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妻/窃侄妻》 内容简介 窃妻 作者:一砾沙 简介: (已完结)老实貌美农女vs斯文败类坏种权臣 兄长早逝,靖武侯霍砚时在朝中权势滔天,也为家族殚精竭虑 精心栽培侄子霍昀,教他文韬武略,让他与青梅竹马的崔相之女订下亲事 谁知侄子竟从乡下领了个农女回京,说此女救了自己的命,两人已在乡下结为夫妻,要明媒正娶让她进门 霍砚时看向与他一同跪着的农女,打扮土气,眼神唯唯诺诺,同京城高门贵女有云泥之别 唯一的优点是生得貌美丰腴,还不知羞耻与侄儿夜夜痴缠。 霍砚时绝不允许被自己寄予厚望、天之骄子的侄儿娶这样的女子为妻 为了让侄儿清醒,他对那农女假意温存,百般引诱,终于让侄儿与她生出嫌隙。 可当那农女终于识趣决定离开侯府时,他突然想知道,如此普通的农女,为何能让金玉养成的侄儿沉迷不已,夜夜翻红浪…… 叶蓁长于乡野间田,随新婚丈夫回京后,显赫鼎盛的大家族不断提醒着她,她根本配不上矜贵俊逸的侯府世子, 直到亲眼看丈夫和崔氏贵女旧情复燃,她终于死心,留下一封和离书准备回中洲乡下。 临行前,她去向丈夫的小叔父霍侯爷辞行,想亲口感激他这些时日对自己的照拂, 霍砚时正擦拭着一尊慈眉善目的佛像,回头时见叶蓁弯着纤颈,眉目间带着婉柔的怯意唤他“小叔父” 他想起夜里经过侄儿房外,这农女就是用这把嗓子,一声声唤着夫君求饶。 霍砚时笑容依旧温柔,却将手里的佛像背对他们转了个面。 那晚叶蓁才知道,她从来仰视的小叔父,君子无双的外表下,藏着怎样阴鸷而疯长的欲望…… 开始霍砚时觉得,一个身份低微的农女,根本无甚紧要 后来, 他恨她冷心冷情,无论他如何捧上真心哀求,她也不愿多看他一眼。 -------------------------------------------------------- 霍昀从小就敬仰叔父霍砚时,将他当做早逝的父亲尊敬,对他言听计从。 可当他被设计失去挚爱悔恨莫及时,叔父却牵着他曾经的妻子出现在他面前 那一刻,他发誓要夺回靖安侯之位,把她从叔父手上抢回来。 文案写于2025.12.19 阅读提示: 1、女主非完美人设,非女强,就是见识有限的老实农家女,会有自己的闪光点,会有成长。 2、女非男处,男大女九岁,女主和男二只在乡下拜堂没有正经成亲,且男二分开后才会和男主有感情纠葛。 3、背景架空狗血文,叔侄雄竞,狗血xp之作,拒绝对作者道德审判。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甜文 狗血 腹黑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叶蓁霍砚时配角霍昀 其它:雄竞、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 一句话简介:(完结)老实农女vs白切黑权臣 立意:恶人有恶报 第1章 第1章 “听说了吗?” 冬雪消融,春燕呢喃,靖武侯府的下人们交头接耳,以这句话为开头传递着新鲜出炉的消息,似在平静无波的春水中砸下一个个涟漪。 “听说了吗?世子从中州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带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 “嗯,是个乡下来的女人,看着土里土气,衣裳是刚做的,蜀锦的料子被她穿得一点贵气都没。” “我也听说了,世子还称她为新婚夫人,大夫人听见了差点没晕过去。” “可世子离开前不是正在和崔家议亲吗?” “是啊,不知那乡下女人用了什么手段,世子说非她不娶,现在正领着她在福寿堂跪着求大夫人和老祖宗成全呢。” 小小的涟漪不断扩散,在旺盛的炉火下渐渐有沸腾之势,又被青铜壶盖“吧嗒”一声无情地盖住。 “福寿堂在等着上茶水,你们一个个的,竟躲在这里议论起主家了!” 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捏着布巾拎起茶壶,眼角皱纹都纵在一处,对正聊得兴起的小丫头们怒目而视。 众人吓得立即噤声,假装忙碌地四散开来,小丫鬟春喜老实地端起茶盘,穿过侯府的重重宅院,一路走到福寿堂门口。 六扇黄梨木的隔扇敞开,福寿堂里满目的珠翠琳琅、衣香鬓影,伴着御赐的鎏金灯座,映出侯门世家绵延百年的富贵荣华。 唯一突兀的是,厅堂中央跪着两个年轻人,迎着众人的视线,两人肩膀却亲昵地靠在一处,与大家族森严戒律格格不入。 一双人影被屋顶的八角宫灯照着拉长,四周则被一道道端坐着的黑影围住,颇有兵临城下、山雨欲来之势。 刚被教训过的小丫鬟面对如此场面也目不斜视,走到座前给主子们上了茶水,又端着茶盘走向跪着的世子霍昀,弯腰将茶盏放在他身旁。 她并非刻意忽视跪在世子旁边那人,只因大夫人未吩咐给那女子奉茶,她不敢擅自做主。 虽然对这位被府里传出能召唤狐妖、下蛊等众多技能的美貌农女十分好奇,但小丫鬟仍不敢停留,也不敢多看一眼,快步走过时,裙摆不小心擦了下她的胳膊。 叶蓁缩了下胳膊,偷偷抬眸感叹,霍家的丫鬟所用脂粉上乘、衣裙刺绣精致,这一身只怕能抵得上家中数月的开支。 等她回过神来,立即蹙起眉,惊慌地想:“糟了,她又忘了!” 此时福寿堂里坐了满屋子人,有她夫君霍昀的嫡亲,也有特地赶来的众多霍氏亲眷。 最好认的是霍家老夫人,坐在主位上富贵又威严,像从她在县太爷那里见过的贵妇画像里走出来一样。 紫色衣裳的是大夫人,她的婆母王令娴,从进门起,一双泪眼始终幽怨地剜在她身上,让叶蓁很自信不会认错。 大夫人旁边坐着圆脸杏色衣裳的是周姨娘,她死去公公的妾室,头上簪珠花是大姑母,戴金钗的是二堂婶,清瘦穿绛红的是大姑奶奶,胖些的是三姑奶奶…… 不好,二堂婶旁边坐的是谁! 叶蓁紧张地咬住唇瓣,被那丫鬟打了个岔,方才相公教她认的亲戚又乱了! 偏偏那妇人见她看向自己眼神躲闪,眼皮向上一翻,直接开口问:“刚才说你今年已经十九了?” 叶蓁更局促了,低垂着脑袋内心交战:不回话当然不行,若回话不称呼长辈也显得不知礼数,可她根本不记得这人是谁,现在该怎么办好? 就在一滴汗快滑落到下巴尖时,有人自她垂着的宽大衣袖内,轻攥了下她的手,帮她回道:“四堂婶,阿蓁今年正月刚满十九。” 原来是四堂婶,叶蓁被高高拽起的心倏地落下,偏头看见跪在她身边的夫君霍昀冲她温柔一笑,方才的惊慌不安似也被抚平。 霍昀口中的这位四堂婶,其实是隔了几房的长辈,但她丈夫在朝中做官,因此言语中也带着官夫人的倨傲,皱眉又问道:“你们老家的女子,这个年纪早该出嫁了吧?” 叶蓁学着丈夫的语气一板一眼道:“回四堂婶,我家乡都是贫苦人,女子要留在家中干活,并不急着嫁人。” 众人听见贫苦二字,望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轻蔑。那位四堂婶更是换了个姿势,嗤笑一声道:“如此说来,你父亲倒是很有头脑,懂得待价而沽。” 霍昀微微皱眉,这话说的实在难听,正想开口驳斥,叶蓁猛摇头道:“我阿爹不会做生意,什么估价都不会的!” 四堂婶精心准备好的讥讽被她给噎得不上不下,开始疑心她是在装傻,可这农女看着一脸真诚,似乎是在认真解释她家根本不会做生意。 于是四堂婶撇了撇嘴,望向泪痕未干的大夫人,用眼神揶揄:不会真准备认下这个毫无见识的乡下儿媳吧? 靖武侯府子嗣艰难,大夫人王令娴婚后数年才得这么个独子,七年前丧夫后,更是将世子霍昀当做唯一的指望。 不光是她,整个霍家都对这位自小就显露出过人才华的小少爷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在明年的春闱中金榜题名,让侯府的权势更为稳固。 谁能想到,从来被捧在掌心、人中龙凤的侯府世子,竟会不声不响领了个乡下媳妇回来。 想到此处,王令娴捂住胸口恨不得直接昏厥过去,只盼着醒来时,眼前的一切如梦般散去。 可她性子向来柔弱,虽然气急也说不出重话,只能将一双泪眼投向家中最有权威的长辈,老祖宗孟氏身上。 孟老夫人叹了口气,抬起手臂时腕上的佛珠轻响,让她觉得平日里吃斋念佛甚为必要,至少这时能助她显得气定神闲,不至于被孙儿给气得半死。 她睨着跪在地上的叶蓁,试探着问道:“刚才说你家中贫寒,那你来我们府里,可是为了讨要什么回报?” 若是这样最好,只要这农女不要痴心妄想,无论要多少银子,侯府都是愿意给的。 可叶蓁一愣,然后一板一眼地道:“回祖母的话,并不是要什么回报。是我同霍郎成亲已经整整一个月,他说要带我回家,拜见他的长辈,让我正式进霍家的门。” “成亲、进门”这样的字眼,逼得大夫人倒抽口凉气,和老夫人同时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旁边坐着的周姨娘竖起柳眉,道:“什么成亲!成亲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这叫无媒苟合。” 叶蓁连忙道:“有的,霍郎带着冰人去我家下过聘,我父母收下聘礼也允诺了这门亲事,我们拜过堂,婚书都存在县衙里呢。” 周姨娘简直怀疑她在故意挑衅,尖声道:“你父母允诺有什么用!平白捡了个侯府世子当女婿,简直是天上掉了金子砸上门,他们还能往外推吗?” 叶蓁被她这么一吼,向来口拙的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垂下头,眼睫无措地抖了抖。 她不明白,既然成亲需要父母之命,为何自己的父母允诺就不做数,明明是下过聘、拜过堂的亲事,怎么就成了无媒苟合呢? 此时,跪在她旁边的霍昀执起她的手,语声坚定地道:“是,是我心悦阿蓁,亲自向她父母提亲,我们下过聘礼立下婚书,已经在她家乡正式拜堂结为夫妻。今日带她回来,就是想告诉母亲、祖母还有各位长辈,我霍昀真心娶叶蓁为妻,这辈子也只会有她这么一个妻子。” 这话似在暗流涌动的云层间撕开一条裂缝,让下方掩藏着的风暴全翻滚而出。 福寿堂里顿时乱作一团,大夫人的哭声,夹杂着祖母的叹气声,还有许多质问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叶蓁,十分紧张地弓起背脊,他们怒斥的许多话她都听不懂,也不知道如何作答。 可霍郎如此勇敢地维护她,若自己表现的太小家子气更会让他家人看不起,叶蓁苦恼地蹙起眉: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显得得体,配得上夫君呢。 她突然想起来,以前去县衙送菜时,碰上家长里短的案子,证人们和苦主们七嘴八舌也是这般吵闹,连县太爷都插不进去嘴。 她连忙回想当时师爷是怎么做的,毕竟县衙的师爷就是她见过最八面玲珑之人了,乡亲们都可敬重他了。 于是她沉下肩,仰起脖子,在一片嘈杂中双手交握,脸上露出稳重且包容的微笑。 大夫人边哭边往她那里瞥了眼,更是气得火冒三丈:她竟然在笑!她怎么笑得出来! 叶蓁很快看见婆母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好像并不是认可自己的样子。 强撑起的笑容僵在嘴角,双肩重又耷拉下来,满心懊恼地想:怎么不管用呢,莫非是她学师爷学的不够好? 正在慌张地用力攥紧衣角时,她突然发现婆母的表情变了。 不光是她,福寿堂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方才还吵嚷的屋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望向她身后某个地方,似在风暴中望见了曙光。 叶蓁心中顿感好奇,但又不敢回头去看,很快听见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上堂外的回廊,伴着院子里侍从们的喊声:“侯爷回来了!” 随着这声喊,身旁的霍昀背脊瞬间绷起,刚才那股子与众人对抗的执拗劲儿突然泄去,变得紧张不安起来。 叶蓁正在愣怔间,就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在她身边停下…… 第2章 第2章 霍侯爷霍砚时,朝中权势滔天的大都督,还是当今太子的老师,好像叫做什么傅的。 也不怪叶蓁记不住,她平生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太爷,但是她曾听夫君说过许多这位小叔父的事,话语中不乏敬仰与感激,让她也忍不住心生向往。 七年前,二十一岁的霍砚时已经是大昭名震四方的名将,率领霍家军镇守陇西边关,令企图进犯的外族闻风丧胆。 可那一年,京中突生变故,靖武侯霍承衍突然亡故,而世子霍昀才只有十二岁,朝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都想趁此机会除去手握兵权的霍家。 幸而霍砚时在边关临危受命,赶回京城承袭靖武侯之位,撑起了风雨飘摇的侯府。 七年后,他成了权倾朝野的大都督,加封太子少傅,是东宫最为仰仗的老师。 而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都被他用狠辣手段拔除,再无人敢动侯府和霍家军分毫。 是以整个霍家都把霍砚时当做了顶梁柱,只要有他在天就不会塌,外面的刀山火海也烧不着侯府的锦绣朱门。 叶蓁记得夫君还说过,侯府子嗣不算兴旺,世代都有男子去边关驻守,成了被青山掩埋的忠骨。 老侯爷膝下有两子一女,小儿子霍砚时和长兄年纪相差足足十五岁,老侯爷亡故时,霍砚时还是七岁的孩童,他是跟在兄嫂身边长大的,因此对兄嫂十分尊敬,感情也如父子般深厚。 当年霍砚时曾在长兄的坟前立誓,他承袭爵位后,仍会保留侄儿霍昀的世子之位,等到侄儿堪当大用时,就将靖武侯之位交还给他。 所以这七年间,被霍砚时对侄儿的教导十分严苛,为他安排名师授业、规划好每一步前程,哪怕朝中公务再忙,仍亲自检查侄儿的武功、课业,样样都不曾放松。 而在侯府被人人宠爱着的小世子霍昀,唯一怕的就是这位小叔父,怕他责罚,更怕他对自己失望。 因此霍昀虽被长辈宠的性子有些骄纵,但背负着小叔父的重望,不得不日夜勤勉,样样拔尖,绝不敢做出一件出格的事。 偏偏在他及冠前的这年,霍昀跟随工部的老师去中州学习治理水患,在澧县待了整整三个月后,竟带了位新婚妻子回府,把侯府众人吓得措手不及。 叶蓁能看得出来,夫君敢和满屋子长辈据理力争,却根本不敢面对小叔父霍砚时,可现在,那双绣着虎纹的皂皮靴偏偏就停在了自己的裙摆边。 她能感觉一道很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带任何审视与威压,却让她头皮发麻,后颈被他视线扫过的皮肤又热又刺挠。 幸而那视线很快又挪开,似乎并不值得在她身上多停留几分。 叶蓁松了口气,余光里那双皂靴慢慢走到座椅旁停下,然后屋子里重又热闹起来,似乎是许多人在向霍砚时告状,怒斥霍昀是如何任意妄为,竟自顾自说要娶妻,根本没把长辈放在眼里。 她实在掩不住心中好奇,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让他夫君时常挂在嘴边的小叔父。 原本以为,能在朝中呼风唤雨的大官,必定长得凶悍,更何况霍砚时还在边关做过号令千军的将领,说不定就和县衙的刽子手似的,让她看到就腿肚子发软,只想远远躲开。 可这一眼却十分出乎她的意料。 璀璨艳丽的莲花灯盏旁,霍砚时一身青衫坐在楠木宽椅之中,长腿舒展、姿态随意,似青云出岫,松风入弦。 叶蓁觉得自己没什么见识,夫君霍昀就是她见过最为矜贵俊俏之人,谁知这位小叔父霍砚时竟比夫君生的还要好看。 而在这位权臣脸上竟看不出凌厉凶狠之色,尤其是一双眼生的温润多情,眼尾轻挑、瞳仁黑亮,眼角还生一颗泪痣,为他更添上几分生动风流。 叶蓁因为过于惊愕,竟忘了收回目光,偏这时霍砚时端着茶盏转过头来,与她视线撞在一处。 京中贵女教养良好,撞见男子的视线也会害羞躲避,这农女却连掩饰都不会,就这么直愣愣地与他对视,黑亮的瞳仁仓惶而清澈,一眼就能望到底。 除了那张脸,浑身上下无一可取之处,这便是昀儿带回来非娶不可之人? 霍砚时微眯了下眼眸,面上并未表露分毫,只将白瓷茶盖轻轻一叩,道:“跪着做什么,起来吧。” 正胆战心惊等待被侯爷责骂的叶蓁,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话。 从她进了福寿堂的门,一直在被众人冷言冷语地质问,好像她犯了什么天条似的,比起来这句话简直好听得不得了,如仙乐似地飘在耳边。 她知道这位侯爷说话的分量,既然他都发话让他们起来,那就不必再跪着了吧,跪在这儿可比她在地里做农活累多了! 于是她怀着感激之情迫不及待要站起,旁边的霍昀却拽住她的胳膊,朝她轻轻摇头。 然后他重又看向霍砚时,眼神坚定地道:“方才侄儿已经说了,若不让我把阿蓁明媒正娶进门,我们便会一直跪在这儿,不饮不食,不眠不休,一直跪到家中接受阿蓁为止。” 他话语铿锵,颇有些壮士断腕的气魄,听得满屋子的长辈们听得纷纷摇头,不住叹息。 叶蓁“哦”了一声,只能又跪下了。 大夫人心疼儿子,不忍他跪在这儿受罪,可又不甘心认下这个儿媳,一时间左右为难,急得差点昏厥。 而霍砚时却仍是那副姿态,端起茶盏噙了口,问道:“你们是何时从澧县回来的?” 霍昀愣了下,回道:“今日午时刚到的。” 霍砚时摇头,道:“从澧县到京城,日夜不停赶路也要五日,你领着这位叶小娘子千里奔途、舟车劳顿,一回来就跪在这儿不吃不喝,可问过她愿不愿意?” 霍昀身子一僵,胸膛里满腔的热血,被小叔父几句话就给搅散了。 他在澧县自作主张娶了蓁蓁为妻,自知侯府绝不会认这门亲事,所以在回京的路上想了许多法子,迫不得已才选了最决绝的一条路。 反□□里的长辈都疼爱自己,只要他横下一条心绝不让步,不吃不喝跪上几日哀求,他们就只能屈服。 可他从头到尾,好像忽略了妻子的感受。 想到此处,他转头望向叶蓁,小娘子正垂着下巴,背脊微微蜷缩着,茫然又无措地跪在自己身边。 在澧县成亲曾对她说起自己的家世,只说是京城的高门大户,规矩会有点多,初时可能不适应,需要她为自己多忍耐一些。 可刚进了侯府的门,还未享到一天福,就被他拉到祖母和母亲面前跪着请求,遭受众多长辈的苛责。 妻子其实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信任自己的夫君,所以什么都没问,也未曾有过一句抱怨,就这么陪他跪着,陪他面对本不该被她承受的血雨腥风。 霍昀越想越是愧疚,这时才有些后悔,自己这决定实在冲动,没有为蓁蓁想的周全。 而霍砚时恰到好处地揉了揉眉心,道:“罢了,现在时辰也不早了,既然回来了,就先领叶小娘子回房歇息,等你们休整好了,一家人好好吃顿饭为你接风。其他的事,往后再议。” 他只用了三言两语,就让霍昀自以为是的坚持,变得像小儿撒泼胡闹一般。 霍昀有些不甘心,梗起脖颈道:“可我和蓁蓁的婚事……” 霍砚时黑眸自长指间透过来,目光有些锐利,道:“我说了,往后再议。以前教过你的事,全忘了吗?” 霍昀习惯了听从小叔父的教诲和安排,被他这么冷声喝斥,立即闭了嘴垂下头来。 可小叔父虽然没有应允这桩婚事,但是也没一口回绝,还是留了余地的。 霍昀心中又燃起希望,干脆就按小叔父的安排,先带着蓁蓁在府里住下。反正他们已经是有名有实的夫妻,日子久了,家里人同她朝夕相处迟早会接受她,也不必急于一时。 于是他靠近妻子,执起她的手柔声问道:“跪得累了吧?想回去吗?” 叶蓁双眸泛起光亮,想要用力点头,又怕显得不够庄重,于是努力控制幅度,很克制矜持地缓慢挪动下巴。 然后她被霍昀牵着站起身,学着夫君的样子对长辈们笨拙地行礼,她不知道这副模样让福寿堂里的众人看得更加心凉。 连行礼都做得磕磕绊绊,唯唯诺诺根本上不了台面,哪里做得了靖武侯府的世子夫人! 但好歹小世子是被霍侯爷劝回去了,只要他不以死相逼,这事就还有回转余地。 大夫人按着胸口长舒一口气,若真让宝贝儿子不必不吃不喝跪在这儿,万一染了寒气伤了身子,她可是要心疼得不得了。 然后她站起身扶起老夫人,正准备同霍砚时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却看见他仍靠在圈椅里,单手撑着下巴,黑眸沉沉地凝在正离开福寿堂两人的背影上…… 霍昀牵着妻子走过福寿堂门口的回廊,一路回到两人的卧房,发现她好像心不在焉,亲昵地揽住她的肩膀,问道:“怎么了?刚才吓着你了?” 叶蓁摇了摇头,靠过去,小声地道:“你小叔父身上,有血腥味。” 霍昀一愣,握住她的手倏地一紧。 叶蓁怕他不信,连忙解释道:“我鼻子可灵了,以前我阿爹每次杀完猪,哪怕他换过衣裳,我也能从他身上闻到血腥味。刚才小叔父从我们身边走过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他身上有很淡的血腥味。” 霍昀微微皱眉,不知该如何对她说才不会吓着她。 而叶蓁似十分困惑,问道:“你小叔父身为侯爷,不会还要亲自杀猪吧?” 霍昀“啊”了一声,见她杏眸圆睁,澄明的瞳仁里装着探究,似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八卦。 他觉得妻子这时实在是可爱,于是将她揽进怀中,亲了亲她的额头道:“别想这些了,那是小叔父自己的事。你饿了吗?现在离晚膳还有些时候,我让外面的丫鬟先去厨房叫些吃的来。” 叶蓁被他提醒,连忙坐直从怀中掏出个绸布包,打开里面竟包着一块栗子糕。 见夫君惊讶地看着她,她神情得意地道:“我们刚回来,你去拜见婆母和祖母的时候,周姨娘派人送了些吃的过来。我尝了几块糕点,发现这栗子糕可好吃了呢。后来听你说要跪在福寿堂不吃不喝,就偷偷藏了一块在身上,想等到没人的时候,可以填填肚子。” 她把栗子糕掰开,将其中一块送到霍昀嘴边,笑得眉眼弯弯道:“你看,现在还是热乎的呢,咱们一起吃。” 霍昀愣愣咽下那块栗子糕,香甜的滋味在喉间化开,望着妻子满足的笑靥,心头却一阵发酸。 她不懂在侯府里没哪个主子会饿着,自己去祖母那里问安怎么会没吃的,也不明白只要开口,会有许多更好的糕点送来,他们根本不需要分食一块快冷掉的栗子糕。 她只是时时记挂着自己,将她觉得最好的藏起来同他分享。 可自己没做到答应她的事,没能让她以正妻之礼进门,还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 于是霍昀愧疚地垂下头,哑声问道:“刚才跪了那么久,你腿疼不疼?” 叶蓁摇了摇头,夫君却将她的双腿抬起搁在自己的腿上,然后将她的裤腿往上折起,轻轻为她按揉。 因为常干农活的关系,叶蓁不似京城贵女那般瘦弱,身上长得匀称丰腴,霍昀顺着那片滑软的肌肤揉捏着,渐渐地就起了旁的心思。 叶蓁察觉夫君的眼神不对劲,而这眼神她再熟悉不过,吓得连忙将腿往回缩,压着声道:“现在还是白天呢,你不怕有人过来?” 可霍昀有力的手掌攥住她的小腿,另一只手慢慢往上挪,钻进被折起的裤腿里…… 叶蓁呼吸渐渐急促,脸颊起了红晕,但全身仍是紧张地绷着,正想将他推开,霍昀将唇贴在她脖颈上,辗转着摩挲到她耳边,语声缱绻地喊:“姐姐……” 第3章 第3章 叶蓁被他喊得身子瞬间软了下来。 还记得成亲前的那晚,阿娘偷偷教她夫妻之事,还特地叮嘱她,像霍昀这样的贵公子,家里必定有许多规矩,在此事上一定要懂得节制,莫让夫君沉溺床笫之事碍了前程,要被婆家苛责的。 叶蓁将这叮嘱牢记于心,并在新婚之夜郑重告知了刚尝了一次甜头,再度将她压下的夫君。 霍昀眼里还染着未褪的欲色,闻言先是一怔,然后扯起嘴角,告诉妻子自己才不是那些没用的世家子,他很年轻且强壮,哪怕一夜七次,也照样能生龙活虎。 叶蓁却觉得夫君在逞强,真让他纵着性子七、八次,就算是头牛也要累瘫了。 于是她很有原则将他推开,可霍昀箭在弦上哪能让她逃走,两人在床|上拉扯出满身热汗,最后叶蓁没控制好力度,一脚把夫君给踹下了床。 霍昀跌在地上时还在发懵,然后颇有些委屈地翻身上来,贴在她耳边一声声喊着姐姐央求,求她体谅自己实在太喜欢她,根本忍不住。 叶蓁被他喊得心都软了,觉得夫君像只吃不着肉的可怜小狗,于是色令智昏,任由他不节制地…… 霍昀发现这招管用之后,次次在床|上装乖卖惨,姐姐也叫的越来越熟练。 而这次他们从澧县一路赶回京城,叶蓁习惯了节俭,不愿在客栈花费太多,强硬地让夫君同她一起住普通客房。 隔着薄薄的木门板,她实在拉不下脸同夫君做那事,加上舟车劳顿,霍昀也怕她太辛苦,就足足憋了五日。 现在好不容易回了侯府,四周都是他最为熟悉的摆设,怀中抱着心爱之人,霍昀实在是蠢蠢欲动,那团火窜起来就浇灭不了。 也顾不上还在白天,小狗似地蹭着她,软声求道:“好姐姐,我们不做到最后,先让我解解馋。” 他嘴上央求,手指却未停歇,搅得叶蓁气喘连连,整张脸都染上酡红。 但这里对她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外面还有夫君的一堆亲人,饶是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仍用力推着他道:“不行,你小叔父刚才说了,待会还要去一起用晚膳呢,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 正在情潮荡漾之时,陡然听见小叔父这个词,差点让霍昀直接萎了。 可他仍按住妻子,滚烫地唇贴在她脖颈上流连,又含着那截细细的锁骨舔|弄,道:“待会我抱你去浴房,好好洗洗再换身衣裳就行。 叶蓁被他缠得没了法子,只盼着他真的能做到浅尝辄止,门外守着的丫鬟听见里面的动静,连忙红着脸去准备热水。 浴房里水声渐歇,霍砚时推开门,玉色的面容还留着热气熏过的痕迹。蹙金锦的碧青襕袍松垮地罩在里衣外,走动时劲瘦的腰肌在袍下若隐若现。 他回头看了眼被他换下的旧衣,喊正在外面守着的侍从全拿出去扔了。 方才他还在刑部审讯,家里的老夫人派人来送信,说出了急事让他快些回府,匆忙赶回来时,竟未发现里衣的袖口被溅了几滴血。 在福寿堂时,他忍着那股时有时无窜进鼻尖的血腥味,几乎想要作呕,回到房中就迫不及待就沐浴更衣,里里外外全换了个干净。 进了卧房,随手取了条革带系在腰间,听见屋外有人敲门,随后有人很小声在外请示:“侯爷。” 霍砚时知道这人是谁,手指压着革带的玉扣将外衣系好,道:“进来吧。” 听见那人进来又谨慎地将房门关好,霍砚时并不抬头,只问道:“他招了吗?” 来人是霍砚时贴身暗卫莫骁,此时匆匆从刑部赶来,就是为了向他禀告这个消息: “禀侯爷,周郎中已经写了招状,承认他在江南水患时贪墨了工部送去的银子,导致钱江堤坝差点决堤。按照侯爷的意思,还特地将他曾受过三皇子恩惠的事,全都写了进去。” 霍砚时薄唇轻挑,端起手边刚送来的热茶轻轻吹拂道:“很好,让江侍郎把招状收好,明日我就能上奏陛下。” 莫骁仍弓着腰,神情有些迟疑地问道:“周郎中说侯爷曾向他承诺,只要他肯写下认罪的招供,您就会放过他。江大人还在刑部大牢等侯爷的吩咐,现在应该如何处置周郎中?” 霍砚时淡淡掀起眼皮道:“我答应周青要放过他,自然不会食言。所以,我不会亲手杀他。” 莫骁一愣,马上懂了他的意思,低头回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霍砚时又道:“周青受了几日的刑罚,身子早就废了,想活着也就是强撑着口气。你去告诉江世安,把周青送到诏狱最末的那间牢房里,什么都不用做,给他留下把刀,等他撑不住了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他将手指闲闲搭在白瓷杯沿上,道:“他活下来余生也会痛苦不堪,若能下决心摆脱肉身,早日转世投胎,说不定能另有一番造化。”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始终平淡,莫骁却听得有些不寒而栗。 刑部诏狱最末间的牢房阴森湿冷,里面布满了虫蚁,连扇气窗都没有。 周青刚受了酷刑浑身是伤,虚弱得只剩下半条命,被扔在那里必定会被虫蚁啃咬,时候久了,伤口说不定还会生出蛆虫,痛苦难忍之下,他当然只能选自尽这一条路。 这么桩想着就恐怖的事,却被侯爷说得云淡风轻,甚至脸上还带着几分慈悲之意,好像多为着想似的。 可莫骁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只是恭敬回道:“是,属下这就回刑部,告诉江侍郎侯爷的安排。” 等他推门离开,霍砚时揉了揉眉心,刚端起茶盏噙了两口,门外又有侍从敲门求见,他叹了口气将茶盏放下,然后站起身,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果然站着老夫人身边服侍的李嬷嬷,行礼之后就恭敬地请侯爷去老夫人的松竹院一趟。 一路上她唉声叹气 ,说大夫人和老夫人为世子的事忧虑,茶水都喝不进,已经在佛堂等了侯爷许久了。 霍砚时走进佛堂的大门时,老夫人正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佛珠念念有词,大夫人则跪在婆母身旁,眉眼耷拉着,一颗心比浸了桐油的菩提还苦上几分。 眼看着霍砚时走进来,她连忙站起身,道:“松卿,你终于来了!” 孟老夫人闻言也睁开眼,神情忧虑地还未开口,身旁的大夫人王令娴就发出隐忍许久的巨大哭声。 孟老夫人皱眉把佛珠往蒲团上一搁,道:“哭什么!一个乡下来的丫头,就让你吓成这样。” 王令娴一个哭嗝被噎了回去,扁着嘴想:她不是乡下来的,我还不这么哭呢。 孟老夫人又看向霍砚时,叹气道:“昀儿向来最听你的话,你这个做叔父的,可不能任由他犯错啊!” 霍砚时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道:“昀儿此前从未出过京城,从小所见、所结识的都是京中贵女。在澧县碰上那个农女,行事做派都和他见惯的人不同,觉得新鲜才会抓着不放。以昀儿的性子,什么喜欢的也维持不了半年,只需再等些时日,他腻了自然会想明白。” 王令娴抹着泪道:“可崔家怎么办?明明已经在和崔家议亲了,现在他非要娶个农女为妻,传出去我们怎么和崔相交代!” 霍砚时仍是淡然地道:“只要昀儿没在京中娶妻,澧县县衙的婚书我会处理掉。京中子弟多风流,崔家小女儿从小和昀儿一起长大,两人感情深厚,只要昀儿能迷途知返,将那农女处理干净,总能求得崔娘子的原谅。” 他顿了顿,又道:“明年只要昀儿能考取功名,我马上就能将他提拔为工部郎中,崔乾身为中书令,自然不会因为一点小错,就放弃这个前途大好的女婿。” 他一番话说完,王令娴总算心中稍安,但想到福寿堂发生的一幕仍觉得心惊,红着眼道:“可昀儿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为谁闹到绝食的地步,就怕他被那个农女迷了心窍,死活不放手啊。” 她又看着霍砚时,焦急道:“昀儿最听你的话,你去劝劝他,也让我和婆母安心些。” 霍砚时从七岁时就跟在兄嫂身边长大,孟老夫人到了中年才生下小儿子,老侯爷死后老夫人伤心过度,日日待在佛堂吃斋念佛,与他关系并不算亲厚。 而王令娴婚后多年无子,于是将他当做了孩子照顾,比起来,长嫂反而更像他的母亲。 因此霍砚时看着长嫂六神无主地央求他,只得答应现在就去找霍昀,问出他究竟是如何打算。 临走前他看向仍跪在佛像前的孟老夫人,弯腰捡起那串佛珠,递到她手里,笑了笑道:“阿娘不必一直跪在这儿了,这件事,神佛可帮不了我们。” 老夫人愣愣捏着手里的佛珠,还在恍惚间,霍砚时已经朝两人行礼离开。 他一路走到侄儿所住的云溪苑,走到卧房门口时发现并无丫鬟侍从值守,皱了下眉,正想去敲那扇房门,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女子的低吟。 那道声软软地带着一丝甜腻,像春日里挂在枝头的红梅,被蜜蜂吸出丰润的汁水。 霍砚时反应过来时,神色更是冷沉下来,现在日头还未完全西隐,侄儿竟会光天化日做出这样的荒唐的事。 而此时门内的声响如海浪般渐渐升高,夹杂着一声似痛苦又似是欢愉的呢喃:夫君…… 霍砚时准备敲门的手僵在半空,在他身后,柏树叶片里积攒的露水从叶尖滑落,正落进他的衣襟中,顺着背脊颤颤滑下去,在腰|窝处撩起很轻的痒意。 第4章 第4章 霍昀抬头重重喘了口气,手掌仍握着妻子的小腿,喉结轻轻一滚,整张唇又湿又红。 叶蓁浑身都是汗,脸红得吓人,刚从战栗中回过神,瞳仁还有些失焦,垂目时看见霍昀望向她的笑脸,羞赧地偏过脸去。 虽然夫君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但她仍不太适应,以她浅薄的见识,那地方也是能随便亲的吗? 而此时霍昀重新躺回她身边,满足将她抱在怀中,蹭着她的唇又在她耳边说话,弄得叶蓁连脖颈都红了,亏他在自己心中一直是翩翩贵公子,怎么能说出这么低俗的词。 霍昀看她这模样又有些情动,正想再好好亲亲她,突然听见窗牖处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声。 此时屋内小夫妻正在缱绻之时,这声音把霍昀吓了一跳,疑心有人偷看,连忙让妻子躺回薄衾之中,自己则披衣而起,走到窗牖处谨慎地推开。 窗外并没有人,只有柏树枝叶被吹得沙沙作响。 霍昀张望一番正想关上窗子,突然看见窗棱处躺着一片竹叶,顿时一股凉意袭来,把什么旖旎的情绪都冲散了。 以前小叔父常教导他,竹树生长不易,要折断却是顷刻之间的事,所以将自己院子里的竹叶赠予他,提醒他必须时刻警惕,不能行差踏错。 而霍昀自己的院子里并没有种竹子。 屋子里旖旎的气味还未消散,叶蓁整个人缩在薄衾中,见夫君站在窗牖旁发愣,紧张地问:“怎么了?” 霍昀怔怔回神,转身道:“没事,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去沐浴吧。” 此时日头渐渐自房檐上隐去,两人在浴房里沐浴完走到前厅,刚好能赶上晚膳开席。 因霍家的亲眷留下用膳,侯府整整摆了三桌席面,准备的时候久了些,等到众人坐在席间时已经月上中天,高挂着的宫灯将热闹的宴席照得一片亮堂。 叶蓁换了身胭脂红云锦妆花褙子,配金线缠枝的杏色长裙,这是她上京前新做的一套衣裳。 霍昀在提亲时给她家送了一箱锦缎,皆是刺绣精致的名贵布匹,叶蓁小心地伸手摸了摸,满心都是惊讶:这样柔软漂亮的料子,她连见都没见人穿过。 同夫君回京城前,她知道他家是大户人家,特地去镇子上找最好的绸缎庄用这些料子做了几套衣裳,生怕会让夫君的家人看不起。 想着今晚是初次和夫君全家吃饭,她特地选了软烟罗料的裙子。可她从未穿过这样贵重的裙子,生怕步子大了把裙摆给撑坏了,因此走路的姿势十分局促,让霍家人看着忍不住发笑。 但勋贵世家习惯了喜怒皆不形于色,因此取笑也多是窃窃私语,偶尔朝她投去一道促狭的目光。 叶蓁很紧张地跟随夫君去拜见长辈,只能感觉旁边许多人都在看自己,短短一段路差点走得同手同脚,脸颊都窘迫得发红,又庆幸自己的皮肤不算太白,大约是看不出来的吧…… 她怀着这样忐忑的心思,被夫君领着给婆母和祖母敬酒。 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得体,一举起酒盏,她就仰头将杯里的酒全饮尽,看得王令娴和老夫人直叹气,世家子弟就算是男子,也没这么粗鲁的。 而霍昀牵住叶蓁的手继续往前走,很快,就站在了小叔父霍砚时面前。 霍砚时早被一圈亲戚簇拥着,看见侄儿领着那农女走过来敬酒,手指仍搭在桌沿,清润的眼眸轻轻一抬,被屋顶的宫灯照出锐利的流光。 因记着那片被夹在窗棱里的竹叶,霍昀被这一眼看得很心虚。 他握着妻子的手上前,清了清喉咙道:“今日是侄儿考虑不周,在福寿堂太过冲动。还请小叔父大人有大量,喝了这杯酒,就当收下我们夫妻俩的赔罪。” 他故意加重“夫妻”两个字,下巴执拗地抬着,心中却在忐忑:若是小叔父不愿接受赔罪,甚至当面斥责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幸好霍砚时只轻抬了下嘴角,然后端起杯盏,举起与他虚虚一碰,并未怎么为难他。 霍昀长松了口气,连忙也将杯中酒饮下,眼中流露出难掩的激动之色:看来小叔父并不太反对自己自作主张的婚事,那他迟早也会接受蓁蓁的吧。 而霍砚时慢慢将杯盏放下,目光自侄儿身上自然地转向他身边的农女。 因刚饮了两杯酒,现在她目光有些涣散,眸色湿润、眼角也微微发红,可惜她不似京中贵女生生的白皙柔弱,做不出什么楚楚可怜之态。 只看她现在憨直的模样,很难想象方才卧房里猫儿似的低吟,还有那声饱含欲|色的“夫君”。 他在心中冷冷一哂:也不知到底哪一面才是装的。 可面上仍是那副温和模样,对霍昀淡淡道:“先坐下用膳吧。” 因男女分席,叶蓁还未来得及和夫君多说一句话,就被婢女领着去女眷那一桌坐下。 这桌的亲眷除了她在福寿堂里见过的,还多了几位小辈,其中有一位被众星捧月的小娘子,就是她夫君的表妹秦玉瑾。 秦玉瑾的母亲是霍昀的亲姑姑,霍侯爷的二姐霍琼华,亦是本朝最有名的女将军。 七年前霍砚时回京后,就将陇西边关和霍家军全交给了二姐霍琼华,这些年她和夫婿秦穆在陇西牢牢守卫住大昭边关,立下赫赫战功。 几年前他们的长子在边关战死后,霍琼华心疼才十二岁的小女儿,将她送到京城侯府代为抚养。而侯府众人为了补偿,也对她颇为宠溺,将她养得锦衣玉食,要什么就有什么。 秦玉瑾因着母亲的功勋,再加上是霍侯爷的亲外甥女,无论是霍家小辈,还是京中的世家闺秀都对她十分尊敬,甚至是百般讨好,因此性子养的颇有些高傲。 此时她只瞥了眼这位传说中的准嫂子,便无聊地将目光挪开,连她向自己问好都懒得多搭理。 可惜她这番冷眼被叶蓁精准错过,因为她嗫嚅着同桌上众人问好后,就马上把头埋下,下巴几乎要压在衣襟上。 无视四周投来的几道打量的目光,叶蓁执起银箸,开始假装旁若无人埋头吃菜。 摆在她面前的是一道羊肉汤,羔羊肉软嫩,汤汁浓郁,比叶蓁在老家吃过的羊肉好上许多倍,因此她吃完一碗,忍不住又舀了一碗津津有味吃下去。 此时桌上那些偶尔扫到她身上的目光,又多了几分鄙夷。 京城贵女讲究养颜修身,平时用膳多爱清淡口味,羊肉太过热气油水也厚,再喜欢也只是吃上一两块就停了,没见过谁像这农女一般,饿死鬼般吃了一碗又一碗。 周姨娘抬了抬眼,故意问道:“叶娘子是不是很爱吃肉?” 叶蓁吃得脸颊都红扑扑的,老实地点头回道:“因为在家要干活,多吃肉才有力气。” 这话说出口,众人又交换一个果然如此的眼色,连桌旁站着的婢女都忍不住偷偷撇嘴。 周姨娘捂嘴笑了笑,提高声音道:“哦,忘了你是从村子里出来的。放心,在侯府不必吃的这么急,有的是肉给你吃。若真的喜欢,明日就让厨房杀一头猪,做好了全送到你房里去。” 说完她饶有兴致地想看这农女会如何难堪,没想到叶蓁想了想,认真回道:“多谢周姨娘的好意,但是一头猪我吃不完,要不分一半给姨娘房里吧。” 周姨娘表情一僵,众人实在忍不住发出窃笑声。 连秦玉瑾脸上都露了抹笑,故意道:“人家都说谢谢了,周姨娘可要说到做到,真的杀一头猪送过去才行。” 而叶蓁根本不明白为何别人都在笑,但是为何侯府这么爱杀猪,可能这就是大户人家吧。 二更时分,酒席到了最后,霍昀因给小叔父挡酒,被众人灌的烂醉如泥,趴在桌案上睡了个结实。 霍砚时目光尚清明,垂眸看着醉到不省人事的侄儿,摇了摇头,吩咐身后伺候的仆从将他背回房里去。 旁边桌的叶蓁也被别有用心地灌了好几杯酒,此时脑中晕沉不堪,转头看见夫君醉成这副模样,焦急地想站起去看他,谁知一个踉跄差点跌倒下去。 王令娴见她这副醉鬼样子,叹了口气,吩咐站在身后伺候的婢女晓月,道:“你去把叶小娘子也送回房去。” 晓月咬了咬唇恭敬应下,其实心里百般不情愿。 谁不知道府里人人都看不上这农女,万一今日送她回房,大夫人将自己调到她身边服侍怎么办,那她在府里可真抬不起头来了。 但大夫人已经开了口,只得扁着嘴走到叶蓁身边,不情不愿地拽着她的胳膊:“叶娘子随婢子回房吧。” 叶蓁一脸感激地望着她,她确实晕的不行,脚步虚浮地随着这婢女往回走,其实她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任由旁边那人搀扶着走出花厅。 可刚走出不远,有个嬷嬷匆匆赶来,在晓月耳边说了句什么。 晓月心领神会,随即露出惊慌之色,对叶蓁道:“老夫人那里出了件紧要的事,需要婢子过去。这里离世子院子不远,叶娘子若赶着回房就不必等婢子了,顺着这条路走很快就到了。” 然后她愧疚地向叶蓁行礼,用哭腔求她莫要怪自己。 叶蓁不觉得被抛在这里有什么大不了,反正自己有手有脚不需要别人伺候,于是点了点头,让她快些过去。 然后她拢了拢外衫,提起心神,很小心地顺着那婢女指的方向往前走。 可那婢女离开时忘了将灯笼交给她,此时夜色深沉,只有不远处檐下的灯笼照出的微光。叶蓁不认识路,脑中又实在昏沉,走到一片芍药花丛中时,彻底迷失了方向。 正在她茫然之时,脚下又踩到一块石子,她脚步不稳就栽倒在泥地里。 还好四周都是芍药花枝叶,摔得并不太疼,叶蓁觉得很累又很困,迷迷糊糊只记挂着:可别把身上这件贵重的衣裙给摔破了。 努力睁开眼,只见墨色的夜空里,一轮圆月柔和地照在她脸上。 她想起小时候离家不远的山坡上,种了一大片蒲公英花圃,她时常去那里玩耍,玩得累了就在花圃中睡上一觉再回家。 如今在这陌生的高门宅院里,嗅着四周花草的清香,她好像短暂地回到了熟悉的村子里,回到真正属于她的地方。 伴着越来越模糊的月色,眼睫轻轻一抖,她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大约一炷香后,霍砚时送走了宾客,回到院子里就看见了一脸焦急的婢女晓月。 她看见侯爷不敢隐瞒,支支吾吾说她有急事去了老夫人房里,原本想要少夫人自己走回去,谁知少夫人竟失踪了,现在还没回院子里。 霍砚时冷冷望着她:一个丫鬟哪敢自作主张,不把主子送到房里就离开。 这婢女必定是得了谁的授意,故意想给那农女使绊子。 醉酒后被丢在陌生的宅院里,夜色苍茫、孤立无援,寻常女子就算再迟钝也会知道受了戏弄,说不定明日就哭着要离开。 但侯府再大,一炷香也足够她找到路,或是能找到其他的侍从带她回去,怎么会现在还没回房。 该不会是失足落到哪处湖里?现在她还是侄儿放在心尖上的人,若真闹出了人命,实在是麻烦得很。 霍砚时揉了揉眉心,正好他也想散散酒气,暂且先放过这胆大包天的婢女,接过侍从手里的灯笼,顺着晓月所指的方向慢慢找寻。 走过一处水榭,他用行军时寻找踪迹的经验,很快找到在芍药花丛中睡得一脸香甜的叶蓁。 侧卧在艳色层叠的花丛之中,背臀轻轻拱起贴身的香云薄纱,脸上找不到任何委屈或是泪痕,只有粉白相间的花瓣落在她薄薄的眼皮上,随着长长的眼睫抖动,似翩翩欲飞的彩蝶。 她睡得自在又沉稳,似乎天生就该属于这里,与花叶同眠,被土地滋养,同柔韧的根茎一起生长。 霍砚时仍笔直地站着,夜风猎猎吹起他的袍角,向来雅致温润的面孔,几乎全隐在夜色之中。 然后他将手里宫灯举起一些,垂下沉静的黑眸,借着灯罩中如水般荡漾的柔光,一寸寸照着卧躺在花丛中的小娘子。 小麦色的脸颊还带着酒醉后的酡红,唇色丰润,嘴角微微上翘,带起脸颊旁的软肉,说不上柔弱,却是很生动鲜妍的一张脸。 再往下一些,胭脂红的褙子搭在微微起伏的胸膛上,襦裙被凌乱地压着,露出一点抱腹的绸边,还有原本隐藏其下,如莓果般的暧昧红痕。 他知道那红痕是从何而来。 第5章 第5章 夜色深沉,香风阵阵,将手里的宫灯吹得不断摇晃。 霍砚时却始终一动不动,任由那团馨黄的光亮被揉碎般,晃动地爬上她的脸颊、细颈、纤腰……一寸寸挪动,直至在裙摆处洇开。 而此时,躺在花丛中的叶蓁似是感觉到了什么,莫名袭来的寒意,让她蹙起眉翻了个身。 霍砚时这才往下俯身,想看她是否真的醒了,可很快一只柔荑就如藤蔓般缠上他的衣袖。 叶蓁半梦半醒间仰起脸,望见面前站着的高大人影,哑着嗓子唤了声:“霍郎?” 霍砚时听见这个称呼,饶有兴致地抬了抬唇角。 然后他便任由她拉扯着自己的衣袖,慢慢蹲在了她身旁。 叶蓁闻到自男子身上传来的冷冽香气,心中顿感不安,努力睁开眼看清面前之人,吓得酒都醒了一半。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腾地坐起来,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侯……侯爷……我不是……我……” 她急得语无伦次,眼里都噙了泪光,霍砚时却在这时伸出手,虚虚挡在她脸颊旁,道:“小心。” 冰凉的指尖似无意间擦过她的脸,叶蓁吓得身子一抖,然后听见“咔嚓”一声,转过眼眸,才发现旁边有一根斜伸过来的尖枝,幸好被他折断才没戳到自己的脸。 霍砚时将那截尖枝捏在掌心,然后又随意抛开,手臂抬起时,宽大的衣袖从叶蓁的眼皮轻扫而过,陌生男子身上的龙脑冷香罩住她的鼻息,让她本能地闭了闭眼。 叶蓁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必定狼狈至极,手足无措间,抬手搓了搓发烫的脸,并未发现又将手上的泥蹭到了脸上。 她垂着下巴,声音因紧张而发颤:“抱歉,侯爷……我不是故意要睡在这儿的,是我刚才迷了路,都怪我醉的太厉害,刚才我也不是故意那样,是睡糊涂了。” 她越说越是懊恼,怎么偏偏在这里睡着了,又偏偏撞上夫君最敬畏的小叔父,他必定要责怪自己不懂规矩,做出这种放浪形骸之举。 可霍砚时看着他,很温柔地道:“这不怪你,是府里的婢女该罚,竟把你独自留在园子里,幸好你没出事。” 叶蓁怔怔抬眸,被他的语气弄得眼角直发酸,那些她刻意掩下的委屈,也一点点在心头洇湿。 可她怕霍砚时要责罚那个婢女,连忙摇头道:“她已经同我说过了,是我让她回去的,也是我自己醉糊涂迷了路,不能怪她。” 霍砚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此时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过来,应该是府里的婢女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找了过来。 于是他站起身,将手里宫灯交到叶蓁手上道:“有人找过来了,待会儿让她们送你回房去,这是她们身为下人的职责。” 他想了想,又掏出块帕子递过去,笑着指了指她的右边侧脸,并未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夜色之中。 叶蓁愣愣捏着绸帕,后知后觉是她脸上被弄脏了,侯爷想让她擦干净,不至于让下人看着过于狼狈。 直到被送回卧房,叶蓁将那块绣着文竹的天青色绸布摊在灯下,反复看了许久,才确定方才那一幕是真实的,并非自己的梦境。 可她在半梦半醒间,为何会感受到一道湿湿冷冷的目光,就好像曾经在草丛里踩到的一条蛇,令她想起来就毛骨悚然。 然后她马上摇了摇头,一定是自己醉糊涂了,霍侯爷是她在侯府遇上最好的人了,说话好听又温柔,半点大官的架子都没有,难怪夫君如此崇拜他。 原本以为今晚的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第二天刚起床,叶蓁就看见在院子里跪着向她道歉的婢女晓月。 叶蓁从未被人跪过,尴尬连忙让她起身,可晓月只是哭着求叶小娘子原谅,还说自己已经被罚去厨房做粗使丫鬟,希望小娘子莫要再怪罪她。 叶蓁被她哭得耳边嗡嗡作响,只得躲回了房,试探地问夫君:“这惩罚是不是太重了?” 霍昀宿醉刚醒,听她说完昨晚的事,顿时也勃然大怒,道:“只罚去厨房没把她赶出府,已经算放过她了。” 想想又觉得心疼,摸着妻子的脸,道:“我现在就去找阿娘,让她给你安排个贴身伺候的婢女,以后在这府里谁也不许欺负你。” 可他还没来得及出门,一名穿着青色衣衫的婢女被嬷嬷领着走进院子。 她脚步轻快矫健,一路走到卧房门外向两人行礼,道:“我叫阿忆,侯爷让我来伺候叶娘子的。” 叶蓁和霍昀互看一看,彼此皆有些愣怔。 见那婢女笑着走到自己身边,叶蓁连忙摇头道:“你不用伺候我,这院子里不是还有丫鬟和侍从吗?” 可阿忆马上道:“不行,那些人都是伺候世子的。侯爷说了,叶娘子远道而来,需得有个能贴身使唤的婢子,绝不能怠慢了。” 又扁起嘴,凄凄地道:“夫人若不收下婢子,侯爷必定会怪我办事不力,要责罚婢子的。” 叶蓁没了法子,只得将她收下,又对霍昀感慨道:“你小叔父真是个好人!” 霍昀心中羞愧:蓁蓁是自己的妻子,是自己把她领回侯府的,可这些事竟还需要小叔父来操心,实在是不该。 等两人用过了早膳,霍昀便离开侯府去了工部。 他离京前已经被霍砚时荫补进了工部,只等着明年考上进士,便能直接高升。他因学得辛苦躲去了澧县三个月,现在回了京城,回到小叔父的眼皮子底下,每日应卯、课业都绝不敢耽搁。 夫君离开后,叶蓁便局促地坐在陌生的卧房里,同她生平第一个婢女大眼瞪小眼。 这里是侯府,京城的勋贵世家,在这里不需要干活,想要什么只需要开口吩咐一声就行,可她却觉得比在家中还辛苦许多。 直到屋内的熏香燃了一半,阿忆没事找事想去换香时,叶蓁才试探地开口问:“你……识不识字?” 阿忆一愣,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婢子识字,夫人是要帮忙写什么吗?” 叶蓁垂了垂下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会写字,但是写的不好,我想给家里写封信,但不想为这种小事麻烦夫君。待会儿你帮我看看,若有不会的字你教我写好吗?等我写完了,还要麻烦你找人帮我送回我家乡。” 阿忆连忙应下,然后花了足足一个时辰陪她写信,等到霍砚时回府后,这封信就被原封不动送到了他手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压着墨迹方干的宣纸,霍砚时看了眼恭敬站在一旁的阿忆,挑眉问道:“她竟还会写字?” 阿忆表情古怪地道:“回侯爷,写是会写的。” 写成什么样就不好说了。 等霍砚时摊开这封信,才明白她为何欲言又止。 纸上的字写的歪歪扭扭,每个都巨大无比,看出来写字之人很努力想征服不受控的笔锋,最后只勉强打了个平手。 由于字迹实在难辨认,中间还涂抹了几个字,霍砚时皱眉提起口气,用了极大的耐心才把这封信读完。 这信开头是感谢一位姓顾的师爷,还称呼他为老师,请他帮忙给自己家里的父母读信报平安。 想来她一个农家女竟然会认字写字,可能就是这位师爷教的。 信中写到:侯府规矩多,我还在慢慢学习,夫君的亲人尚未(划掉)快要接纳我,但是请爹娘放心,一切都会好的。 末尾一排字写得格外认真:现在虽有许多事不习惯,幸有夫君对我一片真心,我也真心对他,只要我们夫妻同心,什么难事都不怕。 霍砚时看到这里冷笑一声,将信重新放回去,对阿忆道:“你按她说的,找人送去她家乡吧。” 然后他又唤来一个侍从道:“去世子那里,告诉他明日早膳后在书房等我,我有话同他说。” 等第二日用完早膳他就去了云栖院的书房,见到了满脸忐忑的霍昀。 霍昀一见小叔父进门,连忙站起行礼,然后就没再坐下去,头垂得很低,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霍砚时却神色淡然地撩袍坐下,明明是侄儿的书房,倒像他成了这里的主人。 然后他拿起桌上准备好的茶盏,问道:“说吧,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霍昀咬了咬腮帮,道:“侄儿想说的,那天在福寿堂都已经说过了。我与蓁蓁已经在中州拜堂成亲,把她带回侯府,就是想让她做堂堂正正的世子夫人。” 他说完后并未听到回音,方才强撑的硬气又散了些,小心地抬眸问道:“小叔父可愿成全侄儿?” 霍砚时看向他目光颇有些锐利,道:“若我说不行,你可愿意放弃?” 以往他只要这般强硬侄儿都会妥协,可霍昀眼中闪过倔强之色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不管家里同不同意,我都只会娶蓁蓁这一个妻子!” 霍砚时冷声道:“那崔家的亲事呢?你离京前两家已经交换了庚帖,就等着过文定了,你准备如何对崔月仪交代?” 霍昀梗着脖子道:“我与月仪只有兄妹之情,是叔父你一定要我们结亲,也是你说和崔相成为亲家对侯府有利,还能助我在朝中站稳脚跟。那时我没有钟意的人,只能依着叔父的意思去提亲,可我现在不愿了,既然没下文定,这亲事也就做不得数了。” 他抿了抿唇,道:“自从阿爹死后,我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叔父你为我安排的,现在我只想自己做一次主,为何不可以?” 霍砚时看着面前满脸叛逆的侄儿,搁在桌案上的手指慢慢捏紧,就在此时,他听见有脚步声在窗牖外响起。 他在军中养出极好的耳力,连阿忆小声唤的那句“夫人”也同时落入耳中。 而霍昀正在激动之时,且背对着窗牖,并未发现外面的异常。 霍砚时眯了眯眼,提高了声音道:“所以你一意孤行要娶叶小娘子,是因为你想反抗和崔家的婚事?把她带回来,也只是想告诉我,你已经长大了,要向我证明你总有一件事可以不受我掌控?” 霍昀听得一愣,脑中有些乱,一时间竟并没有反驳。 霍砚时瞥见窗纸上映出的身影往后退了一步,姿态似是很惶恐,不知该不该继续听下去。 他眼里的戾气终于全散去,偏过身子端起桌案上的茶盏,掩下嘴角的一抹轻笑。 现在她还敢笃定,在信中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的“夫君对我一片真心”吗? 第6章 第6章 叶蓁原本是被院子里的几盆山茶花吸引来的。 她在家中就最爱种山茶花,而且她种养植物的手艺极高,邻居家种的花草生了病,都会来找她“妙手回春” 方才她看见院子里有侍从抱着几盆山茶花往外走,好奇问阿忆道:“他们要把花送去哪里?” 阿忆正在帮她梳发,往外看了眼道:“应该是那几盆花生了病,有枯枝就要拿出去扔掉。” 叶蓁惊得站起,幸好阿忆反应快松了手,梳了一半的乌发被散落着甩开。 叶蓁顾不得这些,用一根绸带将头发随意绑起来,就冲到院子里喊道:“等一等。” 被她喊住的侍从面面相觑,他们是世子院子里的下人,世子今日反复交代过他们要把这位小娘子当夫人尊敬,因此他们还是停下步子朝叶蓁行礼,问道:“夫人有什么事吗?” 叶蓁看着他们手里的花,心疼地道:“这几盆花明明只枯了几根枝叶,根还没烂,为何要扔掉,我可以救活它们。” 侍从露出为难神色道:“这是管事嬷嬷的规矩,府里的花只要有了枯枝就得扔掉,怕老祖宗看见了嫌不吉利。” 叶蓁听见是老祖宗的意思,畏惧地咬了咬唇,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褪去,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侍从们见她不说话,朝她躬了躬身抱着花盆又要往外走,谁知叶蓁怯怯地又喊:“等等。” 然后她对旁边的阿忆道:“能给我给我拿一只剪子来吗?” 等到阿忆拿来剪子,她让侍从把花盆放下,蹲下来很认真地将盆中尚在盛放中的山茶花都剪了下来。 做完这些她擦了擦额上的汗,对侍从笑着道:“现在可以拿走了,抱歉,耽误你们干活了。” 侍从们听见这道歉有些惶恐,见她珍惜地将山茶花枝抱起,又莫名有些感动,然后向她行礼后就离开。 叶蓁将那些山茶花枝整理好抱在怀中,问阿忆道:“夫君还在书房吗?” 见阿忆点头,她又问道:“能带我过去吗?我想把这些茶花拿过去给他。” 她不知道夫君在书房做什么,只觉得明明盆子里还有许多没有枯萎的山茶花,枝朵这么漂亮,香气馥郁,她想拿去放在夫君的书桌上,伴着他读书写字,也算给这些花儿一个好的归宿。 阿忆知道侯爷现在也在世子那里,可她只是犹豫了片刻,就领着叶蓁往书房走,并未告诉她这件事。 两人走到书房外的回廊时,阿忆还刻意唤了声:“夫人,慢些走。” 叶蓁并不知她说这句话的用意,回头朝她笑了笑,正准备往门口走时,听见房里霍侯爷的声音传了出来:“所以你一意孤行要娶叶小娘子,是因为你想反抗和崔家的婚事?把她带回来,也只是想告诉我,你已经长大了,要向我证明你总有一件事可以不受我掌控?” 她身子猛地僵住,一时间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彷徨之时,那些字句延迟砸进了脑海之中,炸出一个个深深的坑洞。 崔家的婚事……是什么意思?霍郎向爹娘提亲时,从未说过曾有什么婚事啊? 还有夫君带自己回京时,明明说的是想要让她明媒正娶进霍家,要让家人都认可她就是他霍昀的妻子,为何成了对他叔父的反抗呢? 她用力咬了下唇,压下心尖涌上的很轻微,却难以忽视的锐痛。 都怪自己实在不够聪明,不然怎会听不懂这些话里的意思呢。 阿忆见她呆呆站在那里,神色飘忽,面容惨白,心中有些不忍,扯了下她的衣袖小声提醒:“夫人,还要进去吗?” 叶蓁如梦初醒,连忙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仓皇转身时,不小心踢到了旁边的廊柱,痛得她轻呼出声。 这下屋里的人就算再迟钝也是听见了动静。 霍昀眉头一皱,连忙冲到门口,打开房门时,就看见妻子被阿忆搀扶着站稳,见到他时一脸惶恐,小鹿般的圆眸,紧张地看向他身后的方向。 他随着这目光偏过头,发现小叔父也慢慢走到他的身旁,同他一起朝外看去。 红木廊柱旁倾洒下的晨光之下,穿素色襦裙的小娘子沐着金色碎光站着,一头青丝被绸带束起搭在肩上,怀中捧着一大束山茶花,似山间走来的精灵般清澈澄明。 可她看起来很无助又惊慌,她还有她怀中那束山野里随处可见的山茶花,都和侯府的雕梁画壁、锦绣膏粱格格不入。 她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霍砚时突然生出这个念头,甚至带了丝怜悯。 可很快又有另一个念头钻了出来。 就该把她留在这里,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无辜小兽,既然闯了进来,就注定在他眼皮下挣扎,直到剥去那层丰润的外皮,露出粉色的皮肉,触到其下流动着的鲜活血脉。 而叶蓁此时才如梦惊醒,躬了躬身,怯怯地喊道:“夫君……霍侯爷……” 霍昀皱了下眉,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腕道:“蓁蓁,既然我已经是你的夫君,你还叫什么侯爷,应该和我一同叫小叔父。” 然后他手上不自觉用力,对霍砚时道:“小叔父,无论你们怎么想,我的决定都不会变,我一定会娶蓁蓁为妻!若你们不同意,等到明年春闱后,我就带着蓁蓁另寻住处。往后我不会再依靠侯府,也请小叔父莫要再干涉我的事!” 叶蓁被他捏得有些痛,眉头轻皱了下,可见夫君的态度如此坚决,还是同他一起请求道:“请小叔父能成全我们。” 霍砚时看了眼她被捏得泛红的手腕,摇了摇头对霍昀道:“你现在太不理智,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过段时日我再来同你谈。” 然后他径直就往外走,走过叶蓁身旁时,看了眼她怀中始终抱着的那束茶花,笑了下道:“这花很香。” 叶蓁一愣,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霍昀拽着进了书房,问道:“你特地拿这些花来给我吗?” 叶蓁点了点头,将花递过去道:“方才看见他们要把有枯枝的花都扔掉,可这些茶花明明开的很好,所以我就把它们剪下来送过来给你。” 霍昀心中欢喜,却并未接过那些花,只将她紧紧揽在怀中,低头嗅着她发顶的香气道:“府里什么花都有,也不乏名贵的品种,你看那边放的两盆姚黄牡丹就是宫里赏的。你若喜欢山茶花,以后我让他们多找些好的品种送来给你养。” 叶蓁怔了怔,垂目看着怀中已经有些蔫的花瓣:因为还有许多别的花,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所以扔掉也不可惜吗? 她看向夫君指着的两盆的姚黄,十分得瑰丽雍容,正衬得上侯府世子气派的书房。 而自己带来的是最普通不过的茶花,的确和这整间房的摆设并不相配。 她把下巴垂得更低,声音也低下来,道:“那我把这些花带回房里吧,摆在这儿也会枯掉,不如盆中栽的好看。” 霍昀并不在意怎么处置这些花,亲昵在她唇上亲了亲道:“随你。这院子里所有的东西,你都可以做主。” 咬住她的唇瓣摩挲一番,又狡黠地笑道:“也包括我。” 叶蓁被他亲得脑中有些晕沉,直到被抱着坐上桌案,裙裾向外散开,连忙按住他不安分的手,似是下了决心问道:“我方才在外面听见一句话,我不是很明白。” 霍昀亲着她的脖颈,心不在焉地问:“你听见什么了?” 叶蓁抿了抿唇,鼓起勇气问道:“我听见你小叔父说了崔家的婚事,是你和谁有过婚事吗?” 霍昀的笑容僵住,一瞬间露出惊慌的表情。 叶蓁的心不住往下沉,然后看见夫君将额头贴着她的脖颈,沉默一会儿才道:“我去中州之前,确实曾和崔家的小女儿崔月仪议亲,但是只交换了庚帖,还未过文定,更谈不上后面的那些。这桩婚事是我家里安排的,我从未对崔月仪有过男女之情,只是那时我还未遇见你,所以就未想过反抗。” 他仰头看着她,脸上带着少年气的坚定:“但现在我已经娶了你,自然不会和崔月仪继续议亲。你放心,刚才我已经和小叔父说得很清楚了,我这辈子只会有你这一个妻子,只要我不愿意 ,没人能逼我娶别人!” 叶蓁望着他黑眸中闪动的光彩,想起当初在家乡她被县太爷的儿子强娶,夫君也是以这样的神情站出来告诉所有人,说自己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若有谁敢动她,他绝不会轻饶了那人。 于是她的心软了下来,将下巴靠在他肩头,很轻地道:“可你应该点告诉我。” 霍昀有些慌乱,连忙举起手,道:“我发誓,除了这件事,我绝没有任何事隐瞒过你!如有假话我……” 叶蓁连忙捂住他的嘴,瞪大眼道:“不能乱说话,要避谶!” 霍昀露出的眼眸弯起,又将她的手指含在口中舔弄,弄得叶蓁直发痒,想要把手往回缩,却被他顺势压在了桌案上。 到了黄昏时分,霍砚时带着一身疲惫地走进书房,看见跟着他进来的院内总管胡安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坐下问道:“有什么事?” 胡安拿出一个布袋,里面装了几个药包,道:“下午叶小娘子送了这些过来,说这是她自己做的药包,用了她家乡的偏方,放在房中有祛湿驱虫之效用。 霍砚时一愣,看向那几个药包,做的很简陋,只是用纱布绑起来,封口处系了一根红色的绳结。 胡安知道这是世子房里的人刻意讨好,而侯爷向来厌恶这些,府里也不会差这些东西,所以他试探着问道:“是要扔掉吗?” 可霍砚时饶有兴致地将那药包接过来,放在鼻下闻了闻,是被碾碎的茶花掺了冰片和桂叶的香味。 他想起了今晨被她捧在怀中的那束茶花,没想到最后竟是送到了自己这里。 于是他笑了笑道:“既然是亲手做的,就留下吧。” 然后他喝了口茶,又望向那几个药包,心中揣测她的用意。 那个唯唯诺诺略显笨拙的女子,为何会突然做这种讨好之举。 手指在桌案上轻点了下,吩咐胡安道:“现在带她到书房来见我。” 第7章 第7章 霍砚时的书房设在主院,叶蓁被一路领着穿过垂花门时,正看见自屋檐上渐渐隐去的一抹斜阳。 书房的门是敞开着,八角香炉里的龙脑香自镂空的铜壁间一路飘到门外,让忐忑站在那里的叶蓁稍稍稳了下心神。 胡安只将她领到这里就恭敬站在回廊处,叶蓁深吸口气走进去,想着夫君教给自己的规矩,躬身恭敬地喊:“小叔父。” 这声小叔父叫得没什么底气,因为夫君交代自己要和他一起这么称呼,但身份尊贵的霍侯爷不一定愿意认。 可霍砚时听到这称呼只是笑了下,指了指桌案旁边的圈椅道:“先坐下吧。” 叶蓁偷偷松了口气,手指仍紧紧攥着,走到桌案旁坐下时 ,发现面前放着一个莲花造型的漂亮瓷碗,里面盛着飘着碎冰的蜜色茶水。 她好奇地多看了眼,原来这就是大户人家的甜饮啊,看着就是同老家几文钱的大碗茶不同,可并她不敢伸手去碰。 霍砚时却在在瓷碗外点了点,道:“这几日有些闷热,我记得阿瑾最喜欢喝这种姜蜜水,说是很清甜养颜,我想你比她也就大了三岁,应该也是喜欢的,所以让厨房给你备了一碗。” 叶蓁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阿瑾就是外甥女秦玉瑾,那位金玉堆里养成的贵女,没想到霍侯爷竟如此心细,给自己备了和她同样的甜饮。 她心中十分感激,也未再矫情推拒,双手将那碗姜蜜水端起来喝了口。 霍砚时见她开始还很矜持地尝了一小口,然后仰起脖颈,直接把整碗都喝了下去。 将碗放下时,唇瓣还带着抹湿意,晶亮的眼眸则向上弯起道:“很好喝,比大碗茶还解渴。quot; 见她回的这般坦诚,霍砚时忍不住轻笑了声,道:“你喜欢喝就好。” 叶蓁望见他的笑容,立即又拘谨了起来,开始反思自己那番牛饮,是不是惹小叔父笑话了。 于是将下巴垂了垂,压着嗓子问道:“侯……小叔父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霍砚时看了眼桌上的药包道:“谢谢你特地送来的药包。” 叶蓁连忙道:“是用今天早晨我剪的新鲜茶花做的,这是我老家的方子,用来驱虫祛湿可有用了。小叔父专门派阿忆来服侍我,我实在不知怎么感激,只能做这些送过来,小叔父可千万不要嫌弃。” 可她说完这番话,霍砚时仍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问道:“只是因为这个吗?” 叶蓁愣住,被他黑沉的眸子盯着,似被一张大网捕获,竟让她有种无所遁形之感。 这时才意识到,面前坐着的是在朝中只手遮天的权臣,他没有对她施压,只因为他不想。 叶蓁原本的计划,是想多做一些事来示好,等到侯爷对她印象好些再试探着问出口,没想到刚开始第一步,就被轻易看穿了。 于是她横下一条心,干脆直接问道:“小叔父能不能告诉我,夫君和崔家娘子的事?” 霍砚时挑了挑眉,原来她竟是要想打听这个。 看来她也不是什么都不在乎,她很在意霍昀心里是不是有别人,是否对她一心一意。 于是他想了想,问道:“你是问崔月仪吗?昀儿和你提起过他?” 叶蓁垂下眉眼,道:“夫君只告诉我他们曾议过亲,还说这门亲事不会有下文。但我想问问小叔父,那位崔娘子是什么人,霍郎和她是否很亲近,不然为何会到了议亲的地步?” 霍砚时似乎也没有瞒着她的意思,道:“崔家和我们家是世交,崔月仪的父亲是中书令,但她母亲生她时并未足月,生下她后就血崩去世,而她自己从小就体弱多病,不爱与人外人接触。” “崔月仪的父亲后来又娶了继室,还有传言说她克死母亲,所以她的性格就越来越孤僻,只爱躲在房内看书做诗赋,却不去文会与同龄的贵女交往。昀儿十岁时去崔家遇上了她,两人竟意外地投缘,后来经常会互通书信,一来二去就成了好友。崔月仪同别人都不亲近,所以很依赖昀儿,时常求她父亲将她带到侯府来,同昀儿说说话。” 叶蓁听到这里,垂下眸子道:“那这位崔娘子还真是有些可怜。” 霍砚时没想到她听到这些第一反应不是吃醋,而是为崔月仪惋惜。 他端起茶盏喝了口,继续道:“去年崔月仪及笄,她父亲觉得昀儿与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昀儿的母亲和祖母都很喜欢崔娘子,我又与她父亲同朝为官,理所当然就定下了两人的亲事。原本两家已经换了庚帖,因为昀儿临时去中州而耽误了文定聘礼,没想到他回来后……” 他看了眼叶蓁,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叶蓁眨了眨眼,跟着感慨道:“听起来,真是很相配的一桩婚事。” 霍砚时说这番话就是想让她明白这点:霍昀和崔家贵女才是真正天造地设的一对,若她懂得知难而退是最好。 谁知叶蓁很认真地又道:“但我阿娘对我说过,若要成亲只能和自己喜欢的人,要看见他就发自内心地欢喜,不见他就抓心抓肝地想念,这样的人才能过一辈子。所以,夫君若没有和她互相喜欢,那就不算真正相配的婚事,没结成也不可惜。” 霍砚时听得摇了摇头,生于乡下的农女,如何能明白世家之间的盘根错节,朝堂之上的派系交锋。 霍昀身为侯府世子,他的婚事早就不只关乎他自己的喜好,是与他的前程,与整个侯府都紧密相连。 但他最终没和她说这些,只是问道:”昀儿是这么告诉你的?说他和崔娘子并无男女之情?” 叶蓁的眸光动了动,点头道:“他说只把崔娘子当做妹妹,从未想过和她成亲,这桩婚事是家中为他安排的。只是那时他没遇上我,所以并未反抗。既然现在他已经娶了我,就绝不会再娶别人。” 霍砚时“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你信不信他说的?” 叶蓁垂下头,没有说话。 霍砚时心中当然明了:若她全信了,又怎么会绕着弯来找自己打听崔月仪的事。 可他并未点明,只是道:“他们之间的事,我这个做叔父如何能知晓。若有机会,也许你能亲自去问一问崔娘子。” 叶蓁一愣,怔怔道:“她会愿意见我吗?” 霍砚时道:“放心,崔娘子性格虽然孤僻了些,但她从小深受贵女教养,绝不会随意为难你。” 叶蓁感到有些惶恐,可她心里极在意这件事,嘴唇快抿成一条线,苦恼地不知该如何抉择。 霍砚时看着她拧起的眉心,像柳叶尖在波心相遇,小巧的鼻翼轻轻翕动,显得有些可爱。 他将目光收回道:“你可以回去想想,若你愿意,我就安排你们见上一面。” 叶蓁没想到侯爷会这么帮自己,站起身感激地躬身道:“无论如何,要谢谢小叔愿意告诉我这些。” 本想行礼后就告辞,突然瞥见一张桌案上的字帖,忍不住赞叹道:“这副字是小叔父写的吗?写的真漂亮!” 霍砚时也朝那里瞥了一眼,故意问道:“你会认字?” 叶蓁急于想证明自己虽不是出身书香门第,但也不是大字不识的粗人,连忙点头道:“会的,是顾师爷教我的。” 见霍砚时露出探究表情,又解释道:“三年前我去县衙送菜的时候,认识了那里的师爷。顾师爷可有学问了,我听乡亲说他曾考过很高功名,本来是要做高官,不知为何被革去功名贬到我们那里,只能在县衙做师爷。但顾师爷人可好了,他见我对识字感兴趣,就让我去他闲暇时做夫子的学堂听课,还亲自教我写字呢。” 这倒是和霍砚时猜的差不多,看来她会写字真是那位师爷教的。 然后他又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问道:“你还会写字吗?写给我看看。” 叶蓁张开的嘴差点忘了合上,表情瞬间窘迫起来。 刚才只顾着吹嘘自己曾去过学堂,还被有学问的人教过,可没想到侯爷会让她写字。 她很清楚自己那些斤两,她那笔字连顾师爷看了都连连摇头,若是摆在侯爷面前不是惹人笑话嘛。 霍砚时见她支支吾吾地左顾右盼,瞳仁紧张地转来转去,汗都快流下来了。 他笑着站起身,在砚台中研了墨,又选了只小羊毫递过去,道:“别怕,你写给我看看就行。” 叶蓁头皮都在发麻,可侯爷都已经做到这地步,再推辞实在太不给他面子了。 于是她只能硬着头皮接过那支羊毫,站在桌案旁,深吸口气,问道:“侯爷想看我写什么字” 霍砚时见她拿着笔像拿着千钧之斧,笑着上前一步,道:“就写你的名字吧。” 他说这话时微微垂头,唇齿间的热气伴着低沉的嗓音钻进叶蓁耳中,让她从耳根往下都不自控地涌上股酥热的麻意。 可她很快就将这奇怪的感觉抛开,微微俯身,如生死仇敌般盯着面前那张宣纸,然后一手捏拳压着纸边,另一只手握着羊毫歪歪扭扭地写下“叶蓁”两个字。 “叶”字笔画尚少,她还能勉强应付,到了“蓁”字,那些笔画怎么写都挤在一团,好像在嘲笑她一般。 而她能感受到自脖颈后,始终凝在她身上的目光,越紧张越拿不稳笔,一个字写的满脸通红、满头是汗,笔画更是歪曲地不成模样。 最后她看着宣纸上糊成一团的墨迹,满心懊恼地垂下头,真不知侯爷会怎么笑话自己。 谁知霍砚时只是摇头道:“你握笔的姿势不对,所以写不好。” 然后他直接伸出手,用两指托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扶在她侧腰旁的桌案上,微微弯腰道:“手腕悬空,下笔要稳,别抖。” 他语气一丝不苟,像极了严厉的夫子,可身上的龙脑香却密不透风地罩在她四周,呼吸贴的很近,似从后背钻进她的衣衫,丝丝缕缕爬上她的背脊,极具侵占意味地将她包裹其中。 这次叶蓁实在难以忽视,被他托住的手腕猛地一抖,眼看墨汁差点甩到他的衣袖上,吓得她本能地想往后退,谁知正好贴上霍砚时结实温热的胸膛。 第8章 第8章 霍砚时仍托着她的手腕,指腹触着薄薄一层皮肉下的青筋,一碰就突突跳得厉害。 小娘子软白的耳垂变得通红,一点点染上因他而起的战栗,连带着皮肤都变得滚烫起来,然后似慌不择路的猎物,一头撞进自己怀里。 可霍砚时一动不动地站着,垂下的黑眸始终冷静。 她看起来吓坏了,澄明的眸子染着仓惶的水色,柔软的后背贴上来时,乌发擦着他的喉结滑过,有几根发丝钻进衣襟,很轻地从他皮肤上扫过去,还未咂摸出滋味,怀中的温香软玉就飞快逃离。 手指忍不住屈了屈,只留下一阵捉不住的香风。 直到叶蓁仰起头,很难堪地向他道歉,霍砚时才换了惯有的温和神色道:“该我说抱歉才对。阿瑾小时候,我都是这么教她写字的,刚才只想着纠正你的姿势,一时忘了这对你来说太过唐突。” 叶蓁听得越发愧疚,小叔父把自己当做外甥女一样的后辈教导,自己却惊慌成那副模样,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她攥着还未褪去温度的指尖,瞥见被她扔在桌案上的羊毫,将宣纸上染出一大片黑墨,眼看着就要往下浸染,连忙将宣纸抽出来,又将羊毫在洗笔筒里清洗,生怕弄脏了他之前的那副字。 霍砚时拿了块帕子擦手,看着她心疼地把那张被墨染坏的宣纸折起,自责地快要哭出来似的。 这个如草木般木讷的女子,只在惊慌时会显露出一些脆弱,像蚌壳被撬开时,露出湿濡可口的软肉。 哭起来……应该也会很漂亮。 他突然想起在侄儿门口听到那声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夫君”,语声暗哑湿润,好像刚被弄哭过…… 霍砚时闭了闭眼,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他极少会有这样的时候,深吸口气,端起桌案上的冷茶喝下道:“你若想学写字,可以来书房找我,我若空闲就能教你。” 叶蓁瞪圆了眼,有些难以置信。 小叔父可是东宫太傅,是太子的老师,怎么能教自己写字呢! 但她又不得不被这句话诱惑,小心地问道:“小叔父真的愿意教我?” 霍砚时笑道:“为何不行,反正你就住在这个家里,只要我在家时,你想学写字,或是想学别的什么,让胡安带你过来书房就是。” 叶蓁心头有些雀跃,她明白光识字是不够的,要配得上夫君,让婆母和祖母接受自己,需得像那些世家贵女一样,懂许多东西,至少要写的一手好字。 她什么都不会,可她愿意为了夫君去学。 虽然以她的资质,饱读诗书大概是不能了,但她现在能有东宫太傅做老师,这可是其他贵女想都想不来的。 霍砚时见她表情数次变化,先是震惊,然后是惶恐,最后变成窃喜,可她努力压着嘴角,生怕自己会高兴得太过明显。 于是他将帕子放下,道:“想好了吗?再想的久一些,我可能会改变主意。” “好!”叶蓁脱口而出,然后脸颊又有些发热,连忙垂下头,一板一眼地躬身道:“那就,劳烦小叔父了。” 待到胡安送她离开,霍砚时让侍从来收拾书房,走出房门时,想起明日就是每月陪老夫人用膳的日子。 他知道这顿饭用的不会安宁,果然才刚坐下,王令娴就忧虑地道:“崔家今天派了人过来,他们已经听说昀儿带了个女子回来,还闹着要娶她进门。说崔相发了很大的火,一定要我们家给个说法,问这亲事到底还结不结?” 孟老夫人叹了口气,按着额头,道:“既然是昀儿惹出的事,就让他先去崔家道个歉吧。” “不行。”霍砚时将盛好的汤递给母亲,道:“昀儿现在正是烈性之时,前两日还说若家里反对他娶叶蓁,他春闱后就自己开府出去住。若真让他去了崔家,这事就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王令娴听得心慌意乱,她这几日都刻意避着儿子和那农女,只盼着儿子能早日想通,没想到他心意会这般坚决。 这一急她眼泪又下来了,绝望地道:“这可怎么办啊!难道要真依着他娶个乡下女进门吗?” 霍砚时执起银箸,安抚道:“嫂嫂莫要忧虑,先吃些东西再说。” 王令娴哪里还吃得下,可看见小叔子十分沉稳的模样,心中又燃起希望,问道:“你已经想到法子吗?” 霍砚时道:“昀儿这些年都很听我的话,是我忽略了,他年纪还太轻,骨子里还留着少年人的叛逆,此前只是因兄长的离世,还有我为他事无巨细的安排而强压了下去。” 他看了眼眼巴巴看着他的老夫人和长嫂,继续道:“现在他把娶妻视为对家里的抗争,我们越是强逼,他越不可能放手。唯一的法子,就是暂时先依着他,莫要逼得太狠。等到新鲜劲过了,他迟早会慢慢清醒,发现他和那女子毫不般配,到时候我自有法子让他放手。” 孟老夫人被他说得心下稍安,当初若不是这个小儿子,侯府早就落得树倒猢狲散的下场,她知道霍砚时的手段和心性,只要他做了决定,就绝不会让任何事超出自己的掌控, 此时王令娴又问道:“那崔家怎么办?崔相还在等我们给他个交代呢。” 霍砚时想了想道:“过两日,我会去趟崔家,亲自向崔相解释。我想,与其让昀儿去崔家惹事,不如将叶蓁带去同崔月仪见上一面。” 孟老夫人一听连忙道:“这怎么行!让崔家知道昀儿闹着娶这样的女人,我们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霍砚时摇头道:“我就是要让她和崔月仪见面。崔月仪见了她,就知道像这样出身的女子根本没资格和她争,昀儿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而叶蓁知道越多昀儿和崔家娘子的事,心里的嫌隙就会越来越大,到时候就算昀儿不开口,她自己迟早也会难以忍受下去。” 王令娴听得似懂非懂,只得叹气道:“好,你去安排吧。” “小叔父真的已经安排好了吗?” 叶蓁站在崔家的大宅子里,被家丁领着往水榭走时,十分忐忑地小声问阿忆道:“崔娘子真愿意见我?” 阿忆朝她笑着道:“是,夫人莫要担忧。侯爷已经交代过了,崔娘子答应了让你去见她,还说了不会为难你。” 叶蓁心里稍稍安定下来,没想到上次在书房的那次对谈后,侯爷竟真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今日就带她来见了崔月仪。 但她实在不会和世家贵女打交道,而且还是和夫君议过亲的贵女。 她在心里预计了许多见到崔娘子时的情景,最差的一种是她叫家丁把自己打一顿,到时候找侯爷求救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但就算被打一顿,她也想知道君和崔月仪的事,她可以为夫君忍下很多事,但容不得欺骗,尤其讨厌最亲近的人骗她。 这么想着,叶蓁的腰板就挺直了,抱着孤注一掷的心一路走到湖边,远远就看见歪靠在水榭栏杆上,生得粉雕玉琢的小娘子。 明明已经到了四月,她竟还披了件薄斗篷,尖下巴埋在斗篷的毛边之中,五官生得极美,脸色却是病态的苍白,一双剪水双瞳似蒙了层轻雾,看起来十分得怯弱可怜。 叶蓁忍不住感叹,幸好她身份尊贵不必亲自干活,不然这细胳膊细腿,只怕水桶都提不起来。 被领着走到崔月仪面前,才发现她手里还拿着一叠信笺,有些已经泛黄,美人独倚着栏杆,正将信笺一张张往湖水里抛去。 叶蓁心中惊异,但不敢多看,规矩地朝她行礼,唤了声:“崔娘子……” 崔月仪转了下眼眸,冷冷自她脸上扫了下,又很快转了回来,似是不屑多看她一眼。 她继续将信笺往水里抛,幽幽开口道:“这些都是阿昀哥哥曾写给我的信。” 叶蓁一愣,随即脱口道:“那这样扔在水里多可惜。” 崔月仪冷笑一声,道:“自小长大的情意,都付东流水罢了。” 叶蓁觉得她说的不对,忍不住提醒道:“这湖是死水,扔了流不出去的,还得你们府里的人去捞出来!” 崔月仪脸上染起愠怒的红,终于坐直看向她,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杏眸涌上点点波光,道:“无知妇人,你懂什么!我对阿昀哥哥心如尾生抱柱,至死方休,纵风疾雨骤,绝不容轻负。” 叶蓁见她语气凄婉,说出来的词也是文绉绉怪有学问的,可自己一个字听不懂。 但不说话又显得尴尬,于是她很虚心地问道:“尾生是个人吗?他为什么要抱着柱子呢?” 崔月仪气得脸颊绯红,提高了声音道:“尾生抱柱是说我们之间的誓约,本应如萧郎嬴女、琴瑟和鸣!” 叶蓁实在头疼,问道:“这个姓萧的又是谁?” 崔月仪气得梨花带雨变成嚎啕大哭,扁着嘴喊道:“你什么都不懂,为何能讨得昀哥哥的欢心,为何他非要娶你!” 叶蓁松了口气,这句她终于听懂了。 第9章 第9章 崔月仪哭着哭着呼吸渐渐急促,脸颊染满病态的酡红,手按着胸口,嘴唇似乎都憋得发紫。 因她此前屏退了婢女,阿忆将叶蓁送到这儿也离开,此时水榭里只有她们两人。 叶蓁吓得顾不得其他,一把抓住崔月仪的手腕,用力按住一个穴位,道:“会有点疼,但是你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崔月仪喘不过气,更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狠狠瞪她,疑心这乡下女要趁机谋害她。 可很快,她的呼吸就平顺下来,脸颊上的霞红渐渐褪去,整个人如劫后余生般重重喘了口气。 叶蓁见她苍白的脸颊上布满泪痕,实在是楚楚可怜,于是用帕子给她擦着脸上的泪,道:“这是我们家乡的土方子,以后你若是哭得喘不过气来,就用力按这个穴位,一定有用。” 崔月仪撅着嘴很不甘心,她是什么人轮得到她来教自己。 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给自己擦眼泪,气得将帕子抢过来扔掉道:“无需你乱献殷勤!” 叶蓁眨了眨眼,不知该说什么好。 原本想问的事也不知怎么问出口,这崔小娘子实在是太娇弱了,和她以前养的一只兔子似的,生怕让她气着惊着,一不小心可能就会晕倒过去。 此时有婢女听见这边的动静,连忙走进来伺候崔月仪喝药,先将药碗递过去,待她喝下后马上送上饴糖,生怕姑娘被苦着了。 然后,另一位婢女也走进来,怀里竟抱着一直身型肥硕的猫儿。 那只猫通体雪白,长毛被打理的十分顺滑,两只眼睛是漂亮的蓝色,让叶蓁忍不住感叹,富贵人家的猫儿看着都这么贵气。 可那只猫好似没什么精神,懒懒靠在婢女的手臂里,圆圆的蓝眼睛也向下耷拉着。 婢女抱着猫走到崔月仪身边,弯腰忧虑地道:“拾月还是不吃东西,已经整整两日了,就只吃了一条鱼干。” 崔月仪心疼地摸着猫儿雪白的颈毛,凄凄地道:“拾月自小陪着我,与我心意互通,我茶饭不思,它自然也吃不下东西。” 叶蓁一直观察那只猫,这时忍不住道:“崔娘子,这只猫吃不下东西不是因为通你的心意,是它吃得太多,积食了。 崔月仪对她怒目而视:“你胡说!” 叶蓁却很自信地道:“我家里养过很多动物,有什么毛病我一看就知道,若崔娘子信我,就让我先摸摸这只猫的肚子。” 见她走过来,被抱在怀中的白猫陡然瞪大了眼,尾巴上的毛儿竖起,“嗷呜”一声惊到了树上的雀鸟。 雀鸟展翅飞起,一路飞到主院花厅的檐角上落下,垂下头用尖喙梳理着羽毛。 不知过了多久,花厅里的霍砚时终于和中书令崔乾议完事,他未要主人相送,独自走到门外的回廊上。 方才他向崔乾道歉,说霍昀在澧县被那名叫做叶蓁的女子救了性命,一时心软才将她带回了京城,这事是做的太混账,但年轻人总会有行差踏错的时候。 他还向崔乾承诺,半年内,他必定会让霍昀同她断的一干二净,再亲自上崔家负荆请罪,请求崔娘子的原谅。 等到春闱后,只要霍昀能考上进士,他会举荐他直接升到工部郎中,待到崔乾满意后,两家就可以继续议亲。 只是这法子太委屈崔家娘子,若她还愿意嫁给霍昀,需得多等一些时日,这期间若崔家能选到更合心意的夫婿,侯府必定会送上大礼,为她添上份丰厚的嫁妆。 他敢抛出这样的筹码,就是知道崔乾不会拒绝。 因为崔乾太清楚女儿的性子,崔月仪自小孤僻又厌世,连家中嫡亲的弟弟妹妹都不爱来往,更没有其他的朋友,从小到大只是依赖霍昀。再加上体弱多病,让她另嫁他人,只怕能去掉半条命。 而以霍砚时如今的权势,也找不到比靖武侯府更好的结亲对象了。 所以崔乾虽然心里恨得牙痒痒,表面上也只能冷漠地回应,让他记得今日承诺,全都做到了才有继续议亲的可能。 此时,霍砚时抬头望着檐角那只鸟雀,揉了揉眉心想:现在最紧要的事,就是在半年内让两人彻底分开,这样霍昀才能心甘情愿再求娶崔月仪。 于是他边往外走边问身后的莫骁道:“她已经见到崔月仪了吗?” 莫骁点头道:“阿忆陪着她过去了,就在那边的水榭里,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霍砚时点头道:“时候差不多了,我们也过去吧。” 两人一路往水榭走,走过湖边的一棵柏树旁,撞见了匆忙赶过来回报的阿忆。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问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阿忆不知该怎么说,犹豫了会儿如实答道:“在……喂猫。” 霍砚时皱起眉,疑心自己听错了。 阿忆叹了口气,道:“侯爷自己去看看吧。” 霍砚时心中越发疑惑,按照他此前的计划,崔月仪生的貌美又是饱读诗书的贵女,叶蓁同她见了面,知道她对霍昀一番痴心,会觉得自愧弗如,至少心里会埋下一根刺。 可他走近水榭时,远远就看见金枝玉叶的崔家贵女,竟同那农女一起蹲在栏杆旁,任由刺绣精致的裙裾搭在在木板地上。 而她们面前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正将面前摆着的碎肉全吃完,然后满足地舔了舔爪子。 与猫儿面对面的两人同时露出笑容,崔月仪激动地看向叶蓁,虚弱的声音都变亮几分,道:“它真的全都吃了!你还真会治病啊!” 莫骁和阿忆互看一眼:这好像不该是侯爷想看到的结果吧。 霍砚时却望向叶蓁沐在暖阳中的脸,潋滟的水色湖光映着她的笑容,也许是因为刚治好了崔月仪的猫儿,她不似在侯府时唯唯诺诺,显得神采飞扬、生机勃勃。 连向来病弱厌世的崔月仪,都因在她身边而显出不同寻常的生命力 他好像突然能窥见到,侄儿为何会非这女子不可。 霍砚时自柏树的阴影下慢慢朝水榭走去,直到同她一起沐在阳光里,弯腰道:“时辰差不多了,该回府去了。” 等两人离开崔家坐上了回程的马车,霍砚时将倒好的茶水推过去,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和崔娘子聊了些什么?” 叶蓁垂目端起瓷杯,有点尴尬地道:“本来想问关于夫君的事,可她说的话我听不太懂,而且她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后来我发现她的猫儿积了食吃不下东西,就帮她治好了她的猫,她还说感谢我呢。” 她叹了口气道:“崔娘子……是个很好的女郎。” 她心不在焉地将瓷杯放在唇边,喝了口才发现里面装的不是苦茶,而是上次那种清甜的姜蜜水。 惊讶地抬眸,看见霍砚时对她笑着道:“你说过喜欢喝,就给你备着了。” 叶蓁心中十分感激,这几日都未下雨,马车里的空气更是闷热又粘稠,还好有这杯姜蜜水,甜得好像能把一切愁绪都冲淡。 她慢慢将目光转向窗外,很专注地望着天上堆积的云朵,轻声道:“马上就要下暴雨了。” 霍砚时也跟她转头看向窗外,此时晴空万里,哪里像要落雨的样子。 于是他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叶蓁认真道:“在我们老家,要下暴雨前,必须赶着把院子里晒的小麦收起来,所以我从小就会看天气。小叔父若信我,就和我一起等等。” 霍砚时低头笑了笑,又为她倒了杯姜蜜水,然后端着杯盏同她一起望向车窗外,很耐心地等候。 果然在转过一个街角后,突然有雷声轰鸣,天际布满了黑云,转眼就有密集的雨点从天幕砸了下来。 见霍砚时惊讶地转头看她,叶蓁晶亮的眼眸中露出得意之色,可很快又被她掩盖下去,因为不敢在侯爷面前太过张扬。 这场暴雨越下越大,直到马车不得不停下,车夫披着蓑衣站在门外喊:“侯爷,雨实在太大了,前面视线都看不清,得先避一下再赶路。” 霍砚时点头应允后,车夫就找了处茶舍把马栓好,自己也坐在雨棚下,脱了蓑衣准备等雨变小再走。 此时车厢里两人仍然对坐着,从车顶滑落的巨大雨幕似将他们和外界隔开一隅。 叶蓁自竹帘朝外望去,天地都被雨水映得灰蒙蒙的,几乎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心里有一块潮湿的地方似也被唤醒,她垂下头,很轻地开口道:“夫君他,曾经给崔娘子写过很多信。” 霍砚时黑沉的眸子凝在她脸上,伴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很清晰地看见一滴泪从她眼中滑落,跌进杯盏中又失了踪迹。 第10章 第10章 暴雨仍下个不停,远处的坊市、屋舍都被隐在青灰色的混沌之中。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窗外嘈杂的雨声塞满了四周。 霍砚时慢慢将目光偏开,打开桌案上的香炉盖,夹起一颗香丸放进去道:“这种鹅梨香是用沉香和梨汁蒸治的,你闻起来应该会舒服一些。” 叶蓁仍垂着头,捏着瓷杯的指节有些发白,很庆幸侯爷没看出她刚才那一刻的失态。 她知道面前坐的人是谁,是她夫君的小叔父,是权倾朝野的靖武侯,自己根本没资格在他面前倾诉什么。 可现在他们被困在暴雨之中,而侯爷在她面前一直是温柔包容的,所以她忍不住想把心中的话全说出来。 她嗅了嗅空气里的甜梨香气,似是找到一些勇气,继续道:“我没看到那些信,可能看了也根本看不懂,毕竟我只是认识一些字,但是没读过书。我想崔娘子说话都是文绉绉的,夫君能被她当做知己,必定是懂她的,可夫君从未和我说过这些。” 她抬起一双潋滟的眸子,颇有些不解地道:“以前我也曾让夫君教我读书,可他说我不必辛苦学这些,只需要像以前一样就好。但为何他能和崔娘子写信,能和她吟诗作赋,我却不用学呢?” 霍砚时第一次在她惯常木讷的脸上看到不甘的神色,他并未为她解答,因为他知道她并没有在等自己回答。 他只是淡淡垂目,问道:“你和昀儿是怎么结识的?” 叶蓁愣了愣,随即老实回道:“是三个月前的一日,我经过洪江边时,听见有人议论,说有个贵公子打扮的人从堤坝上落水了。他们说那人看起来挺年轻,看起来也是富贵出身,竟然会不识水性,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扮成这样来讹诈乡亲。我想无论如何也是一条人命,就赶紧跳下去把他救上来了。” 霍砚时听得摇了摇头道:“昀儿小时候被水呛过,后来就死活不愿下水,我教了他许多,独独没让他学会泅水。” 叶蓁点头道:“霍郎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后来告诉我,他真是京城来的,是跟老师一起来学习加固洪江堤坝,那天他刚好没带随从独自上了堤坝,因为看着江水湍急心中畏惧,才会失足跌了下去,若不是我冒险救他,他可能就真被江水卷走了。” 后面的话她有点说不出口。 霍郎还告诉她:京城若是有女子落水被男子救了,就要相许一生,因为被看到了湿透的身子。 又含笑问她:那天看了他的身子,又趁他昏迷帮他把湿衣裳换下,是不是也该对他负责” 霍砚时看见她耳尖红了一瞬,心里也猜到了几分。 他觉得马车内有些气闷,低头喝了口热茶,问道:”然后他以报恩为由,要把你带回来?” 叶蓁摇头道:“那次之后,霍郎就经常来我家找我,说我们家做的饭菜好吃,想要出钱搭个火。我爹娘看出他的心思,但觉得他的家世做派都和我们相差太多,怕他像那些公子哥只想玩玩罢了,叮嘱我一定不要与他走得太近。” “没想到,过了些时日,竟是县太爷先派了媒人来我家提亲,说他家小儿子看上我了,想要娶我为妻。可他那小儿子吃喝嫖赌样样不缺,方圆十几里大姑娘小媳妇见到他都绕着走,我家里人当然不同意,没想到县太爷竟直接派人把花轿抬到我们家门口,说要接我去他家做儿媳。” 她咬了咬唇,露出愤怒神色道:“那天我们院子外围了很多人,县太爷怕我不从还带了官差来,我阿爹去和他理论,被他一把推到地上。我气得拿着铁锹想和他们拼命,他却让官差绑了我母亲和妹妹,随意给她们安了个罪名,说我不从就把她们带去衙门关起来,好好审问几个月。我那时万念俱灰,原本想只能先和他们走,就在这时候霍郎出现了。” 窗外雨声渐歇,可叶蓁似乎已经陷进回忆里,面上也泛起柔光道:“我一直记得,那天他穿了一身绛红洒金的袍子,就站在人群前面,高大俊朗得让所有人挪不开眼。他很强硬地对他们宣告我和他已经定亲,说我是他未过门的娘子,谁敢动我,就是与他为敌。还说他在工部任职,背后还有侯府撑腰,县令敢这么仗势欺人,要上奏朝廷革去他的乌纱帽。县令一听被吓坏了,连忙对他道歉,他却让县令对我父亲跪下,还逼他拿出银子向我家赔罪。” 她嘴角向上扬起,眼眸中涌上异样的光彩,道:“那时我觉得,霍郎好像来拯救我的天神一般,背后都带着一层金光,所以他向我求亲时,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成亲一个月后,他说要带我回京城见他的家人,我阿娘很担忧,怕他只是一时兴起,也怕我在他家会受欺负。可我告诉娘亲,我很喜欢霍郎,要和他过一辈子,只要我与霍郎一条心,什么困难我都不怕。” 霍砚时突然觉得窗外的雨声吵得人心烦,于是将竹帘“啪”地关紧,问道:“那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叶蓁眼神黯淡下来,过了一会儿才道:“京城,和我想的很不一样……” 其实她有点想家了,想念父母还有才十三岁的妹妹,他们都以自己为傲,觉得她会识字已经是家里最厉害的人。 她还会给动物治病,会看天气,能把花草养的很好,所以乡亲们都很喜欢她。 但在京城……好像没人喜欢她,也没人觉得她会做这些事有什么了不起。 霍砚时见她好像要哭出来的模样,正想说什么,突然凝住心神,警惕地看向车窗外。 多亏现在雨势渐小,让他能听出一些声音,一些很不同寻常的声音…… 然后他面容倏地冷峻下来,飞快倾身拉住叶蓁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按在怀中,一起滚到马车的座板之下。 叶蓁陡然被他压在身下,不知所措之时,本能地想要挣扎,霍砚时却用长指按住她的后颈,靠在她耳边小声道:“别动……” 几乎就在同时,几支箭矢从车外射了进来,若他们还坐在原地,早被射了个对穿。 叶蓁看见车厢被射出的大洞,还有落在脚边的箭矢,吓得瞪大了眼,整个人动弹不得。 温热的手掌还按在她颈后,灼热的呼吸很重地扑到她耳边,他们贴得太近,近得能听见他胸腔中有力的心跳声。 霍砚时此时很清楚,他们一击不中必定还有后招,他将叶蓁护在怀中,全身绷紧朝外面大喊了声:“莫骁!” 马车外响起几道破空之声,然后是兵器碰撞的厮杀声,霍砚时知道暗卫已经出动,很快就能控制住局势,心下才稍稍安定下来。 这时才发现怀中的人正在发抖,可怜的小娘子从未碰上过如此生死时刻,甚至忘了还靠在自己胸前,被他按住的后颈起了层滑腻的冷汗。 叶蓁听见外面的打斗声,眼眸里装满了恐惧,颤颤地抬头,语声有些哽咽地喊:“小叔父……” 霍砚时垂目望着那张近在咫尺湿濡的唇,口脂因被他的衣袖蹭过,已经显得凌乱不堪,唇瓣有一点肿,看起来很像刚被人亲过的模样。 黑眸涌上浓雾,他将头偏开,温声安抚道:“放心,我不会让你出事。” 因不知还会不会有箭矢射进来,他不敢轻举妄动,手掌仍压在她的后颈,两人的身体靠得很紧,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缠在一处。 她身上的熏香很淡,更多的是清新皂角香,夹杂着一些草叶清香,独属于她的味道,此时就萦绕在鼻尖之下,让他有些不想放手。 不知过了多久,叶蓁听见外面打斗声渐渐平息,混乱不堪的脑中才恢复些神志。 这时才发现,她整个人都贴在小叔父胸口,顿时感到无比的难堪和窘迫,但她怕自己乱动会暴露小叔父,只能颤声问道:“他们走了吗?” 霍砚时感觉她的身体无比僵硬,将手掌慢慢滑到她背脊上拍了拍安抚,这时莫骁在外面喊道:“侯爷,已经没事了。” 叶蓁长松了口气,连忙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慌不择路地坐回去,才看到霍砚时的右手衣袖被箭矢划破,似乎还染了些血迹。 她猜想这是刚才他拉住自己时,有一箭没有及时避开,吓得又靠过去问道:“小叔父你没事吧。” 霍砚时将目光从她发顶移开,只随意往手肘处看了眼道:“没事,不太疼,应该只是被刮破点皮。” 此时马车外惊魂未定的车夫,已经坐上马车将车往侯府里赶。 叶蓁坐在霍砚时对面,想起方才那一幕,又害怕又有觉得尴尬,根本不敢多看侯爷一眼。 终于,马车一路行驶到侯府的门前,车门被拉开时,竟是霍昀站在车外。 霍昀听说他们去了崔家便心神不宁地等在这里,见到马车赶回来时,车身被箭射的乱七八糟,吓得连忙跑过来,拉开车门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叶蓁看到夫君,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爆发,眼眶一红,扑进他怀里道:“刚才有人偷袭,幸好小叔父把他们打跑了。” 她想到刚才的场景还觉得心悸,哑着嗓子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霍昀听见她声音都在发颤,顿时心疼不已,连忙将她抱在怀中安抚,抬头看见小叔父黑沉的眸子凝在他身上,才连忙道:“蓁蓁受了惊吓,我先带她回去歇息。” 霍砚时靠在车厢里,看着两人依偎着往前走,叶蓁大概真是吓坏了,手臂紧紧揽住夫君的腰,而霍昀把她抱得很紧,边温言安慰边低头去亲她发颤的耳尖。 这时才发现刚才被刮破的手肘处火辣辣得疼,莫骁走过来想扶侯爷下车,霍砚时却冷冷瞪了他一眼,沉着脸自己走了下去。 都说患难后才见情深。 他与她今日患难,倒成全了别人的情深。 第11章 第11章 霍昀搂着怀中之人,一路将她带回卧房,摸到她手心一片冰凉,忙让丫鬟去打了盆热水过来。 然后他让叶蓁坐在贵妃榻上,将帕子浸湿为她擦去脸上的污渍,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叶蓁摇了摇头,又道:“但是你小叔父好像受伤了,他的衣袖都破了。” 霍昀见她满脸担忧,莫名有些不快,道:“你放心,我刚才问了莫骁,他说小叔父没事。” 他站起身,给她倒了杯热茶送到她手上,见她神情平静下来,问道:“你为何会和小叔父一起去崔家?” 叶蓁心虚地垂下眸子,道:“是小叔父说,我若想知道你们事,可以亲自去问崔家娘子。” 霍昀听得心头火起,道:“那他为何不带我一起去?崔月仪和你说什么了?” 叶蓁被他吼得一阵委屈,瞪着他道:“你很害怕她和我说什么吗?” 霍昀被她这眼神看得心中慌乱,在她面前蹲下,用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她道:“我说过对她从未有过男女之情,绝对没有骗你。” 叶蓁将头偏开,怕看到他的眼神就会心软,轻声道:“可是崔娘子好像很喜欢你,她给我看了你给她写的信,是很厚的一叠,你们……感情应该是很好的吧 ” 霍昀叹了口气,将脸搁在她的膝盖上,小狗似得蹭着她的腿。 过了会儿,他缓缓开口道:“你应该也看到了,崔月仪从小身子一直不太好,性格也很孤僻。我第一次去她家,是在她十一岁时她父亲办寿宴。那天开了好几桌宴席,还请了戏班唱戏,整个崔家都很热闹,可她却一个人躲在角落偷偷哭。她说她不喜欢宴席,也讨厌人多的地方,因为很多人会偷偷议论她克死了母亲。” “那时我阿爹也刚去世,我觉得她和我一样可怜,就陪她坐在那儿很久。她哭完了突然问我看不看书,我就说起最近的课业,说小叔父给我请了宫里的大儒教我。没想到她很感兴趣,说她也正好在看这些书,但是在崔家没人陪她聊这些,她问我能不能给她写信,把学的东西全告诉给她。” 他见叶蓁听得很认真,继续道:“那天后,我们经常写信,但是信里绝没有什么私情,只是讨论课业,或是她写了什么诗,在书上做了什么批注,都会告诉我让我品评一番。等她长大一些,有时候会同她父亲到我家来做客,让我陪她说话,因为她从未有过什么知己,所以一直很依赖我。但我只是觉得她有些可怜,把她当做自己的妹妹照顾,直到叔父让我娶她,那时我浑浑噩噩的,习惯了听从他的安排,可两家换了庚帖后,我想到那个小妹妹要成为我的妻子,突然就生了逃避的心。” 他紧紧握住叶蓁的手,道:“所以我在两家下文定前跟老师去了中州,后来又遇上了你,这就是我和崔月仪之间所有的事,我敢坦荡告诉你,就因为我与她之间绝无你想的那种私情,哪怕崔月仪就在面前我也敢这么说。” 叶蓁听完心中仍像浸了酸枣一般,哑声道:“你们互相写过那么多信,什么诗词,什么批注,我一点都不懂。崔娘子很喜欢你,你家人也喜欢她,若你们的婚事能成,也许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好事。” 霍昀急了,大声道:“你为何要懂这些?我喜欢的就是你,是那个在洪江把我救起来,很会养动物养花,还敢在县令面前和官差反抗的你。京城有很多贵女懂诗词识礼数,可我的蓁蓁只有一个,我想娶的也只有你一个。” 他见叶蓁眼中流出晶莹的泪,心疼将坐在她身旁,搂住她的肩,让她的脸紧紧贴在自己胸口,声音里竟也带了些哽咽道:“姐姐,你什么都可以怀疑,但不能怀疑我对你的心,遇见你之后,我就从未想过再娶别人,无论在谁面前,我都敢这么说。” 然后他一点点亲着她流泪的脸颊,含住柔嫩的唇瓣摩挲,又不断在她耳边说着誓言,直到丫鬟敲门说厨房里做好了晚膳,叶蓁才害羞地从他怀中挣脱出。 念及她受了惊吓,霍昀特地吩咐小厨房多做了几样菜,叶蓁也很配合地全部吃光,想起今天发生的事,忍不住问道:“你小叔父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霍昀心里憋着火,将银箸放下道:“既然你这么担心他的伤,咱们现在就去看看他。” 叶蓁一愣,然后被他拉着站起,一路牵着走到主院。 霍砚时刚沐浴完,让侍从将那件染了血腥味的直裰扔掉,换了身月白的宽袖薄袍。 因在自己的院子里,他只将衣襟松垮地用绸带系着,听见说世子在院外求见,心中疑惑了一瞬,便走直接书房道:“让他过来见我吧。” 可他没想到霍昀会带着叶蓁进来,而那两人也没想到会撞见这么一幕。 此时霍砚时正随意坐在桌案后,薄薄的衣袍下露出一小片胸肌,未戴冠的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束起,桃花眼向上挑着,不似平日里的道貌岸然,竟显出淡淡的妖邪之气。 霍昀先是一愣,随即马上挡在了妻子面前。 叶蓁在他身后垂着头,可方才已经瞥见未被衣襟掩住的“春色”,她不由得想起在马车里的一幕,脸颊便止不住地发起热来。 而霍砚时只是稍惊异了一瞬,很快就捞过一件外袍,背过身慢条斯理地穿起,问道:“出了什么急事?这个时辰还过来。” 霍昀见小叔父已经收拾齐整,才开口问道:“不知小叔父今日遇袭,伤可要紧?” 霍砚时转过身,望见两人始终牵在一起的手,目光顿了顿,才道:“没事,皮外伤罢了。” 霍昀梗着脖子,马上质问道:“那小叔父能不能告诉我,为何要带蓁蓁去崔家,害得她也一同遇险!刀剑无眼,小叔父你有暗卫护着,她一个弱女子万一被伤着怎么办?” 叶蓁连忙拉着他的胳膊道:“这不能怪小叔父,他……” 她想说小叔父就是因为护着我才受伤,但想到马车里的情景,又不敢再说下去。 霍砚时却看着她笑了笑道:“我是否让她涉险,你大可以直接问她。” 霍昀并不知他话中机锋,只是被这语气惹得越发不满,上前两步道:“和崔月仪议过亲的人是我,崔家要兴师问罪也该来找我,为何要把蓁蓁卷进来!小叔父都没知会我一声,就把我妻子单独带去崔家和崔月仪见面,你是看强行拆散我们不成,索性换了法子徐徐图之,你想让我和蓁蓁因为崔月仪生出嫌隙,想看着我们夫妻离心,对不对?” 霍砚时面容冷下来,道:“你就是因为这些毫无理由的猜测,大晚上冲到我房里,毫无尊卑、大呼小叫,你可记得我是你叔父,可还记得我教过你的道理?” 霍昀见他搬出叔父的身份,心里更不痛快,用力撑在桌案上与他对峙道:“你既然是我叔父,就该知道我并非真心想娶崔月仪,我想娶的只有蓁蓁,而且非她不可,你为何还要做这么多事拆散我们?” 他因为愤怒没控制住力度,不小心将桌上的纸镇碰到了地上, 霍砚时朝他身后看了眼,并不理会还在盛怒中的霍昀,慢慢走过去想将纸镇捡起来。 可他因为胳膊受了伤,蹲下身时脸颊发白,看着有些虚弱,不知是不是扯动了伤口。 叶蓁看得无比愧疚,连忙冲过去帮他将纸镇捡起来,道:“你小叔父伤还没好,你不该如此冲撞他!” 霍砚时望着她笑了下,站起身时在她耳边很轻地说了声,道:“多谢。” 霍昀快被气死,一把扯住叶蓁的胳膊道:“外面站得都是侍从,哪里需要他亲自来捡,他就是故意卖惨罢了。” 可叶蓁咬着唇起身,道:“是我先去问小叔父你和崔家娘子的事,也是我想和崔家娘子见面,小叔父从未说过一句你的不好,你怎能把错都推到他身上!” 霍昀听得一愣,见妻子动了怒转身要走,连忙道:“小叔父若真为我们好,就该将崔月仪请来侯府,我们三人面对面说清楚。” 霍砚时此时坐回圈椅,闲闲端起茶盏道:“你不是常与崔娘子书信往来,她也最听你的话,你要请她来侯府,可以自己写信去请。” 第12章 第12章 霍昀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他知道妻子最介怀的,就是他写给崔月仪的那些信,而小叔父偏要故意提起,让他越发觉得气闷。 他今晚把叶蓁拉过来,就是想让她亲眼看到自己对此事极为坦荡,若不是小叔父刻意安排,他们怎么会生出嫌隙。 可他没想到,竟是妻子主动向小叔父问起崔月仪的事,也是她自己想去见崔月仪,如果小叔父并未存心挑拨,那他方才那番冲动的质问,实在显得无理取闹。 此时见叶蓁脸上露出难得的恼怒之色,她朝小叔父带着歉意躬了下身,然后理也不理他转身就走。 霍昀又慌又急,连忙追出去,一把搂住她的腰,也顾不得还在小叔父的院子里,将头埋在她颈窝道:“都是我的错,我怕你误会我,也怕你会离开,只要你愿意信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听见他可怜兮兮的语气,心又软了下来。 她知道夫君最崇拜的就是这位小叔父,他刚才是怕失去自己才会对他发火,于是用下巴碰了碰他的发顶,道:“那你要去对小叔父道歉。” 霍砚时仍坐在屋内的圈椅里,门外回廊上高挂着的宫灯,将两人交缠在一处的影子投进来,他握着茶盏的手指慢慢收紧,直到瓷杯发出“咔”的轻响,才转开眼眸,将茶盏放回了桌案上。 霍昀就在这时转回到书房,因为被娘子教训过,他比刚才老实了不少,低头道:“小叔父,刚才都是我的错,是我太慌乱才胡乱发脾气,请小叔父责罚。” 霍砚时摇头,道:“我以前教过你,凡事不可冲动,需思虑缜密方可行事。你先回去吧,好好想清楚,今天到底做错了什么。” 霍昀并未抬头,鼓起勇气又道:“我想约崔月仪见一面,将我们之间的事全部说清楚,最好蓁蓁也能在场,这样她就不会再胡思乱想。” 霍砚时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按了按眉心道:“你们的事我已经同崔乾谈好了,你不要再自作主张,省得惹出更多麻烦。” 霍昀皱眉道:“这是有关我的婚事,我想亲自和崔月仪谈一谈,也想让我娘子放心,怎么就成了自作主张呢!” 霍砚时见他如此执拗,冷下脸道:“你明知崔月仪身子虚弱,又对你痴心一片,万一把她气出了什么好歹,你可承担得起?” 霍昀一愣,然后道:“我会好好同她说,绝不会气着她,小叔父大可放心。” 眼看着屋内的气氛有些凝滞,霍昀却依然强硬:“还请叔父帮我同崔相说明此事,莫要让崔相误会,损害我们与崔家的交情。” 霍昀瞪着他冷笑一声,道:“你自作主张娶妻,将崔家的婚事抛在脑后时,怎么没想到会损害我们两家的交情?” 他闭了闭双目,道:“你可还记得我对你说过,陛下如今身子大不如前,皇后又早逝,三皇子的生母宁妃得独宠多年,若宁妃被立为继后,太子的地位极可能不保。我们靖武侯府数十年独掌兵权,你以为皇帝不会心生忌惮吗?你父亲去世后,我走到如今的地位,步步都是如履薄冰。” “现在朝中尚书省被宁妃兄长把持,为保太子继位,文臣中我们能争取的就是中书令崔乾的支持,所以我才为你铺路让你娶他的嫡女,刚好你同崔家娘子又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在,并不算委屈了你。可你做了什么?为了一己私欲悔婚,可想过我要为你善后,需得花费多少力气斡旋奔走?” 霍昀听得心中羞愧,道:“这件事全是我的错,我会好好同崔月仪说,向她认错求得她的原谅。” 他又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少年意气道:“等我金榜题名后,迟早能在朝中独当一面,到时候我可以帮小叔父共同分担,也会让崔相赏识我。但我不想因为小叔父要拉拢谁而娶妻,这对崔月仪亦不公平,我也不绝会放弃蓁蓁,还请小叔父成全我们!” 他说完后很倔强地对霍砚时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霍砚时望着侄儿的背影,忍住了想砸杯子的冲动,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喉结用力滑动,从未有过的疲惫铺天盖地地袭来。 侄儿对那女子的感情,竟比自己想象的更深。 少年人一腔孤勇,哪里懂得藏在侯府背后的四面楚歌、刀光剑影。 霍砚时慢慢起身,走到琉璃灯座旁将灯罩揭开,吹灭了跳动着的烛火,明亮的四方堂转眼就陷入了黑暗。 他孑然地站在无边的暗处之中,眼眸中却烧起一簇光:就算让霍昀恨自己也好,他绝不能让一切脱离自己的掌控。 而霍昀性子急,第二日直接给崔家送了封信,约崔月仪在永嘉坊的明月楼相见。 明月楼建在渭河边上,专为贵客建造一处湖心亭,亭中雅间环水而建,以活水传菜,让宾客能享曲水流觞之意趣。 崔月仪被婢女陪着走上亭外长廊,远远就看见霍昀穿着银色直裰,身姿如松竹挺拔青翠,而他身旁还站着上次在她家见过的农女,他在信中说这是他认定的妻子。 崔月仪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过霍昀,此时再看到他,只觉得他和印象里的昀哥哥有些不一样。 少了世家子的轻浮之气,多了为人夫的稳重,看向身边之人时,显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之色。 这所有的改变,都是因为他身边那人,可他们只认识了短短三个月,凭什么就能压过他们青梅竹马相伴的岁岁年年。 崔月仪觉得心口像被揉碎了般,阿昀哥哥再不是独属于自己了,这天地间她还能依靠谁呢。 霍昀看见崔月仪走到离他们不远处就停下,目光痴痴望向自己这边,颤着眼睫用力吸气,似乎很努力忍但是没忍住,眼泪如断了线般流了出来。 霍昀见她就是想说清楚以前的事,没想到刚一见面崔月仪就哭上了,这不是更让蓁蓁误会嘛。 他连忙道:“你先别哭,这事全是我的错,叫你过来,就是想好好同你解释。” 崔月仪一听哭得更厉害了,她一哭就头晕,脸颊都布满潮红,纤弱的身子摇摇欲坠。 霍昀连忙对她身旁的婢女吼道:“还不把你家姑娘扶好。” 可崔月仪哭着把婢女推开,脚步颤颤地直朝着他走过来,霍昀吓坏了,正要往后退避开她,崔月仪已经哭着扑进了叶蓁的怀里。 霍昀脑中空白了一瞬,实在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叶蓁也呆立在原地,可怀里小娘子哭得梨花带雨,削瘦的肩不住发抖,只能拍着她的后背小声安抚,生怕她哭晕了过去。 崔月仪就是心里太委屈,想找个人靠着哭一场,但她不能去抱阿昀哥哥,而他身旁这人,上次只在崔家见过一次,就给了她莫名的踏实感。 虽然她抢走阿昀哥哥实在可恶,给自己靠一下总是应该的吧。 叶蓁也不知这崔小娘子哪来这么多眼泪,生怕她又哭得喘不上气,握着她的右手,帮她按住穴位道:“还记得吗?我上次教你的?” 崔月仪鼻头都哭得发红,边吸鼻子边点头,任由她帮忙按住穴道让自己莫要太激动,又乖乖被牵着往亭子里的雅间里走。 霍昀怔怔站在两人身后,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被牵着在桌案旁坐下,崔月仪才总算平静下来,用帕子擦着脸上的泪,抬起一双哀怨的眼看着霍昀。 霍昀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想起今日的目的,连忙道:“今日约你相见,是想和你把以前的事说清楚。你平心而论,我与你相识至今,你是把我当做什么人?” 崔月仪扁着嘴,恨恨道:“负心之人!” 霍昀急了,道:“我悔婚是我的错,但婚事是两家长辈定下的,也并未走到下聘的那一步。我们相识虽久,但我从未与你花前月下说过什么情话,也未有过任何逾矩之举,是不是?” 崔月仪眨了眨眼,很诚实地点头。 霍昀又道:“我从未对你说过什么承诺,你给我看得那些诗句也从未有过什么暧昧传情,我们一直相处的极有分寸,哪里说得上负心呢?” 崔月仪扁着嘴,眼眶又红了,但她竟想不出反驳之语。 事实上,在阿爹问她要不要嫁给霍昀之前,她也从未想过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是觉得阿昀哥哥是她唯一知己,最好能一辈子维持下去,嫁给他就是最好的法子。 可他现在要娶别人,若他以后都不再理自己,自己该怎么办好? 她想得万念俱灰,只觉得眼前的花树、流水全变成灰蒙蒙一片,而自己像一叶无根的浮萍,茫茫然不知归处。 叶蓁见她目光凄然,耳朵尖都在抖,实在是可怜,连忙对霍昀道:“你好好说话,别吓着她。” 霍昀很委屈:“我说的句句实言,怎么就是吓着她了!” 然后他站起身,朝崔月仪很深地躬身道:“之前答应议亲又悔婚,全是我一人之错,还请月仪妹妹能原谅我。” 他又拉过叶蓁到身边,道:“但我对你只有兄妹之情,我的妻子只会有她一个,从前往后都绝不会再改变!” 崔月仪怔怔瞪着眼,她从未见过霍昀如此决绝的模样,仿佛看见他们之间系了许久的那根绳,彻底被他斩断掉了,那她以后不是只剩自己一个人了吗? 这念头让她恐惧得想要作呕,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叶蓁生怕她会哭晕,连忙走过去道:“你别太激动,先别哭。” 崔月仪抬着泪眼看她,仿佛又看到新的希望,将头靠在她肩上,凄凄地喊:“阿嫂,那我以后还能与你们见面吗?” 叶蓁被她喊得一脸懵,她怎么就成阿嫂了。 第13章 第13章 直到坐上回侯府的马车,霍昀很不痛快地道:“我今日是来和她一刀两断的,怎么说着说着,又允诺她再去侯府呢?” 叶蓁看起来则冷静许多,道:“崔娘子习惯了依赖你,一时之间割舍不掉,若你当时拒绝,她只怕会崩溃甚至病倒,那你准备如何对你小叔父交代?” 霍昀也知道不能得罪崔家,崔月仪身子虚弱,根本受不了刺激,只能先把她哄着。 可想着方才崔月仪揽住妻子的脖颈不放手,他心里很不痛快。 那是自己辛苦才娶回来的娘子,崔月仪轻飘飘叫一声阿嫂,说抱就抱上了。 于是他坐到叶蓁身边,揽住她的腰问道:“那你现在信我与她绝无任何私情了吧?” 叶蓁望着他点头,眼神仍是坦荡澄明的。 她的要求一直很简单:夫君心里只有她,她心里也只有夫君,日子就能好好过下去。 霍昀心头终于松快了,将她的手捏在手心,鼻尖蹭着她的脖颈道:“那姐姐冤枉了我,该如何补偿呢?” 叶蓁怔了怔,随后低头将唇在他额上蹭了蹭,跟安抚小狗似的。 谁知霍昀突然勾着她的脖子,一把将她拉到身下,又靠在她胸口很委屈地道:“我这两日吃不好睡不好,生怕我娘子会不要我,现在沉冤昭雪,只是亲一下可不够。” 叶蓁瞪大了眼,道:“现在我们还在马车里呢,你是疯了不成。” 霍昀却靠在她耳边着,笑着道:“所以姐姐待会儿可要小声点,莫要让外面的人听见了。” 叶蓁被他说得脸颊通红,但又不敢挣扎的太厉害,生怕车身会晃动更会让人知晓。 外衫被除去,温热的大掌从抱腹里伸进来,耳边还能听到车外小贩的叫卖声,叶蓁羞耻得全身都红了,想开口让他停下,却被夫君滚烫的呼吸堵住了唇…… “他们是何时离开的!” 霍砚时望着被留在侯府向自己禀报的阿忆,努力忍住心头的愠怒。 阿忆垂着头道:“有一两个时辰了,说是和崔娘子约在明月楼相见。” “胡闹!” 霍砚时重重拍了下桌案,负起手就往外走。 他没想到侄儿会真带着叶蓁约崔月仪相见,若他意气用事同崔月仪闹翻,让崔乾知道了,少不得又来找自己兴师问罪。 霍砚时一路走到侯府外的巷子里,想着若时候还来得及,他需得亲自去一趟才行。 谁知正好看见回程的马车停在巷子里不远处,车夫似听见车内说了什么,直接下了车就往回走。 迎面看见侯爷过来,车夫连忙躬身行礼。 霍砚时问道:“世子呢?还在车里?” 车夫垂着头道:“世子让我就停在那儿,他待会儿再下车。” 霍砚时听得一脸疑惑,挥手让车夫离开,快步往马车的方向走。 走到车门前,他的耳力已经能听见里面传来窸窣声,于是试探地喊了声:“昀儿?” 听见车厢里似乎震动了一下,霍砚时皱眉将车门一把拉开,看见霍昀的银色直裰在空中扬起,慌忙地罩住他怀中抱的那人。 霍砚时面沉如水,视线越过侄儿,落在被蜀锦长袍紧紧裹住的小娘子身上。 叶蓁小猫似地钻在侄儿怀中,只露出一双惊慌的眸子,瞳仁湿漉漉的,还带着未褪的春|情,眼角是红的,口脂被蹭得乱七八糟,未被遮严实的脖颈全是湿汗,还有几枚被咬出的红痕。 霍昀没想到小叔父会出现,此时尴尬得不行,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垂下头,羞愧地喊了声:“小叔父……” 霍砚时冷笑一声,抬手在他后脑打了一巴掌,怒斥道:“教你的礼义廉耻,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叶蓁把脸全埋在夫君胸前,手指死死攥住衣袍一角,羞耻得浑身都像烧着了一般。 霍昀红着脸想解释道:“我们……我们只是……” 他越说越尴尬,幸好小叔父已经车门关上,在车外冷声道:“快收拾好回府,然后过来见我。” 薄薄的车门掩住浓浓春|色,霍砚时转身往侯府走去,背影仍是挺拔沉稳如常,唯有手臂上突起的青筋和上下滚动的喉结,泄露了他内心的混乱。 方才的画面和此前在侄儿房门前听到的低吟声拼凑在一处,卷起活色生香的欲、旖旎的红,在他脑中挥之不散,生出令人恼怒的燥意。 似有什么东西攀住咽喉,搅得腹中又渴又饿,急迫地想要什么来填补。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波光轻轻一荡,牵起眼尾艳丽的红,柔软的唇瓣贴在他耳边,似喘似怯地唤着:霍郎…… 霍砚时猛地睁眼,微苦的冷茶从喉间滑下去,手里的茶盏却被摔在了地上。 他深吸了口气,看向正匆匆走进房里禀报的胡安,问道:“是世子来了吗?” 胡安从未见过侯爷这副模样,连忙唤外面的婢女进来收拾地上的狼藉,低头道:“不是,是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过来了,请侯爷和世子去福寿堂一趟。” 顿了顿,又补充道:“老夫人还特地交代了,让世子带叶小娘子也一同去。” 霍砚时听见“叶小娘子”眉头就轻皱了一下,他让胡安先离开,独自在房中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往福寿堂走。 走进福寿堂时,老夫人和大夫人已经坐在上首,霍昀领着叶蓁坐在右边的圈椅上,两人听见侍从唤着侯爷来了,背脊皆是一僵,做错事般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看他。 老夫人不知这其中机锋,见人都已经到齐,就示意王令娴告诉他们今日的来意。 原来是老夫人寿宴在即,靖武侯府如今正是鼎盛之时,除了霍家的族人,许多达官显贵都要来为霍家老夫人贺寿。 今日东宫派人传信,说太子在寿宴当日也要亲自来侯府为老夫人贺寿。 霍砚时听得点了点头道:“这事太子曾经对我说过一次。” 老夫人和王令娴互看了一眼,她们知道太子亲自来侯府贺寿,必定是看在霍砚时的面子上。毕竟皇后早逝,后宫里一直是三皇子的母妃得宠,老皇帝也更偏爱三皇子。 太子能保住如今的位置,全靠霍砚时这个大都督为他谋划奔走,还有侯府足以令边关震慑的兵权,所以太子向来尊他为老师,对他颇为仰仗。 王令娴此时又道:“太子殿下要亲临咱们侯府,不光是寿宴筹备和护卫需得加派人手,昀儿身为侯府世子,更不该错过这个觐见太子的机会。” 她说到这里,瞥了眼坐在霍昀旁边的叶蓁。 偏偏在这般重要时刻,家里多了个身份尴尬的农女,到时该如何向太子介绍她才好。 霍昀立即猜到母亲的意思,连忙道:“蓁蓁是我妻子,我必定会带她一同去觐见太子,” 老夫人和王令娴怕的就是这个,让这农女陪在昀儿身边,莫说觐见太子了,就连旁人看着也必定会笑话侯府。 但霍昀现在犟得跟头牛一样,怎么拉都拉不回来,只能迂回行之。 王令娴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们从宫中请了个教习嬷嬷过来,离寿宴还有半个月,需得让她好好学学规矩,莫要在外人面前丢丑。” 一直低着头的叶蓁,此时神情有些愣怔:侯府的规矩还需要专门去学吗?自己好像也不算蠢笨吧,只是学不好规矩,就会给夫君丢丑吗? 而霍昀却听得大喜过望,从他将叶蓁带回来起,祖母和娘亲总是避着不愿与她相处,连敬茶都不愿受。 现在阿娘要找教习嬷嬷给叶蓁学规矩,这不就代表她想要认可这个儿媳了。 等到寿宴那日,他带着妻子光明正大同众人见面,四舍五入也算是蓁蓁正是嫁进霍家了。 于是他连忙拉着叶蓁起身道:“快谢谢祖母和阿娘。” 叶蓁愣愣地起身,坐在一旁的霍砚时瞥着她始终低垂的脸,看得出她其实并不情愿。 但她能感受到霍昀雀跃的态度,于是乖乖跟在他身后,向老夫人和大夫人道谢。 霍砚时在心中冷笑一声,却并未开口说什么。 此时周嬷嬷进来招呼,说晚膳已经在院子里准备好了,老夫人便道:“难得你们都在这儿,今日就陪我一同用膳吧。” 霍昀想要趁此机会讨好祖母,连忙扶着老夫人起身,笑眯眯道:“祖母慢些走,孙儿陪着你。” 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自从孙儿把那个农女带回来后,他们就许久没有这般相处过了。 王令娴当然知道儿子为何要这样装乖,不就是想着给那农女争取些好处,叹着气摇了摇头,同两人一起往前走去。 叶蓁被独自落在后面,眼看着婢女侍从们都簇拥着前面几人,她有些紧张,垂下头匆忙地跟着人群往那边走。 此时霍砚时遣退了身边跟着的侍从,走到她身边道:“可以走慢些,不必着急。” 叶蓁听见小叔父的声音,脸颊瞬间红透,根本不敢看他一眼。 霍砚时的语气却很寻常地问道:“你们今日去见了崔月仪吗?都说了什么? 原来是要问这件事,叶蓁松了口气,老实回道:“是,夫君说要我亲眼看看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样就不必再担心了。” 霍砚时“哦?”了一声,又道:“那你们已经说清楚了?” 叶蓁点了点头,鼓起勇气看向侯爷,道:“如今我与夫君之间再无芥蒂,我知他对我是真心实意,我也不会对他再有什么猜忌。还要谢谢小叔父能告诉我以前的事,还让我与崔娘子相见,若不是小叔父一片苦心,我和夫君也不会有今日的坦诚相待。” 霍砚时眯起眼,手指在衣袖里捏起,若不是这人太过木讷老实,他都要怀疑她说这番话是故意气自己。 可见叶蓁嘴角微微抬起,笑得一脸柔情,霍砚时的心仿佛被扎了下,眼看着她要往人群那边走,突然又问道:“你还记得我要教你写字吗?” 叶蓁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犹豫神色。 比起学规矩,她更想学读书和写字,侯爷愿意亲自教她,这可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但夫君今日特地交代过她,说小叔父不是个简单的人,让她以后莫要同他接近。 于是她垂下头道:“不必麻烦小叔父了,我可以让夫君教我。” 霍砚时摇头道:“昀儿要考春闱,还要去工部历练,哪里能抽出空来教你。” 叶蓁不过一句托词,她哪敢为这种小事耽误夫君备考,此时被小叔父一语戳破,咬着唇不知如何是好。 霍砚时很适时地问道:“可是害怕你来找我学,昀儿知道会不高兴?” 叶蓁瞪圆眼,没想到他能猜出来。 霍砚时笑了下,俯身朝她靠近些,小声道:“那就不要让他知道。” 第14章 第14章 叶蓁曾听来村子里的渔民说过,有一种生活在海里的大妖。 传说它生得美艳却狡诈,会幻化出你想要的东西,让人明知危险却难以抵抗它的诱惑,一步步被引着走向深渊。 渔人如果被它蛊惑了心神,便会彻底沉沦在无边的海域里,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此时叶蓁觉得,小叔父就像那只妖。 而她像被诱惑的可怜渔人,明知该拒绝,却又忍不住心生向往。 来到京城后,她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人,才发现自己原来所看到的、所懂得的都太少太贫瘠。 她迫切想要看到夫君能看到的一切,想离他更近一些。崔小娘子能读诗书,能做很多学问,为何她不可以呢。 但她从未有什么事瞒过夫君,明明今天才答应过夫君,少同小叔父接近,转眼就要背着他…… 不对,她到底在想什么! 叶蓁的眉心蹙起,只是找小叔父学读书写字罢了,怎么被他想的这般不堪。 霍砚时一直默默看着她,很适时地道:“你不必担忧。昀儿是因为崔月仪的事对我有些误解,过些时日他就能想明白。等他对我不再有偏见,我们再告诉他说就是。” 叶蓁苦恼地快把两道柳眉绞一处:实在不怪那些渔人,真是很难拒绝啊! 此时霍砚时叹了口气,道:“可能是我想得简单了,你若不愿意就算了……” “我愿意!”叶蓁心头一急,一句话冲出口脸又有些发热,垂下下头道:“那请小叔父暂时帮我瞒着夫君,等到合适时再同他说。” 她越说越有种做贼般的心虚,慌乱地朝他躬身道谢,攥着衣角的指节发白,匆匆往人群的方向跑去了。 霍砚时垂眸笑了:他花费力气诱捕的猎物,又怎会容得她挣扎脱身。 过了两日,老夫人为叶蓁请的教习嬷嬷就到了侯府。 这位嬷嬷叫作刘金玉,在宫里是教新晋嫔妃和秀女礼仪的,愿意来侯府教个什么都不懂的农女,全靠着她和孟老夫人有许多年的交情。 可她亲眼看到面前举止都透着粗鄙的小娘子时,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有些后悔答应了这桩差事。 叶蓁被她看得颇不自在,几步路也走得差点同手同脚,磕磕绊绊地向她行礼道:“刘嬷嬷。” 刘金玉脑袋摇得像蒲扇,道:“走路不够柔,站得不够正,眼神直直盯着人,说话得语气太硬……” 她扶着额头直叹气:“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走出去实在惹人笑话!” 叶蓁垂着头想:她本来也不是大家闺秀啊,她是她自己,为何要模仿成别人的样子呢。 而刘金玉拿出宫中教导的气势,走到叶蓁面前道:“现在我来做,你学!” 她今日教的就是最简单的站姿。 叶蓁这时才知道,原来世家贵女就是光站着都大有讲究,按刘嬷嬷所言:笔直要如庭中翠竹,娴静要如水中映月,头不可低垂,显得怯懦,亦不可高昂,显得傲慢…… “还有你这腿!” 刘金玉用戒尺打了下叶蓁的膝盖道:“说了多少次,膝盖不可分开,脚尖要向内收,所谓莲步轻移,弱风扶柳……” 叶蓁肩上被放了两本书,为了让双肩平在一条线上,此时挺直腰背,努力把脚尖往内收,姿势显得无比怪异,身子也忍不住晃动。 刘嬷嬷被她气得不行,又打了她的小腿一下道:“说了多少次足尖点地,才显得轻盈,站出来姿态就要漂亮!” 叶蓁苦着脸,折腾了一头的汗,怯怯地问道:“刘嬷嬷可有种过地?” 刘金玉眼一瞪,怀疑她是故意羞辱自己。 而叶蓁竟还侃侃而谈起来:“我阿爹说过,种地讲究下盘要稳,腿要有力,要如同大树扎根在地上,光耍花架子是不行的。我一直跟学得就是这样的姿势,现在要改,有些难……” 刘金玉气得想翻白眼,自己给她讲宫里的规矩,她给自己将种地的规矩! 农妇就是农妇,要不是答应了孟老夫人,真想现在转身就走。 她心里憋着闷气,又打了她晃动的肩一下,道:“学不好就多练!先站半个时辰,做不好便不用吃午饭了!” 叶蓁叹了口气,只能按着刘嬷嬷要求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视线望向窗外,一树桂花随风摇落,有彩蝶振翅萦绕其中,心里暗暗生出羡慕:它们好像比自己自由许多。 桂花簌簌而落,转眼就到了暮色四合时分。 霍砚时走到书房外的回廊上,看见恭敬守在这儿的胡安,便朝他走近了一步。 胡安忙压着声,道:“叶小娘子已经带来了,正在里面等侯爷。” 霍砚时点了点头,走进书房时,看见叶蓁蹲在一盆富贵竹旁边,正伸手去摸上面发黄的叶子。 霍砚时走到她身边,弯腰问道:“你在看什么?” 叶蓁听见他声音就在耳边响起,顿时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躬身道:“这棵树没种好,所以叶片才会发黄。” 霍砚时无所谓地道:“没种好就让人挖了再种一株。” 叶蓁连忙摇头道:“那多可惜,它的根没烂,还能活得很久,我可以帮你把它治好,让叶片以后都长得碧绿青葱。” 霍砚时望着她认真的神情,知道她是急于想做什么来回报自己教她,又忐忑地怕自己拒绝,于是笑着点了点头道:“好,都听你的。” 见叶蓁明显松了口气,霍砚时边往桌案旁走边问:“你今日刚学完规矩,还有力气帮我养花吗?” 叶蓁其实已经腰酸背痛,但是小叔父这样的大忙人,愿意抽出时间教她写字,她实在想做些事回报小叔父。 而且今日那位刘嬷嬷的态度让她十分挫败,如果只是学站姿她都做不好,那要学更难的读书写字,岂不是会让小叔父费更多功夫。 可小叔父好像从嫌弃过她蠢笨,也没对她说过什么恶语,这让她觉得无比感激。 此时霍砚时回头,看见她走路有些瘸拐,皱眉问道:“你的腿伤了?” 叶蓁老实答道:“因为今日学站姿我总是做不好,被刘嬷嬷罚了几下而且站了太久,现在还有些疼。” 霍砚时面容冷下来,道:“让她来教你,谁允她打你的?” 叶蓁连忙道:“是我实在学不会,刘嬷嬷说教宫女都是这么教的,要疼了才能记住。” 霍砚时皱眉道:“今日不学写字了,累成这样了还怎么站着写字。” 叶蓁一慌,连忙道:“我可以写的!” 小叔父好不容易才有时间教自己,怎么能因为一点疼就荒废呢。 霍砚时却很强硬地让她坐下,道:“你不是想读书吗,今日找本书教你读。” 叶蓁心头一喜,随即又有些忐忑,低头羞愧地道:“我才学了三年识字,书上许多字我都看不懂。” 此时胡安拿了茶点送进来、霍砚时将莲花瓷碗里装的姜蜜水推过去,道:“我读,你听。” 叶蓁这才察觉自己又渴又饿,望着那碗清甜的姜蜜水,眼睛不由得有些酸胀。 可她还是不太明白小叔父说的是什么意思。 而霍砚时从书架上找出一本风土逸闻的书,放在她面前道:“这本书你读起来会比较轻松。” 然后他竟直接站在她身后,她翻一页,他便为她读出来,有不认识的字就教给她。 叶蓁心里又感动又酸涩,小叔父对自己这般好,好像她做什么都没法回报了。 而且小叔父的嗓音很好听,伴着他身上淡淡的龙脑香,再加上书里写的那些精彩故事,让她觉得什么疲累都忘了,很快地沉浸在书中。 过了大约一炷香,叶蓁虽然很想继续看下去,但觉得一直让侯爷这么站着教自己太不应该,于是道:“小叔父去坐着吧,我若有不懂的字再问你。” 霍砚时点了点头,走到桌案后坐下喝了几口茶。 而叶蓁本就是强撑着精神,身后没人解读,她越看那些字越晕沉,下巴不住地往下点,脑中渐渐混沌起来…… 霍砚时再看向那边时,发现小娘子竟已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她身后,突然看见她后衿露出的一截脖颈下,藏着一枚新鲜的红痕。 慢慢伸出手,将手指虚虚悬上方,沿着那痕迹描摹。 突然想起那日马车里她靠在自己怀中,他的手掌按着她的后颈,那触感现在还清晰可见。 于是弯下腰,闻着她身上独特的皂角清新的香味,口中呼出的热气不小心扑上她的后颈,激得她耳尖微微一颤。 霍砚时黑眸深了深,又觉得这反应有趣,望着那枚碍眼的红痕想:若是他将唇覆盖上去,她会是如何反应。 第15章 第15章 叶蓁是被一股燕窝粥的香气唤醒的。 她今日没练好站姿,被罚不能吃午饭,这时实在是太饿了,因此一闻到香甜的食物味道,立即就被从昏睡中拽了出来。 睁眼时还有些愣怔,分不清现在究竟身在何方。 直到面前霍砚时的脸越来越清晰,她才被吓得一个激灵,她竟然在侯爷给她上课的时候睡着了。 惊恐、悔恨、难过……种种情绪如潮水般把她淹没,她羞愧地低头攥着衣角,长长的眼睫上都挂了水雾。 霍砚时瞥见她眼眶都红了,连忙道:“你不必愧疚,累了就先歇息,要上课什么时候行。” 叶蓁摇了摇头,想说道歉的话,可嗓子干涩,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她知道小叔父是日理万机的大人物,能抽空教她读书已经很不容易,可自己竟把这般宝贵的时间浪费在睡觉上。 小叔父一定觉得自己又懒又没用,根本不值得他教。 霍砚时叹了口气,将盛着燕窝粥的瓷盅放在她面前,道:“我刚才问了你的婢女阿忆,她说你学了一天的规矩,午饭都没来得及吃,所以我就让厨房煮了粥送来。” 叶蓁眨了眨眼,一滴泪落进香甜的燕窝粥里,让她觉得更饿了。 霍砚时看见她眼巴巴的模样,笑了下道:“先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学。” 叶蓁用手背抹了泪,听小叔父的语气,不像是在责怪自己,这才终于安心下来。 实在是难以抵抗那碗粥的诱惑,于是很愧疚地拿起银匙,头仍垂得很低道:“多谢小叔父,我吃完了就继续看书。” 霍砚时看着她将湿滑的粥米含进唇瓣,眼眸里还带着破碎的水光,有些可惜地想:她胆子这么小,只是在自己的面睡着就吓得哭出来。 若他刚才真的将唇覆上去,会看到她如何惊慌失措的模样。 可叶蓁刚吃了几口粥,突然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脸煞得白了下来,喃喃道:“糟了,怎么已经这个时辰了。” 霍砚时看了眼更漏,已经到了酉时一刻,想到她为何会这般惊慌,脸色便沉了下来。 果然,叶蓁倏地站起,然后对霍砚时很深地躬身,道:“小叔父我要回去了,谢谢你今日教我读书,还有……这碗粥。” 霍砚时抬了抬手道:“先把粥吃完再走吧。” 叶蓁连忙摇头道:“夫君平日里都是这个时辰回来的,若他看见我不在房里,必定会四处找寻。所以我需得快些赶回去,不然会惹出麻烦。” 她现在满心都是自己的夫君,说完这番话就匆匆往外跑,看都未再看被她留下的那碗粥。 还有端坐在那碗粥旁边的人。 霍砚时漆黑的双眸望向那碗尚冒着热气,却被她弃之如敝履的燕窝粥,胸口涌上说不出的燥郁之气。 他俯身去看那瓷盅,瓷壁上还有她留下的口脂痕迹,伸出长指轻轻滑过那抹浅淡的红,然后将沾着甜意的指尖放在了自己的唇间。 叶蓁匆忙地赶回云栖院,坐在贵妃榻上大口喘息,这时才发现双腿酸痛的要命,腰也几乎直不起来。 用晚膳时,霍昀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问道:“你怎么了?是今日学规矩太累了吗?” 叶蓁摇了摇头,可霍昀马上道:“你站起身我看看。” 叶蓁叹了口气,只能将今日未练好站姿被罚的事告诉了夫君。 霍昀一听便捏紧拳,腾地站起身,道:“你等着,我去帮你找祖母说。” 然后他快步就走出了院子,叶蓁急得想拉他却没拉住,可她实在太累了,没力气去追他。 可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霍昀垂头丧气又回来了。 他走到叶蓁身旁坐下,脸上写满愧疚道:“我同祖母说了。可祖母说那个教习嬷嬷是她多年的好友,是说了许多好话才从宫里请来的,她有她的法子,祖母也不能随意干涉。” 叶蓁见他颓败的模样,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脸道:“我本来也没想过让你去找祖母求情。” 霍昀轻轻按住她的手背,道:“她还说如果你觉得太辛苦,可以不必再学规矩,但是寿宴上……我就不能带着你,也不能告诉别人你是我的妻子。” 见叶蓁愣了愣,霍昀愧疚将她抱在怀中,用下巴蹭着她的颈窝,似是无声地道歉。 又弯腰卷起她的裤腿,看见小腿处一片淤青,心疼地皱起了眉。 连忙唤婢女送了药油进来,慢慢为她揉着那块淤青,道:“从我们回来起,祖母和阿娘一直不同我们的婚事,她们虽然疼我,但在这件事上格外固执 。这次她们终于愿意让步,让教习嬷嬷来教你,只要过了这一关,我就能带你在寿宴上,堂堂正正向所有人介绍你是我的妻子。” 他抬起眼,“蓁蓁,再忍一忍好不好,为了我们的将来。” 叶蓁看着他很认真地点头,然后笑着道:“你放心,我不怕吃苦。以前在家里干活,我有的是力气呢,现在这里什么活都不用干,只需要站着就行,这有什么难的呢?” 霍昀听出她故作轻松的语气,将她的肩很紧地搂住,眼角有些酸涩,心中涌上难以言说的愧疚。 若不是自己一意孤行将她带回来,她又何须受这些委屈。 叶蓁能感觉夫君抱着自己的胳膊在发抖,于是很坚定地环住他的腰,告诉他:“离开家的时候,我阿娘说京城山高路远,我也从未见过你家里的人,问我会不会害怕。那时我告诉阿娘,我想同夫君在一起,我们夫妻同心,就什么都不怕。” 她仰头看着他,眼神一片澄明道:“只要你我的心不变,什么事不会让我退缩。” 霍昀听得心头激荡,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叹了口气。 好像无论碰到什么难事,娘子都比自己更坚韧,总需要让她来支撑自己。 可叶蓁明明已经坚定的心念,到次日还是难免有些动摇。 原本以为第一日就是最难熬的,谁知刘嬷嬷还能变本加厉,第二日竟将她带到院子里,说要在太阳下练站姿和走路。 四月的天已经够热,快到晌午时更是烈日当头,刘嬷嬷刻意避开树荫,找了片开阔地让她用昨天的姿势站至少一个时辰。 叶蓁光一动不动地站着就够煎熬,加上昨日的伤痛还未好完全,被头顶的太阳晒得久了,只觉得头脑晕沉,忍不住向前踉跄一步。 身子刚动,刘嬷嬷的戒尺就打上她的腰,厉声道:“说了站一个时辰,这才半个时辰就乱动,罚你再多加半个时辰。” 叶蓁的眼睫颤了颤,甚至怀念起在家中种地的时光,至少她受不住了,阿爹还会允许她去歇息。 一旁的阿忆都看不过眼,走到刘嬷嬷身边道:“要不去房里练吧,可别把夫人晒晕了。” 刘嬷嬷瞪了她一眼,道:“你懂什么?宫里都是这么教的,她若受不了,大可以和老夫人说一声,我也不必留在这儿白费心力。” 阿忆气得想大骂,又怕得罪了这老婢,害夫人吃更多苦,只得愤愤地忍下。 她去倒了杯茶水,送到叶蓁嘴边道:“夫人喝点水吧,看你脸色都不好了。” 叶蓁朝她感激地点头,刚低头噙了一口,刘嬷嬷就赶来,喝斥道:“谁让你喝水的!练完了再喝!” 阿忆气得脸都白了,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咕道:“连口水都不给喝,对犯人也没有这样的!” 刘嬷嬷无视她的抗议,自己找了块树荫坐下,盯着烈日下的小娘子,盘算着她何时会开口求饶。 这时候一名管事跑进院子里,对刘金玉道:“刘嬷嬷,老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刘金玉不疑有他,叮嘱叶蓁不许乱动,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可走着走着她就觉得不对劲,问道:“这不是往老夫人的院子去的路啊?” 胡安回头看了她一眼,并未答她,只是引着她继续往前走。 刘金玉满心疑惑,走到一处廊亭旁,看见亭子里坐着个人,绯色锦袍旁垂着玉珏,容色清绝、姿态矜贵,她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正是堂堂靖武侯爷。 刘金玉吓得连忙行礼道:“原来是侯爷要见老奴,不知侯爷有何吩咐!” 霍砚时淡淡转过眸子,直接道:“要问一问你,是谁让你借着教规矩故意刁难,想逼她受不了磋磨,自己开口放弃。” 刘金玉听得心头一骇,连忙道:“侯爷何出此言,老奴做的就是教习嬷嬷,不管对谁都是这么教的!” 霍砚时微微一笑,道:“你今日不说实话,我可以保证,你再也没法回宫里,也教不了任何人规矩。” 刘金玉身子一抖,鼓起勇气去看侯爷,见他明明是在笑着,却让她四肢百骸都生出森然寒意,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第16章 第16章 刘金玉是常待在宫里的人,自然听过这位侯爷的狠辣手段,出了名的笑面虎,外表看似温润随和,可一旦被他盯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她跪在地上,吓得魂不附体,连死法都给自己想了好几种。 等到魂魄归位时,她才想起自己背后那人,是侯爷也得让她三分啊。 于是她畏缩着道:“侯爷该明白,老奴不过一个教习嬷嬷,哪敢自己乱做主张。本以为老夫人的意思,侯爷必定是知晓的,没想到侯爷会有此一问,老奴实在惶恐,不知如何是好啊。” 霍砚时听她此言,立即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他本就觉得老夫人此举奇怪,若真让霍昀带着叶蓁在寿宴上觐见太子,相当于向宾客昭告,侯府已经认下这农女做世子夫人。 万一崔家知道了,必定恼羞成怒,到时两家的婚事就再无可能继续。 现在想来,她们是怕直接拒绝霍昀,会逼得他再做出过激之举,只能想出让叶蓁学好规矩的法子。 再请来教习嬷嬷,交代她用尽手段刁难磋磨,日复一日,生于乡野的小娘子哪能忍受,迟早会崩溃放弃。 既然是她自己知难而退,侯府众人就寻不出错处,霍昀再不甘也只能接受。 而此时刘金玉故意搬出老夫人,料想侯爷也不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农女忤逆母亲的意思。 可霍砚时慢慢走到她身边,道:“侯府主子众多,各人有各人的主意,你常在宫中行走,自然明白该如何取舍。” 刘金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侯爷的意思,他和老夫人并非是想在一处啊。 老夫人让她故意磋磨那位小娘子,直到让她受不了苦放弃,那侯爷现在来敲打自己,岂不是为了…… 她想的无比心惊,猛地抬头,差点就要脱口问出,侯爷不会是要维护那小娘子吧。 可叶小娘子,不是世子房里的人吗! 而霍砚时淡淡垂目,毫不避讳地道:“记住我刚才那句话,若我知道那位叶小娘子再多受了一点苦处,你所受的,只会比她多加上数十倍。” 他说完这句话就迈步离开,直到绣着金线流云的衣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刘金玉才打了个哆嗦,头脑一阵晕眩,哪里还敢深想下去。 侯爷刚才说得没错,她在宫里过了十几年,什么事没遇上过,能安身立命到如今,靠的就是七字箴言:装聋作哑跟对人。 别的事她想不明白,靖武侯府真正的主子是谁她可清楚得很,这么一想,心里马上做了决断。 回到云栖苑时,阿忆正趁着那恶嬷嬷不在,偷偷拉着夫人在树荫下歇息。 一见刘嬷嬷走回院子外,吓得两人连忙回到烈日之下,做出继续站规矩的姿态。 谁知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嬷嬷,此时像是被菩萨点化,满脸堆笑地走过来,“夫人累着了吧,看你这一头汗,先进房歇歇吧,此前是老奴急躁了,学规矩也不在于这一时嘛。” 叶蓁“啊”了一声,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她推着往屋里走,瞥见被扔在石桌上的戒尺,提醒道:“嬷嬷,你的戒尺忘了。” 刘金玉把眼一瞪:“什么戒尺!要那东西做什么!” 叶蓁和阿忆互看了眼,不明白为何刘嬷嬷离开一会儿就性情大变,是被什么邪祟附身了不成。 不对,就算真上身也不该是邪祟,是个心软的大罗神仙才对。 到了晚上,她迫不及待将这件奇事告诉了夫君。 霍昀一听连忙道:“必定是因为我去向祖母求情,祖母同她说了要善待你,我就知道祖母最疼我了,舍不得我伤心。” 叶蓁听得放下心来,如果真是老夫人交代过,那后面学规矩就不会这么苦了。 果然如她所想,接连几日,她都学得非常轻松,刘嬷嬷连句重话都不敢对她说,甚至和颜悦色地让她有些惶恐。 转眼就到了月末,当初他们曾约定好,会在这日检验叶蓁规矩学的如何。 霍昀记挂着此事,特地提前告假回府,赶着去了老夫人所在的福寿堂,陪她一同等着叶蓁过来问安,再向两位夫人展现自己学的规矩。 他因为过于兴奋,并未发觉祖母和母亲的神色不太对,皆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样。 孟老夫人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那农女能坚持到今日,刘金玉是宫里来的人,折辱人的手段不知有多少,整整十日,那小娘子竟然全都经受住了? 她也曾向刘金玉询问过,可刘嬷嬷斩钉截铁地道:她已经用尽了所有手段,大约是那农女出身贫苦,为了能嫁进侯府什么都能忍,自己也无计可施了。 于是孟老夫人就未再追究下去,她是习佛之人,为了孙儿的前程才被迫使这种阴招,心里本就有些愧疚,索性就不再过问。 但此时,她和儿媳王令娴都有着同一件心事:若真让那农女过了关,该如何拒绝昀儿带她出席寿宴呢。 可容不得她们思虑太久,刘嬷嬷已经带着叶蓁和她的丫鬟阿忆走到了福寿堂外。 昔日还举止粗鄙的农女,竟已经将莲步走得似模似样,虽然姿势还有些古怪,但应付下场面还是够用的,孟老夫人和王令娴互看一眼,彼此都看出对方的忧虑。 霍昀见到妻子的举止已经像个真正的贵女,不由得心中一阵雀跃,正想走出去迎她,突然听见外面院子里传来惊呼声。 福寿堂内的人皆是一愣,孟老夫人很快就发现,这声音竟是来自于外孙女秦玉瑾。 自从被送回侯府抚养,秦玉瑾就住在老夫人的院子里,而她性子向来高傲,除了参与文会并不常出门,也不爱将喜怒显于人前,连老夫人从未听过她如此惊慌失措的声音。 于是几人忙走出福寿堂,迎面撞见秦玉瑾的丫鬟跑过来,哭丧着脸道:“老夫人,姑娘被鹅给追了。” 众人面面相觑,皆觉得十分荒谬。 绕过廊柱,他们就看到了葡萄花架下,正被丫鬟护在面前躲在角落,吓得脸色惨白的秦玉瑾。 而在她不远处,两只身材硕大的鹅正追着两个侍从抱头鼠窜,侍从的衣裳被鹅给啄破了,大喊道:“姑娘快走,别被它啄到了。 可秦玉瑾这样的侯门闺秀,哪见过乡野里凶悍的猛禽,她吓得双腿发软,根本不敢往外动,生怕被那两只畜生盯上了。 叶蓁一看就明白了,这两只鹅必定是从后厨跑出来,不知怎么跑到这院子里,将秦小娘子给堵住了。 她自小生活在乡下,知道鹅这种禽类其实无比凶残,而且力气巨大、毅力惊人,只要被它们盯上,轻易是逃不掉的。 而站在她身边的贵公子霍昀已经看得双眼发直,皱眉道:“护卫呢,快让护卫过来捉鹅啊!” 可护卫们都在外院,丫鬟跑出去喊人也需要时间,霍昀看那两只大鹅已经把侍从啄得一胳膊血,连忙护着身边的女眷往后退。 而那两只鹅啄得兴起,竟直朝着躲在葡萄架下的秦玉瑾扑过去。 秦玉瑾顾不得贵女礼仪,抱着头尖叫着蹲下,然后就看见一个人影朝两只大鹅扑过去,转眼就骑在其中一只的背上。 她颤颤抬起头,随即瞪圆了眼,望着前方一脸震惊。 不光是她,院子里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只见叶蓁掀起裙摆双腿一跨,骑在一只大鹅的背上将它压得不能动弹,胳膊则攥着另一只大鹅的脖颈,正狠狠扇它的巴掌。 转眼间院子里羽毛乱飞,啪啪声不绝于耳,只扇得方才还凶悍的猛禽,垂下头一副乖巧认输的模样。 叶蓁这才松了口气,朝霍昀得意抬起道:“这种畜生必须揍服才行,不然不会服软!” 然后她才看到目瞪口呆的老夫人和大夫人,还有旁边站着一脸不忍卒看的刘金玉,空气有一刻凝滞。 她后知后觉低头,自己骑着鹅双腿叉得大开,香云纱裙被撕开一个口子,发髻因为捉鹅而散乱开来,哪里还有半点贵女的样子。 此时护卫才冲进院子,将两只大鹅逮往拖往后厨走,又像几位主子道歉。 叶蓁重新站在老夫人面前,垂着头刚要说话,一根羽毛从她发髻上飘起,正落在老夫人眼前。 老夫人气的差点晕厥,旁边的刘金玉眼珠一转,她正愁不知怎么跟老夫人交差,此时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挥着帕子道:“哎呀,这可怪不了我,孺子不可教也,老夫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然后她趁着这股乱劲,脚底抹油逃之大吉。 王令娴回过神来,叹了口气扶住老夫人,对还一脸懵的霍昀道:“跟我们来福寿堂一趟。” 叶蓁怯怯地想要跟上去,王令娴却冷冷朝她瞥去一眼道:“我有些话要单独和昀儿说,你先回去吧,换身衣裳,莫要在府里招摇了。” 叶蓁咬着唇,攥着裙裾努力藏起那个被扯破的一角,直到几人从她面前离开,才垂着头匆匆跑回云栖院。 等她沐浴完换了身衣裳,霍昀还未从福寿堂回来。 叶蓁坐在贵妃榻上,一脸懊恼地问阿忆:“我今天,是不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阿忆连忙道:“怎么能怪你呢!若不是夫人出手,那鹅不就把谨姑娘给啄了。” 叶蓁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心里被揪着发痛:明明努力学了许久,为何偏在今日出了差错呢。 直到晚膳时分,霍昀终于回来了,可他看起来心事重重,沉着脸不说一句话,只是埋头吃饭。 叶蓁心里忐忑,夫君不说她也不知该如何发问,直到两人躺在床上,她才小心地问道:“婆母和你说什么了?她们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霍昀翻了个身将她抱住,胸膛剧烈起伏,过了许久才哑声道:“没事,先睡吧。” 叶蓁知道他心里有事,可她并没有追问,只是将脸靠在他怀中,贴着他的心跳,直到窗外的天色快泛白才迷糊地睡去。 第二日到了酉时,霍昀却一直没有回来,只是派人回来送信,说他不回来用晚饭了。 他不回来,叶蓁也吃不下东西,心神不宁地等了两个时辰,直到月上中天,还是没看到夫君的身影。 她焦急地站在院子外等候,站得累了,就在石凳上坐下,任夜风吹乱她精心梳好的发髻。 阿忆看不下去,道:“夫人回房里等吧,这儿风大,别着凉了。” 叶蓁摇头道:“夫君从来没这么晚回来过,我怕他出事,就在这儿等着他才安心。” 阿忆没法子,只能站在旁边陪她等着,直到夫人让她先回房,她才跑去厨房想为夫人熬碗姜汤送来。 叶蓁独自坐了许久,今晚她没吃东西,加上多日疲累,让她所有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 就在她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之时,面前终于站了一个高大的人影,为她挡住夜风吹来的寒露。 她激动地站起,几乎要扑进他怀里,喊道:“夫君!” 可一接近她就察觉出不对,那股熟悉的龙脑香味让她一个激灵,猛地抬头,未想到她离得太近,唇瓣正好蹭上小叔父的下巴。 第17章 第17章 柔软的凉意触着唇瓣滑过,让叶蓁脑中了有一瞬间空白。 耳边的风声变得凌乱,混杂着似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等到察觉发生什么时,她整个人都要羞耻地炸开。 急切地想往后退,腰背却抵住石桌,而霍砚时竟朝她走近了一步,高大身体将她面前的月光遮了个严实,似要将她压在石桌之上。 叶蓁吓得心都要跳出来,那一瞬间,她似乎看见小叔父黑眸里闪过让她害怕的东西。 可鼓起勇气再看,发现小叔父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保持着倾身的姿势,胳膊撑在她腰侧的石桌上,目光望向她身后提醒道:“小心别踢着石凳。” 叶蓁松了口气,扶着桌案坐下来时,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热汗。 幸好小叔父并未追究刚才的事,可自己一定是晕了头,为何会生出那般荒诞的念头。 小叔父这样高高在上的君子,不小心碰到他的脸,已经算是十分冒犯。 可刚才他俯身过来时,她竟会以为,他好像想要亲自己。 她懊恼地咬着唇瓣,觉得自己真是累糊涂了,怎能这样龌龊地去想小叔父,并未发现面前之人一直盯着她的唇,视线变得粘稠而幽深。 这时阿忆将姜汤端出来,撞见这一幕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侯……侯爷……” 霍砚时抬头看了她一眼,阿忆被他看得打了个寒颤,连忙把姜汤放下道:“今晚风大,夫人喝些姜汤吧。” 然后她放下碗转身就跑,叶蓁只看见她的衣角在面前一晃,脸上露出莫名神色。 这时才从刚才的意外中回神,问道:“小叔父怎么会过来?” 霍砚时道:“我回来时听说昀儿一直没回来,就想着来问问,是不是你们出了什么事?” 叶蓁语气低落地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是昨日我在祖母和婆母面前出了丑,最后还把刘嬷嬷给气跑了。夫君大概是为了这件事怪我,所以一直不愿意回来。” 霍砚时面色一冷,道:“他有何资格怪你?” 叶蓁懊恼地道:“夫君一心为我们的将来筹划,还为我去找祖母求情,他这些时日一直都在期盼,盼着我能学好规矩,就能被他的家人认可。明明只差最后一步,偏偏就是让我搞砸了,所有的一切都白费了。” 她双睫一抖,眸间涌上层水雾,心口被难以言说的悔恨和悲伤塞满。 霍砚时冷笑着道:“他若真的懂得为你筹划,就该自己却处理好所有事,而不是让你委屈自己去讨好别人,这本就不是你的错。” 叶蓁听得心头一酸,泪水再也忍不住地滚落下来。 从昨天那件事之后,夫君一直表现的很古怪,祖母和婆母也不愿见她,似乎所有人都在怪她没法学得像个贵女,只有小叔父愿意宽慰她,告诉她这一切不是她的错。 压抑许久的情绪得到了发泄,她哭得几乎难以自持,湿濡的红唇颤颤地翕动,压抑的哭声伴着小声喘息,在夜风中显得迷离又瑰艳。 霍砚时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然后将绷得发白的指节抬起,松了松裹住喉结的衣襟。 他向前倾身一些,直直望着她哭红的眼,安抚道:“不要哭了,等昀儿回来了,我会同他说。” 夜色深沉,只有高悬的宫灯照着两人的影子。 从远处看,他几乎是贴在叶蓁的侧脸旁,而霍昀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本就醉的不太清醒,此时脑中如炸开一般,猛地冲过来对霍砚时喝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叶蓁见夫君终于回来,可浑身酒气,身子都在摇晃,连忙站起身扶着他的胳膊,问道:“你喝酒了吗?” 可霍昀拽着她一把搂进怀里,很委屈地贴着她的脖颈道:“他和你说了什么?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要信,他想要你离开我,想要拆散我们,他才不是你以为的那么良善。” 叶蓁被他箍得快喘不过气来,想到小叔父还站在旁边,只觉得无比窘迫,努力去掰他的胳膊道,“你在胡说什么?小叔父关心你才会来看你,你怎么能一回来就对他这般喊叫。” 可霍昀两只胳膊跟石块一样,无论她如何挣扎都被他紧紧搂住,而霍昀此时又气又急,听见妻子还在为小叔父说话,似是已经彻底被他蛊惑。 他被酒精激发的混劲上来,不顾叶蓁的挣扎,一手箍紧她的腰,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去亲她的唇。 叶蓁未想到他会这般大胆,小叔父还在旁边看着呢! 惊慌失措地想推开他,但霍昀的力气大的惊人,含住她的唇瓣,喃喃地道:“姐姐,别离开我。” 感觉到旁边那道灼热的视线,叶蓁整个人都在抖,她未想到霍昀喝了酒会这般混账,明明小叔父还在身边,竟不管不顾与她亲热。 而霍昀嗅着妻子身上的味道,一时间有些意乱情迷,突然有股力量拽住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拉扯着掼倒石桌上。 霍砚时拽着侄儿按在石桌上,然后拿起桌上那碗已经放凉的姜茶,兜头浇在了他头上。 霍昀被泼得一个激灵,仰面看着面前那张他又敬又怕的脸,终于渐渐清醒过来,偏头心虚地喊了声:“小叔父……” 霍砚时面色阴沉,冷声道:“清醒了没?清醒了就跟我过来。” 霍昀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茶水,愧疚地看了眼惊魂未定的叶蓁,就垂头随着霍砚时小叔父朝书房走去。 等走到书房门口,被冷风吹了一路,霍昀脑中才清醒过来。 小叔父可是向来不近女色的。 这些年,想将嫡女塞给靖武侯做妻妾的勋贵不计其数,送到侯府的貌美姬妾也没断过,可小叔父全都严词拒绝,正眼都没瞧过。 他怎会觉得小叔父会看上自己的妻子呢? 霍昀越想越觉得他刚才是昏了头,不光吓到了蓁蓁,还惹得小叔父笑话,实在是该死。 而霍砚时吩咐胡安去准备醒酒汤,又在他面前坐下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霍昀的双肩立即垮了下去,用手掌撑着额头道:“昨日在福寿堂里,祖母和阿娘对我说,不能让蓁蓁出席寿宴,更不能让她以我妻子的身份觐见太子,这关乎着侯府的名誉,更关乎着我的前程。” 他用力眨眼,挥去眼角的酸意,道:“我和她们据理力争,说昨日的事那是个意外,蓁蓁每日都学得勤勉,已经能做的有模有样,绝不可能在寿宴上丢丑。这时阿娘才对我说实话,她们从未想过让蓁蓁去寿宴,也绝不会公开承认这个儿媳,让她学规矩不过是权宜之计,是怕直接拒绝我会冲动同她们闹翻。” 霍砚时默默看着他,并未打断他,只是让胡安将醒酒汤送到他面前。 霍昀抹了把脸,想起昨日在福寿堂里,祖母将他带到父亲的排位前,道:“靖武侯府的男儿为护国守城,世世代代建功立业,不知要付出多少,还有你父亲这样的人,连自己的性命都搭了进去。” 王令娴也哭着道:“昀儿,你能安稳得到世子封号,是靠着你父亲和侯府的荫庇。而你能一路顺遂至今,是你小叔父为你费心筹谋铺路,他到如今都不愿成家,也是怕被人挑拨你们叔侄离心。可你竟会如此自私,为了一个女子任意妄为,无视侯府数辈人为你打下的基业,你可对得起你父亲和你小叔父?” 霍昀被她们说得一脸羞愧,不知该怎么办好。 而这时老夫人和王令娴竟放下长辈的身份请求他,说她们可以让步,只是让那农女不在寿宴出席,并不是要赶她出府,希望霍昀能明白她们的一片苦心。 霍砚时听他说完后,终于开口道:“所以你最后妥协了?” 霍砚时艰难地点头,那是他最亲的亲人,又在自己父亲的牌位面前,他没法不答应。 可是蓁蓁该怎么办? 从小受尽宠爱的侯府世子,除了少年丧父时,从未有过如此痛苦煎熬时刻,一边是他的家人,一边是心爱之人,哪一边他都不想放弃。 霍昀将脸埋在手掌中,声音渐渐哽咽起来,道:“小叔父,原来我竟是这样蠢,我以为她们让蓁蓁学规矩是愿意接受她,所以明知蓁蓁不想做这些,还是让她为我们的将来忍耐,让她怀着不该有的期待,吃了那么多苦,最后只落得一场空。我不知该怎么告诉她这件事,也根本不敢面对她。” 霍砚时厉声道:“你不敢面对她,所以就出去借酒消愁,反而让她更加忐忑担忧?你可知她今日在外面等了你多久?” 霍昀愧疚地摇头道:“都是我的错,是我把所有事想的太简单了,也许我根本不该将她带来京城,也不该让她进侯府,这样她就不会受那么多委屈,把她原来的生活搅得一团乱。” 此时,叶蓁在外面等得实在担忧,正让阿忆陪着她往书房走,想知道夫君到底如何了。 走到门前时,正好听见小叔父问道:“你再说一遍,你真的这么想吗?” 霍昀双肩颤抖,道:“我好像真的做错了,是我不该任性娶她,也不该带她来京城……” 叶蓁正准备敲门的手一抖,夫君说的最后几个字清晰地落入她耳中:“小叔父,我后悔了。” 第18章 第18章 门外摆着的花盆被仓惶地踢碎,叶蓁今日穿了一双薄底的软鞋,慌乱中踩着地板上破碎的瓷片,硌得脚心格外得疼。 屋内之人也听见了动静,霍昀猛地站起身,走到门外时正撞见妻子转身跑走的背影。 夜风吹起她的衣角,似一只振翅欲飞的彩蝶,正毫不留恋地离他远去。 霍昀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整个人彻底清醒。 他心中升起从未有过的恐惧,四肢百骸都被寒意淹没,一瞬间连屋内的小叔父都忘了,踉跄着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 屋内的琉璃灯盏劈开个烛花,摇曳地照着霍砚时温润如玉的脸。 他仍端坐在屋内的桌案旁,平静地看完这场风波。 手指搭上从头到尾都没动过的那碗醒酒汤,嘴角勾了勾,对惶恐走进来的胡安道:“拿下去吧,他不需要了。” 霍昀回到云栖院时,卧房的门已经从里面锁住,阿忆站在门外一脸歉意地道:“对不起世子,夫人说了,现在不能让你进去。” 霍昀连忙上前拍门喊道:“蓁蓁,你听我解释。不管你听到什么,都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 门内之人却无任何反应,霍昀心慌得不行,可无论他怎么喊怎么拍门,他都听不到妻子的回应,哪怕是骂他一句。 最后他无力地靠着门板,滑坐在回廊上,将脸懊恼地埋进膝盖。 此时的天际乌云滚滚遮住一轮明月,而他也像被无边无际的暗夜吞没,月光再也不会照到他身上了。 终于,叶蓁打开房门,看见霍昀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抱膝坐在门外,仰头用通红的眼看着她问:“姐姐,你不要我了吗?” 叶蓁的眼泪瞬间落下,她用手背抹了泪,转身道:“你进来吧。” 霍昀雀跃地起身,可一进房门就看见桌上摆着一个收拾好的布包,顿时惊恐地拦在她面前道:“你要做什么?” 叶蓁却很冷静地看着他道:“我没带什么东西过来,衣裳首饰都是你送我的,我都不会拿走。剩下的我都已经收拾好了,明日我们写一份和离书,然后我就回澧县去,带到县衙换掉我们的婚书。” 霍昀急得一把将她抱住,迫不及待地想抓住什么,于是低头去亲她的唇,舌尖很蛮横地钻进唇瓣,缠着她的软舌不放。 可叶蓁身子僵着,任由他如何亲吻、爱抚都没有任何回应,直到有冰凉的泪落在她脖颈上,她才叹了口气,轻声道:“霍郎,算了吧。我们夫妻只做到这里,便是最好的一条路了。” 霍昀将脸埋在她颈窝,泪水打湿了她的锁骨,哑声喊道:“你不能走,我不会让你走!你是我的妻子,我不会同你和离!” 叶蓁嘴唇颤了颤,仍是往后退了一步,很坚定地看着他道:“当初你向我家提亲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什么世家公子,只要你是真心对我,我就一辈子陪着你。但是,你说你后悔了……” 霍昀猛地摇头,“不是……我刚才喝多了,说了胡话!” 叶蓁却望着他道:“可是我看得出来,从我到侯府以后,你一直觉得很为难,一直闷闷不乐,因为你的家人根本不可能接受我。” 她目光平静,似是已经想的很明白道:“我还记得在村子里,人们都说像你这样的世家贵公子,根本不该有任何忧虑才对。我也想看到你一直意气风发的样子,而不是像今晚这般失魂落魄,痛苦狼狈。我们做了一场夫妻,其实也没什么遗憾了,既然你家人绝不可能接受我,现在分开,不是最好的法子吗?” 霍昀被她看得直发慌,他知道妻子外表柔弱,内心其实比任何人都坚定,一旦她做出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 于是他强硬地将叶蓁按着坐下,然后跪坐在她身旁,将头靠在她的膝盖上,道: “是,我出生就是侯府公子,任何事都不需我努力就能得到。可我从小到大,也从来没有一件事是我真正想要的。读书也好,仕途也好,甚至连和崔家的婚事,都是我父亲和我叔父安排好的。但是在你家醒来时,看到你站在院子里望向我的时候,我就很清楚地知道,我想要你。不是因为任何人的安排,因为我喜欢你,只想要你做我的妻子,想和你过一辈子。” 他说着又哽咽起来,将脸埋在她的膝盖里,叶蓁被他勾得心中一痛,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霍昀深吸口气,仰头看向她道:“原本我以为只要我够喜欢你,你也足够喜欢我,什么阻碍都是可以跨过去的。可昨日站在我父亲的牌位前,我才发现我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强大,甚至没能力护住你。” “我对小叔父说我后悔了,是后悔我太过轻率,什么准备都没做好,就让你做了我的妻子,还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应该晚一些再去向你家提亲,等到春闱过后,等我在朝中能独当一面,到时我就能有底气对抗任何人,再把你堂堂正正娶进侯府。” 他用十分可怜的眼神看着她,道:“可是错已经犯下了,我已经离不开你了。蓁蓁,原谅我这一次,不要离开我好吗?” 看见妻子脸上露出挣扎神色,霍昀连忙坐在她身旁,吻着她脸上的泪,道:“我知道你也舍不得我的。我们再多努力一段时间,我会尽力去说服她们,至少等到春闱后,我家人的想法未必不可能改变。” 又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道:“姐姐,我已经是你的人了,这辈子都是你的人,你不能不要我。” 叶蓁实在受不了他这般语气,只能低头抹了抹泪,道:“那你往后不能再说后悔,也不能有什么事瞒着我,有什么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霍昀知道她这就是答应原谅自己了,顿时心头狂喜,道:“那你不会走了吧?” 叶蓁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桌案旁想将布包里的东西放回去。霍昀黏上前搂住她的腰,亲着她的耳垂,道:“这些明天再收拾,先让我好好亲一下。” 然后一把将她抱起坐在桌案上,不顾她的抗议,攥着她的小腿蹲下身去…… 小夫妻重归于好,连烛火都忘了熄,暖光将两人交缠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室旖旎。 此时的院子里,婢女和侍从都被赶回了自己房内,只有卧房窗外的柏树下站着两道人影。 阿忆看了眼旁边的侯爷,虽然站着有些距离,还是能感受到他浑身压不住的戾气。 眼看着窗纸上映出的人影越发缠绵,她汗都快下来了,小心地提醒道:“侯爷,夜深了……” 堂堂侯爷,是不是不该大半夜站在侄儿房外偷窥人家小夫妻啊。 她在心中这么腹诽,但是不敢说出口,此时霍砚时终于垂眸看了她一眼 ,然后冷笑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阿忆被他看得汗毛都竖起,摸了摸胳膊想:该提醒下莫骁,让他多照看着点侯爷。 大约这人孤寡久了,难免会生出些上不得台面的癖好。 第二日在平嘉坊的酒肆里,莫骁想着阿忆对他说的话,左看右看觉得侯爷也挺正常,面对上京述职官员们的奉承也游刃有余、恩威并施,让他很是敬佩。 此时,锦州知州刘震举起杯盏,对霍砚时道:“今日趁着这个热闹劲,我还有件礼物要献给大都督。” 霍砚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神情仍是冷淡。 刘震丝毫未觉得不快,只拍了拍手掌 ,屋内重新开始奏乐,随着一阵清脆的铃铛响声,一位穿着石榴红长裙的赤足少女从帷幔后走出,随着乐声翩然而舞。 她生得十分美艳,舞姿如惊鸿妖娆,令在场的官员都看得直了眼。 刘震此时靠近霍砚时道:“大都督,这是我在锦州收的义女名为云娘。她身世可怜,本是夷族贵族出身,因父亲过世,被嫡母发卖差点流落青楼。我与她父亲有些交情,在她被卖掉之前把她救了回来。我见她知书达理,还能舞善赋,此次上京就把她带着,想为她寻个好的出路。” 他说得十分投入,可霍砚时只是如常喝酒,并未搭理他。 刘震摸了摸下巴,心想这也不算拒绝吧,于是朝刚舞完一曲的云娘使了个眼色,道:“去,给大都督敬酒。” 云娘翩然地跪倒在霍砚时面前,脸颊上还带着抹动人的红晕,腰肢软下去,含羞带怯地道:“将请大都督喝酒。” 霍砚时看着她笑了下,将那杯酒接过来饮尽。 云娘心头一阵雀跃,她知道义父带她来是要做什么,可未想到这位权臣竟是如此俊朗又温柔,令她一见倾心。 刘震更是强压着狂喜,朝霍砚时道:“还请大都督怜惜我这义女身世坎坷,将她带回府去,哪怕为奴为婢,有个安身之所就行。” 霍砚时嘴角仍挂着淡淡的笑,将酒杯放下道:“你若真的怜惜你这义女,就该把她带回去好好养着,不该把她推上绝路。” 刘震听得一愣 ,然后陪着笑着道:“大都督何出此言啊?能跟在都督身边,就是她最大的造化了。” 霍砚时垂目望向仍跪在自己面前的云娘,道:“那你问她,敢不敢要这造化?” 云娘马上抬头,急切地道:“奴自然是……” “求之不得”几个字被噎在喉管中,她突然不敢说下去。 只因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实在可怖,让她脖颈似被人扼住般,忍不住地发起抖来。 她突然涌上一个恐惧的念头:若自己敢说要跟他回府,只怕是活不下去。 刘震见方才还千娇百媚的义女,此时神情呆滞,瑟瑟地不敢开口,心也往下沉了沉。 而霍砚时将手里的酒杯重重扣在桌案上,留下刚吃了一半宴席的官员们,不发一言地走了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如何不知这是大都督发了火。 于是看向的满头是汗的刘震,在心里幸灾乐祸,让他自作聪明,这下触着都督的逆鳞了不是。 坐在回侯府的马车上,霍砚时闭着双眸,很快就察觉到小腹里涌上些许难以疏解的燥意。 他倏地睁眼,没想到刘震胆子这么大,竟敢往那杯酒里加东西。 在侯府门口下车时,莫骁见他脸色不太对劲,小心地问道:“侯爷,出了什么事吗?” 霍砚时摇了摇头:他们到底还是忌惮自己,只敢加一点催情的药助兴,对他起不了多大的效用,去浴房用冷水就能压下去。 他一路走过影壁,突然看见牡丹花池旁站着个人影。 她穿着茶白色的长裙,似一支在月光下静静盛放的玉兰花。 静夜之中,她脸上的表情却比在人前时放松生动,正在虫鸣声中提着宫灯微微附身,去碰牡丹叶片上跳动的光点。 霍砚时突然觉得体内那股躁动变得汹涌起来,难以压制。 于是他走过去道:“昀儿今日去了老师家的寿宴,一时应该回不来。” 叶蓁朝他笑道:“夫君派人回来传话过。我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就在这儿等等他,顺便捉些萤火虫给他。” 霍砚时朝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着她为她夫君忙碌,突然问道:“前日教你写的字,你自己练过了吗?” 叶蓁一愣,没想到小叔父现在问起自己的功课,连忙道:“已经练过了。” 霍砚时沉沉望着她,过了片刻才开口道:“现在到书房去,写给我看看。” 叶蓁觉得十分莫名,都这个时辰了,小叔父为何突然要看自己写的字。 可她转念一想,大约是小叔父太过忙碌,只有现在有空。于是她提着宫灯在前面照路,同他一起走到了书房里。 霍砚时并未唤丫鬟和侍从,自己用一盏盏点燃了屋内的灯。 每亮起一盏灯,他都在努力压制自己因药物而起的不正常的欲|望。 可转身时,看见被灯光映照着的小娘子,局促地站在桌案旁,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他。 那双眸子在情动时会浸上暧昧的水色,唇瓣因隐忍被咬出牙印,眼角湿红一片,脖颈也是湿的…… 这些,他都曾亲眼见过。 霍砚时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坐下,但那些被他强压下去的燥热,早以燎原之势越烧越旺。 叶蓁此时终于发现他的不对劲,走过去问道:“小叔父,你怎么了?脸怎么红得这么厉害?” 霍砚时抬头看向她,眼眸中涌动着不同寻常的晦暗之色。 叶蓁吓了一跳,又问道:“是不是生病了,我去唤人过来看看。” 可她刚准备转身,就被人死死攥住了手腕。 霍砚时触着手掌下滑腻的皮肉,紧盯着她因惊慌而漾着碎光的眼,柔软而湿润的唇。 他还记得这张唇的触感。 长指在不知不觉中施了力度,似捕住一只蓄谋已久的小兽。 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看着她手腕上的软肉因他泛起红痕,用虚弱的语气道:“我被人下了药。” 第19章 第19章 叶蓁呆呆楞在那里,被小叔父今晚的举动搞得发懵。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被下了药,是什么药?为何会让小叔父变得如此奇怪? 这才回想起刚才攥住自己手腕的掌心很烫。 再看向来八方不动的君子,此时眸光凌乱,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粗沉,显出从未有过的狼狈之色。 叶蓁脑中渐渐清醒了点:小叔父所中的,必定不是什么寻常的药。 她顿时慌乱起来,紧张地道:“那我去叫府里的人过来,或者去找个大夫来看看。” “不行!”霍砚时又抓住了她的手腕,道:“我还不知道这药到底是谁下的,只是刚才才察觉出。也许那人就藏在府里,等着看我失去理智后,再继续他的谋划。” 他拉着她往下靠近一些,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草木清香,缓缓地道:“我只信你,也知你绝不会害我。” 叶蓁从未与夫君以外的男子如此接近过。 自他口中吐出的滚烫热气扑在她的眼皮上,夹杂着压抑而粗重的喘息声。 垂下目光,就能看见汗珠从他棱角分明的下颚滑下,流过因隐忍而凸起的青筋,起伏的喉结。 那一瞬间她很想逃走,全身的皮肤也被烧得滚烫起来。 但小叔父现在是一个病人,被下了药的病人。 他现在没有别人可信任,而且他一直对自己这般好,自己怎能在此时抛下他不顾。 于是她咬着唇在他身旁蹲下,忐忑问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霍砚时望着她唇瓣上被贝齿咬过的痕迹,腰腹处的肌肉绷紧,瞬间涌上许多不堪的念头,每个都足以让她落荒而逃。 可他只是用很平静的语气道:“留下来陪着我,别让别人进这间书房,等到药效过去就好。” 叶蓁松了口气,只是留下来照顾小叔父,这事对她来说并不太难。 她觉得屋内太过闷热,小叔父好像一直在流汗,于是站起身走到窗牖旁,想将窗打开透些凉气进来。 可霍砚时却开口道:“开了窗,就会有人看到你我待在一处。” 叶蓁手一抖,立即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身关切地道:“但小叔父看起来好像很热,真的不要紧吗?” 她走过去弯下腰,将手背虚虚贴了下他的额头,马上感到一股灼热的温度,连忙道:“需要让人送水进来擦一擦吗?” 霍砚时直直盯着她,他确实很热,但需要的不是水,而是更为隐秘的甘泉。 来自她身上的某处,眼泪、涎液……或是柔软处溢出的……唯有这些,才能解他腹中的渴,无边的热。 可他只是将长指搭上衣襟,把过紧的衽领扯得松垮一些,摇了摇头道:“不用,我不想让府里的人知道我中了药。” 叶蓁一愣,很快便想明白,像小叔父这样骄傲的人,如朗月清风般的君子,怎能让府里的人看到他如此狼狈、被药物折磨的一面。 但他看起来实在是很煎熬的样子,薄薄的衣襟已经被汗浸湿,紧贴着因喘息而起伏的胸肌。 于是她蹙着眉很认真思索,然后道:“我知道哪里有水井,我现在偷偷去水井里打些水过来,给小叔父擦一擦。” 霍砚时被她逗笑了,他在侯府里住了这么久,从未听过谁要去水井里打水给他用。 叶蓁被他笑得有些赧然,但看他的样子,也知道他现在必定很不好受,于是想了想从怀中掏出帕子,叠成一个小方块递过去道:“若是很难受,就咬着这帕子吧。” 霍砚时啼笑皆非地看着她,道:“我可不是要生孩子。” 叶蓁的脸瞬间红了,他怎么知道自己是陪隔壁王嫂生孩子的时候用过这招。 霍砚时望着她低垂的下巴,通红的耳尖,耳边薄薄的绒毛因他呼出的气息颤动着,腹中的贪欲似乎又疯狂叫嚣起来。 他将脖颈仰起来一些,声音有些哑,问道:“你真的想帮我?” 叶蓁望见他漾着浓黑的眸子,心里有些忐忑,但还是毅然点了点头。 从她进了侯府,小叔父就是对她最好的人,他帮她解决了很多麻烦,教她读书写字,现在是他难得有求于她的时候,自己若是拒绝,实在是太没良心了。 阿爹曾经说过,做人要无愧于心,不能欠别人的恩情。 霍砚时见她脸上露出坚毅神情,故作强撑着朝她倾身,惑人的桃花眼凝在她脸上,问:“能把你的手给我吗?” 叶蓁被他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结巴着说不出话来。 霍砚时失落地垂下眸子道:“我也不愿如此冒犯你,但我现在……实在有些难受。” 叶蓁慌乱地攥着衣角,觉得眼前的小叔父又幻化成那只大妖,姿态可怜,言语蛊惑,让她明知道该拒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霍砚时一直没等到她回话,凄凄地笑了下道:“是我太逾矩了,你本就不该答应的。” 然后他侧过身子,背脊微微发着抖,似是在努力隐忍身体的不适。 叶蓁实在看得心中不忍,轻声问道:“只是……握一下手就可以了吗?” 霍砚时背对着她的嘴角轻轻勾起,用很良善的语气道:“是,只握着,不做别的。” 叶蓁深吸口气,她生于乡野,本就没有世家贵女那些苛刻的规矩。而且小叔父现在是病人,她只是想让病人好受点罢了。 佛祖都能舍身饲虎,自己不过让他握一握手,有什么好害羞矫情的。 于是她眼睫一颤,忍着内心的羞耻将手放在他面前,头垂得很低,似做错事要被夫子打手心的学生一般。 微微发颤的指尖很快被滚烫的大掌包裹住,摩挲着直到与她掌心的纹路紧紧贴着,再无一丝缝隙。 他手心的热汗与她黏腻混在一处,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谁的汗。 霍砚时喉结很重地滚了滚,这双手的触感比他想象中的更软一些,她不似京城世家女子那般削瘦,一双手也带了恰到好处的肉感,握得重一些,便会压出一道深深的指痕。 藏于腹中的玉并未因这触碰而消失,反而因她掌心的轻颤勾出更恶劣的念头,汹涌着肆虐,侵蚀着他的理智。 于是将薄唇贴近她耳边,很轻地叹了口气道:“谢谢你,蓁蓁。”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喊她,叶蓁只觉得耳根都在发麻,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也似有虫蚁在爬。 她觉得这状况似乎不太对劲,偷偷想将手抽出,但小叔父好像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反而施了力度,将她的手牢牢裹在掌心里。 一定是因为那可恶的药在作祟,眼前的小叔父再无端方持重,越发显得像只妖孽,深眸看向她的时候,似乎是在诱惑她犯罪。 屋内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更漏里润泽的水滴慢慢往下坠,落进漏壶里,搅乱一汪春水。 叶蓁觉得这间屋子实在太闷热潮湿,让她里衣都快被湿透,黏腻地贴着皮肉。 于是她抬起惊慌的眸子,试图打破这古怪的气氛,很关切地问道:“小叔父好些了吗?” 霍砚时捏着她虎口的软肉,抬眸看向她,那眼神让向来迟钝的她也察觉出一丝危险。 她倏地站起,用力想将手抽出道:“夫君大约快回来了,我现在回去看看 ,若他回了,就让他来照看小叔父。” 霍砚时听见夫君两个字,面色变得更为阴沉,眼看着猎物即将仓惶逃走,他手上猛地用力,将她拽着倒进自己怀中。 叶蓁陡然跌进铺天盖地的龙脑香之中,昏头转向间,感觉小叔父结实有力的手臂就揽在她腰间,全身都吓得绷紧,颤声焦急地唤道:“小叔父!” 她觉得小叔父一定是昏了头,连她的身份都忘了,需得将他叫醒才行。 霍砚时将鼻尖埋在她的后颈,沉声道:“别动,我现在没什么理智。你最好别乱动!” 叶蓁吓得快哭出来,有些后悔自己为何要答应留下来,现在这般境地,她以后该如何面对小叔父。 可霍砚时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愧疚,道:“抱歉,我也不愿这般对你。我现在不甚清醒,等明日药效过了,大约也不会再记得了。” 叶蓁眼中噙了焦急的泪,她知道小叔父说这话时想让自己好受些,若是他能忘了最好,但自己必定是会记得的。 她逃避地闭上眼,试图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一场梦罢了。 可小叔父灼热的唇齿紧贴着她后颈,粗重的呼吸扑上来,让那块薄薄的皮肉变得又烫又热,还有一些……难忍的痒意。 叶蓁实在受不了这个姿势,想要挣脱又想起小叔父说过让她别动,他现在已经快失去理智,不能再做什么激到他。 于是她努力弓起脖颈,想让自己离他口中的热意远一些,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祈求道:“小叔父,能放开我吗?” 霍砚时所剩无几的理智,在她的啜泣声中几乎消耗殆尽。 他把她留下时,本来并不想做的太过火,只是依着心中的渴望,想与她离得更近一些。 可他好像低估了药物对自己的作用。 他按着怀中颤抖的娇躯,将鼻尖埋在她的颈窝处,让她的气息滑入五脏六腑,腹中似有一头贪食的兽,叫嚣着想要吞食更多,填补无止尽的空虚和饿意。 还是不够,只是味道根本不够。 霍砚时脖颈上的青筋跳动,腰腹用力绷紧,唇瓣触着她圆润的耳珠,沉声道:“你在发抖。” 叶蓁眼泪落下来,颤声道:“小叔父你现在不清醒,先放开我,好不好?” 霍砚时望着被洇湿的脸颊和下巴,将长指慢慢按上去,道:“现在不能了。” 他十四岁去边关征战,二十二岁在朝野拼杀,比起战场上的凯旋、站在权力顶峰的畅快,情玉对他来说是很陌生,甚至无关紧要的一种东西。 他没想到被他一直忽略的玉念,竟会在这一刻,因他完全意料不到的人而泛滥成灾。 他的手掌慢慢往上,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的锁骨上轻轻摩挲,只需往下探一些…… 她的身体已经很软,薄薄的衣裙在他手下根本不堪一击,轻易就能被撕开,从她漂亮的皮肉上剥离。 这屋里有很多地方都适合……他经常写字的书桌、用来小憩的贵妃榻、用来摆放笔架的矮几……可以把教她写字的宣纸垫上去,让它们被浸失。 霍砚时因脑中不堪的念头闭上了眼,他知道自己正在失控。 那头……慢慢攀上他的心脏,不断对他叫嚣:去做他想做的,所有令他烦扰的躁动才能被彻底满足。 可就在他举棋不定之时,突然倏地睁眼,似是发现了什么事,身体立即做出戒备之状。 以他的耳力,能听见有人在不远处的院门外说话,似乎是在问守在院子外的莫骁,说他妻子不在房里,问莫骁有没有看见他妻子去了哪里。 他能听得出来,那是霍昀的声音。 莫骁很尽责地将他拦住,可霍昀似乎不信,一定要进来书房找找看。 他皱起眉,脑中很快清醒过来,对怀中的叶蓁道:“快去把灯熄了!趁他还没进来。” 叶蓁感觉到令她恐惧的力量终于撤除,手掌也被挪开,浑身如虚脱般软了下来。 可她马上意识到小叔父说这个他是谁,顿时又吓得汗毛树立,赶忙去将屋里的灯全吹熄。 此时霍昀已经摆脱了莫骁的阻拦,大步走进了院子,他望着黑灯熄火的书房,心头疑窦丛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找到这儿来。 回府后没看到蓁蓁,听婢女说她去了园子里等他,可他把园子找遍了也没找到她。 直到走到小叔父的院子外,他突然有种莫名的感觉,看到小叔父的暗卫莫骁守在院门处时,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于是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 刚才在院门外他看不清楚,但书房里好像是亮着灯的,为何现在是一片漆黑,难道是他看错了? 他皱着眉,依着本能驱使,快步走到书房门外,试探地喊了声:“小叔父?” 叶蓁吓得魂都要飞了,书房的门并没有锁,只是关上而已。 毕竟在这院子里,没人敢随便进霍砚时的书房。 听见门板似乎要被打开,她战战兢兢地往后退了一步,正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突然被人拽了一下,又跌进了那个结实的怀抱中。 霍砚时一把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在霍昀进门的前一刻,带着她躲到了书桌之下。 第20章 第20章 霍昀将耳朵贴在书房的门边,心里很为自己无端的猜测而不耻。 蓁蓁说不定是在园子里迷路了,或是去了什么别的地方,怎么会在小叔父的书房里呢 可莫骁一直是贴身跟着小叔父的,为何他会守在院子外面,而小叔父却不见人影呢? 就在此时,他似乎听见房内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心里突地一跳,马上推门走了进去。 叶蓁靠在霍砚时怀中,整个人都在发抖。 桌案下的空间太狭小,她不得不紧靠着小叔父起伏的胸肌,交叠在一处的衣衫早已湿透,衣料被粘稠地压出褶皱,分不清究竟是哪具身子流出的汗。 最要命的是,因为躲藏的太过仓促,霍砚时的腿几乎是盘在她的腰间,还未来得及调整姿势,就已经听到霍昀的脚步声,于是两人只能一动不动地继续贴合着。 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某处难以忽视的坚硬,正随着他的呼吸而抖动,戳着她月退上的软肉。 哪怕他们都想要尽力躲闪,却因为这一方局促的空间避无可避。 此时霍昀正好走到桌案前,试探地出声唤道:“小叔父?” 叶蓁听见夫君的声音,有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袭来,身子很轻地发着抖,努力咬紧唇瓣克制自己不要溢出什么啜泣声。 这对霍砚时亦是煎熬。 她的娇躯太柔软,像一汪水在他胸口处漾开,解不了身体的热,反而将皮肤烧得更烫。 每一处都与他紧紧贴合,散落下来的乌发被汗浸湿,湿哒哒黏在自己的脖颈上。 两人都尽力屏着气,生怕呼吸过重会被人发现,可还是会有压抑不住的轻喘有从她朱唇中溢出,混杂着她独有的香气,在方寸之间钻进他的鼻息。 攥住她胳膊的指节用力隐忍到泛白,腰腹肌肉绷得几乎要炸裂开来,他想,他实在太低估那一点助兴的药对自己的效用。 明知此时绝不应该,难以填补的渴望还是不断肆虐着、叫嚣着。 她微微张开的唇瓣就在自己面前很近的地方,低下头就能轻易碰上,软唇上还留着她贝齿咬过的痕迹,若是他覆上去,会是怎样的滋味。 偏偏侄儿的喊声和脚步声不断在耳边响起,提醒他怀中抱着的是他人之妻。 身体的欲和理智的弦,拉扯着快把他逼疯。 后悔把她留下来吗? 他霍砚时从不知道什么叫后悔。 甚至他脑中还涌上一个更为隐秘而禁忌的念头。 就算让侄儿发现又如何?不过一个身份低微的农家女,他想讨要走,这侯府里谁能拦着他。 躺在澧县县衙的那纸婚书,本就不合规矩,只需他派人处理掉,怀中这人就不是任何人的妻子,就算是霍昀再不甘,又能拿他如何。 叶蓁能感觉到自己贴着的心脏很重地跳动着,她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危险。 艰难地抬头,看见小叔父唇角用力绷紧,呼吸声越来越重,脖颈上的青筋跳动,似乎是在努力隐忍着什么恶劣的念头。 就在这时,霍昀已经走到书桌旁,似是在犹豫着该不该继续找下去。 叶蓁吓得紧紧咬住唇瓣,而原本放在她肩上的大掌慢慢挪到她的后颈上,一下下地轻按着,似是在试图安抚她。 “世子,这是侯爷的书房,他不在这儿,你不能待的太久。” 莫骁恰到好处地进来,很强硬地对霍昀做了个请出的手势。 霍昀转身看他,犹豫了会儿才问:“你能告诉我小叔父去了哪儿吗?” 莫骁在此时突生急智,道:“侯爷在浴房沐浴。” 霍昀松了口气,为自己刚才无端的猜测而感到可笑,身体放松下来将手掌随意撑在桌案上,发出“咚”一声轻响,让躲在桌案下的两人呼吸都随之一紧。 然后他便跟着莫骁走了出去,直到两人的脚步声走上回廊,霍砚时才低头在叶蓁耳边道:“抱歉,我也不想如此。” 叶蓁明白他在为什么道歉,若不是怕霍昀会突然转回来,她现在就想飞快躲开,逃离那难以忽视的坚硬。 终于,听见两人似乎走出了院门,叶蓁连忙从他怀中挣脱,浑身是汗地弓着背脊,像因恐惧而应激的小动物。 可她刚想头也不回地逃走,又被攥住了手腕,手腕上的力度强迫她只能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霍砚时眼眸中还带着隐忍的血丝,胸口剧烈起伏着,黑眸中满是愧疚地道:“抱歉,今晚的事并非我所愿,我会想法子弥补。” 叶蓁心又止不住地软了下来,向来如清风朗月的靖武侯爷,何时有过如此狼狈脆弱的模样? 因为他中了药,所有行为都不能用常理来解释,甚至等到明日,他可能就会全部忘记。 但她肌肤上还留着他掌心黏腻的触感,甚至呼吸时都好像能闻到无处不在的龙脑冷香…… 她偏头不敢看他,用力将手抽出道:“我要赶紧回去了,小叔父若还是难受,可以让他们用院子里的月见草煮水,有抑热清心之效。” 然后她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裙,做贼似地从书房跑了出去。 霍砚时撑着桌案起身,看向那个仓促逃走的背影。 都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她还记挂着自己中的药,担心他会不会难受,明明她才是受了欺负之人。 霍砚时将指尖慢慢收拢,方才那抹滑腻的触感似还留在掌心,这一刻却变得无比空虚,迫不及待想要抓住什么。 药效竟还未过,还因刚才的接触而变本加厉起来,他大汗淋漓地坐了回去,视线挪到地上被她遗忘的那块锦帕。 弯腰捡起来,放在鼻下闻了闻,腹中有更加强烈的饥饿感袭来。 他闭上眼,握着那块浸满她气味的锦帕慢慢往下…… 其实,不该放她走的。 云栖苑里,霍昀正焦急地把阿忆喊来反复盘问,阿忆缩着脖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觉得自己的命实在苦,就在此时她突然抬头惊喜地道:“夫人回来了!” 霍昀一转身,见到了匆忙赶回来,看起来一身狼狈的妻子。 她衣裙上都沾了污泥,头发也有些散乱,甚至鬓边还黏着一点草屑。 霍昀连忙冲过去,焦急地扶住她的胳膊道:“你怎么了?我刚才在园子里找了许久都没找到你!” 叶蓁似有些懊恼地道:“我方才去牡丹园那边等你,本来想捉些萤火虫给你,不小心被绊倒摔了一跤,迷迷糊糊就晕了过去。可能是晕的地方太偏,都没人找到我,刚才我清醒过来,就马上回来找你。” 霍昀听得心疼坏了,将她拉在怀中问道:“让我看看,有没有伤着哪里?” 叶蓁紧张得要命,生怕他会闻到自己身上沾染到的龙脑香气。 她刚才回来前,特地去花圃将泥弄到身上,一为了圆谎,还有也是为了能掩盖自己衣裙上被揉进的、不该有的气味。 于是她局促地将他推开些道:“没事,我哪里都没伤着。就是弄得身上都是泥,太脏了,要去浴房洗一下。” 然后她不等霍昀回答,低着头转身匆匆往浴房走。 从相识以来,她从未骗过夫君,这时心虚得要命,只盼着能赶紧躲开,将这一身染满“罪证”的衣裙换下。 “等等!”霍昀突然喊住了她,然后快步追了过来。 叶蓁的心快要跳出来,几乎以为夫君要发现不对劲,谁知霍昀竟直接将她打横抱起,道:“我帮你洗。” 霍昀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晚的事过于古怪,让他生出毫无来由的燥郁与心慌。 内心似乎有个隐隐的声音在告诉他,要把蓁蓁抓得更紧一些,不然她可能会逃走,或是飞去别的什么地方。 于是霍昀不顾怀中妻子的挣扎,将她一路抱到浴房,让丫鬟倒好热水,就去剥她的衣裳。 叶蓁紧张地攥住他的手,道:“我自己来!” 霍昀盯着她被热气熏得发红的脸,圆圆的眼眸里印出自己的倒影,放开她死死攥住的手,道:“好。” 叶蓁终于脱去那身几乎被湿透的衣裳,而那衣料上留下的气味和汗液都不止来自于她。 她将身体舒服地浸入热水中,在自下而上翻滚的白雾之中,将头轻轻靠在木桶壁上,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她今晚实在是太累,哪怕夫君就在身边她也没有空暇去顾及,也懒得开口说一句话,若他在这儿待得无聊,自然会离开吧。 昏昏沉沉时,听见有人脱去外袍和中衣,坐在木桶后帮她捞起湿发,用香胰子帮她细细擦拭。 做完后才将她的乌发放下,任一头青丝热水中散开,随着水波起伏缠绕着她露出的薄肩,细细的锁骨,往下蜿蜒着的起伏…… 霍昀看得有些情动,俯身将唇埋进她的颈窝,沿着耳珠……手掌探进水中,搅得水花荡开一波波地打着转。 叶蓁仍闭着眼,身体轻轻颤栗,有粗沉的喘息声落在她的耳边,卷着热气一路往下,一点点印上红印。 那呼吸声很沉,带着不正常的欲,还有淡淡的龙脑香气…… 叶蓁猛地睁眼,整个人很恐惧地抖了下:那不是她夫君的喘息声。 她难堪地将整个身子都沉进热水中,脸埋得很低,几乎快要哭出来,她为何会突然想起方才在书房的一幕。 霍昀察觉出她的不对,“姐姐,你怎么了?” 叶蓁望向他,眼中噙着慌张的泪,她很害怕,所以攀住夫君的脖子,仰着湿透的脖颈去亲他的唇。 霍昀极少被她如此主动地对待,索性直接坐进浴桶,细细啃咬着她的唇,动情地喊着:“姐姐,姐姐。” 叶蓁因这声音而感到安稳,可夫君不知被什么促使,她就有些受不住,呜咽着让他停下,难耐地去咬他的脖颈。 她的牙齿一点也不锋利,猫儿似的只让他被咬得发痒,换来更加疯狂地…… 霍砚时遒劲有力的手臂撑在她两边,望着她迷离的眼,被咬得红肿的唇,随着他而起伏的肩颈,好像怎么也停不下来,怎么样不够。 他慢慢睁开眼,从一重重的梦境中清醒过来,仰着脖颈深深吐出口气,那股反复折磨他的燥意终于被纾解。 手里的那块锦帕已经黏糊糊地湿透,霍砚时失神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皱起眉,很短暂地陷入混乱之中。 莫骁一直站在书房门口,不知侯爷在做什么,也不敢催促,看了眼头顶被浓云遮盖的月光,投在地上纷杂的树影,很重地叹了口气。 直到天际快要发白之时,霍砚时才自无边的黑暗站起身,将烛火点燃,看着火苗一点点跳动着,将他眼中压抑的不甘尽数烧干。 他将那块沾染着他们两人痕迹的锦帕扔进去,看着它一点点被烧成黑色的丝线,直到屋内再度陷入黑暗,他才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二日,叶蓁难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昨晚在浴房闹得太厉害,弄得木桶外溅得全是水渍,最后她实在没了力气,是被夫君裹在衣袍中抱出去的。 见浴房外守着的丫鬟赶忙进去收拾,叶蓁羞怯地将脸埋在夫君怀中,然后被他放在床榻上,哄着她沉沉睡去。 眼睫压下之时,她很坚定地在心里想:今晚的所有事就这么过去了,什么都不要再想,也不能再提,全部忘掉最好。 还有,需要离小叔父远一些,不能再让他教自己写字了。 这念头让她有了片刻失落,可她靠着夫君有力的心跳,很快就安稳地进入了梦乡。 醒来后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身将霍砚时给她的字帖和书都整理了下,对阿忆道:“能帮我拿到侯爷的书房去还给他吗?” 阿忆立即露出为难神色道:“侯爷一向不让我们这些下人动他的东西,夫人若要还,最好还是自己亲手交给他。” 叶蓁用力咬着唇,别说让她再度面对霍砚时了,就算提起那间书房她都会涌上说不出的羞耻感,哪里还能再去一趟。 可这些东西是小叔父亲手交给自己的,自己不甘见他,总不能连他的东西也一并昧下吧。 于是叶蓁在屋内反复思索了整日,终于下了决心,至少要亲口告诉他,以后不需要小叔父再教自己读书写字了,还要亲口对他道谢才行。 于是她抱着字帖和书,忐忑地走到霍砚时的院子外,只往里张望了下,心脏就快跳出来,看来还要晚上几天,等她将那件事彻底忘掉后才行。 谁知一转身,正好就撞见霍砚时往这边走过来。 想躲已经躲不开了,叶蓁把头垂得很低,低低地喊了声:“侯爷。” 然后她仓惶着想要逃走,没想到霍砚时却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微微弯腰,道:“现在,不喊小叔父了?” 第21章 第21章 叶蓁的脸瞬间就红了,低垂着下巴,将一张唇咬得软红不堪。 霍砚时似是看出她的意图,瞥了眼她怀中抱着的字帖和书,倾身抽出一本道:“这书你都看完了?” 叶蓁怔怔“啊”了一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便胡乱点了点头。 霍砚时板起脸道:“那你告诉我,这本书《玉格》一篇写的是什么内容?里面的字你全都认识了?” 叶蓁苦恼地拧起眉,脑袋还是没转过弯来。 自己是来同他划清界限的,怎么突然变成考问课业了。 霍砚时见她不答,便往前走道:“跟我到书房来。” 叶蓁习惯性地“哦”了一声,直到转过书房这个词,脑中才炸了下。 她终于想起今日的目的,横下一条心道:“侯爷,我过来是有话要同你说。” 霍砚时看着她道:“莫非你要站在这儿说?” 叶蓁这才意识到,他们就站在霍砚时的院子前面,这儿随时都会有人过往,以他们两人的身份,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于是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得埋着头随他往书房走,反复给自己打着气,只要这次能说清楚就好,以后就再不必和小叔父有什么私下的瓜葛了。 可一走进书房,霍砚时让她坐下,然后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叶蓁把头埋得更低了,耳朵尖直发红,根本不敢看房内摆设,每一样都提醒着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霍砚时长指在她放下的书册上点了点,道:“你把这些都还给我,是不想学写字了?书也不读了?” 见对她把咬得唇瓣都发白,他倾身过去,追问道:“就因为昨晚发生的事?” 叶蓁未想到他会直接问出口,在他的视线之下,昨晚那种粘稠的窘迫似乎又重卷而来,逼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而霍砚时叹了口气道:“昨晚全是我的过错,我中了药,实在不够清醒,做了许多冒犯你的事。” 叶蓁不敢回想那些画面,道:“小叔父不必再说了,我明白的。” 霍砚时笑了下道:“终于肯叫小叔父了,不怪我吗?” 叶蓁仍是垂着头道:“从未怪过小叔父。” 她知道都是药物的关系,才让小叔父变得成她完全陌生的模样。昨晚他自己亦是狼狈,亦不愿被人看见他失去理智。 可经过昨晚的事,她若再和他私下来往,会让她觉得对夫君无比愧疚。 此时霍砚时又问道:“既然不怪我,为何不来学写字读书了?” 叶蓁实在没有什么八面玲珑的本事,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体面的理由,只能支支吾吾道:“我不想学了……” 霍砚时黑眸凝在她脸上道:“可你明明是很喜欢的。每次上课前,你都显得很雀跃,还会提前来将书房的花草都打理一番,或是给我送来你自己做的药包,就为了能回报我。” 他见叶蓁涨红着脸不答,叹了口气道:“所以,还是因为昨晚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叶蓁身侧道:“昨晚的事全是我的错,可你为了他人之过,要放弃真正喜欢的东西,你问问自己的心,真的甘愿吗?” 叶蓁听得心头一突,她自然是很不甘愿的。 以前在村子里,能去学堂偷偷旁听,已经是她最大的快乐。 而现在能有小叔父亲自为她教学,从未嫌弃她蠢笨,很耐心地教她写字认字,简直是以前的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甚至在偷偷计划,想在夫君及冠之时,送一副自己写的字给他。让夫君知道自己正在努力,在不断朝他走近。 此时霍砚时突然俯身下来,将胳膊撑在她身旁,呼吸似乎就要贴着她的后颈,让叶蓁背后一麻,本能地想要逃走。 可霍砚时声音很冷静地道:“昨晚的事本就只有我们两人知晓。我不会记得,我想,你也希望当做从未发生。若你刻意与我疏远,或是像现在这般的防备,那些记忆便会一直留着,反复提醒你,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站直身子,仍是那个如松如竹的君子模样,长指压着桌案上的书册,朝她推过去道:“现在只需告诉我,你还想不想学下去?” 叶蓁在心里叹了口气,小叔父不愧是在朝廷做大官的人,自己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听他说完这些,好像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于是她接过那本书册,遵从内心的意愿,很认真地点头道:“我想学!” 霍砚时看着她的压在书册上的手指,离自己的那么近,若他稍稍往前,便能轻易与她触碰到。 他慢慢将目光收回,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然后他重又坐下道:“昨晚的事我让你忘了,但是那不代表我没做错事。所以我会想法子补偿你,你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告诉我。” 叶蓁连忙摇头道:“那不是小叔父的错,不需要补偿的。” 霍砚时却道:“你因此感到不舒服,还这么忐忑不安,那便是我错了。既然是我的错,本就该补偿给你。” 叶蓁仍是不住地摇头,小叔父已经对她施与许多善意和恩情,还愿意亲自教她,自己怎么还能再要求什么。 霍砚时笑了下,道:“你不必这么快答复我,回去好好想一想,这承诺会一直有效。” 一个时辰后,阿忆看见叶蓁把那些字帖和书册又拿回来了,在心里感叹:果然还是侯爷手段更高。 然后她陪着叶蓁进了屋子,指着桌案上摆着的几个造型华丽的匣子,道:“夫人,快看,这是刚才有人送来的。” 叶蓁愣了愣,问道:“这些是什么?” 阿忆很激动地道:“夫人不知道吗?这是明宝斋最新款的胭脂水粉,我听府里的婢子们说,这是明宝斋从宫里学来的最新调色,刚上货就被许多勋贵人家预订,普通人抢都抢不到呢。就算是贵女,身份不够也得等上几个月才能拿到货。” 叶蓁露出迷惑神色,又问道:“这是给我的?” 阿忆笑着道:“当然!不知道是谁这般殷勤,这礼给任何女子都足够贵重贴心。等世子回来了,夫人赶紧问问他,是不是他给夫人的惊喜。” 叶蓁还是觉得奇怪,若是夫君送她的,必定会忍不住提前告诉自己,他可是心里藏不住事的人。 她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但很快又否定。小叔父从来不是这般做事不计后果之人,怎么会将礼直接送到自己房里来,这不是给自己难堪嘛。 她苦恼地望着那几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匣子,怎么也想不出,这侯府里到底谁会给自己送这些东西。 可很快就有婢女来报,说瑾姑娘来找夫人了。 叶蓁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夫君那位向来高傲的表妹秦玉瑾。 她带着两个婢女,打扮得十分华贵,很有气势地站在院子里,抬了抬下巴问道:“送你的礼都收到了?” 叶蓁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地问道:“那些胭脂水粉是瑾姑娘送来的吗?” 秦玉瑾瞥了她一眼,似有些不情愿地道:“那天在祖母的院子里,若不是你打走那两只鹅,我就要丢很大的丑。我前日听表哥说,你因此没法出席寿宴,是我欠你的人情,总该还给你。” 叶蓁连忙让阿忆去把匣子抱出来,道:“我没做什么事,瑾姑娘不必如此客气,我也用不上这些东西,姑娘还是拿回去吧。” 秦玉瑾柳眉一挑,道:“你不喜欢胭脂水粉?那你喜欢什么,衣裳还是首饰,喜欢哪家的,我再给你送来!” 叶蓁觉得有些尴尬,连忙道:“我都不需要,多谢姑娘的好意。” 秦玉瑾更不满了,鼓起脸道:“我是来谢你的,谁让你谢我了!” 叶蓁觉得这位瑾姑娘说是来道谢的,但实在不好伺候,只能小心翼翼地道:“那我就收下姑娘的道谢,这些东西还是拿回去吧。” 秦玉瑾觉得这人实在是木讷笨拙,自己都已经主动要给她谢礼,她为何什么都不要。 于是她走过去抱着胸道:“你可知我阿娘是本朝最厉害的女将军,我爹娘都在边关驻守,受朝廷封赏,有赫赫功名。” 叶蓁连忙点头道:“我在家乡就听过霍将军大名,对她十分钦佩。” 秦玉瑾对她这话十分受用,又道:“靖武侯爷是我舅父,姑母和祖母也都很疼爱我。世家贵女想要的东西,我都能轻易拿到。所以你想要什么就告诉我,我不想欠别人人情,明白吗?” 她见叶蓁仍是一脸为难,“啧”了声道:“我送的东西从不收回去,你若不喜欢就赏给下人,想要什么,再告诉我。” 然后她不等叶蓁答话,就领着婢女趾高气扬地走了出去。 叶蓁望着她的背影眨了眨,很迷惑地想:怎么一天之内,总有人问自己想要什么,侯门世家都是这么慷慨的吗? 等到晚上霍昀回房后,听叶蓁说了表妹来送礼的事,他看着那几个匣子怎么看都不顺眼。 坐下轻哼一声道:“这些东西有什么难的,你若喜欢,我都给你买来,何须她来送。” 叶蓁叹气道:“她也是一番好意,那件事我其实都忘了,她却偏要谢我。” 霍昀仍是轻哼道:“这本就是她欠你的!若不是为了她,你又怎么会冲出去捉那两只鹅,又怎么会被阿娘和祖母寻着错处,让你不许去寿宴。” 他说到这里神情就低落下来,道:“其实还是怪我,我没法说服祖母和阿娘,明明答应过你要带你去寿宴,最后还是让你失望。” 叶蓁将手放在他手背上,安抚道:“没事的,你别再自责了。” 霍昀反手将她的手握住,神情变得很哀伤:他想着寿宴那天,侯府里高朋满座热闹鼎沸,而妻子却要被留在房内,没法公开出席,这实在太亏待她了。 叶蓁默默看着他的表情,夫君好像真的很想她能去寿宴。 可他们都很清楚,祖母和婆母绝不会愿意自己在宾客和太子面前公开露面。 霍昀若不是因此那次抗争后无果,也不会借酒消愁,说出后悔的话。他亦是那次才明白自己还不够强大,有许多事他都没法为妻子做到。 但有个人也许能做到。 第二日,霍砚时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惴惴不安的小娘子,她说完后就紧张地地咬着唇,两只手都搅在一处。 于是他用很温和地语气问道:“你刚才说,想要出席十日后的寿宴?” 叶蓁硬着头皮点头,觉得这要求有些过分,可她想让夫君高兴,不要再对自己那么愧疚。 可霍砚时只是朝她笑了下,很轻松地答道:“好。” 第22章 第22章 叶蓁怔了怔,没想到小叔父会答得这般轻巧。 她知道夫君并未说服婆母她们承认自己这个儿媳,也绝不可能同意她以世子夫人的身份出现在寿宴上。 而老夫人早被封为一品诰命,能来侯府为她贺寿的宾客全都非富即贵,若不是作为霍昀的妻子,自己又该以什么身份出席老夫人的寿宴呢? 可让夫君困扰了许久的难题,似乎对小叔父来说根本不值一提,自己刚开口,他就直接答应了。 霍砚时见她发愣的模样,笑着问:“怎么?你不信我?” 叶蓁连忙摇头道:“自然不是!夫君一直说小叔父是有能耐的大人物,没什么事能难倒您!” 她不擅长说奉承话,这番吹捧后脸都有点发热,可看小叔父并不像高兴的样子,也不知是哪里没说对。 而霍砚时又道:“让你出席寿宴不难,但是你既然对我开了口,只是出席好像并不太够,我想帮你风风光光在寿宴露面,让他们对你刮目相看。” 叶蓁更惊讶了,自己并非世家出身,无权无势的,凭什么能让那群贵客刮目相看呢。 于是她忍不住问道:“莫非小叔父能在面前公开我的身份吗?” 霍砚时“嗤”了一声道:“做昀儿的妻子,就算风光了吗?” 叶蓁眨了眨眼,其他的,她也实在想不出了啊。 霍砚时又道:“你按我说的做,只要你能做好,这事就不难办到。” 见叶蓁听得一脸紧张,他倾身安抚道:“你放心,是你擅长的事。” 叶蓁并没想到,小叔父说让她做的事,竟是要同他一起出门去侯府外。 坐在马车上,她实在忐忑不安,忍不住问道:“小叔父,我们要去哪里?” 霍砚时正慢条斯理剥着车里特地为他准备的蜜橘,头也不抬地道:“城郊的温泉山庄。” 叶蓁更奇怪了,现在已经快五月了,为何要带她去什么温泉山庄。 回过神时,霍砚时已经将剥好的橘瓣放在她面前道:“尝尝看,刚送进府里的红美人,平日可不容易吃到。” 叶蓁望着面前被剥得很干净、金灿灿的橘瓣,顿时羞愧起来。 自己上了马车一直心神不宁,竟还要劳烦侯爷给她剥橘子。 但这盘橘子已经剥好放在她面前,若是不吃,岂不是拂了小叔父的心意,于是她感激地把橘瓣放进口中,笑着道:“果然很甜。” 霍砚时将目光从她的笑容上收回,看向窗外道:“这里去城郊的路程不短,你先歇着,若是闷了,我给你准备了书。” 叶蓁将橘子咽下去,忍不住又问道:“我们为什么要去温泉山庄?” 霍砚时嘴角噙了抹笑,不答反问:“你害怕吗?” 叶蓁连忙摇头,道:“小叔父不会让我做不好的事。” 霍砚时仍是笑着,端起茶盏想:这么老实听话,若是自己真有什么坏心,可是会吃亏的。 马车一路驶过朱雀大街,经过一家茶楼时,二楼雅间里有一位穿金戴玉的小娘子正撩开布帘往下看。 她看见马车上挂着靖安侯府的帷布,问旁边那人道:“你可查清了?马车上的真是霍都督?” 那人点头道:“小的已经打听过了,今日霍都督就是坐这架马车出门的。” 那小娘子很满意地笑了笑道:“好,就按计划的去办。” 这位小娘子名叫庄妙仪,是安国公府的嫡长女。 她在一次宫宴时遇上霍砚时,对他一见倾心,从此一心只想嫁给靖武侯做侯夫人。 可惜无论她如何示好,连安国公都去侯府拜访了几次老夫人想要结成姻缘,霍砚时却只说时候未到,现在还不想成家。 庄妙仪实在气闷,现在不是时候,还要到什么时候? 朝中哪有权臣到这个年纪还不成家的,说到底,就是没看上自己。 可她越得不到越是思慕成疾,对父亲安国公立誓此生非靖武侯不嫁,拒绝了所有媒人上门,硬生生耽误了两年光阴。 随着她年岁渐长,要嫁给霍都督的执念也就越发强烈,到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程度。 今日她打听到霍砚时要去城郊,于是就想出了个兵行险着的法子。 她喊来国公府武功最高的几个侍卫,让他们在偏僻的山坡处用绊马绳绊倒侯府的马车,假装打劫把马车劫走,让霍砚时被困在树林里。 然后她就带着婢女假装上香回城,将侯爷救上自己的马车,侯爷在危难之际被她施以援手,必定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她对自己这计划十分满意,对等在旁边的侍卫道:“你们快去准备吧,等到他回程时就出手,明白了吗?” 那侍卫领命下了茶楼,直奔着马车所驶的方向而去。 而马车里并不知道这番谋划的两人,终于在午时前赶到了温泉山庄。 叶蓁一走进院门,看见此处建筑巍峨、飞檐鎏金,越往里走越是别有洞天。 她没什么见识,只是感慨道:“这儿可真够气派的。” 霍砚时朝她笑了笑,领着她一路往里走,叶蓁很快发现这儿虽然戒备森严,但侍卫们都对霍砚时很恭敬,于是好奇问道:“这山庄是小叔父的吗?” 谁知霍砚时摇头道:“这山庄的主人与我很相熟。” 两人一路往里走,直走到一小块兰花花圃处,满眼苍翠之色看得叶蓁惊叹道:“好漂亮的兰花!” 她忍不住跑去过去蹲下细看,很快发现不对劲,皱眉道:“这些兰花是不是要死了?” 霍砚时在她身旁蹲下,道:“是,这些兰花本就不该生在京城,是由西域进贡来的花种,需得保持适中的温度才能养活,天寒尚还好应付,可以搭建花棚保温,再加上温池本来就带着地热。但现在天气越来越炎热,这花眼看着就活不成了。” 叶蓁听得无比心疼道:“这么漂亮的兰花,若是死了太可惜了。” 霍砚时道:“这山庄的主人亦是这么想的,他很珍视喜爱这些兰花,不愿看它们就这么枯萎死去。” 他突然看向叶蓁道:“带你来,是想让你救活它们。” 叶蓁一愣,随即道:“我虽然擅长养花 ,但是这品种我从来没见过,不知道该怎么做。” 霍砚时从怀中拿出一叠纸道:“因这庄园的主人很珍视这些兰花,我派人专程去查问,已经找到了能让它们度过夏日的法子,只需按这方子照做就行。但是我身边并没有擅长园艺之人,也不想将这件事假以他人之手。” 叶蓁想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山庄的主人身份必定尊贵,小叔父想帮他把花救活,又不想让别人来做这件事,于是就带自己来帮忙。 她感到说不出的欣喜:一是小叔父帮了她那么多次,终于能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二是这些珍贵的兰花能活下来,实在是一件大好事。 于是将那叠纸接过来,很自信地笑着道:“好,只要有法子,我来试试。” 霍砚时不愿打扰她,只是远远站着等候。 她蹲在洒满金光的花丛里,神情自在又专注,眼眸莹净通透,看起来比簇拥着她的娇艳兰花更为动人,似乎她天生就该在这里,和花木融为一体。 等到两人重回到马车内,叶蓁已经用水清洗过手和脸,脸颊上似乎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气。 她忙活了许久实在有些累,但眼眸仍是闪着晶亮的光道:“那花儿已经有了起色,只要好好照料,应该能活下来。” 霍砚时把准备好的姜蜜水递给她道:“等主人来了,看到他钟爱的兰花能重新活过来,亦会觉得欢喜。” 叶蓁并未问那主人是谁,只是喝着清甜的姜蜜水,吃了些糕点补充消耗掉的体力,然后被马车晃得有些昏昏欲睡。 她并未注意霍砚时一直默默看着她,然后将马车的竹帘放下,伴着车辙碾过树叶的沙沙声,在熏炉里换了安神的香料。 意外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车身突然狠狠一震,然后是两匹马遇袭惊恐的嘶叫声,伴着车夫发出闷哼声。 霍砚时眼神一沉,在车身翻倒前,将叶蓁拽着跳了出去。 叶蓁跌在树叶堆里,吓得心都快跳出来,只知道自己被小叔父护在身下,鼓起勇气越过他的肩膀偷看一眼,正看见几把刀就横在头顶,吓得她赶紧把眼睛又闭上了。 此时车夫已经被打晕躺在旁边,两匹马惊恐得四处逃窜。 几个黑衣人没想到侯爷身边还带着个小娘子,这时皆是一愣,随即马上举着刀叫嚣道:“老实点,我们只要车不要人!” 霍砚时只打量了这几人一瞬,就在心里冷笑起来。 就看这身新做的衣裳,还有大户人家侍卫才会穿的靴子,这几人根本不可能是什么山贼。 于是他示意莫骁他们不必现身,他想试一试这几人到底是什么人,来意究竟如何。 然后他朝几人抬了抬下巴问道:“车上什么都没有,你们要来做什么?” 那几人互看一眼,没料到这人被打劫还能关心这种问题,之前也没准备好说辞啊。 其中领头的那个皱了皱眉道:“哪那么多废话,我们不会伤人。把车留下,你就往林子里走,不许回头。” 霍砚时觉得越发有趣,他假意思索,然后突然起身,直接将两人手里的刀给卸掉,很快将他们打倒在地。 旁边几人吓了一跳,他们根本没想和侯爷打起来啊,但是到了这地步,也只能硬着头皮围上。 叶蓁在他起身时被推了吧,很识趣地跑道一棵树后藏身,听见外面的打斗声,很害怕地喊:“小叔父,你没事吧!” 霍砚时本想将他们全部擒获再问出来意,听见树背后传来怯怯的细声,突然改变了主意,生出更为恶劣的念头。 他看着正与他交手之人,笑了下压低声道:“看来你们不会打劫,我来教你们。” 然后他掰过那黑衣人的胳膊,在对方满脸的惊恐中,将刀直接刺向自己的胳膊。 他刻意控制了力度,只刺破了皮肉,伤不见骨,然后将被这变故惊呆的黑衣人踢开,跑到树后,虚弱地往下歪倒着道:“快走!趁他们还没追过来。” 叶蓁看到小叔父竟然受了伤,吓得脸都白了,顾不得其他,扶着他就往树林深处跑。 待到庄妙仪赶到,看到满地被伤得侍卫,还有渐到叶片上的血,实在不明白她安排的好好的计划,怎么就变成真的打劫了。 若让侯爷知道是自己干的,只怕连她爹出马都难以收拾了。 她越想心中越惊恐,见为首那侍卫满脸羞愧站在面前,气得给了他一巴掌,骂道:“我让你劫他的马车,谁让你伤他的!” 那侍卫苦着脸,满心的委屈:我说是侯爷自己动的手,有人信吗! 第23章 第23章 这片偏僻的密林里从未如此热闹过,七嘴八舌的说话声、来回徘徊的脚步声……伴着柏树叶片哗哗作响。 莫骁半靠着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将手里的栗子分给旁边的暗卫莫白,两人一边吃一边看着树林里庄妙仪和一众侍卫急得跳脚。 庄妙仪本想顺着那侍卫指的方向搜寻,转念一想: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她可千万不能暴露身份,万一让侯爷知道自己派人伤了他,别说做侯夫人了,她们整个国公府都别想安稳。 于是她问那个快被吓傻的侍卫,道:“侯爷伤得重吗?” 那侍卫苦着脸,心说他自己砍的,重不重我哪知道。 可他根本不敢告诉大姑娘,怕大姑娘说他撒谎,直接押回去打板子。 于是只能耷拉着脑袋道:“似乎不算太重,他身边还跟着个小娘子呢,应该能照顾侯爷。” 庄妙仪一愣,问道:“什么小娘子?可是他的婢女?” 侍卫回想了下那个小娘子的模样,穿着不似婢女,但也不像什么贵女,长得倒是挺漂亮的。 他看了眼大姑娘的脸色,万万不敢乱说,只是含混地点了点头。 庄妙仪松了口气想:既然伤得不重,身边又有婢女照料,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于是吩咐那侍卫道:“你现在想法子去侯府报信,让他们派人过来接侯爷回府,千万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明白吗?” 又狠狠瞪了他一眼,道:“若侯爷真的出了什么事,你小命就别想要了。” 不远处的树顶上,暗卫莫白将栗子咽下去,看着下面那群人终于离开,朝莫骁问道:“要跟上去吗?” 莫骁点了点头,道:“跟上去看看,他们到底是哪家的?竟敢在路上打劫侯爷。” 莫白拍了拍手上的板栗屑,临走前仍不放心地问了句:“侯爷是真受伤了啊?” 莫骁瞥了他一眼,道:“你刚才自己没看见吗?” 莫白挠了挠脑袋,实在没忍住问道:“那我们难道不需要跟去保护侯爷吗?” 莫骁挑眉道:“你跟了侯爷这么久,还猜不透他的心思吗?他若想我们跟着,根本就不会受这伤。” 莫白今年才十六岁,为人也向来憨直,实在理不清这其中关键,更加想不明白:这几个废物侍卫怎么就能伤了侯爷呢 莫骁见他十分苦恼的模样,轻拍了下他的后脑道:“别想了!放心吧,这片树林以前侯爷练兵的时候来过,他对地形熟得很,绝不可能出事。” 莫白讪讪地笑了笑,看来动脑子的事不适合他,赶忙追着那群人而去。 留下来的莫骁独自坐在树枝上,将双腿搁上来,很惬意地晒着叶片里透进来的暖阳。 心里却想:看来阿忆说的没错,侯爷大约真是孤寡久了,癖好也越发古怪,宁愿受伤也要拖着人家小娘子一起,啧。 此时在密林深处,叶蓁也不知扶着侯爷走了多久,她实在累得不行,但一刻也不敢停下,抬头紧张地问:“他们追过来了吗?” 霍砚时望着她惊慌失措的脸,因为赶路太急,肤上都布满潮红,汗珠从她的下巴滑落进衣襟,胸口因喘息而微微起伏着,像只在树林里迷失的可怜小兽。 他们离得那么近,近的自己一低头就能触碰到。 她饱满光洁的额头,泫然欲泣的眼,泛红的鼻头,发抖的唇…… 这片密林几乎罕无人迹,无论在这里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发现。 “小叔父,你怎么了?是伤口很痛吗?” 叶蓁见他不回话,只是直直盯着自己,以为他是伤口疼到说不出话来,声音都带了恐惧的颤意。 霍砚时重重吐出口气,将那些丑陋不堪的念头全压下去,道:“我没事,他们应该不会追来了,先歇歇吧。” 叶蓁松了口气,连忙让霍砚时靠着树干坐下,再看他半边衣袖都已经被血浸湿。 她眼里瞬间涌上泪来,着急地问:“这伤口该怎么办?” 对霍砚时来说,不过是在胳膊上划了一刀,和他以前受的伤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可他还是将头靠在树干上,用虚弱的语气道:“应该伤得有些深,需得包扎一下。” 叶蓁用衣袖抹去脸上的泪,她明白这时自己不能哭,于是咬着牙努力忍耐,忍到额上都突起浅浅的青筋。 霍砚时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然后慢慢把腰带解开,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扯住衣襟,将上衣直接褪到腰上。 叶蓁没想到他会把半边身子都露出来,愣怔了一瞬,立即背过身去不敢看。 霍砚时在她身后叹了口气道:“我知道这事不该让你帮忙,但我胳膊现在抬不起来,只能你来帮我包扎。” 叶蓁内心短暂挣扎了一下,告诉自己小叔父受了伤,这也是不得已的事。 眼睫用力颤了颤,她强迫自己转过身,直直看向霍砚时受伤的手臂。 结实的肌肉上躺着一道狰狞的刀口,正在往外渗着血。 她看的心都揪起,也就顾不上害羞了,再看小叔父的脸,脸色发白,下颚线绷紧,似是在努力忍着痛。 于是她深吸口气,急忙问道:“要怎么包扎” 霍砚时将里衣的系带递给她,道:“只能先用这个,你把伤口缠住就行,要缠紧一些。” 叶蓁稳了稳心神,告诉自己她现在是个医者,对医者来说,男子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差别。 比如眼前这具裸着的上身,就和夫君的没什么区别。 她皱了下眉:这么想,似乎更奇怪了。 赶紧让自己抛开杂念,跪坐在他面前,目光却不得已扫过了他的身子。 才发现他身上有好几处伤疤,尤其是腰腹处一条长疤,一直蜿蜒着往下,埋进裤腰的边缘。 叶蓁不敢再看了,连忙将目光收回。 霍砚时笑着道:“吓到你了吗?这都是以前在战场留下的旧伤。所以这次的伤及时包好就行,不然会很麻烦。” 叶蓁目光坚毅地点头,觉得自己的责任更重了。 倾身再靠近一些,将手里的布条往他伤口处缠,但她做的不太熟练,总是缠不好。 不知不觉她的脸越靠越近,鼻息全扑在霍砚时贲张的胸肌上,激得起伏的肌肉块都泛起淋淋的薄红。 霍砚时偏过头,努力隐忍不该有的反应,可不能把她给吓着了。 可叶蓁此时已经如入无人之境,只专心将那根布条缠得紧一些,指尖一下下在他的皮肉上打转,想要坐直一些使力,鼻尖差点就碰到他的脖颈。 “我自己来吧!” 霍砚时突然开口,身上已经被汗给打湿,若她再这么蹭下去,自己没法保持冷静。 叶蓁惊讶地问:“你可以吗?不是胳膊抬不起来?” 霍砚时将布条接过来,道:“你已经包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我自己可以。” 叶蓁这才发现小叔父竟出了很多汗,脸也有些潮红,觉得他必定是很难受,于是道:“这里不知道有没有水,我去给你打水来擦一擦。” 霍砚时道:“我以前曾到过一次这里,你往西找找看,应该有一条溪水。” 叶蓁满脸欣喜地站起,不敢再看他裸着的上身,转身就去找溪水。 霍砚时熟练地将手臂包好,低下头,似乎还能闻到她手指留下的香气。 他望着衣袍下已经掩不住的凸起,有些庆幸又有些可惜,她若没有走开,便能轻易发现自己对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心思。 林间虫鸣叫了一会儿,他就看到自林间走回来,脸颊带着兴奋的润红、因跑动而香汗淋漓的小娘子。 叶蓁脚步轻快,手里却小心捧着一大片荷叶,重又在他身旁蹲下,将荷叶递给霍砚时道:“小叔父渴了吗?刚才看你流了很多汗,我给你接了水回来喝。” 霍砚时望见荷叶里盛着清澈的水液,未想到她会这么细心,能想到荷叶给他将水装回来。 他微微一笑,说:“多谢。” 然后,并没有抬手去接。 叶蓁皱了皱眉,猜测小叔父是没有力气了,于是捧着荷叶送到他嘴边,将叶尖倾斜一些,让水液流进他口中。 霍砚时将脖颈仰起一些,黝黑的眸子却始终凝在她脸上。 叶蓁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手腕颤了颤,那水液就从他嘴角流下,沿着脖颈上的青筋,打湿了起伏的胸肌。 霍砚时见她顿时惊慌起来,安抚道:“没事,我已经喝好了。” 叶蓁这才松口气,又道:“我刚才找到了溪水,但是我的帕子太小了,好像没法擦身,小叔父有带汗巾吗?” 霍砚时望着她清澈见底的眸子,喉咙却有些发干。 她到底明不明白,在京城女子要男子的汗巾,是代表什么意思。 可他只是将汗巾解下,慢慢递到了她手里。 叶蓁拿着汗巾很快起身,像是不知疲惫似得,又赶忙往水源处跑去。 这次她去的时间较久,回来时手里拿着被打湿的汗巾,衣兜里鼓囊囊的,不知揣着什么东西。 霍砚时接过汗巾,好奇问道:“你带什么回来了?” 叶蓁笑得眼中极有光彩,将衣兜里的东西献宝似地拿出来,道:“是莓果,我在那边树下找到的。还有这个……” 她极有成就感将三个手掌大红薯放在地上,霍砚时有些惊讶道:“你居然会挖红薯?” 叶蓁点头道:“我以前经常村子后的山里玩,饿了就在林子里挖食物充饥,所以一看就知道哪里能挖到红薯。” 她见霍砚时盯着她的手,低头发现指甲盖里还留着点未洗干净的污泥,连忙将手背起道:“我刚才在水里洗过手了,小叔父放心,这些红薯不脏的。” 霍砚时摇头道:“没觉得脏,是觉得你很厉害。” 身子往前一些道:“谢谢你,蓁蓁。” 叶蓁被他这语气弄得脸有些发热,垂头道:“小叔父不必这么喊我。” 霍砚时挑眉道:“昀儿可以这么喊你,为何我不能?” 叶蓁向来口拙,不知该怎么说,索性转了个话题问道:“小叔父饿了吗?你失了这么多血,应该吃些东西补充体力。” 想了想又道:“小叔父吃惯了好东西,这些粗食可能会难以下咽,但是红薯最能充饥了,若是能有火烤一烤,就会好吃很多。” 霍砚时却笑道:“我以前在行军时,不知吃过多少这些粗粮,你说得没错,红薯还是烤着好吃。” 又道:“你现在去找一块火石还有干草和树枝过来,我教你生火。” 叶蓁眼前一亮,她会做吃的,但是野外经验不足,不会生火。而小叔父是行军打仗之人,生火应该难不倒他。 她很快找来了打火石,霍砚时将一块铁片做成火镰,用火绒引火,然后将叶蓁堆好的干草和树枝点燃,很快就燃起火堆 叶蓁此时已经将几个红薯用黄泥裹好,待到火烧得差不多了,就用树枝将土挑开把红薯埋进去,很快香甜的气味就飘出来,让还未吃午饭的两人感到有些饥肠辘辘。 叶蓁算着时辰差不多,就将埋起来的红薯挖了出来,剥去泥壳和焦皮,露出金灿灿溢着蜜汁的薯肉来。 她看得食指大动,但先举起递给霍砚时道:“小叔父先吃吧。” 霍砚时看着她伸出手来,叶蓁本以为他要将红薯接过去,谁知他竟直接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在薯肉上咬了口。 叶蓁被他触着皮肉似被烫了下,不知该不该缩回手,只是愣愣看他握着自己手,将渗着蜜汁的薯肉卷入唇舌之中。 她不知为何觉得有些脸热,霍砚时吃了几口才抬头道:“抱歉,我手上沾了血,不方便拿。” 叶蓁低下头“哦”了一声,觉得小叔父自从受了伤,实在变得柔弱不能自理,水也没法自己喝,红薯也不能自己拿。 她很认真地想了想,问道:“小叔父是饿坏了吧。” 她自己太饿的时候,就是什么都没力气做,何况小叔父还受伤了。 霍砚时望着近在自己眼下纤颈,因为熏了热气,连着锁骨都沾了糜丽的红,喉结很慢地滚了下,答道:“是。” 等到两人把肚子填饱,被叶片遮住的艳阳已经往山下落去,天光也渐渐暗下去。 叶蓁看了眼霍砚时的伤口,神情有些忧虑,若是到了晚上,他们困在这里该怎么办好? 霍砚时靠着树干闭目道:“放心,侯府的马车出了事,必定会有人回去报信,只需要等在这里,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 叶蓁松了口气,小叔父的语气很轻松,让她也觉得一颗心安稳下来,既然如此,只要耐心等待就好。 于是她也将头靠在树干上,渐渐地闭上了眼睛。 她今日实在是做了太多事,是她到京城以来最忙碌的一天,但是却让她想起以前在家里的日子,忆起了那些充实的感觉。 她吸了吸鼻子,闻着空气里还残留着红薯的香气,还有四周充斥着的大树和青草的味道,渐渐进入了梦乡。 霍砚时就坐在不远处望着她,见她靠着树干,呼吸很平稳,睡得沉了,头便不住地向旁边歪下去。 他站起身在她身边坐下,让她的头正靠在自己肩上,长指沿着她的眼皮到鼻尖,慢慢滑到柔软润红的唇瓣上。 自她口中呼出的热气就落在他指腹,让酥麻的痒意泛滥着钻进小腹,叫嚣着想要更多。 睡梦中的叶蓁觉得好像小虫在脸上乱爬,眉心微蹙了下,但并没有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他将头低下一些,将唇轻落在自己搁在她唇上的指节上,然后慢慢将手指抽出。 第24章 第24章 此时天光更暗了,树林里不知何时起了浓雾,连不停鸣叫的雀鸟都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微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 霍砚时的唇就停在她唇瓣的一指之处,自她口中呼出的热气,丝丝缕缕与他的气息交织,再被他贪婪地吞噬进腹中。 而她似乎还浑然不觉,大约是觉得气闷,将唇瓣微微张开一些,露出一小截舌尖。 霍砚时眸间漾了浓黑,喉结难耐地上下滚动,若他现在亲上去 ,她一定会醒来。 然后她会怎么做呢? 那双澄明的眸子一定会变得十分惊慌,会本能地想要惊呼,但只会让他更容易探进她的唇|齿,压住那截软|舌,迫着她与他绞|缠。 多余的衣料被揭开时,她可能会哭,会试图去按他的手掌,可惜只能任由它游动,按抚,深深埋进。 被他慣入时,全身的皮肉可能会发颤,因他而泛起漂亮的红霞。 只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 霍砚时轻吐出的呼吸贴着他的唇瓣描摹,慢慢往下,最后终于将唇轻点在她的腮边。 很小心地一触即分,但已经足以尝到他想要的,柔软、滑腻,还带着蜜薯的甜香。 此时睡梦中的叶蓁,觉得这只虫儿也太烦人,弄得她脸上又热又痒,于是她挣扎着,慢慢掀开了眼皮。 她没想到会看到小叔父的脸,而且就近在咫尺,吓得她整个人弹跳而起,却正好撞上了他的唇角。 霍砚时嘴角不着痕迹地勾起,看着捂着唇惊慌着往后退的小娘子,将手心摊开,露出他准备好的虫子尸体。 语气说不出的正经,道:“刚才有一只虫落在你脸上了,我想帮你拨开。” 叶蓁满脸通红,自己刚才到底在做什么,好像莫名其妙轻薄了小叔父一般。 幸好小叔父并未同她计较,只是问道:“休息好了吗?” 叶蓁捋了捋鬓发胡乱地点头,盼着侯府快些来人解救她,再这么待下去实在太尴尬了。 幸好老天对她不薄,树林里似乎传来了寻找侯爷的喊声,声音越来越近,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她激动地站起身喊:“侯爷在这里!” 并没发现在她身后的霍砚时脸上闪过不悦的冷色。 等两人坐上马车回府,老夫人和大夫人听闻霍砚时受了伤,都紧张地等在门外。 当她们看见叶蓁同霍砚时一起下车时,都有些吃惊,不知为何这两人会一同出门。 叶蓁低着头朝两人行礼,哪怕不抬头,也能感到两道目光中饱含的责难和质疑。 霍砚时却很坦然地道:“我带她去办一件事,恰好路上碰到了劫匪,放心,我没事,只是伤了胳膊。” 他正想往里走,就看见了站在马车后不远处,正好撞见这一幕的霍昀。 霍昀看向站在他身边的叶蓁,她看起来十分疲惫,鬓边的乌发散落几缕,衣裳也沾了许多污泥,说明两人一起在外面待了不短的时间。 他用力攥起拳,朝小叔父露出不满的控诉神色 。 他为何又单独把蓁蓁带出门?还再次让她遇上了险境,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可霍砚时却只是淡淡将目光收回,并不想解释什么,让胡安扶着他往里走。 霍昀急忙冲到妻子身边,但碍于祖母和阿娘在,并不好直接做什么,只是拉了下她的胳膊问:“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叶蓁这一日几乎把力气都耗干了,只剩一抹游魂想赶紧飘回卧房,看见夫君也只是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就让阿忆扶着她往里走。 霍昀看在眼里,只觉得妻子和小叔父出去了一趟,就对他不冷不热了,于是慌着跟上去问:“小叔父带你去哪里了?” 叶蓁很努力想了下,有气无力地道:“我也不知道。” 霍昀还想再问,叶蓁苦着脸哀求道:“夫君,我很累,我想先去沐浴!” 霍昀不死心一路跟两人到了浴房,正想跟进去,就被直接关在了门外。 他很不甘地站在门口,试图喊了两声,妻子却并不理会他。 等到叶蓁沐浴完换了身衣裳,回房时看见晚膳已经摆好,她实在是饿得太厉害了,坐下直接就吃,连夫君在直勾勾盯着她,一脸哀怨的模样,也完全没有理会。 霍昀见她完全不理自己,将饭菜吃的风卷残云,冷着脸道:“小叔父带你出去都不给你吃饭吗?” 叶蓁摇了摇头,含混地道:“不怪他。” 可今日发生的事太多,她实在没力气从头到尾解释,现在只想吃完饭好好睡一觉。 霍昀整颗心像被泡在酸水里,低头用力咬着箸尖,好像无论何时,妻子都是维护小叔父的。 他越想心里越别扭,索性闷着声不再说话,希望妻子能发现自己在生气,赶紧来哄哄他。 可叶蓁吃完晚膳就去漱了口躺在床上,一点要跟他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霍昀气鼓鼓地在她身旁躺下,将床榻压得重重陷下去,忍住抱她的冲动,不发一言,翻身朝向另一边。 叶蓁大大松了口气,本来还害怕夫君会拷问她今日去了哪里,没想到他竟直接睡了,看来他也一定很累。 于是她抱着柔软的锦被,闭上眼很满足地进入了梦乡。 霍昀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旁边的人来哄他,问一声他究竟怎么了。 他心里像被小猫抓着一般,终于忍不住翻身去看,却看到妻子睡得一脸香甜,唇角甚至还带着一抹放松的笑。 他气得直接坐起,望着妻子沉静地睡颜,终是叹了口气,委屈地在她身旁躺下,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腰上。 第二日,在霍昀回房后沉默地更衣、用饭,又躲去书房看了一个时辰书后,叶蓁终于察觉一件事:夫君好像生气了。 她托着腮坐在桌案旁想了许久,在霍昀走进房门时直接问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霍昀板着脸在她身旁坐下,很别扭地“嗯”了一声。 叶蓁想了想,又问:“是因为昨天的事吗?” 霍昀从嘴里又重重吐出一个“嗯”字,带着几分咬牙切齿,还有“你终于发现了”的哀怨之情。 叶蓁忍不住笑出来,道:“那你为何不直接问我?” 霍昀很委屈地看着她道:“我问了,可你什么也不愿说。而且你从昨晚就一直躲着我,生怕和我多说一句话。” 叶蓁瞪圆了眼,问道:“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小叔父才这么对你的吧?” 霍昀气鼓鼓地偏过头,没回答,只将拳用力攥紧。 叶蓁叹了口气道:“昨晚我是因为太累了,所以才没力气和你说话。昨日我会和小叔父一起出门,是因为他说他有让我出席祖母寿宴的法子。” 霍昀听见这件困扰他许久的事,连忙转回头来,可很快又觉得不对,问道:“你为何要去找他?” 叶蓁被他问得一愣,总不能说出因为那天在书房的事,小叔父答应要补偿自己。 她不太擅长说谎,但看着面前明显被醋意腌入味的夫君,还是迅速想了个说辞道:“是他来找我。他想让我帮他做一件事,说做了这件事,就能让我出席寿宴。” 霍昀狐疑地看着她,觉得更不对劲了,小叔父手底下有那么多人,有什么事是非要蓁蓁做不可的。 此时叶蓁继续道:“他把我带去了一个温泉山庄,说这山庄的主人很珍视一种兰花,但是那些花很难在炎热的天气存活,而他寻到了一个救治的方子,让我用这方子把它们救活。我们做完这些事后,本来想坐马车回侯府,谁知半路上遇上了劫匪,小叔父和他们打起来,被他们伤了手臂,就和我一起躲到林子里去了。直到侯府的人找过去,才把我们救回来。” 霍昀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问道:“小叔父身边的暗卫呢?” 叶蓁眨了眨眼,现在才想起这件事,歪头猜测道:“大概,是没带在身边吧。” 霍昀将拳捏得更紧,这件事从头到尾就透着古怪,就算没带暗卫,以小叔父的身手,怎么会被几个山匪给打伤。 可他看着妻子清澈见底的眼,挣扎许久终是没对她说。 她那么信任小叔父,就算告诉她,她也尽力会为小叔父争辩。 光想想他的胸口就堵得发闷,还是莫要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于是霍昀垂下头,低声道:“好,我知道了。” 然后他仍是不发一言,直接躺在了床上。 叶蓁哪里看不出来他还在闹别扭,于是在他身边躺下,将额头贴着他的后背,撒娇似地问:“夫君是不是还在生气?” 她极少用这种语气说话,霍昀的心一下就被泡软了,转身将她搂进怀里,将唇用力压在她额头上。 然后他叹了口气问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我努力了那么久,无论如何都没法让祖母和阿娘松口,没法让你去寿宴,但小叔父却可以轻易办到。” 叶蓁连忙摇头,道:“当然不是,你和小叔父本来就不同,他能做的事,为何一定要你做到?” 她将脸贴着他颈窝道:“其实我也并不是非要去寿宴,只是看你一直为此事烦扰,我想你开心一些。” 霍昀被她说得心头一阵激荡,声音都有些哽咽着问道:“你做这些事,都是为了我吗?” 叶蓁看着他用力点头,饱含柔情的眼眸里只装着他一人。 霍昀觉得喉咙酸的发胀,迫切地去吻她的唇,迫着她与他一次次滚入愉悦的旋涡。 他这晚做的格外疯狂,在她肩上、颈上所有能露出来的地方留下痕迹,好像这样才能填补心中莫名的恐惧。 看着妻子全身都因他而熏红,被染上他的气息,纤颈难耐地仰起,喘不上气似地喊着“夫君”…… 他却仍觉得不够。 该怎么才能把她留下,让任何人都抢不走他的蓁蓁。 他将自己埋得更深,胸口剧烈起伏着,搂住她哑声道:“姐姐,给我生个孩子吧。” 第25章 第25章 叶蓁此时刚刚从余韵中回神,浑身大汗淋漓,意识也有些不太清醒。 等反应过来夫君说了什么,全身又热得泛起红霞,不由自主地绞紧了他。 霍昀低喘一声,肌肉随之颤动,尽数撒进了她的深处。 他俯身将她紧紧搂住,似要将自己钉进她的骨血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才亲吻着她贴在脸颊上的湿发,沿着那些自己留下的齿痕温存,最后将脸贴在她刚才恢复平整的小腹上,似是祈求地道:“姐姐,给我个孩子吧。” 叶蓁开口时嗓子还有些哑,羞赧地撇过头问道:“还要……怎么生?” 成亲前阿娘给她讲过这事,说女人要怀上孩子,得看夫君够不够努力,需得卖力浇灌,才能在肚子里洒下种子。 她不知别家夫妻是怎么样的,但是要说努力,霍昀简直是日夜勤勉,精力实在过人,缠着她一遍遍不知疲惫似的。 而且……每次都够深够多,浇灌得足够彻底。 所以夫君说出刚才那句话时,让她有了短暂的迷惑:生孩子的事,他们不是每天都在做吗? 霍昀此时终于平静下来,抬头看着羞怯地瞪着一双眼看向自己的妻子,心里也有些不解。 他们已经成亲两个多月了,明明这般努力,几乎没有一天荒废过,为何一直没有怀上孩子。 实在想不明白,于是将胳膊撑在她腰侧,很倔强地道:“可能是还不够,我们试试别的姿势。” 叶蓁身子还是软的,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他拽着坐起,被托着重新颠簸起来。 这一晚她实在累得够呛 ,夫君好像憋着一股劲,一定要在这晚播下种子,最后连小腹都微微凸起,床榻也湿了一半。 第二日,看着阿忆同其他丫鬟进来收拾,她实在觉得不好意思,将脸偏向窗外,假装看向院子里一支盛放的桃花。 待到床榻被收拾齐整,房里令她脸红心跳的气味也终于散去,阿忆将早膳送来道:“夫人喝羹汤吧。” 叶蓁其实觉得有些奇怪,为何每日夫君离开后,早膳都有一道甜汤,今日是红枣莲子羹。 阿忆笑着道:“这是我们家乡的习俗,那事过后要喝汤才能补身子。” 叶蓁听她说的如此直白,忍不住红了脸,然后很乖巧地将那碗羹汤喝下。 可大概是她昨晚被灌的太多,喝了一半实在喝不下,阿忆见她面露难色,有些心疼地道:“喝不下就算了吧,奴婢拿去倒掉。” 叶蓁连忙摇头,她最见不得糟践东西了,红枣莲子在她家乡可是只有坐月子的妇人才能喝得上。 于是她歇了口气,还是努力将那碗汤喝得见了底。 然后她便坐在桌案旁,拿出霍砚时给她的书看。 上次被小叔父教过后,里面还有好些字她不会写,她得在下一次上课前,把这些字全学会。 阿忆见她看得认真,命令其他丫鬟将房里的碗碟撤走,而她自己却只拿了红枣莲子羹的空碗,一路走到后院偏僻处,将碗里的东西清洗得不留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重重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实在对不起夫人,但侯爷交代给她的事,她哪里有胆子不照办。 转身见到莫骁时,吓得她以为自己心里的咒骂声太响,都能被侯爷听到了呢。 莫骁见着她一脸见鬼的表情,奇怪地看下自己,才道:“侯爷让你找个时间去见他。” 阿忆把嘴向下一撇,道:“知道了。” 等到霍砚时回府时,在书房见到了偷偷溜过来的阿忆。 他闲闲端起茶盏,让她汇报最近世子房里的事。 阿忆存了想气一气他的心,就将昨晚卧房里声响整晚未停,叫水叫了六次,到了早上床褥还全被换了一遍,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说完还特地加了句:“还得是世子年轻,无论要了几次水都能生龙活虎……” 霍砚时握着茶盏的手用力凸起青筋,几乎把茶盏压碎,冷冷瞪着她道:“我让你说这些了吗?” 阿忆缩了缩脖子,嘀咕道:“侯爷不是说让我把最近发生了什么都汇报一遍嘛。那世子房里经常发生的,不就是这事嘛……” 霍砚时将杯盏重重一放,又问道:“那些药她还在喝吗?” 阿忆点了点头,心里很不是滋味,实在没忍住道:“侯爷这么做,是不是有点损阴德啊?” 霍砚时面色一沉,冷笑着道:“你这个婢子做的可真够尽职,为了她都敢这么和我说话了?” 阿忆被他看得哆嗦一下,她和莫骁这几个暗卫都是霍砚时在战场上捡到的孤儿,算是被他养大的,平时并不怎么怕他。 但是侯爷真的发怒时,实在是有些可怕。 她把头垂下来,直直跪下道:“阿忆不该忤逆侯爷,但是侯爷偷偷给夫人下避子的药,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霍砚时没想到她还敢继续说下去,眯起眼道:“那些药对她身体并无伤害,我要怎么做,也由不得你来评判!” “可是……”阿忆仰起头不甘地道:“夫人是想要个孩子的……” “住嘴!”看见侯爷彻底发了怒,阿忆被吓得不敢再说下去,屋内的气氛冷得吓人。 霍砚时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如常,揉了揉眉心道:“下去吧,今日的话我当你从未说过,你应该最清楚,若敢违背我的意思,会有什么下场。” 他将漆黑的眸子落在阿忆身上 ,一字一句道:“记住,她和昀儿绝不可能有孩子,明白了吗?” 阿忆极少在侯爷面前感到如此畏惧,再也不敢提及此事,赶忙一口应下,朝霍砚时行了礼就溜之大吉。 心里却想:侯爷这般专制霸道,若让夫人知道了,说不定就有后悔的时候。 走出书房门时,远远看见朝这边走的霍昀,她连忙转了个方向,偷偷躲到回廊后面,看着世子进了书房才偷偷溜走。 霍昀用力推开房门,连喊一声小叔父都憋着股气。 霍砚时淡淡瞥了他一眼,心里早猜出他的来意,面上却不动声色,朝圈椅指了指,道:“有什么话,先坐下说吧。” 霍昀坐下,仍是兴师问罪的神情,质问道:“小叔父那天到底把蓁蓁带到哪里去了?你为何每次都偷偷把蓁蓁带走 ,都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霍砚时看着他笑了下,道:“她是个大活人,要去哪里,还得先问你的意思吗?” 霍昀瞪着他强调道:“她是我的妻子!” 霍砚时仍是冷笑着道:“那你问问这侯府里,有谁觉得她是你的妻子?” 霍昀腾地站起,双拳捏紧道:“我们的婚书还放在县衙,在她老家过了三书六礼,无论你们承不承认,她都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霍砚时虽与他一坐一站,但气势却丝毫不减,仰头直视着他道:“是吗?可惜你是靖武侯府经过册封的世子,不是什么山野村夫,你所谓的明媒正娶,没经过侯府的同意,就根本一文不值!” 霍昀心头火气,愤愤道:“那这个世子我不当也罢!” 霍砚时望向他的目光变得冷厉起来,站起身指着他的胸口道:“你出生就姓霍,被封为侯府世子,受尽所有人的疼爱。大哥大嫂,还有我这个做叔父的,除了让你勤勉学习,从未逼过你做什么事。你可知侯府能有今日荣光,能让你安稳在京城做这个富贵无忧的世子,需要多少人在背后付出?” “你父亲不到三十岁就去世,你姑母和你姑父在边关一守就是七年,还为此失去了他们长子,不得不与他们疼爱的女儿分离。可你呢,你从小就享受侯府给你的一切,有祖母、有阿嫂,还有我事事为你考虑妥当,现在这个世子你说不做就不做,如此没有担当,碰到事只知道逃避,还好意思同我坚持你要娶妻吗?” 霍昀从未被小叔父如此训斥,又是羞愧又是心痛,垂下头,没忍住啜泣起来。 霍砚时看得一阵心烦,皱眉道:“为个女人哭,你还有没有点出息!” 霍昀用衣袖擦着泪,委屈地道:“可蓁蓁不是普通的小娘子,我已经没法离开她了,小叔父根本不懂……” 他突然想起今日来的目的,鼓起勇气又问道:“小叔父还未告诉我,为何偷偷带她出府,是不是要抢走她!” 霍砚时嗤笑一声,道:“若你们真的如此亲密无间,我如何能抢的走她?” 霍昀见小叔父的神情无比坦荡,便有些后悔说出那样的话。 小叔父若想要娶妻或是纳妾,京城多得是小娘子只要他开口就行,怎么可能和他抢蓁蓁呢? 于是他冷静下来,又问道:“蓁蓁对我说,小叔父带她出去,是想帮她出席祖母的寿宴,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霍砚时却让他坐下道:“先喝茶吧,进来就质问我,茶都未喝一口,今日有刚从宫里送来的小龙团。寿宴的事,到那日你自然会知道。” 霍昀很不甘心,但是他知道小叔父不愿说的,自己是怎么都问不出来,想到自己要无功而返,心里很是愤懑,便把胡安给他上的茶喝了个干净。 到了寿宴那日,靖安侯府高朋满座、贵客盈门,宴席摆满整个院子,光戏台都开了两处。 霍昀跟着众人向祖母贺寿,心里却觉得有些煎熬。 他记挂着仍在房中等候的妻子,今早她特地打扮过,换了上最好的一套衣裳,小叔父到底要怎么让她出席,祖母和阿娘又怎么会同意? 想到此处,他看了眼身旁的小叔父,见他仍是如常模样,看起来似乎胸有成竹。 不知为何,他的心也放了下来。 因为小叔父想办的事,就一定能办到。 而在另一边站着的女眷里,二房的婶婶忍不住打趣地问王令娴:“怎么没看见你家那位儿媳?” 王令娴一听就冷了脸,瞪着她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少提这些晦气事。” 另一人捂嘴笑着道:“就那个土里土气的农家女?当初在福寿堂里话都不敢说一句,好坏话都听不懂,真让她到这种场合,见到太子只怕要吓得晕过去!那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响,有小黄门在外唱呼:“太子殿下驾到!” 满院子的宾客连忙走到垂花门前跪下,高呼:“太子殿下千岁!” 许多内宅妇人从未见过太子,此时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在心中感叹太子殿下果然是丰神俊逸、器宇不凡。 太子今年刚过弱冠,大越皇族皆生的瘦弱白皙,唯有太子继承了他母族的体貌,从小体格就健硕高大,皮肤也较为黝黑。也正是因为如此,皇帝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儿子。 此时,太子快步走到正准备下跪的霍砚时面前,态度恭敬地扶了他把,道:“先生无需多礼!” 又示意老夫人免礼,让众人起身,同霍砚时边往里走边道:“孤今日是来向老夫人祝寿的,不必过多虚礼了。” 他被霍砚时领到上座坐下,让内侍将他送的礼抬到院子里,寒暄几句后,突然想起什么,朝垂头站着的众人看了眼,问道:“先生提到的那位叶小娘子,可在其列啊?” 众人听到此话,皆露出疑惑神色,不知太子特意问起的这位叶小娘子是何人。 霍砚时却不紧不慢道:“她现在并不在这席上,太子若想见她,臣马上让她来觐见太子。” 太子笑道:“快让她出来,她救活了孤的兰花,孤要好好谢她呢。” 宾客们面面相觑,今日寿宴还有未现身的神秘人物吗? 老夫人和王令娴却听得背后出汗,侯府里姓叶的小娘子,该不会就是…… 等到叶蓁被阿忆领着来到太子面前,满脸惶恐地跪下时,两人皆露出震惊神色,霍家的众多亲眷,也被这一幕给弄得发懵。 这农女何德何能,竟能让太子单独召见她! 此时跪着的叶蓁也紧张得要命,她从没想过自己还能见到皇宫里的大人物。直到刚才,她才知道原来那温泉山庄兰花的主人就是眼前这位大越太子。 此时霍砚时在旁开口道:“你莫要紧张,太子问你什么,你答就是。” 老夫人这时突然想明白过来,很不满地看向小儿子,他竟都未提前对自己知会一声。 但太子今日能来为自己贺寿,全是看在霍砚时的面子上,因此老夫人虽然不满,却也只能在心里腹诽几句。 而太子笑着对叶蓁道:“太傅知道孤钟爱那些兰花,不忍见它们一天天枯萎,正在忧虑之时,幸好有你帮孤把它们救活了。所以孤今日要好好谢你一句。” 叶蓁没想到太子竟是这般和善,但她紧张到脑中空白,搜刮了许久也想不出什么得体的说辞,只能结巴着道:“不……殿下不必客气……都是民女应该做的。” 太子又问她如何救治,终于说到叶蓁擅长之时,她也渐渐稳下心神,勉强算对答如流。 说了几句后,太子又感慨道:“那些兰花虽是西域送来的,但京城里比它们名贵的品种也不算少数。许多人不懂,千金难买心头好,偏偏只有那几株兰花是孤的心头好,若不能将它们救活,孤实在寝食难安。” 叶蓁点头,答得十分顺嘴,道:“是,不管名贵不名贵,能救就该努力去救,让好好的花儿死了那多可惜啊!” 旁边站着的老夫人和大夫人都听得眼前一黑:哪有这么和太子说话的! 没想到太子大笑着道:“没想到叶小娘子说话这般有趣,对了,你救活了孤最喜欢的兰花,孤得赏你才行。” 他想了想,从腰上取下一块白玉镶金的玉环亲自递给她,笑着道:“就把这玉佩赏给你吧。”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霍家族人都在心里犯嘀咕,没想到这农女不光能觐见太子,竟然还得了赏赐。 一旁的霍昀看着太子从腰上解下那块玉佩递给叶蓁,心里不知怎得就有些不舒服。 而他并未发现,站在太子身旁的小叔父看到这一幕,眼神也不快地沉了沉。 叶蓁接到那块玉佩时,整个人还是晕沉的,愣愣地谢恩后,脑中只冒出一个念头:这玉佩看起来这么漂亮,应该很值钱吧。 此时太子又问:“对了,不知叶小娘子是何时来的侯府,以前好像从未听过你。” 霍昀连忙想要开口,说这是自己的娘子,霍砚时却抢先道:“是我们家的远房表亲,来侯府暂住。” 然后狠狠瞪了霍昀一眼,示意他莫要在太子面前胡言。 太子笑了下,道:“太傅府里果然是藏龙卧虎啊。” 众人见侯爷认下这所谓表亲,也只能跟着赔笑,眼看着宴席已经准备好,太子便由霍砚时陪着入座,众人也纷纷被领着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叶蓁也低垂着头,迎着众人打量的目光,走到了侯府女眷的那桌。 可今日寿宴的席面都是安排好的,根本未给她准备座位,此时席上众人都默契地并未开口,因为太子这出插曲,她们暂时还未想好该如何对待这多余之人。 而向来不爱与人多言的秦玉瑾却站起身,只朝她瞥了眼道:“你坐我身边吧。” 叶蓁“哦”了一声,拘谨地走到她身边坐下。 秦玉瑾仍是抬着下巴,冷傲地道:“今日宴席有几道民间吃不到的珍稀菜色,特地清宫里的御厨做的……” 她那语气,差点让叶蓁以为她要说自己不配坐下,谁知秦玉瑾下一句道:“你爱吃什么,我告诉你哪样最好吃。” 叶蓁其实只要有肉吃就好,并不在乎怎么做的,但听秦玉瑾这么说,心中仍涌上暖意,朝她感激地笑了下。 席上众人面面相觑,看来这农女得了太子赏赐后,连府里眼高于顶的瑾姑娘都对她另眼相待了呢。 于是她们也纷纷改了态度,笑着招呼叶蓁吃菜,让她觉得受宠若惊。 而在旁边的宾客那桌,庄妙仪今日特地求父亲带她一同在侯府贺寿,谁知侯爷从头到尾都未正眼瞧过她,倒是领着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娘子去太子面前抢足了风头。 她借故离席,走到父亲安国公身边,示意他身后站着贴身侍卫同她一起走到偏僻处,问道:“你确定没看错,上次和侯爷一同在马车里的,真是这人?” 那侍卫也是当初扮作山匪的黑衣人之一,幸好他当时蒙着面,又混在众人之间,侯爷应该不会认出。 此时他连忙点头道:“她刚走出来我就认出来了,就是她和侯爷一同遇袭,又陪他跑到密林里去的。” 庄妙仪脸色很难看,之前只以为陪在侯爷身边的小娘子是侯府的婢女,所以自己并未放在心里。 现在看来,她并不是什么婢女,而霍侯爷口中的所谓表亲,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第26章 第26章 庄妙仪想得心中又妒又气,她能一直坚定非霍砚时不嫁,除了对他的痴恋,还因为霍侯爷从未对任何女子留过心。 身为权侵朝野的大都督,霍砚时和其他身居高位的权臣,特别是和自己做安国公的父亲都不一样。他向来洁身自好,后宅也干净,无论姬妾还是通房丫鬟都未曾收过。 所以庄妙仪心想,只要侯爷身边没有旁人,她就有机会成为侯夫人。 可这一切想象,却在今日被彻底打破了! 自从那位叶小娘子被侍卫认出来,她就一直留意侯爷的神情,那眼神让她觉得十分陌生,霍砚时从未这样看过任何人! 这念头折磨得她寿宴都没法吃下去,看见叶蓁被那桌霍家女眷殷勤招呼着,更是觉得万念俱灰。 一个土里土气的小娘子,若不是因为霍侯爷,别人凭什么对她如此客气?太子又怎会因为什么兰花就赏她玉佩? 他们到底是何关系? 庄妙仪越想越气得食不下咽,另一边却是宾主尽欢。 眼看着到了快散席时,大夫人便站起身,招呼宾客们都去园子里听戏。 今日侯府里摆了两处戏台,其中一台是专为太子而设,就设在侯府的正厅里,比起庭院里临时搭的戏台,更为舒适私密,请的戏班也是平时一票难求的名角儿。 而霍昀好不容易熬到快散席,急着想赶去妻子身边陪她说话。 可还没来得及起身,祖母已经同老太傅一起走过来道:“昀儿,你陪太子殿下去正厅听戏吧。” 霍昀很努力控制自己不要露出痛苦的表情,比起陪太子听戏,他更想去抱他的蓁蓁。 但老太傅姜明曾给他当过老师,此时语重心长地道:“这是你叔父给你安排的难得机会。你好好表现,争取让太子记住你,欣赏你的学识。等明年春闱若你能考进殿试,便能因此得益不少。” 霍昀垂着头,虽然百般不情愿,心里也明白老太傅说得没错。 如今皇帝缠绵病榻,到了明年还不知能不能上殿亲考,若太子能对他留下好印象,说不定对他日后殿试能有不小的帮助。 这时他才想明白,今日太子特地来给祖母贺寿,恐怕也是小叔父给他铺的路,想给他一个与太子结识的机会。 虽然心里很不甘愿,但霍昀知道不该浪费小叔父这番心思,于是很恭敬地招呼太子往正厅走。 太子今晚喝了酒,眼神却很明亮,饶有兴致地对霍砚时道:“先生也一同去听戏吧?” 霍砚时手支着额头,笑着摇头道:“今晚喝得多了点,臣就坐这儿醒醒酒,让我这侄儿代臣陪殿下听戏吧。” 太子也未勉强他,被霍昀指引着往正厅的方向走,老夫人也和大夫人一起陪同,连同太子带来的内侍们,热热闹闹地朝厅堂走去。 而另一边的叶蓁,席上被几个亲眷围着敬酒,此时脑中昏昏沉沉的,本能地想去找夫君。 阿忆却告诉她,世子去陪太子听戏了,派人来传了话,让夫人累了就回去歇息,不必等他了。 叶蓁本想站起身回房,秦玉瑾却道:“你还没在京城听过唱戏吧?不如和我们一起去东院吧,今日唱的是《蟠桃会》,请来的是恒家班最年轻俊俏的武生,听说他身段可好看了!走,带你去见识见识。” 叶蓁一听也来了兴致,小时候只听说镇子里的大户人家会请戏班到家里唱,她还从未有机会听过呢。 于是她跟着秦玉瑾一同走到东院的戏台,此时还未离开的宾客全都围坐在此处,随着戏台上的翻打发出阵阵喝彩声。 秦玉瑾性子虽然傲,到底还是尚未及笄的小娘子,看着台上武生舞刀翻花,立即被吸引住,边走边看一脸惊叹。 叶蓁正想随她一同入座,迎面被一个婢女撞了下,衣裙全被她盘中放着的酒液打湿,看起来一团污糟。 秦玉瑾瞪起眼,正想将那婢女好好教训一顿,叶蓁拉了她一下道:“算了,她也不是故意的。” 那婢女连声道歉,趁着叶蓁并不想追究,赶紧溜之大吉。 秦玉瑾看着她身上摇头道:“你要去换身衣裳,不然湿衣裳多难受。” 叶蓁其实不觉得难不难受,主要是心疼这身贵重的衣料。 于是让秦玉瑾在这儿继续听戏,自己和阿忆一起往云栖院走,想要换一身衣裙。 可刚走了一半路,阿忆便觉得有些不对。 她拉着叶蓁放慢了步子,很仔细地听着背后的动静,然后对叶蓁小声地道:“夫人,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叶蓁听得心头一惊,看见阿忆的脸色便知道不对劲。 东院戏台要走到云栖院需得跨越整个侯府,而今日侯府所有的侍卫、侍从都在两处戏台伺候着。 现在已经到了晚上,她们正走过一处偏僻的院子,外面连灯笼都没挂几盏,同正院那边的热闹比起来,气氛颇有些瘆人。 若是真有人想做什么,她们只怕连求救都没人能听见。 阿忆皱着眉,确认身后真有人跟着,脑中飞快想着对策。 她带着叶蓁快走几步,趁后面那人不备绕过那面院墙跑进院子,然后拉着叶蓁在草丛里蹲下道:“夫人先躲在这里,我去试试引开那人。” 叶蓁吓得酒都醒了一半,拉着她的胳膊道:“你也别出去,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阿忆朝她笑道:“夫人放心,我以前学过一点三脚猫功夫,人也机灵,我会随机应变。而且这里可是侯府,我偏要出去看看,谁敢在这里造次!” 叶蓁咬了咬唇,道:“那你一定小心着点。” 阿忆朝她点头,然后低着头跑出去,外面那人正在纳闷两人就不见了,一见有人影出现,立即就追了过去。 这人就是庄妙仪的倒霉侍卫。 因为庄妙仪在戏台看见叶蓁,可那里的人太多,根本没法单独拉她质问。 于是她想了个法子,买通一名婢女将她身上泼湿,趁她落单回去换衣裳,派侍卫跟上去,要他寻着机会把人给带到到东院外的荷花池旁。 庄妙仪觉得,她今日必须好好问清楚,这小娘子和侯爷到底什么关系。最好能警告她离侯爷远点! 那侍卫一路跟随,麻烦的是小娘子身边还跟着个婢女,正在犹豫是否该将那婢女一起带走,谁知转了个弯,两人就不见了。 此时见那婢女走出来,侍卫连忙追上去,阿忆却突然转身,对他大声喝斥道:“你是何人!怎么进的侯府!” 那侍卫吓了一跳,生怕她把人给叫来,赶忙上前道:“刚才的小娘子呢?我要带她去见个人,放心,我们不会对她怎么样。” 阿忆抱起胸瞪着他道:“你是什么人,凭何在我们侯府要人?” 侍卫没想到这婢女一点也不怕她,眼看着周围没有别人,索性上前凶悍地道:“别啰嗦,你应该知道,我家主子能进侯府,必定不会是等闲身份!乖乖带那小娘子出来,我不想和你一个小丫头动手。” 阿忆眯起眼“啧”了声,道:“你敢动手就试试看。” 那侍卫一愣,被她挑衅地来了火气,好歹自己也是国公爷贴身侍卫,会连个小丫头都制服不了? 然后他上前想要震慑下这小丫头,突然感觉背后一阵凉风袭来,然后后颈猛地一疼,就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阿忆看向他身后刚将手收回的莫骁,还有站在他旁边那人,惊喜地喊道:“侯爷!” 霍砚时冷冷看着倒在地上那人,对阿忆问道:“她人呢?” 阿忆往院子里一指道:“我不知这人要做什么,就让夫人躲在院子里面的草丛里呢。” 霍砚时朝她点了点头,边往里走边对莫骁道:“把这人先关起来,问问他是谁带来的人,待会儿我再来处置他。” 阿忆正准备同他一起往里走,霍砚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道:“你和莫骁一起去办,别让这事影响了今天的寿宴。” 阿忆“哦”一声,背过身偷偷翻了个白眼:说得冠冕堂皇,不就是想自己去找夫人嘛。 霍砚时一路走进偏院,顺着阿忆所指的方向,很快看见蹲在草丛里,脸色吓得都发白的小娘子。 叶蓁抬头看到是他,顿时又惊又喜,赶忙问道:“阿忆呢?她没事吧?” 霍砚时在她身旁蹲下道:“放心,跟着你们那人我处理掉了,先起来吧。” 叶蓁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刚准备站起来,突然抽了口气,然后又白着脸坐了下去。 霍砚时皱眉问道:“怎么了?你受伤了?” 叶蓁下巴垂着,一脸尴尬地道:“腿蹲的太久抽筋了,好像……站不起来……” 霍砚时笑着摇头,将手伸给她道:“你扶着我起来。” 叶蓁看着伸在自己面前,指节修长的宽厚手掌,想了想,抱着膝盖摇头道:“小叔父不必管我,既然那恶人都已经被处置了,我就在这儿坐一下,腿好了就能走。” 霍砚时摇头,道:“你不站起来,腿是好不了的。” 见叶蓁面露为难之色,他将宽袖拉下来盖住手掌,仍是悬放在她面前。 叶蓁的腿这么缩着是有些痛,于是抿了抿唇,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被他拖拽着站起身来。 可她刚站起,小腿就又抽得一痛,恰好霍砚时在这时收回胳膊,叶蓁身子一歪,差点跌进他怀里。 幸好她在情急之下撑住他的胳膊,才未撞到他胸前,正惊慌着要往后退时,突然听见身后的佛堂里传来了说话声。 叶蓁刚才就看到了,这里应该是一处废弃的佛堂,里面收拾的很干净,但是祭品香烛都未摆放,可见未有人使用。 此时她听见有人进了佛堂,便奇怪地回头往窗子里看了眼。 这一看让她大吃一惊,佛堂里相携走进两人,一进门就抱在一处,她认出男子好像是刚才席上其他房的堂侄,而那妇人打扮的竟是周姨娘。 她还未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男子已经低头亲向怀中那人,“快,趁他们都在看戏,咱们抓紧点 。” 周姨娘被亲得脸上泛起红霞,又羞又怯地去锤他的胸口,很快被直接压在了地上的蒲团上。 察觉出他们要做什么,叶蓁瞪大了眼,差点惊呼出声。 此时,一只手从背后捂住她的嘴,霍砚时低头贴在她耳边,很轻地道:“别出声!” 而佛堂里已经传来让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声,叶蓁紧张地背脊都绷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霍砚时略带酒气的呼吸就贴在她耳边,似乎还带着抹笑道:“若被他们发现,你猜他们觉得我们为何会在这里?” 第27章 第27章 吐在耳边的呼吸很热,带着竹紫苏酒残余的清甜气味,再加上他说的那句话,让叶蓁耳边的皮肤都迅速被烧红发烫。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很快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这处废弃的佛堂平时少有人来,但是被人刻意打扫过,没有祭品却摆有蒲团,很明显就是有人专门用来偷情的地方。 而自己竟误打误撞闯了进来,最要命的是,旁边还有侯爷和她一起。 若他们被人发现,那两人必定会觉得他们也是来这里偷情的。 周姨娘虽然德行有亏,但她到底是个寡了许多年的姨娘,而自己是有夫君的,夫君还是身边那人的侄子,到时可真是说不清了。 想到此处,她瞪大了眼,身子也恐惧地抖了抖。 而霍砚时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胳膊,仍是在她耳边道:“别乱动,也别出声,他们就不会发现我们。” 可他们不动,里面两人却动得厉害。 也许是因为只能赶在众人听戏的空隙办事,两人连温存的步骤都省了。 一阵衣料的悉索声后,很快就有黏糊的击打声和搅动声响起,伴随着两人压抑的粗喘和吟叫。 叶蓁尴尬得浑身都是汗,本想趁着两人情浓时逃走,可刚动了一下,就发现他们脚下全是枯枝和石块,万一踩着了只怕会惊动里面的野鸳鸯。 于是她只能用力闭上眼,不敢再看窗内的画面。 但那些声响她太过熟悉,闭上眼也知道在干嘛,甚至连细节都清晰可见。 想到身后还站着侯爷,和她一同听着甚至看着这幕活春宫,她整个背脊都在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遁逃掉才好。 可她并不知道,霍砚时对佛堂里的春宫戏半点兴趣都没,连同声音也令人作呕,远不如他曾听过的婉转媚音。 他一直垂着下巴,看向她因害羞而烧红的耳廓,微微发颤的眼睫,被汗湿透的额头和鼻尖。 她实在太过紧张,竟真的不敢动也不敢说话,甚至忘了让他将捂在她嘴上的手放下。 而她因紧张而大口呼出的热气,把他手心弄得很湿,让两人的皮肉黏腻地贴在一处,在他心中投下越来越难控的痒意。 叶蓁察觉侯爷突然往后退了步,大约是他也发现两人刚才贴的太近,实在不太合适。 而霍砚时深吸口气,庆幸未让她发现自己的反应,弯腰在她耳边又道:“放心,他们很快就会结束。” 叶蓁心说:小叔父果然不懂,哪里有这么快的,这事明明要弄上很久。 可马上就从佛堂里传来一声闷哼,然后那让她煎熬的动静就结束了。 叶蓁惊讶地瞪圆了眼。 霍砚时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的神情,不知想到什么,眸间又漾起浓黑。 此时,一墙之隔的佛堂里又传来衣衫摩擦声,还有周姨娘半真半假地打趣咒骂。 听起来,两人之间并无什么情愫,不过是你情我愿,露水夫妻解决需求罢了。 叶蓁听见那堂侄在向周姨娘告饶,可真害怕他为了挽回颜面再来这么一场。 幸好那人只是说说罢了,两人念及今晚宾客众多,到底是不敢闹太久,很快就穿好衣裳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叶蓁终于松了口气,彻底放松下来,浑身已经是大汗淋漓。 这时才发觉小叔父的手掌还贴在自己脸上,急忙抬眸示意他放下。 霍砚时看见她眼里惊慌的水光,慢慢把手放下,将沾满她气味的手背在身后道:“我们也该走了,不然可能会有人来找。” 叶蓁脑中“嗡”得一声,这才想起自己还在秦玉瑾陪听戏呢,是临时出来换衣裳的。 若太久没回去,秦玉瑾必定会觉得奇怪,说不定会派人来这边找自己。若让她撞见自己和侯爷在一起,可是怎么也说不清了。 于是她匆忙地向霍砚时说了告辞,然后根本不敢和他同路,也顾不得再换什么衣裳,快步就往东院跑去。 霍砚时看着她如惊弓之鸟的背影,将那只手抬起放在鼻下,让她口中的气息被吸进肺腑,带着淡淡的酒味,很甜美,也很诱人。 他走出偏院时,莫骁已经等在那里,朝他躬身道:“那人已经拷问过了,还是安国公府的人,说是他们大姑娘想见叶娘子,让他请过去。” 霍砚时冷笑一声,道:“安国公这女儿,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他今晚其实喝得有些多,这时被风一吹头便隐隐作痛,但庄妙仪经过上次的事还敢盯上叶蓁,需得尽快解决才是。 于是他很快下了决定,道:“把庄妙仪带到西苑的水榭来见我。” 那边的庄妙仪等了许久都未等到侍卫带人回来,心里正在忐忑时,突然面前出现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对她道:“庄娘子,侯爷请你去水榭一趟。” 庄妙仪听得先是一喜,再看着人的表情,又莫名有些寒意涌上:该不会是那事被侯爷发现了吧? 转念再一想,自己可是安国公嫡女,她兄长还在朝廷做官呢。 而那小娘子根本不是什么世家贵女,出身也低得可怜,况且自己也没做对她什么,侯爷不至于因为她而为难自己。 于是她让婢女在这儿等着,立即跟着莫骁去了西苑的水榭。 看见水榭里端坐着清隽挺拔的男子,她念了百转千回的心上人,庄妙仪脚步都轻快起来,快步走进去行礼道:“侯爷!” 然后她羞怯地抬眸,可这一眼却让她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霍侯爷这般可怕的神情。 霍砚时并未看她,示意莫骁将人带出来,然后指着地上五花大绑吓得瑟瑟发抖的侍卫,问道:“他是你的人?” 庄妙仪脸色也变了,紧张地低头绞着手指,想了下道:“哎呀,方才这侍卫突然就不见了,只怕是在府里迷了路,怎么被侯爷撞见了。” 霍砚时似笑非笑地道:“是吗?看来不是奉你之命在园子里乱闯,如此说来,这人极有可能是一名奸细,直接杖毙吧。” 那侍卫吓得浑身发抖,连忙对庄妙仪道:“大姑娘,你一定要救我啊,不是你让我去跟着叶娘子的吗?” 庄妙仪听见杖毙也吓得要命,这人好歹是国公府的侍卫,没想到霍砚时会这么狠,而自己根本不可能在他面前撒谎。 于是她抬起头,眼里都带了泪,道:“是,我想知道那位叶小娘子同侯爷是什么关系,所以才派尚三去把人带过来。尚三是我父亲的贴身侍卫,绝不是什么细作啊,侯爷!” 霍砚时见她终于承认,仍是冷着脸道:“叶小娘子是侯府的人,谁允许你让他随便抓人的?你纵奴行凶,让叶小娘子受了惊吓,现在去东院当众给她道歉,求得她原谅,这人我就还给你。” 庄妙仪听得瞪大了眼,自己可是国公府尊贵的嫡女,怎么可能当众去给一个身份低贱的小娘子道歉。 于是她很不甘地申辩道:“侯爷,我并未对她做过什么,凭何要我向她道歉,这绝不可能!” 霍砚时冷冷瞥着她道:“你觉得,这事容得你来说不可能?” 庄妙仪被他如此轻蔑的态度刺伤,用力咬着唇,眼中射出怨恨的光道:“我父亲是安国公,我兄长也在吏部任职,今日不过是手下的侍卫在园子里走迷了路,冲撞了那位叶小娘子,侯爷竟如此刁难,可是从未把我父兄放在眼中!” 霍砚时听得笑了下,道:“既然你要搬出安国公和你在吏部的兄长,那我便只能同安国公一同去见太子,告诉太子我在温泉山庄回来的路上遇袭,那群恶徒还刺伤了我的胳膊。经我多方排查,发现袭击我的恶徒正好来自是你们安国公府。” 庄妙仪听得如遭雷击,本以为那天的事侥幸被她混过去了,没想到这人早就心知肚明。 霍砚时又盯着她道:“你觉得太子知道此事后,是会信你一时糊涂,派人来劫我的马车?还是觉得安国公受了谁的指使,背地里想对我下手?据我所知,吏部尚书李贤与宁妃娘家有姻亲,你兄长进吏部时还给他送了不少银子,等这些事全被挖出来,你觉得你兄长还能安稳在吏部任职吗?太子会如何猜测你们安国公府呢?” 庄妙仪听得浑身发软,脑中嗡嗡作响,这才发现自己惹了绝不该惹的人。 这才想起,父亲听闻她要嫁霍侯爷时曾劝过她,此人外面温润良善,其实行事心狠手辣,最善将人逼到绝境,绝非良配啊。 庄妙仪此时才明白这位霍侯爷的手段,可后悔已经来不及,她只有当众去向那小娘子道歉,求她原谅这一条路可走。 再想想以前自己对霍砚时多番纠缠,他不理会也只是从未把她放在眼里,不屑同她计较罢了。 可为什么,今天自己只是派人跟着那位叶小娘子,甚至都没伤了她,他为何要对自己这么狠。 于是她不甘地抬头,大哭着质问道:“为什么?侯爷同那小娘子到底什么关系,费劲心思也要给她出头。莫非你真的钟意那个叶小娘子,想要将那乡下女收房不成?” 霍砚时被她哭得心烦,手支着额角,道:“是又如何?就算我真的钟意她,想要将她收房,也同你毫无关系。” 庄妙仪一颗心碎成了渣,没想到最后,自己竟输给这样的女人,顾不得还被押在地上的侍卫,抹着泪转身跑出了水榭。 霍砚时总算解决了这件事,知道庄妙仪绝不敢违背他刚才说的话,揉了揉眉心,突然看见站在门口的莫骁露出震惊表情。 随着莫骁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门外竟站着饶有兴致看戏模样的太子。 而他身旁,站着一脸愤怒、脸都涨红的霍昀。 显然他们刚才站在这里,把最后那几句话的话全听了进去。 第28章 第28章 霍昀本是陪着太子在正厅听戏的。 可太子听了两出就觉得有些无趣,得知霍昀的课业是老太傅和霍砚时亲自教的,便考了他几道策论题。 他想到这位侯府世子从陪他听戏起就少言寡语,于才学上却十分聪慧,称得上是文采非凡,太子因此对他也刮目相看起来。 等到一出《武家坡》唱完,太子和霍昀还在对谈。 老夫人极少这么晚还在外面坐着,碍于太子还未离开,只能硬撑着打架的眼皮,示意儿媳掐一把她的胳膊把她叫醒。 大夫人却一直惦记着儿子的事,看霍昀在太子面前表现的好,心里便舒畅了不少。 就在众人都十分放松之时,太子却突然抛出一个话头,问道:“那位叶小娘子,是你们家哪位的表亲啊?” 这话把众人都问得愣住,侯府两位夫人皆出自显赫世家,都不愿认自己有个乡下表亲。 霍昀却突然警惕起来,小心地试探:“殿下似乎对叶小娘子格外留心?” 太子笑了下道:“孤方才与她聊了几句,发现她对园艺种植之道颇为自信,孤还想请她再去帮孤种兰花呢。” 大夫人擦了擦汗想:她家中就是种地的,自然是对园艺种植有自信了。 可霍昀听到太子竟还要让蓁蓁去给他种花,急得差点就要坦诚,说她就是自己的妻子。 但现在旁边还坐着祖母和阿娘,他又曾在父亲牌位前立誓,绝不会在祖母寿宴上公开蓁蓁的身份。 于是他咬了咬牙,对太子道:“不瞒殿下,叶小娘子是臣心仪之人!” 这话说出来,所有人都露出惊异神色。 大夫人原本舒坦下来的心,立即被他重重一击,狠狠瞪着他道:“你在殿下面前胡说什么!” 太子倒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那位叶小娘子确实生的美貌,霍世子又这般年轻,会对倾慕府里朝夕相处的小娘子再正常不过了。 等到世子及冠后,将她收为妾室也未尝不可。 于是他笑着对霍昀点头,道:“你叔父极关心你的前程,在你春闱之前,可莫要被这些风月之事分心了。” 这话听在霍昀的耳中,就是代表春闱后,就能找太子请求为自己和蓁蓁赐婚了。 于是他心头无比雀跃,美滋滋地给太子敬酒,也顾不得两位夫人都黑如锅底的脸了。 而太子喝完那杯酒,便道:“时候也差不多了,就不劳烦老夫人继续作陪了,孤现在便回宫,再晚了宫门就要下钥了。” 众人连忙起身,恭敬地送太子出门。 太子走了正厅,又对霍昀问道:“不知你叔父醒酒醒的如何了,孤想去看看他。” 于是霍昀找来管事的打听,得知叔父正在西苑水榭里,便陪着太子一路往那边走去。 谁知他们刚走到水榭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尖锐哭声。 太子的精神立即一振:既然先生在水榭里,那这女子又是谁?为何一副被辜负的语气? 他赶忙示意霍昀莫要进去通传,先在这儿听听是怎么回事。 可那女郎下句话却让两人都大吃一惊。 “侯爷同那小娘子到底什么关系,费劲心思也要给她出头莫非你真的钟意那个叶小娘子,想要将那乡下女收房不成?” 太子正在心里犯嘀咕,她口中的叶小娘子不会就是今日见到的那位 诶,那不是他侄子霍昀的意中人吗? 而更让两人惊讶的是,下一刻,水榭里的霍砚时竟无比坦荡地承认了。 太子连忙看向霍昀,只见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双拳也攥紧,显然是气得不轻。 此时那女郎哭着跑出来,而霍砚时也发现了两人,场面一度无比尴尬。 终于,霍砚时长吐出口气,站起身朝太子行礼道:“让殿下见笑了。” 太子笑着道:“没有没有,孤听得有趣的很呢。原以为太傅清心寡欲,对男女之事毫不在意,没想到也对那位叶小娘子有意呢?” 他特地加重了这个“也”字,再加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让霍砚时敏锐地察觉,霍昀一定和他说了什么。 他将斥责的目光投向霍昀,自己安排他和太子听戏,是为了让他展露才学,谁让他去诉衷肠的? 可霍昀也不满地狠狠瞪视着他。 想到他听进去了刚才那句话,霍砚时叹了口气,实在觉得头疼。 于是他对太子道:“方才臣不过是随口一说,想早些打发庄妙仪离开的玩笑话罢了,殿下不必当真。” 太子重重“哦”了一声,故意又问:“那她所说的,你给那位叶小娘子出头又是什么事啊?你堂堂大都督,竟还亲自为了府里的远房表亲主持公道,连国公府嫡女的面子都不顾吗?” 霍砚时知道太子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脸色有些冷,又不好直接驳斥,这同他有什么关系? 而在他后方,始终有一道直勾勾、阴恻恻、饱含怨毒的目光盯着他,实在是让他极不耐烦在待下去。 于是他上前走到太子身边,问道:“殿下来找臣,可是有什么事?” 太子笑了笑道:“无事,是孤要回东宫了,来向先生辞行罢了。” 霍砚时立即往门外走,道:“宫门就要下钥,臣送太子出府吧。” 然后他便引着太子往外走,只盼着快些把这事了结,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可刚踏出水榭,霍昀在他身后,男鬼般咬牙切齿道:“那侄儿就在这儿等叔父回来!” 霍砚时在心里叹了口气,将太子送到侯府外的马车上,按了按发疼的额角,才又走回了水榭。 此时霍昀找人给自己上了壶酒,猛灌了两杯,不知是为了壮胆还是泄愤。 一见他走进来,就用一双染了血丝的眼狠狠瞪视着他。 霍砚时皱眉道:“就因为我刚才随口说了一句戏言,你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霍昀更生气了,大声道:“什么随口?什么戏言?你明知蓁蓁是我妻子,怎能在外人面前对她说出那样的话?” 霍砚时冷笑了一声:“为何不能说?你是经过宫里册封的世子,你所谓的妻子,可有奏请过圣上,可有侯府去下过聘礼,可有册封婚书为证?” 见霍昀被他说得一脸不甘,走到桌案旁居高临下瞥着他:“莫说是戏言,就算我真有如此念头,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霍昀气得酒劲冲上头,腾地站起来揪住他的衣襟,手臂上凸起道道青筋。 但霍砚时不躲不避,就这么直直看着他,想看他究竟敢对自己怎么样。 霍昀右手拳头攥紧,但面前到底是他自小尊敬的叔父,胸口剧烈起伏几次,终是放开了他,颓然地垂下了头。 霍砚时摇了摇头,仍是睨着他问:“霍昀,无论我要做什么,你现在能与我对抗吗?” 霍昀抬起头,用力咬着牙,喉中哽咽地道:“可你不能!” 霍砚时笑了下道:“我为何不能?等你走到我的位置就会明白,这世上极少有事是我不能做的。” 霍昀脸颊的肌肉颤了颤:走到和叔父一样的位置,那是什么滋味? 他再不用瞻前顾后,不必让其他人做主,能做他想做的任何事,不会再让他的蓁蓁受一点委屈! 这时,霍砚时掸了掸被他扯皱的衣襟,转身往外走道:“你若不甘心,就爬到和我一样的峰顶,到时候就不会有任何人能掣肘于你,也抢不走你的人。” 霍昀此时才回过神,冲到他身边,用央求的口吻道:“小叔父,你刚才说的都是吓我的是吧?蓁蓁已经是他人之妇,你怎会对她起什么心思?” 霍砚时转头看向他,到底是自己一直疼爱的侄儿,此时终究是有些不忍。 于是叹了口气道:“我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让庄妙仪死心,自然都不是真的。” 霍昀一颗心总算放下来,他被方才的事吓得不轻,又饮了太多酒,此时浑身脱力,差点向前栽倒。 霍砚时连忙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扶到美人靠上躺下,道:“你好好在这儿醒酒,莫要胡思乱想了,明白吗?” 霍昀把头埋在臂弯里,听见小叔父的脚步走远,才慢慢把脸露出来。 他揉了揉生痛的额头,对走进来给他倒茶的随侍,道:“去东院把夫人请过来。” 此时东院里的叶蓁,也正陷在一团混乱里。 她原本在陪秦玉瑾听戏,没想到突然闯来一位打扮贵气的小娘子,往她面前直直一站,用怨毒的眼神狠狠瞪着她。 叶蓁认真打量她,确认自己从不认识这小娘子,正紧张地想问她是不是认错了人,那小娘子竟不甘不愿地垂下头,大声道:“今日之事全是我的错,是我纵奴不端,在侯府里惊吓了叶小娘子。还请叶小娘子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 叶蓁更迷惑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脱口道:“刚才跟着我的,就是你派来的人啊?” 庄妙仪的表情更难堪了,见到旁边的秦玉瑾露出鄙夷表情,恨恨把头偏到一边。 此时旁边已经围了一圈贵女,毕竟这热闹可比戏好看,她们认出道歉之人竟是安国公家的大姑娘,顿时都露出惊讶表情。 谁不知道这位大姑娘仗着是安国公嫡长女,平日行事颇为霸道,有些家世不如她的闺秀,没少受过她的欺负。 没想到还能见到庄妙仪亲自低头认错,还是对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乡下小娘子,众人皆觉得十分解气。 庄妙仪被看得浑身如有虫蚁在爬,但她这次必须求得叶蓁的原谅,不然以霍砚时的手段,她父兄还不知要遭遇什么事。 于是她恨恨压下心头的怨恨,又问了句:“叶小娘子可愿意原谅我无心之失?” 叶蓁连忙要开口说原谅,旁边的秦玉瑾却抢先道:“今日是我祖母的寿宴,你们安国公的人竟敢在侯府放肆,惊吓到我叶姐姐,把她的衣裳也弄脏了。现在光站这儿说一句道歉,就想让她原谅吗?” 庄妙仪默默咬牙,问道:“那瑾姑娘说应该如何?” 秦玉瑾想了想,道:“至少要明宝斋的胭脂水粉,玉宝斋的首饰,聚珍阁的锦缎……再加上五百两银子一同送来赔罪,这样勉强算是有诚意吧。” 见庄妙仪被气得脸涨得通红,她“啧”了声道:“你们安国公府,不会这点赔礼都拿不出来吧?” 而坐在她旁边的朴实小娘子,已经被这狮子大开口给震撼到,特别是五百两银子,那可顶得上他们全村一年的开销了! 于是她紧张扯了把秦玉瑾的胳膊,想说不能要这么多,可秦玉瑾拍了下她的手,用眼神示意她全听自己的就行。 此时庄妙仪虽然极不甘心,但想想绝不能得罪霍砚时,只能掐着手心,咬牙切齿地道:“好,这些我回府就派人送过来。不知这诚意叶小娘子可还满意,若满意了,便原谅我今日的失礼吧。” 叶蓁正正“啊”了一声:这么些好东西,她价都不还就全应下了? 看来她真是很想要自己的原谅啊。 实在搞不明白怎么回事,只能结结巴巴地道:“好,那就……原谅你了。” 庄妙仪紧绷的肩垮下来,众人也看得眉飞色舞,议论纷纷。 此时霍昀派人来喊她去水榭,简直救了叶蓁一命。 她连忙同秦玉瑾道别,跟着侍从匆匆走到水榭,见夫君醉醺醺歪倒在靠湖的美人靠上,连忙走过去问道:“你怎么喝了这么多?” 霍昀整晚都没见到妻子,此时看到她眼睛都红了,一把搂住她的脖子,委屈地喊:“姐姐,我想你了。” 叶蓁见侍从还站在身边,脸颊一红,连忙让他躺回去,道:“你醉的太厉害,先好好歇着。” 然后她接过侍从递来浸了热水的布巾,为他擦拭额上和脖颈上的汗。 霍昀看着妻子温柔的眉眼,从自己脸上、脖颈上轻轻擦过的指尖,宽襟因为弯腰微微敞开,露出一抹若隐若现的柔软。 他突然仰起脖颈,一把握住她的手,对水榭内外服侍的侍从和婢女,喝斥道:“都给我走远些,不许在这儿留着。” 下人们见世子似乎发了火,连忙跑了出去,将水榭的隔扇关起。 因世子让他们走远些,也不敢站在水榭外,只能走到水岸平台之外,远远候在湖的另一边。 霍砚时回到湖边时,见他们还在这儿,皱眉问道:“世子还在水榭里?” 见侍从点头应下,他摇了摇头,想:怎么醉到这般地步,房都回不了。 霍砚时这次回来,是有一块随身带着的令牌不见了,若不找回来,明日上朝都会很麻烦。 他派人去园子里找,自己则回到了水榭,想看看是不是刚才和霍昀拉扯时弄掉了。 他快步往水榭走,外面的侍从想要喊住侯爷又不敢,只能垂着头继续装鹌鹑。 可刚走到隔扇外,他就听见了一些很不寻常的声音。 霍砚时微微皱眉,等分辨出那道甜腻的媚音,脖上青筋重重一跳。 不知为何,他并未转身离开,而是从平台走到树丛之中,将重重叠叠的树枝拨开,往水榭里看了眼。 这水榭临水的一面是开敞的,虽然现在已是夜里,从这角度还是能将美人靠上的动静尽收眼底。 而霍昀一直留意外面的动静,听见树丛传来哗哗声响,将身体伏下,道:“姐姐,只有像我这般年轻,才能让你快活。” 此时水榭外,霍砚时扶着柏树的手指用力,狠狠折断了一根挂着青叶的树枝。 第29章 第29章 叶蓁也不明白,原本只是来照顾喝醉的夫君,事情怎会变成如此。 先是给他擦汗之时,被夫君握住了手,然后莫名就躺在了美人靠上,被夫君像小狗一样将她锁骨往下舔得一片湿濡。 被寻着那处吮咬时,她很难耐地“嗯”了声,弓起身子去推他的肩。 本是只想哄一下喝醉的夫君,但他好像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还很强硬地按着她的手臂,在她耳边道:“姐姐叫给我听好不好。” 他太懂得怎么撩拨他,转眼她就已经湿润不堪,她今晚也喝了酒,身子软得要命,很轻易就被他长指袭进。 他们之间那事虽然频繁,但还算得上规矩,从未在这样半开敞的地方试过。 如今这处水榭只在平台处设了隔扇,可他们所在的美人靠临湖而建,并无任何遮挡。 她被放倒在软垫上,被一重重拍击着,听着耳边湖水还有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声,羞耻得全身都烧红起来。 夫君却还要一遍遍地问道:“姐姐,我让你快活了吗?” 叶蓁实在受不了自己发出的声音,被空旷的水榭传的格外清晰,于是她将指尖咬在口中,生怕会让外面守着的侍从们,或是路过这水榭的人听见。 可霍昀却将她湿淋淋的手抽出,哑着声道:“”放心,他们离得很远。” 又碾着那点道:“姐姐的声音很好听,我想听。” 叶蓁实在受不住,羞耻地将手臂搁在眼睛上,发出压抑而细碎的哼泣声。 但霍昀其实一直留意水榭外的动静,从他发现那块被小叔父遗落的令牌之后,就知道他极有可能会折返回来。 让他看到又如何,就要让他知道蓁蓁是自己的人,只会因为自己而愉悦。 她每一寸皮肉、声音、气味都只属于自己,谁也别想夺走! 直到听见水榭外的动静,他开始毫不留情地頂撞,迫得叶蓁像落进一重重旋涡,难以抑制地喊了出来。 霍砚时直直站在水榭外的树丛里,他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自己该离开,但却鬼使神差地拨开了遮挡在前方的叶片。 从他的角度,能瞥见美人靠软垫上交叠的人影,伴着旖旎的声响,狂放而忘我。 虽然屋内熄了灯,但他还是能分辨出其下那道影子,纤长的颈,起伏的饱满,被掐着的腰腹,蜷起的脚趾。 如果能看清一些就好了,她现在的模样一定很漂亮。 可很快,那两道人影就离开了他的视线,似乎是被拖着换了个姿势。 霍砚时微微皱眉,听见屋内霍昀带着粗喘着声音:“姐姐,只有像我这么年轻,才能有体力让你如此快活。” “姐姐只能同我这样,好吗?” 霍砚时眉目闪过冷意,用力折断了手上握住的树枝。 没想到霍昀现在也长了些心机,竟想以这种方式让他放弃,简直可笑。 这时美人靠上那人被狠狠一撞,手臂从栏杆空隙滑出去,被叶片中透出的月光照着,其上布满湿漉漉的润红,像一支被娇养的红梅,盛放在波光粼粼的湖色之中。 霍砚时望着那抹绽在暗夜里的艳色,喉结重重滚了滚。 就在此时,有另一只手掌伸出,伸进指缝与她紧紧交握着,一宽一窄两只手掌亲密无间地贴着,直到其上那只手臂上凸起青筋,带着她一起颤抖直到平息。 霍砚时心头突然涌上浓浓的酸意,说不出地堵,他转身就往外走,故意踢到了一棵灌木,发出格外响亮的喀嚓声。 水榭里的叶蓁被这声响吓得抱紧了自己的夫君,小声问道:“外面是有人吗?” 霍昀气息刚平稳些,亲着她被汗打湿的额头,笑了下道:“放心,可能是想偷食的野猫。” 叶蓁搞不明白哪来的野猫,只能把脸贴在夫君怀里,感受尚在体内的余韵。 此时平台外守着的侍从,看见侯爷黑着脸走过来,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招呼,霍砚时已经走到他面前,冷声道:“等世子离开了,把水榭里的东西全扔了。” 那侍从“啊”了一声,但一句话也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承下来。 第二日,霍昀早早等在霍砚时的院子外面,看着叔父眼下的一抹乌青,笑着问道:“叔父昨晚睡得可好?” 霍砚时淡淡瞥了他一眼,道:“你何时对我如此关心,大清早就来问我睡得好不好?” 霍昀一脸神清气爽走在他身边,将令牌递过去道:“叔父昨晚将令牌落在水榭了。” 见霍砚时用力从他手里抽出那块令牌,冷着脸大步往外走,霍昀又笑着在他身后道:“对了,昨晚我和蓁蓁都睡得很好呢。” 霍砚时终于停下步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道:“这是好事 ,好好珍惜就是。” 过了半个月,霍昀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从宫里传来了消息,皇帝请到了一位本朝极负盛名的大儒卫元极,让他答应进宫给皇子们开课讲学。 而同时为了给大越培养人才,宫里也邀请了国子监里学业优越的勋贵子弟,让他们一同进宫陪读,听卫元极授课。 因为上次在侯府给太子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再加上霍砚时举荐,霍昀也被选进宫内陪读。 他得知此事,首先想到的就是,他要离开家在宫里住整整一个月,那蓁蓁怎么办! 可就在他愁眉苦脸将此事告诉妻子时,叶蓁却极为羡慕地道:“那位大儒,是很厉害的人吗?他是不是懂很多别人不懂的学问?” 霍昀点头道:“卫元极从前朝就极负盛名,大越的文士学子,无不以听过他的课为荣。只是他在几年前就四处游历,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次不知道圣上是怎么把他请进宫,让他愿意给皇子们讲学,还讲上足足一个月,几乎是将他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了。” 叶蓁听得极为向往,在村子能听顾师爷讲课就已经是最值得吹嘘的事了,而夫君竟要去听这样厉害的大儒上课。 于是她问道:“这样好的机会,你还犹豫什么? 霍昀一把搂住她,将下巴搁在她肩上道:“我舍不得你。” 叶蓁拍了拍他的背道:“我就在侯府等你,又不去别的地方,只是一个月而已。” 霍昀心说,就是在侯府我才不放心。 可他到底是说不出要提防小叔父的话,就算说了,妻子也不会信。 这趟进宫他是一定会去的,毕竟能被卫元极亲自授课,算得上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对他往后必定大有裨益。 上次和小叔父争吵过后,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必须强大起来,要站的足够高,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所以明年的会试,就是至关重要的一步,绝不容得任何失败。 可要离开侯府一个月,把蓁蓁留在侯府,同小叔父朝夕相处,他又实在不放心。毕竟蓁蓁那么单纯,又那么信任小叔父,万一被他骗了怎么办? 日夜忧虑后,终于被他想到一个人。 “什么?你让我这个月多去侯府陪着阿嫂?” 崔月仪许久没见到阿昀哥哥,今日收到他的邀约便十分欣喜来赴约,没想到他竟是为了这件事来见自己。 自从上次三人说清之后,崔月仪本来想赌气再也不和霍昀来往。但她又想到若这世上从此再无知己,自己撑着这孱弱的身子活着又有何意义。 而她父亲希望她与霍家维持好关系,于是她就理所当然,又去了侯府两次。 霍昀为了避嫌,每次都借故离开,她只能同叶蓁待在一起,被她带着学种花草,听她讲怎么分辨天气,怎么看出动物生了病,竟也觉得十分有趣。 连阿嫂也叫得越来越顺口了。 可崔月仪看得出,霍昀对自己始终有些顾虑,生怕两家会借着两人的来往逼迫他们成亲,没想到这次,他会专程让自己去侯府。 而此时,霍昀神情很严肃地道:“最重要的,是想法子提醒蓁蓁,要离我叔父远一些,如无必要,莫要与他有什么来往。” 崔月仪实在不明白,为何要让自己一个外人去提醒这种事。 霍昀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这事找你不太合适。但是我们家的人全向着我叔父,蓁蓁在京城也并无亲人朋友,我若进宫一个月,她一个人不知道会多寂寞难熬,你能去陪陪她也好。” 崔月仪一听,这寂寞孤单的滋味她可最明白了,也跟着叹了口气,幽幽道:“我懂,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 霍昀却没心思陪她吟诗作对,很恳切地望着她道:“小叔父同你父亲交好,你要去侯府,他一定不会拒绝。月仪,我们是一同长大的,我只信任你,所以,我不在侯府的时候,你帮我照看着蓁蓁好吗?” 崔月仪点头道:“好,反正我一个人也觉得无趣,正好和阿嫂待在一处。但是……” 她想了想,问道:“为何要提醒她不和你叔父来往,你在防着你叔父吗?” 霍昀犹豫一番 ,终是坦诚道:“我怀疑,他对蓁蓁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崔月仪惊讶地瞪大了眼,道:“没想到侯爷竟是这样一个人,简直是色欲薰心,罔顾伦常!” 霍昀忍不住附和道:“骂得好!” 然后又有些心虚地道:“但这也只是我的猜测,也许是我想多了。一旦进了宫,侯府的事我就没法知道,也没法照看着蓁蓁,便只能交给你了。” 崔月仪听他这般说,很有使命感地点头,道:“阿昀哥哥放心,一诺无辞,绝不轻悔。” 到了六月,霍昀就收拾箱笼进了宫,老夫人和王令娴亲自送他出府,看向他的目光中都饱含期许,希望他能为侯府挣得一份荣耀。 而叶蓁则站在稍远的地方,素色襦裙随风微微荡起,瞳仁被日光照的很透亮,朝他微笑着挥手。 霍昀忍住鼻酸上了马车,摸了下腰上蓁蓁亲手为他绣的香囊,还有包中为他做的袜子。 想起妻子说,他用着自己做的东西,就好像自己陪在他一样,让他抓住机会好好学,莫要挂念自己。 于是霍昀握着那香囊暗暗立誓,他必定要学有所成,绝不能辜负妻子和他家人的心愿。 又过了两日,恰逢观音诞,霍砚时刚办完一桩大案难得休沐,于是走到书房,对胡安道:“去请叶小娘子过来,今日可以多学些时候。” 今日霍昀不必归家,她便可以在书房待得久一点。 谁知胡安去了又独自回来了,道:“叶娘子说她那里有贵客,今日不能过来找侯爷读书了,还请侯爷见谅。” 霍砚时眉峰一挑,这可真是稀奇,她在京城与谁有过交往,哪里来的贵客找她? 于是他思忖一番,便站起身往云栖院走,远远听见院子里传来年轻女郎的笑声,更是觉得奇怪,一路走到院门口,问守在那里的阿忆:“她在做什么?” 阿忆想了想,调侃道:“在……带孩子。” 霍砚时更觉得荒谬,继续往里走到花圃旁,竟看见崔家娘子崔月仪和叶蓁一同蹲在芍药花旁。 他差点没认出这位向来娇弱孤僻的贵女,此时她将衣袖捋起,手里竟拿着个小小的水壶,而叶蓁在教她给芍药松土,施肥。 崔月仪玩的不亦乐乎,看见一只蚯蚓从土里钻出来,先是吓得往后躲,然后又扶着叶蓁的肩,看蚯蚓拱起一块叶片看得津津有味。 叶蓁笑着让她去捉那只蚯蚓,崔月仪白着脸连忙摇头,叶蓁转头看到她的脸,叹气道:“怎么把泥都弄到脸上了。” 她连忙让阿忆把水端过来,又拿出帕子,一手扶着崔月仪的下巴,另一只手用打湿的帕子给她擦脸,柔声道:“你手上都是花泥,就不要再去碰脸了,不然脸就要弄脏了。” 霍砚时忍不住失笑一声,还真是带孩子玩。 而此时崔月仪眨了眨眼,任她为自己擦脸,很乖巧地点头道:“谢谢阿嫂。” 霍砚时立即皱起眉:谁教她喊阿嫂的! 于是他大步走过去,道:“昀儿进宫去了,这一个月都不在侯府,他都未告诉崔娘子吗?” 他理所当然觉得崔月仪是来找霍昀的,因为人不在,才碰见了叶蓁。 知崔月仪立即站起道:“我当然知道,我是特意来找阿嫂的。” 霍砚时摇了摇头,道:“崔娘子应该明白,阿嫂这称呼可不该乱叫。” 崔月仪将叶蓁胳膊一挽,抬起下巴道:“我叫霍昀哥哥,她就是我阿嫂,这有什么不对。” 她看见霍砚时的脸沉了沉,心想:阿昀哥哥果然说的没错,这老男人还真对阿嫂有别的心思。 再看阿嫂还在很温婉地对侯爷笑,心里一阵着急,便道:“我和阿嫂还要种花,侯爷若没有别的事,就先回去吧。” 谁知霍砚时撩袍在院子里坐下道:“你父亲与我是老友,你难得来侯府,昀儿又不在府中,我就在这儿陪一陪你们吧。” 然后他还吩咐阿忆送茶点过来,一副要在这儿品茶看书陪着她们的作势。 崔月仪气得不行,她和阿嫂玩得好好的,平白无故多了尊大佛坐在这儿,想想这人还觊觎阿嫂,她就生了极大的危机感。 突然她想起今日的来意,拉着叶蓁道:“今日是观音诞,听说朱雀大街上开了很热闹的庙会,我长这么大还从未逛过庙会,阿嫂能带我去看看吗?” 叶蓁没想到她身为京城贵女连庙会都没去过,自己在老家时,还经常被阿娘带去镇子上的庙会玩呢。 霍砚时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在旁道:“她身子弱,去不了人多的地方,她父亲早就交代过。” 崔月仪急了,生怕阿嫂会不带自己去,连忙道:“我身子这两年已经好多了,阿嫂放心,只是去逛一逛,不会有什么事呢。” 见叶蓁露出犹豫神色,她眼中立即含了泪道:“从小我就听说庙会繁华有趣,笙歌喧闹、人流如织,可我从未亲眼见过。我能去的只有崔家那一小块地方,从未体验过在闹市逛街,阿嫂能成全我这一次吗?” 她哭得叶蓁很心疼,连忙用手擦她脸上的泪道:“好了,那我带你去,但是庙会上人特别多,你可一定要跟紧我。” 这时才想到旁边的霍砚时,自己把崔家的小娘子带出去玩,需得和侯爷报备才对。 于是她走到霍砚时身边,神情恳切地道:“侯爷,我能带崔娘子去庙会逛一逛吗?不会去太久,让阿忆陪着我们,我一定会看好她呢。” 霍砚时知道把崔月仪带去人挤人的庙会,只怕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但看着叶蓁饱含祈求和期盼看向自己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眼看两人露出雀跃神情,他又道:“京城的街道你也不熟悉,我今日正好没有别的事,就陪着你们一起去逛吧。” 崔月仪一愣,随即脱口而出 :“这怎么行?” 霍砚时眼眸微微一眯:“崔娘子是觉得,我不能陪你们逛庙会?” 崔月仪被他看得有些害怕,缩了缩脖子道:“我与阿嫂年纪差不多,喜欢看、喜欢玩的东西也差不多,那侯爷这般稳重之人跟在旁边,实在不合适。” 霍砚时脸都黑了,她饶来绕去,不就是嫌自己年纪大? 于是他强硬地道:“庙会上鱼龙混杂,若我不能在旁看着,恐怕会出事,到时我没法向你父亲交代。” 崔月仪听他搬出父亲,知道他是非跟着不可了,只能无奈道:“那就劳烦侯爷了。” 可到了庙会上,被四周热闹叫卖的摊贩围着,还有许多她从未见过、吃过的民间小玩意,崔月仪看得目不暇接,每个摊贩都驻足流连,方才的郁闷一扫而空。 叶蓁和霍砚时就走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陪着她一路逛过去。 霍砚时见叶蓁一直紧张地盯着崔月仪,她在摊贩上看到什么心仪的小首饰,就激动地喊叶蓁过去,让她帮忙参谋适不适合自己。 就这么逛了半条街,崔月仪的袋子里已经装了不少小玩意,叶蓁却是两手空空。 霍砚时歪头对叶蓁问道:“你自己没有想买的东西吗?” 叶蓁从未逛过京城的市集,当然也很心动,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于是小声道:“崔娘子第一次逛庙会,她身子弱、年纪也小,我要看着她才行。” 霍砚时看着她道:“你自己不也是年轻小娘子,她喜欢的,你也该喜欢。你去选自己的喜欢的东西,有我在这儿,崔月仪不会出事。” 叶蓁想想也对,有侯爷跟在身边,没有比他更稳妥之人了。 此时崔月仪又站在一个糖人摊子旁,很专注地看着摊主做糖人。 于是叶蓁也放松下来,正好旁边有个卖簪花的铺子,她看其中一支簪花做的很漂亮,便随手拿起问道:“这个多少钱?” 那摊主朝她瞥了眼,一眼就看出这人并非家世好的贵女,不情不愿地道:“二两。” 叶蓁瞪大了眼,这样简单的簪花竟要二两银子! 吓得她连忙放下,道:“太贵了!” 摊主把眼皮一翻,正要斥责买不起摸什么,一只手从她腰旁伸出,将那簪花拿起道:“就要这支。” 摊主看见这小娘子身后,竟然站着一位贵气英俊的郎君,立即变了脸,笑着道:“小娘子还要别的吗?我们这儿还有很多可以选的。” 叶蓁见霍砚时直接掏了银子,连忙压着声对他道:“这簪花我自己就能做,二两银子太贵了!” 霍砚时却拿起簪花,直接簪在她的发髻上:“你喜欢就不贵。” 叶蓁未想到他给自己戴上,脸颊染上抹酡红,配着那支牡丹簪花,显得格外动人。 霍砚时看得心中一动,突然觉得,他应该把这摊子上的簪花都买下来给她才对。 此时崔月仪买好了糖人,转头看见这一幕,气得跑过去道:“阿嫂要买簪花吗?我买了送你!” 叶蓁连忙摇头,生怕他们再花冤枉钱,道:“不必了,侯爷已经给我买了。” 崔月仪一听更是气鼓鼓,怎么还让这老男人给阿嫂献上殷勤了。 于是扯着叶蓁就往前走,道:“你再看上什么我送你,不许让他给你买!” 叶蓁不明就里,不明白为何要抢着给自己买东西。 此时两人经过一家渴水铺子,崔月仪见到外面摆着的荔枝渴水,双眼都泛光,扯着叶蓁的衣袖道:“阿嫂,你热不热,我们坐下喝两碗渴水吧。” 叶蓁走了这么久也觉得热,于是跟她一起坐下,问道:“你想喝哪一种?” 但霍砚时很快走过来,阻止道:“她身子弱,不能喝这些,摊子上的不干净,而且太寒凉。” 崔月仪狠狠瞪着他,又央求叶蓁:“我可以喝的,要不然我和阿嫂分一碗,我从小到大都未喝过这些,很想尝一尝。” 叶蓁看她模样实在可怜,对霍砚时道:“让她喝一点吧,等下我把冰块挑出来,只给她尝几口。” 霍砚时叹了口气,也坐下道:“那只能尝几口,不能太纵着她。” 一直在后面跟着的阿忆和莫骁互看一眼,心想:这下可好,成了一家三口带孩子了。 第30章 第30章 今日是观音诞,集市上熙熙攘攘十分热闹,而在东街一间茶铺里,三位客人却引得不少行人侧目。 因为三人容貌皆十分出挑,而且其中两位举手投足都透着矜贵,另一位小娘子气质则显得格格不入。 但看她打扮不像是婢女,另外两人目光还始终凝在她身上,好似她才是这三人中的主导一般。 茶铺的小二偷偷打量这桌许久,实在猜不出这三人是什么关系,笑眯眯把他们点的荔枝渴水送了过去。 叶蓁看着送来的荔枝渴水,先用勺子将碎冰挑走,然后舀起一勺送到眼馋不已的崔月仪面前道:“先喝一口,喝多了怕你会腹痛。” 崔月仪早就迫不及待,此时像只被投喂的猫儿,直接就着叶蓁手上的勺子将渴水喝下去。 霍砚时看得皱起眉,道:“你自己不能喝,还要她来喂你?” 崔月仪得意地朝他笑,道:“是阿嫂喂的格外甜一些。” 这人就是自己喝不到,才在这儿说酸话呢。 霍砚时脸色黑沉,叶蓁却被她哄得很开心,柔声问道:“你还要喝吗?” 崔月仪摇了摇头,她其实觉得这碗渴水没有自己期盼得那般好喝。 她想,一定是自己选错了口味。 于是她又朝叶蓁软声道:“好不容易能出来一趟,我看他们铺子里还有好多喝的呢。我想再多尝几样,阿嫂能不能让我多点几碗?” 叶蓁还没来得及阻止,崔月仪就兴致勃勃对那小二道:“把你们店里的招牌,全给我们上一份。” 小二能遇到如此豪客,满口应下,一溜烟就跑得不见人影,生怕他们会反悔似的。 很快三人桌上就摆了七八个瓷碗,皆装着各种口味的甜水。 叶蓁很苦恼地道:“这么多,怎么能喝的完。” 崔月仪无所谓地道:“喝不完就不喝了,反正咱们又不少他们银子。” 叶蓁摇头道:“不行,那太浪费了,喝过的他们也不能再卖了,只能全部倒掉。” 崔月仪眼睫一抖,杏眸里又蓄了泪,尖下巴往下垂着道:“阿嫂不会怪我吧,我从小从未尝过这些东西,以后也不一定还有机会再来庙会,不小心就点的多了些。” 叶蓁见她满脸自责,连忙温声地安抚,又为她将加了冰块的全挑出来,道:“不怪你,你想尝哪一碗就尝,但是不能喝多了。” 崔月仪马上就露了笑脸,让小二又拿了个空碗来,兴致勃勃将每一样都舀一勺到碗里,然后美滋滋地逐一品尝。 最后得出了结论:“乌梅饮最好喝,阿嫂一定要尝尝!” 叶蓁却看着被她剩下的那些瓷碗,心想:自己就算撑死也喝不下这么多啊。 这时她突然想起旁边还坐着侯爷呢,他人高马大,这些甜饮水必定不在话下。 于是朝霍砚时请求道:“小叔父,你帮我一起喝掉吧。” 霍砚时原本看崔月仪在她面前又是撒娇又是卖惨极为不满,此时听她此言,神情才愉悦起来道:“好。” 叶蓁松了口气,随手拿起一碗木瓜渴水,刚喝了两口,就被旁边的崔月仪扯了一下衣袖。 她把自己刚喝过的乌梅饮推过去道:“阿嫂,这个最好喝,你先喝这个!” 叶蓁见她双目亮晶晶地望着自己,献宝似的模样,不想让她失望,便放下那碗木瓜渴水,换了她推荐的乌梅汁来尝。 而旁边的霍砚时,似是十分随意地在那几个瓷碗中随意拿起一碗,放在唇边喝了口。 叶蓁朝他那边瞥了眼,然后差点被呛着:他拿的好像是自己刚喝过那碗木瓜渴水。 她急忙提醒道:“小叔父你拿错了!” 霍砚时看了眼手里的瓷碗,一脸坦然地道:“哦,抱歉,我刚才没留意。” 想了想,又道:“既然错了就喝完吧,不然可要浪费了。” 然后他仰起脖颈,将那碗木瓜渴水一点点咽下去, 叶蓁咬着唇撇过脸,告诫自己这不算什么事,但想到小叔父手里那碗是自己刚喝过的,脸还是止不住有些发热。 目睹这一幕的崔月仪垮下脸,在心里大骂:真不要脸! 这时旁边的主街上传来了锣鼓喧闹声,崔月仪连忙问小二道:“那边在做什么?” 小二朝那天看了眼道:“今天是观音诞,这是每年都有的观音巡游开始了,就在朱雀大街上,小娘子没看过吗?” 崔月仪一听眼睛都亮了,连忙对叶蓁道:“我在书上看过,说观音巡游可热闹了,有舞龙舞狮,还有人扮作观音坐在莲花轿里,若能接到观音抛下的香花,还能驱邪赐福呢。” 叶蓁见她说的眉飞色舞,拉着她的手道:“你想去看,咱们就过去!” 崔月仪不住点头,因太激动发出一阵咳嗽声,脸颊浮上一丝红晕。 霍砚时看得皱眉道:“观音巡游时街边什么人都有,现在又正是天热,你挤在其中可受得了? 崔月仪一把搂住叶蓁,道:“有阿嫂在,阿嫂会护着我。侯爷若觉得人多太挤,可以在这儿等着我们。” 霍砚时盯着她故意放在叶蓁腰上的手,怎么看都不顺眼。 于是他道:“她自己亦是年轻娇弱的小娘子,你为何总想着让她来照顾你,莫非是因为昀儿不在,你就把她当做昀儿来依赖?” 崔月仪气得涨红脸,这人好生阴险,故意提起霍昀,想挑拨她和阿嫂呢! 于是她连忙对叶蓁道:“阿嫂莫要听他胡说,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我就喜欢和你一起。” 霍砚时站起身,冷冷扫了一眼道:“既然不是,就不要总让她来照顾你,是你自己要出来逛庙会,该自己为自己负责才对。” 崔月仪撇了撇嘴,于是为了证明自己放开了叶蓁,很倔强地走在前面。 可一走到朱雀大街上,她就被乌压压的人群给吓到。 主街上里三层外三层,把中间的观音花车围了个严实,崔月仪身量娇小,除了人头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她很小心地试图往外挤,不小心撞到一个壮汉的胳膊,那人把头一低,对她怒目而视。 崔月仪吓得马上躲到叶蓁身后,很委屈地缩着脖子,道:“那人好凶!” 听见霍砚时冷笑一声,她知道自己又被看不起了,真后悔没把家里的侍卫带出来撑腰。 可她实在很想去看观音花车,于是没出息地抱住叶蓁的胳膊,道:“还是阿嫂带我去看吧。” 其实叶蓁也有些被吓到,她们镇上的观音巡游可没有这么多人。 而且京城的人看起来都很不好惹的样子,还有不少富贵人家的家丁,各个凶神恶煞的。 但见崔月仪这么依赖自己,叶蓁便牵着她的手努力从人群缝隙往前挤,但很快又被人流冲得东倒西歪。 两人皆被挤得一头热汗,叶蓁见崔月仪呼吸越来越急促,知道她身子快受不了,但已经退不回去了。 此时人群中一阵躁动,原来是观音花车到了他们所站的街边,许多人都开始往前冲,叶蓁护着崔月仪已经很艰难,差点就被人给撞得摔倒。 这时她腰上被一只大掌托了下,帮她稳住了步子。 霍砚时分开人群自她身后走过来,丝毫没有被围困的狼狈之感,伸出胳膊帮她挡住不断挤过来的人群,低头道:“跟着我走。” 霍砚时比人群里大部分人都高,又是练武之人,再加上上位者的肃杀之气,让人看一眼就连忙退让开,竟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叶蓁松了口气,连忙牵着崔月仪跟着他往前走,可还是不断有人朝这边挤,幸好霍砚时全用身体帮她挡住,因此被撞了好几下。 叶蓁见霍砚时的表情越来越不耐烦,心中愧疚地想:若不是为了她们,侯爷也不必挤在这里面受罪。 终于让他们走到了街边,此时观音花车正好到了眼前。 前方是两人举着花牌开道,再加上热闹的锣鼓和舞狮表演,让崔月仪马上忘了刚才受的苦,看得目不转睛。 扮作观音的少女眉目清秀,身穿白袍手持净瓶,额上红点,眼上描金,正端坐在莲花轿上,一路行过长街,接受众人瞩目。 崔月仪看得十分羡慕,道:“这观音扮相真好看,不知什么人才会被选上扮观音。” 叶蓁笑着对她道:“其实我以前曾经扮过。” 这话说完,别说是崔月仪,连霍砚时都惊讶地看着她。 叶蓁继续道:“是我及笄前的事了。那年观音诞,原定好扮观音的小娘子病了,恰好我就在县衙送菜,顾师爷说我长得似观音之像,就让我替代那位小娘子扮作观音巡游。” 崔月仪又看向街上的观音,感叹道:“阿嫂若扮作观音,必定比她好看的多。” 而霍砚时默默看着她的脸,想象她扮成观音的模样。 她会如同莲花轿上这人一样敷上香粉,宽大的白袍罩住纤细的肩颈,眉心一点朱砂,眼上泛起金辉。 她对任何人都慈悲而宽怀,没人比她更适合做观音,就该由她来渡世人。 不知为何,他的心被扯得无比躁动,连带着心跳都猛烈起来。 若她真要做活菩萨,也该先渡他心中的欲。 这时,坐在莲花轿里“观音”开始将花瓶里的净水洒在香花上,准备将篮子里的一朵朵香花掷向人群。 人群再度骚动起来,都想冲去抢到观音抛出的香花。 叶蓁被挤得不断往后退,差点跌倒时,霍砚时宽阔的胸膛正在挡她身后,让她踉跄地靠了上去。 她松了口气,也许是四周的人摩肩擦踵的太多,她此刻只有逃过一劫的安全感,暂时忘了肉贴肉的羞耻。 霍砚时隔着衣料触到她柔软的背脊,低头时,下巴就能触着她的乌发,有些满足地想:这很像一个拥抱的姿势。 而叶蓁转过头,满怀期盼地对他道:“崔娘子想要那些花。” 霍砚时朝她点了点头,将她的肩扶了下让她站稳。 然后他快步走到长街中央,将宽袖一展,众人还未看清,那些花就全被他卷进了手心。 众人张着嘴,看着姿态俊逸的郎君将那几朵香花全握住,周身凛然的气场,让人根本不敢与他争抢。 只能眼睁睁看他走到尚在愣怔中的小娘子面前,将手心展开道:“给你。” 叶蓁迎着众人艳羡的目光,颇有些不自在地道:“是崔娘子想要,她身子弱,想用这些花来祈福。” 崔月仪被忽略了许久,这时上前就要去接,霍砚时却将花塞给叶蓁道:“送给你,你自己处置就是。” 崔月仪撇了撇嘴,拉着叶蓁走在前面,嘀咕道:“侯爷可真够小气的,都不愿意直接给我。” 叶蓁把花交给她道:“若不是他出手,我们根本抢不到这些香花。” 听她处处维护霍砚时,崔月仪心里百般不快。 此时她们正跟着人群往外走,她瞅着一个缝隙,拉着叶蓁往外钻道:“阿嫂,我们快些走!” 叶蓁生怕她在人群里挤丢了,攥紧她的手,快步跟着她往前跑。 正好此时莫骁和阿忆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霍砚时低头和他们交代一句,再抬头时心里猛地一紧。 那两人竟已经消失在面前的人群里,不知去了何处。 而终于从人流中挤出来的叶蓁,也很快发现,身后已经看不到侯爷了。 崔月仪很得意地朝她挤眼道:“我是故意溜走的,不然到哪都被他跟着,多无趣啊!” 叶蓁摇了摇头,觉得崔月仪真是小孩子心性,一点都不知市井会有多复杂。 又见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生怕她会发病,连忙同她靠在墙边拍着她的背心帮她顺气。 这时才发现,她们竟跟着人流走进了一条陌生的巷子里。 叶蓁心里隐隐不安,问道:“你知道这条巷子通往哪里吗,我们怎么回主街?” 崔月仪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左右看了眼道:“不知道,往那边走应该能出去吧。” 于是两人试图往回走,可就在此时前面的岔路突然窜出两个人来,皆是混混打扮,一见站着两个年轻漂亮的小娘子,脸上便露出激动的表情。 叶蓁心头狂跳,抓住崔月仪的手连忙转身,小声道:“快跑。” 她趁着身后之人还未追上来,拽着崔月仪马上转到一条小路里,希望能借着这条小路甩开后面那两人穿回主路。 但这巷子实在太复杂,她根本不熟悉,只能不停穿进各种小路,渐渐的,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走到了哪里。 眼看着她们根本回不到主街上了,叶蓁看见墙角有个废弃的水缸,很果断地将崔月仪扶到里面蹲下。 崔月仪跟着她跑了一段路,再加上实在害怕,这时脸上已经布满病态的红,她喘不上气,也说不出话,眼里含着泪一把拽住她的手,生怕她会抛下自己。 可叶蓁听见已经有脚步追过来,压着声道:“你躲在这里别动,若是侯爷找过来,你再带他去救我。” 然后她将旁边的草席盖在水缸上,故意边跑边发出声响,很快将那两个混混引了过去。 水缸里的崔月仪抱着膝盖不停流泪,已经被吓得脑中一片空白,就在她恐惧得快要窒息之时,头顶的草席终于被揭开。 她仰起满是泪的脸,看见跟在侯爷旁边的暗卫,一见她便激动地喊道:“侯爷,找到人了!” 被从水缸里救出来时,崔月仪浑身都被汗湿,喉咙似被人掐住一般,只能发出嘶哑的求救:“阿嫂,快救阿嫂……” 然后她便直接昏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崔家的马车里。 对面坐着被她留在侯府的婢女曦月,一见她睁开眼,激动地过去扶她道:“姑娘你终于醒了,刚才的大夫说你只是受了惊吓,但你一直没醒过来,快吓死婢子了。” 自己陪着大姑娘出门,若是她出了什么事,真不知道怎么跟老爷交代了。 崔月仪望着马车顶,眼中已经泛着血丝,等她想起发生了什么事,一把攥住曦月的手腕,嘴唇不住发抖,问道:“阿嫂!阿嫂被救出来了吗?” 曦月从未想到大姑娘还有这样的力气,把她的手腕攥得生疼。 她垂下眼眸,略有些心虚地道:“你说叶娘子吗?侯爷说了,让你先回府好好把身体养好,剩下的事,他会处理。” 崔月仪听得身子发软,眼中全是恐惧得泪,道:“那就是还没找到了?怎么办,是我害了阿嫂,该怎么办啊!” 曦月看的不忍心,连忙道:“侯爷还让婢子给你带一句话:说大姑娘现在唯一能补偿的,就是把身子养好。若是因此病倒,被老爷知道了,那才是真的对不起叶娘子。” 此时,马车外的天色已经变暗,白日还清朗的天际突然电闪雷鸣,眼看着就要下一场暴雨。 整条朱雀大街早不复之前的热闹,坊市上站了许多官兵,拦住想出坊的马车和货物,一个个仔细查问。 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已经赶来,对霍砚时禀报道:“整个永嘉坊全封了,进出的货物,马车都要经过排查。” 霍砚时面色冷沉,望着檐下越来越密的雨帘,问道:“还有那条巷子周边的院子,全搜了吗?” 指挥使道:“正派人一个个去搜,只是那旁边有许多民舍还有商户,里面住的人鱼龙混杂,要一间间搜过去,一时半会可能不会有结果。” 霍砚时瞪了他一眼,道:“若找不到人,或者人出了什么事,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指挥使被他瞪得忍不住地战栗,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人丢了,能让霍都督这般大张旗鼓找人。 但他心里其实有一个不好的猜测。这片坊市一直有一伙人贩子,专门捉年轻小娘子卖到外地,而且这群人十分狡猾狠毒,若真落在他们手上,只怕不那么容易找到的。 但看着霍都督的表情,他是绝不敢说出口的。 此时霍砚时接过莫骁递来的蓑衣,直接冲进了暴雨里,他实在容不得这群废物耽搁,多耽搁一刻她就多一分危险,他要自己去把她找回来。 这场雨来得又快又急,很快将天遮得无比黑沉,而在不远处的院子里,却有人不敢点灯,只敢提着油灯照明。 一个年长的壮汉狠狠怒斥着混混模样的瘦高个,道:“你到底绑了个什么人回来!现在外面全是官兵,迟早会被他们搜出来!” 瘦高个也不明白,他们就是绑了个漂亮的妇人,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出身,怎么就招来这么多官兵,好像他们犯了什么惊天大案似的。 而那壮汉看向角落里被绑得严实的妇人 ,她嘴被塞住,眼神却很倔强,绝不屈服的模样。 若真被官兵找到,他们可就完蛋了。 这时瘦高个小心地道:“要不,把她放了?” 壮汉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道:“她看到我们的样子,还看到了关人的地窖,放了她我们就能活吗?” 他看了眼旁边的推车,思忖一番道:“把她带到后面的静安河,直接扔下去,那里地方偏僻,不会官兵发现。只要处理了这麻烦,我们就不会有事。” 瘦高个连忙应下,将叶蓁拖拽着拉上货车,又把她手脚绑的更严实些,旁边堆了货物伪装,直接推了出去。 可他前脚刚离开,很快就有个看着身份不俗的官爷冲进了院子,二话不说就让手下在院子里搜寻。 壮汉庆幸他处理的够果断,于是笑着走过去道:“官爷,这是出了什么事啊?我们是做生意的,就是在这儿借住,什么都不知道啊。” 霍砚时却直直盯着墙角处一块被揉成一团的红花,但他能认出来,那是他为她拿到的香花。 他掏出佩刀,直接斩断了旁边壮汉的手臂,看向他道:“你不说实话,下一个断的就是你的腿,然后是你的五官,我会一个个割下来。” 壮汉疼得满头是汗,可更让他恐惧得是这人折磨他的手段,于是连忙跪下道:“在后面……推到后面的静安河了。” 霍砚时飞快往他指的方向追去,可他赶到时,刚好看见瘦高个将推车上的人推入河水中。 被刀尖刺进胸口时,瘦高个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倒在地上不甘地看见面前披着蓑衣的高大男人,如同活阎王般站在暴雨之中。 霍砚时看着那个黑影在河水中漂浮,渐渐往下沉去,毫不犹豫地脱了蓑衣和外袍。 莫骁看出他的意图,连忙拉住他道:“侯爷,这里水流湍急,现在还下雨,官兵马上就过来了,让他们下去搜寻吧。” 可霍砚时只看了他一眼,道:“我能救她。” 然后他就直接跳进了波浪翻涌的河水里。 第31章 第31章 叶蓁溺水前最后的记忆,是手脚都被捆住,听见那几个歹徒说要将她抛进静安河里。 可她还没等到夫君回来,澧县还有她的父母和妹妹,她绝不能这么死去。 这时,她想到了被她收在怀中的一朵香花,若侯爷能找到这里,也许能凭借它知道自己的踪迹。 于是她抱着一丝微弱希望,在被瘦高个拽起来时,将花偷偷扔在了墙角。 然后她就被直接拽上了推车,四肢再被捆紧,旁边堆了许多货物,她在路上想要挣扎着滚下车,却被瘦高个重重一推,头撞在了货箱上晕了过去。 她是被漫无边际的河水惊醒的。 塞住她嘴巴的布条被冲走,冰凉的河水全往她口里灌,搅得肺里像被撕碎一般地痛。 她想要挣扎,但是四肢都被绑着,她试了许多法子都没法挣脱开绳子,只能任由身体往下沉。 最后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只能感觉身体不断往下坠,努力睁开眼,乌发在她四周如海藻般散开,这会是她人世间见到的最后一幕吗? 滚烫的泪水从她眼中涌出,流进混着泥沙的河水中,可就在这时,她却看到了一个人影朝她游过来。 暴雨让河水里的视线变得更复杂难辨。 她看见那人影刚接近一些,又被浪冲得往后退,可就在她快要绝望之时,那人影又出现在水浪中,很坚定地朝她这边游过来。 叶蓁很用力想保持清醒,虽然五脏六腑已经被河水搅得生疼,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但她知道自己一定不能放弃,因为有人拼了命来救她。 很快,她的五感都似被河水浸没,闭上眼直直往水下坠落,但心里却是无比的宁静。 因为她猜出了朝她游过来的人是谁,这个人一定能接住自己。 被托出水面的那一刻,叶蓁猛地睁眼,死里逃生地剧烈咳嗽着,终于吐出一大口水来。 霍砚时一手托着她,一手努力往岸边游,但是现在天已经变黑,还下着暴雨,就算莫骁和官兵们想救他们只怕也辨不清方向。 叶蓁昏昏沉沉靠在他肩上,两人随着水浪浮沉,渐渐地,霍砚时也没有太多力气了,只能尽力托着她任由水浪把他们往别处卷着。 不知过了多久,大雨总算停歇,他们也跟着水浪游到了一处岸上。 好不容易脱离了冰冷的河水,霍砚时用力喘了口气,连忙将叶蓁身上的绳子全解开,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问道:“你怎么样?” 叶蓁慢慢睁开眼,觉得胃里又冷又火辣辣的疼。 她强撑着坐起来些,先问道:“崔小娘子没事了吗?” 看见霍砚时点头,她才终于放心下来,然后捂着腹部,将喝下的水和泥沙吐了个干净。 吐完仍是难受,她将身体蜷缩起来,坐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一些神志。 这时才看向旁边亦是浑身湿透的霍砚时,声音虚弱却无比歉疚地道:“对不起,都怪我,连累小叔父也一同落难。” 现在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他们根本不知道飘到了哪处河岸。 自己在外流落一两天倒不紧要,反正她可以自己生存下来,再找到回去的路。 但小叔父身份尊贵,现在必定有很多人在四处寻找他,侯府的两位夫人必定也会焦急不已。 霍砚时正仔细观察她,并没发现她受伤,才摇了摇头,低头拧干衣摆的水道:“我把你救回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个的。这本就不是你的错。” 叶蓁却将脸埋在膝盖里,道:“现在我们不知道在哪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侯府肯定要担心坏了。” 霍砚时看着她露出的一截后颈,道:“你放心,莫骁从西北边境时就跟着我,他知道这条河根本不可能困住我,就算暂时不知道我们到了哪儿,他也会确信我们是安全的。他会想到法子安抚我阿娘和大嫂。” 叶蓁总算将脸抬起来,满怀期盼地看着他道:“真的没关系吗?” 此时她脸上没什么血色,眼角还留着未干的泪,被月光照得格外晶莹。 而她身上杏色的襦裙已经全都湿透,透出内里抱腹的绡红料子,绣鞋已经被水冲掉,湿透的素白绫袜包裹住一双纤足,绫袜上绣出的一支柳叶贴着光裸的脚踝。 霍砚时连忙将脸撇开,站起身道:“你不要担心太多,现在先得找个地方落脚,至少要把衣裳换下来。” 叶蓁此时才意识到,不光是小叔父,自己全身也是湿透的。 好在现在天黑,只有不甚明亮的月光照明,希望小叔父眼神差一些,不要看得太清楚才好。 这时霍砚时很仔细分辨了下方向道:“那边好像有炊烟飘过来,应该有人家,咱们走过去吧。” 叶蓁点了点头,可刚站起来就觉得一阵晕眩,差点栽倒在地。 幸好霍砚时上前扶住了她,看着他的脸色,道:“你现在还很虚弱,我背你走吧。” 叶蓁刚才从鬼门关回来,这时确实没有力气走路了。但是她怎么能让小叔父背自己,何况现在他们两人身上都是湿的。 可霍砚时很坚定地抓住她的手臂道:“这种荒郊野外,保命才最重要,若不快找到人家把湿衣服换下,你马上就会病倒。” 事实上她被绑后淋了暴雨还被扔进河里,若是寻常贵女的体质,早就已经晕倒不醒了。 他见叶蓁仍想强撑着自己走,摇了摇头,单手捞起她的腰直接放在右肩上,道:“你若不让我背着,只能把你扛过去了。” 叶蓁身子本就是软的,这姿势让她实在没有安全感,于是一把攀住他的脖颈,咬牙道:“那就劳烦小叔父了。” 霍砚时笑了下,蹲下身让她在背后趴好,道:“你放心,看起来那户人家不会太远,我们很快就能到。” 叶蓁被他稳稳托着往前走,只觉得脑中昏昏沉沉,渐渐松懈下来,整个身子全趴了在他的背上。 隔着湿透的布料,她能感受到他背后起伏贲张的肌肉,与她紧密相贴,柔软和坚硬被迫融合成最契合的形状。 霍砚时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他也未想到她的身子会这般软,好像能任由他搓揉成想要的模样,也能彻底地容纳他。 他深吸口气,明白此时不该心猿意马,幸好走了不久,他就看到了一处农舍小院,还有门口挂着的一盏简陋的灯笼。 而此时,他背着的叶蓁似乎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身子不住地往下滑。 霍砚时眉头一皱,赶在她滑倒下去之前转身一把将她抱住。 他能感觉她身子已经在发热 ,摸了下她的额头,连忙将她抱进院子里问道:“有人吗?我们被河水冲到此处,能否借住一晚” 很快有一对中年男女走出来,那妇人警惕地看向他,又看向他怀里抱着昏迷的小娘子,连忙走过去问道:“她怎么了?” 霍砚时道:“她被歹人推落河中,我下水救她时,和她一起被冲到这里。外面没地方过夜,还请两位能收留一晚。我身上有银钱,必定重谢。” 那汉子看他谈吐气概,猜出这人身份不俗,一听还给银钱,连忙就想让两人进门。 妇人却抬头又看了霍砚时一眼,问道:“你们是何关系?” 霍砚时被问的怔了怔。 再看他们两人全身湿透抱在一处 ,若是说别的关系,只怕不能让着妇人信服,于是回道:“她是我娘子。” 妇人又狐疑地看向他怀中的小娘子,只见她眼睫轻轻颤着,却将头靠在他怀中,似是很信任他的模样。 于是她把下巴一抬道:“进来吧,刚好我儿子去城里了,可以把他的房间借你们住。” 霍砚时连忙将叶蓁抱进房里,这房间虽然简陋,但足够干燥温暖,让他觉得安心了不少。 可他很快发现,这间房很小,只有一张床铺,而且床铺窄的只能容纳一个人。 再环顾四周,房里除了一张桌子和简陋的凳子,连长椅都摆不下。 正在他犹豫之时,妇人已经拿了一套干净衣裳进来道:“她被凉水泡的久,可能要起高热了,需得快把湿衣裳换了,给她熬些药喝。” 见她放下衣裳就要走,霍砚时连忙拦住她道:“我现在也出去换衣裳,还请大嫂帮我娘子换。” 妇人瞪起眼看他:“你们不是两口子嘛,还不敢给你娘子换衣裳啊?” 霍砚时皱起眉,想了下道:“我们刚成亲不久,这事……还不太会做。” 妇人“啧”了一声,朝他上下打量,这郎君看起来斯文贵气,大约也是养尊处优惯了,连给娘子更衣都不会。 又看这公子也是浑身狼狈,摇了摇头道:“罢了,你快去换身干衣裳吧,我来帮她换。” 霍砚时松了口气,走出屋子找外面的汉子借了身衣裳,用布巾擦干了身子,总算把自己收拾齐整。 他怕现在回去,房里只怕还未换完,便坐在院子里,和那汉子攀谈起来。 这家户主姓刘,平时靠打猎种地为生,家里只有他们夫妻二人,还有个十七岁的儿子在城里的大户人家做工。 此时,刘嫂子在房里喊道:“霍公子,你娘子醒了!” 霍砚时连忙起身走进房里,看见叶蓁已经换了一身妇人的衣裳,只头发还披散着。而那妇人的衣裳对她来说太大了些,衣襟往肩下滑着,露出的大半肩膀都被她垂下的乌发遮住。 此时她呆呆坐在床上,望着这件陌生的屋子,神情有些迷茫,似乎不知道身在何方。 看到霍砚时出现在门口,她眼眸才倏地亮起来,张口就要喊:“小……” 霍砚时大步冲过去,一把将她揽在怀中,抢先道:“娘子,你终于醒了!” 若让她喊出小叔父,这两人不知道得被吓成什么样。 叶蓁皱起眉,疑心自己还在梦里,小叔父为何要喊她娘子 而霍砚时低头在她耳边道:“刚才若不说你是我娘子,他们根本不会让我们留下,只能先委屈你。” 叶蓁看向那边站着的两人,怔怔地“哦”了一声,脑中还是晕乎乎的,实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现在恢复了些精神,但还是觉得很累很饿,需要先补充体力才行。 于是她迎着那两人的目光,小媳妇般柔顺地垂下头,又扯了扯霍砚时的衣袖道:“我饿了,能不能像他们讨点吃的。” 妇人和汉子对看一眼,似乎看出两人之间微妙的尴尬,神情皆有些狐疑。 叶蓁抿了抿唇,索性把心一横,很艰难地喊出:“夫君。” 第32章 第32章 喊出这声“夫君”时,叶蓁的脸瞬间就红了。 她觉得这实在不太应当,好像冒犯了小叔父一般。 偷偷看了眼他的表情,好像他也并未介意,应该也知道这是情不得已,是为了让那两夫妇能更信任他们。 霍砚时转过身,压住上扬的嘴角,对那汉子道:“请问有什么吃的吗?我娘子受了凉,最好能有些热的吃。” 刘嫂子见叶蓁脸色苍白,一看就是虚弱至极,于是道:“我去给你下碗汤饼吧。” 叶蓁连忙对她感激地道:“劳烦嫂子了,等我恢复些力气,就能帮你干活。” 她觉得自己有手有脚,老让别人为她忙活不太合适。 霍砚时却听得很不满,她还病着呢,就想着要帮人干活了。 刘嫂子刚才就觉得这郎君虽然话语温和,但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傲气。 可他娘子倒是很朴实又乖巧,惹得她心生怜爱。 于是刘嫂子指使自家汉子再去生火,又端了盆热水进来,安排霍砚时道:“刚烧的热水,快给你娘子擦身!” 见两人皆是一愣,刘嫂子误会了,挑眉道:“怎么,你连这活都不愿干!现在这儿可没别人使唤。” 她没注意叶蓁耳根子发红,语重心长地对她道:“”你听嫂子一句,自家夫君不能惯着。你现在身子弱,就让该他好好照顾你。” 霍砚时听得弯起唇角,上前接过木盆道:“嫂子教训得对,我现在就帮娘子擦身。” 刘嫂子这才满意,把布巾也塞给她,转身走出去厨房做汤饼。 叶蓁见刘嫂子出了门,忙对霍砚时道:“你出去吧,我自己擦。” 霍砚时仍是笑着道:“我若现在出去,刘嫂子必定要把我骂回来。” 见叶蓁很苦恼地蹙着眉,他蹲下身为她把布巾浸湿道:“我背过身去,你自己擦吧。” 叶蓁怔怔“啊”了一声,和小叔父同处一室,自己却要解开衣襟擦身,想一想都觉得无比羞耻。 可霍砚时已经将布巾交给她,然后走到墙角背过身去,十分光风霁月的模样,倒让叶蓁觉得,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小叔父这样的君子,必定是心怀坦荡,就算是同处一室,也绝不可能对自己有什么非分之想。 于是她很放心地解开衣襟,用那块温热的布巾擦着脖颈、胸口……热气将她冰凉的皮肤蒸得很舒服。 偷偷瞥一眼,小叔父仍一动不动地背着身,大胆将衣襟彻底敞开,从肩膀往下仔细擦一边。 霍砚时听着背后衣料摩擦,还有偶尔响起的“哗哗”水声,喉结难以抑制地滚了滚。 屋内似被热水蒸腾得温度升高,他觉得喉中干渴,却僵着背脊一动也不敢动。 目光往旁边挪动,发现油灯竟将她的动作全投在面前的墙上。 她正好侧身坐着,影子里能清晰地看见,她把衣襟拉到了肩膀之下,正抬手抚过纤长的脖颈,起伏的团软,平坦的小腹,略显丰腴的腰…… 霍砚时额上冒出了汗,他知道不能再看下去,但偏偏着魔似的,根本挪不开目光。 此时她将上身擦完,似乎犹豫了一会儿,将布巾伸进去亵裤,往腿上胡乱擦了擦,然后低低喘了口气。 猫儿似得抓在他心口。 叶蓁擦完了身子往墙角看了眼,小叔父仍背对着她站着,总算放心下来,赶忙将衣裳全穿好,喊道:“小叔父可以转过来了。” 霍砚时却没有转过来,低了低头道:“你先歇着,不必管我。” 叶蓁听见他的声音都被熏哑了,认真想了会儿,小叔父大约是受不了油灯的气味。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念头,房里的油灯突然被他吹熄了,转眼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霍砚时被黑暗遮住见不得人的欲|望,才终于转身走向她床边,用低哑的声音道:“我去看看汤饼做好了没?” 不知为何,叶蓁觉得黑暗里的小叔父显得有些陌生,似乎带着某种令她害怕的侵略性。 于是她仰头问道:“为何要把灯熄了?” 霍砚时在黑暗里沉默地与她对视,身体慢慢往下压着,叶蓁攥紧了被角,有些畏惧地喊了声:“小叔父?” 就在她以为小叔父要压过来时,他却端起放在她床边的那盆水走了出去。 听见那扇木门被打开又关上,叶蓁怔怔将薄被抱在怀中,觉得她现在太不清醒,脑子晕乎乎的,需得好好休息才行。 于是她抱着被子重新躺下,刚闭了会儿眼,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那今晚他们两人要怎么睡。 刚才小叔父突然把灯给熄了,是不是也是想到了这点,因为礼数才不敢同她待在同一个屋子里? 她想得脸颊不断发热,努力在屋内搜寻,似乎没有能让小叔父睡的地方。 这时,她听见外面刘嫂子喊:“汤饼做好了!” 然后听见小叔父同她道了谢,似乎要把汤饼端进来吃,她连忙撑着身子坐起,艰难地走出去道:“我好些了,就在院子里吃吧。” 霍砚时端着两碗热乎乎的汤饼,见她走出来,连忙将碗放在石桌上,上前扶住她道:“你还没歇息好,跑出来做什么?” 叶蓁望着他压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努力将手抽出,在石凳上坐下道:“里面太闷了,还是在外面吃吧。”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很快猜出她为何突然这般别扭,于是不再说什么,也坐下同她一起吃汤饼。 刘嫂子做的汤饼虽然没放肉,但连汤带水还加了胡椒,让饥肠辘辘的两人吃的格外满足。 叶蓁吃了几口就出了汗,她用衣袖擦了擦汗,觉得舒服了不少。 霍砚时已经很快吃完,这时看她脸颊通红,担心她还要起热,于是站起身问刘猎户:“刘大哥家里可有备着什么草药?我娘子今日受了寒凉,需得喝药才行。” 刘猎户连忙起身,领着他去选了几味驱寒宁神的药回来。 叶蓁见他们又要给自己煎药,连忙道:“不必了,我吃完汤饼已经好了,再睡一觉就能全好了。” 提到睡觉,她就又想到屋子里的那张床,垂下头咬了下唇。 霍砚时却已经坐在院子里搭起的炉子旁,边生火边道:“你累了就进去睡,我帮你煎好了送进去。” 旁边的刘嫂子一听,“啧”了声对她男人道:“看看别人多会心疼自家娘子。你说说咱们成亲以来,你给我煎过几次药啊?” 刘猎户把眼一瞪,道:“你那身子壮得跟牛一样,就没生过几次病,哪次病了不是我照顾你。” 刘嫂子脸一红,在他胳膊上狠狠揪了把,道:“人家叶小娘子夫君又斯文就会心疼人,哪像你,粗汉子一个!” 叶蓁见这两人斗嘴,原本也笑得开心,可她听到“夫君”两个字时,神情却突然低落下来。 不知道夫君现在在做什么,知不知道自己落了难? 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不然以他的性子还不知会担心成什么样。 霍砚时正边烧火边看向她,见她弯起的眉眼垂落下来,似是心不在焉的模样,手指一凝,被撩起的火苗烧了下指尖。 他疼得将手指一缩,神色也冷了下来:她心里想的那个夫君,必定不会是自己。 这时刘嫂子还在和叶蓁闲聊,道:“看你模样,应该年纪不大吧?” 叶蓁垂下目光道:“我今年十九了。” 刘嫂子又转向霍砚时问道:“那你夫君呢?似乎要比你年长吧。” 霍砚时转过头专心煎药,并不是很想答她。 叶蓁想了想,夫君曾经说过小叔父年长他九岁,于是老实地答道:“他比我大九岁!” “老夫少妻啊!”刘嫂子提高了音道:“那是得好好心疼媳妇呢!” 她说这话原本是想提醒这男人,娶了年轻漂亮的媳妇,就该对她好点,就算家里有金山银山又如何,连擦身换衣都不会,实在是不像话。 可霍砚时转头阴沉地朝她看了眼,刘嫂子莫名感觉一阵寒意,后面的话都不敢说出来。 刘猎户一看连忙站起身打圆场道:“你真是,管人家夫妻的事做什么,走了,回房了!” 两人一离开,院子里就只剩他们两人。 叶蓁不自在地低下头,刚才那碗汤饼并不能让她完全恢复,坐久了还是感到头晕。 但她又不敢回房,一时间脑中乱糟糟的,就在此时,霍砚时将煎好的药汤送过来道:“我选了几味不必费功夫的药,你先喝了,会舒服些。” 叶蓁很乖顺地接过药碗,仰头将药汤全喝光,正被苦得皱了皱眉时,霍砚时又将两颗饴糖塞进她手里。 叶蓁一脸惊讶地问:“这是哪儿来的?” 霍砚时道:“刚才找药的时候我看见的。刘猎户说是隔壁人家接亲时送的,他们一直没舍得吃,就放在那儿,我就花一两银子找他买过来了。” 叶蓁瞪圆了眼,心疼地道:“为何要花这个钱,不过是喝药罢了,我从小都是这么喝的!” 霍砚时却柔柔看着她道:“你今日已经吃了太多不该吃的苦,不想让你再觉得苦。” 叶蓁感动地眨了眨眼,知道这是小叔父的心意,于是将那两颗饴糖剥开放进口中,让清甜的糖慢慢滑进喉咙。 眼看着天色很晚了,药也喝完了,霍砚时便站起身道:“回屋歇息吧。” 叶蓁原本还在忧虑该怎么睡,没想到她喝了药以后,脑中越发昏沉,迷迷糊糊走到床边,一躺下就睡得失去知觉。 霍砚时先是有些慌张,生怕她是病重了,可观察了一会儿,她额头并没有发烫,呼吸也很平顺,似乎真是睡着了。 再想想,刘猎户家里几乎都是安神的草药,刚才他用的份量重了些,而她身子又太虚,这一睡,只怕很难醒来。 这倒免去了一些尴尬,但霍砚时在床边坐下,开始思索自己今晚到底该怎么办? 这张床实在太窄,就算她侧着身睡,自己也要与她贴得很近才能勉强睡下。 此时睡在床上的叶蓁却突然不再安宁,柳眉皱起,朱唇翕动着,不知梦见了什么,发出模糊的呓语。 霍砚时怕她难受,弯腰靠在她耳边,听见她喃喃喊着:“夫君……” 他脸的瞬间冷沉下来,很不悦地将指腹压在她唇上,低声道:“你没有夫君。” 叶蓁的眉皱得更厉害,很急切地摇着头,仍是迷糊地喊着夫君。 霍砚时心头戾气都被激起,指腹又往她牙齿上压了压,咬着牙道:“他不是你夫君!” 叶蓁似乎魇在噩梦里,唇上却被人压着,焦急地将舌尖伸出来,一下下触着他的指腹,从未有过的软热触感,让霍砚时怔了怔。 然后他将手指慢慢伸进她口中,绞着她的软舌,一颗颗触着她的贝齿,摩挲着上颚的软肉。 叶蓁被口中的异物弄得有些心烦,本能地用舌尖绞着那硬物,轻咬着裹吸了下。 霍砚时被她吸得尾椎骨一麻,眼中瞬间漾满了浓黑。 不知想到了什么,脸朝她压得更低,手指发了狠地继续往里钻,压着她的舌根,直接捣进她的喉咙。 直到叶蓁被激出生理性泪水,整张脸都染上潮红,他才终于将湿淋淋的手抽了出来。 再看她因刚才的刺激而大口喘息着,但眼睫仍是闭着,朱唇张开一半,舌尖露出来一些,嘴角还留着被他搅出的唾液的痕迹。 霍砚时眼眸越来越沉,脖颈上青筋跳动,他将油灯熄灭,但手指上留着她口中甜腻的余悸,终于促使着压下身,将自己的唇代替手指重新覆了上去。 第33章 第33章 乡村的夜总是很安静。 因为刚下过雨,窗外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叶片被吹得发出轻微的擦响声。 屋内急促的轻喘声,舌尖触着唇瓣粘稠地搅动,似乎都被这静谧给放大,连同胸腔里剧烈的跳动,一下下敲着霍砚时的耳膜。 他从未有过与人肌肤相亲的经验,两片唇刚触在一起时,竟让他背脊涌上从未有过、很轻微的战栗感。 原来她的唇是这样的滋味,用舌尖触上去,收获的快感比手指更要强烈。 似是发现极值得探索的宝物,先在唇瓣上很轻的划动、描摹,每一丝纹路都不想错过,然后便无师自通地往那缝隙里探,却被她紧咬的贝齿拦住。 霍砚时伸出手,轻轻捏着她的下巴,继续将她的唇珠咬得一片湿红,直到叶蓁发出一声难耐的轻哼,给了坏人可趁之机。 口腔被迫打开,承受异物的侵挤,每一处软肉都不放过,又找到她的舌尖绞缠着,将她来不及咽下的津液全吞进腹中。 霍砚时喉结滚动,不断呼出滚烫的热气,可他一直睁着眼。 黑暗并不能阻碍他的视线,何况他们离得这么近。 他能看清她眼睫每一次的颤动、脸颊到下巴因他而起的潮红,听见她嘴角溢出悦耳的轻喘,全是他曾见过、无数次浮现在脑中的媚然情态。 而这一次,是他在品尝她的唇。 比他想象的还要香软,带着一丝药味,还有饴糖化在口中的黏腻。 让他食髓知味,怎么尝也不够。 但她被亲得狠了,眼睫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被眼皮盖住的眼珠不断转动,似是挣扎着想要醒来,看清亲她之人就究竟是谁。 于是霍砚时强迫自己放开她的唇,撑着床板坐起,告诫自己:就到这里可以了。 若现在把人吓着了,后面的很多事都不好办。 只要尝一口滋味就好,像是销魂蚀骨的预告,为了真正能将她吃下的那一刻,他不介意等待。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定力,相比起廉价的情|欲,在他前半生里有太多足够诱惑他的东西,全被他一一征服,他不是尝点甜头就急不可耐的毛头小子,他最善于忍耐和克制。 可此时,躺在旁边的叶蓁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抱住旁边那人的胳膊,将脸抬起来一些,湿红的唇瓣翕动着,似是一种邀请。 于是霍砚时俯身又亲了上去。 这次亲得时间更长更深,屋内充斥着粘稠潮热的湿气,他能感觉她慢慢将双月退绞紧,大掌挪下去掰开,却触到一抹微微浸湿的润。 真的不能继续了。 霍砚时艰难地吐出她的软舌,撑起些看她的唇瓣,已经有些红肿,嘴角挂满晶莹的湿痕,看起来十分可怜。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如果再亲下去,等她醒来一定能发现不对劲。 霍砚时深深叹了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再待在她身边,必须从这不该有的诱惑里抽离。 然后他又俯下了身。 这次他直接侧身躺在了她身边,又将她的胳膊放在自己的腰上,好像他们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似的。 泽泽的绞缠声,黏在一处的轻喘声重又响起,她似乎已经彻底动情,仰着脖颈低低地叫着,似乎想要渴求更多。 霍砚时沉沦在漩涡里,勉强让自己拾回理智,再亲下去一定会留下痕迹。 那别的地方呢? 这念头让他腰腹下快要炸开。 可她皮肉那般滑软,哪里都容易留下痕迹。 霍砚时在黑暗中撑起胳膊,俯瞰着仍陷在沉睡中,喘息尚未平复的小娘子。 她换的这身衣裳太过宽大,此时已经被滑到了肩膀下,露出的一大片皮肉全沾染了艳色的红,汗珠从她脖颈往下滑着,滚进心口起伏的团软里。 霍砚时眼眸深的吓人,慢慢将手覆了上去,手背上的青筋抖了抖,那样软柔的触感,让他浑身被烧得发痛,迫不及待想渴求更多。 手指按着衣襟的边缘,根本无需力气扯动,就能将他所渴求的全露出来,任他一点点印上自己的痕迹,任他予取予求。 但他很清楚,当这层遮掩真的剥开时,他不可能再控制得住自己。 就算她惊醒挣扎,无论她如何央求,他也停不下来。 这时夜已经很深了,朦胧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床板上交织的两道人影。 躺着的那人仍在浑然不知地睡着,而上方那人姿态却僵硬,背脊紧绷地弓着,手掌慢慢往下抚弄,浑身肌肉因为忍耐而不住地颤动着。 不知僵持了多久,他终于下了决定版深吸口气,翻身下了床,生怕自己反悔似得,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门。 第二日清晨,刘嫂子是被院子里的响动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以为家里进了贼,突然想起昨晚还收留了两人,吓得连忙坐起,推了推旁边的汉子道:“院子里是怎么回事?快去看看!” 刘猎户睡眼惺忪地起身,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然后用力揉了揉眼,疑心自己还没睡醒。 院子里堆着全是刚劈好的木柴,而昨晚收留的那位矜贵公子,正将衣袖高高挽起,露出精壮有力的手臂,柴刀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度,一块粗木就又裂碎成两块。 他觉得眼前这幕实在荒谬,直到刘嫂子收拾好走出来,和他一起看得目瞪口呆。 没想到这霍公子看着斯文,竟这么有力气。 而且他精力可真旺盛啊,砍这么多柴,得砍了一晚上吧! 眼看着两人走出来,他好像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只回头看了眼道:“昨晚睡不着,干脆出来帮你们把柴砍了,就当我们住在这里的回报。” 见刘猎户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知道他可能误会了,又加了句:“钱我还是会照付。” 刘猎户松了口气,看着堆积起来的木柴,心说这城里来的贵公子,脾性实在是难以捉摸啊。 昨晚他看起来也够累的,房里还有娇妻在等,怎么大半夜不睡,跑出来砍柴玩。 这时刘嫂子走到水缸旁,准备舀些水出来梳洗,然后“咦”了声,道:“水怎么没了?” 又看向霍砚时,惊讶地问道:“那么一大缸水呢,霍公子都用了?” 刘猎户把她一拉,瞪着眼道:“人家给我们砍了一晚上柴,用点水你都舍不得!丢不丢人!” 刘嫂子没忍住道:“不是,我就问一句,做什么能用那么多水呢。” 这时霍砚时站起身,掸了掸衣裳上的木屑,看了她一眼道:“抱歉,昨晚太热,就把这些水都用了。” 刘嫂子却被他看得一个激灵,她真的不是在怪他啊,怎么这眼神看着这么瘆人呢。 刘猎户赶忙上前道:“不用不用,郎君帮我们砍了这么多柴,哪里还能让你再出力气,我们自己去打。” 可他刚水桶拿出来,霍砚时就一把夺过去道:“我去吧。” 刘猎户想和他抢,但这贵公子力气竟比他大了那么多,轻轻挥了下就让他一个踉跄,看着那人提着水桶快步就走出了院子。 等霍砚时把水缸装满时,又坐下开始用林子里捡的树枝给自己做一把武器。 刘猎户和嫂子站在一旁,实在没忍住小声嘀咕:“整晚都没睡,看着怨气很重,别是和媳妇吵架了吧。” 而这时,叶蓁正好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她这晚睡得很好,人也精神了不少,就是不知为何房里那么热,害她出了很多汗。 今早醒来时,发现衣裳湿湿黏黏地贴在身上,连亵裤都是湿的。 望着头顶简陋的木板,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她在哪里,然后脑中轰的一声想:小叔父呢? 他昨晚睡在哪里? 连忙看了眼旁边的床榻,并不像有人睡过人的痕迹。 再看向地上,也并没有多余的被褥给他睡了。 她连忙起身将衣裳整理好,又给自己梳了个简单的发髻,走出院子时正好看见霍砚时坐下树荫下将树枝削尖,旁边站着一脸八卦的刘猎户和嫂子。 刘嫂子见她走出来,连忙过来道:“你夫君昨晚就在这儿劈柴,劈了一晚上呢!今早又是打水,又是做东西的,反正没歇着。” 她看着同样一脸惊讶的叶蓁,忍不住问道:“是不是你们吵架了?你把他赶出来了?” 叶蓁心里想:小叔父一定是为了避险,不敢和她同处一室 ,屋子里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歇息,实在没法子,才到院子里砍柴消磨时间。 她哪里知道,霍砚时其实是为了消耗腹中冲撞的欲|念,用了整缸水都没法浇熄,直到砍完满院的木柴,才彻底冷静了下来。 于是她愧疚地走过去,蹲在霍砚时身边道:“你累不累?你在做什么,我现在力气恢复了,可以帮你。” 霍砚时转头看她,见她此时面色红润,目光晶亮,确实已经毫无病气。 心里也舒坦了不少,道:“刚才我问过刘猎户,这里走出去到镇子里并不太远。我们不必等他们来找我们,可以自己走过去。就是路上需要翻过一个山头,所以我想做一把武器,怕山里会有野兽。” 说到野兽时,他又看了她一眼,问:“你怕不怕?若是怕的话,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叶蓁笑着摇头道:“我以前可会爬山了,我知道怎么躲避野兽。而且还有小叔父在身边呢,没什么可怕的。我想快些回侯府去,不想等着别人来救,不然耽搁的时间久了,会让家里的人担心。” 霍砚时听得神情又冷了下来:家里的人是谁?她最怕担心的那个人,现在可不在侯府。 这时,刘猎户已经生好了火,刘嫂子在院子里支起锅灶,开始忙活做早饭。 叶蓁现在已经恢复了力气,不愿等着别人伺候她,于是赶忙跑过去帮手。 她做这些事很擅长,手脚也够利落,让刘嫂子笑眯了眼,亲亲热热同她一起做好了吃的,端起碗用胳膊撞了下道:“快,去喊你夫君过来吃饭。” 叶蓁愣了愣,然后转身朝霍砚时喊道:“先歇歇吧,过来吃饭了。” 见旁边的刘嫂子看了她一眼,只得轻轻攥住衣角,喊道:“夫君。” 然后她将头垂下些,脸颊上还留着刚才干活时留下的红润。 她就穿着寻常农妇的衣裳,身后是袅袅炊烟伴着篱落,舒展的碧空和远山。 霍砚时眯了眯眼,突然有种错觉:好像他们就是这山里的一对俗世夫妻,这是他们过的寻常一日。 他突然有些后悔:为何要赶着离开,他们就该继续待在这儿,留得越久越好。 第34章 第34章 农家的早食很简单,刘嫂子只做了粳米粥配着咸菜,一人一碗,伴着烙饼吃。 霍砚时已经将那把武器做好大半,将铁片缠上去,就是一把趁手的长枪。 刘猎户看的一脸惊叹,道:“没想到公子还有这能耐呢,这枪做的比我在镇子上买的都锋利。” 此时刘嫂子已经和叶蓁一起将碗放在桌上,招呼大家快来吃饭。 霍砚时坐下时,只淡淡瞥了眼桌上的吃食,他一直不爱喝粥,何况是这般简陋的粥。 这时,他发现自己的那块烙饼和别人不同,上面多卧了个蛋。 刘嫂子见他愣了愣,笑着道:“我们家就剩一个蛋了,你家娘子心疼你整晚没睡,这饼是他单独给你烙的,特地问我们要的鸡蛋。” 霍砚时抬眸看了旁边认真喝粥的叶蓁,突然觉得眼前这些简陋的吃食,看着无比可口起来。 他想:霍昀可不见得吃过她亲手烙的,加了鸡蛋的饼。 等到四人吃完了饭,小院子里又重新忙碌起来。 刘猎户在准备打猎的物件,叶蓁则帮刘嫂子收拾,陪她说话,将她哄得眉开眼笑。 霍砚时终于把手里的长枪做好,见叶蓁走过来,便问道:“你好像很喜欢这里?” 叶蓁脸颊上还留着忙碌后红润,使她整个人看着无比生动,眼眸也染了层光亮。 她点了点,道:“嗯,这里让我想起了我家。” 又往院子外看了眼,笑着道:“我家里没有这么偏僻,但是也有农田,有个小院子,还有许多很好的邻居。对了,我们家院子里还养了小动物,它们都可喜欢我了呢。” 霍砚时看着她弯起的眼眸,突然问道:“你想留在侯府,还是想回家?” 叶蓁想了想,道:“我想留在夫君身边。” 霍砚时手指倏地收紧,差点将手里那根长枪压断。 他将目光挪开一些,问道:“你这般信他,若他负了你呢?” 叶蓁并未察觉他声音里的冷意,将下巴垂下来道:“若真有这一天,那就说明是我选错了。我以前在学堂听过一句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说不出这么有学问的话,但是只要是我自己选的,就没什么可后悔的,若他不值得,我就再回到村子里去,反正天大地大,我待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听起来,无论是锦衣玉食的侯府,还是澧县贫穷的村子,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 好像她曾经抱着的那些山茶花,无论被栽种在哪里,都能以自己的方式扎根盛开。 霍砚时心里却不是滋味,问道:“除了昀儿,侯府就没有让你想留下来的地方吗?” 叶蓁皱眉想了想,马上惋惜地道:“有的,若是回家乡去,小叔父就不能教我读书写字了。” 霍砚时嘴角刚要向上扬起,又听她道:“还好顾师爷还在学堂教书,他应该还能让我回去听课。” 霍砚时倏地站起,沉着脸将长枪搁在了石桌上。 她竟拿自己和一个县衙的师爷相提并论,还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般大胆的话。 只可惜她还不知道,就算昀儿负了她,她也绝不可能再离开侯府了。 什么顾师爷?只要自己还有兴趣,只要他不放手,她就别想再见到顾师爷。 这么想着,他心里的气又顺了些,看了下日头道:“若我们现在动身,下午应该能翻过山头到镇子上,到时候就能雇一辆马车回侯府去。” 叶蓁点了点头,观察了下头顶的云,道:“今天不会下雨,可以马上出发。” 霍砚时看向她,又问了句:“你真的舍得离开?你看起来很喜欢这里。” 侯府没有她的夫君,只有许多束着她的规矩,嫌弃她出身的人。 又似在建议道:“若你觉得翻山太辛苦,我们也可以在这儿等莫骁找过来。” 叶蓁却很坚定地道:“小叔父本来就是因为救我才流落到这里,如果不快些回去,会耽误你的大事。” 霍砚时觉得很可惜,她总是这般为别人着想,并不知道自己心里那些阴暗的打算。 如果留在这里,他还便是她的夫君,到了晚上,她也迫不得已只能同他待在一起。 临行前,霍砚时只留下了雇马车的钱,将钱袋里的碎银全留了下来。 刘猎户看到银子双眼都泛光,刘嫂子则拉着叶蓁的手,没忍住落了泪。 她知道这小娘子嫁了大户人家,若不是落难,再也不会回他们这地方来了,所以今日分别,就不会再见了。 叶蓁也对这位热心肠的大嫂很不舍,于是道:“若以后有机会,我再回来找你们,到时候刘大嫂一定要收留我。” 刘嫂子抹着泪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嫂子巴不得你在城里过好日子,还跑回来做什么。” 若她真迫不得已再回他们家来,必定是她夫君对她不好,欺负了她,那自己可绝对不许! 想到此处,她又看向霍砚时,忍不住叨叨道:“你娘子心性纯良,你可不能欺负她!” 霍砚时见她如此维护叶蓁,又想到刘猎户说过,儿子在城里的大户人家做活,于是便打听了一句,得知他儿子在侍郎家做家丁。 他将这事记下,就同叶蓁一起出发,两人很快就到了山脚下。 往山上的路并不好走,因昨晚下过雨积了许多泥泞,还有杂草和灌木绊脚,坡道也并不好走。 霍砚时本担心叶蓁会受不了,没想到她爬得很是利落,碰到容易滑落的碎石也能谨慎避开。 不由感叹她的恢复能力惊人,昨晚受了那么大惊吓,还在河里差点被淹死,睡了一觉,就又生龙活虎了。 其实叶蓁更担心他,担忧地询问了好几次,他同样泡进河水还整晚没睡,现在可还吃得消。 霍砚时虽然养尊处优了几年,但曾经在边境的那些年磨炼出他的体魄,现在这些都不算什么事。 只是被她提起昨晚,那些被他刻意压下的画面,便难以抑制地占据了脑海。 香软的唇、媚语般的低喘、颤动的团软……还有化在他手心,那一抹润。 此时叶蓁在他身旁抬头,气喘吁吁地道:“幸好今天穿了刘嫂子的衣裳,若是我之前穿的那套,那样式根本没法爬山,而且被这些灌木划破了可心疼了。” 她并未察觉霍砚时的异样,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汗,但仍有一滴汗顺着脖颈往下滑,流过露出的一截锁骨,滑进宽大的衣襟中央。 像极了她昨晚的情态。 霍砚时将头转回来,压了压发干的喉咙,道:“快到山顶了,先找地方歇息一下吧。” 叶蓁点了点头,两人很快找到一处山间溪流,就在旁边坐着休整。 他们出门前,刘猎户为了回报霍砚时的慷慨,给他们装了不少东西出门,加了他们昨晚换下的衣裳,全扎成一个小包裹。 此时叶蓁找出其中的水囊,里面已经被灌满了水,她实在渴的要命,迫不及待地喝了好几口。 她喝完后才突然想到一件事,他们只拿了一个水囊出来。 于是愧疚地看向霍砚时道:“小叔父,我再去给你找上游溪水打些过来。” 谁知霍砚时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水囊,将剩下的水隔空倒进口中道:“无妨,我喝这些就够了。” 叶蓁还没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剩下的水喝完,觉得这似乎不太对劲。 但霍砚时又道 :“我们在外行军时,哪里还能分的那么清,有水就一同喝,能解渴最重要。” 叶蓁“哦”了一声,但心里还是有一丝古怪的感觉。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再继续想下去,两人爬山时腿脚都溅了泥,这时面前有一条溪水,正好能好好洗一下。 于是叶蓁往前走了一段,借着树叶的掩盖,将鞋袜脱下裤腿挽起,让小腿全浸入水中,冰凉的溪水滑过脚背,阳光从叶片打在身上,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 这时,她突然看见有鱼儿从腿边游过去,心头一动,朝霍砚时喊道:“小叔父,能借一借你的枪吗?” 霍砚时正在拧干布巾擦汗,听见她要借枪,还以为她碰上了猛兽,连忙拨开叶片跑了过去。 可叶蓁只是赤着双足站在溪水之中,指着水里游动的鱼儿道:“这里有很多鱼,我们可以捉鱼来吃。” 霍砚时盯着她露出的那截小腿,问道:“你还会捉鱼吗?” 叶蓁笑得露出几颗贝齿道:“小叔父把枪给我就是,我捕鱼可厉害了。” 她确实没说假话,霍砚时见她捕鱼的姿势,就知道她很擅长。 腰身弯下来,溪水里的波光映着她很专注的脸,看准一条,用长枪很精准地扎进去,然后将枪尖抬起把鱼取下,献宝似地扔到了他身边。 霍砚时却一直看着她浸在溪水里的脚,足弓很漂亮,虽不够柔弱纤细,但是有种蓬勃的美,偶尔有鱼从她脚背上游过,撩起水花溅到她线条紧实的小腿上。 因为怕被溪水冲走,她踩着石块的脚趾格外用力,很像他在水榭外见过,因愉悦而蜷缩起的脚趾。 “小叔父!”叶蓁见他在发愣,便喊了一声问道:“这些鱼够了吗?” 霍砚时从遐思里回神,发现身边已经被扔了好几条鱼,而她因为收获颇丰,嘴角向上翘着,整个人都似被水波染上明艳的光。 她好像天生就能融于山野,似破土的草木,生长的热烈而鲜活。 霍昀到底是怎么找到她,又将她带来侯府,带到自己身边。 霍砚时慢慢走向那些因离了水而徒劳挣扎的鱼儿,蹲下抓起一条,道:“够了,现在可以生火烤着吃。” 然后他走去捡了树枝,外面则堆起石块,再用打火石引燃,很快旺盛的火苗便燃了起来。 叶蓁将鞋袜穿好,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帮他一起将火堆挑的更旺一些。 霍砚时将鱼一条条处理好,用树枝插进去,放在火堆上烤着,似是随意道:“你可知道京城的贵女,从不能随便给男子看到脚?” 叶蓁愣了愣,连忙将脚往里缩了缩,垂下头道:“可在我们村子,大家都是一起干活,或是到水里捉鱼,所以我们都没在意过这个 。” 霍砚时看了他一眼,问:“那顾师爷也看过吗?” 叶蓁不明白为何会提到顾师爷,摇头道:“顾师爷可斯文了,他不会和我们一起干活的,也不会下水捉鱼。” 听见霍砚时轻哼一声,她有些忐忑地想:小叔父莫非是嫌她刚才的举动太失礼了。可现在并不是在侯府,她也要守那些规矩吗? 此时那些鱼已经被火烤的滋滋作响 ,鱼皮焦香地卷起,露出里面白嫩的鱼肉来。 叶蓁突然想起什么,将他们带来的包裹打开,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竟是一小簇盐巴,道:“这是我出门前找刘嫂子要的,没想到真能用上。” 霍砚时笑了下道:“你还带了这些?” 叶蓁点头道:“我想着他们给我们准备的炊饼,小叔父可能吃不下去。而山里应该是能捕到鱼烤来吃,就特地带了点盐巴出来,烤起来滋味会更好一点。 她将盐巴撒在烤鱼之上,转眼火堆上飘出的香味就更浓郁起来, 好像无论在哪里,她都尽力活得有滋有味。 两人爬山耗费了体力,昨晚到现在也没吃到肉,因此面前几条的烤鱼就变得格外美味,很快就被津津有味地分食一空。 因他们已经快爬到山顶,填饱了肚子,再往山下走就更轻松些。 这座山并不太高,大约只花了一个时辰,两人就走到了城郊的镇子上。 总算回到热闹的街市,叶蓁彻底放下心来,找了间铺子问路,便对霍砚时道:“小叔父,雇马车的地方就在前面,咱们快过去吧。” 霍砚时慢慢走在她身后,望着她轻快的步子,突然有些不舍。 于是他上前道:“我有点累了,先找个客栈歇息下吧。” 叶蓁以为他们赶到镇子,就是为了尽快回侯府,没想到小叔父竟还要找客栈? 再想想他昨日整晚没睡,刚爬了一座山,必定耗费体力,想歇息下也是应该。 于是她点了点头,也没问要歇息多久,便跟着他走进了一间客栈。 谁知刚走进客栈,那掌柜的打量霍砚时许久,然后瞪大了眼道:“哎呀,侯爷你可终于出现了!” 霍砚时眉心微微一拧,只见那掌柜的连忙喊来小二,让他去县衙报告官爷。 原来是昨晚开始,五城兵马司指挥李元就同莫骁一起在城郊的几个镇子查问,给他们看了画像,让他们若发现侯爷的踪迹,一定要赶紧上报。 若能找到侯爷,可是有一笔赏钱的,因此镇子上的人几乎都出动去找人。 而掌柜的此时简直笑眯了眼,这赏钱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叶蓁听他说完心中很是欢欣,等莫骁和官府的人到了,他们便能安稳回府了。 而霍砚时被掌柜谄媚地请到雅间时坐下时,满脸都写着不痛快。 等莫骁和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李元赶到时,见到的就是看他们百般不顺眼的侯爷。 两人不明就里,激动地上前问道:“都督,你总算回来了,昨晚没受伤吧?” 霍砚时刚同叶蓁用完了饭菜,这时只冷着脸起身,让莫骁领着往外面备好的马车走。 经过李元身边时,看了他眼道:“若是你们平日也有这般勤勉,早些捉到那伙人贩子,我便不必为了救人遭此一劫了。” 李元听得打了个哆嗦,大都督这是在敲打自己啊! 于是他连忙肃起精神,决定再加一重人手,务必把城里的人贩子给扫荡一空才行。 当他们终于坐马车回到侯府,已经到了暮色四合的时分,府里的两位夫人担心了整夜,一听霍砚时终于回来了,匆忙走到大门处等人。 可马车停下时,两位夫人亲眼看着,从车上走下来的是两个人。 霍砚时先下了车,而跟在他身后下来的,竟是昀儿带回来的那个农女。 两人皆穿着农家的粗布衣裳,一看就是在别处过了夜,还换了看起来像是同一户的衣裳。 老夫人瞬间冷了脸,大夫人则按着狂跳的胸口,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莫骁昨日回来禀报时,说得语焉不详,只说侯爷昨晚为了救人跳进了河里,暂时没找到踪迹,但是以他的能耐必定不会出事。 再多问两句,他都是一概不知。 可府里昨晚还有另一人彻夜未归,虽然霍昀不在家,但她到底也是云栖院里的人,两位夫人不能装作不知道。 而现在霍砚时好不容易回府,她竟也跟在身后,两位夫人不是不谙世事之人,很快就猜出了是怎么回事。 她们实在没想到,霍砚时这些年从不近女色,还将上门的媒人一概回绝,竟会为了救这个农女而彻夜未归。 这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敢深想。 最麻烦的是,她还是霍昀带回来的枕边人。 老夫人越想越是心惊,她绝不能允许侯府发生这样的丑事,更不敢信,向来为侯府遮风挡雨的小儿子,能做出这样的糊涂事。 于是她迫不及待地把霍砚时喊到福寿堂,问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跟叶小娘子在一起?” 大夫人站在一旁,心里也是百般不安,叹气道:“幸好昀儿不在府里,不然还不知会怎么闹呢。” 实在没忍住又道:“你们叔侄感情一向很好,可不能因为一个女子生了嫌隙啊!” 两人忧心忡忡,霍砚时却一派轻松地道:“昨日她为了救崔家娘子被人贩子掳走,我若不把她救回来,昀儿知道了更不会善罢甘休。” 老夫人皱着眉道:“你手下那么多人,何需你亲自去救!还与她整晚未归,让外人知道了成何体统啊!” 霍砚时笑了下道:“只要府里的人不提,阿娘和大嫂不提,有谁会知道?” 老夫人一听,这是想好了主意让自己和儿媳为他瞒着啊。 于是她无奈摇头,又试探着道:“你到了这般年纪,房里也没个贴身伺候的人,我和你大嫂早觉得不太应该。但每次劝你,你从不听我们的。” 她猜想,大约是小儿子后宅始终空虚,孙儿又刚好带了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回来,两人成日干柴烈火的,不知怎么得就让清心寡欲的儿子受了撩拨。 所以才会让这么个一无是处的农女钻了空子,入了他的眼。 于是她苦口婆心地劝道:“你若是看上哪个丫鬟,或是有什么钟意的小娘子,娘帮你收进来就是。” 霍砚时眼眸浮上一丝嘲讽地道:“阿娘是觉得,儿子已经到寂寞如此程度,随便拉个人就能收进房吗?” 然后他倏地站起身,道:“儿子昨晚到现在都未好好歇息,现在实在疲累,阿娘容我先告退,回房去沐浴歇息。” 老夫人拦不住他,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她如何看不出来,儿子这是动了怒。 她和儿媳互相看了眼,彼此都觉得忧心重重,但又无计可施。 现在侯府上下全仰仗于他,连孙儿的前程也需他来谋划,若他真想做什么,谁又能劝得住他。 此时叶蓁被阿忆领到浴房里,阿忆为她将脏衣服脱下,让她赤身泡进温热的浴桶里,见她一头乌发已经十分脏污,眼眶便红了一圈。 边为她沐发边愧疚地道:“都怪昨日阿忆没跟上你们,让夫人受苦了。” 叶蓁连忙道:“放心,我没事。这次多亏小叔父跳进河里救了我,不然我都没命见到你了。” 阿忆听她提起侯爷语气十分仰慕,忍不住偷偷叹了口气,把不该说的话咽了下去。 叶蓁又说起两人昨晚的经历,阿忆听见两人竟是住在一间房里,更是觉得不对劲,虽然侯爷说是整晚未归,但夫人不是睡死了嘛。 她忍了又忍,还是提醒道 :“侯爷虽是世子和夫人的长辈,但他也只长夫人九岁而已,也是正当壮年的男子。而且他还一直都未娶妻呢。” 叶蓁听得一愣,她好像从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只觉得小叔父对自己很好,不光各方面都照顾着她,还愿意专门花时间教导自己。 可是不是有些太好了。 再想起他昨日起对自己的种种行为,似乎是有些微妙的怪异。 她把下巴搁在木桶边想了许久,越想就越觉得有些心神不安。 但她绝不愿相信有这种可能,毕竟小叔父对自己来说是高高在上,端坐在云端上的人物。 等到沐浴完叶蓁正准备歇息,胡安却从主院过来请人,说侯爷那里熬了参汤,让夫人过去喝。 若是以前,叶蓁只会觉得是小叔父关心自己,可刚才被阿忆那么一说,她心里又多了些忐忑。 一路被带到了书房里,霍砚时已经换了的绛紫色的流云锦袍,腰间用玉带束起,姿态慵懒地坐在圈椅里,仍是那副独绝的清贵模样。 叶蓁心想:这样的人,怎会对自己有什么旁的心思呢。 霍砚时手里拿着本书,见她低着头进来,朝桌案上的瓷碗一指道:“这参汤用的人参是从高丽进贡来的,我想着你从昨晚耗费了太多体力,恰好想到库房还收有这么一株人参,就让后厨熬了给你好好补身子。” 叶蓁端起那碗参汤,知道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这株参的价值只怕是她想都想不出的。 她突然觉得这碗汤十分烫手,低头轻轻抿了口,神情显得很不自在。 霍砚时一直默默看着她,她自己大概并不知道,她心里根本藏不住事,她在害怕什么,此时几乎全写在脸上。 于是他将那本书放下,问道:“怎么,你有什么事要问我?” 叶蓁确实没法藏住心事,她觉得若不问清,她连今晚的觉都没法睡好。 于是她将手里的参汤放下,思索许久,很小心地开口问道:“小叔父,你是不是一直没考虑过娶妻? 第35章 第35章 叶蓁问完赶忙垂下眼眸,直直盯着面前那碗参汤,掩下方才那一刻的慌乱。 她觉得自己刚才的问题实在逾矩,小叔父是他的长辈,而她和霍昀的婚事还未受到侯府的认可,自己怎能随意打听侯爷的私事呢? 但她很想知道为何小叔父到这般年纪,竟然还未娶妻,这实在不太合常理。莫非是他心里有什么求而不得之人,他要为她守贞? 若是这样最好,那他必定不会对侄儿的媳妇生出什么心思? 而霍砚时眉头挑起,似有些讶异她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他笑了下道:“为何突然想知道这个?莫非你要给我保媒拉纤不成?” 叶蓁脸一红,道:“我哪里认识什么能与小叔父匹配的女郎,就是……” 她结结巴巴地道:“是昨晚和刘嫂子闲聊时想到的,她说小叔父这般的人物,应该几年前就该成家了才对,怎么等到了现在……” 她不知道自己绞尽脑汁想出这一番漏洞百出的说辞,霍砚时其实根本没认真听。 他一直盯着她上下开合的唇,唇珠很红很润,偶尔有一截软舌露出来,轻轻地抵一下贝齿。 他想:他尝过这张唇的滋味。 这念头让他感到口干舌燥,端起旁边的茶盏来喝,正好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我想,小叔父比夫君年长了九岁,夫君都已经成家,为何小叔父还未娶妻呢?” 霍砚时眉目一冷,将茶盏放下,问道:“你这是嫌我年纪大了?” 叶蓁一愣,赶忙道:“不是!小叔父正当盛年,怎么会年纪大呢。” 霍砚时刚舒坦一些,又听她道:“而且我和夫君也一直把小叔父当做长辈尊敬。” 霍砚时手指重重扣在杯沿上,还是别让她说了,真是没一句爱听的! 于是他抬了抬下巴,直接问道:“你问来问去,到底是真想打听我为何不娶妻,还是想知道别的什么事?” 叶蓁被他问得脸又涨红,原来自己费尽心思试探,小叔父一眼就看穿了。 可若要直接问,她哪里问得出口,说出来都让她觉得无比荒谬。 霍砚时见她用力咬唇,一副踟躇模样,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将腰弯下道:“可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 他说话时,耳中呼出的热气就落在她后颈,让叶蓁缩了缩脖子。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反复蹂躏那块布料之后,终是鼓起勇气道:“是小叔父对我太好了,有些事让我不太能想得明白。” 霍砚时笑了下道:“因为对你太好了,所以你觉得我是另有所图?” 叶蓁连忙摇头道:“小叔父必定不会如此!” 霍砚时却将胳膊撑在她身旁,将腰弯的更低道:“若我说是呢?” 这句话几乎落在她耳边,带着十足暧昧的气息,惊得叶蓁差点要跳起来。 但霍砚时的姿势是将她牢牢圈在那里,就算她站起身,也只能是个投怀送抱的姿势。 于是叶蓁只能把头垂得更低 ,努力忽略后颈和耳垂扑上的灼热呼吸,慌张地道:“小叔父并不是这样的人!” “哦?”霍砚时的视线黏着她弓起的,纤细漂亮的脖颈。 那么细而脆弱,只用一只手掌就能掌控,若是低头咬上去,就能留下属于他的印记,让她再也没法逃脱。 他眼眸幽深,语气却仍是如常地问道:“那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叶蓁手指攥紧,很坚定地道:“是很有本事,很值得尊敬的君子。” 又是尊敬!他为何要她的尊敬? 霍砚时漆黑的眸中透出几分不耐,心里有一个恶劣的声音在告诉他:既然她已经发现了,今晚就该把她留下。这府里没人敢拦着你,只管除去她的衣裙,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可现在被她圈在怀中之人,几乎将身体都蜷起,因为久久未等到他的回音,耳尖都轻轻地抖了起来,她实在很害怕。 害怕他亲口说出,他对她那些龌龊不堪的心思。 于是霍砚时慢慢站直身子,道:“既然如此,你还怀疑什么呢?” 身后那股迫人的热度撤去,叶蓁总算松了口气,抬起眼很真诚地道:“并不是怀疑,我当然是信小叔父的。只是我想了想,小叔父既然还未娶妻,我又是已经成婚的妇人,在侯府里相处,似乎该保持一些界限才对,不然旁人看了容易误会。比如……” 她瞥着面前的瓷碗,鼓起勇气道:“小叔父不该晚上让我过来喝这碗姜汤。” 还有他们流落在外时,似乎有许多事都是超出界限的,她想应该是小叔父极少同年轻女子相处,把自己当了晚辈或是他的同侪那般,忽略了应有的尺度,需得自己提醒一下才对。 霍砚时挑了挑眉,没想到她还有如此硬气的时候。 于是靠在她旁边的桌案,问道:“你说要同我划清界限?” 见她连忙点头,迫不及待与他撇清,心口涌上难言的暴戾之气。 于是他笑了下道:“那我并非你的夫君,根本不该单独给你上课,更不该去救落水的你。你身为昀儿的妻子,也不该随意踏进我的院子,更不该在我中药时留在我的书房里。” 叶蓁没想到他会提起那件被她一直刻意遗忘之事,想到这间书房里曾发生过的一切,顿时觉得如坐针毡起来。 而霍砚时又弯腰下来,一双桃花眼牢牢与她对视道:“蓁蓁,你我之间的界限早就混淆不清了,你现在想分,又如何分的干净?” 叶蓁被他看得心脏狂跳,她实在没有应对这种妖物的经验,此时脑子混乱不堪,根本说不出一句话来。 慌忙地站起身道:“太晚了,我要回房去了,小叔父好好歇息吧。” 可她刚要往外走,手腕就被他一把握住,他似乎没用什么力度,但足够钳制得她动弹不得。 叶蓁此时才明白他们之间的差距,小叔父只是外表温润斯文,实则孔武有力,若他真要强迫,自己用尽力气也没法反抗。 偏偏她今日穿了件宽袖的褙子,让他的手直接钻进袖底,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与她皮肉相贴。 而他手掌收紧时,有意无意地在她手腕上的圆骨处摩挲了下,指腹上练武的薄茧,清楚地提醒着她,这是和她夫君完全不同的一只手 。 叶蓁吓得眼眸里都泛起雾气,可怜巴巴地回头看他,几乎是央求道:“小叔父,我要回去了。” 霍砚时却只指了指桌案上的瓷碗,道:“你的参汤还没喝完。” 叶蓁眨了下眼,被洇湿的长睫颤动一下,然后才意会过来:原来只是让自己喝汤吗? 这么贵的参汤,不喝完确实太浪费。 她连忙将手抽出来,端起那碗参汤仰头喝光,因为喝得太急促,有一些水液从她嘴角流下,看得霍砚时眼眸更深几分。 叶蓁放下瓷碗,浑身都是虚脱的冷汗,根本不敢再看旁边那人,胡乱地道了声别,就飞快地从书房跑了出去。 霍砚时仍站在原地,看着她留下的那个瓷碗,上面还留有她嘴唇的温度,还有她舌尖留下的湿意。 真可惜,若她跑的晚一些,恐怕就跑不掉了。 叶蓁回到卧房后,过度的惊吓和疲累,让她蒙上衾被倒头就睡,直到第二日天光大亮时才起床。 她起身在床上坐了会儿,算了算日子,夫君还有大约半个月才能回来。 阿忆进门时,就看见一脸迷茫沮丧的模样,叹了口气道:“夫人,瑾姑娘来看你了。” 叶蓁抬起头,想起来家里还有这位表妹,连忙让阿忆给她梳好发髻,走出去便看到坐在外间的秦玉瑾。 其实她原本不太会和夫君这位天之骄女的表妹打交道,毕竟两人的出身差得太远,秦玉瑾还是远近闻名的才女,连京城的闺秀们都敬她三分。 但叶蓁不懂闺秀间的微妙阶级,却看得出人心。 她能看出秦玉瑾虽然态度高傲,对自己其实是很和善的,所以得知自己回府,才会马上过来探望自己。 此时秦玉瑾见她来了,指了指桌案上放的补品道:“听说你昨晚遇劫受了惊吓,上次送你的东西不要,这些补品你总该要了吧。” 叶蓁心中很是感激,而刚才的事让她生出警醒,于是试探地问道:“放心,我昨晚什么事都没有,不需要补品。二妹妹若真想帮我,能不能帮我另一件事。” 见秦玉瑾疑惑看向自己,又道:“夫君对我说过,二妹妹从小和他一同上课,还说你天资聪慧,学问甚至比许多国子监的学子还高。” 秦玉瑾骄傲地抬起下巴道 :“那是自然,可惜大越不能让女子科考,不然我还能和表哥争一争进士排名呢。” 叶蓁抿了抿唇,终于问道:“那二妹妹有空的时候,能教我写字和读书吗?” 秦玉瑾惊讶地瞥了她一眼,问:“你会认字?” 叶蓁点头,告诉她自己会认字也会写一些字,现在能看懂一些书上简单的字,若不懂的她会记下来。 至于记下来问谁,她没说下去,只是把自己房里未学完的那本书拿出来给秦玉瑾看,还有自己抄写下来不认识的字。 秦玉瑾惊讶地翻看那本游记,问道:“这是表哥给你的吗?” 叶蓁含混地点了点头,又满怀期盼地看着她,道:“夫君马上就要科考了,抽不出时间教我。二妹妹若有空闲的时候,能教我认这些字吗?” 秦玉瑾很愉快地答应下来道:“好啊,没想到你还愿意学这些。放心,有我这个老师在,你一定能学得好。” 叶蓁松了口气,这样她就不必再去小叔父书房了,也不必让他教自己认字写字了,他们应该能彻底划清界限了吧。 而秦玉瑾没想到自己还能当夫子,十分地兴致勃勃,准备了两日,就让叶蓁去她那里学认字。 当晚,霍砚时就从胡安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书房里,胡安看见侯爷的脸色沉得吓人,还以为他会让自己把夫人再喊过来,或是直接去瑾姑娘那里警告。 可他最后只是冷笑一声,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胡安如获大赦,忙不迭跑了出去。 而霍砚时一直默默坐着,将桌案上他为她准备好的字帖拿起,慢慢在手心揉成一团。 原来如此,她愿意同自己接近,不过是想读书认字罢了。 不是自己,也可以是其他任何人。 在家乡她有那个顾师爷,连在侯府里,她也能马上找到更好的选择。 倒是自己小看她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霍砚时终于站起身,走到书架旁的一盆盛放的牡丹前。 他书房里所有植物都被她亲手打理过,长的生机勃勃,尤其是这盆姚黄牡丹。 他伸手将开得最艳丽的那朵花折下,将花瓣一点点掰开,露出其中娇艳却脆弱的花蕊,将它们全碾入掌心。 然后他低下头,闻了闻融在他肌理间的香气,眸间浮上深不见底的暗色。 她真的以为,只要这样,就能彻底远离自己吗? 她可实在是天真。 而叶蓁忐忑地跟着秦玉瑾学了几日后,发现侯爷并没有任何反应,也未让胡安再喊她去书房,顿时松了口气。 她想:小叔父本就是日理万机之人,此前可能也是碍于人情才抽空教她,现在反而乐得清静。 这样便是最好,再过十几日夫君就要回来了,夫君本来就不想她和小叔父来往,她不用再瞒着夫君,往后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可又过了两日,崔月仪便来到了侯府。 她一见叶蓁就哭得上接不接下气,拉着她问:“阿嫂你没事吧!都是我的错,你要怎么骂我都行!让我怎么赎罪都行!” 秦玉瑾正坐在一旁,闻言轻哼一声道:“原来就是你害得表嫂遇险,真的于心不安想要赎罪,怎么现在才来侯府?” 崔月仪不理她,把脸靠在叶蓁肩上道:“都怪我阿爹!那晚我回去后就病了两日,被我阿爹知道了我偷跑去庙会,罚我在家禁足,还让我再不许私自来侯府。” 她看着叶蓁很用力吸着鼻子,道:“我知道阿嫂平安回来,马上就想来看你,想给你道歉,怎么补偿都可以。但是阿爹死活不放我出去,派了嬷嬷一直跟着我,我一点法子都没有。这次若不是侯爷帮忙说情,我还没法来见你呢。” 叶蓁生怕她又哭得发了病,正握着她的胳膊安抚,说自己没事,让她不必愧疚。 听她说这话又有些意外,侯爷上次还百般不愿崔娘子过来,现在又出手帮了她吗? 而秦玉瑾见她一直搂着叶蓁撒娇,“啧”了声道:“表嫂可知道她和表哥的关系?他们曾经有过婚约的,这小娘子还说过非表哥不嫁,现在这般殷勤,不知存的什么心呢?” 崔月仪一听就怒了,瞪着她道:“我对阿嫂的真心日月可鉴,同阿昀哥哥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我与阿嫂说话,你为何一直坐在这里!” 叶蓁连忙道:“是我让二妹妹教我学写字认字,所以她才来我院子里。” 崔月仪连忙道:“你要学什么我也可以教你啊,我懂得可不比她少。” 秦玉瑾笑了声道:“你怎么教?是你日日来侯府,还是把表嫂接到崔家去学?又准备以什么名义让她去崔家呢?” 崔月仪愣愣地眨了眨眼,望着坐在叶蓁身边的秦玉瑾想:是啊,他们才是一家人,而自己始终是非亲非故的外人罢了。 这次离开,阿爹不知道何时才愿意让自己来侯府,她可能没法再见到阿嫂,也不能再同阿昀哥哥来往了。 这念头让她生出极大的恐惧感,连哭得力气都没有了,似乎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叶蓁见她脸色很差,连忙道:“你别难过了,我真的没怪你,你只是贪玩罢了,哪知道会碰上那些人贩子。但是你以后可得注意些,若要去人多的地方,一定要找侍卫跟着,你身子本来就弱,不能再受惊吓。” 崔月仪看着这般温柔的阿嫂,心里更难受了,该怎么办呢,怎么才能和她成为一家人呢,怎样才能让她一直陪着自己? 她浑浑噩噩坐到了下午,还好阿嫂看起来对她毫无嫌隙,还让厨房做了燕窝粥给她吃。 但她答应过爹爹不能出来的太久,因此再不舍也要离开,就在她准备往外走时,胡安走到她面前道:“侯爷想同崔娘子说几句话。” 崔月仪仍是浑浑噩噩的,就这么跟着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廊亭里。 霍砚时见她来了便遣退仆从,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道:“看你脸色不好,先坐下吧。” 崔月仪深吸口气,不想在他面前显出脆弱模样,不情不愿地道:“多谢侯爷说服我阿爹,让我能来侯府向阿嫂赔罪。” 霍砚时给她倒了杯热茶,问道:“怎么样,她原谅你了吗?” 崔月仪抿着唇道:“阿嫂没有怪我,也不需要我的赔礼,反而还安慰我来着。” 霍砚时笑了下道:“是,她本就不会责怪任何人。” 崔月仪想想又要掉泪,道:“阿爹不让我再来侯府,还说除非我能嫁给阿昀哥哥,不然老往这儿跑,损了他的脸面。” 霍砚时轻轻抬眸,问道:“那你还想嫁给昀儿吗” 崔月仪露出苦恼表情,在这世上,她本就没有几个愿意亲近的人,如果不嫁给阿昀哥哥,她根本不想嫁给任何人。 但是现在阿昀哥哥有了阿嫂,他说他只喜欢阿嫂,自己也很喜欢阿嫂,她怎么能再拆散他们呢! 霍砚时观察她的表情,笑容渐深道:“我看得出,你很依赖昀儿,现在更依赖叶小娘子,所以你不敢拆散他们,怕他们会怪你。” 见崔月仪苦着脸点头,他替她叹了口气,很是好心地道:“这样吧,我教你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如何?” 崔月仪猛地抬头,急切地问道:“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霍砚时道:“侯府不同意昀儿和叶小娘子的婚事,是因为她的出身不够做世子夫人,也没法帮助昀儿日后的前程,但你恰恰都能做到。” 他看崔月仪仍是迷惑不解,继续道:“所以你若觉得欠了叶小娘子,愿意为她赎罪,干脆一同嫁进来,和她成为平妻。” 崔月仪震惊地抬头,从未想过还有这样的选项。 霍砚时却不紧不慢继续道:“这法子有几个好处,第一个是能圆了昀儿的心愿,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侯府能接受他和叶小娘子的婚事,明媒正娶让她进门。第二,你身为崔家嫡女,愿意和叶小娘子平起平坐,也算是抬高了她的身份,只要你对她足够尊重亲近,这府里就没有任何人敢再欺负她。第三……” 他又瞥了眼崔月仪道:“我猜,你也并不想和昀儿有什么肌肤之亲,嫁进来你们就是一家人,你做妹妹也好,做知己也罢,外人又如何能知晓你们究竟是何关系?” 崔月仪听见一家人,眼神瞬间就亮了,忍不住道:“真的可以吗?我真的可以和阿昀哥哥还有阿嫂成为一家人?” 霍砚时笑着点头,道:“当然可以,这法子虽然有点委屈你,但是最能两全其美之法。” 崔月仪连忙道:“我不委屈,我愿意!但是阿昀哥哥和阿嫂会愿意吗?” 霍砚时往后靠了靠,藏住嘴角的一抹笑意,道:“从昀儿将叶小娘子带回来,他就承受了从未受过的压力,据我所知,他一直为她的名分而苦恼。你同昀儿从小一起长大,也最了解他。我想,你一定能想出法子说服他接受。” 第36章 第36章 霍砚时说完这话就好整以暇地看着崔月仪,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廊亭里安静下来,只有泥炉将铜壶烧得“咕噜”作响,上下翻滚着,如同崔月仪此刻焦灼不已的心。 因为侍从都被遣退,霍砚时站起身拎起烧好的水,一手注水,一手持茶筅击沸,茶香很快从杯中溢出来,一派文士风流的模样。 崔月仪觉得面前这人,怎么看也像是品性高洁的君子,而他给自己指的这条路,可谓是滴水不漏,尤其是对自己极具诱惑,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她还是问道:“侯爷为什么要教我这么做?” 霍砚时笑了下,道:“我自然是有我的私心。” 崔月仪立即紧张了起来,她就知道,侯爷凭什么会如此好心,专门来给自己出主意。 霍砚时将注好茶汤的瓷杯推过去道:“昀儿的父亲去世之后,我花了许多年栽培他,希望能给他最好的前程,而和你们崔家议亲,也是其中重要的一步。” 崔月仪未想到他会这般直白地说出这些,一时间有些愣怔。 霍砚时继续道:“靖武侯府数代从武,能取得如此基业,全靠战场上的血肉堆积。而后辈里有潜质能走文臣之路的,只有霍昀一个。若他想走到文臣的最高位,便只能仰仗你父亲的提拔,可崔相不可能提拔一个与他无亲无故之人,这就是我们一直希望你与昀儿成亲的原因。” 见崔月仪听的很认真,他神情极为恳切地道:“所以,我希望你能嫁进侯府,也希望昀儿能得偿所愿,不想他怨恨我,更不想叶小娘子因此受伤。我为你们谋划了的这么条路,对你们三人皆有益处,唯一麻烦的,就是昀儿现在还未想通,而他一直觉得我想拆散他和叶小娘子,对我极为排斥。所以由你去说服昀儿,就是最好的法子。” 崔月仪听他抽丝剥茧说了这么一通,觉得实在太有道理,侯爷不愧是侯爷,真是有大智慧之人。 所以自己只要答应做平妻,就能让阿昀哥哥获得阿爹的信任,得到极大的助力,还能让阿嫂拿到想要的名分,往后都陪着自己,这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但她仍有些顾虑,问道:“那我需要先去告诉阿嫂吗?” “不必!”霍砚时立即道:“这事若昀儿不同意,你告诉她岂不是徒增她的烦扰。若是昀儿同意,你只要让她明白你对昀儿并无男女私情,嫁进来也只是为了帮他们,她同你相处的一向不错,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崔月仪觉得极有道理,心情立即轻快起来,站起身道:“我明白了,那我何时去找阿昀哥哥说呢?” 霍砚时笑了下道:“不必着急,昀儿还在宫里,至少要过十几日才会回来。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安排你与他见面,好好同他说。” 看见崔月仪脚步轻快的离开,霍砚时的心情亦是很好,很悠闲地坐在廊亭里把面前的茶慢慢饮尽。 他知道她一定会答应,这棋局,迟早要下到这里。 接下来的十日,是侯府难得安宁的一段时光。霍昀不在家,叶蓁也尽量避着不同霍砚时碰面,一切似乎都风平浪静,等待命运之手的拨弄。 终于到了霍昀即将回府的前一日,叶蓁特地让院子里的侍从将屋里屋外好好收拾,自己则将院子里的花草都打理了一遍,想要好好迎接夫君回来。 但没想到就在这关口,王令娴突然派了身边的嬷嬷到云栖院,说让她去花厅,有话同她说。 叶蓁被领到花厅外时,紧张的手心都冒了汗。 从她进侯府以来,婆母总对她避而不见,打定主意当没她这个人。 所以她根本不知该如何和婆母相处,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显得像个得体的儿媳。 深吸口气,很认真地整理了下仪容,叶蓁垂着头走进去,恰好丫鬟进来送茶,她突然想起,自己竟从未给婆母敬过茶。 于是她将茶接过来,很恭敬地举起道:“婆母喝茶。” 王令娴瞥了她一眼,轻哼一声道:“不必了,我现在喝不下。” 她心里却想:果然不懂规矩,真要有诚意给婆母敬茶,好歹应该跪着吧。 然后她换了个姿势,等着这农女自己想明白该怎么做。 可叶蓁只是“哦”了一声,马上把茶盏放下道:“那就等婆母想喝的时候再喝。” 王令娴脸色更不好看了,甚至疑心她是故意这么做来气自己。 现在自己也没法拿茶来喝了。 她压下心头不快,清了清喉咙,进入今日的正题道:“你知道的,昀儿明日就要回府了?” 叶蓁点头,用一双很清澈的圆眼看着她。 王令娴抬了抬下巴,道:“那你可有想过,他回来之后,你该怎么办?” 叶蓁不明白她的意思,很虚心请教道:“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王令娴眯起眼,她没听出来,自己是在敲打她嘛。 于是她加重了语气,冷声道:“我和昀儿的祖母,是绝不可能让你进门的!” 叶蓁点头道:“我知道的,婆母在福寿堂时就已经说过了。” 王令娴好像打进了棉花一般,反而有点急了,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一直留在侯府?” 叶蓁理所当然地道:“我和夫君夫妻一体,他在哪里,我就该在哪里。” 王令娴更加恼怒:“你明知道我和他祖母从未同意这门亲事,你们如何能做夫妻?” 叶蓁垂了垂头,轻声道:“可夫妻的意思,不就是两个人吗?别的人不同意,我就不是他的妻子了吗?” 王令娴觉得这人简直油盐不进,讥讽地笑了声,道:“你真觉得以你的出身,能做侯府世子的正妻吗?” 这话让叶蓁怔了怔,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但是夫君向自己提亲之时,从未说过他是什么侯府世子,只说他家在京城,家世很好,让自己跟他回家。 也没告诉过她,这个家原来是对她格格不入的。 王令娴见她不说话,继续道:“昀儿这次去宫里听学,以他的资质,必定会受到那位大儒和太子的赏识,到明年春闱他取得名次,又有他叔父在朝中运作,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叶蓁听得很认真,也为夫君能有这样的前程而欣喜。 王令娴却又看着她道:“我是想提点你,才让你早做打算。你觉得以你的出身,他往后在朝为官,要如何带着你去见他的同侪,如何向人介绍你?你又如何和那些官家夫人打交道?” 叶蓁总算明白了婆母的意思,所以夫君步步高升之后,就会觉得自己的出身是见不得人的吗? 王令娴语重心长地继续道:“现在昀儿还年轻,年轻人够多情,性子也冲动单纯,所以他才一门心思非你不娶。但他往后进了朝廷,见的人多了迟早会明白,以他的身份,到底该有个什么样的正妻。” “所以你若聪明的,就该现在选择离开。靠着昀儿对你的情意和愧疚,还能得到些好处,现在只要你愿意离开侯府,无论你提什么要求,我们都会尽量满足你。若是等到昀儿真正对你厌倦之时,你便什么也得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娶了真正相配的妻子。到时你想要留下,也只能做妾。” 叶蓁眉头一皱,马上道:“我是霍昀的妻子,不是妾。” 王令娴尖锐地道:“你能做他的妻子,全靠他一人的心意,若这心意变了,没人承认你是他的妻。” 叶蓁用力咬着唇,忍住鼻尖的酸意,想了想,很认真地道:“若真有那天,我离开就是,这里的东西,我一样也不需要。只要现在夫君对我是真心,我们多做一天夫妻,就好好过一天,并不算是吃亏。” “你!”王令娴没想到自己说到地步,她竟还是如此执拗,气得将桌案重重一拍。 眼看着两人相对无言,叶蓁终是开口,道:“婆母若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王令娴一手支着额头,一手烦躁地挥了挥,实在不想再同她多说一句话。 可看见走出花厅的背影,王令娴心里更是烦乱,像有一团棉絮堵着她透不过气来。 这几日,她越想那天晚上的事越不对劲,霍砚时算是跟在哥嫂身边长大,王令娴自问很了解他。 像他那样冷心冷情的人,怎么可能跳进河水里,去救一个出身低贱的乡下女? 他一定是对她动了什么心思,只是现在还未出手去抢,可万一儿子回来了,他还能忍得住吗? 再想想昀儿那性子,他当初为了娶这小娘子进门,甚至以绝食相逼,若他发现了自己的叔父对枕边人动了心思,怎么能忍得住不与她冲突,到时候侯府还有安宁之日吗?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赶紧处理掉这祸水,莫要影响他们叔侄的关系才好。 但昀儿现在必定是不愿放手的,所以只能同这农女说清利害关系,让她知难而退。 她早就和老夫人商量好,只要这小娘子愿意提出离开的条件,无论什么她们都会满足,也算是补偿她陪了昀儿这些时日,他们侯府做的也够地道。 可王令娴没想到自己已经说到这份上,这人竟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她本来就是没主意的人,一时间心中惶惶,差点又要落下泪来。 而这一晚,叶蓁也是翻来覆去难以安眠,她想:那个坦然在所有人面前维护她、解救她的英雄,真的会有改变的那天吗?他若当了大官,真的会嫌弃自己的出身吗? 幸好她在入睡前喝了碗的安神茶,虽然心中多了许多思虑,但想着想着,她还是睡了过去,渐渐沉进了梦乡。 而此时院子里万籁俱寂,下人们早已回了自己的房,只有阿忆仍然守在外间。 她听见有脚步声沉沉响起,抬头看见推门而入的那人,实在没忍住拦在他面前道:“侯爷,夫人已经睡了!”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道:“你现在倒是对她很忠心。” 阿忆见他还要往里进,横下一条心劝道:“世子就要回府了,侯爷不该这时来夫人的房里,若让别人知道了,夫人该如何自处!” 霍砚时冷冷扫了她一眼,道:“除了你我,不会有人知道。” 他将手指压在薄薄的门板之上,见阿忆还要再拦,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道:“阿忆,你最好想清楚,到底该对谁忠心。” 阿忆抿紧唇,实在没法子,只能退到一边,眼睁睁看侯爷进了卧房,而自己还得在外帮他守着,真是助纣为虐! 她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只希望侯爷还能有点底线,不要真在世子回府之前,对夫人做出事什么才好。 卧房内一片漆黑,霍砚时慢慢走到窗牖旁,将窗打开一些,让月光透了进来。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借着月光看向床上熟睡的小娘子。 叶蓁独自在房里时不喜熏香,现在床边只有她的味道,皂角与草木混着的清香,淡淡的,很好闻。 霍砚时将腰弯下,鼻尖几乎与她相贴,将那股香气吸进肺腑,挑动着浑身血液都在躁动。 她的睡姿很安宁,手脚微微蜷缩着,抱着怀中的薄衾,眉心却是皱着的,不知入睡时有着什么心思。 霍砚时冷冷望着被她抱住的衾被一角:过了今晚,她怀中就会多上一个人。 然后他慢慢那被角往外抽,叶蓁眉头皱得更厉害,只觉得怀中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动,本能地喊了句:“夫君 ,别动。” 霍砚时握着被角的指节发白,将身子压得更低一些,呼吸与她交织着,道:“叫霍郎。” 叶蓁仍沉在睡梦中,分不清是谁在说话,她想醒来却醒不来,很难耐地张了张嘴,下一刻,她的唇上就被压上冰凉而柔软的唇瓣。 霍砚时终于又能亲到常出现在他梦里的那张唇,迫不及待地钻进她的唇缝,叼住滑腻的软舌,用舌尖一寸寸描摹,迫着她与他绞缠,直到两人都快透不过气来,才舍得放开一些 。 大掌挪到她心口露出的那一块皮肤,慢慢往里伸,能感觉那团软在发抖发烫。 他用力绷紧腰腹,忍住泛滥成灾的欲,将唇往下挪,从她的下巴沿着脖颈直到锁骨,口中扑出的热气,将每一处皮肉都熏得湿红起来。 此时睡梦中的叶蓁被蹭得很热很痒,腰背弓起来,扭动了下|身子。 霍砚时黢黑的眸子如毒蛇般钉着她,看着她将满是热汗脖颈仰起,差点就想抛下理智,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等到霍昀回来时,就知道她不再独属于他。 但这样就浪费了他此前的计划。 他从不会让任何事脱离自己的掌控,连他自己也不行。 于是霍砚时慢慢直起身,手指压在她眉间,为她将皱起的眉心抚平,直到她呼吸再度平顺,才站起身走出了门去。 不需要等太久,他会让她心甘情愿离开霍昀,然后,她就只能属于自己。 等到天亮之时,叶蓁惺忪地睁开眼,本能地以为夫君已经回来了,翻了个身,旁边却是空无一人。 她将脸枕在胳膊上,心想昨晚一定是她思虑太重做了梦,竟然梦见夫君回到房间,还在床边亲了自己。 脸颊有些发红,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太想念夫君了,迫不及待想与他亲近。 还好到了晚膳时分,霍昀终于回了侯府。 他先去拜见了几位长辈,然后迫不及待地跑回了云栖苑。 远远就看着叶蓁穿着杏色的襦裙等在院门外,双眸含光、妍丽动人,一望见他,便含笑朝他跑来。 霍昀也快步跑了过去,紧紧将妻子抱在怀中,委屈地道:“姐姐我好想你。我在宫中,日日都在想你。” 叶蓁被他搂得快喘不过气了,想着这里还是院子门口,连忙道:“先进去吧,饭菜都准备好了,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 霍昀很满足地吸了吸她发间的香气,片刻都不想离开她,非拉着她同自己一起去浴房。 等到两人从浴房出来,叶蓁的脸红扑扑的,脖颈也红,但还是盖不住上面刚被弄出的红痕。 刚才若不是她强硬拒绝,霍昀连饭都不想去吃了,毕竟他最想吃的就在他面前。 好不容易用完了饭,霍昀迫不及待将她拉进房里,剥去她的外衣,将头靠在她颈窝里道:“姐姐,我累了。” 叶蓁低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眉目间添上了许多未曾有过的忧虑。 她刚才就发现,自从夫君回来后,似乎变得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好像变得沉稳内敛了些,少了少年人不可一世的锐气。 于是她问道:“你在宫里听课,学的还顺利吗?” 霍昀点头道:“卫元极确实是当世大儒第一人,听他的课,才让我知道学无止境的道理。而且这次,他还带我们见了他在民间寻得的寒门弟子,都是在县试、府试、院试中连取头名的才子。以前我只能看见京城的世家子弟,以为自己学问和悟性已经够拔尖,可和这些寒门才子比起来,我才明白什么叫一山还有一山高。不知明年的春闱,还有多少这样的对手在等着我。” 叶蓁望着他问道:“那你是害怕了吗?” 她这话问得很温柔,一点也没有任何谴责或是贬低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他心里的恐惧。 霍昀被她戳中心事,将脸压在她心口道:“以前我总以为,只要我好好考,一甲甚至头名都能不在话下。可现在才知道,参加会试的还有许多天资聪颖之人,我并不一定会赢。” 他仰头看着她,又道:“不过,现在还有个机会。卫元极说他想在我们之中,收一人做他的入室弟子,若能得他倾力相助,会试必定不在话下。” 叶蓁也为他高兴,连忙道:“那你一定能被选上。” 霍昀垂下头,道:“能与我竞争之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卫元极让我们回家准备,半个月后,去他那里由他出考题,通过者才机会被他选为弟子。那些考题都十分刁钻,我这几日夜夜辗转反侧,我不想输,也不甘心自己输。” 叶蓁摸了摸他的脸,很有信心地道:“别担心,我夫君不会输的。” 霍昀眼角发酸,轻轻蹭着她的心口道:“姐姐,我这一个月实在很累,偏偏你又不能在我身边,现在你能好好安慰下我吗?” 叶蓁怔了怔问:“你想要怎么安慰?” 霍昀贴在她耳边道:“姐姐,能让我咬你吗,像上次那样?” 叶蓁的脸红了,但看夫君可怜兮兮的模样,还是点了点头。 霍昀总算笑了出来,抱着她先咬了下圆润的耳珠,然后是脸颊、唇瓣,再往下沿着脖颈上细细的青筋一路啃咬,直到那截细细的锁骨。 他咬得不算重,却也不算太轻,用牙齿咬着皮肉细细地磨,哪一块都舍不得放过。 叶蓁有点受不了,忍不住瞪着他道:“你是小狗吗?” 霍昀却没有回话,只是轻轻撩开了她的衣襟。 被他一口叼住时,叶蓁弓起身子“嘶”了声,忙将他往外推道:“那里不行,上次都……” 霍昀却按着她的肩不让她挣扎,含在口中,很留恋地反复啃yao,直到又湿又肿,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慰藉。 过了很久才继续往下,越过平坦的小腹,折磨得叶蓁月退侧又酸又麻,最后不住地求饶,终于被夫君按着得了个痛快。 两人一直厮混到后半夜,浑身大汗淋漓,霍昀却觉得从未有如此满足的时刻,一把将瘫软的叶蓁抱起道:“姐姐,我们去浴房。” 叶蓁已经被他弄得脑中晕沉,不明就里就被他抱起,本能地缠住他的脖颈,直到出了门她才小声惊呼道:“我还没穿衣裳。” 霍昀看着她不住地笑,道:“放心,院子里的人都被我潜走了,还有我抱着你呢,没人看得见。” 又将唇压在她耳边道:“姐姐现在这么漂亮,就该让所以都看到才对。” 叶蓁从未见过他这么疯得时候,气得在他肩头咬了口,可就在她抬头之时,突然看见树影后好像站着个人影。 她吓得差点叫出来,连忙对霍昀道:“那里是不是有人?” 霍昀也听得一惊,连忙转身去看,却只看见柏树的叶片在夜色中摇曳,这样深的也,别说人了,连只猫儿都没看见。 于是他笑着安抚怀中之人道:“姐姐你看错了,哪里有人?” 叶蓁皱起眉,被他抱着继续往浴房走,心中却莫名涌上一似不安的感觉。 她明明看见有个影子在那里,甚至还能感觉到一道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如果那不是人,难道是鬼不成。 第37章 第37章 虽是夏夜,夜风吹起时仍显出寒凉。 霍昀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想到妻子是赤身被他抱着,仅凭他的寝衣遮住大半身子,生怕她会被冻着。 但为了让妻子放心,他又多朝那棵槐树旁看了眼,然后安抚她什么人都没有,加快脚步将她抱去了浴房。 两人相拥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时,槐树下最后一点旖旎之气也消散无踪,只余微凉的夜风穿叶而过。 霍砚时慢慢槐树后走出,走到回廊上,捡起被他们匆匆落下的寝衣绸带。 这本应是她的贴身之物,可惜她刚才未着寸缕就被霍昀抱出来,应该是不小心将这根带子缠在身上,又在刚才他们匆忙转身时,无辜被遗落在地上。 而本该沾染着皂角清香的绸带,此时全是黏腻咸湿的气味,实在令人生厌。 霍砚时眉目渐渐冷沉,昀儿竟敢就那样抱着她出来,毫无遮掩,向人展示她满身的欢爱痕迹,宣告他们曾怎样激烈地交融。 而自己,恰好全都看见了。 他晚上的视力本就很好,刚才她被抱着从槐树下过时,正好朝他这边望了眼。 他一眼就能看清,那双清澈的圆眸里盛满未褪的春|情,波光盈盈、慵懒缱绻,乌发散乱下来,搭着她裸露的肩,露出上面红而密的齿痕。 她从未在自己面前展露过这一面。 霍昀却每晚都能瞧见,他可以肆无忌惮,对她做任何想做的事。 凭什么! 霍砚时将那条绸带用力揉成一团,他本来只是睡不着觉,不知怎么得就走到了霍昀的院子外。 到了这个时辰,他房里竟还未熄灯,他们在做什么?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进了院子,就在这时听见房门被打开,连忙藏身在槐树后面,撞见无比香艳的一幕。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想要独占她的心变得如此强烈,已经到了难以自控的地步。 方才的画面反复灼烧着他的心,迫不及待想要做什么,来缓解心中的燥郁之气。 于是他并未走出院门,而是喊来了守在外面的莫骁。 霍昀将妻子抱进浴房,这里的侍从都被他遣退,幸好还烧了热水,于是他亲自为叶蓁往浴桶里倒水,让她坐在温水里,浸泡被咬得发红的皮肤。 他蹲在浴桶旁,为她将乌发拢起,看着她从肩上往下蔓延的红印,似是白雾中点点绽放的红梅,忍不住道:“姐姐,你真美。” 叶蓁这晚被他折腾的够呛,昏昏欲睡地将下巴搁在浴桶上,声音都有些哑道:“你怎么老爱咬人,你是小狗吗?” 霍昀将头靠在她脖颈上,道:“是姐姐的小狗。” 叶蓁拿他没法子,只能任由他在旁帮自己沐发,实在有些困倦,泡在舒服的温水里,眼皮便一搭一搭地往下坠。 霍昀用皂角在她发上擦着,很满足地将她缕缕乌发都握在手心,这样好的妻子,只是他一个人的。 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我不在的这一个月,小叔父来找过你吗?” 叶蓁倏地睁开眼,内心一阵挣扎,不知该不该告诉夫君他们在外流落的那一夜。 霍昀见她不答,心头莫名一突,低头问道:“若他对你做了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 叶蓁抬眸看他一脸愤懑,心想着绝不能告诉他实话,不然他必定要缠着自己问那晚的细节,说不定明日就要跑去质问侯爷。 于是她摇头道:“没有,没什么事,你放心吧。” 霍昀狐疑地看着妻子,见她双眸仍是清澈坦荡,这才放下心来。 叶蓁也偷偷松了口气,但同时又觉得心虚:她以前从未瞒过夫君什么事,自从偷偷让小叔父给她上课之后,现在又多了这一件。 好像每一件事都和小叔父有关。 而霍昀又继续道:“你不了解小叔父,他根本不像外表那样良善,不然他如何能在朝中走到如此地位?不知你有没有见过老鹰捕食,一旦它看上什么,会很有耐心地盘旋追踪,等待时机将猎物叼进口中,绝不会让它们逃走。” 他想到此前的种种,眉宇间露出忧虑神色道:“小叔父就是这样的人,尤其像你心思这般单纯,绝不可能躲得过他。所以千万莫要与他太过接近,不然会被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叶蓁望着面前翻涌的白雾,一时间有些迷茫。 她自然是相信夫君的。但是她现在回想过往,小叔父一直对她很好,不光在侯府一次次出手帮自己,那次被人贩子捉走,若不是小叔父跳进河里救她,自己早就已经死了。 若小叔父真是鹰,他也从未伤害过自己啊。 霍昀见她发愣,问道:“你是害怕了吗?” 叶蓁眨了眨眼,摇头道:“我是太累了,有点困。” 霍昀却觉得自己一点困意都无。 在宫里憋了整个月未见到妻子,想到刚才她每一处皮肉都陷在自己的齿间,因他而潮湿、颤抖,任由他在深处肆虐,他现在浑身都溢着满足的欣喜。 于是他将她擦了皂角的头发重新打湿,柔声道:“你若困了,就在这儿睡一下,我来帮你洗。” 叶蓁脑中昏沉、浑身酸痛,实在是不太想动,索性将胳膊搭在木桶边缘,歪着头靠上去,慢慢闭起了眼。 霍昀欣赏着妻子的睡颜,站起身想给浴桶里加些热水,突然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现在外面的院子里不该有其他人才对。 他心中生出警惕,将水壶放下,随手拿了件外衣披上,推门出去看了眼。 就在他推门之时,正看见一个黑影飞快跑了过去,似乎朝着书房方向跑去。 霍昀心中一惊,连忙将门关好,马上朝那边追,要找出到底是什么人跑进了院子。 而此时 ,浴房顶上的气窗被人打开,一个人影姿态从容地从上面跳了下来。 叶蓁正迷迷糊糊地睡着,听见似乎有门板响动,很快又有人站在她背后,可她懒得睁眼,只哑着嗓子喊了声:“夫君?” 身后那人并未答她,他提起铜壶将温水慢慢注入木桶,水温再度升了起来,让她渐渐放松了下来。 她懒懒地又问了句:“你方才是出去了吗?” 身后之人仍未答话,于是她将头抬起一些,正想回头,眼睛上却一凉,竟被系了根绸带。 叶蓁眼前陡然只剩一片朦胧的红,什么也看不真切,只能勉强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身后,有些嗔怪地问道:“你又要做什么?” 霍昀便是这样,永远有她想不到的花样,不知让她惊吓过多少次,最后也只能害羞地接受。 此时那人弯下腰,拾起水里的布巾,开始给她从肩部慢慢往下按揉着擦身。 因他指腹隔着温热的布巾,按压的穴位和力度也很精准,叶蓁感到很舒服,身体又松懈了下来,重新趴回了浴桶上,任由他为自己擦身按揉。 霍砚时手里握着湿热的布巾,目光和布巾一同往下梭巡着,蒸腾的水汽之中,将她皮肉上的牙印和红痕显得愈发醒目。 她皮肤不算白,是浅浅的小麦色,腰背有些丰腴的肉感,此时全身的遍布红痕,他一想到这些是怎么来的,就难以控制内心的暴戾之气。 但现在她终于能全部袒露在他面前,带着一种被凌虐的美,让他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有些滞住。 他视线偏开一些,可以看见她屈起的身前,随呼吸起伏的柔软,还有压在桶壁上若隐若现的红莓。 那里竟然也是肿的,一看就是被反复含咬过。 他看得瞳仁一缩,手指用力屈起,指甲从她背上的牙印重重刮过,像要将它们挖下来似得。 叶蓁正昏昏欲睡,突如其来的粗暴让她缩了下,迷糊地抱怨道:“痛!” 霍砚时在心里冷笑一声:让他咬得时候,怎么不觉得痛。 他用布巾撩起热水,从她肩头往下淋,用水流将那些碍眼的痕迹全部盖住。 叶蓁被热水冲的很舒服,重新眯起眼,不由得将腰往下沉了沉。 霍砚时眼神一深,看着水流沿着已经被热气熏红的皮肉往下滑,慢慢在她凹起的腰窝中汇聚,她身子颤动一下,便再往下流,滑进左右紧实的缝隙间。 他实在难忍心中渴望,弯腰将唇贴上了她浅浅的、滑腻的腰窝。 叶蓁本来已经快要睡着,突然贴在腰后的触感,让她痒得缩了缩,懒懒道:“你又要做什么?刚才可说好了,没有下次了。” 话音未落,她便感到贴在腰上的唇瓣用了力,叼起那块薄薄的皮肉在齿间咂摸,渐渐地,让她生出痛意。 她本就十分困倦,这时被他咬得恼火起来:夫君怎么又来了。 正想直起身子,将眼睛上的绸布拉开,好好教训下夫君:现在都是什么时辰了!再闹下去,他明日还如何早起读书。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声突兀的鸣叫声。 叶蓁愣了愣,她从小在山野长大,这声音并不像她听过的任何鸟叫,很奇怪。 就在她愣神之时,一只手伸到她鼻下,然后她闻到股奇异的香味,脑中还来不及反应,马上就昏睡了过去。 霍砚时站起身走到她正面,将她眼睛上的绸布取下,又弯腰在她唇上印上一吻,实在舍不得放开她。 但是刚才是莫骁发来的信号,这代表霍昀马上就要回来,他没法再耽搁下去。 于是他将叶蓁摆回趴靠在桶壁上的姿势,离开前又看了眼她腰窝上,被自己刚咬出的红痕。 堵了整晚的心总算烫贴起来,不敢再耽搁,他听着外面还没有脚步声,马上开门闪身出去。 霍昀被那个黑衣人带着绕了几圈,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他记挂着尚在浴房里的妻子,转身就往回跑。 幸好打开浴房的门时,发现妻子还趴在木桶上安睡,于是帮她抱出来,又用布巾给她擦干身子,再将她抱回了卧房。 等躺回床榻,她还一直未清醒,只在中途时挣扎地睁开眼,看见是他的脸才放心睡去。 霍昀没想到妻子累成这样,在她额上亲了亲,就抱着她闭上了眼。 第二天叶蓁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夫君怀中,而霍昀这一日难得不用出门,正睡得十分安宁。 于是叶蓁压下心里莫名涌上的古怪感,回想昨晚在浴房的经历,竟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的,哪些是自己的梦境了。 等到霍昀起身后,就去了书房读书,连午饭都让侍从送进书房去吃。 叶蓁看得出来,自从去宫里听学之后,夫君好像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促使着他比以往更加勤勉。 到了下午,侯府里来了客人,是三位和霍昀一同在宫里听学的国子监学生。 他们说正好在隔壁街的酒肆吃酒,想到侯府离得不远,就带上酒菜来找霍昀叙旧。 叶蓁听到管事的这么说,就领着他去书房找夫君,将这些话告诉了他。 霍昀听完立即站起,吩咐管事的道:“把他们带到汀香院的水榭里,再送些茶水过去,让他们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到。” 等到管事的离开后,叶蓁随口问了句:“为何不让他们到这里来?反正今日天气正好,我让阿忆吩咐厨房再做些酒菜,我也可以见一见你在宫里认识的同学。” 霍昀整理着书籍道:“他们刚喝了酒,而且这几人都是世家子弟,性子比较狂放,怕他们说话没轻没重会吵着你。” 他抽出今日一直在琢磨的书带在身上道:“正好我有几道题想与他们讨论,到时万一说得投入了,你听不懂也会觉得无聊。” 叶蓁怔了怔,垂眸想到:夫君说得也没错。这几人既然能跟着大儒听学,学问应该都很高深,他们讨论的话题,自己必定是听不懂的。 可霍昀没来得及观察妻子的神色,记挂着来找他的同学,匆匆就往外走。 叶蓁回过神来,追问了句:“晚上要回来用饭吗?” 霍昀似乎回了句什么,叶蓁没听清,问旁边的阿忆道:“他说要给他们准备吗?” 阿忆摇了摇头,思索一番道:“既然是世子的客人,还是给他们准备酒菜比较好吧。” 可叶蓁也不知道招待这些世家子需要准备什么,于是让阿忆帮她安排。 阿忆去找侯府的管事询问,让他开了张单子,交给厨房特地去外面买了些食材回来。 整个云栖院许久都没如此忙碌过,眼看着将一切都快准备好了,天色也暗沉下来。 叶蓁坐在院子里等候,越等越有些忐忑,便对阿忆道:“你去汀香院问问,夫君他们何时过来吃饭。” 阿忆点头就跑了过去,可等她回来时,满脸的为难之色。 叶蓁看到她的脸色,心中隐隐猜到一些,问道:“他们不过来了吗?” 阿忆叹气道:“我过去的时候,世子说他们在搞文会,正讨论到精彩处,没功夫回来吃饭了。而且他们刚才喝酒吃了菜,现在也不饿,待会儿把菜送过去,他们在那边随意吃点。” 叶蓁垂下眼眸,她向来不爱钻牛角尖,但此时实在难免有些失落。 阿忆想到夫人一直很尽心地准备,为了招待世子的好友,现在竟落得一场空,心里也不免腹诽世子。怎能因为忙着学业,就忽略了夫人的感受。 这时,胡安突然上了门,手里拿着一坛酒道:“侯爷知道世子有友人来访,特地让小的送这壶好酒过来,说是宫里的贡酒,一定要让世子请他们尝尝,也算是我们侯府的心意。” 叶蓁叹了口气,心想:可惜小叔父不知道,夫君从下午就没回云栖院,送到这里来又有什么用呢。 这时,厨房已经做好了菜,叶蓁觉得特地去买的食材,若只有自己吃实在可惜,于是吩咐他们送一些去汀香院里。 目光落在被胡安搁下的那坛酒上,她想了想道:“既然是小叔父的心意,我去把这酒送给夫君吧。” 此时,汀香院里的几位学子,正为了一道策论题争论得不可开交。 他们连着讨论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霍昀略胜一筹。 那三人家世不如他,此时也不吝于送上恭维,还说这次卫元极选亲传弟子,以霍世子的才华必定轻而易举。 霍昀连忙道:“当然不是。卫元极对弟子的要求极高,若被他收为亲传弟子,往后都能以他的学生之名赢得尊重,所以他必定会慎之又慎。而且他从不看重门第家世,只看真才实学,所以我也没有把握,一定能入他的眼。” 其中一人道:“对了,你们知道吗?卫元极还有一样怪癖。” 另一人道:“当然知道,他最讨厌就是年轻的世家公子不专心学业,家里收着通房、妻妾,成日沉溺温柔乡,这些他一概不喜。” 霍昀听完后,神情有些僵硬。 他在宫中时,也曾听过几句这样的传闻,但他那时将每日的精力全房在消化课业上,并未将这些传言放在心上。 因为临行前曾对家人承诺,再加上也没人问起,他在宫中从未透露过自己未及冠就已经娶妻。 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是有妻子的,就在侯府日夜等着他。 若这件事让卫元极知道了,会因为他早早娶妻,就将他拒之门外吗? 其实,今日他一直不想让这几个学子进云栖院,不想他们见到叶蓁,也是隐隐觉得,不该让他们得知此事。 毕竟他们虽说是同学,也是竞争关系,若让他们告诉给卫元极,很有可能自己这些时日花的功夫就白费了。 偏偏在这时,外面的侍从进来禀报,说云栖院那边送了酒菜过来。 那几人一听,讨论到现在也觉得有些饿了,连忙让把酒菜送过来。 可霍昀通过还未放下的帷幔,一眼就看见水榭外,朝这边走来的身影。 他慌张地站起身,快步走出去迎接,一把拉住妻子的胳膊,有些僵硬地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叶蓁往水榭里看了眼,笑着道:“本以为你要回来用饭,我让厨房准备了不少菜,若我一个人吃肯定吃不完,所以就让他们送过来。还有,小叔父送了宫里的好酒到我们院子里,说要招待那几位公子,我就想亲自给你拿过来。” 霍昀也朝她笑道:“多谢娘子记挂着我。” 然后他直接接过了那壶酒,清了清喉咙道:“现在里面那几人正在争论课题,就别进去打扰他们了。以后有机会,我再为你引见他们。” 叶蓁“哦”了一声,又往里面看了眼,眼看着夫君一点也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便朝他点了点头道:“好,那你早些回来。” 霍昀看见她明显失落的神情,很想抱一抱她,又怕被里面的人看见,只能柔声安抚道:“我待会儿早点打发他们走,马上就回去陪你。” 叶蓁朝他点头,然后带着阿忆就往回走。 阿忆心里也不舒服,忍不住道:“世子也真是不像话,夫人专程送酒过来,他都不让你进去坐坐。” 叶蓁忙为他皆是道:“他那些友人是来同他讨论课业的,夫君这些时日都只专注学业,所以才忽略了其他事,这不怪他。反正他们讨论的东西我也不懂,不进去也没什么。” 阿忆撇了撇嘴,道:“真是讨论课业吗?讨论什么,连一点空都抽不住,要不咱们去听听。” 然后她不顾叶蓁的反对,拽着她的胳膊一路走到水榭门外,正好听里面有人打趣般地大声道:“方才那位美娇娘是谁?不会是霍兄收房的美妾吧?” 霍昀的表情很不自在,低头挣扎一番道:“不是,是我一个远房表妹,暂时住在侯府。是我叔父让她帮忙送酒过来的。” 阿忆见夫人的表情马上变了,心里又是恼怒又是慌乱,这时叶蓁朝她看了眼,示意她什么也别说,带着她转身就出了水榭。 两人一路无话,阿忆做错事般跟着她走,一直走回了院子,叶蓁看见还摆在外面的酒菜,失魂落魄地坐下,随手倒了杯酒来喝。 她突然想起大夫人曾对她说过的话。 “你觉得以你的出身,他往后在朝为官,要如何带着你去见他的同侪,如何向人介绍你?你又如何和那些官家夫人打交道?” “你能做他的妻子,全靠他一人的心意,若这心意变了,没人会承认你是他的妻。” 她脑中有些晕沉,将下巴压在桌案上,想:原来,竟是这样吗? 阿忆从未见过夫人如此沮丧的模样,急得不知该怎么安慰才好,往院子外一抬头,怔怔地喊了句:“侯爷……” 第38章 第38章 叶蓁听到阿忆喊的这声“侯爷”,也跟着抬起了头。 她刚喝了杯酒,眼神显得有些迟钝,瞳仁很慢地转动,牵起湿润的水色。 霍砚时走到她对面坐下,看了眼桌上的酒菜,故意问道:“昀儿呢?” 叶蓁将下巴垂下,道:“他和那几位公子在汀香院讨论课业,说没空过来吃饭了,我已经让厨房把菜送过去了。” 又缓缓看向他道:“小叔父特地送来的酒,我也给他们送过去了。” 霍砚时往后靠了靠,问道:“那你为何没有和他们一起吃?” 叶蓁停顿了很长时间,似乎是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然后才开口道:“我只是会认一些字罢了,他们都是跟着很厉害的老师做学问的,就算我同他们坐在一起,好像也没什么话可说。而且……” 她将头重新垂下来,道:“而且……夫君并没有留我。” 霍砚时看着她脸上的失落之色,虽然全在他计算之内,心里仍觉得十分不快。 他看了眼桌案,问道:“你这里做了这么多菜,恰好我还没吃晚饭,能让我留下吃吗?” 叶蓁点了点头,让阿忆拿了银箸和瓷碗过来道:“正好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些菜,有小叔父帮忙是最好了。” 霍砚时让阿忆又拿了个瓷杯过来,执起酒壶给两人都倒了酒,问道:“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叶蓁将手指轻轻贴着瓷杯,沉默了许久,突然问道:“小叔父,你是看着夫君长大的,是不是应该很了解他?” 霍砚时点头道:“他父亲去世后,他就受我教导长大,他的性格、脾性我应该是最清楚的。” 叶蓁端起瓷杯又喝了几口酒,微苦的酒液从喉管里火辣地窜进胸口,似乎想这种方式逼迫自己问出口。 眼看杯里的酒液见了底,叶蓁眼神有些涣散,终于开口道:“那小叔父觉得,夫君为什么要娶我呢?”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问道:“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又舀了几勺鱼羹到她碗里道:“你不能光喝酒,要吃点东西才行。” 叶蓁现在反应比较慢,见碗里多了食物,就很乖顺地端起碗喝了起来,热乎乎的羹汤,果然让胃里舒服许多。 然后她很认真地道:“霍昀向我们家提亲时,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看他的穿着谈吐,知道他出身一定很富贵。那时候我想,如果不是他刚好落水被我救下,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和这样的贵公子说上一句话。” “后来县太爷来我家抢亲,他当着所有乡亲挺身而出救了我,然后他又向我家提亲,说喜欢我要娶我为妻。那时我们村子里都很羡慕我,说我要去京城过好日子了。可我只是觉得,我喜欢这个人,我想和他过一辈子,至于留在村子里,还是和他去京城生活,都不会有什么区别。” 她突然笑了下道:“现在想想看,我那时能看到的东西实在太少太浅,我见过最富贵的地方,就是镇上的大户人家,认识最有学问的人,就是县衙的师爷。到了京城进了侯府我才明白,原来我和他习惯过的生活,竟有这么大的差别。他不光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还要考科举,要做官,有那么多人伺候他,连他平日里随便吃的茶点,都是我从未见过的。而我竟然曾经想过,让他陪我在村子里一起生活,是不是很可笑。” 霍砚时却摇头道:“这不是你的错,他向你提亲之前,本就该告诉你这些。而不是直接把你带到这里,让你自己面对这些差异。” 叶蓁叹了口气道:“那他为何会向我提亲呢?明知道我与他之间差别那么大,不光是家世,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就好像一条很深的沟,并不是靠感情就能填补的。等到他考完春闱,他走得越远,那条沟就会越深,当把所有感情都填进去,还是填不平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她脸上露出凄婉的神色,被头顶的月光照着,显出些许的脆弱与无助。 霍砚时极少在她身上看到这样的情绪,大多数时候她都像水一样柔和包容,内里却有着一股韧性,没什么能真正打倒她。 无论是当初在被高高在上的霍家族人质问,或是后来酒醉被扔在园子里被诸多为难,她都从未自怨自艾,只是以她自己的方式,自如地生活下去。 她现在会这样哀伤,是因为她真心喜欢霍昀,想同他有将来。 这念头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嫉恨:为何是霍昀先与她相识,先一步占据她的整颗心。 霍砚时将杯子里的酒饮尽,道:“我想霍昀应该同你说过,靖武侯府数代子嗣艰难,我兄长和大嫂成亲三年都未有孩子,所以才纳了周姨娘为妾,周姨娘本来有过一个儿子,却在他两岁时夭折,又过了一年我大嫂有了霍昀,她就再未有过身孕。” 叶蓁并不知道周姨娘这段过往,这时才明白,为何那次撞见周姨娘偷情,侯爷好像并不惊讶,事后也并未找她追究。 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霍砚时继续道:“所以霍昀出生时,几乎所有人都把他当做侯府的希望。而他又确实聪慧,特别在读书上很有造诣,我们都希望他能不再走武将的路,能凭借科举入朝为官,靠走文臣仕途与我平起平坐。” “霍昀从小到大被寄予厚望,在瑾儿被送回侯府前,他是家里唯一的小辈。所有人都宠着他,满足他的所有要求,他遇上最大的挫折,就是十二岁那年他父亲去世,让他圆满的生活缺了一块。可这一块很快被我填补上,我为他规划好所有的一切,给他请最好的老师,让他还未取得功名就进了工部挂职。应该说,在他自作主张把你带回来之前,他过得顺风顺水,从不知道什么叫失败。” 叶蓁听得很认真,这确实很符合她认识的霍昀,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似乎没有什么能击垮他。 霍砚时看向她继续道:“可正因为这样,他从未靠自己承担过什么责任。你问我他为何要娶你,因为他觉得你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你让他觉得新鲜有趣。他觉得只要是他喜欢的,就应该属于他,根本不该有任何阻碍。所以他凭着冲动娶了你,丝毫未曾考虑过自己还在和崔家议亲,也未考虑过他家人的意见。你说的那些问题他本该比你先发现,该提前为你们而忧虑筹谋,可他根本看不到或是不想去看,只要娶了你,他便能满足。” 叶蓁背部微微弓起,方才喝的冰凉酒液窜进胃里,让她觉得有些难受。 霍砚时又低头给自己倒了杯酒道:“也许这是我的疏忽。我因为兄长早逝的关系,总想尽可能给他最安稳的生活,给他安排好所有的一切。所以他本质上并没有真正长大,他没有强大的心性去面对挫折,太天真也太自我,这点他其实和崔小娘子很像。” 他突然看了叶蓁一眼道:“所以他们才会依赖你,想同你亲近。” 因为她身上总是散发着旺盛的生命力,像大地般坚韧而包容,天生会吸引生于富贵中的纤弱花草依附在她身上,汲取她的养分。 叶蓁却不太明白他所说的意思,想了想问道:“其实他和崔小娘子才该是相配的一对?” 霍砚时笑了下道:“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家世也相当,本就是最适合对方的人。如果没有意外,他们现在已经顺理成章地成亲,靠着我与崔相的庇护,就能继续顺风顺水下去,根本不需要面对什么太大的风雨。” 叶蓁垂下眼眸,腹中的难受越发扩大开来,道:“所以……我就是那个意外。” 霍砚时却用锐利的黑眸看向她道:“如果你在家乡就知道了这些,还会答应他的提亲吗?” 叶蓁刚才喝了太多酒,被他陡然这么一问,脑子有些转不动,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头也晕的要命。 她皱着眉站起,脚步虚浮地走到一旁,扶着树干想将腹中的难受全吐出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然后她便在那棵槐树旁蹲下,身体歪靠着树干,触着这棵年岁古老的树上粗糙的年轮,看见树根泥土里落下的草籽,这些才是她真正熟悉的东西,让她短暂地感到安宁。 霍砚时走到她身边,陪她一起蹲着,道:“是我刚才说的话让你难过了吗?” 叶蓁很慢地将目光转向他,很轻地开口道:“可我舍不得霍昀啊。”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便落了下来,顺着长睫毛滑到下巴上,打湿了她脚下的草叶。 那样热烈真诚的少年,会抱着她叫姐姐,与她做尽亲密的事,就算再来一次,知道他是因为任性娶她,看清他们之间的种种,她还是舍不得不答应他。 霍砚时将垂在身旁的手慢慢收紧,努力控制如常的语气,问道:“那他呢?如果有一天,他面对从未承担过的压力,他还能坚定选择你吗?” 叶蓁用手背抹着眼下的泪,想了想,点头道:“他会的!若他连这样都做不到,我们这场夫妻,就根本没必要继续做下去了。” 霍砚时在心里冷笑:一定要到这地步才愿意放手吗,就这么舍不得他吗? 既然如此,那便让她看着好了,看看她所信任的夫君,会如何让她失望,这样她才能彻底死心。 叶蓁此时哭得累了,方才的酒意全冲到头顶,意识有些模糊,想要站起身,却止不住地往旁边倒。 霍砚时伸出手臂,很自然地接住了她歪倒的身子,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阿忆站在后面看着,吓出一身冷汗。 幸好她刚才一看见侯爷过来,就让院子里的侍从都离开。 但他们还在世子的院子里呢,世子随时都可能回来,他就这么明目张胆抱着别人的媳妇! 而叶蓁晕晕沉沉的,只知道跌进一个很宽阔的怀抱,那股龙脑香味让她涌上些警觉,本能地想要挣脱,却一点也动不了。 这时,霍砚时直接将她打横抱起,竟是要朝卧房走去。 阿忆吓得都结巴了,连忙跑过去提醒道:“世子……世子马上就回来了。” 霍砚时瞥了她一眼,仍是抱着叶蓁往前走,道:“你在院子外面看着,等他回来了,想法子先把他拦着,我自会找机会离开。” 阿忆没想到自己还要被委以这种重任,满肚子的苦水说不出。 只能狠狠瞪着侯爷的背影,在心里狠狠腹诽:没见过偷人偷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当叶蓁被放回床榻时,才总算恢复了些意识。 睁开眼,屋内并未点灯,床顶的帷幔被放了下来,重重将她包裹在其中, 她望向站在床边的高大人影,一时间有些恍惚,伸手握了下他的胳膊,问道:“夫君?” 那人并未说话,只是反手将她的手握进手掌,用指腹在她手心轻轻摩挲着。 叶蓁懵懵懂懂间,察觉到他指腹上的薄茧,顿时像被烫了一下般惊醒:那不是她夫君的手! 她连忙想要抽出手,可却被那人用力握的更紧,修长的五指如同毒蛇般,一点点往她衣袖里钻,摸着她手腕上的皮肉,揉捏着把玩。 叶蓁被他摸得一阵战栗,惊恐地想要坐起,但根本使不上力气。 而面前的黑影竟朝她慢慢倾身,将她另一只手也抓住,似是要将她整个人压在身|下。 叶蓁怀疑自己陷入一个噩梦里,手腕被他举起按在头顶,只能任由那股龙脑冷香越来越近,灼热滚烫的呼吸扑在自己脸上、脖颈上、心口…… 而他一双眼在黑暗里显得格外锋利,贪婪地从她每一寸皮肤上扫过。 那是让她无比陌生的眼神,带着浓浓的欲|望与侵占,似要将她整个人剥开吞入腹中。 她突然想起夫君曾说过的那只捕食的鹰。 叶蓁害怕地发起抖来,喉咙发紧,颤颤地喊了声:“小叔父?” 这时,一只温热的大掌覆在在她脸上,是她很熟悉的温柔嗓音,很近地贴她耳边道:“好好睡吧。” 那道令她恐惧得视线被彻底遮住,让叶蓁弓起的背脊落下,呼吸也渐渐平顺下来。 她一定是在做梦,这才是她熟悉的小叔父,方才那个可怕的人,一定不是他。 霍昀本想早些回来陪妻子,但那几个世家子喝多了酒,一定要把他留下,还打趣他是不是在家里藏了美娇娘,所以才急着回去。 于是霍昀只得耐着性子作陪,直到二更的梆子响起,那几人才总算愿意走。 他这晚也喝了不少酒,让随从给他举着灯笼,踉跄着往回走,远远就看着院子外站着妻子的婢女阿忆。 他连忙过去问道:“夫人呢?” 阿忆气鼓鼓地看着他,大声道:“世子迟迟未归,夫人只能自己吃了菜喝了酒,现在进房睡下了。” 霍昀望见桌上的酒菜,心中愧疚不已,连忙想要走进院子,谁知阿忆却把他拦住,大声道:“夫人好不容易睡下,世子现在进去,只怕会把她吵醒。” 霍昀急得酒都清醒了一半,直往里冲道:“她喝醉了,我进去还能照顾她,怎么会把她吵醒呢?你快让路!” 可阿忆一副忠仆模样,死活不让他进院子,霍昀气得与她斡旋,并未发现,有个黑影从卧房里闪身而出。 最后霍昀让长随将阿忆拉开,自己快步进了卧房,一眼看见帷幔里,睡得十分香沉的妻子。 他看见她眼角似有泪痕,半跪在床边,掏出帕子给她擦着脸,又将额头贴在她胳膊上,哑声道:“姐姐,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让你失望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霍昀几乎从早到晚都在看书,半夜还时常惊醒,生怕吵醒了妻子,便披衣去了书房,一读又是半宿。 叶蓁看得出,他为了能通过卫元极的考试 ,成为他的亲传弟子,经受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不知怎么帮他,只能尽力在他需要的时候陪着他,有几天晚上都要看在她胸前才能安稳入睡。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总算到了卫元极定下考试的那天。 叶蓁一直心神不宁地在房里等霍昀回来,她已经想好,若是结果不好,她也会好好安慰夫君,陪着他熬过去。毕竟这不是科举,失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她一直等到晚上也没等到霍昀回来。 期间老夫人和大夫人都派了人过来请,得知世子还没回来,两人也觉得不安,又派人出去问,说世子早就坐马车回府了。 可整个侯府都找不到他的人,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就在所有人都兵荒马乱之时,霍砚时回了府,他听闻此事后,让众人莫要惊慌,他会把霍昀找出来。 然后他换了身衣裳,径直走到侯府最东面的祠堂,那里单独供奉着他兄长霍承衍的牌位。 祠堂里并未点灯,只有走进去才能看见牌位前燃起的香烛和线香,还有在香炉前一直跪着的人影。 霍砚时慢慢走进去,站在霍昀身边给牌位上了香,转身看着他道:“你可知道所有人都在找你!她们都在为你担忧,而你就一声不响躲在这里,你想躲到什么时候?” 霍昀将头抬起来一些,又撇开目光道:“反正我总是会让她们失望,也不差这一次。” 霍砚时摇了摇头,在他身旁坐下,问道:“卫元极没选中你?” 霍昀懊恼地点头,道:“我实在太紧张了,昨晚没睡好,又吃不下东西,今日在老师面前,腹中一直绞痛,连题都没法听清。结果被他一眼看了出来,他说他收弟子不光只看学识,若我连这样的压力都经受不起,根本不该参与这次考试。” 他抬起衣袖挡住眼睛,声音有些嘶哑道:“然后他就让人把我请了出来,我不知该去哪里,不敢回云栖院,也不敢让祖母和阿娘知道,更不敢面对小叔父……最后我走到了爹的牌位面前,跪着求他原谅我,我让他太失望了,根本不配做他的儿子,也不配做靖安侯府的世子。” 霍砚时见不得他这副丧气模样,狠狠瞪着他道:“只是这么一点挫折你就受不了?卫元极从未说过一定会收你为徒,考不上便算了,何至于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里?” 霍昀将衣袖放下,用染了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道:“可万一我春闱也落榜了呢?到时候我该怎么办?蓁蓁又该怎么办?” 他沮丧地垂下脑袋道:“我为了讨卫元极的欢心,不敢和任何人承认我已经娶妻,甚至不敢让她见我那些同学,可最后我还是失败了。如果这样简单的事我都做不到,我凭什么保证能考取进士,能让她过上不受委屈的日子?” 霍砚时摇头道:“我让你进宫听学,是想让你知道天下学子能人众多,唯有更加勤勉才能在春闱拔得头筹。没想到你会一蹶不振,彻底失了信心!” 他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似是安抚道:“你出身勋贵世家,还有我为你筹谋,能走得路本就比寒门学子更多。就算不靠科举,你也一样能走仕途。” 霍昀连忙抬头问道:“小叔父,是真的吗?” 霍砚时道:“若万不得已你落了榜,只能靠我荫举你入工部。到时候只要你能做出成绩,崔相愿意提拔你,照样能一路高升,只是比你以进士出身入仕多走了些弯路罢了。” 霍昀听得一愣,道:“可我毁了和崔家的婚事,岂不是得罪了崔相,他如何能提拔我?” 霍砚时沉沉看着他道:“这便只能靠你自己去想,我毕竟只是你的叔父,没法事事为你决定。这是你的前程,需得你自己选择。” 他自己选择,那该如何选择呢?若选了崔家,就注定要辜负蓁蓁,他怎能做这么禽兽不如的事。 霍昀将头又垂下来,脸上露出迷茫痛苦神色。 而霍砚时拍了怕他的肩,道:“想不通就慢慢想,先去向你祖母和阿娘报平安。还有记得有人在等你,莫要让她等得太久。” 转眼就到了五月,也许是因为想要与崔家拉进关系,这一年的端午家宴,霍砚时特地邀请了崔家父女来侯府赴宴。 霍昀得知此事时,原本还觉得忐忑,若是崔家父女在场,他要怎么带蓁蓁去家宴呢? 若是不带她出席,在这样的日子把她独自留在房中,自己却要陪别人吃席,想想都觉得太过分。 幸好小叔父告诉他,自己已经说服了崔乾,只要他们不当众作出出格之举,就可以带叶蓁一同出席。 这下不光是霍昀,连两位夫人都啧啧称奇。不知霍砚时是使了什么手段,竟让崔相愿意容忍霍昀带着房中人和他们出现在同一张桌子上。 很快就到了端午当日,侯府内布置齐整,众人一同坐在席间,气氛便有些微妙的尴尬。 崔乾的视线淡淡扫过坐在霍昀身旁的叶蓁身上,在心里不屑地想到:果然是上不得台面之人,无论气质举止,哪里能同自己的女儿相比? 若不是霍砚时同自己商量,说今日只有听他的安排,才能让一对小儿女重修旧好,他绝不可能允许这样出身低贱之人,和自己坐在同一席面上。 这时,坐在他身边的崔月仪看见叶蓁一直低着头,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场面,很殷勤地道:“你爱吃什么粽子,我给你剥!” 崔乾狠狠瞪了女儿一眼,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 而霍昀已经拿起一个粽子,为她剥开粽叶,道:“蓁蓁喜欢吃肉粽,不爱吃甜食。” 老夫人和大夫人的脸色也不好看了,瞪着霍昀道:“屋里有这么多下人伺候,何至于你亲自动手?” 霍昀怔怔“哦”了一声,将剥好的粽子放在叶蓁面前,偷偷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吃饱再说。 此时霍砚时示意婢女给席间众人斟满了酒,让大家举杯寒暄,渐渐的,桌上的气氛就活络起来。 霍昀站起身向崔乾敬酒,崔乾喝下后又拉着他问起在工部的事,还关心起他的课业。霍昀有些受宠若惊,很认真地一一作答。 而崔月仪很乖巧地向桌上的长辈敬酒,大夫人笑着道:“上次来我们家过端午,还是你十五岁的时候,那时你说我们家的粽子好吃,多吃了两个疼得你脸都白了,吓得霍昀把你背到暖阁里,赶紧找了大夫来看,幸好那次没事。” 崔月仪不好意思地道:“那天阿爹狠狠说了我,以后侯府的东西再好吃,我也不敢多吃了。” 老夫人也笑道:“你许久都未上我们家来,厨房里来了新的厨子,今日尝尝他的手艺合不合胃口。” 崔月仪见老夫人如此盛情,被她引着尝了几样,席间一派谈笑热闹。 而叶蓁坐在一旁,发现无论哪个话题,她都听不懂,也没法参与。 她今日才知道,祖母和婆母是会对人笑的,也会宠溺地看着崔小娘子,招呼她吃东西,她们是真的很喜欢她。 如果霍昀没有去澧县遇上自己,霍昀和崔月仪现在应该已经成亲,这桌上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而自己,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念头让她有些不想坐下去了,独自喝了两杯菖蒲酒,看见霍昀和崔乾说得兴起,也顾不上朝这边看一眼。 于是叶蓁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我有些不舒服,能先回房吗?” 霍昀“啊”了一声,正想问她哪里不舒服,大夫人已经开口吩咐道:“阿忆,先扶叶小娘子回房吧。” 阿忆连忙扶着叶蓁往回走,转头看了眼那边刚吃了一半的席面,默默叹了口气。 而霍昀很快发现,叶蓁离开后,桌上的气氛有些不一样了。 他突然也不想坐下去了,站起身道:“我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坐下!”霍砚时突然冷声道:“崔相和崔小娘子是我们请来的贵客,你要把他们单独留下这里吗?” 霍昀很不甘愿地道:“既然还有祖母、阿娘和小叔父作陪,我也不必一定要留下。” 霍砚时却看着他道:“你应该明白,为何崔相今日会来我们的家宴?” 霍昀心里突地一跳,怔怔道:“不是小叔父邀请他们来做客的吗?” 崔乾此时也撩起眼皮,很有威仪地道:“我今日是想当面问一问你,你和仪儿的婚事,到底准备怎么办?我崔乾的女儿,你说议亲就议亲,说不要就不要了?” 霍昀有些慌了,看向大夫人道:“我们的婚事,不是早就算了吗?” 大夫人一拍桌案,“谁答应的?这儿谁也没说过,你们的婚事就这么算了,从头到尾,我只认崔月仪这一个儿媳!” 霍昀身子一软,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今日是故意给他设的鸿门宴啊。 他如果当面拒绝崔乾,岂不是彻底得罪了他,那自己往后的前程该怎么办? 他看向正好整以暇端起茶盏的霍砚时,恨恨地道:“这些都是你安排的,对不对?你故意想把我逼到这地步!” 霍砚时瞥了他一眼道:“我说过,你的前程,你要自己选。” 霍昀赤着双目看向席上之人,只觉得所有人都要把他逼到他并不想选的路上,可蓁蓁呢,他怎么能负了蓁蓁! 他觉得喉咙像被人给扼住,用手撑着额头,看向崔月仪颤声问道:“你也知道这件事?” 崔月仪垂下头,很心虚地点头。 又很不忍心地抬头道:“阿昀哥哥,我可以解释!” 霍昀冷笑一声,捏着拳转身就要走,崔月仪突然喊住他道:“阿昀哥哥,我可以单独和你谈谈吗?”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对其余几人道:“这毕竟是他们的婚事,让他们单独聊聊吧。” 然后他带着几人往外走,经过崔月仪身边时,很轻地对她道:“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现在只有你能劝他。” 崔月仪很用力地点头,同霍昀进了花厅旁的暖阁,给他倒了杯酒道:“今天的事我确实提前知晓,但是我并未告诉你,这是我的错,我要向你赔罪。” 霍昀见她怯弱的模样,接过酒灌了下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也是迫不得已。” 崔月仪也把酒喝下,思索良久,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索性又给他倒了酒,两人心里都埋着重重心事,就这么默默地喝了起来。 而此时在云栖院里,叶蓁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霍昀回房,便让阿忆去打听酒席结束了没。 阿忆回来后,一脸慌张地道:“酒席已经散了,但是……世子还没离开。” 叶蓁皱眉问道:“他为何没有离开?他是喝醉了吗?” 阿忆垂着头,用力掐着手心,暗暗骂自己不是东西,终于逼自己说出口道:“他在陪崔小娘子喝酒。” 叶蓁听得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怔怔道:“只有他们两人吗?他们有什么话要说吗?” 阿忆咬着唇,继续道:“我不敢说,夫人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叶蓁站起时有些晕眩,被阿忆扶了把才站稳,两人一路走到设宴的花厅暖阁外,霍昀和崔月仪正在这里喝酒。 阿忆按照侯爷的吩咐,将她带到窗外的花丛旁,小声道:“夫人别出声,在这儿就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叶蓁隐隐觉得这不应该,她应该直接走进去,问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但是她现在脑子里晕晕的,只能被阿忆推到花丛旁,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两人坐在一处的影子。 然后她很清晰地听见,霍昀提高了声音问:“你说真的?你真的愿意嫁进来,和她成为平妻?” 叶蓁皱了皱眉,她不太明白:平妻是什么意思?夫君要娶两个妻子吗? 而崔月仪很坚决地点头,道:“是!这样阿昀哥哥就不必再烦扰什么,也不必担心会得罪我阿爹,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霍昀用手撑着发昏的额头,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句:“可你不觉得委屈吗?” 崔月仪连忙道:“我不会委屈的,我心甘情愿嫁你。” 叶蓁听得心里乱糟糟的,为何崔小娘子会说心甘情愿嫁给夫君呢? 可自己才是他的妻子啊,他明明已经选了自己,怎么能再娶别人为妻呢? 此时屋内一阵沉默,似是霍昀尚处在震惊之中,不知该如何决定。 而此时窗外的叶蓁亦是煎熬,她想:这样荒谬的事,夫君一定不会答应的。 可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霍昀重重吐出口气,道:“好,我试试看。” 叶蓁整个人抖了下,难以置信地往暖阁里看,只见霍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崔月仪连忙去扶他,两人的影子似是抱在了一处。 她嘴唇不住发颤,眼前似蒙了一层雾,怎么都看不真切,想要走近看得更清楚些,这时有一只手掌遮在了她的眼睛上,另一只手则按住了她的肩。 霍砚时站在她的背后,低头贴在她耳边很轻地道:“别看了,你会难过。” 第39章 第39章 “阿昀哥哥,我可以帮你,也能帮阿嫂。” 这是两人在暖阁喝下几杯酒后,崔月仪对霍昀说的第一句话。 霍昀此时已经喝得有点懵,他想到所有人都在逼他决定,就恨不得醉死过去,这样什么都不用面对了。 听见崔月仪说出这句话时,他抬起赤红的眼,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而崔月仪鼓起勇气,道:“我已经想好了,我可以嫁进来做你的平妻,这样我们的婚约就能履行,我阿爹不会生你的气,而阿嫂也能得到她想要的名分。” 霍昀被她说得愣了一瞬,怀疑是自己真的醉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声道:“这怎么可能?你要和蓁蓁做平妻?那崔相怎么会愿意?” 崔月仪歪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是你叔父说,我阿爹会同意的。” 如果霍昀此刻是清醒的,他就该发现这其中隐藏的陷阱。 可他现在已经被逼到绝境,又喝了太多酒,因此只能捕捉到最重要的信息:崔月仪要给他做平妻,而崔乾竟然会答应。 而此时崔月仪继续道:“我知道你对我并无男女之情,其实我想了想,若我们做了真正夫妻,我也会觉得很别扭。但是,若要我嫁给别人,还不如嫁给阿昀哥哥你呢。所以这个法子是最好的,我和阿嫂做了平妻,我们就能真正成为一家人。我不会让你履行什么夫妻义务,对我来说,无非是换了个地方住到这里来,这样你和阿嫂还能一直陪着我。” 她越说越觉得很满意,嘴角都扬起笑容来。 而霍昀听她一直提起叶蓁,终于反应过来道:“不行,蓁蓁绝不可能愿意我娶别人。” 崔月仪道:“你放心,所谓平妻只是对外的说辞罢了。就算我嫁进来,也不会打扰你们,我可以当你们的妹妹一样,只要让她知道这点,她为什么要不同意呢?明明这也是对她有好处的事,这样你祖母她们就不会再为难她,我身为崔家的嫡女,也可以让别人不敢再欺负她。” 霍昀心跳厉害,他没想到崔月仪愿意做到这个地步。 于是他按着发痛的额头,看向崔月仪又确认了一遍:“你说真的?你真的愿意嫁进来,和她成为平妻?” 崔月仪点头,道:“是,这样阿昀哥哥就不必再烦扰什么,也不必担心会得罪我阿爹,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霍昀又问:“可你不觉得委屈吗?” 崔月仪想到这样就能阿嫂成为一家人,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哪里有什么好委屈的。 于是她很坚定地道:“我不会委屈的,我心甘情愿嫁你。” 两人都未发觉,此时暖阁窗外的花丛被人踢出轻微的响声。 而霍昀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个提议天真且荒谬,但他还是忍不住心动了。 每个人都在逼他选择,选了蓁蓁就是得罪崔乾,万一他在春闱落榜,便彻底辜负侯府长辈对他的期望。可如果选了崔家,又会辜负他真心喜欢的妻子。 可是,如果可以不用选呢? 崔月仪说的,好像就是最两全其美的法子。 于是他挣扎许久,终于深吸口气,道:“好,我试试看。” 他说出这句话时,突然对自己生出一种厌恶感,好像是他亲口背叛了蓁蓁,背叛了对她的承诺。 于是他站起身弯下腰,撑着桌案的手臂突起青筋,忍不住想要呕吐。 崔月仪见他身子发颤,额上都是冷汗,吓得连忙扶住他,问道:“阿昀哥哥,你没事吧?” 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一处,看起来就像抱在一起似的。 而此时暖阁的窗外,霍砚时站在叶蓁身后,能感觉她的身子不住地在抖。 他的手还捂在她眼睛上,手掌下的眼睫快速颤动着,然后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来,将他的手心到指缝全部打湿。 这时才发现,她的身体和自己比起来是如此娇小,他只需再弯腰一点,就能将她整个人抱进怀中。 可他只是低头在她耳边道:“别看了,你会难过。” 然后他又看了眼暖阁里重又坐下的两人,像看了一出由自己亲手指导而成的戏剧。 到了这一幕就够了,已经不再需要观众了。 于是他手臂用了力,拽着已经不知所措的叶蓁往外走,手掌仍捂在她的眼睛上,以一个庇护的姿态,将她带到了旁边的园子的水榭里。 当眼前的黑暗终于被撤去,叶蓁先看到的,是霍砚时的脸。 他将她按在贵妃榻上,神情很是关切,问道:“你还好吗?” 叶蓁这时才像从巨大的空白中苏醒,回忆起方才听到看到的所有事。 每一幕、每一句话都敲打着心脏,敲到哪里都是痛的,好像马上就要碎裂开来。 崔小娘子要嫁给霍昀做平妻,而霍昀竟然没有拒绝。他们好像还抱在了一起,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有情人,终于能重归就好。 可明明她才是霍昀的妻子啊,一个人的心怎么可以分给两人呢? 那这样的真心,根本就是一文不值! 叶蓁将身体蜷缩起来,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如镜花水月一般。 她像做了一场大梦,现在也到了该醒来的时候。 此时霍砚时温润的声音响在耳边,道:“崔小娘子和我说过这件事,她说她想了许久,若是霍昀执意娶你,她愿意嫁进来做平妻。所以今日她才会带父亲一同来侯府赴宴。” 叶蓁慢慢将脸抬起,怔怔地道:“所以,你们早就知晓了?” 她一双眼眸湿红不堪,鼻头和下巴也是红的,脸上全是水痕,唇瓣上被贝齿咬出化不开的血色。 霍砚时放在身侧的手指屈起,她此时太合适被他搂进怀中,吻遍她身上的每一处来安抚。 可惜他如果真这么做,只会吓着她。 于是他站起身,给她倒了杯热茶,吹了吹送到她手上道:“你应该知道,这对侯府,对你都算得上好事,昀儿也不必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崔月仪若不是真心想嫁给昀儿,不会做出这样的牺牲。” 原来在他们眼里,竟是崔月仪在牺牲吗? 这样荒谬的事,为何能算得上是好事? 叶蓁擦干眼下的泪,慢慢将背脊挺直道:“小叔父,我虽然不懂京城这些规矩,也不懂对霍昀来说,什么是好事,什么是错事。但是在我的家乡,男子若决定娶妻,就会一生一世专心对她,两个人之间是容不得其他人的。” 她捧着那杯茶,眼神渐渐坚定起来道:“若他真要娶别的妻子,我就不该再留在他身边,该和他彻底做个了断。崔小娘子也不必做什么平妻,这才算得上真正的好事。” 霍砚时看着她,似是很惊讶地问:“你舍得离开他?” 叶蓁被他问得心里一痛,霍昀的脸在她面前变得一时清晰,一时模糊。他抱着她叫姐姐,很深地进入她,说他执意娶她,这辈子只认定她一个妻子。 最后停留在他问崔月仪的那句:“你真的愿意嫁进来做平妻?” 所以画面都被打碎,落进死一般的寂静里,然后她听到霍昀说:“好,我试试看。” 这句话足以将以往种种全部碾碎,那个满心满眼只有她的夫君,已经不在了。 叶蓁将额头抵在膝盖上,轻声道:“小叔父,以前你给我看的书里,写了一首诗的故事。有一位才女的夫君要纳妾,她便要同他和离,还写下一首诗给她的夫君,其中一句是:闻君有二意,故来相决绝。我虽然没有什么学问,没有显赫的家世,但我也有自尊,我不轻贱,不能和别人分享丈夫。” 霍砚时看着她坚毅的眼神,心里十分满意,又故作忧虑道:“但昀儿对你现在仍有执念,他只怕不会放手。” 叶蓁皱起眉,她想到上次她要走,霍昀又是耍赖又是撒娇地求自己。 若是她现在去同他说和离,霍昀一定不会同意,必定会想尽法子央求挽留自己,自己说不定又会心软。 霍砚时见她神色踌躇,便很好心地道:“你暂时不要回云栖院,我给你找个地方,你可以不受任何人影响,好好想清楚。若最后还是决定与他和离,我可以帮你解决。” 叶蓁未想到侯爷愿意这样帮她,但是转念一想,小叔父也是希望他们和离,想要让崔月仪嫁给霍昀的。 自己已经决定离开霍昀,和侯爷之间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愿意给她找地方住,对自己已经算仁慈了。 她想着方才看到听到的事,实在不想再回去面对夫君,于是点了点头道:“那就劳烦侯爷了。” 霍砚时慢慢抬起唇角道:“怎会劳烦呢,本就该如此。” 此时暖阁里的霍昀,已经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崔月仪远远躲在一边,看着侍从将霍昀扶到贵妃榻上,又给他送来醒酒汤,而霍昀眼睛紧紧闭着,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于是她试探地喊了声:“阿昀哥哥?” 霍昀听到崔月仪的声音,想到她刚才说出要嫁自己为平妻,而自己竟还答应了。 内心涌上强烈的厌弃感,将胳膊横在眼前道:“我喝的太醉了,方才都是胡言乱语,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崔月仪还想说什么,但看阿昀哥哥现在的样子,似乎非常难过,于是她托着下巴想了想,道:“总之我今天说的话,绝对不是一时兴起,所谓君子之盟、一诺无悔,何况这是关乎你我终生的大事。只要你能同意,我就去告诉阿嫂……” “不能和她说!”霍昀倏地睁眼,哑声道:“一定不行!” 他心里涌上莫名的恐慌,若是让蓁蓁知道自己曾这般动摇,她还会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吗? 崔月仪被他吓了一跳,觉得阿昀哥哥现在醉的不太清醒,还是莫要多同他说话才好。 于是她让侍从好好照顾霍昀,想到今日总算说出了心里的话,而且阿昀哥哥好像还答应了。 看起来,她很快就能和阿嫂成为一家人了。 崔月仪欣慰地弯起嘴角,离开暖阁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而霍昀躺在暖阁的贵妃榻上,将胳膊重重压在眼皮上,想到在云栖院等候自己的娘子,内心觉得无比的难受。 他不敢回去,头也晕的要命,索性就在榻上睡下,等他再睁眼时,竟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他想起昨日发生的事,顿时一身冷汗:自己竟答应了崔月仪让她做平妻,怎能如此混账! 他想要去找崔月仪解释,昨日他实在是昏了头,这事不该这么轻率地决定。但当务之急,是要先回房去找蓁蓁,他整晚未归,娘子一定很担心他。 可回到云栖院时,他竟没看到叶蓁的身影,只有阿忆在卧房内收拾。 他连忙跑过去问道:“夫人呢?” 阿忆冷冷看了他一眼道:“夫人说,她暂时离开侯府几日,让世子不用担心,她带了银子,能找到地方住。” 霍昀只觉得荒谬至极,大声道:“她在京城无亲无故,能住到哪儿去?就算要找客栈,她都不知该往哪里走!” 阿忆却道:“夫人又不是小孩子,她有法子安顿好自己,连我要跟着她都不让呢。而且她说了,暂时不想见到世子。” 霍昀好像被人重重一击,踉跄着靠在门板上,实在想不明白:蓁蓁为何会突然要离开,难道是她知道了什么? 可一个人离开侯府,她还能去哪里呢? 这时,阿忆拿出一张纸递给他道:“夫人给你留了字条,世子若不信就自己看吧。” 霍昀狐疑地展开那张纸笺,上面只写了几句:“我有些事难以决定,需离开侯府几日,勿念。” 这确实是蓁蓁的字迹,但是比她以前的字要好了许多,笔画变得清晰略带笔锋,看起来是专门练过。 霍昀突然想起来,当初他们刚成亲时,娘子曾经让自己教她写字和认字。 她说她在学堂旁听过,会认一些字,但是认得不多,写的也不够好。 那时他曾教她写过几次字,后来带她回来侯府,他因为课业繁忙还要去工部历练,就彻底忘记了这件事。 他望着纸上已经写的有模有样的字迹,还有她说有些事难以决定,这是什么意思? 霍昀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让他非常不安的猜测。 于是他握着字条马上去了霍砚时的院子,连通传都未通传一声,径直就闯了进去。 霍砚时正在房内穿衣,见他气势汹汹冲了进来,仍是从容地将官服的玉带扣好,道:“出了什么事?一大早就闯到我房里来?” 霍昀将手里那张纸重重按在桌案上,问道:“这是不是你干的?” 霍砚时将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眼,道:“你自己房里的人走了,跑来找我做什么 ?” 霍昀用力捏紧拳,道:“为何崔月仪突然对我说她要嫁进来做平妻?为何恰好是在昨日,在你们对我咄咄相逼之后?为何崔乾会突然带着女儿来我们家?恰好又是就在昨晚,蓁蓁留下字条离开,她在京城无亲无故,怎么可能会突然想到要躲开我?” 他下颚线用力绷紧,指着霍砚时质问道:“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你的谋划!” 霍砚时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你可还记得我说过,我没法帮你做任何决定,所有的路都是你自己选的。现在你后悔了,惹出了麻烦,却把一切错都推在我身上。霍昀,你什么时候能学会自己承担责任?” 霍昀又气又急,却根本没办法反驳。 见霍砚时整理好了衣袍径直准备出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哽咽着道:“她在哪儿?小叔父,带我去找她,我可以向她认错!” 霍砚时笑了下道:“就算被你找到她,你准备跟她说什么?你有底气得罪崔乾,拒绝崔月仪成为平妻吗?还是你能承诺她,现在就光明正大把她娶进侯府?” 他见霍昀涨红脸垂下了头,将衣袖从他手中抽出道:“既然你什么都做不到,何必去找她,再让她失望一次?” 慢慢走到门口,转身看了眼沮丧至极的霍昀道:“若你还愿意听小叔父的话,那我就再劝你一句。与其像现在这般挣扎痛苦,不如趁着此次机会彻底和她了断,早些答应娶了崔月仪,回到你真正该走的路上!”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留下霍昀站在原地,慢慢蹲下身子,捂着脸发出哽咽之声。 接下来的几日似乎过得平静无波。 云栖院里少了个人,老夫人和大夫人偷偷松了口气,没想到那小娘子竟会这般识趣,自己就离开了。 老夫人跪在佛堂里,祈求佛祖保佑,孙儿往后能走回正道,彻底与那个农女撇清关系,侯府也能回归平静的日子。 可霍昀这几日一直没放弃寻着叶蓁,甚至派人偷偷跟着小叔父。但他每日除了公务就是回侯府,偶尔有应酬也只是和朝中同侪,看起来并无任何异样。 这一日,细雨密密斜斜下了整日,天色暗沉阴云密布,看起来似乎要下一场暴雨。 霍砚时从京兆尹府出来,被撑着伞送上马车时,问了句守在外面的莫骁:“那些人还在吗?” 莫骁道:“侯爷放心,他们跟了几日什么都查不到,已经离开了。” 霍砚时点了点头道:“好,把我送到石桥巷去。” 莫骁一愣,然后就吩咐车夫往石桥巷走,过了不久,马车就停在石桥巷一间两进的宅院外。 莫骁撑着油伞扶霍砚时下了马车,问道:“要送侯爷进去吗?” 霍砚时摇了摇头,从他手里接过油伞,让他同车夫先回侯府去。 莫骁看了眼那座小院欲言又止,但到底不敢说什么,转身回到马车上,吩咐车夫先把车赶回去。 霍砚时撑着伞走到宅院门口,轻轻叩了下门,很快就听到里面传来的脚步声。 叶蓁并未撑伞,开门时鬓发被打湿黏在耳边,一见是他便笑着道:“侯爷,你怎么来了?” 霍砚时将她拉到自己伞下,同她慢慢往里走,道:“怎么淋着雨来开门。” 叶蓁笑着道:“这雨不大,我就在院子里没必要打伞,而且我以前经常淋雨,没什么紧要的。” 霍砚时低头看见她很有神采的眼眸,微微露出的贝齿,看起来,她已经恢复得极有生气。 为了避开霍昀的追查,霍砚时随手在石桥巷买了这么间宅院,临时先让她住着。 宅院的主人走得急,刚把她送来时,这里只被简单收拾过。本想把阿忆留着照顾她,可叶蓁说自己根本不需要人伺候,既然已经离开侯府,哪能把侯府的婢女一同带走。 没想到她独自住了短短几日,这间简陋的宅院和他当初的印象已经完全不同。 院子里的杂草都被除干净,快要枯萎的花草也被养得生机勃勃,甚至还放了草织的长结绳,说是隔壁的猫儿会跳进来要吃的,想给它顺便玩乐。 这院子只有四间房,叶蓁住了其中最大的一间房,因雨越下越大,院子里没法待客,其他房间又没有收拾,只能先将霍砚时带进房内。 她让霍砚时在窗子旁边坐下,用帕子擦着自己脸上和脖颈上的雨水,问道:“侯爷怎么没坐马车过来?刚才好像没看见侯府的马车?” 霍砚时看着她仰起的脖颈,杏色的衣襟被雨水打湿,紧紧贴着锁骨下的皮肉,露出里层浅浅的红。 他觉得喉咙有些干,道:“今日刚好在旁边办事,想着你这里离得不远,就顺便走过来了。” 叶蓁看了他一眼,觉得奇怪,今日还下着雨,侯爷为何不带随从,就这么走来了? 屋内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默,叶蓁不知该说什么,也不想问关于霍昀的事。 这时屋外的天空突然炸起惊雷,天色一下就暗沉下来,如墨般笼罩了天地。 很快有暴雨倾盆而至,砸到窗牖外溅起很高的水花。 叶蓁见雨水马上就要流进屋子里,连忙冒着雨去关窗,可她刚想要身子探出去,突然有一只手撑在窗牖之上,将她拉了回来。 霍砚时就站在她身后很近的地方,将手从她肩上绕过去,帮她将窗扇往里拉,暴雨落在他胳膊上,打湿了他的衣袖。 叶蓁怔怔转身,没想到霍砚时却并未退开,甚至又往下弯了弯腰,滚烫而结实的胸肌与她紧紧相贴,几乎是将她整个身子都压在窗牖之间。 霍砚时慢慢将窗牖的木扣合上,然后将手收回来,黑眸直直看向她道:“雨下得这么大,今晚我怕是走不了了。” 第40章 第40章 窗外骤雨正疾,被大风席卷着将窗牖砸得砰砰作响。密集的雨幕从檐角落下,伴着陡然暗沉的天色,似乎要将视线全都遮盖住。 可此刻的屋内,却充斥着化不开的热。 叶蓁的衣襟还是湿的,被迫贴着面前坚硬滚烫的胸膛,隔着薄薄的布料擦出黏腻的热意。 而他灼热的呼吸就落在头顶,撩动着散落的发丝,一下下扑在她的额头上,让那一块皮肤很快染上薄红。 叶蓁不敢抬头,四周的空气好像都被他掠夺殆尽,让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直到窗外的雨幕越来越厚,四周几乎陷入黑暗之中,叶蓁才似惊醒般,道:“我……我去把灯点上。” 可面前之人还是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于是叶蓁背后紧贴着窗牖,硬从他身旁挤出去,然后手忙脚乱地找出打火石点燃了屋内的灯。 柔和的烛火亮起,透过灯罩将屋内照得一片明亮,将方才藏在暗处的暧昧照得再无踪迹。 叶蓁站在桌案旁,展开的手心里全是热汗,这时才反应过来霍砚时刚才说了什么。 她倏地回头问道:“侯爷刚才说回不去了?” 霍砚时捏着湿濡的衣袖道:“雨下得这么大,我正好没坐马车过来,莫非你忍心让我冒着暴雨,走出整条巷子去雇马车?” 叶蓁连忙道:“我不怕淋雨,我可以帮侯爷去雇车。” 霍砚时却摇头道:“这样大的雨,车夫也根本没法赶车。” 叶蓁苦恼地拧起眉,实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侯爷竟被暴雨困在了她的院子里,可这里只有一间房啊。 于是她走到窗边,忧虑地向外看了眼道:“雨不会一直这么大的,也许很快就会停。” 霍砚时笑了笑道:“那在雨停之前,我便只能待在这儿了。” 他语气如此轻松,好像这是他早就准备好要赴的一场约。 叶蓁同他面对面站着,突然觉得这房间有些小,窗牖被霍砚时高大的身影挡着,视线没法看见外面,显得四方墙壁更加逼仄。 尤其她每天睡的床就在不远处,虽然帷幔是放下的,但仍让她觉得很不自在。 于是叶蓁扯了扯衣角,问道:“侯爷饿不饿,我去弄些吃的过来。” 霍砚时往外看了眼,道:“雨这么大,你怎么出去?屋里有伞吗?” 叶蓁摇头,这里的东西都是霍砚时给她准备好的,她不准备住太久,因为什么也没添置。 但她仍是答道:“厨房就在旁边,中间有连廊,我跑过去就行。” 霍砚时却摇头道:“这么大的雨,连廊也挡不住。若你一定要去,撑我的伞去。” 叶蓁看了眼被他搁在屋檐下的油伞,她点了点头,走出房门。 谁知霍砚时竟同她一起走出来,先她一步用骨节分明的手拎起那把油伞,望着连廊处倾泻而下的雨幕,道:“我来撑伞吧。” 叶蓁没想到他要同自己一起,想要劝一句,霍砚时已经将伞撑在两人头顶,迈步往前走。 叶蓁没法子,只能同他一起走,但这雨实在太大了,他们又只有一把伞,若想不被雨淋到,只能被迫挤在一处。 短短的几步路,让叶蓁走得头皮发麻,侯爷的胳膊紧紧地贴着她的,似是为了护着她不被雨淋到,宽肩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罩住。 好不容易走到厨房才发现,霍砚时为了给自己遮雨,半边肩膀全湿了。 她连忙将灶炉的柴火生起来,道:“你衣服都湿了,快过来烤烤。” 霍砚时却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还带着淋漓的水色,很妩媚,也很诱人。 这厨房不大,霍砚时站在灶台旁烤火,叶蓁则在旁忙碌地准备吃的,问了句:“侯爷你能吃辣吗?” 霍砚时点了点头,看着她很熟练地将衣袖撸起,翻找出一口小锅架上灶台,将这间小小的厨房填满了烟火气息。 叶蓁知道霍砚时吃东西一定挑剔,可她这儿并没有准备什么食材,只能在味道上尽量做的好一些。 于是她用切葱炸了葱油,还放了些辣子,很快就有浓郁的香味飘出来。 然后她用萝卜和猪骨煮了汤底,将牛肉切薄片汆烫后马上捞起,用汤底煮面后摆上青菜和蛋,最后再把葱油辣子浇上去。 滑嫩的牛肉配上青翠的蔬菜,汤色清亮醇厚,浇上香喷喷的辣油,让方才还冷清的厨房瞬间充满了食物的香气。 霍砚时原本并不太饿,看见这碗面还是被勾起了食欲。 他左右看了眼,这厨房里只有灶台,于是问道:“你平时就在这儿吃饭吗?” 叶蓁脸红了一瞬,她平时都是拿回房里吃的。可若是现在回去,他们两人又得四目相对了。 她觉得左右为难,既不想同霍砚时回房,也不好委屈侯爷站在厨房吃面。 霍砚时似是看出她的想法,幽幽叹了口气道:“我竟不知你是这样怕我。” 叶蓁连忙摇头,侯爷对她这样好,她怎么会怕侯爷呢。 霍砚时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道:“本来我现在就该走,但是你辛苦为我煮的面,还煮的这样用心,总该吃完才不辜负你的心意。” 他将面碗端起,往外看了眼道:“你放心,等吃完了面我冒雨出去找一辆马车,或是找一间客栈住下,不会留在这儿让你为难。” 叶蓁被他说的无比愧疚,按道理这宅子都是侯爷给她住的,而她竟如此防备他,让他站在厨房里吃面,还要大雨天把他赶走,实在太不应该了。 于是她抢过他手上的面碗,下了决心道:“这儿没地方坐,我们回房去吃吧。” 霍砚时看着她露出笑容,道:“那便多谢叶小娘子愿意收留我。” 叶蓁被他说得脸有点臊,这里明明是他的地方,自己只是借住罢了。 于是霍砚时为她撑着伞,两人又快步走回了房间,叶蓁把碗放下,见他衣裳又打湿了些,自己却一点也没淋到雨。 她心中感激,连忙让霍砚时坐下道:“侯爷快吃面吧,不然待会儿就不好吃了。” 两人对面坐下,叶蓁最不愿糟蹋食物,生怕这碗面会放的太久坨掉,于是低着头很专注地吃面。 因为面里放了辣子,她的嘴唇很快变得嫣红一片,脸颊上也渗出细汗,软舌从贝齿中露出来,用力往里吸着气。 霍砚时慢慢挑着碗里的面,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脸上挪开,渐渐的,他觉得他想吃的并不止手里这碗面。 两人默默地把面吃完,屋外的雨却仍然噼啪地砸在屋檐上,雨势一点也没弱下去。 叶蓁将碗收到一边,给霍砚时倒了杯茶,然后捧着茶杯望向窗外,有些焦灼地盼着这雨能赶快停。 霍砚时却看向墙角,问道:“你房里为何会有男子的靴子?” 叶蓁也朝那边看了眼道:“我们村子里有个规矩,女子出嫁的时候,要给夫君亲手做一双靴子。我和霍昀成亲时,他故意打趣问我他的靴子呢,可我不太会做这些,就对他说先欠着,等我慢慢做好给他。” 她垂下头道:“他后来还问过我几次,其实我一直在做这双靴子,没想到终于快做完时,我们已经没法做夫妻了。” 她目光变得哀伤,深吸口气道:“可我还是想把这双靴子做好交给霍昀,既然我们做了一场夫妻,该给他的东西我都会给他,我不想欠着他什么。” 霍砚时望着那双看着手工就很粗糙的靴子,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都到了这地步,霍昀凭什么还能拿到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靴子。 叶蓁却误会了他的意思,连忙道:“我知道我做的不太好,反正他应该也不会穿。你告诉霍昀,若是他觉得不合适,直接扔了就行。” 霍砚时冷笑一声,重新看向她道:“你真的已经决定了要同他和离吗?” 叶蓁点了点头,道:“这几日我已经想的很清楚,我和霍昀本来就是不合适的,能和他做一程夫妻,我已经觉得满足。趁着我们还没互相生出怨憎,停在这里就是最好,往后我们都不亏欠对方什么了。” 霍砚时将茶杯慢慢放下,又问:“那你和昀儿和离后,后面准备怎么办?” 叶蓁道:“我自然是要回家。” 霍砚时却抬眸道:“为何不能留下来呢?这里的天地比你家里广阔很多,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继续在这里住下去,或是我给你找一处别更好的地方,你想做什么,我也可以帮你。” 叶蓁听得愣了愣,可她已经不是霍昀的妻子,还有什么理由留下呢?侯爷又凭什么继续帮她呢? 但望着面前的侯爷,她突然有点不敢说出口,生怕说出来,那层隔在中间朦胧的纸就被戳破了。 霍砚时仍是沉沉望着她,想:若她自己愿意留下,事情就会好办的很多。 可叶蓁摇头道:“侯爷已经帮了我许多次,那些人情我怎么也还不清,哪里还能继续留在这里。” 霍砚时摇头道:“我从未说过要你还。”又朝她倾身,很温和却似带着渴盼问道:“蓁蓁,你能为了我留下来吗?” 叶蓁心里猛地跳了起来,他的脸靠得实在太近,屋内又太闷,让她不知该如何招架。 于是慌乱地站起想离他远一些,可刚走到门边,却被他从背后将她的手腕按住,道:“外面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里?” 叶蓁能感觉他口中热气全扑在自己的后颈,想逃离手腕却被他牢牢按在门板上,声音都有些发颤道:“我去把另外一间房收拾一下。” 霍砚时似是叹了口气,手掌似蛇般钻进她的衣袖,将头压得更低,道:“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叶蓁被逼出了一身的汗,能感觉衣料下他带着薄茧的手掌,沿着她的手臂往上,直到捏住她的肩上的圆骨用指腹摩挲,而他口中的热气落在她侧颈上,几乎要将唇瓣贴上来。 她吓得连忙躲避开,转身直直望着他提醒道:“小叔父,我还没和霍昀和离!” 霍砚时却轻松地道:“只差一份和离书罢了,既然你已经决定,我很快会帮你办好。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叶蓁望着他放在身侧的手,刚才从她衣袖里抽出,按着她肩上的皮肉,带着不容拒绝的灼热,那触感现在还清晰可见。 她觉得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错,往后退了退,道:“这是我和霍昀的事,我会自己同他解决,我不想再欠侯爷的人情。” 霍砚时为她将弄乱的鬓发捋到耳后道:“我说过不要你还。你若真的过意不去,就留下来,好吗?” 他手指有意无意地碰到她的脸颊,让她整张脸都在发烫,偏偏被他身子抵在在门前难以躲避。 这时,叶蓁突然看向窗外,如解脱般道:“侯爷,雨停了!” 霍砚时回头看眼,暴雨真的慢慢止住,于是露出失望神色。 可他一向最有耐心,知道逼得急了,只会让猎物惊慌逃脱。 于是他往后退了步道:“好,我以后再来看你。你这里若需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会帮你添置,过段时日,我让阿忆过来陪你……” 他语气如常地关切,可叶蓁脑中乱七八糟。 她赶忙将门打开走了出去,用力吸了口微凉的空气道:“这些都不必劳烦侯爷操心了,我既然想明白了,就不会在这里住太久。” 霍砚时听出她还是要离开,摇头道:“霍昀现在到处找你,你觉得你靠自己能有法子离京城,离开他吗?” 见叶蓁愣住,他又笑得很温柔道:“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担心。还有刚才说的话,我不会逼你答复,这院子你只管放心住着,若你不愿意,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事。” 然后他安抚似地按了下她的肩,撑起屋檐下的油伞,转身走进了细雨之中。 叶蓁惊魂未定地看着他的背影,青色襕袍罩着修长挺拔的身姿,还是她熟悉的温润君子模样。 可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刚才他所说的话、所做的举动,无一不说明一件事…… 侯爷竟对自己是有欲|望的! 叶蓁被这念头吓得心脏突突直跳,不知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小叔父明明是那样清心寡欲的君子,怎会对自己生出这样背德的念头呢。 而霍砚时慢慢走到街口,望着雨后初霁的天色,心情亦是很好。 刚才他若执意留下,她根本没法拒绝。 可只是身体上的征服始终太过廉价。 他想要她的顺从,要她的倾慕,想要她整颗心只有自己,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回到侯府时,天已经全黑了,霍砚时本想回房歇息,却看到阿忆站在院子里,似乎是等了他很久。 于是把她带到书房,问道:“有什么事吗?霍昀又逼你说什么了?” 阿忆摇了摇头,道:“世子这两日都没找我问话了,大约也是知道我什么不会说。我来是想问侯爷,今日是不是去石桥巷找夫人了?”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道:“莫骁告诉你的?” 阿忆忙问道:“夫人现在过得怎么样?她一个人可还适应?” 霍砚时有些意外她对叶蓁的关心,道:“没想到你伺候了她一段时日,与她感情还这般深厚。你不必忧心,她靠自己就能过得很好。” 说完他便坐下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疲累,端起手边的茶来喝,等阿忆自己退出去。 没想到睁开眼时,阿忆却没有离开。 他挑了挑眉,问道:“你还有话说?” 阿忆用力咬着唇,似乎鼓足了勇气,开口道:“侯爷能不能放过夫人?” 霍砚时眯了眯眼,似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可笑,道:“我要如何放过她?我对她不够好吗?” 阿忆攒了一肚子对他的腹诽,实在忍不住道:“侯爷是不是觉得,所有事都该如您所愿,所有人都该受您掌控?可夫人绝不是愿意受您掌控之人,既然她已经按您的计划离开侯府,愿意同世子和离,侯爷为何不能放过她,让她回到家乡的安宁生活呢?” 霍砚时目光冷了下来,将杯盏重重搁到桌面上,道:“什么时候开始,你都敢这样对我说话了?我要如何对她,轮得到你来指摘?” 阿忆被他看得有些害怕,但仍逼自己道:“难道侯爷就不怕,有一天夫人知晓了一切,她会怎么做?她一定会恨您的!” 霍砚时听到这个恨字目光森然,最后竟又笑了出来道:“让她知晓了又如何,她能逃得掉吗?” 第41章 第41章 阿忆是踌躇许久才敢来找侯爷求情的。 虽然她知道成功的机会渺茫,但亲耳听到侯爷说出“她逃不掉时”,还是替夫人捏了把汗。 而霍砚时已经走到她面前,低头问道:“平白无故,她为何会知晓一切?莫非是你念在一场主仆之情,想要将真相全告诉她?” 他问话时语气如常,神情亦是淡漠,并不像是在责问。 阿忆却觉得浑身都冒出冷汗来,好像被人扼住了喉咙,稍有不慎就会被推进深渊里。 于是她吓得连忙跪下道:“阿忆绝不敢背叛侯爷!” 霍砚时终于朝她笑了下道:“你和莫骁跟了我这么久,应该最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今日说的话已经太多,念在你是在为她着想,我可以当做从未听过。过两日,你去石桥巷找她,然后想法子留在那里,她虽然擅长照顾自己,但有你帮手总会轻松些。” 阿忆没忍住又在心里嘀咕:想要我再去当眼线,助纣为虐罢了。 她低头想了想道:“可夫人离开侯府时跟我说,若她决定与世子和离,很快就会回到自己的家乡去。侯爷怎么知道她会继续留在那儿呢?” 霍砚时道:“她是被霍昀带到京城来的,除了侯府和我给她找的宅院,她对哪里都是陌生的。离开霍昀,她根本就是寸步难行,就算她现在想同昀儿和离,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她只能让我帮她,只要我想让她留下,她就没法回去。” 阿忆在心里叹了口气,想:夫人还真是倒霉,京城里她唯一能仰仗的就是侯府的人,但无论是世子还是侯爷,没有一个是值得托付的。 可她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是很恭敬地应下,然后就准备退出书房。 就在她离开之前,霍砚时又道:“还有,她已经不是霍昀的妻子,以后不必再喊她夫人。” 阿忆撇了撇嘴想:真够小气的,不是世子夫人,也还不是你什么人呢。 但不满归不满,活还是得照干。 过了两日,阿忆依照霍砚时的安排,到了石桥巷去找叶蓁。 阿忆本已在心中想好一套说辞,就说自己在侯府被罚去做粗使丫鬟,做的实在辛苦,又想念叶小娘子,便央求侯爷让自己到石桥巷来,继续伺候她。 可叶蓁打开院门看到是她,立即露出惊喜表情,将她领进房里。 然后笑着道:“我正想法子去找你呢,没想到你竟就出现了。” 阿忆心中奇怪,问道:“夫人要找我做什么?” 叶蓁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阿忆怔怔转了下头,突然发现房内都被收拾过,桌案上还摆着一个包裹,惊讶地问道:“你要出门吗?” 叶蓁点头道:“我就是为这件事找你,我想让你偷偷带我回侯府一趟,亲自去给霍昀送一样东西,然后我就离开京城。” 阿忆更震惊了,问道:“你决定离开京城?侯爷知道吗?” 叶蓁摇头道:“这是我和霍昀的事,为何要让他知道?我已经准备好了和离书,霍昀看到了就明白我心意已绝,我们之间不会再做夫妻,往后也不必再来找我了。” 阿忆被她说得有些懵,问道:“你自己写了和离书?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叶蓁笑着道:“说来也是凑巧,因为隔壁的猫儿经常来我这里偷食,前两日我把它抱回去时,发现旁边宅中住的事一位老妇人。她说她儿子在朝中做官,专门为她买了这座宅子。我帮她打理院子里的花草,陪她说话解闷,然后告诉她我想和我夫君和离,问她知不知道该怎么做。” “刚好那妇人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她教我写了和离书,我又向她打听,该如何从京城回中州去。她特地问了她儿子,给了我一张图,让我按着这个路线坐车搭船就可以。” 阿忆听得目瞪口呆,问道:“可你一个小娘子,独自离开京城,不怕途中会有危险吗?” 叶蓁笑道:“我在村子里也是一个人到处跑的,只是现在的范围大了些罢了,放心我可谨慎了呢。而且我还打听到,外面街口的丝绸铺子正好要运一批货去江州,我想给他们一笔钱,坐他们的船去江州,然后再从江州雇车去中州,这样我很快就能回家了。” 阿忆没想到她住在这里短短几日,竟已经对周围十分熟悉,将所有事安排的井井有条。 看来这次侯爷要失算了,叶小娘子根本不会等着别人来解救她,她总能自己找到办法。 但是想着她的任务,阿忆还是试探地道:“其实何必这么麻烦呢,只要你告诉侯爷,他必定会帮你办好一切。” 叶蓁却摇头,道:“我既然决定离开侯府,离开霍昀,怎么还能依靠侯爷来帮我呢。” 而且她发现侯爷对她有了欲|念,更是要与他疏远,这也是她急着想离开的原因。 她猜想,就是在侯府时两人走的太近,模糊了界限,侯爷才会对自己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妇人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所以只要自己离开京城,侯爷很快就会清醒过来,在这之前,他们不该再有任何接触, 等到这封和离书送到霍昀手上,她和侯府和京城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阿忆听完内心无比挣扎,她明白自己的任务就是盯着叶小娘子,将她的动向全报告给侯爷。 但见叶蓁已经将所有事安排好,满心期待着离开,想到侯爷说过的那句“逃不了”,又实在觉得不忍心。 最后阿忆横下一条心,道:“好,我想法子把你带回侯府,但是你动作要快些,一定别让世子和侯爷撞上。” 叶蓁一脸感激,道:“实在多谢你了。” 第二日,两人精心选了个时辰,霍昀和霍砚时正在朝中当值不会回侯府,侯府的夫人们也极少在这时出门。 阿忆让叶蓁换上丫鬟的衣裳,低头走在自己身边,直接将她带进了大门。 侯府丫鬟众多,谁也不会留意她们,很快她们就顺利走到了云栖院。 阿忆说要给世子整理房间,让院子里的侍从暂时离开,侍从们都知道她是侯爷的人,没人敢质疑她的命令。 然后阿忆在院子里守着,叶蓁则拿着包裹独自走进了卧房。 其实也可以让阿忆帮她将和离书送过来,但她觉得这样重要的东西,应该自己亲自来送,亲自和霍昀告别。 这房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熟悉,霍昀曾在那张贵妃榻上喂她吃栗子糕,在床榻上与她厮磨,在妆台前给她画眉梳发…… 叶蓁强压住心头涌上的酸涩,连忙将手里的包袱打开,拿出她认真抄写的和离书放在桌案上,还有那双她在新婚时承诺过,现在才终于做好的靴子。 做完这一切,叶蓁深吸口气正准备离开,转身时发现床榻旁还放着一件衣裳,竟是自己穿过的里衣。 那件衣裳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好像还有被人啃咬过的痕迹,叶蓁愣愣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在的这些时日,霍昀竟是抱着这件衣裳睡觉的。 她心头倏地痛了下,不愿再细想下去,脚步匆忙地赶忙往外走。 万一让霍昀撞见了,他是一定不会放她走的。 阿忆正在院子里等着她,见她出来了才松口气,小声道:“我们马上往回走,你只管跟着我,谁问话你都不必理。” 叶蓁点了点头,低头跟在阿忆身后往院外走,跨过院门时,裙角被旁边的栅栏挂了下,让她恍惚地停住了步子。 她还记得,第一次和霍昀走进云栖院时,刚好也是在这里被挂住了裙角。 那时霍昀蹲下身为她将裙裾拉出来,还笑着打趣说她是太过欢喜都看不清路。 然后他拉住她的手往里看,说以后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叶蓁觉得眼前有些模糊,最后回头看了眼他们曾一起生活的地方,在心里默默道:“霍昀,我们就此别过了。” 你一定要好好珍重。 然后她转身快步跟上阿忆,再也没有回头。 可饶是她们百般小心,就在快要走出侯府时,还是出了纰漏。 就在快要走过垂花门时,院子里的奴仆和侍卫们突然多了起来,似乎是哪位主子从大门进来,他们要去迎接。 当阿忆看清走在最前面那人,小声惊呼道:“糟了,侯爷回来了。” 叶蓁也被吓到,为何侯爷会在这个时辰回来,这么看大门是没法走了,她们该往哪里出去? 此时阿忆已经吓得脸色发白,对叶蓁道:“侯爷一回来,必定会知道我回了府里,糟了,他什么都要知道了。” 叶蓁听得怔怔的,为何阿忆不能在府里?为何他知道阿忆在府里,就知道所有事呢。 这时阿忆看见胡安已经快走到大门,一把攥住叶蓁的手道:“你往汀香院那边走,那里还有个小门,你想法子找到小门就跑出去,然后回石桥巷拿了自己的东西就走,什么都不要管了。” 叶蓁被她的表情吓到,问道:“那你呢?” 阿忆道:“侯爷知道我回来了,必定会找我问话,我不能走,但是你一定要走,明白吗?” 她看着叶蓁欲言又止,这时又听见院门口的嘈杂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家丁们向侯爷问候的声音。 阿忆攥着叶蓁的手慢慢收紧,露出她看不懂的愧疚神色道:“夫人快走吧,对不起。” 然后她将叶蓁往一个方向轻轻一推,自己则走了出去 ,正向着大门霍砚时进来的方向。 叶蓁不明白她为何要对自己道歉,但阿忆刚才神色坚决地让她快些离开,那她就必须要走。 于是叶蓁弯腰借着树丛的掩盖往另一边走,趁着院子里的侍从们都去迎接侯爷,一路摸索着往汀香院的方向跑。 而此时,霍砚时看着垂头站在自己面前的阿忆,冷笑了声问:“你为何会在这里?不是应该在石桥巷吗?” 阿忆道:“叶小娘子让我帮她回来拿一样东西,我刚回来就撞见侯爷了。” 霍砚时瞥了她一眼道:“哦?她要拿什么,我陪你去云栖院一同拿。” 然后他大步就往云栖院走,阿忆掌心都出了汗,若让侯爷进门看到了和离书,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吗。 眼看着离云栖院越来越近,阿忆腿肚子都快抽筋,最后决定还是自己坦诚比较好,侯爷要罚也不会罚的太重。 于是她快步走到霍砚时身旁,小声道:“是叶小娘子求我带她回来,她想亲自给世子送和离书,但她现在已经走了。” 霍砚时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很可怖,漆黑的眸子凝在她身上,问:“和离书?她哪来的这种东西?” 阿忆不敢撒谎,就将叶蓁如何找邻居妇人教她写和离书的事说了一遍。 霍砚时听完竟还笑了声道:“看来倒是我小瞧了她,她离了我,还能做这么多事。” 阿忆却觉得这笑更可怖了,她知道侯爷没这么好糊弄,果然听他继续问道:“那送完了和离书,她还准备做什么?” 阿忆知道瞒不过,只得将叶蓁要离开的计划说出,然后跪下央求道:“侯爷有权有势,想要什么人都是唾手可得。叶小娘子本就不属于这里,为何不能放她离开呢?” 霍砚时冷冷瞥着她道:“当初我把你和莫骁从死人堆里救回来,没想到你会有为了别人背叛我的一天。看来是这些年我对你们太好,让你觉得,无论你做什么大胆的事我都不会罚你?” 阿忆不敢抬头,在他目光逼视下抖如筛糠,但仍是倔强地道:”侯爷要打要罚阿忆都认了,但叶小娘子已经离开了,她不会再回来了,侯爷莫要再执着了。” 霍砚时负在身后的指节发白,冷声道:“好,你不告诉我她在哪里,那就只能让她自己来找我。” 见阿忆惊恐地抬起头,霍砚时大声喊胡安过来道:“现在传下去,让府里都知道,叛奴阿忆自作主张、忤逆主子,把她押到我院子里,即刻杖毙。” 而在院子的另一边,叶蓁凭借对这所园子的印象,一路躲躲藏藏,很艰难地找到了汀香院。 可她并不知道侧门在哪里,于是只能沿着院墙慢慢找着,这时她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吓得连忙在假山后躲起来。 然后她听见几个丫鬟慌张地议论道:“听说侯爷要把阿忆直接杖毙!她犯了什么事了?” 叶蓁听得心头一沉,腿都发了软。 另一人道:“好像是她今日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惹怒了主子,要知道侯爷对下人向来宽容,从来没有如此处置过谁。” 几人说得心惊胆战,她们知道阿忆是侯爷亲信,未想到竟会落得如此下场,顿时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等到脚步声远去,叶蓁抱着膝盖脸色煞白,她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阿忆是为了帮自己才得罪了侯爷,她绝不能让阿忆出事。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从假山后走了出来,一路走回了主院外,正在忐忑该怎么办时,看见胡安就站在那儿。 胡安似乎就是在等她,见到她出现毫无意外神色,只是朝她恭敬笑道:“侯爷正在书房等着叶小娘子呢。” 叶蓁咬了咬唇,紧张地问道:“阿忆呢?她怎么样了?” 胡安一边领着她往里走一边道:“叶小娘子放心,侯爷说了,只要你回来,他就不会处置阿忆。” 叶蓁偷偷松了口气,想:侯爷果然还是个好人,刚才传出那样残暴的话,应该是他在气头之上,随口说的罢了。 待会儿只要自己好好同他说,他必定不会为难自己。 两人一路走到书房门外,这时还是下午,书房内并未点灯,天际密布的团云遮得窗外一丝日光都看不见,当胡安关上房门离开时,屋内就即刻暗了下来。 霍砚时正背对着她,擦拭书房内摆着的一尊佛像,修长的手指从佛像慈悲的面容上拂过,而他沉在暗色里的脸,也似佛像般清和无波、不染尘俗。 叶蓁走上前,朝他行礼道:“侯爷,阿忆今日是受我所托,才会偷偷将我带回府里,还请侯爷千万莫要责罚她。” 霍砚时握着佛像慢慢转身,问道:“你为何要让她带你回府?我不是告诉过你,只要你决定同昀儿和离,所有事我都可以为你办好。” 叶蓁沉了口气道:“我已经不是霍昀什么人,怎么还能劳烦侯爷为我做什么?我已经告诉阿忆,只要亲手将和离书送来,我与霍昀之间就能彻底了结。然后我会跟着绸缎庄的货船到江州,从江州雇一辆车回中州,这样很快就能回家了。” 她看着霍砚时很诚恳地道:“在侯府的这些时日,多谢侯爷对我的诸多照拂,还有那次在永嘉坊若不是侯爷相救,我可能早就被人贩子沉河丢了性命。这些事我全都感念于心,实在无以回报,等回到家中,我会为您供奉长生牌位,日夜为您祈福。” 霍砚时轻笑了一声,他要的可不是什么祈福。 于是他将手里的佛像放下,将佛像的脸朝向了背面。 佛度众生,他却已经没耐心再扮好心的菩萨。 然后他走到叶蓁面前,深深看着她道:“为何一定要走?霍昀对你不好,不要他了就是,何必要离开侯府呢?” 叶蓁从未看过他这种眼神,本能地往后退了步,有些不明白地道:“我已经同霍昀和离,没有理由再留下。” 霍砚时却步步紧逼,一直将她逼到书柜旁,道:“若我要你留下呢?” 叶蓁心头慌乱,但她已经退无可退,背后就是书架,而霍砚时已经将胳膊撑在她身旁,根本不给她逃脱的机会。 她紧张地攥着衣角,道:“我知道侯爷心中所想,但那只是因为在侯府朝夕相处,侯爷一时陷入了迷思罢了,我是已经成婚的妇人,霍昀还是您的侄儿,您根本不该……” 可霍砚时伸手将手掌压在她唇上,堵住了她还要说的话,轻轻叹了口气道:“真可惜,本来不想吓着你,若你自己愿意留下,我便不必选这条路。” 然后他身子慢慢压下来,在她耳边道:“蓁蓁,你不可能回家了。” 叶蓁如听到恶魔低语,浑身几乎动弹不得,眼眸里蓄着惊恐的波光,看着面前她一直视为君子仰慕的脸,带着浓重的欲朝她贴近。 就在她觉得快要窒息时,捂住她口鼻的那张大掌终于挪开,正要大口喘息,他的唇便压了上来,龙脑香气随着舌尖霸道地钻进唇瓣,将空气再度掠夺殆尽。 第42章 第42章 霍砚时彻底被激怒,是听到阿忆说的那句:“她已经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已经许多年未有过这种感受,连当初霍昀跪在福寿堂,说他要毁掉和崔家的婚约,娶一个农女为妻时,他都未感到如此愤怒过。 心脏似被什么重重剜下去,平白无故空去一块,让他在一瞬间竟有了溺水之感,有什么东西失去了掌控,想抓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对她还不够好吗?只要她开口,他什么都能为她做到,她怎么敢说走就走? 她宁愿求阿忆偷偷带她回府,也要来给霍昀送和离书,可她从未想过要亲口和自己说一声道别。 在她心里,自己只是她夫君的小叔父,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意义。 霍砚时慢慢攥紧手心,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之气,大声吩咐管事,马上让侯府上下都知道,阿忆背叛主子,要即刻将她带到主院杖毙。 就算她现在逃出侯府,他也有千百种法子把她抓回来,但那都解不了他心中的恨。 他要让她自己回头,重新走回他为她织的网里。 视线昏暗的书房里,霍砚时大掌压着她不住发抖的后颈,终于能品尝到他渴盼已久的香软唇瓣。 若有人从门外闯进来,也只能看见霍砚时高大的背影,根本看不到被他整个人揉在怀中,亲得只能发出急促轻喘声和哭声的小娘子。 从听她说要回家之时,心头就涌上难以压制的燥郁,直到这一刻才终于被抚平、填补。 霍砚时一手掌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则轻捏着她的下颚,迫着她没法合上贝齿。舌尖在唇瓣上轻舔一下,就迫不及待撬开紧绷着的唇珠,绞缠着她不断闪避的软舌,将她颤抖的喘息和哭泣声尽数吞下。 这张唇他并不是第一次尝,却是第一次让她清醒地感受自己,这念头让他全身都涌上愉悦感。 可她的眼泪不住地涌了出来,让他舌尖尝到的甜腻夹杂了咸苦,她浑身抖得厉害,在开始的僵硬之后,两只手便努力地推着他的胸膛,虽然并不能撼动他分毫。 那些泪不断滑落她到下巴,打湿了霍砚时的手心,他深深叹了口气,终于暂时放过了她的唇。 若她能听话一些,就不该让她看到自己这一面,也不会将她吓成这样。 此时她惊魂未定地喘息着,想要逃却被他压得动弹不得,脸颊和鼻头被哭得染满酡红,唇瓣红肿,而那双总是澄明的眸子里,此刻装满了惊恐、无助、还有迷茫。 叶蓁觉得自己好像又跌进那个噩梦里。 眼前这个人怎么会是侯爷呢,侯爷向来对她温柔妥帖,好像清润的流水,总在她需要时将她托起,就算她和霍昀没有缘分走下去,她也会一直记着侯爷对她的好。 可现在面前这人,浑身都带着浓浓的侵占欲,他甚至还亲了她,明知自己还未和霍昀正式和离。 像饥饿的野兽,含住她的舌尖,触着她的口中的软壁,哪里都不舍得放过,一处处啃咬,重重地吮吸,让叶蓁觉得他并不止是在亲她,而是要将她的肺腑、四肢全都染上他的气息,完全将她吞噬一般。 她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不太真实,只能瞪着一双泪眼怔怔地看着他,想分辨这究竟是真实还是可怕的梦境。 而霍砚时松开钳在她脸颊的手,用指腹为她擦着脸上的泪,问道:“害怕我了?” 叶蓁不住地摇头,声音抖得说不出话来,而霍砚时又低头用唇含去她脸上的泪,柔声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想把你留下罢了。” 依然是她熟悉的温和语气,听起来似还含着几分深情,可叶蓁此时才明白,他根本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君子,而是蛰伏后将猎物缠住的蛇。 霍砚时嘴唇触着她滑腻的脸颊,舌尖将咸湿的液体尽数卷入腹中,实在又忍不住情动,低头再度含住她的唇,轻车熟路地撬开唇瓣,品尝让他沉溺的甜香。 他的月退一直与她紧紧贴着,叶蓁很快察觉到那让她恐惧的……几乎吓得她站立不稳。 她努力想把月退合拢,阻止他的……可霍砚时哑声道:“别动,我没那么急,不会在这里做什么。” 用指尖捻弄着她嘴角被迫溢出的唾液,又放在自己口中尝了尝,他竟还很良善地勾起唇角,道:“只是亲一下罢了。” 叶蓁觉得唇瓣都在刺痛,而他膝盖让她觉得无比难堪,也顾不得面前这人的身份,抬起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他不是什么温润如玉的君子,他是玩弄人心的骗子,是会咬人的毒蛇! 霍砚时未想到她会打自己,他已经不记得多久没人敢对他动手了。 她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一些,大约是干过农活的关系,而她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憎恶,竟让他感到一丝的疼痛。 于是他按住她的手腕,重又压上她微肿的唇瓣,道:“打一次,就多亲一次。” 叶蓁过了最初的惊愕,不愿再逆来顺受,努力合上贝齿咬着他钻进的舌尖,阻止他在口中继续作恶。指甲用力抓着他的后颈,想要让他疼得躲开。 淡淡的血腥气好似激发了他骨子的暴虐,将她两条月退抬起放在自己腰间,让她整个人悬空被抵在书柜上,亲得她几乎窒息。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了胡安的喊声:“世子,你不能进去,侯爷不在这里。” 两人皆是一愣,然后霍砚时感觉怀中之人挣扎的更厉害,终于放开她的唇,在她即将开口前,捂着她的嘴将她带到了屏风后。 此时霍昀的声音响起来:“可我明明听他们说小叔父回来了,他不在房里,也不在书房吗?” 他试探地拍了拍房门问道:“小叔父,你在吗?” 然后他便不顾胡安的阻拦,直接推开了房门。 屏风后,叶蓁被霍砚时按在怀中,却能清楚地看见站在门口的霍昀。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落魄的模样,好像短短几日他就瘦了不少,发髻有些乱,眼眸也红得吓人,似是刚刚哭过。 他已经发现了那份和离书吗? 她觉得心头莫名难过,霍砚时发现她在轻微地发着抖,在心里冷笑,然后低头咬住她的耳垂。 圆润的耳珠含在牙齿间不轻不重地磨,满意地听见她极轻地哼了声,却只能忍下,生怕被外面的霍昀听见。 此时霍昀已经站在门口,见书房里什么人都没有,却还是自言自语似地道:“蓁蓁回来过了,她给我留了一封和离书。现在你满意了,她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他心里实在难过,迫不及待地想要发泄。 从那看到那封和离书还有那双靴子,他就知道她已经做了决定。是自己让她一次次失望,而她一旦做了决定,就绝不可能再回头。 霍昀面对空空如也的书房,无力地垂下头,捂着脸难以抑制地痛哭起来,哽咽着道:“小叔父我该怎么办?我不能没有蓁蓁,可她不要我了!” 而在屏风后,霍砚时能感觉她的皮肤在发颤,明明是在自己怀中,听见她夫君的忏悔,她还是会为他牵动。 呵,明明是他自己不够坚定,还要来演什么难舍难离的戏码,实在令人生厌。 于是他的唇从她的耳垂滑到脖颈,牙齿用力刺下去,在薄薄的皮肉上留下只属于他的齿痕,还觉得不够,低头含住她的锁骨,将衣襟撩开一些,露出鼓起的小衣。 叶蓁吓得全身都僵直,霍昀还站在门口,他怎么敢做这样的事! 她心头又气又急,索性在他遮在自己唇上的虎口狠狠咬了下去。 她咬得很用力,发泄般地,几乎要将那块皮肉咬出血来,霍砚时面色一变,差点痛得轻嘶出声。 可霍昀还站在门口,他只能绷紧手臂的肌肉忍住。低头看见她在自己怀中,用牙齿狠狠咬着那块皮肉,似是想从他手上咬下一块肉来,突然又觉得十分痛快。 再难舍难离又如何,现在是他在与她肌肤相亲,往后也只会有他。 于是他将唇又落在她颈上温柔厮磨,似是被咬的那只手根本不是他的,很轻地在她耳边道:“舒服了吗?没有就继续咬。” 而此时门外,胡安赶过来道:“世子……侯爷真的不在,等他回来了,小的就告诉他一声,说你在找他。” 霍昀撇过头,用衣袖擦去眼泪,道:“好,那我晚上再来找他。” 然后他终于将门关上,垂着头慢慢往院外走。 此时屏风后的叶蓁全身几乎虚脱,浑身是汗地瘫软在霍砚时怀中。 而霍砚时为她将额上的湿发拨开,很好心地道:“你现在喊,他还能听见。可是就算被他发现了,他又能做什么呢?” 叶蓁颤颤闭上眼,她心里再清楚不过,霍昀现在根本无法和他小叔父抗衡,就算让他知道自己在这里,也只会把他拖进来罢了。 于是她哑声道:“你放心,我既然给他了和离书,就和他再无任何关系,更不会让他为我做什么。” 霍砚时听得十分愉悦,他知道叶蓁外表柔弱,内心其实比谁都坚韧。 她不像霍昀,只依照自己的喜好而冲动摇摆,一旦她认定了什么,就不会再改变。 当初嫁给霍昀是这样,现在选择同他和离,也是一样 于是他将她抱起道:“霍昀已经走了,你大约也累了,我现在送你回房。” 叶蓁听他语气依旧温柔,好似还和以前自己所熟悉的侯爷一样,对她施以关心与善意。 可他胳膊紧紧箍着她的腰,而她脖颈到锁骨全是他咬出的痕迹,只觉得这一切都无比荒谬。 她实在不明白霍砚时到底要对自己做什么,除开是霍昀的妻子,自己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妇人罢了,他明明高高在上,为何要将她抓着不放。 如果只是为了满足欲|念,在那间宅院里他就能轻易做到,根本无需将她留在侯府,花费这些多余的周折。 于是她仰起头,怀着畏惧问道:“侯爷到底想拿我怎么样?” 霍砚时却不答她,只是直接走出书房,将她抱着往卧房走。 叶蓁看见院子里的仆从还站在那里,连胡安也面无表情地跟在身后,好像这一切都十分寻常,她就该被霍砚时抱在怀中。 她心中越发觉得可怕,这些人竟训练有素到如此地步,好像在这侯府里,他们只有霍砚时一个主子,连霍昀都是无关紧要之人。 原本以为霍砚时会将她关在什么地方,谁知他竟直接把她抱进了自己的卧房,将她放在床榻上道:“你先在这儿歇息,我让阿忆给你采买一些需要用的东西。现在我还有些事要办,你有什么吩咐,可以让阿忆或是胡安帮你去做。” 叶蓁瞪大了眼,没忍住问出口:“侯爷就让我留在这儿?” 他真的把她留在侯府里,甚至留在他自己的房里,根本不怕霍昀会发现吗? 就算霍昀没发现,让侯府里其他人知道了,叔侄竟共有一个女人,难道不是会让侯府蒙羞的丑事? 霍砚时却很轻松地道:“我说过,离开霍昀,你还可以继续留在侯府里,只是换了个地方住罢了。” 他又笑了下道:“而且我还会让阿忆来服侍你,你所熟悉的一切,都不会变。” 叶蓁实在不明白为何他能用如此轻松的语气说出一件这么荒谬的事。 明明自己曾是他侄儿的妻子,他却理所当然把自己带进了他的房里,说什么都不会变。 还有他说阿忆来服侍自己? 叶蓁慢慢瞪大了眼,她不是傻子,就算再迟钝,这时她也该懂了。 难怪阿忆要向自己道歉,难怪他会让侯府上下都知道他要将阿忆杖毙,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在他的操控之中,他从未想过让自己离开。 她捏着衣角的手指用力收紧,有巨大的晕眩袭来,让她觉得腹中无比难受,弯下腰忍不住想要呕吐。 霍砚时沉沉看着她,最后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现在接受不了,但是我可以等。只是你要听话一些,若出了任何纰漏,这院子里的人我一个都不会留,包括阿忆。” 叶蓁面容惨白,他牢牢攥着她的软肋,无论到了何种地步,她也没法坐视无辜的人因为自己丢了性命。 而霍砚时说完这样的话,又温柔地按着她躺下,道:“你今日耗费了太多力气,莫要再胡思乱想了。待会儿阿忆会来服侍你,我晚上会再回来。” 然后他指腹在她唇瓣上揉了揉,似是很满意那里因他而留下的红肿,压下想再亲上去的冲动,终是站起身走出了房门。 叶蓁望着他的背影离开,咬牙忍住恐惧的泪意。 霍砚时房里的物件都用了最昂贵的蜀锦杭绸,躺在柔软且奢华的床榻,却让她觉得遍体生寒。 她看向头顶繁复华丽的帷幔,心头涌上无助的茫然。 这时门又被打开了,阿忆神情怯怯地走了进来,问道:“夫人想吃些东西吗?” 叶蓁将脸撇向墙壁,慢慢将眼睛闭上。 阿忆心里难受,在她床边坐下,沉默了许久才道:“我老家并不在京城,而是在陇西的一座小城。有一年西戎军靠着细作给的地形图,从山间小路绕了过来,想占据城池后再从后方偷袭落燕关。” “我们的县令和守城的兵士从未面对西戎大军,竟直接选择弃城逃走,留下我们一城的百姓被西戎人屠杀。我和莫骁的家人都是在那时遇害,就在我们万念俱灰时,是侯爷带着霍家军杀进城中,将西戎军打得落荒而逃,重新收复了城池。侯爷事后一直在为那次的事而愧疚,觉得若他能来得再早一些,西戎人就不会有屠城的机会。所以他将我们几个孤儿带走收养,训练我们成了他的暗卫。” “侯爷虽然在外心狠手辣,但对我们一直很好,不光让我们衣食无忧,还教我本事,从未打骂过我们。所以我们都曾发誓,无论什么时候碰到什么事,绝不会背叛侯爷。” 她见叶蓁仍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垂下头哽咽着道:“我说这些不是想让夫人原谅我,是想告诉夫人,我此前做的很多事并不是出自自己的本意,但为了侯爷的吩咐,我不得不做。可我是真心希望夫人能过得好,今日说让夫人走,也是出自真心,绝非是什么陷阱。” 叶蓁慢慢睁开眼,却仍不想动,也未开口说话。 阿忆站起身抹了抹泪道:“我对不起夫人,夫人不想见我也是应当。我就在外间守着,若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可以让厨房去做。有什么吩咐也尽管喊我,他们不知道夫人的喜好,可我都铭记于心,就算夫人恨我,也可以尽管使唤我。” 阿忆说完这些终于离开,叶蓁听见房门再度被关上,只觉得头疼欲裂。 可她从小就有个准则,无论碰上什么事都要睡好吃好,这样才有力气应对,因此她在巨大的惊惧过后,仍是逼自己沉沉地睡了过去。 霍砚时再回到侯府时已经是晚上,他下午本是临时回来,没想到会撞见偷偷溜回来的叶蓁,大约这也算是他们的缘分。 是老天注定,她只能留在自己身边。 他想着房中之人,脚步匆匆地往回走,谁知在院子外看见了正守在那里的霍昀。 刚看到霍昀时,他的心突地跳了下,不知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可观察他的神色,便渐渐放下心来。 霍昀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看见霍砚时便走过去喊了声:“小叔父。” 霍砚时借着檐下的灯笼观察他,发现他和下午失魂落魄的模样已经大不相同,应是回房将自己好好整理过,现在看起来又是那个仪表堂堂的侯府贵公子,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坚毅。 霍砚时心中隐有所感,问道:“你有什么事找我?” 霍昀深吸口气道:“蓁蓁走了,她回来给我送了一封和离书,我猜她现在已经离开京城了。” 霍砚时“哦?”了一声,缓缓朝前走道:“既然如此,你和崔家的婚事就再无阻碍。崔家的几个儿子都不成器,你同崔月仪成婚后,崔相必定会全力扶持你,你有我们两人为你筹谋,将来仕途上就不必再担忧什么。” 可霍昀抬头看着他,很坚定地道:“今日来就是想告诉小叔父,我不会和崔月仪成亲。过两日我会亲自去崔家道歉,崔相要怎么骂我怪我都可以,但我和崔月仪的婚事绝无可能继续。” 霍砚时面色一沉,道:“叶蓁已经走了,她打定主意和你和离,莫非你还要为她守节吗?” 霍昀摇头道:“我只是现在才想明白,以前我做了太多错事,把她带回京城却没有保护好她,还让她一次次失望。我想要弥补,就不能再依靠别人,无论是小叔父还是崔相,我不能永远指望你们来帮我。我要靠我自己完成你们的期许,靠我自己入朝为官,完成靖武侯府世子的职责。” 见霍砚时惊愕地看着他,他又坚定地道:“等明年春闱后,我会努力拔得头筹,靠自己做出政绩在朝中站稳脚跟。然后我再去她家乡找她。这一次,我会做好所有准备,再去娶她回来。” 霍砚时冷笑道:“你觉得你要花多久时间做这些,凭什么觉得她会一直等着你?” 霍昀垂下目光道:“无论多久,就算她在家乡又嫁人了,我也不会在意。我会堂堂正正再去追求她,无论她同不同意,我都不会后悔。” 霍砚时默默地看着他,看出他是反复思索后才对自己说出这番话,并非是一时冲动之举。 他心中涌上十分复杂的感受,曾经他一直期盼着,霍昀能真正成熟起来,懂得自己承担责任,不要辜负自己对他的培养和期许。 现在他真的看到了,霍昀终于不再像以前那样冲动莽撞,也不再依赖任何人,他坚定地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她在他心中竟是如此重要。 他将负在背后的手用力捏紧,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终是开口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霍昀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背脊始终挺得笔直,再无下午那般无助和落魄。 霍砚时沿着宫灯照出的微光,慢慢往院子里走,心头许多情绪交织着,最后竟化作浓浓的酸意。 霍昀说他还会去追求她,会再娶她一次,明明她都已经离开,他为何还不愿放手。 如果霍昀真的做到了,她会后悔与他和离,重新投入他的怀抱吗? 他将指甲用力掐进掌心,突然想到在水榭之外,他看见的两只紧紧交缠的手,霍昀说:“只有我这般年轻,才能让你快活。” 此时他已经走到卧房外,示意外间守着的阿忆离开,然后伸手推开了房门。 叶蓁这一觉睡得很沉,被屋内响动吵醒时,还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转身就看见霍砚时高大的身影站在灯光之下,正在床边默默地看着她。 一瞬间很多记忆涌了进来,猛烈地敲打着她的心口,她连忙抱着薄衾坐起身,畏惧而警惕地看他。 霍砚时却在床边坐下,道:“告诉我,他是怎么做的? 叶蓁皱起眉,开口时嗓子还有些哑,问道:“做什么?” 而霍砚时朝她倾身过来,手掌按在她的衣襟上,道:“他是怎么让你快活的,教我。” 第43章 第43章 烛台里“啪”地炸开烛花,琉璃灯盏让屋内被填满旖旎摇曳的红。 叶蓁怔怔看着面前温润清俊的面容,花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全身都羞耻得染上酡红,狠狠瞪着他骂道:“侯爷难道从不知羞吗!” 霍砚时将身体压下来,大掌贴在她心口,道:“你与他在水榭里白日宣淫时,难道就知羞了?” 叶蓁吓得将膝盖屈起挡在他身前,咬牙道:“我与霍昀是拜过堂的夫妻,夫妻做这种事天经地义。” 霍砚时面色更冷,道:“什么夫妻?我不认,便是野鸳鸯罢了!” 叶蓁从未见过他如此无耻的一面,脸霎时涨得通红,可她不善于和人吵架,尤其敌不过面前最善诡辩的妖孽。 于是她紧紧攥着衣襟,眼角绯红,嘴角倔强地抿着,很不甘地看着他。 可惜她不知道,她这模样让人更想狠狠欺负。 霍砚时的喉结重重滚了下,眼眸里漾起浓重的深雾。 然后他欺身压在她身前,手掌握住她攥住衣襟的手,沿着手背上凸起的血管慢慢往下摩挲,最后抓住了她的手腕,只稍稍用力,就将她的两只手扯开按在了床板上。 他居高临下欣赏着她慌乱的神情,将膝盖挤进她努力并拢的膝盖之间,又问道:“告诉我他是怎么做的?我可以比他做得更好。” 叶蓁将头撇开,很倔强地道:“这种事,只能和自己的夫君做。” 霍砚时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掰向自己道:“你忘了吗?在那个村子里,你曾叫过我夫君。既然你已经同霍昀和离,往后,我就是你的夫君!” 叶蓁眼眸通红,明明被他压制的难以动弹,却直直看着他道:“不是!” 见霍砚时的脸瞬间阴沉得可怕,她却坚定地道:“你不是我夫君,永远不会是。” 霍砚时心头涌上难抑的暴戾之气,伸手扯开她遮住心口的衣襟,道:“那便做到你愿意认为止。” 石榴红的薄绢层层散开,霍砚时看着满眼的滑腻与柔软,起伏的团软掩在杏色的绸布小衣之中。只需揭开最后一块遮掩,她便完全属于他。 他将手掌慢慢覆上去,那里实在太软太嫩,很轻易就被掐出一道道指痕,而藏在小衣之下的突起,很不堪地泄露了她的反应。 霍砚时受到鼓舞,手掌慢慢往里伸,将那处捻在手心抚弄,满意地看她脸颊布满潮红,呼吸也急促起来。 低头在她颤抖的唇瓣上亲了口,笑了笑道:“你不愿教我,我便只能自己试。” 叶蓁紧紧闭着眼,她知道自己无论做什么面前这人都不会停下,只能咬住唇,压下不该溢出口的声音。 屋内温度不断升高,越来越重的喘息声搅起无边的热。 她难耐而弓起的纤颈,他忍到僵硬的肩背,全都爬满湿漉漉的热汗,顺着遒劲的手臂往下滴落,直落入被洇湿的小衣之中。 偏在这时,房门被很不识时务地敲响了。 阿忆站在门外,鼓起勇气喊道:“侯爷,夫人从下午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霍砚时眉心皱了下,望着面前已经浑身绯红的小娘子,似乎是比她寻常的模样多了几分虚弱。 他强迫自己将手掌抽出,问道:“你还没吃东西?” 叶蓁有了逃出生天的机会,紧绷的身体终于软下来,赶忙点头道:“是,我很饿。” 霍砚时深吸口气,思索一番终于放过她,走到门外问道:“厨房准备了吃的吗?” 阿忆偷偷朝里面看了眼道:“是,准备了几样夫人爱吃的菜,但是她此前一直在睡觉,后来侯爷就进来了……” 霍砚时露出不耐烦神色,道:“还不快端进去,下午到现在已经有好几个时辰,你为何早不让她吃。” 阿忆心说那还是不怪你吓着夫人,害她一直躲在房里昏睡,哪里还有胃口吃饭。 可她知道房里刚才发生了什么,也看出霍砚时现在心情不佳,连忙道:“我让厨房去把菜加热一下,马上就送来。” 然后她偷偷溜到霍砚时身后,飞快将里间的门给关上了。 霍砚时瞥了她一眼,冷笑道:“你关门做什么 ,很怕我回去?” 阿忆讪讪地笑,道:“侯爷既然把人带回来,总不能让她吃苦受罪吧,至少得让人吃饱饭。以前夫人在世子房里可是过得不知多好……” 她嘴比脑子快,感觉到侯爷森然的目光扫过来,吓得她立即噤声。 而霍砚时默默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问道:“那你说说看,世子是怎么对她的?” 阿忆“啊”了一声,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侯爷要问什么?” 霍砚时道:“他是如何对她的,怎么讨她欢心,他们成日都在做什么?” 阿忆被他问呆了,人家小夫妻房里的事,让她一个小姑娘哪说得出口?而且她也不是时时在旁看着啊。 于是她苦着脸道:“我记不清了。” 可霍砚时好整以暇地在椅子上坐下,似是很有耐心地道:“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什么不能说的。” 阿忆很是无语,觉得侯爷的病情又更重了。 但是霍砚时直直看着她,似乎不问出来绝不会放过她,因此只能绞尽脑汁地想了想道:“他会把夫人抱着,喂她吃东西。” 霍砚时轻嗤一声,小孩子的把戏,倒是不难做到。 此时阿忆认真思索,为了夫人着想,决定把夜夜叫水这件事给忽略掉。 于是她重挑了一样道:“会和夫人撒娇,说很多好听的话。” 霍砚时手指轻搁在桌案上,自动忽略撒娇两个字,这件事他应该比霍昀擅长。 他听阿忆又说了几样的,一一记下后问道:“床笫之间的事呢?” 阿忆被他震撼到,心里狠狠骂他老不知羞。 于是她支支吾吾地道:“我晚上并没有伺候在一旁,那些事我怎会知晓,大约就是和别的夫妻之间差不多,世子就是嘴甜一些,勤勉了一些。” 她突然福至心灵,抛出杀手锏道:“他会叫夫人姐姐!” 霍砚时皱起眉,露出简直太荒唐的表情。 阿忆却有些痛快地想,这你可做不到了吧,谁让世子就是年轻呢。 霍砚时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冷哼了声道:“昀儿与她同岁,叫什么姐姐。” 阿忆“哦”了声垂下头想:夫人还要叫你叔呢。 她察觉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对劲,幸好这时厨房将菜送了过来,赶忙脚底抹油去将菜端进房内。 叶蓁此时已经将衣裙整理好,望着摆在桌上的菜色:蒸黄鱼、芦笋焖肉、八宝豆腐、莼菜火腿笋丝汤……样样都合她的口味,折腾了这许久,她竟真觉得有点饿了。 可她正想走到桌案旁,霍砚时高大的身影便进了房,看了阿忆一眼,她便识趣地出去关上了房门。 叶蓁因为刚才的事,对他还有些畏惧,垂下头逃避与他对视,咬着唇不发一言。 谁知霍砚时慢慢走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只轻轻一拽就让她跌进自己怀中。 然后将不顾她的惊呼将她整个人抱起,带着她一同坐进了圈椅里。 叶蓁还未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他箍着腰牢牢按在了胸口,压着他月退上紧实灼热的肌肉,让她倏地又提起了一颗心。 霍砚时却姿态自如地执起银箸,问道:“要吃什么,我来喂你。” 叶蓁像见鬼一样看着他,结结巴巴道:“我……自己可以吃。” 霍砚时漆黑的眸子凝在她脸上,很强硬地道:“我来!” 既然霍昀能喂,为何他不能喂。 叶蓁被他有力的手臂紧紧钳在腰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明明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显得无比温柔,却让她害怕得直发抖。 他是她夫君的小叔父,高高在上的靖武侯爷,朝中只手遮天的权臣,现在却抱着自己,说要喂自己吃饭。 她连做梦都没做过这么荒谬的。 而此时,霍砚时已经夹起芦笋送到她嘴边道:“张嘴。” 叶蓁快被吓哭了,只能乖乖张嘴将芦笋那棵咬进口中,胡乱嚼了两下就咽下去。 霍砚时看得很满意,一样样将菜喂到她口中,叶蓁渐渐自暴自弃起来,反正她是真饿了,于是也顾不得是他在喂自己这件事,来者不拒通通咽进肚子。 霍砚时见她腮帮轻鼓,唇齿用力咬动,吃得无比香甜。 他出身世家,所见的贵女在用膳时皆显得矜持,而且她们从小吃惯了精细的食材,并不觉得食物是多重要的东西。 如今她靠在自己怀中吃饭,还吃的如此津津有味,让他生出说不出的满足感。 可惜他并不知道,阿忆所谓的霍昀将她抱在怀里喂吃的,不过只是给她吃甜点或水果当做情趣罢了,从未做过喂菜这么惊悚的事。 霍砚时偏偏得了乐趣,又用银勺舀起莼菜火腿笋丝汤,放在她唇边,看她伸出软舌舔了舔,然后将湿红的唇瓣张开,一点点将那些液体吞咽进去,有几滴从她嘴角溢出,又被她伸出舌尖卷进口中。 霍砚时看得眼神渐渐深了起来,握着银勺的手臂上青筋突了突,连他自己也未想会突然有了反应。 叶蓁正坐在他月退上,很难不发现他的变化,她背景倏地一僵,本能地咬了下口中的银勺,连汤都喝不下了。 霍砚时将银勺慢慢从她口中抽出,望着自她唇中牵出的浅浅的丝线,柔声问道:“吃饱了吗?” 叶蓁不敢再看他的眼神,连忙将脸挪开道:“还没,还剩这么多呢。” 霍砚时将手掌放在她小腹上,轻轻按了下道:“”吃得差不多了,该去沐浴了。” 叶蓁被他按得又酸又麻,而戳着她的那物更是令她声音都在抖,道:“不行,太浪费了,侯爷让我自己吃完吧。” 谁知霍砚时将她直接抱起,道:“不必吃了,剩下的让阿忆收了就是。” 然后他抱着她大步走到院子里,叶蓁实在不适应这么光明正大被他抱着,将脸往他胸膛撇过去道:“侯爷要带我去哪里?” 霍砚时垂目看着她畏惧的神情,在心里冷笑着想:她在怕什么?怕被霍昀看到吗? 于是他将她抱得紧了些,故意放慢了步子道:“抱你去浴房,昀儿不也是这么抱你过去的。” 叶蓁将下巴压在他胸口,内心难以抑制地愤怒起来。 她只要想到这是在侯府,霍昀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院子里,而她却在他叔父的怀里,就觉得难堪的要命。 他为何会把这件事做得如此理所当然,一点都不觉得羞耻吗? 好不容易进了浴房,霍砚时让婢女将浴桶装满热水,然后便叫所有人退下,把始终将脸埋在他衣襟里的叶蓁放下,道:“脱吧。” 叶蓁难以置信地抬头,见他好整以暇地站在旁边,一点也没有要避让的意思。 她攥紧了衣角,用一双通红愠怒的眸子瞪着他道:“侯爷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霍砚时竟还笑了笑道:“那你觉得我把你带回来,是想做什么?” 叶蓁浑身都在抖,可她很清楚,这人如果想做什么,无论她怎么求救或是哀求,都根本不会有任何用处。 此时霍砚时已经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用如常的语气道:“你不脱,那就我来帮你脱。” 叶蓁忙往后退了步,咬着牙闭上眼,将身上的衣裙一件件褪下。 而霍砚时看着面前未着寸缕的凝脂,她就这么凄凄地站在水雾之中,全身都被热气熏红,如同皎白却盛放的梨花。 他黑眸沉沉闪动着,呼吸都有了片刻凝滞。 叶蓁并未睁眼,却能感受到那道灼热贪婪的视线一寸寸扫在她身上,脖颈、锁骨、团软……只有她夫君见过的幽秘之处。 她实在觉得难堪,将最后的绢帛抛下后,转身躲进了浴桶里。 可还未放松片刻,另一个身子就沉了进来,水花溅起撩到她的眼皮上,让她绝望地闭了闭眼,然后有滚烫的手掌搁在了她的腰侧。 粗沉的呼吸响在她耳边,他的声音仍是清润而温柔地道:“告诉我该怎么做?怎么能让你快活?” 叶蓁却觉得他像可怕的毒蛇,一定要缠住她将她拽进深渊。 周身的热水越来越烫,伴着他的大掌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如同溺水般大口呼吸,偏偏给了他可趁之机,低头便擒住了她的唇舌。 手掌也在水下肆无忌惮地游走,而他尝遍了她口中的甜香,仍觉得难以满足,腰腹绷得发痛,粗喘着道:“你不告诉我,我只有自己来试。” 然后他重又捻着那点,让叶蓁差点惊呼出声,可她很快死死咬住唇瓣,绝不泄露任何一点声响。 但霍砚时是个太聪明的人,他黑眸始终凝在她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蹙眉、抽气、发抖……许多反应出卖了她。让他知道她就算再不愿,也难以抵抗被撩起的愉悦。 可还是不太够,于是他朝她贴得更紧,黑眸直直盯着她问:“你为什么不叫?” 他还记得曾听过的,从她口中溢出的甜腻媚语,还有那一声声求饶似的夫君,难道是他做的不够,不如霍昀? 叶蓁屈辱地仰着脖颈,几乎要将唇咬出血来,可她绝不会让自己喊出任何声音,他为何觉得事事都要如他的愿。 霍砚时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面容渐渐冷沉下来,突然低头埋进水中,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中扯了一下。 浴桶里的水花在他发顶波动,叶蓁被他啃咬得又酸又痛,很短促地“啊”了一声,这声音似乎鼓励了他,一时间整个浴房都充满了啧咂声。 而他的手也未停下,越发熟稔地牵引着她的反应,直到探入时,他手臂的肌肉缩了下,是他从未触过的柔软,令他背脊弓起,深深吐出口气。 叶蓁未想到他还是做到这一步,仰起脖颈将胳膊挡在眼前,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霍砚时将头浮出水面,强硬地将她的胳膊挪开,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手指却加了一根,浴桶里的水被快速搅动,发出哗哗的声响。 直到最后那一刻,叶蓁松开被她死死咬住的唇瓣,整个人虚脱般往下滑。 霍砚时接住了她,将湿漉漉的手掌抬起,他知道这上面并不止浴桶里的水,低头轻琢了下她发烫的脸颊,道:“你现在太紧张,容不下,我不想伤了你。” 但这句话并不代表他打算现在就放过她。 他撩开她搭在额上湿透的发,让她将膝盖并拢,把自己挤了进去。 叶蓁皮肤都被烧红,背过身扒着浴桶边缘,指节都用力到发白,努力让自己忽视那可怕的触感,但霍砚时不让她避开,握住她的月要一下比一下用力。 最后他趴在她背后,咬着她的肩头,总算颤抖着停了下来。 叶蓁感觉腰窝上的灼烫,止不住地发抖,虽然并未做到最后一步,但他们几乎已经做尽了夫妻才能做的事,这让她觉得羞耻不堪,浑身酸软无力,恨得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于是她闭着眼一动不动,任由他将自己抱起擦干,再裹紧寝衣抱回了卧房。 第二日,胡安发觉侯爷看着神清气爽,看谁都带着几分笑意,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于是他很小心地上前问道:“可要准备避子汤送进去?” 霍砚时的眼神瞬间冷下来,瞥着他道:“以前不知道,你竟是如此多嘴。若实在太闲,可以去把院子打扫一遍。” 胡安暗自叫苦,心说:这哪里多事了,主子这些事不是就该他来操心嘛。 转念一想,大约是这个词惹怒了主子,也就是不必准备的意思,于是他擦了擦额上的汗,躬身道:“小的明白了。” 霍砚时这一天心情都很愉悦,只是第一次被太多的公务弄得有些厌烦,想要快点回到侯府去。 可刚踏进侯府的门,老夫人院子里的李嬷嬷就来请,说老夫人有话要同他说。 于是霍砚时只得先去见老夫人,大夫人也照常陪在福寿堂里,这次喊他过来,是为了询问太子一个月后在宫中设宴之事。 霍砚时坐下道:“是,太子要设宫宴,我想让瑾儿进宫赴宴。” 老夫人遣退仆从,问道:“听说太子此次设宴,许多世家勋贵都送了嫡女去赴宴,太子已经及冠,可是要选太子妃了?” 霍砚时笑了笑道:“阿娘看得明白,圣上病了许久,太子素有孝心,想借着选妃大婚,给皇宫添一些喜气,说不定陛下的病就能好。” 老夫人虽在后宅,但到底是命妇出身,也经历过朝代更替,她知道儿子这话不过是场面话罢了,真正的理由她其实心知肚明。 皇帝的病总不见好,今年迫不得已只能让太子监国,太子现在选妃,无非是想成婚后彻底将皇权揽下来,断了宁妃扶持三皇子的心。 毕竟三皇子比太子小了三岁,还未到成婚之时,等到继位时,太子便多了一重筹码。 于是她又直接问道:“你让瑾儿去宫宴,可是想让她做这个太子妃?” 霍砚时毫不回避地点了点头道:“瑾儿论才貌、论出生,都是世家贵女的翘楚。若她能做太子妃,就极可能是未来的皇后,对驻守在陇西的妹妹和妹夫多了重保障,对侯府更是一件好事。” 老夫人叹了口气道:“我自然明白这点,但是瑾儿不愿啊。我今日试着同她说了,她非要追问为何让她去宫宴,得知我们的打算后,她便死活不愿意进宫。” 霍砚时摇头道:“她还是小孩子心性,但这件事关乎她的父母,也关乎侯府,容不得她任性。” 见老夫人还要在说什么,他已经站起道:“离宫宴还有一个月,只能让阿娘和长嫂多劝劝她,宫宴只是选妃的第一步,她并不一定会被选上,” 可他话虽是这么说,太子本就是借着霍家军和霍砚时的扶持才能坐稳储君之位,秦玉瑾身为霍砚时的侄女,陇西霍将军的独女,只要她愿意出席,太子就极有可能会选她。 这件事,秦玉瑾自己也是心知肚明。 因此她收到祖母的传话,说她叔父一定让她去宫宴,顿时气得坐立难安。 她性子本就孤傲,绝不愿让自己困在深宫里,余生只能仰仗别人的宠幸,甚至还要同其余后妃争斗,与人分享丈夫。 于是她直接就去了霍砚时的院子,她要同叔父据理力争。她自问才学不低于霍昀,就算她不能科考,也该四处游历与人论道做学问,不该被送进宫做什么太子妃。 此时已经到了晚上,秦玉瑾未带婢女 ,急匆匆赶到小叔父的院子外,却被胡安给拦了下来。 他态度恭敬,却又带着强硬地道:“现在太晚了,侯爷已经歇息了,有什么事,姑娘明日再来吧!” 秦玉瑾却不是能压住性子的人,挑眉道:“现在才刚到戌时,小叔父怎么可能这么早就歇息。我有话同他说,说完就走。” 胡安怎么也拦不住她,只能谨慎地让她在院子等,自己走到房内通传。 秦玉瑾百无聊赖地站在院子里,抱着胸紧盯着卧房的门。 她眼神在晚上也很好,看见小叔父开门出来时,在他身后似乎有女子的身影一闪而过。 这念头让她生出古怪感,小叔父从来不会留婢女在房里,那裙裾也不像婢女会穿的样式。 而霍砚时沉着脸走到她面前,问道:“有什么事非要现在说不可。” 秦玉瑾正要开口,突然看见他嘴角似乎染了什么东西,仔细一看,竟是女人的口脂。 她吓得瞪大了眼,差点忘了自己的来意。 因为她发现了了不得的大八卦:小叔父的房里,竟然藏了个女人! 第44章 第44章 也不能怪秦玉瑾如此震惊,小叔父在她心里跟无欲无求的谪仙似的,从未见他对哪个小娘子留心。 曾经他院子里有想要爬床的丫鬟,第二日就直接被赶出了侯府,连带着管事的嬷嬷一同受重罚。从此以后,府里的管事全都对手下的丫鬟千叮万嘱,绝不能对侯爷有任何非分之想。 而现在,他房里,竟然出现了女郎! 她被这个发现所震惊,半晌说不出话来。 而霍砚时看着她等了许久 ,皱眉又问了一句:“究竟有什么事?” 秦玉瑾总算回过神来,偷偷又往他房里瞥了眼,才道:“我不想参加宫宴,也不想给太子选妃,小叔父若是为我好,就不该逼迫我做不想做的事。” 霍砚时沉沉看着她,道:“京城里的世家贵女,各个都想尽法子去宫宴,唯有你是从开始就定下的。你今年也到了要选婿的年纪,我送你去是为你着想,太子就算抛开地位,论容貌论才干皆为翘楚,给他做太子妃可不算委屈你。” 秦玉瑾很倔强地将头抬起来道:“若小叔父真为我着想,就该让我去参加科举,而不是送去宫里给人挑选。” 霍砚时皱眉道:“太子是大越储君,未来还会君临天下,你若嫁给他,便会成为皇后,为一国之母受万民敬仰,到时候连我都要想向你叩拜。能成为太子妃明明是难得的尊荣,为何被你说得这般难听。” 秦玉瑾摇头道:“那是你们认为的尊荣,不是我的尊荣。为何霍昀读书就能考科举做官,而我读书却只能给太子为妃,最大的尊荣就是在后宫里,与其他女子争斗,等到我丈夫的临幸?” 霍砚时觉得她这话简直荒谬,道:“我让你和昀儿一起听学,是想你能有更高的眼界,懂更多事理。但女子本就不能考科举,能选一门好亲事便是最好的归宿。我为你选的,已经是最好的路!” 秦玉瑾却道:“女子也很少上战场,我阿娘为何能做将军?她能做例外,为何我不能做!” 霍砚时见她一脸倔强,摇了摇头道:“让你出席宫宴的旨意已经定下,你不去便是抗旨,这件事容不得变故,你现在需好好准备宫宴,其他事以后再说。” 秦玉瑾明白小叔父说出这话 ,这事就已经没有回转余地。 她眼里涌上水雾,很不甘地撇过头,这时却又看见,卧房的窗户上,似乎被灯光映出一个女子朦胧的身型。 这次她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小叔父真的偷偷藏了个女人在房里。 可以他的身份,想带谁回来都是理所应当,为何他房里的人要瞒着侯府众人呢。 她心中正在惊疑不定之时,胡安恭敬地过来道:“时辰不早了,瑾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吧。” 秦玉瑾回过神,她心里实在有气,转头就走,不愿再和小叔父多说一句话。 霍砚时慢慢走回房内,望向正坐在窗边的小娘子,柔声道:“今日外面风大,你一直坐在那儿会受凉。” 叶蓁一动不动,连眼神都未往这边偏过来,只是默默坐着,似一尊失了五感的石像。 霍砚时似乎被狠狠刺痛了一下。 自从与她相识以来,她从未对自己如此冷漠过。 每次他出手帮了她,她总是带着敬仰和感激看着他,笨拙地做许多事想要回报他。 可昨晚之后,她再未和自己说过一句话,只是麻木地任他作为,而她看向他时眼里曾有的那些光彩,全都不在了。 霍砚时想到这里,心口涌上难以疏解的燥郁之感。 于是走过去,轻掰着她的下巴让她转向自己道:“我昨晚并未做到最后,也未伤了你。” 叶蓁的瞳仁终于很轻地转动一下,道:“我该对侯爷感恩戴德吗?” 霍砚时将脸贴在与她很近的地方,亲了亲她的脸颊道:“我不想强迫你,我想看你快活。” 看她的那些反应皆因他而起,在他的手下蜷缩、颤抖、失神,比真正的占|有更让他满足。 他不是色欲薰心的登徒子,对真正想要的东西,他很有耐心。要等到她愿意顺从地打开自己,喊出愉悦的媚|语,那事才够有滋味。 就像她曾对霍昀那样。 可他不想看她哭,更不想要她的冷漠和恨。 于是他很温柔地亲了亲她的嘴角道:“你昨晚泄|身的样子太美,让我最后有些失控,那并非我的本意。” 他见叶蓁并不回话,又细细亲着她的唇道:“你应该明白,若我想强要你,根本无需做那么多事。我把你留下,是因为想要你在我身边。我承认我对你有欲,但我亦怜惜你,并不伤害你分毫,昨晚的事都是我太过冲动,你要骂我怪我都行,别不理我好吗?蓁蓁。” 叶蓁任他的舌尖在自己唇上辗转,眼睫抖了抖,目光却仍是冷漠。 她很熟悉这样的侯爷,曾经的他便是这么对她,让她感激他的善意与温情,不由得生出仰慕。 现在自己面前的侯爷,像个温柔的情人般深情款款,甚至愿意放下身段,对她道歉求她原谅,但那些都不是真正的他。 真正的他其实心狠且狡诈,他不光想要占有,还想要猎物的顺从和沦陷,这才能让他真正感到满足和愉快。 于是她将脸垂下,避开他越来越灼热的亲吻,道:“侯爷有没有见过蜘蛛织网?” 霍砚时挑了挑眉,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她愿意开口同他说话,让他觉得尚有转机,于是在她身旁坐下道:“在陇西的时候见过,但在侯府没见过。” 叶蓁仍是垂着头道:“我在家乡曾见到过很多次,蜘蛛会很用心地织一张很漂亮的大网,直到有猎物受到吸引撞上去,就会被这张网缠得无法逃脱,然后被蜘蛛一口咬掉脑袋。” 她突然用一双澄明的眸子看着霍砚时道:“侯爷觉得,若有一只猎物侥幸被网捕住却没死,它会傻的被这张网迷惑,再自投罗网一次,直到被啃掉脑袋吗?” 霍砚时眯了眯微冷的眼眸,然后竟笑了下道:“它若愿意乖乖待在网里,也许蜘蛛不会吃掉它,会给它捕食喂养,那未必不比它在外四处讨食,还要面临危险的好。” 叶蓁深吸口气道:“侯爷以前劝我,说京城的天地比我家乡的宽广。难道侯爷觉得,我愿意在京城只困在侯府的这一方天地里吗?” 她直直看着他道:“若是侯爷真心怜惜我,就该放我走。我回到家中会感激侯爷,为侯爷立长生牌位,真心祈求侯爷此生顺遂平安。” 霍砚时冷笑一声道:“你明知我不要你的感激。” 叶蓁收回目光道:“那侯爷就不必如此惺惺作态,你想对我做什么,我根本也没法反抗,若你满足了便能放我离开,对我也是一种解脱。” 霍砚时望着她始终冷漠的脸,终于彻底被激怒,道:“你还想逼我强要了你不成?” 叶蓁道:“强要或者不强要,都是侯爷的手段罢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霍砚时倏地站起身,望着她单薄却始终挺直的背脊,冷着脸转身走出了房门。 阿忆一直在外间假装忙碌,实则留意着里间的动静,生怕夫人惹怒了侯爷,受到什么不好的对待。 她看见侯爷推门走出来,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浑身都似带了寒霜。 他极少会如此外露情绪,让阿忆畏惧地想转身就跑,生怕被他当了炮灰。 可霍砚时却喊住了她,深眸里装了丝迷惑道:“我已经对她温言软语甚至伏低做小,为何她一点都不为所动?” 明明阿忆说霍昀也是这么做的,为何他就能讨她欢心? 阿忆怔怔“啊”了一声,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事呢。 她用力攥着手心,鼓起勇气道:“侯爷想听实话吗?我说了您能不怪罪我吗?” 霍砚时将目光凝在她身上,催促道:“说!” 阿忆提起口气,很快地道:“夫人同世子两情相悦,所以做什么夫人都觉得欢喜。” 只听“咔嚓”一声,霍砚时手里的杯盏竟被直接捏碎,将阿忆吓得一个哆嗦,然后惊呼道:“侯爷,你的手!” 霍砚时皱着眉,望着被瓷片划破的手心,并不算很痛,至少不如她戳的刀子狠。 两情相悦? 真是可笑,霍昀哪里都比不上自己,连为人夫的责任都没法承担,凭什么与她两情相悦。 阿忆吓得连忙喊来婢女过来给霍砚时包扎,看他这样又有些心软,轻声道:“侯爷若真想夫人对你改观,就不能一味强逼,至少不能再吓着她 ,要先投其所好吧。” 霍砚时凝神想了下:投其所好…… 这点他应该比霍昀更擅长才对。 等到他重回到卧房时,手里便多了几本书。 叶蓁听见脚步声,仍是坐在那里不想抬头,现在夜已经深了,想到他可能做什么,她就一点也不想面对他。 谁知霍砚时竟将几本书放在她面前的桌案上,道:“你想看哪本,我给你读。” 叶蓁怔怔看着面前的书册,又转向他裹着纱布的手,不明白为何短短时间,他手就受了伤,这是怎么伤的? 而霍砚时见她不答,便拿起其中一本道:“你想多识字练字,这本书最适合你白天练习。你本身就有些基础,有阿忆帮你,很快就能把日常需要用到的字都认完。” 又拿起一本《酉阳杂俎》道:“这本书里记载了许多有趣的见闻,只是里面的字词会更艰深一些,还有一些典故可以学。等到晚上时,我便为你读这本书,有什么不懂的,我都可以教你。” 见叶蓁还是困惑地看着他,他将下巴压了压道:“我曾教过昀儿,也做过太子的老师,你不信我能教得好你?” “不是。”叶蓁终于开口,虽然明白他做这一切必定是另有所图,但还是难以拒绝。 霍砚时看出她的动摇,也知道这便是她最想要的东西,于是将那本《酉阳杂俎》翻开,道:“那我今日就为你读这本。” 叶蓁不得不承认,霍砚时很有做夫子的天份,他能将本就有趣的故事读的引人入胜,碰到生僻的字词还会停下来问她,碰到典故也会为她解释,让她渐渐沉浸在书里的世界,忘了现在的处境。 等到她觉得困倦了,霍砚时便让她躺在床榻上,自己继续为她读书,他嗓音清润柔和,让叶蓁很快闭上眼沉沉睡去,短暂地抛下那些惶恐与不安。 接下来的几日,霍砚时只是教她读书写字,两人虽是同床共枕,他也再未对她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叶蓁渐渐放松了警惕,虽然没法从房间走出去,但不再像此前那般怕他了。 这一晚,霍砚时仍为她读那本《酉阳杂俎》,读到草原极北的秘境,那里昼极长、夜极短,养着名为风马的神驹,外表是青灰色,能日行千里,嘶叫时能唤风动、召雷雨,为萨满的专属坐骑。 叶蓁手撑在腮边,极为向往地问道:“真的有这样的地方,这样的神驹吗?” 霍砚时望着她在灯火下闪亮的眼眸,柔声道:“这书里所记的,为萨满族巫师传言,必定是有所夸大的。但我以前在陇西时曾有一匹战马,不仅善战还极有灵性,有一次我被突厥偷袭昏迷,它拖着我行了数百里将我送回了营中,救了我的性命。” 叶蓁听得眼中神采更亮,问道:“那它现在在哪里呢?” 可问出口她又有些揪心,听起来侯爷对这匹马颇为喜爱,可侯府并没有这样一匹马,会不会…… 霍砚时看出她的担忧,笑了笑道:“你放心,它还活着,我把它留在陇西了,现在它做了我二姐的坐骑。” 他又道:“这匹马有名字的,因为它通体都是黑色,只有四足为白色,所以我给它起名为踏雪。踏雪是天生的战马,它为草原而生,若把它带回京城养尊处优,便是废掉了它的天性,对它不算什么好事。” 叶蓁留意到,他说这番话时神情里带着淡淡的失落,似是很怀念那匹马,或是曾经陇西的生活。 于是她问道:“我从未去过草原,侯爷能告诉我,草原是什么样的吗?还有外族部落的人,他们都长什么模样?以前我村子里的人说,他见过的西厥人长的和巨人一样高,牙齿也比我们更长和锋利,会吃生肉饮牛血。可我不信,外族部落也有普通百姓,怎么会都是凶神恶煞的坏人,我觉得他一定在吹牛,说不定他根本就没见过西厥人。” 霍砚时看出她在转移话题,于是笑了笑道:“外族人自然也有老弱妇孺,他们一样不喜欢战争,只想过安稳的日子,至于身材是会比中原人高大一些,但没有青面獠牙之人。” 顿了顿,又道:“草原的气候不如关内宜人,但是有一望无际的旷野,还有中原见不到的花束,那里的瓜果也特别香甜,若沿着暮色朝落日纵马,好像就能骑到天边一般。” 他见叶蓁露出向往神色,心头一动道:“以后若有机会,我可以带你去草原骑马。” 说出这句话时,两人皆愣了愣,然后叶蓁将头撇开,道:“若说景色美,我们村子的山后也有一片很美的地方,尤其是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的花,京城也未必比得上。” 她本来只是随口说说,谁知霍砚时道:“哦?那你告诉我,你家乡是什么样的?” 叶蓁没想到他会自己的家乡有兴趣,于是就给他讲起家乡的风土人情,说着说着便有些困了。 于是霍砚时让她去床上歇息,自己则熄了灯,慢慢走过去躺在了她身边。 两人此前几日也同床同枕,但叶蓁都尽量往里缩着,幸好这张床铺够大,霍砚时也算规矩,并未强迫她做什么。 可今日霍砚时躺下时,将身子朝向她,问道:“能抱着你睡吗?只是抱着,不做什么?” 叶蓁在黑暗中望着他眼眸中燃起的光,很柔和地想要将她蚕食。 于是她没有开口,只是背过身去朝向墙面,很快感觉到他滚烫宽阔的胸膛贴上来,很轻易地将她揽进怀中。 她身子抖了下,却仍是一动不动。 霍砚时见她并未反抗,满意地在她发顶亲了下道:“你若在房里待得闷了,我可以带你出去走走。” 叶蓁心头一动,问道:“我可以出去吗?” 霍砚时点头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需要我陪着你。” 叶蓁似是思索了一番,转身看着他问:“我可以去院子里种花吗?每天不需要花太长时间,你可以让阿忆陪着我,我不会做其他事的。” 霍砚时捏起她的下巴,看着她满怀期盼的眼神,想了想,低头亲上她的唇道:“好。” 他能感觉出她的欣喜,所以对这个吻并未躲闪,甚至有被他舔弄得显出几分乖顺。 于是霍砚时觉得这决定很值得,只是让她去院子种花而已,到时候让胡安派人在院子外守着,还有阿忆陪着她,她顾及阿忆也根本不敢跑走。 又在她唇上亲了一会儿,发现她眼睫慢慢闭上、鼻息渐沉,竟是睡了过去。 于是让她的脸靠着自己胸口,又拉着她的胳膊放在自己腰间,好像她对自己多依恋似的。 霍砚时内心生出难言的满足感,这间房对他来说从来只是歇息的地方,可这一刻,望着她沉静地睡在怀里,突然让他有了家的感觉。 第二日,叶蓁在午时过后,被允许去院子里种花。 她让阿忆去厨房拿了蛋壳,将蛋壳碾碎放在土里,又将草木灰撒上去,这样就能让花根吸取更多养分,让花开得更盛。 胡安派了侍从在院子外守着,若有人过来,就把人先拦着,绝不能让他们发现院子里的是谁。 但阿忆始终有些紧张,毕竟这是侯爷的院子,就算有人看守,随时都有人可能过来,府里的仆从、侯府的两位夫人,甚至是……世子。 她想到这个可能,就觉得心跳得猛烈,若世子知道自己心心念念之人,日日夜夜被藏在他叔父的房里,真不知道他会如何发疯。 叶蓁抬头看了她一眼,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道:“你放心,我比别人更不想他发现这件事。” 就算霍昀知道了,也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他现在根本没法和侯爷抗衡,也绝不可能愿意放她走。 她很有耐心地种了两天花,终于听见院子外面看守的侍从喊:“瑾姑娘,你现在不能过去。” 然后胡安紧张地跑过来道:“叶小娘子还是先回房吧,瑾姑娘一定要过来看看。” 叶蓁点了点头,让阿忆扶着往回走,在进门前故意跌了一下,让匆匆赶过来的秦玉瑾撞见了她的背影。 秦玉瑾实在好奇小叔父房里的人是谁,这日她发现主院外加了许多侍卫,可小叔父明明不在府里,这些侍卫是来防着谁的? 于是她不顾阻拦,一定要过来瞧瞧,果然被她撞见了匆匆被带进房里的小娘子。 可惜没看到她到底长的什么模样,能让一向清心寡欲的小叔父干出金屋藏娇的事。 胡安见她站在院子里发呆,略有些紧张地道:“瑾姑娘是不是该回去了。” 秦玉瑾朝他随意点了点,突然看见院子里的花,生出很奇怪的感觉。 侯府里打理花草只用肥料,从不加其他的东西,若是花枯了死了,直接扔掉就是。 会用蛋壳和草木灰种花,想花草能长的更好,是当时自己给叶蓁上课时,她曾教过自己的。 再回忆刚才看到的背影,好像是有些眼熟…… 秦玉瑾越想越觉得可怕,浑身都冒出冷汗来。 旁边的胡安还在警惕地看着她,她根本不敢再想下去,按着胸口假装淡然地走出了院子。 而此时已经躲进房里的叶蓁,很紧张地偷偷往外看,希望秦玉瑾真的如她所愿,发现了那些花草的蹊跷之处。 她不能让阿忆帮她逃走,因为霍砚时一定不会放过她,也不能去找霍昀,但是秦玉瑾可以。 因为秦玉瑾是霍砚时疼爱的侄女,她母亲是镇守边关的将军,无论她做什么,霍砚时都不会因此为难她。 所以那晚她听胡安禀报说瑾姑娘求见时,就特地在他开门时从房门口走过,希望秦玉瑾能发现霍砚时在房里藏了人。 然后她又假意顺从,换得能在院子里养花的机会,这一切,只为了让秦玉瑾能发现自己的身份。 如果她愿意帮自己,自己就能有逃脱的机会。 第45章 第45章 秦玉瑾回房后,整颗心还“砰砰”地跳个不停。 她此前听大婶婶说叶小娘子给表哥留了和离书,然后就离开了侯府,应该是知道嫁进侯府无望,干脆就回了老家。 那时她还对这位前表嫂十分不舍,可根本没想到,现在会在小叔父的院子里发现她的踪迹。 仔细想想,好像这才是能解释一切的真相。 以小叔父的地位,根本无需在房里偷偷藏人,无论是通房还是妾室,只要他想要,光明正大养着就是。 除非这人的身份,是根本不能让侯府其他人知晓的。 是他侄子曾经的妻子! 秦玉瑾未想到自己会无意中发现这样可怕的事,而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该告诉表哥吗?可他那样冲动的性子,若知道小叔父夺走他的妻子 ,必定会上门去讨要,可小叔父既然敢出手去抢,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届时侯府不被闹得鸡飞狗跳才怪。 再加上大婶婶性子柔弱,祖母又学佛,听闻家里出了这样的丑事,她们该如何是好? 她越想越是心惊,不由得在心里责骂小叔父:他看上谁不好,为何偏要去抢他侄子的媳妇。 这晚秦玉瑾根本睡不好,在枕头上辗转反侧数个时辰后,她终于坚定了一个念头。 若她去找小叔父询问,小叔父绝不可能告诉她实话,以自己的段位,也根本不可能从他嘴里套出什么。 所以她要同叶蓁见上一面,亲口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至于怎么见面,她很快也有了打算,幸好她读书时学过兵法,懂得围魏救赵的道理。 第二日清晨,她便去找了婶婶王令娴,告诉她小叔父房里藏了个女人! 王令娴听后也大为吃惊,问了她几次可确认是真的。 秦玉瑾反复向她保证,她一定没看错,小叔父房里就是有人了,而且两人每晚都同床共枕,很是亲密。 王令娴听得满脸疑惑,她和婆母一直盼着小叔子能娶妻纳妾、开枝散叶,但每次他都严词拒绝,为何现在,会偷偷摸摸就养了个小娘子在房里呢。 这时秦玉瑾又添油加醋,道:“婶婶不觉得奇怪吗?无论那女子是何身份,小叔父都该同我们说一声,他要收通房也好,要纳妾也好,我们都会为他高兴。可他为何要把人藏在自己房里,甚至连面都不让她露呢?” 王令娴被她这么引导,马上想起小叔子当初去救那农女的事。而现在他房里养了人,正好就是在那农女离开后。 她想得心脏砰砰直跳,倏地站起身道:“不行,我现在要去他院子里看看,这人到底是谁!” 秦玉瑾撇嘴道:“小叔父院子里的侍卫管家都只对他忠心,大婶婶就算现在赶过去,他们也不会放你进去的。” 王令娴皱眉道:“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秦玉瑾道:“今晚小叔父回来了,大婶婶亲自去他院子里问他。大婶婶对他长嫂如母,他不敢不听您的话,到时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他把房里的人交出来。” 王令娴用力揉着手里的帕子,反复思索后点头道:“好!” 秦玉瑾又添了句道:“大婶婶可千万别把我说出来,小叔父本就为宫宴的事对我不满,若知道是我同大婶婶告的状,该责罚我了!” 王令娴一并应下,当天晚上就带着贴身的嬷嬷和婢女,去了霍砚时院子里,想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砚时听到胡安传话时,并不知道长嫂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走到院子里,得知王令娴的来意,他竟也并未露出惊慌之色,只是将她往廊亭处引着坐下,让下人去上了壶茶,淡淡问道:“长嫂是怎么知道的?” 王令娴一听,他这就是认了啊! 她连忙道:“你把人就放在侯府里,怎么可能瞒得了多久。到底是怎样的小娘子入了你的眼,将她带出来,让我和婆母也端详端详。” 霍砚时却笑道:“她性子害羞,不太敢见人。以后时机成熟了,我再带她见你们。” 王令娴哪里听不出来这是托词,心里更加忐忑,板起脸道:“她还未进门就这般拿乔?就算不见我这个长嫂,总要过老夫人的眼吧?今日我就在这儿,她还要避而不见吗?” 霍砚时抬眸看了她一眼,道:“长嫂以前可从未关心过我院子里的事,可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王令娴被他看得心头一颤,看出小叔子这是动了怒,他绝不会把人给带出来了。 可她又很不甘心,于是吩咐旁边的嬷嬷道:“你们去侯爷房里,把里面的人请出来。” 两个嬷嬷面面相觑,实在不太敢,但她们是大夫人带到侯府来的,不敢不听她的命令,只得硬着头皮往里闯。 霍砚时的表情冷了下来,将茶盏重重一放,胡安就带着院子里的侍从,马上将人给拦了下来。 就在院子里乱成一团时,秦玉瑾已经悄悄翻过院墙,趁着胡安和侍从们都对王令娴严阵以待,偷溜进了卧房门外。 她很轻地喊了声:“表嫂,是你在里面吗?” 门立即就开了条缝,叶蓁没想到她胆子大到直接来卧房门外,生怕那边的人发现,赶忙将她一把拽了进去。 秦玉瑾看见真是她,激动得眼泪都快落下了,但时间紧急,容不得两人寒暄,于是只攥着她的手问:“你是自愿的吗?” 见叶蓁很坚决地摇头,秦玉瑾顿时火冒三丈,她是读圣贤书之人,哪能坐视小叔父做这般巧取豪夺之事。 此时阿忆刚去厨房为叶蓁端燕窝粥进来,推开房门时,发现房里竟然有两个人,吓得差点喊出声。 然后她撞见叶蓁请求的眼神,咬了咬唇把心一横,将燕窝粥放下又假装若无其事走了出去。 她站在房门外,紧张地朝侯爷大夫人那边看了眼,盼着瑾姑娘不管有什么事,说完了赶紧离开才好。 而此时,秦玉瑾已经知道了叶蓁的处境,恨恨地道:“小叔父就是这样霸道之人,他想要所有人都受他掌控,全按他的意愿行事。” 她想到自己被逼着去参加宫宴一事,很委屈地道:“我明明不想做太子妃,他却非要说是为我好。他这个人,总觉得自己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侯府,是为了我们筹谋,却根本不管我们的感受。没想到他对你更过分,明知你是表哥的妻子,竟还不顾你的意愿,把你囚禁在他房里,实在是可恶至极。” 她说完又觉得时间紧迫,怎么说起她自己的事来了,于是赶忙问道:“需要我帮你吗?” 叶蓁点头道:“原本我已经和一家绸缎铺说好,在两日之后,在码头坐他们的船离开京城去江州。如果你能帮我,就在两日后的酉时去石桥巷路北第三户宅院,想办法拖住你小叔父,让我有机会离开。” 秦玉瑾有些懵地问道:“所以那天小叔父会带你去哪里吗?” 叶蓁点头道:“我一定会想法子让他带我过去,其他事,就全靠你了。” 秦玉瑾顿时感觉责任重大,很郑重地点头,此时门外的阿忆不知对谁大声道:“大夫人要回去了吗?” 屋内两人立即紧张起来,秦玉瑾握了下叶蓁的手,来不及多说什么,只是很认真道:“表嫂放心,两日后酉时我记下了,我一定会帮你!” 然后她就立即溜出了房门,正好这时王令娴要离开,院子里没人有空注意这边的动静,让她得以顺利离开。 霍砚时好不容易送走了长嫂,将笑容渐渐收起,快步就往屋内走。 他看见阿忆站在门口,面容就更冷了几分,问道:“你不在房里伺候吗?” 阿忆连忙道:“夫人在里面练字呢,说想要清净些。” 霍砚时很深地看了她一眼,推开门走进去,果然看见叶蓁正在靠窗的桌案铺开一张宣纸,旁边放着准备好的笔墨。 因他让叶蓁白天学认字,特地把文房四宝都送到了房里,平日里就让她就在那张桌案上练字写字。 此时她已经沐浴完,因为屋内闷热,她只穿了条薄裙,海天霞香云纱裙贴着她婀娜的身段,乌发被随意挽起搭在胸前,而她每次写字的神情都很专注,握起那支羊毫时竟有些虔诚的可爱。 于是霍砚时将门关紧过去,站在她身后道:“想写什么字,我教你?” 叶蓁并未回头,却能感觉他胸膛很紧地贴了上来,一手托住她执笔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撑在她腰旁的桌案上,教她如何写字时,口中热气一下下扑在她耳边,让那里很快被熏红一片。 她几乎是靠在他怀中,被他指引着写下今日刚认的字,开始她还能保持冷静,很快就被他体温捂得热起来,衣裙都快被汗湿,下笔也有些抖。 霍砚时看出她的异样,将手挪到她手背上,将她执笔的整只手包裹住,带着她慢慢写出“蓁”字,又在她耳边道:“第一次教你,就是写的这个字。现在你已经能把名字写的很好了。” 叶蓁想起第一次在他书房里,他说要看自己写字,自己紧张地把名字写的一团糟,若不是那次,他也不会找到机会提出教她读书写字。 后悔吗?好像也不算很后悔,至少现在她能把自己的名字写的很好,还能看得懂简单的书了。 就在她走神之时,霍砚时握着她的手将那支羊毫在砚台里蘸了蘸,另一只手,则似无意地搭上她的腰。 他见叶蓁很轻地缩了下,笑着靠在她耳后道:“抱歉,我没注意。” 叶蓁咬了下唇,小声道:“侯爷要抱就抱,无需如此作态。” 霍砚时笑容更深,索性将她抱起坐在自己腿上,又带着她写了几个字,她发间的皂角香就贴在他鼻息处,而她柔软的身子被他拥在怀中,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微地颤动。 四周的空气越来越黏潮,霍砚时手臂上突起了青筋,握着她的手慢慢将羊毫放回了笔架,叶蓁回头想问他不写了吗,却被狠狠吻住了唇。 舌尖轻车熟路地闯进来,贪婪地扫过她口中每一处,绞着她的舌根与他密不可分,还嫌不够,又将手指也伸进了进来,随着舌尖一同就搅动。 她口中根本容不下,只能被迫将唇瓣张开,来不及吞下的涎|液被搅得从嘴角溢出来,而他的指腹还贴着舌根往里伸,迫着她本能地往里吸,唇角、眼角被弄得湿红一片。 霍砚时始终睁着眼,不放过她任何情态,此时看得眼眸里浸满浓黑,难以抑制想让她变得更糟糕的念头,于是将她托起放在宽大的桌案上。 叶蓁经过刚才那糟,似被他吸去魂魄似的,晕头转向地被放倒下来,后背触着冰凉的桌案,让她有了片刻清醒。 正想挣扎着起身,却被他大掌压着手腕按在了头顶,而他另一只手则取下笔架上一支未用过的狼毫,将笔尖落在了她的脖颈上道:“我好像还未教过你,练字的口诀。” 他一只手按着她发抖的身子,另一只手则执笔自她锁骨往下滑动,笔尖撩开……钻进正剧烈起伏的心口。 叶蓁羞耻得闭上眼,香云纱裙已经被弄得散乱不堪,可他却是衣冠楚楚,将笔尖重重落下道:“点笔,要如高峰坠石。” 叶蓁死死咬住唇,压抑差点喊出口的…… 她浑身发软,脖颈向上弓起,用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却根本没法阻止,那狼毫笔尖在下慢慢游走。 偏偏他的声音还是很正经,如同学堂里严厉的夫子,一声声落在已经滚烫的耳中:“横,要如千里阵云,竖,要如万岁枯藤……” 念到最后一句时,笔尖从她……重重扫过,拉扯着衣料发出滑落的声响。 叶蓁浑身如被炙烤一般,陡然感到一阵凉意,吓得连忙合拢,惊呼道:“侯爷要做什么?” 霍砚时却抓住她,视线慢慢往上,停在了从不示人的…… 他嗓音依旧温和清润,只是带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哑,道:“我连衣裳都没……还能做什么。” 叶蓁却从这声音里,听出压抑的恶劣之意,想要起身逃走,却又被他轻易按了回来。 而霍砚时已经将笔尖落下…… 叶蓁被他攥着的……不停地抖,羞耻地几乎要哭出来,但霍砚时却觉得这一幕极美,俯下身,去亲她颤抖的眼皮,微肿的唇…… 叶蓁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很快将紧绷……蜷起,哆哆嗦嗦地瘫软在桌上。 霍砚时望着被示透的衣袖,全是渍的桌沿很可惜地道:“太多了,都滴下来了。” 早知他就该都接住才对。 而叶蓁此时已经没有半点力气,任由他抱着放在床榻上,用布巾为她擦拭,擦着擦着,又不知足地停着舍不得离开。 而他被浸哑的声音在她耳边道:“蓁蓁,你能帮帮我吗?” 叶蓁闭了闭眼,明知拒绝也无用,只能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 指尖触到的时候,她几乎就在那一刻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她夫君,是属于另一个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他在黑暗中长长吐出口气,声音里都带着满足。 霍砚时很满足她的顺从,站起身让阿忆送进来,然后用布巾浸了热水,先为她擦干额头和脖上的汗,然后再一点点帮她清理。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她身边躺下,将胳膊搭在她腰上,问道:“怪我吗?” 看到她的背抖了一下,随即像是认命一般,很轻地摇了摇头。 霍砚时心头涌上无比的满足,将她的手托起,与自己的手指紧紧交握着道:“我早就说过,只要你愿意乖一些留下来,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做到。” 叶蓁终于转身面对着他,眼睛仍是红的,道:“我想出去,不想一直被关在这儿。” 霍砚时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叶蓁似乎想了想道:“能先让我回一趟石桥巷吗?我出来得急,还有一些贴身的东西放在那里,我想自己去拿。” 霍砚时问道:“你准备何时去?” 叶蓁道:“过两日吧,我让阿忆陪我去。” 霍砚时却摇头道:“我陪你去吧,那所宅子本来就是我的,等你把东西拿走,我再找人清理出来。” 叶蓁似乎叹了口气,道:“既然你连阿忆都不信,就陪我一起去吧。还有,石桥巷外面的街上,有一家铺子做的酥饼很好吃,若你有空,可以陪我去买一些回来。” 霍砚时听她说着这些琐事,好像他们是一对真正的夫妻似的,将抱住她的胳膊收紧一些,很愉快地道:“好,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叶蓁被他抱在怀中,掩住极快的心跳,他真的答应了,而且没有生出任何怀疑。 希望那天能幸运一些,只要计划能成功,她很快就能坐船去江州。 对霍砚时来说,自己只是出身乡野、已经有过夫君的妇人,他把自己拘着也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知道她离开可能会很愤怒,但不可能花费力气去找自己,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回家乡去了。 这念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睡着时嘴角微微向上翘着,似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霍砚时将手指轻按着她的嘴角,默默看了她许久,也闭眼睡去。 两日后,叶蓁戴着大大的毡帽,被阿忆领着从侧门出侯府,坐上了去石桥巷的马车。 她特地提出只让霍砚时一人陪着她,因此霍砚时早在马车里等着她,见她似有些紧张,将准备好姜蜜水推给她道:“今日天热,先喝了解渴。” 叶蓁心不在焉地将那碗浮着冰块的甜水端起喝了口,确实感觉舒爽了不少。 霍砚时往车外看了眼,问:“你没让阿忆跟着?” 叶蓁道:“有侯爷亲自盯着我,我何必把她带出来。” 霍砚时道:“是照看你,不是盯着。” 叶蓁抿了抿唇没回话,就这么沉默地让马车开到了石桥巷外。 霍砚时领着她下了车,两人一路往里走,经过邻居妇人门外时,一只肥猫跳到院墙上,对着叶蓁喵喵直叫。 叶蓁假装没看见,仍是径直往前走,那只猫儿失望地舔了舔爪子,看了眼她身边跟着的高大男人,又窜回了自家院子。 两人走进了院子里,叶蓁看着这间她曾住过的小院,被她精心打理的花草已经干枯,顿时一阵心疼,走过去蹲下身摸着叶片,检查根部有没有烂掉,不知是否还有救。 霍砚时见她并不急着进房,就站在她身旁看着她,就在这时,他听见巷子外面传来的车夫的喊声。 “瑾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那车夫也是霍砚时的亲信,所以今日才特地让他来赶车,而他为何会喊出秦玉瑾的名字。 霍砚时皱起眉,转身走出远门,往巷子外看了眼,正好看见秦玉瑾带着一名侍卫和一个婢女,将那车夫推开,风风火火往这边走来。 她看见霍砚时,露出惊讶的表情道:“小叔父,真的是你!” 霍砚时见她要往院子里冲,连忙将她拦住道:“你不待在侯府里,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秦玉瑾道:“我在外面的铺子买首饰,看到这辆车很像侯府的,就跟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看见你了。” 她故意又往院子里冲,道:“你为何会在这儿,里面是有人吗?” 霍砚时皱着眉,道:“这同你没关系,快回去。” 然后他懒得多做解释,吩咐莫骁拦住秦玉瑾,自己想要转身回去,谁知秦玉瑾朝旁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人就立即拦在了霍砚时面前。 这名侍卫是秦玉瑾母亲派来保护她的高手,从陇西一路陪她回京城,只听从她一人的命令。 霍砚时被他拦住时,心里已经觉得不妙,但这人功夫很高,又听从秦玉瑾的吩咐紧缠着他不放,他花了好一会功夫,才终于摆脱他返回了院子。 果然当霍砚时返回时,原本蹲在花丛旁的小娘子已经不在了,她跑得太急,毡帽都直接扔在一边。 此时秦玉瑾也跑进了院子,一看这幕就知道成功了,正在开心时,撞见小叔父的目光,让她吓得连退几步,赶紧躲到那侍卫的身后。 她从未见过小叔父这般凶狠的样子,甚至怀疑自己今日会小命难保。 但她仍是鼓足勇气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路过罢了,小叔父为何这般生气。” 她这话简直是欲盖弥彰,霍砚时重重冷笑了一声,现在没空和她计较,带着莫骁走到巷子里道:“这么短时间她跑不远,现在分头去搜,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莫骁不敢怠慢,同车夫一起跑出巷子,顺着街上找寻。 而霍砚时则直接敲响了隔壁宅院的门。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她打扮朴素,态度却很矜贵,警惕地望着他问:“你是何人?” 霍砚时很温和地笑道:“某与娘子在巷子里走散,她对这一块不熟悉,不知是否误闯进了夫人家中?” 那妇人冷哼一声道:“你找你家娘子,跑来敲我家门做什么?” 她见霍砚时还想强硬地往里走,抱起胳膊道:“我儿子是在朝中做官的,这里也算是官宅,不是你们说闯就闯的。” 霍砚时往院子里看了眼,并未看出什么端倪,于是朝那妇人说了句打扰了,便匆匆往巷子外找去。 妇人见他走远,赶忙走回自己的卧房,让躲在这里的叶蓁出来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何你失踪了这么久,又突然跑到我家来?” 她刚才看见叶蓁翻墙过来,吓得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还是她那只肥猫跳过去又扑又舔,才让她确信真是隔壁的小娘子回来了。 叶蓁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握住她的手,喉中带了哽咽道:“刚才那人想把我带走关起来,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求夫人一定要帮我。” 妇人看她吓得脸色煞白,连忙点头道:“好,你要我怎么做?” 叶蓁吸了吸鼻子道:“夫人帮我找一辆车,把我偷偷送到平澜码头,我此前已经同绸缎铺的人说好,只要让我能登船就能离开京城了。” 她又露出羞赧神情道:“还有,劳烦夫人能借我一些银钱,我回到家乡,一定找人给您送过来。” 妇人见她诚惶诚恐的模样,笑了下道:“放心,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我看得出你心性纯良,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求到我这里,既然如此,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叶蓁眼中含泪,感激地朝她深深躬身道:“夫人大恩大德,叶蓁一定铭记于心,来日若有机会,必定回报。” 妇人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莫要太过意不去。然后她出去安排了一辆马车,仔细交代过后,又给叶蓁塞了些银钱,将她送上了马车。 叶蓁坐在马车上,心中虽然仍是忐忑,但她明白这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止不住地生出庆幸与喜悦。 一路上,马车都无任何人盘查,她猜测这妇人的儿子在朝中官职只怕不低,所以才能一路通行无阻。 好不容易到了码头,叶蓁很快找到绸缎庄运货的那艘船,连忙过去找到船主,跟他说明来意,又给他塞了银子,那船主便让她上了船。 叶蓁一上船就躲在船头的货堆旁,生怕有人会来找自己。眼看着货船终于慢慢驶离港口,心里才彻底安定下来。 她站在甲板上,看着水浪将船身带着离岸边越来越远,不由得喜极而泣起来。 可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这船上除了她,好像没看到其他人走动。 她疑惑地朝码头处张望,竟然发现船主竟还在岸上,并没有上船。 湿冷的海风一下下拍打在她脸上,让她倏地生出寒意,这时她听见船舱里传来声响,用力攥紧手心,一步步朝船舱走去。 船舱里不知何时被摆了桌丰盛的酒菜,但桌边却空无一人,只点了一盏灯,显得有几分诡异。 叶蓁全身僵直地往里走,她明白自己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就在走下最后一阶台阶时,有人来到她身后,将一顶毡帽放在她手上,柔声道:“怎么跑的那么急,毡帽都忘了。” 叶蓁倏地转身,看到那个她绝不想见到之人,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好像一条毒蛇将她牢牢缠住,没有任何逃生的机会。 而霍砚时牵起她的发抖的手,仍是柔声道:“手怎么这么凉,你说的那家酥饼,我已经买到了,先坐下趁热吃了吧。” 他往舷窗外看了眼,道:“反正,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 第46章 第46章 叶蓁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舷窗外翻滚的水浪,他们离岸边已经越来越远,就算她想跳船,根本也是回不去的。 她突然生出浓浓的无力感,原来一切全在他的算计之中,包括让她逃到船上这一步。 一旦她上了船,便是自投罗网、无处可逃。 而此时霍砚时将她带到桌案旁,轻按了下她的肩让她坐下,又将带来的酥饼外的纸包打开,柔声道:“尝尝看,你说的可是这家?” 叶蓁垂着头,闻到酥饼飘来的香气,不甘地闭了闭眼,然后伸手拿起一块酥饼放进嘴里。 无论如何,要吃饱了才有力气。 霍砚时很喜欢看她吃东西的模样,她总是吃的很认真,也很香甜,似乎是抱着绝不糟蹋任何食物的心念。 于是他又给她倒了杯酒,递过去道:“我吩咐了船夫,让这船随意在哪里靠岸,大约要明日清晨我们才能上岸,然后雇辆车回京城。所以你不必着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叶蓁仍是垂着头,用力把酥饼咽下去,哑着嗓子问:“今晚过后,侯爷能放过我吗?” 霍砚时却笑了下,道:“你明明知道答案,为何还要问我?” 叶蓁长睫颤了颤,眼泪一滴滴落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然后她抬起头,用愤怒的眸子盯着他道:“瑾姑娘已经知道了所有事,若我再回去,大夫人也是瞒不住的,这么下去,霍昀他迟早也会知道的!侯爷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见霍砚时仍是那副不在乎的姿态,她气得将面前的酒一口饮下,借着酒劲骂道:“我出身乡野,也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侯门世家的规矩。但我也懂事理,明白一女绝不可侍二夫,更何况你是霍昀的叔父,是他最为尊敬之人。侯爷读圣贤书,还在朝中做官,怎会连我这个乡野妇人都不如,为了抢夺侄儿的妻子不择手段,半点廉耻都不讲!” 霍砚时抬起眼看着她,她满脸都是泪,却始终倔强地瞪视着他,似是要与他挣个鱼死网破。 于是他给自己倒了杯酒,缓缓道:“中州澧县县衙,县令姓周,是靠荫官做了这个县令,所以我派人去找他,问起霍昀和你的那份婚书,他很识时务地将婚书拿出来毁掉,说从未听说你们的婚事。” 叶蓁怔怔看着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三言两语间,她和霍昀的关系就全不存在了? 而霍砚时将手里的酒饮下道:“你家在县衙旁的第三条街,你父亲靠养牛种田为生,你离开后,你母亲就代替你去县衙送菜,你还有个妹妹,今年刚六岁,最喜欢去你隔壁家玩耍。你隔壁家姓李,家里的老大在县衙做衙役,经常帮衬你们家。” 叶蓁攥住桌案的指甲发白,觉得刚才喝下的酒液不住在胃中翻腾,让她咽不下也吐不出,全身的血液都在发冷。 霍砚时仍在继续道:“还有,石桥巷你隔壁住的那家妇人姓苏,她儿子确实在朝中做官,而且做到了吏部侍郎,这人做官做的很勤勉,但也不是挑不出错处,没有可参奏之处。” 叶蓁声音都在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道:“我根本不认识她,也不认识她儿子,是我央求她,她看在邻居的情分上才帮我,侯爷放过她吧!” 霍砚时慢慢将她的手握住,叹了口气道:“手怎么这么还是冷,刚才的酒太凉了吗?先吃些菜吧,不然菜也要凉了,你吃着会不舒服。” 叶蓁已经吓得不敢反抗,连忙执起桌上的银箸,将菜夹到口中,一口口地咽下,虽然她并不知道这些菜是何滋味,腹中倒是好受了一些。 而霍砚时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道:“你说邻居妇人教你写和离书时,我就已经查到了这些东西,但是我没想到会用的上。更没想到,你胆子会这么大,敢让瑾儿帮你逃走。我还查到你与绸缎铺的东家商量好,原本定在今日从码头上船去中州,所以那晚你对我说想要去石桥巷时,我就猜出了你的打算。” 冰凉而修长的手指搭上她的后颈,让她靠向自己道:“最让我伤心的,还是你对我演的那些戏,本来以为像你这样的老实人,应该不会骗人才对。” 他低头将牙齿压在她脖颈上,慢慢咬了下去道:“你骗了我,就该罚。” 叶蓁被他含住脖上的脉动,一下下就跳在他的口中,并不疼,但足以令她全身僵硬,让她害怕的要命。 霍砚时手掌按着她发抖的后颈上,感受她深深的抗拒,捏着她的下巴迫着她看向自己道:“你为何总是这么怕我,我有哪里对你不好?我事无巨细对你悉心照料,从未伤害过你,你想读书写字,我也每日都抽时间教你,我自问比霍昀做的更好,竟换不来你一点真心吗?” 叶蓁用通红的眼看着他,仍是恐惧地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然后她摸着桌案上的酒杯,似要壮胆般,连着倒了几杯酒喝下。 霍砚时将她手里的酒杯夺过来,冷笑着道:“你想把自己灌醉?” 然后他将她剩下的酒灌进自己口中道:“那我便陪你一起醉。” 叶蓁向来澄明的圆眸已经漾起醉意,像蒙了一层轻雾。 她突然看向他道:“侯爷是不是觉得,像我这样的出身,能得你青睐,被你施与恩情,就该感恩戴德,迫不及待投怀送抱?但就算再微不足道的草籽,它无论落在山坡或是村落,都可以按自己的意愿生长,如果有人硬要将它栽种在富贵人家的花圃里,就算用最好的肥料浇灌,那也不是它真正想待的地方。” 她捏紧拳道:“侯爷就算给我金山银山,那也是你自己以为的好,对我来说根本不值一文。霍昀就算有万般不好,他也是我曾真心喜爱过的人,我和他曾经有过的一切,不是一纸婚书就能夺走的,也不是任何人能取代的。” 她话语轻柔,却像尖刀狠狠扎在霍砚时心上,彻底剜去他们之间他曾自以为的温情。 他双目赤红,拽着她的胳膊将她压在怀中道:“忘不掉又如何?你只能留在我身边,我霍砚时要的人,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能将你带回来。” 叶蓁万念俱灰,却用悲悯的眼神看着他道:“侯爷自信算无遗策,所有人都该在你的操控之中。可你知道吗,瑾姑娘心里有多怨恨你?她恨你不顾她的意愿,硬要她进宫做太子妃,也恨你不懂她心中抱负,非要逼她走上你觉得对的路。” “还有霍昀,他是尊敬你、崇拜你,可你从未让他自己做过什么选择,包括他的前程他的婚事,必须由你一手安排,他唯一违背你的事就是娶我为妻。可你又抢走了他的妻子,若他知道这一切,他该怎么看你,会不会恨透了你?” 她嘴唇不住地抖,却直直盯着他道:“侯爷觉得我软弱可欺,但我亦可怜侯爷,因为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得到谁的真心与敬重!” 她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能感觉到霍砚时是真的被激怒了。 他褪去了惯有的温情面具,揽住她的手臂用了力,将她牢牢钳住在胸前,眼中燃起猩红的火。 叶蓁慢慢闭上眼,刚喝下的酒火辣辣地烧着胸口,也灼烧着她每一根神经,却也涌上难以言说的快意。 就算他能只手遮天又如何,自己凭什么就该任他威胁欺压。 她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痛处,无论他要对自己做什么来报复,怎样羞辱让她屈服,她都不会后悔。 可霍砚时只是俯下身子,将额头靠在她脖颈上道:“你觉得说这些,就能刺激到我吗?” 他似是已经醉了,将胳膊懒懒搭在她肩上,道:“你为瑾儿和昀儿打抱不平,觉得他们受了我的压迫,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现在的安稳与富贵,是因为靖武侯府有我,有驻守在陇西的霍家军挡住外敌,立下赫赫战功。” 他摇了摇头道:“没错,霍昀的路是我亲手为他规划,容不得他有一点行差踏错,他觉得委屈,觉得不甘,可我的路呢?我的路没人教我,只能靠我自己走!当初从陇西回京城时,我比他现在尚小两岁,若我不入朝堂,不能走到如今的地位,靖武侯府早就被人连根拔除,届时我们在京城就算能有活路,陇西的霍家人该怎么办?兔死狗烹、鸟尽弓藏,霍家人世代镇守陇西,一代代为边关的安宁牺牲付出性命,怎能落到这样的下场?” 叶蓁能感觉他的双肩在轻轻抖动,她怀疑自己醉得厉害,不然怎么会觉得眼前之人,显露出绝不可能有的脆弱。 她努力想要挣脱,却仍被他牢牢按住,似要从她身上汲取些许能量。 过了许久,霍砚时才开口道:“他们每个人都想走自己的路,可我又何尝不想回陇西,能横戈立马、镇守疆土,虽辛苦却也快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日算计人心,面对帝王的猜忌,若稍有不慎走错一步,输的不光是我,还有我肩上背负的霍家,整个陇西的将士,甚至是大越的百姓和城池。” 他慢慢将头抬起道:“他们身为霍家后辈,能过得安稳恣意,是因为有我挡在他们前面,现在他们却怪我要限制掌控他们,这不是很可笑吗?” 叶蓁被他紧紧扣在胸前,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他说的那些朝堂里的事,她其实并不太明白,但她仍觉得就算他有百般不易,不该这么对秦玉瑾和霍昀,不能觉得这样就是理所应当的。 但她现在脑子又晕又乱,也没那个本事和他争辩对错,于是扯着他箍住自己的手臂往外拉道:“可我不是霍家人,侯爷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呢?” 霍砚时用染了血丝的眸子直直看着她,最后竟轻笑了声,道:“蓁蓁,你回不了家,我也回不了陇西,我们难道不是天生一对,注定要在一起作伴吗?” 叶蓁被他笑得心直往下坠,像被一只毒蛇死死绞缠住,本能地想要逃走,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狠狠吻上她的唇。 他亲得又深又狠,用力绞着她的舌根,磨着她的唇壁,似是要将她一点点碾碎融进骨血之中。 叶蓁感觉魂魄都要被他吸出来,方才喝得太多酒液浸入四肢百骸,浑身软得提不起力气,耳边只能听见有水声重重地拍打船身,而她也似要被无边的水浪淹没。 船身被水浪托着摇晃,而她也在晕沉中被放进云朵般的软垫之中,不知何时,身上的……一件件落下,她难以抑制地发着抖,努力睁开眼,看见面前正执着油灯,借灯光默默看向自己之人。 橘黄跳动的光束之下,她陷在软垫里……柔软而漂亮,让他着迷地挪不开眼,每一寸都舍不得放过。 霍砚时自己也不明白,为何明知她绝不可能心甘情愿屈从,他却还要强求。 若只是因为被唤醒的yu,他随时都能在她身上得到满足,他可以轻易将她压↓,任她哭喊或是不甘也只能任他作为,被深入、被填满,直到从里到外都被他的气味覆盖。 他牢牢掌控着她的软肋,他想要怎么做,她根本没法反抗。 可他想从她身上得到的,并不止是柔姑欠,可到底是什么,他又分辨不清,所以才不断地探究,想要从她的反应里得到答案。 于是他将手掌落下,一寸寸往下扶着,紧盯着她的反应,记下她每一处敏感,然后碾着那处不放,直到她难以抑制地发出声来。 然后他又俯下身,将舌尖舔上她的脖颈,一点点亲吻着道:“我最近让人帮我找了一份图,然后才知道,原来除了……还有那么多手段能让你觉得快活。” 抬起头,望着她被热气熏红的脸,道:“今晚还有很多时间,我们一样样试,到底哪一样最能让你快活。” 叶蓁根本无力与他抗衡,眼前仿佛蒙了层雾,只能看着他的发顶慢慢往下,将身|体的每一处都烧红、点燃,最后他手掌攥住她的脚踝,迫着她屈起…… 叶蓁又酸又软,满脸都被逼出汗来,不停的抖,却根本没法阻止,只能任由他挑动出让她生出浓浓耻意的声响。 此时船正慢慢驶过夜色,四周一片安静,水浪托着船身不住地打转,叶蓁觉得自己也似天旋地转起来。 舷窗外风高浪疾,让舱内也掀起簌簌春|雨,雨水之中夹杂着似轻泣似吟的细声,还有他houlong往下吞咽的声音,酒后本就易感,而他又太过卖力,根本经不住多久,水浪便翻滚倾泻出了渡口。 霍砚时终于慢慢起身,薄唇又湿又红,还要盯问道:“他就是这么做的吗?我可做的比他好?” 叶蓁忍着耻意将身蜷起,咬着牙不发一言,可霍砚时又拖着她的脚踝往下拉,道:“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可以教我,次数多了,我总会比他做得好。” 他一副好学生的口吻说着这样的事,让叶蓁更觉得羞耻难言,可他不光说,还身体力行,像发现了什么乐趣,变着花样引她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霍砚时引着她去听更漏的声响道:“还记得我要罚你吗?若你这次不能忍到三更就……可要受罚。” 叶蓁正被陷得很深,想要将……夹拢却被他摁住,大口喘息着,将指甲用力抓着他的脖颈,但他如今已经找到诀窍,很清楚该如何让她满足,所以她只坚持了片刻,便又哆嗦着瘫软下来。 霍砚时从背后抱住她,将最后快要燃尽的灯火吹熄,在她耳边道:“你没忍住,该怎么罚你呢。” 他口中热气恶劣地吐在她耳边:“让我进去好吗?” 叶蓁感觉到可怕的触感贴上来,吓得她用力挣扎,道:“不行!” 霍砚时忍了太久,额上也被逼出了汗,可尝试了下,她实在太过紧绷,强入只会让她难受。 那他此前所做的 ,不就全白费了。 于是他低头咬住她的耳垂,低哑着道:“夹好!” 叶蓁已经太多次,现在脑中一片昏沉,浑身酸软,任他托着将月退都磨红,过了许久才被烫着抖了下。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那人将她抱着为她擦身,船舱中没有热水,冰凉的布巾被他用手捂热,再为她从头到脚认真清理。 等到她再度转醒时,发现自己已经换了身衣裳,正被他抱着坐在船头的甲板上。 海风猎猎,将她吹得清醒起来,此时天色初晓,眼前的水面上似笼着一层淡青薄雾,一轮红日隐隐藏在薄雾之中,绯红色云霞从天边浸染开来,将水浪也染出碎金。 霍砚时发觉她醒来,将她的手握起放在唇边亲了亲道:“睡好了吗?幸好你醒了,不然就要错过日出了。” 他的语气温柔又缱绻,好像他们只是一对在船上歇息,等着看日出的夫妻。 可昨晚那些疯狂的画面还停在她脑海里,让她觉得畏惧,低头拉紧了衣襟,然后怔怔问:“你还给我带了衣裙?” 霍砚时为她将被风吹乱的乌发拨回耳后,道:“你昨晚那套已经湿的没法穿了,不换掉你会难受。” 叶蓁用力咬唇,他在船上布置好了一切,早猜到会有昨晚的事发生。 此时那轮红日终于自海面腾跃而出,头顶金光洒在两人身上,海风拂面,天地澄澈,是她初次见到这样的美景。 可叶蓁被温暖的日光笼罩着,心中却充满了深深的迷茫:该怎么办,他好像无论如何也不打算放过自己了。 很快,船就在瓜州渡口停下,霍砚时领着叶蓁下了船,紧邻渡口的长亭镇,是个很热闹的小镇,离京城大约数十里,若雇一辆马车,几个时辰便能到。 可霍砚时不慌不忙,牵着叶蓁与她五指相扣,带她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道:“你应该饿了,我们先找个客栈,吃些东西,再在这里的集市逛一逛。” 见叶蓁并未回话,他又道:“我今日已经告了假,可以陪你在这里多待一会。” 叶蓁皱起眉,他竟连这样都算好了。 两人走到一间食肆里坐下,霍砚时点了粥和小菜,又对叶蓁道:“这镇子做粥最出名,这间食肆我此前就已经找人打听过,它家的粥做的种类最多。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口味,我将每一种都给你点了,你尝尝看喜欢哪个口味。” 小二见他周身气度,就知道是了不得的贵客,连忙奉承道:“客官对你娘子可真好。” 霍砚时一愣,随即很愉快地笑道:“没错,是我娘子。” 第47章 第47章 小二不知为何面前的贵客突然笑得如此灿烂,而他生得俊美不凡,笑起来让小二都觉得有点晕乎。 他摸了摸脑袋,正准备往后厨走,突然听见旁边一直垂着头的小娘子,很轻地说了句:“不是。” 小二不知道他是否跟自己说话,只能停下步子问了句:“啊?” 而她身旁的矜贵公子笑容敛了敛,随即伸手按在她手背上道:“没事,我娘子在同我闹脾气。” “哦。”小二笑着道:“这可再正常不过了,我家哪位也爱闹脾气……” 可叶蓁很倔强地抬起头道:“不是,我不是他娘子。” 桌上的气氛立即冷了下来,霍砚时直直望着她,将她的手握的更紧一些,柔声道:“我说是便是。” 小二真恨啊,自己平白无故多什么嘴呢,现在这样多尴尬啊。 于是他擦了擦脖颈上的汗,把腿一拍道:“哎呀,还没给客官下单呢,怪我多话了,两位等着啊!” 然后他一溜烟就跑了,可不陪这两人耍花腔了。 而霍砚时好似从未有刚才的事发生,对叶蓁问道:“你待会儿想去哪里?我刚才问过了,今日这里会有市集,这镇子和京城不同,许多东西进不了京城,但可以在这儿售卖,待会儿我陪你去逛一逛,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见叶蓁并不回话,他又道:“对了,往西走也有一座山,你若不想逛市集,我们可以去往山后看看,看是不是和你村子里的景色一样……” “侯爷。”叶蓁终于开口,问道:“你把我带回京城,还会让我住在侯府吗?” 霍砚时点头道:“我不想把你放在外宅,而且侯府是你住惯了的,原本就更适合你。” 叶蓁不知他怎么能坦然说出这样的话来,问道:“你就一点也不担心霍昀会发现吗?” 霍砚时双眼眯了眯道:“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他迟早都要知道,不管他愿不愿意,也该学着接受。” 叶蓁喉中哽得说不出话来,她根本不敢想如果霍昀发现这件事,她该怎么面对霍昀。 霍砚却倾身安抚似地按了按她的肩,道:“别怕,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好好跟着我就行,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叶蓁捏紧手指,道:“如果侯府的人都发现了这件事,侯爷想怎么告诉他们我的身份,是侍妾还是通房?或者是侯爷一时兴起养在房里的玩物,什么身份都不重要?” 霍砚时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眉头微微皱起,道:“你想要什么身份?” 叶蓁眼眶发红地看着他,道:“我不想待在你身边。” 霍砚时竟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道:“除了这样,其他的我都可以答应你。” 叶蓁无力地闭了闭眼,她明白自己说什么都无用,正好此时小二把粥端上来,她就埋着头拼命喝粥。 而霍砚时一直看着她,将小菜夹到她面前,问道:“生气了?” 叶蓁已经顾不得吃粥的姿态,最好够粗俗不堪,让这周围的食客腹诽最好。 自己本就和这位矜贵的靖武侯爷不是一路人,还是已经成过婚的妇人,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人到底是中了什么魔怔,非要抓着自己不放。 于是她闷声道:“我生不生气,侯爷也不会改变主意,何必来问我呢。” 霍砚时却看着她很认真地道:“你不高兴,我也痛快不起来。我想看你快活,像昨晚那样……” 叶蓁猛地被粥给呛了口,大约是自己见识太少,他们城里人都是这么说话的吗? 等两人在食肆用完了饭,霍砚时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慢慢往街上走着。 此时快到午时,屋舍前有孩童嬉闹玩耍,街边货郎吆喝声阵阵,霍砚时牵着她穿过如织的行人,突然希望这路途能再长一点。 他在京城日日为各种事务操劳,极少有这般闲适的时候,尤其身边还跟着能让他安心之人。 叶蓁却有些心不在焉,这镇子和她家乡的镇子是有些像,让她恍惚间觉得霍砚时是牵着她走在自己家乡的街上。 可她们家左右邻里都知道她已经嫁给霍昀,现在牵着自己的却是他的小叔父,他昨晚还对自己做了那样的事。 于是叶蓁停下步子道:“我们是不是该雇马车回京城了?” 霍砚时看着她似有些哀怨地道:“你不想同我在这里多逛一下吗?” 叶蓁很坚定地摇头,丝毫不为他所蛊惑。 霍砚时慢慢皱起眉,这时街上突然热闹起来,许多年轻的小娘子和小郎君纷纷结伴而行,或坐车或走路,都往东面而去。 于是他问街边的小贩:“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小贩道:“是东边的月老庙祈福要开始了,据说今日那里来了个得道的道长,得了上神的旨意给凡间结红线,今日去月老庙求签找他去解,便能求得正缘。” 霍砚时听完露出感兴趣的表情,牵着叶蓁道:“我们也去月老庙看看吧。” 叶蓁很无奈地看着他问:“侯爷知道月老庙是做什么的吗?” 霍砚时点头,道:“自然知道,是求姻缘的。” 叶蓁直直瞪着他:那他们这样的身份如何能去月老庙,岂不是给月老添堵吗? 霍砚时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很强硬地将她往那边拉道:“既然人人都求得,我们为何求不得,我偏要去试一试。” 于是叶蓁只得被他带到了月老庙里,此时庙内熙熙攘攘挤满了来求姻缘的香客,大殿外有一株千年古树,上面挂满了香客们抛上去祈求牵定姻缘的红绳。 霍砚时从未进过这种地方,姻缘对他来说从来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更无需去找谁求。 可现在看着身边的叶蓁,他突然涌上一个念头,也许她和霍昀的那场姻缘本来就是错的,他们才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于是他带着她进了大殿,跟着指引去向月老求了一支签,然后拿去那位道长处解签。 道长面前已经排了许多人,霍砚时一走进去就引得众人侧目,可看见他始终紧握着身旁小娘子的手,只能偷偷叹了口气,露出艳羡神色。 叶蓁本人却是有苦难言,她实在不明白侯爷这是起的什么闲心,硬要带她来月老面前求签,好像他们真能有什么将来似的。 不同于霍砚时的态度,她对拜月老一向虔诚,只有真正的有情人才该站在这里,接受祝福,让月老赐给他们姻缘。 而他们不是。 此时,道长已经接过霍砚时递过来的签文,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矜贵公子,又瞥了眼他身旁之人,很快地解读道:“是下下签。” 霍砚时的脸色倏地变了,旁边人群里也响起遮掩的议论声,就说这两人明明一点都不般配。 而叶蓁竟还笑了出来,对霍砚时小声道:“看来月老真是什么都知道,侯爷这下可满意了?” 而霍砚时用冷沉的眸子扫过面前的道长,道:“这签文不准,我再去求!” 道长一愣,连忙道:“求签皆为神仙旨意,哪有人求两次的?再求可算不得数。” 他从未见过有人求到下下签翻脸不认,要重新再去求的,这不耍赖嘛! 可霍砚时道:“若是天定姻缘,多求几次又何妨,神仙不该如此小气。” 直到他离开,道长才反应过来:真是岂有此理,哪有人自己说自己是天定姻缘的! 而叶蓁又被霍砚时带回大殿,此时这里的香客更多了,她很无奈地道:“侯爷不光想要人人按你的意愿行事,连天意也要违背吗?” 霍砚时却道:“若我求到上上签,就不算违背天意。” 他拉着叶蓁朝着月老很虔诚地拜了拜,道:“只要我们多求几次,总会求到上上签。” 叶蓁想,大概月老也怕无赖,这一次,他竟真的求到了上上签。 而那道长已经懒得给他解签,随便说了几句吉利话,就想打发这死缠烂打的郎君离开。 偏偏就在此时,祈福仪式刚刚结束,许多香客一齐往大殿走过来,不知是哪里的孩童将香扔进了人群中,烧着了一位小娘子的裙摆,她吓得四处乱逃,引发了人群的骚乱。 而道长这里本来就挤了许多人,面前的桌案在混乱中被挤翻,而他身后的香架上更是摆了许多正在燃烧的香烛。 霍砚时急忙护着叶蓁往外走,可香客们已经彻底乱起来,就算想往外走,也只能跟着混乱的人流往外挪动。 匆忙间,有人不小心撞倒了摆着香烛的莲花架,而叶蓁正好就走在架子下面,她只听得旁边尖叫声连连,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看见架子上的香烛朝自己这边倒下来。 就在她觉得自己一定会被烧到时,有人把她紧紧护在身前,直接伸手将快要烧到她脸上的香烛抓住扔远。 叶蓁吓得浑身都是汗,惊魂未定地靠在他怀中,只听见四周全是尖叫声和跑动声,而霍砚时始终紧紧将她揽在身前,好像刚才空手去挡开火烛的人不是他一般,镇定地带着她走出了人群。 两人一路走到挂满红绳的古树后面,总算避开了那边的骚乱。叶蓁这时才如梦初醒,慌张地问道:“你的手被烧到了吗?” 霍砚时看见她眼中的关切,忙将手伸到她面前,似是很痛地吸了口气道:“伤得不轻。” 叶蓁看见他手掌竟已经被烛火烧得起了水泡,通红得像要渗出血来。她慌得不行,然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拉着霍砚时直接跑到水池边,握着他的手浸在冰凉的池水中。 眼看着他的手总算不那么红了,那些水泡也并没有破,她才稍微放下心来,开口时声音还有些颤:“是不是还很疼?一定不能让水泡破了,我现在去找他们要烧伤药,给你包扎起来。” 霍砚时一直默默看着她,看见她眼眶发红,满脸担忧的模样,觉得自己这伤受的实在值得。 于是他微微蹙起眉,道:“好像已经感觉不到痛感了,若不现在处理,只怕后面会更严重,我们先找一间禅房,你来帮我上药?” 叶蓁听到他说已经没有痛感,更是觉得害怕,若是被烧到了神经,他这手可要废了。 于是她连忙带着霍砚时去找月老庙的住持,住持看出霍砚时身份不俗,赶忙给他找来烫伤药,又安排了一间禅房让他们处理伤口。 霍砚时坐在禅房里,看着面前的小娘子认真地给自己上药,尽量将动作放得很轻,生怕会弄破手上的水泡。 澄亮的黑眸专注地盯着他的伤口,将纱布很轻柔地缠上去,做完这一切她额上都出了汗,然后重重吐出口气,热气全扑在他皮肤上。 霍砚时慢慢勾起嘴角,抬头时正好望见窗外那棵挂满红绳的古树,再看了眼被她亲手缠在手上的纱布,同那红绳也没什么两样。 于是他用另一手握住她的手,将五指伸进她的指缝之中,道:“谢谢你,蓁蓁。” 叶蓁被他看得很不自在,连忙将手抽出道:“若不是侯爷救了我,现在被烧伤的人就是我,我绝不能让你的手有事。” 霍砚时将缠着纱布手举起道:“那接下来的日子,还得劳烦你好好照看才行。” 叶蓁当然看得出他在借着烧伤卖惨,但无论如何他是真的受伤了,还是为自己而伤的,她没法坐视不理。 等到伤口彻底处理完,两人便走出了禅房。此时院子里的骚乱已经被平息,狼狈的香客们基本上都离开了月老庙,只剩一些小道士在打扫满地的狼藉。 霍砚时同叶蓁走到那棵古树之下,突然停下步子,看向树枝上挂满的红绳问:“这些红绳都是哪里来的?” 叶蓁道:“是信男信女写了香牌一同挂上去,若红绳能抛在树枝上不掉落,就说明两人能永结同心,一世不离。” 她看见霍砚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连忙道:“侯爷不会对这事也感兴趣吧?其实这满树的红绳,不过就是当时求个安心罢了,就算在那一刻能把红绳抛上去,回到世俗里,又有多少人真能成眷属呢。” 她实在难以想象侯爷这样的人,会做出往树上抛红绳这般幼稚之事。 而霍砚时听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做一些更有用的事。” 然后他上前一步,用未受伤的那只手按住她的后颈,俯身吻上她的唇。 叶蓁被他温热的唇压上来时,还愣愣地瞪着眼,等她回过神时,望见不远处还在打扫的小道士,浑身都紧张地僵硬起来。 他是疯了吗,怎么能在这样的地方毫不避讳地亲自己! 此时微风吹得满树的红绳不断摇晃,伴着不远处传来的梵钟之声,绕着隐在树下亲吻的一双人影。 霍砚时终于放开她,看着她被头顶红绳映出绯色的脸,很满意地笑道:“我们就在这棵树下以这些红绳为证,照样能永结同心。” 叶蓁仍在深深的愣怔中,被他带着往前走,过了一会儿才道:“侯爷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知道永结同心代表什么意思吗?”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道:“我若不知道,便不会轻易说出口。” 直到被他带着坐上回侯府的马车,叶蓁还觉得在月老庙里发生的事无比荒谬,仿佛一场很不真实的梦境。 而当她重新又回到那霍砚时的院子,回到那间房里时,阿忆很努力才掩饰住吃惊的神色。 好不容易等到侯爷走出去,阿忆才很不甘地替她叹了口气道:“没想到你最后还是回来了。” 她昨晚没等到叶蓁回来,本以为她真的成功逃走了,还偷偷为她感到庆幸,谁知侯爷整晚未归,竟是又把人给带了回来。 叶蓁则看着她问:“侯爷没有为难你吧?” 阿忆摇头道:“我一口咬定我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夫人现在回来了,他更没法对我怎么样。” 可想到叶蓁的处境,她又为她感到揪心,侯爷那样精明的人,这次逃走被发现了,往后就再也不可能有机会了。 叶蓁似是看出她的想法,垂下目光道:“我就算逃回家乡也没用,他早将我家的村子全查清楚了,连我在石桥巷的邻居都在他的掌控之内,我不能因为自己而连累那么多人。” 阿忆叹了口气,道:“那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叶蓁摇了摇头,看见阿忆担忧的目光,安慰道:“你放心,我不会寻死,也不会用这些事来折磨自己,只要好好活着,总会有希望的。” 阿忆总算放心下来,幸好夫人心性强大,不然被她夫君的叔父这样强逼,还只能留在侯府,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光想想就觉得窒息。 于是她觉得自己应该对夫人更好点,至少让她过得舒服一些,站起身道:“我现在去给夫人烧热水,先去沐浴再好好吃一顿。” 等到叶蓁沐浴完换了身衣裳,阿忆又给她梳好了发髻,便梳便道:“夫人在外面连梳头都没心思吧,从未见过你把发髻梳成那样。” 叶蓁有点不好意思告诉她,自己的发髻是在船上睡着时,霍砚时为她梳好的。 她不知侯爷为何会梳发,也不知道到底梳成什么样,后来要下船时,她根本没心思整理自己,就随他去了。 这时厨房已经做好晚膳,霍砚时也回来陪她一同用饭。 叶蓁知道他去了老夫人那里,很想知道他到底准备如何跟侯府其他人交代这件事,还有秦玉瑾自作主张帮她逃走,他会不会而罚她。 但霍砚时好像什么都不打算说,她觉得自己问出口也是无用,索性埋着头将满桌子菜吃了个遍。 用完了晚膳,阿忆小心地问道:“夫人上次种的花开了,我等带她去看看吗?” 她说出口还觉得忐忑,毕竟之前叶蓁就是靠种花找到瑾姑娘帮她,可霍砚时只是轻松地道:“去吧,陪她散散心也好。” 阿忆松了口气,带着叶蓁来到花圃,陪她一同翻了土,就在两人觉得轻松惬意之时,突然听到有人在院门口喊:“小叔父回来了吗?” 叶蓁听见全身一软,差点就要跌倒下去。 幸好阿亿眼疾手快,将她拉扯着躲到了花盆后面。 胡安在院门口努力拦住怒气冲冲要冲进来的霍昀,此时霍砚时快步走到门口,皱眉问道:“谁教你不通传一声就往我院子里闯的?” 霍昀似是喝了酒,满脸通红地看着他,突然冲上来拽住他的衣襟,狠狠往他脸上挥了一拳。 霍砚时未想到他会突然出手,被打得朝后踉跄几步,见他还要挥拳才反应过来,一把挡住他的拳头道:“你发什么疯!” 霍昀双目赤红地看着他质问:“是不是你做的?是你教崔月仪让她给我做平妻,是你处心积虑给我们设计,逼走了蓁蓁!” 与此同时,藏在花圃后的叶蓁瞪大了眼,抱着膝盖用力咬紧了牙,不要让自己抖得太厉害发出声响。 阿忆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此时霍砚时似乎反应过来,拽着霍昀把他往书房拖道:“去房里说!” 直到两人的身影离开,叶蓁才浑浑噩噩被阿忆护着回了房,她目光发直地坐在贵妃榻上,过了许久才开口问道:“你知道这件事,对吗?那天你带我去暖阁外,是受了他的吩咐吗?” 阿忆心里愧疚难当,在贵妃榻前蹲下哭着道:“对不起夫人,我不想骗你的!” 叶蓁将发直的目光挪到她脸上,这时想到了一件更为恐怖的事。 她反复深呼吸,终于逼自己问出口:“以前你总让我喝的羹汤,真是世子吩咐的吗?” 阿忆浑身一抖,挣扎许久,终于坦白道:“是侯爷吩咐的,他说……你和世子绝不能有孩子。” 在院子里守着的胡安,听见一声杯盏落在地上的脆响,夹杂着难忍的悲泣,吓得他赶紧走到院子外,生怕被今晚的风波波及。 霍砚时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愤怒至极霍昀,从书房出来后,就匆匆赶回卧房。 他不知道叶蓁是否听到刚才那句话,虽然曾经设想过她知道后会如何,但这一刻,他还是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和慌乱。 此时夜色已深,里屋里竟并未点灯,他皱起眉,正要喊阿亿进来点灯,却看见床榻的帷幔之内,有人抱膝坐着,似是那样坐了很久,直到看到他进来,才在一片漆黑中朝他转过身子。 他的心猛往下沉,一步步走到床前,看见叶蓁满脸是泪,用一双麻木中带着血丝的眸子瞪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道: “霍砚时,我恨极了你,恨不得你死!” 霍砚时抓住帷幔的手猛地一抖,无端地冒出个念头:像她这样良善宽容之人,这大概是她平生说过最狠的一句话。 第48章 第48章 霍砚时无论在战场杀敌,还是在朝中掌权,向来只管向前拼杀,从未尝过什么叫后悔。 因为后悔没有用,为已经流逝掉的过往悔恨伤怀是最蠢的事,那些决定做了也就做了,只要最后能达到目的,是对是错,根本不重要。 可这一刻,他看着叶蓁那双无比仇视的眼,尖刀似地剜在自己脸上。像她这样的人,对谁都怀抱着善意,如同大地一般包容,若不是真的恨极了,绝不可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从未有过的无力和恐慌感袭来,让他觉得陌生又无所适从…… 他后悔了。 察觉到这种情绪时,他短暂地生出一丝迷茫。 原来自己竟是这般在意她,在意到看见她眼中的恨意,就想不计代价回到过去,让一切从头来过。 可人是没法回到过去的,他什么都无法改变,只能任由她眼中那份恨意蔓延,直到将他彻底吞没,找不到一线生机。 可他到底是霍砚时,从未有过什么绝境能将他真正打败。 于是他慢慢在她身边坐下,问道:“你知道了什么?” “所有事!”叶蓁哑着嗓子,很不甘地看着他,咬牙道:“原来所有事都是你一手策划,你怎能如此卑劣,把他人的真心当做玩物?” 霍砚时眯了眯眼,道:“真心吗?若是昀儿真对你坚定不渝,怎会在崔月仪提出做平妻的时候动摇,怎会连在别人面前承认你都不敢?他在带你回来之前从未考虑过这些,只是由着自己的性子娶了你。可带你回到侯府后,他第一次尝到被所有人反对,被人指责,他终于能意识到,他没有能力填平你们之间身份的鸿沟,也没法让人承认你是他的妻子。所以他动摇了,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这些你不也都清楚吗?” 他见叶蓁已经泪流满面,向前倾身道:“若不是你发现了这点,怎么会决定与他和离?崔月仪不过是给了你一个下决心的理由罢了,我是做错了一些事,但你们之间的裂痕是从开始就种下的,并不是由我造成的。” 叶蓁瞪着一双泪眼瞪着他,她不明白这人怎么能巧舌如簧,把他龌龊的行为说得如此理所应当。 于是她摇头道:“就算你有千般理由为自己开脱,但你骗了我,也骗了霍昀,你在背后算计一切时,从未想过有人会因此而痛苦吗?” 霍砚时沉沉看着她,问:“那你后悔了吗?后悔离开霍昀?” 他问出这个问题时,心里其实是怕的,怕她会说出后悔,要不顾一切重回霍昀身边。 可叶蓁并未回答,只是咬牙道:“我要做什么决定,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可你有什么资格操纵别人的选择,玩弄别人的人心?” 霍砚时被她看得莫名心慌,伸手想去擦她脸上的泪,而叶蓁猛地往后缩起,似是在躲避什么脏东西。 霍砚时手指一僵,道:“是,这件事我做错了,我可以弥补。” 叶蓁嘴唇不住地抖,似是觉得很可笑道:“已经做出来的事,要怎么弥补?当初我以为你是侯府唯一对我善意之人,以为你处处照顾我帮我,可原来你一直让阿忆给我喝避子汤,生怕我会怀上霍昀的孩子,我从未见过比你更可怕之人!” 霍砚时未想到她连这件事也知晓了,他有了片刻的愣怔,方才的从容已经荡然无存。 然后他深吸口气,道:“你和霍昀本就不适合有孩子,而且那药方是我从宫里要来的,绝不会对你有什么伤害。” 他顿了顿,道 “你想要孩子,我可以给你。” “啪”的一声,他脸上被重重扇了一巴掌。 叶蓁屈起停在空中的手,难以置信地瞪着他,道:“你怎么能这么无耻!” 霍砚时脸上被扇出指印,可他却好似浑然未觉,一把抓住她的手,任凭她怎么挣扎也不让她抽出。 然后他握着她的手在她身旁蹲下,以一个几乎祈求的姿态问:“我要怎么做,你才能解恨?” 他太过着急,用了被烫伤的那只手,此时因为用力抓住她,已经有血从纱布里浸出来,牵动着整个手掌都疼得钻心,额上都渗出汗来。 叶蓁似也发现了这点,将目光垂下看向已经渗血的纱布,她自己也曾被烧伤过,能知道这有多么疼。 而霍砚时死死盯着她,想在她脸上找出哪怕一点点怜惜,就像在月老庙时那样。 可她只是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用指甲狠狠抓进他纱布下的伤口,痛得他像又被火焰灼烧,不得不松开了手。 然后她直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弥补吗?你死了才能弥补。” 她的生活一向很简单,若有人对她好,她就对别人好,若是不好的人,她就尽量远离。 她很容易感受到善意,然后尽力回报,极少会生出恨这样的情绪。 哪怕在侯府被众人排挤,她也没有恨过谁,无非是立场不同,毕竟她们没有真正伤害过自己。 可这一刻她是真的想,若霍砚时能死了就好了。 这样和他有关的过往就都不存在了,面目可憎的、温情脉脉的……所有的他全都可以一并抹除。 再没人将她强行留在这里,再不会有人让她感到恐惧、矛盾、无所适从。 霍砚时身子震了震,他看得出,她是很认真在说这句话,她是真的想他死。 他突然有点想嘲笑自己,竟将老实人逼到这种地步。 不如就放过她吧。他向来最懂趋利避害,本就是临时起意才把她留下,每一步都该在他掌控之中,怎会到了连他自己都失控的地步。 这种失控让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竟让他想不计任何代价,只为求得她的原谅。 他慢慢站起身,撑着她旁边的床榻俯下身,盯着她带着浓浓恨意又惊恐看向他的眸子。 放了她,一切就能恢复如初。 她能回到她想去的地方,不再恨自己。霍昀还会像以前那般崇拜他,而他依然冷静而强大,不会对任何人心软,为任何人让步。 他在黑暗中深深叹了口气,倾身将她颤抖的身子压下,她又恨又怕,牙齿用力地咬着他的脖颈,似要将那里撕下一块肉来。 而他好似对这疼痛浑然未觉,只是将头埋在她颈窝,道:“想我死吗?好,你可以试试。” 恨就恨吧,想他死也没关系,就算撕扯得浑身是伤,他也不想她走。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她迷惑的眸子,笑了下道:“你不留在我身边,怎么能看着我死?只要你心够狠,也许有一天我就会死在你面前。” 叶蓁绝望地闭了闭眼,她已经流了太多泪,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虚脱而无力过。 可她还是用力将他压着自己的身体往外推道:“若不放我走,就滚出去。” 霍砚时能感觉她的抗拒,慢慢站起身道:“我去书房睡,你不能再哭了,好好睡一觉,不然可能会生病。为了恨我而伤了身子太不划算。” 叶蓁用力抓起旁边帷幔上的吊坠,狠狠朝他脸上砸去。 霍砚时却并不在意,只是伸手接住了吊坠,为她重新绑回帷幔上,道:“你不好好活着,怎么能等到我死?” 然后他终于推开门走出去,叶蓁用薄衾盖住头顶,蜷缩着警惕了很久,怕他会再转回来,不知道过了多久,终是在屋内的更漏声中累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阿忆蹑手蹑脚地进了房,看见叶蓁哭得双眼浮肿,连忙将浸了热水的帕子敷在她眼皮上。 叶蓁被热气熏醒,将帕子挪开一些,就看见阿忆一脸愧疚地看着她,问:“夫人还怪我吗?怪我也没关系,但是别赶我走。我还想好好伺候夫人,补偿夫人呢。” 补偿?叶蓁想:为何他们都要补偿自己?补偿了,当初的伤害就能不存在吗? 于是她慢慢坐起,走到妆台旁,拿起梳篦为自己梳发,轻声道:“我不需要人伺候。” 阿忆慌了,灵机一动蹲在她身旁道:“可夫人不能不要我啊!侯爷知道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了夫人,他本来想把我关起来,但是念在我还要在夫人身旁服侍,他怕夫人会更恨他,这才肯让我回来。若是夫人现在赶我走,我对侯爷就毫无价值,他一定会狠狠处置我的!” 叶蓁看了她一眼,见她眼中已经满是泪水,似是真的很怕被赶走。 她想了想,阿忆把避子汤的事告诉自己,相当于出卖了霍砚时,若自己不管她,按照霍砚时的性子,说不定真会狠狠罚她。 于是她轻声道:“冤有头债有主,那些事本来也不是你想做的,你想留下来就留下吧。” 阿忆立即高兴起来,赶忙接过梳篦为她梳发道:“夫人放心,侯爷经过昨晚,再不敢使唤我帮她做什么了,往后我只对夫人忠心,绝不敢再骗夫人。” 话音刚落,卧房的门就被打开,阿忆看见进来那人,吓得立即噤声,低着头老实地给叶蓁梳发。 而叶蓁连头都未偏一下,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屋内并没有第三个人存在。 而霍砚时也未强逼她什么,他进门后换了身绯色官服,将玉銙系好,然后就坐在她身旁,饶有兴致地看着阿忆为她梳头。 阿忆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把发髻盘好,端起水盆道:“我去给夫人准备早膳。”然后一溜烟出了门。 霍砚时此时站起身,拿起妆奁里的玉簪想要帮她簪在发髻上,可叶蓁察觉到就立即避开,走到窗边警惕地看着他。 霍砚时将那支玉簪用力捏在手心,硌得手掌有些发痛,可他仍是用如常的语气道:“马上就要到你的生辰了,你想要什么,我送你?” 叶蓁皱起眉,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生辰 可她很快意会过来,霍砚时派人去澧县县衙查过自己,也看过那份婚书,难怪他会记下自己的生辰。 她心中更加反感,咬着唇一言不发。 霍砚时走到她面前道:“你不说,我就一样样试,把京城几家出名的铺子全搬回来,总会有你喜欢的。” 叶蓁直直盯着他,终于开口道:“侯爷若一定要送,就送我一把刀吧。” 霍砚时怔了怔,随即又笑起来道:“好,你想要什么刀?” 叶蓁未想到他会答应,咬唇道:“什么刀都可以,只要够锋利。” 而霍砚时竟还很认真地为她建议道:“你想要的,必定不是长刀,是能够收在房里,随时让你取用的刀对吗?那匕首就是最合适的,匕首分几种,有梅花短刃、中柄长刃,还有三角峰的……” 他又朝她倾身,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我推荐你用三角峰的匕首,因为刃上带有棱角倒勾,若是刺在人身上最痛,往外拉扯时,能将皮肉都带出来,刀口就算马上敷药,也需要数日才能愈合,被刺之人在这段时日都会痛不欲生,。” 叶蓁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何他能泰然自若地给自己介绍这些,皱眉问道:“你知道我要刀做什么?” 霍砚时将手臂撑在她身后的墙上,身子几乎是将她压在窗牖旁,道:“你既然想我死,要刀肯定不是想对你自己做什么,你也绝不可能为任何事伤害自己。” 他见叶蓁本能地向后仰着避开他,又再往前一步道:“但是你应该从未用刀伤过人,不知道要刺哪里才最痛,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刺得更深。” 叶蓁退无可退,只能看着他的脸朝自己越靠越近,很温柔地在她耳边道:“不过没关系,等将匕首买回来,我可以教你。” 叶蓁觉得这人简直疯得厉害,眼看着他口中气息就要扑到自己脸上,慌得用力踢在他小腿上,趁着他吃痛从他手臂下钻出来。 幸好霍砚时也未在靠过来,只是往门外走过去,又回头看着她问: “若让你亲手刺我一刀,能解恨了吗?” 叶蓁看着他,很重地摇头。 霍砚时脸上露出失望神色,又道:“无妨,总会找到其他法子。” 然后他便走出了房门,走到院子外时,看见了树丛旁正偷偷摸摸往里探头的秦玉瑾,一看到他出来了,吓得转身就跑。 霍砚时大步拦在她面前,问道:“跑什么?你不是胆子很大的吗?” 秦玉瑾掐着手心,终是逼自己鼓起勇气道:“她……她回来了吗?” 她昨晚就听说小叔父回府了,赶紧派侍卫去探听,听他说侯爷应该是带了人回来。 秦玉瑾没想到自己花费这么多心思,竟还是没能帮叶姐姐逃走,心灰意冷后又觉得忐忑:若是小叔父打定主意要把人放在侯府里,表哥迟早都会发现的,到时候该怎么办啊! 于是她本想趁着霍砚时不在,偷偷来瞧一眼叶蓁,没想到正撞上了小叔父。 而霍砚时垂目看着她,那目光让她鸡皮疙瘩都起来,快被吓哭了。 此时霍砚时终于开口道:“这次我可以不和你计较,但若是再让我发现你背着我做多余的事,绝不会轻饶了你。” 秦玉瑾后颈都出了层汗,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她也没那个本事在做什么啊。 见小叔父越过她要往外走,她又鼓起勇气道:“小叔父把她这么不明不白地放在房里,就没想过以后该怎么办吗?” 霍砚时转身看她一眼,似是被她提醒了什么,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不发一言离开。 秦玉瑾顿时泄了气,想要往院子里去找叶蓁,却被尽责的胡安给拦在外面,笑眯眯地请瑾姑娘离开。 最后秦玉瑾骂骂咧咧回了自己房,整日都在挣扎,到底该不该告诉表哥这件事,但若他真的知道了,叔侄夺妻这种事就没法避免,侯府哪里还能有安宁日子。 但告诉祖母或是大夫人好像也无济于事,小叔父这人独断专行,只要是他想要做的,绝不会听任何人的劝说,反而会让她们担忧。 思来想去,只能盼着小叔父是图一时新鲜,过段日子没兴趣了,就能把人放了才好。 可到了下午,主院派人来传侯爷的吩咐,说让瑾姑娘、世子一同去老夫人院子用晚膳。 等那人离开,秦玉瑾托着腮想了很久,觉得这顿饭准没好事,但不知道小叔父到底要和她们说些什么,该不会大胆到直接说要将叶蓁收为妾室,那表哥还不把桌子给掀了啊。 晚上一家人坐在席上,各自都怀揣着心事,气氛十分诡异。 秦玉瑾和大夫人忐忑不安,老夫人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这把年纪,看得出儿媳心里有事,而且还是件不小的事。而霍昀经过昨晚还未脱离愤怒,始终谴责地看向小叔父,等他给自己个说法。 其中最为冷静的还是霍砚时,他甚至还招呼众人先吃菜,说今日的席面是他安排的,有几样菜用的食材是特意挑选,寻常吃不到。 席面吃得差不多了,大夫人实在忍不住,放下银箸,问道:“为何今日这么隆重,专程为家里人设宴,是有什么事吗?” 霍砚时笑着看向她道:“长嫂应该给我道喜。” 大夫人心里咯噔一声,马上同秦玉瑾紧张互看了一眼,而老夫人和霍昀则是一脸疑惑。 此时霍砚时不紧不慢地道:“我要娶妻了。” 桌上之人同时震惊,老夫人先开口问道:“你说你要娶妻?是哪家贵女?我们可认识?” 霍砚时仍是笑着道:“不是什么贵女,至于是什么人,等婚事筹备好了,阿娘自然会知道。” 老夫人更迷惑了,若是以前听到小儿子终于愿意娶妻,她必定会去菩萨面前跪谢,总算了了自己的一桩心事。 可从未听说他和哪位小娘子接近,怎么说娶妻就娶妻,而且连那人的身份都不说。 而秦玉瑾已经吓得脸都白了,怔怔看着霍砚时问:“小叔父你说真的?你真要娶……娶哪家小娘子为妻?” 霍砚时将目光挪过去道:“我会这般郑重地告诉你们,就是已经下了决定,莫非你觉得有何不妥?” 秦玉瑾缩了缩脖子想:当然不妥啊,这可太不妥了! 明明是表哥的妻子,怎么能被小叔父娶走,到时候大婶婶和祖母该怎么办,这简直是乱成一锅粥了。 而霍砚时此时才从惊愕中回神,看着霍砚时沉声问道:“小叔父,你要娶的究竟是谁?” 霍砚时却淡淡瞥了他一眼道:“说了等一切就绪,自然会让你们知道,今日只是通知你们一声罢了。” 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告诉他们只是例行通知,无论侯府众人怎么想或是怎么做,他这妻子都娶定了。 霍砚时说完这番话,这顿饭也没法继续下去了,于是他朝老夫人和大夫人颔首,然后站起身离开。 霍昀却始终坐在那里,越想越觉得不安。 为何小叔父突然就要娶妻,这人到底是何来历?以小叔父的性子,若他想要为了利益联姻,根本不必等到这个年纪。而现在他的地位,也根本无需靠娶任何人来稳固。 所以他想娶的,必定就是他自己想要的人。 可他怎么从未察觉,小叔父与哪位小娘子接近过。 而秦玉瑾一直留着没走,心中不断地犹豫挣扎,见霍昀起身才赶紧跟上。 两人一路走到院子里,秦玉瑾让身边的婢女先回去,然后紧张地喊住霍昀道:“表哥,我有话要同你说。” 第49章 第49章 此时月上中天,月光照在青砖之上,洒落一地清辉。 秦玉瑾踏着斑驳的月光把霍昀拉到树荫之下,却迟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是直直盯着自己脚尖旁的阴影,用力揉着手上捏的帕子。 霍昀看了她许久,实在有些不耐烦,道:“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到底什么事!” 秦玉瑾心慌得要命,她才十七岁,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怎么就这么倒霉,让她做了侯府里唯一知道真相之人! 她觉得霍昀应该知道小叔父要娶的人就是他曾经的妻子,但又害怕真相被自己戳破,会引发谁也想不到的麻烦。 霍昀见她一直不开口,皱着眉转身要走,此时秦玉瑾终于道:“你知不知道,小叔父想娶的人是谁?” 霍昀面色立即沉了下来,问道:“你知道吗?” 秦玉瑾深吸口气,道:“不知道。” 霍昀翻了个白眼,转身又想走:“你拉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秦玉瑾急了,努力提示道:“你说小叔父为何不愿告诉我们那人的身份呢?” 霍昀抱着胸看她,到底还要说多少废话。 而秦玉瑾又道:“他说还要准备,这事其实没什么好准备的,直接找人家里下聘提亲就行。他说的那么语焉不详,会不会是那小娘子还不想嫁给他?” 霍昀嗤了一声道:“京城有谁不想嫁小叔父?”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愣,而秦玉瑾终于鼓起勇气道:“小叔父每日除了公务就回侯府,他突然说要娶妻,你说这个人到底在哪里?会不会其实就在侯府里?” 霍昀心头一惊,拉住她的胳膊问道:“你到底知道什么?” 秦玉瑾一脸无辜地摇头道:“我只知道这些,表哥比我更了解小叔父,你若想知道更多,可以自己去问他啊。” 然后她趁着霍昀发愣的功夫,飞快从他身边闪过,赶紧往回走。 她只能说到这里了,若是霍昀够聪明,就该去查一查小叔父说得那人到底在哪里。 就算东窗事发,也不关自己的事,毕竟她并未亲口说出那人是谁,怎么也怪不到自己身上。 而霍昀浑浑噩噩回了自己的房,自从蓁蓁离开后,他其实很少回卧房,因为哪里都是她的影子。 他经常宿在书房里,没日没夜地读书,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他甚至都没派人去蓁蓁的家乡查问,看她是否已经平安回村。 如果,她根本没有回去呢? 如果,小叔父说的那个人就是她呢? 霍昀锤了下自己的额头,他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怀疑,这未免太过荒谬! 小叔父就算对蓁蓁生出什么心思,也绝不可能会娶她为妻。他向来克制冷静,事事以侯府的利益为先,绝不会做出这样的荒唐之举。 可这念头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怎么也拔除不了。 第二日,他提前回了侯府,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走到了小叔父院子外。 看着院子里空无一人,他便直接从院门走了进去。 径直走到了卧房门外,他将手握成拳,悬在空中僵持了许久,才轻轻地拍在门板上。 此时胡安走过来道:“世子,侯爷还没回来呢。” 而叶蓁坐在房内看书,先是为敲门声怔了怔,然后听见门外的交谈,心头很轻地颤了颤。 她攥紧书册,慢慢走到门旁,听见许久未听到的声音问道:“这房里,可还有别人?” 胡安似是一愣,然后道:“侯爷不在,怎么会有别人呢?” 霍昀狐疑地看着他,转头突然望见了正端着茶水往这边走的阿忆,皱眉问道:“她为何会在这儿?” 胡安一脸坦然道:“阿忆本来就是我们院子里的婢女,夫人离开后,她就回院子伺候,有什么不对吗?” 可霍昀就是觉得很不对劲,他将阿忆拦下,问道:“侯爷不在,你端茶给谁?” 阿忆瞥了他一眼道:“这么热的天,侯爷不爱喝热茶,我先准备着,他若想喝凉茶就能喝到。” 然后她大声道:“世子让开些,我要进屋了。” 屋内的叶蓁一听,连忙将她的东西收起来,赶紧躲到了门边。 阿忆将房门打开,将茶水送进去,很紧张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莫要动作。 外面的胡安马上把门关上,霍昀匆匆往里扫了眼什么都没看出来,正还在疑惑时,胡安已经道:“世子若有事找侯爷,等他回来后,小的必定向他禀报。” 霍昀没有理由再留下,只得转身往外走,但他并未走出院子,而是在胡安转身未看到他的时候,闪身藏到了旁边的大树后。 然后他绕到卧房的窗牖旁蹲下,可惜窗牖被关的很紧,无论他怎么往里张望,还是一丝缝隙都不透。 他将脸贴在窗边,开口时,声音竟不自觉地发颤:“姐姐,你在里面吗?” 里面没有任何回音,可他不知怎么得突然涌上难过之情,抱着膝盖坐在窗下,垂下头,一声声喊:“姐姐……姐姐……” 叶蓁此时正站在窗前,透过窗格外的光亮,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眼眶慢慢红了,听着他很执着地在外喊着自己,伸手隔空碰着那影子,似是摸了摸他的头安抚。 不知道过了多久,霍昀流了会儿泪,觉得自己实在太没出息,站起身趁着未被发觉,偷偷溜出了院子。 霍砚时回来时,正好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跑开,他心头微微一沉,走进院子问道:“世子来过了?” 胡安点头,紧张地道:“世子可能开始怀疑了,刚才他在门口问了很久,不过他也不敢硬闯进去,阿忆故意提醒了夫人,世子见房内没发现什么就离开了。” 霍砚时其实并不太担心霍昀会发现什么,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她知道霍昀来找她了,她会不会后悔。 于是他快步走回卧房,推门走进去时,正看见叶蓁垂着头,手边放着一册书,而她的双眼通红,似是刚刚哭过。 他心里说不出的闷,走过去道:“你知道霍昀来过了?其实你刚才可以喊的?只要你出声,他能就知道你在这里。” 叶蓁把头撇开道:“知道又有什么用?侯爷会因为霍昀而放过我吗?” 霍砚时笑了笑道:“自然不会,我只会把你带到他面前,告诉他你是他以后的小婶婶。” 叶蓁皱了下眉,一时未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而霍砚时已经很认真地看着她道:“我昨晚已经告诉了他们,我不久将会娶妻,但你现在太怕我,所以我昨晚没回房告诉你这个决定。” 叶蓁觉得自己听到了最为匪夷所思的话,看着他怔怔问道:“侯爷要娶谁?” 霍砚时很温柔地看着她道:“我们在月老庙求到上上签,立下过永结同心的约定,除了你,我还能娶谁。” 叶蓁的脸渐渐变白,神情也变得惊恐起来。 她虽然不知道这人为何对自己生出玩弄的心,但他们之间的身份相隔千重,等他新鲜感过了,迟早会把自己放了。 而他刚才竟说要娶她为妻? 他要娶他侄儿曾经的妻子,还坦然地昭告侯府众人,好像这并不是一桩滑天下之大稽的丑事! 她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即抗拒站起道:“我绝不会嫁你!” 而霍砚时并不感到意外,道:“我知道,但是这并不紧要。反正京城世家中,只要条件匹配,盲婚哑嫁并不少见。就算在你家乡,也不是每位小娘子都能嫁到自己心仪之人。我想我的家世财势,应该都足够与你匹配,嫁给我绝不算委屈了你。” 叶蓁困惑地皱起眉,这人到底在说什么屁话。 她摇了摇头,匪夷所思地道:“可你明知我恨透你,绝不可能对你生出什么感情,而且还有霍昀,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娶我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霍砚时很轻松地道:“没有好处,所以我想娶你才算是真正的诚意。” 叶蓁实在不明白,这怎么会是霍砚时说出来的话,他向来最善审时度势,怎么会坚持做一件对自己毫无好处的事,而且还是重要的人生大事。 霍砚时此时又上前一步,道:“你想要的刀,我已经给你找到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刀柄雕花镶嵌宝石的匕首,道:““这把匕首出自名家之手,论精美论轻巧,民间都不可能找到比它更好的。刀刃上还有倒勾,若刺到人身上,必定会让他剧痛无比,经受很大的折磨。” 他拉住叶蓁的手臂,将匕首放在她手心,道:“从我十四岁去陇西带兵后,从未允许过任何人带着武器近我的身。但是我现在把这把刀交给你,你可以随便放在哪里,收在身上,或是放在床上,等到嫁给我以后,你任何时候都可以带着它。” 他见叶蓁望着手里的匕首发呆,握住她两只手,帮她将锋利的刀刃抽了出来。 叶蓁从未使用过这样饱含戾气的武器,本能地畏缩了一下。 霍砚时却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倾身,手掌将她握刀的手背包裹住,指引着她将刀尖朝着他,道:“你若心里还有恨,随时都可以用这把刀报复我,想刺哪里都可以,我绝不会怪你。” 叶蓁皱起眉,努力想把手抽出来,但仍被他紧紧握住,两人贴着的皮肤上都起了黏黏的汗液。 霍砚时握着她的手用力,又上前一步,刀尖已经贴上了他的外袍,道:“刺在四肢伤得太轻,怕你不够解恨。刺在小腹最好,够痛伤也够重,如果你下手够狠,可能会让我躺上一段时日。再往上是胸腔,你控制不好位置,若真杀了我,后面会很麻烦。” “够了!”叶蓁用力将手从他手中挣开,刀尖划过他的衣袍,将蜀锦衣料划出一刀长长的裂口。 霍砚时低头看了眼,道:“我说过了,这把刀很锋利,绝没有骗你。” 他看见叶蓁拿着刀的手一直在抖,惋惜地道:“只可惜,你心还不够狠。” 叶蓁手心全是汗,但仍然将那把匕首收回刀鞘里,咬了咬牙道:“这也在你的算计之中,是吗?你知道我下不了手。” 霍砚时垂目看着她:是啊,她从不会主动伤害人,哪怕是面对罪行累累的自己。 那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换回她的原谅。 或许她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这念头让他那只受伤的手再度涌上刺痛,密密麻麻地往上爬动,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叶蓁已经将那把匕首收起来,转向他道:“我做不到报复你,但我只会嫁自己想嫁的人,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绝不会嫁你。” 她看向他沉下的脸,嘲讽地道:“侯爷就算能只手遮天,拜堂总是需要两个人吧,只要我不愿,你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押着我拜堂。” 她以为霍砚时会发怒,可他只是默默看了她许久,道:“我做出的决定,绝不可能改变,你最好能早些接受。” 然后他便直接走出了门去。 可霍砚时心里其实并不像表面那样淡定。 他知道叶蓁外表柔软,其实内心比谁都硬,她不想做的决定,谁也不能逼她做。 但他昨天会向众人宣布他要娶妻,就一定要想法子把这桩婚事完成。 他已经想得很清楚,唯有把蓁蓁娶回来,她才能堂堂正正留在侯府,才能逼霍昀彻底放手。 霍昀唯一能比过自己的,就是他抢先娶了蓁蓁。 只要她能成为自己的妻子,往后就只能唤自己夫君,霍昀再没资格把她抢走。 至于她情不情愿,这并不是一件紧要的事,他还有很多时间,迟早能打动她。 而在这之前,霍砚时知道他需要先应付霍昀的质问。 他既然会到自己院子里打探,说明他已经在怀疑什么,迟早会找上门来兴师问罪。 果然,第二日霍砚时用完晚膳,霍昀就派人请他去云栖院的暖阁一叙。 霍砚时走到暖阁时,霍昀已经摆了一桌酒菜,见他过来便给他倒了酒,道:“小叔父能陪我喝一杯吗?” 霍砚时不置可否地坐下,眼看着霍昀连着喝了几杯,终于端起酒杯,也喝了下去。 此时霍昀似是已经有些醉了,用手揉了把脸道:“若是蓁蓁在这里,可能又会骂我不该这么喝酒。我刚认识她的时候,为了接近她,经常去她家蹭饭,那时她阿爹朝我敬酒,她就瞪着他阿爹,说他不该带坏我,醉酒可不是什么好事。” 霍砚时握着杯沿的手指紧了紧,沉声道:“她都走了那么久,你还说这些做什么?” 霍昀抬眸看着他,很古怪地笑了下,又将脚搁在旁边的凳子上,道:“是啊,这双靴子是她走之前留下的,是她一针一线亲手做出来的。那时我们成亲时,我听说他们家乡有个规矩,出嫁的小娘子都会亲手为夫君做一双靴子,其实我并不想劳累她给我做,只是故意打趣,问她为何不给我做靴子,是不是不满意我这个夫君?” 霍砚时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道:“你叫我来,就是同我说这些?无聊至极!” 然后他站起身就要离开,可霍昀无赖般抓住他的胳膊,用带了血丝的眸子看着他道:“小叔父就当是听我倾诉,毕竟蓁蓁是因为你的设计才会走。这是你欠我的!” 霍砚时沉了口气,被他拽着重又坐下,用力捏着杯盏道:“好,你说。想说什么,就一次说完。” 霍昀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道:“蓁蓁和京城的小娘子都不同。她喜欢一个人,会喜欢很热烈,毫无保留,一点也不会掩饰。她被县令抢亲时我救了她,那天她看我的眼神很专注、像有一团火一样,然后我就知道我彻底陷进去了。我说要娶她为妻时,她笑得很甜,眼睛里好像有星星一样,然后她什么都没有问我,她说只要我是真心对她,就要和我过一辈子。” 霍砚时将酒灌进口中,恶狠狠看着他,倒想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 而霍昀也毫不回避地望着他道:“我们洞房那天,因为都是初次,她很害羞,但还是努力迎合我,我能感觉到她在被我取悦,因为她喜欢我,所以毫无保留地向我打开自己……” “够了!”霍砚时将酒杯砸在他面前,飞溅的酒液淋湿了霍昀的衣袖,可他仍是笑着道:“小叔父为何不敢听?当初在水榭外,不是你要偷窥我们夫妻之事?你那天应该也看到了,蓁蓁与我才是最契合的一对,只有我才能唤醒她的反应。” 霍砚时狠狠瞪着他,手臂突起道道青筋,终是冷笑一声道:“你在试探我?” 霍昀的眼神也渐渐冷下来,道:“蓁蓁是我的妻子,我说与她的事,小叔父为何要动怒?还是你对她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所以你嫉妒了?嫉妒我与她少年夫妻,两情相悦,根本容不得其他人!” 霍砚时彻底失了冷静,讥讽道:“什么妻子?她亲手给你写了和离书,早就已经放弃你,就算你在这儿伤怀过往又有何用,你就算再说整晚的回忆,她也绝不会再回到你身边。” 霍昀抬头看着他:“小叔父怎么知道不会?我怀念的,她也同样经历过,同样会怀念。若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设计,未必不会后悔,不会想回到我身边。” 霍砚时倏地站起,冷冷看着他道:“你醉了,最好不要再说天方夜谭的胡话。” 然后他僵着背脊转身就走,霍昀也摇晃着站起身,在他身后大声喊道:“蓁蓁真的走了吗?真的已经离开侯府了吗?” 霍砚时并未理会他,一路出了暖阁,快步穿过庭院走向自己的院子。 他望着身后一直跟着的影子,脚步却并未停下。 一路走到卧房门口,阿忆看到他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道:“夫人已经睡下了。” 这几日霍砚时知道叶蓁对自己排斥,都是主动睡在了书房,从未在晚上回过卧房。 可霍砚时只是冷冷瞪了她一眼,示意她让开,然后直接打开门进了房。 阿忆担忧地往里看了看,等她转过身时,更是吓了一大跳。 她结结巴巴道:“世子,你来做什么!” 霍昀已经醉的厉害,乌发散落着搭在眼上,让阿忆觉得向来单纯洒脱的世子,此时在夜色的映衬下,似乎多了几分阴沉。 他漆黑的双目,牢牢盯着小叔父刚进去的那扇门,一步步走了过去。 而此时在房内,叶蓁听见动静睁开眼时,看见被窗外朦胧的月光照着,正站在床边的黑影。 她警惕地坐起来,刚想开口让他出去,听见外面阿忆的惊呼声:“世子,你不能进去!” 她吓得立即清醒起来,而此时霍砚时已经俯下身子,按着她的月要将她压在床榻上。 她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带着龙脑香的灼热呼吸就贴了上来,落在她唇上、脖颈上……在她措手不及时撩开了她的衣襟…… 此时房外响起了重重的敲门声,霍昀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小叔父!” 他亲眼看见霍砚时进房,所以敲门敲得格外坚定,一定要让他开门让自己进去。 叶蓁听着这声音浑身都僵住,偏偏心口处被弄得痒热又黏腻,她手忙脚乱想要把他推开,那人却像在同门外之人较劲似的继续入骎。 霍昀的敲门声越来越急,夹杂着胡安劝他离开的声音,可无论旁人怎么劝,他都很坚定地拍着门喊:“小叔父!开门!” 霍砚时握着她的脚踝把头抬起,很沉地对外面喊了声:“回去!” 霍昀整个人抖了抖,他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他能听出这嗓音里带了谷欠,也能猜出小叔父在做什么。 他突然有点不敢敲门了,就这么僵僵地立在门外,像沉在一场荒谬的噩梦里。 只要门不打开,他就不必面对最可怕的现实。 而房内的叶蓁还在拼命挣扎,但仍然没法阻止他的舌|尖和手指,她绝望地差点哭出声,霍砚时却在她耳边道:“你出了声,他就会知道里面的人是你,也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又恶劣地道:“不如就让他开门,这样他就看到,没有他,你也照样能有那些反应,照样能被取悦到……” 他此前试过许多次,已经很清楚她易感的地方,一味地攻城掠地,很快就让压着的薄衾…… 此时门外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似乎是胡安终于让莫骁把霍昀给带走。 叶蓁终于放开快出血的唇,浑身都虚脱下来,偏这时霍砚时更加猛烈地吞咽,终于让她难以抵抗地呜咽出声。 然后他满意坐起身,看着她失神而麻木的眼,伸手摸向她的脸道:“真该让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样他便不会那般自信,以为只有他才能取悦你。” 他见叶蓁一动不动,只是心口剧烈起伏着,脸上染满了不甘与愤怒。 于是怜惜地将她托起抱在怀中,不顾她的挣扎,亲着她的纤颈,道:“我知道你恨我,今晚就让你继续恨吧……” 话还未说完,他感到小腹一阵剧痛,低头就看见那支雕花精致的刀柄,几乎要没入衣袍下摆的绸布之下,而血很快喷涌而出,将袍角都浸湿。 叶蓁直直盯着他,任由滚烫的血染湿自己的手,哑声问道:“是你教我的,我做的对吗?” 霍砚时痛得整张脸都扭曲,却将手握在她的手上,竟还扯出个笑容道:“现在解气了吗?” 第50章 第50章 屋内安静得吓人,只能听见很重的心跳声,还有霍砚时咬牙,努力压抑住的呻|吟。 叶蓁低头看着一片腥红色,几乎将他衣袍的一半都染红,而自己的手上也沾满了湿热的粘稠,那是霍砚时身上流出的血。 浓重的血腥气蔓延开来,叶蓁其实并不害怕这种味道,因为阿爹经常会杀猪去卖,但是她从未闻过人血的味道,而且这血都是由她亲手捅出来。 霍砚时脸上已经彻底没有了血色,但他仍努力握着叶蓁的手,安抚着道:“你不用慌,我死不了,只是这伤口没那么快愈合,会疼上一段时日。你把自己收拾好,等下我叫莫骁进来给我处理伤口,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不会让人知道这伤和你有关。” 叶蓁很轻地皱了下眉头,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问道:“你故意逼我捅你这刀?” 霍砚时已经快没有力气,但仍是扯了下唇角,将染满血的手指伸进她的指缝里道:“以前的那些事,你心里的那些恨,只有让你亲手捅我一刀,才能还给你。” 他似是已经支撑不住,捂着腹部身子向旁边歪倒下去,叶蓁仍处在深深的迷茫之中,就这么看着他倒在自己身旁。 霍砚时将额头靠在她腿边,很虚弱地道:“你现在……觉得痛快了吗?” 他从未像这般狼狈过,蜷着身子趴在她腿边,抽着气挣扎在痛苦中,而这一切,是由她亲手造成的。 可叶蓁并没有感到痛快,她为何要为伤害别人而痛快。 而此时霍砚时眼皮开始往下搭,唇上也没了血色,他似是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叶蓁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大声喊阿忆进来,阿忆进门时也吓了一跳,出去把莫骁喊了进来。 莫骁看见霍砚时的伤口,马上恶狠狠看向叶蓁,无论这人是谁,他觉不容许任何人伤害侯爷,还将他伤得这么重。 而霍砚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已经说不出话,但仍是很用力地摇头,用眼神告诉他,绝不能动叶蓁。 阿忆此时也够机灵,连忙拉着叶蓁走到外间,找了件斗篷将她全身包裹住道:“我们先去浴房把血洗掉,不要让别人发现,等侯爷清醒过来,一定有法子帮你瞒住。” 叶蓁被她推着去了浴房,用热水将手臂上和身上的血全都洗干净,她一边洗一边想着:霍砚时竟然流了这么多血,他是真的不怕自己会死吗? 等她洗完换完了衣裳,再被带回卧房时,屋内已经点了熏香,被褥也都被换过,血腥气少了许多。 莫骁看到她就把头撇开,很不满地道:“侯爷说怕你闻到血腥味会不舒服,让我换了熏香。” 他实在不明白,侯爷为何一定要维护她,那刀刺得那么深那么狠,刀口还有倒勾,抽出来时上面都带了血肉,看着都疼。 而叶蓁借着灯光看向躺在床上的人,他应该是真的失去了意识,眼睫闭得很紧,嘴角往下抿着,原来他不装模作样的时候,气质是有一点冷的。 阿忆忧虑地道:“侯爷伤得这么重,明天侯府的人肯定要知道了,夫人可怎么办啊?” 莫骁板着脸道:“侯爷刚才短暂清醒过,他交代我们把夫人带到旁边房间去住着,让她不要再进卧房,无论谁问起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她无关。” 他其实很不满这安排,既然是这女人刺伤的侯爷,就该让她留下来照顾,怎能让她彻底置身事外,摘了个干净。 于是他怨愤地看着叶蓁,希望她有点良心,能主动留下来陪一陪侯爷。 可叶蓁只是点头道:“好,让阿忆带我去吧。” 莫骁气得把头又撇开,道:“侯爷还说了,你最好不要想趁现在逃走,他很快就会醒,你逃不掉。” 阿忆在心里叹了口气,本来她好不容易觉得侯爷这件事上够有担当,能为他加点分的,这下不又减回去了嘛。 而叶蓁似是已经习惯,什么也没说就跟着阿忆往外走。 这一晚霍砚时的院子里并不安宁,许多人从卧房内进进出出,他这样的身份陡然受了重伤,一段时日都不能下床,有许多事需要安排。 而叶蓁躺在床榻上发呆,阿忆怕她胡思乱想,一直在旁边陪着她。 过了许久,她听见叶蓁开口问道:“他是不是还没醒?他会死吗?” 阿忆连忙安抚道:“夫人放心吧,侯爷在陇西的时候受过不少比这更重的伤,最后不也都没事,有莫骁在,还有他的亲信在,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叶蓁翻了个身,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说怎么会有人算计别人,连自己的身体都一并算进去?他不怕我下手太重,会直接把他捅死吗?” 阿忆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道:“大概是,侯爷想要赌一把吧。” 叶蓁困惑地皱起眉,问:“他要赌什么?” “赌夫人能原谅他。”阿忆很快地道。 所以他押上自己的性命,只为了赌她能原谅他,这是为什么? 叶蓁越想越是不安,她很少有这样为什么事睡不着的时候,不停地翻身之后,发现窗外的天似乎都要白了。 实在想不明白,只能确认一件事:霍砚时用了这么多心思,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无论如何不可能让她走了。 他说要娶她,可能是真的。 到了第二日,侯府众人都知道了霍砚时受伤的消息。 整个侯府的天都要塌了,老夫人和大夫人匆忙带着秦玉瑾来了他的院子,想知道他伤得究竟如何。 霍昀来得晚了一步,踏进院子后,他站在卧房门口踌躇了一番,终是捏着拳走了进去。 恰好霍砚时刚刚转醒,他脸色毫无血色,腹部缠了厚厚的纱布,正躺在床上,接过胡安递来的药碗。 侯府众人见惯了他杀伐果断的模样,从未见过他如此虚弱的一面。 大夫人和秦玉瑾马上红了眼眶,又大声道:“怎么回事,怎么侯爷伤成这样还让他自己喝药,房里伺候的人呢!” 胡安吓得一哆嗦,霍砚时却摇了摇头道:“喝药我可以自己来,让别人喂着别扭。” 老夫人转动佛珠祈求佛祖保佑小儿子,担忧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在府里伤得这么重!” 霍砚时道:“昨天府里进了贼,那人的功夫很高,又是趁着夜色溜进来的,所以没让府里的侍卫发现。他偷偷溜到我院子里,我和他交了手,一不小心就被他给捅了一刀。” 王令娴听见竟有贼人能直接闯进侯府,还把侯爷给捅了一刀,这可真是太凶险了,她一脸惊恐,攥紧了秦玉瑾的手。 秦玉瑾却觉得奇怪,昨晚为何进了贼人还把小叔父捅了,府里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还有,她的前表嫂到底去了哪里? 霍砚时似是看出她的疑惑,道:“是我让侍卫不要声张,怕那贼人万一还有同伙,想着能一网打尽。现在那人已经被我关押起来,拷问后必定能知道是谁指使他闯进来的。” 他说得煞有介事,霍昀却始终一脸疑惑,这话里根本漏洞百出,也只有祖母和阿娘会信。 而霍砚时将喝完的药碗放下,似是已经很累,将眼睫压下,道:“你们不必担忧,我受的只是皮肉伤,躺着养一段时日就能好。” 霍昀欲言又止,小叔父确实是受了伤,他没法在这时候质问他什么。 于是他往后退了一步,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想找出他怀疑的证据。 而霍砚时突然将眼睛睁开,看向旁边的胡安。 胡安连忙上前,道:“侯爷刚受了重伤,需要静养,几位主子先回吧。” 众人不敢打扰他歇息,嘱咐了几句就站起身准备离开,这时老夫人突然问道:“你如今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要娶的那位小娘子,她为何没来探望你?” 她只是随口问出这话,谁知众人立即全瞅着她,各自都怀有个人的小九九。 秦玉瑾和大夫人互看一眼,彼此都看出对方的疑惑:霍砚时是在房里遇袭,可这房里的小娘子去了哪里? 而霍昀则攥紧了拳,愤愤地看向霍砚时,道:“小叔父既然决定要娶她,为何不敢让我们见她一面?你在顾虑什么呢?” 霍砚时看着他笑了下,吸气时让他不由得咳嗽了几声,然后将头往后仰去,道:“我顾虑的只是她的想法,若你们想见她,随时都可以见。” 众人听得一惊,没想到他会突然松口,老夫人立即道:“那这样吧,明日让她来侯府,她以后总要进我们霍家的门,无论她是什么身份,事先也该让我们知道。” 霍砚时慢慢将头偏过来,看了眼始终站在旁边不发一言的霍昀,说了声:“好。” 待到几人走出那间充满药味的卧房,来到院子里时,秦玉瑾始终担忧地看着霍昀,她不敢想向来冲动的表哥,若知道了真相会做出什么事。 而霍昀比她想象中冷静得多。 他好似并未听到小叔父说的,明日就会让未来小婶婶同他们见面,只是大步往院子里走,在要走出院门时突然停下步子,转身往回看了眼。 这一眼在看什么,秦玉瑾并不知晓。但她感觉,表哥好像变了不少,这变化让她觉出种隐隐的不安。 而看着众人离开的霍砚时,此时已经极度疲乏,但他仍然强撑着心神,问胡安道:“我下次换药是什么时辰?” 胡安道:“大夫吩咐过,侯爷伤口要两日才能彻底愈合,所以这期间要勤于换药,一个时辰就得换一次。下次换药应该在巳时正。” 霍砚时闭上眼点了点头,道:“那就在巳时正让她过来。” 胡安怔了怔,随即“哦”了一声,忍不住想说什么,但看侯爷已经闭目歇息,便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门去。 而在隔壁房里,叶蓁昨晚整晚都没睡好,快到清晨时才合眼。 阿忆一直在旁边陪着她,见夫人总算能睡着,早上便起身拉起帘子,不让任何人吵醒夫人。 早上她听见院子里的声音,知道是侯府的主子们来看望侯爷,侯爷的伤已经瞒不住了。 她在窗牖处探头探脑一会儿,很紧张地等了会儿,发现他们很快就离开,也没找人兴师问罪的意思,看来侯爷真的没让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伤的。 而叶蓁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迷迷糊糊地让阿忆拉着坐下梳洗,听她说起早上的事,才知道霍砚时已经从昏迷中清醒了。 刚用完早膳,胡安就专程来请,说侯爷想让叶小娘子去房里一趟。 叶蓁知道他不可能轻易放过自己,昨日让自己脱身时显出的恩慈,也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 于是她什么也没说,直接起身往卧房走,进门时,霍砚时正在换药。 她想要把头撇开,却一眼就看到他的伤口,原来真如他所说,那匕首刺出的伤口比普通的伤口要深上许多,过了整整一晚还未愈合,几乎是一个血洞。 如今洞口的血肉敞开在纱布之下,一扯动就泊泊地渗出新的血来,让叶蓁看得皱起眉头,难以想象上药时会有多痛。 而霍砚时很适时地抽了口气,将腰腹往后缩了缩,似乎脸都疼得扭曲起来。 那上药的郎中也很紧张,道:“侯爷不要乱动,若是药没上好,待会儿渗了血又要重包扎一遍,岂不是要多受一次苦?” 霍砚时已经没有此前的硬朗模样,用力咬着腮帮,薄唇轻轻颤动着,虚弱的眸子往门口一扫,看见叶蓁时,眸光便亮了一些,似乎安心了不少。 叶蓁实在受不了他这样子,过去问道:“我可以做什么?” 霍砚时将手臂艰难地抬起,示意她把手放在自己手心,然后用力地攥住,指腹在她骨节上轻轻摩挲着,柔声道:“握着你的手,就没那么疼了。” 旁边的江大夫是专门照料侯爷的,没料到会看到这一出,顿时惊得目瞪口呆,怀疑侯爷受伤后被鬼附身了。 叶蓁看了眼他的伤口,若不能快些上药,血又要流到床榻上了。 于是她只能垂下头,对那郎中道:“劳烦大夫快些上药。” 然后坐在床边,任由他握着手把玩,丝毫不顾江大夫边上药边露出惊悚的目光。 很快,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都出了汗,也不知道是他被疼出的,还是她被捏得热出的。 终于上完了药,江大夫把新换上的纱布一层层裹严实,长长吐出口气,他也出了一身汗。 坐这两人身旁,时不时扫到侯爷鬼上身一样的深情目光,把他吓得连药箱都差点忘了,站起身赶忙往外走。 而叶蓁见他终于上完药,赶忙想把手抽出来。 可她刚一用力,霍砚时就跟着她往外倒了倒,似是被扯动了伤口,发出很轻地抽痛声。 叶蓁知道他是多要强的一个人,若不是痛的狠了,绝不会发出声音。 她只得又坐回去,道:“纱布刚缠好,你不能乱动。” 霍砚时看着她道:“你不要走,我就不动。” 叶蓁撇开头道:“我留在这儿,对你的伤没好处。” 见他似乎丝毫没有这样的认知,忍不住道:“你就不怕我气急了再捅你一刀?” 可霍砚时道:“你既然恨极了我,难道不想看我痛苦的样子吗?若你觉得这一刀还不够解恨,也该守着我,等看我这伤好些了,再捅下一刀,不然我身子可能会受不住。” 叶蓁觉得这人大概脑子也被伤到了,说出的话简直荒谬不堪。 她从未见过为了达到目的,连自己都毫不在意的人。 而自己对他实在根本毫无办法,总不能真的把人杀了,那可是要吃官司的! 此时胡安走进来,把刚熬好的药放在桌案上,很做作地道:“侯爷要趁热喝药。” 然后他转身就直接出去了。 叶蓁转头看了眼那碗药,再看了下离床边的距离,此时霍砚时挣扎着起身想要去拿药碗,但实在虚弱无力,根本没法直起身。 叶蓁实在看不过眼,站起身去把那药碗端过来,想放在他手上,但见他伸手似乎都困难,只能叹了口气,用勺子舀着往他口里送。 霍砚时将眼眸弯起,很乖顺地把药汤咽下道:“本来不想劳烦你做这个,但我现在实在没力气,过两天就不必人喂了。” 叶蓁在心里骂他做作,但她见不得人受苦,他这伤还是因为自己,就把药给他喂完算了。 而霍砚时将药喝完,又看着她道:“明日,我想让你见我的家人,然后便可以准备我们的婚事。” 叶蓁愣了愣,等她想明白这话里的意思,立即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瞪着他。 见霍砚时神色坦然,她很不解地道:“侯爷难道觉得娶自己侄子的老婆,是一件很值得夸耀的事吗?” 霍砚时道:“你和霍昀的婚书早就没了,侯府的人也从未承认过你们是夫妻,至于在侯府外更是没多人知道你是谁。当初是你亲手给霍昀送的和离书,你们的关系从那时就彻底断了。我要娶的就是我最想娶之人,其他的事我都可以当没发生过。” 叶蓁道:“你可以当没发生过,侯府其他人呢,他们要怎么接受我突然变成你的妻子,你就从未想过霍昀的感受吗?” 霍砚时冷笑一声,道:“他争不过我,是他自己无能。若他懂得反省,就该抛下这些无谓的情爱,好好为春闱备考,然后入仕在朝中干出一番事业,真正担起他身为侯府世子该承担的重任。” 叶蓁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他,实在不明白像这般冷心冷情之人,为何一定要用尽手段缠住自己。 于是她恨恨道:“如果你一定要娶我,迟早有一天,你会为现在的决定而后悔。” 可霍砚时又抓住她的手,道:“我这一生一直在做正确的决定,如果有什么事能让我明知会后悔也要做,为何不能尝试一下呢。” 叶蓁深吸口气,突然有种任命的疲惫感,好像被一条狡诈的毒蛇缠上,无论怎么挣扎抵抗,他都不可能放过她。 而霍砚时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边,轻轻贴上去道:“既然你知道走不了,不如留在我身边,留下来就能继续折磨我,直到你解恨为止。” 他用一双很深情的眸子看着她,道:“你嫁给我,我什么都会听你的。好吗,蓁蓁?” 叶蓁眼神麻木,似是什么也不想说了,只是任由他将手攥着。 霍砚时看着她的目光却突然想到,霍昀曾经说:她看我的眼神很专注、很热,像有一团火一样。 他想:她从未有过这种眼神看向自己,真是可悲。 第二日,侯府众人又再度来到了霍砚时房里,发现他仍躺在床上,身边并没有其他人。 老夫人正要问话,霍砚时对胡安道:“去把叶小娘子喊过来。” 霍昀听到这个称呼时,几乎五雷轰顶,连站立都快不稳。 耳边似乎传来惊呼声,还有祖母的责问声,但他全听不见了。 他艰难地转身,看着被阿忆领着走进门的叶蓁,他曾以为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永远不会再回侯府。 而在一片寂静之中,小叔父残忍的声音就响在身后:“昀儿,这便是你将来的小婶婶。” 所有的悲伤和恨意全烧成怒火,霍昀转身走到床边,脖颈上青筋突起,看着这张他从少年时就崇拜的脸,想起他做过的一切,不顾母亲的惊呼和阻拦,也顾不得他还重伤未愈,将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 第51章 第51章 整间房立即乱作一团,而阿忆很机灵地把叶蓁给牵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他们要闹也该和侯爷闹,毕竟是他非得逼着人嫁给他,可千万不能牵连到夫人身上。 霍昀这拳用了很大的力气,让霍砚时的脸被打得肿了起来。 他想说什么,但伤口被牵动,于是捂着腹部吐出一口血来。 大夫人快被吓晕了,和秦玉瑾一同拉着霍昀的胳膊不放,生怕他再下狠手,别把人给打死了。 老夫人也捏住佛珠一脸惊魂未定的表情,多亏她经过大风大浪,亲眼见到如此荒谬之事发生在侯府,竟没有直接昏厥过去。 霍昀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手臂突起道道青筋,嘶声道:“你怎么能干出这么无耻的事!你明知道蓁蓁是我的妻子……” “不是!”霍砚时终于顺过气来,抬起一双阴沉的眼道:“她从来都不是你的妻子!” 霍昀快被气疯了,大声道:“我与蓁蓁下过聘礼,拜过堂,日日同床共枕!小叔父你不是还亲眼见过吗?” “昀儿你给我闭嘴!”王令娴见霍砚时脸色越发难看,连忙拦在霍昀面前,道:“你还嫌这事不够丢人!” 霍昀指着霍砚时道:“丢人也是他丢!他处心积虑拆散我和蓁蓁,打着为了侯府,为了我前程的旗号,结果是他自己色|欲薰心,要夺自己亲侄儿的妻子!” 霍砚时冷笑一声道:“明明是你自己答应崔月仪给你做平妻,逼她亲手给你写下和离书,怪不了任何人。我做的所有事本就是为了你着想,同崔家结亲,能保你前程平坦无忧,这一点我从来问心无愧。” 霍昀喉中发出讥讽的颤声,盯着小叔父黑沉的眼,整个人似被绝望吞噬。 他突然跪在了床边,手指用力抓着床沿,道:“若小叔父真的为我好,还念着我们叔侄之情,就把蓁蓁还给我。” 大夫人和老夫人简直看不下去了,堂堂侯府世子,怎能为了一个农女这般低三下四求人。 而霍砚时根本不看跪在旁边的霍昀,道:“其他事我都可以答应你,但是这件事,绝无可能。” 老夫人忍不住又想翻白眼,这当叔叔的也没有出息到哪去啊! 不过一个普通的农女,侄儿都已经跪下求他了,他竟也不愿让吗?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老糊涂了,实在不知那农女是哪里的狐仙上身,竟能引得他们叔侄相争,闹成这般地步。 王令娴则是直接哭出来,对霍砚时道:“你真的要娶那农女为妻?以她的出身,怎么能做侯夫人,这不是让我们精武侯府成了外人的笑柄吗?” 霍砚时道:“是吗?那我便要看看,有谁敢笑我霍砚时娶的正妻?她的出身有什么重要,往后她做了我的侯夫人,靖武侯府的当家主母,谁敢追究她究竟是何出身。” 王令娴听得几乎要晕眩,他竟还要让那农女做侯府的主母,这简直倒反天罡啊! 老夫人连忙扶住她,恨恨道:“你为了一个农女,竟如此气你长嫂,我看你是昏了头不成!” 霍砚时却道:“此前不是阿娘和阿嫂一起直劝我,说应该娶个正头娘子回来,能帮我管着后宅,这样侯府也能有个正经的主母,如今我把人找回来了,怎么就成了气阿嫂呢?” 向来没主意的王令娴,已经哭得快背过气去,老夫人咬牙道:“不行,这事我绝不会同意!不说她的身份,万一她和昀儿以前的事让人知道了,这对侯府得是多大的丑事!要让多少人嚼舌根子的啊!” 霍砚时道:“只要我在朝中的地位不倒,霍昀也能在春闱拔得头筹,靖武侯府权势显赫,谁敢在背后嚼舌根子?就算他们在背后怎么说,又能影响我们分毫。” 老夫人实在说不过他,只能按着胸口愤愤道:“你是无论如何都要那农女为正妻?” 王令娴也抽泣着,试探着道:“你若真喜欢她,随便找个名分把她收房就是,反正你本来也不愿娶妻,就让她做个贵妾,在府里我们照样把她当你的妻子不就行了。” “不行!”一直沉默的霍昀开口抗议,道:“蓁蓁是我的妻,凭什么给他当什么贵妾!” 王令娴忘了还有这个小祖宗,眼皮一翻,恨不得真昏过去,眼不见心不烦才好。 而霍砚时冷笑着看了他一眼道:“我不光要娶他,还要大张旗鼓、风风光光把她娶进门。这事有人没为她做到,可我就能做到。” 霍昀捏紧了拳,用赤红的目光剜在他身上,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一个洞来。 但他根本没法反驳这句话,从他把蓁蓁带回侯府以后,一直欠她一个正式的名分。 而现在小叔父可以轻松地给她,自己怎会这么没用,小叔父又怎么能这么可恨,天下那么多女人他不要,为何非要抢他的蓁蓁! 他心里生出深深的恐慌,一直以来惧怕的噩梦成了现实,五脏六腑都像悬在半空,无处着落。 万念俱灰中,他只抓住了一个念头:绝不能把蓁蓁让给小叔父,绝不能让她自己的小婶婶。 此时房门突然被打开,一直在外面避风头的胡安探头进来,很尽责地道:“侯爷要换药了。” 众人互相看了眼,他们闹归闹,心里却是明白的很。 霍砚时今日只是通知他们,他想做的事,这儿谁也没人能撼动他。 于是老夫人叹了口气,拍了拍王令娴的肩,示意她先回去,不要再为这事烦心。 而霍昀似是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离开前对霍砚时问道:“我能和她说几句话吗?” “不行!”霍砚时很快地回绝,道:“她马上就要成为你的小婶婶,你与她之间要保持界限。” 霍昀回头竟笑了声道:“你在怕什么?你知道她心里还有我对不对,她根本不想嫁你,全是你逼她的,对不对!” 霍砚时脸色变了,抓起旁边的石枕甩了过去,因为用力太大牵动伤口,又握拳掩在唇边猛地咳了几声。 霍昀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痛处,生出了扳回一城的快感,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 叶蓁正被阿忆陪着坐在院子里,一见几人从房里出来,想了想,还是站起身给他们行了礼。 两位夫人看着她就被气得发抖,撇过头就径直往前走,而秦玉瑾扶着大夫人,偷偷给她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然后便匆匆跟着两人离开。 而霍昀站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眼中噙着泪,嘴唇不住地发抖,最后懊恼地垂下头道:“姐姐,对不起。” 是他把她从家乡带到京城,带到侯府,却没有能力保护好她,让她伤心难过不说,还让她被困在小叔父身边。 叶蓁眼眶也有点红,但她看着他很轻地摇了摇头,目光仍是平和包容的。 她知道这不能怪他。 霍昀心里却更难过,以前自己犯了错,她也是这么对自己的,但是他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也没法挽回了。 他眼角酸得要命,又觉得自己站在这儿哭实在太没出息,于是将手臂挡在面前,忍得双肩不住地发抖。 此时,从房内传出霍砚时忍耐许久的声音:“莫骁你是死了吗?还不把世子请出去!” 莫骁这时才回过神,连忙将霍昀半请半拽地带出了院子。 而叶蓁独自坐在院子里许久,直到阿忆提醒她:“夫人,这儿太热了,咱们回房吧。” 叶蓁点了点头,跟着她往自己的房间走,根本没有再往霍砚时的卧房瞧一眼。 霍砚时接过胡安递过来的冰帕子敷脸,江大夫走进来给他上药,他往外看了眼,没看到想看到的人,于是很做作地咳了几声。 可外面依旧毫无动静,胡安实在看不过眼,小声提醒道:“人已经回房了。” 人家根本不在意你被打了,侯爷在这儿卖惨,是给空气看呢? 霍砚时瞪了他一眼,冷敷的手压得重了些,疼得他嘶地抽了声气。 到了下午,胡安又来房里通传,说太子殿下听说侯爷受了重伤,亲自到侯府来探望。 霍砚时连忙让胡安将太子请进来,自己一手则按着腹部,一手让莫骁扶他下床给太子行礼。 太子进门时正好看见他额上是汗,努力地想从床上下地,连忙上前阻止道:“先生伤得重,不必行这些虚礼,当心下床扯动了伤口。” 霍砚时让莫骁扶着他躬了躬身,脸已经煞白,似是被耗费了太多力气。 太子忙让他躺回床上,自己则坐在旁边的圈椅上,问道:“先生这是怎么伤的?为何伤得这么重?” 霍砚时示意莫骁出去,然后道:“说来羞愧。家里进了个贼人,臣一时不防,打斗时被他给刺中了一刀。” 太子狐疑地看着他,道:“先生这话,孤可不信。” 见霍砚时深情一凝,他又道:“像先生这般谨慎之人,哪个贼人能堂而皇之溜进侯府,直接与你交手?而且普通的贼人,怎么可能伤到曾在边城被称为战神的靖武侯,若是那贼人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现在侯府和都督府就不该这么平静才对。” 霍砚时笑了下,道:“殿下果然细心,什么事都瞒不过殿下。” 太子得意地抬了抬下巴,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先生这伤莫非还有什么隐情?” 霍砚时抬手放在唇边咳了声,道:“臣并非刻意欺瞒,只因这伤的真正来由,有些不好说出口。” 太子彻底来了兴趣,追问道:“先生快说吧,孤倒想知道,到底是谁能在侯府里伤了你堂堂靖武侯爷。” 霍砚时脸上闪过不自然地表情,似是犹豫一番,终于道:“是一位小娘子做的。” 太子一愣,随即没忍住笑了出来,调侃道:“先生一世英名,如今竟栽倒在牡丹花下,难怪不愿说出口呢。” 他又追问道:“是哪家小娘子,孤认识吗?她怎得这么心狠,女儿家耍耍花腔就算了,这刀捅的可一点情面都没留啊。” 霍砚时把头撇回来,似是犹豫了一会儿,道:“这小娘子殿下确实认识。” 太子听他这么说便努力回想。 很快他就想起,当初在侯府寿宴的水榭外,听见靖武侯亲口对庄家娘子承认,说钟意那位帮温泉山庄救活自己兰花的叶小娘子。 于是太子恍然大悟,道:“就是那位叶小娘子对吗?” 见霍砚时并未否认,又皱眉道:“不对啊,叶小娘子看着挺淳朴良善的,怎么会无端端捅先生一刀呢。” 除非并不是无端端的,而是被强逼后奋力反抗,这倒更符合他对那位小娘子的印象。 还有他没记错的话,侯府世子霍昀也是倾心这位小娘子的。 太子马上抽丝剥茧脑补出一出大戏,精彩纷呈,让他欲罢不能。 他饶有兴致地道:“叶小娘子现在在这儿吗?孤许久未见到她了,说起来还怪想她的。” 见霍砚时脸色立即沉下来,连忙找补道:“是种花,想她再帮孤种兰花。” 霍砚时却不接他的话茬,转而问道:“殿下今日前来,应该不止是为了臣的伤吧。” 太子的笑容立即敛起,他站起身朝外看了眼,才转回道:“先生虽在家中养病,应该也听说了,父皇又病倒了,这次整整昏迷了两日,太医都束手无策,现在正在四处找寻能人异士,希望能治好父皇的病。” 霍砚时垂目道:“陛下现在身边,还是宁妃在伺候?” 太子冷声道:“有其他妃子想去照顾父皇,都被她以扰了父皇清静之名给赶了出去。宁妃说自己奉了父皇口谕,从早到晚就在重华殿里守着,连孤去探望,都只能匆匆同父皇见上一面。孤看她是想趁着父皇意识不清时,让他立下什么诏书,最好能废掉孤这个储君,让她的宝贝儿子继位。” 霍砚时摇头道:“废储是关乎到国本的大事,三皇子虽然受皇帝宠爱,但他尚年幼,根本不懂治国之道,所倚仗得也不过是宁妃娘家的势力。殿下这两年帮陛下监国,做出的功绩有目共睹,就算陛下真被宁妃蛊惑,动了废储之心,臣和崔相必定会领着朝臣们谏言,让陛下绝不能下这样动摇朝纲的诏书。” 太子听完后放心了不少,宁妃娘家的外戚势力虽大,但霍砚时身为大都督,把持着足以撼动皇城的兵权,更别提他背后还有陇西镇守的数十万霍家军。而中书令崔乾为文臣之首,他与霍砚时同盟多年,一定也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有这两人的支持,就算宁妃想要逼皇帝在病重时废储,这道诏书也绝不可能被传出来。 于是太子站起身,很恭敬地道:“那就全仰仗先生了!” 他见时辰也差不多了,便同霍砚时告辞往外走,谁知打开门时,正好撞见阿忆带着叶蓁往院子里走。 太子上前两步,一脸惊喜地喊道:“叶小娘子,你怎么在这儿!” 叶蓁认出这是太子,也吃了一惊,连忙对太子行礼道:“民女参见太子殿下。” 然后她有些恍惚地想:以前自己觉得县太爷就是天大的官,什么侯爷、太子更是只有在说书里才能听到的人物。 而如今她成日同霍砚时斡旋,又看了许多书,似乎心境同以前在村子里已经不同了。 至少现在面对太子时,不再像以前那般惶恐无措了。 太子对她笑了笑,调侃道:“方才还在和侯爷说起你呢。” 这时,房内的霍砚时扶着床沿挪动身子,大声道:“刚才忘了告诉殿下一件事,等臣伤好后就会娶叶小娘子为妻,等到日子定下,必定送进宫里禀报太子知晓。” 太子更震惊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再看面前低着头的小娘子,忍不住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一番。 样貌是不错,但贵女中也不是没有比她漂亮的,至于其他的,更是看不出有什么出挑的,怎么就让向来清心寡欲的靖武侯动了凡心呢。 还是老房子着火,被人捅了一刀都要娶她为妻,这根本不可能是霍砚时会做出来的事。 若有别人告诉太子这消息,他必定会斥责那人得了失心疯,简直胡说八道。 偏偏现在是霍砚时亲口告诉他,他要娶这位不知出身为何的叶小娘子为正妻,这人还曾经是他侄子的心上人。 太子回神时连忙笑了两声,转身对霍砚时倒了声恭喜,然后又朝叶蓁很矜持地点了点头,便带着随从出了院子。 走到侯府的庭院里,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问身边的内侍道:“你知道霍昀现在在哪里?” 那内侍回道:“世子现在成日都在国子监里备考春闱呢。” 太子想了想道:“走吧,咱们去国子监一趟,从上次在宫内听学以后,孤已经许久没见过霍昀了。” 而此时尚在回廊的叶蓁,正准备往自己房里走,听见霍砚时幽幽地道:“你知道我被昀儿打了,都不来看我一眼吗?”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进霍砚时的房里,伺候在外面的胡安,连忙把门给关上了。 叶蓁走到他面前,才发现霍昀这拳打得很重,让霍砚时如玉般的脸颊上留下红印,仔细看嘴角还有点肿。 她抿着唇,在心里想:打得好。 他以为只有他能操控一切,自私霸道一手遮天,就从没想过,被他养大的狗仔,被逼急了也有变成小狼反咬的一天。 霍砚时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挨上这一拳?” 叶蓁看着他,很真诚地点头。 霍砚时摸了摸脸颊道:“我知道他恨我把你抢走,若是这一拳能让他断了对你的心思,倒是很值得。” 叶蓁实在忍不住问:“侯爷真的想好了要娶我,让我就住在侯府,随时都能与他见面?只要你见到我们一起,就会想起我们曾经做过夫妻,你真的不会介意吗?” 霍砚时道:“我不光要娶你,还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侯夫人 。到时候我就是你夫君,而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霍昀的小婶婶。他就算再混账,也不敢对自己小婶婶做什么。” 叶蓁没想到他如此固执,想到他说的明媒正娶,皱眉道:“你准备如何下聘礼呢?” 霍砚时道:“等我伤好了,选个日子将聘礼送到你家,然后将你父母接来京城,我亲自和他们提亲。” 叶蓁瞪大了眼,道:“我爹娘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他们若知道我又要嫁人,还要嫁我夫君的小叔父,不知道会被吓成什么样。” 霍砚时轻哼一声道:“他们若知道霍昀对你做了那些事,也不会再认他为婿。到时候我自会让他们答应把你嫁给我。” 叶蓁听他语气轻松,似乎任何人对他来说都不重要,只要他想娶,什么也阻挠不了他。 于是她也不想再说什么,站起身准备离开。 谁知霍砚时突然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拽着跌进自己怀中。 叶蓁本能想要挣扎,可霍砚时皱着眉抽了口气,哑声道:“我的伤已经被霍昀打得更重,你再动,又要害我多躺上几日。” 他将她的腰紧紧揽住,趁她愣怔时在她唇上亲了亲,道:“你什么都不必担忧,只需等着做我的侯夫人就是。” 叶蓁恼怒地从他怀中挣住,任由他再如何捂着腹部扮可怜,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出去。 那天之后,侯府众人再不情愿,也只能接受叶蓁留在霍砚时的院子住下,两人还即将完婚的事实。 秦玉瑾总想找机会去找叶姐姐聊一聊,可每次都被胡安给拦再远门外,说侯爷现在还在伤着,院子里不宜有客。 秦玉瑾很不甘心,她又不是去找小叔父的,叶姐姐又不是他的私有之物,凭什么不让自己见。 但胡安十分坚决,软钉子一样扎在那里,一口一个奉侯爷之命,让秦玉瑾想硬闯也无可奈何。 这一日,她正沮丧地想回房,却被霍昀拦了下来。 霍昀这几日都宿在国子监,今日才回到侯府。 他看起来十分憔悴,而现在站在秦玉瑾面前时,眼眸却亮得惊人,似是下了某种决定。 秦玉瑾跟他一路走到云栖院,问道:“表哥找我有什么事?” 霍昀左右张望了一番,很小声地道:“你能帮我救蓁蓁出来吗?” 秦玉瑾瞪大了眼,道:“你还没死心呢?” 霍昀惨惨笑着道:“怎么可能死心?小叔父用尽手段,将我们好好一对夫妻拆散。若是蓁蓁心甘情愿嫁给他便罢了,但他把蓁蓁关在他院子里,很明显她是不愿的。小叔父身为靖武侯,凭什么能肆无忌惮地强抢别人的妻子,我就是不甘愿,绝不可能甘愿!” 秦玉瑾叹了口气,只得把此前叶蓁设计逃走,又被小叔父抓回去胁迫的事说了一遍。 她看着霍昀震惊的神色,垂下头道:“对不起表哥,我并不是不想告诉你,但是你也知道小叔父的性子,他不想放手就绝不会放,我怕到时候会闹的侯府没法安宁。” 见霍昀不语,她叹了口气,又道:“小叔父既然把她抓回来一次,怎么会让她再逃走,何况现在他还要娶叶姐姐为妻,更是会将她牢牢攥着不放。” 霍昀垂着头沉默很久,然后冷笑声道:“所以他现在受了伤还不能下床,我们能利用的机会只有这次了。” 秦玉瑾怔了怔问:“你想怎么做?” 霍昀道:“你身边是不是有个姓穆暗卫,是二姑姑从陇西给你派来的高手。小叔父身边里也有几个对他衷心的暗卫,我想绕过他们在小叔父药里下点东西,只能让你帮我。” 秦玉瑾被他吓死,压着嗓子喊道:“你要给小叔父下药!” 霍昀连忙示意她噤声,左右看了看道:“你放心,那药不会对他有什么伤害,只会让他昏迷不醒。你把那姓穆的兄弟借我用用,只要让他制造一些麻烦,把院子里的暗卫引出去就行,药我自己来下,就算被发现了,也不会连累他。” 秦玉瑾用力拧着眉,心里觉得这事不对,但是表哥和前表嫂又实在可怜,被小叔父这个恶霸活活拆散,往后还要让表嫂做他们的小婶婶。 再想想大婶婶和祖母已经为此事忧虑了几日,若是叶姐姐能离开,也许对侯府是件好事。 于是她深吸口气,道:“好,我把穆原借给你,但是你不能让他遇上什么危险,好吗?” 霍昀立即激动起来,眼眸都亮了不少,道:“谢谢表妹!无论如何,就算小叔父发现了要罚我,我也绝不会连累你们。” 又过了一日,侯府来了位许久未见的贵客。 “什么?你说崔月仪要亲自给她送贺礼?” 霍砚时看了眼手边刚送来的汤药,皱起眉问胡安道。 胡安点头道:“崔小娘子非要亲自去给叶小娘子送礼,她说自己也是要嫁进侯府的,要来给未来小婶婶送礼,若我不让他进,就是不给他们崔家面子,她要去把她爹叫来理论。” “真是胡闹!”霍砚时用手按了按额头,道:“真不知道她又抽的什么风。” 他不知道霍昀是怎么和崔家说的,但崔乾已经彻底放弃想招霍昀为婿的念头,怎么现在崔月仪又闹上了门。 此时外面传来崔月仪的喊声:“我要见叶小娘子,为何不让我见!若不让我进门,我就一直站这儿,我身子不好,万一晕倒了,你们侯府赔得起吗?” 霍砚时摇了摇头,心想自己就在这儿,无论她为什么事而来,就她那脑子也翻不起什么浪。 于是按了按眉心道:“让她去吧。” 胡安连忙领命出去,陪着笑将崔月仪带进了叶蓁的房间。 霍砚时咳嗽了两声,这时才想起刚被送来的药汤,端起正准备喝下,突然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莫骁看了眼更漏道:“已经酉时三刻了。” 霍砚时的手顿了顿,然后凝视着手里的药碗,问道:“刚才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同我说说。” 而另一边,崔月仪一进房门,看见坐在里面的叶蓁,马上就哭了出来。 叶蓁没想到会看到她,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反应,而崔月仪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嚎啕大哭:“阿嫂,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被奸人给骗了!” 叶蓁见她哭得身子都发颤,生怕她犯病,连忙握起她的手帮她按着穴位道:“你先别哭,太激动了对你身子不好。” 崔月仪哭得直打哭嗝,好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真的不是想拆散你和阿昀哥哥,我以为那么做可以帮你们。我没想到你们会因此和离,都是我的错,你骂我打我吧!” 叶蓁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想了许久才道:“我离开霍昀不全是因为你的缘故,你不必太自责了。” 崔月仪眨了眨眼,听得似懂非懂,但她实在太怕阿嫂会讨厌自己,于是决定狠狠骂一顿做局害自己的靖武侯。 她咬着牙道:“都怪那个老狐狸,我们都被他骗了!他还把阿嫂关在这儿,还好意思放出风声,说他要娶你为妻。简直是为老不尊、寡廉鲜耻、丧德败行、卑劣龌龊……” 她一口气骂完,差点没把自己背过气去。 叶蓁只得拍了拍她的后背问:“你今日特地来找我,就是为了道歉吗?” 崔月仪刚进来时就把阿忆给赶了出去,这时压低声音道:“阿嫂你想逃吗?” 见叶蓁一脸吃惊地看着她,崔月仪开始脱着外衫道:“你现在什么都别问,先穿上我的衣裙,我今日特地带了毡帽过来。待会儿外面不管出什么事,你只管扮作我的样子走出去,我已经和我的丫鬟交代过,她会直接带你出侯府,上崔家的马车。” 叶蓁半晌才明白她的意思,皱眉道:“外面全是守卫,还有我的丫鬟和院子的总管,他们能看得出我不是你。” 崔月仪没空解释,很快地把衣裙脱下道:“你先把衣裳换了,等着机会就是。” 叶蓁半信半疑地把她的衣裙换上,又问:“但是我走了你怎么办?” 崔月仪撇了撇嘴道:“有我爹在,侯爷敢拿我怎么样?” 就在这时,外面的院子里的突然乱了起来。 叶蓁连忙问外面的阿忆:“出什么事了?” 阿忆听起来也很紧张道:“侯爷喝了药突然昏迷不醒,莫骁他们正在守着他,让人去喊江大夫过来!” 崔月仪拉住叶蓁的胳膊道:“阿嫂快走,现在他们都去侯爷那里了,必定不会注意你。” 她见叶蓁还在犹豫,眼中又含了泪道:“阿嫂,我做错了事,能还给你的也只有这次了。快走!” 叶蓁眼眶也有些发热,明知道这计划太冲动,但还是难以抗拒诱惑。 跑出去,也许就能离侯府远远的,霍砚时迟早会忘了她。 于是她对外面的阿忆喊道:“你快去侯爷那里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跟他说我等下就过去。” 阿忆本来也觉得忧心,听见这话就赶忙跑去了卧房。 叶蓁连忙拿起毡帽带在头上,低着头快速走出了门,此时院子里的侍从要不去请大夫,要不就围在霍砚时房里,根本没人注意“崔小娘子”何时出门。 她直接走出院子,来到那里等候的婢女身边,跟着她飞快往外走,终于出了侯府的门。 望见崔家的马车时,叶蓁几乎喜极而泣,她快步走过去,这时马车的门开了,霍昀从里朝她伸手道:“姐姐,跟我走吧。” 第52章 第52章 叶蓁愣了愣,她没想到霍昀会在马车上,但是来不及耽搁,若是晚了怕侯府的人会生疑,于是赶忙让他拉着上了马车。 而两人急着赶路并未发觉,只过了一会儿,另一辆马车便沿着他们离开的路线,一路跟了上去。 叶蓁坐在马车里,狐疑地看着对面的霍昀,问道:“这件事,是你同崔月仪商量好的?” 霍昀一直痴痴盯着她,像盯着失而复得的宝物,若不是怕吓着她,真想扑上去紧紧抱住她。 叶蓁又问:“你小叔父的药也是你动的手脚?” 霍昀道:“放心,那药只会让他昏迷不醒,然后你才能趁乱逃出来。” 叶蓁犹豫了一会儿,问道:“但是他还受着伤,你不怕那药效会过猛吗?” 霍昀皱起眉,心里也冒出几分忐忑,但很快觉得那也是他活该,就让他多躺几天更好。 于是他看向车窗外道:“崔月仪已经交代过,这辆马车会直接送我们出城,我有侯府世子的令牌,谁都不可能拦我们。” 叶蓁道:“你把我送到城外的驿站就可以。你小叔父已经派人去过我住的村子,若是我回去他肯定能找到我。我暂时只能先去别的地方,至于去哪里我还没想好。” 她突然想到那本里《酉阳杂俎》里写过的齐郡。 那里有千佛山、有莲子湖,霍砚时曾为自己读过有关那些地方的传说,当时她就觉得十分向往。他还为她画了张图,告诉她这些地方的地形和特色。 她猛地回过神,为何想到要去齐郡就会想到他,不知何时,他对自己的影响已经这样深。 霍昀见她发呆,连忙道:“你不用担心,到哪里我都陪着你,有我陪着你,你就不必担心他会找到你。” 叶蓁一愣,不解地问道:“你要和我一起走?你不考春闱了?” 霍昀垂下头道:“反正我也不一定会考上,若是考不上,照样辜负了他们的期望。反正小叔父总说我,配不上靖武侯府世子,那我就便不要做这个世子了。” 叶蓁皱眉道:“这样大的事,你怎么能这般冲动就决定?” 可霍昀一把抓住她的手道:“姐姐,我想和你在一起,到哪里都可以。我们可以到处游历,找你喜欢的地方安家,再也不会有人说我们身份不合适,可以做一对再平常不过的夫妻。” 可叶蓁马上摇头,道:“你从未脱离过侯府,真的同我走了,你准备如何养活自己?” 霍昀拍着胸脯道:“我念过书,可以当教书先生,或是帮别人写状子,做什么都能赚到银子。” 叶蓁道:“可那些活计只能养家糊口,不可能让你再过侯府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 霍昀想了想道:“那我们就买一间小一点的院子,找人来帮忙打扫就可以了,我在家的时候可以帮你干活,只要你教教我就行。” 叶蓁无奈地看着他:从小在优渥中长大的侯府公子,能想象最大的苦,就是买小一点的院子,雇少一些的人伺候。 于是她叹了口气,很认真地道:“你知道普通人是怎么生活的吗?在我们村子,夏日是用不起冰块的,再热也要出门干活。还有在冬天需要自己浆洗衣服,冷水泡得多了,手上就会长冻疮,会又痛又肿……还有许多事,等你经历过才知道,和你想象的是完全不一样的。” 霍昀听得皱起眉头,他确实不明白这些,可他马上坚定道:“既然你可以,我也一定可以,只要能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叶蓁望着他的神情,想到当初他要娶自己时,也带着这般天真的固执。 于是她垂下头,很深地叹了口气道:“霍昀,你叔父说得对,你根本就没有真正长大。” 霍昀好像被人重重打了一锤,蓁蓁怎么骂他都可以,但她怎么能用小叔父来教训他!她难道不恨小叔父吗? 叶蓁却继续道:“你喜欢我,就和喜欢心爱的玩偶一样,你会把我捧在手心,或是放在枕头旁边,想让我日日都陪着你。可碰到风雨时,你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会想跑想逃避,但逃走以后的事呢,你还是没法承担。” 她深吸口气,道:“就像当初你明知道已经在和崔家议亲,却还是一意孤行娶了我。而现在,你背负着侯府的希望,你小叔父从小就请最好的老师教你,而你自己也辛苦准备的会试,你说不考就不考了,做人怎么能这么儿戏呢?” 霍昀被她说得一脸羞愧,连忙争辩道:“不是的,我本来已经打定主意,要考取功名,能真正独当一面,再去你家乡找你。” 全怪小叔父,若他不抢走蓁蓁,自己根本不会这么着急,冲动到抛下一切想与她私奔。 此时马车已经走到城门处,开始停下接受守城兵士的检查。 叶蓁望着窗外熙攘的人流道:“你把我送到城外就行了。我有我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路,我们能做一程夫妻,已经是很值得欢喜的事。我会一直记得你怎么毫无保留对我好,但是我绝不能把你带走,不然你迟早会怨恨我。” 霍昀眼中涌出泪来,没忍住倾身,将头靠在她腿上道:“姐姐,我舍不得你。” 叶蓁摸了摸他的发顶,想起他以前也是这么和自己撒娇的,心里也有些难过。 就在此时,城门处突然发生了骚动。 霍昀忙把泪抹掉,拉开车帘朝外问道:“出了什么事?” 守城的兵士道:“崇仁坊出了一名恶徒,现在还未被追捕道。我们接到兵马司的命令,需要暂关城门,所有人都不许出去。” 霍昀心里咯噔一声,问道:“真是出了恶徒?” 那人回道:“是,一个追捕了许久的采花大盗,好不容易在崇仁坊现身,指挥使大人说了,绝不能放过他。” 霍昀在心里计算,按着那药效,小叔父现在应该还没醒来才对,侯府忙着小叔父的病,不至于这么快就通知城门守卫拦住他们。 正在此时,他们听到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李元已经赶了过来,他环视一周,望向霍昀的马车问喝道:“里面的人是谁?下来接受盘查。” 霍昀叹了口气,下了车走到他身边朝他行礼道:“李伯伯。” 李元的表情立即变得很和蔼,道:“原来霍世子啊?怎么你要出城吗?” 霍昀有点不自在,道:“是,我有要事要出城,还请指挥使大人行个方便。” 李云露出为难表情,示意他过来,压着声道:“现在四周都是百姓,若他们看见只放你一人出城,必定会觉得不公平。若这事传出去,对你小叔父的名声不利。不如这样,我给你安排个地方,你先歇息一会儿,等到那贼人落网,马上就放你出城。” 霍昀没想到他如此热情,但这时候推辞好像更显得心里有鬼。 他挣扎一番,想了想小叔父还在昏迷不醒,短时间内,不可能会跑到城门处来捉人。 于是只得道:“那就劳烦李伯伯了。” 他见李元还要往马车里张望,连忙道:“里面坐得是崔家娘子崔月仪。” 李元重重“哦”了一声,拍了怕他的肩道:“耽误你和崔娘子出城游玩了,放心,我们很快能捉到贼人,到时候快些放你们出城。” 然后他派了名小兵为他们引路,将马车赶到城门后一处僻静的屋舍外停下。 霍昀打发那小兵离开,然后才让叶蓁下了车。 两人走进了屋子,这间房里布置很简单,只放了桌椅和一张窄小的榻案,看起来像是某间值房。两边建有耳房,中间用绵帘隔开。 霍昀将她领着坐下,殷勤地问道:“姐姐,你可饿了渴了,我出去帮你买些吃的回来。” 叶蓁忧虑着出城的事,摇了摇头道:“现在外面乱得很,还是莫要出去的好。” 霍昀想想也对,刚才城门口的兵士说那贼人是采花贼,他需得好好守着姐姐才行。 于是两人就这么坐着,这间房外非常僻静,听不见什么人走动或是说话的声音,只有院子里一棵桂花树上偶尔传来鸟鸣声,踢落簌簌的落花。 霍昀一直偏头看着叶蓁,用眼神描摹她的五官、轮廓,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想到他们今日后就会分离,他不知道姐姐会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们何时才能再见,心脏好像要裂开一般,闷痛朝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最后如一颗酸果堵在喉中。 他用力咽下喉中涩意,努力找话同她说,想要多听一听她的声音。 “姐姐,我记得你们家里,是不是也有和这很像的一间房。” 叶蓁愣了愣,随即想到她家里的堂屋确实和这有些像,于是问道:“你竟然还记得我们家的房子吗?” 霍昀点头道:“当然记得,那时你从水里救了我,等我醒了以后你阿爹就把我送回我住的客栈。后来我鼓足勇气,想了许多理由又来找你,那时你就站在这间堂屋里等我。” 他往前面指了指道:“就站在那里,你穿了一件豆绿色的襦裙,手里还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狗,你说它刚出生不久,总爱赖在你身上。那时我很羡慕它,能让你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还能让你一直抱着。” 叶蓁听出他话语里浓浓的不舍之情,将下巴压了压道:“霍昀,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霍昀眼睛红了,很委屈地道:“是啊,以前的事,就可以当做不存在吗?可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全靠这些才能撑过来。我们在一起的每个片段,你对我说的话,对我笑,被我亲吻、被我……” 叶蓁提高了声音,喝止道:“霍昀!不要说这些了。” 霍昀抿了抿唇,虽然不甘愿,还是很乖顺地垂下脑袋,忍住了想说的话。 过了一会儿,叶蓁觉得这屋子里实在太闷,一旦静下来,两人呼吸的声音都叠在一处,于是站起身想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那些落花还没被人踩过,可以收集起来放在荷包里,这样她离开后也能记住京城的味道。 可她刚往外走了几步,霍昀突然站起来,从背后将她紧紧抱住,带着哭腔道:“姐姐,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叶蓁叹了口气,她不想留在房里就是怕他这样,于是用力挣脱着道:“方才不是都说好了,你别这样。” 霍昀低头将脸贴在她发间,贪婪地吸着她身上的味道,属于姐姐独有的,淡淡的皂角香香味,还有她手上因经常打理植物,留下的淡淡草木气息。 他将遒劲的手臂紧紧缠在她月要间,触着那块丰腴的肉感,闭上眼就能回忆起,除开这些衣料,她是多么的滑腻柔软,随着他的舌……而颤动,很快被蒙上淋淋的水色。 姐姐的一切都让他深深着迷,怎么也舍不得放手。 有时他太用力,会在月要侧印下指印,看着平坦处微微凸起,听着她一声声唤着夫君求饶,他浑身都溢着满足感,只想将自己埋得更深、更紧密,再也不要同她分开才好。 可现在,姐姐已经不属于他了。 哪怕被他抱在怀中,她想的只是怎么挣脱和远离她,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她已经和小叔父做过那些事了吗? 霍昀想到此处,浑身肌肉猛地颤动,眼眸染上一片红,他好像已经失了理智,将她抱起按在桌案上,俯身压上他朝思暮想的唇瓣。 她没想到他会如此胆大,这里还是五城兵马司的地方,于是努力想摆脱他的钳制,躲着他的唇大声斥责。 可霍昀却浑然未觉,她的抗议只是给了他机会更深地探入,着魔似地啃咬她的舌尖、软壁、唇珠,喃喃地央求道:“别离开我,姐姐。” 能感觉她挣扎的更厉害,但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手掌熟练地往里,迫不及待想唤醒她的感受,让她想起自己是如何一次次让她快活,使尽解数取悦她。 让她一次次因为自己使透,失神、蜷缩……从里到外染满他的气息。 她是他的姐姐,是他的一切,谁也不能将她夺走! 叶蓁很快发现一切都是徒劳,霍昀一旦使了全力压制,不再在乎她的意愿,自己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她感到一股没来有的难过,哑声道:“霍昀,你不停下来,我就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霍昀全身抖了抖,似被一盆凉水泼下来,将头抬起看见叶蓁已经通红的眼,顿时觉得自己混账至极,他怎么能让姐姐害怕,让她哭呢。 于是他很懊恼地将手抽出来,却又怕放开她她会马上逃走,于是将额头压在她颈窝,不住地道:“对不起,姐姐,对不起……我刚才太害怕你会走,以后再也不会了……” 叶蓁捏着桌角的手掌放开,抵着桌案的背全被汗湿,杭绸缎料黏黏地贴在背脊上。 她垂下目光看见霍昀懊恼地看向她,目光似是在祈求她原谅,叹了口气想:还好他并没有变,还是那个会听话,会对自己心软的霍昀。 就在此时,两人突然听见绵帘之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未压住的咳嗽声。 两人背脊同时一僵,彼此眼中都流露出惊异和恐惧。 这隔壁屋难道有人!那方才一幕,不是全被人给看到听到了。 霍昀倏地起身,小心地往绵帘处走去,大声问道:“谁在那里?” 他似乎听见一声冷笑,然后又有几声带着喘息的咳嗽声响起,这次他彻底认出了这个声音,整个人僵住如坠冰窖。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门帘之上,手背上的筋脉隐约浮现,这次连叶蓁都认出来,她猛地捂住嘴,掩住惊恐的呼声。 霍砚时将绵帘拉开,扫视着已经被他吓得呆住的两人,漆黑的眸子里覆着慑人的寒意,缓缓开口道:“是我打扰了你们的好事?” 霍昀看到是他时还是难以置信,以至于根本说不出话来。 这怎么可能,小叔父明明喝了他下的药还在昏迷之中,而且就算他能醒来,为何突然就能下地行走了。 他将目光挪下来,看见了霍砚时右手撑着的一根金漆紫檀木的拐杖,而他撑着这根拐杖慢慢朝他们走过来时,额上已经渗出一些汗珠。 他突然明白过来,大声道:“你没喝那药?” 霍砚时冷笑一声道:“你为了下药,特意让穆原在厨房外闹出声响,将莫骁引开一段时间。可你这么做,也让我的药被送来的时间晚了一刻。哪有那么巧的事,偏偏崔月仪又在那时硬要闯进来,我能若将那碗药喝了,岂不是同你一般蠢笨无脑。” 霍昀一脸恼羞成怒的表情,走到他面前道:“你明明可以当场拆穿,但要假装中了药,让我们以为有机会逃出城。你还不惜出动五城兵马司的人给我们设套,甚至自己亲自跟过来,你到底想做什么?就为了给我们希望再狠狠戳破,显示你的无所不能吗!” 霍砚时此时将身体靠着桌案,握拳咳了声,道:“我想知道,她到底会不会让你跟她走?” 见霍昀被他说得僵住,霍砚时抬起下巴看着他道:“你做了那么多事,软磨硬泡,甚至不惜强迫她,可她还是要离开你,你赢了吗,霍昀?” 霍昀想到刚才的事全被他看到,只觉得无比难堪又愤怒,瞪着他手里的拐杖,一脚将拐杖踢开,在他身子不稳之时又狠狠挥出一拳,将他打得倒在地上。 见霍砚时疼得背脊都蜷缩起来,他还嫌不解恨,上前又要挥拳,此时叶蓁冲过来将他的胳膊一把抱住道:“他伤还没好,你要打死他吗?” 霍昀手臂青筋凸起,看着她大声道:“他这么可恨,你还要维护他不成!” 霍砚时本就是强撑着跟过来,他不想让任何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必须自己亲眼看到才行。 而此时因为她这句话,他便觉得自己忍痛来得十分值得。 他抹了抹嘴角的血,慢慢坐起,用一双黑沉的眸子直直盯着霍昀道:“你就算再打上我几拳,暂时泄愤又如何?你是我一手教大的,你永远也不可能比得过我,也抢不走我的人!” 霍昀想起叶蓁方才说自己并未长大,她心里一定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他整个人都快被绝望愤怒和击溃,咬着牙看向霍砚时道:“迟早有一天,我会在你之上,让你后悔说今天的话。” 霍砚时重新撑起拐杖走到他身边,瞥了他一眼道:“若真有那天,我会觉得很欣慰,可惜你做不到。” 然后他又看了眼一直站在旁边无所适从的叶蓁,道:“为了他这个计划,府里不知多少人都会被他连累。” 叶蓁听得一惊,靖武侯爷差点被下药,所有参与其中的仆从,只怕都免不了被问责。 尤其是为霍昀引开莫骁的穆侍卫,若是霍砚时真的动了怒,直接处死他也没人能指摘。 那秦玉瑾该怎么办? 穆侍卫是她母亲从陇西送来的,是她和父母唯一的维系,从秦玉瑾十四岁就贴身保护她,一向只听她的命令。他如果因此而出事,秦玉瑾该有多痛苦自责。 而他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帮自己逃走。 霍砚时盯着她发白的脸,伸手在她脸上抚了下,道:“你跟我回去,怎么处置他们,你说了算。” 叶蓁知道他根本不可能让自己走,只得垂下头,跟着他走出去,上了回侯府的马车。 而霍昀一直站在原地,握着拳背脊发抖,他知道这次自己又输得彻底,小叔父好像无论如何都能掌控全局,掌控他。 他要怎么样才能摆脱他的掌控,把姐姐抢回来? 霍昀用力咬着牙根,想着自己以后的路,目光渐渐坚毅起来。 迟早有一天,他一定能打倒小叔父,这靖武侯之位本来就该是自己的! 此时往侯府行驶的马车上,霍砚时给叶蓁将准备好的姜蜜水倒好,自己则将一颗药丸咽了下去。 抬头时,看见她一直落着车窗外的目光,冷哼一声,问道:“心疼他?” 叶蓁默默将视线收回,逃出来折腾这么久,她确实又干又渴,于是端起那碗还有碎冰未融掉的姜蜜水喝了下去,烦闷的心境都被冲淡不少。 喝完后将碗放下,才发现面前之人一直死死盯着自己的嘴角。 她后知后觉地觉出刺痛,好像是刚才那里被霍昀给咬破了。 于是本能地伸出舌尖舔了下。 霍砚时目光一沉,将她一把拉进自己怀中,按着她的后颈吻上她的唇。 他用舌尖不住在那伤口处舔弄,却又舍不得再咬下去,又报复似地钻进她的口中,绞着她的舌根逼她发出轻喘声。压在她后颈上的手掌不断用力,迫着她只能迎向自己。 马车里空间本就逼仄,叶蓁被他亲得根本没法呼吸,脑中越来越晕眩,只能攀着他的手臂才不至于瘫软下去。 终于在两人都快窒息之时,霍砚时放过了她。 看着她因为缺氧而酡红不堪的脸,扶着她的肩,让她躺在了自己腿上。 此时车厢内的空气粘稠而静谧,微风将车帘吹起一角,伴着茶水在壶内轻轻晃动的声音。 叶蓁睁着一双带着水雾的圆眸看他,明明生的如此清俊,怎么看都是端方温柔的君子,为何会有一颗那样狠的心,非要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其中。 霍砚时轻轻摸着她的脸,道:“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喜欢他够天真?够蠢,还是会叫你姐姐?” 第53章 第53章 叶蓁抿着唇,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他就算想法天真,但是对人赤诚真挚,愿意将一颗真心毫无保留捧出来,这是你永远也做不到的。” 霍砚时冷笑道:“那你为何不跟他走?” 叶蓁不想答他,索性把眼睛闭起来。 霍砚时看着她嘴角被霍昀咬出的红肿,怎么看都觉得碍眼。 于是用指腹在那里反复摩挲着,道:“因为你彻底看清了他的冲动、幼稚,不可托付。往后你不该再对他有任何幻想,无论我做不做那些谋划,他都不会是你的良人,做不了你的夫君。” 叶蓁睁着圆眸看着他,道:“所以你宁愿假装中药,伤都没有好全,还硬要拄着拐杖来捉人。就应该你亲自想验证这点。” 霍砚时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再给你们机会。” 叶蓁挣扎着坐起,道:“如果我真的心软想要和他一起走呢,侯爷看的可还痛快?若是霍昀冲动到以死相逼,你又该怎么办?” 霍砚时皱起眉,道:“我很了解你们,不会有那样的事发生。” 叶蓁摇头道:“你太高估自己,又低估了人心,人心怎么算得尽。你也根本不懂什么是感情,感情是不可控的,就算某一刻心死,也可能会死灰复燃,会不甘、会犹豫,会幻想再试一次就有好的结果。你凭什么觉得我和他能一直在你的算计里。” 霍砚时很深地看着她,过了许久才道:“我不懂,你可以教我。” 见叶蓁怔住,又倾身过去轻捏着她的下巴,道:“你知道我不可能对你放手,我不懂的事,等我们成了亲,你可以慢慢教我。” 然后他倾身又在她唇上亲了下道:“我相信我能比霍昀做的更好,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才是最适合你的人。” 叶蓁猛地往后退了退,倔强地看着他道:“不可能。” 霍砚时却未被激怒,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道:“我可以等,对你我一向有耐心。就算我们现在成不了良配,做一对怨偶也不错。” 叶蓁彻底拿他没了法子,霍砚时又扣着她的肩将她搂住,道:“若是以前的我,瑾儿敢让她的侍卫伙同昀儿给我下药,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穆原虽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但他胆敢动到我的头上,万一有一天被外人收买,对侯府会是不小的隐患,这隐患不得不除。” 他感觉怀中的叶蓁抖了抖,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道:“但我知道你会因此愧疚,甚至会更恨我。所以我把穆原交给你,你跟我回去,他怎么处置由你说了算。” 叶蓁抬头看着他问:“这事根本不是他的错,是瑾姑娘为了帮霍昀才让他这么做的,侯爷能不要追究他吗?” 霍砚时点头道:“好,不过这个人情,可以让你来做。” 两人一同回了侯府,走到主院门外时,就看到了一直站在那里等小叔父的秦玉瑾。 她已经站在那里许久,眼睛哭得通红,神情恐慌又无助,褪去惯有的傲气与疏离,也不过是个十七岁刚及笄的小姑娘罢了。 她一看到霍砚时回来,就连忙冲过去,带着浓浓的哭腔道:“小叔父,穆原是受我指使才这么干的,小叔父若要罚就罚我吧,能不能把他还给我!” 霍砚时面上蓄满冷色,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道:“你们明知道我伤还没好,竟敢在我的药里动手脚,当时就没想过后果吗?” 秦玉瑾连忙道:“是表哥说那药只会让你昏迷,而且那药也不是穆原下的,表哥说有什么后果会一力承担,绝不会连累他。” 霍砚时冷笑一声,道:“他要承担?他现在在哪儿呢?你知不知道,他这次走了,根本就没打算回来!” 秦玉瑾一愣,然后才看向旁边的叶蓁,庆幸地想着:幸好叶姐姐回来了,若是他们一起走了,小叔父盛怒之下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霍砚时进了院子,看见匆忙赶过来的江大夫,用拐杖重重敲了敲地面,道:“你告诉她们,若那药下的分量没控制好,会出什么事?” 江大夫连忙道:“那药对普通人只是昏迷,但是对侯爷这样本身受伤虚弱之人,会有不小的毒害。” 秦玉瑾听到“毒害”二字,整个人如坠冰窖,她是世家女出身,知道毒害侯爷会是怎样的重罪。 江大夫继续道:“而且世子根本没用过那种药,不知道那药的剂量需要极为精准,侯爷的药汤里本身也有和那药相冲的部分。简而言之,就是侯爷如果喝了那碗药,轻则昏迷十天半月,重则……” 他摇了摇头,道:“后果我们也不敢预想。” 秦玉瑾听得浑身发软,扶着丫鬟跌坐在石凳上,以小叔父的身份地位,就算只是昏迷十天半月,对他对侯府会是怎样的凶险! 她和表哥竟从未想过这些后果,稀里糊涂就给小叔父下药,还因此连累了穆原。 霍砚时转向同样呆若木鸡的叶蓁,嘲讽地道:“你现在知道了,我刚才只是教训他,已经算是放过他了。” 叶蓁此时才明白,他说为了自己放过穆原,并不只是一句随口说出的话。 靖武侯在自己院子里被人下毒,这对他来说是极为危险的大事。 他不能对自己的侄子和外甥女动手,但可以杀一个侍卫以儆效尤,震慑侯府的所有下人,绝不能让这事再发生。 秦玉瑾当然更明白这件事,她慌得六神无主,一把抓住霍砚时的衣袖央求道:“小叔父你怎么罚我都可以,能不能对穆原从轻处置。求您了,看在我阿娘的份上,放过他这一次吧!” 见霍砚时不理会她,她哭得更厉害,几乎是万念俱灰地道:“他现在在哪里?他还活着吗?小叔父能让我见他一面吗?” 霍砚时摇了摇头,在院子里慢慢坐下,对胡安道:“把穆原带过来。” 胡安连忙跑开,很快莫骁就将穆原押到了霍砚时面前。 穆原生得高大强壮 ,性格却是沉默寡言,除了秦玉瑾,侯府几乎没几个人听他说过话。 此时他跪在霍砚时面前,仍是紧紧抿着唇,连一句为自己求饶的话都没说。 秦玉瑾连忙上前,见他手脚完整,不像受了刑的样子,才稍微放心一点。 她愧疚地蹲在他面前痛哭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现在该怎么办,怎么才能救你。” 穆原看见她才抬起头,然后很用力地摇头,伸手想把她扶起,但想到现在自己还是戴罪之身,又无奈地把手收回。 秦玉瑾哭的更厉害,急得穆原不住地摇头,结结巴巴地道:“别……姑娘别哭。我不怕死的。” 霍砚时被她哭得头疼,手撑着额头道:“你与其对着他哭,不如去求你未来的小婶婶。” 秦玉瑾听得一愣,等她明白过来,立即看向站在旁边的叶蓁,冲过去道:“叶姐姐,你帮穆原说说话吧,不然小叔父真的会让他死。” 叶蓁其实想不明白,霍砚时明明答应自己要放过穆原,为何还要大张旗鼓演这么一出。 但也只能走到他面前,道:“穆侍卫只是奉命行事,而且药是霍昀下的,要错也是错在他。若因为主子犯错,就用下人的性命来罚,府里的其他人都会寒心吧。” 此时,霍砚时院子里站了许多侍从,他们本就为今天的意外胆战心惊,看穆原跪在那里等死,也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而听见叶蓁说出这番话,他们都偷偷露出感动神色,感激这位未来侯夫人能把下人的性命当一回事。 而霍昀时似是听进去了这话,想了想,将她的手握住道:“好,你是这里以后的主母,你说了算。” 所有人听到这话都松了口气,无论如何穆原的命是保住了。 秦玉瑾激动地抱着叶蓁痛哭,不住地说谢谢她。 叶蓁却觉得自己问心有愧,这事本就是因自己而起,怎么现在好像还成了他们的恩人。 此时霍砚时仍攥着叶蓁的手,慢慢站起身道:“我累了,扶我进去歇息吧。” 叶蓁于是任他牵着,陪他慢慢走回了房内。 阿忆刚才在旁边偷偷看了许久,连忙跑进来给他们送了茶,然后转身出去将门给关上。 霍砚时躺回了床上,他的伤并未好全,此时将头往后靠着,额上都渗出汗来。 叶蓁把倒好的茶拿过来递给他,然后坐在他身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霍砚时看向她道:“你是不是想问,明明我说一句话就能放过他,为何要大费周章,还把瑾儿吓成那样。” 叶蓁点了点头,他将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道:“我不那样做,瑾儿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往后她再要做任何决定,都会想一想会不会伤害她身边的人,会不会伤害到她的亲人。” 见叶蓁听得若有所思,他继续道:“还有,你以后会成为这里的主母。想要收服人心,需得恩威并施,我先立威,让你来施恩,这样他们都会记得你的好,往后也会对你更忠心。” 又看了她一眼,道:“特别是对穆原,他武功很高,做人也懂得回报,不然不会因为我二姐的一句话就留在瑾儿身边许多年。你今日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一定会记在心里,在往后的关键时刻,说不定能对你有用。” 叶蓁未想到这样简单的一件事,竟能有这么深的筹谋,一时间也听得有些敬佩。 而霍砚时似是十分疲累,将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将头靠在她肩上道:“我今日耗费了太多心力,已经有点撑不住,需得好好歇息才行。你陪我睡一会好吗?” 明显感觉她身体一僵,他又笑了下道:“我睡着了你就能走。你不在,我睡不安稳。” 叶蓁抿了抿唇,只能看着他将外袍解开脱下,然后捂着腹部慢慢躺下去 。 他好像累得厉害,躺下后就一动不动地闭上了眼,叶蓁看了一会儿,俯身为他将锦衾盖好。 可正要转开身子,霍砚时却将她的手紧紧攥住,眼睛仍是闭着,哑声道:“你答应了,陪我睡着了再走。” 叶蓁想说她并未答应他,但看他现在累极的模样,显出寻常未见的脆弱感,忍不住就有些心软。 于是她只得又坐了回去,任由他攥着手,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还有更漏的水声滴滴落进漏壶里。 熏炉里点燃的苏合熏香十分好闻,她坐着坐着,渐渐也觉得有些昏沉。 等她再度转醒时竟已经到了晚上,屋内并没有点灯,而她不知何时被搬到了床上,就躺在霍砚时身边,头还枕在他胸前。 她吓得想要立即坐起,搁在她肩上的胳膊却紧了紧,然后听见他还略带鼻音的声音道:“醒了?若是饿了就去让阿忆弄些东西来吃。” 见她狐疑地抬头看着自己,霍砚时终于将她放开道:“你刚才那样睡着不舒服,我才把你扶到床上的。” 他语气十分无辜,好似多为她着想似的。 叶蓁朝他翻了个白眼,赶忙下了床,走出去门去找阿忆给她弄些吃得来,她是真的饿了。 第二日,霍昀和秦玉瑾因为这次的事,一同被带到老夫人面前受训。霍昀被跪在祠堂三日,秦玉瑾则在自己房子里禁足,这对她来说不痛不痒,毕竟她本来也不爱出门。 不知是因为受罚还是因为真的想通了,霍昀这几日都没来找过叶蓁。而霍砚时的伤也已经养的差不多了,他此前提出的婚事,也到了该准备的地步。 这日黄昏时分,叶蓁正在用晚膳,阿忆在旁边小声道:“侯爷说,要准备往夫人家里送聘礼了。“ 见叶蓁垂下头,阿忆又问:“夫人现在是怎么想的呢?” 叶蓁摇头道:“我怎么想的,对他也不重要,反正我逃不掉。他说要娶便娶,哪会在乎我是不是心甘情愿。” 阿忆却道:“可我觉得,侯爷还是在意的。” 她见叶蓁不说话,只是低头喝汤,又小心地道:“我觉得侯爷还是在意夫人的想法的,尤其是在这件事上。” 叶蓁并不觉得霍砚时真的在意她是否愿意。 无论他表现的多么温情,本质还是霸道而强横的,阿忆觉得他在意,也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反正他最擅长这个。 可她刚用完了饭,霍砚时就走到她房内,道:“准备一下,我带你出去。” 他的伤已经好全,昨日还回了都督府处理这段时间的事务,因此叶蓁觉得有些好奇,已经快到晚上了,他想带自己去哪里。 而霍砚时并未解释,只是将她带出府上了马车。马车一路行驶,竟是整整走了一个时辰,最后来到了位于京郊的一大片织坊外。 叶蓁一路上都忍着疑惑,反正怎么问他也不会说,索性把他剥好的橘子全吃了个干净。 霍砚时领着她下了车,两人一同走进织坊的前院,很快就有总管来招呼,问他是何人介绍而来,是否要看货订货。 霍砚时看了他一眼,掏出腰牌亮给他,那总管立即露出惊讶神色,躬下身子,十分恭敬地道:“侯爷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霍砚时握着叶蓁的手道:“我同娘子来看看你们云家织坊,你们不必管我,让我们自己走走就行。” 那总管偷偷打量了他身边的叶蓁几眼,又问是否需要人介绍,见霍砚时拒绝,只得领着其他伙计离开。 叶蓁实在不明白他为何要带自己来织坊,只能随着他往里走,可很快她就被一座座运转中的织机和忙碌工作的织娘所吸引,两人走过织坊又到了染庄,最后来到了展示成品的厅堂。 霍砚时见她一脸惊艳地看着那些被摆在外面展示的精美布料,走到她身边道:“这里就是京城外最有名的云家织坊,京城许多有名的绸缎铺都在这里进货。甚至还有胡商到京城来时,也会特地来找到云家织坊订货。” 叶蓁转头看他,问道:“侯爷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霍砚时道:“你可知这样大的产业,背后的家主是个妇人。” 见叶蓁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又道:“应该是说是个丧了夫的寡妇。” 然后他为她解释道:“这人姓云,来订货的货商都叫她云娘子。她以前曾是一位小官夫人,可惜她夫君在她二十岁的时候就去世,她也并没有诞下孩子。当时她夫家的族亲,都以她会再嫁为由逼她交出家里的中馈,可她偏偏不愿意,为此还闹到了官府。后来她发誓不再嫁,还誓言将家中产业做的更好。” “于是云娘子靠着当时京城的一间绸缎铺起家,用了十几年做成了京城内外闻名的云家织坊,你刚才也看到了,云家织坊帮助了许多织娘,都是一些被夫家休弃或是折磨到逃走的妇人,她们因为云娘子才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 叶蓁听得十分羡慕,道:“这位云娘子,真是位很值得尊敬,很强大优秀的人。” 霍砚时却看着她道:“你不想成为这样的人吗?” 见她听得怔住,霍砚时又道:“我名下的田铺、宅邸比当初云娘子的夫君多上数倍,只要你心甘情愿嫁给我,这些都可以交给你打理。你可以从侯府的账目开始学着管起,我会继续教你读书,让长嫂教你管理中馈,你这样聪明,为何不能试一试,就留在这里,打拼出一个更广阔的天地。” 他上前一步,轻轻将她僵硬的身子搂在怀中,蛊惑般在她耳边道:“蓁蓁,只要你嫁给我 ,我可以给你的,比你留在家乡要更多。” 叶蓁彻底呆住,她没想到霍砚时会抛出这样的筹码,而她竟不知该怎么拒绝。 霍砚时似乎已经猜出会如此,在她脸颊上亲了亲道:“你很清楚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开你,既然你只能留下来,为何不趁这机会,做你原本不可能做到的事。答应做我的妻子,只需虚与委蛇,就能换到这样一个你在家乡绝无可能有的机会,不觉得很划算吗?” 叶蓁被他说得脑子里很乱,只是在一片混乱想到:是和云娘子一样的机会吗? 霍砚时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挑眉道:“是不必丧夫也能得到的机会。” “哦,”叶蓁呆呆应了一声,似是有些失望的样子。 霍砚时心里来了气,捏着她的下巴道:“不许想我死,至少嘴上不许!” 又按着她的心口道:“心里想的,也不能让我看出来!” 叶蓁又“哦”了一声,没忍住低头偷笑了出来。 霍砚时许久未看见过她的笑容,此时看得心头悸动,又牵住她的手道:“此时已经晚了,再回城坊门都要关了,我们便在这儿住下吧。” 第54章 第54章 走出织坊时,叶蓁觉得霍砚时仍是一个可怕的人。 他想要说服别人,就一定会找出最有效的法子,提出难以被拒绝的筹码。 无论如何反抗,她还是一步步被他引着走进布下的陷阱。他不但要圈禁她,还要使尽手段换来她的顺从。 哪怕只是表面上的顺从,他亦能心满意足。 可他到底为何要在自己身上用这么多心思,非要逼得她情愿? 难道只因为自己曾是他侄儿的妻子吗? 她很快为这念头感到震撼:霍砚时的喜好,竟是这么有悖伦常吗! 等到两人重新上了马车,准备去往旁边的镇子时,叶蓁实在忍不住,问道:“侯爷到底为什么非要我不可?” 若只是玉念,他随时都能满足,根本不必非要娶她,还处心积虑,为她事事设想周全。 霍砚时看着她,问:“你觉得自己不好吗?” 叶蓁愣了愣,想:不是不好,但也算得上很普通吧。 普通的出身、普通的容貌,甚至还是成过婚的妇人,哪一点都不足以让霍砚时这样的人倾心。 而霍砚时笑了下道:“那你觉得霍昀为何钟情于你。” 叶蓁怔怔道:“霍昀那样的人,钟情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 霍砚时挑眉:“那为何我钟情你就需要理由?就因为我年长于他?” 叶蓁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说出来他必定不会乐意。 于是很执着地用一双澄明的眸子看着他,似乎一定要知道理由。 霍砚时也直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因为在我眼里,你足够好,天上地下唯一的那种好。你说我不懂感情,我大概真的不懂,我不是霍昀那样冲动幼稚的人,不会为了谁而要死要活失去理智。但我在某一刻,突然理解了他,就是你说恨出我的那一刻。” 这世上有许多人恨过他骂过他,他都只是一笑置之。可唯有听到她说出恨字时,他的心会感到疼痛,会毫无理智地想要让一切重来。 他朝她微微倾身,道:“既然我知道我对你生了情。那我钟情的人,就只能是非她不可,而她也一定要非我不可。” 叶蓁皱眉道:“可你明知道我不是。” 霍砚时道:“现在不是,不代表永远不会。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只要你不那么痛恨我,我相信迟早会等到那一日。” 叶蓁觉得,这人其实还是有些可怕的偏执。 因为不想让她恨他,所以不能只是抢占她的身子,用欺辱逼迫她就范。 而是耐心诱捕,抛尽让她心动的筹码,用最温柔的手段将她裹进他的网中,直到她再也不想逃脱,甘心被他掌控。 于是她问道:“如果等不到那一日,你会后悔吗?” 霍砚时笑道:“在等到那日之前,我都会缠着你不放,所以我仍然可以得到我想要的,并不吃亏。” 叶蓁难以打败他的逻辑,不甘地垂下头,端起桌上茶水来喝。 霍砚时伸手将她握着茶杯的手裹住道:“所以我教你,既然只能留在我身边,不如过得快活洒脱一些,多从我这里拿走你想要东西,不然吃亏的就是你。” 他握着她的手,将那杯茶慢慢挪到自己唇边,道:“比如现在,只要你能花一点心思取悦我,就能得到刚才我承诺的一切。” 叶蓁抿了抿唇,很老实地道:“我不知如何取悦你。” 霍砚时捏着她的手指,将头慢慢仰起,叶蓁只能被他牵引着,将那杯自己刚喝过的茶水喂进他唇中。 于是她想:只是这样吗,这人也太容易被取悦了吧。 可下一刻,她就被他攥着手拖进了怀里,低下头挑开她的唇瓣,舌尖卷着微苦的茶水重又渡进她口中。 叶蓁眼睫颤了颤,慢慢将……放软,任由他舌尖轻轻地扫,然后压着她的舌,迫着茶水往下流,似要向要喉中叫灌。 茶水全都被灌尽的时候,他仍然没有放她顺畅呼吸,直到她眼眸中蒙上旖旎的雾气,双颊晕红如霞,舌尖和口中都被他添的发软,涌上挥之不去的酸软。 当车厢内被缱绻的气氛填满,呼吸也愈来愈急促时,霍砚时终于放开她一些,指腹卷着她嘴角最后一抹胭脂色放进自己口中,道:“喂你的茶,换你的口脂。” 叶蓁脸颊涨红,才察觉到自己的口脂全被他卷进腹中,待会儿下车时,只要有人看见就会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只是脖子以上喂茶审核大大求过!) 霍砚时却觉得意犹未尽,再度俯身缠上她的唇,……也随之而落。 手掌碰到软滑那一刻,她猛地缩了下,本能地朝他蹬了一脚。 霍砚时用另一只手抓紧她的脚踝,道:“别动,许久没有这样碰你了。” 从月老庙回来的那日,因她知道了真相,他不想继续惹怒她,只能与她分房而睡。 后面他又受了伤,于是一直强忍着,到了此时好不容易能与她独处,察觉到她努力表现出的乖顺,刻意压下的饿就变本加厉、百食难足。 迫不及待想看她情动的样子,想看她眼尾染上湄色,每一处因他而烧热的红,凌乱而缱绻的呼吸… 马车外不知何时下了场雨,车夫只得先将马车赶到一处棚下避雨。 大雨簌簌落下,夹杂着压抑的吟泣声,雨水在顶上挤得多了,被挤压着倾斜而出,流到了刚停下动静的车垫之上。 霍砚时躬身为她将……和鞋穿好,看着衣袖上被濕的一大块,用帕子将手掌上不属于窗外的雨水擦干。 叶蓁把遮在眼上的手臂挪开,气息还未平稳,又被他捞着抱起,亲了下她还留着泪痕的眼角道:“等雨小一些,我带你去吃酒酿冷元子。” 他说的酒酿冷元子,就在街角的一家甜水铺子里。 霍砚时带着叶蓁坐下,老板娘就殷勤上来招呼。 霍砚时向她介绍,说这家甜水铺子的老板是从江南来的,酒酿冷元子做的很有风味,是他们家的招牌,许多京城的小娘子都会特意来这里吃上一碗,或是让家人买回去。 除了冷元子,他还为她点了桂花糖渍冰藕和酸梅汁,说这两样酸甜爽口,小姑娘家的都会喜欢。 老板娘听他如此细心,便笑眯眯地打量着叶蓁道:“姑娘真是好福气呢。” 叶蓁有些窘迫,想说自己不是什么小姑娘家,甚至已经成过亲,但看了眼旁边的霍砚时,又把话给咽了下去。 此时他们坐在支起的摊铺里,雨棚外暴雨初霁,天空澄明如洗。 桌旁不远处的柳树被风吹得轻轻摆动,翠色的水珠顺着垂下的柳叶四处洒落。 叶蓁看着为她将落到桌上的积水扫开的霍砚时,含情的双眸垂着,姿态慵懒又自带风流。 眼前这人任谁来看,都是温柔清俊的君子,将她照顾地体贴又细致,找不到一处可挑剔的地方。 可惜只有自己知道,他埋在骨子里的阴鸷和狠辣,一旦被他盯上,就只能被死死缠住,再也无法摆脱。 若能抛开这一面,他可能会是最好的情人。 她该装傻让自己沉溺下去吗? 如果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种温柔里,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是能一直过这样的生活,还是被他彻底绞杀,再也找不回自己。 她想得直发愣,并未发现霍砚时要的几样东西已经摆在自己面前。 霍砚时夹起一块桂花糖藕放进她口中,问道:“在想什么?” 叶蓁怔怔地将那块冰藕咽下去,咂了咂口中的甜意,很老实地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才好。” 若说恨,好像也没法恨得太彻底,若谈情,她也不愿对这样本色是冷酷霸道之人动情。 霍砚时听得笑了笑,很好心地教她:“你可以假意迎合我。” 叶蓁很困惑地看着他,道:“我不会。” 她向来直来直往,只靠着本心行事,虚情假意明明是他才擅长的东西。 霍砚时道:“不需要你会,我会教你怎么做。不用你太违背本心,你还是可以做你自己。比如你可以在心里骂我,但是不能让我看出来,可以说些好听的话来哄我。作为回报,我会继续教你读书写字,让你学着管账目和田铺,把我的产业都交给你来打理,你能得到的会比你在家乡多得多。” 叶蓁托着腮思索,将自己面前的酒酿冰元子一口口吃光,终于抬眸问道:“还有吗?” 霍砚时笑了起来,让老板娘又上了一碗,叶蓁吃了几口,发现他好像什么都没吃,问道:“你不吃吗?” 霍砚时摇头道:“我不爱吃甜的,是想带你来尝尝。” 叶蓁“哦”了一声垂下头,转了个话题道:“我们吃完就回京城吗?” 霍砚时看了眼天色,道:“现在就算回京城,坊门也已经关了,找家客栈住下吧。” 以叶蓁对他的了解,这决定必定不会是他仓促间做出的。 等他们到了一家客栈后,霍砚时很自然地向掌柜要了一间最好的上房,她便更肯定他的处心积虑。 见叶蓁眯眼盯着她,霍砚时笑着道:“这家客栈只有一间上房,只能如此。” 叶蓁也懒得戳穿他,被他牵着进了那间上房。 作为客栈最贵一间房,房间里果然十分宽敞,屋内摆设也齐全,甚至还辟了一间小小的浴房出来,里面摆着浴桶、澡豆、皂角一应俱全。 霍砚时看了眼那浴房,吩咐小二去送了热水倒进来,然后对叶蓁幽幽地道:“自从我受伤后,都没好好沐浴过。” 叶蓁猜出他的心思,走到靠窗的矮几旁坐下道:“侯府从浴房到仆从一应俱全,侯爷还需到这城外的客栈来沐浴吗?” 霍砚时走到她身旁坐下,语气很可怜地道:“我伤在腹部,伤口不能碰水,我也不从不喜欢别人伺候我沐浴,因此从我能动以后,都是靠自己很艰难才能擦身。不过你放心,我每次都擦得很仔细干净。” 叶蓁不知道她有什么好放心的,往浴房内装满热水的浴桶看了眼道:“那你现在伤好了,可以去好好洗洗。” 谁知霍砚时一把抓起她的手站起,道:“你来帮我洗。” 叶蓁瞪大眼,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拉进了浴房。 这浴房和屋内只隔了一道拉门,霍砚时将她压着抵在墙壁上,道:“这里太闷热,先得把外袍脱了。” 叶蓁脸都被熏红,手却被他牵引着,搭在他腰间的的革带扣上,然后他按着她的手指,将革带从扣中抽出来扔在地上。 然后他又拉着她的手探入襕袍的衽领,抓着扣袢轻轻一扯,乌金襕袍立即松散开来,被拽了下来扔到一旁。‘ 霍砚时仍与她贴得很近,淡月白色的里衣很快被热气和汗浸濕,贴着遒劲的胸肌,衬着又快又重的心跳声不断起伏着。 叶蓁虽与他有过亲密之举,但从未这样在灯下隔着薄薄的一层布,直接面对他的身体。 他肤色原来生得很白,甚至比她还要白上一些,但看起来筋骨贲张,肌肉薄而紧实,顺着纹理分明的腰腹线往下,能看到中间的轮廓…… 她不敢再看下去,赶忙地偏开了头。 霍砚时手指按着她的下巴,慢慢朝她俯身,道:“为什么不敢看,它是因为你才……” 叶蓁连脖子都红了,垂着头将眼睫搭下来道:“你别再说了。” 霍砚时看着她抗拒的表情,声音渐渐冷下来,道:“你对霍昀也是这么害羞?还是只不想看我的……” 叶蓁没想到他不光要说,还越说越过分,恼火地去推他的胸膛,却被他反拽着按住,隔着薄薄一层布,触着滚烫的肌肉块。 叶蓁似被烫了下,连忙想将手抽出,可霍砚时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又低头惩罚似地亲上她的唇。 此时小小的浴房内已经闷热无比,两人紧紧地贴在一处,缝隙间都塞满着粘稠的濕气,霍砚时缠着她的舌尖,毫不留情汲取她口中的甜腻。 带着甜酒与桂花香气,津津泽泽的软,全被他贪婪地卷入复中,但仍然觉得不够,难平的玉壑需得由她亲自来填。 于是将她按在自己心口的手掌往下挪,直到勾住里衣的绸带,扯开后便毫无阻碍地贴着皮肉往下滑动。 叶蓁感觉到手掌下的触感,全身都僵住了,但他一点都没给她逃脱的机会,宽肩用力压着,将她困在这间白雾翻涌的潮湿浴房里。 而他这时才终于舍得放过她的唇,在她耳边很用力地喘道:“剩下的,你自己来好不好。” 第55章 第55章 浴房内白雾蒸腾,细细密密的热如同丝线缠上来,沿着足踝往上爬,钻进皮肉将每一块腹肌烧烫,汗津津地贴着手掌心,滑腻却硬实。 叶蓁手掌下像烧了一团火,烧得她浑身也在发烫,将头偏开问道:“剩下的……什么?” 霍砚时用狭长的眸子看着她,问:“你觉得是什么?” 叶蓁很认真地思索,答道:“衣裳?你不是要沐浴吗?” 霍砚时仍是笑,手掌仍压在她手背上,贴在她耳边很缱绻地道:“蓁蓁来帮我,好不好。” 叶蓁受不了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也想把手从他腹部挪开,于是垂下头,很认真地给他解开里衣的衣带,月白色的绸布被抖开,肌理分明的躯体就清晰地映在她面前。 叶蓁的脸更红了,想把目光挪开,却看见遒劲的腰腹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于是微微怔了下。 霍砚时拉着她的手指按上去道:“这是你给我的。” 叶蓁的指尖抖了抖,问道:“还很疼吗?” 霍砚时很适时地轻抽口气,似有些可怜地将脸贴着她的,道:“其实每晚都在疼。” 叶蓁马上道:“那你现在不该沐浴,伤口还疼就不能碰水,这是我阿爹告诉我的。” 霍砚时皱起眉,不明白为何会突然出现她阿爹。 而叶蓁已经拉着他里衣的衣襟,准备给他把衣裳穿好,霍砚时一把握住她的手道:“可以,江大夫说可以。” 见叶蓁仰头看他,又加了句道:“但要格外注意,不能牵动伤口,若是动作太大让伤口裂开,就会很危险。” 这话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连叶蓁都听明白了,抿了抿唇道:“所以……” 霍砚时弯起眼眸,道:“所以,需要你帮我洗。” 叶蓁瞪了他一眼,霍砚时却拖着她的手往浴桶边走道:“再不洗水都要凉了,若是让小二再送热水进来,你猜他会以为我们在做什么?” 又继续蛊惑:“蓁蓁,我这伤是因为你受的,你需得对我负责。” 叶蓁知道他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只得妥协道:“那你进去吧,我帮你。” 霍砚时却在她耳边轻声道:“还有……没脱。” 叶蓁脸颊飞红,转过身道:“你自己脱。” 霍砚时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于是自己脱下了亵裤坐进浴桶里,将手臂搁在桶沿上,道:“过来。” 叶蓁拿着布巾走过去,可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姿势坐在浴桶里,虽然隔着水雾,她还是能一眼看见那难以忽视的地方。 是与她夫君不同形状与尺寸,同他本人一样嚣张而霸道地闯进她视线之内,让她捏紧了布巾,羞耻得浑身都快烧着了。 霍砚时弯着唇角,慢慢将膝盖屈起,问道:“这样会好些吗?” 又将背脊轻松地靠在桶壁上,黑眸含笑看着她道:“你总要习惯的。” 叶蓁咬着唇在他背后坐下,用木勺舀起热水浇在他背上,看他被烫得肩胛骨往里缩了一下,心里舒服了不少。 可她自己也热得出了汗,抱腹几乎被湿透,黏黏地贴着起伏的柔软。 霍砚时很好心地建议:“你应该把外衫也脱了,不然全湿透了,明日没法再穿。” 但因为天热,叶蓁只穿了半臂襦裙,再脱就只剩一件抱腹了。 于是她在心里骂他不是东西,嘴上道:“侯爷让我出去,我就不会热了。” 霍砚时果然很快闭了嘴,老实地让她往自己后背浇着热水,她手指隔着温热的布巾搭在他肩头,让他觉出说不出的舒服。 叶蓁在家时经常帮她妹妹洗澡,这时做得倒也顺手,浇水时特地绕开了他的伤口,手指沿着他肩背的线条挪动,能感觉手下的肌肉在轻轻颤动着,似乎在提醒她,这是一具健硕匀称的成年男子身体。 而在萦绕的热气之下,看见他背后也有几道疤痕,最深的一道在脊骨旁,虽然明显是很久以前的伤口,但皮肉都陷进去,看着十分触目惊心。 叶蓁眼皮颤了颤,忍不住道:“你这伤,若再偏一些,以后可能都站不起来了。” 霍砚时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处伤,但是没有接话说下去,而是将头仰靠在桶沿上,望着她柔声道:“蓁蓁,再帮我擦擦好吗?” 他的脸颊都被热气熏得发红,薄唇也染着湿润的霞色,一双桃花目直直与她对视,黑眸里似含着缠绵的碎光,显出惑人的妖气。 叶蓁被他看得心跳了一下,垂下目光,手掌按着布巾沿着他的肩背往下,经过那道狰狞的伤口时,轻轻在上面抚了抚。 霍砚时肌肉轻颤一下,好似被羽毛抚过心口,泛起温柔的痒意。 于是他又仰头看着她问:“你帮霍昀这么做过吗?” 叶蓁不懂他为何总要和霍昀比,说出这样的话时,他丝毫都不觉得难堪吗? 于是她板起脸道:“那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不需要你知晓。” 霍砚时面色阴沉下来,大掌攀上她的手臂,牢牢钳住,道:“他早就不是你的夫了!” 叶蓁心口涌上燥怒,想要将手腕抽出却抽不动,于是将布巾扔下道:“侯爷力气这么大,明明可以自己洗。” 然后她想站起身出去,谁知霍砚时竟也直接在木桶里站起来,吓得她连忙转身,但还是被溅了不少水在身上。 她越发恼怒起来,骂道:“侯爷怎么这么不知羞。” 霍砚时的声音仍是冷的,钳住她的手掌纹丝不动,另一只手横在她腰间,道:“衣裳湿了就脱了。” 叶蓁听得一抖,本能地想要跑,但被一股很强势的力量将襦裙……下,直接抱进了浴桶。 直到整个身子被泡进热水里,叶蓁才似惊醒般,看着正在她对面之人,道:“你就不怕伤口裂开吗? 霍砚时终于又笑了出来,身体往前又压过来,将她牢牢压在桶壁上,道:“你不要乱动,我的伤就没事。” 叶蓁被他靠上来,才发觉现在的情形比刚才更加糟糕,她只穿了件抱|腹,而他…… 方才看到的每一处都被她清晰着感知,尤其是……她颤颤闭上眼,努力往后贴着桶壁,想要远离那恐怖的…… 但霍砚时不让她避,心跳隔着薄薄一层肌肉与她的软紧紧相贴,低头滚烫的呼吸落到她的唇上,道:“往后,我才是你的夫。” 然后是一个缱绻又绵长的亲吻,伴着水面下被不断撩动的水波。 叶蓁努力呼吸,却只能被他的味道浸满,抱腹不知飘到哪里去了,脑子也变得晕沉起来,身子慢慢往下滑着,又被他捞进遒劲的臂间。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手指……出,按在膝盖上向外摆开,却又往前撞过来,将她面前的白雾遮得密不透风,哑声道:“蓁蓁,给我。” 叶蓁察觉到他要做什么,吓得倏地绷起,而他似乎不想听她的拒绝,低头又堵住了她的唇。 叶蓁紧紧闭上眼,想起在家乡的草丛里撞上的一只大蛇,它就在泥泞处滑动,每一下都让她神经发颤。 它想要狠狠钻进草丛,但是有些……不得其法。 霍砚时额上有汗滴落下来,很困惑地问:“该怎么做?” 这个姿势,好像不太容易。 叶蓁脖颈都已经红透,狠狠瞪着他道:“现在不行。” 霍砚时深吸口气,已经忍得腰腹肌肉都在发颤,但这话让他找到了漏洞,突然觉得不那么急了,牙齿压着她的耳垂,问道:“什么时候可以?” 叶蓁把头撇开,道:“我阿娘说了,要成亲后才能……” 霍砚时突然笑了,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道:“我们现在这样,有什么区别?” 叶蓁的羞意都被恼怒取代,蹬了下道:“那你自己试吧。” 霍砚时见她做出随他摆弄的态度,就算现在强行……也不能彻底得趣,于是在她唇上亲了下道:“好,我可以等到成亲之后。 能感觉她倏地松懈下来,又牵着她的手滑进水面,软着声央求道:“好蓁蓁,再帮帮我。” 叶蓁眼睫不住地颤,任由水下的声响荡着,不知过了多久,她手都快酸了,终于听见他抽了口气,然后将她紧紧抱住,将牙齿咬上了她的脖颈…… 水已经凉了。 叶蓁被他很仔细地擦干,又抱回床榻上,在她身边躺下,让她枕着自己的肩,道:“明日我让他们去街上买套衣裙回来给你换上。” 叶蓁听得很绝望,浴房里的地上一片狼藉,连衣裙都要换掉,不知他们会怎么想昨晚的事。 霍砚时却很满足地抱着她,很温柔地亲着她的脸和下巴,好似舍不得睡去。 叶蓁觉得疲累,闭上眼时,却听他在她耳边道:“你刚才问我背后的那道疤?” 霍砚时见她很勉强想把眼睛睁开,笑着道:“你困了就睡,不必管我,就当听故事,睡着了也没关系。” 叶蓁于是坦然地又闭上眼,听他清润的声音缓缓道:“那年我还刚刚及冠,已经在陇西带着霍家军打过无数胜仗,被封为征西大将军,得朝中加赏无数,我二姐是本朝第一位女将军,为无数百姓称颂。我长兄靖武侯正值壮年,在朝中任要职,精武侯府和霍家成了京中最为显赫荣耀的世家。” 叶蓁听得入了神,慢慢将眼睛睁开,借着屋内的微光看向他的脸,发现他在说这番话时,表情并不是得意,而是带着浓浓的哀伤。 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努力用她能听懂的方式道:“那一年西戎出了一位极有野心的可汗,他收服了周边部落,集结了几十万大军攻打大越,我和二姐死守定羌关,可明明该从西北大营送来的辎重,却晚了足足七日。” 叶蓁能感觉他搂着自己的手臂开始发颤,声音也有些哑:“前几日将士们还能强撑着,到了第六日,将士们连草根都没得吃了,连而这时我们得到战报,说西戎军会在第二日集结拼死攻城。” “云朔城已经是定羌关最后一道关卡,若让西戎人破城,定羌关必定失守。一直到泾水前再无险可守,若让西戎军长驱直入,整个中原都会岌岌可危。” 叶蓁听得惊心动魄,问道:“那该怎么办呢?” 霍砚时沉默了一下道:“我的副将想了个办法,他会带着一队精兵从西雁峡绕过去,烧掉西戎军的粮仓,这样他们后方失守,就不敢贸然攻城,而我们再等几日,也许就能等到辎重送到,就能挽回局势。” 叶蓁忙问道:“他们成功了吗?” 霍砚时又沉默了许久,道:“他们最终没有烧成粮仓。但是扰乱了西戎军的计划,让他们提前一天仓促地发动了攻城的计划。我和二姐没了退路,只能领着将士们出城死战,那一战十分惨烈,我背后那箭差点就要射中脊椎,可我知道我不能倒下,我一倒下,西戎军就会踏破大越的城池,泾水以北的百姓全会陷入炼狱之中。 他深深吐出口气,道:“还好,那一战我们赢了。” 叶蓁也松了口气,但她听出霍砚时的语气并不是喜悦,问道:“那一队出城去烧粮仓的兵马呢?” 霍砚时的身体很轻地发着抖,过了许久才道:“蓁蓁,你见过死人坑吗?西戎人把失败的伤兵们全部推入坑中坑杀,我们赶到时,只能看到堆积如山的尸体,那里的每一张脸我都很熟悉,他们的家人还在等他们回家,可我救不了他们,只能眼睁睁看他们被敌人坑杀……” 他渐渐说不下去,将胳膊压在了眼睛上,双肩不住地方发颤。 叶蓁抬头看去,发现一件让她无比震惊之事,霍砚时竟然流泪了。 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但她确实清晰地看见那滴泪从他脸颊滑落,原来这样冷血之人,竟也会有流泪的时候。 她心中本就难过,此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抱住他,等他慢慢平静下来。 过了许久,她忍不住问道:“最后那些粮草送来了吗?” 霍砚时冷笑一声道:“当然送来了,但是已经迟了,那一战我们虽然胜了,却是伤亡惨重。” 叶蓁皱眉问道:“为何会送的这么迟。” 霍砚时下巴贴在她发顶,道:“因为帝王的猜忌。” 这个词他以前曾经提到过,但叶蓁并不太明白,她觉得皇帝既然是天下共主,为何要猜忌护国的将士呢。 此时霍砚时继续道:“因为那时靖武侯府和霍家军的声望几乎达到顶峰,这是皇帝决不能容忍的事。所以他想要我们犯错,那战之后,皇帝借机发难,褫夺了我的大将军封号,朝中也有不少势力趁机参奏要彻查靖武侯府,想要趁此机会绊倒霍家。我长兄便是为此日日忧虑,第二年就去世。” 后面的事,叶蓁都听霍昀说过,但她并不知道,原来在霍砚时回京之前,侯府面对的竟是如此凶险的局势。 而霍砚时闭了闭眼道:“我做了靖武侯之后,经常会想到、梦到那个堆满尸体的坑洞,所以无论何时,我都不敢松懈,若侯府失势,我保不住霍家军,背后可能就会葬送千千万万条人命。” 他又有些自嘲地道:“这些话我从未对侯府的任何人说过,也没告诉过昀儿。我希望他长大,但不想他背负太多的仇恨和血腥,这侯府里,总该有个人是干净的。” 叶蓁听得心里难受,轻轻拍着他的背后安抚道:“那不是你的错,是皇帝的错。” 霍砚时笑了下道:“你可知道这话有多大逆不道。” 叶蓁看着道:“我们家乡的村民不懂这些,但我们知道谁是对百姓好,能保护我的好官。若是好官,我们就会给他做万民伞,给他供奉长生牌位,若是徇私枉法的坏人,会受到大家的唾弃,等到十年百年之后,他的名声会一直流传下去。” “所以皇帝虽然是天下的君主,但若是他做了恶事,迟早也会被记下来,传到民间让人不再敬仰他。” 霍砚时听着她略显天真,却好似很质朴的道理,心情变得轻松了不少,于是低头亲了下她的额头道:“你若累了就睡,我刚才未控制住,好像说得太多了些。” 可叶蓁翻了个身,问道:“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霍砚时将五指慢慢查进她的指间,与她交握着道:“因为你快要做我的妻子,我不想你觉得我是个天生就冷血的人。我不会逼你对我改观,但想你不要躲着我太远。” 叶蓁没有说话,眼睫低低垂着,过了会儿呼吸渐渐沉了下来,似是已经睡了。 第二日,霍砚时等到街铺开门,就让小二送来了一套衣裙,让叶蓁换好后,带着她坐车回到了侯府。 他们两人彻夜未归,侯府上下很快就知晓,老夫人知道后也无奈叹气,她知道无论如何也没法阻止小儿子这次的任意妄为了。 他说要娶妻,就大剌剌让人住在侯府,还带出去彻夜未归,谁都能猜出两人关系到了何种地步。 但一想到他要娶的小娘子,曾经就住在霍昀的院子里,怎么想都觉得不痛快,堂堂靖武侯夫人,就算不是世家出生,也不能是个成过婚的妇人啊! 而果然如老夫人所料,晚上霍砚时回府之后,便说想带未来娘子正式同长嫂和阿娘。 上次他重伤未愈,又被霍昀闹得一团乱,叶蓁只是匆匆现身就离开,双方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 当然老夫人也不想和她说话,看到她都觉得心像被堵住般憋闷。 此时,叶蓁站在两人面前,拘谨地垂着下巴,而霍砚时很自然地道:“今日是正式来同阿娘和长嫂说一声,我选好日子就会去澧县提亲,该有的步骤,一样都不会省。” 大夫人和老夫人对看一眼,她们不约而同想到,这小娘子第一次进侯府,和霍昀跪在福寿堂里,求满屋子长辈能允诺他们的婚事。 大夫人颤颤地按着胸口,生怕自己会昏倒。 她实在想不明白,怎么这农女不光没离开,她还马上要做侯夫人,这是何等荒谬之事,这道坎她怎么也过去。 霍砚时见两人都沉默不语,笑了笑道:“阿娘和长嫂一时不能接受也正常,反正日子还长,迟早会适应的。” 老夫人扶着额头,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用,面前这人可不是没主意的霍昀,他决定要做的事,绝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此时,福寿堂外传来霍昀的声音:“小叔父要成亲,为何都不通知我呢。” 霍砚时转头看见霍昀慢慢从门外走进来,他看起来似乎沉稳了不少,一双黑沉的眸子却始终定在他身上。 霍砚时神色仍是淡然,只是牵起了身旁叶蓁的手。 第56章 第56章 自从那日“私奔”之后,叶蓁就再也没见过霍昀。 那天的事好像在她心里划下清晰的界限,过去的回忆再不舍也该舍弃,她和霍昀之间是真的结束了。 而现在看见站在福寿堂里的他,神情冷漠、目光尖锐,一点也看不出那天抱着她说舍不得的落魄小狗模样。 恍惚间想起,她最初同他来到侯府时,也是一起在这里,可当时他们紧紧靠在一处,以为够坚定就能对抗全世界。 可现在他们却分别站在两端,自己还即将成为他小叔父的妻子。 她垂下头,心里还是会难受,又忍不住对霍砚时生出怨恨。 他为何一定要把事情弄到这个地步,为何非要把自己留在侯府,她往后该怎么面对霍昀。 霍砚时能感觉握住的手变得得僵硬,一直试探着想要抽出。 是因为看到霍昀的缘故。 他面色冷凝,唇角紧紧抿着,拉着她又往自己身边靠了一步。 福寿堂内的气氛似是凝固了一般,终于是老夫人发了话,对霍昀道:“你过来做什么?” 霍昀的目光一直盯着两人牵着的手,王令娴看得提心吊胆,生怕他又会冲上去打人。 可霍昀只是走到圈椅旁坐下,道:“既然是商议小叔父娶亲的事,我这个做侄儿的怎么能不来呢。” 霍砚时竟笑了下,道:“终于学着收敛性子了。” 霍昀知道他这话是真心的,心里却更觉得羞辱,但他面上仍是冷静克制,不然只会更让他看不起。 王令娴上前劝道:“你小叔父是你的长辈,他的婚事同我们商议就够了,你回去歇着吧。” 霍昀抬眸道:“阿娘,可他要娶的人,是我曾经的妻子,我为何没资格参与呢?” 他说完这句话,叶蓁便难堪地把头撇向一边,手指轻轻发抖。 霍砚时察觉到她的不适,深深沉了口气,对她柔声道:“你先回房去。” 叶蓁朝两位夫人告辞,就逃也似地往外走,发髻被微风吹乱,胡乱打在她脸上。 侯府的庭院向来复杂,重重绕绕地看不到头一般,脚下踏着的树影似要将她缠绕住,令她几乎不能呼吸。 而在福寿堂内,霍砚时看着快被气死的老夫人和一脸无措的王令娴,很好心地道:“阿娘和长嫂也先回去吧,等我要筹备婚事时,再来劳烦你们。” 老夫人摇头道:“我老了,管不了你们的事。” 然后她拎着佛珠就往外走,绝不给他劳烦自己的机会。 霍砚时又看向王令娴,很真诚地问道:“长嫂愿意帮我吗?” 大夫人向来心软,虽然对这事无比抗拒,但到底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叔子娶妻,若他求自己帮忙张罗,她真能做到完全不理会吗? 于是她重重叹了口气,按着额头也走了出去,实在不想面对这烂摊子。 而霍砚时走到霍砚身旁坐下,倒了杯茶给他递过去道:“我以为那天的事,会让你吸取教训。” 霍昀知道穆原差点因他受罚,垂下头道:“我并不知道那药后果会那么严重,也不想连累别人。” 霍砚时冷笑一声:“你若不想连累别人,就不该不顾后果把人全牵扯进来,自己却想一走了之。” 霍昀倔强地抬起头道:“那件事我是做错了,我不该想着带她逃走,该走的人是你!” 霍砚时有些惊讶,随即挑眉道:“你竟已经有了这样的志气,那你可想好要做怎么做?” 霍昀捏紧拳道:“明年春闱我一定会考取三甲,我绝不会再输给任何人!还有我已经去找卫元极,说动他重新出题,让我通过了他的考核,他愿意收我为关门弟子。只要我能入朝为官,朝中许多文官都曾在他那里听学,靠着卫元极的名号我能很快积累出声望。” 霍砚时看着他道:“你是怎么打动卫元极的?还是有人帮你?” 霍昀未想到他会马上想到这个,顿时有些愣怔。 而霍砚时端起茶杯喝了口,问道:“是太子是吗?是他帮了你?” 见霍昀脸颊涨红,他语气仍是淡然地道:“你不必这般紧张,太子能坐稳储君之位,全靠霍家和我在背后扶持。你与太子年纪相近,性子也算投缘,他愿意帮你也是应当。但你最好记住一点,皇帝如今病重,太子登基是迟早的事,等他坐上了皇位,宁妃和三皇子对他就不再是威胁。到时候我们霍家的权势还有我,都会变成威胁到他皇权的掣肘。” 见霍昀听得皱起眉,他又笑了笑道:“不过,太子不是如他父君一般狠辣之人,我愿意在他身上押注,就是信他能做令四海清平的仁君。所以就算太子另有目的,但他也是真心赏识你,若你真有本事,就该利用好好这个机会,等到新君继位时,需要在朝中培养亲信,你出身霍家,又是靖武侯世子,本来就是最好的选择。” 霍昀听得很不甘心,好像他无论怎么努力,根本无法脱离霍家,无法脱离小叔父的阴影。 于是他捏着拳道:“迟早有一日,我会做的比你更好,甚至强过你。” 霍砚时笑着将茶盏放下,站起身道:“好,我等了许久,就是想等着你有这样的志气,无论你是因为什么有了这样的心气,我都觉得很欣慰,我会等你做到的那一天。” 霍昀也在他身后站起,道:“到那一天,你就该把靖武侯之位交还给我!” 霍砚时转身看他,敛起笑容,道:“等你有一天明白靖武侯需要背负的责任,我自然会把它交还给你。” 然后他径直走了出去,回到主院后,先到了叶蓁房外。 阿忆坐在外面,见到霍砚时过来,站起身清了清喉咙道:“侯爷,夫人睡了。” 霍砚时冷笑一声:“编瞎话都不会编,现在才什么时辰?” 阿忆抿着唇低下头道:“您知道夫人不想见你,何必非要硬闯呢。” 霍砚时瞪了她一眼,丝毫不理继续往房里走,推开门就看见一个人影飞快上了床钻进锦衾里。 他摇了摇头,坐在床边将衾被掀开,道:“为刚才的事不高兴了?往后我会教训他,让他不敢这么对自己的小婶婶。” 叶蓁捏着衾被的边,直直看着他道:“不光是霍昀,还有侯府其他人,老夫人和大夫人她们要怎么接受我的身份,你为何可以毫不理会别人的感受。” 霍砚时深深看着她,伸手去摸她的脸道:“那怎么办呢?我想娶你,就顾不得别人。” 叶蓁往后缩了缩,道:“那我呢?你能在乎我的感受吗?” 她见霍砚时并未回话,带着最后的期待颤声道:“我同霍昀和离,是想能彻底和他分开,我不想做他的小婶婶。” 霍砚时沉默了许久,将手掌搭在她后颈,似是惋惜地道:“可你没有别的选择了。” 叶蓁被他搂进怀中,内心凄楚,眼泪倏然而落。 是昨日温情和脆弱迷惑了她,霍砚时从不会变,他还是一样残忍而偏执,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于是她用力在他脖子上咬下去,牙尖快刺破皮肉,牙齿下脉搏的跳动,让她有了也能掌控他的错觉。 霍砚时似是叹息一声,无论她咬得多深都并未躲避,只是任由她咬着,用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脑,似是一种安抚。 等叶蓁终于平静下来,往后退了退,哑声道:“你回去吧,我想歇息了。” 霍砚时站起身,为她将衾被往上拉。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叶蓁抱着膝盖抬头问道:“等你对我厌倦了,会放我走吗?” 霍砚时弯腰看着她,然后按着她的肩将唇压在她发顶上道:“蓁蓁,我们会一生一世一双人。” 叶蓁绝望地闭了闭眼,又听他道:“所以你最好想想我昨日的建议,尽量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很快,京城世家乃至皇宫里都流传着一个劲爆消息:靖武侯霍砚时竟要娶妻了。 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的事,要知道靖武侯独身这些年,想要嫁给他的京城贵女们从希望到失望,但仍有一些不愿放弃的,迂回试探者有之、不屈不挠者有之,可从未有人能成功嫁入侯府。 前两年甚至还有赌坊让人押注,赌靖武侯究竟会不会娶亲,会娶哪一家贵女为侯夫人。 突然传出他要娶亲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可令人纳闷的是,竟无人知道,那小娘子究竟是谁。 侯府来往送礼的贵客络绎不绝,有同大夫人和老夫人交好的贵妇们旁敲侧击,最后只得到一个模糊的答复,说是侯府的远亲,因为借住在府里,不知怎么得就让靖武侯动了心,不在乎她的出身也要娶她为妻。 在皇宫里的太子也听闻了这件事,虽然他早有准备,但得知霍砚时和朝中告假带叶蓁回她的家乡提亲下聘,还是难免惊异。 靖武侯为本朝的大都督,还是东宫太傅,他真要娶一个农女做侯夫人,还如此正式去她村子里提亲,这可实在是……有趣。 叶蓁的家乡在澧县的宛平村,村子里的乡邻得知叶家的大女儿竟要做侯夫人了,顿时快把叶蓁家的门都踏破了,都想看看传说中丰神俊逸的侯爷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也有人在私下嘀咕,这叶小娘子不是已经嫁过人了吗?好像也是一位京城来的贵公子,怎么二嫁还能做侯夫人呢? 而叶家却不像乡邻们想象的那般喜气洋洋,叶老爹是个朴实的农家汉子,在霍砚时带着叶蓁找上门时,听闻他的身份和来意,差点吓得昏厥过去。 再看自家女儿,发现她和离家时有了很大的不同,似乎成长了不少,不再似以前那般青涩局促。 但叶老爹很了解自己的女儿,他和妻子都能看得出来,女儿并不像第一次成亲那般喜悦,甚至没有期盼的神色,只是按部就班跟着那位侯爷。 当霍砚时提出将他们一同带去京城时,两人立即拒绝,说在村子里住习惯了,只要女儿过得好就行。 叶蓁离开的那天,母亲忧虑地单独将她拉到一旁,问她是否情愿,是不是受了欺负? 叶蓁不想让她担心,便告诉母亲侯爷对她很好,绝不会欺负她。 一家人这才放下心来,他们不懂城里的事,也不懂大家族之间复杂的关系,霍砚时将他与霍昀的关系说得含糊带过,只说靖武侯府全由他做主。 叶蓁的母亲觉得这位侯爷看着沉稳温润,对女儿也很体贴细心,应该不会亏待他才是。 等到霍砚时带着叶蓁离开后,叶老爹才有空清点聘礼,一清点可把他吓坏了,这聘礼把整个村子买下来都行。 而叶蓁坐在马车里,看着越来越远的村口,村口此时挤了许多人给他们送行,目光里都带着羡慕,而她心里却只有深深的迷茫。 以后她还能再回来吗? 霍砚时将手放在她的手背上道:“你若想你家人,可以接他们去京城。” 叶蓁摇了摇头,道:“他们不喜欢待在不属于他们的地方。” 霍砚时听出她的意有所指,将她拉过来坐在自己身边道:“我同长嫂选好了吉日,迎亲就定在下个月六日。” 叶蓁点了点头,明明是她自己的婚期,却并没有显露出任何情绪。 霍砚时似乎并不在意,轻轻捏起她的下巴道:“到了那一日,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 又过了一个月,就到了靖武侯爷大婚当日。 无论侯府之人是否愿意,还是按着霍砚时的意思将婚事办得热闹风光。喜宴当晚,侯府庭院内灯火通明,红烛万盏,几十桌席面一直摆到院子里。 东院搭起的戏台上弦歌婉转,锣鼓铿锵,四处都挤满了来贺喜吃席的公府侯门、世家贵胄。 而被领着做完迎亲仪式的叶蓁,觉得自己始终置身于这片热闹之外。 此时听着外面喜庆的丝竹之声,她将款式繁复的花钗礼衣扯得松了些,望着满床铺的花生莲子桂圆,随手剥了颗桂圆来吃。 嫌这桂圆不够甜,便问阿忆道:“厨房是不是做了酒酿丸子,能帮我端一碗进来吗?” 阿忆笑道:“哪有像夫人这般悠闲的新娘子。” 叶蓁看了她一眼道:“我也不是第一次做新娘子。” 阿忆抿了抿唇,这种日子提起这事,总是有些尴尬。 更何况夫人上次成亲之人,也正在侯府里,不知世子今日在做什么,如何熬过去。 于是她很机灵地道:“我去厨房让他们给夫人做酒酿丸子,夫人等着。” 阿忆离开后,叶蓁让喜婆也离开,新房里只剩她一人,很清净。 她听着外面的动静,心想:霍砚时只怕很晚才会回来,可能还会被宾客灌醉,这样也好,新婚之夜便这样过去吧。 她觉得头上的凤冠戴的有些累,这凤冠是宫里太子赐下的,累丝鎏金的花蕊中嵌满珍珠和宝石,看着流光溢碎十分华贵。 也实在是很重。 正想将凤冠取下歇息会儿,她突然看见窗牖处好像晃过一个人影。 正在惊疑之间,那黑影竟闪到门外,直接推门进来,转身便把门锁住。 叶蓁看清这人竟是一身酒气的霍昀,吓得差点惊呼出声。 她本能地往后退到墙边,浑身都出了汗,压着声喝道:“你怎么进来的!” 霍昀先是痴痴看着她,然后走到她身旁蹲下道:“你放心,我找人拖住了小叔父,他现在不会回来。” 叶蓁觉得他简直疯了,抱着膝盖往后退着道:“你要做什么?你知道若被人看到会有什么后果吗?” 现在外面都是来贺喜的宾客,若是被人发现霍砚时的侄子竟在他新婚妻子的房里,他们会被传得多么污糟不堪,这桩丑闻马上就会被传遍京城。 霍昀将头靠在她腿边,仰头看着她,哑声道:“姐姐,你不必这么怕,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霍昀了。我不会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他眼眶越来越红,哽咽地道:“我想亲眼看看,你穿着凤冠霞帔的模样。” 叶蓁听得一愣,望着他那双写满悲戚的眼,喉间也不由得哽了哽。 他们当初在家乡只办了简陋的婚礼,喜服是在镇子里定做的,因为赶得及,只做了很简单的款式,发冠也只用了最基础的缠枝。 霍昀那时承诺过她,等回到京城,他会在侯府好好为她再办一场婚事,给她定做最华贵的礼衣和凤冠。 叶蓁那时觉得,这些本就不重要,可霍昀却对她说世家贵女成婚时有的,她就一定要有,绝不能让她受委屈。 而现在,她终于穿戴上霍昀想要的凤冠霞帔,可她要嫁的夫君,已经不是他了。 霍昀眼前越来越模糊,他将头偏开些去擦泪,看见桌上龙凤对烛映红着他们叠在一处的身影,但这并不是他们的新房。 他心头突然塞满愤怒,凭什么,蓁蓁明明应该是他的妻子。 于是他扭头去看仍有些愣怔的叶蓁,突然扑上去,压着她亲上她的唇。 叶蓁吓得瞪大了眼,双腿将他蹬开,坐起身用力打了他一巴掌道:“霍昀,你清醒一点!” 霍昀懊恼地垂下头,他知道自己又惹她生气了。 而叶蓁几乎是央求着道:“你快些出去!不要再来找我了!” 霍昀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是想将她现在的样子映在心里,然后强迫自己往外走。 此时叶蓁在他身后轻声道:“霍昀,我往后就是你的小婶婶了。你明白了吗?” 霍昀浑身一震,攥着回头道:“姐姐,你等着我,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叶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被他眼神弄得心头突地一跳,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只能忐忑地看他又飞快跑了出去。 而就在他离开后不久,霍砚时便回了房,手里端着那碗她让阿忆去做的酒酿丸子。 看向床上坐着的叶蓁时,黑眸中里带了微醺的醉意,还有似有若无的冷凝之色。 叶蓁几乎是在那一刻察觉:他全都知道了,所以他才会提前回来。 可霍砚时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走过来坐在床边,将那碗酒酿丸子喂到她唇边,道:“等得太久,饿了吧。” 叶蓁想把碗接过来道:“我可以自己吃。” 霍砚时却笑了笑,笑得颇有些慵懒的醉意道:“今晚让我来喂你。” 叶蓁的脸红了下,但还是老实地将他喂给自己的全咽了下去。 霍砚时将空碗放下,盯着她的嘴角许久,将指腹压上去道:“口脂花掉了。” 叶蓁心里猛地一突,这是刚才霍昀蹭掉的,而她心慌意乱地根本没有察觉。 霍砚时用指腹擦着她的嘴角,一下比一下用力,目光也变得越发阴沉。 直到叶蓁不舒服地皱起眉,他才将手放下,走到桌边端起两支合卺酒杯,在她身边坐下道:“你和他喝过合卺酒吗?” 叶蓁将头偏开道:“我不想说这个。” 霍砚时却并不放过她,身体压过来问:“你们怎么喝的?有没有这样喝过?” 叶蓁被他拉着胳膊绕到他颈后,而他滚烫的唇压上来,将火辣的酒液一点点渡进她口中。 他许久都未这么强势过,让她被迫张着嘴一口口承受,渐渐地便饮下不少酒,脑中晕沉,四肢都酸软起来。 霍砚时舌尖勾着她口中酒酿丸子的甜味,大掌慢慢拨开她的襟扣,问道:“恨我吗?” 叶蓁脸颊晕红,半眯着眼仰着香颈,抿着唇呼吸急促……上下起伏。 霍砚时望着被从绢帛中拨开的凝脂,俯身道:“我会尽力让你少恨我一些。”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今晚显得十分顺从,让他有些狂意难抑,还要在她耳边道:“怎么这么软,一碰就出……” 此时东院里的戏台仍在唱着《牡丹亭》,“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 缱绻的丝竹声飘回窗内,叶蓁被抛在海面颠簸,海面似下了一场大雨,让她浑身湿透。 而他似乎看出她的情态,不断地蹭试,诱着她指引自己。 叶蓁弓起背脊,实在被……的难受,颤声道:“这里……” 然后她便咬着牙,喉咙里被挤压出气声。 霍砚时全身肌肉绷紧,从背脊往下都爽快地发颤,原来这就是…满的感觉,竟是这样的畅快,只一次就令人沉迷。 可还不够,还要更……更彻底,让她再也想不起别人。 床边的一对红烛未熄,此时烛火被吹得在墙上不断晃动。 霍砚时忍着快要爆发的酸意,将她挂着的脚踝抬得更高一些,道:“叫我。” 叶蓁已经呼吸不畅,喊出口的声音带了她都未想到的眉哑:“侯爷……” 霍砚时皱起眉,越发凶狠,道:“叫夫君!” 叶蓁实在受不住,只得攀着他的脖颈一声声求饶似地喊着“夫君” 霍砚时听见这声夫君就有些受不了,偏她还在他耳边一声声地唤,脖颈上的青筋跳动,发出很重地一声喘。 然后他马上觉得懊恼,刚才……能让她满意吗? 是不是太快了些…… 再往床榻上看去,她看起来似乎餍足,但他又难以控制地想起霍昀曾说过的那句话。 叶蓁好不容易被他放过,此时慵懒地翻了个身,四肢又酸又软,退上还留着黏腻的凉意。 她只想好好睡上一觉,感觉他的体温贴上来时,警惕地缩了缩,本想开口说不要,却被他竖抱着下了床。 她困惑地睁开眼,发现他竟将自己抱到铜镜前面,吓得攀着他的手臂问道:“你要做什么?” 霍砚时将她转了个面抱着,道:“让你看清楚,现在……你的人是谁。” 第57章 第57章 此时龙凤对烛烧了一大半,烛火晃动着照着交叠在一处的人影。 叶蓁这才意识到,方才他竟一直没有熄灯,此时除了一对红烛,还有八角琉璃灯将室内照得一片亮堂。 他要将她的每一处情态都收于眼底,要看她是如何包容他,眼眸里被撞出波光时,映出是谁的影子。 现在,他甚至还要她看自己被…… 她望着镜子里的两人,皆是未着片|缕,而他有力的手臂紧紧扣着她膝盖,不让她挪动分毫。 她羞得浑身通红,忙将脸撇开道:“放我下来,我不要看。” 霍砚时低头含了下她的耳垂道:“为何不看,你现在的样子很美。” 他抱着她就坐在铜镜对面的贵妃榻上,遒劲的小退缠着她的,轻捏着她的下巴,哄着她睁眼,看向镜中小麦色的起伏与团软,斑斑点点的红莓,全是因他弄出的痕迹。 他因这念头而生出无比的满足,捏着她的下巴让她转过脸,低头覆住她的唇,很缱绻地缠着她的舌尖, 叶蓁被他耐心地亲吻着,渐渐放松了下来,浑身酸软地靠在他怀中,黏哒哒地贴着他的…… 可她很快就察觉出不对劲,那条巨蛇重又竖起,狰狞地往泥泞的草丛里…… 她浑身抖了抖,只来得及说了个“不”,后面的声音变了调,然后只能发出更为羞耻的气声。 霍砚时察觉出她想要挣扎出去,缠着她的小退用了力,大掌着扣住她的膝盖,引着她看向镜中道:“蓁蓁,看清楚是谁在……你。” 叶蓁仰起脖颈,实在难以接受这样的画面,汗珠从她颈间往下滑落,落进颤动的起伏之间,最后都被他卷进口中。 实在抵抗不了,只能盼着他很快就会停,可他似乎铁了心要磋磨她,时快时慢地控制着节奏,让她被迫着喊出声。 去了两次后实在受不住,只得故技重施勾着他的脖颈喊夫君,霍砚时重重一挺,大掌掌住她的脖颈,道:“看清了,是我在取悦你,我是你的夫君!” 又牵着她的手在榻上捞了一把,道:“都是我让你……的。” 叶蓁不想看也不想听,紧紧闭着眼,在他耳边细细软软地泣着求饶,终于让他没能忍住,脸压在她颈上重重吐出气来。 叶蓁浑身都没力气,昏昏沉沉间听他要阿忆送水进来,又仔细地帮她清理,然后才将她抱回了喜床上。 将她的头枕在自己胳膊上,看见她脸上还未褪去的红潮,亲了下她的眼皮,道:“才两次就累成这样。” 其实他还没有餍足,能完整拥有她的滋味实在太好,怎么尝都不够。 叶蓁皱起眉,两次也不是他这样折腾的,这谁能受得了。 于是翻了个身用背对着他道:“侯爷绕了我吧。” 霍砚时掰着她的肩让她重新面向自己,沉声问道:“该叫我什么?” 叶蓁知道他想听什么,但刚才是在意乱情迷之时喊的,她本身也不剩什么理智,现在清醒地与他面对面,她真有些叫不出口。 霍砚时面色阴沉下来,道:“你让我多等一会儿,就多加一次。” 叶蓁沉了口气,圆眸转动着不想与他对视,最后终是自暴自弃地低低喊道:“夫、君。” 霍砚时嘴角翘起,又摩挲着她的下巴,不甚满意地道:“声音太小了,我就这么让你喊不出口吗?” 叶蓁实在是想睡了,不想同他磨下去,干脆贴在他耳边,亲热做作地拖着音道:“夫君,夫君……” 霍砚时知道她是想故意恶心自己,但听着她用娇软的嗓音喊着自己夫君,还是觉得心花怒放,低头又亲上了她的唇,手掌则绕到她身后,温柔地抚着她的后颈。 叶蓁被他亲得很舒服,慢慢闭上了眼,呼吸逐渐平顺。 霍砚时放开她的唇,让她的脸贴在自己怀中,低下头看见,她脸颊上的软肉随着呼吸很轻地抖动,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又去碰她长睫,搓在手心把玩。 叶蓁被他闹得很不耐烦,道:“侯爷今年几岁了!” 霍砚时手指停在她眼皮上,似是想了想,道:“我表字叫作怀衍,小时候,我阿娘还有哥哥姐姐会喊我阿衍。后来在陇西时,我二姐也这么喊我。” 他声音低了低,道:“现在……已经没人这么喊我了。” 叶蓁睁开眼看着他。 因为他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靖武侯,性子也变得冷漠独断,侯府所有人都仰仗他甚至敬畏他,再也不会喊出这么亲昵的小名了。 而霍砚时又看着她,柔声道:“往后你不愿喊我夫君,就喊我阿衍好吗?” 叶蓁望着他眼中的期盼,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顺从地点了点头,道:“好,阿衍。” 霍砚时满意地笑了,看出她已经疲惫至极,让她枕着自己的胸膛,抚着她后颈哄她睡着。 他们折腾了太久,龙凤对烛都已经燃尽。 直到窗外都泛起鱼肚白,霍砚时却一直没有睡,拥着怀中柔软的身子,听着她平稳的鼻息,想起方才的每一幕,满足地舍不得睡去。 他想起都督府的一名手下,到散值时就必须要回家,说是家中有娇妻在等,若让她等久了会生气。 那时他心中对这人十分鄙夷,堂堂男儿成日牵挂的就是小娘子,能有什么出息。 可到这一刻搂着怀中之人,终于能深深体会到,原来这就是有妻即安、夫复何求的感觉。 因是靖武侯新婚,第二日霍砚时无需回都督府,便留在房内,陪叶蓁去给老夫人和大夫人敬茶。 叶蓁醒来时,霍砚时已经坐在床边,道:“让阿忆为你梳洗好后,我陪你去福寿堂,我已经让胡安去通知其他人,今日我们一家人一起用早膳,该让瑾儿和昀儿一同给他们的小婶婶行礼问安。” 叶蓁倏地睁眼,很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而霍砚时摸了摸她的脸道:“你都迟早要面对,习惯了便好了。” 叶蓁把头偏开,不想与他多说,轻声道:“侯爷出去吧,让阿忆来帮我梳洗。” 霍砚时皱眉道:“你昨晚答应过我,不再叫我侯爷。” 叶蓁抱着锦衾坐起道:“侯爷习惯了就好了。” 霍砚时知道她心里有气,还要开口时,看见她肩上斑驳的痕迹,想着她昨晚在他耳边说出的媚|语,心尖似被痒痒地撩动,又似有春风拂过。 罢了,叫什么都无所谓,反正她现在只属于他,迟早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叫他夫君。 叶蓁梳洗完后,换了身石榴红衫水纹长裙,发髻只用一根金簪挽着,阿忆觉得不够华贵配不上侯夫人,便好说歹说给她加了一对翡翠镶金的耳饰。 被领着出了房门时,霍砚时已经穿戴齐整在门外等她。 转身看她朝自己走来,不知是否因为两人昨晚的关系,以前只觉得她生得貌美质朴,此时再看她时,眼角眉梢都似添了别样的风情。 于是朝她伸出手,微微笑道:“娘子今日很美。” 叶蓁并不回话,只是垂着头任由他牵着往外走。 两人走到福寿堂里,老夫人和大夫人坐在上首等待,右手边坐着一脸黑沉的霍昀,左手边则是好奇又忐忑的秦玉瑾。 叶蓁根本不敢往旁边看,走到两位夫人面前,结果婢女递来的茶盏,躬身朝两人敬了茶,喊了婆母和长嫂。 两位夫人接了茶,心中皆是五味杂陈。 霍昀把她带回侯府时,她们一直不愿让她来敬茶,就是不想承认她的身份。 谁能想到呢,现在终于被迫喝了这杯茶,称呼却变了。 此时霍砚时转向旁边坐着的两人,道:“还不来给你们的小婶婶行礼问安。” 秦玉瑾马上站起来,走到叶蓁身旁乖巧地行礼道:“小婶婶好。” 叶蓁心不在焉地对她点了点头,此时福寿堂内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一直坐着不动的霍昀。 霍昀从她进门时就一直看着她,见她被小叔父紧紧牵着,姿态婉转艳丽、面色盈润,像朵被雨露滋润过娇艳的海棠。 他觉得心痛如绞,很努力才压下喉中哽意,在浓重的暗色笼罩之中,听见小叔父又喊了一声:“霍昀,来给你小婶婶问安。” 他捏着手指慢慢站起身,短短一段距离,被他走得如在刀尖。 两位夫人看得心里可害怕了,生怕他又会大闹一通,别和小叔父直接打起来才好。 可他只是站定叶蓁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躬身对她行礼,哑声道:“霍昀给小婶婶问安。” 叶蓁闭了闭眼,心里也松了口气 ,看着他嘴唇颤了颤才道:“好。” 霍砚时在旁边冷眼看着,这两人皆是努力克制,连对视都不敢。 但他们不知道,这短短两句对话时的语气和眼神,其中流转的情绪,让外人看了有多明显。 此时王令娴站起身,道:“早膳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先去用膳吧。” 霍砚时点了点头,让两位夫人在前面,然后就牵着叶蓁往外走。 霍昀本能地跟在叶蓁身后,目光痴痴地追随着她,直到看见她衽领下藏不住的红痕,才猛地顿了顿步子,恍惚间她已经走得离自己越来越远。 秦玉瑾看表哥这样也有些不忍心,走过去道:“叶姐姐已经成了我们的小婶婶,这是没法改变的事了。表哥若是难受,可以先避开,去国子监住些时日。” 没想到霍昀垂着头冷笑了声道:“我为何要避开是小叔父做了寡廉鲜耻之事,应该让他不自在才对。” 然后他绷直背脊走了出去,秦玉瑾摇了摇头:罢了 ,这实在不是她这个十七岁小娘子能应对的场面。 因是侯夫人刚进门,今日侯府的早膳被特意叮嘱过,做的十分丰盛。 白瓷碟、莲花碗装着精致的粥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霍砚时还特地让阿忆去厨房盯着,要做叶蓁喜欢吃的口味。 此时刚在席间坐下,他就将一碗放在碧梗粥叶蓁面前道:“是你爱吃的红枣碧粳粥,我特意让厨房去寻的金丝小枣,没有枣核也更清甜。” 叶蓁正要拿起勺子舀粥,他又用手指在瓷碗外摸了摸道:“现在还有些烫,要凉一凉才能吃。” 然后夹起一块杏仁酥送到她面前的碟子里道:“先吃这样吧。” 侯府众人何时见过霍砚时这样对别人,纷纷露出惊悚的表情,但谁也没开口说什么。 可霍昀突然开口道:“小叔父,她不能吃杏仁。” 桌上的气氛更凝固了,王令娴着急地瞪着儿子,示意他莫要乱说。 而老夫人觉得自己实在该把那串佛珠带来,谁能想到吃顿饭也需用佛珠静心呢。 霍砚时冷下声道:“你小婶婶该吃什么,轮得到你来说吗?” 霍昀道:“她吃了杏仁会起红疹。之前不小心吃了一次,红疹起了足足三日,彻夜难眠。” 他又看向叶蓁,柔声道:“是吗?小婶婶。” 后面的事他并未说下去。那三日他为了安抚沮丧的蓁蓁,两人几乎日夜厮磨,全靠他想着法子卖力取悦才陪她熬过去。 这件事其余人不知晓,叶蓁却是知晓的。 她搁在桌案下的手用力捏紧衣角,很艰难地点头,突然一点食欲也没有了。 霍砚时看着她发红的耳尖、惨白的脸,立即猜出了其中隐藏的秘密,面色冷沉如水,狠狠将目光剜在霍昀脸上。 而霍昀似是出了口气,姿态轻松地拿起银箸,成了桌上唯一神情畅快之人。 后面就没人再开口,这顿饭吃得每个人都食不知味,勉强填饱肚子,就逃也似地四散开来。 叶蓁跟着霍砚时回了房,本以为他会刚才的事兴师问罪,谁知他竟让阿忆送了笔墨进来,然后拉着她走到了桌案旁。 叶蓁看不明白,于是问道:“要做什么?” 霍砚时低头研墨,然后将蘸好墨汁的小羊毫交到她手中道:“写下来,你的喜好。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喜欢什么、怕什么、爱去什么地方……我会一样样全记下来。” 见叶蓁怔怔地看着自己,他弯腰扶着她的手腕道:“不会写的字或是写不好的字,我来教你。” 叶蓁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让他掌着手腕,一笔一划将自己的喜好都写了下来。 等到墨干之后,霍砚时将那张纸很珍视地收起道:“我不如他与你相处的时日久,但这也无妨,我们已经是夫妻,日子久了,我一定会比他更了解你。” 叶蓁这时是有些钦佩霍砚时的,无论何时他都能找到最快的法子解决问题,而不是为过去而牵扯不休。 而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问道:“侯爷给我准备了避子汤吗?” 霍砚时压在纸上的手指一颤,这是他最愧对她的一件事,听她提起时,都觉得腹上那道疤在隐隐作痛。 叶蓁却仰起头看着他道:“现在能让阿忆给我送来吗?” 霍砚时坐下,按着她的手背道:“你不再需要那东西。” 可叶蓁很坚决地摇头道:“我不要有孕!” 她说的这般坦然直接,让霍砚时的心抽痛了一下,道:“我们已经成亲,整个京城都知道,你是我霍砚时的侯夫人,我们迟早会有孩子。” 可叶蓁将手放在小腹上,神情倔强地道:“侯爷就算现在能逼迫我有孕,难道还能一直盯着我,直到把孩子生下来的那天?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霍砚时皱眉看着她,想明白她这话的意思,竟觉得背脊有些寒意。 于是深吸口气,想了许久,只能妥协道:“好,但是我不会再给你喝避子汤。上次那件事之后,我去宫里找御医问过了,有一种男子服用的药丸,我吃了也一样有效。” 见叶蓁直直看着他,他叹了口气道:“我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吃。既然你说不会把孩子生下来,我又怎么会强行让你有孕,那对你伤害太大。” 叶蓁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问:“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她好像从未这么与他独处过,还是以夫妻的身份。 霍砚时没想到她会直接问出口,笑了笑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读书、练字,或是你想去哪里游玩,我都陪着你。” 于是他整日都在教她读书、陪她写字,两人一直待在书房里。 直到用了晚膳,霍砚时本想陪叶蓁回房,却突然看见在院子外,树影下站着徘徊的人影。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让阿忆送夫人回房,自己则走了出去,直走向站在那里的霍昀道:“深更半夜,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想到霍昀并不躲避,坦然与他对视着道:“我来看看小婶婶。” 霍砚时目光要冒出火来,狠狠道:“你既然知道她是你的小婶婶,就该注意保持分寸。” 没想到霍昀笑出来道:“要保持什么分寸,小叔父以前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他见霍砚时表情变得很难看,上前一步道:“小叔父不是也趁我忙于学业,日日找机会与她接近,在那间书房里,你引诱她做了什么,以为我全不知晓吗?” 他说的声音都在发颤,咬紧腮帮道:“我只恨当时并未察觉,让你利用她想读书的心,一步步诱着与她接近,让她轻信了你,被你的假意诓骗,直到……直到一切都没法挽回!” 他说的情难自已,脖颈上青筋突起,露出无比悔恨的神色。 霍砚时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冷冷瞥着他道:“你说你喜欢她,要娶她为妻,却不知道她想学什么,最想要的是什么。你除了同她撒娇哄她开心,还能做什么?若你能完全满足她,她又何必来找我?” 见霍昀用赤红的眼恶狠狠地看着他,霍砚时负起手道:“现在这时辰,你还在长辈的新房外流连,让人看到了成何体统!你若现在不走,我只能叫莫骁来将你赶走。” 霍昀深吸口气,慢慢挺直背脊道:“我现在会回我自己院子里,但是小叔父,你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府里陪着她。我也不会每次都被你撞见。” 然后他转身就走,霍砚时皱起眉,大声喝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霍昀停住步子,“小叔父硬要把我妻子走强,却还要让她住在侯府里,那你就该预料到这点。以后只要我想见就能见到她,小叔父能防的了一次,防的了一辈子吗?” 霍砚时被他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知道霍昀说得没错,只要他们同在侯府里,就一定会有相处的机会,霍昀这般执着地不愿放手,那她会不会后悔…… 这一晚阿忆给房里送了五次水,在房门外听着侯爷逼夫人说的话,听着她都脸红不已。 第二日清晨,霍砚时再不舍,也必须要回都督府处理公务。 可在推开房门时,他反复想到霍昀的那句话:你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府里陪着她。我也不会每次都被你撞见。 还有叶蓁曾对他说过的:感情是不可控的,就算某一刻心死,也可能会死灰复燃,会不甘、会犹豫…… 他站在院子里久久未动作,从未有过如此的心慌意乱,因为他发现,这件事竟是他完全无法掌控和预测的。 就在这时,他看见有人将几盆绣球花送进院子,皱眉问道:“这是哪来的花,为何要送到这里。” 阿忆在旁边一脸为难,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是世子送来的,他说以前在云栖院,夫人最喜欢的就是这这几盆花。这些花都是因为她精心打理才能养得这般好,所以特地给她送来,让她继续养着。” 霍砚时死死盯着那几盆花,差点想将花盆给直接踢碎,但他想着阿忆刚才说的,这是叶蓁亲手打理的,她是那样爱花之人,若是被自己踢碎了,她只会更恨自己。 于是只能攥紧拳,吩咐阿忆道:“我不在的时候好好陪着夫人,有任何事都要派人通知我。” 阿忆点了点头,看着他愤怒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霍砚时坐上马车,闭上双目听见车夫赶车慢慢远离侯府,不知过了多久,他倏地睁开眼,问车夫道:“世子今天出门了吗?” 那马夫想了想道:“没有,今日侯府就侯爷用了车。” 霍砚时攥紧拳,心中犹疑难安,终是在马车拐过第二个胡同时喊道:“停车,我要先回府。” 他回到侯府后大步走向自己的院子,看着阿忆站在外面立即问道:“你为何不在房里?” 阿忆不知侯爷为何去而复返,怔怔回道:“夫人让我不用跟着她。” 霍砚时深吸口气问:“夫人在哪里?” 阿忆道:“好像去了汀香院的暖阁。” 霍砚时快步赶去汀香院,此时暖阁的隔扇关着,门外也没人值守,从窗牖处隐隐能看出两个人影。 他压着过快的心跳,快步走过去,冷着脸一把推开了隔扇。 然后他看见一脸懵懂看向他的秦玉瑾,过了好一会儿,才惊讶地问:“小叔父?你为何在这里?” 而叶蓁站起身看向他,眸间澄明一片,问道:“你以为是谁?” 第58章 第58章 自从上次帮助叶蓁逃走失败过,秦玉瑾一直没机会同她单独相处。 好不容易等到叶蓁正式嫁给了小叔父,秦玉瑾本想找她好好说说话,但新婚第二日,小叔父与她几乎形影不离,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去找小婶婶。 所以今日一看到小叔父出门,秦玉瑾就立即派了身边的丫鬟,去请叶蓁在暖阁说话,还特地准备了一桌子吃食,加上果酒与新鲜瓜果,准备拉着小婶婶好好长谈一番。 没想到才说了两句话,小叔父他又从天而降了! 秦玉瑾先是被吓得不轻,本能地想要道歉,但很快意会过来,她身为外甥女来找小婶婶聊天,也没什么犯错啊! 她不明白小叔父为何一副捉奸模样,差点把她都给弄心虚了。 正在愣怔时,又看到小婶婶站起身,朝他问道:“你以为是谁?” 秦玉瑾看见小叔父神情突然变得无措起来,更是大吃一惊。 在秦玉瑾心里,小叔父虽然不近人情,但一直是沉稳而强大的,绝不可能有任何事让他失态。 像现在这样失态。 糟了,她看到了小叔父为了捉奸霍昀方寸大乱的模样,该不会被灭口吧。 于是秦玉瑾紧张地站起,对叶蓁行了个礼道:“小婶婶,不知道你和小叔父有约,我先回去了。” 然后她看都不敢看霍砚时一眼,小心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一出暖阁的门就赶紧溜了。 而叶蓁仍是直直盯着霍砚时,又问道:“侯爷去而复返,是在防着什么吗?” 她说话从来不爱绕弯子,从霍砚时掀开暖阁的帘子时,她就猜到了他在猜忌什么。 霍砚时难得露出窘迫表情,索性坐了下来道:“我有一样东西忘了拿,听阿忆说你在暖阁,就想着来看你一眼。” 叶蓁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道:“在侯爷心里,我就是那种刚同你成婚,就会偷偷和霍昀幽会之人吗?” 霍砚时未想到她说的如此直接,连忙解释道:“我从未怀疑过你,也信你的人品。” 他说完便觉得有些自己打脸,那他现在慌忙赶回来是在做什么。 他暗自捏紧了拳,全怪昨晚霍昀挑衅的那几句话,简直让他昏了头,连理智都扔了。 也许这就是霍昀的谋划,想让他因为猜忌与蓁蓁生出嫌隙,而自己竟然会被向来心思单纯的霍昀给算计了。 此时叶蓁也在他对面坐下,神情中仿佛带着嘲讽。 然后她柔柔道:“既然这么害怕我会和霍昀私会,侯爷为何非要娶我?还要让我留在侯府里?就算你防了这一次,长年累月,你不可能永远守在府里、守在我身边。” 霍砚时皱起眉,这话霍昀也说过。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明知她绝不是那样的人,也知道霍昀不敢在侯府对她做什么,心里还是会忐忑不安。 此时叶蓁又道:“或者侯爷可以让人把我锁在房里,这样就绝不可能见到你不想我见的人。” 霍砚时知道她在赌气,也知道今日自己此举实在过分,于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想挽救之法。 他手指压了压桌案,然后给两人倒了果酒,朝她道:“今日是我太冲动了,先用这酒向你赔罪,往后我绝不会再胡乱猜忌你。” 叶蓁抿了抿唇,没想到霍砚时也会认错。 可她还是提醒,道:“这酒是瑾姑娘备着的。” 霍砚时笑了下道:“先用这个赔罪,往后再补上别的,一定会让你满意。” 叶蓁未置可否,但是陪他喝完了杯中酒,又问道:“侯爷不用再去都督府了吗?” 霍砚时深深看了她一眼,确实是该离开了,她说的没错,自己不可能时刻守在府里。 但就算她没有那个心,若是霍昀刻意勾引呢,他们本就有情,她能经受得住吗? 他用力捏着掌心,指甲陷进肉里,阻止自己再胡思乱想。 然后强作冷静地站起身道:“我让人去把瑾儿叫回来,莫要打扰了你们相聚。” 离开前又道:“还有,我已经和长嫂交代过,让她教你学看账目,同她一起管着中馈,然后将我名下的田庄和铺面都交给你来打理。你往后就会忙起来,等我回府,再教你多认些字,用不了许久,你就能自己继续读了。” 叶蓁点了点头道:“我也可以让瑾姑娘教我读书。” 霍砚时又看了她一眼,心想:秦玉瑾的学问能有自己高吗?能有自己对她那般耐心吗? 可他为了不显得太小气,硬忍着未开口,貌似淡然地点了点头。 想了想,把那句“不许去找霍昀”也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叶蓁确实变得忙碌起来。 王令娴虽然不喜欢她,但她是世家出生,嫁入侯府后也从未经历什么勾心斗角,连和周姨娘都相处融洽,并不善于为难人。 此前因小叔子一直未娶妻,她在管理侯府中馈时,顺便帮忙打理小叔名下的田铺。 现在霍砚时已经娶了侯夫人,他又特地叮嘱过长嫂,所以王令娴觉得本就该将这些都交给他的正头娘子。 为了怕叶蓁管不会这些产业,王令娴教她教的很用心,没想到叶蓁比她想的要聪明,而且人很勤奋,为了学习账目可以整晚看账本,甚至连霍砚时回房都没空搭理他。 而秦玉瑾自己读书时,都会把叶蓁一起叫上,她听得似懂非懂,晚上就去向霍砚时请教。渐渐的,她不认识的字越来越少,读书也越来越轻松。 至于霍昀,似乎在侯府碰上过几次,但是那时叶蓁脑子里实在塞了太多东西,每次都是匆匆打了个照面,甚至都记不清他当时的表情如何。 有时候叶蓁会想起,以前在村子里,每日养花种菜干活,连去学堂听学都显得奢侈,那样的日子好像已经离她十分遥远。 而霍砚时本想让她忙得没功夫理会霍昀,没想到连自己都被冷落,连房事被她以太累拒绝数次,于是朝中同侪都偷偷议论,霍都督成亲后似乎多了些怨夫气质。 这日好不容易有了休假,霍砚时便拉着叶蓁陪他出府,说要带她去个地方。 叶蓁本能地拒绝,道:“不行,账本还没看完。待会儿还要去瑾姑娘那里读书。” 霍砚时很强硬地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道:“你可在书中读过:纸上得来终觉浅,要知此事需躬行?你光待在府里埋头苦学,不出去走走看看,怎么能真正懂那上面写的东西。” 叶蓁觉得有理,光看账目,她也不知道那些田庄和商铺到底是如何经营的。 于是她同霍砚时一同上了马车,忍不住问道:“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霍砚时笑着给她剥着刚烤好的糖栗,道:“去个你肯定会喜欢的地方。” 马车开了许久,一路上,叶蓁吃完了他给她剥的栗子,喝了几杯他煮的花茶,最后快到午时才终于驶进了一个小镇子里。 这镇子离京城大约二十里,名为乐安镇。并不是很热闹的大镇子,但也有不少商铺与屋舍,马车再往后行驶就是一座村落,村子不大,只有大约十几户农家和数十顷农田,再往后则是一座山谷。 叶蓁实在不明白,霍砚时为何要带自己来这里,这镇子十分宁静,镇子上的住户不算多,但是烟火味十足,看起来也不像什么玩乐的地方。 霍砚时却一路引着她往窗外看去,直到马车在山脚下停下,才问道:“你不觉得这个村子看起来很熟悉吗?” 叶蓁听得一愣,她刚才只顾着思索霍砚时带自己来的目的,并未留意一路上的景物都让她觉得很安心,似乎是很熟悉的感觉。 这镇子很像她的家乡宛平镇。 而霍砚时扶着她下了马车,两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一直到眼前出现一片山谷,叶蓁震惊地捂住了嘴。 此时已经是秋季,可山谷里却开着漫山遍野的花海,丹白相间的山茶、绯云般的芙蓉花、桃粉色的海棠……沿着山脉蜿蜒延展,看不见尽头一般。 霍砚时从背后轻轻将她搂住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家乡的村子后面有一处很美的地方,开着漫山遍野的花。我特地派人去查看过,然后在京城周围找了许久,才终于找到这个镇子。前几日我来看过后,发现这村子看着和你家乡很像,又看到有这个山谷,还有这样的景色,我想你一定会喜欢这个地方。” 叶蓁站在花海之中,看着粉白花瓣被风吹着落在自己裙裾上,心中涌上说不出的感慨之情。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角,道:“是,这里很像我们村子后的景色。我小时候会偷偷溜到花海里玩,有时候玩得累了,就会躺在山坡上睡觉。” 霍砚时将下巴压在她发顶,道:“以后你也可以在这儿睡觉。” 他似是想到什么,又在她耳边道:“我可以和你一起来。我们把这片山谷圈起来,到时候无论在这里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发现。” 叶蓁想明白他的意思,脸倏地涨红,骂道:“这是别人的地方,侯爷还能这般霸道地占为己有。” 霍砚时却道:“我发现这里以后,就觉得很适合你。所以我把这镇子买了下来,往后它就属于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叶蓁听得无比震惊,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你买下来了?这整个镇子?” 霍砚时望着她瞪圆的双眸,笑着道:“没错,所有的田契地契都写了你的名字,你现在能看到的一切都是你的。” 他见叶蓁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低头亲了亲她的唇,道:“我这些日子看你那么认真在学账本,所看的书籍也是与这相关的,就知道你是真的很想学着做生意。” “可就算把我名下的私产都给你打理,它们仍然不算是你的,你只能以我夫人的身份拥有它们,这对你实在不算公平。所以我就找到了这处镇子 ,这里所有的田庄和铺子全都属于你自己,就算有一天你离开侯府,不再是我的妻子,它们也依然是你的。” 叶蓁觉得心口像被人塞满又一点点洇湿,她从未想到有人会为她做这样的事。 虽然明知他是什么样的人,也知他这样做的目的,她还是会被感动。 而霍砚时捧起她的脸颊,朝她唇上吻去,道:“我说过要向你赔罪,这诚意可还够?” 霍昀给她送的那几盆花算什么,自己可以给她整个镇子和满山的花海,她凭何还会记住他? 此时微风熏熏,两人的唇舌吐息间都裹着浓郁花香,叶蓁被他亲得身子发软,又被扶着腰慢慢倒在花海之中。 而他们并未发现,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之后,霍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慢慢捏紧了拳。 第59章 第59章 自从叶蓁小时候在后山发现那片花海后,就特别喜欢去那里玩耍。 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带着妹妹,有时候则是抱着家里的小动物,玩得累了,她就会躺在山坡上,抖落裙裾上的落花,伴着四周萦绕的花香睡去。 而她没想到,在这个和她家乡很相似的村子里,她重新又躺在了山坡上的花海里,而这一次却是被她怀中抱着的动物给推倒的。 那动物很不安分地四处钻动,一会儿钻进遮住心口的绸布,一会儿扯着她的…,搅得峡谷处泥泞一片,裙裾上的花瓣抖落了一地。 叶蓁脸红得吓人,将屈起去膝盖往下压,按住他的脑袋低低地喊:“会有人过来。” 霍砚时用湿漉漉的手指捻了片芙蓉花瓣,送到她嘴边道:“不会有人,你尝尝看。” 叶蓁猝不及防被他的手指探进唇中,缱绻地绞动着,又按着舌根压住她按捺不住的轻呼声。 她将满是汗的脖颈仰起,手指抓着花土,眼角绯红一片,眸间涌上迷离的波光,就在她羞耻地想把眼睛闭上时,突然看见远处的树下好似站着个人影。 她吓得将小腿缩起,挣扎着坐起身道:“那边好像有人。” 霍砚时朝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除了被山风吹动的枝叶,什么都没看到。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隐有所感,眉目沉了沉,转身又将她推倒了下去。 可刚撩开裙裾,突然听见山谷里发出奇怪的声响,似乎是石块从哪里砸落下来,惊得树林间鸟儿乱飞,山中藏着的小兽也跑动起来。 叶蓁听见山谷里回荡的声响,好像有许多人在围观一般。她实在觉得羞耻,将手臂挡在胸前道:“再继续,我要生气了。” 霍砚时见她唇瓣抿成一条线,手攥成拳,两条细眉快绞在一处,眼珠儿瞪圆似只发怒的猫咪,脸颊上还带着未褪的酡红。 她外表看着软软的,很少会露出这般孩子般气恼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可爱。 于是霍砚时将她的拳拉过来握在手心里,慢慢将五指掰开与自己合在一处,然后为她将衣襟整理好,又在她身旁躺下,道:“好,什么都不做,就在这儿躺一会儿好吗? 叶蓁侧过身,仍是警惕地看着他,见他枕着手臂将眼睫闭了起来,才确定他真的什么也不会做了。 她终于松了口气,起伏的胸口渐渐平静下来,将手腕托在腮边默默看着他。 霍砚时却突然将眼睛睁开,问她:“在看什么?” 叶蓁心头一慌,赶忙将目光垂下道:“在想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以他的身份地位,大张旗鼓娶自己为正妻,让侯府上下都尊敬自己,还让大夫人耐心教导自己算账,对她来说已经算是极大的馈赠。 虽然她并不想要这样的馈赠。 可她也没想到,他还能做到更多。原来霍砚时要对一个人好,就能使出无穷的手段,让人难以招架。 霍砚时也侧身与她对望着,然后笑了笑,道:“因为想要你的心。” 叶蓁眼睫颤了颤,被树丛间的鸟鸣声吵得她心乱,于是抿紧唇又低下头。 霍砚时伸手为她拨开鬓上的花叶,柔声问:“害怕了?” 然后他又叹了口气道:“你不想给也没关系,只要能与我再亲近一些。曲意奉承也没关系,把你真正当成我的妻子,不要抗拒我。” 他其实能感受得出,哪怕在被情潮彻底淹没之时,她也并不是全然的享受。 因为无论怎么逃避,她也很清楚,正在与她贪欢之人是霍昀的小叔父。 她在被迫喊出夫君之时,心里想的真的是他吗? 叶蓁仍是没有说话,但霍砚时能看得出来,她坚硬的外壳上开始显现一丝缝隙。 于是他将手掌抚着她的脖颈,靠过去用鼻尖亲昵地碰着她的脸,与她一对真正的情人般耳鬓厮磨,此时四周很安静,天地间好像只剩他们两人一般。 风儿卷起簌簌落花,盘旋着落在不远处的石块后,被蹲在此处的霍昀伸手抓住,用力在手心碾成看不清面貌的红泥。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躺在花海里的两人,刮在脸上的山风好似刀锋,将他的血肉与魂灵与也一同带走。 然后他低头凄凄地笑了一声。 跟到这里来本来就是鬼使神差,没想到会让他看见这一幕。 自从知道小叔父告了假带蓁蓁出门游玩,他就什么都学不进去,特地雇了一辆马车跟在后面,直到来了这处山谷,他才知道小叔父为她做了什么。 在这之前,他一直觉得姐姐是不情愿的,只是被小叔父用权势逼迫,留在他身边也是在暗自忍受痛苦。 可到这一刻霍昀才明白,像小叔父这样的人,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他有耐心也有手段,可自己呢,自己除了一颗真心,什么都比不过他。 霍昀从未像今日这般绝望沮丧过,他靠坐在石块上,咬牙忍住汹涌的泪意。 同时心中又有紧迫的声音在催促着他:要更努力更拼命一些,若不快一些赢过小叔父,就会把姐姐给弄丢了。 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那天之后很快就到了年末,侯府上下开始为过年而准备。 因过了正月,霍昀就要去春闱考会试了,再加上侯府多了位侯夫人,王令娴特地吩咐下人要将布置弄得热闹喜庆些,希望借着除夕除旧岁,将过去的阴霾一扫而空。 而在春岁将至的喜庆氛围之中,秦玉瑾却显得越来越忧虑,整个人都憔悴起来。 这日叶蓁陪她读书,见她始终心不在焉,便问道:“是有哪里不舒服了吗?” 秦玉瑾最近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一圈,一听她问自己,眼眶都红了道:“小婶婶,我不想嫁给太子,也不想进宫。” 叶蓁听得一愣,这些事她并不太懂,但是隐约听见大夫人同别人说过,太子这半年给秦玉瑾送了不少东西,还经常让她去宫里陪太妃。 而皇帝的病越来越重,太子监国整整半年,连民间都在偷偷流传,皇帝只怕熬不过年关了。 所以太子希望早些迎娶正妃,一来为皇帝的病冲喜,也为继位做准备。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其实已经选中秦玉瑾,毕竟这个太子妃能出自霍家,是一桩对太子和侯府都皆大欢喜的好事。 唯一不这么认为的,大概只有秦玉瑾了。 她心里有自己的志向,不想把余生都困在宫里,围着男子争宠。 但是她也明白,身为世家女,特别是靖武侯府的贵女,她的婚事根本不可能由她做主。 表哥霍昀想要反抗崔家的婚事,能向小叔父承诺考入三甲,入仕为官成为侯府的助力,可她该怎么办呢? 明明她也有不输给霍昀的才学,为何她就只能认命,只能选小叔父给她选的路。一旦入了深宫,她的命运就不再能让自己做主,只能靠着君主施与的恩宠,仰他人鼻息。 她越想越是不甘,拉着叶蓁的手臂道:“小婶婶,你能帮我劝劝小叔父吗?让他不要逼我嫁给太子。” 叶蓁怔怔看着她,有些局促地道:“这样重要的事,你小叔父怎么会听我的劝?而且我哪有资格插手你的婚事?” 秦玉瑾目光盈盈地看着她,声音有些哽咽地道:“小婶婶对不起,我实在没法子才会求你。因为我看得出,你在小叔父心里很重要,自从你进了侯府,小叔父不像以前那般不近人情了,我想,他其实是会顾及你的看法。” 叶蓁抿着唇踌躇许久,实在不忍心看向来高傲的秦玉瑾,这般憔悴伤心。 于是只能握了握她的手道:“我试试同他说,但是不一定会有用。” 秦玉瑾笑着抹泪道:“只要小婶婶愿意帮我说就行,无论如何,我都万分感激你。” 于是这日到了晚膳时,霍砚时见叶蓁一直吃的心不在焉,便问了句:“怎么了?今日碰到什么事了?” 叶蓁紧张地朝他瞥了眼,想起自己的使命,直接开口似乎不太好,于是很认真在桌上搜寻,然后给夹了鹞子腿肉到他碗里。 霍砚时有些受宠若惊,问道:“到底出什么事?还要你给我夹菜?” 叶蓁低头不语,觉得一只鹞子腿似乎不够。又给他夹了笋片、莼菜……最后还给他舀了勺豆腐,堆起了满满一碗。 霍砚时直勾勾望着面前的菜,觉出这件事必定不会小。 此时叶蓁瞪着圆眼看着他问道:“你不喜欢吃吗?” 一副他不吃就浪费她好意的样子。 于是霍砚时笑着摇头,天大的事,也得将娘子亲手给自己夹的菜吃光。 等到用完了晚膳,叶蓁沐浴完就拉着他坐在床边,然后很主动地给他解衣带。 霍砚时一把按住她的手,道:“说吧 ,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你付出这么多?” 叶蓁手指凝住,犹豫许久才直接开口道:“可不可以,不要让瑾姑娘进东宫为妃。” 霍砚时的笑容敛起道:“是她让你来求我的?” 他又冷笑一声:“她知道自己没法说服我,就变着法子让你来求我,哪来的这么多小心思?太子有文韬武略,还是国之储君,她为何不愿,她嫁给谁能有这般显赫尊贵。” 叶蓁始终垂着头,等他说完才道:“就算太子有千好万好,可是瑾姑娘不喜欢他,也不想被困在宫里,她已经为此事茶饭不思,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侯爷既然疼爱这个外甥女,为何一定要强迫她嫁不想嫁的人。” 霍砚时见她说这番话时神情凄楚,心头突然涌上燥意,问道:“你是在为她不平,还是在为你自己?” 叶蓁一愣,随即皱眉道:“我只是不想看瑾姑娘为此事难过伤怀。” 她沉了口气,鼓足勇气道:“侯爷从小对她悉心教导,将她养成京城闻名的才女,让她又自己的骄傲和野心。可如果这一切只是为了让她嫁给不喜欢的人,进后宫同其人争宠,做一只关在金笼里的雀鸟,这对她不是很残忍吗?” 霍砚时沉着脸:“你还是在怪我冷血?怪我不顾她的意愿,非要逼她做太子妃?” 叶蓁捏着手指道:“瑾姑娘为这件事惶恐不安,已经憔悴了不少,若是真进了宫,万一抑郁成疾,侯爷难道就忍心吗?” 霍砚时冷声道:“你体谅她的不易,为何不能体谅我?她身为世家女,本就有责任为家族付出。侯府里每个人都有他的责任,每个人都有不得已,我有,霍昀也有,我们都要为了霍家,为了边关的将士们撑着侯府不能倒。你根本不明白她应该过怎样的生活,若太子登基,她就是皇后,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荣耀。她要任性耍小性子,你也要帮着她任性吗?” 叶蓁咬了咬唇,撇开头道:“是我太逾矩了,我不是世家女,只是生于乡野的农家女,自然不懂侯爷说的什么责任,也不懂瑾姑娘该有什么生活。” 霍砚时心头一慌,想去搂她的肩,叶蓁却站起身道:“太晚了,歇下吧。” 然后她熄了灯躺在床上,再也不愿同他多说一句话。 这段时日他们相处融洽,霍砚时对她体贴入微,让她几乎忘了,他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 今日的事提醒了她,他还是高高在上的靖武侯爷,对她好,也只是为了达到目的暂时屈尊罢了。 而她永远无法认可他的手段和狠心,永远融入不了这样的世界。 霍砚时将手臂搭在她肩上,过了一会儿才道:“对不起,我刚才说得重了。” 叶蓁没有回话,也没有动,似是已经睡着了。 霍砚时轻轻叹了口气,将额头贴在她身后慢慢闭上了眼。 过了许久突然听她很轻地道:“既然侯府里每个人都身不由己,都要放弃许多东西,为何不能让瑾姑娘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呢?这样至少有一个人能得到她想要的,她其实……并不是非做太子妃不可吧。” 霍砚时慢慢睁开眼,在黑暗中沉默了许久,然后伴着更漏声慢慢睡去。 那天起一直到正月,宫中都风平浪静,似乎让秦玉瑾做太子妃这件事暂时搁置了。 侯府的团年饭吃的很平静,秦玉瑾不敢得罪小叔父,生怕一个不高兴又把她送进宫里,霍昀则是沉默寡言,他记挂着年后的会试,几乎日日都在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大夫人和老夫人看得又心疼又欣慰,都希望他能金榜题名,入朝为霍砚时分担,让侯府多一份仰仗。 吃完团年饭,秦玉瑾到底还是少年心性不减,拉着小婶婶陪她放烟花,可霍砚时却让她自己在院子里玩,他要带叶蓁出门一趟。 叶蓁觉得奇怪,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霍砚时却并未答她,只是带着她慢慢走到朱雀大街上,街道两边许多酒肆还开着,今日没有宵禁,许多富家纨绔子约在在此处除夕宴饮、通宵达旦作乐。 一路上有许多孩童在街边放着烟花,霍砚时牵着叶蓁避开乱撞的孩童,又护着她不被扔过来的炮仗溅到,问道:“你喜欢看烟花吗?” 叶蓁点了点头道:“我们村子过年也会放烟花,但是没有什么花样,就是最简单的花炮。我听说皇宫里除夕晚上会放很漂亮的烟火,能升到很高的地方,还能变化各种形状和颜色,是真的吗?” 霍砚时笑了笑,朝前方点了点头,然后道:“那你现在抬头看。” 叶蓁愣愣抬起头,只听砰的一声,头顶的夜空燃起银花万簇,流萤飞散之间,好似下了一场花雨。 她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烟火,如同火莲一般在夜空中灼灼生辉,眼眸和脸颊都被映得发红,直愣愣地看着说不出话来。 可霍砚时仍然拉着她往前走,随着他们的脚步,两边的商户依次燃起不同形状的烟火,流光溢彩、如梦似幻,像为她搭起一座空中宫殿。 商户里的食客也纷纷发出惊叹声,他们没想到会在街上看到这样盛大的烟火,比起皇宫里的烟花也不逊色。 他们看向长街中央走过的两人,旁边的小二笑着道:“那位就是霍侯爷,这烟火是他为了哄新婚夫人开心安排我们放的。” 众人听得更是惊叹,真不知道这位侯夫人是何方神圣, 而霍砚时拉着叶蓁一路走到街道尽头,整条街的烟火才终于燃尽,夜空重又恢复静谧,偶尔有星火从他们身边簌簌而落。 叶蓁脸上还染着兴奋的红,她刚才一直仰着头,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这时她声音里都带了些激动,问道:“那些烟火是你放的?” 霍砚时用指腹揉了揉她上扬的嘴角,低头亲上去,道:“蓁蓁,不要再怪我了,好吗?” 叶蓁被他紧紧搂着,耳边听着远处还未熄灭的烟火声,慢慢闭上眼,似乎还能看到璀璨艳丽的花束在眼中盛放。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脸埋在他胸口,任由他将大氅将自己裹住,如同最温柔的猎人,他不让她逃脱。 到了正月里,霍侯爷除夕夜为新婚夫人在整条街上燃放烟火的事,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大家议论纷纷,没想到霍侯爷这次是老房子着火,能干出这样让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之事。 很快,春闱的日子就要到了,霍昀几乎日日不见人影,不知在哪里埋头苦学。 直到有一天,霍砚时被太子留在东宫几日,说是要商议紧要政事。 叶蓁在走过庭院准备回房时,霍昀突然从旁边出来,站在她面前似乎挣扎了一番,喊道:“小婶婶。” 叶蓁有些局促地退了一步,她已经许久未见过霍昀,此时他看起来十分疲惫,眼下蓄着重重的乌青色,应该是为了备靠日夜辛劳。 此时旁边并没有别人,她觉得很不自在 ,于是问道:“有什么事吗?” 霍昀深深看着她道:“再过两日我就要入贡院了,若我没有考中,不光是小叔父和我母亲、祖母会唾弃我,连我自己都会唾弃自己,往后再也没脸留在侯府做这个世子。” 叶蓁听他的语气有些心疼,道:“你这么努力,又这么聪明,一定可以金榜题名的。” 霍昀深吸口气,眼眶有些发红,轻声道:“姐姐,我有些怕。” 他见左右无人,上前一步,很可怜地道:“姐姐,你能陪陪我吗,只是今天就好。你陪着我,我就不会怕了,我一定能考中!” 又很低地在她耳边道:“小叔叔不会知道的。” 第60章 第60章 “小叔父他不会知道的。” 霍昀在她耳边近似蛊惑地说出这句话时,叶蓁皱起眉,抬起头斥责道 :“你不该这么做。” 霍昀捏起拳道:“有什么不该的?小叔父被留在东宫里,这几日都不会回来,姐姐偷偷来陪我,他本来就不可能知道。” 他又冷笑一声,道:“当初他也不也这么干的吗?趁我不在偷偷抢走你,而我只是想和姐姐单独待一会,只要一天就够了。” 叶蓁摇头,很认真地道:“可你不是他,不该学他那些手段。” 霍昀应该是真诚炽热的,对人直来直往,不带任何算计。 霍昀神色凄凄地道:“那又有什么用!现在你在他身边,与他做了真正的夫妻。京城里都在议论,他除夕在朱雀大街为你燃起一整条街的烟火,这些手段,你不是也很喜欢吗?” 叶蓁被他控诉似地看着,竟也生出丝不知所措的迷茫。 她一直觉得自己能坚守住自己的心,因为她很清楚霍砚时是怎样的人,也清楚他有多狡诈与心狠,若不是他使尽手段,自己和霍昀不会这么快走到决裂的地步。 他还要一意孤行,将自己留在侯府做霍昀的小婶婶,这对少年心性的霍昀实在太过残忍。 若不是被迫,她绝不想和霍砚时牵扯在一处,甚至与他床笫缠绵,任何一点沉溺与动摇,都是对她和霍昀那段真心相伴的背叛。 但她真的完全没有动摇过吗? 她咬着唇,心头涌上丝恐慌,明知被毒蛇紧紧缠绕着,可她不光未觉得窒息,还慢慢卸下了心防, 是不是迟早会有一天,她会这样的温存中被彻底吞噬。 霍昀见她面上露出挣扎神色,很可怜地垂下头道:“我知道你已经是我的小婶婶,我不可能让你为了我离开小叔父。但姐姐不是曾答应过我,要亲自送我去考春闱,看着我入贡院,看着我金榜题名。” 他说到最后时,喉中已经哽咽,眼眶也红得要命。 叶蓁听得心头一酸,当初霍昀从宫里听学回来,正在彷徨之时,自己确实这样向他承诺过,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她身为妻子应该做到的事。 谁知道物是人非,才不过半年时间,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经变成了这样。 而霍昀神情恳切地继续道:“姐姐,你若怕在侯府被人发现,明日我在崇西湖的渡口等你,我包了一艘游船,到时候带你上船,没人会知道我们在一起。你只需要陪陪我就好,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小叔父也绝不会发现。” 叶蓁听得皱起眉道:“不行,我们不该这样。” 可霍昀很执着地看着她道:“姐姐,我明日会一直等着你,哪里都不会去。若你不来,我什么都做不了,更没心思去考试,姐姐难道忍心看我如此吗?” 他说完这番话就转身跑开,绝不给她拒绝自己的机会。 叶蓁想追过去,但这毕竟还是侯府的园子,她追着霍昀跑实在不像话,可若不追上去,他明日该不会真的等到那里不走吧。 她怀着重重的心事回了房,阿忆走进来道:“夫人刚才去哪里了,怎么连手炉都忘在外面了。” 叶蓁这在发现,她刚才本是抱着手炉的,被霍昀一吓,她竟直接落在了院子外面。 阿忆见她蹙着眉不说话,将手炉递给她道:“还好屋子里暖和,炭火生的足,不然把 夫人冻着了,我们可没法和侯爷交代。侯爷离开时专门叮嘱过,他不在时也要把夫人照顾好,若是让夫人有一点不舒服的,他回来就要拿我们是问。” 叶蓁听她说起霍砚时,眼眸慢慢转动一下,问道:“他就出去这几日,还需要给你们交代这些吗。” 阿忆连忙道:“还不止这些呢,他把夫人的喜好,吃的喝的用的,连屋子里夫人喜欢闻的香,炭火烧到什么时候最适宜,都对我们仔仔细细全交代了一遍。” 叶蓁这时才知道,原来她每日在房里都觉得很舒心,是霍砚时细心观察过,再为她安排好的。 于是她觉得把刚才霍昀说的话全忘了,无论如何她现在的身份也是霍砚时的妻子,怎么能私下和他侄儿去什么游船见面。 可到了晚上,她躺在床上还是心神不宁,忍不住问阿忆道:“你说对侯爷来说,世子考春闱是不是顶重要的事?” 自从她嫁给侯爷之后,阿忆一直小心地不提起世子,没想到夫人会主动提起,愣了愣道:“当然重要,不光是对侯爷,对整个侯府都是顶重要的事。” 叶蓁翻了个身,想起霍昀说的:“若你不来,我什么都做不了,更没心思去考试。” 她想霍昀这番话也就是说说而已,绝不可能真的冲动到放弃会试。 但他本来就有些小孩心性,时常受不了压力,需要自己安慰。他会不会真的因此事而影响会试?那他的前程,还有侯府对他的期望,岂不是全要毁于一旦。 叶蓁这一晚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却做了噩梦,梦到霍昀失魂落魄地从贡院出来,背脊似已经被压弯,神色凄然,不停地问她:“姐姐,你为什么不来?” 第二日她起床脑中昏昏沉沉,等到阿忆帮她梳妆之后,又去找大夫人学完算账,看看时辰已经到了霍昀昨天与她约定的时候。 她站在院子里踌躇了一会儿,很果断地回了房,让阿忆帮她准备午膳。 可用完午膳,原本清朗的天突然乌云密布,转眼就下起雨来。 此时还是正月末,屋内尚要烧炭火才能暖和,院子更是寒风凛凛,柏树叶片都被冷雨打得不断颤动,在风中瑟瑟地摇曳着。 阿忆将窗牖关上,搓了搓手上的寒气道:“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幸好咱们回房了,万一淋了雨,说不定就要冻病了。” 叶蓁将视线从书里挪开,听了这话更是心神不宁。 于是对阿忆道:“你帮我去云栖院问问,世子有没有回来?” 因马上要入贡院会试,霍昀这两日都住在侯府里,让下人帮他准备带进贡院的东西。 阿忆不知夫人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很尽责地撑伞去了云栖院,回来道:“世子院子里的婢女说,他早上就出门了,一直没有回去,也没带人跟在身边。” 叶蓁听得更为忧虑,但她强自镇定下来,望着窗外的雨帘想:这么大的雨,就算他真去了渡口,等不到人也会回来的吧。 伴着屋内的更漏声声,窗外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去。 而这场雨竟一直未停,才不过黄昏时分,天空就好似被罩进黑色的幕布里,透出潮湿得暗色。 叶蓁实在看不进去书了,随意吃了些东西,又对阿忆道:“你再去云栖院问问,世子回来了吗?” 她想现在已经快到了晚上,霍昀怎么也该回府了。 谁知阿忆很快地回来道:“世子还没回来,他院子里的下人都觉得奇怪呢,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叶蓁用力咬唇,想到他昨日看着自己道:“姐姐,我明日会一直等着你,哪里都不会去。” “若等不到你,我哪里也去不了。” 那眼神太过执着,是独属于霍昀的执着。 再看向外面好像不会停歇的冷雨,她越想越害怕,反复思索后,终于做了决定。 她找了把油伞,对阿忆道:“我去瑾姑娘院子里陪她,可能会晚点回来,你不必去接我了。” 阿忆怔怔看着她,心里猜出了点什么,但不敢挑明,只能紧张地道:“夫人可要早点回来。” 叶蓁朝她点头,然后穿好斗篷撑着油伞出了门,此时雨势已经小了些,但院子里仍是冷风瑟瑟刮着脸颊,下人们都躲在各自的院子里,并未在园子里走动。 叶蓁先到秦玉瑾的房里对她交代了一声,然后借着掩盖跑出了侯府的门,一路走到巷子外,雇了辆马车去崇西湖的游船渡口。 幸好这地方离侯府不远,叶蓁一路在心中默默祈盼,希望霍昀早已经离开,也许是去了酒肆或是其他地方,一定不要在那里等着自己。 此时天色已经暗沉,渡口十分冷清,并没有人会在这种天气上游船玩乐。 而叶蓁焦急地掀开车帘朝外张望,远远就看见雨幕里站着个人,穿着银色大氅站在渡口的雨棚之下,正望着她过来的方向。 他身体似乎已经被冻得有些僵硬,但仍是直直站着,任由雨丝裹着寒意爬上他的袍角,未有丝毫退缩。 叶蓁扶着车帘的手指一抖,不敢想象霍昀在这儿站了多久,这样冷的天,他万一别冻病了怎么办! 于是她连忙让车夫停下,撑着伞跑过去,大声道:“你为何还在这儿!你明知道我不会来!” 霍昀脸都被冻得发白,缩着脖子朝她看过去,然后露出得意地笑容道:“姐姐,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他满怀希望地走向她,想要去牵她的手道:“姐姐,我们上船吧,船上烧了炭炉,还给你准备了吃食。” 叶蓁用力摇头道:“我不会和你上船,我来是想带你回侯府去。你不该这么任性,马上就要进贡院会试,这是你最重要的时候,怎能如此糟蹋自己的身子!” 霍昀翘起的嘴角渐渐落下,道:“为什么?你明明还心疼我的,不然怎么会怕我冻着,特地来找我。” 他又软着声音道:“姐姐,我们上船好吗?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还有,我很想抱抱你。” 叶蓁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冷下脸道:“霍昀,你明明对你小叔父承诺过,说你一定会考上进士,还要在殿试拔得头筹。为何现在要像这般胡来,为何不不想想你自己身上的责任。你现在和我回侯府去,好好准备入贡院考试的事,不要再想别的。” 霍昀被她骂得一脸沮丧,颤声道:“你现在,是以我小婶婶的身份来教训我吗?” 叶蓁咬了咬唇,狠心道:“是!” 霍昀眼眶红了,低头笑出声道:“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我一直在想,姐姐一定会来,她不会忍心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受冻。原来你来找我,只是因为我是侯府世子,若我病了就没法考好会试,就对不起小叔父的期望?” 叶蓁见他双肩不停地抖,生怕他真的病了,转身道:“我要回去了,你跟我一起走,不然你站到天亮也没人会理你。” 谁知她刚走了几步,霍昀突然冲过来,将她打横抱起,不顾她的挣扎与打骂,直接用大氅将她裹住,蛮横地抱着她走上了游船。 他力气实在太大,等叶蓁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抱进了船舱,然后霍昀马上吩咐船夫开船,又蹲在她身边道:“姐姐,你走不了。” 叶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没想到霍昀会做出这样的事。 然后她马上站起要往外走,想阻止船夫继续往湖中开,她必须要赶快回侯府去。 可霍昀一把抱住她的腰,将她抱着放在贵妃榻上,又扯下她身上斗篷将她的手腕和上身绑住。 叶蓁被他这么绑着,实在没法动弹,气得伸腿去瞪他,骂道:“霍昀你疯了吗?快放我回去。” 但霍昀将她的膝盖抱住,仰头看着她道:“姐姐,你的头发湿了,我别乱动,我帮你擦擦。” 然后他用汗巾很轻柔地为叶蓁擦着脸上的雨水,又为她将打湿的衣袖拧干。 叶蓁看着船舱外的湖岸越来越远,急得声音里带了鼻音,道:“现在已经这么晚了,你还要把船往湖中央开,我们等下该怎么回去?” 霍昀竟笑了下道:“那就明早再回去,反正小叔父也不会发现。” 叶蓁绝望地闭了闭眼,道:“我整晚不回侯府,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霍昀见她鞋袜也湿了,又想为她去脱鞋袜,道:“总会找到办法的,我可以去找表妹帮你瞒着,或者是找崔月仪,只要他不是当场抓住我们,根本没法证明我们在一起 。” 他竟能说得如此轻巧,叶蓁气得不行,用力咬着牙瞪他,原来他今日把自己叫过来,就根本没想放她走。 可霍昀不该是这样的人,无论何时,他都不会伤害自己,也不会违背自己的意愿行事。 于是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霍昀,你先把我放开好吗?” 霍昀本来就不忍心把她绑着,见她不再非要下船,便为她把斗篷解开道:“对不起姐姐,刚才我是一时情急,没把你弄疼吧。” 叶蓁揉了揉手腕,望着他热切的眼神,本能地往后退了退,试图劝他道:“你觉得你小叔父那样的人,会被我们随便撒个谎就骗过吗?” 霍昀眉宇间闪过冷色道:“骗不过又如何,这本来就是他欠我的。” 叶蓁哑着声道:“那你可有想过我的感受,我现在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怎能与他的侄儿在外彻夜不归。” 谁霍昀听见这话更是愤怒,道:“姐姐明明该是我的妻子,是我先遇上你,先与你成亲!我们初次都是和对方……” “够了。”叶蓁眼眶发红,撇过头不想看他,更不想看他在这时提起不该提起的往事。 然后她深吸口气,软下声对他道:“你若真念着我们以前的情分,就不该这么对我,我们现在回去还来及 ,好吗。” 霍昀却仿佛并未听到这些,又在她面前蹲下,神情恳切地道:“我想抱你 ,能抱抱你吗?” 叶蓁咬着牙用力摇头,大声道:“我现在是你小婶婶!” 可霍昀已经直接扑了过来,宽壮的肩抵着她的额头,有力的手臂将她紧紧环在自己怀中,低头嗅着她发上的香气喃喃道:“姐姐,姐姐……” 叶蓁被他按在胸口,几乎要透不过气来,她觉得再这么下去一定会失控,她甚至能感觉到…… 于是她挣扎着将胳膊抽出来,狠狠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道:“霍昀,你若不放我下去,我现在就直接跳进湖里。” 她从未用这么决绝的神色同他说话,也从未用这样恨恨的眼神看过他。 霍昀一下就慌了,但仍然执拗地按着她的肩,两人就这么默默对视着,最后终于是霍昀认输了,他知道再继续坚持,只会把姐姐推得更远。 于是他懊恼地放开她道:“好 ,我现在让船夫开回去,你别怪我,好不好。” 叶蓁松了口气,她鬓发已经全被他弄乱,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狼狈不堪,但也没心思去整理,只是靠在船舱的墙边,看着已经手足无措的霍昀,道:“过了今日,你就不要再任性了,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付出那么多努力,就是为了能考上进士,让侯府能以你为荣。你不能让你小叔父再看不起你。” 霍昀深吸口气,慢慢坐在贵妃榻旁,将额头抵着她的膝盖道:“我并不想闹成这样,我只是想在考试前单独见一见你,想和你待在一起,这样我进贡院时就在不会有任何遗憾了。” 他又望着她很认真地承诺道:“我这次没有胡闹,我知道自己的身体,还提前喝了防风寒的药汤。留下来也是为了能见到你,能和你单独待一会儿,现在我做到了,姐姐放心,这次我一定会考上,绝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叶蓁轻轻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好。 见霍昀很期盼地看着她,似是等她像以前那般摸摸他的发顶鼓励他。 但她并未将手伸出去,只是朝他安抚似地道:“好,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游船终于靠了岸,此时雨还在下,天已经全黑了。 霍昀刚才把她抱上船时,两人的伞早就不知扔到哪里去了,于是他将穿着的大氅脱下举在两人头顶,道:“姐姐我们先到雨棚下,然后让船夫给我们叫马车过来。” 叶蓁也没别的法子,便让他遮着雨同他一起跑到渡口的雨棚下,霍昀举着大氅在雨幕之中,望向她与自己站得很近的脸,只觉得今晚已经满足了。 刚跑进雨棚时,霍昀将大氅放下,突然瞥见了不远处的树下似乎站了个黑影。 他心中猛地一突,然后转身将她紧紧抱进怀中,手掌亲昵按在她脖颈上,道:“姐姐,谢谢你。” 叶蓁连忙用力推开他,可抬头时看见他嘴角挂着抹得逞的笑,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凉意。 倏地转身朝那边看过去,只见雨棚之外,霍砚时披着玄色的大氅,撑着油伞直直望向他们。 他眼中还带着浓浓的血丝,皂靴和裤腿上踩得全是污泥,可见是很匆忙地赶过来,不知道在这里等了他们多久。 他看着霍昀对他挑衅地笑,握着伞柄的指节用力压着,咬牙道:“你可真是我的好侄子。” 而霍昀将已经彻底呆住的叶蓁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道:“是你教我的,想要就不能放手,就要去抢。” 霍砚时神情变得极阴鸷,他上前一脚踹在霍昀的小腿上,看着他痛得蹲下身子,垂目看着他道:“若不是你还要考春闱,我今日绝不会放过你。” 然后他一把拉住叶蓁的手腕带到自己怀里,搂住她将伞遮在她头顶,一路走回了马车旁,又扶着她坐了上去。 叶蓁此时才回过神来,连忙想要对他解释,可视线却停在他露出一截的手腕上,整个人怔了怔。 刚才外面太黑,没看清霍砚时手腕上竟被划了一道血痕,此时还在往外渗血。 她惊呼道:“你受伤了?是什么时候伤的?” 可霍砚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极冷的目光看着她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就一刻都等不得要与他私会?” 第61章 第61章 霍砚时昨日收到莫骁给东宫的传信,说世子在院子外拦下了夫人,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好像听见世子说会等她。然后夫人心神不宁地回了房,连手炉都忘在了院子里。 霍砚时视线凝在那个“等”字上,然后将这张纸笺用力揉成一团。 他没想到霍昀在会试之前,竟还能动这样的心思,还趁着自己在东宫无法回府之时,不知道他胆子到底有多大,想要做些什么。 他相信以叶蓁的品性,就算霍昀刻意引诱,她也绝不会做出背叛自己之事。 但他们到底曾是夫妻。 是曾经琴瑟和鸣、鱼水交融过的夫妻。 霍砚时自问自己从不是耽于忧虑之人,一件事要么去做,要么就彻底放下,绝不该放在心里折磨自己。 可整整一日,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想要探究他们究竟趁自己不在做了什么约定,又想起霍昀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她喜欢一个人,会喜欢很热烈,毫无保留,一点也不会掩饰。” “我们洞房那天,因为都是初次,她很害羞,但还是努力迎合我,我能感觉到她在被我取悦,因为她喜欢我,所以毫无保留地向我打开自己……” 这一切都让他心慌。 于是到了第二日,霍砚时等不到莫骁送来的讯息,终是决定向太子告假,说要回家一趟处理一件紧要的事。 太子为此很是惊讶,他从没见过霍砚时为了私事耽误公务。 但见他态度十分强硬,还是放他离开了东宫。 可霍砚时匆忙赶回侯府时,只看到支支吾吾的阿忆,追问后才告诉他:“夫人去找瑾姑娘了。” 他在听到这句话时,就已经猜出叶蓁去了哪里,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期待去了秦玉瑾那里,果然只看见她无比惊悚慌乱的神色,然后笨拙地试图掩饰。 霍砚时连一句话都不想多听下去,他出门打听后,很快就问出叶蓁雇车去了崇西湖。 可赶到那个冷清到仿佛无人而至的渡口时,他只能看到一艘游船冒着雨往湖心划去。 这样冷的夜,这样绵延不尽的寒雨,都没法阻止一对有情人的相会。 霍砚时一颗心被浓黑的寒意浸满,冰凉的雨丝从地砖爬上脚踝,顺着血液将四肢百骸都冻得冰凉而僵硬。 头顶的柏树被雨打得摇摆作响,似在嘲笑他自以为是的妄想。 为她费尽心思,揣度她的喜好,尽可能地宠溺与纵容,以为能一点点打开她的身体和心。 到头来,连霍昀的几句话都抵挡不住。 霍砚时用力攥起拳,从未有过的痛苦与颓败,如同眼前无边无际的雨幕,黑洞般朝他吞噬而来。 他眸间翻涌着无边的冷意,狠狠劈向身旁的树枝,手腕被尖锐的残枝割破,而他竟似浑然未觉,只从发紧的喉咙中发出凄凄的讥笑。 此时拽着叶蓁一起坐在车厢内,听着窗外的冷雨拍打着车顶,那道渗着血的伤口才切实地痛了起来。 他有力的手掌紧紧钳住她的手腕,两只手都是冰凉的,如同铁与石贴在一处,怎么也擦不出一点热度。 霍砚时的眼神冷得吓人,一字一句地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一刻都等不得要与他私会?” 这一刻他褪去了所有的温情与包容,高高在上、语气讥讽,是一个捉住妻子背叛的丈夫,在对她指责与质问。 叶蓁愣愣看着他,许多解释的话都堵在喉间。 既然他能找到这里,说明他一直派人监视自己。知道她是找借口溜出侯府,冒雨雇了辆车来渡口找霍昀,他们一同上了船,在船上待了快两个时辰。 她该如何解释呢,既然他已经给自己定了罪,谁能说得清他们在船上到底做过什么。 她无力地垂下头,压抑了整晚的情绪翻涌而出,眼泪倏地滑过脸颊。 她做人一向简单,别人给予她的,她都会努力回报。她不想夹在他们叔侄之间,不想辜负任何人,可他们两人都要怪她薄情,怪她背叛,好像她不能回应就是天大的罪过。 她突然恨极了霍砚时,明明是他将自己带到这样的境地里,他凭何来质问自己? 于是她用一双蓄满泪的眸子瞪着他,神情愤怒,嘴唇发着颤,道:“我没有。” 霍砚时被她控诉的目光看得越发阴鸷,冷笑一声道:“没有什么?没有与他互诉衷肠,还是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然后不顾她的愤怒的挣扎,拽着她的手腕将她拉着按进自己怀中,逼她躺在自己腿上。 手掌钳着她的下巴迫着她仰着头,另一只手擦着她不断滑落的泪,道:“你知道我在渡口站了多久吗?从你们开船起,我一直等在那里。每多过一刻,我都在想,你们这时在做什么呢?你们心里可有一丝对我的愧疚。” 他面色冷硬,手指从她脸颊慢慢挪到已经被打湿的唇瓣上,摩挲着道:“他碰了你哪里?这里吗?” 又再往下,沿着下巴按在锁骨上,道:“还是这里?” 叶蓁气得浑身发抖,撇过脸死死咬着唇,不看他也不想说话。 此时马车慢慢停了下来,车夫在外面小心地问道:“侯爷现在要下车吗?” 叶蓁连忙想要起身下车,可又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拽着按回他怀中。 然后车夫听到车厢内传来一声压抑的、蓄着寒意的声音道:“你走吧。” 车夫根本不敢耽搁,赶忙拿着蓑衣下了车,生怕跑的晚了一步就会被侯爷的怒气波及。 此时车厢内的灯被灭了一盏,炉火烧得很热,霍砚时的脸沉在暗色里,似一条蛰伏的、冷酷的蛇。 手掌缱绻地滑过她的脖颈,伸进……一把扯开抱腹的带子,捻着用了力道:“这里呢?” 叶蓁从未被他如此羞辱过,冰冷的眸间里似燃了一团火,身体不停地抖,咬牙骂道:“他不是你,没有你这般无耻。” 霍砚时眸色黑沉,腮帮绷得很紧,手臂上青筋突起,一把拽下她的…裤道:“你再怎么想着他,也只能做我的妻!” 叶蓁察觉到腰腹下骤然的凉意,浑身汗毛都竖起。 她明白他要做什么,竟一刻也等不得,就要在这马车里。 她内心不安又愤怒,于是拼命挣扎起来,又踢又蹬,用指甲狠狠抓着他的手腕,将那道伤口又抓出鲜红的血。 那些血不断滴落在他外袍的衣袖上,然后被他一并解开扔在一旁。又按着她的后颈将她推倒在软垫上,身体里的痛化成了黑沉的玉,要将她彻底融进骨血,要与她密不可分,再也容不得其他人。 他在此事上向来温情且有耐心,要等她给足反应,等她够润够柔软,才能同他一起沉溺其中。 可这次他没给她任何准备,只是抚着她的背,凶猛……不给她逃走的机会。 既然温情的手段都不能打动她,那就让她清醒地感知自己,知道自己才是她的夫君,他可以彻底拥有她,也可以掌控她。 马车外雨声未歇,很重地拍打着窗沿。 她的皮肤很烫,抖得好似海浪中无助的浮萍,直到听到她口中发出呜咽之声时,弥漫在霍昀时心头的戾气突然就溃散了。 他逼自己停了下来,将唇贴上她的后颈,将她翻了个身面对自己。 清楚地看见她满脸的泪,愤怒通红的眼,心口似被彻底撕裂开。于是跪在她身旁,用手掌摸了摸她的脸,哑声问道:“弄疼你了?” 叶蓁摇了摇头将脸撇开,伸手抹去脸上的泪,道:“侯爷想做就做完吧,我累了,想回去了。” 霍砚时听出声音里的厌弃,背脊很轻地抖了抖。然后他慢慢为她将衣裳重新穿好,可还未来得及整理好自己,叶蓁已经一把推开他跑下了车。 此时夜空里雨势仍疾,叶蓁并未穿上斗篷,才跑了几步全身都被湿透,雨水从鬓发往下不断低落着滑进心口。 可她仿佛浑然未觉,只是提着裙裾一路往庭院里跑,跑到院子外时,突然停住了步子,满心都是迷茫。 这里是靖武侯府,是霍砚时住的院子,就算她跑回了去,也仍然摆脱不了霍砚时,仍然踩在他的网中,根本无处可逃。 冷雨不断拍打着她冻到麻木的脸,罩住她呆呆立着的身子,然后她在雨中抱着胳膊蹲下,无助地哭泣了起来。 这时,一件大氅从身后将她罩住,为她挡住不断拍打在她头上和背上的雨水。 霍砚时用大氅裹着她打横抱起,叶蓁已经累得不想动弹,任由他将自己冰凉的脸贴着他温热的胸口,快步往院子里走去。 进了院子一路往浴房走,又对跑出来看到这幕一脸惊愕的阿忆道:“送热水进来,再温一壶酒送过来。” 走进浴房才将她放下,用布巾为她擦着头发上和脸上的水,又将她冰冷的手放进自己衣襟里道:“你这样会生病。” 叶蓁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神情仍是麻木的,看着他为自己将湿透的衣裳脱下,也懒得反抗,就这么任由他将她的湿衣裳剥开,又蹲下身把湿透的鞋袜也脱下。 发现她的脚也凉的要命,他便用手掌为她慢慢搓揉,直到一双脚终于恢复热度。 阿忆带着婢女跟进来往浴桶里倒好了热水,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夫人,还有同样浑身湿透却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侯爷,什么也不敢说,赶忙跑出去温酒。 霍砚时将叶蓁抱着放进浴桶,手掌按着她的肩,看着热气将她苍白的脸颊熏出红润,带着湿气的皮肤也渐渐变暖,才总算松了口气。 等阿忆将温好的酒送来,他才将身上的湿衣裳脱下,也坐进浴桶里,为她将发髻放下,用木勺浇了热水给她沐发。 叶蓁一直呆呆坐着,直到被热水舒服地滑过头皮,才看了霍砚时一眼,问道:“还要继续吗?” 霍砚时握着木勺的手滞了滞,看见她圆眸里仍然没有焦点,下巴往下压着,似提线木偶般问他:“还要继续吗?” 他想要,她便遵从,除此之外,她什么也给不出了。 霍砚时默默看着她,那些痛意重又浸上心口,密密麻麻堵住口鼻, 他深吸口气 ,按着她的肩让她靠向自己,叶蓁很顺从地将脸贴在他胸肌之上,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皮肤明明贴得很紧,心却隔在千山万水。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臂绕过桶沿,将那壶温好的酒拿过来道:“你刚才淋了雨,要喝些热酒暖身,不然会生病。” 叶蓁目光仍是垂着,想从他手中接过那壶酒,但霍砚时却将手挪开,然后将酒液倒进自己口中,低头渡进她口中。 舌尖卷着热流钻进她口中,微苦的酒液夹杂着他身上龙脑香气,滑过齿间一直流进喉咙中。她开始被呛了一口,又被他的手掌温柔地抚着后背,哄着她将酒液全咽下去。 一壶酒被喂完后,被冷雨浇得冰凉的身体终于彻底热了,连带着还有些别的热,压在皮肤下翻涌着。 他放开她微肿的唇,将手指按在她唇上摩挲着,问道:“恨我吗?” 他好像总在这么问她,明明知道答案,但总以为多做一些就能改变,也许某一天她就能被打动。 可叶蓁用一双迷离的眼看着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用牙齿咬上他的肩。 霍砚时嘲讽地笑了声,她根本没怎么用力,软绵绵地咬下去,猫儿似的,但她从不骗人 ,她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的。 于是他抱紧了她,再度覆上她的唇,手掌按住她的后颈道:“那就继续吧。” 鱼水之欢是最容易的事,身体……时,彼此都能轻易得到愉悦,会有种能亲昵相融的错觉。 叶蓁脑中本就晕沉不堪,将手臂挂在他脖颈上才未让自己滑落下去,她能感觉自己被托起,然后咬着牙慢慢容下他。 浴房里的温度摩擦着升高,四周白雾翻滚,罩着起伏的人影,夹杂着细碎的抽气声和哼吟声,比真心话好听。 酒后的她变得很敏感 ,而他又太了解她,尽可能地撩拨,很快就让浴桶里的热水涌起,朝外留了一地。 霍砚时觉得自己也已经醉了,明明已经进的很神,明明她整个人就握在他掌心里,可他却觉得心头很空,好像什么也抓不住。 看着她皮肤上渐渐爬满的酡红,仰着脖颈,眸间有波光颤动,但在最为愉悦时,她目光仍是落在半空,落在某个虚无的地方。 于是他掰着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近乎祈求地道:“我不够好吗?我不能取悦你吗?为什么不能多看我一眼呢?” 第62章 第62章 此时浴桶里的水浪终于停歇,霍砚时仍未退出,只是掰着她的脸看向自己。 此时的他显露出从未有过的颓败,嘲弄地,祈求地道:“我不够好吗?为何不能多看我一眼?” 叶蓁眼睫颤了颤,眸间波光晃动,她怀疑是自己酒后生出了错觉:霍砚时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向来是强大而骄傲的,自信任何事都能在他掌控之中。 就算他要示弱,也是有目的而为之,绝不是出自真心。 可现在与她对视的霍砚时,乌发散乱地在如玉的脸颊上,眸中染满了血丝,眼尾和唇角都颓然地垂着,他大概是真的喝醉了。 然后他将额头无力地抵在她肩上,手臂却将她抱得更紧,好像这样他们就无需再分开似的。 也许是因为身体的深入,让彼此的情绪都纤毫毕现,叶蓁突然意识到:霍砚时是真的在对她认输。 他好像没有办法了。 没办法打动她,没办法取代另一个人的位置,没办法让她热烈而专注地看向他……没法得到她的爱。 霍砚时抱着她的手臂在微微发颤,连他的声音里也失了惯有的沉稳,显得暗哑不堪:“我要做什么才行,蓁蓁,你能教我吗?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像对霍昀那样对我?” 叶蓁听见他这样的语气,心竟也像被刺戳着,隐隐地痛,刚浮起来又被她刻意压下去。 而霍砚时眼中醉意更浓,亲昵蹭着她的唇,仍在不甘地追问:“我到底为何比不过他?我做了那么多事,就一点都没法打动你?只因为他比我先找到你吗?” 叶蓁将手掌按在他的胸口,让黏黏贴在一处的两人分开些距离,终于开口道:“是因为你是霍昀的小叔父。” 霍砚时被她按着的肌肉僵了僵,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缠绕,眼底终于恢复了些清明。 而叶蓁直直看着他道:“你强娶我为妻时,就从未想过这一点吗?你和霍昀是叔侄,无论你做什么,对我多好,都不可能改变这件事。而霍昀也会反复提醒我们,我与他曾经是夫妻,可现在我却成了他的小婶婶,你让我怎么能接受你?” 她说着眼中便浮上泪来,道:“侯爷权势滔天,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你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痛苦和非议,但我不是。我从小的生活很简单,我也不懂侯爷说的那些鸿图大业,我若嫁给谁,就是想和他好好过日子,哪怕过不了一辈子,彼此也要真心相待,不掺杂任何别的东西。这样纯粹的感情,侯爷永远给不了我,因为我们只要牵扯在一处,就必定会混乱不堪,哪里能分得出到底什么是真心呢。” 霍砚时望着她眼里不断滑落的泪,身体往下沉了沉,仰头靠在桶壁上,脑中有了片刻的晕眩。 今日的酒让他的头变得很痛,也许不光是酒,还有她说的那些话,原来不是自己做得不够,而是从开始就是错的。 她曾对自己说过:“你太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人心,你也根本不懂感情。” 他确实不懂感情,也同样低估了她。 她的感情很珍贵,真心也很珍贵,不是给她侯夫人的尊贵身份,给她想要的一切,就能将她打动的。 从他强迫她留在自己身边的那天,他就已经做错了,在她心里就永远比不上霍昀。 这念头让他腹中绞痛难忍,眉头深深蹙着,喉结很慢地上下滑动。 叶蓁默默看着他,想:霍砚时会放弃吗?他会放自己走吗? 像他这样聪明的人,明知前面是道跨不过的黑洞,强行往前走也看不到光亮,早些放弃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霍砚时搓了搓脸,然后站起身将她从水中捞起,又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与温柔道:“回房吧,再待下去水要凉了。” 他用布巾为她裹着擦干身子,给她穿好阿忆送来的寝衣,看了眼她湿掉的鞋袜,将她裹在怀中直接抱回了房。 房里已经烧了地龙,暖融融得将寒雨带来的凉意挡在门外。 霍砚时将她放在贵妃榻上,又用布巾一点点给她擦着湿发,道:“要把头发全擦干才能睡,不然你淋了雨,明日会头疼。” 叶蓁目光盈盈地看着他,道:“你明知做这些没用。” 霍砚时并未说话,只是将她的发尾握在手心,借着炭炉的热度让湿发变干。 然后给她将丝丝缕缕的长发挽起道:“第一次给你梳头时,我连怎么绑起来都不会,现在我也可以做得很好。多做一些,总会有用的。” 叶蓁将头偏开,让发尾从他手中滑出,道:“已经是死结,怎么可能解得开?” 霍昀时蹲在她面前,慢慢握着她的手,道:“这世上没有解不开的结,现在解不开,就花一年、两年、十年慢慢解,总有解开的一天。” 见叶蓁咬着唇看他,脸颊上还带着醉酒后的红,忍不住又在她唇上亲了口,道:“你饿不饿,我厨房做燕窝粥送过来,给你暖暖胃。” 叶蓁仰头看着他,此时他高大的身影被罩在暖灯之下,方才的阴鸷、颓败和迷茫全都被他收了起来。 他又恢复成那个温柔清俊、游刃有余的霍砚时。 然后他转身准备出去,她突然拉住他的手,不解地问道:“侯爷为何要如此偏执?” 她自问自己实在普通,到底哪里值得他明知求而不得,还要和她纠缠下去。 霍砚时沉着黑眸,定定地看着她,最后只是笑了笑。 然后他握了下她的手心,推门走到外间,回头时看见她坐在琉璃灯旁,乌发松松地搭在胸前,黑白分明的瞳仁冻住一般,手托在腮边,像做学问一般琢磨着这件事。 他觉得她这模样可爱至极,让方才还冰冷的心都变得柔软了以来。 是偏执吗? 偏执也非要她不可。 第二日,霍昀在云栖院的书房看到小叔父时,就知道他必定是来兴师问罪的。 昨晚被他踹过的小腿还要发痛,他视线仍落在手里的书页上道:“再过两日我就要进贡院了,小叔父若不想我落第,还是晚些时日再来教训我吧。” 霍砚时却在他面前坐下道:“我不是来教训你,是来和你商议。” 见他迷惑地看向自己,霍砚时按了按他手上的书册迫着他放下,道:“我知道你放不下她,可你越是逼她,越是想方设法同她接近,她就会越痛苦不堪。” 霍昀咬紧牙根,冷笑道:“小叔父可真是巧舌如簧,到底是谁逼她留在侯府的,是谁让她痛苦?” 霍砚时仍是直直看着他道:“我做错的事,我可以弥补。但你不能再同她接近,往后你必须把她当做小婶婶,不能再逼她选择,让她夹在过去和现在的身份中左右为难。” “凭什么!”霍昀皱着眉嘶声道:“蓁蓁明明是我的妻子,凭什么要让给你,连我与她接近都成了为难她!” 但霍砚时将手指压在书脊上,抬了抬下巴问道:“昀儿,这次春闱,你可有信心考上殿试一甲?” 霍昀不知他为什么突然又问这个,撇过头道:“你放心,我不会私情昏了头,这次春闱我志在必得。” 他还要和他斗,要出人头地,要把爵位和蓁蓁都抢回来,他不再甘心只做靖武侯世子。 霍砚时又道:“我给你两年时间,只要你能考取殿试一甲,我会尽力在朝中为你筹谋,扶你平步青云,能有资格同我对抗。但在这期间,你不能用你们曾经的事去裹挟她,你只能认她做小婶婶,在侯府里,只能以侄儿的身份与她相处,绝不能有半点逾矩。” 见霍昀站起身气得要反驳,他又提高了声音道:“我知道你不甘愿,可你最好先听完我的条件。” 然后他抬起黑眸,道:“两年后,只要你能在朝中赢过我,我可以答应放她走,再把靖武侯的爵位给你。” 霍昀听得呆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你真的愿意?不是会诓骗我的吧!” 霍砚时摇头道:“我答应过你的事,何时反悔过?” 霍昀蹙着眉想了想,小叔父虽然总让人摸不透,但确实从未诓骗过自己。 他思索许久,又狐疑地看着他,怀疑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可霍砚时神色坦然,见他迟迟不敢回答,笑着摇头道:“你不敢答应吗?这条件对你来说毫无坏处,只要你能忍过两年,能在朝中干出一番天地,就有机会和我争。” 霍昀捏紧拳,赌气般地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然后他想了想,又问道:“可怎样才叫赢过你?” 而霍砚时已经站起身,掸了掸衣角道:“这就要你自己想了,若连这样都做不到,你怎么能赢我?” 四日后,霍昀在侯府众人的期待之下走进了贡院。 三场会试考完后,霍昀回侯府睡了个昏天黑地,王令娴着急他的成绩,特地和老夫人一起去探望他。 霍昀刚睡醒就被两人喊道院子里,顶着一头乱发呵呵地笑,一把搂住王令娴的肩,道:“祖母和阿娘就等着放榜吧。” 自从叶蓁的事之后,王令娴已经许久没见过儿子如此意气风发的模样,此时心中欣慰,忍不住又落了泪道:“好,你能争气就好!” 转眼就到了放榜那日,霍昀果然独占榜首,侯府为此大摆宴席,霍氏的族亲都来道喜,整整热闹了好几日。 而霍昀一直将自己关在云栖院里,他的野心从来不止是到会试,他一定要进殿试一甲,要以状元的头衔入朝为官,要最快地高升,这样才能赢下他和小叔父的赌局。 六日后,霍昀与所有贡士一同入太和殿考殿试,由太子代皇帝上殿亲考。 四日之后,殿试传胪钦点一甲状元、榜眼及探花,按照惯例新科状元簪花披红,骑白马在前从乾安门出发往京兆府绕城游街。 而乾安门外的正阳大街,就是看状元游街最好的地方。此时高门贵女都在此处登楼倚帘、凭阑眺望,想要亲眼目睹新科状元的风采。百姓们则挤在街边,孩童们沿街叫嚷,一派热闹景象。 此时,正对着乾安门的茶楼二楼全被包下,叶蓁与霍砚时坐在栏杆旁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奇地问道:“为何要带我来这里?” 霍砚时将刚送来的热茶吹凉一些,送到她面前道:“今日是殿试传胪,霍昀若能被点中状元,待会儿就会骑马从这里经过。” 叶蓁歪了歪头,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会中状元。” 霍砚时眉宇间染上傲色道:“他毕竟是我的侄子,是由我亲手教养长大,我知道只要他尽全力,就一定能做到。” 叶蓁还是不明白,他为何要带自己到这儿来等着,他不是一向最忌惮自己同霍昀的关系。 这时,楼下的孩童开始大声叫嚷:“状元来了,状元来了!” 叶蓁突然有些紧张,探身往外看去,只见在街道两边招摇的红绸之下,霍昀一身大红锦袍,乌纱帽侧簪御赐金花,玉带束腰,端坐马上。其余新科进士紧随其后,队伍迤逦半条长街。 百姓们大声欢呼,长街上十分热闹,不断有鲜果、罗帕、花瓣被抛洒着落在霍昀的锦袍之中。 他看着被抛过来的彩糖,笑得露出白齿,姿态潇洒地接住,朝旁边的孩童扔过去道:“接着!” 叶蓁默默望着这一幕,眼眶都有些发热,好像又看到了在村里维护她,那个光彩夺目、意气风发的霍昀。 这时她才突然想到霍砚时就在身旁,吓得她连忙转过身,但并未在霍砚时脸上看到愤怒之色。 他只是淡淡垂目道:“今日是霍昀最荣耀的时刻,我想你应该很想亲眼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叶蓁实在不明白,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霍砚时看着她道:“我想告诉你,我不会逼你忘了他,你也不必再为难自己,就算你心里还有他也没关系,不必为此愧疚或是痛苦。” 他望着她震惊的神色,将手掌放在她手背上,语气温柔地道:“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你能觉得舒服,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而此时霍昀似有所感,在一片嘈杂热闹的道喜声中,勒住白马朝街道上方看了眼。 可此时满街的商铺全坐着高门贵女,她们见俊俏的状元郎回头,连忙将绢花、香帕全抛了下去,晃得霍昀眼花缭乱,什么也看不清。 而霍砚时握着叶蓁的手倾身过去,道:“至于其他的结,我们慢慢解就是。” 第63章 第63章 长街之上,霍昀终于收回目光,在百姓们夹道欢送的叫嚷声,还有贵女们倾慕的目光中策马慢慢往前走。 他想:若是姐姐能看到他现在金榜题名、锦袍加身的模样就好了。 他能向她证明,自己不再是那个莽撞冲动的青年,他一定会赢过小叔父,一定会把她抢回来。 游街的队伍走过正阳大街,霍昀并不知道,若他现在抬头,就能看见坐在二楼交握在一处的两只手。 霍砚时的指腹压着叶蓁手腕上的圆骨,一下下轻轻摩挲着。 叶蓁耳边的嘈杂声渐渐散了,而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变得更加清晰起来,让她心中塞满了惊愕与迷茫。 直到楼下看热闹的老百姓都快散去,她才问道:“你说,我可以做任何事?” 霍砚时挑了挑眉,道:“我不会逼你放下和他的过往,但你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因为我会嫉妒。” 叶蓁眨了眨眼,问:“为什么?” 霍砚时将手指伸进她指缝之中,捏着她指尖的软肉,道:“我想你在我身边能轻松一些,不要时常感到痛苦,也许有一天,你就能慢慢接受我。” 叶蓁皱起眉,然后很坚决地摇头。 霍砚时露出受伤表情:“都不愿意骗一骗我?” 叶蓁理直气壮:“我不会骗人。” 又道:“而且,有谁能骗的到侯爷呢。” 霍砚时笑着摇头,然后将她牵着她起身,带着她慢慢往楼下走。 两人走到长街之上,看着满街散落的锦帕与香花,仿佛还能看到刚才新科状元掷果盈花的风光一幕。 但霍砚时却觉得,再怎样的风光,都不如身边伴着的这人,不如将她牢牢牵在手心里,与她寻常地走在长街之上。 于是他低头在她耳边道:“我其实很好骗,你说什么我都会信。” 叶蓁被他口中热气吹得耳垂发红,想着这还是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便狠狠瞪了他一眼。 霍砚时却仍是笑着,将她又往怀中拉了拉,道:“比如说,如果你现在告诉我,愿意同我去兴棠湖的画舫上听曲,同我在船上厮混整日,我便会十分雀跃,一刻也等不得要与你同往。” 叶蓁皱眉,刚想说我不想去,但看见霍砚时一脸期盼地看着她,黑眼里似含了脉脉春水。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此时正值二月,春韶初至、浅草抽芽,冬日的余寒渐渐消融,满树的花枝含苞待放。 到了三月,新科状元霍昀因曾在工部历练,传胪大典后就被太子钦点进了工部为工部郎中,官至五品。 不知是否因为新科进士入朝,加上国朝的新春气象,一直缠绵病榻的皇帝竟清醒过来。 但皇帝因为龙体虚弱,尚不能亲理政务,朝中仍由太子监国,大臣们也习惯了将奏折交给太子批示。而太子也不厌其烦,每日都将批示后的奏折报给寝宫里的皇帝,态度谦卑地让父皇定夺。 又过了一个月,太子要娶为靖武侯外甥女秦玉瑾为正妃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太子想趁着皇帝清醒之时将娶妃之事定下,秦玉瑾无论家世、品性皆为世家贵女的翘楚,皇帝也对她很满意,立妃的圣旨只怕很快就要传到侯府了。 而侯府里的秦玉瑾得知此事之后,竟是彻底病倒了。 她在陇西长大,从小养出强韧的体魄,在京城这些年从未生过什么病,无论何时都是明艳而粲然的。 这次她不光病了,而且病得越来越重,什么药都没用,渐渐连饭都吃不下,整个人都黯淡下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似的。 这可把老夫人心疼坏了,赶忙让霍砚时请来宫中御医为秦玉瑾诊病。但那御医诊完脉后也只是摇头,走出房门时才道:“瑾姑娘这是心病。心结不解,什么药都没用。” 叶蓁得知后也很担忧,抽出空就会去秦玉瑾房中陪她。 但她实在口拙,说不出什么违心之语安慰秦玉瑾,只能想着法子为她念书,炫耀自己在她的教导下已经认识许多字了,连典故都会看了,想要哄她开心。 秦玉瑾自己也明白,勉强想对她笑一下,让小婶婶莫要为自己担心,但心中实在凄然,唇角刚弯起就落下泪来。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症结在哪里,只是无人能解。 又这么僵持了两日,霍砚时终于亲自去了秦玉瑾房里,坐在床边默默看着已经病得失去神采的外甥女。 秦玉瑾靠在床头,抿着唇不想与他说话,神情里全是怨恨。 霍砚时是看着她在陇西出生的。 那时霍砚时日日泡在军营里,二姐让他抱一下外甥女,他看着襁褓里软团子一般的小婴儿,生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吓着她。 那年他也才十几岁,秦玉瑾长大一点后总爱跟着他,她很为这个叔叔骄傲,总是抱着他的腿口齿不清地喊小叔父。 到十二岁时,秦玉瑾被送回了侯府,她不适应京城的生活,本能地想去依赖在陇西时最崇拜的小叔父。 但她很快就发现,做了靖武侯的小叔父同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亲切随和,明明还是那张英俊清润的脸,可在京城,哪怕是笑着时也带着审视与筹谋,让她根本看不透。 于是曾经的依赖和敬仰,变成了敬畏和疏远,她有些害怕这样的小叔父。 现在,她心里全变成了恨。 恨他不顾自己的意愿,硬逼她入宫为妃。恨他独断专行,心中只有他的筹谋,把他人全当了没有感情的棋子。 而霍砚时看着外甥女现在的模样,到底还是心疼的。 他叹了口气,道:“你在陇西时,是我教你写字读书,后来回侯府,也是我让你和昀儿一同上课,我知道你天资聪颖,所以想你能有更高的眼界,能识博闻、明事理。” 秦玉瑾冷笑一声道:“小叔父后悔了吧,是觉得不该让我读那么多书,最好什么都不懂,能任你摆布才好。” 霍砚时摇头道:“我从不后悔把你教得如此优秀,但你如今已经及笄,应该为了家人更懂事一些,不该如此任性糟蹋自己的身体,你可知道府里所有人日日都在为你揪心。” 秦玉瑾倔强地看着道:“什么叫懂事?什么叫任性呢?小叔父凭何觉得,你让我做的事就一定是对的呢?如果当初我阿娘只做一位循规蹈矩的贵女,同其他人一样只在闺中等着嫁人,现在就没有能震慑边关的霍娘子了。” 霍砚时皱了皱眉,道:“你不是你母亲,走不了她那样的路。可你受我们教养长大,因为侯府才有现在的一切,你该明白你肩上的责任。” 秦玉瑾道:“所谓的责任,就只是嫁人吗?小叔父为何觉得,我这样的性子嫁给太子为妃,就一定能得到他的喜爱,往后一定能冠宠后宫,为家族争得荣光呢?” 她见霍砚时僵着脸没说话,继续道:“小叔父教我读过史书,你应该知道做后宫的妃子,荣辱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只要进了宫,唯一的出路就是揣摩、讨好自己的夫君,与其他想要争宠的女子争斗,直到将余生耗尽。胜者能忍辱负重成为皇后,败者不光没法成为家族的助力,可能连性命都不保。” 她伸手摸去脸上的泪,声音里带了浓浓的委屈道:“小叔父从小看着我长大,教我读书开智,真的忍心让我过这样的日子吗?就算不做太子妃,我也照样可以成为侯府的骄傲,能为霍家出一份力。” 霍砚时问道:“不做太子妃,你想做什么?” 秦玉瑾看向他,道:“霍昀可以考科举,可以入朝为官,我自问学识与眼界都不输给他,为何我就不能开辟一番的天地,非要去走前人走过的路?” 霍砚时未想到她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野心,不知该说她天真还是勇敢。 而秦玉瑾泪珠顺着尖下巴一滴滴往下滑落,她鼻尖通红,软声哀求道:“小叔父,你若真的疼爱我,就让我去试一试。” 霍砚时默默看着她,突然想起她八岁时非要学骑马,不顾自己的反对偷偷爬上一匹小马,差点被摔得人仰马翻。 那时他狠狠教训了她,可秦玉瑾只是红着眼倔强地道:“小叔父为何不让我试试呢,只要能学会骑马,摔得再疼我也不怕。” 在离开陇西前,秦玉瑾已经能彻底驯服那匹小马,骑着它四处游玩,小小的女娃,就已经有了让众人羡慕的本事。 于是他站起身按了按她的肩,道:“先吃饭吧,身体垮了,还怎么实现这些雄心壮志。” 然后他走出了房门,留下一脸愣怔的秦玉瑾,过了许久才扬起一个期盼的笑容来。 霍砚时回房后,看见正一脸忐忑等着他的叶蓁,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脸道:“别为她担心了,她已经这么大了,该懂得对自己负责。” 叶蓁想问什么,但看他神色十分疲惫,于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陪他用完膳后睡下。 黑暗里,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始终沉重,似在反复揣度着什么。 过了许久,她终于出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霍砚时伸出手臂,将她搂在怀中,道:“在想你说过的话。” 叶蓁好奇地抬头看他,霍砚时将唇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上,道:“你说这侯府里,总该有一个人能得偿所愿。” 四月时,太子选妃之事终于尘埃落定。 出乎所有人意料,最后成为太子妃的并不是靖武侯府的秦玉瑾,而是选了与霍家颇有渊源的李将军之女。 太子大婚那日,秦玉瑾所有的病症不药而愈,为了这个普天同庆的好日子,她整整吃了两大碗饭。 又过了两个月,陇西传来捷报,霍琼华带领霍家军苦战半年,终于将西戎军彻底打败。新的西戎王愿意对大昭俯首称臣,再不敢进犯陇西边关一步。 这消息让朝野内外欢欣鼓舞,太子代皇帝下令封赏陇西将士,同时让霍将军回京受赏。 等到宫中设宴封赏完后,霍琼华时隔五年终于又回了侯府,老夫人握着她的胳膊老泪纵横,秦玉瑾则是扑到阿娘怀里,把贵女的矜持抛在脑后,抱着她又哭又是撒娇。 霍琼华安抚好女儿,又同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用了晚膳。 在席间她一直偷偷观察着叶蓁,见她并不爱说话,只是闷声用菜,看着不似世家女那般矜持,但席上许多人都会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于是愈发觉得有趣。 用完晚膳,她特地喊住了叶蓁,说想和她单独说些话。 见霍砚时立即警惕看着她,她笑着道:“怎么了?连你二姐同她说话都不放心?” 然后她拉着叶蓁的胳膊带她去了暖阁,让下人给她们倒了茶,又笑着打量她。 叶蓁被她看得心头有些忐忑,但霍琼华身上带着女将军的飒爽直白,丝毫没有审视贬低之意。 她今晚喝了不少酒,此时有些醉意,将手懒懒托在腮边道:“之前阿衍给我们送信,说他要娶妻了,当时我可实在吃了一惊。本来我觉得啊,我这个弟弟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懂什么叫情爱,能看到他成亲,不亚于铁树开花,石头缝里蹦出兔子来。” 叶蓁微微弯起嘴角,仍是按着衣角不敢看她,她不知道霍砚时有没有告诉她,自己曾是他们侄儿的妻子。 此时霍琼华喝了口茶,又对她道:“你不必如此拘谨,阿衍叫我二姐,你也可以叫我二姐,我们以后是亲人,同亲人不该这么生疏的。” 叶蓁被她说得心头暖融,将手旁的瓷盘端过去,道:“霍将军方才饮了酒,吃些蜜饯会舒服些。” 霍琼华挑眉,豪爽地拉了下她的手道:“说了要叫我二姐,你都已经嫁给阿衍了,还跟我害羞什么?” 叶蓁咬了咬唇,还在踌躇之时,霍琼华已经直接问道:“你是不是怕我还不知道你和昀儿的事?怕我知道了会怪罪你?” 见叶蓁望着她老实地点了点头,霍琼华叹了口气道:“阿衍第一次写信,就已经告诉我所有事。自从大哥去世后,他只剩我这个姐姐可以说些心里话,所以什么事都不会瞒我。” 叶蓁将目光局促地撇开,轻声问道:“那……二姐会介意吗?” 霍琼华看着她道:“你想听实话吗?实话就是我虽然不明白他为何会看上自己的侄媳,也觉得他这么做实在令人不耻。但对我来说,他能有真心喜欢的人,想要同她相伴一生,不管这个人是谁,我都为阿衍高兴,也希望他能得偿所愿。” 见叶蓁直愣愣看向自己,她叹了口气道:“因为只有我知道,阿衍无论走到多高的地位,那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他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可为了侯府,为了陇西的霍家军,哪怕是悬崖铁索,他也只能逼自己走下去。他身上压了太多东西,却没法为自己而活。” 霍琼华指尖压着瓷杯沿慢慢滑过,突然笑了下,问道:“你知道十几岁的阿衍是什么样的吗?” 叶蓁在心里想了想,实在想象不出少年时的霍砚时该是什么模样。 霍琼华凤眸微微眯着,道:“你一定想象不到,他那时候和昀儿很像,鲜衣怒马,浑身的锐气,坦荡且张扬。” 叶蓁听得很吃惊,没想到霍砚时曾会是这样的人。 而霍琼华垂下目光,语气低沉地道:“可云朔城一战,还有大哥的死彻底改变了他。回京城承袭爵位之前,他在城墙上坐了一夜,从此他就要抛下身上的潇洒肆意,担起自己的责任。虽然这些年我远在陇西,也知道他在朝中权势滔天,但我觉得他过得并不算好。” 她突然又看向叶蓁 ,道:“所以他告诉我他有了喜欢的人,我心里是为他欣喜的。可能这对你和昀儿都不太公平,可我是他的二姐,是最想他能活得轻松些的人,也想他除了那些责任,能真正得到自己想要的。” 叶蓁听得有些愣怔,在她心里,霍砚时一向是强大而冷酷的,偶尔示弱也是他的伪装罢了,没想到霍琼华会告诉自己,他其实过得并不好,他没有选择,只能逼迫自己成为了这样的人。 霍琼华揉了揉额角道:“我知道不该同你说这些,但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阿衍从来没有喜欢过谁,他可能做的不够好,也可能会伤害到你,我想帮他向你道歉,但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毫无真情的坏人,如果你能早些认识他就好了。” 她说到最后一声叹息,感觉自己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此时,霍砚时站在暖阁外,轻敲了下房门,问道:“二姐还未谈完吗?” 霍琼华啧了声道:“看来他还真是紧张你呢。” 霍砚时直接走了进来,看见叶蓁一直在发呆,走过去问:“怎么了?很累吗?” 叶蓁如梦初醒,摇了摇头站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 霍琼华托着腮道:“让你娘子先回去歇息,我们姐弟俩这么多年未见,你陪我再喝两杯,聊聊陇西的事。” 霍砚时让外面的婢女将叶蓁送回房,然后坐回来,道:“二姐到底同她说了些什么?” 霍琼华道:“放心,说得都是你的好话,我想让她能多了解你一些。” 等到霍砚时回自己院子时,二更的梆子已经敲响,他记挂着房里的叶蓁,匆忙走到房外,突然想到什么,问胡安道:“二娘子送来的东西都在哪里?” 霍琼华这次回京,从陇西给众人都带了许多特产回来。刚才还一脸神秘地对霍砚时说,送到他房里的是从一位西域商人手里买到的,他刚成亲不久,娶的还是比自己小九岁的小娘子,应该最是需要。 胡安想了想道:“好像是一些花草药包,阿忆闻着很香,就拆了一包泡茶给夫人喝了。” 霍砚时听得一愣,皱眉问道:“给她喝了?她喝完了?” 胡安不知侯爷为何这么紧张,摸了摸脑袋道:“这得去问阿忆了,小的实在不知道。” 此时阿忆正好从房里走出来,对霍砚时紧张地道:“侯爷进去看看吧,夫人好像发了热症,说浑身无力正在躺着呢。” 霍砚时连忙走进去,看见叶蓁满脸通红缩在床榻上,伸手探向她额上问道:“她是喝了那些茶才这样的吗?” 阿忆被他的表情吓到,支支吾吾道:“那些花草茶不是霍将军送来的吗?婢女以为不会有什么问题才给夫人泡的。” 霍砚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道:“你先出去吧。” 阿忆离开前忐忑地问了句,“要请大夫来吗?” 霍砚时解着外袍不耐烦地道:“出去,不必请大夫。” 阿忆闹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她知道侯爷是最爱护夫人的,既然他说不用,那应该就没事吧。 此时霍砚时将外袍放下,走到床边将叶蓁抱在怀中,摸着她的脸问道:“很难受吗?” 叶蓁把脸贴在他胸肌之上,蹭了蹭觉得好像舒服了一些,扯着他的衣襟道:“就是觉得很热,为何会这么热?” 霍砚时笑出来,捧着她的脸问:“你不知道为何会热吗?” 叶蓁皱起眉,她也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娘子,此时腹中那股躁动四处乱窜,是一种很熟悉的渴盼,于是她依着本能将胳膊搭在他颈上,往他怀中蹭去。 可霍砚时却将手指按在她唇上,问道:“真的很热吗?一刻也不能忍?” 见叶蓁用力点头,他托着她的腰,坏心地道:“那你自己上来。” 第64章 第64章 叶蓁此时意识并不太清醒,好像被灼热的火焰炙烤着,哪里都是热的、烫的,汗液流到绯红的皮肉上,又被烧得快要干涸。 火里还包裹着一汪热泉,涌起旋涡不停地打着五脏六腑,淅淅沥沥地往山谷下淌落。 她实在觉得难受,若能将山谷凿开,让泉眼彻底倾泻就好了。 于是她皱着眉,靠上去蹭着他结实的胸肌,似乎是好受了一些,但那股热却更强烈了,烤得她力气都没了,只能软软地贴着他,手臂绕在他脖颈上,被他扶着腰才未滑落下去。 但还是不够,仰起爬满细汗的脖颈,唇瓣从他下颚往上蹭,舌尖伸出一些,沿着他薄唇的唇缝迫不及待地往里钻。 他明知道她想做什么,却故意退后一些,将手指压在她唇瓣上,问:“真的很热吗?一刻也不能忍?” 叶蓁眉心皱得更紧,不明白他为何要一直说话,放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却迟迟不动作,眼眸里蒙了层雾气,混乱地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衣襟散开露出抱腹的一角,脖颈往下全透着湿漉漉的薄红,身子娇娇软软的,神情却是急不可耐。 很诱人,也很可口。 可霍砚时并不急着把她吃掉,而是扶着她软软的身子,自己往后仰倒着,道:“那你自己上来。” 相对于他的慢条斯理,叶蓁的呼吸已经很急促,口中热气将粉腮染得酡红一片,手掌贴在他胸口,被他扶着跨坐在结实的肌肉块上。 契合时,那些浮浮沉沉、寻不到底的酸,似乎终于缓解了一些。 可下一步,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就这么可怜兮兮地垂目看着他,一滴汗从她下巴滑落,顺着他的脖颈滑进光|裸的胸肌。 霍砚时抬起手臂,将她松垮的寝衣全扯去,然后仍躺在她身|下未动,欣赏着她只着抱腹,被艳红细带勒着的滑软皮肉,因为隐忍而发抖模样。 叶蓁被他肌肉的纹理和热度烫着,烧得她更难受,迫不及待想找个出口。 但霍砚时似乎打定主意不动作,只有含笑看着她,气得她将手掌伸进他衣襟里,胡乱地又捏又揉,就像他曾经撩拨自己一样。 可霍砚时握住她的手腕,开口时嗓音已经暗哑,道:“不是这里,是这里。” 然后他指引着她往下,直到喉结重重一滚,喉中发出低喘声。 叶蓁被他的声音激励,将黏腻的手心在榻上蹭了蹭,再抬头时,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具健硕的身体实在漂亮,让她浑身更热了,但他仍是道:“你想要就自己来。” 于是叶蓁咬着唇,垂着下巴,贴着能让她舒服的肌肉线条一点点索取。 霍砚时用手臂撑着床板,将上身坐起些,很满足地看着她为自己沉迷的模样。 可叶蓁实在不得章法,荡来荡去的热泉找不到引导,圆眸里闪着委屈的光,将唇瓣咬得似要滴血。 霍砚时也被她磨得一头汗,只能扶着她,带她找到寻到通往山谷路径,巨石入的那一刻,两人都发出解脱的哼声。 快泛滥成灾的山泉终于被引出一些,叶蓁仰起脖颈,终于舒服吐出口气来。 可她还是太过生疏,不知该怎样主动索取,霍砚时现在比她更难忍,用手掌抚着她的后颈,道:“好蓁蓁,你动一动。” “动一动?” 叶蓁现在脑子不是很清晰,原来是要自己动吗,于是微微俯身,依着本能驱使开始…… 她以前在家乡时经常干活,下盘十分有力,霍砚时没想到低估了她的体力,只几个来回,尾椎麻就麻得跟过电似的,差点让他没忍住,在她面前狠狠丢脸。 但眼前的画面和感受都太刺激,他只能用尽手段隐忍,青筋虬结盘绕在手臂上,在皮肉下隐隐地跳。 幸好她比他更敏感,只坚持了一会儿,就哆哆嗦嗦瘫软下来,目光涣散、反滥成灾。 霍砚时松了口气,让她继续下去,自己可能真的坚持不了多久,那可真是要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 然后他扶着她翻身,在她尚还未平息之时,重又拿回了主动权,道:“那些药没那么容易解,要继续才行。” 这一继续就荒唐了整晚,叶蓁因着药的关系格外容易情动,任何反应都来得汹涌而强烈,这让霍砚时几乎癫狂,缠着她整晚不放,直到天际发白,屋内旖旎的气氛才散去。 阿忆红着脸进来收拾时,床榻已经是没法睡了,霍砚时抱着昏睡的怀中佳人去家旁边卧房歇息,经过阿忆身边时,被她偷偷瞥一眼。 湿漉漉的发丝垂落在满是红印的肩上,眼皮红肿,眼睫低垂,唇瓣润润地露出一点舌尖,像只餍足的猫儿。 霍砚时看着怀中之人亦是满足,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然后坐在她身边,注视着她的睡颜,轻轻抚弄着她的耳后的一颗小痣。 再过一两个时辰他就要进宫早朝,干脆省去睡眠,多看看她熟睡中的脸。 她光洁的额上还黏着几缕湿发,鼻翼轻轻翕动,看起来柔软又顺从。 这一刻的她似乎是依赖自己的,不然怎会被他紧紧抱着,不但没有反抗,还在他怀中亲昵地蹭了蹭。 他又看了一会儿,开始不太安分,手指戳了下她脸上的软肉,道:“叫我阿衍。” 正在甜梦中的叶蓁皱起眉,但抵不住他的骚扰,只能顺从地喊:“阿衍。” 霍砚时将她往自己怀中带了带,又在她耳边教道:“说:阿衍,我钟情与你。” 叶蓁将唇瓣闭上,似是已经睡熟。 霍砚时没想到她才睡梦中还有如此坚定的意志,身子往下滑,将额头与她轻轻抵着,摩挲着她的耳垂道:“蓁蓁,说给我听。” 叶蓁被他磨得没法子,只想快些让打扰自己的声音闭嘴,于是只得无奈地道:“我钟情于你。” 霍砚时总算满意,将手与她交握着,轻声回应道:“我亦钟情于你。” 叶蓁再没有开口,枕着他的胸肌,舒服地睡去。 而霍砚时将两人交握的手抬起放在眼前,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可悲,只有趁她熟睡时才能自欺欺人,换来一句不甘不愿的钟情。 可那又如何呢? 他将两人的手指越缠越紧,如同共生的藤蔓,密不可分。 只要自己不放手,纠缠得久了,她也分不清到底是不是真的钟情,若有一个谎言能把他们两人都骗了,怎么就不算是真心呢? 霍琼华这次回京,只在侯府待了几日就离开。而在她抵达陇西的十日后,皇城里传出了噩耗,皇帝驾崩了。 皇帝是在一次晚膳时突然倒下,当时陪他用膳的只有宁妃和三皇子,两人大惊失色喊来了太医,但太医赶到时皇帝已经断气。 他甚至来不及立遗诏,大都督霍砚时和中书令崔乾代群臣上奏,请太子立即继位,以免有亲王趁机作乱,需得新帝登基维护江山大统。 于是太子在悲痛中登基,改年号为景和,因太子已经监国一年,朝中并未有任何。 而很快有太医向新皇禀奏,称先帝那日用膳时,寝殿的熏香有问题,正好和先帝喝的药相冲,先帝身子本就虚弱,所以才会倒下不起。 而皇帝寝宫内的熏香全由宁妃安排,于是景和帝下令,将宁妃和三皇子关押审问,最后两人全死在了慎刑司里。 景和帝又命大都督霍砚时彻查宁妃的娘家王氏,短短半年时间,王氏一族几乎被连根拔除。 旧势力被清除,年轻的天子也开始在朝中提拔可用之才,想要培养一批能与老臣制衡的新贵。 霍昀进工部半年后,工部侍郎正好告老还乡,而他因为治水有功,皇帝让他代为工部侍郎,又过了半年后,顺理成章让他升为四品侍郎。 而霍昀身为大儒卫元极的关门弟子,很快被朝中清流拥护,和他同批入仕的进士,也与他有着同样的抱负,愿意与他结盟。 霍昀渐渐不只需要依靠霍砚时的势力,开始积攒自己的羽翼。 “表哥现在可是天子近臣,听说皇帝十分赏识他,一年多就破格升到了四品,再加上小叔父和崔相给他铺好的路,说不定过两年就能直接入中书省了。” 又是一个夏日,秦玉瑾坐在水榭里悠悠摇着团扇,边饮茶边拉着叶蓁闲聊。 见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用团扇轻拍了下她的手腕,道:“小婶婶,好不容易抽出空来陪我喝茶,怎么又走神了。” 叶蓁吐了吐舌头,脸上露出被抓包的赧意。 她已经完全学会了账目,正在试着打理乐安镇的铺面,现在脑子里塞满了各种账本,根本没听清秦玉瑾在说什么。 秦玉瑾摇头,幽幽地道:“看来小婶婶现在心里没有我了,那我再对你说一件事,你可想听?” 见叶蓁看着她,她才压着声音道:“你有没有觉得,小叔父最近回来时心事重重的。” 叶蓁托着腮想了想,她日日忙于账目,还有学着管理铺子,霍砚时最近回家也晚,两人好像都说不上几句话。但到了晚上,他似乎比以前更凶一些,事后又会紧紧抱着她,好像从她身上汲取能量一样。 秦玉瑾又道:“我听说,现在表哥和小叔父在朝堂已经分为两派,而且互为政敌,明里暗里地在争斗。” 叶蓁听得大为震惊,问道:“可他们明明是亲叔侄,都是出身于侯府,怎么能互相斗起来呢?” 秦玉瑾叹气道:“小婶婶你不知道,世家大族里本来就是为了利益明争暗斗,莫说叔侄,就算是父子也可能斗得你死我活。” “当初小叔父承袭爵位时,许多人也想挑拨表哥与他的关系。毕竟靖武侯只有一个,如果小叔父生了儿子,当然要为他自己的儿子筹谋,那表哥这个世子岂不是做得很危险。可那时侯府正在存亡之际,全靠小叔父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家族,表哥对他十分仰慕,而且霍家人之间的羁绊本就不一般,所以他们从未争过什么。” 她说到这里,不自觉看了叶蓁一眼,然后感觉将目光移开,道:“可现在表哥已经及冠,他在朝中势头正猛,必定想要将靖武侯的位置拿回来。而且朝中谁不知道,表哥能入仕全靠霍都督铺路。小叔父对他来说就是一座大山,他不爬过去,就永远没法脱离他的摆布,永远在他的阴影之下。” 叶蓁听得有些忧虑,道:“那皇帝也看着他们这样斗下去?” 秦玉瑾往旁边看了眼,压着声道:“皇帝是由霍家,由小叔父亲手扶上位的,他会提拔重用表哥,就是因为他不想看到侯府势力过大,若是文臣武将皆由侯府把控,那对新帝来说岂不是如猛虎酣睡在旁。所以皇帝想用表哥来钳制小叔父,自然是乐于见到他们斗的。若是他们叔侄同心,皇帝才要顾忌呢。” 叶蓁实在听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但是按着秦玉瑾的意思,皇帝必定是要帮霍昀的,会想方设法削弱霍砚时的权势,难怪他这段时日总不爱说话,可能就是在为朝中的事忧虑。 就在这时,胡安同阿忆一起跑过来道:“夫人,侯爷出事了。” 叶蓁倏地站起,两人看见旁边坐着的秦玉瑾欲言又止,叶蓁连忙道:“你们连侯爷的外甥女都不信吗?” 胡安心里腹诽,那侄子都不能信,外甥女怎么就能信了。 可他知道这事瞒不住,于是走过去小声道:“侯爷被皇帝留在了宫里,不知出了什么事。幸好莫骁机灵跑回来送信,我们知道后就赶忙来告诉夫人。” 叶蓁听得心突突直跳,但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急着道:“那我现在该做什么才能帮他呢?” 秦玉瑾连忙安慰道:“小婶婶先别担忧 ,皇帝现在不敢对小叔父怎么样,而且他也不是会坐以待毙之人” 阿忆也拉着她的手,道:“夫人先回去吧,只要侯爷能脱身,一定会派人送信回来。” 于是叶蓁心神不宁地回了房,可宫中始终没传来任何音信,不光她一人焦虑,整个侯府也似笼罩在阴影之中。 到了晚上,叶蓁忍不住提着灯笼走到院子外,她知道霍砚时绝不会被轻易打败之人,无论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会回来。 此时从黑暗中走来一个人影,叶蓁心中激动,提着灯笼往前跑 ,可只跑了两步就停下,愣愣地道:“怎么是你?” 霍昀穿着月白蜀锦直裰,姿态倜傥地自花圃后走出来,看着她喊了声:“小婶婶。” 叶蓁已经许久没有与霍昀单独见面,此时面对面站着,才发现他和自己记忆里的很不一样。 那个天真直率的少年,终于是长大了。 可看向她时,他眼中的狂热却一直未变。 于是叶蓁压着下巴往后退道:“太晚了,我先院子里了。” 霍昀却又跟上前道:“你难道不想知道小叔父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第65章 第65章 叶蓁手中提着的灯笼被风吹得不断晃动,照着霍昀的脸忽明忽暗,辨不清表情。 她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她如今已经看不清霍昀了,曾经他们的那些过往,似也变得模糊不堪,那个会抱着自己叫姐姐,目光清澈见底的少年好像已经彻底走远了。 可她还是朝他走了一步,问道:“你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吗?” 霍昀眸光闪动,不答反问:“你是真的在关心他,对吗?” 叶蓁不知道这是什么问题,又急着问了句:“他为何被留在宫里,会有危险吗?” 霍昀沉沉看着她道:“你可知晓,小叔父仗着皇帝在东宫时曾奉他为老师,把持朝纲、清除政敌,甚至对陛下处处掣肘。清流一派看不惯他的作为,写了一封弹劾奏折送到陛下面前,要逼他交出大都督的权柄,退位让贤。陛下就是因为此事将他留下,想让他解释清那些被弹劾的罪行。” 叶蓁现在虽然看了些书,但对史书仍是一知半解,所以听完霍昀这番话,她也并不太能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 她想起了秦玉瑾的话,于是问道:“所谓的清流一派,是你在背后主导?” 霍昀未想到她会知道,将头偏了偏道:“当今天子为圣明之主,我身为臣子,当然要为陛下着想,绝不能让朝堂落入擅权之人的手上。” 叶蓁皱眉道:“可他是你小叔父,你能走到今天,全都是靠着他……” “不是!”霍昀捏紧拳,道:“我走到今日是靠我自己,若我没有真才实学,怎能做到金榜题名?陛下怎会器重提拔我?是小叔父太贪慕权势、只手遮天,已经到了陛下都忌惮的地步。若现在不加以遏制,迟早会走到难以挽回的程度。” 叶蓁并不太明白他说的意思,只是心里突突直跳:原来他们叔侄二人,已经到了水火难容的地步吗。 可明明他们应该同心协力,让侯府能更加鼎盛才对。 她想起霍砚时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困境,他所背负的责任,全都被霍昀一句贪慕权势轻易否定了。 于是她摇头想为他解释,道:“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霍昀面色黑沉,冷笑一声道:“你应该清楚,小叔父这人最善于伪装。他让你看到的,只是他演出来的样子罢了。” 叶蓁低头咬着唇,她没法否认这点,但仍为他觉得不甘。 霍昀看见她裙带被夜风吹起,月光如水滑过她柔韧的面庞,似他梦里无数次出现过的模样,想伸手去抓,但又强迫自己收回。 他将头撇开些,道:“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小叔父已经不再是可托付之人。他再一意孤行下去,迟早会自食恶果,蓁蓁,若他有一日失去了权势,就再也没法强迫你,你就能彻底恢复自由。” 叶蓁听得身子一震,首先冒出来的念头是:霍砚时会有失去权势的那一日吗? 那他该怎么办呢? 他那么强大骄傲,付出太多才走到今日的地位,若一朝跌落,背后的始作俑者还是他一直保护的侄儿,他能够撑得过去吗? 霍昀见她目光恍惚,朝她俯身道:“蓁蓁,你听见我说的了吗?再给我一些时间,迟早我会让你逃脱这个牢笼,到时候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说着急,想要将压抑许久的衷情全倾诉出来,甚至不想去看她惊慌失措的目光。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不轻不重的喊声:“昀儿!” 他愣了愣,然后难以置信地转身,看见霍砚时提着一盏宫灯慢慢走过来,目光如漆看着他道:“你食言了。 霍昀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霍砚时在他面前站定,道:“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现在还不到两年,你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摇了摇头道:“没想到你已经做到四品侍郎,还是这般沉不住气!你觉得仅靠一封弹劾的奏折,就能把我彻底留在宫里?” 霍昀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当然没指望那奏折真的有用,但也没想到小叔父能这么快就解决,让皇帝放他离开。 霍砚时却未再看他,而且径直走到叶蓁身边,柔声问道:“你是在等我?” 叶蓁很诚实地点头。 霍砚时嘴角上扬,伸手搂住她的肩道:“回房去吧。” 霍昀默默看着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内心又嫉又恨。 他明明已经努力做了许多事,已经爬得够高,为何在她面前还是比不过小叔父,还是能被他轻易击溃。 走进卧房,霍砚时见叶蓁手上蹭了花泥,拿了帕子为她擦着,问道:“霍昀对你说什么了?” 叶蓁道:“他说的话我听不懂,但是他说你会失势。” 霍砚时抬眸看她,问:“那你想要我失势吗?” 叶蓁很努力地思索,然后摇了摇头。 霍砚时神色变得温柔,帕子在她指缝中擦拭着,道:“为什么?若我失势了,就没人能逼你留下来,也不会拦着你和霍昀重修旧好。” 叶蓁看着他道:“我是想离开,可我不想你失去所有,那对你太不公平。” 霍砚时将帕子放下,嘴角扬起笑容道:“能听到你说这句话,说明老天对我还是不错。” 叶蓁见他神情轻松,但心中仍为他忧虑,问道:“你会没事吗?” 霍砚时站起身道:“放心,只是一封奏折定不了我的罪。皇帝忌惮我手上禁卫营的兵权,也想削弱我的势力,但他现在还不敢动我,只是命我先回府反省五日,要将那些罪状一一解释清楚才能回都督府。” 叶蓁想到当初太子到侯府贺寿,对霍砚时无比尊敬,一口一个先生地喊着。 实在没想到,他才登基不到两年,就已经开始清算曾经亲手将他扶上帝位的老师。 看来帝王之心果真是深不可测。 她想起霍砚时曾同他说过的陇西云朔城一战,就是因为先皇的猜忌,才会落得那般惨烈的结局。 于是她很沮丧地道:“所以明明已经换了一位皇帝,却什么都没改变吗?” 霍砚时将手掌放在她的脸颊上道:“当然不是。先皇多疑且性情残暴,对他来说,无人撼动的权力就是最重要的东西,所以他容不得霍家军在陇西的声誉高过他。但太子不一样,我愿意辅佐他为储君登基,就是看得出他本性不坏。他想当个好皇帝,想要名垂青史,所以他很清楚陇西军是守住国朝安危的底线,绝不会对他们下手。” 他又自嘲地笑了下道:“但陛下又不想只做一个傀儡天子,他借是我霍家之势才能顺利登基,朝臣们也都清楚这一点,现在他想收拢所有权力,就非除掉我不可。” 叶蓁听得心惊肉跳,问道:“那你该怎么办?” 霍砚时却没回答,转而道:“我已经许久没有休沐,正好趁着这机会离开朝堂,出去散散心。” 又轻轻揽住她,问道:“蓁蓁可愿意陪我?” 叶蓁愣了愣,她现在每日安排的很满,如果要分心陪他,许多计划都得延后。 霍砚时见她迟迟不答,幽幽叹气道:“这半年来,我在朝堂腹背受敌,而拿刀刺向我之人,无一不是我曾扶持教导之人。若是连你都不陪着我,要我如何能熬的下去。” 叶蓁听得也为他伤怀,便应道:“好,你想去哪里?” 霍砚时嘴角扬起,望着她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于是第二日,霍砚时难得能放下所有政务,悠闲地陪着叶蓁去了乐安镇。 自从叶蓁开始学着算账和做生意,她一直想为镇子上数十家的商铺寻一条好的出路。 因为镇子上的住户不算多,街上的铺子也半死不活,除了特殊的集会,平日里没什么客人上门。 “你有什么想法?” 霍砚时今日穿着月白宽袖襕袍,同她坐在乐安镇唯一一间酒肆里,姿态恣意地将酒盏捏在指间。 叶蓁托着腮道:“我觉得这里的商户不该只依靠镇子里的住户。乐安镇离京城同我们上次去过的云景镇相差不远。但许多京城的贵人愿意坐车前往云景镇,因为那里有云娘子的织坊作为招牌,还有好几家知名食肆,只要有贵客上门,自然就能吸引更多做生意的小贩,渐渐的,整个镇子都能繁荣起来。” 霍砚时道:“是,你想的没错。那你有什么打算?” 叶蓁摇了摇头,道:“我暂时想不到什么能做的,毕竟我以前擅长的就是种花和养动物,做生意的事我才刚摸到皮毛,只能慢慢去学。” 霍砚时将酒盏放下道:“既然如此,你可以用这镇子来种花。” 见叶蓁怔怔地看着他,他笑了笑道:“你可知道京城贵妇现在流行用花露驻颜?但京城并没有专门售卖花露的铺子,只有几家脂粉铺供货,价格也卖的很昂贵。乐安镇离京城不远,又有一大片山谷可用,若是专门用来种花,再请到会做花露的师傅和工人,能做出不同品种的花露售卖,很快就吸引京城贵女前来采买,她们既然专程坐马车过来,必定还会顺便在这镇上逛逛,到时候你再想想还可以做些什么留住她们。” 叶蓁听得双眸晶亮,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很可行,道:“那我们等下再去山谷那里看看,然后我回京城找售卖花露的脂粉铺子,想法子打听会做花露的师傅,只要我出的钱够多,必定能把他们请过来帮我。” 可她很快又垂下眼眸道:“但是我没有那么多钱。” 她明白若要办成这件事,前期必定需要很大的投入,霍砚时虽然将私产全给她打理,但她那不属于自己,若有一天她要离开侯府,必定是都要还回去的。 霍砚时摇了摇头,道:“你需要多少直接拿就是。” 见叶蓁本能地要拒绝,他又道:“就当我给你入伙,若有一日我真的失势,只怕还得指望你这里的生意养活我。” 叶蓁眨了眨眼,明明这镇子都是他送给自己的,现在他要帮自己做生意,倒还成了入伙。 而霍砚时将酒盏放下,很认真地看着她道:“蓁蓁你记住,这镇子所有的田契、地契都写了你的名字,所以它就是独属于你的。更何况你已经为它花了不少心血,所以假使有一日你离开侯府,离开了我,依然可以留在这里。” 叶蓁听得心中一突,他这语气,好像他要出什么事,给她留下可以仰仗的东西。 她嘴唇颤了颤,心头突然塞满了忧伤,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时酒肆的老板娘笑着走了过来,道:“叶娘子,你可好些时候没来了!” 老板娘知道她拥有这里的地契,因此每次叶蓁前来,她都会殷勤招呼,没想到今日这小娘子竟带了一位郎君前来。 她把这位俊俏的郎君上下打量一番,好奇问道:“这位是?” 霍砚时故意看着叶蓁,等着她回答。 叶蓁只得回道:“是我……夫君。” 老板娘“哎”了声,然后笑着望向霍砚时道:“我就说从未见过长的这般好看的郎君,难怪能讨得叶娘子的欢心呢。” 叶蓁一愣,知道老板娘误会了,她并不知道这镇子真正的买主是谁,以为霍砚时是贪图自己的钱财。 她忙想解释,谁知霍砚时仍是笑着道:“是,我日日琢磨的,就是怎么讨得她的欢心。” 老板娘挑了挑眉,心说现在的年轻郎君,吃软饭也吃的这么坦荡。 等到两人走出食肆后,叶蓁问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解释?” 霍砚时道:“解释什么?说不定哪一日,我就真的只能靠你过活呢。” 叶蓁连忙捂住他的嘴,道:“不要说这些,不吉利。” 霍砚时眼眸弯起,在她掌心亲了亲,道:“我在朝中争斗多年,若能够有吃软饭的机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然后他牵着叶蓁悠闲地在街上走着,叶蓁抬头看他神色淡然,心中却总觉得不安。 这种不安很快得到了验证。 这次被弹劾之后,霍砚时仍然回到了朝堂,但清流一派和御史台的上奏愈演愈烈,直指他独断专行、党同伐异。 霍砚时对这些声音从不理会,最后是霍昀直接站了出来,在皇帝面前质疑他的诸多越权之举,两人的关系越发剑拔弩张。 于是朝野内外流言四起,说霍都督不光专权乱政,还霸占了兄长的靖武侯之位,明明侄儿已经及冠,却不将侯位交还给他。 因霍昀是卫元极的关门弟子,清流一派又愿意以他为首,皇帝扶着他办了几件大案,他在民间声望也越来越高,同时质疑霍砚时的呼声也越来越大。 景和二年初冬,国子监学子联名上书,列举数条罪状,请求弹劾大都督霍砚时。 皇帝本不想理会,但清流一派和学子们共同跪在宫门外,高举奏疏,称霍贼不除,朝纲难正。 乾元殿内,景和帝看着跪在大殿中央的霍砚时,揉了揉眉心道:“到了如今的地步,朕也保不了你。” 霍砚时听着宫外讨伐他的叫嚷之声,神情仍是自若地问道:“陛下准备如何处置臣?” 景和帝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攥起,不自觉竟捏了一手的热汗。 眼前被千夫所指的权臣虽是跪着,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哪怕到了穷途末路之时,他也丝毫不减镇定从容。 这是他在东宫时,始终仰望之人。 于是皇帝慢慢走到他面前,道:“只要你愿意交出所有权柄,自请投劾,朕可以向你保证,绝不牵连霍氏族人。” 他说出这句话时,一直在观察霍砚时的神色,担心若他不愿,要争个鱼死网破,现在的自己能不能是他的对手。 可霍砚时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撩袍躬身,道:“臣遵命。” 皇帝在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有些错愕,未想到他会如此轻易应允。 而霍砚时姿态从容地将官服脱下,慢条斯理地叠起放在大殿之上,又将头上的金附蝉笼冠取下放在其上,然后站起身朝皇帝最后一拜道:“还请陛下记得今日的允诺。” 皇帝坐回龙椅之上,看着那个清矍挺拔的背影走出殿门,殿外金砖映出的光影斜落在他身上,直到彻底消失在起伏的宫檐之外。 午门外御道上,跪了一地的学子和清流之臣仍在痛心疾首地疾呼。 宫门被沉沉打开,他们看见口中的乱臣贼子只着月白色直裰,自官道上缓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是金砖碧瓦、巍峨宫殿,可他却是素衣青靴、束发无冠,看起来实在突兀的场面,却被他走得自在桀骜,丝毫不见狼狈之色。 众人面面相觑,彼此都有些愣怔。 霍砚时目光淡淡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握着宽袖自人群之间走过,众人被他的气势震慑,竟不自觉为他让出条路来。 此时霍昀策马匆忙赶到宫门前,一见霍砚时便翻身下马,看见他官服官帽已除,神情也有些愣怔。 霍砚时瞥了他一眼,并未开口说什么,仍是径直往前走着。 此时学子和清流官员已经将霍昀围住,激动地道:“霍大人,我们成功了吗!” 霍砚被众人拉扯着,迫不及待再去寻霍砚时,可他已经走到长街上,坐上了回府马车。 霍昀被四周的嘈杂声吵得脑中嗡嗡作响,他以为自己会觉得痛快,可此刻心中只有深深的迷茫。 小叔父,他真的输了吗? 霍砚时怎么可能会输! 霍砚时回到侯府时,罢黜他官职的圣旨也一并送到,侯府里乱作一团,大夫人吓得眼泪涟涟,和老夫人一同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霍砚时却是一派轻松地道:“放心,朝中还有霍昀,靖武侯府不会倒。” 然后他似是已很疲累,径直走回了自己院子里。 叶蓁已经接到消息,此时正站在门外等他,一见他就焦急地跑了过去,还未开口问一句话,霍砚时已经俯身将她紧紧抱住。 有力的手臂按着她的肩胛骨,霍砚时将脸埋在她颈窝里,将独属于她的味道吸进肺腑里,此时才终于泄露一丝情绪。 十几年的艰辛与荣辱,皆在今日彻底卸下。 叶蓁任由他抱了许久 ,然后拉着他回房,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皇帝真的直接罢黜了你?” 霍砚时点头道:“是,陛下想要我主动辞官,怕把我逼得鱼死网破,承诺我绝不会牵连霍家其他人,我便遂了他的意。” 叶蓁望着他始终淡然的脸,还是觉得这事难以置信,那个高高在上、惯于用权势逼人的霍砚时,竟然也会在一夕间轰然倒塌吗? 于是她颤颤问道:“你真的……什么都没了?” 霍砚时道:“是,霍昀已经进宫面圣,等他回来,必定会向我讨回靖武侯之位。从此我就无官无爵,幸好还有些钱财家产傍身,不然就真的要靠娘子养着了。” 叶蓁很困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可以平静地说出这番话,他是真的不觉得痛,还是在自己面前强撑着伪装。 霍砚时见她久久未开口,握着她的手道:“你现在是觉得庆幸?还是在为我惋惜?” 然后他很专注地看着她,似是很想得到她的答案。 叶蓁垂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她也分不清自己心里的想法,有震惊、有伤感,却又觉得一丝轻松。 她终于可以彻底摆脱他了吗? 他现在无权无势,自身都陷在泥潭里,就算自己离开,他也没法用她身边的人威胁她,将她抓回来了。 霍砚时看见她眼里倏然滑过的光亮,猜出了她在想什么,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然后他放开了她的手,走到贵妃榻旁躺下,似是很疲倦地将胳膊压在眼睛上道:“现在你想做什么,我已经没法阻拦你了。霍昀如今被皇帝倚重,在士大夫中声望也高,等他拿到靖武侯之位,正是你们重燃旧情的好时候……” 叶蓁被他说得心中气恼,走过去道:“在侯爷心里我是什么人?你觉得我该这般坦然地在你们叔侄之间来回,谁得势就投向谁的怀抱吗?” 霍砚时的喉结动了动,将脸朝里撇开,道:“对不起,我并没有这样想你。” 叶蓁觉出他声音不对劲,走过去拉开他的胳膊,见他眼眶竟已经发红,似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着她颤声道:“你真的不会再重回他身边吗?” 叶蓁在他身旁坐下,道:“你……其实很难过吧?何必要硬撑,说那些违心之语。” 霍砚时似是喉中哽咽,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下巴压着她的发顶,哑声道:“蓁蓁,你若离开我,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叶蓁轻轻叹了口气,她从未见过霍砚时这般无助的模样。 这两年,他虽然强逼自己留下,却也给了她许多东西,教了她许多,如果现在一走了之实在太过狠心。 就算要走也不该是现在,在他最艰难的时候。 于是她只得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道:“我不会走。” 霍砚时嘴角翘起,将唇落在她颈边道:“谢谢你,蓁蓁。” 那晚霍昀一直没有回府,直到第二日霍砚时坐在书房里,看见了推门而入的霍昀。 霍昀还穿着绯色官服,撩袍在他面前坐下时,已经隐隐有了能在朝中独当一面的沉稳气魄。 霍砚时突然有些感慨,在这间书房里,他曾无数次教导过霍昀,从经史典籍到为人处世,他倾其所有想要让他长成青松翠竹,能成为侯府未来的仰仗。 现在霍昀终于成为他想要的模样,但早已不想认他这个小叔父了,甚至将他视为仇敌,欲除之而后快。 可他面上并未显露分毫,只是拿起桌案上的茶盏喝了口 ,道:“你同陛下商议好了,准备何时承袭爵位?” 霍昀直直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辨,过了许久才问道:“这整件事,是不是都出自你的筹谋?” 霍砚时挑眉看他,似有些意外他会问出这个问题。 霍昀捏着拳道:“我昨晚想了一晚,你是故意在朝堂与我为针锋相对,让皇帝放心用我当刀,逼着你交出权柄,对不对?” 霍砚时望着他笑了下,道:“昀儿你是真的长大了,看来这两年在朝中历练,的确改变了你不少。” 霍昀倾身将手撑在桌案上,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将茶盏放下,向后靠在圈椅上道:“我以前就同你说过,我亲手辅佐太子坐稳储君之位,帮他斗赢宁妃和三皇子,他敬重我,但也暗自忌惮着我。我一直很清楚,太子登基后,必定容不下我,因为只要我在朝堂一日,他就没法收回我手上的权力,注定只能被我钳制。所以,我为了全身而退,很早就有了这个计划。” 他望向霍昀,继续道:“这些年我将你逼得很紧,事事都为你做主,就是希望你能快些进入朝堂,成为皇帝眼中的可用之才。新帝登基时羽翼尚未丰满,他不敢直接对抗我,所以就靠着拉拢提拔你,让你将我拉下来。” 他慢慢抬起下巴,道:“而我就顺势给了皇帝这个机会,让他亲手扶持霍家的下一代掌权,现在你羽翼渐丰,靠着亲手扳倒我,在朝野内外也有了声望。现在朝中旧势力交错,皇帝要肃清沉疴励精图治,必须要任贤用能,所以他只能仰仗你们这些新锐臣子,而你正好借此机会入中书省,为自己积攒更多资本,假以时日,你要走得更高,要获得至高的权柄。这样靖武侯府仍然显赫,陇西的霍家军也不会遭受危险。” 霍昀听得喉中发颤,他未想到小叔父竟会布局得这么早,将所有事都算在其中,连他自己都算计进去,只为了将他这个侄儿托起为他铺就青云之路。 他将头慢慢垂下,哑声道:“陛下昨日说,会提拔我为中书省侍郎。” 霍砚时很欣慰地笑了,道:“昀儿,你也是霍家人,往后该担起应有的责任,靖武侯府就交给你,靖武侯的位置我也该还给你。” 霍昀却马上摇头道:“我昨日已经和陛下请求,给你留下靖武侯之位,因为你毕竟是我的小叔父,我不能什么都从你这里夺走。” 可霍砚时脸色沉下道:“你不该这么做,你越是与我交恶,皇帝才会越信任你。” 霍昀却倔强地道:“小叔父,以前是你教我,说我若真的有志气,就该走自己的路,而不是只依靠家族荫庇。这些年是你撑着侯府没有倒下,靖武侯就该是你的。而我会打拼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成为能臣良相,绝不让侯府蒙羞。” 霍砚时默默看着他,上前按了按他的肩道:“我很欣慰,这些年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 霍昀心头一阵酸楚,这些年他始终仰视小叔父,却又迫不及待想要摆脱他的掌控。自从他夺走了蓁蓁之后,他心里就只剩一个念头,他要打败小叔父,要让他后悔曾经的作为。 可到了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从小到大受小叔父影响太深,所求的也不过是他能够认可自己,能真正为自己骄傲。 但有一件事,他绝不会让。 霍昀慢慢看向窗外,看到一个仓惶离开的人影,蓁蓁她肯定全都听到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小叔父的谋划,就不可能再因为心软而留下来。 霍砚时回到卧房时,已经入了夜,他看见叶蓁独自坐着,面前摆了一桌酒菜。 于是坐下问道:“这是你为我准备的?” 叶蓁朝他点头道:“是我亲手做的。” 霍砚时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笑着拿起银箸,道:“看来官场失意也有好处,还能得到如此嘉奖。” 叶蓁没有回话,只是给他舀了碗汤递过去,道:“这汤是我在家乡时的拿手菜,你尝尝看。” 霍砚时将碗端起,突然看了她一眼道:“你为何不喝?” 叶蓁摇头道:“我今日不想喝汤。” 霍砚时望着碗里的汤,突然将碗放下道:“能喂我喝吗?” 叶蓁皱起眉,没想到这人喝个汤还要拿乔,想起自己的计划,只能将碗端起送到他嘴边。 可霍砚时将她一把拉到怀中,揽着她的腰按了按她的唇,道:“要这样喂我才喝。” 叶蓁狠狠瞪着他,只能一口口将汤渡进他口中,一碗汤喂完就被他作乱的唇舌弄的气息紊乱,脸颊绯红。 霍砚时望着她这样的神情,觉得该吃些更想要的,于是将她直接抱起压在了床榻上。 叶蓁抵抗无用,索性按着他的肩又跨坐上去。 霍砚时意外与她的主动,却很享受她在清醒时也能彻底对他打开自己。 直到床榻变得洇湿不堪,他搂紧她的腰,似要将她压进骨血之内,又问了她那个问题:“还恨我吗?” 叶蓁浑身都带着餍足的慵懒,仍是咬牙道:“恨。” 恨他永远在算计别人,永远不能坦诚,连让她留下都要花费诸多手段,演戏博取她心软,他这样的人凭什么想要真心。 霍砚时沉沉看着她,随后感到一阵昏天黑地的晕眩,在失去意识时仍用力抓紧她的胳膊。 叶蓁看着他沉沉倒在床上,手掌仍钳着自己的胳膊,于是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扒开,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抓不住我了。” 霍砚时这一觉睡得无比黑沉,醒来时竟已经到了晌午。 床边竟站着的莫骁和胡安,见他醒来才松了口气,道:“侯爷一直不醒,大夫过来看过说是被喂了药,还好只是昏睡,醒了就没事了。” 霍砚时扶着额头坐起,眉宇间染满阴鸷,问道:“她人呢?” 阿忆从旁边走出来,忐忑地道:“夫人昨晚趁着侯爷昏睡,收拾好包裹偷偷……走了。” 她说完马上闭上眼,背脊紧紧绷着,不敢面对即将到来的疾风骤雨。 旁边的胡安和莫骁也一脸忐忑,不知会面对什么责罚,只希望侯爷再发怒也顾着点身子,别又气晕了。 可霍砚时只是揉了揉仍在隐痛的额角,站起身接过阿忆递来的茶水,坐下喝了口。 然后他将手臂搁在桌案上,道:“就让她走吧。她本就惯于乡野,不离开侯府,她永远也不可能过得轻松自在。” 阿忆瞪圆了眼,几乎是脱口而出道:“侯爷要放过夫人吗?”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清俊的面容上露出笑容,道:“绝无可能。” 她是他唯一想要之人,这辈子,他也绝不会放手。 现在让她离开,也不过是给她织了一张更大的网罢了。 然后他换好外袍,负手走到院子里,此时冬雪初融,被叶蓁亲手种下埋于雪下的花籽,正在等待着来年春日吐露新芽。 第66章 第66章 二月时冻土渐渐松软,院子里新芽初绽,又过了半个月满院花树都结出花苞,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一只黄狗在院门口摇着尾巴汪汪地叫,吵着树上的鹦鹉很不满地叽喳跟着两声,两只猫儿从屋檐上跑过,正在追逐一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松子。 叶蓁从房里出来,对那只黄狗做了个噤声的姿势道:“好了小七,我知道有人来了。” 小七嗷呜一声跑到她身旁,用嘴筒子蹭着她的小腿,尾巴不住地摇,嘴里发出邀功般的“吭哧”声。 此时院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大约三十出头穿着紫色大袖衫的妇人走进来,笑眯眯道:“叶娘子,今日是观音诞,镇上有集会,咱们还要去铺子里吗?” 叶蓁还未开口,屋檐上一颗松子滚落下来,追着松子而来的橘猫精准跳进她怀中,很不甘心地舔着她手撒娇。 叶蓁很无奈地将它抱住,朝那妇人笑了笑道:“道:“今日镇子上热闹,肯定会有城里的贵客来买花露,咱们还是去铺子里看看,说不定能碰上大订单。” 妇人点头道:“正好还有些账目要给叶娘子看,去年做的那一批花露卖的不多,但就只有玫瑰、牡丹、木樨这三样,现在到了春日,咱们是不是该做些新的品种来卖。” 叶蓁将手里死死扒着她的橘猫放下,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猫毛,命令道:“小五快进去。” 那橘猫“喵呜”一声舔了舔爪子,竖起尾巴就往回跑。 叶蓁到乐安镇已经两个月,就住在这间两进的小院子里,因这里背后就是山谷,经常有小动物不请自来,她就顺势将亲人的动物都养在院子里,懒得起名就叫顺着一二三四这么喊。 两人走出了院子,走上妇人带来的马车往镇子里去。 这妇人叫做任萍,本来是和丈夫在乐安镇开铺子,但她丈夫沉迷赌博,将铺子只交给她一人打理,为了拿钱还对她非打即骂。 叶蓁有次去铺子查账时撞见了,就帮任萍一同教训了她丈夫,又鼓励她去县衙和离摆脱了赌鬼丈夫。后来她见任萍很会做生意,就雇她做自己的副手,一同搞起了乐安镇的花露生意。 自从去年霍砚时教她将山谷种花做成花露,如今乐安镇的花露在京城已经有了些名气,许多京城贵妇都会来这里采买花露。 今日是观音诞,集市上十分热闹,来往人流中能看到打扮精致的贵妇人,带着家中奴仆出入花露铺子和酒肆、食肆。 任萍望着这一幕不由得感叹,在半年前,乐安镇还十分冷清,街上的铺子差点都开不下去。 于是她很敬佩地道:“没想到叶娘子年纪这么轻,就能有如此眼界和气魄,真把乐安镇给经营了起来。” 她虽然不知道叶娘子到底是从何处来的,但是觉得她出身必定不错,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财力,而且眼光精准,将整个镇子搞得有声有色。 叶蓁听完却笑了笑,若她知道自己几年前还在澧县的村子里种地送菜,连读书都奢侈,不知会觉得吃惊呢。 现在的自己,和以前确实大不相同。她在村子里时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么大,可以做的事有这么多。 而这些,都是一个人带给她的。 她用指甲掐了下掌心,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从侯府跑出来后,她想过要回自己的家乡,但是乐安镇的花露生意搞了一半,她实在放不下,于是还是到了这里,在村子里找了间小院子住下。 她知道只要霍砚时想找自己,无论她在哪里都不可能躲得过,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没有那般只手遮天的权力,就算他找到自己,自己也绝不会和他再回侯府。 出乎意料的是,她在这里忐忑地过了两个月,霍砚时从未出现过,也许是他想通了,或是那次被她下药后失望至极,决定干脆放过她。 此时,观音诞的花车从街上行过,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少人推搡着往这边挤,叶蓁和任萍身量都不高,不小心被挤进人群里,踉跄着差点跌倒。 她拽着任萍的手,努力想从人群里挤出来,突然想起那一年的观音诞,是霍砚时帮她挡住人流,护着她全身而退。 正在晃神之时,突然听见嘈杂的人群中传来个惊喜的喊声:“蓁蓁!” 叶蓁身子一震,本能地想跑,可她很快发觉了不对劲。 那不是霍砚时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见正努力分开人群到她身边的男子,满脸惊喜地道:“顾师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裴宇走到她面前,笑着道:“这事说来话长,我本来就想找你,没想到会这儿碰上你。” 叶蓁这才发现他竟穿的一身官服,神情更加惊讶了。 旁边的任萍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连忙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先找个茶馆坐下说吧。” 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任萍很识趣地道:“那我先去铺子里看账,叶娘子你们在这儿好好叙旧。” 离开后,她又回头瞅了好几眼,在心里揣测那位面容俊俏的大人到底是叶娘子什么人。 叶蓁在乐安镇一直做妇人打扮,看起来并不是未许过人家的小娘子。但她独来独往,生活很简单,因此许多人都猜测她是死了丈夫,因为太过伤心,才独自留在了乐安镇。 任萍是过来人,此时一看那位顾师爷看叶娘子的眼神就不对,这两人指不定有戏呢。 而茶馆里,叶蓁听顾裴宇说完才知道,原来他曾在朝中做官,因为得罪了宁妃在尚书省的哥哥,将他革去所有功名和官职贬到澧县去做师爷。 新皇登基后,为了能肃清旧党,在查卷宗时找到了他,皇帝本就是求贤若渴之时,对他的事迹十分赏识,特地召顾裴宇进京上殿,一番对谈后将他起复进了户部做户部郎中。 此时,顾裴宇望着她一脸感慨地道:“我听闻乐安镇做起了花露生意,就趁着观音诞来这边看看,没想到会遇上你。更没想到,这件事就是你做成的。” 他想起刚到澧县的时候,觉得这辈子都没法再一展抱负,成日郁郁寡欢,萎靡度日。 叶蓁那年才十六岁,去县衙送菜时,总是会想法子逗他开心,后来顾裴宇才知道,她很想读书认字,也很崇拜他的学问,所以想自己让她去学堂旁听。 没想到短短几年,那个淳朴的少女已经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叶娘子。 想到这里,顾裴宇将酒杯放下,小心地问道:“你为何会住在乐安镇,你和霍侯爷……” 两年前霍砚时带着她回乡提亲,村子里都在羡慕她要做侯夫人,他一直待在县衙,不想凑这个热闹,只是默默地希望她一切都好。 现在人人都知道霍都督因他的侄子而失势,顾裴宇进京后也曾尝试打听叶蓁的事,可谁也不知道靖武侯夫人的消息,似乎被侯府刻意隐瞒了下来。 此时他终于有机会当面问她,叶蓁垂下眼,道:“我与他再没有什么关系了。” 顾裴宇偷偷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挂了抹笑道:“今日我还有公务在身,待会儿我就要回京了。你住在哪里?过两日我再来找你,我们好好聊一聊,你一定很想知道你家里的事。” 叶蓁听得眼眸泛光,连忙将自己住的地方告诉他,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顾裴宇便起身离开。 叶蓁看着他的背影,没想到竟会遇上远在千里的故人,觉得世事实在是奇妙。 走出酒肆时,碰上了一脸探究的任萍,问道:“这位顾大人看起来年纪也不算大,他成亲了吗?” 叶蓁一愣,她印象里顾师爷比自己好像是年长了几岁,他到县衙做师爷时并未带家眷。后来村子里要将女儿嫁给他的不少,但是他说自己身无长物,不该耽误小娘子,后面就一直没有娶妻。 于是她摇了摇头,道:“好像没有。” 任萍笑得更灿烂,道:“这么说也算是缘分呢。” 叶蓁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两人一路往铺子里走,这时任萍突然想到一件事,道:“对了,你说要给镇子上建一间学堂,我已经将请夫子的告示贴出去了,还托了许多人去打听,应该这两日就会有人来应征了。” 叶蓁点了点头,这也是她的一件心事。 因为乐安镇住户并不太多,加上村子里也就一百来户人家,镇上的富人家自己搞了私塾,但村子里的孩子没地方上课,就在家中务农种地,让她觉得很可惜。 于是她决定用售卖花露的利润建一间学堂,不管男童女童,都可以去学堂读书,可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请夫子,于是托付给了长袖善舞的任萍。 可没想到两日之后,任萍就飞快将学堂的夫子给定下了。 这日叶蓁正在屋内看账本,任萍风风火火上了门,一见她就笑着道:“夫子给你找到了。” 叶蓁惊讶地起身,问道:“这么快就定下了吗?” 任萍边拖着她往外走,边道:“你也知道咱们这镇子不比城里,这几日愿意来应征的夫子,大多数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别说你了,我都看不上。” 叶蓁的院子外是一条小溪,小溪旁被她挖了一片花圃,还找工人搭建了凉棚,此时任萍就拉着她往凉棚处走。 语气不乏炫耀道:“可今日来的那位郎君,论容貌、论气质都是一等一的,就算是在京城也绝对出挑,不知怎么会来到我们这里做夫子。我和他聊了几句,看得出他学问不小,生怕他会后悔,就代你做主和他签了聘书,反正你看到他肯定也会满意的。” 叶蓁越听越是狐疑,此时两人已经走到溪水旁,花圃里的芍药花已经结了花苞,潋滟的溪水旁背对着她们站了个人,穿着黛青色直裰,璞头皂靴,一副文人装扮。 可叶蓁看到这背影,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本能地转身想跑,而身后已经传来霍砚时的喊声:“蓁蓁,好久不见。” 任萍一听大吃一惊,原来这两人是认识的啊。 而叶蓁背转着身子,被她握着的胳膊不住地抖,霍砚时则缓步走了过来道:“那边应该就是你的院子吧,不请我去坐坐吗?” 叶蓁深吸口气,对任萍道:“任嫂子,你先回去吧,我有些话要同这位‘夫子’单独说。” 任萍多精明的人,一看就知道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赶忙道:“好,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叶蓁忍着气,转身就往院子里走,霍砚时脸上仍带着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任萍在他们背后望了望,忍住心中好奇,攥着手往外走,谁知刚走了不远,看到一辆马车往这边来。 马车上的顾裴宇认出她,连忙让车夫停下,下来问道:“任嫂子,叶娘子可是住在这儿?” 任萍想到刚才那位夫人,再看看眼前这位,心里一时有些踌躇,不知该怎么办好。 此时又有一位郎君从车上下来,看起来比两人都年轻,但是衣着华贵,是一位矜贵的公子。 他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而顾裴宇也很无奈地看着他道:“霍大人一路跟我到这里,可想过蓁蓁愿不愿意见你?” 霍昀冷冷看着他道:“为何你见得,我就见不得?” 任萍顿时大吃一惊。 原来这位小公子也是来找叶娘子的,再加上院子里那位,三个人不是乱成一锅粥了吗! 第67章 第67章 霍昀此前也没想到,皇帝要起复的前朝状元郎顾裴宇,竟然就是在澧县时不显山露水的顾师爷。 顾裴宇也算是前朝传奇人物,他出身寒门,靠着三元及第的状元之才入了御史台,谁知两年后他一个六品御史,竟敢公开弹劾宁妃做尚书令的哥哥,因此被革去所有功名,贬去中州澧县做了个无品无级的师爷。 可当年还是太子的景和帝,却将这位刚正不阿的御史记在了心里。 景和帝登基两年后,正是求贤若渴之时,于是调出顾裴宇的卷宗,将他重新召回京城,起复为户部郎中。 霍昀在乾元殿被皇帝引见看到这位境遇大起大落的顾大人时,差点没能忍住吃惊神色。 他在澧县娶到叶蓁之前,其实就已经偷偷防备着这位顾师爷。 他年纪只比蓁蓁大了七岁,而且还未成亲。蓁蓁对他颇为崇拜,说多亏了他自己才能去学堂听学,还说顾师爷是她见过最有学问,最温文尔雅之人。 霍昀见过顾裴宇一次,凭借他的直觉,这人对蓁蓁绝对有旁的心思,但是不知道为何并没有让她知道。 幸好后来他借着县令强娶之事,抱得美人归,不然还得提防着这位顾师爷呢。 实在没想到,过了这几年,顾裴宇竟然出现在京城,还成了五品户部郎中。 这让霍昀心里警铃大作,自从叶蓁离开侯府后,他和小叔父似乎处在一种微妙的较劲之中。 他们心里很明白,蓁蓁想要平静的生活,想要远离侯府的一切,谁先没忍住去打扰她,便会让她多几分反感。 而霍砚时离开朝堂后,皇帝才发现这位大都督有多重要。面对许多停摆的政务一筹莫展之时,霍昀主动为陛下分担,日日忙得不可开交。 他在私下偷偷盘算过,自己年纪比小叔父轻,官职也比他高,而且他从未主动伤害过姐姐,没骗过她,只要能沉住气,赢面还是很大的。 可他实在没想到,会突然空降一个顾裴宇到京城,甚至听闻他还在打听靖武侯夫人的下落,这摆明就是要撬墙角啊。 再和他一对比,霍昀彻底沉不住气了。 顾裴宇虽然年纪比他稍长,但和蓁蓁有浓厚的旧时情谊,是最早对她施与温情之人,几乎是白月光般的存在。 蓁蓁急于摆脱侯府,更不想在他们叔侄之间斡旋,那这位前途大好的顾大人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所以霍昀一直对顾裴宇留着心,一听他今日要来乐安镇,马上猜到他是来找蓁蓁的。而自己决不能给他单独见蓁蓁的机会,于是死乞白赖上了他的马车。 理由也十分充分,蓁蓁是他曾经的妻子,自己作为旧夫去探望也是理所应当。 顾裴宇一个老实读书人,被霍昀硬是赖在马车上,又拉不下面子把他赶下去,只能同他一起到了乐安镇。心里却是百般不情愿。 两人一路都没个好脸色,这时一同下了车,被任萍看在眼里,怎么也猜不明白他们和叶娘子的关系,但想到院子里还有一位夫子,额头就有些发痛地道:“顾大人要不然改天再来。” 霍昀一听就不对劲,问道:“为何要改天?莫非她院子里有人?” 任萍瞥了他一眼,怎么这小公子一副要捉奸的模样,于是眼皮往上一翻,道:“是,学堂刚请到了夫子,正在院子里同叶娘子商谈呢。” 顾裴宇和霍昀互看一眼:哪来的夫子,谈事还得上人家家里? 两人快步往前走,走到院子外不远处,就听见霍砚时道:“两个月未见,娘子可有想念为夫?” 叶蓁很佩服他的厚脸皮,随手拿起扫帚故意在他身旁用力扫地,道:“我这院子太小,容不下尊贵的靖武侯爷,我们乐安镇也是,请不起侯爷这尊大佛做夫子。” 霍砚时挑了挑眉,无视四周被她扫的灰尘翻飞,正想上前握住她的胳膊,一只黄狗就将他撞开,然后冲到院子门口,汪汪大叫起来。 与此同时,正躲着的偷窥两只猫儿一只兔子外加树梢上的鹦鹉,见来的陌生人越来越多,吓得往屋檐和花架下逃窜,踩的瓦片哗哗作响,伴着狗叫声好不热闹。 霍砚时未想到她院子里竟有这么多动物,正想开口说什么,突然看见她望向院子外,挂起笑容喊了声:“顾师爷!” 可她很快就看见顾裴宇身后那人,马上皱起眉,道:“你怎么来了!” 霍砚时听到顾师爷就马上转身,看清来人是谁,他也大吃一惊,没想到叶蓁口中的顾师爷,竟然就是被皇帝千里迢迢喊回京城起复的朝中新贵。 顾裴宇看到他也一脸惊讶。 他素来守礼重德,那日听叶蓁说已经和霍侯爷分开,才鼓起勇气前来,还没开始撬墙角就被正主给撞上,一时有些尴尬。 而他身后的霍昀则对着霍砚时怒目而视,没想到小叔父为了接近蓁蓁,什么招数都能使出来,竟会跑到乐安镇来当什么学堂夫子! 三人之间暗流涌动,彼此都在打量着对方,偷偷盘算自己的胜算,气氛如同凝固了一般。 而叶蓁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好不容易清净了两个月,为何会有三个大男人同时站在自己院子里。 她这院子本来就不大,三人又都身材高挑,把院子的空间挤得十分局促。小七委屈地跑到叶蓁身边,嗷呜嗷呜控诉这几人想鸠占鹊巢,抢了它的地盘。 此时,霍砚时当机立断,走到叶蓁身旁道:“我们尚未和离,蓁蓁只是在乐安镇暂住,不知顾大人因何来找我家娘子?” 他话里话外摆出一副正宫范儿,让霍昀狠狠翻了个白眼。 顾裴宇则显得很淡然,他将手里提的礼递给叶蓁,道:“观音诞那日,叶娘子同我约好,今日来她这里叙旧,还说一同在这里吃顿便饭,只是没想到侯爷刚好也在今日到来。” 他刻意流露出的熟稔劲,把另外两人都气得不轻。 这话意思再明显不过,只有他是叶蓁亲口邀约来的,比其余两人名正言顺。 更气人的是,叶蓁接过顾裴宇递来的纸包,一脸歉意道:“我不知道会是这样,顾师爷先坐吧。” 又朝另外两人看了眼,意思是你们还不走吗? 霍昀委屈劲儿上来了,走到她身边道:“姐姐,我坐了两个时辰的马车过来看你,你忍心连顿饭都不给我吃,就让我走吗?” 霍砚时则撩袍坐下道:“我是乐安镇新聘来的夫子,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有何理由离开?” 那态度很明显,他今日是一定要赖着不走了。 叶蓁看这几人十分头疼,眼看着已经到了晌午,隔壁院落都升起炊烟,索性走到灶台处,眼不见心不烦,准备生火做饭。 霍砚时和霍昀同时过去想给她帮手,却被叶蓁狠狠瞪视着道:“侯爷和世子身娇肉贵,这种粗活做不来,还是别添乱了。” 两人都不甘心,尤其是霍砚时,他好歹是曾经行军打仗过的人,生活做饭对他来说不算难事,怎么能把自己和霍昀这种不事劳作的公子哥划到一处呢。 此时顾裴宇拎着水桶从两人身边走过,蹲在叶蓁身边,拿起木勺道:“蓁蓁还记得吗?以前在你们家里吃饭,你阿爹不在时,你总让我帮忙打水,那时你还不到十七,没力气提起一桶水。” 叶蓁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 从他手里抢过木勺道:“我现在不需要帮忙了,顾师爷是我的客人,怎么能让你干活呢。” 顾裴宇却自然地走到灶台边帮她生火道:“你不必对我这么客气,那时你去学堂听学,说看我孤家寡人一个,为了感谢我总拉我去你家吃饭,让我蹭了好几个月的家常菜呢。那时我不也是这么帮你们干活的。” 叶蓁想起以前的事,嘴角便露出笑容,索性也不拦着他了,同他一边做一边聊了起来。 霍砚时和霍昀站在他们身后,攥着拳眉头紧锁,实在未想到 ,他们互相防备这些年,竟然会突然杀出个外敌! 可对后厨之事,他们确实插不上手,于是就在灶台旁转悠,努力找些活来干。 叶蓁冷眼看着这两尊大佛,她只招呼顾裴宇,本来就想让他们知难而退早些离开。可没想到他们竟不肯放弃,于是三位贵公子就这么挤在后厨里,手忙脚乱地,帮叶蓁做出了几样简单的小菜。 见顾裴宇主人般端着菜往外走,霍砚时慢条斯理走在他身边,道:“听说顾大人今年已经二十有七,既然得到陛下器重,难得起复回京,就该早日娶一位贵女为妻,莫要多生些是非。万一得罪了圣人又被贬回中州,岂不是不划算。” 顾裴宇听出他话里的威胁之意,皱眉看了他一眼。 霍砚时又笑了笑道:“若是暂时找不到中意的,本侯可以帮你牵线介绍几家。” 顾裴宇将菜放下,慢慢将卷起的衣袖放下道:“侯爷娶妻之时,好像比顾某还大两岁呢。如今侯爷已经不在朝中,就不必操心顾某的私事了。” 霍砚时冷笑了一声,索性挑明道:“顾大人既然读圣贤书,应该知道觊觎他人之妻,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霍昀此时直直从他身边走过道:“小叔父有什么资格教训别人,你自己难道就光彩了吗?” 霍砚时狠狠瞪他一眼,三人就这么站在桌案旁,剑拔弩张的姿态。 此时,叶蓁端着碗出来,朝三人扫了一眼,道:“要不坐下好好吃饭,不想吃的现在就出去!” 小七听到吃饭两个字,立即叼着它的饭盘飞奔而来,在桌子旁坐的笔直,咧着嘴猛摇尾巴。 三人面面相觑,只能暂时收了敌意同这狗儿一起坐下,低头看见叶蓁递到他们面前的碗,似乎和小七的狗盘也无甚区别。 第68章 第68章 因为没想到会有三个大男人上门,叶蓁只用家里的食材烙了饼,还弄了几样简单的小菜。 她看着两位侯府贵公子,面容冷淡地道:“不知道侯爷和世子会不请自来,家里没准备招待贵客的吃食,若吃不惯,就去镇子上吃吧。” 顾裴宇一听便弯起嘴角,意味深长地朝两人瞥了眼。 很明显,这桌上只有自己是蓁蓁想留下的,希望他们能摆正自己的位置。 霍昀被他看得很不痛快,手指点着桌案道:“顾大人可还记得,当初我和蓁蓁成亲之时,特地给顾大人发了喜帖,还想请顾大人来主婚,可惜顾大人说有公务在身,最终没有到场。” 他看了眼叶蓁,又道:“那天晚上蓁蓁对我说,说顾师爷对她如师如父,是她很尊敬的长辈,若能让顾师爷来做主婚人,这桩婚事便圆满了。” 他特意加重了“长辈”两个字,希望他能认清自己的身份。 而顾裴宇嘴角抿起,道:“如此说来,幸好顾某未去做主婚人,不然岂不是见证了一桩短短时日就劳燕分飞的婚事。” 霍昀深吸口气,攥着拳告诫自己,现在他已经是圣宠在身的四品官员。要让姐姐知道,自己是可以依靠的,绝不会随便和人斗气。 两人寸步不让之时,突然听见霍砚时在旁边不紧不慢地道:“娘子做的这道莼菜豆腐汤鲜嫩可口,这两日天燥,你多喝一些。” 一转头,看见霍砚时已经将汤舀好放在叶蓁面前,又为她卷起一块烙饼道:“配着这饼吃,更是美味。” 两人这才发现,霍砚时趁着两人斗嘴之时,已经将烙饼吃了一块,将剩下的放在叶蓁面前,摆出一副纯良的贤夫模样。 霍昀这才发现,他光顾着和顾裴宇斗气,都没好好尝下姐姐亲手做的菜。 于是另外两人闭了嘴 ,低头开始吃饼喝汤,叶蓁也乐得清净,边吃边将一些菜扔给旁边不住摇尾巴的小七。 顾裴宇吃着吃着就有点不是滋味,他今日本来是特地找叶蓁叙旧的,最好能找到机会,将当年未宣之于口的话说出来。 结果被霍昀黏上甩不掉就罢了,这里竟还有个摆足正宫范儿的侯爷,明明蓁蓁对自己说过,他们两人已经结束了,为何他又跑到乐安镇来做什么夫子。 于是他吃了几口就放下道:“上次在观音诞匆匆见了一面,我还有许多澧县的事要同叶娘子说,不知今日……” 他故意将目光往旁边两尊大佛身上扫了眼,这两人若是够识趣,就该吃完了赶紧离开。 霍昀将木箸一放,道:“既然是叙旧,顾大人不如也说给我听听。我和蓁蓁成亲之时,岳父岳母对我可好了呢,我也想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只听得“碰”一声,霍砚时将碗重重放在桌案上,吓得旁边的小七咕咚一声赶紧把肉给咽下。 他目光冷森地看向霍昀道:“昀儿,你既然已经在朝中任职,应该知道嫁娶婚配只认礼部的文书。你在澧县本就是罔顾律礼,随着性子胡来。现在蓁蓁已经是你的小婶婶,你想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够了!”叶蓁倏地站起身,脸颊涨得发红。 她最难以面对的就是和他们之间的关系,现在还有个顾裴宇坐在旁边,那是她最初的老师,是她很尊敬的人,她忍受不了在他面前揭开这不堪的一幕。 于是她走到顾裴宇面前道:“顾师爷,今日实在抱歉,你是读圣贤书的干净人,不该让你卷进这些事里。” 旁边两人脸都黑了,这就是说他们污糟了? 顾裴宇深深看着她,不想再让她不舒服,于是微微躬身道:“那顾某今日就先回去了,改天清静时再来看你。” 叶蓁很感激地看着他,又看了眼霍昀道:“你们一同来的,也一同回京城吧。” 霍昀马上拉了把霍砚时道:“小叔父也同我们一起走。” 霍砚时淡然地掸了掸衣袖道:“我已经签了聘书做乐安镇的夫子,明日就要去学堂准备,若是回京城赶不回来,谁来做这个夫子?” 他一句话就给另外两人将了军,霍昀和顾裴宇都有官职,哪像他有闲暇留在乐安镇教书。 霍昀很不甘心,但他知道叶蓁很想做学堂,想让更多像她一样村子里的女孩能读书认字。 好像每次这种时候,自己都帮不了她。 于是他垂着头跟着顾裴宇走出了院子,转头看见霍砚时以主人之姿大剌剌站在门边,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再看院子里急得四处转悠的小七,似乎很不满意这个不速之客一直留在自己的地盘,霍昀叹了口气,朝那只黄狗投去惺惺相惜的怜惜目光。 等到两人上了马车,霍砚时见叶蓁一言不发端起碗往灶房走,赶忙走过去道:“我来吧。” 叶蓁避开他道:“侯爷身份尊贵,何必留在乡下僻陋地方,也不必勉强自己做这些粗活。” 可霍砚时很强硬地把碗抢过来道:“我不是霍昀那种公子哥,我在野外行军时什么苦没吃过,这些活算得了什么。” 他身高体阔,往水池旁一站就将叶蓁给挤得没地方插手。 叶蓁见他非帮自己洗碗不可,也多余同他争下去,转身去喂院子里的其他动物。 霍砚时洗好了碗,随手拿了块布巾擦手,转身时看见叶蓁蹲在花架下,两只猫儿钻在她怀中,腿旁还趴着一只长耳兔,背靠着如黛般起伏的山峦,一只红嘴的鹦鹉站在她肩上,叽叽喳喳地叫。 她早已不用在侯府里的钗饰,发髻只用一根木簪盘起,只用了很淡的脂粉,周身似萦绕着草木清香,清澈如山间朝露。 霍砚时走过去,深深看着她,道:“你知道我需要多克制自己,才能容忍你离开这么久?” 叶蓁将怀中的猫儿放下,又把碎米喂到肩上的鹦鹉嘴里,道:“我走的匆忙,没来得及留和离书。但我到乐安镇以后已经准备好了和离书,待会儿就拿给侯爷。” 霍砚时在她身旁蹲下道:“我不是霍昀,你这招对我没有用。” 见叶蓁对他怒目而视,霍砚时伸手将她的手握住道:“我既然娶了你,就是要一生一世,谁都别想反悔。” 此时站在叶蓁身上的那只鹦鹉竖起颈毛,毫不留情地在霍砚时手背上狠狠啄下去,大声叫着,控诉他竟敢对主人无礼。 霍砚时还没来得及躲开,手上就被啄了一个小洞,粘稠的血立即涌出来往下滴落。 叶蓁惊得瞪起眼,大声教训那只鹦鹉道:“小五,不能这样!” 被叫做小五的鹦鹉缩起脖子,看见主人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做错了,赶忙飞到树枝上把脑袋塞进树洞里。 叶蓁见霍砚时疼得脸都发白,连忙带着他到水缸边,帮他将伤口清洗干净,道:“我这里没有准备什么药,要不……” 她还未说完,霍砚时已经将手指插进她的五指之间,两只手浸在水中紧紧交握着,血丝从伤口渗出来,似在水面开了一朵艳色的莲花。 霍砚时将另一手放在她腰上,躬身在她耳边道:“你牵着我,我就不疼。” 他语声缱绻似要将她溺在其中,可叶蓁铁骨铮铮,回头瞪视着他道:“你傻了吗,这伤口不包扎会感染!” 霍砚时却仍然笑着道:“若真的感染,至少要一两个月才能好,是你的鹦鹉把我咬伤的,你要负责养着我!” 叶蓁没想到这人还是这般无赖,没好气地将他伤口按住,道:“你不是说要做学堂的夫子,就是这么做的?若你伤了手,怎么教书。” 霍砚时微微躬身,在她耳边吹着气道:“那就劳烦娘子帮我包扎了。” 叶蓁被他弄得耳根又痒又热,也不知这人怎么手都伤了,还能有闲心发骚。 但她看着伤口不断渗出的血,到底没法不管不顾,只能带着他进了房里,找出布条给他包上,道:“我这里没有伤药,若是明天还疼,就要去镇子上找大夫。” 霍砚时一直看着她,道:“那今日我就住在你这里。” 叶蓁猛地抬头道:“不行,这里没你住的地方。” 她这间院子本来就很小,因只有她一人居住,除了卧房就是一间灶房和一间杂物房,杂物房几乎成了小动物的天下,肯定是没法住人的。 霍砚时看了眼房里仅有的一张床,垂下眼角道:“我都受伤了,你忍心赶我走?” 叶蓁恨恨地看着他,道:“侯爷身经百战,不过被只鸟儿啄了,竟就变得如此娇弱?” 她故意拿话刺他,可霍砚时脸皮多厚啊,直接承认道:“是,都痛得走不动了。” 叶蓁快被他气死,偏偏这尊大佛就是摆明不想走,竟起身直接坐在了床上道:“而且镇子上的客栈太简陋,我住不惯。” 叶蓁走过去道:“我这里也很简陋,只有粗布被褥,不能怠慢了侯爷。” 没想到霍砚时竟伸手将她拉着倒在怀里,趁她还未反应过来,又将她的腰紧紧搂住道:“有你陪着我,比什么绫罗绸缎都舒服。” 叶蓁急得想把他的手扒开,也不知是不是碰到伤口,让他疼得重重“嘶”了一声。 叶蓁吓得动作停了一瞬,竟让他趁着这功夫得逞,翻身把她压在了床上。 霍砚时看着她脸颊绯红,按着她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道:“分开了数月,你可有觉得床笫空虚?” 叶蓁想明白他的意思,脸涨得更红,但霍砚时已经轻车熟路地撩开裙摆,道:“你若不想理我,可以只用一用我,让我来服侍你可好?” 第69章 第69章 叶蓁在家时为了方便干活,只穿了豆绿对襟绢衫配浅杏长裙,衣料不似在侯府时那般繁琐,谁知竟方便了这登徒子的轻薄。 转眼间她身上的对襟衫就被扯下一半,露出圆润的香肩来。绢布裙摆被大掌撑出褶皱,水波似的摇曳,游走在复间一下下地揉。 偏那人还要边弄边问她,可有感到床笫寂寞空虚之时,一副自荐席枕的勾栏做派。 叶蓁脸颊染满湿热的红霞,呼吸随着他手指撩拨时快时慢,四周都盈着粘稠的热。 她将脖颈往后仰,想躲却躲不开,但不甘就此沉溺,于是绷紧了腿,一脚踢在他的小腹之上。 霍砚时正在卖力取悦,猝不及防被踢得闷哼一声。 叶蓁连忙想趁这机会翻身下床,谁知竟被他一把钳住了脚踝,眼看着她蹬踢着难以挣脱,又为她慢慢褪下足上皂白的罗袜。 霍砚时将她柔嫩的足弓握在手心,手指慢慢从圆润小巧的趾间抚过,又用指甲轻轻地磨,很快让那里的皮肤湿滑起来。 叶蓁觉得痒得钻心,小腹也翻起热来,狠狠咬唇骂道:“侯爷这是什么怪癖,做什么要玩我的脚?” 霍砚时抿着唇,目光从她的足背上一寸寸往上挪,浓黑的眸子里漾满了占有之欲。 很明显,他想玩的不止是脚。 叶蓁挣脱不了,腹中的酸痒也越来越浓,任她如何想要忽略熟悉的异样感受,紧贴着的亵裤却骗不了人。 在侯府两年,几乎每晚都同他厮混,被他拥着共枕而眠。虽然身体是被取悦的,可她始终提醒自己,她在是被他强迫不得已而为止,自己绝不可能当他是夫君。 后来刚到乐安镇的那段时日,独自住在这间小院子里,白天忙碌还不算什么,晚上却辗转反侧,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甚至有时候迷迷糊糊醒来,会主动去寻身边人的怀抱,想要获取一些温暖。 所以她才会懊恼被他一眼看穿,无论她多不情愿,身体还是会感到空虚。 而现在这空虚正在被一点点甜满。 她能感觉那只毒蛇正从小月退往上攀爬,吐着信子钻进泉眼,泊泊搅动着,烧得四周滚烫不堪,直至温度高过临界点,迫得泉水不受控地翻涌而出,又被那条毒蛇顺着柔软的信子吞咽而下。 叶蓁紧绷的足弓软下,整个人也瘫软不堪,却生出种莫名的餍足感 霍砚时将她搂在怀中,用湿红的唇去亲他的耳垂,问道:“舒服吗?” 叶蓁羞耻地蜷起背脊,将脑袋钻进薄被里,想要逃避难以面对的事实。 明明该把他赶走,怎么会在他唇舌之下就弄得溃不成军。 可霍砚时将薄被掀开,用带着笑意的眸子望着她道:“我可还好用?若你想了,随时都可以让我来服侍你。” 叶蓁被他看得脑门都要冒烟了,用薄被把自己裹紧道:“你先从房里出去。” 她实在旷的太久,而他刚才又太过火,害得长裙和被面都是污渍,得赶紧洗掉。 可霍砚时却撑着胳膊看她道:“你自己一个人怎么行,以前在侯府…的太厉害,都是阿忆她们……” “你闭嘴!”叶蓁一把捂住他的嘴,瞪眼道:“这是我的地方,我说了算。” 霍砚时被她捂住下半张脸,只剩一双带了笑意的黑眸,手臂却捞起她褪下的长裙,示意他可以帮忙洗。 叶蓁脸又红了,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他先出去,于是把人赶走,自己换了身衣裳,出门时却看见霍砚时正用一只手努力浆洗她的长裙和亵裤。 她瞪着眼走过去,想要抢过来,但霍砚时道:“你放心,我在军营时什么都干过,没有那么无能。” 叶蓁觉得两人在院子抢着洗这个也不像话,于是只能假装没看见,自己将被面取下来洗了,和长裙一同晾起。 两人一起干完了活,霍砚时很有闲心地坐在花架下,逗起了院子里的两只猫儿。 大约是他长得好看,那两只猫儿在最初的警惕之后,终于大胆地叼走他递过来的鱼干,然后任由他撸着下巴,发出咕噜的叫声。 旁边坐着的小七怒其不争,摇着尾巴跑到叶蓁身边,做一只绝不叛变的忠犬。 叶蓁根本不想搭理这强行赖着不走之人,自顾自地给花草翻土,霍砚时则默默走到她旁边帮手,整个下午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去。 到了晚上,叶蓁下了两碗汤饼,把其中一碗放在霍砚时面前时,然后走到一旁同小七坐着吃。 霍砚时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也不管这碗汤饼实在清汤寡水,很快地吃完,又帮叶蓁收拾好院子。 很快就到了戌时,山村里的夜格外宁静,除了远处的人家还亮着一点微,寂静的夜空里星月孤悬,照出远处群山的轮廓。 小七尽职地趴在院门口守着,叶蓁将屋檐下的灯笼挂好,又在窗牖外挂了几串铜铃,屋门外撒了一些枯枝,然后才放心进了房。 霍砚时跟在她身后,看她做完这一切,摇摇头道:“你一个人,就是这么过来的?” 叶蓁点头道:“有了这些铜铃还有枯枝,晚上就算有人能绕过小七,想偷偷溜进房,我也很快就能发现。” 她又抄起床旁边的一把斧头道:“若有贼人进来,我还有这个防身。” 霍砚时默默看着她,明知她能将自己照顾的很好,可他还是止不住地心疼。 在这个僻静的小山村里,她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单独住着,若没有做好这些周全的准备,哪里能住得安心? 他应该早一些来找她的,就算被她唾骂嫌弃也好,至少能陪着她,让她晚上不必害怕。 可这时叶蓁突然看了他一眼,问道:“侯爷派来的暗卫,没告诉你这些吗? 见霍砚时眼神突然心虚,她又道:“半个月前,来了几个地痞在院子外晃悠,我其实看见他们了,正想怎么让小七帮忙喊人过来,他们就突然不见了。后来我听说有几个地痞被送到县衙里,然后就没看到什么地痞敢往这边来了,应该是侯爷的人出手了吧。” 霍砚时上前一步,想将她揽进怀中,却被叶蓁避开,只能将手撑在她旁边的桌案上道:“你不愿待在侯府,我可以放你走,但你始终是我的妻子,总有一天,你还是回到我身边。” 见叶蓁皱起眉想要反驳,他将手指按在她唇上道:“只要我不答应,你就没法和我和离。在哪里都没关系,但我们注定要绑在一处。” 叶蓁冷笑道:“侯爷莫非真愿意和我一同住在这村子里,过没人伺候的生活。如果我一直不愿回侯府,你能坚持多久?” 她太了解他,知道他为达目的能做到什么地步,赌的不过是她心软罢了。 霍砚时道:“我已经签了聘书做乐安镇的夫子,除了你这里,我还能去哪里呢?” 叶蓁眨眼,看着他问:“你真愿意做学堂夫子?这里只有一些从未读过书的山野孩童,你不会觉得屈尊吗?” 霍砚时扯着她腰间系带将她往这边拉,道:“你的顾师爷做得,我就做不得?” 叶蓁一时没有防备,被他扯住了系带拉到他怀中。 连忙推着他的胸口道:“我这里只有粗衣粗食,侯爷能受得了吗?” 霍砚时觉得她这模样可爱,低头在她唇上亲了口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既然同你做了夫妻,受点委屈也无妨。” 叶蓁实在受不了他的厚脸皮,气鼓鼓地推开他,坐在床上道:“这床太小,容不下侯爷,明日我把旁边的杂物房收出来。” 霍砚时却直接脱下外袍,如同主人般躺下道:“我看这床正好,若你嫌小,可以躺在我怀里。” 但她实在累了,不想同这厚颜无耻之人继续纠缠下去,于是熄了灯躺下道:“那你不许乱动……” 话还未说完,霍砚时已经将胳膊搭在她腰上,道:“好,那你也不能乱动,不然万一擦枪走火,就不怪我了。” 叶蓁深吸口气,实在不明白自己向来循规蹈矩、与人为善,为何偏招惹上这人。 她本来觉得自己提防着他,不会那么容易睡着,可被他温热的胳膊搭着,听着熟悉的呼吸声 ,一颗心莫名安定下来,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很香很沉,难得没有被房外的动静惊醒。 等叶蓁醒来时,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没在屋子里看到霍砚时。 等她走出门时,发现霍砚时正在给院子里的小动物喂食,也许是身处在山野之间,这一刻的他看起来如春水般柔和,让叶蓁几乎忘了他骨子里的恶劣。 听见屋里的动静,霍砚时转头看着她笑道:“你醒了,我给你打了水,梳洗完我们就去镇子上吃些东西。” 看见叶蓁还在原地发愣,他走过来拽着她的手道:“吃完再去学堂,商议怎么收学生。” 直到被他用温热的布巾帮她擦洗,叶蓁才清醒一些。以往一个人时没觉得院子冷清,现在多了个人,好像一切都鲜活了不少。 两人走出院子时,正好撞见不远处的一户人家的女主人过来送菜。 那嫂子姓刘,她并不知道叶蓁的身份,看她一个小娘子独自住在这儿,猜测她是碰上什么难事,所以平日里对她多有照拂。 今日刘嫂子特地将家里的菜送来,没想到竟会撞见向来独来独往的叶娘子,竟同一位郎君从院子里走出来。 只要眼不瞎都能看出来,他们两人昨晚必定一同过夜了。 于是刘嫂子脸上笑开了花,边打量这位生得如谪仙般的郎君,边问道:“叶娘子,这位是?” 叶蓁抿了抿唇,竟不知如何答复才好。若说是夫子,怎么解释他们大清早一同从院子里出来。 霍砚时嘴角挂了抹笑,靠在她耳边小声道:“夫君还是姘头,你自己选一个。” 第70章 第70章 刘嫂子到底是过来人,见那郎君同她小声说话,态度亲昵,而叶蓁红着脸支支吾吾,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于是连忙陪着笑道:“哎呀,都怪我多事,叶娘子不想说就不必说了。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叶娘子放心,这件事我绝不会在外面乱嚼舌根的。” 谁知那郎君马上皱起眉,望着叶蓁问:“寡妇?” 刘嫂子一愣,原来这郎君还不知叶娘子死了丈夫吗?那岂不是自己多嘴说漏了。 她连忙将菜往叶蓁手里一塞,结结巴巴道:“忘了家里还烧着水呢,我先回去了。” 眼看面前之人“嗖”地跑了,叶蓁愣愣抱着手里的菜,不顾旁边那人狐疑质问的眼神,转身把菜放进了院子里。 直到两人走出门,上了此前雇好的马车,霍砚时坐在摇晃的车厢里,沉沉看着她问:“你对别人说你死了丈夫?” 叶蓁一脸坦然道:“刘嫂子对我很照顾,她看得出我已经成过亲,对她说死了夫君最方便,省得解释太多。” 霍砚时抱起胳膊道:“若她要给你介绍别的郎君,岂不是也很方便?” 叶蓁看着他道:“是啊,侯爷若计较,就赶快签了和离书,你我之间再无瓜葛,左右也咒不到你身上。” 霍砚时挑眉,没想到她现在反应变快了许多,都能直接反将自己的军了。 于是他倾身,支着下巴道:“反正以后我就住在你这里,就算是寡妇,你也是有主的寡妇。” 叶蓁知道这人油盐不进,索性不同他说话了,马车就这么行到了已经修建完成的学堂之外。 任萍已经提前到了学堂里张罗,因为地方不大,院子里只请了两个书童在打扫,还请了一位厨娘在后厨,然后就是霍砚时这位新聘的夫子了。 任萍看见两人一同进了院子,心里稍微有些惊异,但也没多想,走过去道:“学堂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既然夫子已经到了,咱们商量下怎么收学子进来。” 又对霍砚时道:“先生看看,准备的东西可还合用。后院还收拾了一间屋子,先生下学后就住在这儿,需要什么物品马上就能采买回来。” 谁知霍砚时道:“我有地方住,不会住在这儿。” 任萍“啊”了一声,又看了眼叶蓁,发现向来与人为善的叶娘子竟黑着脸,似乎对这位新聘的夫子很大的怨气。 她寻思着,夫子不住在学堂里,岂不是省了许多事,为何叶娘子会不满意呢? 可她也未深想,拉着叶蓁道:“今日就可以贴告示出去了,无论镇上还是村子里,未开蒙的童子都能入堂来读书,就是这脩金该怎么收呢?” 叶蓁对此事也不擅长,她盘算了下卖花露赚到的银钱,道:“先不收了吧。” 听见任萍又“啊”了一声,她继续道:“镇上的富户都在自家设了私塾。我们办这所学堂,本就是为了让更多未开蒙的孩童能认字读书,若是收脩金,许多贫苦人家必定是舍不得的。” 任萍想着也有道理,于是点头道:“好,那咱们就先不收脩金,但要劳烦先生帮忙看着点,也不能什么人都收,需得是真正想求学的孩童才行。” 霍砚时点了点头,他知道叶蓁是想到当初的自己,才会免去所有脩金,于是等任萍出去张罗贴告示后,走过去问道:“你想把这间学堂做大吗?” 叶蓁没想到他会看出来,将手臂搁在膝盖上道:“乐安镇的花露生意已经在京城有了名气,若是能吸引更多贵客过来,以后这里的住户也会变多。这间学堂只为了孩童开蒙而设,等他们长大一些,我想再办一间书院,聘请京城有名的夫子过来教书,若将来能学出个什么举人、贡士的,就能把书院的招牌做起来。” 她看了眼霍砚时,道:“其实我也有私心。我家小妹正在家乡的学堂读书,等到这里的书院建好了,我想把她接到乐安镇来,让她能被更好的夫子教导,眼界也能更开阔。” 至于学完之后要做什么,她暂时也想不出,但是她已经亲身体会到读书明智的道理,希望能给小妹铺一条更为顺畅的路。 霍砚时看着她笑了下道:“好,我会陪着你,帮你完成所有设想。” 在叶蓁心里,他暂时留下来做夫子,不过是为了挽回自己的手段罢了,过段时日就腻了。 因此听他这么说稍愣了愣,问道:“你真的愿意留下来,教一群山村小童开蒙?” 霍砚时道:“为何不愿?我这十几年做了太多事,实在是有些疲累,现在想来,也许还是教书最合适我。能教这些孩童更好,他们心思单纯,只为了求学而来,不会掺杂其他的心思。” 叶蓁知道他必定是想到了当今圣上。 皇帝在东宫时尊他为先生,等到登基为帝,为了皇权稳固,对这位曾经的老师可一点也没手软。 此时任萍将学堂收学童的告示贴出去,很快就有许多人围过来驻足观看,有些不认字的求着旁边的人大声读出来,很快,新学堂不用脩金收学童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镇子。 到了下午,已经有好几户人家牵着孩子来询问,任萍让两个书童帮忙登记,然后领到霍砚时面前,只要他点头就记下名姓收进来。 叶蓁看见有个大约八、九岁的女娃,领着比她矮一个头的小男娃在院子门口探头探脑,小心问道:“这学堂是不是在收学童?” 叶蓁笑着走过去道:“是,你们若想入学,就先去那边登记。” 女娃忙将小男娃推过去道:“弟弟快去,看夫子愿不愿意收你。” 叶蓁看着她问道:“你自己不学吗?” 女娃脸上闪过渴望的表情,但摇头道:“我阿爹说了,女子念书无用,读了也是浪费。” 叶蓁皱起眉,正想劝一句,霍砚时走过来蹲下道:“谁说女子读书无用,你眼前这位娘子,就是靠着读书做生意,才开了这间学堂呢。” 女娃听后双眸晶亮,盯着叶蓁一脸仰慕。 霍砚时又道:“而且说不定在将来的某日,朝廷会开女子科举,你现在念了书,往后也能考呢。” 这小女娃听得一脸惊讶,她虽然不太懂什么叫考科举,但是阿爹让她带弟弟来报学堂,就是想让他以后争气能考个举人。 于是她狐疑地问道:“真的吗?你是不是在骗我,女子也能考那个什么举吗?” 霍砚时笑着道:“是考科举。你家人若不信,我可以帮你去说服他们。你以后就同你弟弟一起上课,你这般机灵,说不定以后比你弟弟更有出息呢。” 小女娃被这般帅气俊朗的夫子夸了,脸蛋涨得发红,心里却无比的欢欣,连忙牵着弟弟去书童那里登记名姓。 叶蓁却觉得奇怪,问霍砚时道:“朝廷真会开女子科举吗?” 霍砚时站起身道:“此前瑾儿不愿做太子妃,她问我为何昀儿可以考科举,为何她一定要嫁人,她说她像走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像她母亲一样。那天我想了很久,既然瑾儿有这般雄心壮志,我为何不能帮她呢。” “所以皇帝登基后我便向他建议,既然他想改旧制、想选拔更多贤能,不如开辟女子科举,让京城有才学有见识的贵女也能有考核的机会,说不定她们也能入朝堂一展所长。” 他又叹了口气道:“可惜这项新政还未推行,我就已经卸下大都督之职,剩下的事只有让霍昀继续做了。” 叶蓁这才知道,原来他不光给霍昀安排好一切,还尽力让秦玉瑾也能如愿。 她想起最初在侯府时,她同霍昀一样敬仰着仿佛无所不能的小叔父,抛开其间那些恶劣的行径,眼前这人仍值得自己敬佩。 于是她看向他道:“瑾姑娘若知道你为她这般筹划,必定会很感激你。” 霍砚时却道:“若不是当初你劝我,我可能仍会觉得,让她最太子妃才是最好的选择。” 叶蓁与他对视一眼,又很快挪开目光, 这时那女娃又带着弟弟转回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霍砚时,很感激地道:“这饴糖是隔壁姐姐成亲时给我的,我一直舍不得吃,送给夫子吃。” 霍砚时笑着蹲下身道:“既然是你珍藏的糖,我可不敢随便吃。” 女娃露出失望表情,道:“夫子不愿意要吗?” 霍砚时从她纸包中拿出一颗糖,走到叶蓁身边,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就喂进她口中。 见她腮帮鼓起一块,然后才愣愣地用舌尖卷着往里带,霍砚时扬起嘴角道:“很珍贵的糖,要留给夫子给最珍视的人吃。” 女孩听明白了,看着两人捂嘴直偷笑,然后笑着拉着弟弟跑走了。 叶蓁此时才咂摸出口中的滋味,带着花香的甜味漾开,丝丝地往喉咙里滑下去。 霍砚时仍含笑看着她,问道:“甜吗?” 叶蓁被他看的莫名有些脸红,转过身攥着手道:“下次不许这样,若被人看见了……” 谁知霍砚时竟直接将她揽在怀中道:“你怕谁看见?我下学可还要和你一起回家呢。” 此时任萍正好回了院子,似乎想要说什么,看见两人搂在一处吓得嘴都忘了合上。 叶蓁连忙从他怀中挣脱,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到任萍面前问:“有什么事吗?” 任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道:“顾……顾大人来了,就在外面。” 然后她看见霍夫子的脸马上黑了,冷声道:“他来的倒是够勤快,去告诉他,蓁蓁没空见他。” 他冷下脸时,周身不自觉就带了上位者的威仪,让任萍莫名生出畏惧。 而叶蓁将名册按在他手上,道:“你既然来做夫子,就好好做自己的分内事,其他的事莫要插手。” 然后她便径直走出了院子去见顾裴宇,留下霍砚时站在原地,快把那本名册给捏出指印来。 任萍摸了摸下巴,啧啧地想:看来这学堂往后要热闹了。 第71章 第71章 学堂的院子外栽着几颗栀子花树,此时绿叶间已经结满了花苞,微风吹拂时送来清润甜香。 顾裴宇就站在树下,穿天青色襕袍,姿态疏朗,同他头顶的花瓣一样皎皎如玉。 叶蓁走出门时,他正垂目看着从他身旁跑过的孩童,嘴角噙着一抹笑。 叶蓁想起当初在家乡时,顾师爷也是不忍心看一群孩子没有书读,不收分毫去学堂做了夫子,连带着早已不是孩童的自己都有了识字的机会。 于是她笑着走过去喊道:“顾……” 她觉得现在再喊人家师爷不合适,于是改口道:“顾大人,你来找我吗?” 顾裴宇却笑道:“无需这么见外,叫我大哥就可以。” 叶蓁想想两人自千里之外的澧县分别,还能在京城旁的乐安镇碰上,实在是难得的际遇。 于是很坦然地道:“好,那就叫你顾大哥吧。” 顾裴宇的耳尖有些发红,偏头时却看见学堂门口直直望向这里的身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那人浑身都写着不善。 他皱了皱眉,没想到堂堂靖武侯爷还真来这里做夫子了。 叶蓁看他愣神,上前一步问道:“顾大哥怎么了?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这下顾裴宇连耳后都红了,赶忙转过头道:“此前两次都是匆匆一别,今日我正好散值较早,就想着来找你一同用晚膳。” 叶蓁有些惊讶,从京城到这里坐马车要一个时辰,他专程跑来找自己用晚膳? 可人都已经到了,她还是得尽地主之谊。况且上次在自己家里吃的那顿饭,夹枪带棒的,她觉得挺对不起顾师爷的,于是领着顾裴宇去了镇子上的酒肆,坐进雅间点了一桌子菜。 与此同时,这间雅间的隔壁也坐进了一位贵客。 之所以叫作贵客,是因为他出手大方,直接把这旁边的几间房全包下,不许让任何人发出吵嚷声,甚至不让小二随便走动。 这人看着就身份不俗,小二猜测哪里来微服办案的官老爷,根本不敢招惹他,送了茶水就依他的吩咐匆匆离开。 此时一墙之隔的雅间里,顾裴宇为自己倒了杯酒,似是为了壮胆似的将酒一饮而尽。 叶蓁好奇地看着他,问道:“我记得以前顾师爷……咳顾大哥不太喝酒。” 这声顾大哥喊出来,两人都听见一声不知何处而来的“砰”声,似是有人很不满地拍了下桌子。 叶蓁猜想,隔壁大概坐了酒鬼,喝醉了在发酒疯呢。 见顾裴宇并不开口,只是将酒慢慢喝下去,白玉般的脸上都泛起绯红。 叶蓁突然笑起来道:“顾大哥还记得吗?有一次你在县衙被人灌了酒,硬要拉你去青楼,还是我把你救回来的呢。” 顾裴宇当然记得,他刚被贬到澧县县衙时,仍想秉持文人风骨,不愿与县衙其余人同流合污。 于是县令同几个县丞故意宴请他,然后想着法子灌他喝酒,准备趁他喝醉将他扔到青楼,再喊一群人看他狎妓,故想让他当众出丑。 他那时只余最后一丝理智,在青楼门口死活不进去,这时有一位少女将旁边巷子里的狗赶出来,吓得县令和县丞四处逃窜,然后偷偷将他扶着离开。 那就是当年才十六岁的叶蓁,她觉得顾师爷是个好人,不愿看他受欺负。 顾裴宇还记得自己在天旋地转之时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里,正看见她生机勃勃的黑眸,皎艳明亮的脸。 那便是他心动的伊始。 “可那年你才十六岁,还那么年轻。”顾裴宇说完往事,不敢看对面那人惊愕的脸,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继续道:“我不光年长你五岁,还在最落魄潦倒之时,所以我根本不敢向你表露分毫。” 叶蓁听得眼都不敢眨,她根本不能想象,顾师爷竟会对她有过男女之情,还特地选在今日向她倾诉。 顾裴宇将下巴压得很低,脸上泛起淡淡的绯红,继续道:“后来你嫁了人,嫁的还是从京城来的年轻贵公子,我告诉自己应该死心了。没想到半年后你会和霍侯爷一同回来,他说你要做靖武侯夫人,那时我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将搁在桌案上的拳攥起,似是鼓足勇气道:“霍侯爷比你年长足足九岁,既然他可以做你的夫婿,那我其实也……” 话还没说完,隔壁间传来重重的响声,似有人将什么东西重重摔下。 顾裴宇攥了攥手指,继续道:“还有,我看到你站在他身边时,就知道你其实是不情愿的,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你一个小娘子孤身住在乐安镇,说明你根本不想留在他身边……” 隔壁间传来更大的动静,似乎有人将桌子都掀了。 叶蓁和顾裴宇一同往那边看去,皱眉道:“不知哪里来的酒鬼,一直在这儿发酒疯。” 此时只隔了一面墙的霍砚时面色阴沉,忍了许久才没有冲过去破门而入。 他早猜到顾裴宇对叶蓁有什么心思,但此刻简直让他起了杀心。 知道她嫁给霍昀就死心,知道要嫁给自己,反而觉得有机会了,不就是诋毁自己比他年纪还大嘛。 要不是怕蓁蓁对自己又生出恨意,他就该让顾裴宇知道自己的手段,让他明白敢觊觎自己妻子的下场。 这时,他听见叶蓁开口道:“顾大哥看得明白,嫁进侯府确实并非我所愿。” 霍砚时听得心头一酸,像被什么狠狠戳着发痛,可她只是说了句实话,自己有什么资格难过伤怀。 而坐在她对面的顾裴宇更是激动,道:“霍侯爷狠厉霸道,在朝中只手遮天,幸而有清流一派和国子监学子跪求圣上,褫夺了他大都督之位。你放心,现在他早已没有往日权势,只要你不愿意,我会竭尽所能帮你,” 霍砚时冷笑一声,快要把手里的茶杯捏碎,强迫自己喝了口茶保持冷静。 接下来他会看到什么戏码?清骨铮铮的顾大人一怒为红颜,将曾经暗恋的小娘子从自己这恶霸手上救走,然后双宿双栖,求仁得仁。 对叶蓁来说,一位正得圣眷、前途无量的文臣新贵,也是能帮她摆脱自己和霍昀的最好选择。 他颤颤合上眼睫,其实顾裴宇想错了,就算他已经失去大都督的位置,照样有法子让他一无所有滚出京城,但那样蓁蓁又会怨恨自己,再度陷入解不开的死结。 原来不管自己怎么做,他们都会陷在找不到出口的怪圈里,她永远不可能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 这时他听见叶蓁轻声道:“霍侯爷,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慢慢睁开眼,似乎在无尽的黑暗中触到一丝微弱的亮光。 而在墙的另一面,叶蓁看着已经有了醉意的顾裴宇,目光仍然澄明地道:“我恨他强迫我,恨他玩弄人心,但我知道,他对得起大昭的黎民百姓,也对得起圣上,更对得起他的家人。他不是什么好人,却也不是十恶不赦之人,他身上有许多值得我钦佩的东西,若不是他,我也不可能拥有今天的一切。” 顾裴宇觉得自己大概真的醉了,不然为何会听不懂她说的话,她好像,在维护霍砚时。 于是他急切地道:“是不是因为他纠缠你,所以你不敢离开他?你放心,我已经和霍世子商量过,只要你决意和离,我们会去求圣上下旨,废除你们之间的婚事,从此你就能自由。” 可叶蓁摇头道:“这是我同他之间的事,怎么能闹到圣上那里?若真的下了这么一道圣旨,天下人会怎么议论他,到时又会多给他加上一桩欺男霸女的罪名。” 顾裴宇皱眉想:这不就是事实嘛,难道不是他强抢侄媳,才闹得现在天妒人怨的地步。 此时叶蓁又道:“顾大哥,我很感激你对我的心意,也很感谢当初在村子里,你愿意让我去学堂听学,让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乡下农女也能有读书识字的机会。但我现在已经为人妇,不该再浪费你这番深情,今日这顿饭后,顾大哥可以不必来找我了。” 顾裴宇听得心头一阵刺痛,没想到她会拒绝的如此彻底。 但他鼓起勇气说出这番告白,就是想让她知道自己埋藏多年的心意,无论她接不接受,自己也都无憾了。 于是他低头苦笑一声道:“没想到到了现在,你还是愿意认作他的妻子。” 叶蓁道:“无论将来如何,现在我还未同他和离,便还是他的妻子。但以后的路我知道该怎么走,不需要谁来拯救我,顾大哥应该信我才是。” 顾裴宇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眼前的她看起来柔和而坚定,和以前村子里怯怯求自己去学堂的小姑娘早不一样了。 难道真是霍砚时改变了她? 于是他叹了口气,又执起酒杯道:“你不愿接受我,但我们还算是旧识吧,往后我有空就来学堂帮你,你当今天的话从未听过,我们还像以前那样相处好吗?” 叶蓁望着他笑,举起杯盏道:“好,那就先谢谢顾大哥了。” 顾裴宇到底是个磊落君子,他很快压下那些微妙的情愫,与她恢复从前相处的姿态,同说了许多她家里人的事。 直到一桌酒菜吃光,顾裴宇站起身时已经有些头晕,但仍强撑着同叶蓁一起走出酒肆。 站在酒肆门口的屋檐之下,他转头看着身边之人,明知不可得,心头仍塞满了不舍。 正想说些什么,突然看见从不远处走过来的人,容色俊逸、风姿卓然,似是早就刻意等在这儿。 顾裴宇皱了皱眉,脱口问道:“霍侯爷怎么在这儿?” 霍砚时桀骜地看了他一眼,朝叶蓁伸手道:“我来接我娘子回家。” 第72章 第72章 顾裴宇不知霍砚时为何摆出一副胜利者姿态,好似认定自己已经铩羽而归一样。 于是他上前一步,挡住他去拉叶蓁的手,道:“那是蓁蓁的家,不是侯爷的。” 霍砚时挑眉道:“我们夫妻一体,她的家就是我的家,我的家也是她的家,顾大人饱读诗书,连这样的道理都不明白吗?” 顾裴宇冷着一张脸,却根本没法反驳这一点,只要这人还占着一天正宫身份,其他人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而霍砚时大剌剌从他身旁走过,握住叶蓁的手腕,柔声道:“走吧,还要回去喂小七它们。” 叶蓁不想在大街上同他拉扯,只能任由他牵着,转身同顾裴宇道了声别,然后便和霍砚时一起上了回家的马车。 坐在马车上,她发现霍砚时一直嘴角含笑,用一双盛满春水的黑眸定定看着自己。 她觉得奇怪,问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霍砚时看着她笑容越发深了,道:“就是突然发现,你对我还是很好的。” 叶蓁皱起眉,反复回想,自己做了什么让他有这样的误解。 她并不知道这人就是隔壁房的“酒鬼”,还把他们之间的对话全听了进去。 霍砚时越想她刚才如何维护自己越是暗爽,嘴角翘得高高,像只偷到蜜糖的狐狸。 叶蓁托着腮,满脸的迷惑地看着他,但她刚才也饮了酒,此时脑子晕晕的,也懒得计较他为何笑得如此诡异。 她将头往后靠了靠,总觉得车厢有些硬,正想换个舒服姿势,就被带着拉进了一个舒服的怀抱里。 嗅着他衣上熟悉的龙脑香气,她感到莫名的安心,随着车厢的摇晃闭上了眼,再度睁眼时,发现马车并未停在自己的院子前。 打开车门,外面是那片种满了花的山谷,此时已经到了春日,漫山遍野的繁花开得正艳,似铺了一层层的色带。 叶蓁揉了揉额角,问道:“来这里做什么?” 霍砚时牵着她走下马车道:“你不是说想将花露生意做大一些,我想回去的路经过这山谷,就顺便让车夫把车赶过来,看看这里现在是什么模样。” 叶蓁跟着他往山谷里走,被熏满花香的微风吹拂着,觉得说不出的惬意。 两人走到花海之中,叶蓁望着这片京城难以见到的美景,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停住步子转向霍砚时道:“能否在这边建一座工坊,圈起一片花海,让京城的贵女们自己到山谷里摘花制作花露,她们必定会觉得很有趣味。” 霍砚时上前为她将被风吹乱的鬓发理好,道:“这主意不错,就如同世家经常会办的诗会一般,能让贵女们有个游玩交际的地方,做花露也够风雅,到时候还可以选出最好闻的品种,放在铺子里拍卖,说不定能掀起新的潮流。” 叶蓁兴奋得脸颊发红,转身看着这片花海,蹲下身捡起一片落花道:“以前在家乡的时候,我成日在这样的地方玩耍,从未想过能靠这些花儿做生意,也没想到能靠赚到的钱开学堂。” 霍砚时也在她身旁蹲下道:“往后你还可以做很多事,你还很年轻,未来很长,有很多条路可以任你尝试。” 他又弯起唇角道:“你只管往前走,我会在背后托着你,绝不会让你跌倒。” 叶蓁看了他一眼,然后抱着膝盖,仰头看着天高云阔,红日从云层中透出金光,照得无边的花海熠熠生辉。 她心情从未如此好过,将一朵黄白相间的小花举起道:“这花叫作忍冬,看起来很不起眼的野花,但是汁水很甜,以前我和伙伴去山坡上玩,就直接摘忍冬花吸吮里面的汁水,因为那时候买不起糖,觉得这花汁就是最好喝的蜜水。” 她仰起脖颈,将忍冬花根放进口中,笑着眯起眼道:“侯爷要不要尝尝,你一定从未直接喝过花儿的汁水,是很特别的清甜味道。” 霍砚时看见她唇瓣开合,含住忍冬花根轻轻地吮,素白如雪的花瓣就似开在她唇间。 他喉结轻轻一动,捧着她的脸道:“好,那你要给我尝尝,有多甜。” 叶蓁眼睫一抖,他的唇就压了上来,牙齿咬住她唇上的花瓣,舌尖卷着花瓣往里探,分食她口中的清甜花蜜,又咬着她的舌尖与他纠缠,搅得口中啧啧作响。 叶蓁被他亲得脑中晕眩,浓郁的忍冬花香溢满口腔,舌尖又被他啃咬得又痒又麻,等这个卷着花蜜香气的吻结束,已经被他推倒在花海里。 霍砚时将她的褙子拉下一半,唇舌顺着她的脖颈往下,含着那截细细的锁骨啃咬,直到大掌绕上她腰间系带,她才倏地惊醒,推了他一把道:“这里不行!” “那回去呢?回去就可以吗?”他敏锐地抓住她话里的漏洞,暴露了无耻的本性。 叶蓁将褙子扯回来,翻身背对着他道:“我没说过可以。” 霍砚时拉着她,让她将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道:“那你心里,有没有当我是你夫君?” 叶蓁抿了抿唇,她想说说“从未”,但不知为何又说不出口。 这两年来她一直反复提醒自己,嫁给他,和他做所有夫妻间的事,都只是迫不得已,迟早有一日,她要彻底摆脱他,回到曾经自由的生活里。 可现在,她好像并没有摆脱他。 他好像总是无孔不入地渗入她的生活,做花露生意也好,开学堂也好,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而她竟然开始适应这样的生活。 好像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引导着她做很多事,带着她往更开阔的前路走。 但过去的那些事,那些欺骗和伤害,真的能彻底遗忘吗? 此时霍砚时又道:“你离开前对我说的话,我思索了许久,我知道你留在侯府,总会被提醒想起以前的事,所以才会放你离开。但我又离不开你,所以来乐安镇找你。” 他目光飘远,道:“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是我在澧县先遇上你就好了,换一种方式开始,跳过中间那些不堪,我们可能不会走向这样的境地里。” 叶蓁转头看向他道:“若是在中州乡下相遇,侯爷怎会看上我这样普通的农女。” 霍砚时笑了下道:“那可不一定,有些人天生就会互相吸引,而且你并不知道你有多好。” 叶蓁被他说得有点脸红,垂下目光道:“但无论什么时候相遇,你都不会改变,你不会用真心对人,我也看不透你,不知道你何时在算计,何时在演戏?我这个人很简单,不喜欢复杂和算计,所以我不可能对你交付真心。” 可霍砚时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道:“你看不清,就自己感受,若是现在感受不到,就再等等,等一年、两年、十年……如果我能对你装一辈子,那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区别呢。” 叶蓁皱起眉:这是什么歪理,也只有他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可自己手掌按着的心跳那样灼热,还有他的眼神,让她竟然生出:也许可以试一试的大胆念头。 于是叶蓁坐起了身,仓皇地掩饰刚才陡然也变得剧烈的心跳,然后她拍了拍裙裾上的花叶道:“该回去了,待会儿天都要黑了,要回去喂小七它们。” 霍砚时看着她,心头略有些失望,他能感受到她那一刻的慌乱,她在犹豫,犹豫就代表他差一点要成功。 可他面上并未表露,反正时间还长得很,他的机会并不止这一次。 于是站起身拉着她的手,道:“走吧,回去我帮你一起做吃的。” 那天晚上,叶蓁本想将另外一间房收拾出来,但砸到两只猫一只狗的强烈反对,它们很不满地围在霍砚时身边,很想把这个抢它们底盘的坏人赶出去。 于是霍砚时一脸无辜地道:“看来我只能住在你房里了,不然它们可不会放过我。” 叶蓁也没法子,这晚只能又让他睡在自己床上,但很强硬地告诉他,若他敢乱动一下,就马上把他赶到院子里去睡。 也许是恐吓生了效,这晚霍砚时睡得很规矩,可到了清晨,叶蓁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靠在他怀里,还把胳膊环在他腰上。 她的脸马上红了,想趁他还未醒 ,赶紧偷偷睡回来。 可刚动了一下,一只手掌就按在她肩上,抬头对上霍砚时带笑的眸子,道:“放心,你可以随便动,毕竟这是你的家,你说了算。” 叶蓁赶忙坐起身,不想再看他促狭的表情,将自己收拾好就去了院子里。 两人去镇子上的路上,叶蓁开始考虑,也许该在镇子上找一间大点的新宅子。 之前她住在偏僻的村子里,是因为不想被霍砚时找到,后来养了一堆动物,种了满院子花,也就懒得再搬了。 现在她经常要去学堂,再加上家里多了个赖着不走之人,一直从村子去镇上学堂也不方便,不如在镇子上再找大一点的宅子住下。 “在想什么?”霍砚时看她一直发愣,开口问了句。 叶蓁猛地惊醒她怎么已经开始设想和他一起在镇子上生活,明明该让他早些回侯府才对。 但是学堂的夫子怎么办呢?若他离开了,哪里再去找这么好的夫子。 霍砚时见她苦恼地皱着眉,笑着将剥好的橘子递给她道:“什么事把你难倒了?说给我听听,我可以帮你。” 叶蓁嚼着口里的橘子,心说不就是你把我难倒了。 这时马车已经行驶到了学堂外,叶蓁刚拉开车门,发现院子里竟站着一群官兵。 看见叶蓁下了车,任萍一脸慌张地过来道:“叶娘子你可算来了!官府来人了,说咱们这个学堂不合规矩,不让咱们办!” 第73章 第73章 乐安镇归云林县衙管辖。云林县令没想到这不起眼的小镇能做起来花露生意,生意还越做越好,引得京城贵客纷纷来采买,交上来的赋税也翻了一倍。 当乐安镇开设学堂的消息不胫而走后,县令得知买下整个镇子,又卖花露又开学堂之人竟是个女子,心里便有了些盘算。 一个出手阔绰的小娘子,听说还是死了相公的小寡妇,她能拿出这些银子,肯定是她丈夫留下了不少的遗产。 这样的小寡妇只要稍微吓唬一下,她为了息事宁人只能上供好处,把她丈夫的钱全交出来。 于是县衙上下一合计,得趁此机会捞点油水才行。 今日带着衙役过来恐吓的,是张县丞和管乐安镇的周乡正。一群人挤在院子里,各个气势汹汹,把从未和官府打过交道的任萍吓得话都说不出。 可惜他们不知道,叶蓁当初在家乡就敢拿着锄头驱赶来抢亲的县太爷。此时看见这架势,她丝毫不惧地走过去问:“敢问各位官爷,我这学堂有哪里不合规矩?” 县丞乜着眼朝她上下打量一番,道:“你可知道本朝的规矩,女子是不能开设学堂的?” 又接过周乡正递过来的名册,翻得哗哗作响道:“还有,你们收的这些学生竟有男有女,女子竟和男子混在一处听学,像什么话。” 叶蓁快被他气笑了,道:“我们收的学生最大也不过十岁,只是求学而已,为何不能坐在一处?” 周乡正没想到这小娘子还敢顶嘴,瞪起眼道:“你这刁妇,见了县丞大人都不跪,还敢这般和他说话?” 此时从院门处传来一个声音:“这里既不是县衙,我们也不是犯了事的事主,为何要跪?” 这句话淡然中带着倨傲,根本没把满院子官兵放在眼里。 张县丞皱着眉抬头,才看见一直站在院门口的霍砚时。 他心里咯噔一声,觉得这人看面相矜贵不凡,莫非是哪里来的大人物? 于是清了清喉咙问道:“你是何人?” 霍砚时答得坦然道:“我是这学堂新聘的夫子。” 张县丞和周乡正互看一眼,又朝任萍问了句:“他真是这里的夫子?” 任萍攥着衣角,很紧张地道:“是,刚签了聘书的夫子。” 张县丞冷哼一声,一个只能在小镇上教书的寒酸文人,在这儿装什么贵气呢,差点把自己都唬住了! 于是他轻嗤一声道:“本官同这小娘子说话,有你什么事呢?” 霍砚时却上前一步道:“敢问这位大人,本朝哪一条律法规定了,女子不能开设学堂?” 张县丞道:“本朝从未有女子开设学堂的先例,还需要律例说明吗?” 霍砚时笑了下,问道:“本朝也从未有过女子开学堂被告发的先例,为何县丞大人就敢带着衙役冲入民宅,如此仗势欺人!” 张县丞被他一噎,气得骂道:“你敢这么跟本官说话,本官奉命维护镇上的秩序,怎么就成了仗势欺人?” 此时院子外已经围满看热闹的百姓们,霍砚时负着手转向那群人,大声道:“先祖皇帝有过旨意,凡州县管辖区域,需由官方设立学堂,可云林县衙从未在乐安镇设过官方学堂,幸有叶娘子乐善好施,不收脩金也要让镇上的孩子能开蒙读书。” 他冷冷瞪着张县丞,继续道:“没想到云林县衙不光不感念她的功绩,反而以她是女子为由刻意刁难,不让她开办着为乐安镇开设学堂。各位乡亲们来评评理,叶娘子出钱又出力,究竟是犯了哪一门法,要受到如此的委屈?” 说到最后,他语声暗哑,似是很为叶娘子而不平。 镇上的百姓本就感激叶蓁为乐安镇做的一切,此时被他说得义愤填膺,纷纷斥责这些当官的欺人太甚,连镇上孩童上学的机会都要剥夺。 张县丞没想到,这人几句话就煽动得群情激奋,还有些冲动的汉子,气得想直接冲进院子里,帮叶娘子把这群恶人赶出去。 他们本来只想吓唬下叶蓁,让她乖乖交出银子,没想到会引起民愤,这下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时,周乡正摸了摸下巴,朝两人打量一番道:“这位夫子长得如此俊俏,该不会是叶娘子特意找的姘头吧。” 张县丞眼珠一转,马上提高了声音,道:“我就说,女子怎会想要搞什么学堂,原来是打着找夫子的名号,给自己找姘头呢!” 周乡正摇头道:“所以说这学堂办不得,学堂是读圣贤书的地方,难能藏污纳垢!” 这话一说,百姓们心里也犯了嘀咕,眼看这两人举止好似亲昵,莫非真是借着教书之名,行龌龊之事。 叶蓁气得不行,道:“就算我要找姘头,何需借办学堂之名?几位官爷无凭无证,凭何说我们学堂藏污纳垢!” 张县丞一抬下巴,“既然不是用办学堂谋私,敢问这位夫子可有功名在身?他有何资格到我们乐安镇教书?” 霍砚时觉得可笑,没想到有一日,他会被质疑没资格教未开蒙的孩童。 但他并未急着自辩,而是看了眼张县丞,问道:“你们云林县衙的县令可是姓李,名为李茂才?” 张县丞听得一惊,莫非这人同县令有什么亲戚关系,为何能直呼出他的名姓啊。 霍砚时慢条斯理继续道:“我还知道他曾考过元启十三年的进士,结果连三榜未进。他没有进士功名,本来是没资格在县衙为官的,但他运气好娶了位世家女为妻,靠着妻子的嫁妆给他捐了个县令。这些年,他在云林县令的位置上无功无过,就靠着妻子娘家荫庇做到了现在。” 百姓们最爱听这种当官的逸闻,此时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 张县丞和周乡长汗都要下来了,连忙斥责道:“大胆,你怎敢当众妄议县令大人!” 霍砚时直直看着他问:“那我说得可有半句假话?” 张县丞低下头支支吾吾,他实在不明白,一个穷乡僻壤的书生,怎么会知道县令大人是如何当上官的。 此时霍砚时又逼近一步,道:“既然进士落地都能稳坐做县令,我自诩饱读诗书,为何就做不得这个夫子呢?” “你!”张县丞气得把手一挥,道:“来人,把这刁民给捉回去拷问!” 霍砚时脸上仍挂着笑道:“好啊,你们敢把我带回去,我也正想去看看,李茂才靠荫官来的县令还能不能坐得稳。” 张县丞被他看得心头发怵,旁边的周乡正偷偷将他衣袖一拉,小声道:“这人来头看着不简单,咱们可要谨慎点,先回去禀报李大人 ,让他来定夺。” 张县丞一听有力,虚张声势地轻咳一声道:“罢了,本官大人有大量,不同你这刁民计较。” 然后他带着方才还凶神恶煞的衙役往外走,院子外的百姓们纷纷瞪着他们,一点路也不给他们让。 张县丞心里有气,但他不可能把这么多人都捉回去,只能带着衙役们狼狈地分开人群往外走,还未走多远,就听见背后的百姓们发出讥讽的嘘声。 任萍这时才放下心,扯了扯叶蓁的衣袖道:“霍夫子刚才那样,可真是太有气势了,把县丞都震慑住了,我看他话都说不出了,真解气呢。” 叶蓁也没想到他连身份都未亮明,三言两语就能将那群人赶走,此时看任萍一脸崇拜的表情,弯起嘴角道:“这点事难不倒他。”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又对还未散去的人群道:“若有乡亲质疑我没能力当这个夫子,待会儿可以带着家里的孩童来听我讲学。” 众人一听还有旁听的机会,连忙回家带着孩子过来,转眼就将学堂挤得满满当当,很是热闹。 但因为人太多,再加上还有年纪小的孩童,叶蓁虽然努力维持秩序,但屋子里仍是嘈杂声不断,她紧张地瞥了眼霍砚时,不知道他能不能忍受这样的环境。 可霍砚时目光往下一扫,然后轻拍了下桌案,并不理会乱糟糟的学堂环境直接开了口。 他说话时中气十足,还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很快穿透杂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因为满屋子的人没几个识字的,霍砚时连书都未拿,只是拆解最简单的笔画,但他讲的很引人入胜,渐渐的,屋子里越来越安静,大家都听得入神,只剩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叶蓁看见旁边的任萍也听得津津有味,很向往地对她道:“往后我也想在学堂里旁听,跟着霍夫子多学一些。” 叶蓁含笑看着正在专注讲学的霍砚时,觉得此时的他看起来确实是……光芒万丈。 那场讲学之后,乐安镇马上传遍了:新学堂里请了位非常厉害的夫子,能进学堂被他教的人家简直是赚大发了。 而此时这位厉害的夫子本人,正在小院里借着月光为妻子沐发。 莹白的月光照着一截柔白的后颈,霍砚时将大掌按上去,轻轻揉捏一下,湿滑的皮肉上就现出浅浅的红色指痕。 叶蓁被他揉得脖颈发痒,将脸颊抬起一些,瞪他一眼道:“谁让你乱摸的。” 此时她乌发垂落在脸旁,眼眸里似乎都带着氤氲的水汽,脸颊红润,有种灵动的娇嗔。 霍砚时手背突起青筋,很深都看了她一眼,然后用木勺舀水将她发上的皂角洗掉,再拿了旁边的布巾给她将长发擦干。 等到叶蓁回房后,霍砚时便给自己烧水沐浴,这几日天气闷热,明明还在春日,竟好似有了初夏的燥意。 叶蓁躺在床上,闭上眼还会想起今日在学堂的一幕幕,她突然觉得房子里太闷,刚沐浴完的身上又有了燥热之感,似有什么东西钻在小腹里,荡来荡去隐隐地痒。 她烦躁地坐起身,想去将窗子撑开一些,可这时霍砚时就推门走了进来。 叶蓁看着他瞪大眼,月白色的中衣被他松垮地披在身上,衣带都未系上,就这么敞开着,露出上半身紧实的肌肉。 未擦干的水珠从他脖颈往下,滑过沟壑分明的肌肉线条,顺着腹肌隐入裤腰之中。 当叶蓁意识到自己看得目不转睛,连忙转过头,都有些结巴了道:“你为何不把衣裳穿好。” 霍砚时很坦然地坐在她旁边的床上,身体朝她靠过去,道:“很热。” 又用手掌扶着她的脸,俯身几乎将她圈在怀中,口中热气落在她唇边,道:“你不热吗?脸这么红。” 第74章 第74章 叶蓁想起此前学的一个成语叫作“掩耳盗铃”。 她觉得很适合描绘她现在的心境,因为无论面前之人怎么捧着她的脸说着暧昧之语,她都一脸坚毅地直直垂着目光,好似误入花丛的尼姑一般。 只因她只要稍微抬眼,就能撞见那人朝她慷慨展露胸腹肌肉,甚至连她呼出的鼻息,都极可能扑上他胸肌上的……让那一块有了回应。 可霍砚时偏不放过她,手指滑到她鬓边抚了抚,道:“都出汗了,你真的不热吗?” 叶蓁很想躲避这人的勾引,但眼前的视线被他泛着热意的肌肉遮了个严实,鼻息间也塞满了他身上的龙脑香气,哪怕她不想承认,腹中那股酸意都越发汹涌。 撑在床榻上手指快把布面给揉烂了,她尽力将身体往后仰,用很正直的语气道:“我不热。你把衣裳穿好,赶紧睡吧。” 霍砚时很纯良地“哦”了一声,然后竟将中衣直接脱下,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腰,带着她一同躺下。 叶蓁赶忙侧身背对着他,可他结实的肌肉线条紧紧贴着她,隔着薄薄一层绸布,随着他呼吸抖动,好像将她整个人都压进去一般。 她慌张地瞪着眼道:“说了让你把衣裳穿好,谁让你脱了。” 霍砚时盯着她后颈上滑下的汗珠,道:“太热了,不脱我睡不着。” 又将唇贴上来,蹭着她湿热的后颈,轻轻地摩挲道:“我看你也挺热的,不如也脱掉吧。” 感觉怀中人的背脊倏地绷紧,他笑了笑道:“你我也不是头一次这般,以前我帮你清理时,不是也照样……” “别说了!”叶蓁浑身都在发烫,闭上眼都能想起此前的场景,甚至能记起他在自己里面的感受,让她又羞又恼,耳尖都泛起粉红色。 可那些画面又像一根细线牵动着腹间的悸动,难以抑制地往下涌动,让双膝间变得越来越黏腻。 霍砚时察觉到她呼吸越来越急促,语气越发蛊惑道:“这么热,你若想解一解燥热,我可以帮你。” 然后他撩开她的……手掌慢慢往里,带着势在必得的试探。 叶蓁觉得自己应该强硬些,不该就这么沉沦下去,于是转身想要喝斥他,谁知刚与他对视,就陷进他漆黑的眸子里。 一双桃花眼里似藏了钩子,让她喉间莫名发哑,热气从脸颊往下熏着,也不知怎么的,就被他揽着后颈俯身吻了下去。 一旦开始沦陷,防线就崩塌得一塌糊涂,如同地上交叠的绸布。 绸缎与粗布裙裾摞在一处,陷进褶皱里,混乱不堪。 叶蓁刚挽好的长发已经彻底乱了,丝丝缕缕地黏在锁骨、其下的起伏……偶尔被他捞起抓在手心,又因为他格外用力而往床榻外滑落。 她眼角已经湿了,生理性的泪水溢出来,被咬得红肿的唇瓣不住开合,声音已经哑得不行。 突然被他扶着调转了方向,长发垂落到他的脖颈上,而他扶着她瘫软的身子,嗓音里装满了暗哑的欲。 “蓁蓁,我想看你自己来。” 叶蓁意识已经有些混沌,咬住唇被他扶着起落,渐渐地开始自己寻着乐趣,最后终于忍不住吟泣出声,尾|椎骨不住地发颤。 霍砚时却在这时掐着她的下巴,道:“蓁蓁,看着我!” 叶蓁还未从余韵中回神,目光尚有些涣散,直到对上他那双黝黑的眸子,如同他的另一处深深吸附着她,绝不允许她逃避。 他要让她知道,是他们在享鱼水之欢,是她情愿与他结合,交缠得密不可分。 霍砚时的手掌从她手臂上往下滑,直至与她十指紧紧交握,又再度问出那个问题:“还恨我吗?” 叶蓁皱起眉,有什么东西似哽在喉中,酸酸涩涩地涌上鼻尖,竟让她眼睫一抖哭了出来。 可她最终没能说出那个恨字。 霍砚时未想到她会哭,一时间有些慌乱,将她揽住压在自己胸口,抚着她的背脊小声安抚,亲着她的脸颊道歉。 叶蓁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哭,好似想将那些深埋依旧的怨气全发泄出来般,任由泪水乱七八糟地流到他脸上、肩上,最后在他柔声哄劝中闭上眼,慢慢地睡了过去。 这怀抱对她来说很安全,耳边似乎还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她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孩童般在他脖颈处蹭来蹭去,直到霍砚时痒得受不了,轻轻按住她的后脑,道:“别乱动了。” 叶蓁迷迷糊糊“哦”了一声,补偿般地抬头在他下巴上亲了口,然后以一个依赖的姿态继续睡去。 霍砚时浑身的肌肉僵住,被她亲过的那一块皮肤都快烧起来,他不可置信地伸手在处摸了摸,嘴角根本压不住。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自己。 第二日叶蓁醒来时,霍砚时已经不在房里。 坐起身时,发现霍砚时给她拿了一套干净的衣裳放在旁边,因为昨晚的里衣已经没法穿了。 她望着床榻上的痕迹,想起昨晚疯狂的画面,脸不由得红了一瞬。没想到自己最终还是被那人蛊惑,实在是定力不足。 将自己收拾齐整走出房门时,看见霍砚时正从院子外面回来,手里抱着许多新鲜的桑葚,正一颗颗喂给蹲坐在他面前不住摇尾巴的小七吃。 见叶蓁走出来,他将洗好的桑葚拿过去道:“我刚才去了河边,看见这些桑葚长的正好,摘下尝了颗味道很好,所以就给你们带回来了。” 他很自然地将洗好的桑葚送到叶蓁嘴里,问道:“甜吗?” 叶蓁眨了眨眼,想:他所谓的“你们”,是包括了她和这院子里的动物。 不知为何,她的心变得软了一瞬,见霍砚时又去花架旁喂鹦鹉小五,清晨的日光落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都照得很柔和。 于是她咽下漾在口中的清甜汁水,开口道:“我们搬去镇子住吧?” 见霍砚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莫名有点不好意思,低头道:“以后我们经常要去学堂,这村子还是离得远了,不太方便 ……” 霍砚时走到她面前,嘴角带着笑问:“我们?” 叶蓁脸都红了,仍是垂着下巴解释:“既然你已经决定要去学堂教书,暂时也回不了侯府,总得有个地方住……” 可霍砚时并未等她说完就牵住她的手,在她额上亲了口,道:“好,我们一起去镇子上安家。”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一边忙活学堂的事,一边找新的住处,很快就选定了学堂所在的胡同旁一所四进的宅子。 这宅子本就是镇上一户富户的家,庭院弄得似模似样,虽不及京中的宅邸富贵,但住着也十分舒适。 让叶蓁惊讶的是,他们刚定下这宅子,第二日再去里面的已经收拾齐整,甚至连生活用品都一应俱全,灶房还摆好了许多她爱吃的食材。 她瞪大眼问霍砚时道:“这是你做的?” 霍砚时轻咳一声道:“是,我想早些收拾好,我们今晚就能住下了。” 叶蓁叹气道:“你觉得我这么好骗呢,让他们出来吧。” 霍砚时笑了起来,朝外面打了个手势,莫骁和阿忆就从藏身处一脸赧然地走了出来。 叶蓁已经许久没有见到阿忆,两人相对而立,竟都莫名红了眼,神情很是感慨。 阿忆用手背揉了揉眼角,走到她面前道:“夫人让我留下来吧,我和莫骁本就是被侯爷捡回来的孤儿,若不跟在你们身边,我们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叶蓁也舍不得她,于是点了点头道:“好,但你不要再做什么婢子,帮我们打理这院子就行。” 阿忆立即笑出来,开心得不得了,连忙以管家的姿态带着莫骁走到院子里,指点他应该再做些什么,让侯爷和夫人马上就能住进了,还要住的舒舒服服。 等到住处尘埃落定,学堂就正式开课了,第一批收进来的孩童很珍惜跟夫子学习的机会,听课都很认真,任萍也跟着旁听,很快就认识了不少字。 到了晚上,叶蓁本来是给霍砚时单独弄了间卧房,可那间卧房几乎形同虚设,无论她怎么关紧门窗,那登徒子总有法子溜进来,然后缠着她整晚不放。 一个月后,叶蓁渐渐适应了这样简单平静的生活,回想起在侯府的一切,都觉得有些遥远。 而霍砚时费尽心思,为的就是这个目的,他知道只有她放下曾经的一切,才能真正接受自己。 可这一日他们正在院子里用晚膳,莫骁匆匆走进来通报道:“世子来了!” 霍砚时沉着脸将筷箸放下道:“让他回去。” 可莫骁神情很凝重地道:“似乎是京中出了事,世子来找侯爷求救。” 霍砚时猛地抬眸,让叶蓁留在院子里,自己跟着莫骁走了出去。 很快,他就把霍昀带了进来,两人一路往书房走。 霍昀明显心事重重,看到叶蓁也无暇顾及,只朝她深深看了眼,但这一眼却让他发现,姐姐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可他没心思细想这些,因为京中出了极大的麻烦,迫不得已他才奉旨来找小叔父求救,也正是因为这点,霍砚时才会直接把他领进了书房。 叶蓁看两人的神情就知道不对劲,很快,霍砚时同霍昀一起从书房出来,对她道:“我要回京城一趟,你就在乐安镇待着,哪里都不要去,知道吗?” 叶蓁想问他出了什么事,但见两人行色匆忙就未再问下去,只是让阿忆给霍砚时收拾了贴身的物件。 可她没想到,霍砚时一走就是整整十日,这十日镇子上也是风声鹤唳,还被派来了许多兵士把守。 叶蓁多方打听才知道,据说是俞亲王打着光复正统的旗号从西北封地起事,竟一路领兵打到了离京城不远的叶城。 若是叶城也失守,京城的防线就极有可能不保,不光是皇城,京城和周围州县的百姓们都会陷入危机之中。难怪皇帝一筹莫展,只能来求已经被卸下所有官职的霍砚时求援。 叶蓁告诉自己,以霍砚时的能力,什么危机都一定能化解。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忧,为何整整十日,都没有他一点消息,至少该派人回来报个平安。 有过了两日,镇子上终于传来了捷报,说是靖武侯爷带着京畿大营二十万大军将叛君全部清缴,保住了京城的安危。 但同时又有另一个消息传来,说霍侯爷在此战中遭人暗算,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第75章 第75章 据说在叶城守卫战中,霍砚时与乱军之中一箭射穿俞亲王的背甲,又让城墙上的将士们射出火箭和倒下桐油,让叛军彻底乱了阵脚,自此节节败退。 三天之后,俞亲王因胸口中箭加上被不断的败绩气血攻心,硬是没熬下来,在营账内断了气。 叛军本来打得就是光复正统的旗号,称找到了前朝玉玺,证明中启皇帝的皇位来路不正,而他们要拥护的“正统”俞亲王死了,这仗就没法名正言顺地打下去。 于是叛军逃的逃、降得降,这场新帝登基两年后自西北发起的叛乱,最终以霍侯爷带领的京畿大营大获全胜画下了句点。 但有一小撮俞亲王的亲兵偷偷逃走,他们知道投降也是死路,竟逃到叶城不远的清元县里,想将那里拦住楚江的堤坝毁掉。 若让他们得逞,洪水将冲垮堤坝旁边的州县,甚至连叶城的百姓都不能幸免,幸好霍砚时及时带人追击而来,在堤坝差点被炸毁时阻止了这个计划。 但那群叛贼抱着必死的态度,提前引爆了炸药,霍砚时为了护住堤坝被炸伤,失足落进湍急的江水中,不知被冲去了哪里。 而在他下落不明两天之后,一筹莫展的霍昀才去了乐安镇,将这件事告诉了叶蓁。 此时坐在叶蓁面前的他神情十分颓废,眼下染着浓浓的乌青,黑眸中还装着迷茫。 虽然他曾无数次想过,总有一天,他不会再活在小叔父的阴影之下,他要跨过这座始终压着他的山峰,才能走出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 可这两天他根本没法合眼,他害怕梦到小叔父被洪水冲的尸骨无存,也害怕醒来后那股似扼住咽喉的恐惧感。 若是小叔父真的不在了,他该怎么办? 这念头让他控制不住地恐惧,甚至腹中绞痛到想要呕吐。 这一刻他才明白,小叔父不光是他想逾越的山峰,是他想打败的对手,也是他乃至整个侯府的底气和依靠,只要有他在,这世上就再无可怕之事。 在浑浑噩噩两日之后,他想到了还在乐安镇等候的叶蓁,他觉得应该告诉她这个消息。 乐安镇的新宅子里,叶蓁刚喂小七吃完肉,又把赖在她怀里的两只猫交给阿忆,她很专注地听霍昀讲到最后,似是不太明白的地问:“找不到……是什么意思?” 霍昀摇头道:“清元县下游的镇子都找过了,问了许多户人家,都没有小叔父的消息。而且当时小叔父是被炸伤跌落江里的,若他上了岸,必定要找一户人家先疗伤,但偏偏找不出任何踪迹……” 他伸手揉了把脸,根本不敢再说下去。 叶蓁死死攥着手心,根本不愿相信自己听到的事。 霍砚时怎么可能真的遇险? 他那么聪明、强大、游刃有余,就算他暂时处于劣势,也一定是为了达到目的而有意为之。 他怎么可能真的跌落到江水里生死未卜?这一定只是他的计策,为了让自己心软,然后再好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笑着说她其实根本舍不得他死。 叶蓁用力擦着眼角莫名涌出的泪,明知他这般狡猾,自己竟还会上当,还是会慌会害怕,害怕如果是真的该怎么办。 若是霍砚时真的死了,她该怎么办呢? 霍昀看着她不说话只是流泪,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将头撇开道:“那天原本应该是我们一起去追击那些叛军的。但小叔父听说堤坝可能有炸药,说这件事太危险,硬把我留在县衙里。他还说,万一出了什么不测,总要有个人能照顾你。” 叶蓁身子一抖,咬唇道:“我不需要人照顾!他若死了,我就能随便去什么地方,随便嫁什么人,再也不能在他掌控之中,他怎么可能甘心呢?他不甘心,就绝不会死。” 霍昀看着她,喉间涌上涩哑,心口也被刺得发痛。 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在意小叔父,大约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此时叶蓁似是做了什么决定,道:“我要去找他,我不信他真的死了。” 霍昀一愣,马上道:“不行,堤坝那边很危险,可能还会有没被捉到的叛军。” 可叶蓁站起身,声音柔柔得却很坚定,道:“带我去找他,好吗?” 霍昀鼻尖一酸,他没法拒绝这样的姐姐。 于是他带她去了清元县,两人跟着京畿大营来搜寻的兵士一起,沿着下游一路搜寻,就这么又过了两日。 随着探寻的地方,却仍然一无所获,叶蓁的神情越来越迷茫,她开始试图告诉自己:霍砚时可能真的死了。 这念头冒出来时,她好像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此前和他在乐安镇的一切,都变成了一个遥远而虚幻的泡沫,而她到这时才明白,那段时日有多么可贵,多么让她想要留住。 霍昀看着她越来越颓败,心里难过又焦急,但他们这两天几乎未曾有交流,好像之前那段亲密的日子已经不复存在,他们只是为了找寻小叔父才聚在一起。 到了第三日的清晨,叶蓁的状态已经很差,霍昀从未看过她这样子,而他自己也快撑到极限,开始去思考那个可怕的结果。 如果小叔父真的出了事,他必须撑起侯府,必须带着全家人度过这个难关,这是他的责任,亦是对小叔父的传承。 可蓁蓁该怎么办呢? 他偷偷看了叶蓁许久,终于绝望地想:无论如何,他和姐姐已经再无可能了。 两人一身疲惫地回了县衙,远远看着县衙外围了好几圈人,有衙役、官兵还有硬是凑过来的百姓。 叶蓁心头一跳,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一个汉子边往那边探头边,道:“听说在下游找到一具尸体,说是已经泡肿了,不知是不是霍侯爷,所以就送到县衙来。” 他说着声音也哽咽起来,道:“霍侯爷是为了救我们出事的,他可千万不能真的遇难啊。” 叶蓁听得身子一软,什么也顾不得了,拼命地人群里冲。 霍昀则是整个人如遭雷击,立在原地动也不动,竟不敢去看一眼那具尸体。 叶蓁不断地分开人群,四周的一切都似被吞进黑洞,她什么也看不到听不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算真的是他,也要让她见一面! 可县衙的衙役以为她是来关心霍侯爷的百姓,连忙将她拦住道:“县太爷交代过,闲杂人等不能进去!” 叶蓁猛地抬头,眼睛已经赤红不堪,哑着声一字一句道:“放我进去,他是我夫君!” 衙役一愣,随即皱眉道:“哪来的刁妇,莫要胡说!” 叶蓁抬起下巴,用嘶哑的声音大喊道:“让我看看他,他是我的夫君!” 众人一片哗然,以为这人是哪来的疯子。 此时霍昀终于从僵硬中回神,正要冲进去让衙役放叶蓁进去,突然有人拍了下他的肩。 他猛地回头,然后整个人都似虚脱一般,差点哭出声,又想要放声大笑。 霍砚时看着还很虚弱,甚至有些狼狈,但他嘴角带着笑,示意霍昀留在这里,然后慢慢朝人群里走去。 他身材高大,很轻易就分开人群,走到神情悲愤的叶蓁身后,一把将她揽在怀中,问道:“你说那人是你的谁?” 叶蓁猛地一震,身体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好似将她从无边的绝望中拯救出来。 她慢慢转身,贪婪地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伸手在他五官上慢慢摸着,终于确信这不是自己的幻觉,心口又酸又甜,泪水几乎倾涌而出,道:“是我夫君。” 霍砚时觉得能换到她这句话,自己遭受什么劫难都被抵消,于是不顾旁边还站着围观的人群,用力将她抱进怀中。 四周的百姓在愣怔之后,看到霍侯爷不但没死,还抱得美人归,纷纷发出欢呼声,整条街上绵延不绝。 而霍昀远远站着,从头到尾看完了刚才那一幕。 然后他低头苦涩地笑了:蓁蓁刚才看着小叔父的眼里有光,那光亮他曾见过,是她钟情一个人的模样。 他觉得胸口被什么撕裂一般,突然想起叶蓁曾经对他说过:“以后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路。我能做一程夫妻,已经是很值得欢喜的事。” 他转过身,用衣袖擦了擦眼泪,终于让自己归于平静,很轻地道:“该告别了,姐姐。” 自那日后,被史上成为西王之乱的叛乱终于被彻底平息。 而霍砚时因为这一战,在民间的声望也达到顶峰,百姓们都感念他领兵守护了京城,还舍身阻止了一场灾难。许多人家都为他立起长生牌位,将他奉为英雄。 而景和帝也三番四次召霍砚时进宫,要将他重新封为大都督,可霍砚时每次都推拒,直到皇帝专门派人到乐安镇请他进宫,他怕在镇上引起风波,只能跟着内侍一同回了皇宫。 那日他在太和殿待了足足三个时辰,直到日头西垂才从宫门里走出来,依旧是一身素袍,走得肆意又洒脱,和他被贬谪的那日一样。 他一路走到宫殿外等着的马车旁,上车后让车夫将车赶到城西的满月楼外,走进此前定好的雅间,看见正百无聊赖坐在窗边的叶蓁。 他笑着走过去,为她剥着桌上的栗子道:“是不是等得很累?” 叶蓁托着腮,很自然地让他将剥好的栗子喂到自己口中,道:“为何去了这么久?皇帝不让你走吗?” 霍砚时笑道:“我说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做这个大都督,让皇帝另用贤能,他自然是要百般挽留,最后还同我道歉,说他此前不该猜忌我,差点累得朝中无人可抵御外敌。” 叶蓁为他倒了杯茶,问道:“那他是真心道歉的吗?” 霍砚时沉默了一会儿,道:“大约有几分真心,但帝王之心本就深不可测,也许他是真觉得自己错了,但我若重新拿回以前的权势,他还是会寝食难安,视我为他皇权的威胁,到时我再想全身而退就难了。” 叶蓁未想到他看得如此明白,又问道:“那你在皇宫待了这么久,都和皇帝说了什么呢?” 霍砚时看着她笑道:“我告诉皇帝,我不想再回朝中,早已厌倦了那些争斗,只想在乐安镇做个教书的夫子,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叶蓁的脸红了一瞬,道:“我才不信,你们只说了这些。” 霍砚时这才正色道:“皇帝虽然忌惮我,但他也通过这一次的叛乱明白,他想要实现清明之治,受百姓甚至后世敬仰,其实还有许多需要面对的险阻。于是他再次称我为先生,向我请教该如何做。我将心中所构想的全告诉他,至于他要如何施政,那是他将来要做的事。” 他突然又笑了下道:“对了,皇帝采纳了我此前的提议,明年春闱就会让女子也能考科举,瑾儿从现在开始准备,以她的才华,说不定能成大昭第一位女状元。” 叶蓁听得也很欢喜,恨不得现在就告诉秦玉瑾这个好消息。 她突然又想到什么,亮着眼眸问道:“那是不是代表,若我小妹从现在起好好读书,她也能考女子科举。” 霍砚时朝她微笑点头,叶蓁心头雀跃,只觉得前路皆是似锦繁花,藏着无限的希望。 两人从满月楼走出时,夜风清软,长空净洗,一轮圆月高高悬在天际。 他们暂时不想坐车,就这么牵着手走在街上,叶蓁抬头看着玉盘似的皓月,感慨地道:“明日就是中秋了。” 霍砚时将她的手踹进怀中,问道:“那你觉得现在可算圆满?” 叶蓁看了他一眼,然后翘起唇角并未回话,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和他一同走在清辉之下。 而霍砚时想了想,又问出那个问题:“还会恨我吗?” 这次叶蓁很快地摇了摇头。 霍砚时垂目看着她,突然在街边站定,将她拉着搂进怀中,问道:“那是否钟情与我?” 叶蓁看着他眼波闪动,然后柔柔地笑了出来道:“你猜猜看,阿衍。” 霍砚时心口都被这称呼填满,低头亲上她的唇道:“是不是都没关系,我总会等到你说是的那一天。” if番外:如果是侯爷被小农女蓁蓁捡到 第76章 第76章 盛夏,澧县宛平村的乡间小道上,阳光自浅绿的叶片中洒下来,伴着蝉鸣一声接着一声。 枝头坠着沉甸甸的果子,饱满的果肉一看便知清润香甜。 叶蓁仰头看着树上的果子,然后将装菜的竹篓放在旁边,蹦跳着去摘最大的一只桃子。 “小蓁,又去县衙送菜回来了啊?” 刚摘下几只大桃子,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叶蓁擦了擦脸颊上的汗,回头笑得露出白牙道:“是啊,邹大娘。我爹娘出门了,今日我去帮他们送菜。” 被称作邹大娘的妇人走过来,见她脸颊红润,湿发贴在鬓间,杏色的布裙包裹住少女丰腴的曲线,看起来比她手中的桃儿还要水灵。 此时,叶蓁将桃子在衣兜里擦了擦,递过去道:“邹大娘把这些桃子带回去吧,我观察了许久,摘的这几个一定是最甜的。” 邹大娘忙推拒道:“哎呀,你花力气摘的,怎么能给我吃呢。” 叶蓁笑得眉眼弯弯道:“我记得你们家小虎儿最爱吃桃子了,你先带回去给他吃,待会儿我回来再摘。” 邹大娘盛情难却,不好意思地收下了,又道:“你爹娘不在家,晚上我给你和你妹妹送点菜过去。” 叶蓁笑着“诶”了声,背起竹篓就往回走。 从这里到她家中间要穿过一片树林,她已经走过许多次,可这一次她敏锐地发现,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空气里有血腥味。 她鼻子一向很灵,每次她阿爹杀了猪,哪怕没让她看见,她都能从阿爹身上闻到血腥味。 这次的血腥味很重,连叶片和泥土的气味都掩盖不了,叶蓁心头突突直跳,怀疑是不是什么动物受了伤。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扒开叶片往那边走,刚走了不远,竟被她撞见一个男人的背影。 这男子身量很高,穿着也很富贵,可他半边身子都染了血,地上还有被拔出的箭矢,看起来伤得不轻。 叶蓁吓得惊呼一声,本能地想往回跑,但那男子已经扶着旁边的树干,慢慢转过身来。 她从未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子,一张脸生的清润如玉,桃花眼里似含着柔波,哪怕他现在受了伤虚弱至极,仍让人挪不开目光。 叶蓁愣在了原地,等她发现自己被美色所惑忘了逃走时,那男子已经在她面前煞白着脸倒了下去。 他嘴唇发紫,朝她努力抬起下巴道:“这位姑娘,我可能中了毒,能救救我吗?” 叶蓁还是有些害怕,边朝他走过去边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会中毒?” 霍砚时垂下眼角,很虚弱地道:“我是到镇子上做生意的货商,没想到在外面碰到了山贼伏击,还被贼人射中了后背,我拼命逃到这树林里躲着,才躲过了他们的追击。但那箭上可能浸了毒,若姑娘不救我,只怕我就活不了多久了……” 他声音越来越虚弱,说到最后似是已经快要昏迷过去,只用一双桃花眼楚楚地看着她。 叶蓁觉得他实在可怜,连忙上前蹲下问道:“我该怎么救你?” 霍砚时用带血的手掌攀住她的手臂,道:“姑娘先把我带走,找个大夫为我医治,等我彻底脱险之后,必定会好好酬谢姑娘。” 叶蓁看了眼被他的血染湿的衣袖,道:“我不需要你酬谢,你现在能站起来吗?我带你回去。” 霍砚时抿了抿唇道:“我现在动不了,不然那箭上的毒可能会发作的更厉害。” 叶蓁发了愁,试着去扶他,发现这人十分结实,她根本挪动不了,道:“那怎么办?我也不可能背得动你……” 霍砚时叹了口气,道:“姑娘若实在没法子,就不要管我了,万一那些贼人回来了,我自己死也不能拖累你。” 叶蓁见他神情哀伤,似乎已经做好了等死的准备,心好像被揪了一下,她怎么可能把重伤的他弃之不理。 于是她努力思索,看了眼旁边装菜的竹篓,终于想出了法子。 她将篓子上的绳子拆下,将竹篾重新编起,道:“这位公子你且忍一忍,我待会儿就能带你回去。” 霍砚时朝她扯出个感激的笑容,此时他身后的灌木丛里,突然发出了些声响。 叶蓁正专注改造那个竹篓,此时紧张地问:“什么声音?是那群贼人回来了吗?” 若她现在走过去查看,就会发现灌木丛里竟藏了七八具尸体,身上全是血洞,流出的血将泥地都浸成红色。 而霍砚时靠着树干,很艰难地朝灌木丛里探身过去,看见是其中一人还没死透,正挣扎地想爬起呼救。 他嘴角噙起冷笑,飞快抽出袖刀在他脖颈上刺下去,确定这人已经死透,才又靠回来,长长吐出口气。 见叶蓁疑惑地朝他看过来,立即挂上良善的笑容道:“没事,是只兔子罢了。” 叶蓁被他的笑容晃了下眼,心说这人伤得这么竟还能笑得这么好看。 可怜他这样矜贵的公子,只怕从未碰上过这般恐怖的贼人袭击,应该被吓坏了吧。 此时她已经将竹篓改造好,让霍砚时坐上去,自己则将绳子压在自己肩上,将他一路拖着往回走。 等到回到自家小院,她累得浑身是汗,但回头再看那贵公子,只见他脸颊发白,嘴唇也泛着青紫,吓得她连忙喊邻居小哥帮忙将人给搬回房间,又让小妹去喊大夫过来。 村子里只住了一位郎中,他从未见过这样重的伤,若不是受了叶蓁的托付,简直想落荒而逃。 而霍砚时躺在床上,见叶蓁出去给他烧热水,直直看向郎中道:“不需要大夫做什么,你只需帮我把伤口处理好,剩下的我可以自己解决。不过你出去要告诉那位姑娘,是你把我治好的。” 郎中听得摸不着头脑,但想到这事对自己有利无害,于是就马上应了下来。 等到叶蓁将温水送进来时,正看到郎中把霍砚时的上衣脱下,露出其下精壮的肌肉。 她虽从小和邻家哥哥一同玩耍,也见过他们光膀子的模样,但那都是及笄之前。 自从及笄后,阿娘就告诫她要有男女之防,所以今日是她初次见到成年男子裸上身,和她印象里邻家哥哥的鸡崽子似的身材完全不同。 是属于成熟男子极为强壮的身材,只看了一眼,就让她马上红了脸,结结巴巴道:“张大夫不需要帮手了吧,我先出去等着。” 霍砚时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耳根往下红了一片,故意咳了声道:“还要劳烦姑娘为霍某记下药方,去抓些药回来。” 叶蓁想想也对,总不能把人救回来都不管后面的事了吧。 于是转向郎中道:“张大夫,我要抓哪些药回来。” 郎中心虚地瞥了霍砚时一眼,心说:你不是只说让我给你疗伤吗? 但看着这人一双坦诚的眸子,让他都怀疑是自己弄错了,于是轻咳一声,随口说了几味止血的药。 叶蓁很专注地听着,突然霍砚时发出一声极重抽气声,吓得她连忙去看,转头时就将他裸着的上半身看了个一清二楚。 见她红着脸瞪着眼,似一只受惊的兔子,霍砚时掩下心头的恶趣味,虚弱地咳了声道:“抱歉,方才大夫碰到我的伤口,没忍住。” 叶蓁羞得话都说不出,整张脸都被蒸的发热,将头一低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才支支吾吾地道:“我去抓药了。” 等到叶蓁抓药回来后,听郎中说那位公子已经睡下,伤口处理好了,毒性也解了,应该不会再有大碍。 她终于放下心来,边煎药边去灶台边简单做了两碗汤饼,正好邹大娘送了自家做的菜来。 她同小妹叶环一起吃完了汤饼,打发好奇的叶环回房,然后将煎好的药端起来走进了霍砚时所在的房内。 走到床边时,看着床上那人的睡颜,在心中感叹:这人生的真好看,说话也温柔斯文,同她在村子里的见过的男子都不同。 若要比较起来,大约只有顾师爷能同他相提并论。但顾师爷更像谦和的文人,不似这人气质矜贵。 她正想得出神,床上那人突然睁开了眼,黝黑的眸子定在她身上,慢慢勾起笑容,问道:“叶娘子在看什么?” 他方才已经向郎中打听清楚,这小娘子姓叶,就是住在村子里的农女,家中父母去了亲戚家,只剩她和一个小妹。 叶蓁被他吓得一抖,幸好那人伸手将她的手腕扶住,不然手里的药碗只怕就要被她抖落下来。 因是夏日,她只穿了半臂的布衫,霍砚时触着掌心的滑腻,恍惚了一瞬才慢慢松开手。 还好叶蓁并不像京城的女子那么在意男女大防,她记挂着他的伤,将他扶起一些,将剪好的药汤喂进他口中。 霍砚时望着她,很乖顺地把药喝完,然后又被她扶着睡下。 叶蓁知道他失血过多需要多歇息,将碗收拾了就离开,走到院子里带小妹去沐浴。 霍砚时不知睡了多久,直到院子内外都寂静一片,似是所有人都已经睡下,他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发出信号,过了不久,一个黑影打开门进来,正是莫骁。 莫骁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此时躬身道:“侯爷可是要离开?” 霍砚时按着伤口坐起身道:“为何要走?在这儿有吃有住还有人能照顾我的伤,正好多留些时日。任刘庄想破脑袋,也不会猜到我住在一个农女的家中。” 莫骁想了想,又道:“万一被她发现了侯爷的身份,让县衙知道了,只怕就会捅到刘庄那里。” 霍砚时笑了下道:“一个乡下农女,就算被她发现了又能如何?若是能用银子打发最好,若是她敢让外人知道,直接杀了就是。” 第77章 第77章 霍砚时这次遇袭实属意外,但他借养伤住到叶蓁家里却是有意而为之。 半年前中州水患,朝廷发了数次赈银但仍有无数灾民流离失所,霍砚时觉得,这同中州知府刘庄必定脱不了关系。 为了查清中州官员是否有贪墨灾银之举,他掩藏身份到了中州,身边只带了几名亲信和暗卫。 而且霍砚时想要彻查这桩案子,也是因为中州知府与宁妃娘家关系甚密,当是三皇子一力举荐他坐上这位置,若是能用贪墨案将刘庄拉下马,三皇子的名声必定也会受到牵连。 他到了中州之后,先暗中用府衙的眼线查访,发现刘庄为人十分谨慎,所有账目都做的很干净,但越干净越说明有问题,霍砚时怀疑,他极有可能还藏了一本私账。 而澧县县令是刘庄的小舅子,刘庄只有一个嫡妹,对这个小舅子也颇为信任,如果中州府衙不安全,那他会不会将私账放在小舅子这里? 于是他让其余人留在府衙蹲守,自己则带着莫骁到了澧县,本想要从县令那里挖出线索,没想到却遭到了伏击。 虽然那伙人装成山贼,但他们竟会在箭头上染毒,霍砚时就知道他们一定是刘庄派来的人,他已经知道自己到了中州,还猜出自己的计划,所以要除之而后快。 而这恰好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澧县县令这里一定能查出线索。 叶蓁在树林里出现时,霍砚时正对着满地的尸体,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 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刘庄必定会通知周县令让他小心防备,除非他们并不确信自己是否还活着…… 正在此时,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那一刻他握紧手里的袖刀,立即起了杀心。 可回头时,看到的却是一位穿着布裙背着竹篓,打扮十分朴素的农女。 她大约十几岁的年纪,模样生得极美,此时眼儿瞪得圆圆,眼眸中似有一汪清泉,清澈到一眼就能看穿。 于是他在那一刻就想到了该怎么做。 他将袖刀藏好,装出虚弱的模样倒下,央求她将他救回去。 其实那箭上虽然有毒,但是霍砚时在陇西身经百战,身上一直带着一种药丸,寻常毒药都能解。 可他觉得眼前这位良善淳朴的农女,能成为自己最好的掩护,只要他将自己带回家,刘庄找不到他的尸体,也猜不出他到底是生是死,或是到底去了何方。 此时他看了眼面前的莫骁道:“这小娘子心思单纯,也不像那种会碎嘴的人,只要我对她卖一卖惨,她不会把我在这里的事说出去。” 莫骁“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侯爷准备在这儿住多久?” 霍砚时勾起嘴角道:“我这伤至少得养十天半个月,慢慢养着呗,那小娘子心软,定不会把我赶出去。” 莫骁抿了抿唇,不知为何想到,如果阿忆在这里,必定又要同他偷偷嚼侯爷舌根了。 会说他这人实在没良心,人家小娘子救了他,他却一心只想着利用别人,甚至还想着灭口呢。 此时霍砚时再度躺下,他到底是刚中过毒,身体已经十分疲惫,闭上眼道:“我养伤的这段时日,你先想法子去县衙查探,有任何消息都来告诉我,明白吗?” 莫骁点了点头,见侯爷不再说话,似是已经睡着,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日,霍砚时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他皱了皱眉,拢紧薄被在床上翻了个身,心中暗骂哪个下人竟然把鸡弄到主院来了。 可鸡叫声并未停止,马上又加入了狗吠,又过了会儿,甚至还有牛的叫声,此起彼伏,十分得热闹。 霍砚时终于睡不下去了,他猛地睁开眼,恢复清明时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然后他叹了口气,原本计划在这里住半个月,谁知道她会养这么多动物,大清早的跟奏乐似的。 这时,他听见外面传来小娘子的清脆嗓音:“不许叫了,家里有客人,莫要吵着别人,听见了没。” 奇怪的是,她就这么喝斥一声,外面的动物立即不叫了,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 但霍砚时已经睡不着了,他解开纱布看了眼伤口,应该恢复的不错,于是又将纱布包好,艰难地挪动到窗牖旁,将纸窗推开一些。 叶蓁此时正站在院子里洗脸,晨曦洒在她身上,似给她渡了层金色的柔光。 她不似京城贵女那般讲究,大剌剌地打湿的布巾往脸上擦,小麦色的脸颊很快就染了淡淡的绯红色,看起来饱满而丰润。 许是因为天气太热,她见院子外没人,直接背对着院门,将衣襟扯开些,用布巾沿着脖颈往锁骨下擦。 可她没想到,房里那位她以为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郎君,此时正坐在窗边,正好撞见衣襟被扯开时,抱腹艳红的系带,还有在阳光映照下若隐若现的团软。 霍砚时倏地收回目光,他并不是故意想看到这一幕,但更糟糕的是,他竟生出许久未有过的反应。 他赶忙躺回床上,将薄被盖在腰上,努力让自己平息下来,心中止不住地懊恼。 他已经不是毛头小子了,这些年在朝中杀伐果断,被太多事占据了心神,晨起时已经很少会有什么反应。 也许是在这个乡村里让他太过放松,今日竟会突然卷土重来,还来得这般汹涌。 正在此时,他听见门外有人很轻地喊道:“霍公子,你醒了吗?” 叶蓁在院子里擦完了脸和身子,无意间看向这间房时,突然发现纸窗竟被打开了一些。 她反复思索,昨日是否忘了关窗,还是……那位公子自己打开的? 可不应该啊,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昨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怎么会起来开窗呢。 于是她试探地走到门口询问,而霍砚时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竟慌得忘了把窗关上。 他用力按着薄被,心中更为不快:他怎能在一个农女面前乱了阵脚,留下这么多纰漏。 于是他轻咳一声,用沙哑的声音道:“已经醒了,叶娘子可以进来了。” 叶蓁于是推门走进去,看见霍砚时脸色不太好,紧张地问道:“霍公子昨日没歇息好吗?” 霍砚时依旧哑着嗓子,道:“昨晚睡得有些寒凉,大约是我受了伤体虚吧。” 叶蓁连忙走到窗边,一脸歉意地道:“都怪我昨日离开时忘了关窗。” 霍砚时笑了下道:“无妨,这几日闷热,开窗正好透透气。” 叶蓁垂着下巴想:霍公子真是温柔,明明是自己的错,他还要想说辞让自己好受些。 于是她走过去伸手想探他的额头,怕他因受伤而起了高热,谁知她弯腰时胸口正好对着他,让霍砚时马上想起刚才那一幕,然后他又…… 他的脸倏地变得又红又白,叶蓁不明就里,问道:“霍公子不舒服吗?” 霍砚时将头撇开,努力保持如常语气道:“没有,伤口已经不疼了,应该是昨日喝得汤药起了作用。” 叶蓁被他提醒,连忙道:“对了,今早的药还没给你熬呢,我现在去煎药,顺便弄些吃的过来。你受了伤,需要多吃些补身子。” 她又仔细地询问他爱吃什么,热情地向他介绍村子里的野菜,霍砚时根本吃不惯这些乡间的吃食,但他仍是做出感兴趣的模样,随意报了几样。 叶蓁记下后准备离开时,霍砚时又看着她笑道:“谢谢你,蓁蓁。” 叶蓁的脸一红,村子里的邻居也不少人这么叫她,但不知为何,被他这么笑着叫出来,就有种说不出的……缱绻。 她连忙道:“郎君不必这么喊我。” 霍砚时挑眉道:“昨日你说你叫作叶蓁,那我为何不能喊你蓁蓁?” 叶蓁咬着唇,不知该怎么说,他们之间好像不该如此亲昵才对。 霍砚时又道:“我年长与你,你又救了我的性命,算是我的恩人,我不想只唤你叶娘子,显得太过生疏。” 叶蓁叹了口气想:罢了,就当是长辈这么叫自己,好像就能接受了。 于是她转身走到院子里,边熬药边准备早饭,再去喊另一间房的小妹起床吃饭。 家里多了个人,还是受了伤的病人,似乎多了许多事,到了下午叶蓁才想起来,今日本来和顾师爷说好要去学堂的。 可她刚想该怎么去通知他一声,顾师爷就直接找上门来。 顾裴宇手里还拎着一条鱼,站在院门口朝她笑道:“今日学堂有人送我刚捕的鱼,我看这鱼儿很大我又不会处理,就想着送到你们家来,顺便蹭顿饭。” 若是以前,叶蓁必定会很欢喜地让顾师爷进来,可现在家里多了个男人,而那位霍公子还特地交代,不能对外面透露他的事,怕那群贼人会不死心找过来。 于是她支支吾吾地道:“我正好要出门,真抱歉,不能留顾师爷吃饭了。” 顾裴宇脸上露出失望神色,往她身后看了眼,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 似乎有一道目光,正在很不友善地注视着自己。 可叶蓁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她向来不会骗人,此时看着慌张极了。 顾裴宇不忍逼她说什么,于是对她笑了笑,将鱼递给她道:“那我改日再来吃鱼。” 叶蓁见他离开松了口气,让小妹将鱼放在缸里养着,心想:顾师爷特地给自己送鱼,连坐都未坐下,自己实在是心中有愧,往后要好好补偿他一顿饭才行。 她边这么想着边走进房,看见躺在床上的霍砚时脸色似乎不太好,问道:“刚才和你说话的人是谁?” 叶蓁没想到他都听到了,很自然地道:“是县衙的师爷姓顾,他学问很高,而且人也很好,我们村子里的人都可崇拜他了。” 霍砚时见她说得一脸仰慕,心头更是莫名不快,盯着她抬了抬嘴角,问:“你喜欢他啊?” 第78章 第78章 “啊?”叶蓁正在为他准备要喝的汤药,刚端起就听见他问了这么句话,呆呆站在那儿,露出困惑的表情。 霍砚时抬了抬下巴道:“你提起他的时候,说了那么多夸赞的话,似乎对他很是仰慕。我刚才听他的声音似乎也很年轻,他还没有成家吧?” 叶蓁摇头道:“顾师爷到我们这儿才两年多,村子里不少人想给他说亲,但都被他拒绝了。” 霍砚时在心里冷哼一声,他果然猜得没错。 若那顾师爷对她没什么男女之间的心思,怎么会特地将鱼送过来,再借口在她家吃饭呢。 于是他又道:“那岂不是正好,你既然如此崇拜他,想必也是暗自对他倾心呢。既然你未嫁他未娶,岂不是正好凑做一对。” 叶蓁连忙瞪着眼摇头,道:“不是,顾师爷比我年长不少,我只将他当做老师尊敬。” 霍砚时心里舒坦了些,接过她递来的药碗,低头慢慢吹着药汁上的热气,随口问道:“他年纪很大吗?” 叶蓁想了想道:“顾师爷是两年前到宛平县的,那时候我听隔壁的嫂子打听,说师爷看着年轻,实际也二十有二了,竟还未成家,说想要为他说亲。所以顾师爷比我足足大了六岁呢。” 霍砚时眼眸一抬,长指捏紧碗沿,没忍住咳了几声。 叶蓁连忙走过去了,弯腰问道:“你怎么了?可是这药太烫了?” 她圆圆的眸子透亮澄明,霍砚时却被她看得莫名心虚,只抿着唇摇了摇头。 然后他恢复沉稳的表情,将那碗药慢慢喝下,其实自己也没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不再开口,两人之间再没说话,叶蓁觉得霍公子变得有些奇怪,问的话也让人摸不着头脑,大约是受伤时脑子容易迟钝的缘故。 她小时候不小心摔伤了脑袋,可是被妹妹说了好几天傻呢。 她见霍砚时将药喝完,便将药碗收拾起来,然后转身准备走回院子,谁知霍砚时突然又问了句:“你不喜欢比你年长之人?” 叶蓁愣愣“啊”了一声,不知道为何会突然蹦出这个问题,于是歪着头迷惑地看着他。 霍砚时故作轻松地笑道:“我是问你在选夫婿时,不会选比你年长之人吗?” 叶蓁脸颊一红,道:“我还没想过夫婿的事呢。” 霍砚时“哦?”了声道:“你刚才说你已经十八了。在我家乡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子,许多都已经出嫁了,至少已经在议亲之中。” 叶蓁很坦然地道:“我要帮家中干活啊,而且我还没碰上想嫁的人呢。我阿娘说过,若要嫁人,一定要选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毕竟两人要朝夕相处,需得两情相悦才能长长久久。” 霍砚时在心里嗤笑一声,什么真心喜欢。男女婚配无非是因为家世匹配,能互为家族助力,这样才能门当户对、举案齐眉。 若为了一时冲动的感情娶了不相配之人,迟早会后悔,实在是一件蠢事。 他又朝叶蓁看了眼,在村子里她的模样足够出挑,身姿也丰腴,难怪那位师爷对她格外留心。 那姓顾的既然能在县衙做师爷,至少是个读书人,说不定还有什么功名,配她的出身绰绰有余。 若她够聪明,就应该好好利用这点,让顾师爷赶紧娶了她,总比留在这村子里种地送菜强。 而她竟还嫌弃人家年纪大,说出什么两情相悦才能成亲的可笑话语。 真不知她明明已经十八岁还如此单纯,京城里的世家贵女在这年纪,都已经开始学着做主母管理后宅了。 叶蓁根本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好像一直在发呆,后知后觉地想着:自己好像不该和萍水相逢之人谈论什么亲事。 于是她连忙道:“郎君先歇息吧,我去准备晚饭了。” 霍砚时抬眸看着她的背影,也亏得她心思纯净,才省去了自己许多麻烦。 她明明费尽力气救了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份非富即贵,都不懂得借机讨好,让自己为她许诺些好处。 于是他理了理薄被,大发善心地想:只要她在这段时日乖乖听话,莫要暴露自己的行踪,对自己尽心照料。等他离开前会给她留下一大笔银子,足够她好好过日子了。 接下来的几日,霍砚时过得十分舒心。 这十几年,他经历了边关的凶险战事,习惯了朝中的刀光剑影,从未有过如此闲暇轻松,被人照顾得无微不至的时候。 和叶蓁相处越久,越觉得她好像柔韧的湖水,存在时毫无侵略性,但只要她在周围,就能让人感到舒服又自在。 他开始也怀疑过,她是否猜出了自己的打算,在刻意讨好自己。 可很快就发现,她对自己的妹妹,对隔壁的邻居,甚至对满院子的动物都是如此照料,从不对谁特殊。 甚至对那个顾师爷也是一样。 这一日,叶蓁见霍砚时已经能下床在房里走动,应该不再需要人贴身照料。 于是她把家里的事安排好之后,趁着霍砚时午休的时候去了镇上的学堂听学。 因为要照顾这个意外的伤者,她都已经落下一堂课了,再多错过几堂课,只怕都要听不懂了。 她还特意做了几个菜带到学堂,想要感谢顾师爷上次送鱼过来。 这是霍砚时睡醒时,叶家小妹依照姐姐的吩咐送药进来,闲聊时告诉他的。 霍砚时边听边将药汤喝下,只觉得今日的药格外得苦,想必是她惦记着给那人做饭,煎药时忘了该有的火候。 呵,一条不值钱的鱼,也值得她特地做那么多菜来回报。 若是自己离开时给她留下银子,该不会被她带去给那位顾师爷做了嫁妆吧。 于是等到叶蓁从学堂回来,就看见霍砚时沉着脸坐在床上,浑身都似乎散发着黑气。 她心说走的时候也不这样啊,这是做了什么梦吗? 于是关切地走到床边问道:“怎么了,是伤口又疼了吗?我就说不该急着下床走动。” 霍砚时抬眸看了她一眼,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掌很大很有力,隔着薄薄的布料,捏着她滑嫩的皮肉,让叶蓁甚至能感受到他指腹上的薄茧。 她吓了一跳,抬头撞见他幽深的眼,莫名有些发怵,现在的霍公子,完全不是他惯有温柔有礼的模样。 于是她忙问道:“霍公子,出了什么事吗?” 霍砚时听出她语气里的关切,脸上的寒霜慢慢褪去,轻轻扯起嘴角道:“我在房里躺了太久,想去院子里坐坐,能扶我过去吗?” 叶蓁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让他撑着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帮他慢慢走下床来。 霍砚时下床时似乎腿有些麻,踉跄着往旁边歪了下,叶蓁连忙将他肩膀抱住,幸好她力气大,才能撑得住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 霍砚时顺势将手臂往她肩上搭着,下巴轻轻一压,就能轻易嗅着她身上的香气。 不是京城女子惯用的熏香,是混杂着皂角与草木的清香,轻雾般卷入肺腑,意外地好闻。 他越闻就越是留恋,可惜还在回味之时,叶蓁已经拉开两人的距离,然后让他扶着自己的手臂慢慢往外走。 其实这种程度的伤,对霍砚时来说早就可以下床了,但他很享受被她小心翼翼照顾的滋味,所以故意装作虚弱模样,身体几乎全歪靠在她肩上,走几步还要隐忍地抽气。 叶蓁皱着眉,明明伤好了不少,怎么现在看着,他好像再多走几步就要晕倒了。 于是试探地问:“要不,咱们别出去了,就在房里坐下。” 霍砚时捂着胸口摇头,一缕黑发落在桃花眼上,歉疚地道:“这屋子里太闷,我想去外面坐一会儿,只是我这身子实在不争气 ,只能劳烦蓁蓁帮我了。” 叶蓁连忙摇头让他莫要担忧,然后任由他将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慢慢地朝外走。 偷偷又在心里想:霍公子这模样看着颇有病美人之感,还怪养眼的。 两人到了院子里,叶蓁怕石凳太凉,专门给他弄了个草垫才扶着他坐下。 霍砚时轻咳了两声,抬眸朝她感激地笑了笑,病弱之中又透着几分风流俊逸,让叶蓁的心很快地跳了一下。 她陪在他旁边坐下,这时正是黄昏,村子里的邻居都回家做饭,连孩童都被喊回了各自家中,院子里难得的安静。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一轮红日从不远处的山脉慢慢落下,将天地之间都晕染出层叠的烟霞之色。 叶蓁突然笑了笑道:“你知道吗?黄昏是我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候。” 霍砚时“哦?”了一声,饶有兴致地问道:“为什么?” 叶蓁用清澈的眸子看着他道:“因为黄昏时路上人很少,很宁静,但是又可以听到许多有趣的声音。” “什么声音?”霍砚时问道。 叶蓁仍是笑着,朝他眨了眨眼道:“你把眼睛闭上就能听见了。” 然后她将头转向起伏的山峦,闭上了眼,道:“有鸟儿回巢的声音,还有风吹过麦浪的声音,还有邻居家的牛总会在这时候吃草,其他人家做饭时,会有木柴烧着的声音,只要你仔细听,就能听到很多白天听不到的声音。你在城里,也一定听不到这些声音。” 她说完这些仍然闭着眼,似乎很专注地在捕捉那些细微的瞬间,长长的眼睫搭在眼下,小巧的鼻头轻轻翕动,四周都很安静,连流动的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可她不知道,旁边那人并未闭上眼,而是一直看着她沐在晚霞里,很明艳动人的脸。 第79章 第79章 此时云淡风轻,晚霞映着山影,将天地都涂成橘金色。 霍砚时默默看着旁边那人的侧脸,她长睫柔和地搭在眼下,嘴角向上翘起,整个人显得鲜妍又生动,连耳朵尖上细小的绒毛都被涂上金光。 于是他学着她屏气凝神,似乎真的能听到以前从未留意过的声音。 而这些声音,都不及她刚才的嗓音动听。 他突然觉得,大约是这段时日过得太过安逸,竟让他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譬如,将她占为己有。 这念头初冒出来时,让他自己都觉得十分意外。 自他成年以来,肩上就背负着许多的责任,让他必须不断地往前拼杀,而拼杀后所获得的荣耀与权力,都足够让他满足。 这些年阿娘和长嫂一直试图说服他娶一位妻子,希望他在厮杀后回到家中,也能有红袖添香,能冲淡他身上越来越重的偏执与戾气。 而京城里想要进他后宅,甚至连名分都不计较的小娘子也从未少过。可女人从来不是他所需要的。 这些年他走得步步惊险,若真让谁入了他的帷帐,让他肆意放纵自己的欲|望,只会让他觉得危险和麻烦。 所以他向来唾弃那些只沉溺在温柔乡的男子。 可这一刻,他望着面前姣如青笋的小娘子,突然觉得:偶尔放纵一次也未尝不可。 反正她生在远离京城的乡野,必定不会是哪个政敌派来的细作,而且这农女心思单纯,看起来很容易就能满足。 对霍砚时来说,想要得到这样的女子太过容易,不过一段露水姻缘,根本无需有什么负担。 等他离开时,若她愿意就将她带回京城抬个妾室,若不愿意,他也会好好补偿她,只要她有银两和田铺傍身,日后想留在家中,或是想嫁人都不算难事。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叶蓁已经慢慢睁开了眼,转头正撞见他深深看向自己的黑眸。 那其中流动的欲念她虽然不懂,但心口还是突地一跳,脸颊似被他的目光烧烫,紧张地垂下了尖下巴。 而霍砚时慢慢勾起唇角,将手放在石桌上,道:“我都听见了,谢谢你教我这些,蓁蓁。” 他的手似无意触着她的指尖,如玉般修长的手指压着她浅粉色的指甲盖,凉凉地牵起一点热。 叶蓁猛地将手缩回来,惊慌地站起身道:“小妹好像还在房中睡觉,我要去喊她起来,该做晚饭了。” 霍砚时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只是轻轻碰了下就吓成这样,若是真的被吃掉时,大概会吓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低头皱了皱眉,发现不能再继续想下去。 真不知道自己怎会变得如此冲动,总不能在院子里就…… 此时叶蓁突然又跑回来,气息还有些不稳地道:“忘了扶你回去,你伤还没好,不能吹太久风。” 霍砚时仰头看着她被急促染红的脸,猫儿似的圆眼,恶劣的念头怎么也压不住。 这双澄明的圆眸里被染上情|欲时,不知会有多美。 于是他偏过头,温和地笑了下道:“无妨,你忙你的就好,不必让我拖累了你。” 叶蓁更愧疚了,怎么能把伤者独自扔在院子里呢。 于是她直接朝他伸出手臂,道:“你扶着我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站起来时似乎踉跄了一下,惊慌间一把抓住她的手才稳住身子。 叶蓁呼吸一滞,本能地想把手抽出,但又怕他会摔倒,踌躇间,被他手心包裹住的皮肉都蹭出黏腻的汗。 此时,霍砚时歉疚地松开手道:“抱歉,刚才一时情急才抓到你的手。” 叶蓁忙摇头,反复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事,自己去县衙送菜时,不也经常碰到别人的手嘛。 可被他捏过的手心还是一阵发烫,偏他此时靠的很近,口中吐出的热气扑到她的耳尖上,让那一块轻轻地抖动起来。 叶蓁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一同他接近,脑子就变得晕乎乎的。根本不敢抬头,撞见他那双含笑的眸子,心脏就会不受控地乱跳,总觉得他在勾引自己似的。 她也不知为何会生出这样荒谬的念头,像霍公子这样斯文贵气的郎君,怎么会勾引她一个乡下姑娘。 心神不宁地将霍砚时扶进了房间,让他躺回床上时,不小心踢到了旁边的床柱,偏这时霍砚时还拽着她的胳膊,于是两人一同倒在了床上。 当叶蓁恢复意识时,整个人已经压在他身上,吓得她手忙脚乱差点直接跌下去。 霍砚时将手搭在她的背上,按住她乱动的身子,触着那一块凸起的肩胛骨,心痒难耐,但面色仍是如常地道:“小心,慢慢起来。” 叶蓁坐起来时,首先想到的是他的伤,连忙问道:“刚才有没有碰到你的伤口。” 霍砚时心念一动,立即抽了口气,道:“好像是撞到了,你帮我看看。” 然后他直接将衣袍拉开,大方地将腰腹袒露出来问道:“渗血了吗?” 叶蓁没想到他脱得这么干脆,被迫撞见面前一大片紧实遒劲的肌肉,目光偏开,结结巴巴地道:“没……有,应该 ……没事。” 霍砚时将手往后撑着,幽深的目光落在她发顶道:“是吗?你可看清了。” 叶蓁被他问得心虚,飞快地再看一眼,道:“看不出来,若是你觉得疼,就让大夫过来看看。” 霍砚时撑在床板上的手指屈起,忍住将她往下按的冲动,轻吐出口气道:“不必了。” 叶蓁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奇怪,可霍砚时已经侧身朝着床里道:“麻烦你这么久,不必管我了,正好我想歇息下。” 听他这么说,叶蓁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往外走,然后靠着门板发了会儿呆。 还好她从不爱钻牛角尖,有些事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不过霍公子的伤可以下床,但是总需要人帮忙,这可有点麻烦,得想个法子才行。 第二日,霍砚时看着叶蓁走到床前,将一根木杖递过来,神情有些得意地道:“你试试看,好不好用。” 他惊讶地挑了挑眉,问道:“这是你做的?” 也不怪他这么发问,因为这木杖看起来实在粗陋,但是可以看出杖身都被细细打磨过,甚至还带着清新的花香,似是直接用花枝做的。 叶蓁点头道:“我想你也用不了几天,专门去镇子上买来台浪费。就自己干脆给你做一根能,你撑着走路试试看。” 霍砚时接过木仗,撑着站起身时,发现这木仗极稳,弯腰看了眼,发现木仗脚处竟还缠着铁片,难怪撑着地也不会滑。 他心里一阵感动,只是一根木仗罢了,她竟也想的如此细心,抬头正想对她道谢,突然看见她一只背在身后的手,手指上竟缠着纱布。 他皱起眉问:“你的手,是给我做木杖弄伤了?” 叶蓁有些羞赧地道:“都怪我不小心,其实就是很简单的工序,不小心被铁片划了下。” 霍砚时撑着木杖走到她身边,似要将她的手拖出来,道:“给我看看。” 叶蓁忙完后退,道:“只是小伤罢了,不要紧的。” 霍砚时叹了口气,抬眸看着她柔柔地道:“你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回报你呢,蓁蓁。” 叶蓁被他看得脸一红,赶忙转身打开门道:“都是小事罢了,先走出去试试,看是否要改一改。” 两人走到门外,看到叶蓁的小妹叶桃正在同院子里的黄狗玩耍,一看到姐姐出来,就起身朝她扑过来。 叶蓁生怕她撞到霍砚时,忙将她拦腰抱起,然后笑着道:“小桃儿,你又变重了。” 叶桃嘻嘻地笑,又道:“姐姐今天可要教我写字?” 霍砚时在旁挑了挑眉,问道:“你会写字啊?” 叶蓁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道:“多亏有顾师爷,他让我去学堂旁听,我认了一些字,就想学着写出来,所以我就趁着下课时问顾师爷能不能教我,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小妹年纪太小,不能陪我去听学,但是我想她也能认字写字,所以回来就会把我学的教给她。” 霍砚时在心里冷哼一声:又是那个顾师爷,还答应教她写字,能安什么好心思? 这时叶蓁又道:“霍公子若要回报我,就教我小妹认字写字好吗?我手伤了不能教她写字了,正好你可以帮我。” 叶桃一听不太乐意,把头往叶蓁怀里钻道:“我要姐姐教我,怕叔叔会凶我。” 霍砚时皱眉,道:“你以前可是喊我哥哥的。” 叶桃把嘴一扁道:“可是那天我问你,你说你已经二十八了,隔壁虎子的爸爸也才三十岁呢 ,我当然要叫你叔叔。” 叶蓁见霍砚时脸都黑了,连忙对叶桃道:“你不要乱说话,太没礼貌。要霍公子愿意教你才好,他肯定比我有学问多了,说不定都不会输给顾师爷呢。” 叶桃瞪圆了眼,道:“真的吗?他真的和顾师爷一样有学问吗?” 霍砚时快气笑了,没想到自己沦落到和一个县衙的师爷比较,看起来这小丫头还不信自己比顾师爷学问高呢。 而这时叶蓁抱着叶桃,眼神晶亮地看着他问:“霍公子可以帮我教小桃儿认字吗?” 望着两双如出一辙的圆眼,还都充满期待地看着自己,霍砚时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很有尊长气度地点了下头。 可他没想到,叶蓁安排好家里的一切,竟又去了学堂听学。 而霍砚时很尽责地教完叶桃识字,叶蓁竟还未回来,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既然明知道自己的学问不下于那位师爷,她为何非要去听他讲课? 他拄着那根木仗回了房里,将木仗搁在桌上,沿着木纹上慢慢摩挲着,似乎还能感受到她手指留下的温度。 这时门外传来声响,那是他和莫骁约定好的暗号。 于是他轻咳一声示意,莫骁便神不知鬼不觉地闪身进来。 莫骁去了县衙几日,赶着回来就是向他回报:“澧县县令为人很谨慎,事事都安排的滴水不漏,两位县丞也都是他的人,从他身边的人也不好突破进去。不过属下查出来,有一个人或许可以用一用,他到了澧县之后从和县令同流合污过,一向是洁身自好。而且这人还曾经进过御史台,只是为人耿直得罪了宁妃的大哥,才被革去功名贬到这里当了个小小师爷。” 当霍砚时听他说出这人是谁,惊讶地问道:“你说那位县衙的顾师爷,就当初得罪了尚书令,被贬到中州的顾裴宇?” 第80章 第80章 霍砚时记得顾裴宇这个人,也记得他是如何在短短半年之内,从高峰狠狠跌落。 那年顾裴宇刚入朝为官,只做了六品御史,但他敢在皇帝面前仗义执言,直斥宁妃的哥哥方尧身为尚书令包庇手下贪墨,还让无辜之人做了替罪羊。 可惜他空有一番孤勇,并不知朝中各派势力纠葛,方尧党羽众多,妹妹还是皇帝宠妃,怎会被他一个小小御史参奏成功。 方尧很快让人驳斥了他的证据,然后给他栽赃了一桩罪名,将他革去功名贬到了中州。 从此这位原本风光无限的状元郎,彻底隐去了名姓被御前遗忘。 霍砚时记得他,纯粹是因为这人够冲动够蠢,以为横冲直撞就能扳倒根基深厚的权臣,最后倒把自己的前程给葬送了。 没想到顾裴宇会在澧县做了师爷,而澧县县令周文背后的中州知府,正好又是宁妃和三皇子的势力。 顾裴宇必定恨透了宁妃和其外戚势力,正好被自己利用。 但若要拉拢顾裴宇,就必定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霍砚时并不想让叶蓁知道自己是京城的侯爷,不然把她吓着了,必定会离自己远远的,那他所图谋之事就不好办了。 若要强求也不是不行,但这种事若不是她自己甘愿,总归少了些乐趣。 “侯爷?”莫骁见他久久不语,小声道:“可要属下去把顾裴宇抓过来,让侯爷和他好好谈谈?” 霍砚时想了想道:“不行,这人太过清高迂腐,吃软不吃硬,强行逼他来见我,说不定会弄巧成拙。” 莫骁皱眉道:“那侯爷觉得该怎么办?” 霍砚时闭了闭眼,听见外面院子里传来叶桃的声音,便对莫骁道:“你先离开,我会有法子说服顾裴宇,让他帮我找出账本。” 莫骁点了点头,朝外面张望了一番,便趁人不备从窗子翻了出去。 霍砚时拄着那根木杖打开了房门,远远看见叶桃站在院门口朝外张望,看到叶蓁走过来便笑着大喊:“姐姐!” 然后她拽着叶蓁的手往里走,大声显摆自己今日学会了什么字。 叶蓁低头很温柔地看着她,又问道:“你有没有和霍公子说谢谢?” 霍砚时弯起嘴角,边朝她走过去边道:“举手之劳罢了,本就是我欠你的,不必言谢。” 走到叶蓁面前时,才发现她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叶蓁很开心地对他打开道:“是顾师爷送我的笔,他说我要学写字,应该有一支好笔。他还知道我舍不得买,就特地买了一支小羊毫笔送我。” 霍砚时的笑容敛起,瞥着她手里的那支小羊毫,再寻常不过的材质,最多值一两银子,也值得她高兴成这样。 于是他不阴不阳地道:“看来顾师爷对你真是颇为有心,还特地送笔给你,莫不是定情信物?” 叶蓁吓了一跳,她其实也觉得不该收顾师爷这么重的礼,连忙道:“不是,其实我已经在存钱想买一只毛笔,等我存够了就把钱还给他。” 霍砚时这才满意,笑了下道:“无需你存钱,你照顾了我这么久,于情于理我都该给你报酬。” 可叶蓁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哪能随便收别人的银子。 于是她摇了摇头道:“你能帮我教小桃子,已经是最好的回报了。” 她边拿着笔盒往房里走,边道:“我去把笔放好,然后就做晚饭。” 霍砚时看着她忙碌地跑来跑去,走过去问道:“上次那位顾师爷说要留在你这里吃饭,他经常来你家吗?” 叶蓁道:“因为他让我去学堂听学,我们全家都很感激他,我阿娘见他孤家寡人不懂得照顾自己,就常喊他来我们家吃饭。” 霍砚时在心里冷笑,看来他们全家都把顾裴宇当女婿看了呢。 于是他故作愧疚地道:“那我住在你这里,是不是害得他没法来吃饭了。” 叶蓁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开口。 在学堂里,顾师爷确实旁敲侧击问过几次,但自己答应了霍公子,不能对人透露他的行踪,所以每次都支支吾吾搪塞过去,她都觉得有些对不起顾师爷。 这时霍砚时道:“听你所言,顾师爷应该是个大好人,我也想见一见他,说不定还能让他帮忙找到那群山贼的下落。” 叶蓁眼眸一亮,道:“霍公子愿意见他吗?那我明日就喊顾师爷来吃晚饭,正好谢谢他送我这支毛笔。顾师爷也是读书人,说不定霍公子会和他十分投缘呢。” 霍砚时皮笑肉不笑,道:“没错,我们应该会投缘。” 第二日,顾裴宇听闻叶蓁要请他去家里吃饭,心头正是一喜,但马上又听她说起救了一位贵公子正住在她家里,心中又是疑惑又是吃惊。 等他在叶蓁家见到那人,顾裴宇先只觉得面熟,而当霍砚时邀请他单独聊一聊时,他才终于在脑海中搜寻出有关这人的片段。 他在房中“噌”地站起,声音都在发抖,道:“你,你是霍都督!” 当初他为御史之时,并没有太多机会见到霍砚时这样的高官。但霍砚时权势滔天,只要他所到的地方,官员们都恭敬避让,或是抢着上前恭维,顾裴宇想不认识都不行。 霍砚时朝窗子外看了眼,瞥见叶蓁在灶台旁忙碌的身影,示意顾裴宇坐下道:“我来澧县是为了查案,这案子同宁妃外戚有关,还请顾师爷莫要将我的身份透露出去。” 顾裴宇坐下时还觉得恍惚,京城高高在上的霍侯爷,怎么会出现在这小村子里,就住在叶蓁的家里。 而当霍砚时对他说明为何要来中州,顾裴宇顿时义愤填膺,没想到宁妃外戚势力越来越肆无忌惮,竟连水患的银子也要贪,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霍砚时默默观察他的神情,最后才告诉他,这案子的关键就是藏在澧县县衙的账本。 而县令周文十分警惕,他派去的暗探根本没法进入县衙,但是顾裴宇身为县衙的师爷,由他来做这件事最好。 霍砚时说到此处神情恳切,请他务必要帮自己揪出贪墨赈灾款的蛀虫,这样中州百姓才不至于再受水患之苦。 顾裴宇直直望着面前之人,他在朝中听过不少霍砚时的传闻,知道他温润的外表下藏着如何的狠辣,也知他无论说得多冠冕堂皇,最终的目的还是直指三皇子。 他本不想与这样的人为伍,但霍砚时这番话十分精准地拿捏了他。 他的前程全因三皇子的舅舅方尧而毁,现在揪出这群蛀虫也是为了黎民百姓,他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于是他最终答应了下来,霍砚时笑了起来道:“好,就知道顾公子是大义之人,若你找到那本账本的线索,可以直接来此处找我 ,我也会让我的暗卫同你接应。” 顾裴宇听着意思,他会一直住在叶蓁家,疑惑地道:“叶娘子知道侯爷的身份吗?” 霍砚时摇了摇头,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此案关系甚大,她什么不知道,对她来说才最安全。顾师爷应该明白该怎么做。” 他语气寻常,却让顾裴宇听得出了一身冷汗。 霍砚时这话的意思很明显:若是叶蓁知道了他真正的身份,误了他查案的事,便只能杀了她灭口。 这时门外的叶桃喊道:“姐姐说可以吃饭了。” 霍砚时撑着木杖站起身,拍了拍还在惊恐之中的顾裴宇,道:“走吧,别让她等得着急了。” 顾裴宇浑浑噩噩地站起身,同他一起走出了门,走到院子里时,叶蓁正好和叶桃将菜摆好,朝两人笑着走过来道:“顾师爷快来坐吧。” 霍砚时见她只看向顾裴宇,心中很不是滋味,往前走时手中木杖故意滑了下,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叶蓁吓得赶忙过来扶住他,关切地道:“是木杖太滑了吗?待会儿我再调一调。” 霍砚时往旁边瞥了眼,看见顾裴宇黑沉的脸色,抬起唇角道:“不必了,蓁蓁。你特地为我做这木仗已经够辛苦,是我刚才没有走好。” 顾裴宇眉头皱得更厉害,他们何时变得如此亲近。 再看叶蓁很温柔地扶着霍砚时坐下,又将盛好的饭放在他面前,而霍砚时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对她道谢,心口像被什么梗着,实在是难受。 这顿饭他吃的十分憋屈,霍砚时明明是条毒蛇,但他偏偏不能提醒叶蓁,只能看着两人言笑晏晏地说话,而他好像还在教叶桃写字。 直到心不在焉地将饭吃完,离开之前,顾裴宇看着叶蓁犹豫了一会儿,问道:“蓁蓁,能送我出去吗?” 叶蓁“啊”了一声,不知为何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霍砚时很重地将碗放下,又做作地咳了声,希望叶蓁能明白自己这个伤者还坐着呢,顾裴宇有手有脚,为何让她来送。 可叶蓁好像根本没留意他,很快地道:“好,我送你出去吧。” 她猜测顾师爷是有话要同自己说,于是吩咐叶桃照顾霍公子,然后同顾裴宇一同走出去,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两人的影子被刚升起的月光照着好像贴在一处。 霍砚时直直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彻底被树木掩盖消失不见,他脸色黑沉,慢慢攒紧了拳,连叶桃喊他都未听见。 只是送一程需要送这么久吗?还是他们有什么话要说,竟说了这么久。 他越想胸口越是发闷,没想到自己竟会输给一个县衙里的师爷,刚才她甚至连看都未看自己一眼。 但再想想看,顾裴宇并非普通师爷,也算得上是才貌双全,而且他比自己年轻,还比自己早认识她这么久,自己除了侯爷的身份,似乎没什么能压过他的。 “叔叔 ,叔叔?”叶桃见他根本不理自己,急得在他旁边上蹿下跳。 霍砚时猛地看向她,吓得叶桃一个哆嗦,她从未见过霍叔叔这般阴冷的目光,像要把谁撕碎了一般。 可霍砚时很快恢复此前的温和神态,道:“你不必管我,我就在这儿等你姐姐回来。” 叶桃“哦”了一声,搞不懂这些大人在做什么,索性自己回房去了。 而霍砚时突然看见花圃里长着一种色彩艳丽的花,这花他在陇西时见过,也知道若误食了它,会有什么后果。 他嘴角勾起,很快想出了一个主意。 他霍砚时想要的人,绝不可能允许她逃脱。 当叶蓁回到院子里,看见霍砚时竟坐在花圃旁,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目光涣散地看向前方。 她看清那是什么花,吓得连忙道:“你怎么会去摘曼陀罗花,你吃了吗?小桃儿怎么没告诉你,这花误食会失去神智、生出幻觉的!” 霍砚时艰难地抬头看她,脸颊已经染上病态的绯红,突然用力将她揽进怀中,道:“蓁蓁,你为何去了这么久。” 第81章 第81章 叶蓁答应去送顾裴宇,是因为看出他有话要同自己说。 可直到两人快走到村口,顾裴宇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却始没有开口。 叶蓁是心里藏不住事的人,于是站定直接问道:“顾大哥,你是有什么要告诉我吗?” 顾裴宇低头踌躇一番,终是道:“那位霍公子,你要对他多加小心,他……不是个好人。” 他知道霍砚时的手段狠辣,因此思虑许久也不敢告诉她他的真实身份,但又怕她太单纯不设防会被骗,因此只能这么提醒。 叶蓁一愣,随即笑着道:“顾大哥放心,霍公子人很好,很斯文也很讲礼数。他在我这里这么久,时常都怕麻烦我,总想着给我回报,还主动教小桃子认字,从未做过什么不好的事。” 顾裴宇叹了口气,想:那是因为霍侯爷最善于装好人,以前在朝中,自己就听过许多有关他笑面虎的传闻。 这时叶蓁又笑着道:“再说了,我们家家徒四壁,像他那样出手阔绰的贵公子,就算不安好心,又能图我什么呢。” 顾裴宇望着她天真的脸,又重重叹了口气,最后终是摇头道:“你就从不觉得自己同一个大男人朝夕相处,若他有所企图,你会有什么危险吗?” 叶蓁一愣,她倒真的从未想过霍公子对自己会有什么企图,毕竟自己如此普通,他能看上自己什么? 可她很快又笑起来,道:“顾大哥放心吧,我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就算他真有什么企图,我力气大得很,他还是重伤未愈,怎么可能打得过我。” 顾裴宇被她说得有些想笑,好像什么事在她面前都能有解决之道。 想想也有道理,霍砚时如今走路都要靠木杖,而且还有左右邻居照应,只要叶蓁不愿意,他也根本做不了什么。 于是顾裴宇点了点头,叮嘱道:“总之你要多提防着点,若有什么不对劲,就让小桃儿来县衙找我帮手,知道吗?” 叶蓁道:“顾大哥放心,这里可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他不能对我怎么样。” 顾裴宇见她如此自信,在心里又叹气着想:若霍侯爷真想对她做什么,别说是这小小的村子,就算是县衙也没法阻止。 但他听闻霍砚时向来不近女色,而且此次来澧县还是为了公务,不至于为了叶蓁这样一个乡野女子强取豪夺,说出去也不好听。 于是他稍稍放心下来,看着天色不早,道:“你快回去吧,不耽误你了。” 叶蓁同他告别就往回走,走到院子外正好看见霍砚时坐在花圃旁,眼神迷茫,玉色的脸颊泛起绯红,看起来很不对劲。 她连忙跑过去,看见他手里竟抓着自己为了试验而种的曼陀罗花,吓坏了,问道:“你为何要摘这花,这花儿有毒的。” 霍砚时抬起眼看她,一双眸子幽幽深深的,把叶蓁看得有些发怵,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他一把抱进了怀中。 叶蓁陡然陷进成熟男子宽阔结实的怀抱中,被他身上的气息包裹住,整个人都僵住。 还未来得及挣扎,就听他用很可怜的语气在耳边道:“蓁蓁,你为何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 他的手掌按在她的肩胛骨上,深吸口气道:“我等得太久,见这花儿很漂亮,以前从未见过,就想看看是什么花,但凑近了又闻到很奇异的香气,于是捡了片花瓣尝了尝……” 他说话时有些不太清晰,似是已经神志不清。 叶蓁听得心疼,原来他是因为等自己太久了,竟然误食了能致幻的曼陀罗花,这可如何是好。 可此时他的手臂还绕在她腰上,遒劲的肌肉线条紧紧贴着她柔软的腰窝,让她紧张得连呼吸都有些凝滞。 叶蓁反复告诉自己:他失去了正常神志才会抱着自己,反正小时候同邻家哥哥们一同玩耍时,还不是照样搂搂抱抱。 于是她努力掰着他绕在自己身上的手臂,用哄骗的语气道:“你现在不太清醒,我们先回房去好不好。” 霍砚时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得逞似得弯起嘴角,仍是用迷茫的语气道:“好,但是你要陪着我。” 叶蓁觉得他好像变成小孩子似的,大约是因为他受伤后只受自己的照顾,所以现在便只记得依赖自己。 于是她将他的身子架着往房里走,连那支木杖都忘在了外面。 两人进了房,叶蓁总算松了口气,她能感觉霍砚时身上已经起了热,隔着薄薄的布料,将她胳膊都烧得发烫。 她扶着霍砚时躺下,然后擦了擦额上的汗去倒了杯水递给他,道:“你先多喝些水,看能不能将毒性压下去。那曼陀罗花是我之前在山谷里找到的花种,我想试试家里能不能养活,就栽了几株,此前还特地告诫过小桃子一定不能碰,谁知竟被郎君给误食了。” 她絮絮叨叨将水送到床边,霍砚时正半靠着床板,眼睫低低垂着,浓密的长睫遮住眼眸中点漆似的幽光。 然后他伸手拽住她的手腕,看着她仰起脖颈,借着她的手将茶水送到自己口中。 叶蓁被他这么握着手腕喂他喝水,视线正对着他不断吞咽的喉结,脸颊不知为何有些发红。 好不容易等他把一杯水喝完,她赶忙想将手抽出来道:“我再去给你倒一杯。” 可霍砚时握着她的手腕用力一拽,竟将她拽进自己怀中,然后翻身将她压在了床上。 叶蓁吓得心都快跳出来,愣怔间忘了动作,只是瞪着一双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极为俊朗的五官,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桃花眼蛊惑似得挑起,黑眸里漾着深雾,像要拽着她让她沉溺其中。 可他的躯体紧紧压着她,成熟、坚|硬、灼热、压迫感十足。 叶蓁从未有过如此不知所措的时刻,连忙伸手去推他的胸口道:“你做什么?让我起来。” 霍砚时将脸往下一些,仍是深深看着她,叶蓁这才发现他表情看起来很不清醒,好像喝醉了一般。 所以他现在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在叶蓁内心慌乱不堪,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霍砚时将脸又往下压,鼻息间呼出的热气与她的呼吸几乎联结在一处。 然后他慢慢开口道:“蓁蓁,我很喜欢你。” 叶蓁瞪大了眼,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可她很快将头偏开道:“你现在神志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霍砚时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抚蹭着,柔声道:“不是,是真的。” 叶蓁感觉自己快窒息了,她从未遇上过这样的事,浑身都像被烧着了般发烫。 但内心深处,却涌上一丝隐秘的欢喜,虽然被她努力克制,但仍然在身体里炸起小小的花束。 他竟说他喜欢自己,是真实的吗?还是只是因为中了毒而胡言乱语? 而霍砚时似是看穿她的想法,拽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道:“你不信,就自己摸。” 他声音低哑,似一条蛊惑的蛇缠住她的心神,道:“它跳的很快,是因为你。” 叶蓁感觉手心里剧烈的跳动,似是和自己的心跳合在了一处。 她从脸颊到脖颈都泛起酡红,似坠入一场迷梦之中,而霍砚时就在此时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她的唇和他想象的一般香软,而她缩着身子一动不动,似是被他吓得僵住。 霍砚时满意地挑起唇角,果然同他预想的一样,她对自己并不是毫无感觉,情窦初开的小娘子,只需他稍用一点手段,她就根本没法抵抗。 顾裴宇算什么东西,等到她彻底属于自己,哪里还容得他人觊觎。 于是他搂住她发抖的腰,沿着她丰润的唇珠试探舔弄,趁着她张口吐气时,将舌尖伸了进去,贪婪地缠住她的舌尖,迫着她与他绞缠,吸吮着她口中的甜意,直至搅得口中津泽溢出嘴角。 两人都是初次尝到这样的滋味,像含着一颗浸了美酒的甜枣,反复地啃咬咂摸,舍不得放开。 叶蓁拽着他的衣襟,被亲得身子瘫软,明知不该这样,但她根本没法思考,甚至连呼吸都差点忘了。 渐渐的,霍砚时发现他有些没法控制自己。 刚才为了让她看不出破绽,他是真的吃下了一些曼陀罗的花粉,只是分量不大,足以让他保持清醒。 可她的滋味实在太过诱人,让他食髓知味,迫不及待想要品尝更多。 虽然他努力克制,但兽|性还是压过了理智,开始不管不顾去解她的衣带,而她从方才的顺从变得惊恐,开始用力挣扎起来。 但她并不知道霍砚时是身经百战的武将,虽然受了伤力气仍是大的惊人,他将她两只手臂压在头顶,眼眸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欲,毫不留情地撩开了她的衣襟。 叶蓁觉得眼前之人变得十分陌生,她内心悲愤,屈起膝盖,狠狠朝他的伤口撞上去。 霍砚时猝不及防,痛得身子一缩,又被她一踢滚到了床下。 他此时彻底清醒过来,不顾撕裂般的痛意,一把拽住叶蓁的胳膊,道:“对不起,蓁蓁,我刚才是失了神志。” 叶蓁此时已经将衣带系好,狠狠瞪着他,厉声道:“今天太晚了,可明日你必须离开。” 然后她站起身甩开他的手,正想往外走,却听到身后“咚”的一声响,似是有人重重摔了下去。 她咬了咬唇,终是停下步子回头,然后看见霍砚时竟捂着胸口在地上昏了过去,而他胸口的纱布已经渗出血来。 第82章 第82章 当霍砚时再度转醒时,竟已经快到二更,夜已经深了。 而他面前竟站着一脸怨念的陈大夫。 陈大夫见他醒了,语气很不痛快地道:“公子总算醒了,这大半夜的,叶小娘子非上我们家,说你晕倒了让我来救你。我都已经和娘子睡下了,硬被她拉过来给你看伤。” 他说完这么一大通抱怨,发现眼前的公子竟然在笑,愈发吹胡子瞪眼道:“你的伤早就无大碍,刚才大概是气血攻心才会晕倒,我已经给你重新换过药包扎过了。也顺便告诉叶小娘子,让她以后莫要这么心急,非得半夜去敲我家门!” 霍砚时听完更是心情大好,苍白的脸颊上都染上了红晕,他就知道自己做的决定没错。 若刚才让叶蓁带着怒气离开,明日必定会赶走自己,于是他索性用力撞向床角,让胸口又渗出血来,自己也疼得晕了过去。 现在看来,他果然没赌错。 她还是会对他心软,会为他大半夜去找大夫,可见她根本没法对他绝情,也不枉他狠下心把自己弄晕来卖惨。 于是霍砚时朝着正收拾药箱的陈大夫笑着道:“麻烦你了,这次的诊金我出五倍给你。” 陈大夫一听,累也不累了,怨气也没了,眉开眼笑道:“好好,那公子好好歇息,有事随时都能喊我过来。” 霍砚时又问道:“叶小娘子呢?能劳烦你让她进来,我要同她道谢。” 大夫摸了摸脑袋道:“叶小娘子说这么晚了,她不好再进男子的房里。她已经把诊金给我了,让我治好了公子的伤就可以回家,若是有什么事再和她说。” 霍砚时挑了挑眉,看来这还是记恨着自己呢,不过无妨,只要她还对自己心软,这事就一定能有转机。 第二日清晨,霍砚时醒来后,等了许久未等到叶蓁来给他送热水。 于是他将自己收拾齐整,拄着拐杖艰难地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叶蓁正把烙好的饼放在桌上,拍了下正在偷吃的小桃儿的手,道:“先去洗手,然后把热水和吃的送去霍公子房里。” 叶桃把嘴一扁,道:“为何要我去送,我才六岁。” 叶蓁瞪她一眼道:“就是六岁才要你送,我要避嫌,懂吗。霍公子教你读书写字,你连这点事都不愿帮他做!” 叶桃托着腮百般不情愿,突然抬头叫道:“不用送了,霍公子出来了?” 叶蓁心头一突,能感觉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可她却不想回头,怕一回头就会想起昨晚那些糟糕又羞耻的画面。 而霍砚时走到她背后,似是已经耗尽力气,刚要开口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叶桃瞪着眼道:“姐姐,他看起来好像很难受,不会又要晕倒了吧。” 叶蓁一听,只能转过身去,正看见霍砚时苍白如纸的脸,一双眼却凄凄地凝在她身上。 霍砚时看到她终于愿意看自己,虚虚地扯出笑容,努力让气息平稳下来道:“谢谢你昨晚为我找大夫,明明是我的错……” “不必谢了!”看着他坐下来,不再喘得那么厉害,才转过头冷淡地道:“公子既然来澧县经商,应该有相熟的朋友吧,我可以帮你去送信,让他们来接你。我这院子简陋 ,而且你我男女有别,是不该一直住在这儿的。” 霍砚时一脸哀怨地看着她道:“我伤还没好,你就要赶我走了?” 叶蓁抿唇道:“我把你救回来,帮你找大夫本就已经是仁至义尽。霍公子住在镇上,能有更好的大夫为你治伤,必定能好的更快。” 霍砚时似是想要说什么,但碍于叶桃还坐在这儿,情急之下又转过头咳嗽起来。 然后他将拳抵在唇边,语气很低落地道:“既然叶娘子这般避嫌,我也不该在坐在这儿碍你的眼,我先回房了。” 然后他动也未动面前的吃食,站起身撑着木杖一步步往房里走。 叶蓁忍了又忍,终是站起身道:“你吃完了再走。” 霍砚时嘴角轻轻勾起,声音却仍是低沉着道:“不必了,今日的药也不劳烦叶娘子为我煎了。” 叶蓁急了,走到他面前道:“不吃饭又不喝药,你伤还未好,怎能如此糟践自己身子。” 霍砚时柔柔看着她,问:“你可是心疼我?” 叶蓁被他看得心脏突突直跳,赶忙撇开脸道:“我同霍公子无亲无故,有什么可心疼的。” 霍砚时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道:“既然你不心疼,那何必管我要做什么。就算伤口溃烂而死,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叶蓁气得脸都红了,没想到这贵公子执拗起来跟撒娇的孩子似的,好像自己不管他,他就破罐子破摔,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万一他真的伤口溃烂,该不会还要怪自己对他不负责,赖上自己吧? 叶蓁正站在原地发呆 ,突然听见叶桃朝着院子外大喊一声:“阿爹,阿娘,你们回来了!” 叶蓁和霍砚时同时一愣,转过身就看见叶蓁出门探亲的父母已经走回了院子。 叶老爹和叶蓁的母亲许氏没想到几日没回来,家里竟多了个大男人,盯着霍砚时疑惑地问道:“这是何人?” 于是几人一同坐下,叶蓁将她如何从山贼手上救下霍砚时,如何让他在家中养伤的事全说了一遍。 叶老爹和许氏见霍砚时为人温文尔雅,说话斯文又好听,对他的印象很快地好了起来 。 又听闻他身上有伤,竟还愿意教小桃儿学写字,望向他的目光都充满了赞许。 叶老爹很热情地道:“霍公子好好养伤,如今我们两口子回来了,你想吃什么,或是要去镇子上买什么,只管告诉我们。” 而霍砚时很适时地垂下眼眸道:“多谢两位的好意,可我已经答应叶娘子,不能再住在这里,恐怕不能接受您的好意了。” 叶老爹瞪起眼,看向叶蓁道:“霍公子伤都没好,你怎么能让他走了呢!” 叶蓁没想到他竟还摆出一副受害者姿态,气得瞪了他一眼道:“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住在这里多有不便,还是住到镇子上更好。” 叶老爹还没反应过来,许氏已经懂了,蓁蓁已经十八了,成年男子住在家里,确实是有些不方便。 她正要说什么,霍砚时脸色惨白地站起道:“叶娘子说的没错,此前我是没法下床,现在既然已经能走动了,就不该留在这儿,实在不合礼数。” 可他似乎起身得太快,不小心牵动了伤口,根本挪不动步子,只是蜷起身子,用手捂着胸口,咬着唇低头忍痛。 叶老爹连忙站起身去扶他,摇头道:“你这这样如何能坐车去镇子,到时候把伤口又震严重了怎么办!” 许氏也看着于心不忍,对叶蓁道:“此前只有你和桃儿在家,确实是有些不便,现在我们回来了,我们可以照顾霍公子,就别让他走了。既然把人救了,就干脆让人把伤都养好再走,也算是好事做到底。” 霍砚时捂着胸口抬头,很虚弱地道:“叶娘子救了我,霍某已经感激不尽,应该依照她的意思才行。” 叶蓁见父母都期待地望向自己,她也实在不忍心看霍砚时这副做作的可怜模样,只能把头撇开,冷着声道:“好,那就听阿娘的,让他多养些时日吧。” 霍砚时挑起嘴角,被叶老爹扶着坐下,抹了抹额上的汗道:“多谢叶娘子体谅。” 几人坐着又聊了些家常,霍砚时此人最善于言辞,把叶家父母哄得十分开心。 当叶老爹得知他的年纪,有些惊讶他外表看着如此年轻,于是拍了拍他的肩,道:“以后咱们就不必那般生疏,叫你老弟可好。” 霍砚时一口茶差点喷了,而叶蓁则是没忍住笑了出来,道:“那我岂不是要喊你叔叔。” 叶老爹是个耿直汉子,根本没留意两人的表情,仍是乐呵呵道:“霍老弟比我只小了十岁,叫老弟才显得亲近嘛。” 这时,许氏扯了把他的衣袖道:“人家霍公子还未婚配呢,谁要做你老弟,把人家叫老了都。” 叶老爹一想好像也是有那么点不对,可说到婚配,马上唤醒他的一桩心事,脸色也沉了下来。 原来是他们从镇子回来时,正好撞见周县令吃喝嫖赌样样出名的小儿子周林。 周林仗着自己的爹是县令,平时欺男霸女惯了,为人又好色,澧县的大姑娘小媳妇见着他都躲着走,也没有正经人家敢把女儿嫁给他。 一次叶蓁去县衙送菜时,被周林一眼相中,从此对她百般纠缠。 但是叶蓁性格剽悍,每次都把他骂走,没想到却让周林更上了心,竟暗自下了决心非她不娶。 这次他在镇上撞见叶蓁的父母,马上笑嘻嘻过来喊岳父,还非要将一只玉镯塞给叶老爹当做聘礼。 叶老爹当然严词拒绝,没想到激怒了周林,大声喝斥,说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还说已经和家里说好,过两日就要来叶家提亲,若是他们不愿,就直接把人绑上花轿接回去。 说到此处,叶老爹气得只锤桌子道:“我绝不可能把蓁蓁嫁给这样的混蛋,但他有周县令做靠山,万一他们真来家里抢亲可怎么办啊?” 许氏也叹气道:“要我说,最好的法子,就是让蓁蓁赶紧找户好人家嫁了。” 叶老爹道:“对啊,要我说顾师爷就挺不错,他长得好又有学问,还对我们家十分照拂。就是不知道蓁蓁对他如何?” 叶蓁无奈道:“阿爹你也知道顾师爷有才有貌,村子里不知多少人给他说亲他都没答应,你想要我嫁他,人家凭什么就得娶我呢?” 霍砚时本就听得脸色黑沉,此时简直沉得快滴出水来。 她这话的意思,好像是怕顾裴宇不愿娶她,而不是她不愿嫁。 于是他轻咳一声道:“就算他们来抢亲,我也可以帮叶娘子想个法子拒绝,不必非要急着嫁人。” 几人一听都惊讶地看着他,叶老爹问道:“周县令为人可霸道了,霍公子是外地来的,哪来的法子帮我们呢?” 霍砚时淡淡一笑道:“两位尽管放心,我说到就一定能做到。” 其余人面面相觑,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人透着股让人能信任的气场,于是暂时放下心来。 到了下午,叶蓁端着一碗药膳走进霍砚时房中,道:“这是我阿娘专门为你熬得,说是食补。” 霍砚时一直看着她,见她根本不与自己对视,放下碗就要离开,突然开口道:“对不起,我昨日中了花毒,不怎么清醒,所以做了许多糊涂事。” 叶蓁的脸不受控地红了,她一点也不想提起昨晚的事,于是垂下头道:“既然是不清醒,就当从未发生过,以后也不要再提了。” 谁知霍砚时突然伸手拽住她的胳膊,仰头看着她道:“但我说喜欢你,是真的。” 第83章 第83章 叶蓁被他抓住的手腕好似被烫了下,她疑心自己听错了,瞪圆了眼朝他看过去。 不得不承认,这人有一双足够蛊惑人的眸子,眸光温润,不笑也自带三分情意。 此时这双眸子正缱绻地看着她,加上他方才说的话,足够让她心跳如鼓般,咚咚咚,敲得耳膜都在发颤。 她倏地将手收回道:“你既然已经清醒了,就莫要再胡言乱语了。” 霍砚时唇角上挑,身体朝她倾过去道:“无论昨晚还是现在,我说的这句话都是肺腑之言。你若不信,还可以来摸一摸我的心。” “无耻、轻浮!”叶蓁脸颊绯红,朝他轻啐一口,道:“你在京城,也是这般同小娘子说话的吗?” 还是只轻薄她,欺负她是出身乡野身份低微的女子,才敢同她这般放肆。 霍砚时见她动了怒,连忙道:“这些话我只对你说过,你不信,我可以发誓。” 叶蓁死死瞪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调戏自己的端倪,可他表情太过真挚,看向她的目光深情又温柔,让她突然慌乱起来。 空气渐渐灼烫,好像被他织了一张网,誓要将她虏获。 叶蓁的心跳得乱七八糟,根本无法招架,干脆后退几步,逃也似地跑出了门。 她跑的太过着急,连门都忘了关上 ,裙裾和腰上系带被风吹得扬起,似一只受到惊吓的彩雀,越飞越远,隐入林间。 霍砚时撑着慢慢坐下,嘴角仍挂着一抹笑。 他很有自信,任她怎么挣扎着想要逃走,迟早会是他的掌中之雀。 叶蓁一路跑到院子里,心跳却怎样也平静不下来。 她从未遇上过霍砚时这样的人,足以让任何人沦陷的好皮相和性情,但好像蒙了一层雾,让她看不清,也不敢走近。 可他却说喜欢她,还说得那般深情而笃定。 她走到花圃旁蹲下,苦恼地咬着唇,心不在焉地给茉莉花翻土,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遇上了渔民口中的海妖,温柔而蛊惑,想要将她拽着拖入深渊。 过了一会儿,叶桃走到院子里,看叶蓁快把花圃的土给挖烂了,连土里筑巢的蚯蚓都被抄了家。 她好奇地走过去道:“姐姐,你在做什么?” 叶蓁看向她问道:“小桃儿,你说,霍公子会是好人吗?” 叶桃摸了摸自己的圆脑袋,道:“我不知道啊,我才只有六岁呢,我怎么会分好人和坏人呢。” 叶蓁被她逗笑了,撸了把她的头道:“那你觉得霍公子好不好?” 叶桃这次答得很快道:“当然好了!长得好,说话也好听,还有学问,和村子里那些哥哥都不一样,就像……隔壁婶婶说的那种城里很气派的大人物。” 叶蓁叹了口气,想:是啊,这样好的人,怎么真的对一个乡下姑娘动情呢。 他必定是在戏耍自己! 叶蓁想明白这点,便决定不再折磨自己,站起身道:“没事了,我陪你写字去。” 接下来的两日,她都不再进霍砚时的房里,也不再同他说一句话,做了吃食只让阿娘或者小桃儿帮忙送进去。 她知道霍砚时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等他伤好时是一定会离开的。 所以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想当真,不想那一天到来时自己会失望或难过。 可没想到,霍砚时还未离开,县令来提亲的喜轿就来到了叶家门口。 周县令仗着自己有个做知府的姐夫,向来是眼高于顶,从未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本来为家里那个混账儿子四处惹事而头疼,听说周林要娶叶蓁,想着终于能有个正经儿媳管束着他,马上就派人到叶家来送聘礼,可叶老爹打死不同意,说自家女儿绝不嫁纨绔。 这可把周县令气坏了,他都未嫌弃叶家家徒四壁,愿意纡尊降贵接受这个乡下儿媳,他们竟还敢嫌弃自己儿子! 于是他一怒之下带着衙役,直接抬着喜轿到了叶家门前。叶家要么接受聘礼,老实把女儿嫁过来。要不然就直接被抬走,连个妾室的名分都捞不上。 叶老爹觉得受了极大的羞辱,撸起衣袖上前去和他理论,谁知被衙役推到了地上,许氏想上去扶他,却被衙役拉住,逼她把女儿交出来,院子内外顿时乱作一团。 许多围观的邻居都看不过眼,但是又不敢和当官的对抗,只能站在外面窃窃私语。 叶蓁本来被家人护着躲在柴房里,此时从窗子里看见外面的暴行,气得抄起角落的铁锹,准备冲出去和他们拼命。 “蓁蓁!”霍砚时不知何时杵着木杖走到门前,道:“你打不过他们,先把铁锹放下。” 叶蓁咬牙道:“他们仗势欺人,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嫁给他儿子。” 霍砚时叹了口气,伸手按在她手背上道:“你信不信我?” 叶蓁怔怔看着他,被他温柔和笃定的神情安抚,终于将铁锹放下,听着外面衙役的叫嚷声,惦念着还被衙役压着的父母 ,心中越发觉得委屈难忍。 霍砚时按着她的后颈,让她的额头靠在自己肩上道:“我不能出去让他们看见我 ,但是只要你信我,就按我教你的做,他们绝不敢掳走你。” 叶蓁听完他说的,惊讶地瞪大了眼问道:“这太荒谬了,他们怎么会信。” 霍砚时却仍是笃定地道:“你只管这么说,我有法子让他们信你。” 叶蓁虽然半信半疑 ,但是她也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抹了抹眼泪走出柴房。 霍砚时仍留在那里,听着身后传来声响,并不回头,问道:“都安排好了吗?” 莫骁在他身后点头道:“侯爷放心,全都按您的吩咐做了。” 霍砚时点了点头,很留恋地朝外面看了眼,对莫骁道:“走吧。” 此时院子里,周县令正让衙役押着叶蓁的父母,连几岁的小叶桃都不放过,让捕头大声叫嚷:请叶娘子上轿。 而在众人的目光之中,叶蓁终于从后院走了出来,她神色很平静,一直走到周县令面前道:“我早就说过,我绝不会嫁给周林。周大人最好快放了我的家人,” 周县令听得笑起来道:“若本官不放又如何呢?你除了上轿进我周家门还有别的路选吗?” 可叶蓁不紧不慢地道:“不瞒大人说,我前段时日在山里救了一只狐狸,它给我托梦说,它是修行百年的黄仙,往后都会庇佑我,若谁敢欺负我,必定会大祸临头 !” 周县令和旁边的衙役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听到这话简直哄堂大笑,道:“你编这种瞎话,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吗!” 可叶蓁直直看着他道:“那敢问周大人,最近你的宅子里是不是出了些怪事?” 周县令笑容一收,神色惊疑地看着她。 叶蓁继续道:“是不是晚上总会听到奇怪的叫声,还有东西会突然换了地方 ,下人也会撞见不干净的东西,甚至看见鬼影。” 周县令满脸惊悚,脱口道:“莫非是你在装神弄鬼!” 可他马上反应过来,一个村子里的普通农女,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跑到他家里去做这些事。 而叶蓁负着手上前一步,圆眸毫不避讳地瞪着他道:“这些都是狐仙给你的警示,可惜周大人并不懂得收敛,今日还要行如此不义之举,只怕会招至难以挽回的大祸!” 周县令被她看得背脊一寒,随即梗着脖子冷笑道:“你以为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就能吓唬得了本官?” 叶蓁轻蔑地看着他道:“周大人若不信,就把我绑上轿子吧。但我劝大人想清楚,一旦把我绑回去,彻底惹怒了狐仙,降下灾祸连我都没法让它停下。” 她神情如此坦荡,倒是让周县令有些琢磨不透,一时间不敢下命令。 这两日他后院里确实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下人们都吓病了几个,原本还在和夫人商量,要找个道士回来做法,是不是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连他带来的衙役都面面相觑,有些害怕把这小娘子掳走会让狐仙连自己也一并惩罚,院子外的百姓也都在议论纷纷,毕竟这事听着太过传奇,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就在两边正在僵持之时,县衙的师爷坐着驴车赶了过来,刚到院子外就惊慌地大喊:“周大人!县衙,县衙走水了!” 周县令听得大吃一惊,连忙回头去看叶蓁,见她一脸得意,吓得腿都软了,莫非真有什么狐仙帮她,连县衙都给烧了! 可他来不及深想,赶忙带着衙役往回赶,因为县衙有太多重要的东西,必须马上回去,可不能被烧了。 众人看着周县令带着衙役气势汹汹地来,屁滚尿流地走,都觉得无比解气。 许多和叶家亲近的邻居赶忙进了院子,帮忙收拾被衙役弄乱的东西,又围着受了惊吓的叶家人问长问短 ,还有去请大夫的。 刘婶子握着叶蓁的手感叹道:“刚才可把我担心坏了,没想到你竟真的能请到狐仙帮你,可真是有福气呢 !” 叶蓁却在心里想 :她确实有福气,可帮她的并他不是什么狐仙。 但她也没想到,霍砚时所谓的剩下事交给他,竟是直接把县衙给烧了。 他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做出这么多事,连县令都不放在眼里。 等到邻居都离开,把家人都安抚好,叶蓁才去了霍砚时的房里,想要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她没想到霍砚时竟不在房里,他明明身上还有伤,会到走哪里去呢? 叶蓁去院子里找了一遍,并没发现他的身影,心里觉得越发奇怪,猜想他是不是去找什么人了。 于是她就留在房间,将房里的东西一样样收拾好,又去灶房弄了些吃的拿进来,想要等他回来,感谢他帮了自己这么大一个忙。 然后她托着腮就坐在窗牖旁,一直等到黄昏来临,金色的余晖渐渐漫过屋檐,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霍砚时不会回来了。 第84章 第84章 “霍公子真的走了?” 第二日晚饭时,叶母看着大女儿一直心不在焉,没忍住问了出来。 叶蓁眼眸轻轻一动,然后很用力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仍是继续埋头吃菜。 叶老爹摸了摸下巴,奇怪地道:“他伤都没好,能跑去哪里呢?而且怎么连招呼都没打一声,要不要到镇子上打听一下?” 叶蓁把木箸重重一放,道:“阿爹,人家有手有脚,还是城里来的贵公子,哪里轮到我们来操心?他走了就走了吧,反正也不可能在这儿住一辈子。” 她突然没了吃饭的心思,站起身道:“我吃饱了。” 然后就直接回了房。 叶老爹更莫名了,小声道:“怎么了这是?我就多问了一句,这么大气性呢!” 叶母瞪了他一眼,道:“吃你的吧,问什么问。” 然后她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饭菜,也站起身去敲叶蓁的房门。 都说知女莫若母,叶母看得出来,这一整日大女儿虽然看着毫无异常,但谁和她说话她都要慢一拍反应,有时听见外面有声响,马上就会跑到院子里朝外看。 门被从里面打开,叶蓁让母亲进了门,问道:“阿娘有什么事吗?” 叶母坐在她对面,按了下她搭在桌上的手背,犹豫许久,终是开了口。 “你从小就是聪明孩子,我想你肯定看得出来,那位霍公子和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我在镇子上的绸缎庄帮过工,我看得出来霍公子光身上那件衣裳,就够我们家几个月的开销了,像这样身份的人,就算暂时落难被你搭救,他如何能看得上我们这穷乡僻壤?早走迟走,他也总是要走的。” 叶蓁垂下眼道:“阿娘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他人都走了,是什么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叶母长长叹了口气,终是轻声道:“那你……就别再想着他了。” 叶蓁倏地抬眸,嘴唇颤了颤,马上想要大声否认,她怎么可能还想着他呢? 他们才认识了短短十日,这人对自己极尽温柔、百般撩拨,却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离开。 可见他心里从未把自己当一回事,不过是当做猫儿、狗儿一样随手撩拨,她若还舍不得他,岂不是轻贱了自己! 但她想要开口时,好似有一颗酸枣堵在喉咙中,咽不下也吐不出,她攥着拳用力呼吸,眼中还是不争气地涌上雾气。 她觉得实在丢脸,忙把脸撇向一边,不想让母亲看出自己的异样。 可叶母很温柔地上前,将她搂在怀中道:“想哭就哭吧 ,哭完了,就忘掉吧……” 叶蓁将脸埋在母亲肩头,嗅着她身上很温暖的皂角味道,终于不再压抑心头的委屈,让眼泪肆意地流了出来。 她哭了许久,哭得鼻头通红,满脸都是泪痕,心中却舒服了许多。 然后她慢慢坐直身子,用帕子擦着脸颊上的泪,道:“阿娘不必为我担忧,他心里既然没有我,我为何要记挂着他,我才没有这么傻,我不会再为了遥不可及的人伤心难过。” 叶母见她脸上还挂着泪,表情却很倔强,笑着又摸了摸她的脑袋道:“阿娘一向都对你放心。” 她知道叶蓁是简单通透的孩子,这次情窦初开就遭受打击,心里肯定不好受。但她从不会为别人的错折磨自己,一定很快就能忘了那人。 两人又在房里待了许久,叶母能看出女儿哭过以后状态好了不少,像是决心放下一个包袱,再往前走就是。 可到了要吃晚饭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嘈杂声,叶蓁走到门口一看,家里竟又冲进来许多官兵。 而这次和周县令带来的人完全不同,他们各个都拿着武器,正将来询问的叶老爹赶到一边,直朝着霍砚时住过的屋子冲过去。 叶蓁连忙跑出去问道:“敢问各位官爷为何要闯到我们家来?” 为首的将领看了她一眼道:“我问你,你这里是否收留过一个受伤的男人?身高大约八尺,长的很俊俏?” 叶蓁心中咯噔一声,她知道这群人既然来找,必定是打听过消息,而霍砚时住在她的院子里,难免会被人给看到,根本没法否认。 于是她马上道:“是,但是他只住了两日,很快就被他的随从接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头领狐疑地看着她,然后懒得与她多说,带着官兵把小院每间房都搜了个遍,最后一无所获才骂骂咧咧离开了。 叶蓁看着他们弄得满地的狼藉,心中忍不住生出疑虑: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有这么多官兵来找他,如果他没有提前离开,是不是就会被他们抓走? 两日后,霍砚时放下顾裴宇递来的账册,笑了下道:“顾先生果然很聪明,知道在县衙失火那日暗中跟着周县令,记下了他藏账册的位置。这本账册确实是刘知府放在他那里的私账,你可真是立了大功,有了这样东西,中州大小官员,不知要被牵出不少蛀虫 。” 顾裴宇抿了抿唇道:“也多亏侯爷用这招一石二鸟的计策,先让你的暗卫去周县令家装神弄鬼,然后用那把火吓唬周县令,让他信了叶蓁有狐仙庇佑,不敢再去强娶她过门。同时又让他成了惊弓之鸟,给了我可趁之机。” 霍砚时听他提起叶蓁,稍稍失神了一瞬。 那日他知道在县衙放火,极有可能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为了不让叶家被连累,他只能先离开,跟着莫骁到镇上找到了住处。 他想过要给她留下讯息,但想来想去,不知该说什么才对,索性就先离开,到县衙这边来处理他要办的案子 。 只要将这关键的账本送回去,就能彻底击垮刘庄和其党羽,周县令轻则抄家,重则全家流放,到时他那个纨绔子就再也没法威胁她。 等到把这麻烦彻底解决,他再回去找她,相信她一定能原谅自己。 而此时顾裴宇功成身退,躬身同他行礼告辞,临走前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侯爷可知道,周林没有强抢成功,气急败坏之下雇了一群混混,每日在叶家门口叫嚣,说她家里藏了野男人,水性杨花,行为不检。闹得整个村子都知道了此事,不知多少人在私下议论她。” 霍砚时倏地站起,然后捂了下胸口,皱眉问:“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顾裴宇鄙夷地看着他道:“我告诉侯爷这件事,是希望你知道,你虽然帮了她一次,但也给她带来了巨大的麻烦,令她好好一个姑娘,现在变得声名狼藉,被无数人说闲话。” 霍砚时弓着腰深吸口气,道:“等这桩案子办完,我会去补偿她,绝不会让她吃亏。” 顾裴宇却冷笑着道:“侯爷办完这桩案子,难道不该回京城去吗?为何还要去招惹她,还想给她招来更大的灾祸吗?” 霍砚时冷冷看着他道:“说我给她带来灾祸,那你呢?你又能帮她什么?” 顾裴宇却抬了抬下巴道:“我昨日已经去过叶家,很郑重地告诉蓁蓁,若因为此事败坏了她的名声,误了她以后的婚事。只要她不嫌弃,我愿意娶她为妻。” 霍砚时面色一沉,将手边的杯盏狠狠摔在了地上。 顾裴宇往后退了一步,朝他敛了敛衣袖,道:“侯爷若做不到,就不必再谈什么补偿,也不要再同她见面,这便是对她最大的报答了。” 然后他停了停背脊 ,转身离开了房间。 旁边站着的莫骁,看着霍砚时阴晴不定的脸,轻咳一声提醒道:“侯爷,账本拿到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启程回京了?” 霍砚时一直想着顾裴宇刚才说的话,越想心里越是烦闷,将手支着额头道:“淮远道巡察使宋云已经收到我的传信,马上就会赶来见我。我让他把账本送回京城,中州水患贪墨大案,由太子亲自出手揪出蛀虫最好,这样中州百姓都会记得他的功绩 。” 莫骁点了点头,看来侯爷是想把账本作为大礼送给太子。 又问道:“那我们还留在这儿吗?” 霍砚时往后靠了靠道:“我的伤还没完全好,现在不适合长途跋涉,暂时就不回去了。我要留在这里养伤顺便看戏,看哪位周县令到底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莫骁心想:什么养伤,什么不适合长途跋涉,是舍不得那位叶小娘子吧。 但他秉持暗卫的职责,不能戳破主子的小心思,低头道:“一切全听侯爷安排。” 而在宛平村,叶家的院子门口,那群混混又聚集在此处,拿着铜锣敲响,大喊道:“叶家大姑娘偷男人,藏了野男人在家,水性杨花,该捉去浸猪笼!” 今日周林也跟着那群混混一同过来,为了解气,甚至还搬了张凳子坐在叶家门口,得意地望着旁边围观的百姓道:“大家看好了,这小娘子才十八岁,就会偷偷与男子私会,还把人藏在家里,真不知羞!” 他仰着脸一副无赖表情,就在此时,一桶混着烂菜叶和腥臭味的水就泼到了他身上。 周林蹦跳着站起来,用力扒着头上的菜叶扔在地上,大喊道:“你个泼妇,你疯了,连我也敢泼。” 叶蓁拿着木桶站在院门口,旁边站着她的家人,丝毫不惧地看着他道:“我这水是喂猪的,泼的也是畜生,有什么不对。” 周林气得大骂:“你以为用什么狐仙骗走了我爹,我也会怕了你?呵,我要早知道你同奸夫苟合,已经成了破鞋,老子才不会娶你呢。你现在还敢嚣张,为什么不敢说,你家里养的野男人是谁!” 旁边的混混也起哄道:“是啊,说啊,那奸夫到底是谁?是被人占了便宜始乱终弃,吃了哑巴亏吧。” 周林看见叶蓁气得脸色煞白,正得意地想继续骂下去,背心突然有一股力量将他狠狠掼倒在地上。 他顿时觉得昏天黑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用力摔在旁边的石块上,胸口剧痛地吐出口血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抬头,看见一位浑身散发着威慑之气的贵公子站在他面前,眼锋冷冽压在他身上,道:“是我。” 第85章 第85章 叶家门外,周林脸色惨白、嘴角淌血,头发上还留着未来得及被扒掉的烂菜叶,模样看起来十分滑稽。 可无论是被他请来的混混,或是围观的邻居,甚至连院子里站着的叶家人,没一个有功夫留意他。 他们都被他身边站着的,一身玄色襕袍,谪仙容貌,浑身散发着凛然上位者气场的陌生男子给震慑住。 等那群混混回过神来,连忙冲过来想把周林扶起来,可自那贵公子身后窜出一个黑影,三下两下把一群混混打得全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嗷嗷叫娘。 而周围的邻居窃窃私语,小声议论,这贵人方才说的“是我”,那岂不是认了他就是叶小娘子的奸夫啊。 叶蓁此时又气又急,打开院门走出去问:“你还回来做什么!” 众人一听,马上做出看戏姿态,恨不得现在去从家里拿一把瓜子出来。 霍砚时柔柔看着她道:“我之前没和你说一声就走,是我不对。但是我绝不是故意要离开,是真的有要事在身。” 叶蓁见众人都看着他们,气得脸都发红,道:“你走了就走了,现在跑回来说这样的话,你就没想过我们会被传成什么样!往后我还怎么嫁人!” 她赌着气说出这番话,让霍砚时脸色一沉,马上想起顾裴宇说的:“因为此事败坏了她的名声,误了她以后的婚事。只要她不嫌弃,我愿意娶她为妻。” 于是他上前一步,道:“既然我都回来了,你还要嫁谁?” 众人听得忍不住地“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无比精彩。 叶蓁难以置信地看向他,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要嫁谁同你有什么关系,莫非你还要娶我不成?” “我娶!”霍砚时很快地回,说完连他自己都愣了愣。 周围的邻居们顿时一片哗然,然后纷纷露出兴奋神色,没想到这位看着丰神俊逸的矜贵公子,竟会当众说出要娶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乡村姑娘为妻。 这往后,必定是他们宛平村值得吹嘘的一件事! 而叶蓁整个人都呆住了,眼睫颤了颤,直直望着面前之人,问道:“你是真心要娶我?” 霍砚时很短暂地犹豫了一下,但事已至此,他仍是道:“是,那你可愿意嫁我?” 叶蓁整个人都无措起来,她本能地回头去看自己的家人,却看到他们也是张着嘴一脸惊异,跟白日做梦似得。 而霍砚时又上前一步,抓住她绞在一起的手,柔声又问了一遍:“蓁蓁,你可愿意嫁我?” 叶蓁眼中涌上雾气,胸腔里似乎塞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情绪,惊恐、疑惑、委屈、还有……喜悦。 他握着自己的手掌很暖,身上的气息很让她安心,叶蓁深吸口气,突然有了赌上一把的疯狂念头。 于是她抬起潋滟的眸子望着他道:“你敢娶,我为何不敢嫁?” 霍砚时看着她弯起眼眸,他真心笑起来的时候,似有无尽的春色在他眼中化开,让她心口的花种尽数绽放,不自觉也露出了笑容。 围观众人立即发出欢呼声,真心为看到这一幕而高兴,只感叹今日来的实在值当。 而地上躺着的周林,终于哼哼唧唧从地上爬起,气急败坏地左顾右盼。 到底有没人管管他,他可是县令家的公子! 可他还没来得及往前走一步,莫骁上前一脚又把他给踹趴下了。 莫骁虽然也被侯爷刚才说的话给吓到,没想明白他为何会当众说出要娶那农女为妻。 但他仍是尽忠职守,不放周林前行一步,知道侯爷这样重要的时刻,可不能被这畜生给打断, 周林倒在地上,语气虚弱地破口大骂,说要让自己的爹来把他们全关进牢里。 可面前的黑脸汉子跟阎王爷一样,只要他敢动就一脚踹上来,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块烂肉,好像自己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周林终于有些怕了,他被踹得奄奄一息,愤愤地望着叶蓁被那人牵着的背影,终于眼睛一翻昏死过去。 而叶蓁同霍砚时一起回了自家院子,看着围上来的爹娘和小妹,仍觉得像在梦境之中。 霍砚时刚才当众说要娶她,而她竟已经答应了。 所以他们要成亲了吗?自己……竟真的要嫁给他吗? 这时,叶老爹急着开口道:“霍老弟……咳……霍公子,你刚才那话可不能乱说啊!” 霍砚时此时已经想清楚,很坦然地道:“既然我当众说了要娶蓁蓁,必定会对她负责。明日我就会让我的随从去办聘礼,正式向两位提亲,然后定个日子娶蓁蓁过门。” 叶母忙道:“只要你真心对蓁蓁,我们本也不需要什么聘礼。可是你家在哪里?是做什么的?家中还有什么人,我们都还不知道呢。莫非你成亲不需要和你家人说一声吗?” 霍砚时想了想,答道:“我家中在京城,家里是做官的,而且我已经到了这般年纪,我的婚事可以由我自己做主,不必通过家人。” 他回答时的表情很真诚,因此叶家人也就没有继续追问,甚至没注意他其实并未说出他家中的具体情况,只是含混地带了过去。 而叶蓁此时脑子晕晕的,过了半晌才问道:“那你……还要住在这里吗?” 霍砚时望着她道:“莫非你忍心我再坐车回镇上。” 然后他握拳到唇边,很适时地咳了两声。 不过他伤确实未好,这一路坐车过来再加上刚才做了这么多事,身体疲惫不堪倒是真的。 叶蓁见他脸色发白,连忙道:“那你快回房歇息,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叶家人马上忙碌了起来,很快就将霍砚时的房里收拾好,又给他准备好床褥,让他先歇息养好身子。 叶蓁把他扶进房走到床边,让他坐在床上后正要离开,霍砚时突然抓住她的胳膊问道:“你还怪不怪我?” 叶蓁垂下眼眸,心里仍有些不痛快地道:“不管你要做什么,至少应该和我说一声。” 霍砚时突然手上用力,让她猝不及防跌进了他怀中。 叶蓁惊得忙要站起,却被他一把箍住了腰,于是瞪着他道:“你做什么!” 霍砚时将脸埋在她发顶,含笑道:“你我就要做夫妻了,让我抱一下又何妨。” 叶蓁脸颊发热,但又怕挣扎的太厉害会撞到他的伤口,只能软下身子任他抱着。 霍砚时看着她在自己怀中的乖顺模样,忍不住将唇落到她的后颈上,刚碰了碰,那一块就泛起酡红,让他喉结滚动,很努力克制才没有咬下去。 叶蓁被他弄得后颈发痒,缩着脖子往后退,又听他在耳边道:“我要找人去处理一些事,不想连累到你,所以走得匆忙。你放心,周县令一家很快就自身难保,绝不敢再来为难你。” 叶蓁想到他为自己解决了这件大麻烦 ,心又软了下来,转身看着他道:“只要你对我是真心的,我不会在乎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说要娶我,我们以后就要夫妻同心,谁也不能负谁。” 霍砚时被她澄明的眸子看着,突然涌上股心虚,于是他低头吻上她的唇,让她气息立即紊乱,慌乱地闭上了眼。 本是随性而起的一个吻,却很快让四周的空气粘稠滚烫起来,好似轻轻一点火星,究竟能撩起四溅的热。 霍砚时伸手按着她的后颈,尝着她口中的甜腻,性格中恶劣的部分不断被激发,越来越肆无忌惮地侵占,终是让她气喘吁吁地猛地推了下他的肩。 霍砚时猝不及防,被她一把推倒在床上,然后仰头看着她笑,手掌仍缱绻地握着她的胳膊,毫不掩饰的眼神,看得她皮肤都被烧烫。 于是叶蓁忙将胳膊抽出道:“你脸上都快没血色了,还不快歇息。” 见他还不想放过她,站起身瞪着他,用命令的语气道:“好好睡觉,不许胡思乱想!” 霍砚时这一觉睡得很长,醒来时已经到了黄昏时分。 院子里饭菜的香味一路飘进来,他坐起身将窗牖打开一些,看着小小的院子里,几个人忙碌而欢快的身影。 叶蓁侧身蹲着,正将一根骨头扔给黄狗,晚霞映着她的侧脸,为她的弯起的嘴角渡上柔柔的金光。 他突然有了一种许久未有过的,家的感觉。 吃完晚饭,霍砚时很耐心地等到众人都熄了灯,才发出信号让莫骁进来。 莫骁一进门就问出心中疑惑道:“侯爷是真要娶叶小娘子吗?是不是应该让属下先回京城,和老夫人她们说一声?” 谁知霍砚时摇了摇头道:“今日那些话不过是权宜之计,这婚事算不得数,暂时不用让侯府知道。” 莫骁愣愣“啊”了一声,然后问道:“那后面该怎么做?” 霍砚时道:“你先去准备聘礼,将该办的流程办了。反正在中州做什么,也不会传到京城去。至于日后怎么安置她,我还未想好。” 莫骁摸了摸脑袋,又问道:“那我去镇子上找个冰人,让她帮忙买些常规的聘礼送过来?” 霍砚时看着他皱眉,道:“我下的聘礼,你就如此敷衍?你去找人打听一下,先按最高的规格采买,再去镇子上找一所宅子,还有准备田契地契,一样都不能少。” 莫骁听得,犹豫地道:“这又是田地又是房产的,我们带的银票,只怕不太够!” 霍砚时瞪着他道:“不够就去找宋云,在他那里拿,等我回京城还给他就是。” 莫骁实在是没忍住,问道:“侯爷,既然这婚事做不得数,为何还要如此大张旗鼓,弄这么多聘礼?” 霍砚时竟被他给问住了,随即又瞪他一眼,道:“你懂什么,我自有安排。” 第86章 第86章 霍砚时将聘礼送到叶家时,不光左右邻居,连整个宛平村都沸腾起来。 他们这种乡下地方,娶妻嫁女都很朴实,无论嫁妆还是聘礼都以实用为主,甚至还有直接送一头牛或两头猪的。 没想到这外乡来的贵公子,送起聘礼来竟如此阔气,可让乡亲们开了眼了。 那天他们眼看着系  着大红绸的箱笼,一担接着一担往叶家的院子里抬,光那几箱丝绸和首饰,就足够村子里好多户一年的开销了。 而站在院子里的叶家人,已经惊得话都说不出。 尤其是霍砚时将那几张镇子上的田契和地契递过去时,叶老爹揉了揉眼,很困惑地道:“这都是给我们的?” 叶母上前一看,她就算没什么见识,也知道这些田契地契多值钱,里面甚至还有镇上安槐胡同的一座宅子。 安槐胡同她在镇上帮工时曾去过,里面可都是镇上的富户,那些气派的宅院她根本想都不敢想,更何况是住进去了。 而霍砚时笑得轻松道:“我说要娶蓁蓁,要正式向两位提亲,自然要拿出足够的诚意。” 叶母和叶老爹面面相觑,没忍住问道:“霍公子家里知道你办这些聘礼吗?” 他们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哪家的纨绔子弟,纯粹是心血来潮上自家闺女,砸银子来了。 但这着年纪也不像啊! 而霍砚时很快地道:“叶叔叶婶放心,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银子,无需家人同意。”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仍觉得有些不真实,他们竟找了个如此有钱还大方的女婿吗? 而叶蓁此时也回过神来,扯了扯他的衣袖道:“娶我不需要花这么多钱。” 霍砚时却柔柔看着她道:“你这么好,当然要这样的聘礼才配得上你。” 叶蓁的脸红了一瞬,内心却涌上丝丝甜意。 她好像站在一座由他亲手搭建的花园里,里面藏着许多奇珍异草,等待着她探索与发掘。而她无论走进哪一处花丛,都是炫目多彩、香气馥郁的。 而霍砚时此时朝叶父和叶母郑重躬身,问道:“叶叔叶婶可愿接受我的提亲?将蓁蓁嫁给我?” 叶家父母感慨地看着站在他身旁的叶蓁,见她含羞带怯,眼眸却闪闪发光,这一次,她是真遇上了自己的良人。 两人忍不住想要落泪,按了按发酸的眼角,也朝霍砚时郑重点头,应允了两人的婚事。 那日之后,整个宛平村都知道叶家大女儿同一位贵公子定了亲事,已经寻了良辰吉日,马上就会拜堂签下婚书。 这事很快又传到了镇子上,县衙上下都知道周县令家的纨绔子看上了那位来送菜的叶小娘子,原本正为她揪心呢,没想到她竟有了这样的造化,嫁了外地来的大人物,往后估计就要跟夫婿去城里享福了。 而周县令此时因为那本账本的事已经被按察使宋云带走,自顾不暇。 宋云还拿来一道密令,让顾裴宇暂代县令之职,处理县衙的一切事物,因此县衙众人在议论纷纷之时,一看见顾裴宇进来了,马上就噤声开始假装忙碌。 顾裴宇当然听见了他们的议论,甚至不止县衙,无论他去到哪里,都能听说宛平村出了桩大喜事,也知道霍砚时是如何出手阔绰,往叶家送去聘礼。 可只有他清楚,霍侯爷绝不可能娶一个乡下农女为妻,他做这一出大戏,不过是想诱骗叶蓁对他投怀送抱,至于那些聘礼,也不过是为了弥补他日后的始乱终弃罢了。 可他不知该怎么告诉叶蓁这件事才好,既然她已经答应了霍砚时的求亲,以她的性格必定是真心喜欢他。 而霍砚时那般巧舌如簧,就算自己戳破他的身份,他也必定有法子诓骗过去。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衙役竟来禀报,说叶小娘子来找顾师爷,正在门外等候。 顾裴宇连忙起身走出去,只见叶蓁穿着杏色的布衣长裙站在院子里,朝他笑着道:“我今日路过县衙,正好来给顾大哥送喜帖。顺便想同顾大哥说一声,这段时日我要忙着准备婚事,都不能来学堂了。” 顾裴宇慢慢朝她走过去,心脏像被什么搅动着发痛,他深深看着她的笑颜,弯起的眼眸里盛满光亮,他以前从未看过她这般神情。 原来她竟是这般喜欢他,若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谎言,知道自己心心念念想嫁之人连身份都是假的,,真的能承受得住吗? 叶蓁见他看着自己发呆,嘴角用力绷起,问道:“顾大哥,你怎么了?” 顾裴宇用力捏着手里的喜帖,垂了垂下巴,道:“没什么,我就是有些……后悔。” 后悔他应该更勇敢一些,早些同她说出自己对她的感情,也许能抢打动她将她娶走,不让那人有伤害她的机会。 叶蓁愣了愣,心中隐有所感,也低下头道:“顾大哥是个很好人,一定会找到很好的妻子。” 顾裴宇苦笑一声,终是没忍住问道:“你觉得霍砚时是个好人吗?” 叶蓁歪了歪头 ,想了下答道:“至少他帮我刚走了周县令,也从未做过伤害我的事。而且……” 她脸颊染上奇异的光彩道:“他说真心喜欢我,想要娶我,我想信他。” 顾裴宇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也没用,只能道:“好,你们成亲那日,我会去观礼。” 叶蓁朝他笑了起来,又把家里带来的肉和菜送到顾裴宇手上,同他寒暄几句就准备离开。 就在她准备转身之时,顾裴宇突然又道:“你知道周县令是为什么出事吗?” 叶蓁看了他一眼,奇怪地摇头。 当官的事,她怎么可能知道。 顾裴宇又道:“你不觉得奇怪吗?霍砚时从你家离开之后,周县令就正好出了事,你从未怀疑过他的身份吗?” 叶蓁皱眉看着他,不知他到底要和自己说什么。 顾裴宇攥着拳,犹豫许久终是道:“等我忙完县衙的事,会去找霍公子,有一些事要向他交代。到时你最好留意听一听我们说了什么。” 叶蓁实在听不明白,但顾裴宇并不说下去,只朝她拱了拱手道别,转身又走进了县衙。 叶蓁回家时,霍砚时刚教完叶桃写字,身上还留着清淡的墨香之气。 见她心事重重地回来,便上前牵住她的手,问道:“去哪里了?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叶蓁看着他道:“我去给顾大哥送喜帖了,顺便送些菜过去。” 霍砚时沉下脸道:“他和你说什么了?” 叶蓁观察他的脸色,问道:“你怕他和我说什么吗?” 霍砚时是何等机敏之人,将她往怀中拉了拉道:“他对你心思不单纯,你莫非看不出来吗?” 叶蓁只当他是在吃醋,仰头看着他道:“我只把他当做老师,而且他也确实教了我很多。” 霍砚时这次是真的酸了,将她搂得更紧一些,道:“以后你有了我,就不必让他再教你了。” 叶蓁眯起眼,故意道:“顾大哥可是能在学堂上课的夫子,你能比他教得好吗?” 霍砚时心里很不痛快,自己身为东宫太傅,在她眼里还比不上那姓顾的。 于是牵住她的手往房里走道:“我现在就可以让你知道,我同他谁教的更好。” 叶家并没有专门的书房,叶蓁只在房里放了一张木桌,平时用来练习写字。 两人走进房内,霍砚时让她坐下,很认真地问道:“你想学什么?认字还是写字。” 叶蓁托着腮看他,觉得他这副较真的模样有些可爱,笑着道:“那你教我写字吧,我还不知道你的字写的怎么样呢。” 霍砚时摇了摇头,让她帮自己研墨,然后撩起袖口,在纸上写下她的名字。 叶蓁站起身望着那纸上的字,未想到自己的名字能被写的如此好看,忍不住将那张纸举起,看了又看,笑着道:“早知道就让你来写我们的喜帖,让大家都知道我夫君的字写的多好看。” 霍砚时看着她脸上的神采,将她箍进怀中,将手里的毛笔塞到她手中,又将她的手背包裹住,另一只手则撑在她身旁的桌案上,微微躬身,道:“你想写什么字,我来教你。” 这样的姿势,叶蓁被他紧紧环抱着,而他说话时,口中热气就扑在她耳边,痒痒得钻进耳膜。 她被他的气息弄得心跳如雷,根本想不起来要写什么。 而霍砚时想了想,执着她的手慢慢写下:愿得一心人。 叶蓁识字还不太多,需得他念出来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又转头问道:“这是一句诗吗?后面是什么?” 霍砚时看着她澄明的眼,竟有了片刻失神,连他自己也未想到为何会写出这一句。 这句诗的后一句是:白头不相离。 他心头突然生出一股说不明来由的燥意,于是将她手中的笔抽出放在一边,然后将她抱起坐在了桌案上。 叶蓁不明白为何他突然不写字了,看向他时,又被他眼中浓浓的欲弄得怔了怔。 而霍砚时将桌案上的纸和砚台推到一边,扶着她的腰将她放倒下去,俯身压上了她的唇。 第87章 第87章 “吧嗒”一声,蘸了汁的毛笔落到了地上,溅得四处湿哒哒的,墨汁粘稠成一片。 叶蓁不是第一次被他亲吻,但这次他亲得格外狠厉,舌尖在她口中不住地挑动,牵起根根银丝,从被他撬开的嘴角溢出。 而他手掌按着她的脸颊,不让她有片刻喘息躲避的机会。 叶蓁只能被迫仰着脖颈,任由他在她口中索取,缠着她的舌尖啃咬,每一处软壁都不放过,贪婪地恨不得将她一口吞食。 而他的另一只手自她脖颈慢慢抚弄着往下,绕住小衣的带子,轻轻一拉便拨开。 叶蓁的身子抖了下,想让他停下,但却被他亲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从喉中发出哼声。 霍砚时手掌触着那团柔软,几乎令他狂性骤起,根本难以自控。 他本就不是良善之辈,装了这么久好人,早已压不住想要肆虐的欲|望。 她现在就在他掌控之中,那么软那么柔弱,全身的皮肉都因他而发着抖,无论自己想做什么,她都没法拒绝。 反正该给她的他都已经给了,她早该彻底属于他,被他从里到外灌满他的气息,该容纳他,任他予取予求才对。 至于以后她会不会恨他,他根本不应该在乎。 毕竟这世上恨他的人太多,她只是远在中州的乡村女子,就算恨他又能如何? 更何况他已经给了她足够的体面,给了她家能富贵过完下半辈子的聘礼,他自问以自己的手段,做的并不算过分。 体内的血液不断沸腾着,叫嚣着,他终于放开她的唇,趁着她大口喘息之时往下,含着她脖颈上颤动的青筋,一直将锁骨都舔湿。 能感觉她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用膝盖抵着她的退间,不容她拒绝地分开,手掌伸下去,摸到薄薄的亵裤…… 可叶蓁突然用力地挣扎着起身,道:“我们……还没拜堂。” 霍砚时笑了笑,指腹摸了摸她红肿的唇道:“我们已经定亲,只差拜堂罢了。” 叶蓁却很认真地道:“我们现在这样已经逾矩了,这样亲昵的事,应该只能和自己的夫君做。” 霍砚时仍笑着道:“我不是你的夫君吗?” 不知为何,叶蓁看着他这样的神情,突然有些被刺痛,他这样的一面让她觉得陌生。 她将手掌抵在他胸口,嘴唇颤了颤,仍是很地坚定望着他问:“那你会一直做我的夫君,一直陪着我吗?” 霍砚时望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似清冽的泉水,让他滚烫的欲念突然冷却下来。 于是他伸出手,轻轻捂在她的眼睛上。 这双眼会让他的恶劣无所遁形。 然后他俯下身,很温柔地在她耳边道:“你想留在我身边?” 叶蓁不知他为何会说这样的话,眼睫眨了眨,道:“你我如果成了亲,就应该要夫妻同心,相守在一处。” 霍砚时在心里嗤笑:夫妻同心吗?她连他的身份都不知道,真是天真又单纯。 可他心中的某个部分被拨动了一下,好像荒芜中被吹进热烈的风,让其下的草籽蠢蠢欲动。 于是他握住她的手,与她的五指紧紧相扣,沉声道:“好,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只能留在我身边。” 叶蓁心头一热,当做这是他的承诺,并未听出他话里的深意。 于是她将与他握着的手抬起一些,问:“你为何要一直蒙着我的眼睛?” 霍砚时将手掌慢慢挪下来,道:“怕你会害羞。” 叶蓁的长睫眨了眨,望着他带着笑意的脸,想起刚才的画面,脸颊倏地红了。 她连忙从桌案跳下来道:“趁着还未天黑,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走出了院子,霍砚时被她牵着,两人一路沿着田埂往后走,两边是金黄的麦浪,被风吹着在耳边发出哗哗声,还夹杂着溪水流淌的声响。 霍砚时突然想起她对自己说过,黄昏时只要静心去听,就能听到许多平时听不到的声音。 他现在可以听到了。 两人一路走到山谷,霍砚时被她领着绕到山后,才发现这里竟然有一大片花海,此时被夕阳的霞光照着,花瓣都像被染上透明的橘粉色。 而叶蓁将他牵着来到一块大石头旁,仰头道:“你看这石头,像不像神女像。” 霍砚时跟着她抬头去看,只见那块石头被天然塑成一位神情肃穆的女子,闭着双目,被阳光和四周的繁花衬得温和而慈悲。 叶蓁笑着道:“我小时候总爱在这片山谷里玩,有一次我在草丛里碰到一条响尾蛇,一路逃到这石像旁,没想到那条蛇看到这石像竟飞快逃走了。于是我觉得这石像就是山里的神女,她能庇佑我平安。所以我后来无论遇上什么事,都会到这里来同她说,希望她能指引我方向。” 然后她拉着霍砚时双手合十道:“神女在上,这位就是我未来的夫君,我特地带他来见您,请神女保佑我们夫妻和睦、恩爱不渝。” 她又转向霍砚时道:“我们一同向神女立誓,从此要对彼此坦诚相待,不离不弃。” 见霍砚时不说话,她很不满地道:“你不敢吗?” 霍砚时笑了下,可惜她不知道,自己十几岁起就在战场杀敌,从不信鬼神只信自己。 于是他牵着她一同在神女像前跪下,很坦然地道:“霍砚时真心娶叶蓁为妻,请神女庇佑我们能两心如一,恩爱不疑。” 叶蓁也一脸虔诚地道:“还要夫妻同心,相伴终生。” 霍砚时偏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好,要相伴终生。” 此时有飞鸟从石像后飞起,冲破头顶的树枝,让金色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似是神女听到了他们的誓言,为他们降下恩赐。 离开之时,霍砚时握着叶蓁的手转头看向那尊神女像,在心里想:若这神女真的有灵,能将他们余生都绑在一处,那就绑在一处吧。 到了第二日,离他们此前定下的婚期只剩两日,而顾裴宇也在这一日找上门来。 霍砚时本不想同他多说话,但听说他是为了周县令的事而来,谨慎地等到叶蓁去叶桃房里教她写字时,才让顾裴宇同他进房说话。 而叶蓁坐在叶桃房中,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她不知道顾大哥有什么事需要同他单独说,又想起那日顾裴宇对她意有所指的那些话,他为何要问:你从未怀疑过他的身份吗? 霍砚时到底是什么身份呢,富商还是官宦人家,自己就要同他成亲,竟连他家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于是她终是下定了决心,揉了揉叶桃的脑袋道:“今天你先自己写字,我出去办些事。” 叶桃十分乖巧地点头,看着姐姐出了门,开始托着腮研究今日学的字。 而叶蓁蹑手蹑脚走到霍砚时的窗牖外,心里很唾弃自己的行为,她不该这么偷偷摸摸听别人说话,这人还是她未来的夫君,她不该不信他。 而此时,房里的顾裴宇道:“我听说周县令已经被押送到京城去了,那中州的案子,要开始彻查了吧?” 霍砚时点头道:“你可以放心,宋巡察使会把他们和所有的证据一同交给太子,由太子殿下向陛下请奏彻查中州贪墨案,绝不可能让他们有脱罪的机会。” 叶蓁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很奇怪,为何他口中会提到太子,还是这样熟稔的语气。 而顾裴宇拿出一卷卷宗道:“我这几日清查县衙的旧案,查出几桩被草草了结的案子,也许对侯爷有帮助。” 叶蓁猛地一惊:顾大哥刚才说侯爷,难道指的是霍砚时吗? 而霍砚时已经接过卷宗翻看,屋内安静下来,叶蓁心里却乱糟糟的,好似有许多声音在她耳边叫嚣,吵得她不能安宁 。 顾裴宇见霍砚时将卷宗收起,他不知道叶蓁那日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但还是提高了声音道:“侯爷真的要娶叶娘子为妻吗?准备何时将她带回京城呢?” 霍砚时皱了皱眉,道:“这是我同她之间的事,和你并无关系。” 顾裴宇冷笑一声道:“侯爷其实根本没想带她回京城吧?若让她以妻子的身份同你一起回去,她就是正经的侯夫人,而你堂堂靖武侯,怎么会认一个毫无门第家世的乡下女子为侯夫人!” 叶蓁将发抖的身体紧贴着窗牖,需要很用力才不让自己跌坐下去,手指用力抠着粗糙的墙面,几乎要把指甲抠出血来。 而霍砚时终于开口道:“无论我准备怎么做,她也是心甘情愿成为我的妻子,而你永远没有机会。” 顾裴宇却看着他继续道:“我只是好奇,侯爷做戏做全套,竟连亲事都定下来,最后准备怎么脱身呢?是偷偷逃走,还是玩够了就直接毁掉婚书,毕竟他们家只是村子里无权无势的农户,等侯爷亮出身份,他们连愤怒的权利都没有,连生死都掌握在你的一念之间。” 霍砚时被他说得涌上一阵燥意,将卷宗狠狠摔在桌案上道:“顾师爷可能忘了,不光他们一家,连你的前程的性命,也只在我一念之间。你若还想要靠这次的功绩回到朝堂,就给我闭上嘴莫要自作聪明。” 可顾裴宇抬了抬下巴道:“我帮侯爷做事,为的是公道正义,从不是为了什么功名官职,澧县的代县令,我随时都可以让出来。” 他狠狠瞪着他道:“可侯爷需要给叶娘子一个交代,不能骗着她拜堂入洞房!” 霍砚时倏地站起,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窗牖外传来细微的响动声。 他心里猛地一沉,顾不得屋内的顾裴宇,打开门冲到窗外,果然看见站在那里,已经泪流满面的叶蓁。 她那双总是柔柔看向自己的眼,此时充满了愤怒与仇恨,腮帮用力绷着,似要将他啃咬泄愤。 霍砚时突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他连忙上前想抓住她的手,但因为太过慌乱,一脚踩到旁边放着的水桶,竟踉跄着跌了一跤。 他从未有过如此笨拙狼狈的时刻,见叶蓁冷冷看着他,连忙用手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地朝她伸手道:“你刚才听到的并非实情,我可以解释。我的伤口又在疼了,蓁蓁你能拉我一把嘛,扶我回房,我们好好说话。” 叶蓁眼中含泪,摇头勾了勾唇角,到这时候他还要做戏,还想卖惨骗她。 于是她伸出手,狠狠朝他那张曾让她倾心的脸上打了下去,哑声道:”这一巴掌,你我就两清了,霍侯爷。” 第88章 第88章 此时顾裴宇也从屋子里跑出来,没想到竟会看见叶蓁狠狠打了霍砚时一巴掌。 叶蓁本就不是那种柔弱的世家女,这一掌打得十分用力,竟让霍砚时那张俊俏的脸上现出巴掌印来,十分令人心惊。 而目睹这一幕的顾裴宇受到的惊吓比两人更甚。 靖武侯霍砚时是何等人物,在朝中只手遮天,连太子都要敬他三分。没有任何人敢忤逆他,更别说谁敢对他动手了。 可他现在竟被一个身份低微的农女打了一巴掌,这对他来得是多大的羞辱,他怎么可能放过叶蓁。 于是顾裴宇马上冲到叶蓁身边,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护着,对霍砚时请求道:“还请霍侯爷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饶了叶娘子的无心之失。” 叶蓁在他背后狠狠咬牙,哑声道:“我不是无心之失,是他该打。” 顾裴宇汗都要下来了,回头用眼神示意,让她莫要再惹怒霍侯爷,不然他发起怒来,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霍砚时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脸颊还留着她指甲刮过的刺痛,还有刚才她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鄙夷与唾弃,尖刀般剜着他的心。 但那些都不及眼前这一幕,激起他心头的暴戾之气。 顾裴宇好似英雄般挡在她身前,央求自己放过她,而她就站在他身后,再也不愿朝自己看一眼。 呵,原来她的喜欢这样轻易就能收回吗? 于是霍砚时面色阴沉,伸手摸了摸还隐隐作痛的脸颊,对叶蓁道:“蓁蓁,过来。” 这语气依旧温和,但却听的人不寒而栗。 顾裴宇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脑中嗡嗡作响,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好,而此时叶蓁已经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她用发红的眼直直望着霍砚时,道:“人是我打的,同顾大哥无关,侯爷要罚就罚我吧。” 霍砚时心被扎痛,却仍然挑了挑嘴角,语气阴测地道:“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怎么舍得罚你。至于顾裴宇,他故意说那番挑拨的话,故意让你听见,”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喊道:“莫骁!” 叶蓁惊悚地看着一个壮实的汉子不知从哪里出来,朝霍砚时躬身。 霍砚时冷冷看着顾裴宇道:“把顾裴宇绑起来,他身为澧县的师爷,和周穆的案子脱不了关系,把他一起押送送到京城去。” 顾裴宇从震惊中回神,朝他淬了口道:“霍侯爷就是如此卸磨杀驴,真令顾某不耻。” 此时叶家人都听见动静跑了出来,看着一个陌生的汉子要上前绑顾师爷,而他好像是听从霍砚时的命令。 叶老爹连忙上前问道:“出了什么事!顾师爷可是好人啊!” 霍砚时朝他安抚地笑了笑,然后看向叶蓁道:“蓁蓁,你来告诉岳丈大人吧。” 叶蓁脸色煞白,嘴唇不住地抖,此时才想明白顾裴宇刚才说的那些话的意思。 她不懂京城的侯爷到底能有多大权力,可顾裴宇却是再清楚不过。 他一句话就把在县衙颇有名望的顾师爷绑回京城,要对付自己的家人简直是轻而易举。 现在让她怎么说出口,说这人从头到尾都在骗他们:他的身份,他的家世、他说出的那些话,也许连他的名字都是假的。 于是她背过身去,不想让家人看到她脸上不断涌出的泪水,掐着自己的手心,努力压抑内心的愤怒。 然后她终是开口道:“都是误会罢了,爹娘你们先回去吧,我晚点和你们解释。” 叶父和叶母疑惑地互相看一眼,他们虽然是朴实的农户,但也并不是傻子,他们能看出出了什么事,但女儿既然这般说了,说明他们帮不了她。 最后叶母叹了口气,抱住吓得躲在她身后的叶桃,哄着她往屋里走。 叶老爹则看了霍砚时一眼,目光里已经没有此前的慈爱,硬声道:“霍公子,蓁蓁是我们最疼爱的女儿,若有人敢对不起她,就算拼了这条老命,我也不会放过那人!” 霍砚时将头偏开些,道:“蓁蓁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自然会对她好。” 叶蓁听到“未过门的妻子 ”,内心更是如针扎一般难受。 但她不敢在阿爹面前表露分毫,生怕他会真的和霍砚时拼命,只能用力咬着唇点头,道:“爹,你放心吧,我们没事的。” 叶老爹听见女儿这般说,只能压下心头疑惑,边回头看了眼,边叹了口气走回了房。 叶蓁走到霍砚时面前,道:“你放了顾师爷,他是无辜的。” 霍砚时伸出手,很温柔地为她擦着脸上的泪,道:“若不是他,你已经满心欢喜地与我拜堂,他害你这般伤心,简直是罪大恶极。” 顾裴宇若不是怕被叶家人听见,简直想破口大骂这人颠倒黑白、寡廉鲜耻,明明是自己的谎言被戳破,还有脸说出这样的话。 叶蓁绝望地闭了闭眼,道:“我不会听他的,霍侯爷可以放过他吗,求你了!” 霍砚时望着她努力乖顺的脸,心里竟并不觉得满足,反而生出说不出的燥意。 明明这就该是自己想要的,只要能得到她,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从不在乎任何人的意愿。 可她看向他时眼里的那些光彩不见了,她在害怕他,她内心恨他至极,愿意暂时委身与他,也只是为了救另一个男人。 霍砚时觉得胸口的伤真的又在痛了,于是握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道:“你刚才打的那么用力,伤口好像被扯到了,你陪我进去看一看好不好?” 叶蓁被他握着的手直发抖,颤颤地贴着他的胸肌,仰头用带了雾气的眸子看着他道:“好,那你能放了顾师爷吗?” 霍砚时嘴角绷紧,渗出森森的寒意,道:“我说我旧伤复发,你就只记得他吗?” 叶蓁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明明是他做了错事,明明是他用权势逼迫,为何还想要自己像以前那般真心实意,担心他做作的伤势。 于是她用赤红的眸子瞪着他,很不甘心的模样,用力咬着嘴唇,却没法违背自己的心意,说出温柔关切之语。 霍砚时见她快把嘴唇都咬破,心中莫名心疼,实在不想再为无关紧要之人让她更恨他,于是对莫骁道 :“放了他,往后没我允许,不许他再到叶家来。” 顾裴宇被莫骁放开,紧紧攥着拳,看着叶蓁被霍砚时拉着进了房,全身虚脱地站着,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本以为霍砚时恼羞成怒,会放了他心血来潮看上的猎物。但没想到他竟会如此执着,哪怕被打了一巴掌,知道对方再不会蠢得被他欺骗,他也非要叶蓁不可。 那他提前让她知道了真相,是不是只会让她更痛苦? 顾裴宇懊恼地垂下头,内心涌上无尽的恨意,他突然后悔自己当初那般鲁莽得罪了尚书令,不然他留在朝中,也许还能和霍砚时匹敌,能让他放过蓁蓁。 而叶蓁被霍砚时牵着进了房,浑浑噩噩地坐下,抬眸撞见他惯有的温润多情的目光,此时却让她遍体生寒。 霍砚时拉着她的手,将衣带解开,露出精壮胸肌上缠着的纱布,慢慢将纱布解开,向她皱眉道:“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又出血了?” 其实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一道新鲜的疤痕,因此叶蓁只随意看了眼,就转开脸道:“没出血,若是疼的话,我喊大夫过来。” 霍砚时伸手按住她的后颈,迫着她看向自己道:“那晚你深夜急着去帮我找大夫,是不是很怕我死了?” 叶蓁一点也不想听他提起这些事,只会显得自己愚蠢至极,被他这些小伎俩耍得团团转。 于是她闭了闭眼,道:“既然你的伤没事,我先出去了。” 可她还未起身,按住她后颈的手掌突然用了力,霍砚时倾身压住她的唇,舌尖熟练地钻进柔软的唇瓣,叼着她的舌尖与他交缠,迫不及待汲取她口中的软甜。 可无论他如何撩拨,她都不像此前那般甜蜜羞涩,只是很僵硬地任他作为,这让他内心的渴求越发强烈,翻身将她压倒在了床上。 叶蓁全身都在抖,但她知道根本反抗不了他,手指用力陷进床榻,唇上被他舔咬得火热不堪,身体和血液却都是冰冷的。 霍砚时终于放开她的唇,将身体撑起一些,黑眸深深望着她道:“蓁蓁,你刚才听到的那些并不是实情,你还会信我的对不对?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好吗?” 叶蓁内心只觉得可笑,他满口谎言对自己骗身骗心,凭什么还要自己傻傻信他? 于是她将头偏开,伸手撩开自己的衣襟,又将小衣带子扯下,露出一大片起伏的白嫩,道:“你还想继续吗?你要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反正他满足了应该就会离开,不用再逼迫自己顺从,也不必再浪费心力对自己演戏。 可霍砚时喉结滚了滚,手指自她的脖颈慢慢往下滑,最后落在发颤的柔软之上。 可他又绕到她脖颈后,为她将小衣的带子系好,很温柔地让她坐起。 然后他在她脸颊轻轻亲了下,道:“你现在太紧张也太害怕,不适合做这种事。等到我们拜堂之后,洞房花烛时,我们就能真正的水乳交融。” 叶蓁瞪着他问:“为什么还要拜堂?” 霍砚时的神情冷下来道:“为什么不拜堂?你收了我的聘礼,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即将成亲,等拜堂后,我就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 叶蓁实在难忍内心的愤怒,恨恨道:“侯爷既然从未真心想娶我,为什么还要做一场戏给别人看?你想要的我现在就能给你,无需你再惺惺作态,但我绝不会傻得与你成亲!” 霍砚时冷着脸,将手掌按在她下巴上,倾身与她贴得很近,道:“你忘了吗?是你自己说要与我夫妻同心,永不分离。” 第89章 第89章 “夫妻同心,永不分离。” 叶蓁想到当初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番话,一颗心就痛得绞作一团。 她望着霍砚时瞪圆了眼,将牙齿咬得咯咯发颤。 她不明白面前之人怎会如此无耻,玩弄了她的真心,还要拿她情深时说出的誓言逼迫她就范。 当初他听到这句话时,还不知在心里怎么取笑自己呢。 于是她直直看着他,颤声道:“当我说出这句话时,你真的想过要和我一生一世吗?” 她的目光澄明而无畏,好似一根尖锐的针,直扎进霍砚时的心脏。 他本能地偏开目光,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心头蔓延开来,似苦似涩,还有他不愿承认的悔意。 这感觉对他太过陌生,以至于他需要很快地将它们抛开,才会让他感觉安全。 于是将她搂进自己怀中,让她的脸贴在自己胸口,彻底挡住那道审视的视线,道:“我那时怎么想并不重要,但你既然承诺过不会离开我,就只能留在我身边。 叶蓁鼻息陷在充满他气味的衣料里,那些曾经让她悸动的气息,现在却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忍了又忍,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出来道:“为什么不重要?因为侯爷有权有势,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真心吗?” 霍砚时感觉肩头湿濡一片,竟觉得有些慌乱,手掌按在她背心安抚地道:“没有践踏,我很珍视,若非如此,我又怎会和你成亲?” 叶蓁觉得好笑,他既然没想过同自己一生一世,为何非要执着于同自己拜堂成亲。 那自己到底算什么,被他留在澧县的外室吗? 她心中恨意翻涌,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蜀锦衣料里,仍觉得不解恨,露出雪白的贝齿,朝着他肩膀狠狠咬下去。 虽然顾大哥让她明白面前之人有多可怕,但她骨子里还是单纯质朴的农家女,凭什么他能肆意玩弄自己,自己却不能报复回去。 霍砚时被她咬得皱起眉来,没想到老实姑娘急了也会咬人,还咬得这么毫不留情,差一点就能咬破他的皮肉。 可他并未躲避,也未发火,只是轻轻抚着她的后脑道:“解气了吗?没解气就换个地方咬。” 叶蓁咬的腮帮都在发酸,然后后退一些,望着那道深深的齿痕,突然觉得很疲累。 她垂下下巴道:“侯爷是京中的贵人,我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大本事,但是我们家只是村子里再普通不过的农户,我自问也只是个普通的乡下姑娘,根本不值得侯爷花费太多心思。” 她深吸口气道:“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顺从你,既然事情已经说破,为何非要多此一举,还要拜堂成亲做什么?” 可霍砚时又捏住她的下巴,迫着她看向自己道:“不和我拜堂,是想等我离开,再嫁给别人?” 叶蓁很执拗地看着他,道:“是因为在亲友面前同你拜堂,会让我觉得恶心。” 说完这句话,她能感觉面前之人周身骤然而起的寒意,裹在外表里的温润褪去,显露出从未有过的阴鸷之气。 叶蓁本能地畏缩了一下,身体努力往后仰,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说的这般直接。 可他既然是身份尊贵的侯爷,总不能因为自己言语冒犯了他,就残暴得直接要了她的小命吧。 但转念一想,他连顾师爷都能说绑就绑,真想要她的命,甚至要她全家的命,大概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而此时他的手指慢慢往下滑,冰凉的指尖贴着她的脖颈,好似一条阴冷的毒蛇,将她缠得无法呼吸。 就在叶蓁觉得他可能要杀了自己时,霍砚时却倾身上来,咬着她的耳垂道:“可我们一同在神女面前立过誓言,你说要同我结为夫妻,两心不疑、终生相许。” 他将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很用力地与她十指交握着,道:“蓁蓁,我们不能在神女面前说谎,不然神女会降下灾祸。所以你再不愿,也只能嫁我。” 他漆黑的眸子凝在她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偏执,竟让她不自觉地发起抖来。 眼中有泪不断涌出来,但她不敢反抗,只能任由他搂进怀中,用下巴蹭着她的发顶,道:“还有两日就是我们的婚期,你乖一些,安心做我的妻,好不好?” 叶蓁的脸压在他胸前,眼泪根本止不住,可她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这人大约是自尊心作祟,不甘心被她这样一个身份卑微的农女悔婚,所以做戏也要做全套,非拉着她拜完堂为止。 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陪他把戏演完,所有事都要由他来掌控。 于是她绝望地闭上眼,而霍砚时将她搂着躺下,她的身子和他比起来实在娇小,他一只手臂就能将她的腰完全包裹住,此时她蜷着的身子,还在轻微地发着抖。 他怜惜地在她后颈亲了亲,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心,在她耳边哄着她睡上一觉。 也许是因今日的变故耗费了太多力气,叶蓁靠着他温热的胸肌,竟真的慢慢昏睡过去。 而霍砚时看着她的睡颜不知在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儿,为她将薄衾拉好,站起身走到院子里一个偏僻的角落,很快莫骁就来到他身边。 霍砚时神色有些疲惫,对他道:“你去准备一份婚书,明日就送过来。” 她既然因为顾裴宇的几句话就能轻易动摇,那就先把婚书签下,白纸黑字为证,看她还能怎么反悔。 莫骁苦着脸想:他堂堂一个暗卫沦落到又是弄聘礼又是弄婚书的,侯爷这是把自己当媒婆使了啊。 可他看了霍砚时一眼,实在没忍住问道:“既然这婚事不作数,叶小娘子也已经知道了侯爷的身份,她应该不敢再肖想什么名分,侯爷还要婚书做什么?” 霍砚时皱了皱眉,随即瞪着他,道:“作不作数是由我说了算,我说要签婚书就要婚书,你去准备就是。” 莫骁垂下头不敢说话,心里嘀咕着:都已经这样了,侯爷还在嘴硬骗自己呢。 如果他真的不在乎这桩婚事,何必大费周章又是聘礼又是拜堂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要在澧县娶妻吗? 这时霍砚时又轻哼一声道:“我不光要签婚书,还要去县衙签,让整个县衙为我们的婚事见证。” 莫骁心里清楚,侯爷所谓的让整个县衙见证,其实主要是想做给一个人看,让他莫要再肖想自己老婆。 第二日,顾裴宇没想到霍砚时会带着叶蓁到县衙来签婚书,但他面上什么都不能表露,只能看着两人在自己这个代县令的见证下,在婚书上签下名字。 叶蓁写蓁字还不太熟练,于是霍砚时就握着她的手,教她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顾裴宇看得心如刀绞,叶蓁写字是他亲手教的,而现在她却要同另一人在婚书上写下这些字。 此时,霍砚时将签好名字的婚书递给顾裴宇道:“还请顾师爷将婚书收进县衙放好,有此见证,我同蓁蓁日后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顾裴宇简直想冷笑,这一纸婚书怎么约束的了堂堂靖武侯爷,若他要想不认这桩婚事,随时都能毁掉婚书。 而叶蓁始终未发一言,只是在顾裴宇拿着那份往内堂走时,对霍砚时道:“我能和他一起去放婚书吗?” 霍砚时皱眉,正想说什么 ,叶蓁已经看着他道:“我只是想知道这份婚书会被存放在哪里,若不亲眼看它被存放起来,我怎么知道它有没有被你毁掉。” 霍砚时轻笑一声,道:“你怕我悔婚吗?我既然带着你来签婚书,又何必多此一举毁掉它。” 叶蓁执拗地看着他道:“你若问心无愧,就让我看着顾师爷把婚书存放起来。” 霍砚时沉默了一会儿,既然婚书已经签了,若不让她去显得自己太过小气,好像多在意那个姓顾的似的。 于是他将头撇开,道:“好,我在这儿等你。” 而叶蓁跟着顾裴宇一路往内堂走,顾裴宇本以为她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可她始终都没开口。 直到走到存放婚书的户房里,叶蓁看着顾裴宇要将婚书放进格库,突然上前一步,猛地从他手中抽出婚书,扔进燃起的烛台之中。 顾裴宇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大红的婚纸已经被火烧掉一半,惊讶地看着叶蓁问:“你做什么!” 叶蓁望着被火苗吞噬的囍字,还有两人亲手签下的名字,很解恨地道:“既然一切都是假的,还不如我先毁掉婚书,凭什么一切都只能如他的愿。” 又对顾裴宇道:“反正他根本就没把这桩婚事当真,这婚书他迟早要毁掉,到时若被他发现了,你告诉他是我做的就行。” 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对自己厌倦,会离开宛平村回京城去,知道这件事可能会让他震怒,但也不至于拿自己怎么样。 顾裴宇看着叶蓁倔强的眼神,知道这是她面对难以摆脱的强权 ,尽力做出的反抗。 内心对她又生出些钦佩,上前将烧成灰烬的婚书清理好,道:“你先出去吧,不然他要怀疑了。日后若侯爷问起,我会尽力帮你遮掩。” 叶蓁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转身往外走,可她并不知晓,这整件事都被跟着他们的莫骁看在眼里。 莫骁坐在高墙旁的树上,摸着下巴纠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侯爷。 最后他想,明日就是拜堂的日子,若侯爷知道了,不知道会被气成什么样呢。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莫要触这个霉头了。 反正侯爷说过婚事不作数,这份婚书本也不该存在,毁掉就毁掉了吧。 日子无惊无险地到了此前定好的婚期,不光是叶家,整个宛平村张灯结彩热闹无比。 霍砚时坚持要将婚事办得盛大,几乎整个村子的人围在叶家门口恭贺,因为只要去的村民全都有赏钱可以领,从镇子上酒楼请来的厨子准备了流水席,同叶家亲近的邻居、亲眷全被请到院子里吃席。 而叶蓁始终坐在喜房里,目光冷淡地看着喜婆为自己张罗,母亲许氏则站在她身后,亲自为她梳发。 她看得出女儿有心事,以为是小两口闹了别扭,于是俯身劝道:“蓁蓁,今日是女子最重要的日子,外面都是看着你长大的邻居,他们都等着看你出嫁,你该高兴才是。” 可她越是这么说,叶蓁就越是难过。 她曾经无比期盼出嫁的这一日,以为能同心上人相知相守,可原来只是个丑陋的谎言罢了。 但她不想让阿娘担心,于是握了握许氏的手道:“阿娘放心吧,我只是有些累了,待会儿就好了。” 许氏不知该说什么,轻轻揽着她的肩将她抱住道:“无论是否出嫁,你都是我们的女儿,若有委屈就告诉我们,爹娘没什么本事,但也会尽力保护我们最疼爱的女儿。” 叶蓁眼睛一酸,很用力地将母亲抱住,道:“阿娘送我出嫁吧。” 于是许氏为她梳好头,给她将凤冠戴好,便牵着她走出房门,走向正站在院子中央等候的霍砚时。 因为只在叶家迎亲,省去了许多繁琐的步骤,两人在一片恭贺声中拜了堂,然后叶蓁就坐在布置好的喜房里,等着霍砚时同宾客喝完酒后回房。 她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将喜婆打发走,然后走到合卺酒杯旁,在自己那杯酒里倒了一些东西。 这是她提前找郎中开的药方,郎中知道她一个大姑娘要这种药可是吃了一惊,随即想明白过来。 想必是哪位霍公子受伤时伤了本源,叶小娘子怕他不能人道,所以才提前开这种药,用在洞房时怕他尴尬。 而叶蓁刚将酒准备好,霍砚时就推门进来,她没想到他会回来的这么快,吓得她慌张地往后退了一步,不小心踢到桌脚,差点就要跌倒。 幸好霍砚时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抱在怀中,低头笑道:“哪有你这般冒失的新娘子。” 他口中还带着淡淡酒气,看向她的眸子里浸满深情,怎么看都是位风流倜傥的新郎官。 叶蓁忙将头偏开,不想再被他蛊惑,冷淡地道:“咱们先喝交杯酒吧。” 然后她端起自己那杯酒,将另一杯递给霍砚时,绕过他的手臂与他交杯。 “等等!” 霍砚时看着她将那杯酒放到唇边,突然伸手从她手中将酒杯抽出,放在鼻下闻了闻道:“你在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叶蓁被他看得一阵恼意,撇过脸道 :“一些催情助兴的药罢了,侯爷尽管放心,你那杯没有。” 霍砚时听完后脸上寒意更甚,用力捏紧酒杯道:“你为了同我圆房,竟给你自己下药?” 原来她已经如此厌恶自己,要借助药物才能和他圆房。 他握住酒杯的手难以抑制地发着抖,突然生出从未有过的惶恐。 就算成了亲,她也不可能像以前那般对他,她只会恨他怕他,再不可能心甘情愿同他亲昵。 而叶蓁神情仍是冷淡地道:“这不就是侯爷想要的吗?只要我顺从与你,今晚让你满意了,你就能放过我。” 霍砚时望着她,终是冷冷笑了出来,然后将手中那杯加了药的酒直接倒进了自己口中,迎着叶蓁惊愕的目光,低头压上她的唇,将酒又渡进她口中。 叶蓁瞪大了眼,那些酒在他们口中混成一片,他也一定喝下去了。 而霍砚时终于抬起头,用指腹摩挲着她湿润的唇珠道:“既然是交杯酒,就该我们一起喝才对。” 第90章 第90章 叶蓁找郎中要这种药,因为她不想在洞房时被他唤醒情|欲,这会让她对自己很不耻。 明知道对方满口谎言,明知他从未把她当一回事,她怎么能再对他动情,她不愿让自己在他面前这么卑贱。 而在药物的作用下,无论做什么都是应当的,即能让他满意,她也不会记得这晚的事。 可她没想到霍砚时会喝下掺了药的酒,又将那酒喂到她的口中。 一切都混乱了,如同那对龙凤对烛,因为烛火烧得太旺,融化的蜡液紧紧绞缠,黏腻得整晚都没法分开。 叶蓁从未见过霍砚时如此疯狂的一面,不知是因为那酒还是因为被激怒,他肆无忌惮地对她索取,霸道地占有,哪一处都不愿放过,直到从内到外都被浸染他的气味。 而她也渐渐失了理智,双足紧紧缠在他要上,仿佛她是一口随时干涸的井,唯有被开凿、浇灌,才能收获源源不绝的快乐。 而霍砚时眼中染着赤红,伸手扣住她的下巴,问:“蓁蓁,你能感受到我吗?” 叶蓁睁着朦胧潋滟的眸子看他,意识已经不清醒,只是混沌地点头。 霍砚时腰腹用力,俯身将额头与她抵在一处道:“看清楚了吗,我是谁?” 叶蓁深陷在药物和他带来的愉悦中,整个人好似坠入迷梦,望着他道:“是……霍公子。” 是她在林间救下的温润公子,是帮她脱离县令魔爪,强大又可靠的好人,是她无比仰慕想要托付终生的情郎。 不是什么京城的权臣,不是那个满口谎言,对她骗心骗身,令她恨极了的霍侯爷。 霍砚时望着她的眼神,心脏被扎得猛地缩了下。 原来只有在她被药物弄得神志不清时,才会再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眼神,她只有把自己当做那个来养伤的霍公子时,才能真正动情。 从心底生出的悲恸与悔恨几乎要将他吞没,又翻滚成更为汹涌的欲,操控着身心,恨不得将她吞进腹中,再也无法与他分离。 最后的那一刻,他将自己埋得很深,在她耳边道:“记住,我是你唯一的夫,无论今晚还是以后,你都只能属于我。” 叶蓁弓着身,全身微微地发着颤,感觉她像一尾鱼被他捞在怀中,哪里都是粘稠不堪的。 迷迷糊糊之间,听见他似乎出了门,然后端了热水进来为她清理。 她嫌他动作笨拙,布巾还半湿不干的,嘟囔着抱怨了两句,听见旁边之人传来一声叹息,但她实在太困醒不过来,便埋在他臂弯中睡去。 她并不知道霍砚时这辈子没伺候过人 ,在军营里都需要小兵帮忙烧水。 可这晚他们闹得实在太过,床榻都湿了不说,她身上除了青紫的痕迹,还有粘稠的汗液和其他液体混在一处。 若不给她清理干净,晚上必定是睡不好的。 于是霍砚时只能出门去了灶房,这时叶家人早就睡下,没有能使唤的下人,只能他自己把火生好后,再找到烧水的灶具。 因为从未干过这种活,他烧水时差点把手给烫了,终于弄好了热水拎回来,顾不得自己,先把她抱在怀中清理,谁知还被她嫌弃。 但看她在自己怀中睡得香甜,霍砚时伸手抚着她的眉眼,转头看到已经烧干的红烛,还有四处贴着的大红囍字,心中涌上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原来这就是成家的滋味,今晚过后,他有了一个妻子,他们能相拥而眠,相伴度过以后得暮暮朝朝。 他将她搂在怀中躺下,抚了抚她微张的唇珠,道:“你我在神女面前立过誓,要夫妻同心,相伴终生,神女已经听见了,我们谁都别想反悔。” 第二日叶蓁醒来时,脑中混沌,浑身酸痛无比,让她有了种灵肉分离的感觉。 看到站在床边,重又衣冠楚楚的霍砚时,昨晚那些画面全钻进脑海,让她瞬间红了脸。 她咬着唇翻了个身,很懊恼原来那些药物并不能让她失忆,甚至连她意乱情迷时,是如何缠着他,甚至被他扶着主动索取都记得一清二楚。 而霍砚时看着她滑下的薄被里露出的痕迹,笑了笑道:“快起来吧,要出去吃早饭了。岳丈和岳母已经等了我们很久。” 叶蓁坐起身看了眼更漏,才发现竟已经快到午时了。 她在家中作息一向规律,很早就会起来喂院子里的动物,爹娘肯定猜到他们昨晚太过放纵,才会这么晚都没起身。 她懊恼地搓了把脸,连忙站起身梳洗,坐到铜镜面前时,看到自己脖颈往下惨不忍睹的痕迹,气得瞪了旁边的霍砚时一眼,道:“你是狗吗?这么喜欢咬人。” 霍砚时笑着上前,为她将衣襟往上拉了拉道:“放心,就算被人看见了,小夫妻新婚燕尔,没人会笑话我们。” 叶蓁听到小夫妻时,心中倏地一酸,表情也冷了下来。 他们算什么夫妻,不过是为了满足他霍侯爷的私欲,陪他做场戏罢了。 戏演完了,他随时都可能离开。 早些走了也好,放她回到正常简单的生活,不要再被他搅得乱七八糟。 霍砚时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见她神情骤然冷淡,似乎并不为他们成了夫妻而高兴。 于是走到她身后,将她正在梳着一缕的乌发拢在手中道:“你初为人妇,不适应也是应当,等到以后就能慢慢接受了。” 叶蓁用力将那缕头发扯回来,懒得再同他说这些虚伪的屁话。 她和他哪里有以后可言。 等到两人走到院子里,叶家父母和叶桃都已经先将早饭吃过了。 见他们出来,许氏忙招呼着两人坐下,笑着又去给他们端吃的过来。 而霍砚时站起身,很郑重地以新婿身份给叶父叶母敬茶。 叶老爹对这位新女婿越看越满意,此前的那些疑虑也都抛在脑后,笑着问道:“你们既然已经成亲,往后有什么打算呢?” 叶蓁正在拿勺舀粥的手顿住,早知道阿爹会问这个,她就该提前准备一套说辞,让他们能好接受些。 谁知霍砚时直接道:“正好想对岳丈说明,再过两日,我就会带蓁蓁回京城去,还请两位能让我以后照顾她。” 叶蓁手猛地一抖,勺子滑落下来,脱口道:“我为何要跟你回去?” 霍砚时柔柔看着她,帮她将勺子捡起来,边给她舀粥边道:“你既然已经嫁给我,自然要跟我回家去,同我的家人见面。” 叶父也感慨道:“是啊,知道你舍不得家里,但是既然已经出嫁,这村子也留不住你们,肯定是要跟你夫婿回家的。” 叶母低下头,抹了把泪道:“京城那么远,我们蓁蓁什么都不懂,你可一定要对她好些,不能辜负她。” 唯有叶蓁一脸惊恐,站起身猛地摇头道:“我不会跟你回去!” 她不明白他都已经得偿所愿,为何还不放过自己,自己如果跟他回了京城,只能被当做禁脔留在他身边,最多施舍一个妾室的名分,那她此生都要没法逃脱了。 可她没法对父母说明,急得掉了泪,整个人都显得六神无主。 霍砚时未想到她会如此抗拒,面色阴沉下来,站起身为她擦泪道:“知道你舍不得家里,先坐下吃饭吧,待会儿我们再好好说。” 可叶蓁狠狠瞪着他,然后用力甩开他的手,如避蛇蝎般跑了出去。 叶父叶母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过女儿如此任性过,不知为何她会突然这么激动,莫非是舍不得从小长大的村子。 而霍砚时愣了愣,马上就跟着追了出去,可他对村子的路不熟,叶蓁抄着小路很快就绕得不见了踪影。 莫骁远远看着,侯爷僵着身子站在小道上,明明是艳阳高照,驱不散他周身凌冽的寒意。 于是走到他身后问道:“需要属下去把她追回来吗?” 霍砚时看了他一眼,摇头道:“让她自己想清楚吧,反正她迟早要回来,也迟早跟我回京城去。” 莫骁走在他身后,没忍住问道:“侯爷真要带叶娘子回侯府吗?” 霍砚时道:“她既然嫁了我,当然要和我一同回去。” 莫骁心说:当初不是你说的这婚事不作数,怎么又非把人带回去呢。 于是他又问道:“那是否需要属下先传信回去,该怎么对老夫人说明叶娘子的身份呢?” 霍砚时脚步一滞,他想到顾裴宇言之凿凿说自己不可能娶个农女做侯夫人,又想到叶蓁听到这句话后,看向自己愤怒而憎恶的眼神。 他不想再看到她那样的眼神。 于是他很快下了决定,道:“就说是我的新婚妻子,其余的事,我回去再和她们说。” 莫骁“啊”了一声,犹犹豫豫地道:“以叶娘子的出身,怕是没法让老夫人和大夫人满意。” 霍砚时看着他冷哼一声,道:“我想娶谁为妻,莫非还要让别人满意?而且我们已经签下婚书,在她父母的见证下拜了堂,这桩婚事已经是名正言顺,谁也悔不了。” 莫骁轻咳一声,过了一会儿才道:“可是已经没有婚书了啊。” 见霍砚时倏地看向他,莫骁心头一颤,鼓起勇气道:“婚书已经被叶小娘子毁掉了。” 霍砚时马上想起,为何她坚持要和顾裴宇一起去送婚书,她竟是当着他的面毁掉了婚书。 可笑他自以为让她做正妻已经是让步,而她根本就不想嫁给他,拜堂成亲也只是被逼着虚与委蛇罢了。 他觉得心口的伤重又痛了起来,那痛意不断蔓延,让他捂着胸口气血翻涌,竟吐出一口血来。 莫骁吓了一跳,赶忙问道:“侯爷你没事吧?要不要去找大夫?” 霍砚时抹了抹嘴角摇头,目光阴沉着道:“先回去,反正她逃不掉。” 就算毁掉婚书,她只能做他的妻,他不放手,她就别想逃走。 莫骁跟在霍砚时身后,他从未见过侯爷如此萧索落寞的模样 ,思索许久,终是开口道:“侯爷是不是从来没告诉过叶小娘子,你的真心话?” 霍砚时脚步一顿:真心话?他有对她说过吗? 只有身份暴露之前,那些半真半假的撩拨,被戳穿后用曾经的誓言胁迫。 而他真正的心意,竟从未对她表露过。 可他真正的心意,也许连他自己都刚想明白,但已经太晚了,他已经失去她了。她还会再信他吗? 莫骁见他眉头紧锁,叹了口气想:侯爷在朝中对皇帝都能游刃有余,可惜对情爱之事完全不开窍,竟为个农女弄得心绪不宁,患得患失。回去告诉阿忆,她必定不会相信。 他跟着侯爷走回叶家的小院,自觉在外面守着,等待叶小娘子回来。 但奇怪的是,一直等到天黑,叶蓁都没有回家。 连叶家父母都开始担忧起来,女儿从未不打一声招呼这么晚不回家,她能去哪里呢? 就在霍砚时觉得不对劲,准备让莫骁去找一找时,叶桃举着一封信跑过来道:“不知是谁放在门口的,写着让姐夫看。” 霍砚时连忙打开信纸,发现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想救叶蓁,戌时三刻到村口水井旁的仓库来,来晚一刻,她小命难保。” 叶蓁醒来时就已经被绑到这间仓库,她努力挣扎却挣不开身上的绳索,转头就看见面目狰狞的周林。 他因为周县令被捉走,生怕家里的家产被抄,趁着还未定罪跑去赌坊挥霍,欠了赌债被人从脸中间砍了一刀,这时伤口的皮肉从中间翻开,看起来煞是丑陋。 眼看着约定的时候快要到了,窗外仍是夜色茫茫,一个人影都没有。 叶蓁冷静地看着正在往她身上绑火药的周林道:“你放了我吧,他不会来救我的。对他来说我什么人都不算,说不定我能死在你手上,还给他省事了。” 周林瞪了她一眼道:“闭嘴!他把我一家害成这样,我一定要让他偿命。” 叶蓁叹了口气道:“你看你,被他骗了一次又一次,还真以为他娶我是因为喜欢我呢,你想报仇就去找他,绑我一点用处都没。” 周林看她一脸坦然地劝说,心里也犯了嘀咕,莫非自己真的搞错了,霍砚时真的对她毫不在意? 可他哪有这个本事绑走京城来的侯爷,能捉到叶蓁都花了他最后的积蓄找人设下陷阱,若是没法把霍砚时引出来,他也实在是无计可施了。 于是他恶狠狠道:“你少啰嗦,他若不来,你就认命吧,你命中就该死在此处。” 叶蓁被他说得来了气,道:“我同你一样也是被他骗了,现在还要因为他送命,就算做了鬼我也不甘愿,肯定要来找你报复!” 周林冷笑了声道:“我爹被他送到京城受审,我们家彻底倒了,就算我活着也是受罪,还怕你报复吗?” 叶蓁见他将火药全绑在自己身上,又点燃火折子,终于生出畏缩,商量着道:“你杀了我也没法报仇,不如这样,你放了我,我帮你报复他好吗?” 周林皱眉看着她,没想到这小娘子比自己心还狠,就在此时,两人同时听见仓库的门被重重踢开,霍砚时高大的身影被门口的灯笼照的投下长长的影子。 周林倏地抓起叶蓁挡在自己身前,冷笑着道:“差点被你给骗了,他这不是来了嘛。” 叶蓁难以置信地瞪着面前之人,只见他发髻散乱、神情急促,看起来是很匆忙跑过来的,丝毫没有以前的从容。 霍砚时看见她身上绑的火药,瞳孔似被扎得缩了下,负在身后的手臂已经突起青筋,对周林道:“放了她,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周林发出尖锐的笑声,将火折子举起道:“侯爷现在急了?但我爹已经被押送到京城,只怕现在性命都丢了,你要还,就还我一条命吧!” 叶蓁转头对他道:“你疯了吗?人家是身份尊贵的侯爷,怎会受你威胁,你不如要些银两就把我放了吧。” 周林被她吵得心烦,大声吼道:“闭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他若不在乎你,怎么会大半夜跑过来救你。现在我就让他看着你活活在他面前烧死,让他痛不欲生!” 叶蓁简直欲哭无泪,道:“你要报仇应该去杀他,杀我有什么用。他怎么会因为一个身份低微的农女痛苦,我死后他马上就能把我给忘了,还会杀了你泄愤,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可周林此时已经癫狂,举起火折子就要点燃她身上的炸药,道:“是吗那我倒要看看,他到底会不会在乎!” 叶蓁内心绝望,脸颊被他举起的火折子映得通红,只恨自己不该救下那条毒蛇,被骗身骗心不说,还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可就在这时,她听见霍砚时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周林手臂一顿,也惊讶地看向他,然后壮着胆子将一把刀扔过去道:“你先捅你自己一刀!” 又加了句:“要捅要害,不许偷奸耍滑。” 霍砚时皱着眉,弯腰慢慢捡起那把刀,又看了眼周林手上挥舞的火折子,反手就将刀捅进了自己肋下。 他痛得身子一缩,却仍是直直看着周林,问道:“满意了吗?” 叶蓁看着那刀尖没入他的腹中,鲜血很快喷出来将他手掌全部染成刺目的红,她整个人不住地发抖,怀疑自己是否在梦中。 霍砚时怎么可能为了她做这种事,他不怕死吗? 而周林因这血腥的一幕兴奋起来,没想到霍砚时真会受自己驱使,大喊道:“还不够,还要继续捅!” 叶蓁回过神来,看他又将刀举起,吓得大叫道:“你疯了吗?你受了伤也逃不掉的!” 而霍砚时柔柔看向她道:“逃不掉,我就陪你一起死,” 然后他一刀又刺进胸口,鲜血飞溅出来,而他似是再也无法支撑,颤抖着倒在地上,捂着伤口闭上了眼。 周林不敢相信,堂堂靖武侯竟然被自己弄成这样,他将叶蓁推开,激动地上前去看,想确认霍砚时死了没。 可就在他刚放开叶蓁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手臂横在他胸口将他钳制住,另一只手夺走了他手上的火折子。 而躺在地上霍砚时猛地睁眼,将手里藏着的袖刀掷向周林,深深刺进他的喉咙。莫骁一松手,他就如一条死鱼般瘫软在地上,眼睛瞪得凸起,不甘地断了气。 叶蓁被莫骁解了绑,哭着跑到霍砚时身旁,将浑身是血、一脸虚弱的他抱在怀中道:“你为何要这么做,你不怕他真的杀了你吗?” 霍砚时抬眸看着她,将满是血的手与她交握住,道:“我们在神女面前立过誓,从此要夫妻同心,不离不弃。我绝不会抛下你,你以后也不能抛下我。” 叶蓁颤颤道:“那些话不都是你随口说出的谎言,根本做不得数。” 霍砚时看着她坚定地摇头道:“以前隐瞒身份是我的错,但我同你签下婚书,同你拜了天地,这些都是真心的,我是真心想娶你,让你做我霍砚时的妻子。” 他见叶蓁神情恍惚,似是被他吓到,不知该不该信任他所说的。 他努力撑起身子,很认真地望着她道:“蓁蓁,你愿意跟我回家吗?做我的妻子,我们一生一世都待在一处。” 叶蓁见他虚弱的似乎随时都要昏迷,吓得将他抱紧道:“好,你别离开我,我们要一生一世做夫妻。” 霍砚时抬起唇角,将脸靠在她胸口道:“你这次答应了我,就别想再反悔了。” 而莫骁同叶蓁一起把霍砚时送到大夫那里,看在躺在床上昏迷的侯爷,重重地叹了口气。 刚才明明有别的法子可以制服周林,可侯爷非要自己去,刚才他看似捅的很深,但其实都巧妙地避开了要害,总算是博得叶小娘子心软,答应和他回京。 但就算避开要害也是一刀刀捅进去的,侯爷宁愿自己受重伤也重新得到叶小娘子的信任,对自己可真够狠的。 一个月后,京城的靖武侯府内炸了锅,下人们都在议论,据说侯爷今日要乡下娶的农女回来,还说要让她做侯夫人。 而此时,众人都站在门口等待霍砚时的马车回府。 老夫人和大夫人都难掩心中的疑惑,明明有那么多京城贵女霍砚时都不选,为何非要娶个乡下女子为妻。 霍昀站在她们身旁,抱着胳膊很不屑地想:究竟是什么女子让小叔父动了心,不顾身份非要娶她为妻,莫非是什么天仙不成。 此时,一辆马车从长街上慢慢驶过来,停下侯府门口。 霍砚时下了车,转身牵着新婚妻子慢慢走了下来,一树桃花洒落,罩着两人的身影如同神仙眷侣般亲昵地靠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