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壁【女出轨 不做会死H】》 夺我清白身,逼我成妖妇 夜凉如水,这山道荒废多年,石阶缝里横生青苔,野草在冷风里互相摩挲,将一条通往山巅的小路遮得若隐若现。 姜璃已经跟了三天,小腿肚绷得发酸,腰肢软得快撑不住身子,可一瞧见前头那抹影子,她又只得把兜帽往下按了按,整张脸埋进阴影里,只留一抹雪白下巴。 她扶着粗糙的树干喘了两口气,遥遥望着前方那女子穿她洗得发毛的旧麻裙,挽她惯常的双发髻,连走路时微偏左肩的小习惯,都偷得分毫不差。 三天前的晌午,那女人突兀地立在她家门前,与自己说,她与徐昭是前世结下的姻缘,此番不过是来取回自己的东西。 姜璃只当是遇着了疯子,哪知一觉醒来,对镜一照,镜子里竟换了一张勾人魂魄的狐媚脸。 她从普通农妇,一夜成了人人喊打的狐妖,而那来历不明的女人,反倒占了她清清白白的身子,成了“姜璃”。 人间似乎再无她容身之地,她一路逃窜,白日躲在岩洞树后不敢见人,夜里踩着露水赶路,进城时被孩童拿石子砸,过道观被游方道士追了二十里地,连躲进山林都有野兽循着妖气围过来。 她从前只会烧饭种地,哪里晓得做妖的难处,连喘口气都像偷来的。 恨意像细火在心里慢熬,她熬了数年,好不容易盼得夫君蟾宫折桂,给自己挣了个状元夫人,谁曾想呢,一早醒来,就这么得了一具妖身,和脑袋两边一对怎么按怎么藏都收不回去的狐狸耳朵。 而那个狐狸精,却能顶着她的身份,大摇大摆踏上京城的路,去与自己刚刚登科的夫君团聚。 望着前头身影越走越远,她咬咬牙,拢紧斗篷快步跟了上去。 山风卷着草屑打在脸上,那袭青布裙从村口缠到官道,从官道缠进荒山野岭,最终停在一处斑驳的古寺前。 姜璃支起脖子,瞧见一块歪斜的石碑横在乱草堆里,字迹斑驳得厉害,仔细辨认,横竖是三个大字—— “兰若寺”。 这寺庙瞧着山门禁闭,牌匾斑驳,周遭阴气习习,杂草丛生。 那狐妖疾步走到寺前,却不推门,只静静立在人群里,微微抬着头。姜璃这才惊觉,这荒山野寺外,蛰伏的远远不止她们两个。 有汉子腰悬长刀,风尘仆仆,有书生背负书箱,面色青白,有怪人披着黑袍,将整张脸藏在阴影里,脚下却连影子都没有。 还有几个形貌怪异的人,额生双角,瞳孔泛着淡淡金色,与寻常百姓截然不同。 他们彼此戒备,又默契地保持着距离,没有人大声喧哗,也没有人踏进山门一步。 姜璃这几天受够了惊吓,本该是个惊弓之鸟,一瞧见这黑灯瞎火里,人鬼混杂地守在这儿,连那偷她身子的狐妖也一脸热切,心里便敲起了鼓。 这叫事出反常,她往老槐树后缩了缩,心头阵阵发紧。 正空熬着,人群里忽地起了一阵细碎骚动,姜璃顺着旁人的目光瞧去,只见山道尽头,一抹白影正踏着月色上来。 竹编斗笠压得低,遮去大半眉眼,背后负着柄古铜剑鞘的长剑,青灰色剑穗垂在腰侧。他走得不快,衣摆扫过草叶,连半分声响都无,周遭翻涌的阴气如潮水遇着礁石,无声无息往两侧退开。山道上的荒草齐齐往两旁伏倒,像有无形的风劈开了夜色。 众人见来人一身仙气,自觉为他让出一条路,连方才还目露凶光的异类都悄悄往后缩了缩。 姜璃心里犯嘀咕,正要使些刚得来的妖术去探那斗笠底下的仙容,还没等她运过气来,那白衣人已抬了左手,指尖凝了一点淡白,只虚虚往门扉处一送,没闻咒声,没见剑影,只听“咔”的一声,碗口粗的木门栓从中间断成两截。 两扇厚重的山门吱呀往两侧敞开,殿内的黑与殿外的月光撞在一处,腾起满地尘灰。 那人没半点犹疑,抬脚便进,月光顺着斗笠边缘泻下来,在他脚边铺成一道银白的路,像整轮月亮都跟着他进了寺。 旁人如梦初醒,呼啦啦挤成一团,跟着往里涌。 姜璃混在人流里,低眉顺眼,一脚深一脚浅地跨过了那道高门槛。 寺里比山门外更冷,沿途殿宇塌了大半,步入大雄宝殿,比意料中荒废得多。这座古寺似已死去多年,空气里散着浓重霉味。 抬眼望去,大殿空空荡荡,佛像倒塌,金身断裂,蛛网从横梁一直垂到地面,而整座正殿之中,唯独北墙完好无损。 那里,一幅高达数丈的巨大壁画静静覆盖其上,月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落下来,将整面画壁照得朦朦胧胧,竟像有水波缓缓流动。 无人先开口,目光都静静落在那幅画上。 画中楼台水榭错落,山河绵延万里,行人衣袂翻飞,或执剑,或撑伞,或临水而立,或回眸带笑,发丝衣褶纤毫毕现,明明是死的丹青,偏生像下一秒就要从壁上走下来。 “是《欲相图》!真的是《欲相图》!”有人在暗处吸着冷气,声音发颤,“百年一现的妖遗,能遂人平生所愿呐!” “什么所愿,怕是索命的邪祟。”挎刀的壮汉啐了一口,“前两年太行山下整村人失踪,便是撞见了这东西,进去的没一个能回头的。” “回头做什么,里头有黄金屋,有颜如玉,强过在人世熬苦日子百倍。” 有人不明所以长叹一声:“原来……真有这样的地方,我一直以为是落榜书生拿来骗自己的故事,如今看来,当真有人愿意千金散尽,大梦一场。” 入画,共赴春梦一场 姜璃循声望去,是个青布长衫模样的书生,鬓角沾了霜白,靠在断柱上,眉眼间尽是倦怠。 她多看了两眼,总觉得这人眼神沉沉的,心思颇深。 旁边又有人阴恻恻地辩解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满殿嗡嗡响。 姜璃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这画是件邪性的妖物,能叫人进去换一场人生。她心里犯嘀咕,那狐妖夺了她的身子,难不成还嫌不够,要进这画里再换一场富贵? 她转着眼去找那道青布裙的影子,对方立在壁前最靠前的位置,背对着众人,目光似乎钉在画壁深处,周遭的吵嚷半分都进不了她的耳。 姜璃正看得出神,目光无意间扫过画壁高处。 那里绘着一尊飞天神女,披帛漫卷,手拈莲花,原是垂着眼帘,神色静穆。 姜璃望着望着,忽见那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竟缓缓抬眼,隔着满壁丹青,对着她的方向,淡淡弯了下嘴角。 姜璃吓得眼睛瞪圆,只觉浑身被冰水浇了个透。她猛地眨眼,再看时,飞天依旧垂眸拈花,仿佛方才那一笑,只是她连日奔波熬出来的幻觉。 她手心冒了冷汗,下意识往人群里又缩了缩,兜帽下的狐耳悄悄竖了起来。 吵嚷间,有个年轻后生被旁人怂恿着推了出来,骂骂咧咧道:“什么邪物,我偏要摸摸看!” 他说着已经伸出手,往壁面上探去。 那人指尖刚触到那层软光,谁料到,壁上的光忽然晃了晃,起初只是轻轻一层涟漪,很快便有黑气从壁缝里渗出来,活蛇一般贴着墙根往人脚边缠。 “作死啊!” 有人惊叫着后退,踩碎了地上瓦砾,不知谁先拔了刀,哐当一声脆响,整座大殿瞬间乱作一团。 “鬼鬼祟祟的,挡什么路!” 身后传来男子怒骂,姜璃被他撞得身子往前踉跄了半步,伸手去扶墙,兜帽却被狠狠刮落。两瓣雪白狐耳“噌”地弹出来,耳尖淡紫绒光在昏暗中亮得扎眼。 “灵狐!” 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脸上,惊异过后,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像盯着一块会走路的活宝。 “紫雪灵狐!竟是紫雪灵狐!”有人倒抽冷气,声音里压不住的狂喜,“百年难遇的灵物啊,妖丹抵得上三十年苦修!” “皮毛归我,剥下来做围脖也价值万金!” “谁抢到是谁的!” 方才还互相提防的人群,此刻瞬间拧成一股劲,有人拔刀,有人摸出缚妖索,议论声嗡嗡裹上来,把她当作砧板上的肉,连如何分赃都盘算好了。 姜璃脸色煞白,慌忙抬手去捂耳朵,仓皇摇头:“我……我不是妖……我真不是……” 惊惶间,瞥见那名白衣男子立在阶上,他似乎淡淡地瞥了这里一眼,复又转过头去瞧那画壁,只当她是阶前一块碍事的碎石。 姜璃心往下沉。 也是,这般仙风道骨的人物,哪里会管一只狐妖的死活。 还没等那些人鬼神魔扑上来,那画壁“轰”的一声剧震,整座兰若寺地动山摇。画壁上黑气喷涌而出,裂痕从中央往四周蔓延,山河楼阁尽数扭曲旋转,一只漆黑利爪猛地从画中探出来,重重按在地面,碎石四溅。不过眨眼工夫,无数妖影鱼贯而出,狐妖、山鬼、尸魅挤挤挨挨涌出来,腥臭气瞬间灌满大殿。 众人惊呼着四散奔逃,兵刃脆响、惨叫、咒语混作一团。 “画壁失控了!” “快拦住它们!” 白衣剑客负立在那里,终于瞧出状况不大美妙,拔剑出鞘,青光漫开,近身的几只妖影瞬间斩作飞烟。 他身形极快,那抹白在黑雾里穿梭,剑气纵横,冲在最前方的数头妖物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已化作漫天飞灰。 众人见状士气大涨,纷纷挥着兵刃迎上去。 姜璃被人流撞得东倒西歪,目光失踪死锁自己的肉身,却见那狐妖趁乱退到壁边,指尖沾着黑气,回头望了一眼,嘴角噙着点怪笑,随即一转身,整个人便融进了壁上的光里,像一滴水落进河里,连半分涟漪都没剩下。 “不……不!” 姜璃脑子一热,什么忌惮什么害怕都忘了,一个爆冲越过人群直冲画壁。 “站住。” 冷冽的声音从侧方传来,她脚步一顿,愣了片刻,又不管不顾往画壁上冲。 腿脚没迈开两步,后领就被人从后面拎住,姜璃回头望去,见又是那个男人。 “不能进去。” 姜璃急得目眦欲裂,一边挣扎一边冲他吼道:“放开我!她偷了我的身子!” 话音刚落定,画壁中央忽然裂开一个巨大的漩涡,无穷的吸力狂风般席卷了整座大殿,砖石瓦砾,连同那些惨叫的妖鬼,全被扯向那方黑洞。 白衣人见状,眉头一皱,也顾不上她,手一松,姜璃狼狈倒地。 他反手将长剑插入地砖三分,身形稳如泰山,本可抽身离去。偏偏就在此刻,姜璃在地上滚了一圈,惊恐绝望中,她只瞧见那抹白衣,一双手拼着本能在半空中胡乱攀扯,就那么拽住了他的衣摆,整个人如藤蔓般缠了上去。 吸力排山倒海而来。 白衣人指尖刚要捏诀将她震开,瞧见她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以及脑袋上那对因为恐惧紧紧贴在发间的雪白毛耳,未及抬手甩开,石缝里的长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铮鸣,脚下的青石整块崩裂。 下一瞬,巨力撕扯,两道人影如同断线的纸鸢,一前一后,生生被扯进那片流光溢彩的虚无之中。 耳边风声撕裂,殿宇、冷月、人声,尽数碎成往后飞掠的光斑。 姜璃死死抓着那片衣袖,鼻尖只剩他衣料上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松雪气,最后一眼,不过是兰若寺那几片碎瓦,和檐角挂着的一勾冷月。 落水湿身,成为仙长的小尾巴 天地变成一张巨网,将姜璃兜在里头狠狠一翻,身子无依地往下坠。耳边风声轰鸣,等到姜璃神魂归了位,人已经栽进了水里。 河水冷沁沁的,倒不也深,堪堪没过腰肢,她是个旱鸭子,结连呛了几口,两手扶着膝头,伏在水里咳得惊天动地。 湿发粘在腮边,斗篷不知被哪股怪风卷了去,头上那对狐狸耳朵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耷拉,湿淋淋地很不痛快。 狐狸的本能叫她下意识地甩了甩脑袋,这一甩,把水珠子飞得四溅,连带着心也沉了下去。 耳朵还在,她终究还是个见不得人的妖。 她吐出一口气,两只胳膊紧紧圈着前胸,冻得牙巴骨直打架。 身上衣裙本就薄薄一层,如今浸透了水,烂泥似的贴在皮肉上。 这具狐狸身子生得实在作孽,杨柳细腰,偏偏胸前两团肉鼓胀胀的,被湿布一裹,顶端两抹腻红挣扎着顶出个轮廓来,发丝散乱地盖在上头,半遮半掩。 她浑然不觉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只顾失魂落魄地立在水里,拿一双眼去溜四下里。 这里没得半点兰若寺的影子,连阳间也不是。 黑漆漆的夜空压得低,远处的山木僵死在那里,没有风,也没有半声鸟叫,连脚底下的水流也黏糊糊地没了响动。 一阵风卷过树梢,落下来半片雪白,姜璃吓了一跳,仰头望上去,最高那枝老桠上盘膝坐着个白衣人。 他的斗笠也不知丢在哪了,漏下来的毛月亮照在他半边侧脸上。 这是姜璃头一回看清他的相貌。 墨发松松束在脑后,侧脸浸在月光里,眉眼冷清,鼻梁陡峭,肤色冷白,像山巅积了百年的雪,凭空落在这荒林里,半分人间烟火气也无。 姜璃心口无端漏掉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去瞧自己。 湿裙子贴在胯骨上,大腿根处的白肉在水汽里半隐半现,羞耻感登时从脚底板烧到了耳根子。 她忙不迭地用胳膊肘横在胸前,身子往水深处缩了缩,可那双眼,却不听使唤地,又偷偷往树梢上溜。 那人垂眸扫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如水,活像刮过一具死物,随即身形一纵,白衣翩然落地,脚下的积叶都未惊起半片,抬脚便往林外走,背影直挺挺的,像一杆插在风里的霜剑。 姜璃在水里打了个愣,眼见那抹白影子越走越远,四周的树影黑魆魆地直往身上压。 她打了个哆嗦,干脆把心一横,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小跑着撵上去,不敢挨得太近,只在五六步开外做个小尾巴。 他停,她便煞住脚;他走,她便颠颠地跟。 捱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头的白衣倏地刹住了脚,侧过半边身子,眉眼如霜,嗓音也是凛然:“为何跟着我?” 姜璃脚步一收,低着眉眼,老老实实道:“这里没得旁人……我真不是妖,请您相信我。” 佘雁生眉头微微一蹙,视线扫过她那对雪白的茸耳。 耳尖上的淡紫绒毛还缀着几颗水珠,瞧着确是极罕见的灵狐相貌。 他没驳她,也没开口赶,只是回过头继续走他的路。 这地方静得邪门,树林子一重扣着一重,四周没得虫鸣,没得雀噪,连落叶踩下去也是空落落的虚音。 姜璃起初还长着心眼记方向,走着走着,步子便慢了下来。 这棵树,她方才分明是见过的。 树干上裂着条巴掌宽的恶癣,旁边还缠着一根枯藤。 再往前蹚了十来步,果不其然,又瞧见那块歪斜的大青石。先前经过时,她的脚趾头还在上头磕了一下,如今还生疼生疼的。 她一颗心突突地撞着肋条骨,手心里沁出了冷汗,望着前头那方孤零零的后背,憋足了气,小声唤了一句:“仙长……” 前面的人连头也不曾回。 姜璃紧赶了两步,“我们……是不是一直在鬼打墙?” 那白衣人终于钉住了脚,抬眼望向密林尽头,那里黑沉沉一片,他静立片刻,左手在袖中掐了个诀,指尖蓦地亮起一缕灵光。那光轻飘飘往林子里飞,不过飞出三五丈,便像撞在了油纸伞面上一般,悄无声息地散成了碎烟。 他的眸色沉了沉,将手收了回去。 确实是个迷阵。 姜璃立在后头,瞧不懂这些仙家手段,只觉得那阴风越刮越冷,湿衣裳贴在皮肉上,凉气顺着尾椎骨一节一节往脑门上钻。她的牙齿禁不住格格作响,赶忙抿紧了苍白的唇,将那点子丢人的响动掐在喉咙眼里。 她偷偷把手凑到嘴边,哈了一口热气,又飞快地揣回袖管。 袖管里也是凉浆浆的,好冷。 白衣人自始至终没回头瞧她,拿一双鹰眼梭巡着四周,最后在一圈发黑的泥地上停了脚步。 他从白袖里夹出一张焦黄的符纸,指尖一弹,那符纸迎风飞着,腾地一簇火苗。 微薄的暖意丝丝缕缕飘过来,姜璃眼睛霎时亮了,脚下情不自禁挪动了半步。 在这一汪寒天冻地里,那团火简直是天上的恩赐! 她还没来得及走近,下一眼便瞧见那男人沉下身去,将膝头上横着的那柄长剑往火尖上一送。 邪火不烧柴禾,反倒顺着铜剑一路往上爬,活物似的将整柄剑裹得严严实实。古铜色的剑身在火光里抖动起来,发出一阵苍蝇撞纸窗户般的嗡鸣。 姜璃心里咯噔一下,明白过来了。 这火,原不是为了心疼她生的。 她那只刚迈出去的脚生生钉在了半空,脸颊上一阵火辣辣的羞耻。 她唯有讪讪地把脚缩了回来,又默默退回了原处的阴影里,继续圈着胳膊,在冷风里抖着。 真正的欲相图 白衣人右手按住剑柄,微合了双眼,薄唇微动,吐出一串低沉的咒语。 最后一个字落下,剑身上的金色火焰分成了十几缕细火线,蜘蛛丝似的一头扎进了老林子里。 姜璃双眸圆睁。只见那些火线钻进去没多久,原本死寂的树林竟浮起一层淡灰色的潮雾。雾气翻滚着,像有一只无形大手,正将遮在天地间的一块脏布缓缓揭开。 冷不丁的,其中一条火线猛地一抽,四周的景致立马像深水倒影被石头砸穿了般剧烈地扭曲起来。 那些没完没了的树木飞快地往两边洇开,脚底下的烂叶泥地随之延伸,变成了一条从未见过的青石古道。 姜璃凝眸怔望,连寒冷都抛却脑后了。 待灰雾散尽,古道尽头,静静立着两扇朱漆大门。高近三丈,青铜包角,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无匾无环,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就那么横在路的尽头,对着两人,沉默如谜。 而那朱门半掩,门缝里漏出一线幽暗微光,斜斜裁在青石板上。 姜璃越瞧,脊梁骨上的寒毛越是一根根支棱起来。 这破地方,连个活人的落脚印都没有。 她虽是个没见识的村妇,倒也懂一个道理:庙宇荒废,必有鬼祟。 她拿眼睃了睃那门,又求救似的去瞥身侧的男人,嘴唇嗫嚅了几回,愣是没把到了喉底的话递出去。 他步履半分未滞,目光掠过门楣四角的卷草刻痕,又垂眸扫过地面浅浮雕的云纹,掌沿轻轻贴住剑柄,抬步便往门内去。 素白衣摆扫过阶前积尘,起落间干净利落,长腿一迈,人已进了那线微光里。 姜璃一省,两条腿不听使唤地往前赶了两步,临到门限,又生生刹住了脚。 她瞧着那抹陷进门里的白衣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这门后头,定是扎着个天大的窟窿。她不明白,这男人一身清冽,瞧着也不像大奸大恶之徒,怎么就藏得下这么一副阎王不惧的胆色。 眼见那白影要被黑水吞了,她终于横下一条心,蚊子叫似的喊了一声:“仙长……” 白衣人步子顿了顿,脊梁骨还是挺得笔直,并未回头。 姜璃一双手绞着湿裙布,小心翼翼地探问:“咱们……非进去不可么?” “作茧自缚,除却往前,你还有哪条道?”他抛下冷冰冰的一句,脚跟一旋,彻底隐了过去。 姜璃孤零零地立在门外,眼看着黑暗把那抹白吞得连个渣子都不剩。周遭霎时静得骇人,连风都停了。她心下发慌,下意识回头去瞧来时的青石路。 茫茫灰雾从远处漫过来,连先前的林木都消弭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姜璃鼻尖一酸,眼眶里热辣辣的。离了家,丢了皮囊,如今连退路都叫鬼给掐断了。 她抽了抽鼻子,将那股窝囊泪憋了回去,两手提起裙摆,撒开腿便往那漆黑的门洞里扎。 前脚刚落地,身后的朱门“砰”地一声合上。 姜璃肩膀狠狠一抽,连带着头顶上的茸耳也吓得笔直。她回身去推,两扇门板重若千钧,任她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是蚍蜉撼树。她心里那碗水算是彻底泼翻了,慌乱间调转过身,只管顺着黑影追过去。 门后藏着一条瞧不见头的深廊。 两侧砖墙高耸入云,每隔数丈悬一盏青铜壁灯,灯芯子舔着幽绿色的鬼火,忽明忽暗,把墙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晃晃悠悠。脚步声落在青石砖上,空荡荡地荡回来,一重迭着一重,辨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暗处旁人的。 姜璃越走越觉得那阴风正顺着后颈窝直往衣衫里灌,总觉得身后黑漆漆的深渊里,有双不怀好意的眼珠子,正一寸寸地在她这具妖身上刮。 她骇极了,碎步越捣越密,不知不觉间,已踩着前头那人的影子前行,两人隔得不过一尺远。 走在前头的白衣人没停步,清冷的声音在廊道里荡开:“怕了?” 心事被他一针见血地挑破,姜璃耳朵尖泛起一层腻红,她老老实实地点了头,又忆起他瞧不见,方才蚊蝇似地“嗯”了一声。 静了片刻,她实在压不住满肚子惶惑,压着声问:“仙长,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目光仍落向前路的暗处,声线平稳无波:“真正的画壁。” 姜璃一惊,险些踩着他的后鞋跟:“什么?” 这回,他那冷如冰碴子的语调破天荒软下半截:“听过《欲相图》不曾?” 姜璃茫然地摇了摇头,静静听着他略略道来。 却说这《欲相图》并非凡间丹青,乃是件得了气候的活妖遗。百年一现,居无定所。或悬于深宫,或隐于古寺,或随大雾漂去荒岛。 红尘里那些痴男怨女,求财,求名,求亡人复生,求重来一回,各有其念,各有其贪。 姜璃一介妇人,哪里懂什么造化大梦,她的一颗心里只塞得下一个徐昭,只想夺回自己的身子,安安生生回去做她的状元夫人。 见她怔忡,男人复又开口:“兰若寺那幅壁画,不过是道门扉,凡被它卷进来,大抵都应当先到此处。” 姜璃望着两侧幽绿的灯火,怔怔问:“那这里……” “画壁与幻境的夹层。”他步速未变,话音落在空廊里,荡开轻浅的回响,“入画者都要经此一程,再往各自的幻境去。” 姜璃心口突突跳,“各自的幻境?” “嗯。” “那我们的……” 这回,他沉默了许久,那一袭白衣在幽绿的灯火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孤高清冷。 他望着长廊那望不到头的黑底子,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到了便知。” 话音落定的刹那,长廊尽头漫开一片柔光。不刺眼,像春水漫过堤岸,映亮整座廊庑。 光影缓缓散尽,一座巨大的圆形石殿静静浮在二人眼前。 殿壁环合,檐角垂着铃铎,无风也轻轻晃着。 吸乳汁,抓着尾巴后入(微H春宫画壁) 二人踏足殿中,眼前浮光掠影,不过是一眨眼,四周便换了另一番天地。 这石殿生得古怪,穹顶极高,四面合围的青石壁上,竟覆着一幅幅会动的丹青。 起初打眼一瞧,倒也规矩,无非是些古画里常见的仕女扑蝶、高山流水,工笔细腻,设色雅致。 姜璃按了按扑腾乱跳的心口,挪着一双冻麻的脚,围着石壁兜了一圈,心里不禁暗暗感叹。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丹青,便是徐昭最得意的那幅《春山行旅图》,与这墙上的一比,也登时落了下乘。 这画不知是怎么落的笔,竟连风从窗棂格子里穿过去带起衣角的碎影,都描得丝丝入扣。 触景生情,她眼里一热,想起那个在寒窗下熬了整整五年的人。 写诗、作画、临帖,夜里那盏青油灯,总是挑得比针尖还细,舍不得多费一滴油。那些年,都是她在一旁伺候着,红袖添香谈不上,横竖是替他磨干了墨,收妥了卷,一幅幅在小院的竹竿上晾着风。 那时候,她觉着徐郎的画便是天底下的头一份。可如今冷眼一瞧,高低立判,徐郎那些宝贝,竟成了被轻贱在尘土里的废纸。 姜璃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徐郎此时在做什么呢?京城的月色,会不会更亮些呢?自己落得这副鬼样子,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他一面。 她戚戚然低下头,瞧了瞧自己的手。 细白娇嫩,十指尖尖,终究不是自己的。 眼前墙面滑腻,就着壁画里透出来的一线微光,姜璃大着胆子,偷偷去瞧那墙里倒映出来的陌生人影。 镜花水月里晃着一张颠倒众生的脸,美得极不规矩,带着一股祸乱纲常的妖邪气。 她心里越发没了底:若是改日相见,徐郎那样正经的读书人,能认得出这具皮囊下,装的是他的发妻吗?他怕是一见着这对狐狸耳朵,就要吓得请道士来收妖了吧。 她这边厢正兀自伤春悲秋,那白衣人却是个不解风情的。 他提着剑,信步绕着圆殿踱了一圈,一双利眼如鹰隼剔骨,在那些流动的画面上寸寸刮过,大约是在寻思着这阵法的死穴与生门。 蓦地,他立住了脚,并指如刀,指尖无声吐出一抹凌厉的青色剑气,虚虚地往石壁的接缝处一探。 青光触到壁画的刹那,满壁山水市井骤然退去,像有人伸手翻了画卷,一帧帧艳色漫上来,顺着石纹缓缓铺开。 她离得最近,一双眼避无可避,只瞧了第一幅,整个人便如遭了雷劈,软在原地。 那是一幅幅叫人肉跳心惊的春图,画面转得极快,走马灯一般,一刻不停往姜璃眼里砸。 昏黄的罗帏里,一对男女正如胶似漆地盘在一处。 男人的脊梁骨弓成一匹发了狂的旱豹,皮肉底下的筋骨一虬一虬的,正将个女人压在身底下。两处唇舌火热地死啃在一起,连口水啧啧的黏糊声都似穿透了石壁,耳鬓厮磨间,女人额角淌下来的香汗,在微光里香腻腻的。 姜璃一张脸腾地燃起了大火,她虽与徐昭也是做过真夫妻的,可徐郎讲究的是圣人礼法,房门一关,向来是规规矩矩。那档子事也是三两下便交了差,连亲嘴也是极少有的,她何曾见过这般浪态? 若说第一幅不过是凡间夫妻床笫之间的开胃小菜,那后面的景致,才是正扯下了遮羞布的正戏。 尺度一幅赛过一幅火辣荒淫,墙上的男女,衣着各异,身份不同,连厮混的去处也截然不同。 红绡帐里,白腻腻的皮肉如蛇一般纠缠,男人大掌掐着女人的软腰,胯下使着蛮力挺动,隔着墙都能觉着那皮肉的颤动。 那男人兴致极浓,一双大手肆意攀上雪白软浪,指尖深陷,狠狠揉弄,直弄得那团饱满如凝脂般变幻形状。 不多时,竟有乳汁从指缝间沁出,如露珠溅玉。 男人更是心猿意马,低了头,在那红豆不显的陷处吮吸含弄,将溢出的汁水尽数卷入口中,贪婪啜饮。 姜璃瞧见这秽乱景象,只觉脸烧得似火也似炭。 心下暗啐:乳房原是哺育孩儿的圣洁之物,怎堪如此玩弄? 羞耻之心如乱麻缠身,禁不住缩了肩头,要避开那不堪入目的纠缠。 然而,人虽避得,心底却似有一团火苗,随着男人的吮咂之声,在胸前鼓荡开来。 眼前画面一转,又成了纸墨飘香的书房。 红烛高烧,作书生打扮的男人连身上的儒衫都未脱尽,便将个娇滴滴的女人横在了书案上。 砚台翻滚,白肉抵死纠缠,水光潋滟,淫靡不堪。 再一闪,竟是光天化日下的长廊与百花开遍的花园。 假山石后,女人的湘裙被高高撩起,两条玉腿无力地挂在男子臂弯里,任由他施展威风。花瓣落在膝头,簌簌摇晃。 肉体撞击的啪啪声,伴着男子野兽般的粗重喘息,与女子娇弱的呻吟纠缠在一处,似百迭浪花,汇成了一汪化不开的淫乱潮水,无孔不入地往人耳根子里钻,听得人骨酥肉麻。 正行止间,男人揉弄得愈发癫狂,指尖在乳肉上用力一绞,妇人便发出一声娇啼,乳房随着一阵痉挛,乳汁狂喷而出,溅在男人的胸口与那石地之上,白腻腻、湿淋淋,好似玉髓流珠。 身下那处更是汹涌难遏,穴里泉涌不断,淫水混着香汗将地上石板都浸得滑腻难耐,这一场云雨,当真是春潮带雨,淫浪滔天。 姜璃已经羞窘得立足不稳,心中恨骂这画壁下流恶毒,竟用此番下作手段来折辱她。 更邪门的还在后头,不知是这具妖身天生易感,还是石殿里的风带了催情引欲的脏法术。姜璃只觉一股来历不明的燥热,小蛇似的从小腹一路往下沉。热度实在灼人,烧得她两颊绯红,骨头节里像是有万千只春蚁在啃噬,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她咬着红唇,拼命想把两条大腿并拢,腿心处已经泛起细细春潮,潮气贴着贴身绸布,每挪一下,都带出一阵让人抓狂的酥麻。 画壁并不知足,似乎成心要刁难她,壁面光影忽地一凝,最后一幅画定格在眼前。 墙上女人衣衫尽褪,浑身赤裸地撅着臀,被个高大男子按在书案上,腰肢软塌下去,弓成一弯新月。 最扎眼的,是那女人尾椎骨后面,正摇晃着一团雪白柔软之物。 那是……一条狐尾! 男人在她身后,掌心里揉弄着那条狐尾,腰胯急急耸动。每一下撞上去,白腻的臀肉便懈懈地脆响,连书案上的笔架都跟着乱颤。 那条尾巴在他手心里欢愉地打滚、蜷曲,一根根白毛都浸透了春水,女人睁着一双失神的眼,瞧着整个人酥骨软筋,似被作践得不成样子。 高岭之花竟成我“新夫”! “啊!” 姜璃惊叫出声,手疾眼快捂住了双眼。 受了这极大的惊吓与羞辱,她身后那条本本分分缩在皮肉里,从未愿露过面的雪白狐尾,竟“蹭”的一声,不听使唤地炸了开来。 像是被心底的春情与慌惶同时点燃,衣摆忽地一胀,雪白狐尾硬猛地惊弹出来,毛根根竖起,蓬了满满一团,慌里慌张往后一扫! 姜璃身子僵成石子,尾巴尖上,似乎扫到了一处温热硬实的肉物。 她心道要糟,惶恐地回过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他不知何时立到了她身后,相距不足半尺。剑已回鞘,白衣平整,只小腹处沾了几根细白的狐毛,还有一道淡淡湿痕。 姜璃两眼发黑,恨不能一头撞死在柱上。 可那男人呢?神色依旧淡淡的,平得像看一汪死水,半分波澜也无,仿佛眼前满壁旖色,与山石草木并无二致。 一想到自己如今背着夫君,跟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并肩看着这般淫荡下流的春宫画面,而偏偏,动了情欲、身子发软的只有自己,姜璃嘴里便泛起一股黄连般的苦涩与羞惭。 她自诩清白妇人,如今却在这男人面前落了个满身淫态,当真是作孽。 心底越慌,尾巴越不听约束,还在人家小腹上狂摆两下,软毛蹭过布料,发出暧昧的沙沙声。 空气里浮着淡淡尘味,混着他身上的松雪气,黏糊糊,缠得人心里发慌。 男人垂下眼皮,淡淡扫了那条作乱的尾巴一眼,偏目瞧了瞧姜璃一双盛满了春情的狐狸眼。 “收回去。” 姜璃一怔,一张俏脸红得要滴出血来,手忙脚乱地转过身去按那条不听话的尾巴。按了左边,右边又翘起来,越急那尾巴摇得越欢,连脖颈都洇出了一片胭脂红。 她从小到大守着妇道长大,连与徐昭成亲之后,也极少在人前露出半分亲昵,如今竟被这画壁逼着出尽大丑,还生出这样一条狐狸尾巴。 也不知道,方才尾巴是不是碰到了他那里,若当真碰着了……她以后,还有什么脸去见徐郎? 见她这般滑稽地抓耳挠腮,他眉峰微蹙,长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挑,泄出一缕金光,往那狐尾上一指。 那蓬松的白毛便像泄了气似的,乖顺地缩回衣摆。姜璃垂着头,手指抓在裙边,心跳乱得没了章法。 画壁之中,那些春色仍在无声流转,一帧帧掠过,男人没再开口,殿里重归死寂。 壁上流转的旖色慢慢淡下去,像被清水洇开的胭脂,一点一点沉进深处,只剩几缕浅淡的痕,仿佛方才的艳色不过是一时眼花。 脚下石面忽然泛起震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轻轻撞,檐角的铜铃晃了晃,依旧没发出半声响,整座大殿流转的光影却齐齐顿住了。 姜璃抬眼的刹那,看见空气里浮起墨星,像燃尽的香灰飘在柔光里,慢慢往一处聚。 它们不依墙壁,不附卷轴,就悬在两人中间的半空,一丝一缕拧成墨线,仿佛正有只看不见的手,在空气里一笔一画落字。 最先凝出来的是两个字:姜璃。 笔画周正,墨色沉实,正正悬在她前方。 她心口没来由一缩。 墨线没停,往旁侧挪了寸许,又落下三个字:佘雁声。 这是她头一回知道他的名字。 姜璃忍不住往旁偷瞥了一眼,佘雁声立在光影里,神色平静,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眉峰都没动一下,指尖依旧搭在剑柄上,松沉如常。 她心里无端发紧,两个素昧平生的人,名字怎会并排悬在这妖异的画壁里? 没容她细想,墨色忽地往下沉,悬空的枯墨陡然转了色,化作两个猩红的大字—— 夫妻。 姜璃脑子里“轰”地炸开了一蓬野火,耳鸣得厉害。她以为是自己瞧花了眼,使劲揉了揉眼皮,再定睛看时,那两个字一动不动地横在那里。 她两条腿登时没了骨头,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脸褪得没了血色。 “这……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应她,风都滞住了。 半空的猩红字迹静静悬着,化作一双冷眼,瞧着她的惶然。 墨迹继续往下铺展,又换了沉黑的墨色,一笔一顿:雪村。 字迹顿了顿,末了,最后四个血淋淋大字,带着万钧雷霆之势,重重砸落下来—— 违令者,诛。 良家妇女,岂能与仙长圆房? 姜璃在一阵浓酽的熏热里转醒,牛油烛混着桂花香,黏在鼻尖,沉在喉间,挥之不去。她费力掀开眼皮,灌进满眼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红。 窗缝漏进来的风撩得帐角微动,坠子便跟着轻轻晃,晃得满室红光都漾起涟漪。 姜璃撑着绵软的床沿坐起身,慌忙抬腕去摸耳尖,触手一片光滑干净,心口先松了半分,又忙反手探向腰后,衣料平整服帖,没有狐尾顶出来的弧度。 竟是人身。 那点欢喜刚浮上来,还没在胸口焐热呢,便被周遭陌生的环境压了下去。 她摸了摸身上,惊觉自己正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再看这龙凤烛,双喜字,四角拔步床,满室红妆,瞧着竟像间婚房。 她一个半妖,避人耳目尚且不及,如何会落在这样一处地方,还穿了人家的新妇衣裳。 正怔忡间,门扇上忽然叩了三下。 姜璃心头一跳,低声问:“是谁?” 门轴吱呀一声转开,寒气先于人影涌进来,扑得红烛晃了三晃。 来人是个妇人,约莫三十上下,通身没件鲜亮衣饰,只一件酱紫色通袖长衣,肩头罩件薄灰狐毛斗篷,眉眼温温的,举止端方。 她瞧见姜璃醒了,便抿嘴一笑,顺手带上了门,将满院寒气隔在外面。 “醒了?昨儿一路上车马劳顿,累坏了吧?” 妇人走近前来,在床前的圆墩上告了座,伸手替姜璃理了理鬓边的乱发,又道:“路上大雪耽搁了些,本想昨夜就来瞧你。” 妇人见姜璃一脸怔愣,复又补充道:“我是雁声的长姐,你往后唤我阿姐便是。” 阿姐?雁声?佘雁声! 画壁上悬着的朱红名字,在太阳穴里突突乱跳。她算明白了,这定是画壁捏出来的鬼世界,自己竟在这儿和那位清高孤傲的仙长成了夫妻。 佘大姐携了她之手握在掌心,暖烘烘的,指腹带着些薄茧,是常年操持家务的模样。 她话音慢悠悠的,全是过来人的体己口气:“雁声自小在山里长大,清苦惯了,性子也轴,三脚踹不出个闷屁来,你别怯他,他心里都有数,就是嘴笨,不会说什么软话。” 她目光仔仔细细在姜璃脸上转了一圈,越看眉眼越舒展,暗道这十来两银子的媒钱花得不亏,新妇皮肉生得水灵,模样周正,身段也丰腴,瞧着就是个安分能过日子的。 心里满意,话便也多了,絮絮叨叨地叮嘱起来:“雁声这孩子,喝茶最是挑剔,非得山泉水不可,烧沸了晾三回,温温的才肯入口,烫一分凉一分都不成,最厌那些香粉胭脂的甜腻气,你平日里素着脸就好,反倒合他的心意。” 一句句,全是教她如何低眉顺眼伺候夫君的章程。 姜璃垂着眼听,耳根一点点烧起来。 她原是徐昭明媒正娶的妻,守着清贫日子陪了他十余年,如今却陷在这妖异的画境里,听着旁人的长姐,一句一句教她如何温言软语伺候另一个不相干的男人。 这算什么?算红杏出墙,还是算不知廉耻? 说不出的荒唐,又说不出的难堪。 偏生这一切都真实得过分,窗外有喜鹊喳喳地叫,院墙外隐约传来说笑的人声,连佘大姐身上皂角混着线香的气味,都与村里寻常婶子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觉着自己像被硬生生按进别人的命数里,四周都是软乎乎的红,连挣扎的缝隙都找不到。 “瞧你,羞成这副模样,真是个本分的。”佘大姐见她始终垂着颈子,以为是新妇面嫩,故而放低声音道:“雁声看着冷性,内里是知冷知热的。只是他没经过那起子事,木讷得紧。等到了夜里,你做媳妇的,不妨多担待些,主动迎一迎,不碍事的,关起门来过日子,没那么多虚礼。” 姜璃面皮透了血色,红意一直浸到了锁骨尖。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雏儿,哪里听不懂这里头的轻重,盯着自己揪紧被角的手指,只能将头压得更低,声如蚊蚋:“我……我晓得的。” “光晓得可不成,得落到实处。” 佘大姐一边说着,一边扯了扯袖口,从里头摸出一方迭得方方正正的素绫帕子,轻飘飘地被搁在鸳鸯枕旁。 “这是村里的老规矩,明朝天亮,我过来收。头一夜见红,那是敬给山神的供奉,保佑你往后在村里落地生根,也保佑雁声太太平平。” 姜璃偷眼去瞥那方帕子,那点热气从脚底板一路往脑门上顶。 这叫什么事……她与那位仙长,满打满算也没说过三句话,怎么能在一张床上做那种事……? 佘大姐只当她是女儿家吃不消听,抿嘴一笑,眼角堆起几道饱经沧桑的细纹,又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指尖捻着红绳轻轻一拽,绳结便蛇似的滑开了。 她就势将那卷着的册子塞进姜璃手里,眼尾带着点过来人的深意,“这册子你且在灯下瞧瞧,里头画得最是明白。雁声那小子整日就晓得练那柄破剑,心思就没往这上头放过。夜里你多领着他些,夫妻行房是天经地义的正理,没什么好害臊的。”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溅起一粒小火星。姜璃的手指像被火燎到了一般,手触电似的往回一缩,那册子啪嗒一声直愣愣落在红织锦面上。 不用细瞧,单看那春意盎然的底色和红绳系着的暧昧劲儿,她也猜得出这是村里人常说的“避火图”。 仙长,该喝交杯酒了 往日冬闲,村里妇人们围炉纳鞋底,偶尔也会扯起这些私密话。她那时年岁小,听得面红耳赤,只管埋着头搓衣裳,连大气都不敢喘。谁能料到今时今日,自己竟要拿着这东西,去应付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 她恍惚想起当年与徐昭成亲的那晚,红烛烧到半截,他大汗淋漓地挑开盖头,一张脸比新娘子还要红,笨手笨脚地连她的指尖都不敢碰。 两个人就那么干坐到半夜,末了连那处地方都没摸着,若非隔壁的刘大姐第二日上门打趣指点,他们指不定还要当几夜的干夫妻,真真是有苦说不出。 她与徐郎是打小在泥地里滚出来的交情,说话做事从无忌讳,偏偏徐郎在房事上温吞得很,关了门也从不说半句轻薄话,哪里需要这些不入流的图谱来指引? “这是怎么了?”佘大姐见她迟迟不肯伸手,吊起一边断眉,嗔怪道:“还跟姐姐拿捏起来了?横竖是女人家避不开的坎儿,迟一步不如早一步。” 言语间身子往前一凑,嗓音压低着,话音里透着股黏糊糊的亲热:“雁声那身子骨是铁打的,断不会叫你受了冷落。等过一年半载,你替他生个大胖小子,热炕头一坐,你就明白这女人的福气在哪儿了。” 姜璃喉咙里像堵了一块干硬的烙饼,咽不下吐不出,只能勉强把唇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灯芯里“啪”的一声暴起一星烛花,火光有些惨烈地一闪,满室的红光仿佛又浓了几分,裹得人胸口发闷,喘息都觉艰涩。 院外忽地泛起一阵散乱的碎步,夹着男人含糊黏糊的笑骂,泼皮似地冲着门扇撞了过来。 佘大姐瞅着窗纸上晃荡的几个黑影,啐了一口,笑叹道:“慢些走,仔细门槛绊着——” 话音未落,门扇吱呀一声被撞开,酒气如翻了的糟缸,横冲直撞地涌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穿宝蓝锦袍的年轻男子,鬓发散了半缕,脸颊浮着酒后的酡红,一手抓紧身后人的手腕,半拖半拽地往屋里搡。后头尾跟着两三个村里的后生,还有个挎着朱漆托盘的王婶,一屋子人乌泱泱挤进来,本就窄小的喜房登时被挤了个水泄不通,连案上的烛火都被人流带起的风晃得颤了几颤。 在这满屋子喧嚣的红火里,偏有一处是冻住了似的。 那人身上一领大红,领口袖口绣着暗银云纹,针脚细密考究,穿在他宽阔端正的骨架上,全无半点风月之姿,倒像套了件重枷,生生将他扣在这凡尘俗世里。 赤金冠束着泼墨似的长发,底下是一世不肯低头的冷白额角,他那两道眉峰拧得紧,沉着一张脸如挂寒霜。 此人还能是谁?不是佘雁声又是哪个? “躲什么呀!”青年打了个酒嗝,指尖虚虚往床的方向点了点,笑得促狭,“新娘子生得好生标致,我就说王媒婆的眼光差不了,比山脚下茶摊的西施还要水灵百倍,你见了保准中意。大喜的日子,哪有新郎官缩在外头喝冷酒的道理?” 佘雁声冷着脸立在喧闹里,他堂堂仙门修道之人,如今却被几个浑身汗臭酒气的乡野村夫当成配种的牲畜般推搡,要同一个来历不明的狐妖作戏行房?心头火起,腕骨只往下一沉,暗劲吞吐间,把吃醉的青年震开数步,险些仰面倒地。 “松手。” “松什么松!”青年涎着脸又贴上前,顺势揽着他膀子往床沿拨弄,“大老爷们还吃羞?拜了天地,入洞房天经地义。大姐同我千挑万选定下的这房媳妇,行事规矩,配你这锯了嘴的葫芦正是绝配。” 王婶惯是个会看眼色的,见势头不对,早端着漆盘钻进人缝。盘内搁着一对描金小红瓷盅,盛满新开的桂花酿。琥珀酒液颤巍巍打着旋儿,扑鼻一股甜腻腻的醲香。 王婶满脸堆笑地打圆场:“大喜的日子,哪能短了这杯合卺酒?来,新郎新娘快接了过去,喝了这一口,才算和和美美,白头偕老呢。” 周遭的后生也跟着挤眉弄眼,粗声粗气地起哄: “喝一个!喝一个!” “交杯入腹,早生贵子!” 姜璃坐立难安地龟缩在床沿,身子绷成了一截干柴,眼帘不敢抬一下,只敢拿眼角余光偷睃门前,逢着那抹扎眼的大红,便似被烫了般将头埋入胸前。 活了二十年,她从没被这么多人围着打趣过,更何况对象是个相识不到几个时辰的男子,她如今顶着的,还是他新妇的名分。 佘雁声面皮沉入水底,一双点漆寒眸霜雪般掠过这班村夫愚妇。 他自是知晓,画壁障眼法里的人事物皆是虚妄执念所化,若是由着性子拔剑,非但破不了局,反倒要困死在此处。 喉节暗暗吞咽一遭,他终究压下满腔无名火,僵立片刻,眼目微垂,恰落在姜璃乌亮的螺髻上。 她本就骨架较小,这会子缩在帐幔阴影里,活脱脱一只落进套里的雏兔。 佘雁声眼里闪过一丝暗芒。 他不喜女色,更厌恶这等由欲望编织出的幻相,可偏偏,他避不开。 佘大姐笑着上前拍了那醉酒青年一掌,回过头来,对着姜璃放柔了语调:“都是村里的老规矩,图个岁岁平安,璃儿莫怕,接过便是。” 话赶话到了这步田地,哪里还有她转圜的余地。 姜璃暗暗咬唇,探出细指哆哆嗦嗦去接。刚沾着瓷沿,热腾腾的酒气顺着指肚一烘,惊得她手腕一哆嗦,险些将杯子打了。 佘雁声那边,则被青年直接将瓷杯硬塞进了掌心,嬉皮笑脸道:“快着些,表弟,莫要让新妇等急了。” 佘雁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自兜住险些要掀顶的狂躁。 “胳膊挽上啊!”王婶笑着,伸手在两人的胳膊肘上推了一把。 这一推,两人便撞在了一处。 闹洞房,双乳胀痛水盈盈 霜白中衣的袖口堪堪拂过姜璃露出的半截皓腕,微微凉意叫她瑟缩了一下。两下里交臂连枝,一截粗壮,一截纤细,暧昧地被旁人按作一处,黏得难分彼此。 挨得实在太近了,连空气都被两人身子挤得有些发窄。 鼻端没有了劣质的酸酒气,只闻见他身上冷玉般的松木香,又过了些微酒香。不醉人,却无端叫人心尖发慌,两腮早飞起大片红云。 姜璃断断不敢抬头,视线只敢斜斜落在男人的手背上,那指骨生得清瘦规整,现出青筋,似在隐隐打颤,显见是十二分的不情愿。 她心下微怯,赶紧将气息敛紧,生怕一个没留意拂到他身上。 她却不知,佘雁声同样煎熬。 女人的体香热烘烘地往他鼻尖送,就着屋内的炭火气,蒸出一股甜腻软香,一丝丝剥开来,都是催情的意思。 他一低眼,便是她那截瓷白的颈子,细腻得晃眼。 佘雁声梗着脖子错开目光,只顾咬着牙把目光往虚空里抛。手底下一狠劲,捏着杯盏的指节都绷得没了血色。 “喝!快喝!” 边上闲汉又起哄叫嚷,声浪直冲着红烛,将火苗激得左右乱颤,爆出一朵大红烛花。满室红影乱晃,把两个人都困在这一方小小的红帐里,无处可逃。 姜璃将心一横,闭了眼,仰脖子便把那盅酒往嘴里送。 她原想着快些挨过这场难堪,未想一时喝得急了,酒液滑过喉头猛地呛进气管。她偏过脸剧烈咳嗽,单薄的肩背不住发颤,半杯酒没咽下多少,大半酒液从唇角溢出来,琥珀色的湿痕划过她的尖下巴,沿着那段豆腐膏子似的脖颈蜿蜒而下。 喜服衣领本就窄,那道水痕便如一条有灵性的细蛇,沿着被绸缎勒得深紧的软沟悄无声息地洇了进去,在胸前晕开了一搭子深艳的湿痕。 她咳得眼眶泛了红,水光蒙在眼尾,鬓边碎发沾在汗湿的颊边,想抬手去擦,又碍着满屋子看热闹的眼睛,指尖蜷了又蜷,局促地垂在身侧,连头都抬不起来。 外头的人不知,她内里早慌了神。 入喉的那两口黄汤,恰似一团温火,顺着经络四下游走,悄摸着把狐妖这具天生对风月易感的身子骨给烧热了。 姜璃身形一僵,惊恐地觉出胸前紧绷处泛起一阵酥麻,好似有一股水堵在里面,怎么也晃荡不出来。两乳的胀痛紧随而至,温着一股热潮没头没尾地作起怪来。 她下意识往前躬了躬身,想藏住这异样,耳根泛起滚烫,姜璃惶恐难安,慌得屏住了呼吸,怕稍一重,便要泄出什么不该有的声响。 佘雁声的酒杯还停在唇边,酒水堪堪沾湿了唇瓣,手蓦地顿住。 鼻端缠上来的软香渐浓,起初不过寻常的女儿家香气,现下似乎被那口桂花酒催熟了,这香气勾人得紧,逼得他没法子聚起半分澄明心神,连呼吸都无法了,那香气自会替他吸进去,一寸一寸沁到肺腑里,搅得他丹田处都泛起一丝异样的潮热。 到后来,他只觉那香气不是风里吹过来的,倒像是她双乳隔着大红绸衫,细细致致地朝他贴靠过来。 佘雁声到底未能抵住这股媚气,佘雁声低眉斜眼一睃。 大红绸子最是抬人,也最是衬肉,将那一撮肌肤衬得莹白如玉。也不知是咳得急还是羞的,丰盈的半球边缘竟泛起大片暧昧桃红,酒渍的水痕在半隐半露的沟壑间一路洇下去,虽断了踪迹,偏在他眼底扎扎实实烙下个印记。 修道之人耳聪目明,哪怕是这一垂眸的刹那,也足够他将这具胴体上的异样抓了个现行。 她这身骨看着如杨柳般单薄,唯独胸前丰隆绵软,教嫁衣一裹,随着咳喘不住轻颤,晃晃悠悠地呼之欲出。 再细看,那衣衫下早已绽起两点乳尖,轮廓分明地顶在红绸后头。掩在底下的一双饱满涨得鼓囊囊的,掩不住肉欲之色,透出浑然天成的妖冶风流,生生在人跟前荡出春光。 佘雁声移开目光,捏着瓷杯的指骨绷得发了白,额角一根青筋隐隐跳动,眉峰微不可察地蹙成一团,喉结在冷白的颈间缓慢滚了半圈,强压下一口浊气。 是画壁迷心。 他暗暗咬牙。 不过是幻境里勾动人欲的下作伎俩。 他仰脖将盏中残酒倾入喉内,桂花酒落了喉,寡淡无味,不论他如何运功,眼底那惊鸿一瞥的春情,任凭他如何默念清心法诀,终是挥之不去。心坎里似落了根羽毛,时不时轻撩一下,惹得五指也随之泛起微热。只得强作镇静,抽回交缠的手臂,离座欲起。 “哎哟,看把新娘子急的。”青年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愈发浪笑出声,满嘴酒沫子乱喷,“看来弟妹也是个急性子,巴巴等着入洞房呢!” “满嘴胡吣什么!”佘大姐笑着兜头拍了他一掌,又赶忙回身冲着姜璃递话,“小孩子家口无遮拦,璃儿别往心里去。” 姜璃哪还有脸面搭腔,胸前正是酸胀难当之时,脸颊上的热意能把一块生绢熏软了,露在外头的耳根子都红得要滴出血来,半声也吐不出来。 由着他们胡闹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佘大姐这才开始拿帕子撵人:“行了行了,闹也闹够了,酒也尽了,留着新娘子和新郎官早些安歇吧,再这么没大没小地闹下去,你们新郎官可真要撂脸子了!” 一众后生笑嘻嘻地往门外退,那青年被拽到了穿堂里,还撑着脖子回头嚷嚷:“弟妹宽心!他若是欺负你,你只管喊我!” “少吃两口黄汤吧你!” 佘大姐最后一个跨出房门,回过身来,对着屋里含笑点了点头:“天不早了,你们早些歇下。” 言讫,顺手将两扇房门一掩,跟着便是“咔嗒”的一声闷响,竟是从外头落了锁。 非做真夫妻不可了 锁簧落下的清脆一响,将外头的喧嚣一刀斩断。 屋里彻底静了下来,唯余两轴红烛烧得噼啪作响。 佘雁声背抵木扇,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霜气。他将那被凡人摸过的袍袖嫌恶地甩了甩,也不知使了什么法门,颀长的身子只在灯影里一旋,下一眼,那身刺眼烫人的大红喜服便荡然无存,复又换上了来时那领素练白衣。 他立在离门不远的暗影里,依旧没往床榻边挪半步,一双眼微微眯着,眉心拧起的褶子半天没舒展开来,只挑了眼帘,冷冷将这逼仄喜房打量一遭。 待瞥见那扇雕花窗棂时,他错步踱了过去,长指按在木框上,使了暗劲往外一推。 窗纸上影影绰绰映着他的身形,两扇窗板浑如长在土墙里一般,纹丝不动。 他面色微变,指尖上掐出一抹淡青色荧光,作势往那窗缝里送了送。光亮刚挨上木框,便如同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泛起,便被这土墙木壁吞了去。 这屋宇打量着是个寻常的农家泥房,实则四面八方落了障眼法,像只密不透风的红漆匣子,四扎扣得严实,专等着装他们这对“新婚夫妻”。 “仙……仙长?” 姜璃憋了半晌,终于从喉间挤出了这么两个字,细得跟蚊子哼哼差不离。 她白着一张脸缩在床沿,半根指头也不敢乱动,一只手在被窝里揪着佘大姐留下的那方素绫帕子,直将水滑的绸绢揉成一团乱麻。 她心里实在躁得慌,既怕这男子当真对她起了什么歹念,更怕自己这具逢酒发浪的狐身兜不住底,惹出什么放荡形骸的丑态。羞怯交加,恰如芒刺在背,唯恨无地缝可钻。 佘雁声回过眼来瞧她,目光在虚空里与她一碰,又冷又利,也不搭腔,径自折回大门边,捏着那根粗木门闩摇晃了两下,外头那把锁链子当啷作响,却无半分松动。 “出不去了。”他道。 姜璃的心登时凉了半截,颤声道:“怎、怎么会?是大姐他们……” “与他们无涉。”佘雁声冷言截断她的话头,一截雪白指尖在门沿上横着一抹,“这地方被画壁钉死了。” 佘雁声脊梁骨往门板上一靠,就那般抄着双手站着,眉眼间的烦躁与冷意并没有因为换了白衣而消减半分。 他将视线从姜璃那处避开,可这屋子太小,鼻端若有若无的总能嗅到那股黏糊糊的女儿香,扰得灵台一阵不宁。 “幻境自有幻境的规矩,不顺着它的规矩走,你我谁也出不了这扇门。” 姜璃怔怔地听着,半晌没转过这弯来。 依着规矩? 这洞房花烛夜,两个萍水相逢的男女,能有什么规矩?无非是交杯换盏、解带宽衣,做那起子见不得光的云雨之欢。 她是个结过亲的妇人,怎好与徐郎以外的男人有过多牵扯? 姜璃心口一热,有些局促地抬了抬眼皮,飞快瞥了他冷俏清隽的面庞一眼,慌的又将头低了下去。 热气一丝丝缠上脖颈,将那截嫩生生的后颈肉都染成海棠春色。 这妖画莫不是非逼着他们做成真夫妻不可吗? 光是想想自己要与那不染纤尘的男人裎体相向,大做周公之礼,她便觉得浑身的热气都往耳根子上逼,烧得辣蓬蓬的。指尖也酥了,使不出一丝力气,连腰后也隐隐作烫,狐尾像受不住心绪的揉搓,急欲从衣料子底下探出尖来,横竖要到人前去招摇,去讨个快活。 屋里重又跌回了死寂中。 姜璃捏着手里的帕子,干熬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大着胆子又问了一句:“那……那眼下,咱们可怎么办才好?” 佘雁声轻嗤一声,敛了神色,闭口不言。 还能如何?这妖画分明切中了他的七寸,撒下风月网逼他就范。想他修道百年,道心澄明,从未被俗欲牵绊。如今竟要被一幅画逼着同个半妖女子做夫妻,当真是荒唐至极。 奈何门窗试遍,真气受制,硬闯显然行不通,若不顺着幻境的意思,只怕两人都要永远困在方屋舍里,耗到灵力枯竭。 眼帘轻掀,目光虚虚搭在床榻女人身上。 她垂着头,肩背单薄得像一枝初春的桃枝,耳尖嫣红,手指绞着帕子,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襟口残酒半干不湿,红绸紧巴巴溻在皮肉上,将一双软玉温香勒得峰峦隐现。烛光斜打下来,更添了三分暧昧的艳色。 屋里暗香浮动,原非有意撩拨,偏偏透着股暖烘烘的甜腻钻人心脾。恍若一根细翎,有意无意在心头轻抓轻挠。 佘雁声移开目光,喉结浅浅一动,强行压下心头突如其来的燥意。 此身非我,君非良人 屋外流水席上的猜拳行令、锅瓢碰撞,不知何时落了潮,连带着那些粗鄙的笑嚷也一并给黑夜吞了去。 姜璃在床角缩着,两条胳膊抱住膝盖,把自己蜷成个风干的虾米。大红织锦被褥堆在腰腹间,却托不住她一颗七上八下的心。 从晌午到现在滴水未进,肚里空磨着肠胃,咕咕地响了两声,她惊得一把捂住小腹,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被窗边那人听了去,再添几分难堪。 偶或抬眼帘瞟过去,但见那人盘膝坐在西窗下的土炕上,白衣挺括,肩背笔直,双目紧闭,周身冷冷清清,仿佛她是什么沾不得的秽物,对这张喜床避如蛇蝎。 说起来也是她咎由自取,当时画壁起了异状,她慌得手脚发软,伸手乱抓,偏就抓住了他的衣袖,把他拖进这荒唐境地里,陪她受这份罪。 她活了这些年,没欠过旁人什么,这下倒好,平白添了笔还不清的糊涂账。 左右是自己的大意,连累了清修之人。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油星子溅出来,光影在土墙上歪歪扭扭地晃,姜璃的神思也跟着晃回了山坳村,晃回那间一刮风就漏土的坯房。 她自小是个孤雏,记不得爹娘脸面,打晓事起,便寄在娘舅家讨一口剩饭度日。谁知那舅母生性刻薄人,见她年岁渐长,日日拿白眼觑她,满口只骂她“赔钱货”。 挨到七岁上头,狠心的舅舅只说家里揭不开锅,养她不起,扯了她去镇上牙行。牙婆论斤拨两,死活讨价还价,末了只换得一小串青钱,往怀里一揣,头也不回地撒开脚丫子去了。 牙婆嫌她生得枯瘦,没三分人样,料定卖不上好价,索性寻了根麻绳,当畜生一般拴在铺面门口。凡遇着挑人的主顾,皆拿她不当个人对待。也是她命不该绝,挣脱了去,连滚带爬逃出来,一路行乞行到一处村口。 徐母赶圩回来,见她蹲在村口冻得打哆嗦,心一软就捡了回去,说是给儿子养个童养媳,多双筷子的事,长大了也能多把手做活。 这一口热饭,她记了一辈子。 旁人都说童养媳苦,要当牛做马,要看婆家脸色,可在姜璃眼里,徐家便是这世上最好的窝。 而徐昭,她的丈夫,那是打小护着她长大的男人。 小时候村里的顽童笑话她是没爹娘的野种,他便红着眼去跟人家拼命,回回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依旧倔强地挡在她前头。 后来徐母得了肺痨,拖了半年,临终那夜握着她的手,把这个破败的家和那个尚未成名的儿子,一并交托到了她掌心里。 当晚,她与徐昭就在那间破败土屋里,就着一盏豆大的清油灯,对着泥地磕了三个头。 无鼓乐喧天,无大轿迎亲,更遑论什么凤冠霞帔。就这干巴巴的三个响头,对姜璃而言,便是把她的一生都扣在了徐昭身上。 她的天从来就只有针尖那么大,一方院坝,一个知冷知热的夫君,守着几亩薄田度日,熬到他金榜题名,熬到儿女绕膝,这辈子便算功德圆满。 她何曾想过会和徐昭分开?更不曾料到,有朝一日,自己会穿着嫁衣,坐在另一间婚房里,成了另一个男人名义上的妻子,说出去都像场笑话。 姜璃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她的徐郎现在在哪儿? 狐妖跟丢了,她是不是已经出去了?徐郎是不是已经与她相遇了?他是个老实重情的性子,定是欢欢喜喜地与那冒牌货团聚了。 心口像是被一把铁钳绞了一下,她不敢哭出声,深知身旁坐着的是个惹不起的活神仙,生怕这点哭嚎惹了人家的嫌。 姜璃牙齿狠狠嵌进唇瓣,满腹酸楚的呜咽全被她压在喉咙里,背过身去,把自己缩成了床角微不足道的一小团红。 细碎的抽噎声散在静悄悄的屋子里,若有若无,固执地往人耳朵里钻,躲都躲不开。 佘雁声本是在闭目调息,这该死的画壁不仅封了他九成灵力,神识散不出去,体内的真元像陷进了稠粥里,运转一圈都极为滞涩。 他索性收了功法,静下心梳理入寺后的种种事端,想摸出这画壁的运行路数。奈何那断续啼哭绵绵不绝,好似深秋草虫絮絮叨叨,扰得人心神不宁,剑眉轻拢,胸中无端生出几分鼓噪。 他自小在无垢山长大,见惯了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剑池里寒冽的冰水,师兄弟们个个寡言少语,山门清净得很,一年到头也听不见几声笑,更别提女子的眼泪。 他修的是断念剑道,讲究清心寡欲,摒除七情六欲,山门素来少与外界往来,男女情事于他,比山精鬼怪还要生分。除了山下偶尔上山求符问剑的香客,他从未与女子单独相处过,更不知此刻该拿何种脸色去对付这无端端的泪水。 尊师昔日有言,剑修的心,该如山巅的磐石,风吹不摇,雨打不动。涕泪之流,最为无用。这话他素来奉为圭臬,世间万事都有解法,唯独眼泪没有。他也猜不透,她哭的是眼下被困的窘境,还是心里藏着什么放不下的人。 沉默了半晌,硬是将这缕杂念往下揿了揿。 比起床榻上的哭闹,他怀里揣着的事,要重得多。 他本不该卷进这遭红尘。 三个月前,山门里修为顶尖的弟子在闭关最紧要的关头突然暴毙,死时七窍流出黑血,浑身经脉寸断。这已是无垢山近十年里,第七个死得不明不白的得意弟子。 宗门长老们将消息锁得铁桶一般,讳莫如深。他翻遍了藏经阁的残卷,才摸着一点蛛丝马迹。 百余年前,门中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师叔祖下山追查一宗名唤“欲相图”的妖遗,自此泥牛入海。而那卷妖图现世之处,往往伴着一头祸乱人间的九尾妖狐。 他顺着那点线索一路追查,终于在兰若寺寻到了画壁的踪迹。 本以为只需将妖物封禁,便能逼出隐藏百年的真相,偏生在最要紧的关头,被这个误闯禁地的女子一把拽进画中。 如今看来,这幅欲相图远比典籍记载的更加诡异,他明明白白是中了这妖物的圈套。 欲相图最擅窥伺人心底的执念,他修断念之道,最忌情欲缠身,它便给他安了个“丈夫”的名头,塞给他一个妻子,要用俗世男女的情爱纠葛,磨他的道心,毁他的修行。 要想破局离开,必得先摸清它究竟靠什么运转。 那头榻上的幽啼兀自不绝,如泣如诉,透出几分凄凉底色,佘雁声抿紧了薄唇,长指在膝头掐了个道门的“清心诀”,一丝微弱凉意在经脉里走了一遭,那点莫名的烦躁却半点没压下去。 眼帘半抬,冷眼斜乜那拢在红绡帐里的倩影。烛影隔着绢纱,勾出一痕娇怯轮廓,小小缩作一堆,单薄似雨打的残荷。 佘雁声收回视线,重新闭了眼。 罢了,不过是幻境里一场萍水相逢,待到阵破图裂之日,桥归桥,路归路,半妖与修士,终究是两头不相干的命数。 只是那哭声总缠人,如同沾在衣摆上的绒毛,拂不开也扫不去,混在满屋子甜腻桂香里,慢吞吞地,在这一夜的寒意里晃荡。 而这妖图的磨难,似乎才刚刚开始。 摇床春动,被迫“行房” 夜阑人静,喜宴的余热散尽以后,四下里犬吠虫鸣全无,单听见阴风刮过瓦楞,裹着碎雪,飒飒地扑打在窗纸上。 屋里的炭火不知何时烧成了死灰,姜璃起初只当是冬夜深沉、山风势利,并未往心里去。稍一恍惚,这股阴冷便如生了根须,丝丝缕缕往骨缝里钻,越发寒浸浸的。 桌上茶盏沿凝了一圈白霜,铜镜蒙了薄雾,转眼就冻出冰花。烛火晃得厉害,火苗缩成小小的一点,忽明忽暗。 姜璃冻得神魂发懵,正要往被褥深处缩,竟瞥见窗框上凭空洇出一行淋漓的墨色小字: 【夫妻同榻,体温共渡。】 佘雁声端坐如故,鼻尖平平地溢出一声冷哂,眉宇分毫不动。他双目微垂,面上落着半片清冷烛影。 他身负百年玄功,早脱了寒暑之苦。这点阴风,比之无垢山顶常年不化的冰雪,犹如隔靴搔痒,拂过周身,了无痕迹。 许是他这副油盐不进的做派触怒了画壁,屋里的冷意陡然沉了一截。窗棂上冰花张牙舞爪向四面攀爬,须臾间,便将两扇木窗封了个密不透风,半丝星月微光也漏不进来。 姜璃冻得牙齿咯咯打颤,捂住嘴把声响咽回去,锦被裹得再紧也无济,阴寒如牛毛细针直刺骨髓。 这具妖身畏寒,她对这具身子全然生疏,调动不了半分真气,腰后一蓬软,狐尾竟自己冒了出来,尾尖淡紫的绒毛冻得打了卷。生怕叫人窥见她这半妖之体,姜璃慌张张把毛尾往前扯,一圈圈绕在腰上,绒毛蹭着玉颔,未觉半分温软,倒像捂了块千年寒冰。 不多时,东窗根底下忽而有了些许动静,脚步拖沓沉重,一步步挪到窗下菜停下,来人打着火把,棉窗纸上慢慢拓出两道佝偻黑影,背驼得厉害,两个脑袋几乎凑在了一处,连成一团诡异墨迹。 “没动静呢……这对新人怕是不肯交颈。” “敢忤逆山神,留着也没用。明日一早,绑去祭台,用火烧热吧。” 语毕,房内寒霜更甚。铜盆积水成冰,横梁上悬吊的几尺红绸,更是冻得失了褶皱,铁片似地悬在那儿。 姜璃通身瑟缩,险些失声惊呼,慌忙抬手捂住唇,寒气冰水似地往领口里灌,叫她冷得直打哆嗦。 她虽不知外头那两人究竟是个什么名堂,但有一点她心里省得,那是妖画变幻出来专等着揪他们的错处。自己死了倒没什么,本就是条捡来的命,可要是连累了这位仙长……她已经欠了他一回,哪能再添罪孽。 她噙着泪往窗边瞧,佘雁声还端然打坐,素袖委地,面冷如霜,不见半点波澜,仿佛这满室冰寒半分也沾不到他身上。 姜璃看了半晌,心里慢慢凉了。 指望不上的,他那样清贵的人,岂肯为了苟活,行此等污人耳目的苟且之事。 胸口肿胀起伏着,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这些年来,她在徐家村守着妇道、守着徐郎,平日里连大声跟邻里说句话都怕失了徐家的分寸,如今竟要逼着自己做这般丢人现眼的事。 只是眼下她已顾不得许多,她不想死,还得留着性命去找徐郎,把自己清白的身子从那狐妖手里夺回来。 她吸了一口生冷的气,探出右手,指尖抠进床沿木纹里,用力往下一压。 “嘎吱——” 陈年木榻发出涩涩的一声。 姜璃的脸颊热得像着了大火,比冻得发疼时还热得难熬,满心羞耻在暗处无着无落。她咬紧了牙,合着身子又晃了一下。 可她到底冷得骨头酸软,一个人使力太小,那点动静实在虚浮,自己听着都觉得假得可笑。 窗根底下的黑影当真嗤地笑了一声,脚步不再耽搁,调了准头,窸窸窣窣直朝着门首逼过来。棉纸窗上,隐隐洇出两张面孔的轮廓,瘪着嘴,伸着颈子,看样子是要往屋里渗。 姜璃骇得红了眼,正没摆布处,头顶的微光忽然被掐断,一片阴影沉沉覆了下来,不知几时,佘雁声已经站到了床边。 “姑娘,得罪。” 他语声平平,帘钩丁零一响,钩儿便脱了,大红喜幔如同一挂瀑布,哗啦啦落下来,将烛光红光一道切断。 姜璃未及抬眼,身前已是一片漆黑。 他单手扣住床头木柱,另一只手撑在她耳畔,被褥受了力,在他掌下深陷出一个窝来。 这方寸天地里再没了旁的东西,只有铺天盖地的红,和红浪里横截出来的一领白袍。 姜璃一口气壅在喉口,只觉周遭气息全教他夺了去,一时连喘息也忘了。 小穴春水偷偷涨潮(200收加更) 佘雁声欺身下来,衣袍带起一阵暗风,大片拂在她颊边,布帛质地粗糙,擦着那块细皮嫩肉,激起一层微小栗粒。清冽松雪之气兜头罩落,塞满她整个鼻腔,将她那点慌乱与羞惭全给冲散了。 近在咫尺,能瞧见他那截如玉的脖颈,以及坠在上面那颗微微滑动的喉结。 佘雁声面若平湖,全无波澜,手臂微微施了力,只管把那张拔步床摇得嘎吱乱响。 大红幔子垂着,老木板受不住折腾,吱呀一声接一声呻吟,倒像替人应着景,说不出的荒唐窘迫。 他撑在上首,这一方窄狭天地被他的双臂遮全了,男人热气海潮似地席卷过来,叫她退无可退。 榻上好一番地动山摇,姜璃犹似沧海里的一叶扁舟,骨头架子都要给颠散了。两手抓不着依傍,只得紧紧抠着木沿,压在身下的狐尾在这时偏作起怪,尾尖隔着衣料,一纵一纵似有若无地撩在男人小腹上。她腾不出手来降伏这孽尾,羞惭得无地自容。 这皮囊本是妖类,最是禁不起半点风浪,肚兜料子粗粝,每颠一下便在胸前两处掐尖的娇嫩上狠命擦过。初时不过微痒,揉在这一颠一簸里,渐渐成了酥,后来熬成一股又麻又利的邪火,激得她险些哼出声来,只得咬紧银牙,将齿缝里憋着的一缕吟哦生生咽下。 喜服紧绷,两团软肉随了这荒唐的床势起伏无望地晃荡,顶端两粒受了激,更是藏匿不住,愈发惹眼地顶着。 他离得那样近,垂着眼帘,眸子清冷冷地向下扫来,却是风平浪静的。他越是对她充耳不闻,越显出她胸前那两点成了活物,没着没落地在冷风里乱颤。 拔步床摇得急,一时也收不住,姜璃只觉身子底下无端洇出一股潮意。亵裤轻薄,经不得这般折腾,热流把它浸透了,湿漉漉地贴着嫩肉,一阵冷一阵烫,她羞得十个脚趾都勾紧了,眼尾逼出一抹秾丽春色。 她不敢直视他的眼,也管不住这副浪荡身子,由着那股湿意肆意洇开,像是一方白绢,平白落了洗不干净的墨渍,把最后一丝清白也弄脏了。 窗外隐约传来一声满意的怪笑,那两道佝偻的影子这才慢吞吞地挪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一俟动静散尽,佘雁声立刻抽身,将衣角收得干干净净,流云似地退开两步。帐子里冷不丁冷下来,只余下姜璃一个人烂泥一般瘫软在凌乱的衾被里。 姜璃大口倒着气,大红衣襟乱得不像样子,胸前不争气的两处仍旧突兀地支棱着,她耳根子红得晕出血色,环起双臂护在胸前,隔着料子蹭过那还没退下去的余麻。 谁知画壁并不好糊弄,哪里肯轻易放过他们。窗外长影才撤去,屋里的冷气倒拧得更紧了。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几案上的粗瓷茶碗生生冻成了两瓣,流出来的半口残茶没等落地,便凝成了几根冰锥子。 姜璃把两床被子掩得严实,寒意还是像无数根牛毛细针,隔着棉絮往肉里挑。她冻得嘴唇由白转紫,十个指头蜷成枯姜,连扯一扯被角的力气都卸净了。 神魂开始恍惚,如堕五里雾中,哭是哭不出来的,单等无常来勾。那条作怪的狐尾也冻得僵直,绒毛上糊了一层白屑,她缩在床角,任凭自己一寸寸往冰窟窿里沉。 这大概就是命了,死在这画出来的雪村里,连块裹尸的草席都没有。 昏昏沉沉间,耳畔似乎有衣履沙沙之声,一团泼天的暖意兜头罩了下来,宽宽大大的,把她整个人都裹在了里头。鼻尖猛然撞进一阵松雪香,干净,燥热,是他身上的气息。 姜璃眼皮动了动,挣扎着掀开一线。 佘雁声已退回窗前,他脱了那件外袍,身上只剩一袭月白中衣,料子薄怯,给风一逼,紧紧贴在背脊上,越发显得肩骨精肉结实宽阔,如同一柄出了鞘的素剑。 窗缝里漏进来的刀子风刮得他衣角微荡,那张脸渐渐白得没了血色,嘴唇也是淡的,腰杆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宁折不弯的孤松。 他重新掐了诀,闭目盘坐,周身荡起一圈薄如蝉翼的青光,在砭骨的冷气里轻轻晃动。 他显然要拿这肉身去熬画壁里的刀兵风雪。 隔着他的法衣,热气终于透了进来,姜璃麻木的手脚有了丝血色。袍子宽大,藏着男人的体温,围成了一个安稳的暖茧。 姜璃缩在里头一动不敢动,只在领口露出一双眼,怯生生瞧着窗前的影子。 霜花落在他发梢,不消片刻便白了头,长睫也覆了雪,明明冻得自顾不暇,脸上的清净相一如往昔,仿佛受罪的不是自己。 姜璃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又酸又胀的滋味。 她心里明白,他不是疼惜她,他只是嫌她累赘,却又碍修道之人那点悲悯,又叫他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可她还是感激得直想掉眼泪。 她这辈子,除了徐郎与家中的公婆,何曾有人分过半点暖意给她?哪怕这袍子是他顺手舍出来的,也够她记一辈子了。 姜璃把半张脸都埋进那厚实的法袍里,松雪气愈发浓了,熏得眼眶发潮。 恶风还在往窗缝里钻,喜烛早已熄了,只余一缕微弱青光守着窗前的人。 睡过去前,她眼里最后留下的,还是那一抹清清冷冷的白影子。 贪欢过度,真被“榨干”啦 窗外白露渐稀,纸窗上透进一线鱼肚白。昨夜那场刮骨剃肉的奇寒,终是被这第一缕天光逼退了回去。 姜璃悠悠转醒,浑身松软在暖烘烘的衣袍里,松雪香气散了一宿,早被她身上的温热肌香熏得有些绵软,两股气味缠在一起,倒叫人有些脸红。 她躺着怔忪了半晌,丢了的魂魄才一寸寸挪回躯壳里,昨夜的荒唐与惊心,走马灯似地在眼前晃过。 姜璃撑着身子坐起来,狐尾已经缩回去了,一抬头,心又悬到了嗓子眼。 窗根下的男人身形不改,只是那杆脊梁骨到底是塌下去几分,肩头覆着的残霜正化成湿液,乌黑发丝湿漉漉粘在颈侧,全教冷汗浸透了。 姜璃一颗心往下一坠,顾不得许多,拖着袍子扑过去,在他跟前蹲下,嘴里衔着一口气,颤声道:“仙长?” 没有动静。 她又凑近了些,再唤:“仙长?” 那人两眼紧闭,没有一丝生机。 姜璃这下当真慌了神,迟疑了半晌,颤巍巍伸出一根指头,朝他额上戳了戳。这一碰,手指尖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烫得她赶紧缩了回来。 昨夜还像块终年不化的寒玉,这会儿倒成了个刚出窑的炭炉子。 姜璃眉心紧蹙,她一介凡女,不懂那些高深莫测的仙门大药,只晓得庄户人家烧成这样,再任他枯坐下去,人怕是要化成灰了。 瞧着眼前比自己高出大截的男子,她咬牙脱下白袍搁在他身侧,双手攀住他的肩膀。 “仙长……得罪了。” 搭上手才觉出,他瞧着是个清癯的谪仙,骨肉却沉,膀子筋肉盘结,滚烫的热气隔着单薄的中衣,蛇一样游到她掌心里,烫得她脸上轰的一声红了个透。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姜璃只能半抱半拖地把人往床榻上拽。 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总算将他塞进了被窝里,刚想替他拉上被褥,院子里便起了人声,杂沓着,似往屋门口来。 “……这个时辰也该醒了,小火熬的小米粥,单给卧了两个荷包蛋,正该给他们补补。”是那位佘大姐的声气。 随后的男声流里流气,是那表哥:“阿姐,你操哪门子心,我那表弟的身子骨你还不知道?这时候指不定在被窝里怎么受用呢。” 听了这话,姜璃脊梁骨一冷,一层毛汗当即落了下来。 眼角一扫,瞥见床头矮几上搁着一方素绫帕子,绢子雪白雪白的,平整不见半道褶儿,在晦暗的晨光里干净得扎眼。 昨夜只顾着跟阎王爷抢命,把验红这档子事忘了个干净。大姐进来,头一个要查的就是这个,若还是白壁无瑕,外头那些画壁变的魑魅,指不定怎么作践他们,明日真要成了祭台上的冤魂了。 门板响了两下,那表哥在外头扯着脖子喊:“雁声?弟妹?起了没?阿姐送早饭来啦!” 姜璃钉在床沿边,脚底生了根。床上躺着个烧得人事不知的,几上搁着个块催命白布,她心里一横,左手食指送进齿口里,牙尖重重咬了下去。 真疼,十指连心,锐疼直冲灵盖,逼得她泪珠子差点落了线。她不敢哼声,看着指尖冒出一颗豆大的血珠子,殷红妖异,一把捞过那方白绫,将指头在上头一抹。 血洇得很快,她又用指节胡乱揉搓了几把,帕子上立时洇开了一汪红,大大小小的,倒真像是颠鸾倒凤后泼上去的轻狂红梅。 刚把帕子扔回几上,两扇门“吱呀”一声,便叫人从外头推开了。 佘大姐掀了帘子进来,手里托着个朱漆小食盒,表哥哈着腰缀在后头,怀里抱了个粗瓷陶罐。一进门,两双眼便跟钩子似的,直往红帐子里扎。 这一瞧,两人的脚步齐齐顿住了。 帐子挑了半边,佘雁声歪在枕上,两颊火烧似地泛着红晕,唇上寡白,额角沁着一层虚汗,月白中衣松松垮垮地敞着领口,露出一抹冷白的胸膛,肉理结实,胸前腹下隐隐见块垒分明,却不见一丝血色。褥子揉得凌乱,玉枕也歪在一侧,任谁瞧了,都是折腾了一宿的狼藉相。 佘大姐先是一怔,旋即那眉眼如春水般化了开来,带出十二分的了然。她将食盒往桌上一搁,三两步跨到床头,捏起那方素绫帕子的边角,那抹红梅就那么落进眼里。 “哎哟,”她回过头,冲着姜璃飞了个眼色,声音掐得细细的,满是促狭,“我还当他是庙里的泥菩萨,没个七情六欲,谁知也有这般时候。” 姜璃低垂脖项,将那根咬破的食指藏在身后,指尖还在一跳一跳地刺痛。脸颊上热辣辣的,她连眼皮也不敢抬,只一门心思盯着绣鞋尖上的那朵并蒂莲。 表哥凑上来,睃了一眼帕子,又打量打量榻上的佘雁声,一双眼瞪得溜圆。 “好小子!”他是个粗人,嗓门拔得老高,“平时冷得像块万年冰,床上使起力来倒是不赖,你瞧瞧这脸白得,这是把元气都熬干了吧?”说着,还冲姜璃作了个揖,挤眉弄眼地笑:“弟妹好手段,能降伏这头倔驴,哥哥我是真服气。” “油嘴滑舌,也不怕臊着新娘子。”佘大姐笑骂着啐他一口,眼见姜璃脖颈子都红透了,便转身去揭食盒,嘴里絮絮念叨:“不过雁声这身子,瞧着硬朗,到底是底子薄,经不起这么熬。明儿个我去寻个肥母鸡,用老参煨了汤给你们送来,年青人贪欢,也得顾着身子骨。” 这一番下作风月话似长了脚,直往姜璃耳朵里钻。她只觉眼前发黑,喉头如堵了团败絮,不上不下。 这下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偏偏这盆脏水,还是自己亲手泼出去的 她偷偷拿眼角扫了一下那清贵之人,人家平白遭这般编排,沾了一身的红尘秽气,全因自己贪生。心里当真像压了块湿磨盘,沉甸甸又冷冰冰的。 欢声笑语里,榻上的人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乳房胀痛,背着他抚慰 佘雁声灵台尚未清明,耳畔先灌进了一车皮肉话。什么“降伏”、“贪欢”、“亏空”,字字句句,脏得他两条墨眉紧紧拧到了一处,眼底霎时结了一层冷霜。 “荒唐。” 榻上传来一声冷叱,嗓音带哑,字字透着彻骨寒意。佘雁声也不急着起身,单拿单臂虚支床板,半抬起上身,两道清冷目光往榻前一扫。 佘大姐同表兄面上原还挂着促狭笑影,叫这冷眼一逼,登时僵在当场。 “雁声……” 佘大姐方欲分说,床上方徐徐抬起一只手来,眉宇间尽是生人勿近的森寒:“出去。” 屋内须臾死寂,表哥以为自己听岔了去,干张了两下嘴,讪笑道:“大兄弟,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出去。” 二字复落,调门越发压得低平,直如寒潭坠冰,屋内的轻浮笑声登时散了个干净。 佘大姐见他眼底压着倦色,只当他面皮薄,教人点破了房中私事,抹不开脸,少不得打个圆场,掩口笑道:“好好好,全依你,我们这便出去,留你们小两口自己心疼去,饭食搁在案上,趁热用了便是。” 一面说,一面暗扯表兄的衣袖,扭头往格门退去,表哥脚下打着跌,临跨门槛尤不知趣,回头咧嘴乐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不必再来。” 榻上冷冷掷出四个字,隐带杀伐之气,唬得表哥脖梗一缩,半截浑话生生咽回肚里,讪讪地摸了摸鼻尖,随着佘大姐灰溜溜退了出去。 槅扇门吱呀合拢,室内总算静谧下来,几缕微熹晨光斜透窗棂,屋中半空,依稀还浮着方才那阵风流闲话的余音。 姜璃茕茕立在拔步床尾,双手拢在袖兜内,破口的指尖正一抽一抽地钻心泛疼,眼波微转,她偷偷向榻上觑去。 男人半倚床头,面皮依归煞白,一双清寒黑眸中全无波澜,显见得适才那些粗鄙言语,半个字也不曾过心。 越是这般,她心下越发虚怯,明知人家昨宿舍命相护,倒头来平白替自己背了这等荒唐的脏名。 姜璃十指在袖中将衣角揉搓成团,强忍着指间的锐痛,蔫蔫地折下脖颈,冲着无辜受累的仙长,蚊蚋般吐出三个字:“对不住……” 身陷囹圄佘雁声修为大减,昨夜的极寒暗藏鬼祟,这场大热水泼不灭,他醒了不到两息,眼皮子一耷拉,便又陷进层层迭迭的昏黑里。 灶房里,炭盆子烘着燥热。 佘大姐蹲在地下翻弄着几个粗纸包,竹篮里散落着些干瘪的党参和黄芪。她嘴里细碎地念叨:“到底年轻,不知个深浅,贪欢也得有个度,由着性子作践,淘空了底子是一辈子的病根。” 她的话半吞半吐,眼尾余光老往姜璃丰腴的身段上裁了几下,嘴角的揶揄便再也藏不住。 姜璃拢着手立在案旁,耳尖烧得发痛,指尖一圈圈地绞着衣摆。满屋子草药苦香混着炭火气,熏得人脑子发懵,真正叫她坐立难安的,却是衣服底下这具身子。 也不知中了什么邪,打从进了画壁,这具不属于自己的狐媚身子便似活了过来,胸前两团软肉没由来的发坠发胀,发面似地鼓胀起来。原本贴身的肚兜如今勒窄了一指宽,丝线滚边嵌在嫩肉里,微一欠身,就是一阵叫人心慌的酸麻,毒蛇似的一路腿心窄缝里钻。 实在是捱不住,趁着佘大姐歇气的空当,姜璃红着脸低低嗫嚅:“阿姐……昨儿夜里出了大汗,这贴身的兜衣……有些紧了,不知阿姐那儿可有宽展些的,匀我一件替换?” 佘大姐听了,挑高了眉毛,一双吊梢眼在姜璃那呼之欲出的胸口探了一遭,立刻衔起一抹揶揄笑意:“晓得,晓得,新妇刚开了怀,身子长得最快,你等着,阿姐去箱底给你翻翻。” 姜璃被那句浑话臊得恨不能钻进地缝,待接过那方粗布肚兜,低头迭声谢了,瞧着佘大姐复又回去摆弄药草,姜璃心里跟冰雪似的透亮。 哪来的纵欲亏空,那人分明是昨夜为了护她,在天寒地冻里被震碎了经脉。 无奈这天大实话,砸碎了也不能吐露半个字。若说破了,莫说这妇人不信,那画壁精怪指不定还要生出什么事端。 她强稳着心神,扯了个幌子,只说屋里还缺几味治风寒的忍冬与柴胡,温言支使佘大姐去邻村的婶子家讨要。 佘大姐应得利落,跨了竹篮便往外走,临出门还回过头,递了个戏谑的眼色:“行了,在屋里守着吧,等雁声醒了,可悠着点儿啊。” 木门一合,屋里小下许多。庄户人家的卧房统共巴掌大,连个遮眼目的屏风也无。 姜璃揪着那件半旧的红肚兜,眼梢偷着往拔步床里勾了勾。 床上的男人陷在被褥里,两颧上烧出来的红晕刚落下去一分,听得那粗重的残息一吸一顿,确实是人事不知了。 屋里暗沉沉的,炭火烧得发闷,他睡得昏沉,搅得满屋子都是男性炽热的气味,隐约间带点侵略性, 姜璃红着脸别过身去,解了襟口的盘扣,外衣一宽,憋闷了半日的酸胀总算散了散。 她垂眸瞧着,身上那件绣花肚兜似是裹得紧了,撑得圆鼓鼓地泛着胀意。如雪酥胸之上,隐隐现出几丝青筋。 姜璃勾子脖子上的系带解开,想放出这两团肉松快些,还没等透口气,屋里的冷风蛇一样贴上来,激得她浑身起了一层细粟子。 这皮囊不争气,榻上躺了个阳气方刚的男子,周遭空气便好似稠厚了起来,胸前一阵胀疼,酸酸地坠着,那股雪松气触手一般轻轻撩拨着她的双乳。 冷热交织着一激,两粒内陷瑟缩的乳尖不由自主挺立起来,翘生生硬着,恰如两点倔强的胭脂,点在素白的宣纸上,颤颤地要洇开。 酥酥麻麻的滋味顺着两肋往下淌,流得她两腿发软,脑子里乱麻麻一片。那痒是由内而外的,揉不着也抓不到,慌乱间,掌心不知怎的就贴了上去,昏头昏脑地捂住那两处鼓胀。 起初不过是想把那磨人的酸胀揉散了去,指掌间下意识地一揉一按,那皮肉委实烫得紧,随手一赶,反倒像是一星火落进了枯草堆,酥麻麻地烧得她骨节都快化了,两枚红果在掌心翘得更厉害。 喉咙里刚漏出一丝猫儿似的轻哼,她脑子里似打了个焦雷,如梦初醒,两手像被开水烫了似地缩了回来。 姜璃见鬼似的望着自己的两只手掌,惊得魂飞魄散。 这哪还是她自己?她自小受的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如何能顶着旁人的皮囊,做出这等下流自渎。 羞耻如同没顶的水打头浇下来,将她淹得透湿。 姜璃手忙脚乱地扯过那件宽展的红肚兜,往身上一系,胡乱将外衫掩了。 只是那两处长开了,布料有些遮掩不住。她心里发虚,索性从木架上扯下一件毛斗篷,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密不透风,只留出一张通红的面颊。 回头再看那榻上,佘雁声依旧锁着眉头,两片薄唇干得起了白皮,昏沉里也带着一腔孤傲,他伤得太重,多半也是为了护她。 她心里过意不去,在屋角的几只粗泥罐里翻倒了半日,翻出来的不过是些隔年的干姜、陈皮,对这症候毫无用处,也不知佘大姐这趟能不能寻来对症的。 临走前,姜璃瞧着他枕边有些散乱,上前将他的白袍迭得四四方方,妥帖塞在枕底下。末了拢紧了身上的厚氅,没敢再瞧他那张清贵的脸,低着头一闪身推门避了出去。 莲子尖尖,玉山倾(喂药) 门外飘着细雪,筛子里漏出来的碎盐一般,扑在脸颊上冰凉的一星。 沿路的土坯矮墙死气沉沉地排着,家家户户的重门都上了闩。 姜璃错步走着,偶尔从那门缝里一溜,见每家堂屋的正位上都立着块木牌,上头刻的却不是祖宗神位,而是一只团身盘尾、昂首蹲着的九尾狐。 连木门上的铜环也铸成了狐面,窗格子上镂着缠枝狐纹,一式一样,像一座大冢里化出来的无数个分身。 姜璃收回目光,心里忽地一惊。 这村子处处供奉着妖物,村民倒安之若素,难怪昨夜窗外会有那等讨命的东西。 出了村口往山上去,雪积得厚,满山枯树桠子光秃秃地支棱着,待翻过一道长满荒草的雪坡,眼前的天地忽地一亮。 好大一片梅林,开得如火如荼。 枝桠横斜错落,花瓣上压着半寸残雪,红是沉郁欲滴的丹红,白是冷清的素白,远远望去,真像是谁在偌大的宣纸上,失手泼了一大碗朱砂,泼得又泼辣又张扬。 微风裹着梅香扫过来,是一丝清甜,混着冰雪气往肺腑里钻。 说来也怪,她这具狐身本是畏寒的,给这冷冽的甜香一熏,先前冻得酸麻的骨缝里竟莫名漾开了一层暖意。 姜璃回过神,目光落到梅树根下。 她记得婆婆说过,忍冬最耐寒,也最喜攀附老木,冬日积雪深时,常顺着树根往下扎,雪底下反倒比外头更容易寻见。 她顿时精神一振,连忙蹲下身,拨开厚厚的积雪。 忍冬藤果然浅浅地埋在雪层底下,她一双手早就冻成了水萝卜,指尖冻得木僵僵的不听使唤。使了力气,也不过才扒拉出小半把枯藤。 她赶紧拢好药草站起身,望着漫山红梅心绪微乱。 这画壁里的村落林木皆为幻境所化,偏生桩桩件件真切得骇人,叫人难辨真幻。 她不敢多留,抱紧怀里的忍冬藤转身折返,踩着积雪匆匆往村口赶,屋里还有人高烧不醒,不管这画壁藏着多少蹊跷,眼下先救人要紧。 药铫子在炭火上煨了两个时辰,腾起一股子又苦又焦的浓气。 姜璃捧着药碗,双膝跪在褥子上。 榻上那人合着眼,平日里一身神仙不近的清冷,叫这一场大热烧化了干净,露出一副凡夫俗子的病骨。 “仙长?”她轻唤了一声。 没有响应,唯有呼吸带着燎人的热气,拂过她垂在袖子里露出的那截腕子上,又热又痒。 药再搁着便要凉透了。 姜璃挪着膝头凑近了些,伸手去兜他的肩。 中衣料子是素绫的,抓在手里直打滑。男人身量极高,一身精肉,匀匀称称,骨架子生得恰到好处,半点不多,半点不少,她使了浑身力气也只将人扶起半寸,眼见着那身子要往旁侧歪倒,没奈何,只得错步挪到他身后,用自己的肩膀去迎他的后心。 两个人身子这便挨到了一处,他失了力,滚烫的额头顺势跌进她肩窝里。 姜璃身子僵了一瞬,半口气憋在嗓子眼。 除了徐昭,她从未与其他男子这般亲近。 妖身生来贪热,如今这股子邪火隔着单薄的中衣烙过来,简直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般的热,漫上她无处躲藏的柔软。 贴肉的轻绡本最柔滑,此刻叫这沉甸甸的分量一压,竟磨砺出几分扎人的尖锐。前襟两处还没消停的绵软,被他的脊背重重一顶,一缕酸麻轻飘飘爬上了脊柱。尖蕊经这一烫,剥了壳的花生般在绸布下顶出个圆圆形迹,像藏了两颗小小的莲子。 沁人的松雪冷香裹着燎人的热意覆满面庞,层层缠绕交织,织就一张裹住全身的温软罗网。 姜璃连呼吸都续不上了,身子绷得僵硬,乳尖痒痒刺刺的,忍不住想往后撤,奈何这帐幔里总共就这点针尖大的地方,他百十斤的汉子身躯沉实压过来,她只要微微一吐纳,饱涨的两乳便不可避免地要在他后心上碾过一遭。 女人的温香叫男人的热汗一蒸,散在空气里,和着苦涩的药气,没来由地把这角落熏出几分粘腻的潮意。 茶碗被她搁在床头,姜璃单手执了木匙,喉咙口发干:“仙长……吃药了。” 怀里的人毫无反应,姜璃无法,只得将木匙的一瓣边沿试探着往他唇缝里顶。 佘雁声牙关死咬,药汁沾在唇上,顺着嘴角淌出来,在苍白的下颌上蜿蜒出一道深褐色水线,没入松垮的领口里,在雪白中衣上洇开一片斑驳。 姜璃不敢大动身子,生怕胸前可耻的肉粒被他惊觉。踌躇了半晌,到底还是伸出右手指尖,贴上他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托。 “仙长,张张嘴……” 刚触及那块滚烫的肌肤,那双紧闭许久的眼眸,却毫无预兆地睁开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