排的。 “杨姐。”他忽然开口。 “嗯?” “jane pettigrew那边,有没有说过普洱的事?” 杨婉愣了一下,翻出手机看了看。 “没有。评委评语里只写了龙井和岩茶的,普洱那一页是空白的。我当时也纳闷,可颁奖典礼上人多,没好意思问。” 她顿了顿,“你惦记这事?” 陆茗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他惦记。 那饼普洱,他给它取名叫“松风”。 松树的风,山上的风,从一千年前吹过来的风。 风是自由的。 在伦敦这一周,他心里最惦记的不是龙井,不是岩茶,是这饼普洱。 他知道龙井会拿奖,知道岩茶会拿奖,可他想知道普洱会怎么样。 可评语那一页是空白的。 没有分数,没有评语,没有极力推荐,没有金奖。 什么都没有。 车子到了酒店门口。 手机响了。 杨婉看了一眼屏幕,愣了一下。 “是jane pettigrew。” 杨婉接了电话,用英文说了几句,表情从惊讶变成认真。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陆茗。 “jane pettigrew说,今晚请你和陈老吃中餐。她想当面谈谈你的普洱。” 陆茗的心跳了一下。 “她说了什么?” “她说,那款茶需要当面说,电话里说不清楚。”她看着陆茗,“你去吗?” “去。”陆茗点头。 晚上七点,陆茗和陈老出了酒店。 车是jane pettigrew派来的,一辆黑色的出租车,司机是个白发老头,穿着西装,戴着白手套,说话带着浓重的伦敦腔。 车子穿过伦敦的夜,停在一栋乔治亚风格的建筑前。 门廊上挂着两盏铜灯,照着黑色的铸铁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燕尾服的服务生,拉开门,微微欠身。 里面是一条长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油画,画的是英国的乡村。 长廊的尽头是一扇门,服务生推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包间。 包间不大,可布置得很讲究。 一张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绣着浅金色的暗纹,像茶叶的脉络。 桌上摆着几套白瓷餐具,盘子是圆形的,边沿有一道细细的青花边。 第156章 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开了几朵,白色的。 jane pettigrew已经坐着等候。 她今天身穿一件淡青色的针织衫,银白色的头发还是挽成髻,看见陆茗陈老进来,站起来,微微欠身。 不是英国人那种点头欠身,是一种更深的、更郑重的礼节。 “陆先生,陈先生,晚上好。谢谢你们来。”她的中文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认真对待每一句话。 “jane女士,谢谢您的邀请。”陆茗拱手作揖。 “久仰。”陈老点点头。 jane pettigrew笑着伸手示意他们坐下。 “请坐。我点了几个菜,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这家餐厅的中餐,在伦敦算是最好的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是正经的中餐。 陆茗看着那盘红烧肉,忽然想起李姨。 李姨做的红烧肉也是这样,五花三层,炖得酥烂,酱色红亮。 每次他多吃一碗饭,李姨就很高兴。 “陈先生陆先生,请用。”jane pettigrew微笑示意。 陈老夹了一筷子四季豆,嚼了嚼,点头。 “味道正,没想到伦敦也能吃到这个。” jane pettigrew笑了。 “这家餐厅的厨师是华夏广东人,来伦敦二十年了。他说,他做菜不是为了英国人,是为了自己。所以一直没改过味道。” 菜吃得差不多了。 服务员撤走盘子,端上茶。 茶是龙井,不是陆茗的龙井,可也是好茶,汤色清亮,豆香清雅。 jane pettigrew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她看着陆茗。 “陆先生,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陆茗看着她。 jane pettigrew从身边拿出一张纸。 纸是白色的,折成四折,边角有些皱了。 她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普洱的评语页,空白的那一页。 “你的普洱,我们评了……评了很久。” 陆茗看着她。 jane pettigrew低下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然后我们坐在那里,坐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里,谁没有动,没有说话,就是坐在那里。” 她抬起头,看着陆茗。 “喝完那杯茶之后,我去找了james suranga perera。他做茶喝茶有三十年,舌头很准。我让他喝你的普洱。他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评不了。’” 陈老的筷子停了一下。 jane pettigrew继续说:“我又找了juyan webster。她在华夏云南省长大的,懂茶。她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话。她说,‘这款茶不需要评委。评委需要它。’” 陆茗的手指微微收紧。 “后来,我把所有评委叫到一起。”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最后,我们做了一个决定。不给这款茶打分。不打分,不评奖,不写评语。” 陆茗看着她。 “为什么?” jane pettigrew抬起头,看向虚空。 “因为这款茶,我们评不了。” 陈老放下筷子。 “为何评不了?” jane pettigrew点头。 “the leafies的评奖标准是色、香、味、韵。每一项都有分数,从一到十。可你的普洱,每一项都超出了这个标准。它跟别的茶不一样。”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别的茶,你喝一口,你能说出它的味道。花香,果香,豆香,蜜香。可你的普洱,说不出。你知道它好,可你说不出它好在哪里。它不是一种味道,是一种感觉。像……” 她想了想。 “像一个人在跟你说话。不是用嘴,是用眼睛。” 陆茗垂下眼抿了一口茶,沉默。 “它说了什么?”陈老声音有些颤抖。 jane pettigrew沉默了很久。 包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桌上茶壶里水咕嘟咕嘟的声音。 “它说,它不着急。”她开口,声音很轻。 “它说,它可以等。等十年,等二十年,等五十年。它有的是时间。” 陆茗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我喝了四十年的茶,”jane pettigrew接着说,“去过印度、日本、斯里兰卡,喝过无数种茶。好的茶,我喝过。可没有一款茶,像你的普洱这样。它不是在告诉你它是什么,它是在问你,你是什么。” 陈老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jane pettigrew看向陆茗。 “陆先生,你的普洱,不是给所有人喝的。它需要懂它的人。不是舌头懂,是心懂。” 她顿了顿。 “评委们评不了,不是因为它不够好。是因为它太好了。好到超出了评奖的标准。好到评委们不知道该怎么给它打分。所以,我们决定不给它打分。不打分,是对它的尊重。” “jane女士,”陆茗缓缓睁开眼,再开口声音已经变得沙哑,“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jane pettigrew摇头。 “不用谢我。谢谢你做了这款茶。我做了一辈子茶,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今天才知道,还有一个世界我没去过,你的茶让我此生无憾。” 她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吃完饭,jane pettigrew送陆茗他们到门口。 伦敦的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jane pettigrew站在台阶上,握着陆茗的手,握了很久。 “明年,你还来吗?” 陆茗想了想。 “来。” jane pettigrew的眼睛亮了一下。 “明年我带新的茶来。不是龙井,不是岩茶,不是普洱。是新的。” “什么茶?” 陆茗想了想:“还不知道。明年做了才知道。” jane pettigrew笑了:“那我等着。” 晚上九点半,车子到了酒店门口。 陆茗下车,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给顾擎昀发了一条消息。 【jane pettigrew今晚请我和陈老吃饭了。她说,我的普洱不是没拿奖,是拿了一个拿不到的奖。】 对方秒回:【她说得对。】 陆茗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他又打了一行字。 【她说,明年让我再来。】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我陪你去。】 第176章 平安回国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陆茗往下看了一眼。 云层下面是大海,灰蓝色的,一望无际,和海面上方的天空几乎融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直到云层重新合拢,把海面遮住。 杨婉坐在旁边,戴着耳机看手机,忽然“啊”了一声。 陆茗转过头,她正盯着屏幕,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 “陆老师,你上热搜了。不是普通的热搜,是爆了的那种。” 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微博热搜榜,每个后面都跟着一个“爆”字。 【陆茗 the leafies 双金奖】 【华夏茶 让世界闭嘴】 【陆茗 拱手礼】 【西湖龙井 武夷岩茶】 前十名里,有四条都跟他有关。 陆茗看着那些字,淡淡一笑。 杨婉往下翻,翻到一条某日报的推送,标题是黑体加粗的。 【华夏茶人陆茗荣获国际茶赛双金奖,为国争光。】 发表时间是距离颁奖典礼结束不到二十个小时。 她点进去,文章很长,从the leafies的赛制写到陆茗的获奖感言,从西湖龙井的历史写到武夷岩茶的制作工艺。 最后一段写着:“‘茶人的路,不在家里,在山上,在市面上,在别人家的茶桌上。你走得越远,你的茶就走得越远。’今天,华夏的茶走了很远的路。从杭州到伦敦,从武夷山到伦敦。它们比我们想象中走得更远。” 杨婉往下划,评论区已经两万多条了。 她念了几条。 【早上起来看见这条新闻,哭了。华夏茶,世界第一】 【他行礼的时候我就在直播间里,没有一个人刷屏。那一刻我觉得,全世界都在尊重华夏】 【我爷爷九十岁了,看完新闻说了一句话:“茶脉没断”】 【陆老师不是明星,他是华夏文化的一张名片。拱手礼那个动图我看了五十遍,每一遍都想哭】 陆茗听着,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又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茗儿,你记住,茶这个东西,不是你让它好,是它本来就好。你只是把它从山上带下来,给人喝。” 杨婉又划到一条推送,是华夏茶协会官方账号发的。 配图是陆茗站在领奖台上拱手的照片,文案只有一行字:【恭喜陆茗。茶脉不断,薪火相传。】落款是华夏茶协会,盖着红色的公章。 “茶协会也发了。”她把手机举起来给陆茗看。 陆茗看着那八个字,忽然看向一旁不远处的陈老。 第157章 陈老坐在后排,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可陆茗注意到,老人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他没有睡着,他在听。 杨婉又翻到一条,这次是《汴京烟云》的官方微博。 配图是剧里的一张剧照:陆茗穿着宋代衣袍,坐在茶室里,手里端着一盏茶,侧脸对着镜头,窗外是朦朦胧胧的雨。 文案写着:【恭喜我们的沈知砚——陆茗,荣获the leafies国际茶赛双金奖。戏里戏外,他都是那个把茶道刻进骨子里的人。从汴京到伦敦,他让世界看见了华夏的茶。】 杨婉念完,看了陆茗一眼。 “剧组也发了。” 陆茗点点头。 杨婉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陆老师,你知道吗,你现在不只是一个人了。你是华夏茶的一张脸。” 陆茗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云层。 云层很厚,白茫茫的,像一片没有尽头的雪原。 他闭上眼睛,他突然很想快些回家。 想看看那棵树,很想站在树下,等花瓣落在肩上。 想推开门,看见那个人坐在茶室里,面前摆着两只茶盏,一只给他,一只留给自己。 飞机落地的时候,杭州在下雨。 不是伦敦那种细细密密、没完没了的雨,是江南的雨,一阵一阵的,下几分钟停几分钟。 陆茗从廊桥走出来,远远地看见出口处站着很多人。 一大片,黑压压的,把出口的通道都堵住了。 有人在举横幅,红色的,白色的字。 “欢迎陆茗载誉归来”。 有人在举灯牌,上面写着“陆老师”“华夏茶”“双金奖”。 还有人举着手机、相机、摄像机,长枪短炮的,对着出口的方向。 杨婉和陈老走在他旁边,也看见了。 “这是……接你的?” 陆茗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没变,不快不慢。 出口处,最前面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顾老,穿了件深灰色的唐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那根紫檀木的拐杖。 他站得很直,腰板挺着,不像平时在家里那样微微佝偻。 右边是李鹤年,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茶协会的徽章,铜质的,擦得很亮。 中间是顾擎昀。 他穿了件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手里捧着一束花,是一大把白色的马蹄莲,用牛皮纸包着,很素净。 那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那些横幅和灯牌,落在陆茗身上。 陆茗走出出口。 顾老第一个迎上来,老人的手很有力,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 “回来了就好。”他的声音有些哑,眼眶红红的,“回来了就好。” 李鹤年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陆,你给咱们华夏茶人长了脸。”老人的手都在发抖。 “你们都辛苦了!” “为国争光。”陆茗笑了笑抬起头,接着目光看向了顾擎昀。 顾擎昀抱着花往前走了一步,将花递了过去。 “辛苦了。” “谢谢。”陆茗接过花,低头闻了闻。 马蹄莲没有香味,只有雨水和绿叶的气息。 顾擎昀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陆茗的手腕。 他的拇指按在对方的脉搏上,那里跳得很快。 “瘦了。” 陆茗看着他,笑了。 “你也是。” 记者们挤在警戒线外面,话筒伸得老长,声音叠着声音。 “陆老师,请问您对这次获奖有什么感想?” “陆老师,您的茶被评为‘让世界闭嘴的茶’,您怎么看?” “陆老师,您在领奖台上行的拱手礼,是为了展示华夏文化吗?” 杨婉往前一步,挡在陆茗前面。 “各位媒体朋友,陆老师刚下飞机,需要休息。稍后茶协会会安排专门的新闻发布会,请大家到时候再提问。” 记者们还在往前挤,可周毅和赵铁山已经站到了前面。 两个人,两座铁塔,把人群隔开了。 周毅面无表情,赵铁山憨憨地笑着,可他的眼神很冷,往那儿一站,没人敢往前再走一步。 顾擎昀的手从陆茗的手腕上移开,落在他肩上,轻轻揽了一下。 “走吧,我们回家。” “嗯,回家。” 第177章 家常便饭 不久后,车子驶入顾宅。 大门开着,门口也站着人。 李姨,还有几个陆茗不认识的,大概是顾家的亲戚。 李姨看见车停下来,跑过来拉开车门,拉着陆茗的手,上上下下地看。 “瘦了,瘦了,在外面没吃好吧?我给你炖了汤,莲藕排骨汤,你最爱喝的。” 陆茗被她拉着往里走,回头看了一眼。 顾擎昀站在车旁边,没有跟上来,只是看着他,嘴角弯着,很浅。 李姨去厨房端了碗汤过来,汤色乳白,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慢点喝,小心烫。” “谢谢李姨。”陆茗接过来,喝了一口。 汤很烫,从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在伦敦的时候,每天早上吃的是英式早餐。 现在喝到李姨炖的汤,忽然觉得,这才是家的味道。 他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 莲藕炖得软烂,用舌尖一抿就化,排骨的骨头都酥了。 他一口一口地喝,很慢,像在品一盏好茶。 李姨站在旁边看着他喝,嘴角翘着。 “慢点喝,锅里还有。你在伦敦的时候我老是担心你吃不好,那些洋人的东西,你哪吃得惯。” “吃得惯的。”陆茗放下碗,“陈老说,出门在外,不能挑。” “陈老是陈老,你是你。”李姨把碗收走,又给他盛了一碗。 顾擎昀从门外进来,陆茗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喝汤,嘴角压了压。 顾老手里拄着拐杖,走得不快,可很稳。 他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陆茗:“小陆,这次出去,辛苦你了。” “今晚好好吃顿饭,什么都不想,睡到自然醒。” 陆茗点点头。 门口传来一阵说话声。 几个亲戚站在玄关处,探头往里看。 一个中年女人笑着说:“老爷子,我们就是来看看陆先生,不打扰他吃饭。” 旁边一个年轻的男人举着手机,对着客厅的方向。 顾老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可那几个亲戚看见他过来,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一些。 顾老在门口站定,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不大,可整个玄关都安静下来。 “人见到了,就不留你们吃饭了。他刚下飞机,累了,让他歇歇。” 中年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是是是,我们就是来看看,看完就走。” 她拉着旁边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陆先生,好好休息啊,改天再来看你。” 陆茗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那几个亲戚微微颔首。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今年清明的时候在顾家祖宅见过的,顾擎昀的一个堂叔。 那人对他笑了笑,目光里很热切。 “陆老师,你这次可给咱们华夏长了大脸了。我在电视上看见你领奖,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陆茗礼貌地笑了笑:“谢谢。” 堂叔还想说什么,顾老的拐杖又顿了一下。 他讪讪地闭上嘴,跟着其他人走了。 玄关安静下来。 顾老转过身,看着陆茗。 “这些人,不用理会。你回来是休息的,不是应酬的。” “谢谢老爷子。” “谢什么。”老人摆摆手,走回沙发上坐下,“人老了,别的本事没有,挡个人还是挡得住的。” 李姨从厨房探出头来:“老爷子,饭好了。排骨莲藕汤,清蒸鲈鱼,炒时蔬,还有一碗酒酿圆子。” 顾老站起来:“走,我们吃饭。” 桌上的菜不多,可每一道都是陆茗爱吃的。 清蒸鲈鱼,葱丝切得细细的,铺在鱼身上,浇了热油,滋滋地响。 炒时蔬是春天的菜心,嫩绿的,蒜蓉炒的,清香扑鼻。 酒酿圆子是李姨的拿手,圆子搓得小小的,糯糯的,酒酿是自家酿的,甜而不腻。 几人围着圆桌坐下。 顾老夹了一块鱼肉,放在陆茗碗里。 “吃鱼。鲈鱼是今天早上刚到的,新鲜。” “好。”陆茗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很嫩,一抿就化了,鲜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 第158章 他想起在伦敦吃的鱼,炸的,裹着一层厚厚的面糊,咬下去嘎吱嘎吱的,里面的鱼肉又干又柴。 顾擎昀夹了一筷子菜心,放在他碗里。 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像是顺手的事。 陆茗低头看了看碗里,菜心嫩绿的,蒜蓉的香气飘上来。 他夹起来吃了。 顾擎昀又夹了一块排骨给他。 陆茗看了他一眼。 顾擎昀端着碗,喝汤,表情很平静。 顾老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小陆,你在伦敦那几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陆茗想了想。 “特别的事?有一个英国人,威廉?布朗,请我去他的庄园看茶具。他收藏了一些明代的青花和民国的紫砂。” “哦?”顾老放下筷子,“东西怎么样?” “东西是好东西。明晚期的民窑青花,胎土好,釉面肥润。民国初年的紫砂,泥料是紫泥,烧得温度够,做工也好。” 顾老点点头:“英国人收藏华夏茶具,说明他们识货。可懂不懂,是另一回事。东西放在柜子里,不懂的人看着,就是一堆旧瓷器。懂的人拿起来,才知道它的分量。” “那个布朗先生,他是真的喜欢华夏茶。他学泡茶学了两年,请了一个华夏老师,每周来一次。” 顾老看着他。 “你教他了?” “没有。我只是告诉他,泡茶不是学出来的,是喝出来的。你喝得多了,就知道茶想要什么。” 顾老笑了。 “说得好。茶这个东西,不是教出来的,是喝出来的。你喝了一辈子,它就跟你一辈子。” 顾擎昀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喝汤,安静地给陆茗夹菜。 可陆茗注意到,他的筷子从来没有夹过自己碗里的菜。 他一直在给他夹,夹鱼,夹菜,夹排骨,夹圆子。 他自己的碗里,只有一碗白饭,还有半碗汤。 陆茗夹了一块鱼肉,放在顾擎昀碗里。 “你也吃。” 顾擎昀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鱼,又抬头看了看陆茗。 他夹起来吃了,没有说话。 可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陆茗看见了。 顾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自个儿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酒是绍兴的黄酒,温过的,酒气在空气里散开。 回到房间后,李姨端了一盘水果上来。 橙子切成瓣,苹果切成片,摆成花的形状。 陆茗拿了一瓣橙子,咬了一口。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苏姨。 陆茗看了顾擎昀一眼,接了。 “苏姨。” 电话那头传来苏婉晴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笑:“小陆!我刚看了新闻!你拿了两个金奖!我高兴得在拍摄场地转了三圈!” 陆茗笑了:“苏姨,您太夸张了。” “夸张什么!我这是真高兴!你知道吗,我在伦敦的朋友都看见了,说你的茶让所有人都闭嘴了。我听了这话,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陆茗怔了一下。 “苏姨……” “你别说话,让我说。”苏婉晴的声音有些发抖,“小陆,你知道吗,我是看着你一路走过来的,从《寻茶之旅》到《汴京烟云》,从杭州到伦敦。你每走一步,我都在看着。” “这次你站在那个台上,对着台下拱手,我就在想,这孩子,终于让全世界看见了。” 陆茗的眼眶有些热。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瓣橙子。 “苏姨,谢谢您。” “谢什么。你好好休息,过阵子我回去,给你带好吃的。” “好。” “擎昀在不在?” “我在这。”顾擎昀终于出声,一把揽过陆茗的肩头,凑近手机屏幕。 “你得照顾好小陆,知道么?” “我会的。” “行,不啰嗦了,待会有个视频会,你们早些休息。” “晚安,苏姨。” 挂了电话,陆茗把手机放在桌上。 顾擎昀看着他,把水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刚想说话。 手机又响了。 第178章 你走稳了 这次是苏清羽。 “陆茗,”苏清羽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可陆茗听得出来,他在笑,“恭喜。” “谢谢清羽。” “江屿在旁边,他要跟你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然后江屿的声音炸开来:“陆老师!!!你太牛了!!!两块金牌!!!我看了直播,你站在台上讲话的时候,我哭得跟个傻子一样!” 陆茗笑了:“你哭什么?” “我怎么不哭!你说‘我的茶走了很远的路’,我就在想,你也走了很远的路。从杭州到伦敦,从那个病病歪歪的样子到现在站在世界的台上。陆老师,你太厉害了。” 江屿说话的时候,旁边有个声音在说“你小声点”,是苏清羽。 江屿不理他,继续说:“陆老师,等你休息好了,我请你吃饭。杭州最好的馆子,随便点。你这次给咱们华夏长了脸,我请你吃十顿都行。” “好,等我休息好了。” “那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苏哥,你来说两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苏清羽的声音传来,还是清清淡淡的。 “你早点休息。” “你们也是,谢谢。” 等陆茗挂了电话,顾擎昀摸了摸他的头:“先去洗澡。” “好。”陆茗拿起一瓣橙子,咬了一口。 不一会,陆茗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睡衣的领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他站在浴室门口,用毛巾擦着头发,看见顾擎昀已经洗好澡坐在床边。 这人换了家居服,深灰色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 顾擎昀抬起头,看见他站在浴室门口,头发湿着,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过去,从陆茗手里拿过毛巾。 “又不吹干。”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责备,可手上的动作很轻。 他把毛巾盖在陆茗头上,慢慢地擦。 手指穿过湿发,指腹按在头皮上,力度刚好,不重不轻。 陆茗站在那里没有动,头微微低着,任他擦。 “擎昀。”陆茗开口,声音闷在毛巾里。 “嗯。” “我站在台上讲话的时候,台下那些人,我都不认识。他们看着我,安安静静地听着。我就在想,父亲要是在,他会说什么。” 顾擎昀手一顿,没有说话。 他把毛巾拿开,陆茗的头发已经半干了,乱糟糟的,翘着几根。 顾擎昀用手指帮他理了理,指腹从额头划到脑后。 “他会说,‘茗儿,你走稳了’。” 顾擎昀的手指停在他的后脑勺上,没有动。 陆茗笑得更深了。 手机又响起。 这次是杨婉发的消息,好几条,叮叮咚咚的。 陆茗拿起来看了一眼。 【陆老师,明天没有安排,你好好休息。】 【后天的新闻发布会,我已经跟茶协会对好了流程。】 【顾总那边也安排了人,现场安保没问题。】 【早点睡,别熬夜。】 陆茗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几分钟后又响了。 是江屿发来的语音。 他点开,江屿的声音立即炸开来:“陆老师!我刚才忘了说!苏哥他听了你的获奖感言,也哭了!他不让我说!可我要说!” 后面传来苏清羽的声音,冷冷的:“江屿。” 然后是江屿的笑声,哈哈哈的,然后语音断了。 陆茗笑了,抬起头,看见顾擎昀站在他面前,很近。 近到他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弯着,嘴角翘着。 “还有谁?”顾擎昀问。 “什么?” “还有谁要给你打电话?” 陆茗想了想。 “没有了。” “确定?” “确定。” 顾擎昀伸出手,把陆茗手里的手机拿过去,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弯下腰,一把将陆茗抱了起来。 陆茗没有惊呼,他顺势环住顾擎昀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鼻尖是松雪香,混着沐浴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 是热的,是活的,是真实的。 顾擎昀把他放在床上,动作很轻。 第159章 床垫陷下去一点,他仰面躺着,看着顾擎昀。 顾擎昀双手撑在他身侧,低着头看他。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一半脸照亮,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你在伦敦的每一天,”顾擎昀声音很低,“我都在想你。” 陆茗看着他。 “你每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我很好’,‘药吃了’,‘明天还有一天’。你说得很快,像怕我担心。可你的声音很累,我听得出来。” 顾擎昀低下头,额头抵着陆茗的额头。 他的呼吸是热的,喷在陆茗的嘴唇上。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八千公里外面,看着你。” 陆茗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顾擎昀的脸。 他的手指从眉骨划到颧骨,从颧骨划到下巴。 他的皮肤是热的,有一点粗糙,胡茬冒出来,扎在指尖上,微微的疼。 “你刮胡子了。” “早上刮的。” “我是刚洗澡的时候刮的。”陆茗的手停在他的下巴上,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擎昀。” “嗯。” “我回来了。” 话落,他把对方的头拉下来,抱在怀里。 顾擎昀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手臂环着他的腰,很紧,紧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可他没有松手。 过了很久,顾擎昀才抬起头吻上了他。 陆茗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攥紧他的衣领。 顾擎昀的手从他的腰侧滑上去,掌心贴着他的肋骨,拇指按在他的心口。 陆茗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红得发烫。 他伸手推了推顾擎昀的肩膀,没推动。 顾擎昀抬起头,看着他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 “红了。” “不许说。” 顾擎昀没有闭嘴。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那只通红的耳朵,轻轻地碰了一下。 陆茗浑身一颤。 “你……” “嗯。” 顾擎昀的嘴唇从耳朵移到侧颈,从侧颈移到锁骨。 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品一盏茶,每一口都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 陆茗闭上眼睛,手指慢慢松开,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头发很短,扎在指尖上,有点硬。 顾擎昀把陆茗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陆茗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的,很稳,很有力。 “这一周,辛苦了。” “你也是。” 陆茗弯了弯唇角,闭上眼睛。 他的手搭在顾擎昀的腰上,往前蹭了蹭,整个人缩进他怀里。 “晚安。” “晚安。” 回国第三天,华夏大剧院。 门口停满了车,记者们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在台阶上排成两排。 警戒线外面围着很多人,有举着灯牌的粉丝,有穿着汉服的年轻人,还有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还有人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白底黑字,写着“陆老师,华夏茶感谢你”。 陆茗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密集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穿了件月白色的复古茶服,交领右衽,宽袖垂落,腰间系着墨色丝绦。 这是杨婉昨天让人送来的,说是苏州的老裁缝赶制的,用的是真丝面料,暗绣着竹叶纹。 他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看大剧院的门廊。 然后迈步往上走。 走得慢,记者们往后退,给他让出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只有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 陈老站在门口等他。 老人穿了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茶协会的徽章。 他看见陆茗,往前迎了两步,伸出手。 陆茗握住他的手。 “走,进去。”陈老说。 第179章 新闻发布 新闻发布会设在剧院的主厅。 主厅很大,能坐几百人。 舞台的背景是一幅巨大的水墨画,画的是茶山。 远山如黛,云雾缭绕,近处有几棵茶树,一个采茶的人,背着竹篓,弯着腰。 画是李鹤年专门请一位国画大师画的,说是要让所有人看见华夏茶的样子。 舞台中央摆着一张长桌,铺着月白色的桌布,上面放着几只茶盏,一只紫砂壶。 茶盏是白瓷的,很素,没有任何花纹。 台下坐满了人。 第一排是茶协会的几位老前辈。 最中间是陈老的位置,旁边是李鹤年,再旁边是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茶人,都是从全国各地赶来。 第二排是文化部的官员,还有华夏茶学院的教授。 后面是记者,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摄像机架在过道上,镜头对着舞台。 最后几排坐着一些观众,是茶协会邀请的茶人代表和高校学生。 陆茗走上台,在长桌后面坐下。 灯光打在他身上,月白色的衣领被照得发亮。 他坐得很直,脊背挺着,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叠。 主持人是个年轻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声音很清脆。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茶界前辈,大家上午好。欢迎来到陆茗先生获奖归来的新闻发布会。首先,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祝贺陆茗先生荣获the leafies国际茶赛双金奖。” 掌声响起来,很响,在剧院里回荡。 陆茗站起来,对着台下拱了拱手。 主持人等掌声渐渐平息,才继续说:“下面,有请华夏茶协会会长陈老先生致辞。” 陈老站起来,走到话筒前。 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 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道:“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大家好。我是华夏茶协会会长陈守禄。” 他顿了顿,摘下老花镜,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里。 “我本来准备了一篇稿子,写了三千字,改了五遍。可我现在不想念了。” 台下很安静。 他看着台下那些人,声音有些沙哑。 “我活了七十多年,喝了六十多年的茶。年轻的时候,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人家问我‘这是华夏茶?’那个语气,不是好奇,是怀疑。好像华夏茶不应该出现在那个地方。”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三十年过去了。今天,我们的茶站在了世界的台上。两个金奖,值了。” 台下有人鼓掌。 陈老说完,对台下拱了拱手,转身走回座位。 主持人说:“下面,有请华夏茶协会副会长李鹤年先生致辞。” 李鹤年站起来,走到话筒前。 他没有拿稿子,只是站在那里。 “我不多说,只说一句。”他看着台下。 “陆茗的茶,我喝过。那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味道,是从手掌心里炒出来的温度。这样的茶,放在哪里都是金奖。” 他转身走回去。 掌声响了一阵。 主持人说:“下面,请陆茗先生讲话。” 陆茗站起来,走到话筒前。 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 他看着台下那些人,忽然想起父亲。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日劳烦诸位远道而来,陆茗在此先行谢过。”他说着,对台下拱手一揖。 这一揖不深不浅,端端正正。 台下安静了。 “方才陈老、李老都说了许多勉励的话。陆茗不敢当,只有一句话想与诸位说。”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那些举着相机、握着笔的记者,坐在前排白发苍苍的老茶人,还有后排那些年轻的面孔。 “茶这个东西,在华夏传了多少年,我说不清楚。陆羽写《茶经》的时候是唐朝,可唐朝之前,茶已经在喝了。神农氏的时候,茶是药,解百毒。” “秦汉的时候,茶是羹,煮着喝。到了唐朝,茶是汤,煎着喝。到了宋朝,茶是沫,点着喝。到了明朝,茶是叶,泡着喝。喝的法子变了,可茶没变。” “诸位手里的那杯茶,不管是龙井还是岩茶,不管是普洱还是白茶,它的根都在华夏的土里。那片土,种了它几千年。那双手,采了它几千年。那口锅,炒了它几千年。那盏水,泡了它几千年。” “我这次去伦敦,有人问我,‘华夏的茶,为什么是这个味道?’我说,因为华夏的山是这个味道,华夏的水是这个味道,华夏的人是这个味道。山不会变,水不会变,人不会变,茶就不会变。”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后排那些年轻人身上。 “可我回来之后,又在想一件事。茶不会变,可喝茶的人会变。老的会走,小的会来。这门手艺,这片叶子,这盏茶汤,要是没有人接着,它再好,也是空的。” 第160章 他的声音沉下来。 “家里人对我说过,‘你走得越远,你的茶就走得越远。’我那时候不懂,以为他说的是生意。现在我懂了,他说的是人。手艺要有人传,茶要有人喝。没有人,茶就是一片叶子。有人,它才是茶。”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人。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拿了两个奖。这两个奖,是评委给的,是茶给的,是那些采茶的人、炒茶的人、种茶的人给的。我不过是站在台上,替他们说几句话。我真正想说的是……” 他顿了顿,深吸了口气。 “华夏的茶,传了几千年,不是靠哪一个人传下来的。是靠每一个人。种茶的、采茶的、炒茶的、泡茶的、喝茶的。每一个人手里,都端着这盏茶。你端住了,它就传下去了。你松手了,它就碎了。” 他对着台下,拱了拱手。 这一次他躬得比刚才深一些,腰弯下去,停了一会儿。 “诸位年轻人,茶在你们手里。传下去,别让它们碎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响起来。 这一次不是那种热烈的、爆发式的掌声,是沉沉的、厚重的。 后排那个男生低下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他旁边的女孩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又戴上,继续看着台上。 陆茗回到座位上。 杨婉在旁边递了一杯温水给他。 陈老没有鼓掌,只是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着。 李鹤年拍了拍陈老的肩膀,没有说话。 之后的时间,主持人问了几个问题,陆茗一一回答。 记者们也问了几个问题,杨婉在旁边补充。 陆茗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说着,像在茶室里跟朋友聊天。 最后,一个年轻的女记者站起来发问:“陆老师,我想问一个题外话。您在伦敦领奖的时候,您的茶让所有人闭上了嘴。您觉得,这算是华夏茶的胜利吗?” 陆茗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不是胜利,是回家。华夏的茶,走了很远的路,去了很多地方。可不管走多远,它都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它身上有那片山,那汪水,那双手。它不需要胜利,它只需要被人看见。” 女记者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第180章 茶宴开始 新闻发布会结束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记者们收拾设备,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还在低声讨论着什么,有人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有人快步追上前面的同行,小声问“刚才那段录全了没有”。 杨婉走过来,手里拿着行程表。 “陆老师,茶宴在后面的品珍厅,十一点半开始。茶协会的人都到了,还有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茶人。陈老说让你先去休息室坐一会儿,他等会儿过来带你过去。” 陆茗点点头。 他站起来,膝盖有些僵,坐太久了。 休息室不大,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盆绿萝。 他坐下来,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不久后,门被推开。 陈老走进来,换了身衣服,深青色的唐装,领口的盘扣是手工缝的。 他精神很好,走路也比平时快。 “小陆,走,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好。” 陆茗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廊很长,两边挂着华夏历代茶人的画像,从陆羽到宋徽宗,从蔡襄到许次纾。 陈老走得很慢,每经过一幅画像就停一下。 “陆羽,写了《茶经》,把茶从药变成了饮。宋徽宗,写了《大观茶论》,把茶从饮变成了道。许次纾,写了《茶疏》,把茶从道变成了日子。” 他顿了顿,看着陆茗,“您是下一个。” 陆茗静默。 他看着墙上那些画像,那些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画了那么多年了,可他们的目光还是亮的。 走廊尽头是两扇红木门,推开的门缝里飘出来茶香、人声、杯碟碰撞的声响。 陈老推开门,里面的人都站起来。 品珍厅很大,摆了六张圆桌,铺着月白色的桌布,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只紫砂壶和一套白瓷茶盏。 窗边有一排长案,上面摆着十几只茶样罐,贴着红标签,写着茶名和产地。 武夷山的岩茶、安溪的铁观音、普洱的古树、福鼎的白毫银针、黄山毛峰、六安瓜片、君山银针,还有台湾的冻顶乌龙和东方美人。 陆茗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茶样罐,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全国的名茶,都来了。 “陆老师!”一个声音从角落里炸开。 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从最后一桌站起来,大步往这边走。 他穿着一件蓝色工装外套。 陆茗认出了他。 岩恩。那个在普洱开车的本地小伙,现在是阿达哥的徒弟。 岩恩走到他面前,站住。 “陆老师,”岩恩笑了笑带着腼腆,“阿达哥让我来的。他说他走不开,茶还没做完,让我替他来看看您,恭喜您获奖!” “谢谢岩恩,阿达哥身体还好么?” “他很好,每天上山指导人采茶。” “那我就放心了,那边的园子劳烦你们费心。” “嗯,您放心吧!那帮兔崽子机灵得很。”岩恩使劲点了点头,不再打扰便转身回了座位。 陈老在旁边看着,嘴角翘着。 “小陆,来,我给你介绍。” 第一桌坐的都是老前辈,头发白的多,黑的少。 陈老领着他一桌一桌地走,一个一个地介绍。 “这位是武夷山的林天福林老。做岩茶做了五十年,大红袍的非遗传承人。” 林天福站起来,七十多岁,瘦,可精神很好。 “你的岩茶,我喝过了。”林天福的声音很轻,“比我做得好。” 陆茗愣了一下。 “林老,您过奖了。” 林天福摇头。 “不是过奖。你的茶不是做出来的,是长出来的。这个,我做不到。” “你做茶多久了?” 陆茗沉默了一下:“从小就开始学了。” 林天福点点头。 “从小学的,根才正。现在年轻人,学两年就想开店,开店就想赚钱。茶不是这么做的。” 他拍了拍陆茗的肩膀:“你做得对。慢慢做,茶会报答你的。” 旁边一个圆脸的中年男人站起来,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陆老师,我是安溪的,姓魏,做铁观音。你的龙井我喝了,服了。我就想问一句,你那个杀青的火候,是怎么控制的?锅温两百二十度,用手掌试,可每个人的手掌不一样厚,你怎么知道就是两百二十度?” 陆茗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感觉。手心发烫了,再等三秒。三秒刚好,两秒不够,四秒过了。”他伸出手,掌心朝上,“这个地方,烫出茧了,就准了。茧的厚度,就是温度。” 魏师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陆茗的手。 他的手心也有茧,位置不一样,在指根,不是掌心。 “我回去试试。” 第二桌坐的是中年的茶人,四十来岁的居多。 陈老领着他过去,他们一个个站起来,有的握手,有的抱拳,有的只是点头。 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站起来,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陆老师,我是福鼎的,姓方,做白茶。白茶不炒不揉,就靠晒。太阳好的年份,茶就好。太阳不好的年份,茶就不好。我想问你,你觉得做白茶,是手艺重要,还是天意重要?” 陆茗想了想。 “天意给茶底子,手艺给茶面子。底子好,面子才能好看。底子不好,手艺再好,也是给丑人化妆。” 方师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三桌坐的是年轻人,三十岁上下,有几个看着还不到三十。 他们看见陆茗走过来,一个个都站了起来,有人手里还端着茶盏,来不及放下。 陈老笑着说:“这桌不用我介绍了,都是你的徒弟。” 陆茗笑了,他看见岩恩站在最边上,旁边是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穿着白色的棉麻衬衫,手腕上戴着一串菩提子。 “陆老师。”扎马尾的女孩叫张小曼,往前走了一步。 “您远程教过我团茶的制作工艺。去年您寄来的那个茶样,我反复练了三十多次,终于做出差不多的味道,您尝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茶样袋,双手递过来。 陆茗接过来,打开闻了闻。 “做得好。” 张小曼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使劲点头,退回去。 圆脸的男生往前一步。 “陆老师,您教的那个‘先承后破’的法子,我回去练了三个月,现在能在茶汤上画出竹叶了。虽然画得不太好……” 第161章 “画得好不好不重要,”陆茗认真说道,“重要的是你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赵小山愣了一下。 “在想……在想竹子。” “竹子是什么样的?” “是……是绿的,直的,一节一节的。” “竹叶呢?” “竹叶是尖的,风吹的时候会弯。” 陆茗看着他。 “你下次画的时候,别想竹子,想风。风怎么吹,叶子就怎么弯。茶汤上的画,不是画出来的,是水流出来的。水往哪儿走,叶子就往哪儿弯。” 赵小山站在那里,嘴唇微张,像是在品这几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使劲点头。 “我记住了。” 第181章 不是一人 穿黑色卫衣的女生最后一个站出来,她很小声地说:“陆老师,我叫林小茶。我没有跟您学过,可我一直在看您的视频。去年我辞了工作,去云南普洱找阿达哥学做茶。学了半年,阿达哥说我可以出师了。”她抬起头,看着陆茗,“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一声谢谢。” 陆茗看着她,看着这群年轻人,缓缓向他们行了个古礼。 “该我谢谢你们,茶道传承,你们是未来的新秀。” 一桌人傻眼了,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立即匆匆忙忙回礼,虽然不怎么标准。 陆茗点了点头,继续往下一桌走。 陈老走在他旁边,忽然说:“小陆,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什么?” 陈老的声音有些哑。 “不是因为你拿了金奖,是因为你在教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教,认认真真地教。茶就是这样传下去的。不是靠一本书,不是靠一个奖,是靠一个人教一个人。” “走吧,”陈老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几桌。” 第四桌坐的是来自各地的茶人,有四川的、湖南的、安徽的、广东的。 他们看见陆茗过来,都站起来,每个人端着一杯茶。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先开口:“陆老师,我是四川雅安的,做藏茶。我们的茶是压成砖的,运到西藏去,给牧民喝。牧民煮茶的时候要加盐、加酥油,喝起来又咸又油。我就想问,这样的茶,还算华夏的茶吗?” 陆茗看着他。 “算。茶是给人喝的,人家怎么喝,是人家的事。你把茶做好了,人家爱怎么喝就怎么喝。加盐也好,加酥油也好,加牛奶也好,那是人家的喝法。你把茶做坏了,人家加什么都没用。” 灰夹克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得对。我做了二十年藏茶,一直觉得牧民加盐加酥油是糟蹋茶。今天听你这么说,我错了。他们不是糟蹋茶,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喝茶。” 旁边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女人接话:“陆老师,我是湖南益阳的,做黑茶。我们的茶要渥堆发酵,发得好就好喝,发不好就一股馊味。我想问你,发酵的时候,你怎么知道它好了?” 陆茗想了想。 “闻。” “可每个人的鼻子不一样,你怎么知道你闻的是对的?” “我不知道。可茶知道,茶不会骗人。” 下一桌坐的是几个年轻人,穿着汉服,有男有女,看着像是大学生。 他们看见陆茗过来,一个个都站得笔直。 为首的是一个穿月白色交领长衫的男生,头发束着,插了一根木簪。 “陆老师,我们是华夏美院的学生,学的是传统工艺。您的拱手礼,我们看了很多遍。我们想问,您觉得我们学这些传统的东西,有用吗?” 陆茗看着他。 “你穿的这身衣服,是汉服。” “是。” “你穿它,是因为有用吗?” 男生愣了一下。 “不是,是因为好看。” “好看就是有用。让人看了高兴,就是有用。让人看了想穿,就是有用。让人看了不想忘,就是有用。” 他伸出手,指着男生那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 “你穿这身衣服走在街上,有人看你,你就把华夏的样子穿在身上了。你泡一杯茶给人喝,人家喝了一口说好喝,你就把华夏的味道泡在水里了。” 男生站在那里思考了几秒,下一刻他对着陆茗拱了拱手。 和陆茗在伦敦的动作一模一样。 陆茗回了一礼。 晚上九点,茶宴散了。 陈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累了吧?” “还好。” “今天见了那么多人,说了那么多话,不累?” 陆茗想了想:“不累。跟他们说话,心里踏实。” 陈老笑了。 “我也踏实,如今的华夏还有这么多人在做茶,在传茶。” 陆茗转过头,看着陈老。 老人的眼睛很亮。 “您不是一个人,您前面有人,后面也有人。只管往前走,不用回头。” 陆茗的鼻子有些酸。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老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回去吧。有人在等你。” 陆茗走出大剧院的门。 夜风迎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夏天草木的气息。 台阶下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灯亮着,照着前面几级台阶。 顾擎昀靠在车门上,换了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见陆茗出来,站直了,走过来。 他把保温杯递给他。 “喝点水,今天说了那么多话。” 陆茗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说了很多话?” 顾擎昀看着他。 “你声音哑了。” 陆茗愣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还真是,嗓子有点疼。 他刚才说了那么久,自己都没注意。 “上车吧,回家。”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都隔开了。 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顾擎昀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发动车子,慢慢地驶出停车场。 陆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擎昀。” “嗯。” “今天来了很多人,从全国四面八方来。” “我知道。” “他们都是做茶的。” “嗯。” “他们做的茶都不一样。岩茶、铁观音、白茶、黑茶、藏茶。可他们都在做。认认真真地做。” 顾擎昀没有说话。 等红灯的时候,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陆茗放在腿上的手。 “以后还会有人来的。”顾擎昀看向远方,“从更远的地方来,全球各地。” 陆茗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里有顾擎昀身上的气息,松雪香的,混着皮革的味道。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顾宅的门口亮着灯,红彤彤的,照着台阶上的青苔。 李姨大概还在厨房里忙活,顾老大概在客厅里看电视。 车停了。 顾擎昀熄了火转过头看着陆茗。 “到了。” “嗯,到了。” 第182章 做一碗面 杭州入了夏,日子又慢了下来。 杨婉那边推掉了大部分邀约,只留了几个分量重的。 华夏日报的专访、华夏社的采访,还有央视的一个文化栏目,都排在下个月。 “不能太多,太多了就滥了。你身份是茶人,不是明星。” 陆茗听了,点点头。 他现在每天早上点一盏茶,写半个时辰字。 午后去茶协会上课,或者远程给远在云南的几个徒弟开小灶。 阿达哥那边寄来了今年的春茶样,他一一品过,写了评语,拍了照片发过去。 阿达哥回了一条语音,说“你小子舌头还是这么灵”。 陆茗一听,笑了。 这天傍晚,他在书房里练字。 写的是《茶经》里的句子。 “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 写到第三遍时,书房门被敲开。 顾擎昀走了进来。 “回来了?”陆茗放下笔。 “嗯。”顾擎昀走到书案前。 “擎昀。” “嗯?” “过两天是不是你的生辰?” 顾擎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眉眼都柔和下来。 “你查我户口?” “杨姐说的。”陆茗笑着摇头,“你想怎么过?” “不过,又不是小孩。”顾擎昀看着他,那目光里有点促狭,“你要送我礼物?” 陆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 “就……随便问问。” 第162章 “你送什么都行。”顾擎昀从身后揽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你在就行。” 陆茗耳根有些热。 第二天一早,顾擎昀出门去了公司。 陆茗用过早餐后一个人在书房里练字。 练着练着,心思就飘远了。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 然后点开微博,注册了一个小号。 昵称随便填了个“江南一叶”,头像用默认的灰色小人。 他盯着那个输入框,想了很久。 然后打字:【恋人生日送什么礼物好?】 过了一会他就后悔了。 太蠢了。 他居然在微博上问别人怎么送礼物。可他还没来得及删,回复已经来了。 【男朋友?姐妹有情况啊!】 【送你自己啊,把自己打包送给他,他肯定高兴!】 【楼上说得对,穿他最喜欢的那套衣服,往他床上一躺,齐活!】 陆茗看着那些回复,脸一点点热起来。 他立马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看了。可过了几秒,又拿起来。 一条一条往下翻。 【哈哈哈哈你们太虎狼了,说点正经的,领带!男人永远缺一条好领带!】 【胸针也不错,定制的那种,有心意】 【手表!男人必须有一块好表!】 看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前世。 每年生辰那天,阿娘都会亲自下厨,给他做一碗面。 面是自己擀的,细细长长,寓意长寿。 面上卧一个荷包蛋,一戳就流心。 最后那年,他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只吃了几口。 吃完后,阿娘又摸摸他的头,说:“我们茗儿又大一岁了,要平平安安的。” 他闭着眼,在心里许愿。 愿明年还能吃到阿娘做的面。 愿明年还能活着。 一年又一年。 他许了十几次愿,活到了二十二岁。 回过神,陆茗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月季花开得正好。 他忽然想,母亲那碗面,他这辈子都吃不到了。 可他可以做一碗给擎昀吃。 思索片刻,他做了一个决定。 鸡蛋面,要吃。 礼物,要送。 他要给顾擎昀过生辰。不是那种觥筹交错的应酬,不是那种收一堆名贵礼物却不知道是谁送的晚宴。 是他自己亲手做的,用心想的。 终于到了顾擎昀生辰当天,周六早上六点半,陆茗醒了。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他侧过头,看着还在熟睡的顾擎昀。 这人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上面,呼吸沉稳。 陆茗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被子给他掖好。 然后去洗漱,换衣服,下楼。 厨房的灯亮着。 陆茗愣了一下。 他走过去,看见李姨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 她围着那条蓝底碎花的围裙,正在揉面,手上沾满了面粉。 灶台上摆着一排调料瓶,酱油、醋、盐、糖,整整齐齐。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小陆?”李姨回头看见他,也愣住了,“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想做点东西。李姨,能教我吗?” 李姨看着他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行啊,不过你得先吃早餐先,吃完再做。” “好。”陆茗乖巧点头。 用过早餐后,李姨去取了围裙递给他,“你想做什么?” “面,鸡蛋面。” 李姨把围裙帮他系上,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 “先洗手,做面最讲究干净,手上有汗,面就不好吃。” 陆茗走到水槽前,把手洗干净。 “先和面。”李姨从柜子里拿出面粉袋,舀了两碗倒进盆里。 “咱们慢慢来。”李姨走到灶台前讲着做面的流程。 陆茗低着头,认真揉面。 手心里那团面慢慢变得光滑,不再粘手。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按照李姨说的流程走。 “第一次,不错了。”李姨在旁边说,“我第一次做,切出来的面条有拇指粗。” 七点五十,水开了。 “面煮三分钟就行。”李姨在旁边看着火候,“鸡蛋要单面煎还是双面煎?” “单面。” 李姨在旁边的锅里倒了油,陆茗磕了一个鸡蛋进去。 面煮好了。 他又把面捞进碗里,浇上李姨提前熬好的鸡汤,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最后把那个荷包蛋盖在面上,撒上一小撮葱花。 卖相不太好。 面有粗有细,荷包蛋边缘有点焦,葱花撒得乱七八糟,有的在蛋上,有的在汤里。 可这是他亲手做的。 他端起来,往餐厅走。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陆茗抬头。 顾擎昀站在厨房门口。 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有点乱。 他看着陆茗手里那碗面,又看了看他身上那条沾满面粉的围裙,愣在原地。 “……你做的?” 陆茗点头。 他端着那碗面,站在那儿,忽然有点紧张。 顾擎昀走到他面前,低头看那碗面。 “……不好看。”陆茗脸红了,小声嘀咕着,“第一次做,下次会好……” 话没说完,顾擎昀把面接过去放在一旁的桌上,忽然把他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脸埋在陆茗的肩窝里,手臂环着他的腰,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感觉到顾擎昀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喷在他的脖子上,热热的。 “……擎昀,生辰快乐。” 顾擎昀没说话,只是抱着他。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 他低头看着陆茗,眼眶有些红,可神情平静。 “谢谢。”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 顾擎昀点头,接过那碗面,走到餐桌前坐下。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茗。 “好吃。” 陆茗愣了一下。 “真的?” 顾擎昀点头。 他又夹起一筷子,大口吃起来。 他吃得不快,可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嚼得很仔细。 面条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茗坐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吃相,忽然笑了。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顾擎昀不理他,继续吃。 一碗面,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 碗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油光,和几粒碎葱花。 他放下碗,看着陆茗。 “明年还做。” 不是询问,是通知。 陆茗看着他,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笑了。 “好。” 第183章 生辰礼物 九点十分,两人出门。 车子开上灵隐路时,顾擎昀忽然开口:“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去寺庙?” 陆茗看着窗外。 “想给你请个平安符……也想去挂个祈福牌。” 顾擎昀侧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陆茗放在腿上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灵隐寺。 千年古刹,香火鼎盛。 今天不是初一十五,人还是不少。 游客、香客、穿黄袍的僧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有人在殿前烧香,有人在蒲团上磕头,有人在古树下拍照。 陆茗站在山门前,仰头看着那块匾额。 “灵隐寺”三个字,是康熙御笔。 他没见过康熙。 可他在千年后见过宋徽宗的瘦金体,见过米芾的行书,见过蔡襄的端楷。 字这个东西,千年不变。 两人穿过山门,走过天王殿,来到大雄宝殿前。 殿前香炉里青烟袅袅,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香烛混合的味道。 陆茗站在殿外,看着里面那尊巨大的释迦牟尼佛。 金身,低眉,垂目。 佛的眼睛是半闭着的,看着那些跪着的人,那些烧香许愿的人。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每年正月初一,阿娘都会带他去庙里上香。 那时候他病着,走不了几步路,阿娘就背着他,一步一步爬上那几百级台阶。 到了殿前,把他放下来,扶着他跪在蒲团上。 “茗儿,许个愿。”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说。 愿母亲安康。 愿父亲平安。 愿我能多活一年。 一年又一年。 他许了十几次愿。 有些实现了,有些没有。 第163章 陆茗垂下眼。 他接过旁边僧人递来的三炷香,点燃。 青烟升起来,熏得他眼睛有点涩。 把香举到额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插进香炉里。 顾擎昀站在他旁边,也拜了三拜。 他把香插进香炉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香灰,烫得缩了一下,可没吭声。 然后两人走到偏殿,那里有卖祈福牌的地方。 一张长桌,铺着红布,上面摆着一摞一摞的木牌。 木牌是桃木的,巴掌大小,打磨得很光滑,边角是圆的,不扎手。 陆茗拿起笔,看着那块空空的木牌,想了很久。 他落笔。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写完后,他把笔放下,拿起那块木牌。 墨迹还没干,他又对着吹了吹,走到殿外的古树下。 树很高,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树枝伸向天空,密密麻麻的,上面挂满了祈福牌。 红的绿的黄的,新的旧的,大的小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踮起脚,把自己那块挂在一根空着的枝条上。 接着退后一步,看着那块木牌。 风把它吹得轻轻转动,露出上面的字: “愿他岁岁平安。” 没有名字,没有落款。 只有这六个字。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擎昀走到他身边,手里也拿着一块木牌。 他的木牌比陆茗的大一些,写满了字。 陆茗没有看清他写了什么,只是看见他把木牌挂在他那块旁边。 红绳系得很紧,绕了三圈。 两块木牌挨在一起,在风里轻轻地碰着,发出细细的声响,像在说话。 顾擎昀退后一步,站在陆茗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那棵千年古树下。 殿里的钟响了,当当当的,很沉,很厚。 “走吧。” 两人转身,慢慢往外走。 从灵隐寺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山门的黄墙上,把“灵隐寺”三个字照得发亮。 陆茗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两人在山下的素菜馆吃了顿饭。 馆子不大,木头桌椅,擦得很干净。 菜全是素的,可做得精致。 东坡肉是豆制品做的,切得方方正正,酱色红亮,筷子一夹就断,入口即化。 龙井虾仁用的是猴头菇,切成虾仁的形状,滑炒的,带着淡淡的茶香。 还有一碗莼菜汤,莼菜嫩滑,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朵香菇刻的花。 陆茗吃了两碗饭。 他把碗递给服务员添饭的时候,顾擎昀看着他,眼里有笑意。 “好吃?”顾擎昀问。 陆茗点头。 他又夹了一块素东坡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比肉还好吃。” 顾擎昀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是好吃。” 吃完饭,两人在山下散了会儿步,聊一些茶园的管理经验。 路上人不多,偶尔有游客从身边走过。 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路两边是密密实实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 陆茗忽然停下。 顾擎昀也停下,看着他。 陆茗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墨绿色礼盒双手递了过去。 “给你的。” 顾擎昀低头看着那个礼盒。 墨绿色缎面,暗红色丝带,蝴蝶结系得不太好,一边大一边小。 他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条藏蓝色领带。 丝质的,在光下发亮。 领带上印着细细的暗纹,是云雷纹,一圈一圈的,连绵不断。 店老板说,这条领带的纹样是宋代流行的“云雷纹”,寓意“云行雨施,品物流形”。 他不懂那些,只是觉得,这颜色衬顾擎昀。 衬他的眼睛,衬他的气质,衬他穿西装时那股子利落劲儿。 顾擎昀看着那条领带,然后抬起头。 陆茗站在旁边,忽然有些不自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这个颜色应该……” 话没说完,顾擎昀忽然弯下腰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轻,一触即分。 可那一瞬间,陆茗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太响了,咚咚咚。 “谢谢,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你喜欢就好。”陆茗清了清嗓子。 “我很喜欢。走,回家。”顾擎昀笑着牵起他的手,“老爷子在家等着。” 陆茗点头,两人并肩往回走。 他忽然想起阿娘每年生辰给他做的那碗面,想起她摸着他的头说“要平平安安的”。 然后默默地在心里说:阿娘,我今年的生辰没有许愿,因为它已经实现了。 第184章 龙园胜雪 端午节的第二天早晨,陆茗点开了杨婉发来的链接。 标题很醒目: 【独家】陆芷馨公开“龙园胜雪”古法工艺,震动茶文化圈!明年一月放出录制的制茶全过程! 陆茗眼睛一眯,点进去。 页面加载了几秒,跳出一篇长长的报道。 配图里,陆芷馨穿着素雅的茶服,站在陆家杭州茶文化馆的茶席前。 女人眉眼含笑,手里捧着一本茶谱,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身后站着几个陆家族老,个个面带赞许。 文章写道:经过陆家三代人的努力,终于复原了失传千年的龙园胜雪古法工艺。从采芽到过黄,每一道工序都严格遵循古书记载。将在明年一月初播出制茶全过程,让世人亲眼见证这款千年名茶的诞生。 他往下滑,看评论区。 【卧槽!宋代茶团“龙园胜雪”?!失传好多年了!】 【陆家这次放大招?!陆芷馨太厉害了!】 【三代人的心血啊,终于重见天日了】 【陆老爷子一直没表态,不知道什么意思】 【管他呢,反正明年就知道了,期待直播!】 陆茗沉默几秒,把手机放下。 “龙园胜雪”,诞生于大宋宣和年间。 当时官家酷爱茶道,宫廷斗茶盛行,为了迎合上意,御茶制作不断推陈出新。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龙园胜雪”横空出世,一举超越了此前所有的龙凤团茶。 蒸茶的火候,榨茶的力度,研茶的次数,过黄的昼夜……那些他前世亲手操作过无数次的步骤。 他突然想起父亲有次带他去制茶工坊那天。 那年他身体还算好,能下床走动了。 工坊里,几个老师傅正围着蒸笼和石磨忙碌。 蒸笼里的茶芽在蒸汽中迅速软熟,水汽蒸腾,满屋都是奇特的香。 那种香,他后来再没闻到过。 手机震了一下,打断了陆茗的思绪。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茶室。 穿过回廊时,李姨匆匆找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陆,这封信说是给你的。” 信封很素,中间用蜡封口,没有任何标记,只有“陆茗亲启”四个字。 字迹苍劲,笔力沉厚。 陆茗拆开信封。 展开,只有短短几行字: “茗公在上: 龙园胜雪之事,静观其变。是非对错,时自辨之。 公千年而来,所历风波不知凡几,当知世间事,急不得,唯有待时。 怀仁顿首。” 陆茗盯着那几行字,握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怀仁知道。 他知道那茶团,不是靠杀青烘干就能做成的。 陆茗眼神一沉,顺手把这封信烧了。 第二天,杨婉电话打了进来。 “张导那边递了个本子。文化系列节目,演绎历史人物的一生。十二集,每集四十五分钟。” 陆茗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什么人物?” “王安石。” 陆茗目光一颤。 王安石。 荆国公,王介甫,半山老人。 前世那个二十年前震动朝堂的变法者,那个父亲和叔伯们在饭桌上争论过无数次的名字。 记得有一年中秋,叔伯们聚在书房里饮酒赏月。 酒过三巡,不知谁起了头,说起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法。 “王安石这人,本事是有的,就是太拗。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拗是一回事,关键是得罪人太多。他把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父亲一直没说话。 后来酒快散了,父亲才开口。 “你们说他拗,说他得罪人。” “可他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为了这个国家?青苗法,免役法,保甲法……哪一件不是为了百姓?” 第164章 “他后来罢相归隐,住在金陵城外,每日骑驴游山,写诗读书。那日子,清苦得很。可他那诗里,没有一句怨言。” “这种人,叫有风骨。” 叔伯们都不说话了。 那时候他十三岁,趴在屏风后面偷听。 他不知道什么是“风骨”,后来大了些,开始翻家里的藏书。 那些泛黄的书页里,有太多关于那个人的记载。 有人说他是“拗相公”,说他刚愎自用,一意孤行。 有人说他是“千古名相”,说他心系天下,为国为民。 有人说他变法失败是因为操之过急,树敌太多。 父亲说,都有道理。 一个人太复杂了,后人怎么写,都只能写出他的一面。 真正的王介甫,只有他自己知道。 “陆茗?”杨婉在那头唤他,“你在听吗?” “……剧本什么时候能看?” “已经发你邮箱了。” “好。” 挂了电话,陆茗走到书案前,打开电脑。 剧本很长,他从头开始看。 第一集,少年求学。 写的是王安石少年时随父入京,目睹官场腐败,立下济世之志…… 陆茗看得很慢。 看到第七集罢相归隐时,他停住了。 剧本里有一段独白。 是王安石辞官后,独自走在金陵城外的小路上。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山野,说了几句话。 “我这一生,做了很多事。有些做成了,有些没做成。” “做成的事,被人骂了一辈子。没做成的事,被人念了一辈子。可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 陆茗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很久…… 另一边,陆家杭州茶文化馆里,陆芷馨正在接受新一轮采访。 镜头前,她笑容得体,侃侃而谈。 “龙园胜雪的复原,是陆家三代人的心血。我们查阅了大量古籍,反复试验了无数次,终于找回了这道失传的工艺。” “明年一月的录播,我会全程公开制作过程,让所有人见证这款千年名茶的诞生。” 记者问:“陆家那边,陆老爷子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陆芷馨笑容微微一滞。 随即恢复如常。 “老爷子年纪大了,很多事都放手让我们晚辈去做。他对我们的工作很支持。” 采访结束。 陆芷馨转身走进内室,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舆论那边,继续造势。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龙园胜雪是我陆芷馨复原的。”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她挂断电话,突然想起年三十那天,陆老爷子派人送去顾宅的那套文房四宝。 那是老人压箱底的珍藏。 她求了三年,老爷子都没给她。 如今却送给了一个外人。 一个她从来瞧不起的……野种! 她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等我这茶做出来,等所有人都认可我。 看清楚谁才是陆家下一任掌事人,到那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重新挂起得体的笑容。 第185章 演王安石 七月清晨的杭州,茶室里却凉快。 窗子半开着,穿堂风偶尔吹进来,把案上那叠纸吹得轻轻响。 陆茗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剧本。 昨晚他把王安石的所有资料又过了一遍,还有散落在各种史料里的零碎记载。 关于那个人的言行、脾气、生活习惯,甚至是他爱吃什么菜,爱喝什么茶。 顾擎昀不知什么时候醒的,披着外衣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 “又在发呆?”顾擎昀声音贴着耳畔响起,低哑。 陆茗往后靠了靠,把自己嵌进这个熟悉的怀抱里。 “在想事情。” “想什么?” 陆茗沉默了几秒。 “想王安石。” 顾擎昀没说话。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怀中人的耳廓,就那么贴着。 “他这个人,”陆茗忽然开口,“太苦了。” 顾擎昀手臂收紧了一点。 “二十二岁中进士,在地方待了十六年。十六年。”陆茗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他见过最真实的人间。” “农民怎么种地,怎么交税,怎么被官府和地主两边盘剥,怎么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卖儿鬻女。” “所以他后来变法,是真想改。不是坐在京城衙门里拍脑袋想出来的,是他亲眼见过,亲手试过。在鄞县的时候,他把官仓的粮食借给农民,收两分利息。” “不是盘剥,是救命。那会儿民间借贷,利息能翻到五倍十倍。” 顾擎昀静静听着。 “可没人领他的情。”陆茗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做的事,两头不讨好。” “农民觉得官府又出新花样整他们,地主觉得他动了他们的命根子。朝堂上那些人更不用说,变法的、反变法的,打成一片。他站在中间,被两边骂。” 陆茗偏过头,看着窗外。 “二次罢相之后,他退居金陵,住在钟山脚下。那会儿他五十五岁,身体已经不行了。可他还在写,还在研究经学,还在给皇帝写信,一封一封地写。新法被废了,他写的信石沉大海,他还是写。” “他死的那年是元祐元年,四月。那会儿司马光已经上台了,新法废得干干净净。” 顾擎昀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你是觉得他冤?” 陆茗摇头。 “不是冤,是孤。” “千古以来,真正做事的人,有几个不孤的?他想改这个天下,可天下不想被他改。他想拉这个国家一把,可所有人都在往后拽。他想对得起自己的心,可到最后,心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顾擎昀把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陆茗的眼睛有点红。 顾擎昀低头看着他,拇指轻轻抚过他的眼尾。 “所以你昨晚睡不着,就为这个?” 陆茗没说话。 “你是在心疼他……还是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 陆茗睫毛颤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顾擎昀。 这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两世的病痛,无数个夜里独自咽下的苦涩。 平时都藏得好好的,此刻却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 “都有吧。” 顾擎昀低下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退开一点,看着陆茗的眼睛。 “那你记住,你不是他。他最后是一个人,你,有我。” 陆茗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 下午三点,陆茗去了市区。 张导约在一家茶馆见面。 那茶馆在西湖边上,门面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 院子里有棵老樟树,据说三百多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 陆茗穿过院子时,看见树下站着个人。 张导。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polo衫,下摆塞进牛仔裤里,脚上是双老北京布鞋。 手里夹着根烟,正仰头看着树冠。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来了?”他把烟掐了,扔在鞋底碾了碾,“走,里头坐。” 包厢在二楼,临窗能看见半片西湖。 张导给他倒了杯茶,自己点了一根新烟。 “剧本看了?” “看了。” “什么感觉?” 陆茗沉默了几秒。 “不好演。” 张导笑了,那笑容里有点别的意思。 “你倒是实诚。换别人,这会儿该跟我说什么‘我一定努力’‘绝不辜负您的期望’之类的话。” 陆茗没接话。 张导吸了口烟,透过烟雾看着他。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陆茗摇头。 “因为你身上有股劲儿。”张导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和介甫一样,都是那种……认准了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劲儿。” “介甫这人,太硬了。硬到骨头里。他这辈子,得罪的人比交的朋友多。可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他做的那些事,到底能不能让这个国家好一点,让老百姓日子好过一点。” “你演他,不能演他的硬。硬是骨头,不是戏。你要演他的软。他那个软,藏在最里头,平常人看不见,只有在他最在乎的东西被碰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张导又吸了口烟。 “他在乎什么?他在乎这个国家,在乎他那些新法,在乎宋神宗——那个唯一信他、用他的年轻人。可到最后,国家没理他,新法废了,宋神宗也动摇了。他什么都没守住。” 第165章 “你想想,一个人,一辈子拼了命想守住的东西,一样都没守住,是什么滋味?” 陆茗垂下眼。 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前世他守陆家的茶脉,守了二十二年,最后死在病榻上,什么都没守住。 今生他又在守。 守那些失传的技艺,守那些快断掉的传承,守那个千年前就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我会好好演。” 张导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烟掐了,站起身。 “行,那我等着看。”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陆茗。 “对了,司马光的演员定了。” 陆茗抬起头。 “傅景天,认识吧?” 陆茗愣了一秒。 傅景天。 演司马光。 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有种奇异的错位感。 傅景天那张张扬的脸,那双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桃花眼,怎么都跟“司马光”这三个字对不上。 可仔细想想,又好像有点意思。 司马光是什么人?十九岁中进士,比王安石还小三岁。写《资治通鉴》,一写十九年。反对新法,反对到皇帝面前跟王安石当面吵,吵完回去继续写书。 也是个硬骨头。 也是个认死理的人。 也是个……孤的。 “想什么呢?”张导问。 陆茗回过神。 “没什么,就是有点意外。” 张导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 “意外的事还多着呢。九月初开机,你们几个主演最好提前见一面,聊聊天,熟悉熟悉。时间地点我让助理发你。” “好。” “走了。” 张导拉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陆茗在窗边又坐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第186章 傅大影帝 很快时间便来到了九月初,剧组安排见面会。 地点在西湖国宾馆,一间能看见整个湖景的会议室。 陆茗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 张导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正跟旁边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说话。 那老人穿着对襟棉麻褂子,戴着老花镜,是请来的历史顾问,北大宋史研究中心的周教授。 副导演老李在调试投影仪,屏幕上打着一张巨大的关系图谱。 王安石、司马光、宋神宗、吕惠卿、曾布、韩琦、文彦博……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箭头,看得人眼晕。 几个年轻演员围在长桌另一头,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陆茗进门的时候,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改良中山装,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 “陆老师来了!”老李抬起头,“来来来,这边坐!” “诸位好。”陆茗微微颔首,朝自己座位走去。 座位在张导旁边,贴着名牌,上头印着“王安石”三个字。 他刚坐下,门口又一阵骚动。 “傅影帝来了。”有人小声说。 陆茗抬起头。 傅景天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些,剪得很利落,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什么动作都不用做,就是一股子“老子不在乎”的气场。 那是真正的影帝才有的底气。 不是演出来的,是拿奖拿到手软,被全世界夸遍了之后,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松弛。 “大家好啊!”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秒,最后落在陆茗身上。 那双桃花眼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到贴着“司马光”名牌的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 “人都到齐了吧?”张导看了看表,“那咱们开始。” 他让老李把关系图谱放大,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王安石,司马光,这两个人,是北宋中后期最耀眼的两颗星。都是天才,都是二十出头中进士,都是二十多岁就开始在官场崭露头角。而且一开始,他俩关系还不错。” 屏幕上切出一段文字。 “嘉祐年间,王安石任群牧判官,司马光也在京城为官。两人经常在一起喝酒聊天,讨论学问。司马光给王安石写过诗,夸他‘才高而气和,志大而识远’。王安石也给司马光写过信,讨论过《诗经》的注疏问题。” 张导顿了顿。 “谁能想到,后来两个人会闹成那样?”他按了下遥控器,看向陆茗。 “小陆觉得,王安石这个人,最核心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陆茗。 陆茗沉默了几秒。 “孤独。” 傅景天的眉毛挑高了一点。 “孤独?” “嗯。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年轻的时候,他一个人离开家乡去京城赶考。考中之后,别人都想留在京城当官,他一个人去地方,一待十六年。” “变法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在骂他,他一个人站在皇帝那边,跟所有人对着干。罢相之后,他一个人退居钟山,一个人写诗,一个人等死。” “到最后,他什么都没解释清楚,什么都来不及说,就死了。” 陆茗说完,屋里又安静了。 傅景天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打量,而是认真。 他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些评论,说陆茗演戏有种特别的东西,像是真的懂那些古人。 他还以为不过是营销号吹出来的,今天亲眼见了,才发现。 这人确实不一样。 张导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翘。 他让老李把流程单发下去,开始讨论拍摄计划、时间安排、需要提前做的功课。 傅景天低头看单子,偶尔抬头问几个问题,都是很专业的。 那个年代的官服形制、朝堂辩论的礼仪、司马光和王安石见最后一面的场景设计。 问完,他忽然转向陆茗。 “那场戏,你有什么想法?” 陆茗愣了一下。 “哪场?” “晚年那场,司马光去金陵看王安石。历史上没这事儿,是编剧设计的。” 陆茗沉默了几秒。 “我想,那场戏,不该演他们吵架。” 傅景天看着他。 “那演什么?” 陆茗想了想。 “演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吵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到老了,见面了,忽然发现,那些吵的东西,恨的东西,怨的东西,好像都不重要了。” “最后可能只是互相点点头,或者互相问一句,你还好吗?” 傅景天听着,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 午饭是在宾馆餐厅吃的。 张导做东,一桌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菜是杭帮菜,龙井虾仁、东坡肉、叫花鸡、宋嫂鱼羹,一道道上,满满一桌子。 陆茗吃得少,每样只夹一两筷子。 傅景天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顾擎昀。 那个从小被当成接班人培养,在商场上一路杀伐决断从不动摇的堂哥,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对任何人低头的冷面总裁。 他忽然对陆茗产生了更深的兴趣。 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特别的?能让顾擎昀变成这样? 他又想起西塘那晚,顾擎昀站在台下看着陆茗的那种眼神。 想起清明时在顾家祖宅时的那一晚。 傅景天开始认真打量陆茗。 不是看脸,是看这个人。 看他吃饭时慢条斯理的动作,看他偶尔抬头听人说话时微微侧头的姿态,看他放下筷子后轻轻擦嘴的习惯。 每个动作都不急,不慌,像是有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那种从容,傅景天见过。 在那些真正的世家子弟身上,在老一辈的文化人身上,在那些被时间打磨过,最后沉淀下来的人身上。 可陆茗才多大? 二十几岁。 他哪来的这种从容? 傅景天想起刚才陆茗说的那段话。 孤独,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可能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景天,”张导忽然开口,“你刚从国外回来,这几年在好莱坞混得风生水起,怎么想着回国拍这种历史正剧?” 傅景天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想换换口味。”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劲儿,“那边拍来拍去就那几样,超级英雄,拯救世界,看腻了。” 第166章 张导笑了。 “那你觉得咱们这个戏怎么样?” “剧本不错。王安石和司马光,这两个人都有意思。不是那种脸谱化的好人坏人,是真正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又不自觉地往陆茗那边飘了一下。 陆茗正低头吃菜,没注意到。 第187章 我心悦你 回到顾宅,天已经黑了。 李姨做了晚饭,陆茗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 顾擎昀也没吃多少,碗里的米饭几乎没动。 陆茗知道他心里有事。 再有几天,自己就要进组了。 这次去横店,至少要待三个月。 三个月里,顾擎昀要忙公司的事,不可能天天陪着。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对他们来说,三个月,太长了。 晚上九点,陆茗在茶室里整理东西。 剧本、笔记、资料、换洗衣物……一样样往行李箱里放。 放进去,又拿出来,再放进去,再拿出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想什么呢?”顾擎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茗没回头。 “在想东西带齐了没有。” 顾擎昀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目光落在那只被反复折腾的行李箱上。 “带了什么?” 陆茗指着箱子:“剧本,笔记,换洗衣服,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那饼普洱。” 顾擎昀看了一眼。 那茶是从云南普洱带回来的古树生普,阿达哥送的,陆茗舍不得喝,一直放在茶柜最里面。 “带这个做什么?” “习惯了。睡不着的时候喝一点,能安神。” 顾擎昀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没有握陆茗的手腕,而是轻轻拨开陆茗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他耳后。 动作很轻,指尖擦过耳廓,带起一阵微痒。 陆茗抬起头。 顾擎昀把他拉起来,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擎昀?” “别动。”顾擎昀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下来,“让我抱一会儿。” 陆茗不动了。 顾擎昀的手臂收得不紧不松,刚好把他圈在怀里。 他闻到顾擎昀身上松雪香的气息,混着一点点晚饭时沾上的烟火气。 不由得把脸埋在顾擎昀胸口,听着这人的心跳。 咚咚咚的,很稳,很有力。 “怎么了?”他轻声问。 顾擎昀没说话。 他只是把陆茗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在他发顶又轻轻蹭了蹭,像一只大型犬在确认主人的气息。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沙哑:“不想让你走。” 陆茗睫毛颤了颤。 他伸出手,环住顾擎昀的腰,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 “三个月很快的。” “不快。”顾擎昀微微松开他,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你不在,每一分钟都慢。” 陆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算数了?” “从爱上你开始。”顾擎昀说这话的时候,耳根有一点红,可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陆茗。 陆茗看着他的眼睛。 踮起脚,在顾擎昀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只是碰了一下。 “擎昀。” “我会每天告诉你我在做什么、吃了什么、想了什么。你忙的时候不用回,等我空了再打给你。” “你要是想我了,随时过来。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不算远。” 顾擎昀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陆茗顿了顿,耳根慢慢红了,“我也会想你,每天都想。” 听到这话,顾擎昀眼中划过一丝暗沉,忽然手上一用力,把陆茗打横抱了起来。 陆茗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鼻尖是松雪香,混着一点点须后水的气息,干净的,温暖的。 这一夜很长。 顾擎昀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他握着陆茗的手,十指交缠。 陆茗被他弄得又软又酸,眼角沁出一点湿意。 他侧过头,吻了吻顾擎昀的鬓角。 “……擎昀……” “嗯。” “……我、我心悦你。”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像被水泡过的茶叶,舒展开来。 “……” “陆茗。” “……怎、怎么了?” “今晚……别睡了。” “……唔!” 后来陆茗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最后记得的,是顾擎昀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然后一只手臂从背后环过来,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 进组那天是九月三号,一大早,顾擎昀亲自送陆茗上车。 车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小时到了横店,剧组安排的酒店就在影视城边上。 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正对着片场的方向。 助理帮把行李搬上去,一件件放好。 第二天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透,横店影视城“北宋皇宫”片场的化妆间已经亮起了灯。 陆茗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忙开了。 几个化妆师正在准备工具,镜前灯一排排亮着,把整个房间照得跟手术室似的。 “陆老师来了!”副导演老李从里间探出头,“来来来,这边坐!” 陆茗被引到最里面一张化妆台前。 台面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粉底、眉笔、胭脂、发胶,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旁边衣架上挂着几套戏服,深色的官袍,料子厚重。 “这是咱们组的妆发总监,文姐。”老李介绍身边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北京请来的,专门研究宋代妆容的专家。” 文姐点点头,没多寒暄,直接拉开椅子:“坐吧,时间紧。” 陆茗坐下。 文姐捧着他的脸端详了几秒,那目光很专业,像在看一件需要修复的古董。 “骨相好,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清楚,不用怎么修就能出效果。” 她拿起一支细笔,蘸了青黛,开始在陆茗眉骨上描画。 “王安石的眉,不能太细。”她一边画一边说,“他这个人,刚硬,倔强,眉要有棱角。但不能凶,凶就成奸臣了。要的是那种……怎么说,正气里带着点孤。” 陆茗闭上眼。 “他年轻的时候,应该没那么苦相吧?” 文姐的手顿了顿。 “怎么说?” 陆茗想了想。 “《宋史》里说他‘目光如电’,二十出头就中了进士,进京赶考的时候意气风发。那时候的他,应该还是有光的。” 文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画。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文姐退后一步,端详着镜子里的人。 “睁眼看看。” 陆茗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眉形变了。 比平时浓,比平时硬,棱角分明却不显凶悍。 眉尾微微上扬,像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这是三十岁的王安石。还没当宰相,还在地方上摸爬滚打。眼睛里还有光,可已经开始有了心事。” 陆茗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好。” 接下来是戏服。 宋代文官的公服,形制复杂。 里三层外三层,从内衬到中衣,从中衣到官袍,从官袍到革带,一层层往上套。 陆茗转身。 官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又落下。 宽大的袖口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垂落在身侧。 文姐沉默了。 “你......”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陆茗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对方摇摇头,没说话。 可眼神一直在陆茗身上,移不开。 此时化妆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张导走进来,身后跟着编剧老李和几个工作人员。 他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显然是刚从片场那边赶过来。 “化好了?让我看看......”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烟从嘴角滑落,掉在地上。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站在化妆镜前的陆茗。 看了很久。 久到老李忍不住推了推他:“老张?” 张导没反应。 他又推了推:“老张!” 张导这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过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话:“......操。” 第188章 演对手戏 老李愣了:“啊?” 张导没理他,径直走到陆茗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 第167章 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从正面到侧面,一寸一寸地看。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演员,像在看一件刚出土的文物。 “你……”张导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站的?” 陆茗怔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这站姿。”张导盯着他,“谁教你的?” 陆茗沉默了一瞬。 “没人教。” “没人教?”张导的音调拔高了,“那你生下来就会?” 陆茗没接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前世二十年,晨昏定省要站,祭祖要站,见客要站,接旨要站。 站不好,父亲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那目光比打骂还难受,能让他一整天抬不起头。 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傅景天推门进来。 他已经换好了妆,一身绯色官袍,腰系革带,头戴长翅幞头。 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被这身衣服衬得有了些凌厉的意味。 司马光。 十九岁中进士,一生严谨持重,写《资治通鉴》写了十九年的司马光。 傅景天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茗身上。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定住。 所有表情都从脸上消失,只剩那双桃花眼,直直地盯着陆茗。 一秒。 两秒。 三秒。 旁边的经纪人小声提醒:“傅哥?” 他没反应。 经纪人又喊了一声:“傅哥!” 傅景天这才回过神来。 他忽然迈开步子,朝陆茗走过去。 走到陆茗面前,停住。 两人面对面站着。 相距不到两米。 傅景天忽然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王介甫,你我相识多年,我知你才高,也知你志大。可你那些新法,我实在不能苟同。” 这人不是傅景天。 是司马光。 “青苗法,官府放贷,与民争利。免役法,收钱雇役,富者出钱,贫者出力,这公平吗?市易法,官府经商,与商贾争利……你这是要把天下都变成官家的吗?” “你告诉我,这是你说的‘富国强兵’?” 陆茗站在原地,听他说完。 “君实。”他开口,看着眼前人,目光平静。 傅景天表情微微一僵。 “你问我新法如何,那我问你,你走过多少地方?” 陆茗往前走了一步。 “你见过鄞县的农民吗?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怎么活?” “找地主借粮,利息五分,借一石还一石五。还不上,卖地。地卖完了,卖儿鬻女。你见过吗?” 又往前一步。 “你见过汴京的脚夫吗?一天扛货三百斤,挣三十文钱。官府要他们服差役,一去半个月,家里老小喝西北风。你见过吗?” 又一步。 “你见过西北的边民吗?契丹人打过来,他们往南跑。跑不动了,就被掳走做奴隶。朝廷说要募兵,募来的兵饿着肚子打仗,饿着肚子死。你见过吗?” 他停在傅景天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半尺。 陆茗看着傅景天的眼睛。 “你没见过。”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可我都见过。” “我在鄞县待了三年,在舒州待了两年,在常州待了一年。那些地方的人,怎么活,怎么死,怎么在活不下去的时候还咬牙活着,我都见过。” “所以我才要变法。不是我想变,是他们活不下去了。” 傅景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陆茗。 看着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离他这么近,用平静的声音,说出这些话。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些准备好的台词,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辩驳,此刻全堵在喉咙里。 因为这个人不是在演戏。 他是真的见过。 他是真的在那里待过。 他是真的…… 傅景天猛地回过神。 不对。 他在被陆茗带着走。 童星出道,演了十几年戏,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入戏,什么时候该出戏。 可刚才那几秒,他真的被带进去了。 他真的觉得自己就是司马光,对面这个人就是王安石,那些话就是真的…… 这不对。 没有人能用几句台词就把他带进去。 没有人。 除非…… 傅景天看着陆茗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深了。 深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他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定。 再开口时,声音变了。 是另一个司马光。 更年轻的,还没有被岁月磨平棱角的司马光。 “王介甫,”傅景天唇角微微扬起,“你说得都对。可我问你一句话……” “你以为,只有你见过那些?” 陆茗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也在地方待过。同州,华州,虢州。那些地方的人,怎么活,怎么死,我也见过。” “可我和你不一样。我看见他们受苦,我想的是,怎么让这个法更稳,怎么让底下的人不借着变法盘剥他们。你呢?你想的是……把这个法推下去,谁反对就弄死谁。” “王介甫,咱俩的差别,不在于谁见过更多人间疾苦。在于……你信人能改天换地,我信人能做的,只是别把事情弄得更糟。” 他停在陆茗面前。 两人对视。 相距不过半尺。 空气凝固。 旁边的人屏住了呼吸。 精彩! 傅景天接住了。 不仅接住了,还反手把球打了回来。 陆茗看着傅景天。 看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开始担心他是不是接不上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傅景天心里咯噔一声。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想过很多遍。” 傅景天愣住。 “我想过,”陆茗继续说,“我是不是太急了。是不是该慢一点。是不是该让底下的人再琢磨琢磨。是不是该听那些反对的人把话说完。” “可我后来想明白了……” 他看着傅景天的眼睛。 “那些人反对,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对,是因为我动了他们的利益。地主借粮收五分利,我收两分,他们骂我。” “富户出钱雇役,他们不想出这个钱,也骂我。商人囤积居奇,我平价卖粮,他们还是骂我。” “你让我听他们的。我听了,然后呢?他们就不骂我了?” 傅景天没说话。 “他们照样骂。因为他们要的不是我听他们说话,是我不动他们的利益。” “君实,你说你信人能做的只是别把事情弄得更糟。可我问你,什么都不做,事情就不糟了?” 傅景天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没说什么都不做……” “那你做什么了?”陆茗打断他,声音不高,气势却压了过来,“你在同州,在华州,在虢州,你做了什么?” 傅景天张了张嘴。 “你什么都没做。因为你怕。怕做错了,怕被骂,怕担责任。” “可我不怕。” “我知道会错,知道会被骂,知道可能到头来什么都没做成。可我还是要做。” 傅景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是接不住。 是被戳中了。 他演了十几年戏,拿了无数奖,被夸成“华人之光”。 可他知道,那些夸他的话,有一半是假的。 他没那么好。 他只是比别人会演而已。 可这个人。 这个只演过一部戏的人。 站在他面前,用王安石的眼睛看着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剜他的心。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陆茗看着他,然后忽然眨了眨眼,敛去了方才所有的锋锐,轻声问:“傅老师,这条行吗?” 傅景天愣了一瞬。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心服口服的笑。 “王介甫,你赢了。” 陆茗没反应过来:“赢了什么?” 傅景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陆茗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可意思很清楚。 是认可。 是尊重。 是从今天起,我把你当回事了。 两人对视。 然后同时笑了。 张导第一个冲过来。 “我操!”他一把抓住陆茗的肩膀,眼睛亮得吓人,“你他妈是哪儿来的?!” 陆茗看着他,语气平平的:“杭州来的。” 第168章 张导愣了一下,然后狠狠“操”了一声。 “我他妈问的不是这个!” “行了,”老李弯了弯唇角,“开拍吧。这场对完了,该拍正戏了。” 第189章 相互赠诗 片场在影视城最深处。 “北宋皇宫”是专门为这部戏搭建的,占地三千多平米,按《清明上河图》和《东京梦华录》的记载复原。 今天要拍的这场戏,场景是嘉祐四年,汴京。 王安石,在群牧司做判官。 司马光,在同州做推官,进京述职。两人初相识。 可张导说,这场戏是整部剧的魂。 “王安石和司马光,”张导在开机前对所有人说,“后来吵成那样,打得你死我活,可他们年轻的时候是真的好。是真的把对方当知己。” “你们要演的,不是两个政治家,是两个年轻人。两个都觉得自己能改变这个世界的、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可他们不一样。”张导指了指剧本,“王安石是什么人?拗相公,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司马光是什么人?谨慎,务实,做什么事都要先想三步。” “一个像火,一个像水。可火和水,在最年轻的时候,是可以互相欣赏的。” “那种感觉,你们懂吗?” 陆茗站在书案前,听着这些话点点头。 “各部门最后检查!” 副导演老李的声音在片场里回荡。 灯光最后一次调整,摄影师最后一次对焦,录音师最后一次测试耳麦。 场记站在镜头前,举起场记板。 “《王安石》第一场第一镜!” “啪!” 板子合上的声音清脆响亮。 “action!” 全场安静。 镜头推进。 嘉祐四年,汴京·三司度支衙门前 秋深了。 一扇朱红色的衙门前。 王安石站在阶下,没有立刻进去。 他抬头看着那块匾额:“三司度支勾院”。 他在地方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端正的衙门里办出的不端正的事。 “王大人?”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王安石回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三步开外,穿着和他一样的青绿色官袍,腰间系着银锭带。 从六品的判官。 身量比他略高些,肩背挺得很直。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初次见面的打量,没有同僚之间的客套,只有审视。 “司马君实?”王安石开口。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 “正是。”司马光上前两步,拱手为礼,“久闻介甫兄大名,今日得见,果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王安石等着。 “……果然和传闻中一样。” 这话说得有意思。 王安石挑眉:“传闻中什么样?” 司马光看着他,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下,又从脚下扫回脸上。 “不修边幅。” 闻言,王安石低头看了看自己。 官袍是今早新换的,可领口确实有点歪。 腰带系得太随意,往下滑了半寸。 头发……今早出门急,好像只梳了两下。 他抬起头,看着司马光。 司马光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两秒。 王安石忽然笑了。 “司马君实,你说话倒直接。” 司马光也笑了。 “介甫兄,你笑起来的模样,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传闻中我什么样?” “不近人情。终日板着脸,谁都不搭理,走路都绕着人走。” 王安石想了想。 “差不多,我是这样。” 司马光愣了一下。 “差不多?”他重复了一遍,“你承认?” 王安石看着他。 “为什么要否认?我是不太搭理人,走路也喜欢绕道。不是因为看不起谁,是因为……” 他顿了顿。 “时间不够。” “进去吧,包大人等着呢。” 王安石点点头。 三司度支衙门,后堂。 包拯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几碟点心,一壶酒。 他今天兴致不错,特意请了几个下属来赏花。 王安石坐在角落里。 他面前也摆着一盏酒,可他没碰。 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的菊花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包拯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司马光。 “君实,介甫怎么不喝酒?” 司马光苦笑。 “包大人,他不喝酒。” “不喝酒?”包拯挑眉,“男人家,哪有不喝酒的?” 他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王安石面前。 “介甫,”包拯语气和善,“来,陪老夫喝一杯。” 王安石回过神来,站起身,拱手为礼。 “包大人见谅,属下不会饮酒。” 包拯看着他。 “一杯,就一杯。” 王安石摇头。 “一杯也不会。” 包拯愣了一下。 他做了几十年官,见过无数人。 有人真不会喝,有人假不会喝,有人一开始说不会喝,喝了几杯就停不下来。 可王安石这个人…… 那不是推辞。 那是真的不想喝。 包拯忽然笑了。 “行,”他拍拍王安石的肩膀,“不喝就不喝。你这脾气,我喜欢。”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看着司马光。 “君实,你呢?” 司马光站起身。 “属下……”他顿了顿,“属下陪大人喝一杯。” 包拯眼睛亮了。 “好!” 他亲自给司马光斟了一杯酒。司马光接过,一饮而尽。 酒入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包拯哈哈大笑。 “好!痛快!” 他走回主位,又倒了一杯,举起来。 “来,诸位,共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 只有王安石端着一盏茶,遥遥示意。 包拯也不在意,一口干了杯中酒。 放下酒杯,他看着角落里那个端着茶盏的年轻人,忽然开口。 “介甫,我听说你在鄞县做过不少事?” 王安石放下茶盏。 “是。” “开河渠,修陂塘,贷谷与民?”包拯问。 “是。” 包拯点了点头。 “好,地方官就该这样。不做事的官,不如回家卖红薯。” 他顿了顿,看向司马光。 “君实在同州也做得不错。上书请减免赋税,开仓赈灾……这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分内之事。”司马光微微欠身。 包拯看着他,又看看王安石。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年轻人坐在他面前,像是两面镜子。 一面映着过去的自己。 一面映着未来的大宋。 “你们俩,以后要多来往。” 司马光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也看向司马光。 两人目光相遇,又各自移开。 酒席散后,天色已经暗了。 王安石走出衙门,发现司马光站在门外,像是在等人。 “介甫兄。”司马光叫住他。 王安石停下脚步。 司马光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什么?” “我写的诗,想请介甫兄指教。” 王安石接过,借着门前的灯笼光看。 是一首七律。写的是秋日感怀,最后两句是:“窃慕于古未尝愧,愿与君子共此时。” 王安石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司马光。 “这诗,是给我的?” 司马光点头。 “刚写的,在席上看见你坐在那里喝茶,喝着喝着就写出来了。” 王安石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从袖子里也掏出一张纸。 司马光愣住了。 “这是……” “我昨天写的,还没写完。” 司马光接过来看。 纸上只有三句: 此时少壮自负恃, 意气与日争光辉。 他年若遂平生志…… “后面还没想好。” 司马光看着那四句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安石。 “介甫兄,你这个人……” “怎么?” “比传闻中更有意思。” 王安石笑了。 司马光忽然问:“后面那两句,打算怎么写?” 王安石想了想。 “不知道,等我做成了想做的事,再写。” “要是做不成呢?” 王安石看着他。 第169章 “做不成,就不写了。” 司马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介甫兄,我等着看你的后两句。” 王安石看着他。 “好!” 后来司马光才知道,那天晚上,王安石回去之后,把那首诗补全了。 “他年若遂平生志,不负青山不负谁。” 后来王安石也知道,那天晚上司马光回去之后,把那首诗又抄了一遍,压在书案上,一压就是很多年。 后来他们都老了。 后来他们吵得你死我活。 后来司马光在洛阳写《资治通鉴》,王安石在金陵读诗。 可每次看到那两首诗,他们都会想起嘉祐四年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 都还相信,自己真的能改变这个天下。 第190章 邀请喝茶 “咔——!” 张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开,带着点颤抖。 片场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炸了。 场中所有人都在鼓掌。 有人吹口哨。 有人喊“牛逼”。 老李站在监视器后面,眼镜彻底从鼻梁上滑下来,挂在胸前,他也没顾上扶。 “收工!发饭!今天加鸡腿!” 片场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场务推着餐车进来,盒饭摞成小山,热气腾腾的。 张导端着盒饭走过来。 “你俩不吃饭?”他把盒饭往桌上一放,“聊什么呢这么起劲?” 傅景天接过盒饭,打开看了一眼。 红烧肉,炒青菜,卤蛋,米饭压得实实的。 “还行,比我以前待的组强。” 张导在他旁边坐下。 “那是。”他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让演员吃好睡好还是会的。” 他看着陆茗。 陆茗也打开盒饭,正小口吃着。 吃得很慢,很细,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咽下去。 张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陆茗,”他忽然开口,“你刚才那场戏,我想问你个事儿。” 陆茗抬起头。 “您问。” “你最后那几句台词,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你研究王安石的时候从哪儿看到的?” 陆茗放下筷子:“我自己想的。” 张导的眼睛眯起来。 “你自己想的?” “嗯。” “你怎么想到的?” 陆茗沉默了两秒。 “因为这是真的。” “……” “你小子。”张导又夹了块红烧肉,“行,不问了。吃饭。” 吃完饭,下午还有戏。 陆茗在休息区找了个角落,靠在那儿闭目养神。 “陆老师。”小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茗回过神。 “张导说半小时后拍下一场,您再休息一会儿?” 陆茗点点头:“好。” 小郑走了。 陆茗又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顾擎昀。 想他刚才发来的消息:【还顺利吗?】 想他每次分别时,那种明明舍不得却偏要忍住的样子。 于是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打了几个字:【第一场第一镜过了,他们都在鼓掌。】 发出去。 等了十几秒,没有回复。 他知道顾擎昀在忙。 今天有董事会,一大早就要赶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 【好。我开会。晚上给你电话。】 陆茗看着那几个字,弯了弯唇角。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晒太阳。 下午两点,第二场戏开拍。 这场是王安石和司马光在朝堂上的戏,包拯也在。 老戏骨李老师演包拯,七十多岁了,在圈里待了五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刚才在监视器里看陆茗那场戏,他也愣了。 这会儿坐在片场,他一直在打量陆茗。 陆茗感觉到了。 他走过去,微微欠身。 “李老师好。” 李老师点点头:“好。刚才那场,我看了。” “你那个状态,我演了五十年戏,只见过三个人有。” 陆茗愣了一下问道:“哪三个?” “一个是我师傅,已经走了。一个是二十年前的陈道铭老师。还有一个……” “就是你。” 陆茗一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演,别浪费了你的天赋。” “各部门准备!” 老李的声音又响起来。 灯光调整,摄影师就位,录音师戴上耳机。 场记举起场记板。 “《王安石》第一场第二镜!” “啪!” “action!” 镜头推进。 最后来了个特写王安石的侧脸。 他看着司马光,眼底有光。 那是遇见同类的光,是“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的庆幸。 …… “咔!” 张导的声音响起。 “这条过了!” 全场鼓掌。 “小陆,以后有空,来我家喝茶。”李老师站起来,走到陆茗面前。 张导愣了一下,随即与有荣焉。 李老师家在圈里是个传说。 老爷子轻易不请人去家里,能被他请喝茶的,都是真入了他眼的人。 “谢谢李老师。” 李老师点点头,转身走了。 傅景天走过来,站在陆茗身边。 “李老师请你去他家喝茶?” 陆茗点头。 傅景天沉默了两秒。 “王介甫,你这运气,真是没谁了。” “运气?”陆茗不解看着他。 “李老师入行五十年,请他喝茶的人能从这儿排到故宫。能被他请喝茶的,不超过十个。” “你是第十一个。” 陆茗愣住了。 傅景天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珍惜。” 下午六点半,今天的最后一场戏拍完。 陆茗换下戏服,卸了妆,从化妆间出来。 小郑跑过来:“陆老师,车备好了。” 陆茗点点头。 吃完晚餐回到酒店,天已经黑了。 陆茗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躺在床上。 手机忽然震起来。 陆茗看了一眼屏幕,不是电话,是视频请求。 顾擎昀。 他按下接听键。 屏幕里出现一张脸。 顾擎昀坐在书房里,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有点湿,显然是刚洗完澡。 身后的书架上堆满了书,灯光暖黄,照在他脸上。 他看着屏幕里的陆茗。 “瘦了。” “今天刚进组。” “那也瘦了。” 陆茗笑了笑。 “你看一眼就能看出来瘦了?” 顾擎昀点头。 “能。” 陆茗不说话了,他看着屏幕里的人。 眼底有一点点红血丝,知道他今天开了一整天会。 明明很累,却还要坐在这儿,和他视频。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 谁都没说话。 可那种感觉,比说话还满。 过了很久,顾擎昀开口。 “今天戏怎么样?” 陆茗想了想。 “第一场过了,导演说好。” “他们没说错。” 陆茗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你。你只要上场,就不会差。” “……擎昀。”许久,陆茗又唤了一声。 “嗯。” “我想你了。” 顾擎昀呼吸顿了一下。 他看着陆茗,眼神温柔,声音比平时低:“我也是。” “早点睡,明天还要拍戏。” “嗯。” “药吃了吗?” “吃了。” “晚上凉,空调别开太低。” “好。” “晚安。”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间,陆茗在剧组已经待了两个月。 十一月的横店,天冷得邪乎。 陆茗裹着军大衣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捧着保温杯,看片场里那些群演一遍遍走位。 今天这场戏,是整个剧本的重头戏。 熙宁二年,汴京,延和殿。 王安石四十八岁,刚被宋神宗拜为参知政事,主持变法大计。 司马光四十六岁,任翰林学士兼侍读,是新法最激烈的反对者之一。 朝堂之上,两人正面交锋。 那些古文奏对,那些你来我往的辩驳,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情绪。 陆茗翻来覆去地琢磨,每句台词都写满了批注。 可真正到了今天,他反而平静下来。 第170章 “陆老师,紧张不?”小郑凑过来,小声问。 陆茗摇摇头。 “不紧张。” “真的假的?”小郑瞪大眼睛,“这场戏可是全剧最难的,我听老李说,光是机位就设计了二十几个,要拍三天。” 陆茗弯了弯唇角。 “不紧张,等很久了。” 等这两个年轻时互相欣赏的人,站到对立面。 等那句“君实”再也叫不出口,只能叫“司马学士”。 第191章 朝堂决裂 小郑听不懂。 陆茗也没解释。 “各部门最后检查!” 副导演老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开。 片场里顿时忙乱起来。 张导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剧本,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他的眉头皱得死紧,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老李凑过去。 “老张,差不多了。” 张导没理他。 老李又喊了一声:“老张!” 张导这才回过神。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狠狠碾了碾。 “让傅景天和陆茗过来。” 陆茗和傅景天并肩站在张导面前。 两人都穿着戏服。 张导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这场戏,你们都准备好了?” 陆茗点头。 傅景天点头。 “好,那我只说一句话。” 他顿了顿。 “王安石和司马光,后来打成那样,可他们心里都记着年轻时候的事。记得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记得那些一起喝酒一起论诗的夜晚。” “所以这场戏,不是两个人互相骂。是两个人,都在努力说服对方。都在说‘我是对的,你跟我走’。” “可谁都说服不了谁。” 他看着两人。 “那种感觉,你们懂吗?” 陆茗沉默了两秒。 他懂。 前世他活了二十二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朋友反目,亲人成仇,明明都知道对方是好人,可就是走不到一起。 因为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懂的。” 傅景天也点点头。 张导挥挥手。 “去吧。” 延和殿。 今天搭建的这片场景,是整个“北宋皇宫”片区最恢宏的建筑。 正中央,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饰演宋神宗的演员今天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通天冠,端坐在那里,不怒自威。 两侧站满了群演。 文官站左边,武官站右边,乌压压一片,少说有四五十人。 这些都是从横店群演里挑出来的老手,每人穿着一身合体的官袍,手里拿着朝笏,脸上表情肃穆。 陆茗从侧殿走进来,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面。 他的位置,就在龙椅左侧下方。 参知政事,百官之首。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傅景天站在他斜后方。 翰林学士的位置,离皇帝更近,但班次靠后。 他站在那里,正好能看见王安石的侧脸。 场记举起场记板。 “《王安石》第七十二场第一镜!” “啪!” 板子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action!” 宋神宗坐在那里,年轻的脸上一片肃然。 “河朔那边大旱,”他声音清朗,“国库用度紧张。朕想裁减今年南郊的赏赐,拿来贴补国用。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文官班列里便有一人出列。 翰林学士司马光。 他手持朝笏,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陛下,臣以为可行。救灾节用,当从贵近始。南郊赏赐,虽是朝廷体面,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臣请陛下裁减赐予,许中书、枢密两府大臣辞去所受赏赐,为天下做个表率。” 不是慷慨激昂,是陈述事理。 宋神宗点点头,目光转向班首。 “介甫,你怎么看?” 王安石出列。 “陛下,臣以为不可。”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司马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国家富有四海,”王安石继续说,“大臣们为国操劳,受些皇家赏赐算不了什么。” “若是小家子气地吝啬这点财物,省下来的那点银子,既不足以富国,且徒伤朝廷大体。” 他顿了顿。 “况且国用不足,并非当今最要紧的事。” 这句话一出口,大殿里的气氛就变了。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交换眼神。 那些站在后面的年轻官员,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司马光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可他看王安石的眼光,变了。 “并非最要紧的事?”司马光随即开口,带上了一点锋芒。 “介甫此言差矣。国家自真庙之末用度不足,近岁尤甚,怎么能说不是‘急务’?” 他往前走了一步。 “庆历二年至今,各项政府支费年年增加。用度太奢,赏赐不节,宗室繁多,哪一样不需要钱来解决?财政危机迫在眉睫,怎能说不是当务之急?” “君实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我问你,为什么国用不足?” 司马光愣了一下。 “是因为没人会理财。”王安石解释说,“朝廷里面没有善于理财的能人,这才是造成收支不平衡的真正原因。真正善于理财的人……” “可以做到‘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民不加赋而国用饶’?”司马光重复了一遍,带着一丝冷笑。 “介甫说的‘善理财者’,莫不是头会箕敛那一套?用横征暴敛搜尽民财,让百姓穷困潦倒,这就是你说的‘善理财’?” 头会箕敛,即按人头收税,用簸箕敛财。 这是汉代批评苛政的词。 “不是。头会箕敛,那是汉代酷吏干的事。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的什么?”司马光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是有定数的。不在民间,就在公家。你想办法从百姓手里拿,这比加税还害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是桑弘羊当年用来欺骗汉武帝的狂言!武帝宠信他,搞盐铁专卖、均输平准,结果呢?” “民众不堪忍受,群盗风起,最后不得不起来造反。贾人孽子之言,岂可据以为实?”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在看这两个人。 看他们站在朝堂之上,当着皇帝的面,引经据典,针锋相对。 龙椅上,宋神宗沉默着。 他看着司马光,又看看王安石。 这两个人,都是他倚重的人。 一个是少年进士,严谨持重的翰林学士。 一个是才高气盛,志在天下的参知政事。 他们吵得这么凶,可说的都是道理。 “君实,”王安石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说的桑弘羊,我知道。你说的头会箕敛,我也知道。” 司马光看着他。 “可我问你,朝廷要养兵,要发俸禄,要修水利,要救灾。这些事,不花钱能办吗?” “能节用。”司马光回答。 “节用?”王安石往前走了一步,“节出来的钱,够修一条河渠吗?够建一所县学吗?够让那些饿了三天的农民,吃上一顿饱饭吗?” 司马光没有后退,声音也低了下来:“介甫,你我相交二十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是真想做事,真想救这个天下。” “可你那个‘不加赋而国用饶’听着好听,真做起来,谁担保底下的人不会借着理财的名头,去盘剥百姓?” 王安石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 “我担保不了。可我问你,我什么都不做,那些人就不盘剥了吗?” 司马光终于皱起眉。 “我没说什么都不做……” “我知道。”王安石打断他,“你说节用,说从贵近始,说裁减赏赐。这些都对。可节用省出来的钱,够干什么?” “不够,你心里清楚,不够。” “所以我要做别的。哪怕有风险,也得做。哪怕会出错,也得做。哪怕被骂,也得做。” “因为不做,心里过不去。” 第192章 退居金陵 司马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嘉祐四年那个秋天。 这个人也是这样看着他,说“不做,心里过不去”。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 现在他才明白,那句话,不是一时感慨。 是这个人,一辈子过不去的坎。 “介甫,”司马光叹了口气,“咱俩争不出结果。” 第171章 王安石看着他。 “你信人能改天换地。我相信人能做的,只是别把事情弄得更糟。” “你信伸手总比不伸好,我相信能少伸就少伸。” “咱俩谁对?” 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许都对,也许都错。” 他看着王安石。 “可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你说。” “介甫,”司马光淡淡开口,“你我相交二十年,从无二话。可今天之后,咱俩可能走不到一起了。” “不是因为谁对谁错。是因为,咱俩信的东西,不一样。” 王安石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着司马光。 “君实,”再次开口,声音沙哑,“我记着了。” 司马光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没有再回头。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龙椅上,宋神宗看着他们一个站回班首,一个站回原位。 “今日先议到这儿,退朝。” 群臣行礼,鱼贯而出。 镜头拉远。 “咔——!” 张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开,带着点颤抖。 片场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一片。 老李站在监视器后面,张了张嘴,憋出一句话:“这他妈……这才是真正的延和殿论战……” 旁边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该怎么接。 宋朝以文治国,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王安石、司马光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争论,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两人都不是“怕得罪人”的性格。 王安石人称“拗相公”,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司马光号称“司马牛”,同样执拗。 他们争的是国家该走哪条路,不是个人恩怨。 这种“和而不同”的君子之风,恰恰是大宋文官政治最可贵的地方。 张导站起来,大步走向片场中央。 陆茗还站在原地。 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看着司马光离开的方向。 傅景天已经走回自己的位置,站在那里,没有动。 张导走到陆茗面前,停住。 “小子,刚才那句‘不做,心里过不去’是你自己的词?” 陆茗眨了眨眼。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气质变了。 陆茗本人回来了。 “是王安石的。” 张导愣住:“什么意思?” “他在鄞县的时候,十三天走了十四个乡。他见过那些人,知道他们怎么活,怎么死,怎么在活不下去的时候还咬牙活着。” “这样的人,不做,心里过不去。” 张导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陆茗的肩膀。 “这条,是我这辈子拍过最好的朝堂戏。” “没有之一。” 陆茗笑了笑。 “王介甫,”傅景天走过来声音压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知道我刚才听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陆茗疑惑看着他。 “我在想,王安石当年对神宗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司马君实,君子人也。”他看着陆茗的眼睛。 “我以前不懂,为什么他这么夸一个天天跟他对着干的人。” “今天懂了。” 陆茗沉默了几秒:“后来司马光也说过他。” “说过什么?” “介甫文章节义,过人处甚多。不幸介甫谢世,反复之辈必诋毁百端。朝廷宜优加厚礼。” 傅景天听完,忽然笑了。 “行,值了。” “值什么?” 傅景天没回答,只是伸出手,在陆茗肩上拍了一下。 他演了十几年戏,拿了无数奖,从来不敢真正去争什么。 他只是在等。 等机会自己来。 等别人把路铺好。 等一个万全的时机。 可陆茗不是。 这个只演过一部戏的人,敢站到他面前,用王安石的眼睛看着他,说他不敢说的话,做他不敢做的事。 时间很快便来到十二月十八。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可天亮了也没下。 剧组包了一辆中巴,从横店出发,开了五个多小时,才到钟山脚下。 陆茗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半山园到了。”司机在前面喊。 陆茗回过神。 片场搭在半山园遗址边上。 说是遗址,其实只剩一块碑和一截矮矮的土墙。 剧组在土墙旁边搭了个草庐,按史料记载的样式,茅草顶,竹篱笆,简陋得不像能住人。 可这就是王安石晚年住的地方。 元丰七年,王安石二次罢相,退居金陵。 宋神宗赐给他一处宅子,他没要,自己在钟山脚下盖了这间草庐。 取名“半山园”,住了三年。 陆茗站在草庐前,看着那扇柴门。 门是半掩着的。 风吹过,门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王安石晚年写的那首诗: “草庐三间旧薜萝,半山园里夕阳多。时来故旧遥相问,老去心情只自哦。” 老去心情只自哦。 什么意思? 就是老了,心里那些话,只能自己跟自己说。 陆茗推开柴门,走进去。 屋里陈设很简单。 一张竹榻,一张书案,一把藤椅。 书案上摆着几卷书,一方砚台,几支毛笔。 墙角放着一个药炉。 炉子是冷的,药罐里还残留着半罐黑色的药渣。 张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站在他身后。 “怎么样?有感觉吗?” “有。” “什么感觉?” “冷。”陆茗沉默了几秒。 张导愣了一下:“冷?” “嗯,他在这儿住了三年。三年里,没人陪他说话,没人给他写信,没人来看他。他每天就坐在这张藤椅上,看窗外的山,看山上的云。” “然后呢?” “然后就死了。” “……” 过了几秒,张导拍了拍陆茗的肩膀。 “今天这场戏,是整个剧本里最重的。” 陆茗点点头。 傅景天是在中午到的。 他今天的妆和中年的司马光不一样。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是用橡胶模具一点点贴上去的,眼角的鱼尾纹化得极深。 那身官袍也换了,换成了家常的道袍,灰扑扑的,袖口磨得发白。 他走进草庐的时候,陆茗正在书案前坐着。 两人对视了一眼。 傅景天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陆茗的妆,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空了。 下午两点,开拍。 场记站在镜头前,举起场记板。 “《王安石》第一百零七场,第一镜!” “啪!” “action!” 镜头推进。 草庐。 元祐元年,春。 草庐的柴门半掩着。 屋里,王安石坐在藤椅上。 他已经病了很久了。 从去年冬天开始,他就没怎么出过门。 有时候天气好,他想出去走走,走几步就喘不上气,只好又折回来,坐回这张藤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 《孟子》。 这是他这辈子读得最多的书。 书页翻得起了毛边,页角卷起来,有些地方被手指磨得发亮。 外面有脚步声。 他没听见。 柴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站在门口。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王安石的衣袍。 他这才回过神来,转过头,看向门口。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君实。” 司马光没说话。 他走进来,走到王安石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他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成这样了?” 王安石只是看着司马光。 这个曾经和他一起喝酒、一起论诗、一起骂这世道不公的人。 后来和他吵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十几年没见面的人,终于来了。 “你怎么来了?” 司马光在他对面坐下。 “路过。听说你病了,来看看。” 王安石笑了一下。 “路过?从洛阳到金陵,两千里地,路过?” 第193章 他喜欢你 司马光没说话。 “《资治通鉴》写完了?” “写完了,去年秋天的事。” “多少卷?” “二百九十四卷。” 王安石点了点头,叹道:“好。你这一辈子,做成了这一件事,值了。” 第172章 司马光看着他:“你呢?你做成了什么?” 王安石看着窗外。 “什么都没做成。新法废了,我也废了。” 司马光的眉头皱起来:“你那些新法……”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王安石打断他,“你想说,我那些新法,你从来就没同意过。” 司马光张了张嘴。 “可我还是要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 “因为我见过。”王安石自言自语道,“我见过那些人怎么活,怎么死,怎么在活不下去的时候还咬牙活着。我忘不掉。” 他转过头,看着司马光。 “君实,你写《资治通鉴》,写了十九年。你写那些兴亡成败,写那些治国之道,写那些君王将相。可你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 “你想的是,这些事,能不能让后人少走点弯路。能不能让这个天下,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说到这,王安石笑了笑。 “我也是,你用的是笔,我用的是法。你想的是后人,我想的是当下。咱俩走的路不一样,可心里头那个东西,是一样的。” “王介甫,”司马光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王安石沉默。 “因为我想看看你,十几年了,你还是那个王介甫。拗,倔,死不认输。” 王安石笑了:“司马君实,你这个人,这辈子就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骂我。” 司马光也笑了:“你也是,这辈子就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不听我骂。” 两人同时笑了,可笑着笑着,司马光的眼眶红了。 王安石看见,伸出手,拍了拍司马光的手背。 “君实,别这样。” 司马光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那只手。 两只手,都老了。 “介甫,你那些新法,我到现在还是不同意。” 王安石点头:“我知道。” “可我……”司马光顿了顿,“我佩服你。” 王安石看着他。 “佩服我什么?” “佩服你敢。佩服你明知道会输,还敢做。佩服你明知道所有人都会骂你,还敢做。佩服你明知道到头来可能什么都没做成,还敢做。” “我不行,我做什么事,都要先想三步。想清楚了,才敢动。动的时候,还要留三分退路。” “你不一样。你是想清楚了,就一头扎进去。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撞死了也不回头。” 司马光看着他的眼睛。 “我羡慕你。” “呵呵,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窗外,天更阴了。 有雪花飘下来。 下雪了。 王安石看着窗外。 “我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那天,是秋天。” 司马光点头。 “那天的菊花开得很好。你坐在角落里喝茶,谁敬酒都不喝。” “包大人想灌我,没灌成。” 两人说着说着,都笑了。 “君实。” “嗯。” “我那首诗,写完了。” 司马光愣了一下。 “什么诗?” “就是那年你问我的那首。‘他年若遂平生志’,后面那句。” 司马光想起来了。 嘉祐四年,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他给王安石看自己的诗,王安石也给他看自己的。只有三句,第四句空着。 “他年若遂平生志,”王安石慢慢念出,“不负青山……不负谁。” 司马光听着。 “不负青山不负谁。”他重复了一遍,“不负谁?” 王安石看着他。 “不负你。” 司马光愣住了,他看着王安石。 “你……”他张了张嘴。 王安石笑了笑。 “那年你说,你等着看我的最后一句。我写了三十年,终于写出来了。” “可惜写出来的时候,咱俩已经吵了二十年。” 司马光没说话,他只是握着那只手,握得更紧。 窗外,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咔——!” 张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开,带着明显的颤抖。 片场里安静了。 没有人鼓掌。 没有人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茗眨了眨眼。 他转过头,看向傅景天。 傅景天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遇。 傅景天的眼眶还是红的。 这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茗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傅老师,这条行吗?” “行……你跟我说行?” 傅景天站起来,低下头看着他:“王介甫,你知道我刚才什么感觉吗?” 陆茗抬头看他。 “我刚才觉得,我不是在和你对戏。我是真的在和王安石说话。我是真的,看见了那个老了的、快死的人。” “我差点接不住。” “你接住了,你接得很好。” 傅景天摇头。 “我没接住,是你带着我走的。从头到尾,都是你带着我走的。” “傅老师,”陆茗轻声说,“咱们是一起走的。” 傅景天愣住了。 “你那些话,是你让司马光说出来的。” 傅景天没说话。 然后忽然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陆茗的肩膀。 那力道不小,拍得陆茗晃了一下。 “行,咱俩都不差。” 张导终于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了。 这人忽然伸出手,一手一个,把两人搂进怀里。 那动作太突然,双方都愣了一下。 张导没说话,就那么搂着。 旁边的人看着这一幕,谁都没出声。 许久,张导终于松开手。 他退后一步,看着两人。 “今天这场戏,是我这辈子拍过最好的。人活一辈子,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到头来,还能坐下来,握着手,说一句‘不负你’。” “太他妈难得了。”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着陆茗。 “小子,你到底是哪儿来的?” “杭州来的。” 张导“操”了一声:“我他妈问的真不是问这个。”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陆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傅景天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喜欢你。” 陆茗点头:“我知道。” “不是那种喜欢,是那种……当宝贝的喜欢。” “……” 真的不用多余解释。 第194章 入戏太深 收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半,天已经全黑,人都走完了。 陆茗却说要自己单独留下来静静,于是附近并没有人再来打扰,只留下小郑一人在保姆车上收拾东西。 雪早已经停下。 陆茗从草庐里走出来,站在雪地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可他没动。 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山。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后停住。 一件大衣披在他肩上。 “冷。”那个声音说,“穿上。” 陆茗没动。 那双手帮他把大衣拢紧,从身后环住他。 很暖。 “你怎么来了?”陆茗轻声问。 顾擎昀把下巴抵在他发顶。 “想你了。” 陆茗没说话。 他只是往后靠了靠,把自己交给身后熟悉的怀抱。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山。 雪后的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心跳,偶尔听见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今天这场戏,”顾擎昀忽然开口,“我在监视器后面看了。” 陆茗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拍最后一幕的时候。” 陆茗没说话。 “你演到最后,看着窗外,说‘不负你’的时候,”顾擎昀的声音低下去,“我差点没忍住。” 陆茗眉毛动了一下:“忍住什么?” “忍住不冲进去把你抱出来。告诉所有人,你不是王安石,你是我的。” “你吃醋?”陆茗偏过头。 “嗯。”顾擎昀承认得很坦然,“吃醋,吃一个死了快一千年的人的醋。” 陆茗转过身,面对着他。 夜色里,顾擎昀的脸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灼热。 他踮起脚,在顾擎昀唇上落下一个吻。 第173章 很轻,只是碰了一下。 “那个人,不是我。” “我知道,可你演他的时候。” “你心疼他。心疼那个什么都没做成,一个人死在钟山脚下的人。” 话落,顾擎昀把陆茗揽进怀里,抱紧。 “嗯。”陆茗脸埋在他胸口。 没再说话,可眼眶热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拍的都是些零碎的戏。补几个镜头,录几段旁白,拍几场过场戏。 十二月二十三号,杀青。 最后一场戏拍完,张导站在片场中央,举着喇叭喊: “《王安石》,杀青!” 全场欢呼。 有人开香槟,有人扔帽子,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晚上七点,杀青宴在横店一家酒店的中餐厅举行。 包了最大的厅,十几桌,灯火通明。 门口立着《王安石》的海报,陆茗穿着官服的那张剧照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陆茗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一大半。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比进组时长了些,软软地垂在额前。 张导一眼就看见他了。 “陆茗!来来来,这边!” 陆茗被拉到主桌坐下。 主桌上坐着张导、老李、几个投资方代表,还有傅景天。 他正靠在椅背上听旁边的人说话,看见陆茗,微微点了点头。 陆茗点头示意便坐下。 宴席开始。 张导第一个讲话,说感谢的话,说这部戏有多不容易,后期制作要半年,等播出的时候大家等着拿奖。 老李也讲了,说这是他从影三十年来拍得最痛快的一部戏。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起来。 有人开始串桌敬酒,有人开始合影,有人开始聊八卦。 张导喝多了,抱着陆茗不撒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小子,你他妈是哪儿来的?” 老李眼镜歪在鼻梁上,红着眼眶跟每个人说:“那场戏,你们看见没?那场戏,绝了!” 八点半左右,陆茗起身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在最里面,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没什么人,只有几盏壁灯亮着,光线昏黄。 刚从洗手间出来,他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傅景天。 他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正看着窗外的夜色。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没喝多吧?” “没,我不怎么喝酒。” 傅景天“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宴会厅传来的喧哗声。 过了很久,傅景天忽然开口:“王介甫。” 陆茗眉间一紧,他偏头疑惑地看着傅景天。 “你今天从大殿走出来那个背影,最后回头那一眼……我那会儿在想……”傅景天停住,欲言又止。 “想什么?” 傅景天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带着点自嘲。 “没什么。戏拍完了,说这些没意思。”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走吧,得赶紧回去,张导该找人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陆茗。” 陆茗抬眼看着他的背影。 “清明那天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陆茗愣了一下。 清明那天。 顾家祖宅,假山后面,那些关于入戏太深的话。 “记得。” 傅景天点了点头。 “记住就好。”话落,他迈开步子,走进走廊尽头的灯光里,没有再回头。 陆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忽然觉得,傅景天今天有点不一样。 可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杀青宴散场的第二天早上八点,手机响了。 陆茗睁开眼,头有点沉。 他摸过手机,是顾擎昀的视频请求。 按下接听。 屏幕里出现顾擎昀的脸。 “起了?” “嗯……”陆茗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顾擎昀眉头皱了一下:“嗓子怎么了?” “没事,可能昨晚空调开太低。” 顾擎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你脸色不好。” “真没事。”陆茗笑了笑,“刚醒都这样。” “我还有一小时到。你睡一会儿,别出门。” “好。” 挂了视频,陆茗躺回床上。 头确实有点沉。 他闭上眼,又睡过去。 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陆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头更沉了,他爬起来去开门。 门一开,顾擎昀站在外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看见陆茗,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发烧了?” “没有吧……”陆茗愣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额头。 烫的。 顾擎昀关上门放下行李箱,将自己的额头在对方的额上。 很烫。 “你发烧了。” 陆茗眨眨眼,他真没感觉。就觉得头沉,浑身没劲,以为是没睡好。 顾擎昀没说话,把他推进屋里,按回床上。 然后他开始打电话。 “陈主任,是我。他在发烧……对,好,我知道了……药我带的有……行,有问题我打给您。” 挂了电话,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药盒,从里面拿出几粒药。 “吃了。” 陆茗老老实实接过药,就着温水吞下去。 “昨晚回来就这样了?”顾擎昀坐在床边,看着他。 “昨晚就觉得冷。” “冷了一夜?” “嗯。” 顾擎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为什么不打电话?” 陆茗看着他:“你今早得早起。” 顾擎昀沉默了,然后伸出手,把陆茗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陆茗,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住剧组了。” 陆茗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可他没挣扎。 只是把脸埋在对方胸口,轻轻蹭了蹭,喃喃道:“知道了。” 第195章 孰真孰假 回到顾宅后,陆茗这一病,就是七天。 低烧,37.5°到38.2°之间徘徊,不高,可就是退不下去。 人整天昏沉沉的,吃什么都没胃口,躺在床上,能睡一整天。 顾擎昀居家办公,白天开视频会,晚上守在床边。 每隔两小时量一次体温,逼着陆茗喝水,盯着他吃饭。 陆茗吃不下,他就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 “再吃一口。” “吃不下了……” “吃三口,三口就行。” 陆茗看着他,张嘴咽下去,勉强吃了几口就摇头了。 顾擎昀放下碗,也没再逼他。 “睡吧。” 陆茗躺下,闭上眼。 迷迷糊糊的,他感觉有一只手覆在额头上。 很凉。 很舒服。 他往那只手的方向蹭了蹭,又睡过去了。 房门外,顾老的声音有点急。 “多少度?” “37.8°,反反复复。” “去医院了吗?” “去了。陈主任说是累的,加上入戏太深,精神消耗太大。让休息,别想事。” “小陆这人,心思重。” 顾擎昀没说话。 “你多陪陪他,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嗯。” “还有,告诉他,工作的事不急,都往后推。身体要紧。” “我知道。” 关了房门,顾擎昀走回床边。 陆茗还在睡。 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顾擎昀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睡吧,我在这儿。” 第五天晚上,陆茗的烧终于退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舒了口气。 “舒服点了?”顾擎昀坐在床边,看着他。 “嗯。”陆茗转过头,看着他满眼愧疚,“这几天,你辛苦了。” 顾擎昀摇摇头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把陆茗的手握在掌心,忽然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你生病期间,陈老打了电话来,说明天要来看看你。” “陈老?” “嗯,他老人家在电话里提到了‘龙园胜雪’。” 又是龙园胜雪。 陆茗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那是福建转运使郑可简创制的御茶,专供宫廷,民间根本见不到。 就那一小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父亲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宿。 回来以后,便把自己关在工坊里,整整三个月。 第174章 他试着做龙园胜雪。 一遍一遍。 失败了,重来。再失败,再重来。 他那时候趴在茶室门口偷看,从来没见过父亲那个样子。 “看来是陆家那边有动静了。”陆茗收回思绪微微点头,“陈老该是来询问的。” “嗯,所以你更要先将身子养好。” “好。” 第二天下午,顾宅的茶室里,三个人坐成一排。 陆茗和顾老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一盏刚泡好的龙井。 而陈老说是来蹭饭,看看陆茗。 却一进门就拉着顾老下了三盘棋,输了两盘赢了一盘,脸上倒不见恼。 这会儿棋也不下了,并排坐在茶案对面,盯着眼前的屏幕。 屏幕上是某音的直播间。 距离直播开始,还有一分钟。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破了三百万。 弹幕刷得人眼晕。 【还有一分钟!】 【龙园胜雪龙园胜雪龙园胜雪!】 【有没有懂茶的来说说,这茶到底多牛】 【宋代贡茶里最顶级的,你说多牛】 【每斤四万钱,换算到现在得多少钱?】 【反正你喝不起】 【别吵了,开始了开始了!】 下午三点整。 直播间画面一闪,陆芷馨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大家好,我是陆芷馨。” “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我复原的,是现今已经失传的宋代贡茶的巅峰之作……龙园胜雪。” 陆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屏幕上,陆芷馨已经开始介绍。 她从历史讲起,从郑可简讲到宋徽宗,从宣和二年讲到靖康之变。 引经据典,娓娓道来。 “《宣和北苑贡茶录》记载,龙园胜雪的创制,是宋代贡茶史上的巅峰。它所用的原料,叫‘银丝水芽’。” 她拿起一片茶芽,对着镜头展示。 那茶芽细如针毫,在灯光下泛着莹白的光。 “从最好的熟芽中,剔取最中间的那一缕心。” 【银丝水芽?!这名字太好听了】 【她手里那个真的是茶芽?细成那样?】 【这得多少芽才能做一饼啊】 陆茗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屏幕上,陆芷馨已经开始演示制茶了。 镜头切换到制茶工坊。 她站在蒸锅前,开始第一步,蒸茶。 接着还演示了小榨、大榨,一遍一遍地榨去茶汁。 榨茶之后是研茶。 这是龙园胜雪最关键的步骤。 要把榨过的茶芽加水研磨,研成茶膏。 不是随便研几下就行。 陆芷馨对着镜头说:“这一步叫‘十六水’。古籍记载,龙园胜雪要经过十六道水磨,才能把茶的苦涩味彻底去掉。” 画面里,工坊师傅将茶泥放进石臼,加了一次水,研磨片刻,倒掉水,再加新水,如此反复。 茶已经凉了。 可陆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最后是造茶。 入模,压饼。 陆芷馨把茶膏填入模具,盖上木板,用力压实。 模具打开的那一刻,一个茶饼出现在镜头里。 然后是最后一步:过黄。 视频中,茶饼被放入焙笼,底下是炭火。 陆芷馨又开口:“这一步叫‘十二宿火’,需要十二个昼夜的低温慢焙,炭火不能灭,温度不能变。” 接着她抬起头来对着镜头微笑。 “这就是龙园胜雪的制作工艺。失传千年,今天,它回来了。” 直播到这里就已经结束。 顾老放下手里的紫砂壶,看了陆茗一眼。 陆茗还是那副样子,端坐在茶案前,手里的茶盏端得稳稳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老终于忍不住了。 “小陆,”他声音压得很低,“您觉得怎么样?这龙园胜雪,是真的假的?” 陆茗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现在说不好。”陆茗终于开口,声音很淡,“得喝了才知道。” 陈老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十七号。湖州陆家,不是请我去品茶吗?去了,喝了,就知道了。”陆茗偏过头,眼里没什么波澜。 可那一瞬间,陈老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眼前这个人来自一千年前,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心没看过? 陆芷馨那丫头在他面前炫技,根本不够看。 陈老站起身:“行,我也去。” 顾老闻言也站起来,走到陆茗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把身体养好,爷爷也陪你去。” “老爷子……”陆茗抬起头一怔。 “别说了。”顾老摆摆手,“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丫头什么成色,我心里有数。” “走吧,老陈,再陪我下盘棋。” “就你那臭棋,可别说我欺负你。” “输的人一个月可不准碰棋。” 两位老人互相嫌弃完后,皆转身往楼上书房走。 第196章 湖州祖宅 转眼便来到一月十七号。 陆茗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湖州,千年后的陆家根基所在。 车子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 巷子尽头,是扇黑漆大门。 门口站着七八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看见车来,立刻迎上来。 “顾老,陆老师!您们来了!里面请!” 陆茗下了车,扶着顾老从另一侧下来。 站在那块“陆宅”的匾下,他停了一秒,迈步进去。 院子里站满了人。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几个拿着相机和录音笔的,一看就是记者。 陆茗与顾老一进门,那些声音忽然停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他们脚步没停,目不斜视地往里走。 正厅里人更多。 长条案几摆成u形,桌布是素雅的月白色。每张桌前都放着茶盏、茶点,还有一份烫金的品鉴手册。 陆茗一眼就看见了陈老。 老爷子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旁边是李鹤年,再旁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陈老看见他,抬手招了招。 “小陆,老顾,这边!” 陆茗点头扶着顾老走过去。 陈老旁边空着两个位置,显然是给他们留的。 “陈老,李老。” “你们两个老家伙来得还挺早。”顾老在旁边坐下。 “刚好来这边办事。”陈老拍了拍陆茗的胳膊,压低声音,“今天来的人不少。有几个从北京过来。” 陆茗点点头,坐下。 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陆芷馨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交领茶服,头发绾成髻,插着一支白玉兰花簪。 身后跟着四个年轻人,两男两女,穿着统一的青色茶服,手里捧着檀木托盘。 托盘上盖着红绸,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陆芷馨目光一扫,在陆茗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笑着跟在场的人打招呼。 她走到几位前辈面前,一一问候,态度谦逊,举止得体。 走到李鹤年面前时,她停住了。 “李爷爷,您能来,芷馨真是……”她眼眶微微泛红,“太荣幸了。” 李鹤年看着她,目光温和。 “丫头,别这么说。你能复原龙园胜雪,是你自己的本事。” 陆芷馨用力点头:“您放心,不会让您失望的。” 接着她转向顾老和陈老。 “陈老,顾老,您们也来了。芷馨太高兴了。” 顾老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老“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当看到一旁安静的陆茗时,陆芷馨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接着直接转身走向茶席,跪坐下来,开始净手。 正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前辈,”她净完手抬头开口说道,“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见证一件事。” “龙园胜雪。” “宋代贡茶的巅峰,被誉为‘茶中王者’。它诞生于北宋宣和年间,由福建转运使郑可简创制,专供宋徽宗享用。” “它的原料,叫‘银丝水芽’。” “在茶芽中先拣出最好的‘熟芽’,再从熟芽中剔取最中间的那一缕心。” “它的工序,核心是‘十六水’和‘十二宿火’。”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这些,都是古籍上记载的。” “可具体怎么做,没人知道。” “因为宋末就已经失传。” 陆芷馨看着众人,目光坚定。 第175章 “两年。” “我用了两年时间,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请教了无数茶界前辈,试验了无数次。” “今天……” 她轻轻揭开身旁托盘上的红绸。 托盘上,静静躺着一个小小的檀木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茶团。 茶团不大,比成年人的掌心略小一圈。 颜色是深沉的墨绿,表面压着精美的纹饰:一条腾云的龙,盘旋在祥云之间。 灯光照上去,那龙的鳞片都清晰可见。 正厅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鹤年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那茶团。 “这就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龙园胜雪?” “正是。”陆芷馨点头。 她把茶饼轻轻托起来,让众人细看。 茶团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墨绿中透出一丝银白。 这纹饰…… 陆茗坐在那里,静静看着。 他的手,在案几下,缓缓握紧。 这时,陆芷馨已经把茶团放回盒中,开始讲解制作过程。 身后的屏幕上,开始播放她录制的视频。 画面里是陆家的制茶工坊。她穿着素净的茶服,坐在案前,从一篓茶芽中挑出最嫩的熟芽。 “银丝水芽。”她对着镜头说,“一团龙园胜雪,需要五千多个这样的芽头。” 然后是蒸茶。 大锅烧开,竹屉上锅,茶芽在蒸汽中迅速萎蔫。 接着榨茶。 只见工坊里的师傅把蒸好的茶芽放进布袋,压在木榨之下。巨大的杠杆压下去,茶汁从布袋里渗出来,流进下面的木桶。 一遍。 两遍。 三遍。 …… 每榨完一遍,就把茶芽取出来,用清水浸泡,再榨。 工坊师傅一边操作,陆芷馨一边解说: “这一步叫‘去膏’。宋代的团茶,追求的是‘味淡而韵长’。所以要把茶汁榨出来,把苦涩味去掉,只留下最精华的部分。” 然后是最关键的研茶。 视频中,榨好的茶芽已经变成一团茶泥。接着工坊师傅按照陆芷馨的指示把茶泥放进石臼,加水,开始研磨。 陆芷馨对着镜头说:“这就是‘十六水’。每一次加水都要研磨到水干茶热,再换水。一共十六次。” 画面中,师傅加了一次水,研磨了许久,水渐渐干了,又加第二次……如此反复。 很快便来到了造茶环节。 研好的茶膏倒进模具,压实,成形。 模具底部刻着精美的龙纹,压出来的茶饼上,就有了一条腾云的龙。 很快便来到最后一步,过黄。茶饼放进焙笼,底下是炭火。 “十二宿火。”陆芷馨解说道,“十二个昼夜,炭火不能灭。” 视频结束。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 李鹤年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他这一站,场中不少人都站起来了。 陆芷馨站在茶席前,微微低着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逊。 陆茗没有鼓掌。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一动不动。 陆芷馨的眼神,在陆茗脸上停了两秒,眼中划过丝不屑。 然后,在众人的掌声中她开始点茶。 取出龙园胜雪,用茶刀轻轻撬下一小块放进茶碾,开始碾茶。 接下来的整个过程陆茗并没有去看,他只是坐在原位,低下头缓缓闭上了眼开始复盘。 不久后,台上的陆芷馨停下,轻轻放下茶筅。 “这盏茶,敬请诸位细品。”她端起那盏茶,对着光看了看。 话落,她把茶盏递给旁边的年轻人,让他一一奉给在座的人。 “汤色清亮,沫饽洁白,是好茶。” “香气幽远,有兰花香,难得。” “滋味醇厚,回甘悠长。”众人一致好评。 茶盏第二个便传到陈老手里。 陈老端起来,看汤色,闻香气,抿了一口。 他闭上眼,品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看了陆茗一眼。 第197章 小龙团茶 陆茗端着那盏茶,看了很久。 茶汤的颜色是对的。 沫饽的厚度是对的。 香气闻着也对。 他把茶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 苦。 然后涩。 咽下去之后,就什么都没了。 没有余韵,没有那股从喉咙深处慢慢升上来的气。 不对。 龙园胜雪的苦,不是这种苦。 父亲说过,龙园胜雪的苦,是“清苦”。 “像山泉流过石头那种苦。不是涩,是清。清到极致,就带一点苦。” 可这一盏茶的苦,是涩苦。 是茶汁没有榨干净。 真正的“十六水”,不是简单加水研磨十六遍,而是在研茶过程中,每加一次水都要用手感判断茶泥的细度,研到“水干茶热”再换新水,整整十六次。 茶泥会从粗糙变得像婴儿面脂一样细腻。 这个过程,机器做不到,全凭制茶人的手和心。 而陆芷馨视频里的研磨,次数不够,力度不均,茶泥的细腻程度远未达标。 更关键的是“十二宿火”。 过黄不是简单的低温慢焙,而是要在十二个昼夜中,根据茶团的状态随时调整炭火的温度。 视频里,只拍了三个夜晚的片段。 后面九天,谁在守?温度变化了吗?茶团起霜了吗?一概没有。 陆茗放下了茶盏。 他抬起头,看着陆芷馨。 陆芷馨正骄傲地站在那里,周围的人都在夸。 “好茶!真是好茶!” “宋代团茶的风骨,今日终于得见!” “陆小姐大才,茶界之幸!” “这茶若能量产,必成国礼!” “陆茗,”陆芷馨终于开口,语气里的傲快要溢出来,“你觉得怎么样?”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陆茗。 陆茗正要开口,一道苍老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清晰地传遍整个正厅。 “陆芷馨。”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纷纷看向声音的来源。 正厅侧门,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陆怀仁。 陆家老爷子慢慢走进来,拄着那根紫檀木的拐杖。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褐色的中山装。 “爷爷。”陆芷馨立即上前想要搀扶。 陆老爷子抬手制止了,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陆茗身上。 “陆老师,”老人声音低沉带着客气和恭敬,“茶,如何?” 正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陈老和顾老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陆芷馨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住了。 她看着祖父,又看着陆茗,手却因心中的强烈不满在袖子里握紧了拳头,微微颤抖。 陆茗慢慢站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陆怀仁。 那双眼睛,平静地越过陆怀仁,落在陆芷馨身上。 陆芷馨被他看得浑身一僵。 “这不是龙园胜雪。”陆茗终于开口,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什么?!” “不是龙园胜雪?!” “那是什么?!” 陆芷馨的脸色,瞬间铁青。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尖了一瞬,又强行压下去,“陆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龙园胜雪,用的确实是银丝水芽。茶芽最中间的那一缕心,放在泉水中浸泡,会变得光明莹洁,若银线然。” “可刚才视频里,用的不是‘水芽’。”陆茗语气平静,“用的是‘熟芽’,是已经展开的小叶。熟芽泡在水里,不会变透明。” “只有真正从熟芽中再剔出来的那一缕心芽,才会。” 众人愣住了。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他说的……好像有道理……” “银丝水芽,确实是心芽……” “可陆芷馨视频里那个……” 陆芷馨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尖锐:“你拿什么证明你说的就是对的?” “你亲眼见过龙园胜雪吗?亲手制作过吗?”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陆茗,眼眶泛红:“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否定我两年的心血?” “陆芷馨,不得无礼!”一旁的陆老爷子眉头紧锁,手中的拐杖重重地敲了几下地板呵斥出声。 正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陆老师,小辈不懂事,多有冒犯,请见谅。”陆老爷子一脸歉意看向陆茗。 陆茗没有看陆芷馨一眼,继续说:“视频里的‘十六水’,工序是对的,但火候和手法不对。” 第176章 “研茶时,每加一次水,都要用手感判断茶泥的细滑程度。十六水下来,茶泥应该能拉出丝来。可视频里的茶泥,粗糙松散,连十水都没到。” “至于‘十二宿火’……只拍了三个夜晚。过黄的关键在于最后三天‘足宿’的火候控制,要让茶团表面泛出莹白如雪的‘霜’。没有这层霜,就不是龙园胜雪。” 众人哗然。 “对啊!我也觉得不对!” “十二宿火,才拍三天,那后面九天呢?” “这差别可太大了!” 陆芷馨张着嘴,想反驳。 “还有,”陆茗顿了顿,“复原的这套工艺,从蒸茶到过黄,大体上是对的。但少了一个关键细节。” “‘拣茶’之后,水芽需要放在清泉中浸泡一整夜,让它‘光明莹洁’,才能进入蒸茶工序。视频里,水芽挑出来就直接上锅蒸。” “这个细节,为当年北苑御茶园的老师傅口口相传。” “你不知道,很正常。” 陆芷馨气得浑身发抖:“那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难不成你去过宋代北苑御茶园亲眼见过不成?!” 陆茗没有回答。 这一次他终于看向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是直接要看穿一个人的灵魂。 陆芷馨被眼前青年的目光逼得不由后退半步。 正厅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看着陆芷馨。 李鹤年慢慢坐下来,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这次,他皱起了眉头。 “陆小姐,”陆茗淡淡开口,声音却带上了冷意,“你复原的,是一套完整的宋代蒸青研膏茶制作技艺。” “这一点,你做到了。” “可那不是龙园胜雪……是‘小龙团’。” 居然是……小龙团?! 众人一脸诧异。 “明洪武二十四年,明太祖朱元璋下诏罢造龙团,改贡散茶。小龙团从此失传。” “但,早在20世纪80年代,吴振铎教授就曾根据宋代文献,成功仿制出了小龙团。”一旁的陈老抿了口茶水,娓娓道来。 陆芷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陆茗,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 旁边的人又开始议论纷纷。 “居然是小龙团……那也是好东西啊……” “可她打着龙园胜雪的旗号……” “这不就是……造假吗?” “也不能说造假,毕竟是复原了宋代团茶工艺……” “可那是龙园胜雪啊!” “这差别太大了……” 陆芷馨听着那些议论,猛地转过头,看向陆怀仁。 “爷爷!” 这一声带着哭腔,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陆怀仁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陆芷馨浑身一僵。 她知道,这声叹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完了。 陆怀仁没有再看自家孙女。 他转向陆茗,微微欠身。 那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 陆家老爷子,茶界泰斗级别的人物,八十多岁的人了,对着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人,欠身? 第198章 陆家祠堂 “您说得对。”老人声音沙哑,“这茶,不是龙园胜雪。是我……没教好。” 现场一片死寂。 陆茗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陆芷馨。 那目光不凶不怒,甚至没什么表情,可就是让人后背发凉。 陆芷馨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忍不住又往后退了半步。 “陆小姐。”陆茗终于开口,“我问你一件事。” 陆芷馨咬着嘴唇,没吭声。 “你方才说,你用了两年,翻遍古籍,试验无数次,才复原了这套工艺。” “是……是又怎样?” 陆茗没理她的嘴硬,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正厅中央,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陆家人。 那眼神不像一个年轻人在看同辈,倒像是……长辈在看晚辈。 “陆家祖训,第一条。”他声音不高,却忽然变了调子。 不是现代人的口吻,而是一种古朴的带着宋人口音的官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陆氏子弟,以茶立身。宁可无财,不可无诚。茶可失传,心不可失守。” 正厅里一阵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怀仁的手猛地攥紧拐杖,指节泛白。 他盯着陆茗,瞳孔放大。 “你……”陆芷馨嘴唇颤抖,眼睛睁大,“你怎么会知道……这是……” “陆家祖训,第五十四条。”陆茗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声音沉下去。 “做茶如做人。偷工减料者,以假乱真者,家法处置。” 这话一出来,几个上了年纪的陆家人脸色全变了。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捂着嘴,眼泪唰就掉了下来。 “祖训……”她声音发抖,“只在祠堂内阁的族谱里记着,历代只有嫡系掌事继承人才有资格……他怎么会……” 陆老爷子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了泪光。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在陆茗面前,停住。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古礼,这是陆家传下来的特殊茶礼。 是一个极恭敬的姿势,晚辈见长辈的礼。 李鹤年的眼睛瞪得老大。 旁边站着的都是陆家人,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劳您费心,”陆怀仁直起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陆茗看着他,受了这一礼。 “陆家祠堂,您……能不能去看看?” 正厅里彻底炸了。 陆家祠堂。 那是陆家最神圣的地方,供奉着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平时连陆家自己人,不是逢年过节都不能随便进。 可陆怀仁现在,请一个外人去祠堂? 陆芷馨的脸,彻底没了血色,身子晃了晃。 在场所有陆家人,面面相觑,都变了脸色,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顾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陈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陆茗沉默了几秒,对上陆怀仁那双浑浊的老眼,最终微微点头。 “好。” “请随我来,你们也一起。”陆怀仁的神情,一瞬间松了下来,“陆双,招待好客人们。” “是,老爷子。” 最后看了陆家小辈们一眼,陆怀仁转身,领着陆茗与陆家人等往后院走,留下满堂神情呆滞的宾客。 众人走过天井,穿过回廊,最后停在一扇黑漆门前。 门是关着的,门上挂着一块匾。 黑底金字,四个大字:【陆氏宗祠】 陆怀仁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光线有些暗。 正中央,供着一排排牌位。 陆怀仁走进去,站在牌位前。转过身,看着陆茗。 目光里,有期待,有忐忑。 陆茗走进去,看着眼前的一切。 陆家的先祖们。 祖训曾记载:“陆家人,靠茶吃饭。茶在,陆家在。茶亡,陆家亡。”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陆怀仁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动。 门外,陆芷馨和陆家人挤在廊下,伸着脖子往里看。 他们以为,陆茗会跪。 来祠堂,拜先祖,怎么能不跪? 可陆茗没有,他只是站着。 看着那些牌位,看着那些名字,那些模糊的字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颔首。 不是跪拜。 只是一个极轻的颔首。 可陆怀仁看见那个动作,眼眶却红了。 门外,陆芷馨的脸扭曲了一瞬。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明白。 她什么都想不明白。 为什么爷爷会对一个外人那么恭敬? 为什么要带一个外人进祠堂?就算他身上流着陆家人的血也不该如此! 为什么这个人,连跪都不跪,老爷子反而红了眼眶? 陆茗站立一会,缓缓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前世父亲最后一次带他去祠堂的情景。 那一年他二十一岁,身体已经很差了。 父亲扶着他,一步一步走进祠堂,让他跪在蒲团上。 “茗儿,”父亲说,“你记着,陆家的茶,是从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传到我这儿,是第七代。” “你是第八代。”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心里又酸又涩。 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接过那炷香的那一天。 第177章 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儿子记住了。” 后来他真的没等到。 可那些茶,他记住了。 每一道工序,每一个细节,每一句父亲说过的话。 都记住了。 “陆芷馨,进来。”陆怀仁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威严十足。 “跪下道歉。” 陆芷馨走了进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爷爷?” “我让你跪下!” 陆怀仁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拐杖重重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像敲在所有人胸口上。 陆芷馨的脸色煞白,张着嘴,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就是不掉下来。 “凭什么?!”她的声音尖得刺耳,“凭什么要我跪他?!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外人!一个野……” 话没说完。 “啪!” 陆怀仁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那一巴掌不重,可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现场彻底安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不见。 陆芷馨捂着脸,整个人僵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你问我凭什么?”陆怀仁的手还在发抖,声音也在抖,“就凭他知道陆家祖训。就凭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陆家先人传下来的话。” “就凭你……做了两年茶,翻了多少古籍,却敢以次充好,偷工减料!” 陆芷馨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怀仁没有再看她。 他转向陆茗,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沙哑。 “陆老师,陆芷馨不懂事。我陆怀仁教孙无方,在您面前丢人了。”他顿了一下,眼眶泛红,“您……请。” 他侧过身,伸手祠堂左侧一指,那是通往祠堂内阁的路。 陆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陆怀仁的声音忽然沉下去:“芷馨,你也来。” 陆芷馨捂着脸,浑身一僵。 “爷爷……内阁是……” 是只有陆家掌事人才有资格进入的地方。 “我说了,你也来。” 陆怀仁没有回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 陆芷馨站在原地,牙齿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 最后她抹了一把眼泪,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身后炸开了锅。 “内阁?祠堂内阁?老爷子疯了?那是连族老都不能随便进的地方!” “那个陆茗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会知道祖训?那些话我活了六十年都没听过!” “芷馨这丫头……这次怕是要栽大跟头了。” 第199章 他是祖宗 祠堂正堂走到最里面,那是一扇小门,黑漆漆的,门上没有匾,只有一把老式的铜锁。 陆老爷子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钥匙很旧,铜已经发黑了,上面刻着花纹。 他手抖了几下才插进锁眼,拧了两圈。 “咔嗒。”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 没有窗户,只有供桌上点着两盏长明灯。 灯光昏黄,照得满墙都是影子。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 画上是个年轻男子,穿着宋代的袍服坐着,手里捧着一卷书。 眉眼清俊,神情淡然,一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人心。 陆茗看见那幅画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 前世,在他二十一岁那年,父亲请了画师来,说要给他画一幅像传给后世。 他当时靠在榻上,勉强坐直身子。 画师画了整整一天,他中间咳了好几回血,可还是撑着没动。 这幅画,竟然还在。 陆茗站在那幅画像前,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脸上晃,映得他的表情忽明忽暗。 陆怀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微发抖。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像在等什么。 陆芷馨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那幅画像,看见了画像上那个年轻男人。 然后她看了看陆茗的背影,又看了看画像。 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 “这……这不可能……”她的声音又尖又细,不像她自己的声音,“这画上的人……” 陆怀仁没有看她。 他看着陆茗的背影,忽然双手抱拳,微微弯腰,行了一个极重的礼。 不是欠身,是揖手。 是后辈见先人的礼。 “后辈子孙陆怀仁,叩见先祖。” 陆芷馨的脑子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她想说不可能,想说荒谬,想说爷爷他疯了。 可眼睛却死死盯着眼前那幅画,盯着画像上那张脸,那张和陆茗一模一样的脸。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的淡然神情。 连嘴角那道淡淡的弧度,都一样。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在发抖,“这不可能……你是人,你是活人……怎么可能是……” 陆茗没有回头。 他站在画像前,站了很久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这幅画,是我二十一岁那年,父亲请人画的。”他顿了一下,“画完第二年的清明,我就死了。” 陆芷馨的腿一软,整个人靠在门框上。 陆怀仁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茗的背影,像看着一座山。 陆茗慢慢转过身。 他看向陆芷馨,没什么表情。 “你方才问我,有什么资格。”他的声音很平静,“那我告诉你。陆家做茶的手艺,是从我曾祖父那辈传下来的。传到我父亲,是第七代。我是第八代。” “你做的那些茶,你翻的那些书,他们教你的那些东西,都是我一千年前传下来的。” 陆芷馨脸色发青。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 “你……你……”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知道祖训了?”陆茗看着她,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因为祖训,是我写的。” 陆芷馨的膝盖一软,“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不是她愿意跪的,是腿不听使唤了。 陆怀仁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孙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满脸。 他没有心疼,没有怜爱,只是叹了口气。 老人声音很低。 “你现在知道,你顶撞的是谁了?” 陆芷馨趴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她想说话,可她张着嘴,却已经失声。 陆怀仁看着她,沉默。 “陆家家法。以假乱真者,当众杖责二十。偷工减料者,罚十年不得制茶。” 陆芷馨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 “你两样都占了。”陆怀仁没有看她,转向陆茗,又弯下了腰。 “先祖。芷馨不懂事,冒犯了您。该打该罚,全凭您处置。” 陆芷馨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看着陆茗,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陆茗看着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淡,“杖责免了,罚三年不得制茶。” 陆芷馨愣了一下。 “你做的茶不是龙园胜雪,是小龙团。小龙团也是好东西,可你不该打着龙园胜雪的旗号骗人。”他顿了一下,“这一点,你要自己跟所有人说清楚。” “经此事,你心中若还是存着不干净的心思……” 后面的话立即让陆怀仁接了去。 “家法处置,逐出陆氏!” 陆芷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陆茗已经转过身,不再看她。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像,微微颔首。 像是在跟自己说:我回来了。 陆怀仁看见那个动作,眼眶又红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陆茗身后,微微弯着腰。 陆茗转过身,走出内阁。 经过陆芷馨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三月底,我做龙园胜雪。”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芷馨跪在地上,眼神呆滞。 陆怀仁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 “出去之后,别乱说话。” 陆芷馨没吭声。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从内阁里出来的时候,陆芷馨整个人像丢了魂。 眼睛红肿,头发也散了,那支白玉兰花簪歪在一边。 走廊上站满了陆家人。 他们伸长脖子往里看,可谁也不敢靠近。 陆芷馨走出来,所有人都盯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熟悉的脸,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三个字:想知道。 第178章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陆茗。 陆茗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正在和顾擎昀说话。 顾擎昀握着他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陆芷馨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忽然闪过内阁里那幅画像。 那张一模一样的脸,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忽然往前冲了两步,抓住旁边一个堂弟的胳膊。 “他是……他是……” 堂弟被她吓了一跳:“芷馨姐?你咋了?” “他是老祖……”陆芷馨的声音又尖又细,不像她自己的声音,“他是老祖宗!他是陆家的老祖宗!” 堂弟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困惑。 “芷馨姐,你说啥呢?什么老祖宗?” “就是老祖宗!” 她指着陆茗的背影,手指都在抖。 旁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她这是怎么了?” “受刺激了吧……毕竟两年心血白费了……” “也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拆穿,换谁受得了?” “可她说什么老祖宗?疯了吧?” 陆芷馨听着那些话,想反驳,想说她没疯。 可她张着嘴,却像患上了失语症。 她松开堂弟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 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没疯。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可她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没人会信。 走廊尽头,陆茗和顾擎昀已经走远了。 夜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 顾擎昀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走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了一句:“没事吧?” 陆茗摇了摇头。 “我带你去吃好吃的,然后回去早点睡。” “嗯。” 两人并肩穿过竹林。 陆茗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的方向,灯火通明。 隐隐约约有人声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擎昀。” “嗯。” “三月底,我要复原龙园胜雪。” “好,我帮你。” 顾擎昀握紧他的手。 陆茗的手指动了动,也握紧了他的。 两人没有再说话。 身后,陆家的灯火渐渐远去。 第200章 北苑故地 三月初,顾宅院子春意盎然。 茶室的门半开着。 陆茗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沓纸。 那是他花了两天时间重新整理出来的茶谱。 从采茶到过黄,七道大工序,每一道又细分为若干小步骤,写得极细。 可写完了,看着还是不对。 他把那沓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拿起笔,在“研茶”那一节又划了两道。 研茶。 龙园胜雪最关键的步骤。 父亲说过,研茶是“定魂”。 把茶芽经过蒸、榨、洗净,再加水研磨,整整十六水,一遍一遍地磨,磨到茶泥细腻如脂、光洁似乳,磨到那点“骨”被彻底揉进去。 揉进去,才能定住。 可定多少?怎么定?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脸。 那是在陆家老宅的工坊里,父亲坐在茶案前,手里握着一块刚压好的茶饼。 “茗儿,”父亲把那块茶饼托起来,对着光看,“你知道龙园胜雪为什么叫胜雪吗?” “为什么?” “因为白。”父亲把茶饼放回案上,手指轻轻点了点茶面,“过黄出来的白。十二宿火,低温慢焙,最后三天‘足宿’火候到了,饼面就会泛起一层莹白的霜。研不透、焙不匀,再好的芽也白不了。” “那怎么才算焙透?” 父亲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等你手上有感觉了,就知道了。” 陆茗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窗外传来脚步声。 陆茗抬头,看见顾擎昀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个托盘。 这人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两碟小菜,还有一杯温水。 “又没吃早饭。”顾擎昀走进茶室,把托盘放在他面前,语气平平的。 陆茗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他讪讪地笑了笑:“忘了。” 顾擎昀没说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把筷子递过去。 陆茗接过筷子,低头喝粥。 粥是小米熬的,熬得软烂,入口绵甜。 小菜是酱瓜和笋干,酱瓜脆生生的,笋干是李姨晒的,带着点烟熏的香。 他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顾擎昀。 “你今天不用去公司?” “下午去。”顾擎昀靠着椅背,目光落在他脸上,“上午陪你。” 陆茗愣了一下:“陪我?我有什么好陪的?” 顾擎昀没回答,只是伸手,把他面前那几个盛茶样的小碟子往旁边挪了挪,又把他那沓翻来覆去改了多少遍的纸翻过来扣在桌上。 “吃饭别看。” 陆茗看着他这一串动作,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天天跟人谈几个亿的生意,到他这儿就跟管小孩似的。 吃饭要盯着,睡觉要盯着,连喝口水都得盯着。 可他不烦。 不仅不烦,心里还暖洋洋。 “笑什么?”顾擎昀抬眼疑惑地看他。 陆茗低下头,继续吃粥。 可嘴角那点弧度压不下去。 吃完了,顾擎昀把那杯温水推到他手边。 陆茗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茶室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案上,落在那沓扣着的纸上,落在顾擎昀搁在桌边的手上。 “擎昀。” “嗯。” “你说,”陆茗顿了顿,“我要是做不出来怎么办?” 顾擎昀看着他。 陆茗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那就慢慢来,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你又不赶时间。” 陆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养你,”顾擎昀语气平淡得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慢慢试,试一辈子也行。” 陆茗脸一热,别过脸,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几丛春笋在风里轻轻晃着。 “谁要你养。”他小声嘀咕。 顾擎昀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 手心温热,干燥,令人心安。 任由对方握着,看着窗外的春光,陆茗心里那点焦躁,慢慢散了。 下午,顾擎昀去了公司。 陆茗一个人在茶室里,把上午扣起来的纸翻回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需要一个地方,安静,没人打扰。 还需要一个人。 消息是第二天下午送到陈家的。 陈老正在院子里逗他那只养了八年的画眉,听见老妻说“顾家派人来了”,手里的鸟食罐差点掉地上。 来的不是顾擎昀,也不是陆茗,是一个看着面生的年轻人,规规矩矩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捧着一个信封。 信纸上只有一行毛笔字: 【三月二十日,北苑故地。盼与君同。陆茗。】 陈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老妻在旁边问:“谁的信?写的什么?” 陈老没有回答。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揣进贴身的内袋里,然后抬头看向那个年轻人:“告诉陆老师,老朽一定到。” 年轻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老妻还在追问:“到底什么事啊?看你那表情,跟见着祖宗似的……” 陈老转过身,看着老妻,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奇怪,又像是感慨,又像是释然。 “祖宗?”他低声重复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往后院走去,“我收拾收拾东西,过阵子要出趟远门。” 老妻愣在原地:“哎!去哪儿啊?去多久啊?你那鸟怎么办啊?” 陈老头也不回:“鸟你帮我喂。别问去哪儿,问了我也不说。” 三月二十号,福建建瓯,东峰镇。 陆茗站在一处山坡上,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茶园。 这是北苑御茶园的故地。 千年前,这里是皇家禁地,寻常百姓不得入内。 如今,茶树依旧葱茏,却再没有什么“御焙”,只有寻常茶农在此耕作。 顾擎昀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陆茗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是乌沙土,黑中带黄,疏松肥沃。 和前世父亲描述的一模一样。 第179章 “陆老师。” 身后传来陈老的声音。 陆茗转身。 陈老站在山坡下,身边还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皮肤黝黑,身形瘦小,穿着半旧的深蓝布衫,头上戴着一顶草帽。 那个老人的眼睛,正盯着陆茗看。 目光很锐利,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隐约的……敬畏? 陆茗心里微微一动。 陈老走上山坡,在他面前站定,压低声音:“这位是林阿贵,祖上七代都在这北苑种茶。他家老宅后山有一片野放茶树,树龄都在百年以上。” “我托了福建茶协会的老朋友,才找到他。”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是可信之人,有些话……我跟他透了底。” 陆茗看向林阿贵。 林阿贵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林阿贵忽然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陆茗面前停住,然后微微躬下身,行了一个古礼。 那姿势,和陈老在茶室第一次对陆茗行礼时一模一样。 “林阿贵。”他直起身,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闽北口音,“祖上七代种茶,传到我这一辈,就剩我一个人了。陈老说,您要做龙园胜雪?” 陆茗点头看着他。 “您做。这山上的茶树,您随便挑。要什么,我给什么。” 陆茗沉默了两秒:“多谢。” 林阿贵摇了摇头。 他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往山坡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夜里露水重,你们城里人住不惯。我在山下有间老屋,收拾干净了,你们住那儿。” 说完,就大步往下走了。 第201章 银丝水芽 陆茗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陈老站在他身边,叹了口气:“这山里的人,话少,心实。您别介意。” “我知道。”陆茗轻声说。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茶山。 三月的风从山谷间吹过来,带着茶树新芽的清气。 “陈老。” “在。” “您祖上……”陆茗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侍奉过陆家?” 陈老微微一怔。 然后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陈家的祖训,每一代都要背。‘陈家世受陆氏之恩,当以茶事相报,世代勿替。’我父亲传给我,我将来也要传给我的子孙。” 陆茗没有说话。 “可陆家……”陈老的声音更低了,“从曾祖那辈开始,就断了。不是不想报,是……没人可报。” 风从山谷间吹过。 陆茗伸出手,轻轻按了按陈老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却让陈老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陆茗。 陆茗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的茶山。 “现在有人了。”陆茗轻声说,“您愿意,就帮着我,把这失传千年的龙园胜雪做出来。” 陈老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用力点头。 “做。”他声音沙哑却坚定,“一定做出来。” 顾擎昀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他只是看着陆茗,看着这个从千年之前走来的灵魂,在北苑故地的春风里,一步一步走进那段他从未对人言说的过往。 山坡下的老屋,确实很老了。 青砖黑瓦,木门斑驳,院子里长着一棵老桂花树。 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了半个院子。 林阿贵说,这房子是他曾祖那辈盖的,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凳虽然旧,却一尘不染。 灶膛里生着火,铁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林阿贵提着两筐茶芽进来,放在屋中央的木案上。 “按您吩咐,昨天后山那片野放茶园,日出前采的。”他顿了顿,“北苑群体种,树龄都在百年以上。您看看行不行。” 陆茗走过去,拈起一枚茶芽,凑近看了看。 芽头肥壮,长约一寸,通体披着细密的白毫。 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股清新的嫩香。 他又拈起一枚,剥开外层的鳞片,露出里面嫩黄的芽心。 那芽心细得像针,在灯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好茶。”陆茗眉头微紧,“但这不是水芽。水芽要从熟芽里再剔,取最中间那一缕心。” 林阿贵点头:“我知道。您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陆茗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今晚先拣茶。把熟芽挑出来,泡在泉水里,明天一早剔水芽。” 陈老愣了一下:“今晚就开始?这么急?” 陆茗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很轻:“你们已经等了一千年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阿贵低下头,没说话。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顾擎昀走过去,站在陆茗身侧。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握了握陆茗的手指。 那手指微凉。 陆茗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唇角。 晚饭是林阿贵做的。 山里人做饭简单,一盘清炒山笋,一碗腊肉炖萝卜,还有一锅糙米饭。 米是自己种的,腊肉是去年冬天杀的猪,挂在灶房里熏了大半年,烟熏味浓得化不开。 陆茗吃了小半碗饭,喝了一碗汤。 顾擎昀在旁边看着,把腊肉里瘦的几片挑出来,悄悄放进他碗里。 陆茗垂着眼,把那些肉都吃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林阿贵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 陆茗站在木案前,开始拣茶。 陈老在旁边帮忙。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茶芽落在竹匾里的轻微声响。 陆茗拈起一枚茶芽,对着灯端详片刻:“这是‘小芽’,可以做原料,但不是‘水芽’。先归到熟芽堆里,明天再剔。” 陈老点头,把那些小芽放进左边竹匾。 “这个不行,”陆茗又拈起一枚,“叶片已经展开了,太老。” 话落,那枚茶芽便被丢进右边的筐里等待做成其他的茶。 林阿贵站在门口,看着陆茗的手。 那双手拣茶的速度不快,但极准。 每一枚茶芽在他手里停留不过两秒,就被判定了去向。 一个时辰过去,两筐茶芽拣完,合格的熟芽只有小半筐。 陆茗直起腰,揉了揉后颈。 “阿贵叔,请把这些熟芽用清泉泡上,明天一早,我来剔水芽。” 林阿贵端来一盆清泉,把熟芽轻轻放进去。 茶芽在水中浮沉,慢慢舒展开来。 “阿贵叔,”陆茗拍了几张照片,将一旁的相机放好,继续说道,“明天还需要更多的茶芽。日出前采,只要最肥壮的小芽。” 林阿贵点头:“我天不亮就去。” “辛苦您。”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阿贵就背着竹筐上了山。 等他回来时,陆茗已经站在木案前了。 案上摆着昨晚浸泡的熟芽。一夜过去,那些熟芽吸饱了水,芽心变得莹白,在清水中若隐若现。 陆茗拈起一枚熟芽,用指甲轻轻剥开外层的叶片。 一层,两层,三层…… 最中间,露出一缕细如针毫的心芽。 “这就是水芽。”陆茗把那缕心芽放在白瓷碟里,对着晨光。 那心芽通体莹白,几乎透明,真如银线一般。 陈老凑过去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也太细了!一饼茶要多少这样的水芽?” “五千个以上。”陆茗解释道,“而且必须在日出前采、上午剔完,太阳一高,水芽就蔫了。” “好奢侈。”陈老忍不住吐槽一句。 “所以当年这茶只供官家。” 陆茗低头,继续剔水芽。 动作极慢,极稳。 每一枚熟芽,他只取最中间那一缕心。其余的叶片,全部弃掉。 陈老在旁边学着做,可他的手太粗,一剥就把心芽捏断了。 “您别急。”陆茗头也不抬,“这个活,急不得。断了就不能用了。” 陈老深吸一口气,放慢了动作。 一整个上午,两个人剔出来的水芽,只铺满了碟子底。 陆茗看了看,摇了摇头:“不够,今天只能先蒸这些。” 蒸茶之前,水芽要在泉水中再泡半个时辰。 陆茗盯着碗里那些莹白的芽心,看着它们在水中缓缓舒展开来,变得“光明莹洁,若银线然”。 “可以烧水了。” 林阿贵去灶房生火。 锅里的水烧到“蟹眼”,即刚刚冒起细小的气泡,还没有大滚。 第180章 陆茗把水芽从泉水中捞出,轻轻抖掉多余的水分,铺在竹蒸笼里。 “蒸茶,火候最重要。”他对陈老说,“蒸汽不能太猛,猛了茶就烂了。” “也不能太弱,弱了蒸不透。” 他盖上笼盖,开始计时。 时间过得极慢。 火苗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顾擎昀刚在厨房做好饭过来,倚在门边看着陆茗的侧脸。 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眉眼低垂,神情专注。 他盯着蒸笼,眼睛一眨不眨。 “好了。” 陆茗忽然开口,揭开蒸笼盖子。 热气扑面而来,裹挟着茶叶被蒸青后的清香。那香气很特别,不是寻常绿茶那种清新的豆香,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醇厚的香。 陈老凑过去看。 蒸笼里的水芽,已经变了颜色。从莹白变成了淡黄绿,叶质软软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细丝。 陆茗伸手,用竹筷轻轻拨开一撮,看了看芽心的状态。 “可以了。” “我们先去用午餐,等它晾凉之后,准备榨茶。”陆茗拍好照,抬头便看见顾擎昀笑着看着他们。 “陈老,阿贵叔辛苦了,我们先吃午饭。”顾擎昀做了个请的姿势。 “呵呵,今天我们两个糟老头有口福了。”陈老笑呵呵地往厨房方向走。 第202章 十六次水 几人午饭后,在桂花树底下泡了壶茶,歇了一会。 榨茶,是所有工序里最枯燥,也最累人的。 先小榨去水。 把蒸好的水芽用细布包好,放在榨床上,轻轻压上小石头,把表面的水分析出。 然后大榨去膏。 换大石头,慢慢加力,把茶汁榨出来。 陆茗站在榨床边,盯着榨石下面慢慢渗出的茶汁。 那茶汁是淡青色的,带着茶叶特有的清香。 “换水。” 顾擎昀立刻端来一盆清水。 陆茗把榨好的茶芽取出来,放进清水里浸泡。等茶芽吸饱了水,再包进榨布里,重新压上榨石。 一遍,两遍,三遍…… 陈老看着顾擎昀来回动作,却气都不喘一下。 “小陆……这……这是第几遍了?” “第九遍。龙园胜雪要榨十六遍。小榨去水、大榨去膏,每榨一遍都要用清水浸泡,把苦涩味彻底洗掉。少一遍,涩味就压不下去。” 十六遍。 整整十六遍。 每榨完一遍,陆茗都要亲手检查茶泥的状态。用手捏一捏,看茶汁是否已经榨净;用鼻子闻一闻,判断苦涩味还有多少。 “第十三遍,再换一次水。” “第十四遍,水可以少泡一会儿。” “第十五遍……差不多了。” “第十六遍。”陆茗把榨好的茶泥取出来,放在木案上。 茶芽已经不成芽了,变成了一团紧实的茶泥。 颜色是淡青中透着一点白,质地细腻,像刚揉好的面团。 他掰下一小块,放在舌尖上抿了抿。 没有涩味。 只有一丝极淡的清苦,像山泉流过石头。 “可以了,开始研茶。” 研茶,是所有工序里最考验耐心的。 “十六水”,即加水研磨十六次,每次都要研到水干茶热,再添新水。 陆茗把茶泥放进石臼里,加第一道水。 水不多不少,刚刚没过茶泥。 他握起研杵,开始研磨。 动作不快,却很稳。 石臼里传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圈,两圈,十圈,百圈…… 水渐渐被茶泥吸收,石臼里的糊状物越来越稠。 陆茗的手没有停。 他盯着石臼里的茶糊,看着它从粗糙变得细腻,从松散变得紧实。 水干了。 茶泥发热了。 “第一水,好了。” 他加第二道水,继续研磨。 陈老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父亲教他做茶,也是这样的。 父亲握着他的手,带着他一圈一圈地研磨。 “研茶,最考验心性。心浮气躁的人,研不出好茶。只有心静下来,茶才能静下来。” 陈老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第三水,第五水,第七水…… 陆茗的手没有停。 顾擎昀端了杯水过来,放在他手边。 陆茗没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研。 第十水,第十二水,第十四水…… 茶糊越来越细,越来越白,在灯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第十五水。” 陆茗加完水,继续研磨。 他的额头已经沁出了细汗,手臂微微发颤。 可他没停。 “第十六水。” 最后一次加水。 陆茗深吸一口气,握紧研杵,一圈一圈地研磨。 水干了。 茶泥发热。 他放下研杵,用竹片挑起一点茶糊。 那茶糊细腻得像乳酪,挑起一点,能拉出长长的丝。 放在鼻子底下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雅的香。 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香。 像清晨的山岚,像深夜的月光,像千年前那个早已消逝的时代。 “十六水,成了。”陆茗点头。 他声音很轻,却让陈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陆茗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石臼里的茶糊。 “明天造茶、过黄。十二宿火,一天都不能少。” “好!” 第二天一大早,林阿贵把竹圈、木模、承托板一一布置好。 陆茗把研好的茶糊倒进竹圈,轻轻振动,让茶糊均匀填满每一个角落。 模具底部刻着一条小龙,蜿蜒在祥云之间。他要让那条小龙,清清楚楚地印在茶团上。 茶团的尺寸,必须方一寸二分——这是龙园胜雪的定制,多一分则赘,少一分则陋。 茶糊填满了。陆茗盖上平板,施加压力。 力度要均匀,不能过重把龙纹压糊,也不能过轻让纹饰模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老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模具。 终于,陆茗放下平板,轻轻取下竹圈。 茶团从模具里脱出来,落在承托板上。 那是一枚方一寸二分的茶饼,通体淡青,带着研茶后的细腻光泽。 正面,一条小龙蜿蜒在祥云之间,纹饰清晰,线条流畅。 陈老呆呆地看着那枚茶团。 陆茗看着那枚茶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茶团的边缘。 “过黄。” 过黄,是最漫长的工序。十二宿火,十二个昼夜。 火候分三段:初宿用微火定形,中宿火力稍旺以透里,足宿再降回微火,让茶饼表面泛出莹白如雪的“霜”。 炭火不能灭,温度不能断,人要守着。 陆茗坐在焙笼旁边,看着炭火慢慢燃烧。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顾擎昀坐在他身边,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守着那一笼茶团。 过了很久,陆茗忽然开口。 “我前世……也做过这茶。” 顾擎昀侧过头,看着他。 陆茗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焙笼里的炭火。 “父亲说,龙园胜雪若成,便是陆家的祖业。我那时候身子弱,帮不上忙,就在一旁看。后来,他终于做出来了,就做出来一团。” 陆茗回忆着,声音很轻。 “他把那茶供在祠堂里,跪了一夜。第二天,他把它取出来,掰成两半。一半给了我。他说这是咱们陆家做的龙园胜雪。” “我尝了。那是……我上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茶。”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走了。那茶,应该也烧了。我以为,再也没有办法喝到……没想到……”他没有说完。 顾擎昀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陆茗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炭火在焙笼里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屋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老桂花树上,洒在青砖黑瓦的老屋上。 陈老站在窗边,看着屋里那两个人。 看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林阿贵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也在看月亮。 陈老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陈老。” “嗯。” “那个陆老师……到底是什么人?” 陈老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我们……等了一千年的人。” 林阿贵沉默。 又过了很久,他忽然站起身,往屋里走。 陈老叫住他:“干什么去?” 第181章 林阿贵头也不回:“添炭。夜里凉,茶不能冷。” 陈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也跟着往屋里走。 第203章 虚惊一场 第二天早上,陆茗是被一阵茶香熏醒的。 那香味太浓了,浓得他从沉睡里直接醒过来。 他睁开眼,看见焙笼旁边坐着顾擎昀。 这人背对着他,正盯着焙笼里的炭火,神情专注。 陆茗看了他几秒,慢慢坐起身。 “几点了?” 顾擎昀回过头:“七点。你再睡会儿?” 陆茗摇了摇头,走到焙笼旁边。 那团龙园胜雪还在焙笼里,颜色比昨晚更白了一点,边缘隐约泛出细密的霜毫。 凑近了闻,那股香味更浓,也更清雅了。 “还有多久?”顾擎昀问。 陆茗算了算。 “初宿三天已过,现在是中宿。还有九天。” 顾擎昀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身,把陆茗按回椅子上。 “我去煮粥,你盯着。” 陆茗看着他走进灶房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灶房里传来淘米的声音,水声哗哗的,很轻。 没过多久,粥香就从灶房飘了出来,混着茶香,在清晨的山间老屋里弥漫开。 陆茗深深吸了一口气。 两种香味混在一起,竟意外地搭。 顾擎昀端着两碗粥走出来,放在陆茗面前的小桌上。 粥熬得浓稠,米粒都开了花,上面还撒了几粒枸杞,红白相间,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去洗漱,然后尝尝。”他在旁边坐下。 “嗯嗯。” 洗漱后,陆茗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嘴,却暖胃。 粥很稠,米香浓郁,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就是这个味。” 顾擎昀看了他一眼。 “什么味?” “家的味道。”陆茗又喝了一口。 顾擎昀没说话,唇角却微微扬了一下。 九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放在平常日子里,不过是日历上翻过去的一页,转眼就过了。可在这北苑山间的老屋里,每一天都被拉得很长很长。 陆茗守着那笼炭火,像守着一个即将诞生的生命。 陈老在旁边陪着,偶尔打会儿盹,醒来就问一句“第几天了”。 林阿贵每天上山采茶,下山回来就坐在院子里编竹篓,编完一个又一个,堆在墙角。 顾擎昀则是一边处理线上工作,一边每天换着花样做早餐。 白粥、小米粥、红薯粥、南瓜粥、皮蛋瘦肉粥。 他像是要把所有会煮的粥都煮一遍,每顿都不带重样的。 有天陈老蹭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喝完咂了咂嘴:“顾总,您这手艺,开个粥铺没问题。” 顾擎昀面无表情地收拾碗筷,耳根却微微泛红。 陆茗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唇角。 晚上,过黄进入中宿。 陆茗守在焙笼旁边,盯着炭火,眉头微微蹙着。 炭火这东西,说来简单,做起来极难。 初宿用微火,茶团刚刚定形;中宿火力要稍旺一些,让热量慢慢渗透进去,一寸一寸地烘干那些细密的水汽。 火大了不行,会把茶团烤焦;火小了也不行,焙不透,茶团里面还是湿的。 要刚刚好,不温不火。 陆茗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铁钎,不时拨动一下炭块,调整火势。 动作极轻极慢,像在绣花。 顾擎昀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银耳羹,走到他身边。 “歇会儿。”他把碗递过去。 陆茗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银耳炖得软糯,甜度温度刚好。 “你以前在国外也煮这个?”陆茗随口问。 “煮过。”顾擎昀在他旁边坐下,“有一年冬天感冒,自己煮了一锅,喝完睡了一觉就好了。” 陆茗侧过头看着他:“当时一个人在国外生活,会感到寂寞么?” “不会,以前习惯了。”顾擎昀看了他一眼,“但是现在,如果没有你在,我不习惯。” “还有几天?”顾擎昀目光一转,轻咳了两声,耳根微热。 “六天。”陆茗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顾擎昀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深了。 山里的夜很静,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和远处山涧里隐约的水声。 第七天,出事了。 不是大事,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这天下午,陆茗照常在焙笼旁边守着。 炭火稳定,中宿火力恰到好处,一切都很顺利。 他起身去灶房倒水喝,刚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噼啪”。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却让陆茗的脸色瞬间一变。 他猛地转身,冲到焙笼旁边,一把揭开盖子。 笼里的茶团完好无损。 可笼壁内侧,一道细细的裂纹清晰可见。 竹篾被炭火烤得太久,干裂了。 裂纹不大,只有一指长。 可如果继续烤下去,裂缝会越来越大,热量会不均匀,茶团会废掉。 陆茗盯着那道裂纹,没有说话。 陈老也看见了,脸色难看。 “这……这怎么办?” “换笼子?可这笼子是专配的,换了尺寸对不上……而且温度会断……” 陆茗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道裂纹,一动不动。 陈老立即看向顾擎昀,希望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顾总能有办法。 十二宿火,十二个昼夜,火候不能断,人不能离。 可竹笼裂了,怎么办? 换笼子,火候必断。 哪怕只是揭开盖子搬动茶团的那几十秒,热量都会散失,炭火的连续性就会被打破。 不换笼子,裂纹越来越大,温度不均匀,茶团一样会废。 怎么选? 陆茗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他转身走向墙角,那里堆着林阿贵这几天编的竹篓。 他蹲下身,从最下面抽出一个。 那是林阿贵按他的要求编的,尺寸和焙笼一模一样,只是更厚实一些。 陈老愣住了。 “您……您早就准备了?” “嗯,擎昀。” 顾擎昀立即会意,把新竹笼搬到旧笼旁边,打开两个笼盖。 炭火就在眼前,热气扑面。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托起茶团的承托板,屏住呼吸,以极快极稳的动作,将茶团从旧笼移入新笼。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笼盖迅速盖上,炭火的热气几乎没有流失。 茶团落位的那一刻,陆茗伸出手,探了探新笼内的温度,又侧耳听了听炭火的燃烧声,微微点头。 “火候没断。” 陈老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陆茗盖上笼盖,直起腰,看了一眼顾擎昀。 顾擎昀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陆茗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淡,却让顾擎昀的心,软了。 第九天夜里,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院子里的桂花树叶上,沙沙作响。 陆茗坐在焙笼旁边,听着雨声,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候他病得重,不能出门。 每到下雨天,就趴在窗台上看雨。 看雨丝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看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线。 那时候他想,要是能走出去,淋一场雨,该多好。 顾擎昀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姜汤。 “下雨了,喝点姜汤,别着凉。”他把碗递过去。 陆茗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姜汤很辣。 顾擎昀在他旁边坐下。 雨还在下。 焙笼里的炭火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等这茶做好了,第一盏,给你喝。” 顾擎昀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陆茗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着。 “好。” 第204章 复原成功 第十一天。 天还没亮,陈老就醒了。 今天是中宿的最后一天。 他翻身下床,动作比平时快,穿衣服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说不清自己在紧张什么。 做了一辈子茶,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走到院子里,看见陆茗已经在焙笼旁边坐着了。 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盯着那笼炭火。 陈老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第182章 “您一夜没睡?” “睡了又醒了。” 陈老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焙笼,看着炭火。 天渐渐亮了。 陆茗站起身,走到焙笼旁边,伸出手,轻轻揭开笼盖。 他低头看着茶团的状态,看了很久。 面上已经泛出淡淡的霜色,像深秋清晨草叶上那层薄薄的白。 “明天进入足宿。最后三天,火候要降到微火,让茶团慢慢起霜。” 最后三天,陆茗几乎没有合眼。 足宿的火候比初宿更微,炭火将熄未熄,热度若有若无。 这三天是最磨人的。 火大了,已经形成的霜会被烧化;火小了,茶团中心的水汽焙不干,存不住。 陆茗每隔一个时辰就要用指尖轻触茶团边缘,感受那微妙的温度变化。 陈老也睡不着。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远远看着陆茗。 林阿贵也不上山了,就蹲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根烟,点了灭、灭了点,一根都没抽完。 顾擎昀守在灶房里。粥一直温着,饭一直热着。 他每隔一会儿就端一碗出来,放到陆茗手边。 陆茗有时候匆忙吃几口。 第三天夜里,最后一宿。 陆茗慢慢站起身。 坐得太久,腿有些麻,他扶着焙笼站了一会儿。 顾擎昀想过去扶他,被陈老一把拉住了。 陈老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陆茗伸出手,轻轻揭开笼盖。 一阵极淡极淡的热气散去。 龙园胜雪静静地躺在笼里。 通体洁白,光润如玉。 正面那条小龙蜿蜒在祥云之间,纹饰清晰,线条流畅。 团面泛着一层细密莹白的霜,像冬天的初雪落在玉上。 陈老看着那团茶,忽然发现自己喘不上气了。 陆茗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茶团的表面。 那霜毫触手生凉,细腻如脂。 和千年前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眶微微泛红。 “成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 可这两个字落在陈老耳朵里,像炸开了一道雷。 他等了多久? 他不知道。 从十几岁跟着父亲学茶,父亲说龙园胜雪失传了,没人做得出来。 他不服气。 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跑遍了所有能去的茶山,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他想复原,可没人知道怎么做。 五十年,五十年啊!他以为自己这辈子等不到了。 可就在今天。 成了。 陈老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看着眼前的茶团,浑身发抖。 林阿贵站在门口,也呆呆地看着。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灶房,开始烧火做饭。 他一边烧火一边抹眼泪,抹完了又添柴,添完了又抹。 顾擎昀走过来,站在陆茗身边拍了几张照片及视频。 他看着那团茶,又看着陆茗。 陆茗没有说话。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不是释怀。 那笑容让顾擎昀的心猛地抽紧。 “擎昀。” “嗯。” “尝尝?” 顾擎昀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好。” 陆茗取出龙园胜雪,放在茶案上。 他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其实茶团结实得很,可他捧在手里的姿态,让所有人都觉得那不是一个茶团,是命。 他用茶刀轻轻撬下一小块,放进茶碾里,开始碾茶。 茶碾转动的声音很轻,沙沙响。 陈老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喘。 他盯着陆茗的手,盯着茶碾里渐渐碎成细末的茶团。 香气弥漫开来。 那是他们从未闻过的香。 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他想了很久才想到的东西——山。 对,是山的味道。 清冽,幽远,带着晨露和月光的香。 他闻着那香气,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上山采茶的那个清晨。 露水打湿了裤脚,山风从耳边吹过,远处有鸟叫,近处有虫鸣。 那一天的茶,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茶。 可跟眼前这个比起来,差得远了。 陆茗碾好茶,开始点茶。 温器,投茶,注水,击拂。 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完成一场仪式。 茶筅在盏中轻轻搅动,沫饽渐渐泛起,越来越白,越来越厚。 最后一筅收住。 沫饽满盏,雪白如乳,厚得能托起一枚铜钱。 陈老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看着那盏茶,嘴唇哆嗦着。 “雪。”林阿贵不知什么时候从灶房出来了,站在门口,眼睛直直盯着那盏茶,“像雪。” 陆茗端起茶盏,对着光看了看。 晨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茶盏上,沫饽泛着淡淡的光。 然后他双手捧起茶盏,递给顾擎昀。 “请君品茗。” 顾擎昀郑重地接过茶盏。 他低头看着盏中那层厚厚的沫饽,雪白,细腻。 他凑近唇边,轻轻啜了一口。 沫饽入口即化。 茶汤随后而至。 先是清冽的香,直冲天灵。 然后是微微的苦,极淡极淡,像山泉流过石头时带起的那一丝清意。 苦味散去之后,甘甜从喉咙深处慢慢升上来,绵绵不绝。 一盏茶饮尽。齿颊间的余韵,久久不散。 顾擎昀端着空盏,闭上了眼。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 “好喝。” 简简单单两个字。 陆茗看着他,弯了弯唇角。 “就这两个字?” 顾擎昀想了想。 “特别好喝。” 陈老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又笑又哭的,像个老疯子。 陆茗也笑了,从顾擎昀手里接过茶盏,给自己和其他两人也倒了一盏。 茶汤入喉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就是这个味道。 和千年前父亲做的那团,一模一样。 不,比那团更好。 因为这一团,是他亲手做的。 是他用这一世的手,这一世的心,做出来的。 他端着茶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眶慢慢红了。 可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只是低着头,看着盏中残余的沫饽,看了很久很久。 顾擎昀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肩。 “成了。” 陆茗点了点头。 他把茶盏放下,抬起头,看向窗外。 远处,茶山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 晨光从山脊后面漫上来,把整片茶山染成了金色。 他忽然想起一千年前的那个黄昏。 父亲把掰成两半的茶团递给他,说:“茗儿,陆家的茶,靠你传下去。” 他那时候想,传不下去的。他连命都快没了,还传什么茶? 可现在,他站在千年前的北苑故地,站在自己亲手做出来的龙园胜雪面前。 传下去了,真的传下去了。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茶香满室。 陈老站在他身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小陆。” 陆茗转过头,看着他。 陈老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张着嘴,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辛苦了,想说这一千年值了。 可到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我替陈家的列祖列宗……谢谢您。” 说完,他深深弯下了腰。 陆茗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弯着腰站在自己面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扶住了陈老的胳膊。 “陈老,该我谢您。”他声音很轻,“没有您,我做不出来。” 陈老直起身,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阿贵站在门口,抬手抹了一把脸。 抹完了,转身又往灶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可还是把那根烟抽完了。 当天晚上,陆茗给陆怀仁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老人接起来的时候,手有些发抖。 “茶做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茗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抽泣。 第183章 “好……”陆怀仁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好……我……我马上来……我明天就来……” 陆茗沉默了几秒。 “好。” 挂了电话,顾擎昀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陆老要来?” 陆茗点了点头。 “擎昀。” “嗯。” “以后每年,都来一次吧。” 顾擎昀侧过头,看着他。 “来做什么?” 陆茗想了想。 “来看看这棵树。看看这山。看看……这茶。” 顾擎昀伸手,揽住了陆茗的肩。 “好。” 第205章 茶界陆神 三天后,一大早,陈老就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手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李鹤年发来的消息,最后还是没忍住,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陆茗还在藤椅上躺着。 十二宿火守下来,他的脸色比那团茶还白,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 顾擎昀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手里削着一个苹果,皮削得长长的,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小陆。”陈老蹲在台阶上,欲言又止。 陆茗没睁眼。 “嗯。” “李鹤年打了十八个电话了。”陈老把手机递过去,“他想发消息。” 陆茗睁开眼,接过来看了看。 屏幕上是一篇拟好的文案,措辞很正式,大意是华夏茶协联合茶人成功复原龙园胜雪,配了六张图。 他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陈老。 “发吧。” 陈老愣了一下。 “您同意了?” “东西做出来,不就是给人看的?”陆茗重新闭上眼,“藏着掖着,跟没做有什么区别。” 陈老看着陆茗那张苍白的脸,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院子角落里,给李鹤年打了回去。 电话那头只响了一声就接了。 “同意了?” “同意了。” “那名字呢?‘陆氏后人’还是……” “写全名。”陈老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很笃定,“陆茗。” 李鹤年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确定?” “确定。” 李鹤年没再问了。 挂了电话,陈老站在角落里,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 顾擎昀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喂给陆茗。 陆茗吃得很慢,嚼几下就要歇一会儿。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华夏茶协的官方账号,上午十点整发的消息。 不长的文案,配了六张图。 一张研茶时茶泥拉丝的特写,一张出模后茶团的正面,一张过黄初宿的炭火,一张中宿时团面泛霜的局部,一张足宿完成后的成品全景,最后一张是那条小龙纹饰的高清大图。 文案只有几行字: 【千年绝技,今日重现。华夏茶协会同茶人陆茗,成功复原宋代失传贡茶“龙园胜雪”。从研茶十六水到过黄十二宿火,每一道工序皆严格遵循古法。这是华夏茶史的里程碑时刻。】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陈老正蹲在灶房里喝粥。 林阿贵煮了一大锅红薯粥,稠得筷子都插得住。 陈老喝了两碗,抹了把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官方评论区已经炸了。 【等等等等,我没看错吧?龙园胜雪?那个陆芷馨说要复原的龙园胜雪??】 【楼上的,陆芷馨已经发了声明了,她复原的是小龙团,可不是龙园胜雪。】 【我眼睛没花吧?这茶团是真的?不是p的??】 【放大看了十分钟,那个龙纹的细节……这不是机器能压出来的,绝对是手工!】 【科普一下:龙园胜雪,北宋宣和年间福建转运使郑可简创制,原料叫“银丝水芽”,就是从茶芽里再剔最中间那一缕心,一团茶要五千多个芽头。工序叫“十六水”“十二宿火”,失传一千年了。】 【楼上你是茶协派来的吧?不过谢谢你科普,涨知识了。】 【一千年啊……一千年前的东西,居然真有人做出来了??】 【我就想问——什么时候能喝到???】 【同问!!!多少钱都行!!!】 【冷静点兄弟们,这茶就算能喝到,也不是咱们喝得起的。宋代的时候每斤四万钱,换算到现在……你们自己算吧。】 【四万钱?那是多少钱?】 【反正比你一个月工资多。】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个小时,毫无疑问热搜第一。 词条是“陆茗复原龙园胜雪”,后面跟着一个紫红色的“爆”字。 评论区的画风开始变了。 【茶协都说了是陆茗,那就是陆茗。管他是不是陆家的人,人家凭本事做出来的茶,名字就应该被记住!】 【就是!陆老师,好样的!】 【陆茗,牛批!】 【陆茗,茶界永远的神!】 【陆神!陆神!陆神!】 陈老翻到“陆神”两个字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 陆茗还在藤椅上躺着,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已经睡着了。 顾擎昀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陈老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评论区。 有人发了一条长评,点赞数蹭蹭往上涨。 【我是做茶二十年的从业者,说几句公道话。龙园胜雪的复原难度,外行可能理解不了。我简单解释一下:宋代团茶和我们现在喝的散茶,完全是两个体系。散茶是杀青、揉捻、烘干,团茶是蒸青、榨膏、研膏、过黄。工序不一样,原理不一样,连评判标准都不一样。】 【我们现在喝散茶,讲究“香、甘、重、滑”,宋代团茶讲究“味淡而韵长”,追求的是那种幽幽咽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余韵。】 【要做到这一点,从原料到工艺,每一步都不能差。尤其是“过黄”这一关,十二个昼夜的低温慢焙,火候差一分,茶团就废了。所以,能在今天复原出龙园胜雪的人,绝对当得起“大师”两个字。向陆茗致敬。】 这条评论下面跟了上千条回复。 【专业!这才是真懂茶的!】 【看完了,我决定不喝龙园胜雪了。我配不上它。】 【哈哈哈哈哈哈楼上你太真实了。】 【致敬陆神!】 【致敬+1】 【致敬+10086】 【陆神!陆神!陆神!】 热搜挂了三天,热度不减反增。 各大媒体开始跟进报道。 先是华夏茶协的官方通稿,然后是几家主流媒体的深度报道,再然后是一窝蜂的自媒体。 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失传千年,今日重现!陆茗与龙园胜雪背后的故事》 《独家专访:谁是这个时代最年轻的茶道大师?》 《从银丝水芽到十二宿火,陆茗复原龙园胜雪全过程首次公开》 《茶界地震!陆茗横空出世,专家称“改写华夏茶史”》 每篇报道下面都跟着成千上万的评论。 顾擎昀每天都会看评论区,又把手机递给陆茗看,陆茗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他们叫你陆神。” 陆茗把手机还给他。 “胡闹。” “你现在是茶界的神。” 陆茗靠在藤椅上,闭着眼,声音很轻。 “估计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安静了。” 顾擎昀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交给我就行。” 热搜挂到第五天的时候,事情开始变味了。 不是坏事,是动静太大了。 华夏茶协的门槛快被踩烂。 全国各地的茶人、茶商、茶文化研究者,甚至跟茶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来了。 有想买茶的,有想合作的,有想拜师的,有想采访的,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 李鹤年的电话从早响到晚。 他的秘书小刘嗓子已经哑了,说话全靠比划。 “副会长,”小刘用气声说,“外面又来了一拨人,说是福建那边的茶商,想见您。” 李鹤年揉了揉太阳穴。 “跟他说,茶团不在茶协,在北苑。” “说了,他说他想去北苑。” “北苑不对外。” “我也说了。他说那他就等在茶协,等您松口。” 李鹤年叹了口气。 他拿起手机,给陈老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老陈。” “嗯。”陈老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晒太阳。 “茶协这边快被挤爆了。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边清净得很。”陈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山里信号不好,他们打不进来。” 第184章 李鹤年沉默了两秒。 “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躲在北苑,让我一个人扛。” 陈老笑了。 “你不是副会长吗?副会长就是干这个的。” 李鹤年差点把手机摔了。 第206章 名声大噪 热搜挂到第十天的时候,国家的人来了。 不是茶协的人,是文旅部的。 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方,名片上印着“非物质文化遗产司司长”。 方司长很客气,没有直接去找陆茗,而是先找了顾擎昀。 顾擎昀在顾宅的书房里见的他。 方司长坐在沙发上,端着茶盏,闻了闻,抿了一口。 “顾总,我就不绕弯子了。”方司长放下茶盏,“龙园胜雪的复原,是一件大事。不光是茶界的大事,是咱们整个文化遗产保护领域的大事。” 顾擎昀坐在他对面,表情没什么变化。 “所以?” “所以部里希望,能把龙园胜雪的制作工艺,纳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同时也希望能见一见陆茗先生。” 顾擎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需要休息。” 方司长愣了一下。 “休息?” “十二个昼夜的过黄,他把自己的身体熬垮了。”顾擎昀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等他身体恢复了,再说这些事。” 方司长看着顾擎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而是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那……方不方便让我见一见陆茗先生?只是见一面,不打扰他休息。” 顾擎昀看了他一眼。 “不方便。” 方司长:“……” 方司长走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他上了车,对司机说了句“回部里”,然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想了很久。 “顾擎昀这人,不好打交道。”他跟旁边的工作人员说。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问:“那咱们还继续谈吗?” “谈。”方司长睁开眼,“当然要谈。那可是龙园胜雪,那人可是陆茗。” 热搜挂到第十五天的时候,事情又升级了。 官方新闻频道播了一条报道,时长三分半钟。 标题是《千年绝技重现——陆茗与龙园胜雪》。 报道里用了茶协发布的照片和视频片段,配了专家的解读。 镜头最后定格在那团茶的成品特写上,那条小龙在灯下泛着莹莹的光。 主播的声音很稳:“失传千年的宋代贡茶龙园胜雪,近日由青年茶人陆茗成功复原。这一成果,填补了华夏茶文化史上的重要空白。据了解,陆茗今年仅二十四岁,是目前国内最年轻的茶道大师。” 这条报道播出去之后,热搜又炸了。 【官方都报道了???这排面也太大了吧???】 【龙园胜雪,排面!】 【我以为做这种茶的都是七八十岁的老爷子,结果你告诉我才二十四???】 【这就是天才吧。】 消息传到陆芷馨耳朵里的时候,她已经把自己关了二十天了。 门还是没开。 饭菜放在门口,有时候动几口,有时候原封不动。 管家每天来看三次,每次都叹气。 陆芷馨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机屏幕亮着。 屏幕上正是央视那条报道的截图——陆茗的名字,明明白白地写在上面。 她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官方报道了。 陆茗的名字,堂堂正正地挂在那里。 不是“陆氏后人”,不是“一个年轻茶人”,是陆茗。 陆老爷子那天只说了一句话:“你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现在她知道了。 陆茗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她的茶团,没有那层霜。 她的茶团,没有那种莹白如玉的光泽。 她的茶团,差一点。 就差一点。 可就是这一点,隔着一千年。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疼。 可她觉得还不够疼。 热搜挂了将近两个月。 热度起起落落,可从来没有掉出过前十。 每隔几天就有人把那条报道翻出来,重新讨论一遍。 评论区里永远有人在问同一个问题: 【所以到底什么时候能喝到???】 这期间,李鹤年的秘书换了两个,都是嗓子累哑了主动辞职的。 最后李鹤年没办法,专门设了一个对外联络岗,三个人轮班接电话。 来的人不光有茶商、记者、学者,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露面的大家族的人。 有做房地产的,有做金融的,有做收藏的。 他们来茶协,不为别的,就是想见陆茗。 “李副会长,我们老板说了,多少钱都行,就想见一面。十分钟就行。” “李副会长,我们杂志想做一个封面人物报道,您能不能帮忙牵个线?” 李鹤年每次都是同一个回答:“我做不了主。” 可没人信。 大家觉得茶协副会长怎么可能做不了主? 李鹤年被逼得没办法,有一次在电话里跟陈老抱怨:“老陈,你再不让陆茗出来露个面,我这条老命就要交代在茶协了。” 陈老在电话那头笑。 “别急,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小陆说,等他身体好了。” “那他身体什么时候好?” “你问我,我问谁?” 李鹤年挂了电话,仰天长叹。 两个月后的一个下午,陆茗终于缓过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桂花树。 顾擎昀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给他披上。 “起风了。” 陆茗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下个月十五。” 顾擎昀看着他。 “下个月十五?” “就在北苑这里,点那团茶。”陆茗声音很轻,“请几个人来尝尝。” 顾擎昀没有问为什么是这一天,也没有问请谁。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场景我来安排。” 陆茗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你不问问我想请谁?” 顾擎昀摇了摇头:“你说了算。” 陆茗笑了一下。 当天晚上,陈老接到了陆茗的电话。 “陈老。” “小陆?”陈老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您说。” “下个月十五,北苑点茶。”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好。好。我这就去安排。人我来请。您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到时候来就行。” 陆茗“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陈老握着手机,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老妻从灶房里出来。 “老婆子。” “怎么了?” “下个月十五,小陆要点茶了。” “那团茶……”他的声音有点哑。 “就那一团,没有第二团。” 再等一个月。 一个月后,它就要和世人见面了。 一千年。 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而那个做出这团茶的人,终于不用再藏在“陆氏后人”的影子里了。 他叫陆茗。 他的名字,值得被所有人记住。 陈老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眼眶红了。 可他这次没有哭。 第207章 北苑点茶 七月十五。 天还没亮,北苑的山间笼着一层薄雾。 陆茗六点就醒了。 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头顶的木梁,听着窗外的鸟叫。 顾擎昀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搭在他腰上。 “还早。”他的声音带着睡意,闷闷的。 陆茗没动。 “睡不着。” 顾擎昀睁开眼,看着他。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 陆茗的侧脸隐在暗处,轮廓却清清楚楚。 “紧张?”顾擎昀问。 陆茗想了想。 “不是紧张。是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陆茗沉默了一会儿。 “像是……等了很久的一天,终于到了。” 顾擎昀没说话,只是把手收紧了。 六点半,陆茗起床。 灶房里,林阿贵已经烧好了水,灶台上温着一锅白粥。 第185章 看见陆茗进来,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去端咸菜。 “辛苦阿贵叔。” 七点,陈老到了。 他今天穿的是茶协的制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修过了。 陆茗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陈老,您今天不一样。” 陈老摸了摸头发,有点不好意思。 “这次全国直播,总不能太邋遢。” 陆茗笑了一下:“您平时也不邋遢。” 陈老嘿嘿笑了两声,走到灶房去盛粥。 路过顾擎昀身边的时候,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小陆今天气色怎么样?” 顾擎昀看了一眼陆茗的背影。 “比昨天好。” “那就好,那就好。”陈老搓了搓手。 八点,陆怀仁陆老爷子到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四个人。 两男两女,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 穿着统一的青色茶服,手里捧着木盒。 陆茗看见他们,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陆怀仁赶紧解释:“他们都是陆家旁支的孩子,从小跟着学茶,底子不错。今天带他们来,是想让他们开开眼。” 陆茗看着那四个年轻人。 他们站在门口,腰挺得笔直,看向陆茗的眼神里带着敬畏,好奇,还有一点点紧张。 “都叫什么名字?”陆茗问。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男生,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洪亮:“陆明远!” 旁边一个圆脸女生跟着说:“陆明瑶!” 剩下两个也报了名字:陆明轩,陆明薇。 名字都是陆怀仁取的,按辈分排下来。 陆茗点了点头:“都进来吧。” 四个年轻人齐刷刷松了口气,跟着陆怀仁进了院子。 顾擎昀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九点,顾老到了。 老爷子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唐装,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陈老陪着他,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聊天。 “老顾,你今天怎么也来凑热闹?”陈老问。 顾老看了他一眼。 “我孙媳妇点茶,我不能来看?” 陈老噎了一下。 “孙媳妇”三个字在嘴里转了两圈,没敢接话。 旁边林阿贵蹲在台阶上抽烟,听见这话,烟差点呛进气管里。 九点半,华夏非遗文化中心的几位传承者到了。 来了五个人。 做瓷器的、做丝绸的、做漆器的、做竹编的、做古琴的。 都是各行业顶尖的人物,头发花白,精神矍铄。 领头的是做瓷器的周老先生,七十多岁,跟陈老是老相识。 一进门就喊:“老陈!你说的那个茶呢?” 陈老迎上去。 “别急。还没开始。” “还没开始?我都等了一个月了!”周老先生嗓门大,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陆茗从灶房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人。 人不多,二十来个。 可这二十来个人,几乎囊括了华夏传统手艺的半壁江山。 他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一打招呼。 十点整,直播开始。 这次的直播平台是华夏文化官方频道,不是个人账号。 李鹤年亲自操办的,从设备到信号,从机位到灯光,全部专业团队操刀。 三个机位:一个正对茶席,一个俯拍细节,还有一个游机在院子里游走。 直播间一开,人数像坐了火箭。 【来了来了来了!!!】 【陆神!陆神!陆神!】 【我等了两个月,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前排出售瓜子花生矿泉水。】 【楼上你走错片场了,这是茶席,不是电影院。】 【别吵了,陆神出来了!】 镜头里,陆茗从屋里走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套衣服。 不是现代人的西装,也不是茶艺师常穿的那种改良汉服。 是一套真正的宋代茶服。 交领右衽,宽袍大袖,颜色是素净的月白,没有花纹,只在领口和袖口绣了细细的银线。腰带是深青色,束在腰间,显得人清瘦挺拔。 那张脸还是有点白,但精神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眼下的乌青淡了不少,眼睛清亮。 他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刻意的安静,是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见过陆茗,可没见过这样的陆茗。 顾擎昀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还没来得及喝的水,端着端着就忘了喝。 直播间弹幕炸了。 【这是陆神???这是陆神???】 【这套衣服也太绝了吧!!!】 【不是衣服绝,是穿衣服的人绝。】 【你们能不能正常一点?人家是来点茶的,不是来走秀的。】 【我不正常了,我完全不正常了。】 【+1,我也不正常了。】 陆茗走到茶席前,跪坐下来。 茶席设在桂花树下。 案几是林阿贵从老屋里搬出来的,黑漆的,漆面已经斑驳了,边角磨得发亮。 案上铺着一张深蓝色的茶巾,茶巾上放着茶碾、茶罗、茶盏、茶筅、汤瓶。 全套宋代点茶器具,每一样都是老物件。 不是仿古的,是真的老物件。 茶碾是陈老父亲传下来的,用了快一百年。 茶盏是周老先生亲手做的仿宋兔毫盏,釉色温润,在光下泛着幽幽的蓝。 茶筅是林阿贵用竹子削的,削了七天,废了二十多个,才做出这一个。 陆茗坐定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头。 那一眼,平平淡淡。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陆茗没有急着动手。 他坐在茶席前,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直。 “诸位。在点茶之前,我先说几句。” 院子里安静下来,屏幕前也安静了。 “龙园胜雪,这个名字,诸位可能都听过。可它为什么叫龙园胜雪?” 他顿了顿。 “龙园,是北苑御茶园里的一处地名。北宋宣和年间,福建转运使郑可简在北苑建了一座新的茶堂,取名‘龙园’。龙园里做的茶,专供宫廷。这里,就是当年北苑遗址。” “胜雪,说的是茶的样子。” 他伸出手,轻轻打开身旁的檀木盒子。 那团茶静静地躺在里面,通体洁白,光润如玉。 阳光落在上面,团面泛着细密的霜毫,像冬天的初雪。 【这就是真正的龙园胜雪??】 【这是茶?这不是玉吗?】 【那个龙纹……是刻上去的还是压出来的?】 【太美了。真的太美了。我词穷了。】 【我做过十年茶,没见过这样的茶团。这不是茶,这是艺术品。】 “诸位请看。”他把盒子微微转向镜头,“这茶过黄之后,表面会起一层霜。不是抹上去的,是炭火十二个昼夜慢慢焙出来的。” “这层霜,白得透亮,细得像雪。所以叫‘胜雪’,比雪还白,比雪还细。” 他合上盒子,重新坐正。 “可‘胜雪’不光是说颜色。”他的声音轻了几分。 “宋人点茶,求的是‘味淡而韵长’。淡不是寡,是清。清到极致,就像雪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可你踩上去,那个味道就上来了。” “龙园胜雪的韵,不在舌尖,在喉咙里。咽下去之后,有一股气慢慢升上来,清冽,像山风,像泉水。” 他说完,沉默了两秒。 “好了,开始点茶。” 第208章 贡茶现世 周老先生本来嗓门大,这会儿也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听话的小学生。 陆怀仁坐在最前排,腰挺得笔直。 四个小辈坐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都盯着陆茗。 陆茗取出茶团,放在茶案上。 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被镜头捕捉得一清二楚。 他先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拿起茶刀,轻轻撬下一小块。 撬下来的茶团碎块放进茶碾。 陆茗握住木柄,开始碾茶。 碾茶的声音很轻。 镜头推近。 茶碾里,茶团碎块被慢慢碾成细末,颜色是淡淡的青白色,细得像是能飘起来。 陆茗碾得很慢。 不是故意慢,是这个步骤不能快。 快了茶末不均匀,点出来的茶汤沫饽不细。 要一圈一圈地碾,力度均匀,速度均匀。 他碾了大概十分钟。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茶碾,盯着陆茗的手。 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握着木柄,一圈一圈地转。 第186章 碾好之后,陆茗把茶末倒入茶罗,然后轻轻晃动茶罗,茶末从网眼里漏下去,落在下面的小碟里。 筛过之后的茶末细得像烟,风一吹就能飘起来。 陆茗把筛好的茶末倒进茶盏。 接下来是点茶最重要的一步——调膏。 陆茗提起汤瓶,往茶盏里注了一点水。 水不多,刚好够把茶末调成膏状。 只见他拿起茶筅,轻轻搅动。 茶末和水混合在一起,慢慢变成一种淡青色的膏。 调好膏之后,开始注水。 这是点茶的核心。 汤瓶里的水是林阿贵一早烧的山泉水,晾到正好。 不烫手,不凉嘴,刚好能激发出茶香。 陆茗提起汤瓶,高高提起,细细注下。 水流像一条银线,从瓶口落入茶盏,准确无误地打在茶膏上。 第一注水,水量很少。 他放下汤瓶,拿起茶筅,开始击拂。 茶筅在盏中快速搅动,手腕用力,手臂不动。 动作又快又稳,茶筅击打盏壁的声音清脆密集。 哒哒哒哒哒,像雨打芭蕉。 沫饽开始泛起来了。 先是薄薄一层,然后越来越厚,越来越白。 陆茗注第二次水。 水量比第一次多一点点。继续击拂。沫饽更厚了,白得像雪。 每一次注水,水量都比上一次多一点。 到了第七次,沫饽已经满盏了。 雪白雪白的,厚得能托起一枚铜钱。 沫饽表面细密光滑,没有一个大泡泡,全是细得像针尖一样的小沫。 【每一次看陆老师点茶,就是一种享受。】 【那个沫饽……是真的吗?不会是奶油吧???】 【楼上你清醒一点,这是茶,不是咖啡。】 【那个手腕的力度,不是练一两年能练出来的。】 【陆神练了多少年?】 【不知道,但他一定练了很久很久。】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呆了。 陆怀仁坐在那里,两只手紧紧攥着拐杖。 他看着那盏茶,看着满盏的沫饽。 他想起父亲跟他说过,真正的龙园胜雪,点出来的沫饽像雪。 不是像雪,那就是雪。 白得没有一丝杂色,厚得能托起一枚铜钱,细得看不见一个泡。 他那时候不信。 茶汤怎么可能像雪? 陆茗放下茶筅。 最后一筅收住,沫饽满盏,雪白如乳。 他端起茶盏,对着光看了看。 阳光落在沫饽上,泛着淡淡的光,像初雪后的清晨。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人。 “好了。” 两个字,声音平静,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周老先生第一个站起来,巴掌拍得震天响。 【明明只是点个茶,我哭得跟看催泪电影似的。】 【这就是传承的力量吧。】 【不是传承,是这个人。他把一千年的东西带回来了。】 【陆神,你是真的茶神。】 【以后谁再说年轻人不懂传统,我把这个视频甩他脸上。】 院子里,掌声渐渐停了。 陆茗端起茶盏,没有喝。 他双手捧着茶盏,站了起来。 顾擎昀从灶房门口走过来,想扶他,他摇了摇头。 他走到陆怀仁面前。 陆怀仁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茗。 陆茗低头看着他,双手捧着茶盏,递过去。 “陆老,第一盏,给您。” 陆怀仁的手抖得厉害。 他伸出手,想接,可手指一直在抖,接不住。 陆茗没有催他,就那么端着茶盏,等着。 陆怀仁试了三次,才把茶盏接过去。 他捧着茶盏,低头看着盏中的沫饽。 雪白的,厚厚的,细密的。 他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沫饽入口即化,茶汤随后而至。 陆怀仁端着茶盏,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皱纹,一滴一滴落在茶盏里。 他没有擦。 就那么闭着眼,端着茶盏,一动不动。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陆怀仁睁开眼。 他看着陆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两个字。 “谢……谢。”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陆茗摇了摇头。 “不必谢我,这是陆家的茶。” 陆怀仁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陆茗转过身,走到顾老面前。 “顾老,第二盏,给您。” 顾老站起来,接过茶盏。 老人伸出手,拍了拍陆茗的肩膀。 “好孩子。”声音有点哑,可脸上带着笑。 陆茗淡笑。 接下来是周老先生、刘奶奶……每一位非遗传承者都尝到了这盏茶。 周老先生喝了一口,愣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做的瓷器,配不上这盏茶。” 刘奶奶喝了一口,她没说话,只是握着陆茗的手,握了很久。 林先生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我想为这盏茶做一首曲子。” 陆茗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然后是陆家四个小辈。 陆明远接过茶盏的时候,手在抖。 他双手捧着茶盏,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怎么了?”陆明瑶在旁边小声问。 陆明远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盏中残余的沫饽,眼眶红了。 “好喝。”他声音有点哑,“太好喝了。” 陆明瑶不信,接过茶盏也抿了一口。 然后她也定住了。 四个人轮流喝了一口,每个人都红了眼眶。 茶盏传到最后,盏中还有一口茶。 陆茗接过茶盏,低头看着那最后一口茶。 沫饽已经消了一些,可余韵还在。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头。 “这一口,给屏幕前的诸位。” “诸位虽不在场,可这一路走来,你们的关注、期待、议论我都看见了。” “谢谢。” 直播间弹幕彻底炸了。 【陆神跟我们说话了!!!】 【他说谢谢!!!他说谢谢我们!!!】 【我哭得更凶了。他居然记得我们。】 【陆神,该说谢谢的是我们。谢谢你把这茶带回来。】 【陆神!陆神!陆神!】 【以后我就是陆神的脑残粉了,谁也别拦我。】 【没人拦你。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我先来的!】 【我先!!!】 陆茗放下茶盏。 坐在茶席前,看着院子里的人,看着镜头,看着那棵老桂花树。 他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茶香满院。 直播结束的时候,在线人数定格在八百七十万。 这个数字后来被写进了华夏茶史的记录——单场文化类直播最高在线人数。 第209章 琴筝合奏 陆茗并不知道这些。 他坐在茶席前,看着那盏已经空了的茶盏,看了很久。 院子里的人还没走。 周老先生拉着陈老的手,在桂花树下说了半天话,说的什么听不清,可周老先生一直在点头,眼眶红红的。 刘奶奶坐在台阶上,手里还捧着那只空盏,舍不得放下。 四个小辈蹲在墙角,陆明远在擦眼泪,陆明瑶在笑他,笑着笑着自己也哭了。 他们多幸运啊。 从小就从长辈口中听说龙园胜雪的传奇,以为这辈子都无缘再见,没想到见证历史了。 顾擎昀走过来,在陆茗旁边蹲下。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陆茗微凉的手指握住。 “中午想吃什么?”他问。 陆茗想了想:“面。” 顾擎昀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好。” 他站起来,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把外套脱下来搭在陆茗肩上。 “穿上,起风了。” 陆茗把外套拢了拢。上面还有顾擎昀身上的温度,淡淡的松雪香。 下午两点半,陈老与陆茗解答了在场所有人提出的问题,时间一到,顾擎昀就开始赶人。 顾老交代了他一些事,才与李鹤年一行人离去,说是墨老邀请,要去武夷山谈谈书法的事。陈老则邀请林阿贵跟他去茶协给年轻一代讲讲种茶技术。 傍晚五点半,灶房里飘出饭菜香。 陆茗走进灶房,顾擎昀正站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 铁锅里的青菜在热油里滋啦作响。 灶台另一边还摆着两盘已经做好的菜:一盘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段,淋了蒸鱼豉油;一盘番茄炒蛋,红黄相间,卖相不算精致,但看着就开胃。 第187章 “快好了。”顾擎昀头也没回,把炒好的青菜盛出来,又转身去端汤锅。 汤是简单的紫菜蛋花汤,撒了几粒葱花,清清爽爽。 陆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些菜。 “好香。” 顾擎昀把汤碗端到餐桌上:“快去洗手。” “好。” 不一会,陆茗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鱼肉。 嫩,鲜,火候刚好。 他抬头看了顾擎昀一眼。 “怎么了?”顾擎昀问。 “没什么。”陆茗低头继续吃,“就是觉得,你学什么都快。” 顾擎昀嘴角弯了一下。 “那得看为了谁。” 陆茗耳根一热,没接话,把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第三天上午,两人终于回到了顾宅。 茶室里,陆茗正在看杨婉发来的采访提纲,手机响了。 是苏清羽。 “小陆。”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 “清羽。” “我和江屿刚从国外回来。你在顾宅?” “在。” “那下午过去。带了点东西,悉尼的。另外有件事想跟你当面聊。” “好,我等你们。” 下午两点,院门口传来江屿的大嗓门。 “陆老师!陆老师!我们来了!” 陆茗从茶室出来,看见江屿提着一个大袋子,苏清羽跟在后面,手里也提着一个。 江屿穿着一件红色短袖,戴着墨镜,整个人像一团火。 苏清羽依旧是藏蓝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比之前长了些,随意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陆老师!”江屿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哗啦啦往外掏东西,“这是澳洲坚果,这是袋鼠肉干,这是tim tam巧克力饼干,这是麦卢卡蜂蜜。” “我跟你说这个蜂蜜特别好,苏哥嗓子不舒服就喝这个。还有这个,羊毛毯子,羊绒围巾,全是澳洲特产!” 陆茗看着堆了一桌的东西,愣了一下:“这……这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江屿摆摆手,“苏哥说了,你这次可是给咱华夏长了脸,这点东西算什么。” 陆茗转头看向苏清羽。 苏清羽站在旁边,把手里的袋子也放到桌上,是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几本书。 “悉尼大学图书馆淘的。几本英文版的华夏茶书,你不一定看得懂英文,但图片能看。还有一本十九世纪的版画集,里面有几张华夏茶商的画。” 陆茗接过来,抽出一本翻了翻。 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可里面的插图还很清晰。 有一张画的是广州十三行的茶栈,画面上堆满了一箱一箱的茶,几个留着辫子的华夏人正在搬货。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怎么了?”苏清羽问。 “没什么。”陆茗合上书,“就是觉得,那个时候的茶,也走了很远的路。” 苏清羽看着他,没说话。 “谢谢你们,我很喜欢。” 过了一会,陆茗请苏清羽和江屿到茶室坐下,烧水泡茶。 泡的是福鼎白茶。 苏清羽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小陆,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 “那就好。”苏清羽顿了顿,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合同,推到陆茗面前,“我们这次回来,有一个正式的事想跟你谈。” 陆茗低头看了一眼。 合同封面印着“国家古琴乐团”的字样,烫金的。 “国家古琴乐团要拍一支mv,作为‘国乐复兴’系列的开篇。”苏清羽放下茶盏,语气郑重。 “取景地在广西横县。茉莉花基地。横县是华夏最大的茉莉花产地,全球百分之六十的茉莉花都出自那里。” 陆茗点了点头:“茉莉花茶的历史很悠久,宋代就有记载。” 苏清羽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我想在花田里弹奏,但只有我一个人,画面太单薄。乐团那边讨论了很久,决定邀请你共同完成这支mv。” “我?”陆茗怔了一下。 “对。”苏清羽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弹古琴,我弹古筝。琴筝合奏。你的琴风跟我不同。两种风格放在一起,有张力。” 陆茗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份合同,翻了翻。 条款写得很清楚:拍摄周期三天,地点广西横县,曲目《高山流水》,陆茗作为特邀演奏家,片酬按国家古琴乐团一级演奏员标准。 “杨婉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苏清羽说,“她说只要你同意,合同细节她来谈。” 陆茗抬起头,看着苏清羽。 对方坐在对面,姿态端正,目光沉静,可眼底有一种很少见的热切。 “琴筝合鸣的《高山流水》?”陆茗问。 苏清羽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想让更多人听见古琴。不是那种在音乐厅里正襟危坐的听见,是走在路上、刷着手机、不经意间就撞进耳朵里的听见。” 他顿了顿。 “你的茶道让那么多人看见,古琴也可以。我一个人不够,我需要你。” 江屿从灶房跑进来,嘴里还嚼着什么,含混不清地说:“苏哥为了这个项目,跟乐团那边磨了两个月。” “本来上面想用流量明星,他死活不同意,说古琴不是背景板,是要跟人对话的。” 苏清羽面无表情地看了江屿一眼:“你吃完了就出去。” 江屿嘿嘿一笑,端着茶杯缩到角落去了。 陆茗看着手里的合同,又看了看苏清羽。 “既是传承,我答应。” 苏清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他最接近“喜形于色”的表情了。 “谢谢。” 送走苏清羽和江屿,陆茗回到茶室,又看了一遍那份合同。 第210章 叫我擎昀 傍晚,顾擎昀带了楼外楼的西湖醋鱼。 鱼用保温袋装着,到家还是热的。 他还买了一盒桂花糖藕和一份宋嫂鱼羹。 两人在餐厅坐下,李姨帮忙把菜装盘。 顾擎昀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仔细剔掉刺,放到陆茗碗里。 “你吃,我自己来。”陆茗笑了笑。 “我顺手。” 陆茗看着碗里那块白嫩的鱼肉,低头咬了一口。 酸甜适中,鱼肉鲜嫩,是楼外楼的味道。 “好吃吗?”顾擎昀问。 “好吃。” “那以后常买。” 陆茗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 顾擎昀正在喝鱼羹,吃相很斯文,不发出一点声音。 用过晚饭,两人在客厅喝着茶。 “听李姨说,苏清羽他们来过了?” “嗯。”陆茗把合同递给他,“他邀请我合拍一支mv,琴筝合奏,在广西横县的茉莉花田。曲目是琴筝合奏版《高山流水》。” 顾擎昀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仔细,连附件的拍摄日程都翻了。 然后点了点头,把合同还给他。 “那让杨婉把条款再过一遍,片酬不是问题,重要的是你的休息时间。每天拍摄不能超过六小时。” 陆茗笑了:“你怎么跟杨姐说的一样?” “因为我跟她想的一样。”顾擎昀伸出手,把他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你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陆茗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擎昀。” “嗯。” “你什么时候去巴黎?” “下周三。” “我下周四走。” 顾擎昀的手指收紧了。 “那还能待几天。” 陆茗点了点头。 “横县那边,听说蚊虫多,我让杨婉给你备驱蚊水。还有那边的水偏硬,你别直接喝,酒店里烧矿泉水。” “知道。”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李姨在灶房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的,混着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 “几点了?”陆茗问。 顾擎昀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老式机械表:“八点四十。” “还早。” “嗯。” 可两个人都没动。 谁也没有提议去看电视,或者去茶室坐坐。 就这样坐在沙发上。 陆茗忽然站起来。 顾擎昀抬起头看他。 “我去洗澡。”陆茗声音很轻。 “嗯。” 陆茗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顾擎昀。 “你……要不要一起?” 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听见顾擎昀站起来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第188章 “好。” 浴室的门关上了。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 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什么都看不清。 陆茗背对着顾擎昀站着,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感觉到顾擎昀的目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后颈上,落在那些被水打湿的皮肤上。 顾擎昀没有动。 他就站在陆茗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水淋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衬衫浇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 陆茗转过身。 水雾里,顾擎昀的脸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很亮,目光灼热。 陆茗伸出手,指尖碰到顾擎昀的领口。 第一颗扣子,解开了。 第二颗,有点紧,他手指使不上力,解了两下没解开。 顾擎昀低下头,自己伸手把剩下的扣子解了。 衬衫脱下来,随手搭在洗手台边沿。 陆茗的目光从他锁骨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胸口。 顾擎昀的皮肤被热水浇得微微泛红,肌肉的线条在水雾里若隐若现。 “你……心跳好快。” 顾擎昀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水从两个人的发顶淌下来,顺着眉骨、鼻梁、嘴唇,汇在一起,滴落。 “你也是。” 陆茗感觉到顾擎昀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腰。 掌心很烫,比水还烫。 那只手慢慢往上移,经过肋骨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厉害,一下一下的,像要蹦出来。 顾擎昀的手停在他的心口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感受着下面的跳动。 水还在哗哗地流。 不久后,水关了。 两个人裹着浴巾回到卧室。 灯没开。窗帘也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一小片银白。 陆茗坐在床上,头发还是湿的。 顾擎昀拿毛巾帮他擦,用吹风筒细细吹干后,他把毛巾丢到一边,俯身,亲了亲某人耳垂。 陆茗在黑暗里描摹对方的轮廓。 眉骨、鼻梁、嘴唇。 “看什么?”顾擎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看你。” “天天看,还没看够?” “没有。”陆茗的声音很轻,“一辈子都看不够。” 顾擎昀沉默了。 然后他伸出手,把陆茗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又很小心,像抱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陆茗。”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会说了。” 陆茗在他怀里笑。 “跟你学的。”话落,他缓缓伸出手,环住顾擎昀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亲了上去。 他闭着眼,手指插进顾擎昀的头发里。 “顾擎昀……” “嗯。” “你手别乱动。” 顾擎昀没听,手停在陆茗的小腹上,掌心贴着…… 陆茗的呼吸越来越重。 “痒?”顾擎昀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笑意。 “……没有。” “那你抖什么?” 陆茗咬住嘴唇,没吭声。 顾擎昀抬起头。 月光不够亮,可他看得很清楚。 陆茗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嘴唇被咬得泛白,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按在陆茗的下唇上,把那片被咬住的嘴唇解救出来。 “别咬。” 陆茗睁开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你……别折磨我。” 顾擎昀又笑,眉眼都柔和下来。 “不行。”他低下头,在陆茗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这段时间你可不少折磨我。” “真小气……唔!” 陆茗一句话没说完,顾擎昀的唇就落了下来。 这一次不像刚才那样轻。 陆茗的呼吸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顾擎昀……”他的声音带着颤,尾音往上扬,像质问又像求饶。 顾擎昀闻声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陆茗脸上。 他的眼睛半睁着,睫毛微微颤着,脸颊上浮着层薄薄的红。 那层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顾擎昀喉结滚动了一下。 “真好看。” 陆茗被他看得浑身发烫。 他想别过脸去,可顾擎昀的手掌已经扣住了他的下巴,不让他躲。 “你知不知道,”顾擎昀低下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全喷在他嘴唇上,“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什么?” 陆茗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想什么?” “想你。”顾擎昀的嘴唇贴着他的嘴角,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想你站在桂花树底下仰头看月亮的样子,想你闭着眼睛喊我名字的样子……” “想你现在这个样子。” “顾擎昀……”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的。 “你……” “好。”顾擎昀声音低哑。 “顾擎昀……” “叫擎昀。” “擎昀……” “你……” …… 某人眼泪又掉了…… 夜,还很漫长。 第211章 世界第一 mv拍摄定在下周五。 杨婉订了周四下午的机票,从杭州飞南宁,再转车去横县。 合同细节她跟国家古琴乐团那边谈了两轮,最后敲定的条款比苏清羽最初拿来的更优厚:保证每天有足够的休息间隔,片酬之外还追加了差旅和医疗保障。 顾擎昀周三一早飞巴黎,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陆茗醒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摸了一下那边的床单,凉的,说明走了有一会儿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压在那块老式机械表下面。 纸条上写着:药按时吃。到了横县给我电话。——顾。 陆茗把纸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然后起床。 厨房里温着小米南瓜粥,旁边还有一碟煎饺和一小碗醋。 他盛了粥,坐下来慢慢吃。煎饺底面焦脆,咬开有汤汁,蘸了醋刚好解腻。 下午三点,陆茗被手机震动吵醒了。 他靠在藤椅上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加了一条薄毯。 杨婉发了几十条消息,最后一条是:“陆老师,你醒了给我回电话。大事。” 他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陆老师!”杨婉的声音又尖又兴奋,“你看国外热搜了吗?” “没看。” “你现在看。不,你别看,我念给你听。热搜第一,‘陆茗点茶’,爆了。热搜第二,‘龙园胜雪’,爆了。热搜第三,‘宋代点茶’,沸了。热搜第四,‘陆神’,沸了。还有……the leafies官方发推了!” 陆茗愣了一下。 “发了什么?” “我截图发你了。你等着,我念……翻译过来大概是‘今天我们见证了一个奇迹。陆茗先生的点茶仪式不只是一盏茶,它是诗,是哲学,是华夏的灵魂。我们致以最深的敬意。’” 陆茗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还有!jane pettigrew女士亲自发了推文,还@了你。她说‘我喝了七十年茶,今天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茶是什么。谢谢你,陆茗先生。’” 陆茗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暖的。 “陆老师?你在听吗?” “在听。” “还有好多,国内的、国外的,铺天盖地。官方日报又发了一篇评论员文章,标题是《一盏茶里的文化自信》。华夏社也发了,全球时报也发了。还有bbc也转了the leafies那条推文,配了一句‘chinese tea ceremony stuns the world’。(华夏茶世界第一)” “杨姐。” “嗯?” “jane pettigrew女士,我想给她写一封信。你帮我翻译成英文。” 杨婉沉默了两秒。 “好。你写,我来翻。” 陆茗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在书案前坐下。 研墨,铺纸,提笔。 想了想,落笔。 “pettigrew女士台鉴: 今日得闻盛赞,愧不敢当。 茶非一人之茶,乃千年之茶。 陆某不过一介茶人,代先辈捧出此盏。 茶道之妙,不在技艺,在心。 心到之处,茶自芬芳。 愿世界茶人,以茶为媒,常相往来。 陆茗 顿首”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杨婉。 杨婉秒回:“收到。我翻译好发你确认。” 周四下午,杭州飞南宁。 杨婉和陆茗到了机场。 第189章 “苏老师那边说,到了南宁有人接,我们直接送去横县。酒店已经安排好了,在茉莉花大道上,离花田很近。”杨婉一边看手机一边说。 “好。” 两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南宁吴圩机场。 两人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见了举着牌子的人。 牌子上写着“小陆”两个字,字很大,用红笔描了边。 举牌子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白t恤牛仔裤,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杨姐姐,陆老师!我是小韦!苏老师让我来接您!”她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广西口音,“g”和“j”分不清,把“老师”说成了“老西”。 杨婉笑着应了一声。 陆茗戴着口罩:“辛苦你。” 小韦帮他们把行李箱拎上车,是一辆白色的suv,车里放着茉莉花味道的香薰。 “陆老师,杨姐姐,从南宁到横县要一个半小时,您们先眯一会儿。” “好。”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 路两旁的风景渐渐从城市变成田野,大片大片的绿色,偶尔有成群的白鹭飞过。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拐进一条小路。 路很窄,两边种满了树,树不高,叶子很密。 小韦说:“这就是茉莉花大道了。您们看两边,全是茉莉花田。” 陆茗摇下车窗,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香精刺鼻的香,是湿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香气从鼻腔钻进去,一直灌到肺里,整个人都精神了。 “好香啊!”杨婉闭上了眼感叹道。 田里种满了茉莉花,矮矮的,一丛一丛的,叶子是深绿色的,花是白色的,一小朵一小朵的,藏在叶子中间。 花田里有人在采花,戴着斗笠,弯着腰,手在花丛里飞快地移动。 陆茗看着那些采花人,忽然想起采茶人。 也是这样弯着腰,也是这样手快,从清晨采到日暮。 车子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来。 酒店不高,五层楼,外墙刷成白色,门口种着两棵很大的茉莉花树,开满了花。 “陆老师,苏老师住302,您住他隔壁,303。杨姐姐,您的房间在305。”小韦把房卡递给他们,“晚上苏老师请吃饭,就在酒店旁边的农家乐。” 陆茗进了房间,把行李箱放下,走到窗前。 窗户朝南,推开就能看见花田。一大片一大片的茉莉花,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花香从窗外飘进来,甜丝丝的,不腻。 他拿出手机,给顾擎昀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到了?”顾擎昀的声音有些疲惫。 “到了。横县,茉莉花大道。” “那边怎么样?” “很香。到处都是茉莉花。” 顾擎昀在那头笑了一下:“那挺好。” “你呢?巴黎那边天气怎么样?” “下雨。” “你注意休息,不要熬夜。” “知道的。” 挂了电话,陆茗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下一抹橘红色。花田里的采花人收了工,三三两两往回走,有说有笑的。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七点,杨婉准时来敲门。 陆茗换了件亚麻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跟着她下楼。 农家乐就在酒店旁边,走路三分钟。 门面不大,里面却很宽敞,摆了十几张桌子。 苏清羽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坐着江屿。 他正低头给苏清羽倒茶,倒满了才抬起头,看见陆茗和杨婉进来,眼睛一亮,嗓门大得整个店都听得见。 “陆老师!杨姐!这边这边!” 苏清羽面无表情地看了江屿一眼,江屿立刻收了声,但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苏清羽站起来,拉开旁边的椅子:“小陆,杨小姐,坐。这边菜偏辣,你们能吃辣吗?” “能吃一点。”陆茗说。 “我都可以。”杨婉点头。 “那让老板少放辣。” 苏清羽跟小韦说了几句,小韦跑去厨房了。 陆茗坐下来,江屿已经自来熟地给他和杨婉各倒了一杯茶,嘴里还嘟囔着:“苏哥说这家农家乐的酸笋炒牛肉一绝,我等了好久了。” 苏清羽没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把江屿面前那碟花生米端过来,放到陆茗这边。 江屿愣了一下,伸手要去够,苏清羽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少吃点,上火。”苏清羽声音不大,语气也淡。 江屿缩回手,嘿嘿笑了两声,乖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那眼神一直往苏清羽那边飘,像一只被主人管着又不甘心的大金毛。 陆茗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低头喝茶,没说话。 杨婉倒是多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也没说什么。 第212章 准备就绪 桌上摆着一壶茉莉花茶,玻璃杯里泡着几朵茉莉花,花瓣在水里舒展开来,白白的,很好看。 陆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汤黄绿,香气浓郁,入口有一丝甜,尾韵有点涩。 不是好茶,可也不差。茉莉花的香把茶的缺点都盖住了,喝起来顺口。 “怎么样?”苏清羽问。 “很香。”陆茗放下杯子,“老百姓喝的茶,不讲究,解渴就行。” 苏清羽点了点头:“我小时候喝的第一口茶就是茉莉花茶。我妈泡的,大茶缸子,放一把茶叶,几朵花,能喝一天。” 陆茗看着他,忽然觉得苏清羽这个人,不像表面那么冷。他只是把热的东西藏在里面,不轻易给人看。 江屿在旁边插嘴:“苏哥小时候可爱喝这个了,有一回喝多了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练琴,把他妈吓一跳。” 苏清羽看了江屿一眼,那眼神不凶,但江屿立刻闭嘴了。 可闭嘴不到三秒,又忍不住小声补了一句:“我说的都是真的嘛。” 苏清羽没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菜上来了。 白切鸡,酸笋炒牛肉,清炒时蔬,一盆紫菜蛋花汤。 酸笋炒牛肉摆在正中间,热气腾腾的,酸辣味直往鼻子里钻。 江屿第一个伸筷子,夹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好吃好吃。” 苏清羽皱着眉看了他一眼,把一杯凉茶推到他手边。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下意识的。 推完之后他自己也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切鸡,放到碗里。 “小陆,尝尝这个鸡,是这边散养的。” 陆茗夹了块鸡肉,低头吃了一口。 鸡肉很嫩,皮脆肉滑,蘸着姜葱酱料,鲜得很。 江屿在旁边吃得热火朝天,但时不时会停下来,给苏清羽倒杯茶,或者把他面前快凉了的菜转一下,让热的那面对着他。 苏清羽从头到尾没看他,可每次江屿做这些小动作的时候,他的嘴角都会微微动一下。 那弧度太浅了,浅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陆茗看见了。 他低下头,慢慢扒饭,心里忽然想起顾擎昀。 那个人也是这样,嘴上什么都不说,可水永远是温的,药永远是备好的,外套永远在起风之前搭过来。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江屿最后把酸笋炒牛肉的盘子底都刮干净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苏清羽看了他一眼,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放在他手边。 没说话,也没看他。 江屿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笑嘻嘻的。 “苏老师。”杨婉放下筷子,喝了口汤问道,“明天的拍摄,具体怎么安排?” 苏清羽放下筷子:“明天一早去花田。日出的时候,光线最好。我们在花田里弹奏,无人机航拍。曲目《高山流水》,我弹古筝,小陆弹古琴。” 陆茗点了点头:“需要提前合一下?” “不用。”苏清羽看着他,“你的琴,有你的呼吸。我的筝,有我的。合在一起,不用排练,反而更真。” 这话说得像禅语,可陆茗听懂了。 江屿在旁边小声嘀咕:“你们俩倒是默契,那我干嘛呀?” 苏清羽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可眼底有一点很柔的光。 “你负责在旁边别出声。” 江屿瘪了瘪嘴,可那眼睛里全是笑。 吃完饭,几个人沿着茉莉花大道慢慢往回走。 月光洒在花田上,把白色的花瓣染成了银白色。 花香比白天更浓了,甜丝丝的,裹着整个天地。 杨婉走在前头,跟小韦聊天。 陆茗走在中间,苏清羽和江屿落在后面。 第190章 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几乎叠在一起。 江屿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时不时碰一下苏清羽的手背,碰一下就缩回去,像一条试探着靠近的小鱼。 苏清羽的手始终没动,可也没有躲开。 陆茗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酒店,陆茗洗完澡,站在窗前。 他拿出手机,给顾擎昀发了一条消息。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陆茗点开,顾擎昀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那我等着看。早点睡,药吃了?”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好几遍。 【吃了,晚安。】 【晚安。】 一觉睡到凌晨五点半,手机震了。 陆茗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他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顾擎昀发的,只有四个字:【醒了没有?】 他眯着眼打字:【起了。你那边几点了?】 对方秒回:【23:30】 陆茗愣了一下,这人还没睡。 【怎么不睡?】 【睡不着。】 陆茗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还是只发了一句:【早点睡,别熬太狠。】 对方发来一个“嗯”。 然后又发来一条:【今天拍摄,别逞强。六小时一到就让杨婉叫停。】 【知道了。顾总管,您比杨姐还啰嗦。】 对方发来一个省略号,然后是一张图片。 陆茗点开,是顾擎昀在巴黎酒店房间拍的一张窗外夜景。 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这边也有茉莉花,酒店楼下花店看见的。 陆茗放大那张图片,在右下角的角落里,确实有一小盆白色的茉莉花,小小的,开得很安静。 他看了很久,把图片存了下来。 然后起床洗漱,对着镜子把那件月白色的中式立领衬衫穿好,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 镜子里的自己气色还好,就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昨晚睡得不算踏实。 下楼的时候,杨婉已经在大厅等着了。 她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攥着两杯红糖姜茶,看见陆茗就递了一杯过来。 “拿着,路上喝。顾总特意交代的。” 陆茗接过来,纸杯的热度透过杯壁传过来,暖着掌心。 他低头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嘴。 “杨姐,你几点起的?” “五点多,没睡踏实。”杨婉打了个哈欠,从包里掏出一沓a4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把今天的流程又过了一遍。六点到花田,六点半日出,拍摄大概两个小时,中间休息半小时,上午再补一些近景和特写。中午收工,下午休息。明天的安排也一样,最后一天补空镜和花絮。” 陆茗听着,点了点头。 杨婉把纸折好塞回包里,抬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脸色有点白,昨晚没睡好?” “还好。” 这时,苏清羽从电梯里出来,一身黑色,黑色亚麻衬衫,黑色长裤,布鞋。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琴囊,里面装着他的筝。 江屿跟在后面,一手提着两个大袋子,一手举着手机,嘴里叼着一个包子,含混不清地说:“苏哥你走慢点,我鞋带开了。” 苏清羽没回头,只是脚步慢了一拍。 江屿蹲下去系鞋带,系完了站起来,发现苏清羽站在门口等他。 他咧嘴笑了一下,小跑两步跟上去,肩膀轻轻碰了一下苏清羽的肩膀。 苏清羽面无表情地往旁边让了让,但没让开多少。 杨婉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刘导的车已经停在酒店门口了。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旁边还跟着一辆工具车,装满了拍摄设备。 刘导从副驾驶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也没睡好。 “陆老师!苏老师!上车!咱们得赶在日出前到!” 车子驶上茉莉花大道。 天边已经有了一线白,可太阳还没出来。 花田里的茉莉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白白的,嫩嫩的,像撒了一层霜。 花香混着雾气的湿意,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 江屿坐在最后一排,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鼻子凑过去使劲闻。 “好香啊苏哥,你闻闻。” 苏清羽坐在他前面,微微侧了一下头。 陆茗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那片无边的白色。 第213章 《高山流水》 车子拐进一条土路,颠了一下。 两边的茉莉花田越来越密,花苞上还挂着露水。 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剧组的人已经到了,三三两两在搬设备、架机位。 几个工作人员看见车来了,停下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刘导下了车,搓了搓手,声音在晨风里格外响亮:“快!把a组机位架好!无人机准备好了吗?灯光呢?反光板拿过来!” 陆茗下了车,他拢了拢外套,抬头看了一眼。 天边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浅橘色,云层很薄。 妆造师小跑过来:“陆老师您好,我们先化妆。” 陆茗跟着她走到一把折叠椅前坐下。 “陆老师皮肤真好。”她小声说,“都不用怎么遮。” “补些气血色就好,其他的就不用了。”陆茗闭着眼。 “好的。” 化了大概十分钟,化妆师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拿眉笔在他眉尾补了两笔。 “好了,陆老师您看看。” 陆茗睁开眼,接过小韦递来的镜子。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 苏清羽在旁边化妆,已经化完了。 他还是那身黑色,妆很淡,只是把眉毛修了一下,嘴唇涂了一点润唇膏。 化妆师想给他涂口红,他摇头拒绝了。 江屿蹲在旁边,举着手机对着他拍,嘴里念念有词:“苏老师今日妆造,黑色系,冷酷风,帅炸了。” 苏清羽面无表情地看了镜头一眼,江屿立刻把手机放下了,可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苏老师,您的筝。”一个工作人员把筝搬过来,小心地放在木台上。 苏清羽走过去,蹲下来,打开琴囊。 那是一床黑色的筝,琴面是桐木的,岳山用的是老红木,雁足是象牙白的,整床筝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调了调弦,试了几个音。 筝声清越,在晨风里飘出去很远。 陆茗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床筝。 “好筝。” 苏清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唐代的形制,现代的手工。” 陆茗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转身走到自己的位置,那床古琴已经摆好了。 仲尼式,琴面是老杉木,弦是新换的冰弦。 他坐下来,手指搭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泛音清亮,散音沉厚。 他调了调琴轸,又试了几个音。 刘导站在监视器后面,对旁边的摄影师说:“一会儿无人机从东边飞过来,太阳刚好从山脊后面出来。你们两个机位,一个正面,一个侧面,把两个人的手部特写给足。尤其是古琴的按音和古筝的刮奏,一定要拍清楚。” 摄影师点头。 “还有,”刘导压低声音,“那个花田的空镜多拍几条。茉莉花在晨光里的那个颜色,后期调色都不一定能调出来。” 工作人员开始清场。 无关的人退到警戒线外面,只有几个核心人员在现场。 杨婉站在监视器旁边,手里攥着手机,时不时看一眼。 江屿被赶到警戒线外面,蹲在田埂上,手机举得高高的,对着苏清羽拍个不停。 陆茗坐在台阶上。 那是剧组临时搭建的木质台阶,铺了一层深灰色的地毯,上面撒了几片茉莉花瓣。 他坐在左边的台阶上,琴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脊背挺直。 晨风吹过来,月白色的衣摆轻轻飘动。 苏清羽坐在右边的台阶上,筝放在琴架上。 他比陆茗高一个台阶,黑色的衣袍在风里微微鼓起。 两个人,一白一黑,一高一低,一琴一筝。 刘导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陆老师,您往左转一点点。对,就这样。苏老师,您看镜头……不,别看镜头,看陆老师。” 苏清羽转过头,看着陆茗。 陆茗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在一起。 刘导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就是这个感觉。你们俩先试一段,我看看光线。” 陆茗低下头,手指落在弦上。 他弹的是《高山流水》的开头几个音,很轻,很慢,像山间的雾气慢慢升起来。 第191章 苏清羽等了两拍,筝声跟进来,清越明亮,像第一缕阳光落在山顶的积雪上。 两种音色交织在一起,一沉一扬,一厚一薄。 刘导在监视器后面没说话。 他看了几十秒,然后对旁边的摄影师说:“这个角度,这个光线,这个状态……我跟你们说,今天能出好东西。” 杨婉站在旁边,也举着手机。 她忍不住拍了一张照片,又拍了一张。 照片里,陆茗坐在台阶上,侧脸对着镜头,手指搭在琴弦上,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看了几秒,打开微信,找到顾擎昀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 配了一行字:顾总,陆老师开拍前的状态。 对方没有秒回。 杨婉看了看时间,巴黎已经是凌晨,大概睡了。 江屿蹲在田埂上,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他拍苏清羽调弦的侧脸,对方低头试音时睫毛垂下来的样子,风吹起那人头发的一瞬间。 拍完之后他把照片放大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打开微信,发给苏清羽。 配了一行字:【苏哥你今天好好看。】 苏清羽的手机在琴囊旁边震了一下。 刘导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拍了拍手:“好,各部门准备。五分钟后开拍。清场,所有无关人员退到警戒线外。” 工作人员开始最后一遍检查。 小韦跑到田埂上,把围观的人往后赶。 杨婉退到监视器旁边,手机攥在手里。 江屿被赶得更远,蹲在一条田埂上,隔着几十米,只能看见两个小小的人影。 他把手机镜头拉到最大,屏幕里苏清羽的轮廓有些模糊,可他还是拍个不停。 陆茗坐在台阶上,把手指搭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琴弦震动,声音在晨风里散开。 刘导喊了一声:“好!开始!” 场记打板。 无人机嗡嗡地升起来,在花田上空盘旋。三个机位同时开机,红色的指示灯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陆茗的手指动了。 他弹的是《高山流水》的引子。 很慢,很轻,每一个音都饱满圆润。 苏清羽没有动。 他在等。 他知道陆茗在弹什么。 那不是《高山流水》常见的版本,是一种更古老的指法,更慢,更疏,每一个音之间都留着很大的空隙。 那些空隙不是空白,是留白,是让听者自己去填的山,自己去续的水。 陆茗弹完引子,在最后一个音上留了一个气口。 苏清羽的手指落下去。 古筝的声音起来了,清越,明亮。 他弹的是“高山”的主题,可他没有弹得太满。 每一个音都收着一点,指法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花哨,刮奏如风过林梢,摇指如鸟鸣深涧。 陆茗听着,手指在弦上轻轻按着,没有弹。 他在感受苏清羽的节奏,感受他每一个音之间的空隙。 然后他找到了那个缝隙,手指滑下去,弹了一个按音。 那个音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刚好嵌在苏清羽的两个音之间,像一滴水落进溪流,无声无息地融进去。 苏清羽的手指顿了一瞬。 筝声忽然扬了起来。 他的指法变得更快,更密,刮奏一个接一个,从低音区刮到高音区,又从高音区刮回来。 陆茗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他的琴声沉下去,滚拂开始了,不疾不徐,七十二滚拂被他弹得如水银泻地。 刘导在监视器后面,手都在抖。 他对旁边的摄影师说:“推上去,给手部特写,快!” 镜头推近,陆茗的手指在弦上疾速划过。 指尖的力度、角度、速度,每一个细节都被捕捉得清清楚楚。 琴弦在他指尖下震动,发出流水般的声音。 苏清羽的筝声跟上来。 他没有用传统的技法,而是加了很多现代的处理。 摇指细密如雨,点奏清脆如珠落玉盘,按音婉转如人声叹息。 两种技法,一个千年,一个当代,在花田上空交织在一起。 弹到“流水”的高潮部分,陆茗的滚拂越来越快。 七十二滚拂,每一滚都要滚过七根弦,每一拂都要拂出水的质感。 他的手速快到了极致,指尖在弦上几乎看不清,只能看见一团白影。 琴声如瀑布飞泻,如江河奔涌,如大海潮生。 苏清羽的筝声也不慢。 他的刮奏一个接一个,从低音区刮到高音区,来回往复。 筝声如狂风暴雨,如雷霆万钧。 两个人的手速都到了极限。 琴声和筝声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然后,同时收住。 陆茗的手指离开琴弦,悬在半空。 而苏清羽的手指按在筝弦上,没有抬起。 最后一个音在花田上空回荡,一圈一圈的,像石头落进深潭,涟漪慢慢扩散。 第214章 前往基地 花田里安静了很久。 连采花人都停了手里的活,站在田埂上,愣愣地看着那两人。 很久,都没有人舍得去打破这一幕。 刘导在监视器后面,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摘下耳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过了。”他声音有点哑,“一条过。” 他转头看着旁边的摄影师。 “你拍到了吗?” 摄影师点头:“拍到了。” 刘导又看回监视器,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是陆茗和苏清羽同时收手的那一瞬间。 警戒线外面,江屿蹲在田埂上,手机举着,可他已经不拍了。 他愣愣地看着苏清羽的背影,嘴巴微张着。旁边的杨婉也回过神来。 陆茗坐在台阶上,手指还搭在琴弦上,看着远方。 苏清羽坐在他身后高一级的台阶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眼前的筝。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晨风从花田上吹过来,带着茉莉花的香气。 过了很久,苏清羽抬起头。 他看着陆茗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 “谢谢。” 陆茗转过头,看着苏清羽。 他的眼睛很亮,像盛了一整个清晨的光。 “与有荣焉。” 苏清羽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刘导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站在两个人面前,搓了搓手。 “陆老师,苏老师,你们俩刚才那段,不是演奏,是对话。是山在跟水说话,是古人在跟今人说话。” 杨婉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朝着花田中央走去。 苏清羽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把筝装进琴囊。 江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田埂上跑过来,蹲在苏清羽旁边,笨手笨脚地帮他理弦,嘴里嘟囔着什么。 杨婉走到陆茗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陆老师,你还好吗?” 陆茗抬起头,看着她。额头上有薄薄的汗,可他的眼睛很亮。 杨婉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他。 陆茗接过去,捧着杯子,慢慢喝着,目光越过杯沿,看着这片花田。 白色的茉莉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上的露水已经被太阳晒干。 刘导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他们。 “陆老师,苏老师,今天上午的素材够了,下午休息。” “明天上午拍一些你们俩在花田里走动的镜头,不用弹,就是走,像平时那样聊天。下午拍一些花絮,你们跟工作人员的互动,还有单人采访。” 苏清羽点了点头。 江屿在旁边插嘴:“刘导,那我呢?我能出镜不?” 刘导看了他一眼:“你?你负责在旁边别出声。” 江屿瘪了瘪嘴。 苏清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江屿看见了,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陆茗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把外套拢了拢,跟杨婉说:“杨姐,咱们回酒店吧。” “好。” 杨婉走在他旁边,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陆茗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和顾总也挺配的。” 陆茗的耳根慢慢红了。 他没接话,加快脚步往前走。 杨婉在后面笑着摇了摇头,小跑两步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茉莉花田中间的小路上。 晨风从身后吹过来,把陆茗的衣摆吹起来,月白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第三天上午,所有拍摄结束。 苏清羽在收拾琴,江屿在旁边帮他装琴囊。 陆茗走过去:“清羽。” 苏清羽抬起头。 第192章 “我想在横县多待两天,看看这边的茉莉花茶,了解学习一下花茶制作工艺。” 苏清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明天让黄厂长带我们转转。他昨天跟我说,想请你看看他们的茶。” 陆茗怔了一下:“黄厂长?” “嗯,他想请你指点指点。”苏清羽把琴囊拉好,站起来,“你不是一直说,茶要接地气吗?这就是地气。” 陆茗看着他,忽然笑了:“好。” 可当天下午,天已经开始变了蒙了一层灰。 然后就是雨,暴雨。 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四天上午,陆茗站在酒店门口,仰头看着那片天。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的风,是湿的,闷的,裹着一股土腥气。 杨婉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眉头皱着。 “气象台发了预警,台风外围环流影响,暴雨,可能要持续两三天。” 苏清羽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爽的藏蓝色棉麻衬衫。 江屿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含混不清地说:“苏哥说趁还没下,去茶厂转转。” 陆茗看了苏清羽一眼。 苏清羽把文件袋递过来。 陆茗接过文件袋,抽出来看了一眼。 “几点走?” 苏清羽看了一眼手表:“现在,趁雨势不大。” 杨婉站起来:“我今天上午要开个线上会,没办法陪你们了。” “你们快去快回,我争取把今天的工作处理好,等你们回来我们一起吃大餐。”江屿说着把保温袋打开,从里面掏出四个饭团,一人塞了两个。 “厨房早上做的,中午你们可能来不及吃饭,拿着路上啃。” 陆茗接过饭团,饭团还是温的,隔着保鲜膜能闻到海苔的香味。 他把饭团揣进口袋,跟着苏清羽往外走。 车子还是那辆白色的suv,苏清羽开车。 驶上茉莉花大道的时候,天已经灰透了。 云层压得很低,沉沉地盖在花田上。 花田里的茉莉花在风里疯狂摇晃,白色的花瓣被吹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薄雪。 “韦主任说,黄厂长今天不在厂里,让咱们直接去基地找他。基地在山上,路不太好走。” “没事。”陆茗说,“你开慢点就行。” 苏清羽“嗯”了一声,把车速又降了一些。 车子在山路上开了一个多小时,拐过一个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山坡上是一层一层的梯田,种满了茉莉花。 院子很大,门口立着一块巨石,上头刻着几个大字:【横县茉莉花茶示范基地】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某位领导人的题词,落款是九十年代。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面迎出来,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 “苏老师!陆老师!”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苏清羽的手,又转向陆茗,热情得有些拘谨,“你就是那个做龙园胜雪的陆老师?” 陆茗点了点头。 “您好。” “好!好!年轻人,了不起!”对方手掌很粗糙,可很有力,握得陆茗的手有点疼。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昨天一直暴雨,您们没办法来,黄厂长今天去南宁开会了,特意交代我好好招待。我姓韦,你们叫我老韦就行。”韦主任领着他们往里走:“走,先进去看看。” 院子后面就是花田。 田埂很窄,只容一个人走。 韦主任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讲,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广西口音。 “横县种茉莉,从明朝就开始了。有本书叫《君子堂日询手镜》,里头写着咱们这儿‘茉莉甚广,有以之编篱者,四时常花’。那本书是明代一个叫王济的人写的,他当过横州的州判。” “州判是什么官?”苏清羽问。 “相当于现在的副县长吧。”韦主任笑了笑,“一个外地来的官员,能注意到咱们这儿的茉莉,还写进书里,说明那时候茉莉就已经种得很普遍了。” 第215章 茉莉花茶 陆茗听着点点头。 他弯下腰,轻轻碰了碰一朵半开的茉莉。 花瓣很薄,带着一点凉意。 “采茉莉,有讲究的。”韦主任蹲下来,指着那一丛茉莉,“不能早上采,不能晚上采,得在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日头最毒的时候。” “为什么?”陆茗问。 “因为这时候花骨朵里的精油浓度最高。”韦主任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茉莉这种花,娇气得很。” “太阳不晒,它就不肯吐香。太阳太晒,又把它晒蔫了。就得是下午两三点,太阳最毒、但还没开始落的时候,它才肯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拿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那片花田,眼神有些悠远:“就像有些人的命,时机不对,什么都不对。” 陆茗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苏清羽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片花田,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那张清冷的脸。 “清羽,”陆茗轻声叫他,“在想什么?” 苏清羽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地方很安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 “走吧,”韦主任在前面喊,“带你们去看看工坊。” 制茶工坊在基地的最深处。 一排青砖房子,比前面的老,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绿得发亮。 推开木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浓郁的茉莉花香,浓得有些刺鼻。 里面是忙碌的景象。 十几个工人穿着白色的工服,戴着口罩,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着。 有的在摊凉,把刚送来的茉莉花薄薄地铺在竹匾上,让花堆里的热气散掉。 韦主任领着他们往里走:“花采回来,第一件事是摊凉。花在袋子里闷着会发热,不及时散掉,花就闷坏了,香气也出不来。” 陆茗点点头。 走到另一排竹匾前,工人正用手轻轻翻动着花层。 “这是养花。”韦主任说,“摊凉之后,要把花堆成合适的厚度,控制温度和湿度,让花慢慢开放。茉莉花是晚上开花的,一般要到晚上八九点,开放度才能达到七八成。” 他蹲下来,捏起一朵半开的花苞:“你看,这种花苞还没到火候。养花的时候要时不时翻动,让每朵花均匀受温。” “开得太快不行,太慢也不行,得掐着点,等它正好开到七八分的时候,才能拿来窨茶。” 苏清羽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层洁白的花上。 “那什么时候筛花?”陆茗问。 “花养到开放率七成以上,就该筛了。”韦主任领他们走到工坊另一侧。 那里几个工人正端着竹筛子上下翻飞。 筛子里是已经开放了大半的茉莉花,随着筛动,青蕾、花梗和细小的杂质从筛孔漏下去,留在筛面上的是一朵朵饱满洁白、开放适度的好花。 “筛花不能太早,太早花没开,筛掉的都是好花。也不能太晚,太晚花香吐完了,筛了也没用。” “就得在它刚开起来、香气最饱满的那个当口筛。”韦主任拍了拍手,“筛完的花,干干净净,直接拿去窨茶。” 他们走到一间更大的屋子前。 推开门,里面是一排排巨大的木箱。 箱子里堆满了茶叶和茉莉,一层茶一层花,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窨花。”韦主任走到一个木箱前,抓起一把茶叶,“茶和花拌在一起,堆起来,让它们慢慢吸香。” “这个过程要五六个小时,中间还得通一次花。要把堆好的茶花扒开散热,防止温度太高把花闷坏。通完花再收堆续窨,等花香被茶叶吸透了,再把花筛掉。” 他把那把茶叶递给陆茗。 陆茗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茶叶上还沾着茉莉花瓣,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不是成品茶那种沉下去的香,是鲜活的,正在吐放的香。 他忽然想起什么。 “韦主任,”他抬起头,“您刚才说,养花要等到晚上八九点花开了才能筛,筛完再窨?” “对。” “那窨花五六个小时,岂不是要忙到凌晨两三点?” 韦主任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赏。 “不止。窨完一次,要把花筛掉,茶叶烘干,然后再窨第二次、第三次……好的茉莉花茶,要窨四五次甚至更多。每窨一次,就得熬一个通宵。” 他顿了顿。 “所以做茉莉花茶的人,晚上是不能睡的。花开的时候你得守着,筛花、拌茶、堆窨、通花、起花、烘干……一茬接一茬。一季茶做下来,人得瘦一圈。” 第193章 陆茗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木箱,看着那些沾着花瓣的茶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前世的制茶师傅们也是这样,春茶季的时候整夜整夜不睡,守在工坊里,等茶青萎凋,等发酵完成,等烘干出炉。 父亲有时候也去,和他们一起守着。 韦主任指着地上堆着的一层一层的竹匾:“我们做茉莉花茶,用的是传统工艺。下午采花,晚上窨制。花不能过夜,过了夜就不香了。” 陆茗蹲下来,看着竹匾里的茶叶和茉莉花。 茶叶是烘青绿茶,条索紧细,颜色墨绿。 “一窨一制。”韦主任蹲在他旁边,用手指拨了拨茶叶,“一层茶,一层花,铺在竹匾上,让茶吸花的香。吸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把花筛出来,茶烘干,再窨第二次。好的茉莉花茶,要窨五六次,有的窨七八次。” 陆茗看着那些茶叶和花,忽然想起宋代的花茶。 宋人用茉莉花熏茶,是把花和茶放在一起,密封起来,过一夜。 第二天把花拣出来,茶就有了花香。 方法差不多,可规模差太多了。 宋人做花茶,是做给文人雅士喝的,一次做几两,算是雅趣。 横县的茶厂,一次做几吨,是产业。 “韦主任,”陆茗站起来,“你们这里,一年做多少茉莉花茶?” “去年做了三千吨。还不是最多的,前年做了四千吨。” 陆茗怔了一下。 四千吨。 “陆老师,您要不要试试窨花?”韦主任笑呵呵地看着他。 “我可以?” “当然可以!来。” 韦主任带他走到一个空着的竹匾前,旁边堆着烘青绿茶和刚采下来的茉莉花。 他示范了一下:先铺一层茶,薄薄的,均匀的;再铺一层花,也是薄薄的,均匀的;再铺一层茶,再铺一层花,一共铺五层。 陆茗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一层一层地铺。 他的手很稳,铺得很均匀,茶和花之间没有空隙,可也没有堆得太紧。 韦主任在旁边看着,不住地点头。 陆茗没有抬头。 他继续铺着,一层茶,一层花,一层茶,一层花。 茶是烘青绿茶,花是茉莉花。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茶的清苦和花的甜香,纠缠着,缠绕着,像两个人,牵着手,慢慢地走。 他铺完最后一层花,直起身,看着那个竹匾。 “要等多久?” “一个晚上。明天早上,花就萎了,香都跑到茶里去了。到时候把花筛出来,茶烘干,就是头窨的茉莉花茶。” 陆茗点了点头。 第216章 天灾车祸 雨是下午两点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从细雨慢慢转大的过程,而是一瞬间的事。 陆茗和苏清羽四点半从茶厂出来的时候,小雨。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土腥气。 韦主任站在厂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眉头皱成一团,嘴里念叨着“这天不对劲”,劝他们再坐一会儿,等吃完晚餐再走。 陆茗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天,说了句“没事,我们开慢点”,就上了车。 苏清羽发动车子走出一段距离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 雨密密匝匝地从天上砸下来,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开到最大档也刮不干净。 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和路面上迅速积起来的黄泥水。 “这雨太大了。”苏清羽握着方向盘,声音很平,可陆茗听得出来,他嗓子发紧。 陆茗没说话,只是把安全带又紧了紧,手撑在仪表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前方的路。 “陆茗。”苏清羽忽然叫他。 “嗯?” “你给江屿发个消息,说我们晚点到。” 陆茗愣了一下,掏出手机。 信号不太好,只有两格。 他打开微信,找到江屿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们晚点到。 发出去。 消息转了很久,终于显示“已发送”。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座椅,看着窗外。 天更暗了。 苏清羽把车窗关上了。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陆茗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掏出手机。 信号更差了,只剩一格。 他打开和顾擎昀的对话框,看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给你买了个礼物,想你了。】 然后打字,发出去。 消息转了很久。 最后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发送失败。 陆茗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几秒。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没再试。 车子拐过一个弯,路更窄了。 两边的山坡上全是松软的黄土和碎石,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壑。有几处已经塌了一小块,泥土和石块堆在路边,占了半边路面。 苏清羽开得很慢。 这条路他下午开过来的时候走过一遍,知道弯多路窄,两边都是山坡,坡上全是松软的黄土和碎石。 这样的路,这样的雨,他不敢快。 可雨越下越大,大到车顶被砸得咚咚响。 排水沟早就满了,黄褐色的水漫到路面上来,混着泥沙,轮胎碾过去,车身会轻微地打滑。 陆茗的心跳开始加快。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不适压下去,没让苏清羽看出来。 车子拐过一个弯,前面的路面上已经铺了一层黄褐色的泥浆,从右边的山坡上淌下来,漫过了半边路面。 泥浆还在往下淌,缓缓地,黏黏的。 苏清羽把车速降得更低,几乎是在蹭着往前开。 他的眼睛盯着那片泥浆,嘴唇抿成一条线。 “能过去吗?”陆茗问。 苏清羽没回答。 他在判断。 泥浆不算深,目测能没过半个轮胎,下面应该是硬路面,不是软基。 “坐稳。”他咬了咬牙,踩下油门,车子冲进泥浆里。 轮胎打滑了。 车身猛地往右侧一甩,苏清羽急打方向盘,想把车头拉回来。 可路面太滑,方向盘打了,车轮不跟着转。 车子不受控制地往右侧滑去,右侧护栏早就被昨天的一块大石压断,底下是悬崖。 陆茗听见苏清羽低低地骂了一声。 他认识苏清羽这么久,从没听这个人骂过脏话。 然后他感觉车身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狠狠撞了一下。 他的身体被惯性甩向左边,安全带勒住胸口,勒得他喘不上气。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一阵尖锐的钝痛从胸腔里炸开,眼前猛地一黑。 耳边是金属刮擦石头的刺耳声响,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苏清羽喊的那句…… 他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世界开始翻滚。 陆茗的身体被安全带勒着,在车厢里甩来甩去,头撞上车顶,肩膀撞上玻璃,膝盖撞上仪表台。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心脏的一阵痉挛,疼得他几乎晕过去。 他分不清哪一下是疼,哪一下是更疼。 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转,一直在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 然后,重重地砸在什么东西上。 世界安静了。 雨声还在,可好像隔了一层什么。 陆茗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 他眨了眨眼,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左眼。 他抬起手擦了擦,看见手背上全是红的。 心脏还在跳,可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能感觉到胸腔里的震动,每一下都像有人拿拳头从里面往外捶。 那种不是正常人能忍受的跳动,带着一种随时会停下来的恐惧。 他的呼吸又急又浅,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的胸口,怎么吸都吸不够。 车子侧翻着,副驾驶那一侧压在下面,驾驶座那一侧朝上。 挡风玻璃碎了,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雨水从裂缝里灌进来,打在他脸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清……清羽。”他的声音太小了,小到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回答。 “苏清羽!”他加大了音量,嗓子扯得生疼,心脏也跟着狠狠抽了一下,疼得他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还是没有回答。 陆茗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转过头。 脖子很疼,像被人拧过一样。 看见苏清羽歪在驾驶座上,头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 安全气囊弹出来了,白色的气囊上有一片红色的血迹。 对方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脸色煞白。 陆茗伸手去够他,可身体被安全带勒着,够不着。 第194章 他只能碰到苏清羽的手指,冰凉。 那凉意顺着指尖传过来,让他的心脏又是一阵发紧。 “苏清羽!”他又喊了一声,手指紧紧攥住那只冰凉的手。 苏清羽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很慢。 陆茗看见了,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 可心脏并没有因为这个好消息而平静下来,它还是那样疯狂地跳着,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他:你是个病人。 第217章 赶赴现场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解安全带。 扣子卡住了,他按了好几下才弹开。 身体猛地往下坠,肩膀撞上变形的车门,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更糟糕的是,这一撞让他的心脏一阵钝痛,从胸口扩散到整个上半身,连左臂都开始发麻。 这是心绞痛放射到手臂的典型症状,他太熟悉了。 他咬着牙,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撑着座椅,把自己从安全带里挣脱出来。 嘴唇开始发紫,那是缺氧的迹象。 他知道自己必须冷静,越慌心跳越快,心跳越快越危险。 他爬到苏清羽那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有气,很弱,但还有。 陆茗靠着变形的仪表台,大口大口地喘气。 雨水从碎掉的挡风玻璃灌进来,浇在他身上,冷得他浑身发抖。 寒冷会让血管收缩,可他顾不上冷,也顾不上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在这里。得出去,得找人来,得把苏清羽弄出去。 他试着推了一下驾驶座的车门。 纹丝不动。 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 车门变形了,卡在车身上。 他四处看了看,发现后窗的玻璃碎了半边。 他爬过去,用手肘把剩下的玻璃敲掉,玻璃碴子扎进袖子里,他也没感觉。 然后他把头探出去,看见了外面的世界。 车子卡在半山腰的一棵树上。 树不大,树干被车身压得弯成了一个弓形,可它撑住了。 车头朝下,车尾朝上,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雨还在下,山谷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陆茗缩回来,靠着座椅,闭上眼。 他慢慢吸气,慢慢呼气,一下一下的,像在茶室里点茶时那样。 这是他能控制自己的唯一方式。 可这一次,呼吸也压不住那阵从胸口蔓延到后背的闷痛了。 他知道,这是心绞痛发作。 不是最严重的那种,但如果一直困在这里,一直受寒,一直紧张,它随时可能变成心梗。 他摸了一下口袋。 药瓶还在。 他颤抖着拧开瓶盖,倒出一粒硝酸甘油,压在舌下。 药片化开,苦涩的滋味弥漫整个口腔。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等药效上来。 过了大概两分钟,也许更久,他已经分不清了。 这阵闷痛慢慢减轻了一些。 心跳还是快,但没那么狂乱了。 他睁开眼,掏出手机。 屏幕裂了一道缝,可还能亮。 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 他盯着屏幕左上角那几个字“无服务”,盯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不是遗书。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遗书。 只是怕万一。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打了几行,又删掉。 最后他只留了一行:擎昀,茶山的事,我之前就已经交代给陈老了。茶谱在茶室书架第三层,用油纸包着。若我不在,劳你替我交给陆老。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此生遇你,三生有幸。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爬到后座,把后座放倒,从后备箱里翻出一个急救包。 苏清羽的车,苏清羽的东西,他平时那么讲究,连急救包都是德国进口的。 陆茗打开,拿出碘伏、纱布、绷带,爬回驾驶座,开始给苏清羽止血。 伤口在头上,头发被血黏住了,看不清有多大。 他用碘伏浸湿纱布,一点一点地擦,擦了好几遍才看清。 不长,但很深,还在往外渗血。 他用纱布按住,按了很久,直到血止住,才用绷带缠了几圈。 缠绷带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苏清羽的脸色太白了,白得不像活人。 也是因为他的心脏还在隐隐作痛,每用力一下,那阵闷痛就加重一分。 “清羽,”他一边缠一边说话,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你撑住。会有人来的。江屿还在等你。他那个傻子,没你看着,不知道会闯多少祸。” 苏清羽没有反应。 “你上次说,想听我弹《广陵散》。我还没弹给你听。你撑住,回去了我弹给你听。弹全本,一个音都不落。” 苏清羽的睫毛又动了一下。 陆茗看见了,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可这一用力,心脏又狠狠抽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赶紧靠在座椅上,等那阵疼痛过去。 手机还是没信号。 雨还在下。 天越来越黑。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舌下的硝酸甘油已经化完了,药效大概能维持半个小时。 如果再发作,他还有一片。 再然后,就没有了。 他把药瓶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同一时间,横县县城,酒店房间里。 江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公司要的报表还没整理完,他本来说跟苏清羽一起去茶厂,可苏清羽看了他一眼,说“你留下把事做完”。 他没敢反驳,乖乖留在酒店了。 这会儿正对着电脑焦头烂额,时不时拿起手机看一眼。 苏清羽没给他发消息,他也忍着没发。 苏清羽开车的时候不喜欢他发消息,说会分心。 门铃响了。 江屿打开门,杨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对。 “江屿,你看新闻了吗?” “没啊,怎么了?” 杨婉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本地新闻的快讯,标题加粗,触目惊心:【横县山区暴雨引发泥石流,一车辆坠崖,伤亡不明】。 内容很短,只说下午六时许,横县至茶厂路段发生山体滑坡,一辆白色suv被冲下悬崖,警方已赶赴现场搜救,车上人员身份暂未公布。 江屿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白色suv。苏清羽开的是白色suv。 苏清羽去的是茶厂。 苏清羽走的是那条路。 苏清羽到现在还没回来,没有电话,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 “不会的,不一定是他们。” 杨婉没说话。 她的脸色比江屿还白。 她给陆茗打了五个电话了,全都不在服务区。 给苏清羽也打了,同样不在服务区。 她没告诉江屿这个。 她只是站在门口,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江屿转身跑回房间,抓起车钥匙,抓起外套,往外冲。 杨婉一把拉住他:“你冷静点!外面下着暴雨,你现在开车出去……” “你让我怎么冷静?!”江屿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苏哥在那边!他可能受伤了,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杨婉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我跟你去,我来开车。” 第218章 带他回来 两人冲进电梯的时候,江屿的手一直在抖。 他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那条新闻他已经看了十几遍了。 每一遍看,心都往下沉一截。 杨婉站在他旁边,也在看手机。 她在查那条路的位置,查最近的医院,查搜救进展。 什么都没有。 新闻还是那几条,没有更新。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停车场。 两人跑向车子,杨婉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江屿坐在副驾驶,安全带都没系,被杨婉吼了一声才反应过来。 他系好安全带,两只手攥着手机,攥得骨节泛白。 “杨姐。”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嗯。” “他们不会有事的,对吧?” 杨婉没回答,她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些。 车子冲进雨里。 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刮不干净。 杨婉咬着牙,眼睛盯着前方,车速快得让江屿都觉得害怕。 可他没有叫她慢一点,他比谁都想去得快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经纪人群里有人转了一条新闻,配了一行字:【这不是苏老师常开的那款车吗?】 第195章 下面有人回复:【别瞎说,不一定是他。】 又有人说:【苏老师今天是不是在横县?】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江屿没回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如果苏清羽出了事…… 同一时间,南宁,广西卫视综艺录制现场。 傅景天刚录完一期节目,正在化妆间卸妆。 化妆师拿棉片给他擦掉脸上的粉底,他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过刚才录制的流程。 手机放在化妆台上,震了一下。 他没睁眼。又震了一下,连着好几下。 他睁开眼,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经纪人发来的,一条新闻链接,配了一行字:【景天,你是不是有朋友在横县?】 傅景天点开那条新闻。 标题刺眼:【横县暴雨引发泥石流,一辆车坠崖,伤亡不明】。 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 可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白色suv”那几个字上。 苏清羽的车是白色的,他们和陆茗去了横县。 江屿早上还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在横县茉莉花基地。 傅景天看见那条朋友圈的时候还想着“这些家伙怎么跑那儿去了”。 他把新闻往下划,评论区有人发了一张现场照片。 拍得很模糊,雨太大,距离太远,只能看见一辆白色的车歪在悬崖边的树丛里,车头朝下,车尾朝上,车身已经变形了。 看不清车牌,看不清型号,可傅景天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坐过那辆车。 傅景天站起来。化妆师吓了一跳:“傅老师?还没卸完……” “不卸了。” 他抓起外套,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经纪人追出来:“景天!你去哪儿?晚上还有……” “去横县。”他的声音很平。 经纪人愣在原地。 傅景天已经进了电梯。 在电梯里,他给苏清羽打了个电话。 关机。 又给陆茗打了一个。 不在服务区。 他盯着电梯按键上跳动的数字。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 傅景天冲出去,找到自己的车,发动引擎,一脚油门。 车子冲出停车场的时候,雨砸在挡风玻璃上,砸得咚咚响。 他打开导航,从南宁到横县,一百二十公里,平时开两个小时。 今天这个天气,要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去。 手机又震了。 是顾擎昀。 傅景天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起来。 “傅景天。”顾擎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紧绷,像一根拉满的弦。 “我知道。”傅景天声音很低,“我正在往横县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傅景天听见了顾擎昀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顾擎昀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我给陆茗打了十几个电话,打不通。” “我知道,我也联系不上他们。”傅景天顿了顿,“你那边……” “我在巴黎。”顾擎昀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裂了一下。 不是哭,是那种拼尽全力压着情绪,却还是漏了一个缝的声音。 “我过不去,最快的一班航班也要明天早上才到。” 傅景天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些。 “我懂。你放心,我去。到了横县我第一时间找他们,有什么消息我马上告诉你。” 顾擎昀又沉默了几秒。 “傅景天。”他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景天”,是全名。 “嗯。” “把他带回来。” 傅景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好。” 电话挂断。 傅景天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双手握紧方向盘。 雨越下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可他没有减速。 他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在暴雨里飞驰,像一颗被射出去的子弹。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不敢想。 不敢想那辆车翻下去的时候,里面的人是什么感觉。 不敢想陆茗被卡在变形的车厢里,浑身是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敢想他们……还活着没有? 一百二十公里,两个小时。 这是他这辈子开过最长的路。 雨还在下。 陆茗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胸腔里的震动。 舌下的硝酸甘油已经化完了,药效撑不了多久。 他把药瓶从口袋里摸出来,拧开盖子,倒了一粒在掌心里。 最后一粒。 他看着那粒小小的白色药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药片放回瓶子里,拧紧盖子,攥在手心里。 不是不吃。 现在吃了,万一待会儿又发作,就什么都没了。 或许再死一次会回去,会忘尽前尘,但……却再无法见到他放在心上的那个人。 陆茗把药瓶攥得很紧,掌心的温度把瓶壁焐热了。 苏清羽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 他不敢动。 只能坐着,让不听使唤的心脏自己慢慢平静。 陆茗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不是害怕,是知道。 就像前世的那个下午,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那种四周很安静,安静得像深冬的雪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只有凉意。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雨幕。 远处有光在闪。 红蓝色的,一闪一闪的。 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被雨水模糊了,也没眨眼。 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有人在喊,很多人在喊。 “下面人还活着吗——!” 陆茗张了张嘴,想喊。 可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 “这里……”他的声音太小了,几乎听不见。 “这里……有人……!”他又喊了一声,嗓子扯得生疼,心脏也跟着狠狠抽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可他顾不上,他继续喊,一声接一声。 上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车里人还活着!快叫支援!” 陆茗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跳得太快了,他慢慢吸气,慢慢呼气,一下一下。 这时,苏清羽睫毛动了一下。 他慢慢睁开眼,看着陆茗。 “有人来了。”陆茗只能用气音发声,“你听见了吗?有人来了。” 苏清羽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陆茗,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219章 求助父亲 悬崖上方,警戒线外。 江屿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被泥浆覆盖的山路。 警察已经进去了,消防也进去了,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手机屏幕上是他和陆茗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四点发的。 【我们晚点到。】 他那时候在忙着没在意,现在他盯着对话框,盯了很久。 “江屿。”杨婉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他们会没事的。” 江屿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可那几个关键词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找到了” “白色suv” “树撑着” “没声了” 江屿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杨婉一把扶住他,雨水浇在两人身上,凉得浑身发抖。 “活着。”江屿声音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他们一定都还活着。” 杨婉没说话。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咬着嘴唇,没让它们掉下来。 不能哭。现在还不能哭。 人还没救上来,还没送到医院,还没脱离危险。 不能哭。 对讲机又响了。 这一次,声音更清楚了。 “路断了,过不去。需要绕路。需要当地人带路。雨太大,第二波泥石流可能要来。快。” 江屿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那条被泥浆覆盖的山路,路面上那些还在往下淌的黄褐色泥浆,远处山坡上那些石头和泥土已经开始松动。 “第二波泥石流。”他重复了一遍,“他们还在下面,第二波泥石流要来了。” 杨婉没说话。 警戒线外面,人群开始骚动。 所有人都在喊,可江屿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第196章 他只知道,他的手机一直在震。 他一条都没看。 只是盯着那条路,盯着那个方向,盯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雨幕。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惊恐的人声。 有人在喊:“山在动!山动了!” 江屿抬头。 远处的山坡上,大片的泥土和石头开始往下滑。 整块整块地塌。 树木被连根拔起,混在泥浆里,被冲得东倒西歪。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盖过了雨声,盖过了雷声,盖过了所有人的尖叫。 轰隆隆的,天塌了。 “不——!!!”江屿的腿不听使唤了,他往前冲。 有人从后面抱住了他,两只手像铁箍一样箍住他的腰。 他挣扎,拼命挣扎,可挣不开。 “放开我!苏哥在下面!你放开我!” “这位同志,请你冷静!不要做傻事!”一个年轻协警死死抱住他,声音也在发颤。 “你疯了!”杨婉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尖锐的,带着哭腔,“你现在冲进去也是死!你死了谁等他回来?!” 江屿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被协警抱着,浑身发抖。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崩溃。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颤抖。 远处,几辆新闻直播车已经架好了设备。 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在雨幕里一闪一闪的。 记者的声音透过雨幕传过来,尖锐急促。 “各位观众,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横县通往茶厂基地的路段。下午五时许,一辆白色suv因暴雨引发的泥石流坠崖。据警方消息,车上两人已被找到,但救援难度极大。就在刚才,第二波泥石流发生了,救援被迫中断。目前车上两人的情况不明……” 远处,一个穿荧光背心的警察跑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 “找到路了!”他喊道,“当地人带路,从后山绕下去!能到崖底!有谁认识下面的两个人?需要有人下去辨认!” 江屿猛地站起来。 “我认识!我下去!” 杨婉一把拉住他:“我也去!” 警察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跟上。” 万米高空。 巴黎飞往上海的航班上。 顾擎昀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看着窗外。 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已经在这架飞机上坐了六个小时。还有五个小时到上海,到了上海还要转到南宁。 他走之前,杨婉说“还在搜救”。 还在搜救。不是“找到了”,不是“没事了”,是“还在搜救”。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陆茗的脸。 陆茗坐在茶室里点茶的样子,站在院子里看桂花的样子,靠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 他后悔了。 他后悔让陆茗一个人去横县。 他应该陪他去的。 他应该把那个跨国会议推掉,或者改成视频会议。 他应该…… 顾擎昀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睡不着,已经十多个小时没睡了。 从接到杨婉电话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合过眼。 他想起那通电话。 杨婉的声音在发抖,说“顾总,陆老师和苏老师出事了,他们的车被泥石流冲下悬崖了”。 他当时正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没有接到。 等看到未接来电回拨过去的时候,杨婉已经打了十几个电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收拾的行李,怎么从巴黎市区赶到机场的。 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跑。 然后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里传来一阵漫长的等待音。 某军区司令部。 顾正峰今天没有会。 他难得坐在办公室里,把积压了半个月的文件一份一份翻出来批阅。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可一直没下下来。 他把钢笔帽拧开,在第一份文件上签了名,笔锋刚硬,力透纸背。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儿子。 放下笔,拿起手机,按了接听。 “爸。”顾擎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顾正峰“嗯”了一声。 他听出儿子的声音不太对。 绷得太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 顾擎昀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儿子从小就不在他面前示弱,五岁的时候摔破膝盖,血顺着小腿往下淌,硬是咬着牙没哭一声。 十二岁被他扔进军营过暑假,跟一帮兵一起训练,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可脊背挺得比走的时候还直。 他从不示弱。 可今天,他的声音在发抖。 “陆茗出事了。” 顾正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横县,泥石流。他坐的车被冲下悬崖。”顾擎昀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我现在在机场,从巴黎飞上海。爸,你帮帮我。” 顾正峰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泥石流。 车被冲下悬崖。 他在部队待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灾害现场。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儿子从不求人。 从小到大,顾擎昀没跟他说过“帮帮我”这三个字。 一次都没有。 “人还没救出来?” “没有。路断了,当地救援力量不够。” 顾正峰又沉默了两秒。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横县在广西,隶属南宁,那边有工兵团,有直升机,有山地救援的专业力量。 如果动作快,来得及。 “我知道了,你把位置发给我。我来想办法。” 顾擎昀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他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挤不出来。 他和顾正峰之间,从来不说谢谢。 不是生分,是有些东西太重了,重到“谢谢”两个字根本装不下。 “爸。”他最后只说了这个字。 顾正峰在那头“嗯”了一声。 “他不能出事。”顾擎昀声音轻到几乎被机舱的引擎声淹没,“他对我,很重要。” 第220章 他是宋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好。” 电话挂断。 顾正峰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着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 “老顾?”那头的声音有些意外,“你不是在批文件吗?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广西横县泥石流,一辆车坠崖了。车上的人还没救出来。”顾正峰没有绕弯子,“我需要你帮我调人。南宁那边的工兵团,直升机也调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老顾,车上的人是谁?” 顾正峰顿了顿。 “我儿子的朋友。” “行。我给你调。” “谢了,老周。” “谢什么,救人要紧。你把位置发给我。” 顾正峰挂了电话,把手机拿起来,打开顾擎昀发来的消息。 位置坐标,被困人员信息,现场情况,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把这些信息转发给了老周,然后放下手机,靠进椅背里。 办公室很安静。 窗外还是没有下雨,可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沉沉地盖在城市上空。 顾正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还没签完的文件。 他不是一个会多想的人。 军人出身,一辈子在部队,习惯了看事实、讲逻辑、做决策。 他不擅长猜心思,更不擅长琢磨那些藏在话语底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今天,顾擎昀这个电话让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是救援的事。 救援的事他能处理。 顾正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过年的时候,老爷子很喜欢那个年轻人,说他棋下得好,字写得好,琴也弹得好。 婉晴也说擎昀最近变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冷冰冰的了。 他当时没有多想。 睁开眼,拿起手机,顾正峰拨了婉晴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正峰?”苏婉晴的声音有些意外,“你怎么这会儿打电话?不是在上班吗?” “婉晴。”他叫了一声,顿了一下,“我问你一件事。” 苏婉晴沉默了一秒。 “什么事?” “陆茗,他是擎昀的什么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 第197章 安静了很久。 “正峰,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擎昀刚才给我打电话。陆茗出事了,在横县,泥石流,车被冲下悬崖。”顾正峰声音很平,“他的声音不对。我从来没听他那样说过话。” 苏婉晴又沉默了。 顾正峰能听见她在那头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可很急。 “正峰。”苏婉晴声音有些涩,“你先告诉我,你调人了吗?” “调了。工兵团已经出发。” “好。那你回来,回来我告诉你。” 顾正峰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我现在走不开……” “正峰。”苏婉晴打断了他。 她很少打断他说话。 结婚这么多年,她一直是个温柔得体的妻子,从不在他工作的时候打扰他,从不对他的决定指手画脚。 可今天,她打断了他。 “你回来。这件事,你必须在家里听。” 顾正峰沉默了几秒。 “好。我请假。” 挂了电话,顾正峰坐在椅子里,很久没有动。 他看着桌上那摞还没批完的文件,又看了看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军帽,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的警卫员小李正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立刻立正敬礼。 “首长。” “小李,帮我请个假。家里有事,今天下午不回办公室了。” 小李愣了一下。 他跟了顾正峰三年,从没见过这位首长在工作日请假。 一次都没有。 “是。”他应了一声,没敢多问。 顾正峰走出司令部大楼。 天还是没下雨,可风大,吹得院子里的树哗哗作响。 他上了车,对司机说:“回顾宅。” 车子驶出军区大门,汇入车流。 顾正峰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观。 他不是一个会害怕的人。 在部队待了三十多年,他见过炮火,见过生死,见过这个国家最危险的时候。 他不怕。 可此刻,他坐在车后座,手里攥着手机,掌心里全是汗。 车子驶入那条熟悉的巷子。 顾宅的大门还是那样,黑漆的,铜环锃亮。 他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 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顾老坐在廊下的藤椅里,手里拿着那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 他看见顾正峰,蒲扇停了一下。 “回来了?”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爸。”顾正峰走过去,在顾老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婉晴呢?” “在屋里。”顾老把蒲扇放在膝盖上,看着顾正峰,“她让我在这儿等你。” 顾正峰看着父亲。 顾老今年七十五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浅一道。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 顾正峰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看着他,问他“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 那时候他怕父亲,因为父亲从不夸他,从不哄他,从不让他觉得“我做得够好了”。 后来他长大了,去了部队,当了官,成了家,有了孩子。 他渐渐明白,父亲不是不爱他,是不会说。 和他一样。 “爸,”顾正峰开口,“陆茗,他到底是谁?” 顾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 “正峰,你觉得擎昀和陆茗是什么关系?” 顾正峰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所以我回来。” 顾老又看了他很久。 然后老人笑了。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无奈,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不得不开口的时刻。 “正峰,他们是爱人。” 顾正峰愣住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廊下的风穿过来,吹动他军装的衣角,可他感觉不到。 他只是看着父亲,看着父亲那双浑浊的、却异常平静的眼睛。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涩。 “我说,”顾老一字一句,“擎昀和陆茗,是爱人。不是普通的那种朋友。是在一起的,要过一辈子的那种。” 顾正峰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什么时候的事?” “有段时间了。”顾老扇了扇蒲扇缓缓开口,“具体多久,你自己去问擎昀。我只知道,陆茗住进咱们家,不是以朋友的身份。是以擎昀认定的人的身份。” 廊下的风停了,天边那层灰云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线白光。 顾正峰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签过无数文件,握过无数人的手,敬过无数个军礼。 此刻,它们在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个消息。 “正峰。”顾老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生气吗?” 顾正峰抬起头,看着父亲。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不该生气。我不知道该想什么。我……”他停住了。 他找不到词。 顾老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深的心疼。 他伸出手,拍了拍顾正峰的手背。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青筋凸起。 “正峰,我跟你说件事。” 顾正峰看着他。 “陆茗那孩子,”顾老顿了顿,“不是一般人。” 顾正峰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顾老沉默了几秒。 他在斟酌。 活了七十多年,他见过太多事,经过太多风浪,没有什么能让他觉得“说不出口”。 可这件事,他犹豫了。 不是因为不相信顾正峰,是因为这件事太大了。 大到他自己花了好几个月才真正接受,大到说出去没人会信,大到连他都觉得荒唐。 “爸,”顾正峰的声音沉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老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顾擎昀的很像,深邃,沉静,不轻易流露情绪。 可此刻,这双眼睛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正峰,”顾老终于开口了,“陆茗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顾正峰愣住了。 “他是从一千年前的宋朝来的。” “……” 第221章 儿子怕你 廊下的风又起了。 顾正峰看着父亲。 他忽然想笑。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荒唐到他想笑。 可他没有笑,因为他知道,父亲从不说谎。 这辈子,父亲从没骗过他。 “爸,”他的声音极为沙哑,“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顾老声音平稳,“我活到这个岁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宋朝。”顾正峰重复了一遍,声音涩得像含着沙,“一千年以前。您说他是从一千年以前来的。” “是。” 顾正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廊下,背对着顾老,看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爸,”他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淹没,“您怎么知道的?” “擎昀说的。”顾老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但不止擎昀。我自己也有眼睛,会看。” 顾正峰转过身,看着父亲。 顾老没有看他。 老人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蒲扇,扇面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发白,可还在用。 他舍不得扔,用了十几年了,从老伴还在的时候就用的。 “您信?” “我信。他的茶道,他的琴艺,他的书法,他的棋。那些东西不是学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你见过哪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把《茶经》背得一字不差?你见过哪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下棋能把陈老头杀得片甲不留?” 顾老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正峰,那些东西,不是天赋。是时间。是一千年。” 顾正峰站在廊下,手扶着柱子。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接住了太多信息、脑子跟不上心的时候,身体先做出的反应。 他想起过年时陆茗坐在客厅里写春联的样子。 那孩子安安静静的,话不多,可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认认真真。 他那时候觉得,这个年轻人有才华,有教养,有分寸。 “正峰,你跟他下过棋。” 顾正峰愣了一下。 “过年的时候,你们下了一盘。” “那盘棋,你输了。” 顾正峰没说话。 第198章 他记得那盘棋。 陆茗执黑先行,落子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 他以为那是谨慎,是年轻人对长辈的尊重。 可下了几十手之后,他发现不对。 陆茗的棋路不是慢,是深。 每一步都像提前算好了后面十几手,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封得死死的。 他那时候只觉得这个年轻人棋艺高超,没多想。 “你跟他下棋的时候,”顾老继续问,“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顾正峰沉默了几秒。 “他的棋路,不像年轻人。” “不像年轻人?”顾老重复了一遍。 “太稳了。年轻人下棋,喜欢杀,喜欢攻,喜欢出其不意。他不。他每一步都像是在等,等我先动,等我犯错。那种下法,我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谁?” “仙逸前辈。” “正峰,”顾老又开口,“你还见过他写的字。” 顾正峰点头。 他当时只觉得这个年轻人书法功底深厚,临过不少帖。 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临帖。 那是骨子里的东西,是从小被父亲按着头、一笔一划练出来的童子功。 宋朝人的字,宋朝人的筋骨,宋朝人的气韵。 不是学的,是长的。 “还有茶。”顾老的声音低下去,“龙园胜雪。” 顾正峰的心跳漏了一拍。 龙园胜雪。 宋代贡茶,失传千年,最近被一个年轻人复原了。 新闻联播都报了,各大媒体争相转载,连他部队里那些不喝茶的老兵都在议论。 他当时还想过,这个年轻人了不起。 可他一直待在野外进行封闭式训练,根本就没办法知道那个年轻人就是陆茗。 “一个二十出头的孩子,复原了失传一千年的茶。你说,他是怎么做到的?” 顾正峰没说话。 “翻古籍?查资料?做实验?”顾老摇了摇头,“那些东西,别人也能做。那么多茶学专家、教授、研究员,做了几十年都没做出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孩子,两年就做出来了?” 顾正峰的手扶着柱子,手指在微微发抖。 “还有琴。” “正峰,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我也不指望你接受。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顾正峰转过身,看着父亲。 “陆茗那孩子,对擎昀是真的。擎昀对他,也是真的。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人在一起,也见过太多人分开。真假我看得出来。他们两个,是真的。” 顾正峰站在廊下,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婉晴过年时说的那些话。 她那时候就在告诉他了。 只是他没听懂。 “爸,”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先上楼了。” 顾老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吧。” 顾正峰转身,走进屋里。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那幅全家福。 照片是七年前拍的,老爷子坐在中间,婉晴站在左边,他站在右边,擎昀站在他旁边。 擎昀那时候还没接手公司,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比现在长一些,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正峰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儿子笑了。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 房间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 书架上全是军事著作和兵法,整整齐齐。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没有开灯。 他在想一件事。 他在想,陆茗从一千年以前来到这个时代,一个人,谁都不认识,什么都不习惯,连吃的饭都和前世不一样。 他是怎么过来的?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那个年轻人真的是从宋朝来的,如果他和擎昀真的是爱人……那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住一个从宋朝来的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儿子爱上了一个男人的事实,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东西和他在部队待了三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放在一起。 他只知道,他得等。 等擎昀回来,等陆茗回来,等他们亲口跟他说。 他不要听别人转述,不要听父亲替他们解释。 他要听他们自己说。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云层又合拢了。 顾正峰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咚咚。” “正峰。”是婉晴的声音。 他睁开眼,清了清嗓子。 “进来。” 苏婉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她把面放在书桌上,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她的眼眶红红的,可她没有哭。 “吃点东西。” 顾正峰低头看着那碗面。 青菜鸡蛋面,清淡的,上面飘着几滴香油。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面已经坨了,可他没说话。 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苏婉晴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她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他需要时间。 她等得起。 顾正峰把碗里的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他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苏婉晴。 “婉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婉晴沉默了几秒。 “比老爷子晚一些。”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婉晴看着他,看了很久。 “正峰,擎昀从小到大,你夸过他几次?” 顾正峰愣住了。 “他五岁摔破膝盖,没哭。你看见了,什么都没说。”苏婉晴的声音很轻,“他十二岁被你扔进军营,回来瘦了一圈,你也没说。” “他考上大学,你只说了一句‘还行’。他接手公司,把顾氏从亏损做到盈利,你也只说了一句‘不错’。” 她顿了顿。 “正峰,你不是不爱他。你是不会说。” 顾正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擎昀这辈子,第一次主动跟人亲近,第一次带人回家,第一次跟我说‘妈,他很重要’。”苏婉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让他怎么跟你说?他怕你接受不了,怕你生气,怕你失望。” “他怕你,正峰。他怕你。” 顾正峰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他忽然想起顾擎昀小时候。 那孩子五岁那年摔破膝盖,他刚好从部队回家,看见儿子坐在台阶上,膝盖上全是血,可咬着牙没哭。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来,拿碘伏给他擦伤口。 顾擎昀疼得直抽气,可一声都没吭。 擦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头。他以为那样就够了。 现在他才知道,不够。 远远不够。 “婉晴,”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我不是不接受他”,想说“我只是需要时间”,想说“我没有生气”。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苏婉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正峰,等他们回来,你自己跟他说。” 顾正峰看着她,点了点头。 苏婉晴松开他的手,端起空碗,转身走出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房间里又安静了。 顾正峰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第222章 紧急救援 横县,后山小路。 江屿和杨婉跟着那个当地人,在雨里走了快四十分钟了。 路很难走,到处都是泥浆和碎石,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当地人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砍刀,时不时砍掉挡路的树枝。 江屿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滑倒。 杨婉走在最后面,撑着伞,可伞根本撑不住,风太大了,伞骨被吹翻了好几次,她索性把伞收了,任雨水浇着。 “还有多远?”江屿声音已经被雨水打得发颤。 “快了。”当地人说,“翻过前面那个坡就到了。” 江屿没再问。 他低着头,继续走。 腿已经没知觉了,手也被树枝划破了,他也没感觉。 走快一点,再快一点。 苏哥在等他。 他不敢想如果苏清羽出了事他会怎么样。 他不敢想。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用尽全力。 翻过那个坡,他们看见了警车和消防车的灯光。 红蓝色的光在雨幕里照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 警察、消防员、医护人员,十几个人在崖底忙碌着,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锯树,有的在抬担架。 第199章 可这些都不是最显眼的。 最显眼的是几辆军绿色的卡车,车身上印着“华夏军”的字样。 车旁边站着一队穿迷彩服的士兵,雨水顺着他们的钢盔往下淌,可他们一动不动,像钉在地上的桩。 江屿愣了一下,可他顾不上多想。 他跑过去,跑到一个穿制服的人面前。 “人呢?那两个人呢?” 那人看了他一眼:“你是家属?” “我是他朋友。他人呢?” 那人指了指不远处。 “那个头上缠绷带的,已经抬上来了。还有一个……”他顿了顿,“还在车里。他有心脏病,不敢乱动,怕出问题。” 江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苏清羽躺在担架上,头上缠着绷带。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脸色惨白。 几个医护人员正围着他,量血压,挂点滴,还有一个在跟急救中心打电话。 江屿冲过去,蹲在担架旁边,颤抖伸出手,轻轻握住苏清羽的手指。 那只手冰凉。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苏哥。”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苏哥,我来了。你听见了吗?我来了。” 苏清羽没有反应。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江屿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 他握着苏清羽的手,握得很紧:“你撑住。我在这儿,我哪儿都不去。” 杨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那辆车。 车子卡在几棵树中间,车头朝下,车尾朝上,车身已经变形了,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 几个消防员和几个士兵正在想办法把车门撬开。 她看见陆茗了。 他靠在副驾驶座上,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紫。 他的眼睛闭着,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每一下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抢夺空气。 “小陆。”她叫了一声。 陆茗没有反应。 “陆茗!”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陆茗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慢,很轻。 他慢慢睁开眼,看着杨婉。 那双眼睛已经没什么神采了,瞳孔有些涣散。嘴角还挂着一丝弧度,像是在安慰她。 杨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蹲在车门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茗的脸。 那张脸又湿又冷,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你撑住。”她声音在发抖,“顾总在路上了,他很快就到了。你撑住。” 陆茗看着她,嘴角又弯了一下。 “……备忘……录……” 备忘录?杨婉抹了一把眼泪,看向陆茗不远处那屏幕已经裂开一条缝的手机,立即使劲伸出手去够。 接着杨婉试着重启手机,所幸还有5%的电量。 她连忙打开手机备忘录,但当看到上面那几行字时,她终于哭出声来。 全场人静默,看着这个狼狈的女人哭得像个泪人。 这时,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过来。 他的军装已经被雨水浇透了,可他的身姿依然笔挺。 他肩上的军衔在雨幕里看不太清,可那股气势,在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他走到车门边,蹲下来,看了一眼车里的陆茗,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情况怎么样?”他的声音很低沉。 旁边的一个士兵立刻回答:“报告团长,车门变形严重,常规方法打不开。需要切割,但伤员有心脏病,切割的震动可能会……” “我知道。”刘振国打断了他。 他盯着那扇变形的车门,目光锐利。 他在部队待了二十多年,见过的灾害现场比这里更惨烈的多了去了。 可他知道,这个人的命,不一样。 “老刘。” 刘振国转身。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急救箱。 他的白大褂已经被雨水浇透了,贴在身上,可他的动作一点不含糊。 他是军区总院的心内科专家,姓方,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他是跟着直升机过来的,在部队待了十几年,什么紧急情况都见过。 “方医生,”刘振国说道,“你看看,能不能先给他用药?” 方医生蹲下来,把手伸进车里,探了探陆茗的脉搏。 他的手指按在陆茗的手腕上,只停了两秒,脸色就变了。 “心率一百六以上,极度不规律。”他的声音很紧,“他有心脏病史,现在这个状态,随时可能心梗。必须马上给药,不能再等了。” “可车门打不开。”旁边的消防员说。 方医生没理他。 他从急救箱里拿出一个注射器,又拿出一个小药瓶,手指飞快地操作,动作精准得像机器。 药瓶的盖子被他用牙齿咬开,注射液抽进针管里,排空气泡,一气呵成。 然后他把针管递给刘振国。 “从车窗缝隙伸进去,打静脉。他的手臂在那边,能碰到吗?” 刘振国接过针管,趴在地上,把手从碎掉的车窗缝隙里伸进去。 玻璃碴子划破了他的袖子,扎进他的手臂,他也没感觉。 他够到了陆茗的手,摸到了手腕上的血管。 在部队待了二十多年,他给伤员打过无数次针,可这一次,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这一针打下去,如果打错了位置,如果药效不够…… 他把针尖对准血管,扎了进去。 推药,然后退出来。 “好了。” 方医生立刻凑过去,又探了探陆茗的脉搏。 这一次,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是太快,需要第二针。”他从急救箱里又拿出一个药瓶,这一次的药是蓝色的盖子,比刚才那个小一些。 “这个药是强心的,但副作用大,必须在心电监护下用。”他看了一眼刘振国,“车里能不能接监护?” 刘振国看了看车。 车身变形,空间狭小,雨水从碎掉的挡风玻璃往里灌。 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能,我让人把监护仪送过来。” 就在方医生准备第二针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士兵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对讲机。 “团长!军区电话!” 第223章 争分夺秒 刘振国接过对讲机。 “我是刘振国。” 那头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分量。 “人怎么样了?” 刘振国的手收紧了一些。 “还困在车里。正在想办法。” “多久能救出来?” 刘振国沉默了一秒。 “二十分钟。” 那头也沉默了一秒。 然后那个声音说:“我给你十五分钟。军区总院的心外科主任已经在路上了,直升机二十分钟后到。你必须在那之前把人送上直升机。” “是!”刘振国立正。 对讲机挂了。 刘振国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士兵说:“破拆。用液压剪。两分钟内把车门给我拆了。” “可是团长,他有心脏病……” “我知道。”刘振国打断他,“所以才要快。越快,震动越小。拖得越久,他越撑不住。” 他走到车门边,蹲下来,对着车里的陆茗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伙子,撑住。你家里有人在等你。” 陆茗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他。 那双眼睛已经很累了,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刘振国站起来,挥了一下手。 “动手!” 两个士兵拿着液压剪冲上来。 机器启动的声音在雨幕里格外刺耳,嗡嗡嗡的。 液压剪的刀口咬住车门边缘,金属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车门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雨水从那个口子里灌进去,浇在陆茗身上,他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再来!”刘振国喊。 液压剪又咬住了车门。 这一次,整个车门被撕了下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浆。 车门开了。 方医生第一个冲上去。 他钻进车里,把陆茗的身体放平,从急救箱里拿出一个便携式心电监护仪,电极片贴在他的胸口。 机器发出滴滴滴的声音,屏幕上的波形一跳一跳的,绿莹莹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刺眼。 方医生盯着屏幕上的波形,脸色越来越白。 “室性早搏。”他的声音很紧,“每三四个正常心跳就有一个室早。随时可能转为室颤。” 第200章 他从急救箱里又拿出一个注射器,这一次的药瓶是红色的盖子。 “利多卡因,抗心律失常的。打上之后,他可能会头晕、恶心,但心脏会稳下来。” 他找到陆茗手臂上的血管,扎了进去。推药。 这一次,他推得很慢,一边推一边盯着心电监护的屏幕。 屏幕上的波形跳了几下,然后慢慢变得规律了一些。 可还是快。还是不稳。 “打完了。”方医生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现在不能动他。他的心脏刚受了刺激,现在移动可能会诱发室颤。需要等药效完全发挥,至少五分钟。” 刘振国看了一眼手表。 “五分钟?直升机十分钟后到……” “我知道。”方医生打断他,“可现在移动,他可能撑不到直升机来。你自己选。” 刘振国沉默了。 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眼睛盯着车里的陆茗。 那个年轻人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保温毯,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嘴唇还是紫的,可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车顶那片裂成蛛网的天窗。 他在看什么? 刘振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的命,现在在他手里。 “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雨还在下,打在车顶上,咚咚咚。 所有人都在等。 士兵们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消防员们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工具,随时准备接手。 医护人员围在车边,盯着心电监护的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杨婉蹲在车门边,握着陆茗的手。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小陆。”她轻声说,“你撑住,顾总快到了。” 陆茗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车顶那片裂成蛛网的天窗。 雨水从裂缝里渗进来,一滴一滴,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星星。 同一时间,华夏茶协会。 陈老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他端着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眉,可他没放下。 他的手在发抖。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李鹤年发来的消息:横县泥石流,陆茗和苏清羽的车坠崖了。 人在崖底,还没救出来。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陈?”那头的声音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什么事?” “老吴,”陈老的声音有些涩,“陆茗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什么事?” “横县泥石流,车坠崖了。人在崖底,还没救出来。”陈老顿了顿,“他有心脏病。老吴,你得帮我。” 老吴沉默了两秒。 老吴是文旅部非遗司的司长,管着全国所有的非遗项目。 陆茗的茶道技艺,去年刚刚被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就是老吴一手推动的。 “我知道了。”老吴的声音沉下来,“我马上给广西那边打电话。你把人名和位置发给我。” “老吴,”陈老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刚复原了龙园胜雪。那东西,千年就这一份。他不能出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龙园胜雪的申报材料,我亲手批的。我比谁都清楚那东西的分量。” “你放心。我这就给他们打电话。不惜一切代价,把人救出来。” 挂了电话,陈老坐在椅子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还在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一次是打给顾老的。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 “老陈?”顾老的声音有些哑。 “老顾……” “我知道,正峰已经调了工兵团过去。直升机也去了。” 陈老愣了一下。 “擎昀给正峰打了电话,正峰从军区调的人。” 陈老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压了太久终于有人一起扛的时候,忽然撑不住了的抖。 “老顾,他绝对不能出事。” “我知道,他不会出事的。” 挂了电话,陈老坐在椅子里,闭上眼睛。 “陆茗,”他在心里默默说,“你撑住,好多人在等你。” 第224章 成功获救 凌晨1点,横县崖底。 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他的衣服上全是泥,脸上有几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 青年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在暴雨里摸黑爬了几个小时山的人。 他蹲在车门边,看着陆茗,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方医生。 “我是他朋友,我要跟他一起去医院。” “傅影帝?!你怎么……”杨婉愣在当场。 方医生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医护人员……” “我叫傅景天,顾擎昀是我堂哥,我在好莱坞拍过六年动作片,野外急救、伤员转运、直升机索降,我都受过专业训练。”傅景天声音很稳,“我不会添乱,但我必须在他身边。” 方医生看着他的眼睛。 眼前这双眼睛里充满血丝、焦急。 方医生在部队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在紧急时刻的样子。 “让他跟着。”方医生对刘振国说。 刘振国看了傅景天一眼,又看了杨婉一眼,点了点头。 五分钟终于过去了。 方医生又看了一次心电监护的屏幕。 波形比刚才稳了一些,可还是快,还是有些不规律。 他的眉头没有松开,可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可以移动了。” “但要非常慢。担架抬的时候,保持平稳,不能颠簸。他的心脏现在很脆弱,任何剧烈的震动都可能诱发室颤。” 刘振国点头。 他一挥手,几个士兵和消防员一起上前,小心翼翼地把陆茗从车里抬出来,放在担架上。 陆茗的身体在担架上轻轻晃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可他没吭声。 他咬着牙,一声都没吭。 方医生跟在旁边,一只手按着陆茗的脉搏,另一只手拿着心电监护的屏幕,眼睛盯着上面跳动的波形。 “慢一点。” “再慢一点。” 抬担架的人放慢了脚步。 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陆茗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嘴唇还是紫的,可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直升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嗡嗡嗡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旋翼带起的风把周围的树枝吹得东倒西歪,雨水被搅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直升机悬停在崖顶上方,一个绳梯从上面垂下来。 “直升机到了!”有人喊。 刘振国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看着担架上的陆茗。 “送上去。” 方医生跟着担架上了绳梯。 他一只手扶着担架,另一只手还按着陆茗的脉搏,眼睛盯着心电监护的屏幕。 绳梯晃晃悠悠的,雨水浇在他脸上,他也没眨眼。 他只是盯着那个屏幕,盯着上面跳动的波形。 傅景天紧跟在后面。 他的动作比任何人都熟练,一只手抓着绳梯,另一只手护着担架的一角,身体随着绳梯的晃动自然调整重心。 好莱坞六年的动作片拍摄,让他对这样的场景毫不陌生。 可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高,不是怕摔。 是怕担架上那个人,撑不到医院。 直升机舱门关上了。 旋翼的声音越来越大,飞机缓缓升起来。 傅景天蹲在担架旁边,终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茗的手指。 那只手冰冷。 他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低下头,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背。 “陆茗。”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旋翼的声音淹没。 陆茗没有反应。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轻轻颤着。 “你撑住,顾擎昀在路上了。他让你等他。” 陆茗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然后,傅景天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可傅景天感觉到了。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方医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心电监护的屏幕又调亮了一些,继续盯着上面的波形。 刘振国站在雨里,看着那架直升机越升越高,越升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幕里。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收队。” 士兵们开始收拾装备。 第201章 消防员们也开始清理现场。 杨婉站在雨里,看着那架直升机消失的方向,眼泪还在流,可她没有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雨水浇着,任眼泪流着。 江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苏清羽已经被抬上了另一辆救护车,他本来想跟着去的,可他看见杨婉一个人站在那里,就走过来了。 “杨姐。” 杨婉没说话。 “陆老师会没事的。苏哥也会没事的,他们都会没事的。” 杨婉转过头,看着他。 这个平时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年轻人,此刻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眼眶红红的。 “嗯。”杨婉说,“他们会没事的。” 直升机在雨幕里飞行。 舱内,方医生蹲在担架旁边,眼睛盯着心电监护的屏幕。 陆茗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保温毯,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可他的眼睛已经睁开。 他看着机舱顶部的灯,看了很久。 “陆茗。”方医生叫他。 陆茗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感觉怎么样?” 陆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冷。” 方医生愣了一下。 他见过无数病人,有的说疼,有的说闷,有的说喘不上气。 可这个年轻人说冷。 傅景天立即伸出手,摸了摸陆茗的额头。 冰凉。 他把保温毯又裹紧了一些,从急救箱里拿出一个暖水袋,灌上热水,塞进陆茗的手里。 “还冷吗?”他问。 陆茗握着那个暖水袋,手指慢慢收紧了。 “好一点了。” 方医生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方医生问。 他其实知道,可他想让陆茗说话。 说话能让人保持清醒,能让人撑住。 “陆茗。” “多大?” “二十四。” “做什么的?” “做茶。” 方医生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老婆喜欢喝茶,家里堆了好几种茶叶,什么龙井、普洱、大红袍。有一次他老婆拿着手机给他看一条新闻,说“你看这个人,才二十几岁,就把失传了一千年的茶复原出来了”。 他当时看了一眼照片,没在意。 现在他忽然想起来,照片上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龙园胜雪,是你做的?” 陆茗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嗯。” 方医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在心里想:这个人,不能死。 傅景天蹲在担架的另一边,握着陆茗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他看着陆茗苍白的脸,看着他发紫的嘴唇。 他忽然很想说一句话。 一句他憋了很久、一直不敢说的话。 最终,他没有说。 他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景天。”陆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谢谢。” 傅景天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 “不谢。”他声音很轻。 直升机继续往前飞。 雨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中雨。 方医生看着心电监护的屏幕,波形还在跳,还是快,可没刚才那么乱了。 他轻轻呼了一口气,靠在舱壁上。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可东边有一线白。 天快亮了。 第225章 手术室外 直升机在雨幕里飞行了二十分钟,方医生全程没有坐下。 他蹲在担架旁边,一只手按着陆茗的脉搏,另一只手扶着心电监护的屏幕。 屏幕上的波形每跳一下,他的眉头就紧一分。 波形还是快,还是有些不规律,可没再出现室性早搏。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一分钟,一百四十次。 还是太快,但比刚救出来的时候好了一些。 “还有多久?”他抬头问前面的飞行员。 “十分钟。” 方医生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着陆茗。 陆茗的眼睛闭着,睫毛轻轻颤着,嘴唇还是紫的,可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保温毯裹得很紧,暖水袋塞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 方医生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是凉,可没刚才那么凉了。 傅景天蹲在担架的另一边,握着陆茗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他的手很大,把陆茗那只冰凉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像是在确认。 确认这个人还在,还活着,还有温度。 “傅先生。”方医生叫他。 傅景天抬起头。 “你认识他多久了?” 傅景天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方医生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一年。” “一年?”方医生重复了一遍,看着傅景天的眼睛,“你看起来不像只认识他一年的人。” 傅景天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认识陆茗一年,可那一年里,他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演唱会的人群里,顾家祖宅,《王安石》剧组的化妆间里,杀青宴的走廊里。 每一次见面都很短,短到他还来不及说什么,这个人就走了。 可他记住了每一个画面。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方医生看着他,没再问了。 他在部队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那些守在icu门口不肯走的家属,那些握着战友的手不肯松开的士兵,那些明知道希望渺茫却还在等的人。 直升机开始下降。 窗外的雨小了很多,从倾盆变成了细雨,细细密密的,像雾。 地面的灯光越来越近,医院的停机坪上已经站满了人。 白大褂、护士、推车、担架。 旋翼带起的风把雨水搅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直升机稳稳地落在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医护人员冲上来。 方医生第一个跳下去,指挥着他们把担架抬下来。 傅景天跟在后面,他的手还握着陆茗的手,直到担架被推走的那一刻才松开。 他跟着担架跑,跑过停机坪,跑过走廊,跑过一扇又一扇自动门。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白晃晃的,刺得他睁不开眼。 可他没停,他跟着那辆推车一直跑,直到一扇门在面前关上。 手术室。 门上亮着红灯,“手术中”三个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傅景天站在那扇门前,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凉得他浑身发抖。 可他顾不上冷。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刺鼻,呛人。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仰起头。 天花板上是一排排日光灯,白晃晃的。 他盯着那些灯,盯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陆茗的体温,凉凉的,可已经没有那么凉了。 他把那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攥成拳头,又松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不敢想。 手术室的门关着,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等。 一小时过去。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江屿跑过来,后面跟着杨婉。 江屿的衣服还是湿的,头发贴在额前,脸色白得像鬼。 他跑到手术室门口,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傅景天。 傅景天沉默指了指手术室的门。 江屿的脸色更白了。 他看着那扇门,两只手攥成拳头,攥得骨节泛白。 杨婉走过来,蹲在傅景天旁边。 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傅景天。 “擦擦,你脸上有血。” 傅景天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然后看了一眼那张纸巾,把它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苏清羽呢?”他问。 江屿的声音有些哑:“在楼上病房,头上缝了七针,脑震荡,还在观察。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但要住院。” 傅景天点了点头。 没有生命危险,至少有一个是好的。 走廊里又安静了。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傅景天坐在地上,靠着墙壁。 江屿站在手术室门口,一动不动。 杨婉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的灯光一直亮着,白晃晃的,分不清白天黑夜。 第202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 走廊那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顾老走在最前面,拄着那根紫檀木的拐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 苏婉晴跟在他旁边,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 陈老走在最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短袖,头发有些乱,显然是从家里匆匆赶来。 “多久了?”顾老走到手术室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老爷子。”傅景天站起来:“进去快两个小时了。” 顾老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走廊的椅子前坐下。 他把拐杖靠在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 他没有说话,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在等。 他这辈子等过很多东西。 等儿子出生,等儿子长大,等儿子从部队回来,等老伴闭上眼睛。 他等了一辈子。 他不怕等。 他只是怕等不到。 苏婉晴走到傅景天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傅景天的肩膀。 “景天,谢谢你。” 傅景天摇了摇头:“不用谢。应该的。” 陈老站在走廊的另一边,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低着头,看着地板。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走廊里的灯光一直亮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傅景天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他很累,可睡不着。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谁是家属?” 顾老站起来:“我是他爷爷。” 护士看了他一眼:“病人需要输血,血库的存量不够,需要家属签字同意从外面调血。” 顾老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拿起笔签了名。 护士接过文件,转身回了手术室。 门又关上了。 顾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然后转过身,走回椅子前坐下。 他把拐杖又靠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苏婉晴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走廊那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是一个人,步伐很快,带着风尘仆仆的急促。 傅景天抬起头,看见了那个人。 顾擎昀。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大衣上全是雨水,头发也湿了,贴在额前。 这人脸色很差,眼底有很深的乌青,嘴唇干裂起皮。 他显然是从机场直接赶来的,大衣里面还穿着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他走到手术室门口,停住了。 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走廊里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江屿,扫过苏婉晴,最后落在顾老身上。 “爷爷。”他声音极哑。 顾老看着他,点了点头。 “来了?” “嗯。” 顾老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顾擎昀走过去,在顾老旁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扇门。 他没有问情况怎么样了,没有问陆茗伤得重不重,没有问手术还要多久。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走廊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第226章 手术结束 傅景天看着他堂哥的侧脸。 顾擎昀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这人眼球布满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 这位杀伐果断的顾氏总裁,彻底失控了。 傅景天忽然很想笑。 但突然想起自己在直升机上握着陆茗的手时,全身都在发抖。 原来自己才是可笑的那个,笑他自己早已失控。 从看到那条新闻的那一刻起。 他站起来,走到顾擎昀面前。 顾擎昀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堂哥。”傅景天开口。 “……” “你陪着他,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顾擎昀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傅景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到走廊的另一头,靠在墙上,掏出手机。 屏幕上全是未读消息:经纪人的,朋友的。 他没有点开,只是打开微博,看了一眼热搜。 第一。 【横县泥石流陆茗苏清羽坠崖】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他点进去。 第一条是当地新闻官方账号发的快讯,配了两张现场照片。 一张是那辆白色suv卡在悬崖边的树丛里的远景,拍得很模糊,雨太大,距离太远,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另一张照片里,他的侧脸被拍得清清楚楚。 评论区已经几十万条了。 【天啊,陆茗和苏清羽!】 【他们没事吧???】 【求求了,一定要活着】 【顾总呢?顾总在哪里?】 【傅景天也在现场?他旁边那个人是谁?】 【好像是军区的,直升机都出动了】 【龙园胜雪才刚复原啊,陆茗不能出事】 【非遗传承人的身份太重要了,国家肯定重视】 【希望他们平安】 傅景天看着那些评论,走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 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拿着文件夹,脚步匆忙。 他们走到手术室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他们进去了。 门又关上了。 顾擎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没有移开过,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 手指还在发抖,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苏婉晴坐在顾擎昀旁边,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 “擎昀。” 顾擎昀没有看苏婉晴,他只是盯着那扇门。 “他会没事的。” 顾擎昀没有说话,只是把苏婉晴的手握紧了一些。 手术已经进行了快六个小时。 顾擎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他只知道,那盏红灯还亮着,“手术中”三个字还亮着。 只要还亮着,就说明人还在。 人还在,就有希望。 走廊那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傅景天抬起头,看见几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他走到手术室门口,看了看那扇门,然后转过身,看向走廊里的人。 “请问,哪位是陆茗的家属?” 顾老站起来:“我是。” 那人走到顾老面前,微微欠身:“顾老先生,我是文旅部非遗司的工作人员,姓赵。” “部里领导知道陆茗老师的情况后,非常重视,特意派我过来了解情况。” “陆茗老师作为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他的安全是我们非常关心的事情。部里领导让我转达,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请随时联系我们。” 顾老看着他,点了点头:“谢谢。” 赵先生又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了。 陈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陆茗不只是一个人,他是非遗传承人,是龙园胜雪的复原者,是华夏茶文化的一张名片。 他的命,不只是他自己的。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傅景天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十点。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顾擎昀第一个走到门口。 方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他的脸上全是疲惫,眼睛里有血丝,可嘴角微微弯着。 “手术结束了。病人情况稳定,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至少四十八小时。” “如果这四十八小时内没有并发症,才算真正安全。” 顾擎昀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想说谢谢,可他人站在那里,看着方医生,眼眶红了。 方医生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命硬,撑过来了。你是他家属?” 顾擎昀点头。 “进去看看他吧。小声点,别吵醒他。” 顾擎昀转身,走进手术室。 走廊里,所有人都站在那扇门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没有人跟进去。 他们知道,这个时候,只有顾擎昀应该在里面。 傅景天靠在墙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忽然觉得心脏的部位生疼。 他只是在想,如果当初…… 第203章 不敢想,也不会有如果。 他只是一个朋友,一个在危难时刻伸出援手的人。 仅此而已。 走廊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陆茗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 心电监护的屏幕上,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很慢。 他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呼吸很平稳。 顾擎昀站在床边看着。 许久,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茗的手指。 “陆茗。”他唤了一声,声音很低。 眼前的人没有反应。 “……我回来了。” 陆茗的睫毛动了一下。 顾擎昀看见了,将那只手,握得更紧。 手术室外,顾老坐在椅子上,拄着拐杖,看着门。 “婉晴。” “嗯。” “这孩子,命苦。” “他来到这儿,谁也不认识,什么都不习惯。”顾老声音沙哑,“好不容易有了家,有了人疼,又差点没了。” 他顿了顿。 “老天爷不能这么对他。” “一定会没事的,擎昀已经回来了,老爷子放心!”苏婉晴重重点了点头,用纸巾擦了擦眼角。 走廊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在等。 等那扇门打开,等那个人醒来,等一切过去。 第227章 澄清绯闻 一周后。 陆茗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 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 脑子里很空。 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侧过头。 病房不大,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 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向日葵,用牛皮纸包着。 花旁边是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顾氏集团的logo。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顾擎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椅背,眼睛闭着。 头发有些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手指搭在书页上,像是读到一半就睡着了。 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是心事重重。 陆茗看着,然后缓缓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顾擎昀的手指。 手指碰上去的时候,顾擎昀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下一刻伸出手,便把陆茗的手握在掌心里。 “醒了?”声音沙哑。 陆茗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嗯。” 顾擎昀低下头,把对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睛。 陆茗感觉到,他在发抖。 “我睡、了多久?”陆茗声音很轻。 “七天。”顾擎昀声音闷在他的掌心里,“你睡了七天。” 陆茗愣了一下。 七天。 他以为只睡了一个晚上。 这七天,顾擎昀一直守在这里。 没有离开过。 “喝点水。”顾擎昀抬起头,拿了一旁的汤勺递到陆茗干裂的唇边。 陆茗点头,乖乖喝水。 喝完水,顾擎昀看着他,忽然把脸埋进陆茗的颈窝里,一动不动。 陆茗感觉到他的呼吸很重,喷在自己的脖子上,热热的。 他伸出手,环住顾擎昀的背,轻轻拍着。 “我在……没事了。” 顾擎昀没说话,肩膀在轻轻颤抖。 过了很久,顾擎昀才松开他。 眼眶还是红的,可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陆茗,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了拨。 “饿不饿?” “有点。” “你刚醒,只能喝粥。” “好。” 顾擎昀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走廊里的护士说了什么。 然后他走回来,在床边坐下,又握住了陆茗的手。 “这几天,发生了什么?”陆茗问。 顾擎昀看着他。 “这几天来了很多人。老爷子,妈。陈老,张导,韩深,还有……”他顿了顿,“陆老爷子也来过。” 陆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陆老爷子和陆琰,他们来了两次。第一次是你刚做完手术的时候,在icu外面站了很久。知道你还没醒,在走廊里坐了一个下午。” 陆茗沉默了几秒。 陆琰。 老爷子的孙子,陆家现任集团ceo,虽然不是嫡系,但按辈分,算是陆茗的堂兄。 不一会儿。 护士送来了粥,交代了医生说的饮食注意事项。 顾擎昀把床摇起来,让陆茗半靠着,然后端起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陆茗张开嘴,咽下去。 粥是温热的,从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他一勺一勺地吃着,顾擎昀一勺一勺地喂。 两个人都没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碗边的轻响。 吃完了,顾擎昀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用纸巾擦了擦陆茗的嘴角。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擎昀。”陆茗叫他。 “嗯。” “你七天没睡?” “睡了。” “骗人,你的黑眼圈,比熊猫还重。” “我一边守着你睡的,有时候妈和杨婉也来守。” “我醒了,已经没事了,你去睡会。” 顾擎昀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不,我再待一会儿。” 陆茗没再劝。 他知道,这个人是不会走的。 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擎昀。” “嗯。” “我梦见你了。” 顾擎昀看着他:“梦见什么?” 陆茗想了想。 “梦见你在泡茶。泡得很认真,可水温太高了,茶叶都泡烂了。我在旁边看着,想告诉你,又怕你不好意思。” 顾擎昀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父亲出现了,要罚我抄《茶经》。” 顾擎昀看着他,忽然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的点茶技术还得继续劳烦你。” “好。” 隔天下午两点,陆茗正在听音乐的时候,手机响了。 顾擎昀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沉了下来。 “知道了,我来处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陆茗看着他,等他说。 顾擎昀沉默了两秒。 “热搜。有人把你和傅景天的照片发到网上。说你们是情侣关系。” 陆茗愣了一下。 “傅景天已经在处理了,他让我告诉你,不用担心。” 陆茗点了点头。 同一时间,北京。某酒店会议室。 傅景天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他的眉头拧得很紧。 助理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热搜词条。 “傅哥,”助理抬起头,“热搜第一。” 傅景天没看,他不需要看。 他知道那些照片拍的是什么。也知道那些照片发出来会有什么后果。 他早就想到,从他跟着陆茗上飞机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到了。 可他没有犹豫。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他在乎的是陆茗。 陆茗刚做完手术,刚从鬼门关回来,他不能让他再被这些东西打扰。 “发布会几点?”他问。 “三点。”助理说,“还有四十分钟。” 傅景天点了点头,他走到镜子前,理了理衣领。 脸上还有一道口子,是那天在崖底被石头划的,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看了看那道口子,没有遮。 然后转身,拿起外套,走出会议室。 发布会设在酒店的一楼大厅。 记者们已经坐满。 傅景天走进来的时候,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他走到台前,站定,看着台下那些黑压压的人头。 “各位,”他声音很稳,“我知道你们今天来是为了什么。我不绕弯子,直接说。” 他顿了顿。 “第一,我和陆茗是普通朋友。不是情侣。那些照片是角度问题,容易让人误会。但事实就是事实,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超出朋友的关系。” 台下安静了。 记者们飞快地记着。 “第二,”傅景天继续说,“我的堂兄是顾擎昀。顾氏集团的顾擎昀。我和陆茗认识,也是通过他。众所周知,陆茗是我堂兄旗下艺人。” 第204章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声明。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他压了很久了。 压到现在,已经快压不住,可他不能让它出来。 “第三,”他的声音低了一些,“陆茗刚刚做完手术,还在住院,他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我希望各位媒体朋友能够尊重病人的隐私,不要再去打扰他。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我人就在这里。” 第228章 陆老探望 他站在那里,看着台下。 记者开始提问。 “傅先生,您说您和陆茗是普通朋友,那为什么您会出现在救援现场?” “因为他是朋友。”傅景天说,“朋友出事,我去帮忙,这很奇怪吗?” “傅先生,您说您的堂兄是顾擎昀,那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有公开过这层关系?” “因为这是我私人的事情,我不觉得我有义务向公众交代我的家族关系。” “傅先生,您对网上那些猜测怎么看?” “不怎么看。”傅景天声音一沉,“网上的猜测每天都有,如果每一个都要回应,我什么都不用做了。我只说一次,我和陆茗是朋友。其他的,都是假的。”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波澜。 可他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发布会持续了四十分钟。 记者们问了很多问题,他一个一个地回答。 没有发火,没有失态,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四十分钟后,他站起来,对着台下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了。 助理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 “傅哥,”助理顿了顿,“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很得体。” 傅景天没说话,他靠着电梯壁,闭着眼睛。 他不想得体,他想说别的。 他想说,对,我喜欢他。 从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喜欢了。 可不能说。 因为他从来都不是他的。 他是他这辈子都不能碰的人。 电梯门开了。 傅景天走出去,走进酒店房间,关上门。 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开,灯也没开。 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地板上。 他坐在那片光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那天在崖底留下的伤,结痂了,可还没掉。 他盯着那些伤,盯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和陆茗的对话框。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盯了很久。 然后打了几个字:【热搜的事,我已经处理了。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发出去。 消息显示“已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在地上,靠在门板上,仰起头。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茗回的消息:【谢谢你,傅老师。】 傅景天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谢谢你,傅老师。” 他叫的是“傅老师”,不是“景天”。 一个客气的、得体的、不远不近的称呼。 傅景天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莲。 他活该。 他早就该知道,只能是“傅老师”。 永远都只能是“傅老师”。 然后把手机放回地上,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热水冲在身上,把寒气一点一点逼出去。 男人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一动不动。 水很热,热到皮肤发红,也没动。 南宁,人民医院。 住院部五楼。 陆茗坐在床上用手机处理着一些堆积下来的问候消息。 顾擎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 皮削得长长的,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陆茗靠在床上,看着他削苹果,嘴角弯着。 “你削苹果的姿势比你泡茶好看。” 顾擎昀没抬头。 “泡茶你教我,削苹果没人教。” “那你削苹果跟谁学的?” “自己学的。” “学了多久?” 顾擎昀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 “没多久,就这半年时间学的。” 陆茗愣了一下。 他看着碟子里那些切成小块的苹果,每一块都大小差不多,整整齐齐的。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 但却会用最笨的方式,做最多的事。 “擎昀。” “嗯?” “你先吃。” 顾擎昀抬起头看着他,把碟子递到他面前。 “你先吃。” 陆茗无奈,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脆脆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他嚼着,看着顾擎昀。 门被敲响了。 顾擎昀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张导,戴着鸭舌帽,穿着黑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另一个是韩深,手里捧着一束花。 “顾总!”张导的声音还是那么大,“我们来看看小陆!” 顾擎昀侧身,让他们进来。 张导走到床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陆茗。 “小子,”他眼眶一红,“你吓死我了。” 陆茗看着他,笑了笑。 “张导,我没事了,让您担心。” “没事了就好,没事了就好。”张导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拍了拍陆茗的肩膀。 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韩深站在旁边,把手里的花放在床头柜上。 那是一束百合,白色的,很素净。 “陆老师,你好好养病。” “谢谢您,韩老师。”陆茗点了点头。 韩深摇了摇头。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 张导讲了几件剧组里的趣事,逗得陆茗笑了好几次。 韩深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 坐了大概半个小时,张导站起来。 “行了,不打扰你休息了。”他拍了拍陆茗的肩膀,“好好养着,等你好全了,咱们再约。” 陆茗点头。 “好。”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顾擎昀坐回椅子上,看着陆茗。 “累不累?” “不累。他们能来,我很高兴。” 两人刚聊上几句,门又被敲响。 顾擎昀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陆怀仁陆老爷子,拄着那根紫檀木的拐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另一个是陆琰,三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身材高大,面容冷峻。 他的眉眼和陆怀仁有几分相似,可多了几分凌厉,是那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才能练出来的凌厉。 “顾总。”陆怀仁微微欠身,“我们来探望小陆。” 顾擎昀侧身,让他们进来。 陆怀仁走进病房,看着床上的陆茗。 老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陆老。”陆茗叫他。 陆怀仁的嘴唇动了一下,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把拐杖靠在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 陆琰站在旁边,看着陆茗。 他的目光很沉,几秒后,对着陆茗微微欠身:“陆老师,初次见面,我是陆琰。” “你好,陆总。”陆茗微微点头。 “您唤小琰就行。”陆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退了一步站在一旁。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陆怀仁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您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陆老关心。” 陆怀仁摇了摇头。 “不要叫我陆老。”他顿了顿,“叫我……怀仁就行。” 陆茗看着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心里貌似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怀仁。” 第229章 陆琰下跪 这一声称呼,陆怀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陆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 眼前这个人不仅仅是他的祖宗,更是三叔的血脉,是他的堂弟。 于是他走上前一步,看着陆茗。 “祖……陆老师,陆家这些年,对你多有亏待。我知道你不计较,但陆家不能不计较。等你出院了,陆家会给你一个交代。” 陆茗看着他,缓缓开口:“我不需要交代,我现在,很好。” 陆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第205章 “好,我明白了。” 陆怀仁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他看着陆茗,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您好好养病,我改天再来看您。” 陆茗点了点头:“好。” 陆怀仁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陆琰跟在他旁边,扶着他的胳膊。 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陆茗忽然开口了。 “怀仁。” 陆怀仁停下来,转过身。 “谢谢你来看我。”陆茗说。 陆怀仁笑了笑,只是摆了摆手,然后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了。 走廊上,陆怀仁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手在发抖,拐杖都快握不住。 陆琰扶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爷子需要时间缓一缓。 因为那个人。 那个躺在病床上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是陆家的先祖。 是把茶道刻进陆家血脉的人。 “琰儿。”陆怀仁开口,声音沙哑。 “老爷子。” “他差点死了。” 陆琰沉默。 “他差点就死了。”陆怀仁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发抖,“如果那天他没有被救出来,如果那棵树没有撑住,如果直升机晚到几分钟……” 他说不下去了。 他不敢想。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怕过什么。 可那天,他站在重症监护室里,看着他身上插着的管子,他怕了。 怕他死了,陆家欠他的,永远还不上了。 “老爷子,”陆琰的声音很低,“我们欠他的,还不完。” 陆怀仁闭上眼睛。 他知道。 陆家欠那个人的,不是钱,不是股权,不是任何可以用数字衡量的东西。 陆家欠他的,是一条命。 他睁开眼,看着陆琰。 “琰儿,我要做一件事。” 陆琰看着他。 “我要把陆氏集团的股权,转让给他。” 陆琰愣住了。 陆氏集团,市值几百亿。 陆家几代人的心血。 转让股权,不是给一点股份,是转让。 这意味着,陆茗将成为陆氏集团最大的股东,拥有对公司的实际控制权。 “爷爷,”陆琰的声音有些涩,“您确定?” 陆怀仁看着他。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陆琰沉默了几秒。 “没有。我只是在想,他会接受吗?” 陆怀仁沉默了。 他知道,陆茗不会接受。 那个人,连陆家的族谱都不肯上,连他送的文房四宝都让人收起来不用。 他怎么会接受陆家的股权? 他什么都不要。 “他不接受,是他的事。”陆怀仁说,“我给不给,是我的事。” “回去。”陆怀仁拄着拐杖,又往病房走。 陆琰跟上去,扶着他。 两个人又走回了病房门口。 陆怀仁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 顾擎昀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陆老?”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顾总,”陆怀仁的声音很沉,“我还有话没说完。” 顾擎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琰。 然后他侧身,让他们进去了。 陆茗靠在床上,看见他们又回来了,有些意外。 “怀仁?” 陆怀仁走到床边,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陆茗,然后他把拐杖递给陆琰,慢慢弯下腰,对着陆茗,深深鞠了一躬。 “您……”陆茗想坐起来,可身体太虚了,刚撑起一点就躺了回去。 顾擎昀快步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好。 “您这是做什么?”陆茗的声音有些急。 陆怀仁直起身,看着他:“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陆氏集团的股权,我转让给你。”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茗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要。” “我知道你不要。”陆怀仁声音沉了沉,“可我要给。这不是施舍,不是补偿,是陆家欠你的。” “你不欠我。”陆茗摇摇头,“陆家也不欠我。” “欠。”陆怀仁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一个人来到这里,什么都没有。陆家呢?陆家有家有业,有房有地,有几百年的积累。” “你什么都不要,可我不能不给。我要是什么都不给,我这辈子,死都闭不上眼去见陆家的列祖列宗!” “怀仁,我真的不要。你留着,给陆琰,给陆家的后人。” 陆怀仁摇了摇头。 “你不接受,没关系。我还有一个办法。” 他转过身,看着陆琰。 “琰儿,跪下。” 陆琰愣了一下。 他看着爷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慢慢弯下膝盖,跪在了地上。 陆茗愣住。 “你这是……” “琰儿,”陆怀仁声音低沉,“你对着先祖,发誓。我说一句你念一句。” 陆琰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我,陆琰,陆家现任掌事人,在此对天发誓。” “此生此世,唯陆茗是从。” “绝不背叛,绝不怠慢。” “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陆茗想拦,可他来不及开口陆琰就已经弯下腰,额头磕在地板上。 砰。 第一下。 “陆总,快起来!”陆茗声音急了,他挣扎着下床却被一旁的顾擎昀拦住抱在怀里。 陆琰没有起来。 他又弯下腰,额头再次磕在地板上。 砰。 第二下。 “陆琰!你……” 陆琰第三次弯下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砰。 第三下。 三个响头,一个比一个重。 陆琰直起身,额头上已经红了一片。 他看着陆茗,目光很沉,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陆茗看着跪在地上的陆琰,看着站在旁边的陆怀仁。 这两个人,一个鞠躬,一个下跪。 他们在用最古老、最郑重的方式,向他表达敬意。 “你们……”他声音沙哑,眼眶红了,“起来,都起来。” 陆怀仁伸手扶起陆琰。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陆茗。 “先祖,”陆怀仁顿了顿,“陆家以后,以您为尊。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陆家的大门,永远为您开着。您什么时候想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陆茗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您好好休息,我们这就走。”陆怀仁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这一次,他们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 顾擎昀坐在床边,握着陆茗的手。 “你还好吗?” 陆茗闭上眼睛:“累。” “那你睡一会儿。” 陆茗摇了摇头:“不睡了,还有人要来。” 顾擎昀看着他:“谁?” “江屿和苏清羽,杨姐刚才发消息了。” 顾擎昀点了点头。 他知道,陆茗想见他们。 那些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朋友。 还有一些人在他出事的时候,从四面八方赶过来。 他们守了七天。在他昏迷的时候,来过,等过,哭过。 他应该见他们。 第230章 回到杭州 门被敲响。 顾擎昀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江屿站在门口,后面跟着苏清羽。 对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苏清羽的手里捧着一束小雏菊,头上还缠着绷带,脸色有些白。 他走到床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陆茗。 “你醒了。” “嗯。”陆茗看着他头上的绷带,“你怎么样?” “没事。”苏清羽摇摇头,“缝了七针,脑震荡,医生说观察几天就行。” 陆茗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好。” 江屿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碗汤。 汤还是热的,冒着白气,一股香味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陆老师,这是我熬的汤,排骨莲藕的,我问了李姨,她说你最爱喝。”江屿把碗递给陆茗,“你趁热喝。” “好。”陆茗接过碗,喝了一口。 “那天,你们出事的时候,我在酒店里。杨姐来敲门,给我看新闻。我一看那条路,就知道是苏哥走的那条路。” 第206章 “我吓坏了。我跑下楼,开车往那边赶。杨姐开的车,她开得很快,可我还是觉得慢。我一直在想,苏哥不能出事。他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 江屿的声音有些抖。 “后来到了现场,警察不让我进去。我站在警戒线外面,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等。等消息,等人出来,等一个结果。那时候我才知道,等,是最难受的。” 苏清羽站在旁边,听着江屿说这些。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屿的手。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苏哥,”江屿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以后开车,开慢点。” 苏清羽看着他:“好。” 然后,苏清羽看向陆茗,刚想开口却被对方立即打断:“陆茗……” “清羽,我们之间不用说对不起。”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清羽,”陆茗再次开口。 苏清羽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你头上的伤,还疼吗?” 苏清羽摸了摸头上的绷带:“不疼了。” “那就好。”陆茗一笑,“等我们都好了,一起喝茶。” 苏清羽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 江屿在旁边笑了。 “陆老师,你还没好全就想着喝茶了?” 陆茗笑了笑:“茶是要喝的。不喝,怎么叫活着?” “陆老师,你这个人,真的是……” 江屿说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清羽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别哭了。” “我没哭。”江屿吸了吸鼻子,“我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陆茗看着他们,嘴角弯着。 他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江屿。”他开口。 “嗯?” “汤很好喝。” “嘿嘿,你喜欢就好,陆老师,你好好养病。等你好全了,我和苏哥请你吃饭。” “好。”陆茗点头。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那我要吃酸笋炒牛肉,横县那家农家乐的。” “行!等你好全了,我开车带你去,我开慢点。” 江屿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样子。 “我保证开得稳稳当当的。” 陆茗靠在床上,低头喝了一口汤,排骨的香,莲藕的甜,全都化在汤里。 他抬起头,看着顾擎昀。 “擎昀。”陆茗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去刮胡子?” 顾擎昀摸了摸下巴。 “等你睡了。” “那我现在就睡。” “你不等他们走了再睡?” 陆茗看了看江屿和苏清羽。 “他们不走,我就不睡了?” 江屿笑了。 “陆老师,你这是赶我们走啊?” 陆茗笑了笑。 “不是赶。是让你们也回去休息。苏老师头上还有伤,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苏清羽点了点头:“那我们走了,你好好养病。” “好。” 江屿把保温袋收好拎在手里,转身和苏清羽一起走了。 “你睡吧。”顾擎昀弄了弄枕头。 陆茗摇了摇头:“我不睡。我睡了你就去刮胡子了,我要看着你刮。” 顾擎昀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那我不刮了。” “不行,太扎了。” “那你睡,你睡了我去刮。” “你骗我。” “不骗你。” 陆茗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好吧。”他闭上眼睛。 顾擎昀坐在床边,握着陆茗的手,看着他慢慢睡着。 陆茗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一起一伏的。 过了很久,顾擎昀颤抖着伸手覆上了他心房的位置。 那颗心在跳动着,是活的,热的。 真好,他没死。 这不是梦。 顾擎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青年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陆茗转院到杭州那天,是八月初。 顾擎昀没有用救护车,而是包了一架医疗专机,从南宁直飞杭州。 机上配备了全套急救设备和一名心内科医生,方医生亲自跟机护送。 他说这是他从医二十年第一次因为一个病人请假出省。 陆茗表示感谢,方医生摆摆手说回去多喝几杯你泡的茶就行。 飞机落地的时候,杭州是晴天。 陆茗靠在担架床上,看见外面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救护车,另一辆是黑色的商务车。 顾老站在车旁边,拄着拐杖,旁边苏婉晴给他撑着伞,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百合。 陆茗被抬下飞机的时候,顾老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老人的眼眶红了,可嘴角是弯着的。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回来了。”陆茗微笑。 顾老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茗的肩膀。 “我们走吧。” 陆茗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并没有回顾宅。 方医生说他还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两周,心脏的恢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必须有心电监护,必须有医护人员随时待命。 顾擎昀没有争辩,只是问了一句哪家医院最好,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两个电话。 当天下午,陆茗就被安排进了杭州第一人民医院的心内科vip病房。 病房在十二楼,窗户朝南,能看见半个杭州城。 天气好的时候,能远远看见西湖边的那片山。 住院的日子很慢。 每天早上一群医生来查房,方医生虽然回了南宁,但他特意打了电话给杭州这边的心内科主任,详细交代了陆茗的病情。 主任姓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每天来查房的时候都会在陆茗床边站很久,问很多问题。 今天感觉怎么样,胸闷吗,头晕吗,有没有心慌。 陆茗一一回答,沈主任就点点头,在病历本上写几行字,然后转身走了。 下午的时候,陆茗会下床走一走。 护士说这样对心脏恢复有好处,不能总躺着。 顾擎昀就扶着他,在走廊里慢慢走。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陆茗走不了多远,走几分钟就要回来坐着。 顾擎昀也不催他,就扶着他,慢慢走,慢慢回。 来看望的人很多。 顾老隔三天来一次,每次来都带一壶李姨熬的汤。 排骨莲藕,鸡汤,鱼汤,轮着来。 陆茗喝不完,顾老就说少喝点没事,明天再喝。 苏婉晴每次来都带一束花。 马蹄莲,百合,雏菊,都是素净的颜色。 她把旧的花拿走,新的花插上,然后坐在床边,跟陆茗说说话。 说顾擎昀小时候的事,说她年轻时拍戏的事,说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陆茗听着,偶尔笑笑。 陈老来的时候带了一盒茶叶,说这是林阿贵做的老白茶,北苑那几棵老茶树采的。 然后把茶叶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陆茗。 “小陆,你好好养病。茶的事,不急。等你好了,再慢慢做。” 陆茗点了点头:“谢谢陈老。” 第231章 清吧喝酒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陆茗的身体一天一天好起来。 沈主任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这天晚上,病房里的灯调得很暗。 陆茗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顾擎昀从家里带来的。 一本茶学专著,翻了一半,书签夹在中间。 顾擎昀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平板,在看助理发来的文件。 两个人都没说话,可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 门被敲响了。 顾擎昀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傅景天站在门口。 他穿着件白色的t恤,头发剪短了一些,显得整个人利落了不少。 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堂哥。”他叫了一声,“不好意思,这段时间跑东南亚,来晚了。” “进来。”顾擎昀点头侧身。 傅景天走进病房,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陆茗。 “气色好多了。” 陆茗笑了笑:“你上次来的时候,我还戴着氧气面罩。这次不用了。” 傅景天点了点头:“上天保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顾擎昀站在旁边倒了杯茶给傅景天。目光在对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第207章 傅景天在床边坐下,跟陆茗聊了几句。 问他恢复得怎么样,问他什么时候能出院,问他出院以后有什么打算。 陆茗一一回答。 傅景天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他的笑容很自然,自然到没有任何破绽。 “咚咚!” 苏婉晴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景天也在啊。”她笑着举了举手中的袋子,“正好,我炖了汤,大家一起喝。” 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桶。 盖子拧开,一股香味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是鸡汤,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小陆,你先喝。”苏婉晴盛了一碗,递给陆茗。 陆茗接过碗,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苏婉晴,双眼一弯:“谢谢苏姨。” 苏婉晴笑了笑。 “谢什么。你好好养病,就是谢我了。” 她又盛了一碗,递给傅景天。 “景天,你也喝。” 傅景天接过碗,喝了一口:“好喝。苏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苏婉晴笑了。 “就你会说话。” 她又盛了一碗,递给顾擎昀。 顾擎昀接过碗,没有喝。 他只是端着那碗汤,看着碗里金黄色的汤面,沉默。 苏婉晴看着他,目光停了一下。 她知道,他有心事。 自己的孩子,她比任何人都了解。 她知道,他只是不想在陆茗面前说。 喝完汤,苏婉晴把碗收了,坐在床边,跟陆茗说话。 说她跟李姨新学了一道菜,说她今年的旅游计划。 陆茗静静听着,偶尔聊聊自己的看法。 顾擎昀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傅景天。 “景天,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傅景天愣了一下。 他看着顾擎昀的眼睛,站起身,跟着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灯光和偶尔传来的监护仪器的滴滴声。 顾擎昀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灯光染亮的夜空。 傅景天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也看着窗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在他们脸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景天。”顾擎昀终于开口。 “嗯。” “我妈跟我说了一件事。” 傅景天看着他。 “我爸已经知道我和陆茗的关系。”顾擎昀声音极为冷静。 “什么时候知道的?”傅景天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出事那天。”顾擎昀说,“我给我爸打电话让他帮忙救人,后来我妈和老爷子把什么都告诉了他。” 傅景天沉默了几秒:“他怎么想?” 顾擎昀看着窗外,看了很久:“不知道,他还没跟我说。他只是在等,等我回去,等陆茗好了,等我们亲口跟他说。” 傅景天没说话。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远处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 “你打算怎么办?” 顾擎昀转过身,看着他。 “等陆茗病稳定了,我自己回去跟我爸说。他现在身体还没好,我不能让他去面对这些。” 傅景天看着他堂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担忧,可那唯独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堂哥。” “嗯。” “你怕不怕?” “怕,不是怕我爸,是怕陆茗受委屈。”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开口。” “好。”顾擎昀看着他,点了点头。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顾擎昀开口。 “走吧,找个地方坐坐。” 傅景天看着他:“去哪儿?” “附近有个清吧,喝一杯。” 傅景天愣了一下。 顾擎昀主动说要去喝酒,这还是第一次。 “行。” 两个人走进电梯。 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顾擎昀靠着电梯壁,看着按键上跳动的数字。 傅景天站在他旁边,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忽然开口。 “堂哥。” “嗯。” “你还记得咱俩小时候吗?” 顾擎昀看着他。 “你比我大两岁,可你从来不让我。”傅景天的嘴角弯了一下。 “有一次我抢你的玩具,你把我按在地上揍了一顿。我哭着去找爷爷。” 顾擎昀的嘴角也弯了一下:“你告状的本事,从小就很厉害。” “后来我学聪明了。” 电梯到了一楼。 两个人穿过大厅,走出医院大门。 “景天,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傅景天手指瞬间在口袋里攥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皱了下眉。 “有。” 顾擎昀偏过头看着他:“那个人知道吗?” 傅景天沉默了几秒,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顾擎昀没再问,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傅景天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清吧在医院的东边,走路不到十分钟。 门面不大,里面却很宽敞,灯光昏黄,放着低低的爵士乐。 没什么人,角落里坐着几桌客人,低声说着话。 顾擎昀走到吧台前,坐下。 傅景天坐在他旁边。 调酒师走过来,是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黑马甲。 “两位喝点什么?” “威士忌,纯的,不加冰。” 那调酒师愣了一下。 很少有人点纯的威士忌不加冰,尤其是这个时间。 他看了一眼顾擎昀,没多问,转身去拿了。 傅景天看着他:“你不是不喝威士忌?” “今天想喝。” 调酒师把威士忌端过来,透明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顾擎昀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 又抿了一口。 傅景天也点了一杯,一样的,纯的不加冰。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很烈,从喉咙滑下去,烧得他皱了眉。 两个人坐在吧台前,喝着酒,谁都没说话。 爵士乐在耳边流淌,萨克斯的声音很低很柔。 “景天。”顾擎昀放下杯子。 “嗯。” “《王安石》那场戏,你入戏了。” 第232章 心里有人 傅景天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突然想起那场戏。 想起陆茗穿着戏服站在他面前,那一刻,他真的觉得站在面前的不是陆茗,是王安石。 是那个拗了一辈子、倔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做成的人。 是那个明知会输还敢做的人。 他入戏了。 不是因为他演技不好,是因为陆茗太好了。 好到他忘了自己是在演戏,好到他觉得那些话是真的,好到他差点没接住。 “他演得很好,”傅景天说,声音很低,“好到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跟他演对手戏。” 顾擎昀偏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傅景天沉默了几秒。 “因为跟他演戏,你会忘记自己是谁。你会以为那些话是真的。你会以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跟你说。你会以为……” 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顾擎昀没有追问。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皱了眉。 他看着杯子里那层薄薄的酒液,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杯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喝酒吗?” 傅景天看着他,没说话。 “因为我想跟你说一件事。”顾擎昀的手正一下一下摩挲着手腕上的老式机械表。 “景天,”他的声音沉下来,“有些话,你不说出口,我也知道。” 傅景天的手指攥紧了酒杯。 “我知道你心里有个人。那个人,你也知道是谁。” 傅景天没说话。 灯光在酒面上晃动着,明明灭灭。 顾擎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傅景天还小,刚被接到顾家。 整天板着脸,谁都不理。 有一回被人欺负了,躲在后院的角落里,一个人偷偷哭。 他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后来傅景天哭完了,抬起头看着他。 “哥,你别告诉别人。” 他说:“好。” 那是傅景天第一次叫他哥。 也是最后一次。 第208章 后来傅景天长大了,拿了影帝,去了国外,再也不回顾家。 见了他,也只是叫一声“堂哥”或是“顾总”。 客气,疏离。 可他知道,那个躲在角落里偷偷哭的小孩,还在。 “哥。”傅景天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我不会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爵士乐淹没,“永远都不会。” 顾擎昀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的东西太过复杂,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决定转身离开。 他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傅景天的杯子。 叮的一声,清脆。 “我知道。” 傅景天低下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他放下杯子,看着空荡荡的杯底。 “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顾擎昀点了点头。 有些话,不用说,都懂。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把那杯威士忌喝完。 顾擎昀叫来调酒师,结了账。 两人并肩走出清吧。 夜风迎面吹来,卷着暑气,路边的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景天。”顾擎昀站在树下,看着路灯。 “嗯。” “你以后,会遇见一个人。” 傅景天抬头看着他。 “那个人,会把你放在她心里最重要的位置。”顾擎昀转过身看着他,“你会遇见她的。” 傅景天看着他堂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酒意,可更多的是清醒。 “顾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顾擎昀的嘴角弯了一下:“可能是跟陆茗待久了。” 傅景天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可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笑着笑着,眼眶有些泛红。 “走,回去。陆老师该等急了。” 顾擎昀点了点头。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光还亮着。 顾擎昀推开病房的门,陆茗还没有睡。 他靠在床上,手里还拿着本书。 “回来了?”陆茗看着他。 “嗯。” “喝酒了?” “喝了一点。” 陆茗看着他,放下书,拍了拍床边的位置。 顾擎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陆茗的手。 手很暖。 “擎昀。”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所以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跟你共进退。” 顾擎昀垂下眼帘,低下了头,把脸埋在陆茗的掌心里。 肩膀轻轻颤抖。 陆茗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过了很久,顾擎昀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然后他伸出手,抚上陆茗的脸颊。 那只手有点凉,可很温柔。 拇指轻轻蹭过颧骨,像在描摹什么。 接着他打开手机微信,翻到与杨婉的聊天记录,递到陆茗面前。 陆茗低头,瞳孔骤然一缩。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拍的是他的手机备忘录。 那几行字他太熟悉了。 是他被困在崖底以为再也出不去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敲下的。 那些字像是刻在他脑子里,永远都忘不掉。 此生遇你,三生有幸。 陆茗的手开始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当时写下这八个字的时候,手在发抖,雨水从碎掉的挡风玻璃灌进来浇在他身上,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那棵树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只想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把最想说的话写下来。 他怕的不是死。 他怕的是来不及,来不及说些什么让眼前这个人知道。 “我……我当时以为……”陆茗低下头去,不敢去看顾擎昀的眼睛。 顾擎昀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出手,把陆茗低垂的脸捧起来。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陆茗的眼角,那里已经湿了。 “你当时在想什么?”顾擎昀声音很哑。 陆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可眼泪不听他的话,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顾擎昀的手背上,温热。 “我以为……”他声音断断续续,“我以为我出不去了。那棵树一直在响,每响一下,我就觉得它要断了。苏清羽靠在我肩上,头上全是血,我叫他,他不应。” “手机没有信号,怎么都打不通。药吃完了,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我觉得它随时会停。” 他深吸一口气。 “我怕。”他声音很轻,“怕再也见不到你,怕你到了横县,找不到我。怕你看到那辆车的时候……你受不了。” 顾擎昀的眼眶又红了,他伸出手,把陆茗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你知道我看到那几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吗?”顾擎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陆茗把脸埋在他胸口,摇了摇头。 “我在想,”顾擎昀声音很低,“你交代茶山,交代茶谱,交代完了,以八个字结束。” 他的声音终于裂开,却拼尽全力压着情绪。 “这是不是代表……我在你心里,比你的命还重。” 陆茗的手指攥紧了顾擎昀的衣领。 “可是陆茗,”顾擎昀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你有想过,如果你出了事,我会怎么样吗?” 陆茗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我会疯,真的会疯。” 第233章 决意出院 出院前一天,杭州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陆茗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 住院大半个月,他的气色好了很多。 脸上褪去了病态的苍白,嘴唇也有了血色。 沈主任早上查房的时候说,各项指标都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出院了,回去好好养着,定期复查。 顾擎昀站在旁边听着,握着陆茗的手,收紧了一下。 陆茗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顾擎昀正在问沈主任出院后的注意事项,药要吃到什么时候,多久复查一次,能不能喝茶。 中午12点,杨婉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脸上带着笑。 可那笑容不太自然,嘴角弯着,眼底却没有笑意。 陆茗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顾擎昀站起来,接过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过身看着陆茗。 “我回一趟家。” 陆茗看着他。 “今天?” “嗯。”顾擎昀声音平静,“公司有些资料我放书房里忘带了,今天下午线上会要用。” 陆茗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好。” 顾擎昀温柔笑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杨姐在这儿陪你,我晚上回来。” “好。” 下午一点半,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 陆茗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他的手指搭在被子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被面上画着圈。 这是前世写字的习惯,写完了,指尖还要在纸上虚画几遍。 杨婉坐在床边。 苹果切好了,搁在碟子里,谁都没动。 傅景天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他刚来不久,带来的牛角包还搁在床头柜上,露出里面金黄色的酥皮。 “傅老师,”陆茗缓缓开口,“你今天也没事?” “没事,来看看你。” “你们俩今天都有空?一个请假来陪我,一个专程送面包。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声音不重,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茗……” “杨姐,傅老师。” 杨婉抬起眼。 傅景天偏过头。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青年身上,带着小心翼翼。 陆茗没有看他们。 他依旧看着窗外的雨,声音不紧不慢:“擎昀今天回顾宅,是去见他父亲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总他……他真的只是……”杨婉的手指蜷了一下。 “顾叔叔已经知道了。”陆茗继续说着,“知道我和擎昀的事。” 病房里空气一滞。 杨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别担心”?说“没事的”?说“顾总会处理好的”? 这些话太轻了,一戳就破。 第209章 傅景天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陆茗。 看着这个靠在病床上的青年,平静得近乎寡淡的脸。 青年脸上没有慌张,没有不安,没有被蒙在鼓里的愤怒。 然后,他转过头来。 “你们俩,是怕我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 “哪有……”杨婉神情有些尴尬。 陆茗没有等他们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手背上还留着输液留下的青紫针孔,血管的纹路清晰可见。 “杨姐。” “嗯。” “帮我办出院手续。” 杨婉愣住:“不是明天才……” “今天。”陆茗声音不重,可那两个字不容商量。 不是任性,不是冲动。是决定,是决断。 他掀开被子,双脚落到地上。 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裤管下露出两截细瘦的脚踝,白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他站起来,动作不快,可每一步都稳。 杨婉下意识伸手去扶他。 他轻轻挡开了。不是拒绝,是“我自己来”。 杨婉无奈只得出门去找医生。 傅景天则坐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青年。 陆茗走到衣柜前,拿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衬衫。 然后解开病号服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 手指很瘦,骨节分明,动作不快。 他把病号服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然后拿起那件月白衬衫,穿上了。 系扣子的时候,他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后颈。 傅景天看着那截后颈,忽然想起一个词。 玉骨。美人骨如玉。 他看着陆茗把那件月白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系到最上面那颗时,手指顿了一下。 那颗扣子在喉结下方,系紧了会有些不舒服。 可他系上去了。 傅景天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 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陆茗在换裤子。 杨婉回来了,站在原地,看着陆茗。 看着站在洗漱台前的他拿起毛巾,用热水浸湿,拧干,仔仔细细地擦了脸,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最后陆茗对着镜子,微微挺了挺脊背。 那个动作很轻,是一个人在面对一场硬仗之前,给自己的最后一点体面。 他从洗手间走出来。 月白衬衫,烟灰长裤,头发半干,垂在额前。 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碟苹果,吃了一块。 嚼得很慢,很细,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不是想吃,是需要体力。 然后打开傅景天带来的纸袋,拿出那只牛角包,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酥皮碎在唇角,他用拇指轻轻抹去,动作自然得像是拂去茶汤上的一片浮沫。 “傅老师。”他咽下那口面包,开口。 傅景天看着他。 “谢谢你的面包。” 傅景天眉头皱了一下:“你现在就要去?” 陆茗没有回答,只是弯了弯唇角。 他走到门口,拿起挂在衣钩上的外套。 是一件烟灰色的薄呢大衣,顾擎昀上个月给他买的。 穿上,系好扣子,理了理领口。 杨婉终于忍不住了:“陆茗,你身体还没好……” “杨姐。”陆茗转过身,看着她。 那目光很静,可压得人心里发沉。 “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杨婉愣住。 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是冲动,不是逞强,不是年轻人头脑一热就要去冲锋陷阵的莽撞。 这是思量过后的决定。 是把所有的利弊都放在心里那杆秤上称过了,称了又称,最后才落的砝码。 他不是一个需要被人保护的人。 他是一棵活了一千年的茶树。 根扎在地下,枝伸在天上。他不会喊,可他也不会倒。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陆茗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从这儿到顾宅,一个小时车程。到了那边,不用我跑,不用我跳,只是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杨婉的眼睛。 “这一个小时,我撑得住。撑不住,路上有药。再撑不住,顾家有家庭医生。” 杨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侧过身,把门口让开了。 “车在楼下,我叫老刘开稳一点。” “谢谢杨姐。” 陆茗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傅景天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陆茗的时候。 也是在晚上,演唱会散场后混乱的人群里。 他拉住这个人的手腕,带着他在人群的缝隙里钻。 那时候他不知道他患有心脏病,只觉得这个人轻,轻得像一张纸,随时会被风吹走。 可现在他知道,这个人不轻。 这个人很重。重到能把自己所有的重量压在一个决定上,然后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电梯门开了。 陆茗走进去,傅景天继续跟着。 “傅老师。” “嗯。” “那天,真的谢谢你。” 傅景天从镜子里看着他:“你已经谢过了。” “那不一样。” 电梯在下降。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傅景天看着镜子里的人,等着他说下去。 “今天你来,不是因为擎昀让你来。是因为你自己想来。” 傅景天的手指蜷了一下。 陆茗从镜子里看着他。 那目光很轻,可那里面有对人心的那种近乎残酷的洞察。 他不说破,不是看不透。 是看透了,选择不说。 “你在担心我。不是担心我的身体,是担心我扛不住。” 傅景天沉默了很久,久到电梯门开了。 “陆茗,你不是扛不住的人。” 陆茗看着他。 傅景天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碰在一起。 “你是那种扛不住了,也不说的人。” 陆茗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只是迈出电梯,走进大堂的灯光里。 车已经等在门口。 老刘站在车旁,看见陆茗,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拉开了后座车门。 陆茗走过去,在车门边停了一下。 “傅老师。”他回过头。 傅景天站在大堂门口,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说戏是戏,我是我,别把自己丢了。” 傅景天看着他。 “我没有丢。我只是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里。所以我知道,有些路,不能让他一个人走。” 他低下头,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慢慢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消失在十字路口的拐角处。 傅景天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第234章 父子对话 顾宅。 顾擎昀到家的时候,是中午两点。 雨已经停了。 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门是虚掩着的。 黑漆铜环,他从小就在这门槛上跨进跨出,小时候够不着铜环,踮着脚去拍门板,拍得啪啪响,李姨就小跑着来开门,嘴里念叨着“小祖宗,轻点儿”。 后来他长高了,一只手就能推开那扇门。 再后来老爷子把顾氏交给他,他每次回来,推门的动作就越来越轻。 不是因为门重了,是因为心重了。 终于,他伸手,推开了门。 客厅外面的走廊,顾老依旧坐在藤椅上。 老爷子今天没摇蒲扇。 蒲扇搁在膝盖上,扇柄被手掌握得发亮,可他就那么放着,没动。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苏婉晴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看见儿子站在玄关。 站得很直,肩背紧绷。 “回来了?”她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嗯。”顾擎昀换好鞋,走进来。 “爸呢?” “在书房。”苏婉晴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 顾擎昀点了点头。他走到顾老面前,弯下腰:“爷爷。” 顾老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没有平日的笑,没有逗孙子的促狭。 他伸出手拍了拍顾擎昀的手背,拍了三下。 “去吧,他在楼上等你。” 就这几个字。 没有“别怕”,没有“好好说”,没有“爷爷在”。 第210章 顾家的男人不兴说这些。 说了,就轻了。 顾擎昀直起身,往楼梯走了两步。 “擎昀。” 苏婉晴叫住了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爸那个人,你了解。”苏婉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涩。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他这辈子,好听的话都让你爷爷说了,让你妈说了。轮到他,就只剩下不好听的了。” 她顿了顿。 “可他做的事,你知道的。” 顾擎昀转过身看着母亲。 苏婉晴的眼眶是红的,她是影后,演了一辈子戏,什么情绪都能收放自如。 可此刻她没有收。 她就那样红着眼眶,看着儿子,嘴角甚至还弯着一点笑。 “我知道。”顾擎昀点头,转身上楼 二楼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窗。 他走到书房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敲了三下。 “进来。” 书房很大。 顾正峰坐在这三面书墙中间,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可他没有在看。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那目光锐利,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像一把用了几十年的老刀,拔出来就是刃,没有鞘,没有装饰,没有一句废话。 “坐。” 顾擎昀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父子俩隔着一张书桌。 桌面上摆着一盏台灯、一方砚台、几支笔,还有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顾擎昀小时候的照片,穿着军绿色的小夹克,戴着大檐帽,站在父亲身边,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顾擎昀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父亲。 顾正峰没有绕弯子。 他这辈子就没绕过弯子。 在部队三十多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话是子弹,绕弯子的子弹打不中靶心。 “你跟那个姓陆的小子,是什么关系?” 他看着顾擎昀的眼睛。 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他心里已经有答案,只是想看看儿子会不会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爱人。” 顾擎昀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他说“顾氏第三季度营收增长百分之十二”没有区别。 平稳,清晰。 顾正峰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握了几十年枪的手,此刻握成拳头,搁在那份文件上。 文件被他握皱了,纸张发出极轻的脆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顾正峰盯着他,目光像钉子。 他在部队审过逃兵,审过违纪的干部,审过那些犯了事之后想方设法抵赖的人。 那些人的眼睛会躲,会闪,会在关键的地方飘开。 可顾擎昀的眼睛没有躲,没有闪。他就那样看着自己的父亲,平静,坦然。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年前。” 顾正峰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住在我们家的时候,你们就在一起了?” “是。” “在我眼皮子底下?” “是。” 顾正峰的手又攥了一下。 那份文件被他攥成了一团,纸张的脆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你把你老子当什么?”他的声音终于沉下来。 不是咆哮,不是怒吼,是压了太久的失望。 “你把我当傻子?在我眼皮子底下,在家里,你让我从头到尾蒙在鼓里,像个外人一样,最后一个知道?” 顾擎昀没有躲:“没有,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不知道怎么跟我说,就瞒着我?”顾正峰声音拔高了一些。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瞒到所有人都知道,顾家上上下下、公司里里外外、你妈你爷爷所有人都知道了,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他看着顾擎昀。 此刻这不是愤怒。 是一个父亲,被自己最骄傲的儿子,排除在外的受伤。 “没打算瞒你一辈子。”顾擎昀声音还是很稳,“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顾正峰盯着他,“等他死了?等你在巴黎无可奈何的时候,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这句话像一把刀。 没有任何预兆,直直捅进顾擎昀的胸口。他的手指蜷了一下,蜷得指节发白。 男人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肩膀没有塌。 他只是看着父亲,看着父亲那双喷着怒火的眼睛。 他想起那几天。他把这辈子能求的神都求了一遍。 他不信神,可那几天他什么都信了。 只要那个人能活下来,他信什么都行。 他差点守不住,就差那么一点。 “是,我是怕。不是怕你知道,是怕……我跟你说的时候,我自己先扛不住。” 顾正峰愣住。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顾正峰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 那时候顾擎昀刚上小学,有一次从学校回来,膝盖上磕破了一大块皮,血珠子渗出来,把校裤染红了一片。 苏婉晴心疼得直掉眼泪,李姨手忙脚乱地找药箱。 顾擎昀站在门口,不哭,不喊,就那么站着。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 “疼不疼?”他问。 顾擎昀摇头。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伤口旁边。 顾擎昀的眉头皱了一下,可他还是没有喊疼。 那时候他就知道,儿子,像他。 疼也不说。 扛不住了也不说。 把所有东西都压在心里,压到扛过去为止。 可此刻,他亲耳听见儿子说“扛不住。” 顾正峰站起来。 椅子往后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妈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顾擎昀看着父亲的背影。 “我他妈在部队待了半辈子。”顾正峰顿了顿。 他很少说粗话,在家里更少。 “什么场面没见过。演习的时候炮弹在我身边炸过,我带过的兵在我面前牺牲过,那些时候,我都没慌过。” 他转过身,看着顾擎昀。 “可那天,你妈跟我说,擎昀有喜欢的人了。是个男人。” “……” 第235章 没有做错 顾擎昀沉默,偏过头看着父亲。 “你是顾家的独子。” “老爷子把一辈子的心血交到你手上,你妈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你倒好,你给我带回来一个男人。” 说这些的时候,顾正峰的眼睛里没有鄙夷,没有厌恶。 只有不理解。 不是不理解两个男人为什么会在一起。 是不理解……为什么是他儿子。 “你让我怎么跟族里的人交代?怎么跟公司的股东交代?怎么跟那些跟着顾家干了几十年的老员工交代?”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 顾擎昀终于站起来,看着自己的父亲。 “爸,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你没有做错?你找一个男人做老婆,你说你没有做错?” “我没有做错。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 “没有伤害任何人?”顾正峰冷笑了一声。 “你问问你妈,她有没有受伤害?你问问你爷爷,他有没有受伤害?你问问你自己……你几次在手术室外面守着,在深更半夜的走廊里,一个人靠着墙,不知道里面的人是死是活,你有没有受伤害?” 顾擎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妈跟着你哭,你爷爷跟着你担心。”顾正峰的声音像是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你说没有伤害任何人?” 顾擎昀没有立刻回答,再次开口,声音很轻。 “爸,如果他是个女人,你还会说这些话吗?” 顾正峰一怔。 “如果他是个女人,你会觉得他配不上我吗?你会觉得他身体不好,不能继承家业吗?你会觉得他不应该住在我们家,不应该叫我妈‘苏姨’,不应该叫你‘顾叔叔’吗?” 顾正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顾擎昀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如果他是个女人,他会觉得那个年轻人有才华,有教养,有分寸。 写一手好字,弹一手好琴,泡一手好茶。 和他下棋的时候不卑不亢,和他说话的时候从容坦荡。 病成那样,脊背还是直的。 他会觉得,这样的年轻人,是他见过的后辈里最好的一个。 第211章 他会觉得,擎昀有眼光。 可他不是女人。 “爸,他还是那个人。”顾擎昀的声音低下来,“什么都没变。他写的字还是那些字,泡的茶还是那些茶,弹的曲子还是那些曲子。” “他对人的好,对人的体谅,对人的那种……不愿意让任何人为难的温柔,什么都没变。” “变的是你的看法。” 书房里安静下来。 顾正峰站在那里,看着儿子。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压了一辈子的东西,从来不让人看见。 在部队,他是铁打的司令,是战士们眼里不会倒的山。 在家里,他是沉默的丈夫,是不苟言笑的父亲。 他把所有的软都压在心底,压了几十年,压到他自己都忘了那些东西还在。 突然想起陆茗在他们家过年的那天。 吃饭的时候,他夹菜只夹面前那两碟。 老爷子让他多吃点,他就多吃点,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顾正峰当时看着他,心里想的是:这孩子,身子太弱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身子弱。 那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一遭,还能坐在这里,还能对每个人微笑,还能在吃完饭之后帮着李姨收拾碗筷的……韧。 他想起年三十那天下午,陆茗站在花梨木长案前,挽袖,蘸墨,落笔。 每一副字都是不一样的笔意,每一副字都是给不同的人。 给他的那副《满江红》,笔力雄健,气势开张,“怒发冲冠”四个字像是要从纸上站起来。 他站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字,没有二十年的功夫写不出来。可他不知道,那不是二十年。 那是隔着一千年。 是一个人把一辈子没过完的日子,都磨进了笔墨里。 顾正峰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背对着顾擎昀坐下。 拿起那支钢笔,在手里转了两下,然后开口。 “擎昀。” “嗯。” “我不同意。” 顾擎昀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 “不是因为他是男人。”顾正峰的声音很低。 “是因为你瞒着我。是因为你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顾擎昀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这个三十年没有在他面前塌过的背影。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每次从部队回来,都会站在门口,把军帽摘下来,挂在衣钩上。 然后他蹲下来,张开手臂。 他跑过去,扑进那个怀抱里。 怀抱很硬,军装上的扣子硌得他脸疼。 可他从来不觉得疼,那是他的山。 后来他长大了,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越来越短。 从“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到“公司最近怎么样”,从面对面的交谈到电话里的三言两语。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变成了一个需要汇报工作的上级。 他不知道怎么说……我爱上了一个人。 他是个男人,他身体不好。 我差点失去他,我怕。 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些话说出口。 他怕看到父亲失望的眼神,怕听到父亲说“你怎么会这样”,怕那座山,在他面前崩塌。 “你以为我是那种老古董?你以为我会把你赶出去?你以为我会不认你?”顾正峰声音终于裂开,“我是你爸。不管你做什么,你都是我儿子。” 他转过身,看着顾擎昀。 他的眼眶也红了。 “可你不能瞒着我。你知不知道,你妈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我觉得我养了几十年的儿子,跟我不亲了。他有了心事,不跟我说了。他有了喜欢的人,不带回来给我看了。” “他觉得我会反对,会觉得他丢人,会觉得他不配做顾家的儿子。” “我没有觉得丢人。”顾擎昀声音在发抖,“我只是……怕你失望。” 顾正峰看着他,站起来。 绕过书桌,走到顾擎昀面前。 他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那力道很重,重到顾擎昀的身体晃了一下。 像小时候他教他站军姿,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挺直了。” 顾擎昀挺直了。 “你什么时候让我失望过?”顾正峰的声音有些哑,“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让我失望过?” 顾擎昀抬手擦了擦眼泪。 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擦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爸。” “别哭了。”顾正峰瞪了他一眼,“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顾擎昀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可是爸,孩子……” “你爷爷把顾氏交给你,是因为你能干,不是因为你能生孩子。” 顾擎昀愣了一下。 “顾氏是顾家的,可它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你有堂兄弟,有侄辈。你爷爷还有好几个孙子,你妈那边也有亲戚。你实在不行……还可以从族里过继。” 第236章 陆茗到访 他转过身,看着顾擎昀。 “办法总比困难多。” 话说到这里,顾擎昀突然抬起双手抹了一把脸。 小时候父亲教他下棋。 他输了,把棋盘一推,不想下了。 父亲把棋盘摆正,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来。 “下棋,输赢是常事,输了就想办法赢回来。推棋盘,算什么本事。” 后来他接手顾氏,那些老股东不服他。 他没有推棋盘。他一颗棋子一颗棋子地下,一步一步地走,把一盘残局下成了赢局。 “可你要是因为怕对不起顾家,就放弃自己喜欢的人……”顾正峰看着他,一字一句,“那你才真的让我失望。” 顾擎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开口,声音干涩。 “爸。” “嗯。” “谢谢你。” 顾正峰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别谢我。”顾正峰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那支钢笔,又转了两下。 “我还没同意呢。” 顾擎昀看着他。 “我只是说,我不反对。”顾正峰把钢笔放下,看着儿子。 “可你要让我接受,得给我时间。” “多久?” 顾正峰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他顿了顿,“也许你把人带回来,让我看看。” “好。”顾擎昀点头,“我带他回来。” 顾正峰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 “您说。” “他那个心脏……到底怎么样?” 顾擎昀的呼吸顿了一下。 “医生说,只要好好养着,定期复查,不做剧烈运动,不劳累,不受凉……”他顿了顿,“能活很久。” “能有多久?” 顾擎昀沉默了几秒。 “保养得好的话,二十年,三十年。” “不够。”顾正峰说。 顾擎昀愣了愣。 顾正峰抬起头,看着他。 “二十年,三十年,你怎么办?” 顾擎昀张了张嘴,他想说“我知道”,想说“我做好了准备”,想说“不管多久我都陪着他”。 可这些话,在父亲那双红着的眼睛面前,一句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父亲问的不是“他怎么办”,是“你怎么办”。 是……他走了以后,你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 他不知道怎么办。 他只知道自己不会放手。 不管是一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不会放手。 “带他回来,我看看。” 楼下,客厅里。 顾老坐在藤椅上,手里的蒲扇不知什么时候又摇了起来。 楼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可两个人都听见了。 苏婉晴抬起头。 顾擎昀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的眼眶还有些红,可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苏婉晴站起来。 没有问“怎么样”,没有问“你爸说什么了”。 她只是走过去,替儿子理了理衣领。和之前一样的动作,可这次,她的手指在他领口多停了一瞬。 顾擎昀低下头,让母亲理。 苏婉晴理好他的领口,拍了拍,退后一步。 她看着儿子,嘴角弯了一下。 顾老坐在藤椅上,手里的蒲扇停了:“你爸怎么说?” 顾擎昀走到爷爷面前,蹲下来。 他蹲在老爷子膝边,像小时候听他讲故事那样。 “爸说,让我把人带回来,给他看看。” 第212章 顾老看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顾擎昀的头顶。 “好,带回来。爷爷给他泡茶。” 顾擎昀低下头,把脸埋在顾老的膝盖上。 很轻,只是贴了一下。 客厅里很安静。 然后,门开了。 顾擎昀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 他抬起头。 玄关的光涌进来,和客厅里的暖黄灯光撞在一起。 那光里站着一个人。 这人大衣被雨水浸湿了几处。 头发半干,几缕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他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上。 门外的雨丝飘进来,落在他肩上,发间。 顾擎昀站起来。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目光撞在一起。 陆茗没有立刻走进来。 他先把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三下,然后把伞收好,挂在门边的伞架上。 然后把大衣脱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雨水,挂在衣钩上。 动作不快,可每一步都做得极稳、极妥帖。 顾擎昀看着他做这些事,一动不动,顾老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 然后,陆茗转过身来。 他站在玄关,脊背挺得很直。 月白衬衫领口那两颗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就连袖口的扣子也是。 头发半干,被他用手指往后理过,可还是有一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 他没有再管它,只是弯了弯唇角,唤他名字:“擎昀。” 顾擎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来了。”就三个字。 顾擎昀大步走过去。 走到陆茗面前,停住。 他伸出手,没有拥抱,也不是握住他的手。 只是把他领口那两颗系得太紧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路上冷吗?” “还好,刘叔开得很稳。” 顾擎昀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把那只手紧紧握住。 陆茗任他握着。 然后抬起眼,目光越过顾擎昀的肩膀,落在客厅一处。 苏婉晴站在沙发旁,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老爷子,苏姨。” 陆茗打了声招呼,下一刻,他的目光落在楼梯上。 顾正峰站在那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了,站在二楼的楼梯口,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这位军区司令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玄关里站得挺直的年轻人。 陆茗并没有躲开对方目光。他松开顾擎昀的手,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客厅中央,抬起头,看着楼梯上的人。 青年微微挺了挺脊背。 那个动作很轻,可顾正峰看出来了。 然后,陆茗开口,声音清冽,沉静。 “顾叔叔。冒雨前来,失礼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睛看着顾正峰。 目光不躲,不闪,不卑,不亢。 不是来请求许可,也不是来宣示什么。 顾正峰看着他。 看了很久。 客厅里那座老钟,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地走着。 然后,顾正峰从楼梯上走下来。 一步一步,走得不快。 走到陆茗面前,停住。 他比陆茗高半个头,低下头,看着这个年轻人:“下一局?” 陆茗抬起眼:“好。” 顾正峰走在前头,步子不快。 陆茗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 这两步是他自己留的。不是疏远,是分寸。 前世陆家的规矩,晚辈随长辈入室,须落后三步入席。 这里不是陆家,可那些刻进骨头里的东西,换了一副身体,换了一个时代,还在。 书房门开着。 顾正峰走到书桌前,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桌边,看着桌上那方棋盘。 陆茗走进来,绕过书桌,在棋盘另一侧站定。 他没有坐。 顾正峰没有坐,他便不坐。 对方看了他一眼,然后坐下。 陆茗这才落座。 窗外雨还在下。 顾正峰伸手,把棋盘上的黑白子一颗一颗捡回罐子里。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捏棋子的时候却极轻。 陆茗看着那双手。 去年年三十,也是这双手,和他隔着这张棋盘,下了三局棋。 那时候他不知道他是谁。 只道他是顾擎昀从外面请回来的一位“朋友”,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一个值得提携的后辈。 他还把这个人当成自己家的孩子。 此刻他已经知道。 知道这个人不是“陆茗”,不是那个二十多岁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的在孤儿院长大的弃儿。 他是从宣和三年的汴京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来的。 第237章 询问家世 棋盘清干净了。 黑白分明,各归其位。 顾正峰没有急着落子。 他看着陆茗,窗外的天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去年,我们下过棋。” 陆茗点头:“下过,三局。” “我赢了几局?” “顾叔叔赢了一局。” 顾正峰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记得,不是这样。 记得自己一局都没赢。 第一局输得最快,中盘就投子了;第二局撑到了官子,最后还是输了半目;第三局他下了狠心,每一步都想了又想。 下到后半盘,他觉得自己终于摸到了这个年轻人的路数。 可最后还是输了。 他不记得自己赢过。 陆茗看着他的眼睛。 “第三局,您在中盘弃了一条大龙,转攻我左下角。那一步,您赢了。” 顾正峰沉默。 他记得那一步,那一步不是他的棋风。 他下了半辈子棋,讲究的是堂堂正正,排兵布阵,不打无准备之仗。 可那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忽然就把那条大龙弃了,像战场上忽然放弃一座苦心经营了半年的阵地,把所有兵力调去攻打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赢了那一个角落。可整盘棋,他还是输了。 他一直以为那是陆茗让他的。但此刻陆茗告诉他,那不是让。 “那个角,是你故意露的破绽。”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茗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是。” 顾正峰看着他:“为什么?” 陆茗垂下眼,看着棋盘。 空棋盘,十九道经纬线,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 每一个点都是一个可能,每一个可能都是一条路。 “那盘棋,您下得很认真。”青年声音很轻,“每一步都想很久。您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看懂我。” 他抬起眼,看着顾正峰:“我想让您看懂。” 顾正峰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那天晚上,这个年轻人,在用棋跟他说话。 不是“我要赢你”,是“我让你看见我是谁”。 他看见了,可他没看懂,直到今天。 顾正峰伸手,从棋罐里拈起一枚黑子。 三十多年了,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风浪都经过。 可此刻他拈着这枚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着陆茗。 那张脸上没有慌张,没有忐忑,没有“我要怎么才能让他接受我”的焦虑。 只有一种历经千帆之后,坐在这里,陪一个长辈下一盘棋的从容。 顾正峰把黑子落在右上角星位。 陆茗等他落完,才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 他拈棋子的手势和顾正峰不同。 顾正峰是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干脆利落。 他是用三指:拇指、食指、中指,轻轻捏起,像捏一片茶叶。 白子落在左下角星位。 不跟,不挡,不争。 你占你的右上,我占我的左下。 顾正峰看着那颗白子,落子的位置和他一模一样,只是换了方向。 他拈起第二枚黑子,落在右下角小目。 陆茗跟落,左上角小目。 棋盘上四枚棋子,对称得像一张拉开的弓。 顾正峰没有继续落子。 他看着棋盘上那四枚棋子的格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茗。 “你父亲,叫什么?” 陆茗的指尖在棋罐边缘停了一下。 他把那枚还没落下的白子放回罐里,坐直了身体。 “家父姓陆,讳承远。祖籍吴兴,后迁汴京。宣和年间,掌江南六路茶事。” 顾正峰的眉头动了一下。 江南六路茶事。 他不是学历史的,可他在茶山上待了几年,跟着顾老耳濡目染,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宋代茶政最核心的职司之一,掌管江南六路数十州的茶叶专卖、税收、贡茶采办。 第213章 不是皇商,是比皇商更重的身份。 既是商,又是官,是朝廷和茶农之间那座唯一的桥。 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是有钱就行的。 “你祖父呢?” 陆茗垂下眼。 “祖父讳崇礼,神宗朝任福建路转运副使,专司建州贡茶。后退居吴兴,建茶寮,著《茶录》三卷。” 他没有说《茶录》后来怎么样了。 顾正峰也没有问。 可他知道,能“著书”的茶人,和只会“做茶”的茶人,不是一个分量。 那是要把一辈子的心得、一辈子的摸索、一辈子的成败,都凝成文字传下去的。 不是技术,是道。 窗外雨声大了些。 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书房里却很安静,顾正峰拈起一枚黑子,没有落。 “你母亲呢?” 陆茗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顾正峰看见,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脊背,比刚才挺得更直了一些。 “家母沈氏,吴兴沈家长房嫡女。”他顿了顿,“擅绣,工颜体。” 就这几个字。 没有更多的形容,没有“温柔”“慈爱”“含辛茹苦”之类的词。 可顾正峰听见了那几个字底下的东西——吴兴沈家,长房嫡女。 那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那是和陆家门当户对的,世代书香里养出来的女子。 擅绣,工颜体。 一个能绣花、能写颜体的母亲,教出来的儿子,是什么样的。 他拈起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这一次不是占角,不是布局。 是挂。黑子落在白子左下角星位的斜对角,不近不远,恰到好处地问了一手。 陆茗看着那枚黑子,看了片刻。 然后他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落在黑子旁边。 顾正峰看着那手,手指在棋罐里停了一下。 他下了一辈子棋,见过无数种应对挂角的方式。 挡,是守;夹,是攻;脱先,是避。 可陆茗不走这些。 他走的是“靠”。 贴着你,既不退让,也不进攻。 是把选择权交还给你。 是告诉你:我在这里,你看着办。 他拈起黑子,扳。 陆茗断。 两个人落子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不是急,是进入了一种节奏。 像两个熟极了的琴师,你弹一个音,我应一个音,不需要看谱,不需要想。 手指自己知道该往哪里去。 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 下到四十手左右,顾正峰的手停了。 他看着棋盘,眉头微微蹙起。 那种感觉又来了,和去年年三十那三局棋一模一样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像陷进了一张网里。 那张网看不见,摸不着,可每一根丝都恰到好处地收着,不紧,不松。 他在网里动弹不得,却感觉不到任何压迫。 不是被人困住了,是……被人家看透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茗。 陆茗垂着眼,看着棋盘。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照出一条清晰的轮廓。 他的手指搭在棋罐边缘,指尖无意识地在罐身上轻轻画着圈。 “你在陆家,”顾正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排行第几?” 陆茗抬起眼:“行一,嫡长。” 第238章 是嫡长子 顾正峰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嫡长子。 这三个字的分量,他是知道的。 “嫡长子”意味着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你肩上就扛着一个家族的未来。 意味着你学走路的时候,身后就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你。 意味着你犯的每一个错,都会被放大成“辜负”。 意味着你不能只做你自己。 你是父亲的延续,是母亲的骄傲,是族人的指望。 你是陆家七代茶道传承的那个“承”字。 陆茗是嫡长子。 他生下来,就是那个“承”字。 顾正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那种从容,不是天生的。 是从小被无数双眼睛看着、被无数张嘴念着、被“嫡长子”三个字压着。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磨出来的。 他不急,是因为他从小就不被允许急。 他体面,是因为“陆家嫡长子”这五个字,不允许他不体面。 顾正峰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这一步,他没有想很久。 不是草率,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走。 “陆家的茶道,传了多少代?” 陆茗落下一枚白子。 落子的手势比刚才慢了一些。 “到先父,是第七代。” “你是第八代?” 陆茗的手指在棋罐边缘停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 “不是。” 顾正峰看着他。 “第八代,是我堂弟。”陆茗声音很平静,“我生来体弱,不能远行,不能劳累,不能继承家业。祖父做主,将茶道传予二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没有不甘,甚至没有遗憾。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从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已经被反复告知、反复确认、反复接受的事实。 他生来就是那个“不能继承”的嫡长子。 他学茶,不是为传承,是为不辜负。 不辜负陆家第七代传人这个身份,不辜负父亲手把手教他的每一道工序,不辜负那些在茶山上、在茶寮里、在焙笼边度过的日日夜夜。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 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他们不让他继承。 不是因为不爱他,是因为太爱了。 不忍心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一个注定扛不久的人肩上。 顾正峰的手悬在棋盘上方,指间夹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你怨过吗?” “怨过。怨为什么偏偏是我。怨为什么我不能像堂弟那样,跟着父亲上茶山,走茶路,把陆家的茶卖到更远的地方去。怨为什么我每天能做的事,只是在书房里写字、在琴室里弹琴、在茶寮里泡茶……泡给自己喝。” 他顿了顿。 “后来不怨了。” “为什么?” 陆茗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我发现,我能做的事,堂弟做不了。” “我能把陆家七代的茶谱整理出来。能把祖父的《茶录》重新校注一遍。能把父亲教我的那些……他年轻时走过的茶山、见过的茶人、品过的好茶,一样一样记下来。” 他抬起眼,看着顾正峰。 “我活不长。可我可以让陆家的东西,活得比我长。” 书房里安静得出奇。 顾正峰看着这个年轻人,拈起那枚悬了许久的黑子,落在棋盘上。 这一步,他没有攻,没有守。 “你那个堂弟,后来怎么样了?” 陆茗的手指在棋罐一顿。 “金人南渡。堂弟押一批贡茶南下,路上遭遇流寇。” “人没了,茶也没了。” “……” 顾正峰看着那枚白子,忽然想起陆茗在年三十写的那副字。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他当时以为那是写给老爷子的。 此刻他终于知道,那也是写给他自己的。 写给那个二十二岁就死在病榻上、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的自己。 写给那个一千年后重新睁开眼,陆家的茶道已经断了,只能一个人一点一点从故纸堆里把它挖出来的自己。 顾正峰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他拈起一枚黑子,没有落。 “陆家的茶,传到你这里,就是第八代?” 陆茗抬起头,弯了弯唇角,那弧度很浅:“还是第七代。” 顾正峰的手停住了。 第七代,不是第八代。 他把堂弟那一代,抹掉了。 不是不承认,是不忍心。 不忍心让那个死在流寇手里的年轻人,成为陆家茶道断裂的那一环。 所以他把自己还留在第七代。 好像这样,那个带着贡茶上路的堂弟,就还在某一条山路上走着。 路很长,他还没走到。 顾正峰把黑子落在棋盘上。 落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你来到这里两年,”他开口,声音干涩,“怎么过来的?” 陆茗没有立刻回答。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 灯光照在棋子上,棋子是暖的,光也是暖的。 第214章 可他转棋子的动作,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刚来的时候,每天都在想回去。” “想梦里的一切都是一场意外,睁开眼就会回到宣和三年。父亲还在书房等我,母亲还会端着药碗进来哄着我喝药。” 他顿了顿。 “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回不去了。”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下雨了”没有区别。 不是不痛,是痛过了。 痛了太久,痛到那痛已经长进了骨头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不碰的时候不觉得,碰了才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这个时代的人怎么说话,怎么做事,怎么在屏幕上用手指划来划去就能买到东西。我学得很慢。”他弯了弯唇角。 “我刚醒来的时候,原主记忆还没有苏醒,连微信都不会用。有人给我发消息,我每次都回电话,他们快被我逼疯。” 顾正峰的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慢慢就习惯了。”陆茗落下一枚白子,落在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位置。 “习惯了这个时代的茶和以前不一样,习惯了这个时代的琴和以前不一样,习惯了没有人再像我那样碾茶、点茶、一口一口慢慢喝。也习惯了,一个人。” “直到遇见擎昀。” 第239章 留个位置 “来到后世的第一次网上直播点茶,我心疾发作,他看见了。”陆茗的声音轻下来。 顾正峰的手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经下了近百手。 其实他并没有在看棋,看见的是另一些东西。 看到这个年轻人在宣和三年的病榻上,一点一点冷下去。 看他在一千年后的陌生世界里,一个人学用微信,一个人在深夜点一盏茶,给自己,也给那个回不去的时代。 顾正峰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 在部队,他见过不怕死的兵。 在商场,他见过不要命的对手。 在官场,他见过比谁都活得小心、比谁都活得累的人。 可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扛了那么多,却一声不吭。 明明有资格怨,却一个字都不怨。 明明可以活得更轻松,以他的才华,他的样貌,他的本事,在这个时代可以活得比谁都好。 可他偏不。 他偏要把陆家断了的那根线接上,把那些失传的古法制茶一样一样找回来,把那些没人记得的古谱一首一首弹出来。 不是为了让谁看见,是因为……那是他的来处。 一个人不能忘了来处。 顾正峰拈起一枚黑子,可此刻他握着这枚棋子,迟迟落不下去。 “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上我儿子?” 陆茗抬起眼,手上摩挲着一枚棋子:“顾叔叔,这句话,应该我来问。” 顾正峰呼吸一顿。 “我这样的人,身无长物,病骨支离。来路已断,归途不明。不知道能不能活,不知道能活多久。” 他看着顾正峰的眼睛:“擎昀他……为什么会看上我?” 顾正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深深呼出口气。 眼前这个人,是陆家七代茶道的承继者,是宣和年间江南六路茶事的嫡长子,是吴兴沈家的外孙。 他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只把最体面的那一面留给别人。 他病成那样,脊背还是直的。 他死过一次,还是选择温柔。 他忽然明白。 不是陆茗配不上顾擎昀。 是顾擎昀,是顾家,配不上这个人。 这样的人,是顾家祖上烧了多少香,今生才进了他们家的门。 顾正峰把手里的黑子,轻轻放回了棋罐。棋子落入罐中,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盘棋,我输了。” 陆茗看着棋盘:“棋还没下完。” “下完了。”顾正峰看着他,“从你推开门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就下完了。” 陆茗没有说话,站了起来,恭敬地对着顾正峰行了一个古礼。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一线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棋盘上。 顾正峰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陆茗,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天。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把陆家的茶谱整理完。带几个徒弟,把古法制茶的技艺传下去。茶园那边,今年的秋茶快采了,想试试按祖父《茶录》里记载的‘蒸青’古法做一批。还有……” 他顿了顿。 “擎昀说,想在茶园边上盖一座茶寮。不大,能坐十来个人就好。窗外种一片竹子,下雨的时候,可以听着雨声点茶。” 顾正峰听着。 他听见“擎昀说”三个字。 这三个字从陆茗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自然。 像是叫了很多年,叫惯了,改不了口。 其实他们认识才一年半不到。 有些人,认识一年,像认识了一辈子。而有些人,认识一辈子,像认识了一年。 顾正峰转过身,看着陆茗。 雨后初晴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月白衬衫照得发亮。 他的头发已经全干了,软软地垂在额前。面色还是苍白,可眼睛里有光。 “茶寮盖好了,给我留一个位置。” 陆茗看着他,然后弯了弯唇角。 “好。” 顾正峰点了点头。 他走回书桌前,把棋盘上的黑白子一颗一颗收回罐里。 收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陆茗。” 陆茗抬起眼。 “你父亲,把你教得很好。” 陆茗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顾正峰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罐里,盖上盖子。 “下去吧,擎昀该等急了。” 陆茗微微欠身,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叔叔。” 顾正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 “谢谢您。” 顾正峰没有说话。 他看着陆茗走出书房,脚步很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楼下,客厅里。 顾擎昀坐在椅子上,看着楼梯,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陆茗出现在楼梯口。 他看着陆茗,看着青年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然后他走上楼梯,走到陆茗面前,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你出院了?”他声音闷在陆茗的颈窝里。 “嗯,出院了。” “谁让你出院的?” “我自己。” 顾擎昀的手臂收紧了一些:“胡闹。” 楼上书房里只剩下顾正峰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老周。” “老顾?什么事?” “没什么事。”顾正峰顿了顿,“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儿子有对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好事啊!哪家的姑娘?” 顾正峰沉默了两秒:“不是姑娘,是个小伙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更久。 然后老周笑了,那笑声很大,大到顾正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 “老顾,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开明了?” 顾正峰看着窗外那道夕阳。 “不开明。可他是儿子,你能怎么办?”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得更厉害了:“行,老顾,我敬你是个汉子。什么时候带出来见见?” “再说吧。”顾正峰挂了电话,又拨通一个电话。 “老张,是我。你上次说,云南那边有一批古树茶……对,就是那个。帮我留几饼。” “不是送人,自家喝。” 挂了电话,他在窗前又站了很久。 楼下传来碗筷的声音,是李姨在摆晚饭。 “婉晴。”是顾老的声音。 “爸?” “今天晚上,加两个菜。” “好,加什么?” “加红烧肉。小陆爱吃。”顾老顿了顿,“再加一个清蒸鲈鱼。擎昀爱吃。” 然后他听见苏婉晴的声音,在叫擎昀去厨房端菜。 听见老爷子的笑声,中气十足。 最后他听见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 “我来吧。” 顾正峰嘴角微扬,转过身,走出书房,往楼下走去。 第240章 围棋圣手 几月后,杭州又迎来了寒冬,事情是从一条微博开始的。 第215章 那天是一月十七。 陆茗正在茶室里教顾擎昀点茶。 准确地说,是试图教会顾擎昀点茶。 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快两个月,进展缓慢得让李姨都看不下去了。 上周她在厨房里跟老刘嘀咕,说“少爷那双握茶筅的手,杀鱼是把好手,点茶是糟蹋东西”,声音不大,可茶室的门没关严,全飘进来了。 顾擎昀听见了,耳廓红了一下午。 第二天照样坐在茶室里,握着茶筅,像握着一把匕首。 此刻他的手又僵了。 茶筅在盏里转了三圈就戳到了盏底,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击拂时那种轻灵的沙沙声,是竹器撞上瓷器的那种钝响,听着就疼。 沫饽没打出来,倒溅了几滴茶汤在桌面上,沿着木纹慢慢洇开。 “轻一点。”陆茗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顾擎昀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握拳的时候青筋凸起来。 陆茗的手覆在上面,小了一圈,瘦,白,关节处有这几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这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像鹰,一只像鹤。 “不是用力,是……”陆茗停了一下,在找一个词,“是顺着它。茶筅不是刀,不用劈,不用砍。它像毛笔,握笔的时候,不用蛮力。” 顾擎昀点头没说话。 他试着松了松手腕,茶筅在盏里又转了两圈,这回轻了些,可节奏还是不对。 打出来的沫饽稀稀拉拉的,像晨雾,不像雪。 “你心里有事。”陆茗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不疾不徐的笃定。 顾擎昀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茶筅放下,看着那盏稀薄的茶汤。 茶是他上周从顾老书房里拿的,顶好的狮峰龙井,明前头采,芽头嫩得像雀舌。 被他打成这样,连他自己都觉得糟蹋。 “井山裕太发了条微博。”顾擎昀声音压得很平。 陆茗没有接话。 他把茶筅从盏里取出来,用茶巾擦干净,放回竹制的筅架上。 做这些事的时候,眉眼垂着,像是在对待一件比茶筅重要得多的东西。 然后,他端起那盏没打好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汤是浑的,沫饽稀薄,入口有一丝涩。 他没有皱眉。 顾擎昀泡的茶,再难喝,他也喝。 不是不挑剔,是有些东西比茶味更重要。 “说什么了?” 顾擎昀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亮着,微博的界面,发帖人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眉骨很高,眼窝微陷,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淡,傲慢。 认证信息写着一行字:日本棋院·井山裕太九段。 陆茗的目光往下移。 【四年前,应氏杯决赛,我赢了他。】 井山裕太的微博是用中文写的,语法工整,措辞精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不轻不重,却刚好压在痛处。 【四年后,听说他退役了。华夏围棋,后继无人。今年的应氏杯,我的对手在哪里?还是说,十四亿人,找不出一个能下棋的?】 陆茗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把手机拿起来,往下滑。 评论区像一锅沸水。 【小日子你嚣张什么!当年聂老一个人挑翻你们整个棋院你忘了?!】 这一条被顶得最高,底下吵成一片。 【别拿几十年前的事说事,现在呢】 【聂老那是擂台赛,应氏杯是个人赛,能一样吗】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是不是华夏人。】 点赞数在涨,转发数在涨。 陆茗不动声色,继续往下看。 【虽然话难听,但确实是实话。这几年咱们的围棋确实……唉。】 这一条的语气软,可更扎人。 不是外人的刀,是自己人的叹息。 陆茗的手指停了一下。 【十四亿人找不出十一个踢球的,也找不出一个下棋的,没毛病。】 【楼上你闭嘴吧,这时候还抖机灵?】 【@华夏围棋协会 @柯洁 @辜梓豪 出来说句话啊!】 【别@了,柯洁在韩国打三星杯,辜梓豪在备战,谁有空理这个。】 【那也不能让人家骑到头上拉屎啊!】 【急什么,应氏杯还没打呢。】 【打了又能怎样?上届决赛谢科输了个一比三,你指望谁?】 【谢科已经退役了。】 这几个字孤零零地挂在那里,没有表情,没有感叹号,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陆茗把手机放回桌上。 屏幕朝上,井山裕太那条微博还亮着,转发数已经跳到了二十万。 他看着那条微博,看了几息,然后抬起眼,看着顾擎昀。 “这个人,是谁?” 顾擎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井山裕太。日本棋院现役九段,七大冠全满贯,上一届应氏杯的冠军。四年前决赛,他赢了华夏队的谢科,三比一。”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赛后他说了一句话。‘华夏围棋,不过如此。’”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茗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又喝了一口。 茶凉了之后涩味更重,像嚼了一口生柿子,舌根发紧。 他咽下去,把茶盏放回桌上。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不只是这一条微博。三天前,棋圣周元儒老先生去世了。” 陆茗抬起眼。 周元儒。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不是在这一世听说的,是在前世。 陆家别院的书房里有一卷棋谱,是祖父从福建路带回来的,抄本,纸页泛黄,封面上写着“周氏弈谱”四个小楷。 祖父说,周家是闽中弈林世家,传到这一代已经是第九代,家族里出过三位棋待诏。 那卷棋谱他养病期间翻过很多遍。 每一局都复盘过,每一手都拆解过。 谱中有一局尤其记得深:周氏第五代传人对阵当时的一位国手,中盘弃了一条大龙,转攻左下角,最后赢了半目。 那一手的批注只有八个字:“舍者,得也。退者,进也。” 他那时候十六岁,躺在病榻上,把那一局摆了又摆。 “周老先生,他是哪一家的?” 顾擎昀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 陆茗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问起一个陌生人。 “闽中周家。”顾擎昀解释道,“祖上出过三位宋代棋待诏。家传的弈谱,从北宋到今天,传了九百多年。周老是华夏围棋协会的名誉主席,也是这一代周氏弈道的掌门人。” 他停了一下:“三天前,因病在北京去世了。八十七岁。” 陆茗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盏残茶。 他不知道周老是不是也像那位第五代传人一样,在中盘弃子转攻的时候,眉眼不动,落子无声。 他只知道,那个从大宋传下来的周家,传到今天,断了。 不是血脉断了,是棋道断了。 一个人走了,带走的是他这辈子下过的每一盘棋,想过的每一手变化。 这些东西,谱里记不住。谱只能记黑白,记不了心跳。 第241章 周家的棋 顾擎昀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陆茗面前那盏冷茶端走,换了一盏热的。 动作很轻,换茶的时候,手指在陆茗的手背上碰了一下。 陆茗端起那盏热茶,喝了一口。 “井山裕太发这条微博,”陆茗放下茶盏,“是因为周老先生去世?” “不全是。应氏杯四年一届,今年正好是决赛年。上届华夏队输了,这届本来指望谢科能赢回来。” “但谢科去年年底宣布退役,原因是手腕旧伤复发,打了三次封闭都没压住。” “华夏围棋协会找了半年,没找到能接替谢科的人。年轻一代里最强的几个……” “柯洁在韩国打三星杯,赛程撞了;辜梓豪状态不稳定,围甲联赛连着输了三盘;丁浩太年轻,大赛经验不够。其他人,差距更大。” 他看着陆茗。 “井山裕太选在这个时候发这条微博,不是巧合。周老一走,华夏围棋界群龙无首。应氏杯开赛在即,我们这边连出战的人选都定不下来。他这是……” “攻心。”陆茗接过话。 “他知道周老走了,知道谢科退了,知道华夏队人心惶惶。”陆茗的声音还是不疾不徐的,像在复盘一局棋,“这时候发这条微博,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给我们自己人看的。” “让那些还在犹豫的人更加犹豫,让那些还在害怕的人更加害怕。让那些本来就不抱希望的人,彻底不抱希望。” 他顿了顿。 “下棋的人,最怕的不是对手太强。是自己还没坐下,就先觉得自己会输。” 第216章 陆茗端着那盏茶,没有喝。 他的手指搭在盏沿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 “你想去。”顾擎昀语气肯定。 陆茗的手指停了。他抬起眼,看着顾擎昀:“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不是推脱,是真的不知道。 “我在想,”陆茗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周老先生走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这辈子,下了多少盘棋,教了多少个弟子,把周家九百年的弈谱传下来,传到最后……发现没有人能接住了。”陆茗垂下眼,看着盏中茶汤。 “他不是不教,是教了,底下的人接不住。不是不传,是传了,传着传着就断了。像陆家的茶。父亲教了,堂弟学了,可金人一来,人没了,茶也没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在想,周老先生最后那几天,在想什么。是在想他这辈子下过最得意的一盘棋,还是在想……周家的棋,以后谁替他们下。” 顾擎昀伸出手把陆茗搭在盏沿上的那只手握住:“你在怕。” 陆茗抬起眼。 “你怕你去了,也接不住。” 陆茗闭上眼,没有否认。 顾擎昀这个人,从来不在他面前绕弯子,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不是怕输,是怕辜负。 怕周老先生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到他手里,还是断了。 怕自己这双碾过千年茶的手,握不住一枚棋子。 怕那些在暗处看着的人说:看,又是一个不自量力的。 “我是怕,怕陆家的茶,我接不住。怕周家的棋,我也接不住。怕这一千年,我什么都没接住。” 顾擎昀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你记不记得,你在弹《梅花三弄》那天。” 陆茗抬起眼。 “你把它接住了,把那个颤音,变成了曲子的一部分。” “龙园胜雪,陆家的茶,你接住了。”顾擎昀声音沉下来,“周家的棋,你也接得住。” 陆茗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反手,把顾擎昀的手握住。 “我想去。” 顾擎昀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去。” 茶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顾擎昀看向门的方向。 门推开。 顾老站在门口。 老爷子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对襟衫,他走进来,看了看茶桌上那盏被顾擎昀打得稀薄的茶汤,又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什么都没说。 “老爷子。”顾擎昀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 顾老没坐。他走到茶桌边,拿起那盏残茶,看了看,闻了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擎昀。 “你打的?” “是。”顾擎昀的耳廓红了。 顾老把那盏茶放下,啧啧两声。 “杀鱼的手,点不了茶。你奶奶活着的时候就说过。” 顾擎昀的嘴角抽了一下。 陆茗低下头,弯了弯唇角。 顾老没有再说茶的事。他在陆茗对面坐下,把蒲扇搁在膝盖上。 “井山裕太那条微博,你看了?” 陆茗点头:看了。” “怎么想?” 陆茗沉默了一息:“他想赢。” 顾老的眼睛眯了一下:“就这?” “他想赢,所以他怕。” 顾老没有说话。他看着陆茗,等他说下去。 “真正不怕的人,不需要说那些话。他坐在棋盘前面,等着对手来就是了。”陆茗缓缓开口,“他说了那么多,是因为他心里没底。” “周老先生走了,谢科退了,华夏队找不出人,他应该高兴才对。可他没高兴。他发那条微博,不是炫耀,是试探。试探我们还有没有人。” 顾老看着陆茗,忽然笑了。 像是在年轻人身上看见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老陈说你下棋的路子古。”顾老摇了一下蒲扇,“我今天算是看出来了。你不是古,你是老。老狐狸的老。” 陆茗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那盏冷了的茶,又喝了一口。 顾老把蒲扇放下:“今天下午,老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那边,炸了。” 陆茗抬起眼。 “周老一走,围棋协会那边群龙无首。应氏杯开赛在即,华夏队连出战的人都定不下来。几个年轻棋手,不是赛程撞了就是状态不对,挑来挑去挑不出一个能扛旗的。” 顾老的声音沉下来:“井山裕太那条微博一发,网上炸了锅,围棋协会那边的电话被打爆。老陈说,协会里几个副主席吵了一上午,吵来吵去,谁也不敢拍板。” “拍什么板?” 顾老看着他:“让你去。”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老陈不是说着玩的。他把你在顾宅跟我下棋的谱,托人送给了围棋协会的技术组。那几个老家伙看了,谁都没说话。”顾老顿了顿。 “后来有一个姓段的,段位最高,八段。他把谱摆了三遍,说了一句话。‘这不是现在任何一派的路数。’” 他看着陆茗:“他说,这像周家的棋。” 第242章 代表华夏 陆茗的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下。 周家的棋。 祖父书房里那卷《周氏弈谱》,他翻了多少遍,自己都记不清了。 那些定式,那些变化,他没有刻意去学。 只是看得多了,那些东西就长进了他的手里。落子的时候,手自己知道该往哪里去。 然后,门又被敲响了。 门推开,陈老站在门口。 陈老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可他的眼睛是红的,熬了一晚上夜。 老人走进来,没有寒暄,没有喝茶,甚至没有坐。 他看着陆茗,看了两秒。 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放在茶桌上。 纸是a4的,上面密密麻麻打印着棋谱。 “这是周老生前最后摆的一局棋。”陈老的声音有些哑,“没有下完。” 陆茗低下头。 棋谱打印在普通的a4纸上,黑白子用圆圈和实心点表示。 他看了第一手,右上角星位。第二手,左下角星位。第三手,右下角小目。 第四手…… 他的手指停住了。 第四手,白子落在一个谁都不会想到的位置。 不是占角,不是挂,不是拆。是凌空一点,落在棋盘的正中央。 天元。 陆茗的手指在那一手上停了很久。 茶室里没有人说话。 他想起《周氏弈谱》里有一局,周家第五代传人对阵当时的国手。 那一局,第五代传人起手第一着,也是天元。 批注里写着八个字:“不争一隅,先观全局。” 他那时候十六岁,躺在病榻上,把这一手摆了又摆。 他不知道周老临终前摆这一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像是在对什么人说:我走了,这盘棋,你替我下完。 陆茗把棋谱轻轻放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老。 “陈老,周老这一手,我看懂了。” 陈老的眼眶红了。 “您看懂了就好。”他的声音更哑了,“围棋协会那边,人选定了。” 陆茗看着他。 “方司长亲自拍的板。顾老、李老和墨老、我……我们四个老家伙联名举荐。”他看着陆茗,“举荐你,代表华夏队,出战这一届的应氏杯。” 窗外雨声忽然大了。 陆茗站起来。 他站得很直,月白衬衫的领口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风拂动他的衣摆。 他看着陈老,看着顾老。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行了一礼。 是揖礼。 双手交叠,躬身至膝,像他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进祖父书房,对着满架典籍行的那个礼。 “陆茗,领命。”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陆茗预想的要快。 那天傍晚,他刚从茶室出来,手机就震了,连续不断。 他低头看了一眼,微博的红色数字在往上跳,一千,两千,五千,一万。 每一次刷新,数字就涨一截。 他没有点开,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茶几上。然后去厨房帮李姨择菜。 李姨正在剥冬笋。 一月的冬笋还没冒尖,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壳上沾着湿漉漉的泥。 她看见陆茗进来,愣了一下。 “小陆,你去歇着,这儿我来就行。” “没事。”陆茗在对面坐下,拿起一株冬笋,拇指抵住笋壳的根部,顺着纹路往下剥。 笋壳裂开的声音很脆,噼的一声,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第217章 他把剥出来的笋肉放进碗里,笋壳扔进旁边的竹篮。 动作不快,可每一株都剥得干干净净,笋衣不残留,笋肉完整。 李姨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她在顾家待了二十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 她低下头,继续剥。 不知过了多久,陆茗开口了。 “李姨。” “嗯?” “您是什么时候来顾家的?” 李姨的手停了一下,她想了想:“八几年吧。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杭州下了一场大雪,我来的时候拎着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我全部家当。” “老爷……老爷子那会儿还没退休,站在门口接我。” 她说到这儿,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我是顾家招的第九个保姆。前面八个都干不长,不是嫌工资低,是嫌老爷子难伺候。” 陆茗惊讶地抬起眼:“顾老难伺候?” “难。”李姨把一截剥好的笋扔进碗里。 “他喝茶,水温要刚好八十五度。我烧了三个月的开水,才练到看一眼壶嘴冒的热气就知道是多少度。差一度他都不喝,也不骂人,就把茶盏搁在那儿,一口不动。那比骂人还难受。” 陆茗弯了弯唇角。 他见过顾老喝茶的样子。 老爷子端起茶盏,先看汤色,再闻香气,最后才抿一口。 喝完了,搁下盏,不点评,不夸赞。 如果茶好,他会再续一杯。 如果不好,那盏茶就搁在那儿,慢慢凉掉。 顾擎昀这一点随他爷爷,不会说好听的,可做的事,每一件都在说。 “后来呢?” “后来就留下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留下了。可能是有一天,我把水烧对了。老爷子喝了一口,放下盏,说‘今天的茶,能喝’。就这四个字,我高兴了一整天。” 她把剥好的笋块拢了拢,推到碗边。 “小陆,你是不是有心事?” 陆茗的手停了。 拇指抵在冬笋缝里,没有掰下去。 “李姨,我要出一趟远门。” 李姨看着他,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剥。 “去多久?” “不知道。” “远不远?” “远。在……海的那边。” 李姨的手又停了一下,然后把剥好的笋放碗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打开水龙头,哗哗地淘米。 “那可得好好吃饭。”她没有回头,声音从水声里传过来,有些模糊。 “外头的饭,没有家里的软。” “知道的。”陆茗低下头,把手里笋剥完。 晚饭是李姨做的,四菜一汤。 冬笋炒腊肉,葱油萝卜丝,红烧羊肉,凉拌芹菜,还有一砂锅老鸭汤。 汤是下午就开始炖的,老鸭和火腿一起下锅,姜片和葱结在汤里浮沉,炖到汤色金黄,鸭肉酥烂得筷子一碰就散。 李姨说,一月份就得喝这个,暖胃。 顾擎昀给陆茗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陆茗低头喝了一口。 舌尖被烫得发麻,他没有皱眉,只是把汤勺放下,等它凉。 顾擎昀看着他,把自己那碗汤也搁在那儿,陪他等。 饭吃到一半,顾老的手机响了。 老爷子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 顾老接电话的声音不高。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搁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芹菜。 嚼了两口,咽下去。 然后他看着陆茗:“围棋协会那边,消息放出去了。” 陆茗的筷子停了一下。 “网上怎么说?”顾擎昀问。 顾老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亮着,微博的热搜榜。 每一条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陆茗代表华夏出战应氏杯# #井山裕太回应# #陆茗会棋吗# 第243章 有这一刻 顾擎昀拿起手机,往下滑。 评论区已经炸成了一锅粥。 每一条微博底下都有成千上万条评论,像开了闸的洪水,泥沙俱下,什么都有。 【非遗大使+茶道大佬混围棋界了??】 【楼上的,陆神还会古琴,你们就说厉不厉害叭!】 【陆茗?演《汴京烟云》那个陆茗?他会下棋???】 这一条被顶得最高,底下吵成一片。 【演员就好好演戏,别来蹭围棋的热度】 【看过他下棋吗就在这骂】 【围棋协会疯了还是我疯了】 【这是实在找不出人了拉个明星来充数?丢人不丢人?】 【再说一遍,陆茗不是明星!他是华夏非遗文化传承人,是龙园胜雪复原者!】 顾擎昀的手指继续往下滑。 有一条评论被转发了很多次,是一个围棋业余六段的博主发的,措辞比前面那些都客气,可更扎人。 【我不质疑陆先生的才华。我看过他的茶道,听过他的古琴,读过他的字。他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但围棋不是艺术,是竞技。一个没有参加过任何职业比赛的人,忽然代表国家出战应氏杯?恕我直言,这是对围棋这项运动的不尊重,也是对所有拼搏了十几年才拿到职业段位的棋手的不尊重。】 顾擎昀的手指在这条评论上停住了。 陆茗从他手里接过手机,把那条评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顾老面前的桌面上,端起那碗已经凉到刚好的汤,喝了一口。 “他说的,”陆茗放下汤碗,“有道理。” 顾擎昀看着他。 “一个没有职业段位的人,忽然代表国家出战。换了我,我也会质疑。”陆茗的声音不疾不徐,“这不是恶意。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 “你不生气?”顾擎昀问。 陆茗想了想:“不是生气。是……” 他停了一下,在找一个词。 “是重。” “可棋不会因为重,就不下了。” 吃完饭,陆茗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他并没有回头。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把他肩膀上落的一小片梅瓣轻轻拈走。 “又不穿大衣。”顾擎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无奈。 不是责怪,是说了很多遍,知道说了也没用,可还是要说。 陆茗弯了弯唇角:“忘了。” “你每次都忘。” 一件大衣披在他肩上。 深灰色的,是这人的,太大了,肩线落到他上臂,袖口盖过他的指尖。 大衣上有顾擎昀身上的气息,淡淡的雪松。 陆茗把袖口拢了拢,手指缩进袖管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 杨婉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看热搜。” 热搜第一条已经换了。 #井山裕太回应陆茗出战# 他点进去。井山裕太的微博是十分钟前发的,用的是中文。 “欢迎。” 就这两个字。 下面配了一张图,是一张棋盘。棋盘上只落了四枚棋子,黑白各二,各占两个星位。 和陆茗与顾正峰下的那局棋,开局一模一样。 陆茗看着那张棋盘,看了很久。 “他查我。”陆茗把手机举了举。 顾擎昀低下头看那张图。 “陈老把我跟老爷子下的棋谱,送给了围棋协会。”陆茗淡淡道,“围棋协会里有日本棋院的人。或者说,有把棋谱传给日本棋院的人。” 顾擎昀的眉头蹙了一下。 商场上,这叫信息泄露。 棋场上,这叫对手已经把你的棋路,拆解过了。 “需要我出手么?”他问。 陆茗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看着顾擎昀。 廊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沉在夜色里。 大衣的领口太大了,露出他一截清瘦的脖颈,锁骨窝里落着一小片光。 顾擎昀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他大衣的领口拢了拢。 陆茗任他拢。等他拢好了,才开口。 “无碍,只知皮毛罢了。” 顾擎昀看着他那双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陆茗的额头上。 很轻。像两棵树在风里,枝梢碰了一下。 陆茗没有动。 他闭了一下眼睛。 廊灯的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融在一起,分不出哪一道是他的,哪一道是顾擎昀的。 “冷吗?”顾擎昀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不冷。”陆茗说。 顾擎昀没有追问,只是把陆茗的手从大衣袖管里拉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第218章 然后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隔着毛衣,隔着衬衫,让他听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 “你在干什么?”陆茗笑问。 “暖手。” “用手就行了。” “手不够暖。”顾擎昀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学定律,“心最暖。” 陆茗愣了一瞬。 然后眉眼弯起来,连鼻梁上都好像都有了笑意。 这个人,怎么会说这种话。 明明是从不擅长说情话的人,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直接掏出来的,还冒着热气。 他没有抽手。 任顾擎昀把他的手指贴在胸口,隔着衣料,感觉那里一下一下的跳动。 他自己的心跳也在加快。 过了很久,顾擎昀开口。 “陆茗。” “嗯。” “那局棋,你会赢的。” 陆茗抬起眼。 “不是因为你的棋比他好。” “是因为,他只有棋。而你有一千年的东西,那一千年在他棋盘之外。他够不着。” 陆茗看着他,然后他把额头从顾擎昀的额头上移开,往后退了半步。 顾擎昀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贴在心口,没有松开。 “擎昀。” “嗯。” “那一千年里,”陆茗的声音很轻,轻到被北风一吹就散了,“有这一刻。” 顾擎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夜更深了。 李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想叫他们进去吃酒酿圆子,看见廊下两个人站在那儿,额头抵着额头,手贴在心口。 她张了张嘴,又把头缩回去了。 厨房里,酒酿圆子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甜香弥漫。 李姨站在灶台边,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这俩孩子。” 第244章 上门试探 门铃响的时候,陆茗刚用完早餐。 走到廊下的时候,他听见客厅里有人在说话。 “老段,你是围棋八段,我们家那小子初段可还没评上,你这……” 陆茗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那个人。 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理得很短。 穿一件深灰色的棉服,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领口那颗扣子扣错了位,半边领子翘在毛衣外面。 顾老坐在藤椅上,陈老也在,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面前那盏茶已经凉了,茶汤的颜色从碧绿变成了深褐,他一口没动。 “你就是陆茗?” “我是。” 段祺点了点头,然后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方棋盘。 折叠的,榧木面,九厘米厚,边角磨得发亮,是跟着他跑了十几年赛场的便携棋盘。 接着又拿出两个棋罐,紫檀木的,罐身刻着云雷纹,罐盖内侧有常年取放棋子磨出来的弧形凹痕。 他在茶几一侧坐下,把黑子那罐推到对面。 “下一盘。” 不是请求,不是邀请,是陈述。不是无礼,是觉得寒暄和客套浪费棋的时间。 陆茗看着那罐黑子,看了两秒。 然后他在茶几对面坐下,把黑子那罐推回去,把白子那罐拿过来。 动作不快,落座的时候,脊背自然而然挺直。 段祺的眉头动了一下。 “执黑先行。这是规矩。” “晚辈执白。”陆茗声音清亮,“段老远道而来,是客。陆茗执白,是礼数。” 段祺不再说话,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上角星位。 陆茗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左下角星位。 段祺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确实会下棋。 不是那种在培训班里学了几个定式就说自己“会下”的会。 段祺拈起第二枚黑子。 不是按常规落在右下角小目或左上角星位,黑子落在棋盘左上角的“三三”。 三三,极古老的开局。古老到现代职业棋手几乎不用了,因为变化被ai拆解得过于透彻,占角效率不如星位和小目。 陆茗落子了。 白子不拆边,不占角,直接挂入黑棋右上角的内侧——打入,极凶。 段祺的眉头动了一下。 黑子应,白子连。黑子强压,白子不逃,反扳。黑子断,白子长。 两个人落子的速度在这一刻同时慢下来。 不是犹豫,是棋进入了中盘最吃劲的阶段。 场边的陈老微微前倾了身体。他跟顾老下了几十年,看棋的眼力不输业余高段。 他看不懂的是,这两个人才下了四十余手,棋盘上已经像打了一场恶仗。 每一个角都在缠斗,每一条边都在争夺。 没有一方退让,没有一手妥协。 可最奇怪的是,这些缠斗没有让棋盘变得混乱。 黑子的每一手都在施压,白子的每一手都在化解。 而在化解的同时,白子的落子位置不知不觉间构成了一种韵律。 它们不是散落在棋盘上的,是一个整体,一个势。 “这祖宗……”陈老压低声音凑近顾老耳边,“棋形比一年前进步了不止一个档次。你看这势起得自然,简直像……” “像周老年轻的时候。” 顾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棋盘,他的蒲扇停在半空中。 棋入中盘。 段祺的黑子在中腹发起了一轮猛攻:黑棋第49手凌空一镇,第53手强行分断白棋上下两块。 这是段祺的成名绝技之一,“段氏绞索”。 被他绞住的棋,极少有挣脱的。 陆茗没有挣脱。他看着那手分断,看了整整两分钟。 这两分钟里他没有碰棋子,只是垂着眼看着棋盘,指尖在棋罐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 段祺看着他。 两分钟到了。 陆茗拈起白子,落子。不是逃,不是补,是反夹。 “……” 陆茗在左上角弃了三子。三枚白子被黑棋吞掉,像是壮士断腕。 可就是这三子弃子,换来了白棋在左下的全面控盘。 段祺忽然想起一个人。 周元儒,也是这样的棋风,也是这样的从容。 他的手在棋盘上停住了。拈着的那枚黑子悬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几十秒后把黑子放回棋罐。 “这盘棋,不用下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陆茗抬起眼。 “我刚才那一手分断,”段琪开口解释,“是故意诱你出逃的。你如果逃,我就绞杀。你如果补,我就趁势围空。推演了三十二种变化,最好的结果是你双活,最坏的结果是你崩盘。没有一种结果是你能赢的。”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 “可你既没有逃,也没有补。你走了一手我完全没想到的……反夹。你从被动的防守,变成了主动的进攻。” 他抬眼看着陆茗:“这不是年轻棋手该有的判断力。绝大多数职业棋手在那种压力下都会选择守。你为什么不守?” “因为守,就入了你的局。段老的绞索,是牵着对手往预定方向走。对手逃得越急,绞索收得越紧。” 段祺没有说话。 “唯一的破法,是不逃。”陆茗拈起那枚弃子位置的白子,指给段祺看,“段老,这不是弃子。这是还手。你的主战场在左上,可我的主战场……在全局。” 段祺看着那三枚孤零零的白子沉默了。 “你弃这三子的时候,就算到了这一步?” “算到了,不是算到了所有的变化,是算到了你的棋风。” 段祺猛地抬起头来。 “段老的绞索,靠的是压迫对手连续犯错。所以被绞的人,最怕的是停下来。我弃那三子,不是在左上角止损。是腾出一手,拔掉你的支点。” 顾老的蒲扇在膝盖上轻轻摇了摇。 段祺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对着陆茗弯下腰,不是点头,不是欠身。 是鞠躬。 一个下了五十年棋的人,对一个只下了一盘棋的人,鞠了一躬。 陆茗静默,微微点头示意。 “周老那手棋,只传给过一个人。他的关门弟子,谢科。”段祺无限感慨说道,“谢科去年退役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他手腕上缠着绷带,跟我说,老师传的棋,他下不出来了。不是忘了,是手跟不上。” 他顿了顿。 “他说,老师走的时候,最后摆的那局棋,第一手是天元。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陆茗垂下眼。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正中央。 天元。 “这一手,是周老没有下完的。”陆茗缓缓开口。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像两代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还没有走完。 当天晚上,陆茗一个人走进院子里。 腊月的夜风刮在脸上生疼。 第219章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株老梅。 他忽然想起王安石。 历史上王安石确实通弈,可算不上一流。 熙宁年间,王安石与司马光在政事堂对弈。 那一局下了整整一天,没有下完。 后来司马光贬出汴京,王安石留在朝中,独自把那一局摆了一遍又一遍。 再后来王安石罢相,退居金陵。 那个拗相公在金陵的半山园里,也是这样的冬天,一个人对着棋盘,摆了一局又一局没有对手的棋。 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那局棋没有下完。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顾擎昀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条毯子。 他走到陆茗身后,把毯子披在他肩上。 “穿上,冷。” 陆茗把毯子拢了拢,忽然开口,“擎昀。” “嗯。” “那局棋,我会下完,不是替周老,是替我自己。” 顾擎昀没有说话。 他握住陆茗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 陆茗把脸埋进对方的胸口,很轻,只是搁在那里。 第245章 跟你学的 出发那天,杭州下了一场冻雨。 不是雪,是雨。 雨水落在零度的地面上,瞬间结成一层透明的壳,踩上去咔嚓咔嚓的,像踩在薄玻璃上。 天还没亮,顾宅的廊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照在院子里那株老梅上,每一朵都像被封在琥珀里。 陆茗醒得很早。 或者准确地说,他一夜没怎么睡。 好不容易迷糊睡过去,梦里还在下棋。 对手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手,夹着黑子,落子极快。 他想看清那人的脸,猛地往前迈了一步,然后醒了。 心跳咚咚的。 不是心悸,是梦里那一步踩空了。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金线看了几秒。 窗外的天还灰着,分不清是几点。 他伸手摸了摸左胸口,侧过头。 顾擎昀还睡着。 这人睡觉的姿势和他醒着的时候一样规矩。 侧躺着,一只手搭在陆茗腰间,呼吸平稳绵长。 窗外的微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线条描得格外分明。 睡着的时候,那股冷意没了,只剩下安静。 像一头收了爪子的豹。 陆茗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把他的手从自己腰间拿开,悄悄往床边挪。 刚挪了两寸,那只手又搭回来了。 比刚才还紧,箍在腰上,不让他动。 “再睡会儿。”顾擎昀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闷闷的。 “醒了就睡不着了。” “你没睡够,天还没亮。”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够?” 顾擎昀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你翻了一夜的身,手一直在被面上画棋谱。” 陆茗没说话,把脸往顾擎昀肩窝里埋了埋。 顾擎昀的体温比他高,隔着两层衣料也能感觉到那股热。 他嗅到顾擎昀身上淡淡的气息,又往前凑了凑,鼻尖抵着他的锁骨。 “擎昀。” “嗯。” “你睡了多久?” 顾擎昀沉默了一下:“四个多小时。” 陆茗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顾擎昀胸口。 隔着睡衣,他感觉到那里一下一下的心跳。 “那你也不够睡。” “我够。我在部队的时候站过通宵的岗。” “那不一样。” “一样,都是守着。”顾擎昀低下头,下巴抵着陆茗的发顶,声音震动从他胸腔里传过来。 “站岗是守一个地方,守着你是守一个人。差不多。” 陆茗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 这个人,说情话跟做报告似的,语气平得像在念季度总结。 守着你是守一个人……这种话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像土味情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在说一个他早就确认过无数遍的事实。 陆茗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眼睛,微微撑起上半身,在顾擎昀反应过来之前,低下头,在他唇角上轻轻碰了一下。 顾擎昀的呼吸顿了一下。 圈在青年腰间的手臂瞬间收紧,紧到隔着两层衣料都能感觉到肌肉绷紧的力道。 “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撩拨我?” “想到了就做了。”陆茗学他刚才的语气,“怕不做,你就不知道。” 顾擎昀看了陆茗两秒,然后翻过身,把人半压在身下,一只手撑在他耳边的枕头上。 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他肩背的线条。 他看着陆茗的眼睛,目光很沉。 “你这叫……” “跟你学的。你刚才说……唔……” 话没说完。 顾擎昀低下头,吻住了他。 舌尖撬开齿关,一只手从腰间移上来,覆在陆茗的后颈,带着睡意未消的热度,不紧不慢地深吻他。 陆茗的手指攥紧了对方胸前的睡衣。 吻了很久才退开,顾擎昀呼吸有些不稳,额头抵着陆茗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热气在两个人口鼻间交换,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这也是跟你学的。”顾擎昀的声音低哑。 陆茗喘着气,嘴唇被吻得泛红,眼睛湿漉漉的。 他看着顾擎昀,忽然弯了弯唇角。 “这个你学得比点茶快。” 顾擎昀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陆茗的颈窝里。 他的肩膀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哭,是笑。 “你赢了。”顾总气息喷在陆茗颈侧,痒得他缩了缩脖子。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已经亮了,灰蓝灰蓝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 顾擎昀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门,从里面拿出两件衣服。 一件是他自己的深驼色大衣,另一件也是深驼色的。 款式一样,只是尺码小了两号。 陆茗看着那件新大衣,愣住了。 “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让老刘去定做的。他找了裁缝,把你那件藏青羽绒服的尺寸给了他。”顾擎昀把大衣递过去,“试试。领子里多缝了一层羊绒,慈城靠海,风比杭州硬。” “内衬口袋加宽了,左边放硝酸甘油,右边放手机。兜帽的貉子毛可以拆,不下雨就拆下来,不然压脖子。” 陆茗接过大衣展开,看见领口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白色图案。 一枚棋子,落在天元。针脚细密,不是机器绣的。 “这个是……” “我绣的。” 陆茗猛地抬起头。 顾擎昀站在他面前,耳廓红透了。 “你绣的?”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绣花的?” “没学会。拆了十七遍。”顾擎昀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这笔合同我谈了十七轮终于签下来”一模一样。 “第一遍线太粗,第二遍针脚歪了,第三遍扯得太紧把布料皱了,第四遍……” “顾擎昀。”陆茗叫他。 顾擎昀不说话了。 陆茗低下头,把大衣贴在脸上,羊绒很软。 他闭了一下眼睛,睫毛蹭过那枚歪歪扭扭的天元。 拆了十七遍,手指扎了多少个针眼? 他不知道,顾擎昀也不会说。 就像他不会说自己在走廊里站了多少次,不会说他在病床边守了多少夜。 他只会做。 “这件比藏青的好看。”陆茗声音有些闷。 “嗯。” “今天穿这件。” “好。” 院子里的冻雨已经停了。 青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走路得小步小步地挪。 老刘已经把车发动,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凝着一层白雾。 陆茗走到廊下的时候,看见顾老站在客厅门口。 “小陆。”顾老走上来,步子不快。 他走到陆茗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平安符,红绳系着,符袋是明黄的缎子。 “带着,保平安。” 陆茗接过平安符:“谢谢爷爷。” 顾老拍了拍他的肩:“你们先去,我等老陈他们,会晚点到。” 车子慢慢驶出巷口。 冻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 陆茗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杭州一点一点往后退。西湖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冰凌子,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顾擎昀坐在他旁边,膝盖挨着他的膝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凝着一层白雾。 陆茗伸出手,用指尖在雾面上画了一个东西:两个圆点,中间一条线。 是一枚落在星位上的棋子。 第220章 顾擎昀看见了。他也伸出手,用指尖在旁边画了一个圆点,然后又画了一个天元。 他的天元绣得歪歪扭扭,画得也歪歪扭扭,圆不像圆,像一滴落在玻璃上的雨滴。 陆茗看着那一手天元,弯了弯唇角。 “你画的什么?” “你。” “画得不像。” “像的。”顾擎昀看着那枚歪歪扭扭的圆点,声音很低,“这是你教我点茶的时候溅出来的茶汤,这是你今天早上在我嘴角碰的那一下。” “那这条线呢?” 顾擎昀看着那条线:“路,陪你走的路。” 陆茗的呼吸停了一瞬。 车窗外的风景继续往后退。 第246章 到达慈城 上午九点四十六分,中巴准时停在了慈城围棋协会门口。 杨婉第一个跳下车。 她今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长款羽绒服,在人堆里格外扎眼,像一团会走路的火焰。 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举着手机,语速快得像打快板。 “对,到了。媒体采访?现在不行,赛前不接受专访,让他保持状态。混采区可以,赛后安排十分钟。” “你们先把直播间推流准备好,今天在线人数肯定会炸,别崩了。还有那个热搜词条,#陆茗应氏杯首战#,给我盯住了,有水军带节奏直接投诉。” 挂断电话,她转身扫了一眼陆续下车的人。 今天的几人都乔装了一番。 陆茗和顾擎昀最后下来,两件深驼色大衣在人群里并不扎眼,可穿在这俩人身上,就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杨婉的目光在陆茗领口那枚歪歪扭扭的天元刺绣上停了一秒,嘴角弯了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我检查一下。”她一边说话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盒,打开检查了一遍,“硝酸甘油,速效救心丸,稳心颗粒……齐了。路上有不舒服就说,别硬撑。你这个人,不舒服从来不说的。” 陆茗接过药盒放进口袋,点点头:“知道的。” 杨婉转向顾擎昀,语气从保姆模式无缝切换成经纪人模式,“顾总,今天现场人太多,我让主办方在混采区外面加了一道护栏。” “您是走嘉宾通道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嘉宾通道的话,安排您坐常昊主席旁边,跟我们一起的话,您坐休息区,但会被镜头扫到。” “休息区。”顾擎昀毫不犹豫道。 “行。那我让摄像组把休息区的机位加一个……”她顿了顿,“不对,加两个。一个拍全景,一个拍特写。你俩今天穿成这样,不拍浪费了。” “……” 江屿从车后门挤过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拼色的冲锋衣,橙色和蓝色以某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拼在一起,在慈城灰瓦白墙的背景下显眼得像一棵会走路的珊瑚。 他正要一巴掌拍在陆茗肩上,手举到半空中,看见顾擎昀站在陆茗身后半步,手搭在陆茗后腰的位置上。 江屿的手立刻在半空中拐了个弯,改成挠自己后脑勺。 那动作别扭得像一只被突然拉线的提线木偶。 “陆老师,今天真帅!”他凑近了压低声音,“你说实话,你们俩不会是穿……” “情侣装”三个字还没出口,顾擎昀看了他一眼。 “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没有。”江屿往后跳出一步,后脑勺撞上苏清羽的胸口。 苏清羽被他撞得闷哼一声,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是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从自己身上挪开了几寸。 江屿丝毫没有被嫌弃的自觉,又凑到陆茗跟前,“陆老师,实话跟你说,我昨晚激动得一宿没睡。比我自己开演唱会还紧张。” “苏哥让我早点睡,冷静点。我说冷静个屁,陆老师要打应氏杯了,全世界几十万人在线看着,能冷静吗?结果我自己睡不着就算了,把苏哥也闹得一宿没睡。” “他弹琴给我听,弹的是《凤求凰》,弹完之后说‘弹完了,可以睡了吗’,我听完更激动了哈哈哈……” 苏清羽在他身后淡淡道:“你知道自己废话多,还说这么多。” “这不是见到陆老师激动吗!”江屿理直气壮。 苏清羽不再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木制的小锦盒,递给陆茗。 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平安扣,羊脂白的和田玉。 平安扣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清隽瘦劲的瘦金体,只有八个字。 “琴心剑胆,落子无悔”。 “送你。” 陆茗接过锦盒,指尖在那枚平安扣上轻轻抚过。 玉质温润,在冬日的寒天里竟不觉得凉。 他认得这种玉。 陆家别院里母亲首饰匣中也有一枚,是外祖父给母亲的嫁妆。 “谢谢清羽。”他把平安扣挂在手机上,红线穿过玉扣,在手机壳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 又把纸条叠好,收进背包的内袋里。 苏清羽看着他做了这些,沉默了片刻。 “走吧,时间快到了。等我们回来,《高山流水》mv要上线了。” “好。”陆茗点了点头。 一行人穿过慈城古镇的青石板路,往围棋协会方向走去。 石板路两侧的香樟树被冻雨洗得发亮,枝桠间挂着应氏杯的旗帜,蓝底白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古镇不大,可今天人格外多。 穿羽绒服的游客和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挤在一起,把原本宽敞的青石板路挤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 路边卖慈城年糕的小贩把蒸笼掀开,白汽轰地冲上半空,混着甜糯的米香,把整条街都熏暖了。 有个举着应援手幅的女孩踮着脚往队伍这边张望,手幅上印着陆茗的照片,底下写着一行字:“陆神落子,天下无声”。 旁边一个中年大叔举着另一个手幅,“华夏围棋,后继有人”。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女孩冲大叔竖了个大拇指,大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手幅举得更高了。 “人比我想象中多。”此刻江屿站在石板路上,发现自己刚才的判断严重低估了形势。 人不是“比想象中多”,是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们一行人裹在人流中间,只能顺着人流往前走。 现场记者扛着摄像机倒退着拍陆茗,差点撞翻路边卖年糕的蒸笼,被老板娘操着方言骂了一句。 记者连连鞠躬,转头又扛起机器追了上去。 “这是应氏杯。”苏清羽声音在人潮里依然很稳,“围棋界的奥运会。” 江屿转头看了他一眼。 苏清羽裹着一件长及脚踝的黑色羽绒服,衬得他愈发清瘦。 江屿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子,低声道:“人太多,别走散了。” 苏清羽低头看了一眼他攥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没有挣开。 慈城围棋协会是一座三进的民国老宅改成的场馆,黑瓦白墙,门楣上挂着匾额,落款是应昌期先生手书。 门口已经围了一圈记者,长枪短炮排成好几排,看见陆茗一行人过来,快门声立刻响成一片。 陆茗没有停。 他微微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 闪光灯追了他一路,在他身后炸成一片白昼,可他连头都没有回。 不是傲慢,是习惯了。 前世的陆家嫡长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汴京茶宴上满座公卿的目光比这些镜头更沉,皇宫御宴上皇帝亲赐的那杯茶比任何奖杯都重。 何况今天他来这里,不是来接受采访的,是来下棋的。 然而走到侧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 侧门边上围着一小群人。 不是记者,是慈城本地的棋迷。 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怀里抱着折叠棋盘。 还有一个被父亲扛在肩头上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蜡笔画了一枚黑色的棋子,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陆哥哥加油”。 陆茗转身,朝他们走了过去。 第247章 第一场棋 那个抱棋盘的老爷子看见他过来,愣了一下,赶紧把棋盘往怀里收了收,像是怕挡了路。 陆茗在他面前停下,微微欠身。 “您这方棋盘,”他指着老爷子怀里的折叠棋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云子配套棋盘吧?棋格是手工画上去的。” 老爷子愣了,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块旧得掉漆的棋盘。 “是、是八五年的,跟我四十多年了。您怎么知道?” “我见过。” 陆茗没有解释在哪里见过,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块棋盘的边角, “好棋盘。用久了,棋格会记住棋子的位置。” 这时,有个穿校服的男生挤过来,把手里那本《围棋天地》翻开,声音有些抖:“陆、陆老师,能给我签个名吗?就签在周老这张照片旁边。” 他把杂志翻到周元儒老先生的那页专访,照片上的周老坐在棋盘前,执黑子,目光沉静。 第221章 陆茗接过笔,没有立刻签。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翻开杂志的扉页——是空白的。 他提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舍者,得也。退者,进也。陆茗。”字是颜体行楷,筋骨分明。 男生接过杂志,看着那八个字,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旁边那个骑在父亲肩头上的小女孩探出身子,把自己的纸板递到陆茗面前:“陆哥哥!我也要!” 陆茗微笑接过那块纸板。 纸板上那枚用蜡笔画的黑色棋子,歪得不成样子。 圆不像圆。可在天元的棋盘格上,这枚歪歪扭扭的黑子被一个小女孩的手指,郑重地放在了棋盘正中央。 陆茗在那枚棋子的旁边,也用黑色蜡笔画了一个圆。 两个歪歪扭扭的圆靠在一起,像两枚并排落在天元上的棋子。 下面写了四个小字:“落子无悔。” 他把纸板还给小女孩。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抬头大叫:“爸爸爸爸!陆哥哥画的比我还歪!”围观的人全笑了,笑声把旁边香樟树上的几只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笑声里,一个扛着相机的摄影记者挤到前面,镜头几乎怼到陆茗脸上:“陆先生!比赛马上开始了,您还有心思在这儿给小孩画画?是不是太不重视对手了?” 陆茗直起身,看着那个记者,温和开口,张弛有度。 “慈城是应昌期先生的故乡。应先生创办应氏杯,不是为了几个棋手的胜负。是为了让围棋活在更多人手里。这些人心里的棋,比棋盘上的棋更重。” “你说我不重视对手……我重视的是三十六年前应先生落下的第一手。那一手,比今天的任何一手都重要。”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抱棋盘的老爷子带头鼓掌,噼里啪啦的掌声从侧门口一直传到街上。 记者张了张嘴,把相机放下来,往后退了半步。 杨婉在旁边看着,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赛后稿子有了!标题就写“我来慈城,不是来当偶像的,是来下应先生那盘没下完的棋”。 这小子明明不擅长面对镜头,可开口的时候,居然能说出比专业公关还稳的金句。 比赛场地设在二楼的正厅。 老宅的木结构被完整保留下来,雕花窗棂漏进一月的天光,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棋盘上的经纬线。 正中央摆着一张榧木棋盘桌,两侧各放一把明式圈椅,椅背上雕着云雷纹。 大厅极高,木质穹顶下悬着两盏老式宫灯,灯罩上绘着水墨山水。 四面墙上挂着几幅字,都是应昌期先生生前的手书,最中间那幅只有四个字,“落子千秋”。 四周的观战席已经坐了大半。 前排是特邀嘉宾的位子,再往后是媒体区,最后面是观众席。 观众席上坐得满满当当,有人在低头调手机支架准备看直播,有人在小声讨论陆茗到底什么来头。 有个声音说“听说他是非遗传承人,茶道和古琴都会”,另一个说“那下棋行不行啊”。 “不知道,看吧”。 陆茗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大厅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很小,可在安静的老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真人比照片上还年轻。” “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吧?能行吗?” “谁知道呢,看吧。” 陆茗的对手是韩国的朴廷桓九段。 连续三年韩国棋院赏金王,世界职业围棋锦标赛前冠军,以力量型棋风著称,被韩国媒体称为“汉江铁壁”。 朴廷桓昨天就到了,有记者拍到他在慈湖边散步,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戴着耳机,面无表情。 陆茗入座。 白子那罐放在他右手边。他打开罐盖,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指尖上转了转,棋子温润如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空着的椅子。 朴廷桓还没来。 观战席上,一行人正在入座。 顾老走在前头,手里拄着拐杖,脚步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陈老在旁边扶着顾老的胳膊,墨老跟在后面,三位加起来超过两百岁的老爷子往嘉宾席上一坐,自带一股压阵的气场。 他们旁边坐着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老者——华夏围棋协会会长常昊,也是今天的裁判长。 再往后一排,顾擎昀坐在靠走道的位置。 他没有坐嘉宾席的软座,挑了一个离棋盘最近的硬板凳。 苏清羽和江屿坐在另一侧。 江屿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瓶身已经被他捏变了形,水从瓶盖缝隙里渗出来,流了他一手,他毫无察觉。 苏清羽伸手把那瓶水从他手里抽走,拧紧瓶盖放在地上。 江屿“嘶”了一声,捏了捏空了的手指,没敢还嘴。 二楼包厢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那是选手亲友团的专属区域,不对外开放。 陆家没人来,陆老爷子年事已高,不便远行。 可包厢的灯亮着,有人在那里看着。 杨婉站在媒体区边上,手机调了静音,不停刷新着直播页面。 直播间已经开了,在线人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 五十万,六十万,八十万,一百万。 弹幕如暴雨倾盆,层层叠叠挤在屏幕上,几乎看不清任何一条完整的内容。 【来了来了来了!】 【第一!火钳刘明!】 【倒计时三分钟!午饭都没吃就蹲着了!】 【前面你不是一个人!】 【今天这身衣服绝了!陆神穿大衣是来走秀的还是来下棋的!】 【别吵了别吵了,看比赛看比赛!】 【话说朴九段今天还会用那套铁壁开局吗?】 【朴廷桓:铁壁?我今天的铁壁是纸糊的】 【笑死,你这是看不起朴九段还是看不起陆神】 第248章 黑白无声 正厅的侧门开了。 朴廷桓走进来。 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 身量不算高,可肩很宽,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那是一种长期沉浸在某种孤独世界里的人才有的姿态。 不是傲慢,是惯性。 他在棋盘对面坐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打开棋罐,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指尖上转了转,然后抬起眼,看着对面的人。 “我听说,你执白。”他的中文不太流利,带着浓重的口音,“井山跟我说,你的白子,像水。” 陆茗静静看着对方。 “像水?”朴廷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极浅,“井山君过奖了。” 上午十点整。 应氏杯三十二强战第一轮,开枰。 裁判长常昊按下计时器,朴廷桓九段执黑先行。 计时器的红灯跳了一下,换成绿灯——应氏杯的计点制计时开始。 每方基本时限三小时,超时不计读秒,直接进入罚点程序。 慈城老宅的大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陆茗端坐在棋盘左侧,腰背挺直如竹。 他的右手搁在棋罐边上,指尖轻轻搭着罐沿。 那只手很白,白得能看见手腕内侧青色的血管。 四个月前他躺进抢救室时,这只手是凉的,凉得顾擎昀握了整整一夜都没捂热。 此刻它在灯下微微蜷着,像一只收敛了羽翼的鹤,安静,从容,蓄势待发。 朴廷桓落子。 右上角,小目。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声音通过桌面上的微型麦克风传出去,直播间里几十万人同时听见了这声清响。 【开始了开始了!】 【陆神加油!!!】 【朴九段执黑,上来就走小目,好稳。】 【铁壁开局?不对,朴九段平时不这么走啊。】 【紧张,陆老师那手好白,好好看......】 【别歪楼!看棋!】 陆茗拈起一枚白子。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尖因为长期碾茶、捻笔磨出了一层薄茧。 棋子在他指尖转了半圈,然后稳稳落在棋盘上。 左下角,星位。 两手棋,不到一分钟。 观战席上,顾老靠在椅背上。旁边的陈老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小陆这起手......” “别说话。”顾老打断他,眼睛没离开棋盘。 陈老咽了口唾沫,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他是茶道宗师,对围棋不算精通,可他认得顾老头这个表情。 老爷子上次露出这个表情,还是在日本热海。 第一届围棋擂台赛第13局,华夏队主将聂先生迎战已六连胜、气势正盛的日本超一流棋手小林光一。 第222章 那盘棋聂先生执黑,中途因氧气瓶故障导致大脑缺氧下出恶手,局面一度濒临崩溃,但他凭借超凡的韧性死死咬住,等到了对手的失误并实现逆转,最终执黑2目半获胜。 那一局的象征意义极大:这是华夏棋手首次击败日本“六超”,世界棋坛格局从此从日本一家独大变为两家争雄。 陈老很快收回思绪,精神集中在了比赛场上。 前二十手,双方都走得很快。 棋盘上的棋子从四个角开始慢慢向中腹蔓延。 朴廷桓的黑棋厚重扎实,每一步都踩在棋理上,教科书般标准。 陆茗的白棋则轻灵得多,不与黑棋正面纠缠,总是在黑棋落子的下一个瞬间轻轻避开,好像早就知道对手要走哪里似的。 不是避开。是在等。像茶道里的调膏,水一点点加,膏一层层匀,不到最后一步绝不注满。 第二十七手,朴廷桓顿了顿。 他执黑子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停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落下。右下角,托。 这一手很凶。 在布局阶段就主动托进白棋的无忧角,等于在说:我不想跟你慢慢下,我要在这里逼你表态。要么应战,要么退让。退一步,黑棋就多占一分便宜;应战,那就是从一开始就要绞杀在一起。 黑子落在棋盘上的那一声比前面任何一手都响。 直播间炸了。 【托!朴九段开始发力了!】 【铁壁变铁锤?这手太凶了!】 【陆神会怎么应......】 弹幕还没刷完,陆茗的白子已经落下。 他的手指几乎没有停顿,拈子、落子,一气呵成。 白子贴着黑子,没有退让,也没有对攻——是拆。 在两道黑棋之间,轻轻地、稳稳地,落了一手拆二。 不是应战,不是退让。是告诉对手:我知道你想逼我,但你的棋还没厚到可以逼我的程度。 朴廷桓抬头看了陆茗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在比赛中抬头看对手。 陆茗垂着眼,看着棋盘。 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是静。 是那种在茶室里点茶时才会有的静。 朴廷桓收回了目光。 他是韩国棋院现役最强的九段之一,拿过世界冠军,打过无数场硬仗。 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可这个人,这个叫陆茗的人,坐在那里像一潭深水。 看不见底,激不起波澜。 他想起昨晚韩国棋院发来的情报:“陆茗,二十四岁,华夏茶道非遗传承人,古琴演奏家,书画家。围棋……无职业段位,无正式战绩。” 最后的备注只有四个字:资料不足。 资料不足?朴廷桓看着棋盘上那枚白子。 这不是资料不足的人能下出来的棋。 第三十五手,陆茗主动变招。 白子落在中腹偏右的位置。 不是常规的定式续招,而是凌空一点,落在两个黑子之间的空隙里,像一枚楔子钉进去。 这一手很怪,怪到整个观战席都安静了一瞬。 嘉宾席上,常昊九段身为今天的裁判长,原本只是安静地坐在主位上看棋,此刻忽然坐直了身体。 他是世界冠军出身,什么棋没见过。 可这一手,他需要多看两秒。 朴廷桓盯着那一手看了很久。 不是看不懂,是看懂了,所以才犹豫。 这一手看起来是人家的棋,可在高手眼里,它是一个活扣。 这手棋没有直接进攻,却逼着黑棋去思考应对。 不应对,这枚白子就会像一把钝刀,慢慢发力撕开黑棋的大空。 朴廷桓选择了长考。 他低头看着棋盘,左手无意识地捻着棋罐里的黑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吊灯电流的嗡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朴廷桓的时间在流逝,而陆茗稳坐如松,一动不动。 最终,朴廷桓选择了扳。黑子压在白子旁边,正面应战。 陆茗没有长考。 他在朴廷桓落子后的第三秒就拈起白子,落在黑棋的下方。 断!不是防守,是进攻。 你要在这里打,我就陪你打。但战场,是我选的。 两枚白子一上一下,把那枚黑子夹在中间。 朴廷桓的嘴角抿成一条线,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断!陆神主动进攻!】 【这不是防守棋!这是正面刚!】 【朴九段脸色变了......】 【有没有懂棋的说说现在谁优?】 【看不出来,但陆神的气势好像压住了......】 【不是好像,是真的。】 第249章 局势紧张 第六十二手,陆茗的白子在天元右侧落子。 这一手和前面那手隔了很远,像是毫无关联的两步棋。 可在高手眼里,这是致命的。 先前在序盘阶段看似“慢”的那些白子,此刻俨然间遥相呼应,形成一张无形的网。 每一枚都是网络中的结点,各自为战,又彼此呼应。 朴廷桓看着棋盘,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在防守,是在布局。 应氏杯的计点制不同于普通比赛。 黑贴八点,意味着执黑者必须主动进攻,必须用中盘的力量去弥补这八点的差距。 所以朴廷桓选择了强攻,选择了在中盘阶段用他最擅长的力量型棋风碾压对手。 可他没想到。 陆茗的白棋不给他正面交锋的机会。 白棋不跟你拼力量,白棋跟你扯阵线。 等你把全部兵力推上去,准备决战的时候,发现背后已经被人包抄了。 中盘,第七十八手。 陆茗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这一顿很轻,轻到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了。 顾擎昀坐在观战席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 陆茗的指尖还没碰到棋子,他的身体已经微微前倾了。 不是因为紧张棋局,是因为他看见陆茗的手指在停顿的那一瞬间,轻轻按了一下棋罐的边沿。 那个动作太细小了,小到连摄像机都拍不到,可顾擎昀认得。 在顾宅茶室里,陆茗每次心口不舒服的时候,就会这样轻轻按一下手边最近的东西。 茶盏的边沿,笔架的底座,或者桌角。 顾擎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大衣下摆,指节泛白。 他看见陆茗落子之后,左手从棋罐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点发白。 他在忍。 第八十九手,朴廷桓打出致命一靠。 这一靠,是朴廷桓蓄谋已久的杀招。 他把黑子靠在白棋中腹大龙的腰眼上,棋子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把匕首抵住了猎物的咽喉。 直播间弹幕猛涨。 【卧槽!这一靠!陆神大龙危险!】 【朴九段发飙了!】 【陆老师能挡住吗......】 【别慌别慌!相信陆神!】 观战席上,江屿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彻底拧成了麻花。 苏清羽伸手把瓶子从他手里抽走,江屿连回头都没回,眼睛死死盯着直播大屏幕。 苏清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那只变形的矿泉水瓶放在自己脚边,然后把自己的手搁在了两个人之间的扶手上,离江屿的手只有三寸。 陆茗低头看着棋盘。 中腹的白棋大龙被黑子靠在腰眼上,这个位置太毒。 往前一步是悬崖,往后一步是深渊,左右两侧的黑棋援军正在包抄过来。 这手棋确实厉害,准确地切在了白棋最薄弱的一环。 心脏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绞痛,是闷,闷得像有人用湿棉花堵住了胸口。 他微微张开嘴唇,不动声色地多吸了一口气。 陈主任说过,这是术后正常的恢复反应,不能紧张,不能激动,不能长时间集中精神。 可他不能放松。 这盘棋,不能输。 不是为自己。 为周老临终前摆在棋盘上的最后那一手天元。 为陈老在茶室里红着眼眶说“周家的棋,以后谁替他们下”。 为侧门外那个抱了棋盘四十年的老爷子,为那个用蜡笔画歪扭棋子的女孩,以及所有等在屏幕前、等了很久很久的华夏人。 陆茗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前世陆家别院的书房里,祖父那卷《周氏弈谱》在他脑海中一页页翻过。 他想起那一句批注:舍者,得也。退者,进也。 那卷谱他翻了多少遍,自己都记不清了。 有些局他闭着眼都能复盘。 比如第五代传人弃掉一整条大龙的那一局。 第223章 当时他十六岁,躺在病榻上把那一局摆了又摆。 为什么敢弃?因为算准了弃了之后,能在左下角连回三手,那三手比一条大龙更重。 陆茗睁开眼。 他拈起白子,没有去救那条大龙。 他把白子落在左下角。 不是防守,不是对攻,是弃。 这一手,是千年前周家第五代传人下过的那手棋。 那时的对手是国手,弃了一条大龙换左下角,最后赢了半目。 千年后,同一个人在应氏杯的三十二强赛上,落下了同一手棋。 裁判席上,常昊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手边的茶杯碰出一声轻响。 这一手,让他想起了一个已经去世的人。 周元儒老先生在世时,常昊曾去拜访过他。 老先生摆了一局家传古谱,谱中有弃龙换角的惊天一手。 常昊问这一手有什么讲究,周老只说了一句:“不是弃,是换。用一条龙,换一片天。” 此刻,这个叫陆茗的年轻人,在应氏杯的赛场上,落下了同样的一手。 朴廷桓愣住了。 他盯着那枚白子,盯着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救但他偏偏不救的左下角。 韩国棋院的训练体系教会了他如何应对各种战术,所有现代围棋的定式、变化、ai套路,他烂熟于心。 电脑数据库里存过的谱,他几乎都打过。 可这一手,他没见过。 不是ai的棋,不是任何一位现代棋手的风格。 太老了,又太新了。 老得像从古谱里直接拽下来的,新得让所有现代棋理都无法归类。 他必须在这里做选择:吃这条大龙,还是回防左下角?吃龙,左边的实地就全给了白棋;不吃,刚才那手靠就成了废棋。 两条路,都不好走。 长考。十二分钟。 朴廷桓的时限在流逝。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子碰在桌面上,发出不太稳的轻响。 最终,他选择了吃龙。 黑子落下,断。刀起,龙断。 陆茗没有犹豫。 他立刻在左下角落子,占住大飞守角的关键位置。 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是整个战役。 龙死了,但换来了左下角完整的一片实地,外加外围三道白子的呼应。 这一趟下来,局势悄然逆转。 弹幕在短暂的沉默后爆了。 【弃龙!!!!!!】 【陆神疯了吗那么大一块说不要就不要???】 【我没看懂但我好紧张......】 【看懂的来说说,白棋这一手到底高明在哪里?】 【简单说:龙是假的,角才是真的。】 【龙是诱饵!角是战略!还记得三十六计里的暗渡陈仓吗?!】 【朴九段脸色变了,你们注意到没有......】 【他额头上是汗吗?是在冒汗吗??】 【陆神陆神陆神!!!】 第一百一十手,陆茗的白子开始回卷。 弃龙之后,他的棋风猛然一变。 不再是序盘那种温润如玉的从容,而是一转攻势。 白子从左下角发力,连扳带断,步步紧逼。 与此同时,中腹弃掉的那些白子虽然死了大半,但余下的几枚活棋棋筋此刻像是被唤醒了一般,在黑棋的大本营里翻搅起来。 这就是他前世在周氏弈谱里领会到的不传之秘:死子不死,弃子不弃。先弃后取,死中求活。 朴廷桓的额角沁出了汗。 他的黑棋原本像一座铁壁城堡,可现在左下角的城门被撬开了,里面还有白棋的伏兵在里应外合。 两线作战,总是捉襟见肘。 第一百三十五手,陆茗在中腹落下一手夹。 这一夹把黑棋的大龙拦腰截断。 你不是要吃我么?现在轮到我吃你了。 这手棋落在棋盘上,不重,可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观战席上,陈老忍不住低声说了句:“好!” 顾老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蒲扇。 老爷子一辈子见过无数大场面,可此刻他盯着棋盘的眼神,像一个老兵在看他最得意的后辈第一次上战场。 第250章 首战告捷 第一百五十三手,朴廷桓用掉了一次罚点。 应氏杯的计时器跳了一下,从绿灯变成黄灯。 罚两点。朴廷桓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吐出一口气,然后落子。 他在右下角强行开劫。 劫,是围棋中最残酷的战斗方式。 一步错,满盘输。 他已经被逼到墙角了,必须在这里用最激烈的手段来逼陆茗犯错。 不然,就是等死。 陆茗看着右下角。 劫,你找我打劫。 他忽然想起来,前世在病榻上,父亲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你是陆家的儿子。你的棋,是你祖父教的。陆家的人,不跟人拼命。我们只做一件事:把棋下完。” 他一向不争。 可是这一次,他必须争。 劫争从第一百六十五手开始,一直打到第二百二八手。 期间,黑白双方在右下角你来我往纠缠了整整六十三手。 棋盘上其他区域都下成了静止状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钉在这个劫上。 每打一劫,局势就紧张一分。 计时器在跳。 朴廷桓的时限快到了,陆茗的时限也在逼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棋子交替落在棋盘上的声响。 第二百二八手,朴廷桓粘劫。 他终于顶不住了。 再打下去了会损失更多,他只能先行粘劫。 右下角的劫争结束了,黑白各有所得,看似平分秋色。 可真正的胜负,已经不在这里了。 陆茗拈起最后一枚关键的白子。 计时器上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随时会被罚点,可他的手指很稳。 他把那枚白子落在天元——正中央。 第一百七十五手,天元。 九个小时前,他在顾宅茶室里看周老临终前最后一局棋谱。 谱上白子的最后一手,就落在天元。 那是周老临终前摆的最后一手棋——不争一隅,先观全局。 此刻他把同一手棋落在同样位置。 白子落地,整个棋盘仿佛被这一枚棋子点亮了。 它孤零零地落在棋盘最中央,把四散各处的白子全部串联起来。 左边的弃龙、右下角的劫争余势、序盘布下的那些看似零散的落子,此刻全部遥相呼应,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把黑棋所有出路都封死。 朴廷桓看着那一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垂下手,从棋罐里拈起两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边上。 投子认负。 大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掌声如山呼海啸般炸开。 朴廷桓站起身,朝陆茗微微鞠了一躬。 他直起身后,看着陆茗,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了一句:“你下的,不是现在的围棋。” 陆茗站起身,回以一躬。 他直起腰,看着朴廷桓:“我下的是宋代的围棋。” 他没有解释。只是这样说,然后微微一笑,真诚。 裁判席上,常昊站起身,带头鼓掌。 他鼓掌的力道很大,掌声在空旷的老宅大厅里一下一下回荡。 他看着陆茗,眼眶微红。 周老,您看见了么? 直播间弹幕已经飞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赢了!!!!!!!】 【陆神陆神陆神我的神!!!】 【古谱赢了现代棋!围棋的传统在华夏!】 【我哭了我真的哭了!】 【陆老师最后那一笑,我截图当屏保了!】 【“我下的是宋代的棋”——这句太帅了我的天!】 【朴九段那表情,我今天能笑一年。】 【不是嘲讽,是真有意思——朴九段最后那句话是尊重,是真心话。】 顾擎昀已经站起来了。 他没有鼓掌,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台上那个脸色苍白却脊背挺直的人。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陆茗走去,脚步很快,却没有任何慌乱。 他不像在走向一个胜利者,是在走向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陆茗从棋盘前转过身来,看着他。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陆茗的嘴唇还有些发白,可他弯了弯唇角,然后轻声说了句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话:“擎昀,我下完了。” 顾擎昀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陆茗冰凉的手指。 然后把这只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低声说:“回去,我给你做好吃的。” 陆茗眨了一下眼:“可以点餐?” 第224章 “随便点。”顾擎昀的声音很稳,只有被两个人听见的那一丝微哑出卖了他。 陆茗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那只大手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他被风吹走似的。 他忽然觉得,刚赢了棋,没什么了不起的。 有一个人,记得给你做好吃的,才是真的了不起。 他把手指收紧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屿冲在最前面,拼色冲锋衣在人群里像一团移动的珊瑚礁。 他跑到陆茗面前来了个急刹车,差点撞到顾擎昀身上,然后举着手机大叫:“陆老师!你自己看!” 陆茗低头看屏幕。 微博热搜榜。 #陆茗应氏杯首战告捷# #我下的是宋代的棋# #围棋回家了# #朴廷桓投子认负# #做好吃的#。 陆茗愣了一下:“?” “我刚发的!”江屿理直气壮,“上场比赛前,我在走廊上听见顾总说要给你做好吃的,我就发了条微博。现在全网都在讨论煮夫。” 他说着又把那个词条点开,热搜还在涨。 #做好吃的#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火苗图标。 陆茗看着那条热搜,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连眼尾那点因疲惫而泛起的红都跟着漾开。 傅景天站在走廊另一头,靠着根红漆木柱。 他今天穿了一件低调得不能再低调的深灰羽绒服,帽檐压得很低,一直站在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的角落。 他看见陆茗从台上走下来,顾擎昀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看见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手指,看见陆茗垂着眼笑的样子。 那个笑,不是对他笑的。 可他还是觉得,好看。 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风景。 他在那根柱子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烟揣回口袋里。 不抽了,本来就没什么瘾。 有些东西,靠近不了,远远看着也好。 他转身走向侧门,脚步不重不轻,和来时一样。 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除了一个人。 顾擎昀在陆茗低头看手机的那几秒里,抬眼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他看见了那个深灰色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外的天光里。 顾擎昀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陆茗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廊下风铃被穿堂风拨动,叮叮当当,碎碎地响。 慈城冬日的阳光从老宅的雕花窗棂里漏进来,一格一格的,落在青石地面上,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陆茗忽然轻轻开口:“擎昀。” “嗯。” “这一场,我下得很累。” 顾擎昀低下头。 陆茗的睫毛垂着,眼尾留着一抹薄红。 顾擎昀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拭去对方眉梢的一点微汗,又摸了摸他的脸颊:“后面还有五场。” “我知道。”陆茗抬起眼,眼底清明,“所以你要每天给我做好吃的。” 顾擎昀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弯起唇角。 “好。” 陆茗往他身边靠了靠。 没有整个人靠上去,在场馆里,他还记得分寸。 可他微微偏了偏头,让鬓角轻轻蹭过顾擎昀的肩头,只是一个瞬间。 然后他直起身,朝休息室走去。 杨婉从媒体区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手机。 她走到陆茗面前,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她特有的,明明很激动却偏要绷住的声音说:“后面几天赛程很密,你别太累......行,反正我也管不住你。” 陆茗看着她,温声道:“杨姐,今天谢谢你。” 杨婉别过脸,声音还是没绷住,带出了鼻音:“谢什么,我是你经纪人。” 一行人沿着慈城青石板路往回走。 第251章 先生千古 回到住处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冬日的太阳正在落下去,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淡金。 陆茗推开虚掩的院门,在廊下站住,看着那棵桂花树,忽然说:“我想在树下坐一会儿。” 顾擎昀去屋里搬了两把竹椅,又从灶房里端出一壶红枣姜茶,倒了一杯递给陆茗。 陆茗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 姜是林阿贵从北苑山里挖来的老姜,熬出来的茶汤又辣又甜,一口下去胃里就暖了,顺着食道一路暖到指尖。 陆茗捧着杯子,轻声说:“下一场是什么对手?” “日本,山田太郎。”顾擎昀早有准备,“八段。棋风偏柔,擅长官子。” 陆茗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喝茶。 他忽然想起今天和朴廷桓下的那盘棋。 弃了一条大龙,换了一个角。值。 应氏杯三十二强战首日赛果在傍晚六点整全网同步发布。 华夏队首轮战绩:五胜三负。 柯洁在韩国三星杯上同步传回捷报,首轮半目险胜韩国新锐申真谞;辜梓豪在围甲联赛上止住连败,中盘屠龙取胜。 但最炸的,还是陆茗。 一个没有段位、没有战绩的二十四岁非遗传承人,在应氏杯三十二强赛上执白胜韩国九段朴廷桓,而且是中盘迫使对手投子认负。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小时,华夏围棋协会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微博。 文案只有四个字:青出于蓝。 配图是今天下午那盘棋的终局棋谱,一百七十五手天元的位置被圈了出来。 评论区瞬间被刷屏。 但真正让这波热度烧到圈外的,是三件事。 第一件。当晚八点,官方体育频道临时插播了一条快讯。 主播用播报奥运金牌的语气念了这场比赛的结果,屏幕上放了陆茗执白落子的特写镜头。 第二件。九点半,有人在微博上传了一段手机录像。 视频拍摄位置是选手休息区侧门外那条小巷,拍得有些晃,镜头穿过稀疏的人影,拍到陆茗侧身朝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子走过去。 老爷子怀里抱着一块旧得掉漆的折叠棋盘,棋盘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物件。 陆茗走到老爷子面前,微微欠身,一只手搭在棋盘上,看着那些年深日久磨出来的凹痕,不知说了什么。 老爷子紧抱着棋盘,嘴唇哆嗦着,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视频只有四十二秒,没有声音,画质模糊。 可发出来不到一小时,播放量就破了五百万。 评论区有人认出了那块棋盘。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云子配套棋盘,八五年版的,我家也有一块”。 有人认出了老爷子。 “他好像是我们慈城棋协的老黄,一辈子在镇上教小孩下棋”。 更多的人没有说话,只发一排哭泣的表情。 第三件事,发生在深夜。 华夏围棋协会官微悄悄发了一段纯文字的悼念。 没有配图,没有配乐,只有几行字,把周元儒老先生临终前最后那手棋的棋谱用文字描述了出来。 【起手天元(双手颤抖落子后昏迷,次日辞世)】 这篇悼念文字的末尾注明:应氏杯首轮选手陆茗,今日在棋局中多次使用了弃子转换战术,并在某手凌空一点天元。 该战术与周元儒老先生家传九百年的周氏弈谱内容完全一致无误。 评论第二多的回复是一声“爷爷……”后面什么字都没有了。 还有一条被顶了三万次:周家的棋,没有断。 华夏围棋协会发出那篇悼念文章之前,官方邮箱收到了署名“陆茗”的邮件。 邮件里只有一句话,是用手机手写板写的,字体是颜体行楷。 周老先生千古。陆茗叩首。 陆茗这个名字,就是这一夜真正刻进了围棋史。 第二天上午,慈城,应氏杯三十二强战第二日。 陆茗的对手是日本的山田太郎八段。 赛前简介里写着:官子九段,意思是他的前中盘不算顶尖,可一旦进入收官阶段,他能在每一个角用最强手段搜刮掉所有隐藏的目数。 换句话说,这种对手不能跟他磨到最后——磨到最后,必输。 这一局,陆茗执黑先行。 应氏规则黑贴八点,压力在黑棋肩上。 他坐在棋盘前,右手拈起黑子。 第一枚黑子放在右上角,不是小目,是星位。 两手都是星位。 不是传统“错小目”的稳健起手,而是大开大合,像是要讲故事。 对局开始后,第四十手,白子在中腹发起第一次进攻,陆茗直接飞压,逼对手动手。 他几乎不给对手喘息,一波接一波,所有棋子都下在最快的节奏上。 山田太郎擅长官子,陆茗就不给他官子的机会。 他在中盘逼战,把所有变化都压缩在前一百手,迫使对手在腹地作战。 第225章 开局布局,陆茗用了不到四十分钟。 而山田太郎,光是序盘就耗去了一小时十二分钟。 中盘阶段,陆茗在黑棋大龙里找到突破口,脱先抢占大场。 七十一手,两个压。 山田花了十六分钟应对,落子时指尖有些发抖。 陆茗继续推进,再一靠、一冲、一立,招招连环,圈住白棋中腹。 围剿成功的时候,计时器显示他已经用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山田太郎则只剩最后五分钟。 应氏杯的超时惩罚机制终于被触发。 山田进入罚点程序,被罚两点。 在专业顶尖棋局里,两点几乎等于判了死刑。 山田太郎额角的汗水滑下来,滴在棋盘边缘,他用手帕擦去,然后拈起两枚黑子,投子认负。 投子那一下,棋子在棋盘上滚了几寸,停在棋墩边缘。 整个大厅静默了片刻。 山田微微鞠了一躬,陆茗回礼。 然后两人同时站起来,山田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陆茗点了点头。 后来有人问翻译山田说的是什么,翻译想了想,说大意是,“你的棋,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下的”。 陆茗听了这句转述,没有接话。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棋盘上那些还没有被收走的黑白子。 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可他偏偏来到了这个时代,不是替代谁,而是来下那些等了太久太久的棋。 当日下午第三轮,陆茗的对手是欧洲区的代表,法国棋手洛朗·迪布瓦七段。 迪布瓦是围棋传入西方后,欧洲本土培养出段位最高的棋手之一,棋风自成一派,被欧洲媒体称为“棋盘上的艺术家”。 华夏规则和欧洲规则有些微妙的差异,迪布瓦花了很长时间适应应氏规则,为此特意在开局阶段走了几手试探棋。 陆茗第一次碰到这种完全“野生”的棋风。 一个人完全不按任何亚洲门派的定式来下棋,反而会下出一些怪异的、让所有高手都一时噎住的手段。 比如说,第三十二手,迪布瓦落了一子,在一个陆茗从未见过的尴尬位置。 这一手,既不像打入,也不像侵消,更不像占角守空。 它只是落在那里,突兀得让观战席上的常昊都愣了一下。 第252章 不许食言 陆茗看着那一个怪手,看了好久。 他没有轻视这手棋,他在脑子里把自己这一生见过的所有棋谱过了一遍。 大宋的、明代的、清代的、现代的……还是没有找到任何类似的变化。 也许这手棋真的有漏洞,只是他暂时没能彻底拆解掉。 陆茗最终选择先不去硬拆,占住大场,让他出招。 后半盘迪布瓦果然开始发力。 欧洲人的创造力在乱战里反而被放大了,他用了几手匪夷所思的手段,连续骗取陆茗的应手,连追带赶在官子阶段抢回不少目。 直播间急了,有人刷“陆神不能输给一个外国人啊”,有人刷“这法国人太阴了”。 但有懂棋的在线解说提醒观众:别急,白棋优势还在,应氏计点制下,落后几目是翻不了的。 终局数子,填满计点。 陆茗的白子区域没有空点,黑棋有八个空点,换算过来——白胜四点。 差一点就要被翻,但终究还是赢了。 迪布瓦站起来和陆茗握手,用法语说了一长串话,翻译在旁边憋了半天,说:“他说......你是一个......冷静得像冰块的人。他说他觉得你的棋比法国的雪还安静。” 陆茗听完,弯了一下唇角。 他很想把这句话转述给顾擎昀——你听听,有人说我比雪还安静。 可他没说出来,因为赛后他已经累得不想说话。 傍晚收工,陆茗被杨婉从混采区“捞”出来时,嗓子已经有些哑了。 媒体太多,线上线下同时轰炸,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下一场对井山裕太,你怎么准备? 陆茗只是笑笑,说会好好准备。 他没有说更多。 井山裕太的比赛在隔壁馆,比陆茗晚了半小时结束。 陆茗退场时正好撞见一群人簇拥着另一个身影走过来。 两人在走廊里隔着一扇雕花窗打了个照面。 井山裕太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和服羽织,身量瘦削,眉骨很高,眼窝微陷。 他比照片上看着更阴沉一些,不是凶,是沉。 像一局还没下完的谱,所有棋子都压在棋盘上,没有一口气松开。 他也看见了陆茗。 两人隔着雕花窗对视了一秒,谁也没有开口。 陆茗先收回目光,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顾擎昀已经站在车旁等了。 他今天没穿大衣,只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小截手腕。 陆茗走到他面前,还没开口,顾擎昀就伸出手,把他敞着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了下巴。 “我不冷。” “你嘴唇发白了。” “......” 陆茗被他塞进车里,车门关上的同时,他靠在座椅上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顾擎昀没听清,侧过头。 陆茗又说了一遍:“井山裕太刚才在走廊里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然后我也看了他一眼。”他顿了顿,“他的眼神,不一样。他不怕我,可也不小看我。他是那种真正把我当对手的人。” 顾擎昀发动了车子,没有多问。 他了解陆茗。 当这个人开始认真分析一个对手的眼神时,他已经在心里摆了无数盘可能的棋局。 夜里九点,井山裕太的房间还亮着灯。 这间房和陆茗住的是同一座酒店的同一层,只是隔着一条二十米的长廊,各自在走廊两端。 此刻,两扇门都虚掩着,灯光从门缝漏出来。 井山裕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副折叠棋盘和一叠打印出来的棋谱。 他正在复盘陆茗和朴廷桓下的那盘棋,已经复了第三遍。 第一遍看局部,第二遍看全局,第三遍只看一个东西——节奏。 他把陆茗每一步棋的落子时间全部标注出来,精确到秒,然后看着那张时间分布图,脸色越来越凝重。 序盘时,陆茗的平均落子时间不到一分钟,甚至比一些快棋选手还快;可到了中盘七八十手左右,他的落子速度突然慢了下来,有几手棋需要用到三分钟以上。 所有需要长时间思考的手,几乎都是全局转换的关键节点。 这种节奏,快时不躁,慢时不崩,紧时如弦,松时如云。 不像任何现在职业棋手的节奏。 井山裕太站起来,走到窗边。 慈城的夜景很安静,远远能看见古镇零星的灯火。 他发了一条日语推特,很简短:“明日,我与九百年对弈。” 配图是他刚刚在酒店餐厅吃早餐时拍的一张照片。 窗外就是慈湖,天刚亮,湖边晨雾未散,一个清瘦的人影正独自在湖边练习太极。 不是陆茗,而是一个本地的老爷子。 可有人会在评论区告诉你,拍这张照片的人叫井山裕太。 清晨七点,陆茗醒了。 躺在酒店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在脑海里把所有记住的井山裕太棋谱过了一遍。 从最近一届本因坊决赛开始,一局一局往前倒推,像翻一本很厚的书,每一页都看得清清楚楚。 七点半,顾擎昀端着早餐进来。 小米粥,水煮蛋,一小碟酱瓜,切好的苹果块。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陆茗从被子里捞起来。 不是拉,是托着后背把人扶起来。 “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顾擎昀看了他一眼,明显不信。 “......十二点半。”陆茗改口。 顾擎昀没说话,只是把牙刷挤好牙膏递过去,把热毛巾叠好放在他手边,然后把小米粥搅了搅,让它凉得快点。 陆茗一边刷牙一边偷偷从镜子里看他。 这个人,在公司里一句话能让几十个高管大气不敢喘,在他这儿就是个会煮粥会挤牙膏的人形暖炉。 陆茗洗完脸坐回床边,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今天对井山。” “嗯。” “紧张吗?” 陆茗想了想:“不算紧张。是另一种感觉。他好像很懂我。懂我的棋,懂我的路数。跟这样的人下棋,不紧张,是期待。” 顾擎昀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很亮,像茶盏里刚注满的茶汤。 陆茗喝完粥,顾擎昀变戏法似的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袅袅升起。 是姜枣茶。 第226章 陆茗接过保温杯,低头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杨姐的手艺。” “嗯。” 陆茗弯了弯唇角,低头把姜茶喝完。 胃暖,心也跟着暖了。 “陆茗。” “嗯?” “比赛场上,如果你……” 陆茗抬起眼。 顾擎昀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只保温杯的盖子,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陆茗认识他这么久,已经学会了听他的呼吸。 顾擎昀呼吸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一口气都吸得很深。 “你怕我在棋盘上出事。” 顾擎昀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保温杯盖子旋回去,一圈一圈,旋得很慢。 然后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在陆茗床边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一点,陆茗的身体微微往他那边歪了歪。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顾擎昀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梦见你在台上落子,下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想冲上去,脚动不了。想叫你,嗓子发不出声音。我就站在那里,隔着十几米,看着你趴在棋盘上。” 他停了一秒。 “黑白子被你碰翻,滚了一地。” 陆茗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覆在顾擎昀的手背上。 “那个梦我从凌晨四点睁眼后一直在想,”顾擎昀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陆茗那只凉手拢在掌心里,慢慢地搓着。 “想你是不是在提醒我……提醒我今天要备好药,提醒我赛场旁边就是医院,提醒我把陈主任的电话设成快捷拨号。” “这些我都做了。药在你大衣口袋里,医院绿色通道昨晚就打好招呼,陈主任今天在慈城人民医院等候,随时可以过来。” 他抬起眼,看着陆茗。 “可我算来算去,算不出万一你出事,我该怎么办。”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最后一个字几乎没有声音。 可陆茗听见了每一个字。 他认识顾擎昀差不多三年。 这个男人是天生的掌控者,公司里几十亿的项目他从不犹豫,战场上生死一线他从不眨眼。 可此刻他坐在床边,握着陆茗的手,不知道答案却必须把问题说出来。 陆茗垂下眼,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 “擎昀,你是知道我前世怎么死的。” 顾擎昀的手猛地收紧。 陆茗痛得轻轻“嘶”了一声,但他没有松。 他翻过手,指尖轻轻扣进顾擎昀的指缝里。 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所以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他看着顾擎昀,“是还没做完的事又断了。” “周家的棋还没下完,龙园胜雪刚复原了一团,还有好多茶谱没整理,好多人等着学。你还没学会点茶。” 顾擎昀嘴角抽了一下。 想笑,没笑出来。 “我不能停。”陆茗弯了弯唇角,“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怕的东西变了。前世怕死,这辈子怕辜负。” “辜负周老在天元上落的那最后一手,辜负陈老等了一千年才等到的龙园胜雪,辜负清羽说梦话都在弹的《忘忧》。” 他看着顾擎昀的眼睛:“最怕的,是辜负……你。” 顾擎昀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把陆茗的手翻过来,手腕朝上,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 “擎昀,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相信我。”他看着顾擎昀,“相信我算得清自己的极限。在台上如果真撑不住了,我会叫停。我不会死,也不敢死。” “我死了,以后谁给你点茶喝?陈老点了你又嫌苦不肯喝。” 顾擎昀沉默了两秒,然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嗯”。 他站起身来,把陆茗的羊绒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抖开,披在他肩上。 大衣是他昨晚提前暖在暖气片上的,裹上来时带着干燥的热度,领口还有洗衣液的淡香。 顾擎昀把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给他扣好,从最下面那颗一直扣到领口,然后退后半步,上下看了看。 陆茗站起来,羊绒大衣的衣摆垂到膝弯。 “擎昀,等下完这盘棋,我们一起回家过年。” 顾擎昀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这个人整个箍进胸口,箍得紧紧的。 陆茗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见里面传来擂鼓一样的心跳。 “说好了,不许食言。” 第253章 起手天元 开枰前十分钟,慈城围棋协会大厅里的空气已经凝成了块。 能容纳三百人的观战席坐得满满当当,后来的人挤在过道上,实在挤不下的就站在门外,踮着脚往里张望。 前排嘉宾席上,华夏围棋协会的三位正副主席一字排开。 常昊九段居中,左手边是段琪八段,右手边是聂老九段。 聂老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别着围棋协会的徽章,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 他入座时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安静地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然后抬眼看向那张空着的棋盘。 后排观众席上,有人认出了他。 “那是聂老?” “棋圣亲自来了?” “小声点,别吵。” 消息像涟漪一样从后排传到前排,又从观战席传到媒体区。 几个年轻记者不约而同地举起相机,被旁边的老记者按了下去。 “别拍,”老记者低声说,“聂老最烦这个。他今天是来看棋的,不是来被看的。” 聂老确实只是来看棋的。 他今年七十岁了,心脏搭过桥,医嘱说不能激动,不能久坐,最好别来看这种生死局。 老伴出门前拦了他三次,最后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说了句“周元儒走的时候我没赶上,今天这孩子下棋,我得来”,老伴就松了手。 他坐在那里,目光越过前排嘉宾的头顶,落在棋盘左侧那把还空着的椅子上。 那张椅子前摆着一罐白子。 蛤碁石,产自日本宫崎县日向市,每一枚都是手工打磨,白子用贝壳的芯层,黑子用那智黑石。 应氏杯的专用棋子,一颗价值人民币八十元,整副棋盘连棋子带榧木棋墩,价值抵得上一辆中型轿车。 聂老看着那罐白子,忽然想起自己的老友。 周元儒。 闽中周家第九代传人,家传弈谱从北宋到今天传了差不多一千年。 老周下棋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有一回他去老周家做客,老周摆了一局家传古谱给他看。 那是周家第五代传人的对局,中盘弃了一条大龙,转攻左下角,最后赢了半目。 “这一手,叫什么?”他问。 老周说:“祖上留了八个字。舍者,得也。退者,进也。” 前些日子,周老在北京去世。 临走前,他在病榻上摆了一局没下完的棋。 最后一手,落在天元。 那个位置,聂老这辈子下过的棋,从来没有起手落在那里过。 陆茗走进大厅的时候,观战席上的嘈杂声忽然低了一瞬。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日常装。 杨婉昨晚在电话里跟他吵了二十分钟,说今天这场比赛全网直播,在线人数预计破千万,你不能再穿得跟从古墓里爬出来似的。 陆茗听了半天,最后说了句“那件月白的料子太厚,赛场暖气太足,穿着闷”。 杨婉气得差点摔手机。 她吵了二十分钟,他给的理由是暖气太足。 最后他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的立领衬衫,领口绣着极细的银灰色云纹,外罩羊绒大衣。 衬衫的扣子是老式的盘扣,一颗一颗从锁骨扣到领口,严丝合缝。 他的脸色不太好。 不是那种病态的惨白,自从上次手术之后,他的气色其实比以前好了不少,脸颊上多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但今天这层血色底下,隐隐透着一层青白。 不是没睡好,是长期精神高度集中。 此刻陆茗在棋盘左侧坐下。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棋盘。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对面。 井山裕太已经到了。 日本棋院现役第一人,七大冠全满贯,上届应氏杯冠军。 坐在棋盘右侧,穿一身藏青色的和服羽织,领口绣着松竹梅三友纹。 他身量瘦削,肩背却很宽,坐在那里像一柄收鞘的刀。 入座时不急不缓,先将羽织的下摆理了理,然后双手扶膝,微微欠身。 从千利休的茶室到本因坊的对局室,持续四百余年的礼法,他一分不差地恪守着。 有人觉得井山裕太傲慢。 四年前他在应氏杯夺冠后说“华夏围棋,不过如此”,赛后这句话被媒体反复放大,印在报纸头条和微博热搜第一。 第227章 但华夏老一辈的棋手们沉默了一瞬,没有破口大骂。 因为最激烈的反击不在嗓子里,在棋盘上。 此刻井山裕太抬起头,直视陆茗,用清晰的中文开口道:“陆先生,谢谢你接受我的挑战。” 不是挑衅,是郑重。 陆茗轻轻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从自己右手边的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指尖能感受到贝壳芯层特有的微凉。 时间到了。 裁判长常昊按下计时器,红灯跳成绿灯。 应氏杯决战,开枰。 井山裕太拈起一枚黑子。 他没有立刻落子,托在指尖,垂着眼看了它片刻,面无表情,可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像是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然后落子。 “啪。” 棋子落在棋盘正中央。 天元。 棋盘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里最正、最孤、最难驾驭的那个点。 那一手落在棋盘上,不重,可整张榧木棋墩像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宫灯的灯穗子轻轻晃了晃。 全场哗然。 不是普通的起手,是向对手,向整个华夏文明致意的宣言。 观战席上,江屿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撞翻了苏清羽搁在脚边的矿泉水瓶。 水洒了一地,他没顾上。 “他疯了吗?!起手天元?!”他的声音很大。 苏清羽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五根手指收紧。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黑子,眉头拧成结。 杨婉站在媒体区边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直播间的实时画面。 直播间弹幕在经历了两秒的彻底空白后,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炸开。 【天元???起手天元???】 【这是什么意思?致敬周老吗?】 【井山赛前发了条推特,说明天他要和九百年对弈。他是认真的!】 【井山要用天元挑战华夏棋道!】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比赛了!这是两个文明在对话。】 【什么两个文明?围棋自古以来就是我们华夏的!】 【我手心出汗了......陆老师会怎么应?】 【别吵别吵!镜头给陆老师了!】 聂老坐在嘉宾席上,从井山裕太落子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动过。 他的眼睛盯着那枚落在天元上的黑子。 段棋凑过来,压低声音:“聂老,这手......” 聂老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然后他用那根乌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在敲周老的门。” 第254章 棋逢对手 段棋愣住了。 陆茗看着那枚落在天元上的黑子。 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惊讶,慌张,愤怒,这些旁人以为会出现的情绪全都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 三十秒,或者更长。 计时器上的绿灯一闪一闪,每一秒都在提醒他你必须落子了。 可他没动。他想起那张打印在a4纸上的棋谱。 周老临走前最后摆的那一手天元,只是摆在那,没有机会落下去。 现在有人替他落了。 不是华夏人,是一个毕生想把古谱智慧带到自己棋里的顶尖棋手。 然后他拈起一枚白子。 蛤碁石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 他还是改不掉这个习惯,前世看父亲和祖父下棋时,总听他们说不要转棋子,会滑的。 可每当他真正开始认真思考,手指就会无意识地转动它。 然后他落子。右下角,星位。 不是争,是让。 你取中腹,我取实地。 天元虽大,可棋盘有四个角。 茶道有云:茶性俭,不宜广。 棋道亦然。 陆茗不和井山裕太争天元的锋芒,他把战场拉到整个棋盘的尺度上。 井山裕太看见这一手,眉梢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确认。 他没有丝毫挑衅的神情,只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想赢,但他更想知道,那九百年里,到底藏着什么他没见过的东西。 观战席上,聂老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这孩子应得好。不争。争就输了。” 段棋侧过头看他。 聂老没有解释,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默,只是攥着拐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第二手,黑子落在左上角。 第三手,白子落在右下角。 第四手,黑子落在左下角。 第五手,白子落在右上角。 前五十手,双方落子如飞。 快到什么程度? 快到计时器上的数字几乎没怎么跳,快到观战席上那些业余五段的老棋迷来不及在脑海里摆变化图,快到常昊不得不弯腰凑近棋盘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任何一手。 井山裕太的黑子以天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 而陆茗的白子从四个角开始向中心渗透。 不硬碰,不退缩。黑子前进一步,白子就从侧翼削弱它一分。 白子像水,渗进黑子的每一道缝隙里。 老宅大厅里没人说话。 只有棋子落在榧木棋盘上的声响。 啪,啪,啪…… 清脆,沉稳,节奏分明。 直播间里,弹幕的画风开始变了。 【这落子速度......他们两个在想什么?】 【不是没想,是想得太快了。所有的变化都在脑子里,不需要长考。】 【井山在用天元测试陆老师的防御深度,陆老师在用四角实地测试井山的扩张极限。这不是棋,是对话。是两个顶尖棋手在互相试探、互相理解。】 【两个人都是怪物。】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这句话今天我才真正懂了。】 嘉宾席上,常昊缓缓坐直了身体。 段棋声音沙哑:“常主席,这两个人的棋,不在现在的谱里。” 常昊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棋盘。 “井山起手天元,是故意走进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他想在陆茗最熟悉的棋道上跟他交手,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懂。” “而陆茗,也在配合他。” 第六十手,井山裕太在中腹发动第一轮攻势。 黑子齐头并进,碾压式地压向白棋中腹的一条小龙。 这一手很重,重到观战席上几个业余五段的棋迷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井山裕太的力量棋在日本棋院被称为“令和の铁锤”,他的中盘战斗力在当今棋坛能排进前三。 他用天元辐射出的“势”来压迫白棋,这就是天元的作用。 不是占角那点可怜的空,是利用中央辐射力操控全局的厚度。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战术,但是要求执黑者有极强的大局观和极深的算路。 井山裕太都具备。 他的第一轮攻击只是试探。 像两军对垒,前锋轻骑掠过对方阵前,不是为了杀敌,是为了看清对方的阵型纵深。 他想知道陆茗能承受到什么程度。 陆茗没有硬顶。 他拈起白子,落子。 不是防守,是脱先。 白子落在左侧大场,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你不是要中腹么?给你。但左边是我的。 井山裕太看着那一手脱先,眉毛上挑。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吃激将法,不会被对手的挑衅带着走。 每一步都有自己的节奏。 天塌了,他的棋还是他的棋。 第七十一手,井山裕太突然变招。 黑子落在白棋左下的厚势边上。 这一手极其无理,像一个人突然把棋子扔进一个根本不该出现的位置,粗暴得近乎蛮横。 观战席上几个职业棋手同时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井山的风格。 但陆茗知道他是认真的。 陆茗没有立刻落子。 他把右手伸到棋盘侧边,轻轻按了一下自己左手腕上的脉搏。 那个动作很轻,但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了——顾擎昀。 他站在观战席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有坐下过。 他看见陆茗按脉搏的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陆茗在茶室里养成的习惯:每次需要冷静思考时,就会下意识去确认自己心跳的节奏。 陆茗在长考。 这段时间是井山裕太的时间,黑棋的秒针在走。 他用对手的时间来思考,这本身就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战术。 然后他落子。 白子没有直接反击被靠住的那块棋,而是飞压右下角黑棋的单关跳。 不回应你,反压你另一个阵地。 第228章 这一招来自《周氏弈谱》第六卷第十三局,应对蛮横进攻的经典手法。 我不在你选定的战场上和你打,我另辟一个战场让你来应。 主动权,不能全给你。 井山裕太看着陆茗落子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他久久凝视,然后微微点头。 嘉宾席上,聂老忽然开口了。 “这一手,周老下过。” 段棋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聂老的目光还钉在棋盘上,声音沙哑却笃定:“十年前我去周老家,他给我摆过一局古谱,跟这一手一模一样的应法。” “我问这手叫什么,他说叫回风。风往回吹,把对方的力引到他自己身上去。” 段棋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不知道聂老是怎么从几千盘古谱里认出这一手的。 但他知道,聂老这辈子下过多少盘棋,记过多少手变化。 他说是,就一定是。 直播间里开始有人发现了这场对弈的玄机。 【他们俩下棋怎么跟聊天似的?不用说话就能交流,每一手都是在对话。】 【井山刚才点头了。他认出来了,那手飞压是我们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他毕生在等的就是这一手。】 第255章 体力不支 中盘过后,战场的重心向左上角转移。 井山裕太在左上角发动劫争。 这一手极狠——黑子在劫争中反复打吃,每一次提子都像一把刀在棋盘上剜一刀。 他的算路精确到了每一个劫材的顺序,不给白棋任何喘息的机会。 左上角的劫争是他在逼陆茗做一个选择:要么在这里消耗大量劫材,要么退让一角。 陆茗连打数个回合,脸色开始变了。 不是战术上的被动,战术上他的劫材足够,黑白双方的劫材数在伯仲之间。 是体力。 左上角的劫争每一手都要重新计算,每一次打劫之后棋盘上的目数平衡都在微妙地偏移,他必须重新评估全局,重新判断每一枚残子的价值。 这种高强度的计算对体力的消耗是几何级的,在一点点抽走他的力气。 他的心脏开始发出无声的抗议。 先是胸口发闷。 每一次心跳都要比平时多用一分力,像在泥沼里抬脚,越抬越沉。 然后指尖开始发冷,冷得像冬天里握着一把雪,从指尖往掌心蔓延,一直凉到手腕。 他不动声色地把左手从棋罐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继续落子。 白子在左上角消劫,井山裕太立刻转向左下,又开一劫。 不是两个孤立的战斗,他是把两个角的劫争联动成一个全局性的作战体系。 他在布劫,把陆茗拖进他最擅长的复杂战斗。 他布劫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靠蛮力,是靠次序。 每一个劫材的顺序都经过精心设计,一环扣一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排好了倒下的轨迹,让对手在应对时不得不分心去计算后续的变化。 一步算错,满盘皆输。 陆茗的白棋被拖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体力的消耗成倍增加。 他的额角开始沁出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滴在衬衫领口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不敢抬手去擦,因为他的手在抖,怕一抬手,所有人都会看见。 陆茗低下头,悄悄用左手按在左胸上。 只是一下下,不到两秒。 他用力眨了眨眼,眼前有一瞬间发黑,像老式电视机的雪花屏,沙沙的,模糊一片。 然后视线重新清晰起来,棋盘上的黑白子重新归位。 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再等等,还不能停。 观战席上,顾擎昀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他看见陆茗低头,左手按在胸口的那一下。 只有两秒,但他看见了。 顾总喉结上下滚动,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骨咬得死紧。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冲过去,因为他知道陆茗不想他过去。 那个人坐在棋盘前,脊背挺得那么直,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我还能下。 杨婉站在媒体区边上,手里攥着那个小药盒。 硝酸甘油,速效救心丸,稳心颗粒。 她攥得太紧,药盒的塑料外壳被捏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是经纪人,不能在镜头前哭。 可她盯着陆茗背影的眼神,像是有人在用细针一遍遍扎她的心口。 直播间在陆茗低头按胸口的那一瞬间突然安静了。 几十万人的直播间,弹幕池竟然出现了整整两秒的空白。 然后,像堤坝决了口,汹涌的弹幕洪水般倾泻而出,层层叠叠地堆满了整个屏幕。 【他按胸口了!他是不是不舒服?!】 【刚才那个低头的动作你们看到没有?他不是在看棋盘,他在忍!】 【有没有在现场的人能去看看陆老师啊?我真的要疯了!】 【我在现场,第一排。陆神脸上全是汗,领口都湿透了,脸色白得跟宣纸一样。】 【我也在现场。刚才长考的时候他左手一直在桌子下面。】 【前面的请继续说啊!陆老师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下。他刚刚落了一手消劫,手落下去的时候倒是很稳,但拈子的时候手指在颤。真的很轻,不盯着看发现不了。】 【我在媒体区旁边,离选手通道很近。】 【有没有医生在场啊?!有没有人带速效救心丸?!】 【带了也没用吧,谁敢这个时候冲进去?那是应氏杯决赛,进去就判负了。】 【判负就判负!人重要还是棋重要!】 【你们别吵了,陆神选择继续下。我们除了相信他还能做什么?】 弹幕刷得太快,任何一条完整的信息都在屏幕上停留不到半秒就被冲走。 越来越多在现场的观众开始用手机在微博上实时更新自己看到的情况。 话题标签#陆茗状态#在热搜榜上从第二十名开始往上爬,每刷新一次就蹿升一两名。 这些文字不是新闻报道,没有任何修饰,只是现场观众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所见所闻。 可正因为没有任何修饰,它们比任何报道都更让人心揪。 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在无声地尖叫:他在撑,他在用命撑。 海外华人的留言也开始涌现。 有人从伦敦发来一张照片。 当地凌晨三点,客厅里电视机开着,屏幕上正是应氏杯的直播画面,一家人裹着毯子挤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几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配文只有一行字:【我们也在看。】 有人在悉尼的留学生群里发起了一个接龙。 接龙的内容不是任何文字,只有一面五星红旗的表情,刷了整整八百多楼,没有一个人插话,没有一个人打断。 还有人在纽约的唐人街拍了一张照片:一家老式茶馆把电视搬到门口,路过的华人停下来,站在寒风里仰头看。 照片拍得很模糊,看不清任何人的脸,只有挂在门口的中国结在画面一角微微晃动,像一簇在风里不肯熄灭的火焰。 而在慈城现场,观众席上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沉重。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刷手机,甚至没有人咳嗽。 所有人都在看着台上那个清瘦的背影。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胛骨隔着大衣撑出两道清晰的轮廓。 他拈子的手在发抖,但他落下去的每一枚白子都端端正正地落在它该落的位置,分毫不差。 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是后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怀里抱着一块旧棋盘。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膝盖似乎不太好,起身时晃了一下,旁边的人伸手扶了他一把。 旁边有人小声说:“大爷,您坐下看,坐下来也能看见。” 老爷子没动。 他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周围几排的人都听见了。 “我二十二岁那年进厂,厂里有个围棋组,十几个小伙子下了班就凑在传达室下棋。” “那时候没棋盘,我们就把报纸铺在木板子上,拿毛笔画的线,棋子是碎瓦片磨的,黑的是瓦片底,白的是瓦片面。” “我们一边下一边说,以后有钱了,一定要买一块真正的棋盘。后来真有钱了,棋盘买回来了,组里的人散的散,走的走,就剩我一个。” “我跟他们说我替你们把这块棋盘留着,留到哪天华夏棋手赢了世界冠军,我就在场外把这块棋盘举起来给他们看看。” 说到这,老爷子的眼眶红了,手开始抖。 他换了一口气,把后面的话说完:“四十年了,今天我总算能站在这儿举起来了。” 周围的人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所有目光都静静地落在那块旧棋盘上。 第229章 第256章 神之一手 这些声音,这些画面,陆茗听不到看不到。 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棋盘,只有那张纵横十九路的榧木棋盘和黑白两色棋子交替落下的清脆声响。 可他感觉得到,周老在天元上落下的那最后一手棋,正被无数人托举着,稳稳地浮在这张棋盘之上。 然后,变故发生了。 第一百一十三手。 井山裕太在右下角落下一手“靠”。 这一手极其隐蔽,表面上是侵消白棋右下角的实地,实际上藏了一个极其精妙的后续手段。 如果白棋按常规应对,黑棋将在一个连环劫中多出一枚劫材,这枚劫材会在左下的劫争中成为压垮白棋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茗认出了这一手。 他认出了这手棋的所有后续变化,因为他见过。 在《周氏弈谱》里,有一局专门讲这种“声东击西”的靠,应对之法需要白棋在右下角先弃后取,同时精确计算出后续七个回合的全部变化。 七步之内不能有一步错,错一步全局崩盘。 他拈起白子,准备落子。 然后心脏猛地震颤了一下。 不是之前隐隐的闷痛,是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在他胸腔里猛地拧了一下。 他的指尖悬在棋盘上方,白子还拈在指间,可他的手臂僵住了。 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世界像被人拔了电源,什么都看不见了。 耳膜里嗡嗡作响,计时器的滴答声变成了遥远的、模糊的回响,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枚白子在他指间摇摇欲坠,随时会掉落。 直播间里的弹幕在那一瞬间突然安静。 【陆老师怎么了?他的手在抖!镜头拉近!】 【脸色好白!嘴唇发乌了!!】 【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 【他是心脏病犯了吗?!快叫医生!!】 【求求了你们看他按胸口了!!比赛暂停啊!!】 【他是靠意志力撑着......他真的在用命下棋.......】 【我哭了。我在屏幕前哭了。这个人到底在撑什么啊。】 观战席上,聂老握紧了拐杖。 他的心脏也不好,他知道那种感觉。 胸腔里像被人攥住,呼吸不上来,眼前发黑,手脚冰凉。 他也曾在擂台上那样撑过,那年他撑过来了,但那时他没有心脏病。 常昊往前倾了倾身子,眉头紧拧。 作为裁判长,他有权暂停比赛。 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准备做出暂停手势。 陆茗没有看见那只抬起的手。 他低下头,用左手死死按住左胸口,指节抵着肋骨,用力压下去。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睁开,必须睁开,你必须计算。 已经算到第五步了,还差最后两步。 不能停在这里,不能倒在这里。 他把手从胸口上移开,重新伸进棋罐里。 拈起白子,然后落子。 不是常规应对,不是退让,是断。 白子落在黑棋靠和后续变化之间的连接点上,硬生生把那枚隐蔽的后续手段钉死在右下角。 这一手来自《周氏弈谱》第八卷第十九局,是一手连周老都没有见过的古谱绝杀。 井山裕太看着那一手,瞳孔猛地收缩。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现代围棋的定式变化过了一遍。 没有,没有任何一种现代棋理会选择这手断。 这手棋太冒险了,冒失得不像一个顶尖棋手会下的棋。 可当他往下推算了三步之后,他发现这手棋是唯一正确的应对。 不是冒险——是陆茗已经看透了全部七步变化,然后选择了唯一能破局的那条路。 在心脏骤痛的瞬间,他竟然还完成了这样的计算。 井山裕太低下了头。 他看着那枚白子,凝视了整整四分钟。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要输,是因为他终于看见了。 那枚白子躺在他的黑棋中间,那么安静从容,带着宋徽宗年间笔墨的香气,穿过靖康年的烽火、元明两代的沉寂,穿过九百年的风雨苍黄,在今天的慈城镇这座百年老宅里,轻轻落在他面前。 告诉他:你看,这就是你想见的东西。 井山裕太深吸一口气,双手扶膝,微微直起腰。 这是一个极其郑重的姿势,是日本棋院里只有在最高规格的对局中才会做出的姿势。 然后他重新拈起黑子,落下。 他没有放弃。 他用剩余的三十五分钟把左上劫争打到了匪夷所思的精度。 每一步都像在悬崖上走钢丝,不给对手留下任何反击的空间。 不放弃每一寸实地,不浪费每一枚棋子。 这才是对那枚古谱白子最高的敬意,因为真正见到了,就更加不能退让。 全力以赴,不留余力。 这才是棋道。 陆茗的时间也在燃烧。 他的时限逼近零点,罚点程序触发的瞬间,红灯跳了一下。 裁判举起罚点牌,罚两点。 但他没有慌,再次落子时,握着棋子的手依然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播间弹幕彻底崩了: 【陆神刚才按胸口了!!还在撑!!!】 【他嘴唇白得吓人......别打了求求了......】 【不行!他不能停!他停了就全白费了!】 【他是用意志力在走每一步。每一步都是从心脏里借来的。】 【我在国外,凌晨四点,全家都在看。我妈不识字,但她看着屏幕哭。】 【井山也在拼。两个人都到极限了。这才是围棋——不是你死我活,是拼尽全力让这盘棋完整。】 计时器在烧。 井山裕太的红灯亮起——裁判举手,罚两点。 双方的罚点牌交替举起,每一次举手都让观战席上的呼吸紧一分。 终局前最后一手。 井山裕太落子,右上角星位。 棋盘上再没有可以争的交叉点。 他把棋下完了。 下到最后一手,下到棋盘上最后一个可以落子的位置。 然后他双手扶膝,郑重地朝陆茗鞠了一躬。 不是认输,是感谢。 这一躬,从弯腰到直起身,整整持续了十秒。 陆茗单手撑着棋案缓缓站起来。 他的膝盖在发软,小腿在打颤,腰几乎直不起来。 可他咬着牙,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撑起来。 他弯下腰,行的是他大宋文人的礼节,这一揖,他用了全身最后的力气,腰弯下去的那一瞬,整个人晃了一晃。 全场屏息,然后他稳住了。站直了。 大厅里很安静。 裁判长宣布终局。 填满计点开始,棋盘上的棋子被一一填入空点,黑白交错。 工作人员的手在抖,计点牌上的数字一个一个亮出来。 全场所有人全部站了起来。 没有声音,没有人说话,只有计点牌上最后一个数字亮起。 白胜两点。 寂静。 然后,山呼海啸。 江屿一把抱住苏清羽,把脸埋在对方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小孩。 苏清羽没有推开他,抬手揽住了江屿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乱糟糟的发丝里,轻轻按着。 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让泪掉下来。 杨婉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手里的药盒掉在地上,哐当一声,里面的药片滚了一地。 她顾不上捡,就那么蹲着哭。 第257章 棋道不绝 顾擎昀已经从观战区走到了台下,站在那里,看着台上那个脸色惨白、嘴唇发乌,却弯着唇角冲他笑的人。 然后他迈开步子,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去,一把将陆茗整个人按进怀里。 那只大手贴着陆茗后脑,把他苍白的脸紧紧压在自己的颈窝里。 陆茗靠着他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脏擂得像要炸开。 他终于松下了全身的力气,闭上眼说:“赢了。” 顾擎昀没说话。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别再这样,会被你吓死。” 他说这话时嘴唇也白着,声音沙哑。 陆茗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轻声道:“你不是说了吗……管我一辈子。” “乖,把药含在舌下。” 他们在台上拥抱了许久,慈城的冬日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肩膀上,温暖而明亮。 聂老拄着拐杖站起来。 他没有鼓掌,没有欢呼,只是用那根乌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老人转身往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台上那个被顾擎昀揽在怀里的年轻人。 第230章 然后他对段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这孩子下棋的样子,像老周……也像当年的我。” 段棋看着他。 聂老没有解释,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慈城冬日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淡,阳光落在老宅的黑瓦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他想起周元儒去世前,他去医院看望他。 周老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用那双下了一辈子棋的手,在床单上画了一个圈,又一个圈,又一个圈。 三个圈,叠在一起。 他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在天元上不停落子时的烙印。 那三个圆,是周老临终前,在心里摆了一辈子没摆完的棋。 今天有人替他摆完了。 比赛结束的消息在十分钟内传遍了整个互联网。 华夏围棋协会官网首页同步更新了头条。 【应氏杯决赛战报:陆茗执白胜井山裕太,夺得本届应氏杯冠军。】 正文下方连夜补充了一行小字:【根据华夏围棋协会特别会议决定,授予陆茗九段称号,表彰其在应氏杯决赛中展现的卓越技艺与棋道精神,表彰他身体力行传承华夏古棋道九百年薪火的历史意义。】 末尾的推荐人写了三个名字:常昊、段琪、聂老。 三位华夏围棋协会正副主席联名推荐,从无段位直升九段。 华夏围棋史上,从未有过。 但这一夜,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决定理所当然。 不到半小时,热搜榜前十条里有六条被这场决赛占据。 #陆茗应氏杯夺冠# 爆 #陆茗井山裕太世纪对局# 爆 #陆茗九段# 热 #围棋回家了# 热 #华夏围棋史上第一人# 热 #白胜两点# 热 评论区彻底沦陷。 国家新闻官方微博只发了八个字。 【棋道不绝,华夏有为。】 配图是陆茗落下最后一枚白子的瞬间。 转发量在十分钟内破了五十万。 某日报官方微博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九百年棋道,今日续写——陆茗应氏杯夺冠背后的文化传承》。 文中写道:“当井山裕太起手天元时,他挑战的不只是一位棋手,而是华夏千百年不曾断绝的棋道传承。而陆茗以古谱应对,用棋子在棋盘上作出了最响亮的回答——棋道在华夏,从未断绝。” 华夏文化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也在第一时间发布了公告:“青年茶道非遗传承人陆茗今日在应氏杯世界围棋锦标赛中夺得冠军,这是华夏传统文化的又一次世界级亮相。” “陆茗同志在茶道、古琴、书法、围棋等多个非遗领域均有深厚造诣,是新时代华夏文化自信的杰出代表。” 兴华社连夜发布特稿——《千年棋脉今犹在,一子落定天下惊》。 文章末尾写道:“从周元儒老先生临终前最后那手天元,到陆茗今日在应氏杯决赛上以古谱绝杀夺冠,这是一条跨越九百年的传承之路。围棋的根在华夏,围棋的魂,也在华夏。” 消息传到日本,读卖新闻在头版刊发了决赛棋谱,天元位置被红圈标注,标题只有一个词——“九段诞生”。 日本棋院也在赛后发表声明,祝贺陆茗在决赛中的卓越表现,并称“陆茗九段的棋风中蕴含着深厚的古谱底蕴,这是围棋艺术在当代的一次重要复兴”。 声明由井山裕太亲自签发。 井山裕太在赛后没有立即回国。 第二天清晨有人看见他在慈湖边散步,藏青色的羽织换成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杯豆浆。 慈城本地的咸豆浆,加了虾皮和紫菜。 他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在品茶。 走到湖边那棵老柳树下时他停下来,仰头看树枝间漏下的晨光,看了很久。 当天下午他发了一条日文推特,配图是决赛终局棋谱,天元的位置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正文只有五个字。 “ありがとう、九百年。” 谢谢,九百年。 当晚这条推文被翻译成十二种语言,在全球围棋爱好者的社交网络上持续发酵。 而在国内,庆祝的声浪才刚刚开始。 慈城古镇的青石板路上挤满了自发赶来的人群,有人举着国旗,有人抱着棋盘,有人穿着汉服在街头合影。 慈湖边上那家老茶馆把电视搬到门口,老板免费请所有路人喝茶。 有人问老板这茶叫什么名字。 老板想了想,说:“就叫‘天元’吧。” 陆茗和顾擎昀当天傍晚离开了慈城。 车驶出古镇时路过慈湖,湖面上倒映着落日余晖,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光。 陆茗靠在副驾驶座椅上,身上盖着顾擎昀从后座扯过来的羊毛毯,手指还攥着那枚羊脂白的平安扣。 顾擎昀一手握方向盘,一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回家,给你煮粥。” 陆茗偏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白粥。” “加红枣。” “再加一勺糖。” 顾擎昀没说话,只是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签一份几亿的合同:“白粥,红枣,一勺糖。记下了。” 陆茗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弯起唇角,转回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许久才吐出一句话。 “周家的棋,不止九百年。” “嗯,加上你,就是一千年。” 华夏围棋协会官微在这一夜更新了陆茗的资料页。 职业段位一栏从“无”改成了“九段”。主要战绩栏写着:应氏杯决赛击败井山裕太(日本),夺冠。 备注里附上了那盘决赛的终局棋谱。 评论区最高赞回复只有四个字,被顶了三十万次。 【棋道不绝。】 第258章 再度爆红 应氏杯决赛结束的第三天。 顾宅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落完了最后一批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冬日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画里最瘦的那几笔。 李姨在树根周围扫了一圈,把落叶拢成一堆,拿竹筐装了,说要沤肥用。 陆茗靠在廊下的藤椅上,身上盖着顾擎昀从楼上抱下来的羊绒毯,手里捧着一杯姜枣茶,看着李姨忙活。 “李姨,那叶子沤出来能干嘛?” “养花。”李姨头也不抬,“开春了埋在茶花根底下,花开得又大又艳。你去年在北苑做茶的时候不是说过吗,茶树旁边种桂花,桂花的落叶就是茶树最好的肥。一样的道理。” 陆茗弯了弯唇角,没接话。 他低头喝了一口姜枣茶,姜是李姨从菜市场买的老姜,切了厚厚几片。 跟红枣一起炖了整整一个下午,辣味和甜味都炖透了,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他喝着茶,想起去年在北苑山间老屋里焙茶的日子。 炭火在焙笼里明明灭灭,窗外下着雨,顾擎昀在旁边削苹果,皮削得长长的,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那次焙出来的龙园胜雪,后来点了给陆老爷子喝,老爷子端着茶盏手抖了半天。 那之后陆茗再没焙过龙园胜雪。 不是不想焙,是身体不允许。 陈主任说术后恢复期至少一年,这一年内不能熬夜,不能久坐,不能长时间集中精神。 焙茶要守十二个昼夜的炭火,他现在这副身板,守不住。 正想着,顾擎昀从屋里推门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眉头微微拧着。 他走到陆茗身边,把手机递过去。 “张导的电话。” 陆茗接过手机,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张导的大嗓门已经炸开了。 “陆茗!你红了!不是……你更红了!”张导的声音大到陆茗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两寸,“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多少人想找你拍戏?我手机都被打爆了!” “有几个制片人找不到你,找到我这儿来了,开口就是‘张导您帮帮忙,陆老师档期能不能排一下’,我说我又不是他经纪人,你找杨婉去!” “结果杨婉那边也爆了,她刚才在电话里跟我说,她的邮箱今天收了三百多封邮件,全是合作邀约!三百多封!” 陆茗等他吼完,才把手机拿回耳边。 “张导,您慢点说。” “慢不了!”张导吸了一口气,语速不但没慢反而更快了,“我今天找你,不是给你介绍活儿的。我是想跟你说《王安石》的宣传,你不用管。” 陆茗愣了一下。 “杨婉跟我说了,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不能到处跑。宣传期本来要上好几档综艺,还要跑几个城市的路演,这些你都不用参加。” “我跟制片方商量过了,你现在这个状态,让你去跑宣传,万一在台上出点什么事,谁也担不起。再说了,”张导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点老父亲般的得意,“你现在是华夏围棋史上头一个直升九段的人,央视都给你发了贺电,还用得着跑路演?” 第231章 陆茗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张导,对不起。这戏是我和景天一起拍的,宣传我一个人不去......” “你说什么对不起?”张导打断他,“你欠谁的?你在应氏杯决赛上心脏犯病还坚持下完棋,你以为我没看?我看了全程直播!看到最后你那个手抖的镜头,我老张五十多岁的人了,坐在电视机前哭得跟孙子似的。你跟我说对不起?” 陆茗听着他吼,没说话。 廊下的风铃被穿堂风拨动,叮叮当当碎碎地响。 张导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行了,你好好养着。宣传的事,有景天呢。” 陆茗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顾擎昀。 顾擎昀接过手机,在他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也不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手里那杯姜枣茶的温度。 还有点烫,他就把手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 陆茗看着他那副“你不喝完我就要开口催了”的表情,低头把剩下的半杯姜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张导说我不用跑宣传。” “嗯。”顾擎昀接过空杯子,“陈主任昨天也说了,术后恢复期最忌讳的就是劳累和情绪激动。你在慈城那几天已经是透支了,回来必须好好养。” 陆茗靠在藤椅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我想去宣传。王安石这个角色,我用了很多心思。但我知道去了你又要担心……算了,不去了。” 顾擎昀看着他的侧脸,没有接话。 他知道陆茗说“想去”是真心的,说“算了”也是真心的。 这个人从来不会为自己争什么。 但他也知道,陆茗不去跑宣传,不等于这部戏会被埋没。 恰恰相反。 当天晚上,张导就用《王安石》剧组的官方微博发了一条消息。 文案是编剧老李亲自操刀的,写得很短,可每一个字都掐在点上。 “熙宁元年的汴京,有两个年轻人在三司度支衙门前相遇。一个说‘时间不够’,一个说‘我等着看你的后两句’。一千年后,他们又在慈城的棋盘上重逢。祝贺《王安石》主演陆茗老师应氏杯夺冠。棋道不绝,文脉不断。大年初一,《王安石》与君共赴千年之约。” 配图是两张剧照的拼接。 左边那张,是陆茗穿着宋代官袍站在延和殿上的侧影,绯色圆领袍,长翅幞头,脊背挺直如松。 右边那张,是应氏杯决赛上陆茗落下最后一枚白子的瞬间,藏青色立领衬衫,手指修长,拈子的姿态和剧照里握笔的姿态一模一样。 这条微博发出去不到半小时,转发量破了二十万。 评论区瞬间被攻陷。 【卧槽卧槽卧槽!这两张图是镜像吗?!千年以前的文官和千年以后的棋手,姿态一模一样!!】 【左图:熙宁二年,王安石在延和殿上舌战群儒。右图:公元2025年,陆茗在应氏杯决赛上执白胜井山裕太。一千年,同一个人。】 【不是同一个人,是同一种风骨。你们看他的脊背,两张图里挺得一样直。】 【张导你太会了!!这波宣传我给你满分不怕你骄傲!!】 【《王安石》未播先火!这热度还有谁?!】 【陆神棋赛夺冠,剧正好是王安石——这不是天降热度,这是老天爷在给华夏传统文化撑腰!】 【我一个不看历史剧的人,现在想把《王安石》预约十遍。】 【预约通道在哪?!我现在就去!!】 【已经预约了。我们全家都预约了。我妈说大年初一哪儿也不去就在家看《王安石》。】 第259章 未播先爆 不到两个小时,几个主流视频平台的预约页面同时更新了数据。 《王安石》的全网预约量从原先的一百二十万跳到了四百万,而且还在以每小时十几万的速度往上飙。 某果tv的运营总监亲自给张导打了个电话,开口就是“张导你们这个剧的预约量已经破我们平台历史记录了,我们想加推一个专题页面”。 浙卫视那边更干脆,直接说首播当天黄金档,不排其他节目,就播《王安石》。 张导挂了电话,转头跟老李说了一句:“我拍了三十年戏,头一回见这种阵仗。” 老李推了推眼镜,盯着电脑屏幕上还在不断跳涨的预约数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是阵仗,是人。” “陆茗这个人,身上有股劲儿。平时你看他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喝茶,觉得这人跟瓷器似的,碰一下都怕碎。可到了棋盘上、镜头前,他那股劲儿就出来了。” “不是硬的,是韧的。竹子那种韧,你压弯它,它弹回来。你把它压到地上,它从旁边长出新的笋。” 张导没说话,只是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着。 他看着屏幕上那两张剧照的拼接图,忽然想起去年九月《王安石》第一天开拍的情景。 那天陆茗第一次穿上王安石的官袍,从化妆间里走出来的瞬间,整个片场安静了整整五秒。不是因为他好看,当然,确实好看。 是因为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已经不是陆茗了。 他是王安石。 是那个在鄞县待了三年、在舒州待了两年、见过百姓怎么活怎么死、咬着牙也要把新法推下去的拗相公。 张导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摁在烟灰缸里。 “老李,你记不记得第一场戏?” “记得。嘉祐四年,三司度支衙门前,王安石和司马光第一次见面。” “那天陆茗说了一句词,剧本里没有的。” 老李点了点头。 傅景天后来说,那场戏拍完他坐在角落里缓了半天。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被陆茗带进去了。 张导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老李,你说这小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老李也笑了:“你问了多少遍了。” “问他一百遍他也不说。”张导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算了,不管他是从哪来的。反正来了,就别想走。” 第二天上午,傅景天的工作室发了一条微博。 傅景天自己平时不爱发这些东西,他的微博账号大部分时候是工作室在打理,偶尔发几张生活照也是经纪人催着才发。 但这次他主动让工作室写了文案,自己还改了几笔。 “嘉祐四年的秋天,三司度支衙门前。我遇见一个人。他说时间不够,我说我等着看你的后两句。一千年了,他的后两句写完了。大年初一,请君共赏。《王安石》。” 配图是一张剧照,背景是剧组搭建的北宋皇宫。 傅景天演的司马光穿着青绿色官袍,站在延和殿的柱子旁边,侧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是王安石站的位置,但照片里没有王安石,只有一缕从窗外斜射进来的光。 这条微博发出来,评论区立刻炸了。 【傅哥!你也太会了吧!那句“他的后两句写完了”是在说陆老师应氏杯夺冠!】 【我哭了。司马光等王安石的后两句诗等了一千年,傅哥等陆老师的棋等了几个月。两条线叠在一起,我哭死算了。】 【傅哥你老实说,这条微博是你自己写的吧?工作室写不出这种味道。】 傅景天在这条评论下面回了一个字。 “是。” 评论区直接疯了。 【啊啊啊啊啊傅哥翻牌了!!!是本人!!!】 【傅哥对陆老师的执念有多深你们知道吗?拍《王安石》的时候有个花絮,傅哥说陆老师是“王介甫本甫”,还说自己“差点接不住”。傅景天接不住的戏,你们品,你们细品。】 【我已经品了三个月了。《国乐新生代》那期我就觉得陆老师不简单,后来《汴京烟云》沈知砚直接封神,现在《王安石》未播先爆。陆老师这个人是越挖越有东西。】 【楼上的,你说漏了一个。应氏杯。从无段位直升九段,华夏围棋史头一份。】 【所以陆老师到底有多少技能?茶道、古琴、书法、国画、围棋、演戏......他是不是穿越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穿越这个梗我可以笑一年。不过说真的,陆老师的气质确实不像现代人。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像一幅古画。】 【别说了,预约已经破五百万了。我就想问什么时候能看。】 【大年初一!大年初一!】 这条微博发出的同时,傅景天正坐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刷手机。 他刚录完一档综艺,妆还没卸,脸上的司马光老年妆还留着半边。 化妆师说今天要拍一组宣传照,让他先别洗脸。 他靠在沙发上,一条一条翻着评论,翻到那条“傅哥对陆老师的执念有多深”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傅景天仰头靠在靠垫上闭了会儿眼。 第232章 工作室的电视开着,调到了体育频道。 画面里正在回放应氏杯决赛的精彩片段,解说员用那种压着激动的声音说:“这是华夏围棋史上第一次有棋手从无段位直升九段。” 傅景天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陆茗落下最后一手的镜头。 手指很稳,棋盘上的黑白子密密麻麻,那一枚白子端端正正地落在它该落的位置,分毫不差。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陆茗发了一条微信。 “王介甫,戏要上了。你不来宣传,我一个人扛。” 隔了几秒,对面回了一条。 “辛苦君实。” 傅景天看着这四个字,愣了一瞬,笑出来。 有点酸涩又有点温暖。 他知道陆茗在说什么,戏里王安石和司马光吵了大半辈子,戏外傅景天替他跑宣传。 不是还人情,是默契。 是那个嘉祐四年的秋天,在三司度支衙门前,两个年轻人初次相见时就已经注定了的默契。 “行了,养着吧。宣传的事有我。” 宣传期从《王安石》官宣上线的当天就开始了。 张导带着傅景天和几个主要演员,从杭州出发,第一站是北京。 北京首场媒体见面会设在央视新大楼的新闻发布厅。 来的媒体比主办方预计的多了一倍,原本摆了八十把椅子的发布厅硬生生挤进了一百五十多人,后来的人没地方坐,就在过道里站着。 央视电影频道的摄像机架在最后一排,机位比原定计划多了三个。 张导坐在台上正中央,左边是傅景天,右边是编剧老李。 台下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快门声密集。 主持人按流程提问,前面几个问题都是常规的——拍摄周期多长、历史还原度怎么把握、剧本创作灵感来源。 张导一一答了,老李在旁边补充了几句。 然后轮到记者自由提问。 第一个被点起来的记者是北京青年报的,她站起来之后没有看张导,直接看向傅景天。 “傅老师,我想问您。您跟陆茗老师合作完《王安石》之后,怎么评价他的演技?” 第260章 宣传预告 傅景天拿起话筒,想了想。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镜头都对准了他。 “我没法评价他的演技。”他把话筒往嘴边凑了凑,“因为我在片场看到的不是演技。陆老师看到青苗法那场戏的台词,他会一个人在角落里坐很久,不说话,眼睛是空的。” “然后开拍的时候,导演一喊action,他抬起眼,那个空空的眼神忽然就满了。” 他停了一秒,补了一句:“我不是在评价他。我是在描述一个我亲眼见到的人。” 发布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快门声又炸起来,比刚才更密更响。 第二个被点起来的是娱乐周刊的记者。 这回问的是张导:“张导,陆茗老师今天为什么没有出席发布会?” 张导拿起话筒,顿了一下。 “他在养病。”声音明显沉下来,“应氏杯决赛那天,他在棋盘上撑了四个多小时。期间心脏出了状况,手抖得棋子都快拿不住了,可他落下去的每一手,都是对的。最终,他赢了。” 张导又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 “我拍戏三十年,见过无数敬业的演员。但像他这样的,我真的头一回见。今天他不在这里,但我想替他跟大家说一句话。” 张导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稳得像在喊action。 “他让全世界看见了华夏人的风骨,不只是棋盘上的风骨,是在最难的时候,咬着牙,不倒下。” 台下响起了掌声,像闷雷滚过大厅的地板。 有个年轻的女记者鼓掌鼓得眼眶都红了,旁边的人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擦,继续鼓。 北京首场发布会结束后不到两小时,#陆茗风骨#冲上了热搜第一,后面挂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评论区里有人把张导在发布会上的那段话逐字逐句敲出来,转发超过了十万。 有人说“张导五十多岁的人了,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我看视频跟着哭”,有人说“陆老师人不在发布会,但整个发布会都在说陆老师。 这就是真正的“人不在江湖,江湖全是他的传说”,还有人翻出了陆茗在应氏杯决赛上按着胸口坚持落子的视频截图,配了一句。 【他是真的有心脏病,是真的在拼命,不是在卖惨。】 这条评论被顶了二十多万次。 晚间,各大省市的卫视也同步跟进报道。 湖南卫视在文娱新闻里插播了《王安石》的预告片。 短短四十秒的预告里,陆茗穿着绯色官袍站在延和殿上字字铿锵,镜头一转,是他在应氏杯决赛上落下最后一手时全场起立的瞬间。 配文只有一行字:【有一种风骨,千年不改。】 浙江卫视直接把决赛终局棋谱和《王安石》剧照做成了一张对比海报,深蓝底色上,黑白棋子交错排列,正中央是陆茗的两张照片——一张执白,一张握笔。 文案只有四个字:棋道文心。 专题页面在各大视频平台同步上线,弹幕预告功能被塞满了预约留言,预约量蹭蹭往上涨。 到了第二天早上,全网预约量正式突破一千万。 某果tv的运营方紧急加开了三组服务器,浙江卫视连夜录制了一档以《王安石》为背景的文化访谈特别节目。 线上沸腾的同时,傅景天在发布会后台接到了张导的电话。 张导说后面几站路演的日期暂时搁置,因为有几个城市的主办方请求追加名额,原先订的场馆坐不下了。 傅景天回了句听您安排,挂掉电话后喝了口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然而当天晚上他还有一场媒体的专访。 专访定在北京国贸酒店顶层的贵宾厅里,只有主持人和傅景天两人相对而坐,周围几台固定机位的摄像机。 半小时的访谈,前面二十分钟聊的都是常规话题——拍摄趣事、角色理解、对历史人物司马光的认知转变。 傅景天的回答张弛有度,偶尔抖个包袱让现场气氛轻松一下。 最后十分钟,主持人忽然换了一副表情,把稿子搁在膝盖上,用闲聊的语气问:“傅老师,刚才发布会您提到陆茗老师的时候说,‘我不是在评价他,是在描述一个我亲眼见到的人’。这句话挺有分量的。” “您和他在片场有没有什么特别难忘的事能分享一下?” 傅景天拿着话筒,沉默了几秒。 “有一场戏,熙宁二年延和殿朝堂论战。王安石的青苗法刚推出来,司马光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你这是桑弘羊欺骗汉武帝的狂言。那场戏台词全是文言,背了好几天才背熟。” “开拍之前我跟陆茗说,今天这场戏咱俩谁都别收着。他说好。结果呢……他不但没放水,反而临时加了好几句台词。剧本里没写的,他全加进去了。” “我当时脑子轰的一下就空了,那些准备好的辩驳词全忘了。因为站在我对面的不是陆茗,是王安石。是真真正正见过那些人在怎么活、怎么死、怎么在活不下去的时候还咬牙活着的王安石。” 他换了一口气,垂下眼。 “这个人,你跟他演过一场对手戏,这辈子就再也忘不掉他。” 主持人愣在当场,手里的录音笔久久垂在膝上。 “谢谢你,傅老师。”主持人收回录音笔,“谢谢你让我们知道,在这个圈子里,还有这样干净的人。” 这段专访在第二天晚上播出。 播出之后不到一小时,#傅景天谈陆茗#就被顶上了热搜第二,仅次于挂了整整两天的那条#陆茗风骨#。 评论区五味杂陈。 有人说这是前辈对后辈的欣赏,有人刷傅哥看陆老师的眼神不是欣赏是心疼,有人感叹他们俩一个是王安石一个是司马光,戏里吵了半辈子戏外却互相敬重。 宣传还在继续。 第二站南京,第三站成都,第四站广州。 所到之处,每一场都排得满满当当。 加上各大主流媒体和文化界自媒体铺天盖地的盘点跟进,热度。 《王安石》播出倒计时第七天,片方发布了最终版预告。 时长一分半,以陆茗饰演的王安石与傅景天饰演的司马光在延和殿上的朝堂论战为主轴,穿插西北边陲的铁骑、江南茶山的晨雾、汴京夜市的万家灯火。 结尾定格在陆茗在牢中凭窗而立的一个回眸。 那个眼神极复杂,有悔、有不甘、有被辜负的痛楚,却偏偏没有一丝一毫的屈服。 这段预告在全网播放量当天破了两亿。 陆茗坐在顾宅茶室里,拿手机看完了这条预告。 画面跳到结尾那个回眸的时候,他把视频暂停,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脸——不,那不是自己。 第233章 那是王安石。 他不记得自己拍这场戏的时候在想什么,只记得那天横店很冷,牢房的窗户透风,他站在那里等灯光师调灯,等了很久很久。 顾擎昀从背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 “看什么?” “预告片。” 顾擎昀把银耳羹放在他面前,弯下腰和他一起看。 屏幕上定格在王安石的回眸,那一瞬间眼里有未熄的火和不肯说出口的悲凉。 顾擎昀看完,没评价演技,只是问了一句:“拍这场戏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陆茗没有马上回答,把手机放下来端起那碗银耳羹喝了一口。 “在想,如果王安石没被罢相,他会怎么做。会继续推行新法,还是选择妥协?” 他垂着眼看着碗里漂浮的银耳。 “后来觉得,他不会改。因为他是拗相公,认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他不怕输,怕的是没做。” 顾擎昀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肩头,掌心温热。 “像你。应氏杯那天,你也不怕输。” 陆茗靠在椅背上,伸手覆住了顾擎昀搭在肩上的那只手。 没有再说话,心里却比任何言语都更熨帖。 他想,王安石没有顾擎昀。 他一个人住在半山园,晚年写“老去心情只自哦”。 可是他有。 他在千年之后有一个归宿,这比什么都强。 第261章 mv火了 年前几天,苏婉晴回了趟顾宅,说是要与顾正峰两人在军区过年,给几人备好了过年的年货,大包小包堆满了院子。 年三十下午,陆茗和李姨一块在厨房忙活。 李姨剁馅,他和面。 他身体还在调养,不能做太耗力气的活,便在旁边帮着揪剂子、擀面皮。 动作不快,可每一个饺子都捏得工工整整,褶子细密均匀,像他写的字。 顾老拿张春联红纸进了厨房让他写几笔。 陆茗擦擦手走到客厅,裁好的大红洒金宣纸已经铺在桃花心木案上,旁边摆着笔墨砚。 挽起袖口提笔蘸墨,写了一副对联。 上联是:千年棋局收金阙。下联是:一卷新茶入旧年。横批:春回故院。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端详了片刻,总觉得横批写得最满意。 顾老站旁边端着茶杯看了半晌,说了句“好”。 好在哪里他不解释,陆茗也没问,只是弯了弯唇角。 除夕夜,顾宅客厅里电视机开着。 春晚的背景音乐和包饺子的声响混在一起,热闹却不嘈杂。 李姨端上来一盆热腾腾的饺子,顾老拿出三只青花瓷酒盅,给每个人倒了一点黄酒。 顾擎昀坐在陆茗边上,趁没人注意,把陆茗碗里那盅酒换成了一杯温水。 陆茗端起来喝了一口,发觉不对,侧头看他。 顾擎昀面不改色:“你还在吃药,不能喝。” 陆茗没争辩,低头继续吃饺子。 零点将至,窗外烟花开始零星炸响。 顾老举着酒盅站起来,话依然不多,只说了句“新年都平安”。 三个大人跟着起身碰杯,酒盅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茗把温水杯递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新岁如新芽,不急不缓,慢慢来”。 烟花在夜空里铺天盖地地炸开,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一簇接一簇。 《王安石》首播定在正月初一晚间八点,全网预约量定格在一千八百万。 这个数字在华夏电视剧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各大平台同时亮出开屏推荐,首页通栏标题只有一行字。 【大年初一,《王安石》。】 二月末,杭州下了一场细雨。 雨丝细得像筛过的茶粉,落在顾宅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的枝桠上。 陆茗坐在茶室窗前,面前摆着一只白瓷茶盏,盏里是今年新采的狮峰龙井,茶汤清绿,芽叶在水里舒展开来。 他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在看手机。 不是刷微博,是在回消息。 杨婉从昨天下午开始给他发了三十七条微信,每一条都带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不是她着急,是她发来的东西确实值得打感叹号。 第一条是《汴京烟云》入围第三十一届华夏电视剧飞天奖的消息,最佳电视剧、最佳男主角、最佳编剧、最佳摄影四项提名。 第二条是评委会发来的正式通知函,红头文件,盖了章。 第三条往后全是媒体采访邀约,从央视到地方卫视,从纸媒到新媒体,密密麻麻排了整整三屏。 陆茗每一条都看了,每一条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前世他活了二十二年,见过最大的场面是陆家茶宴上江南各路茶商齐聚一堂,也不过百来号人。 今世他站在应氏杯的棋盘前面对过几百万在线观众,可那是在棋盘上。 棋盘是他的主场,棋子落下去,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但演戏不是。 演戏是把别人的魂请到自己身体里住一阵子,住得好不好,他不敢说。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桌上,端起龙井喝了一口。 茶汤入喉,清甜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像早春的风。 暖是暖了,可还藏着冬天的余寒。 “又在看杨婉的消息?” 顾擎昀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刚煮好的小馄饨。 汤底是李姨昨晚熬的鸡汤,上面漂着细碎的葱花和几滴香油。 他把一碗放在陆茗面前,另一碗搁在自己手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飞天奖提名。”陆茗把手机推过去给他看,“《汴京烟云》四项提名,最佳男主角也在里面。” 顾擎昀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起眼看他。 “你觉得自己拿不到?” 陆茗想了想:“不是拿不拿得到的问题。是……我演沈知砚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那时候只是想把这个人的魂安在一个故事里,让更多人看见他。” “现在真的要评奖了,反而觉得有点......”他停了一下,找了一个词,“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嗯,像偷了别人的东西。” 顾擎昀没说话。 他低头把小馄饨的汤搅了搅,让它凉得快一点,然后用勺子舀起一个,放在唇边吹了吹,递到陆茗嘴边。 陆茗张嘴接了,馄饨皮薄得透光,馅是鲜肉和笋丁,咬下去鲜汁在舌尖炸开,烫得他轻轻吸了口气。 “不是偷。”顾擎昀又舀起一个,继续吹,“是借。他把他的故事借给你,你把你的身体借给他。互相借的,谁也没欠谁。” 陆茗嚼着馄饨,忽然弯了弯唇角。 顾擎昀把勺子放回碗里:“你上次跟我说,琴是借来的,弦是借来的,弹完了要还。演戏也一样。” 陆茗看着他。 这个人说话从来不多,可每次开口,都正好戳在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低下头,把小馄饨一口一口吃完,又把汤也喝干净了。 然后在放下碗的时候轻声说了句:“飞天奖颁奖典礼在下个月,杨婉问我去不去。” “你想去吗?” “想。” “那就去。”顾擎昀站起来收碗,“我陪你去。” 陆茗抬起眼看着他。 顾擎昀端着两只空碗站在茶室门口,逆着光,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陆茗忽然觉得,有一个人这样理所当然地站在你身后,比任何奖杯都重。 当天下午,苏清羽的电话打进来了。 陆茗接起来的时候,对面传来的不是苏清羽的声音,是江屿的。 “陆老师!!!mv上线了!!!”江屿的声音大得像用扩音器在喊,陆茗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两寸,“《高山流水》!你和苏哥在横县拍的!今天中午十二点全网上线!你猜转发量多少?!” “多少?” “三小时破五百万!!微博、某站、某音三个平台同时热搜第一!弹幕把某站服务器都挤崩了!某站技术部刚才发了条公告说正在紧急扩容,网友在底下排队刷‘修好了吗我要看陆老师弹琴’!” 陆茗还没来得及反应,电话那头换人了。 苏清羽的声音接过来,比江屿平静得多,可陆茗听得出来,那层平静底下压着隐隐的颤音。 “小陆。” “清羽。” “《高山流水》的完整版,今天同时也在国家古典音乐数字平台上线。刚才古典音乐协会的秘书长给我打了电话。” 苏清羽顿了一下。 “他说,这是近年来古典音乐与非遗文化结合得最好的作品之一。” “mv链接发你了,记得看。” 挂断手机,陆茗打开微博。热搜榜上整整齐齐挂着好几条相关词条。 第234章 #高山流水mv上线# 爆 #陆茗苏清羽合作# 热 #茉莉花茶火了# 新 #横县花农发声# 热 #国家古典音乐协会推荐# 热 他点开mv链接。 开篇第一个镜头是横县的万亩茉莉花田,晨雾还没散,花农们戴着斗笠在田间采摘。 镜头慢慢推近,苏清羽站在花田中央的一张古筝前,风吹起他的衣摆,他低头调弦,手指拨出一个泛音。 那是《高山流水》的古谱版,经过苏清羽重新编曲,保留了宋代琴曲的骨架,又在细节处融入了现代音乐的呼吸感。 第262章 全网断货 苏清羽的古筝音清越如泉,陆茗的古琴声沉厚如山。 山与水在茉莉花田上空交汇,花农们直起腰来听,斗笠下的脸上带着笑。 画面最后定格在日落时分的花田,琴与筝并排放在田埂上,余晖把它们镀成金色。 陆茗看完mv,转发了苏清羽发来的链接,配文只有一行字:“茉莉如雪,琴心如月。与清羽合作此曲,是为记。” 转发之后他就把手机放下了,去厨房帮李姨剥蚕豆。 mv上线当晚,转发量与话题同步炸开。 最先发力的是音乐圈。 几位民乐界的老前辈几乎是掐着点转发的,用词考究却掩不住激动。 说这个版本的《高山流水》是这几年来最像古人但也最能打动现代人的改编。 古曲骨架完好无损。 紧接着茉莉花茶行业协会的官方微博也转发了。 文案写得很朴素:【谢谢陆茗老师和苏清羽老师。谢谢你们让世界看见横县的茉莉花。】 配图是九张横县花农在田间采摘的照片,没有滤镜,没有修图,花农们的脸上全是汗水,但每一张都在笑。 有个转发这条微博的网友在评论区里写了一段话,被顶了将近十万次赞。 “我是横县人。我家三代种茉莉花。我爷爷种,我爸种,我也种。以前别人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种花的,人家哦一声就没下文了。” “前两天我把《高山流水》mv给我爸看。他没文化,听不懂琴。可他看着屏幕上那些花田,忽然指着一个画面说‘那是咱家的田。’我说不是,那是隔壁村的。他说‘一样,都一样。’” “谢谢陆老师,谢谢苏老师。你们让种花的人觉得,自己的花也是可以上电视的。” 这条评论被转到了微博、朋友圈、各大短视频平台,评论区追评不断。 有人贴出自家茶铺里新换上的“茉莉花茶·高山流水同款”手写海报,说这两天客人进店不点龙井不点普洱,开口就问高山流水同款茉莉花茶。 有花农的女儿在底下放了一段视频,家里老人戴着老花镜对着手机反复看mv,嘴里嘟囔着这就是咱家地头,当了一辈子花农没见过这些花这么漂亮过。 还有花茶商行用颤抖的手拍下连夜排单的供货表,配文说干了三十年花茶没接过这种量,横县的花,终于被看见了。 热度从互联网一路蔓延到线下。 横县茉莉花批发市场的交易数据在mv上线后四十八小时内骤增三成,本地茶厂老板紧急加开三条包装线,凌晨三点的烘干车间灯火通明。 快递站点门口堆满了贴着“高山流水”标签的货箱,负责人只来得及在微信群里连发两遍语音:单子太多了拉不完,拉不完也得拉。 两天后,横县当地官方顺着这股热劲发布了一组旅游数据:《高山流水》mv上线一周内,横县茉莉花主题旅游搜索量同比增长百分之八百,茉莉花采摘体验和制茶工坊的周末场次被订到了下个月底。 文化旅游官方还在茉莉花田间增设了一条步行栈道与休憩亭,负责人在电话里反反复复只念叨一句:“我们以前想推没推出去的东西,一首曲子,全带出去了,比当年的名曲《茉莉花》还要火。” 消息传到陆茗耳朵里时,他正在顾宅茶室里给学生远程上课。 杨婉连发了七条语音,他培训结束后才点开听,每一条都不长,但每一条的语气都像在忍着激动。 最后一条很短:“茉莉花茶全网断货。横县花农协会想给你寄锦旗,被我拦了。我说他不收锦旗。但如果你们想谢他,就在田里多摘些最好的花,把茶做好。” 陆茗听完,放下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微信里找到韦主任,发了一行字。 “韦主任,花茶做好了,给我留一斤。” 韦主任秒回了十几条,语音、文字、表情混在一起呼啸而来。 最后一句说直接给您寄十斤,不要钱,横县花农说了谁也不欠陆老师的。 陆茗看着那条消息,慢慢打了几个字过去:【一斤就够了。多了我喝不完。花是你们种的,我只是来弹了一首曲子。】 韦主任过了很久才回过来,这次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字,【好。】 后面跟着一个抱拳的表情,和一行被系统识别为语音的短短片段,点开之后听见花田的风,还有花农们远远喊着的一句话。 他没听清每一个字,只听见最后三个字落在风里,沉甸甸的。 【再来啊。】 陆茗看着屏幕上那条语音,转而给苏清羽发了一条微信:【清羽,花农说谢谢咱们。】 苏清羽的回复隔了很久才。 【高山流水遇知音,没有人弹琴,没有人听琴,都不成曲子。你是那个听琴的人。】 陆茗弯了弯唇角,把手机搁下,端起一旁的普洱喝了一口。 就在《高山流水》mv的转发量破千万的当晚,国家古典音乐协会的官方微博发了一条长文。 长文的标题是《高山流水遇知音——评陆茗与苏清羽的琴笛合奏》。 正文开头没有客套话,直接切入技术层面的分析:“陆茗的古琴演奏在技法上无可挑剔,但更难得的是他在编曲中保留了宋代《高山流水》古谱的减字谱骨架,同时在旋律线的呼吸节点上引入了现代音乐的留白手法。” “而苏清羽的古筝,在音色控制上展现出惊人的古意,不是刻意模仿,是骨子里的气息。他的声不抢琴韵,始终恪守着‘辅’的本分,却又在每一次琴声将落未落之际,恰到好处地托住余韵。” 结尾处写道:“我们很少用‘知音’这个词来形容当代音乐人。但听完这一版《高山流水》,我们觉得,这个词是合适的。高山流水,知音相逢。谨以此文,向陆茗与苏清羽二位青年艺术家致敬。” 落款是“华夏国家古典音乐协会”,盖了红章。 这条长文发出去之后,底下评论铺天盖地。 【国家古典音乐协会亲自下场了!!!】 【国字头亲封的知音!!这排面还有谁!】 【会长老爷子看mv估计看感动了,平时半年憋不出三百字的人,今天写了整整八段!】 【陆老师到底藏了多少技能?茶道、围棋、书法、古琴、演戏……还有啥是他不会的?】 【别问了,问就是穿越来的。】 【哈哈哈哈又来了又来了,穿越的梗过不去了是吧。】 【不是穿越,是传承。真正的传承不是死守着老东西不放,是把古人装进自己的心里,再活一遍。陆老师就是那样的人。】 第263章 最佳男主 狂欢之余,转发栏和话题广场同时炸出两条新热点,一左一右并排挂上了热搜。 左边是影视圈连发的几条快讯。 《汴京烟云》入围飞天奖四项提名后,评委会主席在内部评审通气会上公开表示“陆茗在沈知砚一角的表现,让评审组重新思考何为历史人物的当代诠释”。 随后各大视频网站联动把《汴京烟云》全集重新推到首页推荐位,弹幕池新一轮刷屏差不多全是相同的字眼:恭喜陆老师双喜临门。 右边是华夏茶叶流通协会和横县官方的联合谢词。 通稿不长,措辞却是少见的郑重,说《高山流水》mv以茉莉花与古乐的对话为横县注入前所未有的文化传播势能,本地茉莉花茶产业和文旅经济均创下近年单季峰值。 稿末特意加了一段向陆茗、苏清羽致谢的文字,称他们“以艺术为媒,让世界听见了横县茉莉花开的声音”。 陆茗看到这条通稿时,正被陈老催着回复几封非遗活动的邀请函。 他先给苏清羽发了条消息:【通稿看了吗?】 苏清羽秒回:【看了。】 【横县官方说想在我们的纪录电影结尾用一段《高山流水》的原声。】 陆茗没有犹豫,打了一个字:【给。】 当天下午,横县官微发布了一段无人机拍摄的视频。 万亩茉莉花田的俯瞰全景,背景音乐正是苏清羽从完整版里截出的三十八秒琴筝合奏特选。 文案写着:这片土地上的花,献给每一位热爱这片花与茶的你。 接连几天,陆茗的手机就没安静过。 第235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媒体们不再叫他“陆老师”。 “国风少年”这四个字像约好了似的,同时出现在几家主流媒体的标题里。 国家新闻频道做了一期三分半钟的专题报道,标题就叫《国风少年陆茗:从茶室到世界赛场》,把他从出道到应氏杯夺冠、从《汴京烟云》、《王安石》到《高山流水》的轨迹剪成了一条时间线,画面最后定格在他在《高山流水》mv中站在茉莉花田里的侧影。 主播的声音很稳:“他是茶道非遗传承人,是古琴演奏家,是书画家,是围棋九段,也是演员。但他说,他只是个泡茶的人。” 华夏日报的评论版也刊发了一篇署名文章,题为《新时代的文化自信从何而来》。 文章写道:“陆茗之所以动人,不在于他会多少种技艺,而在于每一种技艺在他手里都不是表演。他弹古琴时是宋人,下围棋时是宋人,泡茶时依然是宋人。” “但他同时又是切切实实的当代青年——他用新媒体传播古曲,用影视剧演绎历史,用体育赛事展示棋道。传统与现代在他身上不是割裂的两极,而是一体两面。千年的文脉,活在了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身上。” 结论更是毫不含糊:文化自信,终究还是要落实到每一个具体的生命之上。陆茗,就是那个最生动的注脚。 文章被各大媒体全文转载,社交媒体上满屏都是【国风少年】【文脉活在他身上】的讨论。 陆茗坐在茶室里安静地看着这篇文章,粗粗扫完最后一页网友留言后把手机放下。 杨婉问他有什么感想,他摇了摇头,只说不论什么赞誉,自己还是那个每天早起点一盏茶的人。 三月初,飞天奖颁奖典礼在北京国家会议中心举行。 陆茗到的时候,红毯两侧已经挤满了媒体和粉丝。 他今天穿的不是中式立领衬衫,而是一套改良宋制的月白礼服。 苏州老裁缝花了两个月手工缝的,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灰云纹,腰封是苏绣双面绣的青竹。 他下了车,整了整袖口,然后朝红毯尽头走去。 顾擎昀走在他身侧,穿一身深灰西装,系的是陆茗送的那条藏蓝色云雷纹领带,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目光始终跟着陆茗的步伐,不快不慢,不近不远。 红毯两侧的快门声炸成一片,闪光灯把夜色照成了白昼。 “陆老师看这边!” “陆茗!这边这边!” “顾总!和陆老师合个影吧!” 陆茗在红毯中央停下来,侧身朝媒体区微微欠身。 顾擎昀也跟着停了步,站在他身旁,没有多余的动作,只在闪光灯最密集的时候,轻轻抬手替陆茗挡了一下眼睛。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隔空护在陆茗眉眼上方,没有碰到他,但把最刺眼的几道闪光稳稳拦住。 直播间弹幕疯成一片: 【啊啊啊啊啊顾总挡光了!!顾总那个抬手是下意识的本能吧!!】 【顾总的手永远在陆老师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最对的地方。】 【从棋盘边挡到红毯边,顾总这辈子大概就是来当陆老师的骑士的。】 “走吧。”陆茗侧头低声说,嘴角微微上扬。 顾擎昀收回手,跟在他身后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并肩走过长长的红毯,进了大厅。 颁奖典礼进行到一半,最佳男主角的提名开始宣读。 大屏幕上依次闪过五位提名演员的剧照。 《汴京烟云》里陆茗演的沈知砚排在第三位。 剧照上的沈知砚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侧脸在晨光里白得像瓷。 镜头扫到陆茗脸上。 他坐在台下,表情很平静,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顾擎昀坐在他旁边,把膝盖往陆茗那边移了半寸,隔着衣料轻轻贴着他。 颁奖嘉宾拆开信封。 “第三十一届华夏电视剧飞天奖,最佳男主角……陆茗,《汴京烟云》。” 全场掌声如雷。 陆茗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朝台上走去。 他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 台下密密麻麻坐满了人,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眉眼的轮廓描得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奖杯,然后抬起眼。 “沈知砚这个人,我演了他几个月。很多人问我演完他是什么感觉,我说不上来。今天站在这儿,我想起他最后一场戏。他坐在窗前写字,窗外下着雪,他写了四个字:不负此生。”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这算不算不负此生。他一生很短,想做的事没做完,想见的人没见到。可我后来想,他也许说的是别的意思……不负此生,不是做完了所有想做的事。是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来活。” 他顿了一下,举起奖杯:“沈知砚,这个奖是你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再起,比刚才更响。 陆茗走下台,顾擎昀已经在过道等他。 他把奖杯塞进对方手里,轻声说了句“沉”。 顾擎昀掂了掂。 确实沉,铜铸的飞天女神像,拿在手里少说有两三斤。 于是他把奖杯换到另一只手,腾出右手牵住陆茗。 第264章 门前下跪 从北京领完奖回到杭州的第三天,陈老登门了。 老爷子来的时候穿着茶协的那件深蓝制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个紫檀木盒子。 李姨给他开了门,他把盒子往茶桌上一放,坐下来端起陆茗递过来的龙井,喝了一口,才开口说话。 “小陆,你这些日子,又是棋赛又是领奖又是mv,我一个老头子看着都替你累。可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些事。”他指了指那个紫檀木盒子,“北苑那边的茶山,今年春茶的长势比去年好了不止一点。” “林阿贵托人捎来的消息,去年你在北苑焙龙园胜雪那几天,把古法焙茶的所有工序都记录下来。他后来照着你的法子试了几次……成了两团。” 陆茗打开紫檀木盒子。 里面躺着两团茶,通体淡青,团面泛着一层细密莹白的霜毫。 正面那条小龙蜿蜒在祥云之间,纹饰清晰,线条流畅。 他拿起一团,凑近闻了闻。 那股清雅的香还在,比去年那团更沉静,更内敛。 “阿贵说,这两团是给您的。”陈老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还说,明年他可以自己焙了。不只他,他那个在县城打工的儿子今年也回村了,说要跟爹学焙茶。” “小陆,你知道吗……北苑那片茶园,前年就剩阿贵一个人守着。今年,回来三个年轻人。都是听了你的故事,从城里辞了工作回去的。” 陆茗握着茶团,沉默了很久。 茶团在他手心里微微发凉,霜毫细腻如脂,触感和千年前父亲递给他那半饼龙园胜雪一模一样。 “陈老。”他开口慢慢地说了一句,“茶脉没有断。” 陈老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龙井一饮而尽,像喝酒一样。 “小陆,我这辈子做茶,做了快五十年。最怕的就是这东西传不下去……年轻人不爱喝茶,不肯学茶,嫌慢,嫌苦,嫌不挣钱。这两年风向渐渐变了。” “《高山流水》带火茉莉花茶之后,好些花茶厂的订单比往年翻了三番。加上《汴京烟云》之前拍茶道那几集的存档被央视重新翻出来播,网上都在说老祖宗的东西真雅。” “茶协那边最近报了非遗研培班的申请……光报名人数就比往年多了五倍。” 老人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又开始数各地茶区流转过来的好消息。 说福建有几位老茶农原想把茶园租出去,现在儿子辞了外面的工回来接手学做青; 云南古茶山的春季采收多了好几个大学生志愿者; 连失传多年的几种小品种都有人照着陆茗留下的笔记在一点点试着复原。 以前他们茶协下乡送技术手册都没人接,现在村口大喇叭一喊陆老师的新节目要播,连小娃娃都搬着小板凳往晒茶场跑。 陆茗听着听着,把手里那饼龙园胜雪轻轻放回紫檀木盒里。 他没有打断陈老的话,只是安静地听。 听完了他把那套用了两年的袖青茶器从架上取下来,装进随身的布袋里,告诉陈老这本来是给顾擎昀留着教学用的,现在该放回北苑去。 他自己回头再去景德镇配一套新的就好。 当天黄昏,顾擎昀下班回来,看见茶室架子上那套每日摩挲的茶器不见了,问了句“你那套茶器去哪了”。 陆茗正蹲在廊下给桂花树的树根培土,头也没抬:“送北苑了。那边新修的茶室里缺一套。” 顾擎昀沉默片刻,走到他身边也挽起袖子蹲下来,拿过小铲替他续上培土。 桂花树的根须周围已经隆起厚厚一圈松软的新土,快要盖住所有裸露的部分。 第236章 陆茗这才低声说:“明年春天,北苑的茶园会有更多人回去。林阿贵的儿子也回了。” 顾擎昀把最后一铲土轻轻拍实,仰头看了看头顶老桂花树枯枝间冒出的细碎新芽,又看了看晚霞底下陆茗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侧脸。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干净了才轻轻搭在他肩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安安静静地投在满地春泥上。 几天后,杨婉给陆茗打了个电话。 “央视要给你拍一部纪录短片。” 陆茗正在茶室里整理茶谱,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拿着一杆毛笔。 “什么纪录短片?” “非遗传承系列,叫《文脉》。”杨婉的语气难得地郑重,“每集讲一个人,之前拍的都是老先生。嗯……做紫砂的徐老爷子,刻木版的陈先生,编草席的刘奶奶。你是这个系列最年轻的一个。” 陆茗沉默了好一会儿。 毛笔在砚台上方悬了片刻,一滴墨坠落到纸面上,洇出一小圈淡痕。 “不用拍我。”他继续落笔,“拍北苑。拍阿贵。拍那些回去的年轻人。茶是他们做的,我只是教了方法。” 语气随意而笃定,像在说一件本来就该往那里跑的事。 杨婉早在意料之中,叹了口气。 “说就知道你这么说,人家央视说了其他人要拍你更要拍,你不拍他们没法交差。” 陆茗没再接这个话茬,只是告诉她另一个消息:《王安石》播完之后中大历史系想开一门宋代社会生活的公选课,托人辗转找到他。 想请他以非遗传人身份录几段点茶和书法演示的视频给学生看。 杨婉顿了好几秒,几乎是咬着字问:“你对一个不赚钱只贴钱的活怎么又应得这么快?” 陆茗把手里的那支狼毫搁在笔架上,看着窗外老桂花树秃枝上新冒出来的几粒嫩芽,回答只一句话却比什么都有力:“课比茶重要。” 三月中旬,杭州下了一场倒春寒。 雨夹雪密密地下了整夜,到天明时瓦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顾宅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的枝桠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陆茗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被雨声吵的,是胸闷。 术后恢复期最怕天气骤冷,血管一收缩,心脏就得加倍做工。 他没惊动顾擎昀,自己撑着床沿坐起来,披了件外衫,摸黑走到茶室,在藤椅上安静地坐了半个时辰。 天亮后李姨第一个起来,路过茶室门口看见他,吓了一跳。 “小陆!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脸都冻白了!”她一边念叨一边冲进厨房去煮姜汤,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睡不着,出来坐坐。”他把手炉接过来拢在掌心里,慢吞吞补了一句,“老毛病,不是冻的。” 李姨没理他,径自去厨房生火,一边切姜一边唠唠叨叨,说上回陈主任来复诊时怎么叮嘱她的,天冷了一定要把地暖开到最大,不能让陆先生受凉,不然心脏又要闹脾气。 陆茗没回嘴,只是低头把煮好的姜汤喝完,热辣辣一线从喉咙灌下去,冷透的四肢这才缓过劲来。 顾擎昀是七点半被电话吵醒的。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就沉下去了。 不是那种发怒的沉,是冷,是顾氏集团员工最怕见到的那种面无表情的冷。 他挂了电话,走到茶室,站在陆茗面前。 陆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知道出事了。 “谁?” “周邵。”顾擎昀把手机放在茶桌上,“他在门口,跪着。” 第265章 这茶凉了 陆茗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想起了,准确地说,从周邵被顾擎昀逼出国之后,他就再也没让这个名字在自己脑子里多停留过一秒。 不值得。 前世他是陆家嫡长子,从来不会为不值得的人浪费半分心神。 可此刻这个人跪在顾宅门外,像一桩旧债,不声不响地找上了门。 陆茗垂下眼,看着盏中姜汤。 汤面上漂着一小片没滤干净的姜末,正随着他手指的微颤轻轻旋着。 不是害怕,不是动摇,是这名字勾起的那段记忆实在太暗了,像回到前世那个被人算计的雨夜。 “我去处理。”顾擎昀转身要走。 “不用。”陆茗站起来,把羊绒衫的领口理了理,又把那件月白开衫披上。 他的动作不快,可每一处都整理得格外仔细,像他点茶前总要理一遍茶席上的每一件器物。 顾擎昀想扶他,被轻轻拂开。 “茗儿。”顾擎昀喉咙发紧,生怕他被门外的阵仗伤到一分一毫。 “我只是去看看……晾得太久,也该有个了断。”陆茗把双手拢进袖口里,指尖在袖管内轻轻按住左手腕,声音轻而稳。 “……不用扶,几步路的事。” 陆茗推开侧门。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这扇门平时很少开,因为深,因为重。 门外的青石台阶上,跪着一个人。 周邵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料子很好,剪裁也合身。 可大衣下摆浸在了台阶上的雪水里,沾了一圈泥渍,西装裤的膝盖位置压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已经洇出两团深色的水痕。 想来跪了有好一阵子了。 头发被雨夹雪打得湿透,几缕贴在额前,脸色青白。 比三年前瘦了不少,颧骨凸出来,眼窝微陷,下巴上一层青色胡茬。 周邵看见侧门推开,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瞬间亮起的光,和他此刻狼狈到极点的模样搁在一起,反而显得格外刺目。 陆茗站在门口,看着那双眼睛。 “陆、陆茗……”周邵往前膝行半步,腿在地上蹭出一道深色的湿痕,声音沙哑。 “我错了……当年是我瞎了眼,是我不识好歹……我不该把你当替身,不该在你最难的时候推开你……” 他每说一句,喉结就用力滚动一次,像要把那些盘踞在胸口太久的悔恨一口一口往外呕。 陆茗淡淡看了他一眼。 他以为会有翻涌上来的恶心。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像在茶室里点完最后一盏茶,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陆茗,”周邵又往前膝行半步,“你打我也行,骂我也行……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肯原谅……” 陆茗没有再看他。 转过身,往院子里走去。 月白开衫的衣摆被穿堂风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下。 他走到廊下那张常坐的竹椅前,端起那杯没喝完的姜茶,揭开杯盖看了看。 茶汤上已经没有一丝热气了。 顾擎昀站在廊下等他,从头到尾没有看周邵一眼。 他只是在陆茗走近时伸出手,接过他手里那杯凉透的茶。 陆茗垂眼看了片刻,轻声说:“茶凉了,倒了吧。” 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庭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赌气,是平静。 顾擎昀擎着那只杯子,转身递给闻声走过来的李姨。 李姨接过时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问,只是重重点了下头,双手端着那盏冷茶朝后院走去。 侧门在老门轴的闷响中缓缓合拢。 周邵跪在台阶上,双手撑住冰冷的青石板,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关上。 他张了张嘴,发现连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了。 门合上的声音不重,却比任何摔门都更彻底地宣告了一件事。 他曾经抛弃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当天下午,陆茗在茶室里接待了另两位访客。 消息是陆怀仁老爷子亲自打电话来说的。 老人语气比平时慢了几分,字斟句酌,说陆芷馨这阵子把自己关在房里想了很多。 她想亲自登门,不勉强,只看你愿不愿意见。 陆茗听电话时正在修补茶谱,执笔的手悬了片刻,然后落下去写完最后一个字。 “让她来吧,连陆琰一起。” “你确定?”顾擎昀坐在对面,手里削着一颗苹果。 “嗯。有些东西,捂在肚子里永远烂不掉。话说开了,茶才能继续焙。” 顾擎昀看着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码在白瓷碟子里,推到陆茗手边。 然后擦了手,在他身侧的明式圈椅上坐下,顺手理了理扶手帮上的垂穗。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李姨去开门,陆茗站在茶室门口迎接。 中式长衫是今早新换的,袖口被微微卷起一道边,露出左手腕上那枚羊脂白的平安扣。 陆芷馨走进来的时候,陆茗差点没认出她。 三年前在《国乐新生代》候场区第一眼见她时,她披着月白色软缎披肩,长发绾成精致的发髻,妆容一丝不苟,笑意温婉得体,是那种站在人群中央自然而然发光的女人。 第237章 可今天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素着一张脸,眉黛未施,口脂未点,显出唇色有些发干。 穿着一件极简的素色对襟衫,敛衽静立,反倒比从前那副精致模样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扎实。 陆琰站在她身后半步,穿青色茶服,身形笔挺如竹。 他朝陆茗微微颔首,目光里有敬畏,也有隐隐的紧张。 “陆……陆老师。”陆芷馨开口时声音还算稳,可陆茗注意到她交叠在腹前的手指在轻轻发抖,“冒昧登门,打扰了。” 语气完全不像从前那个在镜头前谈笑自若的陆家大小姐。 陆茗退后一步,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姿态不卑不亢,是他前世在陆家别院迎客时做了千百遍的古礼。 “两位请进,茶已备好。” 第266章 新杯新盏 茶室里,顾擎昀已经替所有人摆好了茶盏。 他今天故意避开了主位,远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搁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公司文件,表情平淡。 但陆芷馨进门时瞥见他左手随意搭在茶巾边。那是一个随时可以应援的姿势,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三人在茶案前落座。 茶席上搁着三只素色茶盏与一把老铁壶,壶嘴正微微冒着白汽。 陆茗提起铁壶,注水,温器,投茶,出汤。 他今天泡的不是龙井,而是一泡陈了五年的老白茶。 茶汤深琥珀色,入口醇厚温润,没有绿茶的清冽,却有一味被时间熬出来的绵长回甘。 陆芷馨双手捧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她的手指在盏沿上停了几秒,喉头微动,然后抬起眼。 眼前这盏茶,她曾在家族内部的考校中见过陆老爷子亲手泡过。 她跪坐在茶案前,看祖父注水、温器、出汤,每一个动作都极稳。 后来到她自己泡茶,她泡茶总是端着的,每一道工序都力求臻于完美,却恰恰少了这一口的踏实。 “陆老师,”她把茶盏放下来,声音很轻,“我今天来,不是来求您原谅的。” 茶室很安静。 顾擎昀翻了一页文件。 “我是来认错的。”陆芷馨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这些年来抚过无数茶器的手指此刻扣得死紧。 “我做错了很多事。那些事不是误会,不是年轻气盛,我仔细想过怎么定义这些作为,是嫉妒。” 她顿了顿,把最艰难的几个词从喉咙深处推出来。 “是傲慢。自认为姓陆,就觉得茶道上该压人一头。自认为传承有序,就觉得古法制茶只有自己能懂。” 她松开紧攥的双手,又慢慢把它们摊平搁在膝上。 “我想要的是赢,想的是别人夸我的茶好、夸陆家的茶不绝。可您想要的是让茶道活下去。谁高谁低,其实根本不是技艺的差距。” 陆茗没有说话。 他端起自己那杯老白茶,吹了吹,抿了一口。 陆芷馨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卷用素绢裹好的东西,双手递过来。 素绢上没有任何花纹,只在边角绣了一个小小的“陆”字。 “这是一卷宋代的茶谱残本,是我外祖父留给我的。他说这是陆家一个旁支在明代抄的,抄本残缺不全,但里面有几道失传的研茶手法,我试了三年没试出来。我不敢说这是补偿,也不值什么……” 陆茗接过来,展开素绢。 里面是一卷纸页泛黄的手抄本,字迹工整秀丽,是典型的明代馆阁体。 他翻了几页,目光停在其中一行字上。 【研茶第十六水,水尽膏成,以指捻之,光润如镜,乃可。】 旁边有一行朱笔小注,字体不同,显然是后人加的:【此法余试之数十次,不得其要。疑与水质有关,待考。】 他轻轻合上抄本,收回素绢,双手递还给陆芷馨,终于开口。 “抄本收好。研茶的第十六水,用的是山泉水,不是井水。井水硬,研不透。你若想试,明年开春来北苑,我教你。” 陆芷馨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可眼泪止不住。 “还有一件事。”她擦干眼泪,重新坐直身体,“我向陆家族老会申请,自请三年内不制茶。不是不做茶道推广,是不碰工艺。不焙茶,不参赛,不用陆家的名头出任何一款新品。” “这三年,我会把祖父留下的那些茶谱全力整理出来,给族里的年轻一辈上茶学课。等阿琰他们能独当一面了,我再考虑自己能不能回焙笼边。若做不到……这一行,终身不碰。” 陆茗沉默了片刻。 前世的陆家最重罚典,晚辈犯了有辱门规的过错,自请十年不碰茶器是仅次于除名的重责。他没想到她会做到这一步。 他看着面前这个素面朝天、眼眶红透的女人,把茶壶里最后一盏老白茶倒进自己杯里,举起来。 “三年为期。” 陆芷馨双手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微凉的茶,与他的杯沿轻轻一碰。 “三年。”她郑重重复,“我若食言,此生不与茶相见。” 陆茗抿了一口茶,又说:“你刚才说,来认错不是为了求原谅。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原谅你。” 他抬起眼,目光澄澈。 “不是大度,是你真的在行动。茶道不绝,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薪火。你整理的茶谱,你教的那些年轻人,我都会看着。你的路还长,陆家的路也还长。” 陆芷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陆琰坐在她身旁,沉默了大半天,此刻站起身来,朝陆茗深深鞠了一躬。 “陆老师,你决赛那局,周老走前没人接上的那手棋,您替他在全世界面前补上了,不是争胜,是还愿。” 他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我才明白什么叫陆家的心。” 陆茗弯了弯唇角,示意他坐下。 陆芷馨站起身,整了整衣摆,朝陆茗行了一个极郑重的陆家古礼。 陆芷馨直起身,看着陆茗的眼睛,用压得极低的声音喊了一声:“先祖。” 陆茗身体微微一怔。 这一声叫唤很小,小到只有两人听见。 陆茗没有应声,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把桌上的茶盏推到她手边。 盏底还留着一圈温热的余香。 送走陆芷馨和陆琰之后,顾擎昀重新泡了一壶龙井。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着老桂花树新抽的嫩芽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夕阳把并排的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顾擎昀忽然开口:“你今天泡的那壶老白茶,是上个月陈老送来的那饼?” “嗯。”陆茗端着龙井喝了一口。 “你平时舍不得喝。” “所以是泡给他们喝的。”陆茗侧过头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由衷的轻快。 “老白茶越陈越厚,不显山不露水,可喝进肚里是暖的。陆芷馨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沉。她不该拿苦茶压自己,该喝点老白茶,暖一暖,才能接着走。” 顾擎昀转着茶杯沉默了几息,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他知道陆茗不是在说茶,他在说人。 在说那些犯过错、却在努力改正的人。 茶道不绝,不只是技法不断。 是有人在走错路之后,还能回头。 而陆茗愿意给她那杯老白茶。 陆茗把龙井喝完,将空杯搁在两人之间。 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沉沉一声轻响。 他没看顾擎昀,只是把左手轻轻覆在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背上。 “擎昀。” “嗯。” “今天早上那杯茶,是真的凉了。凉茶倒掉,杯盏洗净,搁回架上。从今往后万般烦扰,不沾这方茶席。” “我让李姨把那套旧杯盏收去库房了。明天我们去景德镇,挑一套新的。釉色你定,款式你挑,但账由我来结。” 陆茗弯起唇角。 不是客气推辞的推脱,是听到了一句比任何承诺都更动听的话。 他知道顾擎昀不是在换茶器,是在告诉他:你的茶席从此以后干干净净。新杯新盏,每一天都是新茶。 第267章 正式收徒 五年后,清明前三天。 北苑的山间薄雾还没散,茶树行间的露水已经打湿了采茶人的裤脚。 林阿贵走在最前头,背着一只新编的竹篓. 篓子里铺着干净的棉布,布上码着今春第一批水芽——芽头肥壮,通体披着细密的白毫,每一枚都是日出前从百年老茶树上摘下来的。 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最大的不到二十五岁,最小的才十九,都是这两年从城里回来的。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叫小林,是林阿贵的儿子,回村之前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 他爹在电话里跟他说“陆老师要在北苑收徒了”,他第二天就递了辞呈。 第238章 “爸,陆老师今天真的会来?” “说了来就一定来。”林阿贵头也不回,“他什么时候食言过?” 小林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竹篓,篓子是他爹新编的,竹篾还泛着青。 他想起五年前在杭州看过的那场应氏杯决赛直播。 陆神在棋盘前按着胸口坚持落子的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时候他还在格子间里写代码,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瘫在床上刷手机,觉得人生大概就这样了。 直到他爹在北苑复原龙园胜雪的消息传出来,他忽然觉得,写代码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陆茗是头一天到北苑的。 顾擎昀开车,后座放着李姨连夜炖的鸡汤、陈老托人捎来的新茶样、苏清羽从苏州寄来的一把新制的古琴。 琴底刻着两个字:知音。 江屿的礼物塞在后备箱最里面,是一套便携音响,说是给北苑茶室用的,附了一张便签。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五个字:陆老师专属。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迹不同,是苏清羽加的:别听他胡说,茶室的音响已经有了。 这句话后面被江屿划了一条杠,重新写了句“音响不嫌多!”然后又加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车子驶过北苑故地的界碑时,陆茗摇下车窗,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茶山。 五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站在山坡上抓了一把乌沙土,和前世父亲描述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北苑还是一片荒废的野放茶园,只有林阿贵一个人守着。 现在山脚下的老屋翻修了,新修了一间茶室,青砖黑瓦,和原来的老灶房挨在一起。 茶园里的茶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新栽的茶苗也活了,嫩绿的叶片在晨露里闪着光。 “去年你种的那排茶苗,活了几棵?”顾擎昀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十八棵,活了十五棵。”陆茗靠在座椅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阿贵说成活率比他想的高。” “剩下的三棵,今年补种?” “不补了。”陆茗摇摇头,“留三棵空位,给下一代种。” 顾擎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五年了,陆茗的脸颊比刚做完手术时多了血色,体重也长了些,虽然还是瘦,但不再是那种风吹就倒的瘦。 只是陈主任说心脏移植后的排异反应需要终身服药,不能累,不能冷,不能情绪大起大落。 顾擎昀把医嘱背得比公司的财务报表还熟,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数陆茗的药片,少一粒都不行。 车子在老屋前停下。 林阿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的桂花树又长高了一截,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 树下摆着一张老木案,案上铺着竹匾,匾里摊着今早刚采的水芽,在晨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陆老师。”林阿贵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茶室按您说的布置好了,窗子朝东,早上日头一出来就能照到茶案。您去看看?” “辛苦阿贵叔。” 陆茗走进茶室。 窗子确实朝东,阳光正好落在茶案上,照着案头那套素青的茶器。 茶碾还是陈老父亲传下来的那个;茶筅是林阿贵去年冬天用新竹削的,削了半个月;茶盏是周老先生生前亲手烧的最后一批兔毫盏。 周老的女儿托人送来的,附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家父说,好盏配好茶。 陆茗在茶案前坐下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兔毫盏的盏沿。 釉色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蓝。 “周老,”他低声说,“您的盏我拿到了。茶已经焙好了,今天点第一盏,给您。” 上午九点,北苑春茶开采仪式在茶园里举行。 来的人不多,没有媒体,没有官员,没有红毯和剪彩。 只有林阿贵父子,几个从城里回来的年轻人,陈老带着茶协的两个后辈,陆琰和陆芷馨从杭州开车过来,还有隔壁村几个种了一辈子茶的老茶农。 顾擎昀站在人群最后面,背靠着那棵老桂花树,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原因是陆茗今天不准他喝茶,说“你喝我的茶是浪费,你还是喝白开水吧”。 他听了也不反驳,只是把白开水端得很稳,像端着一盏顶好的龙井。 陆茗穿了一身月白交领长衫,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灰云纹。 他站在茶园中央,手里捧着那只兔毫盏,盏中是今春第一饼龙园胜雪碾出来的茶粉。 所有人围成一个半圆,安静地站着。 “北苑的规矩,每年春茶开采前,要点一盏茶敬天地。”陆茗声音不大,可在清晨的山谷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盏茶,敬给千百年来所有在北苑种过茶、采过茶、焙过茶的人。敬给那些名字被风吹散了、手艺被火烧尽了、可茶脉没有断的人。” 他提壶,注水,击拂。 茶筅在盏中快速搅动,沫饽渐起,白如初雪,厚如凝脂。 最后一筅收住,沫饽满盏,细密光滑得能托起一枚铜钱。 他双手端起茶盏,高举过头,朝四方各敬一次。 然后把茶盏轻轻放在茶树下,让茶香混着晨雾慢慢散开。 山林很静,能听见远处溪涧的水声。 几只早起的山鸟扑棱棱飞过茶园上空,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陆茗直起身,转向在场的人。 “今年北苑正式收徒。不以陆家的名义,不以任何家族的名义——以茶的名义。” 林阿贵的儿子小林第一个上前,双手捧着茶盏,跪坐案前。 陆茗接过他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然后把自己的茶筅递到他手里,动作极慢,像在传承一件比任何珍宝都更贵重的东西。 “研茶十六水,过黄十二宿火。这是古法的基础。但真正的好茶不在技法里,是在你的手、你的眼、你的心,在你守着焙笼一夜一夜不肯去睡的那个念想里。” 他看着小林的双眼,静静问:“记住了吗?” “记住了,陆老师。”小林声音发抖,手却很稳。 陆茗弯了弯唇角:“叫师父。” 小林愣了一瞬,然后重重点头,眼眶红了。 “师父。” 第268章 茶香千年 在场的几个老茶农不约而同地鼓起掌。 林阿贵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继续抽烟。 烟雾在晨光里散开,熏得他自己又咳了两声。 收徒仪式结束后,众人逐渐散去。 陆茗一个人走到茶园深处那几棵百年老茶树下。 树皮皴裂,枝干虬曲,可每一根枝桠上都冒出了新芽,在晨光里像一簇簇小小的火苗。 他伸手摘下一枚芽头,放在掌心里看。 芽心嫩黄,白毫细密,和千年前父亲教他认茶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 顾擎昀走到他身边,站了片刻,然后伸手把一枚玉牌挂在他腰间的丝绦上。 玉牌是羊脂白的,正面刻着一个篆字——茶。 背面刻着两行小字:千年一叶,万古同香。 “定制的?”陆茗拿起玉牌看了看。 “嗯,本来想等你生日再给。但今天正好,也算一个见证。” 陆茗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篆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擎昀,你说时空会不会是一个圆?” 顾擎昀看着他。 “八年前我睁开眼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错位的灵魂,偷了这个时代的身体,借了这个时代的命。后来你告诉我。” “我的时代是二十一世纪,我的家是杭州顾宅,我的身份是你此生唯一认定的人。” 他转过身,面对着他,把手放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今天在北苑的茶树前,我忽然想通了,时空很可能真就是一个圆。” 顾擎昀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把自己额头抵在陆茗的额头上。 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 “你听,”顾擎昀哑声开口,“这颗心,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认你。” 陆茗唇角微勾,没说话。 他只是闭上眼睛,把脸埋进顾擎昀的肩窝。 他在心底轻轻说了一句:父亲,您看到了吗?陆家的茶,不会断了。 两人在茶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晨雾散尽,直到林间的鸟鸣渐渐稀落。 陆茗知道自己该往回走了。 茶室里还有新收的徒弟在等他,几个老茶农正在烘焙房外等着请教刚采下的这批茶青怎么摊晾。 但他还是在回去之前,又贪婪地看了一眼头顶那几棵百年老树。 新绿层层叠叠覆在虬枝上,和前世陆家别院里他趴在病榻窗前看过的那抹春梢一样鲜亮。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枚新芽,像碰一个等了千年的承诺。 第239章 晃眼又到深秋,傍晚,顾宅。 陆茗坐在茶室里,面前铺着那卷他写了好几年的茶谱。 从采茶到过黄,七道大工序,每一道又细分若干小步骤,工工整整的颜体小楷写满了厚厚一沓纸。 他把最后一页写完,搁下笔,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有些地方改了又改,纸页上贴着便签,便签上又是密密麻麻的注脚。 顾擎昀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他手边。 “写完了?” “写完了。”陆茗揉了揉手腕,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 银耳炖得软糯,甜度刚好,不用问,又是李姨的手艺,顾擎昀只管端。 “但这只是第一卷。龙园胜雪的焙法我写完了,北苑群体种的养护要写第二卷,横县茉莉花茶的窨制工艺要写第三卷,还有云南古茶山的古树茶……” “路还很长,我慢慢写。我写不完的,还有徒弟接着写。” 顾擎昀在他对面坐下,把他揉过的手腕轻轻握住,用拇指慢慢揉着。 陆茗的手腕很细,握笔太久就会酸,他揉了好几年,手法已经比陈主任还专业了。 窗外,那棵老桂花树又开花了。 比往年早了半个月,满树金黄,香气浓得化不开,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整间茶室都熏香。 陆茗靠在藤椅上,左手被顾擎昀握着,右手搭在刚写完的茶谱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茶香、桂香、墨香混在一起,是家的味道。 “下个月典礼,你去不去?”顾擎昀帮他算着日子。 “去。清羽给我打电话,说《高山流水》被国家古典音乐协会收入年度典藏,要在颁奖典礼上做个特别展演。他让我必须去,不然他就在我茶室门口坐一宿。” 顾擎昀笑了笑,又揉了揉他手腕。 “那你得提前去北京,陈主任说长途飞行前要加一次检查。” “你陪我去。” “我哪次没陪你?” 陆茗弯了弯唇角。 屋外,桂花树被风拂过,细碎的金黄花蕊落了青石板上厚厚一层,像铺了一地金子。 院子里传来李姨和顾老说话的声音。 李姨说这桂花落得太多了,明天得扫一早上。顾老说不急,让小陆多看一天,他最喜欢这棵树。 当晚,陆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汴京。 不是那个金人铁骑马踏过的汴京,是宣和元年时的汴京——清明上河图画卷里那个茶坊酒肆、车马喧阗的汴京。 陆家院子里那棵老茶树还在,树下石案上搁着一局没下完的棋,黑白子错落,棋局僵在第一百七十三手。 他穿着月白长衫,站在树下看着那局残棋。 有人从回廊那头走来。 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男人,身形高大,眉眼深邃,可那双眼睛他认得。 那眼神里让他安定的光,和千年后顾擎昀在顾宅茶室里看着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局棋,你摆了多久?”那人问。 “摆了很久。差一手收官,这手棋一直找不到落点。” 那人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 白子在日光下泛着蛤碁石特有的淡青色,落子的声音清脆而笃定。 “这手落在这里,你看如何?” 陆茗低头看着棋局,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天元。 棋局活了。 抬起眼,一阵风吹过,老茶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棋局已解,世事皆圆。 陆茗慢慢地睁开眼。 晨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熟悉的茶香和桂香依旧缠绕在枕边。 他躺了片刻,让心跳跟上现实。 发现顾擎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他,眼神里满是温柔。 “做了什么梦?” “一个很好的梦。”陆茗翻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把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 顾擎昀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在他发顶落下一个温热的吻,然后低声说:“再睡一会儿,醒了给你煮茶。” 陆茗闭上眼睛,听着他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 前世所有的遗憾,都已成了那局棋上最后收官的那一手。 此后的日子,平淡,踏实,安宁。 有一间茶室,窗外有一棵年年开花的桂花树,灶上永远温着一壶茶。 有人问他这一生有什么遗憾,他想来想去,只是笑笑。 “无憾。” (全文完) 第269章 番外一 苏州下第一场雪的深夜,江屿把车停在了苏清羽公寓门外三百米的地方。 引擎熄了火,暖气的余温一点点散尽,车窗上很快蒙了一层雾。 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手指攥着方向盘。 手机屏幕亮着,他在这条巷子里停了两个多小时,看着天色从灰蓝变成墨黑,看着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纷纷扬扬的雪花照亮。 今天是腊月二十四,他爸让他带苏清羽回家吃饭。 江屿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手机。 “爸。” “人呢?你妈把汤都热三遍了。”江父声音硬邦邦的,江屿从小听到大。 “爸,我跟你说个事。”江屿攥着手机的手指又紧了几分,指甲掐进掌心,“我不相亲,我不喜欢女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 江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你说什么?”江父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没听清,是不敢信。 “我说,我不喜欢女人。”江屿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喜欢苏清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 然后是一个女人急促的声音。 是他老妈,显然听到了什么,在问怎么了怎么了。 江父没有回答她。 过了很久,那头才传来一句,声音沙哑:“你今晚别回来了。” 电话挂断。 江屿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仰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雪越下越大。 江屿忽然想起认识苏清羽那年,他十六岁。 不是后来那个在综艺上嘻嘻哈哈的江屿,是那个被家里扔到英国读寄宿学校、英语说不利索、连食堂点餐都紧张的江屿。 伦敦的冬天比苏州更冷,街上的行人裹着深色大衣走得飞快,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他在那所学校待了大半年,一个朋友都没交到。 不是不想交,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英语够应付课堂,但不够应付那些聚在走廊里聊足球和摇滚乐的英国同学。 他试过插话,被一个红头发的男生用伦敦腔顶了一句“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周围的几个人都笑了。 不是恶意的笑,只是觉得他好玩。 可江屿不觉得好玩。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在课间说话,有人跟他搭话他就笑一下,没人搭话他就趴在桌上装睡。 那年圣诞假期他没回国,机票太贵。 他妈打电话来说爸最近心情不好,你回来也是挨骂,不如在那边待着。 他嘴上说好,挂了电话在宿舍里坐了一下午。 就是那天晚上,他溜了出去。 翻墙,跑了三个街区,在地铁站附近随便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把琴盒打开放在地上。 吉他是在二手店买的,四十镑,琴颈上有一道裂纹,但不影响弹。 他没指望有人听,没指望有人给钱。 他只是想找个人多的地方待着,让声音把自己裹起来,假装有人说话。 唱的是他自己写的歌,词是中文的,曲是瞎哼的,唱的是“我在这里,这里好冷,有没有人听我说话”。 唱到第三首的时候,有人停了。 不是那种匆匆路过丢一枚硬币就走那种人。 江屿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三步开外。 深青色大衣,围巾裹住下巴,头发比现在短一些,眉眼和后来一模一样。 冷,静,像冬天里一尊不会融化的冰雕。 少年看着他,他也看着少年。 琴声还在响,没有人说话。 然后少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币,弯腰放在琴盒里。 不是硬币,是一张二十镑。 江屿后来才知道,那天苏清羽口袋里一共只有二十五镑,是导师给他买晚餐的,他自己不吃,把钱给了这个在街头唱歌的陌生少年。 “你唱的是什么?”他用中文问。 江屿愣住了。 他在伦敦待了大半年,走在街上没人会跟他说中文,连中餐馆的老板都跟他说英语。 可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用中文问他唱的是什么。 “我自己写的。” “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江屿看着他,“刚写的。” 苏清羽看了他几秒,然后做了江屿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事。 第240章 他在琴盒旁边蹲下来,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再唱一遍。” 江屿后来跟苏清羽复述过无数遍这段相遇,每一次都会说“你那时候太装了,蹲下来听歌都跟领导视察似的”。 苏清羽每次都回他同样的话。 “你那时候太丑了。” 他没有反驳。 那天他的头发油得打绺,校服裤子膝盖上破了个洞,手指冻得通红,弹吉他的时候弦按不稳,声音又抖。 可苏清羽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整首歌。 然后就出事了。 那几个混混是什么时候围过来的,江屿没注意。 他太沉浸在弹唱里了。 好不容易有一个人愿意听,他把所有力气都投进去了。 直到吉他被人从背后一把推开,琴弦刮过指甲发出一声刺耳的颤音,他才猛地抬头。 “华夏人?”领头的是个戴耳钉的白人青年,穿着破洞牛仔裤,满嘴酒气,用英语说了一句脏话,然后是一长串夹杂着侮辱性词汇的挑衅。 江屿听懂了大部分。 在这边待了大半年,脏话是学得最快的。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苏清羽站起来。 他没有看那几个混混,只是弯下腰把琴盒的盖子合上,然后把吉他递给江屿。 “拿着。” 那几个混混开始推搡江屿。 有人抢他的吉他,有人把他往墙上推。 江屿抱着吉他往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 就在那个戴耳钉的白人青年伸手去扯江屿衣领的瞬间,苏清羽动了。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 侧身让过那只手,扣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拧,膝盖顶上对方腿弯,把人按在地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剩下几个混混愣了一秒,互相看了看,然后一哄而散。 被按在地上的那个骂骂咧咧地挣扎了几下,苏清羽松了手。 那人爬起来踉跄着跑了几步,回头又骂了一串脏话。 苏清羽没看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 被地上的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不太深,但渗着血。 江屿抱着吉他,整个人还贴着墙没回过神。 “你......你怎么会这些?” “小时候学过防身术,家里怕我被欺负。”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看也没看那道口子,“再唱一遍。刚才最后一段没听清。” 江屿死死抱着吉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深青色大衣上蹭了灰,手背上有一道往外渗血的口子,表情还是那副谁都欠他钱的样子。 他忽然想哭。 不是后怕,不是委屈,是这么久以来头一回有人站在他前面。 “你以后就是我哥了。” 苏清羽皱了皱眉,想说“我不缺弟弟”,但看着江屿抱着吉他眼眶红红的样子,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快点唱,外面冷。” 那天晚上江屿把同一首歌反复唱了很多遍。 后来他才知道苏清羽那晚有考试,是皇家音乐学院的国际交流生项目,考完就能拿全额奖学金。 他没去,他在那个地铁站附近蹲了一晚上,听一个陌生少年唱一首没有名字的歌。 第270章 番外二 那之后江屿开始用各种借口找苏清羽。 最常用的是“学英语”。 他说苏哥你英语那么好教教我呗。 苏清羽说你可以去语言中心。 他说那些老师没有你讲得清楚,你是我见过英语说得最好的华夏人。 苏清羽看了他一眼,说你是不是不知道皇家音乐学院有多少华夏留学生。 江屿被噎了一下,换个思路继续磨。 那教我弹琴呗。苏清羽说你的手指太硬不适合。 江屿说我手指不硬你摸摸,伸手就去碰苏清羽的手。 苏清羽把手缩回去,站了起来,说了句“我还有课”就走了。 江屿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指,忽然笑出来。 苏清羽刚才缩手的时候,耳廓红了。 后来他发现苏清羽吃饭很不规律。 练琴练到半夜是常态,饿了就泡杯面,或者翻冰箱里有什么吃什么。 有回他去找苏清羽,看见他蹲在厨房地上,手里拿着一片面包干啃,琴房的灯还亮着,里面的琴凳上摊着没翻完的谱。 江屿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秒,什么也没说,转身下楼去超市买了鸡蛋、挂面、一把青菜。 回来的时候苏清羽还在练琴,琴声从虚掩的门缝里流出来,是《流水》的第七段,弹得很慢。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煮了一锅面,把青菜烫软搁在面上,煎了两个荷包蛋,端到琴房门口敲了门。 苏清羽来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琴轸,看见他端着的面,愣住了。 “你弹你的。”江屿把碗塞进他手里,“吃完再练。” 苏清羽低头看着那碗面,过了好几秒才说了句“谢谢”。 江屿说谢什么赶紧吃,吃完我还要问你几个单词。 那天晚上苏清羽吃了面,教了他一个小时英语,在他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上写了几十个单词的发音。 走的时候外面下雨,苏清羽站门口犹豫了一下,递给他一把伞。 江屿撑开,伞面上印着皇家音乐学院的徽章,深蓝色的,衬得雨夜都沉静了几分。 后来那把伞他一直没还,苏清羽也没问他要。 再后来江屿渐渐摸清了苏清羽的脾气。 这个人不笑不是因为不开心,就是单纯没那么多表情;不说话不是因为不喜欢你,就是单纯没那么多废话;不主动联系你不是因为不在乎你,就是单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像一块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玉,冷是冷的,但贴在胸口捂久了,会慢慢变暖。 有回苏清羽生病,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在家烧得迷迷糊糊。 江屿打电话过来本来是想问他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去听一场音乐会,没想到那头的声音虚弱得像从被子里闷出来的。 他挂了电话就往外冲,开车冲了两个红绿灯,跑到苏清羽家楼下时鞋带都没系。 门一开,苏清羽裹着被子脸色苍白,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你来干什么?” 江屿没理他,把他按回床上,转身去厨房烧水、找药、煮粥。 粥是白粥,他只会煮白粥,但他把粥煮得很稠很烂,装在碗里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 苏清羽吃了几口,抬眼看着他。 “咸了。” “咸了?我没放盐啊。” 苏清羽没解释,只是嘴角有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江屿盯着那个弧度看了好几秒,然后跳起来:“苏哥!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你笑了!你嘴角动了!” “粥要凉了。” “你先承认你笑了!” 苏清羽没承认,但他也没否认。 江屿在心里把那个极浅极浅的弧度收藏起来,像收藏一枚珍贵的孤本乐谱。 他们的关系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持续了好几年,没有表白,没有仪式,没有谁对谁说“我们在一起吧”。 江屿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苏清羽的琴房,苏清羽越来越习惯在调琴的时候身边有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有一天苏清羽在琴房弹《凤求凰》,弹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这首曲子,以前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江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见这句话,心跳乱了一拍。 他想问,懂了什么? 可他没敢问,只是把这首曲子记在心里好多年,打算以后一定要为这首曲子写一首完整的歌,将来在演唱会上唱给全世界听。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事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江屿家里是传承了好几代的传统音乐世家,规矩重,门第观念深。 他爷爷是民乐界的老前辈,父亲是音乐学院的教授,母亲是省歌舞团的退休演员。 逢年过节亲戚聚在一起话题永远是“小屿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来”。 从来没有“男朋友”这个选项。 苏清羽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书香门第,看似开明,骨子里却把门当户对和传宗接代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们小心翼翼地藏着这份关系,像藏一株在墙缝里悄悄生长的植物。 不敢让它晒太阳,不敢让它被风吹,怕万一见了光就会枯萎。 他们知道总有一天要面对什么,只是那一天来得比预想中更早。 所以在这个腊月二十四的深夜,江屿被家里赶出来之后,便开车去了苏清羽家。 苏清羽来开门时穿着一件素灰色的家居棉衫,脸色还带着病后的疲倦,看见江屿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侧身让他进门。 第241章 江屿站在玄关没换鞋,低着头,把手机掏出来给他看。 屏幕上是他父亲发来的一长串消息,密密麻麻全是语音转的文字,语气从愤怒到失望再到沉默,最后一句话是“我们江家丢不起这个人”。 苏清羽看着那几个字,眼底暗了一下。 他把手机还给江屿,转身去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煤气灶哒哒哒地点着,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银耳羹。 那是下午陆茗托人送来的老冰糖银耳,他本来想留着等江屿明天来再热给他喝的。 苏清羽在江屿对面坐下,把碗推过去:“先喝,喝完再说。” 江屿端着那碗银耳羹,没喝。 他看着苏清羽,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 “苏哥,我跟家里说了。” 苏清羽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爸让我别回去了。” 苏清羽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江屿面前,然后伸出手把江屿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肚子上。 江屿把脸埋在他柔软的棉衫里,肩膀开始发抖。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沉闷压抑的呜咽。 苏清羽站着没动,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乱糟糟的发丝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 “没事。”苏清羽开口,“我这儿,你永远可以待。” 江屿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伸出手环住苏清羽的腰,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第271章 番外三 第二天江屿醒的时候,苏清羽已经在厨房里。 灶台上的砂锅里温着白粥,旁边的蒸笼里热着几个速冻小包子,酱油碟子和小菜盘子都摆好了。 他听见动静,偏头看了他一眼:“醒了,洗手吃饭。” 语气平平的,跟往常一模一样。 江屿洗了手坐在饭桌前埋头喝粥,喝着喝着他忽然停了下来。 “苏哥。”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 苏清羽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为什么没出息?” “就……”江屿把碗放下,低着头,“我以为我有准备的。我准备了很久。可我爸那句话一说出来,我还是崩了。” 苏清羽把筷子搁下。 他看着江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江屿,我从四岁开始练琴。每天六个小时,不论过年、生病、下雨天晴,从来没有停过。所有人都说我是天才,可他们不知道,我这双手,最开始练的时候天天起泡,破了结痂,结痂再破,疼得连筷子都握不住。” “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因为没人愿意看一个弹琴的人哭。” 他顿了一下,看着江屿。 “可那天你在无锡出车祸,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手抖得连琴轸都拧不动。” 江屿愣愣地看着他。 “江屿,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破例。”苏清羽把筷子拿起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所以别问我你有没有出息。你有。你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有。” 江屿的眼眶又红了。 可这回他没有把脸埋起来。 他笑了,伸手用力擤了下鼻子,拿起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你说话就说话煽什么情啊一大早的。” 苏清羽面无表情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耳廓却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正月十五元宵节,苏家。 苏清羽是一个人回去的。 他原本想带江屿一起,江屿自己拦住了他。 现在不是时候。 苏清羽没有勉强,只是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江屿。 江屿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去吧苏哥,我在这儿等你回来煮汤圆。” 苏清羽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苏家住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棵腊梅,正开着花,香气清冽。 苏父苏母早就等在客厅里了,桌上摆着丰盛的年夜饭。 苏清羽每年都回来得晚,因为正月十五之前总还有一两场音乐会要赶,今年也不例外。 苏母看着儿子清瘦的面庞心疼地直往他碗里夹菜,苏父则沉默地喝着酒,偶尔问几句工作上的事。 一切似乎和往年一样,直到苏母放下筷子,犹豫着开口。 “清羽,你年纪也不小了。你李阿姨家的女儿,今年刚从国外回来,长得端庄,人也知书达礼。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见个面?” 苏清羽筷尖悬在碗沿上,停了好一会儿。 “妈,我有喜欢的人了。” 苏母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哪家的姑娘?做什么的?多大年纪?” 苏清羽把筷子放下,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半寸,像是要给接下来的话留出足够的空间。 “不是姑娘。” 空气凝固了。 苏母的笑容僵在脸上,好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苏父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缓缓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说什么?”苏父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碰着玻璃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他不是姑娘。”苏清羽声音很平,脊背挺得很直,姿态不卑不亢。 苏父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是那个唱歌的小子?叫江屿的?” “是他。” 苏父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叫,桌上的碗碟都跟着震了一下。 “我就知道!”他怒极反笑,“在电视上看过你们俩一起上节目!那个染头发戴耳钉的!我就知道!我跟你妈当初就不该让你去上那个节目!” 苏清羽抬起头看着他父亲,表情没有波动。 “爸,不是他带坏了我。这跟他没关系。是我一直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你还敢说!” 苏母的脸色白得像墙,赶紧去拉丈夫的袖子,压着声音说你先坐下坐下好好说。 苏父没搭理她,盯着苏清羽,一字一顿:“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见他。” 苏清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弹了三十二年的琴。 他缓缓站起来,朝父亲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 “爸,妈,对不起。” 他转身往外走。 苏母喊着他的小名追出来,在玄关扶住门框,看着他换鞋的背影泣不成声。 苏清羽系好鞋带,站直了,然后转过身伸手轻轻抱了一下母亲。 “妈,我过得很好。他对我,也很好。” 他松开母亲,推门走进冬夜的寒风里。 身后传来父亲愤怒的吼声。 “走了就别再回来!” 苏清羽没有回头。他走出巷子口时,天上飘起了细盐似的雪。 他在巷口站了片刻,然后掏出手机,打给江屿。 “在家吗?” “在啊苏哥!我正在煮汤圆,你那边怎么样……” “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江屿的声音忽然轻下来。 “苏哥,你是不是……跟家里说了?” “嗯。” 江屿没有问结果,因为他已经从苏清羽的声音里听出来了。 他只是停了好久好久,然后说:“我给你留一碗汤圆。芝麻馅的,你最喜欢的。” 苏清羽低头拢了拢围巾,快步走向地铁站。 半小时后他推开公寓的门,江屿果然端端正正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两碗汤圆,热气已经不太冒了。 江屿看见他就递上勺子。 刚好温的,不烫嘴。 苏清羽接过来,低头吃了一个。 芝麻馅流出来,又甜又香。 他咽下去,把勺子放下,看着江屿:“江屿。我跟父母说了。他们也不同意。我爸说我们在一起就别再回去。” “所以呢?” “所以……”苏清羽伸手握住了江屿搁在桌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微凉,可江屿的手滚烫。 “所以你得对我负责,我回不去了。” 江屿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 然后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苏清羽的手包裹在掌心里,很用力地握着。 “苏哥。我这人吧没啥文化,不会说话。但有一件事我特别擅长。” “什么?” “对你好。”他说这话时没有笑,难得地没有笑。 苏清羽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我知道。” 第272章 番外四 后来的日子没有变容易。 江屿的父亲托亲戚带话,说只要他“改”了就还能回家,母亲偷偷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压低声音匆匆说几句就挂断。 苏清羽的父亲直接发了短信,说在不“改正”之前不要联系,母亲隔三差五发来一些养生文章和天气提醒,没有一句提到江屿,但也没有一句责怪。 第242章 苏清羽知道母亲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门没有完全关上。 他们没有刻意去说服谁。 江屿照样写他的歌开他的演唱会,在舞台上光芒万丈;苏清羽照样弹他的琴,出了好几张和陆茗合作的专辑,带着古琴走进世界各地的音乐厅。 他们都相信一件事:时间会让真正爱你的人慢慢理解,如果暂时不能理解,那就继续等。 第二年清明,江屿收到母亲发来的一条微信,让他悄悄回家一趟。 他到家时母亲在厨房里包饺子,听见门响头也不回。 “你爸在书房,进去吧。” 江屿在书房门口站了半分钟,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江父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翻着一本相册。听见动静他也没回头,只是翻了许久,然后开口了,嗓子比去年哑了些。 “你妈做的饺子,待会儿多吃几个。排骨汤也是,看你瘦的。” 江屿站住了。他看着父亲的背影,觉得那背影比记忆中矮了很多。 眼眶一热:“爸,我……” “别废话。”江父打断他,用手指点了点手边一个锦盒,“这是给你的。” 锦盒里是一对和田玉的平安扣,羊脂白,温润细腻,红绳并排系着,在灯光下安静地相依。 “给你和苏老师的。”江父声音硬邦邦的,可江屿听出来了,他说的是“苏老师”,“给你们的。” 江屿捧着那个锦盒,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盒面上。 江父没回头,语气依然硬邦邦的。 “哭什么哭,去给你妈剥蒜。” 又过了一年,苏清羽的父亲退休了。 退休后的日子忽然慢下来,他有了大量时间整理书房,翻出苏清羽小时候的练琴笔记,一页一页工工整整,每一页末尾都有一行稚拙的铅笔字,写着“今日练琴五小时,目标:把《流水》弹好”。 苏父坐在书房的地板上翻了整整一下午,傍晚出来时眼眶微红,坐在沙发上久久没说话。 那天晚饭后他给苏清羽发了条短信:【下周有空吗?回家吃饭。】 苏清羽收到消息时正在琴房调弦。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碰到琴轸,轻轻拧了一下。 江屿凑过来一看,压低了声音:“你爸?让你回家吃饭?这啥意思?” “不知道。” “那你回去吗?” 苏清羽把自己的手覆在江屿的手背上,两个人十指交扣。 “我们一起回去。” 那年秋天,江屿的巡回演唱会开到了苏州站。 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的家乡开个唱。 演唱会前夕他在微博上发了一条预告,只有两行字:“这次苏州站的嘉宾,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没有他,就没有今晚的歌声。” 评论区瞬间炸了。 有人猜是陆茗,有人猜是某个神秘导师,还有人在刷苏清羽的名字。 江屿看着那些评论,没有回复任何一个。 他只是在深夜关了灯之后,翻了个身抱住身旁的人,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嗓子闷闷的:“苏哥,我好紧张。” “紧张什么。” “这是我家乡。我爸我妈我七大姑八大姨全在台下。” “那不是更好。” “好什么!万一我唱砸了怎么办!” 苏清羽任他抱着,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 “唱不砸的。你唱歌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发光。那些光太亮,没有人能听出瑕疵。” 江屿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苏老师,你夸我了!你终于夸我了!” 苏清羽没有回嘴,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在黑暗中轻轻弯了弯嘴角。 演唱会那天晚上,苏州体育中心座无虚席。 荧光棒汇成一片海,尖叫声几乎要掀翻顶棚。 江屿唱了十首歌,换了六套衣服,满场跑得大汗淋漓。 唱到最后一首歌之前他忽然停下来,站在舞台中央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着话筒喘了好几口气。 “这首歌,”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我写了很久很久。写给我生命中一个特别的人。这个人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跟我出来吃饭,不爱回我微信。” “但他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煮白粥,会在我难过的时候把手放在我后脑勺上,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 “我这个人屁话特别多,他一句话能怼得我哑口无言。可就是这个人,让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小子,觉得自己这辈子还可以拼一拼。” 他停下来,全场安静。 灯光从舞台中央往外扩散,照在他汗湿的脸上,他看向台侧,伸出手,缓缓弯起嘴角。 “苏清羽,这首歌送你。” 台侧走上来一个人。 一身深色长衫,古琴横抱在身前,灯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轮廓描成一幅水墨。 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弹幕疯了一样刷屏。 苏清羽在古琴前坐下,指尖轻拨,《凤求凰》的前奏从琴弦上流淌而出。 那是江屿几年前写的调子,只有少部分对外放送过完整版,但所有人都熟悉这个旋律。 江屿拿起话筒,开口唱。 唱到副歌时他转过身,不再面对观众,而是面向那个坐在灯影里的抚琴人。 他的眼眶红了,嗓子没有抖,他甚至还在笑,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舞台地板上。 最后一句唱完,全场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掌声雷动,有人哭出声,有人原地跳起来尖叫,所有人都在喊着他们的名字。 江屿转过身,走到古琴旁边,朝苏清羽伸出手。 苏清羽看着他,也笑了。 在聚光灯下笑得幅度不大,但眉眼之间全是温柔。 他握住那只手,两个人手指交缠,并肩站在舞台中央,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第273章 番外终章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江屿脱了演出服还没来得及卸妆,就坐在床边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叫了起来:“苏哥!” 苏清羽从卫生间探出头,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牙膏沫。 江屿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热搜榜: #江屿演唱会告白# #苏清羽古琴绝美# #仙气cp官宣# 三条热搜整整齐齐挂在榜首,后面全跟着深红色的“爆”字。 苏清羽看了两秒,说了句“知道了”,然后缩回头继续刷牙。 江屿冲进卫生间,从背后一把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苏哥!你怎么这么淡定!我们官宣了!上热搜了!好多人都在看!” “嗯。” “嗯?!就一个嗯?!”他低头去蹭苏清羽的脸,“你开心吗?” 苏清羽吐出最后一口牙膏沫,用毛巾擦干净嘴,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江屿。 他伸出手,把江屿唇上还残余的那一抹殷红轻轻拭去。 “开心。” 江屿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开心,是因为他说开心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有笑,有笃定,有温柔,有一整个宇宙的星辰同时亮起。 演唱会结束后不久,江屿收到了苏母寄来的包裹。 打开时他手都在抖。 里面是一套苏母亲手织的羊绒围巾,深灰色,针脚细密均匀,织了整整一个冬天。 柔软得不像话,还附了一张便签:“屿儿,天冷了,别总穿那么少。你们俩都好好照顾身体。” 江屿看完这张便签蹲在茶几前哭了很久。 苏清羽从琴房出来,看见他蹲在地上哭鼻子红红的,走到他身边坐下,没说话。 只是把那条围巾对半折了,一人一半搭在膝盖上,长长的围巾在腿上温暖着两个人。 苏父的态度松动得更慢些。 在那年元旦,两位老人头一次同时出现在苏清羽和江屿共同租的公寓门口。 苏母拎着保温袋和苏父站在门口,苏父还是一副冷硬的表情,但他带来了自家腌的腊肉和两瓶珍藏多年的黄酒,说天太冷,你妈非得来看看你。 苏清羽退后一步让他们进门。 苏母在公寓里转了一圈,看见厨房灶台上整整齐齐摆着的调料瓶和冰箱里分门别类的食材,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父站在客厅中央,沉默地打量着墙上的书法——一幅陆茗写的字,落款是“清羽江屿共勉”。 不是名家,但颇有风骨。 老人一个字一个字看完,表情渐渐松下来,终于问:“这幅字,是谁写的?” 苏清羽正在沏茶,闻言抬头看了一眼:“一个朋友。陆茗。” 苏父的目光落在字幅上,看着“清羽江屿”并排写在一起的两个名字久久地凝视。 他没有继续问,只是端起茶,慢慢饮了一口,放下茶杯时说了句几乎被窗外风声盖过去的话,但苏清羽听见了。 第243章 “写得不错,人也不错。” 那天晚上苏母在苏清羽家包饺子,江屿打下手,面皮擀得歪歪扭扭,他包的饺子也歪歪扭扭,苏清羽看着差点笑出来。 苏母笑着把他们俩都赶出厨房,说你们俩去下棋去在这儿添乱。 苏清羽在茶桌这边摆棋盘,江屿坐另一边举棋不定好半天,忽然幽幽问了一句:“苏哥,你爸以前下棋厉害吗?” “……厉害。” “我要是输了怎么办?” “我让你一子。” 江屿笑了,苏清羽看着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好的决定,就是在那个雨夜没有拒绝这个浑身湿透的人。 时间一晃,到了某个静谧的冬日午后。 陆茗专程登门,送来一把新制的古琴。 琴身是老杉木,漆面温润如玉,琴底刻着两个字——知音。 陆茗坐在茶桌前喝着苏清羽泡的龙井,缓缓开口:“这琴我在北苑的茶室里斫了整整一年,料是陈老从福建深山里寻来的,弦是托人从日本带的。” “你们俩的名字不刻在琴面上,刻在琴底,只有把琴翻过来才能看见。” 像有些感情,不必示人,自己知道就行。 他说这番话时一如既往的从容,只是看向苏清羽和江屿时眼底多了一份不多言语的了然。 江屿抱着那把琴不肯撒手。 苏清羽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一个泛音在午后的阳光里荡开来,清澈悠远。 “这琴有个名字,知音?” 陆茗点点头:“对,知音。” 江屿抬头看着他们俩,忽然蹦出一句:“那我和苏哥也是这个琴的知音。弹的人和听的人,缺谁都不行。” 陆茗和苏清羽同时抬眼,相视一笑。 天将晚时,陆茗系上围巾准备回程。 苏清羽站在门口送他,外面又飘起了雪花,落在青石板上薄薄的一层。 陆茗回过头,看着苏清羽,忽然说了句:“这琴,是你们的贺礼。恭喜你,清羽。你们等到了。” 苏清羽扶着门框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几天后的大年夜,两家人一同守岁。 苏清羽坐在角落古琴前轻轻拨起《良宵引》,江屿凑过去跟着哼。 忽然有人提议,让他们俩合一首。 江屿站起来,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我那首《松烟引》,苏哥给我编过曲。” 苏清羽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放在弦上轻轻一拨,是《松烟引》的前奏。 江屿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走到他身边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唱到副歌时他忘了词,停下来挠了挠头,脸色绯红。 “忘词了。” 苏清羽抬头看着他,在一片烟花炸开的轰鸣中笑了笑:“没关系,我等你。” 江屿弯起唇角,低头看着他:“苏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悄悄下了起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腊梅枝头。 烟花在头顶炸开,金色银色的光铺满整个夜空。 两枚平安扣握在两双手里,贴在一起。 以后的每一年,都会这样。 跨年,守岁,在细水长流里慢慢变老。 有些缘分,不声不响,却覆满了整个人间。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