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抢年代文男主的竹马》 第1章 《论如何抢年代文男主的竹马/巧了!我也是天降》作者:东风临临【完结+番外】 简介: 【双男主+年代文+穿书+主攻双洁】 都说青梅竹马敌不过天降? 霍随意外身亡,穿书成了年代文里为女主付出一切的怨种男配。 开局先被女主发了张“我们不合适”的好人卡,迷迷瞪瞪间又跟抢走女主的原著男主打了一架——混乱中脚下一滑,他径直栽进了河里。 救他的,是和原著男主从小一起长大、一同下乡的竹马,许知意。 少年抬眸望来的瞬间,霍随当场红了耳根。 霍随:那个男主,青梅有毒,随你拿走。你不珍惜的竹马,刚好我相中了! 救命之恩,可不得使劲对人好啊 是你不要的哦,他是我的了~ 【霍随x许知意】 忠犬宠妻攻x外冷内软大美人受 一见钟情|双向奔赴|年代纯甜he|不甜算我的! 第1章 溺水 “对不起……霍随,我想我们之间,还是就这样算了吧……” 霍随感觉自己意识昏昏沉沉,头顶的太阳照得他头晕目眩,眼睛仿佛有重影,四周嘈杂的蝉鸣闹得心烦,也让他听不太清对面女生的话语,他感觉很不对劲,这是哪? 女生话刚说完转身就要走,霍随下意识拦住对方,可还没等他张口问点什么,女生神色一变,剧烈抵触。 “你想干什么!” 霍随皱眉,女生尖锐的声线让他更加心浮气躁,可没等他说出话来,一记重拳带着风打向他的左脸! “光天化日你想耍流氓吗!” 来人是个年轻小伙子,长得算是高大,满脸怒气的模样,他还想再动手,霍随下意识闪避并狠狠回了他一脚! “好啊,你还敢还手。”来人捂起了肚子,瞬间又狠狠朝他挥拳,霍随意识模糊也不妨碍他还击,他可是从小打斗的! “看呀!那边有人打架!” “快住手!你们怎么回事!” 一群年轻人朝这边跑过来,吵吵嚷嚷的,乱糟糟的拉架!期间不知道是谁踩住了霍随的鞋子,霍随恍惚间被人推搡了一把,人直直朝着坡下滚落而去! 扑通一下滚入旁边的河中! 这下完了!他不会水!在意识模糊之前他拼命扑腾四肢! “啊——” “快救人啊!落水了!” “快快!我不会水啊!” “我也不会水……快喊人来!” 岸上的声音更加嘈杂了,一群人跟苍蝇似的爪子晃荡又不知道要干什么! 霍随感觉到呼吸越来越困难,岸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难道他要死在这里了吗?在一无所知下被不知名的人害死?也太过憋屈了吧。 又是扑通一声,有人入水,霍随感觉自己的手被死死拉住,随即那人拖住他的上半身慢慢朝岸边游去。 待霍随被平安带上岸后,他只来得及迷迷糊糊看了一眼恩人眉眼,就昏眩了过去。 霍家 霍母刚下地回来,就看见她平日里最宠爱的小儿子湿漉漉得被人抬进了屋!顿时她就如老母鸡炸了毛! “三儿!我儿怎么了?!” 一群人也不好意思,帮着把霍随抬到床上,推推嚷嚷得解释了一下。大概就是霍随与赵莲在河边“拉扯”,有某个知青看到了,“见义勇为”得去阻止,后面又是一群知青下工经过,看到他们打架去拉架,期间霍随不小心失足落水。 “好呀!是不是你!是你害的我的儿子!” 霍母一下子逮住赵莲就是劈头盖脸的怒骂,“就是你个不要脸的拉他去的河边,不然我儿子怎么会落水!平日就属你最会挑唆,我看啊是捡着高枝就不认人了。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好看!” 赵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长辈怒斥,白皙的脸蛋瞬间又红又紫。 “婶子,我没有。再说现在是新社会了,男女婚嫁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我只是想跟霍大哥把话说开,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齐衡生很不满霍母咄咄逼人的态度,坚定得站在赵莲旁边。 “霍大娘,赵莲是个好姑娘,而霍随求娶不得准备动手动脚,这是大家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就是你看到了?”霍母冷笑,转头问众人,“你们其他人了?还都有谁看到的?是都看到扯坏她衣服了还是看到亲她嘴了?” 众人面面相觑,没敢说话,他们也确实什么都没看见,到那的时候就看到两人打起来了。而且这话也不好说,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 齐衡生皱眉,还想再说什么,赵莲脸色开始发白,死死拉住他。 “小伙子,没确认的事可不敢胡乱攀扯!这年头不仅有流氓罪,还有诽谤罪你听过没有?别仗着年纪轻轻就敢胡说八道!话说出口是要负责的!” 见情形不妙,众人开始纷纷劝说霍母消气,还是先照看霍随为妙,然后纷纷告辞,拉着齐衡生跟赵莲赶紧离开。 霍母也急着去照顾她儿子,冷哼一声,没再与他们计较,等霍随醒来她问清楚情况,非得再好好掰扯! …… 霍随此时感觉自己的灵魂在不断漂浮,一幕幕记忆像是电影画面一般展现在他眼前,他看完了这个也名叫霍随的男人的一生,也终于理清了之前的情况。 他现在身处七十年代的农村。之前那个女生名叫赵莲,与原主同在一个生产大队,也算是青梅竹马长大。 原主家境还算不错,他爸是大队长,他上面两个哥哥,大哥在县里的红砖厂上班,二哥当兵去了,他留在家里,是最小也最受宠的儿子。 原主从小就喜欢赵莲,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两家也都默认他俩长大后会结亲,为此霍家给了赵家不少便利。 但随着一批知识青年的下乡,一切都变了。 原主明显感觉到赵莲心意变了,她对那个叫齐衡生知青过分关注,也有意无意在避开他。 而霍家这边,考虑到原主也到年纪了,于是去赵家商议婚事,结果赵莲当场说不急,要再考虑看看! 霍家也不傻,说什么考虑,这是出幺蛾子了啊。这么多年大家也都默认两人会结婚,没想到临了变卦。他们准备撕破脸掰扯,但被原主拼命拦了下来。 他不愿意为难喜欢的女孩,也极度不甘心,维持着体面想私下里去找赵莲问个明白。赵莲要是真的有别的想法,那他会默默守护她。 是的,如果没有霍随的突然穿越到来,本来这是个青梅竹马敌不过天降的故事—— 原主成全了赵莲与齐衡生,默默守护赵莲。后来齐衡生回城,赵莲久等不到他的消息还发现自己怀孕了。为了让自己孩子落户,赵莲嫁给了原主。 而赵莲在生完孩子后,毅然决定去齐衡生的城市寻找他。于是将孩子留给原主抚养。之后便是几年音讯全无,原主既当爹又当妈得把孩子养大。 等赵莲齐衡生再次回村,已经是发达的模样,他们是来接回孩子的。原主自然是不愿意。 然后孩子偷偷跑了出去,原主寻找孩子途中出了车祸。弥留之际,原主为孩子揭开了身世,孩子流着泪回到亲生父母身边。 看完这个霍随的回忆,霍随狠狠沉默了,这个跟他同名同姓的人是什么样的大冤种啊! 因为知道自己的结局有多荒谬,于是这个原主直接选择灵魂消散了!为补这个漏洞,他这个同名同姓的霍随被莫名拉到了这个世界! 呵,霍随冷笑,他可不会按着这个剧情走!想都别想!而且他喜欢男的,所以从生理到心理都绝不可能对赵莲感兴趣的。 而且,他感觉这个故事很眼熟,霍随思索,很像曾经他看过的一本小说,名字叫《盛放的莲花》。 男主齐衡生下乡遇见勤劳能干的姑娘赵莲,他们灵魂共鸣,相知相识相爱。后来经过推荐,齐衡生去读了工农兵大学,本来想攒够钱后把赵莲也一起接过来,却被现实所打击得一蹶不振。 这时,赵莲历跋山涉水来到他身边,鼓舞他振作,然后他们一起奋斗一起打拼,在改革开放后创下了不菲家业。 不过后面他们一直没能再有一个孩子,赵莲愧疚得跟齐衡生解释他们其实在乡下有个孩子……之前怕齐衡生为事业分心就没告诉他。齐衡生大喜过望,随后他们一起回村接回了这个孩子,一家人幸福快乐得生活在了一起。 小说是以男女主的视角所写,是经过美化过的现实。没有配角的负重前行,哪来主角的光鲜亮丽。 霍随眼眸闪烁,他在现实世界是个孤儿,无牵无挂,在社会摸爬滚打十几年后攒够了资金,于是回到小县城开了家粮油店,也算是衣食无忧。 他回想了起来,自己正是因为煤气罐爆炸感到剧烈疼痛、失去意识,然后来到了这里。 这样想来,他肯定是回不去原来的世界了,还好他孤家寡人惯了,既来之则安之。 第2章 冥冥之中,霍随知道这具身体属于他了,那么从今以后,他的人生他来走! 第2章 醒来 霍母叫梁小琴,在家里时排行老二,同辈的都管她二琴嫂,她是个干活麻利性子泼辣的。风风火火去地里叫回了霍父,声泪俱下得哭诉。 “霍志诚!你个干部当得好,自己家孩子都不要管了,我儿子才不到20岁,真要有个什么闪失,我也不要活了!” 看老妻是真伤心,霍志诚拉下脸哄她,“队里的医生刘大川不是来看过了吗?三儿没事,他就是被水惊到了,休息两天缓过神来就好了。” “这事没完!我看就是那个赵莲搞的鬼!三儿一向很乖,独独遇到这个女人就轴得很!” 霍随喜欢赵莲,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那真是有点什么好的就送去给她,帮忙干活照顾赵家呀从不含糊! 梁小琴其实内心不喜欢赵莲做儿媳妇,但无奈儿子喜欢,她也就捏着鼻子认了。这年头谁家都不富裕,赵莲一个女娃子,能读到高中毕业,她家傻儿子可付出不少! 但是赵莲这边不断收她儿子的好处,那边拍拍手就想一拍两散,这就不该了! 霍随这个傻小子都能看出赵莲心意变了,梁小琴又如何看不出?于是之前他们一家匆忙去赵家打算定下婚期,也是想着两人年纪都还不大,既然儿子喜欢,把人娶回来后也不怕处不出感情来。 结果在赵家丢尽了脸面!赵莲是话里话外不提婚事,只推说再考虑,明里暗里是瞧不上霍随,觉得他不像大哥二哥那般能干,也没个城里的工作。哼,她也不想想,这年头工作哪里好找!而有正经工作的人又怎么会看上她一个乡下丫头! 当时梁小琴就脸色发黑,冷嘲热讽赵家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要不是霍随眼眶发红死死拉住她,劝说她,这场闹剧没那么容易散场。 这事是越想越气,同时她也是心疼自己这个最小的儿子,怕他被狠狠伤透心。 长痛不如短痛,霍随想找赵莲把话问个明白,这个梁小琴是知道的。但是她没想到自己儿子早上活生生出了门,横着进门啊! “这样的姑娘还好我们家没娶!赵家也不是什么好人家,便宜占个没完不说!教出的女儿什么玩意!” 霍志诚沉默,这事是赵家人不占理,临近订婚事女方却推脱,把他儿子当什么?!这婚不结也罢!只是他霍家的便宜也不是那么好占的。 “这种姑娘娶回来怕是会家宅不宁的,没娶是好事。等小三醒来你好好开导下他。” “这还要你说。”梁小琴叹气。 “哎,儿子都是债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嫌弃我们母子了?就知道你这老头子靠不住,说什么债,是嫌我们丢人是不是,我明天就找大儿子去……” 霍志诚暗叫不好,小心陪笑,“没有没有,你还不了解我嘛,我的孩子我还能不疼吗,操再多的心应该的应该的……” …… 霍随从床上惊醒,头疼欲裂,撑着手肘慢慢爬起身体,打量四周,是个土泥房,打扫干净,房顶还横着一根根粗壮的木头。 拿起桌上的搪瓷杯,霍随看到杯身映着鲜红字体“奖给先进工作者”,揭开杯盖,里面水还是温热的,咕噜咕噜两口下肚,整个人清醒了很多。 梁小琴正在准备晚饭,发现儿子房间人影晃动,忙走了进来。 “三儿!你可算是醒了。”看着儿子还是脸色发白,她忙让再躺到床上去,“再多休息会,这两天不要去上工了。” 霍随笑笑拒绝,“妈,我已经没事了。”他接收了记忆,对于跟原主家人的相处毫不违和。 梁小琴怕他昏睡一下午饿坏了,让他歇着,自己则去厨房端进来一碗黄色小米粥,粥中还加了两颗红枣,熬得很粘稠。 “饿了吧,快来喝粥。” 霍随确实是饿了,金黄的粥看着就很香甜,他心中一暖,他也是有家人疼的人了,“谢谢妈。” “跟妈谢什么。”梁小琴说着两下敲开个水煮蛋,剥好后放入粥中,“把鸡蛋也吃了,你可要好好补补。” 看着霍随把粥跟蛋吃得也差不多了,梁小琴没急着收拾,她思量着开口,“三儿,赵莲这事,你们是怎么谈的?” 霍随垂下眼眸,“妈,我想我们不合适,以后各走各的路吧。” “现在来说不合适了!之前那么多年也没见着说什么不合适,三儿啊,她八成就是看上那边知青了,就那个姓齐的,他们一看就关系不简单……” “我知道的,妈,随她去吧。” 看儿子一副不想跟赵莲再有什么牵扯的样子,梁小琴舒了一口气,以前就算是白瞎了!她儿子要能放弃这棵歪脖子树那是再好不过了。 “那你落水是怎么回事?真是不小心?” 霍随回想起当时的画面,他那时头晕目眩晕晕沉沉,全靠意志力在撑着,还真是不确定是不是被人故意推的。 “当时人太多了,推推嚷嚷的,不小心掉下去的。”霍随总归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年头也没个监控,无法判定责任。 “对了,我记着有人下水救了我,我该感谢人家的。” “这是当然的,当时他回去知青所了,你又还躺着,不然该留人家吃饭的,这是大恩。” 梁小琴想起那群人所描述的,“好像是叫许知意的。” …… 知青所 许知意刚上完工回来吃晚饭,他中午救人后换下湿透的衣服就又上工了。虽然他下乡已经两年了,可还是没有适应耕种生活,活儿干得也不太利索。 但为了赚取足够养活自己的工分,慢慢干也要多干点。 知青点的晚饭是轮流来煮的,每人能分到一碗高粱粥,吃个水饱,菜是没有的。 他们也有在知青点旁边的自留地种了一点常见蔬菜,但是人多地少,菜的长势也一般,就这一点蔬菜大伙儿只能省着点吃。 这会儿天已经擦黑,大家闲下来三三两两聚一起边干自己的事边聊天。 “大队长家的儿子今天落水了!” “这哪能不知道,我就在现场,我听说啊,”说话的人下意识得放低了声音,“好像跟齐衡生有点关系,他跟霍随打架呢,两男争一女,你可不要跟别人说啊……” “我嘴最严了!哎呀,这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嘛,赵同志可是我们队里最好看的姑娘。quot; 仗着当事人不在,他们八卦之心燃起。 “别说了别说了,人回来了。” 远远看见齐衡生回来,室内安静了一瞬,马上又转新的话题。 许知意向来是不爱参与他们讨论的,他听了一耳朵,眼神微微闪烁。 齐衡生推门走了进来,看见许知意坐在桌前静静看书,很自然得打招呼。 许知意没有理会他。齐衡生也不在意,笑笑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这时霍随敲开了门,“许同志在吗?” 许知意抬头,霍随的视线跟他对上。 这人长得可真好看!头颅小巧,五官精致,仿佛用最好的工笔细腻雕刻过一般,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他望过来的瞬间霍随感觉呼吸一窒。 被救上来的时候,霍随只模模糊糊看清对方几分细腻的眉眼,一双眼睛特别好看。没想到真人竟这么精致,比他上辈子见过的明星还要夺目。就是清瘦了一点,看着没几两肉。 霍随有点脸红,将带过来的篮子递给他,“我,我是来道谢的,谢谢你上午救的我。” 篮子里装的有一斤红糖,五斤精米,一盒点心,二十个鸡蛋,甚至还有一块足足有两只手掌大的腊肉! 屋内的众人哗然,开始叽叽喳喳得议论。 “这么厚的礼!” “哎呀当时我怎么不在呢,我也会游泳啊。” “这些都够吃好久的了!” “还有肉,我都不记得我多久没吃过肉了” 许知意惊讶,忙拒绝,“这我不能收,太贵重了” “这算什么贵重的,”霍随朝他笑了笑,“什么都比不过命贵重。我还嫌这些拿不出手呢,你可是救了我的命的,这才哪到哪啊。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许知意有些羞愧,他确实是看在是大队长儿子的份上才下水救人的,本意是卖大队长个好,换来霍随这么真诚的感谢让他羞愧难当。 “安心收下吧,”霍随强势放下东西,无意识看了眼许知意的纤细得过分的腰,“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霍随确实是觉得这些东西拿不出手,但这是七十年代,大部分人温饱都还没解决,食物都是很珍贵的,这也是梁小琴准备这些谢礼的原因。花里胡哨的东西还没粮食实在。 齐衡生也跟在人群中看着没出声,哼,还不是有个好爸。 霍随发现了人群中的齐衡生,本着互不打扰的原则,他认真开口,“齐同志,中午都是误会,我可没对赵同志动手脚,我也同意赵同志所说的恋爱自由。以后她的事与我无关。” 第3章 齐衡生冷冷开口,“这样最好。” “既然都是误会,齐同志应该不介意跟我道个歉吧,毕竟我可无缘无故挨了你一拳。”霍随微笑。 众人窃窃私语,纷纷扭头看向齐衡生。 齐衡生脸色变了变,还是认了这是场误会,“对不起,我不该冤枉了你。” 霍随满意点头,“我原谅你了。大家都给我作证啊,我可不会干胡乱冤枉人的昧良心的事。” 许知意噗呲笑出声,眉眼弯弯整个人有生气了很多。 霍随转头看向他,心房仿佛被小羽毛挠了一下,美人笑起来还真是赏心悦目。 第3章 帮你 霍随回忆起原书中是提到过许知意这个人的。 许知意的爷爷许载德是名中医大师,他父亲许怀桦属于子承父业,也曾远赴海外学医过,不断在开辟中西结合的实践道路上努力。 但是小人作祟,许家医学被标上歪门邪道的旗号,许爷爷被人迫害,下放到了西北农场改造。许父也因为理念破灭、无力拯救家业凋零的现状绝望自杀。 齐衡生则是许爷爷所收养的大徒弟齐怀川的儿子。 原书中描述的许知意娇生惯养、不学无术。被齐父费力保全下来也不知感恩,刚下乡时因条件艰苦还发好大脾气,需要齐衡生哄着他干活。 发现齐衡生跟赵莲两情相悦后,害怕以后师兄不照顾自己,于是多加阻拦做了很多坏事,导致两人最终走向决裂。 没几年许爷爷的噩耗从西北传来,许知意不顾劝说要去西北,最终音讯全无。 霍随摸摸下巴,看来也是一个炮灰。 许家家破人亡,最终平反的时候都没能找到直系亲属继承遗产,这可不就便宜了齐衡生一家了嘛。毕竟齐父齐怀川可是许老爷子最后健全的唯一徒弟了。 想到许知意现在消瘦的脸颊,霍随莫名有些心疼,quot;看来是个小可怜啊。quot; …… 霍随是个歇不住的人,隔天一大早就去捡柴火了。他也在农村生活过,对捡柴火这些也算是熟悉。 现在还很早,也还没到出工的时候,偶尔看到有人在山间割猪草、采野菜。 霍随笑笑,找另一条人迹罕至的路上山,毕竟家家户户烧柴,山下容易找寻的地方早空的。 找好地方,霍随对准一棵干枯的树手起刀落,认真把木头劈成容易捆绑的形式,干起活来很是麻溜。 没一会的功夫,他已经收拾好一捆柴,随手抹了一把汗珠,打开军绿色的铝水壶狠狠灌了一口水。水壶是霍随当兵的二哥寄回家的,之前的原主一向宝贝得紧。 “啊——”短促的叫声响起,一阵慌不择路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霍随皱眉看去,一道熟悉的身影从灌木中钻出。 “是你。” “是你!”霍随很高兴,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许知意。 许知意一脸狼狈的样子,“嗯……有蛇,好大一条!” 霍随将许知意拉到一边,他捡起镰刀就朝那边走去,只见一条弯曲的身影盘旋在树梢。 霍随用镰刀吸引它的注意,一只手飞快抓住蛇头!待把蛇死死擒住,用镰刀结束了它的生命。 “没事了,别怕。”霍随朝许知意看去,只见他头发缭乱,嘴唇发白。 “看,是条菜花蛇,没毒的。” 许知意缓过神来,眼神发亮得看向霍随,“你好厉害!” 霍随被夸得不好意思,“这没什么。” 这条菜花蛇很是壮实,约摸有个三四斤重。 “这蛇你拿回去煮了吃吧!”说着霍随要将蛇递给许知意。 许知意被吓得退后半步,“不不,我不要,你拿走吧。” 霍随看许知意害怕的样子,反应过来,觉得自己是个棒槌!他不好意思得将蛇卷起,妥善放入带来的背筐之中。 看到蛇被收了起来,许知意偷偷长舒一口气。 霍随朝他笑,露出八颗牙齿,“菜花蛇很好吃的,可肥了,我让我妈今天中午炖了,你也过来吃饭吧。” “这怎么好。”许知意摇头。现在这年头肉是很难得能吃一回的,大队里虽说会养猪,但那是过年才能杀的,而且要用工分换取。他的工分少,下乡两年也吃不上几回肉,可见肉是稀有品。 “你忘了你上次救我的事啦?我妈一直想请你吃饭,正好这蛇可以炖一锅来招待你了。还是说你不吃蛇?那我们准备别的菜。” 霍随眼神温柔得看向许知意,不给他拒绝的理由,“好了,你要是没有什么忌口就这样说定了。我中午来接你!” 许知意到嘴巴的拒绝又被咽了回去,肉只有不够吃的,哪有什么忌口的。他一向是不太擅长拒绝别人的好意,自从家里出事,人走茶凉,他也很久没遇到纯粹的善意了。 爷爷曾教导他君子论迹不论心。他的一次带有私心的善举,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报。 许知意垂下眼眸,“好。” 霍随轻笑,转过话题,“你也是来捡柴的吗?” “嗯,今天轮到我值日。” “这担给你。”霍随把捆好的一担柴给他,这棵枯木砍下来的柴火有挺多,他捆了好几担,分一担给许知意正好,“我这边还有这么多,是背不完的。” 这次许知意没有拒绝,认真道谢,“谢谢,已经帮我大忙了。” “我送你下山。”霍随把柴垒起来高高的,轻松背起,筐也拿在手上。他一身的腱子肉,这个重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许知意看他把柴都背上去了,想帮忙分担拿一些。 “没事,你跟在我后面帮扶着一点就好。” 许知意点头。于是他们一前一后经过崎岖的山路往山下走去。 到了山脚路口,知青所跟霍家不是一个方向,霍随放下一担答应给许知意的柴,他们互相道别。 霍家 梁小琴看到那条菜花蛇很高兴,听儿子说是许知意发现的,“送”给了儿子,更高兴了。 “小许是个好孩子,人家救你是大恩,中午妈露一手,给你们做个龙凤汤!” 梁小琴不是个小气的,对于儿子恩人更是想要好好招待。她爸是灶台老师傅,手艺没的说,十里八村的大席都是请她爸掌厨的。她继承了她爸的七分本事,当年也是凭着一手好厨艺让霍志诚念念不忘,非她不娶。 龙凤汤是主菜,再来个焖茄子,干煸豆角,清炒丝瓜,她前两天拔了根竹笋,可以再搞个清炒笋片。又想了想,笋子清炒有什么吃头,从挂壁上割下一小块腊肉,她做的腊肉炒笋可是一绝,做给小许尝尝。 霍随帮着处理菜花蛇,梁小琴到院子里抓了最肥的那只老母鸡,割喉放血,这血是拿了干净的碗接着的,也不会浪费。 等水烧开,热水浇到鸡身上好退毛,退下的毛会额外装好,拿到供销社可以换两毛钱。 打发霍随去院子自留地里摘菜,梁小琴喜滋滋忙活起来,家里也是好久没吃肉了,这段时间也辛苦了,给两个老爷们好好补补。 霍随来到院子里,不大的自留地错落有序得种着各种蔬菜,梁小琴照看精细,长势很是不错,硕果累累。 按照母亲吩咐,霍随点着大个的茄子丝瓜摘了两个,又去摘几根长长的豆角,辣椒也摘几个。看见有熟了的西红柿,霍随随手摘了两个最大最红的放口袋。 “妈,我摘好放这了。”霍随将菜篮放到桌上。 “放着吧。” 看着梁小琴在厨房忙碌,霍随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去逛逛。 霍志诚是大队长,一大早便去地里了。霍随被梁小琴请了两天假,让他好好歇歇。 霍随倒是觉得自己不用歇,他更想尽快适应农村生活。 思索片刻,霍随出门一路朝东走,按照记忆中的地址找到了安排知青耕种的田地,许知意果然也在那。 现在正是玉米成熟的季节,地里的许知意正孤零零奋力得掰着玉米,他穿了薄薄的长衫长裤遮住手脚,还没到正午最晒的时候,所以他干的正起劲。 “许知意!” 许知意回头,看到霍随咧着嘴呵呵朝他笑,他也忍不住露出笑意,“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你干活。” 霍随说得随意,许知意的心颤动了一下。 第4章 吃饭 霍随说干就干,拉过许知意让他在一旁歇着,他拿着镰刀开始割玉米杆,把玉米杆放倒后在地上后掰玉米更容易,就不会那么容易被玉米锋利的叶片割伤。 许知意见玉米杆倒下,蹲地上开始一个个掰玉米。 霍随笑了笑,觉得现在的许知意像个长地上的小蘑菇,他清咳两声止住笑意,“小心点,别被叶片割手。” 许知意耳朵泛红,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现在正是玉米大面积收获的时候,成年劳动力一天掰两亩地的玉米可以赚满工分,也就是十分。一天最多的工分就是十分。 第4章 干农活是个辛苦事,许知意是干不到十分的,他最好的时候也就是八分,通常是六分,所以赚的工分还不够吃的。 知青也是会审时度势的,他们喜欢跟干活勤快的人分一组,好省点力又有工分,没什么人愿意跟许知意一组。 霍随干活很快,吭哧吭哧把一亩地干完了,看到许知意还在兢兢业业掰地上的玉米,他走过将许知意拉起来,“你不累啊,快过来歇会。” 这边附近没有树荫,他拉着许知意走到田埂下,在背对着田埂的阴凉处坐了下来,这边背阴,有一点微风吹过,带走丝丝热气。 霍随正想撩起衣服擦汗,感觉自己自己右口袋沉沉的,反应过来,今天早上随手摘的西红柿还没吃呢。 往衣服上擦干净手,霍随这才拿出红彤彤诱人的西红柿,分了许知意一个,“早上摘的,快吃吧,可好吃了。” 许知意看着被递过来的西红柿,也学霍随在衣服上擦擦手,“谢谢。” “不用跟我客气,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许知意啃着西红柿,汁水溅入口中,确实是好吃,他轻轻嗯了一声。 吃完歇息了一会,霍随便开始帮着许知意掰地上玉米。一亩玉米的产量在700来斤的样子,一箩筐可以装一百斤左右的玉米棒子。 待玉米棒子装了一筐筐,霍随便将他们挑到指定的地方去,书记员在那边登记核算工分,到时会统一收到仓库中。 书记员是刘婶子,她男人跟霍志诚是堂兄弟,她跟梁小琴关系不差,看到霍随挑着棒子过来,挑眉,“霍三你今天上工啊?” “婶子,”霍随跟她打招呼,“没上呢,这是许知青的,婶子帮他记上啊。” 只要互相乐意,帮人做工也是可以的,刘婶没说什么,登记上数,“我们三儿人是真好,还帮着知青干活。” 知青干活慢又名堂多,还一副城里来的高傲样,导致村里很多人都不喜欢知青。 “许知青可是救了我呢,帮着些是应该的。” 霍随没有多说什么,挑着空箩筐回去了。 许知意在守着玉米棒子,很乖的站着没动。 霍随笑他,“找个背阴的能看得见的地方坐着就好了,也不嫌晒得慌。” 快到中午了太阳是越来越大了,霍随也不让许知意动手了,他自己搬个几趟很快就把这些玉米清理完了。 “走,我们回家吃饭。” 许知意除了被炎热天气蒸出一脑门的汗,真正干活出的汗并不多。他看向霍随,惊叹,怎么会有人有着用不完的劲,跟自己一点也不一样。 霍家 梁小琴已经把大菜端上了桌,两人回来的时候她焖茄子呢,院子里弥漫着食物霸道的香味,霍随瞬间感觉自己饿了。 “小许来了啊。”梁小琴从厨房探出身子,热情得跟许知意打招呼。 许知意有些紧张,“婶子好。” 梁小琴笑了,对许知意很是有好感,“三儿,你带小许去洗把脸,饭马上就好了。” 霍随应下,他们家院子里有一口井,平常洗衣做饭都是用的这口井。 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水,倒入脸盆中,井水冰冷,正适合夏天。 霍随去拿毛巾,他那块有些发黄的洗脸布是不好意思给许知意用的,于是他从柜子里翻找出了新毛巾。 “给,你用这个洗脸吧,这是新的。” 许知意接过,摩挲着毛巾,心里涌起暖意,“谢谢。” 霍随看向他,“对朋友好可是应该的,你总是说谢谢的话,我会不好意思的。” 许知意轻轻笑了。 等许知意洗完了脸擦干净手,霍随也不介意,用他洗完的水接着洗,他身上脏的很,一遍都还洗不干净,又多洗了遍。 霍志诚也回来了,笑着跟许知意打招呼,之前他内心一直对这些知青不看好,但这次改观了,活干得差没事,人品好很重要。 人都齐了,梁小琴也将饭菜都摆上桌:金黄通透的龙凤汤,干煸得焦香的豆角,焖得软烂的的茄子,清亮的丝瓜,还有道喷香的腊肉笋子。 许知意受宠若惊,这是堪比过年的待遇了。 “来来来,小许坐我旁边来,就当是自己家,别客气。”梁小琴招呼许知意坐下。 霍随也顺势坐到了许知意的另一边。 梁小琴将汤里的大鸡腿夹给许知意,“来吃个鸡腿,尝尝婶子的手艺如何。” 长者赐不可辞,许知意道谢接下好意,一口咬下去,浓烈的肉香味灌满口腔,鸡肉带着淡淡的甜味,紧实有嚼劲,“很好吃,婶子手艺真好。” 梁小琴笑,“喜欢就多吃点,敞开肚子吃。” 为了宴请这顿,梁小琴很是下了功夫,也舍得放油盐,连高粱饭都多煮了几杯。 霍随也吃得开心,好菜好饭家人在旁,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家庭温暖,一时间很庆幸自己能够来这。 怕许知意不好意思夹菜,他狠狠夹了很多肉到许知意碗里,看到他碗里堆不下才罢手。 梁小琴跟霍志诚说事,“我留开了些肉放在铝饭盒里,你下午给老大他们送去。” 霍随上面有两个哥哥,大哥跟二哥是双胞胎,今年都26岁。霍母怀老大老二时伤了身子,养了身体才怀上的霍随。霍随还没到20岁生日。 大哥霍连兴在县城红砖厂上班,户口也迁到了厂里,他娶的媳妇是服装厂的,两人住工厂分配的集体房。二哥霍连胜则当兵去了,单身未婚,常年在部队难得回家一次。 靠着两个儿子的补贴,霍家在几年前就买了自行车,平常霍志诚去公社办事都是自己骑车去的。 霍家所在的沅水大队离县城不算远,大概20公里的路程,而工厂建在县城周边,从家里骑自行车过去一个多小时。 买肉需要肉票,农村户口每人每月不过二两的指标,城里户口能多一些,有六两,但是肉难得,有票也难买到好肉。所以家里杀了鸡,梁小琴想着也让不在身边的孩子吃些。 “家里的蔬菜也摘些给他们,城里买菜要钱要票的,他们也不宽裕。” 霍志诚应下,他也挂心孩子们,正好去看看他们。 霍随边吃边听父母谈话,其实他还没正式见过自家的两个哥哥呢,不过也不用急,总有机会见到的。 一场饭席宾主尽欢,霍随送许知意出门,“回去睡一觉,不用这么早上工。” 许知意点头赞同,他也怕晒,又怕中暑,一向是上工晚的。 霍随找了一顶家里最干净整齐的草帽,倏地一下扣许知意脑袋上,“这顶帽子送你了,出门记得都要带上。” 许知意摆摆手跟霍随告别,一路小跑回到知青所,他揉了揉脸,今天的太阳真大,照得他脸颊有些发烫。 第5章 上工 霍随之前没有午睡的习惯,他强制自己进入睡眠,只有休息好了才有充沛的精神。 他们这边算是南方,地处长江中下游流域,夏天炎热,冬天虽然也会下雪但是不大,更多是湿冷。 这点比北方好太多,冬天不会因为棉衣不够厚实被活活冻死。 这个时代最主要解决的是温饱问题,大面积种的是玉米、高粱、红薯这些高产农作物。 你说水稻?倒是也有,为应对上面指标也是有种的,但是不会大面积种植。 原因很简单,现在的水稻可不是袁爷爷改良过的品种,这时候的水稻极容易受虫害,产量也很低,一不小心颗粒无收都是有可能的。 霍志诚算是心系群众的大队长,在他带领下,沅水大队种的最多是就是红薯,其次是高粱、黄米,再次就是玉米,也有荞麦。 等交完公粮留足集体,一个家庭堪堪能吃饱,而这已经是很不错了。 霍随睡了一觉,他家里是有挂钟的,看了一眼,快到上工时间了,他收拾一下赶去地里。 现在是农历七月末,天黑得晚,上工要到七点才结束,但你要是提前拿满了工分,可以下工,剩下的时间都是自己的,这也是霍志诚为提高队员劳动积极性的措施。 霍随想着早点把两亩地玉米收拾完,也好让许知意早下工。许知意一个城里来的,从来没干过农活,用笔杆的手来拿起锄头,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他就不同了,有的是力气,手上的老茧也表明干活都是习惯了的。 …… 霍随早早来到田地劳作起来,还没干一会儿,就看到许知意小跑了过来,头上的草帽一晃一晃的,让他不得不用手扶着草帽。 霍随笑看着许知意一路跑到他身旁,许知意被看得有些脸红,递给霍随一块汗巾。 “这个给你,用来擦汗。” 霍随是有汗巾的,但是用得又黄又破,粗糙喇手,一股怪味,也就不乐意带着。 这块许知意递过来的米色汗巾看着就很软和,用暗纹绣了竹叶在上面,是棉质的好料子。 第5章 “这么好的布用来擦汗可惜了。”霍随挠头。 “拿着!让你用就用。”许知意塞他手里。 他家里出事,查抄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还有不少趁火打劫的,连屋顶的瓦片都被人撬了不少,他还能留下的东西不多。 “你嫌弃我东西不成?” “怎么会?这可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布。” 见霍随拿着擦了一把汗,许知意这才笑了,转头帮着一起干活。 下午更热了,霍随加快步伐把剩下的玉米地掰完了,玉米棒子送去登记,玉米杆子整齐捆好放在地里,会安排人来统一收,杆子也是大有用处的,打碎能做饲料,不能浪费。 许知意很少有这么早下工的时候,他眼睛亮亮的跟霍随道谢告别。 霍随想叫他来家里吃,又担心霍母心生芥蒂,毕竟这年头地主家也没余粮。 话到嘴边转了转,“夏天鸡蛋容易放坏,你记得吃。” 许知意点头,他知道霍随说的是上次送谢礼的二十个鸡蛋。鸡蛋可是好东西,营养又好吃,就算不吃拿到供销社去也是可以换钱的,五分一个。 但他肯定是舍不得拿去换钱的,他们知青所没养鸡,难得能吃上鸡蛋,多少人看到鸡蛋不自觉流口水。 爷爷没出事前,许知意其实也没觉得鸡蛋多珍贵,时间与环境真的可真能转变人啊。 霍随这边则在想着跟霍父说说,将他以后跟许知意安排在一组,跟在他身边许知意也可以少受点罪。 许知意这身子骨看着就不结实,农活强度大,吃得又不好,以后怕是会落下一身毛病。 他想在能力范围内,让许知意能过得轻松一点,哪怕是一点点呢。 …… 能有偶尔的轻松时刻许知意已经很满足了,但是第二天有个更惊讶的消息——霍随跟他安排在了一个组。 许知意猜测是霍随特意去调的,他有些不知所措,“我干活儿慢,会拖累你的进度的……” 霍随朝他笑笑,“那不正好,我干活儿快,互补了。没事,我可是每天能拿满工分的,你能拖累个啥?” 瞧着霍随是真诚中带着笑意的样子,许知意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 他们一起去地里,碰见也拿着工具去上工的赵莲,霍随目不斜视,擦肩而过。 赵莲忍不住回头看霍随,从前霍随雷打不动得跑她周围献殷勤,如今他们谈婚事闹掰了,以后真的就是陌路人了? 明明就这样最好不过,但是看他跟旁人有说有笑,毫不在意她的样子,她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旁边跟赵莲一起上工的二丫催她快走,见她愣神,暗地里撇嘴。 真不明白赵莲哪来的心高气傲拒绝霍随,这可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好男人了。 要不是霍随以前一门心思放在赵莲身上,想嫁给他的女人早踏破霍家门槛了。 嘿,赵莲没眼光正好,她有个未出嫁的表妹长得顶顶好,配霍随不是正好!二丫想着自己什么时候去表妹家看望一下,看能不能撮合撮合。 齐衡生正在不远处劳动,看见赵莲,悄悄朝她笑,他们刚私下确定关系不久,虽然有些人看出了端倪,但是他们还没见家长,没摆上明面说。 看见英俊帅气又温柔的齐衡生,赵莲也不觉得拒绝霍随可惜了。 霍随算什么,再怎么努力都是地里混饭吃的泥腿子,不会说话也不懂情调,堪堪读完了初中。 齐衡生就不一样了,大城市来的高材生,家里条件很好,据说在乡下参加几年劳动就可以申请回城了,到时候几个霍随也比不上他,这种男子才是她心里的良配。 打发走二丫,赵莲约齐衡生到一旁背人的地方说话。 恋爱中的小两口拉拉小手就已经很羞涩了,赵莲想到了什么似的,找着话题。 “你们知青所那个许知意,他最近好像跟霍随走得很近,看着关系很好的样子。” 怕齐衡生误会,赵莲补充,“他们一起上工被我撞见了。” “你知道的,我已经跟霍随讲清楚了,他不会再纠缠我了。就是那个许知意,你们以前关系还挺好,他明明知道你跟霍随不对付,还巴着霍随……” 齐衡生楞了一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可能因为知意救了霍随吧,知意这个人面冷心热,霍随要是缠着他说话,他也不好意思拒绝。” 说是这样说,齐衡生还是放在了心上,毕竟许知意是他的“小师弟”,他这个做“师兄”的有必要提醒他防范人心的。 这边,霍随甩开膀子就是干,许知意让他歇会,给他递自己的水,他在水里放了点盐,劳动量大的人喝点盐水好。 接过水壶,霍随咕噜猛灌两口。 “水不能喝那么快的,要慢点儿喝。”许知意蹙眉提醒。 霍随闻言动作斯文了起来,许知意满意点头。 “吃了吧。”许知意拿出鸡蛋剥好递给霍随。 其实一般时节农村都是吃两顿饭,早上一顿,下午一顿,农忙的时候才会吃三顿饭。 当然,条件好的家里为了补充体力是会给劳动力吃三顿饱饭的。而大部分时候上工的人也会自己准备一点吃食,毕竟饿着肚子干活不好受。 霍随知道这是许知意的心意,他接过,问道,“你吃过了吗?” “我早上给自己也煮了一个吃了的。” 霍随掰开鸡蛋想分两半,“早上吃的早消化了,我们一人一半。”说着要把带整个蛋黄的那半塞给许知意。 “别,我不爱吃蛋黄。”许知意拿走了蛋白,吃下后朝霍随笑笑。以后他要每天带两个蛋来分给霍随一个,反正那些蛋放着也是要吃的。 霍随感慨,鸡蛋在现代就是“便宜货”,家家户户都吃惯了的,只有爱吃与不爱吃,就没有吃不起的。 而在这七十年代,买鸡蛋都是要鸡蛋票的,农户家里养的鸡可都是宝贝,日常开销全靠母鸡下的蛋换来的。 什么时候能过上吃喝不愁的日子哟,霍随有点惆怅。 他本来在现代也算是个小老板,开了家不大不小的粮油店,货物齐全,品种众多。要是能把粮油店搬到这里来就好咯,敞开肚皮吃。 第6章 坦白 下工回来,许知意趁着大部分人还没回来前赶紧洗了个澡。 他们整个知青点有十八个知青居住,十四个男同志分为两拨住进了两间房,四个女同志在另外一间,床都是上下铺,没住满,因为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也走了很多人。 回城的机会渺茫,能回城的当然会想尽办法回城,但更多的男知青会选择在乡下娶妻生子,在岳家的支持下彻底安顿下来。 女知青就更不用说了,不缺献殷勤的男同志,她们也会在其中挑条件好的嫁人,不然一个女同志独自在乡下是很难熬日子的。 知青点仅剩的这四个女同志是跟许知意同一批来的,两年时光能让所有人清楚意识到乡下生活的艰辛,为了活的好一点,所有人都在不同程度上得找出路。 许知意自嘲笑笑,他与其他人又有什么不同,不也是看中霍随的身份才救他,想巴着他过得好点吗? 齐衡生走了进来,他之前确实跟许知意关系要好,毕竟他父亲是许知意爷爷的大徒弟,从小被许爷爷收养,跟儿子也没差了。他则跟许知意一块长大,许知意从小不喜欢中医连汤头歌都背不全,哭着鼻子躲在他身后,他则偷偷拿山楂做糖葫芦哄许知意,一切仿佛昨日,又格外遥远…… 许爷爷出事,为了保全自己的家人跟徒子徒孙,他主动撇清跟所有人的关系,一力承担所有责任。大部分人刚烈,坚决为老爷子伸冤,落个一并处罚的下场。许爷爷唯一的儿子,也就是许知意的父亲,以血明志,在家中自杀。许知意生母早逝,许家就剩下他这根独苗了。 齐衡生父亲作为大弟子,在此期间选择沉默。但是之后他保全了许知意,让他跟着齐衡生一起下乡。 刚下乡那会许知意精神状态极其不好,像个小刺猬一样竖起了全身毛刺,见人就扎。而且他一贯是被家里所有人娇养着的,那真是一点活儿都不知道干的。 齐衡生沉默着帮了很多,但是他自己以前也是个城里的公子哥,哪里能时刻照顾到许知意。 日子越久,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埋怨滋生,尤其在此期间齐衡生还遇到了自己的真爱——赵莲,他一门心思都去追人家去了,也更加顾不上许知意了。 许知意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主动与齐衡生疏远了关系。 干了一天活儿,已经很累的齐衡生只想休息,但是今天赵莲跟他说的话让他如鲠在喉。 许知意本质傲气,很难讨好,齐衡生也是因为跟许知意一起长大的交情才得到青眼相待,霍随又凭什么,就一个泥腿子!而且还是他的“手下败将”。这让齐衡生觉得许知意变了,虽然人都会变,但是许知意变得令他心慌,他急切想找许知意证明什么。 第6章 “知意,跟我来一下。”齐衡生喊许知意出来,许知意不想理他,但是他一直杵在那,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许知意蹙眉,还是跟齐衡生走了出去。 他们来到屋后角落,这边有大树遮蔽,大家一般很少过来。 “你想说什么?”许知意不耐烦得道。 话酝酿了半晌,齐衡生以兄长的语气说道,“你是不是跟霍随走得近?他为人粗鄙暴躁,听赵莲说他以前在学校里是个惹事头子,初中就读不下去了,这种人你跟他来往……” 许知意冷笑出声,“我跟谁来往与你何干?” 齐衡生一愣,“我好歹是你师兄,总不能看你被人带偏。” “呵,师兄?你敢认?你们不是都登报解除跟我爷爷的师徒关系了吗?” “这只是权宜之计!知意,你也年龄不小了,要知道在那个时候许爷爷也是要我们明哲保身的……” “我知道,”许知意打断他,“但是既然明哲保身,就请维持到底,不要在这惺惺作态了。” 登报解除关系是一回事,他在意的是下乡了,在外人面前齐衡生可不敢喊他师弟!知青所的人都只知道齐衡生跟他是朋友,可没人知道他们真正的关系是师兄弟! “知意……”齐衡生还想说些什么。 “对了,以后可以叫我许同志,老是知意知意得叫,我怕赵同志又来找我说我资本家作派逼迫你干活呢。” 齐衡生脸色瞬间又青又紫,他从来不知道赵莲私底下跟许知意说了这些!他虽然有时也会对父亲要求照看许知意感到不满,也曾抱怨过许知意大少爷做派,但是被许知意就这样揭穿,他还是感到有些难堪。 “我们从小长大的交情,照看你是应该的,不要听她胡说。” “我不需要。”许知意盯着他的眼睛,“我不会去打扰你的好事,也请你不要来对我指手画脚。” 许知意的意有所指,让齐衡生知道他察觉出了什么,赵莲是他现阶段最好的选择,他不会放弃,对于许知意,他只能深感抱歉了。 内心其实早已作出了选择,齐衡生还是摆出一脸愧疚的样子,“知意,我永远是你的师兄,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 说完,齐衡生也不敢等许知意回应,扭头回去了。 留下许知意站在原地神色漠然。呵,说得好听。 许知意刚下乡的时候,确实因为从小的感情依赖过齐衡生。爷爷去了西北农场改造,父亲逝世,自己又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乡下,那段时间的孤独感差点将他压垮。能有齐衡生这个熟人,许知意内心被抚平不少。 但是逐渐许意识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周围窃窃私语说他娇生惯养,活儿都让齐衡生干了,纷纷为齐衡生打抱不平。而齐衡生呢,一副没办法,他就是这么娇气的语气,让他感觉很不是滋味。 而齐叔叔从一月一封信给许知意寄钱寄票到半年一封信,更在信中跟他讲述了家里又有孩子了,开销变大,可能没办法支援他更多,等缓过来一定给他补上如此种种。他明白,也“懂事”得回信表示他成年了,可以养活自己,不需要更多帮助了。从此很久都没再有信件寄来。 于是许知意开始从零学起,开始独立自主,手掌磨出了血泡也还在坚持,他想好好活下去,他还有爷爷在等他。 …… 等许知意收拾好情绪,转过身便惊讶得看到了站在知青点不远处的霍随!暮色的余晖将霍随的影子拉得格外长。 霍随一路笑着朝许知意走来,他其实早来了,看见许知意跟齐衡生的谈话,秉持着绅士原则,霍随没有靠近,当然了,要是齐衡生有任何“不轨”动作,他会让齐衡生知道不到百米的距离他能有多快! “你怎么来了呀。”许知意问他。 霍随打开手里手中的搪瓷杯的盖子,淡黄色的豆浆冒着热气,“我妈今天晚上在做豆腐,我舀了一勺豆浆给你送来。” 许知意眼里星光闪烁,“为什么要送我吃啊?” “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喝吧,我加了糖,味道应该还行。” “你给了谢礼的,其实已经不欠我的。”许知意垂眸轻声道。 “那哪成啊,滴水之恩都得那啥涌泉相报呢,我就乐意报恩。” “要是别人救了你呢。”许知意低头,脚尖踢着石子。 “什么?”霍随没明白。 许知意抬头看向他,“要是换做是别人救了你,你也会对人那么好吗?要是……”许知意说着停顿了,“要是我救你本来就有私心呢?凭你大队长儿子的身份,其实一堆人在岸上抢着救你。” 终于把话说出口,许知意不敢再看他,“你做得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对我那么好。” 霍随静静地等许知意说完,他认真看向许知意,“没有别人,没有如果,那天就是你救的我。” “还有,”霍随接着说,“因为是你,所以我很开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乐意做的,我把你当朋友。你要相信,总会有人对你好的。” 说完,霍随把一直小心端着的豆浆往前递给他,“喝吧,豆浆冷了就不好喝了。” 许知意再也忍不住,在暮色的遮掩下,眼泪悄然滑落。 第7章 豆饭 霍随把豆浆留给许知意,踏着沉重的步伐往家走去。他没骗许知意,他确实是真心实意得想在能力范围内照顾许知意。 许知意在霍随的心里是不一样的。为什么不一样呢,霍随也说不清楚。正如他小时候看月亮,最爱月亮照映的湖面,莹莹的月色与水与景相融,汇成一幅画卷。 许知意就像是那映在湖面的皎白月亮,看着不好靠近实则内心柔软,让霍随不由自主得想去守护。 同时也是,心疼他。那么美好的人儿,不该就这样被蹉跎,被生活打压得毫无血色,更不该有这么一个结局——奔赴西北为爷爷敛葬,路途中音讯全无,不知生死。 书中寥寥几笔,道尽了许知意令人唏嘘的一生。 霍随想,就当是报救命之恩呢,在曙光到来前,他想尽他所能护着许知意。 到家还早,梁小琴正摆弄着模框中的纱布,这是专门用来做豆腐的模框。 这边做豆腐是用石膏,豆浆放入石膏水就可以点成豆腐花,豆腐花倒入模框的纱布中包裹起来压实,沉淀一晚上就是豆腐了。 这样做出来的豆腐质地绵密,口感嫩滑,带着淡淡豆香,用来做小葱拌豆腐最是好吃。 看见霍随回来,梁小琴笑,“小许觉得味道怎么样?” “那当然是好极了。”霍随伸出大拇指夸她,“我妈这手艺十里八村谁能比得上。” 这些豆腐梁小琴是准备留给村里人置换的,两个鸡蛋换一斤豆腐,价钱公道,比供销社便宜,还不要票,这也算是给大家的福利了。 现在实行计划经济,不允许私人买卖,但是在村里以物换物是没人会说嘴的。 梁小琴隔几天便做一回豆腐,一次就两板,一斤一块,能切八十块。她也不敢多做,倒不是怕卖不完,是怕做多了遭人眼红,被说走资本道路,割社会主义尾巴。 但是光靠着这豆腐手艺,家里没缺过蛋吃,也小存了一笔。大儿子霍连兴的红砖厂工作怎么来的,一方面霍志诚得了内部消息,霍连兴身板结实又是个初中生,人家乐意招他;另一方面便是梁小琴持家有道了,攒出了霍家殷实的家底,也舍得拿钱拿东西去打点。 霍随帮着把豆腐压实,做完豆腐还剩下不少豆渣。村里是有集体养猪的,整整八头,让做不动重活的老人饲养,一天给最低工分。这些豆渣梁小琴会拿去喂猪,好给猪长长膘。 “妈,明天做豆渣饭吧。” “三儿想吃豆渣饭啦?行,妈给做。”梁小琴同意。家里不缺这口吃的,既然三儿想吃,那还说啥,给做。 于是第二天的许知意,捧着搪瓷杯装的一杯豆渣饭不知所措。 豆渣混合着蛋液均匀分布在每一粒大米上,上面还加了翠绿的葱花作点缀,一股浓浓的焦香扑鼻而来。 “这是豆渣饭,可好吃了,你快尝尝。”霍随眉开眼笑得给许知意递勺子。 “我……我不饿,你吃吧。”许知意想说自己不饿来拒绝,这么扎实的饭一看就费油费粮。 但是肚子不争气!明明早上喝过一碗高粱粥了,此时闻着饭香顿时咕隆叫了一声,害得许知意瞬间脸红。 霍随笑,没忍住轻轻捏了捏许知意脸颊,“我在家吃过了,这是特意给你带的,别担心,我可是吃饱了的。” 许知意感觉心里一暖,轻嗯了一声。将这份饱含心意的豆渣饭一勺勺塞入口中。 这是他第一次吃豆渣饭,米饭的嚼劲跟绵软的豆渣融合,还伴着鸡蛋的香,确实如霍随所说,特别好吃。 “我妈做了豆腐呢,队里人拿着碗在排队换,两个鸡蛋能换一斤豆腐。你要是现在去我家,保证连大门都挤不进去。”霍随逗他。 第7章 “那是婶子人好手艺好,大家都喜欢婶子做的豆腐。” “你爱吃吗?我去让我妈给你留一块?”说着霍随想起身,让他妈别全卖完了。 许知意拉住他,“我可吃不下这么多东西。再说了我们知青点统一做饭,我一个人买块豆腐算怎么回事?” 霍随知道这也是吃“大锅饭”的困扰了。单独开火要水要柴的,费事。而一起吃嘛,很难得凑齐意见做个好菜,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出这个钱的。 看许知意清瘦的模样,就能想象到知青点的生活有多艰苦了。 回想齐衡生那壮实的身板,一看就晓得私底下开了小灶的。 家境好的知青,时不时能收到家里寄来的钱票或者东西,日子当然好过很多。 霍随刚来到这个时代,万分感慨的同时也在不断适应,他目前的能力有限,说句不好听的也还是靠着家里才不愁吃穿,易地相处,要是他身无长物得下乡,一年下来很可能也就混个水饱。 霍随越发想念他的粮油铺了,那可是他辛苦打下的基业,别人穿越都有金手指,他怎么着也得有个吧,老天能把他的粮油铺给他吗? “你想不想去县城玩?”霍随想到什么,问许知意。 许知意眼神瞬间亮起,“可以去县城吗?” 去一趟县城很麻烦,首先,20多公里的距离靠人走要三四个小时,来回就是七八小时。 其次,旷工是很严重的,确实有事需要去请假,半天一天的小队长可以批,两天以上就得大队长大队书记批了,还需要大队开具介绍信,不然住宿都成问题。 “嗯,我过几天会去县城,我骑单车载你!你可以想想有没有想买的?” “我可以寄信吗?”许知意连忙问道。 “当然可以,我到时带你去邮局,寄去哪里都可以。”霍随肯定说道。 “嗯!”许知意很开心,他斟酌开口,“我爷爷在西北农场……他年纪大了,我很担心他,想给他寄封信。” 他下乡后虽然有收到过齐衡生父亲的来信说爷爷一切安好,但他没有亲自联系上爷爷总归是不安心。镇上没有邮政,无法寄信,县城对他来说很远很远,凭他的脚力难以到达,同时,他跟村里人也不熟,无法寻求到帮助。 霍随懂了,贴心问道,“那要不要给老人家寄点东西?西北偏僻、风沙大,物资肯定没咱这边丰厚。” “你不介意吗?”许知意望向他的眼眸,“我爷爷是改造分子,犯过错误。我,我其实成分不好……” “这没什么的,”霍随顿了顿,怕自己语出惊人,于是委婉道,“正如我相信你不是坏人一样,我也相信能把你养得那么好的爷爷不是坏人。你要相信,成分只是出身,并不能决定你的一生。” 许知意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不会被成分决定一生。这一刻,许知意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眼前的霍随仿佛在发光。 霍随挠挠头,被许知意那带着惊喜与崇拜的水盈盈眼眸注视着,他感觉自己被泡在温泉里一样,嗯,浑身舒坦。 其实霍随本来没有那么想去县城的,还是因为过几天就到了他20岁的生日,很惊奇,原主的生日跟他居然是同一天。霍母问他生日那天要不要去县城玩,去买点想吃的想玩的都可以。 第一次被这样当小孩子哄,霍随心生感动,想想去趟县城也可以,于是顺带问问许知意想不想去。 没想到!许知意比他更要想去县城,这真是问对了。也就,挺好。 第8章 吵架 霍随还在地里干着活儿呢,有隔壁家的小孩栓子跑来找他。 “三哥!三哥!”栓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快回去!二琴婶子要跟人打起来了……” 霍随脸色大变,“怎么回事?!我妈怎么会跟人打架?” 许知意推他,“快回去看看,婶子别被人欺负了。” 于是他们飞快跑回去,手里干活的镰刀都忘了放下。 霍家被看热闹的人围了起来,霍随黑着脸提着镰刀靠近,外圈的人都被吓了一跳,你推我我推你得让出一条道来,让霍随跟许知意得以进去。 等他们走进院子里,发现霍母辛辛苦苦做的豆腐被嚯嚯到了地上,而她头发散乱,正满身怒气跟赵家人对骂。 看到霍母身上并没有什么伤痕,同时霍父也站在她身边,霍随安下心来,有霍父撑场,想必霍母也不会吃亏。 霍随没靠近“战场”,他找了相熟的婶子了解情况。 “李婶,这怎么回事?” 李婶家就住隔壁,栓子是她大孙子。 李婶正聚精会神得看着热闹,突然被人打断,她不耐烦转头,就看见拿着镰刀的霍随,她一颗心差点被吓停! “霍三啊,你别冲动!听婶子的,先把刀放下!” 霍随正才注意到自己手里一直紧握的镰刀,他看李婶害怕的样子也没拒绝,顺着婶子心意把镰刀放到了脚边。 李婶这才安心。开始拉着霍随讲述现在的情况—— 梁小琴今天做了两板豆腐卖,这是好事,村里等这口的人不少。 他们也知道规矩,一个个拿着鸡蛋排队换。 可偏偏,有人想插队…… 正是赵家人,赵莲的母亲。 梁小琴一看,气乐了,表示让赵母别排了,就算排到了也绝不会换给她。 赵母急了,起了争执。 梁小琴冷笑,嘲讽赵莲怕不是跟赵母学的无赖做派吧,那简直是一脉相承,老的不要脸,小的呢给脸不要脸。 羞辱赵莲,赵母肯定不依的。毕竟那可是她“最拿得出手”的女儿。 于是两人骂战升级,期间赵母想抢夺一块豆腐走人,梁小琴阻止,还没卖完的一板豆腐就这样摔到了地上。 摔碎的豆腐跟捅了马蜂窝一样,两人一言不合已经要开始干架,周围人见形势不妙赶紧拉开。 有人机灵,把霍父喊了回来,当然,赵父也随后到了。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对峙开骂的场面。 “摔坏我豆腐!赶紧赔钱!”梁小琴叉着腰吼叫。 “明明就是你自己没放稳,我也是倒霉走了过去,你自己撞倒的反赖上我?”赵母也不甘示弱。 现在已经不是豆腐的事了,现在谁低头就是谁输。 其实梁小琴早对赵家人憋了一肚子气,原先看在三儿死心眼非要赵莲不娶的份上是忍了又忍。 现在婚事没谈成,尽管她没到处在外面说嘴,但是队里就这么大个地方,他们从赵家黑着脸出来,谁还能不知道? 到处在传他家三儿被人甩了,说得更过分的讲三儿被戴绿帽,三儿不行等等,听得梁小琴火冒三丈。 赵家呢,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钓着他家三儿呢。 本来担心三儿对赵莲余情未了,梁小琴为了儿子也不想再跟赵家掰扯了,但是赵家太目中无人了!不夹着尾巴做人还敢来她面前晃荡!真以为她是好欺负的呢。 赵母敢跟梁小琴针锋相对,那也是有底气的。她娘家大哥是生产公社的领导,所在部门是专门负责安排农业生产工作的,就算是大队长家也要给几分面子!毕竟大队也不是大队长一个人说了算的。 “呵,”赵母冷哼,“就是有你这样刁蛮的母亲,我家小莲才不会进你们家门!” “呸!谁稀罕啊,真以为自己闺女是什么金凤凰啊!” “哎哟喂,你家儿子还就稀罕我闺女,不知道献了多少殷勤呢。” 梁小琴阴沉下脸,“我都还没跟你算账,你反倒嘚瑟起来了。你闺女吃的喝的穿的,我儿子掏钱买了多少不说,她就读高中的钱都还是我儿子掏的!” 说起这个更是来气,那傻小子累死累活攒的那点家当,可真是全用在赵莲身上了! 就梁小琴知道的就有帮赵莲交学费的钱,算不清楚买吃的穿的给她又花了多少呢。 赵母听了这话眼睛转动,她知道梁小琴所说的确有其事。赵母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早早嫁人,剩下的两个孩子便是赵全贵跟赵莲。孩子小也干不了什么活儿,当时家里日子也还成,于是都让去读书。 没想到儿子心思全不在读书上,读完了初中死活不读了,只有赵莲成绩最好考上了高中。但是一个丫头片子,迟早嫁人的,读那么多书能顶什么用。 赵莲初中毕业后家里想让她回来帮衬,但是赵莲不愿意,哭着说她想读高中。 嘿!高一一学期学费可是要七块钱!高二要八块钱!还要自带伙食,家里哪来那么多闲钱供她读书! 本来以为就此断掉了赵莲的念想。但是没过几天,赵莲跟家里说不需要家里出学费,每学期还能拿奖学金回来,只需要把她的口粮给她交学校伙食。 这才说服了家里允许她读高中。赵母暗地里是知道霍随在帮衬赵莲的,她还窃喜自己女儿魅力大。既然有人帮衬,她也就随赵莲去了。 第8章 但是这笔账肯定是不能认的。 “荒唐,你说学费是你儿子掏的就是了?他当时才多大,有这么多钱吗?”赵母逮住这点,摆明不认账。 梁小琴气急败坏,旁边的霍志诚黑下了脸说道,“赵家的!做人可要讲良心……我儿子这些年对你闺女怎么样大伙儿有眼睛的都看得出,现在是翻脸不认账了?” 霍志诚看向赵父,“赵老弟,你有没有拿过学费钱给闺女自己心里最清楚,揣着明白装糊涂就吃相太过难看了!” 赵父黝黑的脸有些发红,他几次张嘴想说些什么,被赵母一把拦下,因为她瞧见了人群里的霍随。 赵母眼神发亮,向霍随招手,“霍三呀,这么多年你‘自愿’照顾我们家小莲有心了。哎呀,婶子其实是很看好你的,婶子就是想着你当时年纪小哪存得下那么多钱,会不会是跟小莲一起的呢……” 赵母给霍随打眼色,她想着霍随这么多年来对赵莲是真的好,护着赵莲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相信他肯定知道,把这事愿意圆过去对赵莲也是好事吧? 霍随打断赵母,沉声说道,“钱,确实是我掏的。”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他身上,许知意也惊讶看向他。 “你说什么?!”赵母脸色大变。 刚赶来霍家的赵莲正巧听见这话,脸色也瞬间变了! 霍随笑了,淡定说道,“那些钱是我去沅水河捕鱼摸螺赚的。” 沅水大队就是因为沅水河流经此地才如此命名,水里有鱼大家都知道,但是捕鱼的少,因为水流急、暗礁多,多少人在此出事。 原主从小水性好胆子大,捕鱼摸螺赚了不少。但是最后一次去捕鱼湿漉漉回去,发起了高烧,晕晕沉沉睡了三天。霍母哭了半晌,不允许他再去捕鱼,而原主也自此落下怕水的毛病。 赵母看到刚到的赵莲,恶狠狠瞪了她一眼,接着询问霍随,“就算你真有这么多钱,可说是给小莲掏了学费,这……空口无凭的……” “我手里有借条。”霍随朝她们微笑,“赵莲亲手写的借条。” 赵母嘴硬,话赶话激他,“有本事拿出来看看啊。”她不信自己聪明的女儿会留下那么明显的证据。 霍随果真跑回屋里找借条。许知意的目光一路跟着他,有点担心他找不到借条,今天这事儿不好收场。 完了!赵莲这会儿的脸色已经苍白,她没想到霍随居然可以做得这么绝! 而她,确实是写过借条。当初她一门心思不想欠人情,所以才写了这张借条。 霍随对她情根深种,曾经跟她说过这笔钱不需要还,也确实从来没问她要过一分钱,她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也是她年轻,当时没厚着脸皮把借条要回来彻底销毁!现在她只能祈祷借条不翼而飞了。 回屋的霍随,从抽屉里翻出来一本发黄的作业本,借条被夹在了本子里。这是赵莲读书时写过的作业本,她随手给了原主,被原主好好收着了。 霍随翻看借条,上面是赵莲清隽的字迹,写上了因学业借款30元,签下了名字。 原主确实从来没有想过让赵莲还这笔钱,但是赵莲怕原主因此事“挟恩相报”,于是特意写了借条给他。意思是这算是借的,我肯定还你。当然,没有算利息的。 现在的霍随可不会“怜香惜玉”,他果断把借条抽了出来。 等霍随真的从屋里拿出了借条,大大方方展示给大伙儿看,赵莲知道一切无法挽回了。 她勉强撑起笑,“霍随,这笔钱我们不是一笔勾销了吗……”她还抱有一丝霍随顾念旧情的想法。 “赵同志,一码归一码,”霍随也笑,“之前我把你当未来妻子对待,当然不需要你还。现在嘛,” “既然我们已经是陌路人了,你凭什么觉得可以欠钱不还?何况这也不是小钱了,两年的学费加起来可是有30块钱。” 赵莲难以置信得看着他,她不明白明明之前还对她情深意切的人如今怎么这么狠心。 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也烧得她心惊,她强撑起语气,“我才毕业,还在等工作分配,等我工作后一定还你。” 梁小琴最看不惯赵莲这副模样,开始冷嘲热讽道,“这万一工作分配下不来,钱就不还了吗?我看啊,择日不如撞日,赵家父母不都在这儿吗,你们女儿欠下的债务,你们不认吗?” 周围人看了一场大戏!控制不住在底下议论纷纷。 “看不出来啊!我以为赵家多疼爱女儿呢,没想到女儿借钱读的书,啧啧……” “啊哟,要我说啊,还是霍随这孩子实诚,三十块钱啊,说掏就掏。” “赵家这回是脸面丢尽了……” “赵莲靠着霍随读的书,怎么毕业后就翻脸不认人了,这小妮子心可够狠的。” “是啊是啊,这么多钱还不想还了!” “赵家父母也是心黑的,仗着霍随喜欢他家姑娘占尽便宜!没想到啊到头来不愿意结亲,真是……” 听着周围的闲言碎语,赵母的脸色已经是黑成墨汁了,就算如此,让她出这笔钱也是不可能的! “够了!”一直沉默的赵父终于开口,“账,我们认,我回去拿钱。” 赵母伸手想阻止,但是看赵父仿佛火山要爆发的神色,她默默缩回了手。 赵父最是好面子的人,今天已经是丢够了脸面,他只想早点结束这场闹剧。 一群人等赵父回家拿来了钱,津津有味得看着赵父从霍随手里换回了借条。 等赵父阴着脸拉着赵母跟赵莲离开,大家才意犹未尽得散场。哎,好像还有什么事忘了?哦——买豆腐啊! 可惜了,豆腐摔碎了一些,今天很多人吃不成豆腐了。 梁小琴正喜滋滋得看着地上的豆腐,觉得今天这豆腐摔得太好了,解气! 豆腐才值几个钱,她儿子可是拿回了辛辛苦苦付出的30块钱!要不是今天人多,趁着这个场面要债,这笔钱怕是没那么容易拿回来。 霍父拍拍霍随的肩膀安慰儿子。 霍随倒是很高兴,这年头厂里的正式员工一个月工资也不过二三十,猪肉也才八毛一斤,他拿回的30块钱可以买多少猪肉吃啊。 许知意同样很高兴,霍随能跟“前未婚妻”彻底掰扯清楚真是太好了,赵莲不是良配,幸好霍随“回头是岸”。 可能不高兴的,只有赵家人了,恭喜他们为沅水大队的队员们提供了本年度最佳的饭桌话题。 第9章 后续 赵家这边,赵母周红一回家便把手里的篮子重重往地上摔去! 周红不管在嫁人前还是嫁人后,都是掐尖要强的,还没这么丢人过。 摔到地上的篮子里咕隆弹出一个碗,直接磕到了地上。见状周红急忙过去捡碗,还好是没破,只是磕出了个明显的缺角,这也够她心疼的了。毕竟碗可不便宜,就是分家时都可以折算成家当的。 赵莲期期艾艾得过来帮她收拾篮子,周红现在看见她就来气,想也没想一巴掌甩了过去。 “都是你惹出来的祸!” 赵莲双眼含泪,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脸颊不敢说话。 赵父名叫赵军民,看着老实沉闷实际内心也是个好面子的人,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更能冷静下来分析利弊。 他皱起眉头,“事情已经这样了,你现在打她有什么用?” 周红想想也是,恶狠狠对赵莲说道,“其他我不管,等你工作后,这30块钱可是要给我还回来的,每个月家用也不能少交!” 赵莲委屈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恨意。她能有什么办法,家里只看中她的哥哥。要是不去借钱她的学业早断了,甚至在读完初中就会被母亲“卖”个好价钱,正如她两个姐姐一般。 现在再怎么样也不会比以前更差了,因为她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了不是吗。 周红还是心疼她出的钱,对霍家骂骂咧咧,转眼想到什么,又鄙夷得看向赵莲。 “你不是说霍随那小子都听你的吗?现在看来你也没自己说的那么大魅力啊。” 赵莲沉默不语,这事确实是她没想到的。她以为就算不能在一起,他们也还有着兄妹情义,是她一厢情愿了…… 周红接着质疑,“你不满意霍随,说看上了个更好的。希望这不是句空话!” 虽然周红不喜欢霍家,但是不管怎样,霍随本人在十里八村都算是不错的。赵莲之前向父母透露她有更好的选择,要是逼她嫁给霍随她宁可吊死在家里。所以早商议好要是霍家来提亲的话就回绝掉。 在这点上,周红还是选择相信她女儿的眼光的。她明白这个女儿是个一心嫁高门的,又读了高中见了世面,自身条件样貌样样拿得出手。就这样嫁给霍家小子确实可惜了。 再说了,她跟梁小琴一向是面不和心不和的,正好不想跟她做亲家。 婚事也就这么算了。 第9章 对此事,赵莲倒是很坚定,“霍随一辈子也就是在田里打转的。我要嫁肯定嫁个样样没得说的。” 周红询问她目标到底是谁?赵莲不肯说。毕竟她还没跟齐衡生父母那边通气,回城的事也还没定论,现在说出来怕是父母不会同意。 赵军民也在一旁开解周红,他们这个女儿学历好长得漂亮,性子也活络,以后能带给他们的好处肯定不止今天这区区三十块。 周红缓过神来,也想明白了,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转头看见赵莲脸上的红肿,想着还是要笼络住这个女儿的,于是去厨房拿了个鸡蛋,“过来吧,煮个鸡蛋给你敷敷。你也知道妈性子急,再说家里一下子少这么大笔钱,妈能不生气嘛……” 赵莲乖巧得走了过来,“我知道的,不怪妈。” 赵家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赵家不知道的是,这场闹剧已经席卷整个公社,闹得人尽皆知,也为日后埋下祸端。 …… 霍家事了,该上工的接着上工。 齐衡生隐隐约约知道霍家发生了事,但他没去凑热闹。毕竟他上次才跟霍随打了一架,虽然也算是“事出有因”,勉强能算个见义勇为。 但是霍随落水,霍母总归是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要不是没法证明他是“故意”推的霍随下水,怕是还有得掰扯。 所以霍家的热闹齐衡生也就没去凑了。但是等一群人从霍家回来,几个跟他关系还行的知青在一旁窃窃私语,眼睛不时看向他,齐衡生顿时心生不妙。 等听完他们的讲述之后,齐衡生脸都黑了! 知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都是一个宿舍的,他们暗地里是知道齐衡生跟赵莲有点苗头的。 说实话,他们都是受过教育的,也是支持男婚女嫁婚姻自由的。但是女方摆明接受了男方一系列的好处,又另投他人怀抱的话,这还是有点膈应的。 齐衡生看众人神情不对,脑子飞快运转,“赵莲同志一直都是把霍随同志当作亲大哥的。她想用知识改变命运,家里不能给予支持,可能确实是霍随同志在此期间支持了她……” ”但这并不是爱情……她也是不想耽误了霍随同志。赵莲一个女同志,是在努力挣脱身上的枷锁……” 众人乍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徐徐点头,至于具体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而齐衡生在帮赵莲解释的同时,其实内心是在不断起波澜的。 他第一次见赵莲的时候,赵莲一袭白衬衫红色格子裙,漂亮得像是朵百合花,朝他盈盈一笑心都要化了。 在相处中,他被这个坚毅倔强有主见又不失温柔的女孩打动,无可自拔得为她着迷。更何况,女孩家境也不错——舅舅是生产公社的部门主任。 下乡后的生活,让齐衡生知道了现实的残酷,他父亲可不只有他一个儿子,能给他的资源是越来越少。不管是想回城还是想过得更好,只能靠自己想办法。 想到这,齐衡生坚定了初心,没错,赵莲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了,他不能轻易放弃。 这边的许知意就心情愉悦多了。 他记得霍随说的要带他去县城寄信的承诺,他心中有万千话语想写给爷爷。 但他很久没写字了,昨天写信时不小心把钢笔摔到地上摔坏了,钢笔没法用了,正愁书信没办法写。 霍随正巧问他书信写得怎么样? “暂时没办法写了。要等我去镇上修好钢笔才能写。” 霍随笑他傻,“我有钢笔啊,你可以在我这里写,也可以拿回去用。” 许知意眼睛一亮,“我可以下工后来你这写吗?” “当然可以,随时欢迎。” 下工的时候天色还是亮堂着的。许知意是早早吃过东西来的,就怕霍母留他吃饭。 霍随怕他不自在,拉他到房间。 房间很简单,但是收拾得很干净整洁,家具不多,也没有堆什么杂物。一眼便能看到木架子的床,棕褐色长长的书桌,下面还带了两个抽屉。 床跟书桌相邻,书桌靠着窗户,整个房间特别亮堂,柔和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正照在书桌上。 霍随把凳子抽出来让许知意坐,又把纸笔找出来摆他面前,“你在这儿写吧,我出去忙了。” 霍随贴心得给许知意留下私人空间。 许知意领情,很真诚向他道谢。 看着许知意水盈盈的眼眸,霍随忍不住上手摸了他的发梢,然后转身溜走。 许知意笑,也没太在意。 他其实有许多话想跟爷爷说,但是真正写起来又不敢说太多。 斟酌再三下笔,告诉爷爷自己过得很好,跟爷爷述说生活琐事,说乡下劳动让他收获了很多,更是结识到了真正的朋友…… 这只钢笔有些旧了,笔身还有些掉漆了。可能这是他用过的最便宜的钢笔了,但写起来格外流畅,胜过他曾经所拥有的所有昂贵钢笔。 许知意不敢在信中多问爷爷的现状,想想也知道不会太好,而爷爷肯定也是报喜不报忧的。他只想让爷爷知道还有人在等他,让爷爷坚持到曙光来临。 第10章 寄信 许知意自从把霍随从河里救上岸后,在霍随的陪伴下,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加上霍随时不时的投喂与帮助,他本来苍白的脸色都多了些许红润。 终于等到这天,霍随一大早就骑着他爸的二八大杠来接许知意。他今天认真捯饬了自己,梳洗了头发,再换上一身军绿色的衬衣长裤,人格外得有精神。 许知意眼前一亮,坐上了自行车后座。铁板硬的后座被人用旧衣服仔细包裹起来,形成一个还算舒适的软垫,一看便知道是霍随的手笔。他坐上去感觉格外软和,心也软和了。 霍随出发,跟许知意炫耀,“我帮咱一起开了介绍信,有了这个肯定方便很多。” 许知意感叹他的心细,跟霍随在一起他总是被细致照顾的那个,这种感觉很让人安心。 现在的道路不是日后平坦的水泥大路,还只是坑坑洼洼的泥巴路,路上还到处是小石子。 霍随骑得费劲,全靠这台二八大杠结实。 路上没注意磕到一个小坑,自行车剧烈晃动一下,许知意紧紧抓住了霍随的衣角。 “咳,”霍随清了一下嗓子,“可以抱住我的腰,也稳当些。” 等许知意真的听话圈住了霍随的腰,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腰部传遍霍随全身。 霍随开心得吹了个口哨,骑得可有劲了。 为了省事,他带着许知意骑到了坡口渡,那边可以乘坐渡船到县城北边渡口。 渡船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去坐的,那是公家的船,需要有大队盖章的介绍信。 霍随找他爸特意开了介绍信也是为了坐渡船。从这边骑自行车去县城可是要一个多小时,他倒是没啥,但是就那磕绊的道路,能让许知意在后座坐麻。渡船就不一样了,沿水路过去只要不到半小时。 到了坡口渡,霍随停稳车让许知意下来。 许知意好奇得打量渡口,他第一次来这边,“我们坐船吗?” “没错,”霍随示意许知意跟着自己到岸边,“船还没来,我们到岸边等等,这是个小码头,船可以在这边靠岸。” 许知意跟着来到码头,静静得站着欣赏河边风景,感受着从河面徐徐而来的微风,一切仿佛是那么惬意。 “看!就是那艘。”霍随指着不远处的大船。 许知意仔细打量,这是,一艘沙船? 字面意思,这真的是一艘运输河沙的船!长长的船体上堆满了河沙。 “这些沙船是专门运输河沙去县城红砖厂的,一天有个那么几趟,我们运气好没有等多久,可以上去搭个便船。” 霍随使劲往那边招手,示意船老大这里有人要上船。 沙船真的慢悠悠开了过来,船的前面延伸了船板,长长的中部船身装载了河沙,后面是间小驾驶仓。 等船靠岸,霍随便热情得跟船板上面站着的三个看着三十多岁的健壮汉子打招呼。其中的黑衣男人让霍随再退后点,他们这才抛下铁锚,让船稳稳停靠。 霍随一手抬着自行车率先往船头走,船上的黑衣男人顺手帮扶了一把。 “谢谢大哥!”霍随道谢,随即伸手去拉许知意。 借着霍随的臂膀,许知意也顺利登上船。 “你们去哪的?有介绍信吗?”黑衣男人开口询问。 “有的有的,我们去县城。”霍随从怀里掏出介绍信给男人看。 男人随手拿过信仔细看完确认才还给霍随,“嗯,那就在船头好好待着吧。” 这是公家船,不收费。拿着介绍信赶上了可以搭一程,这也是“潜规则”了。 男人让另外两人帮忙把自行车放里边靠船舱去,免得一不小心掉河里,等大家都站稳妥了才收锚示意船尾驾驶舱的人开船。 第10章 许知意扶着船栏,看着河水在身边荡漾,感觉十分稀奇,他还是第一次坐这种船。 “大哥们哪个村的?我们就是下头沅水大队的。”霍随开始主动跟众人攀谈。 “沅水大队呀,知道,你们大队长是不是叫霍志诚?”沅水大队在霍志诚手上发展得欣欣向荣,这使得他在周边大队都颇有名声。 霍随猛拍大腿,“没错!霍志诚是我爸。” “哎呀,你爸是霍志诚啊?”几人纷纷惊叹。 “这是人不可貌相啊。” “霍志诚家好像是有个小儿子……” “长得倒是有几分挂相嘞……” 霍随笑得爽朗,“我上头两个哥哥,我是家里最小的。” 知道这是霍志诚家的孩子,气氛一下就热络了。 这个说我二姑家的表妹嫁到了你们沅水大队,那个说霍队长来过他们村还一起喝过酒…… 霍随很快融入了他们,了解到他们四个都是梨冲大队的,那边河沙资源丰富,组织了不少人力采集河沙。 黑衣男人是这艘船的船老大,叫孙雄,他带队在这边运沙好几年了,经验丰富。 霍随趁机打听他们下午的返航行程,看能不能再搭上便船。 成功打听到了他们最后一波返航时间在五点左右,霍随得意得朝许知意眨眼睛。 许知意被逗笑,他没想到霍随还有这样一面,还蛮让他刮目相看的。 果然水路很快就到了县城。 县城这边渡口还挺大,虽然设施简陋却很宽敞,有很多小船停靠在这里,来来往往有人上船。沙船停靠到了另一边,有很多辆大货车在此等候装载河沙。 霍随跟各位大哥告别,拿上自行车带着许知意下了船。 “上来,我们先去邮局咯。” 许知意乖乖坐上后座,自然得搂住了霍随的腰。 霍随嘴角上扬,朝着邮局的方向蹬得轻快。 …… 七十年代的邮局业务繁忙,人来人往得办理各类业务。 “同志,寄信业务在哪办理?”霍随问。 门口的守门员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寄信要邮票,你们买了邮票没有?” “还没呢,要是寄去西北的要多大的邮票?” “哟,这么远,”守门员见他们一副要买邮票的样子也肯仔细说了,“那可要22分的邮票了,这种大面值的邮票只有我们这儿有卖。” 守门员拿出一版大面值邮票。许知意毫不犹豫得买下两张22分邮票,也就是四毛四分钱,上面绘制的是人民礼堂,庄严宏伟。 两张邮票,一张贴信封上,一张放信里一起寄出,他担心爷爷想给他回信苦于没有邮票。 许知意在信封上详细写上地址,又仔细贴上那张22分的邮票。 霍随陪着许知意排队,缓解他的焦急情绪。 等终于轮到了许知意,他满含期待得把信件交给了工作人员。 他爷爷所在的是劳改农场,他知道大概地址,但也不清楚信件能否送到。 “寄去西北农场的?没介绍信不能寄。”工作人员抬头说道。 “有的有的!同志,介绍信在这儿!”霍随连忙上前将介绍信递过去。 工作人员核实完介绍信,登记好沅水大队的信息后收下了信件,没有再多说什么。 “好了,可以了。” 许知意长舒一口气,还好有霍随在,有他开了介绍信来,不然这次白跑一趟了。 希望可以联系上爷爷。 霍随呼噜了一把许知意后脑勺,“这下放心了吧。” “走咯,带你去买东西。” 第11章 县城 霍随带着许知意来到了县城百货大楼。 镇上只有小小的供销社,县城可是有两层楼的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前停了各色各样的自行车,不停有挎着篮子或者提着东西的人们走进走出,他们精神饱满、笑容洋溢,不说穿得多好,但是基本收拾得整洁干净,跟乡下土里土气满目尘土的农民比起来无疑是光鲜亮丽的。 霍随找个了空余的位置停放下二八大杠,随后兴致勃勃带着许知意走进了百货大楼,他今天可要好好开开眼。 里面人声喧哗,一眼望过去都是些排列错落的类似展柜,每个展柜后站有售货员,他们每人负责售卖的物品各不相同,人们根据需要去各个柜台选购。当然是不能自己上手拿的,看中什么只能让售货员帮忙拿出来。最受欢迎的无疑是各种食品了,比如糖果、饼干、糕点等,这些柜台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霍随才从赵家拿回了30块钱,底气很足得去到布料柜台。 然后他就被打击到了。“什么?!这布每尺要两块七!”霍随震惊,一米就是三尺,那就是一米的布料就要八块钱,做件衣服大概要7尺布料,也就是要18块9毛!要知道他大哥在红砖厂待了好几年,现在是二级工,一个月工资也不过32块钱,买件衣服布料就要花掉超过一半的工资了。而这只是布料,还没算加工成衣服的人工费。 售货员皱眉道,“这可是的确良的布料,轻薄耐磨又好看。”要不是看这个小伙儿着装打扮还成,她都不会把布拿出来给他们看。 霍随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是这么穷,他露出八块牙齿的笑容,“姐姐行行好,这布料我可买不起,有没有结实耐用的布料推荐下嘛。” 被一个健壮阳光的小伙子喊姐姐让售货员的心情还是不错的,尽管她的年龄可以当霍随妈了。 “我们这儿的棉布也不错,透气又舒服。”她指着背后挂着的一块棉布给霍随推荐,“这块料子卖的最好。” 霍随仔细打量那块料子,靛蓝的面料看起来确实还可以。 “这块料子一尺只要4毛,”售货员见霍随有些意动,接着说道,“这种棉布穿个三五年都是可以的。” 霍随看着布料犹豫。他倒是想多买几尺,但是他手里只有5尺的布票,也就是说只能买5尺布,做衣服会少做裤子会多。 “你布票够用吗?我这里还有张布票。”许知意拿出自己的那张布票递给霍随。 霍随挠头,“你不用买布吗?” “我的衣服暂时够穿呢。”许知意笑道。他爷爷没出事前家境还是很不错的,不缺衣服穿。之前查抄他家的队伍中有他爷爷曾经救助过的人,那些名贵的东西肯定是无法保全的,但在那人施与援手中留下一部分日常穿用的东西还是可以的。 收下了许知意递来的5尺布票,霍随现在手里就有10尺的布票了,足够做一套成年男子的衣服了。 “我以后还你。” 许知意望向霍随的眼睛,“不需要还。你帮了我这么多,难道就不允许我帮你吗?” 霍随想想也是,等他以后有充足的钱票了,直接买下最好看的衣服给许知意穿多好,现在为这点儿推来推去的不像样。 手里布票充足了,霍随看着棉布布料总觉得差点意思。 “那个的确良,给我来十尺!” 他们买的多,售货员顿时眉开眼笑,连忙给他们量布,又主动给了个优惠,一尺两块六。 掏出26块钱的那一刻,霍随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心痛。 霍随又去买了霍母要的肥皂,黄褐色的,看着非常扎实,两块肥皂花了七毛钱。 许知意则去买了信纸信封,还买了几支铅笔。又把他摔坏的那只钢笔带了过来请现场的师傅修。那师傅一看是支品相极好的钢笔,也不敢大意了,细致得修理起来。 修笔期间许知意的目光往柜台摆放的宣纸跟颜料的方向流转,又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 霍随想问什么,又明白什么似的闭上了嘴巴。 想买的东西不少,苦于没有票据买不了。霍随跟许知意出百货大楼的时候还早。 随即霍随想到了一个地方,许知意肯定喜欢。 于是等许知意站在县城最大的废品站前时满是疑惑。 霍随过去与废品站负责人攀谈,悄悄递过去五毛钱。 “违反政治的可不能拿哦。” “哎呀叔,我们哪能犯这错误,这不是我弟就爱看些文学书嘛,书店的也看不够,到您这儿来找找看……” 负责人点头,指了个方向,“那边有一堆是还没整理的,可以去翻翻看有没有想要的。” 霍随笑着道谢,把之前买的东西放前面车篮里,又把车停废品站内让负责人帮留意下。然后神神秘秘得拉着许知意的手腕朝负责人指点的地方走去。 这个废品站很大,各种类型的物品都有,每个类型的东西大致放在一个区域。 “嘘,跟我来这边。”霍随带着许知意来到废品站西北角,这里作为废品拉过来的书籍堆成了一座小山,一眼望去十分震撼。每天都有很多旧书运送到这里,堆到一定量会被货车拉走。现在都还是没清理的状态。 “有些书对于某些人来说可能不值个废品钱,但对于真心喜爱的人来说可能就是宝藏。许同志,你可以寻宝了。”霍随笑着看向许知意。 第11章 许知意已经瞪大了双眼被惊喜得不知所措了。 很少有人知道,许知意平素里很爱看书,也尤其喜爱古籍,之前家里收藏了不少,但是都没能保住。现在满满一座小山的书随许知意翻找! 许知意开始兴致勃勃得翻找想要的书,霍随也帮着一起翻找。 霍随还想找找现在的高中教材,他想让许知意在高考恢复后去参加高考去读大学。现在是72年,离高考恢复只有5年了,许知意现在才19岁,5年后也不过24岁,那么好的年纪不读书怎么行。 许知意像只勤劳的小蜜蜂,把自己看中的书都搬到一边放置,看见霍随把一本高一下学期的数字书也放过去,顿时好奇,“你拿高中教材做什么用?” “这不是想着多读点书嘛。”霍随在想着怎么让许知意意识到高考有可能恢复? “确实是,多学点是好事,你有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许知意自信道,他可是以优异的成绩从高中毕业的。 霍随想想也行,到时带动许知意一起温习高中内容,“好呀,以后就靠许同志教我了。” 许知意点头同意,他肯定会好好教霍随。 随着他们的不断翻找,堆在一旁的书籍也越来越多。 “这是……”许知意看到手里的书愣住了,这不是书,是明清画家的国画汇集! 他轻轻拂去封面的灰尘,如痴如醉得翻看起画作来,有些画作他曾经在别的地方见过,有些则是没有见过的。 霍随瞥见许知意定在那儿翻看起书来,好笑得摇头。 许知意喜欢国画,擅长写意花鸟画,这在原书《盛放的莲花》里无意中被提到过。在齐衡生跟随他父亲接管许家的遗产时,他发现了一幅白鹤莲花图,生动形象又充满意蕴,于是将它赠给了赵莲,“看落笔名讳是我那不成器的小师弟画的,他对继承家学没有兴趣,倒是喜欢画这些。你留着赏玩吧。”这幅画昙花一现,后续也再没提及过。 许家是中医世家,家学渊博,但是许知意不爱学中医,可能是随了他早逝的母亲,偏爱艺术,画得一手好丹青。家里也宠他,尊重他的爱好从不强迫他继承家业,让他按自己的心意活。可惜,世事易变…… 等许知意从汇集中回过神来,发现霍随已经在整理要带走的书了,他忙上前帮忙。高中课本基本被找全,霍随已经是很满意了。 考虑到二八大杠的承受力,他们挑挑拣拣一番,最终还是有小腿那么高的书被挑选出来。随后他们出来跟负责人打了声招呼,负责人瞥了一眼他们选的书,发现基本是教材和一些看着破破烂烂的书后,点头示意他们可以拿走了。 霍随将书仔细捆好,侧着绑在二八大杠的杠子上,又拿木板固定,结结实实得捆了几圈。 在废品店这边看了眼时间,已经两点多了,没想到他们在里面耗了这么长时间。 他们是出来前吃的早饭,到现在早就饿了。于是霍随带许知意去国营饭店吃饭。 霍随倒是想点碗红烧肉吃,但是苦于只有粮票没有肉票,只得点了两碗阳春面两个馒头,倒是不贵,总共四毛。 许知意倒是吃得挺开心的,今天一天他都心情格外好。 他们的好心情截止到迎面碰上赵莲。 第12章 惊喜 赵莲是来学校询问她的分配工作情况的。 自从替她还了那30块钱学费后,她妈开始催促她尽快赚钱交家用,每天多吃一口饭都会被念叨从小到大家里养育她有多不容易……没办法,她需要尽快确定工作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但是令她失望的是,学校分配处的人回复说工作还在等待分配中…… 赵莲去跟家境好的同学打听,同学告诉她现在工作岗位有限,分配处的人只会优先安排有权有钱的,傻乎乎在家里等消息可能一年都等不到。 她心里发凉,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同学给她支招,分配处主任跟他家里有点关系,他可以帮忙拉线,但是成与不成,至少两百块钱是要的。 两百块钱啊,她上哪去凑那么多钱?赵莲失魂落魄得走在街道上,路过国营饭店时正巧碰到霍随和许知意吃饱喝足走出来。 六目相对,尴尬的气氛蔓延。 “好巧啊,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赵莲瞥了一眼国营饭店的招牌,她之前读书时钱票不缺,倒是也经常来国营饭店,现在手头紧,也不敢大手大脚了。 霍随漫不经心得回答,“我们在哪与赵同志无关吧。” 赵莲轻咬下唇,以前的霍随虽然不太爱说话,但是有什么好的都巴巴得送来给他,现在的霍随陌生得令她害怕。 “三哥,你是在怨恨我吗?就算我们无法成为恋人,难道连朋友也没得做了吗?” 霍随惊讶得望着她,“我以为赵同志心里很清楚,我们早就结束了?以前那都是我一厢情愿,既然赵同志没看上我,现在又何必摆出一副受伤的样子?我可不配成为赵同志的朋友。” 赵莲楚楚可怜道,“是我不好,伤害到了三哥。虽然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但是我真的一直把三哥当亲哥哥的。” 霍随被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既然你说把我当亲哥,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学费当初是我帮你出的,这笔钱还清了。我以前还给你买了糕点糖果衣服什么的,现在我身上也不富裕,你什么时候把这些算一算折算成钱票还给我?” 许知意看到赵莲在这攀扯是很不高兴的,他了解到霍随之前确实对赵莲很好很好,可能在内心深处他在担心霍随变回之前对赵莲情根深种的模样吧。但是听到霍随说要跟赵莲算清楚之前的账,他噗呲一声笑出来。 赵莲被说得脸色一变,“三哥说笑了。” “我可没跟你开玩笑。”原主跟赵莲青梅竹马长大,在她身上消耗了所有青春与热情,却没落得个好下场,他对原主的遭遇感到惋惜,为原主不值。要不是原主以前给赵莲买的这些东西也没个收据证明,他是真有点想把这些东西要回来,喂狗都行。 不过他也清楚东西肯定是拿不回来了,吓吓赵莲,让她以后少在他面前恶心他。 “对了,你今天身上穿的这套衣服的布料好像还是我送你的。”霍随仔细打量赵莲今天的衣着,浅色衬衫百褶长裙,这套衣服可是花了原主攒了很久的布票。 赵莲脸色已经是惊恐了,她怕霍随真的要跟她一笔笔算账,“这,这些谢谢三哥的馈赠了。我很感谢三哥……你们忙吧,我有事先走了!”说完便落荒而逃。 她该知道的,霍随上次都已经大庭广众下拿出借条跟她讨要学费了,还有什么是霍随做不出的。还好之前收下的这些“礼物”并没有凭据,但是就怕霍随在大队闹起来,这就太难堪了。她本来是想着200块钱能不能从霍随这边打主意,看来是没戏,以后她还是远着点霍随。 霍随看着远走的赵莲沾沾自喜,只听许知意冷哼一声,“原来你之前也这么大方啊,不仅送钱送东西还送衣服。” 霍随摸了摸鼻子苦笑,这可都是原主干的,与他无关啊,“这不是以前眼瞎嘛。我保证今后只对你好!” 许知意被说得耳朵通红,“谁,谁要你这种保证了。” 瞥见许知意红红的耳朵,霍随的心跳加速,但是也不敢再说什么,现在的时间地点不对。 他们也没什么要买的东西了,便收拾收拾准备返程。 来到码头的时候很巧,沙船正在卸沙。 霍随带许知意站得远远看着。一辆辆大货车在装载河沙,装满一辆便驶离,整整装了五辆货车才把一船河沙装完。 许知意没见过这种运沙场面,看什么都很稀奇,拉着霍随问,“每天运这么多河沙呀,用得完吗?” “用得了,我们县城红砖厂可是整个县城最大的厂子,光工人就就有几千人,这些红砖是要运往全国各地的。” “原来如此。”许知意点头,他发现霍随其实很聪明,什么都懂。 等沙船卸载完准备返航,霍随带着许知意过去。很巧,正是他们上午他们搭乘的那艘。 孙雄看见他们爽朗得笑了,“你们在县城玩够了?” “就买了些用的东西跟书,想着也该回去了。”霍随笑道。 孙雄帮着把霍随的二八大杠抬上船,“哟,这是的确良的布?”看着车上的布,他惊讶开口。 “这是给我爸我妈买的。” “有孝心了!”孙雄赞叹,对霍随高看一眼。对父母有孝心的人一般人品不差,值得深交。 船上其他人也注意到这一幕,纷纷夸奖起来。 霍随对他们笑笑,“这是我应该的。”他拉着许知意避开船上的杂物,让他扶好船栏,等会开船时冲力大容易摔倒。 沙船很快开了,一路朝西出发。 没有多久便到了上午他们上船的坡口渡,沙船随即靠岸让他们下船。 第12章 霍随再次跟各位大哥道谢,这才带着许知意往沅水大队赶。 他先送许知意到知青所,把纸笔这些许知意买的零碎东西给他。至于书,知青所人多眼杂,放这总归不太方便,于是他们商议好放霍随那,许知意什么时候想来看书都可以。 许知意下车,跟霍随说,“在这等我一下。” 霍随好奇他要干嘛,也没多想,乖乖在原地等。 他们今天是请了一天假去的县城,现在还没到下工时间,知青所没别人。 许知意很快就出来了,他走到霍随面前,“把你手伸出来。” 霍随乖乖把两只手伸出来摊开在许知意面前,许知意笑了,随即将一串古朴的紫檀木手串戴在了他的左手上。 “生辰快乐。”许知意轻声说道。 顿时,霍随脑海中霹雳哗啦放起了白色烟花!不对!是真的有东西在他脑海放烟花! 眼前仿佛出现幻觉一般,蓝色屏幕在霍随眼前撕裂、重组、拼凑,霍随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感觉拼凑出来的画面越来越眼熟。 “叮——找到锚点,是否绑定?”一道机械声音在脑海中传来。 霍随感觉他嗓子疼痛干哑,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脑门慢慢滑落汗珠,最终吐出,“是!” “绑定成功,祝您生活愉快,再见!” 机械音消散,面前的蓝色屏幕稳定下来,显示的正是他在现代的粮油店缩影! 粮油店慢慢化成青烟,汇入到他左手上的紫檀木手串中。 霍随仿佛经历了一场梦一样,脑海中多了一些讯息。他赶紧摩挲手中的紫檀木手串,是真的!他的粮油店!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他的粮油店! “你怎么了?不高兴吗?”许知意看着霍随摩挲着手串发愣,皱起眉头。 霍随这才反应过来,他开始咧嘴大笑,“我很高兴,是太高兴了。” 他以为来到这个时代是孤零零没有支援的,没想到上天跟他开了这么大的玩笑,他的粮油店是跟他一起来的!但是之前粮油店像是漂浮在时空裂缝中无根无萍,他无法触碰也无法感知。 多亏了许知意送的手串,这串手串在这个时代曾经跟过无数功德圆满之人,给手串赋予了不可思议的世界之力,以此为锚点,粮油店成功寄身到手串内部跟霍随绑定。 不管那道机械声是不是把他拉到这里的背后之人,他都由衷感谢祂。 越想越高兴,霍随激动得抱起许知意转了好几圈! 等霍随平复心情停下来,许知意已经是满目绯红,他似羞似嗔得瞪了霍随一眼。 “你,你还不放我下来。” 霍随这才放下他,有点不太好意思,又不知道怎么跟许知意说手串的秘密,许知意不会把他当疯子吧? 霍随拉着许知意的手放在手串上,“你摸摸。有什么感觉没有?”要是许知意也能看到空间就好了。 许知意似模似样得摸起来,“嗯,保存得还不错,手感细腻。”他有点想笑,“怎么?你还炫耀到我这个原主人头上啦?” 霍随有些失望,看来许知意看不到手串中的粮油店,不过也没事,以后他的就是许知意的,“知意,我以后肯定能让你过得更好。” 许知意被霍随这率真直白的话语扰乱了心弦,他被家人朋友都亲切得喊过“知意”,唯独被这人喊他的名字弄得有点手足无措,他望向霍随深邃的眼眸。 “嗯。”他有点,不想放手了。 第13章 手串 霍随一路傻乐得回了家。 家里没人,他从二八大杠上把东西卸下拿回了房间,没等整理东西,他便迫不及待得关上房门研究起手串来。 这串紫檀木手串颜色深邃,紫中带红,木质紧密,在光照下泛着微微亮色,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霍随将右手放在手串上开始慢慢摩挲,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粮油店的全景,大体框架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货架、收银台柜子、甚至挂墙上的装饰品都在。 他集中注意力放到货架上的一桶五斤的茶油上,不断默念出来,这时他瞬间感觉脑袋被敲了闷棍一样,然后这桶油出现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他摸了摸被敲了的脑袋,咧嘴笑了,能把东西拿出来就好,这点代价不值一提。 随即霍随想用意念把这桶油收回去,失败了。他又尝试用手触摸,默念收回,还是失败。这令他皱眉,要是只能拿出不能收回,那就没有那么方便了。 这时霍随留意到他放在油桶上的手,这是右手,而他戴着手串的是左手。他心念一动,把左手放在了油桶上,默念收回,这次真的收回去粮油店了!他注意到这桶油出现在收银台前的空地上,而不是回到货架上,需要他心神控制才慢慢回到原来的货架位置上。 霍随开始了不停试验。他试着把今天买的东西收到粮油空间去,成功了!这个发现让他大喜过望,这相当于他拥有了一个自带物资的空间! 他还试验出每天拿出东西的次数不能超过五次,东西可以一次性拿很多出来,但是拿的东西数量是跟脑袋被“敲闷棍”的疼痛度成正比,当他想把一货架的东西都拿出来时,那一瞬间的致命感袭涌全身,让他放弃这个疯狂的想法。 收东西的次数也不能超过五次,而且他的粮油店不到100平米,店内空余能放置东西的空间有限,而收入东西的面积是按实际一比一还原放进粮油店的,所以只能放入适当大小的东西。不过这对于霍随来讲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最让霍随惊喜的是他店铺自带的小仓库也还在,要知道仓库虽然只有20平,放的可是满满当当的物资啊。 试验出这些,霍随的心情大好,就算因为开启空间太多次导致不停流鼻血也没影响他的好心情。 霍随留下一袋两斤的绿豆、一斤黄冰糖、两斤白面,找了布袋装好,他妈之前就念叨天气热想煮点绿豆粥喝,可惜没有绿豆。顺便装了一口袋的大白兔奶糖,准备明天带去给许知意吃。 等霍志诚跟梁小琴下工回来,看到霍随带回来的东西都异常惊喜。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梁小琴问。 “好不容易去逛县城,可不得多买点嘛。”霍随笑得贼兮兮,他把的确良的布料挑出来,“妈,这料子好,给爸做件裤子,你自己做条裙子呗。” 梁小琴一上手就知道是好布料,她有些惊讶,“哎呀,这是的确良吧,妈还只在县城看人家穿过。” 霍志诚也很意外,他不善言辞,知道儿子念着他就行,“给三儿做裤子吧,我有裤子穿。” 霍随不同意,“爸,你都没有条不带补丁的裤子。这可是我专门给你们买的,你们不穿不是浪费我这个做儿子的心意了嘛。” “这可要不少钱吧,还有你哪来布票买这么多?”梁小琴感觉敏锐觉察到这布尺寸不对,起码得有10尺了!确实够做一条裤子一条裙子的了。 “嘿嘿,”说到这个霍随有点不太好意思,“许知青借了我布票。” “许知青借的?你这孩子,人家许知青攒这些布票容易嘛,你咋随便跟人借,真是……”梁小琴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随即又说,“小许可是好孩子,你别是欺负了人家。” 霍志诚也搭话,“不能仗着人家面皮薄欺负人家。” “我怎么可能欺负人家,”霍随喊冤,“是许知青人好跟我关系好,看我要给你们买布,二话没说就借了。我日后肯定是会还他的。” 霍志诚点头,觉得这个知青确实是个好的,儿子跟他来往他很放心。 梁小琴道,“这还差不多。这布花了多少钱啊?” “不贵,两块六一尺。” 梁小琴倒吸一口气,“这还不贵,这些布都快顶你大哥一个月工资了。你怎么有点钱就大手大脚。” 霍随笑,“孝敬您跟爸的,哪能嫌贵。” 梁小琴心疼孩子的一片孝心,没再说什么。 随即她又看了其他东西,都很不错,尤其是那绿豆颜色明亮、颗颗饱满,真是买到了她心坎上了。她有点疑惑,“这些东西要不少票吧?” “嘘,”霍随假装神秘得说道,“这些是我在一个老头手里买的,不需要票,多给了钱。” 梁小琴吓了一跳,“这不是投机倒把嘛,你胆子这么大!”现在是禁止私人买卖的,以前查得严,一旦被抓住都是监禁的下场,这两年查得没那么严了,但是规矩在那,谁都不想以身犯险。 霍志诚倒是没那么不赞同,但是他主要担心儿子的安全,“没被人看到吧?” “放心吧,我们在偏僻的巷子里交易的,没人看到。再说现在政策没以前那么严了,县城就有很多黑市,就是巡逻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梁小琴放下一半的心,“你可不能去那种东西,万一被抓到可不是闹着玩的。” “知道了妈。”霍随回道。不去是不可能的,他空间那么多物资等着交换呢,但是他肯定会格外小心,毕竟生命诚可贵。 第13章 梁小琴清点完就美滋滋得将东西收好,然后进厨房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上面窝了个荷包蛋。 “过生日总要吃碗长寿面的,这样才是圆圆满满。” 然后又从怀里拿出个红包递给霍随,“今天是你20岁生日,妈也没给准备什么,这个你收着。祝我的三儿健健康康、岁岁平安。” 梁小琴心疼儿子今天开销不少,她怎么也得补贴点,于是包了28块钱在红包中。 霍随轻轻接过红封,情感不断涌动,这是他第一次过有长辈祝福的生日,“谢谢妈。” 霍志诚也跟着掏出了个红封,“爸这也有,拿着。” “谢谢爸。” “好啊你个老霍,你还偷偷藏有私房钱。”梁小琴假装生气。 霍志诚尴尬,轻咳两声,“这是我省下的酒钱!”不多,两块钱,也是他对儿子的一片心意。 梁小琴让他交待手里还剩多少私房钱,霍志诚讨饶,声称最后那点积蓄全给儿子了。 霍随在一旁笑看着,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家庭氛围,很有意思,很温馨。来到这个时代,能拥有这样的家人,能遇到许知意,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第14章 奶糖 第二天许知意便在中午最为炎热的时候喝上了冰冰凉凉的绿豆粥。 “这绿豆粥还是冰凉的呀。”许知意很惊喜,没人能拒绝在夏日来上一碗解暑绿豆粥。 “是做好放井里吊着的,中午喝最好不过了。”霍母今天一大早就煮了绿豆粥,特意嘱咐带一碗给许知意喝。 于是霍随跟许知意一人捧着一个搪瓷杯满足得在树荫下喝着绿豆粥,粥里放了冰糖,甜滋滋伴着绿豆香,好喝到让人眯起眼睛。 这边种有好几棵用来遮阴的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树冠郁郁葱葱。陆陆续续也有其他人走到这边休息。大家喝水的喝水,聊天的聊天,不时有人将目光放在霍随两人身上,准确得说是放在他们的搪瓷杯上。 “霍家对这个姓许的知青可真是不赖,啥好东西的都分他一份。”这是酸的。 “就是,我都瞧见好几回了!谁叫人家救了霍三儿呢。” “你说咱咋没这么好运去救呢。” 众人笑话说这话的人,“就你,别霍三儿没救上来,还把自己搭进去。” “说得也是,人家冒了这么大风险,现在霍家对人大方也是应该的……” “我看啊,梁小琴都不一定有这么大方,真正大方的是霍随。” 这话大家同意。他们还记得霍随以前跟赵莲“好”的时候,那真是没得说,赵莲一个丫头片子能出落得这么漂亮,其中少不了霍随这么多年的“补贴”。 现在谁私底下不蛐蛐几句赵家,之前拿了人家那么多东西,最后说掰就掰,吃相太难看了。就是不知道赵家丫头最后能嫁给何方神圣了。 “说起来,我家那个儿子,之前对赵莲也是念念不忘的。但是自从上次在霍家我是看明白了,赵莲这丫头不是啥省油的灯,我让我那傻儿子趁早断了念头。” 赵莲长得漂亮嘴也甜,队里不少喜欢她的男同志,只是没敢跟霍随抢人罢了。之前霍家闹了这么一场后,赵莲和赵家的名声一落千丈。 其他人也表示赞同,然后他们的聊天话题转到你家儿子我家女儿上,互相看看有没有投缘的,孩子大了要成家,可不得上心帮找找合适的嘛。 霍随对不远处大妈大婶的聊天内容不感兴趣,他的视线被走过来的齐衡生吸引。 “知意,”齐衡生笑意盈盈,他只跟许知意打招呼,故意忽视了一旁的霍随, 霍随默默攥紧了拳头。虽然明白齐衡生跟许知意从小一起长大,他们曾经待在一起的时间可比他跟许知意认识的时间长得多得多。但他听到齐衡生亲密得喊知意就是不高兴。 “齐同志有什么事吗?”许知意淡淡得问。 齐衡生知道许知意现在是真的不想跟他有过多的牵扯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尤其在看到霍随跟许知意和睦相处的场景时更觉得刺眼。 “其实也没什么,我们知青点的苗露同志跟大队李望生同志定亲了,她在那边发喜糖,我们一起过去吧。” 齐衡生笑着邀请许知意,这是个很好的理由,想来许知意一定不会拒绝同行…… “不用了,”许知意直接拒绝,“我跟她不熟,就不去凑热闹了。” 许知意刚来那会儿“娇气蛮横”,吓退了不少看他长得好看主动过来交流的知青。后来就算许知意性子沉静收敛了很多,也融入不了知青们一个个的抱团小圈子了。当然他也不在意就是了。 齐衡生脸上的笑意僵住,他没想到许知青会这么直接得拒绝,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霍随倒是笑意浮现,乐滋滋挡在了许知意前面,“我们知意还要休息会儿,齐同志自己去吧。” 听了这话,齐衡生神色复杂,小师弟跟霍随的关系已经这么好了吗? “知意……”齐衡生想绕过霍随再劝一下,可是许知意不给他这个机会。 “嗯,霍,三哥说得对,我们要休息了,齐同志忙去吧。”当着齐衡生的面,许知意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喊霍随三哥了。不过这样喊也不赖。 霍随明显是听到了那句“三哥”,他嘴角已经要咧到脑门了。 齐衡生厚着脸皮不肯离开。 就在他们僵持的时候,知青点的几个女同志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订婚的苗露。 “齐同志原来在这儿啊,我们正想找你呢。”苗露一眼就看到了齐衡生,跟他笑着打招呼。 “嗯,苗露同志怎么来了?”齐衡生呼出一口气,苗露的到来也算是打破了之前尴尬的局面。 “就你那份喜糖还没拿,我到处找你呢。”苗露将手里的一小袋红纸包给齐衡生。 这时,她像是突然发现了霍随身后的许知意,不好意思道,“许同志也在这儿啊,真是抱歉,我今天喜糖备少了……到时我婚宴再请你吃哈。” 霍随挑了挑眉,算是看明白了,他家知意这人缘是真不怎么样,这些知青呢也都八百个心眼。 “不用。”许知意神色冰冷。 霍随用眼神安抚许知意,随即对众人笑道,“多大点儿事,不就是糖少了嘛。我们知意不缺糖吃。” 他自然得拉过许知意的手,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放到他手心,堆得都快放不下,然后说道,“知意,都是苗同志在给大家派喜糖,我们也让苗同志吃颗糖,也算是给她的祝福了。” 说完霍随真的又从最上方拿了颗糖,递到苗露眼前,带着爽朗笑意看向她,“苗同志,订婚快乐!” 众人被这一幕惊呆,苗露也被眼前的奶糖顿时弄得骑虎难下。 苗露眼神闪躲,或许没人察觉,她的确是有意无意在忽视许知意。 她跟齐衡生许知意是同一批来到沅水大队的,刚来第一天她就注意到了齐衡生,他是所有男同志里面最温文尔雅的。 但是很快,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齐衡生照顾着的许知意吸走。因为他的命太好了! 他的衣衫针脚精细款式新颖,多得每天都能换着穿不说,还没有一件带补丁的衣服,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就算是下乡了也处处有齐衡生护着,粗活细活都不需要去沾手。 而她呢,每天晚上对着自己磨出血泡的双手欲哭无泪,忍痛挑开血泡,第二天接着被粗糙的锄头在相同的位置磨烂。直到掌心长出厚厚的黄茧。 凭什么许知青不用遭受这些? 她意外打听到了许知意家里成分并不好。哼,一个成分不好的人也想坐享其成。 她把这个消息散播了出去,不出所料没人再敢亲近许知意,私底下多了很多对他的指指点点。就连齐衡生,也慢慢疏远了许知意。看着许知意的脸色日益憔悴,她感觉到了扭曲的快意,这样才对,大家都要一起痛苦才好。 苗露神色复杂,悄悄往许知青方向瞥了眼,只见他面色微红神采奕奕,在她没留意到的地方,他重新长出了血肉。 苗露接过了霍随递过来的奶糖,默默攥在手心,撑着洋溢着幸福微笑的脸,“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大白兔奶糖是糖类中的奢侈品,就算是在下乡前她也只吃到过一回。而她使尽浑身解数讨好李望生,让他同意分出半斤糖来招待知青点的朋友们,也不过是最便宜的猪油糖。许知意,你命可真好,就算没了齐衡生,你也照样有人护着。 许知意则在不知所措得捧着糖,好,好多糖啊。他好久好久没吃过糖了。看着面前霍随护着他的背影,心跳骤然加速。 跟着苗露一起过来的几个女同志也是一脸羡慕得看着许知意手里的奶糖,他们一人分得两块猪油糖已经是很高兴了,许知意可是有满满一手的大白兔奶糖!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齐衡生在一旁则注意到许知意望着霍随时眼里的光,他极力掩饰住自己黯然的神色,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小师弟了。 第14章 第15章 想法 这边赵莲从县城回来后便一直心不在焉。她知道家里是不太可能给她出这两百块钱的,但是没这钱她怕真的等不到工作分配,那就完了。还没等她想好该怎么说服母亲,她哥便回来了。 她哥进门就吆五喝六,要吃要喝的。 “全贵,你咋回来了?”赵母看到儿子倒是很开心。她娘家是梨冲大队的,那边河沙丰富,红砖厂直接跟大队合作聘用身强力壮的汉子挖沙,一天给一块。 看在她弟弟是生产公社领导的份上,队里分了她娘家好几个名额,娘家那边也就给了她家一个名额,于是她让儿子赵全贵去了。 “那边工头欺压人,干不了,我就不干了。”赵全贵装作理直气壮得说。实际是他们聚众赌博被工头抓到了,对他们这群人进行批评教育后通通开除了。 赵全贵在心里骂骂咧咧,那工头早看他们不爽了,可不是就逮着机会把他们踢出去嘛。 “怎么会这样!那你有没有去找舅舅啊?你舅不在找你外公也行啊,让外公跟梨冲书记反馈意见啊,在梨冲还能被他个小工头欺负了?!” 周红在没嫁来赵家前,在梨冲大队也是以泼辣著称,没理还能说三分,何况这可是她儿子被人欺负了! “我都签了自愿书离开了,再去闹不是给人看笑话嘛!”赵全贵满是不耐烦,工头对外只说他们几人是自愿离开,要是母亲上门闹,把真正原因闹大,丢脸的还不是自己。 “你怎么能傻成这样,怎么还自愿离开,蛮大个人在外窝窝囊囊……”周红简直恨铁不成钢。 “好了!”赵全贵听得烦躁,“别说了,就这样了。我都快饿死了。” 听到儿子喊饿,周红只得收起满腔的怒气去做饭,转头看见一旁听热闹的赵莲,一股火气朝她喷发,“你个死丫头一天天待家里啥也不干!没听见你哥喊饿吗,不会自觉点去搞饭?” 赵莲对母亲的话早就免疫,也没多争辩她刚刚才洗完全家的衣服又喂了鸡的事实,默默起身去了厨房。 她总觉得她哥这次回来不像是他说的那么简单,但是她妈肯定不会信她的一面之词。 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她哥丢掉了挖沙的工作,她妈想必更不愿意给她出两百块钱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她总要试试。 等赵父赵军民回来,看到儿子在家也是吃了一惊,他跟妻子周红想法一致,要去梨冲问个明白,自然是被赵全贵强烈制止了。 夫妻俩见儿子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儿子是怕丢脸,这话不好当着儿子的面说,但是他们内心还是想着什么时候去梨冲一趟,当然这要瞒着儿子。于是先应着儿子不追究了,吃饭吃饭,天大的事也要先吃饭。 赵莲等吃完饭,看家里气氛缓和下来,斟酌得说出自己工作分配需要两百块钱的诉求。 果不其然被周红断然拒绝,“两百块钱?!没有!你嘴巴一张就要两百块啊,咱家一年都用不了这么多……之前你舅舅不是说过嘛,工作等分配就行了。怎么会没落实还要先收钱的,你肯定是被人骗了……” 赵莲有理说不通,她求助得看向赵父。赵父:“你妈说得对。” 这是不肯出这笔钱了。 赵莲烦闷得闭上眼,她妈把舅舅的话奉为圭臬,怎么都说不通。其实她舅也就那样。 说得好听点是生产公社的领导,其实际不过是个跟进生产计划的干事,没啥特别大的实权,也就只敢在他们这些乡下人面前逞能。 而且她舅为人自私自利,内心压根看不上他们这些穷亲戚。她在县城读书那会儿就去舅舅家吃过一次饭,舅妈那看脏东西的眼神她现在都还记得,之后再也不愿意上舅舅家门。 她感觉自己很可悲,像是无根浮萍,晃晃悠悠落不了地。这时她想到了霍随,要是霍随愿意帮忙……随即她打断了这个想法,霍随现在已经是一副跟她“恩断义绝”的模样,她也不太敢再去招惹了。 赵莲慢慢睁开眼眸,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或许,还有一个人能够帮到她,齐衡生。 …… 赵莲迫不及待得去知青所找齐衡生。 半路碰上知青点的四个女同志结伴洗衣服回来。她不想引人注意,忙躲一旁树后。 “没想到霍随人这么好,许知意只是从河中拖他上岸,他就对许知意处处帮衬不说,什么好的都给许知意一份。”张云霞只是想感慨一下,说着说着把自己说酸了,她当天也在啊,早知道下去拉一把霍随了。 王爱玲也表示赞同,“没想到霍随还蛮知恩图报。” “确实是,霍随连大白兔奶糖都说给就给,他放许知意手里的那一把估摸有二两了吧。真不知道那糖是啥滋味,肯定很好吃。”刘美丽也跟着附和道,她也是真馋那奶糖。糖本来就是个稀罕物,大白兔奶糖更是奢侈品。 “苗露不是被赠了一颗嘛,”王爱玲嘿嘿笑,“到时候你吃完告诉我们什么味道,我们也可以想象一下了。” 苗露脸色一僵,随即笑着说,“不用这么麻烦,我回去后把糖切开来分给你们尝尝。” “真的嘛?” quot;可以的吗?quot; “露露你也太好了。” 苗露垂下眼眸,“不用客气,这没什么。可惜我定亲准备的是猪油糖,结婚那天应该会有水果糖,你们到时要来呀。” “那是肯定的。”三人纷纷答应。知青点现在就她们四个女生,关系不错,苗露出嫁她们肯定会去帮忙的。不过她们也没想到会是苗露最先支撑不住找人结婚咯,要是在本地结婚,可就回不了城了。 “其实在这儿结婚也很不错的,找个家境殷实的日子不会差,队里的还是有不少优秀的同志的,”苗露似是无意间说道,“就比如霍随,一表人才,现在也没婚配了,嫁过去肯定吃穿不愁。” “哎呀呀,我们跟霍同志,有可能嘛。” “怎么没可能啦,事在人为嘛。” “依我看啊,云霞最有可能了!她可是长得最俊的呢。” 话到这里,几人把目光投向张云霞,调侃起来,“云霞对霍同志感不感兴趣呀~” 张云霞脸色瞬间羞红,“你们说什么呢!不理你们了。” “哎呀哎呀,害羞了还~” 随即几人打打闹闹起来,本来也就是调侃一下,毕竟她们有些人还是想着回城的。 点到为止,瞥见张云霞脸上还未褪去的红晕,苗露轻轻笑了。 …… 赵莲等几人离去后,慢慢从树后出来,她的思绪万千。现在的霍随对许知意好到可以令曾经的她嫉妒了,不过想必只是一时的,等霍随成家,许知意就尴尬了,再要好的朋友也会散。虽然这已经与她无关了。 赵莲在知青点附近学喜鹊叫,这是她跟齐衡生约好的联络方式。毕竟他们还没正式见家长,还是避着点人好。 不一会儿便看到齐衡生走出知青所。赵莲引他去到隐蔽的草丛中。 “衡生,我好想你。”赵莲扑入齐衡生怀中。 齐衡生看着自家女友甜甜撒娇,也是心软一片,“要吃糖吗?我今天得了包喜糖。” 说着齐衡生便把苗露给的小包红封装的喜糖递过去。 赵莲接过,异常感动,一双秋水盈盈的桃花眼望着齐衡生,“你对我可真好。” “你是我女朋友,我不对你好对谁好?”齐衡生笑道。 赵莲仰头亲了亲齐衡生下巴,期期艾艾得开口,“衡生,我其实有事找你……你愿意帮我吗?” “什么事?我当然会帮你。” 赵莲吃了颗定心丸,她讲述了自己的困境,工作分配需要两百块钱用来打点,家里无情打骂就是不肯为了她的前程着想。 齐衡生惊讶中带着心疼,他没想到赵莲找他是为了借钱,也没想到赵莲家人如此短视,还如此不尊重人,不过,“你没有想过去寻求舅舅的帮助?你舅在生产公社,不管是消息渠道还是手里资源都要好的多……” 赵莲脸色一阵扭曲,但是很快便恢复成忧愁模样,“舅舅是大忙人,还是不要凡事都打扰他了……这个渠道舅舅也是知道的,但是总不好让舅舅出钱,他自己也要养家的……” 她两个被早早嫁出去的姐姐让她意识到在那个家里女孩子是没有话语权的,她舅舅也是这个理念的忠实执行者。 她可以用用舅舅的名头,但是不想跟舅舅牵扯更多的关系,因为真的可能被舅舅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卖个好价钱。 听了赵莲的表述,齐衡生理解得点了点头。 但同时他也有点犹豫,两百块不是小数目了,现在的他可拿不出。可是看到赵莲一脸期待看着他的样子,他也说不出拒绝。 “我,我想想办法。” 第16章 黑市 霍随这些天倒是过得很充实。他每天都在试验自己的空间,跟个仓鼠一样将东西拿进拿出。 第15章 他的空间是24小时“刷新”次数,而且前一天没用完的次数是无法累积的。相当于他每24小时可以拿进拿出物品5次。 霍随想再去县城一趟,不然他的这些东西没个出处没法光明正大拿出来。而且他想去趟黑市,看看行情出售一些用品。 机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知青里的钱孝海无意中被锄头砸到了脚,血流一地。队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了说有点严重,最好是上县城医院看看,不然腿怕保不住。 霍志诚也不含糊,直接让牛车拉人上医院。霍随也趁机跳了上去。 到县城医院后医生检查情况后表示需要动手术,要住几天院。 霍志诚自然是同意,让钱孝海不要担心,队里给报销医疗费。 但是人住院的话,总得有人照看一二。霍随眼睛一亮,这不是留县城的好机会嘛,他主动站了出来。 “爸,这几天我来照看他吧。” 霍志诚想了想便同意了,有儿子在这看着再好不过,“那好,三天后我再来看看情况,要是住得久的话我找人来接替你。” 病房这边陪护条件简陋,霍志诚还是心疼儿子的,陪儿子去附近的招待所定了四天的房间。 地里活儿多,霍志诚交代完事情准备离开,霍随提醒他,“爸,我不在这几天帮着多照看点知意,别让他干重活。” 霍志诚脸色古怪,他知道儿子跟许知意关系好,干活儿都是一块,但他没想到儿子能这么上心,不过他也没多想,毕竟人家救过儿子命,“知道了。” 见霍志诚答应下来霍随才放心。 送走霍志诚后霍随回到病房,钱孝海脸色苍白躺在病床上,受伤的脚被固定吊了起来。 钱孝海跟霍随不熟,但是在医院这种压抑的环境下,他看霍随都亲切了,“霍哥,我的腿还有得治吗?” “别瞎担心,不是啥大问题,医生也说康复后就能恢复正常。”看在钱孝海帮他留在县城的份上,霍随开口安慰道。 钱孝海点头,选择相信这里的医生,下决心这几天好好休息调养好身体,以最好的状态进行手术。 霍随出去帮忙打饭,趁机向周围人打听有没有“买东西”的地方,特意说明他想给他住院的弟弟补充点营养。 懂行的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黑市,看他一心为弟弟的可怜模样,好心告诉了他几个大一点的“黑市”,那里时不时有好东西出售,半夜时分开市。霍随一副我懂了的样子,真诚道谢。 溜达一圈下来,霍随已经掌握好几个黑市位置信息了,他决定今晚就去离医院最近的。 …… 等到天色暗沉,圆圆的月亮挂在天边,霍随从医院走出,他自然得拐进一处偏僻的巷子,打量四周确定没人后,快速拿出草帽、墨镜、络腮胡子装扮起来,这都是他以前顺手放在小店里的,这下可派上用场了。 想了想,还是不够稳当,又换了身宽松长衬衫长裤,佝偻一点背,瞬间整个人看起来就不一样了。 扮装完成后,霍随不紧不慢得晃荡到打听来的那处黑市口,果然这边有不少人在此交易!瞧见巷子里人影卓绰而没什么声音传出来,他放下一半的心。 霍随若无其事的离开,在离得不近不远的幽暗巷子里将早放置在空间里的两个箩筐拿出,里面已经被他提前放好了物资。他挑起扁担稳稳当当得朝黑市走去。 “新来的?” 疑似黑市管理员的人拦住了他,手电筒的光刺眼,“这边摆摊归我们管,想摆摊要交管理费。” 霍随瞥见黑市内摊位井然有序的样子,知道这人没有说大话。 “多少钱?” “看你是长期还是短期了,一晚三毛,一月三块。” 价格不算离谱,霍随掏出三毛递过去。管理员带他到一处空余的地方摆摊。 霍随将担子放下,掀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展示出来。 管理员本来都要走了,瞥见霍随的东西瞬间走不动道了,“油!”又瞅见另一边,“蛋!” 管理员激动得无以言表,卖蛋的其实也有,但是少见有谁一次性拿出上百个的,而卖食用油的就更是稀少,尤其还是这么大桶的油。 “你这些东西怎么卖?”管理员压低嗓子问话。 “蛋是一毛一个,油是一块五毛一斤。”鸡蛋是霍随之前进货的农家正宗土鸡蛋,油也是用机器压榨的新鲜豆油,绝对健康无污染,当然这年头有吃的就不错了,也不像日后的人那么在意绿色健康。 管理员眼睛一亮,这价格不算贵,“要票吗?” “要票,但不用粮票、油票,其他各种票都可以,以肉票、布票、工业票优先。”霍随道。 随便什么票都可以购买油,这当然是赚便宜的事,管理员乐呵呵让霍随等会,他去拿东西来。 就管理员离开这一会,霍随又迎来一个客人。毕竟霍随把白花花的鸡蛋摆了出来,一大篮子的鸡蛋看着就诱人,但是被鸡蛋吸引来的人马上被油吸引走目光。 “你这是什么油?” “豆油。”霍随打开油桶盖子,舀出一点油来让他闻。 男人带着一副眼镜,穿着得体,像是坐办公室的职员,看着不缺钱的样子。果然他问完价后直接要五斤,大气得拿出两张工业票给霍随。 看来人没有罐子装,霍随早有准备,他拿出干净的竹筒,“买的多送竹筒给您装。” 霍随是用的勺子舀油的,一勺就是二两,只多不少,“我这勺子是二两的,您要不信可以买完后去称,绝不会少。” 男子一看勺子大小心里也有数,不会在这斤斤计较。 随着霍着舀油,淡淡的豆油香散发出去吸引来了更多的人。 “什么气味?” “是油,有人卖油!” 人群往霍随这边涌来,看到他摊位的蛋更是高兴,蛋可是滋补品。 “这油怎么卖的?” “蛋,我要买蛋!” 霍随一边把装好油的竹筒递给先来的男子,一边告诉众人价格,强调可以用除粮票、油票的其他各种票证来购买,当然买得多要的票就多,以肉票、布票、工业票优先。 众人一听价格不算多贵,纷纷慷慨解囊。男子提着竹筒赶紧走人,看这架势就晓得好东西不愁卖,还好他运气好已经买好了。 霍随记性好,让他们按先来后到顺序购买。 有人不忿,明明是一起到的,凭什么他先? 瞧着要闹事,还好这时管理员来了,“都挤着围着干什么呢!” 在管理员指挥下众人排起队来。 霍随对管理员感谢,给管理员拿来的罐子里打他要的5斤油,又数了20个鸡蛋。看见管理员拿的票中肉票工业票都有,他很高兴得少算一些钱,还多送了两个鸡蛋。 不到一小时,他带来的东西所售一空,还有没有买到的人拉着询问明天还来不来? 明天再来这边就太扎眼了,霍随当然不会应承下来,只说再看看,东西没那么好弄,出摊时间不定。 众人也理解,但是难免失望,很快便散了。 这时管理员走了过来,他想卖霍随个人情,“兄弟,有西瓜你要吗?” 霍随眼前一亮,夏日炎炎有什么比西瓜更解暑呢? 跟着管理员来到他休息的角落,这边有个小弟在看守东西。 “老大。”小弟看到老大带人过来也没多说什么。 “搬个西瓜出来。” 小弟听话得从箩筐里搬出个黑皮西瓜。 这种黑皮西瓜皮厚籽多,但是瓜瓤甜,水分足。 小弟拿出的这个瓜起码有二三十来斤重,霍随仿佛闻到了西瓜清甜的香味。 西瓜在夏天也是稀罕货,管理员也是从老朋友手上拿到了两个瓜,这瓜大,让一个给霍随不是不行。 霍随自然是一通感谢,想出钱购买,管理员只说是送,坚持不要钱,说是想跟霍随交个朋友。 霍随闻弦知雅意,主动介绍自己名讳许三,这当然是编的。管理员也不在意,说自己叫何大头,以后兄弟有什么想弄不方便弄的都可以找他打听。 看这样子霍随自是知道何大头交好他也是是想换点物资,于是客气询问他想要些什么。 “兄弟,能不能弄到香油?不瞒你说,夏日胃口不好,我家里人就爱吃一口香油拌面。” 今天霍随售卖的是豆油,香油在他空间自然也是有的。 霍随装作一副不太好办又不是不能办的样子,然后瞅了何大头一眼,为难得说,“后天应该有一批出货,不一定能弄到。要是弄到我后天就来,要没看到我也不用等了,只能是下次随缘了。” 何大头自然是喜笑颜开,连连答应。 霍随这才将西瓜放进自己的箩筐中,与人道别后挑着担子离去。 …… 何大头以前也是干些倒卖票据的勾当的,自从有孩子了,不想再脑子系在裤腰上,于是走了门路来黑市当管理员。 第16章 这里说是“黑”市,他们可是正经人,管理摊位打扫地面都是要干的。而且这种黑市是半明面的,就是警察署长家里人都要来关顾下生意,所以也无需像以前一样胆战心惊。 “老大,那人哪搞来那么多油跟蛋的?”小弟自是知道今晚黑市的抢购局面。 何大头教育小弟,“蛇有蛇道,鼠有鼠道,不要小瞧了任何人。” “何况你看那人,一晚上赚工人两三个月工资也不喜形于色的样子,肯定不是寻常人。你啊,还有得学。” 小弟陪笑道,“那我眼光哪比得上您啊。”他跟何老大家里是有点亲戚关系的,所以老大待他跟徒弟也没两样了,他也感恩,认真跟老大做事。 “后天警醒点,他一来就提醒我。” “老大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第17章 反应 霍随故意绕远了几条路。走进幽暗巷子后把东西跟行头都快速放入到空间内,然后才从巷子大摇大摆走出来。确认安全后,他这才往招待所方向走去。 招待所离医院不远,霍随装作一副刚从医院出来的疲惫模样走进了进去。 看见前台在躺在椅子上睡着了,他松了口气,悄无声息得绕过前台,轻手轻脚拐进楼梯间。 上到二楼,霍随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仔细锁好房门。 现在他终于可以歇一口气。 房间很窄,放了张一米二的床,还有张长条桌子带凳子。霍随坐到桌前,将口袋的钱票通通掏出来,然后开始清点起来,将票跟钱分开,一张张整理褶皱。 今天他带了50斤油,两百个蛋,油一块五毛一斤,蛋一毛一个,全部卖出应该是95块钱。不过他收了各种票据的缘故,现金会少收一些,清点出来是91块4毛。 现在他手中拥有各种票证,但他想要的布票、肉票不多,工业票仅有5张。 不过一个晚上能有这个收获还是令霍随感到满意的。 尤其是获得了一个黑皮西瓜,甜滋滋的西瓜许知意肯定爱吃,霍随想着到时看看能不能通过何大头的渠道再弄几个西瓜来,就这一个哪里够吃的。 …… “小宇,你回来了?” 第一个买油的男子小心捧着装满油的竹筒悄悄进家门,他妈还没睡。 男子名叫高宇,他们家是职工家庭,但只有他跟父亲是工人,一家六口人,有两个不到十岁的男孩子,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个月的米粮是不够吃的。 “你这是捧着什么?” “买的豆油!” 他妈惊讶得走过来看,“真是豆油,很香,这个质量看着可比供销社的好。”又小心接过了竹筒,“这怕是得有四五斤吧!” 高宇洋洋得意,“整整买了有五斤呢。” 他妈听了睁大了眼睛,“真有这么多啊。” 城市户口每人每月食用油的供量是四两,职工有半斤,孩子是没有的,这点供油哪够吃的,他们每个月用油都是抠抠搜搜的,这五斤油够他们一家吃好久了。 “而且也不贵,一块五毛一斤,要了两张工业票。”高宇补充道。 “这个价位倒是不贵,工业票虽说难得,但是相比油票就不算什么了。你这孩子怎么不再多买点。” “妈,我也没想到会有质量那么好的油卖,钱票就带了这么多。”高宇也为此可惜。 他妈也不抱怨了,看着这桶油喜滋滋,“明天早上给两个小的煎鸡蛋吃,他们都念叨好久了……” 说到鸡蛋,高宇又想起那个摆摊的人拿出的一大筐鸡蛋了,他也是被油迷了眼,忘记再多买些鸡蛋了!他们家孩子爱吃鸡蛋,再多都是不够吃的。 这样想着,高宇决定最近多带些钱票在身上,这两天去黑市再转悠转悠。 …… 霍随好好得睡了一晚起来,招待所的水龙头跟厕所在外面走廊尽头,他去洗漱了一下,随即前往医院。毕竟他现在的“公务”可是照看病人。 钱孝海今天精神状态不错,护士刚帮他换完药。 “霍哥,你来了。” “嗯,我给你打了早饭。”霍随将医院提供的早饭拿给他吃,一碗高粱粥,一个杂粮馒头。 钱孝海感谢得接过,“霍哥吃过了吗?” “我吃过了,你吃吧。” 霍随跟钱孝海关系属实一般,也不想多交流什么。 钱孝海安静得吃完了早饭,他觉得霍随虽然牛高马大看着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人还是不错的。 想了想,最近看到霍随跟许知意走得很近的样子,本着为霍随着想的理由,钱孝海决定多嘴提醒他两句。 “霍哥,不是我多嘴啊,看你最近跟许同志来往密切……就是,呃,你有没有了解过许知意家庭情况?” “哦?”霍随视线转向他。 “就是,我听说啊,许知意他爷爷是个被打倒的‘臭老九’,他爸也不是什么好人,听说是畏罪自杀的!” “虽然许知意现在是没犯什么错,但是总归家里这个成分,霍哥跟他来往还是小心……” 霍随听得脸越来越黑了,严声呵斥,“你们就是这样背地编排别人的吗!许知意家里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有眼睛看。说人家成分不好的人自己又高尚到哪去?” 他很生气,他家知意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大家也都知道他没有做错什么,却总是免不了被这种异样的眼光看待。 钱孝海被霍随愤怒的眼神吓到,唯唯诺诺得不敢反驳。他现在有点后悔,他就多余说这些! 霍随努力平静自己的情绪,要不是看在钱孝海是伤患的份上,当着他的面说许知意,他怕要揍人了。 冷哼一声,霍随出病房静静。 他想许知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就算揍了钱孝海一个又能如何呢。这是时代的悲鸣,非一人之力能够撼动。 他只是,真的很心疼。他都不知道许知意要怎么样治愈心底的创伤,甚至可能现在都还在不断受伤。 平常的许知意都是一副淡然透彻的样子,谁又知道维持这副淡然曾耗费掉许知意多少血泪? 之后整整一天霍随都打不起精神来,更是早早回到了招待所休息。今天他不去另外找黑市了,明天就去给何大头送货。 第二天一早,阳光照进房间,霍随懒懒得躺在床上看着被日光笼罩的窗台,细小的粉尘飞舞,他好像看明白了什么。 时间会治愈所有,人只要好好活着,就有希望。 因为钱孝海说的“错话”,现在霍随除了必要的看护外,不愿再多跟他相处,即使事后钱孝海再三道歉。 钱孝海的手术被安排在明天,做完手术观察两天应该就能回去休养了。 到了晚上,霍随故技重施装扮遮掩了下自己,挑着担子去了黑市。 …… “老大!老大!那人来了!”小弟眼神好,隔半条巷子便看到挑着担子往这边走的霍随,看装扮认出就是前天卖蛋油的人,忙跑去叫老大。 何大头瞬间放下手上的事,一起去巷口接人。 “兄弟,你来了?”何大头双眼放光得看向霍随。 霍随点头打招呼,“咳,不负所望,弄到了。” 何大头引他进入巷子后一处他自己休息的小隔间,还没等霍随放下担子,他已经迫不及待得询问,“兄弟弄了多少?” 霍随敞开油桶让他查看,“香油50斤,豆油50斤。” 何大头跟小弟被这个数字震惊,这真是神人啊,整整一百斤的油说弄就弄到了,更别说其中还有五十斤是香油! 要知道香油比普通油更为稀少,在供销社的价钱也是普通油的2-3倍。 “何老大要多少?”霍随询问。 看着这质量极好的香油跟豆油,何大头一脸兴奋,他心思转动,要是可以的话他自然是想全部吃下! “兄弟,不瞒你说,要价格合适我是想全部吃下的。兄弟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 霍随挑眉微笑,这在他意料之中,这群黑市商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 “我需要一张缝纫机的票,要是何老大这有的话,这货全部让给你。” 何大头思索片刻,答应下来,虽然缝纫机的票难弄,还是可以搞到手的。这么好的香油错过可是没了! 于是两人开始交易,豆油定价一块五毛一斤,香油三块一斤,50斤豆油加50斤香油就是225块钱,缝纫机的票抵掉100块,何大头还需再付给霍随125块。 何大头对此很满意,数出钱付给霍随。钱今天就可以结清,票他现在手头上没有,要明天才能拿到手。 霍随摆出一副信任老哥的模样,虽然票还没付,两桶油提前给了何大头,这令何大头对霍随更加赞赏了。 “对了,老哥有没有渠道弄到西瓜?我想多弄几个。” 西瓜?何大头朋友家种了西瓜,这个对他来讲不是太难,“这个倒是没问题,兄弟要几个?” 第17章 霍随眼睛一亮,“十个可以弄吗?我用精米换。” “精米?”何大头惊喜,对他来讲大米可比西瓜珍贵。 “对,油难搞,米就没有那么难弄了。”霍随神秘笑笑。 然后他们商量好用40斤大米换10个西瓜,每个西瓜保证20斤以上。 这个生意双方皆是满意笑了,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霍随挑着担子告辞出来的时候,迎面正好碰到了高宇。 高宇一眼便认出他是前天那个卖油的,十分激动得拦下人。 “兄弟!还记得我吗?我是上次第一个在你这买油的!”高宇这两天都在黑市转悠,真的被他堵到这个卖油的了。 霍随瞅了他一眼,认出了他,“有什么事?油不好吃吗?” “没有没有,油非常好!就是买少了……我想问问您这还有货吗?”高宇期待得看向他。 霍随只能抱歉笑笑,“今天的都被人包了。改天有缘吧。” 说完便快速离开,留下高宇遗憾得愣在原地。很是后悔第一次没多买一些。 后面他就更后悔了。 因为没多久就有团伙在黑市售卖豆油、香油,豆油四块一斤,香油八块一斤!数量不多,不要票,很快就被一群人抢购一空。 尤其香油气味浓郁,是不少人心头好,更是一度被炒到了十二块!但也是有价无市。 当然,这是后话了。 第18章 西瓜 算上送钱孝海来医院的那天,这是霍随来到县城的第四天了。 这几天霍随卖了两次油加上一些蛋,总共获得216块4毛钱,还获得了各种票证,当然最重要的缝纫机票他今天晚上也能到手。 这个收获已经达到霍随预期了,要是他爸明天带人过来,他决定跟着他爸回去。 他有点,想许知意了。 …… 晚上,霍随背着40斤大米来找何大头,他们换了个交易地点,毕竟黑市人多眼杂。 新的交易地点就在离黑市不远的涌石巷,那边是何大头的老巢。 而何大头能把老巢位置透露给霍随,也是觉得霍随是可以长期合作的对象。 霍随来到一处低矮的房屋前,按照约定的暗号两长一短得敲门。 一直跟着何大头干活的小弟从里面打开了门,确认来人后鬼鬼祟祟得拉他进院子。 “老大!人来了!” “听到了,小点声!”何大头从房间里面出来,先敲打了小弟,然后友善得跟霍随打招呼。 简单寒暄过后,何大头从房间一角拖出两大箩筐西瓜,掀开上面盖着的茅草让霍随验货。 “十个妥妥的!都挑的好的熟的,每个保证都有二十斤往上,而且各个是又沙又甜。” 霍随看了看,确实每个都又大又圆,又随机选了两个敲了敲,声音脆响,是已经熟了的好瓜。 见何大头是个爽利人,霍随也没多费话,将背后的箩筐取下递给何大头,“40斤精米,老哥你过下称。” 何大头急不可耐得打开麻袋看,米粒又白又亮,还带着米香,这是精米中的精米啊! “兄弟,你这米质量不错啊!” 霍随笑笑,这可是他特意挑选的东北优质大米,哪能不好?七十年代的钱粮都很金贵,他不会拿劣质货来糊弄人。 “要弄当然得弄最好的,老哥尽管放心,这块我绝不含糊。” 何大头听了很是满意,他也不磨叽,当场称了重量,确认双方无异议后换货。 同时,霍随也拿到了心心念念的缝纫机票,“多谢老哥了。” “是我该谢谢你带来的大生意才对。”何大头爽朗一笑。 交易完成,霍随挑着两筐西瓜告辞,何大头和小弟一起送他出门。 看着霍随走出巷子的身影,小弟悄悄靠近老大发问,“老大,要不要我去跟上去?” 做他们这一行的当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想要摸摸交易人底细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何大头眼神闪烁,犹豫片刻还是摇头,“能弄来那么多油跟米的人肯定有不寻常的背景,我们还是不要得罪人了,做生意还是和气生财得好。” 油的那笔生意就足够让他利润翻番了,米的这单也是大赚的,谁会跟钱过不去?能和气生财的买卖那是再好不过的。 小弟明白得点头。 …… 霍随为人谨慎,每次买卖完不管有没有发现有人跟踪都是故意绕了几条路的,从空间拿放物品也必然是先确认周边是否安全。 现在大街小巷还没有铺设摄像头,这点对他而言再好不过,毕竟他一向遵奉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 他现在钱票都不缺,只是差点时机把东西光明正大拿出来。 这边,霍志诚算着日子。这天一大早便被梁小琴催着去县城接儿子。 他们儿子一身蛮力,做做农活倒是可以,哪是会照看人的?也是儿子自愿留在那儿,不然梁小琴第二天就得让霍志诚去接儿子了。 霍志诚到医院的时候还早,他是带着齐衡生一起来的。 齐衡生听说钱孝海住院需要人看护,主动表示自己愿意过来照顾他,这让知青点的众人纷纷赞叹。 毕竟过来照看人耽误上工,虽然霍志诚表示会给基础工分,大家也都不太乐意,齐衡生主动站出来再好不过了。 霍随看到他爸来了很高兴,听到齐衡生是自愿过来换班的,霍随挑了挑眉,他可不相信齐衡生真有那么好心,不知道是不是也跟他一样为了留县城几天?不过这些与他无关咯,他也懒得操心。 看见钱孝海状态还可以,今天上午就可以做手术了,霍志诚还是很欣慰的。看钱孝海年龄也没比他小儿子大多少,腿要是残废了可就不好了。 手术很成功,医生建议在医院再观察两天,没有排异情况就可以回去休养了。 霍志诚自是答应,让齐衡生在这边多多照看,他两天后来接他们。 齐衡生自然没有异议,表示他会照看好钱同志的。 钱孝海动完手术虚弱得躺在病床上,他看见霍随跟着霍志诚一起离开了,换成了他所熟悉的好相处的齐同志来照看他,瞬间大喜。 他都不知道他这两天是怎么过来的,自从他说了许知意的“坏话”后,霍随的眼神就像是剑芒一样,时不时朝他刺过来。 钱孝海现在晚上做梦都是霍随在暴揍他,要再跟霍随共处一室下去,他都要精神衰竭了。 齐衡生注意到了钱孝海明显的情绪变化,有些疑惑,“你这几天跟霍同志相处不好吗?” “何止啊。”钱孝海唉声叹气。 “其实前两天还行。这不是我想着霍同志跟许知意走得近,为他着想就提醒一下他许知意的家庭成分问题,让他多注意点影响……” “没想到霍同志言辞强烈得批评了我,之后就再不跟我主动交流了,这让我们相处一室十分压抑……” 其实钱孝海这都是说得委婉了。不过虽然这两天被霍随明显针对,但他内心深处其实是赞叹霍随的,对朋友能够如此真心维护,气度不凡啊。 钱孝海最终感慨,“许同志能得霍同志如此真诚相待,也是让人羡慕。” 齐衡生听完,神情复杂,同样是面对许知意被诋毁,霍随做出了与他当初截然不同的选择……也不知道霍随今后会不会后悔没有撇清关系。 …… 霍随背着大背篓从招待所出来,霍志诚在门口赶着牛车等他。 霍志诚看着儿子将背篓放到牛车上,他好奇得掀开上面盖着的厚厚一层茅草。 “西瓜!” “爸,您小点声。”霍随提醒道。 霍随空间总共有11个大西瓜,这么多瓜一次性拿出来就太惹眼了,于是选了3个拿出来。 霍志诚压低兴奋的嗓音,“你哪搞来的这么大西瓜?” 家里很久没吃过西瓜了,附近大队也没人种这玩意,他都要不记得西瓜是什么味道了。 霍随笑着说,“我前天傍晚从医院出来,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同志在上坡吃力拉着推车,我就去帮了他一把……” 霍志诚正聚精会神听着,霍随的故意停顿让他皱眉,“然后呢?西瓜在哪?” “您别着急嘛。我帮了他一把,瞥过眼突然瞧见他推车上的箩筐内都是西瓜!那我哪能轻易放他走,好说歹说让他卖我几个……” “他被我缠得没办法,悄悄拉我到一边给了我一背篓,里面正是三个大西瓜!” 霍志诚豁然开朗,“这人不错。但是西瓜也不便宜,你这三个多少钱?” “不贵,两块五一个,我数了八块钱把筐也一起拿着了。” 霍志诚点头,“不错不错,还不算贵。”接着分析得头头是道,“我猜那人是自己家偷摸种的,去黑市销货,半路遇上你也是缘分,所以便宜点卖你几个。” 霍随假装附和道,“应该就是爸说的这样。” 第18章 看着面前的西瓜,霍志诚爱惜得摸了摸,随即想到了什么,“我们给你哥送一个去?” “当然可以。”霍随点头同意。 红砖厂就在县城一角,也不算远,既然都来了,拐个道去给霍大哥送个西瓜也无妨。 他们赶着牛车来到红砖厂门口,不愧是县城第一大厂,门口场地修得格外宽敞,能容纳几百号人。 这个时间工人都还在上班,霍志诚去旁边的保安室找保安,让其帮忙去喊第五车间的技术工霍连兴。 保安同意,让霍志诚登记后在门口稍等会儿。 大概十几分钟后,霍连兴小跑着出来,他一眼便看到了牛车旁的父亲和小弟,“爸!三弟!” 这还是霍随第一次见到霍连兴,跟霍父有三分相像,浓眉大眼,鼻子随了霍母鼻根挺立,是个高高大大的帅气小伙儿。 “大哥,好久不见。” 霍连兴听了高兴得拍拍霍随肩膀。 霍志诚说他们是来送西瓜的,“你弟买的,特别新鲜。” 见家里念着自己,运气好买到的西瓜都要分个给自己,霍连兴很是感动,“谢谢爸!谢谢三弟!” 霍连兴还没下班,霍志诚不想耽误他工作,随即约好让他有时间带着妻子一起回来看看,便架着牛车带霍随赶回大队。 霍连兴抱着大西瓜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跟弟弟远去的背影,内心熨烫。 第19章 来信 刚进村,霍随坐在牛车上一眼便看到了不远处的许知意,他正抱着什么往知青点走。 “知意!”霍随远远喊了声,见人没听到,忙跳下牛车追过去,“爸你自己先回去吧。” 霍志诚紧紧拉稳大黄牛,转头便只看着霍随远去的背影,直摇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小子追媳妇呢!” 这边,霍随已经一个箭步挡在了许知意前面,咧嘴笑道,“知意,我在后面喊你怎么都不理我?” 然后霍随就对上了许知意显然是刚哭过的红红的眼眸,这让他瞬间心慌。 “你怎么了?是哪个王八犊子欺负你了吗?!你别怕,我马上找他算账去!有我在呢……” 许知意微微摇头打断他,哑声说道,“没人欺负我,我没事。你从县城回来了啊?” “嗯,我回来了。”霍随默默将手撑在大腿上,微微弓下身子与许知意对视,“别担心,有什么都可以跟我说的。” 许知意轻轻笑了,“我真的没事。是,是我收到爷爷的回信了。” “真的呀?”霍随听后瞬间放下心来,为许知意高兴,他知道许知意等这封信等了多久。 “那你看了吗?” “还没有,我刚从邮寄员那拿到了信,还有爷爷寄的包裹。”许知意清晰得记得刚刚收到东西那瞬间的情绪翻涌,他很担心爷爷,挂念着爷爷,也更害怕收到不好的消息。 霍随看着许知意忧心忡忡的可怜模样,他想许知意肯定想要一个安静的可以倾诉的地方。于是拉着他去了河边,去到他的秘密基地。 在穿过茅草丛的那侧有块视野极好小片空地,三面环河,背后有坡,特别适合安静看风景,是之前霍随打茅草的时候注意到的。 霍随把地上铺上厚实的茅草,拉着许知意席地而坐。 看着面前磅礴而又平静的沅江,河风拂过,许知意轻靠着霍随,内心也逐渐安定了下来。 他慢慢拆开了信件,映入眼帘是他所熟悉的爷爷那笔力遒劲的字体: “卿卿吾孙,见字如面……” —— 卿卿吾孙,见字如面,爷爷一切安好,不知道你照顾好自己了吗? 许载德收到孙子来信的时候,正赶着羊回圈里。 “许爷爷!”一个穿着年轻绿色邮递员衣服的小伙子骑着马过来,语气很是兴奋,“许爷爷!有您的信!” 许载德愣住了,手忙脚乱得把羊关好,“是从宁城寄来的吗?” 许载德刚到西北农场这边的时候只收到过一封大弟子齐怀川从宁城寄来的信。信中提到将许知意跟他大儿子齐衡生一起送去下乡了,知意有着衡生的照顾,一切顺利。 后面他斟酌着陆续寄去几封问候信件再没有收到过回应。 他长吁短叹,又不断安慰自己是风声紧,回不了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是整个心还是不太安稳,挂念着不知在何处下乡的孙儿。 “那倒不是从宁城寄的……是从庆城寄来的,跟爷爷一样姓许的。” 小伙儿被派发信件的时候,眼尖得注意到有许载德名字的信件,名字信息没错,但是地址有点偏差。他犹豫片刻还是拿到了手,万一真是许爷爷的呢?要是不对他再给送回去都行。 许爷爷有多希望收到亲人的信他是知道的。之前每隔一段时间便要问有没有他的信件,但是在得到太多次失望之后,也就慢慢得不再问了。 许爷爷是他家的大恩人。 前年他阿爸因为修房顶不小心重重得摔了下来,一下子就不能动弹了。赤脚医生说人怕是瘫了,怕惹麻烦不敢诊疗。 当时的小伙儿还没当上邮递员呢,家里一穷二白的除了赤脚医生又能去求谁?连阿爸都是认命的绝望,为了不拖累一家粮食都开始少吃。 是许爷爷不嫌弃他们的穷苦,愿意伸出援手。 一开始许爷爷只隐晦得表示还能治,问他们信不信得过他? 这哪有信不过的嘛。也亏得许爷爷妙手回春,不辞辛苦天天帮忙扎针,又开药方让调养,这才让他的阿爸重新站了起来。 所以小伙儿今天在邮局一看到有写给许爷爷的信,马不停蹄得送了过来。希望不会让这个善良的老人失望。 许载德颤颤巍巍接过信——庆城沅水大队,许知意。看到许知意的名字的瞬间他潸然泪下,是他的孙儿! 小伙儿见此情景有些不知所措,同时也是松了口气,还真是给许爷爷的信,“许爷爷,这是谁的信啊?” “是我孙儿呢。”许载德终究是历经磨难的人,很快稳住了情绪,“谢谢你了,阿诺。” 阿诺不好意思得笑笑,“我本来就是邮递员,这是我应该的。” “对了,许爷爷想要回信的话,我明天还会去邮局,可以帮忙投递。” 许载德听了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好,那就麻烦阿诺了。” 等阿诺离开,许载德忙拆开信封看信,确实是他孙儿的字迹。 许知意也是报喜不报忧的,信中诉说着自己生活充实,不愁吃穿,有齐衡生这个熟人在旁,也认识了新的朋友。 许载德叹息,他中年丧妻,发妻只为他留下一个儿子,后又只得知意这一个孙子。儿子已经不在了,他如今心心念念的也就是这个小孙儿了。 知意也是从小在锦衣玉食中被宠大,哪体验过日子的艰苦,又哪能干得动农活? 哪怕知意的信中说得再好,他也知道乡下生活肯定是不易的。希望齐衡生念着长大的情谊,能多顾着点知意。 许载德回到茅草小屋里,房屋低矮昏暗,堆积的杂物很多,家具只有一张窄窄的矮床和破旧的桌子。 他把桌子搬到门口,从破旧的笔记本后面撕下空白纸张,借着日光慢慢写着回信。 他惯用的右手在之前出事后受到过不可逆的伤,凭借多年经验倒是能用左手扎针,但是左手写字是写不出原来的风骨了。 落笔写了两行,许载德提起纸张皱眉查看,这样的字寄出去怕是平白令知意伤心。 于是他又换了张空白纸,捏紧笔尖,将每一笔都写得铿锵有力: 我的小知意,爷爷安好,勿念。 爷爷什么都不缺,唯独放心不下就是你,望你万万照顾好自己…… 第20章 接活 许知意看完爷爷的信,尽管爷爷只是絮絮叨叨提醒他注意生活琐事,但他还是忍不住眼眶通红,压抑不住思念亲人的情绪,哭得从鼻子里冒出一个泡泡,然后又扑通破了,顿时让他楞了一下。 霍随看着心疼又好笑,撩起衣摆帮许知意把眼泪鼻涕都擦干净了。 “你不许笑。”许知意嗡着声音说道。 “我郑重发誓,我绝对没笑!” 被霍随的插科打诨逗乐,许知意心情晴朗了很多。 “其实爷爷信里都在说自己很好,我知道的,他想让我安心,就像我想让他安心一样。” 霍随认真得看向许知意,“所以你更要好好生活,天天开心才对,让爷爷不用担忧。” “嗯。”许知意重重点头。 “还有一个包裹,也是爷爷一起寄过来的。”尽管西北寄到这边的邮递费并不便宜,也阻挡不了许爷爷的舐犊之心。 霍随陪着许知意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小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红枣,果肉不大,颗颗饱满,表皮带着一点灰灰色,一看就知道保存得很好,被老人家仔细挑选寄了过来。 “这个红枣一看就很香甜,爷爷有心了。”霍随赞叹。 第19章 许知意目光柔和,爷爷一直都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想把最好的给他。 许知意拿了一颗尝尝,果肉细腻入口绵软核很小,甜甜的。随即他示意霍随也吃。 霍随也不跟他客气,往口里丢了一个,“很甜,很好吃。你平常可以用来泡水喝,用来补血气是相当好的。爷爷处处挂念着你呢。” 许知意眼眸亮晶晶得点头,“爷爷是最疼我的人。” “我在信中知道爷爷所在的具体农场位置了,之前寄出去的那封信的地址有点偏移,幸好是被相熟的邮递员送到了爷爷手里……” “过段时间我也想给爷爷寄点东西。” 霍随表示赞同,正好他就有笔“生意”想找许知意做。 “我这里正好有笔买卖!刚回来时就想跟你说的。我一个县城朋友,他这不是刚结婚搬了新家嘛。” “他们夫妻都是喜爱风雅人,特别想挂幅画放家里点缀,但是市面上可找不到什么好画。我说可以帮忙看看过段时间给他带一幅好画过去,他乐意得直点头。” 看见许知意竖起耳朵的样子,霍随笑着接着说,“他不拘泥画作风格,内容是花草树之类的都可以,就是想要鲜活点的。一幅画他给二十块钱。” 许知意已经是双眼放光了,“真的吗?真的一幅能有二十块?”他的生活并不宽裕,二十块钱是个相当令人心动数额了。 “那还有假!好画难求啊。你要是愿意可以先画一幅出来,我拿去给他看看。” 许知意十分欣喜,又有点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的我会国画?” 霍随挑眉,“那天你在百货大楼,看着人家柜子里的宣纸跟颜料都要流口水了。” 许知意闻言有点不好意思,他是很想要那些绘画材料没错,但是肯定没有流口水! “还有,”霍随接着说,“不懂国画的人可不会捧着国画汇集看得津津有味。我相信知意你的绘画水平肯定不低。” 许知意也想起了之前在废品站找到的那本国画汇集,那书现在还存放在霍随那儿呢。 他很意外霍随观察得那么细致。国画一直都是他的爱好,但是他之前从来没有售卖过自己的画作,也不知道鉴赏者是否会喜欢。要真能以此补贴生活开销那是再好不过了。 “我确实对国画略有涉猎,这活儿我接了。” …… 看许知意一扫伤心姿态,精神恢复饱满,兴致勃勃想现在就拿起毛笔大干一场的姿态,霍随松了一口气。 所谓的县城要买画的朋友当然是他编的。他现在没办法直接改善许知意的生活,只好拐着弯“光明正大”得给他送钱。 在霍随心里,许知意的画是无价之物,既然现在找不到伯乐,那就让他来当许知意的伯乐吧。 跟许知意约好第二天去县城买宣纸跟颜料,然后霍随送许知意回知青所。 他们过来的时候正巧碰到准备去打水回来做晚饭的张云霞,她一眼便瞧见了结伴走过来的两人。 “许同志回来了呀。”她眼睛亮亮的,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身前,“霍同志,好巧呀。听说霍同志去医院照看钱同志了?他的情况怎么样了?” 霍随是认识她的,毕竟知青所也就四名女同志,虽然都不太熟,基本社交礼貌还是有的。 “张同志好。钱同志的恢复状态还不错,他在医院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回来休养了。” “那真是太好了,真是多亏有霍同志这样大公无私的人呢。”张云霞一副为钱孝海担心的样子,拉着霍随想多询问些县城事宜。 只见她神色自然得将脸颊边的碎发撩到耳后,露出好看的侧脸。 霍随疏离得笑笑,“钱同志不需要多久就能回来了,张同志这么关心钱同志到时可以跟他直接了解情况。我了解的也不多,张同志还有其他事吗?” 张云霞脸上的笑意微僵,她想借着话题多跟霍随聊聊,没想到霍随是个这么不解风情的人。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那个,爱玲还在河边等我呢,我先走了。” 紧紧握着水桶的麻绳,张云霞神色自若得笑笑,转身离开。 许知意默默看着张云霞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你怎么还盯着人家背影看呀?不会是看上了吧?”霍随探头凑到许知意拦住他的视线,开玩笑道。 许知意回神,对他笑得有点意味深长,“人家可不傻,这是看上某人了呢。” 霍随微微皱眉,“管她看上谁呢,反正是与我们无关。嗯,这姑娘看着就不适合你,我眼光最准了,你可不能犯糊涂。” 许知意懒得理会这个大傻驴。人家姑娘明显是看上他了,显然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知青所的姑娘们个顶个聪慧会为自己谋算,有看上霍随的也不意外。 知道霍随自从跟赵莲决断后再也没对谁有心思,反倒天天在围着自己转,许知意暗地里无意识得勾起嘴角。 瞧见屋内有人伸长脖子探头看过来,意识到这里也不是什么好交谈的地方,许知意便打发霍随离开。 霍随依依不舍得走了,他在县城待了这么些天才回来,再见到许知意总想跟他多待会,就好像许知意在他身上放了钩子一样。可惜知青所这边人多眼杂的,只能明天再来找许知意了。 第21章 准备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啊?”一进家门,梁小琴就叉着腰假装训斥霍随。 霍志诚早就到家放下了两个大西瓜。得知这是三儿在县城“捡漏”买到的,也给老大送去了一个,梁小琴是喜不自胜,对着两个瓜爱怜得摸了又摸。 这年头粮食都不够种的,也就少有人种植西瓜。她上次吃到西瓜还是几年前,大儿子从县城拿回来的半个西瓜,说是他媳妇娘家那边送的。 那个滋味确实是好,一口下去清爽甘甜,值得回味好多年。 霍随饶头笑笑,“妈,我就出去走了走。” “去找小许了?”梁小琴是知道自家儿子去找许知意了,也没真生气,只当他俩感情好。 人家小许有文化人品好,还是自家儿子的救命恩人,儿子跟小许来往梁小琴很放心。 “昂,就碰到了聊了会儿。” “跟你爸一样不爱着家。这次就不说你了,你那西瓜买得确实不赖,哪天妈破个,让小许也来吃啊。” “好嘞,妈喜欢就好。我过几天上县城看看,指不定还能遇上再多买几个。” 霍随语气是逗霍母,其实说得一本正经,因为他空间里真的还有八个圆溜溜的大西瓜。 梁小琴笑他,“这玩意儿金贵,哪能吃那么多。” 霍随收敛起笑意,在心里轻叹口气,西瓜在现代早已经是最廉价的水果之一,而七十年代却是很多人吃不上也吃不起的高档货。 他空间里还存有那么多物资,要是能找条路径光明正大改善家里生活就好了。 “唉,你大哥倒是离得不远,有了西瓜都还能分他一份。不知道你二哥如何了?” 念着给大儿子送去的西瓜,梁小琴于是不自觉想到了在遥远西北的二儿子,不知道老二生活怎么样。 她家三个儿子,大儿子跟二儿子是双胞胎。老大在县城红砖厂,离得不近不远逢年过节也还能回来看看。 老二参军入伍去了西北,一年到头也就随着寄津贴时往家里写两回信,年龄不小了也没成家,不知道日子过成什么样了。 霍随转动眼睛,那本小说他穿越前只是匆匆看过,原著里对霍家的描写也不多。 结合小说剧情和他接收到的原主的零碎记忆,他知道霍家后来之所以对赵莲怀的那个孩子相当宠溺,也为了孩子忍让了赵莲诸多,是因为那是霍家第三代唯一的孩子。 霍家老二是一直到后来也没成家,而老大是结婚多年也没能拥有自己的孩子。 所以最后在得知宠爱的孩子不是他们霍家的,崩溃的可不只是霍随一个人。霍家人都是不愿意将辛苦养大的孩子交还给赵莲齐衡生的。 但是之后霍随为寻离家出走的孩子出车祸而亡,而孩子表示自愿回到亲生父母身边,霍家心气也就散了。 小说里隐隐提到霍家两兄弟想为弟弟讨公道去抢夺孩子,结果在围殴之下一个折了手一个折了腿。 一系列变故之下,霍父霍母也走得早,霍家人最后的结局可想而知都不是很好。 霍随穿越以来早已经把自己当作是霍家人了,他相信有自己在绝对不会让霍家后面如此落败。 霍随安慰母亲,“儿孙自有儿孙福,大哥二哥肯定都能过好自己的日子,您以后是只管等着孝敬就好了。” 梁小琴促狭得瞅霍随,“我有你们兄弟三个,还怕没人孝敬吗?你二哥就算了,离得远我也管不到他。你什么时候再找个合适的姑娘给我做儿媳妇?当然,要还是赵莲那种的就不要来气我了。” “妈,我跟赵莲早就没关系了。我喜欢的肯定会是个再好不过人。”霍随肯定道。 第20章 找个姑娘是不能如霍母的意愿了,他就不是个异性恋!但是他只一眼就被月亮深深吸引。见过月亮的辉光,此生怕是再不会对其他星辰动心了。 梁小琴听了倒是很高兴,她家小三一直就是心中很有成算的人,只要不在赵莲那个小蹄子身上栽倒,那肯定会是一切顺遂。她是开明的家长,不管小三喜欢谁她都支持! “好好好,妈等着喝你喜酒呢。” …… 第二天一大早许知意被霍随骑着二八大杠搭去了县城。 后座早已经被霍随搞来泡沫海绵加旧棉布缝制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软和座位,不会感受到过度颠簸。 他们今天是特意来买百货大楼购买绘画材料的,骑车出行更方便,买完就走。 轻车熟路来到售卖纸笔的柜台,许知意开始饶有兴致得选购宣纸毛笔跟颜料。他的钱票不多,只能尽量选些最实用最需要的。 “没事,看中的都买。”霍随将许知意多看了几眼不舍得拿的颜料都拿了起来。“我这里钱票都有,都能买。” 许知意有些不好意思,凑过去跟他轻声说,“有红黄蓝三色基础颜料就够了,其他的可以自己调制出来,省着点票。” 霍随大手一挥,“多买几个色你肯定更好调配,没事,咱有钱有票。” 说着,悄悄拉开口袋给许知意看里面满满当当的钱票,里面放着他现在的全部家当。 许知意双眼微亮,“这么多都你攒的吗?” “嗯,”霍随揉揉他的后脑勺,“都给你用。” “那算我借你的,等我赚到钱还你。” 看许知意坚持,霍随也没再多说什么,反正到时他给许知意的画作多出点“薪水”,肉烂锅里,不亏。 他们很快选好了所有需要买的东西,不仅花掉了许知意仅有的两张工业票,霍随又掏出三张工业票才够,还付了十四块多钱。 看许知意诧异怎么随随便便就买了这么多的样子,霍随安慰他这些东西是可以用很多次的,成本一幅画就赚回来了,不用担心。 售货员看他们买的多,也是笑意盈盈得帮着打包好。 走出百货大楼,将东西妥善得放置在篮子里,霍随用二八大杠搭上许知意准备返程回大队。 骑到一处拐角,霍随余光瞧见齐衡生正走进一家店铺的身影,他挑眉,慢下来扭头辨认,确实是齐衡生! 霍随抬头细看那家店铺招牌——“诚信当铺”。 第22章 手表 齐衡生是来特意借着来县城照看受伤的钱孝海的空档,来当铺售卖东西的。 之前他答应了借给赵莲200块钱的“择业费”。但是他下乡后全靠家里救济,手里余下的现钱满打满算只有五十来块,实在是凑不齐两百块。 齐衡生第一想法就是以想改善条件为由向家里寻求援助。 结果父亲回信指责他不知生活疾苦,张口就是两百,家里又添一个弟弟,人口多开销大,哪来那么多钱给他,再说他作为长兄也要担起责任来,不能一味得指着家里。 于是他不仅没要到钱,还被父亲训责一顿,同时被通知下个月的贴补减半。这令齐衡生脸色发青,看完后一把揉碎了信纸。 从前父亲最疼爱的便是他,但是他长久不在家中,父亲可不止他这一个儿子,原先属于他的宠爱被兄弟姐妹瓜分也是正常。 齐衡生冷静下来,知道父亲是一时生气,但是确实向家里要这个钱是要不来了。 赵莲那边催的又急,他只能翻找出自己一直私下珍藏的物件打算去换回一笔钱来。 齐衡生打听到了县城的老当铺,看着古朴的招牌上挂着“诚信当铺”四个大字,他犹豫再三还是进了门。 “这物件我这边最多只能给到这个数。”老先生比了个九十六的数字。 精明的老先生隔着柜台眯起眼不动声色得打量齐衡生一番,推了推银边眼镜,又特意拿放大镜给他点出他物品瑕疵。 “这都有些年头了,面上细看还有划痕,您去哪间铺子都没我给到的这个价位了。” 齐衡生皱眉,“这可是货真价实瑞士进口的,保存得很好。这种材质我保证全国也找不出两块来,当初可是您这个价位的四五倍买的,您这个开价属实太低了!” 老先生也不急着反驳,他自然是看出来了这个东西的价值,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整体没有半点损坏不说,表面光泽动人,是个好东西。 但是做生意嘛,向来是买高还低的,不缺钱的人也不会往他这里来,看这个小同志的样子,掰扯一番再往上加个四五十块这单能成。 于是老先生不紧不慢得打击道,“来我这儿的都哪个不说自己的东西值钱的?” “但是小同志,值不值钱您说了可不算,卖家说了才算嘞。您的东西都是自个觉得值钱,可行情如此,我要是卖不出去不就砸手里了嘛。” 齐衡生还想着再反驳,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进门的声响,两道逼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下意识回过头去,瞳孔瞬间紧缩。 “知意?” —— 霍随本来买完东西正带着许知意骑车回去的,留意到齐衡生进当铺的身影,他的动作一顿。 许知意注意到了这一幕,“怎么了吗?” 霍随想了想还是开口,“我看到齐衡生了,他进了前面那家当铺。” “当铺?”许知意蹙眉,“他进当铺做什么?” 许知意早已看透了齐衡生面具下的惺惺作态假仁假义,主动令两人渐行渐远,如今也只维持着表面关系。得知齐衡生进了当铺,他一时间有些不好的预感。 “你要是想去瞧瞧的话,我跟你一起。” 许知意顿了顿,还是同意了。 他们两人便把单车停靠在街上,离着当铺门口不近不远得瞧着。 一开始许知意还没看清楚齐衡生拿出来当的是什么,直到那位老先生拿在手里仔细摩挲,开始你来我往得谈价。 许知意瞬间将物品认了出来,心脏扑通跳动,眼神流露出一抹恨意。 “那是我爸爸的手表!” 霍随闻言一惊,齐衡生拿去当掉的是许父的表?!那指定不能让这个白眼狼当掉! 随即他们弄出声响,入了当铺。 —— 老先生正想招呼两人,“两位客人请先到那边坐着等等……” “不好意思老先生,您跟这位同志的买卖暂时做不成了。”霍随沉声说道。 老先生皱眉,还没等问什么,就注意到柜台前这名客人见到这两人如同见到鬼一般,神情开始飘忽不定,脸色发白。 “你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许知意的眼神刺一样得扎向齐衡生。 齐衡生一时语塞,眼神不敢与之对视,不知要如何辩解才好。 老先生也是个人精,瞧见三人这副样子,意识到这东西来源怕是有点问题,清楚这笔买卖是做不成了,顿时也没了兴趣。 瞧见后进来的两人气势汹汹的样子,老先生也怕闹起来,忙打发几人离开,“我这儿是做买卖的,几位要没有买卖可做,麻烦移步吧。” 齐衡生抿紧了唇,从柜台上拿回了手表,有些尴尬得朝外走去。 霍随也没有杵在这儿让外人看热闹的习惯,拉起许知意跟上齐衡生。 他们三人沉默得来到一处不惹人注意的街角。 “说吧,我父亲最喜爱的手表怎么会到了你的手里?”许知意紧盯着齐衡生。 齐衡生现在已经稳定了情绪,这个表的原主人确实是许知意的父亲,他内心有愧,才会被突然出现在当铺的许知意吓了一跳。 他确实没想到许知意会出现在这儿,更没想到许知意一眼便认出了这是许伯父的遗物,明明许知意以前对这些身外之物毫不在意的。 齐衡生的脑袋飞快运转,语气诚挚得解释,“对不起知意,这个是许伯伯临终前赠予我父亲的,下乡前父亲又交予了我。怕你睹物思人所以我一直没告诉你,这个是我的错……” “你也知道,当年出事的时候兵荒马乱的,许伯父去得又,咳咳,去得急。当时的老宅也是没人收理的。” “许伯父走前想必是怕你年纪小容易被迷乱心智,于是将一些遗留之物就赠予了我父亲……” 许知意冷笑,说什么赠予,他一个字都不信!反正他爸也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真是可笑啊,当初在爷爷出事被扣押后,属于他家的祖宅想必早在查抄前就被人在暗地里瓜分了一部分!甚至现在想来,当时的所谓查抄也都是各方在利益分割! 也是他当时年纪小,被突然的变故吓坏了,人是活生生站着可是眼盲心瞎,看不出周围人虚与委蛇的面目,真是活该任人宰割。 他现在都不敢去细想爸爸当年入葬前是不是先被人扒光了身上值钱的物件! 第21章 时过境迁,许知意也明白现在再去争辩什么也没有意义了,人在弱小的时候能保全自己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那块表是我父亲最后的遗物,它对我来说很重要。你要怎么样才肯交还给我?”许知意冷静得开口。 第23章 交易 齐衡生摩挲着手中紧握的手表,欲言又止,他心里其实是清楚许知意才是这个手表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是账不能这样算啊。 当年的情形确实是兵荒马乱,这点他没乱说。 在齐衡生看来,许知意的父亲许怀桦懦弱又昏庸,真以为凭自己的死可以换来清白名声、保全祖业,他是死的一了百了。 可是留下的所有麻烦都是他父亲齐怀川逐一去处理的!就连许怀桦的葬礼都是他父亲一手安排,全了他的体面!不然指望娇气的许知意吗? 大厦将倾,各人都在寻求破解之法,这是人之常情。他父亲齐怀川也只是其中一人罢了。 许怀桦那些还尚未被收缴的家当是被他父亲收纳了一部分,可那也是为了去交好一些人以换得生机啊,也正是这样才保全了许知意! 要不是他父亲当机立断,所有东西都只会被白白收缴,落不下一点! 许知意根本无法保全这些东西,那么他们代为保管发挥应有的作用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虽然事实如此,但真要齐衡生向许知意解释这一切的缘由又显得那样苍白无力,象牙塔长大的许知意不会理解的。 许知意想要拿回“遗物”,齐衡生是能够理解。他犹豫了一会儿其实是想把手表直接送给许知意的,但是内心一股暗流在挣扎得阻止他。 这块手表可是他带来乡下最值钱的东西了,是他好不容易从父亲手里讨来的。要是就这样平白得给出去,他不知道再从哪儿去凑那两百块。 可要真让他问许知意拿钱赎回,也有些不好开口,他们毕竟是从小长大的交情,他其实不想把关系闹这么僵。 看齐衡生犹犹豫豫迟迟不说话,霍随面色深沉得开口道,“你去当铺不就是想把这块手表当掉吗?既然你缺钱,不如开个价,我们赎回来。” 齐衡生神色复杂得看向霍随,对他语句中理所当然的“我们”弄得有些不舒服,也不再犹豫,“两百块,我只需要两百块钱。” “齐衡生!你还真敢开!这么不去抢啊?”许知意咬牙,盯着齐衡生的眼睛发红。 他是很想拿回爸爸的表,也愿意承受一定的代价,可是两百块的高价他根本出不起。在许知意看来,齐衡生就是在故意刁难。 霍随侧身挡在许知意前面,“好,这个钱,我给!” 许知意愣住了。 齐衡生被霍随坦荡的眼神逼退半步,他眼神幽暗,冷静得开口,“这块手表绝对是物超所值,看在知意的面子上,两百块我绝没有多报。” 霍随冷笑,“不用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大家都清楚你是什么人。你要是真在乎知意,也不会专门往他心上撒盐。” 霍随也不再跟他多费口舌,果断从口袋掏出了两百块钱,这都是他之前去黑市赚的,整整齐齐的一沓。 “两百块钱,一分不会少,你尽管点数。” 看着伸到他面前的一沓钞票,齐衡生神色复杂,他没想到霍随钱掏得这么爽快。 沉默片刻,齐衡生终是将手表递了过去,“不必了,我相信霍同志的信誉。” 许知意在一旁神色复杂得看着,等到霍随完成交换想带他离开时,他朝齐衡生冷冷看去。 “齐衡生,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日后请连名带姓得叫我。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说完,许知意决然得转身离开。 曾经那个在他受委屈时巴巴得给他做糖葫芦的小师兄早就已经消失了,人心这个东西,变了就再回不来了,他要认。 齐衡生看着许知意跟霍随并肩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黯然,小师弟从小生活在蜜罐之中,又怎么会明白柴米油盐才是生活的真谛。人生在世,总会有很多不得已。 齐衡生明白,如今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虽遗憾,但,不后悔。 …… 交易完成,霍随带许知意回到了他们安置单车的地方。 看着许知意低落的神色,霍随拉起许知意的左手,郑重得将这块失而复得的手表戴到了许知意手腕上。 “我欠你的怕是还不清了。”许知意垂下眼眸低语道。 霍随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个小脑袋瓜子成天想那么多做什么?这都是我能做到的事情,我乐意。你才不欠我什么嘞。” 许知意抬头看向霍随,眼神幽深,“可是,你帮了我太多,我都不知道怎么回报了……” “你也帮了我很多的。我命都是你的。”霍随笑着安抚他,又示意他看自己手上戴着的紫檀木手串。 “还有啊,你都不知道你送的这个手串对我有多重要,我有多欢喜……就说你认不认我这个三哥吧?我就乐意对朋友好,你只管接受就是。” 许知意只当他特别喜欢这份当时送的生日礼物,看来是送对了。他知道霍随的好,无数次庆幸那天下水救人的是自己。 “我也会对你好的。”许知意认真道,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喊,“三哥。” 看着许知意灿若星辰的眼眸,霍随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得跳跃,他手足无措得掩嘴轻咳一声。 “咳,没错,我们之间不用计较那么多!那个,时候也不早了,我们早点回去吧。” 许知意安静得坐在了霍随的后座上,悄然打量着手腕上父亲遗留的这块手表。这是父亲生前最喜爱的表,时不时擦拭保养,银色的表带还泛着透亮的光泽。 兜兜转转,他的父亲以这种形式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很感谢霍随,对于以前的他来说,两百块可能都不算什么难拿出手的数额,但是对于现在的他不亚于巨款了。 同时也让他彻底认清了齐衡生。年少时嬉戏打闹就像是只存在他记忆里的一场梦一样。也许,他从来没看清过这个人。 也让他想清楚了很多事。当时出事急哄哄把他送来下乡的那群人,也许送他下乡不仅仅是为了他好,而是为了他们好。 在这场旋涡中,他只能如同无根浮萍一般飘荡,无助得想要抓住点什么。 他的亲人只剩下爷爷了,其他人他一个都不信。幸好,现在值得他信赖的又多了一个人。 许知意轻轻环上了霍随的腰,这个人,是他下乡以来最大的收获。 第24章 绘画 回到大队。 霍随怕许知意在知青所绘画被人打扰,特意跟许知意说可以在他这边作画,不需要拘谨。 怕留给许知意的作画空间简陋,霍随特地把自己房间收拾了一番,腾出了更大的活动范围,又将自己的书桌台面擦了一次又一次。 许知意坦然接受了霍随这番好意,愉快得一起帮忙。计较那么多只会伤害到霍随的拳拳之心。 这段时间算是农闲,许知意寻思以他这个干活速度就算去上工也挣不了几个工分,还不如尽快将画售卖出去用钱换取物资实在。 霍随今天也没打算上工。他帮着许知意把宣纸颜料画笔都摆放好,就算是在百货大楼,县城能买到的东西其实还是比较简陋的,虽然这些已经让许知意很是满意了。 许知意先在草稿上拟了几遍,细细思量后正式落笔,他很久没画了,手感都不太娴熟了,不过很快他便沉浸在绘画之中。 光线从木窗照射进来撒在许知意脸上,落下好看的光影,让霍随一时间看入了迷。 听到外面院子里有细碎的声音传来,霍随怕打扰许知意,走出房间查看情况。 是鸡啄食时弄倒了栅栏,梁小琴正在修理。 她看见霍随出来便不好意思得笑,“我闹出的声响是不是大了?没有打扰到小许吧?”她已经尽可能放轻动作了。 梁小琴是知道许知意借地方作画的,心中不免感到新奇,真不愧是城里来的文化人,还会用笔墨作画嘞。也为认识这么一位“画家”感到荣幸之至。 霍随笑着回复,“怎么会呢?他沉浸在艺术里呢。我出来透透气。” 见这会儿也没什么事儿,霍随干脆建议道,“妈,我们切个西瓜吃吧。”他馋这口很久了。 梁小琴想了想,答应下来,这天气也热,正是吃瓜的好时候。 随即梁小琴从他们房间床底下抱出来一个西瓜,吊到井里冰了一会儿,再捞上来擦拭干净水渍,拿到案板上一刀破开,清甜的果香扑鼻,红红的瓜瓤看着就喜人。 “真是个好瓜。”梁小琴赞叹,她麻利将半边西瓜切割开一片片,另外半边收起来。 “多拿两块去给小许也尝尝,留块儿给你爸。剩下的那半边我给跟咱家关系好的人家拿去分分。” 霍随应下,从橱柜里拿出来一个大碗,在梁小琴不解的目光中将西瓜用刀削掉瓜皮切成小块儿放入碗中。 第22章 梁小琴:!!! “你这从哪学来的讲究吃法?” 霍随笑笑,“人家城里人都是这样切成小块吃的,不脏手。” 梁小琴啧啧称奇。 霍随将切好的一大碗西瓜肉端回房间,看许知意还沉浸在绘画之中,也没多打扰,将碗轻轻放置在桌子角落。 他凑过去看许知意作画进度,发现这幅画已经初见端倪——画的是浅蓝色的绣球花。 繁茂的枝头,蓝白相间的硕大花朵争相盛放,开得格外明艳动人,一幅生机勃勃的景象。 霍随在心中感慨,许知意的绘画天赋果然是很好的,可惜在原著中除了家里人再无人知晓。 就连他年少时所作的那幅白鹤莲花图也明珠暗投,在被齐衡生接手许家遗物时寻到,后面落入赵莲的手中。这如何不令人惋惜? 见许知意画着暂时停了下来,霍随忙凑上前去让他先休息会儿。 “知意,你画的可真好,这绣球看着就生机勃勃,让人觉得处处有希望。” 许知意开心得笑了,“我画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盛放着的希望。” “画好,寓意也好。”霍随夸他。 “这种画你朋友会喜欢吗?”许知意期待得问。 霍随知道许知意的担心,他很坚定得说道,“他肯定喜欢啊!这多好的画啊,我要是有这么一幅画,恨不得裱框起来天天欣赏。” 听霍随这样说,许知意也是悄悄扬起了嘴角,这是他第一次接到卖画的活计,要尽善尽美才好。 “来吃点西瓜休息会儿。”霍随将西瓜碗端到许知意面前。 “西瓜!”许知意这才注意到了满满一大碗的西瓜肉,他很惊喜。 西瓜独特的清甜气味迎面而来,许知意也不自觉被吸引,“你怎么总能变出各种好东西来呀。” 霍随收下了这份夸奖,“那当然,我可是无所不能的。” 许知意被逗乐,开心得跟霍随分吃了这碗西瓜,吃得打个嗝都是西瓜的香甜味。 霍随想再去切些,被许知意拦住了,西瓜也不是寻常能吃到的东西,怎么能在人家家里吃个不停。 “没关系的,很大的瓜,家里还有。” “那也不行。” 见许知意确实是不想再吃了,霍随没有再强求。 等他找着机会直接送许知意一整个大西瓜,让许知意直接抱着半个瓜拿勺子挖着吃!那才是夏日里最愉悦的解暑方式呢。 沉浸在作画中时间飞快得流逝。这幅倾注了许知意心血的蓝色绣球花画作在天色暗下来之前总算完成了,为此许知意长舒一口气。 霍随知道许知意这么快完成也是憋着一口气想证明自己,他对着许知意向来是不吝赞美的,“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画。我都不想把它交给朋友了。” 霍随莫名跟他虚构出来的朋友较起劲来。他都还没有一幅许知意的画呢,“朋友”却可以光明正大挂上许知意的画天天欣赏。 “这有什么,我给你画幅更好的。”许知意很是开心有人欣赏他的画。 霍随眼神柔和,“那我可就等着呢。我不急的,你慢慢来。” 他知道绘画是许知意的乐趣,但是作画也是很耗费精力,要是许知意劳累一天还想着给他画画,那他宁可不要那幅画。 许知意眼眸流转,他感觉自己在完成画作之后整个人轻松了很多。 有人纯粹欣赏自己的画作确实是件令人愉悦的事,他也在此期间找回了初心。 从前他不喜欢苦涩的草药味,尽管家里是中医世家,爷爷也会不逼他非得学中医。反倒是手把手教导他去追寻自己的热爱。 爷爷曾经说过,日子无论好与坏,心怀热爱的人总能让平凡的人生道路上开满鲜花。 第25章 引子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在梁小琴的热情攻势下,许知意在霍家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有菜有蛋非常美味。 梁小琴将家里的鸡喂得肥壮,又有每隔一段时间的豆腐换鸡蛋,家里鸡蛋是不缺的。她菜也种得好,自留地郁郁葱葱长了各种常见蔬菜。 就像她说的,猪肉吃不上还不能多吃点素菜打个蛋嘛。 吃饱喝足,霍随送许知意回了知青所。 在霍随从知青所返回家的路上,他远远就瞧见了前面一个路走得跌跌撞撞的男人。 只见那男人脚一滑便从田埂上跌落滚到旱地里。躺到地上后他也不想着爬起来,反倒是打了个滚找个舒适点的角度躺着。 霍随诧异,好心走上前去看看需不需要帮忙,在看清楚对方的瞬间沉下脸来。 嚯,原来是“老熟人”啊。 这人正是赵莲的哥哥,赵全贵。他眼神迷瞪,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酒气。 霍随厌恶得皱眉,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被赵全贵一把扯住了裤腿,“再,再来一局!我还没醉!” “呵,赵全贵,你还是这么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 原主初中是跟赵家兄妹上的同一个学校。赵家父母偏心得厉害,对这个唯一的儿子从小就很娇惯,导致赵全贵在学校里别的没学到,尽会些欺男霸女打架斗殴的勾当。 这小子也奸滑得很,不好惹的人不会去招惹,专挑家里条件差老实本分的下手。 对这种垃圾行为原主自然是看不上的,不过碍于对方是赵莲哥哥,他也没想跟赵全贵冲突。 但是赵全贵对赵莲这个妹妹也感情一般,甚至想把她介绍给自己的哥们,还言语辱骂原主,这令原主暴怒。 于是原主跟以赵全贵为首的小团伙从口角相争到肢体碰撞,狠狠大干一场。 原主顶着四周围堵的拳头专挑赵全贵面门揍,把赵全贵打得哭爹喊娘,让其在所谓的兄弟们面前丢尽脸面。 当然后续是赵母周红拉着宝贝儿子找上霍家告状,梁小琴自然也是不甘示弱坚决护着自家儿子,两人就此不欢而散。 事后赵莲哭着诉说她因为哥哥被家里教育了一顿,让原主以后不要再跟哥哥发生肢体冲突了。 原主表面上答应了,心里很是气不过。放学趁赵全贵不注意蒙住他的头又暴揍一顿,赵全贵家找上门来就死不承认,反正没看到脸。 后面更是逮着赵全贵落单就蒙住他的头暴揍一顿,直接导致赵全贵宁愿辍学也不愿意来学校,而原主更是一战成名,成为学校里默认的“霍哥”。 但是,这也间接导致了原主在学校老师那儿风评不好,他也随后丧失了学习兴趣,差点儿没能拿到初中毕业证。 看着地上满身污渍烂醉如泥的赵全贵,霍随对他观感极差,狠狠朝他的手臂踹了一脚,赵全贵痛得呜呜叫,放开了抓住霍随裤脚的手。 “谁敢巴拉我!等老子拿钱过来!再干你丫的。”赵全贵迷糊得睁开眼睛,疼痛刺激了他的意识但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让他还以为是庄家因为他没钱还占据牌桌把他踹下去。 霍随冷笑,压低声线俯视他,“赵全贵,你还有得输吗?”这小子在原著中可是输得倾家荡产最终入狱的。 “小,小瞧老子,老子有得是钱!” “老子还有个,有个高中毕业的妹子!马上就能工作赚钱了……等着看吧,她工资都是老子的!老子的!” 听着赵全贵的“酒后真言”,霍随的眼神闪动,“你这么确定你妹子马上有工作?” “她都愿意拿两百块钱了,哪有换不来的工作……” 这些天赵莲一直在家里念叨着两百块钱的事,已经磨得家里同意拿出一部分了,另外的赵莲说自己可以再想办法。 赵全贵虽然对妹妹空口就要那么多钱的行为嗤之以鼻,但反正钱不是从他口袋里掏,再说赵莲答应工作后工资大部分交家里留给哥哥娶媳妇,他自然也就没什么反对意见了。 两百块这个数字让霍随心神一动,他说怎么齐衡生好端端得要去当铺卖手表换钱,看来源头就在这儿啊。 齐衡生心术不正,对赵莲还是挺大方的啊!这对狗男女真不愧是真爱! 原文中并没有这两百块钱的事,赵莲最后是在她舅舅的帮助下去公社当了临时工。这样看来蝴蝶扇动翅膀的效应强大啊。 这也让霍随回忆起书中发生在两年以后的一个不小的事件——第一中学分配部主任周茂贪污受贿携款潜逃! 探究的目光落到了地上这摊“烂泥”上,霍随眼神闪动,这家伙废物利用得好的话或许现在就能助他一臂之力! “赵全贵,你胆子就那么点大吗?只敢谋算妹妹那点工资?” “谁,谁说的!老子,胆子大的很!” 霍随低下头如恶魔般低语,“你想啊,你妹妹的工资才多少,她用两百块去换工作得挣多久才挣回?你又能分到多少?几块?还是几毛?为了这点钱劳心劳力,谁看得起你?” “而有个人,他可是有着无数的两百块。” “你好好想想吧,那个收了无数个两百块的人,他才是有花不完的钱。” 第23章 “你说他收钱后会把这无数个两百块放哪呢?” “这是脏钱,就算不见了他敢报警吗?” “他都不敢承认的钱那不是谁拿了就是谁的?” “你可是飞檐走壁都会的天才啊,大干一票才符合你的身份!” “反正你光脚不怕穿鞋的啊。” 赵全贵迷糊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嘿嘿笑出了声,“好多钱,我要好多好多两百块!” “对,有那么多两百块,只有没用的人才盯着一点毛票。” 霍随给赵全贵不断得下达心理暗示,这只是心理学不入流的小把戏,但对付赵全贵这种地痞无赖的人物足够了,这点引子会不断刺激赵全贵内心的贪欲。 赵全贵只是一个小小的鱼钩,要是真能钓上大鱼那是血赚,退一步讲就算失败了对霍随来说也没有损失。 赵全贵干出的事儿,跟他霍随有什么关系? 看赵全贵已经嘟囔着“两百块”沉沉睡去,霍随幽深的目光盯了他一会儿,转身离开。 夜色将会掩埋一切。 第26章 牵动 离上次去医院已经过了三天,霍志诚计算着日子,想着钱孝海那边的情况应该已经稳定下来了,他驾起牛车赶去县城接人。 钱孝海的右脚还打着固定板,但是可以用拐杖走路了,不影响日常生活,日后好好休养就能康复。换药也不用专门跑县城了,赤脚医生就可以搞定。 考虑到他的特殊情况,霍志诚给他安排可以坐着干活的岗位,比如剥玉米粒、剥花生等,工分不高但混口饭吃还是行的。 他是个负责的大队长,任何人只要有实在的难处都能帮则帮。 齐衡生也跟着从县城回来了,他半道上就碰到了跟着霍随一起上工的许知意。 以前维系着面子情,还能见面打声招呼。现在许知意目不斜视,就当自己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齐衡生则看着很想打招呼的样子,但直到最后擦肩而过都没能说出话来。 “别难过,他不配。”霍随安慰许知意,他家知意看着冷心冷情其实是很重感情的。 “嗯,我不会为不相干的人难过的。”许知意清楚他要做的事是好好生活,其他的不值得费心。 …… 知道齐衡生回来了,赵莲第一时间就找了过来。 看着赵莲盛满期待的眼神,齐衡生强撑起微笑,“钱凑够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生哥肯定是能办到的!”赵莲很是高兴,激动得抱住了齐衡生的手臂,忍不住踮起脚亲了他的侧脸。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你简直是我的英雄!” 赵莲水盈盈的眼神透着欣喜与崇拜,满眼都是齐衡生,就好像齐衡生是她的全部。 这令齐衡生感受到了异常的满足,也暂时忘却了兑钱期间的种种不愉快。 他从口袋里将两百块钱一分不少得掏出来,握在手心。 “小莲,这笔钱对我来说格外得来之不易。你,你一定要好好珍惜。” 赵莲面带笑意准备接过钞票,“生哥,我肯定是会好好珍惜的!你放心,就当我借你的,等我工作攒钱来还你。” 感受到钞票另一端的齐衡生握住的手还未放开,赵莲不由得微微加大力度,疑惑得抬头,“生哥?” 齐衡生好似才从发愣中回过神来,歉意得对她笑笑,默默松开了捏紧钞票的手。 …… 霍随自齐衡生回来之后便留意着他的动向,发现赵莲悄悄跟齐衡生会面后口袋鼓鼓,他明白自己的猜想没错,齐衡生卖表兑钱果然是为了赵莲! 估摸着那两百块已经落到了赵莲手中了。霍随意识到好戏马上就可以开场了。 霍随找了大队里两个最爱闹腾的小男孩,用几颗米糖让他们帮忙盯梢赵家,要是赵全贵有离队的动向便立马向他汇报。 两个男孩在七八岁的样子,正是猫嫌狗弃的年龄,每天最爱疯跑玩遍整个大队,接到这种“秘密任务”都格外开心,十分认真得执行。 不出所料,没两天霍随的两个“小密探”便激动得跑来告诉他赵全贵出门了。 “看清楚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他朝大路走的!”流着鼻涕的小男孩信誓旦旦得说。 “我知道我知道,他肯定是去县城的!” “赵莲也出门了吗?”霍随随口打探。 “出了!出了!赵莲先出的门,然后赵全贵也跟着出来了!” 霍随嘴角上扬,他想的没错,赵全贵这个人是个狗胆子,惯会闻味肆动又贪得无厌,最是经受不住诱惑。 “好了,你们的任务完成了,这是报酬。”霍随一人又给了两块米糖。 小一点的男孩拿到手后马上将米糖塞入嘴里,甜的笑眯了眼。 大一点男孩则将米糖好好收进了口袋,认真向霍随承诺,“我们会保密的。以后有这种活儿尽管找我们!” 他并不知道霍三哥打听赵全贵的出行要干嘛,他猜可能是私底下进行决斗?这种事情当然不能告诉别的大人啦。他也会让弟弟保密的! 虽然小孩子说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霍随还是忍不住笑了,人小鬼大。 “好,以后有需要肯定还找你们。” 得到承诺,大一点的辉子笑嘻嘻拉着弟弟离开。 …… 赵全贵自从那天喝醉栽倒在田里昏睡一晚上后,那是脑袋发晕浑身酸痛,尤其是小臂不晓得磕到哪儿了,青紫了一大块。他骂骂咧咧准备在家休养几天精神。 这天他发现妹妹从外面回来后心情很是不错,不过看到他在家就收敛起笑脸,招呼也不打一个。 赵全贵嗤笑出声,他这个妹妹一向主意大得很,要不是看在她对待家里还算孝顺体贴、自身又很有价值的份上,早把她嫁出去换彩礼了。 赵莲没理会无所事事的哥哥,径直去找赵母说她明天会去县城打听工作情况,想要一点路费。 周红本不耐烦这个女儿就知道抠家里的,上次都给过她二十块用来找工作的钱了! 但是看在女儿承诺日后贴补家用的份上,想了又想还是抠抠搜搜拿出来了五毛钱。 “真是不当家不知道财米油盐贵!省着点花!” 赵全贵看着这一幕摸摸下巴,他有理由怀疑自己妹妹已经搞到了两百块钱,不然怎么会这么信心十足的样子? 说到这两百块,他内心不断涌上一股莫名的冲动——不知道他能不能跟在妹妹后面找到那个收取贿赂的人?溜到人家办公室? 这人一定很有钱!一个人他就敢至少收两百块,都不知道收了多少个人,积攒了多少个两百块? 而且这种人的钱是见不得光的,就算丢个几百上千块又怎么样,人家根本不会声张! 越想越可行,赵全贵已经是双眼放光了。他别的本事没有,爬树撬锁的活计还是很会啊。只要小心点,这完全是无本买卖。 之前小偷小摸的几毛一块算个什么事哦,要搞就搞个大的,开一单吃三年!他赵全贵也不是啥孬种! 脑海中的想法不断在翻涌叫嚣,赵全贵按下激动得发颤的手,干他这票! 于是第二天,在赵莲出门后,赵全贵也紧跟着后面溜达出了门,他知道妹妹肯定会去学校,去那儿堵人就行。 第27章 捉贼 霍随知道要是情况真如他所想得发展,赵家兄妹一定会汇聚到学校。 赵家兄妹没单车出行,去到县城的途径有限,他要是现在赶往县城的话没准还能在这对兄妹前面到达。 说干就干,霍随将他爸这台老旧的二八大杠骑出风一样的速度,抄着近路赶去了县城。 霍随到县城的时间还早,他交了两毛钱让人帮看着单车。 随即霍随到达学校蹲点,他找到一个隐蔽的能够看到学校的巷子,默默盯着大门等待。 果不其然很快便看到赵莲,她快步走进了学校大门。不一会儿,赵全贵也鬼鬼祟祟出现,他装作是学生跟了进去。 见两人都已经进了学校,霍随满意得勾起嘴角。 现在该他去干正事了。 为了不引人注意,霍随戴上草帽贴上假胡子乔装打扮了一下。 他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找了个附近玩闹的小女孩,用一块糖让她去给附近巡逻的两名警员带话。 那两名警员看着愣头青的样子,最是一腔热血的年纪,瞧着也很热心,想必有点风吹草动都会管。 小女孩收下了糖果,很快小跑到了两名警员前面。 “有人翻进学校里面偷东西了。” 两名警员看着对面小女孩煞有其事的样子,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马上小跑到学校里面查看情况。 还真是发现了个从办公楼二楼爬下来的男人!抱了个包裹鬼鬼祟祟准备跑路! 嘿!还真碰上案子了!激动的两名警员立马把人擒住。 第24章 不知过了多久,霍随躲在暗处看见两名警员压着一脸不忿的赵全贵从学校里出来,旁边跟着一身中山装神情莫测的男人,他猜测那就是教育分配处主任周茂。 后面也随即跟出来的赵莲印证了他的猜想。 赵莲现在只敢和牵线的学长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就算急得想跺脚却也只能忍耐。 学长感慨,“没想到学校都能进贼人,还正好去偷了周主任的办公室。” 他只觉得这个贼攀岩走壁很厉害,还好是被抓到了,不然周主任损失就大了! 赵莲随意应付两声,心慌得吓人。 赵莲望着赵全贵被押走的身影,内心满是惊恐不安。她都不知道赵全贵什么时候跟着来的!还胆子那么大敢到周主任办公室行窃! 赵全贵是猪脑子吗,青天白日就敢偷盗,被抓个了正着还胡咧咧说钱是他的!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这个时候赵莲根本不敢承认认识赵全贵!要是周主任知道这个贼人是她引来的,她就算已经给了两百块择业费都得被退回来,甚至把她一起押进警察署! 赵莲只能强装镇定,不断思索现在要怎么办才好。周主任拿回被盗财物后能高抬贵手放她哥哥一马吗? 周茂此时却有点心神不宁,他都不知道怎么自己出个办公室的功夫怎么就招了贼?!而且这个贼人满嘴胡言乱语喊着冤枉说没偷钱,那些都是他自己的! 周茂内心简直想敲死这个贼人!他烦闷得咽了咽口水,两名警员来得太快,贼人又不断挣扎,导致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贼人偷窃到了多少大额财物。 他现在就是后悔,他以为办公室不会惹人注意,财物也没能全部转移出去,结果招来了贼人! 这两名警察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案子,硬是说财产纠纷不清,非要他一起到警察署去证明东西是他的! 真是有嘴说不清,周茂只能勉强压下心底的烦躁情绪陪着跑一趟。 他安慰自己还好跟警察署长也是老相识了,相信很快就能把财物归还于他,然后严厉惩治这名该死的小贼! 还有,这两名识人不清的警员也该给他道歉! 霍随观察着正在发生的这一切悄然笑了。不知道周茂主任这一去还能不能出警察署?他相信今天将会是周茂主任一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天。 …… 县城第二大的报社收到了一封不知署名的信件,上面写着“紧急情报主编亲启,过时不候”。 抱着万一里面真有什么大新闻的想法,这封信件被交到了主编手里。 主编皱眉拆信,本来他也没多太在意,毕竟哗众取宠的事儿他见过不少。 结果在看完信件后,主编激动得起身,就算打翻了桌上的茶水也不在乎,立马调集他的精英干将就往警察署赶去。 要是信上所说的是真的,这可是影响力巨大的独家大新闻!他们报社可以趁机抢占一头!就算是假的也不妨碍,这点风险还是值得冒的。 而且按照主编从业多年的职业敏感度,他认定这个消息八成是真的! 这封信当然是霍随送去的,信上的字迹为了不引人注意是他用左手写的,内容也只是简单的一句话—— 县城第一中学分配处主任因为重大贪污受贿被带到警察署问话。 霍随相信,以这个报社主编的毒舌与敏锐程度,会给警察署带去不一样的惊喜。 而且这封匿名信,他可不止送了第二报刊,还有一些小报刊也收到了信,他们将会比大报刊更敢发散思维更敢写! 至于为什么不送第一报刊?那是因为第一报刊跟学校等教育机构长期合作,这种教育界的丑闻很可能第一时间就被压下来。 第二报刊就不一样了,相信这种大新闻他们肯定愿意独占鳌头,顺便打压第一报刊一把。 现在的警察署里,将会上演史诗级大乱炖的场面: 一脸懵的周茂主任,明明是自己的财物反倒在层层质疑下不敢随意承认了; 搅屎棍的赵全贵,咬定这个钱既然是没人敢认领的,那可不是就他的嘛; 刚调任庆城不久,心思敏锐,一心想出政绩的警察署副署长,其也是在原著剧情中揭露了周茂贪污受贿罪行的人; 收受了好处,想尽力保全老朋友的警察署老署长; 笔杆犀利,敏锐察觉新闻要点,敢想敢说的第二报社主编; 加上一群想捞热点闻风四起的小报社记者们。 这么多人才凑集在一起,一出大戏必不可少。 对于霍随而言,现在一切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可以回去等消息了。 第28章 闹大1 对于庆城罗县长来说,今天本来是个悠闲喝茶看看会议纪要的一天,如果他的秘书没有着急忙慌冲进来的话—— “什么?第一中学分配处主任周茂贪污受贿被逮捕到警署??” “什么?这事闹到县城报刊都知道了?” 罗县长整个人被震惊,忙戴上他的老花镜稳定状态。 “是的,您没听错,周茂人现在正在警察署,是否扣押还在等您的指示。” “我听糊涂了,他是被抓了个证据确凿吗?哪个报的案?哪个逮捕的他?” 罗县长满脸疑惑,他之前压根没接收到任何关于周茂贪污受贿的调查指示啊?怎么就越过调查直接人到警察署了?还是他如今老眼昏花理解能力下降了? 秘书抿起嘴角,以防自己绷不住被这场匪夷所思的事件震惊的表情。 他开始给县长大人详细得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起因一个偷东西的小贼光天化日去学校行窃,被巡逻警察逮了个正着。 正在学校的周茂主任当场表示失窃的是自己办公室的财物,要求警察返还。 结果小贼拒不认罪甚至表示这些财物压根都是无主的,自己捡到的。双方去到警局对峙。 二人在此期间各执一词。而让整个警局震惊的是小偷盗取财物的金额竟高达5000元! 副署长指出此情况的不合理性,周茂改口供说记错了,钱财只是暂放他那儿的。 但是一个小小的办公室如何会拥有那么多财物?就这个问题各方展开了激烈辩论。 更不敢置信的是各大报刊的记者闻风而动,不仅快速围住了警局门口,甚至有闯到审讯室直接对主任长枪短炮。 “等等,记者怎么会这么快收到讯息?来了多少?一个还是两个?哪家报社?”罗县长开始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很多。基本都到了现场。”秘书回复一个职业微笑。 嘶,罗县长不由自主得倒吸一口凉气。 …… 警察署终于等到了上面的指示,暂时把周茂收押,等待查明事由后再行处理。 围堵警局的记者们得到满意的回复纷纷离去,他们要争分夺秒回去赶明天最新的报道! “哼!”老署长朝着副署长冷哼一声离开。要不是这个副署长一直在跟他唱反调,事情能闹成这样吗!年轻人不讲武德! 副署长罗学民不在意得笑笑,眼神流转,这么好的创造政绩的机会他怎么会放过。 更何况他早就看这个署里这个老东西不爽了,老东西真是年纪大了脑子不会转了,还不知道事情一旦闹大牵连开来他这个署长都自身难保! 何况今天的事真是奇妙,这么多记者居然提前收到了周茂贪污受贿的消息?甚至是在他们警察署都还没证据认定的情况下,记者们不假思索认为周茂必然贪污! 这怕是有人在组这个局啊。就是不知道到底是谁?目的是什么?难道真的就是单纯看周茂不顺眼? 罗学民挑了挑眉,不管到底是谁组局,对方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他需要政绩,这可是送上门来的政绩。要是一切顺利的话还能记同样接收了受贿的署长一笔!上面的人不下来,下面的人怎么上去? 周茂贪污受贿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方方面面牵扯很深,但是没有证据,就算他们之前早有觉察,可总不能无凭无据冲到人家家里去抓人吧? 这次小偷事件刚好送上现成的借口,一个彻查周茂的理由。 罗学民细细思索,决定不浪费这个局,晚上就去拜访他的本家堂叔罗县长,探讨探讨之后的处理对策。 像周茂这种害群之马,可当然是要为庆城清扫掉的啊,期间顺便拉下一些同流合污的人也正常吧? …… 这边的赵莲自看到赵全贵被抓后,连忙赶回了家中。 她咬紧嘴唇颤颤巍巍不知道该怎么跟父母说哥哥的事儿。 偷东西是可会被判刑的! 可她要是现在不告诉父母,等警察那边确认赵全贵的身份迟早会找上门来!要是等警察找上门来父母才知道事情始末,一定会打死她的! 越想越气急,她怎么就有个这么不争气的哥哥啊! 第25章 周红正在端着盆喂鸡,看到赵莲双颊泛红满头是汗得进屋,不解得开口询问,“跑这么急做什么?你的工作分配有结果了吗?” 看着赵莲瞬间憋红了眼眶的样子,一股大事不妙的预感涌上周红心头。 “有没有结果你倒是说句话啊!” “妈,哥出事了……” 砰的一声,周红手中的瓷盆摔到了地上,瞬间四分五裂,咕咕咕几只母鸡蜂拥而上疯狂抢夺食物,一时间乱成一团。 …… 霍随从县城回来心情大好,他把从空间悄悄拿出来的一小袋面粉放到厨房。 “妈,我买了些面粉回来,咱有空搞个面条吃呗。” 梁小琴从自留地过来,惊奇得过去看面粉,“这个面粉质量真是不错。” “昂,县城的百货大楼质量是好很多。”霍随随口解释道。 梁小琴不是个扫兴的家长,她是很乐意接受儿子的孝敬,也乐意给儿子做好吃的。在能力允许下孩子想吃点好的这有啥,都给做! “夏天胃口确实是不那么好,妈明天给你们擀面条吃!” 正是母慈子孝的时候,霍志诚阴沉着脸进来,身后跟着拉丧着脸的赵家夫妇。 梁小琴看见赵家这两个不要脸的进来就开始皱起来眉头,张口就要开骂,“哟,稀客啊,上我家来干嘛的?” “二琴嫂,”周红现在也顾不上跟霍母的恩恩怨怨了,一心只想救自己的儿子,“我儿子出事了!求求您家大人有大量帮帮忙……” 梁小琴被周红这个样子吓了一跳,也不跟周红唱反调了,连忙问出了什么事。 周红也说不明白,只知道女儿回来就说赵全贵犯事被抓到警察署了。现在他们夫妻二人是六神无主,只能求到霍志诚这个大队长这里来。 霍志诚将二八大杠推了出来,准备带赵军民去县城警察署问问情况。 赵军民满脸愧疚,他知道自家对不起霍家,人家仁义,还愿意帮他们。 “啥也别说了,快上来吧,孩子的事情要紧。”霍志诚招呼赵军民上后座。 虽然霍志诚一向看不惯赵全贵好吃懒做的做派,但总归也是自己大队里看着长大的,赵家父母又求到他这边,去帮着打听情况也行。 梁小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知道确实是出事了,都乡里乡亲的,小事吵吵闹闹,大事能帮则帮。 周红看着霍志诚跟赵军民远去的背影,心脏担心得绞起。 霍随淡然得看着这一切,挑了挑眉,他是最清楚发生了什么的人了。不过赵全贵属于是罪有应得,让其去牢房里长长记性最好。 第29章 闹大2 霍志诚一直到很晚才回来,一副疲惫的样子,梁小琴给他留了饭,让他赶紧先吃口饭。 快速得扒拉几大口米饭,霍志诚这才开口,“赵全贵这小子该的!” 霍随也跟着坐一旁悄悄听。 “他哪长的能耐!竟然敢去学校偷钱!被抓了个正着啊。” 他们去警察署倒是没被为难,还见到了赵全贵,这小子死鸭子嘴硬,不停说自己无罪,认错态度很不积极,气的赵军民都想进去踹儿子两脚。 他们打听的情况是还在审讯阶段,人会暂时被关押在警察署,允许家属送些日用跟吃食过来。 赵军民千恩万谢,知道自己儿子暂时没遭多大罪,就是不知道后续判刑严不严重? 警察署也没给出确切结论,只让他们回去等消息。 霍志诚当大队长那么多年也是第一回碰上这种事情,只能带赵军民先离开。 赵军民不甘心,想去他小舅子那儿问问,看这个能干的小舅子有没有点关系打探下内部情况。 霍志诚只好陪着他去一趟。 结果吃了好大一顿脸色。 “原来之前赵全贵在外家梨冲大队那边挖沙就不积极,还搞聚众赌博!被工头抓到后开除了,丢了外家好大的脸。” “他那小舅子也很是不客气,劈头盖脸得把赵军民骂了一顿,说他现在还想来求帮忙,门都没有,说赵全贵狗改不了吃屎,就该关几天治治他。” “赵军民被骂懵了,差点跟他小舅子干起来!我瞧着他像是第一次知道自家儿子还聚众赌博。” “我是没脸再待下去,拉着赵军民灰溜溜走的!” 霍志诚一脸晦气的样子,赵全贵这小子平时也看不出来这么不靠谱的样子啊,这是从根子就坏了啊。 梁小琴也是听着一脸不可置信,“这赵家真是烂一窝了!” “这事儿你也别管了,他们自己的儿子自己想办法去救吧!” 霍随为他妈鼓掌,“妈说的对!” 霍志诚了然点头,他也不是啥烂好人,尊重各人命运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 县城大部分居民平平淡淡的一天是从一张早报开始的。 今天市民朋友们发现各家早报新闻都格外热闹,除了第一报刊的城市日报窸窣平常得登报文学外,其他报刊标题跟照片都格外抓人眼球: “周茂疑似贪污犯罪为哪般?”——配上周茂在审讯室惊恐的表情。 “为您揭秘第一中学主任背后的隐秘故事”——附上周茂在学校荣誉墙的照片与入狱照片的对比。 “震惊周茂主任疑似被捕入狱”——加上一群警察围着周茂坐在审讯室的照片。 周茂是谁?怎么今天新闻这么热闹? 有孩子在第一中学读书的家里很快认出了这个周茂,急忙拿给家里人分享。 “这不是教育分配部主任吗?贪污受贿?!” “主任就这个德行啊,这个老头一看就是一肚子坏水!” 就说怎么这几年的工作分配越来越少,肯定是这个周茂搞的鬼!就是他管的分配工作! 要是自家正在读书的孩子上完高中后,工作分配问题还要被各种拿捏,家长们想想就心痛。 更有就是今年毕业的学生家长,就说怎么自家优秀的孩子一直找不到工作,看来是有人在后面搞坏! “这种破坏分子一定要枪毙!” “太坏了,还不知道贪污多少呢!把自家喂得饱饱的,苦了大家!” 众人为今天的爆炸新闻陷入激烈讨论中,这可是庆城第一次大面积报道抓到了大人物贪污受贿嘞,过程还那么稀奇,居然是小偷偷窃了巨额财物导致周茂贪污被曝光! 这足够引发民众的讨论热潮的了。 至于报纸上写“疑似”,那没注意。这人都被抓到警察署了,照片都流出来了,没有比这儿更真的报道了啊! 而一群高中毕业正闲赋在家的学生们看到报刊内容纷纷瞪大双眼,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工作分配明显被坏人带头破坏了公平公正原则,强烈请求重新分配! …… 霍随也拿到了第二大报社朝阳日报的报纸,大队办公室有订购两三家报刊,朝阳日报也在其中,供大队队员们自由借阅。 看到报纸上果然刊登了周茂的贪污受贿案,霍随扬起嘴角,收起报纸,现在只看东风能不能让他如愿了。 …… 霍随将许知意带到房间,先是掏出了二十八块钱让他高兴下。 “那幅绣球花画我送去给朋友了,他相当满意!这是他给的报酬。” 许知意眼眸明亮,开心得接过了“酬劳”,“咦?不是说二十块吗?怎么这里有二十八块。” “这当然是让他加的!那么好的画,二十八块卖给他都是便宜的呢。放心,那小子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钱出得很情愿。”嗯,这个钱霍随是掏的很情愿,他可没骗人。 许知意闻言很是欣喜,这是他的画得到了认可!还为他带来不菲的报酬。 “这些钱都给你!我会慢慢还清手表钱的。” 许知意将这二十八块重新放回霍随手中。 “好。”霍随知道许知意的心意,顺从得收下了钱。 随即开口道,“我跟你邀六幅画好不好?就按28块一幅算。等你画完这六幅画,手表的事我们就两清了!” 许知意诧异得皱眉,“不行,你这是吃亏做生意。” “哪有吃亏?”霍随笑着看向许知意,“知意的画价值千金,我是赚大发了。你难道就不能让我也挂上几幅欣赏欣赏吗?我这人就爱收藏好画。” 许知意说不过他,“你喜欢的话,我送你几幅又何妨,哪里用额外出费用。” “不是这样衡量的。乖,就听我的。” 许知意被这个“乖”说得有点脸红,然后在霍随的能言善辩下最终同意画六幅画给他。 他知道霍随这是在维护他的自尊,一味推却倒是浪费了霍随一番心意。 看霍随确实很喜欢国画的样子,许知意准备多画几幅给他,也当作报答一二,其余的他现在能力有限,日后再找机会报答了。 谈好绘画的事儿,霍随还有件正经事要跟许知意说。 第26章 他拿出高中数学书摆放在许知意面前。 “许知意同志,从今天起你要认真复习高中功课了。” 第30章 竞聘 “你是要开始学高中数学了吗?”许知意笑着看向霍随,他之前答应过教霍随学习的。 “不是我,是你。” “我?”许知意疑惑。 霍随将那份朝阳日报的报纸拿出来,指出周茂被查办的信息给许知意看。 许知意一目十行看完这篇报道,还是不解,“这个周茂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教育分配部主任贪污受贿被查处,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吧,最多也就是感慨一下。 “表面看关系不大,实际暗藏着一个机会……” 霍随解释给许知意听,周茂作为分配部主任,多少工作单位的分配是从他手里流出去的? 现在他被抓到贪污受贿,往小了说是个人作风问题,往大了说就是他经手的工作分配都有着严重失职! “现在那么多等待工作机会的人,他们不会甘心前途被打断,最好的办法就是重新进行工作分配!” “而这,将会是你的机会。” 工作岗位放出来公平竞聘的话,拥有高学历的知青也将会有资格参加! 这是霍随从书上回忆起的片段。 周茂携款潜逃后,他所经手的工作分配查出诸多问题,于是各级部门单位与工厂放出来很多岗位重新竞聘,允许所有符合学历的人员参加。 虽然在选拨上会更多偏袒本市刚高中毕业的学生,但这个举措确实是给了很多本对生活没有希望的人一个机会。 这也是霍随选择提前引爆这个事件的原因。 周茂按原来轨迹应该在两年后才被爆出来,但是霍随等不了那么久了,没有机会就去创造机会。 许知意听得目不转睛,“那会允许知青报名吗?” “知青要是符合条件,凭什么不能报名呢?”霍随宽慰他,“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咱现在多复习知识,要是真的来机会了也能抓住。” 许知意赞同得点头,他高中是以优异的成绩毕业的,要不是家里出事,本来应该去国外读大学的。现在捡起高中知识来也不算难。 “你说的对,不管后面有没有机会参加工作竞聘,重新复习的知识总归是自己的。你也来一起多学习!” “好呀。”霍随答应,轻轻拍了拍许知意脑袋,他一定会让许知意获得一份工作的。 …… 周茂事件在罗县长的意料之外闹得很大,现在出门就能听到群众讨论周茂是多么丧尽天良的声音,搞得罗县长连连下达几道指示抓紧彻查周茂贪污受贿案。 警察署副署长罗学民倒是精力十足,查找出不少相关证据,雷厉风行得带着警队抄了周茂的家,控制住周茂的直系亲属,查获了诸多来历不明的款项和贵重物品。 诸多报社紧跟着观察报道事态进展,导致所有处理此事的众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关于所有周茂贪污腐化的证据摆到了罗县长的办公桌,牵扯出了不少人。 罗县长一一翻看,感慨这老小子能耐很大啊,关系网被拉得很远,警察署署长都在其中!要不是这次打了他个措手不及,没那么容易让他落网。 罗县长咬了咬牙,都已经造成现在这个局面了,为了这次政绩闹大就闹大吧。 随即将此次事件一五一十报了上去,等待上面的最终处理。 …… 而让罗县长现在更为头疼的已经不是周茂的事了,而是学生们纷纷上街游行,请愿工作分配应遵循公平公正原则,希望重新分配工作! 本来工作如何分配下去就是个难题,经周茂的手已经分配出去的工作现在该如何处理?重新分配又该怎么保证公平? 罗县长愁的头都大了,还是秘书的话点醒了他。 “为什么要由我们操心如何分配的问题呢?完全可以考虑让大家竞聘上岗。” 罗县长坐直了身板,这样的先例在别的省市确实是有的,很适合应对他们庆城现在的情况,完全可以拿来用! “前些年已经分配下去的,且现已转正的工作就不进行调整了。这届还没入职的,或还没转正的工作全部收回岗位……” “联合各大工厂学校供销社等需要新鲜血液的单位机构,重新放一批岗位名单出去,联合考察,搞笔试面试竞聘上岗,实行择优录取!” …… 学生们很快就从报纸上得知了这一消息。 “不日将会放出诸多岗位,实行竞聘上岗,欢迎符合条件的人员踊跃报名!” 学生们都开心疯了! 各家父母也是很激动,好岗位一直以来都是稀缺的,自家优秀的孩子或无奈闲赋在家或找份饿不死的工作,现在终于有机会翻身了! 这可是要大量放出工作岗位嘞,之前一个岗位求都求不来,现在有机会还不赶紧上? 除了少部分本来已经获得工作现在被迫取消的关系户,或者还没转正的临时工,大部分得知消息的人都十分开心。 “我的儿,这次的机会你一定要抓住啊。”一母亲对着儿子循循善诱。 “嗯,这是公平竞争的机会!我一定能选上!” 也有担心考试内容与实际运用相隔甚远的。 “好是很好,就是不知道要考什么?” “上面说了根据应聘的岗位来组织考试,估计会考一些相关知识吧。” “哎呀,好紧张,不会大量考的高中的内容吧,怎么办?我基础知识不是很扎实……” “离岗位考试还有时间!赶紧多准备。” 这次是难得的能进好单位获得好工作的机会,大家各自想着自己的情况,决定今天回去就把翻出书本来再看三遍!一定要成功应聘上! …… 沅水大队知青所的众人也很快从报纸上得知了这个讯息。 “工作岗位要大量放出!”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大家全都挤在一起看着最新一期的报纸,被上面报道的消息纷纷震惊。 报纸所说会放出大量岗位,其中包含了生产公社跟各大工厂!这可是相当大的诱惑,谁不想有个轻松能赚钱的好岗位呢? 乡下的日子过得苦,一天天上工换来的工分也仅够填饱肚子,想攒钱过好日子还得有个稳定工作才行。 他们现在面临的困境就是回城无望,被长期在乡下辛苦的劳作生活磨平棱角。要是真能竞选上一个好岗位,日后的生活就有盼头了! “知青可以报名吗?” 所有人面面相觑,内心的激动被泼了盆凉水。 “凭什么不可以,我们也符合学历要求,也是需要工作的人群啊。”齐衡生站出来鼓励大家。 “我们去问问!” “对!去问清楚!” 然后一行人找到了霍志诚。 霍志诚:…… 霍志诚作为大队长,是承担着管理队伍的职责的,他怕知青聚众闹事,赶紧安抚大家,会去公社帮忙询问。公社也是负责这次组织竞聘的单位,肯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才劝着人群散去。 许知意也在人群之中,他现在对霍随佩服得五体投地。 霍随之前竟然仅凭借周茂被彻查的消息就预测到了工作分配问题,真的是太厉害了! 第31章 后悔 “好了好了,别再盯着我看了,快吃吧。”霍随无奈笑笑。 他从空间拿了一包麻花糖带给许知意吃,结果许知意边吃边用惊奇的目光看向他。 “你竟然真的预测到了会有工作岗位竞聘,这也太厉害了。” 之前霍随指着周茂被彻查的新闻告诉许知意将会出现岗位被重新分配的机会时,许知意当时被美好前景说得心动,其实内心还是半信半疑的,但是没想到真的被霍随说中了! “这不难猜啊。”霍随摸摸鼻子,“我之前打听到了赵莲想用两百块去换工作分配机会,既然她能换,别人一样能换!” “可想而知那个主任收受了多少贿赂。他之前做的那些工作安排出现问题,被重新拿出来分配也是很合理的。” 许知意听到“两百块”这个数字,眼神闪烁了一下,“两百块?赵莲家里拿的吗?” “据我所知,以赵家的德性可不会为了女儿掏出那么多钱。” “那这个钱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霍随轻声说道,“就是齐衡生换的那笔。” 许知意沉默了。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是该感慨齐衡生真是情深义重,还是该感谢赵莲,正是因为赵莲的这个需求,才让他能够间接拿回了爸爸的遗物。 如今周茂被彻查,原先的工作分配安排想必全部作废了,不知道赵莲那白得的两百块给出去了没有? 要是已经给出去了就很好笑了,白白搭进去两百块,除了牵扯进这场贪污受贿案中半点用处没有。 第27章 不知道齐衡生知道了会不会后悔。 不过,他们活该! 许知意不再去想别人的事,美滋滋往口里又塞了根麻花糖,这糖糕是用炸的酥酥脆脆的麻花裹满厚厚的糖浆制作而成,一口咬下去又香又甜可好吃了! “这个麻花糖真好吃,你也吃呀!” “我家里还有,这些都是你的。你慢点儿吃,又没人跟你抢……下回我再给你带别的好吃的……”霍随笑眯眯得看着许知意,可真好哄,一点好吃的就能开心一整天。 …… 这边的齐衡生现在确实是后悔了。 在看到报纸上放出的岗位竞聘消息时他是十分激动的,作为一名暂时不能回城的知青,要是能在这边应聘上一份体面的工作也是很不错的。 于是他第一时间就策动大家去找大队长询问知青报考的问题。 得到大队长会亲自去公社帮忙咨询的承诺后他们方才离去。 当然,要是公社给不出令人满意的回复,他们肯定会集结伙伴一起上公社好好得再次咨询。 而等回到知青所,大家平静心情后,齐衡生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之前被他忽视的问题。 那就是,工作岗位为什么会被放出? 然后他的心开始下沉——是因为分配处周茂主任倒台了。 那,为什么会倒台? 贪污受贿被抓。 齐衡生开始额角出汗,他上次给赵莲的两百块钱是不是就是交这个周茂的?! …… 赵莲也从报纸上得知工作重新竞聘消息,她一时之间被惊得不知所措。 周茂主任贪污受贿被彻查?其经手的岗位重新进行竞聘?? 这是谁开的天大的玩笑?! 周主任短短几天怎么就出这么大的事! 那赵全贵呢?赵全贵算怎么回事? 她疯了似的翻找前几天的报纸。 果然在朝阳日报上提到了事情原委——小偷盗取大额不明财物,引发对周主任的调查。 赵莲开始浑身冒冷汗,后背瞬间湿透。 之前她只知道赵全贵因为偷窃被抓,周主任也一起去了警察署。 但是她只以为赵全贵会出事,没想到周主任会因此被拉下马啊! 赵莲只觉得这一切十分荒谬,她强烈不安得啃着指甲,她可是才把两百块交给了周主任啊! 所以现在摆在她的残酷现实是,她不但工作没有着落还被牵扯到贪污受贿案中,家里的哥哥甚至还被扣押在警察署! 头上仿佛有把镰刀会随时落下。 简直是糟糕透了。 然后她很快面临第一重遭难—— 齐衡生跑来向她质问。 …… “之前给你的两百块钱呢?你交哪儿去了?”齐衡生的眼神尖锐,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刻薄。 赵莲咬紧嘴唇脸色苍白。 “是不是已经给了周茂?!那个报纸上说的被逮捕彻查的人?!” 见赵莲低垂得头不说话,齐衡生心中涌上一股无名火。 “出了那么大的事!你第一时间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现在你工作也没落实,相当于白白搭进去两百块钱!” “那可是整整两百块钱啊,你知道这个钱来得有多少不容易吗?你知道我遭受了多少煎熬才换回这笔钱吗!” “早知如此,这笔钱就不该拿出来……现在是半点用没有,反倒惹了一身腥……” 赵莲被念得双眼通红,“早知道早知道,谁能知道会出这种事啊!” 齐衡生被吼得一愣。 “就因为这两百块,我哥都搭进去了!你根本就不理解我的处境、我的苦楚,只会一味来指责我!” “我现在每天都过得好痛苦,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你还这么凶我……”赵莲说着梨花带雨哭了起来,看着特别可怜。 “你刚说你哥怎么了?怎么就搭进去了?跟这个事有什么关系?”齐衡生现在没有半点因为赵莲的哭泣心软的感觉,反倒是脑子很快抓住了一条线。 赵莲被问得哽住,一时间有点心慌,“没,没什么,你听错了。” 她不该口快说哥哥的事,这种事说出来只能让人觉得哥哥愚蠢,何况还跟周茂案件有所牵扯。 她父母最近为哥哥的事忙得晕头转向,要是他们知道是因为她去送两百块钱才导致了这一系列的事件的话,会打折她的腿! 齐衡生皱起眉头,感觉女友确实有很大的事情在瞒着自己。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瞒着我吗?你要是说清楚事情原委我还能帮你一起想办法。” 赵莲咬了咬唇,沉思良久,终究还是缓缓说出了她所了解到的事情,她现在心里承受着巨大压力,确实需要有人分担。 齐衡生听完后睁大了眼睛,他是真没想到赵莲哥哥还能跟这场周茂贪污受贿案扯上关系! 第32章 要求 霍志诚还是说话算话的,他这天一大早就来乡镇的生产公社替知青们打听岗位竞聘的要求。 “老霍,不瞒你说,你这是第六波来打听的了!” “那些小年轻们也都不容易,你要是有什么消息就透露一点嘛。” 霍志诚找的是宣传办事处的李国才主任,他们也是老熟人了,互相之间还是有几分面子情的。 “唉,我们这儿也是在等通知嘞,上面的人还没个准话,我哪里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啊。”李国才皱眉。 霍志诚也知道他的难处,随即说道,“那你帮帮忙把这情况报上去?” “还用你说,我前两天就已经上报了,这不是还没具体消息传下来嘛……” 李国才也无奈,工作竞聘是是件关乎很多人的大事,早在得知会进行岗位竞聘的那天起,陆续不断的或大队书记或知青都来公社寻问岗位报名要求、岗位信息情况等。 这他也不知道啊!面对那么多人的咨询,他愁都头都大了,不断承诺过几天有了具体消息后第一时间通知大家,这才好不容易把一波波的人安抚了回去。 但要是一直没个准确回复给出去,他也怕引发群众对抗情绪,激发干群矛盾嘞。 “李主任!李主任在吗?有最新通知下达了!”宣传部的小王小跑进来,看到李主任,高兴得递给他一份盖了红章的通知。 李国才急忙接过来,“是新下发的岗位竞聘的通知吗?” “是的!知道领导您这边着急看,我一接到通知就给您送来了。” 李国才快速看完了通知内容,心里瞬间有底了,他对霍志诚笑道,“老霍啊,你这下可以放宽心了。” “收到上面通知,岗位信息会在后天统一放出来,招聘要求也会附上。到时公社的公告栏会把公告贴上!允许所有符合条件的待业青年报名,知青也是包含在其中的。” “真的啊?那可太好了。”霍志诚也真为那些小年轻感到高兴,这次报名的条件如此优渥,对很多人来说是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了。 …… 霍志诚怀着激动的心情回到大队,第一时间就召集了知青们,告诉了他们这个好消息。 “大队长,这是真的吗?知青也符合报名条件?” “确定了吗?大队长。” 一双双期盼的眼神纷纷望向霍志诚,生怕他说一句这是玩笑话。 “这事儿我骗你们干嘛。过两天岗位报名通知就会陆续下达到大队的,到时报纸上也会刊登,大家都能看到的!” “我在这里多说一句啊,大家报名的时候要考虑好清楚自身情况,绝不能引发家庭矛盾啊。按照规定,已婚的青年男女要在取得伴侣同意的前提下才能报名!” “这次竞聘,是绝对公平公正的,等岗位消息下来了,考虑好想要报名的人再来我这里登记!” 霍志诚其实内心也是有点担心的,有部分男同志有妻有子,要是选择了远离这边的岗位,那不是害人家家庭分裂嘛。 还有一点他不好说出口的是,嫁人的女知青,可能就算自己想报名岗位,婆家和男人不一定会同意,这就要她们自己去协商了。 大队能出面帮忙劝解,但是最终还是要靠他们自己。嗐,这都是各人当初的选择,如今也只能他们自己承担。 人群中的苗露听了霍志诚的话脸色一僵,她是很想报名的,有好的岗位谁会不想要争取? 但是,她婚事已经定下来,下个月就要办酒席了,不知道婆家那边能不能同意她去参加工作竞聘? 霍随也拉着许知意在人群中。 “我说得没错吧,机会这不就来了嘛。”霍随拍了拍许知意的后脑勺。 “嗯!”许知意双眼亮亮的。 齐衡生侧过脸想去看许知意,被霍随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得挡住了。 齐衡生皱眉,许知意早出晚归的,他们同在知青所也没能打几次照面,他想找个和许知意缓和关系的时机都难。 第28章 现在他只觉得出售那块手表是他前半生做的最错的决定! …… 几家欢喜几家愁。 赵家父母因为儿子被扣押到警察署的事情,到处去求情托人打听,忙得着急上火,也就没功夫在意别的事。 而关于赵全贵的处罚也终于出来了。 “什么?要判三年?”周红一口气没提上去,差点栽倒在地。 “还没判呢,我打听清楚了,咱儿子罪不算重,倒是也有减刑保释的法子,”说到这里,赵军民愁眉苦脸得叹气。 “但是要出两百块的保释金!” 周红倒吸一口凉气。 “家里哪来这么多钱!” 周红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转向一旁神色不定的赵莲,冲上去紧紧拉住了她的手。 “小莲,妈知道你有这个钱的对不对?你之前说找工作要两百块钱,是不是筹到了?” “工作的事不急,救你哥哥要紧!” “妈求求你了,先拿出钱来救救你哥哥吧……” 赵莲心脏直跳,“妈……我也没钱了,钱已经给出去了……” 周红脸色微变,“那能不能求求人家把钱拿回来?” 看赵莲还是很为难的样子,周红咬了咬牙,“那你工作定下来了没有?能不能找单位领导预支工资啊?” “我听人说家里有困难是可以向单位预支工资的!你要不好意思开口,妈去跟你领导说……” 赵莲神色复杂,见再也瞒不下去,只好承认,“那笔钱没有了,工作也没有了。” “你说什么?什么没有了?!” 赵莲当时只跟父母说了赵全贵去学校偷窃被抓的事,别的也没敢多提。 赵家父母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周茂案硬是没想到会跟自家儿子扯上关系。 所以两人现在也只知道自家儿子是因为在学校偷窃被抓的,其余隐情一概不知。 周红死死抓住赵莲的手臂,愤怒的眼神瞪着赵莲,手掌力气大到赵莲感觉到了指甲深入皮肉的疼痛。 一股愤然涌上赵莲心头,“没有就是没有了!你们竟然都不知道赵全贵那天就是跟着我去的学校!我前脚欢欢喜喜交了择业费,后脚他就去主任办公室偷了个干净!这才导致他被抓的!” 赵莲将压在心底的话吼了出来,她这些天的惶惶不安终于是找到了发泄口。 齐衡生已经帮不了她,现在也没人能再帮得了她了。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她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了。 “而他偷的那个人,就是现在外面议论纷纷的周茂主任!” “因为款项不正常,周茂主任被彻查了,所谓的工作安排现在早就是笑话了,我之前交的两百块全打了水漂!” 赵军民被女儿说的这爆炸信息震惊到哑声失语。周红也是颤抖着手,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 赵莲看着周红心态崩溃的样子突然笑了,“您的好儿子,自己把自己送了进去,也断送了我的前程。现在还要我想办法去捞他,呵呵,怎么捞?他值两百块吗?”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打在了赵莲脸上。 第33章 报名1 工作岗位的报考信息果然很快出来了,不仅县政府门口贴上了公告,各个生产公社的宣传板也贴上了,每处公告刚被贴出去无不例外围上来一群人。 “岗位信息真的出来了!好多可以报名的岗位!” “哎呀,我想让我家孩子去供销社,怎么只招五个人……” “工厂也放出了很多岗位嘞,这次足足有招几百号人!只要初中学历的都可以报名!” 这次进行工作竞聘的岗位总共有1217个,基本报考要求就是初中及以上学历,身体健康,25岁以下。 城市户口的需获得所在街道办同意,农村户口的需取得大队同意。有特殊用人需求的技术岗位会进行另外标注。 这已经是很松快的招聘条件了。 不少看到有心仪岗位又符合报名条件的人,他们第一时间往家的方向跑去,赶紧去街道办领报名表! …… 沅水大队的知青们是从报纸上看到岗位信息的,比第一时间就看到公告的人晚了一天。 但还好报名截止日期是在六天以后,他们还有充足的时间考虑岗位填写报名表。 霍志诚也是赶紧跑公社拿回了一沓报名表,马上分发给大家。 “报名表有限,岗位信息都想清楚再填!上面尽量不要有涂改痕迹啊,填完后再交到我这里来。” 这份报名表要盖上大队公章才能起效,只要是合理合规的报名,霍志诚是不会在这上面为难大家的。 符合条件的知青纷纷涌上前去拿了报名表。 还有好些年轻的队员也拿了,他们是有初中文凭的,想报名工人。 霍志诚都一一给了报名表。 …… 许知意看着报名表有些迷茫,他还不晓得报考什么岗位好,于是征求霍随建议。 霍随拿到了份朝阳日报,上面有所有的岗位信息,他陪着许知意一起挑选。 快速浏览岗位信息,霍随突然注意到了一个好岗位,“可以去这里。” 许知意朝他所指的位置看去,“这不是第一中学吗?周茂之前任职的学校?” “没错,就是它。”霍随分析给他听,“这个学校经过周茂事件后确实现在名声不太好,但也正因为周茂事件被裁掉一部分人,空出来一些还不错的岗位。” “这个岗位就很适合你——图书管理员。” 许知意以前读书的时候基本没去过图书馆,对图书管理员的职责也不太了解。 “这个我可以胜任吗?” “当然,”霍随笑了,“工作很简单的。应该就是日常整理下书籍,登记借阅情况之类的。” “薪酬可能不会太多,但最大的好处就是清闲了,你会有足够的时间去看看书、画画,平常也不会有太多人打扰你。竞争肯定也小很多。” 听了霍随的分析,许知意顿时觉得这个岗位确实是很适合他。 “听着很不错!我想报这个。” 许知意也不是个磨叽的,随即就开始填写报名表。 霍随在一边帮着核对信息。 现在是72年,离高考恢复还有5年时间,让许知意去个清闲的岗位挺好的。不仅能从繁重的劳作中解放出来,而且能拥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与空间。 许知意喜欢看书、喜欢画作,这都需要安静的环境,没有比图书管理员更适合他的职位了。 “不过,我要是录上这个岗位了,那你呢?”许知意填到一半,转头看向霍随。 他要是真去县城学校了,是不是就很难见霍随一次了?突然间他也没那么想要所谓的好岗位了。 …… 这边的齐衡生,刚从大队借阅室出来,大家伙儿都在这边查看报纸上刊登的岗位信息,聚在一起讨论得热火朝天。 齐衡生倒是没有半点选择困难症,他只一眼便决定报名所属的生产公社。 只招两人,想必竞争会十分激烈,但他内心无惧,好岗位才值得去争不是吗? “生哥……” 赵莲特意找机会堵住了齐衡生,她眸光盈盈,一时间心头漫上无尽的委屈,忍不住想扑到男友怀中寻求安慰。 齐衡生被赵莲的投怀送抱冲退了半步。 “这边经常有人来往,要注意点影响。” 齐衡生拉开了赵莲。 赵莲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温柔小意起来,“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们好几天没见了,我也是太想生哥了……” 自那次齐衡生得知两百块打了水漂、赵全贵还被扣押在警察署后,齐衡生表面说着没事大家一起想办法,后续几天再也没主动找过赵莲,甚至有点不自觉得回避起赵莲。 赵莲知道这不能怪齐衡生,但内心还是忍不住失落。 “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我哥哥罪名不重,一个月后就能出来了。” 是的,赵家父母凑齐了两百块赎金。 在扒掉所有女儿的身家后。 —— 赵家是有三个女儿的,上面两个姐姐比赵莲大好几岁,早早嫁人了。 当初是一个三十六块,一个三十八块的高价彩礼嫁出去的。出嫁前以泪洗面的两个女儿,嫁人后相夫教子日子过得还行,对娘家的怨气也就散了。 发生那么大的事,周红自然是要去女儿家借钱的,两个女儿没办法,一人出了十五块的贴己钱。 对于赵莲这个“惹事精”,周红是怨恨的,狠狠教训一顿后,将赵莲积攒多年的积蓄全都拿走不说,又把赵莲房间能卖上价的衣服饰品书本全都拿去或卖或当。 赵莲拼命拦阻也无济于事。 没想到单在赵莲这里就凑到了六十块钱! “天天跟老娘哭穷!没想到你这个丫头片子才是最滑头的!” 第29章 周红愤愤不平,气不过又狠狠扭了赵莲的耳朵。 赵军民也很惊讶这个女儿的身家如此丰厚,不过现在救儿子更要紧。 赵家父母这些年的存款有八十来块钱,加上三个女儿凑的九十块,再卖掉所有的鸡,又跟小舅子好说好歹借了一点,总算是凑齐了两百块钱。 怕儿子被抓这件事影响以后娶媳妇,赵家父母做这些事都是悄悄进行的。 霍家人虽然知道内情,但他们都不是喜欢去说人是非的,暂时也就没什么人知道赵全贵进去了。 可算凑齐了两百块的赎金,赵全贵一个月后便能被放出来。 —— 赵莲担心齐衡生因为哥哥的愚蠢对她有意见,特地跑来告知齐衡生这个消息。 “哦。”齐衡生表示知道了。 赵莲沉默了。 “你都不关心我最近过得怎么样吗?” 以前的齐衡生可是有颗糖都会想留给赵莲吃,对赵莲嘘寒问暖无比贴心。 齐衡生轻叹口气,“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趁着这次大规模竞聘,去考个好岗位。” “供销社、生产公社都有很多好岗位,甚至工厂都是不错的选择。你的工作分配虽然没了,但是同样去参加工作竞聘是没问题的。” “不要再纠结你哥哥的事了,他自有你父母去关心。” 赵莲听得内心一颤,确实,她应该多考虑考虑自己的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第34章 报名2 霍随一回家就瞧见有个背对着门跟梁小琴愉快交谈的人,梁小琴脸上乐开了花。 “三弟!”来人听到动静转过身,高兴得跟霍随打招呼。 “大哥!你回来了?” 正是霍连兴从县城回来了。 霍连兴笑着拍拍霍随的肩膀,“我可是特意为你回来这一趟的。” 梁小琴去厨房做饭,让兄弟俩慢慢聊。 大儿子匆忙回来一次,梁小琴也没来得及提前准备什么,还好家里还剩一小块腊肉,搞个野葱炒腊肉,再炒个鸡蛋,也有两个荤菜了。 “来,我们坐着聊。” 霍连兴这次还是请假回来的,他是为了这次工作竞聘的事。 “我在厂里也都听说了这次工作竞聘的事,我们红砖厂可是这次招聘的大头,招五百多号人呢。” “我这次回来也是想问问三弟的想法,想不想报我们红砖厂?” 红砖厂作为庆城的第一大厂,福利待遇是很不错的,要不是刚好碰上这次大批招聘的机会,平常时候想进是很难的。 “我当然是想报。”霍随是想过报红砖厂的。 之前许知意问他的打算,他就坦诚说了自己也会报个工厂的岗位。 他其实对去哪儿都无所谓,但是要离许知意近一点的话,能去县城的工厂最好不过的。 “三弟有这个想法就好,”霍连兴接着说,“我们厂子一共十七个车间,我是在第五车间。不过,我建议三弟去报名第七车间。” 每个车间都多多少少放了一些岗位出来,标的基本都是技术工。 但其实被真正招聘进去之后,干的都是打下手的活儿,起码要两三个月后才会由车间长分配确切的岗位。 霍随疑惑望向霍连兴,去第七车间有什么说法吗? “不瞒你说,第七车间的小组长王进军是我朋友,我们前段时间一起喝酒的时候,他无意中透露出一个消息——” quot;厂里订单量多,车队不够用,正在考虑组建一支新的送货队。而新车队队长就是第七车间的车间长!他有意向在第七车间多抽几个人进车队!quot; “那可是车队啊,工资待遇都是最好的。虽然咱们也不一定能进去,多几分机会总是好的……” 霍随听着已经是双眼发亮了,这真是瞌睡了来枕头! 他的空间里有那么多米粮物资,但是在这个食物按供给分配的时代,突然拿出大批物资肯定是不正常,指不定要被抓起来。 要是能加入一个车队的话,他就能够去其他地方销货,不仅大大减少了暴露风险,也为自己的物资打开新销路! “谢谢大哥!你这个消息来得太及时了,我也正思量报名岗位的事儿。” “大哥也只是透露一个消息,接下来还要靠三弟先录取进来。咳,只要你笔试能通过,面试都是厂里自己组织的,大哥会去找找第七车间的熟人。” “那就提前谢谢大哥了!” 很快便开饭。 饭桌上梁小琴听了老大为弟弟的筹谋心情很是不错,“要是老三真有这个运气进车队,那真是吃喝不愁了。” 货车司机可是人人羡慕的岗位,一个司机养活一家老小那是绰绰有余。 霍志诚也很是满意,“老三正好是符合报名标准的,我那儿还有多的报名表,等会儿拿一份给老三。” 就算进不去运输队,在红砖厂当个普通工人也是很不错的,正式工的月薪起码三十块以上呢,比在地里扒粮食强。 一家人随即边聊边吃,氛围很是愉快。 …… 霍随吃完饭便去找许知意告诉他这个消息。 许知意自己的报名表填到一半就不填了,非得要等霍随确定报名岗位再一起填。 霍随本来也是想打听一下哪个厂子离学校近一点,再报名哪个厂子。 霍连兴带来的这个消息简直是及时雨了。红砖厂本来就在霍随的备选名单上,要是还能有机会进车队,那二话不说选红砖厂。 “真的?你确定报红砖厂了?”许知意问道。 “没错。我大哥带回来的消息,进红砖厂有机会能去车队。我想试一试进车队。” 许知意点点头,“能去车队自然是挺好的。” “现在放心了吧?我等会跟你一起填报名表。” “嗯。”这还差不多。 “考试前我会监督你一起学习的。虽然不知道笔试具体会考哪些知识,左不过初高中的内容,你可一定要考过。”许知意补充道。 “好。”霍随笑着答应。 见许知意这会儿心情不错,霍随掏出两颗搓洗得干干净净的毛桃给许知意吃。 这是霍连兴带回来的。这年头的毛桃都是自家种的,没育种没打药,果子虽然小,但是熟了后的很软糯香甜,吃起来有很浓的桃子香味。 霍随特意挑的两个最大最红的,每个有鸡蛋大小。 “你尝尝看,我哥拿回来的毛桃,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嗯……有点儿酸。”许知意咬了一口,被酸得微微皱眉。 “很酸吗?那这个你别吃了,等放几天熟透了我再拿给你吃。” “没事,酸的也好吃。” …… 这边霍连兴被母亲送出门,他是自己骑了自行车来的,回去也方便。 梁小琴拿了不少鸡蛋跟菜给他,妥帖得放在筐里,又帮着固定在自行车后座,捆了好几圈。 “慢点儿骑,别把鸡蛋都碰碎了。” “知道了,妈。”霍连兴跟母亲挥手告别。 他还没骑出多远,便看到了不远处树下的霍随。 霍连兴正想喊三弟,然后就看见自家三弟巴巴得掏出桃子给旁边的人吃。 哟,这是找的新对象? 霍连兴是知道三弟之前对赵莲一往情深的,但是他跟母亲的想法一样,觉得赵莲这种姑娘,三弟把握不住。 所以从母亲那儿得知三弟跟赵家的婚事吹了,霍连兴还真有点为三弟高兴。 考虑三弟对赵莲的感情,霍连兴担心三弟只是表面放下,心里压抑,想着要不要私底下安慰安慰失恋的弟弟。 这下可以不用安慰了,这小子敢情又找了个新对象啊! 离得远霍连兴没看清对面人的长相,像是个文文静静的漂亮人儿。 瞧见霍随那殷勤的傻样,霍连兴摇摇头,也没去打扰他们,骑车走了。 第35章 笔试 这次的工作竞聘是大事,大家都很放在心上。 霍志诚在报名截止日期的前一天便喇叭通告大队,让还没交报名表的抓紧时间交,明天就要统一上交报名表去生产公社了,过时不候! 苗露赶在最后的这个下午跑到大队办公室递上了自己的报名表。 霍志诚看了苗露一眼,低头核对报名表上的信息。 在看到婚配情况填的已婚,并且在大队审核意见的一栏里有李望生同意的签名后,霍志诚这才收下了她的报名表。 这位苗露同志之前就来交过一次报名表的,但是报名表上婚配情况写的未婚,当场被霍志诚拒收了。 虽然苗露跟李望生还没办酒席,但是结婚报告早已经在大队打过了,这怎么能算未婚呢? 所以霍志诚让苗露重新填一份报名表,要如实写明婚姻情况,并且要配偶签字同意她的报名,不然报名表不予通过。 为这事苗露当场还跟霍志诚闹了起来,不过霍志诚可不是会在原则问题上让步的人。最终她还是拿着一份新的报名表走了。 第30章 “这份可以通过了吧?”苗露脸色沉郁。 李望生母亲是极力反对苗露报名工作竞选的,觉得女人一旦有了工作,心就不在家里了。不管苗露怎么解释自己会以家庭为重都不听。 为了让李望生能在报名表上签字,她这几天又是低三下四得说好话,又是承诺以后工资会交到家里,这才让李望生松口。 要不是……要不是结婚报名已经打了,苗露都想悔婚了。但是不行,真悔婚她的名声就败坏了,就在大队没有一点退路了。 好在霍志诚也没继续为难人的想法。 “可以,这份通过了。苗露同志请见谅,大队也要对报名表填写的真实情况进行核实。” 尤其是那些已婚的知青,霍志诚会额外关注。这真不是霍志诚小心眼针对他们,实在是被那些一有机会往上爬就抛妻弃子的青年搞怕了。 苗露听明白了大队长的言外之意,这是怕她弄虚作假又怕她生事呗,她嗤笑一声,“大队长您说了算,想怎么核实就怎么核实。” 说完转身离开。 然后在门口碰上了匆匆忙忙赶来交表的赵莲。 双方对视一眼,内心都在想:没想到她也在这个时候来交…… 不过她们也不熟,互相点头算是招呼,擦肩而过。 赵莲是在家纠结填报了几天才最终决定报名供销社的。 这些天赵莲在家里待的格外压抑,就因为之前父母在她这里凑到的六十块钱! 母亲指责她明明有钱为什么不主动拿出来救哥哥,天天在家里骂她白眼狼,还把越来越重的活儿推给她干,不干不给饭吃,让她一天下来不得空闲。父亲也只当听不见看不到。 赵莲只能咬牙抓紧把活儿干完,每天趁着还没完全天黑的空档悄悄查看岗位填写报名表,精力衰竭到崩溃,好不容易赶上最后一天填完报名表。 霍志诚倒也没为难她,看过信息没问题后就收下了。 …… 很快所有的报名表汇聚在县政府办。 罗县长也没想到最终收集上来的报名表居然有上万份! 这……真没想到群众反响如此热烈! 这事办好了可是妥妥的政绩啊! 他将这次工作竞聘的重视程度再度拔高。 “高秘书,通知下去,一定要认真审核严格把关,切实将这次的竞聘办好!” “任何打破公平公正原则的人一律严惩,绝不姑息!” …… 这次竞聘的笔试很快到来,考场安排在了县城的几所中学里。 沅水大队恰好被分配在第一中学。 考试时间定在十点,这也是为了让偏远地区的考生能有时间赶来县城。 这天一大早,霍志诚就跟队里的老把式马二麻子一块儿赶着大队的两辆牛车,送所有参加考试的人去县城。 一辆牛车要挤着坐十几号人,道路坑坑洼洼,一路上摇晃得众人难受。不少人将羡慕的目光转向了一旁。 是的,霍随骑上了家里的二八大杠,搭上许知意轻轻松松,也不用跟一群人挤在牛车上了。 齐衡生和赵莲为了避嫌是分开坐的两辆牛车,他们皆是目光复杂得投向霍随与许知意。 还有两道目光掺杂在人群里格外醒目,一道来自苗露,一道是张云霞,至于这一刻她们在想什么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有人忍不住悄悄得说起了酸话。 “许知意可真是幸运!” “就是就是,霍随处处护着他。” “他也是运气好,搭上了大队长一家……” “真不明白霍随怎么就对他那么好……” 旁边隐隐约约传来的风言风语霍随毫不在意,但他怕许知意听了心情不好。 “抓紧点,我们要加速咯。” 说着,霍随飞快蹬了起来,一下子就将两辆牛车远远得甩在了身后。 …… 到了第一中学,将考试证明一一分发到大家手中,霍志诚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大家都要好好考!” 霍志诚好人做到底,会在学校门口等大家考完,用牛车搭大家回去。当然,也可以选择自由活动,今天一整天都是大家自己的。 众人谢过大队长后纷纷排队进学校。 霍随是跟着许知意一起进学校的,他们去看考场安排,很快找到了两人的名字。 许知意在一楼2号考场,霍随在三楼18号考场。 “考完后在教室门口等我,我来找你。” “好。”许知意答应。 霍随又帮许知意检查一遍文具,这才放心去找自己的考场。 …… 只考一门,一张试卷囊括了语文数学政治地理等方方面面。 不过题目的难度嘛…… 霍随挑了挑眉,数学最难的一道是解二元一次方程,语文考的是词语解释,还有很多常识题。 霍随上一世好歹也是本科毕业的,这点东西还是手到擒来的。 他自信满满写完了试卷,一看教室挂着的时钟才过去半小时,而这场考试可是要进行两个小时的…… 周围人还在奋笔疾书,旁边的小胖子更是已经抓耳挠腮满头大汗了。 为了不那么引人注意,他还特意改错了两题。做完这一切时间都还早,规定不能提前交卷,霍随只能无聊得发起了呆。 不知道知意考得怎么样了? …… 好不容易挨到考试结束,霍随交完卷后马上冲出教室去找许知意。 他一眼就瞧见了熙熙攘攘人群中的许知意。 许知意朝他笑,周围的一切都明媚起来。 “你考得怎么样?” “你考得怎么样?” 两人同时开口,都是笑了。 “我可是一题没漏全都做完了,相当满意自己的表现。你呢?”霍随抢先道。 “能做完很不错,看来之前的补课半点没浪费。我也还好。” 之前许知意帮着霍随过了一遍初高中的基础知识,又重点教了一些做题思路,他担心霍随在考场上会记不住,好在效果不错。 霍随带许知意往学校门口走,一路上都是在谈论考试题目的声音。 “这次考试太复杂了,考的知识太多了。” “就是啊,我都没做完。” “我在最后几分钟才填完的。考场的老师很严格,时间一到就收试卷。” “唉,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及格。” 听着大家的唉声叹气,霍随都很惊讶自己的水平原来这么高的吗?这让他瞬间对这次考试结果信心满满。 第36章 结果 霍随跟许知意出来的时间还算早,大部分人都还在后面。 霍志诚跟一起驾车前来的马二麻子把牛车停在学校门口不远处,正探着脑袋在人群里张望,看见两人连忙挥手示意。 考到现在肚子已经是咕咕叫了,霍随也不是个亏待自己的人,于是跟霍志诚说了一声,准备和许知意在县城逛逛,晚点再回去。 霍志诚欣然同意,还想掏点钱让儿子先去吃个饭。他们则接齐人回家就能吃上饭。 霍随拒绝了,他是带了钱票出来的。 “我到时带点盐回去,妈昨天还说盐罐都空了。” “爸,你跟马二叔回去的时候驾车慢着点儿。” “我们先走了,回见!” 随即霍随载着许知意离开。 “老霍,你这儿子行事有张有弛,一看就了不得啊,这次肯定能榜上有名!”马二麻子恭维道。 霍志诚听了眉目飞扬,“哪有哪有,谬赞了!这臭小子还差得远呢。” 赵莲的考场离门口不太远,她走过来的时候,正看见许知意坐在霍随自行车上一起远去的背影。 赵莲心里感觉不是滋味,装作自然得询问一旁的霍志诚,“霍叔,那离开是三哥吗?他不跟我们一起回去?” 霍志诚瞥了她一眼,“他有事。” “这样呀,是带着许同志吗?三哥跟许同志关系真好啊。这个点不会又是三哥请客去吃饭了吧,三哥对朋友真是没得说……” “你有事没有?”霍志诚打断她,“没事就站一边去,挡道了。” 赵莲尴尬得退到一边。 “哎哎,别站牛前面!”马二麻子皱眉。 赵莲脸色瞬间又红又紫,再次退去更远。 …… 霍随带着许知意来到国营饭店。 上次去黑市换的肉票还有不少,霍随点起菜来也不客气,要了一份回锅肉,一条红烧鲤鱼,一道酱烧茄子,再来个清炒土豆丝。 他还想要再点些什么肉菜,被许知意制止了,他们两个人吃这么多完全够了。 其他菜也就算了,一份回锅肉可是要一块六毛钱不说,还要出半斤肉票。肉票稀有,不能一次就嚯嚯干净。 “好吧。再来两碗四两的米饭,两瓶橙子汽水。” 饭菜还要一会儿,两瓶汽水很快被服务员放到餐桌上。霍随很顺手得打开一瓶推给对面的许知意。 第31章 “这几天辛苦你帮我补课了,好好犒劳你。” 虽然霍随其实对这些浅显的知识了如指掌,但是许知意不知道啊。 自从知道工作竞聘以来,许知意很认真得每天帮霍随总结归纳了初高中课程重点,又细致教导他如何应对各种题型,费了不少心。 “这没什么,等真正录取了岗位才值得庆祝。” “也是,那到时候我们再庆祝。”霍随是很有信心两人都被录上的。 等香喷喷的回锅肉端上来,霸道的肉香把霍随都香迷糊了,油汪汪的肉啊! 霍随立马给许知意夹了一大筷让他多吃点,许知意也礼尚往来夹给了霍随,两人相视一笑。 …… 在群众期盼的声音中,试卷以最快的速度审阅完成,然后将成绩下达到了各个生产公社。 得到消息的霍志诚紧赶慢赶得来公社抄成绩单。 他挤在一群大队长中间快速得翻找沅水大队的成绩。 霍随——88分。 霍志诚睁大双眼,不确定得看了一遍又一遍,真是他儿子!他就知道儿子可以的! 霍志诚按下激动的心情,知道儿子这只是笔试过了,后面还有面试,还是低调为好。 而等霍志诚安下心来再次翻看成绩,许知意100分的满分成绩映入眼帘。 霍志诚又是被震惊,真不愧是儿子认定的朋友,有这么个优秀的朋友在身边还怕儿子不上进吗? 沅水大队的总体成绩还算不错,霍志诚喜滋滋得将众人成绩抄录完毕,反复检查没有错误与遗漏后才离开。 …… 霍志诚将成绩单贴在了大队办公室门口,众人纷纷围成一团看成绩。 “成绩在60分以上的就可以进面试了,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么多分……” “我看到我的了!67!我进面试了!” “别挤我!我看看我的……” 除了查看自己的成绩,最令众人惊讶的就是许知意了,居然考了100分!可真是厉害! 有许知意这100分的珠玉在前,第二名齐衡生的98分自然被人忽视了。 齐衡生也不在意,笔试只是获取资格的第一步,后面的面试直接是各单位自行组织自行筛选录用,那才是起至关决定作用的。 齐衡生当时去交报名表的时候,趁着霍志诚出去的空档,翻看了大家报名的岗位。 看到许知意报的学校图书馆管理员,齐衡生很是不解与疑惑,不知道许知意怎么想的,大好年华报个如此清闲没有进步空间的岗位。 不过他也没有去提醒许知意的打算,毕竟路都是自己选的。 赵莲也在人群之中,看着自己那71分的成绩咬紧了嘴唇,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连霍随都比不上!霍随这家伙居然有88分! 怎么可能?霍随是不是作弊的? 按下焦躁的心,赵莲只能一遍遍安慰自己,这只是小小的笔试,后面的面试才是重点,她一定能翻盘,一定能! …… 报名了13000多人,进面试的不足4000人,但是更为残酷的是只招1217个岗位,所以还会刷下去一大波人。 面试很快如火如荼的展开,每个单位组织面试时间不太一致,需要自行前往。 这次工作竞聘有一点好处,就是面试通过被录用的人会当场就拍板,这也避免了一些后期的徇私舞弊行为。 霍随跟许知意面试的时间是同一天,他先送许知意到学校。 图书管理员这个岗位本来报名的人数就寥寥无几,还只有许知意一个考试合格进了面试。 面试负责人看到了许知意的笔试成绩很是震撼和惋惜,表示以他这个成绩完全可以去竞争待遇更好的岗位。 其也是在暗示许知意可以申请调配去参加学校其他岗位的面试。岗位在还没定下之前是允许人性化调配的。 许知意倒是没什么后悔的,岗位好不好也是看人来的。他委婉谢绝了负责人的好意,坚定选择当一名图书管理员。 负责人叹息,给他通过了。 …… 这边霍随来到红砖厂。 红砖厂招聘的人多,通过笔试的人也多,吵吵闹闹得聚在一起。 各个车间的车间长来到了现场,组织秩序,将众人按其报名的车间分配好,由对应的车间长亲自面试挑选人。 第七车间的车间长雷向前是个皮肤黝黑的精瘦汉子,他面试只提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报名第七车间?” “因为七是我的幸运数字。”霍随答道。 雷向前爽朗得笑了,有意思的小子,给霍随打钩通过。 …… 随着时间的流逝,各单位组织的面试陆陆续续落下了帷幕,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这次声势浩大的工作竞聘,整个沅水大队只有寥寥几人应聘成功。 其中知青所就占了四人。 一个是许知意,顺利聘上第一中学图书管理员;一个是齐衡生,险险打败对手进了生产公社;一个是张云霞,成功进了服装厂。 最后一个爆了个大冷门,是王爱玲。这个平时并不起眼的小姑娘,入选了县里的文工团。 第37章 请客 招聘结果震惊了所有的知青们。 他们中符合报名条件的基本都去参加考试了,十来个知青里也只有四人录上。 羡慕情绪在知青所里蔓延。 “齐同志你也太厉害了,就招两个人的生产公社都被你冲进去了。” 钱孝海跟齐衡生关系好,虽然遗憾自己没能录上,还是很真心实意得为兄弟高兴的。 “运气好。”齐衡生淡笑。 “齐同志笔试可是98分!是实打实厉害啊,岗位也选得好!” “我也觉得。虽然许同志同样是竞聘成功了,岗位嘛,实在是一般。” 众人提起许知意,都是不明白许知意能考100分的成绩去报名什么岗位不好,怎么就去当了图书管理员? “可能许同志有自己的想法吧。”齐衡生道。 大家笑了笑,将话题转到另两个应聘成功的女同志身上。 “爱玲同志真是令人震惊,竟然录上了文工团。” “云霞同志录的服装厂也不错,但比起爱玲同志还是稍逊一筹了……” 录上文工团的王爱玲,一举成为男知青们心中的焦点。 那可是文工团,在所有岗位中也是天花板级别的了。 能进文工团的女同志绝对是不愁吃喝不愁嫁的,他们谁也没料到自己身边就有姑娘能成功进了文工团! 虽说王爱玲同志现在还是单身,但人家一进文工团就是香饽饽了,他们现在与人家已经是天差地别了。说不遗憾是假的。 …… 女生寝室这边, “爱玲,你怎么考上的?” “是啊,你这才是不声不响干大事呀。” 王爱玲被几个姐妹围起来羡慕得调侃,她有些脸红,“也没有说得那么厉害。我只是去试试的,没想到真的被录上了。” 张云霞也很是羡慕,她报的服装厂足足招百来号人,招的多参加面试的也多,她也是凭借出色的相貌与口才脱颖而出的。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幸运的了,没想到同一个寝室的室友更优秀。 刘美丽有些黯然,知青所就四个女同志,王爱玲跟张云霞都考上县城的好单位即将离开。 剩下的苗露办完婚礼也会去婆家居住,岂不是以后知青所就她一个女同志了?她要不要也找个依靠? 张云霞想起什么道,“我这边五天后就要去厂里报到了,爱玲你呢?” “我也差不多的。真要走了还有点舍不得这里。” “没事,以后我们有机会还能在县城遇到呢。”刘美丽安慰大家。 “就是呀,可不能忘了我们啊。”苗露微笑着参与话题,眼眸深处流露出不甘神色。有了稳定工作的两人想必很快就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吧。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却还是落选了。之前为了报名的奋力争取就像是个笑话一样,好像怎么努力都挣扎不出这里了。 …… 许知意跟霍随正好在众人交谈最热烈的时候走进知青所,气氛瞬间凝固了几秒,很快又活络起来。 “许同志回来了呀?”有人跟他们打招呼,“霍同志也来了啊。” “大家都随意,我就是来帮知意收拾东西的。”霍随笑道。 许知意在知青所住了两年,零碎的东西不少。考虑到没几天就要去岗位报到了,霍随建议提前整理一下,暂时不需要带的东西就放霍家。 于是霍随陪许知意过来收拾。 齐衡生心情复杂,状似无意得引起话题,“我过几天就要去报道了。为感谢大家这两年的互帮互助,我这儿还有没用完的肉票,明天晚上请大伙儿吃肉。” “哇!齐同志仗义!” “太好了!谢谢齐同志!” 第32章 “有肉吃了!感谢齐同志!” 众人听到肉开心得手舞足蹈。 齐衡生自然得询问许知意,“知……许同志也一起来吧。” 许知意跟霍家人关系好起来后,三天两头都是在霍家吃的晚餐,等回来就是睡觉那会儿了。齐衡生想找个缓和关系的机会都难。 “不用。”许知青冷淡拒绝。 齐衡生脸色一僵,随即笑笑缓和尴尬,“许同志看来是有自己的事啊,是我冒昧了。” 其他人探究的目光落到许知意身上。 霍随眼神微动,开口道,“多谢齐同志的好意,知意的口粮也挪出知青所了,就不来蹭这顿饭了。” 梁小琴很喜欢许知意,怕他拘束,特意让他把口粮拿来霍家,她一块儿给做,就在家里吃。 许知意冷漠的眼神瞟过齐衡生。 “对了,知意,”霍随好像想到了什么,“你那儿不是还有块腊肉吗?让大家今天晚上就加个餐吧,就当是为你庆祝了!” 霍随想起许知意曾经说过他不太会做饭,之前霍随为报救命之恩拿过一次谢礼,里面的那块腊肉许知意一直没动。 两个手掌大小的腊肉,拿出去抵个交情往来也不是不行。 许知意显然也是意会到了霍随的意思,他从柜子里翻找出了这块腊肉。 “这块,给大家吧。” 霍随自然得接过腊肉放在公共大桌上,“庆祝我们知意招聘成功,给大家加个餐。” “哦,对了,”霍随特意转向齐衡生,“齐同志一定要多吃点两块!也为齐同志庆祝一下嘛,相信齐同志是很高兴的吧?” 齐衡生承诺的肉毕竟还只是口头承诺,许知意拿出来的腊肉可是切切实实就摆在面前。 众人面面相觑,瞬间发出热烈的恭祝声。 “谢谢许同志!祝许同志前程似锦!” “许同志人真好!” “许同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许知意淡淡一笑,接受了大家的祝福。 齐衡生脸色微青,眼神扫过霍随,不想再多说什么。 霍随嗤笑一声,就这点能耐。 四位女知青被男寝热闹气氛吸引而来,她们在门口悄悄目睹了这一切。 “许知意还是真大气,肉说给就给了。” “要是齐衡生承诺的肉是真的,那能连着吃两天肉呢!” “说得我都馋了……” “哎呀,我可没有他们这么有实力。我到时候请你们一人吃块鸡蛋糕吧。嘘,就给你们。”王爱玲笑嘻嘻得说。 “那敢情好呀!我最爱鸡蛋糕了!” “谢谢爱玲~” 苗露没参与她们的对话,她的眼眸暗沉,落在许知意身上的目光透着不易察觉的寒意。 第38章 人心 赵莲从县城面试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房里,整个人浑浑噩噩,是的,她落选了。 也是她太高估自己了。供销社就招五个人,进面的就有五十来个,笔试90分以上的大有人在!她71的笔试成绩在一群人里完全不占优势。 更别提她就算是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裙子,也被一个个穿着最新款布拉吉的女同志衬得活脱脱像乡下村姑。 面试还没开始她便气势弱了一大筹,结果也就显而易见了。 她有气无力得回到家,感觉心慌得厉害,躺到床上就不想动弹了。 周红在外面疯狂敲门,边敲边吼,“都两天了!你个死丫头一直待房间里养耗子啊!” 之前赵莲一回来就脸色惨白得锁死了房门,把周红刚想问出口的面试结果卡在了嗓子眼。瞧这副鬼样子!一准没啥好事!她都多余去问。 真是怕了这个女儿了,几次三番得带来的都是坏消息。还好是女儿,到时候嫁出去换一笔彩礼也不亏! 但随着赵莲在房间一待就是两天,饭也不出来吃,周红也有点急了。 “死了没有啊?!老娘养你这么大,你个不争气的玩意儿,你要死家里别想我给你找地儿埋!” 赵军民也察觉出不对劲,跟周红合力推门,“赵莲!把门开开!” 木门被敲得轰轰作响,甚至开始砸门,震得横梁木上的灰都落了下来。 哗啦,门从里面突然被打开。赵家夫妇差点没稳住往下拽倒。 赵莲头发散乱,气血两亏,看着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样子但还是顽强得站直了。 她布满血丝的眼眸看向父母,“我没事。” 她是不会被这点挫折打倒的!她绝不会,死在这个家里。 “吓老娘一跳!”周红被突然出现的赵莲吓到,很快又颐指气使起来。 “既然没事还不出来干活!还要人来请你吗?” “一天天的就你事儿多!”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一个工作都找不到!” 赵莲冷笑,“难不成是我不想工作吗?”要是没有赵全贵一番折腾,她现在早已经被分配好工作了! “你还敢顶嘴!”周红瞪眼,“这次招那么多人,你又考上了吗?之前你瞧不上不想嫁霍随,知不知道这次人家霍随都考进红砖厂了!” 赵莲瞬间抬眼,“霍随考上了?” “那不然呢?”周红自己说着都酸。 “霍家三个儿子,现在可都有工作了!霍随之前看着不如他大哥二哥打眼,人家现在也好起来了,进厂不比什么都强啊……梁小琴怎么就那么会生呢。” 不像她就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女儿一个个都是赔钱货! 赵军民也是心中感慨万千。因为赵莲也参加了这次工作竞聘,所以他格外在大队里留意了下被聘上的都有哪些。 “整个沅水大队被聘上的也就7个,知青那边就占了4个人。隔壁的向南大队还不如我们队呢!霍三这小子可真是运气好,竟然也被聘上了……” 说着他望向赵莲长叹口气。他家闺女明明冰雪聪明又是高中生,怎么就比不过别人呢? 赵莲咬紧了嘴唇,眼神满是不甘与委屈。凭什么连霍随都能被聘上?他在初中可只会打架斗殴! …… 霍家喜气洋洋。 梁小琴很高兴自家小儿子也是混上铁饭碗了,决定杀只两斤多的仔鸡来庆祝。 为了够吃,她在里面放了许多的小土豆,大料焖煮了一个小时,出锅的时候软烂入味满屋飘香。 当然,一定是要让许知意也一起来吃的。 小许简直就是他们家的福星啊! 人家小许不仅是对三儿有着救命之恩,而且聪慧人品好,带着三儿那是不断进步!自从三儿结交小许以来,梁小琴感觉儿子都变得贴心多了。 还有这次工作竞聘,要没人家小许每天过来帮忙复习,梁小琴可不信自家儿子能考88的高分。 没这么高的笔试分数,可真说不好三儿能不能成功聘上。这都是恩情呢。 “来,小许,吃个鸡腿。”梁小琴笑眯眯得将最大的鸡腿夹到许知意碗里。 “小许最近帮这小子补习实在是辛苦了,多补补。” 许知意红着脸接过,“谢谢婶婶,婶婶也辛苦了。” 梁小琴又将另一个鸡腿夹到霍随碗里,“三儿,也奖励你这次成功录上红砖厂!” “谢谢妈。”霍随笑得开心。 “到时候你跟大哥也离得近了,可以互相帮衬了。”梁小琴觉得他们做父母的身体还康健,儿子们正是奋斗的年纪,能够互相帮衬那是最好不过了。 霍随点头同意。 霍志诚吃着碗里土豆,突然想起什么,多嘴问一句,“小许,你是不是没几天就要搬去县城?” “嗯,我五天后去报到。” “那最近不要住知青所了,过来跟霍随一起睡。” 霍随被老霍的发言呛到,什么什么?一起睡?和谁?他跟许知意?! 霍随一脸懵逼得看向老霍,差点以为自己的那点小心意暴露了。 许知意眼神闪躲,一抹红晕爬上脖颈,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霍志诚肯定不会是那个意思。 “叔叔的意思是?” “你们是不知道啊,”霍志诚完全没意识到两个孩子面上的小九九,认真得开始分析,“人心难测。” “以前不是没有出过事……” 因为嫉妒就毁人前程的事情很多,发生在知青之间的更是不少。 在霍志诚还是个小伙子的时候,他们那会儿村里也来了很多知青,各个优秀。 就有知青被额外推荐去上工农兵大学,当时大队证明都开好了,只等着去报到了。 结果那位知青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被毒蛇咬了! 当时赤脚医生大晚上去给清创了,但是人一直不太好,只得连夜送去了医院。 可惜送得太迟,截肢了一条腿才保住了命! 人都这个样子了,工农兵大学肯定是上不成了,只能走伤病退档回城了。 自然,这个上学名额就空了出来,又是引发一轮争抢。最终跟这个知青当时最要好的朋友获得了这个名额。 第33章 这件事给霍志诚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谁也不知道毒蛇是怎么进的知青所,为什么就单单咬了那个知青?” “这么蹊跷的事,只怕是有小人作祟啊。可惜尘埃落定,没有人在乎真相。” “所以人在最得意的时候,往往就是最危险的时候,一定要暗防毒蛇!” 这个真实故事听得霍随心惊胆战,他也没有什么涟漪的想法了,“知意,你今天就搬来跟我住!防人之心不可无,等过几天报到我送你去。” “怎么人心可以这么坏……小许啊,咱们还是要多注意点!”梁小琴也是被震惊,跟着劝说道。 “听婶子的,就来家里住几天!也别跟这个臭小子挤了,家里还有空房间,婶子给你摊个床铺!” 许知意其实是经历过小人作祟的,他望向霍家人担忧的目光,突然心里就不怕了,“好。” 只是有些事,并不是防范就能阻止发生的。 第39章 波折 霍随很快就来帮许知意把必要的东西从知青所搬走。 看着许知意床褥被套都搬,知青所的人很是好奇,有人忍不住询问道,“许同志这是不回来住了吗?” 霍随打着哈哈,“我妈特别喜欢许同志,让许同志过去陪她几天呢。” 闻言有些人羡慕不已,二琴婶是出了名的大方护短厨艺好,谁要是能讨得她欢心,比讨得霍志诚青眼都强。 还以为许知意只是跟霍随关系好,没想到霍家人都是认同了他。 当下就有人心里发酸,当初许知意救霍随那一下可真是值当啊。 霍随才不会理会他人的想法,他麻溜得得帮着打包好了东西。 他们是特意拉了木板推车来的,很快就将所有包裹放置在了推车上。 “还有什么遗漏的吗?” 许知意再次看了一遍,“没有了。” “那我们走咯。” “嗯。”这个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知青所,许知意住了两年,真的收拾完所有东西才发现行囊并不多,也没什么好值得留恋的。 “我妈收拾了一间我二哥的房间,你就放心住着!等回去我再多熏两遍艾草,免得蚊虫多。” “好呀。其实我会自制一种草药蚊香,以前跟爷爷学过的……”只是一直没什么机会制作。 “你真厉害!”霍随笑着看向许知意,“你想试着做吗?需要什么材料我都去找给你。” 许知意心下一暖,“嗯,我想做一些给婶婶用。” “那敢情好啊,我妈肯定高兴!” 霍随拉动推车带许知意离开,撞上正回来的女知青们。 她们惊讶得看着两人有说有笑的远去身影。 “咦,许同志今天就搬走了吗?” “好像是的,他床铺都空了。” “我听那边男同志说他被邀请去霍家住几天。” “霍同志来帮着搬的?他真热心。”张云霞心神微动。 霍随看样子确实是个难得的良配,现在又是红砖厂的工人了,不管自身还是家境都不错。她要不要再努力一把?貌似她进的服装厂跟红砖厂相隔不远? 王爱玲则是真有点羡慕了,许知意这么个清冷孤傲的人竟能遇上霍随这种一片赤诚的朋友。这是担心许知意这几天住得不舒坦呢,毕竟工作竞聘后知青所说酸话的人不少。 苗露看着许知意远去的背影,轻声冷笑,先得意着吧。 王爱玲无意间看了苗露一眼,微微皱眉,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苗露似乎对许知意有不少成见。 …… 日子就这么顺遂了两天。 “大队长!大队长!有革委会的来了!” 大毛远远得看见两个绿衣服带着红袖章的人往大队办公室方向走来,他立马机灵得来通知霍志诚。 “两人戴着红袖章呢,准是革委会的!” 霍志诚也被吓了一跳,这都好久不抓革命了,怎么突然又来了!真是好日子嫌过得太舒坦了。 他也不敢多耽搁,赶忙走到门口迎接,正是两名革委会的人走了过来。 霍志诚的心突突,“两名同志好!这是来公干啊?” 两名革委会同志打量了霍志诚一眼,“你是这里的大队长?” “对对,我正是,沅水大队的大队长霍志诚。” 霍志诚余光扫见周围不近不远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群,示意他们赶紧散开!有什么好看的! “两名同志先进来喝口水吧!” 两人客气了一番,跟着霍志诚进了办公室。 霍志诚拿出一直珍藏的绿茶茶叶泡了两杯茶水,这还是二儿子立三等功那年寄回来的,他也没舍得多放,几根茶叶沾沾色。 两人见是招待的是茶水,喝了两口,面色和缓了很多,“大队长不必客气,我们只是来例行问询。” 听他们说是问讯,而不是来抓人,霍志诚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革委会收到两封匿名举报信,举报沅水大队有人在这次工作竞聘中违反了公平性原则。” “上面很重视这次工作竞聘,本着不冤枉不放过的原则,派我们两人来核实一下。” 本来一般这种匿名举报信,除非涉及重大问题,革委会是不会太过在意的。 但这不是刚工作竞聘结束嘛,上面对这次竞聘结果公示很是看重,自然也带动着下面人重视规范起来,还别说,真揪出来一些违规作弊行为。 当然,也不能仅凭举报信就给人定罪。所以在收到了两封来自沅水大队的举报信后,革委会派了两名干事前来核实。 霍志诚听完微微瞪大了双眼,“这,这举报信是关于谁的?” 其中一个干事打开随身笔记本,翻看记录,“一个叫霍随,一个叫许知意。” “不知道大队长方不方便请这两人过来配合调查一下?” …… 听到有革委会的人接到举报信前来调查他们,霍随眼中寒芒闪过。 许知意担忧得看了一眼霍随,垂下眼帘,他因为成分问题一直对革委会的人敬而远之,不知道是不是他连累到了霍随? “没关系的,只是调查问询一下,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霍随安慰着许知意。 “我知道的。”许知意想,要真是因为他的原因,那就把所有过错往他身上揽吧。 梁小琴紧皱眉头,放心不下两个孩子,一定要跟着过去,“我一个人在家也是提心吊胆。妈这把年纪什么没经历过?我就在门口观望观望。” 于是一行人来到了大队办公室。 …… 霍志诚看着一起前来的梁小琴无奈,只得将她这个“不相干”的人请了出去,轻轻掩上了办公室的门。 看到人到齐了,年长的干事推推眼镜,这才开口。 “我们只是来核实情况的。首先是这位霍随同志,根据举报信上说你在初中期间不学无术,怀疑你这次在竞聘笔试中存在作弊行为,才使得考试成绩达到88分。” “霍随同志,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霍随皱眉,没想到他都故意写错几题,分数还是太引人注目了。不过,他可是凭实力考的!有哪门子作弊? 还有,不是“谁主张谁举证”吗,怎么现在是要自己这个被怀疑的人证明自己? “其实是我……”许知意皱眉想替霍随解释什么,被霍随不留痕迹得拦下。 “同志,劳您明察。我可是沐浴在时代春风下的有为青年!虽然只遗憾得读完了初中,” “但是,我积极响应好好学习的号召,在下工后的空闲时间虚心请教其他同志,不断提升自己。” “今天获得的成果,都是我以往耕耘的汗水!” “现在我好不容易凭借自己的努力取得了一定的成效,却没想到会遭有心之人无耻的质疑!” 霍随说得字正方圆铿锵有力,一身正气凛然的模样看得两名干事连连点头。 这一看就是有理想有抱负的大好青年啊! “我家里甚至还放着不少我四处收集而来的学习资料,可以供您们查阅。”霍随坦坦荡荡。 “那个举报者,只敢匿名行苟且之事,他要真看到了我考试作弊了,就该站出来跟我当面对质!” 第40章 我在 两名干事见霍随有理有据的样子已经信了大半。 确实,匿名举报本身就给人藏头藏尾的感觉,要真是有确凿证据证明霍随的作弊行径,直接对质不是更好? “两名同志尽管核查。这是我不成器的小儿子,我们家三代贫农,他要是有任何违反规矩的事,我绝不姑息!”霍志诚也在一旁开口道。 “原来是大队长的儿子啊,一看就是教导有方。”年长的干事是这次调查的主导者,他一听霍随是大队长的儿子,又根正苗红,就知道霍随多半是被冤枉的。 “其他的核查就不必了。”年长干事轻咳了声,示意年轻干事拿出他们提前准备的试卷。 第34章 “我是相信霍随同志是真材实料的。这样吧,我们这边有份跟上次笔试难度相当的试卷,不知道霍随同志能不能再做一做?” 试卷上只有十道数学题,只要霍随能做对一半,今天这事就过去了。 许知意紧张得看向霍随,不知道怎么帮他才好。 霍随倒是无所畏惧,安抚的眼神看了看许知意,直接同意下来。 嗯,最难就是二元一次方程的数学题,有什么好怕的? 霍随刷刷几下答完了试卷,这还是他刻意放慢速度了。 “你就写完了?” 两名干事都很震惊,看了下手表,他们预估要一小时做完的题目,霍随竟然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他们连忙翻出参考答案来,竟然全部正确!要不是霍随就在他们眼皮底下答的题,他们还真不敢相信。 “霍随同志真人不可貌相啊!” 霍志诚在一旁也是为儿子捏了把汗,见儿子从容应对过去,他很是高兴。 “两名同志,我这儿子打小就聪明又端正!绝不会有舞弊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行为。” 两名干事点点头,欣然将调查结果记在笔记本上。 年长的干事收起那份试卷,“我相信这就是最好的佐证了!” 霍随的调查完美结束了,轮到许知意。 “这位许知意同志,”干事开口道,“有人举报你骄奢淫逸不务农事,存在资本主义做派行为,不符合招聘标准。” 霍随听到这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同志,这是绝对是污蔑!我们可都是遵纪守法勤勤恳恳的人!我们心系祖国河山,全心建设共产主义,绝对不会做资本主义勾当!” 霍随背地里咬牙,哪个王八犊子举报的?!许知意这个罪名,换前几年打倒资本主义那会儿,这种“走资派”可是要被拉去游街的!这个举报的人太恶毒了! 年轻的干事惊讶得看向霍随,这名霍随同志刚才为自己辩解的时候可没这么激动。 “咳,安静。”年长的干事这种事情处理得可太多了,换作从前,资本主义作风可都是严抓严打。现在嘛,看他们只是过来例行问询而不是直接抓人就知道了。 “许知意同志,你有什么辩解的吗?” 知道霍随已经没事,许知意现在面对自己的事倒是冷静得可怕,“我没有骄奢淫逸,没有不务农事,没有资本主义作风。” 霍志诚听得眼皮直跳,连忙帮着说话,“许同志自下乡以来做事认真,干活细致,上工时间都是满满当当的,大家也都十分认可他!绝不会是举报信里讲的那样!” 霍随也跟着焦急补充道,“许同志作为知识青年积极投身于建设农村的伟大事业中,这是有目共睹的,他不是骄奢淫逸小资做派的人!” 年长的干事挑了挑眉,“你能帮他作证?” “当然!”霍随坚定说道,“许同志还有着见义勇为、无私奉献的精神,之前他就有在湍急的河流中勇敢救人的行为。这种大无畏精神的同志是共产主义的继承者!” “哦,还有这事?”年长干事将救人写到了笔记本上,“那救的是谁?” “救的是我。”霍随道。 年长干事皱眉,“那你的证词就不够力度了。” “加上我作证够不够?”梁小琴一把推开虚掩着的门。 霍志诚被惊吓到,连忙走过去想把老妻重新“赶”出去,“你来捣什么乱?” 梁小琴白了霍志诚一眼,推开他的手。 “我是沅水大队历年的妇女模范,我来作证许知意同志是个好同志!” 梁小琴话音刚落,门后又探出一群身影。 “对,小许是个好同志!” “别冤枉小许同志……” “没错,我也帮许同志作证!” “算我一个!” 这些人是平常喜欢闲聊看热闹的妇人,爱吵吵闹闹,但是心不坏。 在她们看来,人家许同志经常是安安静静做事,下乡两年从来不惹是生非,更是没跟人拌过一次嘴,是个再好不过的同志了。 人家更是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平白被打成“走资派”也太造孽了。 所以她们一人站了出来,一群人都站了出来,都愿意为许知意作证。 许知意看着这些妇人,心中震动。 霍随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我们都能为许同志作证!这么多证人足够了吗?”不够他还能再去叫人! 两名干事诧异得看着这一幕。 年长的干事最终是点点头,“看来许同志确实是个难得的优秀青年。” 既然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他们也可以回去答复了。 霍志诚也是松了口气,赶紧让门口的人群都散开。 两名干事起身正想离开,被霍随拦下,他默默贴近年长的干事。 “同志,我这人特别喜欢省视自身,不知道可不可以借两封举报信一看? 霍随紧紧握住年长干事的手,将一张十块的大团圆钞票悄悄传递了过去。 年长干事感受到手心的硬度,心领神会,“那有何难,本来这也是一场莫须有的举报。霍同志想用以自省也是可以的。” 说着将两封举报信从公文包里拿了出来,递给了霍随。 “多谢,我一定会好好自省。”霍随笑道,将信折好放进怀里,眼底是没有半分笑意的冷厉。 霍志诚去送这两名调查人员,梁小琴这些守在门口的人也都跟了上去。 “知意,你没事吧?” 霍随留意到许知意还呆愣愣得站在原地,连忙上前去拉许知意的手,却摸到一手的冷汗! 他这才意识到这场交锋给许知意带来的是无比的惧怕与惴惴不安! “没关系的,都过去了。”霍随搀着许知意慢慢坐下,他也跟着坐到旁边缓声安慰。 “我爷爷就是被这样一群红袖章的人带走的,然后就再也没能回家……我父亲也被带走过,等回来就精神崩溃了……曾经,我每晚的噩梦都是绿衣服红袖章。”许知意轻声说道。 霍随哑然失语,他轻轻拂去许知意额角的冷汗,默默将人搂入了怀中。 感受到怀中之人的颤抖,霍随不断轻柔抚摸他的脑袋,轻拍着他的后背,“别怕,都结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别怕,我在。 第41章 查清 人可以刻意改变字迹,但是写字习惯是轻易难以掩盖的。 霍随翻看两封举报信陷入沉思,眼神晦暗。 举报他的那封,他想他知道是谁了。 举报许知意的那封,他还需要一点验证。 …… 八岁的辉子一路小跑过来。 “三哥!我打听清楚了!” 在他寻问了一圈一众伙伴,又反复验证后,终于打听全了。他敢保证队里就没有比他更靠谱的包打听了! “之前招聘那会儿大家进出县城得多,招聘过后这几天嘛,走过县城那条道的也就几个人……” “三哥说要格外留意那群知青,我也都问清楚了。毛蛋家就住知青点附近!他说看到有三个知青单独出去过,一个叫王爱玲,一个叫齐衡生,还有个苗露。” 毛蛋叫不全那些知青的大名,辉子带他偷摸去一个个辨认,这才把他看到的那三个人找了出来。 霍随神情微冷,“做得好辉子,这是给你的报酬。” 说着霍随将一包足足一斤重的米糖塞给辉子。 辉子瞬间开心到飞起,紧紧抱着他的报酬,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容,“三哥大气!” …… 霍随私下约见了钱孝海。 “我想知道知青所的同志有跟知意闹过矛盾的吗?” 钱孝海一脸纠结,“这……” 霍随笑笑,塞了两块钱到钱孝海手中,“钱同志是在知意之前就来到大队的吧?相信钱同志很多事情肯定都看在眼里。别紧张,我就是简单了解一下,不会做什么的。” 钱孝海捏着手中的两块钱,眼神微动,“我其实知道的也不多……” 在钱孝海的描述中,许知意不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模样俊秀性子孤僻,多聊两句都能被他冻伤的那种。 “除了齐同志能跟他说上话,其余人他都不太爱搭理的。” “至于闹矛盾,”钱孝海思索,“也没看到有人跟他闹过大矛盾。” 私底下说许知意的不少,但是明面上大家还是客客气气的。 霍随脑海中闪过什么,“那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知意家庭成分不好的?私下是不是有人特意点出来说他骄横?是齐衡生吗?” 钱孝海皱眉回忆,“好像齐同志并没有主动提及过许同志家境成分,就恍惚间大家都知道了。时间太久了,也没留意过第一个传的人。” “呃,大家私下里确实觉得许同志有些骄横,当时不少人当着许同志的面为齐同志打抱不平来着,齐同志可能也就附和了几句吧……后来,他们关系便明显疏远了……” 第35章 钱孝海在这一点上没说假话,齐衡生确实没有在众人面前主动提及许知意的家庭成分。当然,他也从来没有反驳过那些对许知意的指控,甚至可以说,是在默认并纵容。 “那,当时最为齐衡生打抱不平的人是谁?”霍随微眯起眼眸,接着问道。如果钱孝海没有撒谎,那扒出知意家里成分问题的会是谁呢? “打抱不平的?好像是,是女同志们!”钱孝海想了想,肯定得说道,“齐同志人缘特别好,很受女同志们喜欢。” 霍随眼中精光闪过,“当时有跟齐衡生同一个地方来的女同志吗?” “有的有的,苗露就是。” 霍随嘴角勾起,抓住你了。 …… 苗露跟李望生刚刚分开,她抱着一叠绿色布料往知青所走去。这是她过两天要婚席上要穿的。 现在流行婚礼穿军装,她有还算工整的绿衣裳,但是没有合适的裤子。看在她没过分要彩礼的份上,未来婆婆给她扯了新布让她做条裤子。 这场婚宴因为她要求去参加工作竞聘的原因推迟了一段时间,现在推无可推,也该准备起来了。 霍随歪着身子倚在树边眼神幽幽得看着她。 苗露神情一顿,莫名有种不好的感觉,她低下头默默加快了脚步。 “苗同志别急着走啊。” 霍随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苗露感觉自己背后汗毛直立,她只能停了下来,尽力稳住情绪,扯出笑脸来。 “霍同志是有什么事吗?” 霍随轻笑,“相信苗同志那么聪明,一定能猜到我的来意吧?” “我不太明白霍同志的意思。” “是吗?我以为苗同志是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道理。” 霍随慢慢展开手里的那张举报信,“这封信苗同志一定很眼熟吧。让我来念念—— 本人举报沅水大队许知意系骄奢淫逸资本主义作风,上工态度极不端正,团队集体意识差,不符合本次招聘对思想作风的要求,建议撤销其岗位…… 哎呀,写得真是言辞恳切,洋洋洒洒八百多字呢。可惜啊,真是可惜啊,没能按照她的想法发展。” 霍随露出森然一笑,“苗露同志觉得呢?是不是很可惜?” 苗露瞳孔紧缩,心脏慌乱,“这……霍同志找错人了吧,我不清楚……” “哦?”霍随戏谑说道,“那你说好不好笑,我去翻看了苗露同志之前作废的报名表,跟这封举报信用笔习惯一模一样呢。” “想来笔者自己都没注意到,她每个落笔的勾都拉得格外长!” 苗露手掌瞬间握紧,她知道她再辩解什么都没用了,于是也无所畏惧起来。 “呵呵,没错,是我写的又怎么样?” “你是来帮许知意出气的吗?怎么?想打我一顿?” 霍随收敛起全部表情,带着寒芒的目光扫向苗露,“原来你也怕自己做出的龌龊事会被人揍呀。我有点不明白,知意是怎么招你惹你了?让你这么煞费苦心想毁了他?” 苗露咬紧牙关,眼里流露出恨意,“他没招惹我又怎样!我就是讨厌他!凭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护着?从前是齐衡生,现在是你!” “你嫉妒他有人护着?真是可笑!到处传他家庭成分差的就是你吧?既然你跟他同一个地方来的,也该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人怎么能没有一点同理心。” “他家庭变故又不是我害的!那是他活该!他成分差难道不是事实吗?像他这种吸食民脂民膏供养出来的公子哥就该烂到泥里!”苗露说得歇斯底里。 霍随冰冷的眼神注视着她,一步步朝她逼近。 苗露顿时心中忍不住颤抖,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腿发软,她有点后悔刚刚头脑发热说的那么多狠话了,霍随的眼神太可怕了! 霍随走近,看着苗露惶惶不安的表情嗤笑一声,一把扯过苗露怀里紧紧抱着的布,手一抬便丢进了旁边臭水沟中,腥臭的污水瞬间浸湿布料。 “再让我听到你说一句许知意的不是,丢进去的可就不是布,而是人了。” 懒得再跟这种脑子不正常的女人沟通,霍随转身就要离开,“哦,对了,听说你马上要举办婚宴了?我提前祝贺你新婚快乐!” 既然对方是如此心肠狠毒之人,霍随自是不会跟她客气。 他已经为苗露准备了一份大礼,相信一定能让她度过一个难忘的新婚! 霍随话语间的嘲弄瞬间让苗露心神不宁。 待霍随走远,她一下子瘫软在地。 第42章 回击 “是苗露同志举报的我?”许知意很是疑惑,“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许知意回忆了一下,他跟知青所的女同志们交集不多,平常也都客客气气的,印象里应该没有得罪过苗露吧? “她内心丑陋,见不得你比她好。”霍随认真回复。 是这样吗?许知意缓缓点头。 梁小琴在一旁也是皱起了眉头,“苗露这个女娃我也认识,真看不出是这么个人,背地里搞这种小动作!” 梁小琴心中已经把许知意当作了自己人,在她看来,乖巧懂事的许知意这是被人刻意针对了!那个苗露显而易见的嫉妒心作祟! 这种小人行径向来是会遭到鄙视的。 李望生跟霍大哥是同龄人,好不容易娶个媳妇,没想到是苗露这种心思阴沉的。娶妻娶贤,这种媳妇娶回家怕是家宅不宁。 这时,梁小琴突然想起之前自己答应了李婶子在李望生的婚席上掌厨。不行! “我有事先出去一趟哈!你们饿的话先煮饭吃!” 梁小琴风风火火得出门,留下霍随跟许知意面面相觑。 “婶子这是?” “没事,我妈就是这样的。你饿不饿?我煮面条给你吃!”霍随关切得看向许知意。 “我还不饿,我们等叔叔婶婶回来一起吃吧。” …… 据说那天梁小琴直接杀到了李家,干脆利落得表明她拒绝在李望生婚席上掌厨! 李家当然要询问缘由,然后就被梁小琴从上到下骂了一通。总之就是他们眼瞎的错!他们家的人欺负到她护着的人身上了! 梁小琴以一敌十,将整个李家人骂得抬不起头来。她一个长辈,不好去找一个小姑娘的麻烦,但是她还不能来找找同辈的麻烦吗! 过后,李婶子心里憋着气,喊来苗露询问。 “你是不是针对许知青了?” 苗露顿时有点慌乱,小声辩解道,“没有的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什么!那举报信是不是你写的?!那天我可也去看热闹了,还在想是谁那么狠毒非得把一个好好的青年打成走资派。没想到竟然是你!” 李婶是见过以前打砸乱抢、抓人游街的大场面的,他们家就是本本分分的贫农,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对这些一向是敬而远之的。 “不是,我没有。”苗露咬咬牙,现在只能咬死不承认了,就算是霍随拿出字迹相似的证明来,也完全可以说字有相似再正常不过! 李婶轻哼一声,“我招子亮得很!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知不知道霍家人有多护着他!我不管你到底想干什么,立刻去给人家许知青道歉!” 苗露眼冒火光,许知意凭什么! “我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道歉!” “你!”李婶横眉竖眼。 李望生看情况不对赶紧过来劝架,“妈,露露都说不是她了……二琴婶也许错怪露露了也说不准。” “你要气死我啊!”李婶将怒火冲着李望生。 李望生硬着脖子护着苗露。 “好好好,”李婶的眼睛像是刀子,“苗露,我可警告你最后一次!以后给我安分点!” 等人嫁过来她多的是办法管教儿媳妇! …… 这边的赵莲又是迎来一次糟心事。 因为她之前的贿赂行为,警察署竟然派来两名警员前来查证核实! “赵莲同志,你被核查出有向犯罪嫌疑人周茂行贿的记录,请你配合接受调查!” 赵莲心乱如麻,思绪万千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周红恶狠狠得看着这个女儿。 “同志,这,她会受到什么处罚?”赵军民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询问。 “拘留三到七天,接受批评教育与卫生劳作。” 还好还好,不是什么很严重的处罚。赵军民正想松口气。 “并处以二十元以上五十元以下罚金。” “还要交罚金?!”周红眼睛瞪圆,“不可能,我是不可能交的!” 不管交不交罚金,该有的处罚都不会少。两名警员示意赵莲先跟他们回警察署。 这一切对于赵莲来说简直是糟糕透了,她甚至能看到她家围墙上那一双双看热闹的眼睛!戏谑、嘲笑、鄙夷全都朝她袭来! 第36章 赵莲垂下眼帘,安分得跟着两名警员走了出去。 倚靠门口的霍随正好跟走出来的赵莲擦肩而过,他勾起嘴角,用仅赵莲听到的声音说道, “这是送你的礼物,礼尚往来不必客气。” 赵莲顿时扭过头惊悚得看向他。 霍随知道了!他知道那封举报他作弊的信是她写的了!今天这事就是霍随的手笔!这人好狠的心! 赵莲红着眼睛想冲上去理论,被两名警员立马压制住了,“你要干什么!” 霍随笑笑,跟她挥手拜拜,“赵莲同志,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还是去接受几天教育吧!” 赵莲在一脸悲愤中被压走。 霍随轻轻拂去身上看不见的灰尘,呵,赵莲以为只有她会写举报信吗? …… 霍随送许知意去报到的那天,正好是李望生跟苗露的婚宴第一天。 他们这边的规矩,婚宴是要摆三天的,第一天迎亲,第二天仪式,第三天答谢宾客。 看着热热闹闹的人群,许知意眼中充满好奇,他第一次在乡下见婚宴呢。 “你想不想去凑个热闹?我们时间也来得及的。”霍随笑道。 “还是不了。” 许知意不是圣人,自从他知道苗露私下对他意见那么大,还特意写信举报他,他也是很生气的。不过婶子已经去帮他出了气了。 这种“仇人”的婚宴,他才不要去看热闹。 “我们快走吧,我想去报到了。” “好吧。确实也没什么值得看的。”霍随让许知意坐稳,他拉动着牛车出发。 远远看到知青所一片喧闹的景象,霍随微微眯起眼眸,现在这些算什么热闹,还有更热闹的在等着呢。 苗露真的以为挨挨骂就能抵消掉她给许知意带来的伤害吗?她以为没人能治得了她吗?天真!很快,这能治她的人要来了! 霍随查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消息——苗露从来没有想过给娘家人送请柬。 据说,她上面三个姐姐,下面两个弟弟,家里喂养孩子艰难,她是被推出来下乡的。 但是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请父母呢? 霍随很善解人意得找到她下乡前的地址,以男方亲戚的身份给她父母寄去了请柬,特意点出男方彩礼给了不少,都被苗露收着呢。 他还贴心得寄去了车票,请女方父母前来参加婚宴。 想来苗露要是在婚宴上看见自己的父母,会感动到痛哭流涕吧? 霍随高兴得吹了个带着拐音的长口哨。 “你在吹曲子吗?” “我吹恶有恶报呢。” 第43章 入职 一路顺遂,霍随驾着牛车来到了第一中学。 他们很快找到了办理入职的地方。 “你去吧,我就站在这儿等你。” “嗯。”许知意下意识回头望了眼霍随,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霍随的存在给了他多么大的鼓励,让他好像有了面对一切艰难的决心。 很巧,登记办理入职手续的正是当时许知意面试时遇到的负责人。 “是你啊。”负责人笑了,显然是还记得许知意的,“你是那个笔试满分的!” 这次整个县城招聘笔试仅有一个满分的,就是许知意,还是报的他们学校! 许知意同样记得这个在面试时善意提醒他可以申请换岗的负责人,对这个面善微壮的中年男子颇有好感。 瞟了一眼他身前的牌子,招生办主任冯之远。 “冯主任好,我是许知意,今天来办理入职。” “好好好,“冯之远微微点头,然后冲着身后大喊,“老徐!老徐!你的人来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老学究模样的人从后面厚厚的资料档案中站起身,走了过来。 冯之远笑意盈盈得为两人介绍,“老徐,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许知意,招聘满分入职的!人是聪明又踏实,你便宜赚大了!” “许知意同志,这是负责管理图书馆的徐馆长,徐文思同志。 他将会带领你熟悉工作岗位、适应工作环境,以后你不管工作还是生活上有遇到任何困难,尽管找他!” 徐文思已经年过半百,两鬓略微斑白,他早年是研究文学的,调职后来到的庆城,因为不喜争权夺势,自己年纪也大了,就谋了个图书馆的闲职。 许知意眼神亮晶晶得看向徐文思,这人的气质跟爷爷很像,让他有种安心的感觉。 “徐老师您好,我叫许知意,以后还望您多多指教。” 徐文思深邃的眼眸看向许知意,缓缓点了点头。 冯之远跟徐文思也是老伙计了,一看徐文思这副样子,他就知道这老伙计内心是很满意许知意这个小年轻的。 那也好,那他就不枉做小人了,不然他是真想把许知意调自己手下来。这种聪明乖巧又知事的小年轻,他带出去都格外有面子嘞。 许知意的入职手续在他们互相配合下办理得很快,粮食关系也正式从沅水大队转来了学校。 图书管理员岗位的基本待遇是一个月一十八块的工资,二十二斤的定量粮票,五两油票,四两肉票,其他票证若干。 工资待遇是比不上工厂的,不过对于许知意而言,这边的环境是他所喜欢的,钱票够生存就可以了。 “好了,许同志今天可以先熟悉下环境,不急着上岗。宿舍知道位置吗?要不要让老徐带你去?”冯之远热情道。 “不用麻烦了……” 许知意拒绝的话语还未说完,徐文思已经点了点头。 “我正好无事,带你前去吧。” …… 于是等在外面的霍随就看到许知意跟在一个文雅的长辈身后出来了。 霍随主动迎了上去。 “徐老师,这是我,我哥哥,他陪我一起来的。”许知意主动介绍道。 “三哥,这是图书馆馆长徐老师。” 霍随脸上笑开了花,亲切去握徐文思的手,“是徐老师啊,徐老师好,我们家知意托您关照了。” “不必客气。” 徐文思带他们沿着学校绕一圈前往宿舍楼。一路上他话不多,但是很细致得为许知意指出图书馆位置、食堂方向,甚至是每栋教学楼的大概规划。 而教职工宿舍楼建在学校后山边上,这边住了不少教职工家属。 许知意的宿舍被分配在了顶层的四楼。 “就是这里了。” 到达后,徐文思嘱咐许知意明天早点来图书馆,便打算离开了。 霍随手脚麻利得从后面牛车上捡了二十来个鸡蛋放进小篮子里,十分诚恳得递给徐文思。 “徐同志辛苦了!我们从乡下来的,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些鸡蛋您拿回去吃!” “不不不,这我怎么能收呢。” “又不是什么珍贵东西,您就放心收下!” “这不合规矩。” 他们推搡了几轮,霍随坚定得塞到徐文思怀中,笑着劝解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知意喊您一声老师呢,就当是知意孝敬您的。” 许知意也在一旁眼神恳切得看着徐文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话说到了徐文思心里,他没有再推却。 “好,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 宿舍在四楼,楼梯狭窄阴暗,霍随心想还好今天自己陪着来了,不然这么陡的楼梯这么高的层距,知意要怎么把行李搬上去? 他就不一样了,他一身腱子肉不是摆着看的。 霍随嘿咻得扛起大件行李,小的轻的才让许知意自己拿。 搬了整整三趟才将所有物件拿完。 宿舍是单人间,不足十五平米,只摆下了一张一米五的木板床,一张单桌,一个柜子。家具有些破旧,可能是许久没人入住的缘故,都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 卫生间、洗手池则在楼下,这栋楼的人共用。 “还可以,收拾一下能住得舒服。”霍随笑着说道。 许知意打量着这个他即将入住的地方,点点头表示赞同。 这里不漏风不漏雨,又有自己单独的空间,比知青所的环境已经好很多了。 “我看这边的住户都是在门口走廊搭了煤炉,用煤球生火开小灶的。不知道这个煤球怎么采购,我们也去搞点?不然你平时想烧个热水都不方便。”霍随思索着。 “这可能不行。我虽然粮食关系能转移到学校,但是户口属于沅水大队。 煤球票只供应给城市户口,要用以家庭为单位的购煤本进行采买。我是没资格办理购煤本的。” 许知意说得头头是道,他之前一直生活在城里,这些还是知道的。 看霍随听完愁眉苦脸的样子,许知意笑笑,“我哪有那么娇贵,平时吃饭去食堂就可以了,食堂也有热水供应。” 那怎么能一样呢,食堂离宿舍楼那么远,提壶热水回来不知道多累,而且有煤球灶也好自己做点好吃的。霍随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不就是煤球嘛,他总会找到办法的。 第37章 等他们将宿舍卫生收拾干净,时间已经是不早了。 去食堂简简单单吃了一餐饭,也是到了要分别的时候。 “那,我走了?”霍随有点恋恋不舍,他比许知意晚两天报到,所以现在还得先回去。 “嗯。”许知意垂下眼帘。 “我,我真走了啊?”霍随挠挠头,期待许知意能说点告别的话语。 许知意却是抬眸浅笑,上前一步抱住了霍随,脑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蹭了蹭,“一路顺风。” 第44章 心思 霍随返回大队的途中咧着的嘴巴就没合拢过,就是路上遇上条野狗都能给个大笑脸。 “回来了?小许报到怎么样?”梁小琴询问道。 “一切顺利。” 霍随哼着小曲去归置东西,每每想到那个怀抱都会压抑不住上扬的嘴角。 “你一个人在那傻乐什么呢?”梁小琴看着霍随在那时不时发出傻笑,没好气得问道,“是捡着金子还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笑得真是傻极了,一点不像她沉稳自恃,尽学的霍志诚的蠢样了。 霍随尽力收敛起嘴角,“没呢,我想起从小到大的高兴事。” 梁小琴轻哼,“从小到大就属你最难带,你做的那些糗事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是把调皮捣蛋全当乐事了吗?” “是是是,也多亏了妈没嫌弃我。” “你知道就好!” “不跟你贫嘴了,妈来跟你说件正事!”梁小琴一脸笑意得靠近霍随。 “今天有人来给你做媒!之前那些姑娘你看不上就算了,这个姑娘真是顶顶好,你不是一心要找个最好的嘛,这个就是!” “这姑娘是我们大队二丫家的表妹,中专毕业,现在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妈见过这个姑娘,长得绝对不比赵莲差,而且为人踏实又勤快,自身条件又优秀,绝对是个好姑娘。” “她家相中你了!三儿,你看什么时候约人家出来相看一下?” 梁小琴对这个姑娘是满意得不得了,满怀期待得向儿子推荐,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儿子越来越淡漠的脸色。 “妈,拒了吧。” “怎么了?这个姑娘有哪里让你不满意的地方吗?”梁小琴一脸疑惑。 “没有,”霍随说道,“姑娘很好,是我不适合她。” “这是什么意思?你都没见过没相处过怎么就知道不合适?” 梁小琴一定要霍随把话说清楚。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霍随语气认真而坚定,“很喜欢很喜欢,这辈子非他不可。他就是那个最好的人。” 梁小琴听得眼睛发亮。 “哎呀,就说你送小许去报到怎么要这么久,是不是去找你喜欢的人了?那人是哪里的?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妈看看?” “一定会正式带回家来的,”霍随垂眸说道,“但不是现在。” “等我有足够能力为他遮风挡雨那天,我会带着他一起走过阴霾。” 他爱上的是一枝娇贵的花,这枝花娇贵但不娇弱,就算是在狂风暴雨中也能挺直枝丫。 但是,他还是想准备好最肥沃的土、最温柔的风、最和煦的光,打造出最好的花房。然后才敢去问问那枝花:你愿意来花房生活吗? …… 霍随念着煤球的事,特地跑去咨询了生产公社,得到的回复不尽人意。 每月的煤球也是有定量的,仅能拿购煤本去采买,而购煤本只能由城市户口的家庭使用,农村户口是没办法办理的。许知意是下乡知青,户口更是不能随便转移出沅水大队。 霍随正思索着还有什么法子能弄来煤球时,抬眼便看到苗露满眼愤怒得朝他冲过来。 霍随挑了挑眉,待人走近时飞快侧身躲过。苗露一个没刹住便摔到了地上,膝盖狠狠磕了到了小石子,痛得她尖叫出声,一时间没能站起来。 “你是故意的!”苗露倒在地上恶狠狠扭头看向霍随。 霍随冷笑,不想理会这个疯女人,抬腿离开。 苗露在后面大喊,“是不是你!都是你做的对不对?!你在蓄意报复我!” 她说的当然不是摔倒的这件小事,而是她的婚宴被搞得一团糟! 先是原本定好的梁小琴拒绝在婚宴掌厨,并声称不会来吃这顿酒席,导致李家只能匆匆找另一个厨娘,但是其厨艺比梁小琴差得十万八千里不说,宴席安排得也是颠三倒四。 一场婚宴留给众人的最大印象,绝对不会是新人长得好不好看,而是宴席的菜好不好吃,够不够大气。 一名好的掌厨能将七分的菜色发挥出十二分的效果,而本事差的嘛,那只能说主家自己受着吧。 还有一些跟霍家交好的人,在背后对苗露指指点点,私底下说什么都都有。这些也就算了,对苗露来说都是能忍受的事。 但是!她见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人,她的父母!还是在她第三天的答谢宴上,那么多男方的亲朋好友在场,她父母乍一出现就毫不留情得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后面的场面混乱得苗露简直不想去回想。 她父母当场表示这场婚礼不做数,无媒无聘的,他们要告男方拐卖妇女! 男方当然是震惊,然后双方闹了起来。 当然,她父母表示补足彩礼一切问题就能解决。但要是事情解决不了,他们就在这儿住下了! 苗露捂着脸眼泪从指缝流了下来,她本来将一切都已经计划好的了,现在全砸了!肯定是霍随搞的鬼!不然她父母怎么会那么巧得出现在了婚宴! 原来霍随当时祝的新婚快乐是这样啊!这是他在替许知意报复!好狠! 苗露盯着已然远去的霍随的背影,她神情依旧怨愤,内心深处却不由产生了一抹无法忽视的胆怯与不安,她还是如此讨厌许知意,但是不敢在霍随眼皮下再搞什么小动作了…… 不得不承认,她怕了。 …… “你说苗露的婚宴?那确实是让当时在场的人看了一出大戏!”梁小琴惋惜,这么热闹的场景她竟然没能在现场。 “……她那父母瞧着也不是疼女儿的样,说什么无媒无聘不成婚配,还不是聘礼没拿到自己手里嘛。” “我听说啊,李家之前也不是没想过邀请苗露父母商讨婚事,被苗露拒绝了,还拿出她父母的同意信,说是她的婚事她自己可以做主……” “没想到,她这是两头瞒骗啊!” “好好的婚宴全被她父母搅和了不说,他们现在还赖在李家呢。” 梁小琴说起这些八卦来兴致勃勃。 霍随听了挑眉,真是精彩,也不枉他出的那两张车票钱了。 苗露以后要是再敢对许知意动什么歪主意,就好好想想这场婚宴吧! “对了,妈,你做的酱菜还有吗?” “坛子里应该还有不少。” “那我多带点去县城。妈做的酱菜下饭一绝,我怕以后在厂里吃不到这个味儿了!”嗯,顺便也给知意带过去,知意也特别爱吃。 梁小琴眉开眼笑,“这有什么,以后想吃就回来拿!院子里还有不少菜,今年妈多做点!” 第45章 安置 与其关心不相干人的命运,还不如多操心带点什么酱菜去县城好嘞。 当季的茄子、刀豆被梁小琴摘下处理晒干,加新鲜红辣椒搅拌,用盐和少许调料腌制,密封发酵个十天就能吃了。 她这样做出来的刀豆茄子酱菜香辣脆爽,放坛子里一年都不会坏。 霍随美滋滋得拿陶罐子装了两罐。 “妈这个酱菜做得就是香,我闻着就流口水了,有了这个我不得一顿吃三大碗米饭啊。”霍随笑嘻嘻得说道。 “那你多带点!里面下的盐多,你每次用筷子夹的时候不要沾水,可以放很长一段时间。 厂里都是大锅菜,菜色肯定是没有家里的好。你哪天要是没胃口就夹点酱菜拌饭吃,也可以早上用来配粥和夹馒头吃……”梁小琴开始细细叮嘱。 说着说着她还有点伤感,三儿一直在家里陪着他们老两口,如今也要出去打拼了。 虽然心里清楚这是儿子有出息是好事,但是舍不得也是真的。 …… 很快便到了霍随去报到的日子。 天刚擦亮铁蛋便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来到了霍家。 “霍叔早,二琴婶早。”铁蛋不好意思得打招呼,他是来搭牛车一起去红砖厂的。 铁蛋全名赵全铁,他跟赵全贵是堂兄弟,当时上初中是跟霍随一届的。 他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跟在堂哥赵全贵的后面混,被霍随一对多打群架狠狠教训过,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绕着霍随走,就算是长大后也不太有接触。 这次工作竞聘,他侥幸以62分进了面试。本来以为只会是去走个过场,没想到运气很好得被车间长相中了,于是成为了沅水大队这批唯二进红砖厂的人。 第38章 他妈就寻思着让他跟霍随一块儿去报到,还能蹭个牛车轻快很多。沅水大队这次就他们两个进了红砖厂,同个大队出去的能互相帮衬下也是好的。 梁小琴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她虽然对赵莲一家观感极差,但是不会随意迁怒旁人。 铁蛋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人有点憨怂但是心眼不坏。三儿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铁蛋来了呀!快别背着你那些铺盖了,那多重啊。来放这边牛车上,过会儿你霍叔赶车送你们去。”梁小琴热情得招呼他。 铁蛋憨笑,顺从得放下了行囊。 “吃过早饭没有?要不要吃点?你三哥也还是吃呢,还要等等才出发。” “不了不了,二琴婶,我吃了早饭来的。我就这里等等不碍事的。”铁蛋连连拒绝。 等霍随吃完早饭走出来,看见铁蛋在也没惊讶,梁小琴有提前跟他说过。他友好得点点头打招呼。 铁蛋倒是有些受宠若惊,“霍三哥早。” 他跟霍随因为上工的地方不在一起,接触得也少,目前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被他打得鼻青脸肿痛哭流涕。 梁小琴拿了六个水煮鸡蛋出来,往霍随、霍志诚口袋里各塞了两个,也给铁蛋塞了两个。 “来,一人拿两个鸡蛋在路上吃。” “不不不,二琴婶,我不要……” “婶子给你就拿着!两个鸡蛋婶子还是请得起的,留着饿的时候吃。”梁小琴不容拒绝得塞给了他。 铁蛋黝黑的脸通红,“谢谢婶子。” 这时霍志诚已经架好了牛车。 霍随跟母亲作最后告别,“妈,我放假就回来看你。” “好好好,妈等着。” 梁小琴笑意盈盈得看着牛车出发,等人离开后笑容便僵在脸上,一直望着他们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回屋。 …… 霍志诚轻车熟路得赶车到了红砖厂门口,人流有点多,他费了不少劲才将牛车赶进来。 红砖厂这次招聘的足有五百多人,大家都差不多是这个时间来报到,门口到处都是背着厚重行李的年轻人,喧闹非凡。 霍随跟铁蛋也将行囊从牛车上拿下来。 “谢谢霍叔。”铁蛋诚恳得道谢。 霍随也跟父亲告别,“爸,您回去的路上慢点,我们先进去了。” “好,到时放假常回来看看。” 霍志诚看着高高大大的儿子背着行囊进去,欣慰中带着自豪。如今他两个儿子在红砖厂,一个儿子在部队,大队里谁不羡慕他家? …… 霍随跟铁蛋很快办理完了入职流程。因为是一起来的缘故,还被分到了一个宿舍。 红砖厂这边是有提供集体职工宿舍的,有单间、四人间、八人间、十六人间,根据工龄申请不同宿舍规格。 像霍随他们这种刚入职的新人,自然是被分配在了十六人间。 铁蛋紧紧跟在霍随身后进了宿舍。 二十平米的空间摆放了八张上下铺,门口有长长的柜子分了十六格,每个人有一个专属柜子。 霍随根据报到证上的信息,找到了他的床铺,正好是个靠门窗的下铺。 不巧的是,这个下铺已经被人提前铺上了床被。 “同志,这是我的床位。”霍随客气得说道。 “不好意思啊同志,我先前过来的时候看到这个床位没有人,已经把铺盖都铺好了,”那个瘦猴一样的人眼睛流转,“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的床位就在这上面,你睡上铺去?” 霍随表情瞬间阴冷,“再说一次,这是我的床位。给你半分钟把东西拿走,不然我全部丢出去。” “你这人怎么还蛮不讲理啊。” 瘦猴还想继续争辩,看霍随脸色越来越冷,似乎真想动手的样子,他顿时也闭嘴不敢再多说什么,麻溜得将铺盖卷起来丢到上铺。 霍随冷哼,这才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 收拾得差不多了,铁蛋来找霍随一起去吃饭。 “不了,我还有事,你自己去食堂吃吧。” “那好吧。”铁蛋遗憾得走了,他还想着请霍随吃顿饭打好关系,看来只能下次了。 …… 这边的许知意已经逐渐熟悉图书管理员的工作内容。 徐文思说是馆长,其实整个图书馆之前只有他一个人打理,嗯,现在多了许知意这个小助手了。 “时间也快到了,早点下班吧。”徐文思说道。 许知意头也没抬,“老师,我整理完手边的这些资料再走。” “哦?那让门口那人再等等吧。” 许知意瞬间抬头,眼眸发亮,“老师,您是说有人在等我?” 徐文思故意逗他,“反正你也不急着走,整理完资料再说,那让对方再多等会吧。” “我……”许知意有些脸红,“老师,我明天再整理行不行?” 徐文思闻言哈哈大笑,也不为难他了,“去吧,去吧,这些都不急着要。” “谢谢老师!”许知意顿时眉开眼笑,飞快得跑出去。 果然一出来就看到了树下站着的霍随! 霍随也第一时间看到了许知意,他们目光交汇,皆是眉眼弯弯。 第46章 挑衅 霍随献宝似得拿出了陶罐子,“知意,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酱菜!”许知意很是欣喜。 他们职工是和学生一起吃的,饭是杂粮米饭,菜的话就是大多是简简单单的水煮蔬菜。 许知意在霍家吃多了,已经被梁小琴的厨艺征服,突然连吃几天学校食堂,口里总感觉没滋味。 霍随嘴角上扬,“我就知道你念着这口。” “好香呀。”许知意小心翼翼得捧着罐子,眼睛亮晶晶得看着霍随。 霍随被看得还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咳,我们去吃饭吧。” 今天食堂的晚餐是水煮豆角、冬瓜汤。 许知意欢快得夹了点酱菜放在豆角上,搅拌几下瞬间就有了食欲。 “你也吃。”许知意也夹了点给霍随。 “没事,我那儿也有。”霍随说道,“我妈说她要腌制些酱黄瓜,现在离中秋放假也不远了,到时我们回去就能吃上。” 霍随很自然得说着放假一起回去过节,许知意心下一暖。 他在这边并没有能一起过中秋的家人,也很久没感受过阖家欢乐的氛围了。 “我也去会不会太麻烦婶婶了?” “怎么会呢,”霍随笑道,“你都不知道我妈可喜欢你了。就你之前画的那几幅画,我妈硬是抢了两幅过去,天天看都看不够,一定要裱起来呢。” “真的嘛?”许知意听了很是开心,“那我中秋再送一幅给婶婶。” “那敢情好,我妈肯定高兴。” 就这样他们定下了中秋回家的计划。 等吃完饭,霍随帮着提热水回到宿舍。 “这个给你吃。”许知意塞了个青苹果放霍随手心,“老师给我的。” 这是徐文思看许知意聪慧一点就通,帮着处理了不少事,特意奖励给他的。 “徐老师懂的特别多!为人也很和善,我最近跟着老师整理资料学到了不少东西。” 徐文思的图书馆馆长只是挂职,他以前是研究历史文学的,对文物保护和修复也颇有心得。 许知意跟在他身边仿佛发现新大陆,每天像海绵一样拼命吸取知识。 霍随听得有趣,他家知意这是运气好碰上大拿了啊。 “那很好,徐老师看着就像是德高望重的人,你跟着多学点准没错。” “嗯,我会努力的!”许知意觉得自己这些天过得特别充实,工作起来也很开心。 “我明天就要开始去车间上班了,可能要到下周才有一天休息去了。”霍随可惜得道,“等休息日那天我再来找你。” 他还想着找时间看看能不能去黑市多淘换点肉票,到时候带知意去吃点好的。 “嗯。”许知意莫名有点不舍。 天已经擦黑,霍随不让许知意送,他自己下楼离开。 许知意隔着窗户悄悄看着霍随的身影不断走远。 …… 等霍随回到工厂宿舍,发现瘦猴已经叫了个高高壮壮的人在等着他了。 他铺好的床铺也被巴拉到了地上。 “大哥,就是他!”瘦猴眼睛一亮,指着进来的霍随喊道。 壮汉眼睛一横,“就是你欺负我兄弟是吗!” 霍随皱眉,没想到他刚入职就能碰到这种糟心事,不过他也不是个怕事的人。 “你想怎么样?” “跟我兄弟道歉,乖乖睡地板,然后帮我兄弟洗一个月的臭袜子!” 宿舍里已经回来的几个人都或坐或站在一边看热闹,更有悄然起哄的。 他们有人认识这个壮汉。他是红砖厂老员工了,叫做虎头,同时也是有名的刺头!仗着牛高马大专门喜欢欺负新人。 第39章 他会把新人打服,然后慢慢用小事折腾,直到新人自觉提出每个月上交工资保平安。 但是他也不会做得太过分,不会全拿完,而且一般收个两个月工资就收手。因为上头有人保着,新员工又是“纯自愿”,他干了几回这种事也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看来这次虎头是盯上霍随了。 铁蛋担忧得看着霍随,他知道霍随干架厉害,但是这个汉子看着也不弱啊!要是真打起来了,他是上去呢还是上去呢? “呵,”霍随扫视全场,冷笑,“来,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说时迟那时快,霍随一个箭步上去,运用巧力几下将虎头撂倒在地,一拳就把他嘴给揍歪!虎头刚想挣扎,瞬间就被霍随卸了手臂反手压制! 瘦猴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霍随当然也没当忘记他,单手压制嚎啕不住的虎头,一手将瘦猴猛得拉下来,砰的一声把他压在虎头身上!两个头颅猛烈撞击疼得两人哀嚎。 “卧槽——” “好牛!” “你看清楚了吗!就这么一下!” 此起彼伏的震惊声在宿舍中回响,这是来了个什么样的神人啊,如此壮硕的虎头三两下就被放倒! 铁蛋更是憋红了脸鼓掌!不愧是他霍哥!依旧生猛,单挑还是一对多都没在怕的! 霍随抬着脚尖抵在瘦猴的脸上,狠狠往下踏,被瘦猴压在下面的虎头一时喘不过气来。 虎头只觉得今天出行没看黄历,这次新招进来几百号人,他偏偏选了个最不好招惹的来招惹!悔得肠子都青了! “还要我道歉吗?”霍随漫不经心说道。 “我给您道歉!我是龟孙子瘪犊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瘦猴在霍随脚下瓮声瓮气说道。 他真想痛哭流涕跪下求放过! “你呢?”霍随挑眉,偏头看向被压扁的虎头。 虎头哪还有什么别的心思,“我错了大哥……” 他也是个能屈能伸的,惹不起求放过。 霍随这才松手放开他们,“滚。” 瘦猴千恩万谢,马上爬起身,又连忙去扶虎头大哥站起来。 虎头狠狠瞪了瘦猴一眼,挣扎起身后也不敢再叫嚣什么,讨好得朝霍随笑,然后立马就走,生怕霍随反悔再揍他一顿。 瘦猴将地上霍随的床铺赶紧捡起来,使劲拍干净灰尘,内心十分庆幸之前没听虎头说的将霍随的床铺丢出去。 他殷勤得帮重新霍随铺好床铺,“大哥,您请您请,我就睡上面,晚上绝不会打鼾磨牙吵到您,您要是有事随时吩咐!” “既然这样,那宿舍这一个月的臭袜子你洗了吧。”霍随戏谑,小惩大诫,想要别人洗袜子,自己先洗吧! “应该的,应该的!”瘦猴哪敢有半点意见,满脸堆笑着同意。 第47章 车间 瘦猴倒是也没耍什么花招,安分得收集舍友们换下的臭袜子。 有人毫不客气得嘲笑并丢给他,也有人紧皱眉头表示不需要他洗。 更有一些才回来的人,觉察到宿舍气氛怪异,连忙互相打听,然后悄悄用各种眼神打量着霍随。 “真那么厉害?把虎头撂倒了?” “我骗你干嘛!” “不知道虎头会不会再来找他麻烦……” “这么厉害的人哪用我们操心,以后千万别招惹他!” 铁蛋很是高兴得走到霍随身边,“霍哥你太厉害了!你怎么做到的,能不能教我两招?” 霍随微笑,“挨揍挨多了就会了。” 铁蛋缩缩脖子,“那还是算了吧。”他怕疼。 托刚才狠狠震慑一波的福,没有再来找霍随麻烦的,更多的是对他敬而远之。 连霍随去洗漱都有人自动让出位置。 霍随耸耸肩,让人惧怕总比被人欺辱强。 瘦猴小跑过来,一脸谄媚,“老大,袜子我都洗好了!您的衣服要不要我帮忙洗了?我用肥皂给您搓!” 霍随挑眉,这还真是个拜高踩低左右逢源的人才。 “不用,以后少在我面前晃悠。” “好嘞,我这就滚!” …… 不知道是认床还是集体大宿舍的原因,霍随这一晚上都没睡好。 他猛洗了把冷水脸打起精神。 红砖厂是个大厂子,正式员工有几千人,大食堂就有三个。 霍随去食堂打了个两个杂粮馒头、一杯豆浆。馒头足有霍随拳头那么大,五分一个,豆浆一分一杯,这个价格不算贵。 囫囵吃完后他便赶去了第七车间。 这次第七车间总共招聘了三十七个人,在红砖厂的十七个车间里招的人数还算中等偏上。 车间长雷向前接待了他们。 第七车间总共有十个组,十个小组长也都来到现场挑选新组员。 霍随这种高大板正的一时间被几个小组长相中,然后开始抢起人来。 “老胡!你组都那么多人了还来抢!” “哈哈,多多益善嘛。” “都别跟我抢,我要了!” “明明是我先相中的!” 雷向前皱眉,吵吵闹闹的不像话,于是直接打断他们,“好了,这人分到第五组。” 第五组正是缺体力强大干活踏实的。 五组长听到分到了这个组顿时开心不已,连忙招呼霍随过来。 “你以后就是我们五组的一员了!我们五组组员最是团结友善、生产积极性高,你可不能拖后腿啊。” 霍随笑笑,“请组织放心,我在我们大队可是生产标兵,绝对不会给组织拖后腿。” 五组长听到霍随这样说更是双眼发光,直呼自己没看错人。 等新员工都分配完后,各个小组长带人去熟悉工作岗位。 “这边是砖窑,这边是质量检验合格的砖……你们的任务是把这些质检合格的砖打包装货。” “每天会有一趟货车过来拉货,在货车过来拉货前,你们一定要把货打包准备好……” 五组长细致得述说,每天都有达标任务的,要是连续几天任务都没能达标,轻则扣工钱,重则影响转正。 霍随点点头,工作不难,主要是体力消耗会比较大。 “好了,抓紧时间干活吧。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五组长留下最后的叮嘱便暂时离开了。 加上霍随,这边负责打包出货的有六个人,四个老员工带两个新员工。 霍随也不是偷闲的人,撸起袖子就是干。 中午吃饭他们都是分批去的,半个小时吃饭时间,吃完接着干。 当然砖出窑冷却需要时间,在打包完一批砖后就可以休息会。 霍随在水龙头下灌了一大口水,又洗了把脸,用力抹下一把头上的水珠,想着明天要记得带汗巾来。 知意之前给了他一块棉质的香香软软的汗巾,在大队的时候他天天用,后面被磨破一点他就有点不舍得用了,还被知意说了一顿。 那块汗巾被他洗干净装在行囊里带了过来,可以接着用了。 等到临近下班,大货车果然来了,而且是一下子来了三辆,他们忙帮着在货箱装载红砖。 霍随边干活边随口问旁边的老员工,“李师傅,这些货车都是运往哪的?” “各个地方都有,”李师傅回他,“我们厂的红砖质量好,销路也好!” “这样啊,”霍随不经意得说,“那货车都不够运的吧?” “那哪够运的啊,销路多得很,货也够,就是运不过去,这不是白瞎了嘛。” “是呀,要是能多条车队就够运了吧?”霍随笑笑。 “哎呀,迟早的事。” 霍随挑了挑眉,看来开新车队的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选司机,他能不能抓住这次机会。 他比其他人更大的优势在于,他真的会开货车。 等货车装载完成,五组长出现,表扬了他们今天的劳动成果,尤其是霍随,能力很突出。 老员工也没什么嫉妒的,新人能干一点还能帮他们省点力气。 五组长很快总结完发言,让他们下班。 …… 霍随刚出第七车间的门,便看到了门口等着他的霍连兴。 “三弟!”霍连兴高兴得招手。 “本来昨天你入职就该来找你的,但是我下午去你宿舍没看到你,今天总算是没错过了。” 霍随不好意思得笑笑,“劳烦大哥了。” “自家兄弟有什么劳烦的。走,跟我回家吃饭去,你嫂子已经在准备了。” “好。”霍随顺从的跟着大哥回去。 霍志诚现在住在红砖厂为员工提供的自建楼房中,离红砖厂走过去不到二十分钟的距离。 他运气还算不错,分房的时候凭他五年的工龄刚够申请资格,他师傅也帮了他一把,这才分到了一室一厅五十多平的房子。 第40章 足够他跟媳妇两人住得很宽敞舒服了。 霍连兴带着霍随来到一处筒子楼,二楼楼梯左拐第二户便是他家了。 大嫂已经在家准备好了晚饭。 “三弟来了啊。”大嫂热情得招呼,“快进来快进来。” 大嫂是经人介绍跟霍大哥在一起的,已经结婚两年,感情还算稳定。 “连兴说三弟昨天就入职了,我说他不该,应该昨天就喊三弟过来的。还好今天接到人了。” 霍随挠挠头,“大嫂,不碍事的。我昨天正巧有事出去了,不怪大哥。” 嗯,昨天他一门心思只记得去找许知意了。 大嫂捂嘴笑,“你们兄弟倒是一条心。” “快来洗手吃饭吧。” 霍连兴让霍随来家里吃饭,一是招待刚入职的霍随,二是跟霍随分析之前说的车队的事情。 “大哥去打听清楚了。有批国外淘汰下来的大货车被厂里买下了。说是淘汰品,其实有八九成新,厂里会用这批大货车组建车队……” 霍随听得深思,“大哥知道这批车什么时候到吗?” “这个具体时间就不知道了,应该这个月吧。” 霍随点头,“明白了,那估计这段时间就会开始考核选拔了。” 霍连兴也是这样想的,“是的,要早做准备。” “我知道了,辛苦大哥打听了。” 霍随之前觉得他被选上司机的概率五五开,现在知道这批货车是国外进口的,那他觉得入选概率能达到八成了! 第48章 巧遇 霍随在大哥大嫂的热情款待下吃饱喝足,大嫂甚至邀请霍随以后晚上都来家里吃。 这就不必了,霍随连连拒绝,表示他平时在厂里吃就挺好的,也方便。 这年头物资不丰厚,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吃个一顿两顿就算了,天天都来吃还得了,用不了几天就会遭嫌弃了。 这种人情世故霍随还是懂的。 他从大哥家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沉下来了。 霍随也没让霍大哥相送。 想着很久没去黑市了,他熟门熟路得前往那边。隔黑市几条街的时候拐进了巷子里。 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行头,胡子帽子都已经装扮上,照旧佝偻着背,挑着两个大箩筐。 他这个打扮按理来说不会引起注意的,谁知道刚踏进黑市就被几个人眼尖看到,两眼放光得围了上来。 “小伙子你这里卖的是什么?” “是不是油?” “我闻到香油味了!” “之前就听说这个黑市有香油卖,我还不信,果真被我撞见了!” 眼看围着的人有越来越多的趋势,霍随皱起眉头,这些人也太热情了,他担子都还没来得及放下。 这时,何大头带着小弟匆匆跑了过来。 “都围着干嘛!还懂不懂规矩啊!” 小弟很有眼色的拨开人群,何大头赶忙用眼神示意霍随。 霍随心领神会,趁着小弟挡住那些人的时候,他一个脱身就跟上了何大头。 他们来到何大头的临时据点。 “兄弟,你可让我好等!” 之前何大头在霍随这里包下了五十斤豆油,五十斤香油,卖得相当好,让他大赚了一笔。 他一直在等霍随再次前来,结果这都快两个月了也没等到。他以为是货不太好弄,感慨一下也就放下了。 没想到今天终于人又出现了! 何大头两眼放着精光,“兄弟!这次你有带油来吗?一定要留给我啊,我给兄弟实诚价!” 比起零售,霍随当然是更愿意一次全部售出,省他很多事。 “这次都是香油,满满两大桶,总共一百斤。” “真的!香油!”何大头心脏怦怦跳,一百斤的香油! 霍随打开油桶让他验货。 何大头上前一闻就知道是好货,他用油勺舀了一点放在手心中尝,确定质量上佳。这种货他一定要拿下! 何大头思索片刻,咬咬牙,“兄弟,咱都是痛快人,我也给个痛快价,六块一斤!我全收了!” 这已经是何大头能给出的最高价了。 霍随挑眉,这个价格出乎他意料,要知道上次他来卖油的时候,豆油一块五一斤,香油可是三块一斤! 看来上次那批油让何大头没少赚。不过能赚多少是人家的本事。 就这个出价而言,霍随还是很满意的。 “可以,不过我还需要票。” “这是应该的!兄弟想要什么票?”只要不是自行车缝纫机大家电那种,何大头手里都有现票。 “肉票、布票、工业票。” 何大头听到他的需求后大大松了口气,笑道,“这些都没问题!” 于是就按这个价格成交。 何大头身上没带那么多钱票,让霍随跟他去上次去过的涌石巷老巢。 霍随同意,挑起担子悄悄跟在何大头身后从另一口子拐出了黑市,全程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到了涌石巷的房子里,何大头找出大秤,让霍随帮忙抬着另一头,去掉桶重估算了一下香油的重量。 确定了这些香油实实在在有一百斤,何大头点点头笑得更开心了。 “兄弟,你下次要还弄到这种好货,尽管来找我,我保证给兄弟好价!” 何大头表示每月逢五他都在涌石巷这边,霍随那儿要是有什么想尽快出手的,都可以来找他。 霍随点头同意,何大头这条路子可以留着。 钱货两清,霍随怀揣着六百块钱的巨款,若干的肉票、布票、工业票,手脚轻快得离开。 …… 很快一周过去,霍随已经开始习惯车间搬砖的生活。 他利用每次装载货车的机会,不留痕迹得观察货车内部结构、操作原理。 确认跟日后的货车差异不大后,霍随放下心来。 司机选拔暂时只是私下流传,真正开始考核应该还要过段时日,起码要等购买的大货车到达之后去了。 该做的准备可以做,但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现在该趁着放一天假好好休息了。 …… “知意!这边!” 霍随一大早就骑着从大哥那借的自行车来找许知意了。 许知意小跑下楼,他将铝水壶灌满了水带上,因为霍随说今天带他去摘桃子。 “我也是听大嫂说的,她娘家离县城不远,那边有桃林,是属于大队的,每年都有人来收。 但是今年的桃子晚熟,还有不少在枝头,我们可以去买点。 那桃林是集体财产,不算投机倒把。” 许知意开心得点头,他很爱吃水果,“多摘点,可以做桃脯。” 他现在工作稳定了,想给爷爷再寄封信报平安,顺带寄点东西过去,桃脯就很不错。 “好呀,不知道那边大队人有没有收集桃胶,那也是好东西,遇到可以买点。” “嗯,要是有可以买点给婶婶,用来煮桃胶糖水喝。”许知意赞同道,桃胶滋阴养颜,婶婶这个年纪的人喝还是很好的。 霍随笑道,“我妈要是知道你处处念叨她,肯定会给你杀只鸡吃。” “上来吧,我们出发。” 他搭上许知意出发。 一路上风和日丽,这个日子特别适合出行。 要是没遇到不想见到的人那就更好了。 是的,不知道是什么奇妙的缘分,他们拐过生产公社附近巷口的时候,正好碰到一男一女在拉扯。 男方一个用力,女的顺势倒下,刚好倒在他们自行车的必经之路前! 霍随一个猛刹,这才没直接压上去。 谁呀这是!会不会看路啊! 四双眼睛交汇。 “赵莲!” “齐衡生!” “霍随!” “知意……” 第49章 晦气 真是冤家路窄! 霍随感到十分晦气,没想到好好出行游玩的一天,能一下子同时遇到两个令人生厌的人。 哦,这两人还是对象。刚刚看着像是两人在吵架拉扯?更觉得晦气了。 “霍随!是你!就是你害的我进警察署!” 赵莲看到霍随无比激动,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被带走那天霍随可是亲口承认了是他的手笔! 她就这样被强制拘留教育了整整七天!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而且出来后面对是明里暗里的轻蔑目光…… 这都是霍随害的! 霍随脚掌撑地,稳稳停下单车,对着倒在前面正满脸怨毒盯着他的赵莲冷笑。在警察署关上几天还是没让赵莲长记性啊。 “看来警察署的思想教育工作做得不够到位,都没能让赵同志深刻反思自己的错误。赵同志可是因违法乱纪去接受教育的,怎么能说是我害的?” 赵莲咬牙切齿。 第41章 看着赖在地上不动弹的赵莲,霍随皱眉,“哎,你躺够没有?没事就起开,挡道了。” 他保证自己有及时刹住车,绝对没有碰到这个女人一丁点。 这么狭窄巷子,这女人突然癔症发作一样倒在整个路中间,要不是事发突然,霍随真要怀疑是不是被碰瓷了。 许知意也从自行车后座下来,看了眼地上的赵莲,又扫了齐衡生一眼,原本愉悦的心情被打扰到,他眼底满是冰霜。 齐衡生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霍随跟许知意,还正巧是被撞见这么尴尬的一面。 赵莲是来找他借钱的。没错,就是用来交警察署的罚金的。 赵莲因为行贿被拘留了七天,并处以二十元的罚金。这笔罚金,她已经逾期了。 齐衡生工资都还没发,哪还有多余的钱借给赵莲,于是只能委婉拒绝了。 然后他随手挣开赵莲的拉扯,但没想到这直接就令赵莲摔倒,还正碰到霍随许知意经过。 一旁许知意嘲讽的目光刺得齐衡生一愣,他回过神来上前去扶赵莲起来。 “小莲,你没事吧?” 赵莲顿时可怜巴巴得看着齐衡生,顺着他的搀扶站起身来。 刚刚还气氛紧张的两个人现在在外人面前倒是又和睦起来。 “生哥,我的脚好像扭到了,好痛。” 霍随轻哼一声,“摔的角度那么好,一点不像是会扭到的样子。你搁这演话剧呢?可不要还耍无赖说是我的车碰到你了。” 赵莲神色瞬间扭曲。 齐衡生皱眉,“霍同志这话说的也太难听了吧。就算陌生人跌倒,你也该慰问几句吧?何况大家还是同个大队的,理应更加团结才是。” “齐同志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呀?”霍随挑眉, “就是—— 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许知意噗嗤笑了。 齐衡生脸都黑了。 “你招子放亮点,我可没碰到她。她又不是奶娃娃还要人供着? 再说大家谁还不知道谁?破坏团结的事你们可不少干。赵莲无凭无据举报我考试作弊,我可是有凭有据举报赵莲行贿。 她做初一就别怨人做十五!这些都是她该受的。” “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教育我?真以为自己进了生产公社就是公社主任了?先包好自己的盐吧!” 霍随嗤笑出声。 齐衡生眼神闪烁,怪不得赵莲看到霍随脸色那么难看,怪不得说霍随害了她,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个霍随!现在当真一点情面也不留了! 霍随轻飘飘看了齐衡生一眼,再次意味深长道,“不过齐同志跟赵莲真是绝配,你们天生一对。祝你们天长地久。” 齐衡生脸色难看,张口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反驳。 “知意,我们走吧。”霍随招呼知意上车,跟这两人待久了真是影响心情。 “知意……”齐衡生神情微动,上前一步想拉住许知意再说些什么。 霍随阴沉着脸第一时间用力打落他伸出的手! 齐衡生嘶得一声捂住了瞬间通红的手臂。 “别动手动脚!” 许知意退后半步,冷漠得看向齐衡生,“齐衡生,我说过了,请称呼我全名。” “而且,我跟你不熟,你不要总摆出欲言又止满心愧疚的样子。让我作呕。” 说罢,坐上后座示意霍随离开。 霍随临走前冷冷得瞪了齐衡生一眼,下次逮着机会非得揍他一顿不可。 齐衡生则看着许知意远去的背影沉默良久。 赵莲咬咬嘴唇,上前想安慰他,“生哥……” “赵同志,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我累了。” …… 这边霍随两人终于到了大嫂所说的桃林,隐隐约约还有白里透红的桃子挂在树梢。 看到路边就有伸出枝丫的桃树,霍随连忙停下车,从桃树上折下一段细枝条,对着许知意臂膀两边轻轻拍打起来。 “桃树能辟邪!我来给你去去晦气!” 许知意一下被逗乐了,“是这样的吗?那你是不是也要去去晦气?” “没错,我也要!”霍随煞有其事得将手里的桃枝递给许知意,“快来帮我也拍拍。” 许知意接过,当真在他身上也连着拍打几下。 “好了!今天的晦气通通不见咯。”霍随说道。 “嗯!”许知意笑了,仿佛真的被祛除晦气一般,他感觉空气都清新了很多。 “走,我们去找守林人。” 这么大片的桃林,肯定是有守林人的。要是被抓到偷摘那可不是出钱能解决的事,这属于盗窃集体财产,是要被严厉处罚的! 守林人是个有点驼背的小老头,养了四只大黄狗,精神很是不错的样子。 霍随陈述了来意。 “你们来摘桃的?谁介绍你们来的?”守林人审视的视线瞟向他们。 “叔,陈二狗家的陈丽,是我亲嫂子!她说您种植桃树可有一手了,别的地方都没你们大队的个大又甜,特意推荐这边的桃!” 守林人听得眼前一亮,“是丽丽的小叔子啊,那是自家人。丽丽说得没错,我们队的桃可是能卖到外省的!你们算是来对了。” 守林人是陈丽的本家堂叔,他一辈子也没娶妻生子,所以对本家的小辈都很宠爱。 陈丽也是他格外看中的晚辈之一,每年桃子成熟季都少不了陈丽那份。 “来,我带你们去摘熟了的,吃几个不碍事。” 霍随连忙说,“叔,那可不成,我们要得多,算是跟大队买。您也有个交待不是。” “那算个五分钱一斤吧,外面来收购也是这个价。” 霍随眉开眼笑,“叔真敞亮!谢谢叔!” 许知意也是听得很是欢喜,心想果然晦气祛除后,好运就来了。 第50章 桃子 这片桃林在种植在一处山丘。 山丘不高,杂草丛生,空气里散发着桃香。 守林人带着霍随两人往更高处走,那边还有几颗桃树果实茂密,正是采摘的好时候。 两条大黄狗也跟了过来,乖乖在守林人旁边跟着走,时不时回头去嗅一下霍随两人。 许知意是喜欢狗的,但是从前一直没有机会养。 这会儿看到在他身边晃悠的大黄狗格外感兴趣,悄悄伸手去摸它们的头,看它们很乖得抬头让摸,很是高兴得又摸了摸。 两只狗狗毫不认生,被摸头后从嗓子里咕噜两声,欢快得贴着许知意走,不停去蹭他的裤脚,身后的大尾巴一摇一摇的。 霍随在旁边看得好笑,知意的裤子上被沾上了一腿的狗毛。 不过看着许知意乐此不疲的样子,裤子脏了就脏了吧。 “就是这儿了,”守林人指着前面几颗果实累累的桃树跟他们说, “这几颗桃树结得晚,之前统一收购的时候都还青涩得很,所以也没采收了。这会儿倒是熟得差不多了。” 霍随看了看树上的桃子,有些都有他半个拳头大小,一个个果尖透着诱人的红,桃香四溢。 这些比上次大哥拿回家的桃看着个大喜人的多。估计品相好的都拿去售卖了,次品瑕疵品才会被大队人分吃。 看来是来对了。 守林人随手摘了两个树上红了的桃分别递给他们,“尝尝。” 霍随用衣摆仔细将桃毛搓干净,把这个桃换给许知意。 而他拿过许知意手中那个桃,随手搓了下就啃了起来。 “嗯,又脆又甜,相当好吃。”霍随竖起大拇指,这桃子壳不大,出肉率还可以,甜中带酸,用来做桃干想必会不错。 许知意看着手里被霍随塞过来的搓得干干净净的桃,心下熨烫,也吃了一口,确实很好吃。 “谢谢叔,这些桃质量很好,我们要个五十斤。”霍随说道。 守林人诧异得看向霍随,“要这么多?吃得完吗?”摘下来的成熟桃子可放不了很久。 霍随笑笑,“我们拿来做桃干的,可以放着慢慢吃。” 五十斤桃子只能出四十斤桃肉,晾晒脱水百分之七十,最后得到的桃干不过十二斤。 这还是保守的估算。 十二斤的桃干,还要分很多出去,能留给自己吃的真没多少。 许知意也是在一旁点点头,他要分给爷爷,给老师,给叔叔婶婶,五十斤桃子不算多。 守林人听到是做桃干,感慨现在的年轻人真会吃,也没多说什么了。 “那你们摘吧,我去拿个筐来给你们。” 嘱咐两句摘的时候不要伤到枝干,守林人暂时离开了。 两只狗狗不舍得走,围着许知意蹭来蹭去。 守林人也没有管它们,就让它们在这自己玩会。 “知意,你看这个桃大!”霍随喜滋滋摘下一个大半个拳头大小的桃,拿给许知意瞧。 “嗯!这个真不错。”许知意眼睛亮晶晶得点头。 第42章 他也跟着在树梢上寻觅起大个的桃,每每找到一个都开心得不得了。 “我们比比谁最后摘到最大的桃?” 霍随听后笑了,“那肯定是我赢,我眼神好。” “说大话,我看到一个好大的桃了!你可不准跟我抢。” 许知意小跑到前面的桃树前,踮起脚去够头顶树梢的桃。 两只狗也在一旁欢快得跳着,汪汪乱叫。 霍随眼中满是暖意,“我看到更大的了!你小心别输了哦。” …… 最后当然是许知意赢了。 他捧着最大的那个桃笑得很是得意。 “还是我眼神好。” 霍随眼神温柔得看向他,“嗯,我认输。” 许知意眼神微动,耳朵有点红,“这个桃给你吃吧。” 他把最大的桃递到霍随手心。 “哦,那我们分着吃吧。” “啊?”许知意猛得抬头看向霍随,什么分着吃? “桃啊,”霍随自然得搓干净大桃,沿桃柄处用力掰开两半,递给许知意一半。 “给,分桃吃。” 许知意手心微微颤抖,心脏怦怦直跳,他接过那半个桃,轻轻咬了一口。 余光悄悄看向霍随,见他神情自若的样子。 许知意垂眸,慢慢平复了心境。 …… 守林人给他们称足了五十斤桃,收了两块五毛钱。 “叔,你这儿有桃胶吗?” “桃胶?”守林人看了霍随一眼,“倒是有。” 之前有路过的赤脚医生,说桃胶药用效果不错,让他平常可以收点,可以悄悄卖给医院。 这也是守林人一点灰色收入了。 霍随悄悄靠近他,低声说道,“叔,您看这样成吗,您有多少我全要了,给您按一块钱一斤算。” 守林人睁大眼睛,这个价位可比医院高出两三倍了。 他示意霍随跟他进屋,翻出了自己今年累积的桃胶给他看,有个两三斤的样子。 霍随看了眼质量,没什么杂质,晒得很干。 “叔,我全要了。” 守林人开怀一笑,连忙给他称重,两斤八两。 霍随点头,付了两块八毛钱。 霍随出来,对着外面在跟狗狗玩耍的许知意挤眉弄眼,用口型说道,“弄到手了。” 许知意笑笑,知道这是拿到桃胶了,那就好。 他们桃也摘完,桃胶也收了,事情搞定很快便跟守林人告辞。 四只狗狗全都围着许知意打转,那两只跟着入林的更是热情,翻出肚皮让他摸,像是都在表达着不舍。 许知意一只只摸过去。 “要好好守家哦。” 霍随笑着看他们互动,耐心等了很久。 随后许知意不舍得坐上后座,不断跟狗狗们挥手告别。 狗狗们一直追到出了桃林。 …… 霍随将自行车开到百货大楼,让许知意在外面看着车跟桃子,他去买点白糖。 做桃干放些白糖腌制会保存得更久一点。 霍随很快便出来,他手里还有糖票跟糕点票,不仅买了白糖,还买了一些桃酥跟云片糕。 “你平常晚上饿的时候吃。”霍随将所有东西递给许知意,让他抱着。 “我晚上不饿。你干的是体力活,还是你留着吃吧。” 许知意把糕点递回去。 “乖,拿着吃,我那儿不缺吃的。”霍随揉了一把许知意的头。 许知意有点脸热,默默收下了这份心意。 他们这才骑车离开。 …… “连兴,那个是不是三弟?”霍大哥跟大嫂今天也休息,他们正巧过来百货大楼买点日用品。 大嫂一眼就认出了自家的单车,然后看到了霍随出来,还没来得及去打招呼,就看到他载着人远去。 “那是三弟的朋友吗?他们关系真好。”大嫂感慨。 霍连兴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沉思。 第51章 暴露 “连兴,怎么了?三弟都走远了,你还一直在看什么?”大嫂陈丽好奇得问道。 霍连兴回过神来,“没什么,就是觉得三弟搭着的那个男同志很是眼熟。” 长得那么精致好看的男生是很少见的,但给他的感觉很是熟悉,他肯定在哪儿见过。 “可能他就是你们大队的人,你又不常回大队,也许就匆匆打过照面才觉得眼熟吧。”陈丽随口说道。 打过照面?霍连兴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 …… 直到天色擦黑,霍随才吹着口哨来霍大哥住的筒子楼这边还车。 他今天过得特别充实,除了早上遇到恶心的人外,其他时间都过得很开心了。 桃子也摘了,桃胶也到手了。 桃肉也切好腌制了,在知意那边晾晒,就等自然晾干了。 更重要的是,他总算带知意又吃上了国营饭店的红烧肉,也不枉他特意换来的肉票了。 霍随将自行车停在楼下的专门放车位置,熟门熟路得来到二楼敲门。 开门的是大嫂陈丽。 “嫂子,我带了些桃子给你们。还有这些桃胶,嫂子可以泡发后用来煮糖水喝,据说很是美容养颜的。” 霍随将准备好的东西递给陈丽。桃子有个两三斤的样子,桃胶他只得了两斤八两,留下要带给霍母的两斤,余的八两他都带来了。 陈丽心里很是高兴,佯装不悦道,“三弟有这份心就行,下次来就不要带东西了,家里什么都不缺。” 霍连兴也走了过来,“嗯,你自己拿回去吃。” “没事,我摘了不少桃呢,这桃个大又甜,特意带给你们尝尝的。桃胶也是特地给嫂子准备的,可不准不要啊。 说起来还多亏了大嫂的关系,那个守桃林的大叔听说我们是大嫂介绍来的,可热情了。”霍随笑道。 陈丽听着心里熨烫,“那嫂子就收下了。以后想吃当季桃就去我们大队摘,来旺叔人很好说话的,也不会故意为难人。 说来好笑,小时候我们还去偷过桃,被来旺叔全给逮住了。虽说臭骂了我们一顿,还是一人给了一颗桃吃呢。” 霍随听得有趣,那个小老头确实心眼不错,以后桃子成熟季可以再带知意去摘桃,或者也可以春天去看看桃花,知意肯定高兴。 霍连兴轻咳两声,“时间也不早,三弟也要回去休息,我送你下去吧。” 也不等霍随拒绝,霍连兴拉着他出来。 一看就是有话要单独跟霍随说。 楼下院子很空寂,霍连兴斟酌着开口,“三弟,你是找着对象了吗?” “大哥怎么这么问?” “上次大哥回大队,离开的时候看到你跟一个同志关系很是亲密的样子,你还给人家桃吃,那是你对象吗?” 霍连兴说着看向了霍随的眼睛,不想错过他的神态变化。 霍随眼神微动,“不是。” 霍连兴刚想舒口气。 “现在暂时还不是对象,以后一定是。”霍随继续说道。 霍连兴脸色有些难看,还抱着一丝幻想得得开口,“那,那人是今天跟你一起去摘桃的吗?” 是他跟陈丽在百货大楼门口看到的坐在后座的人吗? “是。” 霍随的肯定回答彻底让霍连兴的心情沉入谷底。 霍连兴咬紧了后槽牙,“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这次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个男同志! 霍随轻轻叹息,他没想到大哥会那么敏锐,那么快就察觉到他对许知意的感情。 可让他说假话欺瞒,他也是不愿意的。他干的又不是偷偷摸摸的勾当! 其实他在乎的人不多,他上辈子是个孤儿,很珍惜这辈子来之不易的亲情。 但是,许知意是他绝对不会放弃的,就算是家人也没资格插手。 “大哥,”霍随认真开口说道,“你知道爱一个人的感觉吗?人生短短几十年,有人求名,有人求财,有人求利,而我,只想要他。” “我不想放手,也不会放手。” “我想得到家人的认可,但即使是不认可,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定。” 霍连兴神情复杂,他怎么会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就是因为太清楚,才一眼发现三弟看对方的眼神根本不清白。 “你们不会幸福的。”这个世道容不下这样的感情。 霍随扬起头,“幸不幸福谁说都不做数,我自己说了才算。” …… 等霍随真正回到宿舍这边,已经有些晚了。 “三哥。” 许知意从阴影中走出。 “知意?”霍随惊讶得看向许知意,“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等你。”许知意笑着把手里抱着的几本书递给他。 “你不是想考司机吗?我在图书馆里找到了关于汽车机械的书,上面还有操作原理,你肯定能用上。” 第43章 这还是许知意去给老师送桃的时候,闲聊提起霍随想当司机的事。 徐文思随口说道图书馆有介绍汽车技术的书。 许知意瞬间两眼放光,求了老师的钥匙,又反复担保书不会出问题,这才从图书馆把几本相关的书都带了出来。 他怕耽误霍随的事,立马跑来给他送书。 但是在宿舍里许知意没有找到霍随,那些同寝室友看过来的眼神又很是奇怪,于是他就来到宿舍楼下等霍随。 眼看着天越来越黑,霍随还没回来,许知意正有些担心呢,还想着要不要到处去找找。 霍随总算出现了。 “给,都拿去看吧。你可以慢慢看完再还回图书馆。”许知意见霍随愣住,再次将书塞给他。 反正老师也说这些书一时半会没人需要用,那多借给霍随看一些时日也不是不行。 霍随回过神来,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接过这些被许知意费心寻来的书籍。 “很有用,我会认真看的。谢谢你,知意。” 许知意笑得很是开心,“能帮到你就好。” 霍随为他做了很多事,他也想做些什么去帮霍随。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 “对不起,我在大哥家耽搁了时间。你等了很久吧?”霍随有些无奈,他哥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硬生生拖了他那么久。 “没关系的,”许知意轻声道,“我可以等的。” 因为是你,等久一点也没关系。 第52章 途径 霍随匆匆跑上楼,将许知意带来的几本书放置在床上,正想转身离开,想到什么随口在宿舍里问了一句, “你们谁有手电筒吗?” 现在晚上走夜路全靠月亮的光照亮度。霍随之前在夜晚出门的次数少,靠着明亮的月光也没觉得有多不方便。 但是今天晚上没有月亮,要是能有个手电筒照明还是要好很多。 寝室安静了一瞬,室友们面面相觑,皆是摇摇头,谁能有那玩意儿。 一个手电筒至少要三五块的,还要工业票,他们都是刚入职的新人,大部分兜里比脸干净,没钱也没票。 “我有我有!老大我有!” 瘦猴三两下从上铺跳下来,在自己的柜子里一通乱找,总算翻出了手电筒,殷勤得双手递给霍随。 “老大尽管拿去用!” 霍随挑眉接过,“谢了。” 他朝瘦猴点点头,匆忙离开了。 瘦猴叉着腰得意的笑了,拿人手短,霍随也不例外,他就说没有他讨好不了的人! …… “知意,走吧,我送你回去。” 霍随看着乖乖等在楼下的许知意心中柔软。 他笑着打开了手电筒,“我还借到了室友的手电筒。” 许知意矜持得点点头。 七十年代的街道上既没有路灯,也没有摄像头,空寂的街道上只有他们沙沙的脚步声。 他们跟着手电筒照出的光线一路前行。 “这个手电筒看着蛮新的,应该是刚买没多久。你室友人还不错,愿意出借给你。”许知意说道。 霍随眼睛眨了眨,摸了摸鼻子,“可能因为,我在寝室人缘好吧。” “那真好。”许知意反思,不像他,跟同龄人的人缘好像一直很差。 “对了,是我哪里做得有问题吗?怎么感觉我之前去你宿舍的时候,大家看我的眼神很,怪异?” 许知意本来是要在霍随的宿舍等着的。他随意向个同寝人打听了霍随的床位后,就坐在霍随床上安静等待。 结果那些室友一个个眼睛鼓起,时不时扭头看向他,窃窃私语,表情十分古怪。 这种奇怪的氛围令许知意很是不解,也不想被人当猴子看,这才到楼下来等。 霍随听完清咳两声,表情认真,“他们肯定是没有朋友的,第一次看见竟然有人被朋友找,感觉到诧异。你没有一点问题。” 他可能第一天就把这群室友唬住了,导致大家对他敬而远之。 看来还是要想办法尽快搬到单人宿舍去,集体宿舍住的人多心思多,闲言碎语也多。还是有私人空间更好,也方便日后知意再找他。 “这样的吗?”许知意惊讶于这个回复,缓缓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不过他也是随口一提,别人的想法他也不会在意。他们很快便跳过了这个话题。 霍随一路将许知意平安送回了宿舍,这才安心离开。 县城可不同于大队。沅水大队范围有限,居住区开阔,大队家家户户都是熟识,就算夜不闭户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而县城鱼龙混杂,多小心注意一点总没错。 霍随抛了抛手中的电筒,他还有不少工业票,找时间去买上两个手电筒给知意。 他们现在在县城生活,手电筒这个工具还是很实用的。 …… “老大,你回来了?”瘦猴还没休息,笑着迎接霍随。 “嗯。”霍随将手电筒还给他,再次道谢,“很好用,谢谢。” 瘦猴受宠若惊,“不用,不用客气。” 他收好手电筒,看见霍随坐在床上,随手翻看起关于汽车机械的书。 “老大这是对车很感兴趣吗?” 瘦猴凑近询问。 霍随简单得嗯了一声。 “那老大只是单纯对小汽车感兴趣,还是对货车也感兴趣?”瘦猴挠挠头。 霍随闻言,抬头看向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感兴趣又如何?” 瘦猴环顾四周,见大家要么闲聊要么休息,没人注意这边,便神神秘秘得凑过来低声说道, “厂里过几天就要来一批大货车了!老大知道这事吗?” 霍随眼神闪烁,“哦?” 瘦猴凑得更近了,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老大想不想去参观一下这批货车?” “虎头的舅舅是高级汽车维修工,大货车刚到厂里他肯定是要参与全面检修的! 虎头其实一直有跟着他舅舅在学检修呢,他绝对有办法带一两个人进去一起观摩学习……” 瘦猴在霍随出去的空档悄摸看了他放在床上的书,见都是汽车构造啊机械使用啊这类的书,以为霍随对车的构造很感兴趣。 他眼睛一亮,那肯定没有比能近距离观看检修更能讨好到霍随了。正好他就知道这样一个机会! 霍随则是听完身子微微往后仰,再次审视一遍瘦猴,觉得这人真是个人才!趋炎附势那一套真是被他用到家了啊。 这小子,前段时间还对着虎头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亲切,现在就把虎头卖了。 不过,这样的人,霍随并不厌恶与他们打交道。甚至对于霍随而言,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 他本来是想跟第七车间车长雷向前毛遂自荐的,但是司机招聘消息都还没公布呢,他现在主动去提不太妥当。 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是很蠢的,雷向前那边暂时路没通,那换条路走也未尝不可。 霍随拍了拍瘦猴的肩膀,“你有心了,帮我引荐一下虎头。要是能成功,少不了你的好处费。” 他悄悄比划了一个十的数字。 瘦猴心领神会,顿时喜上眉梢,觉得这人真上道,“老大尽管放心,包在我身上妥妥的!” …… 虎头刚下班,吊儿郎当得往家里走去。 突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前面倚着墙微笑看向他。 虎头大惊失色,扭头就向着巷口跑。 天杀的,他就踢到一次铁板,但是马上服软了啊,怎么铁板还能自己再跑来?! “你跑什么?” 霍随不解,快步跃出勾住了虎头的脖子。他为了展示善意,都笑得那么亲切了,怎么一看到他就跑? “大哥饶命!”被勒住了脖子,虎头放弃挣扎,马上求饶。 “不是,是我有事求你。”霍随哭笑不得,放开了虎头,示意旁边的瘦猴来说。 虎头这才发现瘦猴这小子也在。 瘦猴连忙机灵得跑过来,小眼睛里满是真诚的笑意,“虎头大哥,这是有好事找你呢!” 虎头疑惑得看向他,“啊?” 第53章 灰印 瘦猴眼珠咕噜噜转,为虎头讲述了霍随的来意,特意强调了是来求他帮忙的。 霍随点点头,没错,求帮忙,不打架。 虎头似有顾虑得看了一眼霍随,瘦猴立马对着虎头就是一顿吹捧。 “整个红砖厂谁不知道你虎头大哥响当当的名号啊!您就往那一站,还有您办不成的事?” “再说我霍哥也不是去干什么坏事的,他就是特仰慕您舅舅杨工,就希望有朝一日能现场观摩下杨工高超的检修技术。” “大货车到达那天肯定去的人特别多,凭虎头大哥您机械修理工程师的身份,多带一个人进去还不是轻而易举嘛!” 第44章 这个“机械修理工程师”瞬间说到虎头心里了,没错,他虽然现在也还只是跟着舅舅在学习阶段,但谁心里还没有个想当工程师的心愿呢? 瘦猴见他表情和缓,悄悄靠近他咬耳朵,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虎头哥,您才是我亲大哥啊,我还能害您不成? 你想啊,虽说是不打不相识,但是这个姓霍的当时这么不给您面子,现在他来求您办事,您这不是大大涨了面子嘛! 再说了,您就把他当作学徒带进去,那他不得啥都听你的啊!更何况他还愿意给好处费!” 虎头听得双眼放光,妙啊。钱不钱的无所谓,他想当回大哥。 虎头瞬间挺直了腰杆,“那个谁,我可以带你去,但是你要以我学徒的身份。”要当我小弟。 霍随挑眉,友好得朝他微笑,虎头顿时缩了缩脖子。 “重新认识一下,第七车间霍随。” 霍随伸出了右手,虎头愣了愣握了上去。 “维修部李虎。” 瘦猴在一旁上蹿下跳,“这就对了嘛,你们这叫一笑泯恩仇。” 本来也不该有仇!想起白挨的一顿打,虎头又狠狠瞪了瘦猴一眼。 …… 跟虎头商定好之后,霍随心情愉悦得离开。 大货车到达厂子也就是这一两周的事了,他该提前做的准备都已经做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现在,他要去办更重要的事了。 …… 霍随来到马尾巷的一户人家,敲了敲门。 开门是个瘦瘦高高的年轻男子,一见是霍随便眼睛发亮。 “霍哥,你真的来了呀?” 霍随客气得问道,“帮我留着了吗?” “放心,都还有呢!” 这人是跟霍随在同一车间同一组上班的,正是当时一起被选进组的另一个年轻男同志,叫陈秋实。 陈秋实是土生土长的县城人,家境尚可。 霍随在一次闲聊中询问他城市户口一月能领多少煤球、够不够用时,陈秋实大气得表示他家不缺煤球用。 原来陈秋实家中兄弟多,上头兄弟们早已成家,因为县城房源紧张,都住在一块儿。为了省点柴米油盐,一大家子人是一起吃饭的。 而煤球票是按家庭为单位的购煤本按月供应的,他们一大家算做了几户,每户能在人口份额外多领至少十斤的户头补贴票。 当然,这有点踩着黄线的意思,也幸亏他本家叔叔是在煤炭公司做事的,自然也不会有人来查这点小事。 所以陈秋实一家每月的煤票是有多的,平常都是用去跟人交换其他票据。 这不就撞霍随心口了嘛!他可是一直想弄点煤球来着! 于是霍随立马跟陈秋实约定,多余的煤票不要再去跟别人交换了,他全要了,用肉票跟他换! 陈秋实当时听得十分激动,也约好了等霍随有空前来他家拿煤票,他到时拿着自家的购煤本带霍随去买煤球。 因为煤球只能去煤店购买,不仅要票,工作人员还会在购煤本上记录、盖章,所以只能麻烦点他带霍随去核销煤票。 后面他回家一提,家里人都不信,说他是想吃肉想疯了,哪有人会用肉票换煤票啊,肉票多珍贵啊! 陈秋实也不敢再去确认,生怕多问一嘴让霍随有借口反悔,只好苦等霍随前来。 霍随真的来了! “霍哥,我把家里结余的煤票都找出来了,一共有80斤,你都要吗?” 陈秋实期待得看着霍随。城市户口每人每月也就供应15斤媒票,他家能有这么多斤数剩余还是多亏了他家里户头多人口多。 霍随点点头,“都要,用两斤肉票换行不行?” “两斤肉!”陈秋实啰嗦着嘴,这这这,这也太行了! “走!霍哥!我马上带你去买煤球!” 陈秋实立马抄起购煤本就要带霍随去买煤球,他绝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走了! 就这样,霍随很顺利得从购煤店拿到了煤球。 80斤煤票换来50个大煤球,一个大煤球五分钱,霍随又要了个两块钱的煤球炉,总共花了四块五毛钱。 用箩筐挑着所有东西,霍随跟陈秋实道别。 陈秋实则喜气洋洋得揣着两斤肉票回家。 …… 天还没完全黑下来,许知意洗完澡坐窗边借着余晖看老师推荐的书。 突然听见敲门声,许知意抬起头,随手将一片树叶书签夹在书中。 “谁?” 待他打开门,就看见门外是一张熟悉的面容,露着傻兮兮的笑脸。 “知意!你看我弄来了什么?” 许知意盯着霍随脸上的一大块黑印沉默。 “快看,是煤球!”霍随迫不及待得掀开箩筐。 “你也可以在家里煮饭煮热水了!” 许知意有些怔住,眼波流转,“你一直记得呢?” 他搬来宿舍的那天,霍随就因为不能购买煤球愁眉苦脸,怕他平时想用热水不方便。 可他哪有这么娇气需要用这用那的? 但是,霍随说…… “我说过,我肯定能弄到的。用个煤球怎么能算娇气呢,家家户户都有的,你也一定要有。” 别人没有的,也可以有。 霍随振振有词,在他心里,许知意值得最好的。 霍随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两个手电筒,“这个我也买回来了,以后晚上方便很多。” 手电筒大家都用得上,霍随一口气买了三个,自己留一个,给许知意两个。 许知意无奈一笑,“我平常晚上出去的少,而且也用不上两个。” “有备无患!两个换着用,万一有个坏了呢。” 霍随现在口袋鼓鼓,钱票都不缺,恨不得把百货大楼所有有用的东西都买来给许知意,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许知意幽幽得看着霍随,这人知不知道,他对他的好,已经超出朋友情谊了。 而他也,早在不知不觉动了心。 霍随毫无察觉,将煤球炉、煤球都搬出箩筐,一一摆放整齐。 完成后,他拍拍手上的煤球灰,“好了。我去楼下洗洗手。” 霍随下楼,许知意也随即跟了下去。 见霍随在不断搓着手上的煤渍,许知意默默将毛巾浸湿,认真擦上霍随的脸。 霍随一愣,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脸上有印子吗?我自己来吧?” 许知意轻轻一笑,“可我想帮你擦。” 第54章 显摆 霍随在心脏怦怦跳中接受了许知意的服务。 等许知意擦完将毛巾从他脸上挪开时,他已经是面红如关公了。 霍随盯着白色的毛巾上乌黑的痕迹,缓缓眨眼,“你的毛巾被我弄脏了……” 许知意垂眸,慢慢搓洗毛巾,“没关系的,洗下就干净了。” 他并没有洁癖,何况这人是霍随。 搓洗干净后,许知意自然得也用毛巾擦洗了下脸。 看到这一幕的霍随瞳孔瞬间睁大,这,这是知意平时用的洗脸巾吗?! 那他们是用了同一块毛巾吗?! 这个发现直接让霍随胸腔剧烈起伏。 留意到许知意红红的耳垂,心中涌动的喜悦更是让霍随不由自主得咧起了嘴角。 他忍不住上前拉了拉许知意的手,“知意,等我当上司机好不好?” 许知意疑惑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顺着他的话问道,“为什么这么想当司机?” 因为想更配得上你,因为想给你更好的生活,更因为,爱是常感亏欠。 霍随喉咙滚动,声音哑然,“我,我以后都会讲给你听。” 所以,等等我好不好? 许知意望进他的眼眸,感受着他的情绪,好像有些事不需要再问出口,他已经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好。” …… 私下传的沸沸扬扬的大货车总算到达厂里了,比霍随预计的快了几天。 霍随下午请了半天假,跟虎头汇合。 “可先说好了,就是去看看,千万跟着我后面不要随意走动!” 虎头给霍随弄了张维修部的临时通行证。 “要是有人问起,就说你是维修部叫来帮忙的,可别说漏了嘴……” 越是真到要进场的时候,虎头越是有点紧张,开始反复叮嘱。 一时间都有些后悔答应带霍随进去了,毕竟要真被逮个正着,事倒不是什么大事,但被舅舅狠狠批评一顿扣减他工资是少不了的。 “知道了,老大。” 听到霍随这一声“老大”,虎头刹那间眉头展开,心花怒放。 咳,老大就应该有老大的样子,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虎头高扬起了头,“你知道了就好,跟着老大走。” 霍随挑了挑眉,反正叫声老大又不会少块肉,虎头想当就当吧。 有这个“老大”顶在前面,也省他不少事。 第45章 这次的大货车是红砖厂从米国运回来的,一共17台车,全部停放在空置的大厂房中进行检修。 霍随跟着虎头进去的时候,厂房内已经是人声鼎沸。 维修部的人基本都到了,还有很多领导层人物,现职的一些司机等等。 虎头带着霍随往里走,找到了正在进行检修工作的舅舅。 他舅舅杨工是唯二的高级汽车维修工,此时正在跟其他维修员一起拆开货车引擎盖看动力系统。 “那个就是我舅舅。”虎头悄悄指着一个长着络腮胡一脸严肃的中年男人说道。 “你不是仰慕我舅舅嘛,现在就可以瞧瞧高级师傅是怎么检修的了。我跟你说,要不是我好心带你进来,这样的大场面你怎么可能看得到……” 霍随没有理会虎头的自卖自夸,再次走近上前观看。 虎头双眼瞪圆,低声,“你走那么近干什么?” 但他一时没拉住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霍随走到他舅舅身边。 杨工正在跟一旁的几个老师傅深入探究引擎系统,也没在意身边多出来的一个人。 “国外的技术确实领先了我们不止一点,他们的技术更成熟,看这引擎系统的中冷技术就知道了,这是目前国产货车做不到的。” “我们还在用汽油引擎系统的时候,国外已经全面覆盖柴油引擎了,他们用7.5升柴油机配合中冷器,载重能力可达10吨以上!” “嗐,确实是比不上,我们最好的转子发动机最大速度仅有140km/h,载货4吨,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红砖厂还是第一次斥巨资引进国外的大货车,为了节省成本,买的是一家国外运输公司更新换代下来的货车。 就算是被换下来的货车,其动力系统也比国内的好上太多。 霍随看了一会后缓缓开口道,“这个引擎有问题。” 瞬间一双双眼睛往霍随看来。 “小伙子,你在说什么?”杨工率先问道。 “这个引擎有问题,”霍随再次重复道,指着增压器跟他们解释, “看这里,这个涡轮增压器轴承有磨损的迹象,单看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跑长途的话,这样的增压器会不断拉垮动力,出现故障。” 国内现在还没有涡轮增压技术,所以对这块研究不深。据霍随所知,八九十年代大批引入国外大货车时,因为涡轮增压器故障导致的意外事故可不少。 杨工震惊,反复去查看霍随指出来位置。 张技术员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的小年轻在这大言不惭,皱起了眉头。 “你是哪个技工名下的?懂不懂规矩啊?在这里空口说白话。” 杨工都还没开口说有发现问题呢,这个小年轻倒是会搞噱头。 霍随淡定得笑笑,“你看不出是你的水平问题,技术研究可不是年纪越大就越占理。” “你!”张技术员确实是在场年纪最大的,这一把讽刺把他气得够呛。 “哎——确实是有磨损。”杨工已经核查完,看向霍随的目光很是和善,他这种高级技工,是很欣赏有能力的年轻人的。 “小伙子,你怎么确定这点磨损会影响动力?” “很简单,”霍随说道,“让我启动这辆车就知道了。” “哦?”杨工点头,把车钥匙给他。 “杨工!”张技术员想阻止都没来得及。 杨工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小张,总要给年轻人展现的机会嘛。” 霍随三两下爬上大货车驾驶座,插进钥匙,慢慢点火,引擎系统传来轰轰的声音。 一时间引擎声在整个厂房内回响,将不少人目光吸引了过来。 虎头已经在一旁被惊到说不出话来了,他默默把粗犷的身体隐藏在越来越多的围观人群里。 霍随从车窗探出头来,“杨工,听到了吗?启动时掺杂轴承磨损的哐哐声!” 杨工开怀大笑,竖起了大拇指。 同时也被引擎启动吸引而来的雷向前看着驾驶室的人一脸惊讶,“霍随?” 第55章 候选 雷向前对霍随一直有着不错的印象。 当时面试时他就觉得这个人是好苗子,有野心有干劲,好好培养一番必能有所作为。 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这次第七车间刚入职的37个新人里,霍随是最打眼的,没有之一。 不管是为人处事还是工作能力各个方面,霍随都是首屈一指。 第五组的小组长就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夸奖过霍随,并十分庆幸霍随被分在了他们组。 现在看着面前正跟杨工有来有回交流不断的人,雷向前不断确认,是霍随没错。 这小子不在第七车间里上班,怎么跑这里给维修部干活来了? 旁边跟着雷向前一起的副厂长好奇得开口,“向前,这个小年轻你认识?” “是我七车间的人。”雷向前说道。 “咦?你的人?” 这边霍随试验完成,主动熄火,从大货车的驾驶室下来。 刚在平地上站稳,他就跟雷向前的眼神对视上。 这……巧了嘛这不是。 霍随瞬间扬起笑脸,“车间长下午好。” “霍随同志怎么到这里来了?”雷向前问道。 “我下午休息,刚好遇上需要帮忙的维修部同志,于是一起过来了。”霍随神色自若得回答。 他悄悄扫了眼人群,很快便找到了人群里装鹌鹑的虎头。 霍随几步便走近虎头,一把勾上了他的肩膀,将他半强硬得拉了过来。 虎头还没来得及挣扎反对,就被霍随拉到了人前。 “就是这名维修部的同志,麻烦我过来一起来搬运零配件,我一听有困难需要帮忙,马上就同意了,也就跟着来到了现场。” 霍随说着还使劲拍了拍虎头的肩膀,露出友好的笑容,“就算是不同部门的同志之间,也要互帮互助嘛。” 虎头沉默半晌,也跟着牵动嘴角,露出了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早知道他就提前离开了,现在想跑也跑不了了。 副厂长闻言赞许得看了眼霍随,“你这个小同志的思想觉悟很高啊。” 雷向前挑了挑眉,也没再说什么。 杨工看到那个一眼指出引擎问题的小伙子迟迟不过来,于是主动走了过去。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外甥虎头也在,正跟那名小伙子勾肩搭背关系很好的样子。 他倍感欣慰,难得给了外甥一个笑容。这个外甥总算不是结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了。 “小伙子,来来来,我们快过来一起再探讨探讨引擎系统。” 霍随挠挠头,“杨工,在这方面您才是专业的,我刚才属实是班门弄斧了。” 副厂长还没见过杨工对哪个年轻人这么热情过,“杨工,这是怎么一回事?” 杨工很是高兴得给副厂长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并夸赞道, “小伙子对这套货车引擎系统了解不少,一眼就能看出漏洞,我们还要向他多学习。” 雷向前也很是惊讶,没想到霍随还有这种技能。 “不不不,我其实就只是对货车很感兴趣,碰巧读过一点有关机械技术的书罢了,刚才纯粹是蒙对了。”霍随表情真诚得说道。 见杨工一脸不信的样子,霍随立马把话头转向雷向前,“杨工,我就是第七车间普普通通的工人,雷同志是我们车间长。这次我就是趁着机会来长见识的。在货车检修方面,您才是行家。” “你不是我们维修部的?”杨工睁大了眼睛。 他虽然早前就觉得这个小伙子十分面生,但也以为是哪个技工师傅带来的新徒弟,压根没想到人家根本不是维修部的人! “人是我们七车间的。”雷向前调侃道。 “这……”杨工沉默一会儿,“我看这个小伙子在维修上很有天赋,不如……” “不行。” “不了。” 雷向前跟霍随几乎同时拒绝。 雷向前看了眼霍随,淡淡说道,“我们七车间的人,我也很看重。” 这么个好苗子,怎么能让维修部简简单单得挖走。 霍随则是表情歉意得解释,“杨工,我其实对维修兴趣不大,我就是喜欢开货车,这才去研究货车维修,这也是为了能及时应对路途的突发事故。” 他来这边一是想看看现在国外的货车跟他记忆里的区别,二是看能不能试着在杨工面前证明自己有独自检修一般故障的实力,进而举荐自己成为司机。 但是计划赶不上,好像表现得太有实力了,直接被杨工看上想收为维修技工了。 雷向前倒是听出了言外之意,他看向霍随,“这批大货车正好是要招聘司机组建车队,凭你的能力拿下一个位置不难。” 霍随眼睛一亮,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车间长,我对货车特别感兴趣,看过不少货车操作理论,对车的维修和护理也颇有心得,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货车司机!” 第46章 雷向前点点头,有上进心又肯私下努力的年轻人谁不喜欢?这样的年轻人他也愿意给个机会。 “去考个驾驶证吧,我给你开证明。” “谢谢车间长!”霍随知道他已经成功一大半了。 这个时代的驾驶证好考也不好考,考试难度比起现代来说更为简单,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报名的。 需要单位审核后开证明同意报考,并由单位推荐去参加驾驶员培训,培训结束后才是参加车管所组织的理论与实操考试。 雷向前同意霍随去考驾驶证,就是代表已经把霍随放司机的候选名单了。 霍随不惜用各种手段毛遂自荐,也就是想得到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副厂长在一旁笑着鼓掌,“向前,恭喜你即将获得一员大将啊。” 雷向前笑得谦虚,“现在说这些还早呢。” 随即他上前拍了拍霍随的肩膀,“我很看好你,别让我失望啊。” 倒是杨工现在就很失望,自己刚看好的人结果对维修不感兴趣。 扭头又看到了一旁唯唯诺诺的外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榆木脑袋!跟着学那么久,一点长进都没有! 虎头被舅舅瞪了一眼,默不作声,再度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里则十分羡慕霍随。牛啊,人家随便过来一趟就把最肥的岗位基本弄到手了。 跟对方一比,他简直是个废材。 第56章 练车 为了感谢虎头“无私”的帮助,霍随请他去国营饭店吃饭。 吃红烧肉! 软糯酥烂的红烧肉可以征服这个年代每个人的味蕾。 虎头也不例外。 他将最后一口红烧肉塞入口中,感受到了很久没有过的餍足。 “嗯,勉勉强强够了。” 看着这风卷残云的餐桌,霍随笑笑,“虎头老大吃得开心就好。” 这话虎头听得心里舒坦,十分大气得拍拍胸脯说道,“你很不错,以后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维修部找我。” “那就提前谢谢虎头老大了。”霍随笑眯眯说道。 虎头再次摸摸寒毛竖起的脖子,他是不是承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 霍随很快从雷向前那拿到了证明,可以去参加驾驶员培训了。 他也没在车间声张,刻意显摆那是傻子行径。 培训地点离工厂有点距离,霍随又打算每天下班后去练车,为了节省路上花费的时间,他果断找大哥借单车。 正好他空间里还有8个大西瓜,一直待在大队也没机会拿出来,于是他挑了一个最大的来给大哥。 …… 霍连兴看着门口嬉皮笑脸的弟弟,气闷得慌。 他因为弟弟放的晴天霹雳,忧心忡忡了几个晚上,合着就他一个人瞎操心呗? 还没等霍连兴开始兴师问罪,霍随赶忙说道, “哥,我这次是有好事呢。” 霍随一把将西瓜塞到了霍连兴怀里,然后说了他被车间长推荐去考货车驾驶证的事。 霍连兴一瞬间也顾不上弟弟的情感问题了,兴奋得连连点头, “这是领导看重你提前选定了你!我就知道三弟你肯定行的!你可一定争气,要好好练好好考。” 对于霍随提的借单车,霍连兴更是一口同意。 “平时我跟你嫂子也是走路去上班的,自行车你直接开走吧。考完驾照再还回来也不迟。” “那敢情好,谢谢哥!”霍随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那我先走了,西瓜你们留着吃!” 也不等霍大哥再说点啥,霍随赶紧溜走。 于是等陈丽下班回家,就看到霍连兴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这谁送来的西瓜?” “三弟拿来的。” “三弟给你送个西瓜,你怎么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陈丽不解。 “没。自行车他借走了。” “借走就借走呗,自家兄弟你还小气不成?”陈丽更是疑惑了,霍连兴平常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啊。 “没有……”霍连兴咬咬牙,他是难受,当时只顾着高兴,都忘记敲打敲打那个不走正道的混小子了! …… 霍随很快开始了他的练车日程。 培训的地方其实就是一片开阔的平地,由县里交通局承办的。 教练员也是从经验丰富的老司机中选拔的,多为部队转业的汽车兵或在运输部门工作多年的司机。 给霍随一对一指导的教练员李平正是在运输部门工作过八年多,经验老道。 他本来还没把霍随当回事,毕竟新人乍开始学开车,离合器都踩不稳,需要多番教导。 没想到霍随上来就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什么操作只要说一遍霍随就能上手,转向弯道也很稳当,更不需要他时刻提醒注意路况。 李平惊讶问道,“你之前有开过货车?” 霍随眼神微动,解释道,“我之前有看过很多货车操作理论,所以对货车有一定的了解。” “不错不错,”李平夸赞道,“那你不需要练太久基础操作了,直接上有难度的吧,这样你也可以提前拿到驾驶证了。” 这正合霍随的意,能早点拿到驾照证再好不过。 “看你是红砖厂推荐过来的,我再多跟你讲讲之前我跑长途那会儿遇到过的突发状况吧。你以后要是也跑长途,遇到同样情形,多留个心眼。”李平说道。 他跟雷向前也是旧相识了,雷向前推荐过来的人他怎么也得多关照点。 霍随眼前一亮,十分诚恳得道谢,“谢谢教练,我一定好好学!” …… 今天只是试炼,霍随结束得早,出培训基地的时候天色尚明。 他骑着车飞驰而过,突然看到一家副食店前挤挤攮攮。 霍随瞬间刹住,推着车上去瞧卖的是什么,生意这么好。 刚走近就闻到了浓浓的烤肉肠味,店员扯着嗓子吆喝, “五毛一根的香肠!只需一两肉票!一根足有半斤重,先到先得,限时限量啊!” 霍随眼神放光,这香肠看着就很不错的样子,他要带给知意尝尝! 于是霍随停靠好单车,也跟着挤进人群,“给我来六根!” 六根香肠三块钱,六两肉票。凭借身高体型优势,霍随很快就拿到了自己的香肠。 “霍随?” 刚走出副食店,霍随便听到有人叫自己,他转头看去。 “原来是张同志啊,好久不见。” 来人正是之前知青所的张云霞,她是拉着刚认识的姐妹一起来副食店犒劳下味蕾的。 张云霞笑意盈盈得看向霍随,“霍同志怎么在这儿?” 又不留痕迹得看了眼霍随手里拿着的香肠。 霍随淡笑,“被这边香味吸引过来的。” 张云霞捂嘴笑,“这边离红砖厂有点距离,看来这个香肠味勾人十里啊。” 霍随敷衍得点头,他没有跟不熟的人继续寒暄的兴趣,随即开口道,“我还有事,就不打扰张同志了,回见。” 说完便骑车离开。 张云霞面上的笑意僵住。 跟着她一起来的女同志倒是对霍随很是好奇,“云霞,他也是你之前认识的知青吗?他是红砖厂的?” “他是我之前待的沅水大队,大队长的儿子,也是这次招聘进的红砖厂。” “哇,那他条件很好了。难怪能一次性买六根肠。”女同志显然也留意到了霍随手里的香肠。 她们也是馋肉了,两个人勉强才凑一根肠吃呢,那人一次买六根! “条件那么好,不知道有没有对象?”女同志眼神闪烁。 张云霞撇嘴,就他这样不解风情的,还能找到对象? …… 霍随很快来到了学校宿舍,兴致勃勃得跑上楼,敲了半天门才意识到许知意没在宿舍。 他想了想,又跑到图书馆来。 在门口便撞上了徐文思。 “是你啊,”徐文思认识这个对许知意颇为照顾的三哥。 “徐老师好,”霍随礼貌笑笑,“您看到知意了吗?” “你来到正好!知意在楼上呢,对着一幅古画修复一下午了,晚饭到现在都还没吃,叫他休息会都叫不动。” 徐文思无奈,他也是正想出去帮知意打包点吃食回来。 霍随听到知意这个点还没吃饭紧皱眉头,“徐老师先去忙吧,我上去看看。” “好。”徐文思点点头。 等霍随上到二楼,就看到许知意专注得拿着镊子小心翼翼修补古画的细小裂痕,夕阳的光斑透过窗户,斜斜得映照在他的脸上。 霍随一时间看愣了神。 第57章 香肠 这一幕看得霍随心中一片柔软。 他悄悄走近,见许知意完全都没注意到有人过来,正专心致志得拿着镊子,沉浸在修补古画之中。 第47章 霍随玩心四起,捏起一根香肠,轻轻抵在许知意唇边。 许知意似乎是感觉到了唇边的异物,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下来,耸耸鼻子,沿着眼前的香肠抬头,正好望进霍随溢满笑意的眼眸。 “我听说某人忙到晚饭都没吃啊?” 许知意有些不好意思,放下了手里的镊子,“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看看,怎么知道我们许同志已经到废寝忘食的地步了?”霍随好笑得说道。 他好不容易喂胖了一点的人,可别跟着徐文思捣鼓几天就又消瘦下去。 “没有没有,”许知意连忙辩解,“这幅画是老师新接到的修补工作,难度不是很大,我才想着赶紧弄好。” 许知意跟着徐文思学识别古画、学修复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动手,当然想尽善尽美。 “可也不能不吃饭啊,”霍随收敛起笑意认真道,“什么工作都没有你的健康重要。” 许知意心虚得点点头。 看许知意已经知道错了,霍随也没再揪着不放。 “我带了香肠来,是被烤过一遍的,闻着可香了。你先吃几口垫垫肚子,然后我们再出去吃饭。” 说着他将手里拿的那根香肠递给许知意。 许知意早就闻到焦香的肉味了,现在更是饥肠辘辘,于是迫不及待的凑上前去咬了一口,眸光微闪,“这个好好吃。” 霍随瞳孔微微放大,也没说他本意是递给许知意让他自己拿着吃的。 见许知意吃得开心,他装作若无其事得把香肠再次递到许知意嘴边,“好吃就多吃点。” “嗯!”许知意又咬了口,含糊不清道,“这边很少看到有香肠卖。” “我在城南那边的副食店买的。”霍随说道。 他也是练车回来赶巧路过那边,许知意喜欢的话下次看见再带点,半斤只要一两肉票,比买生猪肉划算,吃着也方便。 “你怎么到那里去了?”许知意疑惑得问道。 “那边有个驾驶培训基地。” 霍随闲聊般跟他讲述起他是如何被车间长看中,特许他去考驾驶证的。 许知意听得眼神发亮,“那是不是意味着你成为司机候选了?” “可以这么说,”霍随自信笑笑,“我肯定能将候选两个字去掉。” “真好。”许知意很是为他开心,他知道霍随为了当上司机做了多少准备,能那么快如愿以偿真是太好了。 又反应过来什么,许知意再咬下一口递过来的香肠,眼眸闪烁,那么他也很快可以如愿以偿了吧? …… 徐文思端着食堂打来的饭菜走上二楼的时候,正是看见许知意乖乖坐着,跟他三哥边谈笑边一口口吃着喂过来的香肠。 这……知意这个三哥可真是宠弟弟。 “老师。”许知意抬头就发现了站在楼梯口的老师,微微抿起唇角,有点脸热。 霍随转头,神色自若得跟徐文思打招呼。 “徐老师怎么回来了?是有东西漏拿了吗?” 徐文思走上前,将拿着的铝饭盒放在桌面上,“知意还没吃饭,我去食堂打了些饭菜过来。” 许知意有些感动,“谢谢老师,让老师费心了。” “食堂只剩下一点汤汤水水,我还担心伙食不好呢,没想到我们知意已经吃上香肠了。”徐文思调侃道。 许知意脸更热了。 霍随倒是淡定笑笑,“也是赶巧了,正好碰上副食店售卖香肠的,想着平常不多见,买点给知意尝尝。” “徐老师也来一根吧?味道很不错。” 霍随举着那包香肠递过去让徐文思别客气。 徐文思连连拒绝,“我年纪大了,晚餐吃不得油腻的东西,你们吃吧。” 霍随这才作罢。 徐文思打开铝饭盒,里面是一点豆角跟茄子,他示意许知意赶紧吃饭。 看着桌面还未被收整的古画,徐文思走到桌前查看许知意修复古画的进度,边看边面露微笑,暗地里更是连连点头。 他心里对许知意是再满意不过了。 之前学校面试结束后,负责招聘工作的冯之远满脸唏嘘得跟他说,县城考试最优秀的那个明珠暗投,入了他的名下,真是可惜。 哼,什么明珠暗投,这分明是天定的给他来当徒弟的。 虽然现在只是名义上的师生关系,徐文思早已经把许知意当作关门弟子,想着什么时候正式举行个收徒仪式。 然后一定要带着去跟冯之远嘚瑟一下。 想到这,徐文思扭头看向许知意,见他在认真吃饭,一口香肠一口饭吃得格外香甜,轻轻笑了。 倒是个有福气的。 霍随在一旁留意到了徐文思面上的满意,放下心来,嗯,徐老师对他家知意的工作成果满意就好,也不枉知意如此用心了。 许知意倒是没注意到这些,这个点的食堂剩菜已经是稠成一团了,色香味是一个都没有,尽管边吃边蹙眉,他还是一口口吃了个干净。 还好,香肠很好吃。 …… 等许知意吃完饭,看时间也不早了,他们跟徐文思告别。 霍随骑来的自行车还停在图书馆门口,正好方便霍随送许知意回宿舍。 进到宿舍,许知意想起什么,翻找出了装在布袋里的桃脯。 “桃脯已经晒了几天了,你来尝尝这个程度怎么样?” 霍随试吃了一块,连连点点称赞道,“酸酸甜甜的很好吃,晒的相当好。” 许知意顿时眉开眼笑,“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做桃脯,没想到这么成功。我想寄给爷爷一些。” 他来到学校这边工作也已经一个多月了,马上就能领到第一份薪水,他还想买些东西给爷爷一起寄过去。 同时也是告诉爷爷,他现在一切都好,让爷爷不需要为他担忧。 “完全可以。”霍随笑笑。 想起什么来,霍随接着说道,“中秋也快到了,我也寄些东西给爷爷。” 许知意看向他。 “怎么?许你寄不许我寄?这是我对老人家的一点微薄心意。”霍随眼神深邃得看着许知意。 许知意的耳垂慢慢变红,“随你。” 第58章 裁衣 西北地区是出了名的干冷气候,尤其在中秋过后,冷空气袭来,气温会骤降,昼夜温差很大,晚上寒风刺骨。 霍随想,还有什么比一套棉袄更适合老人家,更能表孝心的呢。 之前他去黑市换来了不少布票,也是想着这年头物资不丰,衣物缝缝补补穿了三年又三年,有布票在手里也好在有需要的时候用上。 看,这不就能用上了嘛。 “咱爷爷有多高多重?”霍随问道。 “嗯?”许知意眨眨眼,回忆道,“爷爷跟我差不多高,有点瘦,但是肩膀很宽,骨架很大……” 霍随在心里默默估算,知意175cm左右的身高,跟知意差不多高又骨架大的话,棉衣要叮嘱裁缝在肩膀处做宽一点。 “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呀?”霍随托着腮好奇问道,问清楚点就好对症下药。 许知意歪头思索,“我爷爷很和蔼的,从不会跟人随意起争执,为人处世原则性很强。” 爷爷在他的记忆里,是个脊梁笔挺,做事不慌不忙,脸上永远挂着和善笑意的老人。 “我小时候其实很不好带,哭闹起来就止不住,只有爷爷在身边才能哄住。 爷爷就把我背在背上,不急不躁得去干自己的事儿……他身上萦绕着散不掉的药材香,我每次闻到都很安心,就这样在他背上睡过去……” 霍随听得心都软了,小知意肯定很可爱,哭泣着让抱让背的谁能拒绝得了? “爷爷很疼你。” “嗯,”许知意垂下眼帘,缓缓述说起自己的家族史。 “我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伤到了身体,在我不到一岁的时候就撒手人寰了。爷爷一直觉得很对不起我,祖辈传承的医术却救不了自己的儿媳妇……” “我父亲也因此大受打击,选择出国留洋去学西方更先进的医学……中西的剧烈碰撞让他整个人逐渐变得偏激又固执……” “可能这就是时也命也吧,许家医学的败落是注定的。” 传人都跑得没几个,也不再被世人相信的学术,还怎么再延续下去? 霍随轻声叹息,个人的意志在时代洪流面前太过渺小了。 “也许哪天,许家会重新被世人认可。” 许知意看向他,笑笑,“那爷爷肯定很高兴。” …… 第二天趁着早上还没上班的空档,霍随来到一家国营裁缝店,据说里面的师傅手艺不错,也不会胡乱收费。 裁缝师傅才刚打开店门,就迎来了第一单生意,他心情很是不错。 “同志是想裁衣吗?我们正好新到了一批布料。” 霍随点点头,“我是准备给老人做一套棉衣,要质地柔软的面料,你给推荐一下。” 第48章 裁缝师傅一听是做棉衣,还要一套,心中暗喜,棉衣费时费料,工费可不低,这单可以小赚一笔了。 他看着霍随是个有孝心的,忙不迭得为他推荐好点的布料。 “秋冬季外衣用这种卡其布最合适不过,您上手摸摸就知道了,这个面料厚实,比普通粗棉布更耐磨、防风。” 霍随果真摸了摸,确实很厚实。 见霍随似有意动,裁缝师傅又接着补充道,“这种卡其布我们这新到了军绿色的,做出来肯定体面又好看。” 裁缝师傅将军绿色的卡其布料拿出来给霍随看,军绿色可是最受欢迎的颜色。 霍随也很满意,这种颜色的料子老人家肯定喜欢。 “就这个吧,我要做一件棉衣、一条棉裤,老人家身高175cm,体重应该不超过120斤,肩比平常人略宽,你算下要有多少布料?我还需要充棉花进去。” 裁缝师傅心里有数了,“棉衣做宽松点大概要用到8尺布,棉裤的话5尺够了,您是打算充多少棉花?” 霍随思索片刻,西北寒冷,衣服还是要做得保暖点好,“棉衣充3斤棉花,棉裤充1斤半吧。” 裁缝师傅喜笑颜开,这还真是笔不错的生意了。 “布料的话一尺6毛,13尺布料就是7块8毛钱;棉花8毛一斤,4斤半棉花收您3块6毛。手工费我们是统一定价的,棉衣5块一件,棉裤3块一件。” 说着说着裁缝师傅拿起算盘打了起来。 “总共是19块4毛钱。” 霍随在心里核算了下,这个价位不算贵。 “你这可以做防风沙的保暖帽子吗?”西北风沙大,有顶帽子也方便爷爷外出时御寒。 “有有有,我们能做栽绒帽,外层就用您剩下的布料给您做?棉花从您要的四斤半里面取个二两?” 一般裁衣剩下的布料,裁缝店会留着还给顾客。这种零散的布料做衣服肯定是做不成了的,但是可以拿回去当平时缝补的布头。 这名顾客要帽子,正好也可以拿剩下的布料做。 霍随点头同意。 “帽子多收您一块钱的手工费,总共是20块4毛钱。我们有缝纫机,做得很快,您明天就可以来取!”裁缝师傅笑眯眯道。 这么快?霍随惊讶,看来人家老裁缝师傅确实有两把刷子的。 又想起什么来,好像,他也有缝纫机票…… 第一次去黑市跟何大头做交易的时候,就换来了一张缝纫机票。 霍随的本意是想给霍母搬台缝纫机回去,但是一直将票放在空间,这件事也被落下了。 霍随思索,这个中秋就可以给霍母个惊喜! 霍随掏出钱票结账,然后尴尬得发现,他只有布票,没有棉花票…… “咳咳,”霍随靠近裁缝师傅,低声说道,“我拿布票换棉花票。” “这……不太妥当……”裁缝师傅为难得皱眉。 “三尺布票换一斤棉花票。我要四斤半的棉花,给您十四尺布票。” “妥了。” …… 花费了20块4毛钱,27尺的布票,搞定了一套棉衣棉裤加棉帽,霍随还算满意,脚步轻快得去上班。 今天砖窑出的合格红砖量不太多,老师傅们在研究问题,新人们在一旁暂时可以休息会。 陈秋实自上次跟霍随进行过肉票换煤票后,自觉跟霍随关系尚可,于是悄悄靠近霍随闲聊。 “听说你被选进车队了?” 霍随挑了挑眉,轻描淡写道,“有这么回事吗?听谁说的?” 第59章 调动 “你还不知道呢?”陈秋实神秘兮兮,又朝霍随凑近了点,“这是雷车间长亲自定下的!” 他有个堂姐在劳资科工作,主要负责处理普通工人的岗位分配和调动的事宜。 前几天雷向前提交了第七车间岗位调动的申请到劳资科,他堂姐正巧也是审核人员之一。 这正是从第七车间申请调动到运输部的。调动的人员名单上是三名老员工和一名新员工,新员工名叫霍随。 陈秋实从堂姐口中得到这一消息时,是不敢置信的。 雷向前会录用一些新人进车队其实他们私下里略有耳闻,但是都以为这个新人指的是红砖厂入职还没两年的人,真没想到入职还没两个月的霍随能得到这个机会。 “……雷车间长申请把你调运输部呢!这肯定是准备带你进新车队!”陈秋实羡慕得说道,“你之前就没有收到一点消息?” 霍随笑笑,半真半假说道,“雷车间长之前确实有问过我意愿,我当然是实话实说了,没想到真的被相中了。” 陈秋实现在不仅是羡慕了,都要嫉妒了。他跟霍随同一批入厂的,他现在还在干着搬运工的活儿,人家霍随已经直接被领导相中往上跳跃了! “其实雷车间长会成为新车队的队长是很久前就决定了的,但是因为新货车一直未到,这一计划也就迟迟没提上日程。 据说现在新货车已经检修得差不多了,车队可以马上组建起来了。 但是吧,大货车只有17辆,想竞争司机的可不止17人。” 陈秋实最后意味深长得说道。 霍随眼神闪烁,他在陈秋实这里打探出了一个消息,那就是虽然大货车是刚到没多久的,但是司机人选可能早已经内定得差不多了。 压根就不会有公开招聘公平竞争的机会,这种都是直接进行内部举荐的! 他作为一个新人属实是虎口夺食了。 不过霍随也不在意,他相信自己既有抓住这个机会的能力,也有守住的能力。 老师傅们终于解决好了砖窑的问题,招呼他们过去干活。 陈秋实撇嘴,又要继续当搬运工了。 他看向霍随,“霍哥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啊。”能脱颖而出的新人肯定都会有两把刷子,他还是很看好霍随的。 霍随笑笑,“那自然。” …… 中午的时候雷向前过来将霍随叫到一边谈话。 “调职文件下来了,过两天会正式公示。”雷向前说道。 调职文件会直接贴车间门口。这也就意味着,所有看过文件的人心里都清楚霍随拿到了货车司机的机会。 “有信心在中秋前拿到驾驶证吗?中秋过后你就要去运输部报到了。”雷向前问道。 雷向前现在也在走工作交接,将会在中秋过后去运输部正式接管新车队。 他从李平那了解到霍随的学习进度很是喜人,操作技能一点就透。要是霍随能在入职运输部前拿到驾照证再好不过,也会少很多闲言碎语。 就是现在离中秋只有两个星期了,不知道会不会给霍随造成很大压力? 霍随可没有一点压力,他本来就是会开大货车的,给他再熟悉熟悉找回手感,他完全可以一次性通过驾驶员考试。 “雷老大放心,我一定会在中秋前拿到驾驶证。”霍随自信说道。 雷向前听他叫“雷老大”嘴上没说什么,内心很是满意,“你有这个信心就好。” …… 霍随挂念着裁缝店制作的棉服。 第二天一大早就来到裁缝店取货。 裁缝师傅惊讶于这名客人来这么早,他还没把店门打开便来了。 还好棉服是制作完成了的。 裁缝师傅将棉衣棉裤棉帽叠得整整齐齐,都交付给霍随。 “特意按您说的在肩膀处做大了的,保管穿得合身!您看我没说错吧,这军绿色的卡其布是体面又好看。您再看看这棉衣棉裤的针脚,那都是多层叠缝过的,保管穿上个三五年都不会脱线。” 霍随摸着厚实的棉服,这个裁缝师傅手艺确实不错,他满意点头, “我要是有需要还来您这。” 裁缝师傅听得高兴,“客人满意就好。” …… 霍随也不磨叽,赶紧骑车到学校给许知意送去。 待他敲响许知意的宿舍门后,许知意睡眼朦胧的跑来开门。 他不需要那么早去图书馆,又是住学校区域,所以每天可以多睡会。 “你怎么这么早来了?” 霍随看着许知意还一脸迷糊的样子有点好笑,将手里抱着的棉服一股脑塞到他怀里。 许知意手忙脚乱得抱住东西,瞬间清醒了不少。 “这是?” 许知意惊讶得看着怀里的棉衣棉裤甚至还有棉帽,很新,像是刚做的,料子也很好。 “这是我答应给爷爷准备的,”霍随说道,“西北苦寒,过了中秋就会气温骤降,爷爷肯定需要棉服。这是我对爷爷的一点心意。” 许知意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没想到霍随会那么细心,考虑到了即将到来的严寒天气,特意订做一套棉服送爷爷。他暂时都还没考虑到的事霍随就已经做了。 “这个太贵重了。”许知意垂眸,这么厚实的棉服,里面一定充实了不少棉花,布票难得,棉花票也是稀缺物。 第49章 当然,更难得的是心意。 霍随笑笑,“这个是给爷爷的,我还怕送的轻了呢。” 毕竟他可是想拐走人家唯一的孙子,还不得提前讨好一下啊。 “要是这个尺码爷爷穿得合适,入冬前我再想法子多弄点棉花,给爷爷做更厚实的棉袄送去。” 原著里许爷爷可是直接在西北农场逝世了,霍随不清楚是不是因为西北艰难的过冬环境,逐渐消磨了爷爷本就消瘦的身体。 他是个爱屋及乌的人,想给许爷爷尽可能得提供些物质上的帮助,让许爷爷渡过难关。 霍随思索片刻,接着说道, “我今天去练车可能会比较晚。明天我早点下班带你去邮寄吧?早点寄出去,爷爷也可以在中秋前拿到了。” 邮局离学校有段距离,正好他可以骑车带知意过去。 许知意看向霍随,眼眸微动,这个人总是这样,方方面面都在为他考虑,将一颗滚烫的心赤诚得捧到他面前来。 让他,怎么能不动心? 第60章 邮寄 许知意抱着棉服,看着霍随匆匆告别离开。 他回到房间轻轻放下棉服,心中思绪万千。 想着反正也睡不了回笼觉了,许知意坐到桌前,拿出已经给爷爷写好一半的信件来,在后面继续写道: 爷爷,我遇上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真的很好很好…… 他是除了爷爷之外,第二个对我如此悉心照顾的人。 我很想带他来见您,不知道以后有没有这个机会……您会喜欢他吗? …… 霍随下班后去练车。 他的技术没有问题,缺少的是熟练度。 李平很是欣赏这个年轻人,沉着冷静、不骄不躁,雷向前没看走眼,确实是个好苗子。 “很不错。照你的进度,再练习个把星期就能够达到考试标准了。当然,要做到轻松把控方向,还需要再多花时间练练。” “这都是教练教导得好,”霍随诚恳得说道。 “教练,我想尽快参加考试。后面在实践中再继续加强自己的熟练度。” 李平思索片刻,这也不是不行,“可以,我来安排。” “那就多谢教练了。”霍随笑道。 这次他们练习得很晚,霍随离开前跟教练请假一天。 “练车讲究的是手感,你要是隔三差五得练,熟练度很难有大的提升。”李平皱眉。 “教练,就缺这一天不碍事,我明天是真的有事。” 看霍随态度坚定,李平只得应允,“好吧,后几天加时间补上。” …… 转眼第二天,霍随一下班就骑车来找许知意。 他从空间拿了十斤红糖出来。红糖可是好东西,用来补气血是最好的了,或者在寒冷天气,做一碗姜糖水驱寒暖身。 他空间里有不少红糖,顺带寄些给爷爷。 许知意很惊讶,“你哪儿弄来那么多红糖?” “我当然有我的办法。”霍随调侃道,“许同志放心,不是偷蒙拐骗的。” 许知意无奈,他哪里是担心这个,是觉得这些太多太珍贵了,也不知道爷爷收到那么多东西会不会很诧异。 “太多了……” “这哪里多了?爷爷可以时不时煮点红糖水补补,肯定用得了。” 要不是西北遥远,他都想直接提几袋米面几桶油去给爷爷。好让爷爷知道,他很实在,很可靠。 霍随上前去拉许知意的手,“好啦,这些对我来说不会伤筋动骨的,我有私下来钱的渠道……我们去吃饭吧,吃完饭去邮局。” 许知意内心波动,早在霍随眼睛不眨得用两百块换回他父亲的手表时,他就意识到霍随有私下赚钱的秘密。 出于尊重,他不会去刻意打探。 而且,有钱跟愿意花钱是两码事。他感动于霍随无微不至的心意,不管是手表,还是方方面面的小事。 许知意默默回握住了霍随的手,真心难能可贵,遇到了就要抓住。 …… 他们在学校食堂简单吃完晚餐,收拾打包好要邮寄的东西,骑车去邮局。 “咦,这附近新开了家馄饨店?” 霍随闻见空气中弥漫的骨头鲜汤香,停下了下来。 店面生意很好,里面坐不下,支了几个小桌子在路面。 霍随刚想问问许知意想不想吃碗馄饨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知……许同志。” 霍随听到这个声音,瞬间捏紧了拳头,他扭头看去。 果然是齐衡生这个混蛋! 齐衡生是带着王爱玲一起的。 王爱玲刚从文工团下班,正好碰上了来附近办事的齐衡生,双方闲聊了几句,齐衡生大方得请王爱玲过来吃馄饨。 王爱玲看到熟人倒是很高兴,“许同志好巧啊,霍同志也在啊。” 霍随假笑,“是很巧。” 许知意对王爱玲没什么意见,打个声招呼,另一个人直接被他忽略。 齐衡生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相逢就是有缘,我请大家吃馄饨吧。” 霍随冷哼,“不必了,跟齐同志在一桌吃饭,我怕还没吃一口就闹肚子疼。” 齐衡生脸色阴沉,他转向许知意,可是许知意根本把他当空气了。 霍随则看了王爱玲一眼,意味深长对她说道,“王同志也多注意点吧,齐同志的饭可不好吃。” 齐衡生表象还是很能唬人的,希望女同志眼睛放亮点,他可不是个好归宿。 提醒一句就够了,其他人的事霍随懒得操心。他招呼也没打,骑车就带许知意离开。 王爱玲眼神微动,“齐同志跟霍同志是闹矛盾了吗?” 在沅水大队还没看出两人私下竟然如此不合。 而且,曾经跟齐衡生关系要好的许知意,也彻底转向了霍随。 齐衡生勉强笑笑,“是有点误会,霍同志似乎对我有很大成见。” “让王同志看笑话了。唉,我相信误会一定有澄清的一天。” “说好请你吃馄饨的,希望你不要被影响了心情。” 王爱玲看向齐衡生,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随他进去。 …… “老大?你怎么来这了?” 瘦猴惊喜得道。 霍随也很惊讶在邮局门口碰到了瘦猴,“我来邮寄点东西,你在这里是?” “哦,这个邮局看门的大爷是我爷,他上厕所去了,我帮他顶顶岗。” 瘦猴看了眼许知意,他认出来是上次来找霍老大的男同志。看来霍老大跟这位男同志关系是真好,寄东西都一块儿。 “老大去忙吧,有事尽管来找我!”瘦猴笑眯眯道。 霍随点点头,托他帮照看一下单车,拿上需要邮寄的东西带许知意进去了。 “你这包裹看着不轻,从这里寄去西北的费用可不低。有介绍信吗?” “有的。”许知意拿出托老师去开的证明。 工作人员核实完信还给他,帮着打包包裹核算运费。 “9公斤多,算10公斤。寄去西北可要两千公里,每公斤运输一千公里收费4毛,两千公里的话,每公斤运费8毛。十公斤运费就是8块。 处理费4毛,税金每公斤按一毛收,也就是税金收一块。” 工作人员打起了算盘,“总共是9块4毛。” 许知意微微睁大了眼睛,运费果然很贵,还好他留了十块钱备用。 他拦下了霍随想掏钱的手,“我自己来吧。” 霍随挠挠头,看许知意坚持,也没再跟他争。 “知意,你先在这里填写单子,我有事找瘦猴,等会儿就回来。” 许知意点点头。 霍随出了邮局,见看门大爷已经回来了,正是他跟许知意第一次寄东西时,卖邮票给他们的大爷。 霍随跟大爷打了声招呼,随即把瘦猴拉到一边。 “有个活儿找你,接不接?” 说着,霍随凑上前跟瘦猴耳语一番。 瘦猴瞳孔放大,小眼睛咕噜打转,“这……” 霍随塞了十块钱给他,“这是预付的报酬,要是满意,我再加五块。” 瘦猴瞬间不再犹豫,一下子笑眯了眼,“老大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 等齐衡生跟王爱玲刚吃完馄饨从店里出来,一伙看着像是混混的人不怀好意撞了上来。 “小耗子,你还真会躲啊。有钱来吃馄饨,没钱还债啊?!” 齐衡生紧皱眉头,“你们是谁?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压根不认识你们!” 为首的混混根本不听齐衡生辩解,一下下朝齐衡生推去,“给老子装蒜是吧?” 人多势众,齐衡生被逼得一步步后退,咬牙切齿,“你们再这样我可报警了!” “还敢威胁,给老子揍他丫的!” 小混混一拥而上,对着齐衡生就是拳打脚踢,为首的更是狠狠揍向他的脸! 第50章 王爱玲在一旁早被吓得大惊失色! 第61章 笑话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为首的混混拳拳朝着齐衡生的面门招呼,鲜血瞬间从齐衡生鼻腔涌出,疼得他眼冒金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齐衡生感觉到这些人来者不善,马上抱头蜷缩起来,感受到四面的拳风脚风往他身上不断袭来,他额角冷汗直冒。 一旁的王爱玲已经被这一幕惊吓出声,为首的混混瞟了她一眼,他们只招呼齐衡生,并没有理会她。 王爱玲眼神慌乱得环顾四周,想求人帮助,但是周围人只躲得远远的,没有敢上前的,甚至还有端着馄饨碗出来看热闹的。 她咬咬牙,赶紧小跑去找街上的巡逻员。 眼看教训得差不多了,为首的混混使了个眼色,示意大家撤。 “你们干嘛的?!大街上打架斗殴?” 没等这些混混撤离,两个巡逻员来到现场。 混混早已经停手,见巡逻员到来也没有丝毫胆怯。他们也是很有分寸的,打的这点伤口只会让人疼痛难忍,不至于缺胳膊断腿。 倒是为首的混混对着巡逻员点头哈腰,“警官好,我们这是在处理私怨,这家伙欠债不还呢,我们也是被逼着没办法才出手的……”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对对对,他欠我们老大钱!”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只是小小教训一下他。” “没错,警官明查,这可是私怨啊!” 王爱玲是跟在两名巡逻员的身后过来的,见这群混混当着巡逻员的面不敢造次,她悄悄靠近齐衡生,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齐衡生狼狈得站起身,他身上满是脏污,鼻青脸肿的模样哪还有平常的傲气姿态。 他眼冒火星得看着这群人,咬牙切齿道,“我根本不认识这群人!压根没有欠他们钱!” 两名巡逻员面面相觑,问为首的混混,“他真的有欠你们钱?有借条吗?” 为首的混混装作四下摸口袋,“哎呀,不巧,忘带了。不过耗子欠我钱的事,大家都可以作证的!” “我不是耗子!!!” “咦,不是耗子?”为首的混混瞪大眼睛,打量了齐衡生一圈。 机灵的小弟赶忙上前,眼睛流转,“老大,他好像,跟耗子有几分像,但是细看又不太像了。” 为首的混混“恶狠狠”拍了一下小弟脑袋,“你丫怎么不早说!” 他赶紧态度很好得跟齐衡生道歉,“不好意思啊同志,认错人了!误会,都是误会!” 齐衡生脸瞬间青紫交替。 王爱玲也是听得目瞪口呆。 两名巡逻员扫视了一圈齐衡生伤口,只是看着伤痕累累,也没伤筋动骨的,于是说道, “虽说是你们认错了人,但是也给这位同志带来了身体上的伤害,你们承担点医药费吧。” “没问题!”为首的混混很是积极得掏口袋拿钱,半天才翻出几张都是分钱的毛票,加起不过一毛钱。 他有些尴尬,瞪了身边的这群没眼色的小弟一眼。 小弟们很懂事得纷纷掏出“家当”,一分一分的钱往老大手里放。 为首的混混看差不多了,捧着一手的分钱票递给齐衡生,“同志,我们就这么多钱了,你全拿去!” 齐衡生都被这群人气笑了。 偏偏巡逻员觉得这群混混认错积极,改正态度好,还对他们点了点头。 “这位同志,你看,要不你先拿着这些钱去诊所擦点红药水?”巡逻员朝齐衡生说道。 是的,在他们看来,这都是小打小闹,上医院都开不出伤情报告来。两方能协商解决最好不过。 齐衡生阴沉着脸看着面前皱巴巴的分票,一口气郁结在胸,“不必……” 为首的混混耳尖,马上收回手里的钱,迅速放进口袋里,“谢谢这位同志如此宽宏大量!同志你真是好人!” “两位警官,你们看事情也都解决了,我们就先走了。” 于是还不等两名巡逻员答应,混混们一哄而散。 齐衡生气愤得捏紧了拳头! …… “老大,您还满意不?”瘦猴咧嘴笑道。 在附近巷子里看着这一切的霍随嘴角勾起,“做得不错,这些钱请兄弟们吃饭。” 说着又掏出了十块钱给瘦猴。 瘦猴喜笑颜开,“老大满意就好!您找我真是找对人了!我打小在这一块儿长大,认识的兄弟可多了。 以后还有任何需要,全包在我身上!” 霍随点点头,就是看出来瘦猴这小子喜欢到处认大哥认兄弟,才让他去拉这种业务。 想着出来也耽误了这会功夫了,霍随赶紧回邮局找许知意。 …… “你去哪了?”许知意早已经填完了邮寄单子,一直没等到霍随回来。 霍随笑得很欢快,“知意,我们快走,我瞧见了很好笑的一幕,带你去看个笑话。” “嗯?”许知意疑惑。 然后霍随骑着自行车载上许知意,又回到馄饨店附近。 齐衡生果然还没离开,不过正满脸焦急得在找着什么,一旁的王爱玲也在帮着找。 霍随挑眉,眼尖得看见地上不远处有张纸条,他眼神微闪,一个加速驶了过去,那张纸条瞬间陷入泥泞中被碾烂。 然后霍随直接把单车停在了齐衡生面前。 齐衡生脸色黑沉,眼神阴郁。 “哎呀,才隔多久没见,齐同志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不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遭报应了吧?”霍随讥笑道。 许知意也是第一次见到齐衡生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他低头假装咳嗽得笑了。 怎么见到齐衡生倒霉他那么高兴呢? 齐衡生咬咬牙,真是流年不利,被霍随看了笑话! 霍随很满意得欣赏齐衡生现在的面容,嗯,不错,这青青紫紫的猪哥样让人看了就舒坦,而且至少能维持个把星期了。 看齐衡生顶着这张脸还怎么装模作样。 “我看齐同志印堂发黑啊,估计还会有倒霉的事发生。哎呀,我还是赶紧走好了,霉运可是会传染的。”霍随笑眯眯说道。 “霍随!”齐衡生忍无可忍,怒气冲冲得上前。 来得好!霍随眼神一亮,侧身翻过,单手扶着自行车,飞起一脚踹在齐衡生肚子上! 齐衡生猛得被踹退几步,捂着肚子坐倒在地,满眼愤懑得看向霍随。 “呵,想必是齐同志挨的打不够多啊,那我再送你一脚,不必客气!” 霍随居高临下得看着齐衡生,眼底全是寒意。 许知意还稳稳得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他眼神亮晶晶得看着霍随。 笑话也看够了,霍随拍拍衣袖载着许知意离开。 王爱玲在一旁全程围观,心惊胆战,这三人私下的关系比她想得还复杂! 齐衡生从地上慢慢爬起来,突然,他余光发现了什么,慌乱得跑过去,蹲在地上捡起泥泞中的纸条,但是纸张早已经破烂不堪,上面的信息也是模糊一片! 王爱玲也凑上前去,分外惋惜道,“这张汇款单损毁了……” 这是齐父寄来的汇款单,是祝贺齐衡生考进生产公社,汇了一百块钱给他做生活费。齐衡生今天来邮局也是为了取这笔钱。 没想到先是无缘无故被群殴了一顿,汇款单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掉出,现在还彻底损毁了……损毁的汇款单当然是取不出钱来的! 齐衡生怒目赤红,狠狠一拳砸向了地面! 第62章 妒忌 “齐衡生看着好惨啊。”许知意努力让自己笑得不那么幸灾乐祸, “他是惹到什么人了吗?” 见许知意感兴趣,霍随于是把他“看到”的场景风趣十足得讲给许知意听。 “……那个群殴场面可真是热闹,齐衡生只能抱头蜷缩,相信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齐衡生这种人最会装模作样,爱面子的他这次大庭广众之下出了这么大糗,还是在相熟的女同志面前。 呵,够他晚上睡不着觉了,当然,也是疼得睡不着。 想到这里,霍随不由得吹了个口哨。 许知意听完霍随的描述也是嘴角上扬。 随即他想到了什么,眼神波动,“这群混混真是会挑人揍。” “那是,他看着就不像个好人!”霍随斩钉截铁道。 许知意了然笑了,“嗯。” “哎呀,忘记去吃碗馄饨了。”霍随骑车到半路,突然有点后悔。 那家馄饨闻着就很香,他们路过都被吸引了,都怪姓齐的出现影响了心情! 后面又顾着看笑话去了,再次路过还是没吃上,真是可惜。 “你饿不饿?我们去吃点东西?”霍随问道。 虽然他们是吃过晚饭的,但是也过了这么久时间了,肚子里那点东西早消化掉了。 第51章 许知意想了想,“老师上次给了我些挂面,你要不要吃面?回去我煮给你吃。” 霍随立刻心动,“好啊,你煮的面肯定好吃。” 许知意其实在知青所的时候也是做过饭的,他们所有人都会轮流值日挑水做饭,就是他的做饭手艺嘛,一般般。 听到霍随期待的声音,许知意有些不好意思,“我只会把面煮熟。” “那也很棒了!” 等他们回到了许知意宿舍,许知意果真拿出挂面来准备煮。 他又翻出一个很漂亮的乳青色陶瓷锅来。 “我上次协助老师修补古画,效果还不错。文化局特地奖励了我一个陶瓷锅,用来煮东西可好用了。” 许知意眉眼里全是笑意,他老师接的这种单是无偿的,但是也不会真的让人白干活,会奖励一些生活用品或者粮油之类的。 这个陶瓷锅许知意就很喜欢,这是他的劳动成果得到了肯定和认可。 霍随也很高兴许知意找到了工作的价值,看来徐文思把许知意带得很好。 “真厉害!那我可等着日后叫你许大师了。” 许知意满是自信得点点头,他也相信肯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很快面条煮好了,一人一碗,乳白的清汤上面还加个水煮蛋。 霍随迫不及待尝了一大口,竖起大拇指,“很鲜,很好吃!” 许知意看着霍随吃得欢快很开心,“那下次我还煮给你吃。” “好呀。”霍随笑道,暗暗想着到时去寻摸买些排骨,他煮排骨面给许知意吃。 …… 霍随很快就开始了他的工作日常。 调职文件果然被公示了出来,三个老员工一个新员工会在中秋过后被调入运输部。其实也是变相的表示这几人会跟着雷向前进新车队。 第七车间的工友们看到后议论纷纷,焦点都聚集在这个幸运的新员工身上。 “霍随是谁?” “好像就是前段时间入职的新人。” 三个老员工被选中很正常,他们都是五年以上的员工了,平常做事如何大家也都看得到。 这个霍随凭什么?他才进厂不到两个月!太不公平了! 有自认为资历深厚的人组队去找雷向前。 “车间长,你可不能徇私舞弊啊!那霍随要资历没资历,还是个20出头的年轻人,他能开好大货车吗!” “就是啊车间长,总要给我们这些为厂子付出那么多的老员工机会吧!” “我看啊,霍随年纪轻轻还需要好好沉淀几年。” “车间长,我们可跟您共事这么多年了……” 他们跟雷向前谈感情讲道理,总之,凭什么霍随能上,他们不行?他们可不觉得自己比霍随这个刚入职的新人差。 雷向前也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等他们抱怨完才慢慢开口, “有志不在年高。霍随同志能调职去运输部,那是由维修部高级技工杨工亲自举荐,又得到了副厂长的认可,调职程序合理合规,谁也说不出二话来。” “再说了,霍随同志虽然年轻,但是有着出色的应对能力,优秀的工作能力,还有踏实的工作态度,人家怎么担不得司机岗位?” “还是说,你们对我这个车间长积怨已久,加之对上面的决策不满,蓄意挑事?我还没离开第七车间呢!” 说到最后,雷向前双眼一横,犀利的目光扫视他们。 这些所谓的“老员工”纷纷偃旗息鼓, “车间长误会了,我们哪敢不满……” “我们也是为厂里着想,怕小年轻担不起重任……” 雷向前冷哼,“担不担得起用不着你们操心,有这份闲工夫不如好好提升自身能力!现在,都给我回去干活,再有随意离岗的人全部通报批评!” 这些人顿时不敢再多说什么,怕真的惹到雷向前,县官不如现管,雷向前现在可还是第七车间的车间长! 于是赶紧告辞离开。 …… “你现在可是车间的大红人了!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嫉妒你呢。” 陈秋实调侃得对霍随说道。 感受到四周时不时传来的窥探视线,霍随挑眉,淡定笑笑,“不遭人妒忌是庸才。” 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妒忌别人年少有为。而这种只会眼红别人,自身没有本事的酒囊饭袋,霍随毫不在意。 嗯,这个时候的霍随还是这样想的,不必理会这些。 然后很快他就被打脸了…… 看着停车间门口,两个轮胎都被扎穿的自行车,霍随脸都黑了。 他扫视四周,早看不见作案人员。 霍随也不是会惯着这种小人的人,马上找雷向前说明情况。 雷向前眉头皱起,他的车间竟然会出现如此丢人现眼的行径!必须严肃处理! “你放心,我会查出那个人,给你个交代的。” 霍随点头,要是在雷向前这里拿不到交代,他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处理! 车子没办法骑了,霍随只得扛着车去维修部。 虎头看到霍随一愣,“你这么快就又有事找我帮忙?” 第63章 道歉 霍随轻叹口气,表情诚挚得看向虎头, “我自行车被扎破了,需要修补下,维修部这边我只跟虎头老大关系好,现在也只有老大你能帮我了。” 霍随也是能够自己修补轮胎的,但是他没有工具,只得来维修部看看。不然他得扛着自行车去外面到处找修车铺。 虎头听完霍随的恳求倒是洋洋得意,“那也是,你不找我还能找谁?” 一般厂里的维修部主要是负责维护、检修车间各种设备和设施的。 因为红砖厂有自己的运输队,他们维修部也负责大货车的维修工作,工具齐全。虎头舅舅杨工就是高级机动车维修员。 虎头跟着舅舅学的也是机动车维修,对小小的自行车破胎问题还是能够解决的。 虎头蹲下去检查轮胎的受损情况,看完后十分诧异, “内胎都扎穿了,你小子得罪人了吧?这看着像是被长铁钉扎的呀。” 虎头心里嘀咕,谁那么缺德?扎得真狠。 霍随也无奈,“看下还能不能补吧?”这可是他大哥的自行车,还要还回去的。 “可以补,”虎头仔细检查后说道,“内胎虽然被扎穿,但没有撕裂开,修补好后完全没有问题。” “那就好。”霍随松口气。 虎头没白跟着舅舅学两年,修补起车胎来还是很熟练的。 “啧啧,你真不知道得罪的是谁?人找那么长的钉子扎你车。” 霍随眼睛微微眯起,“虎头老大,这种长铁钉在车间里常见吗?” 他们是生产红砖的车间,好像不太会用到长铁钉这种工具。 虎头想了想,“维修装置会用得到吧。固定手推车、车架什么的。” 霍随眼神闪烁,车间里的推车或者装置要是松动了,都是小组内自行修理的,而有这些工具的,就是那几个小组长! “修好了!”虎头拍拍手上的灰。 “谢谢虎头老大了。” 霍随掏出一块钱给他。 虎头摆手拒绝,“不用。就顺手补个胎的事,哪还能收钱。自家兄弟间不必客气。” 虎头不算个好人,但还是很有“大哥”范的,对认可的兄弟也愿意罩着,当然,罩不住的时候服软也快。 霍随笑了,“那改天请老大吃饭。” “好啊好啊。”虎头想起了上次那顿油汪汪的红烧肉,咽了咽口水。 …… 第二天,雷向前一大早便召开车间所有人开大会,十个组两百多号人都到齐了。 他走上台阶,看了一圈下面站着的人,神色复杂。 “今天这场大会,我简单讲几句话。” “大家应该都清楚了吧,我雷向前马上要调职走了。有不少老员工知道,我是汽车兵转业到了这里,在这个车间也待了六年了。 这么多年来,不敢说做出了多大奉献,但也是恪尽职守,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我这个人讲究奖罚分明。 你们每个人的努力奋斗我都看在了眼里,也在不同程度上给予了肯定。当然,违反规章纪律的人,我也不会轻饶。 趁着这最后当你们车间长的时间,我来告诉大家一个道理,就是,器局狭隘者难成广厦之基。” 雷向前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昨天发生了一件让我十分难受的事。 霍随同志的自行车被人刻意扎破了胎! 大家觉得这是小事吗?” 下面人群哗然,纷纷窃窃私语,不少人讲目光投向霍随。 霍随很是淡定得站着。 陈秋实手肘捅了捅霍随,“你昨天竟然遇到这种事啊?” 霍随回以礼貌微笑。 雷向前眼神凌厉得扫过众人,“这不是小事!霍随同志被公示调职的当天,他的车胎就被扎破了。 第52章 这是什么?这是妒忌心作祟!这是蓄意滋事!这是道德败坏! 就因为霍随同志太优秀,见不得他好? 如此心胸狭隘之人,我没想到会出现在我的管辖下。” 雷向前确实是很失望的,他看中人品更甚于工作能力。 这个车间的每个人虽然不全是他选进来的,但是他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不管是谁做出了这种事,他都很失望。 人可以为了前程去拼命争取,而不是在私底下恶意实施报复,这令人不齿。 台下的人喧闹声更大了,他们边跟同伴讨论到底是谁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边环顾四周找“嫌疑人”。 “谁会做这种事啊?” “那哪能知道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李阳已经头冒冷汗了,他没想到这点小事会被车间长拿出来如此郑重得讲!怎么办?车间长会不会查出来是他? 旁边的林卫东看着李阳苍白的脸,轻皱眉头,“你怎么了?” 李阳颤颤巍巍,不敢看自己小组长的眼睛。 林卫东意识到什么,神色严肃起来,“你昨天好像有动我的工具箱?我能知道你昨天下午去干什么了吗?” 李阳紧紧抿起嘴唇。 雷向前接着说道,“我最后给这个做错事的同志一个机会!现在自己主动站出来承认错误,向霍随同志道歉并承担自行车的维修费。 要是让我去问昨天每个人的离岗记录,再调查出来的话,可就不是道歉这么简单了!” 李阳已经人被吓傻了,他昨天也是脑袋发晕第一次做这种事,没想到会引发这么大轰动! 林卫东看向他,语气严厉得说道,“赶紧站出去,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去真诚道歉认错,还可以挽回。” 李阳慌张得摇头,他不敢。 林卫东恨铁不成钢,看在他是自己组员,又是新人的份上,狠狠拽住他的手臂,带着他走出人群。 众人皆是看着走出人群的两人。 待走到雷向前身前,林卫东从后面推了一把李阳。 李阳踉跄得前进一步。 “车间长,李阳有话说。”林卫东说道。 都已经站到前面了,李阳也没有那么怕了,他磕磕绊绊得道歉,“对,对不起,是我做的。我不该的,不应该破坏霍同志的自行车。” 雷向前皱眉,“你该道歉的不是我。”他招手示意霍随上前来。 霍随从善如流得走到前面。 李阳咬咬牙,对着霍随鞠躬,“霍同志对不起!” 霍随淡笑,“可能是我太遭人妒忌了,这位同志知错能改就好。” 雷向前看向李阳,“道歉是你应该的,但是做错事就会有处罚。念在你是新人的份上,警告处分一次,转正期延迟,看你后续表现。你有没有异议?” 李阳哪敢有异议,垂着脑袋摇头。 “还有,”雷向前继续说道,“修理费也该由你承担。” 李阳摸了口袋,掏出了仅有的三毛钱。 雷向前皱眉。 林卫东见状上前一步,“他是我的组员,我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也应该补偿霍随同志。” 随即他掏出两块钱,又将李阳手中的三毛钱拿过,合计两块三毛钱双手递给霍随。 霍随觉得这人还蛮有意思,挑了挑眉,“不用,我这人恩怨分明。” “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 说完,霍随抽走了那三毛钱。 第64章 到手 霍随甩了甩手上的“三毛钱”, “相信这位同志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这些够了。” 钱不钱的对霍随无所谓,他知道,李阳的名声在今天已经毁了。 以后车间里的人看见李阳会怎么想?心胸狭隘,鬼鬼祟祟,难当大任! 霍随暗地嗤笑一声,就是要抠抠搜搜赔偿少才好呢,改正错误的态度如此敷衍,这些车间领导们一看都心里有数了,以后有什么好事难道还会轮到他? 自作自受! 林卫东沉默得收回手里的两块钱,内心叹息,他倒宁愿霍随都接受了,这样以后不知情的人提起来,赔偿了两块三毛钱总比只赔了三毛钱好听! 这也是为李阳做最后一点挽救,可惜了,霍随不给这个机会。 雷向前也看得很明白,他瞟了林卫东一眼,林卫东倒是个负责任的小组长,但是组员烂泥扶不上墙,想帮一把都白搭。 事情到这一步也差不多了,雷向前再次失望得看了李阳一眼, “李阳,犯错不可怕,能够自省才最要紧。希望你以后,好自为之。” 李阳僵硬得站立,耷拉着脑袋,众人审视的视线令他如芒刺背,那些指指点点更是令他站立不安。 雷向前面向众人,最后语重心长得说道, “跟大家共事那么久,我今天再啰嗦一句。我们是红砖厂,就该有红砖精神,在煅火中淬就不凡,在平凡中筑就巍峨!希望大家都能成为有责任、有担当,坦荡做人,踏实做事的人!” 底下掌声雷动。 “散会!” …… 陈秋实跟霍随并排走,对今天这场大会津津乐道, “没想到啊,居然是李阳。” 陈秋实比霍随爱交际得多,这个车间新老员工他基本认识得差不多了,跟同是新人的李阳自然也是熟识的。 “不过,”陈秋实思索片刻,说道,“是李阳也说得过去。” “怎么说?”霍随顺口问道。 “李阳很是仰慕自己的组长林卫东。要知道,林卫东虽然是所有小组长中资历最浅的,但是能力出众。同时林卫东也是,之前大家公认为最有可能调职运输部的人。” 陈秋实暼了眼霍随,林卫东资历不够,调职不上也没得说嘴,但这不是出了个你嘛,你压根就没有资历。 “李阳在为自己组长打抱不平吧。” 霍随明白了,看来他还真是扎了某些人的眼了啊。 “证明还是我更胜一筹,该是我的终归是我的。”霍随轻笑。 陈秋实撇嘴,好了好了,知道你最厉害了。 …… 经过好几天的加练,霍随终于把对大货车的操作熟悉度提升上来了,可以做到如臂使指了。 其实驾驶证考试要求没有那么严苛,但是霍随对自己要求严格。毕竟开大货车可是件有风险的事,要求高也是对自己负责。 李平也很满意霍随的态度,技术可以加练提升,认真严谨的态度才能走得长远。 “你很不错。” 霍随笑笑,“毕竟雷老大如此看重我,我也不能让他失望啊。” 霍随知道雷向前有托李平多关照他,这份看重让他百感交集,自然也想表现得更好一点。 李平点头,意有所指得说,“你可是他带进车队的人,多看重几分是应当的。” 霍随明了,看来新车队也不是雷向前的一言堂,他现在是雷向前培养出的班底。 “以你现在的水准去参加考试完全没有问题了。”李平说道。 “那就辛苦教练帮忙安排了。” …… “知意!” 许知意从图书馆刚出来,就看见咧嘴笑的霍随。 他眼睛一亮,歉意得跟旁边的徐文思说道,“老师,我今天不跟您一起吃饭了……” 许知意现在跟徐文思相处得很好,也不拘谨了,经常一块儿去食堂吃饭。本来今天也是要一起吃的,但这不是霍随来了嘛。 徐文思听得好气又好笑,“怎么?老师不能一起吃?” 霍随也来到了跟前,赶忙帮着回话,“知意是怕多我在场徐老师吃得不尽兴,徐老师不介意的话一起吧,也给我个机会请徐老师吃!” 徐文思摆摆手,他哪能不知道这兄弟俩有私密话要聊,他这是在逗许知意呢。 “下次有机会吧。你这个哥哥好几天都没来,知意饭都吃得不香了。这次你带他出去吃点好的,好好补补。” 他以为霍随跟许知意是亲兄弟,虽然诧异他俩怎么不同姓,但是他也不是多嘴的人,去戳人伤疤就不好了。 徐文思拍拍许知意肩膀,“去吧,多吃点。” 意识到老师没有真生气,许知意眉目舒展,“谢谢老师!” 霍随也是对着徐文思抱歉笑笑,“那下次有机会再请徐老师吃饭了。” 徐文思点点头。 …… 霍随骑车带着许知意来到了国营饭店。 见霍随真的带他来吃好的,许知意浅笑,“老师是在开玩笑呢,我们去吃食堂就可以了。” “那哪行,这次有个大喜事,必须庆祝一下。” “嗯?”许知意好奇得看向他。 霍随也没急着说,他拉着许知意进去。 先是把菜点了,红烧肉是必点的,知意爱吃鱼,清蒸鲈鱼也要来一条,再来个香煎豆腐,莲藕也上市了,点个清炒莲藕尝尝。 第53章 两个人吃这些差不多了,霍随收手,让服务员尽快上菜。 等服务员走开,霍随神秘兮兮得从怀里掏出一份红色的证书,递给许知意。 “看看这是什么?” 许知意接过来,“驾驶证”三个字映入眼帘,他激动得翻开内页,持证人果然是霍随的名字! “你拿到了!” 许知意很是兴奋,霍随真的做到了。 “嗯,”霍随刚拿到手的时候也很兴奋,现在倒是可以淡定了,“这个也不难。” “你真厉害。”许知意笑意盈盈得看着他。 “这只是第一步,我中秋回来就可以正式跑运输了。”霍随笑笑。 随后他认真得看向许知意, “听说海城的花很漂亮。我打听到了我们新车队第一次长途的目的地就是海城。我想带一大束鲜花回来。” “送给一个我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第65章 投喂 许知意有点愣住,心开始不受控制得剧烈跳动起来,他缓缓垂下眼眸,压抑住微颤的嘴角。 食指无意识抚过驾驶证首页上的照片,看着上面的霍随咧着嘴角笑得一脸傻样,许知意的心一下安定了下来。 “花吗?为什么会想送花?”许知意轻声问道。 霍随眼神赤忱,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人。 “据说开得灿烂的鲜花象征着热烈的爱意。我还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花,但是我很想送给他。” 把这份爱意告诉他。 许知意浅浅一笑,单手支起下巴,眼神流转,“我想,他会喜欢的。” 霍随听后眼睛发亮,嘴角咧起巨大的弧度,乐呵呵笑了起来。 笑得真傻,比拍的照片还要傻,许知意心想。 但是许知意不知道的是,他也没忍住不断上扬的嘴角。 …… 服务员很快给他们这桌端来了饭菜,打破了涟漪的氛围。 霍随清咳两声,忍不住又偷偷看了许知意一眼,慢慢平缓了心境。 见今天的清蒸鲈鱼做得很是不错的样子,霍随夹起一大块鱼肚子肉递到许知意碗里,这块的鱼肉最细嫩,而且没有小刺。 “知意,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许知意果真夹起鱼肉吃了一口,没什么鱼腥味,很鲜甜,他美滋滋又吃了一口,“很好吃。” “那你这顿可要多吃点,徐老师都说你最近没吃好。”霍随说道,眼神里流露出一抹心疼。 这些天他忙着练车考驾驶证,都没怎么来找过知意,看着知意是瘦了点,肯定是工作繁忙又没怎么吃好。 “老师只是开玩笑说说的,我平时都有按时吃饭。” 见霍随将老师随口说出的话放在了心上,许知意心中一暖。 “这就好。”霍随装作相信得点点头,他思索片刻道, “我现在驾驶证拿到手了,不需要再每天下班跑去练车了。而且我现在工作也都完全适应了,以后可以按时下班来找你吃饭。” “真的?”许知意惊喜得瞪圆了眼睛,又有些犹豫与担忧,“这样,你会不会不方便?” “可以的,我反正也要吃晚饭的,”霍随轻笑着说道, “我们工厂食堂可比学校食堂好多了,还有小炒窗口,价格也不贵。我到时打两份饭菜外带,来跟你一起吃,很方便的。” 知意那边的学校食堂霍随也不是没吃过,味道真就是马马虎虎,甚至去得晚了汤汤水水都没有了。 而红砖厂这边工人多,开了三个大食堂,每个食堂都各有特色,甚至可以点菜现炒,有钱有票的人能在食堂吃得很好。 之前刚进厂,大家都忙着适应,霍随也没想到这茬。现在他时间空闲了些,可以过来每天监督许知意吃饭了。 霍随又细看了看许知意的脸颊,嗯,还是瘦了点,气色也一般,跟着徐老头子的伙食就是不太行,他还是自己来投喂吧。 许知意眼睛亮晶晶得看向霍随,这样就意味着他们可以每天见面了。 见许知意没提出什么反对意见,霍随很高兴得一锤定音,“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来,再多吃点肉。” 霍随又夹起一块瘦一点的红烧肉给许知意,看着许知意乖乖吃完很是满意。 …… 霍随回到工厂宿舍。 他躺在床上想着要每天去找许知意,没个自行车可不行,他现在骑的这辆是霍大哥的,到时候还是要回去的。 想了想,霍随拍了拍上铺的瘦猴。 瘦猴探出头来,“老大,您有事找我?” 霍随点头,“嗯,有事找你帮忙。” 瘦猴还是很愿意帮这个霍老大的忙的,他三两下跳下来。 霍随靠近瘦猴,轻声问道,“你人缘广认识的人多,知道有谁愿意出二手自行车吗?” 自行车票难得,要是能弄台二手的也不错。 瘦猴这边行不通的话,霍随只能再跑趟黑市找何大头想办法搞自行车票了。 “自行车?” 瘦猴小眼睛滴溜溜转,他家是没有自行车的,不过,他认识一个修车铺的人,保不齐人家那里就有二手的! “我能帮忙去问问,最迟后天给老大回复。” “好,辛苦你了。”霍随满意得拍拍瘦猴的肩膀,“要是真能搞到一台,好处费少不了你的。” 要让瘦猴费心办事,出点好处费事半功倍。 果然,瘦猴听完笑眯了眼,“包在我身上!后天,啊不,我明天就能给老大答复!” …… 自己的自行车还没到手,霍随只能先“霸占”霍大哥的自行车了。 “知意!” 见霍随真的带着饭菜来找他,许知意很是开心。 “老师去吃饭了,我们回宿舍吧?” 霍随同意。 回到宿舍打开铝饭盒,一份是鱼香茄子,一份是豆腐烧肉。 霍随递给许知意筷子,“我闻着今天食堂的豆腐烧肉很不错的样子,特意打了一份。” 他把豆腐烧肉的那份推给许知意。 许知意倒出一半菜分给霍随,“我们一起吃。” 霍随则多挑了几块肉给知意,把鱼香茄子也分了一半给他,“好了,我们现在一人一半了,开吃吧。” “不准再给我了,这些你都要吃完。” 霍随让许知意赶紧吃。 许知意撇嘴,只好埋头干饭。别说,工厂食堂真的比学校食堂好吃得多,他吃得津津有味。 “味道还可以吧?”霍随笑道。 “嗯!” 可能是霍随打的这份饭太实在了,许知意吃撑了也没有吃完。 见许知意对着剩饭皱眉,霍随将他的饭盒接过来,“吃不下就不要吃了,给我。” 随即霍随无比自然得将剩饭全部吃完。 许知意耳垂慢慢变红。 …… 瘦猴办事果然是很靠谱的。 霍随刚给许知意送完饭回来,便被瘦猴拉到一边。 “老大,你可回来了!”瘦猴急不可耐得说道,“那人是修车铺的,自己利用工具组装了一台自行车……” “老大要是不嫌弃,我带老大过去看看?” 这人其实对自己这台组装车很是宝贝,是被瘦猴三寸不烂之舌给说服的。瘦猴怕夜长梦多,想带霍随赶紧去买下。 霍随点点头,自己组装的没事,能用就行。 霍随骑车搭着瘦猴进到一个泥泞的巷子,绕到后面敲响了一户破败的后门,见到了那个卖家。 这人其貌不扬,瘦小的个子,看着没成年似的。 小个子说话声音干哑,“就是你要买自行车吗?” 霍随笑笑,“没错,我能看下货吗?” 小个子点头,从院子里推出了那辆自行车。 霍随上下打量,也是二八大杠的样式,看着像是用各种不同品牌自行车的零件组装而成,有点半旧不新的样子,上手试过后却发现架子很结实,链条也流畅。 “我这个车子比平常车速度快!”小个子自豪得说,他改装了一些零部件,时速超过普通的二八大杠。 “可以,我要了。你开个价吧?”霍随道。 “我要100块。”小个子反复纠结后开口。 瘦猴赶紧跳出来“指责”,“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好最多80嘛,怎么坐地起价呢!” 小个子哭丧着脸,“我妹妹要嫁人了,她才14岁,我不想她嫁人……但是我爸欠了人家八十块钱……我要是有一百块钱,就可以还清这笔钱,再用二十块让妹妹去裁缝铺子当学徒了。” 第66章 节礼 “老大,您看这?” 瘦猴斜睨着眼角,悄悄观察霍随的反应。 霍随似笑非笑得看瘦猴一眼,哪里不清楚瘦猴在帮这小子唱双簧呢。 不过,这小子说的也不一定是假话咯。 “二十块能去当学徒?” 第54章 “可以的!”小个子赶紧解释道,“裁缝铺子的老师傅很喜欢我妹妹,说过愿意收她当学徒,但是要自备行头……” 他想着多二十块钱的话,他就能在帮妹妹“赎身”之后,给妹妹置办行头送去裁缝铺了。要是能剩下一点点,还能给妹妹留着备用。 是他这个做哥哥的没用,连帮给妹妹置办行头的钱都拿不出来…… 他自己就是个修车铺打杂的,这辆自行车是他用劳动换来的零部件组装的,花了他整整两年时间。 要不是着急凑钱,他也不会想卖掉自己的老伙计。 “我说的都是真的……”小个子的沙哑的嗓音带着哭腔,“我没骗您,我爸已经把妹妹抵出去了,中秋那天人家就要上门了……” 他也是真的急了。 “您要是嫌贵,八十块也可以的。” 一百是他的私心,八十是他的底线。 瘦猴在一旁也是抓耳挠腮得去瞅霍随,其实小个子这辆车在他看来品相实属一般,看着就卖不上价的样子,但他还是把霍随带来了…… “老大,您要是看得过眼,出个八十就行!” 霍随一时无言。 倒不是嫌这个价位贵。 买辆新自行车的价位是在160-240之间,二八大杠要贵一点,他爸的那辆是永久牌的,179块。而且是要票的。 小个子这辆二手车外表看着不如何,但整体结构是很结实的,用个几年完全没问题。也不需要票,卖个百八十块钱很合理。 看着眼前满含期待望着他的小个子,霍随神色复杂。 他本来就是要买自行车的,只是瘦猴和小个子太怕他反悔,把底牌都露了出来。 就当日行一善吧,他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14岁的少女前路昏暗。 “车子给我吧,我要了。” 小个子忙不迭得把自行车推到霍随手边。 霍随从口袋里掏出十张大团圆,合计一百块钱,递给小个子,“让你妹妹在家里好好过中秋吧。” 小个子看着被递到手里整整齐齐的钞票,高兴得不知所措,不断向霍随鞠躬,“谢谢您,谢谢您!” 霍随扶起了他,“这是你应得的,这辆自行车被你组装得很好。” 小个子心中感慨万千,他最后悄悄摸了一把耗费心血组装的自行车,轻声告别,“老伙计,再见。” 车子交易完成,瘦猴也是松了口气,他一把拉过小个子,细细叮嘱他, “你机灵着点,去还债的时候多叫上几个兄弟,把左邻右舍也喊出来,免得那个老匹夫不认……还有一定要把借条拿回来!你妹妹就靠你了知道吗!” 小个子连连点头,“我知道的,谢谢哥。” 其实瘦猴是小个子一表三千里的表哥,他能帮小个子的也就这么多了。 霍随淡笑,看着瘦猴把话交代完,这才一起出门。他骑上新得的这辆,让瘦猴骑着带来的他大哥的那辆,两人准备回去。 “对了,给你的报酬。”霍随掏出两块钱“好处费”给瘦猴。 瘦猴想也不想得坚定拒绝了,“老大,这次是您帮了我那不成器的表弟,我再问您要钱就太不该了。” 霍随笑笑,没想到瘦猴还挺有原则的。 “那行,以后有事我还找你帮忙。” “老大这就说外道话了,以后您但凡有事,尽管吩咐!”瘦猴嬉皮笑脸道。 …… 自己的自行车到手了,借大哥的那台霍随当天就还了回去,也没答应他哥嫂挽留他多待会儿的邀请。 他大哥现在看着他还别扭呢,还是不要老在大哥面前晃悠了,霍随想。 想着中秋节很快就要到了,工厂、学校都会放假三天,霍随准备到时带上许知意一起回去过节。 那么节礼也可以准备起来了,霍随从空间翻出了那张缝纫机票。 这张票他到手也有段时间了,现在可以想办法用掉了。 …… “你弄来了一张缝纫机票?” 许知意惊奇的睁大了眼睛。 “是啊。”霍随掏出缝纫机票给许知意看,“就是这样的,我在黑市碰巧弄到的。” 许知意翻看着这张珍贵的票,“这票是有使用时限的,赶紧用掉吧。正好可以给婶婶添置一台缝纫机了。 不过买一台缝纫机需要一百多块钱,你钱还够吗?我刚发了这个月的工资,可以都给你。” 再不行只能问老师借了,缝纫机票难得,有票有手当然要尽快用掉。 霍随忍不住揉了揉许知意脑袋,表情温柔,眼角带笑,“哪就需要用你的钱了?我身上还有钱用。” “快吃吧,吃完饭我们可以一起去挑缝纫机。” 许知意这才放心下来,认真吃饭,嗯,今天的西红柿炒鸡蛋也很好吃。 …… “大哥,帮着接一下。” 看着霍随扛着一台缝纫机走进来,霍连兴瞪直了双眼,赶紧帮着把缝纫机从他身上卸下来。 “这是缝纫机?是谁的?你搬来要干嘛用的?” 霍连兴好奇得打量着崭新的缝纫机。 “这是我买的,”霍随淡定得说道,“送给爸妈当中秋节礼,先放大哥这儿,大哥到时帮着带回家。” 哦,原来是中秋节礼,霍连兴点点头,头点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 “你买的?!”霍连兴不敢置信,“你哪来的钱跟缝纫机票?” 这可是蝴蝶牌缝纫机,当时他刚结婚那会也想给陈丽买一台,但在百货大楼的售价高达160元!顿时让他们两人望而却步。 而且缝纫机票非常稀罕,就算是凑齐了这么多的钱,没有票一样是买不了。 就这么说吧,一张缝纫机票,在黑市上能炒到大几十块,依旧是有价无市。 “钱是我之前存下来的,还跟同事借了一些。这张票嘛,”霍随笑容洋溢得说道, “是我未来对象给的。这是孝敬爸妈的。” 霍连兴瞬间不淡定了,“你未来对象还送缝纫机票给你?!” 这小子哪找的那么好的对象! 第67章 愿意 “对呀,就是大哥上回碰见的那个,”霍随笑嘻嘻说道, “他叫许知意,票是他给的。” 这是霍随一早就想好了的方案。他不缺家里人的称赞和认可,但是许知意需要。 见礼笑三分,这可是老祖宗说的。 霍连兴现在就是,有被“未来弟夫”的大手笔震撼到。 他回忆起之前远远见着的人,模样很俊,气质也好,条件出色,现在看来出手也很大方,要不是性别不对,妥妥的百家争求的对象啊! 霍随为了帮知意在大哥这边获取更多好感,又特意强调, “这个缝纫机的款式也是知意精挑细选的,是蝴蝶牌的,功能丰富又实用,操作也简单,这样一台放家里啥衣服都不用愁了。咱妈肯定喜欢!她老早就想要台缝纫机了。” “他让买的?”霍连兴神色一动。 霍随眨了眨眼,大哥这样说也对,确实知意让买了啊,于是果断点头。 霍连兴身体微微后仰,看着这台缝纫机神情复杂起来。 他们这年头流行“三转一响四十八条腿”作为彩礼,三转指的是自行车、缝纫机、手表,一响是收音机,四十八腿则代表床、衣柜、五斗柜、书桌、椅子等。 霍连兴跟陈丽结婚那会儿,是家里扶持的,四十八条腿只凑了一半,三转一响也只费劲弄到了自行车,而这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现在三弟还没要成家呢,对方就送来缝纫机了。 虽然三弟说钱是自己出的,霍连兴觉得只能信一半,八成是三弟不好意思说是人家给的。 这样想着,霍连兴顿时有些惊恐了—— 他三弟不会是要嫁出去的吧??? 霍连兴猛得咳嗽两声。 比起弟弟嫁出去,好像娶个男媳妇回来也不是那么难接受了…… 霍连兴的脸耷拉下来,“三弟,你老实跟我说,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是谈婚论嫁了吗? 霍随被问得莫名,老老实实说,“还没成正式对象。” 他花还没送呢,怎么着也要有个仪式感。 霍连兴松了口气,原来不是上门要名分,谈婚论嫁的啊。 “对了,大哥还没跟他正式认识吧?我中秋会带他回家,大哥很快就可以见到了。”霍随接着说道。 霍连兴眼珠都要瞪出来了,中秋上门?还真是要名分来的啊!弟弟,你这么有勇气,真的不怕被轰出家门吗? 霍随疑惑得看向大哥,不明白大哥为什么一副惊吓到要晕厥的表情,霍父霍母都认识知意啊,甚至知意还在家里住过,互相相处得很好,带回去一起过中秋有什么问题吗? “……爸妈年纪大了,不像我那么能受你折腾,你缓缓再告诉爸妈。”霍连兴满脸沉重道。 霍随挑眉,好像大哥误会了什么。 第55章 “不会,大哥就当我是带个朋友回去过节。” “那就好那就好。”霍连兴松了口气,他是管不了这个弟弟了,只能让他注意点分寸,“你心里有数就好!” 霍随笑笑,他会用行动来打动父母的,一开始就掀桌还是要不得。 至于大哥嘛,大哥心脏强大,承受力强。 …… 等陈丽回来,又是看见霍连兴愁眉不展的样子。 “你怎么挎着脸?这哪来的缝纫机啊?” 陈丽惊奇得围着客厅放置的缝纫机打量。 霍连兴叹了口气,“是三弟送给爸妈的中秋节礼。” “三弟真是出息了,人也孝顺!”陈丽夸赞道,她又瞅了瞅无精打采的霍连兴,皱起皱眉, “咱有多大的能力干多大的事,就算三弟送的礼再多再好,你也不能有什么不对的想法啊。” 她以为霍连兴是看到三弟送的节礼丰厚,心里不痛快。 霍连兴顿时哭笑不得,“我是这种人嘛!我是在为三弟忧心呢……” “人三弟现在过得挺好的,你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陈丽给了他一个白眼。 霍连兴一愣,好像,说得很有道理? …… 因为要到中秋的缘故,厂里食堂的伙食也好了起来,今天竟然有红烧排骨。 霍随排了很长的队伍,在只剩最后一份时终于轮到了他,食堂打饭的大叔将剩余的排骨加浓汁都打到了他的饭盒里。 顶着后面羡慕的目光,霍随满意得盖上了饭盒,美滋滋去找许知意吃饭。 今天霍随到的有点晚,许知意已经在图书馆的门口等着他了。 待霍随走近,发现许知意眼眶微微泛红,但是精神亢奋,心情很好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霍随关切得问道。 许知意见到霍随到来,朝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有个大喜事—— 老师说要收我为关门弟子!” 霍随听后一惊,转而为知意感到欣喜,“这,这真的吗?关门弟子!” 师父师父,如师如父,关门弟子可不是普通学生,传承的地位不言而喻。徐文思才情学识都不俗,本人社交圈也广,做他的衣钵弟子可一点不亏。 霍随也没想到知意能得到徐文思如此看重。 许知意兴奋得点点头,“对,就是关门弟子。” 他自己都没想到。 甚至徐文思刚开始跟许知意提及收徒的时候,许知意是在惊喜过后缓缓拒绝的。 —— “为什么?觉得我不够格当你的老师?”徐文思半是调侃得问道。 要是换旁人这么不给面子,他早就扭头不想再搭理了,但是他知道知意不是随意拒绝的人,他想知道理由。 许知意连连摇头,“您德高望重,我能得您青睐是三生有幸。但是,但是,我并不是一个好人选……” 我怕拖累您…… 师徒之间的关系可比普通师生紧密太多了,何况是关门弟子,基本就是政治前途终身绑定了。可许知意是曾经见过徒弟犯错师父连坐的。 他本身的成分不好,当时招聘考试就被举报过,虽然是有惊无险得过去了,但是这种事就怕个万一。 徐老师对他很好,他不想有一天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从而连累到徐老师。 “……您很好,是我不够好。” 许知意垂眸,能跟着徐老师学习他已经很满足了,不能不知好歹。 “就这?”徐文思气笑了,“老子可不会在乎这些。” 他难得爆了粗口。 “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怕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徐文思难得柔情得摸了摸许知意脑袋,“老师不怕。” “不必在意这些外在因素,我只想问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弟子?” 许知意看着面前满眼柔和注视他的老师,眼眶通红,在泪眼朦胧中不断点头。 第68章 回队 霍随眼神微动,良师难寻,知意能遇到徐文思这样不在意成分划分的老师,不得不说是天大的幸事。 他轻轻拉过许知意的手,面含笑意得看许知意激动得述说喜悦之情。 书里的许知意被描写得不学无术、娇生惯养、蛮横无理,霍随想,他家知意才不是那样的。 贫瘠的土地滋养不出娇贵的花。而只要有适应的温度和土壤,许知意会是最耀眼的那个。 许知意亢奋的心情慢慢回复平静,转而被霍随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才没有,我爱听。”霍随认真得说道,“我们知意本来就很优秀,徐老师都看在眼里,想收徒也不意外。” 许知意赫然一笑, “老师还说,中秋过后在锦城有场学术交流会,他要带我去。” 这也是徐文思正式将许知意这个关门弟子带到人前,向众人宣告新得的爱徒。 许知意自信自己绝不会比任何人差,他也不是个畏手畏脚的人,只要亲近的人对他肯定与认可,他不会再畏惧其他。 霍随闻言笑了,“徐老师很好,我们知意也很好。到时你就安心得跟着徐老师。” “嗯!”许知意点头。 “你饿不饿?我今天打到了红烧排骨。”霍随这才想起自己拎着的饭盒, “正好为你庆祝!” 刚刚还没觉得有多饿,霍随提起红烧排骨,许知意肚子瞬间咕隆叫了一声。 霍随咳嗽得笑了两声,看许知意耳垂通红也没再继续调侃,赶紧带人回宿舍吃饭。 …… 红烧排骨是被单独装饭盒里的,汤汁很多。 霍随上次就想让许知意尝尝排骨面,这回总算有机会了。 “挂面还有吗?” 许知意以为霍随想吃面条了,也没多想,拿出来给他。 霍随接过后笑笑,“我给你做份排骨拌面庆祝一下。” “嗯?”许知意眼神微亮。 很快面条就煮好了,过了遍凉水放碗里,霍随将红烧排骨连同汤汁全倒在上面。 香喷喷的红烧排骨面就好了。 “快尝尝吧。”霍随把面端给了许知意。 浓浓的汤汁裹着面条,一看就很好吃。许知意没想到霍随还有做饭的手艺,一定是婶婶教得好。 许知意分了一半出来给霍随,“一起吃。” 随后他夹起自己碗里的面条吃了一口,笑眯了眼睛,“真的很好吃。” “那就好。”霍随也很满意,下回遇上红烧排骨他要抢多一点。 …… 很快就到了中秋那天。 霍随已经准备好了节礼,两个大西瓜,一些面粉、红糖、糖果、干果等等,大部分是他从空间拿出来的。还有上次去买的桃胶他也带上了,最重要的缝纫机则交给大哥了。 霍随将这些东西塞篮子里,而后牢牢得捆在自行车大杠上,测试了一下车子的稳固性。还行,那个小个子没吹牛,这台组装车不比其他车差。 今天是过节,会有专门的渡船往返各乡,霍随准备带许知意去赶渡船。 “好热闹啊。” 看见渡口熙熙攘攘的人群,许知意感慨道。 “过节嘛。”霍随笑笑,这边不仅聚集了想回乡的人,还有大早来县城采买东西准备返程的人。 一艘渡船很快靠岸,人们蜂拥着想往上挤。 船老大站在船头维持着秩序,“一个个上!一个个来!小心脚下,不要落水!” “不要挤……不要挤!” “说你呢,臭小子!你个大男人挤那么急干什么,给我到后面去!” 霍随让许知意站在他侧前方,边推着自行车边护着人,健壮的臂膀隔开了拥挤的人群。 不少人或背或抱着大大的背篓,也有些推着自行车的,导致渡船上很快挤满了人跟物品。 “好了!等下一班!”船老大看已经站不下了,马上阻止人群再上来。 岸上的人只能嘟囔两声,继续等待。 船伴随着轰隆声很快开动了。 “三哥?” 铁蛋也在船上,看见隔着不远的霍随,高兴得挤了过来,毫不在意中途遭受的白眼。 霍随也看到了靠近的铁蛋,对他笑笑,“是铁蛋啊,好巧。” 虽然他跟铁蛋一个宿舍,但是两人一个在第七车间,一个在第十六车间,隔着大半个厂区的距离,连经常去的食堂都不在一块儿。 尤其霍随下班后很“忙”,回宿舍就是洗漱睡觉,导致他跟铁蛋平常能说上话的时间也不多。 “三哥也回去啊。”铁蛋憨憨得笑,羡慕得看了一眼霍随旁边的自行车,还有车上满满当当的篮子。 “嗯,过节肯定要回去的。” “听说三哥马上要调职运输部了?”铁蛋忍不住好奇得问道。 其实这个消息已经让他抓耳挠腮很久了,但是霍随在宿舍不苟言笑,他都不太敢跟霍随多搭话。 第56章 而今天遇到的霍随周身平和,看着很随性的样子,他这才敢上前来叫三哥。 “没错。”尘埃已定,霍随也不怕被人知晓。 听到霍随肯定的回答,铁蛋内心涌上浓浓的敬佩情绪,三哥不愧是三哥,厂里那么多资质能力出众的老员工都拿不到的机会,被三哥拿到手了。 新车队就十七辆大货车,每个车间却有不少人蠢蠢欲动。就铁蛋所知,他们车间的小组长就很想去车队,还托了很多关系。可惜他们车间没有一个人被选上。 “三哥真厉害!” 霍随淡笑,收下了这份夸赞。 许知意看了看面前这个黑壮小伙儿,有点面熟,应该是沅水大队的,但他不太爱交际,所以不认识。 铁蛋倒是认出了霍随旁边的许知意,毕竟知青点就那么多知青,他们不熟但还是都知道名字的。 “许同志?你也是碰巧跟三哥遇上了吗?” “我们一起的。”霍随不满得反驳道。 “喔,喔,”铁蛋反应过来,“怪不得你们看着特别好的样子。”气氛融洽到外人插不进来。 许知意噗嗤笑出了声。 …… 渡船很快停靠在坡口渡,这里是离沅水大队最近的渡口,附近几个大队的人也都会在这里下船。 霍随搭上许知意,跟铁蛋告辞,他们先走一步了。 铁蛋挥手跟他们拜拜,在心中默默感慨,队里之前就流传许知青得到霍家万分看重,看来真不是乱说的啊,霍三哥都能带许知青回去过节了。 等霍随回到家里,大哥已经提前到了。梁小琴听到门口传来响动,激动得跑来迎接。 “妈!” “婶婶好。” 梁小琴开心得看着两人,“总算是回来了!” 她激动得拍拍小儿子的臂膀,瘦了,但是看着更结实了。 随后她半是兴奋半是过意不去,拉起许知意的手,“你说你这个孩子,给婶婶买这么贵的东西干嘛?婶婶一年做得了几件衣服啊,哪就需要用上缝纫机了?” 许知意听得有点迷糊,“啊?” 第69章 分鱼 “他大哥都跟我们说了,”梁小琴感动得又拍了拍许知意的手背, “缝纫机票你费很大心思弄到的吧?” 试问哪个妇女不想拥有台缝纫机呢?梁小琴也没想到大儿子真的能搬回来一台!看到它的那一刻可把她激动坏了。 问老大从哪搞来的缝纫机,他说是三弟买的,票是跟三弟关系很好的一个朋友送的。 梁小琴一听老大的形容就知道,这个好朋友除了小许还能有谁,也只有小许会这么贴心了! 听到老大说三弟会带那个朋友一起回来过中秋,梁小琴更是高兴不已,忙逮了一只肥硕的老母鸡杀了准备炖汤,过节嘛,要吃顿好的。 当然,梁小琴完全没注意到大儿子复杂的视线。 “缝纫机票?”许知意听完愣了愣,还没等他开口解释什么,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没错!就是知意孝敬您的!他一弄到票就想着给您,说这边再也没有比您更亲近的长辈了。” 霍随笑着接过话头,暗地里轻轻拍了拍许知意, “缝纫机的样式都是知意去选的。他眼光不错吧?妈喜欢吗?” “那哪能不喜欢!”梁小琴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改明儿我去裁块布,帮小许做两身衣裳,也试试这个缝纫机好使不好使。” “那敢情好啊!”霍随嘴角上扬,扭头看向许知意, “知意正缺秋衣呢,是不是知意?还不赶紧让我妈量量尺寸,我妈的制衣手艺可好了,轻易不拿出手。” 许知意偏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霍随,眼神微动,思绪万千,这个人总是这样,暗地里为他做了很多。 他想,这样一份心意,谁又舍得辜负呢? “……谢谢婶婶,很期待穿上婶婶做的衣服。” “哎呀,这有什么好谢的,是婶婶该谢谢你才对!”梁小琴乐道, “来,跟婶婶到房里量尺寸,免得过会儿忘记了。” 梁小琴拉着许知意的手腕就往房间领,边走边絮絮叨叨,“下次可别随便送这么珍贵的东西了,你的心意婶婶都知道,但还是要多给自己留点……” 许知意浅笑,时不时应上一句做回应。 霍随看着他们亲昵的背影,挑眉笑了,愉快得卸下自己带来的东西。 霍连兴刚跟陈丽去后院摘菜了,他们过来就看到三弟也回来了。 陈丽倒是很热情得打招呼,“三弟来了啊。” 霍连兴下意识去找三弟说要带回来的“朋友”,没看到人。 “咳,三弟把朋友也带回来了吗?” “当然。”霍随瞅了大哥一眼,淡然回应。 霍连兴很快就看到人了,他妈亲亲热热得拉着三弟的“朋友”走出房门。 霍随上前,说道,“还没正式给大哥大嫂介绍一下,这是许知意,也是我们沅水大队的知青,人很好很优秀。知意,这是我大哥大嫂。” 许知意对着霍随的大哥大嫂笑笑,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霍随的哥嫂,他很礼貌得打了招呼。 陈丽看着许知意倒是觉得面熟,笑了,“这不是上次跟三弟去摘桃的朋友吗?我可远远看见过你一次,当时就想,你俩关系真好。” “那哪能关系不好,”梁小琴眼含笑意,细细跟陈丽讲述之前的事, “小许可是救过三儿呢……” “啊?这么凶险!”陈丽听完也是吃了一惊,“还好当时有许同志在。” “可不是嘛!小许人可好了。” 梁小琴拉着陈丽就开始细数许知意的优点,总之,三儿遇上小许这么好的朋友,是他的福分。 霍连兴也是第一次知道这回事,看向许知意的眼神多了不少和善,就,人家看来真挺好的,这些都没得说嘴。 唉,他现在连指责对方都没有由头。说来说去还是三弟太固执。 许知意听到霍家人不断夸赞自己,有些脸红,他也没这么好。 霍随朝他眨眨眼,许知意就是很好啊。 “对了,”梁小琴想到什么,“老大,你拿着水桶去趟水库吧?你爸在那边分鱼呢。” 沅水大队是有水库的,过年过节会捞一些鱼出来,按户头分给大家。 水库里鲤鱼、鲫鱼、草鱼都有,但是大的少,以一两斤的为多。 鱼好歹也是个荤菜,能分点鱼吃大伙儿都高兴。 霍连兴正要应下,霍随抢先道,“还是我去吧,屋里闷得慌,我带知意出去走走。” “也行。”梁小琴点头。 …… 等他们来到水库的时候,反正这边围满了等着领鱼的队员。 今年水库的鱼长势不错,这次捞上来的粗略估计有个几百条。 霍志诚果然在一家一户念名字分鱼,会计则蹲坐在小马扎上记账,领完一户就打个标记。 多数是按户头分的,一户能分三斤,家里青壮年劳动力多的可以多分半斤。 几百条用网子圈在岸上,散发着浓烈的鱼腥气。 霍随看向许知意,“这边气味有点重,你要不要先回去?” 许知意摇头,他正看得兴致勃勃呢。 “那条最大的是什么鱼?” 有条三尺长的鱼被挂了起来,吊在树梢上。 霍随笑笑,“那是青鱼,这条得有二十来斤了。这么大的鱼一户是分不了的,会多几户一起分。你要是想尝尝,我们也可以要这个。” 许知意连忙拒绝,“我就问问,我们不要青鱼。婶婶说要鲫鱼,跟豆腐煲汤喝。” “好吧。”霍随点头。 在霍随许知意没注意到的时候,一道视线牢牢锁定了他们。 “你愣在这干嘛呢?没听见喊我们家名字了嘛!”李婶很是不满得拧了苗露一把。 苗露吃痛,咬唇道歉,“妈,我知道错了。” “哼。”李婶很是不爽。 “李大山一家!来了没有!”霍志诚扯着嗓子叫人。 “这儿呢,这儿呢!”李婶忙不迭得拉着苗露上前。 “李大山一户,三斤。”霍志诚念道,让他们选鱼。 鱼早就被按照大小分堆了,要小条的就拿个两三条算三斤,要大条点的就只能拿一条。 李婶挑了半天,在霍志诚不耐烦的催促下,总算挑出让她满意的看着稍大的两小条鱼。 她随手递给苗露拿着,苗露一时没拿稳,鱼掉在了地上,鱼尾剧烈动弹,甩了她们一裤子泥水。 李婶脸顿时有点黑了,怒斥道,“要你做点什么都做不好!” 苗露在众人面前被如此指责,脸瞬间又红又紫,她下意识朝着许知意的方向看去,与许知意的视线对上。 许知意的眼神很是平静,苗露的心里却泛起剧烈波澜。 第70章 护着 “你在鬼头鬼脑看什么呢?!” 第57章 李婶很是不满得拽了苗露一把,让她一个踉跄回神。 “成天不知道在想什么,做事还笨手笨脚,我儿子怎么就娶了你这样的媳妇,真是家门不幸……” 苗露垂下眼眸掩饰自己翻腾的情绪。 她想,她到底是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的?嫁到李家短短两三个月,她感觉时间过得比前面在乡下待的两年都还要长。 因为她父母来婚宴闹事,多敲了李家一笔彩礼才送走,公婆看她极为不顺眼。尤其婆婆,说她小肚鸡肠败坏门风,处处给她立规矩。李望生也是个耳根子软的,压根靠不上。 待李家的这两三个月,苗露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疲惫不堪。 反观她看不上的许知意,不惜写举报信都没把他拉下来,现在却活得肉眼可见的滋润。 他那怡然自若的模样,眼睛里都是从容,一看就是生活得很好。跟她如今的心力憔悴对比起来是如此强烈。 李婶看苗露傻愣愣站着不动,又是瞪了她一眼,这糟心的玩意! 她边骂骂咧咧边心疼得捡起地上的鱼,也不敢再让苗露拿了。 会计皱着眉头敲本子,让她们赶紧拿完鱼走开,别杵在这里影响其他正在选鱼的人。 苗露亦步亦趋跟着李婶离开,路过许知意身边,再次忍不住抬头盯着他。 霍随皱眉,往前一步将许知意护在身后,眼里的寒光刺向苗露。 “小心你的招子。” 霍随的语气冰冷,让苗露不寒而栗,赶紧收回了视线,低垂脑袋微微颤抖。 李婶也注意到了霍随跟许知意,感到有些尴尬。二琴嫂可是为了这个姓许的知青来家里吵过架的,她后面倒是想压着苗露去给人赔礼道歉,可惜苗露到现在都死鸭子嘴硬。 唉,真是娶个媳妇回来事事不顺,她家跟霍家的关系都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霍三从县城回来过节啊?”李婶撑起笑容打招呼。 “嗯。” “中午来婶子家吃饭啊?婶子做的鱼老好吃了。许同志也一起来吧?” “不用了,我妈在煮我们的饭了。”霍随淡淡回绝。 “那下次,下次一定要来。”李婶理解得点头。 随后李婶扯着苗露离开。 霍随眯着眼看着苗露彻底离开才放松警惕。 李婶走在半路便开始警告起了苗露,“人家许知青是霍家护着的,人自己也聪明能干,顺顺利利在县城工作了。你给我收收自己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李婶不懂苗露为什么之前要去针对一个没任何瓜葛的男知青,她也懒得过问前因后果,只一条,别再惹是生非! 苗露咬牙,眼神闪烁不定,但还是坚定说道,“我没有。” 她已经因为之前举报的事情付出惨痛的代价了,之前没有服软,现在也不会再改口承认自打耳光。 而且许知意如今被人护得严严实实,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同志,又能做得了什么? 想得这,苗露感到深深的无力。 “呵,没有最好。”李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 许知意其实对苗露已经不那么在意了,他又不是钱票,哪能保证人人都喜欢他? 许知意戳了戳挡在他前面的霍随,“你那么紧张干嘛,她又不能吃了我。” “她看你的眼神,让我很不爽。”霍随说道。 这女人浑身幽怨阴沉,看着知意的眼神那是妒忌又愤懑,活像知意欠了她的一样,呵。 许知意眼神微动,“没关系的,我不在意这些。” 他见过更赤裸裸充满恶意与阴鸷的眼神,这些他都挺过来了。他现在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别的是是非非只要不来招惹,他都可以无视。 “可我在意。”霍随扭头看向许知意, “私底下我管不着,但是在我面前,她最好收敛着点,不然我真的会忍不住给她两拳。” 许知意笑眯了眼,“那就靠你挡在前面了。” “那是肯定的。”霍随认真点头。 霍随诚挚的回答让许知意不由得心下一暖,忍不住去拉了拉他的小拇指,眼睛亮晶晶得看向他。 霍随清咳两声,被看得有点热意,赶紧扭回头,悄咪咪把手自然得背在身后任他拉。 …… 霍志诚抬头便看到了人群中笑得一脸傻样的小儿子,疑惑不解,赶紧招呼霍随过来选鱼。 霍随带着许知意走了过来。 “你咧着嘴在那乐啥呢?”霍志诚随口问道。 霍随挠挠头,“呃,我回来非常高兴。” 霍志诚看着许久不见的小儿子,也感到很高兴,点了点头,随后又看向许知意,眼神里满是慈爱。 大儿子赶清早就到家的,他是看到大儿子搬回来的缝纫机的,对这个淳朴善良的小许同志感慨不已。 “小许快过来。”霍志诚翻出背后悄悄藏着的小鱼篓。 许知意好奇得探头去看,里面是满满当当不足一指长的活蹦乱跳的小鱼,肚皮带一点淡淡红色。 “这些是簸箕鱼,城里可能叫鳑鲏鱼,早上撒网的时候捞到了一群。”霍志诚笑眯眯说道, “这种鱼长不大的,炸得吃很香,你拿回去让婶婶炸,到时给你带回县城吃。” 许知意愣了愣,有些触动,“叔,这怎么好意思……”这么费油费盐的。 “是特意给你捞的,”霍志诚摆摆手,“家里的大伙儿都不太爱吃鱼,你爱吃多吃一点。” 许知意的年纪比他小儿子还小一岁多呢,他看许知意就像是看最小的晚辈一样。人家在这边也没个正经亲属,自家多照顾点也是应该的。 霍随倒是接过了鱼篓,看着里面新鲜的小鱼笑了,“爸偷偷藏私啊。” 霍志诚尴尬咳嗽两声,“这鱼水煮不好吃,又没多少肉,都是不拿来分的,谁想要可以自己捞。” 话虽如此,没工具还真不好捞上来,队里也不会特意帮着捞这种小鱼。霍志诚还是仗着一些便利,狠狠捞了两兜。 霍随碰了碰许知意,悄悄调侃,“老头好不容易假公济私一回,你不要不给面子。” 许知意轻轻笑了,“谢谢叔,我很爱吃鱼。” 霍志诚笑着点头,这就对嘛,他就说小许喜欢吃的。 …… 等霍随提着装了两条鲫鱼和一堆鳑鲏鱼的水桶,带着许知意往家赶时,心情还是很愉悦的。 直到碰见一场恃强凌弱。 “赵全贵,你可真有出息,刚从监禁被放出来,就开始欺负弱小了吗?” 霍随冷笑。 第71章 小人 赵全贵正红着眼睛跟一小孩争抢手里的铁盒,小孩死死抓住不愿松手,他恶从胆边生,不断用脚试图踹开小孩。 被突如其来的熟悉声音吓了一跳,赵全贵微微愣住,小孩马上凶神恶煞得咬住了他的手腕,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来。 “啊呦!” 赵全贵痛得下意识松开手,小孩马上夺回自己的宝贝铁盒,不等赵全贵回过神来,嗒嗒嗒跑到霍随身旁。 “三哥!姓赵的不是好人!” 这个小孩正是之前跟霍随做过两次“交易”的辉子,他正一脸气急败坏得跟三哥告状。 原来这个小铁盒里装了辉子所有的家当,是他整个夏天抓知了猴换回来的。他还小,够不着高处的知了猴,但他几乎每个空闲的晚上都要跑出去抓。 一个知了猴一分钱,他就这样日积月累攒到了五块多钱。 辉子是被舅舅收养的孩子,他也不敢把这笔“巨款”随便放在跟弟弟们同住的屋子里,于是悄摸埋在了外头。 今天辉子挖出自己的宝贝铁盒,准备把又攒下的几分钱放进去的时候,没想到被从外面溜达回队的赵全贵正巧撞见。 赵全贵正是手头紧的时候,瞧见小孩把装了钱的铁盒埋起来,他眼前一亮,悄悄躲了起来。 等人离开后,他鬼鬼祟祟得在原地挖起了铁盒。 没想到辉子敏锐感觉到了异常,不放心得杀了个回马枪,看到赵全贵拿着他的铁盒很是愤怒,冲上来抢夺自己的财产。 两人正发生激烈争夺的时候,正巧霍随带着许知意走小道路过。 “三哥,这个铁盒是我的。姓赵的想抢我钱!”辉子恶狠狠得瞪着赵全贵,他三哥到了,他才不怕这个姓赵的。 霍随看着赵全贵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你真应该在监狱里再待上几年。” 他不知道赵家出了多少保释金才赎回的赵全贵,只觉得这人从根子上就坏透了,礼义廉耻是一样没有的,这种人赎出来也只会危害治安。 赵全贵只记得上学的时候被霍随狠狠揍的场面了,导致他现在看到霍随有点发怵。 队里知道他被拘留过的人不多,没想到霍随也知道。 他勉强扯动嘴角,“不是三哥想的那样。那个铁盒是我在这里捡到的,没想到是辉子的啊,你看这事闹的,早说我就还给他了!” 第58章 辉子气得瞪圆了眼睛,“你撒谎!你就是看到我埋了,然后来偷被我逮着的!” 一旁的许知意打量着眼前吊儿郎当的人,对这人的厚脸皮是目瞪口呆。 他对赵全贵不熟悉,还是之前在知青所听到过关于赵全贵的“光荣事迹”,现在近距离看本人,感慨关于他的传言竟然没有一点夸大成分。 霍随也被赵全贵不要脸的话气乐,他挑眉笑笑,摸了摸辉子的脑袋安抚他,“跟这种人有什么好吵的。“ “知意,看着水桶,我去去就来。” 许知意看了一眼霍随,点点头。 然后霍随三两步上前朝着赵全贵肚子狠狠揍了一拳,没等赵全贵反应过来,又是砰砰几拳打来,专挑衣服下肉多的地方揍。 赵全贵都被打懵了,霍随又是一脚朝他腿踢去,他马上单膝跪在了地上! 地上的沙砾磕到膝盖,痛到赵全贵面目扭曲,在霍随即将再次出拳时,他几乎要伏地求饶,“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霍随扭扭手腕,“道歉。” “对不起!是我财迷心窍,是我偷拿的铁盒!” 霍随示意辉子上前来,“你该道歉的是辉子。小孩的东西都偷,你是活不下去了吗?” 让赵全贵对个还没他胸口高的小孩道歉,他有些说不出口,但是霍随在一边虎视眈眈。 他犹豫片刻含糊不清得说道,“对不起……” “大点声。”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是人!” 霍随这才转过头对辉子说,“你可以选择不接受他的道歉,但是道歉是他要做的最基本的事,剩下的,你可以打他出气。” 辉子若有所思得点点头,做出凶狠的表情,狠狠回踹了赵全贵一脚,“下次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解决完,霍随松开钳制赵全贵的脚,“以后再让我看到你在队里欺凌弱小,我先打折你的手!” “滚!” 赵全贵挣扎得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开。 霍随看向辉子,叮嘱道,“你记得换个更隐蔽点的位置藏宝贝。也不要都堆在一个地方,分开来最好。” 辉子点点头,仰慕得看着霍随,“我知道了,谢谢三哥。” …… “那个赵全贵,心眼太黑了,小孩子都欺负。” 许知意皱眉,还好被他们遇到了,不然瘦小的辉子可对付不了高大的赵全贵。 被打一顿还抢走家当,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 赵全贵这种人就像是滚刀肉,没有什么道德底线,要不是遇到比自己更强的霍随,根本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他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所以你以后看到这种人一定要远离。”霍随提醒道,“不要试图去跟这种人讲道理。我会用拳头跟他们讲道理。” “嗯,”许知意点点头,随后调侃得笑道, “三哥好厉害啊。” “咳,也没有啦,一般般厉害。”霍随扬起嘴角。 …… 等他们回到家中,梁小琴已经炖上老母鸡了,屋内全是浓郁的肉香味。 “妈,鱼拿回来了。” 霍随让许知意去休息会,他将鱼送到厨房。 梁小琴一看到桶里面除了两条一斤多的鲫鱼,还有那么多的鳑鲏鱼,顿时欣喜,“这么多簸箕鱼啊,还活蹦乱跳的呢。” “可以先养养,等你们假期结束要返程那天,妈全拿油炸了,又酥又脆的,让小许带着去吃。” 这是跟霍志诚想到一块儿去了。 “给大哥大嫂也分点吧?”霍随挠挠头。 “不用,你大哥大嫂也不爱吃鱼,他们爱吃鸡蛋,到时给他们多拿点蛋。小许爱吃鱼,都给小许。” 霍随竖起大拇指,“妈您准备得真周到。” “哎呀,你们难得回来一次,可不得照顾周到点啊。”梁小琴爽朗得笑。 “对了,妈,我跟知意回来的时候遇上赵全贵了……” 霍随开始解释路上的事。 梁小琴听了直皱眉,“赵家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不行,我得让你爸注意点赵家,多给他们上上思想课!” 第72章 家宴 这边的赵家,周红看着一瘸一拐进来的儿子赶忙上前, “怎么了这是?被谁打了吗?你怎么出去一趟尽是灰头土脸得回来?” 周红想拉起赵全贵裤腿看看伤势,被赵全贵不耐烦得推开,“我没事。” “没事就少出去鬼混!”周红叉腰斥责道。 赵全贵装没听见。 赵莲这时端着在河边洗完的衣服回来,看见她哥脸色黑沉得坐在那儿,也不想多搭理,只一味干自己的活。 赵全贵眯起眼睛看着这个妹妹,“妈,小莲现在跟谁在谈呢?” 要不是这个妹妹非得跟霍随闹掰,他就是霍随的大舅哥,怎么会像现在这样,霍随那小子一点面子不给? 周红也皱眉,“死丫头嘴紧得很。” “妹妹也这么大了,一直待在家里怎么行,男方要是有意,也该上门提亲了。”赵全贵抱胸说道。 他怀疑妹妹谈了个有钱的对象,既然有钱,借点给他这个大舅哥使使很合理吧?退一步说,想娶他妹,彩礼总要准备起来了吧? 周红听后也是点头,女大不中留,她有点后悔当时没答应跟霍家的婚事了,霍随现在看来也一点都不差。 本来跟霍家闹掰就影响了女儿的名声,上次她又被警员带走调查,尽管很快就回来了,但是在队里的名声是越来越差了,真就连上门提亲的人都没有了! 还好女儿隐隐有个在谈的对象,现在只能选择相信这个丫头的眼光了。 “我去跟小莲说说,男方要是一直吊着我们,那我可不依的。” …… 霍家 其他事都可以先放放,过节最重要的是吃点好的了。 霍大哥带了一包月饼回来,一人一个不够分,于是两个人吃一个。 霍随把月饼轻轻掰开,里面是花生、芝麻、核桃仁、红绿丝,看着像是用料简单的五仁月饼。 他把大多半递给许知意。 许知意还是第一次吃这种月饼,外皮是酥的,一口咬下去口感层次丰富。 “怎么样?”霍随是不喜欢吃甜腻的月饼的,这种五仁月饼他浅尝辄止。 “还可以,是香甜的。”许知意又咬了一口,他还是挺喜欢吃甜食的。 见他喜欢,霍随把手里那小半块月饼也给他,“我不爱吃这么甜的,都给你吃。” 陈丽在一旁看着笑,悄悄跟霍连兴嚼耳根,“看三弟照顾人这架势,以后肯定是个疼媳妇的。” 霍连兴尴尬得扯扯嘴角。 “哎,说起来,我娘家有个妹妹长得很标致,人也勤快老实,说给三弟怎么样?” 陈丽心思一动,霍随样貌条件都拿得出手,人也踏实上进,是个再好不过的结婚人选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霍连兴连连摆手,“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就他三弟这副情根深种的样子,说个女同志嫁过来,不是害了人家女同志嘛。再说他三弟固执得很,他们可做不了他的主。 “你怎么回事?嫌弃我娘家妹子配不上你弟弟?”陈丽有些不高兴得说道。 “不是这么回事!”霍连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说,“三弟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陈丽听后倒是起了八卦心思,“是哪家的姑娘?” 不会还是赵莲吧?她是知道三弟喜欢人家很多年,闹掰了就断了,希望三弟已经走出阴影了。 霍连兴支支吾吾半天,“我说不清楚,总之他们现在关系挺好。” 陈丽瞥了他一眼,她倒是想自己向三弟打听打听,被霍连兴察觉到一把按住, “好了,三弟的事他自己心里有数。” 你快别掺和了! 霍随余光注意到大哥大嫂的眉眼官司,好奇得看过来,“大哥有事吗?” “没,没事。” …… 大餐很快上桌,主菜是干菌菇炖老母鸡。这点菌子还是春天的时候,梁小琴趁着空闲去山上捡了晒干的。 他们这边出菌子不多,所以也没捡着多少,但被梁小琴保存得很好,也正是想过年过节炖汤的时候放点提鲜。 拿回来的鲫鱼还有气,可以先放盆子里养着,明天再吃。 主要梁小琴想着今天晚上可以做点豆腐,也不卖,就给家里人划豆花吃。正好明天也有豆腐跟鲫鱼一起煲汤。 “来,都快尝尝这道鸡,炖了半早上呢。” 梁小琴招呼大家夹菜,他们家也不讲究什么桌上礼仪,想吃就自己夹。 这个鸡梁小琴就留了两条腿出来,她把这两只大鸡腿分别夹给了许知意跟陈丽。 许知意受宠若惊接过,“谢谢婶婶。” 陈丽也是很触动,“谢谢妈。” 第59章 霍母真算很不错的婆婆了,她嫁到霍家这几年,平时难得回来尽孝,霍母也没说过嘴。更别说还时不时送点鸡蛋蔬菜过来。 梁小琴笑意盈盈得看着一大家子,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霍志诚拿出了他珍藏的糯米酒,度数还行,他非得让两个儿子陪他喝一盅。 霍随自知酒力不好,本只想陪着喝小半杯。 “男人不喝酒怎么行,满上满上。”霍志诚今天高兴,给两个儿子都倒上满满的一大杯。 他还想给小许也来上点,被霍随赶紧拦下。 “知意从来没喝过酒,喝了会头晕,爸您别为难人了。我跟大哥陪您喝!” 许知意也是拒绝了叔叔的好意,他确实是滴酒不沾的。 霍志诚只好作罢。 霍随好不容易陪着喝了一杯后,霍志诚又马上续了一杯。 霍随被他爸今天的“热情”呛到。 “你这小子,知道酒有多珍贵吗,要不是看过节,我都不稀罕拿出来给你们尝。” 除了过节的原因,也是看两个儿子都有出息,霍志诚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乐呵的,为了“犒劳”两个小子,这才拿酒出来庆祝一下。 霍连兴的酒量也一般,但还是很乐意陪老头子喝的,“来,三弟,干杯!” 霍随只好举杯。 许知意看着霍随脖子都开始泛红,怕他喝多难受,不停给他夹菜, “你多吃点菜,慢慢喝。” 梁小琴看喝得也够尽兴了,赶忙阻止霍志诚再倒,“老霍你够了啊,今天非得喝完一整壶不成?” 霍志诚一看,自己宝贝的酒已经没了一大半,心疼劲也是上来了,赶紧收起了酒壶。 …… 霍随下饭桌的时候,已经站不太稳了。 梁小琴笑他,酒量比他哥还差。 但其实霍连兴也没好哪去,看着若无其事,其实双眼已经是迷糊的状态了。 陈丽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看霍连兴醉得不轻,赶紧扶他回房间休息。 许知意把手放在霍随眼前晃了晃,“你还清醒着吗?” 霍随看着他露出一个傻笑。 许知意噗嗤笑了出来。 “我扶你去房间吧。” 等许知意扶着霍随进房间,刚想把他往床上领,霍随怎么也不肯动了。 他慢慢凑近许知意,像小狗一样嗅了又嗅,然后一个熊抱紧紧把人抱住!大脑袋贴着许知意蹭了蹭,嗓子里发出咕隆一声, “你好香啊,我能亲亲你吗?” 第73章 醉酒 许知意被霍随牢牢禁锢在怀里,炽热的体温铺天盖地袭来,糯米酒清冽的绵甜香混着微咸的汗息强势钻入他的鼻腔。 他感受到霍随的发梢划过脸颊,紧贴着他的肩头轻轻摩挲,恍惚间,他心如擂鼓一般。 “好不好嘛,知意——” 什么? 许知意脸颊绯红,眼神略带茫然得偏头,“你,你说什么了?” 他脑子好像陷入到一片空白之中,近在咫尺的声音都化作了模糊的嗡鸣。 “我说,”霍随似清醒似迷糊得看向许知意的眼眸,悄然松开了紧抱着人的双手,轻轻捧起许知意的脸颊, “我想……” “亲亲你。” 话音未落,一道温热印在了许知意的唇角。 带着万般珍惜,小心翼翼得触碰。 一触即离。 许知意瞳孔紧缩,慌乱中退了小半步,腿磕到了床沿,一时间整个人往后坠! 霍随及时搂住了他,惯性带动着两人一块儿往床铺倒去。 在许知意触到床板之前,霍随的手垫在了他的脑袋后面。 双双倒下后,两人的呼吸瞬间交织在了一起,彼此之间仿佛听到对方震动的心跳声。 眼眸对视间,一场涟漪在屋内蔓延。 正当气氛焦灼,屋外传来咚咚响声。 随后便是梁小琴压低嗓子的责骂声,“你这老头子,让你别喝那么多非得喝,站都站不稳了吧?人都喝懵了还在逞能……” 许知意立刻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了身上的霍随,脚步仓皇得走了出去。 霍随斜斜得躺倒在床上,缓缓抬起胳膊搭在眼睛上,轻轻笑了。 …… “小许,你脸怎么这么红?乖乖,不会是中暑了吧?” 梁小琴赶忙上前查看许知意的状态,担心他是中暑了,脸红得这么厉害。 虽然现在进入秋季了,但是他们这边“秋老虎”还是很厉害的,天气依然炎热,还是有中暑的可能的。 “婶婶,我没事,”许知意连连摆手,“我是,我是被屋内闷的。” 唇角残留的热意仿佛还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事儿,许知意悄悄平缓呼吸,压下了心神的悸动。 三儿的房间有这么热?梁小琴内心疑惑,但还是关心得问道,“到外面来感觉好一点了吗?有没有头晕不舒服?” 许知意连忙摇头,“没有不舒服,我透口气就好了。婶婶不用担心。” 梁小琴见他的脸颊慢慢褪去泛红,这才放下心来,“快到院子里来坐着乘凉。屋内确实是闷得很,不像外头还有点风。” 梁小琴拉着许知意坐下,摆出之前在供销社买的瓜子花生让他吃。 “对了,”梁小琴想起什么来,“三儿还买了西瓜,等着婶婶切个西瓜给你吃,去去暑气。” 也不等许知意拒绝,梁小琴去抱了一个霍随带回来的西瓜出来,随口说道, “说来三儿真会买东西,拿回来的两个西瓜都很好。这个季节还能买到这么新鲜的瓜,也是赶巧了。” 许知意看着那颗西瓜新鲜的瓜把儿,若有所思,“可能是碰巧遇到卖瓜了吧。” …… 霍随睡了一个长长的下午起来,酒精的迷糊劲过去,整个人清醒了很多。 他走出房门,张望一大圈,这才发现许知意在后院自留地帮着摘菜。 霍随若无其事得走到许知意身旁,帮着一起摘成熟的扁豆。 “这豆还挺嫩的,清炒好吃。” “遮住的这边豆长得多。” “肯定是我爸搭的架子,这个爬架搭得真结实。” 霍随絮絮叨叨,许知意垂下眼眸没有搭话。 余光看见霍随已经摘了满手的扁豆,许知意默默递过篮子。 霍随眼里含笑,清咳一声,继续说道,“明知我酒量不好,老头子还非得灌我那么多酒,我一喝就上头。” 许知意似笑非笑得看了霍随一眼,“是吗?看着一点不像是醉了的样子。” “可我是真的喝醉了,”霍随眼巴巴得看向许知意, “据说醉酒的人,说出口的每句话,践行的每个举动,都是内心最真实的映照。” 许知意指尖微动。 见许知意态度和缓,霍随抬手蹭蹭唇尖,嘴角上扬,“其实,偶尔醉一次也挺不错的,貌似尝到了很好吃的东西呢。” 许知意耳垂通红,恼羞成怒得把篮子丢给他。 …… 晚上吃得比较简单,大家好玩似的轮着帮磨豆子做豆腐。 “好久没吃过妈打的豆腐了。”霍连兴感慨道。 梁小琴笑了,“想吃就回来吃,妈给做,不缺你这口吃的。” “妈说的对,大哥,你日后带着嫂子多回来看看爸妈。”霍随说道。 霍连兴点头,“没问题。” 之前三弟在家,爸妈心里还有个慰藉,现在他们全都不在家中了,他这个做大哥确实应该担起责任来,有空多回来照看爸妈。 陈丽也在一旁附和,“只要不嫌弃我们笨手笨脚的,我们以后一定常回来帮爸妈干活。” “我也带着知意常回来。”霍随笑嘻嘻道。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梁小琴笑开了花。 许知意嘴角含笑,在一旁默默感受着这温馨的氛围。 霍随突然想起了知意还特地画了一幅画当作节礼,现在还卷在包裹里,于是赶紧去拿了出来。 “爸,妈,这是知意特意画来送你们的。” 霍志诚接到手中,跟梁小琴凑在一起看,是幅姹紫嫣红的山景图,磅礴大气,充满蕴意。 霍志诚看得眼睛都亮了,“好!” “哎呀,这么好的画,真送我们啦?”梁小琴也很是惊喜。 霍大哥大嫂跟着凑上来看,啧啧称奇,看着许知意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霍连兴内心感叹,能让三弟这臭小子神魂颠倒的人,果然是有几分本事的。 许知意抿唇浅笑,“叔叔婶婶喜欢就好。” “喜欢,当然喜欢!我到时挂到堂屋去,逢人进来便能看到,显得咱家堂屋都特别有气派。”梁小琴笑道。 许知意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眼睛亮晶晶的。 霍随撑着脑袋看着好笑,悄悄靠近他耳语,“小画家,你的画作大家都很喜欢呢。” 第60章 许知意心里高兴,瞥了他一眼,也放下之前的别扭了。 嗯,一定是别扭。 霍随心中一动,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 怎么办?我现在没喝醉也想亲亲你了。 第74章 惦记 霍连兴无意中朝三弟那边看了一眼,简直想扶额了。 三弟,你快收收自己直勾勾的眼神吧,还有那嘴角,都要咧上天了。 他默默转了个身往旁边站了一步,挡住了父母的视线。 陈丽偏头看了他一眼。 梁小琴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她正专心看画,对着许知意不断夸赞, “小许不愧是拿笔杆子的文化人,样样精通,样样都拿得出手。” 小许是个好孩子,没有一点眼高手低的文化病,话不多但是待人格外真诚,她内心是真喜欢。 霍志诚在一旁也是点点头。 有真材实料的年轻人谁会不喜欢呢? “三儿之前偷摸藏的那几幅也不错,但这幅画的色彩更明艳一些。” 霍随回过神来,看着知意气恼得瞪了一眼他,耳垂都要滴出血来,他眼里的笑意加深,也不再逗知意了。 清咳两声,霍随回复霍志诚,“爸,您别惦记我的画了,我拢共就那么几幅,不还给了你们两幅了嘛。要不您拿手里的那幅跟我换?” “那不行。”霍志诚一口回绝。 梁小琴轻哼,“这幅可是小许送我们的,你也别惦记。” 霍随笑,他更惦记的可是人。 几人美滋滋又欣赏了一番后,由梁小琴把画好好收了起来,准备哪天裱起来挂上。 …… 豆腐很快凝型,梁小琴一人给盛了一碗豆花。 “小许多喝点,降火的。” 许知意又想起了被霍母撞见面红耳赤的一幕,他有些尴尬的笑笑, “谢谢婶婶。” 霍随舀了几大勺糖加许知意碗里,“多加糖好吃。” 许知意看了他一眼,安安静静喝了起来。 霍连兴也凑过来加糖。 霍随吝啬得舀了一小勺,“大哥,你要少吃点糖,对牙口不好。” “我牙口好得很。”霍连兴决定不再理会这个重色轻哥的家伙,他抢过糖壶,一看果然,糖已经见底。 霍随挠头,“咳,家里没白糖了,红糖你要吗?” “要。”霍连兴咬牙。 …… 梁小琴将房间都提前熏过了艾草,尤其安排许知意住的二哥的房间,又仔仔细细清扫了一遍。 “妈,二哥的信件什么时候来?”霍随想到什么,问道。 “大概就是这两天的事吧。你二哥每年中秋都会寄东西寄信回来的。” 梁小琴感慨,老二就是离得太远了,又还没退伍,几年都难得见上一回。 “二哥驻扎的部队在哪?”霍随只知道在西北,具体在哪不清楚。 “他上回来信说要调职到另一处去了,所以妈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了。” “这样啊。”霍随遗憾得点头。 本来霍随也不抱什么希望了,没想到第二天就收到了惊喜。 梁小琴一大早就喜气洋洋,因为邮差送来了二儿子的信件。 信件是夹着津贴跟各种票证一起寄来的。 二儿子霍连胜是个很有孝心的人,平常留下自己开销的钱票,其他都攒着寄回家里。 梁小琴边看边感动,票证是有使用期限的,儿子孝顺,他们二老也接受这份心意。 至于那些津贴,梁小琴基本没动,帮儿子攒着,等他退伍后留给他。 梁小琴之前也想过帮儿子在本地物色个媳妇,但是儿子的级别跟入伍年龄都还不够,家属随不了军。 儿子也犟,不愿意两地分居,更不想随便找个女人结婚。 梁小琴说不动儿子,便随他去了。对她来说,孩子大了,总会有自己的想法,她尊重孩子们的想法。 “三儿,你昨天不是还问吗?你二哥来信了!” 梁小琴满脸笑意得叫住霍随。 霍随惊讶得走过来,梁小琴把信件递给他看。 霍随接过信件看了起来,“二哥有说他到了哪里吗?” “好像在西北黄陵?” “黄陵?!”霍随双眼一亮,他再次看信确认后异常激动,真的是黄陵啊!真是他的亲二哥! “黄陵境内有个上甘地农场,不知道二哥所处的部队离那儿有多远?” “这就不清楚了,怎么了吗?”梁小琴疑惑得问道。 “知意的爷爷在那。” “啊,”梁小琴皱眉,她第一次知道这件事,“西北苦寒,大小伙儿身体好还能抗住,老爷子年纪那么大去那边……” “知意的爷爷是名老中医,被人砸了招牌又遭刻意举报,最后被送去西北劳动改造的。” 霍随知道梁小琴是个明事理的,他跟梁小琴坦白了知意爷爷的遭遇, “知意就这么一个亲人了,我们离得远也照料不了,二哥能方便去看一眼吗?” 有人撑腰是不一样的。要是二哥能去走一趟,就算什么都不做,外人看到一个糟老头子还有高壮的亲属在这边,总归是多了几分忌惮。 梁小琴为许知意心疼得够呛,她只知道许知意家里的成分不好,原来是这么回事。 随即一口答应下来,“我写信给你二哥,让他方便的时候去一趟。” “谢谢妈。”霍随感激道,“谢谢二哥。” “这有啥的,就是不知道你二哥能不能帮上许老爷子?” 梁小琴也是内心踌躇。 “没事,有这份心就好了。”霍随安抚她。 他低眉沉思,他其实很想带许知意亲自去看一眼爷爷,但是现在太难了。 …… 中秋假期很快过去,梁小琴给几个孩子准备了大包小包的送他们出门。 “路上小心点!” 霍志诚虽然不会表达,心里也很是不舍,“有空回家。” 霍连兴搭上陈丽,霍随搭上许知意,跟家里依依不舍道别后出发。 今天还有渡船,他们一起去赶渡船。 在坡口渡这里遇上了也在等渡船的铁蛋。 铁蛋欣喜得一一向他们问好,拿出煮熟的鸡蛋请他们吃,“我妈大早煮好的,还有点热乎劲。” 霍随坦然接受,拿了霍母自制的米糕出来分给他吃。 “二琴婶的手艺真好。”铁蛋两口吃掉一个,笑得眼睛眯了起来。 霍随悄悄多塞了一个给许知意,“你也吃。” 许知意含笑接过。 渡船姗姗来迟,船上的人还不少,挤挤攮攮的,等他们终于回到县城时,都有点疲倦了。 跟大哥大嫂道别,霍随送许知意回宿舍。 …… “据说古时候的拜师是要送六礼束脩的,莲子、红豆、红枣、桂圆我在家都寻摸到了,菜干我也准备了一把,都放这个小包裹里了。” 找不到芹菜,希望徐老师不嫌弃菜干。 霍随翻出一个包裹给许知意,“徐老师人很好,我们的心意也要到位。” 许知意抱着包裹有点不知所措,他本来已经写好拜师帖,准备了一幅自己为老师画的画作的。没想到霍随也在默默为他准备。 “还有,”霍随掏出自己身上剩下的所有肉票,“肉也是不可少的,干肉没办法准备了,买些鲜肉给老师吧,也算是「脩」了。” 看着这许许多多的东西,许知意沉默片刻,轻声问道,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许同志,”霍随假装叹了口气,微微弯腰凑上前,对上许知意的眼眸, “我一直在很认真得追求你啊。” 第75章 等我 霍随语气诚挚,带着一片赤忱。他本来没想那么快表明心意的,他的准备还不够充足。 但是意料之外将人亲了,知意表面若无其事,内心还不知道思量些什么呢。 他不想再让知意惴惴不安。 许知意心神震动,眼皮轻颤,在他抬眸的瞬间,望进了霍随深邃而真挚的眼神之中,他内心所有的彷徨无措在这一刻被熨得服服帖帖。 许知意微微歪头,嘴角不自觉得勾起一点弧度,“嗯?你这是在表达——爱意?” “当然,”霍随浅笑,凝视着许知意的眼神温柔缱绻,“在我被你救起那天,我的生命就重生了。我不由自主得被你吸引,为你心疼,迫切得想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 好到让你习惯,让你,再也离不开我。 “我想你肯定不知道,你值得这世界的所有美好。” 怕配不上你的,一直是我啊。 霍随百感交集,遇上知意,才是他的三生有幸。 许知意眼神定定得看着他,尽管之前早有猜测,但在真的听到这些炽热心意的瞬间,他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晃神。 明明唾手可得的礼物,他却有点舍不得去拆开了,怕只是触碰便化为泡影。 第61章 见许知意手指不停扭动,都快要把包裹布戳出一个洞来了,霍随好笑得上前,把包裹从他怀里解救出来放桌上。 明明这段关系里该紧张的是他才对。 霍随轻轻拉起了许知意的手,好像在传递给他无尽的力量, “不着急,我会一直都在,你随时回头都能看到我。 我说想送开得最灿烂的花给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是真的。 因为我想把浓烈的爱意告诉他。让他知道,有人在全心全意爱他。” 许知意感觉到汗意从两人掌心相扣的地方传来,心跳的节奏让他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的颤动。 他脑子好像被塞满了棉絮,下意识有点委屈,“可是,我没有看到花。” 霍随微愣,心瞬间软成一片,“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应该抱着花来的。” “你能原谅我吗?” “再等等我好不好,等我从海城回来,我一定抱着一大束花来见你。” 许知意微不可察地轻轻点头,睫毛扇动,连带着眼里亮晶晶的笑意都晃了晃。 霍随轻笑一声,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那么,我现在可以申请抱下你吗?” 话音刚落,他就急不可耐得倾身上前将许知意拥入了怀中,忍不住揉了揉许知意后脑勺,发出满足的喟叹。 没有反对,就是同意。 …… 等霍随回宿舍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回来了。宿舍里吵吵闹闹,都在畅谈假期的喜悦。 “老大,您回去一趟容光焕发啊!” 瘦猴眼珠往霍随身上转了一圈,假期果然是最好的营养品,平常不苟言笑的人都浑身散发出喜悦劲。 霍随笑了,“你这词语真会用。” 他开始清理带回来的东西,绝大部分吃的用的他都给知意了。他已经调职运输部,很快就会要出长途了,吃的留他这儿怕是吃不完坏掉。 “这些米糕是家里做的,给大家尝尝吧。” 米糕是梁小琴用大米熬浆制成的,口感细腻松软带点微甜。 知道霍随住宿舍,她特意将米糕分割成均匀的小长块,让霍随到时候给室友分分,也是想帮儿子打点下关系。 霍随接受了梁小琴的好意。正好他今天心情不错,请大家吃点米糕也可以的。 瘦猴接过霍随递来的米糕,香甜的气味让他闻着都流口水,忙不迭的道谢。 随后瘦猴帮着给大伙儿分,拿到的基本很开心得跟霍随道谢,当然也有不要的。 霍随也不在意,将最后剩下的三四块全给了铁蛋。 铁蛋笑得很欢,他就知道他跟三哥一个大队的,感情还是不一样的! …… 第二天霍随精神很好得来到运输部。 雷向前已经早在运输部等候他们了,看到霍随到来点点头。 霍随倒是意外得在这里发现一个“熟人”。 “霍同志早。”林卫东主动打招呼。 “林同志早,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林同志。”霍随笑笑。 当时有人不满霍随入选运输队,为了报复扎破了他的自行车车胎,哦,还是大哥那台。 那人也找出来了,在大会上接受处罚并跟霍随道歉。 这种只会用见不得光的手段蓄意报复的人,霍随没放在眼里,甚至都不记得那人的名字。 但是那人的小组长,也就是林卫东,当时给霍随留下了深刻印象。 林卫东淡笑,“我是借调过来运输部当后勤人员的,以后还要请霍同志多关照啊。” 说是借调,其实是林卫东主动申请过来的,可能他内心还是有些许不甘心吧,就算不能当司机岗,先做后勤熟悉下车队,总会被他抓住机会的。 霍随听后有点诧异,林卫东已经在第七车间做到小组长了,他年纪也才跟霍大哥差不多大,再奋斗几年不是没可能往上爬。 放弃第七车间的前途,跑来车队当后勤人员搏一搏,说实话,霍随都有些敬佩他了。 要知道小小的后勤人员比起车间小组长来,工资待遇相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我初来乍到的,以后说不定还要向林同志多学习讨教呢。”霍随诚恳道。 “客气了。”林卫东笑道。 看人都来齐了,雷向前开始分配工作,主要是熟悉自己的大货车,有任何问题或困难及时请教。 这几天他们会进行几场高强度的短途运输。中途不适应的人随时退出。 “但是坚持下来的,绝对会有回报。”雷向前淡淡说道。 他对每个人要求都很严,不适合可以退出,他绝不挽留,而且他也不允许他的车队里有这些不稳定的因素。 这些车队新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人会愿意主动退出。他们中很多人虽然是加入新车队,但其实是有过行驶经验的司机,只是重新捡起行驶经验。 真正刚拿驾驶证的才是少数,霍随就是那个少数。 但是霍随毫不畏惧,别人都行他为什么不行,他相信他会比所有人做的更好。 …… 这些天霍随很忙,都不一定能按时吃饭,只好提前跟许知意说好,让他去跟老师一起吃, 徐文思倒很是高兴,他刚喝了弟子的拜师茶,收了拜师礼,正是一番爱徒之情无处安放的时候。 “别撇着嘴巴不高兴了,老师带你去吃顿好的。” 许知意有点脸红,“老师,我没有不高兴。” “哦,没有就好,”徐文思戏谑道,“我还以为有人没空过来,我们知意就食不下咽了。” 他也时不时感慨,知意认的这个三哥是真好,把知意当小孩子宠。 不过,知意值得。 第76章 依别 徐文思还真的没骗人,真的带上乖乖徒弟去吃好的了。 当然,是蹭的。 冯之远一脸诧异得看着老伙计跟他身后的许知意。 没想到这个一向眼高于顶的老伙计竟然真的那么喜欢这个新人,就这么短短几月都直接收作关门弟子了! “还要谢谢你送知意来。”徐文思笑得格外畅快。 冯之远轻哼,他招许知意的时候也一眼相中了,但这不是没有成功把人挖过来嘛。 当初他跟老徐提及图书馆会进一个新人的时候,老徐是一百个不乐意,还嫌他多管闲事报了个岗位上去,是生怕新进的人碍手碍脚还碍眼的。 还是他劝着先看看人再说。 现在倒好,都收作徒弟跑来他这边嘚瑟了。 “那真是恭喜你啊。”冯之远阴阳怪气得说道。 “别单说恭喜啊,你不得请吃一顿啊。” “什么?你收徒还要我请客?”冯之远瞪直了眼睛,他扭头看向一旁安静笑着的许知意, “知意啊,你还是干脆跟着我吧,这老头小气,饭都没得吃,跟着我,我带你去吃香喝辣!” 徐文思听得吹胡子瞪眼。 开过玩笑后,冯之远真就带他们去了一家国营饭店。 他可是这里的熟客了,熟门熟路得去后厨找大厨闲聊了几句才出来。 这家饭店的大厨是他小舅子。因为是国营的,钱票可能并不会少收,但是菜色跟分量跟别的桌比起来那是肉眼可见得不同,还有不在招牌上的“大厨拿手菜”。 徐文思满意得笑笑,给许知意夹了不少肉到碗里,“你冯叔不容易请次客,知意可要多吃点。” 许知意看着满满的一桌,还多是荤菜,有些不好意思,“冯叔破费了。” 冯之远摆摆手,他工资还算不错,两口子又是双职工,这点钱票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再说他也是真为老伙计感到高兴,这么多年浮沉,甚至一度心灰意冷,现在可算是找到衣钵传人了,没真把本事带到坟墓里头去。 “好好跟你师父学,他的一身本事还是不错的。” “嗯!”许知意认真得点头答应。 徐文思笑得很是欣慰。 …… 在运输部经过这些天的适应,霍随已经熟练掌握所有流程了,甚至可以帮着解决不少技术操作上的难题,对各种突发状况也能妥善处理。 林卫东对他也是大为改观,霍随作为一个新人,表现真的很是亮眼。 他以为霍随是走了一些关系才得到雷向前的青睐,得以进入运输部的,结果人家是凭的真本事。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看好霍随了吧?”雷向前悄悄走到林卫东旁边,淡淡说道。 “确实是个很好的苗子,雷队长眼真尖,一眼发掘人才。”林卫东恭维道。 “你其实也很不错,”雷向前正眼看向他,“知道我为什么没选你吗?” 林卫东心头一紧,平静笑道,“肯定是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 “不,你是做得太好了,”雷向前说道,“什么都要顾虑,什么都求一碗水端平,少了几分锐气,少了一点进取心。” 第62章 “这次你主动调来后勤,我其实很意外。” 他更想看到的是有冲劲有干劲的青年,这才能凭借向上的决心与毅力抵御疲倦期,林卫东恰恰缺了点冲劲。 看林卫东垂眸沉思,雷向前接着开口道,“你可以再好好考虑一下前路,问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给你重新回到第七车间的机会。” “不了,”林卫东眼神逐渐坚定,“队长看到的只是表面的我,又怎么能轻易断定我不适合车队呢?我这个人很顽固,也有一颗不服输的心,我会让队长对我改观的。” 机会是靠自己争取的,我怎么能够放弃? “好,很好。”雷向前这次是发自内心得笑了。 霍随余光扫到这一幕,用汗巾擦干脸上的汗水,挑了挑眉,看来努力上进的永远不止他一个,他可不能被人比下去。 …… 本来以为今天又是短途运输的一天,雷向前突然宣布他们一个半小时后会组织车队启程,前往海城。 “已经拖得够久了,今天就出发。” 霍随大惊,他还没来得及跟许知意告别! “回去准备两套换洗衣物跟洗漱用品,一个半小时后集合!”雷向前说道,想着这是他们中很多人第一次长途,还是给了他们一些准备的时间。 霍随松了口气,一个半小时也够了。 他一路骑行回到宿舍,匆匆拿上换洗衣服和必要用品,马上又飞快骑到学校。 等他冲进学校图书馆时,背后已经出了一身汗。 许知意正在规整资料,惊讶得看着突然到访的霍随。 “老师,我出去一趟。”许知意跟徐文思告罪,拉着霍随出来说话。 “你怎么跑这么急过来?” “我马上要出发去海城了,再见面可能要一周后了,我想临行前来跟你告别。”霍随说道。 海城离这边将近一千公里,路况好的话,行驶三天左右可以到达,往返就是至少六天,还不算停留时间。 他想,无论如何,总要跟知意告个别,让知意不要担心他。 许知意听后心脏一揪,有点莫名的慌乱,“那,那会不会路途有危险?” 虽然之前早已经知道霍随会出长途,但真的到了这个时候,他却忍不住开始忧心了。 “不会,”霍随笑着安抚他,“队长经验丰富,我们又是大车队,很安全的。” “别担心,我肯定会平安回来,一回来就来见你。” “嗯。”许知意有点难言的离别愁绪。 他想到什么,摘下手上戴着的手表,默默戴到霍随手上。 “在外面没时间看不方便,这块手表送给你了。” 霍随想要拒绝,他知道这是知意父亲的遗物,知意失而复得后一直很珍惜,他怕路途中磕磕碰碰,要是弄坏了,他会比知意还难受。 许知意按下他的动作,“带着吧。据说有个习俗,要出远门的人,亲属会在他手腕上系条红绳,代表祈福平安。 我没有红绳,只好把爸爸的表给你了。” 希望爸爸替我保佑你。希望你一切顺遂。 霍随讷讷无言,拉起他的手,轻轻吻了他的指尖,“等我回来。” 许知意控制不住,上前一步抱住了他,头搁在他的耳边, “我等你的花。” 第77章 探友 送走了霍随,许知意闷闷不乐得回到图书馆。 “哎呦,出去一趟嘴挂油瓶啦?你家三哥干嘛来的?”徐文思打趣道。 “老师,”许知意怏怏得说道,“三哥来告别的,他要出长途了,一去要好几天。”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也就是隔段时间不在而已,又不是见不到了哦。” 徐文思好笑得看着自己徒弟,这兄弟俩有够黏糊的,还没分开几天就开始思念。 “老师!我是担心三哥。”许知意默默趴桌上缓缓,暂时不想理会老师了。 “你三哥那么能干,一点问题都不会有。” 看徒弟还是眼神黯淡,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徐文思决定哄哄他, “老师一个朋友作画很厉害,带你去见见好不好?你要是能跟他多学上一点,等你三哥回来,也可以露一手?” …… 这边霍随匆匆返回运输部的时候,其他人基本都已经回来了。 不过还好是在集合之前,霍随松了口气,随手拿汗巾抹去了头上的细汗。 林卫东也会作为后勤保障人员参与这次的运输工作。 他正检查每辆车的补给装备,并给车加满柴油。 注意到了微微喘气的霍随,林卫东好心提醒道,“时间还早,车队没那么快启程,你可以去喝口水歇一会儿?” 霍随点头,“谢谢。” 下意识看了看手表,确实时间还算早。 林卫东也注意到了霍随新戴的手表,他眼神微动,笑了笑, “霍同志是回去找手表的吗?这块表样式很少见,亮晶晶的很精神,一看就是好东西,在哪儿买的?” 手表可是“三大件”之一,抵得上一辆自行车的售价了,平常人想买也不容易,霍随一定家境不错,竟然舍得买下一块手表。 霍随眨了眨眼,带着一丝炫耀,“这是朋友送的。” 林卫东微微睁大了眼睛,朋友还会送这么奢侈的物件?这得是多深厚的友谊啊。 “那你跟朋友关系真好。” “没错。”霍随毫不脸红得点头。 雷向前正在清点人员,确定都到齐了。 “物资都备齐了没有?”他问林卫东。 “都备齐了。”林卫东保证道。 路途遥远,不仅要准备水和干粮、炊具与燃料,基本的维修工具也不能少,当然还有相关证件与文书。 等装载了满满当当的红砖,又确定一切妥当,车队正式启程。 浩浩荡荡十七辆大货车,雷向前坐在头车指挥压阵。 霍随是第二辆,他跟上前面的车,熟练得打着方向。 他最后朝学校方向看了一眼,希望知意要好好吃饭,他费尽心思喂养的人,可不能几天不见就消瘦了。 许知意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趴到窗台远眺,可惜什么也没看到。 …… 徐文思果真带着许知意去见朋友了。 许知意也没想到老师说的朋友会是生产公社的社长。 社长杜建军是个和蔼的中年男人,穿着朴素的中山装,看着斯斯文文的,带着一点书卷气。 “徐老都收徒弟了?” 杜建军很是惊讶,他知道徐文思有多么固执己见,以前也让他带过学生,一个个被他骂哭,最短的甚至三天都撑不下去。 现在徐老倒是修身养性了,可实际嘛,内里还是那个顽固不化的人。 杜建军悄悄打量许知意,这个看着也不太经得骂呀,是怎么让徐老收下的? “知意又乖又懂事,天赋也好,我这是见猎心喜。” 徐文思轻轻拍了拍许知意的手背,笑得满是自豪。 看着徐文思对徒弟一副慈爱有加的样子,杜建军啧啧称奇。 徐文思让杜建军给露一手, “我徒弟山水画画得可好了,一点不比你差,你可不要被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杜建军一听来了兴致,他家客厅布置了很大的书桌,旁边各色工具都有,摆开宣纸就让许知意画几笔看看,他给研磨。 “明明让你露一手,你倒指挥起我徒弟来了。”徐文思装作不高兴道。 许知意看了一眼老师,见老师其实并不反对的样子,他心里有数了。 见许知意握笔熟练,挥毫自如,杜建军暗暗点头。 等看着许知意寥寥几笔画出山峰的神韵,他更是眼前一亮。 清咳两声,杜建军主动指点,“这边的墨色可以再晕染开一点,笔触放缓点没事。” 许知意沉思片刻,意识到杜建军说的没错,诚挚得点头道谢。 杜建军随即又兴致勃勃给他演示泼墨成画,他比许知意的画作更加随性,多了几分气定神闲,大气凛然。 许知意眼神亮晶晶的,从中学到了不少。 徐文思在一旁看着点头,他不是个“霸占”徒弟的师父,技多不压身,徒弟喜欢什么都可以学。 也是他识画可以,绘画技艺实在一般,不然他就亲自上手教了。 正当杜建军跟许知意一个教一个学,十分认真的时候,敲门声响起。 杜建军放下毛笔,脸色不耐得去开门。 “社长,您要的资料,我给您送过来了。” 杜建军见是之前颇有好感的小同志,脸色和缓,点头接过,“我要的不急,明天再送到我办公室也是可以的。” “我怕耽误社长的事。” 许知意听着门外声音有点耳熟,探头看去,与门口的齐衡生眼神对视上。 “知……许同志?”齐衡生惊讶道。 第63章 “知意,你们认识?”杜建军好奇问道。 许知意低垂下眼帘,“同个大队下乡的,不熟。” 齐衡生看见许知意在社长家中怡然自若的样子,眼神闪烁, “我跟许同志是同个城市一起来下乡的。” “哦,同个地方出来的啊。”杜建军点头。 “是的,总有几分情谊在。”齐衡生淡笑,又顺势说道, “看社长最近精神状态不错,我方便进来吗?再帮您推拿一下吧?” 之前齐衡生帮社长做过推拿,效果不错,社长对他的手艺也是连连称赞。 “杜叔,我可以看看您墙上那幅画吗?”许知意轻声说道。 杜建军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得朝齐衡生说道,“谢谢小同志的关心,不好意思啊,今天有客人在,就不招待你了。” “该是我道歉的,不小心打扰了您的兴致,下次给您赔罪。” 齐衡生礼貌微笑告辞。 再次不经意与许知意对视,许知意轻哼一声,冷漠得转开视线。 第78章 海城 送走齐衡生,杜建军不经意问道, “知意,你跟齐同志平时不太来往吗?” 按理一个地方来下乡的,总会更抱团一些才是。 “可能我们不是一路人吧,说不到一块儿。”许知意淡淡说道。 徐文思好奇得看了徒弟一眼,能让他徒弟这样说,看来是真的跟那个齐同志不相往来啊。 “这样啊。”杜建军状似理解得点头。 “公社里的人对齐同志评价都还不错,模样板正,为人也勤快上进,本来我还想着介绍个侄女给他认识。” 许知意诧异,眼神微动,“杜叔,据我所知,齐同志已经有在谈的对象了。” 杜建军吃了一惊,“齐同志有对象了吗?怎么没听他提起过?” “有的,”许知意肯定道,“女方就是沅水大队的。互相虽说还没见家长,但是谈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感情稳定,知青点有不少知青都知道这回事。” 听许知意说得这么认真,杜建军是相信他说的话的。 但是杜建军随即微皱眉头,之前他有提过想介绍女同志给齐衡生认识,特意问过齐衡生有没有对象,当时齐衡生可是笑着说自己没有婚配。 看来人家确实没有婚配,但不代表没有对象啊。 话说如此,杜建军对齐衡生的印象还是大打折扣。 “那个女同志叫什么?” “叫赵莲。” 杜建军感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到过,不过他也没多在意,点头表示知道了。 “不提他了。墙上的画有什么好看的,杜叔还有一招泼墨绝活,知意想不想见识一下?” 徐文思在一旁插话,“你也就能这么显摆一下了,小心我家徒弟看一遍就学完你的。” “那我倒是高兴了,后继有人啊。知意,快过来,快过来!” 许知意应了一声,兴致勃勃得过去。 …… 这边霍随他们车队从庆城出发,一路风尘仆仆,又遇到一段暴雨天气,泥泞难行,不过总算是在第四天傍晚到达了海城。 雷向前带领车队开进一家海城的国营工厂范围,那边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他去找负责人对接,其他人停车休整。 林卫东递过一壶水给霍随,这一路多亏有霍随在。 之前的突如其来的暴雨,导致连续三四辆货车抛锚,队伍只能暂时停下来调整。 大家焦头烂额的时候,还是霍随指出是散热异常导致的。这才没瞎耽误功夫,很快修理好了抛锚的货车,又提前把其他货车做好了预防措施。 他们能顺利到海城,霍随功不可没。 霍随接过水道谢。 他看着晚霞漫天、夕阳西下,感慨海城真的很漂亮,他们一路过来都能看到街道两旁的山茶花树,开得很绚丽夺目。 可惜许知意不在。 …… 交接得很顺利,雷向前让众人回招待所歇息,明天可以自由活动,他们后天返程。 大家舟车劳顿,回到招待所倒头就睡。 霍随倒是好好清洗了下自己,路上条件恶劣,他们吃住基本在车上,平时也就擦擦身体,他感觉自己全身都臭了。 确定自己精神状况还行后,霍随乔装打扮后,找人打听了一番,来到花市看看情况。 海城花卉文化由来已久,所以是有花市的。由官方划定的区域,商户多为郊区生产队或供销社、园艺场,售卖各类鲜花和盆栽。 现在天色暗下来了,刚进花市就是扑鼻的香气,多数是摆个小摊售卖。 有铺面的则拉个了根电线,昏黄的光线斜斜落下,在花瓣上洇开暖融融的光晕。 霍随草草逛了一圈,有些失望。 多数售卖的是菊花、水仙、兰花等,鲜红的花中也只有月季、山茶之类显眼一点,而他想要更鲜艳一点的花。 在他失落得准备离开时,在拐弯的角落发现了朵朵艳红色! 他高兴得上前查看,“这是玫瑰吗?” 看守摊位的是个瘦瘦的青年,“同志,这是月季,玫瑰没有这么好看嘞,我们大队的玫瑰都是被买去做玫瑰酱的。还是月季开得好看。” 霍随点头,七十年代还没引进国外品种,玫瑰多数是单瓣或半重瓣的,花色也不艳丽,花型较朴素,更像是野生蔷薇,确实没有月季灿烂好看。 看青年摊位上只剪了几枝这样绚烂的月季,霍随追问道,“你们大队还有这样的月季吗?多吗?” 青年挠头,“同志你想要多少?” “99朵有吗?” 青年睁大眼睛,“有是有,同志你买这么多不怕不新鲜吗?要不要买月季盆栽啊?我们的盆栽很好养活的。” “不了,我送人的,就要剪下来的一枝枝。麻烦枝条留长一点,修掉小刺。” “没问题,”青年眉目带笑,“两毛一朵,同志你看可以吗?” “可以。”霍随点点头。 “我们大队离得近!同志你可以等等吗?我马上回队找人采来给你!” 霍随给了他五块定金,青年摊位也不看了,飞跑着离开。 霍随失笑,也还好这是集市内,有人管理,摊位东西也不会被拿。 等着也无事,霍随溜达着相中了一盆君子兰,品相挺好,看着很精神。 老板要价六块。 “四块卖不卖?” “哎呀,依了你啦。要不是看同志面善,这个价格整条街都是没有的!” 然后迫不及待得把君子兰递给霍随。 霍随挑眉笑笑,现在还不是君子兰热潮,80年代中期,君子兰可是一度被推上神坛,普通成株的价格甚至可以达到数百元上千元,而当时工人月工资平均不到八十元。 这样看来,现在的君子兰还是很“平价”的。 霍随抱着君子兰又等了许久,花市一些摊位都陆陆续续收摊了。 他看了看表,决定再等会儿,这个年代的大伙儿都很重诚信,他也相信卖花的青年不会让他失望。 终于青年气喘吁吁得出现,挑着两个大竹筐,一靠近便是满鼻的月季香。 霍随一看竹筐内,一束束月季被报纸分装妥善得包裹起来,花束都插入竹筐的缝隙内,花茎底部甚至有垫湿棉布。 这是这个年代保鲜的智慧了。 “同志,保存三天一点问题没有,时间太长花朵就不新鲜了。”青年提醒道。 “我知道了,谢谢。” 霍随付齐了剩下的钱,挑着竹筐离开花市。 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霍随马上将竹筐收进空间内。 保鲜技术哪里会有空间保鲜好! 终于解决了心头大事,霍随美滋滋回招待所,准备明天逛逛这边的百货大楼。 …… 许知意自从那天被杜建军点拨几下后,绘画起来多了几分从容洒脱,看得徐文思暗暗点头。 他以为齐衡生会不甘心得来找自己,结果没有,反倒是他在学校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许知意,我们谈谈。”赵莲拦下了许知意。 许知意皱眉,不太想理会她。 “你会想跟我谈的,”赵莲轻轻一笑,眼神流露一丝魔怔,“关于,霍随。” 第79章 在乎 许知意顿了顿,抬眸看向她。 “我做了一个梦,”赵莲神情复杂,一字一句得述说, “梦到我跟霍随结婚,梦到我们共同养育孩子。” “梦到我们生活幸福。” 在梦里,霍随处处顺着她,事事为她着急,将她意外怀上的孩子视如己出,俨然一副好伴侣的模样。 尽管这个梦境只延续到他们结婚共同生活的时刻,但是梦里衣食无忧、生活无虞的美好,令赵莲醒来后怅然若失。 听到霍随结婚,许知意心脏被猛得扎了一下,不过很快便冷静下来,梦而已。 第64章 “你想说什么?” 赵莲看着许知意冷淡的神情,她的面色逐渐扭曲,心中妒火中烧, “这个梦真实得可怕,前面所有一切都跟现实一模一样,唯独从你救起霍随起就变了! 你就像个伥鬼一样,之前缠着齐衡生,现在又缠上了霍随! 如果不是你恃恩而骄,三哥怎么会变了一个人似的,天天围着你打转!明明我跟三哥会幸福的!” 许知意脸色暗了下来,冷冷说道,“你在说什么笑话,是神经失常了吗?臆想出来的梦境也在这里狗吠。 不是你自己放弃的三哥选择齐衡生的吗?怎么,齐衡生是满足不了你了吗?” 赵莲眼睛里赤红蔓延, “不是这样的!就是你!所有的一切就是从你介入后就不一样了!但凡你有点良心,就应该放过三哥! 你这种成分低下、底子不干净的人,纠缠三哥只把他拉下泥潭…… 你就不能像当初主动远离生哥一样,放过三哥吗!” 那场梦境,在赵莲心上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她细细思量后,惊觉一切都是从许知意救起霍随后就不一样了! 在梦境里,霍随根本没有掉入水中,也没有许知意的突然出现。 她因这个梦境备受煎熬,鬼使神差来找霍随,却没找到人,转而来找许知意。 她觉得只要许知意愿意疏远霍随,一切都有重回正轨的可能! 许知意只觉得荒唐得好笑,曾经赵莲来找过他让他放过齐衡生,现在又要他“放过”霍随。 是什么让这个女人生出这种错觉,觉得只要她心念一动,就可以办到任何事? 他一步步走进赵莲,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得说道, “是我该多谢你放过三哥啊,现在,他是我的了。 我可从来没有纠缠过齐衡生,我只在乎三哥。 你既然选择了齐衡生,就别来念叨着不甘。你猜,齐衡生知道你得陇望蜀、见异思迁,会怎么样?” “你,你,你们……” 赵莲被惊得瞳孔骤缩,一时间有些发懵——这意思,真的是她想的那样吗?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竟分不清该质问个明白,还是先为自己辩白一句。 许知意手抵嘴唇,“嘘。” 他勾起嘴角,眼底透着一层薄冰,“怀孕的人还是不要如此乖张的好,气血紊乱,情志不宁,容易伤胎损己。” 赵莲心脏猛地一缩,捂住了自己的肚子,惊愕得看向许知意。 “好奇我怎么知道?”许知意哂笑, “齐衡生难道没告诉过你,我是中医世家出身吗?我虽才疏学浅,这点孕相,还是看得真切的。” 看赵莲神情慌乱,许知意语气温淡,却字字戳心, “从前未婚先孕可是要沉猪笼的,赵同志也不想自己名声再败坏一些吧?那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碍眼。” “最后说一遍,别妄想不属于你的人,他是我的。” “赵同志这么冰雪聪明,应该听得明白吧?” 赵莲还是第一次见到许知意这副寒意刺骨模样,被惊得说不出话来,顿时手脚发僵,脸冒冷汗。 直到许知意远去,她才慢慢缓过神来。 …… 许知意静静回到了图书馆,连续画毁了三幅画。 他再一次把画毁的纸撕掉后,徐文思赶紧拦住了他想继续绘画的手。 “你可别糟蹋宣纸啦!” “老师,我很不开心。”许知意怏怏不乐道。 “老师不瞎!” 徐文思不解得问道,“谁招惹你了,还是受欺负了?要老师帮你出气吗?” “没有,”许知意瓮声瓮气说道,“我没被欺负。” 反倒是他狠狠威胁了一把对方。他也没心思去了解别人的爱恨情仇,只要不来沾边,他可以无视。 “我就是,有点想三哥了。” …… 霍随连打三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 “这款,拿给我看看。” “同志您眼光真好!这款表是这批里面最好的一只了。”售货员热情得递了过来。 霍随拿起手表细细查看,跟许父的表有点像,表带稍微细一些,银光闪闪的色泽很漂亮。 知意把手表给了他,他也想送知意一块手表,嘿嘿,最好是看着像情侣款的那种。 他在柜台看了一圈,就相中了这只。 “就要这个了,包好看一点,我要送人的。” 售货员连连答应,将手表又仔细擦拭一遍,用绒布包了起来放入纸盒里。 霍随满意得点点头,心甘情愿花了188块,外加二十张工业票。 要是进口的手表,可不是工业票就能买到了,那就需要侨汇券了。 买到了东西,霍随正想离开,路过营养品区域的时候看到个眼熟的东西。 “那是银耳吗?”霍随问道。 “没错,正是银耳,同志需要吗?160元一斤。”这边的售货员介绍道。 霍随诧异,“这么贵?” “这可是山珍,滋补上品!”售货员略带不屑道,看他也不是买得起的样子,不想再搭理他了。 霍随多看了几眼银耳,双眼放光,银耳竟然这么值钱! 要知道他之前开粮油店的时候,也是进了一些干银耳售卖的,批发价一斤才十几块。 没想到七十年代银耳的人工栽培技术有限,市场需求又旺盛,导致价格如此虚高! 霍随感觉自己卖油挣的那点都不够看的了,他准备在离开海城前捞一笔大的! …… 许知意算着日子,天天盼着霍随回来,越是临近时候,到了下班就越紧张。 可惜依旧没见到想见的人。 今天他照旧往窗外瞟了一眼,顿时喜上眉梢,哒哒哒往楼下跑,看得徐文思直摇头。 得了,人终于回来了,傻徒弟不用一天看三十次窗户了。 ”知意!”霍随笑得十分灿烂。 许知意冲到了霍随面前,堪堪止步,有太多情绪涌上心头,但真见着人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他们傻傻得对视了一会儿,许知意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回来就好。” 他这时才注意到霍随抱着的君子兰,好奇问道, “这就是你要给我的花吗?” 也没开花呀,叶片光杆杆的。 “这是送徐老师的。”霍随笑道。 “那,那我的花呢?”许知意抿嘴,巴巴得看向霍随。 第80章 爱意 许知意一直记得霍随说的,要送开得最灿烂的花给喜欢的人。这是他听到过最动人的情话。 其实也不是多喜欢花,是真真切切在意那个送花的人,在意掩藏在风花雪月里的情意。 于是他满心雀跃得等待着,期待着这场独属于两人的浪漫。 哪怕只有一朵呢?一朵也很好。 霍随被许知意看得心痒,他偏过头去清咳一声,装作分外难受得说道, “怎么办呢?一路颠簸,你的花在路上就全都凋零了。” “啊?这样吗?” 许知意难掩失落,果然生活不会处处如意,要学会接受意外。 他安抚自己的失意,同时也体贴得安慰霍随, “没关系的,没有花也没关系。你平安回来就好了。” “一路上很辛苦吧?” 只要有你在就好了,花都是次要的。 见许知意乖乖望着他,生怕他难受的模样,霍随心中柔软一片,都不忍心再说什么令他失望的话了。 “小傻子,逗你的。一点都不辛苦,路途很顺遂。” “海城很漂亮,我刚到那儿的时候就在想,要是能跟你一起看风卷云舒、日升日落就好了。” “虽然我带不回美丽的风景,但是我带回了海城最好看的花。” 霍随将那盆君子兰塞给许知意,满含笑意得看着他,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乖,把这盆君子兰拿给老师。” “宿舍钥匙给我。我保证,等你下班回来一定能看到惊喜,好不好?” 许知意听后眼眸闪烁,藏不住的欢喜从嘴角蔓延眉梢,“嗯!” …… “老师,三哥从海城带回来送你的。” 许知意眉欢眼笑,将君子兰抱回图书馆,递给了徐文思。 “这是君子兰啊,”徐文思饶有兴致的打量起来, “这株君子兰株型挺拔匀称,叶片排列整齐,品相很不错!你三哥有心了。” 许知意托着腮帮眨了眨眼,“老师喜欢就好。” 他是不太懂什么品相的,没开花的植株在他看来就是光秃秃的。 徐文思很是满意得摆弄起了君子兰,想到什么,又看了眼许知意, “你怎么还在这?不去跟你三哥叙叙话再一起去吃饭?” 人没回来的时候茶饭不思,拉着个苦瓜脸,跟害了相思一样!人回来了倒是不急不躁陪着他这个老头子了。 第65章 “老师,我还没下班呢。” 徐文思微微睁大了眼睛,调侃道,“许同志的思想觉悟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图书馆工作清闲,额外接到的活儿也不多,又只有他们师徒两个人,一般想回去提前打个招呼就好了。 许知意浅浅一笑,心情很好,自顾自调配起颜料来。 当然是要给他三哥留足时间准备惊喜啊。惊喜是值得等待的。 …… 等许知意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跟老师告别,便迫不及待得朝着宿舍小跑而去。 一路上清风拂面,校园内细碎的桂花香飘散开来,带着淡淡的香甜气息,许知意深吸一口气,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等许知意怀着激动的心情敲响宿舍门,门很快便开了,入目是满满一大片的艳丽的红色。 霍随就站在门后,抱着他精心准备的九十九朵月季,嫣红的色彩如同火焰般热烈,被丝带紧紧捆在一起,层层叠叠的花瓣相互簇拥,形成一个巨大的饱满形状。 他提前打扫了屋子,又把在海城买的浅蓝色窗帘挂上,把白色蕾丝桌布铺到桌子上,整个房间看起来明亮很多。 他抱着花,看着面前心心念念的爱人,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情意。 许知意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这……这么大束的花!他还从来没见到扎得这么多的月季!好看得夺目。 霍随将人拉进来,轻轻关上了门。 他将满手的月季递给许知意,很认真得说道,“这是我在海城找到的最灿烂的花,送给我心爱的人。” 许知意愣了愣,红着脸缓缓接过,一下子差点没抱住。 浓烈的花香扑鼻而来,他的心在不停颤动,仿佛被这片嫣红燃烧到一样,一时间竟不敢抬头。 “据说每种花都有不同的花语。我想,灿烂的月季应该就是让人去勇敢追求爱情,勇敢表达心意,去抓住自己想要的人。” 霍随深邃的眼神看着许知意,明明互相知道心意,这个时候他却也开始紧张起来, “许知意同志,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很想跟你在一起。不管以后会遇到多少困难险阻,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将会拥有无限的勇气。 我想,我来到这世间肯定是为了遇见你。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诠释幸福。 所以,你可以给我跟你走下去机会吗?可以允许我给你幸福吗?” 许知意双眼泛红,静静得抬头看向他,“如果,如果你哪天后悔怎么办?” 那么我会崩溃的。如果一开始不曾牵住一个人的手,我也可以独自走过黑暗。假如你突然放开,我会彻底疯狂。 霍随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轻轻抹去他眼角的泪珠,“是我害怕失去你才对。” “在我第一次去知青所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符合我心意的人。看着娇贵但不娇弱,让我想照顾他、呵护他。” “可我是男同志,”许知意噗嗤一笑,“你是被我外貌吸引了吗?” “外貌确实会令人心动,但单单只有外貌,不会产生爱情。真正让我迷倒的,是你整个人。”霍随真挚得说道, “我当然知道我爱上的是个男同志。但是爱情,是最不讲道理的。” 许知意嘴角勾起,“那要是我不答应怎么办?” 霍随笑,“那肯定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我可以一直等你,等你看到我,等你答应我。” 我把一切包括自己的真心捧到你面前,等你爱上我。 许知意眼神流转,轻轻笑了,“这花好重,你帮我拿着吧。” 霍随从善如流得接过花,然后突然被许知意抱了个满怀! 双手勾住他的脖颈,一道温热触到了他唇上,带着月季的芳香,温柔辗转。 霍随呼吸一窒,一手抱着鲜花,一手慢慢搂住面前之人的腰间。 一吻过后,许知意笑得像只小狐狸, “你不是他对不对?” 你从头到尾都是我的啊。 第81章 坦诚 “我以前跟你打过照面的时候,你可是从来都没多看过我一眼的!” 所以被我吸引的,根本就不是之前的你! 许知意眼角微微吊起,像极了逮住猎物尾巴的小狐狸,藏不住的得意从眉梢悄悄溢出。 他虽然以前跟「霍随」并不熟悉,但是在沅水大队那两年,他也有跟「霍随」打过照面的,可能就在不起眼的路边擦肩而过。 但初见绝对不会是在知青所。 而且,「霍随」曾经看他与看别的男同志一般无二,哦,因为他更娇气一点,或许看过来的眼神中还会带点下意识的嫌弃。 他的“救命之恩”,也许会让「霍随」对他有所改观,但绝不会那样被他吸引。 听许知意这样说,霍随脸上并没有半分慌张神色,反倒是笑眯了眼看着他怀里的“小狐狸”, “很敏锐!还有吗?” 许知意皱了皱鼻头,眼睛忽闪,“还有就是你对赵莲的态度。” 其实许知意之前就隐隐有所察觉,一个人怎么会转变得那么快?尤其是霍随对赵莲的态度与种种表现。 明明之前还甘之如饴得为赵莲付出,虽说因婚事闹掰,老死不相往来也在情理之中,但是霍随后来看赵莲的眼神,总透着说不出的异样。 许知意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不是愤怒,不是留恋,更不是恨意,是—— “是冷漠,”许知意肯定得说道, “你看赵莲,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毫不相干的人。” 之前赵莲来找他,像是癔症发作似的念叨不休,许知意表面上轻描淡写几句话将人打发了,心里却是若有所思。 也许赵莲没有感觉错,从他救起霍随起,一切就不一样了! 霍随揉了揉许知意脑袋,眼底透着平和,“你分析得很到位。” “假如我真的不是之前那个他,你会如何?” 许知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莫名有些心慌,“所以我猜对了是吗?” “你从哪儿来的?会突然消失吗?” 他是个自私的人,只想牢牢抓住自己的身边之人,其他的他全不在意。 甚至在猜测出这个人跟之前追逐赵莲的是两个人时,他第一反应竟是开心——他喜欢的人也从头到尾只喜欢过他。 现在他只担心所有的一切会是昙花一现。 霍随温柔凝视着许知意,像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安,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承诺道, “我不会离开的。” 霍随也没想隐瞒自己的爱人,于是简单得讲述了自己的来历, “我是意外身亡,从未来的某个时空穿越而来,睁开眼便成为了「霍随」。你下河救我的那天,便是我穿越而来的第一天。 很巧合的是,这具身体跟我之前的外貌一模一样,名字也相同。 身体的原主人早已经消散了,于是我就接手了他的因果继续生活。” 短短几句话,许知意听得大脑有点宕机,片刻后才缓缓道,“很离奇的经历。” “是的,”霍随笑笑,“也许是老天眷顾我吧,才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假如说这个世界跟我之前的世界是两条平行线,那我跟「霍随」就像是不同时空的自己。 本来永远不会交叉的平行线被扭曲,我无意中打破壁垒来到了这里。” 至于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本书的说法,霍随默默咽了下去。 这是许知意的世界,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而他既然来到了这里,就再也不能把它简简单单看作是一本书了。 许知意惊奇地打量着霍随,要不是他是亲历者,他是断然不会相信这么诡谲的事。 “好了,宝贝,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慢慢告诉你。现在,你饿不饿?”霍随失笑道。 许知意被喊得有点脸红,他也确实有点饿了,但是他执拗得想再次确认一遍, “你真的不会离开吗?不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我保证不会,我原来世界的身体都已经消亡了。再说了,我可舍不得走……” 说着,霍随轻轻吻在了许知意的眼睑,“这里有我深爱的人,有我的一切。” …… 霍随从空间里拿出了之前买的生馄饨,给他们两人准备晚餐。 许知意完全没留意到这一幕,他正欢喜得摆弄着月季。 霍随给了他一个特意买来的口径很大的竹编花瓶,他将一大束月季放进去,正正好放下。 层层叠叠的花朵开得热烈又张杨,清冽又馥郁的花香蔓延了整个屋子。 他满意得看着,细细欣赏着自己的花。 铺着白色蕾丝的桌子本就带着几分柔婉,再摆上这一大束开得正盛的月季,瞬间把屋内的氛围都衬得雅致了。 等霍随端来两大碗馄饨,许知意这才诧异得问道,“哪来的馄饨?” 第66章 家里应该只有面条才是。 霍随神秘地笑笑,“这是另一个秘密。先吃吧,吃完我再告诉你。” 现在说出来的话,怕是知意震惊得饭都吃不香了。 许知意轻哼,乖乖吃起了馄饨,汤里被加了紫菜跟小虾皮,很香很鲜,他一口一个吃得停不下来,最后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霍随也吃完了,笑着看许知意吃得欢快,“够不够吃?没吃饱可以再煮点。” 这生馄饨是他在海城买的,吃起来比他们庆城这边的馄饨更鲜甜。他一次性买了很多,放空间里也不会坏。 “不用啦,我已经吃饱了。”许知意吃得格外满足。 然后他正襟危坐得看向霍随,眼睛亮晶晶得等着那个“秘密”。 霍随挑眉笑笑,当着许知意的面从空间里拿出了一把奶糖。 许知意眼睛都瞪圆了,不敢置信得眨了眨眼,他拿过一颗奶糖拆开,是货真价实的奶糖。 “你刚刚是从哪里拿出来的?怎么跟凭空变的一样?” 许知意抓过霍随的手一阵翻来覆去看,满脸疑惑。 霍随失笑,于是又当着他的面拿了一把奶糖出来。 这次许知意看清楚了,震惊得看向霍随的紫檀木手串, “我好像看见它微微闪了一下?” “没错,就是它。”霍随解释道, “我之前开了家粮油店,穿越过来的时候把粮油店也带上了,它现在正是附着在这串紫檀木手串上。” “粮油店?手串?”许知意不确定得又仔细看了几眼。 “就是你当初送我的那串紫檀木。”霍随笑笑。 “这可太厉害了!” 许知意望向霍随,明眸发亮,他好像找了一个很了不得的人。 第82章 拥眠 “在我原来的世界,开家粮油店可没什么厉害的,”霍随轻笑,忍不住捏了捏许知意写满惊叹的脸颊, “真正厉害的,是你送的这串紫檀木,它拥有不可思议的神奇力量。” 要不是这串紫檀木作为锚点,他的粮油店早在时空夹缝中消散了。 “是这串紫檀木跟你有缘。”许知意唇角微微上扬, “这是我母亲遗留下来的。我小时候很喜欢拿着把玩,所以一直是把它当作玩具,收在自己的玩具盒里的。” “送你的时候,我只觉得与你很相配。” 正是被放在玩具盒中,这串紫檀木手串才得以留存下来。而他也没想到,这串手串到了霍随手上,竟会如此奇异。 霍随眼中带着笑意,“那这是不是天定的缘分?就像我跟你一样。” 缘分就是如此奇妙,霍随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另一个世界,遇上一生挚爱。这是天降的缘分。 许知意赫然瞥了他一眼,接着说道, “你这些太过光怪陆离了,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在外头可别乱说了。” 霍随拉起他的手,认真承诺道,“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相爱最重要的是坦诚。他不可能瞒得过许知意一辈子,与其后面感情产生裂缝,不如一开始就坦坦荡荡。 安全感是互相给予的,正如他相信自己不会辜负许知意一样,也相信许知意值得他付出真心。 许知意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轻轻嗯了一声,“我会为你保密的。” …… 眼看天色不早了,按理来说这个时候霍随也该回去了。 “那我走了?我明天休息,到时再来找你。” 霍随挠挠头,心里有万分不舍,正想转身出门,被许知意悄悄拉住了手。 许知意脸红得有些不敢看他,“你要不要留下来一起睡?” 他舍不得那么快跟霍随分开,正好他住的是单人宿舍,就,留个男同志抵足夜谈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这样想着,许知意呼吸都顺畅了。 霍随眼眸骤亮,嘴角咧开大大的弧度,“乐意之至。” …… 许知意住的这间宿舍在四楼走廊尽头,平时基本无人会靠近。 楼下有简易的冲凉棚,现在天气还不太冷,大部分人直接在水龙头接水直接冲洗。 霍随也是冷水澡洗习惯了的,但是看最近晚上有点转凉,他烧了壶热水给许知意兑洗澡水。 “你就在房间里洗吧?我去楼下给你提水。” 说着便提桶下去。 宿舍是没有连接自来水管道的,只有楼下院子里有一排洗手池。 霍随下去的时候,楼下有大妈露天在帮盆里小孙子搓澡,边洗边骂, “下午才给你洗完,又是一身泥!衣服还要不要了?你以后要是再这样,直接光着屁股蛋出去玩吧!” 小孙子脖子都被搓红了,连连告饶,“奶奶你轻点……” “现在知道疼了?你这泥猴样不搓搓怎么能干净!” 大妈看见霍随下来,停下了动作,好奇得上下打量他,“同志你哪家的?我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我四楼的。我弟弟住这儿。”霍随笑道。 “四楼啊,”大妈回忆了一下,“是长得白白净净的那个同志吗?” “对,那就是我弟弟。” 大妈爽利一笑,“是他啊。同志你这个弟弟长得俊是俊,就是不太爱搭话。” 她家是最早一批被分进这栋宿舍楼的,楼里上上下下的人家她都认识。 那个许同志刚住进来没多久,她就在洗衣服的时候碰到了,主动跟人搭话。但是许同志性子很冷,难得回上两句。 将她的一腔热情打了回去。 霍随听后笑了笑,“我弟弟不太爱与人交流,您多包涵。” “哎呀,这有什么?有些人是喜欢独来独往一些。”大妈也是理解得点头。 他们又闲聊了几句,霍随见水打得差不多了,赶紧上楼。 …… 许知意正准备脱衣服,不好意思得将霍随推了出去。 霍随笑笑,从善如流得等在门外,想了想,他又敲下门, “知意,把你换下来的衣服给我。我一起拿下去洗。” 门片刻后被打开一条缝隙,衣服被条白嫩的胳膊递了出来。 等霍随接过,胳膊马上缩了回去。 霍随看得好笑,抱着衣服下楼。 他先随意在楼下冲凉棚清洗了下自己,然后将换下来的衣服一起拿到了洗手池。 大妈也在洗小孩的衣物,看见霍随过来就给他让了个位置。 霍随谢过,用肥皂认真搓洗起来。 大妈看出端倪,“你可真是个好哥哥,还帮弟弟洗衣服。” “弟弟是拿来疼的。”霍随随口笑道。 大妈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理论,看了一眼在一旁不消停的小孙子,这是家里最小的,平常也闹腾得很,被上头几个哥哥姐姐经常揍成什么样。 啧,人家家里怎么兄弟相处这么融洽? 霍随很快清洗完成,跟大妈打了个招呼上楼。 …… 等所有的事情忙完,两人笔挺挺得躺在一张床上时,已经很晚了。 房间里漆黑一片,四周安静得仿佛能听到身边之人的心跳声。 许知意闻着空气里淡淡的花香,慢慢平静下来,他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看着对面之人的轮廓。 “三哥,你睡了吗?” “还没有。”霍随也自然得翻了过来,看向许知意。 “你会想家吗?”许知意顿了顿,“想那个家。” “不会。我在那边没有家。” “啊?”许知意惊讶,人怎么会没有家呢? “我是孤儿,来到这里才有的家。”霍随脸色平静得说道。 许知意有点为他难受,悄悄往他那边探了探,在被角的掩盖之下,指尖轻轻搭上他的手,不过半秒,就被他反过来牢牢握住。 彼此掌心相抵的温度烫得惊人,顺着胳膊一路蔓延,烫得心都在发颤。 “所以我很庆幸来到了这里,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特别是遇到了你,” 霍随朝他身边挪了挪,在黑暗中轻轻吻上他的鼻尖, “你是我第一个如此深爱的人。” 许知意浅浅笑了,“我可以做唯一的那个吗?” “当然。” 两人一点点靠近,彼此的呼吸声在耳畔清晰起伏,分不清是谁先主动,唇瓣相触的瞬间,只剩下细腻的温热蔓延,把那些未说出口的心意全揉进了交缠的气息里。 霍随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胸腔剧烈波动着,他摸了摸许知意的后脑勺,圈住他往怀里带了带。 “很晚了,快睡吧。” 现在还不行,知意今天已经很累了,会受伤。 许知意脸颊贴上霍随温热的胸膛,咚咚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 他往被圈着的臂弯里再埋了埋,鼻尖萦绕着霍随身上清冽又温暖的气息,他的眼皮渐渐沉了下来,缓缓坠入了梦乡。 第67章 霍随见怀里的人呼吸渐匀,已然睡熟,他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笑意,忍不住低下头在许知意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吻。 见人依旧睡得安稳,他心尖一痒,又忍不住凑过去在唇角亲了一口,再亲一口。 许知意睡梦中皱了皱鼻头。 霍随这才停下,眼底是化不开的情意,将人再抱紧了几分。 嘿嘿,他也是有媳妇搂着睡的人了。 第83章 吃撑 清晨的光透过窗台淌进来,微风掠过窗沿,掀起浅蓝色窗帘的边角轻轻鼓荡。 霍随早早便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许知意,心里仿佛被填的满满当当,咧着嘴凑上前,在许知意嘴角轻轻啄了一口。 然后他将自己的手臂缓缓抽出,见许知意只是微微翻动了身,依旧沉睡,霍随神情温柔,眼含笑意。 桌上的月季经过一晚上仍然开得绚烂,暖色的光线浮在花瓣上,花瓣被浸得透亮,光影流动间,连空气里都飘散着带着丝丝缕缕的甜。 霍随轻手轻脚得起床,生怕惊扰了房间这片宁静,而后精神抖擞地出门买早餐去了。 学校食堂也是提供简单早餐的,一般是高梁粥、小米粥、红薯粥,还有窝头、咸菜之类的,品种单一,味道一般,数量还有限。 霍随今天不用上班,准备骑单车去远一点的地方,买点好吃的给知意。 他原先听同事聊天的时候,说起县城有家国营饭店的早餐做得很好,又好吃种类又多,去晚了还根本买不到。 趁着今天有空,可以去那家国营饭店看看了。 …… 等霍随骑车到达那边的时候,便看到饭店门口支着几个大蒸笼,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包子;旁边的油锅里有现炸的油饼、油条。 桌上的几个木桶里装着粘稠的玉米粥、南瓜粥、白粥等,甚至豆浆、豆花也是可以现盛的。 这个时候已经聚了不少人,大伙儿规规矩矩排着队,虽有喧哗但不推搡,后面的人时不时伸长脖子往前瞅,手里端着自家的粗瓷大碗或搪瓷缸,就等着轮上自己了。 霍随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家店味道不会差,他把单车往树底下一撂,也扎进了排队的人群中。 “霍同志?这么巧啊。”林卫东手里稳稳托着盛满豆浆的搪瓷缸,另一只手端着摞着几个白胖包子的大碗,脸上漾着笑,走过来跟霍随打招呼。 霍随朝他点头笑笑,“听说这边早餐味道不错,我也来试试。” 林卫东的家就住这附近,他今天也同样休息,出来帮家里人买早餐。 “那一定要尝尝这家的大肉包,一毛钱一个,需要一两粮票一两肉票,但是用料扎实,味道很不错。” “好啊,谢谢林同志的推荐。” 他们又聊了几句,很快轮到了霍随。他一口气拿了六个大肉包、两个不同馅的菜包、一根油条两个油饼。 又要了两份豆浆。因为他没自带容器,店家用牛皮纸折成漏斗状的小方包,给他简单装好,这种“薄纸包”要捏紧防止漏液。 这么多东西花了不到一块钱,九两粮票和六两肉票。 林卫东倒是有点诧异,看着霍随提了一个个油纸包出来。 “霍同志是帮舍友带的吗?” 据他所知霍随是住宿的,一个人肯定是吃不了这么多的,而且这些也不算便宜了,尤其是大肉包还需要肉票。 “昂,我室友应该要起来了,我先回去了。林同志回见!” 霍随急匆匆告辞,他要赶回去看乖乖软软的室友起床,不能跟大老粗在西风口聊天瞎耽误功夫了。 林卫东看着霍随离去,见霍随那握着豆浆的手在车把上攥得紧紧的,生怕被颠出来一点,他挑眉微笑。 没想到霍同志这么有室友情义啊。 …… 骑到学校内的时候,霍随眼尖得看到徐文思正往食堂方向走去。 “徐老师!”霍随马上喊住人,咻的一下骑到人身边。 “徐老师还没吃早餐吧?拿两个包子去吃!刚出炉的热包子可好吃了。” 说着霍随拿了油纸包着的两个肉包塞给徐文思。 “这怎么好意思……”徐文思惊讶得看着霍随,这么早就来给知意送早餐了? “徐老师不用客气!您是知意的老师,也就是我的老师了。孝敬您是应该的!” 霍随也不等徐文思再推却,骑上单车就跟人告辞离开, “老师,我要回去找知意了,您慢慢吃啊。” 徐文思点点头目送他远去,好一会儿才慢慢咂摸过味儿来,“回去”? …… 霍随刚推开宿舍门,就看到许知意歪坐在床沿,带着没睡醒的惺忪,眼神空落落的,就那么直愣愣地发着呆,连人进来了都没立刻反应过来。 意识到是开门声,许知意抬头朝他望去,眼神突然有了点点星光,露出浅浅的笑意。 霍随看得心都软了。 他也没急着放东西,走上前在人额头亲了一口,“小呆瓜,快洗漱一下吃早餐啦。” 许知意鼻头动动,闻到了热气腾腾的烟火气,“你怎么起这么早?” “为了给个小呆瓜买口好吃的,不早点不行啊。” 看着霍随去桌旁放下满满当当的包子油条,许知意眨眨眼,抿着嘴轻轻笑了。 他还以为三哥走了呢。 等许知意洗漱完毕,整个人精神起来。 他捧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浓浓的肉汁在嘴里爆开,肥瘦相间的肉馅混着葱姜的鲜,裹着暄软带劲的面皮,好吃到让他眯起了眼。 忍不住又啃了一口,“三哥在哪买的?这个肉包好好吃。” 霍随眼含笑意,“国营饭店的,也不是很远,买的人特别多,远近闻名的好吃。 看我们知意这小馋样儿,人家确实没有浪得虚名。” 许知意轻哼一声,继续啃他的包子,看霍随吃的是素包,他递了一个肉包给霍随, “三哥也吃。” “好,”霍随接过,“你喝口豆浆,别噎着了。” 豆浆被霍随倒出来装在搪瓷杯中,店家是没有加任何东西的,他回来后自己加了两勺糖进去。 许知意喝了一口,这个甜度刚刚好,豆浆味很足,“这个豆浆也好喝。” 比婶婶做的豆浆多了一点细腻的豆渣触感,不像她过滤得那么干净,但是喝着别有滋味。 今天的早餐吃得许知意分外满足,他胃口不大,每种都尝了点,特别喜欢肉包,连吃两个。 霍随见他吃饱了,将其他的东西全扫进肚子里,然后吃撑了。 许知意笑他买太多了。 霍随无奈,这还不是为了让某个小呆瓜多尝点品类嘛。 …… 他们收拾干净桌子,霍随骑单车送许知意去图书馆。 一路微风拂面,许知意心情特别好。 到达图书馆后,他依依不舍得下来,脚刚沾地,目光还黏人身上。 霍随挠挠头,“我看着你进去吧,中午再来给你送饭。” 许知意眼睛亮晶晶得看着他,脸上悄悄漫上一层薄红,斟酌片刻后开口,“你要不要搬来跟我一起住呀?” 第84章 搬家 同同同同,同居???! 霍随愣了愣,眼睛倏的一下亮了起来,还有这好事?! 他嘴角抑制不住得咧起,颇有点小心翼翼得确认道, “那我今天就搬?” 许知意轻笑出声,片刻后矜持得点点头,“随你。” 霍随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了。 他其实一直都想要搬出来,毕竟十六人间的宿舍不单单的拥挤,更是人多眼杂,做什么都不太方便。 可惜现在压根不存在房屋买卖市场,住房基本实行的是分配制度。 农村有自建房还好说;城市居民要么是由单位分配住房,要么由政府房管部门分配公有住房。 而霍随刚进红砖厂还没半年,集体宿舍已经是福利了,单人公寓想都不要想。 他本来还打算试试谋取个“模范工人”的称号,看能不能优先分配住房。 现在知意既然邀请他同住,那还说啥?抱着老婆睡觉不香吗? “那你中午想吃啥?我给你带。”霍随讨好得拉拉许知意的手。 “想吃……想吃鱼了,可以吗?” 许知意期待得看向他,自从中秋回来他都没吃过好吃的鱼了。 “没问题,”霍随拍拍胸脯说道,“我给你做!” “你会做饭呀?”许知意有点惊奇,他原以为霍随跟他一样,只会煮个面条煎个鸡蛋之类的。 “一点点。” 霍随谦虚得说道。 一个不会做饭的男人怎么抓住媳妇的心?霍随做的家常小菜还是很可以的,只是来到这边后要么就是忙,要么就是没机会大展身手。 “让老师也不要去食堂吃了,我一起给带来。” 第68章 “好呀。”许知意眉眼弯弯得点头。 …… 霍随是个执行能力很强的人,他刚跟知意告别,马上就返回工厂宿舍办理迁出手续。 宿舍部是有后勤科的,负责宿舍分配和调整、日常管理、后勤保障等。 工作人员帮霍随做登记,“搬离原因?” “呃,去跟朋友一起住,互相有个照应。”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诧异道,“不是结婚?” 这会儿的工厂宿舍是福利住房,一般都不会轻易搬走。绝大部分人都是内部调动或者分房,再或者是结婚才会搬出去住。 这一没调动二没分房的,他还以为这个同志是结婚了来协调住所的呢。 “没有,就是搬出去跟朋友一起。”霍随尴尬笑笑。 “搬出去容易,搬回来就难了哦。” 工作人员劝他考虑清楚,退宿倒是很简单快捷,但分配住所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没事,同志你帮我登记上吧,我考虑清楚了。” 见霍随坚持,工作人员也没再多说什么,很快就帮他办理好了退宿手续。 “东西清完后,来交回钥匙就可以了。” “好,谢谢同志。”霍随点头。 …… 其他人都上班去了,宿舍内一片空荡安静。 霍随本来之前带来的东西也没几样,他没费多大劲就把属于自己的柜子清空,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各类私人物品全部清了出来,拢在一起打包好。 接着他又转身爬上床,三两下把铺盖卷成紧实的一卷,用麻绳十字交叉捆牢,提在手里试了试轻重,沉甸甸的,还行。 再次检查了没有遗漏的东西后,霍随毫不犹豫得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等大家晚上回到宿舍,对他议论纷纷—— “霍老大搬走了?!”瘦猴第一个发现霍随的床铺空了,再一看,柜子也空了。 “真搬走了?” “他是分配到别的住房了吗?” “哪能啊,虽然他运气好当上了司机,但是住房哪这么容易分配!他以为他是谁啊?” “那也是……” “那小子搬走也好,我看到他浑身不自在。” 其实不少人暗地里对霍随当上货车司机的事嫉妒不已,但因为霍随“拳头硬”,他们表面也不敢说什么酸话。 这个硬茬子搬出去,宿舍氛围都轻快不少。 铁蛋倒是有点惋惜与不舍,他都没跟三哥多相处相处,三哥就离开了,甚至他连风声都没听到。 也有人调侃瘦猴,“这下你可以光明正大睡到下铺来了!” “去你丫的!”瘦猴横了他一眼。 他刚来的时候确实跟霍随因为床位问题,闹了一点小小的矛盾,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现在还挺愿意叫霍随一声老大的。 还有就是,他其实睡上铺都睡习惯了…… 也不知道霍老大为什么要搬? …… 这边霍随一点没在意同寝的人会怎么想,他勉强把所有行李绑到自行车上,半骑半推地回了学校宿舍,喜滋滋得卸下,准备把东西往四楼搬。 楼道里又遇上了那个大妈,她老伴是学校里的老师,她平常则是在家做做家务,帮着照顾小孙子。 此时她正挎着篮子,牵着孙子下楼打算去买菜。 迎面碰到霍随大包小包得搬东西,有点诧异得问道, “咦?你这是要搬来住吗?” 大妈显然是还记得霍随的,小孙子圆鼓鼓的眼睛也不停往霍随的行李上看。 “没错,”霍随朝她笑笑,“过来跟我弟弟一起住,也好有个照应。” 大妈虽然不太理解这个哥哥怎么这么放心不下弟弟,还要跑过来照顾? 但还是点头微笑,“我家就住在三楼左拐角的第一间,都是街坊邻里,日后可以互相帮衬下。” “应该的,以后有需要搭把手的,您尽管来找我。”霍随客气得说道。 大妈满意得笑笑,这个小同志人还不错。 “我就不打扰你了,你赶紧搬吧。” 霍随笑着跟她道别,飞快搬东西上楼。 …… 看着柜子里自己的衣物紧挨着许知意的衣物,霍随油然升起一股满足感。 他犹如一只勤快的小蜜蜂,将自己的物品填满房间的角角落落。 打扫完成后,看时间也不算早了,霍随赶紧骑单车去买鱼买菜,购置物品。 …… “老师,今天中午三哥给我们送饭。” 许知意带着不经意的自豪感说道。 徐文思有些意料之中的调侃道,“早上就被你的好三哥塞了两个大肉包,他中午又来给你送饭?” “他可真是,有点时间净往你这儿跑了。” 许知意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装作自然得说道,“他是我三哥嘛。” 徐文思真没见过这么宠弟弟的,而且这还不是亲兄弟? “知意啊,你是不是救过你三哥的命啊?” 许知意思量着点点头,也算是救过吧。 徐文思了然笑笑,他就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吧。 这就对了嘛!救命之恩!那确实是要可劲儿对人好。 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等霍随将两荤一素摆到他们面前,热情又细致得照顾许知意吃饭的时候,一起吃饭的徐文思看得啧啧称奇。 知意啊,他怕不是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了。 第85章 好事 徐文思抬头瞥了眼霍随,一副没眼看的样子。 霍随正在挑鱼刺。 他烧了两荤一素,荤菜是红烧鱼块、青椒回锅肉,素菜是红枣蒸南瓜,做好后就用大铝饭盒盛上,打包过来一起吃,现在还热气腾腾的。 红烧鱼块是特意为许知意做的,买的草鱼,肉质白嫩,骨刺较少,霍随的粮油空间里各种调味料也有不少,所以他很舍得放油下大料,做出来色香味俱全。 他把鱼的骨刺都挑干净了,这才喜滋滋放到许知意碗里, “知意,你吃这个。” 而这已经是他挑的第三块了。 许知意开心得接过,吃得眼睛都笑眯了起来,三哥做的鱼很符合他口味,超好吃。 “三哥你厨艺真好,够啦够啦,你自己也快吃吧。” “好。”见许知意碗里已经满满当当的菜,霍随停下了要继续夹鱼的动作,转而夹了块红枣给他, “这红枣跟南瓜一起蒸过的,很甜。” 徐文思还是第一次跟他们一起吃饭,饶有兴致得看着两人“互动”。 行吧,知意他三哥有衔草结环、以身相许的劲儿了。看这体贴入微的架势,恨不得喂知意吃饭了! 虽然之前就知道霍随对许知意很好,但好到这种程度,徐文思也不免心里泛点嘀咕。 留意到徐文思一口口戳着南瓜吃,霍随立马殷勤得用公筷给他夹肉, “徐老师怎么净吃南瓜,多吃点肉!今天我去得晚了点,只剩下偏瘦的五花肉了,煸炒得有点柴,您凑合着吃。” 徐文思笑笑,“这怎么能算凑合呢?已经很丰盛了,这道南瓜我爱吃。” 接着他略带感慨的说道, “没想到霍同志竟然有这么好的手艺。” 除非自己是厨子,不然年轻男同志愿意下厨的可不多见,何况厨艺还算不错。 ”老师过奖了。”霍随谦逊得说道。 他内心其实还是有点小得意的,单身多年练出来的厨艺现在总算有用武之地了。 养媳妇他可是很认真的! 许知意猛的被呛了一下,霍随马上站起身,着急得去给他轻轻拍背、喂水, “你吃那么急干嘛,又没人跟你抢。” 看着霍随稳稳端着搪瓷杯给许知意喂水喝,脸上带着担心焦急的神色。 徐文思眉头微动,心里闪过一丝怪异。 他们吃完饭,霍随把所有餐具收了起来,许知意正准备跟他一起下去洗, “不用,”霍随拒绝道,“我直接拿回去洗。宿舍那边的洗手池大很多。“ 他没待多久便告辞离开。 等霍随走后,徐文思想起霍随提起的“回去”,不经意得问道,“霍同志这样来来回回,在路上消耗不少时间吧?” 许知意看了老师一眼,垂下眼睑,“老师,三哥搬来跟我一起住了。” 三哥以后在学校里来来去去,老师总会意识到,所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徐文思听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到,看了看他徒弟,嘴巴张张合合,想说些什么又始终没能说出口。 他脑海中此刻浮现一个不合时宜的词,“登堂入室”—— 纯字面意思。 …… “知意,之前不是说锦城有交流会吗?马上要召开了。我们明天下午就出发过去吧!”徐文思说道。 其实锦城交流会还没那么快开,但是徐文思打算以“交流学习”的名义提前带许知意过去。 第69章 然后待上个把两个月! 他隐隐察觉到许知意跟霍随之间的不对劲,下意识想隔离开他们两人,然后他在锦城再进行慢慢劝导。 正好他在锦城文化局那边也有几分薄面,直接带许知意去文化局学习,食宿问题都不用担心。 更别说到时交流会上会有很多老友的女儿。 他之前觉得徒弟年纪还小,还没满二十呢,对徒弟的婚姻大事也不太着急。现在嘛,他也该多给年轻人拉拉红线了。 许知意没听出老师的言外之意,他之前还是很期待交流会的。 只是,他才鼓起勇气邀请三哥住在了一块儿,现在马上就要分开,他有点不舍得。 也不知道去锦城多久能回来。 “老师,我们要去多久呀?” “不久不久,”徐文思笑眯眯得说,“锦城多雨,晚上有点冷,知意你多备两套衣物,外套也带上吧。” 许知意只好点点头。 …… 这边霍随还不知道这个晴天霹雳,他正搬了两盆叶片宽大的仙人掌放在走廊阳台上。 多点绿色果然看着都舒服多了。 而煤球灶是直接放在走廊的,也没个灶台。为了以后做饭更方便,霍随凭自己跟虎头的关系,从他那边搞来了一些木板和工具。 噼里啪啦弄了个简易架子,弄完后他使劲摇了摇测试结实度,还成,可以放调料碗碟之类的了。 眼看许知意也快到下班时间了,霍随骑车去接人。 看着许知意好像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霍随也没当场问。 回到宿舍关上门,霍随默默掏出之前在海城买的手表。 “送你个礼物。” 这是他在海城的百货大楼特意选的,跟他现在戴的许父这只很像。 本来送花的时候就该拿出来的,咳咳,被亲了一下就忘记了。 现在拿出来也不迟。 许知意看着面前递过来的精致小盒子,眼睛微微睁大,抬头看了看霍随,期待满满得打开了盒子。 拆开包着的绒布,里面是一块手表,银光闪闪的,很漂亮。 许知意一眼就喜欢上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呀?” 见许知意欢喜得翻看手表,霍随笑着带几分得意,“在海城买的,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款。” 他拿过手表替许知意戴上,然后炫耀似的将自己手上的表跟许知意的放一起比较, “看看是不是很像?” “嗯!”许知意眼里满是笑意,“谢谢,我很喜欢。” “跟我不用道谢,”霍随凑上前亲了许知意一口,“我喜欢看你高兴的样子。” “所以现在能告诉我,之前你为什么不太高兴了吗?” 许知意愣了愣,反应过来后浅浅笑了, “也没有不高兴。” 然后,他跟霍随说了,老师将带他去锦城参加交流学习的事。 “我看老师的神情,总感觉这次会去不短的时间。” 霍随摸了摸他的脑袋,“傻,老师带你去交流学习可是好事啊,跟着老师去吧。” “可是,”许知意抿了抿嘴,看了霍随一眼,语气里带点不易察觉的委屈道, “我舍不得走。” 第86章 离别 许知意想,他好像被霍随惯坏了,享受着被他无微不至照顾的感觉。 一想到还没在一起待多久就要分别,总有点忍不住的难过。 霍随目光温柔得看着他,安慰道,“没关系的,只是分开一段时间,我们很快就能见面的。” 他又轻轻握住了许知意的手, “听说锦城的瓷器很是不错,远销海外。你到时可以去逛逛参观一下,买点碗碟花瓶回来?摆家里肯定好看。” 许知意眨了眨眼,对“摆家里好看”这个话题来了兴趣, “我想买个茶壶。” “买!”霍随支持道。 “青蓝色的你喜欢吗?” “你喜欢的我都喜欢。”霍随笑笑, “还有一些陶瓷小摆件也不错,可以多去看看。” 许知意眼睛亮晶晶得点头,对锦城之行重新充满了期待。 “对了,”霍随想到什么,“你身上还有钱吗?” “还有的。”许知意说道,他虽然工资不高,但开销同样也不大,能余下一点钱来。 霍随了然点头,从空间掏出了一个小包裹来。 许知意好奇得看着它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全是十块的大团圆钞票! “你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许知意十分诧异,看着这一沓有一千多块钱了!这可是巨款了。 霍随嘴角上扬,“我卖东西赚的。” 他在海城百货大楼看到卖价高达160元一斤的银耳时,就起了心思。 乔装打扮连跑了三个隔着不远距离的黑市,一家抛售两斤银耳,以最低两百二十块一斤的价格,总共卖出去六斤,暴赚一千三百多! 他卖价不算贵,又是有价无市的高档营养品,出手很快。 也因为他们车队在海城压根没停留多久,他顺利离开海城时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在我们那个时候,银耳在营养品里都排不上号,我现在也属于是在利用信息差赚钱。” 两个世界的信息差怎么不算信息差。 许知意听得震惊,随后皱了皱眉头,“这种高档品以后还是不要多抛售了,被人追本溯源就麻烦了。” “嗯。”霍随知道许知意也是在担心他, “我就赚这一次。这些钱也够我们用很久了。” 霍随并没有暴富当首富的想法,他赚钱的目的始终是为了养家糊口养媳妇,所以钱够维持相对优质的生活就行。 他可不能让知意跟着他吃糠咽菜。 霍随将抽了一半钞票给许知意,“你拿着用。穷家富路,在外没有钱不方便。” 许知意瞪大眼睛,“这太多了。” 他要是揣那么多钱在身上,浑身都会不自在,生怕被扒手偷走。 “我可用不了这么多,也怕丢了。”许知意笑笑,“还是放你那儿安全。” 霍随想想也是,于是抽了大概八九张出来,“这点钱还是要有的。我给你缝衣服里面,你要是遇到什么想买的东西就买。” 说完就想帮许知意收拾东西。 许知意噗嗤笑了,“还早呢,我明天下午才动身。” “东西先清好才不会丢三落四。”霍随淡笑着说道。 其实他内心也满是不舍,他明天要去上班,也就是说明天一早就要跟许知意分别了。 怕许知意更加难受,他装作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许知意眼神微动,像是看穿了什么,他上前轻轻晃了晃霍随的手臂, “我饿了,你煮面给我吃好不好?” 霍随心一下静了下来,“好。” …… 第二天,霍随亲了亲知意睡得红扑扑的脸蛋,精神抖擞得起来做早餐。 馄饨还有一些,霍随准备下两碗馄饨,在碗里提前撒了酱油,放了多多的虾皮和紫菜。 隔壁户搬走了暂时没人住,再隔壁住了个中年男老师。 他大早出门就闻到了飘过来的香味儿,肚子咕隆叫了一声,寻着味转过身去,与霍随打了个照面。 他记得尽头住的是个更白嫩一点的男同志,看到霍随还有点疑惑, “同志早,你新搬来的吗?煮什么东西这么香?” 霍随笑笑,“没错,我刚搬来跟弟弟一起住。煮的一点馄饨。” 中年男老师羡慕得朝他看了看,他天天吃食堂,除了粥就是窝窝头,都快忘记馄饨什么味道了,还是年轻小伙子舍得吃。 感慨一声,打了个招呼去食堂了。 许知意闻着鲜香的味道醒来,鼻头动了动,趿拉得鞋子走出来瞧,看见锅里翻滚着的馄饨,很是惊喜, “吃馄饨呀?” “对,团团圆圆。”霍随挤眉弄眼说道。 许知意轻轻笑了,“挺好。” 等他们吃过馄饨,霍随送许知意去图书馆。该带的东西已经清得差不多了,下午回宿舍拿上就能走了。 “进去吧,我看着你上去。” 许知意也怕耽误霍随上班,点点头就进了图书馆,一到二楼便打开对着外面的窗户跟霍随招手。 霍随笑笑,挥手告别,骑车离开。 许知意趴在窗户上,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徐文思从后面拿书敲了敲许知意脑袋,“大早上在干嘛呢?快来整理要带去交流的资料。” “老师,”许知意歉意笑笑,“就来啦。” …… 霍随今天干活有点心不在焉,还好是一点装卸的活儿,也不需要费脑筋。 “你怎么了这是?”林卫东倒是看出了他的魂不守舍,好奇问道。 霍随回过神来,有点叹息道, “没什么,你不懂。” 第70章 才刚抱着媳妇睡两天,就要独守空房了。谁心情能好起来? 林卫东作为大龄单身青年确实不太能够理解。他眼光高,又非常有主见,目前都没找到想结婚的对象。 他耸耸肩,“好吧,我不懂。马上要上货运输了,你快收收情绪。” 霍随点点头,真到认真工作的时候,他也不会因为情绪影响到工作。 他们今天是短程运输,本来忙到下午就差不多了。 出了一点意外,有辆货车刹车失灵,差点酿成连环事故。 杨工到现场勘察,确认了是维护不当导致的。 他发了对着维修人员发了好大的脾气。 “这就是工作上的失职!我们是要为大家的生命安全负责的!” “你们就这样的工作态度,该怎么带你们去给其他厂传输经验?!” 霍随耳尖,悄悄跟林卫东打听,“杨工有支援任务?” “好像最近是有一个,”林卫东想了想说道,“费城红砖厂也学我们从国外采购了几辆大货车,邀请杨工去指导学习来着。” 杨工是高级技工,到哪儿都是很受欢迎的。 费城?霍随听后眼睛一亮,连忙去翻找地图,查看地图上费城离锦城的距离。 发现不过一百公里的时候,他已经心跳加速,两眼放光了。 好不容易等杨工训完人,霍随一个箭步上去,迫不及待抓住了杨工的手, “杨工,我最近对机修特别感兴趣,您看,有机会跟您去别的厂观摩学习吗?” 第87章 错过 杨工是记得霍随的。 当时大货车刚到红砖厂,霍随在现场展现了极高的维修天赋,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让他对没能拉着霍随去维修部一直惋惜不已。 此时他被霍随抓得一愣,听完后乐呵道,“你之前不是说,对维修技术不感兴趣吗?” 霍随清咳一声,正儿八经说道,“那是我以前思想单薄肤浅,还不够积极上进!” “噢?”杨工看向他,颇为好笑得问道,“那你现在是?” 霍随腆着脸笑着说道, “我现在发现机修一行博大精深,与我们运输工作实际密不可分,多学习多掌握才能多进步。我愿意抽出更多的时间,去探索技术的奥秘!” 杨工听得点点头,心里有些舒坦,“好小子,很有思想觉悟!” 随即他碎碎念道,“你这么想就对了,机修是很值得下苦心研究的工作。我当时就劝你来维修部,你还不乐意。 现在想学维修技能也不迟,跟着多学学多交流总有好处的……” 霍随咧嘴笑笑,试探性问道, “听说费城红砖厂那边也买了大货车要交流学习,那杨工您看,我能跟着去看看别的厂里的技术经验吗?” “这有啥好看的,那边厂子的技术还不如我们……”杨工说道。 要不是那边诚心诚意邀请了几次,杨工都不爱搭理他们。杨工打心眼里觉得霍随想学维修技术,不如在他们维修部多待待! “杨工,我就想多长长见识!每个厂子侧重与特色肯定不一样,总会有能学习的地方,我们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才能对照自身,不断进步啊。” 霍随恳切得看向杨工,眼神里满是“带我去吧”“带上我吧”。 杨工思索片刻,觉得也不是不行,他总要给小同志学习进步的机会嘛,而且他也有自己的打算,带霍随去一趟费城,没准回来真能把人拉进维修部! 想到这里,他笑得意味深长, “我这边多加个人倒是没有问题,但是你要挂上我们维修部学徒的名头,你们雷队长愿意吗?” …… 雷向前眼睛一眯:“不行。” “雷老大,我多学点维修技术,对我们车队也是很有好处的。”霍随表情殷切得说道, “就只是挂个维修部的名头,可我的心永远是我们车队的。” 看雷向前还是不太情愿,霍随又磨了半天。 雷向前倒是看出点门道了, “你小子想去费城?” “嘿嘿,”霍随挠挠头,“什么瞒不过雷老大。” “我其实就是想,去那边观摩一下别的厂子的运输流程,就,多长长见识!” 雷向前也不知道信了这个解释没有,瞥了他一眼, “我还真当你想转维修部了。” “哪能啊,”霍随赶紧表忠心,“只要车队需要我,我与车队同在!” 他跟雷向前约法三章,保证只交流学习,只提升技能,绝不会被忽悠去维修部。 在霍随锲而不舍的劝说下,雷向前总算是点点头,表示可以考虑一下, “行吧,我去跟杨工商讨下。” …… 也不知道知意他们走了没有? 霍随飞快骑车回去,准备告诉知意这个好消息,让知意在锦城等他。 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心里总惦记着许知意。明明他也会出长途,但是许知意去远一点的地方,他克制不住得担心,总感觉会出什么意外。 何况这次许知意出去,还不知道多久能回来呢。他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可等他气喘吁吁上到宿舍,发现之前整理好的行李已经不见了。 许知意已经走了。 霍随不甘心,又飞快骑去图书馆看看。 图书馆大门已经上锁。 徐老头子带人走得真急,霍随咬咬念道。 …… 霍随并不知道,就在他蹬着单车朝学校疾驰而去时,在相叉的路口,许知意正坐在三轮车上。 一阵恍惚间,许知意似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可他抬头想要细看,人已经不见了。 “哈啾!”徐文思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转头看向许知意,“知意坐好,看什么呢?你都要掉出去了。” “老师,我好像看到三哥了。” 徐文思不以为然,“你三哥现在还在上班呢,你指定是看花眼了。” 想想也是,许知意收回了视线。 他摸了摸笔记本,里面夹着几片他精挑细选的月季花瓣。 一想到他从锦城回来的时候,那束月季花早已枯萎凋零,他心里便有点遗憾。 这可是他第一次收到的花呢。 于是在清理好行李后,他特意摘了几片花瓣夹在笔记本中,权当留作纪念了。 一旁的徐文思见许知意还没离开呢,就一副魂不守舍挂念着人的模样,他心底一沉。 之前他只以为是兄弟情深,彼此间惦记挂念,可眼下细细琢磨,只觉得当初真是瞎了眼。 实在不行,他直接申请转业去锦城,带知意在锦城定居!寄希望于距离隔开两人,时间冲淡感情。 “知意啊,锦城可漂亮了,老师到时带你好好逛逛。”徐文思淡淡说道。 许知意想起霍随说起的瓷器来,也提起了兴趣,点点头, “老师,我想去逛瓷器展可以吗?” “那有何难,”徐文思眼里带了一丝笑意,“你若还想试试亲手烧制瓷器,也不是没法子。” 许知意听后眼前一亮,对锦城之行更加多几分期待了。 …… 他们来到火车站,在月台上稍等了片刻,火车很快就到了。 轰隆隆的鸣笛声隔着很远传来,在月台上回荡,很快,一列绿皮火车冒着滚滚黑烟,带着沉稳的节奏,缓缓驶进了站台。 人不算多,徐文思捏着手里的火车票,领着许知意找10号车厢。 两人穿过一节节车厢,许知意拎着行囊紧随老师身后。经过7号车厢时,他无意间朝车窗瞥了一眼,只这一眼,脚步便顿住了,微微愣神。 徐文思没注意到这一幕,看乘务员在催促了,忙拉着许知意往前走。 等他们找到位置坐下,徐文思才松了一口气,“好了,知意,赶紧休息休息吧,去锦城可要不少时间嘞。” 许知意点点头,托着下巴看向窗外,回忆刚刚的一瞥,眼神闪烁不定,他好像看到一个“熟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 齐怀川,你怎么在这里? 第88章 路途 “齐同志,你在看什么?” 同行之人向齐怀川问道。 齐怀川收回目光,淡笑回复道:“没什么,方才经过的一道身影,有点像是家里的小辈。” “哦?”同行之人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齐同志家里的小辈,那定然也是人中龙凤。在这儿能碰上也是赶巧,怎么不探头打个招呼?” 齐怀川摆摆手,“应该是我看错了,身影有几分相似罢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齐怀川心里却仍存着几分疑虑,不由暗自琢磨起来,刚刚那道身影瞧着有点像许知意,但细想想又不大可能。 知青可是不能随意离开下乡地的,许知意应该还好好得待在沅水大队才是。 第71章 他心里莫名有些不安,有心想找儿子齐衡生了解下许知意近况。那小子每次来信只管要钱,其他的事半点没提! 当然,他也不想想,他自己向来也不过问这些“杂事”,齐衡生又怎么会特意去说。毕竟好不容易甩掉了包袱,谁还会费心思装模作样地嘘寒问暖? “对了,”同行之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额头说道, “听说令郎正是在庆城下乡?巧得很,咱们这站就是庆城了。可惜这次行程赶得紧,不然真该让齐同志抽个空去瞧瞧令郎才是。” 齐同志提起家里小辈,应该是挂念起下乡的儿子了吧。 “还是正经事要紧,”齐怀川微微摇头道,“下乡本就是对衡生的历练,不必惊动他。” 更何况他儿子如今去了生产公社工作,日子不比乡下的苦哈哈,倒也不用他多挂心。 他这次是有紧急任务的,其他的都先放一放吧。 …… 这边,霍随费了不少功夫,总算把自己的名字加到了去费城的名单中。 “好了,后天一早出发,”雷向前对着霍随说道, “你安安分分跟着维修队后面,杨工会偶尔指点你的。” 雷向前没经住霍随的软磨硬泡,想想霍随确实有这个技术天赋,去跟别的厂交流学习一下也不是坏事,于是找杨工商议了一下,带上他的两个人。 没错,他让林卫东跟霍随一起去了。 林卫东心细,派他去费城那边,跟别厂的运输队取取经也好。 “卫东,你也一起,路上你跟霍随彼此间照应一下。” 林卫东笑着答应,这对他来说也是个不错的学习机会了。 霍随则咧着嘴跟雷老大道谢,机会来得实在不容易,没有雷老大周旋,还真不一定能成。 “雷老大放心吧,我肯定不丢您的脸。” 雷向前这才舒心得点点头。 …… 七十年代铁路技术相对落后,火车时速较慢,从庆城到锦城要坐十多个小时。 因为着急买票,徐文思只抢到了坐票。车厢里人多嘈杂,坐得久了,头也昏昏沉沉的,他背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许知意倒是精神还足,他从随身的背包里摸出画板和铅笔,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黄昏橘红色调,细细勾勒起对面老师倦意的身影。 看着老师眼皮耷拉,明明昏昏欲睡,又强撑着,不肯真的毫无风度得歪头睡去,许知意忍不住心里偷偷憋笑,笔下的线条愈发柔和,慢慢形成轮廓。 “徐老?” 路过车厢的青年惊疑不定得叫道。 徐文思睁开眼睛,看向来人,礼貌微笑道,“你是?” “徐老不记得我了?您曾经带过我一段时间。”青年灿烂笑道。 说是跟过徐文思一段时间,其实满打满算也就三天。 没错,他就是被徐文思骂成“朽木不可雕也”的人,短短三天就让他情绪崩溃,确认自己不是这块材料后赶紧走人。 徐文思总算是想起来,这个在他手上坚持时间最短的学生了。 “是你啊,我记得你叫田守成?” “没错,徐老好记性。”田守成点头, “徐老也是去锦城?” 过不了多久,锦城就要召开学术交流会,到时候全国各地的大师都会陆陆续续赶去。他心里暗暗琢磨,徐文思这趟的目的地,八成也是那儿。 果然,徐文思点头,“是去锦城。” 许知意也停下了手中的笔,看向来人。 “这位是徐老师新带的学生?”田守成注意到了许知意的目光,随口询问道。 “他是我弟子。”徐文思颇为自豪得回复。 弟子?田守成心里一惊,徐老什么时候也收徒了?他再次打量起了许知意,眯起了眼,心里涌上一点异样情绪。 毕竟他可是曾经被徐老指着鼻子骂的狗血淋头的,不知道这能被徐老看中的弟子什么来头?有多大本事? “幸会。” 朝着许知意点头,田守成注意到了他手中的画,客气问道,“不知道我可不可以一观?” “不好意思,”许知意淡淡拒绝道,“这是我随意画的,就不拿来献丑了。” 他没兴趣被人评头论足,何况这人看向他的眼神也不算上尊重。 田守成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是我唐突了。” “徐老,也快到饭点了,我请你们去餐车吃饭吧?” “不用,”徐文思断然谢绝,“我们有买餐票。” 提前买了餐票的,等着服务员送餐就行了。 “这样啊,我正巧也是去锦城的。到了锦城,您可一定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请您吃顿便饭。”田守成依旧一脸笑意说道。 徐文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随意几句将人打发走了。 “知意,在想什么呢?”徐文思笑着问道。 “没什么。”许知意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画板边缘。 他心里暗自思忖,交流会上大抵少不了刚才那种人,生硬的客套,不留痕迹的打量。他轻轻吁了口气,希望他的存在,不会令老师丢脸。 “老师,我刚刚画了一幅你的肖像画。” “哦?是吗?快给老师看看。”徐文思期待得接过,转眼间笑意凝结, “知意,你怎么把老师画得这么丑……” …… 在徐文思带着许知意终于到达了锦城,被文化局的人安排在招待所好好休息的时候,霍随他们才总算要出发去费城。 霍随把钱票这些家当都放空间里了,背着简易的行囊,跟维修部的人集合。 “虎头老大?你也去呀?”霍随挑了挑眉。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我才是维修部的,去费城交流学习很正常吧?”虎头轻哼一声。 “那是,那是,虎头老大可是维修部的杠把子!” “其实也没有那么厉害……”虎头不好意思得抿嘴笑笑,“这里勉勉强强是我地盘,到费城我罩着你。” 林卫东眼神微闪,走到霍随身边,“霍同志来了呀,你跟李虎同志很熟?”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喊他为虎头的。 林卫东笑着看向虎头,之前打过照面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这个大块头还挺可爱的。 第89章 思念 霍随瞥了林卫东一眼,笑笑,“我跟虎头老大可是兄弟。” 虎头也是连连点头附和,没错,他们是不打不相识的兄弟! “这样呀,”林卫东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你们兄弟情谊,看着真令人羡慕。” 他接着提起话头, “前几日我恰巧经过,见虎头同志正在教训一位新同志,那是在替兄弟出头么?” 霍随脑中瞬间闪过自己刚进来那会,虎头为了瘦猴来“找茬”的场景,心下暗忖,这像是虎头能干出来的事儿。 “呃,”虎头挠头解释道,“他欺负我罩着的人,我就欺负他,很公平。” 顺带让那小子掏一点点工资,权当对他兄弟的补偿,不算过分吧? 林卫东深深看了他一眼,总算明白他为什么在外被称为刺头,名声那么差了。 “虽然方式简单粗暴了些,但抵不过虎头同志一片赤诚之心,令人敬佩。” 虎头咧嘴笑开,这小白脸还挺会夸人。 林卫东转眼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我们运输部跟维修部也算是兄弟部门了,这次一起去费城交流学习,还要劳烦虎头同志多多照料啊。” “好说好说。”虎头憨憨一笑。 霍随挑眉看向林卫东,他怎么不知道姓林的还要别人来照料? …… 他们出行是厂里统一购票,全是卧铺票,十六个小时的车程也轻松很多。 费城的下一站便是锦城,两地相隔大概一百公里,两个小时的火车距离。 霍随走过去,跟乘务员打听起这趟火车的时刻表,还有其他从费城途径锦城的列车,它们的时刻表。 乘务员倒也热心,听了霍随的需求后,翻看了自己的手册,对霍随的问题尽可能详细地进行了回答。 霍随思索片刻,要是他想每日往返费城跟锦城之间的话,时间上怕是会有点冲突,他还要再合计合计。 …… “你上个厕所怎么去那么久?我们都开饭了。”虎头口里塞了满满的饭菜,随口说道,他正吃得满脸油光, “这次出来可真大方,定的红烧肉盒饭!” “是吗?那挺好的啊,你多吃点。” 霍随拿起属于自己的盒饭,打开一看果然有红烧肉,色泽红亮,看着皮肉颤巍巍的,显然是煮的软糯入味。数了数,大概有五块的样子。 虎头叹息道,“可惜就那么几块,几口就没了。” “我的红烧肉给你吃吧。” 一旁的林卫东浅浅笑道,然后真将自己盒里的红烧肉都夹给了虎头。 第72章 “这这,这怎么好意思。”虎头看着红烧肉两眼放光,又有点不自在。 “不碍事的,我不爱吃肥肉。” 还有人不爱吃肥肉?虎头不理解,但他放下心来,一口一块吃得格外开心, “你人挺不错的,以后我罩着你!” “好啊,那就提前谢谢虎头同志了。”林卫东嘴角勾起。 霍随可没心情关注旁人,他正心不在焉得吃着自己的盒饭。 也不知道徐老头有没有照顾好知意?嗐,徐老头自己都过得乱七八糟的,有看着知意好好吃饭吗? …… “阿啾。”徐文思连打三个喷嚏。 “老师,你不舒服吗?”许知意关心得问道。 “没事,就是鼻子痒了一下,指不定哪个臭小子在背地里骂我。” 许知意抿嘴笑,“怎么会呢?老师德高望重,大家尊敬还来不及呢。” 这会儿他在随老师见几个老朋友,听到他们谈话,意识到老师在年轻小辈里口碑属实是一般。 当然,这并非评判老师的知识水平。而是因为老师之前在锦城带学生时,不仅要求严格,还颇有点看不上那些被塞进来的学生,对他们稍有不满就骂得狗血淋头,让众人怨声载道。 众人锐评,“没想到啊,你这个老顽固也有心平气和收弟子的一天。” 有人不经意地考问了许知意的水平。 许知意对各类文物鉴赏、文学知识信手拈来,如数家珍;尤其在古画的研究与实践上,更是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让众人皆是点头称赞。 小小年纪能有这般见地,着实难得。 “那不看看是谁的徒弟?”徐文思笑得格外得意。 互相吹嘘过一波后,众人去文化局的食堂吃饭。 众人开了一桌,席上也有红烧鱼块,许知意特意夹起了一大块。 满心期待地咬下去,一股浓重的鱼腥味直冲鼻腔,差点没呛得他咳嗽起来。 这鱼应该是新鲜度差了些,也没处理妥善,再加上烹饪时去腥的功夫没做到家,难怪腥味这么重。 许知意撇嘴,没有三哥做的半分好。 他尝了一口便没了胃口,可眼看旁人吃得津津有味、认认真真的样子,想着不能浪费粮食,只好微皱着眉头,扒拉着往下咽。 徐文思特地夹了块肉给他,“知意,吃点肉。” 许知意咬了一口,用眼神控诉老师:老师,一点都不好吃。 徐文思尴尬得笑笑。 你真是被你三哥惯的!都敢嫌弃肉不好吃了! 一顿饭结束,许知意只觉得肚子里空荡荡的,饿得咕咕直叫,分明刚放下筷子,却没半点饱足感。 他们回到招待所休息,许知意跟徐文思就住隔壁。 临进屋前,许知意询问道,“老师,你要不要吃鸡蛋糕?” “你还带了鸡蛋糕?”徐文思顿感惊奇。 许知意点点头,眼含笑意得说道,“是三哥准备的,他怕我晚上肚子饿。” 说完,许知意进房间翻出了用纸盒子仔细包裹着的鸡蛋糕,分了几块给老师。 想了想,又抓了一把奶糖塞老师口袋, “奶糖也是三哥准备的,老师你饿的时候也吃两颗。” 徐文思轻哼,“老师可不会像个小馋猫。” “……那老师还我。” “都孝敬老师的,你怎么好意思要回去!” 徐文思揣上鸡蛋糕就走,其实他中午也没太吃好,这鸡蛋糕闻着就挺香的。 他内心默默感慨,知意三哥对知意是真的好到没话说,他现在对自己能否冲淡他们之间的感情,抱着十分怀疑态度。 …… 这边一行人才刚到费城红砖厂不久,霍随就一脸欣喜得找上杨工。 “什么?你要跟着费城红砖厂车队跑运输?” 杨工满脸疑惑得望向霍随,你知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 我们可是维修部啊! 第90章 相见 “杨工,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霍随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我们应该设身处地得去实践,只有在亲身运行中,才能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 霍随刚到这边红砖厂,就跟着林卫东一头扎进运输部,跟里头的人热络交流起来。好在他们是来支援的,运输部的人待他们热络得很,基本上知无不言。 这也让他打听到,费城有条通往锦城的运输线,不全在锦城境内,大半落在城郊,每天约莫跑两趟。 这一发现,让霍随顿时心头一热。要是他能争取进这条运输线,就可以往返费城与锦城了! 杨工在听完霍随的“实践理论”后眉头紧锁,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这个实践,就是你跟着跑运输?” “这可不是单纯的跑运输!”霍随伸手勾住杨工的后背,凑上前神神秘秘跟他说道, “杨工,看问题要长远!你看啊,咱们这趟说是交流学习,可就这么些天功夫,哪能真挖到啥实打实的经验教训?不如扎到实践里去,一针见血揪出问题。“ “可我们是负责配合检修工作的……” “正因为是检修,”霍随眼神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实地运行起来,怎么知道维护得是否妥当?有没有隐藏毛病?” 杨工细细思索,缓缓点头,“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但是我们毕竟是外来的,贸然进人家运输队不太妥当吧?” …… “妥当!非常妥当!” 当杨工被霍随念叨得没辙,无奈来找运输部主任说明情况时,没想到人家一口答应。 主任笑意盈盈,亲切得握住了杨工的手,“杨工带领的团队如此用心,真是太感谢了!” 又提起霍随,那是分外满意, “那个霍同志我认识,人刚来没两天,非常认真,主动积极交流,给我们提出不少针对性的建议。 技术上也不含糊,比起我们这儿干了多年的老司机都不差了!霍同志想在运输中实践学习,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霍随跟林卫东主动交流的劲头,让运输部主任看得直点头,感慨兄弟厂果然是有情义在,说是交流学习就绝不含糊。 尤其是霍随,不仅性子随和,技术上更是没的说,直让主任瞧着就动了惜才的心思。 要不是他跟庆城那边红砖厂的副厂长也熟得很,拉不下脸来做挖墙脚的事,不然他就动动心思把人留下了。 …… 杨工也没意料到事情这么快就解决了,他满面春风得回去告诉霍随。 “搞定了。”杨工拍了拍霍随的肩膀,语气轻快,“你回头跟着跑运输的时候上点心,仔细观察货车运行情况,回来写份报告给我。” “写报告?”霍随懵了一下,这玩意还要写报告分析? 杨工瞥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说的,实践检验真理吗?你不出份报告怎么证明检验出东西来?” 霍随尴尬地笑笑,“杨工说得对,不就是报告嘛,我写我写。” 就当是练字了! …… 霍随占着自己来支援的优势,特意选了从费城跑锦城的运输线。 “我们跑锦城有两趟,早上空车去那边运沙,下午装满红砖输送过去。”运输队长搭话道,“霍同志想随着跑哪趟?” 霍随眼睛一眯,“为什么你们不两趟交替运行呢?” 搞这么麻烦?简直耽误事儿。 “啊?”运输队长疑惑看向他。 “下午送砖过去,在那边歇一晚,早上直接开车去运沙回来。”霍随老神在在地说道, “完全可以跟那边交接部门商议一下,腾个地方歇一晚,省下了多跑一整趟的油费跟精力!” 运输队长眼睛瞪大,还能这样啊! 也是他们一直以来两趟分开跑习惯了,都没人提出过质疑意见。 霍随眉眼都亮了,笑得格外爽朗:“这样可以节省不少成本,队长觉得如何?” 运输队长高兴得拍拍霍随,“你提出的建议太妙了!我去跟主任反馈一下。回头在你们杨工那儿,必须给你记上一功!” “能帮到你们就好。”霍随淡然笑道。 功不功的无所谓,他只想尽快见到他家知意。 …… 锦城有着不少庆城见不着的独家资料,单说文化馆里的收藏,也比庆城那边丰富得多。 许知意这些天跟着徐文思到处探访学习,眼界和见识都精进了不少。 除了锦城这边的菜系,许知意有些吃不太惯外,其他方面倒还算舒心。 只是,他摸着笔记本里干枯的月季花瓣,轻轻叹气,他有点想三哥了。 “老师,我们要待多久回去啊?” “这才待了没几天,你就念叨回去了?”徐文思翻看着手里借来的资料,抬头瞅了他一眼, “交流会这不是还没正式开始嘛。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好不容易才来这边一趟。先安下心来好好学,没学够本怎么行?” 第73章 许知意单手支着腮帮,眉梢都耷拉着,带着点小郁闷瞥了老师一眼。 老师说的也是,来这一趟确实不容易。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浮躁的念头压了下去,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一点点沉下心来,认真翻看起了资料。 这时,敲门声响起,“同志,送祝福的。” 许知意猛地一愣,翻书的手顿了顿,下意识抬起了头。 隔着薄薄的门板飘进来的声音有些低沉,模糊中带着说不出的熟悉,让他的心跳悄悄加快了几拍。 他几步过去打开门,一个身影立在门口,来人用盛满金黄色柑橘的篮子挡在了脸前, “同志,吃橘子吗?” 话音刚落,来人压低声音笑了笑。 许知意眼睛倏地睁大,心头猛地一跳,忙伸手拨开挡住视线的篮子。 “三哥!” 正是霍随,眼里盛着满当当的笑意,直勾勾得盯着他看。 “我可算找到你了。” 霍随跟着车队到达锦城的时间还早,车队忙着交接卸货。他跟队长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去城区逛逛,明早再回来集合,队长点头同意。 于是霍随借着车队的名头,跟这边负责交接的同志随口一提,没费多大周折就借到了一辆自行车。 他一路飞快骑到文化馆,打听到了过来交流会的大师们入住的招待所。 想了想,他在供销社买了一篮新鲜的橘子,一户户敲房门说送祝福,递出去一个个橘子。 还好没等他把这一篮橘子挨个儿送完,就顺顺当当地找着人了。霍随心里暗自庆幸,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了些。 许知意看到霍随激动不已,扑过去撞进了他怀里。 霍随下意识稳稳接住,生怕提着的橘子篮磕着他,悄悄把篮子往身侧一垂,让沉甸甸的竹篮落在脚边。 他心头同样热意蓬勃,瞥见走廊四周空荡荡的也没半个人影,便迫不及待亲了许知意一口,“吧唧”一声在空气里格外响亮。 然后,他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咳!” 徐文思缓缓从许知意身后显出身影,脸上神色复杂难辨,眼底却凝着一层薄薄的冰霜,目光仿佛锐利的冷箭,直直落在霍随身上。 第91章 理解 霍随整个人在原地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心神在疯狂运转。 什么叫乐极生悲?这就是了。 他只顾着用余光瞧屋外有没有人,都没去留意屋内的情况…… 这下完犊子了。 他发誓!他真的没想过,会这么突然地在徐老头面前暴露关系。 徐老头说起来年纪也不小了,冷不丁看见刚刚那一幕,瞧他那眼神,凌厉得都要剜人了。 霍随心里有些打鼓,其他的无所谓,他别真把人刺激出什么毛病来,那多不好啊,人好歹是知意的老师。 许知意也是听到了老师那声极度压抑的清咳,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刚才的情形,全落在老师眼里了! 他双颊瞬间滚烫涨红,整个人透着股手足无措的慌乱。 同手同脚地转过身来,许知意眼神飘忽,都不敢跟徐文思对视上,只带着发紧的鼻音低低得喊了句,“老师。” 徐文思望着面前窘迫的两人,收敛了刀人的视线,淡淡说道,“都进来吧,把门关上。” 有什么话关起门来说,别让外人撞见,惹人笑话。 霍随拎起那只橘子篮,默不作声带上了门,又轻手轻脚地将篮子搁在桌上。 见徐文思挺直腰杆坐在桌前,一副要三堂会审的样子,霍随忙摸出一个橘子递过去, “老师,您先吃个橘子吧,可甜了。” 甜甜嘴,消消气,有事好好说。 徐文思要被他的举动气笑了,“不吃!” “老师,食物无罪啊!这橘子来之不易,真的,我特意买来孝敬您的,每个都仔仔细细挑过,又大又甜。我给您放这儿,您想吃的时候就自己拿!” 霍随嬉皮笑脸地把橘子篮又往前推了推,缓和缓和这紧绷的气氛。 徐文思瞥了霍随一眼,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他神色倒是真的平静了不少。 随即他转头看向许知意,长叹一声, “我原以为时间和距离能把你们隔开,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来了。” 霍随听后一惊,满脸不可置信;徐老头你不厚道啊!还真想带我媳妇跑路啊?亏我还惦记着给你带橘子了! 许知意则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怪老师一直对回程的时间三缄其口,原来是事出有因。 他垂下眼眸,轻声问道:“老师,您都知道了?” “我还没瞎,怎么会看不出来?”徐文思没好气道。 这两人之间融不进外人的黏糊氛围,让徐文思一度想自欺欺人地当作是兄弟情谊都不行。 许知意抿了抿唇,在心里反复掂量了许久,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抬眼看向徐文思, “那,老师能理解我们吗?” 在他心里,老师同样分量很重,是亲人一般的存在。他不在乎外界的声音,可也希望能得到亲人的理解与尊重。 霍随心里忍不住喟叹,觉得他家知意真是个实心眼的小傻子,对身边人的每份感情都格外珍惜。 他默默更靠近了知意一些,他能做的,也只有坚定得陪知意一起应对了。 望着两人齐刷刷望过来的眼神,徐文思沉默了许久,心头思绪万千,缓缓开口道, “知意,你确定是他了吗?” 他早年丧妻,中年丧子,人生早已历经风霜。他对知意一见如故,虽然收徒时日不久,却也是真心把知意当作自己的孩子对待。 自从察觉到霍随对知意的感情不一般后,他连着好几晚都辗转难眠,心里纠结又困惑。 若是换作别的“不要脸”的小子打知意的主意,哪怕拼上他这把老骨头,也定然要阻拦!但偏偏是霍随,是这个知意最信赖的“三哥”。 他一路看着两人的相处,明白霍随待知意的真诚,也看到了知意提起“三哥”时,眼睛里藏不住的光亮与神采。 徐文思心中不禁扼腕,如果两人真的只是兄弟情谊该多好。 “你还年轻,往后的路有千百条可以选,老师私心不想看你挑最坎坷的那条。更怕你将来回头想起来,会悔不当初啊。” 是的,徐文思的私心其实很简单,不过是想让他的徒弟在这世道里过得舒坦些。毕竟,离经叛道的路,注定不好走。 “老师……”许知意眼眶泛红,挨着老师大腿蹲下身,握住了老师微微颤抖的手,认真又坚定得看向老师, “人的生命转瞬即逝,能握在手里的东西本就不多。我反倒感到很庆幸,现在就遇到了能相伴一生的人。” “或许您眼中的坎坷,于我而言是开满鲜花的道路呢?” 霍随也挨着许知意蹲下身,语气诚恳地承诺道:“您是知意的师长,自然也是我的师长。我明白您在担心什么,我向您保证,就算再多坎坷,我也会紧紧牵住知意的手。” 徐文思心中百感交集,目光在霍随和许知意之间来回流转片刻,终是垂下眼,轻轻拍了拍许知意的手背,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 “老师终归是盼着你好的,这点心从未变过。但老师……尊重你的选择。” …… 送徐文思出了门,霍随转身便紧紧抱住了许知意,下巴搁在他的肩弯,像是怕人跑了似的箍紧手臂, “还好我来了,不然徐老师真不让你回庆城怎么办?” 一想到徐文思之前竟动过带许知意在锦城长居的念头,霍随就觉得胃里一阵抽紧。 许知意感受他炽热的体温,噗嗤笑出了声,眼尾弯成狡黠的月牙, quot;腿长在我身上呢,就算老师真留我久待,我偷偷扒火车也要往庆城跑。” 霍随神色温柔,笑着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我可舍不得让你去扒火车。” 许知意只要乖乖得等在原地就好,他自会跨越山海,奔赴而来。 “对了,我不能待太久……” 想到明天一大早就要去跟车队集合,霍随就开始可怜巴巴求留宿。 “你从费城过来的?”许知意诧异得盯着他看,眼神微动,“你是为了来找我,才接的这个任务吗?” “当然,”霍随笑了笑,温柔地亲在了他的眼睑上,“你离开的第一天,我就开始想你了。” 许知意嘴角上扬,这么巧,我也是。 他抬眼望进霍随的眼眸,指尖轻轻抵在对方下颌线,一个极轻的吻便落了下去,正正停在他的唇角。温热蔓延,两人彼此间呼吸交缠,就连心跳声都仿佛合为了一拍。 你知道吗?离开的第一天,我也在想你。 第92章 碰面 霍随抱着媳妇美美睡了一觉,第二天天刚亮,就爬起来准备去跟车队汇合。 他看了看许知意睡得香甜的脸,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又眼含笑意地凑上去,在人嘴角偷亲了一口。 第74章 许知意从迷迷糊糊的状态里微睁开眼,眼睫上挂着没散的困意,含糊地问道,“你要走了吗?” “我等会就走,下午跟车队再过来。”霍随轻柔地安抚他, “你想吃什么早餐?我先给你买来。” “我不挑食,”许知意把头埋在了枕头里,“都可以。” 霍随轻手轻脚出门,骑车去饭店买早餐。 他没挑什么复杂的,见饭店里的玉米粥煮得浓稠,热气裹挟着玉米熬出的醇厚清甜漫开来,便喜滋滋地买了一份。想了想觉得不行,又多要了一份。 接着又买了肉包跟茶叶蛋,通通都是两份。他拎着满满当当的食物回到招待所。 霍随也没回许知意的房间,而是先敲开了隔壁徐文思的房间。 徐文思年纪大了觉少,天刚蒙蒙亮就醒了,正坐在窗前翻看书籍,听见轻轻的敲门声,便慢腾腾地过来开门。 入眼便是笑得一脸灿烂的霍随。 他一时之间有点心堵。 昨天晚上这小子可是跟知意睡一个屋的!尽管话说开了,但他心里总归是不那么愉快。 “老师,我给您带了早餐!” 霍随毫不客气地从门缝里挤进房间,顺手将给徐文思买的那份早餐放在桌上。 “您趁热吃,有粥有包子有鸡蛋。这打包粥的瓦罐是店家的,就在两条街外,您记得让知意一起还回去给人家。” 见霍随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徐文思心里头有点别扭,硬邦邦得回绝,“我们这儿有食堂,有提供早餐。” 霍随笑了笑,“我都买来了,老师您就勉为其难得收下吧,不然放凉了多可惜。” 再说你们那个食堂,味道实属一般。 许知意昨晚还在跟霍随委屈抱怨,食堂掌勺的做菜手艺不精,菜不好吃就算了,肉还总有股骚味,他每每去食堂吃饭,都没什么胃口。 霍随再次感慨,徐老头真不会养人,还得他来养吧。 别的倒也罢了,早餐总该吃好些。 “徐老师,我去瞧瞧知意醒了没,您先慢慢吃着。”霍随淡笑道。 说完,也没等徐文思应声,他转身就出了房间,顺手轻轻带上了门,动作利落得没给人插话的余地。 留下徐文思一人,看着桌上丰盛的早餐,他紧绷的嘴角悄悄松了些,神情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不少。 …… 霍随把给知意的早餐放在桌上,又写了张“要好好吃饭”的字条压在瓦罐下,匆匆拿上两个包子出了门。 他赶到车队的集合点时,大伙儿已经准备妥当要出发去运沙了。 “霍同志在城区逛的怎么样?”运输队长笑着搭话。 他以为霍随是想体验体验锦城的风土人情,这倒也无可厚非,毕竟霍随是从庆城过来的,来一趟也不容易,便由着他四处逛去了。 “锦城果然是不一样,”霍随笑得爽朗,随即开口道, “我在这边恰巧遇到了多年没见的好友,聊得很是投机。其实呢,我是想趁这机会,晚上去城区多跟他聚几回,这不会耽误队里的事吧?” 运输队长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这有啥的,你尽管去。我们车队到了锦城,剩下的也就是装卸活儿,本来也打算歇着的。” 运输队长对霍随印象本就不错,况且他还是来支援的,自然想着能多给些便利就多给些。再说了,这事儿确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那就多谢队长了!”霍随一脸诚恳地道谢,顺手塞给队长一把奶糖,笑道,“这是在城区买的,不值当什么,给队长也尝尝。” “哎呀,你这也太客气了!”队长瞧着手里一把奶糖,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他嘴上推让了两句,见周围没什么人注意,还是接了过来,默默揣进了兜里,心里对霍随的印象愈发好了。 这边霍随去还了单车,也从兜里掏了一把奶糖,趁人不注意悄悄塞给负责人,笑着跟他商量, “同志,多谢!我们车队后续可能还需要用上自行车,您看方便不方便?” 负责人摸了摸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奶糖,眉眼立刻笑开了,大手一挥,“都是兄弟部门,客气啥,这车本来就是闲置的,尽管拿去用!” 那就好。霍随心满意足得点点头,还是这年代的人淳朴啊,一把奶糖就够让人喜笑颜开了。 …… 等霍随回到费城,杨工果然迫不及待问他沿路的情况。 “路上一切顺利。”霍随回复道。 “不过,”他想了想,秉持着认真负责的态度,还是开口道,“装载货物的时候,车厢常常会有一点异常噪音。” 杨工眉头一皱,虽然是小问题,但是往往出现意外的地方,正是小问题。 “来来来,我们过来探查一下,是哪辆货车上的?从国外到的新货车也会出现这种情况吗?” 说着拉上霍随去研究,顺带叫上了其他维修部的人一起来探讨。 霍随无奈,只得跟着杨工研究起来。 虎头也在人群之中认真听。 林卫东笑着递了个笔记本跟笔给他,“虎头同志,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虎头挠头道谢。 “林同志快过来,这边需要你协助一下。” 霍随一眼瞅见了人群里的林卫东,赶紧把他也叫过来,杨工问得太细了,只有林卫东这种凡事讲究精细的人,才能有条不紊地分析应对。 林卫东淡笑,不经意得拍拍虎头的肩膀,“好好看着,好好学。” ……. 霍随在被抓着研究维修技术的时候,许知意正跟着徐文思去医院看望一位国学大师。 “钱老也算我的恩师了,对学术史研究颇深,是真正的德高望重。”徐文思感慨道。 许知意满是期待地跟在老师身后。 他们推开病房门时,只见好几位医生正围在病床边会诊。 “钱老恢复得还不错。” 钱老已年过古稀,前些日子突然发病,被送进了医院。当时医疗资源紧张,医院特地从外地紧急调来了物资和医护人员,这才稳住了他的病情。 会诊结束,医生陆陆续续出来,与门口的他们点头擦肩而过。 许知意的瞳孔猛地一缩,紧紧盯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隔着口罩,诧异道,“知意?” “齐伯父,真是好久不见。”许知意淡淡道,看向齐怀川的眼神里,早已没有了孺慕之情。 第93章 姓许 自从在来锦城的火车上匆匆一瞥,许知意总感觉他会跟齐怀川再次碰面,果不其然。 “知意?你怎么会在这儿?”齐怀川语气满是慈爱,一边说着,一边摘下了口罩。他望着许知意,眼神流露出温和的笑意。 明明许久未曾联络,他看向许知意的眼神,倒像是看家里宠爱的晚辈。 许知意平静地与他对望,眼里毫无波澜。曾经他们也是亲如家人的存在,可现在,他只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假惺惺得令人作呕, “齐伯父能在这儿,我就不能在这儿吗?” 看着齐怀川身上的白大褂,许知意嘴角轻轻一扯,那弧度里藏着几分漠然,眼底更是蒙了层薄霜, “两年未见,看来齐伯父是当上西医了?” 曾经的齐怀川,是中医馆最名正言顺的传承者。那时的他总穿一袭朴素的中山装,举手投足间,满满都是悬壶济世的认真模样。 许父许怀桦当初远赴海外学西医时,反对最激烈的便是大师兄齐怀川,他始终坚守中医理念,坚决排斥西化。 时间真是很神奇,原本最讨厌西化的人,竟然也能心甘情愿地穿上白大褂了。 “这个……” 还没等齐怀川回答,旁边的医生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热络”,笑意盈盈得开口, “这位小同志是齐同志的子侄吧?你们许久没见,自然不太了解。 齐同志如今在宁城人民医院中医门市部坐诊,凭着一手好医术,是人民医院里响当当的招牌,这次也是特地被请过来支援的。” “人民医院中医门市部?”许知意愣了愣,意识到了什么,冷冽的目光投向齐怀川, “你把同德堂并入人民医院了?!” 齐怀川指尖在捏着的口罩边缘轻轻摩挲了几下,眼神闪烁,嘴角倒是牵起一抹苦涩的笑,“知意,这都是有原由的。” 见其他医生已经走远,他转头跟身旁的同事交代了几句,让对方先离开,说自己想跟晚辈说会儿话。 同行的医生若有所思地扫过他们,倒也真的如齐怀川所愿离开了。 “知意,我们可以去一边谈谈吗?” 许知意抬眼看向齐怀川,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始终没有开口。 一旁的徐文思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去吧,我在这边等着。” 他察觉到徒弟与这个来支援的医生关系不寻常,既然对方想谈,那谈谈也无妨。 第75章 …… “知意……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同德堂,早就名存实亡了。”齐怀川的声音带着一丝艰涩, “你想想,如果我不主动并入人民医院,同德堂的传承都早断了啊……” 他为了维持中医传承做了多少努力?背后付出了多少?许知意又怎么会懂。 许知意轻轻嗤笑一声,quot;这么说,倒是应该感谢你保住了同德堂了?” 他看向齐怀川的眼神流露出一抹恨意,quot;当年攻讦同德堂最厉害的就是宁城人民医院!你偏偏选的人民医院,心里藏着多少私心,置换了多少利益,自己最清楚!” “知意,”齐怀川轻声叹气,“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的,你年纪轻不懂事,我不怪你。” 许知意眼神冰冷,直直看向他,“齐怀川,我给你脸才尊称你一声伯父。少拿长辈的架势来压我,真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任你们哄骗的人吗?” 齐怀川怔了怔,脸上的表情仿佛僵住了。他还是头一回被人如此下面子,更何况对方是他一直当小辈看待的许知意。 这让他有股难以言说的愤怒。 “许知意!你下乡才两年多,从哪学的如此目无尊长?!”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许知意淡淡道,“这些教导,我从未忘却。齐怀川,你立身不正,就不要怪人反驳。” 齐怀川微眯起了双眼,他现在倒是对这个自小娇气的许知意有些另眼相看了,也就两年没联系,他仿佛不认识许知意了。 从前三言两语就能哄住的许知意,如今看向他的目光,竟像能把人从里到外看穿一般。 许知意漠然地扫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齐怀川,我今天就把话摆明了——同德堂并入人民医院,我不同意。” 齐怀川紧皱眉头,像是看在无理取闹的小孩,“这是已经板上钉钉的事,知意,你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你好像忘了,”许知意轻描淡写地打断他,“同德堂全称是许氏同德堂。 爷爷虽说去改造了,但人还在;许家家产暂时被没收了拿不回来,可同德堂的招牌还在,就还是我许家的产业……” 齐怀川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瞳孔猛地放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许知意朝他微微一笑,一字一句说道, “我才是继承人。” …… 齐怀川无话可说,眼睁睁看着许知意从容不迫地转身离开,最后留下一句: “我会以继承人的身份,合理合法地状告人民医院。” 他胸腔里像塞了团烈火,剧烈起伏着,猛地扬起拳头,狠狠砸向墙壁! 许氏同德堂,好个许氏同德堂,老爷子是不是早就留着这一手?! 齐怀川眼底闪过一抹猩红,满腔愤懑:为什么他不姓许! 到底是不如血缘关系亲近。 明明说是收他为义子,却偏偏只排辈,不改姓,让他的继承权永远落姓许的一步! 从前是许怀桦,现在是,许知意。 …… 钱老身体尚未大好,许知意跟着老师问候过病情,又与家属闲聊了几句,便先行离开了。 徐文思瞧出许知意有些心不在焉,便温声安慰道:“这世间是是非非本就多,做人最重要的,是问心无愧。” “老师。”许知意静静看向他。 “老师活了这把岁数,还有什么看不透的?”徐文思温和一笑,“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不必有顾虑。” “你只管问心无愧就好。” 有老师在呢,你背后不是一个人。 许知意抿紧嘴唇,眼眸泛红,“我知道的,谢谢,谢谢老师。” …… 等霍随再次跟随车队过来,一进门就被许知意紧紧抱住。 “怎么了?” 察觉到许知意情绪翻涌起伏,霍随单手覆上他的背,一下下轻柔地顺着脊椎线条安抚他,手掌的温度带着无声的熨帖。 “我就是,”许知意轻轻蹭着他的肩颈,感受着他的心跳与体温,“有点难受。可以让我抱久一点吗?” 霍随偏过眼眸望向他,眼含心疼,“当然,你抱多久都可以。” 第94章 缘由 许知意安安静静地抱着霍随,眼睫轻轻眨动着,情绪在他怀抱里一点点沉淀下来,渐渐平稳。 他以前是真的把齐怀川当成大伯,当成亲人看待的,尽管内心早有揣测齐怀川的不轨行径,但总念着几分情分,不敢深想。 当真要与人决裂,心中并无快感,反倒是一股说不出的难过涌上心头。 在外面他还可以撑着一副镇定无畏的模样,可一看到霍随,所有的情绪瞬间决堤,几乎是本能地凑过去,想从他身上汲取些安慰。 霍随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温声询问,quot;好点了吗?” “嗯。”许知意慢慢松开环着的手臂,抬头看向霍随,眼底的光亮闪了闪。 霍随见他情绪安稳了下来,才轻轻扣了扣他的手腕,凑上前低声问道,quot;今天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 为什么会如此难受? “我遇到齐怀川了。” “齐怀川?”霍随眉头微蹙,反应片刻才回忆起这个人是谁。 “他是,我爷爷的大徒弟也是义子,是齐衡生的父亲。” 许知意垂下眼眸,突然觉得这一串头衔说起来好陌生。 他从没想过要对爱人隐瞒,便一五一十地跟霍随讲了起来,尤其是说到齐怀川将同德堂并入人民医院时,那份难以接受几乎要从语气里溢出来。 “……同德堂其实早就倒了,从爷爷被带走、父亲去世的那时起就已经信誉崩塌了。 我也清楚自己没能力守住它。可即便如此,我也绝不会同意让它并入人民医院。” “我是不是很自私?” 或许并入医院是好事,或许真能因此留下传承,或许会有病人得到更好的救治,但是,他不甘心啊…… “不会。”霍随用力攥紧许知意的手,掌心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才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同德堂该如何处理就应该由你说了算,你不需要因此有一点点的内疚。” 他家知意家里出事那年才16岁,很多事情只能眼睁睁看着发生。甚至本该属于他的家产,都在不知不觉中被亲近的人拿走。 没人能告诉当时的他该怎么做,该怎么走下去。 他的家产,原本就理应由他来处置,旁人哪来的资格质疑! 许知意淡然一笑,思绪飘远:“我其实是很愿意让许家医术留下传承的,就算是让给齐怀川也不是不行。 但,接手的是为什么是人民医院……凭什么?” 许知意还清楚地记得,当年同德堂被人民医院打压攻讦的场景。 而这一切的起因,是他爷爷救助了一个本必死无疑的反革命“坏分子”。 那人被抓去游街,背地里不知挨了多少拷打,游到半路就直挺挺晕了过去。有好事者把人抬到人民医院,没一会儿就被像扔垃圾似的丢了出来。 爷爷远远看着,终究是不忍心。偷偷给人灌了一碗参汤,续了半条命。 结果还是被发现了……接踵而来的是对同德堂铺天盖地的咒骂、举报,本来中医的治疗理念就很遭人诟病了,爷爷的行为更是直接被打成了反革命一派。 当时带头攻讦的就是人民医院!他们甚至想把跟爷爷有关的所有人连根拔起。 爷爷见状,主动与所有人撇清关系,将所有罪责一力扛了下来。 “但是,当时我父亲也接着出事了……” 许怀桦那时正忙着救治一个小女孩。明明已经找准了病因,可不知是不是药下得重了些,孩子的病情竟又反复起来。 女孩的父母早被外面的流言蜚语搅得心慌,对同德堂彻底没了信任,当天就带着孩子转去了人民医院。谁也没料到,女孩就这样去了! 人民医院自然是不认账的,反倒变本加厉地谴责许怀桦的行医水准。尤其是他那套中西结合的理念,被他们指着鼻子斥为quot;祸乱根源quot;! “革委会认可了人民医院的说法,把我父亲带走了。”许知意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远方飘来, “虽说没几天就放回来了,可父亲那时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好了……” 可那对女孩的父母既不接受赔偿,也不肯调解,竟直接把孩子的遗体抬到了同德堂门口,放出话来要“一命还一命”。 这样闹了好些天,没人敢再进同德堂的大门,同德堂的百年信誉在外界这场腥风血雨中早就土崩瓦解。 他们甚至差点冲进家里把许知意抓走,黑长的指甲就差一寸就戳到许知意的眼睛。毕竟他们孩子没了,总得找个人来偿还这份代价。 “父亲离开前的那天,最后摸了摸我的头,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然后真的为此还命了……” 第76章 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许知意双眼早已泛红:“好像一夕之间,我家就没了,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事情并没有像他父亲承诺的那样会好起来,甚至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处于茫然无措的状态。 他从前被家里保护得太好,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场狂风暴雨。 尽管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被好好地护着。爷爷耗尽最后的人脉,没让他受到半分牵连。 霍随听得心疼不已,眼眶都红透了,他将抱入怀中许知意搂紧,无声得安慰他。 书中只用“家庭变故”“成分低下”“爷爷改造,父亲自尽”寥寥数字带过的许家过往,此刻却化作千斤重的碎片,扎得人喘不过气。 “也许是许家该有这一劫吧。”许知意的声音裹着层哑然的自嘲,树大招风,他们许家同德堂近百年的招牌,早已扎了某些人的眼。 虽说自认了这场劫难,但是,许知意眼底掠过一抹寒芒, “但是!我绝不会忘记人民医院在此期间的推波助澜,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还能得到同德堂……” 齐怀川,你可以选择沉默自保,可以自寻生机,树倒猢狲散,我全能理解。可你不该,不该堂而皇之地把同德堂并入人民医院!这跟背叛有什么区别! 你对得起爷爷吗…… 霍随轻柔地擦去他眼角的泪水,说着哄他的话,语气中却满是认真坚定, “我陪你去把它拿回来,好不好?” 第95章 无愧 霍随不知道齐家当初在许家被迫害时有没有参与,或许当年的事已难深究。 但是,齐家是妥妥的既得利益者,这一点显而易见—— 无论是趁火打劫偷藏许家家财占为己有,还是风波过后霸占许氏同德堂,甚至在未告知许知意的情况下就将其“变卖”,种种行径都足以说明,齐家并不全然无辜。 尤其是,霍随回忆着小说里的碎片情节:爷爷客死他乡后,许知意独自奔赴西北为爷爷敛葬,从此音信全无; 而曾经被爷爷寄予厚望的大徒弟齐怀川,只假仁假义地掉了几滴泪,之后为两人立了衣冠冢,还借此赚取了一波名声;最终竟凭借义子身份,继承了许家平反后返还的所有财产。 霍随抬手揉了揉怀里许知意的脑袋,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感伤,为他家知意这多舛的命途无声叹气,而后再次郑重说道, “我们去拿回同德堂,我陪你一起。” 许知意听到霍随说要陪自己一起,轻轻牵起唇角笑了笑,无声说了句谢谢,谢谢有你陪着我。 “这个过程可能很棘手,也很麻烦,甚至说,现在拿回同德堂对我其实没多大用处。但我还是想去做。” 许家早已败落,如今污名未清,被没收的财物也还要不回来。 而疑似被齐家据为己有的那部分,若真要追究,不仅因缺乏证据只能算无端猜测,还顶着“赃物”的由头,到头来即便闹得再凶,也只会落得两败俱伤、一场空的结果。 可同德堂不一样,它是许家的祖产,既然能夺回来,又怎么能就这么便宜了别人? 霍随笑了笑,温声安慰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需要权衡的利弊?只要你觉得值得,那它就是对的。尽管去做。” “嗯!”许知意眼睛微微亮起,“老师也跟我说,凡事只求问心无愧就好。” 不拿回同德堂,他才是真的有愧。 “就是,”许知意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写信跟爷爷讲这些事?” 爷爷理应知道这些事,可他又怕这些变故会让爷爷遭受打击。 霍随眸光微闪,“我倒是觉得,我们该尽快告诉爷爷。” 同德堂的实际负责人总归还是许老爷子。他虽人在西北改造,许知意是许家家产的直接继承人,但齐怀川也并非毫无继承权。 霍随担心的是,齐怀川会利用信息差,提前从爷爷那里骗取类似“同意书”的签字,借此证明同德堂并入人民医院是得到许家同意与承认的。 他把这些细细讲给许知意听, “……爷爷可是经历过风风雨雨的人,这点事根本打不倒他老人家。我反倒更担心,他会受到蒙骗。 你是他最疼爱的孙儿,与其等他哪天从外人口中听到被扭曲的事实,不如我们先告诉他老人家全部经过。” 许知意听后缓缓点头,他不该总把爷爷想成需要庇护的虚弱老人,他的爷爷分明是能独自撑起整片天的人。 “好,我明天就去寄信。” 在锦城这边自然也能寄信,虽说路途远点邮费贵了些,但能提前告诉爷爷还是很值得的。 说起信件,许知意忽然想起,中秋前寄给爷爷的包裹,一直还没收到回信,他心里不免担忧起来, “之前寄出的包裹,也不知道爷爷收到了没有?怎么爷爷没有回信?” 霍随也想到了原先寄的那些东西,里面还有他给爷爷裁制的棉服,他宽慰道, “该是收到了的,别急,爷爷的回信可能还在路上。” “嗯。”希望如此吧。 “好了。”霍随轻轻揉开许知意微蹙的眉头,“小小年纪别攒着这么多烦心事。事情总得一件一件做,一桩一桩解决,急也没用。” “现在,你饿不饿?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他想着,知意今天撞见齐怀川,心里定然堵得慌,胃口怕是也受了牵连。他得带人去吃点好吃的,让这股子郁气散散才好。 许知意眨了眨眼,“好像是有点饿了。” “走吧,咱们去找点吃的。”霍随轻声笑道,“不管怎么样,生活总要继续,还要活得越来越好才是。” 他顿了顿,眼尾的笑意渐深,“对了,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能休息两天了,正好可以在这边陪你。” 许知意听后眼眸发亮,嘴角不自觉得扬起笑意,“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霍随被看得心痒,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这可是我用「技术劳动」换来的。” 他协助杨工解决了大货车车厢异常噪音的问题,杨工大喜,问他有什么想要的奖励。 霍随毫不客气地提出要休假五天,把杨工噎了半天。 俩人你来我往磨了半晌,最终“讨价还价”定在了两天。 有两天其实也不错了,霍随想。 “现在,知意同志,说说看你想吃点什么?” “想吃渔粉!”许知意忽然就念起这口来。之前在庆城的时候,霍随骑车带他到一个小巷子里尝过一回,鲜浓的鱼汤混着嫩滑米粉,令人回味无穷。 锦城不一定有卖渔粉的,霍随挠了挠头,但知意想吃,他肯定想办法。 然后许知意果真吃上了渔粉。 在文化局的食堂里。 霍随出了几毛钱,跟食堂的师傅商量着借用了厨房,又从后厨买了条一斤重的鲫鱼。他先用热水把干米粉泡发好,就在现场给许知意做了一碗渔粉。 热气腾腾鲜香浓郁的渔粉下肚,许知意鼻尖沁出层薄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真好吃!” 霍随陪着一起吃,见知意总算舒展了眉眼,心里便觉得这番忙活没白费。 他往知意碗里又拨了些鱼肉,笑道,“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嗯!”许知意感觉胃里暖烘烘的,连带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也跟着散了。 …… 齐怀川自打见了许知意,心里便有些惴惴不安。他暗自揣度,倒宁愿相信许知意没那么大本事来争同德堂,可又不得不防。 他琢磨了半天,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去打听那天许知意是跟谁一块儿来的。 他明明都把人送到乡下去了,怎么会在锦城碰到?! “你说之前来看望钱老的那位,模样特别周正的年轻同志?” 被问的人根据他的描述思索片刻,说道,“好像是跟着徐老一起来的。” “徐老?” “对,徐文思大师。” 齐怀川心里一惊。锦城最近在开交流会的事,他也略有耳闻,而能被国学大师带着来参加,八成是大师看中的学生或弟子。 许知意?他竟然也能得大师看重? 这还是那个不学无术、骄横任性的许知意吗? 尽管知道下乡的日子让许知意变了不少,可这般脱胎换骨的改变,还是让齐怀川有些措手不及。 他眼中掠一抹对齐衡生的不满,这么大的事,居然半句话都没听他提过! 随后,他的愤懑情绪达到了顶峰—— 钱老拒绝了他的理疗,只淡淡一句:“不喜与背信之人打交道。” 让他辛苦维系的名声,蒙上了一层阴影。 第96章 状告 钱老德高望重,他的话向来被人奉为圭臬。齐怀川哪怕心里极想反驳几句为自己辩解,也根本没机会开口。 面对周围其他医生的质疑与探究目光,他心里狠狠憋了口气。 第77章 齐怀川来锦城本是接受借调任务,专为给钱老稳定病情而来。如今钱老明确表示不需要他的理疗,这让他一时间处境尴尬至极。 “钱老,您容我辩白几句!”齐怀川好不容易瞅准钱老休息的空档,挤进病房,急切地想在钱老面前说清楚, “您莫不是听了旁人的闲话?我齐某人绝不是那背信弃义之徒!” 钱老摆手拦住了身边要把齐怀川轰出去的晚辈,而后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 “且听你分说。” 齐怀川心头一松,能有辩解的机会就好。 “钱老,我是许载德先生的徒弟。”他声音先稳了稳,才接着说, “师父当年犯了忌讳,去参加改造,可我从没忘过他的悉心教诲。他纵然有错,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份恩情我愿意用一生来报答……” 随后他语气更为恳切,“就连师父家的小孙儿,也是我托了关系,让他跟我家小子一块儿下乡的,平常钱票从没断过接济。 我齐怀川做人,向来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实在不明白,您是听了何人的闲话,竟觉得我是那背信之人?” 钱老淡淡瞥向他,问了句:“你说完了没?” 齐怀川心里咯噔一下,揣着不安,讷讷点了点头。 “我这人向来只看行事,不听言语。”钱老缓缓说道,“我只问你,你是不是在你师父出事后,登报跟他解除了师徒关系?” 齐怀川瞳孔猛得一缩,解释道,“钱老,这只是当时的权宜之计,师父也是同意的……” “不用拿你师父来做说辞。你既选了这条计,就说明在你心里,师父也没嘴上说的那般重要。”钱老的目光像能穿透人心,“甚至到了现在,你们其实已经算不上师徒了。” 关系都解除了,还口口声声喊师父作甚。 齐怀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辩驳,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觉得一切解释在钱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其次,”钱老一针见血道,“你师父家只剩一根独苗,为何非要让人下乡?” “就一个小娃子,在城里头就护不住?” 钱老自认人虽老,心却不老,政策的条条框框他看得跟明镜似的。下乡是苦日子,但凡城里有条出路,怎忍心让从没拿过锄头的孩子去乡下遭罪? 上山下乡政策的核心,是广泛动员城镇知识青年到农村插队落户,一来缓解城里的就业压力,二来让他们参与农村建设。 钱老也清楚,有些地区政策里,多子女家庭优先下乡,甚至是按子女数量摊派下乡人数。可许家户头就剩这一个娃了,有什么非让他下乡不可的缘由? 就算有钱票供应,日子也不会轻快到哪儿去。何况这钱票是否真的在一直供应,还不好说呢。 “是真为保全你师父家的独苗而做的无奈之举,还是你另有私心,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钱老这一席话,像把锋利的刀子,径直将齐怀川那块遮羞布扯了个干净,说得他面色黑沉,眸子里闪过一抹慌乱,不过很快便冷静下来。 “当时情形混乱,我虽有私心,却也是真真切切护着师侄,下乡确实是为他好……” 钱老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一潭深水。齐怀川辩解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也明白,眼前这老人早已将他的心思看得通透。 他从前在熟人跟前念叨,安排师侄下乡,完完全全是为了对方好。这话翻来覆去说得多了,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快当真了。 当时那股像甩掉包袱一样的心情,或许才是他最真实的心态。 “不管钱老您信不信,我心里头始终装着师父和师侄!”齐怀川强作镇定地说。 他知道再辩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便不再多言,勉强向钱老道了声告辞,阴沉着脸转身离去。 …… “我跟钱老有着深厚的师生情谊,我们俩看人待物的眼光向来投合。那个姓齐的,简直是忘恩负义之辈,还是趁早远离为好。”徐文思皱眉说道。 先前知意跟着他去看钱老,撞见齐怀川时,徐文思对这人的第一印象就不太好:笑得装腔作势,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随后徐文思从知意那儿问清了来龙去脉,对齐怀川的印象便彻底落到了谷底。这般心性的人,他自然得提醒钱老多留个心眼。 “按钱老的性子,不会给那姓齐的留半分脸面。” 徐文思估计齐怀川很快就会在锦城医院待不下去了。 霍随听得心情舒畅,立马拿起公筷往徐文思碗里添肉,“徐老师,您多吃点!这道回锅肉可是我的拿手菜。” 他今天照旧借了文化局食堂的厨房,做了几道菜,特意宴请徐文思。 老师为了知意也是费心了。 徐文思夹起一块回锅肉塞进嘴里,细细嚼着,吃得津津有味。 “徐老师,怎么样?我这手艺还入得你眼吧?”霍随笑道。 “一般般吧,还有进步的空间。”徐文思勉勉强强说道。 霍随挑眉笑笑,“看来还是我学艺不精,改明儿我再琢磨琢磨,以求精进一些。” “咳,倒也不必如此。” 许知意偷偷瞥了老师一眼,笑意蔓到眉梢,明明就很好吃,老师硬是板着脸端架子呢。 不过看老师也在为他的事费心操劳,今天就顺着老师吧,不跟他争了。 扭头见许知意笑得眉眼弯弯,霍随心下一软,夹了块煎得外焦里嫩的排骨放进他碗里, “尝尝这排骨,火候刚好。” 许知意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排骨,眼睛一亮,也给霍随夹了一块, “三哥今天做饭辛苦了,你也吃。” 徐文思瞧着他俩这亲昵热络的样子,心里还是有点堵,狠狠往嘴里又塞了一大口肉。 …… 等他们吃完饭,霍随骑着车带许知意去邮局。 其实邮局应该叫邮电局才对。这个年代的邮局可不光负责寄信、收寄包裹等邮政业务,还承担着电话安装、长途通话、发电报等电信业务。 他们先按约定给爷爷寄了信,随后便给宁城人民医院发去了一封电报。 电文里写着:同德堂第五代传人,状告你院违规并入本堂产业!若不归还,将诉诸法庭。 第97章 瓷器 齐怀川这边因钱老的冷眼,加上辩白无果,在医院里过得步履维艰。 甚至有人故意在他身旁说闲言碎语,还投以异样的目光—— “他就是钱老说的背信之人?” “是啊,也不知道做了什么缺德事!” “钱老都拒绝他理疗了,他怎么还不走?” 齐怀川面沉如水,默默忍下。 这里是锦城,不是他所熟悉的宁城,更不是他待的人民医院,他手头的人脉在这儿根本派不上多大用场。 尽管他内心也想尽快离开,可他是调派来的,医院这边还没给句准话,总不能就这么自顾自地走了,只能硬着头皮先熬着。 “齐同志?齐同志!可找到您了!”院办的小护士快步走到齐怀川跟前,语气急切地说道, “刚才宁城医院来电话找您,让您去院办等着回电呢。” “宁城医院的?”齐怀川心里猛地一跳,眉头瞬间蹙起。 八成是人民医院那边打来的,可在这节骨眼上打来电话,怕是没什么好事啊。 “对的,您赶紧过去吧!”小护士催促道。 齐怀川客气地谢过小护士,紧赶慢赶来到院办。没等多久,电话果然再次打了过来。 是直管他的宁城人民医院副院长。 副院长强压着满腔火气,厉声质问道:“你怎么搞的?不过是去锦城出个简单的调派任务而已! 先是被钱老打电话到医院投诉,质疑我们在医护人员筛选的人品考核上存在问题; 这会儿又冒出个同德堂继承人,发电报说我们医院存在违规并入药堂的行为,还要状告我们!我寻思同德堂不是你齐怀川说了算的吗?! 我现在接连收到两项举报,都跟你有密切关联,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噼里啪啦的质问声让齐怀川懵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气急败坏,牙关紧咬——是许知意?!一定是许知意! 钱老那边,肯定是他在背后挑唆!他居然还真敢来争同德堂,而且毫无预兆就展开反击报复,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齐怀川按下气得微微发颤的手,对着电话那头沉声道,“对不起,高院长。是我的子侄的行为,一点家事。给我点时间,我会妥善处理。” “那最好不过!齐同志,我可是很看好你的,也别说我不给你机会。”电话那头的声音慢慢和缓下来, “毕竟我们一直合作得很愉快,我也是念旧情的。” 齐怀川眼神闪烁,“当然。” 人民医院当初接收同德堂,也是颇费一番心血的,甚至开出了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第78章 他自然也是不愿自己好不容易打拼出来的局面,就这么被许知意给搅黄了。 …… 霍随正带着许知意在逛瓷器街。 他心里盘算着,宁城的事他肯定迟早会陪许知意过去处理,眼下拍封电报,权当是“警告示威”了。 事情总要慢慢解决的,眼下还是得先好好过日子,不能让愤懑不平蒙蔽了双眼、搅扰了生活,那才是本末倒置。 霍随揉了揉许知意的脑袋,“之前不是说想买茶壶吗?有看中的吗?” 来锦城不逛逛瓷器街怎么行? 据他所知,锦城陶瓷凭借精湛的工艺与独具特色的风格,远销海外,广受好评,是颇负盛名的陶瓷城。 瓷器街不仅有锦城国营瓷厂设立的专属销售点,还有一些加工瓷器的家庭小作坊。这里的瓷器品种齐全、花色各异,整条街十分热闹。 许知意一到这边,眼睛也是亮了又亮,满是兴致勃勃。他早就想逛逛锦城的瓷器街,只是一直没抽出空,如今有三哥陪着一起逛,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三哥!你看那个怎么样?” 许知意三两步上前,惊喜地细细查看小店外摆放的球腹形大茶壶。 它以青蓝色为釉面,从壶肩到壶腹渐次晕染出深浅不一的蓝调,壶身绘有精美的淡黄色兰花图案,花朵摇曳生姿、色彩鲜艳,令整个茶壶显得精致典雅。 霍随也跟着凑上去查看,笑着说道,“这釉色很匀净,确实还不错。” 这年头瓷器内销以满足民生需求为导向,生产的日常瓷具造型和装饰大都简洁朴实,常见的多是印着“语录”和“大字报”的大白壶,主打的就是实用性。 能在满堆朴素的瓷器里挑拣出一个淡雅好看的,也不是易事。 见许知意眼里的欢喜神色藏不住,霍随转头向店家问价,“这茶壶怎么卖?” “你们眼光可真好!”店家眉眼带笑,语气里透着几分得意, “实不相瞒,这是我们自家小作坊做的。这茶壶可是我家的招牌。您看这精细的程度就知道了,没点祖传的功夫,旁人真捏不出这弧度、烧不出这釉色来!” 当然啦,自家小作坊受限于生产条件,这般精巧的物件,小半年也攒不下几件。 霍随也不是会刻意贬低匠人手艺的性子,笑着点头,诚恳得说道,“确实是能比得上大师的手艺。” 店家听得心里舒坦,“小门小户的,还当不得大师。您诚心要,这壶只要一张工业券、三十五块钱就能拿走。” 许知意微微瞪圆了眼睛,这茶壶都要抵他两个月工资了! 霍随倒是没有太惊讶,这个价位其实不算多贵。普通陶瓷茶壶通常在5-20块钱,而外形精美一些的,因材质、工艺等不同,报价则在30-100元不等。 如果是具有特殊意义或出自名家之手的陶瓷茶壶,价格甚至可达上百元。 而在计划经济下,茶壶这类工业品是需用工业券购买的,通常是一张到数张不等。 这个店家因是自家小作坊生产的,倒也没有漫天要价。 “这壶我们要了,您帮包起来吧。”霍随笑着颔首,干脆利落地应下。钱票他都暂时不缺,知意喜欢就买。 “好嘞!”店家喜滋滋帮他们打包。 许知意偷偷朝霍随瞥了眼,觉得自己其实也挺败家的。 霍随眼尖地逮住他那点不自在的视线,凑到他耳边轻笑道, “我的钱赚来就是给媳妇花的。你不花钱,我都没什么赚钱的动力了。所以,放心买!” 许知意听得好笑,看向霍随,嘴角不自觉勾起,耳垂悄然泛了红。 …… 他们买完茶壶,又在店家的热情招待下选了几个小巧的配套茶杯,心满意足地抱着东西回了招待所。 有人早已在招待所门口等得不耐烦了。 看到许知意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得拦下人来,“许知意!你闹够了没有!” 霍随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挡在许知意身前,呵斥道,“你谁啊?” “我是他大伯!”齐怀川脸色阴沉地说道。 霍随挑眉,看向眼前之人,意识到了对方是谁。别说,不愧是父子,齐衡生跟他爸还真是相似,一脉相承的假模假样。 “我怎么不知道知意还有大伯?他家不是三代单传吗?”霍随嗤笑道。 “我懒得跟你多说!知意,我们谈谈!” 许知意皱眉,语气冷淡得说道,“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齐怀川满腔怒气涌上心头,想绕过霍随去拉许知意走。 毕竟他名义上还算许知意的长辈,只要许知意肯跟他“好好谈谈”,他自有价码能让许知意听话! 霍随拦住他,一把将其推开。 齐怀川被推得猛地后退两步,险些摔倒。他怒气更盛,不依不饶地绕开几步冲上前纠缠,猛地去拉许知意。 霍随一时没挡住,让他凑到了许知意跟前。可齐怀川没拉到人,反倒拽住了许知意怀里的瓷器盒子。 只听哐当一声,盒子重重摔在了地上! 第98章 算账 许知意被惊得愣了愣,猛地推开凑过来的齐怀川,蹲下身查看盒子里的瓷器。 精挑细选的茶壶果然摔成了几瓣!连带着四个茶杯,也有两盏磕破了口。 他抿紧了唇,难受之情溢于言表。 霍随见此情形脸也黑沉下来,上前一把攥紧齐怀川的手腕,怒气冲冲说道, “老头!现在不是你想不想谈的事了?!我们刚买回来的茶壶!” 他家知意挑遍整条瓷器街才看中的茶壶,连拿出来用的机会都没有,竟然就这么被姓齐的摔了!他就说遇到姓齐的准没好事! “你当我们好欺负的?今天你要不给个交代,别想走了!” 齐怀川冷静下来,也觉出自己方才被怒火冲昏了头,行事确实冲动,这时心头也泛起几分尴尬来。 但见霍随双眼赤红地扣着他,他反倒皱起眉头,不就是摔了个茶壶嘛? “多少钱?我赔你们就是。” “赔钱?”霍随轻嗤一声,“说得倒轻巧,你以为这釉色、这品相的茶壶,是那么好找的?光是钱的事吗?” 齐怀川瞥了眼盒子里的茶壶,釉色还行,但除此之外也没多稀奇,他轻描淡写道,quot;我赔个更好的给你们,总成了吧?” 许知意抬眼冷冷扫向他,“什么叫更好的?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自私自利,只用钱评判价值?” “知意,”齐怀川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何必话说得如此刻薄,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霍随听着他那毫无愧疚的话语,面色愈发难看,冷哼一声,手上力道陡然反扭收紧。 齐怀川只觉一阵经脉拧转的剧痛窜过四肢百骸,他神情狰狞,抬头朝霍随看去,眼底翻涌着怒火。 “小辈欺人太甚!” “你个倚老卖老的!”霍随不甘示弱回怼道,语气句句带刺, “真当叫你声‘老头’,你就能在这儿摆架子了?怕不是脑子不清楚吧! 听说你还是医师,怎么不给自己瞧瞧脑子?哦,我看更该瞧瞧,这心是不是早就黑透了!” 他盯着齐怀川,眼里冒着冷光,“三岁小孩都明白,做错事首先要道歉!我倒要问问,你的歉意被吞进狗肚子了吗?” 齐怀川人到中年,虽因忙忙碌碌两鬓斑白,却向来自认身体健朗。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一时气得满脸涨红、嗓子发紧,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来。 “道歉!”霍随冷声重复道。 齐怀川闻言眉头紧锁,他一个长辈,怎么能给晚辈道歉? 于是他默不作声,任凭霍随用言语和动作不断刺激。他作为长辈,还能真因为个茶壶被晚辈怎么着不成? 霍随感觉拳头都痒了,松开扣住他的手腕,挽起袖子,狠厉地看向齐怀川,按捺不住想暴打他一顿的心。 “霍随!” 一道声音阻止了他。 霍随循声望去,是徐文思正和几位大师结伴归来。 “老师……” 许知意看到徐文思,眼神流露出委屈神色。 “你们在干嘛呢?这是怎么了?”徐文思皱眉快步上前,开口询问道。 他远远看到这边有争执,霍随疑似要跟人动手,赶紧出声阻止,这可是文化局的招待所,不知道暗地里多少眼睛在瞧热闹呢!真大动干戈可就说不清了! 齐怀川看着一群大师的出现也是一惊,尤其为首的是他之前打探到的,那位格外看中许知意的徐大师。 他刚思量着想开口解释几句,就被霍随连珠炮似的抢了先。 霍随一副“家长来了”的架势,忙不迭凑上前,巴巴地跟徐文思告状,语气愤愤不平, “徐老师您看!您一不在,我们受了多少委屈啊!”他扫了眼一旁的齐怀川, 第79章 “有些人呢,号称是知意的长辈,仗着岁数大倚老卖老,打破知意喜欢的物件却连半点歉意都没有,简直岂有此理!” 徐文思也瞥见了地上碎裂的茶壶,眉头一蹙,也是分外惋惜。 他看向齐怀川,眼神不善,他对这个姓齐的本来就充满厌恶,没想到这家伙竟还敢趁自己不在,来欺负他徒弟! “齐同志,你也该给个像样的说法。”徐文思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我徐文思的徒弟,还轮不到谁来随意拿捏欺负。就算是所谓的长辈也得靠后站!” 跟随徐文思同来的几位大师也纷纷对齐怀川投去谴责的目光,低声议论着: “仗着年纪大就欺负晚辈,像什么样子!” “多好的壶,我看着都喜欢,就这么被他摔了!” “可不就是嘛,赔礼道歉不是最基本的道理吗?”一位大师忍不住摇头,“连这点礼数都不懂,枉活到这个年纪。” 齐怀川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万没料到,许知意竟真是徐文思的徒弟,还被护得这样紧。 他在锦城文化圈的名声本就受到影响了,再这么闹下去,怕是连最后一点脸面都要砸了! 最终他沉下气,看向许知意软声说道, quot;知意,打碎东西是我的不是,我向你郑重道歉……之前光顾着琢磨怎么补偿才不算亏了你,反倒一时把道歉这事耽误了。这个值多少,我愿意双倍赔偿给你。quot; 许知意垂下眼眸,撇过脸去不太想理会他。 徐文思斜睨了齐怀川一眼,“这还像点样子。” 他不轻不重得说道,“话说回来,你来找知意,是想着来关心他的生活的呢,还是专程给他添堵来的?” 齐怀川脸上堆起笑,“徐老说哪里话,我特地是来找知意叙话的,过程中竟然出了这样的岔子。我肯定双倍赔偿知意,只希望知意能别往心里去。” 霍随冷哼一声,老家伙还是挺能屈能伸的,愿意双倍赔偿就赔吧, “我们购货票证可都还在,茶壶加茶杯,实打实43块钱买的。” 茶壶35块,茶杯搭的2块一个,虽然只磕破了两个,但是茶壶都没了,拿着茶杯都心里堵得慌。 齐怀川也没在这个时候讨价还价了,从内袋里数出八十六块钱递过去。 还好他是调派来的,习惯随身带着家当,不然说出来的赔偿拿不出来,更丢人现眼。 霍随毫不客气得接过钱。真晦气!也亏得老师来了,不然这老家伙不一定能这么老实得道歉赔偿! 许知意则抬眼看向齐怀川,神情漠然,慢悠悠开口道,“锦城好像没有那么欢迎齐同志呢,我劝齐同志还是尽快回宁城为好。毕竟,我很快也要去宁城了。” “我们,宁城见。” 齐怀川心头猛地一沉,拳头紧握,这是没得谈了!许知意这话,分明是在明晃晃地表示,账,还没算完。 第99章 文物 对面“人多势众”,齐怀川不敢再有什么动作,心里清楚今天算是白等一趟了。 他满肚子怨气得离开,来这儿一趟不仅什么也没谈成,受了一肚子气,还亏了几十块钱! 霍随轻哼一声,转头叮嘱许知意, “知意,你这几天可得少单独往外跑,这种自以为是的老家伙最难缠了。” 许知意浅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最多就是纠缠起来烦人些,但齐怀川这人多少还是要点脸面的,不至于做死缠烂打的事。再说了,他也早不是当年那个能轻易被哄得一愣一愣的人了。 几个大师都是人精,方才的种种全落在眼里,自然瞧出这里面藏着故事。但他们谁也没多问,只装作浑然不觉的样子。 其中一位与徐老交情颇深的大师望着摔碎的茶壶,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小许喜欢这种壶?怎么不让徐老头带你去文物商店瞧瞧?那儿新收了一批精美陶瓷。我前儿去瞅了瞅,样式可讲究了,你指定能挑到想要的。” 许知意听得眼前一亮,起了兴致,转头期待得看向徐文思,“老师,可以吗?” 他也曾不止一次跟着爷爷去文物商店,在那儿淘到了心仪的笔墨纸砚、书画作品。 家里出事后,再无缘去文物商店了。 因为这类店主要是面向外宾,或是部分够格的内宾开放的。 内宾准入颇为讲究,行政十三级以上的干部、高级知识分子、文博工作者这些才有资格进入内柜。他爷爷就属于高级知识分子的范畴。 文物商店内柜里摆的,多是些有历史研究价值或工艺极考究的物件。 锦城本就是瓷业重镇,这儿的文物商店,想必更偏重经营精美瓷器,里头应该不少是官窑出品,或是名家手笔,去饱饱眼福也是好的。 徐文思清咳一声,“这有何难?我带你去。” 文物商店的东西确实不时有精品,可价格通常不低。常常是一眼看中了心头好,偏偏兜里的钱不趁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滋味其实挺磨人的。 不过既然知意想去瞧瞧,那也成,权当是安慰安慰他,毕竟他喜欢的瓷器茶壶刚被打碎了。 霍随听后脸上扬起兴味的笑意,凑近许知意,压低声音说道,“那地方可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跟着老师去,正好能开开眼界。” “要是价钱合适,咱们也淘换一套瓷具回来。” “好呀。”许知意也一扫不愉悦的心情,期待起来。 “择日不如撞日,老师,我们现在过去吧?”霍随一个劲地撺掇起来。 …… 他们把被打碎的那套茶具收拾干净了,茶杯还有两盏能用,茶壶只能丢弃了。 然后徐文思果真带他们去了文物商店。 里面的物件琳琅满目,书画碑帖、陶瓷器物、文房四宝、金属器皿一应俱全。尤其是陶瓷区,各式材质齐备,颜色款式更是五花八门,看得人应接不暇。 许知意扫视一圈后,被一个玉壶春瓶吸引了目光。 他径直走过去细看,只见它瓶颈细长、瓶口外撇、瓶腹圆润,瓶身为蓝色釉面,还带着自然不规则的斑点与纹理,有一种独特的“洒蓝”效果,整个瓶釉面光滑且光泽明亮。 “老师!”许知意难掩兴奋,转身拉着徐文思快步上前,特意压低了声音,眼眸发亮,“您快看这个,这是不是洒蓝釉瓷器?” 徐文思凑近察看,眼里也泛起光来,“没错,确实是洒蓝釉。” “那您觉得……会不会是?”许知意目光灼灼地望着老师,语气里满是期待。 徐文思又仔细端详片刻,缓缓点头,“应该没错。” 霍随在一旁听得迷糊,“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呢?” 许知意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这个是明代宣德年间的洒蓝釉瓷器呢!” 他跟老师都仔细看过了,有八成把握是正品。洒蓝釉瓷瓶可不多见,没想到能在文物商店撞见一个。 那岂不是很值钱?霍随听后一惊,再看向面前这个瓶子的目光已然不同。 他在现世也是听过明代宣德年间官窑瓷器的大名的。这类瓷器存世量稀少、工艺精湛,兼具极高的艺术性与历史价值,在现代拍卖市场上,品相上佳者的成交价可达千万元级别! 这可是七十年代,现在市场还未形成,不允许自由买卖。但是手里真攥着这么件瓷器,都不用等几十年,只要几年后开放市场,价值只会不断飙升! “知意!这个东西咱们能买吗?”霍随已经是双眼放光了。 “可以的。”许知意点点头,“以老师的名义能买。不过这上面标的是官窑,虽说具体年代未定,标价却要330块呢。” 都抵得上他一年半的工资了。 “没事,我看到它就心脏怦怦跳。”这是金钱的味道啊!现在花三百多块拿下,日后可是能翻成几百数千万的,血赚的买卖! 许知意噗嗤笑出声,“这么喜欢它啊?” 霍随连连点头,这谁能不喜欢? “正好我也挺喜欢的。那我喊老师帮我们买下。”许知意笑意盈盈道。 …… 这次换霍随小心翼翼地抱着到手的玉壶春瓶,这可是宝贝啊! 许知意则再次选到了中意的茶壶,那是一把青色雾面釉的圆腹型茶壶,由国有瓷厂的大师烧制而成,整个壶身简洁素净,质感很好。它的价格略高,要65块钱。 见霍随眼睛不眨得花掉近四百块,徐文思倒是对他刮目相看了。 看来是他小瞧了这小子,知意跟着他起码不会吃苦了。 东西都到手了,大家心满意足地回去。 …… 休息日很快过去,霍随一大早就搭上了车队的货车,回费城上班了。 “回来了?在锦城玩得挺开心的吧?”杨工瞅着霍随懒懒散散走过来的样子,没好气地说道。 第80章 “哪有,就随便逛逛。”霍随掩饰性得挠挠头。 杨工轻哼一声,旁人都嫌交流学习的时间短,恨不得多赖在厂里学些东西,霍随倒好,想得到的奖励是休息。想到这儿,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些天给我安安分分学技术!”杨工瞪着霍随,加重了语气, “咱们过几天就得回庆城,走之前要跟费城这边的红砖厂搞场维修技术友谊赛。到时候不许给我丢脸,听到没有!” “过几天就要走了?”霍随皱眉,“杨工,离开的日期大概多久?” “六天后吧。”杨工回复道。 他们本来就只是来交流学习的,进度也差不多了。 霍随在心里盘算了下回程的时间,片刻后,脸上堆起笑容,“杨工,要是我表现得不错,能向您讨个奖励不?” 杨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你又想耍什么花样,要什么奖励?” “嘿嘿,就是,”霍随赔着笑打商量,“我能在友谊赛后自己单独行动吗?我到时自己会回庆城,保证不让组织操心,不给组织添麻烦!” “我看你现在就是在给我添堵!”杨工狠狠地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 第100章 离开 霍随嬉皮笑脸地说了一箩筐好话,磨了半天,总算让杨工相信他不会乱来。 “我保证就是去锦城!到时候从锦城回庆城,肯定不会比你们晚回去多久的。” “真不知道锦城有什么勾了你的魂。”杨工冷哼道。 霍随悻悻笑道,“其实就是一个朋友在那儿,我跟他一道儿回,不然我不放心。” 人家有啥让你不放心的?杨工一脸困惑地望向霍随,他实在不太懂这种友谊。 不过在霍随的“死缠烂打”下,杨工还是没好气地松了口,“到时是团队赛,你要是表现不好,啥都别跟我提,我先抽你两嘴巴子!” “杨工放心,我肯定好好表现!”霍随笑得格外灿烂。 …… 维修技术友谊赛很快便展开。两厂各自选派了五名维修骨干参赛,现场备好了两辆故障货车作为竞赛载体。 比赛限时两小时,最终将通过维修成果比拼,一较高下,看哪个团队的维修技术更为扎实过硬。 庆城维修部的这群人,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对霍随的技术还是很认可的。因此自然不会说“他凭什么进比赛团队”这类败兴的话。 虎头倒是挺乐呵,他也进了参赛团队。虽说只是场友谊赛,东道主费城红砖厂却挺上心,拿出二十块钱当比赛奖励。要是能赢,团队五个人每人能分到四块呢! 想到什么,虎头好奇地看向霍随,“你是不是惹我舅不高兴了?” “应该没有吧。”霍随笑了笑。 “肯定有!”虎头笃定道,“我舅这两天看你的眼神,那叫一个苦大仇深。我在旁边就只是偷偷掏出个馒头吃,被他拧着耳朵念叨半天!” 虎头觉得自己实在冤得慌,虽说工作时偷嘴确实不太合适,可舅舅这分明是借题发挥。他不直接冲着霍随发作,满肚子的火气全一股脑撒到自己身上了。 霍随听了轻笑两声,一本正经地给他分析,“那肯定是你光顾着自己吃,没想着给你舅分点,他分明是生你气了!下次再吃,记得掰一半给他。” 虎头挠了挠头,心里犯嘀咕,是这样吗?可舅舅看着也不馋啊。他琢磨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分一半给舅舅,好像也不是不行。 林卫东在一旁都看乐了,笑眯眯地朝着霍随说道,“霍同志,可不要出瞎主意呀,虎头真的会信的。” 说着又转向虎头,打趣道,“依我看呐,你不如塞半个馒头到霍随嘴里,让杨工正好抓着他的小辫子。到时候,杨工说不定还得夸你机灵。” 霍随听着他这护犊子的语气,扫了两人一眼,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哟,林同志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肠了?” “哪里哪里,”林卫东也笑得意味深长,“比不得霍同志对锦城那位好朋友的一片赤忱啊。听说你在锦城乐不思蜀也就罢了,为了找他,连大部队都不愿跟着一起走?” 霍随清咳,“都是朋友嘛。”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虎头瞅瞅这边又瞅瞅那边,有点听迷糊了,所以他的馒头该塞一半给谁啊?随即又有点委屈,每次他可就藏了一个!就不能自己全吃了嘛。 …… 比赛结束,庆城维修队不出意料地赢了。无论是维修耗时还是最终效果,他们都比费城队强出一大截,优势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运输部主任紧紧握住杨工的手,分外感慨道,“杨工带领的团队果然是优秀啊。” 一时之间,他竟有些舍不得让他们这么快离开,“杨工怎么不多待些日子?也好让我们多尽尽地主之谊啊。” 杨工笑着婉拒道,“这段时间的交流已经让我们收获颇丰了,感谢你们的盛情! 不过庆城那边也有不少事等着我们回去处理,实在没法多留,还得麻烦你们体谅啊。” 运输部主任听后只好作罢。 他给庆城维修队颁发了奖金和荣誉证书,又挨个跟队员们握了手,赞道,“都是好样的!” 跟霍随握手时,他更是攥紧了手不放,眼里带着热切的笑意,“霍同志是真拔尖啊!说实话,这次见了霍同志的本事,才真正明白‘人外有人’的道理! 这段时间下来,霍同志感觉我们费城这边如何?多留些日子再交流交流也是可以的啊!” 运输部主任还是没忍住,试探着开口挖墙脚,只要霍随有半分意动,他就能把后续的事全办妥! 霍随自然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见众人都望着自己,他干脆利落地拒绝,“不好意思啊主任,庆城才是我的根。出来这些日子,也实在是想家了。” 运输部主任只能惋惜地松开手,仍不死心,最后补了一句,“费城这边随时欢迎霍同志来交流。” 霍随笑了笑,其实若不是为了来锦城见知意,他对费城本就没多少兴趣。更何况,爱人和家人的户籍都在庆城,他又怎么会轻易离开呢? …… 今天霍随到招待所的时间格外晚,许知意一开门见到他,先是明显松了口气,随即眉头微蹙,担忧得询问道, “路上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怎么天都快黑了才过来?” 往常霍随过来时,天色都还亮堂着呢。方才他若不是咬着牙再等等,怕是早就忍不住要去找他了。 霍随笑笑安抚他,将自己背着的行囊进屋放下。许知意这才注意到霍随是背着东西来的。 “这是?” “让你担心了,我今天是走过来的,不用再回那边了。”霍随嘴角上扬,语气轻快地说道, “已经跟杨工说定了,我现在能单独行动!他们交流结束后就从费城直接回去,我自己单独走。这样,我能跟你一道儿回庆城了呀。” 许知意听得睁大了眼睛,眼底是掩不住的高兴,“真的吗?” 锦城的交流会也已近尾声,许知意本打算随老师一同返程,心里正遗憾着,怕是只能回庆城再跟霍随碰面了,没想到突然有这样的惊喜。 “当然啦,我行囊都带来了。” 霍随眼含笑意,低头亲了亲许知意的额头,他可舍不得跟爱人分开走,一天都舍不得。 …… 第二天徐文思得知霍随之后也要跟着他们一起行动,略带嫌弃地看了他们一眼,真是黏黏糊糊的。 霍随忙讨好地朝徐文思笑了笑,“老师,我提前买好了卧铺票!保管您不会像来的时候,坐十几个小时硬座,折腾得那么厉害。” 卧铺票本就难买,这几张还是他特意借用工厂的单位权限才定下来的。 徐文思瞥了他一眼,转而对着许知意“教训”道,“你怎么什么都跟他说?老师当时那是勤俭节约,懂不懂?” 折腾是折腾了点,当时不就是为了尽快带知意离开某人嘛!谁知道竟是白折腾一场。 许知意笑着安抚老师,“老师,三哥都已经买好了,您就勉为其难睡卧铺吧。” 徐文思撇了撇嘴,养个徒弟,胳膊肘竟是往外拐。虽是这么想,他对霍随的那点芥蒂,却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消了,反倒慢慢认可了他。 他们正商议着回庆城的事,却不知有个人,早已比他们先一步抵达了庆城。 第101章 安好 庆城生产公社 齐衡生还在上班,门卫找过来说,外头有个自称是他父亲的人找他。 他疑惑地皱起眉,父亲?怕不是谁在逗他吧?不年不节的,他父亲怎么会从宁城跑来这儿? 尽管满心疑虑,他也没多耽搁,脚步匆匆地迎出去,一瞧,公社门外站着的竟真的是齐怀川! “爸?”齐衡生惊得心头一跳,顿感不妙,“您怎么会来?” 第81章 “我自然是有事寻你。”齐怀川一脸风尘仆仆,哑声说道。 为了赶来庆城,他自行买票,坐了十几个小时硬座,一路上还被挤得难受。比起去锦城时睡卧铺的舒坦,这一路煎熬得他到现在都没缓过劲来。 “我要歇会儿,先带我回你宿舍吧,回头有事跟你说。”齐怀川毫不客气地说道。 齐衡生愣了愣,有些踌躇地说道,“爸,要不我给您去招待所开间房吧?我宿舍没收拾干净,实在不好意思让您看。” “不用,”齐怀川拒绝,“直接去你宿舍就好,我这次来找你是有急事的。” 齐衡生迟疑了片刻,脸上浮起几分纠结。他爸来得太过突然,他完全没准备好,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好。 “是有什么问题吗?”齐怀川显然也发现了端倪,齐衡生看着不像是欢迎他到来的样子? 他眉头一皱,眼神也锐利地看向自己的儿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许知意的事已经够令他生气了,儿子事前一点风声都没向他透露,导致他措手不及!如今瞧这情形,儿子分明还藏着别的事没跟他说! “为什么不肯去宿舍?你宿舍里难道藏了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齐怀川沉下脸追问,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难不成,藏了个女人?” 齐衡生心惊胆战,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咬咬牙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生哥!” 一声清亮的喊声从侧面传来,父子俩齐刷刷朝那边望去。 齐衡生眉头紧锁,一股躁意涌上心头,“你来干什么!” 赵莲被吼得一愣,心里有些委屈,“我不太舒服,出来透透气,刚好路过这边……” 看到齐衡生在门口,她还很高兴得过来打招呼。 齐怀川眼眸微眯,用审视的目光扫了赵莲一圈,视线在她肚子上顿了顿,随即转向齐衡生,平静开口,“这就是你瞒着的事?” “爸,我……”事到如今,齐衡生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他扯了扯嘴角,略感几分无奈。 “你能耐了啊!”齐怀川冷笑一声,“是不是我不来,哪天你直接就能给我抱个孩子回家?” 没想到自己刚到庆城,儿子就给他来了这么大个“惊喜”! …… 这边霍随和许知意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带着老师一起去赶火车。 许知意开心地清点着这段时间交流会上收到的,各位大师赠送的伴手礼,有古籍碑帖、文房四宝、文玩雅物,每一样他都十分喜欢。 霍随笑着看他收拾,顺手把他没注意的小东西递过去,“可别漏了。” 要是漏了可就找不回来咯,知意会不会气得哭鼻子? “对对对,我正找这个呢!”许知意兴致勃勃地给霍随展示那枚印章,“这是李大师亲手雕的,我央求了他好久,才从他的收藏里讨来一个。” 其实本就是拿来送小辈的,李大师跟徐文思关系好,故意逗逗许知意。 霍随轻笑,眼神闪烁,要不是在这里撞见了齐怀川,这趟锦城之行再好不过了。 齐怀川那老家伙,也不知道回宁城了没有?他们迟早要到宁城跟他算账。 …… 一行人上了火车,师徒俩顿感睡卧铺果然舒服多了,尤其是霍随准备了不少吃食,还跑前跑后地帮忙打热水,就连徐文思也被照顾得妥妥帖帖。 旁边床铺的中年男人羡慕地对徐文思说,“您收的这两个徒弟都很不错,您老可享福了。” 徐文思满意地清咳一声,嘴上却淡淡道,“也就这样吧。徒弟们不气人就不错了。” 倒是没有反驳对方两个徒弟的说法。 许知意瞥了老师一眼,忍不住轻笑出声,剥了个橘子递过去,道:“老师,吃橘子吧。” 徐文思看到橘子,又想起了那天冒冒失失过来的霍随,不由得撇了撇嘴。 他家知意什么都好,除了…… 正想着某人呢,某人就来了,手里端着热好的饭盒:“老师,开饭了,您这份给您多放了些南瓜。” 这都是自己提前做好带到火车上来的。 好吧,徐文思妥协,接过了饭盒,其实某人也不是一无是处。 …… 他们在火车上歇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便到了庆城,叫了辆三轮车,径直往学校去了。 把老师送回家后,霍随和许知意也终于回到了学校宿舍这边。 “咱们先歇上两天,等准备好了就去生产公社开证明,之后直接去宁城!”霍随一边走着,一边语气坚定地对许知意说。 现在是在七十年代的计划经济时期,人口受到户籍制度限制,是不能随意流动的。 尤其是,许知意是下乡的知青,按规定没有特殊情况不能随意回原籍。况且,他的身份证明等材料都由生产公社保管,因此想回宁城,必须去公社开证明。 霍随则不同,他是土生土长的庆城人,又是农村户籍,外出到其他城市,只需要去大队开证明就行。 霍随心想,他先斩后奏开好证明,再拿着证明去跟雷老大请假,指定把假给请下来。他可不能让知意一个人去宁城面对豺狼。 “嗯!”许知意心里也记挂着去宁城的事,有霍随陪同,他心里感觉到一股暖意,也格外安心。 他们上楼时,正巧碰到了三楼的大妈,大妈热心地跟他们打招呼,“好些天没看到你们,是外出去了?” 霍随笑笑,“是呢,出去一趟也累得慌。” “可不是嘛。”大妈认同地点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许知意说道, “我这两天好像听到传达室在喊许同志的名字,应该是有信件在传达室。” “有我的信件?”许知意睁大眼睛,心跳不由得加速,是不是爷爷的?! 霍随显然也想到了许老爷子,向大妈道过谢后,便马上拉着许知意上楼,“我们放下东西去传达室看看。” …… 他们把东西放进屋里,还没来得及整理,就迫不及待地赶去传达室。 传达员确认了许知意的身份后,把信件递了过来,“这信两天前就到了,我每天都喊一遍人名,也没见人来取。” “不好意思,我们这几天没在学校,多谢同志了。”霍随客气地说道。 他们回到宿舍,许知意的手微微发颤,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信件,怕看到爷爷有什么不好的消息,毕竟这封信实在等得有点久了。 “爷爷没事……”许知意看完信,声音沙哑地说,“他说他一切安好。” 霍随轻轻揉了揉许知意的脑袋,无声安慰他。 许知意扑进霍随怀里,眼眶泛红,泪水忍不住滑落。 “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替我谢谢你二哥,没有他,爷爷真的出事了。” 第102章 招祸 尽管爷爷在信里轻描淡写,说自己一切都好,但许知意还是从字里行间察觉到了爷爷生活的诸多不易。 还有他寄去的那个丰厚包裹引来的窥探,以及差点酿成的灾祸。 “西北苦寒,爷爷又是去改造的,其实处处都受着监管。” 许知意垂下眼眸,埋怨自己不够细心,他在下乡那两年尚且过得如此艰难,又何况是去改造的爷爷呢? “爷爷跟我一样,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呀。” 许知意抬眸看向霍随,眼眶已然通红,声音哽咽,“谢谢你,幸好有你托二哥照看爷爷。” …… 许知意寄去的包裹其实到得不算慢,甚至如他所愿,在中秋前一天就抵达了。要是一切顺利,这本该是最好不过的中秋节礼。 阿诺是农场周边的邮递员,许爷爷对他家有恩,他在暗地里对老爷子多有照料。 秋季已经到了,这里平常风很大。阿诺见许爷爷穿得单薄,外出时常冻得发紫,便悄悄送了些旧棉絮过来,让爷爷缝到衣物里。 这旧棉絮虽说保暖效果差些,可总比没有强呀。 而中秋前的最后一波信件里,阿诺惊奇发现了寄给许爷爷的包裹!还很大一个! 他乐呵呵地抱着包裹,准备送去给许爷爷。可骑到半路,远远看见劳改干部在农场附近转悠,没办法,他只好调转马头,假装往家走。 劳改干部是农场的监管人员,按理说,寄进来的包裹都要先行检查,“妨碍改造”的物品一律会被没收。 阿诺深知他们的习性,许爷爷的包裹经他们这么一查,九成九的东西是落不到许爷爷手上的,而且还会被批成“享乐主义”。 他只好先把包裹拿回家里,之后再看能不能偷偷给爷爷送去。 阿诺家里看见他带了这么大的包裹回来,也是吃了一惊,谁买的这么多东西? “是外面寄给许爷爷的,”阿诺回复道,“看寄件地址,是许爷爷的孙子寄来的。” “这包裹有点大,没法直接给老爷子送去。”阿诺母亲也是个聪明人,顿时就明白了儿子把它带回来的原因。 第82章 他们商议了一下,先把信给老爷子送去,包裹暂时放在他们家;等征得老爷子同意后,由他们拆开看看,再把里面的东西分多次一点点悄悄给老爷子送去。 …… 许载德再次收到孙儿的来信时十分激动,怀着思念之情翻开了信件。 看到孙儿进了学校工作,遇到一位对他很好的老师,不用再在乡下劳作受苦,他顿时老泪纵横。 劳作哪有不辛苦的?他自己养大的孙儿,他最清楚,性子娇韧,看着冷冷清清的,骨子里却犟得很。 他这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骨头,最不怕的就是苦,可就是心疼孙儿遭罪。 现在知道孙儿确确实实过得很好,他心里也就放下一大半了。 许载德心里跟明镜似的,见知意来信再也没提过齐衡生,也没提过师伯,就明白了,他临走前把知意托付给齐家,怕是错付了。 倒是知意说他不后悔下乡,还说在那儿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许载德顿时来了兴趣。 之前就见知意信里提起过这个朋友,这次再提,话里行间好像多了不一样的情绪。他心里为知意高兴,看来孩子是真的交到知心朋友了。 「他给爷爷裁制了棉袄,是他的一片心意,我替爷爷收下了。不知道哪天能有机会,我很想带他来见您……您会喜欢他吗?」 许载德看着信,眼眸里满是暖意。对方这样爱屋及乌,对知意又这般好,他怎么会不喜欢呢? 见许爷爷看完了信,阿诺开口道:“许爷爷,还有个挺大的包裹,是跟信一起寄来的。它太打眼了,我就先暂时放在家里了。您要是不介意,我们拆开后,一点点给您送过来。” “怎么会介意?”许载德感激地看向阿诺,“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着想,谢谢你们。” 阿诺憨憨一笑,放心得回家拆包裹,然后全家都被里面丰富又厚实的物品吓了一跳。 “这……这是棉衣啊。”看着被卷得整整齐齐的棉服,阿诺母亲惊叹道。 她伸手摸了摸,料子很不错,里面填的还是新棉花。 “妈!您看这个!”阿诺两眼放光得举着一大包红糖。 他们这儿不产糖,红糖水只有刚生完孩子的妇人才喝得上。这么一大包红糖,阿诺还是头一回拿在手上。 阿诺父亲也凑过来看了看,皱起眉头说:“这些东西太贵重了,送去怕是会太扎眼。” “没关系,”阿诺母亲道,“这些吃的用的,我塞在怀里,趁着放牧的时候就能带给老爷子,他在屋内悄悄吃用没人会发现!” 阿诺是邮递员,揣着东西难免惹人怀疑。她却不一样,常去放牧,怀里塞点东西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就是这棉衣,”阿诺母亲摸了又摸,“可惜老爷子孙儿的一片孝心,这样好的料子穿出去怕是不行的……咱家还有破布头,我给缝在外面遮上!” …… 他们就这样一点点把东西送了过去。许载德陆续收到时也被吓了一跳,知意这是寄了多少东西来! 他原以为棉衣已经是大头,没想到吃的用的也一点也不少! 等许载德穿上阿诺母亲改好的棉衣时,正是冷空气肆虐的时候,他不禁感慨孙儿朋友的细心与热心。 可这件不起眼的棉服还是被劳改干部注意到了。 “老头子,我观察你很久了!说,棉衣哪来的!” 前几天还脸颊发紫的人,如今穿上了棉衣。可就算是件用旧棉絮填充的棉衣,也让劳改干部起了警觉。 他一把揪住许载德,毫不客气地掏出小刀,划开他身上的棉衣,眼睛一亮,“好啊!是新棉花!你个坏分子狡猾得很,竟用旧布裹着好棉花!” “说!谁给你这样改的?是不是参与投机倒把了?” 许载德叹了口气,他不能把阿诺一家牵扯进来。便只说是家里寄来的,是自己去取的,是他违反了纪律,所有责任由他一人承担。 劳改干部仿若抓到了他的小辫子,毫不避违得扒下他的棉衣,而且在他房间搜刮了一圈,果不其然还有不少“好东西”! 他两眼放光,一点没剩得搜刮干净了,然后把许载德锁进小黑屋“反思”。 “私自接收物品,你以为来改造是来享福的吗?好好反省反省!这几天不许吃饭!” …… 霍连胜看到家里的来信时,正好在轮休。梁小琴在信里絮絮叨叨得讲了家里发生的大事小事,看得他心里一暖。 信中尤其细细说了三弟的事:说三弟终于从赵莲这个泥坑跳了出来;说三弟结识了一个知青;说这个知青人特别好,还是三弟的救命恩人。 信尾还托付霍连胜,让他方便的时候去上甘地农场看看,帮忙照顾一下这位知青的爷爷。 霍连胜好好收起了信。救了他三弟,就是对他们一家有恩,他向来知恩图报。上甘地农场虽说离得不算近,但为了三弟,跑这一趟也值得。 …… “同志,请问你知道许载德老爷子是在这儿吗?” 霍连胜托了点关系,借着外出巡逻的名义,从部队开了辆军用吉普车出来。 他拦下一名少年问路。 阿诺看着他一身军人打扮,还开着军车,心里有些发怵,问道:“您找他有什么事?” “喔,我是他的晚辈,专程来看望他的。”霍连胜笑着安抚少年。 阿诺一听,顿时睁大眼睛望向他,心跳也跟着加速,爷爷竟然有军人晚辈? 他急得一把抓住霍连胜的衣袖,声音微微发颤,“您可以帮帮爷爷吗?爷爷他不太好……” 第103章 照看 霍连胜到上甘地的时候,许载德已经因为“违反纪律”被关小黑屋整整三天了。 那间小黑屋被从外面牢牢锁上,不许其他人靠近,高处开了个不足巴掌大的窗户,屋里又阴又冷,不仅不给饭吃,每天也只给一碗水。 阿诺悄悄靠近过,只听见许爷爷连绵不绝的干咳声,他急得直跳脚,许爷爷年纪本就大,再这么熬下去,会不会出事啊? 他找到劳改干部争辩,极力劝说这样下去会出问题,劝对方,“真出事你也不好交代吧?” 却被劳改干部打哈哈过去,“这种坏分子就该好好管教,到哪儿我都这个理!” 劳改干部才不会管那么多。上面虽有条例规定,不许体罚劳改犯人,还说要保障人权?笑话,劳改犯还讲什么人权。 但他终究只是个小干部,不敢太过光明正大地动手。可要是被他抓到违反纪律的错处,关个小黑屋是绝不会有人追究的。 他也不会真让人死在里头,这不,每天还给着一碗水呢,一般关够五天就放出来了。 阿诺对此毫无办法,正满心担忧地想再偷偷去看看许爷爷,还打算把劳改干部引开,好塞口吃的给许爷爷,没承想在半道上遇见了霍连胜。 瞧着霍连胜不像是坏人,又听对方说是来看望许爷爷的,阿诺心里异常激动,连忙求他救救许爷爷。 霍连胜没想到自己来一趟还真撞上了事儿,听完阿诺的讲述,他让阿诺上了车。 霍连胜心里清楚,要救出老爷子,甚至改变老爷子的境遇,光靠他身上这身军装可不够。 …… “爷爷信里说,你二哥帮了他大忙,他现在转到场长名下直接看管,算是很照顾他了……” 许知意眼神微动,信里,爷爷只顾着说二哥的出现多令人意外与惊喜,让他一定要谢谢霍随这个好友;又提托了二哥的关照,如今日子好了不少。 至于许爷爷自己先前遭遇的那些不平事,他只是轻轻一笔带过。 但许知意还是敏锐地察觉到,爷爷的日子恐怕并不像他说的那般好过,甚至这次若没有二哥的出现,说不定是真的会出事。 他心里很感激霍随的二哥,可自己毕竟不认识对方,人家愿意出手帮忙,说到底还是看在霍随的面子上。他清楚自己最该感谢的,还是霍随。 “你是什么时候托付二哥照顾爷爷的?”许知意勾住霍随的脖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总是这样,在我觉得你已经很好很好的时候,又会发现你比我想的还要好。” 霍随好笑地捏了捏他的脸,“哪有那么夸张,我不过是尽了一个爱人该尽的责任。” “你的爷爷就是我爷爷啊,我当然也想好好照顾他。之前知道二哥调职到黄陵,便托他要是方便的话,多照看一下爷爷,没想到真的帮上了忙。” 霍随之前也不确定二哥能不能真的帮到爷爷,不过现在看这情况,二哥是很靠谱的!亲二哥,妥妥的! 许知意浅浅一笑,亲了亲霍随嘴角,他真的找到了一个很好很体贴的爱人。 “我越来越觉得,你就像是从天而降来拯救我的。” …… 许老爷子当时的心情也差不多——这是从天而降来拯救他的人? 第83章 霍连胜是带着农场场长一起来的,一把打开了小黑屋的大门,还体贴地用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一瞬间涌入的光亮。 “爷爷,您没事吧?” 霍连胜上前搀扶起许载德,见他脸庞发红,精神状态很差,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许载德强打起精神看向来人,“你是?” “爷爷,我是小霍啊,专程来看您的。“ “小霍?” “对,之前一直想来看您,如今总算抽出身来了,希望您不要见怪。”霍连胜凑近老爷子,压低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老爷子别担心,我是霍随二哥。您知道霍随吗?他跟您孙儿是好友,也是他托我来照看您的。我这就带您出去。” 许载德手微微发颤,颤巍巍地看向他,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他望着霍连胜的眼神,仿佛要透过他看到另一个人。 孙儿信中的好友,竟隔着千里来救他了。 见老爷子站不太稳,像是有些发烧,霍连胜赶忙对场长说道, “班长,爷爷得好好休息一下,我先带他回去了?” 场长点点头,满是认真地承诺道,“没想到在我的管辖下,竟然还有如此不尊重人权的行为。小霍你放心,我一定严肃处理!” “还好有班长在,以前就觉得班长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十分让人钦佩呢。”霍连胜笑着恭维道。 …… 也是巧了,上甘地农场的场长,正是霍连胜以前所在部队退休转业过来的军人。 他先向阿诺打听了对方的情况,又在阿诺的带领下找到了人。 随后主动上前套近乎,一句“咱们都是旁边连队的,都是兄弟连的同志”,顺利和场长搭上了话。 接着,他又把原本给许爷爷准备的几罐军中罐头拿给场长,还夹了些钱票当“上门礼”,这下算是彻底和场长套上了近乎。 他一口一个“班长”叫着,更是让场长直接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场长也很给面子,听说霍连胜是来探亲的,便直接跟他一同过来了。当知道劳改干部把霍连胜要探望的人关了起来,场长顿时觉得很没面子。 霍连胜又暗戳戳表示,咱在部队犯错也没关小黑屋还不给饭这规矩,您的部下属实踩着红线给您添乱呢,不知道事先知会过您没有? 场长听后瞬间脸都黑沉了,确实,这干部没知会他一声就擅自关人,虽说他平时不怎么管事,但这人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尤其查到劳改干部将查处的东西占为己有时,场长的神色更加不好。 “这些都是我之前送来给老爷子的,没按农场的‘规矩’来真是抱歉了。”霍连胜主动把东西揽自己身上。 劳改干部看着眼前高高大大、穿着军装的霍连胜,对方眼神不善,自称是许载德的晚辈,一副要为许载德讨回公道的样子,他吓得有些腿软。 他怎么也没想到,就昧了点东西,竟然真能把自己拖下水!这老头子,怎么从没提过自己还有这样的亲戚啊? 东西全都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场长看向劳改干部的眼神也满是厌恶。 这人是本地出身,来农场也有不少年头了,平常刻意欺辱劳改犯人也就罢了,如今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你既然那么喜欢小黑屋,自己也进去待几天吧!” …… 霍连胜送老爷子回去后,阿诺忙不迭地端上熬好的姜片红糖水,让许爷爷好好发了场汗。 “还好许爷爷的孙儿送了不少红糖来,之前的东西也全拿回来了,够许爷爷安心吃用一阵子了。” 霍连胜心里感慨,许老爷子的孙儿真是有心。要不是那些东西太扎眼,这本该是桩好事。 毕竟农场生活条件差,物资也不丰厚,这些东西足够许老爷子过上一阵子不错的日子了。如今有了他这层关系,许老爷子往后也能安稳些了。 霍连胜又多留了一天,看着许载德精神状态好起来才放心离开。 许载德连连感谢他的帮助。 霍连胜笑道:“不必如此客气。您孙儿救过我三弟,我三弟又特意叮嘱要多照看您,这些都是应该做的。我往后有休假机会再过来看您。” 许载德感叹着,善因结善果,孙儿知意的福报竟也惠及到了自己身上。同时,他对霍随也生出了满满的好奇与好感。 不知何时能与这位年轻人见上一面? …… 他们细细读完信,平复好心情,许知意认真地看向霍随,说道,“我真的好想带你去见爷爷呀。” 带回去,跟家里定关系,人就再也跑不了了。 第104章 阻碍 霍随忍不住笑着亲了亲许知意的眼睑,“宝贝,我也想跟你回家见家长。” 这不是条件不允许嘛!要是条件允许,他恨不得扛着火车去! 许知意垂下眼眸,遗憾地叹息,也是,自从家里出事后,他就没再见过爷爷了,西北农场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见许知意心心念念想去看爷爷,霍随挠了挠头,一时却没什么办法…… “对了,”许知意忽然想到什么,“幸亏二哥在黄陵,还愿意帮忙照看爷爷。二哥喜欢什么?我寄点东西过去感谢他吧?” “寄往部队的包裹检查可能会严格一些,可以寄些耐储存的吃食或者……”霍随正说着,突然顿了一下, “知意,我想我找到去看爷爷的办法了!” “嗯?”许知意微微睁大眼睛望向他。 “去西北农场不容易被批准,但要是去部队看望二哥,相信是会被允许的。二哥所在的部队离爷爷那儿不远,真到了地方,再想办法过去农场就是了!”霍随笑着说道。 或者到时麻烦二哥带他们过去也行,二哥身上的军装在那种地方还是会管用一些的。 “这样可以吗?!”意识到这个方法似乎可行,许知意也不由得有些激动。 “当然,”霍随眨眨眼,语气笃定地说,“我们是去部队探亲的,有什么不同意的呢?” “我也好久没见到二哥了,想必二哥也会很高兴的。好像需要二哥那边打报告申请,批准后会发放军人通行证,然后就能去探亲了!这样,我先写信问问二哥!” 二哥,弟弟可想你了,给点面子让我来探亲吧,我指定给你带一堆吃的用的犒劳你! 许知意听得眼睛亮晶晶的,很是开心,要真可以的话,霍二哥可太棒了! …… 去看望爷爷的事还没定数,先放一放,现在得考虑去宁城的事了。 要是能在去找爷爷前将同德堂拿回来,爷爷想必也是会很高兴的! 霍随打算明天先不去上班了,反正他是单独回来的,雷老大应该还不知道,他就光明正大“旷工”一天吧。 他决定先带知意回沅水大队,让他爸帮知意开一份回原籍打官司的初步证明,再去生产公社盖章,并调取知意的户籍关系等身份证明和补充材料。 虽然有点麻烦,但这些证明和材料都是必不可少的,甚至在这七十年代没有证明信连出行都难。 …… 沅水大队 梁小琴一早眼皮就直跳,她心里犯嘀咕,最近也没出什么岔子啊? 正漫不经心地择着菜,一声“妈”突然传来,吓得她手一激灵。 “臭小子!你怎么回来了?”梁小琴瞅见推着单车进院子的霍随,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婶子好。” “小许也跟着来了啊!”梁小琴瞧见跟在霍随身后的许知意,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妈,我爸呢?我们回来是有事儿的。”霍随也不跟他妈多客套了,他们还等着去办事呢。 “怎么了?”梁小琴好奇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霍随把属于许知意的许氏同德堂被人侵占的事简单说了说,又道,“知意打算回宁城去打官司,我们回来开证明。” “哎呀!”梁小琴听得心里一揪,怜惜地看向许知意,“你那大师伯简直是个白眼狼!” 可怜小许年纪轻轻,家产竟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时候被人霸占了。 “呸呸呸,他算什么大师伯,良心被狗吃了,迟早遭报应!” “就是就是,妈您说得太对了!绝不能便宜这种人,所以我们得去宁城把家产夺回来!”霍随认真地附和道。 “做得好!”梁小琴点头认可。 许知意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觉得好笑,心底却泛起一阵暖意。 霍志诚被叫回来后,了解事情经过,也二话没说,当即就给许知意开证明。 “爸,我也要开个出行证明。”霍随笑嘻嘻得凑上前,“我陪知意一块儿去。” 霍志诚手上的笔顿了一下,皱了皱眉头,“你去顶什么用?” 人家小许去宁城说到底是因为财产权纠纷的“家事”,儿子跟着瞎掺和什么呀。 再说去一趟宁城,时间肯定短不了。他心里虽然也怜悯小许,可儿子耽误这么久去陪着跑前跑后,他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第84章 “爸,您这么说就不对了!那边可都是豺狼虎豹,怎么能让知意一个人去面对呢!”霍随恳切说道。 一旁的梁小琴听着也愣了愣,她也没想到儿子是来陪小许一块儿去的。虽说知道两人关系好,可现在看来,实在是好得有些过了。 不过儿子本就是对朋友一片赤诚的性子,她也没理由阻拦。 “是啊,三儿跟着去,两个人还可以有商有量。” 拗不过儿子,况且当着小许的面,有些话霍志诚也不好问出口,他只得也给儿子开了证明。 看着霍随跟许知意骑车离去的背影,霍志诚心头那股怪异感总也散不去。 “你说,咱儿子跟着凑什么热闹?”霍志诚转头看向梁小琴问道。 没成想梁小琴也正盯着儿子的背影发愣,她回过神,淡淡回怼道,“咱儿子就愿意真心待朋友,怎么,你还看不惯?” “我不是这个意思,”霍志诚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不觉得,他们关系太过……太过好了?” 好像这样说也不准确,霍志诚不由得深深皱起了眉头。 梁小琴心紧促跳了一下,随即还是轻描淡写道,“就你瞎操心,关系好点怎么了!” …… 这边霍随载着许知意到了公社,交了大队盖章的初步证明材料,反复被折腾去了好几个窗户,急着霍随都要爆粗口了,却被最终核实材料的工作人员告知他们办不了。 “同志,我们大队的证明都开了。” 霍随自己有大队证明,足够出行用了;但许知意必须在公社调取材料、加盖公章才行。 他几乎要把证明信怼到工作人员脸上,“同志您看看,我们是符合回原籍条件的。” “政策上的事是你清楚还是我清楚?”工作人员给了他一个白眼,“你这个不行,我也没办法核实事情原委,还要亲属证明才可以。” 霍随都被气乐了,知意就剩一个在西北劳动改造的爷爷,去哪弄亲属证明? “同志你这就是在强人所难了吧?”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工作人员拉下脸,“这是政策规定!” 许知意拉了拉霍随的手腕,带着几分担忧地朝他看去,这人摆明了是在刻意刁难。 霍随冷哼一声,他怎么会不清楚?他安抚得拍拍许知意的手臂。 随即他黑沉着脸,拳头捏紧,猛地砸向工作人员的桌子,吼得这个大厅都听到了他的声音,“哪条政策规定的?!文件在哪?翻出来给我长长见识啊!” “不然就把你们主任叫过来!我就不信整个公社还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第105章 难缠 霍随全然是一副不怕“惹事”的姿态,他据理力争,直勾勾地盯着工作人员。 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的声响,把工作人员吓得猛地弹了起来,他勉强定了定神,仍咬紧牙关理直气壮地说, “政策就是这样,找谁都没用。有时间跟我耗着,不如想办法满足条件!” 在这儿求人办事,是虎你得趴着!是龙你得蜷着!就不信治不了你! 霍随嗤笑一声,他同样也是犟种,想跟他掰扯政策? “白纸黑字的文件谁还不会看啊,我倒要看看政策是怎么规定的!你最好现在就能把文件翻出来,不然这事儿没完!” 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甚至有人围了上来,向周围的人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霍随大大方方向围观群众解释缘由:“……我可不是在故意找事……我们在大队把证明都开了,大队长二话没说就给办了。 到了公社,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换了好几个窗口,最后竟然跟我说办不了!政策上的事,我们大队长也清楚,怎么公社跟队里用的不是同一套政策? 这我倒要好好问清楚,问个明白,也好回队里交代啊!” 一道道刺眼的视线聚焦在工作人员身上,他脸涨得又红又紫,心里不免有些后悔为难霍随。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强装镇定地指责道, “有些政策,大队不清楚也正常。政策文件是有保密性的,哪能是你随便想看就看?同志,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霍随眼里精光一闪,眯起眼睛看向他,扬声对周围喊道,“同志们都听听!公社的办事员是怎么忽悠人的!” “这可是人民公社!宗旨是为人民服务!什么叫我无理取闹,你们还有为人民服务的意识吗! 欺负我不懂行?呵,政策文件只有涉及机密或内部部署的才不对外公开,凡是面向人民群众的,一律公开!公社外头的宣传栏上还贴着不少公告呢! 你说政策保密不对群众公开?问过你们公社宣传办事处的李国才主任没有?李主任可是专门负责向各个生产大队输送政策文件的,他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对着那名工作人员指指点点。 旁边的同事走到那名工作人员身边,悄声问道:“小刘,你怎么回事?什么事闹得这么大?” 小刘抹了一把冷汗,眼珠直转,辩解道,“我也不想这样啊!他不符合政策要求,就在这儿闹……” 同事了然点头,这种人他们也是见过的。他清了清嗓子,转向霍随劝和道, “同志,您这样闹也是达不成目的的。要不这样?我们这边后续会再帮您核实下相关政策。因为这会儿确实没法给您答复,您看您明天再过来一趟咨询,成吗?” “我凭什么要延后处理?”霍随冷笑一声,“政策文件你们都拿不出来,平常是怎么照着文件办事的?是不是就会敷衍群众?!你既然处理不了,就把你们主任找来!没个能处理的人了吗?” 围观的众人纷纷为霍随叫好: “没错!哪能这么敷衍群众!” “就是啊,今天推明天的,这事儿还办不办了?” “核实个文件哪会需要很久!该不会是拿不出来吧?” 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扯着嗓子往里头喊,“主任——这边有人找!” “我们主任这些天请假了……”有其他的工作人员扯着嘴角勉强应付着。 主任家里出了点事儿请假好几天了,他们寻常业务都是自己处理的。嗐,今天这出算什么事儿啊!闹大了搞不好大伙儿通通挨批! 许知意在一旁始终皱着眉看着,那个工作人员跟他们素不相识,却这般为难人,莫非是受人指使?要说谁最不想让他顺顺利利回原籍,那只有…… 突然,许知意余光看到大厅外一道熟悉的身影,他轻轻碰了碰霍随的手臂,低声道,“我出去看看。” 霍随刚一扭头,只来得及瞥见许知意转身匆匆离去的背影。他咽下了担忧,继续跟这些人对峙。 许知意刚踏出大厅大门,那道身影就没了踪迹。他冷哼一声,就算没抓个现形,他也确信自己没看错! 齐怀川!果然是你! 他早该想到的。齐衡生本就在这生产公社,先前只当他不清楚他们要去宁城,压根没往他身上琢磨。 可万一齐怀川来找他“帮忙”,他又怎么可能不帮?! 虽弄清了事情原委,许知意还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些工作人员要是真刻意刁难,单凭材料公章审核这关就能卡得他们寸步难行。哪怕只是拖上几天,也够让人烦心的了!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啊! “知意?你怎么在这儿?” 杜建军刚回公社,远远就瞧见许知意在办事大厅门口,便隔着段距离朝他挥了挥手示意。 许知意眼睛倏地一亮,忙迎上前喊了声,“杜伯伯!” 好像,阎王来了! …… 杜建军先疏散了大厅里围观的人群,向群众解释了有问题他们肯定会第一时间处理!以人民群众为先! 随后他把霍随、许知意连同那名工作人员小刘一并叫进了办公室。 杜建军拿着许知意那份证明,抬眼看向小刘,沉声说道, “小刘,你也是在公社工作好几年的老人了,平时也算勤勤恳恳,怎么现在连个简单的政策问题都弄不清了? 还要闹得人尽皆知,让外头群众都瞧见我们公社办事人员态度恶劣、处事敷衍吗?” 小刘后背早沁出一层冷汗,心里直打鼓,怎么这点芝麻大的事儿,竟惊动了社长? 他双腿微微发颤,嘴唇张张合合,好不容易才挤出几句辩解:“社长,我能解释……我真是按文件要求办的……绝不是刻意为难……” “哦?是哪号文件?”杜建军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是,是……”小刘急得心里打转,却半个字也编不出来。 杜建军看他这副样子哪能不明白,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口气,真是丢人现眼! “知意啊,是我治下不严,让你见笑了。” 许知意连忙摆手笑了笑,语气诚恳,“杜伯伯您可别这么说,怎么能怪您呢。事情弄清楚就好,我也是急着调取材料,反倒是给您添麻烦了。” 第85章 霍随不动声色地瞥了知意一眼,还是他家知意有本事,轻描淡写就把公社社长请来了!看杜社长这架势,分明是熟识啊! 他清了清嗓子,话里带刺地拱火,“社长,我们可都是按政策规定来办事的,本以为公社跟大队亲如一家,哪成想会被这么刁难……还好有您主持公道啊!” “嗐,我们这位同志也没打过交道,”他语气带点委屈,“刘同志,我们是之前做过什么让您瞧不顺眼的事吗?要是有,我先给您赔不是!” 杜建军眼神审视着小刘,压抑着火气,“小刘,你怎么说?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去为难人?” “还是说,受人指使?” 第106章 指使 齐衡生在办公室心不在焉地处理着文件,心口闷得慌。自打他爸到这儿来,他就没一天舒心过。 他爸不仅对他处处挑剔不说,对着赵莲更是横竖不顺眼极为不满。被逼得实在没招,他只能让赵莲先回娘家避避。 赵莲肚子里的孩子本就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他爸的到来更令他疲于应对。 尤其赵莲临走前问他什么时候能够迎娶她?这……不是他不想娶,他拿什么娶啊?赵莲家里索要的彩礼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若不是赵莲揣着孩子找过来,他们早就彻底掰了,哪还能有现在这些纠葛! 他原是打算先跟家里透个气,可家里还没松口呢,他爸倒先一步来了!而且赵莲现在在外的名声也不太好……他还得帮瞒着他爸…… 更不用说,他爸这次过来,也是有“正事”要办的…… 齐衡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刚想喘口气,一抬头就看见他爸正隔着窗户在外头冲他使劲儿示意。 “爸,怎么了?”齐衡生找了个空当出来,快步走到他爸跟前问道。 “我看到许知意在大厅跟人闹开了,闹得很大。” 齐衡生心里咯噔一下,忙追问,“小刘没跟他讲政策规定?他不回去想办法补全证明,怎么还闹上了?” 拿政策规定当幌子压人,本就是他们常使的招数。而且以许知意的性子,也不像是会在大庭广众下跟人吵得面红耳赤的啊! 按他们的想法,只要许知意松了口,真回去琢磨着补证明,他们就能坐实那证明是假的!故意耗上一阵,迟早能磨掉许知意的锐气。 “不是许知意在闹,”齐怀川脸色黑沉,“是我之前在锦城见过的一个小子,护着许知意护得紧。” 他原以为那遭瘟的小子也是徐文思的徒弟,后来打听到,徐文思只收了许知意一个关门弟子。真不知道那小子怎么也叫徐文思“老师”叫得那么亲切! 再次在庆城这边见到那小子,令他心里直犯嘀咕,怎么还跟跗骨之蛆似的,从锦城竟然又晃到庆城来了? 齐衡生皱起眉头,眼里光色不定,询问起这人的具体情况来。 等齐怀川形容完,他笃定道,“是霍随!一定是他!” “也就他那么闲!一天到晚跟在许知意后头跑!他是我们下乡的沅水大队大队长家的儿子,之前一同去了锦城也不稀奇。” “大队长的儿子?”齐怀川感到恼火,“你怎么之前也不提一声?” 大队长也是能办成不少事的,怪不得许知意那么快就从大队开来了证明。是他小瞧了许知意下乡这两年混出来的人脉了! “那小子要是把他当大队长的爸找来撑腰,还是能有几分效果的!” 齐衡生强压下心头的乱绪,放缓语气安抚他爸,“您不用太担心,随他们闹去吧。再怎么闹也得按政策章程来,翻不出啥花样!” …… “齐同志!社长找你,让你马上去一趟办公室。” 齐衡生刚回到办公室坐下,一名年轻同志便从外头冲进来喊他。 “我知道了,谢谢同志!” 听到社长找他,齐衡生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没敢耽搁,赶紧拿上笔记本和笔,快步往社长办公室走去。 “社长,您找我?”齐衡生脸上带着笑,轻叩社长办公室的门准备进来。 他眼角余光扫过办公室里坐着的其他人,脸上的笑意突地凝住了,脚步也顿在原地。 端坐的正是霍随跟许知意,还有,坐立不安的小刘。 “齐同志,是我们找你呢。”霍随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一副跟老朋友许久不见的架势。 齐衡生心顿时沉了沉。 杜建军看人都到齐了,也没挂着脸,抬手招呼齐衡生,“齐同志,先坐下说。” 齐衡生稳了稳心神,淡定地坐到了小刘的旁边。 “齐同志,有群众反映,说你以权谋私,串通办事人员,故意刁难群众办事。”杜建军语气听不出啥波澜,眼神却严肃地盯着齐衡生,“有无此事?” “这怎么可能!”齐衡生矢口否认,“社长您是了解我的为人的,向来是与人方便,何必去为难群众?” 霍随轻笑出声,“齐同志这话说得真是义正言辞呢,但是好像以齐同志平日里的信誉,这番辩白怕是苍白无力得很。” “那霍同志有何高见?”齐衡生眼神一沉,与霍随对视。 “我哪能有什么高见,不过是个被刁难的群众罢了。”霍随淡淡回怼。 “你!我何时刁难过你!” “现在不就是咯。” “好了好了,”杜建军抬手打断两人的争执,目光转向局促不安的小刘,“小刘,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来说说。”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到了小刘身上,齐衡生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他万万没料到,社长竟会管这么芝麻大点儿的事!之前虽在社长家无意中见过许知意,却只当他是跟着个老头来做客的,也没太往心里去,下意识忽略了许知意竟然真能得到社长青睐! 有社长插手,这一局他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小刘也是第一次因为这种事坐到社长办公室,他之前已经在社长面前简单说过情况了,这会儿也没什么可隐瞒的,索性把实情都说了出来—— 齐衡生确实来找过他,让他这些天办事时多留意一个叫许知意的人。 要是许知意来调取资料、加盖公章,就以不符合规章制度为由拒收证明,拖上一两次即可。后续发展齐衡生自己会搞定。 为此,齐衡生事先给了他十块钱,还说事成之后另有好处。 听完小刘的陈述,齐衡生脸色涨红,语气愤怒,“这是污蔑!小刘,我们平时也并不如何来往,你为什么要来污蔑我?” 小刘撇过脸去,“我真后悔收了你的钱!”敢做不敢当,什么玩意儿! 许知意静静得看向齐衡生,语气冰冷,“原来我还没过来办事,你就已经计划着要阻拦我了?就这么怕我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知意,你相信我!我怎么会有阻拦你的意思!”齐衡生极力为自己辩解,“我们都好久没见了,我也不知道你会来办资料啊。” “你的丑态真令人作呕。”许知意目光落在齐衡生身上,仿佛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齐怀川不是早就到了?怎么你还在这里假惺惺装不知情?是怕你们家做的那些丑事被抖出来,还是怕霸占的财产被人讨回来,提前吓破了胆?” 齐衡生眼皮微微颤抖,一时间哑然。 …… 这种事没抓着现形,终究不好定论。杜建军沉声给了齐衡生几句警告,心里却已给他打上了一个大大的红叉,对齐衡生的印象跌落谷底。 至于小刘,当场就为自己的行为向霍随和许知意道了歉,最终被记了个过。 小刘离开办公室前,偷摸恶狠狠看了齐衡生一眼。 …… 齐衡生快步退出社长办公室,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虽说侥幸“全身而退”,心里却半点欢喜也无。 他自公社以来费尽心机经营的名声,可想而知,在社长那儿怕是已经崩塌了。 尤其事情搞成这样,小刘那边背地里不晓得怎么编排他。 齐衡生感觉头更痛了,重重得叹了口气。他刚下楼打算先回办公室,冷不丁被人猛地拦住去路。 来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脸上笑意狰狞,“齐衡生,你好得很啊,搞大我妹妹的肚子,不想认账了?” “你说,要是我在公社里把这事闹开了,你还能有脸待下去吗?流氓罪得进去待几年吧?” 第107章 不认 齐衡生呼吸一窒,咬牙切齿得把赵全贵揪紧他衣领的手掰开,“赵全贵,你想干什么?!” 赵全贵扯出一抹怪笑,倒真如他愿松开了手,“我能干什么?为我可怜的妹妹讨个公道而已。” 齐衡生脸色瞬间黑沉下来,赵全贵这种人,哪里会有什么兄妹情分?不过是发现赵莲怀孕可以拿捏他罢了! 之前得知他与赵莲往来,赵全贵便已三番五次找借口来向他借钱,闹得他烦不胜烦。 第86章 赵家原本没人知晓赵莲怀了,他也反复叮嘱赵莲在家务必先瞒着,看这情形,显然是没瞒住。 “讨公道可没你这副样子的。有话直说,这次你又想要多少?” 齐衡生眼底掠过一丝嫌恶,心知只能破财消灾了,让赵全贵先离开公社再说。 “不不不,我可怜的妹妹还在家里等着呢,我怎么能为了区区几块钱就把她抛弃?” 赵全贵说着,伸手在齐衡生肩头假模假样地掸了掸不存在的灰。这次,他可不是任由几块钱就能打发的了, 见齐衡生脸色愈发难看,赵全贵毫不在意,他咧开大大的嘴角道, “齐同志也该把彩礼备起来了吧?要是我妹妹显怀了再嫁,多不好看。” “你们开出的彩礼实在太过分,恕我办不到!”齐衡生沉声说道。 他先前也和赵家父母坐下来谈过彩礼,他们那狮子大开口的架势,哪里像是嫁女儿,分明是在卖女儿! 他又不是什么冤大头,当场就起身走了。那会儿,赵莲还没怀上。 “你怎么会办不到?你肯定办得到!”赵全贵身体往前凑近,怪笑声里带着几分逼迫, “你可是能轻轻松松拿出两百块的人。这点彩礼对你来说不过是小意思。” 之前都愿意拿两百块给赵莲当“择业费”,当然这钱最后是打水漂了,但足以说明齐衡生可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出点彩礼算什么! “什么叫小意思?!”齐衡生狠狠吐出一口浊气,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三转一响外加三百块,哪户人家嫁女儿要这个数的!” “你可不同,你是从大城市来的,我们小门小户的没见过世面。”赵全贵呵呵笑着,“为了不给你丢份,嫁女儿的排场总不能少,是吧?” 齐衡生捏紧拳头,冷哼一声,“看来这婚是没什么好谈的了。” “这可由不得你。齐同志,我今天来可不是跟你商量的,”赵全贵扯开嘴角笑着,像条露出毒牙的蛇, “孩子都怀上了,这婚,你不想结也得结!少给一个子儿,你这份体面工作就别想要了!或者,齐同志还想尝尝以流氓罪蹲大牢的滋味?” 齐衡生眼神闪烁,直直得看向他。 这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这种不知检点、败坏门风的女人,也想进我齐家的门?” 齐怀川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他一直忧心着许知意那边事情的进展,便守在附近角落等着。 刚才见儿子从大楼办公室出来,本想上前打招呼问问情况,没成想在角落里把这些话全听了去。 他本就对赵莲未婚先孕心存不满,此刻见赵家人这副嘴脸,更是满心嫌恶。 “老头,你谁啊?管什么闲事!”赵全贵眯起眼上下打量齐怀川。 “我是齐衡生的父亲。”齐怀川不紧不慢地说,语气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一个乡下丫头,就算怀了金蛋也变不成凤凰。更何况,谁知道她肚子里的是不是我齐家的种?这种无媒苟合怀上的孩子,我们齐家不认。” “你敢不认!”赵全贵拔高了嗓子,眼神略带威胁地看向他。 ”我们为什么要认?”齐怀川轻描淡写得说,“万一是哪来的野种呢?” “我们衡生将来会明媒正娶一位优秀的同志,为他生儿育女。这种货色,还是你们自己家留着吧。” 赵全贵气急败坏,“你就不怕我告这小子流氓罪?!” “那就去告啊。”齐怀川的语气更为不屑,“正好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赵家养出的是个何等不三不四的女人!她自身不检点,这事儿跟衡生有什么关系?” 流氓罪有那么好告的?流言蜚语首先就把赵家淹死! 再说了,流氓罪取证向来困难,没抓个现形就想定罪?简直是痴心妄想!就算怀了孩子又怎么样?拿什么证据证明孩子是他家衡生的? 齐怀川转头看向齐衡生,满脸恨铁不成钢的神色,“衡生啊,你就是心太善了,才会被这种来历不明的孩子捆住!” 齐衡生涨红了脸,讷讷无言。他与赵莲总归是有几分情分在的,真要如他父亲所说如此不管不顾,赵莲就彻底完了…… “生哥!” 不远处的赵莲正捂着肚子望着他们。 在家时她孕吐的样子被赵全贵撞见,赵全贵一脸坏笑地出去了,她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妙,便赶紧寻来想找齐衡生说清楚。 她四处寻觅,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人。一瞧,果不其然,赵全贵已经堵上齐衡生了! 但这会儿见齐家父子神色复杂,她哥赵全贵更是一脸愤然地朝她瞪过来,赵莲的指尖猛地绷紧。 …… “杜伯伯,您就别送了。” 许知意他们在办公室里跟杜建军轻松愉快地闲聊了一阵,正准备离开,杜建军却执意要送他们下楼。 “没事,我正好也松松筋骨。”杜建军爽朗地笑道。 “对了,霍小子,这罐绿茶你拿回去喝。你不是喜欢这个味儿吗?” 杜建军抓起桌上一罐绿茶递给霍随。这茶他自己也爱喝,可还是头一回遇上能在品茶上这么投缘的人,便大方地赠予霍随。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霍随挠了挠头,咧嘴笑着推辞。 “给你你就拿着,方才你眼睛都看直了!”杜建军调侃地说道。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杜伯伯!” 霍随从善如流地接过,又满眼真诚地夸了夸杜建军的好品味。 他们谈笑着走出办公室,刚下楼,就看见不远的拐角处四个人正在争执不休。 霍随挑了挑眉,这是唱的哪出?齐衡生?齐怀川?赵全贵?赵莲?好家伙,这是什么风把这四个人刮到一起来了? 他忍不住凑近许知意,压低声音咬耳朵,“他们这是怎么了?在公社就闹开了?” 许知意眨了眨眼,轻轻碰了碰霍随的手臂,目光朝赵莲的肚子偏了偏。 他心里已有几分猜测,上次赵莲来找他时就怀着孕,只是那时月份尚小,肚子还没显形,如今瞧着已有了些微隆起的弧度。 那会儿他便觉得,齐衡生未必会认下这个孩子,眼下这情形,显然是矛盾彻底爆发了。 —— “再这么闹下去,我就喊人把你们赶出去!”齐衡生阴沉着脸说道。 “你喊啊!让大伙儿来看看你齐衡生是怎么样一个占便宜不负责的人!” 赵全贵满是恶意得笑道,他光脚可不怕穿鞋的!齐衡生不想承认?那大家名声一起烂掉吧! “哥……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赵莲心里清楚,真闹开了,最先被众人指指点点的肯定是她。更何况她还盼着能顺着齐衡生,让他娶自己,这时候闹起来,一点好处都没有! 她死死抿着嘴,伸手去拉赵全贵的胳膊,想把他拽走。 赵全贵被拽得怒火中烧,“我怎么有你这么没出息的妹妹!” 他气急,胳膊猛地往外一甩,挣开了赵莲。 赵莲顿时被这股力推得个趔趄,随即摔倒在地,小腹先磕在了地上。 她翻过身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唰地冒了出来,一只手紧紧捂住小腹,声音开始发颤,“我……我肚子疼……” 第108章 停职 杜建军刚下楼,也瞧见了齐衡生在不远处与几人争执的场面,当即皱起了眉头。 看齐衡生这私下处事的作风,他对其为人更是打上了问号。 他在原地静观其变,眼瞅着其中那名女同志猛地摔倒在地,脸色难看地紧紧捂住肚子,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忙不迭快步上前。 霍随也被这一幕惊得愣了愣,慢了一拍才拉上许知意,跟着杜建军一同过去。 他没想到赵莲竟然怀上了?按照知意的说法,已经三月有余,胎象坐稳了。 不对啊,书中那个小白眼狼孩子,明明不是这个时候有的。可转念一想,剧情早就偏得没边了,赵莲这时候怀上,也说得过去。 “你们在干什么!”杜建军走了过来,朝着几人厉声呵斥,尤其冷冷扫了齐衡生一眼, “在公社里头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随即他弯下腰,对着赵莲关切询问道,“这位女同志,你感觉还好吗?” 赵莲倒在地上脸色惨白,疼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齐衡生一眼瞥见社长出现,暗叫糟糕。虽说人不是他推倒的,但在公社里头因他闹出这么一场事来,给社长的印象定然好不了。 他赶紧眼神示意齐父,见齐父不为所动,只好自己上前查看。他想先把赵莲扶起来,好歹挽回点自己的脸面。 “别动她。”许知意淡淡说道。 瞥了齐衡生一眼,许知意蹲下身子,伸手毫不客气地扒开赵莲捂着肚子的手。 他将手掌覆在赵莲小腹上,先顺时针轻轻推拿,又按压了她肚子两侧的几个穴位,反复揉动按压,赵莲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过来,惨白的脸颊也恢复了些血色。 第87章 她望向许知意,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当她疼得栽倒在地时,怎么也没料到,第一个伸手帮她的人竟是许知意。 “好了,深呼吸,你已经没事了。”许知意拍了拍手站起身,压根没理会赵莲欲言又止的目光。 他抬眼看向齐衡生,语气平淡,“齐同志,你可以扶她了。” 齐衡生沉默。这些急救常识,原也是他从小耳濡目染记在心里的,可刚才那一刻,他脑子里竟没冒出先救人的念头。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是,他内心深处飞快掠过一丝卑劣的想法,或许,这孩子就此流掉,也并非坏事…… 霍随凑近悄悄蹭了蹭许知意的肩膀,眼底带着笑意夸道,“我们知意好厉害啊!” 他对赵莲冷眼相待,对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一样。换作是他,只会对这种无关紧要的人袖手旁观。但他不会拦着知意去行善。 他家知意,终归是个心底怀揣着善意之人。爷爷真的把知意教得很好。 许知意脸颊微微发烫,低声道,“也没什么,这个很简单的。” 他其实学艺不精,这些不过是小时候在医馆见多了记下的。虽说他对赵莲半分好感也无,但对未出世的孩子没什么意见,更做不出欺辱孕妇的事。 当然,若是对方非要来寻不痛快,那另当别论。 见齐衡生扶起了赵莲,杜建军沉声询问道,“齐同志,这是你对象?” 齐衡生眼神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语气有些含糊:“这个……之前是……” “齐衡生,这位是谁啊?怎么不介绍一下?”赵全贵嬉皮笑脸地插嘴道。 他见齐衡生一看到这位就谨小慎微起来,顿时觉得对方来头肯定不小,指定能压得住齐衡生! “这是公社社长。赵全贵,你可要好好说话。”霍随玩味地看向赵全贵。 竟然是社长?!赵全贵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瞅见什么大人物似的,直勾勾地看向杜建军。 “社长您可要为老百姓做主啊!”赵全贵突然扯开嗓子嚎起来,“我妹子命苦啊!“ “哥!”赵莲厉声喝止,不让他再往下说。赵全贵没脸没皮不要名声,她还要呢! 赵全贵才不理会赵莲,他眼珠子滑溜溜地转着,嘿嘿笑着凑上前, “您也瞧见了,其实我跟妹子都是沅水大队的。沅水大队您知道不?齐衡生就是在那儿下乡插队的! 在队里时,我妹子就跟齐衡生情投意合,那真是天生一对,眼下就差把婚事给定了!这不是偏生出了点岔子嘛……” “哦?”杜建军目光转向齐衡生,“早听说齐同志有位处着的对象,想来就是这位了吧?是要定亲了?” 齐衡生脸上一阵发烫,心里头更是尴尬。他在公社里可一直表示自己是单身,杜社长这话分明是在给他留体面…… “社长,我儿子可从没有跟人议过亲。”齐怀川站出来插话道。 他一直在冷眼旁观,看着许知意帮赵莲急救,暗骂他多管闲事。期间也不停琢磨,眼神不断扫过社长,纳闷许知意怎么会跟社长走得那么近? 但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先把衡生和这女人的关系撇清楚! “无媒无聘,两人只是简单处了个对象,离定亲之事还早着呢!” 赵全贵气得直跳脚:“你个老东西!难道我妹子就这么白白跟你家儿子不成?!她可是……” 他硬生生把“怀了孩子”几个字咽回喉咙,倒不是多心疼妹子,不过是心里门儿清,这层面皮扯开就没意思了。 在外人面前未婚先孕终究是不光彩的,除非拿捏住了男方,不然就会这样陷入被动,让妹子的身价一落千丈,连讨价还价的底气都快没了! “婚姻大事哪能这么随随便便?”齐怀川老神在在道,“如今不都提倡自由恋爱吗?俩人要是处不来,趁年轻分开也没啥稀奇。” 霍随在一旁听得嗤笑出声,指桑骂槐道,“知意,据说树年纪越大树皮越厚,看来人也是一样的,岁数全长脸皮上了。” 齐怀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扫了霍随一眼,懒得跟这小子一般计较。反正不管怎么说,他是绝不会同意儿子娶那个赵莲进门! 而赵全贵哪是好惹的主?随即跟齐怀川对骂起来。玩完就想甩开?没门! 杜建军皱着眉瞧着两个“外人”吵得不可开交,沉声打断他们,将把目光投向赵莲这个“当事人”, “这位女同志,你是怎么想的?齐同志有欺负你吗?别怕,公社为你做主。” 尤其这位女同志眼看有了身孕,这种事传出去名声不好,他也不好明说。看齐家这架势是不想负责,真要是这样,他得好好给齐衡生上堂思想课了。 赵莲用力咬了咬下唇,她知道这是社长,心里清楚这是个能为自己争一争的机会,她声音发颤却坚定说道, “我跟生哥是自由恋爱,生哥对我很好。都是我家里非要高价彩礼……我,我不要彩礼也愿意嫁给他!” “希望社长能替我们做主。” 杜建军了然点头,看向齐衡生,“齐同志,你的意思呢?” 事情都到了这份上,齐衡生还能说什么。他沉默地看了赵莲一眼,缓缓点头,“正如赵同志说的,我愿意娶她。”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家父是见赵家索要高价彩礼,替我觉得不公才动气,一时赌气说了那些话。这份护子心切,还望社长海涵。” 杜建军点了点头,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齐衡生身上,沉声道, “我会让妇联的同志陪着齐同志去赵家提亲。齐同志,在你私事没处理妥当之前,先不必来上班了。” 齐衡生不可置信得看向杜建军,他,这是被停职了? 第109章 收场 齐衡生心底一沉,忙不迭地试图挽回,“社长,我绝不会让私事影响工作的,个人的事我肯定能尽快处理好……” 一旦停职,再想回到岗位上可就没个准日子了!再者说,因为这种私生活上的事被停职,同事们在背后会怎么嚼舌根?往后他还怎么在公社立足? 杜建军摆了摆手,目光淡淡地扫过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咱们是生产公社的社员,一举一动都关乎集体的脸面,在为人处事和个人问题上,更得守规矩、做表率。 齐同志近来想必是压力太大,私底下行事难免失了妥当,还是先把个人问题处理好再说吧。我给你充足的时间去处理。” 齐衡生先前串通小刘的事,本就让杜建军心里不痛快,只是没抓着实据,才没多说什么。 还没转个身的功夫呢,他竟又因生活作风问题被人闹到公社,那个女同志,甚至还是未婚先孕! 这当口,任他说破嘴皮,也辩不清自己既让年轻姑娘怀了孕,又不想主动负责的心思。 这般做派,让杜建军对齐衡生越发反感。干脆先停了他的职,让他好好反省一阵子。公社里,也不缺他齐衡生一个! 一旁的霍随看完这场闹剧,这回是真差点笑出声来,心里直想给杜社长使劲鼓掌,没错没错,齐衡生正需要时间好好处理私事呢! “恭喜啊齐同志!你跟赵莲同志情投意合这么久,如今有社长做主,总算能喜结良缘了! 工作的事先放放,毕竟人生大事才最要紧。这么大的喜事,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霍随对着齐衡生露出灿烂的笑脸,仿佛真为他感到无比高兴。 齐衡生勉强扯了扯嘴角,只觉得霍随在幸灾乐祸,可也没心思应对了。 事态发展完全不在他预料之中,他现在全然无半点即将成婚的喜悦。 先前争执的四个人里,或许只有赵莲现在是真心高兴的。 但她心里也打鼓,瞧着结果是偏向自己的,可社长对生哥的态度,看着不那么热络。这场闹剧似乎是让生哥受到了影响。 她咬了咬嘴唇,说道,“谢谢社长成全,我们到时候要是办婚宴,一定请社长过来!” 杜建军瞥了赵莲一眼,和声道,“感谢你的邀请,贺礼我会让人捎过去,婚宴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说着,他又淡淡地扫了赵全贵一眼,道,“我会让妇联的同志尽快陪着齐同志上门。咱们是新时代,男婚女嫁讲究自由恋爱,哪能还兴高价彩礼这陋习? 想必妇联的同志很乐意陪着跑这一趟,好好做通思想工作。” 赵全贵立刻拉了张苦瓜脸,苦巴巴地说,“社长,可别啊,就不劳烦妇联的同志了吧,我们两家自己商量着解决就行……” 他压根没料到社长来真的!妇联可是出了名的难缠,他是想让齐衡生娶自家妹子没错,可图的是彩礼啊!不然何苦折腾这么多? 社长这一手简直是打了个措手不及! 杜建军可没闲心听他掰扯,直截了当道,“都闹到公社来了,我不管怎么说得过去?难不成,你觉得我没资格管?” 第88章 赵全贵被堵得哑口无言,他哪敢反驳半句?眼前这位可是社长,公社底下所有大队都归人家管,他又不是真嫌命长看不清局势。 杜建军末了把目光落在齐怀川身上,问道,“这位齐同志的父亲,您觉得我这样的安排如何?” 齐怀川黑着脸就差说“不如何”了,但是自家儿子都当场同意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自己这时候还跳出来反对,不就等同于坐实衡生私德有亏?没办法,他沉着脸点头。 杜建军缓缓扫视几人,见没人再吱声反对,才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 …… 事情也算是有个定论,杜建军跟霍随、许知意打完招呼后离开。 霍随看着对面的齐怀川,轻笑一声,“得仁求仁。不知情的,还以为齐怀川同志是特意跑一趟庆城来参加儿子婚宴的呢,齐同志说是不是?” 齐怀川此刻倒冷静了下来,他冷冷地望着霍随,道:“这些就不劳你操心了。” “我也懒得费心,不过是没料到,竟能在庆城再见到齐同志罢了。”霍随慢悠悠说着,话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老家伙,为了阻拦知意,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竟还特意跑到庆城来了。只是他自己怕也没想到,儿子反倒先给他送了一份“大礼”吧。 许知意也淡淡地瞥了齐怀川一眼,说道,“我原先在办事大厅看到你了,你跑得倒是挺快。没想到年纪大了,还能跟耗子一样灵活。” 霍随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知意,你是不知道,他也知道自己见不得人,动作要是再不麻溜点,怕是要担心挨揍了。” 齐怀川黑了脸。 赵全贵听得一头雾水,笑嘻嘻地凑上前问:“三哥,你还认识齐衡生他爸啊?” “怎么会不认识?先前碰见过。”霍随眼神微动,漫不经心说道, “哦,上次还被齐同志撞碎了个茶壶,他硬是赔了双倍,足足八十多块呢。” “双倍赔?”赵全贵眼睛瞬间亮了,转头看向齐怀川的眼神顿时变了样。 先前真是想岔了!追着齐衡生要彩礼,纯属找错了对象。这小子刚参加工作,兜里没几个钱,想必自己都得靠家里补贴。 可他爹现在不是来了嘛!瞧这模样,分明是城里来的体面人,手头宽裕得很! 虽说妇联的同志要上门,明着要彩礼是不太行了,但自家姑娘总不能就这么白嫁过去。私底下,怎么也得让他贴补些才行! 赵全贵满脸堆笑,麻溜地凑到齐怀川身旁套近乎,“哎呀,都忘记问伯父您现在住哪儿呢?您看咱们马上也要成为一家人了,最近找个时间来家里吃顿饭呗,我好好招待您! 先前是我太不懂事了,伯父您大人大量,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反正他家和齐家结亲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他料想齐家也不想让儿子丢脸,起码婚宴得热热闹闹地办吧?哼,他就不信自己从齐怀川这儿套不出钱来! 齐怀川猛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底满是对赵全贵的鄙夷。 他喊上齐衡生就要离开,可赵全贵像块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就不肯撒手…… 霍随也懒得看这场闹剧了,轻嗤一声,带知意走开。 …… 这次他们去大厅办事,一路顺顺当当,没遇到半点阻拦。还是小刘经手,他脸上挂着笑,手脚麻利地帮忙盖了章,调取资料的速度也快得很。 “可算拿到手了!”霍随难掩喜色,把资料仔细理得整整齐齐,又逐页翻看确认没遗漏什么,这才递给许知意。 许知意捧着他的证明材料,也是感慨来之不易。 “咱们尽快动身去宁城!齐怀川正被齐衡生的事缠得焦头烂额脱不开身,正好趁这功夫咱们先去宁城打探情况!”霍随思量片刻,认真建议道。 “好。”许知意笑了笑,悄悄拉了拉霍随的手。何其有幸,能有个愿意陪自己进退的爱人。 …… 等霍随上班,脸上堆着几分讨好,拿着开好的证明去找雷向前请假。 雷向前的眼神像刀片似的刮过来,“你才从费城回来就又要请假?” 霍随清咳两声,挠挠头,“这不是有特殊情况嘛!” “你的特殊情况倒是不少啊,霍同志。”雷向前双手抱胸,眉峰微挑,“我可是听说了,某人在费城学习时,往锦城跑得格外勤快,最后宁可不和大部队一道,也要单独往锦城去?” “霍同志,没什么想解释一下的吗?” 第110章 前往 “这,雷老大明察啊!” “我那是为了提升维修部的效率和水准,牺牲小我成就大我,才专门跟着跑运输线的!杨工当时也是点头同意的,还特地夸过我呢。” 霍随说得振振有词,话锋一转又堆起笑容, “至于最后单独从锦城回程,实在是赶巧了嘛,遇上庆城过去的朋友,正好搭个伴儿!要说私心,确实有那么一丢丢,雷老大您肯定能理解的吧?” “哦?是这样啊?”雷向前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也没说信还是不信。 “那你这次又有什么‘特殊情况’?打算请多久?” 霍随嘿嘿一笑,道,“确实是有正事要办。十天半个月不嫌少,个把两个月也不嫌多。” 雷向前脸色一黑,险些被气笑,“要这么长的假期,你伺候媳妇坐月子呢?” “咳咳——”霍随被这话猛地呛了下,脸上挂着讪讪的干笑,“我倒是想伺候,没这机会。” 这辈子都没这机会! “哦,那就没得说了。”雷向前语气淡然,“除非婚丧嫁娶,不然别想请那么长的假。这是规定。” “别啊,雷老大,我是真有事!”霍随凑近了些,恳切地说道,“真是正经事,对我来说是跟婚丧嫁娶差不了多少的大事!” “打官司您知道吧?我这是要去跟人打官司!这可是关乎理想信仰的官司,我要是不去,后半生都得后悔!雷老大你忍心就这样毁掉一个青年同志的信念吗?” 雷向前往后倚了倚,见霍随语气急切,神色诚挚,不像是随口胡诌的样子。关乎理想信仰的官司?这么大分量? 他眉峰微松,缓缓开口道,“这倒不是不能通融。” “不过,你这一走就是这么长时间,我总得找个人顶上岗位吧?” …… “林同志,你听明白没有?” 霍随勾着林卫东的肩膀,“你赶紧跟我把工作交接完,我马上就要请长假了。” 林卫东笑笑,“谢谢霍同志的举荐了。” 他也没想到霍随刚回来就申请请长假,岗位得空出来好一阵子,这名额竟顺理成章地落到了自己头上。 “不客气,这全凭你自己有能力,我那点举荐算什么。”霍随摆了摆手,对他也很是认可, “你从进运输部就没闲着,私下练车那么勤,现在就算去考驾照也差不离了。雷老大本就有意给你机会拿证,之后让你顶短途的活儿,肯定没问题。” 机会从来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林卫东自身不差,就算这次没抓住机会,总有一天也能成功。 “那也还是得谢你。”林卫东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语气里带了点探究, “你之前又是频繁跑锦城,又是申请单独行动,现在连长假都请了……是为了之前在锦城遇见的那个朋友吧?” 霍随挑了挑眉,赞叹他的敏锐,“不愧是林同志,脑子转得就是快。” “你又没刻意瞒着,这事本来就不难猜。”林卫东感慨,“我倒是羡慕你们之间的这份情谊。他现在也在庆城吧?” “他本就是庆城的人,应该说,是他先去了锦城,才让我有了去费城的契机。”霍随笑了笑,接着说道, “他回庆城时,我自然跟着回来。如今他要去宁城,我肯定也得跟着去。” 林卫东眼神微动,脸上掠过一丝动容,望向霍随,“霍同志为一个人这么费心尽力,就没半分犹豫,也不担心日后会后悔?这条路,可不好走。” 霍随瞥了他一眼,说着漫不经心的话,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着与认真。 “我为什么要为追逐月亮而后悔?再说,这抹月光我已经握在手里了。心里只有欢喜,哪来后悔。 畏缩裹足者才会一辈子活在悔意里,我不会。” 林卫东心头微微一震,沉默半晌才轻声道,quot;恭喜。quot; 恭喜你找到了人生的方向,还有能相伴一生的爱人。希望,我也能抓住。 …… 许知意这边也跟老师说了自己即将要去宁城的事, “老师,证明材料我已经从公社调出来了,就是不知道这一趟要去多久。麻烦您尽量给我批长一点的假吧。” 徐文思有提过想陪许知意一道去,却被许知意严词拒绝了。他哪能让老师陪着奔波呢?再说这算是他的家事,真拉上老师掺和,岂不是不孝吗? 第89章 徐文思叹息,心疼自家徒弟小小年纪要面对如此之多。 “老师年纪大了,实在帮不上你什么。我写了几封信,你带上,都是宁城那边相熟的朋友。” 徐文思把几封亲笔信函递到许知意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说道, “到了那边真遇上难处,就拿着信去找他们。看在我这点薄面上,能帮的他们总会搭把手的。” “老师……”许知意看着被塞到手里的好几封信件,久久不语。 徐文思也没别的心思,就想多帮衬徒弟一把。他特意指着最上面的一封信叮嘱道, “尤其是这个我早年教过的学生,前两年调到宁城去了,听说在革委会做事,具体啥职务不清楚,但那孩子为人严谨,这么多年工作下来,对政策规定肯定都是门儿清。 你们到了宁城,拿着信去找他,准没错。叫声师兄就行,他面冷心热,会愿意帮你的。这信你可得好好收着……” 许知意忍不住伸出手臂,紧紧环住了面前还在絮絮叮咛的老师,鼻尖微微发酸,“我知道的,老师,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徐文思低低地笑起来,手掌轻轻摩挲着靠在肩头的小脑袋,“傻徒儿,这有啥好谢的?我是你老师啊。” “好在有霍小子跟你一道,老师这心也能放宽些。你们要是真遇上难处,千万别硬扛着,就回庆城来,老师替你琢磨法子。总之,有老师在呢。” “好……”许知意沙哑着声音,脸庞轻轻蹭过老师肩头。 …… 等霍随陪着许知意真正踏上宁城的土地,许知意才真切尝到了什么叫近乡情怯。 “我好像……真的好久没回宁城了。” 明明才两三年的光景,却像隔了一辈子。这里埋藏了他年少时的所有时光,也是他当初狼狈逃离的地方。 霍随借着衣袖的遮掩,悄悄在底下牵住了许知意的手,掌心带着点炽热的温度, “那知意小时候是不是满巷子乱窜?真想回到你小时候瞧瞧。” 许知意被逗笑,“我小时候很顽劣,可没什么好瞧的。 “怎么没有?”霍随挑眉挤眼,压低声音笑,“我得先问问你,小时候喜欢什么颜色的麻袋,我直接提前套走。” “这么可爱的小不点儿,我巴不得从小就把你抢回家养着。” 许知意轻哼一声,嘴角却悄悄扬了个小弧度,打散了那些七零八碎的愁绪。 …… “是许知意和霍随同志吗?” 一个穿中山装、约莫三四十岁面容严肃的男人盯着他们瞧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了才走上前开口。 “你是?”霍随好奇地问道。 男人扯开一抹笑意,可以看出他平常不太爱笑,“是老师让我来接你们的。我叫徐学民。” 许知意微微睁大了眼睛,“师兄!” 男人听到这声师兄,眼角都跟着漫开了笑意,“小师弟好。” 第111章 安顿 徐学民前两天接到了老师发来的电报。老师在电文里说,自己收的小徒儿要到宁城办事,若是来找他,希望他能多帮衬着些。 老师不常找他,这次既开口托付,他自然很是上心。于是,他立刻给老师回了封电报,仔细询问那位小师弟的身形相貌、到达时间等信息。 虽说他和老师名义上只是普通师生,却因同姓徐,算是本家,心里总有种格外的亲近感。更何况,当年若不是老师怜悯给了他一口饭吃,他恐怕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尽管自己性子愚钝,没能继承老师的衣钵,可他心底早就把老师视作唯一的师傅,更当作了家人。老师的弟子,自然也就是他的小师弟了。 小师弟来宁城,他总得尽尽地主之谊,哪能坐等师弟找上门?理当亲自来接人才是。 许知意看向徐学民的眼神里满是好奇,同时心里泛起几分暖意,他着实没料到,老师特意嘱咐过可以去投奔的这位“师兄”,竟然会亲自到火车站来接他们。 他扬起笑意开口道,“老师有跟我提过师兄,让我到了宁城一定要来向师兄问好。我们本来打算在宁城安顿好就去找您,没想到师兄竟直接在月台等着了。” 徐学民语气温和,“老师早就叮嘱小师弟会到宁城来,我自然该来接你们的。也算是师兄尽份心意。” 他接着问道,“路上可还顺利?” 许知意笑了笑,“谢谢师兄挂心,多亏有三哥在,一路上很顺遂。” 徐学民看了眼霍随,知道他就是老师电文里提及的待小师弟极好的三哥了,客气地朝他颔首致意。 “顺当就好,奔波劳累辛苦你了。” 霍随早在看到人走近时,就悄悄松开了牵着许知意的手,听到来人是许知意的师兄,人看着也不难相处,他心里也很是高兴,咧嘴笑道, “不辛苦不辛苦,尤其见着徐同志,什么累都消了,跟见了亲人似的。没想到我们一到宁城就能有亲人接待!” 徐学民眼含和煦笑意,“老师说霍同志也算他的半个徒弟,你跟小师弟一样喊我师兄就好。” 霍随眼前一亮,连忙伸手去握对方的手,笑得一脸热络,“师兄好!师兄好!我老早就盼着喊这么一声了,听着多亲切啊!您叫我小霍就行!” 徐学民瞧着霍随,觉得这人倒挺有意思,浅浅点头,伸手要帮着拎行李,说道:“我在革委会附近安排了招待所,带你们先去落脚。” 霍随连忙抢过行李,忙道,“哪能让师兄动手,我力气大,自己来就行!” 听到对方在革委会附近安排了招待所,他更是心神一动,革委会?师兄还是革委会的人? “住那边会不会太叨扰您了?” 许知意也是朝师兄看去。 徐学民摆摆手,语气恳切,“放心住就是,革委会下属的招待所本就是方便外来同志落脚的地方,条件还算过得去,我不过是提前打了个招呼,谈不上叨扰。” 他又特意补充道,“我也住那附近,你们有什么事找我也方便。小师弟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给我个关照的机会才是。” 霍随听他这么说,当即眉开眼笑,“那我们就全听师兄安排了。” 许知意也跟着露出不好意思的笑,轻声道,“劳烦师兄了。” …… 徐学民先领着两人去招待所安置行李,给他们开了相邻的两间房。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床铺被褥看着都是新换的。霍随一看,忙不迭地连声道谢。 想着两人一路劳顿,徐学民便提议就在招待所用餐。 “这边招待所自带食堂,一日三餐虽然都是家常便饭,简单些但管饱。小师弟你们住着尽管放宽心,吃饭直接来食堂就行,不用客气。” 听着师兄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到,许知意内心熨帖,“谢谢师兄。” “不用跟师兄客气。” 招待所的后勤负责人显然认得徐学民,见他带着人来吃饭,立刻热络地打招呼,还特意腾出一处清净的角落让他们落座。 食堂的饭菜虽只是寻常的家常口味,盛给他们的分量却格外实在,甚至特意端了两份小炒菜过来,看里面的肉片数量绝对是开小灶了。 “主任,您们慢用,有需要随时喊我!” 后勤负责人话音刚落,徐学民便客气地点头致谢,“这两位是我师弟,要在这儿住些日子,往后还得劳烦您多关照。” 负责人脸上立刻堆起笑,“这还用主任交代?到了咱们招待所,哪能不周全招待!” 毕竟是主任带来的人,房间清扫得都比往常更干净;三餐供应只要他们来吃,虽说不上多好,管饱是肯定的。 徐学民满意地点点头,客气地道谢。负责人又客套了几句,便识趣地离开了。 霍随朝许知意飞快眨了下眼,压低声音凑过去,“你咋没说咱师兄来头这么大啊?革委会主任?” “不是革委会主任,是下属办公室主任。”徐学民耳尖微动,唇边扯出一抹淡笑,“师兄离革委会主任的位置还差得远呢。” 霍随脸上漫开笑意,也不尴尬,随即恭维起来,“我就说一看到师兄就觉得是人中龙凤,气度不凡,果然如此吧!” 不愧是老师让来找的人啊!这身份摆那儿就能帮上大忙! 许知意心里也有些意外,老师只提过师兄在革委会做事,却没想到他竟是实权部门的负责人。 饭间气氛很是愉快,听说小师弟本身就是宁城人,徐学民颇为意外,“那小师弟怎么到了庆城?是知青下乡插队去了吗?” “是的。”许知意垂下眼眸,“我是三年前去庆城下乡的。” “因缘际会去了学校图书馆工作,在那儿碰到了老师,得老师看重,被收为了弟子。” 徐学民微微颔首,“那会儿我刚调职来宁城不久,没遇上小师弟,不然说不定早就一见如故了。“ 第90章 许知意浅浅勾起嘴角,“现在能跟师兄一见如故,也不算晚。” 霍随接过话头,脸上挂着笑意,“也是赶巧回来办事,能在宁城碰上师兄这么个熟人,还得您费心招待,真是走了好运了!” 徐学民心思微微一动,看向两人,“小霍这次陪着师弟回来,是有什么要紧事?不妨跟师兄说说,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知青按政策是不能轻易返城的,小师弟这趟急匆匆回原籍,只说是来办事,偏老师又反复叮嘱要多照看,想来他要办的,定是件棘手又紧要的事。 而且,小师弟明明是宁城人,却对家里人半个字不提,这里头怕是藏着不小的隐情。 霍随转头看向知意,老师既特意让找这位师兄,想必是信得过的。他们刚到宁城,人地两生,师兄在革委会任职,算得上本地熟门熟路的人,找他打听事儿再合适不过了。 许知意指尖微蜷,沉默了片刻,才抬眼望向徐学民,轻声开口道,“不知师兄是否听过,三年前宁城许氏同德堂的事?” 许氏同德堂?徐学民神情微动,似乎有些印象, “难道,小师弟是?”许氏同德堂的许? “没错,”许知意淡淡道,“我是许氏同德堂的后人。” “当初被判劳改的许载德,是我爷爷;那个畏罪自杀的许怀桦,是我父亲。” 第112章 必输 再以旁观者的口吻说起当初的事,许知意似乎没那么难受了。伤口结了疤,自然就不会再疼。 “……许家败落之后,同德堂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并入了人民医院。我如今前来,是来拿回属于许家的同德堂。” 徐学民听后眉峰微皱,若有所思。 他调职来到宁城时,许家的事已经到了尾声,故而他也只零星听了片段,对事情始末了解不深。没想到如今竟会和许家唯一的后人产生交集。 站在小师弟的立场上,想拿回属于自家的产业天经地义,但是…… “怕是不易。”徐学民不得不泼了盆冷水, “先不提这里头的是是非非,单论政策,中药堂并入医院是合乎规矩的,也是眼下风向里乐见其成的事。” 他顿了顿,指节轻叩了下桌面,“同德堂既已并入人民医院,如今也在正常运作,原则上是断没有再拆出来的道理。” 听徐学民这么一说,霍随就透亮了。这可是在七十年代,正处于大力推行社会主义改造时期,在计划经济的铁框框里,私营工商业都得往国营、集体的道上靠。 同德堂这样的中药堂被收进公有制医疗体系,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完全是合乎政策的。就算是许老爷子还没出事那会儿,怕也是在考虑同德堂是否挂公家牌子的发展问题。 “那我们不从政策上辩驳,单从所属权上入手呢?”霍随提议道。 他早有所感,若政策上不被允许,同德堂也不会被并入人民医院。但所属权理应还在许家,这分明是没拿到所属权的强行并入!就这一点上,他们还是有机会辩驳一二的。 霍随所问的也正是许知意所想的。许知意期待地看向师兄,希望这位熟知政策的师兄能给出建议。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跟人民医院这种庞然大物争夺东西很难,就算他们有理有据,就算那本是属于他的东西,也不一定能够成功,但他还是来了。 徐学民看着对面两人恳切中带着期盼的眼神,他默了默,终究还是狠心打击道, “所属权是在许家没错。可当年你不在,你大师伯这个名义上的代管人把该办的手续全办妥了。就算你这个正牌继承人没点头,事到如今,也早就成了板上钉钉的局面。” “难道连打官司也拿不回来了?”许知意悄悄攥紧了拳,声音满是无法压抑的不甘。 徐学民缓缓摇了头,语气沉重, “退一步讲,真闹到公堂上去,你觉得法院能怎么判? 真要较起真来,人民医院那边大可以强调,这是当时收缴改造时漏了的资产。直接提议将同德堂收归国有,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看着许知意微微发白的脸,徐学民轻叹口气,继续说道, “真到了收归国有的地步,人民医院再出面申请接手,名正言顺。更何况,现在同德堂本就并在人民医院里头,真要论起评估的优先级来,也是它占先。” “到头来,恐怕也只会判决给你这个继承人一点补贴罢了。” 徐学民最终凭着经验,语气残忍地下了定论—— “这场官司,人民医院未必会赢,但你必定输。” 场面瞬间陷入了沉默,自家的产业打官司都拿不回来,那他们千辛万苦来这一趟的意义是什么? 许知意抿紧了唇,最终坚定的眼神看向徐学民, “谢谢师兄帮分析得这么透彻,但我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我还是想走一趟司法程序,就算结果真的不遂人愿,我也不能还没开始就放弃。” 打官司或许只会给人民医院添些堵,他明知拿不回同德堂,却也偏要让人民医院多绕几个弯子拿!总得让他们知道,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可没那么好拿。 霍随在桌下悄悄把自己的手掌覆上许知意紧攥的拳头,无声地给他安慰。 个人的力量在集体的权益、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是如此渺小,也许融入集体,才是出路。 “师兄,”霍随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抬头看向徐学民, “你刚才一直在说拿回同德堂不容易,但我们要是愿意不拿回呢?” “什么意思?你有什么想法?”徐学民询问道。连续打击小师弟,他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正琢磨着怎么才能帮上忙。 “如果,我们只是不想让人民医院得到呢?”霍随眼神闪烁,“同德堂拿回私人手里不容易,但作为继承人,‘不想让同德堂被并入人民医院’,这总该是可以考虑的意见吧? “其他医院或是国有单位,有想接手的吗?只要不是人民医院,我们愿意让同德堂收归国有!” 他家知意只是恨人民医院,毕竟当初人民医院对同德堂那般攻讦,甚至可以说直接推动了许家走向落败。 但其实,知意心里并不排斥让同德堂在别人手中发挥作用,也不排斥将其收归国有。 许知意听到了这个提议,眨了眨眼,眼里重新燃起期待,望向徐学民。 是的,他只是很单纯地不想把同德堂给人民医院罢了。 徐学民了然,他扯开一抹淡笑,“夺回同德堂十分棘手,可若只是让人民医院失去它……” “那就简单多了。” …… 徐学民送两位师弟回房间休息,事情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有结论的,该吃饭休息就吃饭休息。 他们挥手告别。徐学民压根没注意到,自己走后,某人在房间里转了个圈,便去敲隔壁的门,光明正大地走了进去,并霸占了半边床。 这边徐学民折回了革委会办公室,径直去档案室翻找起三年前的资料。 他刚听小师弟讲完许家的案子,心里总觉得有些蹊跷。可那几年正是运动闹得最凶的时候,这类案件多如牛毛。他当时也刚调职到宁城时,并未仔细看过卷宗,如今再想深查,恐怕没那么容易。 但这事终究关乎自家小师弟。若是真能从旧档里找出些线索,多少能让小师弟宽心些。 “主任?您在这儿呢?”有位路过档案室的办公室人员正好找他,“这边有份项目文件,得您最后签字确认。” “好。”徐学民随手放下无关的档案,先去处理文件了。 “什么项目?”徐学民问道。 “是西郊的墓地推平改造项目。已经通知到家属的坟墓,都按要求迁移了; 还有一批无坟头、无家属认领,或是经家属同意统一处理的,会集中火化后统一简易迁移。墓碑名册附在后面。” 徐学民听完点了点头。这个项目他是清楚的,告示贴出去已有数月,就是为了让家属有充足时间自行迁坟。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从心理上接受统一火化。 他随手翻过名册,正准备签字,忽然眉头一蹙,感觉看到了眼熟的人名。他又翻了回去,眼神仔细寻找,手指最终落在了名册的某一行上—— 许怀桦。 第113章 迁坟 招待所房间内, 霍随一把抱住了许知意,顺势摔倒在了床上,玩闹了一会儿才又轻轻搂住他,亲了亲他的额头安慰道, “师兄愿意帮忙跟向阳医院、工农医院牵线。这两家是宁城前几的大医院,实力不比人民医院差多少。他们要是有机会接手,肯定乐意接下同德堂。 到时候我们再联合愿意接手的医院,一起起诉人民医院的不正当并入行为,重申同德堂自主选择并入方的权利,保管能让他们好好喝一壶!” “就是……”霍随沉默了片刻,略有些遗憾地说道, 第91章 “不管最终谁接手,同德堂都彻底归属国有了,再也回不到许家,回不到你手里了。” 现在私转公简单,公转私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实现了。尽管这个方案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可他心底,终究还是有几分意难平。 许知意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你是知道的,这些东西我本就不在乎。”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坦然,“更何况,我本就学艺不精,根本没办法支撑同德堂的家业。许家也就剩下我跟爷爷了。爷爷还在西北等着改造结束,可谁也说不准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早就该颐养天年了,我实在不忍心再让他把为数不多的心力耗在中医上。” “所以归属于国有其实挺好的,”许知意目光幽深,“起码同德堂的中医理念还能有个地方传承下去。” 霍随轻叹口气,心里默默为许家三代人的命运感到深深的惋惜。 同时也不禁感慨,比起把同德堂让给人民医院如鲠在喉的憋屈,眼下这个方案,已是可行性最高、也最能帮他们达成目的的解决之道了。 许知意认真看向霍随,笑着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皱着的眉头,“不必为这事儿烦心。凡事有舍才有得,我现在对眼下拥有的一切,已经很满足了。” 其实同德堂本就不是他的追求。他真正愤怒的,不过是齐怀川的背叛,以及人民医院竟能染指许家的产业。 为了让自己念头通达、无愧于心,他才会过来。因此,眼下这个方案,他接受得毫无犹豫。 霍随忍不住捏了捏许知意的脸。他家知意真是个心思通透的人,他也该学着让自己更坦然些。 “对了,”许知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霍随, “我好久没去见父亲了,我们把事情处理完了,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准确说,他只去看过父亲两次。一次是父亲下葬时,他在墓前呆立着,傻愣愣地望着墓碑,连话都说不出来。第二次是下乡前,他行色匆匆跑到墓园,跟父亲作了告别。 如今时隔三年回到宁城,他也有了想相伴一生的爱人,自然想带着对方去给父亲扫扫墓。 霍随听后咧嘴笑了起来,“乐意之至。” 这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见家长了!他想着,一定要去寻摸些上好的香烛纸钱,备好祭品。虽说眼下讲究破四旧、反迷信,但老百姓心里头,总归还是认这份念想的。 …… 房门被敲响时,霍随正靠在床头,以为是来清扫房间的人,便扬声回绝:“不用打扫。” “小师弟,是我。”门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霍随心里猛地一跳,慌忙拽着许知意从床上起身。两人飞快地互相抚平对方衣角的褶皱,确认衣着整齐后,才快步走去开门。 徐学民见两人一同开门,愣了愣,随即很自然地开口道,“小霍跟小师弟都在啊。” 他倒没多想别的,只当这两位师弟初来宁城,又心里藏着要办的事儿,在屋里凑着聊些想法、说说话罢了。 霍随干笑两声,耳根悄悄泛了热,“我俩正聊着天呢。” 他抬眼看向门外的人,开口询问道,“师兄这是有什么事吗?瞧着像是特意赶过来的。” 徐学民点点头,语气沉了沉,“是有点事,跟小师弟有关。” 许知意闻言,好奇地看向他。 …… “师兄说我父亲的名字出现在统一火化处理的名单上?” 许知意听完徐学民带来的消息后心脏紧缩,呼吸急促,“是已经被火化了吗?” “还没有,”徐学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又补充道,“不过也快了。” 西郊墓地要推平改造的告示,几个月前就贴出去了。需要迁坟的人家,大多已经主动办了手续;剩下那些能联系上家属的,工作人员也都上门通知过,让尽快处理。 至于拖到现在还没动静的,就按规定由政府统一火化、简易处理了。若不是他还没最终签字确认,西郊那块地现在已经动工推坟了。 徐学民把这里面的缘由解释清楚,问道,“小师弟之前没托付过人照看一二吗?按说这都好几个月了,要是有托付的人,怎么也该寄封信跟你提一句才对。” 许知意咬着牙,心头一阵发堵。齐怀川不管是在锦城还是庆城,竟半个字都没提过这事儿!到底是忙得昏头转向压根不知情,还是打心底里就没把这当回事? 想当初给父亲办葬礼,齐怀川哭得比他这个亲儿子还要厉害,一度险些晕厥过去。可这才过了几年,怕是父亲坟头的草都长得比人高了! 也是他当初离开宁城时太过相信齐怀川了。齐怀川摆出好大伯、好长辈的模样,把什么都安排“妥当”了,他便没再多想。 要不是认识了师兄,又恰好师兄看到了他父亲的名册,只怕父亲的坟头直接被铲平、连人带棺一同火化了,他到最后都不知道! 到时候他带霍随去见父亲,恐怕面对的只是一片正在施工中的杂乱空地了。 想到这儿,许知意一阵后怕。 霍随轻轻拍了拍许知意的背,转头向徐学民道谢,“多亏师兄及时带来消息。” “知意离开三年,这边的事他一点不知情,从前能托付的也只有那位‘大师伯’。可如今两人都快闹到对簿公堂的地步,可想而知,这些事他定然不会知会知意。” 霍随说着轻叹了口气,恳切地看着徐学民,“还好有师兄在,我们想尽快把坟迁出去,不知道师兄能不能帮忙通融,多延几天时间?” 徐学民了然点头,“我这边还没最终确认,最多能延三天,够用吗?” 许知意这才松了口气,感激地望向徐学民,“够了,多谢师兄。” 第114章 意外 霍随托徐学民这边搭了些关系,找好了几个帮忙迁坟的人手,还额外多花了些钱,在西郊不远一处刚开发的公墓里定下了墓地。 他们要迁得急,一切从简。 霍随陪着许知意,带着帮手在西郊这边找了半天,才总算寻到许父的墓碑。 四周野草丛生,脚下尽是坑坑洼洼。那些空掉的土坑,都是已经迁走的墓,衬得这片地越发荒乱。 “同志,你们怎么不早点迁坟啊?”帮工老大随口问道,“迁坟告示都贴了好些日子了,据说西郊这两天就要开始推平了嘞。” “是啊,匆匆忙忙的,好些准备都来不及做……” 霍随忙解释道:“我们几年没回来了,这次也是赶巧回宁城办事的,刚得知迁坟的消息。 嗐,真是不好意思,麻烦各位了。听说几位同志最是靠谱,今天就多拜托大家了。” 几人笑着点头应道,“放心吧!自打西郊这边消息传出来,我们接的也不是一两单了,保管给办得妥妥帖帖!” “虽说迁得急,好在今天天气不错!” 是的,好在天公作美,今日万事皆宜。 许知意有些恍惚,望着眼前父亲几乎要被野草完全掩埋的墓碑,心头泛起一阵悲凉。 他预料得没错,自己离开宁城这三年,齐怀川连做戏都不肯,便是逢年过节,也从未踏足来看过一眼,坟上的草疯长到比人还高。 几个帮工也不多话,烧过纸钱,又对着墓碑拜了拜,便开始动土了。 霍随也挽起袖子加入其中,几人甩开膀子挖了一阵,很快就挖到了棺木。 许父当年行的是土葬,入土三年,棺木已被潮气侵蚀得有些朽坏。边角处能看见明显的腐痕,好在整体框架还算结实。 众人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撬开棺盖,仔细查验着里面的尸骨和棺内情形。 帮工老大松了口气,还好情况不算糟,能直接移棺了。 迁得急,时间紧,他们得赶紧弄完。 许知意只是愣愣地望着棺木里寥寥无几的陪葬品,大多是不值钱的生活用品和生前衣物,不少已经腐坏得看不出原样。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他还是被眼前这景象惊得一怔。 父亲下葬时,许家虽已遭过一轮查抄,却仍私留了些物件。他亲眼看着齐怀川将几件金器玉器悄悄放进棺木,作为父亲的陪葬。 先前他就疑心,父亲曾经腕上的手表都能被扒下来,那些陪葬的金器玉器会不会被齐家暗中私吞?此刻亲眼所见,猜测成了现实,他只觉得一股气直冲头顶,竟气得想笑。 “知意,怎么了?”霍随担忧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齐家……真是好的很。”许知意咬牙挤出几个字来。 瞧着许知意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些陪葬品上,霍随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看来齐家不仅趁火打劫,竟连逝者的陪葬品都暗地里动了歪心思。 霍随眼眸瞬间沉了下去,低声骂了几句,“齐家这么做,等着报应吧!” 若是天雷劈不死齐怀川,他也会亲手让齐怀川看着齐家是怎么自作自受的! 第92章 许知意强迫自己沉下心来。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帮父亲迁好坟,至于齐家,账迟早要跟他们算清楚。 迁新坟按习俗最好换新棺木。许父先前的棺木是齐怀川匆匆找来的,质量一般。这次的新棺材虽也是霍随匆忙寻来的,可用心与否,其实一目了然。 霍随为了连夜寻到合适的新棺木,颇费了一番功夫。 他先头跑了不少地方都没头绪,直到砸下不少钱,才有人肯牵线,最终从一户老人家手里得了这口棺木。 是副上好的柏木棺,花了两百六十块钱。老人说,这是早年特意为自己备下的寿材,如今见霍随诚心,才肯割爱。 霍随满是感激。他要得急,眼下能寻到这般好的料子已是万幸,多花些钱实在算不得什么。 给许父换好新棺后,旧棺里那些陪葬品也会一同转移过去。 尽管里面不过是些日常用品和旧衣物…… 众人正整理旧棺里尚完好的用品时,许知意忽然眼尖地瞥见了什么。他快步上前,从墓壁边扶起一个毫不起眼的木盒。 那盒子约莫两个手掌并在一起大小,高不过一寸,边角蒙着层薄灰,没有半点损坏,单看木料的紧实度便知材质极好。 “这是什么?”霍随凑过来问道。 “是……”许知意的目光飘远,眼底漫上一层浅浅的追思,“是我小时候的玩具盒。” 父亲封棺时,齐怀川曾说,按习俗要将生者最珍视的物件随葬。这既是一份缅怀,也能让逝者在地下有份亲近的念想相伴。 然后,他取出这个陪伴自己长大的玩具盒,郑重地交给了齐怀川,让它陪着父亲。 他已经不记得当时齐怀川的神色如何,好在对方终究是把这盒子放了进来。 “里面都是我的宝贝。”许知意浅浅笑了。 他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木质积木、九连环、小雕件、玛瑙珠,甚至还有一只铁皮玩偶,全是他儿时最心爱的物件。 霍随拿起那只铁皮玩具,摩挲上面褪了些色的纹路,看向许知意时眼里带着笑意,“你的玩具收藏很丰富。” “你的紫檀木手串,曾经也躺在这个玩具盒里。”许知意带着几分感慨与自豪说道,“这里面的东西,有些是特意淘来的,也有爷爷和父亲亲手做的……对了,”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指尖在玩具盒侧面一转,拧动了某个不起眼的开关。 “这盒子有个‘小密室’,我好像在里面藏过小东西……” “咔嗒”一声,“密室”弹开的瞬间,许知意却蓦地愣住了。他缓缓从那暗格里取出物件—— 竟是一本毛边卷翘、封皮褪色的书。 …… “同志,可以封棺了。”帮工老大喊道。 许知意回过神,把那本书揣进怀里,又将玩具盒轻轻搁在新棺里父亲身侧。 “封吧。” 随着最后一声“咯咂”轻响,棺木严丝合缝地合上了。许知意缓缓眨了眨眼,任由风将眼角的湿意吹散。 …… 迁移的事总算全都办妥,两人一脸郑重地谢过几位帮工,特意多结了些工钱,让他们先回了。 这短短时间里既要把所有事料理妥当,又得抬着棺木走这么远的路,帮工们确实费了不少力气。 许知意神情凝重地跪在新坟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霍随见状,连忙凑到他身边,也跟着磕了三个,动作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父亲,我带爱人来见你了。” 许知意垂下眼眸,轻声说道。尽管事情的起因不尽如意,但他终究将爱人带来见父亲了。 “是的,伯父!我是知意的爱人。您就放心吧,我定会把知意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只要有我在,绝不让他受半分委屈!”霍随高举着手认真承诺道。 许知意轻轻笑了。父亲若是在世,瞧见他找了位男性爱人,定会十分意外。可这世间的事,偏就这么奇妙。 父亲最后的遗愿,不过是看他活得幸福。既然能开心顺遂,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 他们回到招待所时,天色已经不早了。简单吃了晚饭,两人便一同回了房间。 许知意从怀里掏出那本在玩具盒暗格里找到的书。 “这是什么书?”霍随这才开口问道。之前在外面人多眼杂,他只默默看着许知意将书收好,并未多问。 许知意简单翻了翻,指尖顿在纸页上,微微一怔,“好像……是父亲留下的行医记录。” 第115章 诊疗 许知意的父亲许怀桦,是研究中西医结合的医师。他自小耳濡目染中医术,又苦学多年西医,留下来的行医记录无疑极为宝贵。 里面既有对某些重大疫病的探索,也有结合许家传统医术得出的研究成果。这些东西若是落到医学界人士手里,定是会被当成宝贝。 许知意沉默地翻看着,纸上是父亲熟悉的字迹,遒劲有力,笔力锋利,看着仿佛近在咫尺,两人却早是阴阳两隔。 “我想起齐怀川曾经问过我,父亲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我。难道就是这本行医记录?” 许知意垂眸深思,那时他懵懵懂懂的,父亲走得又急,哪里会去想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他说没有的时候,齐怀川脸上还有一瞬间难看神色。 霍随闻言思索片刻,道:“很有可能。这些资料对齐怀川来说想必也很珍稀,说不定他向你父亲讨要过却没成。 没成想你父亲竟真的在最后时刻留给了你。大约是怕你保不住,才特意藏在你的玩具盒里。” 那只玩具盒可能饱含着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深深爱意,他把自己人生中最宝贵的东西藏在玩具盒中留给了儿子。 但是谁也没料到,许知意之后并没有打开过玩具盒的暗格,甚至把这只盒子当成陪葬品,随父亲一同下葬了。若非这次他们亲自过来迁坟,这本行医记录怕是再难见天日。 “可我拿着,又有什么用呢?”许知意望着这本行医记录,感慨父亲的用心良苦,轻声叹息。 他对中医本就兴趣寥寥,自小也不是学这行的料。父亲把一辈子心血都留给了他,他却怕是也没法将这份东西发扬光大。 霍随接过来翻看了一下,里面的诊治记录极为详尽,纸页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批注。 尤其在重大疫病的诊治记录旁,甚至列有中西看诊的对比:一侧是中医的辨证,从舌苔脉象到脏腑虚实,朱笔圈点着“痰湿郁阻”“气阴两虚”等证型。 另一侧则是西医的体征数据,体温、血象等数值标注得精准分明。 而在斟酌确定的药方下方,页边还细细备注着“有效,但幼儿脾胃耐受需调整剂量”。 字里行间能看出笔者对中西医结合的摸索,藏着孜孜不倦的探究。 霍随翻页的手顿了一下,在某页处停下。他反复翻看了几遍,心中仍是疑虑,便抬眼示意许知意过来。 “这个案例看着有点问题……你看这里,伯父明明写了药方实测有效,却又用朱笔把病状反复圈出来,而且到这里就没下文了。” 许知意凑过来看,眉头蹙起。纸上写着“小儿萎症”,底下一行小字标注着“药剂前期有效,后期反复”,末了还明明白白记着四个字:“原因未明”。 “有些奇怪,”霍随面露疑惑地问道,“前面全是疗效确切、足以传承的药方,伯父为什么偏偏要把这个未探明的案例写进来?” 按理说,这是伯父一辈子的心血,每个案例都该是斟酌再三才落笔的。可里头偏偏夹着个红圈画得密密麻麻、处处透着蹊跷的案例,实在反常。 许知意静默片刻,指尖划过纸面上“患者朱小英”的名字,眼神掠过一抹寒意,“因为,这个案例父亲还没探查清楚,她人就已经没了。” “这是父亲生前接手的最后一个病人。而他自己,也正因这个病人,落得个身败名裂、‘畏罪自杀’的下场。” …… “大夫,求求您救救我们儿子!” 人民医院的病房里,一对夫妻“咚”地朝诊治医师直挺挺跪了下来。 男人双手死死攥着青年医生的白大褂,声音哽咽得发颤, “他才不到四岁啊……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求求您想想办法!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男人浑浊的眼泪混着鼻涕淌下来,在他黢黑的面庞上冲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瞧着格外狼狈又难看。 旁边的女人也早已哭得撕心裂肺,她生了几胎才盼来这么个儿子,若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想活了。 孩子之前都还好好的,这阵子却突然时常晕厥,手脚也一天比一天看着不对劲!夫妻俩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把人送到宁城最有名的人民医院。 可送到人民医院已经好几天了,夫妻俩眼睁睁看着病情一天天恶化下去。钱像流水似的花出去,疗效却半点没见着,如今医生竟直接下了死亡诊断! 第93章 青年医师试着从男人手里挣脱被攥住的白大褂衣角,紧锁眉头解释道,“你们孩子这是遗传性肌肉萎缩症,遗传病!你们能听懂吗?” “现在发病基本没法治了。就算用国外的激素针剂延缓肌肉衰退,最终也会因心肺衰竭夭折。这孩子是天生带的病,真的治不了,别再折腾了!” “怎么会没得治……”男人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不可能的……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他闻见医院飘过来的煎熬药材味,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中医!同德堂前些年的大夫治过类似的!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家大丫先前也是这毛病……” “哦?”青年医师眉梢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那治好了?” 男人眼神躲闪,颇有点支支吾吾,“那倒是……没有,没治好。” 女人也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带着一丝急切, “大夫,同德堂是不是已经并到人民医院了?里头的大夫,我们能请见一见吗?” 青年医师沉吟片刻,眉头微蹙,“里头现在只有些抓药的学徒了。坐诊的齐大师前些天出远门办事,眼下不在院里。”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女人迫切追问道。 “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吧。”青年医师回复道。齐怀川大师出去有些日子了。听说钱老的病情已经稳定,只需后续自行调养,按理说,他这会儿该在返程的路上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们金宝准能熬到那会儿!”女人肩头微微一松,嗓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哭腔。 男人也是松了口气,“有救了,有救了。” 青年医师瞅着夫妻俩那副笃定模样,有些莫名,这齐大师难不成还真有啥回天术?不过能把人往齐大师那边推,他倒也乐得轻松。 …… 医师走后,女人摩挲着金宝的头,轻声哄着,“金宝别难受,会有大夫来救你的!” 男人也跟着点头,语气笃定,“同德堂的齐大师,我们三年前也见过的,也是那儿响当当的大夫!” 他说的是同德堂还没“倒”的时候。当时同德堂几大医师坐诊,口碑名气都是出了名的好。 三年前大丫也是这样,晕厥加手脚萎缩,是他亲手抱着去看的许怀桦医师,他都能把大丫治得快好了,齐大师肯定更没问题!他们金宝一定能治好! 女人也想起三年前的事,心里掠过一丝虚怯,可那点不安转瞬就散了。 “我们就在这儿等齐大师回来!” …… 齐怀川确实已在准备回宁城。他一脸不耐地瞥着将要同行的赵莲,转头就冲儿子发了火, “你把她带上做什么?!” 齐衡生只好一个劲跟父亲解释,quot;小莲想跟着回去见见家里人。爸,她既然跟我成了亲,就是齐家人了,正好一起回宁城一趟,耽误不了事儿的。” 齐怀川眼皮直跳,总感觉宁城会不太平。见儿子坚持,他只好揉了揉太阳穴, “随你,你自己招呼她。” 第116章 聚集 对齐怀川来说,去庆城找儿子,简直是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 他不仅没能成功阻止许知意调取资料返回宁城,还被儿子来了个好大的“惊喜”,生生憋了满肚子闷气。 不仅亲眼看着儿子把一个村姑娶进门,偏这姑娘名声还不怎么样。更让他窝火的是,齐衡生居然一直瞒着他这些事! 齐怀川在沅水大队那几天,往返打转时,耳朵里早灌满了风言风语,有指着赵莲说闲话的,有编排赵家的,甚至还有人嚼舌根,说齐衡生看着体面,其实早就跟赵莲不清不楚。 一句句听进耳朵里,齐怀川的脸涨得又黑又绿,直想揪着齐衡生的耳朵骂人。 更让他愤懑的是,赵家竟当着妇联同志的面也闹得难看到了家! 若不是儿子已经当着社长的面承诺要娶赵莲,他当场就会扭头离开。哪怕赵莲揣着身孕,也休想让他认下这桩事! 最终,他还是捏着鼻子认了。为了让婚事能顺顺当当办下来,他还不得不私下掏出大几十块贴补彩礼,把自己出远门带的钱掏得一干二净。 齐衡生抿了抿嘴,安慰父亲,“爸,小莲很能干,不会给咱们添麻烦的。我也很久没回宁城了,实在想妈了。儿子结婚,总不能不带媳妇回去让她瞧瞧吧。” 赵莲也一副伏低做小的模样,低着头忙前忙后,处处透着乖巧。 齐怀川不耐烦地摆摆手,从鼻腔呼出一口闷气,算是勉强同意了。 齐衡生暗地叹息。其实对这桩婚事,他并非全无悔意,只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何况赵莲怀的是他的骨肉,两人之间也并非是没有感情,他终究还是给了赵莲体面。 只是他眼下还没恢复岗位,心里也正烦闷着。带赵莲回宁城,一来是想散散心,二来盘算着让她留在那儿,由母亲照看着。 毕竟她的肚子会一天天大起来,待在沅水大队实在太惹眼,少不了招来一堆闲言碎语,倒不如在宁城生完孩子再回去。 收拾完毕,他们赶去火车站回宁城,卧铺票没单位介绍信实在难买,只能硬撑着坐近二十个小时的火车。 …… “不知道许知意回到宁城没有?”齐怀川眼下最忧心的还是许知意那边,儿子的事倒可以先放放,由他自己处理。 话虽这么问,齐怀川心里也清楚,他们这边耽误了这么多天,许知意的资料和手续早就办利落了,想必这会儿该到宁城了! “爸,您别担心。”齐衡生语气沉静又客观,“就算他真去了宁城,这才几天工夫,还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何况人民医院也不是好捏的软柿子,许知意单靠个人力量,实在太微薄了。” 齐衡生心里始终觉得,许知意或许会给他们添些麻烦、找些不痛快,但要说想把同德堂从人民医院手里拆出来,那可绝不是件容易事! 齐怀川闻言也是点了点头,觉得儿子说得在理。许知意一个人,哪能办成这事?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可莫名的不安仍没散去。他眉头紧锁,盼着能快点到达宁城。 …… 他们一行人回到宁城时已是傍晚。 齐怀川强按捺住心绪,在家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往人民医院去履职了。 “高院长,我回来晚了,请您多谅解。”他第一时间就去找了直属的副院长。 副院长高进军沉默地打量了他半晌,冷哼一声,“我该怎么谅解?钱老那边又不用你专门调理,你耽误这么些日子,到底去做什么了?” “高院长,我也是想尽快处理同德堂外部的一些‘琐事’。”齐怀川解释道。 “那解决了吗?”高进军眼神闪动,沉声道,“同德堂并入人民医院也有两三个年头了,我不希望在这关头出什么岔子。” 这可是他的功绩,当年凭这个才当上的副院长,自然容不得半点差错。 齐怀川有些尴尬,低声应道,“还没……” 他心里笃定许知意该到宁城了,只是纳闷,怎么人迟迟没往人民医院这边来。 高进军轻敲着桌面,语气不咸不淡,“齐同志这两年怕是过得太安逸,人都松垮了吧?这点事办得拖拖拉拉……” “前些日子钱老那边可是连着打了三道电话到医院,对你严厉指责。要不是我压着,恐怕早就闹得满院流言了。” 他看向齐怀川,眼神里带着几分深长的意味,“齐同志,我一直是很看好你的。眼下这些小事我都替你压着了,你总不会让我失望吧?” 齐怀川垂下头,声音低沉,“当然不会。” …… “高院长,院长找您。” 一名护士敲门进来通报,瞧见齐怀川也在,脚步一顿, “齐医师也在呀?院长说要是看到您回来了,也一块儿过去一趟。” “好,我们马上过去。”高进军应道,随即与齐怀川对视一眼,两人一同起身,往院长办公室走去。 …… 他们刚踏进院长办公室,就见会议桌旁坐满了人,主位上的那人尤其让齐怀川心头一震。 许知意恰好与进门的齐怀川撞上视线,他眉梢微扬,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意,唇齿轻动间,无声吐字:你终于回来了。 齐怀川沉着脸,默不作声地跟着高进军落座,只觉今天这场面,来者不善。 霍随也看到齐怀川来了,挑了挑眉,无声拍手,很好,该有的主角都到场了。 他清咳两声,随即扬声,字正腔圆地说道,“人既然都到齐了,那我就直说了。我代表同德堂实际继承人一方,正式向贵院提出指控! 你院未经允许,强行霸占同德堂。这种违规操作的行为,理应受到严厉谴责!” “限贵院在规定时限内归还同德堂全部产业,否则,我方必将追究到底!” 第94章 老院长眉头紧蹙,视线落在高进军身上。同德堂当年的并入事宜,是由他一手操办的。 高进军看向霍随,不以为意地笑了,“这位同志怕是在说笑。我院并入同德堂,既符合规章制度,更征得了同德堂负责人的认可,所有程序均合理合规,何来违规操作之说?” “倒是你们,”高进军的目光先扫过在场人,在霍随与许知意这两张全然陌生的面孔上停下,“从哪冒出来的?凭空认继承人?” 霍随冷笑一声,“怎么?那要你说谁是负责人,谁就是?同德堂现在落到你手里,自然是任你随口指派。 依我看,你不如先改了姓许,把同德堂硬认下来,再对着许家列祖列宗磕个头。那时候,或许才有资格谈归属!” 高进军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小辈放肆!” “老东西,给你脸了?!”霍随反唇相讥,“一个不姓许的被你强行推成负责人,真正的继承人出现就怕得不敢认了?” “你!” “好了好了,都先冷静些。”老院长赶紧出面打圆场,一边抬手压了压双方的火气,一边对高进军说, “高院长,这位确实是同德堂的继承人,许载德先生的亲孙子。”他特意指了指许知意。 老院长心里跟明镜似的,若不是早就把许知意的身份核实得清清楚楚,又怎会特意召集这场连高进军都要到场的会议? 甚至,老院长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向阳医院和工农医院来的代表。他们脸上挂着从容的笑意,仿若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他心里门儿清,才不信这些人真是同情心泛滥,特意跑来给这位“可怜的同德堂继承人”撑场子的。 老院长朝高进军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看看那群“别院代表”。这些人,才是真正的来者不善! 第117章 闯入 高进军的目光也落在了这些出现在会议室的别院同僚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还没等他细细琢磨,霍随讥讽的笑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听到没有,院长都说了我们继承人的身份毋庸置疑,你对此有什么疑问吗?高、副、院、长。” 霍随在那个“副”字上尤其加重了语气,尾音里裹着几分嘲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来之前,霍随他们简单调查了这位高副院长的底细。 尽管掌握的信息有限,但仅凭他是齐怀川的直系上司,且是同德堂并入事宜的绝对主导者这两重身份,就足以让他们打起十二分警惕。 高进军此时已经沉静下来,他朝霍随投去一瞥,淡然地笑了笑。 齐怀川倒是忍不住开口道,“霍随,你不要太过分了,同德堂的事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他实在闹不明白,这个沅水大队大队长的儿子,从锦城跑到庆城,又跟着来了宁城……怎么处处都有他的影子?分明是一路黏着许知意,还处处护着他。 如今看许知意这架势,竟像是把所有事都全权托付给了他!这遭瘟的小子! 霍随自然不惧这个姓齐的老东西,他嗤笑一声,“我就是同德堂继承人的代表,为我们家知意说话,你有意见?” “哦,我知道了,你其实是想说自己才是同德堂负责人?” “啧啧啧,我还从没见过,霸占了别人的东西,还能这么理直气壮、不要脸的,倒是小瞧了您的脸皮了。” 齐怀川脸沉如水,眼冒寒光,“我在同德堂待了几十年,堂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一手打理,明着暗着谁不认我这个主事的?轮得到你在这儿说三道四?” 就算同德堂好好的时候,里外的事也全是由他料理的!这凭什么不算负责人? 许知意冷冷瞥向他,语气里透着讽意,“打理得再多,也不过是个管家。没听说过日日打扫,就能把主人家的房子据为己有的道理。” “也是爷爷不在这儿,你这些话,敢当着爷爷的面说吗?” 齐怀川气得呼吸一窒,涨红了脸想争辩什么。 高进军抬手制止了齐怀川,争论这些无意义的只是浪费口舌,他冷静地沉声道, “同志,同德堂并入人民医院已是铁一般的事实。齐同志当时作为同德堂的实际主事人,签字程序合法有效,所有流程我们都严格按规矩条例执行。” 这话他倒没掺假。按明文条例,他们的整套流程确是合规合法,真要论起来,无论闹到哪儿,占理的都是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霍随与许知意,继续说道,“当时并没有所谓的继承人出现,医院按规定登报公示过。公示到期,也没人来提任何异议。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可以视作你们并无不同意见?” “现在你们又以继承人的身份来质疑来闹事,这……不太合规矩吧?” 霍随冷笑一声,真是好手段!那会儿知意都被送去下乡了,上哪儿看得到公示?!何况当时知意年纪也尚小,家里突遭这么大的变故,可不就只能任由这些人摆布? 他不动声色地在底下拍了拍许知意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则敛了神色,静等着对方往下说。 高进军语气稍缓,摆出几分大度的姿态,“当然,这中间我们确实也有疏忽之处。但既然现在同德堂已经并入了医院,院方还是愿意给继承人作出一些赔偿措施的。这样处理,你们看如何?” “不如何!”霍随断然拒绝,语气讥诮,“你们把好处占尽了,才想着甩点补偿打发人?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高进军眯起眼睛看向他,脸色沉了下来,“那你想如何?” 他缓缓说道,“可别怨我没告诫你,真闹起来,你们得不到任何好处,甚至连这点赔偿都拿不到了。” 威胁我?霍随挑了挑眉,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视线,两人眼底皆是冰霜般的寒意。 场面一时间冷了下来。 许知意食指轻叩桌面,将众人目光引到自己身上。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我们不接受调解,不接受赔偿。” “我们的诉求很简单——归还被贵院强行霸占的同德堂。” 他平静地扫视众人,继续开口道, “况且,如今的同德堂已不只是许家的私产。我以合法继承人的身份声明,同意将其作为集体资产的一部分,并入公有制医疗体系当中—— 由向阳医院与工农医院共同承接。” 众人哗然。 向阳医院与工农医院的代表们看了这么久的戏,终于轮到他们登场,纷纷笑意盈盈地开口: “哎呀,多谢同德堂后人这般看得起我们!” “我院正缺完整的中医体系!定能将同德堂发扬光大!” 有人满面笑意地望向老院长,话里带着几分调侃,“老院长,同德堂可不是贵院的私产,霸占人家的东西,总归是要还的……” 老院长看了一眼许知意,暗地叹息。 “高副院长,倒是多谢您替我们暂时‘照看’同德堂了!”也有人话里带刺地揶揄高进军。 齐怀川在周遭的议论声中,满眼错愕地盯着许知意,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高进军脸色则彻底阴了下来。 ……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的!这是院长办公室,里面正在开会,不准进!” 门口的护士皱紧眉头,伸手拦住一对想要硬闯办公室的夫妻。 “同志,我们是真有急事,要见齐大师,他是不是在里面?!” 这对夫妻,正是日日盼着齐怀川回来给儿子瞧病的那对。 他们一打听到齐怀川回来了,便火急火燎地赶去找他。金宝的情况糟透了,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正等着大师救命啊。 先前他们去副院长办公室找过,却被告知齐怀川被叫去了院长办公室,于是又一刻不停地赶了过来。 他们在院长办公室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好久,伸长脖子往里瞅了又瞅,怎么等都不见人出来。 救人如救火啊,再等下去儿子指不定出问题!夫妻俩心一横,就想硬闯进去把人找到。 护士一把推开他们,厉声呵斥道,quot;没看见里面正忙着吗?现在没空理你们,等会议结束再说!” 夫妻俩对视一眼,丈夫心一横,猛地抱住死死拖住护士,眼神急切地示意妻子快进去! 护士被钳制得动弹不得,使劲挣扎着喊起来,quot;你们耍什么浑?!再不放手我可喊人了!quot; 女人见状一咬牙,狠狠心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 “我、我……” 会议桌旁的众人齐刷刷朝这个突然闯入的女人望过去,她的腿肚子瞬间有些发颤,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老院长皱了皱眉,沉声问道,“这位女同志,你这是来做什么的?” “我,我来找齐怀川大师……”女人咬着牙开口,眼神慌乱地在众人脸上扫来扫去。 第95章 三年前她在同德堂跟齐怀川碰过面,可如今记忆模糊,早就记不清对方的模样了。 齐怀川闻言站了起来,眉头紧锁,心情不悦道,“我是,你有什么事吗?” 任谁在一片激烈的争辩中被突然闯入的人打断,对方还是冲着自己来的,心里都不会痛快。 女人眼前猛地一亮,quot;扑通quot;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带着哭腔嘶喊,quot;齐大师!求求您救命啊!快救救我儿子吧!quot; 第118章 眼熟 许知意望着闯入会议室的女人,眉头微微蹙起。眼看她同齐怀川拉扯不休,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反复逡巡。 他并非讶异于这般失礼行径,只是觉得这个女人莫名熟悉,似曾相识……不,他肯定在哪里见过! “齐大师,我儿子真的等不起了!您发发慈悲,救救他吧!”女人跪着往前挪到齐怀川脚边,死死攥住他的衣角,沙哑的嗓音发颤。 齐怀川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莫名其妙,“你儿子在医院接受治疗吗?主治医生是谁?你该先去找他!我根本不了解你儿子的情况,你现在这样拉扯我,一点用都没有!” “治不好的……他们都治不好!”女人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死死盯着齐怀川,“齐大师,现在只有您能救他了啊……” 齐怀川心头的无奈愈发浓重,眉头拧紧,只觉得跟这女人完全鸡同鸭讲。 他也不是什么包治百病的神医,尤其这种已经被其他医师接手过的病例,他再贸然介入,不光要顶着天大的压力,就算治好了,怕也少不了同行的妒忌。 更让他费解的是,这女人到底哪来的底气,竟如此笃定,只有他能救? “你先松开手……这样,我稍后有空过去看看,行吧?”齐怀川耐着性子,试图安抚情绪激动的女人。 “您能现在就过去吗?”女人仰头望着他,眼里满是焦灼,“我儿子情况特别不好,求您现在就去看看吧!” 她心里直打鼓,既怕齐怀川是随口应付,又怕他往后拖着不肯去。 齐怀川被噎了一下,强压着心底的烦躁,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我这儿正开着会呢!” “齐同志,跟她去吧。”老院长开口劝道,“她也是爱子心切,想来是打听到你在某方面的治疗专长,才特意找来的。” “齐同志,医者仁心,你就跟着去瞧瞧吧。”旁边有人也跟着劝道。 其他医院的代表们也纷纷附和: “眼下会议也差不多到尾声了,齐同志这时候离席不打紧的。” “可不是嘛,人家寻来多不容易,这是打心底里信得过你啊,齐同志就去看看吧。” 他们这话也颇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会议确实已近尾声,口水仗打完,后续该是摆上台面的对峙了。齐怀川身为同德堂的主事人,往后打交道的日子还多,眼下自然犯不着闹得太僵。 霍随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劝着齐怀川的众人,也没出声反对。 他心里清楚,同德堂已经被人民医院吞入肚中,绝非一场会议就能轻易拿回的。齐怀川这时候离席,确实碍不着什么。 毕竟他们今日过来,核心目的本就是亮明身份,以同德堂继承人的名义,向人民医院宣告“主权”,眼下目的基本达到了。 霍随转头看向许知意,见他有些发愣,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凑近了低声问道, “知意,你累了吗?”就算是口水仗,也耗神得很。 许知意回神,摇了摇头,“我总觉得这个女人很眼熟,肯定在哪个印象极深的场合见过,可一时就是想不起来。” 霍随皱眉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安慰他,“没事,暂时想不起来就算了。她不是说她家儿子在医院治疗吗?会有机会再碰见的。也许下次你就能记起来了。” “也是。”许知意轻声应道。不过他心里有种莫名的预感,这个女人很重要。 …… 高进军瞧着齐怀川被人拉扯得不成样子,终究拍板道,“齐同志,你便随这位女同志过去吧。这里有我在,会议的事无需担心。” 齐怀川这才点了点头,低头看向那女人道,“好了,起来吧,我跟你过去。” “谢谢!谢谢齐大师!太感谢了!还有谢谢这位……这位领导……” 女人忙不迭地说着谢,松开攥得发皱的齐怀川的衣角,站起身来。 她本想跟那位拍板定夺的领导也道声谢,可一抬头看清对方的脸,顿时愣在了那里。 这人!这人是…… 高进军显然没认出她,只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 齐怀川理了理被攥皱的衣角,起身离座,不耐烦地冲女人抬了抬下巴,“走吧。” “哎!”女人慌忙回神,快步跟上,临出门时却又忍不住回头,飞快瞥了高进军一眼。 …… 闯入会议的女人显然只是个小插曲。高进军眼神幽深地扫过许知意,随即开口道, “诸位,这样争执下去没有意义。人民医院在同德堂并入后投入的心血,大家有目共睹。如今突然冒出个继承人就想抢夺,难道之前的投入就不算数了?诸位不觉得这太过分了些吗?” “至于同德堂的继承人那边,”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道,“若是对赔偿方案不满,尽可以另外提出来。” 他这番话仍是在强调赔偿措施,话里话外更暗暗提点霍随与许知意:若是肯私下调解,能拿到的赔偿只多不少。 霍随轻哼一声,“说得倒是很好听。可谁让你投入心血了?少在这儿假惺惺的。怎么,我们还得为你的过错买单不成?” “我也觉得争执下去没什么意义。”许知意浅浅一笑,“不如直接对簿公堂。谁是谁非,总能有个定论。” 高进军眼神一沉,语气冷了几分,“年轻人,事情不必做得这么绝。” “没办法。”许知意语气淡淡,话锋却藏着锐芒,“就这么点祖业,总得有个交代。” “想来向阳医院和工农医院也在等着说法。眼下承诺要把同德堂并入给他们的事,总不能不算数吧?您说呢?” 医院代表们倒是极力掩饰着那份捡便宜的笑意,唯有高进军面色铁青,他知道,他是真的小看这个小辈了。 …… 会议艰难地散场,他们与同来的两个医院的代表们一同走出人民医院,互相道别。 霍随见许知意有些心不在焉,便悄悄捏了捏他的脸,“怎么了?小苦瓜。” 同德堂这边的事进展其实还算顺利,但是知意好像有心事? 许知意沉吟片刻,道,“你能陪我去找找之前闯入会议的那个女人吗?我总觉得不对劲,想去看看她儿子得的是什么病,又为什么非得找齐怀川?” 他心里总有种压迫感,推着他迫不及待想去探查一番。 霍随自然没有异议。两人随即折返人民医院,径直去住院部打听情况。 …… 这边病房内,齐怀川眉头紧锁地检查完了孩子的状况,得出的结论与之前的主治医师如出一辙——没救了。 “这孩子分明是筋肉痿弱,心气亏耗难继,如今时常晕厥,可见气血早已俱虚,心肺也因供应不足开始衰竭了。 况且他年纪尚幼,自身元气本就微薄,根本难以斡旋调和。恕我无能为力,还是……” 齐怀川话到此处便收了声,把后半句“准备后事吧”几个字咽了回去。 “不可能的!”女人根本不信,死死攥住齐怀川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肉里,眼睛瞪得滚圆,“你是同德堂的医师!怎么会没有办法?!” “这情况,便是神医也难救!”齐怀川没好气地说道。 另一边的男人也懵了,随即哀求道,“您肯定有办法的!怎么会没救呢?您也是同德堂的医师啊,不可能没办法啊?” 齐怀川听得一头雾水,好言解释道,“同德堂行医也需对症下药,能救的我们自然会想办法……” 他实在不明白,这对夫妻是从哪儿听来的同德堂“包治百病”的说法。 实际上,每个医师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而他偏偏精于正骨接骨的伤科和理疗之术,对小孩的这种病症实在是爱莫能助。 “不可能!”女人眼神布满血丝,神态已有些癫狂,“三年前你们能救,现在同样的情况为什么不能?!” “大丫!大丫是治好了的!” 男人听得心头一紧,慌忙伸手去捂她的嘴,“你疯了?胡说八道什么呢!” 女人拼命挣扎,顷刻间便掀得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门口的霍随和许知意刚好赶到这边,撞见了病房里这荒诞的一幕。 许知意静静盯着那个男人看了一会儿,突然笑出了声,“原来是你们啊。” 原来是三年前那对闯到许宅想“绑架”他的夫妻呀。他还记得两人那瞪得死直的眼睛,里头翻涌着噬人的疯狂,而男人黑长的指甲,当时离戳瞎他的眼睛就差一寸。 第96章 第119章 教训 看着病房里争执不休的纷乱场景,霍随皱起眉,下意识地拉着许知意往后退了退,撤到门口侧边靠墙的位置隐蔽起来。 这个角度,病房里的人看不见他们,他们却能清楚听到里面的动静。 霍随这才眼神微动,稍稍俯身凑近,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问道:“知意,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先前知意就跟他提过,那个女人看着格外面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可瞧着知意刚才那神色,分明是记起来了。 许知意轻轻“嗯”了一声,神色复杂地开口:“病房里的那对夫妻,就是我父亲生前最后那例未完结病案的当事人父母。” 霍随心头一震,“是那个朱小英的父母?” “是的,”许知意垂下眼眸,“那个女孩当时还只有六岁。我父亲一向心软,接手后便尽心治疗……后面的事你也都知道了,她死了。” 而他父亲也背上了骂名,以命还命。 “父亲走后,这夫妻俩马上就销声匿迹了。如今竟为了给儿子治病,又冒了出来。”许知意眼尾微眯, “当年的事确实蹊跷,可那会儿同德堂正被攻讦得厉害,根本没法去核查。那小女孩走得又急,偏偏还和人民医院脱不开干系……” 霍随眸色沉了沉,了然颔首,“他们作为当事人,肯定知道内情!我们要是能从他们嘴里套出些什么就好了。” …… 病房内的齐怀川若有所思,目光落在被男人死死钳制的女人身上,“好心”劝道:“同志,有话慢慢说,你这样捂得太紧,她该喘不上气了。” 男人这才讪讪地松了松力道,低头对着怀里的女人低声吼道:“冷静点没?我松开了啊。” 见女人只是瞪着眼睛喘着气,没再挣扎,他迟疑着松开了手。 女人这会儿也确实冷静下来了,冲到了病床前,望着奄奄一息昏睡的儿子独自痛哭不已。 齐怀川佯装不在意地转向女人,开口问道:“同志刚才说三年前能救?这话是什么意思?大丫又是谁?” “没有,没有!她胡言乱语呢。”男人赶紧抢话打断,眼神瞟向女人时带着一丝紧张, “就是,就是我们三年前也去过同德堂,那会儿真是……什么病都能治得好!我们之前的孩子,对,就是大丫,也得了点病,到同德堂一治就全好了!” “你们同德堂的医师啊,医术是真高明……” 男人一边说一边搓着手,絮絮叨叨地夸赞起来,刻意避开女人刚才的话头。 “呵呵,是吗?”齐怀川眉梢一挑,心头隐隐觉得不对劲。 他扫了一眼这对夫妻,暗自回想三年前是否见过。只是他接诊过的病患太多,大多没什么深刻印象。 何况三年前正是同德堂出事的关头,他那会儿忙着“明哲保身”,对来往病患本就疏淡,偏偏师弟许怀桦也在那段时间出了事,内外交困下,记忆里几分清晰的,反倒是……当年那对闹事的夫妻。 齐怀川顿了顿,又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心头忽然一动,还真是,有点像! 他又凝神回想当初那个小姑娘的病情。当时全程是师弟许怀桦经手,他并未参与诊治,可恍惚间却有些印象…… 那孩子得的,似乎,也是萎症!只是眼前这个男孩的症状,明显要重得多! “你说的大丫,大名莫非是叫朱小英?”齐怀川盯着男人,突然开口问道。 男人瞬间吓得瞳孔骤缩,脸色刚要变,又强自按捺下去,结结巴巴道:“怎,怎么可能,她就叫大丫!” “怎么?连自己女儿的名字都不敢认了?”许知意从门后现出身形,目光冷冷地扫向男人, “你亲手抱进同德堂的女儿,最后却在同德堂门口停尸数日。午夜梦回时,就没梦到过她哭着喊你爹吗?” 话音刚落,他盯着男人骤然僵硬的脸,一字一顿说道,“你说呢?朱大志。” “你,你谁啊?!”朱大志望着突然冒出来的许知意,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寒意。 许知意唇角勾起,语气阴沉,“朱大志,你好好看看,当真不认识我了?” “是……是你?!” 朱大志望着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脑子“嗡”的一声。这双眼睛,和记忆里那位医师的眼睛一模一样! 女人也抬眼望向许知意,待看清他的面庞时,猛地一惊,心头顿时有些慌乱。 齐怀川也看见了突然出现的许知意,还有跟在他身后的霍随,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那对夫妻,明白过来,他们正是当年到同德堂来闹事的那对!许知意二人是来寻他们晦气的! 许知意缓步走了进来,眼神轻飘飘扫过病床上的孩子,手随意往床沿一搭,这动作吓得女人浑身一颤,他却慢条斯理开口, “别紧张,我还不至于对一个命悬一线的孩子动手。” 说着,他偏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地看向女人,“可真是好笑。当年你们一口咬定,同德堂的医师是草菅人命的庸医,害死了你们可怜的女儿。” “怎么?如今儿子病了,火急火燎地跪在同德堂的医师面前?这会儿倒是信得过同德堂能救人了?” 朱大志强压下慌乱,很快镇定下来,粗喘着气道,“你就是当年那个医师的儿子?哼,分明就是你们同德堂害死的我女儿!” 他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不过眼下我懒得跟你计较!要不是瞅着同德堂还有点治疗的老底,我们根本不会找上门!”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少给老子在这儿蹬鼻子上脸!” “你骂谁呢?”霍随脸色一沉,从许知意身后迈步而出,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骂他怎么了!”朱大志瞥见霍随人高马大的身量,心里咯噔一声,却依旧梗着脖子死撑,“他来这儿就是找骂!” “呵。” 霍随冷笑一声,懒得跟这种人再多说一个字,狠狠一拳就砸在朱大志脸上。“咔嚓”一声,朱大志的嘴立刻歪了,带血的唾沫混着松动的牙从嘴角流出来。 他“噗通”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衣领就被霍随像拎小鸡似的紧紧拽住了。 任凭朱大志手脚乱蹬地挣扎,霍随只拖着他往窗口走。温热的风灌进来时,朱大志的半个身子已经被掀到了窗外! 霍随抓住他的后脑勺往下猛按,六楼的高度让楼下的人影缩成模糊一团。朱大志只觉天旋地转,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攥住他的心脏,眼睛都不敢再多看一眼。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惊得朱大志眼珠子瞪得快要凸出来,两只手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拼命扒着窗沿。霍随却不急不慢,伸手捏住他一根手指,慢悠悠地一下下往外掰,每掰一下,就响起一声咯吱脆响。 “饶命!饶命啊!”朱大志这下彻底怕了,他的腿在窗内抖得像筛糠,全靠那点可怜的支撑才没坠下去,吓出来的鼻涕混着血水流了满脸,“是我浑!是我混蛋!求您高抬贵手……” 女人被这一幕吓得失声尖叫,疯了似的冲过来想拉开霍随,把丈夫拽回来,却被霍随抬脚狠狠踹在肚子上,“咚”地一声仰倒在地。 许知意缓缓眨了眨眼,轻轻唤道,“三哥。” 霍随回头看了许知意一眼,朝他轻轻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分寸。 见手里的人抖得不成样子,霍随总算“大发慈悲”一把将他拽回窗内。手腕再一甩,朱大志踉跄着撞向刚爬起来的女人,两人“哎哟”一声滚作一团,半天没缓过劲来。 轻描淡写地拍了拍手,霍随转头看向病房里的齐怀川。齐怀川猛地打了个激灵,嘴角僵了半天,勉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霍随这狠戾劲儿!一言不合就动这么重的手!齐怀川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甚至开始怀念会议室里只动嘴骂人的霍随了。 “自作孽不可活,你们儿子可都是你们的报应。”霍随淡淡说道。 齐怀川还在病房里,许知意瞧着这对夫妻吓破了胆的模样,知道现在也探查不出什么,便上前轻轻拉了拉霍随的胳膊。 两人先一步走出了病房,身后只留下那对夫妻断断续续的哀嚎声。 他们这点伤看着唬人,实则真要报了案也讨不到半分便宜,只能自认倒霉。 尤其朱大志,此刻瘫在地上,腿肚子抖得停不下来,忽然间裤腿湿了一片,淡黄色的液体顺着裤管往下淌,他哀嚎的声音都一顿。 第120章 真相 病房里的人都走空了,连那个煞星也没了影。女人尽管被撞得骨头生疼,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拉朱大志。 朱大志慌忙遮掩着腿下的水渍,心头那团屈辱的火还在燎着,一把将她推开。 他在地上缓了好半天,胸口的灼痛感才渐渐消散些,粗声粗气地冲女人喊:“大妮!” 第97章 见女人没动静,又色厉内荏地吼道:“大妮,你在干什么?!” 女人还能做什么?不过是坐在病床旁,担忧地替床上晕厥的儿子擦去额角沁出的细汗。 她心里像压着块冰,又酸又沉。难道真是报应?儿子病成这副模样,他们早就没了法子,如今就连同德堂的医师也说无能为力,救不了他了…… “大妮!” 女人这才回过神,肩头微微颤了一下。 “还愣着?赶紧把裤子拿去给老子洗干净!” 大妮麻木地应了声“哎”,抓起朱大志扔在地上、泛着骚臭的裤子,低着头快步挪了出去。 …… 洗完男人的裤子,大妮把它晾在楼下空地的晾衣绳上。她心不在焉地望着不远处,一群孩子正在那儿追逐嬉闹。 她的儿子,在突发大病晕厥前,也是这般活泼好动、爱疯玩的性子…… “光盯着别人家的孩子看,有什么用?” 霍随抱臂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她,眉梢微挑,语气讽刺。 大妮被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正是之前闯进病房,一言不合就把她男人教训了一顿的那位,她顿时有些慌神,悄悄环顾四周,盘算着该往哪个方向跑。 “我又不是虎豹豺狼,还能吃了你不成?”霍随嘴角勾了勾,“还是说,你心里有鬼,一瞧见跟当年那医师沾边的人,就下意识地慌乱,想逃?” 大妮眼神躲闪,有些磕巴地说:“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男人脾气不好,先前冲撞了你们,你也教训过了……你别过来!再动手,我,我就喊人了!” 霍随轻嗤一声,“我可没闲功夫动手。听不听得懂,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看向女人,声音压得低沉,“想必你也猜到了,之前跟我一起进病房的同志是谁。你就不想知道,我们手里有没有三年前那名医师给朱小英诊治的药方?” 大妮刚想后退的脚步顿住了,她不敢置信地望向他,眼睛瞪得直直的,瞳孔里迸出骇人的光。 “听说你儿子已经被判了无药可救?”霍随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像钩子似的勾着人,“我们手里,或许就有你唯一的机会。” “想要,就跟着来。” 话刚落音,霍随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干脆,仿佛压根不在乎女人会不会跟上来。 大妮在原地喘了口粗气,几乎没多作犹豫,快步跟了上去。 …… 许知意已经在一处闲置的亭子里等着了。霍随走过去,用眼神示意人带来了,随即在许知意身旁坐下。 大妮看见亭内坐着的许知意,脚步微微一顿,犹豫片刻,还是跟着走了进来。 “坐吧。”许知意抬眼,淡淡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大妮紧张地看了看许知意,喏喏地挪到石凳边坐下。 许知意瞥了她一眼,态度平缓,道,“我是许知意,许怀桦的儿子。我猜,你看清我的第一眼,就该想起来了吧。” 大妮抿紧嘴唇,点点头。就凭他这双跟许医师一模一样的眼,她当然是认出来了。 “这么紧张做什么?当初冲进我家时的气势哪儿去了?”许知意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 “还有在同德堂门口停尸数日,闹得满城风雨,逼得我父亲自尽的时候,不都是挺理直气壮的吗?” 霍随转头看向许知意,听得心疼不已。 同德堂风雨飘摇时,许知意才十六岁。如今他是怀着怎样的心境,才能把这些事说得这般轻描淡写? 霍随在桌下悄悄牵住了他的手,想借掌心的温度递去些安慰。没片刻,他的手便被反握住,力道渐渐收紧,攥得很紧。 大妮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相间,头埋得低低的,眼皮都不敢抬一下看许知意,嘴唇嚅动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分明是做贼心虚的模样。 “我父亲走后,你们倒是消失得很快呀。”许知意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 沉默了半晌,大妮脸上带着几分愧疚,声音发涩地开口道,“我们真没想过许医师会寻短见……当初就想着逼同德堂关门,可谁知道同德堂一直没关,反倒让许医师……” 她声音微微发颤,突然膝头一软跪了下去,重重磕在地上,“对不起!真对不住许医师!我给您跪下赔罪!”说着又连连磕头。 “假惺惺的赔罪。”霍随一声轻蔑冷哼,“你当磕几个头就能换回一条人命?不过是料定自己不会受到失去生命的重罚,才敢这么有恃无恐地演戏。 所谓的跪地磕头,也只是想哄骗自己那点可有可无的良心吧。当然,前提是你还有良心。” 大妮的头猛地顿在半空,有点磕不下去了。 “继续啊,别停。”霍随慢悠悠拍着掌,“要磕就往石地上磕实了,连额头都没沾着灰,算哪门子的磕头赔罪?” 要不是还惦记着他们手里或许有能救儿子命的东西,大妮真想咬咬牙转身就走。 她满脸尴尬地站起身,看向许知意,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我……我往后一定去许医师坟前好好赔罪。小许医师,来之前说的那个……那个药方,能不能……” “药方啊,”许知意轻笑,拿出一张对折整齐的记录纸,瞧着像是从旧诊疗册上撕下来的,边缘泛着陈旧的黄,“你要的东西,在这里面。” 许知意缓缓展开,只让大妮看了一小部分。 大妮识字不多,对着那几行关于朱小英的诊断记录,眯眼瞅了半晌才勉强辨出个大概。但就诊的年月日、朱小英的名字,她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诊疗的纸张,这眼熟的字迹,看着竟像是许医师当年亲手留下的! 许知意等她看过,淡淡地将药方折好,抬眼再看向她时,眸底没什么温度,“我要知道真相。当年朱小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若如实交代,这药方就给你。”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抹冷意,语气多了几分压迫感,“别想着撒谎,你话里的漏洞,我一听便知。但凡让我察觉到半句假话,这药方,立刻会被我身边人撕碎。” 说着,他将药方递向霍随,霍随当即接过,指尖稳稳捏紧,神情沉肃如铁。 “你应该清楚,这么宝贵的药方独此一份。要不要,全看你怎么说了。” 大妮脸色变了又变,长吁一口气,终究定了定神。 …… 当年朱小英患了病,其实最先去的根本不是同德堂,而是,人民医院。 那时人民医院的大夫见朱小英情况凶险,直截了当地说,单是前期治疗就起码得花大几十块,甚至还不止这个数。 他们家哪拿得出这么多钱?! 更何况病的还是个女娃。要不是村里妇联主任拿着介绍信找上门,硬逼着他们送娃来治,在他们眼里,丫头片子哪值得花这份钱、费这份劲? 给朱小英诊病的医师许是见多了这种拿不出钱的光景,眼皮都没抬,起初懒得搭理他们,末了却不知怎的,语气忽然缓和下来,诚恳地补了句, “我建议你们去同德堂瞧瞧,那儿药价实在,对你们来说能省些力。” 为了能有个交代,朱大志抱着女儿,急迫地冲进同德堂,一脚踏进门就扯开嗓子喊救命。 是许怀桦接过了朱小英。 许怀桦确实是个有仁心的医师,不仅没收昂贵药费,反倒日日细致认真地为朱小英诊脉调方。在他这般精心照料下,朱小英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好得比预想中都要快。 可即便如此,医药费还是让他们渐渐吃不消了,手头一紧,脾气也跟着躁了起来。偏生又不敢明着在医师面前说不治了。 毕竟朱大志先前为了讨方便,在人前装得那般疼女儿,那副爱女情深的模样骗了医馆不少照拂,此刻哪能自拆台? 朱小英身体好转的那天,夫妻俩带着她去巷口透气,撞见了人民医院当时给孩子看诊的医师。 那名医师脚步一顿,目光在朱小英脸上黏了许久,表情瞧着有些复杂,像是惊讶,又带着点探究。 等他蹲下身,细细打量过孩子泛红的脸颊和活络的眼神,才直起身,对着朱大志夫妇沉声道: “我有桩交易想跟你们做,愿不愿意?” …… “什么交易?那人是谁?”许知意眼神一凝,沉声看向大妮。 大妮咬咬下唇,声音微微发紧,“我们当时根本不认得他是谁,可那会儿实在没办法,还是跟着他去了……” “那桩交易,是,是……”她喉头哽了哽,手在衣角上反复搓着,眼神晃动,可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是卖血!” 霍随与许知意皆是诧异地看向女人。霍随更是额角青筋跳了跳,忍不住拔高了声音,“朱小英当时才六岁!” “不不不,不是那种卖血。”大妮连忙磕巴解释道。 是采集血液做研究。 第98章 那名医师想弄明白朱小英身体好转的真正原因,要用西医的法子研究,便提出等朱小英每次治疗结束,采她一点血样。 一根指头长短的玻璃管,装满一瓶血,给五块钱。 “那管子又小又细,我当时琢磨着,那么点血就能换五块钱……”大妮的声音越压越低,眼皮耷拉着。 是啊,就那么一星半点血,能换五块钱呢。那会儿他们眼里只盯着那五块钱,只觉得这交易是再划算不过了,哪顾得上别的? 然后……抽血越来越勤,量也跟着往上加,先是两天一管,后来是一天两管。 夫妻俩光顾着数手里的钱,压根没留意孩子日渐苍白的小脸。等他们后知后觉时,朱小英的本来好转的身体,一下子就恶化了。 “我们以为就那么一点点血,哪会有什么影响……”大妮说着,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哽咽。 她是真的没想着要坑害女儿啊。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就算平日里疼得少些,也断断不会刻意去害她的。 可家里缺钱,他们也只是想换点钱补贴家用,也没想到会引发孩子病情恶化啊…… 许怀桦最后一次给朱小英复诊时,脸色沉得厉害,瞧着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反复询问最近的伙食跟用药情况。夫妻俩做贼心虚,大气都不敢喘,哪敢问医生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偏巧那时同德堂的许老爷子出了事,医馆被唾沫星子淹了似的,各方骂声铺天盖地袭来,街头巷尾都在传“中医误国”“庸医误人”。 他们也趁机跟着起哄唾骂,任凭许怀桦怎么拦都拦不住,慌里慌张跟着大流,抱上女儿就往人民医院赶。 可到了人民医院,他们抱着朱小英在诊室外面排上队等着的时候,怀里的孩子突然就没了呼吸。 …… 人民医院那边自然借着这事,变本加厉地攻击同德堂,许怀桦更是成了众矢之的。 朱大志夫妻俩原是想抱着孩子偷偷溜走的,没承想被那名医师堵了个正着。 大妮瞧见他的第一眼,火气“噌”地就蹿了上来。要不是他搞的这桩卖血的勾当,小英怎么会死!许医师的药明明见了效,孩子都快好利索了的! 那名医师却冷笑一声,话里带刺地顶回来,“我当初说的是两三天抽一小管,是你们自己贪多,非要一天两管。我拦着的时候你们听了吗? 依我看,要是我不拦,一天三管你们都乐意!怎么收钱的时候,就没想过心疼心疼女儿?” 说得他们哑口无言。 那名医师也不是来找他们麻烦的,反倒是给了他们十张大团结,整整一百块钱,拍在他们手上。 “把尸骨抬同德堂门口去。什么时候把同德堂闹关门了,你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他们当真把尸骨抬到了同德堂门口。有被钱迷了心窍的缘故,更要紧的是,闹得越凶,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愧疚就像被冲淡了似的。仿佛越闹,就越能证明自己真是疼女儿的爹娘,那些不为人知的贪念,也就能藏得更深些。 …… 大妮说完,掩面痛哭。 “所以做这些的医师是同一个人?人民医院的医师就这么多,虽说你不认识,要是仔细辨认,应该能认出来吧?”许知意冷静地问道。 大妮勉强憋住哭腔,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我,我好像又碰见过他!之前冲进办公室拽齐医师的时候,瞅见他就坐在齐医师旁边呢!好像……好像还是个领导?” 霍随眼神微微一动,心底暗道,果然是八九不离十。凡事往获利最大的方向想,答案便清晰了:高进军!他可是将同德堂收入囊中后,直接跳到了副院长的位置! “该说的我都照实说了。”大妮抽噎着,声音微微颤抖,“那药方……能给我了不?” 霍随轻笑一声,手腕微转,将药方递了过去。 大妮欣喜若狂,也顾不上擦脸上的鼻涕眼泪了,赶紧打开整张药方查看。 等把对折的纸页彻底翻开,她愣住了。除了先前看到的几行诊断记录,底下一片空白,哪有什么药方?! 倒也不算全空,右下角写着工工整整的两个字,她眯着眼瞅了半晌才认出,是红墨水笔写的、扎眼的两个字—— 报应。 “你!你们耍我?!”大妮瞬间攥紧手里的纸,眼睛瞪得通红,愤怒地剜着面前两人。 许知意笑得眼角沁出泪来,“能治病的医师不是早被你们害死了吗?现在来找方子?晚了!你们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死,儿子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医者仁心啊!孩子是无辜的!”大妮嘶吼着。 “抱歉,”许知意敛了笑,语气透着几分凉意,“我不是医师。” 第121章 公道 这边齐怀川满脸复杂地从病房出来,略一思忖,径直往高进军那边去。 他推开副院长办公室的门,一眼就看见高进军斜倚在座椅里,双目紧闭。看似在闭目养神,可他脸上毫无松弛之态,反倒又沉又黑,像覆着层霜,周身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低气压。 齐怀川喉结动了动,压下心头那点翻涌的情绪,才故意清了两声嗓子,轻声唤道:“高院长。” 高进军眼皮一抬,睁开眼看向他,随口问道:“那个闯入会议的女人,她孩子怎么样?能治吗?” 齐怀川语气平淡地应道:“她那小子患的是先天萎症,此番病发来得凶,已然心肺俱衰。无力回天。” 高进军眼神微凝,沉声重复:“先天萎症?” “没错。”齐怀川垂下眼帘,似是不经意地轻叹一声,“这病要是我师弟许怀桦在,或许还有几分指望……哦,说起来也不行,他三年前治坏的那个,好像就是先天萎症。” 高进军眉梢微动,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点着,没有说话。 “其实说到底,还是得找高院长您。”齐怀川垂下眼睫掩住眼底情绪,脸上扯出一抹笑意,带着几分恭谨说道, “您早年不是在《医学杂志》上,发表过关于小儿先天遗传病的研究报告吗?当时就取得了不小的进展。论起这方面的研究,谁也比不上您啊。” 若不是研究成果弥补了资历上的短板,高进军即便收并同德堂立下不小功绩,又怎么可能在不到四十的年纪就坐稳副院长的位置?这让旁人如何服气? 高进军淡淡一笑,神色如常地看向齐怀川,显然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咱们认识这些年,没必要绕弯子,有话就直说吧。” 齐怀川嘴唇微动,神情复杂,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三年前那个在同德堂门口停尸数日的女孩,得的就是先天萎症,她其实是被我师弟治好了的吧? 先天萎症这种遗传病本就少见,之前闯会的那个女人,就是当年那女孩的母亲!他们说漏了嘴,那孩子分明是治好了的!” “哦,所以呢?”高进军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齐怀川沉默了半晌,抬眼看向高进军,“我师弟当年遭的那些抨击,牵头的不就是高院长您吗?还有……您当年特意让我去取他研制的药方……” 他目光紧紧盯着对方,“您是不是早就跟那对夫妻、跟那个孩子接触过,一开始就有所图谋?那孩子又走得那么突然……是不是,也跟您有关?” “呵,齐怀川,别装得一副要为师弟讨公道的模样。”高进军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透着几分讥诮,对“是否接触过那对夫妻”避而不答,只冷冷撇清, “孩子的事是他父母照料不当,与我何干?再说,是他们利欲熏心去敲诈同德堂,这档子事我可不知情。” 他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倒是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师弟的药方,不就是你亲手拿来卖给我的?可惜啊,那不是完整的最终成果,顶多是有些许用处罢了。” 齐怀川的眼皮颤动,脸色暗了下来。 “哦,”高进军轻笑一声,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些许刻意的提醒,“何况在此之前,咱们俩可一直有合作。” “你偷偷倒卖同德堂的祖传秘方,数钱的时候手软过吗?就是不知道劳改中的许老爷子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还认不认你这个徒弟?” 他冷冷瞟过齐怀川,话里带刺,“现在倒想起帮师弟打抱不平了?齐怀川,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份良心?就你这样当师兄的,怕是也谈不上称职吧。”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都是一路人,谁也别装模作样扮清白。 齐怀川喉头滚动了几下,到底没再出声。 “好了,这些都不算什么。”高进军显然没把这档子事放在心上,语气轻描淡写,“那对夫妻,找机会把他们赶出宁城。虽说不值当费心,可也别让他们碍眼。” 他看向齐怀川,眼眸里闪过一抹寒意,“与其在这些事上揪心,不如好好琢磨怎么护住同德堂!你那个小师侄,可是来势汹汹!” 第99章 …… “知意,你是在难过吗?” 霍随凝视着许知意,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暗自为他心疼。 方才从大妮那里探明当年朱小英诊疗的真相,他们便没再理会原地撒泼的女人,转身拂袖而去。 可一回到招待所,许知意就蔫蔫地坐着,眉宇间笼着层化不开的疲惫,周身明明弥漫着伤心气息,却始终一声不吭。 “我只是为父亲感到不值罢了。”许知意垂眸,声音轻得像叹息。 就因为那对愚蠢又贪婪的夫妻,父亲白白赔上了性命。他甚至可能到生命最后一刻,还在埋头琢磨着完善药方…… 朱小英的案例上,红圈密密麻麻全是批注。他会不会还在反复自责,是不是自己用药太重,才害死了那个无辜的孩子? 许知意看向霍随,眼里闪过几分复杂难辨的意味,“我竟然在伤心之余,又有点高兴。原来,我父亲真的是被冤枉的……他没有治坏过人,更不是什么庸医。” 当年铺天盖地的“庸医误人”,那咒骂又何止扎在父亲一个人心上? 霍随将他搂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喉间溢出一声低叹,“嗯,伯父钻研了半辈子医术,没辜负许家这门手艺的传承。” “三哥,你说这世间真的会有报应吗?”许知意轻声问道。 “当然,恶有恶报。”霍随看向怀里的人,眼神笃定,“那对夫妻的孩子再次染上萎症,如今药石无医。这不就是应了那句因果报应。” 他可是亲手用红墨水,在那张所谓的“药方”上,一笔一划写下了“报应”二字。 那对夫妻自身携带病因,才让孩子从娘胎里就带上了先天遗传病。这种人压根不该生孩子,做他们的孩子,实在是遭罪。 他们当年对着早逝的女儿装模作样哭嚎,转头就拿她的死当幌子去闹医馆;如今对这患病的儿子,可是百般求医,甚至拉下脸重新跪在同德堂医师面前。 这般两样心肠,不就是该得的报应? “可因果全让孩子扛了,也太便宜他们俩了。”许知意眼神沉了沉。 他没想着主动去害人,但要让他把父亲耗尽心血遗留的药方拿出来,救那对夫妻的孩子?抱歉,他还没修炼到圣人的境界。 那个孩子……只能盼着下辈子长点眼,别再投到这种人家了。 “得让他们自己实打实尝到苦楚,才算真的受了教训。” 霍随点头应道:“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我要为父亲讨回公道。”许知意眼眸里寒意翻涌,“高进军,朱大志夫妻俩,还有那个连父亲陪葬物都不肯放过的齐怀川,一个都别想跑。” 第122章 上交 “小许同志,这当真是许怀桦同志留下的医书?” 招待所的会客厅里,林国才一边翻着手里的医书,一边难掩惊奇。 他本身也是行医的,越看眉头越舒展,眼底渐渐泛起兴奋,这书里的方子批注得极精到,若是真能验证有效,那价值可太惊人了…… 念头刚转到此,一只手已经轻轻按在摊开的书页上,稳稳将书合起取走。 动作干脆又自然,正是霍随。 霍随嘴角含笑,“林局长,这医书的价值,您想必已经看明白了?” 林国才,宁城卫生局副局长,分管医政和医疗机构管理工作。卫生局虽有两位副局长,但论职权,他显然略胜一筹。 他们托徐学民把人请过来,特意组了这个局,可不是单让他来赏医书的。这医书的价值,他看了这么久,早该摸清了。 林国才干笑两声打圆场:“是我看入神了,许怀桦同志真是有大才的人。” 如此才能的医师,竟因三年前那桩“医疗意外”赔上性命,怎不令人扼腕叹息? 他转而看向许知意,语气热络了些,“说起来,我当年跟许怀桦同志也打过交道。你这眉眼,跟你父亲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父亲要是还在,见儿子能接他的班,不定多欣慰呢。” 许知意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回道,“我没走从医的路。” 林国才愣了一下,脸上掠过几分惊讶。他虽然知道许家当年遭了变故,败落得厉害,可怎么也没想到,许家唯一的子孙后代,竟然不从医吗? 一旁的徐学民笑着接话,“林局长,这可是我的小师弟,师从国学大师徐文思先生。虽说没学医,这学问上的出息,可不比行医差呢。” “这……这自然也很好。”林国才缓缓点头。国学大师的名头固然体面,只是他心底到底有一丝惋惜。许载德、许怀桦两代医学大家,传到后辈竟转去钻研文墨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也难怪本该视若珍宝的医书,竟能被这般轻易转手献出。 他的目光落回了那本被霍随放在面前的医书上,眼神里满是渴望。 随后林国才抬眼看向许知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迫切的确认:“方才小许同志说,愿意将这本医书献给组织?” 这样一本足以传世的医书,若能经他的手推动公开研究,绝对能在他的履历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卫生局局长眼看就到退休年纪了,他虽说比另一位副局长实权多些,可真想顶上去,哪有那么容易?总得给自己多攒些筹码才行。 “当然。”许知意迎上林国才的目光,神情恳切,“这医书在我手里派不上多大用场,我倒是真心希望,能有更多人靠着书里的方子得救。” “哎呀,小许同志果然是心怀百姓的好同志!”林国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对着许知意夸赞不停。 “不过,”许知意轻轻打断他,语气平静,眼底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毅,“上交医书之前,我有个请求—— 还我父亲一个清白。” 他微微前倾,目光清亮地看向林国才,“总不能一边用着我父亲留下的方子救人,一边还指着他的名字骂庸医,您说呢?” “呃……”林国才脸上的笑意凝了凝,透出几分难色。许知意这话一出,倒让他心里打了个突,难道许怀桦当年的事另有隐情?并非医疗意外? 他当年确实零星听过些关于许怀桦的传闻,也为这位医术大家最终自尽的结局惋惜过。可当年那些闹得最凶的人早就没了踪影,事隔这么久再要翻查,怕是连个着手的头绪都难找。 霍随看出了林国才的疑虑,认真说道,“林局长不必为翻查的事发愁,当年在同德堂闹事的那对夫妻,如今就在人民医院!” 说着,他将从大妮那里听来的真相一五一十道来,末了从包里取出一份抄录好的朱小英诊疗记录,轻轻推到林国才面前, “林局长请看,这是许大师当年对朱小英的诊治的记录抄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便是如此,您派同志核实一遍便能明了。医政科的同志向来办事稳妥,想必很快就能查清此事吧?” 许父当年的事,说到底属于医疗纠纷范畴。这年头,卫生行政部门本就主管医疗事务,这类纠纷也归他们协调处理。因此,这事终究得指望卫生局出面调查。 “还请林局长一定还我父亲一个清白。”许知意再次开口,“我就这一个请求。” 医书对他来说是身外之物,要是能以此换回父亲的清白名声,也不枉父亲费心研究、辛苦编纂了。 林国才垂眸查看朱小英的诊疗记录,纸页上就诊日期、症状演变、药剂增减记得一目了然。 单看这些明细,便能梳理出大体的用药与诊疗脉络。虽算不上毫无缺漏,却已足够证明:许怀桦的诊疗过程分明是对症施治,绝不可能导致患者快速死亡。 他暗自叹了口气,眉头微蹙,他本就信得过许怀桦的医术与人品,那对闹事的夫妻抓起来给个交代倒不难。棘手的是,这事怎么偏偏还跟人民医院的高院长扯上了关系? 徐学民像是瞧出了什么,淡淡一笑开口道:“我与你们局长也是老朋友了,想必他见您秉公执法、探明案情,定会十分欣慰。” 这话里的意味再清楚不过:林国才只管放开手脚去查,他会在卫生局局长面前为其美言,纵有人民医院方面的压力,也不会让他一个人扛着。 林国才脸上的犹豫霎时散去,爽朗一笑:“哎呀,都是为了工作,这种事,我必然秉公执法、一查到底。” 他转头看向许知意,目光郑重了几分,“小许同志放心,我定会还许怀桦同志一个清白。” 许知意眼神轻轻一颤,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哑了半晌,才低低吐出两个字:“谢谢。” ……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赶我们走!” 大妮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撕扯着进来驱人的医护人员。 “你们已经欠费两天了,”医护人员甩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鄙夷,“没钱住病房就别占着公共资源!” “这……这不是才交过费用吗?”朱大志愁眉苦脸地念叨。 第100章 家里的存款早就耗光了,三年前他们还是揣着“巨款”风光回去的,如今来给儿子治病,不仅把当年“赚”的钱填了进去,连老底都掏空了!什么都没了。 “同志,求您多宽限几天,我一定想办法筹钱来……”朱大志“咚”地跪下,双手死死扒着医护人员的裤腿哀求。 他儿子现在靠营养液吊着命,好歹还有一线生机,这要是被赶出医院,那就是直接断了活路啊! 前头生了几个女娃,好不容易盼来这么个男娃。当年庙里的大师说过,他们这辈子的福分全系在这娃身上,夫妻俩简直把娃宠上了天。这娃要是没了,他们的福分,可就真的全散了! 医护人员根本不理会,狠狠把跪地的朱大志踹开,其中一人径直抱起病床上的小孩就要往外走。 大妮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拼尽全力把孩子从那人怀里抢回,死死抱在胸前。 …… 卫生局的探查人员找到朱大志夫妻俩时,两人正一脸狼狈地坐在人民医院门口,执拗地不肯离开。 大妮神情癫狂又无措,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嘴里反复念叨:“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他们刚被医院赶出来没多久,孩子就在大妮怀里咽了气。那光景,竟和三年前的朱小英一模一样。 第123章 调查 “他们的孩子没了?” 许知意眼睑动了动,心底涌上种说不清的滋味,没有快意,也谈不上伤感,只莫名生出些感慨:原来报应竟能来得这样快。 霍随听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那孩子本就病得极重,既缺对症的药,医师也不上心,原就熬不了多久。虽说这么快没了有些出乎意料,但这份结果落到那对夫妻头上,倒也该是他们受着的。 “是啊,”卫生局的探查同志显得颇为头疼,“那女人抱着孩子不肯撒手,执意不让孩子入土为安,这会儿都已经有苍蝇围着转了。” 他接着补充道:“我们把夫妻俩分开审问,男的前言不搭后语,态度很不配合;女的原本什么都不肯说,不过现在肯开口了,她想见你一面。” 说罢,他看向许知意,显然是希望他能去见一面,好攻破那女人的心理防线。 霍随也转头看向许知意,有些担忧。那女人刚没了儿子,精神状态显然很不稳定,知意要是过去,谁知道会不会闹出什么事来。 许知意听后却没太多犹豫,应声答应了。 见见也好。 …… 霍随陪着许知意走进审问室,果然见那女人神情疯癫,怀里死死抱着孩子,眼睛瞪得吓人。 “你想见我?”许知意语气复杂地开口。 大妮这才恍惚回神,目光直勾勾投向许知意,抱着孩子就要朝他冲过来,被旁边看守的调查员一把拦住。 她哭嚎着朝许知意喊:“许大夫,救救我的孩子!求求您,救救他吧,快救救他!” 许知意眼神微动,“我说过,我不是大夫。何况……”何况你的孩子已经没了。 “您是!您是同德堂最厉害的大夫啊!您治好过那么多病例,救过那么多孩子,您怎么会没办法?!”大妮神神叨叨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她低下头,声音发颤地“哄”着怀里的孩子,指尖轻轻抚过孩子冰凉的脸颊:“金宝别怕,大夫来了,大夫这就来救你了……我们金宝有救了,有救了……” 霍随挑了挑眉,倒有些看明白了,他凑近许知意低声道,“她怕是把你认成伯父了。” 许知意眉头微蹙,眼神复杂。片刻后,他朝着大妮沉声开口,一字一句地打破她的幻想:“许怀桦已经过世三年了。你的孩子,救不活了。” 大妮猛地顿住,愣愣地看着怀里的儿子,喃喃道:“怎么会呢……他才不到四岁啊……” 怎么会没救呢? 霍随嗤笑一声:“你们害死朱小英,逼死许怀桦大师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现在来求救,太晚了。” 大妮霎时沉默,只剩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你的孩子已经死了。”许知意平静地说,“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腐烂,很快会散发恶臭,长满蛆虫。他活着时做你们的孩子已经够苦了,要不要让他入土为安,你自己定。” …… 卫生局的几名调查人员“客气”地走进副院长办公室时,老院长和齐怀川也在,两人正和高进军低声商议着什么,见调查员进来,都诧异地抬了眼。 调查员径直转向高进军,“高院长,您涉嫌三年前蓄意陷害许怀桦先生的医疗事故案,请配合我们去卫生局接受调查。” “这是签发的调查函。” 高进军面色一凝,“什么医疗事故案,我不知情,你们有什么证据?” “还请先配合工作。”调查员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与您同谋的朱大志、大妮夫妇已经认罪签字,我们需要依法对您进行询问。” 高进军眼神骤暗,心里暗骂一声,飞快瞥了齐怀川一眼。明明让他尽快把那对夫妇赶出宁城,这点事都办不妥! 但他毕竟沉得住气,脸上仍维持着镇定,“我相信同志们一定是弄错了,不过我愿意配合你们的调查工作。” 他理了理衣襟,神色如常地跟着调查员往外走。毕竟还是一院的副院长,调查员也没刻意为难,只沉默地在前头引路。 老院长望着被带走的高进军,眉头拧紧。他早觉得小高行事太激进,怕是迟早要出事,没想到祸事来得这么快。 一旁的齐怀川则眼神闪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不知在盘算什么。 …… “对!就是他!” 朱大志恶狠狠地瞪着高进军,“当年就是他,骗我们卖女儿的血!” 高进军却淡定一笑,转向调查员:“同志,这可就是血口喷人了。我是医生,平日里给患者抽血检验是常事,但绝没跟这位做过什么交易。” “五块钱买一小管血?我做这种事图什么?对我有半分好处吗?” “妈了个巴子的!”朱大志气急败坏地骂道,“要不是你,我女儿怎么会死?现在敢做不敢认了?!” “还有让我们陷害同德堂那事,你当时可是给了我们整整一百块!” 高进军神色平淡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冷硬,“没做过的事,我为什么要认?你这是在公然污蔑我的人格。” 调查员抬手敲了敲桌子,“肃静!” 他目光转向朱大志,语气严肃,“你获得的不当收益总共有多少?都花在什么地方了?” 朱大志连忙垂下头,老实回话,“总共一百五十五块,全用在给我儿子治病上了。我们自己还添了攒下的二十块,可到头来……还是不够啊!” 这笔“巨款”到手时,两人根本不知该怎么花,只想着先攒着,等儿子长大了给他娶媳妇、置家具。没成想才三年,钱竟全砸在了儿子身上!只不过是花在了看病上。 一旁的书记员边听边点头记录。以这对夫妇的家境,确实攒不下这么多钱,这笔钱的来源显然可信度极高。 高进军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暗了暗。若是顺着医院的缴费记录查下去,还真可能揪出些对自己不利的痕迹! 一旁听证的霍随沉吟片刻,眯起眼看向调查员,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建议,说道: “同志,依我看,不如查查这笔钱的来路。高院长要是真拿得出这么多钱,怕不是……沾了贪污受贿的勾当?” 他笑了笑,目光冷冷扫过高进军,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比起在这些争执上纠缠,直接从高进军身上查是否有收受巨款或贪污的痕迹,显然是更利落的法子。 高进军的心猛地一沉,咯噔了一下。 许知意静静听了半晌,忽然抬眼,像是猛然抓住了关键线索, “检查报告。高院长既然用朱小英的血液做研究,医院总会留有实验记录!翻查三年前人民医院的检测数据,就能知道朱大志夫妇有没有说谎。” 高进军的脸色这下是真的沉了下来,手指收紧。但转念一想,他又暗暗松了口气,那些检测都是悄悄做的,从未用过朱小英的名字,想来核实起来不会那么容易。 “哦,对了,”霍随笑意更深,“高院长做了那么多次检测,检测室总该有人见过吧?去巡查探访一圈,再把时间和朱小英当年的诊疗记录一对,高院长送血去检测的时间线就能推出来了。要找证据,想必不难。” 调查人员听得连连点头,笔尖在记录本上沙沙疾走,显然觉得这思路极有道理。 高进军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焦躁,竭力维持着镇定神色。在确凿证据出现前,他绝不能自乱阵脚。 这时,书记员翻看着全程记录的笔录,随口嘟囔了一句:“这孩子住院竟然花了这么多?难不成用了国外的激素针?” 一直沉默萎靡的大妮耳朵猛地动了动,抬眼看向书记员,声音发颤,“您说什么?什么激素针?” 第101章 书记员被她突然的反应惊了一下,解释道:“国外的激素针可能贵些,说是对些重病能起效,一针几十块是常有的事。” “没有,我们没打过!”大妮猛地瞪大了眼睛,语气急切,“就只是打些简单的营养剂吊着,然后医师会天天来查房询问病情……” 其实医师早已经明说没得治了,是他们不甘心,才一直用营养剂续着孩子的命。 霍随眼神微眯,意味深长道:“光靠营养剂,可花不掉一百多块的医疗费。” 大妮的心脏“怦怦”狂跳起来,那他们的医药费到底花在了哪里?他们又为什么会被医院那么快赶出来?若不是被强行赶出医院,孩子受了惊厥,又断了营养剂,不然怎么会走得那么快…… 她的脑子从未如此清醒过。 霍随朝高进军的方向努了努嘴,“喏,人民医院的副院长不就在这儿吗?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高进军脸上挂着镇定的微笑,“我们医院绝对是正常收费,没有任何违规行为……” 话音未落,大妮眼眶骤然涨得通红,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她趁所有人都没防备,猛地扑向高进军!高进军只来得及睁大眼睛,来不及反应,就被她死死咬住了脸颊! 那一口咬得又狠又深,鲜血瞬间顺着她的嘴角淌了下来。 第124章 证据 高进军的脸颊被猛地一口咬住,钻心的剧痛瞬间炸开。 他浑身剧烈一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双眼当即瞪得滚圆,疯了似的挥拳往大妮身上砸去,拼尽全力想把这个死死扒在身上的女人甩出去。 quot;疯婆子!quot;他痛骂道。 朱大志瞅见大妮疯了似的扑过去,脑子里“嗡”的一声,也不管不顾地跟着扑向高进军,拳头带着风声朝他砸下去。 “你个丧尽天良的王八蛋!” 高进军哪肯吃亏,当即拧身反抗,三人瞬间扭成一团!撕扯声、怒骂声、闷哼声搅作一团,像滚油锅里炸开的火星子,噼啪乱溅。 调查员都惊得愣住了,慌忙大喊:quot;哎哎哎!都住手!快拉开他们!” 霍随在这一幕发生的第一时间就侧身挡在了许知意前面,臂弯绷得紧实,目光警惕地扫过场中,生怕那几人里哪个失了理智冲过来。 等看清三人只是相互纠缠撕扯,他挑了挑眉,眼底浮起一丝玩味。 几个看守员一拥而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缠斗的三人掰开。 朱大志倒是很快被人拽开,被拉开的瞬间还不忘抬膝往高进军腿上踹了一脚,随即就被反剪双臂死死按住。 可大妮的牙关咬得死紧,直到被两个看守员架着胳膊硬生生扯开,高进军已经疼得哀嚎不止。 他左脸颊的伤口血肉模糊,一块带血的皮肉几乎要被整个啃下来,大片血迹顺着下颌淌到脖颈,那副惨状看得人触目惊心。 大妮被牢牢钳制住,没再挣扎,反倒咧开嘴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血痕顺着嘴角侵没牙齿,她死死盯着高进军,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报应!” 高进军浑身发颤,怒目圆睁。 霍随看了一场好戏,他摸了摸鼻子,悄悄凑过去跟许知意说,“知意,果然恶人自有恶人磨。” 许知意缓缓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高进军淌血的脸颊上,轻轻点了点头。 高进军大约怎么也料不到,他平日里那套巧舌如簧的把戏,在一个彻底崩溃的人面前全然失效;更不会想到,自己会栽在这个从未被他正眼瞧过的人手里,还吃了这样惨重的亏。 …… 调查组毕竟还在查证阶段,高进军又“伤情严重”,询问暂时告一段落。 高进军用手帕死死捂着血肉模糊的脸,被调查员引着往外走,眼神阴沉沉的,心里头把大妮骂了千百遍:该死的臭娘们!这一口下去,脸绝对要破相了! 就算伤口能慢慢愈合,这道深可见骨的疤痕也会像块烙印,日后少不了被人直勾勾盯着追问来历。 他越想越窝火,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竟奈何不了朱大志夫妇!那两人顶破天也就挨顿批评教育,最多关上几天拘役,根本不够解气! 等高进军被送回人民医院处理伤势时,心头早已憋着一团熊熊烈火。 “高院长,您先去处理伤口吧,我们就不跟着了。后续调查有什么需要,还得麻烦您多配合。”调查员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 高进军阴沉着脸勉强点头,转身就往医院内部走。 两个调查员对视一眼,默契地耸耸肩,转身快步走向之前记下的检测室,脚步都放轻了不少。 高进军则匆匆向他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小护士瞥见他脸上渗出的血迹,眼神里的惊讶和探究藏都藏不住;身后更是飘来细碎的议论,像无数根细针往耳朵里扎: “高院长这就回来了?” “他真被调查组找去了?” “那还有假!早上调查的人进院时,我就在楼梯口看着呢!” “到底出什么事了啊?” “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外传……我听说啊……” “哎呀,难不成是人命官司?” “你小声点!” 高进军脸色黑沉,强压着满肚子烦躁,喊来一个资深护士到跟前处理伤口。 护士刚拿起缝合针,他就疼得额头冒冷汗。不知是对方的缝合手法格外重,还是这伤口本就伤在皮肉深处,每一针下去都像在扯着骨头缝。 他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低喝一声,“你怎么回事?!干了这么多年还这么毛躁?就不能轻着点?” 护士愣了愣,低声道歉,“对不起,高院长。”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训斥吓了一跳,手上的力道果然放轻了许多,缝合的密度自然也松了些。只是她目光每次扫过高院长脸上那圈血肉模糊的伤口时,眼里的诧异总藏不住。 等她拿着托盘走出办公室,早有几个探头探脑的小护士围了上来。 她左右瞅了瞅,拉着大伙儿往楼梯间退了两步,压着嗓子说:“高院长脸上,是被人咬的!那么大一块肉全都翻起来了,看着都吓人!” “啊?!”小护士们纷纷惊呼。 “谁这么狠啊?多大仇怨能下这口?” “这哪清楚啊……” 虽然内情不明,可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高院长这副样子,护士们心里难免犯嘀咕,一个巴掌拍不响,他准是做了什么招人恨的事,不然谁会平白无故下这狠手? …… 招待所 霍随刚拉开门,就看见齐衡生站在门外,他和身后的许知意都愣了一下。 许知意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率先开口:“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齐衡生神色平静,语气没什么起伏,“如果不是有事,我也不会特意寻过来。” 霍随眼神里满是戒备,“有话就直接说。” 他没想到齐衡生竟然也到了宁城,看来是还没复职,日子过得太清闲了。 “不请我进去坐坐?”齐衡生扬了扬手里的东西,“特意给你们送东西来的。” 许知意皱了皱眉,思量片刻,还是侧身让他进了门。 齐衡生走进房间,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圈。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通风也好,空间不算小,只是桌上稍显杂乱,堆着些瓜果糖果之类的零食,还有几页摊开的资料文件。 他眼神微闪,刚想不经意地上前一步,就被霍随侧身拦在面前,将桌上的资料挡得严严实实。 霍随眯起眼,语气带着警告,“就站在这儿说,乱瞟什么?眼睛不想要了就直说。” 齐衡生脸上堆起假意的歉意,“不好意思啊,我想着过去坐下谈能方便些。” “呵,站着说就行,说完赶紧走,没功夫招待你。”霍随语气冰冷地顶了回去。 齐衡生脸色僵了僵,没再争辩,直接把带来的东西递给了许知意,“这是我父亲让我给你们的,他说你们肯定用得上。” 许知意接过来,拆开外面裹着的报纸,里面竟是一本三年前的《医学杂志》,其中一页被特意折了角。他翻到那一页,作者名字赫然是——高进军。 霍随凑过来看,念出标题:“小儿遗传病的研究报告。” “我父亲没细说缘由,只说你们一定在找这个。”齐衡生语气平静地解释。 许知意蹙眉,对齐怀川的用意有些捉摸不透,但想想还是把杂志暂时收好,随即下了逐客令。 “东西你送到了,恕不远送。” “知……许同志,”齐衡生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商议,“我们非要闹到这一步吗?非要对簿公堂?” “要是让爷爷知道了,该多伤心啊。” 他说的是“争夺”同德堂的事。他压根没料到,许知意竟是真的“有备而来”。为了把同德堂从人民医院撤出来,甚至不惜放弃所有权,联合其他医院共同施压。 第102章 这几日,父亲为了此事愁眉不展,齐衡生都看在眼里。明明是父亲在同德堂倾注了最多心血,从头到尾操持打理,到头来,却还是敌不过许知意这个许家嫡系子孙的身份。 或许眼下,也只有爷爷能让许知意多几分顾虑了。 齐衡生看向许知意,语气愈发恳切:“你真要争下去吗?真按你想的,把同德堂并入了两家医院,就未必能守得住那份传承。要是让爷爷知道,他毕生心血的传承断在了这里,该多痛心啊!” 霍随听了这话,像看什么稀罕物似的瞅着齐衡生,差点被气笑, “你没毛病吧?霸占许家财产的是你们,干尽白眼狼勾当的也是你们,现在还好意思提爷爷?提传承?信不信爷爷要是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掀了你们这群白眼狼的皮?” 许知意冷冷扫过齐衡生,“齐衡生,你可真可笑。难道我把许家家产拱手让人,给他人做了嫁衣,就不算断了传承?还有,我们许家的财物,你们占得倒是挺滋润!” 或许齐家自己都忘了,他们占得太理所当然,早把有些财产本就该被查抄的底细抛到了脑后!尽管用吧,尽管占吧,这份贪婪迟早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好果子还在后头呢! “三哥,送客!”话不投机半句多,许知意别开眼,懒得再看齐衡生一眼。 “好!”霍随应声,直接拎住齐衡生的后衣领,不管他如何挣扎,拽着人就往门外拖。 “霍随!你放开我!”齐衡生没防备这一下,竟真被他拽得踉跄着往外走。 霍随一路把他拖到楼梯口,猛地松开了手。齐衡生脚下一绊,重心不稳,“咚咚”几声连滚带爬地跌下一层台阶,脚踝当即就崴了。 齐衡生疼得脸色发白,怒视着霍随。 霍随嗤笑一声,“好走,不送!” …… “这本杂志齐怀川特意送来,到底想表明什么?他为什么说我们肯定用得上?” 许知意重新翻开那本杂志,指尖落在被折角的页面上仔细翻看。这篇文章除了作者是高进军,难道还有什么特别的深意? 霍随凑近过来,和他一起逐行看着,“说不定关键就在这篇文章里?” “小儿遗传病研究……”许知意凝神细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突然,他眼睛猛地睁大, “三哥!这里面!有关于朱小英的病例分析研究!” 尽管文章里没提朱小英的名字,但许知意对着父亲医书里的朱小英案例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那些特征早已刻在心里,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可是实打实的证据,能证明高进军当年确实对朱小英进行过取血采样! 霍随也凑过来看,他不是学医的,对这些研究分析本就不敏感,简单扫过分析部分,没看出什么门道。但看到后面的研究药方时,他顿了顿,总觉得有些眼熟。 “知意,我怎么感觉,这里某些用药逻辑,跟伯父的风格很像?”霍随指着文章里的一处注解问道。 许知意猛地抬头看他,像是被点醒了一般,立刻翻找出父亲的医书。 他手有些抖,快速翻到医书上记录朱小英病例的研究部分,逐行逐字地和高进军这篇文章对照。 看完最后一页,许知意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声音发紧,“这些药方数据!大半都参照了我父亲的研究成果!” 第125章 立案 齐怀川踏进高进军的办公室,一眼就看见他半边脸缠着严实的纱布,颇为诧异地问道,“高院长这是怎么了?” 高进军冷冷瞥他一眼,语气里的火气几乎压不住,“被那个疯婆子弄的。齐同志,我之前让你尽快把那对夫妻赶出宁城,你就是这么拖拖拉拉办事的?” 若是早把那对夫妻驱逐出宁城,哪会有现在这些糟心事! 那对他原本压根没放在眼里、觉得不值一提的夫妻,竟给他扯出了这么多麻烦!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许知意是真不好对付!原以为他来争同德堂就够棘手的,没承想他不仅能找到那对夫妻,竟还能让卫生局重新探查三年前许怀桦那桩医疗事故案!当真是有几分能耐! 齐怀川干笑两声,解释道,“这个我早就吩咐人去落实了!可那对夫妻实在顽固,一直赖在医院不肯走!” 他们又不是真的土匪,这里毕竟是医院,人家交了钱住院,总不能硬赶。 “废物!就不能用点像样的手段?”高进军脸都黑了,语气里多了几分戾气。 “我们已经在钱账上动手脚刁难他们了!”齐怀川一脸“诚恳”地说道。 高进军被噎了一下,猛地想起那个疯女人正因“高昂”医药费的事,不分青红皂白就咬了自己一口。原来问题的根子真在这儿! 他顿时一股闷气硬生生憋在心头,竟不知该往哪儿发。 齐怀川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其实,尽管在钱账上设了些阻碍,他也确实是有在拖着没动真格。 自从在病房撞见了许知意,他就猜到对方定会从那对夫妻口中打探当年真相,如今看来,许知意果然没让他“失望”。 “对了,高院长,配合调查的事进展如何了?”齐怀川语气里裹着几分“关切”,开口问道。 高进军已然缓过劲来,瞥了齐怀川一眼,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呵,就凭那对夫妻的证词,还奈何不了我。” 他们根本没法证明他给朱小英取血采样!就算拿出检测室的数据又如何?先不说三年前的数据本就难查,能不能保留到现在都不一定! 况且数据上又没标真实姓名,只要他不认,谁能证明那是他送去的?是朱小英的? 想通这层关节,高进军松了口气。 但是眼下更棘手的是,他的账目确实有些不干净……这只能先想办法尽量填补了! “那就好。”齐怀川仿佛真在为高进军感到高兴。 高进军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只觉得近来烦心事堆成了山,“虽说不足为惧,不过他们也确实能给我添些堵!”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医院里不准再传那些没影的流言!” 一想到那些小护士背后窃窃私语的流言蜚语,高进军就忍不住皱眉。 “您请放心,这个我会安排的。”齐怀川应道,眼神却微微闪烁。 流言这东西,越是禁止,反倒越容易引人揣测,闹得愈演愈烈。不过高进军此刻正在气头上,这些话,他便“好心”不提了。 谁说他跟高进军仅仅是合作关系?他们同样是互相角力的竞争对手。有能让高进军狠狠摔一跤的机会,为何不? 同德堂这一亩三分地,根本不需要再多个人来指手画脚,不是吗?当然,他更不愿意的是上头永远多出这么一个人来。 …… “师兄,这篇文章不仅能证明高进军确实取过朱小英的血样,还能坐实他学术造假、道德不端!” 许知意拿出那本杂志,又翻出父亲的医书对照着,一一指给徐学民看,随即满眼期待地望向他,“是不是可以把这份证据提交给卫生局的调查员?” 他们拿着杂志反复核实了半天,许知意想直接把证据交给调查员,霍随莫名觉得有些不妥,两人便找来了徐学民,想听听他的建议。 徐学民皱着眉细看了半晌,沉思片刻后劝道:“小师弟,事情怕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虽不懂医学,但他清楚,能登上《医学杂志》的文章,先是要通过单位的初步审核,之后还要经过层层核实。一旦发表,便不只是个人的成绩,更代表着一份实打实的单位荣誉,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单位的门面。 徐学民指尖轻点着杂志上的名字,语气带着几分强调:“作者署名,可是宁城人民医院的高进军。” 霍随了然,抬手轻轻拍了拍许知意的肩:“师兄说得对,事情确实没那么简单。” 许知意愣了愣,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其中的深意。 徐学民淡然一笑,缓缓道:“看来,我们得去拜访一趟人民医院的老院长了。” …… 老院长接待了他们,眼皮耷拉着,漫不经心地翻看着面前的“证据”。 徐学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许知意浅浅点头:“小师弟,这茶不错,多喝几口。要不是来老院长这儿,咱们可喝不上这么好的茶。” 许知意的心思全不在茶水上,但听师兄这么说,还是给面子地品了一口,应道:“是挺香的。” 老院长停下翻资料的手,眼皮微抬,扫了许知意一眼,起身给他们续了茶水,淡笑道:“这茶啊,得慢慢品,越品越有味道。” 他心里却暗自沉了沉,原来是师兄弟?难怪连革委会办公室主任都掺和进这档事里来了。 老院长清楚,有徐学民在,今天这事若不给个像样的交代,怕是不好收场。这么想着,他对手里的资料也看得愈发认真起来。 第103章 霍随挑眉笑笑,慢悠悠品茶。暗自庆幸还好是跟着师兄一起来的,不然就这老成精的院长,指不定会怎么打发他们呢。 老院长翻看着手中的资料,脸色愈发凝重。许知意这一出现,先是争同德堂的归属,又把副院长拖进三年前的医疗事故案,如今竟连学术造假的事都翻了出来! 更让他头疼的是,对方句句属实、件件有证,他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嗐,他这把老骨头,怎么还得被年轻人这么折腾哟。 沉默着叹了口气,老院长放下手中的资料,看向徐学民,语气带着询问:“徐主任的意思是?” 显然,他已经默认了高进军学术造假的事实,已经在盘算如何妥善处理了。 徐学民神态自若,语气平和:“都是多年的老朋友,总有几分情面在。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先把这些拿给老院长过目了。” 这话既是在卖人情,也是在暗示,此事目前还捂着,他们并未对外检举揭发。 老院长点了点头,算是承了他这份情。毕竟这种学术造假的丑闻一旦爆出,牵扯的还是他们医院的副院长,对宁城人民医院在医学界的声誉来说,打击无疑是致命的。 “多谢徐主任,我会亲自给《医学杂志》去信,要求下架这篇文章。” 这便是彼此留了体面,悄悄下架,不必闹得人尽皆知。 “如此最好。”徐学民淡然点头。 “对于高进军同志的处理,”老院长犹豫了一会儿。他虽觉得高进军行事激进,却一直挺看重他。毕竟是个能开疆拓土的人才,心里终究还是想保他的。 最终老院长开口道:“给个警告处分吧。” 徐学民一听便知,老院长这是在偏袒高进军。毕竟单论学术造假这事儿,可大可小,分明是老院长想保他,才只给了这么轻的处分。 “老院长,这未免太小惩大诫了吧?”徐学民眉头微皱。 老院长清咳两声,抬眼看向他,话里带了层暗示:“这样处理,也是有考量的。另外,同德堂的事,人民医院不会过多插手干预了。” 这话其实是在暗示一场交换,他们从轻处理学术造假问题,作为回报,自然也不会再用强硬又不入流的手段强留同德堂,算是彼此各退一步。 毕竟真要动起狠手段,同德堂就算被搅得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人轻易带走。 徐学民这才点点头。 霍随眼神微动,含笑看向老院长,问道:“可高院长如今还牵涉着医疗事故案,就是不知道人民医院这边能不能行个方便?” 这话的言外之意很明了:不光眼下需要医院配合调查,若后续真查到确凿证据,也希望人民医院能抛开私情、秉持公正,依规处置。 老院长眉眼动了动,最终还是应了下来。他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高进军兜底,若是对方真被抓到了确凿把柄,那么被调查、被处置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便是他默认了要弃车保帅,保住医院的声誉,远比护着一个犯错的人更重要。 …… 法院这边,审判组的成员正忙着核实近期收到的诉状。 审判员手边放着一份格外惹眼的诉状,他仔细翻看,只见原告栏写着“许知意”,竟是与向阳医院、工农医院联合递交,起诉人民医院“强行违规占用许氏同德堂,责令退回”。 他忽然想起,递交这份诉状的人态度十分坚决,当时就明确表示绝不接受调解。 审判员摇了摇头,准备先把这份诉状放到一边。毕竟近期收到的诉状较多,核实材料耗时长,这类案子没个七天根本理不清头绪,只能慢慢等着。 这时,审判组组长走了过来,无意间瞥见诉状,顺手拿了起来,眉梢动了动。 “组长好。”审判员见组长对这份诉状感兴趣,便简要说明了几句案情。 “同德堂?”组长抬眼,轻笑一声,“是许载德老先生的孙儿,许知意?” 审判员又翻看下了材料,回复道,“是的,唯一的孙儿。“ 组长垂眸看着诉状,指尖摩挲着纸面,不知在琢磨什么。 “组长,您是跟同德堂有旧?”审判员看着组长一直盯着案情看,眼珠转了转,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算是吧。”组长淡淡一笑,“这份诉状优先处理,尽快立案。” 就卖许老爷子一个面子吧。他先前被许老爷子救过一命,如今见着老爷子的孙儿还要为争祖产打官司,心里不免有些唏嘘。 “好的。”审判员应声,看来这案子,得加急办了。 “就算立了案,同德堂的实际所有权虽然在许载德老先生那里,这场官司怕也是不好审啊。”审判员提醒了一句。 他刚把诉状书过了一遍,立案倒是没问题。可按道理说,齐怀川和许知意两人都对同德堂有继承和处置权,又牵扯到几家大医院,真要审起来怕是棘手得很,法官都未必能轻易下判。 组长淡然一笑:“先立案吧。至于不好判?”他话锋一转, “把所有权人请回来,让他明确这继承权到底作不作数,不就好判了?” 第126章 文书 高进军近来确实觉得处处不顺。 卫生局的调查员穷追不舍,三天两头找上门,查得一次比一次细,暗地里还不知访了多少人。他攥紧了拳,反复告诫自己不能自乱阵脚。 可眼看着调查不断深入,也只能拼命遮掩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尾巴。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这边被“医疗事故”的调查缠得脱不开身,医院大例会上,老院长又当着众人的面,把他拎出来重点批评了一通。 “高进军同志近期思想懈怠,工作态度消极,经院方研究,决定给予警告处分。” 老院长的话刚落音,会议室里一片低低的抽气声,众人都带着几分诧异看向高进军。 高进军脸色铁青,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往头顶冲!他向来是医院里的思想道德模范,如今竟会因“思想和工作态度不积极”的由头被处以警告处分?这实在太过荒谬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白几句,可瞥见老院长投来的严肃目光,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一起参会的齐怀川也对老院长这个决定有些不解,他眉梢微动,暗自琢磨着,难道是许知意那边递了‘新证据’,卫生局也核查出了高进军的问题,老院长这才提前给他敲敲警钟?不然这处罚来得也太快了。 其他人心里都犯着嘀咕,暗自觉得这“态度问题”多半是个幌子,纷纷猜测高进军怕是暗地里捅了什么篓子,才让老院长特意拿他开刀。不过众人也都是有眼色的,自然不会去多嘴质疑这个看似“随意”的决定。 更有不少人盯着高进军脸上那片显眼的纱布,眼神里满是疑惑。按捺不住好奇,私下里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 “他脸这是咋了?” “咳,跟你说,高院长从接受调查回来,脸就成这样了……” “什么调查?”有人好奇追问。 “哎,你还不知道啊?前几天高院长去接受卫生局调查了,好像是跟什么医疗事故案有关?” “怎么一个调查还能把半边脸弄成这样?” “这谁知道?莫非是在卫生局里闹得太凶,高院长负隅顽抗了?”有人半开玩笑地接话。 也有消息灵通的凑过来插了句:“这个我倒听说了点,说是在调查室被人给咬的。”这说法传得飞快,小护士们扎堆嚼舌根的劲儿就没断过。 “嘶——”他们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样的人能硬生生咬到脸上?是有多大仇怨啊? 这下,众人投向高进军的眼神越发耐人寻味了。 …… 高进军在散了大例会后,便脚步匆匆赶往老院长办公室。老院长抬眼瞧见他,显然早料到他会来,当下没多言语,只从桌角拿起一本医学杂志,“啪”地往他面前一丢。 这本正是刊登了高进军研究文章的那期。当初杂志刚刊发时,人民医院上上下下都把这当作风光的事。 不仅给高进军办了表彰会,还特意加订了几十本,每位医师人手一册,连各科室办公室的书架上都摆有这本杂志。 可此刻在老院长眼里,这杂志却扎眼得很,恨不能立时全收回来烧掉,丢向高进军时,杂志撞上桌面的脆响里都裹着火气。 高进军一时有些发懵,没弄懂老院长的意思。 “这……老院长,我是想咨询您,我受处分的原因,日后好加以改正……”他此刻哪有心思讨论杂志,更何况还是那本几年前登过自己文章的旧刊。 老院长冷哼一声:“这就是原因。” …… 此时的招待所里, 许知意亲手接过法院书记员递来的案件受理文书,落笔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他的心抑制不住地颤了颤。 “您提交诉讼的案件已立案,后续若需配合,我们会及时通知您。”书记员语气和煦,耐心交待着案情相关事宜。 第104章 许知意的目光牢牢黏在受理文书上,书记员说什么,他都一个劲地点头应着。 “我还要去送起诉书副本,就不打扰你们了。”书记员说道。按规矩,原告签收受理文书,被告则收起诉书副本,而这次的被告正是人民医院,他得赶紧往那边赶。 霍随眼前一亮,太好了,就差给被告人送起诉书副本这一步,这意味着案件要正式进入庭审程序了。他脸上挂着笑,客气地跟书记员道了谢,送出门去。 等霍随关上门刚转身,许知意眼眸亮晶晶的,没等他站稳就猛地扑过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激动:“三哥!受理了!法院真的立案了!” 霍随赶紧托住他,可怀里的人兴奋得直晃,他只好收紧手臂搂住,眼里含笑:“是的,立案了,相信离开庭也不远了,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们从庆城到锦城,熬了这些日子,闯过这么多坎,最初不就是为了从人民医院手里夺回许氏同德堂而来的吗?如今,总算离这个目的不远了。 “我带你去吃点东西,逛逛好不好?就当稍微庆祝一下了。说起来,我们来宁城这么多天,都没好好逛过呢。”霍随笑着提议。 他们来到宁城后,不是在忙正事,就是在去忙正事的路上,压根没机会闲庭信步地逛一逛。 许知意想了想,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你想不想吃烧饼呀?我知道有家店的芝麻红糖烧饼特别好吃,开了好多年了,咬一口又香又脆,甜丝丝的。我小时候隔三差五就缠着大人去买,离开宁城后,再也没尝过那么地道的味儿了。” “好啊,那就陪某只小馋猫去吃。”霍随颇为好笑地看着他。 许知意也不恼他的调侃,往前凑了凑,轻轻蹭了蹭他的嘴角:“我就是想把自己觉得好吃的东西都让你尝尝。毕竟,宁城可是我的家乡呀。” 若不是为了办事回来,许知意其实常常也会想:要是许家没出事,要是他们能卸下一身牵绊,或许在某个寻常日子遇见霍随,他也会笑着说“很高兴认识你”。 可能那时,他会牵着爱人的手,慢慢逛遍这座他长大的城,带他去见每一个牵挂的家人。 可惜啊,世事总不遂人愿。 幸好,宁城的风依旧温柔,风景也还是记忆里的模样。还有,无论哪一种相遇,他都庆幸霍随来到了他的身旁。 “我想,那烧饼我还没吃,就已经甜到心里了。”霍随抬手托住许知意的后脑勺,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第127章 烧饼 他们在房间里磨蹭了许久才出门,许知意的脸颊和唇角还泛着红,过了好半天才渐渐褪去。 “本来还想早点出门的,这会倒好,都能直接去吃晚饭了!”许知意眼尾轻扫过霍随,撇嘴道。 霍随挠了挠头,凑近些认错:“都怨我。那要不咱直接去吃晚饭?吃红烧鱼怎么样?” “说好吃芝麻红糖烧饼的!” “好好好,”霍随忙不迭应承着,笑意里带着点讨好,“那两样都吃,先去买烧饼垫垫,再正经去吃晚饭。” 许知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们赶上了最后一锅烧饼。那是集市里一家不起眼的小门店,褪色的招牌上就简简单单写着“烧饼”两个字。 店门前支着个大号炭火烤炉,刚出炉的饼香混着烟火气飘得老远。老板正用铁夹麻利地把炉壁上的烧饼一个个取下来,金黄酥脆的饼皮上缀满白芝麻粒,油亮亮的透着焦香,光看着就让人馋虫直冒。 这会儿没什么客人,霍随走上前:“来两个。” “两个一毛,再加二两粮票。”老板手快,用油纸三两下包好了烧饼。 价钱确实公道,霍随连忙摸了摸口袋,数好钱和粮票递过去。接过带着热气的油纸包时,指尖都能感受到那股子暖烘烘的烫意。 他转身朝许知意递了一个,笑着叮嘱,“刚出炉的,趁热尝尝。小心拿,别烫着手。” 许知意笑意盈盈地接过,迫不及待咬了一口,脆香中带着嚼劲的饼皮里,融化的红糖顺着舌尖漫开,混着淡淡的麦香和芝麻的香醇,甜得恰到好处。 他眼睛亮了亮,颇为怀念地说:“就是这个味道,跟我以前吃的一模一样。” “你也吃呀。”许知意抬眼看向霍随,让他也赶紧尝尝。 霍随也咬了一大口,用力点头称赞:“确实好吃,这饼香得很。” 老板在一旁听到他们的赞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用围裙擦了擦手,颇为自豪地搭话:“我们这家店可是开了小二十年了,老手艺传下来的,您去别的地儿,绝对吃不着这个味儿!” 许知意点了点头,眼里带着几分好奇问道:“我记得以前是个大胡子伯伯在卖。” 老板笑着说道:“那是我爸,前几年把铺子传给我了。” 许知意望着年轻的老板,心里泛起一阵感慨,可不是嘛,他都好些年没吃过了。这样想着,他又咬了一口烧饼,甜滋滋的味道让他不自觉眯起了眼,眼角的笑意也跟着深了几分。 霍随看许知意吃得开心,转头便对老板说道:“老板,再来两个。” “不用了吧,吃不完的……”许知意嘴里还嚼着饼,含糊地想阻止。 霍随眼含笑意:“没事,留着晚上当零嘴,凉了更有嚼劲。” 老板在一旁听得乐呵,手脚麻利地又装了两个,用油纸包好递过来:“您说的是!我们家这饼啊,凉了后麦香味更足,越嚼越有滋味。” 把饼递给霍随后,老板眼角余光扫到了几步外有人往这边走,待看清来人是谁,他当即扬声朝对方笑道:“赵同志,你来了?” 赵莲走近了些,才看清摊子前站着的是霍随和许知意,脚步下意识顿住了。偏这会儿老板又唤她,明摆着躲不过,她只好用力抿了抿唇,勉强压下心头的尴尬,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她想说自己是来买饼的,可手心攥着的一毛钱和二两粮票,提醒她是来还先前赊的那两个饼钱的。此刻被这两位“熟人”撞见,不由得有些窘迫。 “其实不用这么急着送钱过来的,不过是两个饼钱。”老板客气地开口。 先前这位赵同志买了饼,吃到一半才发现身上没带钱,脸都白了。虽说他这小本生意从不赊账,可瞧着对方怀着身孕,又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便好心地让她先把饼拿着了。 那会儿她说自己姓赵,家就在附近,是出来散步的,定会在关店前把钱送来,如今看倒是挺实诚。 被老板一语点破,赵莲的脸“腾”地涨红了,飞快地把微微沁汗的钱和粮票递了过去,指尖有些发颤。 “债务”结清,倒也没什么不好面对的了。赵莲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转向霍随与许知意二人,强作镇定地笑了笑:“二位,好久不见。” 霍随挑了挑眉,语气冷淡地应了声:“赵同志。” 他们可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分明全是过节,自然没什么闲话好叙。 不过他心里倒有几分诧异,看来不仅齐衡生来宁城了,连赵莲也一并带了过来。 想来是杜建军杜社长保媒成了,不然没成婚的姑娘家,也不会跟着男方远赴他乡。 “哦,还没恭喜赵同志新婚快乐。”霍随试探性问道。 赵莲脸上有些尴尬,低声道:“谢谢……已经结婚一段时间了。” 说罢,她飞快瞟了眼旁边的老板,特意把“一段时间了”说得更清楚些。 如今她的肚子已明显显怀,幸而宁城这边没人知道她成婚的底细,不然“未婚先孕”的流言蜚语能把她淹没。 一旁的许知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赵莲:面色略带蜡黄,腹部虽瞧着有些干瘪,偏偏身形过分单薄,反倒衬得隆起格外明显。显然是孕期营养没跟上的样子。 他方才也留意到,赵莲是来还先前赊饼的钱。连两个饼都要赊账,想来她在齐家的日子未必好过。 许知意眼神微动,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赵同志,还是多补充些营养吧,齐家可不缺这点吃用的。没吃好,对肚子里的孩子很不好。” “听说,这边社区的妇联同志最是关心孕妇……真要是缺了营养,那些同志向来是乐于助人的。” 赵莲眼神闪烁,显然是将这些都听进去了。 许知意轻挑了下眉,齐家家宅不宁,他乐得其见。 霍随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小狐狸。两人没再理会赵莲,径直离开了。 赵莲望着他们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 这边果然离齐家不远,才刚碰到赵莲,霍随与许知意正想拐去饭店吃顿像样的晚饭,迎面就遇上了高进军和齐怀川。 看两人同行的架势,倒像是高进军要跟着齐怀川去齐家做客。 四人面面相觑,气氛瞬间有些僵住。 第105章 高进军最先按捺不住,脸色阴沉,目光狠狠剜向许知意,他今天刚被老院长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转头又接到了法院送来的起诉书副本,桩桩件件,全拜许知意所赐! “许知意,我倒是小看你了!” 第128章 对峙 霍随看到这两人,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侧身将许知意护在身后,挑了挑眉,视线落在高进军阴鸷的脸上,轻嗤一声: “说什么小看?看来高院长是眼神不好使啊。您身为医院副院长,身边有的是行医的同事,怎么不找个人给瞧瞧?” 他转脸看向齐怀川,语气里的嘲意更浓了些:“哦,合着你的上级眼睛出了问题,你倒不帮着把脉看看?还是说……你们这上下级本就面和心不和,故意等着看他出洋相?” 高进军气得面色铁青,自然没留意到,齐怀川被“面和心不和”这句话戳中时,那一瞬间流露出的不自然神色。 许知意淡淡地看着面前两人,开口道:“看来两位是收到法院的起诉书副本了?恭喜,案件已经进入诉讼流程。两位还是心平气和些好,毕竟往后我们碰面的机会还多着呢。” 高进军冷冷得没说话。 收到法院的起诉书固然让他心情糟糕,更让他意外的是案件受理速度竟如此之快!他先前托熟人拖延受理进度、阻碍审查核实,如今看来全是白费功夫。 但他更气的是,许知意竟然拿着他当年发表在《医学杂志》上的那篇文章,去找老院长举报他学术造假! 他早就理所当然地将那些成果视作自己的囊中之物,压根没料到许知意会发现端倪,更没料到他手里竟握有实证! 虽说这事被老院长暂时压了下来,只说要下架文章、给个警告处分。 乍一听时,他确实有些被抓到把柄的慌乱,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老院长摆明是要为医院名声保他,只要稳住阵脚,这事根本掀不起大浪。 高进军冷静下来,瞥向许知意,语气阴沉:“这次算你棋高一筹,不仅在同德堂的事上出手‘干净利落’,还背地里找老院长举报我的学术问题?呵,年轻人,别太狂妄了。” 同德堂的事暂且不提,真以为举报点学术问题就有用?就算他学术造假了又怎样?老院长还不是会为了医院颜面保他。 只是他心底始终憋着个疑问,当年齐怀川明明说,许知意没得到任何许怀桦的遗物,就连下乡时也只带了些吃用之物离开。他到底是从哪翻出许怀桦的医书的? 要不是老院长提了一句,他甚至不知道有这本医书的存在。今天跟着齐怀川来齐家,本就是想找机会好好问问这事。 霍随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偷了许伯父的数据,大言不惭地占为己有、发表成文章,真以为许伯父过世了,就没人能揭穿你?” “真以为文章发表在许伯父身后,就能顺理成章地把他的心血据为己有?” 旁边的齐怀川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震,什么举报学术问题?这事他竟半点儿不知情!难道今天老院长对高进军的严厉批判,是因为这个?这事已经闹到院长那儿了? 他大脑飞速运转,难道是他让齐衡生送去的那本杂志,惹出的这场风波?! 可他送那篇文章的本意,明明是想提醒许知意去留意,高进军当年有接触过那个患萎症的小女孩,多半跟孩子的死脱不了干系,特意让他去抓这块把柄。怎么会突然扯到学术造假上? 他实在想不通,许知意明明不是从医的,也没继承许怀桦的研究理论,怎么会看出文章里有学术造假的问题?这完全偏离了他的算计,一股莫名的慌乱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高进军倒是脸色沉着,丝毫不认为自己有错:“那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成果,凭什么不能发表?不过是跟许怀桦撞了些研究方向罢了。” “不见棺材不落泪。”霍随挑着眉冷哼一声,“你真以为老院长保你,是白白付出的?要是我们没有确凿证据,老院长会默认?呵,你那篇文章怕是已经被下架了吧,还在这装模作样。” 高进军这才猛地睁大眼睛,心头一紧,所以老院长是跟他们达成了交易?什么交易?会不会损害他的利益? 而一旁细致观察的许知意,见齐怀川额头沁出冷汗、神色慌张,便歪过头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齐同志这是怎么了?这么紧张,冒这么多虚汗?是怕高院长知道,那本杂志是你特意让人送来、提醒我们留意的吗?” 他嘴角勾起,继续补充道:“啊,确实是该感谢齐同志,送来了这么个能拿捏高院长的把柄。不然我们哪会知道,原来高院长还发表过这样一篇研究。” 许知意向来不觉得齐怀川送这本杂志是存了什么“好心”,正好,就看这两人狗咬狗! 高进军听闻这话,猛地转头,怒目瞪着齐怀川,胸腔里怒火翻腾:蠢货!他怎么敢这么做?! 齐怀川瞳孔微缩,强作镇定,连忙撇清:“许同志这种挑拨手段也太低端了。我怎么会给你们送这种东西!” 他极力看向高进军,眼神里透着“我们是一条心,别被许知意挑拨离间”的暗示。 霍随也挑了挑眉,火上浇油道:“高院长看人看事确实不行,不然怎么会被平时穿一条裤子的人在背地里捅一刀?看来您这‘眼睛不好使’,还真没说错。” 高进军已经气急败坏,指着齐怀川的手都在发颤,就差破口大骂:“你以为你能隔岸观火?别忘记这些东西是怎么……” “我知道!”齐怀川猛地瞪圆了眼睛,厉声打断他,“正因为这样,你才更该信我!而不是被他们的信口雌黄蒙骗!” 高进军冷冷扫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脸上看不出信与不信的态度。 许知意耳尖一动,捕捉到他们话语里的破绽,心跳加速。一个念头猛地窜出来,他抬眼直直盯住齐怀川:“我原以为,是高进军买通了同德堂的旧人,才拿到我父亲的药方。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齐怀川,你倒是说说,我父亲的研究数据,到底怎么落到高进军手里的?” 第129章 揭穿 齐怀川眼神猛地一缩,显然被问得措手不及。他重重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攥紧手掌试图先发制人: “许知意!我终究是你的长辈,是你亲师伯!就算眼下为同德堂的处置理念有分歧,你心里有怨,我能理解;不肯喊我一声师伯,我也不计较。” 他扫了眼周围驻足观望的街坊,喉结动了动,刻意拔高了声调,语气里添了几分压迫感朝着许知意而去: “可你在大庭广众之下直呼长辈名讳?如今怎么成了这副不懂礼义的模样!要是让师父知道了,怕是要先怪我没把你教好!哪有晚辈这样平白无故质疑长辈的道理!” “跟我谈礼义?”许知意冷笑一声,字字清晰如冰,“那你倒说说什么是廉耻?为什么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他目光如刺般看向齐怀川,眉峰微挑带着几分嘲讽:“你这副恼羞成怒的样子,怕不是真被我问到了痛处?” 霍随眯起眼打量着齐怀川,越看越觉得他神情不自然,当即拔高了声音:“我看就是你干的!偷许伯父的药方还不够,是不是连许家其他东西都在倒卖!” “同德堂摊上你这种卑鄙无耻、欺师背祖的小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高进军心里冷笑,暗觉霍随说得没错,齐怀川的确是个欺师背祖的玩意儿。 他这会子正为齐怀川的“背叛”窝火,那蠢货竟把把柄主动送到敌人手里!哪怕齐怀川信誓旦旦说没给过那本杂志,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齐怀川! 此刻见齐怀川被堵得下不来台,高进军只觉得畅快,索性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乐得看这场好戏。 齐怀川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在街坊邻居面前被骂得如此难堪,指着两人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无稽之谈!我从没做过!” 他憋得脖子发红,硬声喊道:“说话要讲证据!平白无故辱人名节,这是诽谤!是要负责任的!” 霍随立刻呛了回去,往前逼近一步,逼得齐怀川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觉得是诽谤?好啊,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辨个明白!” 他眼神发沉,“让同志去你家查查,这几年是不是多了些说不清来路的进项,有没有藏着许家的东西,是不是在藏污纳秽?!一查便知,你敢不敢?” 周围的街坊越聚越多,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漫开来: “那不是齐大夫吗?怎么跟人吵得这么凶?” “听着是说偷药方?还有说什么同德堂?” “同德堂我熟!”一个戴帽檐的老汉往前凑了凑,“早年在宁城多风光啊,药真价实童叟无欺,许老爷子搭脉开方,那叫一个准!” “可惜喽……”另个穿蓝布褂子的老人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 第106章 “当年许老爷子出事,他儿子又被卷进案子里,那会儿中医正被批得抬不起头,谁敢为同德堂说句公道话?”话说到这儿,他飞快扫了眼四周,赶紧闭了嘴。 “齐大夫从前不就是同德堂的?”有人插了句,“现在可是人民医院的大夫了,正经吃公家饭的。” “这么说……”有人咂摸出点味道,“前阵子我去人民医院瞧病,好像真闻着有中药味儿,难道……” “同德堂好像是并入人民医院了!” “嗐!” 人群里不少人想起同德堂都直叹气,可谁也不敢多说。 当年许老爷子被扣着“政治错误”的帽子,儿子许怀桦又沾了命案,中医那会儿正被当作“封建糟粕”往死里批,随大流骂句“中医误人”才算立场正确。 谁敢为同德堂辩解,保准被揪出来批“思想不正”。明事理的人心里清楚,却只能把惋惜憋在肚子里。 霍随见状,索性转向众人拔高了嗓门:“诸位街坊给评评理!这位齐大夫当年受许家养育之恩,正经拜在许老爷子门下,结果师父刚出事,他就把同德堂的产业‘卖了’! “不仅偷拿倒卖许家物件不说,连祖传的药方都敢偷偷卖掉!” 他伸手指向齐怀川,字字掷地有声:“这等忘恩负义之徒,配得上‘礼义廉耻’四个字吗?” 他说得合情合理,理直气壮。许伯父的药方也属于许家秘方,看齐怀川这副模样,偷药方的事肯定没冤枉他! 何况他连逝者的陪葬品都敢动,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倒卖些许家物件怕是再寻常不过,甚至……许家那压箱底的祖传药方,恐怕也…… 齐怀川见周围议论声越来越大,气得脸都涨成了青紫色。他在这片街坊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从前谁见了不竖个大拇指,夸他一句重情重义! “霍同志!你这是信口雌黄!”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我为同德堂兢兢业业,师父出事后更是拼尽全力护着产业!我的为人,老街坊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许知意嗤笑一声:“别一口一个师父挂嘴边了,你不是早跟我爷爷登报断绝关系了吗?这会儿倒想起认这个师父了?” “我那是响应组织号召!”齐怀川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辩解道,“大义灭亲是给组织的交代!可我终究是被师父收进族谱的义子,思想上分道扬镳,情义上始终认他这个师父!这是我当义子的本分!” “本分?”霍随被气笑了,“这么讲本分,你还记得去祭拜师弟吗?你师父可就这么一个独子。你师弟的坟头都快被平了,你管过吗?” 他环视众人:“这就是他嘴里的‘情义’!人走茶凉做得真够彻底!” 高进军听得都有些发愣,瞥了齐怀川一眼。他原先还真以为,齐怀川虽说自私自利,好歹对师父一家能存那么点情义。 毕竟当年许怀桦的葬礼,他是去看过的,办得像模像样,齐怀川当时那副悲痛欲绝的样子,看着也不像装的! 议论声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连师弟坟头都不管?” “我住他家隔壁,他时常念叨着遗憾没照顾好师父、没顾好师弟,原来……”后半句咽在喉咙里,那“都是装的虚情假意”几个字,谁都听得明白。 “我以前还真觉得他重情重义来着……”有人咂着嘴。 “我看这番指责倒不像是假的,”人群里一个老者突然开了腔。 他早年常去同德堂抓药,此刻眯着眼把许知意打量半天,抬高了些声调:“你们知道那位是谁吗?那是许老爷子的亲孙子。” “啊——”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看向齐怀川的眼神齐刷刷变了味。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目光在许知意和齐怀川之间来回打转。原来是场师侄对质,这场面可比听书先生讲的公案戏还要抓心! 齐怀川被众人的目光刺得如芒在背,嘴唇哆嗦着,连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这是血口喷人……” 可再多的辩解他也说不出了。 第130章 反噬 霍随眯眼盯着齐怀川,嘴角撇出一抹冷笑:“齐同志,血口喷人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倒是做贼的才总揣着心虚!” “有些人表面上为师弟的死哭天抢地,暗地里却没真心好好操办过后事,纯属驴粪蛋子表面光!你说我血口喷人,那我倒要问问,你师弟如今葬在何处?” 齐怀川脸上腾起怒气,刚要把“西郊墓地”四个字说出口,猛地想起霍随先前那句“坟头要平了”,心头咯噔一下。 可不是嘛,西郊墓地前阵子确实贴过告示,说要推平改造…… “答不上来了?”霍随压迫性地逼近半步,声音陡然拔高:“那我替你说!就埋在西郊!可那儿的坟头眼看着就要被推平了!” “你师弟走了这些年,你怕是一回都没去祭拜过,坟上的草长得比人还高!要不是我们回来得了消息,怕是连坟头都找不着了!你就是这样对得起师父、对得起师弟的?!” 齐怀川被问得乍显心虚,却很快强作镇定,勉强辩解:“不是……” 许知意嗤笑一声:“哪里不是?我父亲的坟头,我难道会认错?难道不在西郊?” 齐怀川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的时候,就该想过会有被痛骂的这天!哪有踩着死人博名声,却什么都不愿意付出的道理? 霍随越说越气,目光如刀子般直刺齐怀川:“我们去西郊迁坟时看得真真的,棺材里就只有几件旧衣裳!当年某人在人前哭着喊着给师弟备下的陪葬物件,压根没往里头放!” “齐同志,你倒说说,那些给逝者添的东西,都进了谁的口袋?” 许家毕竟是被查抄过的,能留下的物件都算“私藏”,说得不好听就是“赃物”。霍随也只提是陪葬物件,多余的话不必说。 众人顿时哗然。 “啥?还有这种事?” “这也太不是东西了!连死人的陪葬品都敢动?” 不少人紧锁眉头,看向齐怀川的眼神满是诧异里带着鄙视。 “西郊我知道!确实要推平了,告示都贴了好几个月了……” “对对对,我爸原先也埋在西郊,我们见了告示赶紧迁了!” “齐大夫原来是这种人!口口声声重情义,师弟的坟头要被推了不管,连陪葬品都敢动?!” “呸!还叫什么齐大夫!” 人死为大,众人朴素的心里最看重逝者的体面。先前说偷药方时,大家还没太强烈的情绪;可一听说动了逝者的东西,看向齐怀川的眼神便不再是看热闹,而是充满了强烈的谴责! 就连高进军看向齐怀川的目光都变了。 “一派胡言!胡、胡编乱造!”齐怀川气得脸红脖子粗,呼吸都乱了,“我对师弟,对师弟他……” 他噎了半天,竟想不出一句像样的反驳,“我怎么可能去动……” 许知意冷冷地盯着他,语气意味深长:“丧尽良心的事你做得还少吗?我父亲当年佩戴的手表,不就是被你扒下来给你儿子了?你要不要现在就去问问齐衡生,他是怎么处置那块表的?” 齐怀川被说得心头一惊,慌意暗生,却仍强撑着一副被冤枉的姿态:“知意!你越说越过分了!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小辈无礼!这是凭空编排!” 可他心里却猛地一沉,确实有那么块表。当年下乡前,是他亲手交到齐衡生手里的。许知意怎么会知道?他这话藏着什么意思?那块表如今在哪? 隔了这么久,表的样式早就在记忆里模糊了,可此刻细细打量,却惊觉许知意手腕上那块,竟与印象中的模样有几分重合! 他现在恨不得立刻把齐衡生抓来盘问! 霍随抱胸笑出声,心里暗忖,真不知道齐怀川要是晓得,他那好儿子当年为了凑钱给当时的女朋友、如今的老婆交“择业费”,把表“当”了,最后连那笔钱都打了水漂,会是何等心情。 他不动声色地借着衣袖掩了掩自己腕上那块许伯父的手表,慢悠悠道:“说我们凭空编排?齐同志,清白可不是靠嘴上几句苍白辩解就能证明的。你连辩解都理不直气壮,只因心里清楚,我们说的全是真的!” 随即又扬声对众人道:“诸位瞧瞧,他就是这样狼心狗肺的人!” 自证本就是件难事,尤其桩桩件件都没冤枉齐怀川!他想证明自己清白?呵。 已经有人对着齐怀川谩骂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真是看走眼了!” “说得对,连逝者的东西都动,分明是狼心狗肺!” “长得人模人样,干的却不是人事!” 口碑越好的人,一旦被抓到“污点”,反弹只会更厉害。齐怀川平日苦心营造的好名声,如今正面临全面崩塌,即便他日后再怎么解释修补,也已在众人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糟糕印象。 霍随冷笑一声。原著里,齐怀川正是凭着这副好名声,再假惺惺掉几滴眼泪,仗着自己是许家族谱上的义子、许老爷子的徒弟,身份和名声都足够了,便顺理成章继承了许家平反后返还的所有资产。可现在,他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第107章 他们眼下确实动不了齐怀川,但这个年代,名声是真能当饭吃的!齐怀川就好好尝尝名声扫地的滋味吧! …… 这场闹剧最终以一种荒诞的方式收场了。 赵莲挺着孕肚过来时,正撞见公公齐怀川被人群围在中间指责,对面站着许知意和霍随,周遭的闲言碎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她瞬间便意识到了不好。 她咬了咬下唇,身子一软,径直往地上倒去。齐怀川瞥见这一幕,眼神猛地一闪,立刻心领神会。 他对着众人勉强挤出几分镇定,扬声道:“让各位看笑话了!都是家里小辈拌嘴的琐事,我齐某人做人向来坦坦荡荡,我的为人,街坊邻里还不清楚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者,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大家行行好,让条路吧!我这儿媳妇怀着身孕呢,可经不起折腾。我也懒得跟小辈们计较,就当是为我这未出世的孙辈积福了……” 这番话看似退让,实则句句在为自己辩解。他一边说着,一边急忙俯身去扶赵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待下去,里子面子就全没了! 必须趁事态还没发酵,赶紧想办法把这些“闲话”压下去! 至于众人信与不信,各自心里都有一杆秤。 …… 高进军望着齐怀川匆匆搀扶着儿媳妇离去的背影,自己却立在原地未动。想起霍随、许知意两人反复嘲讽他“眼神不好使”,他心里便窝着一团火。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他身边这条“毒蛇”,是想反噬了?只是蛇若敢张牙,他定会先敲碎它的毒牙! 第131章 体恤 高进军早已悄摸隐进人群溜走了。霍随眯起眼,心里暗道,这一个,早晚也得收拾。 虽说遇上齐怀川和高进军算不上什么舒心事儿,但眼见齐怀川被众人挤兑得落荒而逃,而高进军自始至终都冷眼旁观,显然是对齐怀川生了芥蒂,霍随不由得挑眉冷哼。 “呸!”他低啐一声,余光扫过尚未散尽的人群,转而看向许知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 “咱们虽说句句是实,可齐同志毕竟是医院的大夫,背后有单位撑腰,身边又有人护着。没抓到现行,这公道哪能轻易讨到……” 他确实在可惜没有直接证据,没法让对方当场认栽。不过也是在偶尔示弱,人们总会对弱者抱有强烈的同情心,这也能让某些人日后更难自证清白,为他崩坏的口碑再添一把柴! “齐同志好歹算是‘长辈’,恼羞成怒了,自然只会把晚辈晾在这儿。”霍随慢悠悠地絮叨着,话锋一转又添了句,“说起来,我们大老远回宁城,还从没被邀请去过齐家吃顿饭呢。” 啊?许知意缓缓眨了眨眼,眼底浮起一层茫然。他们去齐家吃饭?就眼下这快要对簿公堂、恨不得撕烂对方的架势,去了是吃饭,还是直接干架? 人群里当即有位老者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恳切:“小同志,不嫌弃的话就来我家吃顿便饭吧。同德堂的许老爷子,当年可是亲手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如今请你们吃顿饭,也是应当的。” 周围的人也纷纷热情相邀,不管家境宽裕与否,都争先恐后地招呼起来: “来我家吧!许老的孙儿听说去下乡插队了,如今好不容易回趟宁城,可得好好招待招待!” “到婶婶家来呀!”一位热心的大婶嗓门洪亮,扬声应道,“婶婶给你做黄豆炖猪蹄,保准香!” 有人看着许知意纤细的身板,心疼道:“乡下劳作辛苦,回来一趟不容易。来叔叔家,虽说没什么荤菜,荤油还是有二两的!” 不少人心里本就对许老存着敬意,此刻听了霍随的话,再想起齐怀川方才的模样,对他更添了几分唾弃。 都是住了多年的街坊邻居,好些人都听齐怀川说过,当年是响应号召,许老的孙儿“自愿”去下乡插队的。 可许老对齐怀川既有养育之恩,又有教导之情,不管中间有多少矛盾,如今师侄从外地回来,他做长辈的竟是这般冷淡,连顿饭都舍不得请师侄回家里吃。 如今又不是三年困难时期,齐怀川看着体面,做起事来却这般不地道! 众人心里都有了数,日后齐怀川再怎么标榜自己重情重义,怕是也没人信了。毕竟亲师侄回了宁城,连他一顿饭的边儿都没沾过,这“情义”未免也太廉价了。 许知意被众人的热情弄得愣了愣,连忙鞠躬道谢:“谢谢各位,大家的心意我都领了,真的特别感谢。大家放心,我有地方吃饭的,不便打扰麻烦各位了。” 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哪好意思去不熟的人家蹭饭?可不管这些人是真心实意还是随口客套,许知意都感到心下一暖。 霍随也挠着头,诚恳地向众人道谢。这年头,朴实热忱的好人还是多啊! 好不容易摆脱了大家的盛情挽留,两人并肩走出两条巷子,相视一笑。 霍随今天把齐怀川怼得够呛,眼下就想带着许知意找个地方,踏踏实实吃顿好的。 可得多吃点,才不算辜负这股子痛快! …… 遥远的西北,两名审判人员坐了六天绿皮火车,刚下车就被凛冽的风沙吹得发颤,幸好出发时带了过冬的棉袄。 他们又一路寻人问路,历经重重困难,总算抵达黄陵的上甘地农场,顺利找到了农场场长。 两人将早已备齐的法院介绍信、身份证明,连同案件受理通知书、加盖提讯专用章的提讯文件等等,一并递交给场长审核。 场长反复核对着文件,心里犯嘀咕,法院办案?还要劳改人员去为案子作证?他扫了眼文件上“许载德”的名字,倒也没多加为难,提笔签了字。 许载德见场长领着两个生面孔过来,审判员刚把来意说明白,他就急声追问道:“是知意?许知意在打官司?他已经到宁城了?” 前些日子,他收到孙儿的信,寄信地址却是锦城,这让他心里猛地打了个突。通读下来,许载德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信里,孙儿对齐家的所作所为控诉得厉害,字里行间满是怒火,偏又强撑着安慰他别担心,说一定会把祖产拿回来。 他这才彻底坐实了先前的猜测:对齐怀川,他果然是看走眼了。先前把孙儿托付给齐家,怕是打从一开始就错了。他的小知意,压根没得到齐家的真心照拂! 同德堂是许家祖产,可许载德活到这把年纪,早把这些身外之物看淡了。见孙儿为争产业急着往宁城赶,他心里只剩揪紧的疼。 在他眼里,孙儿还是只没经受过风雨的雏鸟,被迫一夜长大,已是他这做爷爷的失职。产业哪有孙儿的安危要紧?他就怕孩子在宁城受了委屈,或是撞上什么难料的坎儿。 可叹他困在这西北农场,什么忙也帮不上。 两位审判员的到来,仿佛一道曙光。 “是的,许知意同志已就同德堂案件提交上诉,法院也已立案。我们这次来,就是请您以同德堂所有权人的身份,回宁城为案件开庭作证。” 许载德的手微微发颤,喉间只挤出一个“好”字。 审判员客气问道:“需要给您一两天时间准备吗?” “谢谢组织体恤,不必了,我想尽快出发。”他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 孙儿还在宁城孤军奋战,他这颗悬着的心始终落不下来,恨不能即刻就飞到孩子身边去。 …… 许知意终于又吃上了心心念念的红烧鱼,扒了几口饭,他撑着脑袋,忽然有些走神。 “怎么了?鱼不合胃口?”霍随见他停下筷子,开口问道。 “不是,”许知意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点怅然,“我想起先前那些人,就因为我是许载德的孙儿,对我总多几分热络,也更信我说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就是,有点想爷爷了。” 第132章 流言 霍随无声叹了口气,知意在世上只剩爷爷这一个亲人了,而这里又是他的家乡宁城,难免会有思念亲人的情绪。 他其实也盼着能早点带知意去西北农场见爷爷,只是在等合适的时机。给二哥的信寄出去有些日子了,不知二哥那边进展如何,有没有办下来探亲证。 或许等宁城这边的庭审结束,事情都料理妥当,回庆城时就能有消息了,希望是个好消息。 这样想着,他仔细挑了块鱼肉,将细刺一根根剔净,夹进许知意碗里,温声安慰道:“那我们明天去邮局,从宁城再给爷爷寄封信好不好?” 上次给爷爷寄信还是在锦城那会儿,倒是可以从宁城再寄一封,也算是慰藉知意的思念之情了。 许知意当真认真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还是不了,等这边的事有了定论再说吧。现在从宁城寄信,怕爷爷见了反倒替我操心。” “不如等我们回庆城,再好好写封信跟他讲结果。最好还能给爷爷个惊喜!” 第108章 眼下同德堂的案子还在等庭审,父亲那桩医疗事故案也还没个定论。爷爷远在西北,他不想让老人家隔着千里忧心,只想等这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再把好消息写进信里寄过去。 霍随点头应下,又夹了块肉往他碗里送:“你把自己照看好,多吃些饭,爷爷才真的放心。” 许知意被他说得笑了,乖乖夹起碗里的菜吃了起来。 …… 自从上次在家附近被霍随、许知意当众揭穿“丑事”,被街坊邻居看尽了热闹,齐怀川这两天出门总觉得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刺人。 尽管他当天就找了相熟的街道办同志,托对方帮忙给街坊们解释,说那不过是小辈间的口角,是思想认识上没统一闹的矛盾,小辈手里根本没什么真凭实据…… 可街坊邻居们对这套说辞显然不买账,私下里反倒把他当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料。 往日碰面还能笑着打两句招呼的邻里,如今见了他都故意装作没看见;就算他主动上前问好,对方也只是敷衍地应两声,眼神里还带着说不出的怪异。 齐怀川捏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只能强迫自己把背后那些窸窸窣窣的议论当成耳旁风—— “啧,真没看出来,这齐大夫看着人模人样的,背地里竟是这种货色……” “怎么回事?快给我说道说道!”有错过那场热闹的人凑过来,满脸好奇地追问。 “你还不知道啊!”大婶瞬间来了精神,手里的菜篮子往臂弯里紧了紧,连买菜都顾不上了,拉着人就想细说, “跟你说,前儿个可真是看了一出大戏!齐怀川偷他师傅家的方子,被师侄堵在巷口骂呢!” “他师侄?”有人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 “就是许老的孙儿啊!同德堂那家的!”大婶加重了语气,生怕对方听不明白。 这么一说,周围人都恍然点头。齐大夫名声好,原是沾了同德堂的光。虽说同德堂如今早已名存实亡,败落得不成样子,可当年的名声还在老辈人心里搁着。 尤其是许老,一辈子行医积德,多少人提起他都要叹口气,说句可惜。这会儿一听是许老的孙儿,众人心里头自然先多了几分亲近和偏向。 “齐怀川做事何止是不地道!” “当初他师侄年纪还小,他师弟的丧事,可不就是他一手操办的?我还记得那会儿,他在葬礼上为着师弟的死,哭得差点晕厥过去呢!这才过了几年啊,连师弟的坟头都不顾了!” “哎呀,你这么一说,我也记起来了……”旁边的人跟着点头,语气里添了几分感慨。 “谁能想到啊,他表面装得那般正人君子,背地里连师弟的陪葬品都敢动!” “天啊,这种亏心事都做得出来,就不怕遭报应吗?”有人忍不住咋舌,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怕啥?人家好着呢。”大婶撇着嘴,一脸不屑,“把师侄赶得远远的,不就没人敢抖搂他那些龌龊事了?再说了,人家背后有大医院撑着腰呢……” “那他师侄也太可怜了……”有人跟着叹气。 “可不是咋的!那可是许老的亲孙儿啊!”一个大妈凑过来插话,说得情真意切,恨不能对着齐家方向啐两口, “许老从前多看重他齐怀川?待他比跟儿子也没两样了!结果人家孙儿回了宁城,他连一顿热乎饭都没让人进门吃!” 等齐家人像往常一样出门时,也落了和齐怀川一模一样的待遇。街坊邻居们的目光扫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有人甚至故意往旁边挪了挪,仿佛沾着他们都嫌晦气。 齐家如今穿得光鲜,日子过得滋润,可再看看他师傅家的小孙儿呢?小小年纪就被打发去下乡,在地里风吹日晒地受苦!这么一对比,大伙儿看齐家人的眼神,就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 …… 现在这年头,什么传得最快?当然是流言传得最快。 才没几天功夫,关于齐怀川人品问题的流言已经传到医院来了。甚至连院长都有所耳闻,特意找齐怀川问话。 齐怀川眼皮直跳,只得跟院长解释,话里话外都在说这是许知意的阴谋,是故意败坏他的名声! “他毕竟是你师侄,你算是长辈,做长辈的总要慈和些。”老院长加重了语气。 尤其是齐怀川还是许老的徒弟,虽说当年同德堂的事上,他们人民医院占了便宜,但对外头总得摆出姿态,不能落个“欺负晚辈”的话柄! 利益上的争执是一回事,被外人指着鼻子质疑人品操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特别是要真做了亏心事,那外人说些扎心窝子的话,也就怪不得人家了…… 老院长沉默半晌,问道:“你真的有拿师弟的陪葬品?” 这才是最离谱、最招外人强烈谴责的事。连他听了都心头一惊。 齐怀川脸都黑了。当年风雨飘摇,处处需要打点,哪有闲情准备什么陪葬品?那根本算不上“拿”,是他压根就没打算往棺里放!是许知意一厢情愿,认定那些该是陪葬品!可此刻,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老院长见他只一味辩解自己没做过,却总说不到点子上,根本解释不清个所以然来。 尤其是怎么也说不通,为何连师弟的坟头要被平了都不管不问。 老院长眼神沉了沉,缓缓道:“最近风头正盛,你还是回家休息段时间吧。” 齐怀川这下脸彻底青红交加,最终黑沉如水——继齐衡生被停职后,他竟然也迎来了停职?! 第133章 控告 “许知意?!”刚从老院长办公室出来,齐怀川便死死咬着牙,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理智。 当初真是对许知意太手软了!怎么就没把他送得再远些?哪怕扔进与世隔绝的山窝窝里,也不至于让他这么轻易就回了宁城! 从对同德堂处置的争执,到当众败坏他的名声,如今更是害得他声名狼藉、被迫停职!许知意这一手,真是够“漂亮”的! 齐怀川阴沉着脸收拾东西。他心里清楚,医院为保名声让他停职,这步棋能理解。可他坚信,这点流言蜚语不过是过眼云烟,很快就会消散,根本不足为惧。 眼下最要紧的,是速战速决解决同德堂的事,再把许知意赶回庆城去!他就不信了,庭审在即,等案子了结,许知意还能赖在宁城?一个下乡插队的知青,难不成还想一直占着原籍不走? 至于庭审会失败?齐怀川想都没想过这种可能性。许知意就算拉上另外两家医院又怎样?他不仅对同德堂有实际处置权,作为许家族谱上的义子,同样拥有继承权! 他对同德堂的处置决定本就合法合规!大不了最后给许知意这个“所谓的继承人”赔点钱,横竖他们早已打点好各路关系。许知意想跟他们斗,还是太嫩了。 收拾好东西,齐怀川特意去找了高进军,旁敲侧击地请他帮忙保留自己的岗位,最好能有机会让他尽快复职。 高进军眼皮都没抬,语气敷衍:“你现在避避风头也好,等庭审结束后再看吧。” 齐怀川脸色变了变,高进军这态度,分明是对他起了疑虑。他忙不迭凑上前去,语气诚挚地表忠心:“高院长,咱们可是一条心的……” 高进军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只简单回了个“哦”字,再无多余言语。 他心里早已对齐怀川竖起了高墙。齐怀川那些流言蜚语,他或多或少都听进了耳里,越想越觉得这人不仁不义,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反咬自己一口。 高进军暗自盘算着,等庭审胜诉,便一点点把齐怀川踢出队伍!当然,这种心思,没必要摆到台面上。 齐怀川嘴巴张张合合,正想再添些说辞增加筹码,办公室的门却被“笃笃”敲响,随即被人推开。 …… “高同志,请配合我们接受审查。”卫生局调查员面色凝重,目光锐利地盯着高进军,语气里的严肃不容置疑。 高进军心头一沉,听出对方语气里的强硬,瞬间意识到不对,这次绝非之前那种例行问询那么简单。 他瞥见几名调查员已经不动声色地堵住了门口,摆明了是瓮中捉鳖的架势。门外隐约围了些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的声响透过门缝飘进来。 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高进军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快步走到为首的调查员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暗示:“同志,我跟你们卫生局的林国才林局长是有些交情的。这次的事,他没跟你们透个底?” 为了这起医疗事故案,他这些天没少跑动关系。分管医政和医疗机构管理的林国才,他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约上饭局,还特意拉了熟识的革委会政工组的领导作陪。 那天饭桌上气氛热络,林国才全程和颜悦色,一副好说话的样子。高进军原本以为,有这层关系在,事情总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第109章 可万万没想到,才过多久,调查组竟直接摆出了抓人的阵仗! 霍随跟许知意借着和调查员相熟的关系也到了现场。霍随抱胸靠在墙边,看着屋里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门外,几个小护士正探头探脑地窃窃私语:“哎呀,高院长这是又犯什么事了?怎么又来人调查了?” “我看这次跟之前几次都不一样!”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得笃定,“你没感觉到气氛不对劲吗?这架势严肃多了。” 大家纷纷感到好奇不已。 “这事我可比你们清楚。”霍随忽然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凑过去加入了她们的聊天。 现在这年头可没有什么为案情保密的义务条例,他不介意趁着这机会,给高进军的名声狠狠踩上几脚。 小护士们立刻眼睛发亮,齐齐望向他。 霍随便捡着关键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成了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 “天啊!”众人听完,个个震惊得张大了嘴。 “高院长竟然是这种人?太可怕了!” 什么一己私欲,对六岁小女孩频繁抽血致其死亡;什么买通女孩家人,嫁祸给其他医师;什么指使家属上门闹事,把栽赃嫁祸的手段用得淋漓尽致。桩桩件件听得人脊背发凉。 有人忽然想起三年前同德堂被人抬着尸体堵门的事,瞬间恍然大悟:“原来当年同德堂被闹成那样,就是高院长在背后搞鬼!” 也有人顺着往下想:“齐怀川不就是同德堂的吗?他知不知道高院长这些事?要是知道还跟他合作共事……那这人也太吓人了!” “我最近总听到齐怀川的传言,本来还半信半疑,现在看来……”一人咂咂嘴,“真是无风不起浪啊!他恐怕真做了不少亏心事!” “哼,齐怀川可是已经被停职了!”旁边一个年轻医师接了话。 “真的假的?”众人都是一惊,赶紧追问。 那医师信誓旦旦说道:“老院长亲自下的令!我亲眼看见院长助理在写排班告示,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齐怀川因个人原因,即日起不定期休息调整’!这不明摆着是停职吗?” “停得好!”众人纷纷点头,“这种人留在医院里,简直是败坏咱们医院的名声!” 霍随挑了挑眉,悄悄凑到许知意耳边,语气里满是快意:“齐怀川这下场,纯属活该!” 许知意侧头瞥了他一眼,嘴角扬起浅浅的笑。这些天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要说没有身边这人推波助澜,他可不信。 …… 高进军跟调查组僵持了许久,一心想拖过这阵,好再去打探风声。可老院长终究还是来了,只淡淡摆了摆手,让他“配合调查”。 他心头猛地一沉,老院长这态度,让他心头升起大事不妙的寒意。 事已至此,再拖延也无用,他最终还是被调查组的人带走了。 直到进了审问室,高进军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这次调查组的态度会如此强硬。 他们手里,是真的攥着铁证! 调查员将一份泛黄的报告拍在桌上,正是三年前的血样检测记录。他抬眼盯着高进军,声音凝重:“高同志,我们有证据怀疑,你与朱小英的死亡存在直接关联。” 高进军强作镇定,指尖却在袖管里悄悄攥紧。 “这份报告明确显示,当时抽取的根本不是常规的肘前静脉血,”调查员指着报告上的标注,一字一顿道,“而是颈部静脉血!” “你为了所谓的研究,完全罔顾一个六岁孩子的生命安全,强行抽取颈部血管的血液。这是你当时提交的血清分析报告,上面的取样部位标注得清清楚楚。”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严厉起来, “你身为医务工作者,不可能不清楚!颈部血管周围密布神经、气管和食道,这种取血方式对提供者的伤害极大,稍有操作不当就会直接危及生命!” 调查员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文件顶端盖着的鲜红印章与“控告书”三个大字格外刺眼: “基于以上确凿证据,我们现在依法对你提起故意伤害控告!” 第134章 庭审 “呵,”高进军梗着脖子狡辩,眼神在灯光下闪闪烁烁,“你们拿什么证明这是朱小英的报告?又凭什么说是我送的血样?更别提什么颈部静脉血了……” 他提高了声调,试图用气势掩盖心虚:“没做过的事,我绝不可能认!调查组就是这么冤枉好人的吗?“ 一同参与审问的霍随拍了拍手,轻笑道:“高院长这话说得真是大义凛然,倒像是受了天大的窦娥冤,佩服佩服。” 他心里冷笑,高进军想要证据?他们手里可太多了。 其实调查组前期查得并不顺利。眼下司法体系尚不完善,职权范围内要求配合还行,却总遇到些阳奉阴违的阻碍。 若不是攥住了高进军学术造假的把柄,老院长怎会松口,让他们调阅资料、找到这些确凿证据?说到底,还是他自作孽不可活。 调查员将一份边缘泛着毛边的文件拍在桌上,声音沉暗:“高同志,你怕是忘了?检测报告都是要签收的。” “我们调来了签收记录册,你的签名清清楚楚!怎么敢说不是你送的?既然觉得这份报告不是朱小英的,那倒说说,那段时间还有谁被抽了颈部静脉血?” 说着,他又抽出本磨破了角的登记册,翻到泛黄发脆的一页,指尖重重点在记录上:“这是医院的器械消毒记录,三年前那天,你领用了颈静脉穿刺包。” 他抬眼直视高进军,语气带着压迫感:“这些都是老院长特批调出来的原始记录,做不了假。” 高进军瞳孔猛地一缩——老院长! 他之前敢拍胸脯说证据难查难核实,全因那些材料都是零散的手写记录,要么锁在档案室最深处的木柜里,要么混在成堆的旧病历中,想找出来都得费天大的功夫。 更何况调阅资料需要层层申请!只要老院长想护着他,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这事搞黄! 但现在这种情况,老院长分明是放弃他了!他狠狠咬紧后槽牙。 一直沉默的许知意这时抬眼:“六岁孩童的血细胞比例有其特殊性,无论生病与否都不会改变。” “高院长总该记得,朱小英第一次来就诊时,就是你亲自测的血样。那份记录也调出来了,足以证明那份颈部静脉血样是朱小英的!” 这层关键比对,正是他提醒调查组的。 他视线扫过高进军渐渐泛白的脸,似笑非笑:“还有你那篇小儿遗传病研究的文章,里面收录的萎症孩童血样分析数据,早就暴露了你研究过朱小英的事实。高院长,这些还不够吗?” 尽管他们跟老院长有“约定”,不对学术造假做过多追究,但高进军那篇文章里的萎症儿童血样案例,照样能指证他! “更何况,人证我们也不缺。”调查员的声音陡然转厉,再次给予高进军毫不留情的打击, “当年负责检测的护士,对你那段时间频繁送检印象极深,还亲眼见过你跟朱小英接触!要不是她指认,我们还真难把你送的报告一一对上。那位护士已经录了口供,高同志,想跟她当面对质吗?” 面对这层层证据,高进军哑然。 …… “听说了吗?高院长那起医疗事故案,要开庭审理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下子传遍了人民医院。 高进军毕竟还是医院的副院长,顶着这个头衔,院里上到医师下到护士,原本就格外关注他被带走调查的事。 谁也没想到,才两天功夫,竟传来了要开庭的消息! 高进军被带走时,关于他害死无辜女孩、故意陷害从前同德堂许怀桦医师的传言就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庭审定了日子,这不就等于坐实了那些说法? “该!这种败坏我们医院名声的坏分子!”小护士狠狠呸了一声,随即又按捺不住好奇,“听说庭审对外开放呢,开庭那天我能不能去旁听啊?” 这可是好久没出过的、既牵涉“大人物”又沾着人命的案子了。 “我也想去……”有人跟着附和,心里都惦记着案情的最终结果。 “那天正好我轮休!肯定要去!” “真羡慕你!” “放心,我去了给你们带最新消息!”有个护士笑着打包票。 其实大伙心里都想去看个究竟,要不是手头工作脱不开,怕是不少人真要请假去凑这个热闹了。 齐怀川也听到了这消息。他正被停职在家,满肚子愤懑没处发泄,连门都不敢出。怕撞见外人异样的眼光,更怕听见那些添油加醋的流言,只得暂且忍耐,盼着风头能慢慢过去。 得知高进军要开庭的消息,他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他早有预感高进军会栽个大跟头!许知意哪是好惹的? 高进军可是间接害死了许怀桦,许知意回宁城后闹腾出这许多事,又怎么可能放过高进军? 第110章 当然,他绝口不提自己那一把“送杂志”的推波助澜。 只是他没料到,高进军的庭审会来得这么快,竟然还赶在了同德堂案子前头! …… 庭审这天,审判庭里挤满了围观群众,不少人来晚了没座位,全挤在后排,吵吵嚷嚷的。案子还没开审,底下的人就已经议论个不停。 这是一起涉及刑事犯罪的重大医疗事故诬陷案,由卫生局移交司法机关提起公诉。作为相关当事人,霍随陪着许知意坐在旁听席上。 霍随扫了眼群众席,挑了挑眉,用手肘碰了碰许知意,示意群众席角落:齐怀川也来了。 许知意也扫过去一眼,冷笑。齐怀川这是来兔死狐悲的吧?来得正好,让他好好看看高进军是怎么被制裁的。不急,很快就轮到他了! 朱大志、大妮夫妇与高进军被法警押入法庭,卫生局的调查人员早已等候在旁听席前排,审判长、陪审员等也依次就座。 审判长敲响木槌,沉声道:“肃静!现在开庭!” 庭内瞬间鸦雀无声,后排的私语声戛然而止。审判长神情严肃,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公诉人身上:“请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公诉人起身,将卷宗在案头轻轻放正,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地回荡在审判庭内: “被告人高进军,原人民医院副院长;被告人朱大志、大妮,系死者朱小英父母。” “三年前,高进军利用职务之便,明知朱小英系六岁女童,且患有萎症,却以‘研究’为名,以五元一管的价格,从其父母手中‘买血’,频繁为其抽血采样,期间多次抽取颈部静脉血……” 被告席上的大妮已经哭出声来。 这阵子被调查员反复细致地盘问,她和朱大志被迫一遍遍回忆起朱小英当年的遭遇——被抽血时的挣扎、临终前惨白的小脸,再加上儿子遭“报应”夭折,双重打击下,两人精神上受着极大折磨。 不过短短大半月,他们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头发也白了大半。 公诉人的陈述还在继续: “其行为严重违背医疗伦理与职业操守,过度采血直接导致朱小英心肺衰竭死亡。” “事后,高进军蓄意捏造事实,伙同被告人朱大志、大妮夫妇,不仅共同诬陷同德堂医师许怀桦,更对其进行持续的造谣攻击,致使许怀桦名誉扫地、身心受创,最终自杀身亡……” 审判长目光如炬,扫过被告席:“朱大志、大妮,高进军,对于上述指控,你们是否认罪?” 人群一片哗然。 第135章 认罪 听完公诉人的简要陈述,群众席上的人们瞬间被震住了,紧接着就像炸开了锅。 “天啊,这高进军我认识啊!人民医院的副院长!瞧他那浓眉大眼、一脸正派的样子,谁能想到背地里干这种龌龊事!” “六岁的女娃啊!竟从脖子上抽血做研究?!这到底安的什么心?做的什么狗屁研究!人都给害死了,太让人作呕了!” 有家有小的人,一听那女孩是被抽血抽到心脏衰竭没了的,心疼得直抽气,声音都跟着发颤。 “呸!姓高的也配当医师?简直是败类!” 人群里,人民医院来旁听的医师护士们脸色也很不好看。 他们此前虽听过这案子些许“夸张”的传言,却一直半信半疑;此刻在法庭上听清来龙去脉,难掩满脸的诧异与震惊。 毕竟都是有正常道德底线的人,自家医院的副院长做出这种违背职业操守、堪称道德败坏的事,他们作为人民医院的一份子,脸上也格外无光。 “这对爹妈也枉为人父母!”也有人指着朱大志和大妮,满脸怒气,都恨不得朝他们丢几颗臭鸡蛋过去,“为了钱,连六岁孩子的血都敢卖!” “是他们逼死了许医师啊!”这对夫妻自作孽害死自己的孩子不算,他们害死了无辜的许医师啊! “许医师就是被这几人合伙诬陷的!” 一提及同德堂的许怀桦,不少人便念起他的好来。 “许医师当年在同德堂,那可是口碑、医术都一等一的好大夫!” “许医师人多好……我家小宝当年就是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好人怎么就没好报呢……”有人红了眼眶,声音哽咽着,话语里满是惋惜。 “可惜了许医师,就被这么一对贪婪愚昧的爹妈,还有那个黑心医生联手坑害了!” 霍随听着人群里对许伯父遭人诬陷、英年早逝的惋惜,心中也泛起感慨。 那时的同德堂被人云亦云的流言蜚语缠上,各种诋毁铺天盖地,许伯父更是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那会儿,可没几个人敢站出来为他说句公道话。 如今“真相大白”,总算有人为许伯父打抱不平了。可这份迟来的公道,听着总让人心里堵得慌。 许知意垂眸,似是也在为父亲当年的遭遇感到悲伤。他无从去评判父亲当时的做法对错,心中只余下淡淡的怅然。 霍随察觉到他情绪低落,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等许知意偏过头看他时,霍随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带着点憨气的笑容。 许知意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嘴角微扬,无声地说了句“傻子”。 周围的人谈论许医师,就不由得说起当年的同德堂,人群中有人感慨道:“同德堂早就没了吧……” “还在呢,我听说并入人民医院了……” 有心思活络的人皱起了眉:“人民医院的副院长都故意陷害甚至残害同德堂的医师了,怎么同德堂反倒并入人民医院了?” 这做决定的未免也太“以德报怨”了吧? “谁知道呢,或许当时同德堂的主事人根本不知情吧。” 有当年亲眼见证过的老者嗤笑一声。 毕竟是竞争关系,人民医院当年明里暗里一直打压同德堂,尤其在同德堂被卷进是非漩涡时,一半的舆论压力都来自他们。 就算主事人不清楚许医师被诬陷的真相,可要说连与人民医院之间的纷争仇怨都不知晓?怕不是被利益迷花了眼吧! 人民医院来的几个小护士则偷偷看向齐怀川,她们眼尖,早就发现他也在群众席上。 她们心里同样犯疑。齐怀川现在可是高院长的左膀右臂!那他当时对许医师被污蔑的一切到底知不知情?又是什么心态,会同意把同德堂并入人民医院? 可再想想最近关于齐怀川人品道德的各种风言风语,她们看向他的眼神里,便下意识多了三分怀疑、七分鄙夷。 …… 审判长等众人声讨议论得差不多了,连喊几声“肃静”,才压下喧嚣,让场面重新安静下来。 面对证据确凿的指控,朱大志和大妮当场认了罪。 他们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被整个审判庭的人声讨谩骂,早已吓得畏畏缩缩,认罪时的声音都在发颤。 高进军却沉得住气,依旧挺直脊背。他心里清楚,“故意伤害”朱小英的控告证据确凿,再顽强抵抗也改变不了结局,索性大大方方认了罪,还一脸“诚恳”地表达起自己的“歉意”: “我确实是为了医学研究,才采取了取血采样的举措。” “颈部静脉血提取的血清纯度更高,便于高精度分析,而且某些易失活的物质能更稳定地留存,用于研究时检测结果也更精准……”他这番专业分析,听着倒显得沉着又靠谱。 “一般来说,规范的颈部取血采样并不会危及生命。出于研究需要,我的确有向朱大志、大妮夫妻提出了购买血样的请求,他们‘自愿卖血’,还反复保证朱小英身体康健。” 高进军轻轻叹了口气,满脸愧疚的模样,仿佛自己真就是个单纯的研究人员,不过是被朱大志夫妇“隐瞒欺骗”了朱小英的真实状况。 “我便按健康孩童的标准进行取血采样,没料到会引发朱小英病发。这确实是我的失职,我愿意为这份失职承担责任。” “认罪”完毕,高进军垂眸,掩去眼底的闪烁。顽强抵抗才是最蠢的,把责任压到最低才是聪明人的选择!他这顶多算是“失职”罢了! 审判长示意陪审席成员可以踊跃发言,阐述自己的观点。 高进军陈述完毕后,陪审席不少人还真被他这番话引得微微点头。他们看过调查资料,多次交易记录的确显示,朱大志夫妻“卖血”是自愿行为,不存在强迫。 从这一点来看,高进军虽有医疗操守上的瑕疵,但研究目的倒也并非不能理解;失职是肯定的,这部分责任或许可以酌情考量。 “高同志出于研究目的采血样,若操作确实规范,这一点上应当予以理解。” 因此,大部分陪审员的观点倾向于减轻处罚。 许知意望着陪审席,脸色沉了下来。 霍随轻轻嗤笑一声,举起了手。他不愿搅乱庭审秩序,只能用这最直接的方式,向审判长示意有话要说。审判长朝他瞥了一眼,点了点头。 第111章 “高进军这纯粹是偷换概念!”霍随“嚯”地站起身,声音洪亮,义正言辞地说道。 “他根本不是等朱小英‘完全’好转后才采血,而是早就知道朱小英得了萎症,在许怀桦医师给她治疗的期间,就开始偷偷采样了!” “审判长,陪审团同志们,你们想想,一个患萎症的孩子,就算治疗见了效,身子骨也远没到正常孩童的地步,更何况还是在治疗期间!高进军同志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霍随冷笑,目光扫过高进军,他方才那番话,把自己的主观责任撇得倒真干净! “再说高进军那所谓的‘纯粹研究’,压根一点不单纯!”他转回头,对着陪审席高声道, “分明是想偷学许医师的治病法子,把朱小英当成活样本,揣度她的病情机密!高进军这是打着研究的幌子,干的就是偷师的勾当!” “还有说什么不知道朱小英的身体状况?”霍随猛地一拍桌沿,木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话才最是可笑!高进军,你身为医师,对患者的身体状况视而不见,一次次强行抽血!哪里是你用‘失职’能轻描淡写的?这不是故意伤害是什么!” “说得好!”人群中一道响亮的声音附和霍随,随即群众席爆发出更多的响应! “没错!这哪能叫失职!” “一定要他给个交代!” 高进军脸慢慢黑了下来,看向霍随的眼神阴森。 第136章 作证 陪审团的成员们互相对视几眼,低下头小声议论起来: “高进军那番自辩,里头确实有避重就轻的意思……” “我再核对了下卫生局调查组递交的材料,按推算,他采样的时间的确是在朱小英接受治疗期间!刚才那位同志说的没错。” 这一点上,高进军明显在打马虎眼。他压根没提采样的具体时间,只反复强调“不清楚朱小英的身体状态”,故意让听的人误以为孩子当时是健康的,至少看起来是。 “不过话说回来,”有位成员眼神闪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偏袒,“‘故意伤害’这顶帽子可不轻。依我看,高进军未必有明确的伤害意图,他的初衷确实是为了搞研究。” “我倒觉得旁听席那位同志说得在理。”一位妇联系统的女成员立刻接话,态度强硬又坚毅,“身为医师,明知道患者身体虚弱,还反复多次抽血,这行为本身就够得上故意伤害了!” 她扫了眼周围的人,加重语气道:“各位别忘了,那是个六岁的孩子!就算是健康孩童,也经不住这么折腾,更何况拿孩子做研究,这种事本身就不光彩!” “还有他说的‘研究’,”另一位成员紧跟着说道,“朱小英到底有什么特殊性,非要在治疗期间抽血研究?高进军的目的,显然不单纯!” “高进军这事儿明显已经激起民愤了,”有人朝群众席那边瞟了一眼,提醒道,“咱们也得多掂量掂量群众的集体意见。” 这话一出,众人都点头认同。他们本就是从群众里来的,自然得站在群众的立场,断不能脱离群众。 就连先前暗地偏袒高进军的人,也只能悄悄瞥了高进军一眼,用眼神暗示他:你给的好处,终究只够帮到这一步。 他心里清楚,要是这会儿硬要跟大多数人唱反调,怕是要引火烧身,实在得不偿失。 一番讨论后,成员们重新举手表决,最终以压倒性多数作出认定:高进军的行为构成故意伤害,应从严处理! 此话一出,群众席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唯有高进军,脸上的镇定彻底绷不住了。 霍随瞥了他一眼,冲高进军勾起一抹挑衅的笑,如愿看到高进军的脸色愈发难看。 许知意则是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霍随。 霍随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凑近他耳边低语:“别这样看着我了。” 再看下去,他真怕自己会忍不住,想亲亲许知意那双亮得像星子的眼睛。 …… 这次无论高进军如何巧舌如簧地辩解,他对朱小英实施频繁抽血的行为属于故意伤害,已是铁一般的事实。 审判长点点头,不再理会高进军多余的辩驳,直接宣布进入下一个环节。 可轮到认定他诬陷诋毁许怀桦时,高进军突然改口。 卫生局的调查人员虽已查明,朱大志、大妮夫妇收到的“好处费”确实全用在了儿子的治疗费上,人民医院的缴费单据足以清晰佐证这一点。 但这仅能说明夫妻俩收过“某人”的巨款,却无法直接指向给钱者就是高进军,更无法证实这笔钱与诬陷许怀桦的行为有关。 此前面对卫生局调查员时,高进军也只是称自己知晓此事,始终未正面承认过。 “审判长同志,”高进军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刻意拿捏得恳切,“我承认,我确实以五元一管的价格,向朱大志、大妮夫妇买过血样;至于朱小英的死,我也愿意担起责任。” “或许正是因为我‘无意’中造成了朱小英的死亡,才间接引发了后续针对许怀桦同志的一系列事端,甚至导致他自杀……这个责任我也认。” 话锋一转,他的声音硬了几分:“但我绝没有指使朱大志夫妇去同德堂闹事,更没有让他们把人抬到同德堂门口停尸!” 高进军看向朱大志夫妇,厉声指控:“这全是他们夫妻俩自己的主意,分明是借故报复、趁机敲诈,跟我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这年头,名声比什么都金贵。 高进军心里打得透亮:朱小英的事,终究不是直接杀人,量刑有限;可一旦坐实诬陷迫害的罪名,他这辈子的名声就彻底臭了,前途更是想都别想。 他必须在这一点上死死咬住,绝不能把最后一点体面也赔进去。 “你胡说!”朱大志猛地瞪圆了眼,指着高进军怒骂道,“妈了个巴子!就是你指使老子干的!那一百块好处费,也是你塞给我们的!” 大妮更是哭嚎着:“当时大丫死了,我们都要回家了!是你,就是你拦住了我们!”要不是高进军,他们怎么会一时糊涂,酿成今日被审判的后果! 高进军脸色一沉,冷笑反驳:“简直荒谬!我凭什么要指使你们做这种事?”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辩解,却被群众席的声浪打断—— “因为你想强占同德堂!”台下群众根本不买账,一位老者率先沉声道。 “你就是奔着搞臭同德堂的名声去的!” “同德堂被你搞没了!最后不就被并入人民医院了?你的目的早就达到了!” “同德堂就是你指使他们的缘由!高进军!你心都黑透了!” 更多人跟着附和,满脸气愤与鄙夷。他们又不是傻子,怎会再被高进军三言两语的狡辩蒙骗?更看不惯他这副假惺惺只想脱罪的模样,气定神闲的,没有半分对同德堂、对许怀桦医师的忏悔! 霍随更是挑了挑眉,朗声说道:“高进军,朱大志夫妇若没人在背后推一把,怎会闹到那种地步?他们动机不良,想借机发泄报复是真,但要是没人推波助澜,他们口袋空空,早就离开宁城了!” “所以,真正心怀不轨、在背后主使的人,一直是你!” 审判长也显然看穿了高进军的盘算,他沉声说道:“高进军,你有充足的指使理由。无论从利用群众纠纷还是行为逻辑来看,种种迹象串起来,你的动机和手段已经昭然若揭!” 高进军脸色变了变,再次为自己辩解:“就算我有理由主使,可他们说给了一百块?空口白牙而已!有谁能证明……” “我作证!” 群众席上一名小护士猛地站了起来:“我可以作证!高进军就是主谋!” 三年前的那天她正好值班,对当天的事记得格外清楚。白天那对夫妻在人民医院大厅大闹一场,最后灰溜溜地被赶了出去。他们出去后就躲在医院的花坛那边唉声叹气。 “我是人民医院的护士!三年前,我亲眼看见高进军去找朱大志夫妇,就在人民医院西南角的花坛旁边,他们在那儿做了交易!高进军掏出了钱给了他们!” 这件事是她从二楼窗口无意中看到的,印象很深。但当时没多想,更不知道这场龌龊交易的背后,竟然是对一位医师的诬陷诋毁,甚至导致了死亡。 她也是有良知的青年,不愿看到高进军靠诡辩逃脱制裁! 朱大志也睁大了眼睛,连连点头:“没错,就是那儿!” 陪审员们纷纷翻查证据资料,发现这位女同志的证词与朱大志之前的交代完全吻合!这竟然是关键的目击证人! 高进军手掌猛地握紧。调查组查了那么久都没找到的证人,他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竟真有目击证人,还就来了庭审现场! 他狠狠闭了闭眼睛。 第137章 现身 霍随淡淡一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人在做天在看。” 第112章 他们本以为要靠更多资金流动的证明,再经过一番拉扯辩论才能给高进军定罪,没想到目击证人的出现,直接将他钉死了! 许知意朝小护士看了一眼,心情略有些复杂。当年人民医院是带头抨击同德堂的,如今站出来为真相作证的,偏偏是人民医院的护士。 这是不是也是对高进军的报应? 审判长听完人民医院这位小护士的证词,点了点头。书记员立刻记录在案,小护士也昂首挺胸地走到前排,在证词记录上签字确认。 群众席上顿时响起一片掌声,纷纷为她叫好。 “高进军,你现在还有什么辩解的吗?” 高进军还能说什么,胸腔中的闷气都不知道如何发出,沉默无言。 至此,高进军主使陷害许怀桦医师的事实已可认定。 审判长正要敲锤定罪,霍随忽然站了起来:“审判长,我还有话要说。” 见是之前言辞恳切的那位同志,审判长示意他继续陈述。 霍随条理清晰地陈述着他的发现:“审判长同志,我在协助卫生局调查高进军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关键疑点。” “高进军先是向朱大志夫妇收买血样,五块钱一管,足足买了十一管,花了五十五块;后来又给了他们一百块作为诬陷许医师的好处费。” “短短时间内,他前前后后花出去一百五十五块!”霍随特意加重了“一百五十五”这几个字,声音清亮,穿透庭审现场,群众席上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在这个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对一个四五口人的普通家庭来说,一百五十五块钱足够撑住全家起码八个月的基本开销!每月的米面油自不必说,偶尔割斤肉打打牙祭,添置些日用品,甚至孩子上学的杂费都能顾得上。 要是过日子更节俭的人家,这笔钱能顶一整年的嚼用,不光能让全家吃饱穿暖,还能攒下些余钱应付头疼脑热的急事,真称得上是“能让一家人心里踏实一整年的家底”。 也正因这笔钱数目实在可观,朱大志夫妇当年才会心甘情愿,不仅舍得卖女儿的血,也肯听高进军的指使去闹事。 霍随微眯起眼睛,加重语气道:“就算人民医院医师薪酬不低,可当时高进军既不是高级医师,更没当上副院长,只是个普通医师。” “何况他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全靠他一人支撑,本该处处节俭,却能过得衣食无忧,甚至拿得出这么多钱来做这些勾当。审判长同志,这其中显然藏着猫腻,恳请您彻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进军身上,显然都想知道他这么多钱是从哪儿来的。 审判长也神色严肃地看向他:“高进军,对此你有什么交代?” 高进军眼神一暗,狠狠咬了咬牙。霍随这小子,真是条穷追不舍的疯狗!他能有什么交代?! 陪审团的成员们低声交头接耳,此刻愈发肯定高进军身上藏着大问题。 这钱来源成谜,既然绝非他普通医师的收入所能承担,那就很可能与集体财产有关! 这种破坏集体、构陷他人的败类,必须彻查到底,从严惩处! 高进军始终沉默,拒不交代。 霍随却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既然高进军同志不肯交代,我手里倒有一些证据,恳请审判长和诸位过目。这还得多亏人民医院老院长的全力支持,才让我们查到了这样一条关键线索!” “三年前同德堂名声受毁时,有个常年给他们供药材的生产大队,怕受牵连,当即就断了合作。” “按当时的规矩,队里的药材本该由供销社统一收购,可高进军知晓后主动找上门,打着人民医院的旗号私下接洽,硬是把这批常用药材接了过来。” 他抱胸冷笑:“高进军当时给生产大队报的是供销社的统购价,转头往医院账上报的时候,金额直接翻了一倍!就这么借着公家的名义,明目张胆地吃回扣,狠狠捞了一笔黑心钱!” 高进军顿时瞳孔紧缩,显然没料到霍随竟能查到这些!老院长怎么会肯让他翻这么陈年的旧账?! 霍随挑眉看向高进军。老院长明面上自然不会准许他细查这些旧记录,可他借着调查的名头,拿之前的“约定”逼着老院长开放了资料。老院长总不能时时盯着,这不就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能不能查到东西,看的不就是查案人的本事?更何况,他一个来自后世的人,对这种吃回扣的操作,本就比这个时代的人门儿清多了! 霍随目光如炬地盯住高进军:“这笔钱,就是你后来的‘本钱’吧?你用它买通朱大志夫妇,才有了后面这一连串见不得人的勾当!” 众人顿时炸开了锅:“这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 “果然是个挖集体墙角的坏分子!” 霍随抬手压了压声浪,继续道:“诸位,这还没完。我们查到,这笔回扣数目不小,给朱大志的不过是零头,剩下的大半去哪了?” “我们调了银行的存取款记录,发现那段时间,高进军曾一次性取过一大笔钱!” 他直视着高进军,带着强大的压迫感:“我更想知道,高进军同志,这一大笔钱,你究竟用在了哪里?” 群众席上的齐怀川心头猛地一紧,像是瞬间想通了什么,冷汗唰地浸透了全身。 他死死咬着牙,僵硬地朝高进军望去,视线却好巧不巧,与许知意投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许知意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眼神看得他心脏猛地一缩,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高进军听完霍随的控诉,指尖猛地一颤,眼神闪烁不定。 审判长也适时加重了语气,毫不留情地质询:“高进军,如实交代你的问题!” 他正想辩解遮掩,眼角余光却瞥见霍随不慌不忙地取出一个熟悉的瓷瓶。心头猛地一沉,他瞬间明白,一切都完了。霍随是真的抓到了实打实的证据和把柄! 霍随举起瓷瓶轻轻晃了晃,将众人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诸位,高进军这种人向来唯利是图。他肯花那么大笔钱,必然有更大的图谋,或者说,这笔钱能给他带来更丰厚的回报!” “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我们在黑市查到了这个!”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手中的瓷瓶,满是好奇。 “大家都好奇这里面是什么吧?这就是高进军发家的门道!”霍随扬了扬瓷瓶,“他在黑市私下兜售这种‘龙虎药’,号称能让人精神百倍。一小瓶八丸,竟要价八块钱!靠着这种暴利,他赚得盆满钵满。” “我也买了一瓶——当然,不是我需要,只是好奇。可仔细一看才发现,这药的成分,怎么跟同德堂当年的‘活本固元剂’如此相似?” 许知意这时也抬眼看向高进军,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我们同德堂的‘活本固元剂’药方,是许家祖传的秘方,专为体虚者补充气血所用。常人服用,药效有限。” “可偏偏有人刻意加重药剂,制成药丸私下售卖牟利。这分明是在砸我们同德堂的招牌!” 他一字一句朝着高进军质问:“高进军,我许家的祖传秘方,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这声不重的质问,却像一枚充满寒霜的尖刺,狠狠扎向高进军。 霍随冷笑一声。这线索其实他们早就查到了,只是一直秘而不宣,本是打算等高进军死不认罪时,再抛出来给他致命一击!毕竟单是投机倒把的罪名就不轻。只是后来有证人站出来指证,这一步才暂时压了下来。 但这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众人听得无不震惊,谁也没想到高进军这起案件,竟像拔萝卜带起泥似的,牵扯出这么多弯弯绕!审判长指尖微动,目光犀利地盯住高进军。 高进军脑子飞快打转,事到如今被抓了把柄,只能先想办法减轻罪名! 他强压下慌乱,沉声道:“这是我跟同德堂的合作,代配代销而已!当年同德堂经营困难,是齐怀川同志主动找的我,说愿意把药方拿出来,让我帮忙代配代销。我这是给同德堂投的资。” “这事齐怀川同志完全知情,不信现在就可以找他对质!我是在帮着盘活资源!” 霍随的目光转向齐怀川,眼神冷冷地盯住他:“哦?齐同志,你有什么话说?” 齐怀川在周围人或探究或审视的目光中站起身,狠狠咬了咬牙,声音发沉:“高进军同志说得没错……当时确实是让他帮忙代配代销的……” 他不保高进军能怎么办!高进军投机倒把,他个盗取药方的就能好过? 许知意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冷意:“齐怀川,你真把自己当同德堂的主人了?这药方是你的吗?你有什么权利私自拿出去给人?!” 齐怀川被许知意在这么多人面前戳破底细,顿时怒火中烧,梗着脖子硬邦邦地顶回去:“我是同德堂的负责人!怎么就没资格处置药方?许知意,你不过是占着个继承权的名头,根本当不了同德堂的家!” 第113章 “你小时候连汤头歌都背不全那会儿,我就已经在管理同德堂了!”他语气强硬地好似在给自己底气,“这药方我想给谁用,就给谁用!你有什么本事来质疑我?” “你!”许知意被气得噎住,显然没料到齐怀川的脸皮竟厚到这种地步! 霍随也正恶狠狠地盯着齐怀川,刚要开口怒怼,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却徐徐传来—— “那我呢?我有没有权质疑你?” 众人闻声偏头望去,就见庭审侧后方的内部小门里,缓缓走出一位风尘仆仆却气质从容的老者,身后跟着两名法庭审判员。 老者淡然看向齐怀川,再次发问:“齐怀川,我有没有权质疑你?” 齐怀川整个人都懵了,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许知意也怔怔地望着老者,心脏猛烈跳动,眼泪瞬间汹涌而出:“爷爷!” 第138章 恩断 许载德的出现,如同一道惊雷骤然炸响在庭审厅内。 不少人一眼就认出了他,群众席瞬间沸腾起来。 “许老!” “天啊,我没看错吧?真的是许老?” “是许老回来了?!” “那是谁啊?你们怎么这么激动?”有年轻同志忍不住探头,满脸不解地问道。 “连许载德许老都不认识?!”旁边有人立刻接话,语气里又惊又急,“他可是同德堂真正的掌舵人!当年就是他一手把同德堂带向鼎盛,名气传遍了大街小巷!” 话到此处,那人忽然顿住,三年前同德堂的变故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句“也是在他手里败落”在舌尖打了个转。复杂的情绪翻涌着,最终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隐没在喧闹的庭审厅里。 人群中,好些同志望着许载德,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许老竟然回来了!他们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到这位对自己或是对家里有恩的人。 再看许老,一身风尘仆仆,衣裳破旧,两鬓斑白更添了几分老态。想起他这些年的遭遇,他们的内心更是百感交集。 更有甚者转头看向齐怀川,眼神里满是鄙夷,低声啐道:“呸!趁着许老不在,摆什么同德堂负责人的架子?欺负人家孙儿!” 他们算是彻底看明白了,高进军和齐怀川根本就是一伙的! 许家出事后,同德堂被偷偷并入人民医院,说这两人之间没点弯弯绕绕、勾勾搭搭,谁会信?单说高进军口中所谓的“齐怀川找他代配代销”,就足以说明他们三年前就有勾连! 更别提如今高进军已被认定为主使,涉嫌诬陷残害许怀桦医师,那可是齐怀川的亲师弟啊!可齐怀川呢?在庭审认定事实后,他站出来作证时,竟还处处偏袒高进军! 这般所作所为,怎能不令人心寒! 就连陪审团的成员,也纷纷向许载德投去诧异的目光,忍不住交头接耳: “许老竟然也出现在庭审现场了!” “我记得许老不是去西北改造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看来这案子要出大反转了……” 许载德对四周的目光与声响恍若未闻,他的视线转向旁听席上的许知意。原本淡然的眼底泛起浓浓暖意,藏在袖中的手掌微微颤抖着。显然,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自出事以来,他与孙儿已是三年未见。此刻见孩子安好成长,身姿挺拔,行事也沉稳有度,心中满满的骄傲与欣慰。 许知意望向爷爷,瞬间被巨大的激动淹没,眼泪婆娑中,恨不得立刻跨过栅栏、冲破所有阻碍扑过去,却被霍随一把揽住肩膀按了下来。 “知意,冷静点!”霍随压低声音焦急劝道,“现在绝不是相认的时候!等庭审结束,我们马上去找爷爷好不好?我保证一定让你见到爷爷!” 他心里清楚,许爷爷眼下还是劳改人员,瞧这情形,分明是被审判员从西北特意请回来的,身份特殊不说,周围还有人监管着。况且现在是庭审现场,他实在怕许知意就这么冲过去,引来不必要的冲突和麻烦。 霍随其实也对爷爷的突然出现倍感意外,心跟着“扑通扑通”直跳。这可真是猝不及防地见家长了!要不是场合不对,他这会儿怕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许载德也察觉到孙儿那按捺不住的动作,连连比划着,示意他切莫冲动。见孙儿在身旁之人的劝诫下渐渐平静下来,他才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担忧稍稍舒展。 审判组组长也快步赶来了庭审现场,凑近审判长低声说了几句,审判长颔首示意。 审判长敲响法槌,示意现场安静:“庭审继续,许载德同志作为关键证人入场。” 许载德本是审判组为同德堂案子特意请回的,如今这起案件既然也牵扯到同德堂,由他出庭作证自然合情合理。 高进军听得双目圆睁,他怎么也没想到,远在西北的许载德会突然出现!心里头顿时焦躁不安。该死的!齐怀川这下是自身难保了!他这案子怎么就偏生这么一波三折! 审判组组长看向许老,朝他点了点头。许老其实刚到法庭办完交接没多久,听闻此刻法庭正在审理许怀桦当年的医疗事故案,当时就坐不住了,坚持要到庭看看。 许载德对审判组组长回以感谢的目光,随即重新看向齐怀川。 望着这个自己曾视作踏实可靠、能托付重任的大徒弟,如今却满脸扭曲的模样,许载德沉声开口: “齐怀川,我可不记得同德堂有代配代销的规矩。同德堂历来的账目都清清楚楚,我再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齐怀川在看到师父的那一刻,便知自己彻底输了——无论是同德堂那桩争执不休的处置权,还是他自己的名声,都将输得一败涂地。 他张了张嘴,声音艰涩地挤出两个字:“师父……” 许载德抬手打断:“齐怀川,你我师徒缘分,不是早就尽了吗?” 齐怀川的脸色瞬间变得又黑又紫,却仍执拗地说道:“您永远是我师父……” “我可当不起你这一声师父。”许载德眼神深邃地看向他。 “你可还记得?七岁那年你从北边逃难而来,饿倒在同德堂门口。是你师母见你可怜,又想着让你跟襁褓里的怀桦做个伴,才留你在堂里打杂。” 许载德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带着往事的追思:“你天资聪颖,肯学肯干,对药理又格外上心。我从不苛待你,收你做学徒,教你识字学本事。那时你对师母、对怀桦都热情又细致,你师母怜你孤身一人,常叫你回家吃饭。” “正式收养你时,你才十岁。名字是你师母亲自取的,叫怀川——‘怀’字随许家排辈,‘川’是盼你心胸开阔、海纳百川,既是让你放下过往,也是叹你不忘来时路,从没想过强迫你改姓。我们虽以师徒相称,实则早已情同父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齐怀川那张神色不安的脸,声音沉了几分:“你师母临走前,攥着你和怀桦的手,反复叮嘱你们兄弟俩互相扶持,你当时答应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我犯了错,接受教育,便将同德堂、将整个许家都托付给你。可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怀桦的噩耗……”许载德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只当怀桦命里有这一劫,纵然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未曾怨过你。” “但你记不记得?我离开宁城前,谁都没见,单单见了你,只嘱咐你多照拂小知意!”他语气加重,言语中流露出的更是伤感, “你就是这么‘照拂’的?!我若不来,你是不是就尽可以耍长辈威风?” 同德堂固然是他毕生心血,可在他心里,齐怀川与许怀桦本无分别,谁愿挑担子谁便上。真正让他心寒的,是齐怀川身为“师伯”,毫无怜爱之心,竟与知意闹到对簿公堂的地步! 更别提此刻正在审理许怀桦当年的医疗事故案,齐怀川不伸手帮衬也就罢了,怎么能、怎么能帮着被告反过来对付自家师侄?! 许载德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翻涌着失望:“你我缘分,其实早在三年前你登报断绝关系时就已尽了。是我念着旧情,只当那是你在明面上的权宜之举,便仍默认你的身份,从未怪过你,甚至主动将一切都交托给你——是我错了。” 齐怀川既已存了叛心,恩断义绝便该认。 许载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转厉,字字如刀:“齐怀川,你我之间,无论师徒情分还是父子般的情谊,都断了。你早已不是我同德堂的人。” 他话音一顿,目光转向审判长,声线冷硬如铁:“审判长同志,我以同德堂掌舵人的身份,正式提出控诉: 其一,控诉齐怀川侵犯同德堂权益、窃取同德堂药方、私自霸占同德堂产业; 其二,控诉高进军从齐怀川处非法购得同德堂药方,私自售卖同德堂药剂,违规侵占同德堂场所,他二人相互勾结,属共同侵权!” 第114章 第139章 义绝 齐怀川只觉心头猛地一沉,刹那间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滞涩起来。他嘴唇不住颤抖,想再喊一声“师父”,喉咙里却像卡着滚烫的沙砾,稍一牵扯便传来撕裂般的疼。 这场庭审,无论结果如何,他在宁城都再无立足之地了。 师父告徒弟…… 多么荒唐,又多么绝情。 恩断义绝这四个字,此刻正一点点在眼前凝固成冰冷的现实。 “说得好!”霍随猛地站起身,脸颊涨得通红,率先朝着许载德用力鼓起掌来。 他的掌声像一点星火,瞬间点燃全场,群众席上的掌声随即轰然炸开,震得人耳膜发嗡。 而许知意望着爷爷,那苍老却依旧挺拔身躯为讨一个公道的模样,早已泪流满面。 爷爷本可以不回来的,他心里清楚,爷爷这般执拗,全是疼惜自己。只是望着爷爷鬓边的白发,他又何尝不心疼。 众人的目光始终被许载德牢牢吸住。 齐怀川活该!这念头像无声的共识,在每个人心头悄然浮现。 等许载德话音落毕,压抑许久的议论声便随着掌声一同涌了出来: “这辈子都难见这戏码!” “师父亲手扯掉徒弟的遮羞布,这是真没转圜余地了!” 人群更显激愤。师父本就在情理道义上占着天然的分量,更何况师父没有丝毫不慈,分明是徒弟不仁不义、不忠不孝! “许老向来仁义,可他齐怀川这做徒弟的……” “呸,他齐怀川也配叫徒弟?亲师弟不管不顾,师侄处境不闻不问,竟还勾结外人算计师父留下的产业!许老当年收养他,真是养出了一头白眼狼!” “端着一副正人君子的脸面,背地里却禽兽不如!” “他跟高进军分明是狼狈为奸,真是小人为患!” “我早听过些风声,”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起初只当是谣言,压根不敢信——齐怀川竟偷拿他师弟的陪葬品!” “天啊——” “这人也太歹毒了!” “这还是许老的孙儿许知意回宁城,帮许医师迁坟时发现的!”那人瞪着眼睛,说得格外认真,“我姨妈当时就在场,听说他们在齐怀川门前大吵了一架!” “还有这事?!” “许怀桦医师也太凄惨了……”众人纷纷感慨,被人诬陷身亡还不够,连身后丧事的体面都被齐怀川毁了。 先前看庭审时,众人只觉得高进军心狠手辣,残害六岁幼女,诬陷害死许怀桦医师;而这个跟他来往密切、还伙同他将同德堂并入人民医院的齐怀川,也不过是个薄情寡义之辈。 可如今听闻齐怀川连师弟的陪葬品都敢动,众人的认知彻底被颠覆,看向齐怀川的眼神里,都带着扎人的鄙夷。 “说他是白眼狼都是轻的!他师父师娘待他多好,竟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来!” “要不是他师父师娘收养了他,还传他一身本事,他齐怀川能有如今的光景?!真是个不知感恩的货色!” “也不知道他师娘在地下,会不会后悔当初给了他那碗活命的饭!” 陪审团成员也纷纷表达看法,一致认定高进军所说的“代配代销”纯属无中生有,且其与齐怀川实为合伙作案,应当以投机倒把罪从严惩处! 齐怀川顿时慌了神,眼神飞快乱转,猛地反口:“我从没窃取药方给高进军!是他,是他私下偷看偷拿的!” 他急切地辩解:“之前为他作证‘代配代销’,其实全是假的!同德堂账上根本没有这方面的一分钱记录!只因为他是我的领导,我一时糊涂才下意识护着他,现在我真心认错!” 谁也不是傻子!翻供虽不光彩,顶多得个批评教育。可要是被高进军拖下水,真定了投机倒把罪,那才是亏到骨子里! 师父回来确实让他处处被动,一时间骂声都冲着他来,但他真没做过“窃取药方”这回事,就算是师父,也挑不出半分错处吧? 高进军看着齐怀川急着撇清关系的样子,气得冷笑。果然这种人靠不住!但他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齐怀川,有些事藏不住!真要掰扯,谁也落不了干净!”高进军咬着牙施压,随即话锋一转,给自己找补, “其实那款‘龙虎药’,是我跟他一起按古方改的。要说沾边,许家的‘活本固元剂’或许给过点念头,但绝对是新东西! 之前是想着借同德堂的路子试试水,嘴上随意提过盈利了分分,哪想到会闹成这样!现在我认栽,所有东西全交集体,全是我一时糊涂!” 霍随嗤笑一声,作为持“证物”的证人站起,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驳斥:“我们在黑市查到的‘龙虎药’,可不像高进军同志说的‘试试水’那么轻巧!一瓶敢卖到八块钱,还足足卖了三年!这叫试水?” 他加重语气,满眼讥讽,“高进军同志这话也真是可笑,什么同德堂的路子?同德堂不早被你跟齐怀川合谋并入人民医院了?哪还有单独的渠道!” “再说你制药的药材,全是从人民医院账上偷偷挪走的!”他猛地拍桌,“这分明是挖集体的墙角!” “还说什么‘上交集体’?”霍随的声音拔得更高,“这些本就该是集体的!你拿集体的东西赚黑心钱,现在倒好意思说‘上交’?满嘴谎话!” 话音刚落,他转向齐怀川,眼神带着审视,颇有点意味深长:“哦,对了,还没问问齐怀川同志,齐同志倒是说说,这款药是不是你们合谋售卖的?” 齐怀川吓得一激灵,哪敢沾半点关系,连连摆手反驳:“我不知道!这全是高进军一人所为!” 陪审团成员听完霍随的话,个个满脸愤慨,议论声此起彼伏: “挪用人民医院的药材,拿公家的东西去黑市赚黑心钱!这哪止是投机倒把,简直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脚!” “必须从严处置!绝不能轻饶!” 齐怀川听着“从严处置”的呼声,心头发紧,咬着牙想把自己摘得更干净些: “同德堂也是被高进军私占的!他以权谋私,扬言我不答应就拆了同德堂,我是为保住同德堂才迫不得已……但我一直坚决维护同德堂的利益,没让他进一步侵占!” 管他众人信不信,这套说辞总比“合谋”两个字好听! 霍随挑眉冷笑,朝着高进军火上浇油:“高进军同志,所有的事都是你一人所为?你偷的药方?” 高进军的脸黑得像块烧透的炭。他没料到霍随竟真是有备而来,如今这么多罪名压下来,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可齐怀川想独善其身? 他忽然勾起一抹怪异的笑,死死盯着齐怀川:“想撇清关系?齐怀川,晚了!” 齐怀川瞬间背后发凉。 高进军突然大笑出声,笑声里满是疯狂的快意:“齐怀川,你当我这些年是白混的?就没防着你这手?” “你给我的每一份同德堂药方,我全留着原稿!曾经当着你面烧的,不过是我自己拟的草稿。你亲笔抄录的同德堂祖方,此刻就在我床头板下压着!你个卖师求荣的东西,真以为能全身而退?” 他往后仰头,声音发沉,却字字像针:“而且我们的交易,早在同德堂没出事时就开始了。我那儿记着账本呢,一笔一笔都清楚!” “同德堂出事,你心里怕是偷着乐吧?就连你师弟去世,你那眼泪也不过是挤出来的假惺惺!” “还有你师弟研制的药方,不是你偷了给我的?这茬你忘了吗?我手里可也有证据呢。”高进军冷哼,他现在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哦对了!同德堂可不是我抢的,是某人像条哈巴狗似的主动送上门的!收了我多少好处费,拿了多少值钱器具,我这儿全有单子!一查便知!” 高进军笑得越发癫狂:“我们从头到尾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是同谋!你怎么敢想着跑?” 第140章 了断 “你放屁!”齐怀川撕心裂肺地咆哮出声,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瞪着高进军,脖颈因情绪激动涨得通红,青筋突突直跳,像是要挣破皮肤。 “一派胡言!我没有!根本没有!”他身形不稳地踉跄后退,却被卡在席位中间晃了晃,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全是你编造的!是污蔑!纯粹的污蔑!” 可众人看他的眼神里,连半分怀疑和探究都成了奢侈,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恶,仿佛在看一个拙劣的跳梁小丑。 “呸!白眼狼!”一个年轻同志突然厉声怒斥,像是点燃了引线。 瞬间,铺天盖地的骂声朝着齐怀川涌来,字字句句都裹着灼人的怒火,恨不能一人往他身上啐口唾沫! “你这种人,简直是同德堂门楣上的污点!” “钻营苟且的败类!仁义道德全被你喂了狗!” “师门祖方、师弟心血全被你偷,你也配当医师?!” 第115章 他们早在之前的庭审中就认定齐怀川与高进军必有勾结,此刻高进军这番话,更是直接将齐怀川钉死在了耻辱柱上!只是真相比他们预想的还要不堪! ——原来齐怀川窃取的不止那篇“活体固元”药方,竟是数张! ——原来他与高进军的勾结,并非始于同德堂出事之后,而是早有勾连! ——原来他连师弟的研究成果都敢偷! ——原来同德堂,真是被他亲手“卖”掉的! “真没骂错他!齐怀川就是个恩将仇报的小人!” 他们先前还是把齐怀川想得太轻了,说他仅是出卖同德堂权益都算轻的!他分明是从里到外,把同德堂卖了个干干净净! “无耻小人!简直是欺师盗祖!” 许载德站在庭前,嘴唇动了动,看向齐怀川的眼神里,失望早已盖过了最初的震惊。 他原以为齐怀川的背叛始于三年前同德堂出事时,或许是“谋生”之下的自私抉择,却没料到这背叛一早便存在,竟如此彻底,如此不堪。他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唯独没了感伤。 为这种人,不值。 审判长连敲了几下法槌,才勉强压下庭内的骚动。他扫向高进军与齐怀川的目光,眼底同样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陪审团成员也纷纷面露怒色,低声的谴责声此起彼伏,显然对二人的行径极为不齿。 书记员埋首记录,手都快记得冒火星,将高进军那番癫狂的供述一字不落地记在案宗上。 审判长看向高进军,沉声问道:“高进军,你所述内容,是否属实?” 高进军咧嘴一笑,脸上是破罐破摔的坦然:“我都落到这份上了,还有撒谎的必要?” 反正他的前途已毁,前景渺茫,多拉个垫背的才不算亏。齐怀川若能来陪他,倒也算全了这场“同谋”的情分。 审判长当即下令,由法警押解高进军前往其住处,搜查所述的药方原稿、账本及交易单据,随即宣布:“现在休庭!” 至于齐怀川,因涉嫌重大关联犯罪,被当庭限制离开,由法警在旁看守,候命再审。 …… “爷爷!”许知意想趁休庭去找爷爷,刚要迈过栅栏,就被庭前的法警抬手拦住。 他攥着栅栏的木条,指腹因用力泛白,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望向许载德,眼眶已泛起红意,喉间像堵着什么,说不出话来。 许载德望着孙儿焦灼的模样,缓缓抬起手,隔着空气虚虚拍了拍,像小时候哄他那样安抚着。 接着他轻轻笑了笑,眼底的暖意漫到眉梢,能再回来见孙儿一面,已是天大的幸事,其余的,本就不必强求了。 霍随端着自带的水壶走上前,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对法警耐心解释: “同志,您瞧老人家这岁数,庭审撑了这么久,指定渴了。这点水麻烦您给递过去,真是纯粹的白开水,您尽管检查。我们就盼着老人家润润喉,绝不敢给您添乱,肯定守着法庭规矩!” 许知意听得连连点头,这时才注意到爷爷的嘴唇果然有些干燥发白,心一下子揪紧了。他又把目光投向法警,眼里满是恳切。 法警面露犹豫,这时一直陪同许载德的审判员走了过来,接过水壶对他说:“刘同志,没事,我亲自送去吧。家属也是一片孝心。” 说罢,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补充道:“审判长和陪审员都暂时离庭了,这会儿松快些,不碍事的。” 法警这才点点头,没再阻拦。 许载德接过水壶,先朝孙儿温和颔首,又对他身旁那位面善的同志微微点头致意。 拧开盖子时,壶口腾起一丝温热的水汽,他浅啜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带着晚辈的惦念熨帖了心口,连日来紧绷的身子都松快了些。 待审判员把水壶送回来时,霍随又悄悄摸出一把奶糖递过去,审判员手忙脚乱地差点没接住。 霍随笑着凑近半人高的栅栏,侧过身子挡了挡旁人视线,往他口袋里也塞了一把糖: “同志,太谢谢您了!麻烦您再让老人家吃点垫垫,补充点体力。您也辛苦大半天了,千万别客气!” 他意思再明白不过:手里那几颗拜托带给爷爷,口袋里的便是谢谢审判员的。 审判员捏着手里的大白兔奶糖,又摸了摸鼓起来的口袋,脸上顿时绽开笑意:“你这小伙子,倒是有心了。” 而等许载德从审判员手中接过那把奶糖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抬眼望向孙儿身旁的年轻人。 只见那位小同志正冲他笑得憨气十足,眼里亮闪闪的满是善意。许载德的心莫名一暖,嘴角也跟着轻轻扬起一抹笑意。 …… 很快再次开庭,旁听席上的人都抻着脖子盼着,除了实在憋不住去上厕所的,没人舍得离开庭审厅。 这案情跌宕起伏,比听书还精彩,足够他们茶余饭后聊上一整年!更要紧的是,众人都揪着心,生怕错过严惩高进军、齐怀川这两个小人的场面。 法警押着高进军重新入场,将搜查到的所有证据呈给审判长。审判长查阅完毕,让书记员做好记录,随后递交给陪审员们传阅查看。 证据确凿,印证了高进军此前供述的全部属实。 审判长神色严肃地看向齐怀川,沉声问道:“齐怀川,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齐怀川还能说什么呢?休庭时,他就被旁听的群众指着鼻子痛骂,有位老者气得举起拐杖就要打他,若不是法警及时把他带离庭审厅、暂时安置到后庭,他恐怕早被愤怒的众人大卸八块了。 可即便到了后庭,法院工作人员投来的鄙夷目光也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更有人边窃窃私语,边对着他指指点点。 就连一同待在后庭的朱大志、大妮夫妇,也满脸不屑地瞧着他。虽说彼此都不是什么干净人,却不妨碍他们对着这种背叛师父的小人,露出鄙夷的神色,低声议论着他的不堪。 齐怀川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沉默半晌,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音里透着股疯癫的劲儿:“我不后悔!我才不后悔!” “不过是愿赌服输罢了!” 他猛地转头盯住许知意,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许知意,要不是我当初保下你,你能布下这么一场局?!” 是了,全是许知意的错!他为什么非要回宁城?安安分分待在乡下不好吗?明明他早就把一切规划妥当,明明两个多月前,他还是那个前途无量的医师! 可自从在锦城撞见许知意,所有事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彻底乱了套! “我错了!错在太心软!当初若能狠下心,直接把你扔到山沟里,哪还有现在这一堆破事?!” 许载德气得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引狼入室啊,真是引狼入室!他和阿姗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偏偏把这么个白眼狼领进了门! 许知意只是静静地看着齐怀川歇斯底里的模样,等他嘶吼稍歇,才缓缓开口: “所以,你输了。” 第141章 终判 齐怀川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被猛地扼住了喉咙,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许知意那句平平淡淡的“你输了”,几乎要把他肺气炸。 他死死盯着许知意,“你、你……”半天也没能把话说完整。 霍随原本听得窝火,待见齐怀川这副脸色青紫、满是憋屈的模样,顿时消了气。他嗤笑一声,眼神里的轻蔑与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有些人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什么叫保下知意?我们知意行得正坐得端,用得着你这种人来‘保’?” 当初明面上护着知意的是许伯父,暗地里周全的是许老。许伯父去世后,也是许老费尽手段,才没让知意受到半分牵连。 说到底,不过是许老临走前嘱咐齐怀川多照看知意几分,可齐怀川倒好,转头就把人丢去下乡!他不屑地道: “当初答应许老医师时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背地里打的全是龌龊主意!再说了,知意下乡是响应号召支援乡村建设,那是自愿奉献!格局跟你这种鼠目寸光之辈能一样?” 霍随刻意加重了“自愿奉献”几个字。毕竟知意是下乡知青,思想政治立场上必须站得端正,绝不能让人抓到诟病的由头。 “真不要脸!”有人指着齐怀川怒斥,声音里满是鄙夷。 “自己做下一堆龌龊事,倒有脸怪到许老的孙儿头上!” “许老孙儿也只是为他父亲、为同德堂讨个公道,齐怀川立身不正,落得这般下场全是活该!” “厚颜无耻之徒!到了这步田地,半分悔过之意都没有!” 一句句斥骂像带着尖刺的石子,狠狠砸向齐怀川,把他那张本就青紫的脸衬得愈发扭曲难看。 一旁的高进军反倒笑得格外畅快,他瞥着齐怀川这副狼狈模样,语气里的嘲意毫不掩饰: 第116章 “齐怀川,我承认我是真小人,可你呢?连伪君子都算不上,偏要装模作样,内里早就肮脏不堪,说到底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货色!” 说罢,高进军索性坦荡认了罪,不仅一一承认了自己的所有行径,还主动将非法所得的财产悉数上交集体。 他低垂头颅,脸上满是愧疚,声音也沉了几分:“我对不起许怀桦医师,对不起同德堂,更对不起组织的教诲。做错了事,我甘愿承担一切后果。黑市上售卖药剂留下的利润,我也会全部上交集体!” 他这番痛痛快快的认罪和悔悟,对比着齐怀川那副毫无悔过的死硬模样,让审判席上的人不由得点了点头。审判长看他的眼神也缓和了不少,当即示意书记员把这些都记录在案。 齐怀川脸色几番变幻,望着高进军那副模样,眼神不住闪烁。他狠狠咬了咬牙,“咚”一声朝着许载德直挺挺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接一下,闷响格外刺耳。 “师父!是我被猪油蒙了心!对不起您老人家的教导!”他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颤,仿佛带着刻骨铭心的悔意。 “我知道自己没脸求您原谅,可看在侍奉您这些年的情分上,就让我再叫您一声师父吧!”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众人都愣了愣,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他身上。 许载德脸色却依旧平静,只垂着眼帘,静静望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没半分动容。 齐怀川见他毫无反应,又重重磕了个响头,声音拔得更高:“当年登报跟您断了关系,我总以为那是对组织的忠诚,如今才幡然醒悟,对组织的忠诚,原是能和对师父的孝心并行不悖的啊!” 额头已磕出刺眼的红痕,渗着点血丝,他却像浑然不觉,只带着浓重的哭腔继续恳求: “我做那些事,起初也是想为同德堂寻条出路……我承认私心重,可真没害过师弟师侄!先前气急了说要把师侄丢进山沟,全是混账透顶的气话!” 他猛地抬起头,额上的红痕在苍白脸上格外扎眼,语气带着赌咒般的急切: “组织可以作证!师侄下乡,是我特意安排跟我儿一道去的!我千叮万嘱,让儿子务必好好照看师侄,这话我敢跟组织上对质!” 说到最后,他再也撑不住似的,额头一下下往地上撞,泣不成声地哀求:“师父,我也是没办法啊!家里人口多,开销压得人喘不过气,才一时糊涂打了歪主意……求您老人家可怜可怜我吧!” 齐怀川心里清楚,自己没犯杀人放火的死罪,只要师父肯松口认下这份师徒情,那些损害同德堂利益、投机倒把的罪名,判起来总能轻上几分! 许知意恨恨地盯着齐怀川,这人简直无耻到了骨子里!他满腔的火气上涌,刚要张口怒怼,却被霍随一把按住肩膀。霍随朝他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他看向前面的爷爷。 只见许老爷子端坐不动,先轻咳了两声,目光沉静地落在地上的人身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波澜: “齐怀川,你方才说的那些话里,‘私心重’三个字,才是唯一的实话。” “至于‘师父’这声称呼,我可承受不起。”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了几分疏离:“你我本就没什么血缘牵连,当年一场造化结下的师徒名分,如今看来倒像是段孽缘,断了也就断了。不必再叫我师父了。” 齐怀川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头时眼角还挂着泪,满是难以置信。 许老爷子却没看他,只继续说道:“组织该怎么判,自有章程。你是成年人了,不是嘴上轻飘飘说几句认错,就算悔过。做错事,就得担后果。况且你这所谓的悔过之心,也不该只表现在这几个空空的响头上。” 字字都说得平淡,却像一把把锤子,一下下砸在齐怀川心上。他死死攥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着,连气息都有些不稳。 这么多年的师徒情分,师父竟然真能做到如此狠心,半分情面也不肯留! …… 审判长根本不理会齐怀川如何跪地哭诉、痛哭流涕地赖着不肯起身,他拿起木槌重重敲了两下,沉声示意:“齐同志,请不要扰乱正常庭审秩序,否则按规定,可追加你一项扰乱法庭秩序罪。” 齐怀川脸色霎时白了几分,哭声一顿。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作声,默默爬了起来,整个人显得落魄又狼狈。 一切尘埃落定,经审判长与审判员组成的合议庭商议,判决结果终于在众人翘首以盼中宣读出来。 “朱大志、大妮夫妇,罔顾亲生女儿朱小英性命,将其血样售予高进军,收受钱财后伙同诬陷同德堂医师许怀桦,间接导致许医师身亡;另带头聚众闹事,破坏社会秩序,数罪并罚,判处七年有期徒刑。” 朱大志、大妮夫妇沉默着,泪水淌满了脸,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审判长顿了顿,目光转向高进军: “高进军,身为人民医院副院长,多次抽取六岁幼女朱小英血液进行非法研究,致其身亡;继而勾结朱大志夫妇诬陷许怀桦医师,煽动不明群众冲击同德堂,迫使许医师含冤自杀; 同时盗窃人民医院集体物资,仿制同德堂药方私自生产,在黑市倒卖牟利,严重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秩序,构成投机倒把罪。 鉴于其主动坦白、上交非法所得,判处二十年有期徒刑。” 高进军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垂着眼帘平静领判。 审判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落在齐怀川身上: “齐怀川,身为同德堂弟子,背弃师门,窃取堂内祖传药方及许怀桦医师研究成果,售予高进军以助其投机倒把; 又与高进军勾结,将同德堂资产暗中转移至人民医院,既侵害同德堂利益,又收受高进军盗取的集体财物作为贿赂,且毫无悔改之意。没收全部非法所得,判处十年有期徒刑。” “凭什么!”齐怀川猛地嘶吼出声,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审判长,“我凭什么判十年?!” 审判长抬眼看向他,沉声说道:“这是庭审的结果。齐怀川同志是不服判决吗?” 语气平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那眼神分明透着一层意思:若是不服,量刑尽可再加重几分。 齐怀川喉咙里的叫嚷猛地卡在半道,脸上的狰狞瞬间僵住,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再不敢多言。 霍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声道:“还是便宜他们了。” 他心里清楚,正是先前群众反应激烈,这几人的量刑才比常规更严。 尤其是齐怀川,在这年代,名声坏了、民愤重了,审判长量刑时只会更不留情面。能判到十年,已是顶格考量的结果了。 许知意默默垂眸,泪水无声滑落。他终于替父亲、替同德堂讨回公道了。 霍随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划过一丝疼惜,轻轻叹息一声,随即站起身朗声道:“审判长同志,我还有话说。” 审判长颔首示意他讲。 霍随语气恳切:“这几人都对不住逝去的许怀桦同志。如今许同志沉冤昭雪,可否允许他们各写一份认罪书,到许同志墓前叩首悔过?也算是稍稍告慰家属的伤痛。” 齐怀川猛地瞪大眼睛,第一个跳出来拒绝:“我不去!” 霍随眯起眼,声音充溢着寒意:“最该去的,就是你这个背师叛祖的东西!”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审判长,语气沉重:“审判长同志,我还有一事要举报!当年许家被查抄时,齐怀川曾趁机私自扣下不少许家财物! 这些本是该收缴的集体资产,却被他据为己有多年。恳请在没收齐怀川非法所得时,务必将这笔不义之财一并严查追缴!” 第142章 查抄 齐怀川猛地瞪直了眼,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声音发颤地嘶吼:“霍随!你胡说什么?!” 查抄时偷偷掖下些物件,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勾当,哪想到霍随竟如此不讲规矩,当众就给掀了出来?! 他就不怕……齐怀川喉头哽了一下,霍随有什么好怕的!可恶!他竟连一点能威胁到霍随的把柄都没有! 霍随冷笑一声,目光锐利:“我是不是胡说,去齐家彻查一番便知。齐同志这反应,倒像是做贼心虚,这么怕查?” 他心里早对齐怀川当年趁火打劫、私吞许家财产憋着股火。先前没合适的由头,空口无凭也无法揭发,如今齐怀川本就被判没收非法所得,正好借着这由头把旧事抖出来! 好好搜搜齐家,看齐怀川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这种机会岂能错过? 审判长先是对霍随提议的认罪书与墓前悔过点头认可,觉得此举确实能稍慰逝者家属,可以准许。 当听到霍随举报齐怀川私藏许家查抄财产时,他脸色沉了下来,眉头皱起,这可是动了集体财产。 陪审员们也纷纷开口:“这位同志的举报若属实,齐怀川的判决必须加重!” 第117章 审判长原本判的就是没收齐怀川所有非法所得,但真要查抄起来,绝不会只盯着“非法所得”,定会把整个齐家彻底搜一遍。 可若真像霍随说的,抄出的财物里有当初许家的东西,那性质就另当别论了。 有人追问霍随:“这位同志,你有切实证据吗?” 霍随苦笑。有证据的话,他早举报了,何必等到现在? “我虽拿不出凭证,但三年前许家同德堂出事后,齐家全靠齐怀川一人支撑,非但没落魄,反倒是衣着光鲜,滋润得很。他这笔‘意外’进账,定然不少!街坊邻居也都能作证,他家日子可是过得格外优渥。”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再说高进军那边有贿赂齐怀川的单子,除去那些明账,齐家若搜出不明财物,齐怀川又说不出正当来历,那便该是当年许家的东西!” 这话一出,不少陪审员都点了头。 不过也有人微微皱眉,觉得这说法终究有些牵强。但此时群众席上早已群情激奋,众人纷纷呼喊着要彻查齐怀川、严惩不贷。 无论审判长还是陪审员,都得顾及群众的意见,故而即便心里觉得证实不易,也没人说半句“还是算了”之类的扫兴话。 审判长看向齐怀川,沉声道:“齐怀川,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实交代。” 齐怀川眼神暗了暗。交代?那不是平白给自己多添一层罪吗? 他定了定神,仗着霍随拿不出铁证,硬着头皮矢口否认:“我没拿过!家里那些稍金贵些的器具,都是跟高进军合作分的东西,或是妻子娘家带来的旧物!” 齐怀川只顾着为自己辩解,压根没留意到庭前一直盯着他的许老,眼神里翻涌的复杂情绪。 “审判长同志,我有证据。” 许载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众人皆是一怔,齐刷刷转头看向许载德。 审判长抬手示意:“请讲。” 许载德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当年许家被查抄时,一直没找到账本……其实许家祖传的物件,都有详细的物账记录。 我这把老骨头,当时昏沉得厉害,脑子也糊涂,记不清账本搁在哪儿了。今儿个恍惚想起来了,就在许宅左手第一间屋子的第三根房梁柱上。” 实情当然并非如此。当年查抄一波接一波,抄家的人总觉得许家还有漏网的东西,也曾拉着他去辨认那些搜罗来的物件。许载德一眼就看出少了不少,可不管是家里谁偷偷藏了,总归是把东西留下了,不是坏事。 他当时故意瞒下了账本的事,也是想给藏东西的人留条后路。可如今看来,当年那点护着家底的心意,竟是喂了白眼狼。 审判席上的众人听后皆是眼前一亮。此刻没人去纠结许载德当初是否隐瞒了账本,眼下证据确凿才是最要紧的。 齐怀川不可思议地看向许载德,嘴唇哆嗦着开开合合,眼睛瞪得滚圆。他万万没想到,师父竟会在这时候再给他狠狠一刀! 霍随反倒笑眯了眼,扬声道:“这下可有证据了!齐同志,总不能说你妻子娘家那些所谓的旧物,刚好能跟许家的物账里的东西对上吧?那可真是把审判庭的诸位当猴耍了!” 齐怀川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狠狠瞪了霍随一眼,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电光火石间,齐怀川猛地想起一事——手表! 许知意曾当众指责他偷扒了许怀桦的手表,害得他当时颜面尽失。他回去盘问齐衡生,才知是齐衡生想把表当掉,偏被许知意撞见截了下来。 当时他气得咬牙切齿,把齐衡生狠狠怒斥了一通。此刻这份恼怒更甚,他想,若非许知意看到那块表起了疑心,怎会猜到许家财物被他们私藏,又怎会惹出如今这些祸事! 此刻,齐怀川抱着玉石俱焚的念头,恶狠狠地看向许知意:“说我私藏许家财物?许知意,你手上戴的又是什么?还不是许怀桦当年没被查抄走的手表!” 许知意蹙起眉,冷冷看向他。 霍随脸色顿时黑了下来,怒骂道:“齐怀川,你满嘴喷粪!自己心黑龌龊,干的全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敢随意污蔑?你个诽谤的小人!” 齐怀川冷哼,他现在对这些嘲讽已经满不在乎了。 霍随嗤笑一声:“就让你死个明白!知意戴的这块表,是他托我在海城买的,当时的购买票据一应俱全!你胡乱攀扯,也该先查清楚再说!” 齐怀川脸色变了变,还想争辩什么,却被审判长敲响木槌沉声制止:“齐怀川,法庭上不得随意诽谤攀扯!你是嫌自己的罪名不够多吗?” 挨了这通训斥,齐怀川瞪直眼睛咬着牙,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头豁然明了——审判长根本不在意这些与犯罪人员无关的枝节,更不会理会这种“小事”,他们此刻满脑子只想着惩处自己!这太不公平了! 审判长确实没心思再理会齐怀川的纠缠,只当他是故意拖延时间,当即下令:两名法警即刻前往许宅取回账本,其余人员直奔齐家查抄! 兵贵神速,若是让齐家其他人得了消息,趁机把贵重物件都藏了起来,那损失可就落到集体头上了。 …… “你们干什么的?!” 齐家众人见一群人蜂拥而入,不由分说就动手翻箱倒柜,甚至对物件又搬又挪,顿时脸色大变。有人急得咬牙上前阻拦,有人高声喝止:“住手!不许乱碰东西!” 赵莲吓得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捂着肚子,身子止不住地发颤。她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只能胆战心惊地缩在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齐衡生强作镇定地站出来交涉,目光扫过这群身着统一制服的人,手心已沁出冷汗,却还是沉声问道:“同志,你们这是……” 为首的警官当即掏出搜查令,在他眼前亮了亮:“齐怀川涉嫌违法乱纪,已被依法判决,现需没收其所有非法财产。这是查抄文件,请勿阻拦公务,否则按扰乱公务论处!” 齐家上下顿时慌作一团: “什么?!” “这怎么可能?!” 齐怀川近来名声是差了些,也被停职在家,可谁也没听说他犯了法啊!再说他明明是去旁听高进军院长的庭审了,怎么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另一边,霍随与许知意在庭审厅待得久了,便也跟着法警一同过来看看情况。 屋里的齐衡生抬眼时,恰好与门外的霍随对上视线。 霍随挑了挑眉,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无声的嘲讽——齐家,完了。 第143章 落定 看到出示的搜查令,听着父亲被判刑、家产即将被查抄的消息,齐衡生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搜查人员可没功夫理会他的怔忪,直接绕过他往里走。齐家一众人又慌又怒地想阻拦,几个活络的趁乱往房间钻,想偷偷藏起自己的私房钱,却被搜查人员厉声喝止,当即拦下。 一时间,争吵声、呵斥声搅成一团,整个屋子乱得像被掀翻的马蜂窝。周遭的喧闹在齐衡生耳中嗡嗡作响,都变成了模糊的回音。 霍随?! 直到视线撞上门口的霍随,齐衡生才猛地回神,满腔的震惊瞬间被怨恨怒意烧得噼啪作响。他目眦欲裂,对方在这个时候出现,脸上那副看好戏的神情简直毫不掩饰。这事分明跟他和许知意脱不了干系! 怒火直冲头顶,理智瞬间被烧得精光,他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指着霍随嘶吼:“是不是你们?!这一切是不是你们搞的鬼?!现在你们满意了?!” 霍随轻笑:“满意,相当满意,只是这结果来得太迟,也太不容易了。” “齐同志,你与其撒泼打滚,不如好好想想自家做了多少缺德事!如今的下场,难道不是咎由自取?这可是法庭依法判决的结果!” 他话里满是阴阳怪气:“亏你还是个高中生,难道不明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做了违心事迟早要遭报应的道理?” 齐衡生咬着牙,双眼赤红地转向许知意,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质问:“知意,你就这么狠心?我们好歹一起长大,我父亲从前待你也不薄……” 自从许知意回到宁城,齐衡生就知道他一直在为了同德堂的事四处奔走,甚至摆出了要跟自己父亲对簿公堂的架势。可他始终没把许知意真正放在眼里,总觉得对方翻不起什么浪。 就算近来父亲被人民医院停职,他也只当是一时的波折。不过是临时休整而已,齐家根基还在,怎么可能说倒就倒?他们照样能稳住阵脚! 可谁能想到,变故来得这么快?父亲不过是去观看庭审,怎么就突然判了刑?!连带着家产都要被全部没收…… 齐衡生越想,眼眸里的血丝便越密,心底认定这一切的根源就是许知意。至于霍随,不过是个被许知意支使得团团转、说东不往西的帮手罢了! 第118章 许知意看着齐衡生崩溃的模样,反倒勾了勾唇角,语气里浸着几分凉意:“齐衡生,你这是在求情?可我半分诚意和悔恨都没瞧见。” 他目光扫过一片混乱中的齐家,唇边笑意更冷:“这是你们欠许家的。我许家向来待你们不薄,从没对不起你们齐家分毫,偏偏养出一群白眼狼。如今,也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齐家这边吵吵嚷嚷,门口很快围拢了一群看热闹的人。有闻讯赶来的街坊邻居,有像霍随一样从庭审现场特意赶来看热闹的,更有不少人对着齐衡生和齐家人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鄙夷。 齐衡生望着家里被翻得一片狼藉的样子,恍惚间竟想起三年前的许家……好像也是这样的场景。只不过当时,他们齐家人表面装着焦急,实则事不关己地看着热闹,甚至还趁机捞了些好处。 而现在,他们成了这场闹剧里的主角。 …… 搜查队人多手快,当真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留下。除了搬不动的房梁、床榻,屋子里几乎被搬空。为首的警官看着从各种隐蔽角落搜出的一堆值钱器物,心里已然有了数。 齐家人望着家徒四壁的屋子,心彻底凉了。齐母哭着抱住大儿子齐衡生,哽咽道:“衡生,我们可怎么办啊?” 齐衡生紧咬着牙,他又能怎么办?!眼下得先去打探父亲到底是因为什么被判决的,再想办法打点关系见他一面!只求……千万别是会牵连他们的祸事…… 赵莲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六神无主的模样,肚子忽然一阵阵地坠痛起来。可眼下乱糟糟的,根本没人留意她,她只能强忍着不适,一股浓重的挫败感猛地涌上心头。 齐家这分明是出了天大的事。先前齐衡生还说要让她留在宁城安心养胎,可照现在这情景,倒不如回庆城去! 她甚至忍不住自我怀疑:当初一门心思扒着齐衡生,到底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 这边霍随和许知意本就是顺道去齐家看了会儿热闹,早早离开了。他们还有正事要办。 两人找到师兄徐学民,先是说了说许老爷子从西北被请回来的事,又简要讲了讲庭审的经过和结果。 徐学民帮他们分析:“许老爷子看似是为同德堂案件作证回来的,但依我看,一般案情不会这么大费周章请人回来。这里头啊,应该是有人在帮你们,也是特意卖老爷子一个好。” 他接着说:“我跟你们去趟法庭打探下情况。听你们说了这么多,今天庭审已经顺带解决了同德堂的问题,许老爷子说不定很快就要回西北了……” 许知意愣了愣,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悔意,不该让同德堂的案子结得这么快的。 他先前提交过起诉人民医院私占同德堂的诉状,而今天开审的本是关于父亲当年医疗事故的案子。 但是庭审中牵扯过广,直接把同德堂的事也全卷了进来。结果连带着侵占同德堂的两个关键人物高进军、齐怀川,都一并被依法判决了。 这么一来,同德堂的事基本盖棺定论,后续跟人民医院交接完,就能“拿回来”了…… 早知道爷爷会为这事回来,他不会这么急着一网打尽,真该申请把庭审再拖一拖。 徐学民见状安慰道:“小师弟别担心,现在不比几年前,对政治思想方面的过错管制没那么严了。我去探查一番,看能不能让许老爷子多留几天。” 当然,若是能让这对久别重逢的爷孙好好相处一阵子,就更好了。 霍随暗自叹息。他心里清楚,当年打压中医不过是顺道借题发挥,许爷爷真正的症结在于政治错误……这类事平反向来艰难。 他隐约记得,书中似乎提过一点,当年被许爷爷救治过的那个人先平了反,许爷爷才跟着摘掉帽子,彻底洗清冤屈。只是具体时间没有明确写明,不过想来,应该也没两年了。 霍随轻轻拍了拍知意的肩膀,道:“那劳烦师兄多费心了。”有师兄出面,有些事确实好说话得多。 许知意也一扫失落情绪,恳切地看着徐学民:“谢谢,谢谢师兄。” …… 回到庭审厅,最终判决落下。证据确凿之下,齐怀川因私藏当年本应被收缴归集体的许家财物,被从重加判三年有期徒刑。 审判长驳回了齐怀川的异议,当庭采纳了霍随的提议——要求朱大志、大妮、高进军及齐怀川四人,均需撰写认罪书,并到许怀桦墓前诵读悔过。 尤其对齐怀川,审判长特意强调,鉴于其毫无悔意,会安排专人监督他完成;至于朱大志和大妮,因识字不多,可采取口述形式,由工作人员记录后再签字确认。悔过日就定在三日之后。 霍随与许知意起身向审判长道谢。 至此,这场从清晨延续到日暮的庭审终于落幕。 旁听的众人看得意犹未尽,连午饭都是趁着休庭间隙匆匆吃的,生怕错过了什么关键环节。这场跌宕起伏的“大戏”也确实没让他们失望,足够成为往后几年的谈资了。 …… “爷爷!” 在徐学民的调和下,审判组组长十分通融,没多加为难便同意了爷孙见面。 许知意终于能在庭审结束后紧紧抱住爷爷,隔着宽大的旧衣,他都能摸到爷爷瘦得硌手的骨头,忍不住将脸埋进爷爷的肩胛,泪水浸湿了爷爷的衣襟。 许载德感慨地摸了摸孙儿的头:“小知意长大了,也高了。” “嗯。”许知意瓮声应着,“我不再是那个需要躲起来让爷爷保护的孩子了。” 他蹭掉眼泪,抬头望着爷爷,眼神亮晶晶的:“爷爷,我也能为父亲、为同德堂讨回公道了。” ——您为我骄傲吗? 第144章 情融 许知意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眼里没有半分这一路的艰辛,满是为父亲、为同德堂讨回公道的欣喜。 “嗯,”许载德浑浊的眼底泛起水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里掺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爷爷一直都知道,我们知意最棒,是真的……很出色。” 他心里始终揣着对儿子的愧疚。儿子含冤自尽时,他连葬礼都没能参加,甚至对那惨烈的真相一无所知。 全靠孙儿查明真相、步步筹谋,才终于在今天为他父亲洗清了冤屈。不过三年光景,他的孙儿竟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模样。这般出色,让他既心疼,又欣慰。 许知意紧紧拉着爷爷的手,听着夸奖的话,嘴角扬起轻浅的笑意。他心里攒了太多话想对爷爷说,想告诉爷爷自己一直好好生活着,想把这些年的大事小情细细讲给爷爷听,更想让爷爷清楚,他从没辜负过爷爷的期盼。 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似的,怎么也说不下去。 他近看着爷爷皱纹爬满,比记忆里苍老许多的面容,反复摩挲着爷爷粗糙枯瘦的手。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一滴滴砸在爷爷手背上。 许载德轻柔地用指腹抹去孙儿的泪,温声哄他,“刚刚还夸你呢,现在看来爷爷是养了个小哭包。” “才不是。”许知意吸吸鼻子,重新扑进爷爷的怀中。 他就是,真的太想爷爷了。 …… 另一边,霍随找到了那位从西北农场陪许爷爷来的管教干部。说是陪同,其实更是监管。 有徐学民从中协调,审判组组长也积极配合,审判组那边已顺利同意让许爷爷在离城前与亲属相聚,只是具体安排还需与农场来的同志对接。 这事霍随拍拍胸脯跟徐学民表示他可以搞定。师兄已经帮了够多了,总不能什么事都指着师兄。 此时,那位管教干部正被人招呼着在角落喝茶歇脚。这趟差事跑下来,他累得够呛,哪有精力像许载德那样,屁股还没坐热就去参加庭审?他只消在后庭稳稳坐着,盯紧人别私自“跑了”就行。 霍随径直走上前,热络地跟他搭话,先客气地慰问了一路的辛苦。 “可不是嘛!”管教干部叹了口气,满是感慨,“这么远的路,光坐铁皮火车就晃了六天多!要不是我还算年轻力壮,领导也不会派我来接这差事,实在是累得慌。” 霍随笑着应和,顺势恭维了几句:“您这一路确实不容易,太辛苦了。” 随即他自然地说起许家爷孙俩三年没见的境况,“其实也是一片孝心,就想趁这功夫陪着老人家在宁城转转,好好照料几天……” 他好说歹说,意思无非是想让老人家能多些自由活动的空间。 管教面露难色,迟疑道:“这……怕是不合规矩。” “嗐,您看这宁城地界,我们还能带着人飞了不成?不过是孙儿想趁这功夫好好尽尽孝心。”霍随笑着解释,语气里带着恳切。 管教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霍随悄悄往他手里塞了十块钱。管教愣了愣,指尖捏着那张纸币,没立刻推开。 第119章 “放心,我们保管人好端端的,绝不给您添麻烦!” 他又塞过去十块,管教的眉头跳了跳,眼睛瞪大了一些,依旧没作声。 再来十块时,管教喉结动了动,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捏着钱的手紧了紧。 又添十块,他的眼神彻底定住了,盯着掌心的钱,半晌没动。 最后再递上十块,霍随表情诚恳地握住他的手,让他切实感受到掌心沉甸甸的分量:“同志,您肯定能体会家属这份孝心吧?” 管教犹豫瞬间散去,堆起满脸的笑意:“哎呀,法外还有人情嘛!我们做事也不是死搬规矩、不近人情的!” 他转了转眼珠,反正时间充裕,晚些返程也无妨。 于是,许爷爷顺利争取到在宁城停留七天的时间,只要最后跟管教一同回程即可,期间只要不脱离监管,便不会过多干涉。 霍随顿时笑眯了眼:“我就知道同志是个通情达理、体恤百姓的爽快人!” …… 霍随办妥事情,才去找那对正难舍难分诉说思念的爷孙。他紧张地把衣服理了又理,又抬手顺了顺头发,这才挂着一脸拘谨的笑走过去,轻声道:“爷爷好,我,我叫霍随。” “爷爷,他就是我跟您提起过的人,是,是我三哥。”许知意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向爷爷介绍道,“我下乡时遇到的最好的人,帮了我很多很多,对我很好。” 许载德没留意孙儿脸上悄悄泛起的红晕,他一眼就认出了霍随,眼神和蔼地看向他:“原来你就是霍随同志?知意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真是多谢你照拂了。” 霍随急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们是互相照应。而且知意还救过我的命呢!” 许载德愈发感慨,又说道:“还是要谢谢你。不光照顾知意,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头子。之前霍连胜同志来看我,说都是受你特意嘱咐,是吧?” 他想起那位特意跑来看望他的霍连胜,对方一口一个“我三弟嘱咐的”,他心里本就对孙儿信里提过的这位朋友颇有好感,如今受了人家这么多关照,再见到本人,更是百感交集。 霍随挠了挠头,憨笑道:“都是我应该做的,爷爷千万别跟我客气!” “难为你还挂念着我这个老头子。”许载德温声说。 “爷爷千万别这么说,”霍随望着许载德,语气格外诚挚,“我跟知意交情不一般,他又对我有救命之恩,他的爷爷自然也是我的爷爷,为您尽点心意都是应当的。” 许载德愣了愣。他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知恩图报、诚心诚意的年轻人,先前被齐怀川这种白眼狼伤透的心,都像是被暖风吹过一般舒缓了不少。他欣慰地笑了笑,点头道:“好孩子,你有心了。” “爷爷,三哥很厉害的,”许知意忙不迭帮霍随说好话, “要是没有他,我根本不可能成功讨回公道。三哥从庆城一路跟着我到宁城,帮我出谋划策,护着我,真的帮了我太多……”甚至,无论什么时候遇到危险,都是霍随挡在他身前。 许载德也想起霍随在庭审上的表现,既处处维护知意,又对高进军、齐怀川二人寸步不让、步步紧逼,不由得赞道:“小同志行事沉稳,真是好样的。” 他一直担心孙儿是孤身奋战,如今看来,还好有同伴陪着他一同前行。 “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小同志才好,不管是知意还是我这个老头,都承蒙你太多照顾了……” 霍随连连摆手:“爷爷快别谢来谢去的,您就把我当亲孙子看待就行!您叫我三儿就成,家里人都这么喊我!” 许载德脸上的笑意愈发和煦,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霍随告诉许知意,爷爷可以跟他们自由相处七天后,许知意开心得几乎要飞起来,忍不住抱着霍随的胳膊蹦了蹦:“三哥,太好了!” 霍随见他这么雀跃,嘴角上扬,不自觉抬头摸了摸他的头,语气轻松:“这有啥!” 摸完他才顿了顿,悄悄收回手,抬头正对上许爷爷带着温和笑意的目光,顿时有些不自在,憨笑两声,手略带僵硬地往身后背了背。 好险,刚才差点就自然而然地亲上去了。 第145章 急促 许知意带着爷爷许载德,与师兄徐学民见了面。当爷爷听闻知意已拜入国学大师徐文思门下,且师父和师兄待他都极好时,脸上的欣慰之色愈发浓厚。 许载德一直清楚,孙儿不喜钻研中医药理,反倒喜爱绘画与国学。如今能得这样一位名师指点,还被用心教导,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徐学民对许老也十分敬重。无论对方是不是小师弟的爷爷,单凭老人一生行医救人的善举,就值得这份敬意。 只可惜……他心中为许老的遭遇暗自惋惜。先前查阅过许老当年出事的档案,里面牵扯的因素错综复杂,老人被强扣了太多罪名,事情早已不是他能左右的。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试着以革委会的名义给西北农场那边去信,恳请他们对许老从轻发落,安排些轻便的活计。这是他眼下能为小师弟尽的一点微薄之力了。 许载德倒是看得通透,脸上一直挂着和煦的笑意。人生浮沉本就是常事,他这把年纪还有什么看不透的?能回这一趟,能亲眼见着孙儿安好,便已是心满意足了。 几人一同去吃了顿晚餐。席间,霍随笑意盈盈,将在座每个人都照料得妥帖周到,还特意给爷爷讲了不少许知意的趣事。 “……我们那边一到夏天山上就有菜花蛇出没,又长又粗。知意当时住知青所,轮值打柴时撞见一条,吓得直往后缩……那条蛇后来被炖了,你们猜怎么着?他吃的时候半点不怵,吃得特别香……” 许知意悄悄瞪了霍随一眼,嘴角却偷偷扬起笑意,显然也是想起了当初打柴时撞见菜花蛇的那一幕。 那会儿他跟霍随还不熟,亏得霍随正好在,单手就制服了那条蛇,看得他又惊又羡。后来两人熟络些,哪怕轮到他值日,也再没缺过柴火。因为某人总会提前送过来。他想,他真的被三哥照顾得很好,一直都是。 霍随又讲了许多他们后来在县城的生活,话里带着笑意:“别的都挺好,就是某人一头扎进修复工作里时,得劳烦师父盯着才肯吃饭。” 许知意红了脸,急忙反驳:“哪有,就那么一次而已!” 许载德听得笑声不停,望着孙儿的眼神里满是慰藉。孙儿身边有真心爱护他的老师,有关照他的师兄,还有这般诚心待他的朋友,他打心底里为孙儿感到开心。 …… 他们带着爷爷回招待所歇息。正好之前开了两间房,爷爷自然跟许知意住一间,霍某人则要自己住了。 霍随咂咂嘴,抱着香香软软的老婆睡了那么久,突然要分床睡,还真有点舍不得。 他在房门口磨磨蹭蹭,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许知意看在眼里,悄悄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啰嗦。 霍随挠了挠头,叮嘱许知意:“那我就在隔壁,你跟爷爷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知道了。”许知意应着,抬手推他走。 霍随却没动,又探头朝屋里喊:“爷爷!您要是渴了饿了,或者有什么事,尽管喊我,我就在隔壁屋!” 正在屋里慢慢打量的许载德闻声转过身,笑着应道:“好,你快去歇着吧。” 霍随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房间,躺到那张没什么温度的床上,心里空落落的。 …… 霍随今晚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恍惚间,一阵敲门声混着细碎又熟悉的哭腔钻进耳朵,他猛地惊醒。 “三哥!三哥!”门外果然有人在喊,声音里带着慌神的哭意。 霍随心头一紧,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冲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许知意,他仰着脸,眼里含着泪,声音发颤地去拉霍随的胳膊:“三哥,你快来!爷爷……爷爷烧得厉害!” 霍随心里咯噔一下,跟着他冲进隔壁屋。就见爷爷躺在床上,脸颊发红,身子还微微抽搐,他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睡前还好好的,我跟爷爷还说了好一会儿话……”许知意被吓得六神无主,声音里带着哭腔,满是自责,“半夜我被爷爷身上的热气烫醒,才发现他烧得这么厉害,怎么喊都没反应……” “这样不行,必须马上送医院!”霍随当机立断,转头对许知意说道,“知意别急,你赶紧穿件厚衣服,夜里凉,再给爷爷裹严实点,把身份证明材料那些都带上。我回去穿鞋,马上就来!” 许知意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霍随冲回自己房间,胡乱套上衣服蹬好鞋,回到这边又帮着找齐证件。他俯身背起爷爷,脚步急促地往门外赶。 这个点小诊所早关了,只能去大医院! 他脑子里闪过离得最近的大医院,只有,人民医院!虽说跟那边有些利益纠葛,但眼下救人要紧,哪还顾得上这些。 第120章 夜路坑洼不平,月光昏昏沉沉的。许知意一手打着手电筒照路,一手紧紧扶着爷爷的后背,几乎是急跑着才能跟上霍随的步子。 他看着霍随紧绷的侧脸,满是担忧:“三哥,背不动了就换我!” “好。”霍随应了一声,脚下的步子却丝毫没缓,背着人仍跑得又快又稳。 两公里的路程,霍随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他没让许知意接手,背着人闷头往前冲。 等冲进人民医院急诊大厅时,许知意下意识抬腕看了眼时间——才二十分钟。 再看霍随,脸颊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颌往下滚,深色的衣领子早被浸透,贴在脖子上。 “医生!医生!”两人急忙喊着。 值班的医护人员闻声跑过来,赶紧接过爷爷往急诊观察室送。 …… 等爷爷被推进病房,挂上吊瓶,体温渐渐降了下来。看着爷爷在沉睡中气息平稳,总算暂时脱离了危险,许知意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才终于松了松。 霍随缴完费回来时,病房里静悄悄的。许知意独自坐在病床边,脸色发白地望着爷爷,浑身还微微发颤。 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摸了摸许知意的头,温声安慰:“没事了,爷爷情况已经稳住了。” 许知意眼眶泛红,声音里还带着后怕的沙哑:“要是我早发现一点就好了……刚才真的差一点……” 霍随赶紧打断他,语气坚定:“别这么想,我们送得很及时,这就够了。你看,爷爷这不是好好的吗?” “嗯……”许知意应着,心里还是慌得厉害,他转身扑进霍随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三哥,刚才我真的好怕,我差点就没爷爷了……” 霍随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心里也跟着发酸,低声道:“别怕,有我呢。爷爷没事,别担心。” 两人都没留意,病床上原本沉睡着的许载德,眼睫轻轻颤了颤,恍惚间睁开一线眼缝,迷迷糊糊望了他们相拥的身影一眼,又沉沉睡了过去。 第146章 帮手 “爷爷,您醒了?!”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病房,后半夜没合眼一直守着的许知意,在爷爷稍有动静时就立刻察觉到了。 他紧握住爷爷的手,语气里带着后怕:“爷爷,您感觉好点了吗?” 许载德想对孙儿挤出个笑容,却虚弱地咳了几声。 许知意连忙替他顺气,又倒了杯温水喂过去。这水是霍随每隔两小时就去打来的,此刻还温着。 喝了两口水,许载德舒服了些。他望着孙儿眼底的青黑,带着安抚的笑意开口:“昨晚吓坏你了吧?” “爷爷还说呢!”许知意故意板起脸,带着点气鼓鼓的模样,“您不舒服怎么不早说?肯定是傍晚就不对劲了,偏要硬撑着,结果半夜突然犯病。还好我就睡在旁边,不然……” 他顿了顿,声音软下来:“爷爷要是再这样,我真要生您的气了!” 许载德被他这又气又怕的样子逗笑了,忙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连声道歉:“是爷爷不好,让我们知意担惊受怕了。” 许知意轻轻叹了口气,半身微微俯在爷爷手边,低声道:“我就只有爷爷一个亲人了,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不然我该多担心啊。” 许载德心头动容,伸手轻轻抚着孙儿的头,指尖慢慢理着他额前的碎发,语气郑重又温柔:“爷爷知道,一定好好的。” 这时,霍随端着个搪瓷杯走进来,杯里盛着热腾腾的小米粥,另一只手里还拎着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包子。 见许载德醒着,他顿时脸上扬起笑意:“爷爷醒了?您饿不饿?我打了小米粥,您喝点垫垫肚子。” 许知意见三哥进来,眼睛瞬间亮了亮,转头对爷爷说:“昨晚可多亏了三哥,是他一路把您背来医院的,跑得飞快,累得满头大汗。而且也是三哥在忙前忙后地照应,不然我真要慌神了……” 说着,许知意望向霍随的眼睛亮晶晶的。正是因为有三哥在,他才能稳住心神,三哥实实在在给了他满满的安全感。 许载德的目光转向霍随,温和地笑了:“真是多亏你了。” “应该的,爷爷您别客气。”霍随笑着摆摆手,把盛着小米粥的搪瓷杯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又小心地将桌子往病床边挪了挪,“您现在肠胃弱,喝点小米粥正好养养身子。” 安顿好爷爷,他才转过身,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许知意:“你守了一夜,饿不饿?我买了包子,快趁热吃点。” 其实不止许知意,霍随也陪了整整一夜。许知意笑着接了油纸包,怕包子的气味扰到爷爷,便走到窗边准备吃。 霍随紧跟着过去,帮他把油纸拆开,特意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是酸菜馅的,知道你爱吃,我特意多买了两个。” 等许知意接在手里,霍随又从口袋里摸出个水煮蛋,敲开后剥得干干净净递过去:“再吃个鸡蛋,垫垫肚子。” 许知意笑着接过,抬眼看向他:“你也吃点。” “好。”霍随应着,顺手从油纸包里也拿了个包子,却没立刻吃,看着许知意乖乖吃起来才慢慢掰开自己手里的。 许载德望着窗边的两人,手中的勺子一顿,眼神微动。他想,昨夜迷糊间瞥见的那一幕相拥,或许,不是幻觉。 …… 高进军和齐怀川的庭审判决结果,已经在人民医院传开了。霍随出来打水时,随处都能听见医师护士们的议论,就连清扫人员也会凑过去聊上两句。 “真看不出来,高院长居然是那种人!” “你还叫他院长呢!我听说今天上面领导紧急开了例会,当场就把高进军、齐怀川从医院除名了!”一个小护士振振有词地说。 “早该除名了,这种人简直太影响我们医院的形象了……” “就是破坏集体的坏分子!” 高进军不仅牵涉人命案,还偷窃集体资产、搞投机倒把,最终被判了整整二十年;齐怀川平常就是他的左膀右臂,妥妥的同谋,近来关于他的负面传言也不少,人品道德实在堪忧,据说也被判了十多年,真是大快人心。 几个小护士越聊越起劲儿,其中昨天去旁听庭审的那个,正眉飞色舞地讲着跌宕起伏的经过,听得旁边人眼睛发亮。 “天啊——”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还好审判长同志深明大义,没被他们花言巧语的诡辩唬住!” “那哪能啊,人证物证都妥妥的,还能耍什么鬼心眼?” “咱们人民医院的张护士还去做了人证呢!” “哎呀,快给我们详细说说!” 正聊得热火朝天时,那个去了庭审旁听的小护士余光瞥见了霍随,猛地认了出来,顿时慌了神,结结巴巴地指着他:“你,你,是你!” 霍随笑了笑,语气平和:“你们聊,我不是来添麻烦的。” 说完,他端着热水转身离开了。 “那人是谁啊?”有不认识的人问道。 “人家是苦主那边的帮手。”刚才那小护士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一直帮着同德堂那个可怜的继承人讨公道呢。庭审的时候人家可厉害,‘大杀四方’,把对方怼得哑口无言!” “哦——”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他跟那个可怜的继承人啥关系啊?”有人追着问,满脸好奇。 小护士歪着头想了想,拍了下手:“他俩关系特别好,跟手足兄弟似的!《三国演义》你们看过吧?就是那种桃林结义的拜把子交情!” 不然能这么尽心帮着护着? “原来如此。”众人纷纷点头,算是明白了。 “那他来咱们医院干什么?”有个活络的忽然反应过来,同德堂还归人民医院管着呢,如今两个同德堂的“负责人”都被判了,真不知道老院长会怎么处置同德堂。 “要不咱们赶紧跟老院长说一声?” 众人面面相觑。 …… 于是,许载德的病房迎来了老院长。 老院长望着病床上虚弱的许载德,不禁感慨万千。 他和许载德算是“老相识”了。当年人民医院与同德堂明争暗斗,最后是他这边胜了,不仅压过同德堂,还将其成功并入。 却没料到,那场胜利里藏着那么多不光彩的手段。而这种不正当的竞争终究要付出代价——如今的人民医院,正在为当年的行径承受后果。 许载德靠在床头跟老院长打招呼,神色淡然自若,吩咐道:“知意,给院长搬张凳子。” 许知意刚点头应下,还没来得及起身,霍随已经搬了凳子过去,请老院长坐下。 许载德看了霍随一眼,嘴角浮现浅淡的笑意。 两人像多年未见的老友般闲聊片刻,末了,老院长感慨道:“你有个好孙子。” 许载德这才露出真心的笑容,应道:“我也这么觉得。” 第121章 话题最终落到同德堂的交接上,老院长先是叹着气说自己事务繁多,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交接不会太快。 霍随挑了挑眉,笑意里带着几分从容:“这就不劳烦老院长费心了。想必向阳医院和工农医院已经得到消息,很快会派代表来对接。这些事让底下人处理就好,老院长不必多操心。” 老院长面色如常,转头对许载德打趣道:“你这孙儿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帮手?可比他自己还要‘上心’。” 许载德手指动了动,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嗯,他自己找的。” 第147章 暖意 许知意耳朵轻轻动了动,眨了眨眼。 “呵呵,”老院长没听出许载德话里的深意,反而是对霍随赞不绝口,“这小伙子那是相当能干,口才好,能力也强,妥妥的是您孙儿的得力助手。您孙儿这帮手可算找对了。” 说这话时,他心里已泛起几分不是滋味。 若不是这小子四处奔走,还翻找出他们那么多“陈年旧料”——他着实惊叹于霍随的探查能力——只怕许知意也未必能打赢那场官司。 老院长跟许知意打过几次交道,看得清楚得很,只要许知意在的地方,霍随必定寸步不离,护着他时那股冲劲儿更是没话说。他甚至暗暗猜想,许知意八成是救过这小子的命,不然他怎会如此尽心尽力? 许载德听得反倒五味杂陈,不由得看向霍随,霍随下意识回以一个爽朗的笑。 他轻叹口气,道:“霍小子从庆城陪着知意到宁城来,帮了这么多忙,两、两人情义深重,是该好好谢过霍小子才是。” 这份“情深义重”,不管如何,得认。 霍随挠了挠头,说道:“爷爷您别老说谢,这都不算什么,主要还是知意能干,才能成功打赢官司。” 其实,同德堂的事甚至都不是最要紧的,最关键的是帮许父沉冤昭雪了。这才是真正解了许知意的心结。 许知意看了眼霍随,垂眸轻轻笑了。 霍随转而望向老院长,眼神里带着几分示意,提醒对方别再岔开话题,随即将讨论重心拉回到同德堂的处置上。 “同德堂的事,我们之前已和向阳医院、工农医院签过协议,同意将其并入这两家医院。如今官司结果已出,后续事宜我们会交由他们处理,老院长这边后续派人跟他们对接即可。” 他们这相当于把饭都喂到向阳、工农两家医院嘴边了,对方要是还接不住,那也未免太没用了。 虽说同德堂是许家祖产,但许知意一早便清楚,这地方怕是护不住、留不下,早已做好了放手的准备,所以此刻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伤感。 只是,许知意将视线投向爷爷。其实昨晚他已跟爷爷交代过同德堂的后续处置,也提过官司难打,当初是拉上这两家医院,才争取到的立案资格,希望如今这个结果不会让爷爷伤心。 许载德自然明白孙儿的心思。他早就看过许知意提交的起诉书,对事情原委大致了然,也万分理解孙儿当时的选择。 他本就对这些身外之物没什么留恋,只是一想到当初那么重的担子全压在孙儿肩上,心中便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还好,孙儿终究是扛了过来。 他下意识看了霍随一眼,心中暗叹:嗯,是有人陪着孙儿一起扛过来了…… 老院长也知道拖延是躲不过去了。同德堂本就强留不住,加上外界对人民医院的看法、医院近来的口碑都下滑得厉害,这时候再硬撑着占着同德堂,只怕是祸非福。他只能满心无奈地应下。 …… 霍随出去打饭了,许知意剥橘子给爷爷吃。 许载德心头翻涌着万千思绪,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他接过孙儿递来的橘瓣,目光无意间扫过许知意手腕上的手表,庭审时齐怀川指着这块表指控的话语突然在脑海中浮现。 他忍不住仔细端详起来,越看越觉得眼熟,恍惚间竟觉得齐怀川的怀疑并非全无道理——这表,确实和怀桦生前戴的那块很像。 定了定神,许载德开口问道:“知意,你戴的这块表是怀桦留给你的吗?” 许知意愣了愣,随即笑了:“爷爷也觉得跟父亲那块很像吧?但这块不是,是三哥从海城买给我的。” “他送你的?”许载德有些诧异,暗自感慨霍随这份心意着实不小。 许知意嗯了一声,抿了抿唇,语气添了几分伤感:“父亲那块表,先前被齐怀川偷扒走了。” 他把当年撞见齐衡生去当铺卖表的经过细细讲给爷爷听,末了说:“是三哥当时花两百块把表买了下来。” 许载德听得有些发怔,万万没想到事情的原委竟是如此。他对齐家人的所作所为愈发痛心,下意识里对霍随的好感也添了几分——毕竟两百块实在不是笔小数目。 更难得的是,手里有这笔钱,和愿意拿出来买这样一件“非必需”的东西,完全是两码事。 许知意却轻轻笑了,说:“我也是从那时候彻底看清了齐家。当时我根本拿不出两百块来,三哥就说要我的画,还说那些画就值这个价。” 说这话时,许知意的眼睛亮晶晶的,藏不住的丝丝温情。 “后来三哥要跑长途去海城,我把父亲那块表给了他戴,”许知意顿了顿,语气有些含糊,像是在掩饰什么,“因为……他跑长途,确实比我更需要看时间。” “等三哥从海城回来,就给我带了现在这块表。您瞧,是不是跟父亲那块真的很像?” 许载德的目光落在孙儿手腕的表上,眼神渐渐变得复杂。先前心里存的那点审视,此刻连半句都道不出口了。 “爷爷,您知道吗?”许知意托着下巴,语气里带着点怅然又暗含着暖意,“我干活慢,性子也娇气。就算是一起长大的齐衡生,没闹掰前内心深处也是嫌弃我的……可三哥从来没有过。” 他声音轻了些:“跟三哥熟了之后,我再也没为农活犯过愁,也没再因为口粮不够挨过饿……”说着,他悄悄望了望爷爷,把那句“更没有不开心过”咽了回去。 许载德听着,心里颇有感慨。虽说这样确实不太合“艰苦奋斗”的道理,可他心里清楚,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农作生活的。 先前听闻孙儿下乡的消息时,他便一直忧心忡忡——这孩子从小只握笔杆不动锄头,哪里熬得住田间地头的苦? 此刻听孙儿这么一说,他下意识里竟对霍随生出了些许感激。 最终他轻轻“嗯”了一声,张嘴接住孙儿递过来的橘瓣,果肉的清甜在舌尖漫开,有点悬着的心也悄然静了下来。 …… 等霍随打饭回来,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爷爷看他的眼神,嗯,好像不太一样了。 “三儿,这块肉给你。”许载德的目光扫过霍随手腕上那块许怀桦的表,手微微一顿,夹了一大块肉放进他碗里。 霍随眨了眨眼,立刻笑着接过来,“谢谢爷爷!” 他还没意识到,爷爷这声“三儿”,是头一回喊出口。就像他先前说过的那样,“三儿”这称呼,是自家人之间才会用的。 第148章 悔过 许载德在医院住了两天,不禁感慨自己是真的老了。想当年,他背着药箱走南闯北,身体硬朗得很;可如今,不过是从西北坐了几天铁皮火车回宁城,就闹起了水土不服。 住院第一天,他自觉好些了,本想安慰许知意别担心,孙儿却坚持让他再多留院观察两天。为了让孙儿安心,他还是依了。 他看着孙儿,无奈又好笑:“你爷爷我给人治了一辈子病,自己身体怎么样,还能不清楚?” “医者不自医。”许知意轻哼一声,细心地给爷爷把被子掖好。 许载德拗不过孙儿,只好乖乖听话。 不光孙儿这般“贴心”,霍随也是忙前忙后,周到得很。怕爷孙俩闷得慌,他特意买来最新的报纸给两人解闷。 当看到报纸上“同德堂许怀桦医师沉冤昭雪”的标题时,许载德翻报纸的手顿住了,眼底泛起复杂的伤感。 等他接着往后翻,报道里写道:许怀桦医师深明大义,曾研究多种疾病的治疗药方,其后人将这些成果悉数奉献给集体。报道中对许怀桦医师的医术及后人的行为大肆赞许,称他为优秀青年医师,还为他的英年早逝深感惋惜。 许载德一字一句读着,眼眶渐渐发热,险些老泪纵横。 许知意察觉到爷爷的异样,探头看向他手中的报纸,一眼便瞥见了“许怀桦沉冤昭雪”几个字。 他快速扫过报道内容,轻声叹息着安慰爷爷:“父亲若是知道自己研究的成果在造福后人,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接着,他把自己和三哥帮父亲迁坟时的发现告诉了爷爷——当时他们看到随父亲一同入棺的玩具盒,没想到竟在里面找到了父亲的医书。 第122章 “那本医书我已经献给卫生组织了,”许知意补充道,“是在父亲医疗事故案开庭前交过去的。” 毕竟卫生局确实兑现了承诺,一直在尽力探查父亲当年医疗事故的真相。也正是靠着他们的努力,高进军才得以迅速被捕、开庭审理。投桃报李,许知意在开庭前便将医书郑重交给了卫生局副局长林国才,对方当时满脸欣喜地收下了。 而这原本也是他们的约定:卫生局负责还父亲清白并公之于众,他则自愿献出医书。 当然,交出去的是他一笔一划抄录的手抄本,原本他想自己留着作纪念。毕竟那上面凝聚着父亲一生的心血,每一笔每一划都是父亲留下的痕迹。 “好,做得很好。”许载德揉了揉许知意凑过来的脑袋,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怀桦会高兴的。” 怀桦终于洗清了冤屈,得到了世人的认可,他毕生钻研的理论也得以被研究传承,这正是他一辈子渴求的啊。 霍随想了想,轻声提议道:“明天就是审判长答应的,让那几人到许伯父墓前认罪的日子,爷爷想去看看吗?” 许载德的手微微一颤,语气坚定:“要去的。”他怎么能不去呢? …… 西郊原有的墓园已被推平大半,到处是坑洼的土痕。许知意远远望了一眼,眼神复杂,若是父亲的坟没及时迁走,此刻恐怕也只剩一片废墟、一捧骨灰了。 几人来到许怀桦墓前,竟见已有不少人候在那里。有的是听说今天朱大志、大妮、高进军、齐怀川四人要到墓前诵读认罪书,特意来看热闹的;也有曾受许怀桦救治之恩的,如今见许医师沉冤昭雪,打心底里高兴,专程赶来祭拜上香。 看见他们走近,众人纷纷退让到一旁,给墓前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许知意望向父亲的坟头,意外地发现已被有心人打理得干干净净,坟前还留着未燃尽的香烛纸钱。他心头微动,涌上一阵复杂的感慨。 霍随取出备好的贡品,恭敬地摆在墓前,又点上香烛,和许知意一同烧起了纸钱。 许载德是头一回见到儿子的墓。望着碑上“许怀桦之墓”几个字,他颤抖着手,一遍遍摩挲着冰冷的石碑。 霍随看着爷爷的动作,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这墓碑是迁坟后才补立的,当初迁得太急,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来得及准备,还是后来特意找人运过来安好的。 带来的纸钱燃尽后,许知意跪在墓前,恭恭敬敬给父亲磕了三个头;霍随也跟着跪下,同样郑重地磕了三个。许载德看在眼里,眼神微微一动,眼底泛起暖意。 听孙儿说,迁坟的各种繁杂琐事都是霍随一手张罗的,连棺木都是他费心寻来的上好柏木棺。许载德更是拉住霍随的手微微颤抖,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霍随憨憨地笑了笑。 很快,那几个要来“认罪”的人被法警带了过来。外围的人群立刻围拢着观望,对着几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许知意望向他们,眼神复杂,跟霍随默契地往旁退了退,给这几个要认罪的人腾出了位置。 朱大志和大妮夫妇被周围的目光刺得缩着脖子,浑身不自在。 这些天经过思想教育,本就懊悔的两人,此刻更添了几分愧疚。不管这份愧疚源于何种心思,至少此刻,他们对着许怀桦的墓碑垂首叩首,摆出了一副知错难受的模样。 两人不识字,认罪书是旁人代写的。此刻背起来磕磕绊绊,好在总算把悔过的意思表达到了。 高进军这些天明显沧桑了很多,再也不复之前意气风发的院长形象,脸色黑青、精神萎靡。但他也算是一副“愿赌服输”的模样,不算恭敬,平淡念完了认罪书,叩首后就在墓前将其烧了。 轮到齐怀川时,他满脸狼狈,眼底翻涌着浓重的不甘。论罪名,他远不及高进军严重,可招来的骂声与侮辱却多了百倍不止?!甚至审判团都在徇私,连判决都明显从重! 监管期间,他反复抗议申辩,却次次被驳回。此刻瞥见师父许载德也在,对方正平静无波地站在一旁望着他,齐怀川的眼珠瞬间布满血丝,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师父,”他声音沙哑,“凭什么?我不过是处置药方打理祖业,那些本就该有我的份!凭什么……凭什么要判我十年?” 甚至,许家家产里也是就该有他一份的,他可是上了许家族谱的!可师父竟狠心拿出那些账本,硬生生让他多判了三年! “您太不公平了……我和许怀桦,明明我们是两兄弟啊,那些东西,难道不该有我的份吗?” “在您心中,我就是比不上许怀桦是吗……就因为我不姓许吗?!” 还没等许载德五味杂陈地开口,霍随便立刻侧身挡在许爷爷身前,隔绝了周遭形形色色的窥探目光,也打断了齐怀川的疯言疯语: “自私自利的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齐怀川,你还是在监狱里慢慢学习思想道德吧。” 人群的谩骂如潮水般涌来,全在斥责齐怀川欺师背祖,把他说得十恶不赦,更有臭鸡蛋朝着他砸去。齐怀川怒目圆睁,转头狠狠瞪向人群。 一颗臭鸡蛋精准砸在齐怀川额头上,腥臭的蛋液顺着脸颊流淌,糊得满脸都是。他瞬间被恶心得直作呕,可法警们只是象征性地阻拦了一下,很快,更多的臭鸡蛋便接二连三地朝他砸来。 “还好早知道今天他们会来认罪,我可是特意买了臭鸡蛋!” “齐怀川这种小人,用臭鸡蛋砸都算便宜他了!” “小人!欺师背祖、禽兽不如的东西!” “根本不配为人!” 谩骂声灌满了齐怀川的耳朵,他只觉得一阵耳鸣,脑袋嗡嗡作响。 人群中,齐衡生的身影隐约显现,与齐怀川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齐衡生眼神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认罪吧,别闹了……先前他费了不少功夫打点,才见到齐怀川一面。了解事情经过后,他很快冷静分析,让齐怀川一人把所有“罪名”扛下来。 “家里人还要在宁城生活,他们是‘无辜’的,得顾全名声。”不必多好,却绝不能沾染上污名骂名。 虽说这罪名不会导致连坐家人,可被如此迅速地撇清关系,齐怀川还是从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此刻在现场看到齐衡生,对方脸上那副冷静的表情,仿佛在看与他无关的陌生人,而不是在看亲生父亲受辱。 齐怀川突然一口气没提上来,先大笑两声,随即癫狂地手舞足蹈,甚至猛地挣动着想冲出法警的监管。几名法警迅速上前将他压制住,他却仍不住地边笑边大喊:“我没罪!我没错!” 霍随愣了愣,眼神复杂:“他疯了。” 第149章 疯了 没错,齐怀川疯了。 这结果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甚至让人措手不及,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就这么疯了。 连高进军这种曾与他长期打交道,最知根知底,也最清楚他自私本性的人都愣住了,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疯了也好。” 真是,可悲。 法警们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主意。望着被钳制着仍癫狂大笑的齐怀川,几人心里一紧。 为首的法警先定了定神,转向许老爷子,语气带着迟疑:“老同志,您看这情况……齐怀川怕是没法完成诵读认罪书了。” 说罢,他双手将齐怀川写的“认罪书”递过去。许老爷子被这突发状况弄得有些怔神,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接过时轻声道了句谢。 霍随心里清楚他们的难处,毕竟是审判长亲自应允让这几人来墓前认罪,如今出了这档子“意外”,谁都没料到。 他与许知意对视一眼,随即开口说道:“今天辛苦各位同志了。我们作为被害者家属,真切感受到了组织的善意与帮助。如今人已伏法,又出了这样的意外,各位还是先回去汇报吧。后续若有需要我们作证或配合的,尽管开口。” 霍随与许知意都明白,齐怀川落到这步田地怨不得旁人,但这事总归是法警们执行任务时出的岔子,多少算工作上的疏漏,后续要真有什么需要他们作证的,两人定会义不容辞。 为首的法警闻言,立刻笑着连声道谢,不敢耽搁,赶紧带着高进军、朱大志夫妇,押着齐怀川匆匆离开。虽说齐怀川发疯并非他们之过,可真被人扣上“失职”的帽子终究难办,眼下还是先回去汇报为好。 围观的群众也愣愣地让开了路,一个个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还有些人跟在法警身后,想去看个究竟。 “真疯了?” “我瞧着不像是装的……” “该!这就是报应!” “疯了都算便宜他了!” 齐衡生的心情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亲眼看着父亲当众疯癫,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周遭的嘈杂和朝着齐怀川异样的目光堵了回去。最终只是低下头,混在人群里默默离开了。 第123章 许知意余光扫过,微眯眼望向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 “没想到……”霍随感慨,齐怀川最终的报应,竟然是精神崩溃,就这么疯了。果然亏心事做多了,报应来得格外猛烈。 许知意回过神,转向爷爷,见爷爷仍在发愣,他目光落在爷爷手中那份齐怀川的“认罪书”上,轻轻叹了口气:“爷爷,我们把它烧了吧。” 许载德五味杂陈地感慨一声,在儿子墓前,将这最后一封认罪书点燃了。 …… 他们回到招待所休息时,霍随心里盘算着,爷爷之前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好趁这次机会,后两天带他在宁城好好逛逛,特别是去百货大楼看看。 西北农场那边物资匮乏,远不如宁城这边方便,要是有什么缺的,刚好可以买了带去。 三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愉快,许载德被齐怀川搅起的那点复杂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 忽然响起敲门声,霍随有些诧异——这时候会是谁来? 他起身走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个意想不到的人:齐衡生。 齐衡生眼神复杂,开口道:“我找爷爷。” 霍随当即挡在门口,冷哼一声:“你以为你是谁?爷爷跟你有关系吗?齐家的人都这么不要脸?” “你!”齐衡生被噎得语塞,却仍坚持,“我找爷爷有正事。” 许载德听到动静起身看来,对霍随道:“三儿,让他进来吧。” 齐衡生嘴唇微颤,心中思绪翻涌。这是他与爷爷三年来第一次正式碰面,可早已物是人非……爷爷不再像从前那样喊他“生儿”,更何况,还是爷爷“亲自”将他父亲送了进去…… “爷爷。”齐衡生走进来,望向老人的目光里满是感慨。 许载德摆了摆手:“我跟你们齐家早已没什么关系,不必再叫我爷爷。” 虽说齐衡生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但关系断了就是断了,没必要再做表面功夫。 许知意瞥了齐衡生一眼,心道果然没看错,这人之前去了他父亲墓前“看热闹”。只是不知瞧见齐怀川疯癫的那一幕时,齐衡生心里究竟是何滋味。 齐衡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苦涩:“我知道爷爷心里对我们齐家存着芥蒂。父亲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们的事,如今再说道歉,确实太迟了,但我还是来了。 爷爷,我也是您一手带大的啊。父亲是父亲,我是我,我不希望爷爷因为他,连我也一并疏远了。” 霍随听着这话,简直想给他鼓鼓掌。这般厚颜无耻的论调,真不愧是齐怀川的儿子! 许载德神色淡然:“不必说这些。你父亲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教训,希望你们能引以为戒。其他的,就不必再提了。” “听到了吗?”霍随脸上就差写上“不欢迎”三个大字,“你还有事没有?” 齐衡生垂眸:“不管许爷爷怎么说,您对齐家始终有大恩,这一点我绝不会忘。” 他今天来这边,也不全是“叙旧”,他将自己一直小心捧着的箱子递给许老爷子。 “许爷爷,这是我在家里找到的,就算是之前齐家被查抄那会儿,我都好好护着它,没有让它被损坏分毫。这原是许爷爷的东西,我想您或许还用的上。” 他递得十分坚决,一副不接就不撒手的架势。 许载德看着那箱子有些眼熟,接过来打开一看,果然是自己当年走南闯北时用的备用医箱。他最常用、最齐全的那个早就被砸得稀烂,没想到这个备用的竟被齐家一直收着。 箱子里装着形形色色、大小不一的针——那是一个中医的“武器”。许载德感慨地抚摸过,轻声道:“没想到它还在。” 齐衡生笑了笑:“这是您的东西,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许知意眼神清冷地扫向他:“你有这么好心?” 齐衡生被噎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头皮说:“这医箱里的针都是爷爷曾经用惯了的,物归原主本就是我心甘情愿的事……” “不过,”他话锋一转,“咚”地跪了下来,“我知道父亲对不起同德堂,也辜负了爷爷的教诲,但他如今也已经受到了惩罚。十几年的牢狱之灾,难道还不够平息爷爷的怨气吗?” 他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带着恳求:“父亲现在已经精神失常了……求爷爷看在往日情分上,出手救救他吧。爷爷的急救手段是最高明的,求您救救他!” 他父亲已经被鉴定为精神失常,普通医生根本束手无策。可就算这样,想办保外就医哪有那么容易!更大的可能是,父亲得在精神崩溃的状态下,继续接受劳动改造…… 齐怀川是齐家的顶梁柱,他落到这步田地,对齐家名声的打击简直没法估量。 他想,要是许爷爷肯出手,能不能治好先不说,单是这个举动,就等于释放了和解的信号。到时候,流言蜚语总不会像现在这样多了——毕竟连当事人都愿意“原谅”他们了,不是吗? 许载德神情复杂,下意识扫过自己的右手,叹息一声,“我做不到。” 第150章 拒绝 是的,做不到。 许载德平静的声音中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这早已不是愿不愿意出手相救的问题,而是他根本无能为力。 他下意识动了动右手手腕,这曾是他前半生施针救人、开方抓药最常用的手。可如今,这手表面瞧不出什么大伤口,皮肉下却是粉碎错位的骨头。 当年批斗时落下的伤,一拖再拖没能及时调理,早已畸形愈合。平日里端些重物都会抖得厉害,又怎能胜任针灸这般精密的诊疗? 左手倒是也能用,只是远不及右手灵活。凭着多年经验,应付简单的找穴施针尚可,但治疗一个精神已然崩溃的病人,要下针的头颅部位穴位本就最为复杂,显然远不是“简单施针”的范畴。 即便是在他状态最佳的全盛时期,这也是桩极具挑战的事,更何况是现在力不从心的时刻了。 齐衡生被“做不到”三个字砸得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他没料到会被拒绝得如此彻底,第一反应便是诧异,什么叫“做不到”?怕是心里不愿意,才直接说做不到吧?是失望到了极点,所以打心底里抗拒救人…… 他咬了咬牙,还想再恳求几句,刚开口说“爷爷,求求您……”,就被霍随强硬地打断了。 霍随一把拽住他的手臂,硬生生将他扯了起来,嗤笑道:“齐衡生,你装模作样给谁看?要跪,不如留着膝盖给齐怀川奔丧时用!” 他眼神一沉,语气里的嘲讽更浓了几分:“真是够不要脸的!真当别人看不出来?假意送医箱来示好,说到底还是狼子野心!” “齐怀川落到这步田地,全是他自作自受,就算真疯了,也有法院介入,自然会安排人给他做鉴定、治病!全宁城是找不出医师了吗?指着爷爷一个老人家嚯嚯?”他心里冷笑,可不信齐衡生会做无利不起早的事。 “都闹到这份上了,你们齐家桩桩件件最对不起的就是爷爷!你怎么好意思来求?你心里打的算盘,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齐衡生这种人,分明就是欺负爷爷性子太好说话! 本来就是闹掰到对簿公堂的“师徒俩”。齐怀川还是当着爷爷的面疯掉的,这节骨眼上让爷爷去给他治疗,像什么话? 外头的人指不定会怎么嚼舌根!明明是齐怀川自食其果,心理崩溃才疯的,回头保不齐就传成爷爷心里愧疚,才不得不去治他! 真要是那样,他们可要被活活气死了! 霍随一股劲儿扯着齐衡生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他挣不脱,一阵刺痛顺着胳膊蔓延开来。齐衡生像是被说中了痛处,脸色瞬间涨得红紫,他抬眼怒视着霍随,满是不甘地吼道: “你又算什么东西?!许爷爷也是我爷爷,这是我们的家事!爷爷都还没发话,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这里上蹿下跳?” 从庆城到宁城,霍随就没断过跟他作对!若不是霍随总在许知意跟前晃悠,说尽挑拨离间的话,他和许知意怎会闹到如今这步田地?偏偏因为他和许知意掰了,齐家与许家的隔阂才愈演愈烈,直到现在彻底爆发,无法收拾! 齐衡生越想越气,看向霍随的眼神越发阴鸷。他使劲挣了挣手臂,没能摆脱钳制,眼里闪过一丝狠戾,另一只手攥拳就朝霍随挥去!没想到霍随侧脸一躲,霎时间就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霍随没给齐衡生再反抗的机会,反手一拧他的胳膊,同时一脚踩住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扣着齐衡生的脑袋,将他狠狠按在地上! 冰冷的地板贴着脸颊,齐衡生顿时疼得脸色煞白,心里又急又憋。 霍随居高临下地开口:“呵,关乎许知意的事就是我的事,他爷爷就是我爷爷!我偏要管!你看不惯?那也只能憋着!” “爷爷!” “爷爷!” 第124章 两人同时喊出声,目光刷地投向老人。 齐衡生被死死按在地上,只能费力地转动眼珠望向老人的方向,满眼不甘……爷爷是看着他长大的,二十年的情分摆在那儿,他不信爷爷真能这么狠心…… 霍随则抬眼看向老人,目光里带着询问,只等他一声令下,就把齐衡生这碍眼的东西扭出去。 许载德被这两人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架势看得一愣一愣的。见两人都盯着他等回复,他眼神复杂——终究,人心是偏的。 “三儿,放开他吧。” 霍随愣了愣,依言松开了钳制。齐衡生涨红着脸,从地上费力爬起来,还不忘瞪了霍随一眼,嘴角带着几分挑衅的笑意。他就知道,爷爷还是念着旧情的! 可齐衡生的得意还没持续几秒,许载德便淡淡开口:“齐衡生,我已经拒绝得很明白了。我跟你们齐家,也早就没什么关系了。齐怀川如今受的惩罚,是他咎由自取,我不会再插手。往后,你们好自为之吧。” 他终究是偏心自家孙儿的。既然跟齐家断了,那就该彻底了断。孙儿早就明说过不喜齐家,如今都闹到这步田地,再牵扯不清岂不是笑话? 纵然齐衡生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可他现在心里唯一挂念在乎的,只有孙儿。嗯,或许,还得加上一个霍随…… 齐衡生脸色变了又变,还想再说些什么,霍随已经乐呵呵地一把扯住他后领,强行往外拖。 “爷爷让你滚!” 齐衡生气不过,挣扎着还要往屋里闯,霍随一拳直砸他胸口。这一下力道不轻,齐衡生猛地后退两步,踉跄着勉强撑住才没摔倒,他捂着胸口怒视霍随,眼里像要喷出火来。 “叫你滚没听到?”霍随冷笑一声,“也就是当着老人家的面,不好做得太出格。不然,你想尝尝脑袋开花的滋味?” 齐衡生咬着牙,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叫嚣着疼,他恨恨地捂着胸口,转身趔趄着离开了。 等霍随“处理”完回来,再次关上房门时,发现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许知意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望着爷爷。 许载德像是有些不自在,避开了他的目光,神色间带着几分闪躲。 “爷爷就不想跟我说实话吗?” 许知意的声音里透着难掩的难受。刚才他一直愣神,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爷爷那句“做不到”。以他对爷爷的了解,就算是再为难的拒绝,也不会说“做不到”,除非,是真的力有不逮…… 他望着爷爷,嗓音带着一丝沙哑:“爷爷,什么事做不到?” 其实就算爷爷真想去治齐怀川,他也会拦着。爷爷身体本就不好,凭什么耗费心力给那种人治病?可…… “按您的性子,拒绝就是直接拒绝,说‘做不到’,那就一定是……真的做不到了。” 他的眼眶渐渐红了,声音发颤:“爷爷,您的手怎么了?” 许载德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在西北农场时,连给孙儿回信都要反复写废好几封,非要一笔一划找回从前的力道,就是怕孙儿无端担心。没想到一句脱口而出的“做不到”,竟直接让孙儿起了疑心。 霍随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没敢插话。 许知意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您这几天一直用左手吃饭……我之前还骗自己,只当您是换左手用惯了。” 他望着爷爷,红着眼眶,语气里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拗:“所以,爷爷的右手到底怎么了?” 第151章 诚意 看着孙儿红着眼眶,一脸倔强地等着答复,许载德叹了口气,只好说:“知意,爷爷没事。” 许知意哪里肯信。他快步走上前,伸手就去牵爷爷的右手。 许载德下意识想往后缩,手腕刚动了半分,就被孙儿固执地攥住了,怎么也挣不脱。 许知意的指尖一寸寸抚过爷爷的右手,当摸到手腕那处错位愈合后明显凸起的骨头时,他的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一滴滴落在爷爷的手腕上,很快浸湿了那块皮肤。 许载德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孙儿的双手紧紧握着他的右手,他挣不脱,便抬起左手,轻轻替孙儿拭去眼泪,温声道: “爷爷没事,真的。爷爷年纪大了,本就老眼昏花,也拿不动针了。现在这样,反倒挺好,一点不影响过日子……” “爷爷骗人。”许知意的声音哑得厉害,泪眼朦胧地望着爷爷,“怎么会不影响呢?它分明一直在不受控制地颤动,您都没法正常自如地用右手了……” 这处畸形愈合的骨头,已然牵连伤了经脉。往后每逢湿气重或是寒风侵袭,疼痛定会复发。爷爷年纪上来了不再行医,许知意是举双手赞成的,可这样一只受了伤的手,等爷爷年纪再大些,只会给生活添更多不便。 许载德嘴唇微动,哑然失语。他本不想让孙儿多担心,偏偏还是被知道了。他无奈地轻轻揉了揉孙儿柔软的头发,这孩子看着乖乖巧巧,性子却犟得很。 霍随看着爷爷被知意紧紧拉住的右手,暗自叹了口气。他懂知意此刻的心情,便偏过头,躲开了爷爷望过来的“求救”眼神。 “爷爷!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许知意追问着,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涩意,“您怎么从来不跟我说,还要瞒着我……” 他控诉地望着爷爷,眼里满是心疼,还掺着几分委屈:“要是我早知道……早知道……” 他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早知道又能怎么样呢?这伤一看就是陈年旧疾,无论是当初出事时受的伤,还是去西北时添的伤,以他当时的年纪和能力,根本无能为力,不过是多一个人担心罢了。 更何况爷爷自己就是中医,怎会不清楚这只严重受伤的手会带来多大不便,会直接断送行医生涯?可终究还是成了这样……或许是当初缺医少药,没有诊疗条件,更或许,是这伤本就没办法根治啊…… 心里一阵阵难受涌上来,堵得发慌。他想,自己从前是真的被爷爷和父亲保护得太好了,什么苦头都没沾过。 唯独这如影随形的疼痛,时刻提醒着爷爷当初发生过什么。 “好了,好了,小知意别哭了,都过去了。”许载德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拍了拍孙儿的背,“爷爷这不还好好的嘛。” “可是爷爷会疼啊……”许知意垂着眼眸掉眼泪,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对不起爷爷,是我不好,帮不上您,还要让您操心。” 许载德只觉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是爷爷不对,爷爷不该瞒着你。以后爷爷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不让我们知意担心,好不好?” 许知意轻轻“嗯”了一声。 房间内沉默了半晌,霍随看着情绪慢慢平复些的许知意,颇为心疼,忙不迭打湿干净毛巾递给他,让他擦擦哭花的脸。 许知意扯了扯嘴角接过,手指仍在微微颤抖。 霍随转头看向像是松了口气的爷爷,眼神微动,思索片刻道:“爷爷,您手上这伤虽说已是陈年旧疾……但会不会还有重新治疗的希望?” 就算没法根治,回不到能让爷爷灵活施针的状态,至少把错位的骨头重新接好也是好的啊。起码能少些时不时发作的疼痛,不会给爷爷添更多负担。 许载德愣了愣。他早习惯了这只受伤的右手,在西北时没条件治,回宁城又来去匆匆,压根没心思琢磨重新治伤的事。再说,他本就是劳改人员临时回来,停留时间有限,更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于是他笑着婉拒:“爷爷自己就是医师,慢慢调理就行,不用你们多操心。” 霍随叹了口气,心里清楚爷爷是在安慰他们。西北缺医少药,连像样的医疗条件都没有,拿什么来调理? 他轻轻碰了碰许知意的胳膊,低声道:“知意,我倒有个想法……” 许知意缓缓眨了眨眼,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微光。 …… 人民医院院长办公室,又一次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老院长皱起眉看向他们:“同德堂已经在跟向阳、工农医院交接了,你们是来‘监督’的?” 霍随咧嘴一笑,摆摆手:“老院长多虑了。交接哪用得着我们,组织安排下肯定能有序进行,我们这种外行人就不掺和了。” “那你们来是?”老院长不解问道。 “咳咳,”霍随清咳两声,跟许知意对视一眼,诚恳道,“我们想请老院长帮个忙。当然,绝不会让您白帮忙!” 说着,霍随便讲出了想法:希望人民医院能接收许爷爷,为他做手骨恢复手术。先用西医手术矫正,后续再由爷爷配合中医调理。 他跟知意早商量过,人民医院虽嘴上总把“中西理疗”当异类,但接纳同德堂这些年,早已对中西结合诊疗有了一定研究,比起其他医院要“靠谱”得多。尽管双方有纠纷,但一码归一码,人民医院里有外科大师,手术还是有把握的。 第125章 正因如此,他们今天才找上门来。 老院长听后,眉头微蹙,一针见血地指出:“许老是劳改人员暂回宁城,可不具备诊疗资格和条件。” 霍随笑了笑:“那就需要人民医院出具书面诊断报告了。据我所知,明确了伤情且确需诊疗的人,在人道主义治疗理念下,是可以获得原籍治疗资格的。” 老院长从鼻腔里“嗤”了两声,只觉霍随这是在胡说八道、踩红线。这种书面诊断报告,向来是针对突发恶疾才出具的,许老这情况显然连急诊都算不上。 他心里甚至想冷哼一声,他们彼此关系还没好到能让他冒这种险吧? “我相信老院长会愿意帮这个忙的。”不等老院长拒绝,霍随先一步笑着开口。 这时,许知意递过一本薄册给老院长:“这是当初高进军从齐怀川那里弄来的许家祖方,我整理抄录了一份。有些方子,高进军只敢私下拿去参考或谋私利,并没全部交由人民医院集体研究使用。 现在我被老院长的诚意打动,自愿把它交给人民医院。另外,我也可以对外放出话,说明之前的事全是高进军私心作祟,人民医院和同德堂其实是友好合作关系,如今不过是好聚好散。” 老院长愣了愣,接过册子,随即笑了:“嗯,我们人民医院确实愿意展现最大的诚意。” 第152章 治疗 老院长喜滋滋地摩挲着那本写满药方的册子,心里头激动不已。此刻再看霍随与许知意,眼神早已没了先前打量“不速之客”时的疏离,反倒像是瞧见了自家同志般热切。 他甚至忙不迭地翻出茶叶,亲手沏了茶端到两人面前,嘴里连连说着:“哎呀,多有怠慢,多有怠慢!我这脑子也不中用了,竟忘了给客人上茶,快尝尝我珍藏的碧螺春。” 是的,没“谈妥”之前,霍随跟许知意不过是被他不耐烦地招呼着坐下,面前各摆着一杯白开水,如今,倒是能喝上老院长亲手泡的茶了。 霍随接过茶盏淡淡一笑:“多谢老院长款待。” 许知意垂眸轻抿了一口,暗自思忖,许家的祖方留在手里无用,百年后也不过一片废纸,如今能拿出来救治爷爷,倒也算物有所值了。 三人随即谈起许爷爷后续的诊疗安排。人民医院光是出具份书面诊断报告,可换不来这本珍贵的药方册子。 霍随笑意里多了层深意:“我相信人民医院定会安排最好的医生给许爷爷诊疗护理吧?毕竟许爷爷也是中医界的前辈,人民医院若是连一台‘普通’外科手术都显得费劲,怕是会让不知情的人觉得,人民医院推崇的西医也不过尔尔。” 老院长轻哼一声:“这点手术,我们人民医院还是做得的。” 他嘴上说得好似只是台不足为奇的小手术,心里却清楚,为了不在这位中医大师面前丢脸,他们必须拿出真本事。 “那就好。”霍随颔首,很自然地补充道,“相信后续三个月的调理,双方也能相互配合,细致完成,达到最好的效果。” “嗯。”老院长刚点头应下,忽然顿住,眉头拧了起来,“三个月的调养时间?” “伤筋动骨一百天,爷爷年纪又大了,恢复本就慢,需要三个月调养,过分吗?”霍随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老院长这才恍然意识到,这本药方册子怕是没那么好拿。这得由人民医院来背书,给许老爷子出具证明报告,特意明确其病情确实需要重点治疗,还要应对上级部门的检查复核。 何况霍随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要留老爷子在宁城多待三个月“调养”,如此一来,这事儿就远非简单出份报告就能应付的了。 “这……”老院长开始犹豫,在可行性与风险性之间反复权衡。 霍随慢悠悠地将手搭在那本药方册子上,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页,缓缓说道: “爷爷的情况特殊,伤势又重,需要精心调养本就是常理吧?人民医院向来有救死扶伤的精神,以你们现有的研究造诣,若能得到这些药方,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让相关领域大放光彩,名声更上一层楼。”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意味:“何况,你们用心诊治的可是同德堂曾经的当家人。你们如此精心诊疗,自然没人再乱嚼舌根议论之前同德堂与人民医院的‘纷争’。 老院长您想必也不愿看到,人民医院在您任职期间背负骂名,直到卸任都难翻身吧?” 见老院长眼神微闪,显然是听进去了。 霍随抬眼看向他,笑意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老院长觉得这回报还不够丰厚吗?这笔账,分明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啊。 老院长叹了口气,道:“霍同志的口才愈发好了。”显然,他已是被说动了。 许知意顿时眼睛微亮,转头看向霍随,眼里亮晶晶的,嘴角扬起了笑容。 …… 让身为劳改人员的爷爷留在原籍治疗,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接下来三天,霍随为此忙前忙后,一刻没歇着。 人民医院作为大医院,配有x光成像机,只是使用成本不低。霍随和许知意借着关心爷爷伤势的由头,让他配合去医院拍了片。 许载德并不知道他们的全盘打算,只当孙儿是牵挂担忧自己。况且孙儿动不动就红着眼眶看向他,这副模样让他实在没法拒绝,无论让做什么都一口应下。 但事情远没那么简单。除了要人民医院出具伤情鉴定,还得请医院配合与案件相关的法院沟通。爷爷本是因案件由法院审判人员从西北调回宁城的,这种特殊情况想留籍治疗,本就难获应允,毕竟延长期间的监管责任重大,没人轻易敢担。 出乎意料的是,审判组那边格外通融,与人民医院默契配合,加上革委会的徐学民师兄帮忙加快流程,审批很快就办了下来,还给西北农场发去了电报。 等负责留宁城监管的管教干部也点头无异议后,这件事竟真的顺利敲定了。 霍随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在许载德以为自己留宁城的最后一天,他心里颇有几分恋恋不舍,毕竟这次分开,还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再见到孙儿。 但他又莫名欣慰地看了霍随一眼。这些天霍随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要是……嗐,现在说这些还太早。要是两人真有走下去的决心,他这个做爷爷的,怎么会不盼着孙儿能高兴幸福呢。 正当他跟孙儿作最后告别,准备收拾行李去跟管教干部汇合,一起回西北农场时,许知意笑意盈盈地拦住了他。 许载德叹了口气:“爷爷也舍不得知意,可爷爷真的得走了。” 霍随清咳两声,开口道:“爷爷怕是走不了了。” 许载德愣了愣。 霍随又道:“管教干部已经坐上火车,提前离开宁城了。” 许载德顿时微微睁大眼睛,满脸不解:“这是怎么回事?管教干部怎么会走了?” 许知意看爷爷愣神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扑进爷爷怀里轻轻蹭了蹭:“爷爷,我们治好伤再走呀。” “啊?”许载德一脸茫然。 霍随笑了笑,不再瞒着一头雾水的老爷子,拿出刚批下来的允许留城治疗文件,在许爷爷面前晃了晃,带着几分得意道:“组织特意批准,允许爷爷留宁城诊治手伤,特许三个月时间!” 许载德这回是真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难以置信。 …… 成功让爷爷住院治疗,做了全面检查,手术时间也敲了下来,许知意这才真正开心起来。 霍随揉了揉他的脑袋,沉声道:“爷爷的事敲定了,该去算笔账了。” 许知意歪头看向他,眼里满是好奇。 …… 阴暗的小巷里,曾是革委会里臭名昭著的“革命派”成员老周,正被一个从头到脚裹得严实的高大汉子摁在地上揍。 他被打得眼冒金星,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只一个劲地磕头求饶,根本想不明白自己得罪了谁。 汉子抓起他沾满污泥的臭鞋,狠狠塞进他嘴里。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毫不留情地戳向他的右手!老周猛地瞪大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呵,便宜你了。” 第153章 报复 汉子盯着墙角阴沟里生死不知的老周,目光落在他被扎穿的右手上,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这老东西,当年抓“反动派”时最是嚣张,每次批斗会都冲在最前头。许老爷子出事那会儿,就是他带着人闯上门,把批斗闹得乌烟瘴气。 他还总爱动“私刑”,仗着手里那点不值一提的权力肆意折辱旁人,就为满足自己那点居高临下的变态欲望。 曾经他在革委会里也算得上一号人物,只可惜性子太过张扬,后来又因与上头领导理念不合,被故意排挤出核心队伍。如今,只能在革委会做些勤杂跑腿的活儿,勉强混口饭吃。 第126章 可当年犯下的恶行,难道以为能躲得掉报应? 汉子狠狠朝他肚子踹了一脚。 该死的老东西!他难道不清楚,施针的手对一名中医有多重要?!就凭当年他故意折辱许老爷子,生生废了老爷子的右手,今日这场报应,根本算轻的! 瞥了眼老周微微动弹的左手,汉子眼神一冷,手里削尖的木棍再次朝着手筋戳了过去!这下对称了,正好。当然,力道远没有戳右手时那般“毫不留情”。 以眼下的医疗条件,这双手就算能保住,最低也是动作不便的残废下场!尤其是右手,怕是彻底废了。 晕死中的老周发出呜呜的闷响,腿脚还在微微蹬动。汉子最后朝他踩了一脚,呸! 趁着这边暂时没人过来,他得赶紧离开了。 收拾好工具,临走前,汉子最后瞥了眼浑身狼狈、只有胸腔还在微微起伏的老周,轻嗤一声,从岔口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等从巷口出来时,他已经换上干净朴素的衣裳,头上多了顶寻常草帽。 草帽下露出的那张脸,正是霍随。 霍随将所有“作案工具”一股脑塞进空间里,轻轻拂去衣角不存在的灰尘,快步离开了这片区域。 两条街外,许知意正等着。看到霍随走来,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直直望过去。霍随笑着朝他快步走近,悄悄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过了半晌,霍随带着许知意往那条巷子的方向顺路走去,果然看见老周被人抬了出来——他满脸青紫,双手是血,浑身肮脏,已是意识不清的模样。 附近围过来看热闹的众人议论纷纷: “天啊,这是谁?怎么弄成这样了?” “这人我认识,”有人眼睛发亮,带着意味深长的语气道,“人家以前可是革委会‘革命派’的头头!” “那他这是……” “嘘——我看啊,准是坏事做太多,遭人报复了!” 要知道,那几年乱打滥砸的时候,这位周同志可没少举着大旗横行霸道、排除异己,不少人对他都是敢怒不敢言。 “是谁干的啊?下手这么狠?”也有人看着老周的惨状啧啧称奇。 “这上哪知道去?”有人眼珠乱转,“这位周同志得罪的人可不少,以前他有权有势,人又滑溜,谁也找不着他的茬。没想到啊,今天被人用这么直接的手段狠狠教训了一顿!” 嘿,关键是还抓不着人!这地方巷子深,也没谁看见,上哪儿找去? 不少人偷偷闷笑:该! 霍随挑眉笑笑,“事情”解决完了,很好,没有遗憾了。他带着许知意离开。 …… “多亏了师兄提供的那些陈年档案资料。”霍随说道,不然他也没办法一下子锁定目标。 不过他先前去找徐学民师兄查询资料,说想翻看当年的档案时,对方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神情仿佛是知晓什么一般,却还是翻出当年的档案给他看,还“无意”中多提了几句老周的现状。 霍随咧嘴笑着跟师兄道了谢。 所以,在安排好爷爷住院治疗后,他一刻也忍不了,立刻就带着许知意来了,要亲手“报仇雪恨”。 当然,这种“体力活”哪用得着他家知意动手?他套个麻袋就把人拖进巷子里收拾利索了。越是简单的手段,往往越能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 “我其实以前见过他。”许知意缓缓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当年他就是当着我们的面把爷爷带走的。” 那副恶狠狠、颐指气使的样子,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原来爷爷的手,就是被他害的。” 爷爷不愿意多说当年的事,他知道,爷爷或许是不愿再招惹是非,不愿让他多担心忧愁,也或许是真的看开放下了。但他心里隐隐有一团憋着的气。还好,这口气今天也算是出了。 霍随轻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我最看不惯这种小人做派。既然老天爷没让他遭报应,那就由我来当这个报应。” 他早已把许爷爷当成自己的亲爷爷。老人家的手落下不可逆的伤是一回事,当年指不定还被这种人渣折腾了多少回,身体和精神都受了极大的折磨。 要不是爷爷当年有些人脉在暗中护着,能不能平安从宁城离开、去往西北,都难说。这种人渣活得这么滋润,简直是老天不开眼,就该有人来教训! 至于他家知意,软软糯糯看着就好欺负的样子,可他霍随绝不是吃素的!对付这种人,有他动手就够了。 许知意嘴角勾起,歪头看向霍随,借着衣袖的遮掩悄悄拉了拉他的手。 “三哥真厉害呀。” 霍随清咳两声,耳根悄悄泛起热意:“还,还好。” …… 这边许载德在人民医院颇受优待,各种检查轮番做了个遍。他的健康状况算不上好,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手骨治疗,院里几位拿得出手的外科大师,也都亲自来诊视他的旧伤。 有人唏嘘:“许老当年凭一手施针术妙手回春,何等厉害,如今这情况……” 他们说不好,即便几位自认外科手术已炉火纯青的医师,也没把握能让许老的手恢复到从前的水准。 断了的东西再接上都会留有深刻的痕迹,何况是人的骨头和经脉呢? 不过他们也不敢在许老面前多提这些,只一味安慰他放宽心。毕竟老院长已经把写有许家祖方的册子拿出来给他们研习了,还说这是许老的“治疗费”。收了这么大的礼,自然得尽心照料。 只是心里头,确实都为许老感到惋惜。 许载德倒是心情舒畅,有孙儿陪着,又无琐事烦神。他还抽空和医院里向他请教医术的医师们探讨辩论,引得众人投来崇敬的目光,这让他的心情愈发好了。 …… 正当许载德调养身体等着手术,许知意脸上的笑意一天比一天浓时,霍随收到了一封从庆城发来的电报。 雷向前就差在电文里咆哮了:姓霍的,你还要回来上班吗?! 第154章 回去 这封电报能发出去,着实不易。天知道雷向前是怎么从犄角旮旯的零碎记忆里,硬扒出“同德堂”这三个字的。 霍随当初只说要去宁城打官司,死乞活赖地要请长假,顺口提过一嘴是去争夺“同德堂”。如今他的假期已经逾期许久,人却迟迟没看到回来!雷向前的脸早就黑透了。 没法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他试着往宁城同德堂给霍随发了封电报,没想到还真发出去了。 雷向前下意识松口气的同时拳头捏紧,眼里冒火,从鼻腔喷出两股热气:真是长能耐了!你小子最好不是死在宁城了! 而这封好不容易发出去的电报,被邮递员“很贴心”地送到了人民医院。毕竟同德堂眼下还没完全从人民医院拆分出去,仍是人民医院的中医门市部。 负责抓药的小学徒拿着电报,对上面“霍随”这个名字可不陌生。 同德堂的案子一波三折,早就传开了。他本就听了不少风声,又因这事和自己所在的门市部息息相关,便特意多打听了些细节,知道这位可是能把门市部两位最高“负责人”通通送进去的厉害角色,是同德堂继承人身边的“谋士”。 他打探出“霍随”这个名字,私下里不知把这两个字念过多少回。 正巧他听说霍随此刻也在医院,陪着许老爷子接受诊疗,便忙不迭地把电报送了过来。 霍随诧异地接过电报,打发走滋溜溜朝他看的小学徒,一时没反应过来谁会给他发电报。等扫完电文,他顿时想扶额。 糟了!他竟忘了申请延长假期。雷老大当初只批了二十天,可他这一待,都足足两个二十天有余了…… 其实他一开始就觉得二十天根本不够用,可多要雷老大也不批,便跟雷老大暗示过,到时候会寄信打报告申请延长,心里也确实打好了先斩后奏的主意。哪成想……一忙起来,这事儿竟彻底抛到了脑后。 嗯,这分明是先斩了,偏忘了奏……他这边还没来得及给雷老大打报告呢,雷老大的电文反倒先找上门来了…… 许知意凑过来看电文,差点被字里行间的“怨气”冲一脸。他诧异地看向霍随,问道:“三哥,你假期逾期了?” 霍随尴尬地笑了笑,含糊道:“逾了一点点。” 许知意蹙起眉,替他急道:“这样可不行!红砖厂的工作多重要啊,你这么逾期下去,轻了是通报批评,重了怕是要被厂里直接开除的。” 他心里清楚,霍随能进运输队多不容易,霍叔霍婶也一直为这事骄傲。要是因为陪自己来宁城,把霍随的工作搞丢了,他这辈子都过意不去。 霍随忙安慰他:“没关系的,我提前跟雷队长打过招呼,回头再补份延长假期的申请寄回去就行。” “要是真能准假,雷队长就不会发电文来催了。”许知意可不信他这套说辞,眉头皱得更紧。 第127章 他思索片刻,定定地看向霍随:“三哥,你马上买最近的火车票回去吧。” 霍随当即不同意:“爷爷很快要手术了,我得在这儿陪着。” 许知意明白他的心意,浅浅一笑:“爷爷得先调理好身子才能手术,还要等几天呢。而且术后恢复调理要三个月,这边有我在就行,爷爷现在情况挺好的。” 他眼眉弯弯,带着几分感慨道:“我们最初来宁城,本是为了同德堂的事,现在目的早达成了。爷爷能回来反倒算是意外之喜,别说三哥,我也没料到。” 说着,他语气软下来,打着商量:“三哥不用担心我们,我能照顾好爷爷的。你先回去好不好?顺便帮我给老师带封信,替我申请下延长假期?” 霍随哪会不懂,许知意这是一心为他着想,怕他耽误了工作。 他叹了口气:“起码让我等爷爷做完手术再走。” “不行,现在就走。”许知意态度坚决。 霍随老大不乐意,正想再争辩几句,却被一旁的许载德出声喊住了。 “三儿。”许载德刚才听了个大概,见霍随颠颠地走过来,带着询问看向他,便笑着说,“爷爷知道你的孝心,你是个好孩子。” 他拍了拍霍随的肩膀,语气和煦:“工作重要,你先回去。要是有机会,三个月后再回来送爷爷一程就行。去吧。” 许知意也认真点头劝道:“三哥要听话。” 霍随挠了挠头,看看爷爷,又看看知意,是真舍不得走。 许载德又看向许知意,想着孙儿也有工作在身,便提议让他也一起回去,却立刻遭到两人异口同声的拒绝。 “不行。” “不行。” 霍随先一步开口安慰老人家:“爷爷您放心,知意那边假好请得很,他平常也清闲,何况他上头就是自己老师,假期肯定没问题。就让他在这儿陪您,我回去,顺便帮他给老师带信!” 许知意跟着点头,心里自有盘算:爷爷一个人在这儿,他总归不放心。别说只是丢了工作,就算付出更大代价,他也不能把爷爷独自留下。何况爷爷好不容易回来这一趟,工作哪有爷爷重要? 再说图书馆本就只有他和老师两个人。老师知道他回宁城是为了打官司,当初怕他假期不够,特意给了足足两个月。如今要在宁城陪爷爷调养,假期肯定还是不够用,但只要托人带信回去跟老师告个罪,以老师的性子,定会理解的。 “好,那就麻烦三儿了。”许载德笑了。 霍随这才回过味来,感情爷爷早就在这儿等着他松口呢。他暗自叹气,看来是真没法强留了。 …… 霍随依依不舍地准备离开,回招待所收拾东西时,总怕许知意在这边钱不够用,恨不得把身上的钞票、票证一股脑全掏出来留给他。 许知意噗嗤笑了:“我跟爷爷两个人哪用得着这么多?而且我现在跟着爷爷在医院吃住,老院长可不会那么不厚道还收我们钱。” 可霍随还是把常用的票证都塞给了他,又往他口袋里拼命塞钱:“没事,你尽管留着备用,不然我会担心。” 他一边忙活一边念叨:“还有吃的用的,我从空间里多拿些给你,别舍不得用,咱不缺!” 许知意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下扑进他怀里。霍随没防备,身子一晃,差点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他没好气地看了许知意一眼,故意带着点坏心眼往上颠了颠。许知意慌忙中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 两人瞬间凑得极近,四目相对,连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许知意眼眸微闪,缓缓凑过去亲在他嘴角,低声道:“我会想你的。” 你也一定要想我。 第155章 不舍 听着许知意带着不舍说会想他,霍随的心都要化了。他轻轻按着许知意的后脑勺就吻了上去,唇齿相触的瞬间,温热的气氛悄然蔓延满屋。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气喘,霍随正压下心里的悸动,努力平复着呼吸,低头却瞥见许知意脸颊微红,垂落的睫毛轻轻扫过眼睑。看得让他心头发痒,忍不住又凑过去,在许知意眼睑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霍随喟叹一声,手臂收得更紧,抱着老婆简直不想撒手。 嗐,自从爷爷回宁城,他感觉自己好久没抱着香香软软的老婆睡觉了,也没好好亲近过,一时都不想放开。 而且爷爷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凡事都得慢慢来,哪能一下子就告诉老人家自己多了个“孙婿”?所以自认隐藏得滴水不漏的霍随,只觉得这些日子可把他憋坏了。 可惜他今天晚上回庆城的火车,此刻只能紧紧抱着许知意亲了又亲,保证道,“我肯定会在爷爷回西北前再找机会过来的,到时候咱们一起送爷爷。” 找不到机会创造机会也得来,整整三个月嘞,他得过来接老婆,得好好给爷爷送行。 许知意认真“嗯”了一声。 “还有,照顾爷爷的同时,你也要照顾好自己。”霍随摩挲着他的头发,细细叮嘱,“要乖乖按时吃饭,肉票还有不少,糖油饼面这些我也都给你留了有,不用省着,得时常吃点有营养的,知道吗?” 他好不容易才把人养得气色好了些,可不能三个月不见,就让人饿瘦了。他把剩下的肉票全留给了许知意,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回庆城后得去黑市再弄些钱,多换些肉票邮递过来才行。毕竟知意要带着爷爷在这儿待上三个月,怎么能不吃点好的补补? 许知意似乎要被他这絮絮叨叨的模样逗笑,软声应道:“好。” 霍随又捏了捏许知意的脸颊,语气郑重起来:“要是遇上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去邮电局给我发电报,就寄到学校,我能收到,听见没?” “嗯。”许知意浅笑着应下,也认真对霍随叮咛道,“你也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担忧你的心情,跟你担忧我是一样的。” 霍随重重应了声“好”。 两人静静相拥了半晌,还是许知意看时间不早,催着霍随收拾东西,二人才动起手来。 整理妥当、背上行囊后,霍随先送许知意回人民医院爷爷的病房,让他留在爷爷身边照看,自己则郑重地向许载德道别。 “爷爷,您一定要多保重。” 许载德拉着霍随的手,一时间感慨万千:“爷爷知道,三儿一路顺风。”他顿了顿,又深深看了一眼霍随,道:“替我向你父母问好,多谢他们一直以来照拂知意。” 霍随爽快应下:“您放心,我一定带到。” 最后再不舍地看了许知意一眼,霍随赶紧转身往外走,特意不让爷爷和知意出来送。他怕这一来二去的,自己真就舍不得走了! 霍随刚走出病房,许知意就快步趴到窗边张望。没过多久,果然看见他从大楼门口出来。 霍随似有所觉,忽然停下脚步,转身仰头朝病房窗口看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忍不住笑了。霍随挥了挥手,这次是真的转身离开了。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许知意才缓缓收回目光,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 …… 许载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意有所指地问:“霍小子走了,不习惯?” 许知意愣了愣神,认真对爷爷说:“大概是三哥在身边时,真的太让人安心了。他会时刻记挂我、在意我,所有事都替我安排得妥妥帖帖,拼尽全力做到最好。 从前只有爷爷和父亲对我这么好过,可三哥,做得甚至更周全。” 他暗自想着,自己确实被霍随惯得娇气了些,已经没法想象,要是霍随没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如今会是怎样。 许载德眼神复杂,语气里带着几分深长的意味:“傻孩子,人生还长着呢。说不定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也说不定霍小子会遇到别人,对她一样好……到那时,哪怕你就靠近他身边,旁人说不定都觉得你是多余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忧心问道:“真到那会儿,他会怎么选?你又能怎么办?” 许知意仿佛听懂了爷爷的言外之意,垂眸笑了笑:“爷爷,不思胜,先忧败,可是兵家大忌。”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哪有什么‘更好的人’,我已经遇到三哥了呀。”他抬眼看向许载德,语气带了点较真, “爷爷觉得三哥不好吗?您之前总说要把握当下,我现在就想牢牢把握住。旁人怎么看与我何干?这世上我能在乎的人不多,爷爷是一个,三哥也是。只要他还是我的三哥,我就信自己的选择不会错。” 许载德讷讷无言。他确实说不出霍随的不好来——霍随方方面面都没得说,除了,性别。 他眼神微晃,轻声道:“他很好,只是爷爷总忍不住操心。” 许知意安静又执拗地望着爷爷。 许载德似是叹息般松了口:“可真要让爷爷选,我也认霍小子。” 第128章 许知意这才笑了,眼底的光亮得像落了满天的星子。 …… 这边霍随因为告别时磨磨蹭蹭耽误了些时间,紧赶慢赶在开车前登上了火车。 他急急忙忙先随便进了一节车厢,打算穿过车厢去找自己的座位。刚走过一截席位,迎面竟撞上了个“熟人”—— 霍随挑了挑眉:齐衡生? 齐衡生也愣了一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侧身绕开他。 霍随嗤笑一声,本就懒得跟他多搭话。 可往前走了没几步,霍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瞥了齐衡生一眼。见他背着行囊独自找座位的样子,挑了挑眉,一个人?赵莲被他扔在宁城了? 不过这与他无关咯。 霍随心里暗讽:齐衡生在宁城显然是混不下去了,这才灰溜溜准备回庆城。不过……他突然想起,齐衡生还处在公社停职期吧?如今齐家齐怀川又闹出这么大丑闻,公社还会给他复职吗? 哎,公社社长杜建军跟老师徐文思那可是多年老友了!霍随美滋滋地琢磨着,发生了这么多事,宁城这案子闹得这么大,老师肯定也想知道详情吧?到时候老师闲暇时跟“老友”聊上几句,是不是也挺正常的? 至于老师这位“老友”知道这些后会怎么想、怎么做,那跟他霍某人有什么关系? 第156章 靠山 一晚上的铁皮火车颠簸下来,抵达庆城时天已大亮,太阳正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挥散了晨间的雾气。 霍随买的是卧铺,大概是一个人回庆城的缘故,他心里总有些不自在,十几个小时里也没睡踏实。下车时,他背着行囊,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还带着几分没缓过来的疲态。 好在没像上车时那么倒霉,没再撞见齐衡生。 他径直往学校宿舍赶去。 隔了这么久再回来,重新踏入知意的这个小窝,心里头真有些说不出的感慨。他是回来了,他家知意在宁城照顾爷爷是暂时回不来了。少了老婆在身边,他实在有些提不起劲儿来。 进门之前,他一眼瞥见走廊阳台角落的两盆仙人掌。那是他刚搬来时买的,没人照料着,竟也长得格外精神,顶上还开了两朵小红花,艳红的花瓣裹着黄色的蕊,瞧着新鲜又讨喜。霍随稀罕得不行,蹲在旁边看了又看。 心里莫名地想,要是知意在就好了。他家知意看着清清冷冷,却和那些只爱欣赏“高雅”花草的文人雅客不同,实则就喜欢这种热热闹闹的绽放,瞧见这小红花,眼睛肯定亮晶晶的。 可惜了,霍随抬手轻轻碰了碰花瓣。仙人掌花期短,知意要三个月后才回来,到时候早入冬了,这花铁定等不到他来看了。 他简单收拾了屋子,开了窗通风,又洗了个澡,拿些饼干糕点垫了垫肚子。把自己仔细拾掇干净后,便出门去找老师了。 徐文思今天恰好在图书馆,见霍随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霍小子,你回来了?”他下意识往霍随身后望了望,眉头不由皱起:“知意呢?没跟你一块儿回来?”心里头忍不住揪起些担心。 霍随挠了挠头,解释道:“知意有事留在宁城了,特意让我来跟老师赔个不是,还想麻烦您帮忙延一下假期。” “假期不够?难道是官司还没了结?”徐文思连忙追问道。 “没有没有,老师您放心,都解决妥当了。”霍随忙摆手说道。 徐文思这才松了口气,随即让霍随坐下,倒了杯水给他,让他细细讲讲在宁城发生的事。 霍随谢过老师,端起搪瓷杯咕噜灌了几口,便开始讲述他们在宁城的经历。那跌宕起伏的经过,简直比说书还精彩,听得徐文思一愣一愣的,目光紧紧锁着霍随,一刻也没移开。 直到听到他们最终打赢官司,将那些人绳之以法时,徐文思才憋红了脸,连说三个“好”字,语气里满是畅快。 提到许老爷子,霍随叹了口气:“许爷爷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身体不太好,还曾遭过那么多磨难,连那只对中医来说无比珍贵的右手也…… 知意很担心爷爷,寻了法子为爷爷申请了留原籍诊疗,如今正陪着做康复治疗。他让我跟老师说声抱歉,不能按时回来了,还得麻烦老师帮忙周旋延假的事。” 徐文思为老爷子的遭遇叹息不已,满心惋惜。他自己虽也历经世事,却格外敬佩像老爷子这样在人生大起大落中仍能淡然处之的人,也心疼自己的小徒弟曾面对过这样的遭遇与波折。 他毫不犹豫地摆了摆手,说道:“这是知意的一片孝心,我怎么会有意见?不就是批假的事嘛,不过是小事一桩。” 还是上面有人罩着好啊,老师就是最大的靠山啊!霍随立马笑开了,忙道:“就知道老师最好了。” “您是不知道,我们在宁城被欺负得有多惨。齐家那些人,死皮赖脸的,气人得很,霸占着本该属于知意的家产,亏心事做了不少,却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要不是有徐学民师兄帮忙,又赶上爷爷及时回来,这官司真不好打,指不定知意要受多少委屈呢!” 霍随又补充道,语气分外诚恳:“徐师兄可帮了大忙了,人特别好,也格外关照我们,真是谢谢徐师兄了。不过这说到底,也多亏了老师您啊。” 徐文思点点头,赞许道:“学民确实是个靠谱的。” 一提起齐家,徐文思也来了火气,语气里满是同仇敌忾:“齐家那一家子,简直就是白眼狼!” “就是就是。”霍随也不住点头,不经意说道,“那个齐衡生,原先还跟知意一起在沅水大队下乡,最会装模作样了!知意跟他闹掰后,他还老纠缠不休恶心人。 哦对了,他运气倒好,之前考进了生产公社。宁城出了那么大的事,齐家名声都臭透了,竟半点没影响到他,人家拍拍屁股就回庆城来逍遥快活了!” “这种人竟然还能当公社社员?哪个生产公社的?”徐文思皱着眉追问道。 他恍惚间想起,之前带知意去找老杜时,好像碰到过一个来给老杜送文件的人。那人见了知意说认识,知意却表情冷淡,印象里似乎是姓齐? “老师原来不知道啊?”霍随故作惊讶地说,“就是杜伯伯那个公社,知意说您以前带他拜访过杜伯伯的。”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愤愤不平道:“去宁城前,我跟知意去公社申请盖章调资料,被‘有心人’故意刁难,迟迟不给办!幸好碰到杜伯伯,这才办下来。后面调查得知,竟是齐衡生在背后指使!可惜没抓到实证,当时也没法拿他怎么样……” “不过也算天道好轮回,齐衡生因为私人作风不正问题被杜伯伯停职反省,这才会在宁城跟我们碰上……他在宁城待不下去,想来是反省期够了,准备回庆城复职了吧。” 果然是那人!徐文思在心里把人对上了号,当即冷哼一声:“作风不正,人品不端,这种人还要复职做什么?简直是有损公社形象!” “正巧,我明天找老杜喝喝茶,探讨一下他名下社员的形象问题,这风气可不能就这么败坏了!” 霍随一边附和着老师,连声说“您说得对”,劝老师消消气,一边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 陪着老师吃了顿饭,将知意和师兄让带的信都塞给老师,霍随下午便赶忙去厂里找雷向前报到。 雷向前正和林卫东站在一辆大货车前讨论着什么,见霍随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走过来,他当场抱臂冷笑,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哟,大忙人舍得从宁城回来了?您可真是辛苦了,要不要搬根凳子让你歇会儿?” 林卫东掩嘴清咳两声,藏住那点“幸灾乐祸”的笑意,偷偷给了霍随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霍随顿时哭丧着脸,那模样像是下一秒就要给雷向前表演个嚎啕大哭,苦兮兮地喊:“雷老大,您可真是冤枉我了!您瞧瞧,您的手下在宁城都快被欺负惨了,为讨个公道风里来雨里去地奔波,实在是太苦了啊!” “可就算这样,就算还有未尽的心愿,我一看到您的电报,也马不停蹄赶回来了!因为我知道您在远方担心我!” 第157章 岔子 雷向前被霍随凑近“哭嚎”得耳朵生疼。等霍随扒拉着他诉起在宁城受的苦、讨公道有多难时,那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他脸上。好不容易霍随稍住了嘴,雷向前赶紧揉了揉被吵得发懵的脑袋。 见霍随清了清嗓子,看样子还要往下说,雷向前忙抬手叫停:“行了行了,知道你不容易了。” 霍随眨了眨眼,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像是要从干涩的眼角挤出些泪来,态度恳切地说道: “雷老大这回该信我了吧?我真不是故意拖延归期的。去宁城这一趟,我被折腾得都瘦了,但凡事情能顺顺当当,我哪会拖这么久?您看我像是那号人吗!” 雷向前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跳,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第129章 瞅着雷向前还没彻底“消气”,霍随一把拉过旁边的林卫东,忙不迭让他帮着作证:“林同志最了解我!我怎么会是那种不顾集体、只顾自己享乐的人?再说这趟分明半点乐子没沾着,都在为个公道、为信仰忙活啊!” 林卫东被霍随这突然的举动呛了一下,见两人的目光“唰”地扫过来,悄悄敛了敛嘴角被霍随逗出来的笑意,斟酌着开口:“这个嘛……雷老大,霍同志办事一向还算靠谱,这次想必是情有可原……” “就是就是!林同志最是秉直公正,多谢林同志说句公道话!”霍随立刻转向雷向前,语气格外真挚地辩解道:“雷老大,您看,我真是事出有因啊!” 林卫东低头看地,抿嘴憋笑。 雷向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听了半天,霍随翻来覆去都是那套“不容易”的哭嚎,没好气地问:“那事儿到底解决了没有?要不要再给你批段假?” 霍随立马堆起笑:“我就知道雷老大最是体恤底下人!”他先顺了几句好话,又赶紧往雷向前心坎上凑, “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虽说过程难如登天,但亏得雷老大平时教得好,我才有那股子跟困难死磕的劲头,总算把各种拦路虎一一铲除,也算是磨砺了坚强的本性,没辜负组织和您的教诲……” 一堆虚话里,雷向前总算抓住了“事情解决了”这句关键,他轻哼一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事情解决了就好。收收心,好好上班!” 别看雷向前对霍随“私自延假”没什么好脸色,实则打心底在护着这个下属。当时眼见霍随过了归期还没回来报到,他就觉出不对劲,私下里帮着补了延假报告、打了申请,也没把实情往上报。 可霍随这小子拖得实在太久!二十天的假硬生生被他拖到四十多天,厂里上层就算不知情,运输队里怕是也早有闲话,哪家坐月子也没请这么长的假! 他怕夜长梦多,万一被人揪着把柄举报,麻烦就大了,这才赶紧发了电报催霍随回来。这会儿听霍随说事情解决了,雷向前心里其实也悄然松了口气。 霍随眼珠一转,就猜透假期延期的事是雷老大帮着压下来了,忙不迭露出讨好的笑容:“知道知道,雷老大尽管放心,我这就卯足劲干活!” “你小子,”雷向前故意加重语气,“你缺了多少天班,工资可是全扣了的,别以为我会包庇你!再不干活,是准备喝西北风吗?” 这倒在情理之中。原本雷向前按带薪事假给他算,还能领几天基本工资,可他超假太久,雷向前夹在中间本就难做,全扣了反倒能少些闲言碎语。霍随忙笑着应承: “该扣该扣,我认!感谢雷老大的谆谆教诲,我接下来指定好好干活!” …… 雷向前走后,林卫东看向霍随,开口问道:“你真是事情解决了才回来的?” 他心里清楚,霍随这次是特地为了某人才去的宁城。先前霍随去费城出差时,就曾绞尽脑汁绕去锦城见那人。 在林卫东看来,霍随为这人拖延假期的再正常不过了。工作于他而言,恐怕远不及心里那个人重要。所以这次见霍随接了电报就立刻回来,他倒还真有些意外。 霍随这回没再装腔作势,叹了口气:“事情是基本解决了,可要不是雷老大催得紧,我真不想这么快回来。” 林卫东眉梢微动,瞬间了然:“那人还在宁城?” “林同志脑子就是好使!”霍随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凑近了些道:“你也帮我琢磨琢磨,怎么才能再去趟宁城?” 林卫东扫了他一眼:“霍同志,人是回来了,心怕是还没收回吧?” 也只有霍随,刚回来还没上工,就惦记着再请假。林卫东心里忍不住犯嘀咕,倒真想见见那个能让霍随这般魂不守舍的人。 “嗐,没办法,心暂时落宁城了。”霍随笑着说。 林卫东闻言也笑了:“看霍同志这副牵肠挂肚的可怜相思样,我大发善心,帮你留意留意最近去宁城附近的长途运输单吧。” 林卫东现在也算半个司机,还兼管后勤,日常辅助制定路线、管理订单,论这方面的消息,队里没人比他更灵通。 霍随一听这话,立刻两眼放光,勾着他肩膀的手拍了又拍:“好兄弟!” “你们在干嘛?”这时,虎头出现在两人视线里,皱着眉走了过来。 “虎头老大,好久不见。”霍随笑着打招呼。 “嗯,好久不见。”虎头点点头,清了清嗓子,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扫过霍随勾在林卫东肩膀上的手,忍了又忍,还是开了口: “霍三,上班期间还是要注意点行为举止。” 霍随一头雾水:? 虎头见他跟林卫东凑得更近,默默走过去,把他勾在林卫东肩膀上的手“轻轻”挪开。 “林同志要去干活了,别总打扰他。而且,”虎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还是坚持说道,“上班就得正经上班,勾肩搭背像什么样子。” 霍随挑了挑眉,心里泛起一丝玩味:嗯?有意思。 林卫东倒是淡淡笑了,朝着霍随道:“虎头说得对,上班勾肩搭背像什么样子。” 霍随眼神微闪,扫了眼他俩,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着实有点多余。 …… 霍随安分上了几天班,却不知道,此时他大哥霍连兴家里来了位“客人”。 “妈?您怎么来了?”霍连兴又惊又喜。霍母向来少来县城,这趟突然登门,让他有些意外。 梁小琴肩上背着个包袱,里面是刚做好的衣裳:“眼看天要冷了,我给你们兄弟俩,还有丽丽和小许,各做了件厚实的,给你们送来。” 为了这些衣裳,她不仅用掉了家里攒了许久的布票,还特意跟邻里兑了不少,才凑够数。不过有缝纫机确实方便,做出来的衣裳也比往年手缝的整齐工整多了! “谢谢妈。”霍连兴连忙接过包袱。 “你三弟住哪儿?我给他送去。”梁小琴一边拿出给霍连兴和陈丽的两件衣裳,一边问道。 送衣服是真,更重要的是她实在记挂着霍随。三儿跟着小许去宁城那么久,按日子早该回来了。借着送衣服的由头,她正好来看看。小许那件她也一并带来了,到时候让三儿转交给小许就行。 “三弟住厂里宿舍呢!我带您去找他。”霍连兴还不知道霍随去宁城的事,爽快地应着,带母亲出门。 梁小琴点点头,路上忍不住念叨起霍随:“也不知道三儿回没回来……”说着,又顺口跟霍连兴讲了霍随陪许知意去宁城打官司讨公道的事,语气里满是忧心。 霍连兴听得心头一紧——他三弟就这么跟人走了?!他偷偷瞅了眼母亲,见她神色如常,才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母亲没多想三弟跟许同志的关系! 他掐算着母亲说的三弟离家时日,镇定地安慰道:“妈您别担心,这么久了,三弟肯定回来了。准是太忙,没空回村给您捎信呢。” 梁小琴应了一声,心里头却还是没踏实下来。 等找到霍随的宿舍,刚到门口就撞见了瘦猴,对方打量着他们,问清来意后满脸诧异:“找霍随?可霍老大早就搬走了啊。” “搬走了?!”霍连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急忙追问:“搬哪儿去了?” 梁小琴听得心猛地一沉,不知怎的,心跳突然变得格外厉害。 第158章 寻来 霍连兴越想越窝火。霍三这小子,平常不爱上门吃饭也就罢了,搬离宿舍这么大的事,竟连个招呼都不跟他打!害得他傻乎乎带着妈跑这一趟,平白让妈跟着担惊受怕。 他瞪圆了眼睛盯着瘦猴,急巴巴等着对方说出那臭小子到底躲去什么地方瞎混了! 瘦猴被他这急赤白脸的模样看得有些发愣,手在脑后挠个不停:“搬去哪了?这……霍老大真没跟任何人说过啊。” 他又反复打量着两人,见他们面相和霍随有几分相似,心里虽有猜测,却仍存着几分警惕——毕竟喊着霍老大,总不能随便把人情况往外说。 于是他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你们跟霍老大是什么关系?找他有什么事吗?”再说了,霍老大都搬走挺久了,家里人怎么会不知道?是不是正经亲戚还不好说呢。 梁小琴看瘦猴一脸为难不愿多说的样子,攥了攥手心稳住心跳,缓声解释道:“小同志,我们是霍随的母亲和哥哥,过来给他送点厚实的衣服。他进厂后很少回家,许是搬得太急,没来得及跟家里说……小同志,你能告诉我们,他搬出去有多久了吗?” 瘦猴瞅了瞅梁小琴身上背着的包裹,见真是家里人来送东西,心里那点警惕渐渐散了。这些事本也不算什么隐秘,他想了想便答道:“至少得有三个月了吧。” 他咂咂嘴又补充道:“至于搬去了哪儿,我们是真没人知道。那天正好他休息,等我们下班回寝室,才发现他的床铺早就空了,人也没了影。说起来这也合他的性子,平时看着随和,实则孤僻得很,独来独往惯了,宿舍里还真没谁能跟他真正交心。” 第130章 梁小琴听罢就是一愣,这么久了?那上次三儿回家打证明的时候,是已经搬离宿舍了?怎么半个字都没提?她的心绪瞬间越发不宁起来。 霍连兴也满是诧异,心里的火直往上冒。这小子,搬宿舍这么大的事不吭声也就罢了,竟然能瞒这么久!难不成还藏着什么更大的事? 瘦猴见两人脸上罩着层阴郁,神色不大对,忙开口安慰:“霍老大做事向来有章程,不然我们也不会叫他‘老大’不是?你们也别太挂心。” 梁小琴勉强牵了牵嘴角,道了声:“谢谢小同志。” 瘦猴忽然拍了下脑袋,像是想起什么,指着一个方向说:“那边是宿舍部的后勤科,霍老大搬离宿舍前肯定去那儿办过手续。登记处说不定留着他填的新地址…… 不过这也说不准,毕竟是自愿填写的,大多也就走个流程。你们要是急着找他,倒不如去问问看。” 霍连兴这才恍然想起,厂里宿舍确实有后勤部这么个地方,宿舍分配、调整,还有日常管理、后勤保障之类的事,全归那边管。这么说来,说不定真能从那儿探到些消息。 他连忙跟瘦猴道了谢,梁小琴也跟着点头致谢,两人随即朝着宿舍后勤部的方向走去。 …… 后勤部轮值的工作人员听完他们的来意,眉头微微一皱,说道:“这……查别人的登记信息?不太合规矩啊。” 霍连兴赶紧挤出笑容,掏出随身带的厂牌递过去:“同志,行个方便。我也是厂里的职工,身份信息都在这上面,您尽管登记是我查的。 霍随同志是我亲弟弟,我妈特地来给他送东西,我们就是想问问他搬宿舍时有没有填新地址,好去寻他。您尽管放心。” 他心里暗自焦灼:这不是急着找人嘛!今天偏巧是周日,厂里大多人都休息,总不能等到霍三上班,再去车间堵他吧? 霍连兴趁人不注意,悄悄从手心塞过去五毛钱,低声道:“同志,通融一下。” 轮值人员飞快地用文件盖住钱,清咳两声:“既然是家属,那我就帮你们找找看吧。” 他在一堆登记册里翻了好一会儿,总算找到了霍随的记录。还好搬离宿舍的申请不算多,不然真难翻。 “我看看啊……”工作人员盯着申请表看了看,抬头歉意道,“抱歉,他当时没填新地址。” 霍连兴心里涌上一阵失望,也只能客气道:“麻烦同志了。” 梁小琴眼神轻轻一动,温声问道:“同志,能让我们看看这份登记表吗?” 工作人员略一思忖,反正表都已经找出来了,让他们看看也没什么,便悄悄把表格在桌上转了个方向,朝着两人推了过去。 梁小琴连忙道了谢,霍连兴也赶紧凑上前,和她一起查看。 登记表上的信息很简单,可当两人的目光落在“搬离理由”一栏时,都猛地顿住了—— 上面写着:搬去跟朋友住,互相照应。 两人不约而同心里咯噔一下。 …… 趁着今天天气晴好,霍随把过季的衣服抱到楼下院子里清洗。他特意买了块最好的洗衣肥皂,打算把知意的衣服洗得香喷喷的,再仔细收起来。 院里同样在晒衣服的大妈见他这般勤快,好奇搭话:“好些日子没在院里瞧见你们俩了,怎么就你一个人?许同志去哪啦?” 霍随笑了笑,答道:“他去外地办事了,得再过段时间才回来。” 大妈本也是随口一问,闻言笑道:“还是年轻好啊。”像这些年轻同志,时不时就得出差,换了她家老头,怕是十年八年都遇不上一回外出的差事。 她瞅着霍随盆里的衣服样式,看着不像他自己的,便猜是在帮弟弟洗,见他洗得认真,不由称赞:“同志你可真勤快。” 这年头,很少见男同志乐意洗衣做饭的。她可是看得真真的,许同志没出差时,每天回来都是霍同志这位哥哥下厨呢! 霍随随口应道:“我得照顾弟弟,不勤快些怎么行。” “说起来,你们兄弟感情可真好啊……”大妈的感慨还没说完,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霍随!”总算找着地方了!霍连兴踏进院里,看着霍随,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善。 霍随心头一顿,愣了愣,抬头看去:“哥……” 等看清大哥身后跟着的人,他手上的衣服“扑通”一声掉进盆里,瞳孔骤然一缩:“妈!” 大妈“咦”了一声,看看走进院子的高大汉子,又看看霍随——这俩人站在一起,才真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兄弟! 她恍然想通,难怪先前觉得霍同志和许同志不像,原来姓氏不同是这个缘故,许是异母兄弟?这么琢磨着,她又瞅了瞅后面跟进来的那位脸色不佳的妇女,自觉窥破了什么隐情似的,识趣地抿了抿嘴,没再多言。 第159章 袒露 梁小琴径直朝霍随走来,脸上虽强撑着平静,眼底翻涌的复杂与沉郁却怎么也藏不住。 霍随愣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才扯动嘴角,慌忙从盆边站起身,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他妈这来势汹汹的模样,怎么看都透着股不对劲!她该不会是已经猜到什么了吧? 也是,两人同居本就容易引人多想,他对外只说和许知意是兄弟,倒也没惹人太注意,但是家里哪能不知道内情!霍随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竟有种被当场抓包的慌乱。 他心里暗自叹气,虽说也没打算瞒着家里太久,可他妈来得实在太快,他这边准备还不充分,压根没做好就这样摊牌的准备。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朝大哥瞪了一眼——大哥明明知道内情,怎么就直接带着妈“杀过来”了? 霍连兴立刻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你这臭小子还有脸瞪我?谁让你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也没想到这小子真敢直接搬来跟许知意同住。先前找不到人时,他头一个念头就是这小子准是去哪鬼混了,心里担忧得不行。 直到在后勤部瞧见霍随写的搬离理由是“去跟朋友互相照应”,妈当时就火急火燎地要往学校赶,他也只能赶紧跟在后面追。 他此刻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他自己是无意间知道三弟跟许知意的事的,可妈怎么会第一反应就往许知意所在的学校找?但真等辗转问到职工宿舍楼这边,他妈反倒像犯了怵,在门口踟蹰着,迟迟不肯进去。 于是,霍连兴只能首当其冲,当了这个“黑脸”。 “你这小子,妈特意来看你,你倒好,搬了地方连个招呼都不打,可把妈急坏了!”霍连兴瞪着他,眼角却使劲朝他递着眼色示意。 霍随心头一紧,瞥见旁边正打量着他们、眼神里带着几分猜测的大妈,顿时更显尴尬。他干笑两声打圆场:“这是我妈,这是我哥。呃……他们头回过来,是来看我跟……跟我弟的!” 梁小琴稳了稳神色,在外人面前仍护着儿子,开口问道:“你住这儿?小许也在这儿?” “知意他还没从宁城回来……”霍随连忙挤出个讨好的笑,侧身让出位置,“妈,咱先上去说!” “嗯。”梁小琴垂下眼眸应了声,手指紧捏带来的包裹,“我给你跟小许带了新做的厚衣裳。”目光扫过霍随脚边的水盆,她眼神微顿,指着里面的衣服问:“这是小许的?” 霍随脸上的笑顿时僵住,更显尴尬,脑瓜子在飞快盘算该怎么说。 梁小琴却没打算在外人面前让儿子难堪,把包裹往他怀里一塞:“起开,你这手粗的大男人,别给小许洗坏了衣服。”说着径直蹲下身,“我来。” 霍随眼睛猛地睁大,忙伸手去拦:“不用不用,妈,我来就行!” “站一边去!”梁小琴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霍随被她这眼神一瞪,顿感有些理亏,下意识挠了挠头,再不敢乱劝阻,只能眼睁睁看着梁小琴挽起袖子,利落地拿起衣服搓洗起来。 旁边的大妈眼神在几人之间转了转,心里越发糊涂,笑着搭话:“大妹子,这俩都是你儿子?” “嗯,都是我儿子。”梁小琴应道,手上的搓洗动作没停。 “那楼上的许同志也是你儿子?”大妈不肯罢休,又追问了一句,眼底藏着对霍随与许知意不同姓的好奇,心里早已脑补出一堆“同父异母、家庭不睦、兄弟私下背着各自母亲来往,才搬来互相照应”的戏码,“瞧着跟你可不太像啊。” 梁小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大妈,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是,都是我儿子。他是我……我的养子。” “我就说呢!”大妈立刻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暗自嘀咕:果然这里面有隐情! “我跟大儿子也是头回来这儿,给两个小的送新做的衣裳,一开始还找错了地方……”梁小琴一边搓着衣服,一边缓缓开口,话里带着点嗔怪,“这俩小子也是,搬到这边一块儿住连家里都不吱一声!不过现在瞧着他们在这儿互相有个照应……” 第131章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末了像是咬着牙般补了句,“我们做家长的,心里也是能放心了。” 大妈听得乐呵呵的,十分理解地连连点头:“哎呀,可不就是这样!孩子大了心思多,好多事都不爱跟家里说。”她看着梁小琴,又笑着夸道, “不过您是真疼孩子,还特意跑一趟送衣裳,俩孩子都有份呢!这几个孩子您教得也好,瞧瞧兄弟间处得多和睦,真是应了那句,叫啥来着?哦,兄友弟恭!” 梁小琴听着,只沉沉地应了一声。 霍随只能跟大哥并肩站在一旁,一颗心悬得老高,眼睁睁看着母亲一边跟大妈闲聊,一边利落地把衣服搓洗干净、晾了起来。 大妈的衣服早就晒完了,却硬是陪着梁小琴拉了半天家常,直到想着她孙儿要睡醒了,这才意犹未尽地上了楼。 梁小琴这边也收拾妥当,倒掉盆里的水,顺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随后抬眼扫过两个儿子,没好气地开口:“都愣在角落里干嘛?三儿,还不赶紧带我们上去看看?” 说罢又狠狠瞪向霍连兴:“还有你这个当大哥的,一点大哥的样子都没有!” 弟弟搬出宿舍这么久,都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还只会跟弟弟在后面挤眉弄眼,真是要气死她! 霍连兴只觉得自己无辜又倒霉,可骂人的是他妈,他也只能低着头受着。 …… 梁小琴打量着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屋子,双人用品随处可见,桌角还摆着插瓶的干花。她眼神一沉,自顾自坐下,看着手足无措的霍随,抬手狠狠敲了敲旁边的桌子:“跪下!” 霍随垂着头,顺从地跪了下去。跪天跪地,跪师跪亲,他心里清楚,自己确实辜负了母亲的拳拳爱子之心,这一跪,心甘情愿。 霍连兴正想替可怜的弟弟说句好话,不料被母亲横眼一瞪:“还杵着干嘛?一起跪着!” 霍连兴喉头一哽,也乖乖跟着跪了下去。 梁小琴的火气先冲霍连兴发了出来,话里带着指桑骂槐的意味:“当初让你三弟来红砖厂,是盼着你们兄弟有个照应,结果呢?他搬出宿舍你不知道,他心思跑偏了你一无所知,难不成看他翅膀硬了,你就甩甩衣袖说自己毫不知情?!你这大哥到底是怎么当的!” 梁小琴越说越气,胸口都跟着起伏着。 霍连兴被骂得满脸羞愧,头垂得更低,半句辩解也不敢有。 霍随叹了口气,抬头道:“妈,您别骂大哥了,都是我的错。” 梁小琴冷哼一声:“你倒说说,错在哪了?” “错在……”霍随顿了顿,认真地看向母亲,声音带着歉意,“错在不该瞒着家里。” “我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你们,我之前说过的那个,很喜欢很喜欢、这辈子非他不可的人,就是许知意。” “对不起,妈,让你们操心了。” 梁小琴闻言一愣,像是被狠狠砸中,瞬间捂住脸哭了起来,“你……你这孩子……”哽咽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霍随慢慢挪到母亲腿边,轻轻牵住她的手:“妈,对不起。但我是真的喜欢他,没办法再跟别人在一起了。我不能骗自己的心,更不能骗你们。要是我随便找个姑娘结婚,那才是毁了人家一辈子。” “当然,我也不想毁了自己这一辈子。” 梁小琴气得抬手往他肩膀上捶了几下,眼泪却止不住地掉:“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啊!” 她心脏一阵阵抽痛,那些更重的话却怎么也骂不出口…… “你就不能改改吗?三儿,这不对,真的不应该……”梁小琴哽咽着摇头,“你们可以做朋友,做兄弟,怎么能……怎么能走到一起!” “妈,改不了的。”霍随狠下心戳破母亲的幻想,声音低沉却坚定,“我对女同志,从心理到身体,都实在没办法动心。” 梁小琴猛地瞪圆了眼睛,像被这话狠狠噎住,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声追问:“怎么会!你之前……你之前不是喜欢过赵莲吗?” 霍随坦然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曾经或许有过喜欢吧,可自从溺水后,就对女同志彻底没感觉了。” 梁小琴愣在原地,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她就知道!赵莲那丫头根本就是个害人精! 她紧紧抓住儿子的手,“你这是病了!三儿,妈带你去看看……” “妈,这不是病。”霍随轻轻叹了口气,反握住她的手,眼神澄澈,“您看我这模样,像是生病的人吗?我只是在遵从自己的内心罢了。” 他定定地望着梁小琴,眼底刻意浮出一丝脆弱,声音也放软了些:“妈,我知道,周围人多半不会支持我们。可……可要是连最亲的家人都不管不顾地一味反对,那我这辈子,恐怕都很难真正开心起来了……”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又轻又缓,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妈,您难道不希望我过得幸福吗?” 梁小琴嘴巴动了又动,哑然落泪。 第160章 愧疚 霍连兴被三弟这番直白的袒露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霍三这小子怎么敢的?!半分挣扎狡辩都没有,就这么直愣愣地认了?那自己先前一直替他捏着把汗、提心吊胆的,岂不是白“紧张”? 霍随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母亲都找到这儿来了,他正与人同居,还帮着洗衣,房间里甚至明晃晃摆着处理好的鲜红月季干花…… 这般情形,母亲即便想自欺欺人也难。何况她眼神里分明藏着洞悉一切的清明,哪是一句轻飘飘的“兄弟情”就能糊弄过去的? 再说,这事迟早要摊开。他总不能和许知意就这么偷偷摸摸过一辈子,他也不乐意这样。既然如此,倒不如“长痛不如短痛”,就借着这个时机彻底说开。 霍连兴偷偷瞪了霍随一眼,目光与他悄然对上,随即叹了口气。他自然懂三弟的心思,只要三弟主意不变,这事根本瞒不了多久。 可看着母亲哭得那么伤心,他心里实在不是滋味。母亲当年生他和二弟时伤了身子,本以为再难有孕,为此难受了好久,后来过了好几年意外怀上三弟,简直是疼到了心坎里。就算此刻被三弟这“大逆不道”的事噎得又气又痛,她也舍不得真动手狠狠抽打。 他跪着悄悄挪过去,想安慰母亲几句。 “妈,其实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过的。三弟跟许同志在一起这么久了,他们自己过得开心,看着也挺好的……” 话音未落,梁小琴蹭地抬眼看向他,红着眼眶瞪着人:“你知道什么?”她敏锐地捕捉到大儿子话里“在一起很久”的弦外之音,心头的火气瞬间蹿了上来。 “好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弟的心思了?!” “你老实说,是不是一直在帮着你弟瞒着我?” 霍连兴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连忙想为自己狡辩几句“不知情”。 一旁的霍随却突然开口:“妈,我觉得大哥说得对,他告诉过我,幸福握在自己手里,该由自己说了算。” 这话不啻火上浇油,梁小琴顿时找到了出气口,对着霍连兴就发作起来:“好啊,你果然早就知情!怪不得跟你弟眉来眼去的!你就是这么当大哥的?” 她一边数落,手掌也不留情面地往霍连兴身上猛拍。 霍连兴都被打懵了……虽说梁小琴看着拍得凶狠,手上其实并没多大力道,可这铺天盖地的巴掌还是让他懵了神。他都多大了,怎么还被母亲这么教训!他下意识举起手肘挡了几下,反倒引得巴掌来得更猛烈了。 “妈,妈,您听我解释!” 霍连兴只觉得自己真是嘴欠,余光瞥见霍随在一旁抿嘴偷笑,心里更气:这“罪魁祸首”都没被妈教训得这么惨,还有脸笑!他这到底是为了谁啊,臭小子! …… 发泄了一通,梁小琴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她望着小儿子,忍不住叹气。这孩子性子死犟,主意又大,家里就算再怎么制止反对,哪里管得住他? 到头来,还不是得帮着瞒着,别闹到外人跟前?毕竟她可不想儿子因为这事被人抓住由头,平白惹上麻烦,甚至被扣上莫名其妙的“帽子”抓起来……她心里是堵得慌,可又不是真不想要这个儿子了! 冷静下来,她抹了把脸,开口问道:“小许呢?你们去宁城的事办得怎么样了?他现在还在宁城?” 见母亲情绪缓和,霍随忙把宁城的经历一五一十说给她听。 “……妈您是不知道,我们讨个公道有多难。知意他爸走得那么惨,家里就剩爷爷一个亲人了。”他悄悄瞅着梁小琴动容的神情,故意叹气道,“哪像我,身边还有这么多家人惦记着……” “官司刚打完,爷爷的身体就撑不住了。他本就是硬撑着回的宁城,当天晚上就病倒了,来势汹汹的。何况爷爷当年还受过那么多折磨,身子早就亏空了,就连手也…… 第132章 知意心疼爷爷,费尽心思才帮他申请到三个月留原籍治疗的名额,现在正守在宁城陪着爷爷呢。” 梁小琴边听边皱着眉,心里一阵感慨,愈发为小许的遭遇心疼。小许本就是个乖乖巧巧又懂事的好孩子,她就算再为儿子的事气急,也从没想过要把火撒到小许头上。 一旁的霍连兴则是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三弟去趟宁城竟经历了这么多事,更佩服他“初生牛犊不怕虎”,就这么带着许知意敢回宁城讨公道,居然还真成了!他不由得对三弟刮目相看——难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霍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定定看向母亲,认真说道:“对了,爷爷还让我给您带好呢,说多谢您那么照拂知意。” 梁小琴沉默了半晌,深深叹了口气,忽然抬眼问:“他爷爷知道你们俩的事吗?” 霍随挠了挠头,有些含糊地说:“爷爷身体不好,还没敢跟他说。” 梁小琴松了口气,心里清楚,分明是自家这小子心思不正,一早就盯上了小许。人家小许对他还有救命之恩呢,他倒好,把人家拐到了“弯路”,这可是许老爷子唯一的孙子!越想,她心里越觉得愧疚。 脸色一沉,她盯着霍随追问:“三儿,跟妈说实话,你没强迫小许吧?” “人家对你有救命之恩,你可不能恩将仇报。要是仗着喜欢,就在平常相处里动手动脚,最后逼着人家跟你在一起,那真不是人干的事!” 霍随又气又笑:“妈,您儿子是那种人吗?我们是两情相悦啊!” 梁小琴这才缓缓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些。小许已经够惨了,要是儿子真仗着喜欢就硬把人缠到手,那才真是该抽!而且这条路本就难走,她越想越觉得,儿子这样实在是委屈了小许…… 她心里堵得慌,既说不出重话,又舍不得真教训儿子。儿子非要跟小许在一起,她甚至连怪都怪不到小许头上……头痛得厉害,忍不住想伸手揉揉。 看着还跪在地上,一脸恳切望着她的儿子,她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起来吧,一直跪着,膝盖不疼啊?” 霍随见母亲神情里既有几分释然,又藏着浓得化不开的难过,心里也沉甸甸的:“妈,对不起。”他重重磕了个头。父母爱子,计之深远,确实是自己让母亲伤了心。 可就算这样,他也没法假装喜欢一个父母满意的人,浑浑噩噩过一生。重活一世,他太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珍惜身边的亲情,但最不愿的,却是错过心上人。 梁小琴心口还闷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站起身,什么也没再说,只淡淡往外走,声音里带着疲惫:“时间不早了,妈回去了。”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道: “记得常回来看看。” 顿了顿,又补了句: “带上小许。” 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霍随心里涌上一阵难言的感伤。他转头看了眼还陪着自己跪着,明显没反应过来的大哥,推了他一把:“大哥还愣着干什么?快去送妈回去。” 至于他自己,他妈现在恐怕正想静静,未必想再多看到他。还是别再凑上去,平白惹妈心烦了。 …… 梁小琴没在儿子家吃饭,带着一脸复杂的神色从县城回来了。霍志诚正扒拉着碗里的红薯饭,见她进来,有些惊讶地抬头:“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他随即又笑了笑,往嘴里扒了口饭:“老大跟三儿他们过得咋样?咋不在那儿吃了晌午饭再回?我没给你留饭,要不现在给你煮点?” 梁小琴“咚”地一声坐下,看霍志诚这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吃吃吃,就知道吃!” 霍志诚端着碗的手一顿,愣愣地看向梁小琴,实在闹不懂老妻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火。 梁小琴絮絮叨叨骂着: “都是你的好儿子!” “一个都不让我省心!” “大的尽是憨的,小的全是犟的!” 霍志诚张了张嘴刚想问什么,梁小琴却突然收了火,垮下脸长叹气:“是我们对不住人家啊……” 她沉默着思量片刻,抬眼看向丈夫:“老霍,咱们去趟宁城吧。” 霍志诚手里的碗“哐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端住。他被老妻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搅得更糊涂了,愣了半晌才讷讷地应了声:“啊?” 第161章 行动 梁小琴关紧院门,把霍随跟许知意的事细细碎碎说给霍志诚听。说着说着,情绪先是激动起来,转而又化作连声叹息,眼圈一红,忍不住抬手抹了把泪。 霍志诚听得发怔,手里的碗这下彻底端不稳了,“哐当”一声磕在桌上,跟着咕噜噜滚落到地上,磕破了个角,碗里的红薯块混着饭粒撒了一地。 可这会儿,两人谁也没心思去理会地上摔了的碗。 霍志诚手抖得厉害,气得重重一拍桌子,脸憋得通红:“这个臭小子!” 霍三这混小子,怎么能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来! 他急得猛地站起身:“不行,我找他去!” 哪能由着霍三这么乱来! 梁小琴一把拽住霍志诚,语气带着急火:“找找找,你找去有什么用?他能听你的?我才从他那儿回来,你当我没劝过?他连妈的话都不听,难道会听你这个当爸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比牛还犟!他认准的事、认准的人,谁说都没用,你去了就管用?” 想当年对赵莲,他就是那样憨憨的,一门心思扑上去。可现在对许知意,竟比当初对赵莲还要执拗!那副情深义重打死不悔的样子,看得梁小琴头疼又心堵。可莫名地,她又觉得,虽说许知意是个男娃,但比起赵莲来……小许实在是个好孩子啊。 霍志诚脸已然黑沉一片,脖子梗得笔直:“那也得找他去!这小子就是欠教训!” 梁小琴瞪圆了眼睛瞅着他:“怎么,不想要这个儿子了?你摆这副样子给谁看?是闹大了就舒坦了,还是非要把儿子打个半死才甘心?难不成打死打残就一了百了?” “你这是去解决问题的态度吗!” 霍志诚被堵得胸口剧烈起伏,半天回不出话,最后狠狠憋出一句:“慈母多败儿。” 他上回见霍三带着许同志回来办证明,就觉得不对劲。霍三那态度,哪像是对待革命同志?眼神都快粘在人家身上了! 偏那会儿老妻硬说没半点毛病,现在看看,他早说过霍三这小子有问题,果然没错! 都这地步了,老妻还护着他! 霍志诚心里堵着气,忍不住念叨:“当初刚发现的时候,就该把他俩分开!” 他还傻乎乎给霍三盖了章,这不等于给他们创造相处机会吗?感情就是这么处出来的! 他越想越气,又是骂道:“霍三这小兔崽子,鬼心思就是多!” 梁小琴不乐意了,当即怼回去:“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老骂儿子干嘛,合着不是你生的就不心疼?他难道就想这样?还不是被赵莲那个死丫头伤得太狠,对女同志压根动不了感情了!” “你儿子心里头也苦啊!” 霍志诚被噎得眼都憋红了,急道:“那能怎么办嘛!” 他忽然记起老妻之前说要去宁城的话,脑子一热便脱口道:“我们难道还能去宁城,把许同志教训一顿不成?” 梁小琴鼓着眼睛狠狠拍了他一下:“霍志诚!你做人要有点良心啊。这明摆着是你儿子的错,是他居心叵测勾搭了人家小许!再说了,小许还对你儿子有救命之恩呢。人家就一个爷爷相依为命,从头到尾够可怜的了,你怎么还想着去教训人家?!” 霍志诚连忙低头认错:“哪能啊,我就是随口一说。” 他心里清楚,许知意本就是个不惹事不闹腾的安静性子,自己也不能昧着良心把错都推到人家身上……这分明是霍三自己心思不正,招惹的人家! 霍志诚叹了口气,如今也跟梁小琴想到一处去了:霍三这小子,到底有没有强迫人家许同志? 可事到如今,儿子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呢…… 他瞥了梁小琴一眼,心里憋得慌:儿子打也打不得,多骂两句都有人护着,自己这股烦闷劲没处发泄,只觉得胸口堵得很。 “那你说,这事儿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梁小琴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儿子都这样了,都跟人同居了,把人家便宜占尽了!小许这要是个姑娘家,你说说现在该怎么办?” 霍志诚被说得一愣,只觉心头糟心,低骂一声:“臭小子!” 他终究泄了气,叹道:“那……我们去见见许老爷子?” “不然呢!”梁小琴横他一眼,“老爷子就小许这么一个孙子!你觉得你儿子这事,对得起人家吗?” 霍志诚面色沉重地点点头。说到底还是他们没管教好儿子。要真是两情相悦,他们拦不住,总不能真把儿子当街打死;可要是霍三当真强迫了人家,他们做父母的,断没有不管的道理。 第133章 …… 霍随还不知道爸妈正准备“杀”到宁城,他望着窗外出神,反正都跟妈坦白了,爸多半也知道了,如今反倒没什么好担惊受怕的,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格外想老婆。 他转念又乐了,妈可是亲口说了,让他下回带知意回家。在他看来,这分明就是妈接受他们了!知意要是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也欢喜得很。 到时候,他就能光明正大牵着知意的手回家,跟家里人宣告“这是我对象”!光是这么想,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目光落到桌上母亲留下的包裹上,霍随拆开翻了翻,里面是两件军绿色衣服,除了大小几乎一模一样。他妈手艺是真没话说,款式虽不算新潮,针脚却经缝纫机踩得结结实实,纯棉布料摸着厚实熨帖,一看就是能穿好几年的实在物件。 霍随想了想,又翻出许知意压在箱底的几件厚衣服,连同母亲新做的这两件一起打包好。天眼看就要转凉,这些正用得上。他还琢磨着,得给许爷爷也做两身,不用太花哨惹眼,内里扎实耐穿就好。 摩挲着许知意先前常穿的那件衣服,霍随轻轻叹了口气。忽然,他低头深深嗅了嗅布料上残留的淡淡皂角香,心头一软,忍不住把衣服往怀里一抱,在床上滚了两圈。 …… 宁城人民医院里,许爷爷的手术很成功,这几天正处在恢复期。 主治医师却悄悄跟许知意说,老爷子年纪大了,又是断骨开刀重新接的,恢复能力怕是跟不上,以后灵活性肯定比不上从前了。 许知意倒看得开,只要爷爷的手能恢复正常功能就好,也不指望多灵活。 “阿嚏!”许知意打了个喷嚏,抬手揉了揉鼻子。 “怎么了?着凉了?”许载德探过身,关切地望着孙儿。 许知意摇摇头,温声说:“没有呢,爷爷别担心。”他顿了顿,眉头微蹙着又想了想,“就是过阵子天该转凉了,爷爷的衣服怕是不够穿。” 说着,他眼睛一亮,很快笑起来:“我给三哥写封信吧,让他帮忙寄些衣服过来。我的那些厚衣裳,可以跟爷爷换着穿。” 嗯,他就是惦记着衣服的事,绝不是太想念某个人了。 可他万万没料到,心心念念的某个人还没再回宁城,不过几天功夫,他竟在宁城诧异地“撞见”了对方的父母…… 第162章 见面 决定要去宁城前,梁小琴拉着霍志诚先做足了准备。 她翻出刚给霍志诚做好的新衣服,照着许知意的身量改了尺寸,心里盘算着:许老爷子若是合穿,带去正合适,这年头衣服稍大些照样能穿;真要是小了穿不上,给小许也成啊。 家里攒下的鸡蛋也被她仔细收拢起来。前几天做了豆腐,队里不少人用鸡蛋来换,这些换来的鸡蛋还没送去供销社,她特意从中挑出最新鲜的,足足拣了一百个,妥帖地放进篮子里。 她又一层层铺开米糠,把鸡蛋间的缝隙填得密不透风,这样一路再颠簸,想来也不容易碰碎。 家里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了,这些用来“走亲戚”倒也足够。可梁小琴总觉得还差点意思,想更郑重些,目光不由落在了院子里踱来踱去的老母鸡身上——嗯,出发前再绑只鸡带上! 两人这辈子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更没坐过火车,前几十年的脚步一直没踏出庆城。霍志诚却仗着自己是大队长,自认“见多识广”,拍着胸脯打包票:“出远门有啥难的?我保准带你顺顺当当的。” 嘴上说得笃定,他手忙脚乱开证明时,脸上还是藏不住紧张。梁小琴看在眼里,眉梢轻轻动了动。她还不知道他?也就敢在大队这一亩三分地显显能耐。但梁小琴也没点破,只当没瞧见,好歹得给老头子留点面子,也算变相鼓励了。 俩人正忙着在家做准备,打算过两天就去买票赶火车,没成想,大儿子霍连兴竟先从单位回来了。 …… 这两天霍连兴心里一直不踏实,总怕爸妈想不开,尤其是他爸,说不定会直接冲进红砖厂运输车间,把三弟的腿打折!可事实证明,是他多虑了。 他趁上班空隙去找三弟霍随,见对方好端端地站在运输车间里,依旧是人模狗样的,他爸竟真的没冲动找上门来。 “爸没过来教训你一顿?”霍连兴诧异地盯着霍随,预想中弟弟鼻青脸肿的模样压根没见着。 霍随挑了挑眉:“大哥很失望?” 霍连兴摸了摸下巴,心说就你这要把天捅破的架势,挨顿打不是该当的? 霍随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哼一声:“咱爸可是十里八村数得着的大队长,思想开明点怎么了?” 他爸这是思想开明到连弟弟找男对象都无动于衷了?还是疼弟弟疼到没了底线?怎么偏偏他小时候,就因为些鸡毛蒜皮的事,稍不留意就会挨揍?霍连兴皱着眉,一肚子纳闷地走了。 回去后,霍连兴当晚就没睡安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按说弟弟起了这“大逆不道”的心思,他妈肯定藏不住话,早该跟他爸说了。他爸既然知道了,竟能忍住没去找三弟“算账”? 睡在身旁的陈丽皱着眉问他怎么了,霍连兴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清个所以然,最后只含糊一句“担心爸妈”。 “担心就回去看看呗。” 霍连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八成是被三弟的事气糊涂了。可不是嘛,与其在这儿瞎琢磨,不如回去亲眼看看。 思来想去,霍连兴索性第二天请了一下午假,决定回家看个究竟。 …… 等霍连兴回到家,瞧见爸妈正紧锣密鼓地准备东西,说打算去宁城一趟,顿时吃了一惊,眼睛都瞪圆了。 “这……爸,妈,你们真要去宁城?去找许老爷子?”他倒吸一口凉气,“可……可这么贸然过去,会不会吓坏人家?” 梁小琴摆了摆手:“怎么会?就当走趟亲戚呗!再说,老爷子本就是暂时回宁城,这次错过了,再见面可就难了。” 霍连兴眼睛又瞪大了几分,心说他妈是真疼三弟啊!三弟这可是找了个男对象,他妈竟然还想着去见“亲家”?! 他张张嘴想劝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咂了咂嘴。脑子乱了半晌,好像又有点能理解了……毕竟三弟那犟脾气,认定了许知意就死不松口,爸妈总不能真打死这个儿子,还能有什么办法?这么看来,去见见“亲家”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又转向霍志诚,追问:“爸,您当真也去?” 其实最让他吃惊的是,他爸竟然没反对!难道真像三弟说的,他爸开明到这个份上了? 霍志诚沉沉点头:“不能不去。”不然心里实在不踏实,总觉得问心有愧。 是他们家对不住小许,好好一个孩子,愣是被霍三拉到了这条道上!与其在家无谓地教训儿子,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如去趟宁城,才能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嗐,说到底,都怨霍三那个臭小子! 霍连兴看看他妈,又看看他爸,扶着额头叹了口气。爸妈都年近半百了,在庆城这熟悉的地方还算能应付,可到了宁城那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是真不放心。 他最终还是无奈地说道:“爸妈既然要去,就再晚两天吧。我还有年假没休,到时候我陪你们一起去。” …… 就在霍随还在喜滋滋地拍着林卫东的肩膀,连声道谢的时候,他最亲的三个家人已经在准备坐火车去宁城了…… “林同志,你太够意思了!”霍随两眼放光,语气里满是兴奋。 林卫东淡淡一笑:“这没什么。” 他知道霍随心心念念想去宁城,红砖厂暂时没有去宁城或附近城市的订单,但这不代表别的厂子没有。 他们这儿有个生产本地汽水的厂子,刚和宁城的供销社达成合作,要运一批汽水过去。林卫东的小弟就在这家汽水厂上班,干的正是处理订单、安排出货的活儿。 小弟跟他提过一嘴这个新订单,说只需运输一车货,可厂子规模不大,没有专门的运输队,运输公司那边又人手紧张,这单子暂时就搁下了。 林卫东当时听着就挑了眉,觉得这机会简直是为霍随量身定做的,于是便把这消息告诉了他。 霍随高兴得差点扑上去给林卫东一个拥抱,却被对方冷冷推开:“注意点影响,你不怕家属误会,我还怕呢。” 霍随眨了眨眼,故意拖长了语调:“哦——家属啊。” 林卫东回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迟早的事。” 霍随了然点头。 …… 这边霍随为了能去宁城,正“磨刀霍霍”地跟雷向前软磨硬泡了许久。他搬出集体主义、团结一心的由头,又找了曾经的练车教练李平帮忙说情——李平曾是运输公司的骨干,帮着跟汽水厂牵个线完全没问题,眼下就看雷向前肯不肯放人了…… 那边,霍连兴已经带着霍志诚和梁小琴踏上了宁城的土地。 第134章 三人一路打听着找到了人民医院。 “找许载德老爷子的?”住院部的护士抬眼打量着风尘仆仆的三人。 “对对对,我们是来看望许老爷子的。”梁小琴连忙应道。 恰在此时,许知意提着东西从外面回来,正要回爷爷病房,迎面就撞上了他们。 许知意瞬间睁大了眼睛,一时有些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那边梁小琴已经瞅见了他,难掩欣喜地朝他挥手:“小许!”真是小许,看来没找错地方! 许知意愣了愣,这才快步走上前:“婶婶?!”他目光转向旁边,“霍叔?” 最后落在霍连兴身上:“霍大哥?” 他满脸诧异:“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第163章 说破 “小许,还好先撞见你了!不然我们真怕在这城里找错地方。”梁小琴笑得爽朗,眼角的细纹里透着见到他的真切欣喜,“听说你在宁城照料爷爷,我跟你霍叔、你霍大哥特地来看看许老爷子!” 许知意微微一怔,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霍志诚脸上挂着和煦的笑,眼神里却藏着几分不自在的紧张;霍连兴也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点局促。只是此刻的许知意已被梁小琴热络的态度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丝毫没留意到父子俩的异样。 “你这孩子,瞧这一脸惊讶的模样,是不是被我们突然找来吓着了?”梁小琴望着许知意,笑意更深了,话里带着几分亲昵的嗔怪,“老爷子从西北回来一趟多不容易,在我们心里,你跟三儿压根没两样!按我们家的规矩,亲戚住院哪能不来探望呢!” 她说着添了几分感慨:“也真是年纪不饶人,不服老都不行。这次过来多亏有老大跟着,我跟你霍叔从坐火车起就晕头转向的,到了宁城更是两眼一抹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还是老大有主意,说打三轮车过来,这才顺顺当当摸到医院。先前听三儿提过,许老爷子就在这边的人民医院治病,幸好没记错!总算没白跑这一趟。” 得知他们真是千里迢迢专为探望爷爷而来,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让许知意心头一阵发烫。许家早已树倒猢狲散,他从没想过,自己下乡后认识的三哥,连同三哥一家人,竟会带给他如此珍贵的温柔暖意。 “原来三哥都跟大家说了……你们……”话到嘴边忽然卡住,许知意的目光轻轻扫过眼前风尘仆仆的三人。 霍大哥肩上背着鼓鼓的行囊手上拿着包裹,霍叔手里提着沉甸甸的竹筐,连婶婶怀里都抱着只羽毛锃亮的大肥母鸡,安分地伏在她臂弯里,分明是走亲戚时捧出最好家底的模样。 他缓缓眨了眨眼,心头微微发颤。宁城到庆城隔了那么远的路,他是真没料到,霍家人会提着重礼跑这一趟。 “爷爷总念叨着,多亏叔叔婶婶往日里照拂我。他原还想着等身子好些,有机会要亲自去拜访你们的,没想到倒是让叔叔婶婶先跑来了……” “还有大哥……辛苦你们了……”许知意望着三人,忽然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能让霍家人这般真心相待。 梁小琴连连摆手,不让他这么见外:“你一个人在这儿照料爷爷,我们哪能放得下心?正好老大有空,就由他陪着我们俩来瞧瞧你爷爷!” 许知意眉眼弯起,眼底漫上一抹轻快的笑意:“爷爷就在病房里呢,他要是瞧见叔叔婶婶跟大哥来了,保准高兴得合不拢嘴。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 暂且不说那边“亲家”见面的情形,此刻毫不知情的霍随正乐得快要飞起——他总算把雷向前磨得没了脾气,让对方应下了自己那个“莫名其妙”的请求。 “我们红砖厂跟汽水厂八竿子打不着,你哪来的门道,非得跑去‘帮’人家?”雷向前一脸不解地追问。 霍随立刻挺直腰板,摆出义正言辞的架势:“雷老大,您这话说的,多影响团结啊!都是庆城的兄弟厂子,人家这阵儿正难着呢,咱搭把手怎么了?” 雷向前冷笑一声:“我怎么听说,某人连工钱都不要,就一门心思要去帮忙?”这话还是李平跟他说的。 当初他给霍随找了李平当教练,没成想倒让这小子趁机拓展了人脉!李平还打趣,说他收了个热心肠的好手下。 雷向前简直懒得给霍随好脸色。这小子一边在他这儿软磨硬泡,一边早让李平联系了汽水厂那边,两头半点不耽误!他都觉得头疼,琢磨着今儿个要是不答应,这小子保准会先斩后奏,直接跑过去! 霍随憨憨一笑:“钱不钱的多伤感情啊!我就是看不得人家有难处。咱红砖厂可是庆城领头的大厂,雷老大您别那么小气,帮人家一把,也能体现咱老牌大厂的能耐与气度不是?” 他又凑上前,冲雷向前挤眉弄眼:“人家可高兴了,一个劲夸咱红砖厂呢,还说要给我好几大筐汽水!那我哪能独占?自然是拿来犒劳咱运输队的同志们!雷老大您是不知道,汽水多提神,到时候您把汽水分给跑长途的同志们,多合适。” 雷向前眯起眼,这小子敢情连“报酬”都跟人家谈妥了?!他从鼻腔里重重喷出两股热气,看着这小子就心烦,却又不得不无奈应下。毕竟人家那边都认定红砖厂会出手相助了,这时候他要是反悔拒绝,岂不是平白丢了厂子的脸面? 霍随见雷向前摆摆手让他“快滚”,立马明白这是同意了!他高兴得差点手舞足蹈,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喊:“谢谢雷老大!汽水人家说提前就备好,我马上去敲定,回头就给您搬来,让大伙儿分着喝!” 雷向前看着他的背影,好气又好笑地骂了句:“臭小子。” …… 霍随趁热打铁把事情敲定,汽水厂那边也乐坏了,当即拨给他整整五十筐瓶装汽水!每一筐都是二十四瓶的规格。 他们倒也不是全然占红砖厂的便宜,明确说货车的燃油损耗全由他们承担,这五十筐汽水纯粹是给霍随的报酬。 给得这般爽快,一来是感念霍随帮忙的情分,二来也是想借此拉近与红砖厂的关系,往后要再遇着这类事,再开口求人也方便些。 霍随让人帮搬了二十筐送到雷向前那里,至于怎么分,便全由雷向前做主。剩下的三十筐里,他分了五筐给帮忙牵线的李平,又匀了五筐给林卫东,最后自己留了二十筐。 霍随看着眼前这小山似的汽水堆,心里头美滋滋的,这汽水味道不差,正好给知意带去,管够! …… 宁城这边,许老爷子已经跟霍家父母见了面。即便见多识广如他,也被霍家父母扑面而来的真诚与热情打动了。 许载德满心感慨,一一握过他们的手,语气恳切:“我还没好好谢过你们照拂知意呢,反倒要劳烦你们不远千里来看我这个老头子,实在过意不去。” “老爷子快别这么说!”梁小琴笑着摆手,“小许跟我们家亲侄没两样,来看您是应该的!您啊,就放宽心好好养身体,别的都不用操心。” 霍志诚在一旁听着,也暗自感慨。没想到许老爷子竟是这般和气好相处的人。他心里愈发不是滋味,老人家历经风霜,如今就剩知意这一个孙儿,自家那小子倒好,把人“拐”跑了,想想真是…… 几人又闲聊了半晌,谈及霍随,许老爷子满口夸赞:“三儿这孩子,人品好性子正,处事又周全,样样都拔尖。你们真是养了个好儿子!说起来我还得惭愧,先前多亏了三儿周全照料。” 霍志诚听得连连点头,顺嘴接道:“应该的应该的,您啊,就把霍随那小子当孙儿看就行。”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出冒失来,不由得愣了愣,随即尴尬地咳了两声。 许载德倒没听出什么异样,爽朗一笑:“我要是真能多这么个孙儿,那真是天大的幸事了。” “那是那是!”梁小琴见状,正想帮着圆场,谁知嘴一秃噜,心里话顺着话头就冒了出来:“要我们成了亲家,那可不就是一家人了嘛!”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吓了一跳,眼睛猛地瞪圆了,啊啊啊,她怎么就把这话给说出来了! 一旁的许知意听得浑身一震,先是愣愣地看向梁小琴,随即像是猛地反应过来什么,脸颊“腾”地涨红了,心脏“咚咚”狂跳,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许老爷子端着水杯的手轻轻抖了一下,杯沿的水珠晃了晃,落在床单上。 病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第164章 亲家 “咯咯咯——”带来的老母鸡突然叫了两声,打破了病房里的沉寂。 霍志诚这辈子还没这么尴尬过,脸颊涨得通红,勉强堆起笑容解释:“我们是……是打心底喜欢小许这孩子,看他跟自家孩子没两样。三儿也一直崇敬您,所以打心眼儿里把您……就把您当自家长辈看待!” 他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语气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对,就是想厚着脸皮跟您攀门亲戚!您看啊,这亲戚,可不就跟一家人似的嘛。” 第135章 说这话时,他把“亲戚”两个字咬得格外重,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切,又藏着几分给老妻那话找台阶的局促。 梁小琴也被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惊得呛了两声,慌忙跟着打圆场:“是是是,我说的就是亲家……哦不,亲戚亲戚!对对,是亲戚!” 她瞪着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偏头偷瞄了眼许老爷子,见对方神色平静,心里头更懊恼了……瞧把自己急的!嘴怎么老在秃噜!她死死抿住唇,虽说他们夫妻俩确实存着来探探口风的心思,可也不能刚见面就这么直接,平白吓着老人家,这多不妥当! 默默坐在一旁的霍连兴早端起了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着自己脸上惊变的神色。他可真佩服他妈这话赶话的架势,来得猝不及防! 他悄悄往许老爷子那边瞥了眼,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怕那话惊着了老人家,又怕人家动了气把他们全赶出去……唉,要是老爷子压根没听明白就好了。 可转念一想,爸妈刚才那番解释,简直有点掩耳盗铃!他如今也只能缩在一旁,乖乖当只“鹌鹑”,半句不敢多言,心里却暗暗骂起三弟来。都怪这臭小子,好好的大道不走,偏要绕弯路!不然爸妈哪能拉下脸跑这么远,巴巴地来给他求这份安心! 许载德脸上维持着镇定,手指却仍微微发颤,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境。他垂眸望着水杯,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悠远的追忆: “亲戚啊……说起来,我这一脉是民国时躲避战乱迁到宁城的。一场瘟疫下来,族中老辈与妇孺死的死、散的散。祖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置办家业、娶妻生子,偏偏子嗣一直不丰,几代下来都是一脉单传。” 他带着一丝叹息说道:“早年也曾有过杏坛执教、学徒满门的风光,祖上的基业在我这代也算有些发扬,逢年过节倒也能享些师徒情谊。只是素来不喜多结交,寻常亲戚间也少有走动。” “后来许家败落,更是门前冷落,哪还有什么亲戚可言?”他抬眼看向霍家人,语气谦和恳切,“更别说像你们这样千里迢迢来探望的,这份情义,实在让老头子我愧不敢当。” 梁小琴听得心头一动,当即说道:“老爷子要是不嫌弃,我们就做您这一门亲戚!我们都是您晚辈!” 其实就算没有三儿这层牵扯,他们也早把小许当自家子侄看待,老爷子人又和善,多门实在亲戚,又有什么不好呢?至于亲家那层意思……咳咳,先成了亲戚,关系近了再慢慢说也不迟。 “是啊是啊。”霍志诚连忙跟着点头附和。 霍连兴在一旁听着,也深有感触地点头。 见霍家人都用诚恳的目光望着自己,许载德笑了笑,没有直接回应,反倒转头看向自家孙儿,轻声问道:“知意,你觉得呢?” “啊?”许知意没料到爷爷突然把话头转向自己,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刚慢慢平复些的心跳又有些乱了。他隐隐察觉到霍家父母来宁城的真实目的,又有些不敢确信,此时缓缓眨了眨眼,看向爷爷,抿着唇说道: “霍叔霍婶都对我很好,霍大哥也很好相处,就连素未谋面的霍二哥,都因为我的缘故,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特意去农场看望您,帮了您不少忙……” 他认真地跟爷爷说:“爷爷,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许载德笑了:“最重要的那个人,你还没说呢。” 许知意有点气鼓鼓地看了爷爷一眼,只觉得爷爷在故意调侃自己。那个人的好,他不是早就跟爷爷说过了嘛!他悄悄扫了眼病房,见几人都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心里莫名一紧,却还是定了定神,坚定地说道: “三哥……三哥特别好。爷爷您是知道的,”他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格外真切,“没有他,也许我不会是今天这么轻快的样子。跟他待在一起,很安心,也很欢喜。爷爷,他真的很好。” 许载德这才笑出声,转头看向霍志诚和梁小琴,神情郑重起来:“我就这么一个孙儿,这辈子经了太多风雨,实在不希望他再被复杂世事磋磨。我唯一的心愿,也不过是他能过得好一点。 我总想着,若能有更多人疼他,若有一个能坚定对他好的人……我就算哪天真闭了眼,也能安心了。” 他眼神定定的,带着几分释然,语气里添了些温和的决断:“比起单薄的亲戚情分,或许,做亲家,倒也是桩不错的事。” …… 霍随眼皮跳得厉害,左眼跳完右眼跳,他揉了揉眼,心里直犯嘀咕:莫不是一想到快见到知意了,才激动得这样? 可不是嘛,他正开着大货车拉着一车汽水往宁城赶。凭着一手熟练高超的技术,车跑得又快又稳。庆城到宁城七百多公里,就算是连轴转不歇脚,也得二十来个小时才能到。 但他哪能这么干?这七十年代的路本就坑坑洼洼,夜里开车更是险上加险。他惜命得很,绝不会冒险开夜车,毕竟他还盼着陪他家知意过一辈子呢。不过在安全里头再紧赶两步,总还是能的。 霍随掐着路程盘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照这进度,明天下午就能见到知意了!一想到这儿,心里头甜丝丝的,忍不住在空旷的路上鸣起了几声笛,浑身像是添了股使不完的劲儿。 第165章 家人 “汽水厂的货到了?”供销社社长见到霍随到来,满面喜色,连忙喊人来卸货,又热情地招呼他。 霍随摆摆手让他不必客气,拧开自己的水壶猛灌了几口,随后靠在一旁歇脚,看着供销社的人搬货。为了赶时间,他这一路着实累得够呛,没想到竟比预想中到得还早。 此刻残阳铺满天空,霍随松了口气,心里头满是欢喜。 他特意叮嘱搬货的人,后厢最里面那二十筐汽水别动,那可是他的报酬。这趟运输,他得了五十筐汽水当报酬,分出去后剩下的这二十筐,索性一并拉到宁城,打算分一半给徐学民师兄,剩下的,足够知意咕嘟咕嘟喝个痛快了。 社长见所有货物都清点完毕,齐备无缺,且全都完好无损,更难得的是比预计时间到得还早,高兴得直拍霍随的肩膀,执意要留他吃饭,还张罗着安排招待所让他住下。 霍随笑着谢绝:“社长您别客气,我在宁城有朋友,接下来自己安排就行。” 他心里早就盼着赶紧去找他家知意和爷爷吃饭,哪能在这儿瞎耽误功夫。 见霍随态度坚决地拒绝,社长便没再强求,只是转身取了几根半斤重的扎实香肠,包好后悄悄塞给他。这次霍随没有拒绝,掂了掂分量,心里想着正好带去给知意吃。 交接顺利完成,霍随琢磨着接下来能在宁城待两天再回程,顿时美滋滋的,径直把大货车开到了人民医院附近。 医院向来空地方多,他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停稳车,从后厢搬起一筐汽水,又把得来的香肠搁在上面,便兴冲冲地往爷爷的病房走去。 “知意!爷爷!看看是谁回来啦?” 霍随稳稳地抱着筐,迈着轻快的步子快步上楼,笑着一把推开爷爷的病房门。病房里的人闻声,原本闲聊的声音瞬间停了,目光齐刷刷地朝他看来。 他还没来得及给知意个惊喜,看清病房里的众人时,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爸?妈?” “哥?” 他难以置信地眨了又眨眼,声音都带着几分发紧:“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霍家人脸上也是一致的诧异神色,异口同声道:“你怎么来了?” 霍大哥忍不住补了句:“臭小子,你不是在上班吗?” 霍随脑子有点宕机,下意识举了举手里的筐:“大家……喝汽水吗?” …… 霍随像只鹌鹑似的蹲坐在大哥旁边的地上。座位本就不够,眼下这气氛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更让他发懵的是,竟会在这儿撞见爸妈和大哥。他一边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一边默默往后缩了缩,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梁小琴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好笑地问:“三儿来得可真及时,怎么想着过来了?你也请年假了?” 他们昨天才到宁城聊起过关于“亲家”的事,没想到今天这位“主人公”就来了,可不就是这么巧嘛。 “啊?”霍随还有点懵,他憨憨一笑,乖乖回着妈的话:“我正好接了汽水厂的运输单子,是送到宁城的!这不,就顺道来看看爷爷嘛。” 霍连兴咕噜咕噜灌完一瓶汽水,把空瓶往旁边一放,听完霍随这套说辞,眼里带着点调侃,意味深长地瞅着他,扬了扬眉道:“你小子能耐不小啊,连汽水厂的运输单子都能拿到?” 他暗笑,还顺道看爷爷,顺几百公里路的顺道嘛? 霍随干笑两声,仿佛这单子压根不是自己费尽心机弄来的,一本正经地辩解:“大哥你这就想岔了,汽水厂跟咱红砖厂都是庆城的兄弟厂,有情面在呢。何况领导说了,得有团结精神,人家有困难,缺个运输司机,正好我得闲,该伸手帮衬的时候就得帮。” 第136章 霍连兴嗤笑一声,他在红砖厂待了这么多年,怎么从没听说过,红砖厂跟汽水厂的关系好到这份上了? 还没等霍连兴再多说两句,霍随赶紧打岔:“大哥,要不要再来一瓶汽水?”眼神拼命示意他,喝饱点就少说话! 霍连兴看弟弟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心里有鬼,哼笑一声转了脸。 另一边,许知意见霍随竟然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脸上充溢着欢喜,眼睛亮晶晶地偷偷瞥他。霍随也瞧见了,立刻回了个大大的笑脸。 虽然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见爸妈特意来“走亲戚”看望爷爷,还跟老爷子相处得热络融洽,霍随心里头还是美滋滋的。 三个长辈其实都瞅见了他们俩这暗戳戳的互动,简直没眼看。 霍家父母心中暗想,还好这次来宁城把事情“定”了下来,不然就自家儿子这一头扎进去的样子,不给人家个交代怎么行? 许爷爷则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自家同样陷得不浅的孙儿身上,瞬间庆幸起来,还好霍随家里都是疼孩子又明事理的长辈。 大家又随意聊了片刻,眼看时间不早了,霍随便提议:“我去买饭吧?爷爷手还打着石膏,买回来咱们在病房里一起吃,热闹。” 霍连兴刚想开口说跟弟弟一起去,许知意已经抢先一步:“我跟三哥一起吧。” 霍连兴没忍住,掩嘴低咳了一声:“哦,你们一起。” 看着霍随一脸乐呵地带着许知意出了门,病房里的几个长辈交换了个眼神,眼底都藏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 “什么?!” 霍随一脸震惊,忍不住抓着许知意的手确认:“知意,我没听错吧?” 许知意被他这模样逗得噗嗤一笑,认真重复道:“霍叔霍婶提出想结亲家,我爷爷同意了。” 说这话时,他耳根悄悄泛起红,带着点不好意思。 霍随瞬间瞪直了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爸妈?来宁城竟然是主动提这事?! “那那那……”霍随激动得都结巴了,攥着许知意的手微微发紧,“那我们现在,是能正式在一起了吗?” 尽管他早就跟他妈交过底,甚至在病房见到他爸妈时,脑子里也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没想过,最圆满的那种竟然真的降临了! 许知意嘴角微微上扬,故意板起脸装作不高兴的样子:“怎么?之前我们在一起,不算正式么?你之前对我不是认真的?” 霍随赶紧摆手,焦急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往前凑了凑,定定地望着他,诚恳说道:“我一直盼着能带你光明正大地见我爸妈,跟所有家人介绍——这就是我找的,最好最好的对象! 我原以为,还得让你多等些日子,哪怕已经跟我妈坦白了,心里还是会担心……担心他们心里对你有想法。” 他声音轻了些,带着点叹息:“我不忍心让你看任何人的脸色,那样会让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所以知意,”他抬眼,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庆幸,“知道结果这么好,我是真的很高兴。” 很高兴能在这个世界遇见你,很高兴我们拥有那么好家人。 许知意垂眸,轻轻笑了,“我也是。” 第166章 接受 霍随亢奋得不行,拉着许知意就往国营饭店跑,一口气点了好几个菜。医院虽有食堂,可饭菜味道实在一般,他刚得了这天大的好消息,怎么也得吃顿像样的。再说这可是两家人难得凑到一块儿,他高兴得恨不能杀猪宰羊来庆贺。 许知意看他又是要红烧肉又是称白米饭,忙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问:“三哥,你还有肉票吗?”说着就往口袋里摸,想把自己先前剩下的肉票塞给他。 霍随连忙拦住他,脸上扬起一个露出八颗牙齿的灿烂笑容:“我有。”他要来宁城,怎么会没提前准备? 他朝许知意眨了眨眼,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暗示:“我换了些。” 毕竟他回庆城也待了那么多天,先前整理厚衣服准备给知意寄过去时,特意想着要弄些肉票一起寄,就怕知意和爷爷不够用。 他去黑市找了何大头,一见面就把人乐得眉开眼笑,何大头直念叨着好久没见他来了。 这话倒不假。霍随上回在海城脱手了几斤高档货干银耳,赚得盆满钵满后,就不常来黑市了。不过他空间里不缺香油,这生意倒也做得。这次照旧带了一百斤香油来,何大头本想按上回给的六块一斤的价全收,霍随却提出要多换些肉票。 冲着他这个能让自己赚不少的主顾,何大头没多犹豫,当即爽快应了下来。 交易过后,霍随揣着六百块钱和若干票证心满意足地离开。虽说肉票数量没完全达到预期,但他心里清楚,何大头已经被掏空了。为了让他满意,对方甚至找其他黑市头目又换了些肉票补上,霍随这才作罢。 霍随如今口袋里钱票鼓鼓囊囊,他拍了拍口袋,扬起头笑得得意:“放开肚皮吃,保管吃不穷你三哥。” 要不是眼下还不允许自由买卖,他能给许知意的还要多得多。 许知意弯唇笑了笑。自从霍随“来”了之后,他确实再没挨过饿,衣食上也从没短缺过。他笑意盈盈地望着霍随,语气轻快:“那我可要多吃点了。” 霍随连连点头应和:“多吃点才好。我还记得刚遇到你时那么瘦,也就是现在才看着气血好一些了,不多补补怎么行?我都怕风大点能把你吹跑。” 许知意心头一暖。他想,自己是真的被霍随用心照顾着,就像在小心翼翼呵护的一株花似的。这个形容让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却又莫名觉得,霍随当真是这样做的。 …… 他们向国营饭店借了食盒和餐盘,打包好饭菜准备带回去。按规定,这些餐具本是不许外借的,但这家饭店的经理恰巧去看过那场跌宕起伏、轰动宁城的庭审,对霍随印象极深。 “同志,那次庭审我去了,你可真是大快人心!”经理一见是他,先笑着夸了句。得知霍随是要把饭菜送到附近人民医院给许老爷子,他脸上笑意更浓,爽快地让霍随带着餐盘走了,说什么也不肯收霍随多塞过来的两块钱。 霍随笑了笑,郑重谢过经理,拎着饭菜便和许知意一同往回走了。 …… “这也太丰盛了!”梁小琴瞪大眼睛,看着霍随摆出来的整整六道菜——三荤三素满满六大盆,红烧肉、土豆炖鸡、红烧鱼、焖茄子、煎豆腐、蒸南瓜,这规格简直赶上过年了。 霍随找了块木板搭成临时桌子,招呼着大家别客气,又给每人递了瓶汽水。他本想找些酒水好好庆祝一番,可转念一想,爷爷还在医院,知意也不能喝酒,便作罢了,举起汽水跟众人碰了碰:“来,以这个代酒!” 众人笑着与他碰过瓶。 “爸,妈,啥也不说了,谢谢你们。”霍随目光诚挚地看向他爸妈。 他心里清楚,别说这个年代,就是搁在现代,父母要接受儿子喜欢同性,也绝非易事。多少家庭为此闹到反目,轻则动怒责罚,重则断绝关系。自己能遇上这样明事理的父母,是天大的福气。 他们爱孩子的心意,在那一刻一定是盖过了世俗伦理的枷锁。 梁小琴嘴唇微动,眼眶泛起潮意。顾忌着隔墙有耳,有些话不好说得太透,她只轻叹着开口:“日子是你们自己的,爸妈也帮不上太多,只要你们过得好……”说到这儿,声音已带上几分哽咽,“只要你们过得好,妈就打心眼儿里开心。” 霍随心头一热,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发紧的“嗯”字。 霍志诚侧过身,又跟霍随碰了碰汽水瓶,权当是干了杯。他看看霍随,又瞅瞅许知意,心里头其实还憋着股别扭劲儿,甚至有点后悔当初刚知道这事儿时,怎么没冲上去好好教训这臭小子一顿?如今倒让他这么顺顺当当的了。 但他也明白老妻的话在理。自己虽说平常嘴笨不善表达,心里却实打实惦记着这个臭小子。既然他铁了心喜欢许同志,总不能真把人打出个好歹,更不能撒手不管。 他们老两口这回硬着头皮跑到宁城,不就是想亲眼看看,这臭小子有没有强迫人家,有没有做什么更出格的事吗? 等知道是两情相悦,他竟下意识松了口气。比起儿子真干出伤天害理的事,只是喜欢上一个男同志,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何况,小许确实是个好孩子。 霍志诚这么一想,心里那点不自在渐渐散了,举起汽水瓶“咕咕”灌了半瓶。 霍随心里一阵感慨,连忙给每个人夹了块红烧肉,招呼道:“大家快吃!” 瞥见许爷爷正静静望着自己,霍随心头微微一紧,又特意给爷爷多夹了一块,带着点讨好的笑意说:“爷爷,我肯定——不,我一定拼尽全力对知意好。” 第137章 先前跟爷爷相处时,他还一直装成是知意的好友,如今知道爷爷早已摸清实情,心里头是真有些发紧。好在,爷爷并不是固守陈规的人,这让他暗暗松了口气。 偏头瞥见许知意正含笑看着自己,霍随心里一暖,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嫩肉,趁人不注意似的悄悄转个弯,放进了许知意碗里。 许载德眼神轻轻动了动,缓缓吃下那口红烧肉,道了声:“好。” …… 霍大哥是请了五天年假陪父母过来的,光坐火车就耗去一天,如今已是第三天。得知霍随也只能在宁城待两天,他不由打趣道:“那岂不是说,某人回庆城后又要饱尝相思之苦了?就是不知道还没有这么‘巧合’的运输单子了?” 霍随挠了挠头,只要知意还在这边,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再来宁城。这让他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异地恋的滋味,谁尝谁知道。 等第二天霍随抽空给师兄送汽水时,徐学民见他这么快又过来宁城了,很是诧异。 闲聊了几句,霍随愁眉苦脸道:“爷爷的手术其实已经做完了,后续主要靠自行调理。论中医调理的本事,爷爷比人民医院那群人厉害多了,本不必一直住院的。 但知意一个人在宁城照顾爷爷,还是住在医院里更方便些。虽说有师兄照拂,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总想着得时不时来宁城看看才放心。” 徐学民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其实,带老爷子回庆城也不是不可行。” 霍随顿时眼睛瞪得溜圆。 第167章 采购 霍随咧着嘴,从徐师兄那儿得了主意,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一路小跑着去找许知意。 这会儿许知意正陪着霍家父母和大哥在宁城的百货大楼里逛着。虽说都是百货大楼,可宁城这家藏着些本地独有的特色,倒也没让一行人觉得乏味。 梁小琴和霍志诚从没这样一起逛过城里的百货大楼,就连在庆城,平日里去得最多的也是镇上的供销社。乍一踏进宁城这家百货大楼,满眼新鲜,看得格外欣喜。 见梁小琴对着一个热水壶多看了两眼,许知意便让售货员取了下来。他仔细瞧了瞧,内胆光洁透亮,外壳是鲜亮的大红色,确实是件既实用又体面的物件,家里用着正合适。 问了价,要九块钱,另加一张工业券。许知意点点头,爽快地递了钱和票过去。 等许知意把热水壶递到自己手里,梁小琴这才反应过来,竟是特意给她买的。刚才她还琢磨着,许知意许是自己用得上才买的呢。她带着点嗔怪,又忍不住念叨:“买这干啥?又不便宜,家里喝水的壶还能用呢。” 许知意浅笑着把热水壶往她手里又送了送:“这个样式好看,也经用。天眼看要冷了,平常灌着热水喝方便,听售货员说保温挺好,开水放进去大半天也凉不了。婶婶带回去,早晚用着舒坦。” 梁小琴哪能不知这热水壶好?其实她心里早稀罕了,就是舍不得买。推让了两次,见许知意态度实在恳切,便不再扭捏,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把这份心意收下了。 许知意手里还剩些布票,便又带着霍叔霍婶转到卖布鞋的柜台。宁城这家百货大楼里,正有一款老字号布鞋卖,鞋底纳得格外扎实,又透气,标价两块钱一双,另收半尺布票。 梁小琴拿起一双在手里摩挲着,连声称赞:“这手艺真地道!咱乡下人都是自个儿纳鞋底做布鞋,论款式可比不上这个。” 许知意见他们看花了眼,笑着让他们慢慢选,自己则悄悄去结了账。霍叔、霍婶、霍大哥各挑了一双,就连没到场的霍嫂子,他也特意问了霍大哥尺码,挑了双带点花色的,让大哥捎回去。 霍连兴接过鞋,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说:“这怎么好意思?让你这么破费……” 许知意笑了笑,语气轻松:“你们难得来一趟宁城,还不许我表表心意,送点回礼?大哥这是把我当外人看了?” 霍连兴这才把鞋收下,看向许知意的眼神越发亲近。他还记得人家送家里那台缝纫机呢!咳咳,除了性别有点不对,这么好的对象,真是让他们家老三捡到宝了。 “知意!知意!”霍随找了一圈,总算瞧见熟悉的身影,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脚步轻快地凑了过来。 见三弟一双眼睛直勾勾黏在许知意身上,霍连兴清咳两声,压低了声音提醒:“你注意着点,这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再说了,你眼里就只瞧见小许,当哥的就站旁边看不见?” 真是不让人省心的弟弟! 霍随听见这话,瞬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淡淡地朝大哥点了点头,喊了声:“大哥。” 霍连兴瞅着他这敷衍样,好气又好笑,简直懒得理会这个糟心弟弟。 许知意忍不住抿嘴笑了。其实他们平常在外面向来注意分寸,许是这会儿家人在旁,三哥才稍稍放得开些,再者他本就爱逗自家大哥。不过看三哥这兴冲冲过来的模样,八成是遇上什么格外的好事了? “去师兄那儿一趟,遇上什么喜事了?” 霍随急着要把好消息告诉许知意,可眼下在外面,只好暂时按捺住想上扬的嘴角,凑近了些悄悄说:“回去跟你细说。” 许知意眉梢轻轻一挑,点了点头,看来还真是个值得高兴的消息。 霍随见爸妈在另一边瞧着日用品,忙快步凑过去,一边帮着翻看,一边留意着有没有他们想买却又舍不得花钱、或是缺票证的东西。 为讨他妈欢心,他特意买了条藏蓝色的围巾递过去。转头见他爸盯着自己,那眼神明摆着“怎么没我的份”,霍随又笑着给爸选了顶帽子,是这年代最时兴的军绿色,布料挺实在,样式也精神。 他爸接过就往头上戴,扣得端端正正,对着柜台的玻璃反光瞅了又瞅,脸上满是欢喜,嘴里还念叨“这颜色好,耐脏又显精神”。霍随站在一旁,忍不住抿嘴憋笑。 …… 他们一行人抱着采购的各色东西走出百货大楼,梁小琴刚要挪步,忽然眯起眼,朝斜对面一家裁缝铺望过去,那道刚跨进门的身影,看着竟有些眼熟。 “妈,怎么了?”霍随见她脚步顿住,忙问道。 “我好像看着赵莲那个死丫头了!”梁小琴恨恨地说道。 虽说她已经接受了三儿不喜欢女同志、偏要跟许知意好的事实,可一想到若不是赵莲把儿子伤得太深,或许也不会走到这一步,她心里就堵得慌。要不是赵莲跟那姓齐的结婚后没了踪影,她当真能找上门去,把那死丫头再好好骂一顿! 霍随神色没什么波澜,轻描淡写补了句:“可能就是她。齐衡生带她来宁城了,现在在齐家养胎。” “养胎?”梁小琴眼睛一瞪,满是惊讶,这事她半点儿没听说。 先前只从三儿那儿听了些许家跟齐家的恩怨,当时就义愤填膺骂过齐家不是东西,如今再想,那齐衡生更是个装模作样的伪君子!当时她家老三还跟赵莲处对象时,这两人肯定就背地里勾连在一起了! 也难怪他们当时结婚办喜宴时,又匆忙又透着古怪,队里人背后说尽了闲话,而赵家的名声也早就烂透了。 一听说赵莲在养胎,梁小琴心里立马有了数。好啊,九成九是怀着孽种结婚的!不然好好的庆城不待,大老远跑到宁城来养什么胎? 她越想越气,干脆把怀里的东西往霍随手上一塞,不等儿子反应过来,抬脚就往裁缝铺去,非要过去认清楚不可。霍连兴瞪直了眼,怕妈气头上闹出事,忙招呼着其他人跟上。许知意也皱了皱眉,快步跟在霍随身侧。 此时裁缝铺里,赵莲正低头清点手里的布头。这边裁缝铺会批些零碎布头出去,让手艺好的妇人扎成装饰小花再回收,一分钱一个。 自齐家被查抄后,她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齐衡生回了庆城,至今还没传回消息,也不知道能不能寄钱票回来。婆婆本就看她不顺眼,家里也紧巴,不肯多给口粮,她没法子,只能靠接这种零活换点杂粮贴补。 “好啊,还真是你!”梁小琴一进门就炸了毛,怒气冲冲地盯着赵莲。 赵莲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肚子抬头,看见梁小琴的瞬间,脸色白了半截。 第168章 击破 赵莲怎么也没料到,竟会在宁城撞见梁小琴! 见梁小琴满脸来者不善,眼神还直往自己肚子上瞟,赵莲瞬间想起腹中胎儿的隐情,嗓子顿时发紧。她强压着心头的慌乱,勉强挤出镇定的语气打招呼:“二琴婶,这么巧,您怎么来宁城了?”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梁小琴一句话堵回来,目光仍在她肚子上打转,语气里的暗讽藏都藏不住,“哟,才多久没见,这肚子都这么显怀了?” 她往前凑了凑,追问得更直白:“什么时候怀上的?可得跟婶子说说。婶子都记糊涂了,我怎么记得你结婚才不到三个月?这肚子看着,可不像是三个月的样子啊?” 第138章 赵莲听得眼睛猛地睁大,瞬间摆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宁城这边还没人留意她肚子的月份不对劲,如今被梁小琴这么直白点破,她只能硬着头皮装出听不懂的无辜样子,眼角的余光又慌慌张张扫过四周。还好,这会儿店里只有裁缝铺老板在。 梁小琴瞧着她这副缩着脖子、故作可怜的样子,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装给谁看呢! 她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还好三儿早跟这个姓赵的断了!要是当初没断干净,摊上这么个婚前就揣上孩子的,真跟自家儿子还有牵扯,岂不是将来生下的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 裁缝铺老板瞧着两人像是旧识,还透着股说不出的紧绷劲儿,连忙识趣地往角落挪了挪。他拿起账本假装对账,摆出事不关己的样子,实则瞪大眼睛、竖着耳朵偷听,还偷偷往赵莲肚子上瞟了一眼,嚯,这…… “婶子……”赵莲刚要开口辩解,霍随一行人突然走进店门,瞬间打断了她的话头。 她诧异地望着涌进来的霍家人,瞧着这“人多势众”的阵仗,嘴唇不由抿紧,连辩解的思路都断了,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怎么办才好。 梁小琴可没心思管她的窘迫,冷笑一声,目光带着刺扫向赵莲:“婶子什么呀婶子,我可当不起你这么叫!你倒是会享清福,自己一溜烟跑到宁城,连回门都顾不上。怎么,这就把你爸妈抛在脑后了?我可是常听你妈念叨你呢。” 当然,赵母的念叨没半句好话,毕竟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没得到多少回报不说,婚宴一结束人就没了影,连回门礼都没上门!那段时间,赵母在家没少对着空气破口大骂。 话音未落,梁小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的嘲讽笑意又深了几分:“哦,瞧我这没眼力劲的!你现在怀着孕,哪有心思管旁人?不过啊,要是咱们队里人知道你这事,保管得敲锣打鼓为你高兴!毕竟刚结婚就显怀这么多,可不是常见的事!” 赵莲终于撑不住了,眼眶泛红,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声音发颤地辩解:“婶子,您误会了……我是跟着丈夫有急事来的宁城,让爸妈担心了,日后我肯定常回去看他们的……至于这肚子,是我体质特殊,所以看着显大些……” 她心里早慌成了一团。她在庆城的名声本就不好,要是再传出未婚先孕的闲话,往后就彻底别想回去了!就算回去,也得缩着脖子胆战心惊地做人。 她偷偷瞟了眼一旁听得入神的裁缝铺老板,心里更急了,要是任由梁小琴这么说下去,她在宁城的名声也得毁! 齐家自从庭审后名声就差,她全靠“孕妇”和“新媳妇”的身份,才没被那些骂声缠上。可一旦未婚先孕的事曝光,“不检点”“作风有问题”的标签一贴上,宁城怕是也没她的容身之处了! 慌乱间,赵莲瞥见站在霍随身边的许知意,眼睛忽然亮了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对着许知意颤声开口:“许同志,你学过医是知道的吧?我确实就是体质问题,才看着身子显重……” 她话里藏着暗示,语气吞吞吐吐:“我瞧着你跟霍同志……关系好到多让人羡慕啊,看着就像一家人。何必跟我这样一个弱女子计较?许同志也该帮我证明几句、劝一劝,不然这样的话传出去,旁人该说霍家的闲话了……” 她没把话挑明,却笃定许知意懂她的意思!早先跟许知意交锋时,她就察觉出两人关系不一般,许知意甚至在她面前不要脸地炫耀! 赵莲咬着牙,心里清楚得很,没半点实际证据,光靠嘴说根本动不了许知意,何况霍随如今脸硬心冷,真要牵扯起来也绝不好对付;更要紧的是,许知意本就攥着她未婚先孕的把柄。 之前许知意从没在外头乱说话,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刺激对方。可现在霍家父母就站在旁边,就算她没点凭证来证明许知意和霍随的关系,许知意总该怕霍家父母起疑心吧?就算是为了顾全自己的脸面,也该帮她圆这话! 许知意似笑非笑地看向赵莲。 还没等许知意开口,霍随先当场冷嗤一声,直接回怼:“你以为你谁啊?凭什么让知意帮你做伪证?脸可真够大的!”他眼神带着冷意,又故意接话戳破赵莲的心思,“不过你眼力倒是好,我跟知意就是关系好!怎么,你有意见?” “我妈早认了知意做干儿子,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霍随语气坦荡,末了扫向赵莲,满脸嘲讽,“赵同志这是在眼红什么?你不是也有父母疼、丈夫爱吗?” 梁小琴则是一眼看穿赵莲的小心思,呵笑一声:“我们霍家行得端坐得正,可不怕谁背后乱嚼舌根!赵莲,你自己解释不清肚子怎么凭空显这么大,别想着拉小许给你垫背圆话。” 她往前半步,语气更冲:“呵,你有话就接着说啊?你敢开口,我就敢跟你掰扯到底!哦,怕不是忘了?我以前就是干妇联的,专管作风问题!‘诽谤’俩字怎么写我比你清楚,作风不端的后果有多严重,我更比你明白!” 赵莲被怼得胸口发闷,气得牙根都快咬碎,扶着肚子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心里又气又急,怎么偏偏遇上霍家这么一群人?泼辣又护短,简直不讲理! 她瞥了眼一旁脸色平静的许知意,见对方半点没被这事搅扰,心里的酸水更是止不住地往上泛。 …… 梁小琴也不指着赵莲鼻子吵了,见裁缝铺门口渐渐围了看热闹的人,干脆站在人群里,把赵莲那些“好事”掰开揉碎了说,越说越起劲儿,压根没要停的意思。 直到许知意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声音温软:“妈,我饿了,想回去了。” 梁小琴先是愣了两秒,等反应过来那声“妈”是冲自己喊的,眼睛猛地瞪大,浑身的火气瞬间被这声叫得烟消云散。她忙应着:“哎!好好好!咱这就回!” 她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又急忙补了句,“咱家知意饿坏了吧?回!这就回!” “妈给你做好吃的!” 她心里美得不行,恨不得立刻回去,把带来的那只老母鸡杀了,借医院的厨房炖了给知意吃! 霍随也在一旁瞪直了眼睛!他是当众说了他妈认了知意做干儿子,可这还是知意头一回在大庭广众下叫“妈”!他心里像揣了团火,激动得直咧嘴傻笑。 许知意喊完也回过神来,耳尖悄悄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可转头看见霍家人个个睁大眼睛、满脸欣喜的模样,那颗稍显慌乱的心顿时定了下来。 其实他刚才一直留意着赵莲,倒不是担心她被训出什么事,而是赵莲本身状态就不算好。此刻她被困在裁缝铺里,迎着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脸色更是白得吓人。他瞧着赵莲这胎像实在不稳,怕真出点什么岔子,到时候赵莲再反过来赖上梁小琴。 梁小琴其实半点不怵,她还能治不了赵莲一个丫头片子?不过她这会儿被这声“妈”叫得满是欢喜,实在没心思再跟赵莲瞎掰扯。她兴致勃勃地拉上许知意的手腕,又招呼着家里人,转身就往回走。 原地只留下脸色惨白的赵莲,还有一圈带着审视神色、对她议论纷纷的人。她紧紧捂着肚子,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肉里,心里恨得牙痒痒。 第169章 商议 “婶婶,我瞧着赵同志的胎像好像不太稳。”许知意语气温和地说道,“也可能是我学艺不精看走了眼,但她怀着身子,您还是别在大庭广众下跟她继续争执了,万一她真动了气、见红了,反倒麻烦。” 他没把话说透,可意思再明白不过,世人总“偏爱”弱者,到时候不管赵莲先前做过什么,只看她怀着身子被“欺负”得凄凄惨惨楚楚可怜的样子,不少人的唾沫星子,只会往霍家这边飘。 众人往回走时,许知意特意把这层顾虑跟梁小琴解释了一通。 霍随在旁边连连点头,万分赞同他家知意的话,“是啊,妈,她现在可是混不下去了,指不定肚子出什么事还赖上你。” 齐家都落败了,赵莲婚前揣着肚子非要嫁过去,本就不讨齐家人喜欢,现在的恶果都是她自作自受。 他也不觉得赵莲能像书里写的那样风生水起。当然,要是往后赶上改革开放,赵莲能凭自己的本事立起来,那也是她的能耐。 对这种人,霍随向来还没放在心上,只要别在他眼前蹦跶就好;可要是她胆敢再来招惹,他反击的巴掌绝不会轻。 只是眼下赵莲大着肚子,他和知意担心的,是他妈跟她计较起来,反倒惹一身甩不掉的麻烦。 梁小琴狠狠出了口气,心气一下通畅了。她早就看赵莲不爽,刚才当众骂了一通,心里着实痛快多了。知道孩子们是为自己好,她笑着拍了拍许知意的手:“没事,婶子有分寸,她蹦跶不起来。” 她一没动手,二没扯着嗓子骂脏话,不过是摆事实讲道理罢了。又不是她逼赵莲那小蹄子做下不检点的事,既然敢做,难道还不许人说?她心里有数,也注意着分寸。 第139章 一旁的霍志诚也跟着摆手,帮腔道:“你妈有分寸。”他本就瞧不上赵莲这行径,这不是败坏沅水大队的风气嘛?作为大队长,他忍不住狠狠皱眉。只是他毕竟是男同志,不好指着女同志数落,方才梁小琴替他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倒让他也顺了口气。 而一想起赵莲先前想把许知意拉下水,梁小琴心里的气又冒了点,抬手就拍了霍随后脑勺一下:“三儿,你往后在外头可得多上点心……” 她没把话挑明,可在场的人都懂她的意思。自家人清楚霍随跟许知意的感情,在外人眼里,这事儿却终究是“大逆不道”的。虽说“流氓罪”不是随便能举报成的,但能少让人抓着小辫子,总归多一分稳妥。 霍随揉着发疼的后脑勺,连声应:“知道了知道了。” 一旁的霍连兴却撇了撇嘴,补了句:“要真放在心上才好。” 霍随当即瞪了他一眼。 梁小琴好笑得看着兄弟俩。 他们正说着,梁小琴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神一转落到许知意身上,笑着打趣:“哎呀,不对呀,咱们知意怎么又改回叫婶子了?” 许知意顿时面红耳赤。先前情急之下没多想,脱口就喊了“妈”,这会儿冷静下来,反倒不好意思了,再改口总觉得别扭,怎么都不自然。 梁小琴倒是现在想起来还满心欢喜,朗声道:“今儿高兴!妈回去杀鸡,给你们补补!” 她是真心为那声“妈”雀跃,也是想着自己带来的那只老母鸡,这爷孙俩怕是不会收拾,不如趁她还在宁城这两天,帮着弄好,让他们好好补补身子。 见许知意红着脸抿紧嘴,低头垂眸,梁小琴也不逗他了,清咳两声转向霍志诚:“老霍,咱们啥时候在大队请大伙儿吃顿热闹饭?正式收知意做养子,也好让他顺理成章改口!” 霍志诚瞬间明白妻子的心思,自家儿子跟小许的关系特殊,对外说“收养”是最稳妥的遮掩法子,何况他家小子这不是早就在外头信誓旦旦得说了嘛,正好坐实。他咳了两声,干脆应道:“好。” 心里还悄悄盘算着,多了个儿子,他也想往后听声脆生生的“爸”。 许知意闻言,顿时眼睛亮晶晶的,转头与霍随对视一眼,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笑。霍随则没那么含蓄,脸上直接绽开了大大的笑容,喜悦之情藏都藏不住。 “要是老爷子能来参加这收养子的宴席就好了。”梁小琴随口感慨了一句,心里竟真动了念头,要不要为了迁就老爷子,干脆就在宁城办席?可转念又想,他们这次来宁城本就仓促,啥都没准备,这么办也太委屈知意了,念头又歇了下去。 一提起这茬,霍随瞬间笑开了:“能啊!爷爷怎么不能参加!” 说着,他凑到许知意身边,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又神神秘秘地眨了眨眼:“我之前就想跟你说!我找到能让爷爷跟咱们回庆城的法子了!” “真的?!”许知意顿时瞪圆了眼睛。 …… “就是得辛苦爷爷,跟我一起坐大货车回庆城了。” 霍随和许知意刚回到爷爷的病房,霍随就按捺不住兴奋,凑到床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老人。 这会儿霍父、霍母和大哥去了招待所,一边安置买来的东西,一边忙着处理带来的鸡。 许知意则快步走到爷爷身边坐下,脸上满是欢喜地望着爷爷。他打心底里盼着爷爷能跟自己去庆城,如今心愿总算能达成,连眼神里都透着藏不住的高兴。 这法子还是徐师兄给出的“小主意”。 其实这年头的管控,也是分人看情况的。像许爷爷这样安分守己的老人,眼下又凭着批准留原籍治疗,法院那边本就管得不严,完全能跟审查员申请去别的地方调养。 比如去孙儿下乡的地方调理,这事本就能递申请,只要当地生产大队愿意接收就行。 霍随一听师兄这话,当场眼睛就亮了。他爸本就是生产大队的队长,要说同意接收,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可这事终归有点踩线的意思,审查组点头只是第一步,真要往上报审批,难度就大了。徐师兄便又出了个主意:不用死磕审批,先把审查组这边的工作做通就行。 毕竟往上跑审批,说到底也是为了出行方便。而霍随本就是开货车来的,直接带爷爷坐货车走,路上谁还能特意卡着不让走? 霍随当时就紧握徐师兄的手,晃了又晃,笑得牙不见眼的。 此时许知意望着爷爷,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期待:“爷爷想去庆城吗?到了那儿,我还想让您见见我的老师呢!” 许载德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干脆地应了声:“好。” 第170章 摸摸 午饭时,一锅老母鸡炖得油润喷香,鸡肉软烂脱骨,汤汁更是味浓鲜美。几人围坐在一起,吃得异常满足,就连许爷爷也难得多喝了小半碗汤。 梁小琴听说许老爷子也能跟着去庆城,心里别提多开心了。心里已经盘算开了,等之后正式收知意当养子,办宴席的时候,一定要把许老爷子奉为首席,好好敬老人家一杯。这样才算和和美美呢。 霍随刚撂下碗筷,就喜滋滋地拉着他爸出了门,火急火燎往法院赶。 他爸是生产大队的大队长,身份本就顶用,还特意带了身份证明资料,能当场以大队长名义拍板同意接收许爷爷!加上他自己跟审查组的人打过不少照面,也算熟人,疏通关系肯定没问题。这么一来,这申请办起来准能顺顺利利。 他早熬不住跟许知意异地分居的日子了,之前一天天见不到人,心里抓心挠肝似的。眼下他就一个念头:赶紧把手续办利落,务必把老婆和爷爷一起“打包”带回庆城! “这小子。”霍连兴看着弟弟风风火火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许知意也望着三哥勾住霍叔胳膊,脚步匆匆出门的背影,嘴角忍不住轻轻弯起,露出一抹笑意。 …… 天色渐暗时,霍随才跟着霍父往回走。下午两人不仅顺利搞定了申请手续,霍随还特意请审查组的人吃了顿便饭,席间把后续事宜彻底谈妥,这事总算落了实。 “爸,您先回招待所歇着吧,忙活一下午也累了。”刚到通往招待所和医院的岔路口,霍随就立刻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知意肯定还在医院等着消息,我得先过去跟他说一声。” 还没等霍志诚点头应下,霍随已经转身撒腿往医院跑,身影没几秒就融进了暮色里。霍志诚瞧着儿子那副恨不得飞起来的模样,不禁没好气地骂道:“臭小子,眼里就只剩去找媳妇了!” 霍志诚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恍惚间想起从前,他去县城接霍随回大队,牛车都还没来得及停稳,这小子远远瞅见许知意,竟直接从车上一跃而下,撒腿就朝人飞奔过去。那股子急切劲儿,他当时还暗笑: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小子是去追媳妇呢!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心里豁然开朗,当时可不就是去追媳妇嘛!他又无奈又觉得好笑,这臭小子的心思明明早就藏不住了,偏偏当时自己还没看出来,真是眼拙! 霍随一路往医院飞奔,三两步就蹿完了楼梯,直到猛地推开爷爷的病房门冲进去,才终于肯停下,扶着门框缓缓喘了两口气。 许知意正坐在桌前看书,听见门口的动静,立刻抬头望去,看清来人是霍随,他眼睛瞬间亮了,脸上也飞快绽开笑意:“三哥,你回来啦?” “嗯!”霍随反手掩上病房门,目光快速扫过病房,没见着爷爷的身影,下意识挠了挠头,好奇问道,“爷爷呢?没在病房里?” “爷爷被院里的人拉去说后续治疗的事了。”许知意轻声解释道。 得知爷爷这两天就要出院自行调理,那些人心里其实是不愿又不舍,毕竟在爷爷这边绕几圈虚心请教,是真能学到些实打实的东西。所谓的“讨论治疗”,不过是借个由头,想让爷爷再多传些经验罢了。 许知意倒是没多在意这些。爷爷本就喜欢看后辈们百花齐放,也向来乐意为人解惑,只要那些人没什么坏心思,让爷爷去跟他们交流交流打发时间也好。 目光落在霍随额头的虚汗上,许知意一眼就察觉出他是跑过来的,便笑着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慢点喝,别呛着。” “嗯。”霍随接过杯子应了声,仰头咕咚喝了两口,放下杯子时还清咳了两声。下一秒,他忽然故意板起脸,装出严肃的模样看向许知意:“许知意同志,你快猜猜,我把事儿搞定没?” 许知意也乐得配合,故意蹙起眉,语气里带着点“担忧”:“没搞定?那可怎么办呀?” 说着,他又装出几分不开心的样子:“你要自己走吗?” 霍随顿时憋不住笑意,喉间溢出低低的笑音,伸手轻轻捏了捏许知意微微皱起的鼻尖,语气软和又笃定:“我怎么舍得一个人走?要走,也得把你跟爷爷一起‘绑’走。” 第140章 许知意被他逗得笑出声,往前凑了凑,故意逗他:“那要是绑不走怎么办?” “哪有我霍随绑不走的人!”霍随立刻睁圆了眼,还有意抬起胳膊,把线条分明的肱二头肌绷得更明显些,底气十足:“我一手扛一个,轻松得很!” 许知意带着点羡慕,伸手捏了捏那紧实的肌肉,又满意地拍了两下,眉眼弯弯:“果然是很扎实呀。” 霍随见他喜欢,立马掀起衣摆,露出底下线条清晰的腹肌,满是雀跃的怂恿:“这这这,腹肌!你也摸摸。” 许知意却撇了撇嘴,偏不顺着他:“不要。” “快摸摸嘛!” “不要。” “我就想要你摸一下嘛~”霍随放软了语气,一边说一边往许知意身边靠紧,还伸手想去拉他的手。 许知意笑着往后退,偏不让他得逞。 两人就这么追闹着退到门后,霍随看准时机,伸手一捞,一下子抓住了许知意的手腕,轻轻把人抵在了门板上。 被压倒般抵靠在门上,两人胸膛几乎贴在一起,温热的气息相互交织。许知意的耳垂瞬间泛红,声音也有些软:“那……那就摸一下?” 霍随的眼神深了些,喉结不自觉滚了滚,只觉嗓子发紧。他俯身凑近,炽热的气息扫过许知意的脸颊,低声应道:“好。” 说着,他轻轻牵住许知意的手腕,缓缓往自己的腹肌上带。指尖刚触到温热紧实的线条时,许知意的手不自觉地抖了抖。 霍随的身体又往近贴了贴,几乎将人完全圈在自己与门板之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蛊惑的意味:“感觉出什么了吗?” 许知意垂着眼帘,睫毛轻轻颤动,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霍随忍不住低笑出声。下一秒,他低头凑近,轻轻吻上了许知意的唇。 许知意的手还被带着,“被迫”紧紧地贴在霍随的腹部,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胸腔起伏时,腹肌传来的细微震动。承受着这个温柔潜入的吻,他只觉自己全身温度都在攀升。 许知意缓缓眨了眨眼,慢慢开始回应,这个吻也愈发辗转缠绵,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焦灼起来。 一阵“不合时宜”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紧接着“笃笃”的敲门声响起。许载德先扭了扭门锁,又轻轻推了推门,没推动,才扬着声音朝里问:“知意,你怎么把门关上了?” 第171章 出发 许知意听见一门之隔外爷爷的声音,指尖像被火燎似的猛地想缩,手腕却被霍随牢牢扣住,掌心仍贴着他紧实的腹肌。他心头一紧,慌乱间没留神,竟直直地咬了下去。 “嘶——”霍随低嘶一声退开半步,委屈地皱眉,可下一秒又凑上前,微微张开嘴,将泛着红的舌尖递到许知意眼前,眼底明晃晃的全是指控,像在控诉:咬到舌头了!疼!要老婆呼呼! 许知意脸颊涨得通红,抬手就往霍随脸上拍了一下,借着力道把人推开,眼神里满是慌促的示意。爷爷就在外面!他们还抵着门呢!这下怎么解释?! 霍随却低笑出声,先伸手把人拉到身后藏好,指尖抵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见许知意立刻屏住呼吸,乖乖站定,他心头软得发暖,忍不住回头又在人脸颊上轻啄了一下,换来得逞后的狠狠一瞪。 霍随压下笑意不再逗他,先清了清嗓子,掩去方才染上喑哑的声线,这才伸手拉开门,放缓语调开口:“爷爷您回来了?刚风有点大,门被吹得关上了。我正跟知意商量事呢,本来还说忙完就下去接您。” 许载德抬眼看见是他,脸上顿时显露笑意:“三儿是办完事过来的?这点路哪用接啊,知意也知道,我就是在一楼跟几位医师探讨闲聊了会儿。” 霍随挠了挠头,语气自然带着关切:“这不是怕您待久了累着嘛。”说着他又笑着补充道:“对了爷爷,审查组那边已经搞定了,您这下真能跟我们回庆城了!” 许载德一听这话,眼角笑纹都深了,忍不住抬手拍了拍霍随的肩膀,连声道:“好好好!辛苦三儿了!” “这哪算什么辛苦,爷爷能跟我们回庆城,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霍随连连摆手。 许载德温和地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忽然带着点关切问道:“三儿,怎么听着你声音有点含糊?像是大舌头似的。” 霍随被问得一噎,舌尖下意识抵了抵被咬疼的地方,嘶,老婆咬得真狠。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鼻尖,面上依旧淡定:“爷爷您耳朵真灵,这都听出来了!刚刚一下子没留神,自己咬着舌头了。” “哦?那看来咬得不轻,这两天别沾辛辣的了。”许载德点点头,目光随即转向一旁默默垂头的许知意,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知意,你是在屋里闷着了?怎么脸这么红?” 许知意闻言,不自在地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脸颊,嘴唇抿得紧紧的,好一会儿没挤出半句话。 “啊,对!”霍随立刻接话帮腔,言语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自然:“这房间窗户没开,确实闷得慌,估计是热着他了。” “是吗?”许载德顿了顿,眼神在两人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又在许知意那抹透着点不自然的红肿嘴角上轻轻顿了下,随即慢悠悠开口,语气依旧温和,“把门敞开来就不闷了。” “哦哦哦,好好好。”霍随连忙笑着应下,“咳,我去把窗户也打开!” …… 夜色黑沉,跟许知意道别时,霍随脸上满是不舍。医院病房里有陪护床,知意这些天一直守着爷爷在这儿睡,他却还得折回招待所休息。 其实他早动了心思,想跟知意挤一张床。那陪护床他瞧着不算小,俩人挤挤肯定够!可这话刚提了句,就被人瞪着眼推走了。 霍随唉声叹气地走在夜路上,夜风一吹,越想越憋屈,抬手挠了挠头。明明都在长辈面前过了明路,在外面克制着也就算了,怎么跟他家知意单独相处,还跟搞地下恋情似的偷偷摸摸? 更让他抓心挠肝的是,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再抱着香香软软的老婆睡个安稳觉啊? 想到这儿,霍随忽然抬手蹭了蹭嘴角,忍不住勾唇笑了,还好今天也不算亏~ 还是得赶紧把老婆带回庆城,放在自己身边才好,起码私下里还能亲亲抱抱! 这么一想,他心里的郁闷顿时散了大半,打着手电筒照向前路,嘴里吹着轻快的口哨,连脚步都飘了几分,朝着招待所的方向大步走去。 …… 很快就到了他们离开宁城、奔赴庆城的日子。 徐学民师兄特地弄来了两大筐“金帅苹果”,一看就是精心挑拣的“上等货”。这种苹果的果皮透着鲜亮的金黄色,果肉细腻不说,口感更是绵甜多汁。且品种稀缺,供应量极少,寻常人没点门路根本见都见不到,足见师兄的用心。 而且徐师兄出手也格外大方,每一筐看着足足有四十斤重,苹果个头个个匀称饱满。 他笑着说,一筐是请他们帮带给老师,另一筐让小师弟带回去分着吃。也是知道霍随开了货车来,后车厢能装下,拉回去方便,才特意准备了这两筐苹果。 “谢谢师兄!”霍随紧握着徐师兄的手,心里满是感慨,这师兄真是没话说! 徐学民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恳切:“路上多注意安全,一路顺风。等往后送许老爷子回宁城的时候,可一定要来跟师兄聚聚。” 霍随连连点头应下,上次他因工作急事匆忙回庆城,连好好跟师兄道别的工夫都没有,这次总算补上了这份情义。 徐学民又转头看向许知意,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和:“替师兄给老师带声好。小师弟多保重。” 许知意望着师兄,眼眶悄悄泛红,先用力点了点头,才带着点轻颤的鼻音轻声应道:“师兄也多保重。” “好。” 徐学民站在原地,目送霍随开着大货车远去。 …… 霍随开的是红砖厂的国产老式大货车,容量虽比不上国外进口的车型,但驾驶舱是连排座设计,坐下三个人绰绰有余。 他载着许爷爷和许知意上了路。至于霍父霍母与霍大哥,早已坐上返程火车,按路程和车速算,他们大概率会比霍随一行提前不少抵达庆城。 出发前霍随想得周全,怕知意和爷爷路上饿,备了满满一兜吃的喝的;又担心两人坐久了晕车,特意带了干橘皮,既能泡水喝,晕得难受时闻闻,也能提神压恶心。 许知意其实还是头回坐大货车,新鲜得眼睛都亮了。货车车窗比寻常车高了不少,他扒着窗沿,兴致勃勃地望着窗外向后退去的风景,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不过驾驶座的排布得提一句:许爷爷坐在中间。隔着爷爷,霍随规矩得很,把车开得四平八稳,半点不敢毛躁。 “爷爷,您要是累了,就往后靠靠歇会儿。”霍随目视前方留意着路况,认真劝说道。 第141章 “好。”许载德应着,转头将视线落在身旁的许知意身上,见他半个脑袋快探出车窗外,连忙伸手轻轻把人往回拉了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放心的叮嘱:“路上灰大,头别伸那么出去,也别把脸贴在窗壁上。” “啊?”许知意懵懵地扭头看爷爷,脸颊上却赫然沾了两道黑印,不知道是刚才扒窗沿时在哪蹭的。 许载德看着孙儿脸上的黑印,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着的手帕,就着水壶里的水沾湿了些,轻轻给许知意擦拭脸颊。 霍随从后视镜里用余光扫到这一幕,不禁嘴角上扬,轻笑出声,“小花猫。” 他想起自己来的时候,虽说是奔着人来的,却还是形单影只地赶路,心里空落落的;而现在,身旁有珍视的人相伴,幸福感仿佛要将整颗心都填满。 第172章 归程 换作霍随独自上路,他向来是硬撑着连续开五六个小时都不停的,毕竟本就难走的路况会耗去更多功夫,况且这年头可没什么疲劳驾驶的说法。甚至赶上急着赶路,直接蜷在驾驶座上就能对付一夜。 可眼下带着知意和爷爷,他半点不敢这样马虎。每开三四个小时,霍随就会主动找地方停车,让祖孙俩下车活动活动、歇歇脚。他还特意挑景色好些的地方停,因为他知道,知意见了新鲜景致定会喜欢。 许知意果然很是开心,每次停车都像个雀跃的孩子,忍不住四处溜达,眼睛东瞄西瞅,恨不得在此泼墨写生。不过他也就看看,真的写生太耗时间了,他们可是在赶路呢。 已是十一月深秋,天气渐冷,早晚得裹着薄棉袄才顶得住。不过眼下是白天,日头暖融融的,穿件厚实的秋衣倒也足够。 许知意身上这件,是梁小琴亲手做的,被霍随一并带来了;许爷爷穿的那件,也是梁小琴先前带来的礼,大小正合身。 风渐渐起了,霍随瞧着许知意,忙叮嘱:“把外套披上,那儿风大,别吹着。” 许载德下车后,没像孙儿那样精力十足四处溜达,只在一旁慢慢活动着筋骨。他年纪大了,可不比年轻人,好在霍随开车稳当,一路颠簸下来,倒没觉得头晕难受。 这会儿见霍随递过外套,许知意乖乖地往身上披,许载德看在眼里,嘴角忍不住弯了弯,眼里满是温和。 霍随望着许知意,眼底带着笑意,又神神秘秘地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跟过来。许知意亦步亦趋地跟上,霍随便俯身拨开脚边一丛半枯的草,指着不远处那棵挂满红果的树,笑着说道:“你看那树上。” “这是什么呀?”许知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好奇地盯着树上,一颗颗红得透亮的小果子,瞧着竟像缩小版的枣子,忍不住伸手想够。 “羊奶子。”霍随抬手,从枝头摘了颗软乎乎的熟果子,递到他掌心,“尝尝看,熟了的一点不涩。我们那儿也有,一熟就准被山雀啄,或是被孩子们摘光了。” 许知意把果子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瞬间漫开,他眼睛一下亮了:“酸酸甜甜的,好好吃!” 他虽然也下乡待了两三年,不过每到秋季累得不行,哪有闲情逸致去弄野果子吃。 霍随见他喜欢,嘴角上扬,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喜欢就多吃点,这树上还有不少,我帮你多摘些。” 其实他来的时候开车经过这儿,早就注意到了这棵果树。当时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过去了,哪会为了不起眼的野果子,特意停下车来。 没成想,打脸来得这么快。此刻,他还真就为了几颗羊奶子,在这儿稳稳地停了车。 …… 按霍随提前规划好的路线,他们傍晚抵达国营运输点歇脚。这里最省心的是能提供正规停车区域,安全有保障。虽说条件简陋,住宿多是陈设简单的多人间或大通铺,但总归比蜷在车里过夜要舒服些。 他们要了三张大通铺的床位。霍随走近一看,床板光秃秃的,只铺着层发脆的薄草席,一旁叠着的被品更是布料粗糙、棉絮单薄,他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霍随没多犹豫,转身去车里翻找,很快抱来一套叠得方方正正的床单和褥子。这是先前许知意陪爷爷在宁城住时,他特意给知意备下的。毕竟医院的陪护床只配了套薄床品,他便想着肯定能用上,没成想这会儿倒派上了用场。 他先把床单展开,顺着床板边缘仔细抻平,又将褥子放在一旁,心里暗道:这样睡着才算是舒坦些。 许知意其实不是个娇生惯养的性子,可看着霍随把一切安排得妥帖周到,还是忍不住嘴角轻轻扬着,弯了弯眼,递去一个温和的笑。霍随迎上他的目光时,也挑了挑眉,眼底漫开几分笑意。 “爷爷您睡中间,夜里能更暖和些,就是这儿条件实在简陋,委屈您了。”霍随转向许载德,主动说道。虽然他也想挨着知意睡,但是出门在外,他还是要多顾着爷爷的身子和环境分寸。 “这就很好了,不委屈,倒是辛苦三儿你了。”许载德摆了摆手,真正艰苦的环境他也不是没经历过,眼下这样真的够好了,而且孩子的这份稳贴更让人暖心。何况三儿一路开车,他们俩不过是坐着,辛苦的是三儿才对。 霍随笑着摆手:“爷爷您这话见外了,这有啥辛苦的。” 这个国营运输点不在交通要道上,来往的人本就不多,说是大通铺,其实这个房间就他们三人。霍随点点头表示很满意。 三人在大通铺里凑活歇了一晚,第二天天刚亮,就到食堂吃了顿热乎的豆浆配油条,暖了暖身子便出发了。按霍随心里计算的路程,他们下午就能抵达庆城了! 许知意坐那么久的车倒是一点不觉得烦闷,只觉得一路风景都很好。 …… 这边霍连兴带着父母坐火车,头天半夜就抵达了庆城。他没多耽搁,直接领二老回了家,让他们先歇着补后半宿的觉。 屋里的动静还是惊醒了陈丽。她披着衣服出来,看见公婆时满脸惊讶,手上却麻利地去房间里搬备用床的被褥。 她心里虽纳闷,脸上倒没露半分烦躁,一边铺着床,一边忍不住问:“爸妈这是去哪了?连兴,你休年假陪爸妈我知道,可没听你说还带着他们坐火车出远门啊?” 霍连兴被问得一滞,不自觉地挠了挠脸,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妻子说。 梁小琴倒先笑了,语气轻缓地打圆场:“我们去宁城看个长辈。”说着,她朝大儿子霍连兴递了个眼神,这事终究得他跟自己媳妇说清楚。 陈丽见时间实在太晚,也没再多追问,手脚麻利地把客厅那张备用床铺好,一边抻着床单一边催:“爸妈快歇着吧,还能睡几个钟头呢。” 等夫妻俩回了自己房间,霍连兴刚躺下,陈丽就凑过来,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咱家在宁城还有长辈亲戚?我怎么从没听过?” 霍连兴含糊地“嗯嗯”两声,脸上扯出个有点尴尬的笑,半天没敢接话。 陈丽当即眯起眼,伸手戳了戳霍连兴的胳膊,语气带着点不轻不重的追问:“你怎么总鬼鬼祟祟的?肯定有事瞒着我,赶紧老实交代!” 霍连兴叹口气,侧身对着妻子。都是一家人,这事陈丽早晚会知道。先前没说,是他也拿不准三弟霍随跟许知意是不是真能认定彼此一辈子。可现在不一样了,爸妈都要正式收许知意做养子了,还有什么好瞒的? 他拉过被子裹了裹,凑在陈丽耳边,把事情都一五一十说了。这一说就到了后半夜,霍连兴越说越困,话音都带着倦意,陈丽的瞌睡却彻底没了,眼睛越睁越大。 等霍连兴昏昏沉沉睡过去,陈丽还直挺挺躺着,瞪着天花板出神。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乱得很。先前她也见过那位许同志,确实长得俊俏,人也文文雅雅的,但怎么也没想到他跟三弟霍随是这种关系! 可公婆都点头应下的事,她一个不知全貌的嫂子,又哪好过多插手? 只是心里总沉得慌,连带着小腹都一阵阵抽痛,她只当是自己想太多闹的,没往心里去。 第173章 救急 霍随一行人出发得早,加之沿途路况顺畅,终于在傍晚五点左右顺利抵达庆城,比预期早了不少。 此时车子油量已所剩不多,霍随盘算着车上还载着苹果、汽水、衣物用品等杂七杂八的东西,且大货车不便进入学校。于是他决定先带知意和爷爷把车开回红砖厂,之后再从厂里借一辆拉货三轮车,这样既能送人回去,也方便搬运东西。 车子刚停在运输部,还没下班的林卫东远远瞧见一辆有些眼熟的车,便起身走过来准备登记。他走到车子左侧,正好看见霍随从驾驶座上一跃而下,刚想笑着调侃两句“你这是……”,话还没说完,就被霍随抬手打断了。 “等会啊。”霍随摆了摆手,脚步没停,两三下绕开林卫东,快步走向车子另一侧。林卫东心里纳闷,忍不住跟着走了两步,探头朝那边望去。 第142章 只见霍随格外殷勤地拉开副驾车门,小心翼翼地扶着人下来。林卫东定睛一看,眼睛不自觉睁大了几分,居然是个“大美人”! 虽说对方是位男同志,可“美人”二字放在他身上竟毫不违和。他不是如今主流审美里那种浓眉大眼、透着硬朗气的板正模样,反倒生得格外精致秀气,眉眼神态间带着股旧时候大户人家养出来的贵气,活脱脱像位矜贵的公子哥。 当然,林卫东暗想,如今资本家、大地主早被打倒,“资产阶级少爷做派”本就招人忌讳,这位年轻同志长着这样一副“不接地气”的模样,怕是未必能受所有人待见。 不过嘛,正常人谁不喜欢欣赏美人呢? 没等他再多想,就见霍随转身又扶着位老同志从车上下来,一边稳稳托着老人的胳膊帮他稳住脚步,一边笑着说道:“爷爷,您跟知意在这儿稍等会儿,我去借辆三轮车,咱们等下坐三轮车回去。” 安顿好老人,霍随三两下探进副驾驶区域,把座位底下剩下的瓜果、零食和水壶都拎下来,递到那位“大美人”手里,还细细叮嘱:“饿了就跟爷爷先吃点垫垫肚子,我去交接下,很快就过来带你们走。” 林卫东眉头动了动,心里暗叹:霍同志可以啊!这又去了趟宁城,收获竟这么大,直接把人给带回来了! 他忍不住好奇地多打量了这位“大美人”几眼。这就是让霍随魂牵梦萦,不惜追去锦城、又特意跑回宁城的人?再看霍随,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处处护着对方的模样,林卫东心里暗暗啧了两声。 察觉到林卫东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许知意先是微顿,随即抬眼看向他,客气地颔首道:“你好。” “咳咳,你好你好!”林卫东连忙笑着应下,主动介绍起自己,“我叫林卫东,是红砖厂运输队的后勤管理人员,跟霍同志在一个车队共事。” “我叫许知意,幸会。”许知意声音温和,礼貌地回了句。 林卫东心里恍然,原来这“大美人”叫许知意啊。他正想伸手上前握握,再跟人搭几句话,胳膊却突然被霍随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勾住。 “好了好了,别耽误时间。”霍随半拉半拽地拖起他往旁走,催促道,“你还打不打算下班了?赶紧跟我去交接!” 林卫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霍随不由分说地拉走了,心里只剩一串嘀咕:这小子,护得也太紧了! …… “不过就是多看了两眼,霍同志也太小气了吧?”林卫东忍着笑调侃道。 霍随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理直气壮:“那可是我好不容易追来的人,哪能随便让外人盯着?” 这话把林卫东逗得更乐了,许同志是长得好,可他心里已经有中意的人了,对许同志分明就只有纯粹的欣赏,哪儿有别的想法? 但瞧着霍随这副护食似的小气模样,他也多余解释,只伸手拍了拍霍随的肩膀,顺着话头说:“好好好,是你的人,我又不跟你抢。祝你们俩往后都好好的。” “那可不。”霍随挑着眉,话里的打趣藏都藏不住,“不像你,处对象进度慢得跟蜗牛爬似的,我看私底下怕是连手都没敢拉吧?成天偷偷摸摸搞什么‘温水煮青蛙’,你懂什么叫把人攥稳了?” 这话一下戳中林卫东的软处,他轻啧一声:“我这已经很有成效了,霍同志就别在这儿泼冷水了。” 虽说他跟虎头还没把话挑明,但他能明显觉出,虎头对他也不是全然没心思。当然,比起霍随妥妥当当登堂入室,他这进度确实慢了点。 互相吐槽了几句,林卫东心里其实还是挺佩服霍随的,不光把许同志顺顺利利带回来了,连人家爷爷都一并接到庆城照料,有这份心思跟恒心,干什么不成功? …… 霍随其实算是赶在最后时限前完成的这次运输任务,也亏得今天是跟林卫东交接,这要是换了旁人,单是解释路上耽误时间的缘由,就得费不少口舌。 林卫东也够意思,特意帮他找了辆暂时闲置的三轮车,还主动搭手,一起把货车后车厢里的行李、苹果、汽水等物件,都挪到了三轮车上。 搞完这些,霍随腾出只手拍了拍林卫东的肩膀,刚要开口说句客气话,手就被林卫东嫌恶地拍开:“你小子故意的吧!手上全是灰!” 霍随被戳穿,清咳笑了两声:“走走走,一起去水管边洗洗。” 两人并肩到水管旁冲洗干净,回来后,霍随拆开一个装苹果的筐子,捡了几个品相最周正的塞给林卫东:“谢了啊,今天多亏你。” 全部安置好,霍随绕到三轮车车旁,转头对许知意和爷爷说:“爷爷,您跟知意快上车吧,车厢够大,载您俩妥妥的。”说着先扶爷爷稳稳坐进车厢,又伸手帮许知意扶着车沿,看着他坐好。 林卫东在一旁看着,叮嘱霍随:“车用完记得放回原位就行。”说完挥挥手,跟霍随他们道了别。 …… 霍随先送许知意和爷爷回了学校宿舍,琢磨着让祖孙俩一起住,至于他自己,咳,只能先去大哥家凑两天。 不过他早有打算,等回头找老师帮帮忙,看能不能把知意隔壁那间空屋子腾出来给他住。那屋子本就闲置着,有老师出面协调,想来该是能成的。 把车上除了一筐苹果之外的东西都搬到知意宿舍后,霍随挽起袖子生了火,煮了锅热面,切了些香肠,还特意给每人煎了个金黄的荷包蛋。这么一搭配,三人也算吃了顿像样的晚饭。 饭后霍随没多耽搁,他得先去给老师送苹果,完了还得把三轮车还回厂里,便悄悄拉了拉许知意的手腕,依依不舍地跟他告了别。 屋里只剩祖孙俩,许载德早把这间宿舍细细打量了一遍,此刻捻着胡须,语气带着点打趣:“看来在爷爷不知道的时候,我家知意已经跟人处了有些日子了啊。” 瞧瞧屋里处处可见的双人用品,连霍随的换洗衣物都摆了衣柜的另一半,他又不瞎,哪能看不出来。 许知意被说得脸颊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蹭了蹭爷爷的胳膊:“其实……也没多久啦。” 许载德哼笑。 …… 霍随在老师那儿待了会儿,免不了被追问了一通。等他把三轮车还回厂里,再匆匆赶去大哥霍连兴家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霍连兴见弟弟找上门,带着点打趣的笑意接纳了他:“爸妈回大队了,说过两天可能会再来看看许老爷子。正好客厅的床还没收拾,你凑合着睡吧。” 陈丽对此也没什么意见,只是她刚听说三弟和许同志那事儿,如今瞧着霍随,眼神里总不自觉带了点打量。许是思绪绕得多了,她自己的脸色瞧着竟比平时沉些,隐隐透着几分郁气,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事。 霍随将大嫂的异样看在眼里,只轻轻笑了笑,没太往心里去。 但是到了深更半夜,霍随正睡得沉,突然被人用力推醒。 睁眼一看,是大哥霍连兴,他脸色惨白,额头还冒着冷汗,话都说不利索:“三弟!快!你大嫂她……她她……” 霍随瞬间清醒,心里咯噔一下,翻身坐起:“大嫂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她见红了!”霍连兴的声音发颤。 原来陈丽半夜突然捂着肚子疼,脸色越来越差。霍连兴起初以为她是来例假,还想着去烧点热水,可陈丽攥着他的手,心慌得厉害:“不对……我、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来好事了,这情况怕是不对劲!” 这话一出口,霍连兴瞬间僵住,随即一股寒意窜上后背,他猛地想到了某种可能,吓得手脚都软了。见陈丽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的虚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慌慌张张跑过来叫霍随。 霍随听完,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穿衣服,急声道:“那赶紧送大嫂去医院!” “不行!自行车太颠了!”霍连兴突然抱着头蹲下去,声音里满是痛苦和绝望。 他们曾经也是有过孩子的,但是,那个刚怀上的孩子,就是被自行车颠没的……这次孩子要是再没了…… 霍随也跟着慌,但他知道现在不能乱,脑子飞快转着:“送医院不行,那就把医师请家里来!”可念头刚冒出来,又猛地沉下去,深更半夜的,医师哪会轻易出门?真耽误了工夫更危险。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个人,眼睛一亮:“爷爷!许爷爷!” 他一把拉住还在发抖的霍连兴,用力晃了晃他的胳膊,强迫他看着自己:“哥!你先稳住!现在去灶房烧热水,肯定用得上!” 见霍连兴眼神稍定,他又急声道:“我马上去找许爷爷!爷爷是老中医,以前最擅长看妇人病,这事他准能有办法!” 第174章 幸好 “知意!爷爷!” 急促的敲门声撞碎了夜的安静,将屋里的爷孙俩从睡梦中惊醒。许知意猛地睁开眼,一骨碌坐起身,听着门外熟悉又透着慌乱的声音,疑惑地轻唤:“三哥?” 第143章 他怕真是出了急事,顾不上披件外衣,也忘了穿鞋,伸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扯到电灯拉线。“啪”的一声,昏黄的灯光照亮屋子,他光着脚就往门口跑。 “三哥!” 拉开门看清来人是霍随,许知意又惊又急,目光扫过对方汗湿的额发,忙追问:“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满头大汗跑过来?” 里侧的许载德也正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紧盯着门口,带着几分警觉,见是霍随,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放松。 霍随刚要开口,却先瞥见许知意光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秋衣,当即皱紧了眉:“夜里风大,你怎么不披衣服没穿鞋就出来了?” 他快步进屋,反手先把门关上挡住灌进来的夜风,一边顺手拎起床头叠放整齐的外套,帮许知意拢在肩上,又弯腰从床底摸出布鞋递过去,一边急声转向许载德:“爷爷,我是特意来求您帮忙的!” 许载德朝他微微颔首,眼神沉静地示意他慢慢说清情况。 霍随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焦灼:“我大嫂她……她半夜突然见红了!还疼得直冒冷汗,绝不是来例假那么简单……像是……”他喉结用力滚了滚,语气艰涩得厉害,“像是要流产的样子……” 许载德心头一震,半点不敢耽搁,忙掀了被子下床,追问的语速都快了几分:“疼了多久了?除了腹痛和冒冷汗,还有没有别的症状?” 霍随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满是不确定:“我也说不准,我是被大哥叫醒的,过来的时候大嫂已经是疼痛难忍了……她怀的月份浅,家里人先前半点没察觉。现在她脸色白得吓人,看着……看着情况实在不好。” 他抬眼看向许载德,言辞恳切,“这深更半夜的,大嫂不便移动,医师根本不好请,我只能来求爷爷了……” 话刚说完,霍随怕给老人添负担,补充道:“爷爷,您不用顾忌别的,优先护大人要紧。那孩子要是……要是真保不住,那也是跟我们霍家没这缘分。” 许载德斩钉截铁地开口:“看看情况再定!救人的事耽误不得,我这就跟你走。知意,快帮爷爷把医箱找出来!” 许载德手脚麻利地穿衣穿鞋,许知意转身便去翻找医箱,没片刻就捧出了那个装满各色银针的木箱子。他目光落在爷爷仍打着固定石膏的右手上,眉头不由得蹙紧,爷爷只能用左手施针,他有些担心爷爷应付不过来,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 霍随见状,上前接过医箱,见许知意脸上满是不安,便放缓了语气安慰道:“别担心,我送爷爷过去看看情况,很快就回来。你在家好好等着,不会有事的。” 许知意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一直追着两人离去的身影。 …… 霍随载着爷爷,一路骑得又稳又快,半点不敢耽搁,总算到了大哥家。停好车后,他提上医箱,小心搀住爷爷,快步朝楼上走。 刚上到二楼,就见霍连兴正焦躁地在楼梯口踱步,手都下意识攥紧了。等瞧见霍随真把许载德请来了,霍连兴眼睛骤然一亮,忙快步迎上前,声音里又急又带着感激:“许爷爷,这么晚还劳烦您跑这一趟,真是……” 许载德没让他多寒暄,抬手打断:“先不说这些,快带我去看看人。” 霍连兴连忙应声,侧身引着许载德往自家走,看向一旁的霍随时,还朝三弟投去一个满是谢意的眼神。 …… 陈丽疼得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昏沉,恍惚间只觉有人轻轻按住她的腹部,力道温和又安定。耳边随即传来细碎的安抚声,沉稳无比:“同志,别慌,跟着我慢慢呼吸,会没事的……” 而后,一只带着薄茧的苍老手掌覆上她的手腕,指腹稳稳搭住脉搏。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仍固执地呢喃:“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她心里有个清晰的预感,这绝不是例假,绝不是!一个小生命在她浑然不觉时悄悄降临,可眼下这阵剧痛,让她满心恐慌,怕极了再一次失去。失去孩子的滋味,她再也不想尝第二次了。 “好,别担心。”平稳的年迈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紧接着,两道白炽的手电光从旁边打了过来,晃得她下意识眯起眼。迷迷糊糊中,她似乎瞥见床畔立着两个熟悉身影,是丈夫,还有三弟…… “爷爷,这样能看清吗?”霍随怕光线太暗影响施针,和大哥一人举一只手电,一左一右稳稳照在床前。 许载德点点头,声音温和:“可以。” 他左手稳稳捏住银针,指尖起落间利落又精准,将针逐一扎进穴位,同时轻声安抚床上的陈丽:“别乱动,很快就好了。” 陈丽昏沉的意识里,来自老医师身上的可靠与安心愈发清晰,像定海神针般稳住了她的慌乱,原本躁动不安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她竟慢慢睡了过去。 …… 情况稳定后,许载德缓缓收针,指尖捻过银针仔细理好,才放进针囊。他沉吟片刻,走到桌前坐下,对霍连兴道:“拿纸笔来。” 一旁的霍随见爷爷收针时神色平静,悬着的心终于松了,忙拉了拉霍连兴,两人默契地关掉了手电。 霍连兴赶紧找出纸笔递上,许载德凝神片刻才提笔开了张药方,一边把药方递过去,一边叮嘱道:“天亮后去药店抓药煎服,四碗水煎到一碗就行,一日一剂,早饭后吃。” “许爷爷,太谢谢您了!”霍连兴双手接过药方,斟酌着,声音放轻了些,“那她这胎……” 许载德抬眼看向他,语气平和:“无事,不用太担心。她怀孕已近两个月,这会儿正是‘小月’,胎气本就虚浮不稳,最好在满三个月胎坐稳前,半点操劳都别让她沾。 尤其她之前有过滑胎经历,要保住这个孩子,接下来一个月在家静养最稳妥。不光要按时服用药方,心绪更得放平,少思少虑,才能安安稳稳养住胎气。” 一旁的霍随立刻转向大哥:“大哥,你可得多上点心,好好照顾大嫂,绝不能再让她累着了!” 霍连兴重重点头,又忍不住叹气:“我知道,都听许爷爷的。这阵子天冷,服装厂订单堆得满,她向来又是个不肯歇的拼命性子,硬撑着干活……” 话没说完,他眼神定了下来,“这样不行!等她醒了我们好好商议,我去她厂里帮她请一个月假,一定让阿丽安安心心在家养胎。” “这样才对嘛,”霍随拍了拍大哥肩膀,“嫂子身体要紧。”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丽猛地醒过来,心里一慌,挣扎着就要起身,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喊:“连兴!连兴!” 霍连兴正在屋外守着煤炉添煤,听见屋里的喊声,放下煤铲就快步往屋里跑,推门就急问:“怎么了阿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陈丽见他进来,一手死死攥住他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护在小腹上,话都带了颤:“我、我昨天肚子疼得厉害,孩子……我们的孩子……” “没事没事,都好好的!”霍连兴连忙俯下身,语气又急又稳地安抚,“你忘啦?昨晚三弟把许同志的爷爷请来了!许老爷子可是中医大师,他给你施了针稳住了胎气,孩子好得很,你别慌!” 说着,他小心地把陈丽往怀里揽了揽,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 陈丽靠在他怀里,突然哭了出来:“我梦见……梦见孩子没了……”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还好三弟带回了许老爷子……” 第175章 奔头 霍随正拎着药包,在国营饭店排队买早餐。 大嫂突发意外后,他后半宿几乎没合眼,大哥霍连兴也守在嫂子身边熬了一夜。天刚亮,霍随便让大哥留在屋里专心照料,自己揣好爷爷开的药方,先往药房赶。 药房按方配了五副药,爷爷特意叮嘱,先吃这五副稳住情况,后续会根据嫂子的恢复状态再调整药方。抓完药,霍随没多耽搁,又绕到国营饭店买了豆浆和包子。 随后,他拎着药包与早餐,骑着自行车往学校宿舍赶,想先给爷爷和知意送过去。 爷爷昨晚为那趟“急诊”也是折腾了半宿,这会儿还没醒。许知意轻手轻脚接过霍随递来的早餐,轻声道了句“谢谢三哥”,又悄悄把东西搁在桌上,这才跟着霍随走到走廊上说话。 昨晚霍随送爷爷回来时,天已经很晚,两人没来得及多说几句。不过许知意已经从霍随口中知道大嫂无大碍了,心里也跟着放心不少。 “昨天晚上真是辛苦爷爷了,幸亏有爷爷在。”霍随郑重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他忽然想起书里的原剧情,原主跟赵莲生的那个男丁根本不是霍家血脉,这么算下来,霍家第三代可是无后的!大哥大嫂结婚数十年,也始终没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第144章 他暗自琢磨,昨晚要是没有爷爷在,大嫂这胎恐怕真的保不住,一旦错过了这一胎,大哥大嫂这辈子,怕是真要与孩子彻底无缘了。 许知意歪头笑了笑,语气轻快:“能帮上忙,爷爷心里也高兴。” 他看得明白,爷爷行医救人时,眼底的满足与笑意是真的。更何况,为了他,爷爷更会毫无保留地全力救治霍家人。 许知意心里不禁泛起几分感叹,爷爷是个传统又重恩情的人,自己念着情分,也总想着多给旁人些关照,盼着真心换真心。可惜先前对齐家,终究是看走了眼,错付了心意…… 想到这儿,他偷偷抬眼看向霍随:这次,不会错了。 他们在走廊上又凑着说了几句悄悄话,霍随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指向一旁:“知意你看,仙人掌开花了!我之前单独回来那次才开了两朵,现在开得更多了。这花韧劲足,这么些天还在陆续开,好看吧?” 其实他上次回来见花开时,还暗暗遗憾,等知意回来,怕是早就谢了,看不到了。没成想峰回路转,这会儿知意竟真的能亲眼瞧见了。 许知意其实回来时就留意到仙人掌开花了,只是当时忙着收拾东西,没来得及好好瞧。这会儿顺着霍随指的方向俯身细看,鲜红的花瓣衬着嫩黄的花蕊,星星点点点缀着整株仙人掌,模样格外喜人。 他弯了弯眉眼:“很好看,这两盆仙人掌三哥养得真不错。” “那当然,当初我可是挑了好半天选的。”霍随说着,语气里满是得意。虽然没咋养,但他选得好啊!他就知道他家知意会喜欢! 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许知意让霍随快回去给嫂子送药。霍随挠了挠头,明显不舍地告别,还千叮咛万嘱咐:“你一定跟老师说,赶紧把隔壁这间屋子划下来啊。” 他又补充道:“我昨天给老师送东西时提了一嘴,但这不是怕老师贵人多忘事嘛,你再……咳咳,帮我催催。” 许知意好笑得瞪他:“知道了。” …… 陈丽起来时就已经感觉身子轻快了不少,霍连兴守在灶边,帮她煎着霍随买回来的药,浓重的药味飘在屋里,她闻着却莫名觉得安心。 她拉过霍随的手,语气里满是感激:“多亏有三弟在,嫂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霍随挠了挠头:“嫂子你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这都是应该的。” “而且,”他笑着补充,“我其实就帮着跑了趟腿找人,还是我对象人好,他爷爷就更不用说了。我大晚上找上门,他们一点没推辞,我对象赶紧帮着收拾医箱,爷爷也二话没说就跟我赶过来了。” “嫂子你是不知道,许爷爷曾经受过不少伤,惯用的右手才刚做了手术在恢复期,还打着石膏呢。昨天给你施针,全是用左手一点点摸索着来的,一套治疗做完,老爷子脸都冒虚汗了。” 陈丽听得很是愧疚:“大晚上的,真是辛苦老人家了。”说着,她更不好意思了,“我们甚至没付诊金,不如三儿你带给老爷子吧?” “哎呀,嫂子这就见外了!”霍随赶紧摆摆手,语气格外真切,“爷爷特意说了,我家里人就是他晚辈,他乐意多照拂着呢!都是一家人,你给诊金像什么话嘛。等嫂子胎像稳定了,请老爷子吃顿饭,他就很开心了。” 陈丽面上更是动容,不由感慨道:“老爷子真是个仁善的人。” 她忽然想起小许同志,又念及许老爷子就这么一个孙儿,便拉着霍随叮嘱:“许同志人也样样都好。虽说在外头得注意分寸,但心里清楚是一家人……他不比我们有一大家子陪着,身边就爷爷一个亲人了,更得对人家好些,你可不能私底下欺负他。” 霍随立马瞪圆了眼睛,一脸喊冤的模样:“嫂子,我哪能是那样的人啊!” 陈丽见他这反应,放下心来,又笑着添了句:“你们俩好好的就行,改明儿抽空,你带着小许同志和老爷子一起来家里吃饭。” “好嘞!”霍随咧嘴一笑,连忙应下,又反过来叮嘱,“嫂子您别操心这些,先好好顾着自己身子,这顿饭啊,肯定少不了!” …… 梁小琴他们在两天后过来看望老爷子,也知道了陈丽怀孕月份浅差点凶险,被老爷子救下的这事。 她眼里满是动容,激动得差点给老爷子鞠上三个躬;霍志诚也紧紧拉着许载德的手不肯松开,反复诉说谢意,大儿子结婚多年,好不容易盼来这个孩子,若非有老爷子在,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下意识对许知意也多了几分感激:这孩子,可真是他们家的福星! 面对夫妻俩的郑重道谢,许载德只是温和地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如此客气。 得知这事后,梁小琴当即表示要搬过来贴身照顾大儿媳,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让陈丽歇着,绝不能让她操劳。服装厂那边,霍连兴已经帮陈丽说明情况请了长假,梁小琴心里盘算着,自己过来正好能帮着洗衣做饭,把儿媳照看好。 暂住在大哥家的霍随连连挠头,按他妈的想法,是要让他跟大哥挤一张床,她自己则陪大嫂睡。 霍随轻轻叹口气,心里嘀咕:跟个大老粗睡做什么,他想抱着他家知意睡…… 还好,不等梁小琴收拾家里东西搬过来,没几天,徐文思那边就传来了好消息。老师办事真是格外靠谱,借着自己的权限和名头,真把许知意隔壁那间房给划了下来! 霍随顿时喜得眉开眼笑,哪儿还耽搁,赶紧收拾起不多的东西,搬! …… 霍家人正觉得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不过,还有一位霍家人正走在颠簸的归途中。 霍连胜的行囊放在身侧,人坐得腰板笔直,身上那套简便军装虽有些褪色与风霜,眼神里却满是明亮的期待,盼着火车快点到站,好早点回家。 这五年里攒下的假期,他这次一股脑全请了。离家这么久,他早就念着家里人了…… 第176章 二哥 霍连胜是清早到站的,他背着行囊出了火车站,便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庆城的风里带着秋日特有的清爽,没有西北呛人口鼻的黄沙,街边老槐树还飘来淡淡的涩气,闻着就让人踏实。 他望着街上早早忙活起来的人群,每个人都精神昂扬。衣着或许不算光鲜,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哪像在西北时,终日被黄土风尘糊满衣领。这样的景象,让他打心底里觉得熨帖。 抬手紧了紧背上的行囊,霍连胜在脑海里翻找出回沅水大队的路线,脚步轻快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一路走,心里那股即将见到亲人的喜悦就翻涌得越厉害,即便背着厚重的行囊,也丝毫不觉得累,反倒越走越有劲儿。 直到一辆牛车从对面慢悠悠行来,赶车的是位戴旧草帽的中年汉子,肩宽背直,看着格外沉稳;车后座的妇人头上罩着顶淡碎花布帽,衣裳朴素却难得没有补丁,收拾得干净利索又体面。 妇人正对着前座絮絮叨叨:“让你早点出来,你偏磨磨唧唧耽误工夫,你看这太阳都爬多高了?再磨蹭下去,我们都能直接赶晌午饭了!” 霍连胜下意识放慢脚步,偏头往牛车上瞧去,各式筐子、篮子堆得满满当当的,还有几个包裹捆得紧实整齐,最惹眼的是车沿边绑着的两只母鸡,正扑腾着翅膀小声叫唤。这阵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要去走远亲戚。 他心里觉得这热闹劲儿挺有意思,脚步没多耽搁,依旧往前走,刚好和牛车擦身而过。 这时,妇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对着赶车的汉子说:“晚上记得让三儿带着人一起来吃饭,该好好请人家一顿。” “好,知道了。”汉子头也不回地应着。 “三儿”?霍连胜心里刚闪过“自家也有三兄弟”的念头,他家老三,家里人也习惯叫三儿,脚步却猛地一顿。 他刷地转头,眯着眼紧盯着牛车上那对夫妻远去的背影,下一秒,眼睛骤然睁大,拔高声音,中气十足地朝他们大喊:“爸——妈——” 赶车的霍志诚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喊叫声惊得一激灵,下意识攥紧了牛绳。拉车的大黄牛受了惊,仰着脖子长长哞了一声,猛地停下脚步。车后座的梁小琴没防备这突然的停顿,身子往前一倾,亏得及时扶住车沿才没摔着。 霍志诚皱眉,正琢磨“谁啊这是”,牛车上的梁小琴也蹙着眉头,两人一同直愣愣地往后看去。 只见后面那人,正是方才背着行囊走过去的高大小伙儿,刚才打他们牛车旁经过时,两人也没多瞥两眼。 小伙儿穿件洗得发浅的绿衣裳,样式瞧着像队里的军装,头上还戴顶边儿泛白的军帽。他正抬手摘下帽子,笑得露出一嘴整齐的牙,攥着帽子使劲朝他们这边挥呢! 梁小琴这会儿定睛仔细打量,目光落在小伙儿的脸上,越看越熟悉,瞳孔开始放大,嘴唇哆嗦着连声道:“这!这!这人!” 第145章 她一巴掌重重拍在霍志诚后背上,激动得声音发颤:“是咱儿子啊!” 霍志诚哎哟叫唤了声,眼睛瞪直。 …… 这边霍随跟人打了招呼提前下班后,直接往学校图书馆去接许知意和爷爷。他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却见只有许知意一人在。 “知意,爷爷呢?”他环顾四周问了句,随即说道,“我爸妈过来了,让咱们晚上去大哥家里吃饭。” 今天他爸特意来厂里找他,嘱咐他带爷孙俩人一起来吃饭,霍随当时就点头应下了。看这情形,多半是他妈收拾好了家里的物件、安排妥了队里的琐事,搬过来准备照顾大嫂了。 只是他光顾着应下吃饭的事,没留意他爸神情里藏着的异样,满脑子就剩他爸那句“今天的饭特别丰盛”,还有特意叮嘱的“一定要过来”。 霍随挠了挠头,心里嘀咕:行吧,吃饭就吃饭,只要别留他住宿就行。 多亏了老师帮忙,他现在已经搬到知意隔壁住了。虽说知意还跟爷爷一起睡,他只能一个人“独守空房”,但日子过得可舒心了! 早上一睁眼,能先去隔壁见着人,早餐能凑在一起吃;晚上下班回去,又能陪着知意和爷爷一起吃晚饭。偶尔趁爷爷不注意,还能偷偷亲一口知意,这点小甜蜜,足够让他一天都美滋滋的。 这不比在大哥家当电灯泡强啊? 许知意弯了弯唇,解释道:“爷爷被老师拉去看图书馆里收藏的古籍了,说是宝贝得很。” 他说着眼角就漫开藏不住的笑意。爷爷跟老师现在可是一见如故,天天凑在一起聊天散步下棋,哪儿用得着他特意照顾?这俩“老顽童”自己就能待上一整天,热络得舍不得分开。 许知意越想越觉得,带爷爷过来庆城,真是带对了。 …… 想着大嫂如今怀着孕,正需要补身体,霍随他们没空手去。许知意挑了些个大饱满的苹果放进篮子里,霍随则拿出三斤红糖,又添了一小堆奶糖,篮筐瞬间就装得满满当当了。 这会儿时间还早,霍随陪着知意和爷爷,边谈笑边往大哥家去,反正路也不算远,全当散步了。 等他们到了大哥家,梁小琴早就在门口喜气洋洋地迎了上来。她瞅见霍随手里还提着东西,忍不住嗔怪地看了三儿一眼。不过转念一想,这是给阿丽的,是做弟弟的心意,她也没扫兴,高高兴兴接过了篮子。 笑着让许知意和爷爷先进屋,可没等最后的霍随进门,梁小琴忽然伸手拦了下,挡住他的视线,故作神秘地说道:“听说三儿很想念某个人啊?这么多年没见,你这会儿还认不认得出?” 霍随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妈说的谁? 梁小琴捂着嘴笑出声,侧身让开了路。客厅里原本坐着的人早闻声站了起来,这会儿缓缓转过身,朝他们看过来,笑得格外爽朗: “三弟,好久不见。” 霍随瞬间瞪大了双眼,看这人眉眼和大哥十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皮肤更黑、身形也更硬朗,浑身透着板正坚毅。他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二哥?!” 心里瞬间乱糟糟冒起念头:二哥怎么突然回来了?那我之前还琢磨着带知意去西北看爷爷,这下怎么办? 哦不对,霍随忽然回过神,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爷爷都回来了,现在哪儿还用跑一趟西北啊! 他看向对面的人,脚步一迈就冲过去,给了个大大的拥抱: “二哥,好久不见!” 第177章 关系 霍随这一抱来得又急又沉,结结实实撞在霍连胜身上。霍连胜拍着他的背,笑声里透着熟稔的暖意,瞬间冲散了时间的隔阂,语气也不自觉带了亲昵: “臭小子,五年没见,倒真长成能扛事的大小伙子了。” 他心里头难免生出些感慨。想起上次离家那会儿,大哥刚进红砖厂没几个月,总算是有了份稳定营生,和大嫂的婚事也才办不久,日子正过得红红火火。 三弟霍随则还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正赶上抽条长个儿的年纪,身上没几两肉,净是细瘦的架子骨,远没有现在这般壮实挺拔。唯独那股不服输的死犟劲儿,明晃晃刻在脸上。 那时候霍连胜刚当满两年兵,好不容易赶在年关匆匆回了家,拢共就待了两天,陪家人吃了顿年夜饭,便着手收拾行囊准备归队。 等他背着包袱要出门时,小少年追上来死死攥住他的袖子,早没了什么倔强劲儿,只剩撕心裂肺的哭,怎么哄都停不下来。 霍连胜自己也红了眼,胡乱抹掉眼泪就不敢再回头,硬着心肠快步往前走。他怕再多看一眼,就真舍不得走了。 他跟大哥是双胞胎,打小拌嘴吵架,急了上手也稀松平常,跟三弟的感情却截然不同。 霍随刚出生那会儿,他愣是把守在门外的父亲挤到一边,踮着脚冲进去,非要抢着看弟弟第一眼;而襁褓里的霍随,像是认人似的,见了他就吐着泡泡笑,软乎乎的小模样,让霍连胜心里头忽然就多了份“做哥哥”的担当。 后来霍随长到四岁,霍连胜背着他去山上掏鸟窝,没留神脚下一滑,弟弟从他背上摔了下来,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子上,当场就头破血流。当时霍连胜吓得魂都飞了,抱着弟弟往家跑,免不了挨了父亲一顿狠揍。 还是刚糊了香灰的小霍随,忍着疼跌跌撞撞跑过来,护在他身前仰着小脸说:“我不疼了!别打二哥!”方才被藤条狠狠抽着都没哭的霍连胜,那会儿却抱着弟弟哭得厉害。 更让他揪心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头磕伤的缘故,小霍随后面连着发了好几天高烧。那几天霍连胜寸步不离,跟着他妈守在床边,心里又慌又悔,总怕会失去弟弟,眼睛哭肿了也不管,满心满肺都是自责。 打那以后,霍连胜对这个弟弟是有求必应,疼到了心坎里。他弟也乖得很,从不提过分要求,所以但凡弟弟开口让他帮的事,他没有不应的。家里就这么一个小的,不护着点怎么行? 梁小琴看着兄弟俩相拥,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悄悄抹了把眼睛,又强装轻松笑着打趣:“老二,叫你早点回来你不回,瞧瞧,三儿都快赶上你高了!” 两人松开这阔别五年的拥抱,霍连胜重重拍了拍霍随的肩膀,满脸欣慰:“比我高才好!我看着高兴!” 霍随挠着头笑,他是真没料到二哥会突然回来,可这份意外的重逢,也让他有跟亲人久别相见的喜悦,打心底里欢喜。他凑近问道:“二哥,请假回来一趟不容易吧?” 霍连胜坦然点头:“五年攒的假全用完了。不过这次能在家多待些日子,起码能待到过完年再归队。”他顿了顿补充,“我把年假和探亲假凑一块儿了,足有两个月吧。” “太好了!”霍随眼睛瞬间亮了,“咱们一家人好久没聚齐,二哥多待些日子才好!” 梁小琴也连连点头,笑着感慨:“今年过年全是喜事!一家人总算凑齐了!” 霍志诚站在一旁,脸上也是藏不住的自豪。三个儿子都有出息,大儿媳陈丽还怀了孕,霍家总算有后了。今年过年,他的腰杆能比所有人挺得都直! 霍连兴也笑着插话:“可惜我跟阿丽这孩子来得晚了点,不然抱着小宝过年,那才更喜庆。”陈丽听了,捂着嘴轻轻笑起来。 霍连胜早前已从母亲口中听过,大嫂怀孕后多亏许老爷子照料安胎。此刻他看向许老爷子,笑着开口: “许爷爷,我准备回庆城那会儿,还特意去找过您,想着问问有没有要带的东西,我好一块儿捎过来。那时候听说您因为案子被请回宁城当证人,我还琢磨是什么要紧案子呢。 想来是一切顺利,只是没想到这会儿您竟跟着三弟一块儿回庆城了,还恰巧帮了我家大嫂。这缘分可真妙!” 这话一出,霍随抬眼扫了扫天花板,暗自嘀咕:嗯,确实是特别的“缘分”。 梁小琴还没来得及把所有事都告诉霍连胜,只提了三儿陪着小许去了宁城,之后又把许老爷子从宁城带了回来,末了捡要紧的补充:“你大嫂安胎全靠老爷子帮忙,他人心善、医术又靠谱,真是帮了咱们家大忙。” 霍连胜听着,很快捋顺了头绪:弟弟为帮好友小许去宁城打官司,顺势把回宁城做证人的老爷子接来庆城照料,偏偏大嫂正好需要安胎,老爷子又恰巧能搭上手。 他心里当即感叹,自家老三为好友是真尽心,不仅陪着去打官司,还细心照拂好友的爷爷;更巧的是,若没有老爷子,大嫂安胎也没这么稳妥。这可真是善因结善果,缘分太巧了。 许载德听到霍连胜还特意去找过自己,温和地笑了,看向对方的眼神多了几分暖意,心里也感慨霍家人都格外真诚,他缓缓开口:“确实是缘分,我也没料到。还要谢谢小霍,惦记着我。” 霍连胜连忙摆手,目光转向一旁的许知意,笑着问道:“你就是三弟总在信里提的那位好友吧?许爷爷的孙儿?初次见面,我是霍随的二哥,霍连胜。” 第146章 许知意早对霍随这个二哥好奇不已,又因对方还特地去照拂过爷爷,未见面便多了几分好感。此刻他眼睛亮亮地看着霍连胜,语气格外真切:“二哥好,我叫许知意。” 霍随咧嘴笑,伸手勾住霍连胜的肩膀,“二哥,都是一家人!” 霍连胜听着心里刚泛起一丝异样,还没来得及细想,梁小琴已笑着开口:“老二你回来,咱们家才算真圆满!前阵子就想着,过段时间在大队办桌席,请亲朋好友来坐坐,也正式认下知意当‘养子’。如今你回来了,刚好跟知意正式照过面,多好!” 霍连胜这下彻底微愣,关系好到让妈收作养子了?他虽不清楚其中内情,但看家里人个个坦然,没半分反对的样子,心里也默默点了头。他对许知意的第一印象本就不错,既然要成霍家人,往后他自然也愿意多护着这个“弟弟”。 霍随笑得格外开心。 吃饭时,霍连胜的目光总不自觉落在霍随身上。他向来疼这个弟弟,此刻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弟弟对许知意的态度,处处透着古怪。 心里的怪异感压得他坐不住,刚吃完饭,就悄悄把霍随拉到角落,压着声音急问:“你小子到底怎么回事?!老给小许夹菜也就罢了,看他的眼神也透着不对劲!你想干嘛?”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手心都攥出了汗,只觉自己这是撞破了弟弟天大的秘密。 霍随被问得一愣,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有点笑得憋不住:“二哥,他是我老婆啊。” 霍连胜:!!! 第178章 住手 霍连胜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瞪着霍随,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弟弟……他弟弟,他他他居然喜欢男同志?! 看着霍随一脸坦然、毫无避讳的模样,霍连胜胸口的火气和焦虑直往上冲。 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伸手一把拽住霍随的衣领,牙齿咬得发紧,却又怕被其他人听见,只能把声音压得极低:“你在说什么胡话!这是违背伦理的事,是大逆不道!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你现在就给我改过来!” 他脑子里瞬间乱成了麻:弟弟这情况要是被外人发现,往后怎么在人前立足?许同志知不知道他存着这种心思?还有这臭小子,怎么敢这么“坦荡”地把“老婆”两个字说出口,就不怕被人听了去惹祸? 霍随脸上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语气却没半分退让:“改不了了,我就是喜欢他。” 这话瞬间让霍连胜的火气直窜上来,手攥得发紧,几乎要压不住揍人的冲动:“怎么就改不了!你是不是就图人家好看?!许同志模样再好,那也是个男的!你给我清醒点!” 他简直急得要跳脚,偏他还以为只有自己发现了这个‘秘密’,心里再暴跳如雷,也只能忍着焦躁压低声音。 “不是的哥。”霍随终于敛去了脸上的笑意,眼神沉下来,语气也透着认真,“我这辈子只会喜欢许知意一个人,是真心实意的。你是我二哥,是家里人,我不想瞒着你。 在外头避嫌,是知道眼下这世道的舆论容不下我们;可在家里要是还骗你们,那不是对不起咱们一家人的情义吗?我更做不到胡乱娶个女同志,那不是耽误人家一辈子、害了人家吗?” 霍连胜被堵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半天才磕磕绊绊挤出话:“可、可是……两个男的怎么过日子?再说了,许同志他……他真能同意跟你这么过吗?!” “怎么就不能过?”霍随抬眼,觉得他二哥这眼神时好时不灵,他坦坦荡荡说道:“我跟知意早就是一对儿了啊。我们不仅能过,往后还能过得比谁都好。” 听见许知意居然真跟弟弟这么“瞎闹”,霍连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他扶着额头重重叹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那怎么能一样呢!” 他还想再劝两句,客厅里忽然传来梁小琴招呼吃水果的声音,到了嘴边的话只能硬生生咽回去,默默闭了嘴。 梁小琴洗好了四个苹果,家里正好八个人,刚够两人分一个。 霍志诚自然接过一个,掰了半块递给身旁的老妻;霍连兴也拿了一个,转手分给了妻子陈丽。 霍随紧跟着拿起一个,动作熟稔地掰开,把更大的一半递到了许知意手里,“知意你吃这个!” 许知意抬眼接过来,嘴角弯了弯:“谢谢三哥。” 霍连胜看得心头跳了跳。 最后只剩一个苹果,霍连胜看了看苹果,又看了看一旁的许载德。没等他开口,许老爷子已乐呵呵地主动说:“那我就跟小霍分一个吧。” 霍连胜看着周围人都吃得津津有味,自己手里的苹果却没半点滋味,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得坐立难安。大伙儿就没瞧出弟弟不对劲吗?他连一个苹果都要跟许知意分着吃!这对吗这对吗这对吗? 怎么偏偏就他一个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霍连胜瞅着“心大”的爸妈和大哥,眉头狠狠皱成一团,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往下撇。 …… 天还没黑透,霍志诚就赶着牛车先回大队了。霍连胜没跟着走,打算留在大哥家,跟大哥大嫂还有母亲多住几天。反正家里还有空地方,他正好跟大哥霍连兴挤一张床。 另一边,霍随也带着许知意和许老爷子跟众人道了别,准备回学校。 夜里没什么别的事,一家人早早就上了床。可霍连胜躺在大哥身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头烦乱得厉害,半点困意都没有。 他犹豫了半天,伸手推了推身旁的大哥,斟酌着措辞,语气含糊又带着点试探:“大哥,你看咱三弟,也老大不小了……他那人生大事,是不是该多上点心操持操持了?” 霍连兴也还没睡着,听了这话忍不住轻哼一声,侧过身好笑地看着他:“你自己才是老大不小,连个成家的意向都没有,倒先替三弟操上闲心了? 再说,我们对那小子的事还不够上心?爸妈都为了他特意跑了趟宁城,不仅明面上要把许知意认作养子,还跟许老爷子说好了要结亲家……这还想怎么操持?我都嫌那小子行事太高调,半点不让人省心……” 霍连兴的话还没絮叨完,霍连胜像被惊雷劈中,浑身一僵,瞬间炸了毛,嗓门都控制不住地往上提:“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们……你们早就知道老三跟许知意那事?” 霍连兴被他这反应吓愣了,眨了眨眼才缓过神:“啊?爸妈没跟你说吗?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 “你们居然都知道!”霍连胜越想心越慌,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知道了怎么不拦着点?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胡闹?” 什么认养子、结亲家……霍连胜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先前还真以为爸妈是瞧着许知意特别合眼缘,才想认作养子,敢情从头到尾是在为霍三那小子铺路?! 霍连兴顿时觉得冤枉,语气也急了些:“他早就认准了许知意,认真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说这能怎么办?我拦得住吗?他连半点让我开口拦的机会都不给啊!” “拦不住就干脆不拦了?”霍连胜听他这话,只当是在推卸责任,眉头紧锁,火气也上来了,“你就不会跟他讲讲革命理想、说说正理?你怎么当大哥的!” “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得他愿意听啊!”霍连兴忍不住顶了回去,语气里满是无奈。 “他怎么就不听?早发现早干预啊!你早前干嘛去了!” 霍连兴越听越觉得二弟不可理喻,疑心他是不是真受了太大刺激,没好气地怼回去:“你这么会说,怎么不自己去教育那臭小子?冲我发什么火?” “我才多久没回来!一回来就撞见这么大的事!”霍连胜脸憋得通红,声音又紧又急,带着股没处撒的燥劲,“长兄如父,霍连兴,你这个大哥不管,难道让爸妈一把年纪还操心,还是让我这个常年不在家的管?!” “我管?”霍连兴也彻底压不住火气,只觉得二弟就是在无理取闹,气冲冲说道,“你连前因后果都没弄明白,就在这里瞎嚷嚷,像话吗?” “我瞎嚷嚷?”霍连胜双眼猛地瞪直,“你居然说我瞎嚷嚷?” 两人瞬间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火气越烧越旺。 等里屋的梁小琴听到客厅的动静,慌忙披了件衣裳出来看时,两兄弟早已面红耳赤地扭打在一起,厚实的棉被被掀翻在地上,皱成一团,原本整齐的床更是乱得没了章法。 “都给我住手!” 第179章 讨嫌 梁小琴的吼声像盆冷水,瞬间浇得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动作一滞。 停手时,当过几年兵的霍连胜明显占了上风,他按着霍连兴的肩膀,攥着对方的衣领,将人牢牢钳在身下;霍连兴则涨红了脸,一只手死死抵着二弟的胳膊,嘴里还不服气地粗喘着气。 第147章 见两人这副剑拔弩张的模样,梁小琴气极反笑:“多大的人了!俩人年纪加起来都过半百了,大晚上不睡觉,倒跟毛头小子似的掐架,像什么样子!” 这话落音,兄弟俩才不情不愿地对视一眼,虽仍带着愤愤不平,手上的力道却松了,各自别开脸,算是歇了手。 梁小琴扫了眼两人,见他们头发虽乱,脸上却只红不肿,没严重磕碰的淤青。她心里门儿清,兄弟俩看着闹得凶,实则没真对彼此下狠手。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好气地走上前,捡起掉在地上的棉被拍了拍灰,转头瞪着两人:“说吧,大晚上的,你们到底干嘛动手?” “妈,是老二先动手的!”霍连兴抢在前面开口,语气里满是不服气,像是怕慢一秒就落了下风。 “妈,是他根本不配当大哥!”霍连胜也梗起脖子反驳,嗓门比大哥还亮几分,“做哥哥的责任和担当,他半分都没有!要我说,以后这大哥该我来当,让他当老二去!” “我怎么就没担当了?就你最有能耐是吧!”霍连兴一听这话,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再说了,我比你早出生整整一个小时!于情于理我都是大哥!” “呵,也就一个小时而已。你就是不配。” “那你就配了?老二,你是不是昏头了?” “你才昏头!”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梁小琴一边拉架一边喝止:“停停停!打小就斗嘴,这么多年还没斗够啊?” 她先转向霍连兴,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恨铁不成钢:“老大,你是当哥哥的,弟弟好不容易从外头回来,这么多年没见,多大的事值得你们动手?传出去不怕人笑话,不觉得丢人吗?” 霍连兴张了张嘴像是要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却是重重撇过头,腮帮子绷得紧紧的,闷头生起了气。 梁小琴又转向霍连胜,语气软了些,却仍带着点嗔怪:“老二,没回来的时候,你不是天天跟我念叨着想家里人嘛?怎么才刚到家,不跟大哥好好叙叙旧,倒先动起手了?”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这我可得说你两句,你当几年兵,身子骨比大哥壮实多了,哪能一回来就跟他动手?旁人看着,还以为你欺负他呢。 你大哥嘴笨,随了你爹,不会说好听的,可私下里也时常跟我念叨你。你说你,好不容易攒下的假期,全浪费在这种事上,多不值当?” 霍连胜也冷静下来了,眼角余光瞥了眼一旁闷头坐着的大哥,没吭声,只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那点较劲的火气却悄悄泄了大半。 里屋的陈丽也披了衣服爬起来看情况,刚走到门口就瞧见兄弟俩一个绷着脸、一个别着头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了声。见梁小琴神色虽厉却没真动气,便知兄弟俩没真闹僵,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悄悄站在一旁没插话。 看两个儿子都没了方才的火气,梁小琴这才叉着腰,语气依旧没好气却多了几分缓和:“现在冷静了?能说说到底因为啥事了吧?放心,妈给你们做主,不偏谁!” 兄弟俩先是飞快看了眼对方,又都赶紧看向妈,嘴唇动了动,却没一个人先开口。 这事该怎么说呢?总不能说,是为了“教育”弟弟的事吵起来的吧? 真要是这么说了,指不定他们俩得先被妈拉着好好“教育”一顿! …… 这边霍随跟许知意还没睡,爷爷早已歇下,院子里静得只剩虫鸣。霍随借着夜色掩着动作,偷偷拉上许知意往院外走,眼底藏着笑,“给你看个新鲜!” 说着,便从口袋里摸出根他藏好的“小烟花”。 他指尖捏着尾部,用火柴小心点着头部的引芯。火苗刚舔到纸卷,就“哧”地冒出细碎的金色火花,在墨黑的夜里一闪一闪,亮得格外好看。 “这叫‘滴滴金’。”霍随侧头看向许知意,眼底还映着火花的光,笑着解释,“这年头没什么花哨烟火,就用旧绵纸卷成长细条,里头裹着火药和铁末儿。你看,头部是沉沉的黑色,尾端还特意留了点纸翼,好捏在手里。” 说着,他把正冒着火星的“滴滴金”往空中轻轻晃了晃,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像不像在手里绽放的小烟花?” 许知意看得眼睛亮晶晶的,他小时候吃穿不愁,却从没玩过这样带火星的小玩意儿。逢年过节见的都是腾空炸开的大型烟火,这种能攥在指尖、让火花在眼前跳动的“小惊喜”,还是头一回见。 “想试试吗?”霍随见他喜欢,便把“滴滴金”往他手上送,手指特意上移,只把安全的尾部露给他,还不忘叮嘱道,“捏后头没火花的纸翼,小心烫着。” 许知意小心接过来,嘴角弯得厉害,笑得格外开心。 霍随干脆又摸出几根,一根根点着递给他,让他一手攥着两三根,看火花凑在一起,亮得更热闹。 “好玩吧?”霍随凑在他身边,咧嘴乐呵。 这一小把“滴滴金”来得不易,还是他从虎头那儿换来的,用了两块桃酥。当时虎头还磨磨蹭蹭不愿给,他好说歹说才换到手。 这会儿看着许知意眉眼弯弯、连眼底都盛着笑的模样,霍随心头突然有些懊恼,早知道该把虎头的存货全换过来,让知意看个够。 两人正凑在一块儿赏火花,细碎的光点映着彼此的笑眼,不远处忽然晃来一道晃眼的电筒光,光柱在地上扫来扫去,还伴着两道沉稳的脚步声,慢悠悠往这边靠近。 霍随起初没在意,只当是哪户邻居夜里晚归,直到那两人走近些,借着电筒的光,他看清来人模样,手里捏着的“滴滴金”都顿了顿,不由愣声开口: “大哥?二哥?你们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霍连兴和霍连胜走近,一眼就看见许知意手里攥着的闪着火星子的“滴滴金”,人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再看自家弟弟,凑在旁边,那副巴巴讨“老婆”欢心的模样,简直没眼看! 两人瞬间觉得自己像对“难兄难弟”,他们刚被妈劈头盖脸训得抬不起头,揣着满肚子憋闷被赶出门,弟弟倒在这儿悠哉哄人,连空气里都飘着甜!这对比太扎眼,心里莫名更不是滋味了,便只是静静瞪着霍随,没吭声。 霍随被两个哥哥看得发毛,后颈都有点发凉。他赶紧露出点讨好的笑,晃了晃手里剩下的“滴滴金”:“那个……哥哥们要不要来一根?看着还挺好玩的。” 话音刚落,霍连兴和霍连胜就一左一右上前,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挣不开。 霍连兴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好久没跟弟弟好好谈心了,今晚正好!咱们一起睡,秉烛夜谈?” 霍随眨了眨眼,手里的“滴滴金”还在冒着火光,心里却莫名升起股不好的预感。 第180章 备席 三兄弟“相亲相爱”地聊了一宿。第二天一早,霍随揉着肩膀、活动了下筋骨,才慢悠悠从房里走出来。 许知意也早醒了,正蹲在走廊上生火。见霍随出来,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开口问道:“睡得怎么样?” 昨晚后半夜他还隐约听到隔壁有动静,却都压得很轻,显然是怕吵到他。这会儿他目光上下扫过霍随,见他除了神色稍显倦意,身上没半点不妥,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霍随迎上他的目光,挑了挑眉,脚步轻快地走过去,笑着从他手里接过火钳:“俩哥哥热情得很。” 这话倒没掺假,确实够“热情”。一个哥哥刚冒点“揍人”的念头,另一个就赶紧拦着,到后头还换着班来“教育”,生怕他没听进去。霍随想着,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眼底却透着暖意,其实两个哥哥人都很好。 他一边跟许知意说着话,一边熟练地添了块煤,帮着把火拢得更旺些。 没一会儿,霍连兴和霍连胜也从房里出来了。两人一看见许知意,都主动开口打了招呼。 尤其是霍连胜,这会儿总算不得不彻底“接受”弟媳是男同志的事实。不然还能咋办?昨晚就算有大哥在一旁“风吹两边倒”似的帮腔,他也压根说不过霍随,甚至只是让霍随“低调点”,都被三弟狠狠顶了回去。 当时霍随说得直白:“在外头顾及影响,低调点没问题;但在家还故意偷偷摸摸的,既辜负了家里人的情义,也对不起我对知意的感情,这事儿我做不到。” 这话一出口,霍连胜当场就哑了声,嘴唇动了好几下,张张合合半天,也没从喉咙里挤出些话来。 更别提霍随还红着眼眶跟他们剖白,说自己早就跟许知意在一起了,连许爷爷都点了头;他往后就是要照顾许知意一生一世,要好好给人家幸福,怎么能背信弃义? 虽说“背信弃义”用在这儿不算完全贴切,可看着霍随认真坚定的模样,霍连胜愣是没敢辩驳。 甚至霍连兴还偷偷给了二弟一个眼神,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看吧,哪是我不想管、不想劝?就这情况,换谁来都没用啊。 第148章 而且霍连胜也从弟弟口中知道了,他跟许知意一起经历了不少事,感情是实打实的认真,两人既不碍着旁人,也没别的心思,就想安安稳稳好好过日子。 看着弟弟眼里满是期盼望着他的模样,霍连胜心里那点对“男弟媳”的别扭和异样感,总算散得差不多了。 许载德也早早起来了,看见霍家三兄弟都在外面走廊,先是愣了愣,随即笑着招呼:“怎么你们兄弟仨都在?这是凑一块儿交流感情呢?” 三兄弟都没多说,只是笑着应了声。 许载德又热情地招手:“来,都过来喝杯温开水,早上喝口温水养胃。” 霍连胜连忙上前跟老爷子道谢,接过温热的水杯时,忽然想起三弟说的“都是一家人”的话。望着眼前和蔼温和的老爷子,他心里竟也悄悄觉得:有这样明事理的亲家,好像,也挺好? 再说了,自家有三兄弟,人家就许知意这一个孙儿,老爷子都没说什么,自己之前反应貌似有点太急躁了?这么想着,霍连胜忍不住在心里轻叹了声,默默自我反省了片刻。 霍随将二哥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挑了挑眉,端起杯子喝了口温水,嘴角带着笑意。 …… 霍连胜也回了家,霍家人总算齐整了。梁小琴心里熨帖得很,之前就一直惦记着要办桌像样的席面,请些亲朋好友来,热热闹闹地正式认许知意做养子,如今家里人都在,也算是圆满。她特意悄悄拉上霍随,跟他商量这事儿。 霍随听了,干脆提议:“妈,要不这席再晚些办,拖到十二月初九咋样?反正也没多久就到了!” 梁小琴满脸好奇地看向他,不明白为啥要特意选这天。 霍随挠了挠头,笑意解释:“那天是知意的生日,还是他二十岁的大生日呢!要是借着办席的由头,在咱家给他庆生,这不更名正言顺跟外人说‘他是咱家人’嘛!” “哎哟!”梁小琴瞬间笑开了,抬手拍了下大腿,“原来是知意的生日啊!那这席必须好好办,得办得热热闹闹的!” 霍随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故作神秘:“咱先不跟知意说,等当天再给他个惊喜。” 话刚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原本坦荡的神色添了几分扭捏,就算是他这厚脸皮,这会儿也有些支支吾吾,却还是凑到梁小琴耳边,把没说透的想法悄悄讲了。 梁小琴听完,先是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眼神里带着点打趣,随即眼睛一亮,重重点头:“好!就按你说的来!” 霍随顿时喜不自胜,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事儿就这么定了。在许知意半点没察觉的时候,一群真心疼他、念他的人,已经悄悄忙开了,要为他筹备一场满是心意的宴席。 …… 霍随这几天回得越来越晚,白天还特意绕开许知意,悄悄找了徐文思老师,又去见了许爷爷。两个老人听完他的想法,眼眶都有些发热,再看向霍随眼底的坚定,最终都轻轻点了头,应下了这事。 许知意却察觉到不对劲,最近不管是老师还是爷爷都总透着股神神秘秘的劲儿,而三哥更是回得一天比一天晚,偶尔甚至彻夜不归。他不由得皱眉,三哥到底在忙什么? 这天霍随又是很晚才回来,刚要进门,就被从隔壁过来的许知意拦了个正着。 “你最近晚上总回来这么晚,到底在干嘛?”许知意抬眼看他,眼神里满是疑惑。 霍随眼神晃了晃:“没什么,就跟大哥二哥商量点事。” “什么事不能跟我说?”许知意微眯起眼,语气里带着点气。 霍随被他盯得没辙,干脆反手一拉,直接把人拽进了自己住的宿舍。许知意还没回过神,后背就轻轻抵在了门板上,下一秒,霍随温热的吻就落在了他额头。 “小傻子,忘了我妈之前说要收你做养子了?最近在忙着筹办宴席呢。”霍随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许知意眨了眨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带着点不好意思小声问:“真、真的要办了啊?” 他其实也盼着这一天呢,毕竟早前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喊过梁小琴一声“妈”了。想到这儿,他的耳垂都开始泛红。 “当然是真的。”霍随指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压低声音道,“嘘,这是妈要给你的惊喜,本来不让说的。” 许知意忍不住笑了,斜瞥了他一眼:“那你还告诉我?” “怕你瞎想啊。”霍随说得理直气壮,又凑到他耳边轻哄,“咳咳,许同志,就当没听见,到时候配合着演个‘惊喜’,行不行?” 许知意嘴角弯得更厉害,轻轻点了点头。 霍随看着他软乎乎的模样,心头一动,忍不住低头吻了吻他的嘴角,眼底悄悄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 宝贝,真正的惊喜,可不止是宴席呀。 第181章 喜宴 十二月的天已入了冬,湿冷的寒意夹带着冷冽的风,清晨的田埂与草叶上总凝着层薄霜。好在初九这天,天公作美放了晴,暖融融的太阳照在身上,连骨头缝里都舒坦了些。 霍随从厂里借好了三轮车,一大早就载着许爷爷、徐文思老师和许知意往沅水大队去。 虽说太阳升得早,晨间气温却还没上来,风刮得依旧刺骨。三轮车一动,冷风更是直往人脸上扑,他忙转头嘱咐大家戴好帽子,用围巾裹紧口鼻。 许知意听了,也连忙探身到前座,伸手帮他把松了的围巾扯好、系牢。 霍随咧嘴一笑,握着车把半回过头:“我妈前几天就带着大嫂回去了,二哥已经在家了,大哥今天也会赶回来。我爸这边的叔婶、姑姑,我妈那边的舅舅、姨妈和外公外婆,到时候都会来。” 他笑着补充道:“虽说这年头大家都不富裕,平时少走亲戚,但这种认亲的大事,总得叫上正经亲戚们见个面。” 说着便转回头扶稳车把。大嫂如今胎像稳了,他妈带大嫂回去住几天,一来是帮着操持认亲宴的席面,二来也是挨家挨户通知亲戚,确保霍家这边一个都不会少。他自己的爷爷奶奶虽不在了,但外公外婆都还在,到时候也会到来。 霍随上次跑汽水厂的运输单子,足足得了二十筐汽水,每筐二十四瓶,如今家里还剩不少。天冷后许知意不大爱喝,他便挑了些留下,又搬了十五筐到三轮车上,打算一并拉回去。办席面哪能没有饮料啊,这些汽水正好派上用场。 “哇,这么多人呀,好热闹!” 许知意一听要见这么多亲戚,脸上悄悄泛起几分不好意思,心里却止不住地高兴,这分明是霍叔霍婶把这事放在心上的郑重。 今天不只是他的生日,大家要为他庆生,霍叔霍婶还会当着众人的面,正式认他做养子。更让他熨帖的是,爷爷和老师这两个他最重要的亲人,都会在一旁见证。他偷偷抬眼望向前面骑车的三哥,眼底亮闪闪的,嘴角也忍不住向上扬着。 霍随笑了笑:“都是自家正经亲戚,总得照个面认认人。”他随后一本正经提议,“你要是不好意思,到时候全程挂着点笑就行。” 没想到许知意还真点了头。 许载德见状忍不住笑了,开口劝道:“这么多人特意来为你庆祝,还是要跟长辈们搭几句话才好。” 徐文思也跟着附和:“没事的知意,大家都是一片好意,不用怕生。”作为看重知意的长辈,他此刻也格外感慨霍家人的真诚与用心。 有爷爷和老师陪在身边,许知意心里顿时踏实下来,心里存的那点拘谨也散了大半。 …… 三轮车一路顺遂到了霍家门口。院子里早已忙开,梁小琴正领着几个妯娌、婶子热火朝天地备着食材。 她眼尖,一眼瞥见门口的车,当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意盈盈迎上来:“哎呀,你们可算到了!” 梁小琴立刻招呼起来,让提前回来的老大老二领着许爷爷和徐老师进屋歇着,自己则热络地拉过许知意,向在场亲戚介绍:“这就是我跟老霍要认的养子,许知意!” 亲戚们瞧着许知意,白嫩俊秀,瞧着脸嫩,听说是跟霍三差不多的年纪。虽说心里纳闷,霍志诚夫妇怎么突然要收个这么大的男娃当养子?但霍家既放了话,办席请大家吃饭,不用随礼,只图个热闹,顺带给孩子庆生,哪有不来的道理? 这会儿见了许知意,亲戚们不管心里藏着啥想法,都笑着跟他搭话: “这孩子长得真俊!” “头回见吧?我是你姨母!” “哎呀,论辈分,你叫我二叔母就行。” 有叔叔辈的还朝他点头:“祝你生辰快乐!” 各式话语涌到耳边,许知意听得有些发懵,只一个劲朝大家点头笑,手都不知往哪儿放。 霍随搬着汽水进院,见状笑着打圆场:“大伙儿也太热情了,知意脸皮薄,可没我们这般经得起逗。谢谢各位叔叔婶婶、舅舅舅妈特意来给知意庆生!” 第149章 梁小琴也跟着打趣:“可不是嘛,还没开席呢,你们先找地儿坐坐歇着,等会儿开饭了,让我们小寿星给大伙儿敬酒。” 众人听了,这才笑着散开些。梁小琴趁机拉过许知意,带他往里屋去了。 院子里的亲戚们转而围着霍随问好,你一言我一语地热络起来。 “三儿这孩子,都长这么高大了?” “哎呀,三儿也满二十了吧?” “日子过得真快!” “听说你现在当司机了?” 霍随笑着一一回应:“没错,早满二十了!我现在在红砖厂运输部开货车。” 一听真是司机,众人眼睛都亮了,一边围着他夸赞,一边好奇地问起工资多少。霍随打着哈哈说“入职没多久工资不高”,应付着各种问话的同时,还不忘喊上闲着的亲戚一起卸汽水。 瞧见卸下来的这么多汽水,大伙儿都眼馋坏了。乖乖,这得花多少钱?一次性拿这么多,也不怕糟蹋?可等霍随说这是特意为办席准备的,让大家敞开了喝,众人顿时笑开了,满是欢喜。 有位亲戚状似无意地提了句:“怎么三儿满二十没办席啊?我们还寻思着给你送点礼呢。” 霍随眼神微顿,咧嘴笑道:“婶婶家那么多儿子,也没见谁过生办席啊?再说我们这儿,二十岁办席本就不是常例。我家这回办席,是收知意当养子高兴,又恰逢他生日,喜上加喜,才请大家来热闹的!” 他顿了顿,又半开玩笑道:“我妈说了,就是请大伙儿吃顿饭,不收礼。但婶婶要是觉得不随礼过意不去,给我就行,我回头转交给我们小寿星!” 那亲戚被噎了一下,扯着嘴笑:“哎呀,今儿高兴嘛!礼不礼的不重要,婶儿去给你扒颗白菜来,也算给席面添个菜!” “那谢谢婶婶了。”霍随笑着应下,见好就收,懒得再跟对方多搭话。 …… 一点钟席面准时开桌,院子里满满当当坐了四大桌人。桌上是实打实的四荤四素,再配一盅热汤、一笼寿包,每人面前还摆着一瓶汽水,这样的排场,惹得亲戚们忍不住纷纷赞叹。 桌椅碗筷是从大队借来的,特意在院子里搭起了席面,来的人里不少带着半大的孩子,太小的却没人带。 毕竟这年头大家都指着口粮过活,若拖家带口全来吃席,总显得有些不顾体面。即便如此,四大桌还是坐得热热闹闹,满是烟火气。 这时许知意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穿了件暗红色灯芯绒袄子,下身配着黑色棉裤,衣服剪裁得格外合体,肩腰处特意收了版型,不像往常穿的棉袄那样空空荡荡,衬得他气色格外好,就连脚上的鞋都是新的,跟这身衣裳配得恰到好处。 他一露面,满院子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霍随看得眼睛都直了,旁边的霍连胜赶紧用手肘捅了他一下。霍随忙将拳头凑到嘴边咳了两声,这才回过神。 袄子的料子其实是他费尽心思寻来的,衣服是母亲和大嫂一起赶制的。他当初只盼着合身,却没料到上身效果这么好,是真的,很好看。 梁小琴拉着许知意走到人前,喜气洋洋地向众人宣布:“往后啊,知意就是咱霍家的一份子了!”霍志诚也快步走过来站在他们身边,抬手拍了拍许知意的肩膀,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霍随立刻带头鼓起掌,周围的亲戚们也跟着欢欢喜喜地拍手,纷纷祝贺霍家添了个好小子。 许知意心里又暖又热,对着满院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许老爷子也被请起来讲话,他先说了几句场面话,目光落到孙儿身上时,眼眶忍不住泛红,强压着情绪只郑重道:“好,以后知意也有父母疼爱了,我作为知意爷爷,很为他高兴。” 霍志诚和梁小琴听得满心触动,许知意端着两杯热茶上前,先是敬给霍志诚,又递一杯给梁小琴,随后认认真真鞠了一躬,清晰地喊出了“爸”和“妈”。 这两声称呼一出口,夫妻俩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喝茶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颤。 这场席面,就在霍家人的满心感慨与众人的尽兴吃喝中过去了。 席间,许知意还正正经经认了圈最亲的亲戚,比如霍随的外公外婆。两位老人性子和善,也是为数不多硬要给许知意塞红包的长辈,还拉着他嘱咐:“过年可得跟随小子们一起过来拜年啊!”许知意笑着应下,恭恭敬敬地接过了红包。 到了下午,席面渐渐散场,不少亲戚要赶远路回去,得趁着天色明亮往家走。 霍家这边热络非凡的,沅水大队里住在霍家院子附近的人,也都凑在一旁瞧热闹,私下里小声议论: “霍家这是办啥好事呢?这么大动静。” “听说是收养子,还顺带给他办生日宴呢!”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不敢信,“收养子而已,用得着张罗这么大场面?” 有人好奇追问:“那养子是谁啊?” “就是之前那个知青啊!救过霍三的许知意,你们忘了?” “竟然是他! “真没看出来,他跟霍家都好到这份上了。” 他们闻着霍家飘来的饭菜香,忍不住悄悄咽口水,不过也有人眼睛红通通的,暗暗嫉妒许知意怎么就这么一路走好运。 不过这些,霍家人现在都不关心不在意就是了。 …… 送完最后一批客人,霍家人一起把院子收拾妥当,时间已经是半下午了。 许知意正摆弄着礼物,大哥二哥送的是一台收音机,他不用想也知道,这年头收音机的票有多难搞,哥哥们定是费了不少功夫。他接过时眼睛亮闪闪的,连声道谢,心里满是欣喜,以前他也有过一台收音机,如今在霍家,竟又重新拥有了。 老师送的是一支钢笔,笔身透着精致。许知意握在手里反复摩挲。这钢笔,竟跟父亲曾经有过的那支很像,熟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暖,眼底也漫开了笑意。 他正低头翻看着其他小礼物,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拉住,霍随的声音传来:“许知意同志,我的礼物还没给你呢。” 许知意抬头,眼里带着点惊讶:“三哥还有礼物?” “那当然!”霍随笑着,抬手轻轻蒙住他的眼睛,“闭眼,给你个惊喜。” 他一手蒙着许知意的眼,一手稳稳牵着人往房间走。此刻家里余下的人都是“知情人”,院门锁得严严实实,其他人见两人这副样子,也笑着围上前,帮着打开了霍随那间上了锁的房门。 刚走到房门口,霍随便松开手,声音里藏着期待:“可以睁眼了。” 许知意睁开眼,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满屋子都是喜庆的红!床单床罩是红的,墙上贴着“囍”字,桌上摆着红色小摆件,连玻璃瓶里都插着几支手织的红绒花,热烈的喜色扑面而来。他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霍随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住,神情瞬间变得格外郑重。他缓缓单膝跪地,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个打磨得光滑的小木盒,打开时能看见里面静静躺着两枚银戒指,泛着温润的光。 抬眼望向许知意,霍随目光灼灼又带着几分紧张:“许知意同志,你愿意做我的革命伴侣吗?” 第182章 礼成 许知意彻底愣住了。他从未见过有人以单膝跪地的姿态表达心意,可这份姿态里的郑重,却不用言说便撞进了心里。眼前人哪里是在简单表述心意,分明是把“想和他过一辈子”的念头,全揉进了这份认真里。 他垂眸对上霍随仰头望来的眼神,那里面的紧张与期待几乎要漫出来,连带着他的心跳也乱了节奏,“怦怦”地敲着胸口,连呼吸都跟着乱了心弦。 “我、我现在该说什么?”他下意识问出口,话音刚落才觉出这话有多傻。 周围的人顿时笑开了。霍家大伙儿个个眉眼弯弯,爷爷捋着胡子欣慰不已,连一旁的老师望着他们,眼神里也带着温和与打趣。许知意的脸颊瞬间红透,热意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垂,烫得厉害。 霍随却半点没笑,眼底亮得惊人,声音比刚才还要温柔,却又字字清晰:“许知意同志,我想请你做我的革命伴侣,往后岁月,想和你好好共度一生,不怨不悔,你,愿意吗?” 许知意望着他,方才的慌乱渐渐沉下去,化作满心踏实的暖意。他眨了眨眼,嘴角先一步弯起,这次没有半分犹豫,声音同样带着无比的坚定:“我愿意。” 霍随瞬间笑开,当即从木盒里取出一枚戒指,小心翼翼牵过许知意的手,将戒指稳稳套进他的无名指。起身时,两人离得极近,他笑着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另一枚戒指上,示意许知意给自己戴上。 许知意指尖还带着点颤,捏起那枚戒指,慢慢往霍随无名指上套。他曾听留洋的父亲提过国外的婚礼会交换戒指,却从没想过自己会亲身体验。 偷偷瞥了眼身旁的霍随,许知意忽然懂了,或许在霍随曾经的世界里,这本就是最郑重的仪式。无论旁人会如何看待,对霍随而言,定是把满满的心意都藏进了戒指里,才会这般认真地呈现在他面前。 第150章 在场的人从没见过这样的求婚仪式,更别说是两个男同志走到一起,可霍随早有说辞,笑着说是“从报纸上看来的,交换戒指就是绑定一生一世”。长辈们听得乐呵,本就满心接纳与祝福,此刻更愿意好好为他们做个见证。 霍随盯着手上的银戒,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连眼神都透着踏实的满足。他曾以为自己会孤零零过一辈子,没想到如今不仅有了想共度余生的人,连从前只敢在梦里想的、和另一个男同志在家人祝福下相守的事,也成了真。 他心头一热,忍不住凑过去,在许知意泛红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这举动惹得在场众人纷纷“嘘”出声,笑他“不害臊”。 霍随立刻理直气壮地反驳:“亲我老婆怎么了?这可是名正言顺的!” 可转头见许知意在长辈们的目光里红透了脸,垂着头像是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霍随也不再逗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戒指只是开场,咱们的仪式还没结束。” 许知意眨了眨眼,刚要开口问“还有什么仪式”,就见霍随已经招呼着众人往堂屋走。几人动作麻利,红带子顺着房梁快速系好,崭新的“囍”字端端正正贴在正中央,不过片刻,原本素净的屋子就被衬得满是喜气。 他还没来得及细细打量,霍随就去里屋换了件红袄子走出来,布料的纹路、领口的针脚,竟和自己身上这件分毫不差。 “早跟咱妈说了,给我也做一件!”霍随咧嘴笑着,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故意转了个圈让许知意看清楚。 许知意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声音雀跃,“是配对的吗?” “当然。”霍随伸手牵住他的手,指腹轻轻蹭过他无名指上的银戒。 这时霍二哥捧着一朵艳红的绸花走过来,将花两端的带子分别塞进两人手里,笑着打趣:“瞧瞧你俩这模样,浑身都透着喜气!” 大堂正中早已摆好四把椅子,代表许知意家人的徐文思、许载德,还有霍随的父母梁小琴、霍志诚,已然端坐主位,目光里满是温和与期许。 许知意心头一热,先前的戒指已是莫大惊喜,此刻见霍随连交拜仪式都精心准备,连最传统的环节都没落下,眼底不由泛起湿意。 霍随的视线始终胶着在他脸上,满心满眼都是疼惜。戒指是他藏在心底的私语,是两个人的承诺;可拜堂不同,他要让所有长辈都看着,要把这份心意摆到明面上。 管什么中西规矩、世俗眼光,他只想把能给的都给许知意。虽不能大张旗鼓昭告天下,却也要正正经经办一场“婚宴”,别人有的,他最最宝贝的人,一分都不能少。 充当“司仪”的霍二哥拿出一份红绸裹着的婚书,纸上一笔一划的小楷清隽有力,是许爷爷亲笔写的,连墨色都透着庄重。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读道: “乾坤定矣,钟鼓乐之。今有霍随、许知意二人,经长辈应允、两心相契,愿结秦晋之好,共缔百年之约。 兹择农历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初九日,行夫夫之礼,自此花好月圆,白首不相离。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恐口说无凭,立此为据,愿天地共鉴,亲友同证。” 许知意听着听着,眼泪已然忍不住落了下来。霍随忙抬手替他擦泪,指尖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低声哄道:“怎么还哭了?该高兴才是。” 上位的长辈们也都红了眼眶,尤其是许载德,握着扶手的手紧了紧,才勉强忍住没掉泪。 当初霍随找到他,说想要一纸婚书时,许载德是实打实的震惊。不管是哪个年代,都还没有条例保障两个男同志的关系,更何况是这七十年代,俩人敢光明正大走在街上,都得遭人戳脊梁骨。 他虽认可霍随的人品,信得过霍家的实诚,可人心易变,他也控制不住想,万一哪天霍随后悔了,拍拍屁股走人,他的孙儿该怎么办? 可这婚书不一样,它是份沉甸甸的承诺。就算日后真有变数,凭着这纸文书,也能证明俩人曾真心实意结过秦晋之好。这是旁人抹不去的“凭据”,是不管谁变心,都斩不断的牵连。 许载德至今记得,当初一字一顿写婚书时,笔尖都在发颤,心里又酸又暖,这不仅是字,是他能给孙儿的,最实在的撑腰。 霍随与许知意并肩俯身,在两份红绸裹边的婚书上一笔一画签下名字,横平竖直,板板正正,落在“秦晋之好”的题字旁,格外郑重。 上位的四位长辈,许家爷爷许载德、老师徐文思,以及霍家父母,也依次提笔在见证人处落下姓名,墨痕一干,两份婚书便由新人各执一份,红纸触到的指尖,都能感受到满心的滚烫。 霍二哥见婚书签字落定,笑着上前半步,扬声主持流程: “一拜天地——” 霍随与许知意并肩而立,对着堂外的天光深深一鞠。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面向主位上的四位长辈躬身行礼。许载德悄悄抬手按了按眼角;徐文思也掏出手帕拭泪,嘴角却带着笑;霍志诚喉结动了动,拍了拍身旁梁小琴的手,夫妻俩眼底满是动容。 “夫夫对拜——” 这一声落,霍随与许知意相视一笑,而后缓缓俯身,对着彼此深深弯下腰。待起身时,两人眼底都泛着泪光,目光撞在一起,又忍不住同时弯了嘴角。 霍二哥见状,故意拔高了声调,朗声道:“礼成——送入洞房!” 第183章 喜糖 听到“礼成”二字,霍随喜得眉梢都飞起来,上前便拦腰将许知意抱起,开心地转了两圈。许知意下意识睁大了眼,双手慌忙抓着霍随的胳膊稳住身形,落地时嗔怪地掐了把他的脸,又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长辈都在呢”。 大伙儿被这一幕逗得笑出了声。霍二哥冲霍随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示意:“洞房啊,傻弟弟。” 霍随脸一红,无奈地瞅了二哥一眼,心里暗自嘀咕,天都没黑呢!他也不是不急,可这毕竟是在长辈跟前,哪能这么毛躁?咳咳,大家都看着呢! 此刻天边铺着层绚烂彩霞,天色虽亮,却已透着几分日暮的柔色。霍随忽然想起曾听人说过,古时婚礼本就该在黄昏举行,取的是“日暮相依、相伴到老”的寓意,他心里忍不住盼着,这份美好能完完整整落在他和许知意身上。 众人边说笑边收拾大厅,动作都带着几分留意,满室红布和那些透着喜庆的物件,若是被外人瞧见,终究不好解释,还是避着些稳妥。 大嫂陈丽最是积极,先拉着霍随问:“这些红布你都用不上了吧?”得到肯定答复后,便喜滋滋地尽数叠好收进了布包。 她整理着这些红布,眼神里满是欢喜,忍不住想起自己当年跟霍连兴结婚时,哪有这般讲究?就一辆刚买的自行车,霍连兴载着她从娘家到霍家,亲戚们凑在一起吃了顿加了肉的饭,在当时已算体面。 可即便如此,红布依旧金贵,哪能像三弟这样用来铺挂装饰屋子?顶多就是她衣服的领口缝块红布边,霍连兴胸前别了朵小红花,就算是喜气了。 如今摸着这些鲜亮的红布,她心里早有了盘算,不管是给还没出生的小宝缝被面,还是做件袄子的外衫,都用得上,也算是沾了三弟和知意的喜兴。 这边收拾妥当后,霍随牵着许知意的手,脚步轻快地晃进了房间。许知意先前被一幕幕仪式牵动着心绪,压根没来得及仔细打量,此刻目光扫过屋内布置,落在墙上装裱好的一幅幅画上时,眼神忽然顿住,悄悄偏头看向身旁的霍随。 霍随还以为他是被房间布置惹得欢喜,立刻咧开嘴露出大白牙,凑到他耳边,语气里满是喜悦:“嘿嘿,礼成了,我们就是天造地设最登对的。” 许知意噗嗤笑出声,轻轻应了句:“嗯。”他认真凝视着霍随,眼底带着暖意,悄声地说了句“谢谢”。 这场婚礼,霍随显然费了十二分心思。从屋内的布置到戒指,再到和家人一起敲定喜堂每一个环节,何止是费时费钱费力,更难得的是这份掏心掏肺的用心。 他曾以为,喜欢上一个男同志,这辈子都得缩在暗处、隐隐藏藏,可霍随却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坚定地争取到了家人的祝福,还在至亲见证下,给了他一场在他看来无比盛大的婚礼。 目光再次落回墙面,许知意的视线定格在一幅蓝色绣球花的写意画上。墙上挂着的画有好几幅,全是他从前画了送给霍随的。或许霍随自己都记混了,这株蓝色绣球,是他第一次“卖给”霍随的画。 他忽然想起当初霍随信誓旦旦说“朋友喜欢国画,想买幅挂家里”时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哪有那么恰巧喜欢他画的“朋友”,从始至终,都是他的三哥啊。 见霍随还在一旁傻乐,又忙着招呼自己吃桌上的喜糖,许知意走上前,张口接住他递来的糖块。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心里也跟着暖融融的。 第151章 他悄悄瞥了眼两人交握的手,霍随不知何时已与他十指紧扣,掌心相贴的温度格外踏实。许知意弯了弯眼笑了,心里愈发笃定:不会再有人比霍随更好了,幸好,当初他抓得快。 …… 一家人正正经经、欢欢喜喜吃了顿更丰盛的晚餐,席间大家凑在一起打趣,还特意举杯,笑着祝福了今天这对“新人”。 霍随脸皮厚,来者不拒地喝了好几杯,眼瞅着大哥二哥故意使坏,端着酒杯要往许知意跟前凑,他立刻伸手拦在前面,一马当先把酒杯全接了过来,嘴里还嚷嚷着“知意不能喝,我替他”。 许知意撑着下巴坐在一旁,看着兄弟仨推杯换盏、互相“使坏”的模样,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最后,霍随哪怕喝得眼神发飘、脚步虚浮,也硬是把大哥二哥都喝趴下了。 散席后,许知意无奈地跟长辈们打了招呼,半扶半搀着迷迷瞪瞪的霍随往房间走。身后传来一阵善意的调侃,他耳根不由得热了热,脚步下意识加快了些。 许知意暗自庆幸,霍家三兄弟各有房间,还有一间收拾好的杂物房能临时用,爷爷和老师今晚留在这里休息也方便。可转头瞧见霍随走得东倒西歪,连重心都稳不住,他垂眸轻哼了声。 到了房间,许知意“毫不客气”地把人往床上一放,见霍随闭着眼一动不动,像真睡死了似的,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转身出去打了盆温水,回来后细细帮霍随擦了脸和手,指尖划过霍随喝得红扑扑的脸颊时,没忍住伸手戳了又戳。 真的喝醉了?许知意盯着霍随毫无反应的脸看了片刻,心里犯嘀咕。 等他倒了水,又在院子里陪着长辈们闲聊了会儿,直到梁小琴笑着催大家回屋休息,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进了房,轻轻锁上了门。 一进门,就见霍随大字型占满了整张床,许知意没好气地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想从他霸占的床沿挪出点能落脚的位置。没成想刚碰到人,霍随突然睁开眼,傻呵呵地笑:“老婆。” 许知意心里一跳,俯身盯着他:“你还清醒着?” 话音刚落,霍随趁着他俯身的空档,一把将人搂进怀里,脑袋在他颈间蹭了蹭:“老婆,亲亲。” 许知意眯了眯眼,伸手狠狠掐了把他的脸,色胚! 霍随被掐得“嘶”了声,立刻摆出委屈巴巴的模样,凑过脸来要他吹吹。许知意随意应付着吹了两下,故意板起脸:“看你迷糊成这样,别折腾了,关灯睡觉。” 等他真的关了灯,摸索着刚在床沿坐下,后腰就突然贴上一具滚烫的身体,整个人被圈着带进了怀里,霍随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气音压得低低的,还带着点委屈:“洞房花烛夜啊,老婆你好狠心。” 许知意在黑暗里狠狠瞪了眼身后的人,心里暗骂:就知道这人没真醉! 霍随抱着人的手臂收紧,下巴抵在他颈窝,在黑暗里笑得餍足。 …… 等霍随去上班,林卫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挑眉笑道:“霍同志,请假两天回来,怎么瞧着容光焕发的?” 霍随拍了拍他的肩膀,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把糖递过去:“吃糖吃糖!” 林卫东愣了愣,捏起一粒糖看了眼:“喜糖?” 他诧异,你们已经进展到吃喜糖了吗?! 霍随用拳头抵着唇掩住笑意,含糊道:“哎呀,就是普通宴席的糖,普普通通的。” 林卫东哽了一下,没戳破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 第184章 境遇 霍随心情极好,往林卫东手里塞了一把糖不算,见虎头凑过来,也顺手分了他一把。 虎头捏着糖块眼前一亮,好奇问道:“你这是撞着什么喜事儿了?这么大方,还特意给我们分糖吃。” “家里办了场宴席,剩了些糖,给你也沾沾喜气。”霍随笑着解释道,语气都透着轻快。 虎头拆开一颗水果糖丢进嘴里,嚼得“咯吱”响,恍然大悟般点头:“怪不得你请假两天,原来是家里办宴去了!什么宴啊,听着就热闹。” “就是普普通通的家宴,一大家子人聚聚。”霍随笑了笑,“热闹倒确实挺热闹。” 话锋忽然一转,他抬眼看向身旁的林卫东,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眼底藏着几分打趣: “不过说起来,我这‘家宴’的糖可是实打实请你吃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到林同志回请我?” 林卫东刚浅浅勾了勾唇角,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虎头倒先皱着眉替他打抱不平:“霍随,你这就小气了啊!不就吃你几颗糖吗,还非要人回请?办宴哪是容易事,林同志手头也不宽裕,你怎么还为难人啊。” 霍随忍着笑,故作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你就不懂了,我猜林同志啊,肯定特别乐意请我。不信你问问他。” 话刚说完,他冲虎头挑了挑眉,眼底带着点“挑衅”的促狭,转身便去忙自己的活了。 虎头脸上带着几分不忿,转头看向林卫东,语气里满是不解:“他明明是主动给我们吃糖的,怎么还反过来偏要你回请?真要请他啊?你还真乐意?” 向来只有他占别人便宜的份,虽说霍随只盯着林卫东要“回请”,可他在一旁听着,心里反倒不得劲,莫名生出几分“亏了”的感觉。实在奇怪。 林卫东听了,只淡淡一笑,语气却格外认真:“是啊,要是真能摆上他那场席,别说请他吃糖,就算是更郑重的回请,我也乐意。” 虎头挠着后脑勺,满脑子疑惑。到底是什么席啊,真就只是普通家宴?霍随话留一半吊人胃口也就罢了,怎么连林卫东也跟着学,说话藏藏掖掖的? 他这边还没琢磨明白,就见林卫东从手里的糖里挑出一颗留下,其余的都一股脑倒进了他掌心。虎头连忙用两只手接住,加上方才霍随给的,这会儿手里已经满满当当全是糖了。 “我糖吃多了牙疼,留一颗沾沾喜气就够,这些都给你。”林卫东说道。 虎头瞬间把什么不解啊疑惑啊全都抛到脑后,眼睛一亮,嘴上却还带着点虚让:“真的都给我啊?”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你不吃糖,那这会儿饿不饿?尝尝我做的馒头呗,可好吃了,我带来了,分你一半要不要?” 林卫东眼神微闪,唇角勾了勾,应道:“好啊。” …… 霍随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把勾住雷向前的肩膀,把剩下的糖一股脑全塞进他手里。 雷向前看见他,眉头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小子三天两头找过来就是请假,换谁都得怵,更气人的是,他每次请假都振振有词,摆事实讲道理说得头头是道,偏偏还挑不出什么错处! 他着实头疼得很。可霍随这小子能力是真强,队里不管遇上什么突发事故都能顶上不说,哪条路线也都熟稔得很,这么好用的人,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他爱请假的臭毛病。 “雷老大,拿着糖怎么还皱着眉?”霍随凑上前,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糖纸,“这可是我在家宴上特意挑的最好吃的,专门给您留的!” 雷向前低头瞥了眼掌心的糖,眉头渐渐舒展,语气也缓和下来,应了声:“谢了。” 有时候,他又觉得这小子其实还不错。 霍随咧着一口大白牙,得寸进尺地追问:“雷老大,真要谢我啊?” 雷向前抬眼扫了他一下。 “那正好,”霍随拖长了语调,嬉皮笑脸道,“下回请假,您批爽快点呗?” 这话一落,雷向前当即没好气地瞪过去:“还惦记着请假?这个月你敢再提,直接扣你工资!不想干了是不是?赶紧滚去干活,别在这耽误事!” 霍随垮着一张脸,愁眉苦脸地溜了。 …… 这边许知意陪着爷爷出门采买,他们先在百货大楼挑了棉线、肥皂这类过冬的日用品,便径直往中药铺走。 这趟出门的重头戏,是挑制冻疮膏的草药。冬日本就湿冷刺骨,不管是出门干活还是日常走动,稍不留意就容易冻得手肿脚裂。许载德早盘算好了,亲手做些冻疮膏,分装在小陶罐里送霍家人。 给女同志的就添点温和的佩兰、香茅,既防裂又带股淡淡草木香;给男人们的则侧重驱寒,多搁些生姜、艾叶,正适合他们在外奔波时用。 除此之外,他还想配些黄芪、桂圆、枸杞的茶包,年节当伴手礼,温补又体面。 挑好这些药材,许载德刚要抬手招呼称药的学徒打包结账,眼角余光却扫见身旁的许知意总在悄悄扶腰,站姿也透着几分僵硬不自在。他心里有了数,不动声色转回头,又指着柜台里的当归、红花,多要了两份,连同一罐纯度高些的凡士林也一并添上。 罢了,还是额外多做些“香膏”,给两个不省事的孩子一并备着,总归用得上。 许知意见爷爷又添了好几样药材,满眼疑惑地凑上前:“爷爷,这些也是做冻疮膏或茶包要用的?” 第152章 许载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孙儿“懵懵懂懂”的模样上,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心照不宣:“你跟着我学做吧,多练两遍,以后能用得上。” 这话里的深意一戳就破,许知意脸颊瞬间有些泛红,小声辩解:“霍随他买了蛤蜊油的,说是冬天擦着够用……” “那玩意儿顶什么用?”许载德摆了摆手,语气沉了些,却藏着关切,“你最近饮食得清淡些,记得按时涂药。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他像是又想起什么,又转头对柜台后的学徒叮嘱:“再给我称二两晒干的蒲公英和金银花,要品相好点的。” 这两味是特意添的,专用于消炎消肿。 许知意被爷爷这细致的“贴心”弄得说不出话,他垂着眼帘,耳尖还泛着热,却没再拒绝。 …… 许家爷孙提着鼓鼓的布包往回走时,不远处的齐衡生恰好瞥见了他们。 他脚步猛地一顿,愣在原地,许爷爷竟然也来庆城了? 指节下意识地攥紧手里的文件,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发皱。望着远处祖孙俩布衫平整、满载而归的体面身影,再低头瞧瞧自己满脸胡茬、衣衫沾着泥点的落魄相,齐衡生心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五味杂陈。 自从他的名声和家里的事在公社传得沸沸扬扬,他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对象,复职的事迟迟没有下文,公社里早没了他的容身之地;可若真被公社辞退,灰溜溜地回沅水大队,他舍不下这个脸面,心里更是不甘心。 最终,他还是递上了“自愿离职”的申请。公社知青办的人接过文件,扫了眼内容,见领导已签字同意,便面无表情地“啪”一声盖上公章。 那张纸上,“困退回城”四个墨字赫然在目。 第185章 大雪 霍随过了好些天,才从老师嘴里辗转听到齐衡生的消息,说是对方在庆城待不下去,已经办了“困退回城”的手续。 他挑了挑眉,心里暗哼,倒真让齐衡生捡着便宜了。按政策,困退本是给家里有特殊难处的知青办的,得是独生子女,或是兄弟姐妹全下了乡,留着家里老人无人照料,才能走公社、县里的流程审批回城。按这硬指标,本没齐衡生什么事。 可他家看着挺“难”的,六个弟妹都没成年,最小的弟弟不足三岁,正是嗷嗷待哺的年纪,他爸齐怀川已经进去了,家里所有担子,可不就压在他这个长子身上?更别说,赵莲眼看就要生了,也等着他照料呢。这一摊子事凑在一起,倒成了公社“通融”的由头。 明眼人都清楚,公社早想打发他走了,只是他名声虽差,但知青身份连着政策,没法随便按“不合格”辞退,拖着两边都不痛快。他自己心里也应该有数,庆城这地方是没他容身之处了,倒不如回宁城。说到底,那儿才是他的根。 公社领导本就不愿再看见他,自然是一路开了绿灯,帮着把困退申请给办下来了。 想通这些关节,霍随心里便没了多余的波澜。他估摸着,齐衡生这一回宁城,往后几年,在改革开放取消限制前,怕是没什么机会回庆城了,还有赵莲,多半也得跟着留在宁城。这年头是计划经济,户口、粮油关系、工作分配都卡得严,他们想再挪回庆城,难如登天。 这样也好,省得再看见这些糟心人碍眼。 …… 眼看进了农历十二月,小年将近,连日来大雪悄然飘落,气温骤降。他们这儿的雪,终究不及北方那般铺天盖地,下得不算久,积雪也难得没过膝盖,且总在夜里下得最盛。待次日清晨推门一看,已是满世界银装素裹。 取暖全凭一身厚实衣裳,或是生个煤炉烧上两块蜂窝煤,再用纸条把窗户缝仔细糊严。没有北方暖烘烘的土炕,湿冷的寒气总往人骨头缝里钻,从脚踝一路窜到脊梁,冻得人缩手缩脚,实在没别的法子,只能硬靠着一股“正气”扛过去。 不过霍随倒是过得美滋滋的。他如今可是堂堂正正有了伴侣的人!天冷后,每晚都能抱着许知意入睡,他可是身强体健、浑身热气腾腾,许知意夜里总不自觉往他怀里缩,睡得软乎乎的。咳,就是不许他动手动脚,真是甜蜜的烦恼。 “爷爷,您今天感觉怎么样?”霍随下班回来,肩头落着层薄雪,刚跨进门看见爷爷也在,赶紧转身把门关严实,生怕寒气跟着钻进来。自从天气转寒,爷爷就添了场感冒,他可不敢再让老人受冻。 老人本就抵抗力弱,前几年在西北好不容易适应了干冷气候,这回到南方,湿冷的寒气一侵体,当即就受不住了。好在只是普通感冒,虽还有些咳嗽,却并无大碍。 霍随早早就备了不少生姜,任凭爷爷嘴上总念叨“没事,不用麻烦”,他却半点没听,每天一早起来就熬上一锅生姜红糖水,装在保温瓶里存着给爷爷当水喝,让知意也跟着喝些暖身。到了晚上,还坚持烧好热水帮老人泡脚,水里总切上几片生姜。 别说,这法子还真管用,才几天工夫,爷爷的气色就明显好了许多。 许载德正坐在煤炉边烤火,炉壁上还煨着红薯、埋着花生,见霍随进门,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笑着摆手:“早好利索了。” 霍随顺着爷爷的话仔细打量,见他面色红润,精神也足,这才放下心来。 许知意听见动静,手里捏着刚剥好的热花生迎上来,笑着往霍随嘴里塞了一颗:“尝尝,好不好吃?” “烤得真香!”霍随嚼着点头,焦香的花生仁混着暖意散开。 许知意嘴角弯起,又剥了一颗递给他:“这两天雪没停,图书馆太空旷,冷得坐不住,老师干脆关了门让我在家歇着,我跟爷爷就守着煤炉烤红薯、花生,可暖和了。” “那正好。”霍随接话,“外面风大雪大,我们队里最近都不出车了,就做点杂活打发时间。” “安全最要紧。”许知意说着,拿过干布帮他擦净肩头残留的雪粒和湿气,又拉了拉他的胳膊,“快过来烤火。” “好,就来。”霍随应着,取下肩上的布包,从里面掏出个东西递给许知意——是只铜制的汤婆子。 先前他好不容易寻到一个,给了爷爷夜里暖被窝,心里却一直惦记着给知意也备一个。虽说自己乐意当他的“人体暖炉”,但被窝里添个汤婆子总归更暖和,白天出门揣着还能暖手,方便又实用。 许知意看见汤婆子,眼睛亮了亮,伸手接过来,指尖蹭过冰凉的铜面:“这上面还有雕花,还是铜的呀,真好看。”他抬眼看向霍随,语气带着点“查账”的认真,“三哥,这花了多少钱?” 霍随咧嘴笑了,挠了挠头。他知道自己花起钱来没个准头,跟知意在一起后,本想把所有钱都交给他管,可知意总怕钱票放家里不安全,执意让他存进空间更稳妥。毕竟两人也都有工资,平常留百来块当家用足足的了。 被知意这副“管账”的模样逗得心头暖,霍随老实答道:“花了三块五。”怕知意心疼钱,他又赶紧补充:“这铜料厚实,比一般的好得多,能用上好些年,还配了布套呢。” 说着就从布包里掏了出来,是浅绿的布罩子,又厚又软,上面还绣着几竿青竹,他递到知意面前,笑着问:“好看吧?你白天出门揣着,既暖手又不怕磕着。” 许知意倒没觉得贵,拿着汤婆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扬起笑意点头夸他:“这个好,铜料看着比爷爷那个还厚实,肯定禁得住用,连布罩子都绣得这么好看,三哥真会挑。” 霍随听了这话,脸上笑容更大了,带着点小得意地挑眉,从布兜里掏出另一个布罩:“我特意跟店家多买了一个,正好给爷爷那个也包上,省得平常磕着碰着,用着也更暖和。” 许知意看着他像献宝似的递来布罩,眼睛亮亮的,凑过去和他一起对着布罩上的绣花纹路细细打量。 一旁的许载德看着小两口凑在一起,一个捧着汤婆子笑眼弯弯,一个指着布罩细说着自己买时的巧思,眉眼间满是对彼此的在意,他自己也跟着笑了。 过日子本就是柴米油盐的寻常事,只要两人同心把日子过安稳,就算是两个男同志,又有什么要紧的? …… 霍随在过小年前,跑了今年最后一趟长途。 那会儿雪刚化了一半,路面冻得发滑,车队提前给轮胎绑上防滑链,才敢出车。这次要去阳城,虽说小年得在路上过,没法陪着知意和爷爷,可他心里算着,大年二十六就能赶回来,正好能提前到家筹备过年。 这可是他头一回有家人爱人在身边一起过年,意义格外不一样。 跟许知意和爷爷依依不舍地告了别,他便背着布包去跟车队汇合,踩着融雪的寒气出发了。 许知意在家也天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盼着他早点回来,可左等右等,直到大年二十九,霍随和车队的影子也没见着…… 第186章 归来 第153章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许知意心底的不安越积越厚,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其实早在大年二十六,见霍随没按时回来,他就找过霍大哥打听,毕竟同是红砖厂的人,总能多问出些消息。可霍大哥去打听了一圈,也只能无奈表示,许是遇上大雪堵在了路上。 许知意听着,心里更沉了,堵在路上倒还好,就怕雪天路滑,万一出点意外……但他也明白,眼下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谢过霍大哥,强按下心继续等。 而在大年二十七那天,霍父霍母从沅水大队来城里采买年货时,也特意绕到学校宿舍找他,邀他和许爷爷一起坐牛车回大队过年。 “大年三十就在家里一起吃年夜饭,热闹。”霍志诚先开了口。 一旁的梁小琴也跟着劝:“你大嫂、二哥都已经在家了,你大哥今天上最后一天班,下班也往回赶,家里就差你们了。三儿既然出车了,你们爷孙俩先跟我们回去,也好有个照应。” 那时离霍随说的归期刚过一天,许知意倒还沉得住气,天冷路不好走,晚个一天本就正常。他轻声婉拒:“谢谢爸妈,我得再等等三哥,他走之前就说这两天会回来的。” 梁小琴听着,脸上添了几分担忧:“听说最近各地都在下雪,他这年前还能赶回来吗?”她倒不是不信红砖厂运输队的实力,只是既怕耽误了年夜饭,心里又隐隐悬着路上的安全。 许知意眉头微蹙,语气却尽量放得平稳:“肯定可以的。三哥他们车队的人技术都好,走的路线也都熟,还是雷向前队长带队,除夕前一定能回来,妈您不用太担心。” 见他坚持要等,梁小琴也没强求。许载德自然陪着孙儿留在城里,只说等霍随回来了,三人再一起回大队过年。 临走时,许知意把陆续买的年货,托霍志诚他们放牛车上带回家里。 梁小琴伸手掀开包裹一角,见里面除了油纸包着的糖果、桃酥,还有网袋装的瓜子花生,底下竟压着两整条肥嫩的长肋排,忍不住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胳膊,带着几分心疼嗔怪:“这孩子,怎么买这么多肉?过年大队杀猪分肉,家里也够吃了。” “家里人多,过年得够吃。”许知意浅浅一笑,心里想着大队杀猪按人头分,一户顶多两斤肉,嘴上没多话,只补充道,“天冷,也经得住放。” 说话间,他望着外面卷过的寒风,心里又牵挂起了三哥——不知此刻,他到哪里了。 …… 师兄徐学民也来了庆城,专为接老师徐文思去宁城过年。从前几年起,他每年腊月都会写信邀老师团聚,可徐文思总怕添麻烦,次次都委婉谢绝。见书信难劝,他今年索性亲自跑了这一趟。 其实他早想动身,奈何年前单位事务堆得满,加上从宁城到庆城的火车要颠簸十几个小时,一路折腾,直到腊月二十九才匆匆赶到。 徐文思望着风尘仆仆的徐学民,心里又暖又过意不去,嘴上却仍连连推辞:“不去了不去了,我这一去净添乱,别扰了你们过年的热闹。” 好在许知意一旁帮着劝说,末了还轻轻拉了拉老师的衣袖,软声劝道:“师兄就是盼着您去才热闹呀!师兄特意跑这一趟,您要是不去,他反倒觉得没尽到心意。师兄都不觉得是添乱,老师您担心什么?安心跟师兄去宁城过年嘛。” 其实许知意早想过,等过年时带老师去霍家一起热闹热闹。可老师怎么说都不肯,总摆着手念叨“我年年自己过惯了,不用操心我。”可他哪能真放心让老师孤零零过年?还好师兄来了! 徐文思听着小徒弟不断劝说的话,又抬眼望了望徐学民期盼的神情,眉梢终于松了些,缓缓点头应了下来。 徐学民见老师松了口,嘴角当即扯开笑意,忙将带来的年货一股脑塞给许知意:油润透亮的香肠、捆好的海带与咸鱼干货、桂圆红枣核桃等干果,几瓶印着“糖水黄桃”的罐头;竟然还有两罐红底金字的麦乳精、一小罐用锡箔纸封好的绿茶茶叶,最底下还压着两双厚实的棉鞋。 “师兄,这也太多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许知意连忙往后缩手推拒。 徐学民按住他的手,语气温和又坚定:“拿着吧,师兄家里还有呢,这都是我的心意。” 他淡笑解释:“每年年前家里收的年礼一家人根本吃不完。这些本就是给老师和你准备的,先前还怕老师不肯去,就当我专程来送年礼;现在老师愿意跟我走,这些就全给你,留着过年用。” “再说这么重的东西,师兄可不想再背回去了。” 一旁的徐文思看着这满满当当的东西,心里也泛起暖意。这个自己从未正式收为弟子,却始终以“老师”相称的学生,倒是比谁都上心。 许知意抬头望了望老师,见徐文思眼含笑意轻轻点头,这才收下,对着徐学民诚恳道:“谢谢师兄。” …… 老师跟师兄走了,许知意将这么多年货搬回宿舍堆放着,暗自神伤,现在什么都不缺,可以过一个很好的年了,但是,都二十九了,三哥怎么还不回来啊? …… 这边霍随一行人回程耽搁,症结在于他们途中遇上了齐膝深的软雪,连重型货车都陷在雪地里动弹不得。眼瞅着与许知意约定好的大年二十六归期已过,霍随怕他担心,心里急得上火,可漫天大雪没有停歇的迹象,安全起见,只能先等雪势减弱。 好不容易等雪小了些,积雪却一时半会儿化不了。车队索性不再等,众人抄起工具铲雪,又撒盐加速融雪,一点点开辟道路,行进得格外艰难。 好在雷向前早有预案,不仅备齐了铲雪工具,车上的补给也足够全队支撑十天。食物虽不愁,众人心里却愁云密布。 霍随更是不愿真被困上十天,满心都是家里的许知意。万幸的是,众人顶着风雪铲雪赶路两天后,终于驶出了积雪路段,久违的太阳也总算露了脸。 …… 车队抵达庆城时已是二十九深夜,准确说,大街小巷炸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不知不觉,除夕已至。 雪夜映得天地发亮,大伙儿都归心似箭,冒着风雪小心翼翼地把车开回了地方,总算有惊无险。 霍随下车抢先交接完工作,没理会雷向前瞪圆的眼睛,径直“霸占”了厂里的三轮车,只丢下一句“年后再还”,便把给许知意买的东西一股脑装上,急匆匆往家赶。 一路赶回宿舍,霍随先将东西暂堆在门口墙边,刚摸出钥匙拧开房门,黑暗里就传来动静……许知意突地坐起身,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清亮:“三哥!” 霍随下意识反手带上门,挡住外头灌进来的寒风。没等他站稳,许知意已经借着窗外雪光映进来的微弱亮影冲过来,纵身跳上他的身。 他稳稳托住人,手臂微微用力掂了掂,眉头轻蹙:“怎么还没睡?我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寒气重,你先回被窝里去。” 许知意没动,只把脸更深地埋进霍随颈窝,毛茸茸的发顶蹭过他还带着寒气的衣领,声音闷得发沉:“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怕,怕你赶不回来。”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没说出口是,更怕你出事。 霍随心里一软,低头望着怀里人,唇角勾起温柔的笑意,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抱歉,让你等这么久。” 话音刚落,远处的烟花突然在窗外炸开,金红的光焰瞬间刺破昏暗,将房间照得亮堂。许知意抬眼,湿漉漉的眸子直直盯住霍随,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惶惑:“我现在……还是不敢相信你真的回来了,三哥……” “要我吧。” 霍随呼吸一窒,抱着人的手臂猛地收紧,掐着许知意的腰侧,语气又哑又无奈,还藏着被点燃的炽热:“宝贝,你真是要命。” 第187章 烟花 大年三十一早,霍随醒来,抬手看了眼手表,快七点了。窗外的天也亮透了些,隐约能看见雪后初晴的淡光。 他低头望向怀里的许知意,对方脸颊埋在他胸前,睡得安稳,耳尖还带着点热意的红,呼吸匀净又绵长。 霍随忍不住俯身,在他温热的脸颊上亲了亲。见人没醒,也没急着喊,只先小心翼翼地挪开环在对方腰上的手臂,又用掌心轻轻托住他的肩,帮他慢慢躺平在枕头上。这才掀了被子,轻手轻脚地离开温暖的被窝。 穿衣服时他动作麻利,片刻就收拾妥当。目光扫到床脚的煤炉还留着一丝余温,他赶紧添了些煤把火重新生旺,又将特意买的镂空竹框倒扣在炉上,把许知意要穿的衣服一件件搭上去烘着,直到触到满手暖融融的温度才停下。 随后霍随把烘好的衣服抱进被窝,贴着许知意的身体放好,才好笑地捏了捏他的鼻子。许知意皱了皱鼻尖,脑袋往枕头上蹭了蹭,还想裹着被子接着睡。霍随无奈,伸手不断揉搓他的脸颊,把人闹得半醒:“今天要回大队过年,小懒猫不能赖床了。” 第154章 许知意迷迷糊糊地应了声,霍随趁机帮他穿衣服,从里衣到外套,每一件都带着煤炉的暖意,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惺忪的眼睛。 “路上冷,不过今天是除夕,得早点赶回去。”霍随边说边帮许知意理了理歪掉的围巾。 许知意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软乎乎的:“嗯,大家前几天就回去了,我们也该回了。”他感受到每件衣服都带着暖意,顺着布料漫到心里,连带着困意都淡了些。 霍随笑着揉了揉他的头,确认他穿戴妥当后,才转身走去打开房门。 门外,爷爷已经起了,正站在走廊上看院子里小孩嬉闹,手里还捧着个暖手的搪瓷缸。听见开门的动静,老人家转头看过来,脸上立刻绽开欣慰的笑:“三儿回来了?” 他就说昨晚就隐约听见隔壁有动静,果真是霍随回来了!前阵子霍随出车一直没消息,知意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他看着外面没停的雪,心里也跟着揪着慌,还好啊,总算赶在年前把人盼回来了! 霍随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歉意:“让爷爷跟着担心了。” 许载德连忙摆了摆手,眼神里满是松快:“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见家里还剩几个鸡蛋,霍随干脆煮了红糖荷包蛋,三人各喝一碗暖透了身子,便准备启程回沅水大队。 凌晨回来时,霍随顺手把两个纸箱搁在了门口。他刚要弯腰去抱,一旁的许知意眼睛先亮了。 许知意方才出来时就盯着箱子好奇,此刻看清箱面上印的烟花图案,忍不住问道:“这是烟花吗?” “可不是嘛!”霍随抱着两箱东西直起身,咧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里满是得意:“我们车队这次去的是阳城,那地方本就是造烟花的地界,去都去了,怎么能不带两箱回来?听说这烟花放上天,跟书里写的‘火树银花’一样,特别好看。” 话没说透的是,价格也很“好看”。霍随轻咳了一声,语气里藏着点不好意思,还是老实交代:“我特意挑了这种好看的款买,要十六块钱一箱……” 许载德目光落在两箱烟花上,心里暗忖是贵了些,但转念一想,孩子们喜欢,家里也负担得起,过年不就是图个热闹开心?他悄悄朝孙儿那边瞥了眼,见孙儿眼里亮闪闪的,便没再多说。 许知意听了果然没觉得扫兴,过年本就该红红火火的,一年就这一次嘛。他笑着往箱子前凑了凑,声音里满是期待:“挺好的,‘火树银花’听着就特别漂亮,过年就该好好热闹,我们能在自家院子里看烟花了!” 这年头,过年能放得起烟花的家庭才是少数。许家没落败前,他也是每年最盼着看烟花的,看别人家的,也看自己家的。 下乡到沅水大队后,队里就没哪户人家过年放过烟花,顶多点上几声鞭炮,听个响就算热闹了。今年可是他跟三哥在霍家一起过的头一个年,爷爷也在,能有烟花添喜,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笑意盈盈看向霍随:“三哥买得真好。” “那可不,我排了好半天队才抢着的。”霍随抱着纸箱,腰杆都挺得更直了,语气里的自豪藏都藏不住,“等除夕晚上,我们就在院里放!让家里人都好好看个新鲜!” 许载德看着眼前两人这模样,忍不住笑了。 …… 霍随骑着三轮车,车上堆着年货,载着许知意和爷爷,慢悠悠往沅水大队赶。 路上的积雪正在融化,路面湿滑,霍随不敢骑快。他既怕风大吹着身后的两人,又怕路颠得爷爷和知意难受,全程骑得格外稳当。等赶到家时,他妈梁小琴已经在厨房开始忙活午饭了。 听见动静,家里人都高兴坏了,连忙涌出来迎接。 “我还寻思三儿出车堵在路上,年前怕是赶不回来了,正打算吃过饭让老二去接知意和老爷子呢!”梁小琴一边拍着霍随的胳膊,一边笑着念叨,见人都平平安安的,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许知意浅浅笑了:“谢谢妈惦记。三哥凌晨就回来了,刚好能赶回来一起过年。” 霍随也乐呵呵地接话:“好不容易今年大家能一个不少聚一块儿,我怎么能不按时回来?” 众人招呼许老爷子,怕他在院里吹风,忙扶着人进屋歇着。 家里几个男人则动手卸年货,车上既有徐师兄给许知意的那份,也有霍随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十斤豆油、十斤香油、一袋二十斤的白面,还有好些糖果饼干糕点之类。这么一凑,三轮车堆得满满当当,看着格外丰盛。 见带了这么多年货回来,一家人都惊着了。梁小琴尤其诧异,念叨着:“上次不是已经带过一回年货了?怎么又弄这么多回来?” “而且还有烟花!”霍二哥也跟着惊奇叫道。 这些东西里好多都是紧俏货,梁小琴心里忍不住犯嘀咕,真不知道孩子们为了这些,背地里费了多少心思。 霍随一本正经地笑着解释:“烟花是我这次出车从阳城带回来的,知意说让大伙儿一起看,我们可是大队里第一家放烟花的了! 里面的吃食则大多是知意师兄特意从宁城带来的年货,我们自己就添了点普通的。是知意说吃不完,让拿回来。 他还悄摸跟我说,麦乳精拿一罐给嫂子补身子,一罐孝敬爸妈;绿茶留着家里待客;还有那些干货,他说我们自己弄是浪费师兄给的好东西,一定要拿回来让妈做,过年大伙儿一起吃才乐呵。我寻思着这话在理,就都装回来了!” 梁小琴先瞪了眼“乱花钱”的霍随,烟花一听就不便宜!不过买都买了,况且知意想着让大家一起看,她心里也盼着热闹。接着又嗔了许知意一眼,嘴上念叨着“东西哪有放着吃不完的道理”,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暖意。 许知意正有些不好意思,霍随赶紧帮腔:“妈,这都是我们的心意,过年就得热热闹闹、物资富足才好!” 说着,他从年货堆里挑出一罐麦乳精递给嫂子陈丽。陈丽一接过,眼睛都亮了,连连道谢。霍随笑着摆手,催着他妈赶紧把这些东西规整好。 霍大哥也笑着朝许知意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温和。 霍二哥在一旁打趣:“今年可真是个富足年!” 梁小琴彻底不再纠结,开开心心地应下,满是欣慰道:“那爸妈就收下你们的心意了!” 转头她就拉着许知意的手,热络地问:“知意啊,过年想吃啥?我瞧着年货里不少海货,想不想吃?妈晚上就给你做!” 许知意眼神微微一动,脸上浮现笑意,语气软和:“妈做的都好吃,我都喜欢。” “好好好!”梁小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 他们吃了顿热热闹闹的除夕团圆饭,之后便一起守夜,大伙儿围坐着聊天、吃零嘴,一点儿也不觉得乏味。 终于等至新旧交替,零点的钟声落下。 霍随拎着烟花到院里点燃,引线“刺啦”一亮,烟花“咻”地冲上夜空,瞬间炸开一片绚丽花火。 院子外传来几声惊呼:“烟花啊!快看烟花!” 院里的人也都新奇地仰着头看,兴奋得小声欢呼。霍随悄悄挪到许知意身边,牵住了他的手。 他望着烟花映在许知意脸上的光,那双眼睛被照得格外亮、格外好看,忍不住凑近低声说:“以后每年除夕,我都给你放烟花。” 许知意转头看他,眼底闪着笑意,轻轻应了声:“好啊。” 第188章 顺遂 “新年快乐!”烟花散后,众人互相拱手道贺。尤其是对着许载德,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吉祥话,把老爷子哄得合不拢嘴。 许载德乐呵着转身去取备好的年礼,是打包得整整齐齐的冻疮膏和茶包,每份都配着一瓶冻疮膏、一捆六小袋的茶包。他挨个儿往大家手里递,笑着说:“老头子给大伙儿备的这点小玩意儿,可别嫌弃。” “爷爷还特意给我们备了礼物!真好!”霍二哥笑着嚷道,其他人也都带着惊喜看过来。 “这是爷爷跟知意一起准备的,年前就开始忙活了。”霍随在旁帮着解释,语气里满是骄傲,“这瓷瓶装的是冻疮膏,瓶子是知意跑了好几个地方挑的,膏体用的还是爷爷的祖传秘方,我早替你们试过了,特别好用!还有那茶包,正适合这会儿泡水喝,温补得很。” 许知意则转向陈丽,笑着补充:“大嫂,孕妇也能用、也能喝,你放心。” 陈丽笑着点头,双手接过许载德递来的礼,连声道谢,眼底满是欢喜。 梁小琴拿到的冻疮膏是个缀着小碎花的白瓷瓶,一眼就瞧中了,当即笑道:“哎呀,这礼也太用心了!谢谢老爷子!” “妈,您跟大嫂的膏,还是带着香味的呢!”霍随凑过来打趣道。 “是吗?”梁小琴立刻拧开瓶盖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瞬间亮了:“这味儿闻着真舒坦!” 第155章 陈丽听了,也跟着打开自己的瓷瓶,一股清润的香气飘出来,果然好闻!心里顿时更喜欢这份礼物了。 众人又说笑了几句,互相招呼着“早点歇息”,便各自回屋了。 …… 睡了没几个小时,许知意打着哈欠醒了,身旁的霍随也刚好睁眼,正悄咪咪盯着他看。见他醒了,霍随立刻神神秘秘凑过来:“你摸摸枕头底下。” 许知意眨了眨眼,伸手一摸,竟从枕头下摸出三个红纸包!他顿时睁大了眼睛,满是诧异。 “某人昨晚睡太早,可是错过了不少事。”霍随笑嘻嘻道。 许知意凌晨看完烟花回屋就困得不行,倒头便睡。霍随睡得迟,先是被母亲轻轻敲了门,悄悄塞来个红包,说知意头回在霍家过年,得给孩子压在枕头下,图个吉利辟邪。霍随听着就笑了,连忙谢过母亲。 没过多久,爷爷也来敲门,递来两个红包,说是给他们俩的“压岁钱”。霍随哪儿肯收,连连推辞,他都还没给爷爷孝敬钱,哪能反过来要老人的钱?好说歹说,才勉强收下了给知意的那一个。 捏着手里的两个红包,霍随琢磨着,他也得给知意包一个!于是他偷偷去客厅拿了张红纸,亲手包了一份。最后,这三个红包,都被他轻轻压在了许知意的枕头底下。 许知意捧着手里的三个红包,一时有些发愣。霍随笑着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拆开看看。他依言一一打开,里面竟全是十块的“大团圆”! “这……”许知意有些不知所措。这年头其实不兴给成年晚辈包红包,即便有心意,也多是给小娃娃塞几毛钱块把钱图个吉利。他早不算孩子了,竟还能被长辈这般惦记,实在意外。 “除了大嫂肚子里的小家伙,你就是家里最小的了。”霍随笑着解释,语气里带着点打趣,“在长辈眼里,可不就得把你当孩子疼?” 他顿了顿,笑容浅了些,温柔又认真,“当然,在我这儿,你更是独一份的。所以,我也给你包了一个。” 许知意眼眶微微发热,连忙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下去,过年可不能哭。他凑过去,飞快地在霍随脸上亲了一口,轻声道:“谢谢。” 有爷爷把他当孩子宠,霍父霍母待他和善,还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伴侣……这样的日子,让他怎么能不满意,不觉得幸福呢? “叫声老公听听?”霍随立刻得寸进尺,一本正经地提议。 许知意白了他一眼,轻哼一声,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往上扬。 …… 大年初一,日头正好,天朗气清。霍家吃过丰盛的早饭,便在堂屋摆上瓜子、花生、糖果,等着迎接来拜年的乡亲。 霍随乐呵呵地拉着许知意,跟着大哥二哥的脚步,往大队里辈分高的人家去。路上撞见不少乡亲,人人都笑着拱手道“新年好”,话里话外还总绕不开凌晨霍家放的烟花。 “霍家那烟花,可真叫一个好看!” “你昨儿凌晨瞧见没?” “那哪能没瞧见!把天都照亮了,整个大队谁没看着?” “咱们大队呀,总算也有放烟花的人家了!” 可不是嘛,大队里好些人活了半辈子都没见过烟花。霍家那“噼里啪啦”冲上夜空的烟火,亮得整个大队都瞧得见,硬是让大伙儿看足了稀奇。 不少人私下里议论:“霍家真是越来越好了,连烟花都买得起!” 这话确实不假。霍家三个儿子本就个个有出息,如今又添了个养子许知意,虽说他是知青,却也是知青所里拔尖的,在城里还有份稳定工作,一点也不差。有人酸溜溜地夸:“霍家这一辈,真是没话说!” 霍家几人压根没理会这些闲言,反正不好听的话也传不到他们跟前。 他们高高兴兴在大队里拜了一通年,去辈分特别高的几家时,还特意带了点年礼。每家人都热络得不行,攥着瓜子花生就往他们手里塞,不过大家日子都不富裕,几人也只少少接一点,尝尝味道就够了。 一通拜下来,就算没特意多要,许知意的衣兜也被塞得满满当当。他走在路上,指尖剥了颗花生塞进嘴里,吃得眉梢扬着笑意,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吃?”霍随笑眯眯地问。 许知意点头,语气里满是欢喜:“主要是热闹。” 他下乡这几年,做知青时从没这样融进过大队的热闹里。往年过年,知青们也就去队里几个干部家拜拜年,剩下的时间,只能远远看着别人家的团圆与热闹。 像这样,在大队里拜年,去哪家都被当成自家晚辈般欢迎,他还是头一回。 霍随把拳头抵在嘴边憋笑:“那回家再多吃点,家里的糖果零嘴还堆着呢!” “嗯!”许知意用力点头,眼里亮闪闪的。 一行人转回霍家时,正好撞见从霍家拜完年出来的知青们。女知青们要么嫁人,要么考走了;如今知青所里,只剩不到十个没在本地成家、又没门路的男知青在苦熬着。 他们看见许知意,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几人不自在地朝他拱拱手,道了声“新年好”。 许知意也颔首回应。 待擦肩而过,知青们走出一段路,才有人忍不住叹道:“许知意现在真是越来越好了……” 谁能想到呢?曾经的许知意,和他们一样在地里挣扎着干农活,成分不好,干活又慢,人瘦瘦弱弱的,日子看着比他们还要难熬。可自从救了大队长的儿子后,他就像转了运,不仅考去了城里,过上了安稳日子,还和霍家走得格外近,最后竟被霍家收作了养子。 “嗐……”一声长长的叹息飘在风里,说不清是在羡慕许知意的顺遂,还是在感慨自己仍要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插队的煎熬日子。 第189章 匆匆 许知意倒没那么多弯弯绕,他与先前知青所的人本就只算面熟,对他而言,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才最实在。 按礼数该拜的年已经走完,时间还早。霍连兴陪陈丽去相熟人家串门叙旧,霍连胜也跟着霍志诚出去溜达了,唯有许知意偏爱待在家里,况且身边还有爷爷和三哥陪着。方才在外头勾起来的馋虫还没压下去,他这会儿正捧着家里的各色零嘴吃个不停。 家里今年过年不缺这些吃食,梁小琴笑着让他尽管吃,还特意从橱柜里抓了桂圆、核桃和板栗给他。这些干果就连过年也只是少少摆出来招待客人,她却一股脑塞给许知意一大把,让他敞开吃。 霍随也在一旁笑着帮腔,手里剥好的花生仁瓜子仁,就没断过往他手里递。 年前家里做了糍粑,霍随坐在火盆边慢慢烤着一个。等糍粑两面都烤得金黄焦脆,又消了一些热气,才递到一旁睁着亮眼睛、巴巴等食的许知意手里。 “好吃!”烤出来的糍粑外皮焦香、内里软糯,还带着糯米本身的清香与微甜。许知意咬一口,香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当即掰下一半递向霍随,“三哥也吃。” “小馋猫这就吃不下了?”霍随笑着逗他,还是伸手接了,毕竟许知意上午已吃了不少零嘴,得留点肚子等中午的正餐。 许知意轻哼一声。他哪是吃不下,不过是想让某人也尝尝罢了,真是不识好人心。 一旁的许载德看得乐呵。他年纪大了,吃不了多少东西,可看着孙儿吃得欢,心里便跟着熨帖,眼前竟恍惚浮出旧时的模样。那时小知意总爱扒着药柜找吃的,把里头的药材、瓶瓶罐罐翻得乱七八糟,还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末了被苦得直吐舌头。 就算被抓了现行,也只睁着双水汪汪的眼睛,要哭不哭地望着人。那小模样,哪儿舍得责备?到头来还得好声哄着,转身带他去买糖吃。 许载德眼神里浸着怀念,笑着递过一粒橘子瓣糖。这糖是橙黄的橘瓣形状,表面裹着层细细的糖粉,软乎乎的带着酸甜味,好看又好吃,正是小知意从前最惦记的款。 许知意张嘴接住爷爷递来的糖,嚼了两口,也捏起一颗往爷爷嘴边送,笑着说:“爷爷也吃,这是三哥买的。您尝尝,跟我从小到大吃的味道一模一样,好吃不?” 许载德含住糖,笑着点头:“好吃。” 他心里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滋味。或许是看着孙儿已然长大,即便没有自己,也有人疼惜的怅然,但更多的,是彻底放了心。 …… 时间匆匆,年节很快过去。家里的小辈里只有霍连胜还能多待些日子,其他人初五过后就得回去上班。霍志诚和梁小琴夫妇心里满是不舍,家里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但他们也清楚,不能耽误孩子们的正事。 于是梁小琴忙着给要走的人收拾东西,把能存放的菜、各样吃食塞满了大包小包,还觉得不够,恨不得把家里能拿的都往他们包裹里塞。 霍随连忙拦住,笑着劝:“妈,够了够了!我们哪吃得了这么多?等元宵我们再回来!” 第156章 梁小琴这才歇了手,没再硬塞。 听到“元宵”,一旁的霍连胜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许载德:“许爷爷,我元宵前就得出发赶回部队了,按时间算我的假期也快到了。您跟我一块儿走吧?” 他的假期已经剩的不多,还得留足返程时间,从这儿去西北起码可是要好几天。许爷爷的停留时间虽没卡那么死,但三个月的期限也临近了,总不能真等到最后一天,而且跟着他走,他总归能多照料几分。 梁小琴一听,立刻眼前一亮,也帮着劝:“老爷子就跟我家老二一块儿走!西北路途又远又颠簸,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许知意听了这话,突然有些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看向旁边的爷爷,心头一阵发懵,原来已经和爷爷在一起三个月了?爷爷马上就要离开他回西北了吗?时间竟过得这么快,快到他完全没留意。一瞬间,他的心跳都乱了节拍。 霍随瞧着许知意骤然低落的模样,挠了挠头,暗自叹气。他又何尝不想留爷爷一直待在这儿,可是……现实不允许啊。 许载德倒很平静,笑着对霍连胜道谢:“也好,那老头子就辛苦你多照料了。” 霍连胜没留意到两人的情绪,当即认真地和许载德约好出发时间。 听到他们初十就要走,许知意的眼眶瞬间湿了,但他没说半句不懂事的反对话,毕竟能让爷爷跟着二哥走,对他、对爷爷来说都是意外之喜,不然爷爷独自回西北,他只会更忧心。 霍随又细细跟二哥说明,爷爷得先回宁城和法院那边做交接。毕竟爷爷现在身份特殊,是被特别批准留下的,之前还是他钻了点空子才带回来庆城,不回宁城办交接实在说不过去。 霍连胜点点头:“没事,路线顺路。我先带爷爷去宁城,交接完我们再直接从宁城回西北。” 霍随本想跟着一起去趟宁城,却被许载德摆手拒绝了:“有小霍陪着我就够了。我们在宁城就是耽误点时间办交接,不在那边落脚,三儿别跟着跑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更不愿让知意也跟着折腾。坐十几个小时的车,就为了去宁城待半天,他们是顺路去西北,倒还说得过去;可若知意和三儿也跟着,来回就是一整天,纯粹白费功夫。他不想再让孩子们为自己费这种劲。 许知意听懂了爷爷的言外之意,抿紧了唇,暗自难受。 …… 开开心心的年节,终究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添了几分伤感。回到学校这边宿舍后,即便带回来再多好吃的,也没能让许知意欢喜起来。 霍随私下安慰他,认真劝说道:“知意,你要是一直闷闷不乐,爷爷看了也会更揪心的。你肯定也不想爷爷带着忧心走,对不对?趁着还有时间,我们去给爷爷买些实用的东西,让他带回西北好不好?” 许知意这才振作起来。他不敢再给爷爷准备太惹眼的东西,就连衣服,也挑的是不起眼的旧料子,只在贴身穿的衣物上选了舒适些的布料。西北那边物资匮乏,他特意把日用品的包装都撕掉,零零总总备了好些,好让爷爷能顺利带过去用。 见许知意忙着这些事,脸色当真好了不少,霍随这才松了口气。 霍随还悄悄给爷爷塞了一百块钱,又把自己现存的通用粮票全递了过去。之前他们也陆续给过爷爷些零用钱,但没有一次性给这么多。霍随自己不缺钱票,甚至想多给些,可许载德起初连这一百块都不肯收,好说歹说才勉强接下。 “您把自己照顾好,知意才能真的放心。”霍随握着他的手劝道,“您别牵挂我们,我们有工作有门路,不缺吃的用的。倒是您往后要是缺什么,尽管跟我们说,我们给您寄过去!” 许载德拉着霍随的手,眼眶泛红,心里满是动容。 …… 离别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月台上,许知意原本还强笑着跟爷爷道别,就是怕爷爷牵挂,可当火车缓缓开动,爷爷的手伸出窗外朝他挥来时,他再也绷不住,眼泪“唰”地落了下来。 霍随眼眶也泛了红,默默伸手揽住了许知意的肩。 车窗内,许载德收回挥动的手,眼眶已是通红。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剧烈干咳起来,脸色红紫一片。霍连胜吓得赶紧帮着轻拍他的背,又递过水杯。 许载德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爷爷,总有机会再见面的。”霍连胜轻声安慰。 许载德沉默良久,一声叹息轻得像风:“隔得太远了,相见不易……我更怕的是,我没那么多时间等了。” “怎么会呢。”霍连胜急忙开口。 许载德却淡淡道:“现在已经是1973年了,我67岁了。古人说‘七十从心所欲’,我眼看就要到这个年纪,又还能陪知意走多久呢?” 这话让霍连胜讷讷无言。 许载德反倒看得开,语气里带着释然:“能回来这一趟,能看着知意过得好,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他笑。 …… 此后两年多,再无相见机会。 转眼就是1975年。 第190章 寒兆 1975年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第一场雪刚落,霍随正好跑完一趟远途,把货车开回了庆城。如今他已经是车队副队长,工资和待遇也比从前涨了不少,可这些都比不上最实在的一桩——请假总算方便多了。 林卫东也跟着跑了这趟车。两人下车交接完手续,正站在货车旁等维修部来检修,就见维修队的人扛着工具小跑过来,里头的虎头趁其他人围着车头查故障的空隙,缩头缩脑地朝他们这边望。 虎头现在也是维修部的正式员工了,但别人是真来干活的,唯独他揣着心思,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霍随看得好笑,抬手拍了拍林卫东的肩膀,用口型无声道:“你的‘家属’来了。” 林卫东嘴角悄悄勾了起来。这次出车前,他跟虎头还在床头拌过嘴,当时这人瞪着眼睛放狠话,说“再也不想理你”。可他转头出车,一走就是十天,这不刚回庆城,对方就忍不住主动找过来了? 霍随看着虎头磨磨蹭蹭地凑上前,眼睛黏在林卫东身上挪都挪不开。 林卫东故意绷着脸不搭理,这下虎头更急了,一边小声认错道歉,一边忙不迭地凑上去许诺:“晚上给你做包子吃,肉的!” 霍随在一旁暗自啧啧,林卫东这小子真够“坏”的,把人拿捏得死死的。 他可是清楚内情,论心眼子,就属林卫东多。头一回故意让了虎头,转头就装了整整一个星期的“不舒服”。那七天,虎头往运输部跑的勤快劲儿,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的名字刻进运输部的名册里。 就这么装一次可怜,换来了往后虎头处处伏低做小的“好日子”,霍随都忍不住想冲他竖个大拇指。 当然,林卫东出车前闹脾气吵架,也不是没缘由的。他抬眼,语气淡淡看向虎头:“你不是去相看了?不是说那女同志样样都好?人都那么好,你怎么不去围着她转?怎么不把肉包子拿去讨好人家?” 虎头挠着头,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我没有……是她被叫到家里吃饭,我还以为是远房表妹。家里人都觉得好,可我没说过啊……你当时也不听我解释。”他皱了皱鼻子,又梗着脖子补充,“再说了,人家再好,我看着也不得劲。” 末了,他理直气壮地强调:“那肉票我攒了好久,好不容易才买回来足量的肉做纯肉馅的包子,凭啥给陌生人吃?咱们俩自己吃都不够呢!” 林卫东被他这委屈又较真的模样逗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莫名为这事拈酸较劲,实在是昏了头。 这两人在角落悄悄说话,霍随在一旁默默把风,瞧着这腻歪劲儿,心里刚感慨完“真是一物降一物”,便故意调侃道:“两位差不多得了啊,我虽吃不上你们的肉包子,但我得回去做红烧肉了。” 他对着林卫东的“手段”啧啧称奇,却不知林卫东也在暗中腹诽他:霍随这小子,简直是被许知意拿捏得死死的。不管出车去哪个城市,但凡见着能捎回来的好吃的、好用的,不用问,准是记挂着要带给老婆;这刚一回来,更是迫不及待要往家奔。 不过林卫东也着实羡慕,姓霍的早就光明正大终成眷属,自己跟虎头却还得偷偷摸摸处对象,最近甚至被家里人察觉到了点端倪。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 “知意,我回来了!” 霍随交完手头的活儿,刚领了三天假,便哼着小曲儿,手里提着给许知意捎的东西,脚步轻快地往学校宿舍赶。 许知意本有间分配在四楼最边上的宿舍,霍随跟他一块儿住。后来爷爷来庆城,地方不够,多亏老师帮忙,把隔壁那间空屋也划给了他们。那间屋名义上还挂在老师名下,老师从没提过要收回。 等爷爷离开,屋子空了一间出来。霍随怕浪费,索性他们住最边上的宿舍,把隔壁这间动手改造起来。他先托人弄来长桌、旧书柜和结实的实木沙发,又亲手打磨修整,改成更结实舒适的样子,专门把这间房改成了书房,供许知意画画、写字、看书。 第157章 他还常去废品站淘旧书,把书柜塞得满满当当;窗前摆上几盆月季,给屋子刷了遍清漆,又挂上些装饰,有他出车路上捡的干花、自己削的小木件,还有许知意的画。这么一收拾,屋子都亮堂了不少,许知意喜欢得不行,常窝在书房的沙发里看书。 霍随掏出钥匙开了门,刚推开门,上扬的嘴角瞬间垮了——知意不在。 他放下东西,径直走到书桌前,果然看见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写着一行字:“去大哥家了,晚饭前回。” 许知意总怕他回来扑空担心,每次出门前,都会这样写下只言片语说明去向。 见了字条,霍随立刻笑了,悬着的心落了地,转身就去走廊外生火忙活。他说要做红烧肉可不是吹牛,他空间里存着有提前买好的五花肉,这会儿正好取一块出来做。 许知意果然没一会儿就回来了。他刚走到四楼楼梯口,就闻到了浓郁的肉香,眼前一亮,快步爬上最后几级台阶,抬眼一看,走廊尽头果然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霍随似是察觉到了视线,转头朝他看来,两人都笑开了。许知意脚步更急,几步就奔了过来:“三哥你回来了?” “慢着点,地滑!”霍随连忙开口,见他稳稳凑到身边,这才松了口气,抬手用指节敲了下许知意的头:“我回来了又不跑,毛毛躁躁的。” 许知意捂着脑袋,抿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霍随瞬间就软了,清咳两声找补:“对不起……这次出车久了点,也没按日子回来。不过批了三天假,你想干的事,我都陪你。” “真的?”许知意轻哼一声,嘴角却悄悄勾了起来,“我正琢磨着买冬季温补的食材,家里日用品也该添了。对了,我今天去看小阳光,他又长高了,我想给他做件厚实的外套,这天儿眼看就冷透了……正好,拎东西的活儿都归你了!” 当然,哪是拎不拎得动的事儿?他不过是想让某人陪着一块儿罢了。 “没问题!”霍随一口应下,想起“小阳光”又忍不住笑了。那是大哥大嫂的孩子,两岁多的小家伙,大名叫霍旭辉,聪明又讨喜,家里上下都疼。 大哥大嫂要上班,实在舍不得把孩子送回大队,毕竟回去了一个月也见不着两次,便请了他妈来城里帮忙带。说好等孩子四岁就送红砖厂的托儿所,到时候他妈也能安心回大队去。 不过啊,他妈带得乐在其中,倒也不觉得是麻烦。 “对了,”霍随忽然想起什么,“今年瞧着格外冷,咱们再给爷爷寄些温补的食材和厚衣物吧。” 许知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好。” 只是他们这时只以为是寻常的“冷一些”,没成想没过多久,冷风暴就席卷了西北!就连庆城都感受到了从西边吹来的异常低温,冷得格外不同。 第191章 遭灾 天气一天比一天反常。许知意起初只当是比往年冷些,可连着几日西风裹着雪粒刮来,庆城虽只沾了点冷风的边,他心里却空落落发紧,总有些莫名的慌。 之前许知意二十岁生日宴,也是他和霍随的喜宴那会儿,大哥二哥凑钱凑票送了台半导体收音机。如今机子被他摩挲得外壳都发亮,这会儿他又攥着旋钮慢慢转,想扒着听听有没有西北的消息,只是信号时好时坏,里头满是滋滋的杂音。 忽然,一道严肃的男声穿透电流传了出来: “……西北大部遭遇强冷空气与强降雪侵袭,部分农牧场、村落房屋损毁,受灾严重。目前各地已组织突击队前往支援,优先保障群众冷暖与基本生活……” 西北……爷爷! 真听到广播里说西北遭灾的消息,许知意顿时揪紧了心,手脚都有些发僵。 他忍不住一遍遍想,爷爷还在上甘地劳改农场,离上次收到信已经两个月了。现在那边冷风暴正厉害,爷爷的身子骨吃得消吗?储备的干粮够不够?身上的棉衣能不能挡住风雪?还有他住的那间土坯房,能不能扛住这场灾? 一旁的霍随听见广播,也瞬间睁大了眼睛,在他对原著的粗浅记忆里压根没有西北遭灾这回事!撞见许知意脸色发白、眼神慌慌的模样,他赶紧凑过来,握住对方冰凉的手,声音压得稳稳妥妥,像颗定心丸: “别慌别慌,二哥的部队就驻在西北黄陵,离上甘地农场不算远。咱们这就写封信寄给二哥,让他抽空去看看爷爷好不好?真要是灾情紧,部队肯定要去支援;就算他的队伍暂时没任务,让他传个平安信回来也行。” 许知意听后抿紧嘴,重重地点了点头。 但所有的担忧,在他们写好信、整理好给爷爷的一大袋物资包裹,赶到邮电局却被拒收时,彻底冲到了顶峰。 工作人员显然眼熟他们,毕竟这俩人隔段时间就来寄往西北的包裹。他多添了句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现在西北遭了冷风暴,运输线路不稳,加上受灾影响,通往那边的线路全要给救灾和群众急需的生活物资让路。不管是信件还是包裹,私人寄的一律停收,这是上面的通知,我们也没法子。” 许知意猛地瞪直了眼睛,手里提着的包裹都攥得发紧。 霍随赶紧上前一步,急切问道:“同志,这通知是什么时候下来的?西北受灾真就这么严重?” 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语气里不耐烦中带着点劝:“就这两天的事。可你们就是前两天来,也寄不过去的,路线早断了。回去吧,这会儿来也是白跑。” 霍随悄悄摸出五毛钱递过去,想多了解些具体情况。工作人员捏了捏钱,脸上的不耐烦顿时收了,先扫了眼四周没人注意,才放低声音凑过来,压着嗓子向他们细细解释: “我们也是前天刚收到电报,西北那边灾情重得很。直达的铁路好几段被风雪埋了,公路也断了几处,运输车辆都困在路上,邮局的邮车根本到不了。现在寄了也是积压在中转站,等通路还不知道要多久,你们这包裹里要是有怕冻怕潮的东西,反倒全毁了。” “那西北的救援物资怎么送进去?群众的需求又怎么保障?”霍随皱紧眉头追问,目光不自觉往许知意那边扫了眼,见他脸色已经白得没了血色。 “靠各地支援绕路呗!”工作人员说得斩钉截铁,“铁路不行就走公路,公路断了就先挖路开路,总能送进去。但个人物件是真寄不了,我这话绝不是忽悠你们。” 霍随心里瞬间沉到了湖底,伸手悄悄攥住了许知意冰凉的手腕。 …… 西北这边,霍连胜已跟着队伍投入支援,核心任务是往重灾区转移群众、保障安全。 可西北地广人稀,许载德所在的上甘地农场又特殊,这里的人救援优先级排在群众和干部之后,一时半会儿竟真没人顾得上这边。 霍连胜知道许爷爷在农场,特意申请了附近区域的任务。他虽不能私自脱离队伍,却也盼着能随队搜查到这儿,好歹亲眼确认下老人是否安全。 总算,他跟着部队清雪开路,一路摸到了上甘地。风雪里,一群人正蜷缩在集体房内瑟瑟发抖,正是农场的幸存者。 农场盖的房屋大都不结实,暴风雪刮倒了大半,牛羊被吹得四散奔逃;有人被塌下的房梁砸伤,骤降的低温里,冻得失去意识的也不在少数。 还好农场的场长不算全然不负责,见众人扛不住风雪,忙把幸存者都召集到干部住的屋子。只有这边的房屋,结实又暖和些。 部队的人正和场长带着农场干部交接群众转移的事。人群里,阿诺一眼就看见军人队伍中的霍连胜,当初就是这个人来看过许爷爷,还帮过老人。 他不管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眼光,也挣开父母诧异的阻拦,跌跌撞撞跑过去,一把扯住霍连胜的袖子,哆嗦着仰头看向他: “您是霍同志吗?我、我……” 霍连胜认出这是上次帮过许爷爷的少年,忙用眼神稳住他,语气沉缓:“是我,别怕,慢慢说。” “许爷爷……”阿诺的眼眶瞬间红了,话里带上了哭腔,“许爷爷的屋子塌了!他还被压在下面!” “什么?!”霍连胜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扫过所有的幸存者,果然没看见许爷爷的身影!“被压多久了?”他追问的声音都发紧。 “有,有两天多了……”阿诺哑声道。 前两天风雪最大的时候,外面倒了无数房屋,许爷爷那间也没逃过。他们这些幸存的人被转移到这儿,虽说粮食不够,但好歹保住了命。他想出去找爷爷,可屋门被锁着,没人肯让他出去,只能干着急,祈求风雪能小一点。 “还好您来了,求求您救救爷爷吧……” 这是阿诺第二次见这个男人,两次开口,都是为了求人救命。 还好,这个男人没让人失望—— “我去找爷爷!” 第192章 垂危 这边,远在离西北两千公里外庆城的霍随和许知意,他们已然了解到西北灾情严重,现在却也是有心无力,只能揪着心干着急。 第158章 从邮电局得知眼下根本没法往西北寄东西,也联系不上霍二哥后,许知意更是心神不宁、郁郁寡欢,满心都是对爷爷的牵挂。 霍随叹着气揉了揉他的脑袋,想说句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因为他自己心里,也压着一股抹不去的不安。 一份紧急电报在傍晚被邮递员送到了学校宿舍这边,邮递员将门牌号对上后敲了房门。 霍随和许知意恰好都在宿舍,许知意正心烦意乱地画画打发时间,霍随上前开门。 确认是收件人霍随后,邮递员朝他点头示意,补充道:“加急件,麻烦您签收。” 霍随听到“加急”两字,心里顿时一紧,签收道谢后接过了电报,见封面的发件人是二哥霍连胜,发自部队军区医院,不知为何,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涌了上来。 邮递员已经离开,他快速拆开电报,刚扫完内容,眼睛就猛地瞪直了,手指下意识攥紧了电报。 屋子里,许知意瞥见霍随脸色难看,手里的画笔一顿,立刻皱着眉走过来:“你在看什么?是谁发的电报?怎么脸色这么差?”他凑过去想要看。 霍随看着许知意,喉结动了动,努力维持着镇定:“知意,你先答应我,深呼吸,看完别激动……” 许知意心头一沉,察觉到什么,他几乎是抢着拿过电报,只一眼,心跳几乎骤停—— 电报上只有八个字:爷爷病危速告知意。 —— 霍连胜是带着两名相熟的队友,足足挖了三个小时,才从风雪压垮的屋子残骸里把许爷爷刨了出来的。 队友起初不解,这片农场塌了好几处屋子,埋人的位置也不止这一处,何况这处塌得太厉害,他们先是对着废墟喊了一通,底下毫无回应,显然生还可能性极低。 但霍连胜红着眼眶,紧握着铲子不肯挪地方,执意要先挖这里。两名相熟的队友一听底下是他家长辈,便没再多犹豫,闷头帮着清雪。 阿诺也凑过来想搭把手,却被霍连胜一把呵止、拎了出去:“去跟着幸存者转移!”他扫了眼少年瘦瘦小小、明显没吃饱饭的模样,语气沉了沉,“别到时候许爷爷没救成,你先撑不住倒下了。” 许载德的屋子早被厚厚的积雪裹住,连屋顶的木梁都塌成了碎块。霍连胜越挖心越沉,双手被冻得全然麻木,动作却半分不敢停。 都两天多了,这么冷的天,许爷爷又是被硬生生压在底下的,老人哪扛得住?他满心懊恼,恨自己没能早点寻机会过来。若是能提前把人转移走,哪会出这种事? 终于,他们在碎木堆下摸到了人。还好房梁隔出了一点空隙,老人及时蜷缩起来,看着没受太重的外伤。 霍连胜小心翼翼地将许爷爷抱了出来,只见老人全身青紫,身子僵得像块冰,连微弱的心跳都几乎探不到。这个素来沉稳的汉子,此刻却慌得手脚都乱了,忙将自己的厚棉袄裹紧在老人身上,抱起人就往医疗队的方向疯跑,嘶哑着嗓子喊:“队医!队医在哪?” 可等他抱着毫无知觉的许爷爷冲到队医面前时,医师只扫了一眼,便摇着头说道:“没救了,冻透了。” “他还有心跳!”霍连胜一把拽住医师的手腕,眼眶里布满红血丝,声音又哑又急,“您再好好看看!” 同队的战友也围了上来,虽没失了纪律,却也是情绪复杂,了解情况后便七嘴八舌地帮腔恳求: “这是我们伍长的长辈!伍长这次救灾冲在最前头,自家长辈都没能顾上……您行行好,多费心看看!” “是啊医师,您再想想办法啊!” “肯定能救活的,您再查查吧。” 几双眼睛紧紧地盯住医师。 医师被他们看得没法,皱紧眉头蹲下身,先用手探了探老人的颈脉,又拿听诊器紧贴胸口听了半晌。末了,他直起身无奈摇头:“我带的药就够治些轻伤感染、皮外冻伤,他这是冻到心脏了……” 剩下的话他没明说,但谁都懂,灾区的药品金贵,每一支都要优先留给能扛活、能救灾的青壮年,哪能浪费在一个半只脚踩进鬼门关的老人身上? “救他。”霍连胜哑声道,“多出的药都算我头上。” 医师这才没话说,立刻指挥跟来的护士:“快,找块避风的地方,先复温、挂水!” 忙乱间,他对着满身狼狈的霍连胜,好心补了句:“我只能吊住他这口气,维持住这点微弱的脉息……这儿缺药又缺条件,我不是神医,真要想救命,你得立刻送他去军区医院。” “或许,还能续上命。”话落,医师又扫了眼老人,眼底的神色明摆着:悬。 霍连胜沉默。 他望着许爷爷死寂的脸,紧紧握住了他那冰寒的手,声音已经干哑得不成样子:“爷爷,撑住。” “撑住啊爷爷,你孙儿还在等您呢。” “知意在等您。” 昏迷中许载德,那只冻得青紫发硬的手,竟极轻极轻地动了动。 —— 霍连胜耗尽人脉,又凭着救灾立下的功勋,才算勉强将许爷爷送进了军区医院。可主治医师的病危通知书,还是一张接一张地递到他手里。 他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只觉沉得几乎要拿不住。许爷爷始终没醒,气息也一天比一天弱,却又顽强地维持着心跳脉搏…… 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望着里面的老人,霍连胜心里明白,许爷爷是在等人。 他在走廊里站了半宿,最终还是决定动用点关系,给三弟霍随拍封电报,让三弟务必尽快,又要尽量委婉地把事跟许知意说清楚,再陪着人慢慢消化。 倒不是盼着许知意知道后能过来,毕竟西北因为受灾,不少路线断了,眼下寻常路径根本走不通。他只是单纯在想,万一爷爷真走了,许知意要是最后一个才知晓,那得多寒心? 再者,要是许知意有话想对爷爷说,或许还能走电报传过来,他守在这里,总能念给老人听。 当然,最后也是最要紧的是,真到了那一步,许知意也该知道什么时候来,为他爷爷敛葬。 …… 许知意紧紧捏着手中的电报,手指抑制不住得发颤,他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哽咽住,一垂眸,眼泪便簌簌落了下来。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道:“我要去见爷爷。” 哪怕走不了常规路线,哪怕只能扒火车、徒步赶路,他也一定要去见爷爷。 这一刻的霍随,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脑子里翻涌着千万个阻止的理由,却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好。” 霍随认真地看向许知意,“你不许一个人去,我陪你。” 第193章 驰援 眼下想去西北,正常路子根本走不通。没有正当理由,没人会批条子放行;就算直言是去看病危的爷爷,可许爷爷还是劳改人员,身份特殊,必须得拿到农场的批文才行。 偏偏眼下大雪封路,西北各地都在抢着救灾,那座农场指不定也埋在风雪里。不管是干部还是群众,都在忙着从重灾区转移,谁还有功夫管这种私事的审批?别说批文了,现在就连一封信都寄不过去! 霍随越想心越沉,总不能真带着许知意去扒火车,一路换车跳车地往西北闯吧? 看着趴在桌上难过得直发抖的许知意,他心里也跟着揪紧,他又何尝不担心牵挂病危爷爷?时间就是生命,如果,如果真到了最糟糕的地步,他怎么能不让知意见最后一面呢? 霍随伸手轻轻碰了碰许知意的脸颊,把所有忧心都压在心底,温声安慰着他,目光始终追着他的动作。 许知意正反复摩挲调试着桌上的收音机,非要从滋滋的杂音里,多扒出几句关于西北灾情的消息。 总算,收音机里断断续续飘出了有关抗灾的播报:“……西北灾情严重,各地正紧急组织救援队伍……” 霍随眼神猛地一亮。 对啊! 还有什么,比加入驰援队伍更正当、更快抵达西北的理由?! 他俯身,轻轻按住许知意的手,声音沉得格外可靠:“知意,别担心,我一定带你过去。” 许知意缓缓抬头,眼眶还红着,可看着霍随坚定的眼神,他嘴角浅浅扯出了一点笑意。 …… “你要去西北?是去驰援?” 霍随直奔林卫东家,幸好林卫东在家,当然,虎头也在。两人见他火急火燎地赶来,都有些惊讶,连忙把他迎进门。霍随半点寒暄的心思都没有,一坐下就急着说明来意,想托林卫东尽快帮忙打听,庆城有没有要驰援西北的队伍? 林卫东满脸诧异,上下把他打量了个遍,那神情几乎明晃晃写着“你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不开要去西北遭罪”。 “我怎么从没听说,你还有这么强的奉献精神?” 霍随扯了扯嘴角,言语中带着不容置喙的急切:“别扯这些,你消息灵通,帮我打听下。我必须现在就去,迟一点都不行。对了,还得带上我家知意。” 第159章 听到要带许知意,林卫东有些愣住了:“那边正遭冷风暴,风雪大得能埋人,多危险啊,你带他去干什么?” “必须带。”霍随斩钉截铁道。 林卫东瞬间了然,这里头定有外人说不清的缘由。他不再多问,只凝神思索片刻,眉头微蹙着为难地说:“目前确实没相关消息,我先帮你盯着,一有信儿立刻告诉你……” 一旁正嚼着花生米的虎头突然抬了头,含糊地插话:“这个我舅舅知道!” 两双眼睛“唰”地同时转向他,虎头被盯得一噎,赶紧把嗓子里的花生米咽下去。 霍随按捺不住急切,立刻追问:“杨工有渠道?” 虎头挠了挠头,回忆着说:“我之前跟舅舅吃饭时听他提过一嘴,说是现在各地正组织运救援物资呢,但那边路不好走,故障多得很,好像要从各地抽调高级技工去驻场,专门负责检查维修。我舅也在抽调的名单里。 不过话说回来,我舅作为技工,大概率不会跟着进重灾区,可他的消息,肯定比我们灵通多了。” 霍随眼前一亮,一把抓住虎头的胳膊追问:“杨工现在在哪儿?”这事宜早不宜迟,他必须马上找到人! “应该还在厂子维修部,我舅下班晚,又总喜欢待在那儿……” 虎头的话还没说完,霍随只匆匆丢下一句“谢了”,转身就往外冲,连门都忘了带。 屋里只剩下林卫东和虎头对视一眼,林卫东先开了口:“看得出来他很急了。” 虎头往嘴里又丢了颗花生米,嚼得咯吱响:“搞不懂,他上赶着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干嘛?还要带人呢,他不是最宝贝许知意的吗?” 林卫东意味深长地说:“说不定,许知意才是那个非去不可的人,而且肯定有不得不去的理由。谁这辈子没遇上过几次没法拒绝的选择?要么为了人,要么为了事儿。” 虎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抓了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得更响了。 …… 杨工还在维修部安排着手头的活,被霍随一把拦下时满脸懵。等霍随把来意说清楚,他更懵了:“啊?你也想加入驰援西北的队伍?” “是!”霍随眼神恳切,义正言辞道,“一听说西北受灾,我心里就堵得慌,感同身受的难受。据说现在西北线路运输物资格外困难,可物资总得源源不断运进灾区,才能保障老百姓啊!这运输活儿,谁比我强?杨工您也是知道我的,不管道路多艰难,我肯定能行!”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坚定又诚恳:“杨工,您就帮我推荐一下吧?我是真愿意去出这份力,担起这份使命!” 杨工被这小子的劲头惊到,当即赞道:“好小子,真是敢为人先!” 他确实收到了支援的抽调任务,本来自己也要过去,这会儿帮霍随递份推荐名单不算难事。这种主动请缨的态度,向来很得上面领导的好感,这也是弘扬他们红砖厂青年“艰苦奋斗、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精神嘛!何况霍随的技术和经验也够扎实。 杨工又跟霍随深聊了几句,确认他是真的不顾自身安危,一心就想为驰援西北出力后,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心了,我这就帮你推荐上去,不能辜负青年同志的一腔热血。” “应该的应该的,谢谢您。”霍随谦虚地笑了笑,话锋一转,有点局促地挠挠头:“就是……我还有个助手,想跟我一块儿去,您看……” 杨工疑惑地皱起眉头:“助手?” …… 霍随第二天一早就催着杨工去办公室找领导,总算把盖了章的驰援申请书拿到手。有了这东西,他就能带着许知意先去大队开介绍信,再去公社办证明,最后跟着驰援西北的队伍一起走了。 其实许知意本没资格加入,昨天为这事,霍随几乎是软磨硬泡,只差没抱着杨工的大腿哀求了:“他也是个热血青年,不为名不为利,就想跟着咱们红砖厂出份力,弘扬厂里的精神。您说,哪能忍心让这么个好青年的理想落空啊?” 杨工被他缠得没辙,心一软便松了口,让他把许知意的身份材料拿来,答应以“维修部学徒”的名义,帮许知意也申请同行。 霍随咧着嘴连声道谢,当场就给杨工鞠了一躬。 杨工瞧着他这股热忱,也不禁为这些年轻人的理想信念所感动。 …… 霍随拿着申请书回来,在许知意眼前晃了晃。许知意眼神瞬间亮了,脸上的郁郁之色一扫而空,当即扑进了他怀里。 “太好了……”他抿紧嘴唇,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声音发哑,“谢谢三哥。” 霍随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我没骗你吧?说能带你去,就肯定能。” “别怕,我陪你一起去见爷爷。” “嗯。”许知意应声,心安定了些。仿佛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再糟糕的局面,他也不再害怕了。 第194章 赶来 霍随马不停蹄带着许知意回沅水大队开介绍信。他暗自庆幸,还好他妈现在正忙着帮大哥大嫂带孩子、分身乏术,家里已经有个二哥在西北就够她操心的了,要是让他妈知道他也要带着许知意去那边险地,指不定得多焦心。 不过霍志诚看见霍随拿回来的驰援申请书,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 “你去那边干嘛?听说西北风雪恐怖,大得能把屋子全埋了,爸知道你有努力上进的集体精神,但是也不能一味往危险的地方冲啊,再说你自己折腾不够还要带上小许?”霍志诚皱起的眉头能夹死苍蝇, “你二哥就在西北,他是没办法,部队在那边,肯定是要去救灾的了。家里已经有一个让人牵挂的了,你怎么还主动让一个变三个?” 霍随听着父亲满是担忧的念叨,连忙解释:“爸,这是领导看中我的本事,特意抽调我去当物资运输司机驰援西北!您也知道,论跑运输,我这技术到哪儿不是一等一的?现在西北遭了灾,正是缺人支援的时候,这抽调任务合情合理。您身为大队长,最是顾全大局,肯定明白这道理。” “而且我就负责运物资,不用往重灾区扎,跟着队伍把东西卸在安置点就行,安全得很!”他先拣着宽心的话说,好让父亲先松口气。看霍志诚脸色稍缓,他才轻描淡写地说出真实缘由: “之所以带知意,是因为先前二哥捎了消息,说许爷爷情况不太好,他已经把人转到军区医院了,让我们能去就去看看。我这才顺带帮知意也争取了名额,跟着驰援队伍一起进西北,顺路去见爷爷。” 霍志诚刚因儿子“安全有保证”的话放下一半心,这会儿又悄悄提了起来,带着诧异问道:“这……许老爷子出事了?” “嗐,”霍随叹口气,“所以让知意跟着驰援队伍走最稳妥,能顺道去西北看看情况。爸您放心,我指定把知意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霍志诚捏着申请书的手松了松,眉头依旧皱着,但语气明显和缓了:“那边天寒地冻,你们多带些厚衣物和防寒的物件。你小子记着,遇事别往最前头冲,知意还看着你呢!” 他又转向许知意,细细叮嘱道:“知意,西北跟咱们这儿不一样,风大雪大的,你可得照顾好自己,别学这小子毛毛躁躁的。还有你爷爷……”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心里隐隐琢磨着,能让老二特意传信,老爷子的情况怕是不轻,终究没再往下说。 许知意抬眼,眼神认真:“谢谢爸,我会注意的。我也会看好三哥,一定让他平平安安的。” 霍随连忙附和:“爸您放心,我们肯定平平安安去,平平安安回。” “再说二哥也在那边,到时候我们去找他,正好互相有个照应!” 霍志诚知道两人去意已决,目光在霍随和许知意脸上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抬手拍了拍霍随的肩膀,言语里带着藏不住的牵挂:“要好好的。” 霍随眼神动了动,应声道:“好。” …… 两人又去公社开证明,没费什么周折就办好了。可捏着这张薄薄的纸,许知意反倒莫名有些心神不宁,他望着霍随的侧脸,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却又说不清究竟在担心什么,只皱着眉沉默。 霍随很快察觉他的异样,扭头问道:“怎么了?” 许知意犹豫片刻,终于斟酌着开口:“三哥,证明也拿到了,我跟着队伍走就行。西北现在风雪交加,你请假也不易……要不,这次我还是自己……” 他其实有点想说他一个人去就好了,毕竟要不是为了陪他见爷爷,霍随根本不必往险地跑。霍随家里还有那么多牵挂他的人,古人说“父母在,不远游”,这话放在此刻,格外有道理。可话还没说完,霍随就没给他继续的机会。 霍随眯起眼,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又气又笑地敲了敲他的脑袋:“怎么跟我爸一个心思?我求了好久才被特批当驰援司机,许知意同志,你可是作为我的小助手一起出发的,现在想甩开我?小心他们真把你丢下车。” 第160章 玩笑开完,他敛了敛表情,认真对许知意说:“我们可是经家人见证过的一体,这点风险都不敢一起担,那我之前说要照顾你一生一世,岂不成了空话?再说西北只是刮风下雪,又不是下刀子,我们把御寒的东西备足,紧紧跟着大队人马,不会有什么事的。” “爷爷还在等我们呢,你想早点见到他,我也想。别担心,我们一定能平平安安见到爷爷。” 许知意垂眸,把那些烦杂的顾虑压下去,轻声道:“我答应过爸的,会好好看着你。” “还真把老头的话当任务了?”霍随好笑地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底气,“别瞎操心,出不了事。我带着你呢,怎么会让你有事?” 许知意抬眸看了他一眼,缓缓眨了眨眼,没再说话,只悄悄松了松攥紧的手指。 …… 雷向前一脸糟心地给霍随批了假。驰援队伍很快就整装出发,救灾本就讲究兵贵神速,单靠庆城之力远不够支援西北,杨工带着他们先转火车到省会集合,再与各地赶来的支援人员汇合同行。 杨工一见到许知意,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几分意外的神情:“小同志看着身板不算壮实,没想到一腔热血半点不少。” 霍随立刻接话,笑着帮腔:“杨工说得对!许同志年纪虽小,志气可一点不低。就是性子偏静,不爱多说话,这段时间还得麻烦您多照料着点。” 许知意悄悄看了霍随一眼,心里忍不住好笑,三哥这张嘴可真会说,难怪能帮他顺利争取到名额。 杨工点点头,语气干脆:“放心,你们跟着我走就行。咱们是作为技工加入支援的,到了那边多学多看,做好分内事就好。” “哎,好嘞!”霍随咧嘴应道。 …… 霍连胜左等右盼,一天里得问三遍通讯员,可始终没等来庆城那边的电报。眼看许爷爷的情况糟糕,他心里又急又沉,这两个小子到底收到消息没?怎么也不发个电报来嘱托两句啊? 没法子,他只能先去病房“哄”病床上的老爷子:“爷爷,知意和三弟那边已经有消息了,他们正想办法赶过来呢。您再撑撑,能撑下去就有希望,肯定能见到他们的!” 带着呼吸罩的许载德昏迷中轻轻咳了一声,监护仪上心跳曲线果然微微上扬了些。霍连胜悄悄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暂时落下一点。 第195章 加入 霍随带着许知意,跟着杨工,与另外几个庆城青年一同登上西行的火车。车厢里早已挤满各地赶来的支援者,大多是要冲往重灾区一线、满是理想与信念的青年,他们是响应号召来的,一腔热忱正愁没处报效祖国,围着讨论的全是去西北救灾的急切与决心。 望着这群眼里燃着光的年轻人,霍随忍不住感慨,不管哪个年代,总不缺甘愿奉献、肯撒热血的人,而这个时代的青年,这份热血尤其滚烫。 但他也只是匆匆扫过这些同志激扬的脸庞,便领着许知意跟在杨工身后保持低调。毕竟他们是在后方负责运输的“技工”,许知意更是他硬求来的“维修部学徒”,这种时候还是低调点好。 火车开动后,越往西北走,车厢里越冷。满车厢人呼出的热气,也根本抵不住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霍随把许知意裹得严严实实,棉袄领子翻到最高,厚围巾绕了两圈,连绒线帽都压得低低的,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还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耳朵,怕冻得发僵。 “没事的三哥,我不冷。”许知意轻声说。真正踏上往西北去的路,他反倒没了之前的烦闷,眼神里都亮堂了些。 “嗯。”霍随应着,把手里冒着热气的搪瓷杯递过去,“慢点喝,暖暖身子。” 一旁的杨工看得好笑,忍不住打趣:“你这小子,倒比姑娘家还细心。” “嗨,他是我弟弟呀!本来就该多照看的。”霍随笑得爽朗,“来时家里特意交代,让我多盯着他点,再是有志青年,也得先顾好身子不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说着就热络地从水壶里给杨工也倒上一杯。 “杨工您也喝点,我刚打的热水,里面放了自家做的姜糖,驱寒很管用的!” 杨工被他这般热情逗得连连道谢,伸手接了过去。 一路上铁路线断了好几处,每逢遇到抢修,众人都得跳下车,要么抄起铁铲铲雪,要么给铁路工人递工具,跟着一起疏通线路。霍随总让许知意在一旁多歇会儿,自己一个人揽下了两人的活计。 他人高马大有的是力气,铲雪、扛断木样样冲在前头,周围的支援者和工人见了都忍不住点头夸他,连帮着维持现场秩序的杨工,看他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赞赏。 霍随只尴尬地笑笑,没多解释。旁人的夸奖还没有许知意一个笑来得管用,他这么拼,不过是盼着路能快点通,火车能早一刻赶到西北罢了。 好在这趟是救灾专列,得了最高通行优先级,中途几乎不用等避让,转车也都是提前衔接好的,没耽误多少功夫。 就这么人歇车不歇地赶,第五天傍晚,他们总算抵达了西北外围的安全城市。可再往前,不管是铁路还是公路,都被暴雪埋得严严实实,断了去路。 到了安全城的临时指挥中心,各地来的支援队伍正一队队被领走分配任务。杨工不敢耽搁,赶紧上前递上介绍信和支援任务书。负责调度的干部扫到“高级汽车技工”的登记栏,当即快步迎上来,紧紧握住他的手,满脸堆笑地说道: “哎呀,可把您盼来了!眼下运输任务紧迫得很呐,就等着您这样有真本事的人来坐镇掌眼呢!正好有一队车还没检修完,明天一大早就得上路。您看,能不能辛苦您去看看?” 救灾形势刻不容缓,他也是万般无奈,才让刚到还没来得及歇口气的技工同志马上投入工作。 杨工倒是干脆,点头应道:“没问题,带我去车场吧。” 一旁的霍随听后,眼神动了动,赶紧往前凑了两步打听道:“同志,麻烦问下,这些救灾物资是往哪儿送的?我二哥在黄陵部队参军,这阵儿灾情这么重,我一直惦记着他,也不知道黄陵那边情况咋样了?” 调度干部一听是军人家属,脸上的神色更温和了些:“黄陵是重灾区,但黄陵部队的同志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正是前线救灾的主力!你二哥既是部队的人,肯定也在里头出力。那边不少受灾群众都安置在军区里,我们好几条运输线,全是给黄陵军区送物资的。” 霍随听后,立马说道:“哎,同志,我是运输司机,在原来的车队里当副队长。别看我年纪轻,开货运车、做简单检修,遇到路上的突发故障我都能处理!去黄陵的运输任务,您看能不能算我一个?我想早点过去,既给灾区送物资,也顺便看看我二哥的情况。” 调度干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身强力壮,眼神里透着诚恳和实在,当即拍板道:“行啊!我们正缺你这样懂车又能扛事儿的!这批往黄陵运物资的队伍,算你一个,就由你跟车负责。明早五点,到东场运输站跟车队集合出发!” “好嘞,谢谢同志!保证完成任务!”霍随双眼发亮,连忙应下。 接着他又憨笑着拍了拍身旁许知意的肩膀,补充道:“这位是和我一起来的维修员,之前也跟我跑过长途,是我的帮手!我能带上他一起出发吗?” 调度干部摆了摆手,爽快道:“小事,一起去!这路上不好走,我们本就安排两人一组行车,你有熟手搭档,反倒更稳妥。” “哎呀,太谢谢您了!”霍随激动得拉着干部的手使劲晃了晃。 他其实完全能跟着杨工做检修,论修车,他也算半个技工,轻松又安稳。可那样一来,他和知意就只能困在安全城,找爷爷的事更是没了影。救灾要赶早,找爷爷也一样。如今正好有车队往黄陵去,能带上知意一起走,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调度干部见这小同志对救灾运输这么上心,也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好好干,路上注意安全。” 许知意见霍随三言两语就“谈妥”了,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的三哥,眼底满是信赖的光。 事情一敲定,霍随立刻拉上许知意,跟着调度干部指的人去找车队队长熟悉路线。 刚走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原地憋着气瞪眼的杨工挥了挥手:“杨工,我等会儿就来寻您!跟您一起去检修车辆!” 他心里拎得清,检修这事半点马虎不得,眼下路线难走,车辆安全是前行的底气,只有自己亲自盯着才放心。 杨工看着霍随不仅飞快敲定了运输工作,还带上了许知意,简直目瞪口呆。他可是以“维修技工”的名义,给这两人报的驰援名额! 第196章 救他 凌晨五点,集合哨声刚落,十多辆大货车便在雪夜的雾色里排成长列。头车插着红色信号旗,车灯连成一串暖黄的光带,刺破了尚未散尽的夜色。霍随利落地跳上驾驶座,许知意也紧跟着坐进副驾,带进一股寒气。 第161章 “车里冷,抱着这个。”霍随从背包里掏出个汤婆子,这还是家里带来的,临出发前特意灌了滚烫的开水,塞到许知意怀里时,铜制外壳隔着套子还暖得烫手,“路上风硬,别冻着。” 许知意乖乖拢在怀里,目光落在霍随泛红的指尖上,立刻掏出自己的厚手套递过去:“你握方向盘更冻手,快戴上。” “好。”霍随接过戴上,指节被手套裹得厚实,却不影响握力。 霍随抬眼扫过车外,车队正在做最后的交接,安全城的厚重铁门缓缓向内拉开。头车率先驶离,后面的车辆紧跟着汇成一串暖黄的光带,在雪雾里蜿蜒向前。 此时天仍未亮,气温低得呵出的气都能凝成白霜,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砸在车窗上,“哒哒”声不绝。 这样的天气行车,风险不小。更别提清理出的便道窄得仅容一车通过,外侧便是深不见底的雪沟,车轮碾过积雪时,“咯吱——咯吱”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霍随心里却稳得很。昨天和车队队长对完路线,他就扎进车场帮杨工验车:轮胎缝里的碎石用铁丝一点点抠干净,发动机换上了能抗零下四十度的机油,水箱里掺了酒精防冻,连车轮都牢牢缠好了防滑链。 每一处都检查得仔仔细细,既是保障车队安全,更是守住自己和知意的平安。 忙到后半夜,他见许知意冻得指尖发红还在一旁递工具,硬是把人往分配的住处推:“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啥,回去睡觉,明早还得赶路。”许知意拗不过他,临走前反复叮嘱“你也早点回来”。 可霍随哪有心思睡?就在大厅墙角裹着厚衣服蜷了不到三个钟头,集合哨声便刺破了凌晨的寂静。 此刻看着霍随全神贯注地握着方向盘,眼底的青黑却藏不住,许知意心疼得不行,摸出颗裹着糖纸的水果糖,拆开后侧身凑过去,塞进他嘴里,声音闷得发沉:“三哥,你不能再这么拼了。” 霍随腾出左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轻笑出声,嘴里的甜味漫开:“我年轻力壮,这点事不算啥。” 许知意却更难受了。若不是他急着去见病重的爷爷,三哥也不会非要临时加入这支车队,连跟队友磨合、熟悉雪路的功夫都没有,一上来就要开这种险路跑远途。 他抬眼望向车前,车灯只照得见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雪,一股说不上来的压抑感涌上心头。 …… 不知开了多久,天已蒙蒙亮,车窗外蜿蜒的雪路忽然起了变化,风猛地转了向,原本“哒哒”砸在玻璃上的雪粒,骤然变成密集的“呼呼”啸声,像有无数细针在刮擦车窗。 传声机里突然炸出队长急迫的吼声:“避让!快避让!前面——”话音卡在半空,戛然而止。 霍随心头一沉,一股不安瞬间攥紧了心脏。 他急忙看向后视镜,只见后方的雪坡像是被无形巨手狠狠一推,白茫茫的雪浪顺着山势滚滚而下,带着闷雷般的轰鸣,转瞬就吞掉了他身后两辆卡车的暖黄车灯! “操!” 霍随低骂出声,双眼瞪圆,心脏狂跳着猛地踩下刹车,同时将方向盘往怀里死死急带! “抓紧!”他朝着许知意吼出这两个字时,车侧已传来一股巨力,积雪的冲击力狠狠撞在车厢上,整辆车险些被掀翻。 许知意脸色顿时惨白,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怀里的汤婆子脱手滚落,暖水泼在裤腿上,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刺骨的寒气冻成了一层薄冰。 车头不受控地往便道外侧滑,霍随拼尽全力反打方向盘,想拼命逃离雪崩区域,轮胎在积雪里划出刺耳的尖鸣。 他双眼布满血丝,脑子转得飞快,可无论怎么调整方向、怎么挣扎,都抵抗不了自然的宏伟之力。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货车已到极限,被雪浪狠狠追上。又是“轰”的一声,车身彻底打滑,朝着旁边的雪沟翻坠下去。 翻滚中,许知意被狠狠甩向车门,额头重重撞在玻璃上,一道鲜血瞬间涌出。热流顺着脸颊滑落,他眼前猛地发黑,意识也开始恍惚。 就在这时,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后颈,将他用力往座椅内侧按——是霍随! 霍随在翻车的混乱中腾出一只手护住了许知意,另一只手仍牢牢握着方向盘,拼尽全力想稳住失控的车身。 不知翻滚了多少圈,货车终于重重砸在半坡上,驾驶室的铁皮被挤压得变形,发出“嘎吱嘎吱”的哀鸣,车窗玻璃则还算结实,虽已裂开,却堪堪堵住了四周涌过来的积雪。 许知意缓缓眨了眨眼,转头看向霍随,只见他的情况同样糟糕,腿被塌下来的驾驶座死死卡住。 耳尖地捕捉到“咯嗞”的异响,许知意下意识循声望去:原来货车卡住的这地方可不是个稳当处,驾驶座上方的一块铁皮正摇摇欲坠,眼看就要砸下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奋力朝旁边的人扑了过去! “不——!”霍随的心脏在这一刻骤然停跳。 许知意死死抱住他,任凭上方的铁皮重重砸下,结结实实地落在背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浑身一颤,五脏六腑像被揉碎般剧痛。 好像……他从没受过这样的疼。 但他还是艰难地抬眼,最后看了霍随一眼。想扯出个笑,想说自己没事,想说三哥,你要平平安安的回去啊…… 可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意识一暗,便朝着霍随怀里倒去。 霍随双眼瞬间充血通红,巨大的悲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连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疼。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浑身是血的爱人失去意识,重重砸在自己身上。 “知意……”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许知意!” 可噩梦还没结束,雪崩的余波突然袭来,半坡上本就摇摇欲坠的货车又猛地翻滚起来。这次霍随拼尽最后力气,将许知意的头部牢牢护在怀里。 等一切终于停歇,他们已被积雪埋在狭小的驾驶室内,连呼吸的空间都只剩一丝。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从碎裂的车窗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冷。 霍随浑身都是刮伤的血痕,却浑然不觉。他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抱住许知意后背的手,掌心、指缝,全是黏腻的血,温热的触感像烙铁一般烫。 他感觉自己痛得已经无法呼吸。 原来……许知意,这就是你命定的结局吗? 霍随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原著里那句对许知意潦草结局的总结:奔赴西北为爷爷敛葬,路途中音讯全无,不知生死…… 如果爷爷逃不脱命定的死亡,那许知意,你是不是也会栽在这该死的命运里? 不——我偏不信命! 霍随拼命用手肘击打玻璃,可玻璃早被积雪堵得严严实实,每一次撞击都只换来手肘的红肿刺痛。“我不信命!知意,我一定要救你!”他红着眼嘶吼,脖子青筋暴起,声音沙哑得像要开裂。 这一刻,“救他”的信念充斥着霍随的脑海。 他不管不顾地一遍遍撞向玻璃,手肘的痛感越来越烈,可每一秒的拖延都像刀子在剜心。“救他……一定要救他……”他喃喃祈祷,哪怕付出一切都愿意。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紫檀木手串忽然闪了闪,下一秒“啪”的一声,绳结怦然断开,木珠滚落一地! 霍随愣了瞬,车窗外的积雪顺着缝隙滑落,被撞得布满裂痕的玻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他立刻双手发抖地抱住昏迷的许知意,积压的恐惧与绝望瞬间决堤,化作崩溃的恸哭……那是绝境里终于抓住一丝光时,喜极而泣的哭。 第197章 活着 霍连胜是在带队搜救的路上,撞见自己弟弟的。 那会儿消息刚传到部队:一支从安全城发往黄陵安置区的物资车队,途经峡原盘山路时突遭雪崩。车队队长在信号中断前的最后一秒,拼尽全力向黄陵部队发送了求救电波,之后便彻底失联。 霍连胜的队伍第一时间接下了搜救任务。这趟不光是寻人救人,车队装的全是灾区急需的棉衣、粮食和药品,哪怕风雪埋了山路,也必须抢回来。 “前方发现目标!” “是幸存者!” “像是个年轻同志,怀里还抱着人!” 侦察兵的喊声刚落,队伍瞬间提起了劲,所有人都朝前方望去。 霍连胜更是抓紧车厢栏杆,半个身子探出去查看。风雪中先是一道蹒跚的身影,随着搜救车越开越近,待看清那张脸时,他瞳孔猛地收缩——这人,这人怎么那么像他弟弟霍随?! “加快速度!赶紧准备救援!” 冰天雪地里,霍随的棉袄被划得破破烂烂,底下渗血的伤口结着冰碴,脸上、脖颈全是被冷风吹干的褐色血痂,头发和睫毛裹着一层白霜,整个人狼狈得跟刚从雪堆里刨出来似的。 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打晃,却把怀里的人用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双臂绷得死紧,仿佛护着什么易碎的珍宝,没人知道他在雪地里蹚了多久。 第162章 直到搜救车的灯光刺破风雪,霍随脚步顿住。 等看清从车上快步跳下来的霍连胜时,霍随更是眼睛倏地睁大,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哥……”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哑呼喊,碎在风雪里。 “三儿!”霍连胜心头巨震,真的是他弟弟啊!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鬼门关一样的地方撞见霍随! 他被霍随这副模样惊得头皮发麻,快步冲上前,看清大衣里裹着的是许知意时,又是呼吸一滞。 许知意的额头用干净的布细细包扎着,褐色的血已浸透了布条,人陷在昏迷里,脸色青紫、唇色惨白,了无生息似的,看得霍连胜心惊胆战,这情况分明糟透了! “担架!”霍连胜转身朝身后大喊。跟着下车的队员早已抬着担架奔过来。 见担架递到面前,霍随颤巍巍地伸手,一点一点将怀中的许知意挪上去,反复又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生怕蹭到他后背的伤口。 “你们怎么会来西北?怎么会在物资车队里?其他人呢?”霍连胜压不住心头的急,刚问两句,手腕就被霍随死死攥住。他的手又冷又抖,手套早被冷汗和风雪浸得湿透,力道却大得吓人。 “车……在那边。”霍随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勉强指向他爬出来的翻货车方向,整个人摇摇欲坠,声音沙哑得快听不清,却偏要坚持把话嘱咐完:“哥……救知意……求求你,一定要救他……” 话音刚落,他再也支撑不住,像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往下栽倒。霍连胜眼疾手快扶住他,这才惊觉弟弟竟也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大腿上甚至还凝着褐色的冻血! 霍连胜看着昏迷的弟弟,又看了看担架上毫无生气的许知意,一颗心沉沉坠了下去。 …… 军区医院 许知意眉睫微动,悠悠转醒时,浑身像被重锤碾过,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疼。映入眼帘的是间简洁干净的房间,窗外的雪光漫进来,洒在地上。 他缓了缓神,刚想动动手臂,右手就被一只温厚的手掌轻轻按住。 “在输液,乖,别动,小心跑针。” 许知意偏过头,朦胧的视线里出现了三哥的身影。他这才迟钝地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他们是被救了吗?自己竟然还活着? “你终于醒了。”霍随想朝许知意咧嘴笑笑,发红的眼眶却先泄了底。 他曾无数次后怕,怕自己拼尽全力,还是留不住许知意的命……还好,还好他真的做到了,成功救回了他的爱人。如果许知意命定的结局是在西北“生死不明”,那他就偏要砸烂这个结局! 霍随心疼地望着许知意,哑着嗓子说:“你都躺了三天了。” 这三天,许知意犹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闯过重症监护室,也上过手术台。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结着黑紫的冻痂,单清创缝合就缝了三层,里里外外加起来四十多针。连主治医师都心有余悸地说:“再偏半寸就伤到脊柱了,后果不堪设想。” 可霍随只能眼睁睁看着,心揪成一团。虽然他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当时带着许知意,从被雪半埋的翻倒货车里爬出来时,霍随就已浑身是伤,最严重的是双腿。雪崩时掉落的驾驶座狠狠砸在腿上,后来他又抱着许知意在雪地里艰难跋涉许久,冻伤没能及时处理。等遇上二哥时,他两条腿肿得连站都站不稳。 但他自己刚从昏迷中醒来,察觉到伤口已经处理过,情况稍有缓解,便匆匆谢过二哥,迫不及待地推着轮椅挪到许知意病床前守着。 尽管医师反复保证“人能醒,命肯定保住了”,霍随却始终悬着心,非要亲眼看见那双眼睛睁开才踏实。 此刻,他轻轻按住许知意的指尖,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触到温热的气息时,眼角的泪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许知意望着他,被按住的手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嘴角微微上扬,轻声唤道:“三哥……” “我在。”霍随立刻应道。 “三哥。”许知意又唤了一声,目光缱绻。 “我在。” “活着真好。” 许知意轻声感慨。死亡逼近时他才懂,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他还没看够这世间,有太多放不下的人和事,更有眼前的爱人,比谁都想活下去。但他从不怕死,怕的是连告别都没有,死得悄无声息,更怕独留爱人走不出阴霾。 “嗯,我知道。”霍随声音有些哽咽,“我们都还活着。” 第198章 宝物 许知意朝霍随笑了笑,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是趴着的,难怪浑身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滞涩。背上的伤太重,根本没法正常平躺,他想动动未输液的手臂,也只无力地蜷了蜷指尖。 霍随见他熬得难受,赶忙上前小心扶着他,慢慢帮他调整姿势,让他侧着身子半靠在床头,正好面向自己。 许知意嘴角微微上扬,虚弱却又带着几分依恋:“这样才好看着你,我想跟你说说话。” “好。”霍随温声应着,刚拿起棉签蘸水想抹他嘴唇,忽然反应过来,许知意现在醒着,能自己喝,不必再像前几日那样,只用棉签沾水润唇。他倒了半杯温水递到许知意嘴边:“喝点水,慢慢喝。” 许知意眨了眨眼,张口接住了缓缓喂来的水。 等他喝够了,霍随才放下搪瓷杯,放轻声音解释:“我们是被二哥的搜救队救的,现在在军区医院,你安心先养伤。” “军区医院?”许知意想起什么,猛地抬眼,急切追问道,“是爷爷住的那个吗?爷爷的病房在哪?现在情况怎么样?爷爷还好吗?” 他心里始终记挂着爷爷,尤其想着二哥之前传的病危消息,眼下最担心的就是爷爷有没有脱离危险。 “没错,爷爷也在这儿住院,我跟着二哥去看过了。”霍随眼神微闪,语气含糊了些,“情况还算稳定……等你好一点,我马上带你去见他。” 其实去看爷爷时,他是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看的。二哥说,爷爷的情况算有所好转,起码不再一张张下病危通知书,偶尔也能清醒片刻,或许这就算“稳定”吧。 霍随在心里苦笑,知意现在连动都难,他实在不放心让知意这副刚苏醒、病恹恹的样子,去见半昏迷中的老爷子,那太折磨人了。 “可我感觉已经好很多了……明天能去看爷爷吗?我想跟他说说话。”许知意眼巴巴地望着他。 “起码再养几天。”霍随眼神发虚,不敢跟他对视,心里暗自叹气。 许知意可怜兮兮地继续盯着他,那眼神看得霍随心头发软。他心一横,松了口:“后天!后天你能下床,我就带你去!” 早晚会见的,他终归拦不住知意想见爷爷的心。 许知意这才高兴地点点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们这次来西北遭了那么大罪,能见到爷爷,总算没白费功夫。只是他也清楚,自己这副模样,眼下去见爷爷只会让他担心,先好好休养两天也无妨。 …… 风有些灌进来,霍随推着轮椅过去,把窗户关严。 许知意这才看清,霍随是真的坐着轮椅。他的目光落在霍随腿上,记忆瞬间拽回之前那惊险一幕,忙担忧地问:“三哥,我记得你腿被驾驶座压住了,现在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没事没事。”霍随拍了拍胸脯,挤出个轻松的笑,还特意站起来走了两步给他看,解释道:“是二哥非要我好好养着,硬塞了轮椅给我。其实我现在走路一点事都没有!” 许知意眼眸动了动,语气认真又带着点固执:“还是得注意休养,腿多重要啊,三哥你别这么不爱惜自己。” “我会担心的。” “嗯。”霍随突然有些沉默,紧紧握住了他没输液的手,那些惊险画面也跟着翻涌上来,声音里泛起酸意:“许知意同志,你让我爱惜自己,可最该爱惜自己的是你才对。” “你看,我一点事都没有,真正差点出事的是你……不,还好你没事,不然我真不敢想后果……”他顿了顿,声音发颤,“我的担心一点不比你少,以后别再这么吓我了,好不好?” 回想当时的场景,他至今仍心有余悸:“以后你能不能先顾着自己?我身强体壮的,什么应付不了?” 许知意心里清楚,就算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替三哥挡下那块砸落的致命铁皮。见霍随是真的难过,他放轻声音安慰:“对不起嘛,当时就是本能反应……” 他望着霍随绷着的脸,抿了抿嘴,又软声补了句:“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那是二哥的搜救队来得及时!在半路撞见了雪地中前行的我们。你知不知道,当时我抱着浑身是血的你在雪地里走,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要是二哥来得晚一点,我……”霍随说不下去了,鼻子已经开始发堵。 第163章 许知意轻轻笑了笑,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三哥好厉害,从货车里把我救出来,还带着我平安找到了搜救队。” 霍随抿嘴笑了笑,没接话。他没法跟许知意细说当时的绝望,打碎逃生车窗的艰难,还有“那个”助力背后的代价…… 许知意反扣住他的手,依恋地摩挲着,轻声哄道:“我们都好好的,别担心了……” 他往上摸了摸,指尖触到霍随的手腕,从前他总喜欢把玩三哥这串紫檀木手串,哪怕看不见里面的空间,单是摩挲着也觉得安心。可这次,指尖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摸到。 许知意眨了眨眼,又凑过去看霍随的手腕,确认手串真的不见了!他眼睛瞬间瞪大,声音都发急:“三哥!你手串呢?它不见了!” 他震惊地望着霍随,满眼都是慌神:怎么回事?那么宝贝的东西,怎么会不见了?! 霍随没料到他这么快就察觉了,语气含糊:“被我收起来了。” 许知意当即皱起眉:“它不是一直解不下来吗?” 霍随心头一紧,慌忙圆话:“现在……又能拿下来了。” 许知意微微张着嘴,目光紧紧锁着霍随闪躲的眼神,心底忽然咯噔一下:“那手串现在在哪?能拿给我看看吗?三哥,我们的结婚戒指还在它的空间里呢……” 他神情有些慌,声音也跟着发紧:“解下来了,那空间呢?还有你的那么多物资……那可是你的粮油空间啊!” 霍随见再也瞒不住,喉结滚了滚,语气里带着愧疚:“戒指……我以后一定给你补上,好不好?” 别的东西他都不在乎,唯独那对戒指,当初觉得戴着太扎眼,妥善放进了空间,如今满心都是没提前取出来的悔意。 许知意怔怔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他果然猜对了! 霍随垂眸,从口袋里掏出唯一一颗残留的紫檀木珠子,声音低哑:“它……断了。” 当时整串珠子在货车里崩裂四散,也是在那一刻,他们的生路才终于撕开一道口子。他那会儿满心只剩庆幸,庆幸有可以交易的代价,庆幸这串紫檀木,真的能够帮他保住知意的命。 随后他只来得及捡起脚边这一颗,其余的散落开来就再难寻找了,他也没心思浪费宝贵的时间,抱着知意就离开了。 “现在,就只剩下这颗了。”他把珠子递过去,声音里带着歉疚,“对不起……你母亲留下的传家宝贝,就这样毁了。” 虽说手串断了,他的空间也跟着消失了,但他宁愿换回一串普通的手串。毕竟,这是知意送他的第一份礼物,更是许母留下的一点念想。 许知意伸手接过了珠子,指腹摩挲着表面一抹清晰的血迹,眼神里满是难受:“是在被困的货车里断的,对不对?” 霍随见什么都瞒不过他,叹了口气,点头承认。 “以前看鬼怪志异里说,宝物有灵,会择主救主,”许知意声音发轻,“我从前从不信这些,直到看见那串紫檀木在你手上生出了空间,才信了几分。” “那么,什么情况下宝物会不惜断裂来救主呢?”许知意红着眼睛抬头看向霍随, “是不是因为要救我?” 霍随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完全可以等来救援,真正等不起、拖不得的,是当时昏迷的他啊。 “三哥,是你选了救我,对不对?”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许知意声音里满是自责,要不是因为他,也不会有这次西北之行,更不会遭遇这么多事。 “耗掉这么珍贵的宝物……我都觉得,我不值得。” 霍随上前,把许知意半揽进怀里,语气无奈又温柔:“有它没它,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难道你觉得,没了这手串,三哥就没法让你过上好日子了?” 他垂眸,拇指轻轻蹭掉爱人眼角的泪,认真道:“小傻子,你当然值得。” “你才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宝物。” 第199章 回握 霍随示意许知意妥善收好这枚紫檀木珠,随即故作轻松地打趣:“现在你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了。就让大宝贝带着小宝贝,它现在许是没了神奇能力,但求能陪着我的大宝贝,往后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许知意眼眶还泛着红,被这话逗得弯了弯唇,却依旧分外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让霍随找来黑绳,亲手将这枚仅存的珠子编进绳中,绳结打得紧实规整,纹路细腻又灵动,转眼就成了条简约的手链。而后他抬着手,轻声让霍随帮自己系在腕间。 深黑绳配着紫褐木珠,落在他白皙纤细的手腕上,竟格外好看。 “很搭配。”霍随的目光凝在许知意的腕间,喉结轻轻滚动。他想,自己是真该谢谢那串再也凑不完整的紫檀手串,它切切实实救了他们的命,说它是“恩人”都不为过。 此时已是雪崩后的第四天,峡原山的搜救仍在风雪里艰难推进。他二哥霍连胜一早就带着队伍继续执行搜救任务,至今未归。 霍随隐约得知,二哥循着他先前指的方向,先抢出了他货车上的物资,棉衣与药品大多完好;随后又在积雪深处陆续挖出四辆被埋的车,物资尚能挽回部分,驾驶室里的司机却大都没了气息,唯有三个还有气的,经紧急救治后,仍有一个没能挺过去。 像他和许知意这样能从雪堆里死里逃生的,才是被幸运偏爱的极少数。 而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最佳救援时机早已过去,存活的希望只会越来越渺茫。那些挤压变形的驾驶室,终究把十几辆物资车里的人,永远留在了冰雪里。 原本浩浩荡荡往安置区送物资的车队,谁料突遭横祸。人在大自然的无情面前,在漫天风雪的吞噬下,是那么渺小又无力。 还好,还好许知意还在。霍随在心里无数次庆幸,他本就没什么不可失去的,若用身外之物就能换回许知意,这实在是再划算不过的事。 …… 许知意的伤好得极快,快到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那枚仅存的紫檀木珠,还在冥冥中护着他。 才在病房里休养了三天,他就急着想去看爷爷。霍随却又“变卦”了,只以“你这病恹恹的样子,爷爷见了要担心”为由,强行把他按在病床上又躺了两天。 直到第五天医师来检查,掀开纱布一看,背后的伤口愈合得规整,红肿消退得七七八八,连新生的皮肉都透着健康的粉色。医师当即干脆利落地给拆了线,笑着夸他:“年轻人底子就是好,恢复得比常人快多了。” 许知意眨眨眼,立刻朝着霍随扬起笑,带着点小得意:“我说我已经好很多了吧?” 这下霍随也不好再拦着。 见许知意能慢慢下床走动,动作轻缓些时伤口既不渗血也不扯痛,脸上的病气也散了大半,他彻底放了心。加之自己的腿伤也好转不少,不用再坐轮椅,正常走动时也没了之前的抽痛,便陪着许知意,慢慢往爷爷的病房去。 许知意揣着满心欢喜过去,满心以为能好好跟爷爷见一面,他特意抬手反复揉了揉脸颊,想把最后几分病气揉散,让爷爷看见自己精神的样子。 可真到了地方才发现,所谓的“见面”,是隔着重症监护室那层冰冷的玻璃。 霍随看着他瞬间睁圆了眼,双手扒在玻璃上死死盯着病床上的人,悲伤一点点盈满全身,连肩膀都耷拉下来,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想再瞒着知意些日子?可他家知意心思太细,拖得越久越容易起疑。更何况爷爷如今这模样……或许真的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爷爷……”许知意抿紧嘴唇,用力吸了吸鼻子,想把翻涌的哭意憋回去,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漫湿了眼眶。 病床上的老人形容枯槁,就那样静默地躺着,比三年前相见时苍老了不止十岁。他哽咽着转头,声音发颤地问身边的霍随:“所以……这已经是爷爷好转很多的样子了吗?” 霍随喉间发紧,一时不知怎么安慰,只能含糊道:“医师已经没再下病危通知书了。” 许知意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只是愣愣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补了句:“我还以为……能跟爷爷说说话的。” 霍随无奈地挠了挠头,看着他扒着玻璃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也被揪得疼。他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那我去想办法,让你进去跟爷爷说几句话,好不好?” 许知意听后转头看他,眼眸里瞬间亮起一点光,巴巴地追问:“可以吗?” 看着他这副模样,霍随哪里还能说“不”?当即应下:“当然可以!” “我去找医师沟通,家属应该能在医护陪同下进去探视,就是时间可能短些,只有十几二十分钟……”他跟许知意细细叮嘱,“看完我们就回去休息,明天我再带你来好不好?” 毕竟许知意自身也是个病患,情绪这么持续低落,对伤口恢复不好,眼下也需要多休息。 第164章 许知意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 还好霍随找医师沟通得很顺利,顺利争取到了探视机会,却也从医师隐晦的话里,听出了个不太好的消息。 医师没把话说透,只旁敲侧击:老人已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两周,按常规一周观察期便足够。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不管这两天情况有没有起色,都该移出监护室了,毕竟医疗资源有限,希望家属能体谅。 霍随心一沉。他意识到,爷爷能多占着这宝贵的监护名额,定是二哥动用了权限。他也清楚医师早已尽力,这年头医疗条件和资源本就紧张……这些道理他都懂,可还是一股无力感,沉甸甸压在了心头。 不过,等他带着医师折返时,在许知意面前,脸上已看不出半分异样。 许知意早已按捺不住,立刻跟着霍随,在医师的陪同下进了重症室。 他一步步凑到床边,目光死死黏在爷爷脸上,手抬了又抬,终究怕惊扰,最后只轻轻握住了爷爷露在被外的手,那触感凉得有些发僵,瘦得能摸到凸起的骨节。 他有太多话想对爷爷说,可真站到病床前,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眼眶憋得又红又疼,却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霍随轻轻拍了拍许知意的肩膀。他望着病床上爷爷枯槁的模样,心里也堵得慌,声音都哑了,凑到床边轻声说:“爷爷,是我,霍随。我和知意来看您了。” “爷爷……我是知意。”许知意总算挤出声音,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老人手背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爷爷,对不起,我来晚了。” “爷爷,我好想您啊。” “您不想我吗?怎么不睁开眼睛看看我?” “爷爷……”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越来越破碎,最后再也忍不住,用手臂遮住眼,肩膀轻轻抖着,压抑地哭了出来。 霍随的眼眶也早已通红,伸手替他顺了顺后背。 忽然,他瞥见老人眼角沁出一滴泪,正顺着脸颊慢慢滑下。霍随心头一颤,连忙俯身上前,用指腹轻轻拭去。二哥说过爷爷偶尔能清醒片刻,此刻他忽然懂了——知意对爷爷感情至深,爷爷又何尝不是呢? 念头刚落,老人突然低低咳嗽了一声。 病房里的人都是一怔。 许知意更是猛地挪开手臂,连呼吸都忘了……他分明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竟极为轻缓地,下意识回握了他一下! “爷、爷爷?”他瞪圆了眼睛,紧紧盯着病床上的人。 老人的眼睫颤了又颤,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慢慢睁开浑浊的眼睛。视线在床边转了转,最终落在许知意脸上。许久,才从干裂的唇间挤出两个字,气若游丝却清晰:“知……意……” “爷爷!”许知意再也忍不住,满肚子委屈与欣喜翻涌着扑了过去,却在触到爷爷病弱的身躯时慌忙收了力,只轻轻环住爷爷,眼泪掉得更凶了。 第200章 牵挂 许载德清醒后,很快便转入了普通病房。 许知意抿着唇,全程陪着爷爷做完了各项检查。看着老人呼吸短促、面色灰败的模样,他心里始终绕着一股不安,爷爷这状态,分明是沉疴未尽…… 医师只含糊解释,说老人能醒已是万幸,重症监护室的资源对后续恢复助力不大,该做的治疗他们已尽全力。如今西北雪灾肆虐,重症床位必须留给更危急的伤员,这才将老人转出。 霍随皱紧眉,本想多追问几句爷爷的具体情况,又怕许知意听了忧心,便借口送医师出去,拉着人到走廊细问。 可医师也只叹气:“这得看老爷子自己的底子,我们不敢打包票。他年纪大了,能不能扛过来全看后续恢复,等之后再检查才能定。”话刚落,远处就传来护士急促的呼喊,催着他去处理新收的病人,医师脚步匆匆地走了。 霍随站在原地,心头沉甸甸的。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却偏偏是最现实的无奈,在七十年代的医疗条件下,爷爷这样的重创,实在人力难违。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皱着的眉心,压下心头的沉郁,转身回了病房。 病房里,许知意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爷爷掖着被角。病床上的许载德浑身半僵,连转头都要费极大的力气,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说话更是断断续续,每吐一个字都像在扯着心口的疼。但他的眼神依旧和煦,柔和地落在许知意脸上,枯瘦的手触到孙儿手心的温热,心口的痛也轻了几分。 许载德的记忆还牢牢停留在被雪埋住的黑暗里,隐隐传来霍家老二霍连胜的声音,反复喊着“知意就来”,他才咬着牙在阴暗中撑着,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再见孙儿一面。若是就这么走了,他可怜的小知意不定会哭成什么样。 中间清醒的片刻都模糊得很,要么是冰冷的病房,要么是医师的脸,或是霍连胜不算清晰的轮廓。他好像躺了很久很久,久到都以为,自己撑不到见知意了…… 如今真见着孙儿,他仿佛得偿所愿般,硬撑的气劲悄然卸了大半。目光落在许知意身上,落在他额角暗红的血痂上,又见他眼眶还红着,就算哭意让脸颊泛红,可身上那股隐隐的病气却怎么也遮不住,像是,遭了一场大罪。 许载德颤巍巍抬起手,指尖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才碰到许知意的额角,老眼昏花却又固执地细细看着,清晰感觉到孙儿身上那股掩不住的虚弱。“知……意,”他声音干哑,“你……是不是出事了?” 他心中不安,隐隐觉察到知意来西北的路上定是出了什么事,甚至还受了重伤?想到这,他眼神里都透着担忧。 许知意吸了吸鼻子,垂下眼眸,见爷爷总盯着自己额角的血痂,他不自在地避开,轻轻摇头:“没什么大事,就,就是一点意外弄的小擦伤,已经结痂快好了。爷爷放心,我好着呢。” 可许载德哪肯信?他的目光忽然挪到刚进门的霍随身上,细细一瞧,见霍随双脚下意识往里收着,肩膀也微微倾斜,脸色更是透着股暗沉,显然也是带着伤。 老人的心一颤,拉了拉许知意的手,说话时还带着气喘,语气带着忧心:“你们俩状态不对……三儿,你来,你说!你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别瞒着我……” 许知意赶紧俯下身,轻轻抚着爷爷的胸口帮他顺气。 霍随没料到,爷爷都颤巍巍躺病床上了,眼睛还这么尖,连忙上前,言语里掺着几分讨好的哄劝:“什么都瞒不过爷爷的法眼!但您真别担心,我们早就没事了。” 他故作愧疚地挠了挠头,把话头全揽到自己身上:“对不起啊爷爷,都怪我开车不小心,出了点小意外,害得知意跟着我受了些伤……不过您放心,该处理的伤口都处理好了!我们年轻,恢复得快,用不了几天就又能活蹦乱跳的。” 许知意侧头看了看霍随,抿了抿嘴,那场意外怎么能怪三哥?可瞧见霍随悄悄朝他递了个“别拆穿”的眼神,便也没反驳,只垂着眼帘沉默着。 “好、好多了?”许载德的声音还带着颤,显然没完全放下心。 霍随立刻睁大眼睛,拍着胸脯言辞凿凿:“爷爷您看我这结实劲儿,一点小伤恢复起来快得很!知意嘛,也一样!不过您得盯着他多喝药,他总不爱喝,您多说两句,他肯定听,好得还能再快点!”说着,还偷偷朝许知意挤了挤眼,趁机“告状”。 许载德这才看了看他身边的孙儿,没再追问,只轻声说着“要好好喝药”。 他清楚自己如今的身子骨,自己操心孩子,孩子也在反过来牵挂他。只可惜眼下精力不济,不然真想好好给两个小家伙把把脉,看看内里亏没亏。可瞧着两人眼睛亮亮的,一心盼着他安心的模样,也只能在心里叹口气,不再多提。 他朝霍随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枯瘦的手轻轻握住霍随的手,眼神沉沉落在他脸上:“爷爷知道……来西北这一趟不容易,爷爷都明白的……” 如今西北风雪正盛,路早被积雪埋了大半,庆城到这儿两千多公里的路,两个孩子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受了多少罪才赶过来。光是想想,他的心就揪得发疼,更愧疚自己这副老骨头,反倒成了孩子们的拖累。 他望着霍随,眼眶里凝着热意,声音也带了点哽咽:“谢谢三儿。” 谢谢有他在,能不辞辛苦陪着知意,把他的孙儿平平安安送到自己面前。 霍随听出了爷爷话里的疼惜与愧疚,当即反握回去,用自己的大手把爷爷枯瘦的手整个裹住,带着些安抚的语气道:“爷爷,您就好好养病,别操心这些。“ “还有,跟我说什么谢啊?”他故意挑高了眉,带着点憨直的得意,“我可是您孙婿啊,堂堂正正的!” 许知意的脸唰地红了,悄悄垂了眼。 许载德也被他逗得笑出声。 …… 霍随跟许知意把病房挪到了爷爷隔壁,离得近点也方便随时照看。他们现在是三个病患互相牵挂,想想都觉得唏嘘。 第165章 在爷爷病床前守了几天,看着老人状态好像有所好转,能正常喝下小半碗稀粥了,许知意高兴得不行。 也是这几天里,他终于见到了爷爷信里提过的阿诺。 阿诺现在跟着其他幸存者住在军区内的安置区,离医院还有段距离。爷爷昏迷时他来过一次,只是没和霍随他们遇上。这次见面,才算真正打了照面。 许知意对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少年充满好奇;阿诺看着眼前白白净净、像城里来的小同志似的许爷爷的孙儿,也瞧得入了神。他自己是麦色皮肤,脸上带着些晒出来的斑斑点点,个子也不算高,瞧着平平无奇的;可眼前这人不一样,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你长得真好看,我叫阿诺。”阿诺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格外爽朗。 许知意倒不觉得被夸“好看”有什么不自在,反倒觉得阿诺身上有股鲜活的生命力,格外打动人。 他们陪着爷爷聊了很久,许载德听着,嘴角一直带着笑意。若不是天色渐沉,阿诺根本舍不得走。 临走前,他忽然看向霍随,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紧手里的东西:“霍随同志,你能帮我把这个交给霍连胜同志吗?” 说着,阿诺递过来一双自制的棉手套,外面缝着层防水马皮,瞧着又扎实又暖和。这手套是他拆了自己的旧包,特意找妈妈帮忙做的。 他知道了霍随兄弟俩的关系,方才聊天时还悄悄打量过霍随好几眼,只觉得两人眼睛鼻子有点像,其他地方却半点都不一样。 霍随挑了挑眉,笑着打趣:“这么好的东西,怎么想着送他?” “他人好。”阿诺认认真真道。 第201章 岁末 霍随把那双手套,递给了救灾回来的二哥霍连胜。 霍连胜捏着缝着马皮的手套,满脸惊讶:“这么好的料子,你哪儿弄来的?” “我可没这本事。”霍随勾着嘴角坏笑,“有人特意给你的,一片心意。” 霍连胜顿时一怔,下意识拔高了点声音:“别是哪个女同志送的吧?” “那倒没有。”霍随抱臂笑了,挑眉睨他,“是个年轻小伙,瘦瘦小小的。哦,我想起来了,说是跟你有两面之缘?”他故意添了句,“人家特意给你做的,就怕你外出执行任务手冻着,还翻来覆去夸你人好呢。” 霍连胜松了口气,不是女同志就好。跟着又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阿诺?” 他当即摆着手,语气带着点“责备”的认真:“你怎么能收呢?这可不行,组织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现在大家日子都紧巴,哪能随便收人家东西?” 何况是这么珍贵的东西。他盯着手套,外层马皮扎实,里层塞足了棉花,针脚细密地缝到手腕上方,显然费了不少料子和心思。他下意识就想送回去。 “啧,大老粗,白费人家一番心意。”霍随轻哼一声,懒得搭理这个瞧着要打一辈子光棍的二哥,冲他扬了扬下巴,说,“收都收了,我可不干前脚收了后脚还、伤人自尊的事,要还你自己去。” 末了,看着二哥拧着眉琢磨的样子,霍随在心里补了句:可别把人惹哭了,真是造孽。 结果两天后,霍随就见二哥手上戴着那双马皮手套。他忍不住轻笑,凑到许知意耳边咬话:“二哥这也是铁汉柔情啊。” 许知意的眼角也跟着弯了弯。 …… 霍随带许知意来西北时还是12月底,转眼已至1月。按公历算,元旦一过,便是1976年了。 春节尚未来临,但好消息是,西北的冷风暴总算过去,虽然天气依旧严寒,且比往年更难熬些,可至少不用再担心一觉醒来,屋子会被风雪吹倒、掩埋。 “爷爷,1976年了。”许知意望着墙上的新日历轻声感慨。他们的元旦是在病房里过的,后来又忙着养伤、守着爷爷,再抬眼竟已是新岁,时间快得让人恍惚,又生出几分“又是新一年”的怅然。 许载德脸上露出笑意,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们知意又长大一岁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日历上,忽然记起什么,声音里添了几分歉然:“爷爷差点忘了,明天就是你生日,农历十二月初九,我们知意要二十三了。想要什么礼物?” 许知意凑近病床边,胳膊轻轻搭在床沿,眼睛亮亮地望着爷爷:“我什么都不要,只要爷爷好好的,陪在我身边就够了。” 许载德眼神柔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西北条件简陋,凡事只能从简。霍随的“空间”虽没了,但身上揣着些贴身带的钱票,再加上二哥霍连胜时不时的贴补,日子倒也宽裕。 为了给许知意庆生,他特意托人辗转弄来面粉、鸡蛋和白糖,在借的小土灶厨房里捣鼓了大半天。 没有烤箱,就用铝饭盒盛着面糊隔水蒸,蒸透了再小心脱模;没有奶油,就把鸡蛋清加了糖,握着筷子硬生生打了半个钟头,直到打出雪白蓬松的糖泡;连彩色糖粉都没有,便寻来食堂用的红曲粉和姜黄粉,调了浅浅的色,歪歪扭扭撒在糖泡上,凑出“生日快乐”四个字——这就算是个像样的“蛋糕”了。 他请了阿诺和二哥来,小小的病房里挤着摆了一桌菜,虽简单,却是他能凑出的最用心的生日宴。 阿诺是头回参加朋友的“生日宴”,拿着自家做的牛乳糕,笑得格外开心,一进门就把点心往许知意手里塞:“知意同志,生日快乐!这是我娘蒸的,你快尝尝!” “谢谢阿诺!”许知意笑着收下,眼底亮闪闪的。 开饭前,几人先围着“蛋糕”坐下。这种“蒸蛋糕”三哥以前也给过他做,许知意自然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许起愿来: 希望爷爷能快点好起来,希望家里人都平平安安,希望他和三哥能永远不分开。 霍随坐在一旁,托着下巴笑着看他。 阿诺黝黑的眼珠瞪得溜圆,直直地盯着桌上的“蛋糕”,悄悄拽了拽霍连胜的衣角:“霍随同志好厉害!这是他自己做的吧?这糕点长得真好看,我从来没见过!他对知意同志也太好了,光这个看着就很好吃!” 霍连胜轻咳一声,压下嘴角的笑意:“嗯,他们关系向来好。等会儿你多吃点就是。” 许知意切蛋糕时,特意先看了眼爷爷,爷爷现在除了一点米粥吃不了什么,便没给爷爷留,把蛋糕一块块均分了给众人。 阿诺吃得眼睛都亮了,嘴角沾着白花花的蛋清泡。霍连胜见他吃得欢,默默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递过去:“我不爱吃甜的,给你。” “哇,谢谢连胜哥!”阿诺朝他笑,左脸颊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霍连胜的目光落在那酒窝上,顿了两秒才回过神,掩饰性地咳了一声:“不客气,吃吧。” …… 许载德身无长物,给不了孙儿什么礼物,却在内心悄悄承诺:一定要陪着孙儿过完这个年。 眼看1月30日的除夕越来越近,霍随特意找二哥霍连胜帮忙寄信回家。邮局虽已恢复部分收寄业务,但因路线仍未完全通畅,信件送达太慢,还是走部队渠道更稳妥。 他准备了一封厚厚的信,里面写着他、二哥和许知意三人的话,细细跟家里报了平安,也说明了今年不回去,他和许知意要在西北陪着爷爷和二哥一起过年。 许知意也给老师寄了封平安信。先前知道许知意要来西北时,老师明白他是因爷爷出事才非来不可,并未反对,只是满脸忧心,反复嘱咐他,待路线通畅后一定要寄信报平安。如今总算能让老师放下心来。 学校有老师帮着打点,许知意留在西北过年没多少顾虑。倒是霍随,还需妥帖安排另一桩事——他托人给仍在安全城的杨工带了信。 他们本是跟着杨工一同来支援西北的,霍随在信里故意夸张地卖可怜:遭遇雪崩被埋,差点没救回来,还因此受了重伤,下床行动都艰难无比,所以不得不留在西北多养些日子。他让杨工不必等他们,又叮嘱对方多注意身体,好好跟着支援队伍回去。 其实杨工早听说了雪崩的事,一直为霍随和许知意悬着心。先前风雪太大,他只辗转打听到两人是幸存者,才算松了口气。若不是雪路难行、过来不易,他早就亲自来探望他们了。 收到霍随的信后,杨工立刻回信安慰,让他安心养伤,不必操心其他事,说会帮忙跟厂里说明情况,甚至要为霍随申请补助、申报表彰!毕竟,虽说霍随是第一次参与支援就遇上了意外,但他投身救灾的这份精神,本就值得肯定。 看着信里杨工还说要找时间来看望自己,霍随心里竟有几分感动,随即又给杨工回了信表示感谢,称自己已经跟二哥碰面了,有二哥照料无需担心,还反复说“表彰就不必了不必了”…… 毕竟,霍随暗戳戳地想,救灾物资没送到,反倒把自己埋进了雪里,实在算不上什么光荣事。 第166章 不过他在信里对杨工千叮万嘱,自己留在西北养伤的事,还得麻烦对方跟领导“好好说说”。 尤其想到上头的雷向前……霍随揉了揉鼻子,琢磨着雷老大要是再看到是他请假,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但咳咳,该请的假,总归是要请的。 “希望新年真能除旧迎新,把爷爷的病全驱走……” 许知意望着窗外渐浓的年味,眼神里满是期盼。 “嗯。”霍随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只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他没法戳破这份期待,只能陪着他,陪着他一起等。 只是在这边,今年除夕看不了烟花了。 第202章 大限1 许载德咽下孙儿喂来的最后一口小米粥,见许知意又巴巴地递过一勺,便无奈摇了摇头,他实在吃不下了。 “爷爷怎么就吃这么点?”许知意蹙着眉,语气里满是担忧,“是粥不合胃口?要不我再去煮得更软烂些?” “够软烂了,是爷爷真吃饱了。”许载德温声安慰,枯瘦的手轻轻覆在孙儿手背上拍了拍。 他心里清楚,这小米粥是霍随和知意特意去医院小厨房熬的。眼下西北缺粮,小米本就金贵,两个孩子还悄悄加了糖提味。这份心意,他怎会不懂? “您吃得一天比一天少了。”许知意带着点委屈的“抱怨”,“之前还能喝大半碗,今天这才小半碗。” 他抿紧唇,指尖无意识捏着空勺。爷爷的精神瞧着倒还行,面色没那么灰败,眼神也亮了些,可胃口差得厉害,每天全靠葡萄糖水吊着营养。 医师总说“慢慢恢复、急不来”,他也懂大病初愈难免有反复,可心底那股压抑的忧心总压不住,总隐隐觉得……爷爷的情况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乐观。 一旁的霍随眼神微动,伸手轻轻按了按许知意的肩膀:“知意,爷爷吃不下就算了,再多吃也是遭罪。”他接过粥碗,顺势岔开话,“这碗我拿去洗,对了,我听护士说,有种营养液医院存货不多了,难怪今天都还没见来吊水?” 许知意果然皱起眉:“我去问问医师。”说完便转身快步出了病房。 门刚关上,霍随便轻轻叹了口气,连忙递过痰盂。下一秒,许载德便难受地弯下腰,呕出的粥水里,掺着一丝刺目的黑血。 霍随扶着老人的背轻轻顺气,心里也难受得紧。 许载德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让霍随去取银针,那是他先前以“调理身体”为由,跟相熟的医师借来的。 枯瘦的手明明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却稳得没有半分颤抖,银针一根根循着穴位精准扎下,皮肉随着捻转手法微微鼓起,不过片刻,原本灰败的面色竟渐渐透出些血色,呼吸也平顺了些。 这种透支元气、暂缓急症的饮鸩止渴之法,他从前只在救濒死之人时用过,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扎在自己身上。 “您这情况……瞒不了知意多久。”霍随的声音沉得发哑。 是的,瞒。 医师从一开始就没下过爷爷已经好转的定论。当初老人刚转出重症监护室,医师连续观察了几日,甚至动过下病危通知书的念头…… 是清醒着的许载德自己拦住的。 “我自己也是医师,走的是中医的路子。”当时老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眼底却藏着真切的请求,“虽说医者难自医,但我身子骨的底细,自己清楚。麻烦您,别把这些告诉孩子们。” “让我陪着他们,好好度过最后的时间吧。” 医师最终还是尊重了病人的意愿。 但是这强撑的“好转”,瞒不过霍随。 毕竟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原著里的许爷爷,可是客死在这片西北土地上的。从前他总抱着一丝希望,觉得多给老人备些吃食、悄悄贴补些营养,或许就能让爷爷熬过去。可现实狠狠砸下来……命运好像不管怎么绕,终究要落回这个定数。 他拼尽全力改写了许知意的结局,面对爷爷的生死,却只剩束手无策的无力。 他私下戳破了爷爷“好转”的假象,却又在老人沉静的注视下,无奈地一起把这层迟早会破的谎,暂时瞒住了满心牵挂的许知意。 许载德看着愁容满面的霍随,反倒轻轻笑了笑:“这世上最瞒不住的,是出生和死亡。我从没想着彻底瞒住知意,只是不想让他陪我这老头子的最后时光,是算着日子过的,每天心惊胆战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我想好好陪陪他。我啊,见不得小知意天天红着眼睛委屈巴巴的样子。待我百年,只哭那一场就够了。” 霍随的嗓子像堵住,半天才能说出话:“就……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爷爷,知意肯定更想您陪着他……您是中医大师啊,您救过那么多垂危的人,就没有办法……”他说不下去了——没有办法挽救您自己吗? 许载德看着他,眼神深邃又平静:“三儿,命是有定数的。我能救的,从来都是那些还有生机的人。可我这副身子,五脏六腑早就耗干了,全靠一股气硬撑着,哪有起死回生的道理。” 他早就能平和接受结局,唯一怕的,是留下来的人太难过。 霍随喉头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这世间最残忍的无奈,大抵就是眼睁睁看着亲近的人走向必死的结局,却什么也做不了。 …… 年前最后一周,许载德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脸色灰败得像蒙了尘,呼吸也常突然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止不住的喘息。 许知意每次撞见,心都跟着揪紧,却只能强行按捺住慌张。 直到那天喂粥,许载德刚咽下一口,身子便猛地一蜷,紧接着,一口黑红的血直直呕在了瓷碗边沿,溅起的血点顺着白瓷往下淌。 他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意识却异常清醒:这是用任何手段都瞒不住的征兆了,是将死之人独有的气数已尽……是死气,在一点点缠上他的四肢百骸。 “爷爷!” 许知意再也没法自欺欺人说“爷爷在好转”。那滩刺目的血映在他眼里,眼眶瞬间红透,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发颤。他转身就往外冲,混乱的脚步声响在走廊上:“医师!医师!” 留在病房看护的霍随快步上前,小心扶着许载德平躺回床上,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掉血迹。他眼底的难过也压不住,终是化作一声长叹。 瞒不下去了。 医师来得很快,俯身查看过半昏迷的许载德,又搭了搭脉,最终只能对着脸色惨白的许知意,声音沉重地坦白:“准备准备吧,老人……大限将至了。” 许知意瞬间脑子都嗡了嗡,好半天才愣愣问道:“什么?” 第203章 大限2 许载德再次睁开眼时,意识还有些恍惚。他费力地稳了稳短促的呼吸,转头看见守在床边、眼眶红肿的孙儿,声音干裂:“爷爷……没事。” “您还说没事!您的身子都……都这样了!”许知意又气又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您一直在装!装着好转骗我,还跟医师一起瞒着我!爷爷就是欺负我没学医,看不透您的伎俩是不是!” 他越说越委屈,吸了吸鼻子,眼泪终是砸在被子上:“我后悔了……后悔没学医。要是我是神医,是不是就能救您了?” 许载德喉间发涩,望着孙儿的眼神满是疼惜。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尖颤了颤,才勉力抓住许知意的手腕:“爷爷自己……不就是旁人说的‘神医’?可爷爷这是大限到了,不是医术能留住的。” “知意不用愧疚,也不用后悔。其实医术啊,也就那样……救不了世间所有人,更救不了自己。爷爷宁愿看你做喜欢的事,也不想你困在这些生老病死里。” “才不是大限!”许知意抿着嘴,声音带着孩子气的固执,眼泪却啪啪流得更凶,“您就是病了……会好的,肯定会好的……” 霍随默默搂住他的肩膀,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却也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能讷讷地看向床上的老人。 许载德倒轻轻笑了笑,气息又弱了些:“我的小知意……爷爷已经六十九了,活到这把岁数,够本了。” 他清咳两声,每一下都牵扯着胸口发疼:“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从前我总悬着心,怕没人照顾你,怕你过得不好,更怕只留你一个人在这世间孤单……”他眼神飘远,像是在回忆什么,随即又欣慰地弯了弯眼,“还好,现在我的知意不是一个人了……” 他伸手,想再摸摸孙儿的脸,却没力气抬太高。许知意立刻会意,把自己的脸颊凑过去,轻轻贴上爷爷的掌心。 许载德用指腹轻柔拭去他的泪痕,喘了口气才接着说:“别哭了,爷爷还没走呢……爷爷答应你,陪你过这个春节好不好?” “只不过……以后的节,知意要自己好好过了……” 他其实也没把握能撑到春节,可他舍不得,舍不得让孙儿千里迢迢来西北,却在节前就撞上亲人离世的噩耗。他只想多陪孙儿走这最后一段路,陪他过这个年。 第167章 许知意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霍随在他肩上轻轻捏了捏,像是在给他力量。 他看着爷爷眼里的和蔼、期待,还有藏不住的疼惜,终是垂眸,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好。” 他也想陪爷爷过这个春节。 既然改变不了结局,至少别让爷爷最后的日子里,看到的总是他的哭脸……他不想让爷爷走得不安心。 …… 爷爷真的撑到了春节。 外面是锣鼓喧天的喜气,病房里却只剩一片沉寂。许载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许知意总在半夜猛地爬起来,颤抖着去探爷爷的鼻息,生怕一睁眼,就再也触不到微弱的气息。 霍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毫无办法,只能寸步不离地陪着他。他还悄悄置办了年货,在病房门上贴了“福”字,窗户上糊了窗花,明明是红彤彤的颜色,却没有喜庆的滋味,反倒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酸涩。 除夕那晚,许载德难得清醒了片刻,拉着许知意和霍随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的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句句都是叮嘱。 初一那天,阿诺来拜年时,老人正昏睡着。他看着许知意眼底的青黑和强撑的笑脸,挠了挠头,小声问道:“许爷爷怎么了?怎么一直睡?” 许知意抿紧了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随轻轻拍了拍阿诺的肩膀,安抚他:“没什么,爷爷精神不太好,让他多睡会儿。” 阿诺看了看床上毫无动静的老人,又看了看屋里沉闷的气氛,没再多问,却把这份不对劲悄悄记在了心里。 所以初二那天,他是紧紧攥着“好消息”,几乎是狂奔着冲进病房的!他想让大家高兴起来,想让许知意的脸上真的露出笑。 “知意!知意!”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手里的信塞过去,嘴角咧得老高,“我找到的!整理积压的信件时翻到的!早就寄来了,可西北风雪太大,路被堵了,一直没人送……今天我总算找着了!” 他说得絮絮叨叨,声音里的激动却藏都藏不住。 许知意看着阿诺激动的样子有些诧异,在他连声“快打开”的催促下,拆开了信封。 可只扫完前几行,他的身子便猛地晃了晃,手里的信纸抖得几乎握不住。 霍随连忙上前扶住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凑过去看—— 是平反信,给许载德的平反信。 这封信来得太迟,却又巧得……让人心头发酸。 许知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就在他们情绪翻涌时,床上的许载德缓缓睁开了眼,声音虚弱得呼唤:“知意?” 许知意捏着信走到床边,看着爷爷苍白的脸,眼泪又涌了上来。 如果这封信能早来几年,如果一切都及时,那爷爷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是不是就能长命百岁? 霍随小心地扶许载德坐起身,老人今天的精神竟格外好,看着两人泛红的眼眶,轻声问:“怎么了?这么激动。” “许爷爷!您平反了!”阿诺忍不住抢先喊道,声音里带着高兴的哭腔。 许载德的手猛地颤了颤,声音发哑:“是吗?” “是真的。”许知意把信递过去,指尖还在抖,“爷爷,您不用再回农场了,您平反了,是自由人了……” “还有我们许家的东西,也被判返还了……” 霍随看着病床前这对压制着激动情绪的爷孙,暗自叹了口气。他记不清原著里这封信是不是此刻寄达,但他清楚记得,书里的许家爷孙都早早客死西北,至死没等来这张纸…… 最后,倒便宜了那些“外人”。 许载德双手抖得厉害,可还是一字一句地读完了信。他忽然低低地笑出声,笑着笑着,声音就染上了哽咽,连说三个“好”:“好!好!好啊!” 他老泪纵横。 片刻后,他拉过许知意的手,又颤巍巍地抬眼,示意霍随也靠近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异常清醒,目光认真地落在两人脸上,细细叮嘱:“要好好的……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爷爷这辈子啊,已经……没有遗憾了……” 话音刚落,他拉着两人的手突然一松,无力地垂落下去,脑袋也缓缓歪向一边。 霍随的瞳孔骤然紧缩,心脏狠狠抽痛,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爷爷?”许知意愣在原地。 下一秒,他疯了似的扑了过去,撕心裂肺地喊:“爷爷——!” 「1976年2月1日,农历大年初二,一代中医大师许载德与世长辞,享年六十九岁。」 许知意想去抓爷爷的手,可自己的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握不住那只渐渐变冷的手。 阿诺早已吓得哭出声,一边抹眼泪一边自责,肩膀不住地发抖:“许爷爷……是不是我不该冲动拿信来?都怪我……是不是我刺激到爷爷了?对不起知意,对不起……” 许知意缓缓眨了眨眼,眼眶是空的,之前的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此刻反倒哭不出来。他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不怪你,该谢谢你才对。” 他低头看着爷爷安详的脸:“爷爷说了,他没有遗憾了。” “平反了啊,真好。” “西北太冷了,”他顿了顿,“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带爷爷回家了。” 第204章 心安 跨省迁葬从来不是易事。一路要办的证明、要跑的申请、要衔接的安排,桩桩件件都繁琐又耗神。 霍随早早就把这些琐事揽到自己身上,他不想让许知意在承受丧亲之痛时,还要分心应付这些杂事。可许知意却摇了摇头,执意要把更多事接过来自己做。 “三哥,我没事的。”他垂着眼眸,声音很轻却带着股执拗,“真的没事,我能处理的。” 见霍随依旧皱着眉、满脸担忧地看着自己,许知意勉强撑起一点笑脸:“我现在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我答应过爷爷,会好好的。爷爷在看着呢,我不能让他担心。” “何况,”他抿了抿有些发白的唇,补充道,“我不能仗着三哥对我好,就把所有事都甩给你。” 霍随敏锐地察觉到,刚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许知意,内心正被惶惶不安裹挟着。他轻轻揉了揉对方的头,目光满是认真与温柔:“你可以仗着我对你好,我允许的。” “许知意同志,你可是我老婆。忘了我们签过婚书了?我们是天地认证、长辈应允的一对儿,本就该同为一体,同甘共苦从不是嘴上说说的空话。为爷爷处理这些事,对我来说哪里是什么负担?那也是我爷爷。” 他指尖悄悄扣紧许知意微凉的手,眼眸深深地望着爱人,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况且,我可是当着爷爷的面许下承诺,要好好照顾你的。”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就算将来离去,也要一起入葬;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要跟你在一起。”他一字一句重复着承诺,声音温和又坚定, “别担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许知意紧绷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他上前搂住霍随的脖子,将脸埋入他的颈弯,压抑许久的哭声瞬间涌了出来。尽管外表一直强撑着镇定,可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恐惧早已在心底扎根……就好像这世间真的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个人了。 直到霍随的话钻进耳朵,一遍遍告诉他“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他不会是一个人”,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脆弱才彻底崩塌。 “三哥,我……我没有亲人了……”他哽咽着,话语断断续续,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助。 霍随的眼眶也红了,他用力将人搂得更紧,仿佛要把自己的温度和力量都传递过去:“我在!我就是你最亲的人,我家里人也都是你的亲人,我拥有的一切,全跟你共享。还有徐老师,他也一直记挂着你呢。知意,你永远都不是一个人。” 许知意的眼泪浸湿了霍随肩上的布料,半晌后,他眨掉眼角的泪,声音嗡嗡地回应:“嗯。” 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真的被填满了些,终于定了定。 …… 霍连胜因为部队规矩严格,没能亲自陪爷爷走最后一程,却特意帮忙寻来上好的木料,为爷爷置办了棺木。 只是想起这事难免唏嘘,西北刚遭了冷风暴天灾,不少人没能熬过去,棺木的需求也跟着多了起来,想要置办一副好棺木,难度反倒比平时大了不少。好在最后总算置办到了,这也多亏了阿诺的帮忙打听。 阿诺也一直跟着忙前忙后。尽管许知意反复说不怨他带来的平反信,甚至感谢他让爷爷能走得没有遗憾,可阿诺心里始终藏着自责,主动帮着跑了不少流程,让爷爷能以自由身最快速度顺利返乡。 临行前,他对着爷爷的棺木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满含那段艰难日子的情谊;送他们去火车站时,又红着眼眶哭着叮嘱:“知意……你们要一路平安。” 许知意眼眶也有些泛红,轻声应道:“好。” 第168章 他上前轻轻抱了抱阿诺:“你也要好好的。” 阿诺吸着鼻子,脸上还挂着泪痕,却格外认真地说:“我一定会去找你的,到时你可别不认得我了……” 许知意闻言,唇角轻轻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目光柔和:“我很期待我们再次相见。” 阿诺就站在月台上,一直望着他们护送着爷爷的棺木上了火车。直到火车缓缓开动,他还在原地挥着手,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列车远去的方向,许久才慢慢转身离开。 …… 从西北到宁城,两千多公里的路,许爷爷过了头七才终于“到”家,准确说,是十天后,才真正入土为安。 不过短短几天,尽管霍随一直在身边处处上心、替他扛下大半琐事,许知意的脸还是不可避免地瘦了一圈,脸色也透着掩不住的苍白。 等终于回到宁城,看着爷爷得以入土为安,霍随一时间竟有些庆幸般感慨这寒冷的天气,正因为这般低温,爷爷就算在路上多耽搁几天,也能走得“安稳”些。 许载德最终被葬在许怀桦的墓旁。 下葬这天,许知意垂着眼眸,神色静默,一身素衣裹着清瘦的身子,正为爷爷披麻戴孝。他握着铲子,一下下往冻得坚硬的土里挖,冬天的土本就难挖,每一下都格外吃力,可他的动作始终没停,像是要亲手为爷爷筑好最后一处安稳的归处。 霍随也穿着素衣,在一旁卖力地帮着挖。偶尔抬眼瞥见旁边许父的墓碑,想到如今又添了爷爷的新坟,忍不住暗自叹气。 人这一生,生老病死向来是无法打破的常理,就像曾听过的那句话:成年人的必修课,就是坦然面对亲人的离世。 可道理归道理,心底的悲痛终究还是需要时间慢慢抚平。 霍家人早就赶来了宁城。除了大嫂陈丽要在家照顾小阳光,霍志诚与梁小琴夫妇、还有霍连兴,都在霍随和许知意抵达前就到了,此刻正一同帮着挖土、料理后事。 梁小琴看了眼一旁埋头挖土的许知意,见他比上次见面清瘦了太多,忍不住默默抹了把泪,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老二霍连胜传回来的消息。他们自从知道霍随带着许知意去了西北,就一直跟着忧心;后来收到霍随寄回的平安信,才算稍稍放下心来,还想着两个孩子能在西北陪老爷子过个年,也是件暖心的事。可谁能想到,才过去没多久,就传来了老爷子离世的噩耗…… 好在,许老爷子的冤屈最终得以平反,总算是了了一桩心愿。这么想来,也算是喜丧了,老爷子终究是有个圆满的善终。 …… 掩埋下最后一抔土,众人一一对着新坟叩首,送完了这最后一程。 许知意望着周围满心关切他的大家,笑着落下了最后一滴泪,轻声对新坟说道:“爷爷,您放心吧,我遇到了很好的爱人,还有很好的一家人,我肯定会好好的。” 说罢,他又深深凝视着墓碑,带着释然,也带着不舍, “您,走好。” 第205章 回归 徐文思是在隔天才从庆城匆匆赶至宁城的,刚到便被等候在月台的徐学民接上。可当两人一同找到许知意时,许载德已然下葬。 一见到许知意,徐文思便快步拉住他的手,忧心叹气间带着几分“抱怨”:“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点给老师传消息?我还是收到你学民师兄的电报才知道……连送许老最后一程都错过了!” 目光扫过小徒弟明显消瘦的脸颊,他又轻轻拍了拍许知意的手,那动作像是安慰,又像是在无声叹息“傻孩子,怎么不告诉老师”。 先前西北遭遇冷风暴,道路封闭,徐文思只在年前收到过许知意报平安的信件。之后再得消息,便是徐学民发来的电报,里头一并告知了许家平反、许老爷子过世的事。徐文思一时震惊不已,心中感慨万千,当即抛下手中的事,匆匆赶往宁城。 徐学民也附和道:“小师弟送许老爷子回来,怎么也不知会师兄一声?我还是辗转得知的消息,原以为你们还在路上,没想到这么快就……” 他身为革委会办公室主任,年后应酬事务繁忙,也是刚从工作中得知许家平反的消息,随后又听闻许老在西北过世,且许老的孙儿许知意已提交加急通行申请,正扶灵返回宁城。 这消息让他惊得愣了神,当即给老师发了电报,又特意在宁城等候老师一同赶来,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没能送许老最后一程。 许知意望着风尘仆仆的老师,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指责”,可掩不住对他的关切与担忧;一旁的师兄也皱着眉,满脸“不赞同”的模样。他抿了抿唇,声音有些沙哑:“老师……师兄……” “对不起……” 他本没有兴师动众的打算。爷爷是正月初二走的,扶灵回宁城时,元宵都还没破。正值阖家团圆的春节,他一心只想着尽快让爷爷入土为安,更不愿因丧事惊扰了大家过年的喜庆。 更何况爷爷一辈子喜静,最厌喧哗,所谓丧葬场面多是做给活人看的,倒不如让爷爷安安静静地归土。 可他没料到,霍家人通过霍二哥收到电报消息,提前赶来了;就连远在庆城的老师,还有身在宁城的师兄,也循着消息匆匆赶来。 看着周围全是关心爱护他的人,许知意一时讷讷无言,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些沉甸甸的心意。 徐文思眼底难掩伤感,摆摆手温声打断他:“跟我们说什么对不起……是老师没能及时赶来,让你独自承受了这些。” 说着,他上前轻轻拥住许知意,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抚:“没事的,知意,都过去了。” 许知意默默将脸埋入老师的肩。 一旁的霍随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徐学民时,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用眼神悄悄示意对方,随后拉着人往旁边站了站。 爷爷虽已入土为安,可许家还有桩大事没办呢。 许家虽然已平反,先前被查抄的财物也按政策判了返还,可这年头办事哪能这般顺遂?“流程”二字往往能拖上许久。 更不必说许家老宅,这些年被分户安排给好几户人家入住,如今即便产权已确权到许知意名下,要让住户们搬离、顺利收回老宅,没点“合适”的方法,绝非短时间内能办成的事。 原本他和知意是打算先把爷爷的丧事办妥,再慢慢筹谋这些事的。可眼下师兄来了,咳咳,师兄要是能帮帮忙,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 在徐学民的帮衬下,许家的财产返还得格外顺利,没几天功夫,许家老宅也彻底清理了出来。 许知意带着霍随踏进老宅时,鼻尖忍不住发酸。 不过短短数年,曾经精致的院落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屋檐上的瓦片被撬走了大半,露出内里斑驳的木梁;不少墙壁上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各个角落还嵌着难以清洗的污垢,即便先前已请人反复清扫过,这些印记仍像烙在墙上似的,看得人心里不是滋味。 “我小时候总在院子里疯跑。”许知意望着坑洼杂乱的院落,轻叹道,“我奶奶和我母亲从前都爱花,以前家里寻了好多稀罕花种,一年四季,院子都飘着香。” 他指着院子一角,带着一丝怀念:“那儿原来有棵特别大的梨花树,我父亲还在树枝上给我绑了个秋千……”话到此处,他忽然顿住,如今树早没了,只剩一个矮矮的、光秃秃的树桩杵在那儿,格外的扎眼。 许知意的目光在老宅里缓缓逡巡,试图从眼前的破败中找寻记忆里的鲜活模样,可现实的荒芜与过往的繁闹重重叠叠,最终只能化为满心散不去的伤感。 霍随一直含笑听着,见知意眼底悄悄漫上难过,便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我们把老宅重修一遍好不好?” 他凑近,认真提议:“院子里重新种满你喜欢的花,院墙和地面翻修得整整齐齐,再添上合心意的家具……以后我们回宁城,不就能住这儿了?” 许知意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可转瞬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太费时间精力了,钱也不少花……而且我们暂时也住不上,没必要的。” 霍随被他这副“精打细算”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许知意同志,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可是正儿八经的‘富家小公子’,拿回的家产都够几代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了,修个老宅算什么?” 许知意愣了愣,下意识眨了眨眼。 两人走到大客厅时,才真正被眼前的景象惊到:各式家当堆得满满当当,那些曾经被查抄的贵重物件被整齐地码在一起,几乎占满了整个客厅。 许知意微微俯下身,指尖拂过一件熟悉的玉摆件。这些都是祖上留下的遗泽,小时候他过惯了娇生惯养的日子,倒没觉得有多稀罕,如今过了几年“穷”日子再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家的家底,好像还可以? “可惜了,这些还不到原来的七成。”霍随在一旁轻叹,“有些东西被抢砸坏了,还有些彻底找不着了,能追回这些,已经算万幸。” 第169章 当然,这批返还的财物里,还包括当年被齐怀川霸占、后来被法院查收的部分。如今许家平反,这部分财物也顺理成章地一并还了回来。 两人一起清点整理时,许知意翻找间忽然从一堆卷轴里抽出个眼熟的长筒,打开一看,忍不住笑出了声:“没想到这个也还在。” “是什么?”霍随凑过来好奇问道。 许知意把卷轴递给他,扬了扬下巴:“这是我十六岁那年画的最满意的一幅国画,叫《白鹤莲花图》。” 霍随接过卷轴缓缓展开,只见纸上白鹤姿态灵动,身后莲花层层绽放,笔触细腻,意境悠远。他说不出专业的评价,却能直观地感受到画里的灵气。 这一刻,霍随忽然心生感慨,还好这幅画没像原著里那样明珠暗投,没被齐衡生随手丢给赵莲后不知所踪,如今总算好好回归到了主人手里。 “画得真好!我们家知意果然天赋卓绝!”霍随满眼赞叹地夸道,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许知意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 两人一直清理到傍晚,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霍随见许知意眉眼间已染了倦意,便开口劝道:“今天先到这儿吧,剩下的明天再弄。” 许知意点头应下,转身准备从堆放物品的角落走出来。路过一个木盒时,他忽然瞥见一道微光一闪而过,疑心是自己眼花,又皱着眉仔细端详起来。 “怎么了?”霍随见他驻足不动,便迈步走了过来。 许知意弯腰拿起脚边一个古朴木盒,里面零散放着些首饰饰品。他在里面翻找了半晌,凭着直觉找到了那道微光的源头—— 是个不到巴掌大的紫檀木平安扣,上面用小篆刻着“平安”二字。 “是个紫檀木平安扣。”许知意把东西托在手里,抬眼看了看霍随,“感觉它跟我们很有缘。” 霍随的目光落在平安扣上,心里忽然一动:紫檀木? 许知意指尖反复摩挲着平安扣,轻轻笑了笑:“这个我小时候还玩过,它看着是个平安扣,其实是能分开的鸳鸯扣,你看——” 话音未落,他轻轻一旋一拉,平安扣竟真的拆成了两半。更巧的是,拆开后,两半扣身通过隐藏的榫卯结构拉出字迹,重新合成了“平安”二字;即便单独看半块,线条也流畅自然,透着股独特的雅致。 许知意笑着递过一半给霍随:“我们一人一个。” “好。”霍随伸手接过的刹那,瞳孔猛地收缩,眼前忽地炸开一阵蓝色的电火花,噼里啪啦地闪烁不停! 这场景,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嘶……”下一秒,霍随突然捂着头闷哼一声,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许知意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语气里满是焦急:“三哥,你怎么了?” 霍随扶着许知意的胳膊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晃悠的身形。 他定眼看向手中的半块平安扣,呼吸急促,心脏狂跳着几乎要冲出胸膛,紧接着忍不住低笑两声,带着难掩的激动:“知、知意!我的……我的空间,回来了!” 许知意闻言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 霍随忽然想到什么,急忙从许知意手中拿过另一半平安扣,将两者合在一起,顿时脑海中又炸开一阵噼里啪啦的电光闪烁! 他紧紧攥住许知意的手,两人掌心刚一相贴,许知意便感到一阵眩晕,眼前阵阵发黑,脚步都有些虚浮。 等一切平息下来,两人望着彼此额头未干的冷汗,反倒不约而同地笑了…… 等再次拆开平安扣时,握着另一半平安扣的许知意,也清晰地“看见”了那个原本只属于霍随的空间! “真神奇……”许知意喃喃道,眼底盛满了惊奇。 霍随见状,忍不住伸手将他拦腰抱起往上掂了掂,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欢喜与笃定:“我说了吧,你才是我最珍贵的宝物!” 第206章 双扣 许知意兴致勃勃地拉着霍随整理空间,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间与七十年代装修风格截然不同的“粮油店”。如今他也是空间的半个主人,能像霍随一样清晰看见空间全貌,自由拿取里面的物件。 霍随觉得稀松平常的物件,他都饶有兴致地伸手去够。每次成功“凭空”从空间里取出东西,他脸上便会扬起兴奋的笑意,像个得到新奇玩具的孩子,捧着手中的物件反复摆弄,玩得不亦乐乎。 而霍随就在一旁,含笑看着他这副雀跃的模样。 空间面积依旧是原先那一百平的粮油店规模,变化却格外显著,拿取物品终于没了之前的限制!不仅能自由随心地取放,更不会像从前那样,因一天拿放超过五次、或是单次拿放物件过多,脑袋就遭受钻心的“重击”。 这感觉,就像是空间终于彻底稳定了下来。 原本两人打算出去吃饭,可许知意从空间里翻出了一堆包装花花绿绿的零食,得知这些都能吃后,便停不下嘴。 之后霍随从副食店打了壶热水回来,给两人各泡了碗方便面。浓郁的香味瞬间勾住了许知意的魂,他吃得眼睛发亮,忍不住追问:“你以前怎么从来没给我吃过这个?!” 说着,他又指向旁边几包零食,带着几分抱怨道:“之前拿出来的不是米油糖,就是各种干货,原来你空间里还藏着这么多好吃的!” 霍随被他这副模样逗笑:“在我们那个年代,这些可都是‘垃圾食品’。” 这些零食不仅不够“健康”,包装还太过新奇,万一被人注意到可就解释不清了。所以他一直习惯从空间里拿些零散的、原汁原味的农副产品,最多拿些符合这个年代的糖果糕点出来。 “垃圾食品?”许知意停下筷子顿了顿,满脸不解,“这东西吃了又没毒没害,怎么就成垃圾食品了?何况还这么好吃!” 霍随思索片刻,耐心解释:“大概是因为我们那个时候食品太丰盛了,大家更追求健康,偏爱五谷杂粮和新鲜的水果蔬菜。像这种调料多、不够天然又没营养的食物,就被归为垃圾食品的一类了。” 其实现在国内已有方便面的雏形,只是味道普通,煮的时候还容易断条,远没有他拿出来的现代方便面好吃,毕竟现代方便面加了各种调料,风味十足。再加上如今还是票证时代,计划经济背景下既没有扩大生产线的条件,也实现不了量产,普通人很难接触到所谓的方便面。 也正因如此,这碗在现代平平无奇的方便面,才让许知意吃得格外着迷,连带着那些包装新奇的零食,也成了这个年代里难得的“稀罕物”。 许知意忍不住感慨:“你们那会儿真好啊,食物都已经丰富到能有不一样的追求了。” 霍随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坚定又温柔:“我们很快就能到那个时候。” …… 重新获得空间后,霍随发现,真正的惊喜还在后面。 空间依附于一枚紫檀木鸳鸯扣,他和许知意各持一半,平日里当作饰品戴在身上,只需轻轻摩挲鸳鸯扣,就能清晰看见空间的全貌。 而这就意味着,即便两人相隔遥远、不在彼此身边,只要各自摩挲鸳鸯扣,也能同时看见这个空间! 如此一来,他们完全可以借助空间作为介质,约定在空间柜台的固定位置放信。对方只要留意查看这个位置,一取信便能收到消息,几乎算得上即时传递。 在这个连固定电话都稀缺,更没有手机即时通讯的七十年代,这无疑是独属于他们的联络方式。 许知意眼睛亮晶晶的,亲自试过一次后,语气里满是欢喜:“这比发电报快多了!以后你跑长途,我们不在一个城市,我也能随时联系上你了!” 霍随也心满意足。 他毕竟还是个需要经常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总免不了担心许知意独自在家的情况。如今有了空间这个“特性”,万一有紧急消息,他也能及时知晓,这让他安心不少。 一时间,他真心感激空间的回归。虽说空间对他并非必不可少,但是空间本身就是个无价之宝。 何况里面囤积的粮油物资,在这个年代也价值不菲,不管是现在悄悄在黑市零散售卖,还是等将来改革开放后光明正大地做买卖,一空间的货物变现能力都相当可观。 况且就算是现在,这几年他一直克制着从空间里拿东西变现,也已存下三四千块钱。这笔钱大部分都放在空间里,在这个年代的普通人眼中已是“巨款”。虽说他和知意靠工资也能吃穿不愁,但谁会嫌钱多呢? 当然,还有件事让两人格外高兴,那就是之前放在空间里的那对求婚戒指,完好无损。 许知意重新将戒指从空间里取出时,眉眼都弯了起来。 “它回来了。”许知意轻声说道,指尖轻轻摩挲着戒指表面。 “嗯。”霍随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本来还想着重新打一对给你,现在看来倒是没必要了。” 第170章 “我就要这个。”许知意拿着戒指轻哼一声。 他把戒指在指尖转了转,又戴在手上反复端详,眉眼间满是美滋滋的喜悦。 想了想,他找了根细绳子,小心地把戒指穿起来做成吊坠,塞进衣领里,牢牢挂在胸前,还抬手拍了拍,确认吊坠稳妥。 霍随看着他的小动作,忍不住笑了,也照着他的样子把另一枚戒指穿成吊坠,同样郑重地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之后的几天,两人先在空间里特意腾出位置,将许家的贵重财物一一存放妥当;至于那些体积庞大、又算不上“值钱”的物件,则被留在老宅的储藏室里,仔细锁好。 此时空间里已被填得满满当当,无论是空间本身的特殊价值,还是里面存放的物件,切切实实称得上价值连城了! 现在他们身上的钱,就算不兑卖许家财物也足够支撑后续开销,霍随便托了徐师兄帮忙找人翻修、清理许家老宅,并提前将足额的翻修费用交给了对方。 霍家人和徐老师此前就返回庆城了。等这边的事全部安排妥当,霍随和许知意最后去祭拜了许爷爷跟许父,彻底没了牵挂,便也安心踏上了回庆城的路。 …… 重新回到学校里属于他们的小窝,门一关上,两人都忍不住感慨万千,恍若隔世。 “我总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好久好久。”许知意轻声感慨,或许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太密,此刻踏回这个熟悉的小家,好像心态都莫名变得不一样了。 霍随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不管之前发生了多少事,生活总归要继续。而且我们说好的,要一起越过越好才行!” 许知意往他温暖的肩窝里蹭了蹭,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轻浅的笑。 霍随低下头,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许知意同志,为了更加美好的生活,从现在起,你的时间可得抓紧了。” “嗯?”许知意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双眼眸满是好奇地看向他。 “我不确定这个时代的轨迹会不会改变……但按照我那个时代学到的历史——”霍随故意顿了顿,看着许知意逐渐专注的眼神,一字一句道, “高考,明年就要恢复了。” “!”许知意瞪大了眼睛。 第207章 相伴 时间悄然流转,转眼到了1977年10月。高考恢复的消息终于通过广播、报纸传遍大街小巷,成了街头巷尾最沸腾的话题。 无论是工厂车间的机器轰鸣声里,学校操场的课间喧闹中,还是家属院晾衣绳下的家长里短间,人们三两句不离这场“能改变命运的考试”。 尤其对那些下乡插队多年、饱尝艰辛的知青而言,这消息更像一道曙光。他们紧握着报纸在田埂上奔走相告,眉眼间是压抑不住的欢呼雀跃。 屋内,许知意凝神听着收音机里反复播报的消息,同样双眼发亮,轻声感慨:“真的来了。” 霍随托着下巴看他,笑着应道:“是啊,为了这一天,我们也准备很久了。” 其实这消息早有预兆。霍随早在一年前就笃定地告诉过许知意“高考会恢复”,到了这年夏季,隐约的风声也已在知识分子圈里传开。 就如许知意的老师徐文思,便收到了京城大学的特聘邀请,对方在信里特意点明,希望他到历史系考古专业任教,以填补学科重建的师资缺口。 彼时,徐文思听闻不少或学识渊博或德高望重的学者,正陆续被高校请去执掌教鞭。他心里有了数,这恐怕不是偶然,工农兵推荐上大学的时代,或许真的要过去了。 思索过后,徐文思接下了聘书,收拾行囊赶赴京城。临行前,他絮絮叨叨叮嘱许知意多啃高中课本、沉下心来扎实学习,还特意说自己已经交代妥当,让许知意继续留在学校当图书馆管理员,这份工作清闲,能有更多时间安下心来看书。 许知意郑重点头,认真承诺:“老师,我会去京城找您的!” 徐文思见自家徒弟一点就通,顿时老怀甚慰。 之后,徐文思到了京城,还特意从那边寄回不少稀缺的学习资料,有翻印的高中旧教材,也有他手写整理的文史考点笔记,每一份都用牛皮纸仔细包着。 而许知意早从一年多前就开始发奋复习高中知识,还拉着霍随一起下苦功,两人常常在灯下学到深夜,说是“头悬梁、锥刺股”虽有些夸张,却也是真的把能挤的时间都用在了啃书本上。老师的这些资料,不过是锦上添花。 霍随自然愿意陪着爱人一起努力。他家知意的目标是顶级学府京城大学,他心里也早做了打算,要跟着一起去京城,报考京城交通大学的交通运输专业。 他清楚地知道,日后祖国肯定要大规模铺开基础公路设施,运输行业的缺口必然不小。 他决定趁着这个风口先组建一支自己的运输队,承接货运业务的同时,或许还能借着各地信息不通的机会做点货物倒卖;等积累些经验和资源,再慢慢参与物流网络的搭建,成立一家自己的运输公司,把运输网络铺遍全国,甚至是海外。 当然,这些都还只是心底的初步规划。再过两年,遍地机遇的八十年代就要来了,只要肯想肯干,他一定能拼出一番模样,绝不会让知意跟着自己吃半点苦。 …… 霍父霍母听说霍随要跟许知意一起参加高考,先是齐齐愣了愣,许知意是高中生,文化底子扎实,考大学自然没问题;可他们转头看向儿子时,脸上满是诧异,那神情就差直接问出口,“三儿,你行吗?” 等听霍随说,他早在许知意老师那儿得知了高考恢复的消息,且这段时间一直跟着许知意一起复习,成果不错后,老两口顿时喜上眉梢,儿子有这份志气,做父母的怎么会不支持?毕竟能考上大学,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至于霍随只有初中学历,这点倒不用愁。77年的高考政策格外宽松,虽说报考要求是高中学历或应届高中生,但也明确说明“自学达到同等高中学历者”同样可以报考,只需在大队或居委会开一份学历证明就行。 作为大队长的霍志诚自然是乐滋滋地帮儿子去开证明。他儿子实打实复习准备去考试,又不是要考试作弊,这事儿任谁来都公正得很。 …… 1977年12月,中断十一年的高考终于举行。霍随与许知意在霍志诚、梁小琴的目送下,结伴走进了考场。 这年的高考不公布成绩,考生全靠估分填报志愿。许知意毫不犹豫地填上京城大学历史学考古专业,这是他与老师早就定下的约定;霍随也胸有成竹地选了京城交通大学交通运输专业,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清晰憧憬。 两人私下里一起估过分,对着复习过的知识点逐一核对,都觉得“稳了”。 时间很快来到1978年1月底,大队里已有男知青收到录取通知书,空气里渐渐弥漫开紧张又兴奋的气息。 霍家更甚。毕竟家里有两个考生,加之临近过年,邻里们串门时总爱打听消息,不管是真心关心还是凑个热闹,梁小琴都一律笑着摆手不接话。 她嘴上总说“不急,信八成还在路上”,可这些天总忍不住在门口张望,生怕错过邮递员的身影。 1978年的春节在2月7日,2月1日这天,许知意终于收到了京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巧的是,这天正是他爷爷的祭日。 霍家人都为他喜不自胜。 霍随则悄悄跟许知意说,等两人去京城报到前,一定要去宁城一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地下的爷爷和许父。 许知意听了,抿嘴矜持地笑了。 更让人振奋的是,许知意竟是全省高考状元! 公社社长杜建国特地登门表彰,他本就是徐老的忘年交,平日里也把许知意当自家小辈疼,这会儿拍着许知意的肩膀笑得开怀:“知意真给咱们公社长脸!不愧是徐老的徒弟!” 说着,他还代表公社给许知意颁发了两百元奖金,这可是笔不小的数目。 霍随站在一旁,看着许知意被众人围着道贺,脸上也笑开了花,心里满是骄傲。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春节越来越近,许知意的兴奋渐渐被焦虑取代——霍随的录取通知书,还没到。 …… 许知意越想心越慌,不敢深想霍随若是没考上该怎么办。 霍随自己心里其实也急。考场上他明明感觉状态绝佳,甚至超常发挥,连平日里没十足把握的难题都答得顺畅,可眼下通知书迟迟不到,这结果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但他转头瞥见许知意紧蹙的眉头、眼底藏不住的焦躁不安,当即定了定神,认真安慰道:“没事的,就算我没考上,也跟你一起去京城。京城机会多,到时候我想办法办个旁听证,照样能听课,还能有更多时间做自己的事……”他说得条理清晰,像是早有盘算。 第171章 末了,他轻轻握住了许知意的手:“我们说好要一起走的,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 “可是……”许知意知道他心里有计划,心里的石头落了些,但想到霍随那些挑灯夜读的日子,又忍不住替他难过,“旁听生和正式生,怎么能一样呢?你明明那么刻苦……” “没事的,相信你三哥,我肯定能混出来的!”霍随自信道。 看着霍随眼神坚定,许知意的心也定了定,大不了他求老师帮三哥弄个京城大学的旁听证,一样能学! …… 就在家里人都默认霍随高考失利,甚至开始暗暗安慰他时,2月10号这天,事情突然峰回路转…… 霍随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原来他的通知书属于晚发的批次,比别人的到得迟了些。 这下,霍随也高兴地咧嘴笑开了,乐得见牙不见眼。 四下无人,许知意直接扑到他身上,紧紧搂住霍随的脖子,眼眶都泛红了,只反复说着:“太好了……太好了……” 霍随稳稳接住他,忍不住亲了亲他的脸颊,笑着叹道:“我的小福星。” …… 3月初开学,2月底时,霍随与许知意便动身前往京城。 霍家人都来月台送他们,一时间,离愁别绪漫上每个人的心头。 两人探出头,隔着车窗用力挥手告别。等火车缓缓开动,他们相视一眼,望着对方泛红的眼眶,都忍不住笑了。 还好,还好有彼此一直陪在身边。前路漫漫又如何?他们会一起走,一步一步,把往后的人生道路,都种满鲜花。 ——全文完—— —————— 没啦,真的没啦,以下是作者的碎碎念啦…… 打下这“全文完”这三个字好心痛啊,呜呜,我也好舍不得他们。但是曲终人散,故事总会有个结尾,只希望阿随跟知意在平行世界能够顺心遂意。 这是我的第一本长篇小说,动笔前真的没想到自己也能写出五十万字的长篇!小作者真的好激动~ 谢谢所有看到这里的读者们,感谢你们,真的谢谢,其实这本书数据一直很一般,但是有从头追到尾的读者耶,还有打赏的、给我刷“为爱发电”的,超感动~ 谢谢你们,是你们让我有写完这本书的动力。 哦~还有番外哦,据说申请完结后,五级以上作者才能自由开番外,或者书的成绩好才有机会写……作为一个三级的扑街小作者,我会写完番外再点完结哒。 再次谢谢大家! 第208章 番外–前缘1 “二哥,别走……好不好?” 十五岁的少年再也撑不住脸上那股不服输的死犟,紧紧拽住最要好的二哥的袖口,哭得稀里哗啦。 父母围在一旁软言劝说,大哥也伸手按住他的肩安慰:“三儿,老二只是回部队,等攒够假期就会回来的。” 趁着大哥从身后牢牢钳住少年胳膊的空隙,二哥狠狠抹了把脸,将眼底泛起的湿意压下,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家门,没再回头。 “二哥——!”少年拼命挣扎着,撕心裂肺地哭喊。 他没说出口的是,我的视线出不了这个村子啊,你走了,我就真的很难再见到你了,二哥……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啊…… 可泪眼朦胧中,他只能看着那个穿着军装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 “呼——” 霍随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噌地坐起身,胸腔还在因梦里的哭喊起伏,额上覆着层冷汗,脸上全是泪痕。 又梦到了……梦到那个家,还有,那些家人。 他对身世的记忆只停在四岁。据说当时他后脑勺淌着血,被人发现在孤儿院门口,醒来后便只记得自己叫“霍随”,其他全忘了。 他就这么在孤儿院长大,因为打心底里抗拒,所以从来没被领养。 随着年纪渐长,一段段零碎却连贯的梦开始频繁闯进睡眠。梦里的背景总带着老照片般的质感,周围的房屋、物件比他待的孤儿院还要斑驳,仿佛不属于同一个时代。 但梦里的人却很清晰:有不善言辞、默默把好东西塞给他的父亲;有护犊子似的,一有事就把他挡在身后的母亲;还有一对双胞胎哥哥。大哥性子沉稳,每次他闯了祸,都是大哥帮着收拾烂摊子;二哥心思活络,总牵着他的手去河边抓鱼摸虾、上山找野果,还把最好吃的果子都留给了他。 这些年,梦里的人竟也随着他的成长慢慢变化,就好像真的存在那样一个世界,那里的家人正陪着他一起长大……可这次,他时隔两年再次梦到二哥,却刚重逢就要面临分别。 霍随恍惚了一瞬,抬手抹了把脸,“嗤……”说不清是笑自己被一个梦搅得泪流满面,还是笑自己竟对这个做了这么久的梦念念不忘,简直把它当成了真的。 梦罢了。 臆想里有父母疼爱、有两个哥哥呵护的人,怎么可能是现实中身为孤儿的他? 只是……他恐怕以后很难再梦到那个带他满山跑的二哥了。毕竟这些断断续续的梦,延伸不到二哥要去的部队。 “操。”霍随低骂一声,什么破梦,连能不能再梦到、梦到什么,都由不得自己。 “霍随!你大半夜不睡觉瞎折腾什么!”对面上铺的男生翻了个身,不耐烦地醒了过来,张口就冲霍随骂骂咧咧,半点不顾及会不会吵醒其他室友。 他眯着眼半撑起身子,模模糊糊瞥见霍随颓靡地坐在床上,看着神色不对劲的样子,顿时坏心思冒了出来。手悄悄摸向枕头底下,掏出个手电筒,“啪”地按亮,径直往霍随脸上照—— “哈哈哈!霍随你哭了!原来你做噩梦哭鼻子了!” 他彻底没了睡意,干脆坐起身,笑声里满是恶意,手电筒的光像根刺,毫不留情地扎向霍随的眼睛。霍随被晃得难受,只能抬手挡住,用力眯起了眼。 男生却变本加厉,探着身子嘲讽:“你平时不是挺牛气的吗?怎么一个破梦就把你吓哭了?” “原来你就是个孬种啊!该不会还吓尿裤子了吧!” 寝室里的其他人早就被吵得醒了,纷纷揉着眼睛抱怨: “大半夜的吵什么啊……” “天还没亮呢,还让不让人睡了?” “又是霍随搞出来的事?他到底想干嘛!” “听着像是被噩梦吓哭了,说不定真尿裤子了!” 这些少年的恶意像潮水似的涌过来,霍随本就因梦境压抑的情绪瞬间炸了。 他冷笑着下床,伸手就从床沿拽住对面上铺男生的胳膊,一把将人从铺位上扯了下来! 男生没防备,被拽得踉跄两步后狠狠摔在地上,脚腕突地一扭。他疼得龇牙咧嘴,半跪在地,色厉内荏地吼:“你想干嘛?!” “干嘛?”霍随扯了扯嘴角,眼底情绪冰冷,带着股阴郁的狠厉,“干你!” 话音刚落,他握紧拳头就朝男生脸上猛地砸去!那男生仗着自己比霍随高壮,平时也从不吃亏,立刻挥拳反击,一拳擦着霍随的脸颊打了过去。 可霍随像是浑然不觉痛,这会儿发了狠劲,死死压制住对方,力气大得吓人,没几下就把人反扣在地上,拳头带着怒火一下下砸在男生身上。 “妈的!霍随你敢打我!”男生红着眼挣扎,不甘示弱地回怼。 “老子打的就是你!” 两人扭打在一起,床架被撞得吱呀作响。 寝室里的其他人这才慌了神,连忙爬下床拉架,一边死死拽着两人的胳膊,一边压低声音急劝:“别打了!别打了!再打真要吵醒看管老师了!” 等终于把两人分开,双方都已鼻青脸肿,互相瞪着对方喘粗气。但显然,霍随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让对方伤得更重些。 …… 第二天一早,孤儿院的老师正在食堂分发早餐。她的目光扫过排队的队伍,一眼就盯住了霍随和那个男生。 两人脸上、脖子上还带着新鲜的淤青,嘴角也破着皮,不用问就知道是刚打过架的模样! “真是给你们吃太饱了!还有闲心窝里斗!”老师把手里的馒头往餐盘里一摔,指着两人厉声呵斥:“今天的早餐你们别吃了!” 她向来厌恶这些爱惹事的“刺头”,说罢还狠狠翻了个白眼。别说找红花油给他们处理伤口,她连句敷衍的关心都没有,显然是想让两人饿着肚子长点记性,免得下次再打架。 霍随摸了摸脸上泛疼的淤青,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肚子里空荡荡的饥饿感却格外清晰。 他满脑子都在琢磨怎么去找点吃的,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男生正狠狠盯着他,眼里满是恶毒的戾气。 …… 晚上,霍随用口罩和帽子遮住脸上的淤青,拽着一大把画着卡通人物的氢气球在公园门口售卖。这是他攒零用钱的法子。 “气球,五块一个。” 第172章 可没等卖出几个,一群染着杀马特发型、看着二十出头的高壮“小混混”就围了上来。原本带着小孩想来看气球的老人,见状赶紧拉着孩子匆匆走开。 这群人是来收保护费的。 这是霍随第一次在这儿遇到他们,见对方人多势众,他本想掏点钱破财免灾。可为首的红毛手臂上爬满刺青,一副不好惹的社会大哥模样,一开口就要五百块。 霍随瞬间瞪直了眼,他全身上下加起来才百来块! “不给是吧?”红毛笑得露出一口黑黄的牙,伸手就狠狠推了霍随一把,“小子,胆子倒挺硬。听说你很牛气,打架很猛啊?” 霍随眯起眼,悄悄捏紧了手里的气球线。没等他回应,红毛的巴掌就扇了过来,霍随下意识偏头躲开,转身撒腿就跑! 可他实在“贪心”,舍不得松手这些氢气球……这可是他攒了好久才凑钱批来的货!成本可不低。 手里攥着的气球终究碍了速度,没跑几步就被小混混们追上。 混乱中,气球线被毫不留情地扯断,一整束氢气球晃晃悠悠地飞上了夜空。 紧接着,拳脚劈头盖脸砸下来,霍随被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身上仅有的一百多块也被搜得干干净净。 最后,他像团破布似的被丢在公园旁一家闭店的店铺角落,后背重重撞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地上溅开一小摊血迹。 “小子,垃圾桶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哈哈哈哈……快看他这熊样,真窝囊!” 一群人嘲讽够了,才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 霍随满身狼狈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胳膊软得怎么也使不上劲,他挣扎了好几次都没能爬起来,只能彻底放弃般瘫在原地。 ……他这种人,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在乎吧?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街上的喧嚣渐渐沉寂,久到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缓慢的心跳,霍随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皮重得掀不开,整个人几乎要往黑暗里沉…… 一道身影缓缓靠近,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冰冷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一个清浅的声音响起:“你还好吗?” 霍随勉强顺着那只手抬眼望去—— 是个青年男子,气质很独特,一袭墨色中山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夜色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肤色显得异常白皙,五官细腻精致,尤其是一双丹凤眼,眼尾微挑,透着股不属于普通人的清冷。 霍随迷迷糊糊的,只觉原本缓慢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连呼吸都乱了些。 他是不是……看到天使了? 第209章 番外–前缘2 霍随勉力抬眼看清来人,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时,天已大亮。 晨曦透过枝叶缝隙落在身上,带着点暖意。霍随靠坐在闭门的店铺墙上,脑子还有些发懵,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的事……被打的痛感早已模糊,唯有最后那道蹲在他面前的墨色身影,清晰得像是刻在脑海里。 他转头看向左侧,不远处正是昨晚撞击过的大垃圾桶,地上那摊暗红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是昨夜狼狈的痕迹。 试着动了动手指,霍随忽然顿了顿,身上原本火辣辣的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药膏的清凉。他抬手碰了碰脸颊,眼角的淤青处覆着一层薄药,连嘴角的伤口都被仔细处理过,鼻尖还能闻到淡淡的草药香。 是昨晚那个哥哥救了他吗? 霍随撑着墙慢慢站起身,目光急切地扫过公园门口。晨练的老人已经陆续出现,有的慢悠悠打太极,有的牵着狗散步,可那道穿墨色中山装的挺拔身影,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也是,他从昨晚晕到天亮,人家早该走了。 只是…… “连名字都没问。”少年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胳膊上的纱布,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细致温柔地对待他。 那个心地善良、长得格外好看的哥哥,他还能再见到吗? …… 之后的日子,霍随像是着了魔,天天往公园跑,脚步总绕不开那家关闭的店铺。他探头探脑般在店前晃来晃去,满心盼着能和那个哥哥“偶遇”。 晃荡的次数多了,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这家连招牌都掉了的闭店门面,竟是家美术馆。透过一道窄窄的玻璃装饰门往里望,能看见里面摆着不少“艺术品”,他看不太懂。但他格外注意到,自己那天醒来时靠着的墙面,正对着一幅极好看的国画。 画中白鹤振翅,稳稳立于莲花池上,身后朵朵莲花舒展盛放,姿态清雅。他也说不出这幅画具体好在哪里,只是每次目光落在画上,静静看着,好像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于是后来“等人”时,他总爱轻轻倚靠着玻璃,安安静静地望着那幅画。 可惜,他始终没能再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 值得“高兴”的是,那群爱打架斗殴、强收保护费的小混混,在警方一次扫黄打非专项行动中栽了。他们不仅寻衅滋事,还私藏大量盗版光碟偷偷售卖,被当场人赃并获,一个都没跑掉。 而那位提供了精准线索的“热心市民”,未曾透露半点身份,默默藏起了这份“功劳”。 还有孤儿院那个仗着高壮总爱欺负人、尤其处处针对霍随的男生,因偷窃院内大额财物被抓后不仅毫无悔意,态度还极其恶劣,院长忍无可忍报了警。他已被从孤儿院当场带走,等待他的将是少年劳改的处罚。 霍随站在不远处,挑眉勾了勾嘴角,冷眼看着那男生被押走时的狼狈模样,轻嗤一声。 他不过是推了一把而已,这些人,真是自作自受。 …… 这年暑假过得飞快,转眼就要结束,霍随也将迎来自己的高中生涯。新学校离孤儿院很远,他得搬到学校住宿,这意味着往后只有放假才能回来一次。 一想到日后难得再踏足这座公园,或许会就此错过那个墨色身影,少年心里便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慌,连呼吸都跟着沉了沉。 暑假结束前,霍随还悄悄迎来了自己的“生日”。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人知道他确切的出生日期,也没人会特意为他庆祝,孤儿院向来只过“集体大生日”。可自从做了那个模糊的梦后,他便默默把梦里“三儿”的生日,当作了自己的生日。 农历七月二十九,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就是他的十六岁生日了。 生日当天,霍随心疼地耗费“巨资”,认认真真挑选了半天,买了个裹着粉白奶油的6寸小蛋糕,模样漂亮,上面还写着“生日快乐”的祝福语。 他小心翼翼抱着蛋糕来到公园,坐在那家闭店的美术馆前,眼底满是期待,连坐姿都不自觉地端正了些。 这几天他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要是那个哥哥来了,该怎么装作不经意地说“今天是我生日,我请你吃蛋糕”,又该怎么不动声色地问出对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可从清晨等到傍晚,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蛋糕上的奶油慢慢软塌下来,风也渐渐染了凉意,他期待的人,终究没出现。 倒是一群扛着工具的装修工人先涌了过来。 他们打开美术馆的大门,手脚麻利地搬卸起里面的展品和家具,连墙上挂着的画都被一一取下,这片原本安静的一角瞬间变得嘈杂。 霍随捏着蛋糕盒的手指紧了紧,起身后忍不住上前两步,询问一名正在搬东西的工人:“叔叔,这家店……不会再开了吗?” “早开不下去咯。”工人停下动作擦了把汗,随口应道,“老板把里面的东西全转卖了,我们就是来清场的。” 霍随心里“咯噔”一下,目光转向那道墙面,之前他无数次隔着玻璃凝望的那幅白鹤莲花图,正挂在那儿。 眼看一个工人伸手要拆画框,他心跳骤然加快,几乎是快步冲上前追问:“这、这幅画也被转卖了吗?” “是啊,值点钱的都被转卖了。”工人的手已经触到画框边缘。 “卖去哪里了?”霍随的声音不自觉带了点急切。 “这我们哪清楚。”说着,工人已经把画从墙上卸了下来,转身就往门口的货车搬去,布套摩擦画框的声音在嘈杂里格外清晰。 霍随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终究没再问出一个字。 他眼睁睁看着这幅让他心绪沉静、也让他喜爱无比的画被抬上车,手里蛋糕盒的绑带被他下意识捏得发皱。 直到工人出声提醒“小孩,别挡路”,他才愣愣地往旁边挪了两步,目光还紧紧黏在货车车厢里的画框上。 但他全然没注意到,一阵微风拂过,小蛋糕上的粉白奶油,悄然陷下去一个小小的坑,就像,被人用手指沾了一小口似的。 第210章 番外–前缘3 第173章 之后的许多年里,霍随问过公园周边的老住户,又在所有闲暇时间里,骑着车把整座城市的角落都找遍了,却再也没寻到过那个人的半点踪迹……仿佛十五岁那个夜晚的相遇,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年少时一场虚幻的梦。 甚至自梦中为“二哥”的离开哭过一场后,那些带着年代画报质感的断续梦境,也彻底没了踪影。梦里那些模糊的“家人”面孔,随着时光流转,渐渐淡成了记忆里触不到的虚影。 他的人生轨迹,看似与普通人并无二致,按部就班地长大、读书,最终考上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远赴外地的大城市求学。 可只有霍随自己清楚,和那些能躲在父母臂弯里避风躲雨的同龄人不同,他从年少起,就必须为了生存劳碌奔波。 他从没想过要白手起家发家致富,只盼着能把日子过安稳些,比如攒钱买个小房子,若有余力日后再开间小小的门面,真正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只是偶尔,真的只是偶尔,某个寂静的深夜或是路过相似的老街道时,他脑海里还是会不受控地闪过那个人。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这么多年过去,是否早已结婚生子,是否在某处过着安稳的生活…… 霍随垂眸,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无论那个人会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的生活,总归是要继续的。 在旁人眼里,霍随向来是“温和周到”的性子,可这份妥帖底下藏着的疏离淡漠,外人无从窥探。他对周遭的人际往来不过是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唯独在工作上格外拼命,也正因这份踏实可靠,成了上司眼中最妥帖不过的下属。 就这么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往前走,28岁那年,霍随已在这座大城市里,坐到了一家上市公司的高管位置。 那天,他跟在大老板身后出席一场规格不低的画展,展厅里陈列的全是私人藏家的珍品。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随行参观,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墙上一幅幅画作。直到走到展厅深处,脚步忽然像被钉在原地般顿住,目光死死黏在了前方的墙面。 那幅画,正是许多年前,他在闭店的美术馆前,隔着落灰的玻璃凝望了无数次的那幅白鹤莲花图…… 饶是霍随如今早已练就波澜不惊的心性,此刻心底也忍不住泛起涟漪。 “真是……好久不见。” …… “霍先生很喜欢这幅画?”旁边一位曾在生意场上与霍随打过交道的儒雅中年男人,见他目光焦着在画上,笑着上前寒暄。 “嗯,是幅不错的画作。”霍随收回失焦的目光,扯出一抹客套的笑应道。 男人顺势凑近半步,热络地攀谈起来:“确实是珍品。这是展会一位小有名气的收藏家带来的,我恰好认识这位藏家。据他说,这幅画是偶然淘来的,出自一位不知名的画家之手,但灵气逼人。你猜怎么着?这竟是那位画家十六岁时的作品!” 他刻意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惋惜:“可惜啊,这位画家传世的作品少得可怜,而且……据说走得很早。若是能多活几年,画技定然更上一层楼,说不定能和那些名家媲美呢。”他说得头头是道,俨然一副行家做派。 霍随指尖握紧了手中的红酒杯,心中忽然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情绪:“确实可惜。不知道这位画家叫什么?过世很久了吗?” “这可是六七十年代的老画了,画家好像七十年代就不在了。名字……”男人皱着眉思索片刻,忽然指着画框右下角,“哦!这儿贴着介绍呢,我看看——” 他凑近念出声:“许知意。” 许知意? 霍随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介绍旁的一寸画家肖像上。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照片里是张年轻得近乎刺眼的脸庞,眉眼轮廓熟悉得让他心头狠狠震颤,尤其是那双眸子,隔着泛黄的相纸淡淡望过来,依稀能窥见彼时的清隽与疏离…… 虽然比他记忆里的青年模样稚嫩些,可这分明就是,就是十五岁那个夜晚,他在公园偶遇的、让他记挂了十余年的“墨色身影”! “他、他……”霍随瞳孔剧烈收缩,嘴唇止不住地发颤,连端在手里的红酒杯都控制不住地晃荡,猩红的酒液险些溅出杯沿。 男人没察觉他的异常,仍低头盯着介绍上的生平点评:“这照片该是画家十六岁拍的,那时候他家族还没没落,瞧这模样,真是少年意气风发。可惜了,据说后来下乡去了,直到去世也没留下其他照片……想来要是有他二十来岁的影像,那才是真正风姿卓绝的年纪。” “你说……他真的过世了?”霍随的声音干哑得不成样子,混沌的脑子里只剩“过世”两个字在反复冲撞。 “可不是嘛。”男人又扫了眼介绍卡,语气带着笃定的惋惜,“上面写得明明白白,1974年就走了!我看看啊,过世的时候才21岁。” “哐当——” 霍随手中的红酒杯再也握不住,直直砸在光洁的地砖上,猩红的酒液四溅开来,溅湿了他的皮鞋,他却浑然未觉。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要冲破胸腔,疯狂的跳动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原来,原来你早就不在了吗…… 怪不得我曾经翻遍城市的每个角落,都寻不到你的半点踪迹; 怪不得那年相遇,是在万籁俱寂的夜晚; 怪不得你一袭中山装、身形清瘦,浑身上下都透着与现世脱节的陈旧气息; 更怪不得,你当初轻轻碰我脸颊的手,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霍随半垂下头,肩膀抑制不住地轻颤,忽然低低笑了两声,笑声里掺着说不清的涩意:“原来如此啊。” 良久,他缓缓抬眼,目光重新落回画中那抹白鹤与莲花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又松开,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211章 番外–前缘4 “这幅画,藏家是否愿意割爱?我想买。” 霍随的目光牢牢锁在画上,眼底翻涌的情绪里藏着几分压抑的坚定。他年少时已经错过一次,这一次,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这幅画他都必须得到。 随后,他托方才交谈的男人辗转联系上那位收藏家。为了让对方松口,霍随前前后后纠缠了近一个月。 他何尝不懂生意场上的规则,一旦被瞧出“非它不可”的执念,议价时便会彻底落入下风。可这场“谈判”从一开始,他就注定没办法“赢”。 果然,他最终是以近乎“一败涂地”的姿态,花光了多年攒下的积蓄,以二百八十万的价格将画收入囊中。至此,除了之前购置的一套自住房,他的口袋算是彻底空了。 可成交的那一刻,他却发自内心地笑了,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那张许知意年少时的老照片原件,他也一并要了来。揣着照片,小心翼翼地将画抱回家时,霍随心里的满足感早已压过了所有现实的考量。 他特意选了间避光的屋子挂画,没装任何画框,就这么简简单单裸挂着。嘴上装作只是随意买了幅画,行动上却像“慢慢挪窝”似的,从书桌、书架到角落的绿植,一点点把这里添成了书房的模样,处处透着精心。 此后每次回家,除了洗澡睡觉,他几乎都待在这间屋里。仿佛真的有个人,正安安静静地陪伴在他身旁。 他常常对着画站很久,目光先在画中白鹤与莲花上流连,末了又会不自觉落向书桌,那张泛黄的肖像照被好好装在相框里,静静立在那儿,照片里的少年眉眼清隽,隔着时光望过来。 霍随从抱画回家的那天起,心里就翻来覆去想问无数遍。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剩无声的凝望,那句“是你吗?”,始终没说出口。 不过,他心里也慢慢有了块踏实的地方。原来你叫许知意啊,当年没来得及问出口的名字,竟是这样好听。 后来他开始对着“空气”絮絮叨叨,把白天遇到的趣事讲给“许知意”听,从买什么菜做什么饭,到路边碰见的小猫小狗,都能说上半天;每天推开门的第一句话一定是“我回来了”,语气自然得仿佛屋里真的有人在等他。 …… 整整半年过去,日子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丝毫回应,这幅画,好像真的只是一幅普普通通的画而已。 …… 霍随开始不安起来。他其实不怕没有回应,真正让他心头发紧的是,要是“许知意”被困在画里出不来呢?要是,“许知意”早已不在,或是彻底消散在了时光里…… 这最糟糕的念头刚冒头,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他翻遍了市面上能找到的所有志怪异闻,其中不少是精怪救人后魂飞魄散的故事。越看,他的心越揪紧,难道当年救他的“许知意”,正是因为那次现身相救才元气大伤?甚至……正面临更糟糕的情况? 第174章 他疯狂地四处求购古籍,又辗转拜访所谓的“大师”,终于寻到一种说法。 有位“大师”告诉他,有些魂魄会被“出生地”牵绊,在原地漂泊许久不肯离去,而“出生地”对他们而言,正是养精蓄锐的地方。这个说法让他愣了很久,随即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最终,霍随缓缓走到画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轻声问:“你是不是得回到原来的地方才会好一点?” “如果是,就轻轻动一动画的右下角,好不好?” 他就这么死死盯着画,时间慢得像凝固了,久到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就在这时,画的右下角,真的轻轻晃了晃。 霍随顿时笑了,眼底漫上暖意,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好,我带你回去。” …… 霍随辞掉了在大城市打拼多年的工作,又以最快速度卖掉房子,揣着一笔不菲的钱款,回到了从小长大的那座城市。 他先去了当年的公园旧址,可这么多年过去,城市规划早已改头换面,曾经的公园踪影全无,如今矗立在那里的,是一片喧闹的农贸批发市场。 他皱着眉在周边转悠了许久,总算寻到原来美术馆的位置。只是物是人非,这里如今成了家生意不温不火的粮油店。 没有丝毫犹豫,霍随当即花钱盘下了这家店。 从此,这条繁闹的街上多了个年轻的粮油店老板。 霍随将那幅白鹤莲花图挂在店铺内间的墙上。店面下层用来营业,上层则隔出一方小空间,铺张床便成了卧室。自那以后,他的吃喝拉撒全落在了店里。 他不知道许知意要多久才能好转、才能现身,但已打定主意,不管等多久,都要守在这里陪着。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待。 经营粮油店时,霍随也没半分敷衍,反倒沉下心认真做起了生意。他自己开货车去进货,又凭着在大城市摸爬滚打练出的经营本事,没过多久,店里的生意竟渐渐红火起来,日子过得吃穿不愁。 平静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悄然滑过。 霍随心里始终揣着份期待,他总以为,自己总能等到那一天,等到心心念念的人站在他面前,对他轻轻一笑。到那时,他要郑重地介绍自己,然后……把藏了很久的心意说出口。 可他没料到,意外永远比明天先一步抵达。 因煤气罐泄漏引发的爆炸而离世,这样的结局,是霍随从未想过的…… 剧痛席卷而来,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再望一眼墙上的画,意识却在刹那间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 店内,那幅白鹤莲花图静静挂在墙上。画中白鹤的眼睫轻颤,一滴晶莹的水珠从它眼角滑落,顺着宣纸的纹路,无声渗入画纸。 …… “我愿以身上累积的许家福泽为凭,与尔等交易——换他回到原本的时空。” 清冷的声音在混沌的时空裂缝中响起,语气强硬:“是你们因规则疏漏,错将另一个‘霍随’拉入此局,为何不肯让真正的他回去?” 稍作停顿,那声音又补充道,字句透着对“公平”的执着:“按交易的公平原则,此事还该另有补偿才是。” 裂缝深处传来一道模糊的回应,带着规则般的冰冷:“可以应允。但他回去后,不会保留与之相关的任何记忆,包括你;且原本的命运轨迹,或许不会改变。” “无妨。”清浅的声音透出一丝释然,“只要能活着,就够了。” “既如此,契约——成立。” …… “快来人啊!大队长家的小儿子落水了!” 急促的呼喊声划破岸边的嘈杂,下一秒“扑通”一声闷响,有人纵身跃入水中,水花翻涌间,落水的霍随很快被托出水面。 霍随昏昏沉沉的,意识模糊中瞥见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 梁小琴看着落水后醒过来的儿子,白天哭得直抽气,到了晚上,她跟霍志诚叹气道:“今天这事可真悬……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好像亏欠三儿很多。就跟……就跟他这次醒过来,是重新活了一回、又回到咱们身边似的……你说怪不怪?” 霍志诚沉默片刻,点点头:“我也有这种感觉。” …… 后来,霍随看着许知意,忍不住咧嘴笑,这世上怎么会有让他看一眼就喜欢得不得了的人啊?恨不得直接抱回家去。 许知意轻瞥他一眼,嘴角悄然勾起。 第212章 番外-拾得老婆归1 “今天是个好日子哟~” 欢快的旋律在黑色suv内飘荡,霍随跟着节奏悠然哼着小曲,驾驶车辆在西北蜿蜒的偏远国道上平稳前行。他惬意地摇下车窗,感受干燥的风呼啸而过。 目光扫过窗外,苍茫的黄土戈壁铺向远方,连绵的褐色矮山起伏延展,偶尔还能看见几丛芨芨草在风里摇晃,这些都是他在南方从没见过的独特风光。 作为粮油店小老板,霍随难得趁六月清闲给自己放了个长假,自驾来西北旅游,这会儿心情还是很愉悦的。 但他这份好心情没维持多久,一场冰雹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响得厉害,紧接着头顶还炸起一声惊雷! 霍随皱紧眉看了看天:“搞什么鬼?” 出发前他特意查了天气预报,明明说这一带六月多晴朗天气,结果就这? 没办法,他赶紧降速把车停到路边,缩在车里等冰雹停。 突然,不远处的山体传来一阵闷响,地面竟跟着微微颤动。霍随瞬间睁大了眼睛,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这运气也太背了吧?! 他立刻绷紧神经,双手握紧方向盘,脚下随即踩下离合点火,视线紧盯着窗外的动静,随时准备开车避险。 好在没几秒,动静就歇了。 抬眼望去,前方不远处的小半坡上,黄土混着碎石哗哗往下滑。看清只是小规模山体滑坡,没引发更大危险,霍随这才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地。 此时冰雹已停,天边重新亮堂起来。霍随不敢多耽搁,轻踩油门驱动车子,只想尽快离开这段看着就不太安稳的路。 刚绕过那堆滑落的土石,他眼角余光往窗外瞥了一眼,顿时愣了,下意识松了松油门,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向来不爱多管闲事的霍随,强扭回视线继续往前开。但车子刚驶出几百米,心里像是压了块大石头,闷得发慌。犹豫几秒,他还是打了方向盘,缓缓折了回去。 将车子停在离滑坡处不远的安全地带,霍随推开车门就快步走向那堆新落的黄土。 走近了才确认他果然没看错,土堆边缘竟躺着个人! 对方一动不动地蜷缩着,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凉地界,但看那样子,显然是陷入了昏迷,情况怕是不太好。 霍随叹了口气,这是偏远国道,眼下又是旅游淡季,半天来不了一辆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自己要是真就这么走了,这人多半凶多吉少。 终究过不了心里那道坎,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随即诧异地挑了挑眉,这人穿得可真奇怪,完全不是现代款式,粗破的布料沾满泥水与尘土,就像是……像是爷爷奶奶辈看的年代剧里,逃难的人! “莫非是从哪个山窝窝里跑出来的?”霍随心里犯嘀咕。 伸手将人半扶起来,才看清是个年轻男子,瘦得厉害,脸颊糊满泥污,但是细看五官轮廓却很精致,底子相当不错。 “遇上我算你运气好。”抱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念头,霍随小心地将人打横抱起,一步步挪回车旁,放在了后排座位上。 …… 许知意醒来时,躺在一间全然陌生的白色房间里,枕头、被子都是白的,空气里有股刺鼻的怪味。他缓了缓神,目光落在右手吊着的吊瓶上,这是……医院? “你醒了?”守在床边的霍随凑上前,“你晕倒在国道边,差点被滑坡的土石埋了,我开车路过看到,把你送医院来了。” 说着,霍随挠挠头:“你之前的衣服又破又脏,我帮你买了身新的换上了。” 其实霍随送他来医院时,就发现这人身上没钱,也没身份证。医院当他是家属,一个劲催办手续,他只好先垫付了医疗费。 见对方衣服实在脏得没法穿,霍随又去附近商店买了套新衣物和洗漱用品,简单帮人擦了擦全身。这一擦才看清,这人眉眼确实精致,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几分,倒让他愣了愣。 许知意对有些词听着陌生,却弄明白眼前之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料子柔软舒服,款式却从没见过,心里忍不住诧异,西北的供销社有这种样式的衣服了?这料子看着可不便宜。 压下心里的怪异感,他抬头看向霍随,语气认真道:“谢谢您救了我。” 对方一双清澈的眼睛望过来,霍随反倒有些不自在,揉了揉鼻子说:“不必客气。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是不是遇上什么困难了?” 第175章 他问得委婉,心里却在暗自猜测,这人该不会是被人贩子拐到大山里,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吧? 毕竟医生之前提过,对方健康状况很差,不仅严重营养不良,身上还带着不少轻伤,这次晕倒就是惊厥加低血糖导致的。这让霍随听得忍不住愣神,这年头居然还有过得这么惨的人? “许知意。”他报上自己的名字,至于“家”……他哪里还有家?这次来西北,本就是为了给爷爷敛葬,一路扒火车赶路,可身上仅有的家当还被人抢了。他追出去时不小心滚下山坡,再醒来,就被救到了这里。 许知意抿了抿唇:“我想去找爷爷。” “你爷爷在哪?”霍随追问。 “黄陵上甘地农场。”许知意答得肯定。 霍随没再多问,直接掏出手机,指尖划开屏幕开始搜索。 许知意诧异地盯着他手上的方块物件,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手机。”霍随有些意外地回复,心里暗自嘀咕,看来他跑出来的地方是真偏,连手机都没见过。 许知意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追着问:“什么是手机?” 霍随把屏幕转向他,示意道:“就是这个,能打电话、上网、查东西。” 许知意的目光却没停留在“手机”上……他的视线死死黏在锁屏界面的日期上:10:24,2017年6月19日!他瞬间瞪大了眼睛,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许知意嘴唇微微颤抖着问道:“今年,是哪一年?” “2017年。”虽觉他的反应有些奇怪,霍随还是认真回了话。 许知意心跳猛烈撞击胸腔,嗓子发紧,仿佛都要找不到自己的声音,“那,离1974年……多久了?” “啊?1974年?都过去43年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许知意头顶,他的手猛地剧烈抖动,手上的输液针瞬间滑出血管,针尖在皮肤上划出道细小的血口,药水顺着针管外渗。 “嘶——”霍随看得一皱眉,赶紧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别动别动!走针了!” 第213章 番外-拾得老婆归2 护士重新扎好针离开后,霍随见许知意仍失魂落魄地坐着,脸色白得没一丝血色,心底的疑惑压不住,还是轻声问了句:“1974年对你来说,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许知意垂着眼,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说起。一股与时代隔绝、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的孤寂感涌上来,眼角悄无声息地滑下一滴泪。 他哑声道,“是……是时间过得太快了……” 快得让他害怕……让他不知所措…… 看着许知意这副蔫蔫的、透着股无助的模样,霍随虽仍是不解,还是放软了语气,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嗯,日子是过得快,但总要过下去……对了,你哪年的?我90年的,看你这年纪,叫我声哥不亏。” “你是不是遇上事儿了?跟你说,除了生死都是小事,这世上就没有迈不过的坎,你还年轻呢。” 许知意闻言,扯了扯嘴角,轻声道,“我1953年的。” “啊?”霍随愣了愣,怀疑自己被病房里的消毒水味熏得听岔了,“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许知意眨了眨眼,压下心头的涩意,抬眼看向他,换了个说法:“谢谢,我21岁了。” “哦!96年的啊!”霍随恍然大悟般,肯定地点点头,暗自腹诽刚才准是听岔了,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这不就对了?还这么年轻,别怕,你的未来可有着无限可能!” 许知意眼神轻轻动了动,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 霍随对着手机屏幕查了半天,随后拿着手机凑到床边,语气里带点无奈:“我帮你查了,黄陵确实有个农场,不过现在不叫上甘地了,八十年代以前才用这个名字。要是跟你说的是同一个地方,那离这儿得有两百公里呢。” “你家里有电话吗?要不要打电话让他们来这边接你?”霍随接着建议道。 毕竟这边交通并不便利,单是开车过去都要最少四个小时。他实在想不通,许知意这副模样,是怎么独自一人可怜兮兮跑到这儿来的,要是能联系上家人最好不过。 许知意垂眸,“我没有其他家人,只有爷爷了,没有联系方式。” “这样啊。”霍随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怜惜。尽管他自己也是孤儿,可看着许知意这副瘦弱模样,身边只剩年迈的爷爷相依为命,如今还断了联系,真不知道是吃了多少苦。 霍随就算心肠再硬,此刻也软了下来,当即拍了拍胸脯:“没事,等你吊完水状态好一点,我开车带你过去找家人!” …… 吊瓶输完,霍随抬腕看了眼时间,已近正午,便提议带许知意去吃午饭。附近没什么像样的馆子,他索性领着人进了家临街的快餐店,随口点了两道荤菜一道素:小炒肉、香煎小黄鱼,再加一盘清炒时蔬。 菜刚端上桌,霍随就瞥见许知意的眼睛亮了亮,他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夹起一块小炒肉,小口小口地嚼着,吃得认真又满足,连嘴角沾了点酱汁也浑然未觉。 “很好吃?”霍随被他这副模样逗笑,轻声问道。 “嗯!”许知意用力点头,还不忘把装着小炒肉的盘子往霍随那边推了推,“你也吃呀。” 霍随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现在大家多偏爱清淡饮食,讲究少油少盐,可看许知意这模样,一道普通的荤菜就让他满足得不行,想来以前甚至没怎么吃过饱饭。 他没多说什么,只夹了块煎得金黄的小黄鱼放进许知意碗里,语气自然:“你多吃点,看你瘦的,得补补。” 许知意抬眼望向霍随,眉眼弯了弯:“谢谢。” 两人没什么东西要收拾,吃完饭,霍随便领着许知意上了车,往目的地赶去。 两百公里的路程不算近,为了不让气氛冷下来,也怕触碰到许知意的伤心事,霍随特意绕开了身世话题,反倒把自己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 从在孤儿院长大的趣事,到后来去外地读书的迷茫,再到在大城市待得压抑、索性回来盘了家粮油店的选择,连小时候打架斗殴被院长罚站不准吃饭的糗事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许知意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顺着话茬冒出一句夸奖: “你真厉害,靠自己把日子过这么好。” “你人真好,愿意专门送我找爷爷。” “这些事你都知道,懂的真多。” 说着,他对着霍随轻轻笑了笑,眼尾浅浅弯起,干净又软和。 看得霍随耳朵尖悄悄红了,他赶紧握着拳头在嘴边清咳两声,故作谦虚地摆手:“哪有哪有,我也就一般般啦。” 趁着停车加油空档,霍随探身从后座拎过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提前买好的瓜果零食,有洗好的草莓车厘子、独立包装的坚果、肉脯类小零食,还有果冻牛奶,一股脑塞到许知意怀里:“路程远,你拿着路上慢慢吃,垫垫肚子。” 许知意垂眸看着怀里的零食,指尖动了动,轻声道:“多谢。” 他想,他还是很幸运的,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就是……许知意忧心的蹙眉,已经过去43年了,这里,爷爷不知道葬到哪里了,他还能找到爷爷吗? …… 上甘地农场压根没有“许载德”这个人! 他们抵达农场后,霍随就带着满眼期待的许知意,找了几位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的老人打听,可得到的答复出奇一致——没人听过“许载德”这个名字。 看着许知意的脸顿时惨白如纸,霍随心里也咯噔一下,当即拍板:“走,我们去派出所查档案,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派出所里,民警一边敲着键盘调取七十年代的历史档案,一边抬头向许知意确认:“你说的这位许载德,是1974年在农场去世的?” 去世的?霍随愣住,诧异地转头看向身边的许知意,他此前一直默认许知意要找的是爷爷的下落,压根没往“人已不在世”上想,更没料到老人竟已去世四十多年! 民警很快翻完了记录,遗憾地摇了摇头:“真不好意思,我们查了七十年代农场辖区所有的户籍和死亡登记记录,确实没有‘许载德’这个人。而且你们说他从‘宁城’来劳改,这点也有问题——” “我们国家从来没有‘宁城’这个城市。” 民警顿了顿,补充问道,“你们是不是记错了?” 许知意全程紧抿着唇,听完民警的话,原本就苍白的脸彻底褪尽了血色,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灵魂。 第214章 番外-拾得老婆归3 两人一路沉默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农场边缘的一处野湖旁。湖边的风带着水汽,吹得芦苇沙沙作响,却吹不散空气中的沉闷。 过了好一会儿,许知意才缓缓开口,声音轻轻的:“对不起,我隐瞒了你。” 他抬起泛红的眼看向霍随:“我在这世上,就只剩爷爷这一个家人了……我来西北,是前段时间收到爷爷因病离世的消息,我想来为他敛葬的,好歹……好歹把爷爷的骨灰带回宁城,带回家……” 第176章 “我爷爷……是1974年没了的。” “可现在是2017年啊……”许知意的声音突然哽咽,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四十三年了,这里没有他的名字,连‘宁城’都查无此地,我根本找不到爷爷……不知道他葬在哪里,当年有没有人给他收尸……” 他吸了吸鼻子,语气茫然:“这里不是我要找的地方,我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霍随看着他肩膀微微发抖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脑海中似乎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但又被他下意识压了下去。 许知意泪眼朦胧地看向霍随,带着浓浓的愧疚:“真的谢谢你,愿意花这么多时间带我来这一趟……可我好像什么都给不了你,没办法报答你了,对不起。” 霍随喉结动了动,哑着嗓子没接话,只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笨拙地安慰道:“说什么报答,我又不是图这个。” 许知意接过纸巾擦干眼泪,垂下眼帘轻声道:“谢谢……”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缓了好一会儿。 霍随先打破沉默,温声问道:“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许知意愣了愣,他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哪里有什么打算。 见许知意神色恍惚,霍随指尖动了动,没再多问,只是默默陪着他坐在了湖边。不知不觉,夕阳西垂,天色渐渐昏沉下来。 霍随轻轻叹口气,站起身:“你在这儿等我会儿,我去把车开过来。” 他走了几步,又不放心似的回头叮嘱:“别乱跑,就在这儿等我啊!” 说完,才转身小跑着去挪车。 许知意坐在原地,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 霍随开车折返湖边时,哪里还有许知意的身影! 他心顿时一沉,不好的预感瞬间揪紧心脏,当即踩下刹车跳下车,朝着空旷的湖边大喊:“许知意!许知意你在哪儿?” 喊声在风里散开来,却没得到半点回应。 他沿着湖岸疯跑,把能藏人的地方都搜了个遍,路过的牧民也被他拉住询问,语气里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后生,你找的人是不是在那儿?”一位背着背篓的老奶奶突然指着不远处的半山坡,眉头皱得紧紧的,“那坡陡得很,草又滑,可别不小心摔下来咯!“ 霍随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山坡边缘隐约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瞳孔骤然紧缩!他顾不上多说,拔腿就往山坡冲,脚步快得几乎要踉跄。 …… 许知意迎着缓风站在坡边,牙齿咬得下唇泛白。他清楚记得,自己闯入这个陌生的世界,就是从半山坡上滚下来的。那要是……再跳一次,能不能顺着同样的轨迹,回到熟悉的世界? “许知意!” 霍随赶到,看着许知意站在坡边的危险模样,脚步猛地顿住,不敢再往前挪半步,只能放软声音安抚:“知意,你站在那儿干什么?那地方太陡了,快过来,好不好?” 许知意缓缓回头,眼眶通红,声音颤抖:“对不起,我……” “你以为跳下去就能回去?!”霍随没等他说完就忍不住怒吼,胸腔里又急又疼, “1974年有什么好?你看看你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回去了连饱饭都吃不上,这就是你想要的?” 许知意愣住,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你都知道了?” 霍随没好气道,“是我救的你,我还能不知道吗!” 许知意的破绽太多了,他作为第一个捡到他的人,单是那身格格不入的穿着就足够让人起疑,先前不过是没往那处想,并不代表他毫无察觉! “可是……” “没有可是!”霍随断然打断他,眼神格外认真,语气却不自觉放软了些:“知意,我想,爷爷不管在不在、在哪儿,最盼望的肯定是你好好的,他怎么会愿意看你做这种傻事?” 许知意抿紧了唇。 霍随缓缓朝他伸出手,声音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蜷缩的鸟:“过来,好不好?我之前跟你说过,你才21岁,多年轻啊!现在好多这个年纪的人都还在读书,你喜欢读书吗?这个时代能给你很多机会,你不想试试去学点什么吗?比如……你喜欢做什么?” 许知意眼神动了动,哑然道:“我喜欢画画。” “那太好了!”霍随眼里瞬间亮了亮,嘴角都弯了起来:“你想上艺术班,我陪你去报名;想考美院,我帮你查资料、陪你一起备考;就算只是想在家随便画着玩,我也给你搭最好的画架、买最齐全的颜料。” 他往前又递了递手,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这些事,我都可以陪你一起做。” 许知意怔怔地望着他,连挂在睫毛上的眼泪都忘了掉。 就是这一瞬的失神,霍随突然跨步上前,伸手拉住他微凉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往自己这边带! 下一秒,许知意便撞进了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 霍随的手臂牢牢地圈住他,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后怕,微微发颤:“以后别做这种傻事了,好不好?” 许知意抬眼看向他,眼眶还红着,声音轻得快要飘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霍随低头看着怀里人泛红的眼尾,喉结轻轻滚动,语气像喟叹又像呢喃:“我也不知道……或许从捡到你的那刻起,就一见钟情了。” 许知意眨了眨眼,挂在睫毛上的泪珠终于砸了下来,落在霍随的衣襟上。 霍随反倒笑了,指尖轻轻蹭过他的眼尾,语气里带着点故作轻松的玩笑,眼底却满是认真:“本人单身,名下有房有车有存款,无任何不良嗜好,想以结婚为目的追求你、跟你谈恋爱——” “给我个机会,行不行?” 说着,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手指竟有些发颤,显然不像面上那般镇定。 许知意缓了缓神,看着霍随眼底的紧张与期待,心尖突然轻轻颤了颤。 “好。”许知意将手搭了上去。 …… 从西北回程的路上,霍随看着副驾驶上睡得安稳的人,咧嘴笑了笑,悄悄将车上的轻音乐调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