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内容简介 《青禁客》 作者:春台秋水 【简介】 【正文完结】 平廿二十三年初春,宣州邓氏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惨死在嫡长女的新婚之夜。 回宫奉旨成婚的邓夷宁,侥幸逃过一死。 人人都笑她可怜,放着西戎大将军的名头不要,转头攀上当朝最为出名的纨绔三皇子。 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 李昭澜求来的一纸婚书成了她的枷锁,他倾尽全力替她铺路,心甘情愿成为他的垫脚石,全然忘了自己也是局中人。 邓夷宁发誓要为父亲正名,却看见一条又一条无辜的性命倒在自己面前。 李昭澜淡然道:“有些人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后来,邓夷宁踩着李昭澜的身份,逐渐看清了朝臣面具下丑【正文完结】 平廿二十三年初春,宣州邓氏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惨死在嫡长女的新婚之夜。 回宫奉旨成婚的邓夷宁,侥幸逃过一死。 人人都笑她可怜,放着西戎大将军的名头不要,转头攀上当朝最为出名的纨绔三皇子。 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 李昭澜求来的一纸婚书成了她的枷锁,他倾尽全力替她铺路,心甘情愿成为他的垫脚石,全然忘了自己也是局中人。 邓夷宁发誓要为父亲正名,却看见一条又一条无辜的性命倒在自己面前。 李昭澜淡然道:“有些人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后来,邓夷宁踩着李昭澜的身份,逐渐看清了朝臣面具下丑恶的嘴脸。 她一心复仇,男人却只想着表明心意,屡屡被拒又屡屡示好,甘愿被她利用。 大仇即将得报,邓夷宁自知难逃一死,问他:“王爷不会很我吗?” 李昭澜深知自己留不住她,手中残存的温度逐渐消失,他站在她最后的位置上,从未这般坚定过。 “我不会恨你,这一生都不会。” *:王世贞[明]《太保刘文安公挽诗十咏》·其十:“即看青禁客,来傍素王宫。” 【阅读tips】 1v1/sc/he 1.成长线,走剧情 2.架空历史,私设多且杂乱,不做考究 3.感情线很慢,不是二人转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成长 逆袭 先婚后爱 救赎 主角视角邓夷宁李昭澜 一句话简介:借力共生 立意:家国安定 ──────────────────────────── 第1章 赐婚 “往后便是同路人了。” 第1章 赐婚 “往后便是同路人了。” 大宣,平廿二十三年,立春。 朝廷赋税繁重,天灾人祸不断,西戎的战火刚刚平息,丘北又起了动乱。难民四散,土匪横行,官府贪墨,粮仓亏空,民间早已怨声载道。 早在数年前,朝堂便已四分五裂,太后夺权执掌君印,外戚专权。朝中已然分数两派,以太子为首的储君派,以靖王为首的宗亲派,而一国之首的皇帝倒成了人人唾弃的无能之君。 可要说最令两派不安的,倒是一个女人。一个手握朝中半数兵权,赫赫有名的西戎女将军—— 邓夷宁。 她是当今朝廷唯一还能护住边疆的将军,麾下赤甲卫战无不胜,镇守西戎十年,未曾让敌半步,被外敌亲切的称为“鬼戎女”。 可正因如此,她成了权臣贵族的眼中钉,成为太后不得不防的威胁。 于是,一道赐婚圣旨骤然降下。 这是朝堂之上,权力之中,他们能想到的,能毁掉一个女将最好的办法。 邓夷宁回朝那日,整条安顺街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听闻那位护国有功的西戎将军竟要嫁给昭王李昭澜,无不震惊。昭王在大宣素来名声不显,甚至是声名狼藉,见过的都说这李昭澜空有一副好皮囊。 诗酒风月,万花之中,说的便是这位昭王。 可谁也没想到,太后一道圣旨竟将将军许给这样一个人。 “这摆明了就是忌惮将军威名,都说这女子不该插手政权之事,果真如此。只是可惜了,邓氏一族的好名声,怕是要被昭王毁于一旦。” “要说夫妻情事,怕是那昭王压不住将军吧,哈哈哈……” 议论声此起彼伏,众人少是愤愤不平,多是惋惜。 邓夷宁御马缓缓而行,面色平静,目不斜视,将那些蜚语甩在身后。她的目光落在街边乞儿身上,落在官差征收百姓苛税身上,落在青楼里达官贵人觥筹交错身上。 这便是她誓死守护的国土。 太玄殿上,香烟缭绕,鸾座高设,雕龙描凤,穹顶之上悬着不少玉盏。殿中气息凝重,四方内侍侍立两侧,皆低头垂眸。太后杜氏端坐高台之上,凤袍曳地,眉目雍容之中自有一股摄人的威势。她凤眸微垂,目光如电般俯瞰殿下众人。两侧站着侍女轻晃骨扇,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阶下,邓夷宁双膝跪地,身着戎装未脱,黑靴长袍皆沾染尘土泥泞之气。她神情淡定,气质凌厉。腰间仍佩着令牌,背脊笔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流苏穗子许久才停下,与殿内这天家贵子的气息格格不入。 “夷宁,”太后缓声开口,语声温婉,却自带不容置喙威势,“你自幼从军,镇守西境有些年头,予知你劳苦功高,也知你忠心耿耿。此番护我大宣疆域稳固,予与陛下心中,自是挂念着你的。” 邓夷宁拱手低头应道:“末将受国之厚恩,守土是责,不言邀功。” 太后轻轻颔首,笑意不深,也不答这句话,反而是换了话题:“如今西戎战事平息,军中本有意调你前往丘北,与蛮夷小部纠缠善后一事。此事予听闻之后,便即刻命人拦下,属实是于心不忍啊。” “太后娘娘……”邓夷宁微抬眼,脸上掠过一丝惊疑。她心知丘北之乱未平,正是锻炼新将之地,笼络屯兵之法,太后将此拦下,看似为她着想,实则另有所图。 她未语,果不其然,太后语声一顿继而缓缓道:“年华不等闲,如今边疆事了,然予以为,女子首要之事便是归宿。” 殿中忽而一静,连香炉烧出的烟雾都缓了几分才继续飘荡,邓夷宁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面色却一如往常。 “予已为你择了良配。”太后道,语气仍旧温和,“昭王性子是跳脱些,倒也不坏。你若嫁去,也算旗鼓相当。他收着你,你也有归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也省得再在边地奔波,叫人心里不安。” 邓夷宁没说话,眼睛望着殿下铺金的阶砖。神色看不出起伏,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慢慢握紧。 她明白,这事不是商量。赐婚是太后开口的,圣旨只是落子而已。她若走丘北,是一把未入鞘的刀;她若嫁入昭王府,锋芒尽去,摆在宫里也就安稳了。 “夷宁?你怎地不语?” “太后娘娘,”邓夷宁收敛情绪,低声道,“末将自知戎装在身,不堪宫闱礼制,又与昭王素无往来,恐婚后难以和睦,望太后明鉴,慎思此事。” 这已是她最大程度的反抗了,可太后却似未听出她的意图,只是拢袖而笑,金玉钗环叮当作响:“夷宁啊,别总以末将自称,你如今将为人妇,以后在这宫中是该改口了。至于这婚事,婚姻之事是需二人细细经营,待你成婚之后多来宫中走动,与嫔妃贵妃亲近些,自有教化之法。” 太后眯着眼,拈起一颗小番茄放进口中,咀嚼几下后竟皱着眉头,将果肉吐入绢帕,淡淡道:“今日这小茄果甚是酸涩,难以下口。” 她将桌前那青花小碟往前一推,碟瓷撞在漆案上,发出轻响。她目光淡淡扫过邓夷宁,唇角噙笑,却毫无半点温情:“今日是谁当值选果?” 身后那侍女冷汗瞬时涔涔而出,赶忙上前跪下:“回娘娘的话,小厨今日当值的是骊娘。” “拖出去,杖五,罚俸,若有下回,加倍。” “是——”侍女额头重重磕在地,连声应下,将那盘果子端了下去。 邓夷宁微不可察地捏了捏拳,太后娘娘费尽心思作态,无非就是想要震慑。分明只是一盘果子,酸了便不吃,换成甜的就行,何苦迁怒一个值守的下人,这分明就是在警告她。 “你父为国奉职,忠心耿耿,家中小妹尚未婚配,二弟也没能取得个好功名。予念其邓氏对国忠守,有赤诚之心,不忍你再劳苦征战。如今既已归朝,便是要归家、归位。” “太后娘娘之恩,邓氏将铭记于心。”邓夷宁低声道。 太后瞧出她的不甘,指尖在扶手上摩挲着,语气忽转:“夷宁,你不会怪予一意孤行吧?军中调遣本不该予一介妇人插手,加之蛮夷残部祸事不断,命你前去再好不过。你若是执意要去,予也不是不能成全你。” 邓夷宁膝上发紧,她知道,这一去,便是同太后上同一条船。太后将她放出,等同于拿她这把利刃断去祸端,若是成了,太后坐享其成;若是不成,她便是太后手中的一颗死棋,不仅在棋盘中无用,更是无法落入棋篓,烧了还是淹了,全凭太后一人发落。 “不过——”太后抬眸看她,凤眼微挑,似笑非笑,“予定是希望你应下这门婚事。” 邓夷宁轻吸一口浊气,缓缓作答:“愿闻太后娘娘指教。” 太后轻抚袖角,语调温和却分毫不松:“昭王是予从小看着长大的,性子虽是跳脱,与太子和二皇子的稳重不同,但也不是无可救药。他自有他的能耐,只是一心扑在歧途之上,就连陛下都不忍管教。” “你不同,你出身武门,知进退,懂局势。你父亲在朝中素有威望,你又身为女子,独身走到西戎将军之位,更令朝中不少人侧目。予思来想去,能配得昭王之人,定是文武双全,家族威望之女。若是你们二人能成一双,既能了却我这个做祖母的一桩心愿,也能成全你们邓氏多年未能团聚一事,岂不美哉?” 邓夷宁静默不语,太后并未言明她不能去丘北,而是主动摆出因由利弊,让她自己权衡利害。所谓赐婚,不过是太后亲口裁定的一句软令,名为抬举,实为囚禁。她若应了,从此脱甲归家,兵权自散;若抗了,便是忤逆。朝规森严,轻则辱名,重则连累父族。 殿中肃静,唯飘荡香烟一缕,从铜炉中袅袅升起,绕过檐角璀璨金光。邓夷宁迟迟开不了口,好似眼下这般处境,她的想法不再重要。 “夷宁。”太后低声唤她名字,听不出半分强硬,却字字撞进她心里,“你心中不愿,予全是看在眼里的。可你是邓毅德之后,又是朝廷命将,不比旁人任性。你若执意推诿,旁人便要看你父亲的笑话,看邓氏可是生出个不识抬举的女儿。” 邓夷宁垂眸,膝下已微微发麻,脊背却始终未曾松弛半分。 良久,她才道:“夷宁明白了。” 太后见她换了个称呼,望着她的眉眼笑意更深,于是缓缓道:“既是明白,那便安心些,待日子定下,礼部与司礼监自会张罗妥当。予亲往邓府一行,体面应有尽有,你父亲多年劳苦,陛下也会下旨加赏。” 邓夷宁俯身叩首:“谢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起身下阶,步履不紧,袍角无声。走到她面前,亲手将她扶起。那手指骨节分明,触上去微凉,却叫人心里生出说不出的紧。 “你只是女儿身,但却胜过百夫。如今卸甲归家,若能安内顺家,为皇家开枝散叶,未必不是更大的建树。”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像是寻常长辈叮嘱晚辈那般,倍感关怀,“予只觉你前半生过得艰难,予不是害你,只是想让你尽孝,要你好生活下去。” 邓夷宁勾出一个笑,迎上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眼,字字回答:“夷宁定当谨记太后教诲。” “好孩子。”太后轻拂上她的脸,随后转身对侍女道,“送夷宁去昭王殿内,予已命御膳房备下晚膳,她与昭王今日可要好生说说话,熟络一些才是。” 邓夷宁行了一礼,转身随侍女离去。太后站在殿中,望着她背影渐行渐远,手中摩挲着一串缠丝金珠念珠,目光深不可测。 出了殿门,远远瞧见院外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身影,邓夷宁身后跟着的两位侍女见状,行了个礼便匆匆退下。来人身形颀长挺拔,约有五尺五寸,在这大宣所见之中,已是鹤立鸡群。男子一袭浅色圆领袍,素雅清净,衣角用金线绣着祥云纹样,衣料一瞧便知是最上乘,微风一过,随风摆动。头戴镂花金冠,鬓边细整,唇薄眼长,一派温润清俊模样。 “将军,往后便是同路人了。”男子笑着言道。邓夷宁看了他一眼,瞧出他的身份,但未置一词,抬腿便往外走。李昭澜也不恼,跟在她身后晃晃悠悠的,见到漂亮的宫女言语上戏耍两句。邓夷宁见不惯他这派作风,蹙眉不喜,脚步不由加快几分。 “将军走错了,昭澜殿在这边。” “多谢殿下抬爱,晚膳末将就恕不奉陪。自回宣州以来,还未进过家门,倒是显得我这个做女儿的有些不孝。”李昭澜闻言,停下脚步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宫内已亮起了烛火,映在她挺拔的身姿上。 “将军这般说法可就叫人心寒了。”李昭澜笑意不减,小跑跟上她的步伐,语气半真半假,“太后娘娘特意为你我二人准备的晚膳,娘子若是不去,本王一人岂不有些无趣。” “你叫我什么?”邓夷宁回头皱眉瞪着他,“殿下不必委屈自己,昭澜殿内山珍海味应有尽有,您请自便。” 李昭澜轻轻“啧”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满,双手抱在胸前,偏头看着她:“将军真是无趣,竟拒了本王一番好意。” 邓夷宁终于停下脚步,良久,她才转头望他一眼,眼神不冷,却也无暖,语气淡淡:“殿下好意,末将自当不敢不受。” 邓夷宁语气诚恳,却于无声处将彼此界限划得分明。李昭澜唇边笑意微敛,神色认真,片刻后,他耸肩一笑,语中带着无可奈何:“罢了,将军心意已决,本王自不会强人所难,若再多言,倒显得我这皇子小气了。” 邓夷宁没再搭理他,转身离去。 自她十岁执意离家,便再未回过。当年她一意孤行,随魏承武将军投军入营,一时闹得家中鸡犬不宁。后来十四便入了边关,随军征战。对于宣州的家,早已在记忆中淡去,这次所谓的回家,不过是她敷衍李昭澜的借口罢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的收藏支持 祝阅读愉快 第2章 归家 “既接圣旨,自当遵从圣意。” 第2章 归家 “既接圣旨,自当遵从圣意。” 邓夷宁有一癖,便是喝酒。 可说来不过是军中权宜之计,拉拢人心罢了,除了上阵杀敌,最是少不了席间共饮。起初在营里喝的都是常见的粮食酒,后来军功渐立,军饷充盈,一行人每逢战后必吵着闹着去喝花酿。久而久之,她竟也迷上了那股清冽甘香的花酿。 只是这宣州最好的花酿在这花楼之中,邓夷宁思来想去还是束起头发,进了宣州最好的花楼——香芜阁。 香芜阁最好的花酿是来自醉窖坊的醉八方,酒如其名,酒香飘八方,醉人倒八方。阁中香气氤氲,琵琶声自半透屏风后缓缓传来,曲调婉转低回,似花朵摆动,缠绵悱恻。檀木桌上一碟碟精致小菜,酒盏中清液晃荡,映出俊俏的五官。 邓夷宁倚在软榻之上,懒懒地高举一杯,轻啜一口。微抿红唇,酒液滑入喉间,带着醉人的甘冽与绵长回味。她挑了挑眉,似有几分讶异,旋即又大大方方给自己满上。 独自一人,快活不得。 素日沙场征战,哪得这般清闲。军中的酒水不过是烈得呛喉的浊物,好似能把死人灌醒。醉八方倒是不同,入口温柔如絮,醉意却绵密如沙。她一边饮酒,一边随意夹了几筷子肉送入口中。她笑着摇头,喃喃自语:“真是比军中那焦黑的肉串子强上百倍。” 说着,又举杯自饮,眼神清凉如寒星,半点醉意不显。直到两壶下肚,胸中郁气方才消散几分。她长舒一口气,懒懒地一翻身,索性就着凉意,枕着袖子半卧在地上。 冷风顺着窗户缝隙吹入,吹过她的鬓发,掠起她的衣角,她却不以为意,只觉着冷风正好中和酒中的辛辣。屏风后的曲子慢了下来,邓夷宁眯着眼,看着一旁檀香袅袅升起,心头一片平静。 世人笑她粗鄙,说她不解闺阁风趣,可她历经战场厮杀,早已在生死之间走过百余回,又岂会在意这等说辞。她早已学会如何独来独往,今夜不过是久违的放纵。酒意微醺,她手指在地面轻敲,恍惚间,耳边似又响起了过往军帐里将士们粗犷豪迈的笑声,战场上马蹄飞扬的嘶鸣声。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散乱的青丝,露出一双清眸。杯中酒已空,却未再续上,而是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了出去,任由冷风灌进。 有风吹过,琵琶声断了一下,紧接着续上。 她倚在窗框边,吹醒了几分酒意。香芜阁灯火如织,行人步履匆匆,满城烛火映着残月,邓夷宁静静看着,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觉一阵寂寥从心底涌起。她正打算关上窗,却瞥见街角一道身影闪过。那人一身墨色长袍,看不清五官,飘逸的长发一闪而过。邓夷宁皱着眉,想仔细瞧瞧,却并无异样。 回到桌边时,曲子已换了两首,弹琴的姑娘双手已冻得麻木,却不好开口提醒。 三壶酒入腹,微醺却不醉,邓夷宁沉默地坐了半炷香的时辰才慢慢起身,烛火映出她泛红的双颊。她理了理衣襟,踱步走下楼去。青砖石地上的水渍还未干透,邓夷宁踏着水洼前行,衣摆被打湿了个透。 待邓夷宁归至府前时,夜已深重,街上只余更夫拖长了调子的呼号,一声声敲入耳中,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荡起回响。邓氏府邸大门隐在夜色之中,门前的两盏灯笼燃得久了,亮光已然不足。朱漆大门被风雨侵蚀得有些褪色,匾额之上的“邓府”二字苍劲有力。 她立在门前片刻,尚未急着叩门,仿若身前有一面铜镜,从头至尾仔仔细细理了理衣襟,掸去尘土后深吸一口气,方才抬手叩门。 “咚、咚——” 门内响动一阵,不多时,一年过半百的老者提烛灯而出。烛火下,他满头银丝,腰背却挺直,眼神清明。见来人先是愣愣定住,而后声音瞬间哽咽住:“大……大小姐?” 邓夷宁轻轻颔首,眼中波澜不惊:“是我,忠远叔。” 忠远叔深吸一口气,此刻见她后忙将门开大:“快进来,这风不消停一整晚了。” 邓夷宁步入院中,月色如洗,枝影洒在她的衣襟上,她走得极慢,忠远叔手中的提灯随她而行,低声问道:“大小姐怎这般晚了才回,老爷和夫人都等一整天了。”他说话极轻,末了这才加上一句。 “老爷近日咳得厉害,身子也消瘦了不少。” 邓夷宁微一颔首,神色不变,只道:“是我不孝。” 正厅内灯火未灭,屋中香炉轻烟袅袅,她走上台阶,还未抬手掀帘,便听得母亲一声低唤:“夷宁?”帘子被人挑开,张氏快步走出来,神色一变再变,眼里先是惊喜,随后是心疼,最后化成一声叹息。 邓夷宁低头行礼,主动解释:“太后娘娘有要事相告,耽搁了。” 屋内,邓毅德已起身,立在灯下,脸色不动,只盯着女儿看。她迎着那道目光走进去,一言不发地跪下。 “女儿叩见父亲、母亲。” 邓毅德冷哼一声,将茶盏往桌上一摔,瓷杯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你还知道回来,十余载流转边疆,可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 邓夷宁没被唬住,倒是张氏轻轻一颤,忙拉住丈夫手臂,劝声温柔:“老爷,夷宁方才入门,何必一回来就说这些?你瞧女儿都变样了,高了,也瘦了。” 邓毅德冷睨妻子一眼,目光重新落在邓夷宁身上,拉脸沉声道:“当年你执意随军,我和你娘谁也拦不住。如今倒好,一回来就进宫,这宫门早就闭了,你这是去哪儿了?在军营这么多年就学会夜不归宿了吗?” 邓夷宁并未辩解,只是从包裹里翻出圣旨,双手呈上:“太后赐婚,让女儿嫁给昭王殿下,又赐膳赠我二人,这才回来晚了些。”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 邓毅德面色骤变,指节用力扣着桌面,咬牙切齿道:“好一个赐婚,你爹我都没接下的圣旨,你倒是接的心安理得!邓夷宁,你当真以为这是桩好的亲事?太后让你嫁与昭王不过是另有所图,这些你当真不懂?” 张氏拍手安抚着老爷,满眼担忧:“夷宁,快起身,到娘这儿来坐下。婚事还能再议,娘只想听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邓夷宁望着母亲慈悲的双眼,眉心微微一动,原本绷着的神色终是缓和。她垂下眼,语气依旧淡淡:“既接圣旨,自当遵从圣意。嫁与不嫁,与女儿而言并无太大分别。” 张氏听得心口一酸,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敢多言,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邓毅德脸色依旧难看,却终究没再发作。生气是自然的,毕竟关乎女儿的终生幸福,他还是不愿就这么把女儿稀里糊涂嫁出去。他沉默片刻后,再道:“夷宁,这个烂摊子,你当真愿意接?你若是不愿,为父纵是顶着违抗皇命的罪,也会替你拒了这门亲事!” 邓夷宁抬眼望着堂上之人,十余年未曾朝夕相处的父亲,鬓角已添了风霜。那些原本堵在喉间的怨忽然就散了。 “父亲,女儿终归是要出嫁的,嫁对、嫁错于女儿而言并无分别。若此番婚事可解父母之忧,又顺应圣意,亦是未尝不可。”她唇角微挑,眉眼弯弯,许是真的接受了这门婚事,“再说,女儿高嫁皇子,旁人还不知该如何高看咱邓氏,又何必执意违抗皇命。” 邓毅德怔在那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似是无言以对。最终摆了摆手闭目叹息,喉头微动,不再言语。张氏正欲开口再言,一阵急促脚步声由院外奔波而来,打破了屋中的沉寂。 “阿姐——!” 少年清亮的嗓音自门外响起,带着掩不住的欣喜,一道瘦高的身影冲入堂中,衣裳歪歪扭扭,眉目尚稚,却已近弱冠之年。 邓夷宁循声转头,含笑柔声唤道:“和硕。” 少年几步蹿至跟前,站定时却显出一丝不敢靠近的局促不安,只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嗓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阿姐,你终于回来了!” 邓夷宁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长高了,这比阿姐还高。” 阿弟还要开口,一旁的邓毅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罢了,明日再讲,你阿姐她舟车劳顿,哪由得你如此叨扰?你小子衣裳也不好好穿,成何体统!” 归入房中时,邓夷宁有片刻恍惚。 屋内陈设整洁,红木桌上放着一盏温茶,还冒着热气,怕是方才命人备好的。帘帐轻垂,纤尘不染。她扫视一圈,年少时的光景恍如昨日,一切都还是幼时的模样,仿佛这些年从未有人来过此处。 行至书架前,下层的角落里,一柄木制小刀静静躺在此处。刀柄被磨得发亮,底座留着一道浅浅的痕迹,显然在此处放了许久。那是她幼时用的,后来被阿弟拿走,如今却又回到了这里。 她转身回到床上,人是歇下了,思绪却早已飘入长夜。 一室寂静。 邓夷宁翻了个身,背对内室,眼神渐渐沉下。 屋外风声断断续续,夜更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她却依旧辗转难眠。心中思绪翻涌,像是胸口有千斤重的东西,压得让人喘不过气。 似乎才刚合上眼,院外便传来阵阵喧闹声,从丫鬟处得知,是李昭澜带着宫里的人下聘来了。 院中杏树下,男人负手而立,衣袍猎猎,整个人沉着而自持,待他回头,果真是李昭澜。今日的他换了身深蓝缎袍,纹金绣鹤,腰挂玉佩,鬓发束得利落,瞧着倒真像个正儿八经的皇子,叫人差点忘了他那轻浮不羁的老毛病。 随行的丫鬟和仆役,正将一只只红漆描金木箱往院中抬,占据了大半个院子。邓夷宁居高临下地站着,目光略过那些箱子,淡声道:“殿下这么大的阵仗,倒像是要把我邓府踏平。” “将军起得可真早。”回头见她,李昭澜上前两步,眸中含笑,语气也温温的,“奉太后懿旨,送聘上门,总不能寒酸了偌大一个将军府。太后特地叮嘱本王,要风风光光把你迎进王府。” 她目光微动,又扫了一眼那些精巧匣盒,道:“那便替我谢过太后。不过既是送聘,为何会送到后院的女子闺房处?若是殿下迷了路,还请恕罪。” 李昭澜像没听懂似的,反而凑前一步,低声道:“涔涔,你我迟早是要成亲的,今日难得登门造访,不若坐下聊聊。正好也趁机与伯父商议婚期,不能空着手来,也不能空着话走。” 邓夷宁不知他从何处听得自己乳名,只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头上那支白玉发簪停留片刻,道:“簪子不错。” 说罢转身入屋。 房间内有准备好的衣衫,颜色粉嫩淡雅,不是邓夷宁喜欢的样式。她走到铜镜前,望着镜中那张淡漠的脸,抬手解下披风搭在一旁的架子上。 快速收拾一番,她挑了件相对素雅的衣裳,将长发简单束起。望向木盒里的簪钗时,略微犹豫,最后挑了根白玉簪插上。她本想去找李昭澜说些话,却在路过堂屋时,听见男人的声音。 “太后旨意,婚期定在下月初。” 邓夷宁微微一顿,眉梢不动声色地抬了抬,这可不是她故意偷听的。 邓毅德皱眉,有些不满,道:“这婚房宅院,婚服礼冠都还未定下,太后为何如此仓促?” “您也知道,这外头流言四起,太后忧心再拖影响名声。”李昭澜随意笑道,“太后高瞻远瞩,圣旨下达前,已着人将昭澜殿修缮一番,宫外也备有一处新宅。届时大婚宴席设于宫中,当晚听从太后旨意留在宫内存福,日后将军若是想住宫外,我自听差遣。”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婚服,礼部的人正在修改,眼下时间紧迫,太后下令暂用宜慧公主的婚服,今日我带了礼部的人过来量尺,不出三日婚服便会定下。” 邓夷宁站在门外,静静听着这些话,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一切都安排好了。 婚期,宅院,行止,甚至是成婚之后住在哪里,皆有定数。她是应该感激太后恩宠,竟给了她选择的余地。邓夷宁垂下眼睑,嘴角微微扯了扯,似笑非笑。 既然命运早由旁人书写,她坦然接受就行。 从小母亲便说她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天性洒脱,乐观坦然,可邓夷宁不这么觉得。幼时在家中带着阿弟阿妹疯玩时没少挨骂,他们喜欢什么,她这个做阿姐的就拱手相让,衣物、玩具、吃食,甚至是厢房院落。 只要表现出喜欢,她就会让。 旁人夸她善良懂事,就连一向严厉的父亲,都会为了这些小事对她表示赞扬。她记得幼时城东有一家糖铺子,家中几个小孩都很喜欢。后来有次母亲外出带回一些,被贪吃的妹妹一扫而光,她只是拍了拍妹妹的头,说了句没关系。 再后来,等她提起想吃那家的蜜饯时,铺子早已关了门。她其实也并非喜欢吃,就是想,总觉得别人有的自己也应该有。可直到后来上了战场,师傅告诉她—— “夷宁,这世间本就不公,若是想要什么,就要靠自己努力去争取,争来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那时候的夷宁不懂,现在的邓夷宁,或许是懂了。 院门外,李昭澜远远注视着树下的邓夷宁。她趴在石桌上,丝毫不觉得深秋的大理石沾染的凉意,一身素衣倒显得松散了许多。 他勾了勾唇,迈步走入院中。 “将军这副模样倒是有了待字闺中的感觉。” 邓夷宁闻声转头,见是他,微微挑眉,坐直了身子,但并未起身相迎,而是略带讥讽:“殿下私闯女子闺房,这不合礼数吧?” 李昭澜坐在她对面,从地上拾起一枚落叶,漫不经心道:“成婚在即,本王若是不了解未来夫人的喜好,这传出去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邓夷宁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语气懒散:“既然婚期将至,你我之间的礼数也就免了。殿下随意,小女子这闺房跟男子别无两样。” 李昭澜招招手,招手唤进礼部官员。 “太后吩咐,让本王带礼部的人来量尺,婚服不日便会做好,届时再进宫试穿。婚宴设在宫内,当晚留宿昭澜殿,宫外也有一处宅院,日后你若是想搬出来也可。”李昭澜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本王听你的。” 邓夷宁脚步一顿,回头莫名其妙看了一眼他,“砰”的一声关上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灭门 “无一生还。” 第3章 灭门 “无一生还。” 临近三月,丘北军报接连入宫,不过数日,已连失三城,哀嚎声自边防传至皇宫之中。前线战事吃紧,百姓流离失所,军报所至,朝堂人心随之浮动。 金阙朱门紧闭,将殿宇外的喧哗隔绝。 皇帝端坐御座,面色阴沉,眉心紧锁,一寸寸捏出深痕。手指紧扣扶手上盘踞的两头巨龙,御案上那份刚送来的急报仍未合上,字迹墨黑如血,触目惊心。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低眉垂目,多是相互观望,生怕一时多言牵连自己。 国库亏空,粮草难继,前线数次呈上血书。朝中权臣各怀鬼胎,只顾推诿避责,俱以沉默自保。群臣肃立阶下,无一人敢出声,唯太子伫立近前,神色晦暗不明。 早朝至今,诸臣辩词数轮,终归只围绕在两句:增税与征粮。众人唇枪舌战,提议四方加派徭役,或是征粮以解燃眉之急,却又怕激起民怨,最后只落得几声重而低的叹息,显得更为无力。 皇帝始终不言,最后下令抽调宣畿粮仓,拨银赈军。群臣闻言纷纷叩首应命,却深知此举不过是杯水车薪,不过是勉强支撑一时。 局势危急,丘北频报捷书不至,朝中却无人能断局。皇帝欲擢邓夷宁统军南下,可太后谋划赐婚,昭王亦有此意,若此时贸然拒绝,既掣太后之策,亦是自断后路。 婚期将近,邓夷宁这几日被拘在凤仪宫中学礼习仪。她自小惯着军服加身,这般珠翠罗裙的拘束,实在叫她坐立难安,只得由着嬷嬷们在耳边絮叨。好在自己如听风过耳,目光隔着纱窗望向庭中斜阳,神游千里。 日头渐西,她趁人不备离开偏殿,绕过昭澜殿后的小径,沿着御河踱至老槐树下坐。此处人迹罕至,草木幽深,倒是比正殿安静得多。 水光泠泠,一河清影浮动,她正觉难得有些自在,不想河对岸传来几声嘲笑。 邓夷宁探头看去,看穿着打扮应是后宫嫔妃,她也懒得搭理,谁知对方竟不惜涉水渡河过来嘲讽她。邓夷宁也不是软柿子,几句讥讽回去,对方挂不住脸面,脚一跺,转身就走。 邓夷宁瞧着她远去的背影,轻嗤一声,随后掸了掸衣袖,正要转身,余光忽然瞥见昭澜殿门口,一道颀长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阴影之中。 李昭澜倚着门框神色懒散,显然是看了许久。二人目光交汇,邓夷宁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大声道:“昭王殿下看的可还尽兴?” 李昭澜微微一笑:“原来将军训人是这般模样,比军中那些老头子训人有趣多了。” 邓夷宁不甘示弱,直视他:“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不愧是太后看中的人,将军当真是有趣。” 邓夷宁懒得理会这句真假参半的话,转身往桥上走去,继续趴在栏杆上看水。本以为李昭澜会就此离开,却没想他跟个黏皮糖一样缠了上来。男人背靠着栏杆,语气闲散:“连着几日都见你在这里,是喜欢?” 邓夷宁目不斜视,语调平淡:“殿下的寝殿太闷,不适合我这种自由散漫之人。” 李昭澜无奈一笑,道:“你可是这殿未来的女主人。” “那又如何?”邓夷宁偏头看着他,“这座宫殿,归根结底还是你的。我只是太后一纸婚书随意定下,我拒绝不了,也无从拒绝,这顶高帽以后还是不要扣在我头上。” 她沉吟片刻,似乎在思索什么,良久又道:“殿下,婚后——就像现在这样吧,互不干涉。” 李昭澜轻扫牙尖,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深意难明。两人都没再说话,邓夷宁盯着水里的两尾锦鲤出神,待她回神时,身侧之人早已不见踪影。 再次见面,便是新婚当日。 当日红烛高照,礼从国制,金钟玉磬。戌时一到,太后亲手覆下红盖,宣下懿旨,亲手送嫁,仪仗随之出发。钟鼓齐鸣,宫人齐贺,自太极殿至乾安殿,锦旗招摇,红帛沿路铺展。春寒未消,一路火盆热气缭绕,熏得人眼角发酸。 拜堂设于乾安殿内,鸾凤帐前,邓夷宁与李昭澜并肩而立。 她一袭正红婚服,外罩缎甲,婚服上金线绣凤,手持金团扇,姿态冷峻。李昭澜锦袍曳地,腰挂白玉,朱冠金翅,眉眼间是不同于她的温顺期待。命妇唱交祝歌,行合卺之礼,直至深夜才散去。 邓夷宁从头至尾神色不动,冷眼看着这场繁文缛节的戏,场景华贵得近乎荒唐。倒是李昭澜应对有度,举止得体,好似这门婚事真的合了他的心意。 昭澜殿内,暖烛斜照。 剪纸的红囍贴满房中,红帐交叠,龙凤交织的暗纹在帷幔间若隐若现,床头是一叠同心鸳鸯被,华贵雅致。桃木案几上摆着一双雕花喜碗,莲子羹上飘着红枣桂圆,旁边的白玉喜杯里冒着半杯热气的清酿。 邓夷宁坐在床沿,身上霞帔已被摘下,红光在她眼中抖动。她耐着性子坐了一会儿,眼睁睁看着两炷香先后燃尽,利索起身出了院子,自顾自伸展筋骨。 这今日的仪程,终归比她想的还要冗长繁琐。 临近半夜,李昭澜才堪堪出现。他只身坐在桌前,手中把玩着空玉杯,懒懒道:“将军对这寝殿可还满意?” 邓夷宁早已换了身舒适的衣裳,手边是几本书,她托宫女从李昭澜书房讨来的,此刻正缩在床头看得津津有味,敷衍两句:“殿下满意便好。” 李昭澜轻笑,将酒杯放下,站起身:“那就好,今日疲惫,将军早些休息吧,明日起早还要去拜见陛下和皇后。”说完,便从床底的箱子里抱出一床被褥,转身去了里间,在靠窗的榻上歇息。 邓夷宁从书里抬起头,随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也不再扭捏,利落地掀开锦被钻进床榻,合眼便睡。 感觉刚躺下没多久,殿外便传来吵闹声。 李昭澜率先起身,推门而出,语气不悦:“何事如此慌张,大晚上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本王今日新婚夜,岂是尔等能打搅的?” 宫人匆匆下跪,语气慌张:“殿下,王妃府上出事了。季公公半个时辰前带着一队人马出了宫,说往邓府去了。一刻前,季公公慌慌张张回到宫里面见圣上,奴才从江公公处打听到,说是——” 宫人支支吾吾半天没把话说完,李昭澜耐不住性子,语气加重:“说,吞吞吐吐什么样子!” “是……说是都指挥同知邓毅德勾结外敌意图谋反,还杀了工部侍郎姜衡思。季公公带人去府上捉拿时,都指挥同知奋力反抗,重伤了镇抚司千户沈大人。谁知院内突然起火,同知一行被困火场——无一、无一生还。”宫人声音越来越低,提灯的手微微颤抖。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传来一阵响动,李昭澜转身只见闪过的衣角。他刚准备开口,邓夷宁便重新出现在视线里,身上多了件披风,径直跑向大门。 李昭澜看着她一言不发的背影,眉头紧蹙,喊道:“备马!快!” 邓夷宁快步穿过宫道,脑子一团乱。她虽早已料到太后的打算,却未曾想他们会在新婚之夜动手脚。 “将军!上马!” 邓夷宁只是看了他一眼,果断翻身上马。 今日大婚,天气似乎降温了,她平日里习惯了冷风扑面,今日却觉得有些刺骨。马蹄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清晰。邓夷宁的速度越来越快,李昭澜喘着气,有些跟不上。 远远望去,邓府上空浓烟翻滚,焦糊气味扑鼻。夜半街头灯火微弱,惊醒的百姓三三两两在自家窗前远处张望,私语声杂乱不堪,又皆噤若寒蝉,不敢走近一步。 邓夷宁翻身下马,靴底踏碎一地焦土,步伐沉稳。 “何人擅闯?”守卫话音刚落,就见李昭澜一身素服立在来人之后,他脸色一变,忙不迭低头行礼,退让出路,“属下见过昭王殿下。” 李昭澜没有言语,只顺着邓夷宁的步伐入内。 院中血腥扑鼻,尸体横陈,殿前石阶上一片狼藉,熟悉的邓府如今已成鬼门关。庭院横陈着数十具尸首,宫中近侍的衣物混在仆役之中,断壁残肢垂在其间,一路蜿蜒至前厅,血流成河。 邓夷宁走进前堂,没停,血迹虽干,空气里却还残留着铁锈味。 正厅正中,邓毅德仰卧在地,脸朝上闭着眼,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走过去,蹲下看了片刻,才伸手握住他的手,手是冷的,很僵硬。她手指动了动,没松开,低声道:“爹。” 她声音很轻,没人回应,也没人敢出声。李昭澜站在门边没动,神情也不明显,看不出在想什么。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具具尸体抬进院中,邓夷宁目不转睛,视线落在那些人身上。直到路过最后一人时,她猛然起身,刚要迈步,两柄刀横在面前。 “娘。”她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王妃这是何故?”后方踏出一人,乌纱宽袍,神色冷厉,“王妃既入王府,该明轻重。你若再动一步,我等也难为。” 邓夷宁紧握拳头,直视御史眼睛:“何罪?” 御史嗤笑一声,刺得邓夷宁心口生疼。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高举,扬声道:“邓氏勾结外敌,意图谋反,如今证据确凿,王妃还是安分些为好。下官念在你方入昭王府,这话还能说得缓些,若换了旁人,此刻早该在诏狱。” “既是谋反,叛军何在?若有私通,外敌何处?”邓夷宁一字一句,语声冰冷,“我邓氏一门世代忠烈,为国镇守边疆,宁愿尸骨葬于战场,也绝不会做出叛国之事!御史大人可要对今日所言负责,否则来日我邓氏定要同您问个清楚!” “王妃这是为威胁下官不成?这话莫说太早,邓毅德私通外敌,王妃曾是军中执掌兵权的将军,莫非亦是同党不成?”御史上前一步,挥手示意二人将横刀放下。 “御史大人,本王今日成婚,你却无故带着兵马来王妃府上抓人定罪?可本王瞧见这廷尉都未曾召见,怎就在此草草定罪?”御史心一凉,正要解释,李昭澜却已经迈步上前,垂眸看着邓夷宁,低声道,“有什么事进了宫再说,爹娘现在这模样——先安顿好他们。” 说完,李昭澜再次转身看向御史,抬手取过他手中奏折,翻了两页后随意道:“御史大人,太后方才还在宫中念叨着,新婚之夜让本王好生与王妃共度良宵。这三更过了不过一半,你们便带兵闯府兴师问罪,试图大开杀戒。敢问御史大人,您是奉了哪一道旨意?” 御史脸色一白,色厉内荏:“昭王殿下,微臣惶恐不敢多言,微臣也只是按律行事,别无——” “既是按律法行事,可曾有廷尉、三法司印鉴?可曾有公审传唤?”李昭澜慢条斯理合上奏折,漫不经心问道,“证物何在?人证又何在?既如此,那本王现在是否可以参你一本,说你贪赃枉法陷害邓氏忠臣,即刻命人将你押入诏狱——以命换命?” 御史神色大变,脚下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邓夷宁静静望着李昭澜,片刻后将他拉到身后,质问跪地之人:“御史大人,臣女只是不懂,若是问罪,为何不审不训,为何痛下杀手,为何抄我满门?” 御史抬头扫了一眼李昭澜,犹豫再三,仍旧含糊道:“昭王妃,微臣真的只是按律行事,还请昭王妃手下留情——” “我不是什么王妃!”邓夷宁咬着牙,冷声开口,“我邓夷宁,今日以臣女之身,求面圣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公主 ‘安和’ 第4章 公主 ‘安和’ 大殿之内,百官列于两侧,神色各异,窃窃私语,言语之间绕不过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偶有几人低声相劝,又有数位大臣闭口不语,仿佛避之不及。 大殿之外,邓夷宁跪得笔直,却掩不住衣摆残留着昨夜在废墟上沾染的灰烬。自昨夜她回宫时,便跪至此时,从未挪动半分。而今早朝已过,诸事本已议罢,可龙椅上那位迟迟未下退朝之旨,一众群臣摸不透他心思,就算脚酸腿麻,也只能是干等着。 最后,邓夷宁还是进了殿内,她步履沉稳,步步无声却又震耳欲聋。衣摆扫过玉阶,尘土翻飞如雪,在殿前肃然跪地伏身,声色不动:“陛下,臣女恳请陛下彻查邓氏一案,查明真相,还邓氏一个公道。” 高坐龙椅的李峥垂眼望来,目光沉沉,抚过龙案上的一叠叠未翻的奏折,指节轻叩案角,无言许久。 气氛死寂,一道身影自朝列之首步出。太子李韶诠踱步而前,神色淡漠:“启禀陛下,邓氏谋反,证据确凿。沈千户身负重伤,于今晨卯时不治而亡;工部侍郎姜衡思惨遭毒手,死后在家中搜到一封书信,称已发现邓毅德谋反之事,将于不日昭告于庭,可昨日戌时一刻,姜衡思横死家中。陛下,臣以为此事并非巧合,而是邓毅德灭口之举。” “太子殿下,姜大人惨死并非我意,可这与我父亲有何关系?区区一封信就要定人死罪?这并非大宣律法!”邓夷宁转过头,直视李峥,“臣女恳请陛下明察,邓氏满门世代忠烈,其父更是为国尽忠,从未有半点异心。臣女不信,天子脚下竟有人敢无故定罪,这分明就是在挑衅陛下威严!” “大胆!”李韶诠怒声一吼,震得大臣纷纷一抖,“邓夷宁,念你昨日刚与昭王成婚,众臣唤你一声昭王妃,朝堂之上你竟敢质疑陛下威严,胆量不小!昨日已在邓府搜到一封印有邓毅德私印信件,其内详细记录与军部逆党密谈一事,逆党已入诏狱承认,三方联审,昭王妃还有何可狡辩?” “私印?”邓夷宁冷笑一声,“太子殿下可知,军中将令从不以私印为准,一应调兵遣将,军资分配,皆需兵部、镇抚司、内阁三方钤印方可生效。若有人仅凭一封信,草草印章,便可定都指挥同知通敌之罪?臣女敢问,这是陛下的律法,还是太子殿下您的律法?” 话音落下,人群骚动。 太子的脸色微微一沉,尚未开口,一旁的皇帝缓缓放下手中的奏折,开口:“夷宁,你在西戎这么多年,朕都瞧在眼里。往日朕最喜好收到的,便是你西戎传来的战报,可今日所作所为,实属让朕失望。” “陛下,末将所求并非私情,而是公道。” 李峥听着她的称呼,叹了口气:“你所求的,是公道,还是你邓府的兵权?” 邓夷宁心头猛地一震,拳头紧握。终于说到了重点,邓氏被屠,怕不是因为通敌叛国,而是为了剥夺她手里的兵权。 当日回朝,太后就以宫规为由,命兵部下了她手里的兵符。如今她孑然一身,邓府大势已去,若她仍是那个手握兵符、驰骋沙场的将军,便是满朝文武,乃至李峥本人也不敢轻言动她半分。 殿上李峥沉默片刻,缓缓抬手,声音沉稳而威严:“邓氏逆谋一案,既有三法司会之证,便不容再议。昭王妃,你身为皇子正妻,今日跪地殿前,公然喧扰朝堂,成何体统?置皇室颜面于何地,又该当何罪?” 两句质问重重砸在邓夷宁心头,她抬起头,死死望向高坐之上的李峥。陛下做出的决定,不会改,也不会再给她辩驳的机会。 邓夷宁本欲强撑再言几句,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陛下,臣以为,王妃所言不无道理。” 众臣皆是一愣,循声望去,竟是昭王李昭澜。一身月白锦袍,腰间倒是多了块玉佩,与满朝官员的盛装相比,显得格外随性。他缓缓踱步上前,神色未变,眼神却落在太子身上。 “依照臣所视,此案疑点颇多。昨日夜半大火,竟能将整个邓府烧得干干净净,无一人逃生。可这大门并未从外上锁,又有下人在院中值守,为何逃不出?再者,镇抚司奉命捉拿之时,陛下尚未下旨,季公公便大张旗鼓带着御史大人如此行事,是否僭越了圣权?” 一旁的季公公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淋漓,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三弟擅闯早朝,又为这谋逆之臣开脱,未免太失分寸?”太子眯起眼,挑衅问道,“臣以为,身为皇子,理应以江山社稷为重,怎可因一己私情而颠倒黑白?” 李昭澜闻言,轻笑一声,目光淡淡扫过他:“太子殿下言重了,邓氏一族虽已下定论,可疑点颇多,岂不该细细查之?臣只不过是想请陛下再三斟酌,是为肃朝纲,正典刑,怎么在太子殿下眼中便成了一己私情?或是太子殿下以为儿女私情不堪重用,不能为我朝安邦固国?” “三弟当真是曲解皇兄之意了,昨夜是三弟与邓氏之女大婚之夜,本是皇家一桩喜事,可——”太子刻意放缓声音,抬脚走向李昭澜,“眼下邓氏叛罪既成,王妃自然亦是难逃嫌疑,理应依律当诛。只不过父皇念在你二人新婚,皇室颜面难堪,这才网开一面留她一命。可三弟这是唱的哪一出?莫非是对父皇的旨意不满?” 李峥终于是抬起眼,目光落在这个许久不见的儿子身上。 李昭澜依旧神色淡然,他没有看向李峥,而是微微侧头,望着跪在他身侧的邓夷宁,眼神平静无波。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太子殿下多虑了,臣不过是陈述事实。” 他顿了一下,忽然轻叹,再道:“臣并非对陛下旨意不满,相反甚是感激。夷宁是臣明媒正娶的正妻,若她真被一同问罪,那臣岂不是在新婚夜便成了鳏夫?如此一来,世人又该如何看待皇室?”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谁也没想到,一向不问世事的昭王,竟会在朝堂之上,毫不避讳地以“夫妻”之名维护邓夷宁。 李峥眸光微动,原本平淡的神色终于变得暗沉。 “够了。”他轻轻开口,声音不疾不徐,“邓氏一族证据确凿,不容再议。至于夷宁,她既已嫁入皇室,便是皇家的女儿,怎可继续以武将的身份抛头露面。昭王,这几日你也该教教她,什么才是昭王妃该做的事。” 李昭澜微微垂眸,并未反驳。倒是刚才一声不吭的邓夷宁冷声道:“臣女谢陛下免除死罪,但臣女自知清白。” 李峥看着她,道:“太后念你护国有功,念你与皇室有姻缘,也是作配昭王妃身份,特请朕今日册封你为公主,封号‘安和’,以示皇家恩宠。” 饶是被册封的邓夷宁本人都未反应过来,李昭澜猛地抬头看向李峥,猜测不准陛下的意思。 邓夷宁的手指微微颤抖。 公主? 这是她一生都未曾想过的身份。 她并非皇家血脉,却被强行戴上一个金灿灿的头衔,从将军之位被剥夺,彻底沦为一个无实权,无封地,甚至无实际尊严的安和公主。邓夷宁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然恢复平静,她敛袍叩首,但李昭澜还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颤抖。 “……谢陛下隆恩,臣女,接旨。” 李峥下旨退朝,殿中群臣鱼贯而出,不过是只片刻,整个大殿便只剩下他二人。邓夷宁跪在地上久久不起,李昭澜伸手去扶她,纹丝未动。 “涔涔,回家吧。” 邓夷宁倏然红了眼,强压着汹涌情绪不让落泪,她心知肚明,这个公主之位只是传出去好听罢了。皇恩浩荡,一纸封赏听来体面,实则不过是将满门血仇覆盖一层体面金漆,而后将她困于家宅,以皇家颜面为她铸造一座金色牢笼。 这份体面是以满门忠魂为代价铸造的,她接下旨意,便是将一切牢牢刻在心头。可惜太后并未给她时间适应这个身份,次日早早便命人前来寻她去学习规矩。 邓夷宁站在昭澜殿外,目光穿过高耸的红墙,落在远处层层叠叠地宫阙之上,心中翻起的却满是冷意与不甘。 失了兵权,卸了战甲,甚至连佩刀都被收走,如今整日穿着这些花花绿绿的缀裙被嬷嬷们盯着学规矩。学的是行步无声,听的是识礼知耻,一字一句如针锥直往耳里扎,她在宫里受尽了屈辱。 不过连着几日,昭澜殿的主人一直没有什么大动静。李昭澜每日一早便会出宫,直到晚上才回,得空了就去邓夷宁那儿待着,远远看着她与宫里那些人周旋。 直至某日,邓夷宁下训后被嬷嬷罚抄册子,这都快两更天了,还未抄完一本。她随手将一本礼仪册扔到桌上,李昭澜这才惊得主动开口:“有什么气都说出来,何必拿一本书撒气。” 邓夷宁撇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男人,呲牙道:“关你什么事?” 李昭澜没在意她把气撒在自己身上,反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开口:“本王倒是忽然觉得,你我夫妇二人该培养培养感情了。” 邓夷宁警惕地眯起眼:“你想做什么?” “宫里甚是无趣,明日将军便随本王一同出宫,正式入住昭王府。”李昭澜翻了个身,“礼仪在王府也能学,何必在此浪费时日,太后娘娘那边本王自会去说,将军只管今夜歇息好,明日一早便出发。” 邓夷宁一怔,片刻后,嗤笑道:“你确定不是为了自己花天酒地,图个方便?” 李昭澜懒洋洋地对她笑,没为自己辩驳,顺势道:“各取所需,将军莫点开了说,传出去对你我二人都不好。” 邓夷宁看着他的背影,随即缓缓点头:“可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井底 藏着密室 第5章 井底 藏着密室 次日一早,邓夷宁在殿外快等得不耐烦了,李昭澜这才晃晃悠悠出现在她面前,懒散一笑:“怎么,将军等急了?” 邓夷宁冷冷地看着他,直接起身向外走去。李昭澜半点不恼,慢吞吞跟在她身后,身旁的两个奴才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他边走边摇着折扇,欣赏沿途看腻的宫墙,看着女人越走越快的步子,开口:“将军倒是沉得住气,本王可是磨了好一阵子,才让太后勉强点头应下。” 邓夷宁闻言,脚步微顿,侧眸看了他一眼:“你何时在意过太后的意思?王爷向来我行我素,竟还有求人的时候?” 李昭澜看着她,理直气壮道:“求人谈不上,太后不许的事,本王瞒着照做就是;太后准许的事,本王更是理直气壮地做。” 她淡淡收回目光,心说这种不服管教的野蛮人,她在军营里见得多了,起初看着是个刺头,只要多管教几次,让他往东便不敢往西。 二人出了宫门一路往东,直达昭王府。 大门外石狮肃立,门匾提笔“昭王府”三字,跨过大门就是一方别致的小景。假山嶙峋,流水自地底上涌,池中有几尾锦鲤。两侧是一片青竹,与院中春意浓浓的景色甚是相配。 邓夷宁驻足,目光落在翻松的土壤上,正想发问,跟在身后的李昭澜先看出了她的想法:“这是青禁台的长青竹。” 她盯着看了片刻,皱眉道:“佛家的东西,怎会任由王爷转移至家宅?” “什么佛家,本王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他依旧是这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邓夷宁皱着眉瞥了他一眼,沉默许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我父亲的事,有劳王爷了。” 李昭澜笑意微敛,折扇在指尖轻轻转了一下,不意外她会提起这个话题。 院中竹叶微微摇曳,风声擦过屋檐,掀起两人的衣角。邓氏叛国似乎已成定局,她也按照太后的旨意嫁给了昭王,邓氏一族彻底毁在了这一道圣旨下。 昭王与朝政无关,可他终究是皇上的亲儿子,一想日后要跟这男人生活,邓夷宁的心就一抽一抽的疼,但也知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她无法牵连于他。 和离之事不宜过早提及,但还是要让李昭澜知晓。邓夷宁刚想侧过身寻他,男人脚步倒是动得快,一下子没了踪影。 李昭澜给她配了一个贴身丫鬟,名唤春莺。丫头看着年纪不大,手脚倒是利索,片刻便将她的东西搬去了卧房。 春莺从后院跑来,搓了搓手上的灰,道:“王妃,屋子收拾好了。王妃可有想吃的?奴婢吩咐小厨去做。” 邓夷宁望着四周,没见李昭澜的身影,春莺摇头,说自己也没瞧见。吃食这方面她从来不讲究,什么草根树皮她都吃过,此时忽然过上大鱼大肉的生活,她还有些不习惯。 春莺领命下去,留邓夷宁一人在院子里,她仔仔细细逛了许久,一直等到饭菜上桌,也未见李昭澜身影。 夜色渐沉,邓夷宁小憩后缓缓睁眼,许久未有这等舒坦日子,就连睡觉也比以前舒坦了许多。她坐在小院的亭间,看着院中池水映照的月光,静默不语。 现在她不必听嬷嬷在耳边聒噪,不必在学堂间与那些娘娘们虚与委蛇,更不必学习那些繁琐的礼仪,似乎现在这一刻,她才是真正的邓夷宁。 这昭王府看似比宫内少了几分森严,可周围的暗卫一个不少,除开李昭澜安插的人,怕是太后的人也混在其中,说不定还有其他阿猫阿狗。 “想什么呢?” 邓夷宁循声回头,李昭澜换了身素雅的衣裳,只披了一件外袍便朝她走来。李昭澜看出她在府上的姿态很是自在,与日前全然不同,便是了然她之前并不痛快。 她嗤笑一声:“王爷这不是明知故问?” 李昭澜垂眸,侧脸不让她看清自己的表情,他这个夫人言语间总是带着一股凌厉,世人都说他娶了这位将军怕是要灭了自己威风,起初他置若罔闻,现在倒觉得有几分真。 “既然如此,那将军可得好好谢谢本王?”李昭澜吊儿郎当开口,折了一枝花别在耳后。 邓夷宁转头打量着他,快速眨动着双眼,思考眼前这男人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李昭澜毫不避讳,似笑非笑看着她:“怎么?看上本王的俊容了?” 邓夷宁轻哼一声,收回目光:“既是出了宫,你我二人依旧互不打扰。这是你的宅院,从今日起,卧房归你,书房归我。” “将军这话倒是新鲜,这府邸这么多地方,偏偏看上了本王的书房?”李昭澜嘴巴一咧,“再者说,本王身为皇子,让一女子委身书房?这要是传出去,皇家岂不是丢了脸面?” “脸面?你的脸面早就没了,何来在意一说。”邓夷宁斜睨他一眼,回敬他,“今日刚回宅邸,你却消失了整整一天,这要是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放?” 李昭澜脸厚,后退一步微微弯腰,道:“夫人教训的是,往后没有夫人的命令,夫君一定不擅自外出。” 邓夷宁脸一僵,没理会他的贫嘴,先去占据了书房的位置,也不管李昭澜会不会住卧房,抱起床上的被褥就走。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李昭澜很无奈,他走到书房门口,懒散地靠着,轻叩木门:“将军当真要在此过夜?” 邓夷宁从案桌上抬起头,只说了八个字——战时夺营,理所应当。李昭澜被噎了一下,望着她毫不客气地将被褥铺在书房的侧椅上,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幼时曾因记不住那些绕弯的书册,经常被夫子留下,后来就学着陛下半夜外出,去书房补罚抄。有次被瑛妃娘娘发现,不但没有责罚,反而命人在书房添置一张侧椅,铺上一层厚厚的被褥,罚抄多了,他便在书房过夜。 赶走李昭澜后,邓夷宁巡视着屋内陈设,最后将目光落在架子上的一把匕首上。匕首银光内敛,形制特别,刀柄上刻着几只大雁,倒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她眸光微动,顺手将匕首握在手里,打量片刻,便毫不犹豫塞进袖中。 自从那夜满门被屠,她还未来得及亲眼看一看,邓府如今是什么模样。于是次日趁着天色还未大亮,她早早醒来,换上便服,直接翻墙而出。 本以为过了这么些天,她早已不会为此难过。然而当她真正站在邓府门前时,心口还是猛地一抽。 大门已被重新修缮过,朱红的门漆显然是新刷的,连同门前的石阶都被细细打磨过,昔日狼藉已被彻底清理干净。唯独大门之上的牌匾被摘下,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 这个地方,已经不属于邓氏了。邓夷宁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院中早已不复往日模样,丛生的花草被连根拔起,地面干干净净,连半点血迹也寻不见。她漫步穿过庭院,目光扫过那些截断的梁柱,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生凉。 李昭澜做事确实细致,她找不到一丝关于家人的痕迹。 邓夷宁一路走向后院,后院是她儿时最常待的地方,记忆中曾有藤萝蔽日,绿意缠绕,她总爱带着阿弟爬上顶端,坐着望天,看院墙之外云卷云舒,遐想万里山河。 可如今藤萝架已被拆除,偌大的庭院空旷而死寂,只余一口老井仍伫立角落。她脚步顿住,站在原地打量许久,朝井口走去。 井面水位下降得厉害,露出石壁上的青苔,水桶被放在一侧,估计是那晚救火用了里头的水。 邓夷宁望着贫瘠的后院,准备进屋里瞧瞧有没有落下什么,路已走到一半,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快速跑回井边。 院子里的这口井足足有四丈深,当初说是为了便于维护,井口被父亲扩大了一圈。水位的恢复时间受到土壤等众多因素影响,按理说水位下降至一半,不出半日便会恢复,何况前几日还下了一场大雨。 她趴在井口朝里探去,完全容纳她的身子后,约莫还有两拳的余地活动。她扯开上方缠绕的绳子,向下望了一眼,毫不犹豫顺着往下跳。 四周的石壁有些光滑,越是深处越站不住脚。邓夷宁在四周打探着,察觉一侧的几块青石要比边上的略微新些,石缝间是人为铺上的青苔。 邓夷宁沿着石缝缓缓滑动,落到一处时,眼神瞬间冷了几分,毫不犹豫抬手,试图撬动那块砖,可那砖只是微微松动。她眯了眯眼,从小腿抽出匕首插入缝隙,用力一撬,原本平静的水面开始泛起涟漪,水位瞬间退回到脚腕处。随后将那块坚硬的石砖轻轻往里一推,顺利露出后面漆黑的通道。 这井底,竟藏着密室。 邓夷宁掏出火折子,身手灵巧地在通道里缓缓前行。火折子光线有限,只能瞧见四周也是被封死的石墙,墙面和脚下都有些潮湿,直达尽头,一道沉重的石门挡在面前。 这种石门机关在西戎见得多,邓夷宁轻而易举就找到开关所在处,轻轻一按,石门缓缓开启,一股难闻的霉味钻入鼻腔。密室内光线微弱,墙上的许多红烛早已燃尽,只能挑选残余红烛点燃。 借着烛光,她将密室内的陈设尽收眼底。 这屋子好似一间书房,两面墙的架子上堆满了书籍卷册,角落里堆叠数十个木箱,邓夷宁抬手拂去上面的一层薄尘,打开一看,里面赫然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卷册。 随手翻开一卷,她眉头逐渐皱起,这些卷宗都是过往十余年的战报,是本该存放于兵部的东西,为何会被藏在邓府密室里。 邓夷宁呼了口气,继续向下翻找,在墙角的一个木箱底下发现封存完好的信函。她抽出其中一封,目光扫过上头的字迹,明显是父亲的。 迅速拆开,展开书信,视线在字里行间流转,她的瞳孔一点点缩紧。 “北疆兵部尚书刘集,私截军资,擅调兵马。” “北疆贼匪势力膨胀,行事跋扈,恐有幕后推手。” 邓夷宁盯着这些信,每张信纸都只有短短的一两行字,可却足足有十二张,直到她展开最后一张纸—— “姜大人今日赠我一言,劝诫我收手。陛下前几日也召见我,说太后娘娘有意完成太子与夷宁的婚事,她在西戎一切安好,这门婚事必然不能成为她的绊脚石。” 邓夷宁心里五味陈杂,对于父亲的记忆停留在十岁之前,那时候她也是一个顽皮的孩子,因为父亲偏爱弟弟妹妹而不满,于是常常跟父亲反着来。 她收拾好情绪,将信件放进胸口,准备回去后仔细分析。就在她起身的瞬间,余光忽然瞥见书架最底层的角落—— 那里有一块木板,纹路略深,若不是仔细查看,与周围几乎一样。邓夷宁眯起眼,将周围的卷册搬下,抬手按了按木板,微微下陷。 是一个暗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挑衅 反倒被羞辱了一番 第6章 挑衅 反倒被羞辱了一番 邓夷宁神情戒备,缓缓后退半步,小心翼翼地撬开暗格,只听轻响一声,暗格弹开,露出藏在里面的东西。 其中赫然放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金令,色泽暗沉,其上刻着“残云”二字。 她凝神看着那块令牌,许久才伸手捏起。她自然认得这个东西,昔年先帝御赐邓氏的兵符,手持此令者不论品阶、不论身份,皆可秘密调动残云三军。只是早在二十年前,父亲卸甲回朝时,便将此物交还当今圣上,此刻又怎么忽然出现在邓府密室里。 当初父亲没有交出手令? 邓夷宁心中掠过一丝疑虑,却未敢细想,将东西收了起来。 除此之外,她在其余地方仔细搜寻了一番,每个物件都浮着薄灰,不像是被人动过。若这令牌是真的,那当年父亲交出去的又是什么。 余光一瞥,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只小木匣上。木匣并不起眼,尺寸不过巴掌大小,被几本书卷压在底部。 扣开木匣,里面的信纸便因塞得太满,微微弹了出来。她怔了一下,伸手按住信纸,目光落在最上头的字迹。 “阿涔亲启”。 邓夷宁倒吸一口气,纸张险些脱落,认出父亲的笔迹。那笔锋、那力道,都是她从小在父亲书房里临摹过无数次的字。她屏住呼吸,展开往下看去—— “阿涔,不知何时何地你能看到为父留下的东西,若是拆开,便说明为父已无法护你周全。邓氏一族,终究是败在了我手里。” 纸上字迹沉稳有力,笔笔凌厉,有着被浓墨晕染的痕迹。 “太后与陛下并非一心,朝中诸事各有筹谋,太子稳固权势迫在眉睫。近年各地军营调动频繁,多是牵涉朝堂之争,当年为父本不愿回朝,然圣命难违,奉旨归家。阿涔,谨记残云令不属朝堂任何一方,它关乎的唯有大宣百姓。为父身在其位,不能坐视百姓困于兵祸之中,若任由内争不休,盛世太平顷刻便会被倾覆。” 邓夷宁目光停在信的末尾,心头一震,原来朝中局势不比边疆危险。 “阿涔,若有朝一日你能撑起这一切,为父自会以你为荣。你自小随军习武,性情刚烈,不喜拘束,在家中尚可由着性子行事,然日后身处世道之中,便不可再如此任性。为父与你母亲所求不过你一生安稳、无惧无忧。若能得一人相伴,知你护你爱你,便已足矣。” 邓夷宁死死盯着信纸末尾那一行字,眼眶通红,她缓缓跪坐下来,胸腔翻涌如浪,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原来父亲早知有此劫难,所以那晚才如此反常,一心只想让她拒了那门婚事。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后,她将一切恢复原状,检查过未留痕迹后才顺着原路折返,轻手轻脚跃出井口。 后院空着,没什么遮掩。光从东边斜下来,照在地上,落下几块树影。风不大,刮在枝头沙沙响着。邓夷宁走到院口,脚下刚转,前院那边传来动静。 她停住没出声,转身靠在廊柱后头,一手扶着木柱,指节微紧。随后立马躲进最近的一间屋子,屏息立在门侧,仔细听外头的声响。 屋外渐渐安静,脚步声停在门前,门外之人语声温和,似有几分笃定:“夫人可是在屋里?” 听出是李昭澜的声音后,她松了口气,但没回话,故意在屋内翻动几下,制造出些许动静。片刻后,李昭澜推门走了进来,看见她忙碌的样子,不由得露出几分笑意。 “本王听管家说,将军天还没亮便出了门,怎么不知会一声下人,本王好一同跟着。” 邓夷宁没看他,手里动作不停,只道:“寻一些旧物罢了,不必惊扰王爷。” 李昭澜的眼神在她和房中转了一圈,那目光不算咄咄,却也让人察觉几分试探。他走至身后,问:“可需要本王寻人来助你?” 邓夷宁头也不回:“多谢王爷美意,臣女一人足矣。这里杂乱,灰尘也重,王爷还是回前院为好。” 他嗯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瞥见她身后那扇门未掩,眼神顿了顿,似要说什么,却转了身往那边走去:“上回来得急,没顾上看后头。爹说过,后院有棵——” “我饿了。”话还没说完,邓夷宁便打断他。 李昭澜脚下一停,转头看她,那双眼含了点笑意,像是在等她说下文。 “其实什么也没找到,倒是弄得一身灰。”邓夷宁起身拍了拍衣袖,若无其事道,“昨日饭菜太淡,今日王爷若不请我出去吃些好的,怕是说不过去。” 李昭澜唇角微扬,笑意从眼角勾至眉梢。折扇轻叩掌心,不动声色地掠过她身后半开的门:“夫人这是……在支开本王?” “是。”她看着李昭澜,毫不避讳地点头。 男人被她毫不掩饰的回答堵住了嘴,随后笑出声,语气懒洋洋:“将军倒是坦率,本王若是拒绝,倒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 他侧头瞥了眼后院的方向,眸色微沉,旋即收敛情绪,神色如常道:“既然将军相邀,本王自然奉陪,不敢怠慢。” 二人步行了约莫一刻钟,李昭澜熟门熟路地领她转入一间酒楼。酒楼不大,生意却极好,楼上厢房临窗开阔,能俯瞰街市。 邓夷宁进屋便径自入座,拣了个靠窗的位置,掀帘望向街景,又唤来店小二,毫不客气地点了一桌好菜。李昭澜站在她身后片刻,见她打点好一切,说了句“稍等”便转身出门下了楼。 邓夷宁挑眉,等了片刻,从窗户边望下。只见男人身影转过街角,朝西而行,不过几步路的功夫,便淹没在人群之中,了无踪影。 “又搞什么鬼。”她小声嘀咕着。 对穿的风从窗户灌入,冷不防扑在身上,她打了个寒噤,起身便想要去关门,就见门口站了一个男人。 那人未报姓名,径直而入,神情傲慢不止,邓夷宁自觉不认识他,但来人显然对她并不陌生。他环顾四周,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抬手一挥,身后几人随之鱼贯而入,各个面色轻佻,显然不怀好意。 “这不是邓氏那位女将军——哦不,现在是公主。诶哟,这么说来草民还要拜见公主了。” 跟在他身后的男子一个个笑了起来,邓夷宁眼神微冷,挨个扫视。 “公主忘性大,想来是不记得我了,在下苏鹤庭,幼时与邓氏二郎是私塾玩伴,深交好友。” 邓夷宁微微抬眸,想起弟弟幼时身上总会添一些新伤,次次恰逢私塾开课,家里人问起他也总是敷衍了事。那时父亲总以为是她带着弟弟贪玩造成的,如今再看苏鹤庭那张嘴脸,往日种种便对上了。 这纨绔仗着家世显赫,仗势欺人乃是惯例,宣州不少门户子弟都与他沆瀣一气,平日里专挑软柿子捏,却独独不敢招惹她。毕竟邓夷宁六岁那年,就揍得苏家这小子掉了两颗门牙,哭着跑回家,脸肿得跟个猪头似的,整整半月不敢出门见人。如今再见,倒是又长了几分胆子,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了。 “怎么,这将军变了公主,倒也不似从前那般意气风发啊,你这么主之名跟那冷宫里的妃子有何区别?”苏鹤庭给自己满了杯茶,一副欠揍的嘴脸,“你那皇子夫君呢?莫不是觉得你泼辣蛮横,被赶出家了?” 邓夷宁抬眼扫过苏鹤庭,带着淡淡笑意:“苏公子这般关心我的婚事,莫非是羡慕?也对,你如今迟迟没能娶妻,可是姑娘瞧着你是个豁牙,不肯嫁你?” 此话一出,旁边跟着苏鹤庭的几个男子神色微变,有人忍不住低笑了一声,连忙掩住嘴。苏鹤庭脸色一变,狠狠地一拍桌子:“邓夷宁!你少拿嘴皮子讨便宜!装什么清高,一家老小都是叛徒,也只能出你这么个小叛徒!” 他身旁的一个跟班见状,立刻跳出来替苏鹤庭撑场面,冷哼道:“对!不过是仗着自己会些拳脚功夫,真以为能在这宣州横行无忌?如今你已不再是大宣第一将军,不过是靠着皇帝恩赐的虚位横行霸道,脱了这身衣服,你算个屁!” 邓夷宁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那人一眼,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下,缓缓道:“先不说大宣第一是怎么传出的,光论你这一身穿戴,就比旁人低了好几个档次,也不知苏鹤庭怎么看上你的。” 那人被她目光盯得发毛,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邓夷宁语气懒散,慢条斯理点评:“袍子倒算得上是绫罗,勉强入得了眼,可惜颜色太贱,跟那庙门前讨喜的跳神戏子似的,还衬得你肤色暗沉,远看活像一块油光发亮的糙玉。你看你这腰带松垮成什么样子,若我不说,还以为你是刚从集市上回来卖鸡屎的。再说脚上这鞋,边角都起了皱——” 邓夷宁看了眼面色铁青的苏鹤庭,继续道:“怕是你主子从夜香客身上讨来赏的你吧?还有这发冠,有辱仙鹤美名,戴着不过也是掩耳盗铃罢了。” 她每说一句,那人的脸色便难看一分,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苏公子身边的人一向如此,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笑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来,不大,却密实,像是在屋子里撒了把细碎的石子,落在每个人的脸上。那人一时间涨红了脸,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看向苏鹤庭,声音发紧:“公子,她这般侮辱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鹤庭受了讥讽却并未立刻反驳,只慢条斯理转着手中茶杯,将脸上仅存的难堪抹去。片刻后,他才抬眼看向邓夷宁,刻薄道:“公主这般口不择言,难道就算有教养了?别仗着嘴上功夫便能压人一头,世上哪个男人不喜温顺柔和的小娘子,你以为昭王会喜欢你这种性子?” 靠后几人脸色立刻变了,互相看了一眼,心中有些不安,毕竟邓夷宁如今已是昭王妃,身后为她撑腰的是昭王。何况他们素不相识,今日只是收了苏鹤庭银子,前来撑场面而已。 尚未等邓夷宁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笑,只见李昭澜不知何时站在门外,手中提着两壶酒,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苏鹤庭心头一紧,脸色霎时发白,下意识回想自己方才说出口的话是否得体。 在一屋人的注目之下,李昭澜迈步入内,将酒壶放在邓夷宁面前,紧挨她坐下,慢慢开口:“这雅阁,似乎是本王订下的,几位不请自来是何意?” 他看向苏鹤庭,神色平静:“你就是苏家那位?读过几本书,识过一些字,就该懂得规矩,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今日你在此说这些只是本王听见,本王大可不与你计较,可这话若是传出去,被别有用心之人听见,你爹能否保着一条命也难说。” 苏鹤庭额角渗出冷汗,一时竟接不上话。 邓夷宁侧目看了李昭澜一眼,低声道:“王爷不必同这些人较真,苏家名声显赫,靠的从来不是在背后嚼人舌根子。你今日的言行,真是丢苏家的脸。” 她每说一句话,苏鹤庭的脸就白一分。他本就心绪不稳,被最后一句点破,脸色越发难看,怒气上涌,脱口而出:“邓夷宁!你莫要太过分——” 话未落,他身边一人“蹭”地站起,脸涨得通红,显然憋了一肚子火气,抡起手臂就要冲上来。 邓夷宁没动,眼神都没给一个,只稍一侧身。那人冲得急,没收住,被她反手一带,整个人“哐”地跪在地上。没有华丽招式,也没什么脆响声,只是一条胳膊被拧住,骨节错了位,动不得。 那人跪着,冷汗直冒,叫得凄惨。邓夷宁低头看了那人一眼,语气淡淡:“一只手罢了,至于叫得这般难听?” 此人是苏鹤庭雇来的打手,被打掉的两颗牙一直是他的心头恨,今日意外遇见邓夷宁,便想着给她一点教训,却没成想反倒被羞辱了一番。 他怒从心起,自然也顾不得体面,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邓夷宁冷眼一扫,利落踹中对方腘窝,后者一个趔趄扑倒在地,额角磕在木凳上,见了血。 其余几人本想上前帮忙,可见同伴一个个倒下,便都生了怯意。再看邓夷宁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神情冷峻如霜,身姿比那李昭澜都挺拔坚立,没人敢再动。 邓夷宁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目光扫过他们,语气发狠:“动手之前最好想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二两脑子都凑不齐,怕是娘胎里就缺了几分慧根,留着脑子也无用。苏家出了你这种人,苏老爷子在天之灵怕是不得安生。” 苏鹤庭捂着脸,眼中闪过怨毒之色,似乎还想再争辩,可在邓夷宁冰冷的目光下,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只咬牙冷哼一声,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灰溜溜走了出去。 屋内终于静了下来,饭菜也陆续上桌。 李昭澜这才动身,从地上拾起邓夷宁方才打斗时落下的步摇,又笑吟吟地将那两壶酒打开。斟了两杯,推了一杯到她面前,含笑道:“夫人这么维护着本王,倒是让本王分外感动,这杯酒敬夫人。” 邓夷宁目光全落在那两壶酒之中,闻出了是那日在香芜阁喝的醉八方。 “懒得听你废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打探 “我要了,你开个价。” 第7章 打探 “我要了,你开个价。” 出了酒楼,阳光正好,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邓夷宁仰头看了眼天,薄云高远,街巷热闹,竟让她心中积郁多日的闷气散了不少。 只是两人并肩而行,昭王府近在眼前,邓夷宁心绪未定,脑中正盘算着如何找机会回密室再查探一番,却听李昭澜随口一问:“将军今早为何不等我一起回府?” 邓夷宁步伐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伤心之地罢了,我一人去就行,何必带着王爷苦恼。” 李昭澜嗯了一声,似是接受了这个说辞,谁知邓夷宁回头淡淡一笑:“不过宅院倒是被打扫得挺干净,多谢王爷操劳。” 李昭澜瞥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将军这般客气作甚?真让本王心寒。” “彼此彼此。”邓夷宁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脚步却快了几分,率先踏进王府门槛。 清风拂过,竹影摆动。春莺拿着花剪在院中修枝,见邓夷宁进门,顿时眼前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王妃回来了。”春莺脚步轻巧,声音却压得极低,目光掠至身后的李昭澜,又凑近了些,低声道,“王妃在书房那些东西奴婢已经收好了,今早王爷去时就与奴婢前后脚的功夫,王妃可要小心些。” 邓夷宁猛地愣在原地,昨日她在书房待到五更才回去,那时迷迷糊糊的,也未能想起摊开在身后的那些信件,换上衣服就出了门。 见邓夷宁脸色不太好,春莺淡淡一笑:“王妃放心,奴婢一字未看,奴婢是王妃的人,自当是未曾告诉王爷。王妃暂且歇着,奴婢这就去为王妃沐浴更衣。” 这日回府后,邓夷宁再未踏出书房半步,埋头研究父亲留下的那些信与那块残云令,直到深夜。 从宫中回来后,她便将府中那间书房占据了去,李昭澜没说什么,只让人收拾了对面东廊一间屋子,自行另设了书房。他总是这样,不与人争,不与人抢,看上去好说话得很。 邓夷宁对他并不熟,大婚前的几日,却也听了不少风声。说他年少时常在勾栏瓦舍间流连,又说他温吞寡言,素无野心,从不插手朝中事。一些人话说得难听,说他是空有皇子之名的废物。 她那时未放在心上,只是心里清楚,太后既将她嫁给他,这人便绝不会是那般简单。 夜已深,灯火熄尽,府中寂静。 她披了件深色外袍,绕出偏门,沿着回廊一路行去。夜风微凉,竹影摇动,她避开几处仆从守夜的位置,脚步极轻。走到东廊书房前,站定片刻,侧耳听了听,才抬手推门而入。 门未上栓,推开时并无声响。 屋内没有点灯,一线月光从窗棂斜照进来,淡得像纸。室中陈设极简,书架靠墙而立,案几前留着一把椅子,几上搁着笔墨纸砚,香炉冷了,香灰压着未燃尽的香尾。 她站了片刻,没有点灯,转身将门掩上,方才动手查探。 邓夷宁先走到书架前,依次取出几卷,随手翻看,大多是兵法、政书、典律,也有几本佛家经文,甚至还有本近年新刻的《大宣新注》。这些书摆放极整齐,封皮无尘,书页却翻得有痕,像是有人真看过。 将一本本书复原,又低身查了书架后沿,手指沿着木板与墙壁交界处缓缓滑过,随后俯身,以指节轻叩地砖与墙根。一寸一寸地敲,声响沉实,不见空处。又试探窗底、案角、椅背,依旧未有发现。 邓夷宁站起身,神情已有些冷,扫了一眼几案,目光落在案头摊着的一卷书上。 《大宣奇闻录》 此书纸页泛黄,装帧简朴。她拿起翻了几页,尽是些奇闻怪谈,字写得端正,旁无批注。她又翻至扉页与最后几页,仔细摩挲纸背,也未见夹带他物。 她盯着那本书看了好一会儿,指腹慢慢地蹭过纸边,什么也没发现。离开前,她回头看了屋内一眼,屋子太过规整,好似真的只是一间书房。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月光还在,风比方才更冷些。 走廊尽头的影壁下,一道身影静静立在暗处。李昭澜一手倚柱,肩头斜披暗色常服,发丝被夜风吹得微乱,好似只是路过。他目光紧随黑夜之中那道身影,轻笑一声,眸中一片深幽。站定片刻后,终是收回目光,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邓夷宁灰溜溜地回房,关起门的瞬间,眉心狠狠皱起。她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热茶烫得她舌尖发麻,却唤不回一丝头绪。 这李昭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邓夷宁捏了捏眉心,隐隐生出一丝挫败感。她最讨厌这种感觉,分明知道有什么东西就在眼前,可就是看不见、抓不着。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翌日清晨,邓夷宁将昨夜的思绪整理了一遍,心底已有了主意。直接四处张扬自己掌握了新的证据自然是不行的,那样不仅太刻意,还容易暴露自己,她需要一个合适的渠道,让消息看似无意间流出,却又足够迅速地传遍整个大宣。 她手指轻点着木桌,眼珠子滴溜一转。 玉溪阁。 这里是大宣达官显贵、豪门世家最爱留恋的风月之地,不同于香芜阁的点到即止,玉溪阁什么交易都做。消息流通极快,什么三六九教的人都混迹其中,若是想要让某个传言迅速传播出去,没有比那里更合适的地方。 铜镜中倒影出一张干净利落的面容,邓夷宁将鬓角几缕碎发藏入发中,取了一只素木钗束发,换上男子装束。衣领高束,袖口利落,腰带一收变成了一副俊俏公子模样。她轻轻推开窗,翻身而出,落地无声,悄无声息淹没在人群之中。 穿过几条小巷,她熟稔地拐进一条僻静小巷,不多时便绕到了一家高楼的后院,观察一番后走进主街,停在高楼之前。檐角挂着一串琉璃灯,单数为营,双数为闭。金漆门上描着红线,门内隐约传来琴声,伴着女子笑语与淡淡的酒香。 厅中人影攒动,鬓影衣香,金樽玉盏碰撞声不绝于耳。这天分明刚亮不久,楼中却已是人满为患。邓夷宁目光一转,很快锁定了角落里那道身影——封策。 大理寺少卿之子,手脚不干净,嘴更不干净。她在宫里就听说过,此人仗着父亲掌管刑狱案牍,常打探些隐秘消息,在这类花楼酒肆里卖弄银子,沾沾自喜得很。 她唇角微微一勾,招来一名侍女,压低声音吩咐道:“去告诉封公子,就说有位识货的贵人,邀他共饮。” 那侍女眼珠一转,随即掩唇笑道:“这位公子当真是懂行,封公子最爱有人请他喝酒。” 片刻后,雅座之内,酒香四溢。封策一身浪荡香气,懒散倚在榻上,一双眼带着油滑的笑意,上下打量着邓夷宁,见她生得白净俊俏,虽矮瘦了些许,却也眉目清秀,完全不输象姑馆那些男妓。 “今儿是哪位贵公子开了眼,上赶着给本少爷送银子。”他笑得吊儿郎当,折扇在手中一晃一晃的。 邓夷宁主动斟酒,故作豪爽地举杯:“久闻封公子才思敏捷,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封策一听,笑开了花,洋洋得意地说道:“好说好说,不知兄台如何称呼?来这玉溪阁为何事?” “贺,贺宁。”她抿酒,语气爽利。 “贺?这宣州之中,从未听说有过贺家名号——也罢,”封策拿扇尖点了点酒杯,“既然你我今日投缘,不妨直说,贺公子可是有想打探的消息?” 邓夷宁故意卖了个关子,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实不相瞒,近日在赌坊手气不顺,亏了家产,这两手空空回去得遭家父打骂。这不撞上邓家这桩祸事,心中有几分猜测,想着若能借封公子人脉搭个桥,倒也能换点银子回去交差。” 封策果然上钩,身子往前一倾,压低声音:“贺公子是说,邓家大火,你手里有料?” “这……”邓夷宁装作为难的样子,“封公子,我这若是告诉你了,价钱得少一半。” 封策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连连摆手,笑得热络了几分:“贺公子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你我一见如故,有什么说不得?若真是什么大买卖,我帮你去谈价格,你七我三?” 邓夷宁端着酒杯,表现出心动的样子,语气却仍旧犹犹豫豫:“这事儿可银可金,封公子乃大宣中人,消息灵通,自然比在下更清楚,什么能赚银子,什么……会要命。” “可银可金”是这里的黑话,这也是邓夷宁刚才在楼下偷摸听到的,大概意思就是关乎宫里的人。 封策心头一跳,握着酒杯的手紧了几分。若是一般的坊间传闻他根本不会在意,可若是与宫里有关,那就不同了。倘若能先一步掌握消息,告诉父亲,那这份功劳可就大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真切:“贺公子,这事儿若是真的,我要了,你开个价。” 邓夷宁犹犹豫豫开口:“这……不妥吧,我也只是打眼一瞧。不过封公子说得对,我一个外人哪能掺和里面的事儿啊。算了算了,我不卖了。” 说完,就起身打算出门,封策一瞧,急忙拦在前面。 “贺公子留步!”封策挡在她面前,“贺公子,你且透露一二,就算不卖,给小弟我一个大致的方向可以吧?” 邓夷宁哪儿来的什么消息,只能咬死不说。 “这事儿……算了,封公子还是自己去打听吧,在下还有要事傍身,先告辞了。” 邓夷宁也不管身后人的挽留,头也不回转身离去。封策愣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已经急得不行,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他必须尽快将这事儿告诉父亲。 走出玉溪阁,她躲在转角处看着封策上了马车,方向是大理寺。只要消息一出,宫里那些人,断然是坐不住的。她不打算回府,而是朝着从玉溪阁打听到的南街走去。 南街虽不如玉溪阁这般奢靡,但因地理位置特殊,连着几个主要的商贾货栈,同时也是通往城郊驿站的必经之路。各家马车常在此停留,商贾往来,货物交接频繁,甚至有些宫中的太监丫鬟,也会私下到此处与人买情报。 而因南街的混乱,这里也成了消息贩子的地盘——不少贩夫、车夫,甚至是街头的流民乞儿,都是消息的来源。 邓夷宁找铺子买了套新衣换上,布料虽素雅,套在她身上却有一番别样滋味。她挑了家街边的茶摊坐下,静静地听着周围人的闲谈。果然,才不过一个时辰,玉溪阁的消息就传到了这儿,说是有人重金悬赏邓氏灭门案内情。 邓夷宁抬眸,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几个乞儿,低声唤来店小二:“给墙角那几位添壶好茶。” 几人警惕地看着她,片刻后,最右侧身形稍显高大的男子走到她面前,低声道:“小娘子,何事?” 邓夷宁瞥了眼边上的长凳,示意他坐下细说。 “我听你们在谈邓氏案?我想知道,是谁在打听这件事?” 那男子一怔,半晌后伸出三根手指。邓夷宁见状,从袖中拿出三块碎银丢到桌上,谁知男子只是看了眼身后的另外两个人。她只好再丢了七块出来,想凑个整。可那男子却只收了九块,将剩下一块推到她面前。 “这事儿刚传出来不久,能关注的无非就是兵部、户部,还有——”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嗓音,“东宫。” 未时,东宫。 太子李韶诠端坐在殿内,手中捏着一只琉璃盏,眸光阴沉地盯着跪在前面的奴仆,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脸色冷峻。 “……你再说一遍?” 那人低着头,额上满是冷汗:“殿下,消息已经在宫外传开了,特别是南街一带,都说恐是安和公主在调查灭门一事。” 太子嗤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真是不知死活的女人。” 他冷冷地看向殿中另一侧,一名身穿暗色长袍的男子立在屏风后,腰间悬着两柄短刀。 李韶诠眯了眯眼,语气森然:“去给她一点教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暗算 “就这点本事?” 第8章 暗算 “就这点本事?” 南街的光景早已褪去了晌午喧嚣,残阳斜映在屋檐之上,落在人群之中。邓夷宁在人潮涌动中穿梭,一整日未归,昭王府那头是什么情况尚且不知。 消息已经传了出去,东宫的人不可能没有察觉,那季公公就是个老谋深算的东西,定是早就倒戈太子。眼下最要紧的仍是先弄清楚姜大人的死因,只是城中风言风语不断,皆指向邓氏,说是她父亲刺杀同僚,逼死朝臣。此时若贸然登门上访,只怕换来的不是门前冷语,便是当街羞辱。 邓夷宁抬眸望着前方拥挤的人群,从左侧的小巷中走去。 太子动手的方式无非就是杀了她,可她现在的两层身份就算是太子也得斟酌几分。邓夷宁想也不用想,她那废物夫君定是会入了太子圈套,只希望届时不要把她牵扯进去。 太子行事向来鲁莽,若是能沉得住气,早在五年前西戎大乱之时就已坐上龙椅,怎会如今还屈居东宫。 想到这里,她的脸上勾起一抹嘲讽。 忽而,邓夷宁脚步一顿,倏地回头看去,巷中空无一人,未见任何踪影。她抬头望了眼天,算不上漆黑,可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分。她咬了咬舌尖,脚下步伐看似未变,实则悄然调整了呼吸节奏,从袖中抽出那把短刀。 她穿过长巷,巷道狭窄,两侧旧屋斑驳,风从身后灌入,吹得衣袂上扬。邓夷宁努力回想着,一边加快脚步,一边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借着天光,在街角的阴影里,捕捉到了几道迅速闪过的黑影。她嗤笑一声,了然幕后之人为何动手。 邓夷宁不动声色拐进一条更为逼仄的小巷,故意放缓步伐,装作走错路似的进了小巷尽头,身后那潜伏的身影终于忍不住了。冷风刮过屋檐,似乎空气中都带着几分淡淡的血腥味。就在邓夷宁转身的一瞬间,一丝极轻的声响传来。 脚下猛地一踏,向前一跃,几乎是同时,两枚寒光“咻”地擦过邓夷宁的肩膀,擦出一道血红的口子,直直钉入身后的青砖墙上。 暗器入石三分,无需多想,动手之人是来拿她的命。 未作片言,四人迅速围成半弧,封死她的退路。刀剑无眼,却带动气氛一沉,邓夷宁脚步交错,下沉气息,整个人像一张拉紧的长弓。 右前方那人最先动手,几步贴地而行,自她膝下横扫而过。邓夷宁脚步微错,避开刀锋,顺势抬膝顶入那人胸口,闷响一声,那人身子一仰,她反手扣住肩头衣襟,借势往旁猛地一甩。 土推车停在一旁,那人撞上木架,整车翻倒,木轮滚出数丈远。那人跌坐进车斗,脊背重重砸在木板上,像断了骨,挣扎片刻也没能爬起来。 她还来不及问候那人,又一人出手,贴着墙根绕过来,直奔肩上那道划破的口子。邓夷宁肩胛一绷,整个人朝前一个低伏翻滚,灰尘沾满肩背,脚掌落地的瞬间,猛地踹向第三人的脚踝。 那人脚下失了重,整个人往前扑,她顺势抬手横扫刀背,砸在他后颈上。人倒得重,地面震了一下,灰尘扬了半尺高。 风声再起,贴墙偷袭之人又绕了回来,出手不再留情。邓夷宁侧身躲开第一刀,却没躲过横劈的第二刀,刀刃擦着她侧腰划过,血热腾腾地冒出来,湿了一片。 她皱了皱眉,不退反进,双脚蹬地向前,往那人身上撞了一记,对方架住她的手,但低估了她的力气。她顺势贴上去,手肘下压,刀往对方心脏处猛扎,那人拦了一下,没挡住,还是让她捅了进去。 那人张了嘴,声音还没出来,她已经转腕抽出,往上横划出去。血线从他脖间顺流,整个人软着往地上倒。 还剩两个。 一个刚才摔进推车里还在挣扎,另一个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逆光而站,一直没动。 邓夷宁不去理那个观望的,脚步一错,迎着那还活着的扑了过去。 那人显然慌了,举刀防守,架得极高。邓夷宁顺势低身攻向他肚子,手肘往他肋下猛地一砸。那人疼得下意识弯腰,她又立马抬膝顶到他下巴,牙齿飞出来好几颗。 缺牙齿脚下一歪,刀没握住,脱了手。她接着又是一记猛砸,砰的一声,那人头先落地,撞在刚才翻倒的车轮边,没再动弹。邓夷宁抽口气,手心滑得厉害,血黏在刀柄上,身上有伤,却站得笔直。 “就这点本事?”她轻哼一声,勾唇笑道。 而此刻,巷道屋檐上,一道黑影抱着剑俯身而下,剑光森然,猛地朝她刺去。 邓夷宁听声辨位,余光捕捉到那道影子,心中暗骂此人定不君子,一步横移,黑影的剑落了空。他步伐稳健,邓夷宁拾起地上的暗镖反击,却也落了空。 方才抱着手臂倒下的人缓慢起了身,估摸是疼过那一阵,此刻又朝着她而来。邓夷宁三两下躲过不间断攻击,最后用短刀刺入那人胸膛,似乎是觉得不过瘾,手腕一扭,刀刃在身体里转了一圈才被抽出,血溅了一脸。 那人瞳孔骤缩,脸上还挂着未及反应的震惊,连挣扎都来不及,便缓缓倒下。 血腥气如潮水般涌出,顷刻间充斥着整条巷道,原本上前的四人瞬间只剩两人,剩下的两人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她一个女子的身手如此不凡。 邓夷宁快速平复着气息,提刀站定,浑身上下染着血迹,却不显半分狼狈,反倒衬托得越发冷峻。手握长剑之人想来应是老大,邓夷宁看不清他的五官,只是冷冷地嘲道:“回去告诉你们殿下,想要杀我?再练个十年。” 握剑之人捏紧了拳头,没再追上去,黑布之下的脸露出一个奸笑。刀锋上的毒想必已顺着伤口蔓延全身,从南雁手里来的毒,就算是华佗神仙,也保不住她的命。 从小巷跌撞着出来后,她见一户人家未关大门,院子里还晾着几件衣物,伸手扯下一件披风。掏出剩下的那袋碎银挂在木架上,未作停留,快步离开。 她低头看了眼两处伤口,肩上只是擦破了皮,而胸口的伤口似乎有些深,一呼一吸之间都牵扯着疼。她一步一步朝昭王府走去,意识却逐渐模糊,身体开始发热,寒意与燥热交织,步伐都变得轻浮起来。 这条街似乎被拉得格外长,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终于,远远地,她看见了昭王府的大门,门前的守卫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不愧是李昭澜手下的人。她松了口气,拉紧披风,迈步走入府中。 门口的池塘边,李昭澜一身银白长袍,手里是一截枯枝,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水面,锦鲤被吓得绕着假山石来回游。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转身看去,见邓夷宁步伐略显不稳地走进来,眉梢微微挑起。 “将军怎么这般狼狈模样?这是去何处玩个尽兴,竟让自己落得这般模样?” 耳边嗡鸣不止,仿佛有人在远远地呼喊她名,可声音似隔着浓雾,断断续续听不真切。邓夷宁胸口烧得厉害,步子踉跄,脚下一软,终究是没能向前迈出一步,身子晃了晃,直直往后栽去。 李昭澜原本还靠在廊柱下半眯着眼望她,见状脸色一变,脚下几步飞掠而至,伸手接住她将要摔倒的身体。入怀那刻,她几乎是整个人瘫了下来,呼吸又急又浅,额角冷汗沁出,滚烫的热度隔着衣料也清晰可辨。他皱眉伸手覆上她额头,掌下一触,心中已是一沉。 “烧得这么厉害?”他低声说着,眼尾却扫到她衣襟松乱,披风滑落一半,里面的中衣早已破损,血迹层层浸透,染成乌黑一片。肩头一道翻卷的伤口赫然显现,血肉边缘微微泛青。 “春莺!”他陡然提高了声音。春莺急匆匆奔进院来,看到院中情形,脸色登时煞白。 “去请大夫,越快越好!”不等春莺回话,他已俯身将邓夷宁抱起,转身往内屋奔去。怀中人轻若无物,却滚烫如炭。他低头看她一眼,原本一贯冷峻的眉目,此刻却因高热染上不自然的潮红,她唇角轻轻翕动,却无半分清醒意识。 屋门“砰”一声被他踢开,将人安置在床榻上,刚脱下披风,手背便触上一片冰凉。他喉头发紧,顾不得其他,将她湿冷的衣衫一一褪下。衣下伤口交错,一处撕裂处血肉已隐隐发黑,黑红色的血沿着皮肤蜿蜒而下,蜿蜒到床褥边沿。 李昭澜低声咒骂一句:“你到底跑去做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随身的匕首,手起刀落,在伤口边缘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出,夹杂着一丝暗红色。 榻上女子在昏迷中低哼出声,眉心紧锁,看样子疼得不轻。李昭澜手上动作不停,目光沉沉地盯着伤口,指腹不断用力,将伤口的淤血一点点挤出。瘀血流下,沾染了今早新换的被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 邓夷宁露出的皮肤开始冒出小疙瘩,身体也有了反应,李昭澜努力让自己忽视,却怎么也避不开。 他转移到肩头的伤口,分明只是擦破了皮,可周围的皮肤依旧发黑。重复着清理工作,等到流出的血色终于由黑转红,他微微松了口气,扯过一旁干净的衣服擦去血迹,随后将衣服撕成布条简单包扎好。 一番动作下来,他的手上也沾满了血,袖口更是染得一片深色。李昭澜抬眸扫了眼床上的人,邓夷宁脸色苍白,高热产生的薄汗,让发丝凌乱地贴在额上,整个人看起来无助又脆弱。 丫鬟端来温水和手帕,李昭澜站在门口没让他们进去,亲自处理了这一切。 他看了眼床边破碎的衣物,目光微顿,深深叹了一口气。将被褥扯开,露出女子洁白的皮肤,用温水一点一点擦去污渍。 收拾好一切,就让她这么光溜溜地躺了进去。 他替她掖好被角,随后站起身,刚要唤人,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 春莺慌慌张张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大夫……大夫来了!” 李昭澜抬眸,声音低沉:“让他进来。” 春莺愣了一下,探头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邓夷宁,迟疑道:“可是……可是王妃她……” “一个大夫而已,让他进来。” 春莺不敢再说,连忙退后,不多时,大夫便领着药箱进了屋子。 李昭澜侧身坐在床边,床上的帘子被尽数放下,只露出一只苍白的手,上面放着一层纱。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知晓吧?” 大夫一愣,随即连忙躬身应下,坐在床边的木凳上,将手搭在邓夷宁的腕上。 片刻后,大夫眉头微皱,手指按着邓夷宁的脉搏,似是有些疑虑:“王妃的脉象很弱,跳动毫无规律可言,应是中毒迹象。” “什么毒。” 大夫神色有些不安:“小的……真不知道。” 房间内空气顿时凝固起来,李昭澜抬眸看着他,眼神深幽:“你再说一遍?” 大夫的指尖轻轻颤抖,额头渗出冷汗,躬身低头,语气中尽是踌躇:“王爷恕罪,小的行医数载,当真未见过如此奇异脉象。按脉象理应是高热引发神志不清,但王妃身体发寒,脉象也极为有力。若是身上有伤,想必应是一片乌黑。王爷可派人去南雁楼瞧瞧,那里多的是奇珍异宝,许是有人见过此毒。”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道:“不过,小的可以先开一副退热的方子,让王妃的症状暂缓……” 李昭澜盯着他看了看,最终点头同意。大夫匆匆开了方子,跟逃似的退了出去,春莺赶紧收起方子,准备去厨房煎药。她本想吩咐别人帮忙,可一想到李昭澜这会儿的脸色,便没敢假手于人,自己揣着药方快步走了出去。 出去时正巧撞上正翻身下马的魏越,春莺壮着胆子上前求助。 “魏公子,可否帮奴婢去医馆取药?夫人中了毒,急需去城南的医馆取药,可奴婢不会骑马,马车又太慢,实在是耽搁不起。”魏越脸色微变,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药方,立马翻身上马,直奔医馆而去。 等他返回时,灶上的热水已烧了好几轮,春莺接过药包后,魏越便直奔卧房。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李昭澜坐在床尾,头也不抬,淡淡道:“来了?” 魏越弯腰拱手:“属下方才去取了药,这才耽搁了些时辰。” 李昭澜这才抬起头,神色寡淡,不见半分波澜:“去南雁楼,取鳞无散的解药。” “我——南雁楼的毒怎么会在王妃身上?”魏越一脸震惊,骤然意识到什么,脸色霎时一变,立马应声,“是。” 说罢,他毫不迟疑,转身快步离去。李昭澜收回视线,将房门上锁。床帏半垂,昏黄烛火下邓夷宁静静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唇色近乎无血,整个人沉沉地陷入昏迷。 李昭澜低头沉默片刻,伸手抚了抚她汗湿的额发。良久,他忽而低低笑了声,语气放缓:“你倒是会给本王找麻烦。” 他语调低沉,像是自言自语,末了轻轻一叹,眸中却逐渐聚起一团阴鸷。 这笔账,他迟早要加倍还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照顾 “你怎么在我房间?” 第9章 照顾 “你怎么在我房间?” 天色已晚,昭王府很静,小厨房那边仍有忙活的声响,隐隐传来苦香。屋中炉火还未熄,李昭澜一直守在榻边,自她踏进门到现在,已有两个时辰。 邓夷宁面色极淡,唇色透着紫,额头仍旧烫得厉害。他频繁伸手去探额温,心里没底。 门外传来轻声叩响。 “王爷,药到了。”春莺压着声音唤。李昭澜接过药碗,立刻关门,屋里又归于安静。 他回到床边,将碗放稳,低头看了眼那药,颜色深,气味沉,一看就不好入口。他搅了搅,试了试温,舀起一勺,凑到她唇边。 “邓夷宁。”他轻声叫她。 她没应。 他又叫了一声,语气放低了一些:“张嘴。” 她仍旧闭着眼,没有动静。 李昭澜顿了顿,将勺放下,用拇指撑住她下巴,试着一点点将唇齿撬开。她咬得紧,他没强来,只慢慢耐着性子,喂了小半勺进去。 药汁顺着她的喉咙滑下,邓夷宁眉头紧皱。突然,她猛地弹起咳嗽两声,口中喷出一股鲜血,朝着正低头给她擦嘴的李昭澜迎面而来。李昭澜动作微顿,鲜血顺着脸颊缓缓滑下,落在衣襟上,触目惊心。抬手抹去脸上的血迹,掌心染上温热的猩红。 邓夷宁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一分,喂进去的药被全部吐了出来。李昭澜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搭在脉搏处,心底微微一沉,脉象依旧紊乱,甚至比刚才更虚浮了些。他缓缓起身,将手帕浸湿,清理掉身上的血渍。 “本王亲手喂药,你倒是毫不领情。”李昭澜招呼丫鬟换了盆清水,丫鬟拧好帕子之后递给他,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春莺从小厨端来一碗新药,还兑了一碗糖水。李昭澜重新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再次喂到邓夷宁唇边。这次她没再咳血,但依旧是下意识抗拒。 李昭澜盯着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还挑食?” 魏越是在寅时三刻左右回来的,屋内的李昭澜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见魏越进来才缓缓睁眼,目光淡漠地扫了一眼他沾血的衣角。 “拿到了?” 魏越拱手,将两个不同样式的玉瓶奉上:“解药已经带回,这瓶蓝色的是贺荆的万毒散,有备无患。”李昭澜接过,将药丸给她服下。 “其余的呢?” 魏越回答:“属下询问了贺荆,此毒三日前曾被人高价购入。” “三日前?”李昭澜动作微微一顿,“可知是谁?” 魏越摇头:“不知,对方做得很干净,贺荆当时并未详细了解,但属下猜测应是东宫那位。” “李韶诠……”他缓缓道,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动作可真快。” 魏越神色凝重:“王爷,既有人三日前便购入此毒,恐怕是留了一手。王妃她——” “死不了。”李昭澜打断他,语气笃定,“说说姜衡思吧。” “是。”魏越从胸口中掏出一个信封,“姜衡思死后,家中突然多了一大笔银两,家仆全部被遣散,新人来路不明,被遣散的下人更是下落不明。” 李昭澜轻嗤一声:“杀人灭口。” 魏越点头:“恐怕是,除此之外,姜家前些日子突然在城郊购置一座新宅,我问了牙行的人,说买宅院之人并非姜家二老,是个上了年纪的生面孔。属下猜测应是姜老爷子身边的家仆,这信封里是新宅院的位置。” 李昭澜握住邓夷宁的手捏了捏,目光沉思:“这么大手笔?谁给的银子?” “这……属下愚钝,并未查明。” 李昭澜微微颔首,沉默片刻后,忽然起身,披上外袍。 “王爷这是要出去?” 李昭澜头也不回:“南雁楼。” 魏越不解,立刻抬脚跟上:“王爷可还有其余想知晓的,属下可再去一趟,王妃如此,恐是离不开王爷。” “在门外守着,这个房间除了春莺谁也不许进出。” 魏越一怔,点头拱手:“属下明白。” —— 南雁楼内香炉燃得正盛,李昭澜踏入楼内,楼中侍女立刻躬身行礼:“主上。” 他摆摆手,直接往内堂走去,贺荆还睡得安稳。李昭澜踏入门内,目光扫过房中之人,未发一语,随手取起桌上的茶壶,扬手泼了出去。 冷茶混着残渣砸在贺荆脸上,他猛地惊醒,皱眉睁眼,正要怒骂,视线落在床前的身影上,顿时神色一凛,翻身下床:“主上。” 李昭澜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睡挺好?屋内有人进入都察觉不了?” “主上深夜来访,是有何吩咐?”贺荆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 “鳞无散近日可有人购入?” 他思索片刻,斟酌道:“三日前有人高价购入,已告知魏越。” 李昭澜神色微暗:“几月前呢?” “几月前确有一批货出手,不过……” “不过什么?” 贺荆抿了抿唇,神色不明:“半月前南雁楼无故走水,登记在册的货物名单一并被毁,若是想查清所购之人,许是有些困难。” 李昭澜目光落在贺荆脸上:“半月前走水?为何没听你提起过?” 贺荆被盯得背脊发寒,连忙低头:“当时属下以为只是意外,自以为不便打扰主上新婚,望主上谅解。” “意外?”李昭澜笑了一声,“南雁楼的账册被焚,你跟我说是意外?” “主上所言极是,之后清理账房时,属下在里面找到一物。”说着,从头枕下取出一枚飞刀,“主上,这是所有黑鲨之物。” “黑鲨?” 贺荆点头:“正是,但属下有一事不明,南雁楼与黑鲨素无交集,他们为何如此行事?” 李昭澜指尖轻轻摸索着飞刀,上面刻着一道黑色水花纹。贺荆继续补充:“黑鲨这几年近乎销声匿迹,这次却突然对我们动手。主上,近日在外恐要小心行事。” 李昭澜抬手将飞刀抛回贺荆手中,淡淡道:“既然已经查到这步,就顺着黑鲨的踪迹继续查。南雁楼的火是怎么来的,黑鲨在大宣的落脚处,最近可有接触宫内之人,一样一样给我查清楚。” “是。” 邓夷宁醒来已是三天之后,意识朦胧间察觉有人靠在床边,微微侧头,便看到了一身白衣的李昭澜。男人姿态慵懒的靠在床框上,外袍松松垮垮地披着,被褥的一角搭在双腿上,闭目养神。 邓夷宁只是轻咳一声,李昭澜便立刻睁开了眼。 “你……” 李昭澜俯身探她的额头,还是有些低热,整个人像是没完全清醒一般。他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坐直身子,顺手将腿上的被子理了理,语气漫不经心:“醒了?” 邓夷宁嗓子干得发涩,缓了缓气,小声开口:“你怎么在我房间?” “这谁房间?”李昭澜气笑了,“将军倒是睡得安稳,本王守了你整整三日,你醒来第一句便是质问。” “三日?我睡了这么久?”邓夷宁诧异地扭了扭肩,刚想撑着坐起来,立马察觉自己身上空无一物,急忙扯过被子捂住,却不小心牵扯到伤口。 李昭澜见她一副不容来犯的模样:“捂什么?就你那小孩身材有什么可看的。” 邓夷宁刚醒,脑子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但她也不傻,这不摆明了衣物是这狗男人脱的。 男人依旧懒散地靠在床侧,外袍松散,露出半个胸膛,袖口也被挽到小臂。邓夷宁倏地瞪向他:“你说谁是小孩!我衣裳呢?” “衣裳?”李昭澜似乎故意不解,微微侧头故作沉思,“哦,你是说你那套破破烂烂、全是血渍的衣服?” 他笑了一声:“本王看着碍眼,给你脱了。” 她盯着李昭澜,咬牙切齿:“是王爷您亲自……换的?” 李昭澜挑眉,语调懒散:“否则呢?春莺不过是一个小丫头,自是没见过那鲜血淋漓的场面,若是她也倒了,谁来伺候你?” 邓夷宁气得不轻,一时间竟找不到话反驳,狠狠瞪了他一眼,往被褥里缩了缩。李昭澜见状,勾唇一笑,眼神意味深长地落在修长的肩颈:“怎么,将军害羞了?” 知道李昭澜在打趣自己,邓夷宁瞪眼,不甘示弱:“只是觉得可惜,我都未曾见过王爷的身子,倒是先让王爷占了便宜。” 李昭澜没回答,只径直起身向后走去,本以为他会就此出门,可刚闭上眼的邓夷宁就听到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睁眼一看,心里不禁骂道。 这狗东西,真是个流氓。 李昭澜这人,要么是太无耻,要么就是闲得无聊,居然能做到当着他的面脱了个精光,还坦然地换衣。换完了还不忘给她准备一套新的,好似他才是那个被占了便宜的人。 邓夷宁微微偏头,余光扫了眼他手里那套干净的衣物,料子一看就是上等品。 “当真是奢靡,我邓夷宁也是三生有幸,能穿上这等好东西。” 李昭澜瞥了她一眼,将衣物放到床侧,调侃道:“将军若是不便,本王倒不介意再帮将军——” “不劳王爷费心。”未等他说完,邓夷宁努嘴打断他。 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的女子,与宣州的闺阁女子倒是不同,军营里没有这么好的条件,刚入营时,也有对她不怀好意的男子向她伸手。邓夷宁没有告诉将军,而是自己动手解决了那些个流氓。 既然她与李昭澜已然成婚,如今又被看光了身子,若是扭捏起来,也不成样子。但起身时,她还是下意识伸手用被子护住,另一手伸向衣物。这指尖刚碰到衣物边缘,便猛然停住。 她的力气,比想象中更弱。 整整三日未进食,伤口尚未痊愈,连弯曲手指都不利落,此刻能勉强支撑坐起已是不易,更别提穿衣。 李昭澜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半点要上前帮忙的意思,似乎就等着看她能折腾出个什么结果来。邓夷宁被他的目光激起了斗志,硬撑着手臂想要把里衣穿上,却因为用力过度,胸前的伤口猛地传来一阵刺痛。她闷哼一声,脸色微变,身子猛地一晃。 一只手稳稳揽住她的肩膀。 “都说了别逞强。” 邓夷宁不喜与男子靠得如此近,但却没力气挣扎,只能嘴上不饶他:“王爷倒是乐于助人,看来坊间传闻似真似假。” 李昭澜对她的嘲讽不以为意:“救你的是本王,衣服是本王脱的,现在自是要帮你穿上。怎么,将军觉得不妥?” 邓夷宁瞪了他一眼,直呼大名:“李昭澜。” 李昭澜应声点头,难得耐着性子没再逗弄她,只是顺手拿起里衣,屈膝在床边坐下,半是逼迫半是引导地替她穿上。邓夷宁从小独立成习惯,本能抗拒道:“我自己——” “安分点。”李昭澜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以示惩罚,“想光着身子见春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养伤 “三个月!” 第10章 养伤 “三个月!” 邓夷宁终是忍着不适没再动弹,脸颊染上薄红,又恼又羞,最后干脆垂着手臂任由他摆弄。 李昭澜面不改色,动作倒是意外地轻柔,扯下搭在木架上的里衣,从后绕到她肩上,掌心不经意地触及背后的肌肤,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令她微微一颤。 一层一层套上身,末了,李昭澜还耐心地打了个好看的结。等他收手时,邓夷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整理得妥帖的衣襟,心情复杂。她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外人伺候着穿衣,还是从头到外的所有衣裳。 “好了。”李昭澜站起身,整理着自己的衣袖,“等会儿春莺进来换药时记得忍着点,别疼死了。” 邓夷宁喃喃道:“毒不死你。” “什么?本王耳拙,方才没太听清。”两人的目光相对,邓夷宁透着暖光看向眼前身形高大的男人,似乎是比前些日子好看了些许。 两人愣了半晌,李昭澜率先收回视线,抬脚出了房门,紧接着进来的是满脸慌张的春莺。 “王妃,身子可有不适?” 邓夷宁道谢:“无碍,这几日麻烦你了。” “王妃生疏了,奴婢本就是王妃的人。”春莺端着药盘走到床边,“王妃这几日可担心死奴婢了,王爷也是,这几日可都是寸步不离。” 邓夷宁看了她一眼:“他守着?” 春莺点点头:“是啊,奴婢本以为王爷只是白天守着,到了晚上自会休息,可到了晚上,王爷也不让奴婢伺候。那日王妃高热不退,可把王爷急坏了,命人连夜去找解药,生怕耽搁了病情。” 邓夷宁眉头微微一皱,并未作声。 春莺轻轻解开她衣袖,将渗血的纱布拆下,轻声道:“王妃这伤口,需卧床半月休息,这几日还需服用那几帖退热的药,这伤口若是再次红肿,怕是又得折腾好一阵子。奴婢瞧着很是心疼,恨不得替王妃遭这罪。” “半月?”邓夷宁反问,“不必,我自有分寸。” 春莺不依不饶:“王爷吩咐了,这些日子您哪儿都不许去,最多就是去院子里走走,透透气。这伤好之前,不许踏出昭王府半步,王妃若是执意离开,受罚的就是奴婢了。” 邓夷宁扯了扯嘴:“麻烦。” 春莺听出了她话里的不满,犹豫了一下,还是为主子辩解一番:“王爷虽然嘴上不说,但奴婢觉得,王爷对王妃是有些不同的。” “他对谁都能不同。” 春莺见她如此,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细细地替她上药,又仔细包扎一番,这才温声道:“换好了,王妃先歇着,奴婢去吩咐小厨准备些吃食。” 邓夷宁点点头,目送她走出房门,思绪却仍旧沉在方才的话里。 李昭澜对她不同? 她垂着眸子,手指在被褥上打圈。都说女子之心深不可测,可这男人的心思,也是向来深得很。 细细算来,二人成婚之后相处时间最多的地儿,都是在饭桌上,李昭澜习惯好,吃饭时也不说话,她自然不好意思开口。加上两人不住一个屋,自然躺不到一个床上,更别说别的了。 思索一番后,邓夷宁深吸一口气,强撑着从床上坐起,视线落在房间的摆设上,扫过一圈,最后停在远处靠窗的桌子上。卧房里的桌子常常是用于观赏,但此刻却堆满了书本,就连两把凳子也没放过。 她静静望着那处,片刻后,抬手撑着床沿,准备下床,刚动了一下,房门便再次被人推开。 李昭澜的身影逆光而立,目光落在她发力的手臂上,慢条斯理地迈步走来:“怎么,这才刚醒就不安分了?” 邓夷宁尴尬地收回手,像个被抓包的小孩,重新靠回床头:“王爷不是走了吗?” “这么关注本王?”他走到床边,将她的腿往里挪了挪,“才歇了三日,就按捺不住了?” 邓夷宁不满的踢了踢被子,嘟嘴嚷嚷:“王爷自幼养尊处优,心气儿自然……”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哑巴了,偏生李昭澜听得明白,倒也不恼,只是低声一笑:“行,本王倒要看看,将军这么着急下床是为何?” 邓夷宁瞥他一眼,未答他的话,语气一顿,抛出另一个话题:“我是不是中毒了?这醒来也有半刻,为何依旧全身无力,连腿都抬不起来?” “鳞无散,一种剧毒,出自南雁楼。” “南雁楼?这是何地?”邓夷宁在脑子里思索一番,无果。 李昭澜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开口道:“江湖门派罢了,兜售奇珍异宝之地。” 邓夷宁似懂非懂,低低哼一声:“成,我猜行刺之人应是太子派来的,也不知换个节骨眼,生怕旁人认不出来。” 李昭澜没接话,似乎不认她这个猜测,淡淡道:“好生休息吧,这毒并非常见之毒,厉害得很。” 她突然想起春莺的话,说解药是李昭澜托人带回的,心生疑惑:“那你是怎么弄到解药的?你认识南雁楼的人?” “本王要什么奇珍异宝没有,需结识这些三教九流的人?” 邓夷宁无语,转头背对他,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屋内一时安静下来,李昭澜见她不语,弯着腰看了她一眼,嗓音带了点戏谑:“怎么,不追问了?” “问不出什么,自然就不问了。”邓夷宁语气平淡,闭目养神,“你不说,我便不问,默契常在。” 李昭澜挑眉,嗓音带着些许笑意:“将军这么聪明,难怪能带着将士大杀四方。” 邓夷宁不理会他,反而问道:“既然这毒这么厉害,我还要多久才能恢复?” “看你造化。”李昭澜淡淡道,“少说三个月。” “三个月!”邓夷宁陡然抬头,几乎是惊叫出声,把李昭澜吓了一跳,“方才春莺说半月即可,怎么在你口中就变成三个月了,你嘴里能吐出一句实话来吗?” “将军莫急,”李昭澜起身倒了杯茶水,忽然凑近她,“不过……” 他故意拖长尾音,似乎是在主动等她开口询问。 邓夷宁忍着脾气问:“不过什么?” 李昭澜果然笑了,似是在等着她说出这句话,他不慌不忙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后却没挨着坐下,而是站在床边弯着腰。说话时语气透着令人讨厌的悠闲,还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若有本王亲自照料,兴许能缩短至一月,届时保准将军能按时下地活蹦乱跳。” 邓夷宁气笑了,猛地别开脸:“王爷日理万机,还是不麻烦了。” 李昭澜懒洋洋地靠回床框,还顺手将她身旁搭着的被角拉了拉,带着几分调侃道:“不必客气,都是夫妻,夫人这话可就生分了。” 邓夷宁被噎了一下,干脆不再搭理他,躺下去闭目养神。李昭澜瞧着她这副模样,语调里带着几分揶揄:“行吧,既然将军喜好卧床休憩,那本王就在旁守着,将军大可放心,本王绝不离开。” 邓夷宁闭上的双眼微微颤抖,想要假装没听见,可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被角。她当然躺不了多久,现在是有人要杀她,她怎会坐以待毙。 李昭澜看了她一眼,见她闭目不答,像是铁了心要装睡到底,也再懒得逗弄,拢了拢衣袖,起身往外走去。跨过门槛时微微一顿,回头扫了一眼床上的女子,嘟囔着:“有本事真睡。” 床上的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孔,但听绵长的呼吸声倒像是真的入睡了一般。李昭澜眯了眯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门框,最终大挥衣袖,出了房门。房门合上的瞬间,邓夷宁睫毛微微一颤。 终于走了。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床顶的帷幔上,脑海里回荡着李昭澜的话。安心躺着自是不能的,但目前她除了养伤似乎别无选择,父亲的事不能拖下去,否则那些证据就会越来越难找,若是不能翻案,她和父亲这一生都要背负逆党的罪名。 想到这,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床沿慢慢坐起身,还是想下床试一试。她强忍着双腿的酸软,缓缓挪下床,赤脚踩在地面上,微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邓夷宁压低呼吸,从床边缓缓挪到窗边,她本想瞧瞧院中有没有人,好偷偷溜出去,谁知瞧见了站在回廊边的李昭澜,身旁还有个眼熟的男人。 “查的如何?” 魏越的声音洪亮,一字一句都落入了邓夷宁的耳朵里。 “姜衡思之事确有蹊跷,属下发现姜老近日常去玉溪阁,玉溪阁的小二说,姜老与一名黑衣男子频繁往来。” 邓夷宁心头猛地一跳,握紧窗框。 姜衡思?玉溪阁? 魏越继续道:“此人名为敏智,是南街的一名贩夫。据他交代,是一位穿着华服的女子找上他,每日申时三刻在玉溪阁名为‘兰香’的雅阁等人,报酬是一块银锭。” 邓夷宁越听越心惊,不由得往前挪一步,想听得更清楚。谁知脚下一软,竟踩上了门框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 门外的魏越目光一顿,猛地朝她方向看过来,手掌下意识按住腰间的佩刀。李昭澜回头看了眼,慢悠悠勾起唇,放大音量:“还以为将军做事向来光明磊落,竟喜欢偷听啊?” 趴在门框上的邓夷宁:“……”知道自己被发现,邓夷宁索性不再躲藏,推门而出。 “谁偷听了,这可是昭王府,我身为王妃不可以出来吗?再说了,你这府上的人都是怎么管教的,连鞋都不给王妃备一双。” 李昭澜面对着她,双臂抱胸,目光落在她的光脚上:“看来是得好生管教一番了,竟让堂堂的昭王妃,受了如此天大的委屈。” 邓夷宁一手叉着腰:“那劳烦王爷在管教前,先赏我一双鞋?” 李昭澜点头,边上的魏越动作一快,回头找春莺去了。 邓夷宁见着春莺送过来的鞋,费力穿上,忍着把对面这人一脚踹出院子的冲动,淡淡一笑:“王爷还是先担心自己吧,若是被旁的瞧见昭王府克扣王妃,一传十十传百的,岂不是有损王爷风评?” 李昭澜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抬手抚了抚垂落的发丝,缓缓道:“风评?本王有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试探 “等你们好消息。” 第11章 试探 “等你们好消息。” 邓夷宁步伐稳稳走到两人身旁,袖袍微扬,神色已恢复如常。李昭澜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魏越,语气随意:“魏越,本王的贴身侍卫。” 魏越躬身,朝她行礼。 “继续说,王妃既然想听,就让她听个够。” 魏越微微颔首,他抬眸看了眼邓夷宁,继续道:“姜老郊外的宅院近几日雇了几辆马车,从旧宅搬了不少东西进去,其中不少是与工部有关的册子。按照工部行事,姜衡思死后这些东西理应由工部收回,但工部似乎不知姜衡思手上有册子。昨夜月黑风高,属下本想进去看个明白,可却在附近发现了旁人。” 邓夷宁目光微微一沉,缓缓收回衣袖中的手指,指腹不断摩挲着衣角,思考着魏越的话。 “旁人?谁?”李昭澜语气低沉。 魏越回忆:“那伙人身形不错,应该是护卫,人数不少,分布在新宅四周。” 邓夷宁忽然抬眸看向魏越,问道:“这些人可有什么特征?” 魏越顿了顿,摇头:“只看清他们衣着统一,以麻布为主,似乎是刻意为之。不过他们行事隐秘,属下未能发现特征。” “既然未带腰牌,想来便不是正经差遣。”邓夷宁转头看向李昭澜,唇角缓缓抿直,“姜家此刻危在旦夕,定不会选择在风口浪尖搬出宅院,或许是被人威胁、迫不得已,会不会也是太子?” 李昭澜冷冷扫了眼魏越:“若是太子,大可以东宫的名义去取账,既然你都能查到,太子不会不知晓此事。我想,或许是黑鲨。” “这黑鲨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处处可见。”邓夷宁不解。 “趁着时日还早,去瞧瞧姜老的新宅。”李昭澜抬头望了望天,这话是对着魏越说的。 邓夷宁心知肚明,也不指望李昭澜能带上自己,她望着两人的背影,眼神微动,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朝小院里打理花草的春莺喊了一嗓子。 春莺以为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放下水瓢就往那边赶,一进屋就发现邓夷宁在柜子里找东西。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邓夷宁塞了一套衣服在手里。 不等她问清楚,邓夷宁便将她的腰带解了下来,带着她三两下换好了衣裳。 李昭澜在门前没等来取马车的魏越,倒是先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动静。 邓夷宁一路小跑,跟在她身后的是不同往日的春莺,李昭澜认出春莺身上那料子是他从宫里带出的,命人给邓夷宁做的新衣裳。 “这是何意?” 邓夷宁望着远处走来的魏越,身后就跟着一辆马车,疑惑道:“你就备了一辆马车?如此多人,怎坐得下?” “你要去?”李昭澜一口否决,“不行,回房歇着。” “我得去!我得带着春莺去!” 也不顾他的话,邓夷宁推着春莺就上了马车,男人嘴上嫌弃,手还是助她一力。 邓夷宁一路上都在整理春莺的衣裳,但春莺问什么她都不说,只是一个劲地让她别紧张。 于是,春莺越来越紧张。 魏越把马车停在远处,邓夷宁带着春莺先行下了车,两人躲在一片树林后嘀嘀咕咕说了许久,能清楚看见春莺的愁眉苦脸,还无奈跺了跺脚。 半晌后,邓夷宁招呼魏越下来。魏越望了眼里面的李昭澜,后者点头。 “王妃。” “有劳了——你们去问问姜家人,打听一下这附近的地契需要多少银子。你用宣州官话,尽量蹩脚一点,春莺用家乡话便好。”邓夷宁抬手指了指竹林对面的那片空地,“若是他们问起,便说你二人是刚来宣州做生意的夫妻,银子不够在城中置办家宅,只能往城郊找。” 魏越似懂非懂,看着春莺凸出的肚子,小心翼翼地点了个头。 “等你们好消息。”言罢,邓夷宁扶着门框上了马车。 马车外的春莺瞧了瞧魏越,又回头看向半个头露在窗外的邓夷宁,深深地叹了口气,抬脚就往前走。 邓夷宁见状,立马叫住了她。 “扶着点,魏越,你搀着春莺往前走,环住春莺的手。” 魏越回头看了眼邓夷宁,对这个新来的王妃很是不解,但依旧照做。等两人缓步往前走远了,邓夷宁才收回脑袋。 李昭澜一直没说话,只靠着那软垫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嘴角一直噙着笑意。 邓夷宁坐在一侧,身子倚着窗栏,手肘搭着边沿。这日奔波,起初只觉得舒坦,这会儿突然静下来,身子忽然有些发沉,就连骨头里也带着点酸。 李昭澜坐在中间,手边搁着一盏凉茶,他拿起来,仰头饮下。邓夷宁目光往窗外飘着,原想着歇一会儿神,忽地余光一晃,望见远处走来个妇人。 她定了定神,细看那人。穿得破旧,步子慢,一手拄着根树枝,一瘸一拐。走没几步,脚底一滑,整个人倒在了路边的沟里,连那根树枝也折了。 邓夷宁猛然坐直身子,车厢随之一晃。李昭澜抬眼看她一眼:“怎的?” “路边有人摔了。”她语气简短。 沟里的人没爬起来,蹲着缩成一团,面朝下,看不清神色。邓夷宁沉默片刻,伸手挑起车帘,下了车。 李昭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手指在杯口绕着圈划了两下,没有说话,往后一靠,将自己藏起来。 邓夷宁走到那妇人身边,蹲下来:“大娘,可摔伤了?” 那妇人似是吓了一跳,回头时神情略有慌乱,但眼睛清亮,声音沙哑:“多谢姑娘,我没事。” 妇人挣扎着想起身,一手撑住树,一手支着膝盖,左脚缓缓扭动着,看样子确实痛得厉害。邓夷宁没多问,顺手扶了她一把。 妇人起身后未作停留,将包裹紧紧抱在怀里,一瘸一拐往前走去。邓夷宁看了看,还是不忍心地走向一旁的树林,从地上挑了根较为结实的树枝,又掏出小刀削去多余的枝桠,递给妇人。 “腿受伤了,这个拿着,稳些。” 妇人连连道谢,不便鞠躬就一个劲点头。 邓夷宁又从腰间取下方才在李昭澜那顺来的钱袋子,捏了一把碎银,递到她手心:“既然有伤,就去医馆瞧瞧,别落下病根。” 妇人慌张后退一步,连连摇头:“姑娘使不得,实在是使不得。” 邓夷宁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塞她手里,露出笑容:“大娘,拒绝什么都别拒绝银子,宣州的东西不比其他地方。到了城内,银子就不再是银子,保重。” 没等到妇人道谢,邓夷宁忍着痛加快脚步,绕过半坡,消失在妇人的视线里。一掀帘,就对上李昭澜那副似笑非笑的嘴脸,看得她瘆得慌。 邓夷宁嘶了一声,揉着发酸的腿肚,道:“盯着我做什么?” 李昭澜带着些许打量,目光最后落在那双腿上:“腿脚不便,还如此侠义心肠,今日本王可算是开了眼。” “别拿我寻开心。”她掸了掸袖子,懒得搭理他,顺手处理掉小刀上的残渣,放进袖子里。 李昭澜定睛一看:“若本王的眼睛没问题,这东西似乎是本王的?” 邓夷宁冲他微微一笑,端着架子道:“什么你的我的,夫妻本是一条心,王爷这话可就生分了。” 李昭澜气得笑了一声:“你现在跟我论夫妻情分?分房时不说这些?” “我也是为王爷考虑,不想耽搁王爷的风流日子,我身为正室,要很大方才行。若是日后你纳了妾,别人说我不待见妾室,传出去就是有损颜面。” 李昭澜盯着她,似乎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模样给气无语了。半晌,才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邓夷宁,你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邓夷宁望着窗外妇人远去的背影,情绪不算很高,抛出另一个问题。 “王爷,你见过边塞的风景吗?”邓夷宁自问自答,“边塞的风景其实也没有这么好,但就是让人过目不忘。” “漫天黄沙,百里之内见不到一户人家,跟眼前这片绿景全然不同。好在夜晚的天空很美,漫天繁星,但我也只见过一次。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杀人,回营地后我喝了酒,跟小海躺在沙地上,很冷,但也很热。” 李昭澜冷不丁冒出四个字:“小海是谁?” 邓夷宁:“啊?” 话还没说出口,马车旁传来一阵响动。 “王妃!奴婢回来了。”春莺站在窗口旁,压低声音。 邓夷宁招了招手:“怎么这么久?上来细说。” 春莺取下腰上的重物,松了口气:“王妃,宅院四周都是守卫,大门半开着,只能瞧见里头忙碌的下人。守卫不让我们靠近,问什么都不说。最后是一个外出倒沙土的大娘见到我们,才有说上话的机会。” “进都不让进?” 春莺点点头:“奴婢还说只是在门口望一眼,根本不行,一靠近就有侍卫上前赶我们走。” 邓夷宁摩挲着手指,陷入思索,一旁的李昭澜忽然幽幽地开口:“本王的问题,将军还未回答?” 邓夷宁被打断思绪,神色微微不耐:“……什么?” 李昭澜端起瓷杯,重复了一遍:“小海是谁?” 邓夷宁表情疑惑,这人的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明明春莺都给出了线索,他居然还牢牢记着方才的问题。她抬手捏了捏眉心,只能颇为无奈地解释:“一匹马。” 李昭澜似乎不放过她:“骗我?” “第一次上战场,将军觉得我过于莽撞,便赏了我一匹马。沙漠见不到海,我便取名小海,陪了我三年。” 李昭澜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喝了酒,跟一匹马躺在沙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懒得再搭理他,转头朝魏越大喊:“回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击鼓 “告诉我,为何击鼓?” 第12章 击鼓 “告诉我,为何击鼓?” 回府后,春莺说什么也不让邓夷宁出门,还在房门前挂了把锁,连窗户也关得死死的。邓夷宁本来也没打算乱跑,折腾一天早就累得不行,春莺进小厨不到二刻,她便彻底睡死过去。 一直到傍晚才醒,还是被李昭澜故意吵醒的。邓夷宁迷迷糊糊睁开眼,房内烛火摇曳,透着些许暖意。 “睡这么久,也该起床了。” 邓夷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声音透着刚醒时的慵懒与些许不满:“吵什么,困着呢。” “本王吵?”李昭澜嗤笑一声,往她额头上一摁,“本王在外奔波劳累,身为昭王妃,你也不伺候一下?” 邓夷宁被他一摁,脑袋往被子里又埋了些,声音闷闷的:“伺候?王爷怕是忘了,您老人家一向讲究自力更生。” 李昭澜眯了眯眼,手上的力道稍微加重,依旧骚扰着她。邓夷宁终于被他整得有些不耐烦,猛地拍开他的手,抬眼瞪着他:“你到底要干嘛?” “姜家老宅失火了。” 邓夷宁从床上蹦起来:“什么?” “未时三刻起了猛火,跟邓府那晚一模一样,一个活口没留。”李昭澜坐在床尾,踢了踢她乱扔的鞋。 邓夷宁看向窗外未暗的天:“未时三刻天色正亮,怎会如此突然?” 李昭澜眯起眼,声音低缓:“杀人灭口,什么时候都是这样。” 她又问:“城郊的新宅呢?有何动静?” “魏越去了,还没有消息。” 邓夷宁坐直身子,理了理衣服上的褶子:“太突然了,为何?姜家老宅的东西都搬去了新宅,在老宅灭口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还是说他们要找的东西一直在老宅?” “有些人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李昭澜淡淡道,“别想了,先起来吃点东西,小厨熬了汤。” 邓夷宁咬着唇挣扎一番,捞起外袍披上:“走吧。” 夜色沉沉,屋外的寒风吹得邓夷宁心烦,吃完饭就把自己锁进书房,钻研李昭澜留下的书籍。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满是那晚大火燃烧后的灰烬,呛得她眼泪直流。 次日清晨,邓夷宁起床后,刚推开门就瞧见院子里几个家仆凑在一块,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春莺也在其中。她皱着眉,蹑手蹑脚靠近几人:“聊什么呢?” 几个家仆见她过来,立刻噤声四散,春莺回头见是她,上前一步,小声说道:“王妃,今日天还未亮,登闻鼓便响了。” “登闻鼓?” 春莺点头:“听说那人一大早便跪在衙门前,说是要面圣。官差不管不问,还将她赶走,最后是南街的乞儿指了条路,让她去敲登闻鼓。那人一听,果真一瘸一拐就去了登闻院。” “一瘸一拐?”邓夷宁想到昨日撞见的那个妇人,“可知那人状告何事?” 春莺摇摇头,犹豫了一瞬,低声道:“倒是王爷,天还未亮便被叫着进宫。王妃,您觉得这是跟击鼓有关,还是跟昨日大火有关?” 邓夷宁摸了摸手臂,摇头。春莺搓了搓手上的灰,搀住她的手:“王妃,天转凉,奴婢伺候你更衣,等王爷回来再议。” —— 皇宫内,乾安殿。 大殿之内气氛沉闷,未点过多的烛灯,门外晨曦微露,殿中已有数道身影端坐,各自神色不一。 太子李韶诠坐在左侧最前端,神情淡漠,目光落在桌前的果盘上,手中捏着一卷未展开的折子。二皇子李慎恒垂着眼,一身青黑色长袍,袖中藏了一只玉扳指,轻轻转动着,瞧不出脸上的情绪。李昭澜作为老三坐在两人对面,懒洋洋的倚在椅上,哈欠打个不停。 皇帝坐在殿上,眉目沉沉,手指缓缓叩击着龙案,声响落在寂静的大殿之中,格外清晰。几位皇子各自沉默,心思各异。 “老四老五呢?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未到?” 身旁的公公低声回应:“回陛下的话,四皇子和五皇子还在来的路上。” “那就不等了,今日召你们入宫只为三件事。第一,便是朕与诸位许久未一起用过早膳了,今日朕特地下令御膳房,准备了不同的吃食,开动吧。” 殿门口宫人早候着,将东西一样样摆上桌。碗碟不响,瓷盘轻贴桌面,铺得整整齐齐。 李昭澜用筷子拨了拨藕汤,汤热气腾腾,但没什么味道。他斜眼看了皇帝一眼,带笑不笑地开了口:“父皇,可还有旁的要紧事?昨夜劳累,王妃还在府中等着儿臣呢。” 李峥微微眯眼,盯了他两息:“这么着急,倒是没瞧出来,你二人的感情甚好。” “谢父皇牵挂。” 李峥盯着他,又望了自己那碗一口未动的藕汤一眼,语气忽然一转:“既如此,那朕就直说——昨日姜家大火,诸位有何看法?” 李韶诠放下了羹匙,目光微冷:“回禀父皇,儿臣以为或许是个意外。姜家已搬迁至林郊,老宅几乎无人,这大火若是冲着姜家去的,何不等晚上去新宅放火。儿臣愿领此事,查清来龙去脉,给姜家一个交代。” 李峥露出一个满意的眼神,对着他点点头:“甚好,太子表率,能有如此担当,朕心甚慰。最迟五日,朕要你务必给姜家一个交代,给众臣一个交代。” “谢父皇,儿臣定不辱使命。”李韶诠看了眼李峥,将话头对准李昭澜,“儿臣斗胆猜测父皇要说的第二件事,便是与登闻院有关。虽不知状告何事,但儿臣拙见,昭王聪慧谨慎,又在民间颇负盛名,此事交与昭王再好不过。” “昭王觉得呢?”李峥把话抛给李昭澜。 “儿臣听父皇的。” “新婚大吉,本不该派遣你做此事。靖王不日便要回枝靖府,至于那两个家伙,一滩烂泥。也罢,此事就交给昭王,不要辜负了朕对你的期望。”李峥摆摆手,声音透着疲惫,“行了,昭王若是着急便退下吧,有太子和靖王陪着朕就够了。” 李昭澜一路摇摇晃晃,朝着宫门走去,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宫门外。邓夷宁正靠在马车内,半梦半醒之间,脑袋一点一点的垂着,似乎是睡得不安稳。 下一刻,车帘被人一把掀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跨步而来,直接坐在她左侧。邓夷宁猛地一激灵,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哟,将军睡着呢。” 邓夷宁按了按太阳穴,问道:“陛下召你入宫,可是为了登闻院?” 李昭澜答非所问:“姜衡思的事,你恐怕不能插手了。” 邓夷宁歪着头问他:“为什么?” “太子揽了调查姜家大火之事,将军若是继续调查,东宫可能留有后手。”李昭澜顿了顿,继续道,“最迟十日,十日之后便可继续调查。” “十日?这么久。”邓夷宁叹了口气,“那你呢?进宫不是为了登闻院吗?” 她不傻,太子主动招揽此事,恐怕调查真相是假,改写局势是真。 李昭澜淡定自若地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淡淡开口:“是,所以调查登闻院一事,你与本王一起。” 邓夷宁眉头一皱,果断拒绝:“不去。” “由不得你拒绝,回去收拾一下,跟我进衙门见人。” 衙门内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日邓夷宁出手相助的那个妇人,此刻她正倒在大牢里的草席上,不知是昏了过去,还是没了气息。 邓夷宁一瘸一拐跟在李昭澜身后,今日不知怎的,右脚总是使不上力。早晨在院子里走了几圈,险些栽了好几个跟头。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散发着腐败的气息,木头上的裂纹里渗透着不同的血液,让人一靠近就想呕吐。狱卒正小心翼翼领着昭王和王妃往里走,生怕得罪了这两尊大佛。 邓夷宁一脚踏进牢房。目光落在那道蜷缩的身影上,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昨日摔倒的妇人。 “击鼓的是她?” 狱卒缩了缩脖子,唯唯诺诺道:“回王妃,正是此人……今早被衙门带回审问,一直闭口不言,直到半个时辰前昏了过去。” 邓夷宁眉头紧皱,蹲下身打量妇人的情况,问道:“我记得她有个包裹,包裹呢?” 狱卒没料到王妃认识这人,这下更害怕了,磕磕巴巴道:“包裹……包,包裹在——王妃,小的真没见过什么包裹,小的只是奉命看管犯人,其余真不知情。” 邓夷宁伸手探了探妇人的鼻息,确认还活着,视线落在她裸露的皮肤上。瘦削的手腕上布满青紫勒痕,小臂上是被人抽打过的痕迹。她眼神一沉,冷声质问:“她为何击鼓?你们为何无故用刑?” “小的不知,只是听闻上头的人传话,说她什么也不说,就是要面见圣上,小的真的不知。” 李昭澜慢悠悠开口:“不知?既然不知,衙门为何要打人?屈打成招吗?” 狱卒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话不成句。 “行了,没听见王妃方才说包裹吗?去找啊,原封不动给本王带回来。” 狱卒连滚带爬,消失在两人面前。 邓夷宁瞧着那妇人的惨状,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于是再次蹲下身,轻轻推了推妇人肩膀,轻声唤道:“大娘,醒醒。” 妇人没有反应,蜷缩的身子动了动,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处于半昏迷状态。李昭澜走出牢间,朝着外头的人喊了一嗓子:“叫大夫!” 大夫来得快,简单处理了伤口,给妇人服下药丸,几个狱卒忙前忙后把里面清扫一番,又给妇人备了一桌好菜。 二人把衙门盘问了个遍,个个都说自己是依律办事,只字不提这妇人的诉求。 妇人是在服下药丸后的半个时辰后醒来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像是要说话,却咽了回去。 她迟疑着,缓慢眨了下眼,再眨一下,然后小心地、非常小心地开口,声音细得像针尖:“你……是……” “是我。”邓夷宁的声音很轻。立刻伸手扶住她,声音低缓,“别急,慢慢来。” 妇人扯出一个笑,咳了两声,“姑娘,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可有哪里不舒服,尽管开口。”邓夷宁转过身,露出一旁的李昭澜,“这是昭王,他会对此事负责。” 妇人瞪大了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你既敢不远万里来这宣州敲登闻鼓,想必定是天大的冤案。”邓夷宁看着她浑浊的双眼,继续道,“告诉我,为何击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冤屈 官官相护 第13章 冤屈 官官相护 妇人跪着,一双兔子般的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她,泪珠大颗大颗往下砸,身子也止不住颤抖。 缓了许久,她才拖着嗓子开口:“草民苏青青,祖籍遂农,千里迢迢来到宣州,只为替亡夫伸冤……” 邓夷宁回头望了眼李昭澜,问道:“你丈夫是何人?” “草民丈夫刘渊,年三十有八,本是今年会试考生。刘渊苦读多年,才得乡试解元,这次会试有莫大的希望,却被无故顶了名次。刘渊报官无果,最后自缢在一间破庙里,草民只求给丈夫一个公道,还望衙门成全。”妇人颤抖着双手,目光直勾勾落在邓夷宁身上。 李昭澜垂着眼,没看这妇人。 “被人顶替?” 苏青青重重地点头,眼里满是愤恨。 “夫君自幼饱读诗书,十年寒窗苦读,只盼能一朝金榜题名。怎料会试放榜刚过五日,他便被发现吊死在山间的破庙里。”苏青青的眼泪滴落在邓夷宁手背上,语气哽咽,“放榜前还满怀期待,来信说这次一定能成,可谁知、谁知没传来喜讯,先传来了他的死讯……” 邓夷宁听得心头微沉:“你丈夫可在榜上?榜上前三是何人?顶替名次的又是何人?” “草民只听丈夫提及过一个名为陆英的人,此人家世显赫,是遂农大户人家的孩子,只是婚后便随着丈夫远走他乡,了解甚少……”苏青青抬手拭泪,“丈夫寡言,在外就是个闷葫芦,绝不会招惹他们。可读书便免不了去书铺子,买不起就只能借,就是在铺子里与陆英认识的。至于别的,草民知道的不多,也无从知晓。” 邓夷宁指尖微微收紧,拍了拍苏青青的手,将她扶起靠在石砖上。她回宣州不久,回来也是忙着这婚事和父亲的事,什么乡试会试的,她一无所知。 “你可有证据?”邓夷宁想了想,沉声道。 苏青青抹了把眼泪,继续道:“夫君死后是我去认的尸,衙门的人交给我一封信,说是在他脚下找到的,信在……” 她在胸口处摸了摸,突然反应过来,慌乱道:“包裹呢?我的包裹呢?” “这里。”邓夷宁从桌下取出狱卒找回来的包裹,“里面的人不懂事,弄乱了你的包裹,看看有没有丢的?” 苏青青点着头,在包裹里找到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递给邓夷宁。她看完后,送到李昭澜面前。 信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今春闱晦暗,才学不如黄金。 苏青青抹了把泪:“我不识字,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问过遂农的说书先生,说‘春闺’就是会试,意思是有了银子,就能拥有一切。” 邓夷宁没去反驳她的错字,只是点点头,算是认可她的解释。可短短一行字并不能说明什么,她把目光投向李昭澜,想寻求他的想法。 李昭澜一直未说话,此刻被四只眼睛盯得热烈,终于是缓缓开口,语调依旧懒散:“一封信,能说明什么?” “什么意思?”邓夷宁偏头看着他。 “科举乃国之根本,怎可因一封小小的信而被质疑真假。若人人都因科场落第便寻短见,那礼部选士之事如何施行?吏部用人之策又当如何推展?” “王爷的意思是,就此结案,不管了?” “管?如何管?王妃莫要忘了,击登闻鼓的下场是什么。她本就难逃一死,如何管?”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邓夷宁身后的妇人身上。 苏青青似乎是被他的眼神震得一颤,脸色发白,眼神里透着绝望。邓夷宁沉默片刻,视线落在那张纸上,指腹摩挲着桌沿,原本冲动的情绪一下子冷了下来。 “懂了,王爷带我来,是为了让我看清楚朝廷的做法。邓氏大火案、姜家大火案,和今日她的案子,最后的下场都是一样。既然不查,又为何要带我来?” “不是不查,是要按照律法来查,她的案子不简单,遂农陆氏又是商户,一旦与商户有关,朝廷顾及的便不是一星半点。”李昭澜看向她,“苏青青,你既然有证据,为何不上交衙门?” “草民不敢……遂农官官相护,我丈夫写了好几次状书,最后连个水花也没见着。遂农这么小一片地便是如此,更何况这偌大的宣州,草民不识字,也不懂得什么道理。但草民知道,陛下是公正的,只要见到陛下,便有了一线生机。” 李昭澜转眸看向邓夷宁,眉头一挑,似乎是在告诉她:你看,百姓都知道的事,你还不明白吗。 邓夷宁咬了咬唇,表情有些挫败,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苏青青,心里更不是滋味。有些话不便当着苏青青的面说,她拉着李昭澜出了门,走到转角处,小声道:“陛下将此事交给你,想必是知道其中内情,你既然要去查案,就不能撇下我。这么道我讨不到,她不行,三十板子既挨过,就不能坐视不管。” “本王何时说过不管?更何况,此事并非陛下旨意,而是太子推给本王的,无非就是想要借此打压本王。牵扯商户就必定有贪墨之事,此事落到本王身上,若查的深,朝廷定会出手阻拦,若只停在这桩命案上,本王同她如何交代?” “那你什么意思?既说要查,又不准备深查。不愧是王爷,公然戏耍朝廷。” 李昭澜被她这不开窍的脑子噎得无话可说,他捏了捏眉心,正想着要如何让她理解自己的意思。 邓夷宁看着他一脸不耐烦,小脾气瞬间上来,自顾自道:“既然王爷带我来了,不若此事交与我去查,往后陛下责问,我还有个公主的身份顶着。王爷也别急着拒绝,若真定罪于我,王爷大可直接给我一封休书,顾全自身。” 不等李昭澜回答,邓夷宁立刻抬脚走向苏青青,两人在里面说了些话,他没有跟过去。半晌后,邓夷宁出了牢房,又叮嘱几个狱卒,这才朝着李昭澜而来。 她一路走出衙门,李昭澜懒洋洋跟在身后,道:“回府吧,你的伤还没好。” 邓夷宁忽略他后半句话,冷冷道:“我要进宫,去礼部看看。” 礼部身为掌握科举的机构,内设文选司,负责汇总各地进士的考卷及名册。 天已正午,光影从窗格上透下来,洒在石青色的地砖上。内堂静极,几名吏员忙得正紧,见着昭王和王妃,吓得齐齐跪地。 “无须多礼。”李昭澜走在前头,语气懒散,“今年春闱,礼部收录的试卷,本王要过一眼。” 主事脸上变了色,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嗓子:“这……卷宗尚在封档之中,只是若无圣上口谕,臣……臣无权擅动。” “本王最讨厌‘只是’二字。”李昭澜走到书架旁随意翻了翻,“查个卷子而已,有何可担忧的。” 主事埋着头,颤颤巍巍道:“臣不敢,只是礼制向来如此……若无圣谕,臣纵然有心,也——” “那便去请旨。”邓夷宁淡淡接了一句。 主事心头一震,还想再说推辞的话,李昭澜已转过身去:“来人,传话乾清宫,就说本王与昭王妃在礼部,有急事求见。” 主事额间汗珠一颗颗往下滚,脸色比纸还白。他迟疑了片刻,忽地跪下磕头,声音发颤:“王爷息怒!臣并非不愿,只是实在不敢怠慢宫制,臣立刻去取名册。” 邓夷宁接过名册,一眼便见到首页上陆英的大名,卷宗合上,递给身后的李昭澜:“可曾有谁经手过卷宗?” “整理卷宗的官吏,尚书和员外郎,还有好些负责科考之人,臣也曾看过。” 两人对视一眼,李昭澜点点头,递出卷宗,离开了文选司。 两人漫步在小石路上,中途拐弯去了昭王殿一次,之前在宫内学礼时,邓夷宁曾在院子里养了几尾鱼,这段时日倒是长大了不少。 李昭澜瞧她宝贝的很,便下令让人连鱼带缸搬去了宫外。两人回府后,李昭澜说什么也不让她再出门。 “王妃舟车劳顿,昭王府上下深感忧虑,特地备了软榻、熏香,务必让王妃好生休养。” 邓夷宁看着那摆放整齐的一切,眼皮跳了跳:“我已无碍,王爷无需担忧,眼下查案要紧,不可耽搁。” 李昭澜闲闲地靠在柱子上:“如果将军执意要出门,怕是还没查出个所以然,就得先被人盯上。” 邓夷宁微微眯眼:“你什么意思?” “将军戍边多年,怕是忘了宣州的条条框框。朝堂之争,可不是你提刀上阵砍了敌军便能解决的,有些事,切不能急躁。”李昭澜顿了顿,声音放缓,“陆家能买通贡院考员,就绝不只是贡院考员。尚书侍郎,郎中员外,谁都能掺和一手,将军是能保证一网打尽,还是能保证不被幕后之人察觉。” 邓夷宁深知自己过去的行事风格果断直接,军中直来直去,对人处事从不拐弯抹角。她初入皇宫,不论旁的人,就单论李昭澜,她也只是知晓名讳罢了,他身边的魏越,也是如此。 李昭澜见她终于不再反驳,不由得勾了勾嘴角,朝门外的春莺喊了一嗓子:“进来,伺候王妃。” 春莺端着汤药上前,一句话也不说,就凑到她嘴边。邓夷宁盯着那碗药半晌,嘴角微抽,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一饮而尽。春莺又立马递上一颗蜜饯,被她摆手拒绝。 “明日去遂农,陆英高中,定会在家中筹备进宫一事,我们得赶在他去礼部点名前解决此事。” 李昭澜摆弄着桌上的笔墨,继续道:“卷册里有个名为张珣远的人,此人虽未名列前茅,但据本王所知,并非喜善读书之人。” 邓夷宁好奇。 他想了想:“本王常在春笙院见到此人,某次还与旁人起过冲突。” “春笙院?”邓夷宁一愣,“这又是何地?” “青楼。” 她盯着李昭澜,神色复杂,许久才憋出一句:“你倒是见多识广。” 李昭澜笑意更深:“外出游玩,偶遇此人在春笙院前与一位女子纠缠不清,旁边还站着几个男人,嘴里不干不净,净说些腌臜之语,想来定不是什么好人。” 他语气一转:“不过他能中榜,本王倒是丝毫不意外,陆英若是真与他有深交,顺手捎带上去几个人也无妨。只不过——”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眉峰微动,继续说道:“只是这事儿未必是陆英牵头。” 李昭澜轻叩桌面,似是在等邓夷宁的反应。对方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迟迟没说一句话,气氛瞬间僵住,二人都未有过多的动作。 片刻后,邓夷宁抬眼望向男人,眨巴几次眼,嘴皮子三下五除二便给他安排了明日的行程:“行了,明日趁早启程去遂农。” “将军还是先休息几日,等本王安顿好一切,自会派马车过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遂农 “到了地方可别一意孤行。” 第14章 遂农 “到了地方可别一意孤行。” 次日清晨,天光刚亮,邓夷宁还是踏上了去遂农的路。 李昭澜坐在车厢里,把最宽的位子空了出来,邓夷宁径直坐下。 春莺备了点心,还连夜将汤药熬制成药丸,黑亮的一颗颗,仔细排放在白瓷盒里。除此之外,便是李昭澜的那壶茶。 他一手捧着瓷杯,将点心推了推,随口一问:“吃吗?” 邓夷宁给他面子,取一块咬下一口,缓缓咀嚼。他笑了笑,自己也拿了块桃花酥,顺着茶咽下去,热气把茶香送了出来,弥漫在车厢里。 邓夷宁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扫了一眼茶壶。她向来不喜喝茶,总觉得茶叶干涩无味,甚至带着淡淡的苦味。 李昭澜手中的茶汤清透,碧绿微亮,薄薄的茶片沉在壶底,泛起微微涟漪。水面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荡漾,丝毫不影响他品茶。 “这茶汤清凉,想来定是陈年老茶。” “自然。”李昭澜闻声抬眸,嘴角含笑,“可要尝尝?” 邓夷宁毫不犹豫回绝:“不想,谢谢。” 李昭澜不再劝,晃了晃杯中的茶水,表示惋惜:“可惜了,这是南下进贡的上等香茶,本王得陛下赏赐,才有了这么几块。” 邓夷宁没理会他,从身后拿出地图,往一侧挪了挪,留出一片空位,车厢再次恢复沉默。 李昭澜饮尽,懒洋洋地靠回车厢背,侧眸看向她:“遂农不比宣州,到了地方可别一意孤行。” 邓夷宁眼睛没离开地图,点头算是答应。 抵达遂农地界已过亥时,魏越趁着两人吃饭,将众人的落脚之处安置好。李昭澜看着沿途的风景越来越熟悉,疑惑地撩开车帘,恰巧与回头的魏越对上视线。 邓夷宁狐疑地睁眼看向他,只是一眼,又闭上。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停在一座老旧宅院前,瞧着很像是驿站。宅院位于城西,外观与普通民宅无异,大门处并未挂牌匾,唯有一盏微弱的灯笼挂在门前。 魏越翻身下马,走上前敲了敲门,片刻,院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何人?” 魏越微微侧身,压低嗓音:“南去北归,不入高楼。” 门内静默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轻响,门从内缓缓打开。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男子站在门后,目光在魏越身上停留片刻,随后看向马车,微不可察的点了个头。 邓夷宁站在一旁丝毫没注意到这人的动作,目光全被院内的建筑所吸引。院门进去正对着一幢楼,牌匾处写着听风驿三个大字,四周有几间矮房和马棚。她瞧了一圈,若有所思道:“外面看着不起眼,里头却别有一番风格,不愧是王爷,真会享受。” 魏越干咳一声,垂眸不语。李昭澜在一旁慢悠悠解下披风,交给他:“将军喜欢就行,可别说本王亏待了你。” 来了个身着麻衣的小厮,带领两人上了一间厢房,魏越推开房门便转身离开,回自己屋子,留下邓夷宁在原地愣住。 一间房? 李昭澜已先一步进了房间,霸占了床榻的位置。邓夷宁见状跟着进了屋子,顺手将外袍搭在桌上,斜睨着他:“王爷还说不亏待,怎就一间厢房?” 李昭澜单手枕在脑后,姿态闲适得仿佛置身自家王府。他半阖着眼,闻言只是懒懒地勾了勾唇角,语调淡淡:“外乡比不过宣州,之后要打点的人不在少数,若是盘缠不够,只怕行事艰难。” “那我睡哪儿?” 李昭澜终于睁开眼,抬眸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拍了拍床的里侧:“本王睡姿不错,王妃若是不介意,里头还有位置。” 邓夷宁咬牙切齿:“多谢了。” 李昭澜勾勾唇,悠闲坐起身,抬手朝屋内一侧微微一指:“屏风后有榻,虽不如本王这边宽敞,但勉强也能睡下。” 邓夷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房间的另一侧屏风后,摆着一张不算宽敞的软榻。她眯起眼,心里已经有些不爽,她知道李昭澜是故意的,自己懒得再与他计较,抄起外袍抬步走向屏风后。 许是药效发作的缘故,她刚躺下没多久,便彻底睡了过去,床上的李昭澜还等着她回来找自己,却半晌没有动静。他过去一看,邓夷宁抱着披风呼呼大睡,压根没有跟自己抢的意思。 次日醒来后,邓夷宁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房间里的另一人早没了踪迹。她坐起身,简单收拾一番,推门走出时便见魏越在门口守着,一问才知李昭澜早早便起了床,此刻正在院中品茶。 刚在李昭澜对面坐下,她便直接开口,将二人今日的行程安排好,李昭澜一听她要跟自己兵分两路,立刻回问:“将军有何高见?” 邓夷宁思索片刻,缓缓道:“陆英出身书香门第,又是新科魁首,少不了与他要结交之人,陆家定会大办宴席,王爷可想个办法进去看看。酒肆、烟花之地这类消息流通之地不能放过,苏青青说两人实在书坊认识的,那各类私塾和书坊也必须一一探查。” 李昭澜点头认可,邓夷宁问道:“王爷可有想去之处?” “将军去书坊吧。” 邓夷宁眉头一挑,懂了言外之意。 自听风驿出来后,她径直往城中最富盛名的街道而去。遂农虽比不上宣州,但书香之气甚浓,沿途可见许多书馆书坊,书生们大多结伴而行,手中捧着书卷,低声吟诵。 一路沿街打听,她走至书坊门前,仰头看了看匾额,“文雅书坊”四个字苍劲有力。 推门而入,书香扑面而来,坊内架子整齐排列,许多素衣白袍的男子正埋头翻阅书籍,或低声向伙计询问典籍之事。邓夷宁一个女子进入,不仅是柜台后的坊主,那些男子也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她仰着头端步走了进去,装模作样在柜子前挑选着书册,一直走到最里侧,瞧见一个抄书人。那人抬头看了一眼她,礼貌点头。 邓夷宁靠近,瞧见他一手好字,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半晌后觉得无趣,又走到那人身后的架子上,伸手拿了卷竹简。 坊主见她来回走动,忍不住上前询问,邓夷宁说自己只是随意看看,并无心仪的书册。本是一句无关紧要之话,坊主还未说什么,那抄书人的冷嘲热讽便传进她耳里。 “此地不便姑娘叨扰,姑娘若是瞧不上这些书,还请不要在此打搅读书之人。” 邓夷宁这脾气自是忍不了,可不知怎么,突然想起李昭澜叮嘱自己不可太出风头,愣是将这口气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书生见她不辩驳,上下打量一番,见她一身不俗的衣裳,料定她是闺阁小姐,越发讽刺,将女子贬低得一无是处。 争执声立刻引来了他人的注意,不少人望着她,坊主一脸为难,却也没开口帮她说话,只让书生消消气,别跟她一般见识。 邓夷宁咬了咬下唇,刚要骂回去,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当街羞辱女子,读再多的书也改变不了你品行不端的事实。将自己未能中举的脾气撒在一个无辜之人身上,我想你往后也不必再考,官场不需要你这样的人。” 有人认出开口之人,那人似乎颇有名气,书生纷纷朝着他行礼,双眼放光。 两人回头看去,坊主笑意盈盈迎上前:“陆公子。” 抄书人熄了火,看向邓夷宁的眼神有些闪躲,对着来人鞠了一躬,往回撤了两步。 “姑娘不必理会,书坊既然开着,就欢迎任何人挑选,他这般羞辱你,你大可以去衙门状告。”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小女本就不在乎他说了什么,但公子有句话说得对,这书坊人人都能来,女子亦是如此。”邓夷宁对着他微微行礼,“这位公子不能因为我是女子,便对我另眼相待。你既不知我为何来此,又不知街市这么多书坊,小女为何偏偏选择来此,便不能对我说三道四。小女读书不多,却也懂得几个道理,德者才之主,才者德之奴[1],告辞。” 出了书坊,日头偏西,街上还是暖的,风一动不动。她长呼一口气,前些日子从李昭澜书房里看来的书,也是派上了用场。也不管身后坊主的呼喊,一路顺着街往西走。 路边有个挤满人的馄饨摊,一个老头靠着竹椅同人闲话,说这两日西庙的香火格外旺,陆夫人花重金在庙里求了一间房,替儿子还愿。 邓夷宁听进耳里,以为那老头会多说两句,怎料对面之人立刻示意他噤声:“你不知道吗,外面都传遍了,说陆家这个名次是买来的。” 老头瞪大眼睛,摇摇头,想了解更多,但那人死活不肯多说,老头也只好作罢。 街市的人越来越多,远处街头传来几声吆喝。她走着,不慌不忙,偶尔与人擦肩,走得久了,腿开始有些发沉。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邓夷宁远远看见一座古朴的寺庙,朱红色的厚门大开,庙内香火缭绕,烟雾袅袅升起。 她轻轻吐了口气,收了收袖口,往前走。台阶不高,但腿脚乏了,走得慢些。庙前的台阶上站满了青衣书生,个个围成团,小声说着些什么。往里走是巨大的香炉,满地香灰和洒落的烛液,四周都是前来祈福的百姓。 邓夷宁四下环顾,见大多是妇人,像她这般年轻的人倒是少见。她看着远处树下被妇人围住的一个年轻女子,视线停留了有些久,那女子对上她的视线,几个夫人也回头齐齐看向她,她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点了点头,收回视线。 怎料那几人回头后频频看向邓夷宁,邓夷宁还沉浸在眼前的香客上,耳边传来陌生的声音。 “姑娘可是来求签的?”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菜根谭》·明 第15章 伪装 “单名一个宁字。” 第15章 伪装 “单名一个宁字。” 邓夷宁微笑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婉的笑意,装出几分愁绪:“正是,听闻遂农乃风水宝地,也是文曲星照拂之地,特此慕名前来一拜。” “来此之人多是为求学问名,瞧姑娘年纪不大,也是为亲眷而来?” 邓夷宁原是随口回答,闻言忍不住偷摸打量一番,眼前这人衣着不凡,定不是寻常人家。她眼珠子一转,开始胡编乱造:“夫人说笑了,我只是看着年纪不大,其实早已为人妻。夫君临考前突发重病,未能了却心愿,我瞧着他日日寡欢,便打听到了遂农这风水宝地,便拉着夫君一道来此,也算借此地文运,宽一宽心结。夫人面色红润,想来必定是还有好事发生,今日偶遇是我的荣幸。” 最后一句落在了妇人的心头,她很是受用,果真露出几分笑意,虽有自持,却难掩得意:“你倒是会说话,若论喜事,家中确有一桩。虽不好太过张扬,但也算遂了多年心愿,我那不争气的二郎,终是得了个好名次。” 邓夷宁适时露出些许艳羡,轻声道:“那便在此恭贺夫人了,遂农文脉旺盛,得中之人定是人中龙凤,想来令郎确有本领。” 妇人笑开了花,原先端着的几分疏离散去不少,看邓夷宁的目光也由试探转为打量。 邓夷宁任由她看着,可脸上的笑却越来越僵:“夫人这般瞧着我,可是我言语有失?” 妇人轻笑一声:“倒不是失礼,只是见娘子谈吐有度,不似寻常妇人,故而多看了两眼。恕我冒犯,敢问姑娘方龄几许?你二人可有子嗣?” 邓夷宁听她越问越细,心里有些打鼓,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今年正好三十,我身子不好,成婚五年也没能添个一儿半女的,说来惭愧。” 她话音刚落,那妇人眼神一亮,竟顾不得太多礼数,抬手握住她手腕。邓夷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心里更为打怵,不解地看向妇人。 妇人嘴上说着失态,手却并未松开,反倒更进一步:“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此地人多,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姓贺,”邓夷宁搬出那个名字,“单名一个宁字。” “原来是宁娘子。”妇人立刻接话,拉着她往旁边走去,“遂农商会张氏,你唤我张夫人便是。” 树荫底下站着几个衣着得体的妇人,持扇或丝绢,看似在闲话家常,实则各自眼底另有打算。张夫人是个惯会做场面的,一路笑着替她引见,周到得体。 直到其中最为年轻的一位时,倒特地多了几分郑重,抬手将那女子轻轻往前带了带:“这位是德和钱氏三夫人,她家相公今年高中,你二人年纪相仿,想来应当是说得上话。” 钱夫人拘谨地看了邓夷宁一眼,而后微微行礼。她生得白净秀气,眉目尚带少女稚气,虽已作人妇,却仍瞧得出年岁不深。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惹得身旁几位夫人闲话连连,另一位心直口快的妇人直接将二人做比对,说邓夷宁的姿色不比钱三夫人差,就是输在了肤色上。 这话听得众人笑了,邓夷宁也跟着笑,面上温顺,心里却不以为意。她这些年常与风沙作伴,若还能养出贵女那副细皮嫩肉,倒真该叫人怀疑她这将军的位置是如何来的。 两人以姐妹相称,多是邓夷宁夸奖,也都是为了套话,可钱夫人实在腼腆至极,许久都憋不出两个字。几番下来,邓夷宁倒真生出几分无奈,只耐着性子往家常上引。 临别前,钱夫人望向她的目光有些古怪,是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像是有话要同她说,偏偏碍于人前。 那孙夫人比张夫人还要热情,拉着她的手不肯放,话里话外都是改日去孙府小聚。邓夷宁推辞几番,奈何这些人最擅长的便是软刀子磨人,到最后,反倒像是她不给情面,只得半真半假地应下。 出了庙门,山风一吹,她这才察觉背后竟起了层薄汗。与这些人周旋,比在战场上还要紧张。 下山不过半程,邓夷宁便察觉身后有人跟着自己,那人身法不行,跟的很远,邓夷宁借着人流与岔路,没花多少心思便将那人甩开,途中甚至还有闲心在茶摊前停留,挑了两包当地的新茶。 听风驿作为长久地落脚之地还是太过扎眼,她今晨不过随口同李昭澜提了句郊外的宅子,他二话不说,转头让魏越去办。 傍晚聊天时,她将今日所见一一告诉他,唯独隐瞒了被人跟踪之事。 自那日后,邓夷宁频繁出入城中书坊与寺庙,好些个掌柜都记住了她这张脸。只是接连数日,张夫人一行却像是消失了那般,再未露面。 连日奔走下来,她这双腿有些受不住,这日下山时,她正扶着树干捶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回头一看,竟是那孙夫人。 孙夫人依旧是那副热情模样,三两句便将场面热闹起来,好似二人深交已久。她身侧还站着个生面孔,穿戴不算张扬,始终安静地打量着邓夷宁。 邓夷宁只当是没看见,继续揉腿。 两人对视一眼,孙夫人拉着她的手,顺势问起:“宁娘子这腿是怎么了,瞧着像是伤着了?” 邓夷宁面不改色,垂眼叹道:“初来乍到处处都需要银子,总不好坐吃山空,我便想着在院里翻了块地,多少省下些吃食的银钱,谁知脚下不稳,反倒扭着了。” 孙夫人听得连连蹙眉,面上满是怜惜:“这如何使得,说来也巧,钱夫人家孩子前几日也跌伤了腿,我们正要去瞧她。上次便看出宁娘子与钱三夫人投缘,不如一道同去,也好顺路让府医替你瞧瞧。” 邓夷宁本欲拒绝,偏生那夫人也柔声相劝,一唱一和,将她退路堵得死死的。 待坐上马车,她才看见车内竟还坐着个小娘子。那娘子生得标致,眉眼含笑,举止温顺,看着是个好性子。 邓夷宁落座后,方才笑问:“贺宁见过娘子,不知该如何称呼?” 那小娘子轻声道:“宁娘子安好,家夫姓蒋,娘子唤我蒋夫人便是,我与钱夫人曾见过几面,此番亦是受邀同去。” 两人没多聊,风吹进来,邓夷宁看见孙夫人上了另一辆车,帘子半卷,隐约能听见前车断断续续的笑。她想支着耳朵听清,可车轮碾压声实在太大,只听个尾音在耳边响。 蒋夫人坐得拘谨,头低着,手指在衣角上绞来绞去。邓夷宁垂眸而坐,神色如常,似在想着什么。 马车停在钱府门前时,门外早早有人候着,刚停稳,脚凳便递到了跟前,丫鬟一拥而上,打帘或搀扶。 邓夷宁借着下车的空当,将府门上下扫过一遍。钱府门楣不算过分张扬,却处处透露着商贾特有的讲究。 “诸位姐姐今日赏脸登门,是妹妹失礼,未能远迎。”话音落下,便见钱夫人踩着碎步走了过来,一身素白褙子,不见金线繁绣,头上也只是几只素雅的玉钗。 钱夫人这模样倒是与上次全然不同,她看见邓夷宁时明显愣了一下,孙夫人上前打圆场,她不好拒绝,便立刻吩咐下人添置了桌椅。 入了前厅,众人挨个落座,邓夷宁的位置落在末尾,恰贴着一道山水屏风,她垂眼扫过地面,见自己脚下有挪动的痕迹。 下人鱼贯而入,将温茶逐一奉上。 茶盏是上好的白釉描金兰花,薄胎细瓷,光是看着就很精致。邓夷宁看了一圈,旁人手中茶盏样式一致,唯独钱夫人手中那只小了一寸,杯沿的金边也浅了不少。 邓夷宁再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素白茶盏,余光瞥向对面蒋夫人的茶盏,和自己一模一样。不过她更为紧张,指尖绷得泛白。 茶过三巡,话题自然绕着今日的正事展开。 钱夫人提起那孩子时,神情颇为无奈:“不过是孩童顽皮,让诸位姐姐担心了。昨日还吵着闹着要东街那家的蜜饯,大夫叮嘱忌口,他偏不依,不给便不肯喝药,闹了好半宿。” 旁人配合着笑,从孙夫人开始宽慰,接着几位夫人也顺势接话,邓夷宁听着只觉讽刺,这些人嘴上宽慰,心里却没几个真将钱夫人当回事。 好不容易将话题揭过去,孙夫人余光一瞥,瞧见邓夷宁似在出神,又笑着将话头牵了过来:“倒是宁娘子,这腿可还疼了?可要让府医瞧瞧?” 邓夷宁不愿过多与他们牵扯,摆手拒绝,钱夫人显然没察觉旁的,只当她是真客气,便未强求。一侧的孙夫人唇边笑意淡了淡,攥了攥丝帕。 熬过这个话题,最前面有个容光焕发的夫人开口,说起了孩子的课业。 “劳徐夫人挂念,夫君请了两位夫子,日日在府中授课,奈何闻礼实在顽皮,还是落下不少功课。” 其余人众说纷纭,邓夷宁听了个大概,勉强拼凑出钱夫人在钱府的地位。 钱夫人是续弦,嫁入钱府也才一年出头,钱三郎与陆英几人交情颇深,是遂州有名的几位公子哥。他们口中的孩子,正是钱三郎与亡妻所生,续弦本就不受待见,更何况那孩子不喜欢她,连带着下人都能给她几分脸色看。 在这些个真正的权贵夫人面前,终究只是个不问世事的小姑娘,也难怪那日在寺庙里,她会那样的拘谨。 话题兜转一圈,又落在了邓夷宁头上。 徐夫人见她脸生,顺嘴问起了她的情况,得知她丈夫落榜,好一阵惋惜与宽慰。 孙夫人抿了一口茶,接过徐夫人的话,语气意味不明:“如今这条路,可不是埋头苦读便够的,若家中无人提携,师门不够显赫,纵然一身才学,也未必出头。” 邓夷宁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将所有事推到她压根不存在的丈夫身上。这些人看惯了心思手段,对邓夷宁的回答并不满意,四目相对后,没有继续追问。 很快,兴致便转向另一位始终未露面的陆夫人身上,又顺势提及陆英往后的去向,甚至幻想起陆英高中状元,遂农跟着沾光的场面。 邓夷宁坐在末尾,那双藏在茶雾后的眼,将一席人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四家 “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死了。 第16章 四家 “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死了。” 邓夷宁在钱府坐了两个时辰,期间话语不多,她数着厅中丫鬟来往,添茶倒水好几次,觉着那些丫鬟倒茶的手法比妇人对话更是有趣。 直到日头渐斜,孙夫人这才端起茶盏看了一眼屋外,似有些意犹未尽:“时候也不早了,今日便到这儿吧,改日诸位得空,再去府上一叙。” 众人自是一番笑应,丫鬟们取来披风,低头替各自夫人系好。 邓夷宁随众人一道出了门,走在最后,钱夫人站在阶下,望着马车相继离开,面上总算松了口气。转身见邓夷宁,她又回到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欠身道:“今日不知宁娘子前来,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娘子莫怪。” 邓夷宁摇头:“钱夫人言重,今日不请自来,是我的不是,钱夫人莫要介意才是。” 钱夫人抿着唇,不知如何回答,好在车夫及时赶到,替二人解了围。 离开钱府,马车驶离正街,绕到城西,停在林郊一处旧院前。车夫下车打起帘子,等她下了车,随后离开。 这院子便是李昭澜新置办的落脚处,地界偏僻,房屋虽破但也能住下。院内有棵不大不小的桑树,堪堪发了芽,不少蜜蜂围着飞。 她手才搭上门,便察觉出了异样,多年征战养出的警觉先于反应,立马抽出匕首,悄悄插入门缝。 “回来了。” 这一声懒洋洋的,还有点笑意,邓夷宁收了刀,抬眼便见李昭澜坐在屋内,残阳落在他肩头,将那身本就不寻常的衣裳映得更为金贵。他手边一壶热茶还冒着气,嘴角挂着一抹浅笑。 邓夷宁靠在门框边,半晌无言,最后把匕首塞了回去,解了披风往上一挂:“殿下私闯民宅,怕是有些不妥吧。” “路过,见门没挂锁,便进来瞧瞧。”语毕,李昭澜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邓夷宁没回他,给自己倒了一碗茶,一口饮尽,热意顺着喉间落下,将她在钱府憋了半日的烦躁勾了上来。 “暴殄天物。” 邓夷宁瞪他一眼,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李昭澜支着额角看她,眼底带笑,像早知她憋了一肚子话,慢条斯理问:“瞧你这样子,是在钱府听到了什么?” 这一问,直接打开了话匣。 邓夷宁起先还耐着性子,将今日所见一一道来,说到后来,茶是一盏接着一盏,语气也渐渐变了味。 “我原还当边关对付贩子已算磨人,没想如今这后宅里也处处是战场,一个个笑着递茶,背地里却恨不得拿把刀把人活剐。自己淌过的苦水,非得逼别人也走一遭。”她压着气,将瓷碗往桌上一磕,“她们都是女子,何苦这般为难女子?今日你压我一头,明日我踩她一脚,争来争去也就为了个男人和门楣。把自己活成了筹码,真是——” 她话到嘴边,终是顾忌李昭澜还在,硬生生咽了那句脏话,只冷笑一声:“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死了。” 李昭澜也没忍住,低低笑出声。 他一笑,邓夷宁更气,又瞪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罢了,高门深院最不缺的便是规矩,这规矩渗进骨头缝里,就成了一种习惯。官商子弟都懂的道理,到将军这里,反倒成了稀奇。你今日见的是后宅交锋,明日若入朝为官,便知那些朱紫公卿,也不过是换了身官袍的妇人。” 李昭澜替她满上茶,修长圆玉的指尖衬得这摇摇欲坠的木桌也上了档次,又继续说道:“将军也不必这般气恼,以后这种事随处可见。” 邓夷宁听罢,沉默半晌,低头看着碗中茶汤,忽而嗤笑一声:“活得真累。” “所以才显得将军难能可贵。”李昭澜望着她,眉目间笑意渐深,“不说你了,这几日不见,本王倒是查出些有趣的东西,将军可想听听?” 李昭澜就是这样一个人,总爱吊着她胃口,但自己却又会先忍不住。果不其然,没等到邓夷宁开口,他便自顾自说了下去。 “说起来也巧,倒是与将军知道的有些关系。不知将军对钱府的那个孩子,可还有什么印象?” “钱闻礼。”邓夷宁记性不差,略一思索便立刻对上,“钱三郎与亡妻所生,对钱夫人不算亲近。怎么,这孩子有问题?” 男人摇头:“孩子没问题,有问题的是钱夫人,和这孩子的生母。” 邓夷宁上钩:“谁啊?” “钱三郎的亡妻,是城阳徐家大公子的青梅竹马,名唤廖霜。徐家在举家搬迁至遂农前,两人便有过婚约,后来徐家发达,便看不上廖霜那小门小户的家世,最后只能棒打鸳鸯。” 邓夷宁靠着椅背,不以为意道:“王爷自己也说过,官商门户最讲究门当户对,这有何稀奇的。” “是不稀奇,可怪就怪在廖霜嫁给钱三郎并非她本意,也并非钱三郎和徐公子本意。与其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策划,不如说是张家带给两家的意外。” 这张家指的自然就是商会的张家,邓夷宁认识的那个张夫人的张家。 “此事说来也简单,”李昭澜停了一下,“张夫人为挽回嫡子的姻亲,设计让徐公子和廖霜共度良夜。但众目睽睽下从廖霜房里出来的是钱三郎,最后二人不得已成了婚,生下了钱闻礼。” 屋中静了片刻。 邓夷宁难得有些说不出话,险些被这荒唐事惊得失笑。今日在钱府,她只觉钱夫人面对众人唯唯诺诺,竟没料到中间藏着这么一层关系。 她试探着开口,很不确定:“那……如今的钱夫人,也是钱老夫人的意思?” “是钱三郎自己的意思,”说完,李昭澜忽然又摇头,补充一句,“也有钱夫人自己的意思。” 邓夷宁脑子一顿,没转过弯来:“什么意思?到底是谁的意思?” 李昭澜望着她,换了个问法:“将军可知,如今这钱夫人的心里,装了谁?” 这下,邓夷宁更不理解了:“她不是嫁给钱三郎了吗?既然是自己的意愿,为何心有所属还要做这个续弦?” “嫁给谁就一定要心悦于谁?那将军嫁给本王,莫非也是心悦于本王,非本王不可?” 不知是不是邓夷宁的错觉,总觉得男人说完这句话后,眼底带了些许期待。她瘪了瘪嘴,没否认也没承认。 李昭澜见好就收,不再逗她:“张珣远,张夫人次子,先前同将军说过的那位。” 她这回是真愣住了。 “张珣远?”邓夷宁重复一遍,“张夫人的儿子?” 李昭澜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手中的茶盏悠悠转着,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的反应:“若不是钱三郎误打误撞,如今这钱夫人,早就是张家的人了。但最奇怪的并非这些,还得是这个公子哥之间的关系。” 遂农地方不大,能排得上名号的商贾并不多。张家根基在此,逐渐扩大,陆家是几十年前搬迁至此,而徐家和钱家来遂农也不过十年,商贾往来便免不了家中同龄人的交好。张二郎与陆英便认识,学堂的夫子都是同一人,后来两人结识了徐公子和钱三郎。起初的交情很浅,直到后来四人都去了文书阁,关系才逐渐紧密起来。 邓夷宁掸了掸袖子,思量道:“若是同门,倒也不意外。可这钱夫人心悦之人又与钱三郎师出同门,钱三郎不会觉得膈应吗?再说,钱夫人就这么甘愿留在钱家,当这个不讨好的续弦?” 李昭澜低笑一声,语调悠然:“甘愿?世间子女,多少人有甘愿的权力?她留在钱家,无非就是没得选。” 邓夷宁蹙眉,手指摩挲着袖口:“没得选?是因为廖霜?” 李昭澜微微颔首,笑意不减:“能顺利入了钱家门,廖霜确实出了力。可你可曾想过,钱家为何接纳一个农家女,而非再择一门更体面的姻亲?” 昨日听孙夫人她们聊起过,钱夫人娘家也是个商户,是钱家来遂农前的交好,后来家中突遭变故,如今也只靠着小本买卖维持生计。 说钱家不在乎门第并不现实,更何况钱夫人心里装着人,钱三郎当真就这么大方,能做到视而不见。 邓夷宁思来想去,发现只有一种可能。 “钱闻礼?” 李昭澜满意地点点头:“钱家虽然承认钱闻礼与钱夫人的身份,可到底对她的出身存了几分轻视。钱闻礼作为钱家长孙,钱三郎若要真正巩固这孩子的地位,就只能靠如今的钱夫人。” 邓夷宁微张着嘴,若有所思:“所以她嫁进钱家,是钱三郎的意思?” 李昭澜未置可否,单手撑在木桌上:“或许是,不过具体缘由还是得将军再细细打探一番。” 邓夷宁轻哼一声,转身走向门口,余光瞥见木藤架下的魏越,见他靠着石桌,头一点一点的,睡得不安稳。 视线落回李昭澜身上,她问:“王爷之后作何打算?” “遂农势力盘根错节,幕后之人不一定就是所见的那般,陆氏与三家交好,为何偏偏是陆英出尽了风头。” “王爷想从张珣远开始查?”邓夷宁看向他。 李昭澜点头:“但张家太过显眼,此事还需将军相助。” “钱夫人。”她缓缓开口,“你怀疑顶替一事,是钱家在背后搞鬼?” “不是看,以钱家在遂农的势力来看,他们也只是筹码罢了。”李昭澜看着她,眸色深了些,“一个陆英,不值得这么多人前后遮掩,可若是背后牵扯的是官绅,甚至更有势力的人,陆英就只是个替死鬼。” 邓夷宁思索片刻,缓缓道:“若钱夫人当真还对张二郎心悦,会不会其中也有张二郎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钱府 “夫人以为会是谁?” 第17章 钱府 “夫人以为会是谁?” 晨光从窗棂斜落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茶盏尚放在桌上,茶色微冷,却还浮着一丝未散的清香。屋内静极了,似连风声都被彻底隔绝。 邓夷宁披衣起身,屋里不见李昭澜的身影,她扫视四下,目光在案上的食盒处停了停,伸手碰了碰盒壁,余温尚存。低头一看,火盆架在桌脚,热气还在往上升。 门外魏越听见动静,得到回应后提着食盒走了进来。食盒里是好几样熟食,摆得整整齐齐,她拈起一个包子,咬了两口,味道还行,只是没什么胃口,很快便搁下。 “王爷呢?” 魏越站在门口:“殿下一大早便去了衙门。” 邓夷宁注意到魏越唤了称呼,又想到李昭澜竟抢先自己出门,莫名的好胜心涌上心头,立刻进屋换了身行头,取出昨晚李昭澜交给她的木匣,打算出门。 魏越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直到邓夷宁准备徒步走出林郊,他才开口拦着:“王妃,属下备了马车。” “我知道你家王爷打算监视我,但今日我要去钱府,你不便露面,这马车更不便露面。你就在此守好院子,若是真闲,不如帮我犁地,你也算有个交代。” 遂农近日为花灯会忙碌,长街两侧的商铺早早便挂起了花灯,风一吹,灯身微微晃动,隐隐透着内里未燃的烛芯。 钱府门前也比往日热闹些,石狮子裹了红绸,门楣上挂着新灯笼,下人踩着小凳忙上忙下。她站在门口,正要上前,不知从哪儿冒出个丫鬟拦在她面前,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上下打量。 邓夷宁上前,直接将木匣递给他:“烦请转交三夫人。” 丫鬟接过,问:“你是何人?” “张夫人托我转交,还请务必送到。” 那丫鬟将信将疑,到底不敢耽搁“张夫人”三个字,出来时看见邓夷宁还在门口,又道:“东西已转交西棠院,姑娘请回吧。” “不急,钱夫人还有话要说。” 那丫鬟正奇怪着,只见西棠院的丫鬟一路小跑,将邓夷宁请了进去。 踏进前院,两侧草木发了新芽,池中一片清澈,几尾锦鲤似乎感应到有人上前,溅起一圈圈细涟。转过回廊,入眼是一处素净小院。红亭下,石桌上散落着竹片与绢布,一只未完工的纸鸢横在架上,竹骨歪斜,还有线头垂落。 斜阳照进,把纸鸢的残缺照得分明。 钱夫人就坐在红亭下,袖口上卷,盯着面前的木匣发愣,左手还捻着一截细竹。 见来人是邓夷宁,钱夫人眼里那点慌张瞬间消散,化作遮掩不及的错愕:“宁娘子?怎么是你?” 邓夷宁站在亭外,神情平平:“夫人以为会是谁?” 钱夫人扯了扯嘴,将木匣往里一推,没说话。 “钱夫人,我可以坐下吗?” 钱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半晌后点了点头。邓夷宁也不客气,落座后,目光扫过桌上的纸鸢:“夫人这是在做纸鸢?为了今晚的花灯会?” 钱夫人低头埋着竹骨:“三郎给他买过几次,我见他喜欢的很,便想着亲手给他做一个。” 邓夷宁手法生疏,只能把乱糟糟的丝线整理成团,忽而道:“夫人这般疼爱小公子,小公子会喜欢吗?” 钱夫人折竹骨的手一顿,强颜欢笑:“自然是会喜欢的,毕竟这样式,与三郎带回的一模一样。” 邓夷宁不依不饶:“一模一样就会喜欢吗?小孩子玩心大,或许只因这纸鸢是父亲带回,所以才喜欢。” “宁娘子有事不妨直说。”钱夫人放下竹骨,慢条斯理地清了清手上的灰,“这镯子是我一位故友之物,为何会在宁娘子手中?” 李昭澜将东西交给她时,并未告诉她这东西的来处,只说带着这东西,钱夫人一定会见她,但她没想到这东西来头这么大。 邓夷宁眨了眨眼,面不改色道:“偶然得之。” 钱夫人低头一笑,知道她鬼话连篇,抬眼时的神情瞬间冷漠:“这东西我都没有,宁娘子一个外乡人,能在遂农得到此物,我断然不信宁娘子只是为了物归原主。” “钱夫人既然开口,那我便直问了。”邓夷宁也不再遮掩,“夫人为何要嫁入钱府?是为了钱闻礼?” 钱夫人轻抿了下嘴,低头藏住自己的脸:“宁娘子为何要这么问?” 邓夷宁别过头发,盯着她的眼睛:“为了一个故人死去的真相。” “与三郎有关?” 见钱夫人低着头,邓夷宁轻笑一声,玩味地看着她:“夫人可以这么想。” 亭中风过,吹起二人鬓边的发丝。钱夫人轻笑一声,抬头直视邓夷宁一直没有变化的表情,多次欲言又止。 “我与三郎是两情相悦,三郎也并非宁娘子口中的不实之人,宁娘子若是要一个真相,便该去衙门,而不是来内宅问一个毫不相关的妇道人家。若无别事,宁娘子还请回吧,今日权当没见过。” 邓夷宁还想开口,见钱夫人表情已经变了,也不好再勉强,起身抱着木匣不再纠缠。偏在她伸手的一刹那,钱夫人手上动作一顿,指尖抖动,竹骨戳破了纸面,裂开一道口子。 恰在此处,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钱闻礼原本是一路小跑来的,眼尾还染着未褪的红意,像是刚才哭过。可当他抬眼瞧见桌上那团乱糟糟的东西时,骤然化作另一种更锋利的情绪。 厌烦,抵触,甚至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 “你在做什么?” 这孩子年纪尚小,声音却已有了从小养出来的硬气。邓夷宁这才看见,他怀中抱着的东西,竟是一只残破不堪的纸鸢。 钱夫人手上的丝线一顿,指腹贴着竹骨不小心划了道口子,渗出几颗血珠,却仍笑着扭头道:“你不是喜欢放纸鸢吗?娘想着亲手做一个给你,今晚灯会就能带着出去玩。” “闻礼,别失了礼数,这是贺宁小姨,叫人。”她说着,又勉强提起笑意,朝邓夷宁看了一眼。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可是她越温柔,钱闻礼的脸色就越难看。 钱闻礼却像根本没听见,只盯着桌上那只纸鸢,眉头越拧越紧,忽而冷声道:“谁要你做这个?” 钱夫人嘴边的笑意僵了一瞬,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那孩子缩了缩手臂,后退半步,语气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嫌弃:“我不要你的东西。” 他说完转身便走,从未看过邓夷宁一眼,连余光也未曾留下,片刻便消失在二人视线里。 两只鸟恰时飞过,啼鸣两声。 邓夷宁站在一旁,眼前这一幕落入眼底时,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站在原地也不知是去是留,犹豫着要不要说句合适的话,先将场面缓下来。 钱夫人低头看着指间的血珠,唇边那点笑意早已收了。指尖回勾,将那团丝线紧紧攥在掌心,竹刺在掌心处传来轻微的痛感。 在钱家,她可以什么都没有,唯独不能没有体面。只是今日这么一闹,她费心维持的体面,在邓夷宁一个外人面前彻底碎裂。 二人沉默了片刻,钱夫人抬手轻按眉心,脸上还挂着苦笑,眼底却已沉下去几分。 “孩子顽劣,不知分寸,让宁娘子看笑话了。”她声音依旧温柔,语调淡淡的,像是根本不在意方才的尴尬,只是那方绢帕已被她攥皱,指节白得发紧。 邓夷宁收了目光,顺着她的话淡声道:“孩子年纪尚小,性子烈些也是常情,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钱夫人闻言轻轻一笑,若无其事道:“孩子终究是孩子,有时候不懂事,也只得长辈多担待。” 邓夷宁随意应了句,想借机告辞,谁知钱夫人唤来看热闹的丫鬟上了茶和点心。邓夷宁知道这是挽留,到底还是挪了两步,坐了回去。 有个丫鬟从后院走来,递给她一个红木匣子。钱夫人起身接过,走到邓夷宁身侧,将那匣子轻轻放在她手边。 “方才是我唐突了,叫宁娘子平白看了一场笑话,这点薄礼权当赔罪。宁娘子初来乍到,若往后需要钱府照拂之处,大可不必见外。” 邓夷宁垂眼看去,那木匣子雕工细致,连锁扣都嵌着细金,光是外观便知其价值不菲。她抬眸看向钱夫人,也挂上一抹笑:“内宅之事本就不该由外人置喙,今日叨扰已久,怎好再收夫人厚礼。” 钱夫人望着被推回的木匣,眸光微动。 邓夷宁却像是浑然未觉,只起身理了理衣袖:“何况,无功不受禄,贺某初来乍到,却也知道礼数,知道钱府高不可攀。今日能进来瞻仰一番,全是钱夫人心善,与别的无关。” 钱夫人盯着邓夷宁看了一瞬,目光不似先前那般温吞,第一次真正直视眼前这个外乡人。半晌,才淡淡一笑,将那点被拂了面子冷意重新押回去。 “既如此,便随宁娘子的意。” 邓夷宁闻言,微微颔首:“多谢夫人款待,时候不早了,贺某便先告辞。” 她说着就要走,钱夫人忽然跟上两步,温声道:“宁娘子难得来一趟,不若留下用过午膳。小厨房今日备了些本地美食,虽不值几个银子,却值得一试。” 邓夷宁回过身来,面上笑意未改,那双眼依旧清明,看的钱夫人愣怔了一瞬。 “夫人好意,贺某本不该推辞。”她低头一笑,“只是今日早与夫君有约,我不便多留。” 钱夫人轻轻看着她,顺势点头,也未挽留,让丫鬟送她出了西棠院。一阵风吹散了石桌上散乱的东西,啼鸣声渐起,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光影里,她才收回目光。 方才取木匣的那个丫鬟低声问她:“夫人,可要奴婢让人跟着?” 钱夫人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地上那只破了口的纸鸢上,良久才开口:“不必,跟不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灯会 遂农的夜晚灯火璀璨 第18章 灯会 遂农的夜晚灯火璀璨 遂农城中向来鲜少冷清,以至于距离灯会还早,满城声色就被翻了出来。 正午时分的太阳照得人眼花,街上人来人往,车马不断。 酒肆茶楼高挂彩绸,丝绸随风轻摆,灯影摇得人心也跟着浮动。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画摊前挤满了吵闹的孩童,卖胭脂的女郎都忙得顾不上吆喝。转角空地上,戏班正在搭建今晚的戏台子,锣鼓声和笑声混杂在一起,闹哄哄冲上天。 邓夷宁顺着人流缓步而行,袖口处还沾着一点纸鸢上的浆痕,她低头擦了两下没掉,索性作罢。 她心里还想着刚才钱府里的事,思绪未定,前路忽然被人拦下。 魏越站在面前,褪去身上那副书生模样。墨色长袍熨帖地裹着挺拔的身形,腰间挂着两把短刀,袖口紧紧束着,缠带上绣着祥云。 他微微低头:“王妃,殿下有请。” 邓夷宁见他身后空无一人:“有事?” 魏越没有直接回答,只低头说:“殿下在听风驿等您。” 邓夷宁有些诧异,昨日两人分工明确,是他去查张珣远,这也不过半日功夫。她敛了敛神色,没多问,跟着魏越朝听风驿走去。 今日的听风驿倒是热闹,院子里歇了不少马匹,楼下有人划拳喝酒,喧声几乎掀了屋顶。忙着跑腿的伙计,廊下还有等茶的客人,她侧身走过,推开房门,比那张脸先来的,是一股淡雅的茶香气。 房间内光线柔和,帘子半掩着半开的窗户,微风拂进,吹得床榻上的纱帐微微晃动。 李昭澜正斜倚在榻上,单手枕在脑后,外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露出里衣的一角。他的目光在邓夷宁进门的瞬间便落了过去,眸色淡淡的,噙着一丝笑意。 “回来了?” 她反手关门,将外头的喧闹一并隔绝,这才看向他:“殿下今日很是悠闲,怎么,张珣远已经查清了?” 李昭澜看着她,目光缓缓地扫过她身上那件发白的衣裙,唇角微微一勾:“谈不上悠闲,也确实有些发现,但今日最重要的,是晚上的灯花会。” 邓夷宁微微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就为这个?” “不然?”李昭澜侧过身,单手支起脑袋,懒懒道,“遂农灯花会一年一届,将军难得来一次,不瞧瞧?” 邓夷宁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玩笑的意味,可惜没有。她原以为李昭澜叫她来,至少会是跟调查有关的事情,可没想到竟只是去逛灯会。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李昭澜继续说道:“灯花会鱼龙混杂,商贾士子皆会露面,若真只是凑热闹,将军未免小瞧了本王。” 邓夷宁眯了眯眼,心道他还是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打的是这种算盘。 “怎么样,今日在钱府可有收获?” 邓夷宁叹了口气:“别提了,钱夫人似乎刻意在隐瞒什么,她知道这东西来头不小,也看穿了我的身份并非一般人,可就是什么也不说。还有那孩子,对她不是一般的抵触,钱夫人好心做纸鸢给他,他领情也就算了,还莫名很讨厌。” 李昭澜走至桌边,倒了盏热茶推过去:“钱闻礼性子刚烈,私塾好几个夫子,都领教过这个小魔王的厉害。钱夫人年纪尚小,说的难听点就是德不配位,嫉妒她的人都数不过来,钱家上下不喜欢她,钱闻礼就跟着不喜欢她。” 邓夷宁一口闷下,有些烫嘴:“你的意思是,钱老夫人不喜欢她?” “未必就是老夫人。”李昭澜说道,“钱家世代商贾,最是看重门楣地位,钱三郎作为钱家嫡子,亡妻出身小门小户也就罢了,续弦也并非大家,自然心有不甘。陆张徐钱,钱家排在最后,老夫人就算再不争气,也轮不到她在钱家一言九鼎。” 邓夷宁看见桌上那个木匣,忽而问道:“你知道这镯子是廖霜的东西?” 茶到嘴边没有饮下,他先点头:“自然,这是廖霜娘家之物,魏越特地取回来的,如假包换。” “那就奇怪了。”邓夷宁仰头望天,“听她的语气,这东西本该出现在遂农,本该是在廖霜身上。而且见她如此熟悉,似乎与廖霜的关系很不错,两人或许是故交。” “嗯,或许有这个可能。”“不过你说,纸鸢是怎么一回事?” 邓夷宁回过神:“今日见到钱闻礼,他或许被人欺负了,怀里抱着一个很破很破的纸鸢。钱夫人说是钱三郎送给他的,钱闻礼很喜欢,所以不可能是自己弄坏的。我看她做了好几个都没成功,样式的确很独特,不像是寻常纸鸢铺能买到的那种。但细想也不奇怪,钱家大手笔,钱三郎或许就是那种为了孩子能一掷千金的人,一个纸鸢,也要不了多少银子。” 李昭澜莫名笑了一声,点点头。 邓夷宁没放在心上,只觉这几日疲惫得厉害,心性有些散。她抬手掩了个哈欠,见李昭澜没有要躺回去的意思,便懒懒地朝着床榻走去,毫不客气掀开被褥,侧身躺下。 李昭澜正打算带着她出门吃饭,闻声回头,眉梢微挑:“将军这便要歇下了?” 邓夷宁侧躺着,眼也不睁地哼道:“今日起的太早,跟她们打交道又太累,何况灯花会在晚上,还能睡会儿。” 他本以为她随口一说,谁知话音刚落,她翻了个身,把被褥拉高,竟真沉沉睡去。 李昭澜怔了片刻,走到床榻前,低头看她。阳光从床尾半掩的床帘洒进,落在她脸上,柔软而又安静。她似乎真的很累,片刻不足便呼吸平稳,方才进门时那股隐忍的疲惫感,在此刻彻底显露出来,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他静静站着,目光顺着她的轮廓下移,直到邓夷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才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房门。 听风驿后院依旧热闹,驿丞正指挥着小厮们整理院落,见李昭澜走来,忙不迭行礼。李昭澜摆了摆手,目光在院中一扫,语气平平:“遂农可有上好的料子铺?” 驿丞微愣,旋即低头回道:“王爷若是需要上好绸缎所制的成衣,自是芙杭巷的瑞锦坊最有名。” 李昭澜嗯了一声,看向院中的漏刻:“再去寻个手艺不错的花簪娘,申时四刻后带来。” 驿丞连声应是,匆匆退下。 李昭澜负手立于廊下,目光投向院中那棵老槐树,微风穿堂而过,树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嘴角微微上扬,抬步走了出去。 邓夷宁醒来时,屋内已经点上了烛火。她坐起身,缓缓舒展了一下筋骨,正打算掀被下床,便见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倩影缓步进来。 “夫人可是醒了?” 邓夷宁尚未完全清醒,眨了眨眼,目光扫向来人——是个生面孔,身形纤瘦,手上拎着一只檀木盒,身后还跟着魏越。魏越越过女子上前,对着她行礼。 “夫人,瑞锦坊新制的成衣,公子特意挑选。这位是花簪娘,前来伺候夫人梳妆换衣。” 言罢,魏越退出了房门。 那女子行礼:“见过夫人,我是诚司礼的花簪娘,前来伺候夫人梳妆。” 目光落在木盘上,那是一套月白色的纱裙,裙头是一朵绽放的昙花,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细腻的暗纹,衣料轻盈,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乍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绸缎。 邓夷宁虽不常穿着打扮,但见了这衣裳,倒也不得不承认,李昭澜挑的确实不错。她站起身,转了转颈骨:“有劳。” 一番梳妆后,邓夷宁对着铜镜看了看,头发被绾成简洁的飞仙髻,两侧垂下细细的发丝,搭在肩头,额前的碎发轻轻扫过眉心,少了几分英气。 邓夷宁轻轻拨弄了下发间的鲜花,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眉目微微一挑:“倒是有些陌生。” “夫人天生丽质,如何打扮都是好看的。”花簪娘笑道,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 邓夷宁微微一笑,正要起身,便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夫人,可妥了?” 李昭澜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这不是他第一次唤她夫人,可此时房中还有外人,邓夷宁有些不自在,耳尖悄然爬上了一抹粉红。 邓夷宁起身开门。 门外的人也换了衣袍,墨白色长袍,腰间束着墨玉腰带,衬得身形颀长。李昭澜站姿随意,目光从头到脚扫过,露出满意的表情:“好看。” 邓夷宁瞧着他这身打扮,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花簪娘快速收拾好东西,侧身离开房间,给两人留出说话的地儿。 邓夷宁本就生得极为标致,只是平日里习惯于素雅露面,神色凌厉,又因习武多年,周身总透着几分凛冽的英气。今日难得精心梳妆,淡淡细光点缀在双颊上,艳红的口脂涂抹均匀,嫩得能掐出水来。 他没再多言,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邓夷宁看,看得她心里一阵发毛。正此时,屋外一阵风吹来,带着一丝料峭的春寒,邓夷宁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衣料轻薄,透着寒意。 李昭澜尽收眼底,解下自己披在肩上的外袍,搭在她身上。邓夷宁刚抬手,他已先一步按住她腕骨,低沉的嗓音自头顶传来:“披着。” 她低头瞧了眼那披在身上的外袍,墨色的衣料轻软,带着他温热的气息。邓夷宁抿了抿唇,最终没再推拒,只道:“多谢殿下。” 李昭澜向前一步,略作引势:“夫人,走吧。” 遂农的夜晚灯火璀璨,街道早已人潮汹涌,沿街的灯笼被点亮,光影交错,映得整座城笼罩着一片暖光。 戏台上锣鼓声震天,一出《望妻石》正唱到妙处,台下围满了人。沿街的贩叫声不绝于耳,糖人摊前排着长长的队,刚出炉的桂花糕香气四溢,小孩手上提着精致的花灯。不远处的河畔,放灯的人已经聚集起来,一盏盏莲花灯被放入水中,缓缓顺流而去,好似一片花海。 李昭澜本是两手空空,负手而行,哪知没走几步,见街上女子都提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只有邓夷宁什么也没有。他看着前头四处张望的邓夷宁,也不顾她是否喜欢,便自己做主买了盏小猫灯。 邓夷宁满眼嫌弃,说什么也不肯提着,最后只能落在了李昭澜自己手中。她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这东西有些麻烦,会影响她四处乱逛,但当个摆件放在家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昭澜见她四下打量,一个劲往人堆里凑,忍不住轻笑道:“将军可是第一次来灯会?” 邓夷宁目光直溜溜地盯着台子上貌美的花魁,根本没听男人说些什么,不管说什么她都点头应下。她兴冲冲地挤进入群里,站在里头看戏,跟着台上花魁的动作摇晃,兴致盎然。 李昭澜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珠钗摊,方才他注意到邓夷宁在摊前驻足良久,于是趁着邓夷宁不注意,将她瞧过的所有珠钗全部买下,顺手收进袖中。 两人一路前行,邓夷宁看见小贩卖的鬼头面具,眼里透出一丝新奇;见到摊位上摆放的木雕品,目光停留片刻;甚至瞧见小孩子拿着拨浪鼓,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 但无论她在什么地方驻足,李昭澜总是在她身后慢悠悠的跟着,只要多停留一瞬的目光,他便立刻买下。邓夷宁先前还觉得浪费,说了两句他也不听,就由着李昭澜去了。 直到两人走进一条稍显安静的巷子,邓夷宁的脚步才慢了下来。她四下张望,才发现这条街不如方才那般热闹,摊贩虽有,却远不如主街繁华,人也不够多。正打算折返回去,目光被一处摊位勾住。 月黑风高卖纸鸢? 邓夷宁心下诧异,灯会之夜卖纸鸢本就不合时宜,更何况这街巷偏僻,连孩童也少见,即便有人买下,也无处可放。 李昭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打算问问,怎料邓夷宁转身一瞬,又猛地回头看去,恰好撞上了李昭澜的手臂。她捂着额头,视线落在摊位上挂着的一只纸鸢上。 好生眼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纸鸢 与钱闻礼手中的一模一样 第19章 纸鸢 与钱闻礼手中的一模一样 邓夷宁脚步顿住,目光定定落在摊位正中央,那只悬挂在梁上的纸鸢。 纸鸢形状独特,并非市面上常见的雁式纸鸢,而是制成了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鹭。两边舒展的翅膀栩栩如生,线条流畅,裁剪精细,好似真的覆盖一层羽毛。 邓夷宁心下一沉,仰头看向疑惑的李昭澜,随即迈步上前。 纸面用晕染的方式涂抹一层淡蓝,羽翼上描绘着精细的金色脉络,乍一看,仿若白鹭正要乘风而起。指尖抚过纸面,触感细腻光滑,纸糊得极为考究。 更重要的是,这纸鸢的模样,与今日她所见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除了颜色和花纹走向有略微差异。 摊主见她驻足,立刻笑脸相迎,满脸热络:“娘子可是喜欢这纸鸢?这是小店新赶制的,可有看上眼的?” “老板,这纸鸢好生特别。”邓夷宁收回手,看向年迈的摊主,“我白天在一个小孩手中见过,但似乎不是在您这里买的,不过与你所制好生相似。” 摊主一愣,随即摇头笑道:“小娘子所见定是从我手中买下的,我这纸鸢都是我夫人亲手绘制,外头仿不来。” “真好看,想来生意应是不错,怎么会在这偏僻之处?” 摊主听着好话沾沾自喜,将自己的底儿透了个光:“自是不错的,今几个早上就卖出去了九只,下午又卖了五只,这白鹿样式最是紧俏,来的人都喜欢。我本想趁着灯会再多卖一些,可在家中赶制耽搁了时辰,正街的摊位就没了地儿。” “可摊主方才还说样式独一无二,怎就卖了这么多白鹭样式的?” “这不是为了养家糊口,来的人都喜欢,宁愿等着我做新的,也不愿买其他样式。”摊主笑呵呵地指了指身后的纸鸢架子,“不过每只纸鸢的纹样和颜色都会有些许不同,小娘子若是想要独一无二的,我这还有几只别的样式,可以慢慢挑选。” 邓夷宁不动声色地看了李昭澜一眼,见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似乎并不打算插话,干脆利落从摊上取下与钱闻礼手中那最为相近的一只,淡淡道:“就这一只,他付钱。” 摊主忙应,利落地包好递给她,邓夷宁接过,颔首道了声谢,离开铺子。 两人并肩回到主道,沿着街市缓步回走,烛火的光影映在邓夷宁脸上,隐约勾勒出她若有所思的神色。 李昭澜提着一堆东西跟在身侧,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纸鸢上,忽然似笑非笑问道:“这纸鸢有何问题?” 邓夷宁收回思绪,语气平淡:“只觉得好看罢了,没什么问题。” 李昭澜笑着没说话,领着她走到一家喧闹的铺子前停下,邓夷宁心生疑惑,却被隔壁的玉器坊吸引了注意力。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匾额,就被李昭澜拽了过去。 门口的姑娘们见状,夹着嗓子一拥而上,邓夷宁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李昭澜见此,一把捞过她的肩,让她半个身子都欠在自己怀里。 “两壶好酒!” 姑娘见状也不再上前打扰,只是瞧着邓夷宁的眼神变了,都带了些羡慕。 楼中声响杂糅,笑声与欢呼交错。 邓夷宁身上披着他的外袍,脸颊微红,脖颈处的皮肤也泛着丝丝粉红,被烛火映衬得格外娇嫩。 一路上行,她都能听见姑娘们掩嘴发笑,上下打量着她的身形,最后都落在她胸口处。邓夷宁不自觉拉了拉披风,裹住自己的身体,耳朵却越来越烫。 李昭澜带着她去到了三楼的一个隔间里,刚一坐下,她就听到隔壁发出闷声的动静。 她瞬间警觉,伸手就掏出袖子里藏着的匕首,整个人十分警惕,还贴心的伸出一根手指贴在李昭澜唇上,让他噤声。 只是这声音越听越不对劲,不仅是姑娘的声音,还有一个男子。 李昭澜推开她的手,眯眼笑着缓缓靠近,几乎是贴在邓夷宁耳边:“娘子听得可满意?” 邓夷宁后知后觉,回过神后猛地一推,将小刀指向李昭澜,红着脸磕巴道:“你、你带我来这做什么?你已成婚,还带着夫人流连此地——你、你什么意思?” 李昭澜看着她这副窘迫又带着些恼羞成怒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懒懒地往垫子上一坐,眼神意味不明地落在她紧握匕首的手上,见她指尖微微发颤,分明是紧张得很。 “怎么,本王只是带着夫人来此饮酒,夫人怎如此大的反应,莫非——”男人顿了顿,往她面前一靠,“羡慕?” “谁、谁羡慕!”邓夷宁咬着牙,怒视低吼他,“李昭澜!你带我来的这是什么鬼地方!” 李昭澜笑得意味深长,眼底流光潋滟:“琼醉阁,顾名思义,琼浆玉露,醉人销魂。” “胡言乱语!”邓夷宁耳尖红得要滴血。 李昭澜见她如此,便更觉有趣。正想继续逗她,就听身后传来敲门声。他动作迅速,一把抓住邓夷宁的手,夺过小刀,还顺势用披风盖住自己,将她压在身下。 “别动,来人了。” 侍酒丫鬟对此场景见怪不怪,目不斜视,匆匆放下酒水便离开房间。关门时,还是瞧见了映在屏风上交叠的身影,说了句好话。 “公子慢用。” 一语两意,饶是学识尚浅的邓夷宁也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邓夷宁脸色涨红,身上的重量让她动弹不得,耳畔传来李昭澜刻意放轻的笑声:“夫人,怎的忽然如此安分?” 邓夷宁感受到他僵硬的四肢,就算没吃过猪肉,也知道猪是怎么死的。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李昭澜,你再不起来,我定一刀捅了你。” 李昭澜眨了眨眼,眼底尽是戏谑,身子却不紧不慢地往后挪了挪。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稍稍拉开,他才撑着手臂起身,将碍事的披风往后一抛,落在屏风上,呼出几口热气:“行吧,夫人有了杀夫之心,本王倒是要好好防着才是。” 邓夷宁气得胸口不断起伏,飞快地整理好衣襟,伸手捡回自己的小刀,警惕握在掌心:“李昭澜,胆敢胡来,信不信我真的动手?” 李昭澜慢悠悠地倒了杯酒递到她面前,笑意未减:“这里的酒不错,喝一杯压压惊。” 邓夷宁不想接,然而李昭澜却不依不饶地将酒杯推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夫人不会是怕我在酒中下药?” 她冷哼一声,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眼神凌厉地看着他,仿佛在说她没什么好怕的。 李昭澜低笑一声,目光带着些许深意:“好酒量。” 邓夷宁不想与他争辩,冷静片刻后,觉得男人不会没有理由的就带着她到此处,于是拉回正题:“到底何事?” 李昭澜伸手拉下两人面前的卷竹帘,竹帘并未完全遮挡住视线,稍微一低头,就能透过缝隙看向外面。 “正对左三,动静小点。” 邓夷宁顺着李昭澜的话看去,视线立刻撞入三位露着肉的姑娘,她眼神飘忽,而后才是露背的两个男子。她没有瞧春宫的癖好,只是确认了方位便立刻抬头,刻意地干咳两声。 “红冠玉钗的是张珣远,金冠的是钱鸿志。”李昭澜轻轻抬了抬下颌,解释道。 邓夷宁再次低头确认两人,压低声音:“什么意思?他二人到此难道不是寻常之事?” 李昭澜看着她方才那飞快移开的视线,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拂去袖口的褶皱,挑逗她:“夫人看什么去了,怎么尽看些没用的。” 邓夷宁不理会他的调侃,目光又一次落在对面几人摆动的身姿上,看了半晌,实在是恶心透顶,收回视线。 “到底要我看什么!”邓夷宁有些恼了,声调不自觉拉高,隔壁的动静也小了下来。 “夫人当真是眼神不好。”李昭澜笑着将手搭在她脑后,揽进自己怀里,手指着对面的隔间,“从这里看去,屏风边上挂着的东西,仔细看。” 邓夷宁靠在他胸前,上下摆弄着头,不断调整角度,果真看见了些东西。 在屏风一侧,赫然挂着一只纸鸢。 那纸鸢露出背后的骨架,一角下垂着,被两人的动静撞得来回晃悠。邓夷宁定睛看了许久,确认与钱闻礼手中的一模一样。 邓夷宁一惊,猛地抬头,恰好撞上李昭澜的下巴。他吃痛地揉了揉,刚想说话,手臂又被她狠狠一捏。 她脸上的表情格外精彩,激动地直捶李昭澜大腿,有些语无伦次:“你、你为何……这纸鸢就是钱闻礼手中的,我今天看见的那只!怎么这里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你派魏越查没?” 李昭澜吃痛地拍了拍她,示意她别激动。 “前几日我在雅茗轩听到几句闲话,说这遂农四大家的公子从小便胆大包天,仗着家世欺负了不少城中闺房女子。特别是陆英,自小就喜好驻足酒色之地,这其中便包括一名叫芜溪的姑娘,只是这姑娘死在了四年前的一场大火里。一番调查后,得知芜溪有位闺中密友,花名寇瑶,是张珣远在青楼的心头好。此时此刻在张珣远身上的那位,便是寇瑶姑娘。” 李昭澜顿了顿,继续道:“这寇瑶与芜溪,本都是玉春堂的女子,四年前玉春堂意外失火,寇瑶正巧在门前接客,这才保了一命,芜溪却没有逃出来。听闻那场大火死了十几个姑娘,还有几个男子也命丧于此。这玉春堂的鸨母失了钱财,将活下来的这些姑娘一并卖给了琼醉阁,便是此地。” 邓夷宁抓着手臂的手不自觉下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嘴张了又张,还是没吐出一个字。 李昭澜看出了她的疑虑,替她开口:“想问什么便问吧。” 邓夷宁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 上了个榜,明天继续,12点不见不散 第20章 秘密 “…那方面不行。” 第20章 秘密 “…那方面不行。” 李昭澜没再催促她,坐在一旁饮尽一杯又一杯,半晌后邓夷宁也加入其中,一壶下肚后,她便倒在地上,姿态闲散。 “男人真不是东西。”她突然开口,连带着李昭澜也骂了进去,“这且不说陆英之事,这张珣远已有家室,钱鸿志先后也娶了两个,若是不喜欢,又何必困住姑娘一生。” “什么婚嫁为大,都是狗屁。” 李昭澜低头一笑,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邓夷宁这副模样。 邓夷宁气了一会儿,平复好情绪,这才想起正事:“钱闻礼手上的那只已经破了,那钱鸿志这个是怎么来的?他买了两个?为什么同一个纸鸢要买两个?” 李昭澜换了个坐姿,靠在墙上,单腿支起,“这琼醉阁我连着来了五日,见到钱鸿志四次,他每次都带着纸鸢,但只有其中两次是寇瑶。更巧的是,这两次都是同一个纸鸢。” “带着同一个纸鸢来青楼找姑娘,莫非是寇瑶喜欢?”邓夷宁猜测。 “叫人过来问问便知。” 李昭澜起身出门,不多时,两个姑娘便跟在他身后进了房门。两人进来后发现穿着整齐的邓夷宁,默契对视一眼,随即露出一个妩媚的笑。 “公子,您这银两……怕是少了吧?” 邓夷宁起身,从屏风另一侧绕过去,关上房门,先开了口:“银子自是不会少了姑娘们的,先坐吧。” 姑娘们有些疑惑,但还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一言不发地开始脱衣裳,吓得李昭澜立马背过身,一步挪到屏风背后。 邓夷宁指了指门口的位置,示意他站过去。俩姑娘已经快把自己脱了个干净,邓夷宁咳了两声,阻止她二人。 “别脱了,门口那位是我阿兄,今日找二位是有事相求。” 俩姑娘一愣,利索地穿好衣服,表情依旧茫然。 “姑娘可知钱家三郎钱鸿志?” “钱三郎谁不认识,我们这儿的常客。”那位头上顶着红花的姑娘说道,“这位姐姐找钱三郎有事?” 邓夷宁正想着如何回答,李昭澜适时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手里转着一枚银锭:“在下与钱三郎有些私人恩怨,姑娘若是愿尽数告知,这枚银锭便归姑娘所有。” 另一位连忙应声:“自是当然,二位有何想问的,我与清霜都可解答。” 邓夷宁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这钱三郎平日里何时到此?都做些什么?他可有什么喜好或者讨厌之物?” 两人对视了一眼,头顶红花的清霜姑娘率先开口:“钱三郎几乎日日都来,都来这里了,自然不是单纯喝酒。要说钱三郎喜欢什么,寇瑶算吗?” 邓夷宁明知故问:“寇瑶是谁?” 另一位姑娘解释道:“寇瑶是我们琼醉阁的姑娘,钱三郎来这儿几乎都是为了她,今几个就是找了寇瑶在隔间里赏酒呢。” “几乎?”邓夷宁扣住她的字眼,“那就是他还找了别的女子。” 清霜尴尬地笑了笑,转头与身旁的女子对视一眼,小声道:“有时钱三郎也会找上我和月秋,一个人……或者两人一起。” 月秋顺势开口:“是啊,我和清霜不常去钱三郎那。钱三郎喜欢在此过夜,但很少留下我们,但寇瑶不同,我好几次清晨都撞见钱三郎从寇瑶房间里出来。” “对对对,”清霜点点头,附和道,“我也瞧见过几次。” “对了,钱三郎都是跟张公子一起的,只要是钱三郎找上寇瑶,这张公子定是也在屋里。”清霜顿了顿,“要说奇怪的倒是这张公子吧,他以前不常来这,也就是上年中秋后,来的次数比钱三郎还要多。还有——” 清霜吞吞吐吐,跟月秋对视着,半晌没后文。邓夷宁性子有些急,连忙追问:“还有什么?” 李昭澜见此,将银锭放在小桌上,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两位姑娘眼睛都看直了。 “张公子他……那方面不行。” 清霜脱口而出,邓夷宁愣在原地,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她缓缓眨了眨眼睛,扫了眼眼前一本正经的清霜,又看了看脸色微红的月秋,强行让自己表情维持平静:“你的意思是,张珣远他……既然如此,那他为何频繁来此?” 清霜连忙点头,压低声音:“张公子他有奇药!办事儿前都吃上一颗,那药可厉害了,我跟月秋俩都招架不住。” 那名叫月秋的姑娘比较害羞,此刻已红得跟烛火一个样,只卯着劲点头。 一旁的李昭澜嗤笑一声,插话道:“莫不是助兴的药物?” 月秋红着脸,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差不多,但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邓夷宁顺着她的话问道。 月秋抿了抿嘴,思索道:“外头的药物,我们虽见过不少,但张公子吃的那种倒是头一次见。不止有那个效果,还像是能让他强撑起精神的。明明瞧着气色不好,但只要服下,就像是突然变了个人。神情还有些暴怒,下手很重,有次与一位公子起冲突,差点没把人打死。” 清霜连忙附和道:“对,我见他吃过好几次,出来的姑娘都是一身伤。不过我与月秋运气好,没碰上过。” 邓夷宁若有所思地看向李昭澜,后者慢条斯理饮了一口酒,似笑非笑:“瞧我作甚,我不需要那药。” “谁问你这个了!”邓夷宁脸色微红,片刻后,又问二人,“他那药是什么模样?二位可曾见过?” 月秋摇了摇头,看向清霜,后者思索片刻,回答:“我倒是见过一次,暗红色的药丸,约莫小指甲盖那般大。他都是趁着我们不注意,自己偷偷服下,毕竟传出去名声不好。” 清霜补充道:“还有一事,这药似乎是不能频繁服用。我记得有次见钱三郎时,他正与张公子闹矛盾,说的应该就是这药。我就听了个‘不能吃’、‘会死’之类的话,别的就不太清楚了。” 邓夷宁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暂且记下,随后又道:“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可疑事情?” 两人对视一眼,陷入了沉思。 半晌后,月秋突然一拍手:“对了,钱三郎他似乎很喜欢纸鸢,我见过他好几次都带着纸鸢来找姑娘。” 邓夷宁眼神一沉:“纸鸢?” 月秋点了点头:“对,那纸鸢样式精致,一看就价格不菲,我还想着钱三郎能否送给我。可他似乎很在乎这纸鸢,我便以为这东西是送给寇瑶的,我还去问了一嘴,寇瑶说钱三郎从未送过她纸鸢。” 邓夷宁皱起眉头:“没送过任何人?那可有送过寇瑶别的东西?” “这倒是有,首饰胭脂之类的,我和清霜也有一些。”月秋说道,“我还问过钱三郎这纸鸢到底是送给哪家姑娘的,他说是带给儿子的,不过这话一听就是托词。熟悉钱三郎的人都知道,他对小公子根本就不上心,何来带纸鸢一说,不过我们也不敢多嘴,毕竟还靠着他吃饭呢。” 邓夷宁敛眸,指腹在袖中摩挲着,目光沉静如水,心头却泛起层层涟漪。回想起今日在钱府见到的钱闻礼,那孩子性子怪异,本以为只是对钱夫人如此,月秋这么一说,她倒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说不上来为何怪异。 邓夷宁再次看向月秋:“姑娘可曾留意过,那纸鸢有何特别之处?” 两人对视,月秋想了许久,摇了摇头:“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样式很是讨巧,颜色也很特别,但我想应该没人会多花银子去买这么一个玩儿意。” 邓夷宁看向李昭澜,心中一动:“是何样式?” “有小的兔子、锦鲤,大一点的飞雁。”月秋伸手比划着,“还有一些鲜花的样式,尾巴上还带着穗儿,都很是好看。” 邓夷宁在心里琢磨着,正要再问几句,李昭澜已然俯身,将另一块银锭放在小桌上,又掏出两袋碎银放下:“时辰不早了,多谢二位姑娘相告,这些便当作是谢礼,还请二位姑娘切勿告知他人。” 两人忙不迭接过银锭,笑得眉眼弯弯,连声道谢。 邓夷宁也起身,看了她们一眼,缓缓道:“烦请姑娘们留意钱三郎的可疑之处,日后若有机会,定会再次来访。” 两人起身,清霜留意到桌上的酒壶,低头抿嘴一笑,轻轻推了推月秋。月秋弯着眼,临走时对李昭澜好一番打量,这才笑道:“好说好说,二位尽兴。” 等两人出了房间,李昭澜这才坐下,邓夷宁也没了声音,倒是衬得隔壁的动静越发的大,只是邓夷宁满心扑在那番话中,丝毫没有了方才的尴尬场面。 陆英顶替一事尚未查清,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张珣远和钱鸿志,还有个什么纸鸢和药丸。除开这两人与陆英是好友,其余的八竿子都打不着,邓夷宁想的脑袋发胀,感觉视线也跟着迷糊起来。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动作被李昭澜落在眼里。 “怎么了?喝多了,身子不舒服?” 邓夷宁没说话,这次直接单手撑着脑袋,脸色泛红。李昭澜起身扶住她,让她半靠在自己手臂上,他眉头微蹙,手掌贴在邓夷宁额上,触感滚烫。 “别睡,醒醒。”他声音低沉,眸光沉了几分,毫不迟疑地扶起她往外走。 邓夷宁意识恍惚,步伐虚浮地跟着他走了两步,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人被炙热的气息包裹着,难受的很。 李昭澜叫住一个姑娘让她去请马,把邓夷宁往怀里一带,直接打横抱起,径直下楼。 琼醉阁里姑娘们的视线纷纷朝这边望来,掩嘴轻笑,意味深长地议论着。有个胆大的姑娘上前打趣一番:“公子,何必急着出去,琼醉阁也有舒适的房间,姑娘们能伺候的更周全。” 李昭澜侧身闪过,避开了所有迎上来的姑娘。 出了琼醉阁,他几乎是半抱半拖地把邓夷宁带上了马,用外袍把邓夷宁死死裹在怀里,声音低低地哄着:“别乱动,回家就好了。” 邓夷宁喘息着,脸埋在他的胸前,身上燥热难耐,头脑也越来越沉。她半眯着眼,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火炉里,偏偏伸手还能碰到一道微凉的气息,让她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李昭澜反手拉下她在后背作乱的手,又扣住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 邓夷宁整个人都被药性折磨得意识不清,区区一只手根本控制不住她。她的手在身后不断往前,摸索到两根系带,用力一扯,李昭澜只觉得胸前一凉。 邓夷宁把他衣服扒了。 魏越估摸着时辰,在听风驿门前候着李昭澜回来,老远就瞧见李昭澜衣衫不整地骑着马。他一脸震惊,马刚停稳就上前帮着李昭澜,只是李昭澜怎么拽都拽不动邓夷宁。 这女人力气还挺大。 邓夷宁早在回家途中就把自己衣服松了一半,此时李昭澜一手牢牢扣着邓夷宁的腰,将她往怀里压了压,低声呵斥:“老实点!” 邓夷宁正迷迷糊糊的把脸往他怀里蹭,像是找个能降温的地方,结果听到这话,忽然不满地哼了一声,直接一巴掌往他脸上呼了过去,模样委屈得很:“热……” 李昭澜顶了顶牙,到底还是压着怒气,抬手把她拽在自己衣襟上的手扯了下来,用外袍打了个死结,往下一推,魏越顺势用力顶住她。 李昭澜翻身下马,再次打横抱起她,疾步朝着院内走去,脸色阴沉得可怕。 “把岑邱叫来!” 邓夷宁被捆得无法动弹,但嗓子是好的,一个劲地骂,把李昭澜身边的人骂了个遍,门口的魏越听得汗流浃背。 “你应该庆幸你夫君是亲王,否则八百颗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李昭澜将邓夷宁放在床上,解开外袍,重新用被褥盖住。正要转身取水,就听她低低地喘息着,翻了个身,手臂不安分地探了出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沉着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按回床上:“消停点。” 邓夷宁嘴唇被咬得发红,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几道血痕显露在手背上。李昭澜皱了皱眉,没抽出手。 等岑邱带着药给她服下后,李昭澜这才抬手解开她的衣襟,让她透透气。 岑邱拉着魏越站在远处,一脸八卦。 “这就是少夫人?” 魏越点点头。 岑邱啧了一声,视线落在屏风后两人的身形上,意味深长:“少主也有今日。” “嘴巴放干净点。” 岑邱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这少夫人什么来头,瞧少主手背那几道血痕,性子挺烈啊。” 魏越不接话,背对两人站着,等候命令。 李昭澜坐在床沿,俯身单手撑在床头,叹了口气,抬手覆在她额头,依旧烫得吓人。 李昭澜低声唤她的名字,邓夷宁似乎听到了他的轻唤,睫毛颤动,嘴唇轻启,声音模糊不清,缓缓吐出一个字。 “滚。” 李昭澜笑了一声,任由她谩骂。他反手握住邓夷宁腕骨,往被褥里一塞,另一只手替她理好被角。 只是邓夷宁的手更快,在他松手的那一刻,一把拽过手臂抱了上去。李昭澜一个没收住力,砸了她半个身子,邓夷宁立即惊呼出声。 岑邱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轻咳一声,大声道:“少主,药已经服下,半个时辰后,药性就能被彻底压住,少夫人目前已无大碍。不过这期间得有人守着,防止少夫人乱动,属下立刻去请两位丫鬟来伺候。” 李昭澜拒绝他:“不必,我亲自守着。” 岑邱眼睛一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少主,药性被压下去之前……还是谨慎为好。” 魏越眼神一冷,伸手拎着岑邱的后领,把他拖出了屋。 “闭嘴。” “开个玩笑,你松手,勒我脖子了!” 两人在门口正打闹着,李昭澜突然推开门,魏越率先站直行礼,岑邱慢了半拍,差点没站稳。 “去查查她何时中的毒?” 魏越领命,正要退下,却被岑邱一把拽住。 “少主,敢问少夫人可是刚从琼醉阁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挑逗 笑得风情万 第21章 挑逗 笑得风情万 李昭澜看了他片刻, 沉默地点头。 岑邱闻言,拍了拍衣袖,自信回答:“那就不必查了, 我想少夫人应是误食。” 魏越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注意措辞。 岑邱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说琼醉阁招待客人的方式有些不同,有许多特殊的暗语, 若旁的人不知晓, 就很容易中招。 李昭澜眉头一皱,仔细回想着二人饮酒时的细节。 邓夷宁饮酒向来豪迈, 有壶绝不用杯, 有坛绝不用壶。琼醉阁为了多贪点银子,所用的酒壶比别家都要小上一圈,五杯的量骤然缩减成三杯, 按她的酒量来说, 无论如何也醉不了。 “瞧着少夫人的模样, 八九不离十。”岑邱见李昭澜不信,补充道,“阴阳壶这种东西不稀奇, 但这种生意不会摆在明面上, 少主初来乍到,只是不知情罢了。” 李昭澜低头,想起自己后来叫的那两壶酒全部进了她肚子,愣是给自己气笑了。 岑邱看清他的表情,打了个响指:“这就对了,琼醉阁误上阴阳壶, 少夫人喜酒,恰好误食。” 魏越冷着脸叫他名字,颇有警告意味。 李昭澜招招手,将两人赶回去,转身回到床边坐下。邓夷宁像是故意的,他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贴了过去,他垂眸,看着她睡得安稳的模样,眼神幽深。 邓夷宁的脸仍旧透着不正常的红晕,额间渗出些许薄汗,嘴唇因干燥微微开合,偶尔含糊几句,但听不真切。 李昭澜被她剥夺一只手,另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往回推了推。可没过多久,她又不安分地蹭了回来。 “……” 来回交锋几个回合后,李昭澜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微皱的眉心上,顿了顿,还是伸手替她抹去额间的薄汗,轻轻揉了揉。邓夷宁像是感受到这份凉意,轻轻哼唧几声,像只温顺的小猫,主动在他掌心蹭了蹭。 这下,换李昭澜愣在原地。 他目光微敛,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片刻后,他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手掌一翻,指腹顺着她的轮廓轻轻抚过。而后迅速收手,起身吹灭烛火,连衣裳都未脱下,就挨着邓夷宁躺了下去。 他闭着眼,缓缓调整呼吸,半晌无果,认命地感受到身旁之人那不安分的动静。 药效来得很慢,邓夷宁在被褥下轻轻翻动,一条腿搭在李昭澜身上,含糊地咕哝一声。她缩在他身侧,被窝里透着灼热的温度,隔着几层衣裳都能感觉到她肌肤传来的热意。 李昭澜微微蹙眉,转头瞥了她一眼。 这女人,明明已经昏昏沉沉的,手却不安分地在被子里寻着什么。最后摸索至他胸口,指尖攥了攥衣襟,像是确认,这才安分了些。 李昭澜看着她安静下来的模样,目光深沉。半晌,他低笑一声,无奈道:“……真当我正人君子啊?” 他没再推开邓夷宁,抬手拂去她鬓角的碎发,将人完全揽进怀里,这才缓缓闭上眼。 这一夜,他终究没睡踏实,可邓夷宁不同,睡得格外沉稳。 等到后半夜,药性被压了下去,邓夷宁梦见了西戎的场景,梦到了自己的战马,梦到了曾经与她征战沙场的将士们。 风声呼啸,黄沙漫天,她一身戎装,翻身上马。银枪一抖,带着将士们冲杀在战场之上。她听见身旁弟兄们的笑骂,听到战马嘶鸣,听到惨死在她脚下敌军的哀嚎,那种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感觉,让她的血液再次沸腾起来。 很快,战场褪去,他们迎来了不多见的闲暇日,手下的弟兄们带着她把酒言欢,喝的烂醉,非要给她找个乐子,蒙着她的眼就把她带去了象姑馆。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踏足那样的地方。 她还记得那时的场景,刚进门,就听见一阵悠扬的长笛声,紧接着,是男人们低哑的吟唱,带着些许的媚意。 弟兄们替她揭开眼上的布巾,看到面前台上站着几个露着上身的男人,他们赤着脚,身姿矫健。肌肉随着舞动而绷紧,腰腹力量十足,随着节奏摆动,腰身上的铃铛叮当作响,令人血脉喷张。 他们的动作既狂野又充满魅惑,舞步稳健,宽肩窄腰,赤裸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偶尔随着音乐俯身,汗水顺着肌理滑落,洒落在台子上。 舞台的另一侧,还有一群截然不同的舞者。 他们身材纤细,肌肤白皙,带着少年人的清秀与柔和,好似女子那般。舞步轻盈,腰身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一般,转身时衣袍轻轻飘起,珠链垂落。动作极尽媚态,时不时用眼神撩拨台下的客人,有的甚至故意靠近,任由银子塞入裙头。 邓夷宁被推着入内,满眼都是光裸的胸膛和舞姿,往后再是纤细妖娆的身姿,以及满堂的调笑声,娇媚声混杂着酒香,一时间竟有些晃神。 她梦见一个男子下台靠近她,围着她打转,伸出手挑逗她的下巴,笑得风情万种—— 邓夷宁猛地睁开眼,浑身微微一震,心跳很快。她愣神片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花花的肉,她重重地眨了眨眼,再抬眸时,对上的正是李昭澜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屋内已洒进了晨光,映得李昭澜一个男子都洁白无暇。他微微起身,单手撑着脑袋,见她嘴角抽动,忍不住笑了一声:“夫人这是梦见什么好事,嘴角都咧到耳根子了。” 邓夷宁想到梦中的画面,扶着额头无奈道:“无事。” 李昭澜没打算放过她,摸了摸胸前的一片湿意,声音里带着调侃:“口水都拉丝了,莫非是什么好吃的?” 邓夷宁没接他的话茬,伸手揉着发酸的脖子,脑子还有些昏沉,等彻底清醒过来,这才觉得不对劲。 她眨了眨眼,视线缓缓往下移,落在自己身上,里衣半松,半个胸脯都露在外面,被子也滑落至腰间。而眼前的男人与她一样,衣不蔽体,正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邓夷宁缓了缓神,腿部恢复知觉,与李昭澜对视,心里正疑惑着。下一瞬,她猛地坐起,以至于带得被子滑落,连忙一把扯住,满脸警惕地看着李昭澜:“你昨夜对我做了什么?” 李昭澜挑眉:“该问这句话的应该是本王吧?” 邓夷宁一怔,她还没反应过来,李昭澜已经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衣袖半滑,露出一截健硕的手臂,上面明显可见几道痕迹。他又稍稍侧了侧身子,露出衣襟处被扯得半露的胸膛,她赫然看见好几个咬痕。 “夫人可别说,这是本王自己咬的、抓的。” 邓夷宁知道他话里的意思,皱眉:“你少胡说八道了!” 李昭澜慢悠悠坐起,抬手正了正衣襟,带着玩味说道:“夫人当真是忘了昨晚之事?” 邓夷宁脑子里闪过一丝模糊的画面,她只记得自己在琼醉阁喝酒,送走了两位姑娘,之后跟李昭澜说了些什么,接着……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她狐疑地看着李昭澜:“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夫人昨晚误食媚酒,浑身发热,本王辛辛苦苦替你压制药性,可你——”他故意顿了顿,眯起眼,唇角弧度加深,“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对本王动手动脚,说本王是你见过姿色最好的男子。还扒开本王的衣裳,在本王胸前又啃又亲的。” 邓夷宁呼吸一滞,猛地朝他一踹:“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李昭澜慢条斯理地伸了个懒腰,打断她:“当时夫人扒了本王的衣裳,还不安分地在怀里蹭来蹭去,那双手可勤快了,解衣带的速度比拔刀都快。本王甚至来不及反抗,就被夫人三下五除二扒了个精光,死死按在床上,根本挣脱不了。夫人还企图用本王的腰带捆住本王的双手,这以前怎么没发现,夫人的手劲竟如此大,堪比壮汉。” 邓夷宁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只能瞪着李昭澜,努力回忆却只记得自己处于极寒之地,怀中抱着一个极暖的汤婆子,还吃着刚出炉的烧鸡,他口中的那些根本就想不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自然不能告诉李昭澜自己把他当作烧鸡对待,思量片刻,只能硬着头皮狡辩:“李昭澜你胡说八道的时候,能不能换个像样点的说辞!” “谎?”李昭澜扬眉凑近她,含笑道,“要不夫人再试试昨晚的手法,看看本王说的是否有假?” 邓夷宁瞬间炸毛,抬手就要揍他,男人见她恼怒,笑意更甚。眼看着她巴掌就要过来,抬手一挡一拽,邓夷宁没坐稳,被他直接拽倒,她下意识地撑在他胸口处,脸色僵住前,还下意识抓了两下。 李昭澜被按的闷哼一声,吐了口气,脸上倒是一副享受的表情。 两人姿势亲密极了,邓夷宁几乎是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而李昭澜一手搭在枕上,另一手扶住她的腰。 “夫人如此猴急,莫不是想验明正身?” 邓夷宁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李昭澜却故意不放手,懒懒地看着她挣扎:“夫人再动,昨夜之事恐怕真要重演了。” 她气得牙痒痒,使劲挣脱开,腾地一下站起身,拽过软枕狠狠砸向他,顺口一骂,随后跨过他翻身下床。 李昭澜被砸了个正着,方才穿好的衣裳,这番打闹之下又乱了几分:“夫人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骂我。” 邓夷宁气得不轻,正要继续说些什么,突然想起方才李昭澜说她食用媚酒一事,转而冷静地盯着他:“昨晚的媚酒是怎么一回事?” 李昭澜将岑邱的话转述于她,听完这番说辞的邓夷宁觉得荒谬至极,但想起这琼醉阁是何地,便又觉得这话沾了几分真。 她居然是自己把自己给灌醉的? 邓夷宁带着满脸懊恼进了里间更衣,出来时李昭澜也换了身行头,见她小脸皱巴巴的模样,甚是有趣。 她清了清嗓子,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淡无奇:“既然这事与殿下无关,那就当是我自己吃了亏,从今往后不准再提,李昭澜你给我记住了!” 李昭澜听着,慢悠悠挪回床边坐下,似笑非笑:“夫人怕是忘了,昨夜吃亏的好似是本王?” 邓夷宁忍无可忍,转身就往外走,心里却默默记下一笔。 这笔账,她迟早要讨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贺宴 “周肃之, 第22章 贺宴 “周肃之, 三日后, 邓夷宁盘算着要再去一次寺庙,也不曾与李昭澜商量,便独自回小院换了身素净的衣裳。 昨夜一场细密的大雨, 扫清了林间发闷的气息,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泥土泛着潮意, 草叶间还挂着未干的露珠。她不紧不慢沿着小路走,享受林间的新鲜空气, 刚转过一道弯, 便见前方缓缓驶来一辆马车。 马车在她面前停下,帘子掀起, 一只戴着金镯的手先露出来。 钱夫人探身而出, 今日一身打扮甚是讲究。糯粉色襦裙,发间钗环轻晃,耳垂上的流苏坠子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动作轻轻摇摆, 映得那张本就柔媚的脸越发温婉得体。 “宁娘子, ”她眉眼含笑, “真是巧了。我正想去家中寻你,没想到竟先在这儿遇上了。” 邓夷宁站定,回头望了眼小院的方向, 警惕开口:“钱夫人特地来此寻我, 可是有事?” 钱夫人掩唇轻笑,试探着开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张夫人昨儿差人送了帖,今日张府设宴,邀我前去恭贺张二郎中举。我想着上次在府中还有些话没能说完,便斗胆来寻宁娘子一道同去, 不知娘子可愿赏脸?” 邓夷宁望着她,面上笑意不动,心里却已有几分了然。两人谈不上有什么交情,那日在钱府也并非相谈甚欢,今日这般登门相邀,大抵不是为了贺喜。 她保持表情,含笑反问:“贺宁多谢钱夫人惦念,只是还有一事不曾明白,夫人是如何知道我的住处?” 钱夫人神色一滞,旋即笑道:“是那日送宁娘子回家的马夫告知,我想着他许是记得,便想试一试。来的路上我还有些担忧,生怕宁娘子起得早,早早出了门。不过现在看来倒是我二人缘分颇深,我刚到,宁娘子刚巧出门。” “原来如此。”邓夷宁微微颔首。 钱夫人见她未应也未拒,又顺势温声劝道:“那日在钱府,当真让宁娘子见笑了,闻礼一时顽皮,冲撞了宁娘子,我心中着实不安。那孩子自小养得娇了些,性子又倔,三郎常年不在家,说是关心孩子,其实话都说不上几句,所以今日带他一同前去赴宴,也好借机向姐姐赔个不是。” 邓夷宁闻言淡淡笑了笑,还是拒绝:“夫人不必放在心上,不过是小孩顽皮,哪值得赔不是。” 钱夫人不依不饶,连忙起身下了马车,走到她面前,竟亲昵地牵起她的手:“姐姐别这般见外,倒叫我更惭愧了。我本就是个性子慢的人,平日里能敷衍了事便不会多看一眼,那日一别,是打心底觉得过不去。” 邓夷宁垂眸看了她一眼,唇角一挑:“钱夫人这般客气,倒让贺宁有些受宠若惊了。” “姐姐慧黠伶俐,心善宽厚,妹妹年纪尚小,有不周之处,往后还望姐姐多担待。” 邓夷宁眨了眨眼,心说今日躲是躲不过去了,若再推辞倒显得有些刻意,索性应了下来。只是钱夫人并未让马车直奔张府,而是改道回钱府,张罗着给她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 邓夷宁一身柳绿色襦裙,裙摆以银丝绣着繁复的桃花,腰间束着浅金色的流苏软带。大袖搭了个嫩黄色,为了看着不突兀,还换了双点缀着嫩黄的绣鞋。绣面微微闪光,金光洒下,波光粼粼。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为自己描摹画眉的丫鬟,想起灯会的那身行头,那件衣裳定是坏得不成样,只是可惜那么好的料子。 钱夫人坐在一侧,满意地打量着她,连连夸赞。等收拾得当,两人一同上车,往张府去。 等两人进了府内,邓夷宁才知这张府里头是何等的气派。 府前依旧是立着青石狮子,威严庄重,门前青砖一路铺就的路宽阔平整,直通府内主院。主院内,迎面而来的是一座朱漆牌坊,上书“松鹤延年”四字,字迹苍劲有力,无不彰显着底蕴。 偌大的前院设有一方照壁,壁上雕刻着祥瑞的云龙纹路,两侧栽种着参天大树,树荫翠绿,微风吹拂,落叶轻旋,添上几分雅致。石径两旁安置着青铜香炉,只见奴仆洒水焚香。 沿蜿蜒的石板路往前,便是景色盛名的镜池。池面开阔,清澈如镜,水榭楼阁依水而建,雕栏画栋皆是匠心之意。池中假山层叠,飞瀑自石山倾泻而下,溅起点点水花,池中锦鲤游弋,偶尔跃出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邓夷宁跟着钱夫人走上九曲回廊,回廊连接着主院与侧院,最后停在林园。廊道朱红漆柱,雕花梁枋,抬头能见檐角的白玉风铃,微风拂过,叮当作响。 主院院门高耸,院内遍植名贵花木,一群身着华贵的娘子们漫步闲庭,三两成群地耳语,不见张夫人踪影。 钱夫人领着她跟各家娘子招呼交谈,她的话不多,大多时是听着。娘子们在亭下歇脚,望着远处,邓夷宁瞧见了一群男人的身影。 “今日这周家三公子也来了,夫人们可要抓住机会,瞧瞧可有合适的姑娘,给周公子牵个线呀。”说话的是一位拿着摇扇的夫人,颈间硕大的珍珠项链,足以说明身份不凡。 邓夷宁望眼瞧去,没找见他们所说的周公子。 “周肃之,周家养子,排行老三。”钱夫人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就是那位身着月白衣袍的男子。” 周肃之一身月白色锦袍,高束的马尾衬得男子身形利落,与人交谈期间,偶尔放声大笑。 “与周公子交谈的那位,是城阳徐家大公子徐知宣。” 邓夷宁一愣,他就是钱鸿志亡妻的青梅竹马,不过远看这模样比张、钱二人都要年轻几分。 正想着,忽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诸位恕罪,今日府中杂事颇多,倒是让各位夫人们久等了,莫要见怪才好。” 邓夷宁转过身去,正对上张夫人略显惊讶的目光。 张夫人微微怔住,显然没料到会在府中见到她,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又落到身旁的钱夫人身上,而后迅速敛起惊讶,眉眼间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抬步迎了上来。 “这是宁娘子?这身模样好特别,我一时竟没认出。”张夫人笑意盈盈,转而双手一拍,又挂上一副懊恼的表情,“是我的不对,竟忘了宁娘子的红帖,娘子莫要怪罪。” 邓夷宁心知这是场面话,但还是从容地向前一步,当着众人的面颔首行礼:“张夫人,贺宁贸然到访,还望张夫人海涵,只望没有打搅今日盛宴。” 张夫人双手将她扶起,随即笑道:“无妨,人多才热闹,倘若招待不周,宁娘子别往心里去。” 说着,连忙拉过邓夷宁的手,完全忘记了站在身侧的钱夫人,笑道:“宁娘子与我是投缘之人,宁娘子的夫君也在赶考,今日诸位都是来沾沾喜气的,正好让宁娘子与诸位结识一二。” 钱夫人跟在两人身旁,看向张夫人的脸色稍显不好,于是邓夷宁主动提及。 “其实贺某今儿是沾了钱夫人的光,我这身行头还是钱夫人替我做的主。若说是今日与诸位姐姐有缘,不如说是钱夫人与姐姐们有缘,贺宁只是借张夫人之宅,钱夫人之柬,在各位姐姐们面前露怯罢了。” 没人不喜欢话说好听的人,夫人们个个掩嘴而笑,打量邓夷宁的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不少,钱夫人也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宴会开始前的赏花游园,谈论的不过是女眷间的话题。孩子、相公,或是家中大大小小琐碎之事。邓夷宁与钱夫人走在末尾,并肩而行。 钱夫人说是带着钱闻礼来了张府,方才在众人间游走,似乎并未看见钱闻礼的身影,她有些疑惑。 钱夫人叹了口气:“闻礼性子倔,不愿与我待在一块儿,许是找张大郎的小儿子去了。” “张大郎?” 钱夫人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姐姐有所不知,这张家一共五个孩子,正妻是张夫人,张夫人所生老大张珣逸,老二张珣远,老五张珣灵。妾室程兰馨所生老三张恒宇,老四张恒芸。只是成婚并有子嗣的,仅张大郎一人。张府在五年前喜得贵子,之后便与闻礼很是要好,两人常常待在一块儿。” 邓夷宁点点头,好奇问道:“恕贺宁唐突,敢问钱夫人与几位姐姐如何结识的?钱夫人年纪尚小,与姐姐们相差……甚远,是如何接上缘分的?” 钱夫人脸色一变,有些难为情,邓夷宁见状装作冒犯的表情,道了歉。 “无事,只是觉得难以开口罢了,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钱夫人摇摇头,“我与三郎成婚之前,家中还算富裕。实不相瞒,三郎的亡妻廖霜与我是旧友,孩子也是小霜的。当初小霜去世时,闻礼还不满周岁,那时我心疼闻礼,常常去府上看他,许多次都撞见张夫人,这一来二去的,也就熟悉了。” “闻礼小时还算喜欢我,老夫人瞧着闻礼与我亲近,便说服三郎娶我进门。但那时我已有心悦之人,就拒了这门亲事。” 队伍越走越慢,两人索性停下步子,站在一处花团前。 “也不怕姐姐笑话,后来嫁给三郎,是听闻三郎因学业赶考,顾不得闻礼。闻礼的奶妈对他不好,我心疼那孩子,那毕竟是小霜的亲生骨肉。加上那时心上人拒绝了我,我便应了钱老夫人的请求,嫁给了三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闹剧 “共饮一杯 第23章 闹剧 “共饮一杯 邓夷宁静静听着, 在脑中盘算着几人的年纪。 这钱夫人刚满十九,廖霜许是相差不了几岁,但这钱鸿志可就不同了, 听闻今年已满二十六。钱闻礼如今不过四岁,这么算来,廖霜刚满十五, 便生下了钱闻礼。 邓夷宁好奇地问她:“钱夫人,方才说闻礼幼时与你很是亲近, 可为何如今是这副抵触模样?” 钱夫人想了想, 似是从未思索过这个问题,良久才回答她:“宁娘子倒是提醒我了, 应是平廿二十二年年初, 老祖见我身子不好,许久怀不上子嗣,便带着闻礼一起去了青禁台, 说是那里有位医术高明的高僧。可老祖并不知晓, 我怀不上孩子, 是因为我与三郎根本没有夫妻之实。似乎就是从那之后,闻礼便对我忽冷忽热,说什么都不听。” “那如今与钱公子……” 钱夫人知道她想问什么, 脸上不见半分尴尬, 大方回应:“他不愿碰我,我也知他在琼醉阁有几个女子,可是我也没别的办法。” 队伍开始往前走,两人没动,被甩在了队尾。 邓夷宁继续试探:“敢问廖霜为何会嫁给钱公子?” “小霜也是无奈,廖家以前是做蚕丝生意的, 在城阳与徐家有过合作,小霜从小就喜欢徐公子,两人一起长大,也称得上是青梅竹马。原本廖徐两家商量着,等小霜及笄便成婚,可廖家的生意出了问题,一夜之间倒台。小霜去求徐夫人帮一帮家里,得到的却是一顿羞辱,徐公子也开始避着小霜。” 钱夫人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后来不知为何,她结识了张夫人,说是张夫人愿意帮助廖家,但条件是给张珣远做妾。小霜为了廖家答应了这个要求,但张珣远不愿意,张夫人就设计让她二人共度一夜。怎料那日在房中发现的是钱三郎。后来小霜有了身孕,钱家被迫让她进门,只是生闻礼时,小霜没了半条命,刚出月子没多久,人就没了。” 钱夫人声音越说越小,带着颤抖,眼眶也红了几分,邓夷宁不知怎么宽慰她,只拍了拍肩头。 见她情绪逐渐稳定下来,邓夷宁这才问出了关键:“钱夫人那日只字不提,对我有所防备,今日为何同我说这么多?” 钱夫人望着远去的人群,抬脚跟上,目光穿过众人,落在张夫人身上。 “跟她们打交道这么多年,我也学会了察言观色,宁娘子穿着看似淳朴,但这双眼睛非比寻常。那日在钱府,我领教了你的做事风格,也是在你离开时才想明白。我虽没这个本事查出你的身份,但我很明白,你并非寻常之人。” 邓夷宁没接话。 钱夫人站定,那双眼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看着邓夷宁。 “虞颖,我的名字。” 两人逐渐跟上队伍,前头众夫人有说有笑,未曾察觉两人的举动。张夫人原本也在笑着,忽然想起什么,想回头与邓夷宁说两句话,却发现她与钱夫人不知何时落在了队伍的最尾。 她抬手招呼:“宁娘子怎么落在后面了,快些前来,跟上。” 邓夷宁听见她的声音,微微抬眸,见张夫人正朝着她招手,于是挽着虞颖加快步子,走到了前头去。 “方才见你们走得慢,倒是吓了一跳,生怕妹妹迷了路。”张夫人笑着打趣道。 虞颖柔声道:“姐姐这府邸可真是宽阔,莫说宁娘子,连我这般来过两次的人,若是不留神,也要兜兜转转一阵子。” 张夫人闻言,轻轻一叹,略带几分自矜道:“倒也不是宅院宽阔,只是院子讲究格局,曲径通幽,初来乍到,确实难免要走几遭才摸清。” 说话间,众人已行至一处颇为雅致的庭院,院中小桥流水,池中浮叶飘荡,石拱桥横亘其中,将两座院落隔而不断。邓夷宁目光一转,远远望去,便见池塘另一侧的院落中,一群男子聚在一处,或立或坐,谈笑间透着几分随性与松快。 “此处是女眷设宴之地,彼岸是男子宴席,互不打扰,但抬眼便能瞧见。” 虞颖跟着邓夷宁站在一侧,按照两人的地位,只能落座末尾。邓夷宁这几日奔波劳累,今日又这么走了一遭,双腿早就酸软无力,可周围的夫人们都还未坐下,她也只能撑在石桩上,借力放松双腿。 邓夷宁呼了口气,往远处瞧去,正要收回视线,目光却在池塘对岸停住。 钱鸿志着一身深靛色锦袍,腰间似是挂着一方白玉,白色折扇摇摇晃晃。他身侧站着张珣远,一袭栗色织金长袍,面带浅笑,比钱鸿志多了分风流倜傥。 二人身侧,一道身形尤其引人注目,邓夷宁从夫人们的口中得知,此人便是会试榜首,陆英。 陆英一身翠白圆领袍,大袖刺着竹叶暗纹,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宽带,简单利落。五官俊朗,眉目深邃凌厉,略显高挑的身形在众人中颇为显眼。 邓夷宁的视线落在陆英身上,不由得多停留了片刻,恰在此时,陆英忽然转头,正与她的目光撞上。 他眉头微挑,淡声开口:“来了个生面孔。” 身侧几人闻言,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无人认得邓夷宁。钱鸿志摇了摇折扇,轻声笑道:“这是哪家小娘子,生的如此俊俏,可惜壮实了些。” 周围的人立刻哄笑,对着邓夷宁评头论足,连带着她周身的女子都被议论了个遍。钱鸿志最先起哄,张珣远被张夫人叫走了片刻,回来后继续打量。一众人毫不避讳,最后将话头放在陆英身上,都等着他开口。 陆英一直没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对岸女子。她倚在石柱边,身姿不算端正,谈吐间偶尔露出笑容。分明只是安静的模样,却让人移不开目光。良久,他才微微一笑。 “风韵自生,何须挑剔?” 此言一出,四周之人皆有些诧异,钱鸿志轻轻吹了声口哨,调笑道:“陆公子竟难得夸了人,若是你家小娘子听见了,可不得掀起一阵风波?” 陆英成婚这事儿在遂农不稀奇,但陆家娶进来的这个女人,并非陆英的意愿,所以鲜少有人提及此人,除了与他交好的几个。 他不置可否,只端起酒杯轻轻一抿,目光仍落在对岸那道身影上。 邓夷宁并未注意到对岸投来的视线,她转过身,张夫人已招呼着众人:“时候不早了,也都别站着,快些入座吧。” 虞颖落在末尾,邓夷宁被张夫人招呼着去了前头。众人纷纷落座,张夫人端起酒杯,高声道:“今日承蒙诸位赏脸,实属荣幸。天气渐寒,借今日夕光,愿在座诸位夫人家事美满,姑娘安好顺遂。” 前头为首的夫人举杯笑道:“那便共饮此杯,愿张夫人福泽绵长,也愿今日宾主尽欢。” 邓夷宁端起酒杯,轻轻饮了一口。 张夫人唤来侍女,上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女子宴席虽不及男子那边酒肉丰盛,但胜在讲究。 一道翠绿豆腐羹端上,汤色莹碧,犹如翡翠晶莹剔透,张夫人开口介绍:“这羹为翠绿豆腐羹,以鸡汤为底,熬足两个时辰,再将嫩豆腐研磨入汤,配以青豆,方得这般色泽与口感,诸位不妨尝一尝。” 众人笑着附和,宴席气氛虽不算热烈,但也算和乐。邓夷宁坐于侧席,她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抿口清酒,说来这酒倒是符合她的口味。 正饮间,身后忽然传来阵阵哄笑,片刻便有人进入视线。只见本该在另一处院落里饮酒作乐的男子们,正大摇大摆走来,当先的正是陆英。 张夫人皱着眉,神色不悦,仍旧端庄起身走向他们:“陆公子这是作何,此处为女眷席位,陆公子带着男子闯入,有失体面吧?” 陆英举杯,唇角含笑:“张夫人设的一席清雅,偏偏男女分处两院,今日本是为珣远高中贺喜,如此生分,岂不扫兴了些?” 钱鸿志摇扇跟上,慵懒附和:“正是,酒过三巡,咱们这一院子都快听厌了那些诗书言谈,倒不如过来听听夫人们的闲话,正巧我与娘子许久未见,也得好生叙叙旧。” 话落,他不顾众人目光,径直坐在虞颖身旁,将人揽入怀中,末了,还伸手轻抚她的脸颊。 张夫人神色一滞,勉强笑道:“诸位兴致盎然,我自是不会拦着,可这女子之席未设男子之位。钱公子这么做,让这些个还未成婚的公子们如何是好?” 陆英根本不搭理她,抬眼扫过人群,最后目光停在邓夷宁身上。他端着酒,神情带了几分探究,语气漫不经心:“张夫人,这位娘子倒是面生,是哪家未出阁的小姐?” 邓夷宁低头,慢条斯理地取一块糕点入口,并未搭理陆英的话。 张夫人微微一愣,误以为陆英起了心思,便含笑回道:“这位是贺宁小娘子,我与她一见如故。宁娘子初到遂农,今日便想着带她来见见世面。” 陆英余光扫过张夫人,随即若有所思地盯着邓夷宁,目光深邃:“贺姑娘,在下陆英,可否请贺姑娘赏脸,共饮一杯?” 邓夷宁低头一笑,顺着场面作态。她抬眸对上陆英的视线,眨了眨眼,似是有些犹豫,半晌才缓缓起身:“今日得张夫人赏脸,贺宁才得见张府这等气派,只是贺宁并非官商门户之女,不过是个远道而来的外乡人,陪伴夫君来此求学。今日得见陆会元,实属荣幸,贺宁的酒上不了台面,也不敢用张府的酒攀陆会元,还请陆会元高抬贵手。” 陆英握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眸子一垂,转而看向张夫人。张夫人尴尬地笑了两声,落在邓夷宁身上的目光不算和善。 张夫人强笑着举杯掩饰自己的失态,旋即转开话题:“难得今日相聚,不若举杯共饮,共贺喜。” 众人见状,无一人敢附和,还是张珣远出来打了场面:“娘,方才在那头我们喝了不少,您也要少喝,这酒凉,当心坏了身子。” 张夫人收回视线,神色不变,只是缓缓饮了一口酒。陆英握着杯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淡淡掠过邓夷宁,后者仍旧垂着眸子,面色毫无波澜。 一旁瞧热闹的钱鸿志将虞颖搂得更紧,不顾旁人的眼光,在虞颖脸上亲了好几口,一副恩爱作态的模样。他的手不断地在虞颖手背上摩挲,嗓音带笑:“张夫人,为何这豆腐羹我们男子没有?如此美味之品,何不共赏?” “这豆腐羹清淡无味,我是想着公子们饮酒作乐,便配了些鸡鸭鱼肉,陆少若是喜欢,那便差人给大家都尝尝。” 说话间,下人已经摆好了新的席位,那些未婚的男子也纷纷落座,只剩陆英依旧站在邓夷宁面前。 张夫人见此状况,伸手一把捞过邓夷宁,带着责骂的语调:“陆少喜好这位置便送给陆少,你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 “陆少莫要生气,这娘子是乡下来的,初来乍到,没见过世面。”张夫人转头又笑了笑,谄媚极了,说完,便把邓夷宁往边上一推,示意让她去末尾落座。 只是陆英手更快,一把拉住邓夷宁的手臂,笑道:“不知贺姑娘是否介意与在下共赏一席?” 话音落下,席间短暂一静,张夫人表情一僵,不知如何作答。反观邓夷宁,脸上倒是毫无波澜,早在西戎时,她便练就了一口方言。若此刻用方言杂着宣州官话,她笃定陆英听不懂。 “吾弄嫁子扫痞嘞,生是怕有陆伢子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错嫁 “大概是不 第24章 错嫁 “大概是不 邓夷宁一开口, 就连骚扰着虞颖的钱鸿志都愣了几分。张夫人也没反应过来,但眼神还是迅速扫过陆英,果然见他微微蹙眉, 似是在努力分辨邓夷宁话中之意。 陆英略微侧头,语气含糊地问道:“贺姑娘方才说什么?” 邓夷宁微微一笑,垂下眼睫, 似是自己意识到失了态:“恕贺宁失态,贺宁自幼无亲无家, 为了活下去到过不少地方, 这乡音自是杂了些,一紧张便想说些家乡话, 陆公子莫怪。” 陆英端着酒杯轻轻一晃, 含笑道:“姑娘这话是何意?倒是有些特别,不知是何处方言?” “意思是小女所嫁之人以前是粪夫,身上总有股味道, 若是挨着陆公子坐, 怕是会扰了陆公子兴致。” 一时间, 众人神色各异,张夫人也不动声色地抽回落在邓夷宁臂弯的手,往旁移了一步。身后的那些个夫人则是毫不掩饰地捂住口鼻, 好似真有股味道飘了过去。 张夫人脸色有些挂不住, 冷脸扫了一眼邓夷宁,眼里透着几分隐晦的不悦。她原本是想替邓夷宁撑一撑,别惹怒了陆英,也好让她在这席间有个脸面。哪知这姑娘竟把自己脸丢了个精光,叫人如何替她遮掩。 另一侧,陆英却不急着说话, 从头到脚打量了邓夷宁一眼,似笑非笑的。后者始终是低着头,面色淡然,似乎并未觉得刚才那番话让这个场面冷了下来。 “罢了,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勉强贺姑娘。”陆英终于是开了口,语气依旧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宽容,“不过贺姑娘这一席既已落座,便不必再多言这些扫兴之事。” 他说完,俯身从桌上拿起那壶酒斟满,举杯道:“今日来此道喜,张夫人待客周到,诸位也莫要被闲话扰了兴致。” 陆英一口饮尽,旁的人也不好再留上一口。 邓夷宁走回桌前坐下,并未被刚才那番所打扰,目光紧盯着钱鸿志怀里的虞颖。 虞颖身子虽靠在钱鸿志怀里,但脑袋努力往边上扯,生怕挨着他。邓夷宁眯了眯眼,心中思量片刻,正欲起身,谁知钱鸿志却先一步注意到她的目光,轻笑道:“宁娘子怎看的这般专注,莫不是想自家相公了?”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笑声四起,那些偷眼看去的夫人们正巧借着机会,目不转睛地盯着虞颖。 有人随声附和:“那可是钱三郎啊,能让他如此上心,钱夫人倒是有福气。” “可不,”另一位立刻接话,“钱夫人能嫁入钱家,那是家里几辈子烧高香来的。” 话里话外,都是在讥讽虞颖的出身。 钱鸿志却不在意,仍旧揽着她,似乎全然没把她的动作放在心上。等到这宴散了场,虞颖才从钱鸿志手中挣脱,一溜烟跑到邓夷宁身旁,说道:“宁娘子,我身子不太舒服,可否先行陪我回府上?” 邓夷宁看了看不远处的钱鸿志,而虞颖的脸瞧着确实有些苍白。 “这……张夫人还未下令,就这么走了,怕是不合礼数吧。” 邓夷宁还未开口,张夫人那头已经派人将马车停在府外,不声不响的带着夫人们往外走去。 “今日若是照顾不周,还望各位见谅。本想留各位姐姐妹妹用过晚膳再离开,奈何家中突发急事,留下各位也只会落个不识大体的名声。我差人做了些小点心,晚些时候再送到各位府上。” 众人虽有些意外,但听她这话也不好再多言,纷纷告辞。 邓夷宁跟着虞颖顺势上了马车,一路上,虞颖都昏昏沉沉的,脑袋靠在车厢上来回摆动。等到了地方,邓夷宁才察觉这是自己城外的小破院子。 她顿住脚步,不解道:“你不是要回府?” 虞颖回头看她,眼神迷离,不清不楚的晃了晃脑袋,有些含糊道:“不回去,我不要见到钱鸿志那狗东西。我不回去,不回去……” 邓夷宁看着她这副模样,让她一人回府也不对,只好扶着她进里屋。好在李昭澜没有来,否则她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虞颖坐在石砖铺就的床上,从未觉得这床如此硌骨头,皱着眉在棉絮上扭来扭去的,似是有些醉意。 “姐姐,这褥子下头得铺上一层稻谷,虽然睡翻身会响,但很软。” 邓夷宁给她兑了杯糖水,她喝下后晃了晃脑袋,被风一吹,又似清醒了几分,却越发沉静。她忽然盯着邓夷宁,轻声开口:“姐姐,你为何会嫁给比自己大好几岁的男人?” 邓夷宁倒水的手一抖,洒了些出去:“怎么忽然问这个?” 虞颖轻笑了一声,眼底带着几分苦涩,她躺在床上,半眯着眼,缓缓道:“大概是不甘吧。” 她自顾自地说着,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也有喜欢的人,他很好。以前我与小霜姐在外受人欺负时,就是他站出来救了我们。他会带着我们下河捉鱼,会偷偷给我们买蜜饯吃,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蜜饯。那时候我觉得,他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可是自从小霜离去后,大家都变了。他对我爱答不理,开始学着钱鸿志留宿风月之地,钱鸿志就是个混蛋!”虞颖苦笑着,“或许他知晓我的心意,只是我配不上。” 邓夷宁心中一动,隐约有了猜测。 “后来我嫁给了钱鸿志这个混蛋,我虽与他相识多年,但都是从他口中得知,面见的次数不多,他逢人便讲我与他青梅竹马之事,甚是可笑。”她说着,眼神有些涣散,身子转了个方向,侧着面对邓夷宁。 邓夷宁叹了口气,伸手扶住她的肩:“好了,睡会儿吧,醒来就都忘记了。” 虞颖没睡多久,约莫半个时辰后就醒来了,此时邓夷宁正在院里除草。她前日吩咐魏越去买了菜种,今晨回来时就发现一侧的地已耕好,而另一边只剩下一小块干土堆积着。 “姐姐。” 邓夷宁抬头望去,瞧见虞颖站在门框边,手揉着眼睛,花了胭脂粉。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湿帕子:“别嫌弃,擦擦吧。” 虞颖接过帕子,有些怔怔地看着她:“这土太干了,种地可能有些难。” 邓夷宁笑了笑,蹲下身继续翻弄土壤:“总不能整日上街买现成的吧?自己种些,倒也吃的放心,再说了,家里的钱都拿给夫君买笔墨了,若不再盘算着点,真就揭不开锅了。” 虞颖轻轻哦了一声,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走了过来,在邓夷宁身旁蹲下,伸手摸了摸松软的泥土,捡起身旁的小铁锹就开始翻土:“我来帮你吧。” 邓夷宁伸手抢过,连忙制止:“你现在是钱家三夫人,怎能做如此举动?” “这有什么,家中被追债时,我饿得快晕过去了,吃过树皮也喝过草汁。” 她终究是没拗过邓夷宁,被推搡着上了马车,离开小院。邓夷宁在她走后长长地吐了口气,转身正要回院子,余光瞥见门口一道修长的身影。 李昭澜懒洋洋地倚靠在门框上,单手抱臂,脸上笑意盈盈。 邓夷宁心头一跳,神色僵住,猛地回头看向远去的马车,生怕李昭澜被虞颖发现。见马车拐了弯,消失在视野中时,她又才松了口气,随即转身跑向院里,一把拽住李昭澜的手腕,将他往房里一带——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语气有些急促,“万一被她看到怎么办?” 李昭澜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便见邓夷宁“砰”地一声关上房门,转身瞪着他,一副恨不得把他丢出这地方的模样。 他揉了揉被她捏红的手腕,挑眉道:“看见又如何,本王这般见不得人?” 邓夷宁没理会他的调侃,声音压得很低:“你来做什么?” 李昭澜透过半开的窗户扫了一眼院子外,目光落在被魏越翻松过的地上,语气不算和善:“我再不来,夫人就要在外成家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邓夷宁知道他又在拐着弯儿挤兑自己,不耐道,“说正事。” 李昭澜也不再卖关子,敛了笑意,低声道:“陆家近日到了一批货。” “什么货?”邓夷宁皱着眉。 “从南边来的,说是给宫里的贡品。”李昭澜缓缓道,“可问题在于,这礼部尚书许仲山,近日也来了这遂农。” 邓夷宁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礼部管辖贡品一事倒也正常。” “将军有所不知,陛下在位期间修改了贡品上贡流程,内务府全面监管贡品入宫前的所有事务,包括登记、检查、分配等事项。负责官员的有总管太监、掌仪司和各作坊承办官员。” 李昭澜顿了顿,继续道:“这贡品入了宫,先由礼部进行检查和登记,而礼部尚书则为统筹管理贡品一职。这过了礼部,再按类别下发给光禄寺、尚衣局、钦天监或者宝源局。最后再将名册汇总,送到父皇手上。” 邓夷宁脑子转得快,一下就发现了问题所在:“礼部尚书越俎代庖?” “倒不算笨。”李昭澜敲了敲桌面,“这问题已经明了,许仲山收受贿赂,勾结陆氏一族,调换考卷。现在只需找到两人交易的实证,禀告陛下,这案子就算了结。魏越已回宣州,想必此刻正在许仲山府内,抓住他的把柄,明日我们便启程回宫。” 李昭澜安排好一切,可邓夷宁觉着有些不对劲,所有的事情都一窝蜂地出来,好似故意那般。 “不能回去!”邓夷宁拉住他,“纸鸢、还有张珣远吃的药,都未曾查证,怎么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臭味 味道一言难 第25章 臭味 味道一言难 琼醉阁今日办了场舞会, 说是路过的老老少少都能进去一饱眼福,还能赏得一口好酒。舞会戌时开始,这才刚过酉时, 门口便已聚了不少人。 邓夷宁也站在其中。 昨日与李昭澜大吵一架,那人非不让自己继续调查下去,还说这是为了她好。她向来听不得这些话, 为了她好就不应该阻止她想做的事,于是乎, 两人不欢而散。 邓夷宁站在人群之中, 目光扫过那些兴致盎然的男人们。她一身蓝色襦裙,外罩墨色披风, 虽然不显眼, 但到底是个女子,她贸然前去定是会引人注目。 她本想找魏越带自己走进去,忽然想起昨日李昭澜说了, 魏越已经回了宣州。思来想去, 她现在除了李昭澜, 已别无选择。可李昭澜神出鬼没,分明昨夜睡下前都还在屋内,半夜醒来人就不见了。 邓夷宁难受极了, 她现在拉不下脸去求李昭澜, 摸了摸腰间的银袋,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花些银钱,买通阁里的仆役混进去瞧瞧,可又怕对方看出端倪,反倒弄巧成拙。 “烦死了……” 她低声自语,余光瞥见一队身着金丝绣花长袍的公子哥正往这边走来, 其中一个人让她眯了眯眼—— 陆英。 他今日换了身暗青色窄袖长袍,袍底金丝绣着精美的花朵,腰间系着镶嵌玉石的腰带,举手投足间倒真有书生文人的儒雅。 一行人大摇大摆往这头走着,前头还有小厮为几人开路,饶是李昭澜那奢侈的王爷模样,也没这几位活得风采。 邓夷宁低下了头,往路人身后隐了隐,怕那几人认出自己。眼看着那几人进了琼醉阁,她心头更是堵得慌,昨日是自己大放厥词,说不要理会李昭澜这种碌碌无为的风流纨绔子弟。 正踌躇间,背后撞到了人,她下意识就要转身道歉,一股熟悉的味道撞进鼻腔。那人却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动,熟悉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在耳边响起:“将军做事何时犹豫不决了?” 邓夷宁忽然冒起火气,冷笑道:“殿下不是不让我查吗?怎么,这会儿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李昭澜不怒反笑:“将军息怒,若不是我,今日这琼醉阁你怕是进不去了。” 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打了霜的茄子,蔫了吧唧的,更何况她是气自己。 李昭澜将人一带,面朝着自己,把她的脸按进胸膛,转身往反方向走去。这人带着邓夷宁进了个小巷,单手推开一间院门。 “进去吧。” 邓夷宁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小院干干净净的,只有墙角摆了几盆花,院里站着魏越,和那日灯会前见到的花簪娘。 “少主,少夫人。”魏越开口。 邓夷宁进了屋子,这才把目光落到李昭澜身上。他今日的装束倒是不多见,成年男子本该高高束起的长发,如今成了干净利落的马尾,鸦青刻丝水纹锦缎,身侧挂着一把长剑。 他转过头,额间竟多了个抹额。 李昭澜的眉目本就生得极好,纵然是在深宫那吃人的场景中混成了一副风流子模样,依旧掩不住身上那与生俱来的少年之气。 邓夷宁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她在西戎见过不少外族男子,那五官样貌比大宣的男子好上百倍不止。可此刻她不得不承认,这男人是打娘胎里出来的好看。 比她在象姑馆瞧见的那些男子好看了千倍万倍。她甚至怀疑,那些个莺莺燕燕若是瞧见了他这这张脸,怕是抢破头也要把人拐回家供起来。 邓夷宁盯得出神,心神微微晃了晃,忽然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忙不迭移开视线,咳了两声。 李昭澜看着她爬上红晕的脸,不由得觉得好笑。 她耳根微微发烫,表面依旧故作镇定:“你这身打扮是要做什么,花枝招展的。” 李昭澜没回答,给魏越递去一个眼神,后者立刻领会,对着邓夷宁做了个“请”的手势,那花簪娘也点了点头,先她一步进了屋子。 屋子的陈设与院内天差地别,推开门就闻到李昭澜身上沉香的味道。正中央是一张紫檀雕花案几,上头放着琉璃花瓶,插着几只娇滴滴的花。 邓夷宁往里头瞧去,那花簪娘正在一张不大的妆桌前摆弄着胭脂,身后的圆桌上是五颜六色的鲜花。花簪娘等她坐下后,手脚麻利地开始今日的妆扮。她再出来时,李昭澜还在下棋。 邓夷宁一身粉色襦裙,外罩一件轻纱大袖衫,如彩云般飘动,耳后别了一只娇艳的牡丹。她有些不适应地往外挪了两步,仔细一看,露出的颈间也扫了些许胭脂。 李昭澜抬眸看了她一眼,手中的棋子顿了顿,忽而轻笑一声,将棋子放下,起身道:“不愧是本王,眼光就是好。” 魏越跟着抬头,也是不由得一愣,邓夷宁虽称不上娟秀模样,可今日一扮,与宫里那几位公主不相上下。 她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干脆提起裙摆大大咧咧就往李昭澜面前走,站定在他面前:“这衣服太麻烦了,穿成这样怎么动手?” 李昭澜帮她拉了拉外衫,淡淡道:“这身打扮进琼醉阁,才不会惹人注意。花灯会那晚穿的过于隆重,已经有人在打探本王的消息了,今日若再扎眼,只怕会引起无端祸水。” 邓夷宁白了他一眼,没说话,总觉得身上别扭的很,哪儿都很难受,但为了能进去,她忍了。 李昭澜的手顺着衣襟往上,轻轻柔柔的,她正要开口,却感觉到他的手落在颈间,指腹轻轻拂过那层淡淡的胭脂粉。 “怎么这里也涂了?”他的声音带了点喑哑。 邓夷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奈何这胭脂实在扫得太细,偏偏又不能一抹就掉,只是咬牙道:“嗯,花簪娘说是好看些。” 李昭澜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目光微转,落到她的眉眼上。 “这样进去,确实不会引人怀疑。”他顿了顿,嘴角轻轻勾起,眼中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可惜,少了点神韵。” 邓夷宁一怔:“什么?” 李昭澜微微低头,落在她耳畔:“琼醉阁的姑娘,眼里是要有风情的。” 邓夷宁:“……” 魏越瞧着两人这副模样,偏过头去,非礼勿视。 邓夷宁猛地一推,咬牙道:“那便劳烦昭王殿下教教我,该如何有风情?” 李昭澜抱着手臂,低低笑道:“这副模样自是不行,将军看起来好似要杀了本王一般,不妥。” 言罢,李昭澜一只手揽在她肩上,半抱着邓夷宁直奔琼醉阁。 门前的男人依旧扎着堆,伸着脖子一个劲往里够,但大多是落在门口那些个姑娘的胸口前。 两人挤过人群,在目光中跨过大门。 大厅之中,琵琶声悠扬婉转,几名舞姬正摆弄着身姿,披帛随着手抛的动作向外散去。舞姬的手腕和脚腕挂着铃铛,随着舞步叮铃作响,面帘下的笑容勾人心弦。 一层几乎是坐满了人,酒香四溢。李昭澜看也不看,直奔三层,打算去上次那个隔间,却在抬手时一顿,清楚地听见了里间传出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伴随着男子低沉暧昧的笑声传入邓夷宁的耳朵,她瞬间往后倒退一步,强装镇定地别开脸。 李昭澜手指在门上滑下,指腹轻轻一点。 “换个地方。”他低头,贴在邓夷宁耳边,似是在征求邓夷宁的意见。但话出口的瞬间,两人已经跨出去了一步。 绕着三层走了一圈,又回到了楼梯口附近。 隔间在之前的正对面往左偏一格,和陆英几人的隔间贴得很近,若将耳朵贴在墙上,似乎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邓夷宁放下竹帘,低声道:“怎么办?” 李昭澜示意她闭嘴,摇了摇头。 做坏事的人,小动作格外的多,比如现在的邓夷宁。她的手不是扣着李昭澜的衣角,就是拨弄着自己鞋上垂下的粉红小穗儿。 今日的人格外的多,声音此起彼伏,偶尔有些个姑娘格外兴奋,尖叫声直冲脑门,邓夷宁已经从最初的面红耳赤,到现在的麻木无感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都睡了一觉,直到底楼传来一阵欢呼,邓夷宁这才惊醒。她起身就想伸头往下看,却被李昭澜一把拉住,一屁股坐在男人腿上,两人同时往后一倒,桌子和屏风也倒在地下,发出巨大的响动,隔间的木墙也连带着微微晃动。 邓夷宁躺在他身上一动不动,生怕自己又闯了祸。 就在两人安静的一瞬,隔壁悠悠的传出一句声:“公子,别给姑娘折腾坏了,长夜漫漫,春宵值千金啊,哈哈哈——” 李昭澜伸手揉了揉邓夷宁的后颈肉,软肉手感不错,捏的邓夷宁反手一巴掌甩在男人大腿上,发出重重的闷哼声。 男人吃痛地收回手,她撑着男人的腿起身,起身前,又拍了他一巴掌。 李昭澜发出疑惑。 邓夷宁对着他挤眉瞪眼,除了生气和不满,李昭澜看不懂其他的含义。他坐起身,凑近邓夷宁的脸,小声说:“怎么了?” 男人的呼吸打在她脸上,开口是淡淡的茶香,混着他中午喝过的酒酿,味道一言难尽。邓夷宁不动声色地扭过头,与男人拉开距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荒淫 “喜好男色 第26章 荒淫 “喜好男色 邓夷宁动了动嘴, 想说却没说出口。 屋内的温度有些高,走廊上的炭盆比上次多了些许,想来应是今日未能关门, 这才添了不少。 邓夷宁缓了缓,起身以跪坐的方式挪到竹帘边,小心翼翼掀起一角, 看到了永生难忘的场面。 三层以下的竹帘几乎都被卷了上去,琼醉阁那些姑娘一个个露着雪嫩的肌肤趴在窗框上, 身后的男子不断向前挺进着, 姑娘们尖着嗓子,有的甚至还腾出一只手向下打招呼。 楼底的男人们吹着流氓哨, 眼睛瞪得溜圆, 这不要银子的,总比要银子的来得香。一个个穿着文雅,长袍书生气扑面而来, 内心却如此肮脏不堪, 邓夷宁只觉得好笑。 放下竹帘后, 邓夷宁沉默良久,诧异还是麻木,她分不清楚自己的感受, 也看不懂遂农的风气。 李昭澜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另一只手覆盖在她涂满胭脂的双眼上,温热的气息传来,她竟有了泪意。 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这何尝不是一种安康。 邓夷宁的手覆在他的手上,茧子擦过李昭澜的手, 生起一阵麻意。她拽下他的手,顺着关节活动,将男人的手包在自己手中。 李昭澜看着她发呆的后脖颈,轻声道:“这便是琼醉阁的真面目,往外都称这琼醉阁待姑娘不错,进来的不少姑娘只需一年,便可在此地置办一套不错的宅院,可若是想要卖身契,这辈子都无望。” “瞧见底下那些书生了吗?他们都是文书阁的人,穷人家请不起书童,于是琼醉阁给他们提供了书童。富人家的书童腻了,也可来琼醉阁换换口味。文书阁师长许允中是廖霜父亲同窗,后来一个从了商,一个继续授业解惑。廖霜十岁那年的生辰宴,许允中对她一见倾心。” 恶心从胃里翻涌而上,搅得五脏六腑都不得安生,邓夷宁猛地捂住嘴,脖子往下撑了撑,差点就要吐了出来。 李昭澜帮着顺了顺背,扶着她背靠着窗框边坐下。 “变态。”邓夷宁骂道。 李昭澜见怪不怪,只说:“骂他就不许骂我了。” 邓夷宁赏给他的只是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那天你说的纸鸢和药,都是对的。纸鸢似乎是他们的暗号,而交易的则是那种药品。我派魏越去查过了,这纸鸢都是街上乞儿去买的,钱鸿志拿到纸鸢后会给他们一笔银钱,南街聚集的乞儿都抢着干这活儿。但他们说,钱鸿志喜欢找一个叫‘鸟哥’的小孩干这活儿。” 邓夷宁琢磨着这名字:“这人在哪儿,找到了吗?” 李昭澜摇摇头:“五天前就不见了。” “死了?” 邓夷宁想着,算着是否再去一次钱府打探打探消息。 李昭澜却摇头,说道:“不必,去多了反而惹人怀疑。不过倒是可以带着魏越去文书阁瞧瞧,就说是钱夫人介绍过来的。” 邓夷宁不解:“为何?说是张夫人难道不是更好?” 李昭澜看着她天真的模样,深深叹了口气:“将军,你当真算计过敌人?这钱夫人为何一夜之间就对你转变了态度,难道将军真以为是撞见了母子不和的场面?寻常女子能攀上这抹高枝,心思定是没有你想得这么单纯,将军还是小心为好。” “别把人想得太坏了,她就是一不受待见的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邓夷宁啧了一声,“倒是那陆英,那日在张府骚扰我,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全身发麻。” 李昭澜抓住字眼:“陆英骚扰你?” 音调调高,在隔间里尤为清晰,吓得邓夷宁立马伸手捂住男人的嘴巴,神色紧张:“小点声!被听见就麻烦了!” 邓夷宁迟迟没松手,男人被捂得有些喘不过气,恶作剧似的伸出舌头,在她手心轻轻扫过,邓夷宁一个惊叫出声,反手被李昭澜捂住了嘴。 两人安静了一瞬,四周此起彼伏的叫声掩盖了两人的惊呼,甚至是融入其中。楼下的乐声传入耳里,欢呼声越来越多。邓夷宁这人没别的,就是好奇心太重,挣脱开李昭澜的束缚后,低头又去看了一眼。 楼下的姑娘们褪去了外衣,修长的手臂在空中挥舞,手中的摇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台子四周的看客们往盆里丢着打赏,听闻是丢得越多,姑娘们穿的越少。 四周的声音变得有些弱,邓夷宁注意到隔壁两间的动静,女子的声音要比男子多些,想来这张珣远又是喊了两位。细细分辨,邓夷宁竟然听出了一个男子娇媚的哼声,她猛地转头看向李昭澜,男人面无表情,好似早就知晓。 邓夷宁面露难色,五官几乎是扭在一起,她缓缓趴下,手脚并用地爬到李昭澜身侧,挨着他坐下,小声道:“这张珣远还喜好男色?” 李昭澜摇了摇头,牵起邓夷宁的一只手,在手心缓缓写下一个字。 徐。 邓夷宁张着大嘴,半天都合不上,这徐知宣竟有断袖之癖。但她依稀记得,那日在张府宴会之中,围着他打转的都是女子。 李昭澜拉着她,两人的位置挪到了另一侧。李昭澜小声道:“不止如此,张珣远手中的药,徐知宣也有,只是每次去拿药的都是钱鸿志。” “也就是说,钱鸿志算是这几人的走狗,帮着二人取药。利用纸鸢作为信号,与幕后之人联系,这琼醉阁便是交易之地。”邓夷宁顿了顿,继续道,“可钱鸿志为何要避开张珣远?两人几乎寸步不离,还用同一个隔间,他是如何在张珣远的注视下完成交易,且不被张珣远发现的?” 李昭澜动了动嘴,吐出一个名字:“寇瑶。” 邓夷宁呢喃着名字,思索不出个所以然,索性放弃,脑袋靠着墙发呆。隔壁的动静小了几分,传出一阵笑声,邓夷宁挪了过去,贴耳听墙角。 隔间里的陆英大汗淋漓,怀里的姑娘大口喘着气,脸颊的红晕有些不正常,整个人意识不算清醒。一旁的徐知宣搂着男子,二人双双倒在地上,双腿交缠着,只剩凌乱的上衣挂在肩头。怀里的男子用纱巾蒙着眼,嘴角流下的口水滴落在木板上,拉出银丝。 陆英拍了拍女人的屁股,示意她挪开。女人双腿使不上力,用手撑着往前爬了两步,最终倒在那男妓的面前。 徐知宣抽开身,用外套在腰间打了个结,陆英已捯饬好自己,站在窗侧悠悠地品酒。徐知宣给自己满了一杯,上前与他一碰。 “真舒坦,还是这风流日子过着快活,官场那些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徐知宣的声音有些沙哑,酒水入喉,这才缓解了干涩,“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入了这仕途。” 陆英抿嘴一笑:“少喝些,被家里人发现可就麻烦了。徐老爷子年岁已高,就盼着你能入这官场,偏偏你那不争气的爹,得罪了宫里的人。” “没出息就算了,还整天给我张罗姻亲,都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但就是长得不行。”徐知宣话一转,想起那日宴会上的女子,“那日张府的女子贺宁,长得不错,就是成了婚,有些可惜。” “你喜欢?” 徐知宣摇摇头:“只是一面,谈不上,但看着顺眼。” “行,跟钱鸿志知会一声儿,那日瞧贺宁跟他夫人走得挺近的,改日约着来这儿喝口酒。”陆英给他出着主意,眼睛却落在身后的两人身上。 办事前那女子就已经喝过媚酒,陆英又让女子服下了药丸,此时药性上头,对着那男子动手动脚的。那男妓也服过药,得不到纾解就自己动手。两人躺在地上互相交缠着,陆英踢了姑娘一脚,姑娘立马手脚并用爬过来,胡乱地拽下他半身的衣裙,上下其手。 徐知宣见怪不怪,与他举杯共饮:“那姑娘成婚了,不好动手。” 陆英嗤笑一声:“张老太不是说过那姑娘去庙里是给相公求学的吗?下次会试给她一个上榜名额不就成了,我相信他夫君会理解的。” 徐知宣仰着头,男妓已经爬到了他的脚下,嘴唇贴在他的脚背上,不断吮吸着。 陆英情到浓时,已经从背后紧紧贴着姑娘。他饮了口酒,动作不断,但依旧聊着天:“她男人年纪应该与我们差不多,就给个末榜的贡士,你那儿可有人选?” 姑娘低低呜咽了两声,酡红的脸上露出一股自然的媚态,惹得陆英越发的狠厉。 徐知宣摇头时,男妓已爬到他的腰间,发丝在腰间作乱,惹得他直发痒。 “书院那些穷书生的学业一个比一个好,若真让他高中,未免太便宜他了。文书阁今年的入学仪式就定在三日之后,等正式入了学再做打算吧,万一没有合适的人选,还得另作打算。” 陆英轻哼一声,应了下来。 邓夷宁原本是贴在墙上的,可越听下去离得越远,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转头就对上李昭澜津津有味的眼神。 成婚前的邓夷宁多是在军营与男子打交道,女子军都是后来的事。男人天性粗暴,什么粗鄙之语都能毫无顾忌地脱口而出,若说不懂这些定是假的,可这么光明正大的听别人房事,她还是头一次。 备婚的那段时日,家里的嬷嬷给过她几本画册,什么《云雨二十四势》、《合欢卷》、《春闺戏谱》之类画册的,摞了一大堆在房中,若非那场大火,估计现在回去还能看见。 两人婚后,李昭澜从未提及此事,这倒是出乎邓夷宁的意料,毕竟这是邓夷宁多年观察以来,男人最心心念念的一件事。 李昭澜盯着她微红的眸子,似是有些害羞,喉头一滚,拉开两人的距离。而邓夷宁舔了舔唇,撑着腿起身,坐到李昭澜的对面,神情显得有些不自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意外 场面瞬间炸 第27章 意外 场面瞬间炸 酒壶送进来时, 邓夷宁还特意检查了一番,她故作镇定地端起酒杯,掩饰心里的不自在。 李昭澜缓缓曲腿, 斜倚在墙上,慢悠悠理着衣裙。他的小动作不少,余光却始终留在邓夷宁身上, 楼下的喧嚣愈发嘈杂,叫好声伴随着歌舞声回荡在整个琼醉阁内, 让人心神难安。 台上舞姬一身红衣, 身姿婀娜,眼波流转间满是媚态, 台下看客叫好不断, 酒气与胭脂香混作一团。 邓夷宁透过帘缝向外看了一眼,竹帘随她动作轻晃,吸引了隔壁的注意力。 陆英正压着姑娘半倚在窗台, 见动静便开口调笑:“公子为何不掀起竹帘, 这四周的美景很是诱人啊, 风月之地,怎可拘谨?” 邓夷宁被吓得不敢动弹,生怕露了馅。倒是李昭澜反应快, 指尖拨弄着竹帘, 频率不快不慢,嘴角含笑应答:“姑娘害羞,这大厅之下露着身子,有些放不开。” 他一边说着,一边撸起邓夷宁的袖子,将她的双手交叉, 抽出腰带缠住,顺势搭在窗框边。陆英见伸出来一双不算白嫩的手,忍不住笑出声:“公子这癖好挺独特啊,都说挑姑娘得细皮嫩肉的,公子看来倒是喜欢粗犷一点的。” 李昭澜轻抚她的手背,故意逗弄摆动。邓夷宁皮肤泛红,象征性挣扎几下,在外人看来倒像是情趣一场。 陆英看了眼身下毫无反应的姑娘,双手紧抓窗框,身体随着频率摆动,两人几乎是黏在了一块儿。他嗓音沙哑得可怕,带着指桑骂槐的调调开口:“公子真是恶趣味,不过太柔弱的经不住折腾,三两下就歇了火气,真扫兴。” 邓夷宁听着男人的骂声,又听见他招呼着阁内的侍酒丫鬟,让着再唤两个姑娘进来,心中冷笑几声,暗骂他不是个东西。 李昭澜的心思不在这上,反倒是考究这陆英是不是也吃了那药丸,时辰久的厉害,于是他大胆开口:“三两下便足够,对付这些女人还算绰绰有余,可加上家里那些个三妻四妾的,倒真是有些力不从心。公子若是成了婚,当真是不一般。” 陆英被夸得有些自大,将女孩翻了个身,面对着自己。一瞬间,蹲在窗边的邓夷宁感受到窗框的猛烈晃动。 邓夷宁像是碰到了洪水猛兽,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飞快地窜了出去。那头传来陆英骄傲的声音:“那是自然,男人就应如此,用身子征服女人。” 李昭澜被噎了一下,半晌后才回了三个字:“好福气。” 李昭澜给邓夷宁递去一个眼神,后者点点头,坐到了他身侧,掐着嗓子劝诫道:“公子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我们这儿有吃的,保准你无比满意。” 两人一唱一和,把琼醉阁买药的事透了个清清楚楚,那头的陆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大笑出声。半晌后,有人敲响了房门,推门进来的是个侍酒丫鬟,除了一壶酒,还有一个翠绿瓶子。 李昭澜动作迅速,在丫鬟推门前将自己衣带解开,臂弯挂着所有衣裳,挡住邓夷宁的视线。 “公子,这是隔间公子送来的酒,公子慢用。” 等人一走,李昭澜手一抖,立刻合上衣服。低头一看,邓夷宁比他更为迅速,已经爬到了那张木桌前。 小瓶看起来平平无奇,木塞拨开,一颗褐色药丸顺势滚出,稳当落在她掌心。药丸表面光滑油亮,似是裹了一层蜡,隐隐还泛着一点香气。不是寻常熏香,而是一种混杂着麝香和淡淡花香的气息,带着极强的诱人性。邓夷宁凑近闻了闻,眉头顿时拧起。 “这味道不对。”她低声道,“像是加了迷魂散一类的东西。” “多谢公子的酒。” 侍酒丫鬟没提药瓶,李昭澜也没主动开口,两人像是心照不宣,默认了药瓶的不存在。 李昭澜看了她一眼,示意她收起来,她以为李昭澜有话要说,但只是在她满是疑惑的目光下走出了房门。不多时,房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魏越和一位陌生女子,紧接着,邓夷宁被李昭澜一把拉起,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琼醉阁共四层,也不知李昭澜使了什么法子,一个沉默寡言的姑娘,领两人去四层的房间里。 邓夷宁打眼一看,问道:“这是谁的房间?” 房间内只燃着零星的几盏烛火,光线昏暗却不显阴森,反倒添了几分幽静柔媚。邓夷宁闻到一股桂花的香气,闻得她心神微晃。 “寇瑶。” 邓夷宁打趣他:“擅闯闺房?李昭澜你好大的胆子,这种做法担得起你王爷的名声?” 李昭澜毫不在意,蹑手蹑脚地推开一侧的窗户:“这不是还有将军在,能替本王兜底。” 这间闺阁位置极佳,俯瞰三层毫无遮挡,只要陆英他们那竹帘不被放下,便可将几人的动静尽收眼底。 隔间内,陆英带着一个姑娘,与带着男妓的徐知宣挤在一间。再往左一格,是钱鸿志和张珣远,还有三个姑娘。 毫无疑问的,房间内的陈设全被打乱,衣裳碎片四处散落着,邓夷宁只是看了一眼便撇开眼神,只觉得羞耻不堪。再看李昭澜目不转睛的模样,到底是没忍住怀疑李昭澜,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旁门左道的癖好。 李昭澜拉了个木凳靠窗坐下,对房中的一切视若无睹。倒是邓夷宁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东看看西摸摸,一刻不停。 “晃悠什么?坐下等着。” “等什么?”邓夷宁脑子没转过弯,“寇瑶姑娘?” 李昭澜扬了扬下巴:“魏越。” 邓夷宁大胆一猜:“魏越吃了那药?” “想什么呢,魏越打探消息去了。”李昭澜抬头扫了她一眼,语气里藏着点无奈,“满脑子春宫画册。” 邓夷宁被他挤兑得脸又烧了起来,像是心虚似的别过头,不愿再看他。 李昭澜望着她的侧脸轻笑了一声,没再调侃,语气正经了些:“药丸是陆英给我们的,抓不住现行,寇瑶肯定不会承认。” 邓夷宁点点头。 “他们已露出不少马脚,”李昭澜顿了顿,语气低了些,“这琼醉阁里没一个是干净的。陆英的父亲你或许不熟悉,但梅岗的民怨暴动想必略有耳闻,陆仲诚便是当年的梅岗知府。” 邓夷宁似懂非懂,名字不熟悉,但百姓暴乱这事儿百年难遇。 “再等等,等魏越那边有消息了,咱们今晚能带走的东西,就不止一颗药了。” 就在此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似是有客人酒后失态,拉扯了姑娘,引来了一片叫骂和奔走。三楼的看客也纷纷起身往楼下赶,在看见徐知宣拉着陆英也下了楼时,李昭澜立刻起身。 “走。”他低声吩咐,“你负责盯住他们四个,我去查他们的隔间,一定要拖住了。” 还不等邓夷宁反应,李昭澜就消失在视野之内。 楼下的吵闹声越发激烈,大门之外亦围着不少的路人,都想进来瞧个热闹。邓夷宁缩在一根雕花柱后,那日陆英定是记住了她的脸,临走时只能在寇瑶的房内撕了一块纱幔缠在脸上,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认了出来。 争吵的原因很简单,那位客官喝的有点迷糊,跌跌撞撞走到台前,不小心撞上了路过的侍酒丫鬟。虽说那丫鬟立马赔了不是,可那客官不依不饶,扯着丫鬟的领子就往外扔。 若只如此,还不至于闹大,偏偏那一拽间,撞倒了刚刚下台的曲锦。曲锦姑娘嗓门大,当场吼住了丫鬟,丫鬟不知所措,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男人见衣着散漫的曲锦,色心一下就上来了,伸出手就去捏曲锦的脸,结果被曲锦一巴掌扇了过去。那男人瞬间被打蒙,踉跄着后退,趁曲锦转身之际,猛地还她一巴掌,将她掀翻在地。 正巧这时,乐器也停了下来,这巴掌打的格外结实,曲锦嘴角渗着血,一颗白牙吐了出来。四周倏然安静,伴随着曲锦的一声尖叫,场面瞬间炸开。 曲锦惹不起男人,就对着丫鬟拳打脚踢的,几个姑娘连忙劝架护人,又抽出手拉着那个男人,偏偏那男人力气如牛大,将几个姑娘推了个踉跄。他仰天大骂:“一个下贱的女妓也敢打我?你们这破地方就是这么招待小爷我的?” 曲锦脸色惨白,捂着血唇站在一侧,眼圈泛红,身旁的丫鬟也是吓得不轻,颤抖如筛。 “够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一声冷淡的呵斥从楼梯上传来,众人齐齐回望,只见陆英立在楼梯半腰,眼神淡漠,“今日本意寻欢作乐,不是你撒野的地儿。” 醉汉愣了愣,眯着眼瞧陆英,口齿不清地嚷着:“你算哪根葱?一小毛孩儿也敢管爷的事儿?” 这一嗓子叫的众人心惊。 一旁站着的钱鸿志和徐知宣面露难色,默不作声,陆英仿佛看客那般并未生气。他抬步缓缓向下走,人群不自觉散开一条路。 二层,邓夷宁屏气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楼下动静,不敢大意。 陆英走近那男人,对方还想嚷,手才抬起来就被陆英一脚踩倒在地。动作看似随意,实则狠厉,脚尖准确地踩住男人手腕,只听“咔嚓”一声,男人疼得直抽气,连哼都哼不出声。 陆英轻声道来,却令人不寒而栗:“既是酒后失言,便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今日这事儿,琼醉阁记你头上了,奉劝你做人低调些。” 那男人疼得在地上打滚,却仍旧死性不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抄起地上散落的铜壶,就要朝陆英砸过去,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你算什么东西,敢跟小爷我叫板?谁不知我刘嘴的名声,这婊子在你身下浪过不少次吧,这么护着——” 话音未落,楼梯半腰的徐知宣出了手。手中甩出两枚小刀,直击那铜壶。酒壶脱手而出,砸在地上哐当作响,那男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陆英一把揪住后领,猛地一扯。 “再敢动手,就把命留在这里。”陆英声音不大,却听得众人毛骨悚然。看客们都不约而同地往外散去,生怕惹了这几位公子。 曲锦在一旁抽泣着,瞥见跪在地上的丫鬟,不解气地扇了她两巴掌,她如今这副模样,便是拜这丫鬟所赐。接不了客,这月的银两不能如数上缴,不知鸨母会如何惩罚她。 邓夷宁扫了一圈,突然发现这琼醉阁的鸨母还未出现过,目光不由得向上看去,正巧对上四层李昭澜的目光。 这么快? 邓夷宁想着,观察着四周的动静,蹑手蹑脚上了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质问 “姑娘,有 第28章 质问 “姑娘,有 李昭澜站在窗边, 半个身子藏在帘后,见她脸上的装扮奇特,伸手指了指。 “怕陆英认出我的脸。”邓夷宁解释, 随后取下脸上的纱幔,“可有什么发现?” 李昭澜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的。” 邓夷宁靠近窗边往外看去,楼下已经散了场, 那名醉酒的男人被轰了出去。陆英一行人正往上走着,几位姑娘也回到了隔间里, 只是今日未曾瞧见钱鸿志的纸鸢。 寇瑶正坐在窗边品酒, 屋内的另外两位姑娘则是端坐着,低声交谈着什么。等到几人进了隔间, 一壶酒下肚, 没多久,几人又迅速交缠在一起。 邓夷宁:“……” 这药效如此之好? 魏越约莫是在半个时辰后敲门的,那位跟着他的姑娘已不见身影。 邓夷宁满心期待:“怎么样, 有什么发现?” 魏越摇摇头, 从怀里取出一方手帕:“寇瑶姑娘的贴身之物, 王妃可带着此物去寻她,将她带去巷子的小院。” 邓夷宁看了看手帕,又看了看两人, 猜不出李昭澜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这是芜溪的手帕。” 邓夷宁恍然大悟, 低头望去,恰好瞧见在隔间里四处翻找的寇瑶。张珣远许是被她的行为惹怒,正大声呵斥着她,惹得旁边的徐知宣也进了他们隔间,随后,她被赶了出去。 “去吧, 时机刚刚好。” 邓夷宁攥着手帕下楼,正巧撞见匆匆上楼的寇瑶。她假意偶遇,拦住去路:“姑娘,敢问琼醉阁可有花名含‘溪’的姑娘?我家公子方才拾到一枚手帕,正寻找失主呢。” 寇瑶原本有些生气,一听这话便拉着邓夷宁的手,急忙道:“我!我就是!手帕在何处,还请姑娘带我去寻你家公子,小女必有重谢!” 邓夷宁笑着点头:“姑娘随我来,我家公子因故先行离去,还请姑娘随我移步楼外。” 寇瑶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等到四下无人时,她忽地顿住脚步,没了方才在阁内的那副娇柔模样,冷声道:“姑娘,有事直说。” 前头的邓夷宁脚步一顿,侧头装作茫然:“姑娘不是要取手帕吗?可是还有别的事?” 寇瑶不再多言,猛地拔出藏在袖间的小刀,直愣愣地朝邓夷宁刺去。邓夷宁往旁一躲,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小刀落地作响。 寇瑶极力挣扎着,见拗不过邓夷宁,只得大声喊叫:“救命,来人——” 话没说完,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魏越一记横劈将她敲晕,寇瑶身子软下,被邓夷宁接了个正着。她扛着寇瑶进了小院,将人放在房中,又困住手脚,这才推了推她。 后脑的那一下力道并不重,寇瑶皱着眉头缓缓睁眼,只见一男一女立在眼前。她缓过神来,动了动四肢,却发现自己被捆住,嘴里还塞了一团布,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别喊。”邓夷宁拖来一张凳子坐下,“问什么你答什么,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寇瑶眼神惊惶,挣扎几下发现无济于事,只能呜呜地看着他们。 邓夷宁取下布团,寇瑶大口喘了几口气,随即厉声道:“你们是谁?敢擅闯琼醉阁私下捉人,是不是活腻了?你们可知我是张二郎的人?” “我们是谁,你还不配问。”邓夷宁冷冷打断她,将那药丸瓶拿出,“认识这东西吗?你怎么得到的,又是怎么卖出去的?” 寇瑶咬牙不语,脸上浮现出一抹决然。 李昭澜咳了一声,邓夷宁眼神微眯,语气缓了几分:“姑娘,我们别无恶意,只是这药伤了人,奉命前来调查罢了。” 寇瑶眼神一晃:“衙门来的?不像啊,若是衙门来的人,不会问出此等愚蠢问题,你们究竟是谁?” 屏风后,模糊的身形换了个姿势,传出一道淡淡的声音:“姑娘的意思,是这药丸是从衙门传出的?” “我并未说过!”寇瑶急忙否认,“我是来拿手帕的,还请姑娘还给我!” 邓夷宁掏出那方手帕在她眼前晃了晃,将桌下的炭盆一脚踢了过来,威胁道:“这是何人的手帕,竟叫你如此紧张?” 寇瑶瞪大了眼,脸色猛地一变。 “最后一遍。”邓夷宁将手帕悬在炭盆上方,眼看着就要丢了进去,“这药丸从何而来?手帕又是何人的?” 寇瑶惊呼一声:“别烧——” “说。” 寇瑶满脸泪痕,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手帕是我姐姐的,她死了,你还给我好不好,我求求你了姑娘——” 寇瑶重复着这几句话,怎么问都说自己不知道。邓夷宁见她哭得厉害,上前将她扶起,给她喂了口水。 邓夷宁却没再着急问,将瓷杯放下,静静地看着她:“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寇瑶蹭了蹭下巴上的泪,颤声道:“我姐姐、我姐姐叫芜溪,是我害死了她,是我害死了她……” 寇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央求着邓夷宁把手帕还给她。邓夷宁有些急躁,但还是踢开了炭盆,将手帕放在桌上。 “你杀了人?” 寇瑶连连摇头,良久才收敛哽咽,低声道:“她是替我去死的,是我对不起她,只要你们把手帕还给我,我发誓,今日之事绝不吐露半句,求求你们了。” 邓夷宁见她三缄其口,又不好对一弱女子动粗,胸口一股闷气迟迟吐不出来。 “好,手帕可还你,但你须得说出这药丸你是如何得到的?” 寇瑶抬眼觑了她一眼,犹豫片刻,方才道:“药丸放在我房门前的花盆中,若是绿植上挂着一张丝绢,便是药到了,我所知仅此而已。” 邓夷宁眨巴着眼睛:“那此药是如何向外人兜售?” “只卖于熟人,买卖需暗号对接,暗号独一,旁的人即便知晓也拿不到药丸。” 她追问:“都有何人买过?” 寇瑶摇了摇头,语调微弱:“不多,这药一块银锭只卖两颗,常客基本都买过,但价格昂贵,并非次次都买。陆公子也买过,他买的多,转手倒卖也说不定。姑娘,我已倾尽所知,求姑娘放了我吧,只要取回那手帕,寇瑶定不会泄露半字……” 邓夷宁终究是心软,替她松绑。寇瑶一得自由便立刻起身,一把抄过桌上的手帕,紧紧攥在手里。 “规矩你应知晓,别给自己找麻烦。” 寇瑶跨出门槛的脚一顿,她回首望了望男人的背影,终未出言。 出了小院直奔主路,一骑快马自街口掠过,几乎撞上寇瑶。那骑者一身劲装,英姿飒爽,惹得寇瑶忍不住回头瞧上一眼。马匹停在了方才那小院门前,寇瑶脸色微变,整个人僵在原地,脚步慌乱的离开了巷口。 琼醉阁内灯火依旧,歌舞喧喧,方才那场插曲并未扰了客人的兴致。只是寇瑶进门时被鸨母瞧见,揪着耳朵骂了一顿,还扣了她今日的赏银。 她默然无语,直停在张珣远的隔间门前,里头传来不同程度的喘息声,抬起来的手又放了下去,抬步往四层走去。 脸上的泪痕已被处理,余下的只有平静。回到楼上,她站在自己房门前,手指轻轻一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漆黑一片,曲锦缩在角落的软榻上,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她眼眶红肿,嘴角亦被咬的发白,细看脸的一侧明显有红肿。寇瑶点上了屋内的烛火,曲锦一下子就扑了过来,哭声凄恻:“寇瑶姐姐你去哪儿了,鸨母押了我这月所有银钱,我该怎么办……我的脸也毁了,温公子方才还说过两日再来寻我,我这副模样怎么见人……” 她哭诉不休,委屈如洪水般倾泻。 寇瑶轻轻拥住她,抚了抚她的手,柔声道:“莫怕,鸨母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过两日她瞧见你不出门,就会上赶着喊你下楼。” 曲锦呜咽两声,哭得更凶。 “好了。”寇瑶放开她,从柜子里取出药箱,“先上药膏吧,脸若毁了,鸨母怎肯罢休?我让丫鬟去请了大夫,安心些。” 曲锦抿唇点着头,侧脸任由寇瑶抹药,小声嘀咕:“鸨母根本就不喜我,巴不得别人欺负我才不管的。她就是不想让我离开这里,只想我这辈子就跟了她。” 寇瑶指尖沾了点药膏,细细地涂抹着。 “鸨母所图不过是你能不能挣钱,若是乖乖听话便无大碍,若是与她对着来,吃苦的终究是你自己。”她顿了顿,“脸毁了,就是断了她的命根,她怎肯罢休?” 曲锦情绪愈发低落,话语间又带了些哽咽,像是终于认清了什么,喃喃道:“可是我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她只给了我爹五块银锭,却要我还给她百块。寇瑶姐姐,我是不是真的出不去了?” 寇瑶沉吟良久,低头笑了一声,在她惊愕与迷茫的目光里淡淡开口:“会的,我们一定会自由的。” 她收好药箱缓缓起身,背对着窗外喧闹的场景,将身影逐渐没入黑暗里。烛火的光线太暗,三两支根本照不清屋子阴影,亦照不透那层纱幔后的寇瑶。 曲锦缩在桌前,注视着寇瑶的一举一动,沉默不语。 里屋一只烛火将寇瑶的身影拉得细长,她抬头望着光秃秃的房梁—— “姐姐,我们得快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闲逛 “娇气。” 第29章 闲逛 “娇气。” 掐着书院的入学时辰, 魏越一早便被邓夷宁推着到了文书阁前,还特地穿了一身被洗得发白的素衣。 李昭澜也不知出于何意,竟也换了身颜色素淡的衣衫, 与她并肩而立,静静窥探着书院大门。 魏越垂眸整了整衣襟,抬头时, 眼神中已褪去平日里的精明,取而代之的是书生求知若渴的清明。 书院中人声交错, 晨光映着廊柱与青瓦, 进出多是衣饰整洁的少年学子,三三两两谈笑而入。魏越站在门外望了许久, 未觉身后脚步渐近。 一行少年自后而至, 为首的年纪与他相仿,衣着却鲜亮许多,举止间带着几分张扬。他远远开口, 嚷声震天:“这文书阁乃是文人墨客之地, 此等乞儿也敢在此逗留, 堂堂文书阁的规矩也不过如此。” 众人哄笑一片,可话题中心的魏越却神情未动,仍定定看着院中那片光景, 像是根本末曾听见。 为首之人见魏越对他毫无回应, 便恶狠狠地将折扇往前一扔。扇骨翻飞,谁知魏越恰好扶着石门往前一步,折扇擦过他的衣角,落在石阶之上。 魏越回头,那一群人已走到近前。数人冷眼相向,笑意讥讽, 领头那人踏前一步,语气不善:“这般糟糠之人,也妄图与我们结伴同窗,真是不知廉耻。” 魏越皱眉,强忍怒意,终是将目光落在为首之人的脸上:“书院收入,论品行学识。几位只看衣裳颜色,未免入不得文书阁正眼。” 他音调不高,却稳稳压过了几人的笑声。周遭的哄笑顿时收了些,几人脸色也沉了下来。那少年身后一人嗤笑道:“倒会说话,怕不是仗着这副嘴皮子,才巴结得上这文书阁的门路?” 说罢便有人上前推了他一把,魏越本能地要反手,猛地想起临走前邓夷宁的叮嘱,硬生生将手收了回去。可那几人却像是找到了软柿子,三言两语便围上来,推搡之间拳脚相加。 为首的那人站在人群之外,身侧立着一个年纪相仿的人,他看着那群人的动作,开口制止:“够了,教训一番即可。记住了小乞丐,这文书阁不是你这样人能来的,简直是污了眼。” 那人顿了顿,又轻声唤道:“蒋二郎,我们进去吧。” 魏越咬牙忍着,虽未真动手,但他也不是任人揉捏的主,几次闪避之间都换着法子将那些个人绊了个趔趄,那些个人见他不服管教,更是怒极,抬脚就是狠踹。 “住手!” 众人动作一顿,抬头一看,只见后方缓步走来一个男子。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一身青衫未束,手中还拿着一卷书册,正是陆英。 陆英看了眼情形,眸光微敛:“文书阁前,岂能是你们斗殴打人之地?” 几位见了陆英,神情皆是一变,为首的男人更是脸色更臭。 陆英走上前,目光在那人身上一转,忽然笑了:“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蒋二郎啊,这前几日才与我结下梁子,说此生不愿踏足遂农地界,今几个来这文书阁可是有何贵干?” 蒋二郎脸色难看得很,前几日因一个女子与这陆英有过争执,撂下狠话称这遂农乃是贫贱之地,他对此地不屑一顾。哪知父亲昨日告诉他,蒋家已赠予文书阁一批新的笔墨卷册,换取了他的入阁名额,与父亲争辩一番无果,最终是被绑上了前往遂农的马车,谁知今日又撞上了这陆英一党。 其中一人上前,堆笑道:“陆公子,这人嘴巴利索,我们也只是同他说两句玩笑话。” 陆英眉头一挑,扫了他们一眼:“将人围聚在一起却只是玩笑话,你们几个若是觉得力气有余,书院后山堆积着不少木料,可去帮杂役劈上一日,待力气散尽再入这文书阁。” 此言一出,众人连连讪讪退散,不多时便消失干净。 替他解围后,陆英上前关心了几句,魏越没想到陆英竟这么天真。他说得真诚,陆英就跟个傻子似的,真信了。 此刻,邓夷宁正拉着李昭澜躲在灌木里,树叶沾了满身,李昭澜自打出生起便从未如此狼狈过,眼下脸黑的不行。反观邓夷宁,在一旁盯得很是起劲。 两人没多说几句,陆英点头后就朝里走去,邓夷宁正想上前,被李昭澜一把拽住:“别冲动,这里人多,万一被发现就麻烦了,治你一个擅闯文人之地、扰乱书阁秩序一罪,得不偿失。” 邓夷宁咋舌:“还能有这般罪名?” 李昭澜面不改色地点头,等到文书阁大门彻底合上后,他才拽着邓夷宁离开这鬼地方。邓夷宁三步一回头,眼神落在门缝里,恨不得看穿整座书院。 “倒还挺像这么回事,方才我看他挨打时,以为这事要砸。依照魏越那急冲冲的性子,那群人不得被他揍得鼻青脸肿的,我还等着看陆英鼻青脸肿的样子呢。”邓夷宁小声咕哝道。 “你再待下去,恐怕人家还未暴露,先是你这个幕后主使栽了。”李昭澜提溜着她的后衣领,替她清理落在背后的绿叶,“我说你这个法子就是胡来,完全可以找个机会直接进入这文书阁,非要躲在这树丛里,结果什么也没听见。若是被鄙人知晓,本王这张脸往哪儿搁?” 邓夷宁嗤笑一声,难得没与他呛口。 她撇嘴,想起刚才那一幕:“说起来,陆英这人在遂农还真是有能力只手遮天,方才一开口就压得那帮人噤声。” 两人避开闹哄哄的人群,往另一处街角转去。邓夷宁边走边拢着袖子,嘴角带着一抹不明显的笑意。 邓夷宁今日难得偷闲,躲在听风驿睡了个昏天暗地,再醒来已经傍晚,屋内不见任何身影。 她拎着裙摆走到小院,步伐慢条斯理,目光落在对面男子身上:“殿下好兴致,日日赏茶品酒,不愧是名声在外的潇洒王爷。魏越呢,可有消息?” “先填饱肚子再说。”李昭澜将桌面挪了一块空地给她。 今日的饭菜倒是合邓夷宁的胃口,但其实她什么都能吃,以前在军中吃生肉那都是常事。 邓夷宁又问了一遍:“魏越呢,天都黑了还没回来,别是出事了。” 李昭澜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到她面前:“魏越传信。” 邓夷宁扫了一眼,嘴角上扬,眼底泛起一丝明亮:“上钩了,接下来作何打算?” 男人反问道:“将军以为呢?” “让他查,农妇击登闻鼓一事算来半月有余,想必不日便会在遂农传开,届时百姓都会知道昭王接手此事,陆英那等人必是不会就此作罢。打探消息也好,掩盖真相也罢,他总要露出马脚的。”邓夷宁抿了小口茶,“再说,昭王与西戎女将军成婚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陆英若是不蠢,定会打探我的消息,何不将计就计,杀他个措手不及。” “好一招将计就计。” 他说着,指腹轻轻转着茶杯,目光却凝在那张纸条上,纸上字迹虽潦草,却藏不住魏越一贯的稳重。 “陆英向来谨慎,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举妄动。”李昭澜抬眼望向她,“可若是起了疑心,如你所说,绝不会就此作罢。他会查到你郊外的农家小院,琼醉阁附近的小院,甚至是听风驿。” 邓夷宁冷笑一声:“那就让他查,正好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手段,遂农到底是天家的,还是他陆家的。” 李昭澜没再搭话,日头渐斜,他才起身跟着邓夷宁出了门。她也不说去哪儿,就只是满大街的闲逛,还不让李昭澜离开。 邓夷宁一路走着,瞧着四周的摊子却不曾停留,都只是看一眼便作罢。李昭澜以为她是喜欢但没钱,于是同上次灯会一样,她瞧见什么便买下什么。 等路过一座桥,邓夷宁靠着石桥吹风时,这才瞧见双手被东西占满的李昭澜。 “……你买这么多?” 李昭澜看着她一脸疑惑,自己也茫然了:“不是你要的吗?” 邓夷宁奇怪:“我说过吗?” 李昭澜懂了,是自己自作多情,于是闷声开口:“倒是本王自作多情了,将军这也走了快一个时辰,一言不发的,本王腿都走酸了。” “娇气。”邓夷宁看着波动的流水,淡淡道,“本是想瞧瞧那纸鸢铺子的,但忘记了那铺子是在何处,只能四处逛逛。走吧,今日先去小院住一宿,明早再做打算。” 街边的烛火一一亮起,到达小院时,街头的摊贩都开始收拾残局,烛火如豆,映在她平静的眸子里。 “可惜了,这小院差个灶台。”李昭澜站在门口,忽然开口。 邓夷宁偏头看他,眼中略过一丝诧异:“殿下还会做饭?” 李昭澜静默了许久,就在邓夷宁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时,他才缓缓开了口:“魏越会。” 邓夷宁嗤笑一声,转身进了屋内。李昭澜起身跟着走了进去,从带回的那堆东西中翻找片刻,取出一个布料粗糙的小玩偶,递给她:“这个,拿去。” 她扫了一眼,是只形制笨拙的小猫,针脚松散,线头外露,神情淡淡:“为何给我?” 李昭澜看着掌中之物,没有答话,这物件虽是粗劣,却与她颇为相衬。 奔波一整日的李昭澜已显疲态,草草洗漱后就自顾自躺下歇息。邓夷宁在院中坐了良久,直到月色越过屋脊照落满地清辉,这才推门而入,在屋内靠着躺椅屈膝,将就一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失火 “玉春堂! 第30章 失火 “玉春堂! 辰时, 天光大亮,邓夷宁出了小院打算去寻个早点铺,却见不远处围着一堆人, 那位置似乎是琼醉阁。 邓夷宁好奇往前一凑,吓了一跳,好好的琼醉阁只剩下了半个空架子。 “听闻昨夜这大火是突然起来的, 大家都睡得死,得是那打更人来得及时, 将四周的人疏散开来, 这才灭了火。” “要我说这地儿烧得好!一些个不正经的地儿开着有什么意思,全勾搭别人家男人, 不知廉耻……” “话不能这么说, 说不定就是那些人回来报仇了!”一个大妈摇了摇头,故作神秘道,惹得四周的大妈全部围了上来, 邓夷宁也凑过去听了个热闹。 “鬼啊?谁回来报仇了?” “玉春堂啊!你们别是忘了四年前的大火, 那玉春堂里头全是姑娘, 那可真是哭的好惨,一夜之间烧得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一块!”那大妈一手掐着腰,一手比划着火焰上蹿下跳的模样, “玉春堂一夜失了十来个姑娘, 连带着几届的花魁都没了,可惜了。” 围观的人一时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的在咂舌,有的眼神忍不住瞥向楼里,好似那场景就在眼前。 可还是有人发出了疑问:“真有这事儿?” 那大妈奇怪地打量说话之人, 言语间有些不好听的话,两人险些吵了起来。 另有人出来打了场面话:“当年那事儿谁敢提啊,半年后还能听见楼里传出的哀嚎声,瘆人的很。我觉得大娘说的不无道理,琼醉阁当年收留了不少逃出来的姑娘,谁能保证逃出来的就是人?” 这人说着,还指着几个大爷的鼻子问:“你能保证吗?你能吗?” 邓夷宁不由自主地咽了咽,觉得有些夸大其词,但看他们交谈的神色无比严肃,她心里也有些打鼓。 那大妈神神秘秘:“我觉得,就是当年死去的那些姑娘回来报仇了!” “报仇?可当年失火不是意外吗?” 话音刚落,衙门的人上前将人群散开,邓夷宁也跟着后退了好些步,这才瞧见坐在灰堆旁的鸨母。鸨母脚边是残破的珠钗,还有好些个烧焦的绣花帕子,她手里紧紧攥着从灰烬中刨出来的首饰,用衣角擦了个大概,隐约看得出有好几串珍珠链子。 鸨母那泪就没停过,嘴里一直念叨着“造孽啊”,任凭衙门的人怎么问都不肯说话。衙门也不好当众用刑,只能留着她在那儿哭喊,听得原本围在四周的人全部散开。 衙役陆续从里头搬出来好几具尸体,大多都烧得面目全非,盖着白布都能闻到一股恶心的味道。邓夷宁站在人群之外,鼻尖嗅着那一股焦油与胭脂粉混合的恶臭气息,心头泛起阵阵恶寒。 人群里还在议论着。 “说是后厨先着的火。” “胡说,明明是从楼上烧起来的,昨日商贾那几位公子在,燃了好些红灯,这楼都快亮成天宫了。” 这话说得很真,众人连连附和。 “呸!都是鬼话!我昨夜亲眼瞧见有个红衣女子在楼外飘荡,把我吓得不轻,尿都憋了回去!那女子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然后就听见有人喊着火了。我看见的时候还冒着蓝光,老吓人了。” 邓夷宁瞧见说话的男人,顺着他的目光落到对街的酒铺里,从那里似乎真的能瞧见琼醉阁。可她不信鬼神一论,若世间真有那些死得冤屈的亡魂回来,她邓夷宁早就被报复了不止百次。 衙门的人清点着地上的尸体,整整十八具,四周的看客吓得连连后退,生怕惹上晦气。 “一个比一个惨。”一个衙役低声对身侧同僚道,“好几个都被横梁埋在中间,全尸都没能留下。” 方才那大妈吓得捂住嘴,大声尖叫:“玉春堂!定是玉春堂的鬼回来了!没能入土为安就来吓唬我们!” 大妈声音极大,惹得四周流言四起,衙役见控制不住四周的场景,抄起棍杖就开始赶人。邓夷宁先一步退后,转身快步离开。 小院内,李昭澜起床后一直觉得身子不适得很,头昏脑胀,这会儿正捶着自己发酸的手臂。他在小院内来回踱步,听见大门处传来动静,声音懒洋洋的:“将军起这么早?” 邓夷宁拢着衣角坐下,语气淡淡:“殿下倒是睡得舒服,昨夜琼醉阁大火是一点不知啊。” 李昭澜手上一顿,回头看她:“琼醉阁大火?” “整座楼都烧了,只剩个空壳。”邓夷宁伸手摘了片树叶在手里把玩,“整整十八具尸体,还有剩下的残渣,说是找不全了。不过说来奇怪,昨夜殿下为何一点动静都没听见?我也就罢了,许是最近服药的缘故,夜里常常梦魇,可殿下不是。” 李昭澜转身走进屋内,将昨日那个小猫玩偶放在她面前:“昨夜我将这玩偶放在枕边,未曾察觉里头放的是安神药材,今早起来时觉得身子格外的沉,才发现这东西散着淡淡的药香气。” 邓夷宁觉得这番话胡扯得要命,但接过那玩偶确实闻到一股药香,她半信半疑:“药效这么好?” 李昭澜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小作坊来的东西,莫非指望用上等药材?” 邓夷宁放下玩偶,托着腮,半晌才拾起最初的话题:“还不知今日死的人里都有谁,若是有寇瑶,那就麻烦了。” “魏越传信,称沧州已经知道本王抵达遂农,正派人赶来知会。”李昭澜计划着,“不如将计就计,本王直接去衙门,你想知道什么,本王都给你问出来。” 邓夷宁刚想点头,却又想起什么,立马摇了摇头:“不行,魏越与你同进同出,若是此刻你只身去了衙门,但没见到魏越,他们定会起疑心的。可若是魏越去了,文书阁那边怎么办?我倒是可以扮作男子进去,但这样一来琼醉阁的事情就会耽搁。” 李昭澜看了她一眼:“去找虞颖,去找钱夫人。” 邓夷宁张大嘴,恍然大悟,立刻进屋换了套装束,直奔钱府。她在门口敲了好半天门才来了人,下人说钱夫人被约着去了寺庙。 按邓夷宁赶路的时间算,只需一炷香的工夫就能抵达山下。 寺庙今日有些不同,沿着山路往上,两侧低垂的枝桠上挂满了红绳,青松树干上缠绕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桂花,从下山的百姓口中得知,这都是张府和陆府命人准备的。 庙前聚集了不少香客,多是身着素服的学子,都是为下月的殿试做准备。她快步上前,在庙里搜寻着虞颖的身影。 缭绕的香火之中,虞颖站在一侧,被簇拥在中心的,是她从未见过的一个老妇人,老妇人身侧站着的人,才是张夫人和张珣远。 那老妇人右侧站着陆英,邓夷宁想,或许她就是陆老夫人。 虞颖神情不定,视线飘忽,忽然就看见了站在香炉前四处张望的邓夷宁。她直勾勾地看着对方,对方似乎并未发现她,可张夫人先发现了她的异样,顺着虞颖的目光看去,邓夷宁意外落入她的视线。 但她并未声张,刚要收回目光,只听张珣远忽然开口:“宁娘子?那是宁娘子吗?” 这一喊,吓得虞颖立刻收回视线,表情都变得极度不自然。陆老夫人好奇地问了一嘴,张夫人恨铁不成钢,狠狠掐了一把张珣远,这才开口解释。 邓夷宁余光瞥见一行人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她顿时有些慌张,僵硬着步子转过身,想顺着人群远离此地,怎料张夫人立马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骚动的人群立刻噤声,所有人都望向张夫人,除了邓夷宁。 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邓夷宁的表情很是憋屈,但碍于这场面,只能不情愿地转身,挂上那张笑脸回应她:“张夫人,好巧。” 虞颖看着她,默默地点了个头,手绢下搅动不安的手指暴露了她的情绪。邓夷宁收回眼神,重新看向张夫人。 张夫人很热情,熟络地介绍了陆老夫人,以及陆英的妻子。邓夷宁打量一番,那女子端庄优雅,首饰比陆老夫人还要繁杂,手上捻着一串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檀木珠,身体远离陆英。 陆英也在打量她。 张珣远不动声色地推了推陆英,后者嘴角一勾,也不顾被冷落的正室还在一旁,上前一步。 “又见面了,贺姑娘。” 邓夷宁颔首回礼,身子却始终对着张夫人。张夫人知道陆英的心思,那日草草结束宴会便是不想再生事端,可今日陆英这一出,摆明了不想遮掩。 “宁娘子也是来焚香祷告的?” 邓夷宁点头:“下月中便是殿试,听闻上榜之人都会来庙里祷告,贺宁也是来为夫君沾沾喜气,顺便还了夫君入文书阁的愿。” “文书阁?”张夫人惊讶道,与陆老夫人对上眼神,“宁娘子相公好福气,这文书阁向来只收官商子弟和学业出众之人。这般想来,定是你夫君才学出众,不知是出自哪家门户?” 邓夷宁笑容柔和:“夫君刘渊是寒门出身,算不上才学出众,只是偏巧赶上今年文书阁的入选名额。许是佛祖保佑,这才抓住尾巴进去的。” 张夫人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却始终没能对上脸,倒是一旁的虞颖反应过来,巧笑倩兮地打着圆场:“宁娘子可真是谦虚了,我夫君也是文书阁的,陆公子和张公子也是,若能潜心学习,我想,你夫君下次定能高中。” 陆英低头一笑,回头看了眼张夫人:“说来也巧,那日入学仪式,我在文书阁救过一个人,那人自称刘渊,想来便是贺姑娘的夫君了。” 陆老夫人的脸色有些僵,陆英明知这贺宁成了婚,却还是称呼她为贺姑娘,定是有意为之。她侧目看向陆夫人,一脸的事不关己。 邓夷宁没想好怎么接话,张珣远突然开口打了圆场。 “宣哥出来了,咱们走吧。” 张夫人点头,看见虞颖的目光始终落在邓夷宁脸上,轻轻拍了拍陆老夫人的手。两人微微后退半步,侧过身说了几句话,再转头时,两人的目光都看向邓夷宁。 “今日难得,不如宁娘子便一同去万香居小聚,宁娘子,你说可好?” 虞颖皱了皱眉,正想找借口替她推辞,怎料邓夷宁先开口答应。 “那贺宁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今日也沾沾几位夫人的喜气,与诸位共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醉酒 “想拉着我 第31章 醉酒 “想拉着我 万香居位于繁华街市的正中央, 占据着最主要的商户往来位置,三层高楼雕梁画栋,一入大堂, 便是一股食香扑来。 邓夷宁听了个闲话,张夫人虽掌管着府中大大小小杂事,却也不曾闲下。不论是偌大的胭脂铺, 还是临街的茶摊,甚至是这家酒楼, 全都是她的心头宝。 几人顺着楼梯往上, 邓夷宁进了三层的一处雅阁内。 “今儿人多,图的便是一个热闹。”张夫人落座, 轻轻一笑, “也不必拘束,各位夫人和公子,随意些便是。” 众人依言落座, 邓夷宁本想挨着虞颖坐, 却被钱鸿志先一步上前。陆老夫人紧挨着张夫人, 两人有说有笑,没注意几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就连陆英也挨着他的夫人坐。 只剩下站着的邓夷宁了, 她的左侧是陆英, 右侧是徐知宣。 张夫人见她迟迟没坐,刚要开口,邓夷宁朝她一笑,硬着头皮坐在两人之间。 “对了,贺姑娘方才说起你夫君的事——”陆英温声说道,“若是日后有什么难处, 尽快开口。有些事若不便与张夫人说,就跟徐公子说,他在文书阁有些话语,若是能帮上你的,定会尽力。” 徐知宣在一旁点点头,替她斟上一杯茶,接过他的话:”是啊,既然今日有缘结识宁娘子,便是徐某修来的福分,宁娘子不必客气。” 若不是见过徐知宣在琼醉阁的另一面,邓夷宁倒是真的信了他这副模样。 “那贺宁便先谢过两位公子了。”邓夷宁唇边含笑,姿态温婉,端起那杯茶水含笑一抿。 “对了,”陆夫人突然开口,“听张夫人说,宁娘子与夫君是琅川人,陆英有个未曾中榜的旧友也是琅川的,回头让陆英带着宁娘子的夫君结识一下,也算是有个伴读。” 邓夷宁垂眸浅笑:“谢过陆夫人,只是我夫君独来独往习惯了,他性格有些孤僻,我担心他与陆公子的旧友相处不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话也不是绝对的,”徐知宣开口打断,“明日我与陆英再去一次文书阁,正好与你夫君说说话。” 一群人架着邓夷宁,让她不得不应了下来。若不是清楚这群人的目的,倒真是会被他们的善举给骗得团团转。施舍你一些小恩小惠,便夺走你的仕途,也难怪苏青青做出击鼓一事。 酒过三巡,话匣子也彻底打开。钱鸿志喝的有些多,嘴上也没个把门的,竟把苏青青击鼓一事说了出来。邓夷宁不知所措,只是装作喝多的模样,抱着酒壶一动不动。 “钱公子,喝多了便不要说话,一旁歇息去。”陆夫人冷冷开口。 钱鸿志起了酒胆,顶着陆夫人的话说了下去:“本就是如此,当初那事就该有所防备,谁让你们放走她,还跑去敲那登闻鼓。这下好了,说是宫里的人接手此事,要是查到什么,一个都跑不掉。” 陆老夫人朝着陆英使了个眼神,后者示意徐知宣将趴在桌上的邓夷宁转去里间,自己则上前捂住钱鸿志的嘴,让他别乱说话。 徐知宣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将粉末兑着茶水让邓夷宁喝了下去,邓夷宁的注意力始终落在陆英身上,并未察觉他的动作。 茶水顺着喉咙流下,直到徐知宣的身影在她面前逐渐模糊,最后彻底闭上眼。 见邓夷宁彻底睡过去,徐知宣才出了里间。几位夫人已经不见身影,而钱鸿志被陆英打了几巴掌,已经足够清醒,他垂头坐在位置上,脸上的红印清晰可见。 徐知宣看着陆英:“吃了药,已经睡下了。” 陆英咬着牙,伸手在钱鸿志肩上重重地捏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戾气:“你是脑子被屎糊了?想拉着我们给你陪葬?” 钱鸿志脸色发白,搅着手指,嗫嚅着想解释几句:“是我心急了些,我一心想着下一个名额,有些口不择言了。” 陆夫人推开房门走进来,扫过众人:“放心吧,宫里来信,说负责此次案件的是昭王,他不同于太子殿下,掀不起什么风浪。听闻他已经落脚遂农,回头打听打听,送几份礼过去,此事就算作罢。” “前几日许尚书来了遂农,各家再凑一些东西交上去,何愁堵不上一个下官的嘴。”徐知宣将茶盏搁回桌上,“对了,琼醉阁失火,可有知道原因?” 陆英先接了话:“你倒是提醒我了,琼醉阁近日来了不少新人,一连好几日,姑娘都惹上了麻烦。” “有人传出说是玉春堂那些女人回来了……”钱鸿志看了眼他,小声开口,“我就是听了个大概,也就是传得邪乎,没人会当真。” “衙门已经插手,说不定昭王已经跟赵振牵上关系了。赵振跟个倔驴似的,平日里不听话也就罢了,若是真牵扯上玉春堂,只怕麻烦会越来越大。”徐知宣往门外扫一眼,钱鸿志立刻领会,将门外几人先送走。 三人没等太久,张珣远便推开了房门,一口气喝了好几杯茶。 徐知宣瞧了他一眼,问道:“寇瑶呢?可有事?” 张珣远摇摇头,才说衙门找到的尸首里,并没有寇瑶的身影。但他认出了清霜和月秋,两人身子几乎烧没了,靠着背部的半个刺青勉强认出身份。 钱鸿志颓然地靠在背椅上,一言不发。 “找,找不到就当她还活着。”陆英眯着眼,“她知道的太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能听衙门的一面之词。” “她就是被你利用的!”张珣远有些不耐烦,“若是小心行事,避开寇瑶,又何来灭口一说!” “你觉得寇瑶心思单纯?她与芜溪可是多年好友,你觉得芜溪不会告知她那些事?”陆英嗤之以鼻,“张珣远,你是被女人冲昏头脑了吧,你以为张家真的会让一个妓子进门?” 屋内的气氛凝了一瞬,钱鸿志从桌上抬起头,含糊道:“那纸鸢铺子岂不是也暴露了?” 徐知宣从窗户的缝隙里望去,轻声开口:“卖药暂时停下,这段时间都安分些,寇瑶跟你们都有接触,衙门不会放过这个线索。但陆英说得对,寇瑶多活一日便凶险一分,必须尽快将事情调查清楚,不能给任何人留下可乘之机。” 钱鸿志瘪了瘪嘴:“说得轻巧,一把火烧得什么都不剩下,偏偏还来了个王爷。” “行了,今天不是来吵架的,屋里还有别人,要吵回去吵。” 张珣远在路上看见了几辆马车,还以为她们都走了。 陆英看了眼徐知宣,打趣道:“他的心上人。” “别贫。”徐知宣起身将大门推开,“走吧,我来就行。” 等人散尽,徐知宣转身回到里间,邓夷宁依旧闭着眼。她侧身而卧,眉心微微拧着,似是梦中也不曾安生。徐知宣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抬手,指腹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 肌肤冰凉而细腻,像是瓷娃娃,徐知宣目光微敛,神色逐渐复杂起来。他的手顺着鬓发滑落至颊边,轻轻地,仿佛只是想拂去什么,却在靠近唇角的瞬间,被一声重响惊得收回了手。 门被猛地踹开,满堂酒香灌入屋内,一道高大的身影快步而入,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锐气。 “好大的胆子!”那人一脚踏进屋内,扫了一眼室内,嗓音冷厉,“这雅阁分明无人,为何拦着本公子不让入内?张夫人可知你们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门口的店小二吓得一哆嗦,连忙陪笑:“公子息怒,张夫人临走时说了这隔间确是有人,小的也只是照安排做事……” 徐知宣眉心微动,推门从里间走出,正对上男人的目光。 两人四目相对,气场瞬间拔高。 “周公子,为何如此莽撞?”徐知宣语气淡淡,目光带着明显的不善。 “哟,徐公子。”周肃之懒懒地站着,姿态闲散,一手还拎着折扇。折扇在掌心轻拍两下,眼神却不着痕迹地越过他。瞥见他身后女子的身影时,嘴角顿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福气啊徐公子,原来是屋内藏着美人儿,这才不让小二说雅阁空着。如此说来,倒是我的莽撞,打搅了徐公子的兴致。” 徐知宣脸色当即沉了下去,往旁挪了一步挡在门口:“周公子当慎言。” “哦?”周肃之嗤笑一声,眼神从缝隙里钻进去,眼神越发犀利,“我怎么不慎言了,若是在下眼神不错,那娘子我可是见过的,就在那日的张府宴会上。我记得那位可是有夫之妇,与张夫人相谈甚欢,徐公子这趁人之危的做法,有失体面啊。” 店小二站在门口听得直冒冷汗,早已低头退至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知宣脸青一阵红一阵的,手指紧攥着衣袖,他知道周肃之是故意的,这人向来与自己不对付,如今更是被他一言击中,想辨都难。 “周公子莫要恶意揣测,宁娘子只是醉酒在此,我并非要做可耻之举。” 周肃之依旧笑着,目光却带着讥诮:“还狡辩呢,我分明瞧见你二人独处一室,若是传出去,这位娘子的名声如何,你又当如何?” 徐知宣脸色铁青,正欲反驳,内室却传来细微动静。 邓夷宁轻皱眉头,窗外打进来的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抬手遮住光线,缓了一会儿才撑起身子。 她动作很慢,像是酒意未消,脑袋还有些昏沉,一转头,便瞧见门外两道身影。 周肃之隔着门朝她挥了挥手,笑容不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伴读 “别来无恙 第32章 伴读 “别来无恙 邓夷宁拢了拢衣襟, 站得笔直,神情还有些空洞。 她记得自己只饮了几杯,本无大碍, 不想那酒后劲极重,片刻便失去了知觉。再抬眼看去,徐知宣身后站着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徐知宣进了屋, 见她按着额角,便道:“头还晕着吗?” 邓夷宁摇了摇头, 声音不高:“不胜酒力, 让夫人们见笑了,还请徐公子代我说声抱歉。” 徐知宣点头:“宁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她起身整了整衣襟:“今日叨扰多时, 身子已无碍, 我先回去了。日后若有机会,再行谢意。” 徐知宣抬手,拦在门边:“张夫人交代, 要我送你回去, 还请宁娘子稍等片刻。” “不劳烦徐公子了。”邓夷宁语气柔缓, “我家远,来回一趟费时费力,谢过公子好意。” “放任醉酒的娘子独自回家, 终究是不妥。”徐知宣没让步, 话里话外针对周肃之,“你还未彻底清醒,若碰上不省事的,出了事,我担不起这责。” 邓夷宁微蹙眉,终究没再坚持, 道谢后应下他。 周肃之自始至终站在门口,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脸上的笑容却冷了下来。他啧了一声,甩了甩折扇,自顾自在一旁落座。 马车停在小院外,徐知宣执意要看着她进了门才肯离去,邓夷宁站在门口,看着马车终于远去,这才松了口气。与这些人打交道真是费神又费力,脑子半刻都不能停下,生怕说错一句。 她换了身衣裳,打算去找李昭澜,刚出门就看见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人,一个刚刚见过的男人。 周肃之立在那棵大树下,手里依旧是那把折扇,邓夷宁本想装作没看见,正思考着如何甩开他,怎料周肃之开口叫住了她。 “宁姑娘。” 邓夷宁在原地愣了半天,皱着眉头迟迟不肯转过身去,她要如何解释自己这一身绸缎衣裳,又要如何解释自己为何来这偏僻之地换衣裳。 但周肃之并未问她,只开口又叫了一次名字:“宁姑娘是要去别处,不如让周某送姑娘一程?” 邓夷宁硬着头皮转过身,嘴角看似上翘,可表情却出卖了她:“好巧,不过就不劳烦周公子了,贺宁还有要事在身,就不与周公子闲谈,告辞。” 周肃之见她不动,甚至要转身离开,立马上前一步步逼近她。 “宁姑娘别急着拒绝周某,周某并非别有用心,只是此地甚是偏僻,不管宁姑娘何去何从,终归会耽搁太久。” 邓夷宁猛地转头,盯着那张笑意盎然的脸,心里如同被重锤敲了一下,眼里满是警惕:“周公子未免有些多虑,贺某只是随便走走,哪儿也不去,公子还请回吧。” “那我就直说了,有人要见你。”怕邓夷宁不信,他最后还点了点头,“真的。” 邓夷宁扯了扯嘴角,看向他身后的马车,想不出来到底是谁要见她,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周肃之的谎言。 最终,邓夷宁还是上了他的马车,车帘落下的那刻,她从袖中滑出那把匕首,手指紧贴刀锋。 车内沉默了一段路程,周肃之一言不发,只是低头把玩着自己手中的折扇,偶尔仰头闭眼休憩,神色说不清是笑还是无趣。反倒是邓夷宁,半侧着身子,离他足足一个身位,神情紧绷到极致。 邓夷宁望着窗外,见这路越来越熟悉,马车一路摇摇晃晃,不紧不慢地驶入听风驿那条小道,终是停在了熟悉的院前。 “到了,宁姑娘请吧。”周肃之轻声开口。 邓夷宁立刻掀帘下车,一只脚还未落地,就看见魏越站在门前,看似等候已久。她心中大喜,打算上前告知周肃之可能识破自己身份之事,刚上前一步,就见魏越对着她简单行礼。随后越过她,对着那半只脚还落在马车上的周肃之抱拳行礼。 “周公子,许久未见。” 一瞬间,邓夷宁脑子几乎空白,她甚至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若是魏越认识周肃之,那周肃之也认识李昭澜,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应该是周肃之认识李昭澜,再通过李昭澜认识的魏越。 邓夷宁看着魏越交谈的背影,还没想明白,就听见身后传来李昭澜的声音。 “肃之,别来无恙。” 院门前,李昭澜迈步而出,一身素色长衫,鬓发松散,像是刚醒一样。邓夷宁看见他唇角勾起的笑意,三步并作两步走,一把揽住周肃之的肩,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 “几年不见,还是这副翩翩公子的模样,这些年靠着这脸骗了不少姑娘吧?” “你倒是没变,这嘴还是一样的毒。”周肃之顺势换了个拥抱,两人动作之间熟稔自然,像是故人多年重逢。 邓夷宁忍不住开口:“你们认识?” “何止认识。”李昭澜笑着看向她,“他是我伴读的书友,后来被陛下送去西南做了几年密探,这几年总在外头晃荡,难得回来一趟,没想到在这里能遇上。” 西南密探并不是个轻松的活儿,西南边线共计四城,将西陵两城、沧州和荆州包含在内,除了对付来犯的外敌,还要警惕反叛的百姓。 无论是从脸还是身形来看,两人都不该是同一类人,透过周肃之的身形,她几乎能想象他的父亲是何等的强健。但脸型轮廓凌厉挺拔,拉长的眼尾微微眯起,有种得天独厚的信任感。 邓夷宁上下打量一番,丝毫没觉得眼前这个花花公子身上有半点密探的影子,除此之外,让她更惊讶的是,李昭澜竟然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好友。 “是个多嘴多事、还爱听墙角的家伙。”李昭澜拍了拍周肃之的肩,揶揄道,“你这是辞了官职大方回来,还是私自溜回来的?” “你说呢?”周肃之眨了眨眼,用折扇在他肩头一推,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别靠我这么近。” 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主动往他耳边凑了凑,好奇地问道:“听说她在查邓府大火案的真相,你怎么没拦着?” “你看我像是拦得住的样子吗?”李昭澜的表情有些无奈,“查吧,万一有别的收获呢。” 他又问:“那你调查的案子她知道吗?” 李昭澜摇头,诧异他竟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周肃之笑着摇了摇头,露出了如指掌的表情。 两人在原地嘀嘀咕咕好一阵,邓夷宁插不上话,有些无趣,便先一步回了房间。刚坐下没多久,李昭澜带着人进了屋。 “对了,琼醉阁起火,你可知道些什么?我们盯上了寇瑶,但大火之后她便没了身影,陆英也在找她。” “陆英去了衙门,想从知县那儿打听你的消息,应该是为了登闻鼓来的,这几日就先避着点。”周肃之附和道,“我也在找寇瑶,我们得赶在陆英之前找到她,若是她真的知道些什么,落在陆英手上就麻烦了。对了,苏青青的死,你们有何看法?” “什么?”邓夷宁猛地起身,看向李昭澜,“苏青青死了?她不是在大牢里,怎么就死了?” 李昭澜闭口不言,周肃之倒是愣住了,此事还是他最先发现的,魏越当时回宣州就是为确认此事。 魏越也愣住了,那日李昭澜吩咐自己去驿站等人,说是宣州有人传信过来,足足守了两个时辰,天都快黑了才将东西拿到手。 始作俑者低头坐在一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就是不看向邓夷宁。邓夷宁火眼金睛,一下子就抓住了李昭澜的小动作,她一把拉起李昭澜,进了里间。 “怎么回事?你知道苏青青死了却不说?”邓夷宁一脸不可置信。 “不是,我没想着瞒你。”李昭澜努力辩解道,显然是心虚得很,“我是真的给忘了,苏青青死的太突然,我又想着等魏越查清文书阁再做打算。那天一大早你说琼醉阁起了火,寇瑶失踪,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你不是忘了,你就是不想告诉我。”邓夷宁一字一句逼问,“王爷,那天在苏青青面前说的很清楚,我不是为了我自己的事,我只是想给她一个交代。我爹娘已经死了,就算我有再大的本领,只要你不想让我查,就是一句话的事。” 李昭澜一怔,见她眼里不是愤怒,而是实打实的委屈。那一瞬,他心口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喉头一哽,伸手就要去拉邓夷宁的手:“不是的。” “一个不擅长说谎的人,做不到面不改色,这是第二次了。”邓夷宁甩开他的手,“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或许在知道苏青青要状告时,我的确存了私心。我想要从你手中抢走这个机会,把这件事查得明明白白,但我现在没有办法!我这条命是你捡来的,你不是非我不可,也不是非要娶我!” 邓夷宁声音越说越大,惊得房外的两人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后双双退了出去,将屋子留给他们。 “我从未说过我不想娶你!”李昭澜被她说的有些急,没能察觉邓夷宁口中的第二次撒谎,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我知道这件事我做的不对,你怎么说我都行,但那次我说过,这件事真的很复杂。为何此事就发生在遂农,为何你会在姜家宅院外见到苏青青,你想过吗?不止是科举舞弊,背后另有其人,是你现在查不到的人,而他们会逼我杀了你的,我不想!涔涔,我不想你查的太深。” 邓夷宁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李昭澜眼前的这副模样,像是她负了他那般,满口的言语透露着委屈,活脱一只受伤的小狼,守着最后的尊严,但绝不肯低头。 “你不想让我查的太深,可我全家就是死在你们所谓的斗争之下。”邓夷宁的声音轻了些,但仍旧带着无法掩盖的愤怒,“你是高高在上的昭王,我是罪臣的女儿,你有你的命,我也有我的命。” 她往前走,李昭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她看着他,脚步没停。 “你听太后的话,我眼下也只能听她的,但你扭头就能走掉,我不能。你退一步能明哲保身,我退一步就是万丈悬崖。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人敢拦着你,可是我呢,我连说句公道话的机会都没有。邓家上下几十口人,到底是不是冤枉的,你心里很清楚。” 她没继续逼他,也没再说重话,只是顿了顿,低头不语。良久,眼里落下一滴泪。 “他们怎么说我,我都知道。说我命硬,小时候克姨娘,长大了又把一家人送了命。谁都避着我,连平日里想来攀关系的亲戚都不敢看我一眼。”邓夷宁停下脚步,站在李昭澜面前,眼神红得像炉子里烧到沸腾的铁水,嗓音却透着死一般的沉静。 “我撑着一口气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能为我父亲证明,给邓家讨个公道。太后忌惮我父亲手中的军权,于是他如你们所愿回到朝廷,在这个闲职上一待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后她再次忌惮我的权力,我想我本该死在你们计划的某场乱战之中,但我没有。我这条命硬到阎王都不敢收,所以她只能用了这么一个笨办法,把我困在眼皮底下。但你——说什么也不该看不起我,你不应该小看我。” 屋里安静得很,李昭澜也沉默。他走上前,手抬起,在她肩头停了一下,最终没落下。 “对不起。” 李昭澜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逃生 “火是我放 第33章 逃生 “火是我放 邓夷宁垂眸不语。 成婚至今, 这是邓夷宁第一次对他敞开心扉。李昭澜从小就知道她的存在,就像是打在枯树上的一束光,给了他生机, 却不知他要的不止是光,还有源源不断的水。 后来他得知邓夷宁跟家里闹翻,执意要去从军, 便偷偷跟魏将军搭上了关系。他这辈子看过很多人离开的背影,决绝、落寞, 或是得意洋洋, 像这样充满希望、带着生机的背影,这是他短暂一生中的仅有一次。 直至邓夷宁从西戎回来, 为了他求来的一桩婚事, 他带着高兴和期盼去见她,却只见到了一个傲慢、嚣张和无礼的人。 那日,他彻夜未眠, 他想不明白是邓夷宁变了, 还是他做错了。 再后来她入宫习礼, 那些嫔妃们总是奚落她,她看似柔弱,实则暗中还击。不过更多时候是在门前那条御河边静静地逗留, 与习礼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但骨子里的傲气不会因为一瞬间的安静而消散。 李昭澜忽然有些恍然,其实她一直都没变,变得是自己,错的也是自己。 婚后,他们理所当然地同住,却不曾想新婚当夜遭遇那般惨事, 她格外冷静,冷静的让他诧异。她分明只是个姑娘,却能在这吃人的宫里杀出一条血路,敢在殿外跪上整整一夜,只为求见陛下一面。 邓夷宁说着去宫外住,他原以为她只是求个清净,不曾想另有原因。到后来中毒,窝在自己怀里的模样是那样的楚楚可怜,让他一度以为她与寻常女子一样娇气任性。但他又错了,邓夷宁穿得了粗布,吃得了淡饭,对胭脂抹粉也丝毫不感兴趣。 他狭隘的定义了一个人,用自己看似旷阔,实则狭隘的眼界。 “来信那日恰好是我们带走寇瑶当晚,寇瑶前脚离开,魏越就走了进来。随后你说要跟着寇瑶,便也一同出门,你回来的太晚,忙着休息,我便忘了。”他说的很慢,字字句句像是从喉间艰难挤出,“本想次日便告诉你,可文书阁和大火给耽搁了,陆英那边又盯得紧,我担心他会对你下手,所以忙着陆英那头。” “我并非存心欺瞒,涔涔。”他唤她的小名,嗓音低哑,眼底尽是懊悔,“是我错了,涔涔,我见识浅薄,你要原谅我。” 邓夷宁本来是抿着唇,努力制止着打转的泪水,却被他这句“见识浅薄”彻底击溃。即便是看穿他在说谎,但看着李昭澜这双诚恳的双眼时,她还是没能收住情绪,开口骂了他两句。 李昭澜见状笑出了声,邓夷宁此刻鼻涕眼泪齐飞,模样狼狈却叫人怜惜。邓夷宁转身背对着他,拂了拂袖子,但看着身上这身衣裳,又觉得不妥,干脆拉过李昭澜的袖子往自己脸上抹。 李昭澜被她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扶着她转身揽入怀中,手在背上不断地轻拍着,跟哄小孩儿似的。 邓夷宁缓了缓神,等收拾好情绪后,再次质问他:“苏青青的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许隐瞒。” “好,坐下说。”李昭澜扶着她就近坐下,“苏青青死的蹊跷,狱卒说是她主动提出的,原本他们不会放她走,但苏青青以死相逼,他们怕这件事牵连自己,就放了她。衙门虽放她走了,却还是派人跟着她,但苏青青一直试图甩开跟踪之人,并且据跟踪的人说,有人故意阻止了他们的视线。等再找到时,已经面目全非了。” 邓夷宁皱了皱眉,鼻头还有点红,声音也有些闷:“面目全非?她是怎么死的?” “死在一间破庙里,那间破庙起了火,被几个孩童撞见,等火灭后,村民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 李昭澜起身,将门外的两人叫了进来。 “王爷,属下有一大胆猜测。”魏越立刻开口道,“方才属下与周公子商讨琼醉阁失火之事,得知失火并非偶然,而是故意为之。坊间谣传玉春堂冤魂索命,可属下调查了那些尸首,大多为琼醉阁的姑娘,若真是报复,为何要搭上这么多无辜性命?” “正是。”周肃之点了点头,“纵火之人本意并非杀人,而是想唤起某些人对玉春堂的记忆,让衙门回忆起玉春堂当年的那场火。而那人要查的,便是寇瑶所知道的,只是寇瑶无法说出,亦或者是她不能说出。” 邓夷宁接话:“有人威胁她?” “或许是。”周肃之点点头,指尖轻敲桌面,“当务之急便是尽快找到寇瑶的下落,城门有人守着,城里也在打探下落,我想很快就会有结果。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你们不能再住在这里了,陆英已经查到魏越头上,听风驿很快就会被他们知道。” 李昭澜望向邓夷宁,对他点头示意:“魏越会交代好驿站配合你的说辞,你得小心陆英。” 等打点好一切,两人换了身行头才离开听风驿,直奔小院。路过琼醉阁时瞧见鸨母正指挥着下人打扫残局,那些破损的木头已被搬去了别处,但地面上黑黢黢的痕迹怎么也洗不掉。 邓夷宁走在前头,先一步看见大门没有落锁,李昭澜紧随其后。 “你没锁门?”邓夷宁问道。 “锁了。”李昭澜凑近瞧着门上的划痕,眼神沉了沉,“这是利器劈开的,小心点。” 他越过邓夷宁的头顶,小心翼翼推开大门,邓夷宁警惕地往前踏了一步。 小院里除了放着一些花花草草,其余的什么也没有。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扫过紧闭的房门,随后对上眼。李昭澜上前敲了敲,等了半晌也没人应答,又试着推了推门,却发现从里面被锁死,丝毫没有动静。 “要不直接踹门?”邓夷宁小声嘀咕着。 李昭澜没多说,只是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沉身抬腿,正欲一脚踹去,门却在这一刻从里头缓缓打开。 一张憔悴的脸慢慢露了出来,眼圈发青、鬓发凌乱,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她穿着一件沾着血迹的衣裙,衣角破烂不堪,神情警惕又怯懦地望着他们。 “寇瑶?”邓夷宁脱口而出,满是不可思议。 寇瑶站在门内,神色恍惚,像是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眼前站着的是谁。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我。” 李昭澜与邓夷宁对视一眼,后者二话不说拉着寇瑶进了屋内。屋内光线昏暗,窗棂紧闭,散发着一丝呛人的异味。 “琼醉阁失火,你看起来不太好。”邓夷宁坐在她边上,语气柔下来。 “没事。”寇瑶望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火是我放的,但在我的计划里,没有人会死,我不知道她们为何没逃出来。” 虽说邓夷宁心中早有猜测,但听见她亲口承认自己放火,仍是有些诧异。 李昭澜眸色骤沉,倚着圆柱,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当真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 寇瑶没有躲闪,目光却异常清明地落在邓夷宁面上,缓缓道:“知道,但若非我点的那把火,便无人知晓当年玉春堂的真相,那些死去的姐妹也只会像泥巴一样被他们踩在脚下,永世不得超生。” 她顿了顿,眉宇间浮现出一缕怅惘之意:“点火之夜,我与曲锦已事先言明,她会在三层台阶守住,阻止姐妹上楼。我在三四层撒了大量火石,又在楼外墙角边埋下备用。酒坊前日送了一批新的酒水,我从酒间偷了一些出来,浸湿了不少披帛,将那些披帛搭在二层的围栏边,鸨母问起便说是不慎打翻。” 她语速不快,冷静得叫人心惊。 “但我实在没想到,她们都没有走。”邓夷宁听见她哽咽了两下,“我特地叮嘱过曲锦守在三层楼梯口,若有来人,便托言是陆公子将三层尽数包揽。可不知怎的,昨晚来了一些未曾见过的公子,曲锦虽尽力阻拦,但他们还是带着姐妹去了三层的隔间里。她曾答应会在我动手之前将所有人遣散,我以为曲锦也会走……我以为,她们都会离开。” 邓夷宁眉头紧锁:“曲锦是何人?她与你一同策划的大火?” 寇瑶摇摇头:“她是被生父卖进琼醉阁的,五块银锭,就为了平赌坊的账。可这么一点银子,哪能满足赌徒的野心,他爹每隔几日就来楼里大闹一场,以她的名义赊账。我跟她住同一个屋子,但是大火是我一人所为,与她无关。” 李昭澜看向邓夷宁,问道:“你适才提及‘玉春堂’,琼醉阁的大火与玉春堂有何干系?曲锦也是玉春堂的人?” “玉春堂……说起来也过了这么些日子了。”寇瑶并未正面回答,“曲锦不是玉春堂的人,我是来琼醉阁才认识她的,她自然不知玉春堂大火一事。” 邓夷宁不再追问,转而道:“既欲纵火,为何不一并烧毁?何须单独在三四层洒下火石?” “因为三层是那些人常待之地,四层被烧是必然的。”寇瑶轻声答道,“我只是想要一场大火,并非如今局面,唯有烧尽楼上两层,火势方足以引人联想那些冤魂。唯有恐惧,世人方会反复提及那段往事,方肯忏悔。” 言及此处,她缓缓抬眸望向邓夷宁,眼眶泛红:“我并未真的想要杀她们,我只、只是想让他们害怕,叫他们在恐惧中惦念姐姐……姑娘,唯有害怕,才会反复提起那件事,才不会彻底忘记。” 李昭澜看着她脸颊顺下来的泪:“你之所以选择那晚动手,是因为我们抓了你?” 寇瑶坦然承认:“准确来说,是我在等你们,那日被姑娘带回小院时,我便知道时机已至。” “可玉春堂当年究竟发生何事?”邓夷宁定定看着她,语气微沉,“难道那场大火也是你放的?” 寇瑶垂眸静默,沉默片刻后道:“姑娘,不若我同你讲个故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梁雪 “等田里的 第34章 梁雪 “等田里的 梁雪走出琅川花了八年的时间, 但确切而言,她是被人带出琅川的。 琅川隐于重山深壑之间,四面环峦, 山高林密。琅川之人难出,外界之人更不愿入。梁雪与大多的琅川孩童无异,心中怀抱着凭己之力踏出大山的憧憬。可能走出去的, 不是葬生黄土,便是被人贩卖掉。 幼时她还会难过自己的家世为何这般凄惨, 母亲在生下她之后不久便死了, 父亲见她是个女娃颇为不满,自她记事起便是在拳脚中长大。梁雪一度以为是自己带走了母亲, 因此也理解父亲对自己的怨恨, 她甘心忍受父亲的打骂,直至她七岁那年。 琅川小地,乡里乡亲的都认识, 但那年偏偏来了一群生面孔, 在琅川这穷乡僻壤之地开了间赌坊。 梁雪的父亲, 便是第一批踏入赌坊之人。 他们对外招摇,称逆天改命不过转瞬之间,梁父便信了个十足, 琅川村民大多亦是如此。初时几次, 还真就带回了点银子回家,梁雪也因而吃上好几顿肉,那滋味她至今难忘。可没过多久,他再未带回过一文钱,甚至人影也少见了。 梁雪靠着邻里接济度日,久而久之, 连邻居也不再顾她。她只能啃树皮、嚼野果。日复一日,直到身形瘦弱得仿佛一吹便倒,恰在她快要熬不住时,父亲回来了。 他是被一群赤膊壮汉拖回来的,被重重丢在家门前。 那群人进屋时,瞧见了年幼的梁雪,目光顿时一亮,凑近梁父耳边低语几句,她看见父亲放着光亮的双眼,几乎是毫不迟疑地点头,她以为自己要过上好日子了。 没过几日,梁雪便被父亲亲手送出了琅川。 梁雪不识字,但听旁的人说这里是遂农,她原以为这就是父亲口中的好日子,不想却是独身进了一座雕梁画栋的楼阁,自此父亲再无踪迹。 醒来时,她换了身光鲜的衣裳,躺在一间无比华丽的房中。床侧坐着一位温婉美貌的姐姐,自称蕊音,嗓音如水般细腻,与她那父亲截然不同。 可她尚未来得及与蕊音说几句话,便有一位体态丰腴的老妇踏入,将蕊音赶走,独留她一人。 “从今日起,你唤作芜溪,小草芜,溪水之溪。你爹从我这儿拿走十块银锭,这是你的卖身契,明日便有人来教你规矩。这里是你的居所,每月三块银子,将来开张后一并算清。” 梁雪没听明白,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老妇,不解她为何如此凶狠,也不明白父亲为何弃她不顾。她嘴角一瘪,默默垂泪。 入夜再见蕊音时,梁雪已饿得无力。蕊音进屋时瞧见她躺在床上,将包好的大白馒头放在她面前晃了晃,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抓着馒头就往嘴里塞。 “还未来得及问你,你叫什么?” 梁雪努力咽下那块馒头,小声道:“梁雪。” 蕊音笑了笑,给她递过去一杯水:“我是问你在这儿的名字,白天你见到那个女人,那位是这里的掌柜,我们都称呼她鸨母,亦可以叫她妈妈。” “妈妈……”梁雪呢喃着,忽而摇了摇头,“姐姐,我想回家。” 蕊音摸着她的头,轻声安抚道:“回家啊,姐姐也想回家,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时机成熟,自然便能回家了。” 梁雪望着她,那双眼睛充满希望:“姐姐,什么是时机成熟?” 蕊音一愣,喉头有些哽咽,她撇开视线,努力让自己忽视那双明亮的眼睛。 “等田里的麦子长大结果,就能回家了。” 次日一早,真如那位鸨母所说,大清早便有人敲门,将她带去一处陌生之地。那儿聚着许多年纪相仿的女孩,她们穿着相似的衣裙,眼里皆是惊慌。 鸨母站在前头说了一堆话,又命她们逐一自报姓名。轮到梁雪时,她唯唯诺诺的样子引起了鸨母的不满,于是她成为了那日第一个挨打的人。许久之后,她才适应了自己的新名字。 她在那间小屋里数着大米过日子,一颗两颗,一百颗两百颗,直到超出她会的所有数字,直到她在蕊音的相助下,将那捧大米盘了个清清楚楚—— 一千六百三十九颗,蕊音说,那是四年之久的光阴。 她早已记不清自己挨过多少打,只记得自己哭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时,耳旁全是其他女孩的哭泣声。她终于明白,这世上竟有这么多像她一样的孩子,被带离原本的家,改名换姓,被送进这扇永远锁住的大门里。 鸨母将他们称为“种子”,种在玉春堂内,等某日开花便能结出银子,结出前程,结出所有姑娘都想要的自由。 在这玉春堂内,不是所有人都会善待她,弹错一个音符,步子多迈一毫,开花结果的日子便会延后。后来她学会在鸨母面前保持乖巧温顺的模样,哪怕夜里被饿醒,她也绝不敢忤逆半分。 蕊音是她在这里唯一的支撑。 姐姐总会带着她偷偷溜去后院晒太阳,或是赠予她从客人那里打赏的发钗。梁雪从她那儿学到了如何掩饰眼里的倔强,学会了如何讨人欢心,如何让人一步步卸下防备。 蕊音教她:“有些人不躲掉,便就让他们觉得自己得了便宜。” 她也渐渐悟了,玉春堂并非安稳之地,可即便如此,仍有人甘愿踏出,她问姐姐为何。 “哪有那么多缘由,活下去的办法有很多,这也是其中一种,我们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 于是她开始努力识字,学着写了不少字,但她写的第一个字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蕊音的“音”。 舞姿、琴弦、簪花、粉饰,只要是能装扮姑娘的,她们统统都要学会。她悟性极佳,学得快,其他姑娘都不如她学得好。于是她来玉春堂第二年,便自荐报名花魁选举。 可花魁要学会的不止是装扮自己的法子,还有讨好男子的技巧,舐阳、聚水、夹阴等等,那些提起来就让她面红耳赤的技艺。起初还只是与那些未开花的姑娘们缩在房间里研究,慢慢的,鸨母就会带着她们去观摩开花的姑娘如何行事,最后便是姑娘之间互相折磨。 蕊音虽非花魁,但有位待她不错的公子,因为喜欢便将她赎了下来。梁雪也瞧过两人的房事,那与平日里温柔细腻的蕊音完全是两个模子。 梁雪曾问:“姐姐,为何鸨母不让你接其他公子?” 蕊音笑回:“因为姐姐是公子一人的,小雪年纪尚小,还不懂情爱。等我们小雪长大了,便会有心爱的男子,他会跟你相守一生” 梁雪再问:“那为何公子不带姐姐离开这里?” 蕊音不语,只是笑着抚摸梁雪长发,可是笑着笑着就变了,眼眶逐渐红了起来,最后落下一滴泪,滴在梁雪的手背上。 那年的花魁大赛她自是没能参加,她坐在楼上,瞧着那些个平日里与自己作伴的姑娘在台上翩翩起舞,陌生但又熟悉。她不记得那次的花魁是哪位姑娘,但她记得那年的花魁选出时,便被一位有钱公子买下了卖身契,与公子离开了这座金楼。 那一刻,梁雪暗自立誓,两年后的花魁大赛她定要参加,她定要走出这个地方。别人偷懒,她练舞;别人偷吃,她节食;姑娘们小打小闹不肯细学接客的法子,她却咬着牙搜刮所有的技巧。她也曾在夜里偷偷躲进后院的屋子里,握着簪子对镜练笑,看久了,真真假假也就分不清。她在水盆前练姿态,脚底磨出一圈圈血泡,却从未喊过一声疼。 玉春堂从来不是她的归宿,她告诫自己不可懈怠,可后来她发现自己欠下的银子越来越多,这才从鸨母口中得知,自以为早就消失的父亲,来借过不少银子,每次都说隔断时日便还回来,可从未见他还过。 梁雪觉得,或许这就是自己的命,一辈子被困在这里,一辈子走走不出去。 银子越欠越多,她逐渐有些吃力,蕊音见她每日愁的不行,暗地里还帮她还过几次。 只是梁雪来玉春堂的第三年,蕊音离开了她。听别的姑娘说是被那个揽下她的男子带走,五百银锭换来的卖身契。 她未曾见到蕊音的最后一面,只是听闻她在那户人家里过得很好,为那男子生儿育女。蕊音在离开的那年冬天回来过,给她偷偷塞了十块银子,见到姐姐过得很好,梁雪很是为她开心。 她继续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努力将自己变成蕊音的模样。 终于,梁雪十二岁那年,她开张了。作为当年雏妓花魁走到了玉春堂的台子上,一袭嫩粉轻罗长裙,在清风中翩翩起舞。 那日来的人很多,都是他未曾见过的俊俏公子们。他们出手大方,银锭如雨,最后是一个唤作陆英的公子夺得其首。她看着自己的牌子被鸨母揭下,随后招呼来丫鬟带着她慢慢走向陆英。 陆英在鸨母为每届花魁准备的屋子里等着,他坐在那张木床上,一身素衣,在满屋的红绸罗缎中显得尤为俊秀,如同那仙画中的俊美仙子。 陆英的声音比她在台上听见的还要悦耳,他身上的味道也格外的好闻。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梁雪的脸慢慢红了,直到面纱被男人温热的手指取下。 “你叫什么名字?” 梁雪眼神飘忽着,不敢与他对视,声音嫩得能掐出水来。 “芜溪,我叫芜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芜溪 “苏青青, 第35章 芜溪 “苏青青, 陆英很好。 这是芜溪入玉春堂以来, 结识的第二个好人。 十二岁的芜溪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生活,不必担心自己后来要服侍多少个客官,也不必担心鸨母时刻盯着自己, 算计着她能结几次果。 她在后院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房间,那里有争奇斗艳的花朵,也有她亲手种下的野菊。她也不必同其他姑娘一样, 在门口招揽男人,闲来无事她就躲在后院晒太阳, 陆英有时早晨便会过来待着, 什么也不做,就只是与她坐在一起品茶闲谈。 但大多时候芜溪都听不懂, 她未曾见过陆英眼里的世界, 什么高山阔海,什么荒漠烟地,哪怕是陆英与她细致描绘, 她也想不出那里有多美好。 芜溪一直都知道陆英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 那双看似慵懒的眼眸下, 藏着的全是让人看不透的秘密。她努力告诫自己不要陷进去,可又止不住的去想自己会不会也过上和蕊音姐姐一样的生活。 陆英会在她来月事那几日守在玉春堂寸步不离,会差人送来上好的布料和驱寒的汤药;会在她贪凉发热之后苦苦守夜, 第二日眼下青黑却还硬撑着笑。 她曾怯怯问过:“陆公子为何待我如此之好?” 陆英淡淡抬眼:“因为你是我第一个女子。” 那一刻, 芜溪心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好似一只残败不堪的野花,却被路过之人轻轻捧在手心,轻飘飘的满是温柔。 芜溪一直以为陆英是喜欢她的,哪怕从未听他亲口承认过,可那些日子的温柔与体贴不像是装装样子。她想, 他也许本是不擅表达自己情感之人,又或者像蕊音所说的那样,有些心意不必说出口,只要用心感受。 她信了,信得认真又满怀憧憬。 芜溪曾在心里悄悄描摹过无数次未来的模样,她会不会也和蕊音一样,有朝一日被陆英带出玉春堂,脱下这身不属于她的衣裳,穿上姑娘的嫁衣,做他的妻,或妾。哪怕只是留在偏远的院子里,只要能离开,她也愿意。 陆英为她过了三个生辰,每次生辰来临时,陆英都会提前为她在一处宅院装扮一番,簪花、糕点、玉钗。 可命数之事,最不容人推测。 陆英弱冠之年,陆夫人便为他定了门亲事,等那姑娘年满十五便成婚。玉春堂流言四起,她本是不信的,还悄悄跑去问过鸨母,鸨母不过冷笑一声:“芜溪,你可知自己是何身份?你如何配得上陆家公子?” 后来所有人都瞧见陆家抬着八抬大轿去姑娘府上提亲,那一刻,芜溪只觉得五脏六腑尽是冰凉。那日她彻夜未眠,坐在门前望了整宿夜空,终是死了心。于是次日,她便去同账房先生盘算了一下,决定攒够银子为自己赎身。 她将自己塑造成玉春堂最亮的招牌,哪怕心如死水也要笑靥如花,只为换取自己的一个出路。 但芜溪从未想过,阻她去路的竟是陆英本人。他得知芜溪在筹钱为自己赎身之时,便偷偷买通了鸨母,将她所欠的银两几乎是翻了个倍,还命人暗中看管她,不许她出阁一步。鸨母得了银子,自然乐得卖给陆英一个人情。 她知道真相的那刻,终于死了心。芜溪不再守着那一丝可笑的清白与幻想,既然她无法靠自己走出去,那就将这身子彻底利用到底。芜溪将此作为噱头,大肆宣扬自己接客一事,风声传得极快,不到半日便传进了陆英耳里,他大发雷霆,发了疯似的质问她,她却始终没有开口。 九月十八,玉春堂红灯高挂,门前锣鼓喧天,满城皆传这玉春堂的新晋花魁今夜开张。于是当晚堂中宾客如潮,台下权贵公子挥金如土,竞相出价,只为博得一夜春风之权。 芜溪端坐高台之上,盖头下的脸面带着微笑,眼角不动分毫,仿若不闻不问,可她心里早已死过一遭。 她想,只要不是陆英就好。 可天意终究逃不过人意,陆英带着张珣远和钱鸿志以五百银锭拍下此权,芜溪只觉得天命捉弄人。 夜幕降临,芜溪被鸨母亲自搀扶去了为她准备的房里,三人在桌前举杯共饮,见她被搀扶着进了屋子,陆英只是瞧了她一眼便退到一旁。 掀开盖头的是张珣远,她眼眶骤然一紧,苦笑道:“芜溪见过二位公子。” 那夜的红烛燃尽三回,春幔晃动,芜溪不哭不闹,只静静地卧在榻间,宛若一个活死人。男人见她这幅不情不愿的模样,心里越发不爽,本就不轻的动作变得更为粗暴。 陆英坐在偏堂,只隔着一扇幽幽的屏风,将三人的动作尽收眼底。手边的酒热了又热,但终究是整整一夜未动,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对面传来一声声轻喘,直到晨光熹微,芜溪都未曾开口求他。 等到两人离去,芜溪裹着绸衣颤颤巍巍走向他,身形虚软,背脊却挺直如旧。她停在陆英面前,淡淡的说了一句话:“这些年多谢陆公子厚爱,芜溪已不欠你分毫。” 那夜之后,芜溪成了玉春堂的名妓,多的是公子愿与她共度良宵。只是芜溪少了几分往日的灵气,整日里都是沉默无言的模样,鸨母见她日日寡欢,终是舍不得这棵摇钱树,还特地从医馆寻了个上好的大夫。 年末,玉春堂来了一批新的姑娘,鸨母硬给她塞了个刚满十岁的姑娘同住,她担起了同蕊音一样的职责,鸨母为那姑娘取名玲蓉。 玲蓉一股子倔强劲,鸨母安排的教学法子是一个都不肯学,整日里想着怎么逃出那教坊司,可换来的却是无数道伤痕。鸨母见她管教无方,将此行为算到了整日颓废的芜溪身上。 “鸨母,玲蓉与我不过是同住姐妹……罢了,鸨母若是就这么定下,芜溪无言可辨。” 玲蓉那夜没睡,就躺在床上望着芜溪点灯作绣,突然问:“那位蕊音姐姐也是这样教你的?” 芜溪手一顿,指尖的针挑破了皮,血珠一点点沁出来。 她没回答。 从那日起,玲蓉忽然变了个模样,她开始听话,按时去教坊司,不再顶撞鸨母。甚至会主动与芜溪搭话,歪头问:“这青衫若配金步摇,是不是更好看?” 芜溪心里明白,玲蓉不是屈服,而是在等一个机会,正如她想攒银逃离这里一样。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个也曾幻想着被救、被宠、被带离这里的芜溪。她看着玲蓉的脸,仿若在看一面蒙尘的铜镜,镜子里印着两人同样的期许。 玲蓉悄声问她:“姐姐,你信不信,只要我熬过这段日子,我一定能逃出去!” 芜溪垂眸抹着胭脂,半晌才道:“信。” 玲蓉笑着,又问:“姐姐呢?姐姐没想过出去?” 芜溪整理好袖口,语气平淡:“我已经出不去了。” 但心里却又悄悄浮上一丝久违的动荡,她不是没出路,只是她不愿再赌,赌一个没有眉目的未来。 可若玲蓉真的能走出去呢? 她第一次动了念头,或许,她也能帮一个人逃出去。不是为了偿还恩情,也不是为了什么善念,只是为了证明她没彻底死在玉春堂。 芜溪未曾想过,她将以另一种方式护住另一个自己。 自玲蓉与她共处以来,二人朝夕相伴,情分日渐深厚。芜溪教她种种,玲蓉心性似她年幼之时,却比她更剔透几分,冷静中藏着一丝天真的倔强。她不愿接客,遇见鸨母便躲进教坊司,芜溪也护着她,直到鸨母暗自在她饭菜里动了手脚。 芜溪得知时正在隔间内伺候客人,她根本不顾身上的男人是何模样,抽身便离开,强行将玲蓉从屋子里带走。那日之后,鸨母怒火滔天,扬言将芜溪打入玉春堂底层花女,令她永不翻身。 芜溪知晓,此事再难善了,思来想去,她唯有一途可走。 她亲自找上陆英,长跪府前。她道,若是陆英肯出银买下玲蓉的卖身契,放她自由身,自己便愿为陆英效犬马之劳,毫无怨言。她不求自己得宠,也不求自己自由,只愿玲蓉得一方清静。 陆英凝视她许久,面无表情,片刻后,他终是点头。 自那日起,芜溪再度归于陆英身边,只是这一次,每每入堂都伴着钱张两人。三人会堂而皇之地聊一些下流话题,也会当着她的面探讨一些官场之事,芜溪听不懂,也不想听,可陆英就是不放她离开。 陆英护她那日便将两人以前所在的屋子允诺于她,芜溪常常领着玲蓉待在小院,等待那份迟迟未到卖身契。 玲蓉在教坊司学会了不少的舞蹈,芜溪羡慕她身子软,摆动的身姿叫她一女子都赞不绝口。两人在小院里相伴一月有余,陆英允诺的卖身契还是未能拿到手。她去质问过陆英,后者却总是找借口推脱,恰巧那日离去时,撞见了站定在门外的玲蓉。 芜溪心里一惊,不知她听去了多少,玲蓉倒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开心地唤着姐姐二字。 当晚,两人在小院内赏月时,玲蓉突兀地开了口。 “今日我听陆公子唤姐姐小雪,可是姐姐的名字?” 芜溪淡淡一笑,这嗓音与蕊音好生相似,让她出奇地怀念。 “嗯,我的名字。” 玲蓉似懂非懂,沉默了半晌才轻声开口:“我没名字,不过我自己取了一个,姐姐想知道吗?” 芜溪看着她,想起蕊音对自己说过的话,转述:“这玉春堂内,别轻易告诉他人自己的真名。” 玲蓉才顾不得什么别人,她只知道,芜溪对自己很不一样。她拉着芜溪的手,说道:“不一样,姐姐不是别人,跟她们不一样。” 芜溪从她的脸上瞧见了初入玉春堂的自己,不由得顺着她,宠溺道:“好啊,那我们玲蓉给自己取了个什么名字?” “苏青青,青松的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侮辱 “爬。” 第36章 侮辱 “爬。” “苏青青, 青松的青。” 邓夷宁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惊雷劈中,她怔怔地盯着寇瑶一张一合的嘴, 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衣袖,唇边已经无法维持一贯的淡定从容。那一瞬间,她甚至听不清李昭澜在身旁说了什么, 脑中无数的片段在一瞬间浮现。 半月前的荒郊野外,突兀地走出一个女子, 看似慌张模样, 可现在想来,那双眼分明冷静的很。会试放榜便出了舞弊一案, 刘渊自缢, 苏青青瞒天过海逃出衙门亦是自缢。邓夷宁不明白,究竟是何等大事需要他们接二连三的付出性命。 “苏青青是玲蓉?玉春堂的大火是谁一手策划的?”邓夷宁猛地起身,“你们到底有什么计划?” 寇瑶被吓得一哆嗦, 但面上依旧冷静, 她摇着头, 眼角划过一滴清泪:“我跟芜溪没有住在一个房间,我俩关系是不错,可后来她攀上陆公子, 搬去了小院里, 说话的机会便更少了。我知道的这些,都是东拼西凑出来的。” 邓夷宁追问:“大火呢?玉春堂的大火也是芜溪放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寇瑶话语一转,“你们不是宫里的人吗,为什么不去查?” 邓夷宁闻言眉头轻蹙,缓缓转头望向李昭澜, 她眼底的震惊未散,眸色却已渐沉:“你知道我是谁?” 寇瑶点了点头:“今日一早,消息在遂农就已传遍,寇瑶不蠢,那日敢当众将我掳走的人,还顺走了我的手帕,想来定是身份不凡。” 李昭澜亦皱眉,眸中闪过一丝锐利。他上前一步,语声淡然:“你既知本王身份,又何必躲躲藏藏,迟迟不说真话?你若是早说,许多事也不至于走到如今地步。” 寇瑶伏跪在地,面色苍白。她双手撑地,低眉顺眼,语气低缓:“民女不敢多言,只觉一旦开口便是灭顶之灾,更不知王爷与王妃之意,贸然投诚怕惹误解。今日已全盘托出,民女只求彻查玉春堂大火一事,其他一概不问。” “你不知?可你跪在这儿,到底是替谁求情?”邓夷宁冷哼一声,手指微微颤抖,却强行按捺着情绪,“你不蠢,可本王妃更是不蠢。” 寇瑶缓缓抬头,眸中映着一旁跳动的烛火,仿佛由泪光晃动,却始终未能落下。 “王妃,如今民女自认愚蠢,许多事只从芜溪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她心思缜密,向来不亲信旁人,纵然我与她相处多年,所知亦不过皮毛。”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邓夷宁,语气忽低了几分,“玉春堂的大火,是救亦是劫。若非那场大火,寇瑶不会沦落此地,替人卖药求生。” 邓夷宁垂眸沉思,长袖一拂,“那晚你曾说过,芜溪是替你去死的,这是何意?” 寇瑶微微闭眸,须臾再启。 “玉春堂大火之日,葬生火海的本该是我。” 说起两人的相识,还是芜溪参与花魁选举那年,芜溪被鸨母安排去了新的房间,与寇瑶同进同出。 彼时二人虽同为玉春堂之人,性情却天差地别,寇瑶急于赎身,入堂次年便开张接客。两人在教坊司有过几面之缘,寇瑶对她的印象不多,起初只觉这女子举止清冷,寡言少语,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很是让人讨厌,后来两人同住屋檐下,寇瑶只觉得她就是个麻烦。 芜溪有个烧银子的嗜好,便是养花,她每月的银两,除开攒下的月资,其余的全用来买花了。那玉春堂后院本就不大,几乎被她一盆盆花草占得无处下脚,有时被鸨母说多了,她便将那些花搬进屋子。花香虽淡,可日日嗅之也使人头晕眼涩。 起初寇瑶极烦,每每见芜溪蹲在花前细语低喃,便忍不住冷嘲热讽几句。本以为这只是她一时兴起,可时日一久,却见她每日早起必洒水修枝,入夜亦伴着烛火修剪花叶,未有一日懈怠,便不由心生几分奇异之感。 “她跟我这种人不同。”寇瑶低声道,“她养的不是花,是念想。” 三人同住屋檐下,她也知道芜溪跟蕊音交好,总是冷眼相待,不为别的,只因那蕊音的名声。 玉春堂的姑娘都知蕊音被一公子独宠,那么子并非遂农之人,却愿意花费心思在千里之外的女妓身上,这是玉春堂内从未有过的事。 说不羡慕,定是假的。 寇瑶与两人的交集不多,但故事的开始总是要有点由头的。那日她本不在安排之列,玉春堂中姑娘众多,分出日程由鸨母亲定,寇瑶当日正巧乐得清闲。怎料申时一过,那姑娘忽然呕吐不止,鸨母一声呵斥,便将她匆匆送去了医馆。 寇瑶来不及细细梳妆,只是仓促套了件薄衣,抿了口脂便被丫鬟送入房中。 那日来的公子称不上容貌俊俏,但大方极了,寇瑶之前只是听说过,但从未见识过。那晚进了那么子的房间,他二话不说丢给她一袋碎银,看见银子的那瞬间,她脸上的表情瞬间转换,脸上堆起笑意,低声软语朝那人走去。 然而她刚开口,那人却一声不吭,反手将她按倒在地,不知从哪儿取出几根粗绳,熟练地缠上她的四肢。寇瑶猝不及防,挣扎间只觉身上一空,衣裳被褪得一干二净。 她不解,刚要开口,却被人用手帕塞住了口中。 那人坐于案边,自倒了一杯清酒,缓缓啜饮。他忽然开口,竟是让寇瑶学狗叫。 寇瑶愣住,以为自己听错,可他却只是用脚点着地面,语气不容抗拒。她不从,被拖拽着在地上跪趴,背脊直挺,抵死挣扎。然而那人似是早料到她不肯屈服,顷刻间便挥拳,重重砸在她的腹背之上。 姑娘的身子本就弱,如何经得起男子之力,不过几拳便气若游丝地伏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可那人仍不肯罢手,只冷声催促:“爬。” 寇瑶咬着帕子,唇齿满是血痕,只觉得尊严尽失,胸腔欲裂,眼泪无声地砸向地面。她终究低了头,学着那人意图,如狗一般匍匐于地,缓缓向前。 那夜之后,寇瑶足足卧床三日,连起身都无比艰难。鸨母知情后并无惋惜,只让人遣了个大夫来敷了些草药,倒是那么子之后赏下了一枚羊脂玉佩,说她很对胃口。 那些日子是寇瑶照顾她,她无法拒绝,只是每每见到她与蕊音交好的模样,心中很是发狂。她嫉妒蕊音,同为青楼女子,为何她的命运与自己截然不同。 芜溪看出了她心里的难过,那段时日与蕊音说话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直到她当月结算银子之时,才得知蕊音偷偷替她上缴了这月的支出。她拉不下这个脸,气冲冲找上蕊音所在的后院,却见平日里待她温润儒雅的公子正对她大呼小叫,甚至动了手。 寇瑶捂着嘴没出声,害怕自己惹上麻烦,根本不愿在此多停留一秒,踮着脚准备离开,却在转身之时瞧见了端着一碗汤药的芜溪。 “所以,蕊音的公子待她并不好?” 寇瑶闻言,转过头来,神色复杂,许久方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自嘲:“对,其实哪有什么良人会真的心悦我们这等人,我们不过是锦衣之上的胭脂香气,人人可取,人人可弃。他们日日来,说着最动听的情话,转头却又与他人共枕,谁会真的在乎青楼女子的清誉。” 她抬眸,看向邓夷宁:“我嫉妒她,明明同为青楼出身,凭什么她就能得一个专宠的名头。但那日之后我才明白,她不过也是金笼中被妆点得最漂亮的那只鸟,你看得见她起舞,却看不见她的脚腕早已被丝线勒死。” “但你还是没说明白,为何玉春堂会有那场大火,为何死去的本该是你。” “玉春堂的那场大火,我真的不知道。”寇瑶低头,十指抠在地上,缓缓道,“大火那日本该是芜溪在楼外揽客,可我当月需要上缴的银子未能攒够,便缠着与芜溪换了位置。大火是从一层烧起来的,她在四层陪着客人,火势太快,她根本没有机会逃出来。” 寇瑶摇头,却无力反驳,她像是垂死的一条鱼,被困在回忆的深海之中,挣扎着喘息,却无力逃脱。 “后来,”她喃喃,“后来鸨母将我们这些逃出的女子卖进了不同的青楼,我们别无选择,而那时我一心求死,也不知是愧疚,还是想替芜溪活下去,我留在了琼醉阁。” 寇瑶抬头看向邓夷宁,目光透着疲惫与祈求:“王妃,芜溪的死是我造成的,我偿还不了,可若这世上还有人为她求真相,我愿倾尽所有相助,只求别让她的死不明不白。” 屋中寂静一片,只有烛火轻颤。邓夷宁紧抿嘴角,终于缓缓开口:“所以你知道什么?” 烛火将寇瑶的影子拉得极长,仿佛连着那段久远沉重的回忆,也被拖进这沉静的夜色之中。 寇瑶的声音颤抖着,却不曾停顿,像是多年封锁在胸中的秘密终于找到一处出口。 “药丸,早在玉春堂时就有了。我在芜溪姐姐的帐中瞧见过,但我也只是匆匆一瞥,我问过她,她却说只是治病之物。后来我又在琼醉阁见到了,是在陆英身上。王妃想得没错,那药源于陆英,为了接近他,我主动提及此事,为了换取他的信任,我主动在他们身下服药,为的就是想要知道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邓夷宁眸光沉沉,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女子:“你方才说,芜溪从未告诉你她的计划,可你又为何知晓这药丸与芜溪的死有关?” “我并不知晓,”她摇头,“我只是想知道,芜溪为何要替陆英隐瞒此事。” 邓夷宁凝视着眼前这名女子,心底泛起万千念头。良久,她方才启唇:“起来吧,今夜这些自会替你保密。今日便在这里住下吧,这里很安全,陆英不会找到你的。” “多谢王妃。” 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邓夷宁与他并肩而行,二人打算去郊外的小院对付一宿。一路上沉默无话,她不知李昭澜在想着什么,但她细细盘算着,总觉得事情有些太过顺利。 郊外的小路不算好走,邓夷宁心不在焉,不知踩了多少水坑。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下脚步,猛地望向李昭澜,脸上满是惊恐。 李昭澜不解:“怎么了?” “不对,她在撒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消失 “寇瑶不见 第37章 消失 “寇瑶不见 李昭澜虽未明其意, 但见邓夷宁逐渐加快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不对,她在撒谎!玲蓉并非苏青青, 或者说,衙门里的苏青青根本就不是玲蓉!” 李昭澜一时未能理清其中关系,面上仍带几分茫然。但邓夷宁已无暇多言, 只是脚步越发的快。两人一路疾行,匆匆赶至小院时, 见那扇本该紧闭的大门竟大大敞开, 门扇还在风中晃动,发出呜呜声响。 邓夷宁一脚踏进院门, 脚下踢到半掩的门闩, 木门在风中颤抖着,她脚下顿住,紧张地抿了抿唇。 “你看。”邓夷宁低声开口, 嗓音已带上冷意。 李昭澜也已察觉异样, 抬手拦住她, 两人并肩而入。庭院中静得诡异,风穿堂而过,吹起落叶翻卷。屋门大敞, 黑暗里一片死寂, 连虫鸣都被扼住了喉。 “姑娘。”邓夷宁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喊道。 屋中空荡,红烛依旧燃着,陈设与两人走时别无二致,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可越是如此,越叫人心底发寒。邓夷宁在屋内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李昭澜跟在身后, 眉目一紧:“若非她自己离开,那就只能是陆英了。” 邓夷宁转身看着他,当机立断,袖袍一扬。 “听风驿!” 月亮已高高挂起,骏马疾驰在小道上,发丝被风拂乱,李昭澜沉默紧跟。两人抵达听风驿时,未及敲门,便一把推开。 木门撞墙,震得厅中两人微颤。 周肃之猛地抬头,被门口那对身影震住——邓夷宁一手捂着胸口大口喘气,额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而她的另一只手被李昭澜紧紧握住,两只手都被握得发红,却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王爷,王妃,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了吗?”魏越立刻起身。 “寇瑶不见了。”邓夷宁吐字急促,眼神沉沉,“我与王爷离开后曾在小院见过她,后来我们离开,再回去就没见到她了,也就一炷香的时间,或许陆英已经盯上我们了。” “陆英?”魏越一惊,“这么快?可这几日他都在文书阁忙着,没听说他派了人在查什么。” 邓夷宁不语,只冷冷点头,她将寇瑶今夜所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半晌,魏越问出了跟李昭澜一样的问题。 “寇瑶话中的玲蓉初入玉春堂不过十岁,就算是她在玉春堂待上两年,算上玉春堂大火后的四年,也不过十六。我便算她十七又何如,可衙门里苏青青自述已经二十三,这六年的落差,怎么会是同一人?” 众人反应过来,邓夷宁怀疑的不无道理,十七的姑娘与二十三的姑娘,纵然有样貌变化,也断无可能相差至此。 “这么说来,陆英早就知道了我们的存在,或许那日在张府宴会上,他是故意的。”魏越面色凝重,“如今听风驿不可再待了,还请王爷早做打算,另寻落脚之处。” “先去我那里住下吧,”周肃之开口,神色凝重下来,“此地不宜久留,走。” 李昭澜脸色阴沉,握着邓夷宁的手紧了几分,邓夷宁嘶了一声后,他松了力道,但并未完全松开。 “走吧。” 邓夷宁低头别扭地抽了抽手,没能抽出来,干脆认命地由他牵着,快步跟在他身后。 四下寂静,魏越与周肃之一左一右,将两人护在中间。听风驿外停着一辆不甚起眼的马车,帘子微卷。除了魏越,剩下的三人都上了马车。 车厢内沉默良久,邓夷宁低垂着眼眸,眉头蹙起,李昭澜想也不想就知道她还在脑子里盘算一切。 “别想了,歇一歇吧。”李昭澜打破沉默,轻声道。 邓夷宁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张清俊的面容在微弱的光线下被拉出几分温柔的弧度,她咬了咬牙,终是摇了摇头,用力抽出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周肃之在李昭澜说话的那刻便睁开了眼,黑眸落在两人身上,将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马车绕过小巷,停在周肃之府邸的侧门前。一行人顺着小门入内,绕过几重曲径。府邸不大,周肃之安排好两人之后便匆匆离开,留下夫妻两人大眼瞪小眼。 邓夷宁皱了皱眉,袖口掩了掩鼻子,李昭澜跟着进来,低头扫了一眼尘封的桌椅,忍不住轻咳一声,语气几分无奈:“这家伙也不知收拾一下屋子,只顾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邓夷宁抬手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靠窗的太师椅,勉强坐了下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 李昭澜见她这副模样,嘴角抽动,动了几下嘴却未能说出话。他扯了扯袖子,拾起邓夷宁用完的帕子,在屋内一边咳嗽一边胡乱扬着浮尘。只是几下,灰尘飞得满屋都是。 邓夷宁被呛得连连咳嗽,捂着口鼻道:“王爷,你是要把我呛死吗?” 李昭澜一脸无辜地停下手,揪着手里灰扑扑的帕子道:“这不是想打扫干净,好让王妃好生歇息吗?” 邓夷宁恨不得将他踹出门,瞪着他片刻,最终忍下,咬牙切齿道:“王爷难道不知道打扫灰尘要用打湿的帕子吗?放下,出去!” 她一把夺过李昭澜手中的帕子,在小院的井里洗净,简单的扫了扫床榻,魏越也在一旁帮着打扫屋子。 李昭澜站在一侧,见魏越退了出去,眯着眼问:“将军睡床?” “你想睡哪儿?” 李昭澜若无其事:“自然是床。” 邓夷宁懒得理他,将被褥随意理了理,然后大大方方盘膝坐在床榻一角,神色自若地看着他:“那来吧。” 李昭澜一怔,眸光微微闪烁,似是没料到邓夷宁如此坦然自若,反倒叫他一时间有些无措。 床榻不大,邓夷宁身子不算瘦小,再加上人高马大的李昭澜,两人躺在一起定是有些拥挤,也免不了肌肤相接。 “怎么?”她斜睨他一眼,看着他往床边缓缓挪动的步子,有些好笑,“王爷莫不是害羞了?” 李昭澜咳了一声,耳根悄悄泛起粉红,偏偏面上还要强撑着镇定。他负手而立,目光扫了床榻一眼,语气别扭:“本王为何害羞?你我本是夫妻,睡在一起天经地义,何来害羞一说?只不过——” 他话音顿了顿,像是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来。 只不过,上次共眠是因邓夷宁误食媚酒,自己被邓夷宁拉着走不掉,这才与她睡了一夜。而如今不同,邓夷宁好端端坐在面前,眼眸清亮,气息温热,叫人心头莫名悸动。哪怕两人已是夫妻,李昭澜仍觉得自己心跳比成婚那日还要快。 邓夷宁见他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反倒笑了,拍拍身侧的位置:“夫君,别害羞,来吧。” 李昭澜:“……” 刚在心头泛起一点甜蜜的滋味,就被她这句话破了功。 李昭澜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道:“睡你的。” 邓夷宁本觉得不累,可一躺下就被瞌睡虫侵袭了脑子,只是片刻便睡死过去,也不知道李昭澜有没有睡在床上,反正次日醒来时房内只有她一人,枕边放着一套新衣裳。 邓夷宁伸手摸了摸料子,拎起来瞧着样式,心道他竟然如此懂得女子的服饰。收拾好一切后就在小院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书房寻得李昭澜。 周肃之先看见了她:“王妃。” “聊什么呢?”邓夷宁一脚跨了进去。 李昭澜没回答,反倒是眯着眼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落在腰间微束的罗裙上停留片刻,才慢悠悠地道:“眼光不错,这衣裳果然衬得将军好看几分。” 周肃之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是自然,本公子的眼光自是无可挑剔。” 邓夷宁微微一愣,似是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垂眸拎了拎衣摆。 周肃之望着她,笑道:“如何,王妃可还满意?他这小子眼光不行,自己都捯饬不出个名头,哪会懂得女子衣物。” “还行。”邓夷宁朗声道,“走吧,别耽误了正事。” 两人起身跟在邓夷宁身后,三人简单垫了垫肚子正欲动身出门,魏越却在此时匆匆跑进屋内,面露难色。 “王爷,不好了,门外聚集了不少人,是陆英领头。”魏越压低声音,“他们非要见到王爷不可,否则绝不离开,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动静闹得不小。” 邓夷宁皱着眉:“这是想逼王爷现身?” 周肃之摸着下巴思索片刻,随即开口:“不急,我先去探一探,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等着。” 李昭澜点点头。 周肃之示意魏越跟着自己,推门就见陆英一袭红衣伫立着,穿的像是今日大婚那般,身后跟着数名仆从,模样颇为嚣张。 周肃之笑着迎了上去,站在台阶上道:“陆公子,今日这般兴师动众来我周府前,可是有何要紧之事?” 陆英低头一笑,声音不大:“在下眼拙,往日竟未能看出周公子与昭王有这般亲近关系。今日陆某并非有要紧之事,只是想见一见王爷真容,还请周公子行个方便。” 周肃之神色不变,只是笑着回道:“王爷岂是你说见就见的,陆公子请回吧。” 陆英眉梢一挑,目光在他身上绕了片刻,忽而轻笑一声,步步逼近台阶:“周公子好大的口气,若陆某没记错,周家在黎平的日子,似乎有些不太好过,为何周公子会在此时回到遂农?” 他话没说明,可周肃之听懂了,魏越立在他身侧,手已悄然搭上腰间佩刀。 周肃之神色淡定:“陆公子何必咄咄逼人,我既搭上了王爷,又何须在意家中生意如何。倒是陆公子,从今日起见到我,怕是要绕道而行了。” 陆英眼睛抽搐了几下,忽而笑出声,作势后退半步,抬手理了理衣襟,似有似无地放缓语气:“既然如此,陆某只能在此长跪不起,只为见上王爷一面,只是不知周围百姓瞧见陆家对你如此行径,会怎么编排你周家?”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不下。 正当周肃之权衡着要不要硬顶下去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却又透着压迫力的声音—— “是何人要见本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对峙 “所以呢, 第38章 对峙 “所以呢, 声音不高, 却凭空压下了喧嚣。 众人循声望去,却不见人影。陆英正狐疑声音从何而出,四下张望之际, 只见一身墨绿长衫,腰间束着白玉腰带的男子缓步而出,一头墨色半扎发随意散落着。 李昭澜站在大门前, 并未跨过那道横木。 陆英望去,努力伸着脑袋, 却只能瞧见半个对方脑袋。他下意识往前几步, 却被魏越伸手一把拦住,他瞪了魏越一眼, 后者根本没看他。 “有事进来说。” 魏越放下手, 见陆英身后的仆从蠢蠢欲动,再次阻拦,陆英见状只得对那些人点头, 只身进了院子。 邓夷宁本是躲在门后偷看, 以为两人只是在门外打个照面即可, 哪知李昭澜竟大大方方招了人进来,她顿时如临大敌,慌忙躲进书房里。 陆英跟上脚步, 面前的男人背对着他, 身形瞧着比他还要高大一些。他上前行了个礼,拱手道:“陆英拜见殿下,殿下千里迢迢来到遂农,恕陆氏消息不通,招待不周。” 李昭澜背对着他,只是淡淡一笑, 笑意冷至骨子里,眉宇间不见半分温度。 他道:“这么急于求见本王,你有事?” 陆英垂首应道:“殿下,陆某与殿下曾在琼醉阁有过一药之缘,不知殿下可还记得?” “本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若没别的事就滚。” “殿下,”陆英急忙喊道,“殿下为何否认?那日殿下在琼醉阁,陆某恰巧与殿下一墙之隔,还赠与殿下一壶酒,难道殿下都忘了吗?还是说,殿下是瞒着王妃去的?” 李昭澜闻言,气极反笑。他转身半侧,余光瞥见藏在书房门后探头探脑的邓夷宁。那脑袋一探一缩,活像只误闯小厨的兔子,眼里满是被逮住的慌张。 他眸色微沉,心底无奈又好笑,面上却绷得紧紧的。蓦地大手一挥,声如惊雷:“放肆!本王岂是你能非议的!” 陆英怔住,不自觉低了头,手指蜷了又蜷。 李昭澜冷冷瞥了他一眼,字字清晰:“陆英,你好大的胆子,在本王面前胡言乱语,还妄图威胁本王?” 就连藏门后的邓夷宁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心下暗道:李昭澜这人,板起脸来时竟也有如此威严,果真有几分天家威仪。 陆英跪在院中,明明晨光初现,他额角却沁出了一层细汗。他咬了咬牙,眼珠子一转,破罐子破摔,高声嚷道:“殿下若是不愿承认,陆某自是不勉强,可王妃呢?顶着‘贺宁’的名号欺骗商户,很不巧,陆某曾在张府上见过王妃,但并未拆穿。” 李昭澜眼眸微眯,嘴唇紧抿:“所以呢,本王还得感谢你?” “陆某愚钝,但好在宣州有陆某旧交,得知殿下正在调查一桩案子,这案子似乎与陆某有关。陆某自会试放榜后,便遭多方恶意揣度,自当理解殿下与王妃忧虑之事,特此前来,自证清白。” 李昭澜讥讽道:“清白?若是清白,又何须自证。陆公子这是前后颠倒、自相矛盾?” 陆英已顾不得其他,脸上堆起虚伪的焦急,语气愈发激动:“还望殿下明察,陆英自幼饱读诗书,多次辗转各大书院,只为求得一介功名。既这般渴求,又如何能做出这等自毁前程、甚至落得流放斩首之事?” “是吗,陆公子自幼饱读诗书,这倒是闻所未闻。”邓夷宁缓步从书房走出,高声道,“读书人也擅长买通青楼鸨母,做出暗地里兜售禁药这等勾当?” 见邓夷宁出现,陆英脸色更是苍白,垂眸敛去眼中的狠毒。他缓缓抬手,卷起自己右臂的衣袖,只见雪白皮肤之上,一道玄色纹样落在手腕处,纹路向两侧延伸,似是包裹住整个手臂,末端则是一个奇异的、类似于牙齿一样的图案。 “殿下,王妃,”他低着头,似是受了千般万般委屈,“陆某并非满嘴胡话,陆某也是有难言之隐,此事本只有陆某一人知晓,可如今我将此印记显露出来,还望殿下替陆某保密。” 李昭澜目光如寒,紧紧盯着那纹印:“这是何印记?” 陆英喟然长叹:“此事要从陆某弱冠之时说起,那日陆某与好友醉酒,可未曾想到醒来时,被困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手上已经多了这道纹印。陆某不知为何会有这纹印,也不知纹印从何而来,只知他们寻我之时会派人传信于陆府。” 李昭澜皱眉:“他们?” “是,他们似乎有不同的想法,总是给陆某不同的目标,比如一个要杀——”陆英缓缓抬头,“一个要活。殿下若要查,便请从这刺青入手。” 言罢,他转头抬眼看了看邓夷宁,声音低了几分:“陆某与钱三郎交好,便从他口中得知,钱夫人那几日与一位娘子频繁来往,陆某深知钱夫人并不善于交际,便留了个心眼,偷偷调查了一番。那次在张府宴会上再见王妃,并非有意为难,还望王妃恕罪。” “所以,”邓夷宁步步上前,凝视他的双眼,“你知道敲击登闻鼓的是谁。” 陆英垂眸应道:“王妃或许已经知道,玉春堂那场大火烧死了陆某至爱之人,命运使然,琼醉阁的大火唤醒了陆某的回忆。芜溪若是尚在人世,她早已入了我陆家大门,成为我陆英明媒正娶的妻子!” 邓夷宁闻言冷笑,只觉无比讽刺。她缓缓上前,垂眸看着跪地之人:“至爱之人娶回去作妾,娶不娶又能如何,让世人看她笑话吗?” 陆英一怔,头越发的低,像是被戳破虚饰。邓夷宁见他此状,继续道:“陆英,你嘴里可有一句实话?你的爱人,芜溪若真是你的爱人,你为何要同旁人成婚?陆公子既生疑玉春堂大火,为何不怀疑琼醉阁的大火?” 陆英狡辩:“王妃怎知陆某未曾怀疑,陆某好友的心上人也葬身于琼醉阁这场大火,陆某也想为好友讨个说法。” “心上人?何人?”邓夷宁追问。 “琼醉阁的寇瑶姑娘,她曾与芜溪是闺中密友,却落得与芜溪一个下场。”陆英略带迟疑,神情亦真亦假,“好友悲痛欲绝,她们虽为青楼女子,却亦是芸芸众生,怎就不能真心相待?” 邓夷宁眯起眼,与李昭澜对视。李昭澜见状,微不可察地朝她点了点头,随即转向陆英,不再多言:“既如此,本王便赏你一个机会。待查清一切,若你当真无辜,本王亲自还你一个清白。” 他摆了摆手:“魏越,送客。” 陆英起身拱手,却并未多言,转身离去。 邓夷宁看着陆英远去的背影,越发觉得恶心,等府邸大门关上,她猛然跺脚,破口大骂:“信口雌黄、胡编乱造、毫无真心!世间竟还有这般不要脸面的人,真是有败我朝风气!” 李昭澜见她气得不行,轻咳一声,走过来拉过她的手腕。 “你若再跺几下,这石砖恐要裂了。” 邓夷宁恨恨甩开他的手,满脸不忿地看着紧闭的府门:“你当真信了他方才那副嘴脸?睁着眼说瞎话,还爱芜溪,说寇瑶死了,真是不知廉耻。” “他不过急于撇清罢了,若不编造个寇瑶已死的说法出来博同情。今日造谣王爷、非议王妃之罪,岂是他陆英一人担得起?”李昭澜语气前所未有地温和。 “可难的是,他并非字字虚假。”周肃之缓步靠近,举手投足间依旧尽显从容,“寇瑶与芜溪的关系为真,寇瑶已死尚且为假,寇瑶与张二郎亦为真,手臂纹印亦真亦假,只怕他今日这番说辞并非信口胡诌,而是早有预谋。” 邓夷宁蹙眉:“周公子的意思是?” “他既已得知殿下与王妃落在我周府,为了自保,定是会尽数告知他那些狐朋狗友。我周肃之与张家素来不和,张珣远那个狗东西定是会捏住我的把柄反将一军。” 李昭澜冷笑:“如此做派,倒真是他陆英惯用的手段。” 周肃之眼睛一转,鬼点子冒了出来:“殿下,既然彻查舞弊一事已然暴露,不如将计就计将此昭告天下?” “不可!” “不行!” 二人异口同声,断然拒绝。 周肃之眨了眨眼,半晌才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道:“是我唐突了,忘了殿下的身份。若是将此事广而告之,朝廷动荡,我一介平头小百姓定是担不起这个责任。罢了罢了,殿下就当我口出狂言,忘了吧。” 李昭澜露出一丝笑意。 “你若是平头百姓,那天下这么多人,便成了麻绳上的蚂蚱。”他缓缓道,“不过周肃之,你今日这狂言,本王记你一笔。” “哎哟。”周肃之作势一拱手,笑得吊儿郎当,“有劳殿下记挂草民。” 邓夷宁侧身抱着手臂,缓缓道:“对了,陆英称寇瑶已死,那便是有两种可能。其一,有人谎报尸首身份,衙门记录在案,陆英得知;其二,寇瑶是被他从小院掳走,我更倾向于后者。” 周肃之点头:“无妨,衙门若是记录在案,一探便知,只是如今我无名无份,只怕……” 李昭澜喊了一声魏越,后者点头应下,转身朝大门走去,周肃之见状趁机调侃。 李昭澜没接话,转头望向神色恍惚的邓夷宁,唤了两声皆无回应,柔声问道:“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邓夷宁回神,说道:“我在想,玉春堂的那场大火,玲蓉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是怎么跟刘渊认识。” 她缓缓踱步,语速渐快:“昨日寇瑶提到,那时玲蓉并未对外接客,想来大火之时应在房中歇息。玉春堂与琼醉阁的构造大同小异,这女子歇息之地都在楼上。大火起于楼底,她是如何从烈火中脱身的?” 周肃之挑眉,反问:“大火是苏青青放的?” 邓夷宁摇头:“她并无理由点这把火,寇瑶和芜溪都在楼中,那把大火燃的不止是玉春堂,两边楼房皆有损失,一夜之间全没了,她图什么?若是她被抓住,小命定是不保,可她不仅活了下来,还跟刘渊成了婚,怎么说都不成逻辑。” “本王昨日也在想此事。”李昭澜缓缓点头,“若这大火并非一人所为,而是苏青青与芜溪两人合谋,甚至是与寇瑶三人合谋,便有人能从中顺利逃出。” 周肃之突然开口:“对了,你们可还记得寇瑶提及的蕊音?蕊音被那位公子从玉春堂赎身娶回家,面上倒真的有几分眷侣之意,可寇瑶又亲眼瞧见那位公子对蕊音出手,这不正是自相矛盾吗?” “对啊!我竟忘了此事,这么大的漏洞,这么说的话,蕊音也参与了玉春堂的大火案?”邓夷宁眼前一亮,“可话说回来,若几人谋划这么久,就只是为了烧光玉春堂吗?若是为了卖身契,寇瑶如今不也在琼醉阁继续作配吗?” 李昭澜打断她:“别多想,找到寇瑶一切便会真相大白。”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bb们 第39章 刺青 “靠刺青辨 第39章 刺青 “靠刺青辨 如周肃之所说, 正午未过,昭王及王妃下榻周府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周府门前热闹非凡, 百姓纷纷驻足,妄图透过这扇大门看到里面的人。 李昭澜躲在屋内喝茶,邓夷宁则在后院捣鼓着濒临枯死的花草, 而宅院的主人在吃过午饭后便出了门,不知何处逍遥去了。 “这是什么品种, 白白净净的, 还带着香气。”邓夷宁俯身嗅了嗅,低声问道。 “回王妃的话, 这是南杭甘菊。”一旁的侍女应道, “洗净后以炭火烤去潮气便可泡水饮用,此菊平肝明目、解毒消炎,这是少主为王妃特地寻来的。” “少主?”邓夷宁听了个新鲜称呼, “周肃之?” “正是。”侍女回完话, 立刻去了后厨, 出来时手中捧着一只细瓷青白杯。泡好的茶水倒入杯中,热气浮起,清香淡淡袭人。 邓夷宁望着杯中那朵白菊, 呼出一口气, 白菊顺着风在杯中晃晃悠悠,她只是浅浅抿了一口便放下。 “王妃可是不喜?”侍女试探着问道。 邓夷宁淡声道:“不是,太甜了,有些不习惯。” “是奴婢唐突了,奴婢以为王妃喜好甜食,便在这水中加了点蜜浆, 奴婢这就为王妃重沏一壶。” “不必,我出去走走。”邓夷宁淡淡道,起身拂袖,迈步走出后院。 穿过回廊,新来的丫鬟还在收拾院子,两边堆砌着修剪的枝桠。转过石门,她远远瞧见李昭澜坐在书房,手执书卷,却迟迟未能翻页,只是盯着杯中茶水发呆。 阳光落在脚尖前,差一点就打在他身上。 邓夷宁走进问道:“殿下这是在发呆?魏越呢?都出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李昭澜闻言抬眼,只觉这话耳熟得很。回道:“上次在听风驿,你问过我同样的话。” 邓夷宁不解:“如何,问不得?” “自然不是,魏越心中有数,将军不必担忧。”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无话,却也不觉尴尬。风过时,庭前玉兰落了一地,香气浮动。 邓夷宁忽地打了个喷嚏,男人转头看了她一眼:“着凉了?” “这花香气逼人,不适应罢了。”邓夷宁揉了揉鼻尖,本有些困倦,一个喷嚏倒是呛得立刻来了精神。 这时,一名家仆快步走来,拱手低声禀报:“王爷、王妃,陆公子又来了,此回一并带着张家二公子,说要与王爷一辩舞弊之冤。” 李昭澜点评:“他还真是锲而不舍。” “魏越未归,不知寇瑶下落,门前百姓围观,若是再拖下去,只怕此事愈发不可收拾。”邓夷宁神色微动,转向李昭澜,“既如此,不如出去看看。” 两人悄然绕道,从西侧走廊穿过,沿着后街小道前行。不多时,便隐隐听见前方传来几声嚷叫—— “在下张珣远,今日随陆公子一同登门,只为求得殿下一句公道话!玉春堂大火同失挚爱,会试一案疑云重重,若不查清,何以服众!” “殿下若真秉公执法,就该出来说句话,还我们一个清白!” 围观百姓越来越多,言语间多是议论纷纷。 李昭澜站在转角处,望向远处人群中正高声呼喊的陆英与张珣。两人并肩而立,神情激动,不间断地嚷着冤屈。身后站着三四位文士打扮的青年,皆是面色涨红,声声喊冤。 “殿下,你看那里。”邓夷宁忽然伸手戳了戳男人的后腰,吓得李昭澜一震,顺着邓夷宁的手指望去,瞧见了远处楼房之上开窗窥视之人。 “那就是张夫人,张珣远的生母。”邓夷宁眯起眼,“上次宴会便是她筹办的。” 李昭澜收回目光,隐进巷子里,若有所思道:“张珣远的生母?若是陆英将你的身份告知张珣远,那这位张夫人怕是已经知晓。今日你不宜露面,等魏越回来后,本王亲自去会会他。” “不行,他昨日既见过我,今日定是不会罢休,若见我不在周府,指不定会说出什么胡话。我们先回去,让家仆将他们打发走,再命人去寻周公子的下落。”邓夷宁拉着他的袖子往里走去,低声道,“就说——殿下会在衙门与诸位辩个是非,还无辜之人清白。” 李昭澜乖乖跟在她身后,任由她牵扯着走回房中。 “殿下,有一事我不曾明白。”邓夷宁边走边说,“既然寇瑶姑娘肯开口,想来便是愿与我们达成合作。可她又并未全说实话,还莫名失踪,这又是为何?还有那蕊音,好好一个大活人不见了踪影,是死是活也不知。” “莫要着急。”李昭澜语声沉定,目光落在她牵着自己衣袖迟迟未能放开的指节上,语气比先前多了些温和,“寇瑶所说漏洞百出,不是她不愿意说出,而是她口中的话对于我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她来说却是要命的。不过将军有一点倒是说得对,蕊音若是真得恩宠,难免在玉春堂遭人妒忌,可为何没什么姑娘提起她,甚至很多都不认识她。” 邓夷宁闻言皱眉:“只可惜当日未能问清带走蕊音的那位公子是何人,从苏青青击鼓那日起,这棋盘就已经摆好了。若说蕊音才是棋盘里的将,那寇瑶是卒,还是炮?” “是卒是炮还是将,这些都不重要,”李昭澜上前为她沏茶,目光掠过桌上飘落的残叶,似是随意道,“可若展开棋盘之人,是芜溪呢?”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邓夷宁眸光一顿,被李昭澜的这句话吓到了。李昭澜察觉她的异样,却并未停下话头。 “寇瑶口中对芜溪句句夸赞,将她塑造成一个圣贤之人,反而让本王起了疑心。”他说着,抬眸望向邓夷宁,“本王在宫中见过太多死得其所的忠臣,也见过伪装忠臣的贼人,他们最大的区别,就是忠臣死的快,贼人活得久。” “殿下的意思是,芜溪就是那伪装忠臣的贼人?” 李昭澜沉默不语,反而挑起另一个话题:“将军可还记得那日中毒之事?那时本王猜测或许是东宫出手,可后来调查得知另有其人。” “另、另有其人?”邓夷宁面色一沉,声音也低了下去。 李昭澜不答反问:“将军可有仇家?” 邓夷宁不理解:“殿下这话何意?本将军上阵杀敌,哪一个不是仇家?” “本王的意思是,”李昭澜顿了顿,正色道,“宣州的仇家,或者说你父亲的仇家。” “这我从何得知?我回来不久,不是在宫中学礼便是在家中歇息,婚后我与殿下日日呆在一起。若说有仇家,殿下应当好生自省,莫不是你的仇家盯上了我,我才是无辜之人。” 这番话倒是把李昭澜堵得死死的,邓夷宁思考的角度倒真是独特,他还就真的从未想过会是自己的仇家。 李昭澜略显尴尬地咳了声,神色稍缓,为自己辩解:“本王身为王爷,能与谁结仇,他们求好尚且不及,何来结仇一说。” 邓夷宁不想与他争辩这个,拉回正题:“先不说结仇,殿下的意思是——除了太子,还有人想取我的命?” “将军可记得陆英手上那枚刺青,那日刺杀之人的手上有一样的刺青。本想告知将军,却被陆英那蠢货的行为糊住了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殿下可知那刺青从何而来?”邓夷宁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一丝变化。 李昭澜嘴巴刚刚张开,却又想起这消息来自南雁楼,如若是告诉邓夷宁自己是从南雁楼获取的消息,那得有的一通解释。思来想去,他决定暂时隐瞒。 他忍住想要摸鼻子的冲动,抿了抿唇,说道:“不清楚,魏越也只是查到当日行刺之人的身份,本想继续探查下去,没想那些人接连暴毙,无从查起。” 邓夷宁微怔:“接连暴毙?怎么个死法?” “皆是毒发而亡,死状凄惨。”李昭澜缓缓而道,“魏越称,暴毙之人皆是口齿发黑,七窍流血,从吞服到身亡也就一瞬间。等了结眼下这些要紧之事后,本王会让魏越再去南雁楼细细查探。” “南雁楼?”邓夷宁忽然回头,“那是什么地方?” 李昭澜一怔,险些脱口,旋即低咳一声,语带敷衍道:“就是魏越找人打探消息的地方,此地消息来源驳杂,但好在准确,多花些银子也无妨。” 邓夷宁若有所思点点头,在李昭澜看来是糊弄过去了,正当他松了口气时,邓夷宁突然转头,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殿下,你可是吩咐魏越做别的事了,这都快两个时辰,怎么还未回来?” 李昭澜笑道:“将军莫要心急,魏越回来的越是迟,这不恰好说明其中藏着越多的东西?” 邓夷宁半信半疑地盯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再追问,将心中诸多疑问一一沉下。她自小就是性子直爽之人,遇事向来决绝果断,最是不喜欢李昭澜这般含糊不清、遮遮掩掩的态度。 “罢了罢了。”邓夷宁轻叹一声,指尖在桌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殿下说的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是我们到遂农半月有余,如今却连科举案的皮毛都未触及,这还如何去查灭门案的真相。对了,东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昭澜眉头一挑,顺口撒谎:“不清楚。” 邓夷宁颓废地点点头,这种滋味对她来说格外煎熬。 李昭澜宽慰她两句,邓夷宁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放在心上。她懒散地趴在桌上,垂下眼眸:“殿下不必说这些好听的话,只要你不再撒谎,不再隐瞒就行了。” 刚撒了个谎的李昭澜:“……” 屋中一时沉静。 后院的侧门忽地吱呀一声打开,打破了屋内沉沉的气氛,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急促克制的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起身。 魏越歇了口气,说他在衙门并未查到寇瑶的姓名。 那日大火后,琼醉阁带出尸体共十八具,衙门均已验明入了籍册,仵作提交的勘验册与官差呈文一一对应,他反复确认,寇瑶不在其中。 魏越临走时多了句嘴,让知县把四年前玉春堂一案的所有卷册都拿了出来,并从知县口中得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靠刺青辨认尸体?” 玉春堂的鸨母是二把手,接管玉春堂后,为了区分姑娘,她请了个刺青师,在所有开花的姑娘后腰处,刺下了印记。 “芜溪的刺青是一朵被蝴蝶围绕的牡丹,寇瑶的刺青是一条细长的柳枝,而玲蓉没有开花,所以她的腰后什么也没有。”魏越换口气,继续说道,“当初辨认尸体的就是玉春堂鸨母,她如今去了芙仙院。” 三人站在原地,魏越见两人迟迟没有开口,得到准许后,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两人神色各异,李昭澜表情凝重,紧咬着下唇。而邓夷宁则是皱着眉头,一脸愁容的垂眸盯着自己脚尖,忽然,她像是被某个念头惊醒,一巴掌拍在李昭澜手上。 “我们问过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提到过刺青,殿下可还记得在琼醉阁遇见寇瑶姑娘时的场景,我分明没有看见她后腰的刺青。若那鸨母所言都是假的,若尸首上的刺青有人伪造,那岂不是衙门里的所有卷册都是假的。”邓夷宁越说越激动,还想起一件事,“苏青青,衙门里的苏青青,她身上可有刺青?” 李昭澜沉吟片刻,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背,似乎在权衡什么。邓夷宁以为李昭澜没听清,打算再问一遍,却在此时听见李昭澜轻声叹了口气,而后小声道:“衙门里的苏青青,后腰有牡丹刺青。” 他怕邓夷宁没听清,重复了一遍。 “苏青青,有牡丹刺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尸体 “定是寇瑶 第40章 尸体 “定是寇瑶 那日张珣远上门闹事后, 周府门前的热闹便一日胜过一日,连街头巷尾路过的狗,都要在门前驻足片刻。 一连几日, 邓夷宁几乎是一睁眼就往衙门跑,脚步利落如军令,连带着李昭澜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王爷也跟着晚睡早起。 三天后, 李昭澜终于忍无可忍,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将军, 这衙门又不是长了腿, 还能自己跑了不成?何必日日宵禁一解便往衙门赶?”李昭澜揉着发胀的脑袋,语气透着难得的怨气。 这几日遂农的温度骤降, 晨起的寒风能穿透衣裳的每一个缝隙, 直往骨缝里钻。 “殿下,审犯人都是一宿一宿的熬,哪有说让犯人休息两天再继续的。”邓夷宁头也不抬地一边整着腰封, 一边回应道, “人在困倦迷糊时最是容易说实话, 殿下就当是锻炼身体。瞧你那瘦胳膊瘦腿的,万一遇上个刺客,魏越又不在身边, 难道殿下要指望我一个弱女子?” “弱女子?”李昭澜睁眼歪头看着她, 似是听到了笑话一般,“大名鼎鼎的鬼戎女竟是个弱女子,若叫拜古勒的人听见,不得发狂啊?” 邓夷宁抬眼便是一记冷眼:“你去不去?” 李昭澜嘴角一僵,挣扎片刻,认命从床上起身。 这几日与邓夷宁同床共枕, 她睡得舒不舒服他不清楚,但李昭澜总是陷入一些奇怪的梦境,醒来时总发现邓夷宁的腿架在他的腿上,以绞杀的方式将他双腿扣得死死的。 寅时四刻,夜色还未完全褪去,街上打更人刚走远。衙门前,赵知县早已候在门外,冻得鼻尖通红,却堆着丑笑迎了上去。 “赵知县,来的够早啊。”邓夷宁轻咳一声,语气懒散。 压根就没回家的赵知县颤颤巍巍行了个礼:“微臣参见殿下、王妃,殿下安康,王妃安康,典史唐裕仁已在厅内恭候。” 两人并肩入了衙门,穿过石砖铺地的前堂,耳边是赵知县低声吩咐小吏收拾案牍的声音。院中燃着不少烛火,柔光照得整个院子一片金黄。 侧堂内,唐裕仁已经候在一旁,他身着常服,身形消瘦,面上虽是恭敬,眼中却满是精明世故。他朝着二人拱手一礼:“微臣唐裕仁拜见昭王殿下,见过王妃。微臣听闻殿下在查琼醉阁失火案和科举案,特将卷宗悉数整顿,恭候差遣。” “辛苦唐大人,这点卷宗还劳烦大人亲自动手,竟浪费了整整三日,委实过意不去。”邓夷宁径直入内,一手抚着桌面,一边目光扫过桌上零零散散的文书,“卷册既整备完毕,不如唐大人先说说,琼醉阁失火以来,衙门都做了些什么?” “回王妃的话,”唐大人假笑一声,躬身答道,“火起之夜,衙门即刻率人赶赴琼醉阁,命人收拢残骸,验尸封存。随后依照大宣律法规制,将琼醉阁尚存衣物、首饰、骨骸编号归卷。大火中共清出十八具尸首,其中十一具为女子,七具为男子。” 李昭澜坐于上位,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本王听闻,琼醉阁尸首身份是由那鸨母所认?” “回殿下,正是。”唐大人转头拱手道,“玉春堂大火后,幸存的姑娘都被送去了各个青楼,据玉春堂老鸨所言,出自玉春堂的姑娘均有刺青,琼醉阁老鸨亦是靠此印记辨认尸首。” 邓夷宁开口:“那十一具女子,以前都是玉春堂的人?” 唐大人连忙摇头:“不是,只有四具尸首是玉春堂的人,其余都是琼醉阁的姑娘。” “玉春堂的失火卷册呢?也在这里吗?”邓夷宁目光扫过木桌。 唐大人指了指她手边第二摞,邓夷宁抄起卷册翻阅一二,与魏越所说几乎一样,在心里思索片刻。 李昭澜则望向一旁不停擦着汗珠的赵振,随口问:“赵知县,遂农今年有几名上榜之人?” “回殿下,五人。” 李昭澜看着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很是来气,这些天跟赵振打过不少交道,他总是这样遮掩着,好似想说却又不敢说什么。若是李昭澜逼问,他干脆闭口不言,连给李昭澜一个正眼都不肯,满口就是甘愿受罚。 他看了片刻,语气有些不妙:“赵知县,若本王记得不错,平廿三年冬,是你入朝为官的时间吧?算来已有二十载,竟还在这小小知县的位置上坐着,你可知为何?” 赵知县面色一变,连忙跪地叩首:“微臣一心为朝,官职不求显赫,只求能为百姓谋利,为朝廷尽忠。” 为百姓谋利,赵振的确做到了。二十年说短不短,但彻底改变一个县,二十年还是太短了。荒芜之地上长出的森林,是需要种树人细心呵护的,驱赶害虫和伐木人,几乎成了种树人本能的反应。 赵知县的那双手,写得一手好字,也干得一手好活。 李昭澜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出口威胁了他:“这等好话就劳烦赵知县留着命,待见到陛下时再细细道来。” “殿下!”赵振惶急叩首,“微臣知错!恳请殿下念在微臣多年劳苦,给微臣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赵振愿率领衙门上下百余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殿下何必着急。”邓夷宁淡淡开口,“瞧着遂农衙门上下办事周到,许是遭了奸人所害,瞧赵知县这副模样,定不是那种贪图权贵、设计天家之人。” 两人一黑一红,唱的赵振不知如何是好,干脆趴在地上一声不吭。邓夷宁说完便熄了火,自顾自地翻起卷册,李昭澜眼睛一闭,呼吸逐渐平稳。 大火已过去了整整五日,寇瑶依旧下落不明,邓夷宁日日企图从魏越口中得到些什么,可换来的只是一次次失望的摇头。反倒是陆英那伙人安分了许多,听周肃之说,这几日他们都在文书阁刻苦学习,为下月进宫面圣做准备。 玉春堂卷册记载,大火约是子时三刻燃起的。大宣律法虽有宵禁,可入了玉春堂便能在此过夜,那些个公子哥便专爱掐着时间入内。于是玉春堂借着这机会,每每亥时过半,门口便站着一些衣不蔽体的姑娘,软声细语地跳着舞,招揽客官在此过夜。 卷册记载与寇瑶供词相符,当日她因奉银不足,与本在门口的芜溪调换了位置。逃出来的姑娘口述大火似乎是瞬间燃起的,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玉春堂内三座高楼无一幸免。 如今两人可以确定的是,衙门里那位自称苏青青的女子并非叫做苏青青,那真正的苏青青又何去何从。若苏青青死在了四年前的大火里,能冒充她身份的人便只能是玉春堂的姑娘。 想到这里,邓夷宁放下手中卷册,翻看起散落在一旁的名册,名册上并无熟悉的名字。她思来想去,如今只有一个解法,那便是找到寇瑶。 邓夷宁靠在椅背上,这几日她都在思索李昭澜所说“芜溪是布局之人”的含义,可每次问他都闭口不谈,一个劲否认自己知道内情。她气不打一处来,抬眼瞪了李昭澜一眼。 男人撑着脑袋目不转睛盯着她,接收到眼神后眉头一挑,旋即对着在地上跪了快一个时辰的赵振说:“起来吧,莫要说本王冤枉了你。这几日你陪着本王与王妃在此,也算劳苦功高,本王便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限你三日查清纵火之人,可有异议?” “微臣领命,微臣自当竭尽全力——“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吏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嘴里含糊不清:“不好了,不好了!” 唐裕仁扶着赵振站在一侧,喝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没瞧见殿下在此吗?还不速速行礼!” 小吏贴在二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随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知县与典史皆是脸色齐变,也纷纷跪下,场面骤然变得凝重。 邓夷宁起身,眼神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几位这是作何?” 赵振额间冷汗涔涔,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似的,半句话都挤不出来。他眼神飘忽,瞥向一旁的唐裕仁,谁知对方也只是不着痕迹地往后缩了半步,一副势必不开口的架势。 短暂的沉默令人压抑,小吏跪在最左侧,脸埋在地上,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滴落在地面的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 李昭澜轻叹一声,手指一抬指着赵振,懒洋洋地开口:“赵振,你来说。” 赵振身子一哆嗦,哪还敢装哑,咬牙硬着头皮开口:“殿下恕罪,方才小吏来报,有人在、在衙门前丢了一具尸体。” “尸体?”邓夷宁心道不好,“可认出是谁?” 赵振迟疑半瞬,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但终究不敢忤逆李昭澜,哆嗦着开口:“衙役认得,说、说是殿下要找的寇瑶姑娘。” 话音一落,屋内气氛顿时一紧。李昭澜瞬间坐直身子,冷声问:“可曾确认?” 唐大人踹了那小吏一脚:“说!你可曾看错?” “不会!小的不会看错!这几日小的跟在王妃身侧忙前忙后,早已认得那张脸,定是寇瑶无疑!” 邓夷宁眼前一阵晃神,脚步有些虚浮,几乎是下意识与李昭澜对视,随后猛地往门外走去。 “带我们去看!”她厉声道。 唐裕仁哪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起身,拽起小吏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命人走在前头带路。 穿过正堂回廊,几人远远便见一群差役拥簇着几名壮汉,正抬着一副被白布包裹的尸体朝后院方向而去。 风吹动白布,掀起一角,露出一张苍白安静的面容。邓夷宁一步冲上前,猛地扯开白布,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白净安详的脸,甚至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好似只是睡着。 李昭澜紧随其后,一手扶住邓夷宁的肩膀,目光沉沉落在尸首上方。白布下的尸身干净整洁,浅色的衣裳被鲜血染红,唯有胸口处的一道狰狞刀口,未见挣扎痕迹。 “一刀毙命。”李昭澜质问,“是谁送来的?” 那小吏回答:“回殿下,小的不知。小的本是在门前值守扫地,听见大门被叩响,开门便见到地上的寇瑶,小的立马追了出去,可四下并无别人。” 李昭澜沉声吩咐:“传仵作来,尸首不得擅动,此案本王要亲自过问!”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诈死 “死而复生 第41章 诈死 “死而复生 李昭澜沉着脸, 遣散了所有官差,只留下姗姗来迟的两名仵作。 仵作提着一只简陋的工箱缓步上前,蹲在尸体旁仔细观察着。邓夷宁站在一旁, 目光跟随仵作的两只手缓缓而动。 寇瑶的衣裳被仵作解开,胸口血迹斑斑,刀口触目惊心。仵作微微皱眉, 用白布细细擦去血渍,指腹沿着伤口边缘按压探查, 最终沉声道:“致命伤便是胸口这一刀, 伤口极深,下刀利落, 怕是定不想让这姑娘活着。” 说罢, 他取出工具,小心翼翼撬开寇瑶紧握的拳头。 “殿下请看。”仵作一边说,一边用镊子夹起掌心里的那朵小花。邓夷宁凑上前看了眼, 那花不过是寻常品种, 并不稀奇。她转头望向李昭澜, 试图从男人的脸上得到答案。 李昭澜盯着那花凝神片刻,总觉得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仵作整理着尸体, 准备将其送往殓房。两人站在原地没有挪动, 李昭澜忽然一个转身,目光一扫,瞥见院子墙角成堆的盆栽,灵光乍现,猛地拉住邓夷宁的手,大步朝门外走去。 邓夷宁不明所以:“怎么了?” “城中小院, 盆栽。” 天光渐明,两人途径琼醉阁旧址,烧毁的痕迹已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梓人留下的木料和工具。 两人走到小院前,轻轻推开门,院内依旧保持着上次离开前的模样。邓夷宁眼神扫过四周,处处安然,安然得反常,李昭澜站在她身旁,目光一如既往地锐利。 忽然,身后的大门缓缓开启,一道陌生的男人身影从屋内走出。 那男人约莫三十有五,身着朴素,面容清瘦,简单束起的长发与那日在文书阁瞧见的模样一致。男人瞧见两人并无诧异之意,反倒恭敬地走到李昭澜面前,行叩首大礼,道:“草民刘渊,叩拜昭王殿下。” 原本两人神情紧绷,听见这番话,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 “你,你不是半月前已经死了吗?”邓夷宁诧异,“谎报冤情戏耍官府?你们好大的胆子!” 李昭澜冷眼看着他,开口:“死而复生?没想到本王有朝一日竟能在民间瞧见这等稀奇术法,你可否告知本王,你是如何做到的?” 刘渊连忙解释:“草民不敢!这并非草民本意,而是草民深受迫害,不得已出此下策,这才与苏青青谋划了此事。” “苏青青可是你所杀?”邓夷宁警告他,“你们如何谋划?为何谋划?” 刘渊神色略显复杂,埋着头的声音略显沉闷。空气中静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草民手上滴血未沾,王妃若是想要知晓此事,便要从一年前说起——” 刘渊不过是在应中县的一名穷书生,日复一日埋头苦读,只求一朝折桂登第。应中县毗邻遂农,考风颇重,名士遍地,但他出身清贫,无门无第,便只能靠努力,寄希望于万人之中搏得一线功名。 可他如今三十过半,会试落榜两次,本以为是天不怜才,心中仍有不甘。直至今日,听闻遂农与应中两县重金私换试卷之事,这才知晓这官场之中的水有多深。 他试图据理力争,却遭同窗构陷、私塾打压,最后连老家的一方田地都被迫变卖。家中母亲重病难起,他甚至未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就在他走投无路之际,苏青青出现了。 那是一日初夏,午后日光慵懒,他从城南废弃的庙观里出来,瞧见了一身粗布素衣的苏青青。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偶遇,可自那日之后,他无论在何地,总能遇见这姑娘。那姑娘总是不远不近地与他点头交好,却总不主动上前搭话。 两人正式的第一次对话,是在刘渊打算自缢那天。那日他收拾了一捆麻绳走向城郊林中,眼神空洞木然,手指颤抖着一寸寸打结。而苏青青就这样站在一旁,手中捻着一支断枝,静静注视着刘渊脚下逐渐摞起的石块。 她的表情带着低劣的讥笑,那时他想,或许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眼神,他的确做到了。 “看人寻死,有什么可乐的?”刘渊平淡地开口,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下。 苏青青没回答,只是目光掠过他那双满是裂口的鞋子,随后抬眸与他对视:“刘渊,两次落榜,你可知是有人换了你的试卷?” 这一句犹如惊雷劈中刘渊,石块从手上脱落,砸得脚尖生疼。他回头望着女子,脑中闪过的念头竟是这女子与那等权贵是一丘之貉,只是换了副皮囊来嘲弄他。 他怒极反笑,口不择言,将毕生所学的恶语向那女子倾泻。苏青青却不以为意,懒散地靠在一棵树下,从怀中掏出一枚蜜枣慢慢啃起来。 她含糊不清:“还能出口羞辱一个女子,看来刘公子并非真的想要寻死。” 刘渊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低头一叹,将尊严与不甘一并咽下。脚下用力一踢,好不容易垒起来的石块散落一地,他低头整理好衣物打算离去,岂料那女子竟也同时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轻笑着跟了上来。 那时刘渊也未曾想到,身后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竟会搭上自己的性命,只为求得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公道。 只是刘渊对自己与苏青青的计划闭口不谈,就连李昭澜拿皇子的身份施压于他,也未能撼动半分。两人无计可施,只得将他留在这小院之中,命魏越盯着他,以防异动。 芙仙院就在通往西城寺庙的那条路上,邓夷宁一路走过,见到不少年纪很大的学子,但让她印象最为深刻的,还是一个白发苍苍的人。 邓夷宁坐在芙仙院的二楼叹气,来遂农这段时日她都快被女人的胭脂香腌入味了。本以为两人身份暴露之后能免去来烟花巷子,怎知李昭澜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大大方方带着她光顾一家家青楼,弄得邓夷宁现在哭笑不得。 舞女在中间翩翩起舞,衣袂飘飘,她却无心观赏,只是盯着中间那桌斟酒言笑的李昭澜看了半晌,一饮而尽后转身下了楼。 避开曲折的回廊,邓夷宁绕到一个逼仄的小院,凉风一吹,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浓得发腻的香气,稍觉畅快。 “你是何人?” 邓夷宁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子站在朱红大门前,神色警惕,缓步向她走来。 来人打量一番,警惕地看着她:“此处是姑娘们歇息的后院,娘子可是走错路了?” 邓夷宁点头致歉:“抱歉,我并非有意闯入,这就离开。” “映冬,兰菱说那昭王来了咱们芙仙院,嬷嬷怎么没叫你去伺候他?”楼上一名女子倚栏探身,高声问。 邓夷宁脚步一顿。 “嬷嬷让花姐去了,说是昭王要跳舞的姑娘。”院中女子抬头对着楼上喊道,转身见到还未离开的邓夷宁,表情不悦,“娘子若是来找你家公子的,还请回楼里,此处是姑娘们闺房。” 邓夷宁转身,试探问道:“你叫映冬?” 映冬没回答,微微往后撤了半步:“娘子到底何事?” 邓夷宁张口欲言,却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这时,一个打扮靓丽的姑娘快步跑来,嘴里还喊着:“映冬,张二郎来了,正——” 这姑娘见到邓夷宁时脚下一顿,有些迟疑的开口:“这位姐姐是?” 映冬摆手:“这位姑娘迷路了,无碍,你说。” “张二郎在春厢等你,嬷嬷让我来叫你过去。”姑娘忙道,随后压低声音,“他似乎心绪不佳,你今日可得小心些。” 映冬对着姑娘点点头,再转向邓夷宁,语气疏冷:“娘子,后院不留人,还请快些离开吧。” “映冬姑娘,”邓夷宁上前一步靠近她,“我是来寻你的,可否借一步说话。” 映冬一愣,半晌才道:“娘子可是认错人了?我只是个妓子,娘子寻我作甚?” “四年前,一桩往事。” 映冬脸色一变,那姑娘瞧着气氛不对,先一步离开小院。 邓夷宁目光紧追着她:“姑娘,我并无恶意,只是想同你聊聊玉春堂的事。” 映冬神色变幻不定,许久才回过神,领着她走到小院角落,低声道:“你到底是谁?衙门的人?” “姑娘随我来吧。”邓夷宁淡淡扫了她一眼,转身朝着厢阁内走去,也不管身后之人是否跟上。 厢阁里,男人倚在软榻上,酒盏在手,目光似是落在舞姬身上,见邓夷宁进来,只是抬眼瞥了她一眼。 “都下去吧。”邓夷宁吩咐道。 姑娘们齐齐应声,行了礼,瞬间消失在房内,随后映冬走了进来。 “将军这是作何?如今连舞都不让本王欣赏了?”李昭澜语气含笑。 那一句“将军”和“本王”落入耳中,映冬脸色瞬间煞白,转身便想逃走,却被门口守卫拦住了去路。她猛地回头,便见邓夷宁带着微笑注视着自己,双腿立刻软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方才姑娘不是问我是何人?”邓夷宁走到她身边,俯视着她,道,“安和公主,西戎将军,昭王妃,姑娘喜欢我哪个名头,便称呼我为什么。但这位不行——” 邓夷宁抬手指向李昭澜:“你得叫声殿下。” 映冬已是魂飞魄散,脸色惨白,战战兢兢爬至中间,对着李昭澜俯身叩首:“草民叩见殿下、王妃,草民有眼不识泰山,还望王妃恕罪。” 李昭澜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眸对上邓夷宁的目光:“将军这是从何处寻来的姑娘?又是唱的哪一出?” 邓夷宁反问:“映冬,不知殿下可还记得这个名字?” 李昭澜思索片刻:“将军直言。” “说来也巧,”邓夷宁转身负手,缓步走到男人身旁,“在衙门见过的玉春堂卷册名单,我方才意外听见姑娘名字,觉得十分熟悉。思来想去,终是有了眉目,这位姑娘便是当年玉春堂大火幸存者之一。” “映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画像 “那是玲蓉 第42章 画像 “那是玲蓉 “映冬姐!” “来了!妹妹稍等, 我再换件衣裳!”映冬在房中左挑右选,衣裳翻了好几遍,连换三套还是不满意。镜前的她咬着红唇, 皱着细枝柳条眉,最后又将一件暗云纹白罗衫扔到床上。 楼下的玲蓉已经喊了她两回,终是耐不住性子, 一边走一边跺脚:“映冬姐!你已经够美了,给我们这些妹妹一条活路成吗?那老鸨就给了一个时辰, 还是芜溪姐好说歹说才求来的, 画师都到了!” “走吧走吧。”映冬嘴上答应着,手却没闲着, 一边往门外走, 一边重新换了副耳坠,“别扯呀,慢一点啦!姐姐我今天穿的可是锦绣坊的新鞋呢!” 玲蓉回头看了她一眼, 忍笑道:“姐姐你站后面, 画里都看不到鞋子的。” “你怎么不早说!”映冬一听顿时停住了脚, 低头看看自己那双绣鞋,转身又要上楼,“不行, 这件衣裳不衬肤色, 我得再去换一件。” 玲蓉一把拽住她的手,恳求道:“别去了,真的来不及了!足足两幅画呢,再耽搁下去就真的画不完了。” “哎哟,好好好!”映冬被拉得脚步虚浮,嘴里不停念叨, “都是你们催得紧,等画像出来要是不好看,看我不收拾你们!” “那不成,我们玉春堂第一美人儿自是好看的,肯定是那画师画技拙劣,画不出姐姐的半分美。”玲蓉笑着打趣,脚步越来越快。 四人在后院挑了个海棠正盛的景,几只鸟雀在枝头啁啾,添了几分春日闲情。 听闻这画师是宣州来的,年近五旬,落笔颇有章法,曾进宫给许多么主嫔妃都画过像,是芜溪在房事间恳求陆英才得来的。 “姐妹们可好了?” 寇瑶一袭月白长袍,腰间坠着一枚桃花状的白玉,坐姿端庄。玲蓉则站在她后方,她姿容娇俏,面带笑意,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彩珠衬得她越发柔美。 寇瑶一侧是芜溪,一身淡绿长衫,胸前绣着柳枝,衬得她清冷出尘。映冬是最后一个进入画框的,她站得笔直,笑意越发浓烈。 一连几炷香的时辰,画师这才搁下笔,将覆在案上的纸解开。画中女子各具其位,明媚却不张扬。 “这画若是传出去,定会招惹祸端。” 玲蓉凑近一瞧:“怎么,画的不好吗?” “非也,”画师摇摇头,“而是几位姑娘美若天仙。若画传出,便叫人知晓女子美貌,必是会引起公子们的争夺啊!” 姑娘们被画师逗得发笑,寇瑶盯着手中的画片刻,转头看向芜溪,道:“这两幅画咱们还是装裱妥帖好,挂在屋子里,做个念想吧?” 几人应声点头,画师将两幅画像卷好递上,并为几人推荐了坊间最为出名的南印斋。 三日后,芜溪去南印斋取画时,被告知出了事。 “姑娘,实在对不住。”南印斋的老板满脸愧疚,双手在袖中拧来拧去,站在柜台后频频鞠躬,“那日铺子的装裱师不知怎的,打烊时竟忘了将画收回。遂农这地界的风气姑娘也是知道的,上月那伙盗贼闹得人心惶惶,衙门到现在也没抓住呢。” 芜溪问道:“丢的是哪一幅?” 老板迟疑片刻:“是四位姑娘合绘,有山水的那一幅。” 芜溪默默地叹了口气,那幅画还是她们求了画师许久,又多加了半袋子银子才换来的。 “姑娘,全是小店的过失。”老板说着,将画卷推到芜溪面前,“不过姑娘放心,小店为姑娘所裱,乃是南印斋顶好的料子。这种装裱讲究,每幅画的天头上都有独一无二的印花,外头根本仿不出来。这幅画里的海棠花格外美丽,装裱师傅便在天头为姑娘们印上了几朵海棠花,就算是不慎遗失,也并非无迹可寻。原本丢失的那幅画上,天头印的是群山,很是好看,可惜了……” 芜溪静静地盯着他,未说话。 老板赔笑道:“既是小店过失,这装裱的银子便不收了,权当是小店给姑娘们的赔罪。日后姑娘若是还有画卷需要装裱,小店定会给姑娘用最好的料子,最少的价钱。” 芜溪接过画像,面无表情地道谢,转身离去。回去将这件事告知她们,玲蓉第一个坐不住。 “所以就这么算了?我们花了那么多银子才求了那幅画,怎么能就这么算了!”玲蓉围着画卷,有些忿忿不平,“不行,我得去找那老板算账!” “好了,不过是一幅画而已,改日再找画师重新为我们画一幅便是。”芜溪安抚道,“快拿去挂上吧。” 玲蓉拎起画卷,挂在房门口正对的位置。画卷上的女子姿态优雅,门只要是开着,画便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来往的其他姑娘们都会不经意地多看几眼。 那画挂了不过一日,便被鸨母瞧了过去。她眯起眼,盯着画上那几位姑娘,心道原来那日芜溪告假竟是为了这事儿。 她嘴角一翘,忽然灵光一现。 “这倒是个好法子。”鸨母喃喃自语,脚步加快回到了后堂。当天傍晚,鸨母便带了好几个画师入了玉春堂,扬言要给堂内所有的姑娘画上一幅画像。 来这的男子好色又贪财,若是将每位姑娘的画像都挂在楼中各处,不仅能衬出姑娘们的美貌,还能让公子们心中先有期待,再上楼钦点姑娘,不正是锦上添花之计? 想到这,那鸨母脸上笑开了花,对动作稍微慢了点的姑娘都轻言细语的。 短短几日内,玉春堂热闹非凡,画师们进进出出,姑娘们挨个被唤去画了像。娇俏妩媚,温婉可人,画卷被挂在堂内每一处,惹得这几日来的公子纷纷称妙。 几位熟客围着挂画品头论足,笑声不断,鸨母望着那一幅幅画像,笑得满意,眼底满是狡黠精明的光:“多亏了那芜溪,倒是给我想出了这么个法子,不愧是我玉春堂的摇钱树。” 自画像挂上后,玉春堂的生意节节高涨,鸨母在账房笑得合不拢嘴,大发善心免了这月姑娘们的租银。唯一不满的,便是陆英有小半月都没来找过芜溪,她还暗戳戳向芜溪打听过,可芜溪也说不知道。 鸨母以为芜溪是糊弄自己,但芜溪是真不知道,半月前陆英说自己这段时日会忙一些,来玉春堂的次数不会多,她本就不在意,更不会放在心上了。 但有句话说得好,人怕提,鬼怕叫,说谁谁就到。 次日一早,陆英便替芜溪告了假,带着她上了马车,还故作神秘地将她双眼蒙住。 等下了马车才知晓陆英领着她进了一处宅院。宅院不大,一眼便能望到头,院中立着几棵树苗,池中有水,水中有鱼。芜溪站在石阶上打量四周,回头望着他:“这是何处?” 陆英却只道:“往里走。” 穿过院子,入内便是一间修葺完善的堂屋,屋内摆放着许多精致的花瓶。她跟着陆英的脚步,走到了最里头。 “给你看个宝贝。” 芜溪冷冷地看着他走到书架旁,伸手摸上一个玉如意摆件,手指在背后摸索了几分,他眉头一挑,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紧接着,书架旁的柜子往旁边一移,一道石门缓缓开启。 陆英回头冲她笑,一如往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里却满是兴致:“猜猜,对面是哪儿?” 芜溪垂着眼,淡淡道:“陆公子不都打算带我进去了,还让我猜什么?” 语气平平,没有起伏。陆英却像是没听出她疏冷的语气,仍是笑着走回她身侧,自然般的牵住她的手:“不猜也没关系,反正待会儿就知道了。” 芜溪的手被攥得很紧,指节微微蜷了蜷,根本挣脱不了。陆英永远是这副模样,永远只顾自己的兴致。 石门后的通道不长,芜溪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尽头的光越发亮堂。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卧房,正对着的便是一张檀木雕花床。 她站在原地没动,陆英回头看着她,像是邀功似的,得意洋洋:“这里是陆宅,我的院子,怎么样,惊不惊喜?” 芜溪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惊喜,没有愠怒,她也不说话,低头抹了抹刚被他牵过的那只手,脸上扯起一抹笑。 “是吗?陆公子有心了,只是陆公子将两处宅院打出一条通道,若是被陆老夫人发现了,该如何解释?” 陆英信誓旦旦:“放心吧,这隔壁宅子空了许久,户房那边我已对好说辞,不会露馅的。” 芜溪沉默片刻,这才缓缓开口:“两月后,是你的婚事吧?” 陆英一愣,显然没明白芜溪的本意:“对,怎么了?” “那你带我来这儿,是想让我亲耳听到洞房的动静?抱歉,我没这个癖好。” “别这么说,这密道我能双向打开,你只能打开自己的门。”陆英拉着她走到书柜前,指着书柜上一个不明显的洞,“这个孔可以看到房间,若是你想过来,可先查看屋子内有无人,再敲门便可。” “我不会来的,我也不会过来的。”芜溪转身便要往暗道里走,刚跨出一步,就被陆英拉住了手。 陆英眉头一皱,微微不悦:“你闹什么?今日自见面起你就甩着个脸,你在不满什么?我最近对你是不是太好了?” 被甩开的力度不小,芜溪身子一斜,险些跌进他怀里,却在那瞬间瞥见一旁斗柜上的一卷画,那画露出的天杆和绳带,与南印斋的一模一样。 芜溪低头笑了一下,一句话也没留下,自顾自地进了暗道。 回玉春堂时,鸨母还诧异她今日回来的早,心里盘算着陆英早晨给的那袋银子,笑开了花。 芜溪没搭理她,径直穿过前堂,回到后院的厢房里。映冬正坐在靠窗那张竹椅上,双手抱膝,发呆似的望着窗外,神情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 她唤了映冬一声,对方没有反应,像没听见一般,仍坐着不动。 芜溪眉头一蹙,走过去,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又低声道。 “映冬?” 下一瞬,映冬猛然回头,像是被抽走的魂魄回归身体那般,整个人一抖。 邓夷宁看着她,满是疑惑:“怎么了?” 从厢阁出来后,映冬带着他们去了自己在芙仙院的卧房,与玉春堂不同,芙仙院只有两个姑娘住一间,恰巧同住的那位姑娘今日在接客,屋内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映冬呼了口气:“没事,只是想到了以前的事。” “你与芜溪和寇瑶的关系不错?” 映冬点点头,看了眼邓夷宁:“我是后来去的她们房里,以前是另一个姑娘。” 邓夷宁略微沉吟:“蕊音?” 映冬一愣:“王妃连这都知道?” 邓夷宁笑而不语,映冬自嘲似的说道:“也是,王妃既能找上我,便是知晓了许多事。” 她站在一旁的柱子边,自顾自地说:“我和她们不同,我是自己来的玉春堂。家里穷,根本吃不上饭,我也不想死,后来听说青楼管饭还能挣钱,只需要弹琴跳舞就行。可我来了才知道,我们这种卖身的叫红倌,只卖艺的才是清倌。” 李昭澜坐在桌边,静静地听着。 “堂内的姑娘们互相扶持,虽是免不了勾心斗角,但犯不上要命,直到我去了芜溪姐姐的厢房才知,原来姑娘间真的能以姐妹相称。后来我们关系越发的亲近,姐姐张罗着为我们画了两幅画,只可惜,如今她们都不在了。”说到这,她的眼圈有些泛红,急忙垂下头掩饰情绪。 邓夷宁追问:“画?什么画?” 映冬一愣,似是想起什么,抬脚走向自己的木柜,一边翻找一边说道:“是芜溪姐姐找的画师,为我们四个画了画像。说来挺巧,大火前两日那画像的绳带脱落,姐姐拿去裱画的地儿修来着,也亏得如此,这画才躲过了一劫。” 她在柜子里翻了好一阵,拿出一个细长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避免睹物思人,画被埋在了被褥最底下,久等了。” 映冬缓缓取出画卷,一寸寸展开在三人面前。画像上的姑娘眉眼各异,却都栩栩如生,看得出画师确实有几分才能。 邓夷宁目光一顿,指着画卷左下角的姑娘问:“这是芜溪?” “那是玲蓉妹妹。”映冬摇了摇头,指向右上方坐在悬崖边的姑娘,“这才是芜溪姐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忠心 “七年。” 第43章 忠心 “七年。” 这几日, 陆英日日都往文书阁里钻,口口声声说是要为进宫之事做打算,实则待不了半晌, 便与徐知宣几人结伴出了门,往青楼里快活去了。 几人刚办完事,这些个姑娘还趴在地上喘气, 衣衫凌乱,连遮掩都来不及。靠门的徐知宣伸手一推, 吱呀一声, 将门推开。 陆英仰头豪饮一壶酒,打了个重重的酒嗝, 面色潮红, 长舒一口气:“舒坦,许久没这么痛快了。” 钱鸿志坐在地上整理着亵裤,随声应和他:“是啊, 最近官府那些人三天两头往我府上跑, 见不着我还来文书阁堵人, 不过咱们为啥要躲?那琼醉阁的大火又不是我们点的,怕他们做甚?” 话音刚落,穿好衣裳的徐知宣过来从背后给了他一巴掌, 笑骂道:“你个蠢货, 那昭王分明就是为了科举舞弊来的,大火案只是个幌子。” 陆英笑得讳莫如深:“今日,他们应该见到映冬了。” 徐知宣眉头一挑,语带揣测:“映冬那姑娘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自然。”陆英懒懒躺在错层上,扭了扭僵硬的脖子, “我只给了她两颗解药,明日一过,她便会乖乖找上我,跪着求我给解药。届时一问那两人查的如何了,我们便能走下一步棋。” 钱鸿志露出谄媚的笑,恭维道:“还得是陆兄你呀,连王爷都能被你耍得团团转。” “不过是个纨绔,投了个好胎而已,”陆英嗤笑一声,双手在腹部下端揉了揉,“何必放在心上。给他点甜头尝尝,自会乖乖回去做他的王爷。” 徐知宣靠在一侧墙,眯起眼:“太子殿下那边,可有什么计划?” “下月进宫,太子便会将我举荐东宫,至于你们——”陆英顿了顿,“都有好差事。” “陆兄威武!”钱鸿志眼中露出炽热之色,连连拱手,“我与徐兄以后的日子,便要仰仗陆兄和太子殿下了。” “别拍马屁。”陆英嘴角含笑,掩饰不住的得意,“不过话说回来,那邓夷宁倒是有点东西,一个女人竟能坐上将军之位。” “可如今不也是成为了宫中内室,沦为一介妇人了。”徐知宣一脚跨过钱鸿志,坐在陆英一侧,“昨日衙门来报,称那邓夷宁查了当年玉春堂大火,那件事会不会——” 陆英端起酒杯的手晃悠了几下:“怕什么,人都死了,难不成还能开口说话?倒是你们,最近可有收到银料?” “城中管辖严峻,月初从南永州运过来一批料子,算算时日也快到了。”徐知宣抿了一口酒,“太子殿下要这么多的银料作甚?这银价可不便宜,卖我料子那商户死活不肯让一分钱,亏我买了那么多。” “太子之事不要多问,等下月进了宫,我们便也是东宫之人了。” 钱鸿志躺在地上翻了个身,眯着眼望向屋顶,喃喃道:“东宫之人又如何,能捞到实惠才是真理,前阵子我还看见你家那娘子呢,在外头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你不打算休了她?” 陆英酒未入喉,酒液却随着动作一荡,顺着指尖滴落在腹部。徐知宣反手拍了他一下,巴掌声清脆入耳,钱鸿志也一下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陆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徐知宣打断他:“别说了。” 陆英面色阴沉,握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只是瞬间,脸上便又是一抹笑容。 房间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徐知宣也不敢再言,默默地给自己斟酒,仰头一口喝下。钱鸿志则悻悻地缩了缩脖子,往徐知宣身后躲了躲,不敢再看陆英神色。 半晌后,陆英才开口为自己挽回面子:“我与她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她的事又与我何干,我要的,只是她父亲在朝廷的名声。至于别的,只要她不杀人放火,与我陆家有何干系。” 徐知宣闻言,垂下眼,没再说话。倒是钱鸿志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可若是陆兄与嫂嫂的婚事出了纰漏,东宫那边——” “不会出纰漏。”陆英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她虽是我陆家儿媳,也是长公主远亲之女,太子登基后何愁我陆家入不了重臣之列。更何况,我陆英缺的不是情义,而是她给我的名义。” 言罢,陆英已起身出了门,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徐知宣瞪了钱鸿志一眼,骂了他两句,后者还觉得不服气,还嘴道:“本来就是,前两日我去陆府还瞧见他书房里挂着的那幅画,除了那芜溪姑娘还能是谁?整整四年了,他还不是没能忘了那姑娘。” “你俩半斤八两。” 钱鸿志瘪瘪嘴,他的脑子与旁人的不同,总是会想东想西的,饶是三人从小相识,另外两人也有些受不了他的天马行空。但有些时候,他总会说出一些令人醍醐灌顶的话。 “昭王这么积极的接下这个案子,会不会是为了给邓氏翻案?” — “殿下,可当初是您推举昭王揽下此事的,会不会……是殿下思虑过重?”司徒桦一身黑衣立于下首,微垂着头,毕恭毕敬道。 李韶诠斜躺在檀木软榻上,案桌前的一卷卷书简未曾翻动,长袍袖下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玉坠的流苏。殿中香气袅袅,烟雾氤氲在半空中,室内一片静谧。 他闻言轻快一笑,语气却不见半分松快:“孤倒是希望思虑过重,往日他不过是个浪子,可如今娶了邓毅德的女儿,孤不得不防。那邓毅德虽只是个都指挥同知,不也让她爬上了将军之位,李昭澜这废物,连个女人都赶不上,皇室脸面算是被他丢尽了。” 司徒桦思量着,开口:“殿下,那邓夷宁对科举舞弊如此积极,可是想破了此案,借此上书换取翻案之名?” 李韶诠懒懒地瞥了他一眼:“说过多少次了,她既入了皇室,便要称呼她一声王妃。若是你直呼惯了,日后脱口而出,被有心人听了去,孤可不会保你。” 司徒桦拱手道:“是!属下知错!” 李韶诠冷哼一声,眼神收回至案前:“对了,邓夷宁中的毒可解了?” “属下听闻是魏越去南雁楼求的解药。”司徒桦如实回答。 “南雁楼?”李韶诠眉头一挑,忽然坐直身子,“南雁楼竟给了?倒是好手段,孤想尽办法也未曾见到那南雁楼的楼主,他倒是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解药。还未查出是何人下的手,竟比孤还残忍,妄图让她当场暴毙。” “说来可笑,”司徒桦抬眉看了他一眼,“出手的是黑鲨的隐卫,赏金百两取她项上人头。” “百两?”李韶诠皱起眉,悬在书简上方的手收了回来。 “是。”司徒桦点头,“银钱是无主赤马驮至黑鲨的,下令之箭也未能查到出处。” 李韶诠沉吟半晌,笑意却越来越深:“她回宣州不过月余,在城内已有此等仇敌,倒真是命硬。不过魏越倒是让孤小瞧了,能搭上南雁楼的人。” 司徒桦眨了眨眼,想起一件事:“属下听南雁楼称,魏越曾救过那楼兰贺荆一命,想来此次便是还了人情,日后再无瓜葛。” “人情?”李韶诠嗤笑,“他南雁楼何时欠下过人情,不过是对你的托辞罢了。继续查,必须弄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否则南雁楼出手,事情会越来越复杂。” 司徒桦领命,可殿中久久无声,他也不敢退下,只好站在一侧。 片刻后,李韶诠开了口:“你觉得,出手之人会是谁?邓夷宁常年在外,这邓毅德也是圆滑之人,若说邓毅德结了仇家,惹了哪家大户,孤还真不信。” “属下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罢了,此事日后再提。”李韶诠眯起眼,提笔在纸上写了些什么,“银坊可有查出那批铜币来源?” “还未,这铜币与殿下所造几乎别无二致,只是铜渣比我们多上半分,在重量上有细微差别。” 李韶诠撑着腿起身,缓缓走下台阶:“孤的计谋被人抢了先,可是有人泄露出去?” “属下拙见,银坊可暂缓数日。”司徒桦没回答,低声禀道,“此风声若是再起,难免有朝中老臣察觉,牵扯至银坊。若真有人上书,他们便是那替罪羊。” 李韶诠有些不满他的回答,眯了眯眼,半晌才认同:“朝中那帮老贼只看账面,不过也好,那便先停下半月。等风波过去,再做打算也不迟。” 司徒桦领命,刚要行礼退下,李韶诠忽然转身,在他面前停下,抬手轻轻拍了拍肩:“阿桦,你跟了孤多久了?” “回殿下,七年。” 他点了点头,嘴角似笑非笑:“七年……孤亲手带大的,你可别辜负了孤的心血。” 司徒桦单膝跪地,拱手道:“属下誓死守护殿下,哪怕千刀万剐,血染山河。” 殿中烛火微颤,影子摇曳,李韶诠的神情落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司徒桦却觉得,此刻与当年他在河边初醒时瞧见的面孔别无二致。 他忽地弯下身,指尖在司徒桦额头轻点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自语:“你的命是孤的,你记不记得都无妨……孤替你记着就行。” 说罢,抬手一挥:“退下。” 出宫后,司徒桦穿过安顺街,推门入了一家小酒楼。掌柜抬眼望来,微微颔首,对楼梯旁的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走到酒柜边,手下拧动,不多时,司徒桦已从后厨没了踪影。 “司徒大人。”管事迎上前来,低声禀报今日成果,“今日新铜已入五百两,杂料两成,模具用的是昨日新刻的样,只在字上加了半笔。” 司徒桦抬手示意,不语,径自走进银坊。炉火炽烈,工匠们赤膊挥锤,火星溅落,角落里两人正合力打剑。他伸手在石台一抹,指尖染了灰,慢慢搓落:“南永州那边,可有异动?” “未曾听闻,可是出了事?” 司徒桦转过身,环视一周,淡淡开口:“太子有令,停工半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姻亲 “真是稀奇 第44章 姻亲 “真是稀奇 从芙仙院带着画像出来后, 李昭澜拎着邓夷宁去了一家老饭馆,早晨下肚的那碗粥早就消化得没了边,他很纳闷, 自己娶回家的这个姑娘,是如何做到三四个时辰不吃不喝,还能精神抖擞的。 魏越抱着手臂守在门前, 周肃之闻着味儿就来了,邓夷宁心里翻江倒海, 还消化着击鼓的人是四年前本就已经死亡的芜溪, 而她化用的“苏青青”这个名字,才是玲蓉的本名。 一块肉被邓夷宁用筷子夹着, 悬在碗上, 迟迟没能落下去。 周肃之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最后落在了魏越身上, 他给魏越使了个眼神:你家主子们吵架了? 魏越看不懂, 魏越移开眼神。 气氛有些僵, 周肃之故意重咳了两声, 李昭澜贴心地为他添了杯茶,推过去:“润润嗓。” 周肃之看得难受,忍了再忍, 终是没忍住开了口:“不是, 到底怎么了,自打我进来后你俩就一言不发,是出什么事了?” 邓夷宁轻叹了口气,没说话,李昭澜也学着她的模样叹了口气。 周肃之看了两眼,彻底没招。 “吃饭吧。”李昭澜夹了片青菜在周肃之碗里, 又往邓夷宁碗里放了块肉。 “她为什么会死?”邓夷宁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周肃之转头看她,不解:“什么?” “明明是芜溪放的火,为什么玲蓉会死在那场大火里?”邓夷宁抬头看向李昭澜,“她不想让玲蓉活着?可是为什么,她们不是好友吗?” “王妃为何会这么想?”周肃之从李昭澜的口中得知,是芙仙院的映冬已经全盘托出,眼见无人回答邓夷宁的问题,他插了句嘴,“玲蓉当真就是死在那场大火里的?” 邓夷宁咀嚼了几下,声音含糊:“周公子这是何意?” “并无他意,只是从头至尾,不管是寇瑶还是芜溪,或是芙仙院的姑娘,从未亲口承认玲蓉是死在那场大火里的,这一切都只是王妃的猜测而已。” 邓夷宁抬起头,飞快地眨巴着眼睛,似乎这样就能让脑袋思考的更多:“周公子的意思是,有人杀了玲蓉?她不过是个清倌,何来这种深仇大恨。” “王妃不必苦恼,这打仗和抓凶终归是两回事,阴谋也好阳谋也罢,根本就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凡是做过,必留痕迹。”周肃之说的轻松,可在邓夷宁耳里就是另外的意思。 “你知道内情?快说!”邓夷宁往前伸了伸脖子,凑近他。 “真的不知,只是——”周肃之顿了顿,挤眉弄眼,“男人的直觉?” “你个男人能有什么直觉。”邓夷宁鄙夷地看着他,“神神叨叨的,还以为你知道些……” 话还未落地,门外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女声。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狐狸精敢勾引本姑娘的男人,给我出来!”门口的魏越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紧接着又是一道气喘吁吁的女声。 “大小姐,您慢点走,别摔着了!” 周肃之哟了一声,嘴角一抽:“这年头捉奸都捉到饭馆子来了,真是稀奇。” 话音刚落,房门被一脚踹开,只见一个双手叉腰,怒气冲冲的女子站在门口,大声嚷嚷着。 “周肃之你个负心汉!给本姑娘出来!”那姑娘往屋内望了一圈,视线落在周肃之身上,眼睛一瞪,直奔他而来,“好啊你,还真在这幽会小姑娘!还带着其他男人?你,你玩的挺花啊?” 周肃之吓得眼睛都瞪大了,立刻一个箭步躲到李昭澜身后,似是被吓得语无伦次:“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你冷静点,别乱来啊!” 姑娘根本不理会他,卯着劲就往里走。两人就这么绕着桌子转圈,几个回合下来,姑娘率先停下步子,哼了一声,坐在凳子上。原本那张横眉竖眼的小脸突然一瘪,眼眶瞬间就红了,泪珠说来就来,啪嗒啪嗒地掉。 周肃之最见不得女人在他面前哭哭啼啼,心里一软,跨着大步就上前去了。还没等他开口,那姑娘一把拽住他的手,顺势就锁住了他的脖子。 刚才那副梨花带雨的样子瞬间消失,她咬牙切齿道:“好啊你,勾搭姑娘都勾搭到饭馆子来了。说,这姑娘是从哪儿认识的?” 周肃之拍着她的手,挣扎着脱身:“松开松开!” “你不说是吧?”姑娘又狠狠勒了几分,往后退了几步,抬眼死死盯着邓夷宁,咄咄逼人,“本姑娘不管你是谁,这是我的夫君。姑娘,我瞧着你模样俊俏,何必缠着他不放,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会放弃他的。” “谁、谁是你夫君啊!”周肃之急得直冒汗,声音都变了调,“我堂堂一介清白小公子,你可别胡说八道。这是我兄弟和他娘子,你怎能信口胡诌!” 姑娘却不依不饶,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咬牙切齿道:“我怎么就胡诌,你身旁那小厮都告诉我了,你院住着一个女人,你敢说没有?” 周肃之一时语塞,嘴巴张了半天,愣是没辨出个所以然。他想转头找李昭澜帮忙,看到这小子一脸坏笑的模样,知道是指望不上了,于是开口向邓夷宁求助,满脸苦相:“嫂嫂,帮我解释解释?” “那姑娘谁啊?”邓夷宁对着他扬了扬下巴,转头问李昭澜。 “施家大小姐,周肃之从小的娃娃亲。”李昭澜笑道。 邓夷宁闻言有些诧异,她原以为周公子并未婚配。 “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万朔府施家大小姐施茹双,敢问姑娘姓名?” “宣州都指挥同知邓毅德之女,邓夷宁。” 施茹双卸了力,周肃之顿时挣脱开来,抓起桌上的茶杯就往嘴里灌。 “施茹双,你是真下死手啊!” 施茹双的眼睛在几人之间打转,最后一把将周肃之拽到了里面,小声问道:“这姑娘就是嫁给宫里的那位?不是说被休了,谁家公子胆量这么大,又给娶走了?” 周肃之吓得面容失色,赶紧捂住她的嘴,急忙解释:“你胡说八道什么东西?谁被休了?坐着的就是宫里那位!” 施茹双也被这番言辞吓到了,她哪里见过李昭澜的脸,她长这么大,连宣州都没去过。她手死扣住窗框,险些没站稳,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情绪,想起方才自己说的那些话,差点没绷住哭了出来。 “我刚刚都干了些什么!”施茹双一巴掌拍在周肃之手臂上,气急败坏地说,“你刚才怎么不说!你故意的吧!” “大小姐,我都说了,是你自己不信的。而且你一进来就拽着我不放,还怪在我头上了?”周肃之伸手拍了回去,力道不重,但施茹双还是惊叫出声。 “小气鬼!”施茹双气哼哼地骂了他一句,随即整理好面容,回到桌前,带了点郑重其事的味道,“小女见过昭王,王妃,方才小女无意冒犯二位,还望殿下与王妃恕罪。” 邓夷宁挥挥手:“无碍,不过方才听殿下说,施姑娘是周公子未过门的妻子?” 周肃之这才从背后走出来,一听见邓夷宁口出狂言,立马急了:“王妃可别听他胡说,我与施姑娘只是旧交,何来姻亲一说?” “周肃之你个没良心的,竟敢否认?你偷看本姑娘洗澡,还不想对本姑娘负责,你还是不是男人了?”施茹双气得直跺脚。 “谁偷看你洗澡了,别在这血口喷人!”周肃之瞪圆了眼,“我还说你擅闯本公子浴堂,偷看本公子洗澡呢!” “就你屁股上那俩大痣,谁稀罕看呢?”施茹双毫不示弱,冷笑一声,“也不瞧瞧自己有没有姿色让本姑娘惦记!” 邓夷宁听得目瞪口呆,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她放下茶杯,忍着笑意咳了两声:“既是旧识,那姑娘便坐下来一起吃顿便饭吧。” 周肃之连连摆手,耳根子都红了:“我可不跟这个疯女人一起吃饭,看着就没胃口!” “那你走啊,王妃赏脸吃饭你还拒绝,小心王妃一声令下把你抓去大牢里关上三年五载的!”施茹双坐在邓夷宁身旁,一副亲近的模样好似两人相识已久,“对了,王妃与殿下可是来查科举舞弊的?” “都传到万朔府去了?”邓夷宁略显惊讶。 “不是,小女本就在遂农,只是前些日子回了万朔一次,得知这家伙在这便赶了回来。”施茹双嘬了口茶,继续道,“听说前两日琼醉阁也起了大火,说是那里的姑娘也牵扯舞弊,是真是假?” 周肃之嘁了一声:“别胡说八道,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见两人又要斗嘴,邓夷宁连忙打断施茹双,随口引开话题:“施姑娘,你可知这琼醉阁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施茹双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特别的事?王妃指的是哪方面?” “什么都行,你说。” 施茹双微微偏头,眼中闪过一丝狐疑:“王妃若是说这大火之事,还真不知道。不过琼醉阁本就是青楼之地,有些流言蜚语倒也正常。不过百姓都在传是四年前在玉春堂死去的姑娘回来复仇,但这些也只是谣传,鬼神之言不可信的。” 邓夷宁看向李昭澜,后者神色不动,自顾自地吃着饭。 “遂农当地可有什么特别的传言?” 施茹双思索了片刻,摇摇头回答:“我还真不清楚,王妃见谅,小女是十二岁之后才到这遂农来的,当真不清楚有什么传言。” “十二岁之后?”邓夷宁嘴里念念有词,“那施姑娘可知玉春堂有何传言?” “王妃说笑了,我一女子怎么知晓此地流言。倘若小女当真知晓一二,王妃去街上随口问一嘴上了年纪的人,他们定也会知晓的。”施茹双解释道,补了一句,“毕竟这地方奇奇怪怪的,我也不会主动打探。” 邓夷宁浅浅叹了口气,原本也没打算能问出什么有用的话,刚想跟李昭澜说两句,就听见施茹双继续说道。 “不过说来奇怪,那段时间遂农莫名其妙死了不少人,之前在玉春堂里也有不少的姑娘突然就没了,知县还特地去宣州寺庙请了僧人来做法,说是特别灵。起初百姓都以为是谣传,谁知自那僧人来了后,还真就没怎么死过人了。” 李昭澜的动作一顿,反问:“为何会死人?” “殿下,这小女还真的不知,只说是那些死者死的蹊跷,都是瞪着充血的眼珠,嘴巴张得老大了,身上还有不同程度的淤青。但我也没亲眼见过,都是听长辈瞎说的。” 施茹双眨了眨眼,忽然起身望向门口的丫鬟:“红霜,备马车,去沈府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蹊跷 “沈姑娘可 第45章 蹊跷 “沈姑娘可 等到红霜出了门, 施茹双才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还夹了块香糕咬了一口。 “沈家二小姐沈芮宜与我乃闺中密友,好些年前她曾亲眼见到过一具死尸, 我想她或许会知道王妃想知道的事。” 邓夷宁急忙叫住她,既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得见此事怕是不愿反复提及, 心里有些顾虑:“施姑娘,这……不太好吧?” 施茹双被那香糕噎住, 急忙含了一口茶水, 她理解邓夷宁的担忧,笑着安抚道:“王妃不必担心, 芮宜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闺阁小娘子, 她与王妃一样,是个习武之人。只是家中对她这个唯一的女眷甚是担忧,没能让她如愿。” “我吃饱了, 多谢王妃款待。”施茹双擦了擦嘴角, 伸出一只手, “王妃、殿下请——” 几人一道出了饭馆子,魏越和红霜都在门口候着,邓夷宁让施茹双上了他们俩的马车。 施茹双也是第一次见如此华丽的马车, 自坐下后脑袋就转个不停。 “王妃, 这马车好生漂亮、好生宽敞!”施茹双摸着帘子下的流苏,感叹道,“我们施家也算大户,可阿爹在这些方面从不让步,每月给阿娘的银子少得可怜,只够吃穿用度。” “我年纪比你大, 叫我宁姐姐就好,不必拘礼。”邓夷宁看了看坐在主位的李昭澜,这男人跟个活神仙似的,吃饱就犯困。 “其实我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马车,都是仰仗着殿下的面子。不过你若是喜欢,回头我送你一辆。”邓夷宁眉头一挑,把施茹双迷得不行,小嘴一张一合地说个不停。从她与周肃之的相识开始,到她与沈芮宜的相识,李昭澜虽闭着眼,却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里。 邓夷宁听着这些事,心里逐渐放松下来,跟着施茹双一起说笑。李昭澜皱着眉,想开口又插不上姑娘家的话。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沈家大门前。施茹双先下一步,上前敲响了门。 门口的小厮提前一步收到消息,与魏越一起候在门前。 “这二位是我的朋友,今日与我一同前来,还请行个方便,让他们也进去,可好?”施茹双对着那小厮说。 小厮望向她身后的两人,看衣着打扮倒也不像是什么坏人,犹豫间,施茹双再次开口,微微俯身靠近那小厮:“其实我身后那两位是衙门的人,芮宜前些日子不是在城郊救了个溺水的女子,今日便是替那女子来道谢的。” 小厮一听这话,立刻推开大门:“请进,小的这就去禀报老爷。” 邓夷宁在身后对着小厮微微点头,跟着施茹双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小院。 沈芮宜一身劲装,鬓边几缕发丝随着动作飘逸。握剑的姿势不算标准,脚下步伐略显生涩,但出剑的力道倒是不小,面前的稻草人脚下满是散落的草。 那柄木剑在她手中宛如一把利剑,她呵斥一声,木剑猛然一挑,却还是因下盘不稳,歪在了稻草人的肩膀上。 施茹双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扬声唤道:“芮宜!” 沈芮宜闻声收回木剑,转身看见施茹双和她身后的两位生面孔,快步朝她走去:“你今儿怎么来了,还带着人,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来找你是有点事儿的。”施茹双笑意盈盈地拉过她的手,“给你引荐一下,这是周公子的朋友。” 沈芮宜落落大方地抱拳行礼:“沈芮宜见过两位。” “沈姑娘,下盘不稳但出手有力,手腕不算灵活,却胜在胆量足够。”邓夷宁微微颔首,眼中带有几分赞赏,“以姑娘之姿,能习得如此剑法,实属不易。” 沈芮宜先是一愣,随即眸光一亮,脸上泛起几分诧异:“姑娘也是习武之人?” 邓夷宁笑着点了点头:“不过今日是来麻烦姑娘另外一件事的。听施姑娘说,沈姑娘曾目睹过好些年前,一具死状诡异的尸首?” 沈芮宜皱了皱眉,眨巴着眼看向施茹双,后者四下张望,不敢与其对视。她对着施茹双挤眉瞪眼,不知说了些什么,抬头收敛了笑意,略一点头:“二位请随我入内。” 三人进入屋内坐下,沈芮宜则自己进了内室。不多时,里屋传来一阵细碎响动,好似在翻动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杂着柜门被拉开的轻响。 邓夷宁转头望了一眼,不动声色。施茹双听见响动打算起身往里走去,便见沈芮宜抱着一方漆黑的匣子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将匣子放在桌上,缓缓打开,露出里头的画卷。画卷缓缓展开,一幅青绿山水出现在几人眼前。 施茹双微微皱眉,起身贴着沈芮宜的耳朵,道:“芮宜,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来了解事情的,拿这画出来作甚?” 沈芮宜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开口,反倒从身后又取出一枚钗子。她托起画轴,低头仔细从画布与画纸上找到一处缝隙,旋即插入钗子小心翼翼挑起缝隙,轻轻剥开。纸张被卷起,这山水画后竟藏着另外一幅画,画布略显粗糙,纸质也泛着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那是一幅极其诡异的画,执笔之人显然画技不熟,线条哆哆嗦嗦的,粗细不一。画中只有一名全身赤裸的男子,手脚被布条缠住,张口无声,眼睛瞪得很是惊恐,胸口正中间带着一点红。 邓夷宁眉峰一拧,抬手轻触那红点之处。 “此画是沈姑娘亲手所绘?” 沈芮宜缓缓点头,陷入回忆:“大约是五年前,家中的木剑不慎折断,我避开家中管束,偷偷溜进城郊,想捡一根木枝制剑,谁知在林中便瞧见了这尸首。” 她顿了顿:“我吓得不轻,转身就跑了,跑出二里地才想起去衙门报官。领着衙役回到尸体边后,我本想转身就走,但奈何不住好奇心,就想看清楚那人的模样,可离得太远也没瞧见什么。后来一连几日梦魇不断,父母知晓便觉得我染了不干净的东西,还请了道士来家中做法,可那人的死状牢牢印在我的脑中,怎么也忘不掉,索性我便画了下来,以毒攻毒。” 邓夷宁瞧着那画中人物胸口的红点,问道:“这红点是尸首身上的?” “对。”沈芮宜点头,“那时遂农莫名其妙死了不少的人,城中都闹得沸沸扬扬,说是遂农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段时日家家户户都请了道士作法,连带着药铺的生意都好了许多。我爹那段时日还逼着全家人都喝了符药,说是那道士要求的,为了与家中一些辟邪之物呼应。后来才知道,有些道士就是假的,他们跟药铺联手,就为了贪点银钱。” 邓夷宁点头:“方才听闻施姑娘说,是知县去宣州寺庙请了一位高僧来做法才了结此事,可在此之前,没有一个人想到去哪儿吗?” 沈芮宜抿着唇,想了许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了,听闻青禁台那高僧并非寻常之人,我阿爹本想也请那高僧来家里做法,但怎么都没能请到家中。也不知知县用了什么法子才将那高人请来的,姑娘可以去知县那儿打听打听,说不定能问出什么。” “多谢沈姑娘今日所言,还望沈姑娘能保密。若是家中有人问起,便说是前几日姑娘路过河边,救下的溺水女子让我们前来替她道谢。” 邓夷宁起身,准备告辞。 “好,我不会说出去的。”沈芮宜有些犹豫,但还是点头应了下来,“敢问姑娘是来查琼醉阁大火案的?” 邓夷宁没有正面回答:“沈姑娘可有线索?” 沈芮宜偷瞄了施茹双好几眼,摸不透眼前两人的身份,也不知说还是不说。但她从两人的衣着打扮来看,硬说是衙门的人确实有些牵强。 邓夷宁瞧出了她的犹豫,也没再多说什么。起身,一副假意离开的模样,说道:“既然沈姑娘不知,我也不勉强。今日之事先谢过沈姑娘,若之后此事查明真相,衙门定会重谢姑娘。便不多叨饶了,告辞。” 几人入屋内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李昭澜始终一言未发,施茹双走在最后面,邓夷宁两步垮上去,追上李昭澜,刚想问他为何走得如此快,就见门口乌泱泱进来一群人,二话不说就跪在地上。 “草民叩见昭王殿下、昭王妃。” 话一出,刚跨出门槛的沈芮宜愣在原地,还是趴在后头的一位老妇努力示意她,姑娘这才小跑至他爹身后趴下,学着他们的样子叩拜。 紧接着,邓夷宁看见了站在最后头的周肃之,他一脸的无奈,耸了耸肩,转身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 李昭澜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透着无奈:“都起来吧,无须多礼。” “谢殿下、王妃。” 人群为首的便是沈家家主沈郜,沈郜起身时下意识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突然觉得不妥,指尖不断摩挲着衣边,一副神情紧绷的模样。 “殿下、王妃,不知……这是我家小女闺房,殿下与王妃前来所为何事?” 李昭澜绷着个脸,让人见了就害怕,那沈郜本就是生意人,与朝堂几乎没有牵扯,哪能想到这生平第一次见到宫里的人便是在自己小女的闺房小院里。 邓夷宁将他们的无措尽收眼底,伸手拉住李昭澜的手,在李昭澜发愣时趁机开口:“沈老爷不必担心,此次前来只是想向沈姑娘打听一些事罢了。不过方才进来瞧见沈姑娘在院中习武,那身姿倒是与我刚入军营时颇有几分相像,为此,我与沈姑娘可谓是一见如故。” 沈郜拉着身旁的沈芮宜,对着二人又鞠了一躬:“多谢王妃厚爱,能得王妃赏识,是小女的福分。若小女闹了笑话,还望王妃海涵。” 邓夷宁瞧着眼前这副模样,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掉了,她正愁找不到借口留下来多问些事儿,便再次替李昭澜做了决定。 “我与殿下还有要事同沈姑娘商议,沈老爷可否再给些时辰,让我们聊个畅快?” 沈郜哪能不同意,一个劲点头:“好,好,聊!我吩咐下人送些吃食过来,还有门口那位公子,随周公子一同入内休整。” 待人群散去,沈芮宜还愣在原地没能反应过来,直到邓夷宁拍了拍李昭澜的手,女孩才唯唯诺诺地迈着碎步向前。 “别这么紧张,我年长你们,唤我宁姐姐便好。” “不可不可。”施茹双连连摆手,“尊卑有别,王妃万万不可。” 邓夷宁将两人推着走,走至院中的石桌前坐下,温声说道:“在我这没有什么尊卑,你我相识是一场意外,既不在宫中,也不在衙门。就那一小饭馆,哪来的什么尊卑。” 沈芮宜还想拒绝,嘴刚张开就被邓夷宁用手指贴住。 “不许拒绝,唤王妃显得我多老似的,叫姐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君子 “陆英这人 第46章 君子 “陆英这人 原本在门前静候的魏越, 被周肃之一把拽进了府内。下人们一时不知如何安顿,便将两人一块儿带进了沈小姐的小院内。沈郜有些放心不下,还让两名机灵的丫鬟在门口守着, 生怕怠慢了里头那两尊佛。 沈芮宜瞧着远处拉拉扯扯的两个男子,鼓起勇气开口:“宁姐姐,你们远道而来, 可还是为了登闻鼓一事?” 邓夷宁大方承认:“正是,此事人尽皆知。不过似乎牵扯了两起大火, 看样子麻烦不小。” “宁姐姐, 不是我胆小,但——陆家有权有势的, 我担心你们会出事。”沈芮宜眉头紧蹙, 话说一半便没再开口。 邓夷宁捕捉到施茹双拍了拍沈芮宜的手,姐妹俩之间似乎有什么说不得的东西,她也不想勉强, 识趣地没有深究, 顺势换了个话题。 “对了, 方才你说是偷偷去林子里捡木材来磨剑,为何不去铁匠铺打一把真的?” “我是沈家唯一的女娘,阿爹阿娘不让我碰这些东西。宁姐姐有所不知, 我阿兄就是战死沙场的, 所以后来我阿弟提出想要随军入营,阿爹死活都不同意,甚至以命相逼。”沈芮宜叹了口气,继续道。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我这个年纪的女娘大多都已出阁,阿爹也曾给我介绍过不少男子。可那些男子一个个阴柔至极, 说是大户人家的读书郎,可懂的道理、识得的字还不如我。后来阿爹每每提及此事,我便以习武相逼。这不,至今都还未婚配呢。” 邓夷宁被她逗笑出声:“你倒是会想法子,算是捏住了沈老爷子的软肋。” 沈芮宜被逗得有些不好意思,腼腆一笑:“宁姐姐说笑了,不过我自小就是阿兄带大的,日日瞧着阿兄在院中习武弄剑很是羡慕,心里就想着有朝一日要同阿兄一样。” 邓夷宁突然问道:“你的剑法都是你阿兄教你的?” 沈芮宜先是摇头,突然又点头:“算不上,小时候只是与阿兄打闹过几次,后来也是凭着记忆中阿兄的姿态模仿。” “欸对了,”施茹双忽然插嘴,“沈伯父之前是不是与你谈过和陆英的亲事?” 邓夷宁一愣,转头看向沈芮宜:“竟还有这回事?” “对,双双若是不提这茬,我都快忘了。”沈芮宜一拍桌子,怒气腾腾,“说起这事儿我就来气,那还是阿爹给我说的第一门亲事。那时我都以为板上钉钉非嫁不可了,谁知那陆英就是个烂货,在我爹面前装出一副书生模样,背地里就是个瘾君子!” “瘾君子?”邓夷宁看了眼李昭澜,再问,“这是何意?” “陆英这人就是个笑面虎,起初他看中的不过是我二伯在朝廷里的官职,这才眼巴巴凑上来说亲。阿爹最初是不同意的,谁知那陆家送了不少东西给我二伯,我那二伯母又是个贪心的料,收了人家的东西,可不得卯足劲来府上劝我阿爹答应这门亲事。也不知那些人用了什么法子,竟当真说动了阿爹,阿爹阿娘日日劝着我同意,说若是成了,我们家的生意也可仰仗陆家更进一步。” “对!”施茹双立刻附和上,“那些日子我来沈府找芮宜约着上街,常常瞧见陆老爷子带着媒婆前来说亲,还逼着芮宜与那陆英单独相处。” “那为何后来没成?” 沈芮宜闻言,眼神闪了闪,偷偷瞄了瞄邓夷宁,又扫了一眼李昭澜,欲言又止。 邓夷宁看出了她的犹豫,猜测是有些话男子在场姑娘会说不出口,便拍了拍李昭澜,让他去跟魏越两人待着。俩人被邓夷宁的举动吓呆了,更令人惊恐的是,那男人真就二话不说,乖乖起身朝着不远处两人走去,闲庭自若地坐下。 “说吧,他走了。” 沈芮宜小声道:“姐姐,那可是昭王殿下,这样指使是不是不妥?” “姑娘家的悄悄话,男人自然听不得。”邓夷宁神色自若一笑,“他心里有数。” 沈芮宜叹了口气,低头看向桌上被下人送上来的点心,缓缓开了口。 这事儿说来简单,那年沈芮宜刚满十三,家里早早就为她张罗了亲事,话刚撒出去,就有媒婆上来说陆家有意。可沈家与陆家算不上门当户对,沈郜担心女儿嫁过去会受委屈,便拒绝了这门亲事。 沈郜的心思是想招个赘婿,就让女儿住在家里,可这媒婆三番两次上门,沈郜看得出陆家的诚意,便说先看看孩子的意思。那时沈芮宜一门心思扑在习武上,对这突如其来的婚事很是抵触,死活不同意。 后来陆家从沈芮宜的二伯入手,给二伯家送了不少礼,让二伯也加入了劝说的队伍。沈郜逐渐被二伯的劝说和媒婆的忽悠动摇了心,加上那时沈家刚来遂农,家中生意确实需要陆家的扶持,便开始试着打探沈芮宜的想法。可沈芮宜说什么都不听,反倒是激起了沈郜的怒气,也顾不得女儿会不会受委屈,加入劝说的队伍。 沈芮宜被逼的没办法,只好假意应了下来,两家长辈商量着在沈芮宜及笄之时成婚,似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陆英在两家长辈面前一直是文雅书生模样,弹得一手好琴,有得一手好画技,很是讨人欢心,沈郜对这个未来郎婿越来越满意。 直到来年立春,施茹双一家也来了遂农,两人约着一同上街,正巧撞见陆英与一群男子进入玉春堂。那时施茹双还不懂这玉春堂是何地,被沈芮宜带着在一家茶摊子坐下,告知了事情的原委。 施茹双很生气,便想拉着沈芮宜入内与陆英正面对峙,谁知道那楼不让女子单独入内。俩姑娘没办法,只能又回到茶摊子,等陆英何时出来再行动。 可等来的却是更叫人恶心的画面。 陆英搂着一名半露香肩的女子,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旁若无人地上了陆家的马车,那女子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出她对陆英的情绪。 车夫御马,马车朝着陆府那边而去。沈芮宜带着施茹双一路抄着小道,紧赶慢赶地瞧见陆英将那女子从侧门领进府中,两个下人还帮着遮掩。他们没敢靠太近,只是远远瞧着,那女子进门时还能走,两个时辰后再出现,便是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扶着的。 沈芮宜立马赶回家去同沈郜说了此事,沈郜本还不信,说是沈芮宜的托词。后来双双和她的丫鬟为她说话,沈郜这才动摇了心思,叫人私下查了那陆英一番。 不意外,不过短短几日,沈郜的人便在玉春堂门前将陆英堵了个正着,婚事就此作罢。 “只是我们家的生意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陆家几乎垄断了遂农的各大商户,让他们联合抵制我们沈家。家里的铺子一月内就被查了三次账,还被莫名定了贪污之罪,虽未伤根骨,可也在城中落了不少闲话。” 说到最后,沈芮宜情绪越发低落,她缓了许久才重新开口:“若是我当作那日没瞧见那一幕,就这么嫁给陆英,我们沈家的生意也不会如此艰难,我阿弟也不会独身一人去外地做生意……” “错了。”邓夷宁抬手打断她的话,“你应该感谢当时自己追了上去,发现了那陆英的真面孔,否则今日在陆家受罪的就是沈姑娘你自己了。” 施茹双频频点点头,赞同邓夷宁的话。 “说起来那陆英还害死过几个姑娘呢。”沈芮宜说道,“宁姐姐说得对,陆英那种人就配不上我,我以后的夫君,一定要英姿飒爽,容貌俊俏,还能教我习武!” 邓夷宁抓住前半句话重点:“害死姑娘?何来一说?” “日子太久,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那也是我偷听到,不知真假。” “无妨,说说?”邓夷宁偷偷伸手勾了勾手指,紧接着魏越上前为三人添茶倒水,顺势站到一旁的树下。 “那段时日阿弟身体不好,我便想着去庙里给阿弟烧炷香,想掏出手袋的玉符沾沾气息。谁知手袋里的珍珠滚了出来,我钻进那佛像后头时,正巧听见陆英的声音。他似乎是跟着两人一起来的,陆英嘴里一直念叨着,我听不大清楚。只是最后听见他身旁那朋友说了句‘她们都是吃药死的,跟你没关系’。”言罢,沈芮宜又摇了摇头,再次开口。 “话或许不对,但意思大差不差。当然,极有可能是我听错了,毕竟碰巧在寺庙里遇见陆英就已经很奇怪了,宁姐姐不必当真。” “好,就当是玩笑话。”邓夷宁转头,似是故意才瞧见魏越在这里,大声问道,“你怎么在此?可是殿下找我有事?” 魏越脑子一转,应了下来:“是,周公子说与殿下还有王妃有要事相商。” 邓夷宁点头,起身作别:“今日谢过两位妹妹,改日来周府,让周公子好生招待你们。” 离开沈府时是沈郜亲自相送,还让家里备了些铺子里新出炉的糕点,而施茹双也跟着三人一起离开。 施茹双对着周肃之死缠烂打,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而邓夷宁和李昭澜则在后面那辆马车里,两人都难得的没有开口说话,各自闭眼沉默。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停在周府门前,两人刚下马车就见施茹双紧紧攥着周肃之的袖口,似乎在争吵些什么。 “怎么了?吵什么呢?” 施茹双一见她眼眸顿时一亮,忽地松开周肃之,几步冲上前来,拉住邓夷宁的手,语气急促:“姐姐,我方才在马车上想起来一件事,咱们进屋细说。” 她不容分说地将邓夷宁拉了进去,两人直奔周肃之的书房,进屋后还顺手带上了门。 “何事如此慌张?”邓夷宁站定问道。 施茹双压低声音:“姐姐可知青楼的姑娘常常莫名而死?” 她被勾起了兴趣,有些紧张道:“莫名而死?如何个死法?” “这倒是不太清楚,不过姑娘死的很是突然,最贵的五吊钱便能买命。遂农东头有个村子,村子里有户人家的女儿,就是被人用两吊钱买了命。”施茹双摇摇头,故作神秘道,“但姐姐可知,那姑娘是如何死的?” 邓夷宁眉心微蹙:“别卖关子了,快说说。” 施茹双捂着嘴,几乎是用气声开口:“药丸!” “药丸?”邓夷宁神色骤变,声音也低了下来,“什么药丸?” “听闻那姑娘的娘跟人跑了,只留个好赌的爹。他爹听女儿死后便去那青楼闹事,给了两吊钱不够,就去报了官,说是在女儿回家时留下的包裹里发现了几枚药丸。”施茹双顿了顿,继续道,“那爹还挺聪明,先去医馆找大夫瞧了那药,那大夫虽未细说药丸有问题,但那药绝非寻常之物。那爹这才捏住了把柄,去衙门报官,闹上了青楼,赔了足足十吊钱!” 李昭澜一掌推开门,就听见“十吊钱”的事儿。 “将军可是缺钱了?” “什么钱不钱的?”邓夷宁抬头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又对着施茹双说道,“你为何知晓得如此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猴急 对着邓夷宁 第47章 猴急 对着邓夷宁 “姐姐可是忘了, 我们施家就是做药材生意的。沾了那假道士的光,施家药材铺那段时间的生意特别火爆,也就是那时, 我阿爹与城中大大小小的医馆有了来往,我也是去铺子听小二说起的。” “药丸,药材……”邓夷宁露出一个微笑, “好,今日也不早了, 快回家吧, 免得家里人担心了。” “姐姐,明日我还能来府上找你吗?” 邓夷宁一眼看穿她的小把戏, 挑眉道:“找我?还是找周公子?” 施茹双尴尬地笑了笑:“说什么呢姐姐, 我找他做什么。我先回去了,我阿娘今日也来了遂农,若找不见我会担心的, 宁姐姐再见!” 她匆匆行了个礼, 临走时看了眼立在一侧的李昭澜, 端庄颔首:“殿下,告辞。” 言罢,施茹双一路小跑着出了院子, 远远还能听见她喊着周肃之的声音。邓夷宁抬头望天, 觉得时辰还早,进屋换了身衣裳,拉着李昭澜去了芙仙院。 李昭澜步伐轻快,语气揶揄:“娘子今日好雅兴,竟主动拉着夫君去烟花之地,可是想清楚了?” 邓夷宁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有些奇怪,李昭澜一噎,干笑两声,自讨没趣地闭上嘴。 入了厢阁,两人本想招呼映冬前来,却被告知映冬今日不得空,被陆公子叫了过去。 李昭澜问道:“陆公子?可是陆英陆公子?” 那姑娘点头:“正是,公子可唤别的姑娘进来,咱们芙仙院的姑娘个个样貌出众、天资卓绝。” 李昭澜招招手:“下去吧。” 等人一走,邓夷宁就迫不及待上前靠近他,语气也有些急切:“怎么办?陆英为何会找上映冬?可是他发现了什么?” “将军莫急,陆英若是什么都未察觉那才叫一个奇怪。将军就在此待着别乱跑,本王去打探打探。” 邓夷宁拉住李昭澜的袖子,语气生硬:“不行,你若是留我在这,我定会溜出去的,你得带着我一起。” “不行,你一个女子在这地方乱窜,若是被别的公子当成这里的姑娘如何是好?乖乖待在这里,别乱走动,我很快就回来。”李昭澜抬脚就要离开,又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你在我书房顺走的那匕首,可在身上?” 邓夷宁不明所以地点头,于是李昭澜满意地点头,又叮嘱了一次:“不许出这个门。” 李昭澜一走,邓夷宁就在这屋子里来回走动,进屋添茶倒水的丫鬟瞧见她如此模样,都纷纷上前询问可是有何问题。她只是一味地摇头,虽然不知道李昭澜是去做什么,可依旧止不住的担忧。 桌上的那炷香燃了四分之一,邓夷宁思考着是否要推门出去,手刚摸上木门,就被一股外力推开来。 他慌慌张张的样子让邓夷宁更加担忧:“何事如此慌张?可是叫陆英发现了?” 男人没说话,只是一把拽过邓夷宁往床边走去,甚至顾不得脱鞋,连人带着被裹成一团。 邓夷宁的视线一下黑了起来,她戳了戳男人近在咫尺的胸口,心跳飞快,用着气声小声问:“李昭澜,你怎么了,说句话呀。” 她难得软糯的声音在此刻响起,李昭澜却没半点心思与她打闹,他曲着身子脱鞋,将二人的鞋子远远一抛,门在这时猛地被撞开。 邓夷宁下意识就想翻身而起,使了使力却发现整个人被李昭澜死死困在怀里,动弹不得。 两人在被窝里你来我回的,进门之人逐渐靠近,眼看着被褥就要被邓夷宁踢下床去,李昭澜深吸一口气,说了句含糊不清的话,下一瞬,对着邓夷宁的嘴就凑了上去。 她瞪大眼睛,声音全被男人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偏偏李昭澜那狗贼还在她腰上扭了一把,疼得险些惊叫出声。 李昭澜急促地喘息着,滚烫的呼吸打在她脸上,不知持续了多久,房中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等邓夷宁反应过来,用力推开李昭澜后,嘴都麻得没知觉了,脸上还带着红意。她抬头看着衣衫不整的李昭澜,对着他的脸一巴掌就呼了过去。 李昭澜呼吸都停住了,脑子一下没转过来,连带着被打歪的脸都没能转过来。邓夷宁这一巴掌不轻,红痕只是片刻便显现在脸上,她瞧见男人这副模样,后知后觉有些害怕,乱手乱脚爬下床,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上就跑出了门外。 李昭澜撑在床上缓着情绪,半边脸红得不自然,心头也是一阵一阵的发烫。等他回过神追出去时,邓夷宁早就没了人影。 但他不知道的是,邓夷宁根本就没离开芙仙院。从房间逃出来后,她迅速打量着四周,瞧见了楼上厢阁刚走出的一位公子,提起裙摆跟逃命似的就往楼上跑,进门前还从路过的一间房门口取了一块“勿入”的牌子。 她靠在门后大喘着气,耳朵里忽然传来股尖锐的声音,不断刺激着她的大脑。邓夷宁抱着头左右晃了晃,慢慢蹲下身子,平复情绪。 屋子里充斥着酒香,桌上的水果四处散乱着,还有倾倒在地的酒壶,地毯被酒水打湿了一片,看得出厢阁里的上一位客人喝的很是尽兴。 邓夷宁挂上门闩,在屋子最里侧坐了下来,她刚闭上眼,就听一墙之隔传来两道慌慌张张的女声。 “映冬,为何来这厢阁里?陆公子没为难你吧?” 她听见映冬回答:“我没事,放心吧。” 邓夷宁腿刚伸到一半,缓缓收回动作,整个人向墙边靠了靠,耳朵分明已贴近墙面,却只能听个模糊。 “映冬,陆公子……” “嘘!”映冬连忙伸手捂住另外那位姑娘的嘴,低声斥道,“小点声,隔壁可有人?” “放心吧,隔壁那位公子刚走,兰菱在房内弹的曲儿,我刚瞧见她下楼呢,估计净房的丫鬟正在打扫卫生。” 映冬点了点头,拉过姑娘的手在躺椅上坐下,小声开口:“交代你的事儿可做好了?” “我是谁啊,这天底下还没有我姬箐办不成的事儿,放心吧。”那姑娘轻哼一声,旋即又低下头小声道,“陆公子当真没有为难你?我瞧着他今日怒气冲冲的模样,好似要把你吃了。” 映冬宽慰一笑:“真的没事,我对他来说还有用,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对了,上次在院子里与你说话的那位就是王妃?” 映冬点点头:“嗯,昭王明媒正娶的王妃。” “那为何不去求她?既是王妃,定是能在陛下面前说上两句话的,你又何苦现在这副模样?” “姬箐,这件事谁也帮不了我,我只能按照计划走下去,别担心了。”映冬摇了摇头,声音似是有些颤抖,“对了,我上次给你的银子还够吗?” “够的够的,昨日有位公子赏了我一枚玉簪,我拿去当行换了足足两块银子呢,还差六块我们就凑齐了。”姬箐笑着答。 映冬却没笑,缓缓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却因手加剧抖动差点没拿稳:“这是我昨日弹曲儿攒的,零零散散也有二十文了。” 话音刚落,映冬身子一躬,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溅在地上。 “映冬!”姬箐惊叫出声,扑上前扶住她,慌乱地擦去她嘴角的血,却越擦越多,越擦越乱。 隔壁的邓夷宁已顾不得自己是在偷听,一把抽开门闩,快步冲向二人厢阁。她一脚踹开房门,引入眼帘的是姬箐正手忙脚乱的藏着荷包。 “你是谁,这里是芙仙院……”姬箐被吓了一跳,语气带着慌乱,起身挡在映冬身前。 映冬虚弱地抬手,将她的手一把拽住,摇了摇头。抬眼望向门前那道熟悉的身影,眉眼弯出一抹笑。 “王妃,”映冬猛地咳了几声,转头望向身侧的那堵白墙,声音虚浮,“王妃可是都听见了?我就说姬箐办事不力,连隔壁有没有人都不知道。” 邓夷宁心头一跳,目光落在她脚边的那摊血迹上:“你故意的?你看见我了。” 映冬扶着胸口点点头,神色明显比刚才好了一些。她缓缓直起身子,在姬箐的搀扶下起了身,缓缓走到邓夷宁面前鞠躬行礼。 “王妃恕罪,民女身子不适,礼数不周到。” 邓夷宁扶着她的手,搭上她的脉,脉象平稳得出奇。 “我身子无碍,只是药效还没起来罢了,那黑血是药效显现的征兆。接下来的十日,我都会安然无恙。” 邓夷宁看了眼地上的血迹,皱眉道:“陆英给你吃了什么?” 映冬摇摇头,眼神飘忽:“民女不知。”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替他隐瞒?你们到底有什么计划?既不需要我的帮助,又为何三番五次找上我与殿下?”邓夷宁有些恼怒。 “王妃息怒,民女是真的不知,毒是下在酒里的。”映冬停顿了一下,看着身侧一脸担忧的姬箐,长长的叹了口气,“也好,反正我的时日也不多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王妃,殿下可在?” 邓夷宁还在气头上,不悦道:“你同我说便可。” 映冬依旧执拗地重复着那句话:“王妃,殿下可在?” 邓夷宁看着她虚弱的模样,半晌憋不出一句狠话,映冬脸上毫无表情,可依旧气息不稳。她害怕映冬再次出事,只好开了口:“殿下他……” “本王在此,何事?” 邓夷宁猛地回头,只见魏越跟在李昭澜身后,二人背光而立,看不清五官。她尚未开口,李昭澜便大步上前,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内一带,稳稳按在椅子上,自己则立在她身侧。 “有话直说,不必吞吞吐吐。” 映冬笑了笑,侧身贴在姬箐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姬箐不解的看着她,而映冬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说道:“小心点,去吧。” 姬箐轻咬着下唇,踌躇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魏越,跟上。”邓夷宁见状,对着门外喊了一嗓子,映冬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撑着身子站在一侧。 邓夷宁闭眼,吩咐道:“既是身子不舒服,便坐下吧。” 屋中落针可闻,李昭澜静静立在邓夷宁身侧,视线却落在映冬身上。邓夷宁侧头看了他一眼,低头不语。 映冬坐在角落,脸色苍白,指节不自觉地相互绞着,眼神时不时望向门口。 墙上的烛火胡乱地跳动,蜡水滴落至盘底,已包裹了蜡烛的三分之一。约莫小半炷香后,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姬箐小跑着进来,双手叠在腰间,神色慌张。她还未来得及站稳,映冬便立刻起身,动作有些急,脚勾的椅子发出一阵声响。 映冬接过那东西,姬箐欲上前扶住她,却被映冬轻轻推开。姬箐一愣,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神落在她紧攥的手上。 映冬深吸一口气,对着二人缓缓打开包裹,邓夷宁还未看清,映冬便将那物护在胸口前。破布滚落在地,带着一点土渣散在地面。她走上前,缓缓摊开手心,露出一枚铜板。 “这是我从陆英身上发现的。”映冬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异常清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妹妹 “阿桦哥哥 第48章 妹妹 “阿桦哥哥 宣州的贫瘠之地不多, 但每条街的深巷里总是会藏着一些阴暗的老鼠,它们偶尔从黑洞钻出,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偷吃行人落下的食物残渣。 百姓虽厌恶它们,但也奈何不得,甚至还得靠它们解决更难缠的害虫。等黑洞藏不住了, 它们便会寻一处新的黑洞,占为已有。 司徒桦穿过安顺街, 步伐缓慢, 眼神扫过两旁吆喝叫卖的小贩,不紧不慢拐进一家昨日刚开张的布坊。 “买布。”他跨过门槛, 对着里头说道。 “公子快请进, 公子想要哪种布匹?”店里的伙计连忙迎上,笑容殷勤,“我们新店昨日开张, 今日凡是购买三匹布, 便免除成衣工费, 公子随意挑选。” 司徒桦不在乎那点工钱,手指轻抬,划过木桌上一卷卷布匹, 从胸前摸出一袋银子, 淡声道,“这些都包起来。” 伙计连忙应声,笑开了花:“公子好眼力,这几匹布都是布坊卖得最热的料子,我这就去为公子取新的来。” 在伙计转身的那刻,司徒桦的眼神立刻一沉。从左手袖口中滑出一枚铜扣, 食指轻轻一扣,直奔布坊西侧的那道木门。 木门推开,他探身进去。 小隔间里并无旁人,唯有一墙的布匹。司徒桦定在左侧布架旁,脚尖在地上那抹白色粉末上碾了碾,蹲下身,从架子最底部抽出一张被叠得方正的纸。 纸上不过寥寥两行:黑鲨南支已迁至福茶酒肆后;银料五十,不日入宫。 司徒桦眸色沉了沉,半晌才将纸张收进袖中。 出了隔间,正巧那伙计将包好的布匹放在案桌上,正四处张望着人,见他从隔间那头出来,连忙上前:“公子怎么从那头出来了?布匹已包好,公子可随时来我们布坊量体制衣。” “嗯。”司徒桦应了一声,接过包裹,“你家掌柜可在?” 伙计一听这话,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错,语气也有些急促:“可是小的做事不周,惹了公子不快?” 司徒桦摆摆手:“无碍,随口一问罢了,告辞。” 伙计望着他出门的背影,嘴里嘀嘀咕咕的,转头就瞧见店里来了两位姑娘,连忙堆着笑迎了上去。 街上人声鼎沸,司徒桦拎着布料在街上晃悠,走走停停。米糕干茶,蜜饯膏药,最后两手满满地进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 “阿娘,怎不见小姝今日出来晒太阳?” 为他开门的是一位老妇人,是司徒桦在奴市买来伺候院中那位叫小姝姑娘的。 阿娘低头答道:“回少爷的话,小姐昨日在房里作画,时辰有些晚了,今晨用过早膳后又歇息去了。” 司徒桦将东西放在石桌上,道:“这是在安顺街新开那家布坊买的,阿娘改日有空为小姝量尺,替她做几身新衣裳。墨绿那套料子,是给阿娘的。” 阿娘一惊,连连摆手:“使不得少爷,阿娘受少爷庇护,在此照顾小姐,拿着银子也住着房子,万万不可再接受少爷恩惠。” “既是恩惠,便拿着吧。”司徒桦不打算与她争辩,“小姝若是瞧见阿娘有新衣裳穿,定是会高兴得手舞足蹈。” “阿娘谢过少爷。”阿娘眼眶一红,欠身道谢,“少爷可要在此用午膳,我今日刚去屠户里带了块大骨和一些肉回来,打算给小姐补补身子。” 司徒桦垂眼:“那就有劳阿娘了,我去叫小姝起床。” 院子不大,是那种大宅由重新修缮,砌新墙隔开出来的小院。院中种着两棵桂花树,树旁用木头搭了个小亭,亭子里是小姝绘画的工具。几根绳子横在树枝和屋檐下,上头挂着洗净的被褥和姑娘家的衣裳。 院角的棚下堆着许多干柴,一旁晒着药材,药材边是用石头垒起来的灶台,整个小院都充斥着一股药味。 司徒桦迈上石阶,熟门熟路地拐进厢房。 房门虚掩着,一道金光透过缝隙洒在地上,屋内燃着熏香,推门而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画纸与颜料。 白坯画纸整齐地摞在木架上,木桌上铺着几张,画架上也摊了一张。屋中一侧的墙面挂着数幅画,有些是山水,有些是人物。 榻前一方的红木案几上摆着一个食盒,里头的盘子已空。 司徒桦的目光落在榻上,粉绸蚕丝被下隆起一处弧度,细听时还有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他蹑步走进,在床沿坐下,拍了拍女子背部,低声唤:“小姝?” 一声轻唤,榻上那团被子动了动,随后露出一张小巧白净的脸。她缓缓睁开眼,眼尾还有未散的睡意,待看清眼前之人后,突然“唔”了一声,整个人从被窝里窜出来,扑进司徒桦怀里。 “阿桦哥哥!”女孩声音软糯,带着睡醒时的鼻音。 司徒桦轻笑一声,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后背:“慢些,你身子还未好,别乱动。” 小姝才不听,趴在他身上蹭啊蹭,声音也闷闷的:“阿桦哥哥,你都好久没来见小姝了,小姝想你想得都瘦了几分。” “阿娘说你昨晚作画有些晚,没睡好。”司徒桦抬手替她理了理发丝,将鬓发别到耳后,“我今日给你带了好些东西,有你最喜欢的米糕和蜜饯,还买了布料,要不要起来看看?” 小姝的眼睛一亮,扑闪扑闪的,立刻从他怀里挣开,一边扒着被子往下挪,一边手舞足蹈。 “真的吗阿桦哥哥?我喜欢!我要穿的与前两日树上那只小鸟一样漂亮!” 司徒桦看着她打算光脚下底,一手去拿了搁在床底的布鞋,一手将她拦住:“先穿鞋。” 小姝鼓了鼓腮帮子,不情不愿地坐下穿鞋。 “去吧,就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米糕和蜜饯被阿娘放进了小厨房。哥哥帮你收拾一下屋子,瞧你这乱的,净给阿娘添些麻烦。” 小姝没再回话,自顾自地跑向小院。 小姝全名司徒丽姝,是司徒桦青梅竹马的妹妹,说是妹妹,但二人并无血缘关系。 八岁那年,司徒家被一群贼匪烧杀掠夺,只留下外出贪玩的司徒桦侥幸存活。待他回家时,贼匪早已逃之夭夭,也就是在这时,他发现了昏倒在枯井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高烧不退,司徒桦去衙门报官无果,他一个孩童又没有银子,只能去求医馆的好心大夫救她一命。所幸他运气尚好,遇见了从庙里下山施恩的医师,只是小女孩发热太久,伤了脑子,发育也比同龄人迟了许多。 后来他给那女孩取名司徒丽姝,将她视为妹妹,甚至是家人一般的存在。他带着司徒丽姝去街上乞讨,可那些乞儿总是欺负小姝,渐渐的,他为了保护小姝而有了一身功夫。 现如今,他有了一份看起来还不错的差事,能给小姝更好的生活。屋中虽简,却也足够温馨。阿娘能照顾小姝,小姝能惦记自己,对他来说已经很好了。 收拾妥帖屋子,司徒桦起身迈向小院,司徒丽姝正坐在石桌旁吃着米糕。 “小姝,少吃些,晚上茗山堂在临安街要举办灯会,哥哥带你去看好不好?” 司徒丽姝那双大眼睛盯着他,似是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 “灯会?”邓夷宁不解,这遂农怎么隔三岔五就举办灯会。 李昭澜立在一侧,淡淡解释道:“是宣州灯会,我们今晚回去。” 邓夷宁看着正利索收拾行李的魏越,转身拉过李昭澜,问道:“这么突然?为何要回去?” “想家了。” 邓夷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想与他废话,转身进屋找魏越讨个说法,奈何魏越一言不发,一问三不知。 “真不愧是你家殿下的贴身侍卫,跟你家殿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闷葫芦,孺子不可教也。”邓夷宁瘪瘪嘴,也不管李昭澜就在身后,将这话听了个全。 昨日从芙仙院回来后,李昭澜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常常是需唤两声才能回应。 映冬交代了陆英让她所做的一切,包括那次在院中的“偶遇”,也包括将画册交给他们查阅。只是那枚铜板,邓夷宁依旧百思不得其解,临走时,邓夷宁将铜板还给了映冬姑娘,映冬虽有一瞬间的诧异,但在听见二人说会继续查下去时,便放宽了心。 遂农离宣州有些路程,若是坐马车得两天一夜,便赶不上今晚的灯会。但后来一听他准备了两匹军马,邓夷宁自是没话说,甚至还有些小兴奋。自打西戎回来后,她便太久没有这么畅快地骑过马,一路奔驰,李昭澜一群人在背后险些没跟上。 等到了宣州,已是戌时。邓夷宁在马背上颠得腰背有些酸软,一行人刚落稳脚跟,便匆匆赶去了灯会。 茗山堂是宣州内的多年老店,以经营杂货为生,时常靠着一些小恩小惠吸引客人入内。今日这场灯会,便是茗山堂新任掌柜举办的。 灯会规模不大,主要在临安街,月桥上还搭了个台子给戏子唱戏,远远便听见锣鼓喧天,这会儿正唱的热闹。 邓夷宁一身骑装,在众多娇俏妩媚的姑娘中格外惹眼,偏偏她还挑了个奇丑无比的面具戴在脸上,李昭澜跟在她身后直摇头。 “夫君,我要这个。”邓夷宁一手端着桂花糕,嘴里叼着一口糖葫芦,一手指着摊位上的木剑,全然忘了两人在芙仙院还未解决的尴尬之事。 李昭澜在后面听得这声一愣,也不管她指的是何物,便对着摊主说道:“包起来。” 等三人将临安街逛了个遍,邓夷宁也吃了个饱,这才想起正事。她摸着肚子,将面具重新挂回脸上,长舒一口气,道:“殿下,千里迢迢赶来灯会到底何事,也没见魏越单独外出。” 李昭澜微微侧目:“无事,明日带你去一个地方,今晚便好好歇息,吃饱了?” 邓夷宁点点头。 李昭澜提议:“那便回家吧。” 邓夷宁站着没动,淡淡道:“殿下先回吧,我想去家中瞧瞧。” 李昭澜知道她口中的家便是被烧毁的邓府,也没说话,默默跟在她身后。 夜色渐沉,离宵禁时辰越来越近,邓夷宁在府前停留不过半刻。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盯着大门上的封条出神,在听见更夫的呼号后又缓过神。 “回家吧。”邓夷宁轻声道。 她走在前,李昭澜二人走在后。 魏越不是个多嘴的人,与李昭澜虽称得上是兄弟,但毕竟主仆有别。可自李昭澜成婚后,邓夷宁将三人的关系似乎拉到了一个平等的位置上,于是他今日格外胆大,上前一步与李昭澜并肩而行,还有些八卦。 “殿下,王妃为何瞧着一点也不伤心?” 李昭澜望着她的背影出神,魏越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索性闭嘴不再开口。出了这条街,他看着邓夷宁回头看向自己,那一刻,他心里有了问题的答案。 “她哪是不伤心,分明是伤心过了头,不敢再伤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高僧 “你认得我 第49章 高僧 “你认得我 神青山巍峨险峻, 山势如神龙蜿蜒而上,云海缠绕其间,能隐约望见半山腰处的一处庙宇, 那便是名动一方的青禁台。寺庙依山势而建,山门殿巍峨雄壮,气势磅礴, 檐角悬着铜铃。香火鼎盛,常年香客络绎不绝。 今日天光正好, 邓夷宁一行人拾级而上。李昭澜一身青色长衫, 木簪素发,神色轻淡而肃穆。 寺庙的老僧上前拦住几人, 魏越递上令牌, 老僧见牌躬身作揖,低声说了几句。李昭澜点了点头,又同魏越小声说了些什么, 转身对着她点了个头, 随即便跟着老僧入内。 邓夷宁看着他渐渐走远, 问一旁的魏越:“我们不过去吗?” “殿下有要事与高僧相商,王妃可在这庙里四处逛逛。” 邓夷宁撅着嘴,盯着男人消失的地方, 半晌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魏越跟在邓夷宁身后, 漫步而上。时辰过早,香客不多,殿中淡淡的檀香味缭绕其身,叫邓夷宁心中一片宁静。 二人晃晃悠悠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邓夷宁正打算入内一瞧,忽然听见身后有一道轻软的女声:“女施主, 此处并非香客入内观赏之地,还请止步。” 邓夷宁闻声回头,见一道身着素衣的清瘦姑娘单手扶着红柱,站在门槛后。那女子瞧着年纪不大,但面色苍白,声音也有些沙哑。 “抱歉,只是姑娘面色不佳,可是身子不适?” 那姑娘摇摇头,并未回话,只是催促二人尽快离开此地。 邓夷宁与那姑娘擦肩而过,三步两回头,便是如此的上心,也叫那姑娘没撑住坐在了地上。 “姑娘!”邓夷宁惊叫一声,上前一把扶住她,对着魏越喊道,“快去叫人!” 那姑娘气息微弱,却执拗地拉住邓夷宁衣袖,缓缓摇着头:“不用,女施主可否扶我进屋?” 邓夷宁小心翼翼扶起那姑娘,姑娘身骨柔弱,几乎使不上力气,靠在邓夷宁肩头,步履踉跄不停。她不敢使劲,也不敢松手,只是紧紧搀着姑娘,跟着她的指引入内。 院落寂静,屋内亦然。一张软榻,一方木几,连木凳都只有一把。邓夷宁刚把那姑娘扶上床,就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 “阿光!” 进门的是一位高壮男子,跟在男子身后的还有另一位小姑娘。二人匆匆上前,邓夷宁起身挪开位置站立一旁。男人似乎是大夫,上前一阵忙活,支使着另外一位姑娘忙前忙后。 等那弱女子服下汤药后,男子才缓缓起身,对她躬身道:“多谢王妃相救。” 邓夷宁微怔:“你认得我?” 男子冷冷答道:“承蒙昭王厚爱,贫僧曾入宫道贺二位新婚。” “不必多礼。”邓夷宁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最后落在他那头乌黑的长发上,“你是这里的僧人?” “贫僧澄夜,见过王妃。” 邓夷宁心里有些奇怪,打量了他几眼。眼前这男子长发飘飘,五官俊朗,与李昭澜那副皮囊有得一比,却困在这庙宇之中做一个僧人,还是未削发的僧人。 “王妃若是不嫌弃,可在此歇息片刻,殿下还需有些时辰才能出来。”言罢,那僧人回头为姑娘诊脉,又与旁的小姑娘嘱咐了几句,便退出了房门。 “多谢王妃相助,小女有眼无珠,还望王妃见谅。”床上那姑娘撑着起身,笑道,“家父礼部侍郎沈奉天,我是沈家长女沈隽光,这是我的贴身丫鬟彩烟。” “彩烟拜见王妃,王妃吉祥。”彩烟赶忙上前行礼。 邓夷宁笑了笑:“都说了不必拘礼,澄夜禅师不是吩咐你去烧热水,还不快去?” “多谢王妃提醒,奴婢这就去。”彩烟应声,转身离去。 丫鬟一走,屋内就剩下她们二人。魏越抱手站在门口,耳朵却用力地向后撇着,妄图能听清。 “沈姑娘可是身子骨不好?”邓夷宁随口问道。 沈隽光笑笑,嗓音还有些沙哑:“自小便是这样,习惯了。” “这山上不比山下暖和,”邓夷宁打量一圈,发现屋内设施齐全,“沈姑娘可是住在此处?” 沈隽光勾起一个无力的笑:“是的,家父家母担忧小女身子,听闻青禁台的澄夜禅师医术高明,便将小女托付给了此处僧人。小女打小便在此处常住,也算得上是半个僧人了。” “沈姑娘说笑了。”邓夷宁顿了顿,好奇地问道,“不过那澄夜禅师,为何没有削发?” “王妃常年不在宣州,有所不知,澄夜他从小便在青禁台长大,幼时与上山的一位神医相识,得此真传,此后便以医师的身份留在此地。说是禅师,其实他根本就不喜欢这些。” 邓夷宁瞧她这副娇羞的模样,一脸八卦:“你跟他很熟?” “自是,我六岁那年上山便见过澄夜,算来已有十余载。”沈隽光毫不避讳,笑靥盈盈,“澄夜解签算命可厉害了,王妃若是感兴趣,待会儿可让澄夜替王妃算一卦。” 沈隽光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响动,彩烟端着热水进了屋子。邓夷宁借势起身,找了个拙劣的借口离开屋内,领着魏越满寺庙找澄夜禅师,最后在一位老僧的指引下,两人在藏经楼找到了他。 藏经楼内檀香袅袅,木窗半开,卷轴整齐罗列之中,澄夜坐于一侧矮几旁,桌上摞着经书,手里捧着书卷。 邓夷宁站定,淡声开口:“澄夜禅师,可否聊聊?” 澄夜视线移至下页,语气冷冷:“王妃恕罪,贫僧今日有要事缠身,王妃若有愿祈求,还请移步天王殿。” 邓夷宁不理会他的推辞,迈步向前,自顾自地说道:“许是五年前,又或是四年前,澄夜禅师可是去过遂农?” 澄夜指尖一顿,眼睫垂下,淡淡放下手中书卷,转而取了另一卷继续翻阅。 “禅师不回答没关系,听我细说便可。”邓夷宁见状也不恼,换了个称呼,细细道来,“数月前,我从西戎回宫,奉旨与昭王李昭澜成婚。新婚当晚,邓氏一族遭遇谋害,称工部侍郎姜衡思死于我父亲之手,自此,邓氏被扣上逆党之名。我意图为父亲正名,调查姜衡思家中之人时偶遇一妇人,妇人自称遂农小女,却有胆上告遂农陆氏陆英科举舞弊。我心存杂念,妄图解决此案换取正名一事,随后与昭王一同前往遂农,却意外发现两起蹊跷大火、一起走私禁药、百姓莫名枉死以及疑似虐待妇女之事。” 邓夷宁轻踏楼内石阶,每上一层,语气便沉了一分,最终立在澄夜一丈之外。 “只是令我不解,为何百里之外的清修高僧,会因遂农知县一句荒谬的说辞,远去此处解决荒谬之事?” 澄夜不怒不惊,终于是抬眼望向邓夷宁,缓缓道来:“王妃能力出众,殿下德才兼备,贫僧只是佛门高僧,百姓世俗请求自当尽力而为,何况赵知县千里迢迢到此拜访。若贫僧借口拒绝,岂不有悖佛门救人渡己之念。” “说是救人渡己,可禅师并未做些什么。” “王妃怎知贫僧并未做些什么?”澄夜合上书卷,静默片刻,从禅垫上起身,“渡人非渡形,亦非渡事。有时止步而为,便是解法;有时道破一言,便是生机。佛家之言不可外泄,天道机缘亦不可道破,王妃若是执意要问道,便是逆天之道。不可,不可。” 邓夷宁听得云里雾里,但面上依旧不为所动。忽而一笑,故作高深道:“我不信佛,亦不畏逆天之道。” 澄夜双手合十,低声一叹:“王妃言重。信与不信,畏与不畏,皆是心念所起。然心起则畏生,畏生则障目,若执意破局,便是以有为之法求无为之果,终是枉然。” “禅师这是在劝我莫要执意?”邓夷宁轻嗤一声,透过窗框望向外面,“世间冤屈无数,若人人都顺天意,要衙门作甚?要刑部何为?” 澄夜垂眸不语,片刻后方才缓缓而道:“王妃此言说与贫僧便是,冤屈与痴念不同,前者有言而道,后者忘却本性。万事如梦,梦若成真,便是枷锁。” “若梦亦是真,人亦是坏,便该任由犯案者逍遥法外?”邓夷宁上前一步,直直地盯着他的双眼,“人不能枉死,亦不能超度而生。因源于人,亦果生于人,而我只需要一个解释。” 澄夜移开眼神,不与她对视,目光望向身后的魏越,眼里平静无波:“王妃所言,澄夜不敢妄言。因果循环自有天道,若无,便是时候未到。强行破之,恐将牵连他人。” “他人?”邓夷宁眼神一利,跨步上前强行与他对视,“禅师莫非是指昭王?禅师连我未出口的话都一并算到,是要说我来此并非只为私情,不为是非?” “王妃既入局,早已难逃私情。贫僧未卜预知,却知人心。”澄夜拈起香枝,换了炉中香灰,“心无执念便处处清明,王妃若是执意闭目前行,终有一日,这剑所指之人,便是自己。” 邓夷宁仰头一笑:“今日多谢禅师指点,若有朝一日我破了这局,定会不辞万里前来与禅师道谢。” 澄夜未动,只是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低声喃喃:“慈悲渡世,夷平尘扰,愿安宁。” 而邓夷宁出了这藏经楼便再也装不下去,袖子一撸,边走边骂:“叽叽喳喳说些什么鬼话,本将军一句也听不懂!还禅师、高僧,莫不是读书读傻了。” 魏越匆匆跟在身侧,她突然停下,对着魏越摊手:“可有带银子?” 魏越不解,但还是将李昭澜的钱袋递到她手中。邓夷宁接过钱袋便去天王殿买了香火,方才澄夜的那番话她听不懂,但澄夜让她来天王殿祈愿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出了大殿,邓夷宁将钱袋还给魏越,对着他指了指身后的佛像:“不去拜拜?给你家殿下求个安康?” 魏越接过钱袋未动,邓夷宁以为他不愿去,当即就要抬脚离开,身旁之人忽然向内走去,留下一阵凉风。 邓夷宁笑道:“迂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考验 她越是安静 第50章 考验 她越是安静 二人在庙里待了大半日才见李昭澜出来, 在瞧见邓夷宁的瞬间换了副面孔,笑意盈盈走了上来。 “娘子可去祈愿了?听闻青禁台燃香不灭,便是长愿。”李昭澜摊开手心, 露出一串檀木手串,“高僧相赠,娘子莫要嫌弃。” 邓夷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终是伸手拿了起来,戴进手腕, 讨巧似的向他展示一番:“多谢殿下记挂, 我喜欢。” 顺着台阶向下,邓夷宁这才注意到山门外墙边一圈高耸的竹林, 似乎与二人新房那长青竹一个模子。 “这便是殿下挖去新宅的长青竹?”邓夷宁问道。 李昭澜闻言,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解释道:“这就是普通的竹子,长青竹在后院。” “有什么区别, 看着一模一样。”邓夷宁不解道, “直的、绿的, 还长着翠翠的叶子。” 李昭澜被她的解释逗笑:“大有不同,长青竹乃百年而生,长青不倒, 寓意福寿无疆。想来方才娘子已是见过澄夜禅师, 也知他入宫道贺你我新婚,这长青竹便是新婚礼物。” 邓夷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缓缓向前走去:“我记得那时殿下与我说过,是殿下来这青禁台强取豪夺得之,怎的今日又换了说辞?” 李昭澜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是吗?许是本王记错了,毕竟新婚道贺礼实在是太多, 本王难免记错,倒是王妃怎记得如此清楚?” 邓夷宁瘪了瘪嘴,在心里鄙夷他一番。二人的交谈被一旁的高僧看在眼里,他低声笑道:“殿下与王妃琴瑟和鸣,实乃佳话,想必宫中不日便会添下一桩喜事。王妃手腕的檀木手串有安神净身之效,对孕育之人亦有奇效。” 邓夷宁尴尬一笑,将手放到胸前,悄无声息地摘下攥在手心。等三人离开青禁台,邓夷宁一把将手串塞进李昭澜怀里,后者一个没站稳,踉跄一步,差点撞着随行的魏越。 “还给你,自己戴吧。” “别听那老僧瞎说,这就是一普通的手串,没什么特别含义。”李昭澜两步上前,跟上邓夷宁的步伐。 下山的路总归是要轻松些,邓夷宁顺着力道越走越快,将两个男人甩在身后。等一行人的马车停在府邸,门前早有一名身官服,神情肃然的人。 “江公公,何事?”李昭澜站定在男人面前。 “殿下,王妃。”江公公躬身行礼,“陛下得知您二位回了宣州,特遣奴才来传口谕,请殿下与王妃即刻入宫,陛下设宴天和殿候驾。” 李昭澜微微颔首,拉过邓夷宁的手,说道:“劳烦江公公亲自走一遭,待本王与王妃换身衣裳,还请江公公稍等。” 邓夷宁换了一身浅色长袍,长发被簪娘高高挽起,插了只点翠金钗,端庄而又不失优雅,眉心多了一抹花钿,与平日里装扮完全不同。 但要说最好看的,还是她新婚当日的装束。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缓缓驶向宫内。 天和殿内红烛高燃,一派太平景象。 御阶之上,李峥身着常服端坐,神色蕴然。邓夷宁与李昭澜正殿入内,身侧的公公低声在李峥耳边说了句话,他这才从文书上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 “昭王许久未归,今日归宫,连带昭王妃一道回来,朕瞧着你们恩爱模样,甚是欣慰。” 李昭澜上前拱手:“谢陛下厚恩,臣今日与王妃一道前往青禁台,为皇嗣之事焚香祷告,求得长青吉兆,归来时又耽搁了一程,还请陛下恕罪。” 李峥眉眼略动,转了转手中扳指,语带宽和:“为皇嗣之事?倒也孝顺,此诏本就是家宴,晚来些也无妨。只是你们新婚燕尔,何不过过二人世界,这么急于求子。昭王,你这般行事倒是让朕意外。” “臣不敢怠慢圣恩,得王妃为配,乃天赐良缘,臣自当谨记血脉传承之责,不敢有误。” 李峥点头称好,目光落在一言不发的邓夷宁身上,见她一身素色,与往日不同,却藏不住骨子里的英姿,不禁心中微动。 “昭王妃即便穿着这般装束,也丝毫掩藏不住命里的那股凶狠,可是还记恨朕夺了你的兵权,命你嫁给昭王?” 邓夷宁盈盈一拜,姿态得体:“臣妾不敢,嫁与王爷乃圣恩所赐,是臣妾三生有幸。至于兵权,臣妾本就归于朝廷,自当是为国分忧、以社稷为重,不敢妄念。” 李峥凝神细看,眸中多出一分欣赏,但尚未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女音。 “好一个以社稷为重,可妾听闻昭王妃对苏青青一事很是上心,莫非还在谋划着为邓氏翻案?” 随着话音落下,一抹华服倩影步入殿中。李峥直起身子,质问道:“皇后怎来此?” “不是家宴吗?怎么,陛下不欢迎妾?”皇后神情淡然,将目光移向李昭澜,语带讥讽,“既是家宴,为何不带上太子和靖王,陛下如此偏心昭王,可真叫其他皇子心寒。” 李峥略微沉吟,笑道:“皇后这可就言重了,朕念叨昭王新婚,想来瞧瞧府上可有需要添置的新物。但近年来大宣提倡节衣缩食,昭王的新服都是用的旧料,朕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殿外忽有宦官宣叫:“太子殿下、靖王殿下觐见。” “看来皇后替朕做了决定。” 皇后端起茶盏,嘴角含笑:“还请陛下恕罪,只是妾记挂太子与靖王担忧陛下身子,心念家情罢了。” 李昭澜侧头看了眼邓夷宁,她本就不喜这种场面,却要为了他不得已屈坐于此。 不多时,李韶诠与李慎恒齐步入殿。李韶诠一身红袍,仪态端庄,进殿便恭敬作揖:“儿臣叩见父皇母后,见过三弟,三弟妹。” 紧接着便是李慎恒行礼。 “免了,都说是家宴,何必做这些表面功夫。” 李韶诠似笑非笑道:“适逢三弟成婚,新婚之时皇兄公务缠身。未能入宫道贺,还望三弟谅解。” 李昭澜颔首,面色从容:“有劳太子殿下挂念,说来上次与二位皇兄见面,也是父皇下诏。我们兄弟平日里公务缠身,二哥常年镇守枝靖府,难得这段时日常回宫中走动,你我兄弟二人可要好好叙旧。” 李慎恒抬手举杯:“三弟有心了,今日以父皇为重。” 众人落座,李峥一声令下,宫女齐齐入内,佳肴纷纷上桌。 李韶诠一手转着酒杯,似是不经意般开口:“对了,三弟前些日子忙于调查那苏青青一案,不知如今可有眉目了?” “三弟愚钝,不如二位皇兄天资聪慧,此事恐还需些时日。” 李韶诠唇角一勾,李昭澜的说辞很是悦耳,于是他开口的声调也带了点上扬:“说好五日,三弟怎拖了近一月还未了事,可是遇上棘手的问题了?需要皇兄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皇兄。”李昭澜闻言拱手,话锋一转,“只是臣弟斗胆一问,皇兄对姜家之事如何定夺,可有打算?” 李韶诠手一顿,擦去手上浪出的酒液,脸上挂出一抹笑:“劳烦三弟挂念,姜家之事我已处理妥当。倒是本王听闻三弟最近走动甚广,竟也关心起兵部事宜了?” 李昭澜不动声色转着手串:“臣弟并无他意,只是最近略有耳闻,况且——不说这个了,丘北军饷吃紧,连粮草也不足月余,臣弟忧心国计民生,不知皇兄可否有解决之策?” 李韶诠神情一滞,拈起一筷酱菜入口,慢条斯理道:“此等要务,需兵部与户部调度,三弟新婚燕尔便带着弟妹四处游历,还是多操心内宅吧。莫非是弟妹管教不易,三弟连宫中要事也要用来分心?” “皇兄多虑了,臣弟不过是挂着虚名的闲人,如今连一介妇人都需月余才能定夺,朝中大事自是不敢妄议。” 邓夷宁埋头大口朵颐,宫中规矩虽多,可食物算得上是上乘。她自入殿后便未再多言半句,只做昭王妃该做的端庄无害。 然而,她越是安静,就越是显眼。 皇后坐在阶上细细观察着邓夷宁的一举一动,在众人安静的一瞬,见机开了口:“昭王妃怎么不说话?这宫中的饭菜可还对王妃胃口?” 邓夷宁不慌不忙,俯首将嘴里的饭菜咽下,举杯起身,这才笑意盈盈回答:“回皇后娘娘,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自是没能吃过这等美味佳肴,今日感念陛下挂念臣妾与殿下,臣妾斗胆敬陛下与皇后娘娘一杯。” 她一口饮尽,惹得李峥拍手叫好:“不愧是朕的将军,有胆,真是有胆!” 殿内气氛一时微妙,皇后轻笑几声,眼神在半空与李韶诠对视,只是瞬间便又错过。李昭澜的目光在众人面前来回转动,开口维护邓夷宁:“皇后娘娘多虑了,臣婚后带着王妃去过不少地方,也尝过不少佳肴,虽不能与御膳房的厨子相比,但很是对王妃的心意。” “说来,臣与王妃的婚事还要感谢皇后娘娘,若不是皇后娘娘游说太后,恐怕臣与王妃自当是有缘无分了。”李昭澜转头看了眼邓夷宁,含情脉脉,“或许皇后娘娘有所不知,王妃回宫那日,与臣并非第一次见面。早在臣幼时出宫贪玩,便在学堂里见过王妃,也是从那时起,臣便一直念念不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情意 “是,我喜 第51章 情意 “是,我喜 等从宫中出来, 天已近酉时末。宫灯在暮色中缓缓燃起,长长的宫道没有尽头,宫人牵着马, 李昭澜走在马车一侧。 马车出了宫一路缓行,车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邓夷宁缩在角落里,神情凝重, 手指一下一下绞着衣角,脑子里满是李昭澜的那句“念念不忘”。 邓夷宁实在是想不出, 自己何时见过李昭澜。他说是自己贪玩出宫在学堂遇见的自己, 明明只是一眼,却记了这么些年。那番话一字一句地重叠在她耳边, 心跳越发的快。 她忍不住去想与李昭澜这段日子的相处, 他明明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却愿意为了她屈身那破败不堪的小院里,还将唯一的床榻让给自己。甚至是自己冷言冷语, 李昭澜也从未真正动怒, 甚至今日当着陛下和皇后的面维护自己。 若说这不是情意, 那他为何这样? 她轻轻垂下眼帘,手指微颤。 可若真是情意,她又拿什么回应? 如今邓氏蒙冤, 父死家破, 自己所剩不过一条命罢了。她不敢奢望更多,更不能被这轻飘飘的情意捆住手脚。 更何况,她不能赌。 李昭澜是李峥的亲儿子,是皇家骨血,若有朝一日风云变幻,李峥势必会保他退居朝堂, 此时她又该如何自处?她能依附于他一时,不能依附于他一世,她邓夷宁的命不能只系在李昭澜的名字上。 马车轻轻一颠,邓夷宁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不知何时滑落至一侧,与李昭澜贴在一起。男人似是睡着了,靠在车壁,呼吸绵长。 邓夷宁小心翼翼收回手,生怕吵醒了男人。她重新缩回角落,背脊微微屈着,手掌紧紧握成拳,骨节泛白。在她靠回角落的那一瞬,李昭澜睁开了眼,微微偏头看向这个蜷缩的身影,轻轻勾了勾手指,又闭上了眼。 忽然有一刻,邓夷宁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 不是软弱,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在心口久久盘旋。她不是木石之人,若真无情,又怎会不懂他的种种行为。 她也不是不懂,只是不敢懂。 风声从车帘间灌入,带着一丝晚间的凉意。邓夷宁拉了拉袖子,裹住双手,微微侧了侧身子,眼角的余光正巧框住李昭澜。男人身形颀长,坐在那里便有种与生俱来的贵气,若非这场姻亲,她想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跟皇室有什么牵扯。 世间儿女情长纵好,可若是为贪图一口情而误了大局,她便不是邓夷宁。 车子在夜色中缓缓前行,二人各怀心思,相对无言,气息却在悄无声息中交缠。 邓夷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唇角动了动,终是忍住了所有的话。 马车缓缓停稳,李昭澜先一步掀帘下车,转身打算去扶她,邓夷宁却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没有放上去,紧接着一个大跨步,自己走了下来。 李昭澜挑眉,悻悻地收回手:“怎么了?想什么呢?” 邓夷宁侧过脸,语气淡淡:“就是太累了,不习惯这种场合罢了。” “那便好好歇息。”李昭澜语气缓和几分,走在她身侧,“明日让春莺做些你爱吃的,若不是今日陛下说你瘦了,我竟还真没瞧出来。” 邓夷宁唇角一扯,假笑道:“那不过是面上的说辞罢了,我见陛下不过两面,指不定他连我的模样都记不清。” 李昭澜闻言默然,只看着她神色恹恹,终究没再多说。 刚一踏进院子,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只见春莺迈着步子一路小跑,眉眼弯弯,声音里满是欢喜:“王妃,您可算回来了!前几日奴婢同管家告了假,今日刚回来便听院子里的人说王妃赶了回来,心里急得不得了,忙着备了些东西给王妃和殿下接风。” 她一边说着,一边扶着邓夷宁的手,继续说道:“奔波一天定是乏了,春莺熬了些甜粥和几道小菜,王妃快请!” 邓夷宁本想婉言谢绝,抬眼却瞧见她那副笑脸,只能硬着头皮接了话茬:“麻烦你了,今日是有些累,晚些我还想泡个澡。” “奴婢这就去准备!”春莺欢喜地应下,“春莺今晨回来时从老家带了些月季,今晚就给王妃用上,再备些安神香,好生养养。” 膳堂已备好,只等二人上桌。邓夷宁象征性地用勺子搅了搅甜粥,配着桌上的小菜,香气浓郁。只是今日她却始终提不起半点食欲,只是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 “可是不合胃口?”春莺小心翼翼问道。 “胃里闹腾,不太舒坦。”邓夷宁摇头,语气淡淡,“我先回屋歇着,半个时辰后再沐浴吧。” 春莺也不好再多言,只是瞧着一旁的李昭澜,似乎他的脸色也不算好看。眼神在远去的邓夷宁和殿下身上来回流转,她默默地收拾好碗筷,回柴房取柴烧水。淘洗月季花瓣用不了多少时辰,炉子又有其他人盯着,不出半刻,她便收拾好了一切。 算着时辰,春莺去屋中叫了邓夷宁。 浴堂里早已暖气盈盈,中央的铜炉里正冒着热气,刚伸进一只脚便感觉有些闷热。 邓夷宁卸了外衣,随手丢给春莺,走进屏风后又垂下帘子,这才脱下里衣挂在架子上。顺着脚凳缓步踏入沐桶,水波溢起,花瓣顺势贴上皮肤。 等她进入沐桶坐稳后,春莺这才轻手轻脚走进,双手落在她的肩上,轻柔地揉捏起来。 “这些时日王妃受累了,殿下方才还特地吩咐奴婢,说明日做些好吃的给王妃补补身子,不知王妃可有什么想吃的?” “都成。”邓夷宁闭着眼,声音也软了下来,“你看着做吧。” 两人左一句右一句的聊了一会儿,春莺探了探桶里的水,有些微凉。 “王妃好生泡着,奴婢再去添壶热水来。” 春莺离开后,屋内一片安静,只剩铜炉燃烧的烟雾缭绕。邓夷宁闭了闭眼,肩部慢慢沉入水中,像是卸下了这段时日的所有疲惫。只是不过片刻,原本紧掩的门,忽地“吱呀”一声,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邓夷宁猛地睁开眼,只见隔着纱帘的屏风后立着一道人影,摇曳的烛火拉出模糊的轮廓,是个男人。 她警惕道:“谁?” 那人并未立刻应声,只缓缓迈步上前,影子越发的逼近纱帘,停在屏风前,低声道:“是我。” 李昭澜的声音。 邓夷宁心里一跳:“殿下在此作何?” 他蠕动着唇:“你今日,不太开心。” 邓夷宁顿了顿,抬手拨弄着水面上的花瓣:“殿下看错了,我挺开心的。” 纱帘轻轻拂动,李昭澜站在外侧,始终没有跨入一步,声线依旧淡淡,却带着笃定:“你在躲我。” “殿下多虑了,我只不过是想清净一会儿,难得没有什么苏青青、寇瑶这些人。” “我知道你在躲我今日的那番说辞,”李昭澜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听,“你怕自己得知了我的心意,会妨碍你做事。 他语气温和,音调甚至有些微弱。 帘后传来邓夷宁压低的声音,依旧是那副说辞:“殿下多虑了。” “你不开心,我不想你一个人待着。”他上前一步,又靠近屏风一分,但只要邓夷宁此刻起身与他面对面,便知男人的双眼上蒙了一层黑纱。 “在马车上我就想说了——”他顿了顿,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小时候见过你,是真的。” 邓夷宁咬着唇,不知如何作答:“……殿下何必旧事重提,何况我并不记得。” “你自是不记得,我只远远瞧见过一眼,不是在宫外,是在兵部校场。”李昭澜认真地说,“那年我十一,跟着兄长偷偷溜进训练营,听闻宫里的巧匠做了火铳,便想亲眼瞧上一眼。那成想,在魏将军的营帐前瞧见了一个清秀的小孩,我与阿兄老远就听见魏将军骂人的声音,那小孩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却一声不吭,直到被放走,还回头对魏将军行了个军礼。” “后来我才知道,那小孩是个姑娘,赖在魏将军手里不肯走,一心想要参军杀敌。” 帘后邓夷宁的动作逐渐停下。 “今日在陛下面前说的,也不是些什么官话。”李昭澜叹了口气,继续道,“我知道你如今心里只想为父亲复仇,你不欠我一个回答,也没必要迁就我的情感。那日在芙仙院是我越了规矩,但我很高兴,同时又很难过。你离开后我愣在房里许久,想着,若是你打我一顿也好过一声不吭地离开。” 不给邓夷宁回答的机会,他立刻又说道。 “是,我喜欢你。” 沐桶里的水声微响,邓夷宁将头没入桶里,不想去听李昭澜在说些什么,可他的声音似乎被施了法术,一个劲地往她耳里钻。 “但这并不代表什么,我也不奢求你现在回答我,我只希望我们能回到之前的相处模式,你利用我的身份,我甘愿留在你身边。” “你说的太轻巧了。”邓夷宁冒出水面,含糊道,“你是王爷,我是罪臣的女儿。” “你是我的妻子。”李昭澜打断她,邓夷宁听见他叹了口气,“好好休息吧,陛下命我闭宫前回宫,我先走了。魏越给你留下,有事尽管吩咐。” 脚步声响起,直到推门声再次响起,邓夷宁也没有起身叫住他,春莺也是在这时提着铜壶进屋的。 “殿下?”春莺短暂行了个礼,进去后带上门,“王妃,方才那蒙着眼的可是殿下?” 邓夷宁没有听清,只是胡乱地答应了她。热水没过肩头,身子又暖了起来,春莺提醒她往上挪一挪,免得喘不过气。她只是摇摇头,将脑袋再一次埋进水里。 好热,也好暖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消失 “三天前? 第52章 消失 “三天前? 距离浴堂那次的交谈已过去五日, 如李昭澜所愿,二人的相处回到了他想要的那样,邓夷宁依旧是一副霸道模样, 整日里打着他的名头在遂农招摇撞骗,明面上说是为了打听四年前大火的消息,可整日里都在各大饭馆子流转, 硬生生让李昭澜吃胖了一圈。 但好歹算有收获,四年前那死状奇怪的人里, 有一个似是被伪装成那副模样的姑娘, 那姑娘也出自玉春堂,只是那姑娘的身份成谜, 衙门的卷宗里也没有记录, 邓夷宁心里总有种不好的感觉。 于是今日刚过晌午,邓夷宁就风风火火跑进了芙仙院找映冬,却得知映冬三天前就再也没出现过。 “三天前?可有知道她去了何处?” 与她同住的姑娘摇了摇头, 只说让邓夷宁去找鸨母, 说不定鸨母知道。鸨母不难找, 此时正在芙仙院后院教训一个不讲礼数的姑娘,那姑娘泪如珍珠般大小,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叫人好不心疼。 “宣直府衙门奉旨查案。”邓夷宁对鸨母亮出令牌。 说起这令牌, 还是周肃之以前在大理寺当差,为了查案而伪造的,不过用来糊弄糊弄这青楼的鸨母还是绰绰有余。令牌一出,鸨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砰的一声就跪在地上,生怕是自己得罪了衙门, 嘴上也连连求饶。 邓夷宁看得奇怪,区区一块令牌竟有如此奇效,更何况此令牌并非遂农县衙的。还没等她说话,那鸨母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大人恕罪,那映冬我当真是拦不住!腿长在她身上,她自己要走的,跟我们芙仙院完全无关啊大人!禁药一事我保证绝对不会从芙仙院流出去半个字,我以小命担保,定会为赵大人守住这个秘密,只求大人保全草民一命,草民定会为衙门肝脑涂地!”说完,那鸨母便趴在地上不肯起身。 邓夷宁僵硬地转过头,与李昭澜对视片刻,张了张嘴,打算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映冬说走就走,若是出了事,你拿什么担保?陆公子那边你如何交代?今早陆公子刚到衙门质问禁药一事,命我前来带映冬回衙门。如今你却告知映冬三日前便失踪了,怎么,是要我提着你的脑袋交差给陆公子吗?” “大人息怒!草民不是有意隐瞒,那映冬手段狡猾,草民也是从她亲近的姑娘口中得知,那映冬早就投靠宫里来的人了。草民也是怕陆公子惹上非议,这才将映冬失踪给瞒了下来。前些日子那昭王带着新妇来过我们芙仙院,大人有所不知,那两人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点了一屋子姑娘不说,关键是那些个姑娘还是那昭王妃给叫的。草民斗胆猜测,这昭王定是看不起那女的,说是新妇,可终究是逆党之女。大人大可放心,那昭王骑不到我们头上来,陆公子权高位重的,不日便能飞升,还请大人留草民一命!” 一段话听得两人很是无语,这鸨母吓得根本不敢抬头。 邓夷宁抿了抿嘴,也难怪这鸨母今日认不出他二人,不说换了身装束,邓夷宁还特地去胭脂铺寻了点特别的胭脂,混着锅灰在脸上给自己抹了一道疤,李昭澜则是用猪皮胶在嘴上沾了些碎发,远看倒是有几分胡茬的模样。 邓夷宁压低声音,继续发难:“是吗?你怎知那昭王骑不到我们头上来?再怎么说他也是王爷,宫中谁人不给他几分面子,想靠这种拙劣的说辞糊弄陆公子,也不怕陆公子一把搅了你这芙仙院!” “草民……草民也是听宣州来的贵客所说,昭王在宣州本就风评不佳,更何况如今太子殿下屡获功绩,就连我们这些平头百姓都知晓,丘北大捷有太子殿下的功劳。草民斗胆说句掉脑袋的话,这大宣的天算是定了。” “是吗?”邓夷宁笑了一声,“你这话本大人倒是爱听,日后知县若是有功遇赏,本大人自会为你多美言几句。既然如此,映冬一事本大人暂且帮你瞒住。三日之后,大人我定会再来你这芙仙院讨个说法。” 鸨母连连磕头,嘴里道谢,直到两人彻底离开才战战兢兢起身。 邓夷宁出了门便一把扯下围在脖子上的布巾,那布巾是她从小院扯下来带进周府的,美其名曰是好看,可那分明就是块粗麻布,李昭澜实在是看不懂她的做法,但她说什么他就怎么做。 布巾一扯,顿时清爽了几分,邓夷宁看着身后依旧原封不动的李昭澜,额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愣是没有下一步动作。 “不热吗?” 李昭澜犟嘴:“还行,能忍受。” 邓夷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悄无声息往边上挪了一步,径直朝衙门的方向走去。 “去哪儿啊?” “衙门。”邓夷宁回答得简单。 李昭澜又问:“去衙门做什么?” “报官。” 李昭澜一听,立马一把拉住邓夷宁,七拐八绕将人拽入一条小巷。还不等她喘口气,他就低声急道:“报什么官?映冬失踪?那你今日乔装打扮的意义何在?我们好不容易得了个鸨母的口风,你若一去报官,岂不是打草惊蛇?” 邓夷宁被他一顿说辞点醒,方才那番行为竟是脑子一热,未曾细想。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归于平静:“那你说说,该怎么办?” 李昭澜终于是一把扯下布巾,顺手擦了擦额间的汗:“先不着急,若是陆英知道映冬失踪不会坐视不管,更何况那鸨母压了下来,你说三日,那便再等上三日。” “三日?”邓夷宁声音压得极低,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烦躁,“再等下去人就没了!殿下你当真是天真,一个青楼姑娘莫名失踪还能是因为什么?若她真出了事,陆英就真的要一手遮天了。” “我知道,”李昭澜低声安抚道,“可你不能急。这些日子已经尽力了,先等等看,或许就有生机呢?我先送你回府。”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放心,我让魏越从宫里调派了些眼线过来,查查最近出入芙仙院的人,若能顺藤摸瓜,也许能查出映冬的去处。” “那你呢?”邓夷宁见他拉扯着衣裳,似有别的打算,便问道,“你打算去哪儿?” “我?”李昭澜唇角轻轻勾起,“自是回衙门,夫人既然说要报官,那就报——不过不报映冬失踪,本王要借陆英之名,查禁药一事。” 邓夷宁眼睛一亮。 李昭澜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催促着让她快些回府。邓夷宁没让他送,两人在巷口分道而行,她漫步在街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跟着两个陌生男子。 她一路走回周府,刚踏进院子就瞧见院里的施茹双和沈芮宜,俩姑娘坐在亭下叽叽喳喳有说有笑,见她进来后,起身高呼。 “宁姐姐!” “你们怎么来了?”邓夷宁抹了抹脸上的胭脂,干笑两声,“我先去梳洗一下,这副模样有些不妥。” 俩姑娘点点头,望着邓夷宁远去的背影,相视一笑。不多时,邓夷宁便已换装出来,跟在身后的还有春莺,手里端着一盘糕点。 “今日周公子不在府上,茹双妹妹怎么来了?”邓夷宁笑问。 施茹双眨了眨眼,嗔道:“宁姐姐别笑我了,难道就不能是为了姐姐而来?” “找我?何事?” “无事,”沈芮宜笑吟吟接过话,“是昭王差人来府上,说这几日王妃奔波劳苦,今日得空休息一阵,让我们姐妹俩来陪陪你。” 邓夷宁直呼大名:“李昭澜?” 俩姑娘眨了眨眼,僵硬地点点头,回答道:“是啊,来府上的就是上次与姐姐一起那个带刀侍卫。” 带刀侍卫?邓夷宁一想,应是魏越,难怪她今日出行没见魏越跟在男人身侧,原来打的是这种算盘。 邓夷宁轻哼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却带了几分笑意。虽然她嘴上不说,心里倒是有些松动。 春莺在一旁小声插嘴:“殿下倒是细心,王妃可要把握好时机。” “细心?”邓夷宁挑眉,“我看是别有用心,知道拦不住我往外跑,便派你们两个过来堵我,叫我哪儿都不好去。” “真不是的,就算是王爷不差人来,我们姐妹二人也是打算来找宁姐姐的。”施茹双故作神秘,但没有直接开口,而是等到春莺忙活完手里事儿离开后,这才悄悄开了口,“昨日我与芮宜上街,走累了便去一家茶馆歇脚,姐姐可猜我们姐妹二人遇见了谁?” 邓夷宁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谁啊?” “赵年生!” “赵年生?”邓夷宁嘴里喃喃道,半晌没出个结果,“谁啊?” “赵知县的大儿子。” “大儿子?他有何事?”邓夷宁没将姑娘们的话放在心上,不觉得赵振的儿子能说些什么有用的事儿。赵振都自身难保,定是不会让亲儿子入了陆英的局。 果不其然,施茹双话锋一转,道出了另一个人:“重点不是赵年生,是赵年生怀里的姑娘。” 在茶馆里跟姑娘调情,邓夷宁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俩姐妹那神秘的模样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亦装作一副感兴趣的模样接了话茬:“姑娘?那赵年生在茶馆里找姑娘啊?” “姐姐,认真点!”施茹双跺了跺脚,有些羞恼,“那姑娘不是别人,是芙仙院的姑娘!” 邓夷宁的笑一僵,收起玩笑的神情,严肃认真道:“你们确定?可有看清那姑娘面孔?” 施茹双一脸得意,一副你别小瞧我的表情,得意地开口:“自是!我们悄悄跟着那姑娘一路,亲眼瞧见她走进芙仙院,那老鸨还揪着她一顿骂呢,大致说就是她私自外出。不过那姑娘俯在老鸨耳边说了些什么,那老鸨脸色一下就变了,殷勤地揽着那姑娘的腰就走了进去。” 邓夷宁有些激动:“可认识是谁?” 施茹双先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芮宜画了下来,算不上一模一样,但能有个七八分像。” 画像一摊开,她瞬间又失望了,画中女子并非映冬,而是一个陌生姑娘。沈芮宜似是瞧出了她失望的神情,小声开口:“姐姐,可是哪里不对吗?” “没有,是我的想多了,不过还是谢谢你们,这画像可留在我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夜闯 “谁在里头 第53章 夜闯 “谁在里头 俩姑娘在周府待到傍晚才走, 李昭澜迟迟没回,她让魏越去衙门瞧瞧可是出了什么事,哪成想魏越却跟她说李昭澜启程回了宣州。 “回宫?他怎么老往宫里跑。”邓夷宁低声咕哝。 魏越扯了扯嘴角, 没接话,不过邓夷宁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个理由,说完这句话就自己回了房内, 魏越见她没再追问,也不逗留, 径直离开周府。 次日, 李昭澜依旧没有回来。 邓夷宁不打算等他,自己就先摸索去了施茹双府上。施茹双她爹是做药材生意的, 是药三分毒, 更何况陆英走私的禁药,若是遇上个对那药相斥的人前来就医,怕是会传遍遂农整个医馆。 邓夷宁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施家医馆, 却是一无所获。施老爷打听的消息称, 这药是从南方一带传来的, 具体源头不清不楚。施老爷只看得出这药丸里有鹿茸粉、合欢草,还有一些花精。至于其他的,无非就是些迷药或者媚药。 施茹双陪她走出医馆, 见她神色凝重, 小心问道:“姐姐可是怀疑什么?” “嗯。”邓夷宁略一点头,“这禁药来的蹊跷,陆路城门进不来,水路也只能选废弃码头,即便如此,陆英依旧冒着杀头的风险运药。所以——” 施茹双等了半晌也没听见下文, 好奇地问道:“所以什么?” “所以得有人保着他才行。” 邓夷宁走到一家糕点铺停下,付钱,拿糕点。 施茹双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有些好奇:“姐姐似乎很喜欢吃糕点,上次在沈府里,姐姐一人就吃了大半,昨日也是。” “很明显吗?”邓夷宁错愕,轻笑道,“其实也并非喜欢,只是路过了,见着就想买。” 施茹双掩唇笑道:“宣州有许多蜜饯糕点铺,但想来也比不上宫里的御厨。” 邓夷宁摇头失笑:“宫里的东西没你想的这么好吃,虽然我不曾在宫里久居,但你看昭王一副皮包骨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也不喜欢。” “啊,可我瞧着殿下最近圆润了不少。”施茹双脱口而出,便又觉得不妥,立马摆手补充,“我的意思是,殿下跟着姐姐算是有口福了。” “放心,不会告状的。”两人停在施府门前,邓夷宁将一提糕点递给她,“行了,今日多谢,便也不叨扰了。” “好,姐姐多加小心。”施茹双郑重其事地点头。 邓夷宁回到周府,一匹马停在门前,魏越正张望着街上来往的人群,见到她时立马迎了上来。 “王妃,殿下差人从宫中送了一样东西出来,说是要亲手交于您。” “什么?”邓夷宁眉头一挑,接过魏越递过来的木盒子。 盒子不大,有些重量,揭开一看竟是一个残缺的药瓶,瓶身刻着半枚印记,隐约能辨出“天”字,其余损毁严重。 邓夷宁眯了眯眼:“这是何物?” 魏越朝着院内使了使眼色,示意二人进去说话。关上大门,二人就在一侧树下聊了起来。 “殿下说这是在库房的木箱中偶然所得,并托人翻出了太医院的药材册子,发现了黏在药瓶上药丸的一种成分,正与王妃所得药丸成分一致,名为天衍散。” “天衍散?”邓夷宁有些疑惑,虽然她不了解这些药材,但听名字就不知道是什么好药材,“殿下为何会突然查到这个?” 魏越低声道:“殿下昨日回宫便听闻陛下身子抱恙,近日夜不能寐,频频忧心。殿下便借此去了太医院,说是要亲自给陛下找旧方子,却偶然在库房里翻出了此物。” “真巧。”邓夷宁轻笑一声,“殿下不愧是天命之子,气运如此旺盛。” 她关上木盖,眼神沉了几分:“可否替殿下去查一查这天衍散的出处?我还有要事在身,暂且离不开遂农。” 魏越张了张嘴,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允了下来。 邓夷宁见魏越离开周府,转身招呼下人做了点吃食,解决完温饱后便回房睡了过去,再次睁开眼便是当晚丑时。她换了身夜行衣,躲着巡防兵,摸着夜色溜进了衙门。 上次来衙门便觉得有些奇怪,那小吏瞧着她便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令人不适。只是后来也没有其余的借口再进入衙门,加上频繁出入衙门定会引起陆英的注意,此事便搁置到了现在。 她翻墙而入,脚步轻盈,夜行衣裹着她健壮的身子,周遭一片寂静。邓夷宁屏住呼吸,警惕着四周,悄然绕过侧院,直奔架阁库。 架阁库在后院最里间,平日里存放着案卷和部分查抄的证物,她的目光落在门上的那把锁上,笑了一声。随后从腰间取出一物,对着那锁眼插进去,三下五除二便听见“咔哒”一声,锁开了。 屋内一片漆黑,借着月光能看清四周堆满卷宗的木架,她先关上门,随后取出一枚极小的火折子,火光打在木架上,照出一层厚厚的灰,一眼望去竟无整理痕迹。 她穿梭在木架里,将火光照向卷宗,一边查找,一边心中暗自说道:“四五年前死了那么多人,衙门卷册定有仵作记录。” 她沿着木架扫视,最终将目光落在第三个架子的最底层,那里有本被油纸包裹的东西,边角被磨损了些,露出里头书卷的一角。邓夷宁用衣角包住那东西,小心翼翼取了出来,拆看却是两本无关紧要的话本。 她顿感无语,将东西恢复原样,换了下一个木架。她刚想将火折子往上举着,却听门外一声响动。 “谁在里头?” 邓夷宁迅速灭掉火折子,闪入最里侧的木架后,黑影掠过,大门被推开。 “欸?这门怎么没锁?篮子哥不会这么粗心吧。”那人喃喃自语,望向门内漆黑的一片,打了个寒颤,将门锁上,“这要是被知县知道,免不了一顿板子。” 落锁的声音传进邓夷宁的耳里,她也不着急,等检查完所有的木架后才在里头摸索着离开的办法。好在案桌那侧的窗户没有落锁,她一个翻身便离开房内,悄无声息地溜出衙门。 等回到周府时,更夫的叫喊也不过寅时一刻。 天亮之后,她乔装一番出了府,在街上热闹的铺子里晃悠,听见了不少陆英的故事。距离殿试不过十日,就连街上的书坊里也挤满了人,邓夷宁挑了几本广为流传的画本子带回府。 城边的马户热闹非凡,大户人家早早就备好了车马,穷学生已经打算启程,徒步走向宣州。 陆英在遂农的风评有好有坏,不过百姓对于陆府都是赞不绝口。十年前遂农遇上天灾,庄稼几乎颗粒无收,陆家老爷不惜高价从外地购进大米和面粉,建棚施粥,救济了不少无家可归的百姓。自陆英传出不好的传言时,百姓都说是衙门的人弄错了,说陆老爷子这么好一人,若非当时陆老爷一念仁心,遂农那年怕是要横尸遍野。 “为何?陆老爷是好人,便能认定那陆公子也是好人?”邓夷宁坐在街边的一家茶摊上,与边上两位老爷子聊得火热。 老者捏了捏下巴,看着接话的姑娘:“那陆公子硬要说什么有陋习,那只能是处处留情了,不过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也称不上是坏心眼吧。” “陆公子每年都跟着陆老爷子去庙里上香,还单独捐粮给一些穷人家,咱们这些老骨头看人也不算瞎,哪能看不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那粗布衣裳的老者抿了口茶,眯眼叹气,“再说,那陆公子打小就喜好读书,为了能中举,陆老爷子不惜重金求师为他铺路。就单说这次殿试,他也是志在必得。” 另一位老者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摸着白花花的胡子,缓缓道:“小娘子外地来的吧?这话劝你听听就算了,莫要当真,纵然遂农再乱,也不能冤枉了清白人。” 邓夷宁笑了笑,举杯作揖:“多谢二位提点,小女子今日去书坊听见大家都在谈论此人,想听个热闹罢了,我不言是非对错。” 两位老人聊得滔滔不绝,说起当年那场天灾,将陆家夸了个遍。若不是邓夷宁知晓此人是何模样,还真就信了那二位的说辞。 她坐在竹椅上观察人来人往的百姓,街上熙熙攘攘,多是小贩的吆喝声,远处的店铺前还围着一群人,很是热闹。 邓夷宁起身,与二位老者作别,打算往人群中走去,却忽见那人群中有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耀眼,鹤立鸡群,邓夷宁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钱鸿志。 她微微侧头,避开视线,却快步走进入群中,逐渐靠近钱鸿志。 人群中有好些人,将一个年轻的男人架在中间,男人口中一直说着“我没有,我不是骗子”,邓夷宁看得云里雾里,四周的百姓对着男人指指点点,似乎都是不好的话。她没问,余光紧紧锁在钱鸿志的脸上。 男人嘴里还在念叨着,边上有一个大肚子男人有些不耐烦,踹了那年轻男人一脚,骂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尽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小偷小摸也就算了,还学会拿假铜板来糊弄我,你以为我开这么大个店真没本事啊!” 男人啐了一口:“那不是假的!典当行给我的还能有假吗?你就是血口喷人!想挣黑心钱!” 邓夷宁听了个大概,这个年轻男人在这饭馆里吃了饭,付钱时用的却是假铜板,被掌柜一眼识破,那男人却死不承认。 “等着吧,等官爷来了,我看你这嘴还能犟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铜板 “那假铜板 第54章 铜板 “那假铜板 衙门的人来得很快, 为首之人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的钱鸿志,对方微微一愣,不动声色移开眼神。邓夷宁将一切尽收眼底, 心一横,直接躲在了钱鸿志身后。 “官爷冤枉啊!我是拿我爹给的玉佩去典当行换的铜板!那怎么可能是假的!”年轻男人声嘶力竭地喊着,挣扎的脸都涨红了。 人群哗然, 有人指指点点:“这模样瞧着也不大,墨水都吃进狗肚子里了, 都敢造假了!” 为首的衙役上前一步, 摆了摆手,沉声道:“别吵吵了!散了吧, 有什么好看的!走, 都走!” 掌柜弓着腰,肥圆的肉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讨好着衙役:“官爷, 这小子吃霸王餐就算了, 还用假铜板, 这属实是草民想要讨个公道,不然也不会麻烦官爷走一趟。这荷包您收好了,不值几个钱。” 衙役接过那荷包, 装模作样地推搡了几下, 揣进了怀里,又一副装模作样的丑脸笑了笑:“好说,这小子犯的是重罪,若是交代不清造假来源何处,只能是掉脑袋了。” 掌柜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草民就是想让这小子长长记性, 省得败坏了咱们遂农的风气,官爷清明高亮,做事自有分寸,但切记莫要伤了身子。”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丝毫不管身后那男人,他嗓音都破了:“我没有!我不是!肯定是那典当行骗了我!” “闭嘴!”身后的衙役猛地拽了他一把,几乎将他拉得直接跪地。 人群在驱赶中逐渐散去,掌柜又朝四周的百姓道歉,邓夷宁不得已退回一侧,她找了个角落躲着,注视几人的动向。衙役那群人架着那男子朝衙门的方向走去,钱鸿志在人群散开后朝着衙役相反的方向走去。 邓夷宁想了想,起身跟上衙役。 临近衙门时,男子还在挣扎,本意为自己在劫难逃,怎料衙门的人突然松手,将他隔绝在大门之外。他一脸茫然,邓夷宁亦是,衙门这番作为让二人都愣在原地。只见那为首的衙役在男子身侧停顿了半晌,随后拍了拍男子的肩膀,径直走向衙门。 邓夷宁耐不住性子,等衙役消失的瞬间便走上前,直奔主题:“你的铜板如何得来?” 男子张了张嘴,又要反驳:“我……” “小点声,”邓夷宁又掏出那枚假令牌糊弄人,“跟我来。” 男子被带着走进了一条小巷,邓夷宁警惕地观察来往之人,悄摸开了口:“方才在衙门前,那衙役头头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是我倒霉,遇上了个眼尖的人,还让我不要声张此事,给我了五块铜板说是补偿。”男子摊开手心,铜板安安稳稳躺在掌中。 “他还说了些什么?”邓夷宁盯着他的掌心,语气严肃。 男子摇头:“没了,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我的铜板会被说是假的?” 邓夷宁眼珠子一转,突然发问:“那假铜板你可还有?” 男子瞪大眼睛,疯狂点头,在身上摸索半晌,最终只找出三枚。他递给邓夷宁,支支吾吾:“就这些了?够吗?” “可同我细说这铜板的来历?” 男子点了点头:“我是在天合典当行典了我爹给的玉佩……哦对了,我是南永州的人,天合是南永州最大的典当行,他们什么东西都收,钱也给得多。我来遂农是为求学,听闻遂农今年高中了不少弟子,便也想着来沾沾喜气。这今日刚落脚,便去那饭馆子补个饱,我也不知道这钱是假的。” “南永州?路途遥远,为何想着来遂农求学?” “姑娘有所不知,南永州虽是熙来攘往,却苦于学风不盛,百姓都纷纷出海经商。那私塾说是为求取功名设立,可教的也都是些经商的法子,与科举八竿子打不着。”男子挠了挠头,讪笑道,“我也只是来遂农走走运道,身上银子不多,也不求能入私塾。” 邓夷宁将铜板放在手中仔细打量,若是不仔细瞧,倒真是与宫中所造别无二致。假的侧缘有些毛边,刻的字也不算清晰,糊弄百姓还成。可若是遇上个懂行的,譬如那饭馆子掌柜,此物便是一眼假。 “这铜币你在换取时可有仔细检查过?” “没有,”男子连忙摇头,“天合名声可大了,南永州的百姓什么都可知,但就是不可不知天合典当行。那日当玉佩时,掌柜见成色不错,还多给了我半吊钱。当时我心里还觉得捡了个大便宜,拿着钱就跑了,生怕那掌柜反悔,谁知道会是假的。” 见邓夷宁盯着铜板没说话,男子有些慌神,忙手忙脚解释道:“姑娘,我真是不知情,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求姑娘网开一面,饶了我一命。” “东西我留下了,此事千万别声张。”邓夷宁掏出碎银,挑了几颗大的给他,“这是官衙给你的补偿,若是此事在遂农传开,我第一个找上你。” “是是是,我定不会乱说。”男子连连作揖,直到邓夷宁摆摆手才躬身跑远。 邓夷宁将三枚铜板收进怀中,目光落在男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铜板是假,却假得极真,若非早年间她在西戎见过大批造假的,未必能分辨出来。既然那典当行敢放出如此仿真之物,定是有人背后支撑。战争频发,铜铁紧张,即便有这些东西也被朝廷下令收了回去,如此造假,背后之人定是不简单。 邓夷宁握紧拳,转身走出巷道,直奔周府。 这几日都不见周肃之的身影,他是今早回的府上,哈欠连天,想来这会儿应该还在蒙头大睡。府上的丫鬟说少爷还未起,邓夷宁与他的关系也仅限于李昭澜,虽为急事,可也不好唐突打扰,她只能借匹快马直奔宣州。 到达宣州已过了入宫的时辰,邓夷宁只能调转回王府,来开门的是睡意惺忪的春莺,见到邓夷宁时,眼睛都瞪大了不少。 “王妃?”春莺揉了揉眼,“您不是在遂农吗?这大晚上的我可是出了幻觉?” 邓夷宁轻轻敲在她脑袋上:“幻什么觉,赶路累一天了,帮我备上热水,泡个澡。” “好!”春莺提着衣裙朝后院跑去。 厢房与上次离开时一样,一层灰都未落下。邓夷宁取了套新的里衣,顺了件披风,休整一番便往浴堂走去。 推开木门,记忆浮现在眼前。 见她在门前停留一番,春莺好奇问道:“王妃?可是有什么其他事?” 邓夷宁摇摇头没说话,走了进去。 这几日天气渐暖,炭火也不必点燃,屋子里依旧是热气盈盈。邓夷宁将头埋进水里,试图洗刷混乱的大脑。木门被敲响,是春莺提着热水进来。 “王妃,水温可合适?” “合适。”邓夷宁答道。 春莺加了热水后并未离开,而是踩上台阶为她梳理着长发,一边做着事,一边聊着近况。 “那日殿下也是突然回来的,吓了奴婢一跳,还以为王妃与殿下拌了嘴,闹不痛快了,哪知道殿下只是小住一晚便匆匆进了宫,好几日都没再回府上。也是巧了,今日殿下刚回,王妃也跟着……” 邓夷宁睁开眼,侧头,余光扫到春莺:“殿下在府上?为何方才我在屋子里没瞧见他?” 春莺眨眨眼,想了一番:“殿下在书房呢,应是忙于公务,让奴婢们不要打扰。奴婢瞧见王妃一时高兴,也忘了告知王妃此事。” “他是何时回来的?” “嗯……好像是过酉时不久,奴婢那时候在后院忙着晒花,没注意具体时辰。”春莺皱着眉头,“对了,魏公子也一起回来的,不过殿下同魏公子在书房说了些什么,东西都没吃就走了,看着很着急地样子。” “殿下现在还在书房?” 春莺点点头,又发现邓夷宁看不见,应了一声。邓夷宁抬手将湿发拨至耳后,水珠顺着颊侧往下淌,荡出一圈圈涟漪。 “我知道了。”她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 春莺见她兴致不高也没再多嘴,默默将铜盆端了下去,走前还轻手轻脚将门掩上,只留一缕热气氤氲盘绕。 邓夷宁起身倏地睁开眼,抬手扯出丝绢盖在头上,起身穿衣。衣襟一拢,原本想暂作歇息的念头也随之打消。她回屋换了身衣裳,蹑手蹑脚走到书房门前,刚推开一道缝隙,一只飞镖朝着她的眼睛就飞了过来。 她反应极快,先是歪头躲开,而后顺势推开大门,喊道:“李昭澜!” 里头的人手一顿,睡意顿时消散不见,连连起身回应:“怎么是你,本王还以为府上进刺客了呢。” 邓夷宁进门后脚步未停,冷笑道:“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等本事?前脚刚说心悦我,后脚就要杀了我?” 李昭澜打着哈欠上前,连连摆手:“将军冤枉,我哪有这等本事啊,这是魏越弄的机关。将军手气好,碰巧触发而已。” 邓夷宁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春莺说你今日才从宫里回来,可是遇上棘手的事了?” 李昭澜懒懒一笑:“不算大事,就是边关有些吃紧,军饷粮草有些跟不上,陛下商议着节衣缩食,召几位皇子议事罢了。” “又吃紧?”邓夷宁话锋一转,“是何地如此耗费钱财,为何不找个得力之人镇守边关?” “得力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听罢,邓夷宁嗤笑一声:“王爷这话可就抬举我了,我不过一介内宅妇人,怎么配得上王爷的谬赞。” 李昭澜静默片刻,忽然问道:“话说,我倒是挺好奇的,为何将军所在的西戎能如此平静,将军可是有什么特殊的征战法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闲谈 “我们是夫 第55章 闲谈 “我们是夫 邓夷宁闻言轻轻一哂, 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案桌,漫不经心开口。 “能有什么法子,西戎虽处于边境, 却并非一盘死棋。说是边疆荒漠,但也背靠三座大山,百姓多以游牧为主, 军需粮草皆靠临地采买。西戎上一任府主赴官不过十年,却贪了百万两黄金, 当地百姓早已从淳朴之人转变为贪婪自私之人。西戎算不上失守之地, 可却因城门大开、毫无秩序早已乱了章法。百姓眼下想要的,不过是吃饱穿暖, 这对我来说并不难。” 李昭澜闻言轻轻点头, 若有所思:“所以,是养兵为先?” “养兵?”邓夷宁转头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人心为先。” 她顿了顿, 继续道:“魏将军战死之时, 他的孩子刚满三岁, 他是救我而死,西戎是他交给前府主的,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魏将军做事直来直往,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对于战死的兄弟们从来不亏待, 赏银都是直接送到那些兄弟的家里,还立碑安葬。粮草不经三道转手,消息闭塞,贪污之事便更不可能。这些杀头的规矩一一立下,军营虽有怨言,可结果却是心服口服。我只不过是学着魏将军的法子, 替他完成他的心愿。” 李昭澜一时没说话,许久才低声道:“怪不得兵部年年上呈的卷册里,从未见西戎短缺物资一说。也难怪,即便是边界一带的其他州府沦陷其中,陛下也从不抽调你的兵力。” 邓夷宁轻笑一声:“我那点兵力,在你们这些人眼里不过是蝼蚁,是堵不上边界失地的缺口。即便是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我们这些人?”李昭澜后退一步,强行对上邓夷宁的双眼,“陛下不过是欣赏你、器重你,怎么到了将军的口中,反倒变了种味道?” 他眼中带着几分赞叹与复杂,像是从未看透过邓夷宁那般,但他确实不曾真的了解。 邓夷宁移开眼神,走到侧边的木椅上坐下,指尖转着瓷杯,语气淡淡:“说到底,边关稳不稳,不在于我,而在于朝中诸位心里是不是真的想稳。” “不说这个了,我在遂农有新的发现。”邓夷宁从胸前取出那三枚铜板,“殿下可否有什么发现?” 李昭澜接过铜板,放在掌心细看,眉头很快就蹙了起来。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腹摩挲着刻字,又嗅了嗅铜腥气。半晌,才开口:“做的很真,可惜是假的,色泽稍浅,寻常百姓难辨真假。” 他说着,将铜板一一排开在案桌上,抱着手靠在一旁,问:“这铜板你如何得到的?” “在遂农碰巧得到。”邓夷宁淡声答,“南永州来的一名求学寒士,在当地典当行所得,来遂农吃饭,被掌柜抓了个现行。” “南永州?”李昭澜眼神微凝,似乎咀嚼着这个地名,“可是靠近丘北的南永州?” 邓夷宁摇头:“丘北在西戎对角那侧,很是南下,我不太了解。” “其实前几日回宫是因为靖王传密信与我,枝靖府邻县赋县也出现了大批假铜板,被抓之人称这些铜板是他们去南永州做生意所得。所以——”李昭澜顿了顿,“将军所说这铜板来自南永州,属实是有些意外。” 邓夷宁皱着眉,不解道:“赋县的百姓没有察觉铜板为假?” 李昭澜坐下,屈起一条腿:“赋县贫瘠,百姓纷纷外出打黑工,加之丘北战争频繁,邻县遭受波及。用兵之地银钱流通本就混乱,黄金和银元对寻常百姓来说太过扎眼,铜板来得快,串着就走了,还不起眼。再加上那些假铜板仿的真,百姓对这些不了解,也就无人起疑。” “若假铜币真是自南永州而起,散布至赋县、枝靖府,甚至是丘北。朝廷用银难抵边军所需,若再有人暗中操控流通路径,将朝廷军饷掉包为假的,边军粮草供不上不说,百姓失心才是大事。”邓夷宁接上,“可这会是谁如此胆大包天?若是被抓住,株连九族都是小事。” “此事还未传至宫中,或许是有心人刻意遮掩。”李昭澜望向邓夷宁,“陆英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后天就是殿试,他们一伙人早离开遂农了,我托了茹双帮我留意动向。”邓夷宁略微沉吟,“对了,那日我们去见的映冬姑娘失踪了,大概有六七日。” 李昭澜闻言,随即道:“那便明日启程回遂农。” 邓夷宁扬了扬下巴:“不去南永州?” “给靖王传信便可,”李昭澜答得干脆,“若是将军想赶在殿试时参陆英一记,也可连夜赶回遂农。” 邓夷宁思索片刻,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 既然陆英与太子有牵扯,那便不是一记就能将他拉下水,既然如此,遂农这张牌便要藏一藏。 邓夷宁打了个哈欠,眼泪溢出,起身走向厢房。李昭澜灭掉房中蜡烛,跟在邓夷宁身后离开,进了屋子,又顺势关上厢房的门。 邓夷宁坐在床边,看着他站在门口未动,不禁问:“你不去书房了?” 男人看着她错愕的表情,冷不丁冒出一句:“我们是夫妻。” 邓夷宁投过去一个奇怪的表情,不理解前后问答的关联是什么,眨巴着眼睛看了他几秒,背对着他直接躺下。李昭澜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自觉摸了个闭门羹,只得在床沿一侧落座,最后贴着床沿小心翼翼躺下。 床榻轻轻一沉,屋内的温度因两人靠近又暖了几分,却无人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并未睡着。 半晌后,李昭澜轻声问:“你在西戎这些年,都是一个人睡的么?” 邓夷宁闭着眼,低低“嗯”了一声。 “怕黑吗?” “睡不着的时候就点盏灯,或者翻一翻军报。”她答得淡,声音里没有情绪,“怎么,你遇见过睡觉怕黑的姑娘?” 李昭澜一时语塞,半晌才开口:“潇潇幼时怕黑,睡觉总会留几盏烛火。” 他说得轻,语尾稍顿,又像是怕她误会般补充一句:“别误会,潇潇是我小妹,李晗潇。” “我也没说什么。”邓夷宁吐了口气,语气不咸不淡,“是殿下自己有些心虚吧。” 李昭澜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没再反驳。 邓夷宁翻了个身,面朝床顶,问道:“潇潇?为何我在学礼时未曾见过她?大婚那日好像也未见过?” 李昭澜沉默了许久,久到邓夷宁都以为他睡着了,刚闭上眼便听见男人翻身的动作,与她一样望着床顶。 “她不在了。”他说。 邓夷宁睁开眼,侧头看向李昭澜,似乎在理解这个回答,最后说了句抱歉:“公主是……” “贪玩溺水,等宫女发现时已经迟了。” “节哀。” 李昭澜轻轻“嗯”了一声,语调里压着点什么,像是多年未曾拆封的旧事,沉沉地压在心头。 屋中一时寂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月光透过窗纸投下斑驳的影子。邓夷宁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李昭澜有个妹妹,她也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却都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良久,她才低低吐出两个字:“睡吧。” 邓夷宁没有选择回遂农,而是在次日收拾好东西,让李昭澜带着自己入宫。 昭澜殿内,邓夷宁蹲在院子里看宫女修剪花丛,偶尔飞来几只蝴蝶。她指甲缝里嵌着不少泥土,脚边是好几条蠕动的蚓虫,宫女见她玩的专心,都绕着道走。 李昭澜抱着胳膊在远处看了许久,忍了又忍,终于还是上前,小声念叨几句:“你到底是王妃,却在本王殿内刨土,这传出去还以为本王虐待你。” 邓夷宁头也没抬,好心为那蚓虫清理余土,语气轻飘飘的:“都是人,也得吃饭喘气,也得蹲坑摸鱼。” 李昭澜:“……” “上次我就发现了,殿前那条御河里有不少鱼,若是今日运气好,晚上给你加餐。” 李昭澜险些没被她的话噎住,几步上前将她拎起来:“你若是手痒,膳房能给你处理好的鱼,犯不上在这里挖蚓虫。” “不要。”邓夷宁拍了拍手上的土,“在院里架个野炉子,配上一壶好酒,这才是惬意的生活。” 李昭澜收起玩笑神色,小声道:“我让魏越去南永州打探消息了,这几日就好生待在宫中,静观其变。” “那赵知县呢?”邓夷宁转过头来,“可查出有什么问题了吗?” “这人清白的有些过分了,根本查不出什么。”李昭澜轻轻摇头。 邓夷宁眼神一转:“他没可能杀人?” “季淮书去查了,还没消息。” “季淮书又是谁?”邓夷宁一懵,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人。 李昭澜理所当然:“大理寺卿,我没与你说过?” “你何时与我说过?”邓夷宁冷冷一哂,酸溜溜编排他,“你是皇子,说不说是你自愿的,我就是一假公主。” 李昭澜呛了回去:“吃酸梅了?看来以后我们的孩子得是男孩。” 邓夷宁将泥巴团成一个球,扔到李昭澜身上,轻飘飘地骂了一个字。 “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忠心 “连命一起 第56章 忠心 “连命一起 殿试当日, 邓夷宁特地换了身红绣金织长衫,裙摆摇曳,曳曳生光。发髻高绾, 步摇随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眉眼更添几分清秀,远远望去好似宫中最得宠的公主, 偏偏那神情却不似单纯模样。 李昭澜站在她身后,两人躲在远处的石狮子后, 她双手扒着狮子的屁股, 望着紧闭的奉天殿。此时的奉天殿内一片安静,陆英坐在尾侧, 表情淡然, 下笔算不上有力,但行云流水。 李昭澜站在她身后,神情明显比她更无所谓了, 甚至还掸了掸袖角的灰尘:“走吧, 这得太阳落山才结束, 不如我今天陪你去抓鱼?” 昨日邓夷宁就没抓成,这会儿一听李昭澜主动邀请,二话不说从狮子上下来, 两眼放光看着他:“走!” 李昭澜见她像个小狐狸一样, 失笑着摇了摇头,替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不担心陆英的去向了?” “担心有用吗?”邓夷宁边走边笑,“我只是想来洗洗他的威风,再怎么说,他见到我总归是要行礼的,之前在遂农这么傲慢, 我不得让他还回来。” 李昭澜笑得好看,没理解这番话前后的逻辑。 邓夷宁没有回答,只是背着手快走两步,裙摆擦着花丛而过。两人一前一后抵达昭澜殿前,邓夷宁二话不说入内,从院子内掏出昨日藏起的自制鱼竿,一蹦一蹦去了御河边。远处的石桥后,李昭澜正悄摸让丫鬟往河里倒鱼。 她蹲在石岸边,挽起袖子,将蚓虫用细线缠在木枝上,再用两块石头将木枝的另一端嵌在岸上。李昭澜交代好一切后,搬来两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手里转着刚掰下来的树枝,偶尔往水面戳一戳。 “你小时候在军营也这么玩吗?”他问。 “哪有时间玩。”邓夷宁盯着水里的波动,“练功、听训、读兵书,稍有怠慢就是军棍军罚,有闲暇之时不是在练功就是在睡觉。” 说罢,她一手探入水中,搅得水花四溅,却空手而归,指尖只夹着几片树叶。她望着发了几秒呆,又笑了。 鱼来得很快,鱼饵逐渐见底。邓夷宁钓一条放一条,还是从河里捞了两条死鱼上来,她不解地看着李昭澜:“你这……你是不是不受宠啊?” 李昭澜委屈地说:“此话何意?” 邓夷宁煞有其事地说:“你这殿里的宫人都得换了,御河里竟然有死鱼,这可是大罪。” 李昭澜听她这么说,愣怔了一瞬,旋即笑出了声:“那么主是不是还要替我弹劾他们?” “弹劾算不上,不过替你教训一下还是绰绰有余。”邓夷宁戳了戳那几条死鱼,疑惑道,“这像是刚死不久的,不会有人要害你,往河里下毒吧?皇子内斗,权力不稳,你们这是想要——” 她没说完,对着李昭澜一个挑眉,对方不接受这个挑眉,并威胁道:“小心点说话,被有心之人听去别指望我救你。” 邓夷宁没搭理他,又戳了戳那鱼,喃喃自语:“这好像是死了才丢下去的,滥竽充数。” 李昭澜摸了摸鼻子,没说话。死鱼被留在原地,他对着宫人招了招手,跟在邓夷宁身后进了屋内。只是她刚坐下,茶还没递到嘴边,又噌的一下起身,李昭澜刚坐下就被吓得起身:“怎么了?” “我、我记得上次周公子质疑过我,他说他不认为玲蓉是死在那场大火里的,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是玲蓉在大火之前就死了,那具无名尸原本没有身份,而是被人安了个身份。” 李昭澜半信半疑:“火前就死了?” “所以玲蓉也有可能因为禁药而死,或者说她发现了陆英的秘密而被灭了口?”邓夷宁若有所思,“那为何起初芜溪、映冬还有那么多的人不说呢?不同衙门告状,为何也不告知你我?” 李昭澜倚着窗,望着她在屋内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神色专注而不自知。他嘴角忍不住上扬,目光随着她移动,眼里满是她的身影。 “那日映冬交画与我,许是打算告知的,可芜溪呢?莫非她以为殿下与太子是一样的,都无法替她做主?”提及那幅画,邓夷宁嘟囔着嘴,脑子又一转,“殿下上次说那个黑鲨,他们可有查到什么消息?是不是跟那南雁楼是一样的营生,卖些古玩货物的?” “那是两个地方。”李昭澜接了她的话,故作为难,“南雁楼的营生只是表面,他们主要做的,还是在江湖上打探消息。只是也不知为何,兴许是本王这次银子给得不够,黑鲨的消息迟迟传不来。魏越也去打探了几遭,屡屡无缘,眼下你我只能等。” “你给了多少?”邓夷宁狐疑地看着他。 李昭澜起身:“五百两。” “银子?那也不少了,这南雁楼在何处,为何我们不能去问一问?” 李昭澜面无表情:“黄金。” “什么?”邓夷宁吓得不轻,“五百两黄金?你疯了?” 李昭澜神色淡淡:“这个消息对你我有价值可言,那便值得五百两,有何问题?” 邓夷宁被他的诡辩气得直翻白眼,一边惋惜那百两黄金,一边憎恶那南雁楼不做人事:“要这么多钱也不怕撑死自己,都多少天了,这钱是未免也太好赚了吧,他们就没给殿下许诺一个期限?就这么白白等下去?” 李昭澜略显心虚地为自己开脱:“人家做事总有些自己的理由,说到底我们也是求人办事,何须要求一个许诺。” “我打你都还得找个适当的理由,他们收了钱难道不应该许诺一个期限?”邓夷宁气得嘴角直抽。 李昭澜被呛了一声:“将军这是什么说辞?根本不是一回事。” 邓夷宁摆摆手,不愿与他争辩个明白:“罢了罢了,既给了这么多钱,那就让他们顺便去查查陆英在做什么。” 李昭澜挑眉:“你不自己查了?” “你都给这么多钱了我还查什么,那不白瞎了吗?睡觉去了,别烦我。”邓夷宁理直气壮地说完,打了个哈欠,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李昭澜看着她潇洒离去的背影,半是好笑,半是叹息。见女人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这才收回神色,走出殿内,往南侧走去。 东宫。 李韶诠今日刚处理完政务,还没等喘口气,就听奴才来报称遂农传信,说是有人在遂农发现了南永州来的假铜板,一共五枚,现已全部上缴。那奴才呈上铜板时,李韶诠正气得不轻,只因衙门并未将使用铜板之人灭口,而是留了人一口气。 “废物!”李韶诠大手一挥,桌面物品一扫而光,“你们倒是活菩萨,显得孤是个阎王爷了。怎么,留他一命是能指望他给衙门卖命?还是说能替孤坐稳这太子之位?荒谬!” 司徒桦躬身立在一侧,脸上是半张面具,看不出表情。 “司徒桦!”李韶诠大吼一声。 司徒桦连忙上前。 李韶诠咬牙切齿道:“去查,去把那个人找出来杀了,顺便看看有谁得知此事,统统杀了,一个不留。” 司徒桦躬身一侧,并未立刻动身。 “怎么,你连孤的话都不听了?”李韶诠抄起一个砚台砸向他,正巧砸向司徒桦的右肩,后者稳稳不动,连半分声都未发出。 司徒桦隐隐吃痛,说道:“殿下,属下以为此事不妥。” “你在教孤做事?”李韶诠一步步走向他,微微抬头望着他,似是不满他的身高,“孤以前怎么不觉得,你竟比孤还要高出半分,跪下。” 司徒桦双腿一弯,稳稳跪在李韶诠面前,头依旧低着,李韶诠看不清他的表情。 “脱了,看着我。” 李韶诠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打量跪着的司徒桦,脸上浮现不寒而栗的笑意。司徒桦沉默半晌,终是放下佩刀,伸手解开腰带,一层一层褪去上衣,最后一件不剩。 他缓缓抬头望向李韶诠,对上那人的双眼。 李韶诠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随后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司徒桦整个身子跟着往后一仰。 “你那养在小院的妹妹,还真是与你有几分相似,不过她比你好看一些,若不是脑子有问题,做孤的太子妃也未尝不可。” 司徒桦吓得冷汗涔涔,连忙往后挪了几步,慌张低头认错:“属下知错,小妹全然不知属下所做之事,还请殿下放过小妹,属下愿为殿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孤又没做什么,你何必如此慌张。再说,你不愿与孤的关系再亲近一些?若是小妹成了太子妃,你与孤可就不是主仆关系,届时你便是孤的妻兄,何乐而不为?” “殿下万万不可!太子妃应是天资聪慧、才绝过人,小妹从小便是痴人,不论是家世还是才智,赶不上殿下万分之一。如此愚昧之人若是成了太子妃,属下斗胆一说,东宫威严何存!皇室脸面何在!” 为了保护妹妹,不惜如此贬低妹妹。 李韶诠忽地走到他背后,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啧了一声。司徒桦的背上爬着一道道凸起的疤痕,在烛火的映射下触目惊心。 “你肩上这道疤,孤记得当时饶过你,为何会如此严重?”李韶诠一指点在他肩胛骨上一道极深的斜痕上,“怎么,故意卖惨博孤的同情?” “这道疤、这道、还有……这么多疤痕,孤竟罚过你这么多次?”他低笑出声,笑得司徒桦头皮一阵发麻。司徒桦的背脊一阵颤动,却没任何言语,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李韶诠站在他身后,手掌压在他的肩头,微微俯身,几乎要贴在他耳边,那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你既是孤的人,在孤脚下爬过一遭,就该记清楚,日后哪怕爬也得向着孤爬。” 他说着,语气忽然变得狠厉:“记住了,你的命是孤给的。你若有一日动了别的念头,孤便要你连命一起还回来。” 李韶诠缓缓直起身子,整了整袖袍,像是终于泄了气,转身踱回案几后。 “下去吧,把那个废物也带走,孤看着碍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贪婪 “一起上路 第57章 贪婪 “一起上路 从东宫出来时, 司徒桦已重新整理好衣裳,佩刀稳稳束在腰间,他神情平静, 仿佛方才在殿中所受的屈辱未曾发生过。 他知道,李韶诠有的是手段。那人捧着“太子”二字,在这偌大的皇城里站得太久, 也踩得太狠。旁人眼中的他是温和仁厚、礼贤下士,可只有司徒桦最清楚, 这副皮囊下藏的是什么。 跟随李韶诠的这些年, 东宫那些侍卫没有哪一个是不羡慕的,就因为李韶诠待他不错。每月的赏银是他们的双份, 兵器也是特制的, 就连出入东宫也从无刁难。甚至有传言,说若是李韶诠顺利继位,他司徒桦便能封侯。 宣州街道总是热闹繁华的, 司徒桦在其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拐去上次那家糕点铺买了点小姝爱吃的东西。开门的依旧是阿娘, 阿娘说小姝刚睡下,她正收拾屋子呢。 “阿娘,这段时日家中附近可有什么奇怪的人?” 阿娘提着东西, 走到小厨中放下, 在腰间的布巾上擦了擦手:“奇怪的人?这我还真没留意。咋了?” 司徒桦说着方言:“没咋,阿娘多上点心,小姝最近身子还行?” “好得很!”阿娘竖着拇指,“少爷找的大夫真神了,小姐这几日睡得也好了,胃口也大了不少, 昨个儿还在院子里跟我聊了几句话,这不今日才来收拾院子。” “行,这段时日宣州不太稳定,外邦使团有意拜访,城中戒备森严,这段时日就别出门了。我瞧着院子里这些青菜还能吃上一段时日,再备些荤食,谁敲门都别应声。” 阿娘握着笤帚的手紧了些:“这么严重啊,好,那我再去给小姐抓几副药,说不定少爷下次过来,小姐就痊愈了。” 司徒桦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袋碎银递给阿娘,又叮嘱几句,这才离开小院。出门一路往东,他走进那家酒楼,门扇挂着打烊的牌子。熟门熟路走进后厨,拐进柴火房的秘道里,一路下行。 管事听见动静,连忙迎上前,满脸堆笑:“司徒大人,今几个吹的是什么风,您怎么来了?” “怎么,我还要向你汇报行踪?” “不敢不敢,小的多嘴。”管事拱着手。 “去把放事的那几个叫来。” 司徒桦拉了把木凳坐下,神情淡漠,却自生一种逼人的威严。他坐在中间,眉眼间竟有几分李韶诠端坐太子位的模样。放事的那几人来了便二话不说跪下,一旁的管事还摸不着头脑。他看了眼那几人,又看了眼管事,管事也吓得立刻跪在旁边。 司徒桦目光一扫,语气冷淡:“南永州的货是谁传过去的?” 昨日傍晚,司徒桦收到消息,说是南永州出现了一批新的货,但货的质量却没有先前这么好,卖家嚷嚷着要赔钱。那边的人也有些疑惑,他们并未开张,铺子里压根就没货,怎会卖出去货。 在银坊,负责冶炼的叫工事,负责运输的叫放事,而最后一环的变事,就是负责将货卖出去。 跪着的几人神色骤变,有人头垂得更低,有人则哆嗦了几下,只有那管事还未看清风向,赔笑道:“司徒大人上次交代银坊停工半月,我们一直是铭记在心,千不敢万不敢违背司徒大人的意思——” “闭嘴。”司徒桦眉头一沉,语气压下来,“你是放事的?我问你了?” 管事忙不迭拍了拍自己的嘴,低头没再说话。屋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只余火塘里木柴偶尔炸响。几人跪得腿都有些麻木,偷偷瞄了眼闭目的司徒桦,生怕与他对上视线。 良久,他闭眼淡淡道:“想说了?” 那管事就算是再蠢也看出了苗头,推了一把身边的人,咬牙切齿骂道:“是谁放的货,快说!你们几个是要毁了我不成?” 跪在最边上的那个小个子终于忍不住,额头紧紧贴着地,声音颤抖着开了口:“是……是小的……” 司徒桦睁开眼:“谁让你放出去的,货从哪儿来的?” “小的……是南永州收活的那几个人,他们说南永州最近税收厉害,盐价都快赶上金子了,说什么也要一批货。大人您说停工半月我们自是不敢开工,所以他们便想着找我们买点料子。”那小个子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熄了火。 “料子?仓库的料你卖给南永州了?”司徒桦听笑了,“收了多少银子?” 小个子咽了咽口水:“半钧,给了一块金子。” 司徒桦抿紧唇线,笑了出来:“你卖给谁的?可有名号?可知他们的烧窑在何地?” “不知,小的不知。”小个子猛地磕头,哐哐几下地上已留下血迹,“大人恕罪!小的只是想挣点银子给我娘和妻儿,他们都好些日子没吃上米。我娘身子骨弱,大夫说是要吃药,家里真的是揭不开锅了。小的不会再犯了,求大人网开一面,不要赶小的离开。” 司徒桦目光微沉,转头看着管事:“停工半月,工钱呢,你就不给了?” 管事脸色刷地一白,连忙回应:“回大人,小的以为停工便也停工钱,这才没结给他们。是小的自作主张了,小的这就给他们都补上。” 司徒桦微微前倾,看着几颗低俯的脑袋:“以为?你以为自己是太子吗?是想谋权篡位?”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管事慌忙学着磕头,一个比一个重,“小的知错,小的只是想为大人节省点银子,好谋划后续大事,小的真没有别的意思。小的对殿下和大人忠心耿耿,绝无半点非分之想,我这条狗命全在殿下和大人手中啊!” “你的命值几个钱,我要来做什么?”司徒桦目光冷冷扫过几人,眉心未展,“忠心耿耿?你的忠心又值几斤几两?无妨,眼下太子殿下已经知晓此事,待查清是何人收料时,你们几个还能做伴,一起上路。” 话音落下,几人顿时乱作一团,都开始对着他磕头,嘴里念叨自己是冤枉的。 “大人!大人饶命!” 哭声听得他耳朵直疼,他缓缓抬手,几人开始抽噎。 “手脚不干净的人,殿下是不会要的,明天不用来了。” “司徒大人……”管事跪着往前挪到司徒桦脚边,声音发颤,“可、可否求大人为我们几个讨个情,让殿下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愿意戴罪立功,摆平南永州多出的那批事,再补上仓里的料子,定不叫殿下为难……” 司徒桦看着他,半晌不语。 “戴罪立功?你配?” 见管事求情也没用,几人又开始念念有词。司徒桦不耐烦地一吼:“闭嘴!” 他起身向门外走去,走出几步后停下,声音冷厉:“三日内,调出一批干净的人手重新控制南永州的放事,挨个审账,若再出错,我亲手送你去见阎王。” 说罢,他起身离去。屋内几人横七竖八趴在地上,冷汗湿透衣裳,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司徒桦处理好银坊的事又转头去了黑鲨南支,上次收到南支迁移至福茶酒肆的消息后,李韶诠便重新下令,让司徒桦上任南支总舵。原本前几日就该去南支走一趟,却被杂事绊住了脚。今日他忽然想起此事,在回宫的路上转了脚步。 福茶酒肆在盘合街的陈家巷,挨着人员复杂的南街,司徒桦只是路过,径直走向另一条街巷。 巷子深宽,街口挂着几盏老旧灯笼,平日里也不亮。他走进去,一直到尽头,才在一处墙边停下。 那酒肆门面不大,两扇斑驳的木门,门头上斜挂着“酒肆”二字,看着与临街的酒摊子差不了多少。可酒香不怕巷子深,这酒肆在张家巷开了有三十多年,虽说没了早些年的热闹,可那些老一辈的就喜欢来这儿点一壶热酒,成群围着下几盘棋,唠上一天。 司徒桦站在门前,听见里头偶尔传来的吼叫声,伸手推开木门,走了进去。见来的是个年纪不大的男人,大爷们只是扫了他一眼便回到棋盘上。 酒肆大厅是常见的小馆格局,方桌挂灯,漆料斑驳,靠里是一坛坛酒罐,淡淡的酒香在空气中飘荡开来。 一个年轻的小二迎了上来:“客官可是一人?楼上隔间还是打这儿坐下?” 司徒桦看了眼酒坛边那扇门,目光回到小二身上:“酒师可在?我想封几坛子酒在这儿。” 那小二两眼放光,连连答应,让人去请酒师过来。 “客官好眼光,这酒师是店里新来的,手艺堪称一绝,客官可先尝尝,再做定夺也不迟。”小二为他上了壶酒,“客官瞧着有些眼生,以前可来过我们酒肆?” 司徒桦一口饮尽:“并未,但我与这酒师是旧识,他既来了你们这,以后我便是你们常客了。” 那小二笑开了花,转头招呼着另一个人过来,那胖小二搭着毛巾屁颠屁颠过来,说是酒师在后头院里踩曲,让公子去后院见面。 “这位客官请。” 后院地势略低,走进便能闻见一股浓烈的酒香,夹着发酵的气息。院中青石铺地,角落堆着几只蒸谷的木甑,一旁是热气腾腾的炉窑。正中央摆着一个硕大的木制踩曲盆,上头站着一位背对着他的赤足青衣男子。 长袖用襻膊挽起,腰间用麻绳随意勒住长摆,裤腿被挽到大腿。一脚踩下,糯米沉下,另一只脚随即跟上,节奏稳当而不慌。 男子踩得极认真,眉眼低垂,额间碎发被汗水沾湿,胡乱贴在脸上。他时而叉腰,时而弯腰细嗅,探探木盆边缘判断时长。 阳光再偏一些,落在那人斜侧的脸上,露出一截清秀的下颌。 “何时到的宣州?” 青衣男子循声转头,露出整张脸,竟与周肃之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双生 “你在提醒 第58章 双生 “你在提醒 “许久不见, 司徒大人越发俊美了,真叫我心生嫉妒。” 司徒桦上前一步,靠近他:“你不也是吗?周澹一” 周澹一勾唇一笑, 笑意直达心底。他不急不缓从木桶里出来,拿起一旁的布巾擦干脚上的糯米,最后慢条斯理收起襻膊, 抬眼走向司徒桦,笑道:“怎么, 找我有事?” “是你给我留的纸条, 自己都忘了?” 周澹一歪头,似乎在回忆这件事, 许久才想起来:“都快过了半月, 你现在才想起来,怎么,李韶诠克扣你的月钱了?” 司徒桦并未正面回话, 上下扫了他一眼:“还活着?都以为你死了。” “死了才干净。”周澹一耸耸肩, 神色淡然, “活着的人总得有个说法,那便说我死了吧。我也是累了,在北麓那边学了这门手艺, 谋个生也不过分吧?” “不回黑鲨了?” 周澹一挤眉弄眼:“黑鲨的周澹一已经死了, 我现在叫周澹二。” 司徒桦的脸上难得出现一抹诧异:“你认真的?” 周澹一一脸认真:“你觉得我不认真?” 半晌,司徒桦坐了下来,看着他插科打诨的模样,担忧道:“殿下不知道你还活着?” 周澹一愉悦地开口:“不知道。” “你能瞒过殿下?”司徒桦满脸怀疑。 他轻啧两声,对司徒桦的理解能力表示质疑:“我是说我不知道李韶诠知不知道我死了。” 司徒桦脸上神情一顿,片刻后轻笑一声:“你倒是潇洒。” 周澹一挑了挑眉, 不以为意,转身走向屋内。 司徒桦抬脚跟上去:“南支搬迁前的那批账册失踪了,暗桩尽毁,连旧线都被人一把火烧了。你刚失踪那段时日,丘北失守两座城,殿下忙得焦头烂额,兵部连着上了三道急折,质问为何先前数月报备的军需去向成谜,朝堂上风声鹤唳。”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周澹一身上:“御前那些老头都说是殿下无方,说是殿下失察,导致行军前的例行稽查出了问题。” 周澹一静默半晌,缓缓道:“丘北线报是我手里的人,边防布线按照我的方式调过三次,从山道到水路都设了回防,一旦中央出了问题,丘北还能独撑半年有余。但两城几乎同时失陷,说明有人想要栽赃陷害,我为何要继续留在黑鲨?” 这回,司徒桦的脑子倒是转得挺快:“你怀疑军中有内应?” “不止。”周澹一目光微沉,“若黑鲨那批账册被人掌控,他们会优先除掉黑鲨的暗桩吗?不,不会,他们会借此吃下整个丘北,一举北上,直逼东宫。” 司徒桦被他这番话震慑住了,盯着他许久:“可现在殿下声势跌落,你也死了,黑鲨顿时群龙无首,不然南支也不会迁移,只是保住南支暗线的卷册是保不住殿下的。” 周澹一盯着他的双眼,冷静反问:“我为何要保护殿下?” “你什么意思?”司徒桦警惕后退一步。 二人沉默了一瞬,周澹一忽然笑了笑,嗓音极轻:“这一连串的事件,你觉得谁受益最大?太子殿下一贯善用人,也善杀人。” 司徒桦蓦然怔住,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但又陌生的脸,不可置信道:“所以南支的账册没有失踪?要除掉你的是殿下?可是殿下为何要杀你,你叛变了?” “因为有人暴露了。”周澹一不理会他的指控,“平廿十九年陛下颁布了‘钞法’,那时殿下就在暗地里勾结宝钞提举司的人,打算搅局陛下的诏令。那时朝中虽说少铜,但殿下手中可不少,他不会让陛下如愿以偿,只是这事儿被太后娘娘拦了下来,陛下这才将银坊搁置多年。” “可太后娘娘不是……”司徒桦听得愈发心惊。 “不错,可太后算到了殿下的下一步棋。”周澹一擦了擦手,淡淡道,“假银之事本就是殿下从贩路上截来,后来在宣州暗设坊局,借用的便是工部侍郎之手。太后手里握着最早一批的入坊名册,二人达成合作便自不会让名册流出。不过太后万万没想到殿下留了一手,他将名册重新抄了一份,并把银坊的账册走向藏匿在了黑鲨南支。一次行动,殿下勾结对方将太后在黑鲨的人悉数灭口,又借此机会用誊抄的那份忽悠太后身边有人反水,逼迫太后交出手上的那本原本名单。” 司徒桦笃定:“太后不会交。” “当然,太后没有交。”周澹一字字如刀,“太后不信殿下离开了自己的掌控,以为自己还能镇住殿下,但太后低估了殿下的野心。但不管怎么说,这账册和名册若是落入朝中,太子便是结党营私、通敌叛国之罪。若再细究殿下身边之人,你想要保护的,一个也跑不掉。” 司徒桦呼吸一紧,脸色骤变,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周澹一:“你手上的那份名册是真是假?” “这不重要,我现在跟黑鲨已经毫无瓜葛。”周澹一倾身,说道,“司徒大人,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选。” 司徒桦死死捏着拳头,双眼发红,随后在院中来回踱步。 “所以现在——”司徒桦终于开口,“你如何打算?” 周澹一拢了拢衣襟,淡淡道:“我主动传信与你见面,便是想要拉你一把。还记得昭王吗,新婚不久的昭王。” “李昭澜?”司徒桦脸色一变,猛地转身看向周澹一,“你跟他合作,你疯了?那人做事你不是不知道,既要反叛,不如给靖王。” “不重要,不过昭王新婚不久并不扎眼,靖王最近在枝靖府也是举步维艰,眼下不是将事情扩大的最好时机。” “你知道那日我收到信息后有多高兴吗?布坊的联络只有你我二人知晓,我今日满心欢喜来见你,你却告诉我这些事情。”司徒桦扶上额头,一脸为难,“我只能瞒着你还活着的消息,至于别的,恕我难以选择。” “理解,既然我都知道司徒丽姝的存在,殿下肯定对她虎视眈眈,你小心为好,这个地方也不要来了。”周澹一看着他,表情诚恳。 沉默再次在二人之间拉开序幕,良久,司徒桦重新就近坐下,周澹一已经在院中和房中来回穿梭,炉子下的火烧得正旺,酒糟飘香四溢。 “你这手艺学的不错啊。”司徒桦低声感叹,石桌上的酒被他喝了个精光。 “别老摆出一副老头的嘴脸,”周澹一没回头,将酒糟水倒入大缸中,木棍在其中一圈一圈搅动着,“一大男人还没成亲呢,有心仪的女子没,我不介意做你的媒人。” “刀尖上过日子的人,能有什么心仪之人。”司徒桦笑意淡淡,带着自嘲。 周澹一话锋一转,试探道:“听闻黑鲨前几日来了个女人,杀人不眨眼,你可知道?” “知道,祁东分支的人。”司徒桦轻轻摩挲着酒盏边缘,“那女人叫余季,手段狠毒,是西陵边上的斥候头子。听闻她干了票大的,在西陵那边劫了一队朝廷出去的物资,殿下对此大发雷霆,不过也奈何不了她。” “为何?”周澹一挑眉。 “西陵守将赵怀允原是镇北旧部,那人是条老狼,朝中几次安插都给他敷衍了过去,余季当初就是他带去西陵的,根子扎得深。”司徒桦解释道,“他虽然死了,但朝廷奈何不了他对西陵的贡献,不可能把这个罪名扣在他身上。” 司徒桦顿了顿,轻轻啧了一声,语气不无讽意:“或许,她不止是赵怀允的线?” “谁知道呢,”周澹一放下木棍,回头往炉子里添了把火,“不过她生母跟昭王的生母是远房亲戚,昭王没出手倒是挺让我意外的。” 司徒桦嗤笑:“远房?别是那种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我若是昭王,为何要管这糟事儿?” “为何不管?司徒大人,杀人不难,难的是如何杀人还不被察觉,这余季再厉害也是个女人,如何入不了殿下的眼,但昭王不同,他有的是城府。” 周澹一走进屋内换了个工具出来,回应他:“昭王表面不问世事,但你怎知他与余季素不相识?若这就是昭王的一盘棋,借余季试探太子殿下,又用赵怀允牵扯朝中老臣,顺带逼太子站位,甚至还能挑拨其他皇子搅一搅篡位之意。” “你在提醒我什么?” 周澹一笑了笑,没说话。 司徒桦想不通这些,也不想思考这些,两壶酒下肚后,他拍了拍衣袖,离开酒肆。 而两人口中那个满是心机和城府的李昭澜,正在宫里陪着他的王妃钓鱼。 “你能别乱动吗?鱼都被你吓跑了。”邓夷宁踹了他一脚,恶狠狠道。 李昭澜拍了拍腿上的尘土,上次往河里倒鱼还是被她发现,这次她倒是在宫内找了个蚊子都懒得来的地儿,自己做了个小马扎,拉着李昭澜一大早就来钓鱼。只是这都快正午了,一条鱼也没上来。 李昭澜发出了疑问:“这儿真的有鱼?” “有啊。”邓夷宁信誓旦旦,“我昨日都来看过了,定是有的。” 李昭澜侧头看她一眼,满是无奈:“你昨日来这儿做什么?” 邓夷宁顿了顿,神色不变往水里丢了一小撮鱼饵:“散步。” “散步?”李昭澜听笑了,“散步散到这偏僻之处,你在这宫里散步的路线还挺独特。” “怎么,你管得着?”邓夷宁翻了个白眼,心心念念自己的鱼钩。 李昭澜笑了笑,撑着腰往后一仰。四周都是密林,阳光难得透进来一丝,他眯着眼,看着那淡淡的光线落在邓夷宁发梢,晃得他几分恍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合作 “你哥都担 第59章 合作 “你哥都担 三日后, 殿试放榜的鼓声响彻奉天殿,朝阳初升,金榜张贴于红墙之上, 围观的学士早早就在门外等待。 寒窗十余载,有人欢喜有人愁。但此刻,吏部门前却格外冷清。 本该由吏部主理的放榜典仪, 却被太子的一道调令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个红袍文官站在门前,面面相觑, 不敢动弹。陆英一身月白锦服伫立一旁, 唇边是压不住的笑意,他身前站着的是太子亲信。 远在昭澜殿的邓夷宁也得知了此事, 正端着步子在院中学做一个端庄的王妃。 “太子这是下的哪一步棋?”她轻声说。 李昭澜坐在一旁看她, 袖袍松散,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闻言挑眉道:“死棋。” 邓夷宁乐了:“你真会说话, 我喜欢。” “多谢夫人夸奖。”李昭澜悠悠起身往屋里走去, 出来时手里多了把佩剑, 看得邓夷宁两眼放光,蹬着两条腿就迎了上去。 “佩剑?你要杀谁?带我一个行吗?”邓夷宁眼里闪着光,跃跃欲试。 李昭澜将剑挂回腰侧:“皇子出宫, 带个佩剑不是很正常?” “不带我?”邓夷宁一步跨到他面前, 堵住去路并威胁他,“那你不准走。” 李昭澜低头一笑,语气温柔:“没说不带你,走吧。” 邓夷宁追问:“去哪儿啊?” “先出宫,找个酒肆落脚。”李昭澜上前牵过她的手,边走边说, “路上说。” 午后天色微阴,李昭澜带着她一路往南,直抵南街。邓夷宁见此地有些熟悉,拍了拍李昭澜,说道:“还记得我那次受伤中毒吗?就是从这里回去的时,遇见了那群人。” “你来南街做什么?” “打探姜衡思的消息啊,顺便散播一下我在打探消息的动静,没想到真的有人上了钩。”邓夷宁四处张望着,眼见路过一间间酒肆就快走到尽头,拉住李昭澜,“等一下,再走就到码头了,要出城?” “不出城,去见一个人。” 李昭澜带着她在一处巷口停下,走进巷尾,停在门前挂着一块落了漆的木门前,牌匾的字早已看不清。他推门而入,店中清冷,漆黑一片,细看四周,楼梯旁落着一张红木柜,柜后站着一人。那人面带黑纱,安静的房间里传来一阵算盘拨动声,清脆有节。 那人听见响动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邓夷宁虽看不清他的脸,但那双眸子却不是寻常百姓所有。 “殿下。” 邓夷宁站在面前,视线流传在二人之间,那人对李昭澜似乎很恭敬。但又仔细想想,谁在知晓李昭澜这个名字后,还敢对他不敬。 “他是谁啊?” “你要找的南雁楼的人。” 邓夷宁上下打量着那人,皱眉上前:“你就是南雁楼的?收了钱不办事,还拖拖拉拉,你们南雁楼的风评未免也太差了点。” 那男人看了眼李昭澜,后者示意他取下面纱。邓夷宁见他露出面孔,以为那人是在挑衅她,二话不说抽出李昭澜的剑,架在男人脖子上。 “什么意思,挑衅我?” 男人微微侧头,躲开邓夷宁的追击。 “王妃误会了,南雁楼并非言而无信,只是殿下所求实属不易,南雁楼已是尽力而为,今日便是来给殿下与王妃一个答复。” “说,”邓夷宁眉头一挑,将剑又贴了一分进去,“不然要了你的命。” “黑鲨将南支分布迁移到了宣州,他们的原舵主死而复生;西陵的斥候头子叫余季,被黑鲨收入囊中,此人原是赵怀允手里的人。” 三言两句、简洁明了,邓夷宁消化着这些话,但回答里没有她想要的,于是那剑微微挪了一寸,刀锋划过脖颈,露出一道血痕。 “难道这些我不知道自己去查?我要的是黑鲨的幕后之人,以及到底谁对我下死手。” 男人愣了一瞬,抬眼求助李昭澜,李昭澜摸了摸鼻子,转头不去看他。邓夷宁步步紧逼,男人没辙,只能抬手抱歉:“王妃,这……黑鲨领头之人若是能如此轻易得知,那黑鲨早就不复存在了。那日刺伤王妃之人确是黑鲨隐卫,不过与太子无关,是另有人下了重镖。” 邓夷宁迟迟未动,见场面有些收不住了,李昭澜上前拨开那把剑,轻声道:“上次你同我说让南雁楼去调查玉春堂的事,他们有了不同的消息,坐下来慢慢聊,可好?” 男人也加入劝说队伍:“对,玉春堂那场大火如殿下所想,确有蹊跷。” 邓夷宁眯起眼,剑刃微微垂下,收回长剑的动作干脆利落,将剑丢回李昭澜手中,就近拉过椅子坐下。男人擦了擦脖颈上的血,脚步没动,见李昭澜坐下后才不紧不慢坐下。 与此同时,周澹一也摸到了南雁楼,他在楼里转了一圈,没打听到想要的,倒是买下了两个心仪的酒瓷杯。他提着包裹走在街上,头上顶着斗笠,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穿过一条条街道,最终停在昭王府门前。 等他们二人回来时,已是临近傍晚,周澹一已经在不远处的茶馆睡了一觉。他晃了晃脑袋,起身向府前走去,敲响大门。 来开门的是春莺,她只留了一条缝,警惕地看着面前之人。等看清来人面孔时,小声惊讶道:“周公子?您何时回的宣州,殿下前几日才说您南下去了。” 周澹一没有反驳,笑着回答:“有急事要跟王爷说,他可在府上?” 春莺取下铁链,敞开大门:“快快请进,殿下外出还未归家,周公子进屋里等吧。” “这是淘到的宝贝,还他一个人情。”周澹一将包裹递上前,在春莺的盛情邀请下进了府中。 院中的亭子深得他心意,不管春莺怎么劝说他偏不肯进屋,春莺只好将茶水搬到亭中,生怕怠慢了这位周公子。好在李昭澜二人回来得及时,春莺一路小跑上前,通知殿下家里来了人。 邓夷宁一进院子就瞧见亭子里的人,还不等春莺把话说完,就大摇大摆上前打招呼。 “周公子?何时回的宣州?” 周澹一转头,瞧见不远处有点愣怔的女人,露出一个笑容,回答简洁:“前几日。” 邓夷宁看着他总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如何奇怪,等李昭澜走到她身侧时,小声问道:“他不是南下去了?为何会来找我们,而且模样好生奇怪,像变了个人似的。” 李昭澜一眼看穿那人的把戏,不动声色拍了拍她的手,轻声安抚道:“许是生出了变故,这才赶回家里与我们商讨,不必担心,先听听他有什么消息。” 周澹一起身相迎,对着邓夷宁鞠了个躬,弄得她有些不知所措,也对着他回了个礼。李昭澜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她弯下的身子,带着略微恶狠狠的表情凶道:“对拜呢?起来!” “王爷,黑鲨南支迁移的消息想必您已经知道了吧?还新来了女人叫余季,是个敢截朝廷货的狠角色。”周澹一上前一步,围在两人面前小声说,“但我听闻黑鲨内部出了问题,因为假铜板的事,他们把南永州那边的货源给停了。有人不满黑鲨的停工,私下收购黑鲨仓库的铜渣炼铜板,目前工坊自顾不暇,王爷可否考虑对黑鲨出手?” 李昭澜摇头:“出手谈不上,但让他们损失点人手倒是可以。” “更重要的是,”周澹一说着,从腰间取出一张纸条递来,“这是南支迁移前,我从旧址寻到的一份名册名单,上头写明了货物品类和账册,但不完整。上头有一个名字叫‘青殊’,是黑鲨南支前任总账使,听名字像个女人,但此人不在任何分支露面,却掌控整个黑鲨的货账走向,可以先从此人入手。” “这名字听着不像真名。”邓夷宁低声念了两遍,皱眉。 “名字是假,但账册是真,此人小心谨慎,来往用的全是私印,不过他的私印出现在了玉春堂的一个名册上。” 周澹一开口就是重磅消息。 邓夷宁猛地抬头:“名册?什么名册?我在衙门查过所有关于玉春堂的卷宗,未见过什么别的私印。” 周澹一顿了顿,语气放缓:“王妃,此事怎敢明目张胆的放在衙门里,这卷册是藏在南支旧部的,大火前被有缘人寻到,鄙人不才,正巧与有缘人格外有缘。” 邓夷宁听着他这番话觉得怪怪的,但也没细究,转头就提出自己的设想:“如果这个青殊已经死了,会不会就在玉春堂的那场大火里,就是苏青青,就是芜溪顶替的那人?” “不会,”李昭澜果断否认,嘴角勾着丝丝笑意,“年纪对不上。抛开性别不谈,这个青殊据说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那具尸首看样子也就刚过及笄。” 邓夷宁努了努嘴,眉头一挑,眼神在二人之间流转,最后点头说自己饿了,一溜烟进了小厨。确认她离开后,李昭澜一巴掌拍在了周澹一身上,带着玩笑的意味呵斥道:“你小子活着也不知道给个信儿,你哥都担心死了。” 周澹一装作一脸惊讶:“王爷你在说什么,我弟还活着?” “你再装?”李昭澜踹了他屁股一脚,“你光屁股在我手里长大的,你全身上下哪儿我没见过?” “欸殿下,你这话说的好像咱俩有什么似的。”周澹一耍着宝,躲开了李昭澜的攻击。 “滚蛋。”李昭澜推着他往书房的方向走,“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从黑鲨死里逃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负伤 “可还有其 第60章 负伤 “可还有其 提及周澹一这个人, 李昭澜都要畏惧几分,用他哥的话来说便是这孩子从小就染上了疯病,逮谁咬谁。 周澹一是周家庶出, 他是周老爷子与周肃之生母新婚当夜,意外诞下的错误,而周肃之是母凭子贵的产物, 种种复杂关系的背后,造就了两兄弟从小相依为命的局面。 先前告诉邓夷宁他在遂农的身份, 也是周肃之跟李昭澜商量后决定的, 他根本就不是遂农的人。 周澹一原名周安之,这是孩提时的周肃之亲手为他抓阄抓住的。但他这个弟弟从小就不安分, 一心有个江湖武侠梦, 特别是在周肃之与李昭澜相识后,丝毫不顾及李昭澜皇子的身份,日日缠着对方, 恳求李昭澜带自己进宫玩儿。 好在李昭澜也是个心软的主, 见弟弟如此听话可爱, 常常是不顾周肃之这个亲兄长的脸面带着周安之上蹿下跳,这也让周家在皇室面前赚足了脸面。 二人在房中聊了许久,下人进来添了好几次茶水, 盘中的点心也吃了个精光。 周澹一正在咧嘴笑着, 还没来得及寒暄几句,就被李昭澜一把拉过手臂,随后袖子被一把掀起。布料一揭,露出下方青紫交错、骨头凸起的臂膀。李昭澜看得心头一紧,着急地叫错了他的名字:“周安之,这是什么?” 他不以为意地抽回手臂, 一边掖袖子,一边笑嘻嘻地说:“伤口啊,殿下这都瞧不出来吗?不过没大碍,就是些擦伤罢了,死不了的。还有,我现在叫周澹一,殿下还是小心为好,可别被有心之人听了去。” “就在府上住下吧,我让小厨给你补补身子。王妃那儿也别担心,我让人盯住你阿兄,绝不会出篓子。”李昭澜脸色难看几分,又往里走了两步,“李韶诠知道你还活着吗?” 周澹一正色道:“暂不清楚,但他已经知晓南支账册失踪的事,算算日程也该查到我头上了。” “你是如何回来的?就你一人?”李昭澜小声问道。 周澹一拢着袖口随意道:“我的人在七岭口接应,有人皮面具做护体,走的水路一直北上,前段时日在南街入的城。” “你在黑鲨还发展了自己的人?李韶诠没废了你?”李昭澜有些诧异。 周澹一略微得意道:“他求我都来不及,不过他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南支覆灭就是他给杀手的消息。” “他知道了?他能知道什么?”李昭澜说道。 “南支账册我存在典当行了,晚些我就取回来交给殿下。” “留在府上吧,我派人替你去取。”李昭澜果断拒绝,“还有,小心点王妃,她鬼着呢,我让春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没什么事儿就别出来了。” 周澹一眉头挑了挑,忽然一脸促狭:“你跟王妃……谁想的这门亲事?” “太后。” “太后娘娘?”周澹一皱了皱眉,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为何?太后不是一向喜欢李韶诠吗?舍得把这么大一功臣将军许配给你?” “怎么,我配不上?” “勉强。”周澹一笑得真诚。 李昭澜一噎,瞪他一眼,冷哼一声:“你小子皮痒了是不是?还勉强,我看你才勉强。” 周澹一被他的模样逗得笑弯了腰,偏头避开他的轻踹,边退边笑:“配得配得,二位新人天造地设,一个鬼精一个老狐狸,配得再好不过了。” 李昭澜被他一句“老狐狸”逗得哭笑不得:“在房里歇着吧,我与她还有事相商。” 院中灯火通明,几个下人正在院里打扫收拾方才那阵大风吹落的树叶,春莺和几个下人端着铜盆,行色匆匆往返于后院与厢房中。 “这是怎么了?” 春莺一脸为难,脚下却是一步不停,那话似乎是烫嘴,在嘴里翻炒了好一阵子才无奈地回答:“殿下您自己来看吧,王妃出事了!” 李昭澜往前一步,看清铜盆里的血水后,脸色顿时一变。 “她出去过了?” 春莺一脸茫然:“奴婢真的不知,王妃回来后就进了屋子,说要休息一下,谁也不让进。半炷香前,有人在后院瞧见了王妃,王妃勒令我们不准告诉殿下,加之王妃伤势有些过重,奴婢几人也未来得及同殿下告知。” 李昭澜一路小跑,用力踹开厢房的大门,和春莺交好的秋竹正在床边为邓夷宁上药,被踹门声吓得一哆嗦。 “叫大夫,快去!” 他以为已经昏迷的邓夷宁却在此刻咳了一声,睁开眼虚弱道:“别去,就是一些刺伤罢了。” “我来吧。”李昭澜招呼着秋竹离开,视线落在她肩上杂乱的伤口上。 伤口很深,像是利器刺入后又被反复刺入的痕迹,皮肉翻卷,血虽已止住,但看着依旧触目惊心。李昭澜看得脑袋发晕,深吸一口气。 “你管这叫一些刺伤?”他嗓音发紧,“可还有其他伤口?” 邓夷宁想瞒住,却拦不住李昭澜上下其手,又在双腿、手臂和腰部发现了几处深浅不一的伤口。 邓夷宁忍着痛,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血色的笑容:“也就是那群狗贼仗着人多偷袭罢了,就凭他们那三脚猫的功夫,伤的不知道是谁呢。” “邓夷宁!”李昭澜声音骤然拔高,随后又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手上沾着她的血,止不住地颤抖,“你做什么去了?这也不过一两个时辰,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想起上次去过玉溪阁,见过一名叫封策的男人,他爹是大理寺少卿。”话还没说完,邓夷宁猛地吐出一口血,溅在被褥上。 李昭澜心道不好,猜测她体内的余毒还未彻底清除,立刻为她号脉,脉搏有些虚浮,跳动紊乱。 “上次的药你没吃完?”李昭澜反应过来,在遂农那段时日是春莺备好的药丸,两人见面次数不多,他也不记得邓夷宁有没有按时服用药物。邓夷宁自然是没有吃完,那药丸还藏在她随身的包裹里,此刻只要李昭澜转头抬眼,便能看见高柜上的包裹。 邓夷宁闭上眼,谎话张口就来:“吃了,但药效似乎不好,机上那段时日我的状态也不行,这余毒恐怕不能彻底清除了。” “是吗?”李昭澜显然不信她的鬼话,“伤口很深,我让春莺去工匠铺给你打个素舆,带你回宫住上一段时日。” 邓夷宁又吐了口血水,宽慰他:“别这么紧张,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这些伤真不重要。” “若是想说话,那就同我说说是如何受的伤,不然就闭嘴。”李昭澜将粗布缠住伤口,药味在屋中萦绕,有些刺鼻。 邓夷宁是在回屋后从后院离开的,她没有故意躲避院子里的人,只是正好没被人撞见。 出了府直抵玉溪阁,只是这次运气不佳,据那掌柜的说这封策许久没来了,说是郊林有墓被人挖了,还被丢了不少的死鸡在里面,这段时日搞得城中人心惶惶,大理寺也忙得不可开交。 邓夷宁多嘴问了一句这跟封策有何关系,那掌柜一脸惊讶的看着邓夷宁,说:“姑娘可是刚来宣州?这封公子前些时日染了疯病,说是他去过郊林,回来后就一直这样,看了不少大夫都不见好转,封老爷子这才没日没夜在大理寺查这案子,明明都上年纪了,却没想出了这档子事。” 离开玉溪阁时天色已晚,邓夷宁本想去郊林转一圈,但又怕被李昭澜发现她私自外出,于是抄近路回府上。 走到一处临水的小路时,她已经察觉到有些不对,但此刻夜色已深,那把刀又没在身上,她只能想办法甩开跟在身后的人。 “所以可看清脸了?”李昭澜打断她。 药渣敷在伤口上格外的疼,邓夷宁满头大汗,但还是忍着疼痛回答:“蒙面人,跟上次那批人的招式有些不同,应该不是他们。听口音也不像是宣州的人,看来想杀我的人还是挺多的。” “还是回宫里吧。”李昭澜低声说着,动作却不敢太重,指腹轻轻将药膏推开在伤口边缘。 邓夷宁腿上的伤口因刚才的挣扎而有些撕裂,血已将绷带染透。她没有吭声,额间却又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李昭澜抿着唇,为她重新上药包扎好后,抬头看她一眼,又不敢多言。 处理完一切已经是三更天,他也不好意思再上赶着去跟她挤一张床。 邓夷宁不想让他在床边守着,威胁他若是不离开,那自己就离开,李昭澜拗不过她,灰溜溜地跑去了书房。院中已经炸开了锅,周澹一就是再没有眼力见也明白发生了事情,见到李昭澜那刻便凑了上去。 “发生了何事?王妃是如何受的伤?”周澹一已经换了身清爽的衣裳,袖口翻起,正坐在木桌前看着书册。 “还不清楚,明日你随我一同入宫。”李昭澜语气压着,目光沉沉。 “我不去,我要去找我阿兄。”周澹一当即摇头,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走向一旁的侧榻,“我阿兄还不知晓我活着的消息,我得去见他一次。” 李昭澜叹了口气,嗓音有些疲惫:“你阿兄忙着打发女人呢,应该没时间招呼你的死活。” 周澹一迟疑一瞬,疑惑道:“我阿兄要娶亲了?是哪家的小姐?” 李昭澜听得脑子生疼,侧过身子不去看他,周澹一自讨没趣,果断闭上嘴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转折 三嫂嫂连封 第61章 转折 三嫂嫂连封 架不住李昭澜的固执, 邓夷宁还是被架着入了宫,听闻昭王那新婚娘子受了伤,宫里那些嫔妃都快把昭澜殿的门槛踏破了。 邓夷宁在床上躺了三天没下床, 腿上的伤口不算严重,除了刀口周围有些红肿,还是能在宫女的搀扶中下地走走。 “王妃您可小心点脚下, 再过一刻我们就得要回房了,等殿下回来瞧见您还在院中, 奴婢的命可保不住了。” “别怕, 再待一会儿,屋里太闷了。”邓夷宁站在回廊尽头, 扶着朱红栏杆, 望着敞开的大门。 四月初的风裹着院里的花香吹得人有些恍惚,邓夷宁穿着素缎长裙,肩上是织金搭肩, 腰间围着一根珠链。 “你就不能安分点?”李昭澜的声音从大门处传来。 邓夷宁抬眼望向他:“殿下回来了?秋竹说你去陛下那儿了, 可是有要紧的事?” 李昭澜快步走到她面前, 不顾旁人的眼光蹲在她脚边,别开裙摆看见她红肿的脚踝。随后起身把人横抱起来。 “你干什么!”邓夷宁惊呼一声,下意识揽住男人的脖子。秋竹在一旁低头不敢笑, 退着离开了院中。邓夷宁挣了两下, 挣不开,干脆倚着他不动,任由男人带着她走进屋子。 “谁让你出来走动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听得邓夷宁心里一跳。 邓夷宁懒懒靠在床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不紧不慢道:“何必这样, 又不是瘸了,再说有秋竹扶着,小心得很。” 李昭澜站起身,吩咐外头:“去取冰来,再叫太医备上止痛的汤药。” “别叫了。”邓夷宁拽住他的衣角,“殿下还真是含着金匙出生的,这双腿受伤后是需要下地走走,否则等好了就是跛脚,走路不好看的。” 李昭澜低头一笑,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没得到回答,邓夷宁又问了一遍:“对了,陛下找你何事?” “陛下听闻你受了重伤,赐了一些伤药和银钱,吩咐本王定要把你治好。” 邓夷宁随口道:“那就替我多谢陛下。” 李昭澜不满意了:“照顾你的是我,为何不谢谢我?” 李昭澜的力道适中,指腹贴着脚踝一点一点往上揉着红肿处,低头仔细观察着她的伤势。邓夷宁注意到他腰间的那枚羊脂白玉,样式看着好生精致。 “你这玉佩好特别啊,是哪位匠人雕刻的。” “陛下所赐,几位皇子都有,王妃若是喜欢,送你便是。” 邓夷宁伸手去拨他的玉佩,却没真碰上,只戳了戳他的腰间:“倒是不必。” 李昭澜啧了一声:“摸哪儿呢?” 邓夷宁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的举动属实有些不讲礼数,但拉不下面子,反将回去:“殿下害羞了?” 李昭澜却不接她的调笑,抬手一把扣住她作乱的手,顺势往她掌心一贴,语气温热低哑:“害羞?那是往后只剩你我二人之间的时候,现在你身子不适,到不了害羞的地步。” 邓夷宁没听懂,眼见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李昭澜那张脸都快贴近自己了,果断往后一缩:“你……” “咳——” 门口传来一阵咳嗽声,二人回头望去,是一个靠在门框的华服男子。 李昭澜收回身子,起身走向他:“你来做什么?” 李潇允支着脖子往里看,被李昭澜一步移过来挡住。他收回脖子,望向皇兄的脸:“父皇说嫂嫂病了,我来瞧瞧。” 邓夷宁望着门口小声说话的二人,那人比李昭澜矮半个头,模样上倒是有几分相似,特别是那双眼睛,出奇的一样。 “看病人不带吃的?”李昭澜撑住门框,把他拦在外面。 李潇允钻过他的手臂,妄图偷溜进去:“嫂嫂不会在意这些的,皇兄,就让我进去吧,外面好热的。” 李昭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后领:“阳春三月,何来热度?” 李潇允跺跺脚,说李昭澜没读过书,分不清三月和四月。见李昭澜不吃这一套,又扯着嗓子往里一喊:“嫂嫂!是我李潇允啊,上次你与阿兄大婚匆匆见过一面!” 邓夷宁轻轻一笑,回道:“我记得,是四皇子殿下。” 李潇允听她开口,立刻一把推开李昭澜的手臂,三步并作两步窜了进来,动作利落得像条滑不溜秋的鱼,李昭澜被他撞得一个踉跄,只得摇头失笑。 “嫂嫂病了,自然是要来问安得。”李潇允已经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包扎好的手掌上,眉头皱起,“怎么连掌心都伤到了,是何人所为,可有查到?” “这得问你阿兄了。”邓夷宁甩过眼神给后面。 李昭澜在桌边坐下,灌下一口茶,清了清嗓子:“你嫂嫂还伤着呢,先养伤后算账。” 李潇允一屁股坐在李昭澜旁边,一脸得意洋洋:“我就知道阿兄还没下手,不过我倒是有一个消息,阿兄可想听听?” 李昭澜想也没想就回绝了他。 李潇允被驳了面子,抬手拍了他一下:“不想我也要说!那日殿试放榜,吏部典仪是太子亲信,他们掳走了一名进士,是遂农陆家公子陆英,那陆英杀过人。” 李昭澜在身后盯着李潇允的后脑,眼神有些犀利,随后看向邓夷宁。 “杀人?”邓夷宁皱巴着脸,“谁啊?” 李潇允微微扬起下巴,好似在思索,他呼了口气,缓道:“一个青楼的女子,有些年头了。” 邓夷宁仰着头,表情有些撕裂,目光转向李昭澜后就再也不动了。 “你认识青楼女子?”李昭澜阴森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何时出宫认识的?谁许你出的宫?” 李潇允眼睛一瞪,连忙为自己找补:“阿兄不是的,我是听旁的人说的,我不认识那女子。” “旁人?何人?我怎么知道?”李昭澜舔着牙尖,看着一副要吃了李潇允的模样,吓得他默默起身站在一旁垂头不语。 李潇允还未加冠,理应是不能出宫的,恰巧他又排行老四,前头几位皇兄又常常不在宫内,他唯一的消息来源,便是从那些入宫早朝的大臣们口中得知。 邓夷宁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只将手默默握在一起,才将目光转向李潇允身上:“你从何处听说的?我与你阿兄所查之事正巧与一青楼姑娘有关,可否细说?” 李潇允转头看向他阿兄的脸,收敛了几分嬉皮笑脸,重新坐了回去,正经道:“我是听户部一名主事说起的,似别地儿挖出一具无名尸,有人见过这尸首生前在青楼出现过,查到跟陆英有关,后来不知怎得,案子转去了大理寺。陆英被请去问了话,但好像没查出什么来,但自那之后大理寺调查那件案子的便换了批人。” “我当时在刑部的卷室里面,兵部北调出了内乱,父皇命我监察此事,本意是去调看卷宗的,哪知偷听到了这档子事。我这人好奇心重,就去查了查,发现这陆英跟青楼许多女子都有纠葛。一打听才知道,陆英在青楼弄死过一个女子,不过跟那无名尸没什么关系,就是误打误撞。后来才知道,阿兄查的科举舞弊案,就跟这个陆英有牵扯。” “你日日待在宫内,何时有宫外之人的消息?”李昭澜起身走到他跟前,扫了他一眼。 李潇允眼珠子一转,脖子往后一缩,小声道:“就是听那些大臣散朝时说的,打探之事又不是我亲自去,我就是好奇罢了。” 李昭澜眯起眼,不言语。邓夷宁却突然问道:“你方才说,大理寺换了人,可是封家老爷子接手了?” 李潇允略微有些惊讶:“三嫂嫂连封家都知道?但这并非跟封老爷子有关,老爷子一个少卿,自是不插手此事,所以具体的人员我还真不清楚,只知道大理寺换了批人。” 邓夷宁对上李昭澜的眼神,低声开口:“殿下,上次我们在衙门停留时,卷册并未记载说遂农有女子死于非命,那时我还特地问过赵知县,声称是不知晓此事。还有那大理寺卿,可是跟封老爷子不对付?” 李昭澜走到床边坐下,邓夷宁自然而然往里侧挪了一寸,给他留出空位。男人顺势牵起她冰冷的手,圈在掌心里,与她耳语:“季淮书?他的事我不过问,夫人有何见解?” “见解谈不上,若是当真不对付,那封老爷子定是会与大理寺卿有隔阂的。既然此事都被大理寺插手,不是封老爷子掌管那就定是大理寺卿过问,你与那大理寺卿交好,你去打听打听呗?”邓夷宁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发呆,半晌才回应他。 “季淮书这人与我并非熟络,只是见过几次罢了,此事或许有些难办。” 邓夷宁故作惊讶:“啊,还有你堂堂昭王难办的事?” 一旁被冷落许久的李潇允顺势起身,站到二人面前,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盯着邓夷宁,邀功似道:“三嫂嫂我可以!母妃有意将季家四小姐纳为我的妾室,我去与季淮书说说,应是可以的。” 李昭澜单手贴在他腰腹,将他往后推了一把:“纳妾?你还未娶妻便要纳妾?瑛妃娘娘打的是什么算盘?” “不许你说我母妃,”李潇允重新拖了个木凳过来,“但我也不知母妃作何打算。那四小姐年纪尚小,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看着就招人烦。分明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见人总是扭捏的模样,我还不喜欢呢。” 李昭澜思索着这件事的可行性:“你见过那四小姐几面?” “两次还是三次,不记得了。” “那你去吧,与大理寺卿聊聊,尽快啊。”李昭澜挥挥手,朝着门外喊了一嗓子,“秋竹,送四皇子回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被动 “他想杀我 第62章 被动 “他想杀我 司徒桦回东宫后见到的是长跪在殿前的几名侍卫, 侍卫裸着上身,背后是交错的鞭痕,地上还有溅落的血迹。站在两侧的侍卫见到散漫而入的司徒桦, 像是见到了活菩萨那般,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司徒大人!”那人拱手作揖,语气里满是焦急和恳求, “殿下要处死这几位兄弟,还请大人出面为几位兄弟求求情。” 司徒桦瞥了跪地几人一眼:“殿下为何要处死他们?” “殿下今日心情不佳, 兄弟几个在门前搬重物时候不慎摔倒, 惊了殿下,这才挨了罚。”那人额头直冒冷汗。 司徒桦捏了捏眉心, 疲倦中透着隐隐的不耐, 对几人挥挥手:“下去吧。” 跪着的那几名侍卫面面相觑,不敢起身,唯有一侧带头开口之人小心翼翼地看向紧闭的大门:“司徒大人, 殿下还未开口, 若是我们擅自离开, 只怕……” “我说了,下去。”司徒桦声音不重,却带着威压, 他往里走了几步, “把地上的血冲干净,殿下不喜见到这些,有事我顶着。” 此话一出,几人终于俯首叩谢,踉跄着站起,相互搀扶着退了下去。 司徒桦停在朱红大门前, 声音不卑不亢:“殿下,司徒桦求见。” 门内无声,片刻后,司徒桦自顾自推门进入。殿中和往日一样,焚着一炉沉香。 李韶诠坐在榻上,手中握着一柄金漆竹骨扇,眼眸一抬,一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刺向司徒桦。只是一眼,便又回到桌面,声音带着倦意:“还以为司徒大人在与孤赌气呢,这才几日,怎么孤瞧着消瘦了不少,司徒大人这几日去了何处啊?” “殿下。”司徒桦单腿跪地,垂首拱手,“铜板一事属下已查清,所有沾染铜板之事的人皆已被灭口。” 李韶诠指腹悠悠转动着扇柄,眼尾不动声色一挑:“哦?一个活口都没留?” 司徒桦低声回道:“属下亲自动手,全数处理干净,那几个衙役是属下亲眼看着唐典史动的手。” “你瞧瞧,因为你没看好银坊那几条狗,这么多条人命就没了,还是挺可惜的。”李韶诠轻叹一声,似是惆怅。停了半晌,他忽然抬起眼,话锋一转,“南支账册查得如何了?确定周澹一己死?” “账册还未查明,但周澹一的确是死了。”司徒桦回答干脆。 李韶诠坐直了身子,讽刺一笑:“这么笃定?他好歹跟了孤这么多年,你不觉得可惜?而且孤记得你二人的交情也不浅,怎么看不见你脸上半分的难过。” “殿下,周澹一便是活着也不值殿下一念。”司徒桦低声道,“就属下而言,周澹一死了便是死了,黑鲨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定不会妨碍殿下大局。” “你这话孤爱听,不过万事需格外小心。”李韶诠满意点头,笑意写在脸上,“孤那个好弟弟啊,可不是面上这么简单。这几日他带着那邓夷宁入宫养伤,你可得替孤瞧好了。近日东宫事务繁忙,丘北又失一城,朝上那些老头议论纷纷,孤如今就只能靠着司徒大人了。” 司徒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再次埋下头,谨慎开口:“殿下言重,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曾明白,还请殿下屈尊解答。” “讲。” “殿下上次不对昭王妃动手,属下以为便是放过昭王妃,可为何偏偏在这时命人下手?” 李韶诠抬头正眼看着她,忽然大笑一声,有些疯癫:“司徒大人这话问得好生奇怪,这昭王妃外出打探大理寺少卿的消息,被贼人盯上岂不正常?既是正常,那便与孤又有何干系?” 司徒桦低头不语,心底却泛起一丝异样。 “不过你倒是给孤提了个醒,这次似乎是有些明显,封柏毅那老头瞒不住季淮书,是该从这个位置滚下去了。这位置空了,总得有人补上去,司徒大人意下如何,可有人选?”李韶诠摇着竹扇,若有所思。 “属下拙见,以为陆公子不错。陆公子虽并非金榜前三,但才华绝不输他们。既然农衙门的口子已开,陆公子入了这大理寺,又何愁衙门再出端倪。” “不错,有几分孤的影子在里面。”李韶诠起身,一步步往下走,“陆英这人虽蠢了点,但胜在有把柄在手,加之他本就是遂农之人,可如此着急将他留在大理寺,难保朝廷不会嚼孤的舌根子。不如依司徒大人所说,将此人丢进遂农衙门,历练一段时日再落在孤身旁,如何?” “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李韶诠背过手,语气变化,“他的那些烂摊子你替他收拾了,但别收拾得太干净。听闻季淮书搭上了靖王的线,那赋县也出现了不少货,若是他们查出遂农,就让陆英一人顶了吧。” 司徒桦默然拱手,退身而去,与陆英交代完事后,他着手在城中寻一个新的落脚点,只留陆英一人苦苦站在大殿门前。任由他怎么恳求,李韶诠就是避而不见,陆英也没辙,只得灰溜溜地回了遂农。 只是刚入陆府没多久,钱鸿志几个便敲响了陆府的大门,几人并未寒暄,便直接入了陆英书房。 “如何?太子殿下对你作何打算?”开口的是钱鸿志这个看不清场面的二愣子,张珣远与徐知宣坐在不远处的红木桌旁,二人对视一眼,看出了陆英眼里的不满。 张珣远看着钱鸿志的背影,谈笑道:“钱少爷,今儿来不是唠嗑的,你落在榜尾呢,操心操心自己的仕途吧,指不定被发配去哪个县里充当傀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钱鸿志被噎得一愣,讪讪地缩了缩脖子,退回到二人的身旁坐下。陆英的脸色算不上好,沉默地扫了三人一眼,起身走向剩下的那个凳子,淡淡道:“殿下让我回遂农衙门。”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气氛一时沉闷下来,最后是徐知宣缓缓开口引开这个话题:“先不提这个,前几日衙门死了不少衙役,还一夜枉死了好些百姓,我们有些担心此事会不会与映冬失踪有关?” “她一女子能掀起什么浪花,不必在意了。不过此事确实蹊跷,明日我带着诏令去衙门上官职,打探一番便知晓得一清二楚。”陆英望向门外,落在院子里的那棵秃树上。 “这倒是不太担心。”徐知宣点点头,“只是那赵振会不会给你穿小鞋?毕竟如今你有了官职,还被他架在底下。若是他将咱们干的那些事都抖出去,太子殿下那儿会不会不好交代?” 陆英冷笑一声:“人命是大事,所以这件事得有个替死鬼。” “什么意思,你打算把这些事都推到赵振身上?可他那狗腿子的脸一看就不像是能杀人的模样,这事儿能成?”张珣远插了句嘴。 “不重要,人证物证指向他便好,杀不杀人又如何。”陆英转头对上徐知宣的视线,“不过此番我倒是看清了太子殿下并非真心想要咱们入伙,我听说遂农出现了假货,可是太子那批?” “这倒是未曾听说过,不过太子殿下的货不走这条线,遂农是怎么出现的?”徐知宣也刚回遂农不久,倒是没听过这等说法。 钱鸿志在一旁一言不发,眼神飘忽,但不自在还是被陆英一眼看穿。 “钱鸿志,你有何见解?” 突然被点名的钱鸿志吓得一抖,眼神闪躲,在其他三位的强势目光下,强撑着开了口:“就殿试前的十几日,我家中不是有事绊住了脚程,比你们晚几日到宣州,就是那时我瞧见的。是一家饭馆子,似是一位外来求学的书生吃了霸王餐,给了假货。方才你们提及的无辜百姓,便有那饭馆子掌柜一人,但他那饭馆只是被贼人给砸了,受了点皮外伤而已。” 见几人沉默不语,他默默补充两句:“不过后来这些事我都是听家中仆人聊天所得,不知真假,还是得看陆兄入了衙门再细谈。阿兄们也是知道的,我一向不太靠得住。” 张珣远轻嗤一声,手指敲着桌面,调侃他:“你倒是对自己一清二楚。” “可知那饭馆掌柜为何没死?” “这谁能知道?”钱鸿志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陆英,觉得他是被太子这行为刺激了头脑,连说话都有些木愣。 陆英不答,只是盯着桌面的铜壶发呆,半晌才低声道:“我们有些被动了,太子将我置于此地很明显别有用意,我得想个法子尽快回到东宫。” “怎么回?放眼望去宣州近百年时日,见过几人从知县爬到东宫身侧之位的。陆兄,这太子明显就是把咱们当猴耍。”钱鸿志看着他,眼神飘忽,但其余人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当。 徐知宣视线落在陆英脸上,也开始劝说:“你落在赵振之下,往日咱们四个怎么对他的,整个遂农怕是无人不知吧?陆兄,就听句劝诫吧,好生待在衙门,等那赵振升官后遂农迟早姓陆,东宫不是我们能去的。你得明白,那可是太子殿下,大宣未来的王。” 良久,陆英低头一笑,沉沉道:“他想杀我,难道我就要等死吗?” 四人围坐,屋中久久竟无一人开口,钱鸿志抬头望着三位阿兄,最终起身走出屋内。 翌日清晨,遂农衙门,陆英一身官袍站在大堂之下,面无表情呈上印信,而赵振坐在主位,眼神里浮着难掩的愁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入官 “陆英,今 第63章 入官 “陆英,今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 石板路上的雨水还未干透,有调皮的小孩故意踩着水坑,溅起的泥水落在来往行人的衣摆下, 落得一声声责备。 衙门前的一队衙役刚换了岗,冷风夹着潮气透过门缝钻进堂内,吹得人直哆嗦。赵振坐在主位, 神色看似倨傲,但仔细一看, 搭在扶手上的手微微用力。 两侧站着一排陆英未曾见过的人, 除了那典史。陆英站在一水坑边,正对赵振的位置有些偏移,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水坑, 有些神游。 赵振咽了咽口水,他怎么也没想到,陆英会成为自己手底下的人:“本官往日对陆公子还是有些敬重的。” 陆英听见这话才将目光从那水坑里收回, 似笑非笑地看向赵振, 未回话。赵振像是没瞧见他的反应似的, 自顾自道:“陆公子如今金榜题名,跃升朝堂,实在是可喜可贺。本官早前还想着咱们遂农这地儿留不住陆公子, 谁承想你竟然回来了, 真是难得。” 他说到“回来”二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一排官吏也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落到陆英身上。赵振看着桌上的调令,轻笑一声:“不过嘛,既是官场,讲的便是规则。陆公子初来乍到, 职在本官之下,自然是要听本官的差遣。陆公子身为太子殿下钦点之人,本官自是要替太子殿下把关。陆公子若是有何不懂的,不妨多来衙门听堂。” 陆英不卑不亢应声:“陆某以前给知县添过不少麻烦,还请知县大人不计前嫌,不吝赐教。” “好说,好说。”赵振放下笔墨,抬手轻轻一指,“李县丞,就让陆大人跟着你,先从一些基础的杂事学起。我记得衙门近日在整理人口户籍,南街似乎还未定下,不如就先让陆大人上上手,日后若是有别的差事再做调遣也不迟,陆大人意下如何?” “陆某听候差遣。” 李县丞见他应得利落,倒也挑不出刺来,幻想着自己往后一路高升的场面,笑脸相迎:“陆大人年轻有为,能来协助衙门诸事实在是我等之幸。若是陆大人肯下功夫,不日便能顺利回到太子殿下身旁,届时陆大人可得替我多多美言几句。” 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陆英心下了然,拱手道谢。话音落下,李县丞已一步走出,鞠躬作揖。 “陆大人,请随我来。”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前堂,走进后院的一个房间内,“这便是我们管理户籍之地,有些简陋,还望陆大人见谅。陆大人应是知晓的,南街多是民户,有少许匠户之人定居在此,只是来往人群有些繁杂,还请陆大人小心谨慎。” 李县丞嘴巴一张一合说了许多,陆英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二人在门前聊了两刻钟,等李县丞说的口干舌燥后才就此作罢。 房间很狭小,架子占据了一大半,只剩下几张不太稳当的木桌。木桌上摞着一叠叠旧薄册,是身后那些衙吏整理的。他粗略地翻看了一下,缺漏不少,许多户连户主是谁都写不清,密密麻麻全是潦草的字迹与删改,夹着几张泛黄的手写纸张,还有几个新增补的印章。 “这些人是谁增补的?”陆英问。 李县丞伸着脖子看了一眼,随口作答:“都是衙吏做的,有些粗糙。陆大人若是有疑虑可自行查验、重新整理。本官还有要事傍身,只得先行离开,还请陆大人见谅。” 李县丞一走,整个后院就只剩他陆英一人。院子不大,环顾四周也就六个屋子,紧凑的很。陆英以往都是停在门前,后院还是第一次来。他今日也不是来干活的,在院子里转悠了好一阵,停在一间上锁的屋子前。陆英从院子里寻了根极细的木枝,三下两下就将铜锁撬开,光明正大的进了屋子。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排排木架,密密匝匝铺满整个房间。上头的卷册摆得歪歪斜斜,落了一层灰,空气中弥漫着潮气味。陆英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抬眼扫过书架,脑海里闪过昨日几人闲谈时提及的假铜币,目光一寸寸扫过去,最终落在靠墙的卷宗上。 他抽出其中一本,上头墨迹已淡,封面写着“大宣平廿二十一年账簿”,翻开只见些流水账,最后半册还是空白的。陆英一本本看过,叹息未出口,却忽然停住。他想起昨日钱鸿志提及过的枉死之事,于是他走到最前面,卷起袖口,开始重新翻看起来,只是越看眼神越发凝重,但依旧毫无收获。 念头刚刚升起,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小心的脚步声。 “谁在里面!”一声厉喝打破了沉寂。 陆英指骨一紧,手中卷册险些掉落。他忙不慌地将一切复原,深吸一口气,从架子前走到门口,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官服的矮个子男人。 “陆英,今日新来的,在县丞手下做事。” 门外的人愣了愣,手中的木棍迟疑了半晌才放低一寸,男人半探着身子往里望,脸上写满了警惕。 “你叫什么?”男人眯起眼,戒备的打量着他,“你是如何进来的,这屋子平日里都上了锁,仅此一把便在我的手上。” 陆英看着他腰间晃荡的钥匙,神色不慌不忙:“我在对面那间屋子里,出来后便瞧见这锁半搭在门环上,以为是贼人闯入,便想着进来看看,这才刚入内你就来了。不过,你是谁?” “他们都叫我篮子,架阁库的守值人。”他挤出一个微笑,似是怕陆英怪罪自己,“陆大人不怪罪便好,小的也是按规矩来的。咱们这地方虽小,但规矩却不少。若是让赵知县知晓我忘了上锁,免不了一顿责罚,所以还请陆大人高抬贵手,替小的保密。” “好说,都是衙门为重。”陆英淡声道,“你既是守值,那这些卷册的整理你可清楚?” 篮子神情顿了顿,欲言又止地咂了咂嘴:“这……小的只管出入,并不清楚整理存放之事。” “那你可知晓前几日遂农枉死的那些百姓,可有整理卷册送入?” 篮子摇了摇头:“没有,这都有大半年没送入过卷册了。陆大人若是要查可去问知县,此事是赵知县一手操办,我们这些人连正堂都不能入内,哪能知晓这事。” 陆英盯了他片刻,抬脚出门:“多谢相告,不过这锁可以换一把,有一便有二,若是下次被有心之人发现,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知县怪罪下来,我也保不住你。” 篮子连忙应声:“是是是,陆大人说的是,小的这就去寻把新的锁来。” 天色逐渐变亮,行人逐渐露头。摊贩陆续撑起布棚,包子的热香从蒸笼里腾起,带着独特的香气钻进陆英的鼻子。陆英站在衙门前,望着街市渐起,心底却是一团团盘不清的迷雾。他在门前盘算了一阵子,去徐府将徐知宣薅了起来,二人漫无目的在街上乱窜,最后被张老夫人撞见,一起带进了张府。 张珣远正在同教书先生说着些什么,两人在远处没上前打扰,直到一炷香后,张珣远慢悠悠踱步至两人身旁,眼角还带着一丝疲惫。 “今日衙门一走有何发现?”他掸了掸衣袖,晃晃悠悠站到两人身旁。 陆英坐在石凳上摇着脑袋,嘴边是刚沏好的热茶:“几个老头唱一台戏,也不怕把命搭在手里。” 张珣远闻言轻笑一声,掀袍在他身旁坐下,低头给自己满了一杯,小声道:“怎么,这刚上任半日就看出了端倪?” 陆英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就他们那架阁库,比我家后院的柴火房都脏,我想找的那些定是被赵振那鬼老头藏在了别处。还有那账册做的乱七八糟,底层那些都快被老鼠啃成渣了,也不见他们重新捯饬一番。把我丢给县丞,让我去查什么人口户籍,想着就头疼。” “查户籍?这才立春后,查什么户籍?”张珣远挑了挑眉,“那你眼下作何打算?” “先找找那个饭店老板,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一旁的徐知宣凑了过来,插嘴道:“昨日离开后我便派人去打探了饭馆掌柜,说是那掌柜突发恶疾,已入土为安。” 陆英的手顿了顿:“这才几日,黄道吉日就算好了?” “是恶疾走的,家里人帮着料理的后事,尸身也是义庄拖去了林郊,棺材用的现成的。”徐知宣打了个哈欠,泪眼汪汪道,“义庄的人说得明白,恶疾而死之人不必依照黄道吉日下葬,而需尽早入土为安。” 陆英灵光一闪,整个人从石凳上站起,思绪迅速翻转:“那铜板最后去了哪儿?莫非还在衙门?赵振手中?” 这回轮到两人意外了:“铜板?还有剩的?” “是那掌柜报的官,假铜板自会被衙门收缴。赵振选择不将此事上报,那便只有两条路可走。”陆英声音越说越大,皱眉踱步,“一是他知晓假铜板一事,二是他有别的打算,想用这铜板开另一条路。” “我更倾向于前者。”徐知宣举手道,“或许太子殿下将你放回遂农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想让你做赵振的替死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天灾 “沙子!” 第64章 天灾 “沙子!” 想当赵振的替死鬼得有一个先要条件, 那就是赵振必死,所以当徐知宣提出这个说法时,几人想破了脑袋也没能将赵振的命划到死胡同里。 思来想去, 陆英打算为他造一条胡同,让自己成为那条胡同的墙,往前是死, 往后是生,结果由赵振自己决定。 几人在院子里思索了半日, 等解决完温饱问题出来后, 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雨水顺着青灰色的砖瓦蜿蜒而下,积成线条, 时不时凝出一滴挂在边缘, 落在地上,溅起细小水花。陆英站在水坑前,想起今日在衙门听见的一则消息。 “你们说, 要是义仓塌了, 是不是该有人负责?”陆英忽而开口, 声音平静。 几人皆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的徐知宣猛地将他一拽,小声道:“你开什么玩笑, 义仓可是整个沧州的命根子, 别做傻事。” 回到屋中后,张珣远难得没有开口,而是坐在一旁静静观察两人。陆英自始至终没有回答,徐知宣也摸不清他脑子里想的什么,只是一个劲的劝诫,最后口干舌燥。 “明日我便要启程北上, 言尽于此,义仓一事真的定要再三谨慎。” 张珣远看着两人,斟酌开口:“其实也不是不能动,只是动的法子得细些、再细些。” “张珣远你也疯了?他跟着胡闹你也跟着胡闹?”徐知宣闻言倏然转头。 “你没懂他的意思。”张珣远懒懒靠在木柱上,“只是借义仓坍塌之名将赵振拉下来罢了,不是真的想要毁了义仓。” 陆英顺势接下话:“是啊,我不图那些粮,你大可放心。” 他的表情太过虚假,徐知宣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说话。 屋外雨势渐大,瓦沿水线再也维持不住弧度,淅沥声如急鼓声砸在青砖上。伴随大雨而来的是狂风,扫过街巷那些没来得及收起的布棚,卷的摊贩们叫苦连天,屋内三人心思各异,却都看着大雨一直沉默。 这场大雨来得太突然。 安达乡街头行人寥寥,店家纷纷闭门,雨水沿着街道两侧的石缝奔流而下,汇成一道道灰黄浑浊的水线,挤进井口、越过门槛、钻进稻田。 “这雨成精了。” 在家门前扫水的老太太低声念叨着,她裹着一层蓑衣,却依旧被洇湿了衣裳。天空阴沉得可怕,她望着远处不断被冲刷的大山,嘴里不停念着什么,“头回见四月初下起了这等瓢泼大雨。” 她的身旁,几个孩童站在门后,手撑破了油纸伞,目光诧异。雨声太大,连远处的驴车吆喝都被裹进这天地间的哗哗声。孩童的娘亲抱着半筐湿粮站在屋檐下,一只脚迟迟不甘落进水中。老太太邀请她进来小憩一会儿,被她急着赶回家做饭给拒了。 前几日义仓刚开过一轮粮,连着半月的雨早就淹没了庄稼,今年的收成定让所有百姓苦恼。 等雨势减小,老太太将身上的蓑衣送给那妇人,目送几人消失在雨雾中。她低头咳嗽两声,把笤帚支在门边,手掌摁着膝盖,慢慢踱回屋中。屋门边摞着几块石头,本意是为了挡水,可雨势过大却让落进来的水正巧堵在里头流不出去,泥脚印湿了一地,老太太弯腰拿破布擦了擦,深叹了口气。 “塌了塌了,老天爷啊,再下就塌了!” 屋里的火盆已熄了,柴不敢多烧,怕湿气一聚,把横梁都熏黑裂开。收拾完后,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手里捻着一串陈年佛珠,一圈圈转,转得无声。 外头的雨听不见老太太的呼喊,像是要把整座安达乡冲平那般。街口的水渠已经漫了上来,泥水翻涌着草屑和枯枝,几家地势低的门前早早立起了门板,有几人往义仓的方向跑去,被眼尖的百姓瞧见,立刻唤来屋里亲人:“义仓那头好像又堵了水口!” 有人惊道:“啊?不是说去年才修过吗?” “唬你玩儿呢,这年年说修,修个屁!上次上头发大水,城门冲破死了好几户人家,今年雨再大些,这寻常百姓家谁能顶住?” 又是两日的大雨,只是今日落得小,还能在街上游走一番。百姓惶惶的声音越来越大,可再多的怨言也不过是几句骂声,只是落在语中,传不进耳里。 就在这时,村里的打更人忽然扯着嗓子吼了两声,酉时三刻,这一声吼叫的人心惶惶。 “坏了,是镇里来人了!”有百姓喊,“怕是真的出了大事!” 孩童们不懂,只觉得新鲜,一个个往街上冲,被大人们一把拉住。 天越来越黑,乌云死死盖在安达乡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不远处,一道身影撑着伞,站在田垄尽头,看着义仓的方向,伞下是一双冷静到近乎寂寞的眼。 陆英没说话,油纸伞被吹的咯咯作响。他脚边是一道新修的水沟,泥土翻卷,正往另一条河沟冲去。风裹着雨水从山头灌过,伞面猛烈抖动,几次都要被掀翻。 “塌吧。”他在心里低声说。 安达乡地处整个沧州中心,被遂农县、通府、沧州、曲德县和应中县的一角紧紧包围,是沧州粮路的命脉。他抬脚往回走去,脚踏进泥地,鞋瞬间被水染脏,但他并不在意,一脚踏上马镫,往遂农的方向走去。身后的百姓已经躁动起来,家家户户都打开了门窗,一个个抻着脖子望向远处。 安达乡的大雨终究还是停了,只是雨后的天空并未放晴,乌云压在上空像一张黑幕,沉沉的覆盖着山川。 昨夜,大雨冲垮了山上的防护,在寂静中轰然爆发,大片的滚石夹杂着泥水奔流而下,重重砸在了山脚的几户人家上。房子塌了、人也死了,惊得整个乡里的百姓都纷纷起身查看。泥流顺着山势滚下,一路往下冲击,冲破了不少防线,像一头疯牛般直冲义仓。 于是今日一早,三五名身披斗笠的乡民,连带乡长和镇长在赈灾仓门口忙乱着,身后是一群围拢过来的百姓,他们目光齐齐地盯着里面,焦躁不安。 “快点快点,快去搬麻袋,运土堵住那头!”乡长咬着牙大声吼着,声音几乎被人群的嗡嗡议论声盖过去。 “水急的很,地基都塌了,根本堵不过来。” 有人忙着回应,却手忙脚乱,一脚滑进坍塌之处,吸引了众人的注意。而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官吏蹑手蹑脚走到乡长边,悄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乡长的脸色陡然一变,眼角抽搐一下,急忙叫了镇长过去,几人抬脚匆匆就往里走,过了许久才见人出来。 围观的百姓哪里瞧不出这些人的异动,立刻便有人质声。 “乡长,俺们的粮食还安生不?今年收成是没希望了,靠的就是俺们官府哩。” “是啊乡长,俺们的粮还在不?”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几位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是谁都没有作答。场面顿时一滞,所有人都没再说话,不安在空气中扩散,有人开始往前挤,为首的全是壮汉,他们互相拉扯着往前挤。 终于,有个壮汉吼了一嗓子:“瞒我们作甚!让我们进去瞅一眼不就得了!” “后退!”一排官吏抬手拦住人群,可话音刚落,就被愤怒的百姓推了个趔趄。人群像被点燃的火堆,哄然炸开。 “你们是想糊弄谁!” 百姓七嘴八舌,人群轰地一声冲破官吏,奋力往粮仓奔去。原本牢固的粮仓木门早已被冲垮,几个年纪大的妇人被拥在后头,惊得大喊:“慢些!小心脚下!” 踏入粮仓,一股霉味伴着潮湿的泥味扑面而来,地面上是一层厚厚的黄稀泥,一脚踏上去黏滑不堪。而那原本应当堆得整齐的麻布口袋此刻却东倒西歪,有的破了大口子,有的底部渗出一片粘稠的泥浆,透出异样的灰黄色。 壮汉率先撕开其中一个布袋的口子,顿时倒吸一口气。 “沙子!” 一声怒吼炸响在仓中。 沙子混着湿泥和零星残余的稻谷翻涌出来,粒粒发暗,甚至有些稻谷已经发了芽,长出白嫩的芽尖,染着一层霉绿,看得人心惊。 “我们的粮食呢!这是咱们交上来的好粮吗?” 一个中年壮汉扑通跪地,双手伸进夹杂着沙粒的谷堆中,一点点翻找,声音带着愤怒:“都是沙!全是沙子!我们的粮食!还给我们!” 有眼尖的人爬上木架,从最顶上扯下仅存的干粮割开,扯出一个干的麻袋往里倒出三分之一,是米粮,但再往下倒就是密密实实的细沙。那些细沙颜色略深,像是特地挑过似的,刚好混在小米中难以察觉。 “混账东西!你们这些官府的都是骗子!骗走我们辛苦一年的粮食!” 仓内的人越聚越多,老妇人看着地上成堆成堆被雨水冲泡得稀烂的米袋,泪眼婆娑。她一步步走过去,颤颤巍巍蹲下,捧起一把发霉的米粒:“这是俺们的粮,是俺们的命啊!” 她哽咽着,四周的百姓忍不住纷纷落泪。 “是谁!是谁换了我们的粮食!还给我们!”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已经怒不可遏,卷起衣袖狠狠踹在了仓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怒吼声此起彼伏,一些抱着孩子的妇人在门边哭了出来,孩子见状也跟着哭了起来,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乡长和镇长站在人群中央,几次欲言又止。 “诸位冷静,此事我们也很诧异,还请各位给我们一点时间,请先冷静一下!” “冷你娘的静!”一个壮汉指着镇长的鼻子骂,“这山洪冲垮了我的庄稼,至少半年内出不了粮,冷静就能把粮还给我们吗!我娃饿了你来喂吗!” 一阵哄闹将镇长的话压了下去,人群越发激动,甚至有人开始抢粮,也不管里头是不是粮食。眼见场面就要收不住了,一个行色匆匆的官吏跑了进来。 “不好了!曲德县也发了大水,一波洪浪已经到了门前,两侧的土堆快要挡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推诿 “不够你们 第65章 推诿 “不够你们 怒火与哀嚎将整个义仓吞没, 连带着官员的辩解都变得苍白无力,百姓已经无心争辩出个是非,只想赶在下一波洪水到来前保住自己的房子。 他们冲出粮仓的那刻, 原本安静的天空再次泛起令人胆颤的湿意,滴滴答答。 起初只是零散几颗,落在屋顶, 落在头顶。可没一会儿,老天爷似是察觉了众人的惶恐, 开始渐渐密集, 风也凑了个热闹,吹得众人衣摆猎猎作响。 “怎么又开始下起来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 那些原本呆呆站立着的百姓开始轰动起来。 “快!都别愣着了!”乡长反应过来, 踉跄几步跑上前,“快去堵水!” 百姓有些慌乱,四处逃窜, 但有人立刻冲了出来, 接上乡长的话:“妇女和孩子往高处跑去!所有男人全部跟我走!带上锄头铁锹, 去河边!快!” 呼喝声骤起,一时间鸡飞狗跳,有人在街上招呼着让所有百姓带上雨具往高处的田埂上走, 有人赶紧回屋里抱出自家剩下的木板和沙袋, 踉跄着扛到河边。远远望去,一道洪流正咆哮着挤压而来,像头猛兽,要一口咽下安达乡。河道两侧的水线已快过膝盖,混着枯枝和泥沙,一步步逼近岸上。 “快——这里!这里要先堵住!” “先去挖土!划出十来个人去挖土!” “那边的人快退开, 小心冲塌!” 男人们站在齐膝的泥水中,顶着雨水,将一袋又一袋沙土垒起,水浪打得他们不断摇摆,甚至是跌倒,可没有一人后退。他们的腰上都缠着麻绳,有的手掌因拉扯麻绳而血肉模糊,泥水溅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 有个年轻的小伙子扛着木板滑了一下,连人带板滚进泥水里。一旁的人眼疾手快将他捞了起来,只是腿上磕上了滚石,划出几道口子,木板却消失在滚滚洪流之中。背后传来一声“滚远点”,小伙子一瘸一拐上了岸,用布条简单缠了几下,开始用铁锹往麻袋里铲土。 安达乡因地势特殊,几乎每年的梅雨季都会有一次洪流爆发,所以后来家家户户都备着沙袋,房子不大、没空地堆积沙袋的就负责提供缝制好的麻袋。 “跑快点!小孩都跟上!别跑丢了!”一个男人抄起两个年幼的孩子,一左一右开始往田埂上狂奔,有些体力不支的妇人开始逐渐落后,却没一人停下。 喊声中夹杂着哭泣,少年也手忙脚乱搬着木板,看着自家阿爹在水里跪着用身子堵住洪流,咬着牙红了眼眶,脚步却逐渐加快。 雨大如线,风猛如刀,天地之间已然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剩下百姓们一声声高喊的打气声。 “再加把劲顶住,乡长已经去请人了,大家加把劲!” 一个肩上扛着麻袋的男人站在岸边,用力往下抛着,双眼通红,似是对天灾的不公,奋力一吼:“来啊!有本事冲死我!”风声将他的怒吼吞没,但众人仿佛听见了那般,身子奋力往上一顶。邻县邻乡的壮年都纷纷赶了过来,雨还没停,但洪流有了减小的趋势。 此刻的安达乡泥泞狼藉,满目疮痍。 雨后的清渣工作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但百姓们依旧不忘粮仓一事,他们放了几名壮年守在义仓门前,不让官府的人进去捣乱。而一些年长乡民则是坐在官府门前迟迟不动,势必要讨个说法。 张大娘坐在最前头,手里抱着一个竹篮,里面是两块发硬的饼和一把蔫掉的绿叶菜。她沉着脸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往篮子里瞧,时不时叹两口气。有人劝她先回家照顾好孙子,她摇头:“粮食没了日子怎么过?我半截入了土倒是啥也不怕,可我那孙子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有饭吃。” 官府里的老头们站在门前,手中拿着文册,却不敢开门上前向百姓解释。 安达乡归属通达镇管,可说是归通达镇管,实际通达镇的官吏却从来都瞧不起这个小乡村。镇长坐在官府内,一身泥泞还未来得及换洗,眼前是各乡的乡长。他们低着头,谁也不敢与镇长对上视线。 “都无话可说是吗?”镇长接过水盆,洗了洗手上的干裂的泥土。他手一甩,冷眼扫过众人,“粮呢?” 屋内鸦雀无声,几位乡长神色各异,或拧着衣角,或吞咽口水。几只鸟雀停在檐角,叽叽喳喳叫得几人心里直慌慌。 “问你们话呢!”镇长猛地一拍木桌,震得茶具七歪八倒,溅出一桌茶汤,“我沧州义仓被一场山洪冲垮成这副模样,倒是个稀奇之事。每年朝廷拨款落到你们手中有近千两黄金,不够你们三乡修筑一个粮仓?” 最右佝偻着背的乡长瑟缩了一下,硬着头皮道:“镇长,这属实是天灾,咱们也没防得住,再说……这粮就放在安达乡,与我们曲德县有何关系?” “是啊,这与我们葛平乡又有什么关系。” 屋内众说纷纭,只有安达乡乡长尤显一言不发,却站得比谁都挺直。 “怎么,尤乡长如此模样,是觉得自己没错?” “镇长,尤显自上任以来对其百姓虽不敢言尽善,可但凡有灾有难却从不推卸半分。我今日站得笔直并非倨傲,而是问心无愧。”声不在高,却掷地有声。尤显微微昂首,眼神坦然,面对镇长的逼问丝毫不退缩。屋内一众官吏面面相觑,没人想到他敢在这节骨眼上直接顶了上去。 镇长眯起眼,盯了他一瞬,忽而狂嚎几声,频频点头:“不愧是你啊尤显,好一个问心无愧。那你倒是给我们讲讲,为何这义仓的石墙如此不堪一击?为何义仓的几座粮仓里皆是空空荡荡。” 尤显面色微沉,嘴唇动了动,却并未立刻作答。 “你不说没关系。”镇长起身走向他,“我问你,仓中粮沙混堆是怎么回事?是你亲自动手调换的,还是从百姓手中收来的?你听啊,这两种选择,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回答第一种,如实坦白,还有赎罪的机会。” 尤显梗着脖子,绝不认同他的说法:“我确实不知,百姓所缴全是粮食,而我也从未对粮仓动过手脚,若是镇长不信,自可请县衙的人一查便知。” “县衙?你倒是给本官提了个好路子。不过沧州义仓损毁并非小事,不是你我能承担的责任,既然你主动提出,本官也不好扫了你的性子,那便收拾收拾,随本官一同前往遂农,你以为呢?” 大雨并不是只宠幸安达乡,遂农这几日也跟着遭了殃。自西北山头奔涌而下的洪流绕过沧州南岭,转而直接灌入遂农境内,将原本平整的田垄冲得七零八落。入县门不过数十步,马蹄已溅得满身污泥,两道旁挤满了拖着脚步赶路的行人,全是邻县邻乡避灾的百姓。 云层压得很低,泥浆已干了一层浮皮。几个孩童赤脚踩在积水里踢竹球,脸上身上满是泥浆,嘴里哼着不着调的童谣。主街道的淤泥已清理得大差不差,而城东的通天寺却没这么幸运了。山洪顺着寺庙后斜坡奔流而下,原本立在半山的庙宇只剩下残垣断壁,半身淹没在泥水之中,只剩几位光头小和尚清理淤泥。 遂农衙门门前挂着紧急布告,写着“水灾告示”四个大字,墨迹被斜斜飞来的雨水洗得发散模糊。门前忙活着好几个衙吏,一个个拿着抹布擦着溅在四周的污泥,院中几名文吏在台阶之上垂首登记来访的受灾乡镇官员。 吆喝声、脚步声、人言交错,混作一团。 通往后院的小路旁摆着一张长木桌,堆着一摞摞洪灾修缮的批报文书,几张用彩墨勾勒过的批条摊在桌上风干,纸张微翘,杂乱无章。 此时赵振正坐于内堂的偏厅之中,厅内悬着一盏半昏的油灯,灯火微晃,映得他面色难辨。他身前的旧本已翻得卷边,书案上散着几张残页。他侧身而坐,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核桃。 从安达乡出发的一队人马,在次日申时四刻敲响了衙门的朱红大门。 这雨已经停了半日,几人一路泥泞跋涉,鞋靴尽数被水土裹住,镇长还是在敲门之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而尤显就显得尤为邋遢。 一衙役拦住他们的去路。 镇长拱手道:“通达镇镇长,特来呈报安达乡义仓灾事。” 话音一落,身后跟着的两名官吏和尤显也低头行礼,双眼直视地面。衙役应了一声,转身招呼身后的登记文吏登记此事。 两名文吏快步走来,一边抬眼打量几人,一边记录,听闻是义仓之事,两人对视一眼,神色微变,道:“大人请移步堂内等候,知县这就来。” 镇长点头,带着众人走进堂中。官吏一左一右立于两侧,四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堂内,接受着来往衙役上下打量的目光。 半炷香燃尽,依旧不见赵振的身影,陆英便是在此时踏入的院中。四人听见身后的交谈声,齐刷刷回过头—— 尤显对上了陆英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事发 “关系可大 第66章 事发 “关系可大 堂中四人皆是风尘仆仆, 衣衫沾满了泥点子,鞋靴更是分辨不出模样。发丝凌乱,神情间满是难掩的疲惫。 他自门前踏步而入, 拱手含笑:“瞧着几位满身泥渍,只怕是连夜赶来的,不如先用热水歇歇脚, 正好知县还在忙着呢。” 镇长见他年纪不大却仪态端庄,方才同官吏交谈的几句, 更显非平常之辈。虽不明白这人的身份, 却还是当即起身回礼:“回大人,我等确为求见知县而来, 只是知县大人事务繁忙, 尚未见得一面。” 陆英轻笑一声,替赵振辩解几句:“近来雨势绵延,灾情骤起, 昨夜至今连着送了好几批难民入城。知县一早便在衙门整理名册, 委实脱不开身, 诸位远道而来却未能一时相见,还望包涵。” 镇长慌忙还礼:“怎敢怎敢,是我等仓促唐突了, 未曾通传便贸然前来。” 陆英吩咐衙役, 片刻便有人搬来几盆热水,又搭了帕巾摆在众人面前:“几位先休整休整,暖暖手脚。” 说罢,陆英走至一侧偏厅,与几位文吏耳语数句,翻阅一摞呈报, 刷刷批下几道字,动作娴熟利落。 半炷香过去,路过堂中又返了回来,似不经意地问道:“敢问几位来自何地?” 几人已经清洗干净,只有尤显还在后面忙着抠指甲盖里的泥垢。 镇长立刻回应:“回大人,我等从安达乡来,接连几日的暴雨导致山水暴涨,田埂尽毁,屋舍冲塌,不得已才急急来县衙同知县禀报。” 陆英点头,沉思片刻,忽然一笑:“原来是安达乡,那边需早些处理才是。昨日已经处理了不少曲德县的灾民,说是上游的洪流冲进了安达乡,想来定是受灾严重。” 他话锋一转,语气亦随之转为郑重:“如今这天灾面前,最要紧的便是稳住百姓之心。若我没记错,安达乡可是沧州的义仓重要之地,这涌入城中的百姓众多,或许还需安达乡拨粮救灾,一同度过难关。” 镇长绞着手指,有些不太自然:“大人所言极是。” 话刚落地,赵振便踏着步子从一侧出现,几人连忙转身跪下,陆英对赵振鞠躬作揖,三言两句交代自己刚忙活完的事,正要离开堂中,却被他一把叫住。 “来都来了,便一同听听吧。这灾祸严重,谁也逃不掉啊。” 陆英脚步一顿,转身望向赵振,脸上是一贯温和的笑:“知县谬赞,小的不过只是文书杂物之事,他们几位是为灾事而来,并非小事,不敢僭越。” “此番你见多识广,又刚整理完各个乡县的户籍一事,本官有意将灾事让你担责,日后回了东宫也好有个交代,你意下如何?” 东宫二字一出,跪下的四人默契双双对视,特别是尤显,打心里觉得陆英就是仙人下凡,是来还他清白的。 “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堂中气氛顿时转为严肃,赵振瞥一眼跪地几人,问道:“说吧,火急火燎所谓何事?” “回禀知县大人,安达乡连日暴雨山水倾泻,冲毁田埂房屋,许多妇孺老人无处可栖,更是有因山洪落下的滚石砸伤之人。眼下首要之事便是重建房屋,修缮田埂。”镇长跪在地上,满是诚恳。 赵振眉眼微垂,视线落在木桌的卷宗上,没有抬头:“这些本官已经知晓,可是既然已有方法,为何还来衙门,是还有其他事情?” 镇长沉默了一瞬,磕巴着开口:“回禀大人,确有一事禀报。方才说暴雨致山洪倾泻,并非只是摧毁房屋和田埂如此简单,其实还有义仓。安达乡自沧州建仓以来,便挑起守护义仓重担,自始至终安达乡与我通达镇可谓是齐心协力,只是这次不知为何,粮仓受灾严重,可以说是被夷为平地——” 赵振眉头一皱,声音拔高,显然有些紧张:“粮食可有受损?” 镇长欲言又止,余光扫过身旁之人:“粮食——回禀大人,粮食全没了。” “什么?”赵振吓得一抖,猛地起身差点没站稳,一根手指在几人之间来回颤动,“你可是认真的?这并非小事,可想好了再说!” 镇长额头沁出冷汗,连连称是:“大人息怒,实属是天灾,安达乡并非有意之举。” 尤显直起身子:“对!大人,小的乃安达乡乡长尤显,这些年对义仓可谓是恪尽职守,整个安达乡对义仓也绝无二心,还请大人明鉴!” 赵振重重一拍桌子:“什么意思?当初选址可不是随意安置,既有山势险要,必有护堤缓冲,怎会被山洪直接冲塌?义仓年年检修,你以为本官会信!” “大人息怒,小的也觉蹊跷。实不相瞒,小的发现义仓的粮被有心之人调换,义仓现已无粮可吃。”尤显趴在地上,语带哭腔,“大人明鉴!此事绝非小的所为,更不可能是安达乡乡民所为,还请知县大人做主,为我们洗清冤情!” 赵振捏着拳头,脸色铁青:“将此事立刻记入案册,着人前往安达乡封锁义仓,不准任何人擅入。此事本官亲自过问,即刻启程!陆英,你随本官一同前往!” 陆英跟着赵振奔波的这几日,邓夷宁也没闲着。自打双腿能蹦蹦跳跳后,她常常是仗着李昭澜的名头在皇宫里溜达,惹得好些位妃子见她如此随意都有些不满,在背后嚼她舌根子。 但她也不是日日都如此得空,李昭澜为她寻来大理寺历年的那些离奇案卷,有时她能在房中看上一整日,好几次秋竹送来的饭菜都凉了她也未察觉。 “王妃,”秋竹轻轻将汤碗放在一旁,“这都申时二刻了,您还不歇歇?这卷册有这么好看?” 邓夷宁头也没抬,翻开下一页:“好看的呀,放着吧,我还不饿。” 秋竹叹了口气,将汤碗轻轻盖上放到远处的炭炉边,又特地添了些柴火,才走到她身后,压低声音道:“您如今好歹是王妃,哪还用得着这样查,直接让大理寺的人过来口述岂不更好?这虽是快过一季,可天气却不见好转,听闻好些个地方都遇上了洪灾,不得太平。” “口述可没有自己看来得有趣。”邓夷宁眼皮都没抬,手指落在一行小楷上,语气兴奋,“你瞧这宗案,明明是个普通小贩,无亲无故无冤无仇的,却突然一日横死街头,你说怪不怪?” 秋竹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倒退一步,勉强挤出一句:“怪、确实怪,但更怪的是王妃您,还能笑着说出来。” 邓夷宁终于抬起头,忽然想起晨起后就未见过李昭澜那人,问道:“你家王爷呢,一上午都不见人影。” “殿下一早就去了大理寺,说是去给王妃寻别的案卷,王妃不知道?” “没啊,他没跟我说。”邓夷宁看着一旁堆成小山的案卷,“这还有这么多,再找就看不过来了,他有说何时回来?” 秋竹摇摇头:“这倒是没有告知奴婢们,不过按殿下的脚程也快回来了。” 炭炉烤的饭香满屋飘荡,邓夷宁收起卷册开始吃饭,饭菜下肚一半,李昭澜也晃荡着回了府。 “王妃呢?今日可有出去?” 秋竹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回殿下,王妃今日并未出门,此刻正在用膳。” “正午过了头,为何这么晚?” “王妃今日痴迷案卷,加之吃了些御膳房新做的糕点,这才晚了些时辰。” 李昭澜挥了挥手,走进屋里。 邓夷宁左侧放着刚才还未看完的卷册,嘴里嚼着东西,正目不转睛盯着,丝毫没察觉男人已经步步靠近她。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邓夷宁吓得一抖,顺口骂了他一句:“殿下没听过一句俗语,叫‘人吓人吓死人’吗?” 李昭澜往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先吃吧,吃完同你谈些事情。” “什么事,说呗?” “行,”李昭澜让秋竹添了副碗筷,就着邓夷宁吃剩下的饭菜又吃了几口,“宫里这几日下雨你也瞧见了,雨量不大但也没停过。” 邓夷宁点了点头:“是啊,方才秋竹还同我说好些地方都遇上洪流,希望百姓都平安无事。” 李昭澜搁下碗筷:“恐怕不能如王妃愿了,今日本王去大理寺时正巧遇上一辆马车停在门前,本意是随口一问,却没曾想是季淮书外出。” 邓夷宁扒了一口饭:“大理寺卿外出务公,倒也正常。” “是啊,正常,可如果是遂农呢?是陆英呢?” 邓夷宁拿筷子的手一顿,警惕地抬头:“什么意思?他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沧州义仓所在为安达乡,安达乡归属通达镇,通达镇又归属遂农县。说得明白一点,就是安达乡的义仓出了事,找到遂农县衙想问个明白,可县衙一听是义仓出了事,就着急忙慌派人去了安达乡。本以为只是天灾冲垮了粮仓,浪费了粮食,可却是粮食被人掉了包,粮仓也没了。义仓年年的修建也拖了后腿,赵振得知此事后,立刻上报了大理寺。” 邓夷宁听得云里雾里,她记得李昭澜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语言干练,语气冷静,今日拖拖拉拉反倒不像是他的作风。 她索性自己三言两句总结:“就是义仓粮食被掉了包,县衙拿不定主意,就让大理寺的人来主持公道,所以最后就落在了大理寺卿手上。” 李昭澜点点头,夹了筷青菜入口。 “可这跟陆英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李昭澜含笑看了她一眼,“据说是赵振亲自将他带在身边的,让他对这件事亲力亲为,不过本王感觉此事并不简单。陆英那家伙对一个义仓如此上心,所以本王怀疑粮食丢失跟他有关。” 邓夷宁不信:“他偷了义仓的粮食,为何?他陆家又不缺粮,偷百姓粮食算什么作风?”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等日后季淮书传信告知本王,便知晓他打的是什么算盘了。” 邓夷宁问:“咱们不去遂农吗?” 李昭澜眉头一挑,嘴角含笑:“不可能,在你痊愈之前,休想踏出昭澜殿一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短缺 “官老爷可 第67章 短缺 “官老爷可 大理寺的马车在入了安达乡地界后, 行路便不再平稳。泥水混着碎石黏在车轮上,发出咯吱的响声,道路两旁的大树东倒西歪, 压在乡民们倒塌的屋顶上,山腰上坍塌的痕迹清晰可见,裸露的红褐色泥土令人心惊。 安达乡的土地本就不富裕, 靠着百来亩梯田维持整个乡村的正常生计,还要补足每年上缴不够的乡镇义粮, 若是遇上如今这等天灾, 怕是得掏空整个家底。 季淮书在踏入义仓前就已经被泥水沾湿了衣履,尽管乡民已经将道路清理了出来。义仓的外墙早已倒塌, 横七竖八地堆在一旁山洪冲刷出来的沟壑旁, 几颗原本枝繁叶茂的大树被连根拔起,却任由一寸扎在泥里。 仓门破败不堪,木梁断裂, 缠着草木, 一股子臭气扑面而来, 西仓原是稻垛堆叠最密集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泥水沙丘的居住之地。透过破口看向仓内,地面凹陷、积水未退, 墙角处积着沙堆和腐烂的粮米, 裂口的粮袋贴着仓墙,破口处顺着山水形成一条细细的水渠,朝着仓外引去。 季淮书沿着外仓壁缓缓查看,水迹之中有不少交错的脚印,乡民说是他们那日闯入留下的,可这些天过去, 早已无处可查。再往后走,仓墙的破口透出阴沉的光,还横着几只从山上冲下来的木枝,被先一步滚落的巨石拦在墙外。 仓外不远处,围观的乡民们议论纷纷,甚至有胆大之人站在冲垮一半的山腰上,只为瞧瞧这大理寺卿是如何断定此案的。 季淮书立在仓门前,目光扫过这狼藉之地,良久这才抬脚迈进仓中。脚下是厚重的泥浆,每一步都格外的用力,仓内光线昏暗,气味刺鼻,四下浮着一层白霉与腐臭之气。 “义仓可有粮册?”季淮书低声开口,他蹲身细看,捏起一把粮沙混合之物在掌心轻轻一搓,细沙落下,粒粒分明。 尤显一愣,连忙上前回应:“回大人,有的,粮册小的亲自收着,一路带着来此,唯恐有失。” 他从怀中的包裹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叠粮册,双手奉上,继续说:“这册子年年修订,诸项粮数向来是登载分明,自安达乡建仓以来,历届乡长亲自交接,未曾出过差错。” 季淮书接过粮册,草草翻了几页,入库与出库写的清楚明白,各乡镇县府上缴的粮食也都符合官府规定。 “这数目几乎年年相似,难道没有特殊之事?譬如今年这等天灾,致使粮食稀少,无法按数上缴?” 尤显看了看一旁神色慌张的镇长,上前一步回答:“回大人,安达乡地处低洼,灾年不在少数,自然家家户户又都有备粮,若是遇上其他乡县不能如实上缴,便会由安达乡乡民补充义仓,准保义仓粮食充足。” 季淮书听罢,将册子轻轻合上,抬眼看向心虚的镇长,带着几分讥讽开了口:“也就是说,凡是差数,便由安达乡补上。这沧州官令年年入仓的粮食不在少数,竟需靠一个小小的乡县补足,其他乡镇县府呢,只出不进?” 镇长的脸色明显有些挂不住,他干笑两声:“大人明察,实则……实则也是形势所迫。安达乡虽然不富足,可百姓勤恳吃苦,年年皆有富足的粮食,多的是那些人跋山涉水去其他地区高价售卖粮食……” 季淮书打断他:“所以你就自作主张,联手其他乡镇年年缺斤少两,对吗?” 镇长眼看季淮书越发动怒,也不顾脚下依旧泥泞一片,扑的一声跪下,磕了两个重重的响头:“大人明鉴,此事并非下官做主而为,下官也只是被逼无奈,这才听信了谗言,犯下糊涂事。” “好一个谗言。”季淮书低头一笑,“既是不愿上缴粮食,为何要调换粮食、糟蹋粮食?这一地的沙土你又当作何解释?难不成是你们算准这老天爷要连下几日暴雨,于是合谋窃取保住性命,顺带栽赃?” 镇长脸色煞白,身子微微颤抖,连磕头都有些迟疑。他张了张口,半晌才哆哆嗦嗦吐出一句话来:“下官也只是听命办事,对粮食绝无糟蹋之意,更何况百姓皆需粮食存活,下官就算再不是个东西,也绝不会让百姓遭受如此无妄之灾。再说,那安达乡与下官百里远,年年的调拨文书也是由安达乡开具,下官只按照朝廷意思按时送粮,至于存量……下官当真不知情!“ 话音未落,尤显的脸色也变了,他猛然回头看向镇长,满眼不可置信:“镇长!你这话什么意思!安达乡年年遵例缴粮护仓,仓中钥匙并非只有我安达乡才有,每年秋冬之时都得由县府来人交割,你这番话分明就是想要割席!” 季淮书冷眼旁观两人推诿,扶了扶衣袖:“够了。” 他转向随行的文吏吩咐道:“从今日起,义仓由大理寺全权接管,即刻查封义仓,将所有存粮、空囊、沙土按照比例登记在册,逐一测重。再派人走访一下安达乡乡民,查清每家每户在这些年上缴的粮食数量,以及每户土地数量。” 他语气如铁,不容置喙:“另,遣人将沧州三年内各地入仓粮数重新比对,凡有差数、凡有批条,不论是借调、周转、赈济,全数重查。此外,将通达镇镇长,安达乡乡长暂时羁押在遂农县衙,待审问完毕、查账清楚,再定责追究。” 镇长一听“羁押”二字,顿时面如死灰,脚下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泥地上:“大人饶命啊!小的一时糊涂,可绝无害人之心,愿倾家荡产补偿,只求大人宽恕——” 季淮书没理会他的嚎叫,踏步走出仓门,站在远处的百姓见他纷纷四散开来,生怕眼前这一脸凶样的人生吞了他们。可也不是所有人都这般胆小,有几个胆大的壮汉叫喊着季淮书,问他此事可有定夺。 季淮书答非所问:“诸位放心,此事朝廷格外重视,大理寺定当全力而为,给各位一个交代。” 人群中一顿骚动,众人齐声喊道:“那我们这段时日无粮可吃,官老爷可有商量个法子?” “此事不归大理寺管,我无法告知各位,还请各位尽快修缮房屋,好有个安身落脚的地儿,告辞。” 季淮书公事公办的模样惹来了不少百姓抗议,但他说的的确在理,百姓也只好作罢。 皇宫的午后,阳光正巧破云而出,连续数日的阴霾被利刃划开一道口子,照在昭澜殿内。 邓夷宁趴在院子的石桌上打盹,嘴角叼着一根青叶,秋竹在一旁低头给她披衣。幕帘被风掀起一角,一道修长的身影穿堂而入,带着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李昭澜站在她身后,看向秋竹。 秋竹蹲身行礼:“回禀殿下,王妃说小憩一下,在院中晒晒太阳。” 李昭澜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不由得失笑,伸手将她耳边的发丝拨开。邓夷宁被发丝惹得发痒,迷迷糊糊睁开眼,嘴里含糊道:“秋竹别闹……” 秋竹尴尬地看着二人,索性退了出去。 李昭澜靠着她坐下,石桌上放着她吃剩的糕点,是桃花模样的,颜色诱人,李昭澜不由得掰下一块放进嘴里。糕点在唇齿间裂开,软糯中带着一丝绵密的清香,舌尖轻轻一卷,便是满口的甜蜜。 在宫里活了二十余载,从未吃过糕点的他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为何那些嫔妃就喜好送糕点讨好陛下芳心。不过是寻常做法,竟能做到甜而不腻、婉转回味。 可他还是有些不喜欢甜腻的味道,铜壶尚有余热,水声淅沥,落入白瓷盏中,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李昭澜抿了一口,热茶中和了糕点的甜腻,才缓解了这股不适。 邓夷宁依旧睡得很香,手臂下压着一本打开的书页,纸张一角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李昭澜往她身旁的位置挪了挪,替她挡住凉风。 昨夜邓夷宁缠着他讲了一晚上的小话,两人在房中聊至寅时,她始终一副满眼放光的模样。他还以为邓夷宁不困,想继续说下去时,就听见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李昭澜将披风往上拢了拢,小心翼翼抽出那本书。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案卷记录,是前些年宣州连续杀人一事,内情盘根错节,案情蹊跷。 “真是倔得很。”李昭澜低声呢喃。他将书本反扣在桌上,从腰间取下那枚白玉坠子夹在书中,当作书签。 邓夷宁眉头微动,唇瓣张合像是梦中喃语,他侧头凑近听了听,却只听见她含糊地叫了声自己的名字,最后附上一个字。 “滚。” 李昭澜顿时无语,伸手在她头上假意锤了几下,终是舍不得吵醒她,去后院同秋竹交代了几句,出门往乾安殿的方向走去。 大殿之中的皇帝正同一位大臣对弈,那大臣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胡须,沉思片刻,棋子落盘。 李峥瞥了一眼,淡淡一笑:“还是卫卿同朕对弈来得有趣,那些人攀附朕,生怕胜朕半子,巴不得开局便输给朕。” 卫洺坚拱手一笑,神色并不惧:“陛下说笑了,臣也不过险胜陛下半子,若说掌管棋局,还得是陛下。” 李峥闻言却不置可否,只捻起一颗白棋在手中细细把玩,目光淡淡扫过棋盘,半晌后放回棋罐之中:“这盘棋,朕输得心服口服。” “陛下心系民心,不过是——” 突然,殿外通传声响起。 “昭王殿下求见。” 二人对视一眼,李峥手一挥:“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皇嗣 “可有添子 第68章 皇嗣 “可有添子 一身月牙白长袍的李昭澜步入殿中, 拱手作揖:“臣叨扰陛下雅兴,见过舅父。” 李峥扫了他一眼,将棋子收进罐中:“朕听闻各嫔妃传言, 你那位王妃在昭澜殿好生闲适,你还替她寻了不少画本子入宫。怎么,真当朕这皇宫是什么安分之地?” 李昭澜闻言并不接话茬, 只顺手将怀中一卷密折呈上 “陛下说笑了,王妃所读乃是大理寺历年卷册, 并非什么嫔妃流传的画本。王妃所看卷册并非图个新鲜, 也是另有目的。”李昭澜上前一步,“这是大理寺卿季淮书从遂农送来的一道奏报, 这几日沧州大雨, 摧毁了不少庄稼,其中便有沧州安置在安达乡的义仓。义仓坍塌本并非意外,可所见所闻却非仅止于仓毁粮散。仓中囤粮已非实数, 乃以沙取代, 且此事并非偶发。臣听闻, 安达乡年年上缴粮数远远多过官令,臣不懂,究竟是何种缘由竟让一个小小的乡县挡在沧州面前。” 李峥接过密折, 粗略扫了一眼, 眸光逐渐凝重。他将折子轻轻叩在棋盘边缘,冷声道:“沧州义仓乃储备重地,若有人动此手脚,意欲何为?” 难为卫洺坚一把年纪慌忙起身,连滚带爬站在李昭澜身侧躬身行礼,道:“陛下, 若密折属实,臣以为此事并非小吏贪墨那般简单,能遮盖这么多年的验核,或是多地协同,串谋隐匿。” 李峥沉吟良久,方低声开口:“仓者,养民之基,上至军需调拨,下至灾年赈抚,皆赖义仓为据。此事说小是贪墨,说大便是以国谋私,扰乱储备制度,动朕的国本。昭王,你有何见解?” 李昭澜淡声道:“臣以为此事牵涉颇多,安达乡不过是表面切口,大理寺卿亲监此事,自当是能将心放进肚子。” 李峥不语,半晌没等来下半句,他说道:“只是?” 李昭澜会心一笑:“只是陛下有所不知,我那王妃一心向着百姓,往年征战收复失地,只为安定百姓;如今嫁臣,虽不能征战取胜,却也见不得百姓受苦受累。臣前些日子同她去往沧州遂农,意外得知一人,此人便是今年中榜之人,破例被太子殿下纳入东宫的陆英。臣以为太子用兵高智,可此人却意外出现在遂农县衙,接管了义仓一事。” “故?” “故而王妃猜测,此事与那人脱不了干系,这才命臣取了大理寺卷册盘读,只为替陛下求一个解决之法。”李昭澜正声应道,“臣并非想夺取功名,只是苍生之事无小事,粮乃天下百姓之命,亦为国脉所系,应不避其锋。” “好一个不避其锋,你要记着,民生无小。仓储不清则乱,眼下首要之事便是度过这次天灾。此事也定要查明,正仓纪、肃官纲、清吏治,亦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李峥抬眸,望向李昭澜,“昭王,你可愿督责?” 李昭澜低头,表情舒缓,旋即拱手应下:“臣领命,定不负陛下所托。” 李峥微点头,眸中浮出几分欣慰:“你自幼不喜管辖这些事,朕还真以为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看来这桩婚事你很是满意。如何,可有添子嗣的打算,这宫里已经许久没有喜事传出了。” 卫洺坚咳了两声,顺着李峥的话说了下去:“是啊,你都成婚这么久了,家中是该添些喜事。我这个做舅父的平日事务繁忙,也没能送上些好礼,只怕人家姑娘不觉夫家的人怠慢了才好。当然,陛下所备聘礼与公主同等,不是臣等能攀附。听闻那昭王妃屡遭暗算,身子羸弱,你舅母前些日子去瞧了大夫,那方子温润不刺激,入口不苦,我差人去抓些药送到府中,也算尽一点心意。” “多谢舅父挂念,臣代王妃谢过舅父,改日登门道谢。”李昭澜拱手行礼。 李峥瞧着二人一板一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你二人如此拘礼,怎的,好似是朕这个做父亲的从中挑拨,叫你们见了面还生分?朕眼见得烦,都退下吧。” 他话音刚落,又像是想起什么般顿住,叫住两人:“且慢,朕差人去织局寻了些上等的布匹,既然卫卿有意送礼,不如便替朕一同送过去。这女子自来就喜欢花花绿绿的衣裳,装扮得好看了,这病好得也快些。” 卫洺坚连忙躬身:“臣,遵旨。” “臣谢陛下恩典,她素来不喜铺张,却也同寻常女子那般喜好绫罗绸缎,若她知晓陛下如此挂念,怕是心中要喜上好几日。” “若真有心,那便好生养着,给朕添个大胖孙儿。养好了就带着你那新妇出宫去,别整日在朕面前晃悠,看的心慌。”李峥故作嫌弃着背过身挥手,“走吧走吧。” 李昭澜与卫洺坚对视一眼,含笑告退。二人走在小道上谈笑风生,不多时便进了昭澜殿内,只是在殿中寻了一圈也没见着邓夷宁跟秋竹二人,转头唤来内侍也一问三不知。眼看这都快到用饭的时辰,二人迟迟不归,难免有些担忧。 “舅父稍等,容我去寻一通。她性子顽劣,在这宫中待不住,怕是又寻了个好玩的地儿,忘了时辰。” 卫洺坚放下瓷盏:“无妨,去吧,今日有些突然,等一等也合情合理。” 李昭澜刚走至门口,就见不远处走来两个一瘸一拐、相互搀扶的身影,二人搂得紧,打眼一晃倒看不清是谁受了伤。李昭澜一路快步上去,还没走进就被邓夷宁嚷了一嗓子:“殿下,快去请几人来搀扶着,秋竹伤了脚,使不上力。” 李昭澜当即抬手招呼,院内两个宫女小跑着上前,将秋竹小心搀了过去。邓夷宁抹了抹额间的细汗,脸颊微红,舒了一口气:“殿下这么早就来了,陛下未曾留你用晚膳?” “你去哪儿了?秋竹怎么崴了脚?” “秋竹说宫里的巧匠做了个好看的风筝,便带着我出去散散心,但这风筝不知怎得挂在了树上,”邓夷宁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土,懒洋洋解释道,“我说我上树取下来她偏不听,非得自己逞能上树,谁知一个踏空没踩稳,摔了下来。我接住她也只是卸了几分力,落地时脚还是崴了。” “你站在树下接住她?那树多高?”李昭澜眉头皱得紧。 “大概……”邓夷宁对着李昭澜比划了几下,“有你三个那般高,你说她也是,逞能作甚,大不了我不放就是了。” 李昭澜脸色沉了下来,抬手将他拦下,冷声斥道:“这么高?你心里半点数都没有吗?你一介女子,自身还带着伤,逞什么能?可有伤着?” 邓夷宁被他这一顿教训,倒是难得没顶嘴,低着头嘟囔道:“我没事,一点没伤着。” 怕他不信,她还转了个圈,自证清白。 李昭澜眉头仍皱着,眼里却略微松动:“舅父来宫里了,先去房中换身衣裳再出来吧。”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留在原地,而是跟着她一道进了殿中,只是没进里屋。邓夷宁进了里间换衣,隔着一扇移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李昭澜靠在门上,含笑道:“今日陛下允我监察义仓一事,夫人可满意?” “当真?”邓夷宁理着衣襟,手微一顿,“陛下没起疑?” “句句属实,字字为真,何来起疑之说?” 邓夷宁对着铜镜拨了拨鬓发,开口试探:“舅父入宫,不会也是殿下安排的吧?” “夫人这话……”李昭澜轻笑一声,“可真叫人不敢当。本王哪有这等胆识,怎敢学夫人?连折子都能信手捏来,这欺君之罪,怕是连本王这个亲儿子也担不起。” 邓夷宁啧了一声,起身推开门扇,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他一眼,眼尾轻挑:“夫君未免言重了些,妾身既未动墨,又未入殿,至于那折子——还不是夫君亲自递呈?真要追究起来,妾身怎么也排在夫君后头,怎便成了妾身欺君?” 李昭澜一时无语,似被她噎住,片刻才笑了笑抬眼望她一眼,道:“你这张嘴,总是叫人接不住话。舅父还在前头候着呢,莫让他久等。” 行至正堂,堂内一片寂静,卫洺坚端坐案前,双目轻阖,像是在闭目养神,听得脚步近了,方才抬眼望去。自大婚一别,今日再见,细看之下只觉得她神色比那日内敛许多,眉眼间少了些锐气,还添了几分温和。举止稳重,行礼得体,言谈之间已有几分贵女风范。 “那日大婚匆匆一别,转眼竟也过了这么久。我虽是眼拙,却也看得出你憔悴了些,是身子尚未好全?” 邓夷宁盈盈一礼:“多谢舅父挂念,身子无恙。倒是侄媳婚后未能登门问安,是侄媳失礼了。” “无妨,你也忙着处理家事。”卫洺坚望着她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那叠布匹,“也罢,不提伤心之事。这是陛下差我送来的布料,让臭小子替你做几件衣裳。” “谢过陛下,谢过舅父。” “来,坐。”卫洺坚招了招手,笑着说,“听昭澜说,侄媳近来喜好看一些大理寺的卷册,这等喜好倒是令我意外,不愧是武将出身。” 邓夷宁刚侧身落座,李昭澜便转身离去。 “舅父说笑了,侄媳早已不是什么将军,如今只想与殿下恩爱不疑,相携相伴。” 卫洺坚轻咳一声,试探着:“侄媳就没想过,拿回兵权?” 邓夷宁表情一顿,很快恢复神情,抬眸笑着回应:“舅父,这等玩笑可说不得,叫旁人听了去,侄媳这脑袋可是不保。” “失言失言,”卫洺坚连忙摆手,面上浮起几分尴尬,“这上了年纪就爱说些胡话,侄媳就当没听过。但还有一事,我这个做舅父的,言语上有些失了分寸,但还是想问问侄媳。” “舅父但说无妨。” “我知你家中遭遇不测,提及此事定是失了我卫家风度,但陛下也有这等心思,就容我斗胆一问——你与这臭小子,可有添子嗣的计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过往 今夜的李昭 第69章 过往 今夜的李昭 不论朝代, 女子身在世间便如同一株早被剪定的花枝,注定要在他人的庭院里绽放与凋谢。她们自出生起,便被教以温婉顺从、娴静贤良;稍稍年长, 便被催促着学女红、练礼仪,为的便是有朝一日嫁个好人家,做贤妻, 为人母。 所谓妇德,其实便是以温顺承压的躯壳, 为一个姓氏延续香火;所谓贤良, 不过也是懂得闭口不言,吞下委屈的举措罢了。自古对女子的赞誉不过一句相夫教子, 似乎她们的一生便是为了成就旁人的家业, 旁人的血脉。 这样的命运,邓夷宁不是不明白。 她出生武将之家,虽算不上家大业大, 但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富贵人家。受过良训, 知礼仪、识诗书, 但她一生所学并不只是那些乖顺柔弱的本事。她能执兵披甲,收复失地,刀光剑影间搏来的不是功名, 是每个女子向往的自由。正是因为走过两条路, 她比寻常女子更明白,若想要在这乱世寻得一方净土,脱层皮都是万幸之事。 所以新婚之夜,二人坐在圆桌两边,将心里话都说了个明白。邓夷宁告诉他自己不愿与他同房,也不愿同他生孩子, 本以为会换来一顿责骂,却不料李昭澜只是平淡地点头,二话不说便同意了,还主动去一旁打了地铺。 自那夜起,他们便从未再提及此事,旁人以为新婚燕尔、恩爱缱绻,可只有二人心知肚明,就算再是亲近,也算不得真正的夫妻。但在这段婚姻里,二人却心照不宣地维持着某种分寸。那是一种微妙的信任和特殊的约定。至少在现在,他们都不需要依靠一个孩子,去成就彼此之间的关系。 而今卫洺坚,李昭澜的亲舅父提及此事,邓夷宁心中虽有疑虑,但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她既不能违了自己的心,更不能让李昭澜失了颜面。 她垂眸,唇边勾起一抹巧笑:“舅父此言不过是出于关心,侄媳心中自是明白。只是我与殿下成婚不久,又忙于公务,关系虽亲近了不少,却也尚在磨合,彼此性子都倔,扯不下脸面说句心里话。加之如今交战在即,太子的提防心都快传进陛下耳里,若是此时我为昭王诞下小皇子,舅父以为,太子可否将我与殿下视作眼中钉?” 进退得宜,既未否认不生,又巧妙回避了为何不生。听来便是夫妻情深、家和室睦,还多了份替李昭澜的忧虑之情。 卫洺坚果然皱眉,全然将注意放在最后那番话上:“你是说,太子忌惮昭澜有异心?简直胡闹,我这侄儿从小便是个不问家事的主,就爱喝酒游玩,幼时游山玩水没少被陛下责骂,时常是因为贪玩被禁足宫内,何来夺权之说,无稽之谈!” 邓夷宁余光瞥见门口露出的半个黑影,不动声色扫了一眼,随后一脸愁苦地看向卫洺坚:“舅父应比侄媳清楚太子殿下的心性,前些日子殿下心疼侄媳,怕侄媳在宫中瞧见来往的兵卒发闷,便想着调阅几卷兵部旧案解闷。谁知被太子身边人拦了一道,说殿下拿案卷是有异心,是为了帮侄媳夺回西戎的兵权。可无论殿下怎么解释,那人只说是东宫之命,殿下不忍离间兄弟和睦,这才就此作罢。侄媳本也不知,也是那夜殿下饮酒过度,这才迷糊地说了出来。” “荒唐!”卫洺坚低声斥道,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这国是天下之国,不是他一人的私库,更何况陛下尚在,太子是何居心啊!” 邓夷宁低眉顺眼道:“舅父莫要动怒伤了身子,太子是储君,疑心重些也属人之常情。更何况我与殿下相识为一纸婚书,非出自真情,自然就更容易让人揣度其中利害。若此时诞子,外人只觉这门婚事乃殿下有所谋划,而侄媳也沦为谋划交易之人。” 卫洺坚沉思片刻,看向邓夷宁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缓缓点头道:“我这个纵横官场多年的老头子也没侄媳看得明白,倒真是应了那番话,当局者迷。”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有我这个舅父在,无人敢欺你,这臭小子也不行。” 邓夷宁盈盈一笑,道谢:“侄媳多谢舅父,眼下世道未稳,我只想与殿下长相厮守,什么朝堂纷争最好远离我夫妻二人。” 一番交谈,彼此都对对方改观了不少。 谈及这卫洺坚,邓夷宁也是略知一二。李昭澜的生母卫清音与陛下本是恩爱有加,奈何太后容不下卫清音,偏偏把自己亲弟弟儿子的女儿许给了皇帝。那时李峥不过刚坐上这个位置,先皇刚入皇陵,太后便急不可耐将那侄孙送进了不过十八的李峥房内,还下了媚药。李峥不肯,宁愿虐待自己也不碰那侄孙,如今那手腕也见不少交错的伤痕。 太后以为拆散了卫清音和李峥,便能彻底断了二人的心思,谁知那卫清音不顾卫家颜面,与李峥私会宫中,还被那名正言顺的皇后侄孙瞧了个正着。也不知那侄孙跟太后说了些什么,太后竟让卫清音坐了个嫔妃的位置。李峥以为太后转了性子,戒备也少了几分,可终归还是入了太后的圈套。 下药之事有一便有二,李峥躲一次便躲不了二次。不过太后也是心狠手辣,给自己的侄孙也下了药,当晚便水到渠成,尘埃落定。 一月之后,侄孙便查出怀有身孕。但在此之前,卫清音便先行怀上,只是无故滑胎,这才让这侄孙先行一步。太后以卫清音滑胎为天家之意,视卫清音为祸害,而李峥为了保她性命,故意将她落入冷宫,禁足两年有余。 可卫清音产子一事,终究还是暴露了。 邓夷宁躺在床上,侧身望向榻前的男人,他说完这句话便迟迟没再开口,她这急性子一上来,光着脚就去了榻前。 “后来呢?皇后知晓你的存在没对年幼的你下手?” “都是皇家之子,加之那时李韶诠已满周岁,我还只是个未断奶的小娃娃,威胁不了皇后和太后。” “未断奶的小娃娃?”邓夷宁听笑了,“殿下这是同我在宫外待久了,说话也变得有趣了许多。” 李昭澜笑着看她,却还是没能回答她的疑问。邓夷宁誓不罢休,寻了个披风便挨着李昭澜坐下,腿一翘,也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壶酒,倒了一杯推至李昭澜面前,自己仰头便灌下几口。 “你不说,咱们今夜就别睡了,这安达乡也别去了,算我出了个馊主意,没入殿下的眼。” 李昭澜放下笔墨,一口饮尽,开口顺她之意。 李昭澜的出生对皇家来说不过是多了个枝叶,可对皇后来说却是实打实扎在心上的刺。李韶诠是嫡长子,与那老二李慎恒差了不过半岁,而李昭澜又比李慎恒差了半岁。李昭澜三岁那年皇后又诞下一女,同年冬至,卫清音郁郁而终。 宫里人都传这卫清音看似大度,实则记恨陛下将她禁足冷宫,可那些人忘了,李昭澜三岁前的每日,都是同陛下母妃一起度过的。而在冷宫的名头下来之前,卫清音的住所名唤“音延宫”,这是李峥给她许的特别之处,独这一份。 “陛下不到两年便添了三子,真是好魄力。只是我有一事不解,既然陛下心悦母妃,为何又多次同皇后产子?” 李昭澜闻言,眸光微顿,手中杯盏缓缓转了半圈,酒色在杯中荡出一道水痕。他斟酌着言辞,许久才低声道:“这不是心悦不心悦的事。” “皇后是太后的亲侄孙,谋划此举,便是为了稳固她杜家的权势。”他叹了口气,是为自己的父皇,“你可知,陛下本不是嫡长子,却为何坐稳了这皇位?” 邓夷宁来了兴趣,朝他倾斜身子。 李昭澜不语,反观兴致勃勃的邓夷宁,道:“不如夫人同我说说,为何执意从军?” 邓夷宁没好气推了他一把,嘟囔着:“说殿下的事,怎就扯到我身上了?反正不是什么好的过往,殿下听了晦气。” 李昭澜反而说:“难道皇家之事听了就能发财?夫人真会颠倒是非,胡言乱语啊。” “殿下此言差矣,若是有朝一日我能重回战场,我便同殿下娓娓道来可好?”邓夷宁换了个姿势,坐到他对面,“快同我说说,这小话听了一半就入睡,可是会惹上疯病的,难道夫君舍得?” 李昭澜转头一笑,再次顺了她的意。 太后当年虽为皇贵妃,可偏偏得老天宠幸,与先皇后先后孕育,却同时诞下皇子,差不了分毫。先皇听闻此事高兴之极,日日流转于两位孩子之间,等内阁派人前来询问册立太子一事,这才发觉难题早已写了百卷。 按照历年律法,册立太子是皇帝一言定论,多为嫡长子;若非嫡长子,则需立言官出面劝进,铺叙合理。这位置,本该是先皇后之子,别无他言。可那时宫里偏说这皇贵妃之子早早出生一月,为的便是这东宫之位。 先皇不信这鬼神之说,最终是按照先律将先皇后之子立为太子,此事便暂且有了定论。可后来太子稍显愚钝,不论是识字还是治国,都不如皇贵妃之子,宫中也难免传出些质疑声。这声音传在先皇耳里不打紧,可偏偏是最先落在皇贵妃耳里,这谋划的种子在她心里落了地,便开始发芽了。 邓夷宁难得深沉片刻,说道:“所以,这太后是因为传言才辅佐陛下坐稳皇位的?” “是,但也不是。我虽陛下之子,可却对此事了解不多,也是东拼西凑得知。当年先皇身旁有一位神算子,那神算子在父皇即位后便吐露了一些当年的事,称父皇命中富贵,命格奇异,虽是早产之子,却比别的皇子更显聪慧。但命中定有大劫,可大劫之后便是一路高升,举世无比,倒也算是应了父皇这一路的坎坷生涯吧。” 李峥算不上绝顶聪明,可打小就是个人精,处事圆滑,鬼点子多,骨子里透着一股犟牛劲,可不过是年少轻狂罢了。太后那时常常因为他不安分气坏身子,李峥虽不喜欢这个强势的母妃,却也无可奈何,毕竟太后当年将一身气节、手段和算计全部教给了他。可她教得太好了,教出一个连她都算进去了的皇帝。 李峥登基第二年,便以皇室简制为名头,削了太后一家的兵权;第三年,扶持异姓重臣入朝,将太后的嫡亲外甥送去了西北戍边。可一个能把庶出之子扶上皇位的女人,岂是等闲之辈。 “太后当时虽退居慈宁宫已有五载,可她手中握着内库的金印,宗正寺族谱副拓,还有近半数的旧官署。陛下若想要在五年内彻底清除太后的眼线,得到的只能是废位。” 邓夷宁停顿许久,努力理清几人的关联:“所以——太后将宝压在了侄孙身上?” “是。”李昭澜点头,语气平静,“太后清楚自己终有一日寿终正寝,可只要东宫还握在她手中,父皇便不能真正与她翻脸。” 邓夷宁怔怔地看着他,感慨道:“这东宫的主位,当真是个好东西。” 李昭澜嗯了一声,似是有些饮酒过度,揉了揉眉心:“好东西,自然人人想坐,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坐得安稳。” 他伸手将她肩上的披风理顺,将她裸露在外的双脚围进自己的衣裙里,淡淡道:“父皇登基之初,最忌外戚干政,可偏偏那些人不是寻常外戚。太后既无父无母,先皇又去得早,唯一能仰仗的便是自家胞弟。先是杜家掌军,后是礼部侍郎、宗正副卿,内服都典,凡是能说得上话的、叫的出名的,无一不是对太后忠心耿耿之人。父皇当时也才二十过半,若是野心太大,如今便没有我了。” 邓夷宁想起那日留膳时遇见的人,问:“那二皇子呢?我瞧着这二皇子也是英明之人,为何太后没能防备,反倒默许陛下给了一块封地任由他大展拳脚?” 李昭澜倒酒的动作一顿,没想到她会突然关心起李慎恒,只道:“皇兄聪慧啊,从不争功,扶持了不少小官。你去打探打探那枝靖府,谈起百姓口中的好官良官,哪有人说是皇兄。” 邓夷宁望着他,语气一针见血:“可太后不怕这是陛下的一步棋,是陛下有意扶持二皇子坐上东宫?” 李昭澜上下打量着她,以前倒真没觉得邓夷宁这脑子有多聪明,想着毕竟是在军中长大的,身旁又有军师辅佐,远离朝堂,自是不会懂的宫里这些弯弯绕绕,今夜这番交谈,倒是令他刮目相看。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语气颇为无奈:“夫人,你我二人今晚夜谈之事,难道不觉有些不妥?” 邓夷宁啧了一声,微微俯身,用手指推了推他一侧的肩头:“你烦不烦,多的都说了,还在乎这些?别总是打岔,小心我明早起来惹上疯病,让你成了鳏夫。” 李昭澜笑了笑,继续说道。 按照历代大宣朝廷的定规,皇子幼年都是一并在宫中受教,讲读之地皆在东书房,日课由国子监设讲官主讲,学经史、习君礼。而太子在国本既定之后,另有少师、少傅专门授教,不仅讲书,更讲治国安邦、断案用人之法。 李慎恒虽非太子,却自小由父皇钦点监课先生,对外的理由是李慎恒学业不精,有辱皇家颜面,这倒也符合李慎恒的性子。他在学业上常常是持一种敷衍的态度,字是写不好的,文书是歪歪扭扭的,马术不会,射箭脱靶,时常是排在最后一名。而这监课先生除了课书,还有刑律、兵机要务等,宫里人都笑他学的多,但都学不精,只懂得皮毛。可李慎恒本人不在意,平日里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好不快活。 “那你呢?你也跟着皇兄一道逍遥快活?” “自然,”李昭澜一脸骄傲,“不过皇兄没我快活。每每下了学他还要单独加课,我就在院中爬树、踢蹴鞠,皇兄眼馋,但也只能熬过那段时辰。幼时我挺羡慕皇兄,甚至是有些嫉妒,嫉妒为何得到父皇关心的不是我,尽管这种加课的关心不要也罢。母亲死后,父皇很少再见我,就连去请安也对我不闻不问。后来我才知晓,是因为我的这双眼睛很像母亲。” 邓夷宁撑着下巴,将李昭澜的眼睛看入心底,轻声问:“你的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李昭澜沉默片刻,眼神似是陷入回忆里。他缓缓开口:“记不清了,小时候的记忆太过久远,但我知道,她是个很温柔的人。” “那你可知你母亲与陛下是如何相识相爱的?” 今夜的李昭澜格外顺毛,邓夷宁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卫家当年在大宣是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二人相识还是因为卫老爷子。先皇设宴邀请朝中重臣参与游园会,可带一名家眷入宫赴宴。那时卫清音正值好奇的年岁,早就听闻宫中多的是奇珍异宝,艳丽美景,便缠着老爷子带她入宫见见世面。老爷子疼爱孙女,就由着她去了。 那年游园会春寒未褪,正值杏花初开,处处锦帛铺地。卫清音一袭湖蓝罗裙,年芳十五,眼中初识世事的懵懂与好奇,跟随卫老爷子入了宫。她一步三看,就连路过宫女头上的发钗都能盯半晌。 当时文武百官集聚,这些女眷便只能坐在末尾,卫清音盯着面前木桌上一盘盘精致的糕点,咽了不知多少口水。可没有先皇的下令,谁也不敢动。 文官聚集之地便少不了吟诗作对,先皇设下一题,各文官轮流作答,最后才是各皇子。李峥走上圆台,提笔便是四句,落笔时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他,唯独那个在底下偷吃的卫清音。但卫清音也没那个胆子偷吃桌上的,她吃的是出门前小娘偷偷塞给她的蜜饯。 “就这样?陛下也太……随意了一些。”邓夷宁一脸失望。 “其实不止,后来宴席结束,母亲吃饱后就有些困倦,于是找了处偏僻的竹林,在那竹林旁的亭子睡下,哪知睡过了头,祖父怎么找都没个人影。先皇听说他孙女在宫中走丢了,于是派人去寻,可走的都是些大道,最后是贪玩的父皇在竹林间找见的母亲。说来也巧,那竹林便是父皇逃学时的避难之地。” “天定良缘,陛下和你母妃注定是一对眷侣。”邓夷宁重重地点了个头,“不过你刚才说,你母妃去世后,陛下就再未见你,这是何意?就算是因为相似的眼睛,也不能丢下只有几岁的孩童不管不顾吧,更何况陛下他们是相爱的。” “夫人,当年我也不过是个孩童,怎会知晓这么多事。再说母妃死后父皇不曾见我,我憎恨都来不及,为何要去打探他的消息。”李昭澜笑着看她,窗外月亮已高高挂起,早起的鸡已经开始鸣啼,“时辰不早了,夫人该歇息了。” 邓夷宁意犹未尽,拉着他的衣袖不让走:“别呀殿下,再同我讲一讲,再说说你与二皇子的事,方才打岔说歪了,我还想知道二皇子为何会变成现在这副稳重可靠的模样。” “可靠?他?”李昭澜脖子往后一缩,“夫人这是眼花了,李慎恒他可靠?这我倒是第一次听人口中说出这二字去形容他。” 邓夷宁点了点头,她与李慎恒见面的次数不多,可次次都是一副稳重模样,这话她不瞎说。 “对啊,难道殿下觉得皇兄不稳重、不可靠?”她头一歪,给李昭澜挖了个坑,“既然皇兄不稳重不可靠,为何陛下将枝靖府封给皇兄,而不给殿下您?难道是因为殿下更不可靠,更不稳重?” 李昭澜闻言一噎,盯着邓夷宁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夫人这张嘴,若是让父皇听见,怕是得升你去内阁挂个文官衔头。” 邓夷宁笑得肩膀一耸一耸,手却还拉着他的袖子不放,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等他接着说下去。 李昭澜无奈,只得挨着她坐下,二人同盖一条毯,温文尔雅道:“我这个皇兄啊,是个怪人,装得很,平日里别看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背地里就是个爱吃甜食的小屁孩。” 邓夷宁挑眉,似是没明白他这个字的意思:“装?” “嗯。”李昭澜点头,神色也不似调笑,语气透着认真,“方才夫人问,为何枝靖府落在皇兄头上,那夫人可知当年枝靖府处于什么地位?” 邓夷宁略有耳闻,轻声作答:“皇兄在枝靖府虽无实职,却可作为监军、巡视的中枢,调动不便于公开任职的军政要员,虽为闲职,但却权重。” “对,父皇从不白给封赏,枝靖府落在皇兄手里,一是为牵制太子,二是为牵制军中两镇,三是……” 邓夷宁接了话。 “想试探他的野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商户 “盐。” 第70章 商户 “盐。” 李慎恒有没有野心她暂且不清楚, 但李昭澜这个二愣子若是有,放进话本里定是活不过第一章。邓夷宁聊得有些饿,自己去小厨下了碗面条, 香得李昭澜没忍住也吃了两口,等收拾好残羹再回来时,李昭澜又喝上了。 窗外月光亮得刺眼, 李昭澜一袭黑衣坐在月下,不过是里衣, 连衣袖都有些松垮, 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尊贵之气。身形笔挺,腰背不倚, 垂眸举杯的动作都带着天生的从容矜贵, 仿佛天生便是为高位而生。 邓夷宁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若是早些年,她大概梦里都不会有这样闲散安逸的生活,她给自己设下的只有一个结局, 便是战死沙场。 这天下有几人不想做帝王, 只是有人藏了心思, 有人装了懵懂,有人不甘旁落,有人尚未理清。倘若真是从中挑一句来形容李慎恒, 邓夷宁还真想不出哪条符合, 或者说,他条条都符合。 李慎恒是个极静的人,安静得像一口枯井,外头风平浪静,里面却藏着不知多少的腐枝、腐尸,谁也看不透。按理说, 该是最尴尬的位置,不上不下、进退两难,可偏偏他活得从容。 若说李韶诠不忌惮他是假的,宫中旧臣多是年长之人,一半是太后的人,这另一半便是陛下心腹,是看着各皇子从牙牙学语到官职加身。只是他从不锋芒毕露,太子也就难以下手。 邓夷宁想,李昭澜也许是聪明的,也许只是天生高贵、又无心斗争的贵公子,但若真有一日局势大变,她倒真是愿意他心里藏着一把刀,也比被这群笑面虎生吞了强。 二人聊至天蒙蒙亮才迟迟睡下,还未歇够便被一阵急报吵醒,秋竹在门口急促地唤着两人:“殿下,王妃!周家传来急报!殿下!” 邓夷宁翻了个身,朝着李昭澜的小腿就是一个后踢,他起来松了松脖子,围着披风推开了大门:“何事?” “周公子传来急报,奴婢一刻不敢耽搁。”秋竹奉上信,欠身告退。 信封上洋洋洒洒写着“周家”二字,却不是周家任何一人的执笔。李昭澜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他却不急躺下,也不急拆开信封,而是等着勾着邓夷宁的心思,等她主动开口。 果不其然,身后的男人半晌没有动静,邓夷宁回过头,小脸皱巴着问道:“周家所为何事?” “不知,还未拆开。”李昭澜如实相告。 邓夷宁支起身子,打了个哈欠:“为何,秋竹说周家急报,为何不拆开,可是周公子遇上难处了?” “只怕,这并非周肃之的来信。”李昭澜翻看着信封,只见字迹飘逸却不失力道。 “犹豫什么呢,我瞧瞧。”邓夷宁从他手中抢过,只匆匆扫了眼信封上二字,果断拆开。 那信纸薄如蝉翼,落在掌心几欲透光。字迹俊秀清瘦,从头至尾十六列,都是周家近况和周公子近日的所见所闻,连周家老庄添了三头新牛都写了上去。邓夷宁看不出其中的窍门,但她知道信中有加密之事,将信塞回李昭澜手中。 “有防窥一事,殿下可瞧瞧有什么奥秘之处。” 李昭澜起身走向榻处,拿起一枚极薄的青玉片,朝信纸上一拂,随即燃起烛火,在烛火下缓缓翻动。字迹之下隐约透着一道道不同的墨痕,只在特定角度方能得出全貌。 “双密信。” 邓夷宁跪在床上,招呼着李昭澜过来,在余温下可见某些字下轻描一笔,那些细不可见的墨迹,若非识得密法,绝不会察觉。更妙的是,信中每隔三行便藏有一字,有时用错的标点替换,有的是多余笔画,而有的则是看似笔误的讹写。 他依言而数,从头至尾一共九处,将那笔画一一拆出,很快,含义清晰可见:遂陆疑,速归。 五个字被李昭澜抄写在信纸上,邓夷宁拿着信纸,目光冷峻了几分:“遂陆……是遂农与陆英?这是大理寺卿的传信!” 李昭澜微微颔首,神色不动:“怕是季淮书查出了什么,不便直说,借周家之手秘传消息。” “他能察觉到的,必然不是小事。”邓夷宁下床穿鞋,语气转为利落果断,“我们得立即启程。” 李昭澜看了他一眼,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在烛火上点燃:“不急,如今我们没有光明正大回遂农的理由,若是此时赶去,必会招来祸端。” 邓夷宁不解:“陛下不是已允殿下监察安达乡义仓一事,我们大可借此由头回到遂农,为何不行?” “父皇允我之事不过几人得知,消息尚未传至沧州各大州府,更不曾传至东宫。东宫只是知晓本王去过陛下寝宫、见过舅父,别的便不敢妄自揣度。今日,我便要同夫人道出这宫中的生存首要之法,静观其变。” “夫人乃是将军之职,即便未曾涉足沧州重兵之处,也知晓沧州为南下重地。太子不是蠢人,遂农之行已然叫他起了疑心。夫人可还记得前些日子你我从遂农赶回,只为带夫人赶上宣州灯会一事?” 邓夷宁点点头:“记得,可灯会是假,青禁台才是真。说起此事,殿下与那青禁台高僧甚是交好,这倒是令我格外诧异。” “他救过我一命,皇家甚是感激,我亦是如此。” 邓夷宁没有细究,继续追问:“所以,殿下那日匆匆赶回所为何事?” “太子身边有一人,武功不输将军,此人那日也在。” “殿下之意,”邓夷宁目光一凝,已然有所察觉,“太子早已派人盯上了我们?” 李昭澜摇头:“夫人猜错了,那日赶回宣州也并非为了青禁台,而且太子派来的也并非那人。” 邓夷宁已然毫无睡意,搭了件披风在身上,同他坐在桌边细谈:“何意?” 李昭澜没有回答,将那烛火拨了拨,火舌摇曳,照得他面容忽明忽暗。良久,他方才开口:“夫人可知那人的身世?” 邓夷宁拢了拢披风,靠他近了些,摇摇头:“不知,莫非是宫中哪位嫔妃的骨肉?” 李昭澜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还真是异想天开。” “二十六年前,朝中有位官员名唤刘中梁,时任兵部左侍郎,位高权重,为人谨慎寡言少语,被称之为‘铁面老汉’。后来有一年春,边境军饷亏空,前沿战士断粮三旬,朝廷震怒,兵部为首受责,刘中梁执印署名,自是被第一个推出来问罪。那案子查得快,结得更快,三日之内便已定罪,于是第四日当天,刘中梁便被斩首于承天门外。 “三日?”邓夷宁蹙眉,“饶是快马加鞭也不能一日往返,怎能如此仓促?” “本王也是前些日子去看卷册才得知此事,刘氏抄家流放,子女贬为庶民,一家老小不过两日便被赶出了宣州。但谁也没料到,当时刘中梁的二房已怀有身孕,在几人流放的一月后,二房因身子不适去医馆看大夫,这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你是说,太子身边那侍卫,是前兵部左侍郎之子?这未免也太巧合了些。”邓夷宁见他侃侃而谈,脑子一转,“殿下是如何得知此事?还知道人家二房去看了医馆?” 李昭澜抿了口茶:“南雁楼收了钱就得办事,五百黄金不是白送出去的。” 邓夷宁送他四个字:“老奸巨猾。” “将军先别急着对本王定论,刘中梁当年执掌兵部,任内三次御敌皆以少胜多,深得边军敬仰。而他出事那年,正是太后娘娘胞弟入朝为官,太子册立初定之年。”李昭澜含笑道。 “造孽。”邓夷宁沉默片刻,忽而咬牙低骂,“所以此人为何会被太子寻见,还留在身边。太子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露了馅,那人察觉出自己的身份,反而成为一把利刃?” 李昭澜挂上得意的表情:“是啊,将军觉得为何?” “除非太子殿下知道那人的身份,知道他爹是冤死的。”邓夷宁轻轻吸了口气,得出结论,“这般来说,动手的怕是太后,只是为了让那杜氏在朝中站稳脚跟子。” 李昭澜眉头一挑,没有否认。但邓夷宁还是不懂,这件事跟他们现在赶去安达乡有何关系。 “没有关系,只是想同你说一说。”李昭澜起身,“不过将军方才一语中的,如今还得即刻启程,与大理寺卿会合。” 李昭澜变卦极快,邓夷宁摸不着头脑,男人披上外袍,回身替她将备好的衣物取出,出门吩咐秋竹替她梳洗一番,自己则去安排了出宫的车马。 车马一路驶向安达乡,几日的阴沉也没能将山林里的坑洼晒个干净。临抵安达乡乡口,远远便瞧见乌泱泱一群人站在那里,马车刚停,那群人便齐刷地跪在地上,嘴里一口一个冤枉。 “王爷王妃明察!我们安达乡可真是冤枉啊!” “求王爷还我们一个清白!” 李昭澜面色微凝,摆手示意护卫散开人群,一步步踏过泥泞,目光扫过站在百姓身后的几名官吏,那些人皆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季寺卿呢?” 一名穿着藏青官服的大理寺属官快步迎上,朝他抱拳行礼:“殿下,大人正在乡署之中,已等候多时。” 李昭澜看向邓夷宁,略一点头:“带路。” “义仓损毁的消息,是何时传遍的沧州?” “回王妃,就在两日前。”那大理寺属官低声答道,“落在遂农县的难民越来越多,粮食本就岌岌可危,曲德县、朔县、洪宁乡的百姓都求着官府给粮,他们给不出,就想到了安达乡的义仓。可此时安达乡自身难保,只能搪塞过去,谁知有些百姓不信,半夜溜了进来发现义仓损毁。百姓将怒火撒向官府,官府将责任推给乡民,风声日紧,连沧州知府也亲下了急文,季大人日夜催查,眼下只盼着王爷和王妃亲临安达乡,坐镇指挥。” 入了乡署,只见季淮书面色憔悴地伏案理卷,见他们到来,立刻起身抱拳:“臣见过王爷、王妃。” “怎么回事?”李昭澜开门见山,“这才几日功夫,义仓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季淮书,这并非你的行事风格啊。” “王爷说笑了,此案之所以发酵得快,不止因仓毁,更因百姓早有不满。安达乡义仓隔年修缮,年年检查,每年呈报的修缮银两不在少数,可如今这义仓如此不堪一击,这不恰巧与上呈的文书相悖,说明拨款下放的银两并非用在了义仓之上。百姓也不傻,年年粮税不堪重负,安达乡又得替其他地方补交粮食,他们也有不满。双方对不上话,自然而然就吵了起来。” 李昭澜听罢,不怒反笑:“一桩桩烂账翻出多少蛀虫,还真是摊上浑水了。” 踏扫视一圈屋内,见桌上卷册堆叠,竹签交错,显然是刚从州府紧急送来,便随手抄起一份。他问:“这是哪年的卷册?” “这是两年前的。”季淮书上前一步,“沧州地势复杂,年年暴雨导致的洪灾不在少数,义仓本就是为了百姓为了生存而做出的被迫之举。除了安达乡,朔县和涿乡也有两座义仓,储粮虽没有安达乡多,但也能解燃眉之急。安达乡地势低,无论如何盘算都不理应成为义仓修建的最佳之地,更何况安达乡只是一个乡。” 邓夷宁粗略翻看,接下了季淮书的话:“可安达乡不是因产粮数量多,最终被选定为建仓之地的吗?按照我在边境多年的所见所闻,粮食越是紧张之地越是要就近而存,这年头劫镖的不在少数,我们军营也救过不少的镖局的人。” 季淮书点头:“王妃所言在理,安达乡确是产粮之地,就近而存也可选择曲德县,有县衙有官府,公职在身也好过一个只有民官看守的安达乡。” “这事本王略有耳闻。”李昭澜轻咳一声,打断二人的对话,“沧州落在群山之中,若说储粮,整个沧州都不行。定夺建仓之地并非全依地势和实需,更多时候,是依商权势与银钱。” 他话音落下,翻了翻手中卷册,换了另一份纸页泛黄的旧卷,是九年前安达乡修建之时的呈报。他翻过一页又一页,指尖落在其中一行:“你瞧,‘由沧州王氏主协修缮,助银五百两,粮食四十石’,这王氏何许人也?” 季淮书回忆,解释:“沧州商贾王廉之,据他口述,安达乡是他妾室的老家,捐助义仓修建在妾室老家不仅可以讨她欢心,也可让自己名声大噪。” “商户?什么营生?”邓夷宁站在案桌前,冷不丁问道。 “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民心 “陆大人当 第71章 民心 “陆大人当 大宣律法森严, 尤其对盐政管控更是重中之重。盐为国之大赋,自昌顺年始便开设盐税司,分布各路盐引, 由户部和地方官吏联署发放,严禁私贩私运。 沧州四面高山围拢,气候潮湿, 水汽沉积,是西南最重要的产粮地之一。沧州本地虽富产粮食, 却不产盐。所需之盐皆由沧州最南的谷溪或齐州的罗井调运入沧。着户部设司分理盐井, 以井灶为法,官民不得私凿, 其产盐所谓“井盐”。井盐种类繁杂, 又称白盐,其中的青白盐为优,供给皇家或朝中重臣, 流入民间者大多为粗盐和杂盐。 “盐?”邓夷宁放下卷册, 忽闪忽闪的眼睛盯着李昭澜, 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明白了,大宣律法规定, 可借商户兜售粗盐, 但王廉之不老实,将小灶偷产的杂盐混在其中,伪造票据。换言之,那修筑义仓的银两并非出自王廉之正经营生,而是数年偷售杂盐所得。王廉之借修筑盐仓营造义举,实则通过修缮的银两, 转手洗清售卖杂盐所得。一旦义仓出事,州府追责也是会落在官府身上,他王廉之一退了之,反倒可以一纸状纸将安达乡私吞修缮银两告到官府,真是好手段。” 一番长篇大论,听得在场二人皆是无话可说,李昭澜前段日子去大理寺找的那些卷册,她还当真是没白看。特别是季淮书,二人见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本以为她身上还留着戍边的粗犷,却没想心思如此细腻。 “王廉之还真在沧州诉苦,只是他并非亲自出面。王家是粮商,他们家的粮食除了沧州本地生产,还有许多外来粮。可自从暴雨连日,王家几乎关了在沧州的所有铺子,百姓本就缺粮,这下更是有钱也买不到粮。买不到粮就去王家闹,王廉之便称是家中近日无粮,都捐给了义仓,如今已派人高价从外地买粮。” “这便对上了,义仓坍塌粮食没了,王家捐粮但粮本就不在义仓,说来说去,安达乡怎么都逃不过贪污之名。可义仓修在安达乡,灯下黑也不会如此正大光明。”说到这里,邓夷宁有些兴奋,“对了,遂农县衙没来?乡署说他们就近去的遂农,这么大的事县衙不知道?” “来了,但来的不是赵振,是个生面孔。” 邓夷宁心里有种不太好的感觉,试探着说了两个字:“陆英?” 看见季淮书点头的那刻,邓夷宁彻底是死了心,兜兜转转还是逃不过陆英。苏青青那件事还未查清,映冬如今下落不明,本以为此事可以回宣州慢慢查,偏偏一场大雨将二人指向安达乡。似乎月老给她牵的红线另一端不是李昭澜,而是陆英。 李昭澜一把拽过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身后,十指相扣,对着季淮书说道:“长途劳累,王妃身子还有伤,此事等我们二人理清之后再同你细说,这几日就辛苦你在乡署劳累了。” “王爷说笑,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季淮书眉梢一挑,瞧着李昭澜一脸护主的模样。临走前,李昭澜朝着他肩膀来了一拳头。 邓夷宁被一路牵着出了乡署,只是二人还未走出多远,迎面撞上一个慌慌张张的文吏,他满手是泥巴,脚下还有些污渍。李昭澜一声喝住了他:“行事为何如此慌张,季大人不是命你们帮衬着乡民修缮房屋吗?” “王爷,不、不好了,乡口上游冲出来一具女尸!已经去请了仵作,小的这就去通报季大人,还请王爷一同前去瞧瞧吧。” 邓夷宁一愣,挣脱开男人紧扣的手指,上前一步:“女尸?为何今日才发现?前几日这么大的雨,乡民们都没见过?” “小的也不知情啊!小的等人都是今早刚到的,是乡民们领着去的那地儿,其余的一概不知。小的还需先禀报季大人,就先告辞。”文吏说完便匆匆往后跑去,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乡道泥泞,听乡民说今早又下了一场小雨,几人到之前也刚停下。李昭澜目送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眉心紧蹙,转头看向邓夷宁,后者却已走出去十几步远。 李昭澜喊了一声,只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已提着裙摆快步朝乡口走去。她走得极快,鞋底溅起泥点也浑然不觉,他眼里闪过一抹烦躁,终究还是快步追了上去。 沿着乡道一路快步,越往前越是人声杂乱。远处已经围了一圈百姓,指指点点,有孩童试图钻进入群中张望,被母亲一把扯了回去,抱紧怀中低声喝斥:“看什么看,小孩子莫看这等晦气的玩意儿。” 李昭澜一到,乡民们见了王爷纷纷行礼避让,让出一条通道来。只见远处的河边,水流冲刷过的淤泥尚未干透,草席卷成一团,只露出一双脏兮兮的赤脚。 邓夷宁上前将草席一把掀开,动作快到周围的文吏还未反应过来阻止,她便二话不说俯下身,目光细细打量着女尸。女尸面部脏乱,裹着杂草与泥沙,左侧脸颊一道翻开血肉的伤口,脖子上清晰可见的勒痕。手腕和脚腕也有被绳子勒过的痕迹,指甲缝里还有尚未洗净的黑泥,但指甲被染过色。 “可有人认识她?” 一圈的百姓皆摇了摇头,那些官吏也说不出个所以,邓夷宁问仵作何时到,得到的官话也只是一句“快了,在路上”。 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四起。李昭澜眸色沉了沉,目光扫过四周,不远处那颗倒塌的大树下,露出被雨水冲刷的根须和泥坑。 再回头,季淮书来了。 他只是简单翻看了几下便得出结论:“死后抛尸,应该是从上面冲下来的。” 邓夷宁转头看着他:“为何?” “尸身无溺水者常面部淤血,无挣扎伤,脖颈处勒痕极深,死因多半是窒息而亡。眼睑下有细微出血点,牙关紧闭,嘴角有瘀伤。脚踝处无明显水草缠痕,反而是新鲜的枯枝划痕。” “如此说来,”邓夷宁接道,“那便是从上游下来的,估计路程也不会太远,百尺左右。” 季淮书点头:“今晨虽又是小雨,可水位下降得厉害,尸体这才被冲至浅滩滞留。此地虽是上游,可水势相比上头较为缓慢,一旦遇上浮木或者泥潭,就很容易停住。” 旁边有个文吏插话道:“对!就是从河里捞出木头时,才拖出这具尸体的。” “木头?什么木头?”邓夷宁抬头看向那人。 文吏指了指远处用绳子缠绕,随意横在一旁的圆木:“就是那个,本来是从这里往上拖。乡民说这水泡过的木头也不能盖房子了,就让拖去上头的柴场砍成块,日后晒干了还可以添把火。” 邓夷宁走到那木头边看了几眼,又回到李昭澜身边,勾勾手指让他俯身,二人贴得很近:“我觉得不像是从上游冲下来的,这——” “抱歉抱歉,下官来迟了,这听见安达乡出了事便急忙赶回,却没想还是迟了一步。”人群之后传出一声高亢的男声,百姓回首望去,只见一身官服加身的男子迎面而来,乌纱官帽银星熠熠,袖袍双摆,步履间尽是急迫。 邓夷宁心道不妙,与李昭澜小声交耳:“陆英怎么来了?” “许是有人去通报了,无妨,先看看他搞什么幺蛾子。”李昭澜宽慰道。他几步上前,将陆英拦在官吏的包围之外,两道皆是百姓围观。陆英也顾不得什么陆家少爷的颜面,拍了拍衣袖,跪地行礼。 “下官,拜见昭王殿下,殿下康健。” 李昭澜低头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本王从旁听闻,这安达乡义仓是你接手查办,确有其事?” 陆英不敢抬头,斟酌几分开了口:“回殿下的话,确有其事。沧州百姓因雨灾水患饱受灾难,各县邻乡百姓皆抵达遂农县避难,县衙上下近日可谓是内忧外患,赵知县已经连着几日未归家,李县丞也奔波于各乡县间收留百姓。下官虽任职不久,却一心为朝,不敢逾矩。此事便是下官一心为朝的表意,是下官初入官场,不负多年朝廷栽培的答卷。” “是吗?可本王听闻你是今年唯一之人,这唯一在何处,想必本王不说,你自是懂得。”李昭澜勾唇一笑。 “回殿下,下官只觉是运气好,这才入了太子之眼。但下官以为,能登奉天殿之人,绝非仅有一丝运气。” 听见太子的名号,百姓对跪地之人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诧异,这义仓虽是大事耽搁不得,可眼下来了个昭王监察不够,管事的还是太子钦点之人。 半晌,李昭澜抬眸轻笑:“本王从未说过什么,怎么,这番话是想说本王眼光薄浅,容不得贤才?” 陆英见百姓对刚才那番话并未有多余反应,心头一紧,连忙低头假装伏地:“殿下息怒,下官不敢,万不敢如此妄言!下官只是一介小吏,今日之位真的无关太子,是下官一字一句得来。若下官有不当之处,恳请殿下责罚,下官绝无怨言。” 李昭澜没说话,只是一直含笑望着他,久到邓夷宁都有些不知所措,想要上前说上几句话缓缓场面。可她还未上前出口,百姓之中倒是有人一步上前,替那陆英求情。 “王爷万万不可,陆大人前几日带着乡民在这脏乱之地亲历亲为。陆大人撇开官职不谈,本就是陆家娇贵的少爷,连着几日下河清污,腿上起了不少的红疹。前日高烧不退,安达乡医术不高,是草民们苦苦哀求陆大人回遂农县救治,今日这才来晚了些。若是王爷当真要罚,草民愿意替陆大人挨罚。” 这头话音刚落下,身后的百姓也坐不住,纷纷哀求。李昭澜眉头一挑,眼下这番场景,怕是陆英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负手而立。望着那一群呼声恳切、神情惶急的百姓,神色却愈发淡薄。陆英依旧跪着,低着头,膝下泥水早已浸透了衣裳。他一句话不敢多说,却在听见身后百姓的高呼时将头颅垂得更低。 李昭澜依旧不动声色。 他不言语,只是缓缓迈步上前,一双靴踏进水坑,溅起几点浑黄,站定在陆英面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人,眼中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意,唇边却挂着一丝笑。 “陆大人当真是一心为民。”他说,“这安达乡一地,能叫你亲手去污,与民作伴,以贵胄之身解救百姓,实属难得。” 说罢,他回头看了百姓一眼,缓声补道:“我大宣果真是人才济济。” 话音落处,百姓愈发感激涕零,纷纷鞠躬,邓夷宁瞧在眼里,记在心里,给陆英又扣了个愚蠢的帽子。这官服加身不过短短几日,就想跟一个在宫里摸爬滚打二十载的皇子比收拢人心,当真愚蠢的不是一星半点。 “殿下。”陆英嗓音颤抖,不依不饶,“下官自知今日之事有失官家颜面,愿受责罚。” 李昭澜啧了一声,不紧不慢打断他:“责罚?本王何时说过有罪?” 他说着,缓步转身,目光落在百姓身上:“你们可听清了,陆大人近日病态乃是因安达乡琐事而起,他不愿本王责罚,也不愿看你们替他受罚,可官家做事,按照条例而定,罚是免不了的。但这份情和义,本王自不能阻拦。” 众人一时噤声,竟不知这番话是何意。 李昭澜轻轻一笑,目光再落回到陆英身上:“如此忠厚之人,本王怎舍得责罚?只是陆大人此番病后折返,怕是还未曾细看季寺卿的案牍。看在乡民们为你求情的脸面上,本王便依你所言,责罚你。罚你自今日起驻守安达乡,与季寺卿管辖之内同进同出,为民复乡,可好?” “下官多谢殿下责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女尸 “名唤舒梅 第72章 女尸 “名唤舒梅 乡民们没歇着, 分工有序,男人从各自家中搜出粮食交给女人,借着稀有的阳光在山脚晾晒;老翁领着孩童用麻绳一寸寸缝补烂掉的布网。 这几日大家的吃食都是简单的米粥, 就连李昭澜都不例外。起初邓夷宁还有点担心这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吃不惯这些,后来见他吃的比谁都起劲,也没再多说什么。 陆英自那日起便脱下了官袍, 整日麻布粗衣和村民们赤脚下地,洗地建房统统不在话下。李昭澜也没闲着, 手持一本本各地衙门送来的历年义仓粮草调配册, 有些因存放不当卷了角,严重的更是直接被这场大雨给浸泡模糊。 他眉头紧锁, 指节叩着案桌, 随手取笔在几处打了记号,开口:“曲德县前年拨粮一百石,实收却足足两百石;涿乡四年上交总计六百九十三石, 一个同等安达乡规模的小乡口, 何来如此大的产粮量?” 邓夷宁站在他身侧, 目光一一扫过摊开的诸多卷宗,随手提起一本翻了几页:“有什么好看的,几乎都是同一时间赶制出来敷衍朝廷的, 这事儿他们没少干啊。” 她皱了皱眉, 翻出另一本较新的,仔细对比年份:“这几年义仓收粮明显高了许多,可你瞧,增加的数量毫无规律,甚至有些年头在水患那几个月,数目不减反增。” 满桌子的案卷几乎堆叠得漫出, 门外的风吹过,不少书页纷纷翻卷,李昭澜抬手按住,随意问了句:“乡民们怎么说?” “安达乡自是说他们补足粮食,其他的也是一口咬定所缴粮食与衙门每年告知的数量相符。”邓夷宁轻叹一口气,“还是得从那具尸体入手,也不知季寺卿查得如何了。” “将军有何见解?” “没有。”邓夷宁从卷宗抬头,“但看见女尸那刻还是有些害怕,害怕是失踪的映冬。” 屋中一时寂静,李昭澜掀起一页灰黄旧卷册,随后合上堆叠在一旁,道:“将军还惦记着玉春堂那点子事儿呢?” 邓夷宁的手一顿,片刻后,她合上卷宗,带着一丝执念回答:“总要给她一个说法,不是吗?更何况死了这么多人,两起大火,还失踪了一个。” “不是所有的事都有一个结果,有时没有结果,便是最好的结果。” 邓夷宁听着,未再多言,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起身靠近门槛,看向门外忙碌的乡民,突然有些感慨:“殿下,为何太子殿下会将苦苦求来的陆英下放遂农县,这种人留在自己身边不好吗?” 李昭澜听她这莫名一问,没立刻作答,只抬眼望了她片刻,看得邓夷宁有一瞬的不适,却也不肯避开。屋外是黄昏,落日从敞开的木门斜斜照进来,落在邓夷宁的脚边。 “陆英清楚自己的位置,再厉害的人落在东宫也只是一个傀儡。太子要今晚你死,你便活不过三更,而回到遂农,回到陆家之中,百姓自有双眼能看清陆英的所作所为,尽管他以前是个不折不扣的浪子。” 邓夷宁皱眉:“可他现在不在遂农,而是安达乡。” “在何处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填补义仓的亏损,他在此修缮房屋,赵振在遂农盯着各乡县百姓求粮的压力。若此时陆英查出那批被掉包的粮食,赵振就算是有八张嘴,也抢不了他的功劳。倘若朝廷知晓此事,指不定还会给个赏赐,这样一来,觊觎赵振这个位置的就不止衙门里那些人了。” 李昭澜话音一落,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侍从模样的小吏快步冲进门来,抱着一叠打湿的卷宗,面色焦急:“王爷,尸首的身份查出来了,季大人请二位过去瞧瞧呢。” 邓夷宁有些激动:“是谁?” “仵作验骨对比后,确认该尸首是半月前失踪的一名青楼女子,名唤舒梅。” 邓夷宁蓦然转头,看向李昭澜,她嘴唇微张,有丝不解:“青楼女子?为何会出现在安达乡?你们季大人呢?” “回王妃,季大人去了遂农,核实女子的身份。” 李昭澜起身走向邓夷宁,牵着她就往外走:“带我们去见仵作。” 两人出门时天色已晚,安达乡的傍晚总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气,马车轮毂在松软的泥土上滚过一深一浅的痕迹,远处的田埂上已燃起了火把与油灯,照出一片模糊的昏黄。 尸首被暂时搁置在一间破损的旧院里,门里门外都立着几名守卫,靠墙处悬着油灯,屋内光线昏暗,殒命不久,尸臭也不算明显。尸身被草席浅浅盖住,只露出一双惨白的双脚。 李昭澜掩着口鼻走进,目光落在那女子面容上。面容看不出女子的年纪,但细细推算也不过刚及笄,面容清秀,可惜毫无血色,显出一种诡异的模样。 “半月前就失踪的人,尸首如此光鲜,难不成是近几日才被杀害的?” 那仵作手持骨尺,身披白布袍,在一旁回答:“回王妃,正是如此。此女应是至今日二十二到二十五个时辰之间亡故,舌骨断裂,脖颈处皮肉塌陷,实为外力勒压致死。其下颌、肩胛亦有淤痕,是死后因大力碰撞而产生的。鼻腔肺腑亦无呛水之征,排除落水而死。” “被勒死后又不远千里丢弃至此,从打捞上来的尸首状态,在水中或许也就一两个时辰,既然是毁灭证据,为何不能扔的更远一些?” 仵作闻言垂首答道:“尸身衣裙沉重,坠水即沉,加之近来河水湍急,多是漩涡浅洼,尸首最终落在河畔浅滩。依小的所见,弃尸之人熟悉此地地势,知晓河水流向,故有此举。” 邓夷宁缓缓蹲下身,隔着白布牵起尸首的手指与脚踝。指尖残留的伤痕细长,是被丝线之类的东西缠过,脚踝则有些浮肿,还有麻绳交缠的新旧伤痕。她低声道:“生前可是被绑过?” “是,皮肉下血点清晰,淤痕严重,可断定在死前长时间遭受捆绑和殴打。” 李昭澜闻言蹙眉:“可有受侮辱痕迹?” 仵作迟疑片刻,小声道:“衣物平整,表面并无明显创伤,但其间有撕裂伤,双膝和手肘均有叠加伤痕,可体内并无痕迹。小的也只是猜,毕竟这女子是红倌,小的也不能凭口定夺。” “可知这女子是归哪家妈妈的?” 门口的小吏见状开了口:“这……小的也不知,季大人赶去遂农就是因为此事,还请王爷王妃稍等,容许季大人一些时日,等查清后再做禀报。” 李昭澜没有说话,他伏身牵起邓夷宁的手,将她往尸体的后方拉了一步,低声道:“我懂你的意思,如果这舒梅是芙仙院的人,八成与那失踪的映冬脱不了干系。” “还有。”邓夷宁看向李昭澜的眼神有几分犹豫。 小院不大,除了仵作,门口站着两个值守,尸体旁也有一名,李昭澜见状找了个借口带着邓夷宁离开,二人朝着一处坍塌的河堤走去。 “方才将军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我在想,陆英插手此事当真是因遂农县衙灾民过多而分身乏术吗?”邓夷宁定住脚,转身与他面对面,“赵振在这个位置十多年,处理灾情不是一次两次,有时沧州的水患一年之内两到三次,安达乡又处遂宁中心,紧挨着的遂农确实是最佳选择。可曲德县也不差,赵振完全可以向曲德县县衙求助,加上百官制度,曲德县县衙无法拒绝这个请求。” 李昭澜目光落在脚边满是青苔的石块上,半拿她的话堵她:“可曲德县本身也深陷漩涡,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们也巴不得将那些灾民送往遂农县,毕竟百官制度在此,遂农县衙不得不接受灾民。” “可也正因为不得不接受,”邓夷宁慢声道,“才容易生出矛盾。” 水患一旦彻底爆发,受害的一定是地处曲德县上游的眉阳县,眉阳县河水一道途径曲德县、安达乡、洪宁乡以及朔县。早在五十多年前,曲德县修筑了一道防水堤坝,风雨摧打多年,堤坝摇摇欲坠,直至十年前,堤坝彻底被毁,下游的几个乡县也就没了防护。 而眉阳县的位置更为特殊,虽是沧州管辖,可却是沧州凸出去的一块地,被郅州的一府一县所包围。可沧州务农,郅州从商,相比之下郅州更为繁华。眉阳县的百姓为了生存,开始效仿郅州从商,几乎一切都按照郅州条例行事,县衙为了银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次水患爆发便因沧州和郅州的袖手旁观,沧州知府看不惯眉阳县的一贯做派,在眉阳县多次求助的公文上动了手脚。而郅州虽然出手相助,可毕竟是在人家沧州的地界上,他们也只能派出一小部分人手加修水渠分流,对于落难的灾民也只能是分发些粮食,点到为止。 眉阳县地处上游,河水爆发一路向下来到曲德县。好在曲德县有一个废弃的堤坝,炸开一道口子便能让堤坝分流出去,只是河水来得及,雨势又太大,这一炸不仅是炸开了个口子,而是彻底让堤坝瘫痪,河水顺着山道一路向下,四面八方奔向安达乡,这才让安达乡四面受水,陷入危机之中。 陆英从赵振手中抢过这门差事并非为了膈应赵振,按照他的性格,就算不在太子面前立个汗马功劳,也不会在压自己一头的赵振面前这么嚣张跋扈,邓夷宁猜,这其中必有什么原因。 而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只持续了一个晚上,次日刚过晌午,季淮书就带着答案回到了乡署,给了邓夷宁一个回答。 “这个舒梅是赵振的相好,也是芙仙院的人。” 短短一句话让整个事件清晰明了,陆英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和善,对自己回到遂农县衙的事颇为不满,但他不敢在李韶诠面前多说什么,只能灰溜溜回到遂农县。而遂农县的百姓对陆英这人,最初其实没什么成见。 二十年前,遂农书院刚在山脚下的一块荒地上建成,起初只想让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有个遮风挡雨之地,那时乡间习学之风还未兴盛,不过是一年偶然的春闱,竟叫遂农县出了三个进士,其中一人入翰林、一人外放为州府主簿,还有一人则更为厉害,短短两年便入了礼部为官。消息传出,远近乡县皆称遂农县是文曲星保佑之地,一时间,遂农县名声大噪。 没过多久,便有不少大户人家搬了过来,遂农的地价短时间内涨了不少,一幢幢宅院拔地而起,只为将尚在襁褓或是还未出世的孩子安在书香气最重的地方,而陆家便是其中之一。 陆家原本是做南下布匹生意的,世代不显,却在短短一代之中攒下不小财力。自打搬迁至遂农县,一举一动便被百姓盯着。起初百姓并未多想,只当是普通富商搬迁,可听闻他们家的布匹入了某嫔妃的眼,才知这家人来头不小。 陆家连带着居住的临安巷也沾了喜气,那一带的新宅便坐地起价,号称都是受到神仙保佑的地段,时来运转、顺风顺水。 再后来,陆仲诚闯出了一番自己的事业,做起了瓷器生意,甚至比陆家原本的营生还要好。 生意归生意,百姓虽然买不起好东西,却也知陆家有钱有地位,见着便敬三分,而与陆英交好的那几位同龄,因此受到了同等待遇。但让百姓真正开始议论起来的,也是陆英。 他自幼俊朗,读书也勤,一开始县中不少有姑娘的人家都盼着能与陆家结亲,毕竟陆家家底殷实,陆英一心为官,任谁看都是一副才貌双全的模样。可谁知刚过十岁,陆英与徐钱张家那几位少爷越走越近,这几人都是遂农新贵之后,原本在书院里算拘谨懂礼一派,不知从何时起,竟带了股匪气回来,白日里公然逃学往青楼里钻。 最为嚣张的便是张家那位,曾带着女子在县中骑马绕圈,向四周的百姓撒钱。陆英起初还算安分,可后来愈发不可控,比张家那位还要过分。四人常常是同进同出,那场面,饶是青楼的妈妈想赚票子也要避上几分。后来那些想攀姻亲关系的人再也没提过这件事,在街上瞧见也是绕着走。 这种流言蜚语持续到今年他们四人纷纷中榜,随之而来的便是新的流言。 陆英过着奢靡的生活,在书院也是浑浑噩噩过日子,这样的人依旧能成为进士,自然也让书院愈发地名声四起。百姓顾不上陆英是如何中榜的,只想把孩子送进书院,了却一桩心事,毕竟陆英一朝上位,虽未高升重任,却一脚踏进了东宫之中,就算是回到遂农做一个小小的文官又何妨。 赵振在这个位置做了这么多年依旧没能高升,自然是因为有些事对于百姓来说算不得好事,但比起陆英这个毛头小子,在关乎性命这件事上他们宁愿相信赵振那样的老狐狸。虽然油滑,却明摆着会站在利于百姓的那一路,不作幌子。 邓夷宁的想法得到验证后,三人不做迟疑,再次奔向了遂农县。踏入芙仙院时,邓夷宁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可离她上次来这也不过短短半月,季淮书是掏出令牌被认出的,而她是被这里的鸨母认出的。 “见过王爷王妃。” 邓夷宁上次用假令牌糊弄这鸨母时,她穿的是一身骑装,加上她在脸上贴了几道狰狞的疤痕,鸨母没认出也不奇怪。但第一次她跟李昭澜来时,整个芙仙院上下没人不认识他二人,只是那几日都是匆匆一见,这鸨母的记忆出奇的不错。 季淮书转头看了他俩一眼,眉头一挑,又回头看向躬身的鸨母:“近日来是有要事相问,你们芙仙院可有一名女子名唤舒梅?” 那老鸨打扮华丽,年过五旬,脸上粉扑得极重,说话时嘴角牵着一丝殷勤:“回官爷,是的。不过大人想找舒梅,此地怕是行不通了。” “为何?” “约是半月前,舒梅同奴家告假,称家中老母重病而亡,需回家吊唁三日。”老鸨咽了口唾沫,搓搓手道,“她平日里乖巧懂事,每月的上缴月钱也不拖沓。奴家想三日便三日,准她回了家,哪知今日她还未回芙仙院,可让奴家头疼死了,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都?”季淮书眼神陡然一凝,“还有谁?” 老鸨见说了漏嘴,面上勉强挤出个笑来,嘴一撇,拿手帕在眼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拂了两下:“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人的慧眼,这舒梅不是第一个跑的。上月月底,还跑了一个姑娘,也是个美人坯子。也就是奴家心软,她们只要哭哭啼啼的就受不了,说什么都答应。” 季淮书追问:“是吗?你答应什么了?” “大人,这勾栏之事,还能是什么啊?自然是伺候上哪家的少爷便多条活路罢了。”老鸨讪笑一声。 季淮书再问:“那这位姑娘是为何离开,你又为何同意?” “这……”老鸨的眼神飘忽不定,在李昭澜身上来回瞟动,邓夷宁扯了扯他的袖子,一脸狐疑。 被盯着的李昭澜也很疑惑,老鸨所说之人定是失踪的映冬,可他并不记得自己在芙仙院外见过映冬。于是他换了表情,冷冷地看向老鸨:“别吞吞吐吐的,说。” “王爷,这……”老鸨说了几个字,又一脸不安地看向邓夷宁,见她也是一脸严肃,咬咬牙狠心开口,“奴家当时也没细问,她哭的厉害,断断续续听见说是王爷唤她,奴家想着是伺候天家之人,还生怕耽搁了她的事儿,二话不说便应了。” 李昭澜垂下眼睛:“本王唤她?为何本王不记得此事?” “确有其事!”老鸨急得声音都抖了几分,“奴家不敢胡编乱造,若是说错一句奴家愿遭天打雷劈!” 季淮书笑着扫过李昭澜阴沉的脸,一旁的邓夷宁好似看热闹不嫌事大,挪了一步靠近季淮书,二人同款姿势看向李昭澜。 “本王与王妃琴瑟和鸣,怎会是你口中所言的这副勾栏做派。上次本王来此寻那位姑娘也是有事相问,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关系。你可要想清楚了,那姑娘到底说了些什么?” 季淮书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这番话的意思是他见过那个姑娘,还带着自己的王妃一起来过这芙仙院。他转头又看向邓夷宁,表情变化莫测,最终只是点了个意味深长的头。 映冬离开那日是个天气不错的下午,那日芙仙院格外火热,来了不少的新面孔,院里所有的姑娘都被叫了出去,只有映冬呆在房中迟迟不肯露面。老鸨那日是有些生气的,风风火火地闯进房间,瞧见她不同往日的娇俏模样,火气顿时消了三分。三分气刚消下去一半,就听映冬说要外出,今日不接客。 这气去得快来得也快,刚想发火映冬又开了口,称上次来的王爷派了辆马车来,说约她见一面。老鸨自是不信,叫人去查探一番,门口果真停着辆宽敞的马车。马夫一身的穿着妥贴得当,连马凳都是黄澄澄的,都不用上前询问便知不是普通人家。 老鸨听闻笑开了花,谄媚地看向映冬,好话不断。可说来说去都是让她好生伺候王爷,若是真被王爷看上也不要忘了芙仙院的人。 老鸨咽了口气:“后来她上马车离开了这里,别的奴家也不知了。” “可记得马车是往哪个方向走的?”季淮书探身望向门外。 老鸨秀手一抬起,慢悠悠伸出一根指头:“出门往东,在田家小食那儿往北拐,别的奴家当真是没瞧见也不知晓,官爷就别为难奴家了。” 季淮书停了片刻,称要去映冬和舒梅的房间一看,老鸨说给了别的姑娘住,房间都被打扫了一遍,只剩二人的一些衣物和杂物。 从芙仙院出来三人一路向东,顺着老鸨的说辞一路走下去,在第二个路口拐了一下。其实往哪儿拐不重要,遂农县的地四通八达,就算出了芙仙院往西拐,也能到达这田家小食的路口,只不过要多花些时辰罢了。 三人一路走走停停,也不知拐了几个口,直到人影越来越少,几人这才后知后觉进了林郊。沿着林郊这条道一直往下走,更是四通八达,若映冬当真离开了遂农,怕是此生也再难相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夜谈 “内阁的骆 第73章 夜谈 “内阁的骆 李昭澜本想带着邓夷宁下榻听风驿, 可碍于季淮书这个跟屁虫在,还是在遂农置办了间临时小院。他们夫妻二人住厢房,勉强给了季淮书一个守书房的机会。 回了屋, 邓夷宁就迫不及待问起了季淮书的事。还记得上次李昭澜敷衍她,称跟季淮书不熟,可从这几日共事看来, 他们二人并非不熟。相反,他们对对方的想法了如指掌, 甚至有种未卜先知的可怕感。但不管怎么样, 邓夷宁就算豁出去对他撒一次娇也无济于事。 “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季大人年纪轻轻便在大理寺卿这个位置坐稳,若说背后没你的点拨我还当真是不信。”邓夷宁鄙夷一声, 自讨没趣。 李昭澜听见这话倒是有了一丝反应, 急忙一把拉住她的手,道:“这话可别叫季淮书听见了,他得跟你拼命。” 邓夷宁也不问为什么, 但对季淮书这人依旧充满好奇。她听闻此人也不过比李昭澜年长一岁, 这岁数能压年过半百的大理寺少卿一头, 还真能写进《大宣奇闻录》里。只是她想破了脑袋也没能想个所以然出来,整个大宣朝堂之中,竟找不出一人与这季淮书有血缘关系之人。 “难不成是先皇的——”邓夷宁眉头一挑, 话没说完就被李昭澜打断。 “别乱想。内阁的骆大人, 是季淮书的叔父。” 邓夷宁嘴里喃喃重复了一遍,显然有些震惊:“骆?是骆文骆大人?骆大人是他的叔父?” 说起季家,是连李峥都觉得无比惋惜的一代人。季淮书祖父是家中老三,老大为商,成了五十多年前大宣鼎鼎有名的富商,这也是季家深厚底蕴的由来。老二是个只会读死书的呆子, 勤勉好学,奈何为人耿直,从不打官腔,以至于到后来病死都只是一个小小的从五品。 除了兄弟三个,家中还有一个小妹。小妹天资聪颖,容貌出色,还未及笄便被一群富家子弟盯上了,奈何小妹有自己的想法,都快二十了还未出嫁,急得大哥们团团转。后来,小妹的婚事还是他二哥搭的桥。 嫁给前朝吏部尚书,生了个儿子便是如今的骆文。骆文接了他父亲圆滑处事的性子,在内阁算不上讨喜,但也不至于得罪谁。只是他这个表侄跟二哥一样,愣头愣脑,竟还真叫他在大理寺站稳了脚跟。 在大宣的律例之中,写明朝中官员不得经商,为了保全两个弟弟的仕途,季家老大最终选择了与季家割席断交,将原本苦心经营的铺子全数变卖,带着家眷和余资大张旗鼓被“扫地出门”,离开大宣,远赴岭南,寻了个不起眼的小镇重新打起商号,才得保全一脉商机不断绝。 那时朝中风气严苛,有些大臣甚至公然在御前参奏季氏勾结商贾、败坏风俗。所幸季二和祖父两兄弟生性清苦,素来不染钱财腥气,宫里查不出实证,此时也就不了了之。后来,远走他乡的季老大虽成了一方商贾,可似乎是邪了门,一家六个孩子愣是出不了一个儿子。姑娘们纷纷嫁为他人,与原先的主脉再无往来。季老大安顿好姑娘便回了大宣,此时的他早已孑然一身,最终在季老二的府上病逝。 “那季淮书的祖父,季家老三呢?” “朝堂纷争,死于谋害。”李昭澜脱了鞋,躺在她身边,“说起来,杀他爷爷那人的孙子你也认识。” 邓夷宁想了一会儿,说道:“谁啊?” “澄夜。” “谁?”邓夷宁撑着臂,表情诧异,“那个和尚?” 她看见李昭澜笑了笑:“人家是禅师。” “没什么区别。”邓夷宁嘀嘀咕咕,躺回去翻了个身。 李昭澜本没想多提,却见她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又忍不住将被褥往她身上一掖,道:“都是陈年旧事,日后你总会知道的。别看季家本系最高也只是个四品祭酒,那都是他祖父只愿坐在这位置上。国子监鱼龙混杂,面对的都是大宣的将来,他祖父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只犯了一件错事,最后却死得悄无声息,连口棺材都没落着。” “抄家?”邓夷宁侧身面对他。 “只是先皇口谕,圣旨都还未下,尸首就被发现挂在国子监门头上,”李昭澜语气淡淡,“还是骆文他爹收的尸。后来季家出事,也是骆文一手救下这个表侄的。这么说吧,季淮书叫他表叔父一声爹都不为过。” 邓夷宁哦了一声,觉得他这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上一句还在否认季淮书是靠自己走到大理寺卿这个位置,下一句又说骆文在背后帮了他不少。 她露出思索的神情,问他:“那个禅师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李昭澜沉默片刻,很快回答她:“澄夜?青禁台的禅师而已。” 邓夷宁不满这个回答,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别打岔,你知道的,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李昭澜似是笑了笑,勾了勾手指:“澄夜,他姓谢,是谢家三房庶出。” “谢?哪个谢家?”邓夷宁跟上他的思路,脑子一转,小声惊呼,“莫非是前朝大名鼎鼎的罪臣谢元叙的那个谢家?” 李昭澜点点头:“不错,就是谢元叙的谢。” 邓夷宁几乎是从床上蹦起来的,看着李昭澜淡定的表情,她的惊讶显得更加夸张。她问:“所以谢元叙真的有伪造圣旨及弑上之罪?” 李昭澜没有立刻作答,双手交叠在脑后,轻叹一口气。屋内静了片刻,他才缓缓道:“这是定在史书里的罪名,可这书由谁去写,怎么写,都是赢家说了算。” 邓夷宁屏息听着,不敢出大气。李昭澜这般语气,她倒是极少听到。 谢元叙是先皇胞弟九皇子一派中最锋利的一柄剑,武将出身,又兵权在手,威望极高,在百姓口中,他是个以身殉国的好将士。可在整个谢家,他就是一扶不上墙的烂泥。 谢元叙生前一共有四个女人,正室是南平柳氏的嫡出,在生长女时大出血而死。正妻亡故后的第二年,他纳了郅州沈氏二房庶出为妾,育有两女,可之后再也没怀上过。谢家老太太不肯,让谢元叙从边关回来娶了宁北的魏家二房。 原本事情到此就算圆满了,可奈何谢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这男人纳妾只单不双,谢元叙碍于谢老太太的逼迫,又过了一门张家的庶出,便是澄夜禅师的生母。 邓夷宁打断他:“等等,纳妾只单不双?这是为何?” 李昭澜翻了个身,嘴角扯出一丝难言的嘲讽:“谢家传统,也不知从哪一代开始迷信风水命理。祖上曾请过一位道士给谢家算过命,说是谢家男丁命簿,后代得出男子冲命。喜单不喜双,若纳妾为双则本系为单,死后会被妻妾吸走命数,转世投胎只能投到畜牲头上。” 邓夷宁听完无语了好一阵,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上不涉及神仙,下倒是点名阎王爷不作为,这谢家一家子都是武将,竟还信这些东西。 李昭澜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解释:“正因谢家是武将出身,家中女子更信命数。说他们在战场杀敌,报应会投到家中女子身上,更是信佛信命。” 澄夜的生母张氏,虽是谢元叙名义上的第三任妾,却是唯一一个为他生下儿子的,理应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偏偏谢老太太信命,称就算是庶出也得是大房所生,非逼着三房将澄夜过继给大房。三房是小门小户出身,自然比不上大房给谢老太带来的利益,三房拗不过谢老太,只得眼睁睁看着孩子离开自己,还被老太禁足偏院。谁知孩子还没足月,三房便郁郁而终。 邓夷宁想了想,说道:“那他是被大房养大的?他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吗?” 李昭澜摇摇头没回答,自顾自往下说。 禅师澄夜的出生,于谢家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在三房被大夫确认怀上澄夜的第五日,边关传来了谢元叙的死讯。推算消息延误和赶路的时间,正巧与三房传出喜讯是同一天。更为巧合的是,澄夜的生辰和谢元叙是同一天。 一次次的巧合让谢家不得不信命,谢老太太失去儿子大病不起,勒令全家不再插手朝堂之事,还不等一家人离开宣州,谢元叙伪造诏令和弑上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谢元叙杀的,是南平老侯爷之孙。 这南平老侯爷是何许人也,前朝开国功臣,与太祖皇帝可谓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江山初定后,受封三代不拜、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之尊,是先皇登基前最为倚重的老臣之一。膝下三子皆年少有为,一女入宫为皇子妃,而南平老侯爷之孙自幼在军中长大,二十未满便已立三城五战之功,堪称少年英杰。 也正因如此,谢元叙弑杀之名传出后朝野震动,百姓哗然。可依旧有百姓念着谢元叙戍边多年的功绩,不信他会痛下杀手。朝中诸臣皆为南平老侯爷庇佑,都主张彻查此事,可那时正值先皇登基,根基未稳,既要安抚旧臣,又不愿袒护此事,便将此事交给三司法联审。所谓伪诏一事更是人证物证全在,谢元叙就算是八张嘴也说不清为何从他的帐房中搜出伪造玉玺。 一纸罪名,谢家上下尽数除名削籍,但念在曾护国有功免除死罪,全家流放千里之外。那时澄夜禅师尚在襁褓,谢老太不愿让孙子受苦,便派了人将孩子丢弃在青禁台门前,这才让谢家留有后代。 邓夷宁听得心头一震,不自觉担忧起来:“那青禁台就这么收了他?不怕引火烧身?” 李昭澜笑了笑,摇头道:“将军以为,先皇当真不知此事?青禁台讲缘也讲心,澄夜自小不哭不闹,眼中丝毫没有婴儿该有的懵懂,被渡法真人一眼相中,收于庙里。” 良久,邓夷宁才仰面朝天倒在床上,有些许感叹:“难怪那日与他谈话,满口都是佛说礼义,未曾想他竟有这般凄惨的身世。” “或许吧。”李昭澜低声附和,“可他亦是被庇佑的,谢老太虽固执古板,却在生死关头护住了谢家最后一丝血脉。算是善恶参半。” 邓夷宁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那他是怎么从佛家弟子变为禅师的?” 李昭澜侧目看着她:“其实二者并无两样,只是澄夜不必削发罢了。后来他成为医师,常常下山治病救人,佛家念及他的恩德,便抵了削发一事。” 邓夷宁若有所思地看着纱幔:“如此说来,这谢家和季家算是世家仇恨。谢家武将之门,却落了个不问尘世的后代;季家世代文官,偏偏落了个武将后代,造化弄人。” 她打了个哈欠,背对着李昭澜安心睡下,而她身后之人却迟迟未能合眼。半个时辰后,李昭澜缓缓睁眼,轻手轻脚走出了厢房,消失在黑夜之中。 次日,邓夷宁醒来之时身侧的位置早已凉透,隐约听见小院之中传来一阵低声交谈。她简单收拾一番,出了门,看见季淮书与他对坐饮茶的身影。 “一大早的,二位好兴致啊。”邓夷宁调侃一句。 季淮书拱手,礼道:“王妃。” 邓夷宁一笑:“大人免礼,不必拘束这些。” 李昭澜替她倒上一杯茶:“来得正好,季寺卿刚传来一份新消息,将军或许会感兴趣。” 她一口饮下:“什么?” 李昭澜又满上:“舒梅离开之前,给她同屋的姐妹留了一封信,称此信只能交给本王。而我们三人昨日去芙仙院被那女子瞧见,便四处打探本王的消息,这才将信交与季寺卿。” “在何处?可让我瞧瞧?”糕点在口中化开,邓夷宁含糊了一句。 季淮书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她便迫不及待地拿起打开,读了起来。开头短短几行介绍了自己与映冬姑娘的关系,总结下来无非是熟络与信任几字。邓夷宁快速浏览,将目光落在后段—— 舒梅以性命担保,映冬素心善良,决无半分插手此意。奈何无凭无据,以下所述皆为妾东拼西凑,惟愿诸君慎断是非。 映冬心悦之人并非陆少,而是周家公子周肃之,彼时一见倾心,自知卑微而不敢高攀,唯将情意藏于心。未曾想此事竟被鸨母察觉,遂遭禁足数日。适值其禁足之际,芙仙院百客盈门,陆英携各家公子至此寻欢,鸨母见映冬数日未接客,遂唤其前往。 怎奈次日小仆打扫房内,见映冬赤裸扑地,气息奄奄,昏迷数日方醒。妾曾问其缘由,她却闭口不谈,只余泪两行。其后妾察映冬精神每况愈下,屡见半夜暗中服药,追问之下,方知彼时被陆英数人强喂以一种黑色药丸。 妾劝她求医,她却言语陆英送其解药,若妄诊脉服药。性命难保。一日,她吐血倒地,妾私藏药丸一颗,持至医馆相问,大夫云:此药为毒,兴致高涨,一旦服用便须终身依赖,不可断续。 妾不忍其苦,意欲前去求助周公子,映冬却坚持不允,称若一句一言告知,她便断药自尽,便只能作罢。后为私探药成分,妾便每隔几日偷藏药丸,怎料她早有察觉,遂嘱妾藏好,而今已相赠诸君,望君明察。 映冬离去之日妾便心生泪意,心知她此行无归。盖因数日前陆英曾至,映冬虽未明言,妾却伏于门后,偷闻陆英之语:欲得解药,当以命偿。可映冬房中所藏之药,足可支撑一月。 此外,映冬亦曾暗售此药与他人,妾亲见数次,每每银数不同,然皆于接客之时交换。彼收银之后,为避鸨母查察,悉数藏于厢房门前绿盆之中,数日后与陆英交还。 邓夷宁的手指紧了紧,薄薄几页纸也压不住她心头升起的怒气。最后落在末尾的纸页上。 “妾自知微末,却想活的自在。妾听闻玉春堂同琼醉阁乃是陆英手笔,想来屡次步足芙仙院,定是另有打算。妾无别意,只求诸君明察,留映冬一条活路。” 信纸至此戛然而止,字迹也顿在最后那个“活”字下边,半边晕着一道墨痕。 季淮书看着她,不言不语,李昭澜将茶盏放下,发出一阵轻响。 “这信尾所言,可有查证?” 季淮书点头:“粗略证实一二,别的还在探查之中。陆英确实在琼醉阁失火后屡屡步足芙仙院,但从院内别的姑娘口中得知,映冬早早便与那周家公子相识,我派了人去寻他,几日便会有消息。” 邓夷宁听着这话,意思是他还不知道周肃之与李昭澜认识。她瞥了李昭澜一眼,始终觉得有哪儿不对,隔了半晌才想明白。 “对了,魏越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玲蓉 “所以,你 第74章 玲蓉 “所以,你 一连好几日, 魏越都在南雁楼收拾烂摊子。 南雁楼落在宣州林郊,堪比世外桃源,通往南雁楼的唯一一条路便是林郊河畔往重山之间的河道。南雁楼虽称为楼, 却不止是一幢楼。前邻长河,后靠山峦,楼台亭阁错落有致。自上观之, 其形状宛若一只展翅高飞的大雁,故而得名南雁。 而南雁楼的楼主钟离邺可谓是鼎鼎有名的江湖大侠, 五年前就已名震四海, 一手青鸿剑快若惊雷,无人能敌。只是后来不知何故骤然从江湖隐退, 不过半年, 这南雁楼便建成。 江湖传言,忽然拔地而起的南雁楼楼主便是钟离邺,可无人见他颜面, 便也不得而知。南雁楼出面的二当家是楼兰贺荆, 三当家便是楼影魏越。魏越手底下有两个看门的, 一个是楼霜云非,另一个是楼焱尤晖。 魏越这次回来,便是收拾这两个看门的。 一个月前, 贺荆彻查从南雁楼流传出的那批鳞无散时, 意外得知太子殿下身边的司徒桦曾打探过这种毒药。南雁楼在郅州的分部不大,表面虽做的是工匠勾当,却也干收集买卖的活儿。 也就是这时,贺荆查到了黑鲨。 顺着黑鲨这条线,贺荆查到了一个叫陆英的人,他与南永州的盐商走的格外近, 二人似乎也没什么别的交易,可那盐商却总是隔三岔五差人给他送钱。贺荆为了一探究竟,便将陆英在遂农干的那些破事交给了楼霜楼焱二人。 尤晖是出了名的包打听,几下便将宫中派人明察登闻鼓一事弄得明明白白,云非本意是想让尤晖盯着陆英的行迹便可,谁知一个没看住,尤晖便绑了一个跟陆英亲近的青楼姑娘回来。 此时此刻,尤晖正规规矩矩跪在刚回来的魏越面前,脑袋低垂,手掌撑地,嘴角还挂着没笑完的谄媚:“楼影小少主,咱有事儿就明说,别这般瞪我,整的挺害怕的。” 魏越气不打一处来:“你绑人家姑娘干嘛?吃饱了没事干?” 尤晖连连摆手:“不是不是,那陆英喜欢那姑娘,我寻思找她问问,没准那姑娘知道陆英点什么事儿。谁知道陆英没心没肺,听说那姑娘好几天没露面,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转头就换了个新的。” “那你问出什么了吗?”魏越不想纠结这些烂事。 “那女的嘴硬得很,一问三不知。”尤晖摇摇头,越说越委屈,眼睛稍稍往魏越脚边瞟,担心下一刻被他一脚踹飞。 屋内一时没人说话,云非也低头沉默,直到魏越随口一问:“那姑娘谁啊?” “青楼姑娘,叫什么冬。” “哪个字?”魏越挑了挑眉,直觉那名字不大对劲。 一旁的云非挑了挑眉,替他回答:“映冬,冬日的冬。” 魏越噌的一声起身,眼神骤然凌厉几分:“映冬?” 尤晖被他的神色唬住,忙解释道:“对对对,那姑娘是被我在林郊的一辆马车上拦住的,她似乎是要离开遂农。本来当时没想着绑回来,可她见我就大喊大叫,还死命跑。眼瞅她就要跑回街道,我这才——实在是没办法,真是下下策。” 魏越指着他的鼻子,颤抖了许久,也只问出三个字:“她人呢?” 尤晖愣了一瞬:“在地下室呢。” “带我见她。”魏越瞥了他一眼,“她若是有半点差池,不等楼主动手,我先要了你的狗命。” 尤晖连忙起身,嘴里打着哈哈:“好好好,她在里面好着呢。都是好吃好喝伺候着,饿了有食,冷了有衣。要真少了一根头发,不劳楼影小少主动手,我先自行了结。” 南雁楼后院偏西有一隅,有处密闭石室。沿着石室密道一路下行,洞中越发漆黑。尤晖提着灯笼在前引路,魏越跟在后头,神情阴沉得能直接杀人。两人一路无话,魏越第一次觉得这密道如此狭长,越走越不耐烦。 到了门前,隔着木栏瞧见躺在床上的女子。和尤晖说的一样,桌上摆着一堆吃完的残羹剩饭,木板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稻草,还有一层棉被。 女子背对着大门,听见响声虽没动,但开了口:“刚吃过饭,怎么又来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映冬姑娘。”魏越站定,声音低沉。 映冬背脊一僵,僵着嗓子开口:“什么映冬,我说过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魏越沉默不语,少顷后,淡声道:“苏青青和寇瑶,她们你总认识吧?” 映冬猛地睁眼,起身看向魏越,面上依旧强撑着镇定,眼中却已明显慌乱:“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你,放我走!” 魏越步子一迈,进入房内,此刻尤晖还算得上有眼力见,关上门退到一旁。可地牢空旷,二人说的话一字一句都留在他耳里。 “这件事是姑娘误会了。”魏越指了指门口的尤晖,“他是我的人,查到陆英要对你下手,这才迫不得已将你绑在此处。你可以离开,但离开之后陆英一定会杀你灭口,因为你知道了他的秘密。” 映冬心里忐忑,表情也有些失控,魏越清楚地看见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为了掩盖表情,她背过身去,说道:“我听不懂公子在说什么,既然是误会,便将我放了吧。” “可以,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让姑娘看一点东西。”魏越点头应下,手心摊开一个精致的口袋,俯身将口袋放在床边的桌上,“姑娘先看,若是看完还想离开,我自会吩咐手下安排姑娘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至于之后的事,全看姑娘的命数。” 映冬缓缓转头,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魏越,最后落在那口袋之上,迟疑片刻才慢慢地拿起,将其打开。 在打开之前她想过无数的可能,怎料入目的却是一颗颗熟悉得令人发指的黑色药丸。那些药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味,在火光的照映之下泛着光泽,勾起她一次次噩梦般的回忆。 “啊!” 她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一甩,口袋砸在桌角,洒了一地。药丸滚在石地上,好几颗沿着石缝滚向墙角,发出零零碎碎的响声。 “你疯了吗!”她声音一颤,连退几步,眼神死死盯着那堆药丸,脸色已惨白如纸,双唇颤抖着,一点血色都看不见。她忙手忙脚抓起一根木筷子死死抵在自己脖子上,近乎崩溃,“滚!滚出去!” 魏越止住脚步,沉声道:“好,我退后。” 他手一挥,尤晖上前打开房门。两人退了出去,门没有再次上锁。火光在石壁间晃动,照得他半边脸不断跳动。 “若还是不信,我再让你看一样东西。”说罢,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映冬凝神细看,模样竟与上次在芙仙院瞧见的一模一样,手一愣,筷子滑落在地,发出脆响。 她盯着那块令牌,瞳孔急剧收缩,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魂魄似的。踉跄几步走向魏越,伸手想要抓住那令牌,魏越却先一步收回手,让她扑了个空。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映冬声音发虚,泣不成声。 魏越没有回答,而是找了个借口支开尤晖,尤晖瘪瘪嘴,提着灯笼离开地牢。房中重归于静,只有映冬断断续续的抽泣回荡在空旷的房间内。魏越看着她逐渐下蹲的身影,往后退了一步。 映冬以为她要离开,急忙开口:“我说!只要留我一条命,你要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被绑架至此对映冬来说算是幸运的,因为她发现陆英从头到尾都在骗她,给她吃的药也不是什么续命的。刚到地牢那几日,映冬还庆幸自己死后能有人收尸,除了每天来几个将她架在刑具上,逼问她陆英的事情,她不能说也不敢说,因为来的所有人她都不确定是否与陆英有关。 在地牢的第三日,她的身子越发虚弱,半夜常常咳血而醒,可一旦到了白天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她甚至有些轻快。第四日,她吃过午饭后不久便倒地不起,直到傍晚来送饭的小吏瞧见,还是贺荆叫了大夫过来给她瞧病。 大夫说她只是气血虚弱,并无大碍。映冬不信,不断追问后得知自己身体确实并无大碍,她这才知晓,原来陆英从头到尾都在骗自己,而她服下的药丸正是让她不断发热和吐血的毒药。 “就是你这袋子里装的。”映冬缩了缩脚,将自己团在一起,“你这腰牌,是衙门来的吧?” 魏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映冬扯了一抹笑,继续说。 那日的诊断让映冬明白了两件事,陆英跟四年前的玉春堂大火有关,以及陆英让她吃的药和借她手兜售出去的药是两种。 “四年前玉春堂的大火不是报复,而是逃离地狱。”映冬起身走向小饭桌,用手抓了一把冷掉的米饭胡乱往嘴里塞,“陆英婚后仍旧是风流成性,就算是孩子都怀上了,也依旧改不了吃屎的毛病。与芜溪姐吵架之后他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玉春堂照去不误,每次都是左拥右抱,还给鸨母银子,让鸨母去象姑馆叫几个男妓一起,真的是恶心透了。” 四年前,距离花魁大赛还有一百九十三天,映冬记得那日下了好大的雨。 玉春堂举办的花魁大赛在整个沧州来说都算是鼎鼎有名的存在,因为夺得花魁的姑娘,会在当晚向观赏花魁大赛的所有百姓散钱,少则几枚,多则一吊。 她们的花魁比赛不止玉春堂的姑娘能加入,其他青楼的姑娘也可以,但细数历年的记载,就没人从玉春堂手中夺走花魁之位。玲蓉就是冲着这点希望,没日没夜扎根在艺技院习琴棋书画,盼着先一步入鸨母的眼。 那日同往常一样,她从小院出来,撞上了从屋内出来的满身酒气的芜溪。眼看着芜溪就要倒地,她急忙上前一步扶起:“芜溪姐,怎么喝了这么多酒?房里是谁?这么没良心,竟让你醉成这副模样。” 芜溪摆了摆手,嘴里含糊不清:“不碍事的,你今天可是还要去艺技院?快去吧,别耽搁了你,我自己能回去。” “不去了,一日不去也无妨,我先扶你回房间,待会儿鸨母瞧见你这副模样定是又要责骂一顿。” 芜溪没法说话,任由姑娘搀扶着她走回楼上。玲蓉忙前忙后,又是打热水擦身子,又是替她偷偷煎药,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 等次日她醒来,整个玉春堂都变了。 睁开眼看见的不是玲蓉,而是鸨母那张厚施粉黛的老脸,脸上是极不耐烦的神情,双手抱臂坐在床尾,嗓音尖利刺耳:“哟,还知道醒啊,以为你一睡不起了呢。起来瞧瞧吧,你干的好事儿,一群晦气的玩意儿。” 芜溪脑袋还发晕,只觉浑身酸软,努力回想却只能抓住零星碎片:“阿妈,怎么了?” “哟,还怎么了?你干的好事儿你不知道,怎么着,打算把这口锅扣在我们玉春堂的头上啊?”鸨母冷笑一声,举手投足间满是对芜溪的嫌弃,丝毫没有往日与陆英在一起的好眼相待,“还躺着作甚,还要我这个老婆子亲自来扶你起床呢?” 芜溪撑着脑袋起身,身子摇摇晃晃,起身时还有些踉跄。她问:“阿妈,昨日陆公子带了些好酒,芜溪贪心,这才多喝了一些。” 鸨母翻了个白眼,“昨日?还真当自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呢,都睡了一天一夜了,衣裳穿好,跟我去个地儿。” “阿妈。”芜溪叫住她,环顾一周没有看见对床的玲蓉,“我记得是玲蓉带我回来的,今儿怎么没瞧见她?” 鸨母背对着她,侧过脸,满是鄙夷地说道:“哟,还以为你当真是没良心,这会儿想起来了?那走吧,衣裳还穿不穿了?” 芜溪简单在外面套了一层外袍,跟上鸨母的步子。脚刚踏出房门,她便觉今日的玉春堂有些不同。 平日里这个时辰都是小仆在收拾房间,一层大多是来喝酒的百姓,但此时却异常安静。走廊散落着各种酒杯、撕碎的布料与披帛,小仆不知所踪,就连大门都紧锁着。 “阿妈,咱这是去哪儿啊?” “走就是了,哪儿那么多话。”鸨母领着她在小院前停下,心中升起一丝疑虑,还未开口,便见鸨母抬手叩门。 咚咚咚,三声沉响。门内静默了一瞬,片刻后传出一道男人的声音:“谁?”芜溪一怔,那声音纤细柔美,总觉得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鸨母掐着嗓子回答:“是我啊。” 门内人似乎顿了一下,随后传出几声动静,从里头打开来。映入眼帘的是那晚徐公子带来的那位男妓,一身薄纱未解,眼下浮着一圈青影,却依旧朝着鸨母点了头。 芜溪跟在身后踏入门槛,那男妓眼疾手快又将门关死,顺手锁了门闩。这般神神秘秘,更是叫她心中愈发不安。正要张口发问,便看见院中假山影影绰绰立着几人。顺着鸨母的脚步走过去,转过假山,几道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为首一人穿着妥帖,但依旧是前几日的那身衣裳,背脊挺得直,转过身露出一张熟悉的脸。他的脚后放着一卷草席,一端露出两只瘦削的脚。芜溪心口一紧,身子微微颤抖,不祥的预感猛然蔓延至四肢。 她哽住嗓子,声音有些虚:“阿妈,这是什么意思?” 鸨母冷哼一声,面上没了刚才对陆英的笑意,只翻了个白眼,翘着手指往一旁去了。芜溪咬着唇,强稳心神往前迈了一步,朝陆英走近:“陆公子,妾身不知发生了何事,还请陆公子言明……” 陆英看向她,目光里带着柔和与惋惜,上前将她揽进怀中,手掌落在她背后,一下一下轻拍着,低声道:“是……玲蓉。” “玲蓉她、她怎么了?”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陆英沉默了一瞬,似乎也有点悲伤:“她昨日趁着我们在房中喝得有些醉,将我们放在桌上的那壶酒喝了个精光,然后一头撞死在了桌角。” 轰然之间,芜溪只觉天旋地转,耳边嗡鸣作响,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全凭陆英双手将她扶住。她嘴唇发白,踉跄地挣开陆英的搀扶,扑通一声跪倒在草席边,颤着手揭开那卷草席。 一张惨白无血的脸赫然映出,额角是一片青紫,还有风干的血渍,正是陆英口中撞桌角而死的玲蓉。 芜溪跪在地上,身子一寸寸蜷起来,无声哭泣,却泪流满面。泪珠滴在她紧握的双手上,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风从墙院穿透而过,卷起几片枯叶,也将芜溪鬓角的发丝吹得凌乱。她垂首凝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心中五味陈杂。玲蓉的手早已僵硬如冰,她竟没有发觉玲蓉手指的茧快与她一般厚了。 “玲蓉是爱喝酒不错,可也不是什么酒都喝,一定不是这样的。” 陆英未答,鸨母却哼了一声:”谁知道她心里憋着什么苦水,你们一个个都矜贵得很,谁顾得过来谁?她自个儿喜欢喝酒,又自个儿找死,难道还要旁人担着不是?” 徐知宣狠狠扫过去一记眼神,鸨母骂完就闭了嘴,还拍了自己几下。陆英拍了拍她的肩头,小声道:“其余的我们也不清楚,但仵作已经来过,查明确实喝了不少的酒。只是我的酒你也知道,里面有不少药材,女子喝了便会神志不清,她身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芜溪双肩颤抖,像是听不见陆英的回答,对着玲蓉僵硬的手一个劲哈气,像要将双手捂热。 “芜溪,”陆英轻声唤她,弯下腰想扶她起身,“先起来好不好,冷风这么大,别着凉了。” 她猛地一挣,将陆英的手推开。再抬头时已经不再流泪,嘴角有些许抽搐:“是你带的酒,是你杀了她,你这个杀人凶手!我要去报官!你别以为你的那些药丸我不知道,你就是个恶魔!” 陆英站在原地,眉头皱得死紧。芜溪对着他发疯一般嘶吼,眼神怔忡,像是彻底疯了。他素来讨厌女子哭闹,那些软弱的、撒泼的模样早就看得腻了,可此时此刻,看着芜溪蜷伏在地的模样,连声音都带着撕裂似的沙哑,他竟一时说不出宽慰的话。 “你这个疯子!”芜溪喊完一句又一句,终于是耗尽力气瘫倒在地,眼神发直,嘴唇也哆嗦个不停,连指尖都在发颤。 陆英站在她身侧,静静低头看着。而后,又转头看向鸨母,吩咐道:“她这副模样不好叫人看见,惊着其他姑娘就不好了。芜溪这是被吓着了,玲蓉死前与她关系最好,忽然出了这等事,任谁也受不住。” 鸨母正低头发愣,一听这话连忙点头:“全听陆公子吩咐,那就让芜溪暂时住在这个小院的偏房,就说她被陆公子带着去了别地儿,过些时日才回来。” 陆英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芜溪身上,眉心隐隐的痛似乎从她无神的双眼中透出。他沉默片刻又叮嘱几句:“记得找个嘴严的大夫来瞧瞧,再送些安神的汤药来。” 鸨母快脚离开,院中静下来,天光昏沉,风吹得枯枝乱响。徐知宣倚着门框看了一眼,臂弯里揽着的男妓低声说了句什么,惹得徐知宣一阵发笑。二人转身离开时还故意踏碎几片枯叶,发出清脆的声响。 此时彻底只剩陆英与芜溪二人。陆英缓缓走近,蹲下身,伸手想替她拂开脸颊边垂落的乱发,却在触及那一缕冰冷前,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他盯着芜溪的头顶,轻声道:“芜溪,你若真觉得我害了她,就调理好身子再去报官,等官爷来抓我下大牢。” 芜溪没有回应,只是死死抱着草席,嘴里轻声喃喃:“玲蓉……玲蓉……” 陆英陪着她在院中待到天黑,最终因身子撑不住又一次昏了过去。再醒来时玲蓉已经下葬,那间房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芜溪在房中看不见任何痕迹,可每到夜晚她总是睡不安稳,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 这不是她第一次从睡梦中惊醒了,至少在小院被禁足的一个月里,双手双脚都已经掰扯不清了。鸨母让她离开小院的那个白日,阳光高悬头顶,照得人睁不开。 和她同住的姑娘又换了一个,是对门的映冬,平日里与她和玲蓉格外交好,她看出是鸨母安排过来的,只是她当真提不起兴趣,对着她扯了个笑便爬上床,又睡了过去。 这种颓废的日子没持续多久,映冬实在是于心不忍。某日半夜,她见芜溪从床上坐起发愣,忍不住告诉了她一件事。 “那日发现尸首的小仆去呼鸨母时,我就站在鸨母房门外。” 芜溪的手一颤,有了动静,映冬见她有反应,松了口气,继续道:“前一晚我丢失了一个镯子,是一位公子相送,但那日起得晚,小仆将三层已经扫了个遍,我只得去找鸨母。竟意外听见那小仆说在小院发现玲蓉姑娘的尸首,陆公子一行人也在里头。” 芜溪终于抬头,正眼看向她:“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但听小仆说房门是开着的,不然也不会贸然进去。小仆进屋就瞧见屋中躺了一群人,玲蓉……玲蓉是赤裸着躺在床上,头吊在床沿,睁着双眼,身上还趴着……钱、钱三郎。” 映冬话音放轻,语气里裹着说不出的酸涩,说着说着便逐渐发紧,鼻尖一酸,泪珠猝不及防滚落下来。 脑中似乎有根琴弦被绷断,芜溪想起是何不对了,那日她被鸨母带着去小院时,院中只有徐知宣一人。脑中的记忆开始不断浮现,她捂着脑袋,随后疯狂捶打,最后泪流满面。 “我想起来了,映冬,我全部都想起来了!”芜溪紧紧握着映冬的手,“是我害死了她,是我!” 映冬依旧摸不着头脑,抹了抹下巴挂着的泪珠:“阿姐,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害死了她?这话不能乱说!” 芜溪断断续续说着,映冬拼凑了个大概。原来那日早上芜溪被玲蓉搀扶着回了楼上厢房后,还托玲蓉回到小院的房中,去取回落在房内的一个玉佩。 那个玉佩是蕊音留给她的,与她亲近的姑娘们都知道这件事,所以玲蓉才会独自返回房中去拿。 “我醉了,说的都是胡话,她怎么就信了啊!”芜溪双眼通红,在房中昏暗烛火的照耀下显得更为狰狞,“是我害死了她!她要是不去就不会死的,都是我的错!” “不会的阿姐,玲蓉不会怪你的,那块玉佩对你很重要,但对玲蓉来说你也很重要,她是担心你才去的,你别这样阿姐,我害怕……” 映冬急忙上前握住她的手,一边安慰,一边同她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颤,哭得肝肠寸断。 芜溪摇着头,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像是要把脑海中的声音隔绝出去,喉咙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声:“陆英那群人吃药的,他们吃的药让人发疯,玲蓉一定是吃了那药,又被他们……” 说到最后一句,她陡然哽咽住,再也出不了声。 当晚两人都没再睡下,而映冬也恢复了往日那般,依旧笑脸相迎,就连鸨母都觉得这件事过去了,但只有她两人知道,这件事过不去。 “所以,你们谋划了后来的一切?”魏越早已进了牢房,挪了木凳坐在大门边,远远望着映冬,“你提议的放火脱身和伪造尸首?” “是我,与姐姐无关。早些年我看过衙门办案,那些无名尸就被丢弃在山后的一个坑里,去找一具与玲蓉的尸身不难,可还是费了些时日。玉春堂白日不让出门,只能是半夜悄悄偷跑去后山。那里太臭了,身上的那些味道胭脂粉都盖不住,真的太臭了。” 映冬强压着心绪娓娓道来,指尖攥紧衣袖,眼底水雾弥漫,再也撑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玲蓉的坟,是你们堆的?” 映冬抽泣两声,摇头:“不知道,我和芜溪姐姐没见过。” 魏越有些诧异:“没见过?陆英没告诉你们她葬在何处?” 万般心绪涌上心头,压制下去的难过再次翻涌而上,她歪着头,任由泪水打湿脸颊:“没有,他只字不提,只说给了她一个好的归宿。后来问过几次,都是生硬地转开话题,再后来也不问了,因为他怎么问都不说。” 悲从中来,魏越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不断绞着。 “也就是说,”他缓缓开口,“她到底有没有入土安身,你们也不知道。” 映冬垂下眼睫,声音里带着苦涩:“不知道,其实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死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我全然不知。” 魏越哑然片刻,再开口:“那你是如何想到用大火遮掩芜溪的身份?” “大火一烧,什么都没了,更何况是一个青楼女子的身份,反正也无人在意。” 对方身居高位,她们是被唾弃的人,纵有满腔执念和不甘,可终究无力抵抗。 魏越看着她快要将自己哭晕过去,蹩脚地开起了玩笑:“乱葬岗的那些冤魂,难道你不怕那些冤魂回来找你?” “怕啊,怎么不怕。”映冬的声音低下去,并未觉得很好笑,“我那时候每天都怕得睡不着,芜溪姐梦里总叫玲蓉的名字,有时候还会突然坐起,掐着脖子喘不过气。我也做梦,梦见后山那些尸首一个个站起身,边笑边往我身上扑,可梦做多了便也觉得没什么奇怪的。” 她说着竟也笑了,笑得眼睛发红,像是已经分不清回忆和现实。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因为我们比起活着,更怕像玲蓉那样死了都无人收尸,被虫蚁啃咬,被野狗吞噬也不得而知。” 魏越揉了揉眉心,像是在消化她这番话。过了半晌,他叹了口气:“你们一群无权无势的姑娘,是如何想到这些的。” 映冬红眼瞪着他:“姑娘又如何?姑娘想做的事,难道就比你们男子差吗?” 魏越点点头,叹了口气:“说说大火吧,谁计划的,又是如何放的?” “没什么好说的,找了些干草堆满玉春堂,一把火下去就没了,只是离开时费了些力气,险些没能逃出来。”映冬伸手撩开自己的裤腿,“这烧伤就是在那场大火里留下的,很可怕吧?” 魏越不理解她这番话:“玉春堂那些无辜的人呢?跟你们一起同进同出的姑娘呢?你就不怕她们也会烧死在那场大火里?” “想过。”她不断点头,眼圈的红却渐渐没了,被一片死寂代替,“可那又怎样,她们也该死啊。陆英起初是没看上芜溪姐的,要不是那场花魁大赛,她不会被陆英选中的。” 魏越皱眉,下意识反驳她的话:“你不能这么说,她们也是无辜的。” “是,都是无辜的人,只有芜溪姐不是,玲蓉姐不是,”满腔怒火褪去,映冬的表情生出几分啼笑皆非的嘲讽,等到笑意缓缓褪去,也只剩沉沉无力,“所以她们就该死,对吗?” 魏越望着她,半晌没说话,牢房里静得几乎只剩呼吸声。 许久,他起身打开牢房大门:“这里是安全的,我会带你去一个更为安静的房间,只要你不离开,这里就是最安全的。” “我不想走了,太累了。”映冬拒绝了他的提议,“这件事就别告诉昭王妃了。” 魏越不解,回身投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映冬只是笑笑没回答。 离开时,牢房的大门也没再落锁,映冬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抱着自己坐回了角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寻找 “你们难道 第75章 寻找 “你们难道 邓夷宁一行人从小院出来后直奔县衙, 沿街一路都是还未安置的百姓,皆是衣衫褴褛的模样,丝毫未见赵振所说的安顿妥帖。 季淮书俯身随口问了几人, 都说是这几日才来的,官府那边要排队才能领粮。他闻言皱眉,回头望了眼那条蜿蜒数丈的长队, 个个都面黄肌瘦,还夹杂着孩童哭声。 “我们排了三日还没排上, ”一位抱着孩子的老妇颤声道, “那些人说登记在册的民籍优先,可我们一家老小连个能识字的都没有, 连名字都上不了这里的县册。” 邓夷宁轻声一哼, 随即扭头对随行几人道:“去,把前街药铺剩的药都买回来,再叫人去府上拿些干粮来, 就说是昭王见不得百姓受苦, 出手相赠, 不许说是官府。” 李昭澜二话不说递了钱袋子,交代好一切事宜后便直奔衙门而去。还未入官府门内,邓夷宁便听见门内赵振与百姓的争执声。 “……知县!我们两家是按时交的赈粮, 怎么就成了虚报?” “是啊!若不是这次大水, 我们怎会拿田契来换命!如今却说我们私藏?分明就是有心之人栽赃!” “肃静!”赵振在堂上一拍惊堂木,面色威严,“私藏粮食,意图哄抬物价,本官自有分辨,休得狡辩!”言罢, 他瞧见门前入内的三人,本想发怒,却见李昭澜一脸淡漠地站在一旁,顿时吓得不轻。 “下官拜见昭王殿下。” “无事吩咐,继续庭审。”李昭澜摆摆手,示意他走开。 赵振领命,回到堂上草草了结此事,带着谄媚的笑再次走向李昭澜,视线在他身上停了几分,又落在邓夷宁身上,最后才是季淮书。 “下官见过季寺卿,季寺卿可是为了安达乡义仓一事?实不相瞒,下官正竭力相助,一定尽快相助大理寺勘破此案。” 季淮书望了眼离去的百姓:“如此甚好,只是此次前来并非此事,而是另一桩命案。” “命案?”赵振眼珠子转了一圈,没想明白,“还请季寺卿言明,下官属实愚钝。” 季淮书试探着问道:“你与那芙仙院的舒梅可是旧相识?” 赵振一顿,尴尬地笑了两声:“不知大人所言为何?可是发生了何事?” “舒梅死了。”季淮书言简意赅,这倒是让赵振吓得不轻,连连摆手说与自己无关。 赵振吓得一抖,立刻跪在地上:“下官与那舒梅确是相好,可也只是你情我愿的关系,犯不着杀了她。下官当真是不知晓,还请季寺卿明察此事,还下官一个清白!” 李昭澜不吃他这套官话,直接逼问:“当真是清白?知县果真没有隐瞒之事?” 赵振疯狂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李昭澜捻了捻手指上的灰:“那街上那些流民是怎么一回事?这么些时日还未安顿好,衙门就是这么办事的?” “殿下息怒,衙门上下绝非意图怠慢此事,只是沧州知府催得急,称安达乡一事让沧州义仓岌岌可危。下官唯恐那新任之人办案乏力,这才想助他一臂之力,绝非贪功冒进。” 李昭澜看向季淮书,后者发问:“沧州义仓何时出了问题?本官为何从未听闻?” 赵振听此一问,脸色微微发白,眼神乱飘了一阵才堆起笑容勉强回答:“此事……也是不算大问题。去年沧州干旱,知府也知粮食收成不多,便让各家各户的粮税少了两成。哪成想今年暴雨,出了这档子事。眼下各个乡县都缺粮,沧州副守称若是五日之内不能找回丢失的那批粮,就让灾民齐聚我们遂农县,下官将百姓安置于街头也是无奈之举,只想让沧州知府知难而退,并无他意。” 季淮书眼神冷淡,说道:“可去年沧州干旱后,是朝廷拨粮补足义仓亏损,粮呢,为何不见?” 赵振犹豫不决,不知如何回答:“这……季寺卿,下官只是遂农县衙的小官,沧州之事怎是下官得以过问,此事还请季寺卿问询沧州知府。” 李昭澜表情凝重,微微摇头,季淮书颔首领会,单刀直入:“此事本官自会查明,可舒梅一事,还请赵知县鼎力相助,早日让姑娘入土为安。” 赵振淌着冷汗,勾起一抹丑笑:“一定一定,还请随下官而来。” 县衙后院正堂中,邓夷宁居上座,李昭澜与她身侧落座,季淮书则站在李昭澜身侧,三人垂眼看向躬身的赵振,听她说与舒梅的过往种种。 赵振今年四十有六,有一个过门妻子,因病早逝。膝下尚无子嗣,家中两位老人在三十多年前的一场饥荒里挨饿而死,如今是一名孤家寡人。他与舒梅的相识,如同其他男子去青楼找姑娘一样,只是恰巧是她。舒梅性子温顺,酒量也不错,一来二去的赵振也再懒得换姑娘,次次都去芙仙院,次次都找舒梅。 舒梅在芙仙院算不上容貌出众,身段也不似其他姑娘那般柔软,平日里除了赵振点名道姓,都是听老鸨的安排。她也是独身一人,从小就没了爹娘,能在芙仙院这种名声大噪的青楼里混个名头实属不易。赵振出手不算阔绰,可好歹是遂农知县,舒梅也算是得了官爷庇护。 这些,都与芙仙院老鸨所说一一对应。 芙仙院每月上缴的月钱不多,舒梅算不上大富大贵,可每月还能有余,这事儿除了受宠的大小花魁和那些被富贵人家公子钦点的姑娘,舒梅算得上是独一人。可此事免不了引来一些另眼相待,姑娘们合起伙来挑她的刺,甚至是截胡老鸨给安排的上工,舒梅总是笑笑而过,不愿与她们发生口角,却总是惹来姑娘们更多的恶意。 “恶意?何为恶意?” 芙仙院的老鸨挥了挥手帕,笑道:“官爷说笑了,这姑娘间的恶意还能有什么,无非就是为了男人争风吃醋,搔首弄姿罢了。” 万慈巷陈家陈二郎生得俊美,却独独对舒梅那张脸痴心不改,可奈何楼中还有其他姑娘心仪陈二郎。陈二郎改不了心意,姑娘们便只能对舒梅下手,但换来的只有陈二郎的心疼。 陈二郎也是个痴情的种,明知舒梅对任何人都不动心,也知她受着赵振的庇佑,可迟迟是放不了手。听闻赵振也没少给他使绊子,不是差人去他家门前找麻烦,就是找他爹娘生意摊子上的麻烦。 邓夷宁忍不住问:“那这舒梅姑娘到底心仪哪家公子?” “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女人,谁都不喜欢,就喜欢钱。”老鸨抬起手帕在鼻尖前挥了挥,满脸嫌弃,“可能谁给的多就喜欢谁,这事儿我也是一知半解,当真是不了解。” 季淮书追问一句:“赵知县平日里可有打她骂她?” 老鸨掩唇一笑:“官爷又说笑了,这来这儿男人都是找乐子,可劲疼还来不及,何故打骂一说。再者,赵知县也不是那种人,平日里虽是抠搜了点,但为人还是不错,没少替舒梅出气。” 邓夷宁插嘴:“替舒梅出气?是欺负她的姑娘?” “是,但也不全是。”老鸨的手帕左手倒右手,挥了一下,身姿不是一般的矫揉造作,“这大伙儿都知道赵知县在我们芙仙院有个相好的,求人办事找不见赵知县,那自然是找上她了。办事不得给个小恩小惠的,有些人性子好,办不成就算了,权当做个顺水人情。可有些人就不同了,那心眼比芝麻还小,舒梅若是不答应,就天天踏我这芙仙院的槛。那再者没心眼的,直接威胁上她,这还是小事。反正说什么的都有,赵知县自然见不惯他们欺负舒梅,看在舒梅的面子上管了不知多少破事烂事,搞得我这好好一青楼倒成全了他们办官差。” “收了银子,就别说这些话。”邓夷宁可不惯着她。江湖规矩她也懂,这老鸨能混迹出名头自是少不了手段,在其中收点小钱也不算过分,但看她这副架子,想也不想定是从中敲了不少钱。 老鸨讪讪一笑,眼神飘忽:“对了,这舒梅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惹得几位多次登门造访?” “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管好你的嘴。” “是是是,闭嘴,绝对不说。”老鸨佯装拍拍自己的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哦了一声,“我想起来一件事,不知跟她离开有没有关系。” 李昭澜抬眼看她,不言而怒。 鸨母收回表情,忽然正经了起来:“这舒梅跟映冬不是好姐妹嘛,平日在楼里除了接客几乎是同进同出的,可就在上月中旬,她俩忽然大吵一架。正是夜黑,寝房有些姑娘都睡下了,愣是被她俩的吵架声给弄醒。不过这事儿还是次日听她们隔壁房小椿说闲话时听见的,本来没放在心上,今儿您几位来这才想起。” 季淮书点头:“还劳烦您走一趟,请这位姑娘前来。” “这就去。”老鸨摇着身子走出房中,不出片刻,身后便跟着一个文文静静的姑娘。那姑娘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双手揪着衣裙紧紧不放,忙手忙脚行了个礼貌。身后的老鸨低声骂着,又是推搡又是指指点点。 “你先随我出去吧,王爷和季寺卿想跟姑娘单独说说。” 老鸨连忙点着头,临走时还不忘再叮嘱那姑娘两句,三步一回头,生怕那姑娘扭捏的样子得罪了两位爷。 邓夷宁走在前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芙仙院的事,从花魁大赛聊到纳姑娘入院的种种事宜。 这老鸨早年间也是从青楼出来的,那时在郅州一家不起眼的小青楼,后来遇人不淑,对男人死了心,这才远走他乡来到遂农县做起这勾栏生意。她刚来遂农便知这已然有玉春堂和琼醉阁两家叫得上名号的青楼,但她哪儿是服输的主,买不起主街的地就在边角建楼,最先是一栋楼,后来逐渐扩大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你说我们这做生意的,若真没个跟你较劲的主,还真做不下去。我自诩不是什么经商的料,可我自打建起这芙仙院,就没少在玉春堂跟琼醉阁身上偷学,这一下少了俩,心里还怪不舒坦的。” 邓夷宁停在小院门前,问道:“听闻芙仙院收过四年前玉春堂的姑娘和鸨母,可有此事?” “对,是有这么一回事。”老鸨领着邓夷宁走到小院里,院里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不出曾有过那么一出闹剧。 “大概是四年前,玉春堂那花魁放了火——” 老鸨刚说了个开头,就被邓夷宁突然出声打断:“花魁放火?这是何意?” “这——”老鸨忽然顿住,然后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当时官府结案用的是意外失火,外人不知也罢,不过干我们这档子事的,万事都应小心为好。” “玉春堂每隔四年会举办一次花魁大赛,那女子应是第六届的魁首,就是被陆家公子瞧上眼的那位。那姑娘可是个好苗子,身子软嗓音也软,都说是白白便宜了陆公子那放荡之人,我觉着也是,若那姑娘在我芙仙院的名头下,早……” 邓夷宁轻叩石桌,打断她:“说重点。” “对对对。”老鸨尴尬一笑,扯回话题,“那玉春堂失火后逃出来的姑娘无处可去,毕竟卖身契还落在那老婆子手上。她为了拿钱,低价将这些姑娘们的卖身契卖给各大青楼,我芙仙院也凑了几个热闹,挑了些姑娘进来,王妃上次来寻的映冬姑娘就是玉春堂出身。我们做买卖的自然讲究货物的出身与清白,不清不楚的人我们可不敢收,大家都留了个心眼子,问了一嘴这火是如何烧起来的。那老婆子只说是楼里的姑娘得罪了权贵,二人争吵之下不慎打翻了烛台,这才引起了大火。就这说辞,搁谁谁信?” 邓夷宁皱眉:“既然不信,又为何要收留那些姑娘?” “我做的虽是上不了台面的生意,可老娘还是有德性的。”老鸨手帕一扔,起身侃侃而谈,“我楼中的姑娘多是被父母抛弃、被男人坑害的,她们愿意委身我自是不会拦着,可若是有男子强行逼迫,老娘第一个不答应。那些姑娘没了栖身之所,只能是拿着卖身契远走他乡,日后说媒都成问题,更别说过个好日子了。我不是什么高尚之人,却也见不得她们受到男人打骂,都是凭本事拿银子,为何要遭受世人冷眼对待。” “我知道那老婆子说的是假话,可那又怎样,活下来不就好了。一场火而已,少了楼便再建一个,死了人便好生下葬转世投胎,为何要迟迟揪着那些旧事不放。”老鸨叹了口气,重新坐回石桌旁,“但花魁放火这事,我其实也是道听途说,那十几个姑娘入了我芙仙院的门,便是我芙仙院的人。茶余饭饱便少不了谈论大火之事,起初说是一个姑娘被公子灌多了酒,慌乱之中打翻了烛台;后来又说是一姑娘逃跑时不慎撞翻了烛台,说什么的都有,但话语之中都绕不开区区一个烛台。王妃,若是您,您会觉着这小小一个烛台能烧干偌大一个玉春堂吗?” 邓夷宁低头一笑,缓缓摇头。 老鸨得到首肯,语气又得意起来:“自然,我也不会信。可老娘今日能坐在这个位置,有些事便不得不信。” 邓夷宁追问:“既然不信,又为何知晓内情。” 鸨母叹了口气,从容应对:“这也算不得内情,所以王妃大可去各家青楼里随便问,那花魁放火不过是她老婆子的一个噱头,只是为了能让那些卖身契落个好价。为了不让那些姑娘知晓,这才瞒了下来。” 邓夷宁听罢,掌心一转,拍手叫好:“言之凿凿,大篇长论,到头来却给了我一个噱头的解释,你当真以为我好戏弄?” 老鸨见她不信,索性起身跪伏在她面前,不卑不亢:“王妃,草民深知今日这番行为和言语有些冒犯,但还请王妃恕罪,给芙仙院的姑娘们留一条生路吧。四年前是玉春堂,四年后是琼醉阁,倘若还有下一个四年,大火烧起来的便是我们芙仙院了。” 邓夷宁眯起眼:“你在威胁我?” 老鸨的头更低了几分,几乎要贴近地面:“王妃息怒,草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世道险恶,女子生存本就不易,而又同为女子,王妃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邓夷宁垂眼看着她:“你们难道不想要一个真相和正义吗?” “真相?正义?这些都不能换银钱,要了又怎样?” 再抬起头时,老鸨那双眼睛已红得不成样。邓夷宁看着她的目光从轻佻到迷惘,再到眼下的这般果决,老鸨再次落下一句话。 “王妃千里迢迢至此,只为伪造身份之人的一面之词,当真是为了正义和真相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生活 在眼前,在 第76章 生活 在眼前,在 邓夷宁先一步离开芙仙院, 留下两个男人在楼中一顿好找。从芙仙院出来后,依老鸨所言,七拐八拐进了一家小巷的酒馆。 酒香不怕巷子深, 这小小一个酒馆竟坐满了百姓,邓夷宁看了一圈,决定提了一壶酒离开。从巷子里出来, 淡淡的阳光落在她肩头,酒香被微风一吹, 一路吹进街角各巷。 遂农虽不似宣州那般繁华, 这里道路逼仄,行人却不稀疏, 街边摊贩搭起的棚子几乎占满了街道。邓夷宁小步走着, 沿着街道一路往南,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走向梨花巷的住宅区。 一户人家院门敞开, 年纪稍大的妇人坐在石阶上, 一边剥豆子, 一边哄着怀里哭闹的小儿。孩子似乎是有些饿了,扯着妇人的衣襟往嘴里送,她抹了抹汗, 只好草草剥开丢进嘴里嚼碎, 吐在手心里,再送到孩子嘴边。 邓夷宁站在拐角处,将一切尽收眼底。 那孩子吃得着急,呛了几下又哽咽着哭出声。屋内传出男人的呵斥声,由远及近,片刻后便见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走出来, 嘴里骂着,手里拎着不知何物,直往妇人身上甩:“老子白天休息你让人不得安生,生个没出息的丫头片子,要你有什么用。” 妇人没吭声,弓着背将孩子护在怀里,嘴里哄着孩子直说“别哭了别哭了”。男人骂爽了便也作罢,一摇一摆走回屋内。 邓夷宁站了一会儿,终究转身离开。再往前走,有几个商贩围在街角吆喝,一个卖麻饼的老头扛着竹竿,吆喝着:“新出炉的麻饼咧,五文钱两个——” 偶尔有路过的百姓站定摊贩前,看了看,又嫌贵,于是讨价还价:“五文钱三个卖不卖?” 摊贩老头满脸皱纹皱成一团:“大哥,面钱都挣不回来。您瞧我这馅儿,还是今早现炒的芝麻。”百姓依旧不依不饶,老头咧嘴笑,眼里却满是无奈。 邓夷宁提着酒壶走过街角,看见几个小孩儿在拐角处的空地上用石子玩投壶的游戏。最小的那个头有点大,衣裳也破了洞,脸上还有块不大不小的泥痂,却玩得格外投入,扔中一个便高兴得直拍手。身旁那个年纪略大的男孩将石子踢开,说算不得,要按照规矩来。几个孩子就这么吵着嘴,谁也不让谁,声音又高又亮。 她在街口停住脚步,目光穿过长河,落在对岸的临水的空地上。空地上搭了不少棚子,里头住着临时安置的灾民。她看见几个女人围在一口大锅前烧水,锅底烧着从身后树林里捡的树杈,冒着浓浓白烟。孩子们就这么围着大锅转圈跑,热了就下河玩水,冷了就上来烤火。 也有男人在河中捉鱼,捉到了今晚便能加餐,孩子们也有肉吃。只是过了许久也没见男人们从中摸出一条鱼,倒是见不少妇人从身后的林子里走出,似乎是摘了野果子。 邓夷宁有些恍惚,这种日子虽是平平淡淡,却也有盼头。打小她便偷摸去姨娘家看她舞刀弄剑,后来又在军营里杀伐多年。对于她而言,受了委屈就得拔刀,受了打就得还回去。她是无法理解像老鸨这些人,分明已是孑然一身,却还一声不吭,甚至被欺负了连一句怨言都说不出口。 那妇人被男人打骂却仍坐着哄孩子,那麻饼老头明知亏本买卖却还赔笑卖力,那些流落至此的灾民连房子都没了,还能如此豁达乐观。 邓夷宁握着酒壶的指节微紧,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像是第一次真正地走进百姓口中的生活,不是在边境,也不是在话本里,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人。 在眼前,在此刻,在滚滚白烟之中。 她站在河畔,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异类。不愁饱腹,也不愁天寒天热,手中还有一壶清酒,身后也有人兜底,就连今日出门也只是为了查案,好像这种生活从未靠近过她。 她甚至有些恍惚,若是当年自己没有入营,若她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会不会也会像那妇人一般低眉顺眼过日子,为了家中的柴米油盐起早贪黑的干活。 会,定是会的。 风起了些,吹起河边的尘土翻滚,她拎着酒壶站在河边,一身华服格格不入,却无人注意过她。 “王妃如此惬意,真是好酒好风好雅兴。” 邓夷宁闻声转头,是许久不见的周肃之。她一脸不可思议,眼神落在他身后,却没有任何人:“周公子?你何时来的遂农,伤好些了?” 周肃之微微蹙眉,不答反问:“安达乡一事查的如何了?殿下可有想法?” 邓夷宁上下打量着他,想他既能如此问出口,便是李昭澜知会了他这些事,便将近日的结果告知与他。末了,还接一句:“季寺卿同我们一起住,周公子可有落脚之处,小院不大但也能多容周公子一人。” “季淮书也来了?” 邓夷宁啊了一声:“殿下没有告知周公子此事是季寺卿主办?殿下只是监察一职,往宫内传信罢了。” 周肃之尴尬一笑:“他……他没跟我说,所以不知道。” 邓夷宁看着他有些别扭,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周公子这几日是干什么去了,瞧着比上次要胖了不少?” “是吗?”周肃之张开手,左右看了几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啊。连着几日都是好酒好肉,若是瘦了,对不起我花出去的银子。对了,不知王妃是否方便带我去找殿下,这些日子有些事想与他当面说说。” “随我来吧。”邓夷宁提着酒壶转身,周肃之跟在她身后,一路也不言语,穿过街口的熙攘,她走回到了那条小巷。 孩童还在玩着石子,麻饼老头依旧卖力吆喝着,她上前带走了四个。小巷里的妇人依旧坐在石阶上干农活,怀里的孩子被放在一旁的篮子里,似乎睡得很香。 推开府门,院中除了几位忙碌的下人,还有一位许久不见的男子。 “魏越?” 魏越正撸起袖子擦拭自己的佩剑,闻声回头行礼:“王妃。” 邓夷宁望了眼门头,又看向他,说话有些磕巴:“你、殿下知道你来这里?” “正是殿下告知的地址,”魏越点头,将目光落在周肃之身上,“但不知周公子也在此。” 周肃之微微一笑,靠近魏越,二人除了打招呼还说了几句小话,邓夷宁也不感兴趣,将酒壶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自屋中取了两个青瓷小盏。又去小厨转悠了一圈,吩咐了丫鬟准备热茶与点心,再换了身衣裳,回来时已见周肃之坐在树下的藤椅上闭目打盹,魏越已不知去向。 邓夷宁歇了会儿,烫了点酒,一点点倒进盏中。这般静坐,不觉间已至申时末刻,黄昏将近,院子里光影斜落,屋檐下的风铃轻轻晃动着,发出细碎的声音,丫鬟又走近添了壶茶,悄声告知晚膳已备妥当。 周肃之是被夕阳的暖光晃醒的,他揉了揉眼,偏头看向还在小酌的邓夷宁:“这太阳都快下山了,殿下还未回来?” “醒了?”邓夷宁放下小盏,回应,“打更人刚过,快酉时了。” 话音刚落,大门处传来一阵动静,李昭澜与季淮书自外头进来。二人一身尘气,李昭澜手里还提着一包东西,邓夷宁看了一眼,只简单打了声招呼,没动。 丫鬟赶忙上前接过,被李昭澜抬手躲开:“不必,给王妃带的点心而已,去小厨找个盘子装上。” 丫鬟领命退下,李昭澜顺势挨着邓夷宁坐下,还不等他话说出口,邓夷宁就先一步拉低他的身体,几乎是贴在他耳边开口:“魏越今日来了府上,跟周公子说了几句小话,等我换了身衣裳就不见了人影。周公子是我在河堤旁遇见的,他说有事同你商量,我这才将他带了过来,你们是不是瞒着我些什么?” 李昭澜闻言先是一怔,旋即低笑一声,神色有些收敛不住,看向她的双眼充满宠溺:“想什么呢,魏越是回来送信的,我知你还放不下苏青青的事,便让他去接着查。我不想你多心,又怕这事落空,叫你白高兴一场,这才没同你细说。周肃之是有自己的事,他跟魏越有交易,具体我也不了解。” 邓夷宁将信将疑,正要说些什么,李昭澜却已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捻两指:“手怎么这么凉,快进屋。” 她瞧着院中人多,想挣脱,终究没抽回去。就在此时,身后响起周肃之懒洋洋的声音:“怎么,跟殿下告状?” 他目光落在二人牵住的手上,笑出声:“欺负我孤家寡人一个?” 李昭澜侧身踢了他一脚,让他闭嘴。 “王妃说今日你在院中跟我的侍卫说小话,都说了些什么?” 邓夷宁睁大双眼,没想李昭澜直接把她卖了,于是也给了他一脚。李昭澜啧了一声,没躲。 “我有求于他,找他办的私事有下落了,这才说了两句话。”周肃之转头对上邓夷宁心虚的眼神,“王妃以为,我有事瞒着您与殿下?” 邓夷宁没理他,转过李昭澜的头,又小声嘀咕两句:“殿下难道不觉得周公子胖了许多,与上次见面有些不同?” 李昭澜心里一紧,眨眼的频率明显加快:“不同?是吗,还是夫人眼尖,我瞧着没什么区别啊。” 女子的直觉让她觉得李昭澜明显有事瞒着她,但基于上次二人谈心之后的诺言,李昭澜又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保持着怀疑的眼神,邓夷宁缓缓点头,没再深究此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银票 “都是农户 第77章 银票 “都是农户 李昭澜是在邓夷宁睡过去后离开的房间, 偏房里,周肃之和季淮书正围在木桌上的红烛前,各自面前摆了一杯茶水, 听见门前传来动静,二人几乎是同步起身,脚下的木凳咯吱一声, 往后移了一分。 季淮书警惕道:“睡下了?” “嗯。”李昭澜点头,“说说吧, 查到了些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 周肃之先开了口。 “青禁台的那个禅师跟沈家大小姐的事,都知道了吧?但沈姑娘的爹沈奉天打算棒打鸳鸯, 让自家女儿嫁给另一个男人, 这人你也认识。” 桌底,季淮书的脚踢了周肃之一下。 李昭澜追问:“谁?” 季淮书重重咳了一声,身侧的周肃之憋着笑, 憋出三个字:“季淮书。” 李昭澜呛了一口茶:“季老太太还没死心给你物色娘子?” 季淮书脸上是止不住的尴尬,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有许多小动作, 喝完茶就开始倒茶,满上茶水后就盯着跳动的烛火,时不时吐出小口气撩拨那火苗。 “大方点, 跟我们说说。”周肃之推了推他的手肘, 道。 “没什么好说的。”季淮书挥了挥手,拉回正题,“魏公子回来所为何事?” 周肃之举手插嘴:“私事,我的,不便透露。” 季淮书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道:“好, 那就言归正传。” 上次在周府匆匆一别,阔别多日不见,周肃之奉命去了趟南永州,摸清了南永州是何人在贩售盐。 “从打行抓了一个运盐的伙计,说是一个叫‘连哥’的人下的镖,每次都是半夜将货放在打行门前,银子就藏在货中,次次都是这样,从不见人。后来去了一个村落,发现他们所用钱财全是造假的,那些百姓平日里都是集中去城里卖货物,村里还有个商货店,里面的东西都是老板隔三岔五去城里买回,赚个路费。我打听了一圈,说当地百姓几乎都不在那里买,因为价格昂贵,商货店一斤白面能抵城里一斤半。”周肃之顿了顿,继续道,“但那老板还有一项买卖,用银票换铜板,比商行的价格高半成。” 季淮书诧异道:“半成?这买卖不错,但商货店不就亏了?” “没错,银钱上他是亏了,可店里那些货可不亏。百姓从他那儿换了铜板,自是不会再去计较买米粮多的那些钱,毕竟米粮不是天天都买,但钱可以天天换。” “天天换?都是农户,哪儿来这么多银票?”季淮书不解道。 “这你就不懂了,只要商人想赚你的钱,就没有他们想不到的法子。”周肃之道,“村里隔三岔五都有去城里的人,牛车后的木斗里能坐两三个,这些人在村里便担着铜板换银票的作用。南永州商行多,不同商行所兑换的利息不同,一分两分,有些放私贷的那便更为猖狂。商行收利,商货店则放利,这一来二去的,几家都有的赚。而这商行与南永州众多商户素有来往,你们猜,那些假的是从哪里传出去的?” 季淮书接过话茬:“这还用猜,定是商户所为。商户从百姓手中赚钱,自不会让一箱箱铜板在家吃灰,而此时便是他们调换真假铜板的最佳时候。但此事无从查起,如今南永州几乎每家每户手中都有假铜板。此事亦不能放在明面上,若是让百姓知晓自己辛苦赚来的钱是假的,后果不堪设想。” 李昭澜嘴里念念有词:“南永州知州是何人?” 周肃之回答他:“徐德,季寺卿应对此人较为熟悉。” 季淮书眉心一皱,半晌才接过话:“对,此人二十多年前因贪赃枉法被御史台抓了个人赃俱获,获刑四十杖,后被调派去了南阳挂个闲职。二十多年,又爬到了知州的位置上。当时这个案卷还送往大理寺复审,但最终却没能复审,至今还挂在架阁库的疑案之中。” 周肃之点点头:“该你了,安达乡查的怎么样了?” 季淮书讲了来龙去脉,说眼下打算从赵振入手,舒梅的死必定是他人所为,且目前不能排除赵振的嫌疑。 李昭澜听得仔细,临走时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二人闭好嘴,半个字也不许透露给邓夷宁。 回到屋后,床上的邓夷宁已经换了个姿势,整个人背对着他睡得正香。他站在床边看了半晌,勾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这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一觉睡醒就是天光大亮,邓夷宁扭了扭脖子,伸手去探身侧的温度,还有一丝余温,想来男人也是刚起床不久。从厢房出来时,雾气才刚散去,她抬脚踏过石阶,循着前院的阵阵喝声走去,转过石门,便见前院空地上两道身影正疾影交错。 周肃之与季淮书皆是出手不留情面,二人都攒着一股誓死要让对方挂彩的目的,出手凌厉、招式沉稳不徐。刀剑相撞间发出脆响,衣袖翻飞如猎猎风声。 邓夷宁站在石门侧,看得心里直痒痒。身上虽是一袭烟萝纱,鬓边两缕发丝随风后飘,看似一副窥窃男子的姑娘家,可若是正眼瞧去,那目光里不自觉透露出几分跃跃欲试。 一旁的大树下,李昭澜正闲闲地坐着,手边是三盏冒着热气的香茶,举手投足间仿佛看客。而又时不时抬眼,淡淡吐出一两句嘲讽,或是周肃之脚下虚浮,或是季淮书出手不稳。 邓夷宁只是漏了半个身子,他的目光便再难移开。她的神色,她的步伐,她站在石门处那抹不加掩饰的兴奋,一寸寸收进他眼底。 眼前的茶瞬间黯然失色。 他起身,绕过二人打斗之地,走向邓夷宁。 邓夷宁在看见他向自己走来的瞬间,微微一怔。短短一月时日,她竟习惯了在清晨起来时瞧见李昭澜的身影,这一瞬的恍惚,竟让她生出几分陌生感。她清了清嗓,收回视线。裙摆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双手却不安分地模仿着场中拳脚的起落位置。分明是一袭轻纱,而一招一式却透露出昔日身着戎装的女将风范。 李昭澜刚走到她面前,便见她眸光一亮,腰身一转,猛地抬手直击他的胸口。出拳干脆利落,力道不轻,袖影已带起一阵风。他下意识抬手去裹住她的拳,却在触及到那股力量的瞬间微微一怔,看似纤细的腕骨下是一股劲力,逼得他指节收紧才堪堪接住。 邓夷宁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得了小小的胜意:“殿下的身手不赖啊,反应如此迅速。” 李昭澜垂眼含笑看着她,那股被她推来的力量沿着手心直逼心脏,方才还靠着热茶暖身,此刻却有些燥热。他道:“将军好身手,本王自愧不如。” 那二人齐刷刷收了剑,呼吸还未平复,周肃之抬手拭了拭额间的汗珠,方才季淮书最后那两招他若是没能接住,此刻怕真是受了伤,在屋中躺着了。季淮书对着他的肩来了一拳,怎知对方忽然龇牙咧嘴,像是真的受了伤,吓得季淮书皱眉发问:“怎么了?受伤了?” 周肃之摆摆手:“小事,方才没注意,只是扭到了,没受伤。” 季淮书扫了一眼,他对此人不算熟悉,碍于自己跟李昭澜的接触见过几次,细想一通,眼前这人是要比上次所见消瘦了几分。 “殿下有治扭伤的药,我去找他要。” “诶等等等……”周肃之连忙拉住他,“有点眼力见行吗,没看见两人拉着小手聊的难舍难分啊?我自己去就行了。”言罢,他提着长剑从另一侧往后院走去。李昭澜拉着邓夷宁往这边走,瞧了一圈没见周肃之的身影。 “方才我出手过重,不慎让他扭了肩膀,殿下可有扭伤的药膏?” 李昭澜点头,看向邓夷宁,替她说出了心里话:“将军眼馋许久,不如你二人比试一场,让她过过瘾?切记,她身上有伤,出手稳重一些。” 邓夷宁心思根本不在他的话中,盯着季淮书手中那把长剑两眼放光。他手中这把可是用上好的精铁锻造的,莲云花纹盘绕剑身,手柄处凹凸起伏,却正好贴合男人的手掌。剑身一撇,泛出一道银光。 李昭澜取出自己的佩剑给她,又对着季淮书再三嘱咐才不舍离去,院中只留下他二人。邓夷宁拿着剑仔细端详,皇家出手果真是不同凡响,比军中那些粗制滥造的铁疙瘩好了百倍千倍。她一边活动着手脚,一边往空地中心走去。 “季大人,军中规定,凡切磋比武不能手下留情。” “早就听闻将军手中的赤甲卫乃是军中之王,想必将军更是高人一等。今日比试只为过瘾,不教高下。” “废话少说,看招!”邓夷宁脚尖一点,身影如离弦之箭直扑季淮书,手中长剑一闪,直逼对方要害。季淮书一个猝不及防,但好在反应够快,侧身让过,长剑反手一挑,与她剑身擦过,迸出清脆一声鸣响。 她借力翻腕,剑锋贴着他的臂弯砍下,快得几乎看不见剑身。季淮书脚下生风,退两步又往前一步,长剑格挡,稳稳卸下她的力道,嘴角勾起一丝战意的笑。 “将军好身手。”交错之间,季淮书一声喝道,反手一压,顺势出剑。邓夷宁眼神一亮,硬是迎着那股力道抬剑挡住,虎口微麻,趁着力道未卸猛地转腕斜劈,脚下亦不依不饶向他横扫而过。剑锋忽至,逼得季淮书一个翻身后仰,不得不避让。 两人你来我往,剑光交错形成一片模糊。 二人的剑法大不相同,却都出自同一套剑法,只是邓夷宁向来出手狠辣,出剑必见血是她的特点。季淮书则不同,他虽有过入军营的经历,可自打入了大理寺,便不再用以前那套。办案查案才是核心,就算是追捕要犯,也讲究留个活口。 季淮书身为男子,力道之中确要占上风,可邓夷宁凌厉迅捷,剑尖总能在转瞬之际切入他的防守缝隙,季淮书几度欲以力量压制,却被她身轻如燕、步伐灵巧逼得连连变招。 一次错身而过,邓夷宁长剑一挑,险些削中他的肩头,反手又是一剑横扫,逼得他连退几步才后倒躲开。额间细汗渗出,季淮书眼底露出一抹欣赏之意,却暗觉自己落了下风。 邓夷宁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锐利,丝毫不顾及身上的余毒和旧伤,又是利索一剑,完全沉浸在刀剑交锋的畅快之中。 刀剑交错之间,后院石门旁聚了两道身影,周肃之对邓夷宁可谓是肃然起敬,他活动着肩膀,心道自己因重伤而落了半年的功夫,连周澹一那个毛头小子都打不过了。 方才李昭澜送药才得知,他身上这伤便是与自家亲弟弟打斗所致。 说来也巧,周肃之提前回了宣州,想着去昭王府留个口信,却不料在书房之中遇见一个蒙面之人对他下手。那人出手快,周肃之一个闪躲不慎撞上了门框,好在周澹一认出了他哥,快速收剑。可周肃之又反应过来了,抽出佩刀就砍向周澹一,好在他快速拉下面巾,这才没酿成大祸。 周澹一乖乖蹲在周肃之脚边,周肃之有些别扭,像是照镜子那般,只是对方的双眼里满是真诚,弄得他一时间不知所措。交谈之中,周澹一不慎露出了身上的伤,周肃之又是一阵担忧,但又气不过这小子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又是抡圆了胳膊,反手两巴掌拍在他背上,撞伤这才愈发严重。 “你说你逞什么能,就周澹一那小子的功夫,我不清楚你难道不清楚吗?你还打他,不怕哪天他报复回来,揍得你满地找牙。” “我是他亲兄弟,他敢揍我?”周肃之哼哼两声。 李昭澜也学他哼哼两声:“本王给的命令,他敢不听?” “昭王这话我可不爱听,亏我替你卖命,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周肃之满脸遗憾地摇摇头,叹了口气,“以后就只能替将军卖命了。倘若日后陛下心善,可怜将军在你昭王府受苦受累。不如让陛下在宣州内赏赐一个将军府,那我就是将军的人了。” 周肃之一个坏笑,走向前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天杆 “这裱画还 第78章 天杆 “这裱画还 遂农这些日子的街上可不是一般热闹, 被安置好的百姓纷纷出来找活做,手脚麻利的就去大户人家碰碰运气,招工成为下人, 消息灵通的就干起贩夫的活儿,总之就没有闲下来的。 邓夷宁走在街上,身旁跟着三个样貌出众的男人, 四人几乎是并排走在街上,惹得众人纷纷回首望去。 街上早已褪去泥泞模样, 破损的木料被临时修补, 沿街的百姓从河里打了些清水洗刷着门槛的干泥。街上的摊位挤挤挨挨,卖热汤的、卖粗粮的, 都在吆喝生意, 偶尔与打扫屋子的百姓斗两句嘴。 街上也少不了赤脚小孩的身影,一个个扎堆围着说书先生,咯咯笑着听他胡诌, 称这次水灾是神仙惩罚这群不听话的小毛孩。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冲散了大家心头积郁许久的阴霾。 回想起那日赵振在衙门里的信誓旦旦, 说自己一定会安置好这些流民,今日所见不假,赵振在邓夷宁心中的疑虑也散了几分, 可她怎么看赵振的面孔都不觉得他像是个好官。 四人一路向前, 街道渐宽,商铺渐少,换成了严肃的官衙道。远远可见衙门朱红大门巍然立着,两侧石狮泛着光亮,就连那口中的石球也冲洗得干干净净。两侧的官吏看见几人,一人立刻上前, 另一人转身向内走去,不出片刻便见提着衣摆的赵振从里走来。 “下官拜见昭王,王妃;见过季寺卿,周公子。” 李昭澜扫视一圈:“还剩多少百姓没有安置?” “回昭王殿下,五十余人,城中庙宇早已没了空闲之地,不过后山破败的一些屋子还能暂且住下,只是打扫收拾还需些时日。眼下最好将这些百姓安置在街道旁挤一挤,或是在背风处搭些棚子,暂时熬过几夜。” 邓夷宁出声反驳:“不可,这雨说来就来,棚子既不遮风也不挡雨的,若是塌了还会砸伤人,得不偿失,还是想个别的法子。” 赵振立刻附和:“王妃所言极是,是下官思虑不周。可眼下确实无地安置灾民,受灾乡镇的修复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若是殿下和王妃能指点迷津,下官也能遣派属下尽力而为,亦替百姓感恩皇家厚德。” 季淮书眉头微皱,缓缓踱了两步,目光越过赵振看向衙门一侧被木板封死的大门。他抬手指向那边:“上次来就瞧见这院子旁边被封死的门,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赵振走过去,思索片刻,说道:“是这样的,早些年衙门没有自己的架阁库,便在衙门的左邻右舍寻了个小院存放卷册,后来衙门扩建,为了更好的查阅和监守,就在衙门里新起了一个小院,这边上院子也就闲置了,里面就剩些杂物和积年旧案。” “既然如此,不如就先将这杂院清理出来,改作临时栖身之所。”李昭澜望着杂院,“虽有些破败,总好过露宿街头。” 赵振迟疑片刻,面色讪讪:“此院虽是空闲,可里头还放着衙门的公文,怕……” 李昭澜打断:“都是积年旧案了,想必也不急着这几日,就这么定了,先派些人手将屋子打扫出来,务必今晚就让百姓住上。” “大理寺的人也会协助你们。”季淮书出声。 赵振拱手连连应声:“下官领命,这便遣人去清理。” 邓夷宁追加一句:“还要制备些干草与被褥,务必先保暖。一间一间地打扫,清理出来就让百姓先住下,得让后面的人有个盼头。” 杂院的门被撬开,映入眼帘的是半人高的杂草。衙门差役、大理寺护卫清理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将院子勉强清理出来。推开屋门便见横七竖八的桌案,落灰的架子上是一叠叠案卷、发霉的纸页,地上还有七零八落的木箱,泛着一股陈年的闷气。 挑挑拣拣那些还能用的桌椅,剩下的全被清理了出去,那些卷册也被放进了衙门里。不过半刻,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便收拾了出来。百姓刚进去时还有些不可置信,他们东张西望,生怕自己脏了这干净的屋子。 “这可比街上好多了。”一个大娘按着肿胀的双腿叹道,“这屋子可真好。” 听闻有灾民住进了好房子里,剩下的那些百姓也有些按捺不住,竟主动卷起袖子加入收拾屋子的行列,一群人在院里忙得不亦乐乎。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他们之间不分先后,互相帮助,都想在今日就住进屋子里。不过晌午,院子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粥棚也搭了起来。 安置妥当后,赵振又召了衙门几名书吏,带着几本登记簿去街上查看哪家房屋受损严重,按轻重缓急拟出修缮顺序。邓夷宁一行人几乎是寸步不离,看着他行事有条不紊,遇到懈怠的差役时便皱眉喝斥:“这点事都办不好,干什么吃的!你家塌了你不着急?” 骂完又补充一句:“重新去定制一批瓦片,再让木匠去量尺寸,换好的木料。” 直至夜深,衙门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映得院中人影来回穿梭,赵振与下面的人依旧商讨着修缮事宜,偶尔抬头询问几句李昭澜的意见。季淮书和周肃之在一旁偷懒,拉着邓夷宁说小话。 “今日所见若是不加掩饰,舒梅的死,怕真与他无关。” 邓夷宁微微颔首,沉默不语。周肃之倒有些别的想法:“为何?就因为他是一个好官?好官就不能杀人?坏人就不能做善事?” 季淮书反驳道:“坏人如何做善事?” “为何不能?”邓夷宁眉头一挑,还不等周肃之认同,她便利索地又补了一句,“手起刀落,给该死之人留个全尸,怎能不算件善事?” 季淮书无言以对,但也算认可:“也对,毕竟斩首都用的快刀,是挺善良的,至少没受折磨。” 没人再接话,许是都将注意力落在了赵振身上。半晌,也不知周肃之脑补了什么画面,悠悠地说了一句:“是挺残暴的。” 舒梅独身一人来到遂农,除了青楼那些姐妹也没个熟人,上次信中提及之物几人也没有头绪,邓夷宁不记得映冬留给过自己什么东西。为此,她还遣人去昭王府,托春莺在家中好一通翻找,仍是空手而归。 邓夷宁一人走在队尾,步伐慢吞吞地,李昭澜叫了她好几声都没反应过来。 “什么?” 周肃之嘴快:“殿下问你为何走得这么慢,可是有什么心事?” “倒也不是,就是在想映冬所说留给我们的东西是什么?”她自问自答,“除了那幅画,也没有别的了。若说起来,那幅画是我厚着脸要来的,也算不得相赠。所以,到底是什么?” 李昭澜一把拉过她的手,向前快步走了几步:“别想了,先回家。或许明日灵光一现,突然就想明白了呢?走吧。” 两人拉着手走在前面,身后跟着的周肃之欠嗖嗖地模仿他:“或许明日灵光一现,突然就想明白了呢?” 季淮书皱着眉,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宁愿走上去碍眼,也不想跟周肃之走在一起。 就算是通宵达旦地冥思苦想,想破脑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隔天邓夷宁便没再去衙门,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她带着李昭澜给的几个钱袋子很是悠闲,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买什么便买什么,除了身后跟着一个周肃之。 李昭澜原本是想让武功更好的季淮书跟着她,可大理寺还有公务在身,他走不开,于是这活儿从魏越再到季淮书,最后落到了闲人周肃之身上。他也乐在其中,邓夷宁不管买什么都能记起他,所以今日二人吃遍了整个遂农,手上还提了不少。 遂农横平竖直的,只要记得方位便不会走重复的路,先是路过烧光的琼醉阁,然后是芙仙院,再是上次光顾过的那家画卷装裱店铺,最后是玉春堂原址。几处地儿隔得不远,但也要走些时辰。城中这些女子的衣裳和鞋虽然好看,可还没走几步便觉得脚疼得厉害,周肃之看出她的窘迫,提出去一旁的茶馆歇歇脚,她没推脱。 “如何?今日的成果可还满意?”周肃之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几乎摆满了整张桌子,悉数看去,都是各式各样的糕点。 邓夷宁满心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战果:“还不错,我也没闲逛过,今日也算是了却一个心愿。” “没逛过?怎么可能,女子不都喜欢三五成群在街上闲逛,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吗?”周肃之声音越说越弱,最后都有些不自在,“忘了,将军自小在军中长大,的确还未与其他姑娘家同游过。” “这有什么,没上过街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更何况在军中长大要比和女子上街有趣得多。”小二上了茶,配着刚买的点心她又吃了两块,“周公子的身手也不错,可曾在军中修习过?” “自然,否则怎会被派去做密探呢?” 邓夷宁好奇道:“西南的密探,一般都是做什么?跟我们上战场是一样的吗?” 周肃之想了想,笑着说:“密探,自是做见不得人的事。但我们不怎么干杀人的买卖,都是帮人打探消息,跟民间的贩夫差不多,只是我们吃的官家饭。打仗嘛,就是杀人的买卖,这么看来还挺不同的。” 邓夷宁笑了笑:“不怎么干,便是有时候不得不干?” 周肃之心照不宣,没说话。 茶馆的营生还不错,进进出出都是闲聊的百姓,几乎都是一待一整天。他们隔壁桌的公子衣着翩翩,嘴里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最后才是青楼里那些风韵女子,这部分聊得格外久。 “那女子不是一般的漂亮,小脸蛋嫩得能掐出水,肌肤洁白如雪,香得我两天没舍得离开。”几名男子笑得爽朗,周围的人都忍不住投去异样的目光,他们却毫不在意,毕竟自古以来男欢女爱实属正常。 邓夷宁的注意力却不在几人身上,而是盯着他们手边的一卷卷画,那天杆与映冬所说的画铺一模一样。她想着法子想探究一番,却碍于女子的身份无从开口,于是她将目光转向周肃之。 周肃之听闻,立马换上一副花花公子的表情,与那几人似是自来熟一般,开口道:“敢问几位公子,这画可是在哪家画铺装裱的,天杆和绳带瞧着好生特别?” 其中一人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公子外地来的?” 周肃之回头看向邓夷宁,礼貌说道:“是,在下与小妹同游此处,想着找画师画幅画纪念一下,画已完成,却迟迟还未装裱,这才冒昧相问。” 那人又将邓夷宁从头到脚丈量了一遍,道:“南印斋,城中最好的裱画坊,他们家用的材料都是上等货。我瞧着令妹生得俊美,不知可否婚配?” 周肃之点头感谢:“舍妹已有婚配,下月便是婚期了,她说有些紧张,这才出来游玩一番。感谢公子告知店铺,在下便不再打扰公子品茶。” “公子不必如此,这裱画的学问可多了,就比如我这幅。”那男子一开口,邓夷宁就知道这事成了,有些男子就是这样,喜欢在他人面前卖弄学识。 那人念念有词,说了一大堆,最后还喝了口茶才继续:“裱画前得先同掌柜说清,是天杆地杆都用实心木,还是只有天杆用。因为有些画并非长年累月挂在墙上,若是想收在屋中,最好都用实心木。” 周肃之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有些新奇:“这裱画还有这种门道?” “那是当然,南印斋的裱画师以前在宫里伺候人,后来出宫便靠着自己的手艺开了这老店。”那人将自己的画卷拿起,向他展示天杆。 天杆两侧的纹样很是精致,打磨也格外精细,他微微用力,一侧的杆头便被顺利取出,绳带也跟着抽了出来。 邓夷宁表情一滞。 “公子请看,我这种便是半杆。天杆的两头被掏空,只有中间是实心的,为的就是减轻天杆重量,让画在墙上更加服帖,绳带和这个杆头也可更换成姑娘喜欢的样式。怎么样,这种裱画的做法能算得上一绝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亲吻 像是暴雨后 第79章 亲吻 像是暴雨后 那么子的说法是南印斋第三代掌柜以前是个妻管严, 无论是藏在哪儿的私房钱都能被妻子找出来。他凭借一手好手艺,在减轻天杆重量的功夫上研究出了这种半空的结构,让私房钱有了归属。 只是那幅画被带回了昭王府, 邓夷宁只能麻烦李昭澜的人再去一次,将画连夜取回来。 当晚半夜,临时府邸的大门被那人敲开, 邓夷宁急忙接过,敲开书房的门, 拉着李昭澜就进去了。学着那人的模样, 邓夷宁试图将杆头拔出来,可不管使多大力都始终无法拔出。 “试着反向扭一下?”周肃之想起那人打开杆头的动作。邓夷宁闻声尝试, 果真如此, 那杆身与杆头有两个相对的卡壳,只能在特定的角度将凸起旋转至凹陷部分。 杆头刚被打开,几人还未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就听见一阵嘀嗒的声音, 随后瞧见一连串的黑色滚珠在地上蹦跶。 周肃之拈起一颗查看:“是药。” 邓夷宁皱眉, 这与上次从陆英手中要来的药丸有些不同,不仅是大小上有变化,颜色上也有些异样。而李昭澜捡起的那颗又有些不同, 颜色不同于周肃之手中的深, 表面也有些粗糙,没有他的那般光滑。 “这不是一种药丸。”季淮书道,“这么多,两种还是三种?” 那些药丸被一一摊开在茶盘里,邓夷宁仔仔细细将其分类,最后只分出来两堆, 但剩余一颗却不属于二者。这一颗格外不同,大小介于两者之间,碰撞之间不慎出现了两道裂痕,细细掰开却发现里面缺少一块。起初以为是掰开时不慎掉落,可找遍了整个桌子都未发现残渣。 “或许这里面本就装着什么东西,看这形状也像是圆形,只是这么小,能装下什么?”周肃之盯得双眼有些发酸,他往后一仰,揉了揉双眼。 邓夷宁果断答道:“药。” “什么?药?何种药物能如此之小,又为何要塞进另一种药丸之中?”李昭澜发问。 邓夷宁抬眼,对上季淮书的双眼,后者微微一笑,微不可察地点头,开口:“是一种烈性的止疼药,服用者会在一个时辰内兴奋不止,血脉喷发,但长时间服用会使人成瘾。这种药在军中很常见,但也是禁药,若违反军中条例服用此药,一律削去军籍,视为逃兵。” “没错,我在西戎见过此药,”邓夷宁附和道,“还亲自处理过偷偷服用的将士。但季寺卿有一点说错了,此药在军中并不常见,至少在我赤甲卫从不见此药。这药虽为军中禁药,可功效奇特,在别处深受男人喜爱。” “男人?为何不是深受病重之人喜爱,可扛过急症发作,吊一口气?”周肃之言罢,另外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他更是一脸奇怪。 邓夷宁笑着调侃他:“看来周公子还是个清纯小儿郎。” 被点名的男人眨了眨眼,特别是见李昭澜捂嘴笑,立刻反应过来邓夷宁说的是什么,耳尖迅速爬上一抹红,连说话都有些磕巴:“将、将军行事说话都是如此粗犷,竟叫我这个男子都、都自愧不如。” 邓夷宁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想什么呢,满脑子污秽画面。以前在军中,那是他们忌讳我身为女子却处处占上风,为了讨他们欢心,不得已跟着去了不少青楼跟象姑馆,西戎本就接壤外敌,什么奇珍异……” 李昭澜打断她:“等等,什么?你去哪儿?” “青楼跟象、象……”邓夷宁嘴角一抽,脸上浮现一抹不自在,“这不是重点,是那些地方他们提供这种药,一吊钱才一颗。” 李昭澜突然来劲了,她越是想隐瞒的事他越是要刨根问底:“你一女子,他们为何要带你去象姑馆?” 邓夷宁反问:“难不成我应该去青楼见姑娘?” 好有道理。 一旁看热闹的两人憋不住笑,周肃之更是胆大地搂住李昭澜的肩,笑得直发抖。 “有什么好笑的。”邓夷宁歪嘴道,“重点难道不是药吗?” 季淮书的脸也少见的露出一抹笑,清了清嗓子,将几人拉回正轨:“话说回来,既然这药只是在军中禁用,为何映冬姑娘要将这等常见用药放在这一堆不知名的药丸里?又为何取出里面的东西,只留一个外壳?” 邓夷宁道:“两种可能,药丸是不小心摔碎的,映冬姑娘不知这药的奥秘之处,以为只是少了一块,无关紧要。再一种就是,这药丸包裹的东西被调换了,这个根本就不是什么止疼药,伪造之人的真实目的就是为了隐藏此药?” “这买些这药回来对比不就行了,何苦这么麻烦?”李昭澜见邓夷宁一直把玩着那药,心里直痒痒。这种奇怪的感觉直冲脖颈,衣襟磨着发红的脖子,忍不住直挠痒。 “看来今夜确实是有些晚了,这不管是何种情况,买回来又能如何?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外壳,而是药丸里面包裹的东西。”邓夷宁将东西收拾好,环顾四周最后决定将两个口袋收好,放在枕边才能安心。 邓夷宁前脚刚跨出书房,后脚就被李昭澜一把牵起手,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走向厢房。 “干什么?慢点!” 李昭澜像是在摆弄一个玩偶,将她按在床边坐下,自己去关上门后拖了个椅子坐在床边,微微俯身,直视邓夷宁的双眼。 邓夷宁被炽热的目光牢牢锁住,房间不大,烛火摇曳间,光影在他眉眼间来回流转,明暗交错让他的情绪完全倾斜,像倾盆大雨,猝不及防的淋湿了她。 “说清楚。”男人的嗓音是不同于往常的低沉,“你在西戎都做了些什么,还有——那些象姑馆,你跟谁去的,做了什么,去了几次?” 邓夷宁掀起眼帘,迎上那双沉得发黑的眸子。他心里在想什么她知道的一清二楚,明明就是打翻了醋坛子,可就是跟个小狗一样闷闷不乐,只露出那副装作无辜的水汪汪的眼睛。 “我在军中做的事,无非就是打仗吃酒睡觉。”她嘴角一勾,笑得人畜无害,“殿下,您想听的是什么?难不成是军中那些男人花天酒地的细节?” 李昭澜下颌微微一紧,薄唇抿成一条线:“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本王可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你回家的夫君,告诉我。” 烛影轻颤,映得她的双唇格外诱人。邓夷宁索性倚着床框,把那些可以说的、不能说的都择开了来,挑了些无伤大雅的闲事告诉他。 行军的苦,操练的累,战事的惊险,她越说越来劲,却没有一条是李昭澜想听的。但他还是听了进去,眼底的情绪翻涌,随之而来的便是心疼。一个空罐,倘若往里灌水便是心疼的程度,眼下便早已水漫金山。 “我都告诉你了。”她忽然收了话头,眯起眼,“礼尚往来,殿下是不是也该说说以前的生活?比如,为何殿下对女子之事如此清楚?” “后宫女子众多,为何不懂?”李昭澜否认,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落在她的脚上,反问,“西戎的冬天真的很冷吗?” 邓夷宁摆正他的头,强行对视:“王爷,休想转移话题。” 李昭澜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后宫争宠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邓夷宁盯着他,每次提及这些话他就是一味的躲避,跟她下河去抓的鱼一样,刚伸手过去,他就换个方向逃走。她突然来了小脾气,神情也冷了下来,不再搭理他:“行,那就都别说了。” 短暂的沉默里,只剩猛烈的心跳声。下一瞬,椅子被踢得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整个人突然逼近她,动作迅速。 邓夷宁伸手反击是下意识动作,却没想他的动作更快,两人双双倒在床上。她的背脊陷进被褥里,脑后是男人温热的手掌心,连呼吸都被他逼得一点点锁紧。 “你——” 话还没说完,唇上就覆盖一片炙热。 男人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似乎是在惩罚她。是急促的、刺痛的,像烈酒忽然呛进喉咙里,呛得她几乎透不过气。邓夷宁用力去推,双手抵在他胸口,可他的力道稳如磐石。 但渐渐的,那股力道褪去,逐渐变得柔软下来,唇齿间的触感从掠夺变成了缠绵,像是暴雨后的潮水,一寸寸漫开,有着男人特有的温度。他的呼吸趋于平稳,吮吸也变得温柔,缓慢而细致的描摹她的每一寸,好似要把她拆骨入腹。 邓夷宁原本抵着他的手被他握住,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对方的皮肤里。她有种陷入梦魇的错觉,心跳也乱了节奏,想要逃开,又不舍那份温存。 男人的鼻尖摩擦在她的脸颊,呼吸交缠间,有一瞬,她以为这一吻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如果,他没有得寸进尺。 邓夷宁蹲在前院的水缸旁大口喘气,心脏仿佛快要跳出身体。她捂着胸口,眉头紧锁,缓了许久才缓过神。房间是回不去了,只能在书房将就一晚,为了防止自己胡思乱想,邓夷宁还特地去小厨找了两壶酒灌下去,一觉美梦到天亮。 而房间里的男人还捂着手臂缩在地上,越想越想不通,于是他敲开了周肃之跟季淮书的门。 季淮书在外屋,门刚敲两下他就醒了,带着些许困意:“怎么了?” 李昭澜不语,只是一股脑往里钻,还走进里屋将熟睡的周肃之吵醒。三人就这么围坐在桌边,轮流打哈欠,听着李昭澜叙述方才发生的事。 原本二人不屑一顾,可当他俩听见邓夷宁踹了他一脚、扇了他一巴掌,还扭了他的手时,双双都没憋住表情,露出嘲笑。 “将军好手段,好手段啊。”周肃之拍手叫好,原来除了自己那个捣蛋鬼弟弟,这世上竟还有人降得住李昭澜,但他更好奇的是为什么。 “就……”李昭澜有些难为情,别扭的不行,“亲了她一下?” 季淮书微张着嘴,依旧保持着身份间的不对等。但对上同样诧异的周肃之时,他听见他说了话:“都成婚这么久了,你俩没有圆房?” 李昭澜摇头。 周肃之追问:“为什么?她不愿意?” 李昭澜简单解释:“没什么愿不愿意的,就是时机未到,不合适。” 季淮书懂了,大宣婚律有言,凡家中亲眷过世,两年内不得有婚嫁。而邓夷宁成婚虽在灭门之前,可圆房在后了,她自是不会同意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李昭澜一眼看穿了季淮书的想法,否决,“一个原本可以在战场上杀穿外敌,保家卫国的女子,却被一纸婚约束缚在后宅内,你会甘心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客官 “给小爷我 第80章 客官 “给小爷我 邓夷宁不会甘心, 舒梅也不会甘心,赵振更加不甘心,明明前几日才见过的心上人, 转头就传来噩耗。 赵振家世并不复杂,年轻时家中为了供他读书,家中变卖了所有的东西。他高中那年本是喜事, 却碰上了百年难遇的旱灾,无粮无水, 被活活饿死在家中。赵振一心埋头苦读, 等他快马加鞭赶回家中时,父母早已下葬半月有余。 仕途并没有赵振想的平稳, 他无名无势, 只能从一个小小的杂官做起。他抱着一腔热血在官府里闯荡,借着官家饭讨了个娘子回家,没曾想娘子难产而死, 孩子也没保住。此后他便一人, 直到他调派至遂农, 成为了一个油嘴滑舌的官。 男人一生所追求的无非就是女人、金钱和地位,赵振一心想要往上爬,却无人扶持, 在知县这位置上久居七年。初到遂农, 巴结他的不在少数,那些人想尽了办法给他送礼送钱,只为他能在城中优待自己,那时的赵振还算个好官。 后来送礼的人多了,就算赵振一分未收,却还是有不堪的传言进他的耳里。偏袒贼人、维护商户, 甚至演变到买凶杀人,他的名声几乎是一夜之间被毁。可赵振到遂农的这一年里,翻修土路、帮助农户,一桩桩一件件的好事记录在案,官家不会因为这些子虚乌有的名头就让他离开遂农,但最后也罚了他半年的俸禄。 遇见舒梅是一个意外,那日赵振梦见妻子,喝的烂醉如泥,深夜在街上乱窜。舒梅那日告假回家,在路上遇见鬼鬼祟祟的赵振,以为他是毛头小贼,正提防着便看清了那人的脸。 舒梅扶着赵振席地而坐,朦胧间他瞧见了和娘子相差无几的脸,二话不说便亲了上去。那日她告假就是因遭遇了客官的骚扰与威胁,想着城中传闻,若是自己能与赵振有私情,便也算有个靠山。 “原来如此,两人都是互相利用罢了,算不得真心。”周肃之道,“可既没有真心,为何会被杀人灭口,惨遭抛尸?” “其实小的见赵知县私下收过钱财。”说话的是负责收拾衙门的茅厕的粪夫,“小的这工事遭人唾弃,多是在深夜进行。官府有人值守,小的都是从后门入茅厕。可那日小的敲门许久都未见应答,只能放下东西绕去前院,这才意外瞧见知县这事儿。” 李昭澜沉默须臾:“那你可看见他收的是什么?” 粪夫面露难色:“这小的就不知了,小的就算瞧见也不敢多言,更何况是打听此事。小的就是一介粪夫,赵知县这事儿去街上随便抓个老人一问便知,这些都不算是秘密。” 周肃之冷言道:“可还有别的事相告?” 粪夫笑着摇头:“没了没了,小的在衙门干这等差事已有七年之久,所见所闻并不多,若非王爷相问,小的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 李昭澜挥手示意他退下,周肃之顺势递上几块银子,粪夫捧着银子连连磕头道谢,离开了巷子。 今日清晨,邓夷宁又撇下三人独自外出,直到晌午才堪堪露面,回来一身臭气,熏得周肃之连连干呕。 晨时出门她就未着平日的花衣裳,而是一身深色便衣,高耸的马尾在身后一摇一摆的,活脱一个俊美小娘君。下人们伺候她更衣沐浴,足足一个时辰才将身上那股臭味洗净,等她落座才盘问个一清二楚。 “说来也巧,从一家布庄出来后便瞧见清晨出工的粪夫。他们上工时日特殊,不是清晨便是深夜,这时辰出工的人不多,最是能瞧见什么可疑之人。我也就是碰个运气上前询问,这才得知衙门茅房那些事全都是由他们打点的,可我提出想见一见那人,便一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 “那将军也不能钻粪——这到底是去了何处,怎会如此恶臭?”熏香架在桌上,靠近周肃之,可他还是觉得有些恶心,一个劲拍打着胸口。 邓夷宁自觉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尖:“意外,跟踪时险些暴露,那院子狭小,尚且摸不清路,这才打翻了一桶粪水。” “此事交与本王,王妃今日且在家中休息。” 邓夷宁眼神躲闪:“不必,我想再去一次芙仙院,此地以女子身份出入不惹眼,晚膳不必等我。妾身劳累半日,加之刚洗沐,此时困意来袭,便先行告退,告辞。” 她一离开,周肃之就巴巴地凑近李昭澜,嘴上也没个把门:“你又强吻将军了?” “滚。” 周肃之吃了个闭门羹,摸着鼻子后退至原位。 三人之中也就李昭澜有了婚配,其余两个都是老光棍一个,别说娶妻了,就连亲近的姑娘都没有。季淮书那桩婚事也遭到对方姑娘的反对,说是打死不嫁,他本人倒是不言不语,全凭他叔父做主。 李昭澜在外的名声虽臭,可平心而论,他在婚配之前都未拉过那些姑娘的手,昨夜之举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而今她如此做派,定是生他的气。 “不喜首饰也不喜衣裙,也不能就送糕点吧?”李昭澜喃喃自语。 季淮书见他苦恼,替他出了个主意:“那日切磋前,我瞧着将军盯着我的佩剑迟迟离不开眼,殿下若是想哄回将军,不如就送一把上好的玄铁佩剑,就算不能日日佩戴出街,放在屋内观赏也甚是不错。” “玄铁剑?季寺卿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咱们昭王供在宫里的那把便是玄铁所铸,那可是圣上亲赐,哪有季寺卿所说的那么容易。再者,你这把精铁所造长剑能成功已是不易,也不知道浪费了多少精铁,搁在你身上真是暴殄天物。”周肃之鄙夷地看着他,若不是上次他有伤在身,二人比试定是他占上风,说不定还能将他打个落花流水。 李昭澜倒是将这话听了进去,琢磨着要不直接回宫将那把剑取出送她。周肃之见他如此表情,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打断他的思绪。 “别听他乱说,若你真给将军弄一把玄铁剑,你让太后娘娘怎么看她?铸剑造反还是逼宫?什么馊主意,万万不可。咱们私下唤一声王妃将军已然有违行规,更别说她一女子出行有丫鬟相伴、侍卫相护,还得佩剑出街,难道不扎眼?若被有心之人瞧去,污言秽语传入宫中,传进太子耳里,太后娘娘耳里,你让她怎么活?她能活吗?” “是我失言,殿下莫怪。”季淮书立刻起身躬身行礼,连连致歉。 “无妨,都是随口一言,本王自不会放在心上,但周公子所言不错,是我思虑迫切,竟忘了她身份特殊。”李昭澜不知想起了什么,竟对着周肃之笑了一声,“你今日倒是思绪敏捷,我二人成婚不久,将军确实从我这讨走过一柄短刀,但那短刀也只比军中所用枪械好上一些,只是样子独特了些。等回宣州,倒是可以让宫中铁匠锻造一柄贴身利刃傍身所用。” 三人在房中聊得热火朝天,邓夷宁抱着被子呼呼大睡,等她醒来时,家中果真没了那几人的身影。她换了身女儿家的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领着李昭澜留在枕边的令牌前往芙仙院。 那老鸨远远就瞧见邓夷宁站在芙仙院正厅之中,满脸的无奈与厌烦,可还是身子一扭,腰肢摇曳,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意,语气却软得像是抹了蜜:“老嬷携芙仙院众多姑娘拜见王妃,王妃亲临乃芙仙院福分。” 邓夷宁冷笑一声:“客套的话就免了,那日气势汹汹,今日倒一副温顺从容的模样,怎么,后悔当日对我说下那些话了?” 老鸨的眼神瞬间暗了暗,脸上的笑意微微僵硬,旋即又换上一副殷勤模样,凑近两步:“王妃说笑了,当日是老嬷的不是,但今日绝非当日之意,还望王妃谅解。只是老嬷不知今日王妃前来又所为何事?那日老嬷已全权相告,早已没有什么隐瞒之事。” “放心,今日前来不耽搁你做事,那日你质问我,如此上心此事可是别有用意,那日并未回答你,今日特此前来只为告诉你,我的答案——”邓夷宁侧走一步,目光紧盯着台上飞扬起舞的姑娘们,“是,我就是有别的目的,可那又如何?我从不掩饰我的野心,也从未隐瞒我的目的,既要得到你们口中的官家赏识,又要替无辜惨死的姑娘翻案。这二者冲突吗,不冲突。相反,二者相得益彰,能更快地达到我的目的。” 邓夷宁转头,围观一圈楼内的场景:“所以我毫无顾忌,有话就说、有事就做,这大宣无人不知嫁给昭王的女子在之前是做什么的,就算我从你们芙仙院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那又如何?今日前来也并非一定要知晓什么,去忙你的吧,我自便。” 芙仙院来往宾客注视着二人,邓夷宁头也不回地走上楼,任由四周的目光打量。老鸨站在原地神色难辨,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芙仙院如今能独当一面,在地界与建设之上丝毫不逊色当年的玉春堂。院中楼层相连,一弯月牙桥悬挂之上,意有鹊桥相会之喜。 今日她发髻高束,珍珠与琉璃相互交映,两侧悬着步摇,发尾悬着两根飘带,底部挂着两颗精致的珍珠。梳妆的姑娘也不知是李昭澜从何处寻得,花钿也不同寻常样式,艳色与冷色交错,映衬在白嫩的脸上分外精致。耳坠是花瓣状的琉璃,伴着粉嫩的蝴蝶丝结。 来往的男子皆驻目流连,有胆大的男子便上前求同饮之欢,都被邓夷宁一个斜眼回绝过去。生平二十四年有余,她去过的青楼不在少数,可芙仙院这等排场还真是第一次。 红木为梁,气派非凡,楼阁彼此交错却又相连,曲桥通幽,楼台高挑,各种乐器交相辉映,汇作一曲绵长乐章。三重阁楼包围之中还有流泉环绕,水面点缀着浮灯,若是傍晚来此定是灯影摇曳,极尽繁华。 她所站的月桥名为“仙鹊桥”,连接桥梁的两栋楼分别是清歌阁和入倌阁,一动一静,陈设也是天壤之别。邓夷宁没去过入倌阁,她也不感兴趣。如此看来,与寻常青楼日日笙歌不同,芙仙院更像是一座极尽繁华的乐园,既可纵情声色,又可假托清雅。 从仙鹊桥下来时,一阵喧哗从东侧楼阁传来,透过未能紧闭的窗户看去,几个衣饰华贵的客人正围着好些个姑娘说笑,贴着姑娘的后背共演一曲。只是其中一姑娘眉眼清丽,神色却明显局促,笑容勉强,双手被身后的男人紧紧扣住。 邓夷宁想起上次老鸨所说,这便是给不想给银两的抠搜客人,花小钱办大事,一般这种都是吃半个官家饭的人。她留了个心眼,在门外的走廊上装作观光停留了一会儿,见无事发生便想离去,谁知那男子竟开口威胁那姑娘。 “给小爷我安分点,知道咱们赵知县那相好是怎么死的吗?就是因为不听话,活活给折腾死的,伺候好小爷,保你在遂农吃香喝辣。”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醉酒(一) 某年深冬,邓夷宁心血来潮将埋在家中的两坛好酒挖了出来,说是天冷,得用点好酒来暖暖身子,李昭澜只是笑着摇头,随后吩咐下人从皇兄那儿又要了两坛埋在昭王府。 挖出来的那两坛是李昭澜偷偷埋下的,说是等日后生了孩子给孩子喝的。后来不小心被邓夷宁知道了,赐了他邦邦两拳,奖励他七日没进屋睡觉。 那酒确实是好酒,饶是邓夷宁这么好的酒量,两壶下肚也有些晕乎乎的,更别说常常把茶挂在嘴边的李昭澜,仅仅是三杯就有些不正常了。喝醉酒的李昭澜不常见,特别是今日这副毛茸茸的李昭澜。 一张宽宽的长椅被睡出了单人的模样,炉子在她那一侧,美其名曰李昭澜怕她冷,可他自己却缩在斗篷里,双手双脚将邓夷宁缠得死死的,嘴里咕噜着“再来一杯”。 斗篷是上月刚送进府上的,也不知李昭澜从哪儿寻的料子,披在身上不是一般的沉重,只是拿回那日试穿了一下,她就再也没动过。李昭澜以为她是嫌弃自己的眼光,今日非说要穿给她看看。于是男人里面一身黑衣,外头是粉嫩嫩毛茸茸的斗篷,配上男人微红的眼眶和耳朵。 邓夷宁想,李昭澜真可爱。 第81章 窥视 “诬陷朝廷 第81章 窥视 “诬陷朝廷 邓夷宁顿住脚, 侧身站在门口,可四周实在太过嘈杂,加上里头的人声过小, 她只能看见两人的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奈何她也不懂唇语,听了半晌墙角,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芙仙院。 知府衙门鱼龙混杂, 但方才那人分明是知晓赵振与舒梅之事之人。邓夷宁在对斜街角的茶肆要了一壶热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将芙仙院的正门收入眼底。眼见一分一秒过去, 她坐了快一个时辰才见那人出来。 一阵喧笑声传来,那人与其他公子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在街口分别, 几人作鸟兽散, 各自上轿或步行离去。邓夷宁紧盯着那人的去向,见他是往衙门的方向走去,便起身尾随在身后。 男人似乎醉得厉害, 走路都打着趔趄, 走走停停, 边走边吐。邓夷宁随手在街头买了个帏帽扣在头上,一记重击将蹲在墙边狂吐的男人敲昏,拖进了小巷里。见他迟迟不醒, 抄起边上农家的水桶泼了上去。 男人眼还未睁开, 嘴里却骂着脏话:“哪个狗东西敢泼小爷潲水,都他妈活腻了是不——” 话音未落,邓夷宁已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清脆的响声在空巷里回荡。男人吃痛,踉跄着要撑起身子,刚抬头, 迎接他的是另一侧脸颊的通红。 不过两个回合,男人就败下阵来,双手护着脸,连连求饶:“女侠饶命,饶命啊!不知小的何处得罪了女侠,还请女侠给小的一个明示!” 邓夷宁居高临下,道:“你与那芙仙院的舒梅是何关系,可是你杀了她!” 男人刚想抬头就被邓夷宁一掌拍了回去,他弓着身子跪地,声音从下方传来:“女侠明察,小的与那贱……舒梅、舒梅姑娘毫无关系啊!舒梅姑娘乃是官府知县赵振的相好,小的怎敢与赵知县抢同一个女人,更别说杀人了,女侠可是弄错了?” “当真不是你杀的?” 男人忙不迭地举起三根手指,口齿不清却极力辩解:“天地可鉴!小的与舒梅无冤无仇,何来杀意一说!” “那你的意思是,赵振与舒梅有冤有仇,故而杀了她?” “是是——”他下意识应了一声,猛然意识到不对,脸色煞白,急急摇头,“不是不是!不是啊女侠,小的可从未说过这话!这要是传出去,哪还有小的活路!”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磕磕绊绊的,连话都说不清,要舌头有何用,割了吧。”说着,邓夷宁手中转出一柄短刀,几乎是瞬间就贴在了男人面颊上。她还没动手,就看见男人跪地的双膝下洇出一些水渍,她嫌弃地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后退一步。 “这么害怕?难道是你替赵振料理的后事?”她拍了拍手,话锋一转,开始颠倒黑白,“堂堂一介知县,竟公然扼杀青楼女子,还叫手底下的人处理尸首。而你倒好,将尸首随意一丢,竟招惹上了大理寺的人。你说——我是先一步杀了你,做个好人救你一命保个清白;还是直接将你带去大理寺,让你亲自尝尝大理寺的刑具?” 她话音刚落,远处巷子口出来两个妇人,邓夷宁袖口一抖,顺势将男人往墙角一按,刀刃贴在他的脖子上,冷声喝斥:“闭嘴。”男人吓得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直到两人离开巷口走远,她才继续说。 “既然你如此贪恋美色,想来定是一个贪吃之人,不如——就送你去大理寺吧。”言罢,邓夷宁佯装抄起身旁的木棍就要敲昏他,男人鼻涕横流,一张恶心的脸缓缓抬起,哭得不成样子。 “是赵振!是赵振杀了那女子!小的亲眼所见啊!” 邓夷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点点头:“诬陷朝廷官吏,罪加一等。” “女侠且慢,上月十五小的亲眼所见,赵振在衙门后院裹着一具尸首,就是赵振杀了那舒梅姑娘,绝无半分假话!小的如有隐瞒,天打五雷轰啊!” “上月十五?你可确定?”纱幔下的表情有些凝重。 男人连连点头,双手贴在额前:“万分确定!女侠既能盯上小的,便也知小的亦是衙门之人,但小的并非在赵知县手底下做事,小的乃是主簿民官。衙门每半月要自查一次赋税,可小的白日寻欢作乐耽搁了些时辰,为避免责罚,这才选择偷偷去完成公务。可当日下值时听闻赵知县要在衙门过夜,小的也不觉奇怪,毕竟平日里赵知县就常常在衙门过夜。” “那日小的趁着宵禁前进了衙门边的小巷,等巡防军出来后从侧门溜进去的。房中漆黑,小的不敢光明正大躲在房中点烛,只能悄悄躲在书架最里面,钻进桌底才掩去了烛光。我正复查得仔细,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动静,就是柴火突然四散倒地的声儿,我以为是进贼了,吹灭烛火就躲了起来,谁知也没听见其他声。” 那人悄悄抬眼,看见那把还未收回去的刀,吓得双腿一抖,地上那滩黄水又往外扩了一分,几乎要贴近他掌心。 “小的心里发慌,这才壮着胆子起身,在窗户捅了个口朝外看去。我看见知府脚前躺着一个女人,我还窃喜捏住了知府的把柄,谁知地上那女人一动不动,他竟找了一卷草席将女人裹着扔进推车里,朝后门走去。小的吓得不行,连抄书都忘了,次日还被主簿骂了个半死,女侠大可明察,小的绝无半分假话!” 邓夷宁垂眼看他:“你可是正眼瞧见那人是赵知县,地上的是芙仙院的舒梅姑娘?” 他哆嗦着犹豫:“这……那夜里黑漆漆的,距离又隔得远,小的看的不真切。但能在衙门如此光明正大,除了赵知县还能是谁?” 邓夷宁冷笑一声,短刀在他头上轻拍两下:“能进出你们衙门的多了去了,实不相瞒,我也曾去过。依你所意,难不成我也是杀害舒梅的真凶?” “不敢不敢,小的绝无此意。” “那你什么意思,看也看不清,说也说不明——”邓夷宁阴声说道,“莫非是连双眼也不想要了?” 男人彻底没辙了,声泪俱下,眼下根本就猜不透这人想要从自己口中知道些什么,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只能将额头磕破:“女侠就饶过小的吧,小的当真是说的实话,绝不半分掺假!小的确实没有瞧见地上之人和那人的正面,方才所言关于知县全是小的随意揣度,小的对官家忠心耿耿,绝不可能抹黑衙门,更不可能抹黑赵知县。” 邓夷宁收回短刀,出声警告:“你今日去了芙仙院,与哥几个分别后觉得不够尽兴,又去买了点酒自饮,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到家。脸上的巴掌是你戏耍姑娘的结果,额头的伤——” 他飞快接话:“是小的喝醉了酒,不慎跌倒所致。今日小的从未见过女侠,更未说过什么事,都是小的喝醉了,权当是场美梦!” “知道就好。”邓夷宁满意点头,刀柄在男人脸上拍了拍,转身离开巷口。她并未走远,而是监视着那男人跌跌撞撞回到衙门才转身离去。 了却一桩心事,却又多了一桩闹心事。 舒梅是前几日才死的,尸体是不会说谎,可若是按照那人所说,上月十五便见有人死在衙门里,那人又会是谁?赵振当真是如李昭澜所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遂农这街都快被她踏烂了,愣是硬生生挺到戌时三刻才推开院门。绕到书房和厢房一瞧,都燃着烛火。而她鬼鬼祟祟的模样被丫鬟瞧见,刚想出声询问,被邓夷宁上前一把捂住嘴。 “小厨可还有吃的?” 丫鬟一愣,连连点头,弄不清王妃这是唱的哪一出。 小厨有李昭澜带回的糕点,丫鬟说给她下碗面条,邓夷宁大手一挥让丫鬟退了下去,自己在小厨叮呤哐啷捣鼓起来。她不善厨艺,每日的食材都是下人一早去采买,此时也不剩些什么,似乎除了面条就是干巴巴的糕点。她一手叉腰,一手扶在灶台上,小嘴歪着,也不知在思索什么。 “干什么呢?” 身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吓得邓夷宁一激灵,她捂着胸口慢慢转身,骂骂咧咧:“人吓人吓死人,殿下连这等道理都不懂吗?” 见她喘着气,李昭澜站在原地愣了一瞬:“不好意思,没想你在神游,我的问题。” 邓夷宁没好气:“你怎么在这?” “方才出房门瞧见丫鬟从小厨出来,可油灯还燃着,以为是疏忽忘了吹,这才进来看看,没别的意思。”他看见灶台上敞开的糕点盒,“你是……饿了?” 邓夷宁点头:“还饿着呢。” 李昭澜皱眉:“银两呢,都花光了?” “没,单纯忘了吃。这厨房味道重,殿下身体娇贵,还是先离开吧,我自己能行。” 李昭澜上前一把捞起她的手,牵着她就往外走:“让下人去弄,有事同你细说。” 依旧是那间书房,那张木桌,那壶热茶。 三人将粪夫的事同她说了一番,邓夷宁也同步了那男人的信息给他们:“上月十五深夜,有人见疑似赵振之人在衙门杀了个女子。” “时间对不上,那女子不是舒梅。” 邓夷宁点头,嗦了口面条进嘴里:“没错,而且那人并未看清两人的脸,也不能确定动手之人就是赵振。那人瞧见赵振收东西时,可有说是哪日?” 李昭澜摇头:“那人说记不清。” “对了,”邓夷宁又喝了口茶,“我见的那人称,赵振常常在衙门过夜,可上次我们询问他并未告知,难道是刻意隐瞒?” “未必,上次也只是问了与舒梅相关的事宜,他本人的事都是私下调查得知。”季淮书道,“但据我所知,各地衙门每月有月册上缴知府,这等数据关乎当地营生税收等百姓大事,不得马虎。他们每到月底都会在衙门加班加点赶工,若赵振都是在临近月底常住衙门,倒也说得通。” “这——我也没细问那人。”邓夷宁大手一挥,“无妨,明日我再去会会那人,定是问个水落石出。可若赵振当真在上月十五处理了一具女尸,为何当时翻找失踪人口登记簿时,未能找见在那之后的记录?” 李昭澜道:“许是并未记录在册,赵振心思缜密,倘若杀人定不会留下把柄,又怎会光明正大留下报官记录。”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揉着发酸的脖子,李昭澜见状便遣散他二人,说今日先好生休息,明日再说。 离开书房,邓夷宁才察觉此时又只剩下他二人独处,她心里还有点别扭,但见李昭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自觉是自己思虑过重,或许昨晚是一个意外,李昭澜被鬼上身了。 对,没错。 她在心里安抚着自己,坚信自己的想法,而后美美睡去,又留下李昭澜一人彻夜未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缉拿 “匿名状告 第82章 缉拿 “匿名状告 邓夷宁醒来时没见到李昭澜的身影, 本以为男人和往常一样早起品茶,却怎料从季淮书口中得知,李昭澜连夜启程回了宣州, 此时应快抵达宫中。 “可是宫中出了事?太子还是靖王?太子出事陛下定不会召见他,莫非是靖王殿下?”邓夷宁自顾自地说,想起上次他曾透露过靖王也已察觉造假一事。 季淮书替他解释:“别担心, 是魏越跟着去的,若是关乎其他皇子, 魏越没这个机会进宫。” “我也没担心什么。”邓夷宁微微蹙眉, “只是我怕今日质问赵振他不肯如实相告,他不信我倒也情有可原, 毕竟我一无名无份的内宅女子插手此事确实奇怪。” “将军不必担心, 今日我与季寺卿一同随行,替殿下保驾护航。” 邓夷宁看了眼季淮书,转头对上周肃之一脸笑意的双眼:“你就免了, 今日季寺卿同我走一遭便可, 安达乡的差事就有劳周公子了。” 昨夜交谈时提到安达乡排查偷粮之人已有结果, 原本是让季淮书细谈此事,可今晨突发状况,李昭澜生怕邓夷宁在衙门吃了亏, 特地再三嘱咐季淮书一定要留下护好她。 邓夷宁是何许人也, 自己从不吃亏,就算不得不吃也得拉个人替她吃。只要她一踏入衙门,仿佛回到了自己家。 偏巧前几日她看对眼了李昭澜的新衣,送去修改后于昨日取回,这刚入衙门便惹得赵振一阵偷摸打量,好似不认识她。 “看什么呢?” 赵振一个激灵, 连连低头:“下官察觉今日王妃装束特别,好似殿下亲临,这才多眼了几分。” 邓夷宁不满他这句话:“我就是我,什么殿下亲临。” “是是是,下官失言。”赵振跪在地上,这天也不热,可每次见他都是大汗淋漓的模样。邓夷宁看了片刻,抬手示意。 “起来吧,我不习惯与人这般谈话,坐。” 赵振立刻应声,战战兢兢侧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身子挺直,却仍不敢直视邓夷宁。 邓夷宁收回神色,手指轻叩桌面,缓缓开口:“上次详谈问过舒梅之事,也简单了解过赵知县家事,可我还不知赵知县为何会在知县这位置上坐这么久?” 赵振面上有些挂不住:“说来惭愧,下官并非有大志之人,能在县衙获此官帽甚久,乃是下官之幸。遂农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日日所管之事皆关乎百姓,既是百姓之事,便无大小。这官位下官坐得端、坐得直、坐得开心,故而是否高升,实话便是——下官并不在乎。” “这么说来,无关大事小事,赵知县都亲自过问?” “可以这么说,但手下之人还需历练,下官也并非事事都亲历亲为,大多在细节上修正即可。” 邓夷宁道:“修正细节?且不论每日有多少百姓诉苦,一个县衙的架阁库少说近千的案卷,修正手下人的细节,赵大人岂不是常常在衙门过夜?” “确有过夜之事,但下官并非日日都在。尤其每半月自查一次赋税册,下官常常要连夜校阅,索性便住在知县内宅里,省得来回奔波。” 季淮书发问:“自查赋税?这是何意?” 赵振忙不迭解释:“是,此事是下官一人所为,与其他县衙无关。每年年关将近,下官只盼早早整理完毕,好让众人回乡探亲,不至抱怨。遂农虽小,却属沧州大县富县,赋税繁多,年关上呈州府卷宗之中,下官能自信排在前列,字迹条例无一错漏,这便是下官每半月自查赋税的良苦用心。” “这么说来,上月十五,赵大人也在衙门过夜?”邓夷宁顺水推舟。 赵振明显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正是,上月十五下官确实在衙门。赋税册一事原本是交于主簿安适,可上月安大人忙于公务,只能将此事交于手下之人。但那几日下官的手下瞧见安大人托事之人在城中花天酒地,根本没有整理赋税册,这才留宿衙门,补足赋税册。” 季淮书坐在旁边,听得不时挑眉。邓夷宁听完缓缓点头,试探着问:“如此说来,赵大人宁愿自持笔札,也不愿交于下属此事?” 赵振如被雷劈一般,诧异道:“这……王妃何出此言,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不愿与安大人生出间隙,毕竟同属衙门中人,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将场面搞得如此难堪。再者,下官亲自查验,又免去一日连夜校阅,何乐而不为啊!” 邓夷宁正欲再问,门外传来一阵喧嚷,脚步杂乱且声势浩大。她眉头紧蹙,耳力极好,已然捕捉到兵器碰撞之声。 砰—— 房门被猛地踹开,一股寒风席卷堂中。十余人拥簇而入,为首之人一袭官服,腰间挂着一枚令牌。他朗声开口,声音铿锵:“沧州巡按司从事刘仲仁,奉沧州州府钧令,接到匿名状告书一封,称其遂农县知县赵振勾结商贩、意图杀害青楼女子、掩盖侵吞义仓粮草之事,今奉命来缉拿赵振归案!” 言罢,数名衙役已然踏前,刀剑出鞘,声声震耳。 赵振脸色惨白,顿时扑通一声跪倒,慌忙解释:“大人冤枉!下官一生清白,绝无此事!还请王妃明察,还下官一个清白!” 季淮书也不甘下风,与那些人几乎是同时腾身而起,挡在赵振面前。佩刀同时出鞘指向刘仲仁,剑光映照,吓得刘仲仁一抖。 他身形如松,冷声喝斥:“擅闯衙门,我管你是何人,一律二十杖责。今大理寺卿季淮书在此,谁敢造次!” 刘仲仁眯眼一笑,没了方才转瞬即逝的惊恐。 邓夷宁也已起身,上前一步将赵振护在身后,裙裾轻扬,一只手落在腰间暗藏的匕首之上。目光冷冽,似有一阵风吹拂她的碎发,叫刘仲仁看不清她的双眼。 “匿名状告书?”邓夷宁哂笑,“沧州州府有规,凡有状告官吏者,不论缘由,先赐三十大板。你们不去找送信之人,如今孤身前来,无署名无钤印,便劳从事大人千里迢迢从大理寺手中抢人,从昭王手中抢人!是嫌命数太长了吗?” 刘仲仁想起方才赵振对这女人的称呼,神色从倨傲转为谨慎:“巡按司不过奉命办事,赵振乃遂农县知县,亦是沧州州府所管之人。王妃如此言辞凿凿,又是大理寺又是昭王的,王妃这是在利用权职打压州府吗?” 季淮书剑锋一横,气势压过刘仲仁一头:“休得胡言!若真奉命,必有州府檄文,你且亮来与我一观!” 刘仲仁邪魅一笑,似是料到他会这么说,一个眼神往后送去,身后之人还真从怀中掏出一份沧州州府官印檄文。他傲慢道:“如何?大理寺卿可还有话说?” 邓夷宁心底已然明了七分,此人来势汹汹,且实据确凿,今日怕是定要带走赵振。沧州她尚未涉足,那边执意要带走赵振,怕是冲着灭口而来。若轻易将赵振交于此人,怕是难以活过今晚。 她微微抬手,示意季淮书暂且按下刀锋,自己上前一步,衣袖轻拂:“你——认识我?” 刘仲仁微微扬起下巴,道:“能让县衙称呼为王妃的,除了大名鼎鼎的昭王妃,还能有谁?” “倒是稀奇,我并未涉足沧州地界,更没与你们打过交道,敢问从事大人为何认识我?” 刘仲仁出身武将,自是看不起女子压自己一头,何况眼前此人曾亦是武将,如今这番行事只能让武将的名头落败,被世人唾弃武将的无能。他嗤笑一声,自诩正义:“堂堂西戎一介武将,甘愿委身皇子,只为攀附皇权,大宣何人不认识?” “说得好,好一个委身皇子攀附皇权,那你可知我攀附之人是谁?昭王殿下?”邓夷宁嘴一瘪,笑着摇头,“是陛下,你只知陛下赐婚与我和昭王,却不知为何受益之人是我。我替国戍边,战功累累,就算他昭王的名声再不济,我也是嫁给当今皇子第一人,就连太子殿下都不曾立正妃,你又知为何?” 刘仲仁抽了抽嘴角,脸色沉下来。 “论功绩我是将军,论封号我是安和公主,哪一样不比你区区一张纸来的有脸面、有名头?若论打压,我还真不是借用昭王的权职,毕竟他什么也没有。你说我打压州府就更是无稽之谈,我身份尊贵,又是当下唯一的亲王王妃,我又凭什么在意区区一个州府。” 刘仲仁恼怒:“口舌锋利荒谬之谈,女子插手朝堂之事,成何体统!” “我配不配当且不与你论高低,不服就去御前同陛下细说——”邓夷宁长叹一声,“我又忘了,你连进宫的资格都没有。此生也只能在新年的烟火之夜,远远瞧上陛下的身影一眼罢了,沧州州府也不过如此。” 房中气氛剑拔弩张,任谁听见邓夷宁搬出陛下的名头都要畏惧几分。季淮书长剑紧握身侧,将邓夷宁紧紧护着,虽然她的身手远在他之上。身后的赵振早已吓得双腿发酸,跌坐在地上迟迟站不起来,面如死灰,看向邓夷宁的眼神又带着感激。 刘仲仁神情晦暗,说没有被方才她那番话吓到是假的。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放下武器,自己狠狠甩袖,咬牙道:“好啊,看来今日就算是有州府檄文也带不走这罪人了,既如此,本官便且不动他,待本官回州衙如实禀报,告你一个扰乱衙门办事之罪。走!” 那些人轰然撤退,房门被撞得框框作响,堂中寂静一瞬,唯有长剑回鞘的轻响。她长叹一口气,有些后怕,若是今日这番话真被陛下听见,只怕小命不保。 邓夷宁缓缓松开手,转身看向瘫倒在地的赵振,又对上关门而来的季淮书,眸光微沉:“看来,那些人已经暴露,原来一直都有人跟着我,我竟未察觉,还真是松懈了不少。” 两人对视,心中已有共识。 安达乡赶路也要送来的消息,目的就是让季淮书离开遂农,李昭澜也带着魏越回宫,若今日她带的是周肃之,后果不堪设想。 赵振跪在地上已然是一副吓傻的模样,就这等阵仗还看不出有人要杀了自己,还真是在这位置上白混这么些年了。他嘴里一直重复着,声音颤抖:“下官不敢杀人,下官不会杀人……” 邓夷宁望着他,半晌,轻声道:“我信你一半,但剩下的一半,我自会证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刺杀 ““完了… 第83章 刺杀 ““完了… “耿聿司, 本官就是这么教你做事的?”州衙同知田明风一袭深袍,气得头顶的官帽都有些歪,他所面对之人乃是州衙巡检耿聿司。 三日前, 一封匿名状告书被贴在州衙的大门上,上下十余人询问了周边一圈百姓,竟无一人瞧见贴信之人。 信中写明遂农县知县赵振因贪图义仓粮食, 勾结安达乡乡长、曲德县知县一同制造堤坝损毁的假象,将粮食提前转移至外县, 牟利千两, 却不慎被芙仙院的相好舒梅瞧见。舒梅欲阻止赵振继续犯错,被利益冲昏头脑的赵振将舒梅诓骗至县衙杀害, 随后遣人抛尸。抛尸之人贪图省力, 将尸首丢弃至安达乡上游的河堤,这才不幸被百姓发现。 信中还写道,赵振杀人那夜曾被一衙门中人发现, 那人名唤张白, 是遂农县衙主簿安适的人。张白将所见所闻全盘托与安适, 安适出于对赵振的信任,不觉他会杀人,于是勒令张白将此消息封口。可张白以为此事能成为拿捏赵振的把柄, 于是打算让赵振拿钱消灾, 却不料此举被安适察觉,提前一步将其灭口于遂农县东郊的树林里,尸体就藏于东郊一座名为“林氏之女林安好”的坟中。 全篇有理有据,还将埋尸之地告知,田明风不得不冒险派人将那具尸首挖出来焚烧成灰,谁知耿聿司竟将灭口如此重要一事交于清风街巡按司的洪尚康。 “你简直是疯了, 你不知道他洪尚康是何人吗?如此重要一事你竟然不亲自走一趟。怎么,你是指望此事被葛知州发现,治你一个杀人罪吗?”耿聿司揉着太阳穴,喘着大气,“洪尚康定将此事甩给他手底下的刘仲仁,那也是个一窍不通的狗东西。遂农县如今去的是大理寺的人,是宫里的人,得罪了那些不好惹的,明年的今日,等着我给你上坟吧!” 耿聿司跪地磕头:“大人!小的知错,小的并无大人这般深思远虑,未能察觉其中的利害关系,若是上头追究下来,还望大人替小的想个法子,救小的一命!” “救?”田明风手一挥,那张老谋深算的脸满是沟壑,眼尾炸出皱纹,“你一没杀人,二没得罪遂农那几位,我救你作甚?要怪就怪刘仲仁私藏信件,为了功绩不惜伪造檄文、偷盗官印,罪有应得。” 耿聿司有些于心不忍:“这……刘仲仁好歹是——” 田明风瞪着他:“怎么,你想替他顶罪?” “不敢不敢,小的全听同知大人的。” “前几日暗线来信,称有人一路摸索到了黑鲨。如今就在我们地界,你去找找那人的踪迹。”田明风眯着眼,窗外是来往的扫洒之人,“记住了,此事你亲自去办。另外,跟踪葛少科的那批人都撤了吧。” 耿聿司不解道:“为何?咱们还不知道他到底跟谁在做交易,就这么撤了岂不浪费之前的努力?” “他有警觉了,此事不宜过度。若不是那日我提早来衙门,那封信就被他看见了。”田明风叮嘱道,“去吧,万事小心,不留痕迹。” 田明风独留房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底阴影深重。还未等他喘口大气,一侧的屏风后走出一人。 “同知大人这是想反悔吗?” 来人正是本该在安达乡的陆英,田明风眼皮一跳,面对此人他依旧是九分警惕一分畏惧。此人为官不足七日,名头却早已传遍了整个沧州。 陆英一袭青衫而出,气度清俊,步履缓慢,方才还一脸凶恶的田明风却如同耿聿司一样,毕恭毕敬地跪地行礼。 田明风背脊发凉,手指发颤:“大人明鉴,下官并未有此意,只是此举已是最佳选择,只有刘仲仁死了,张白的尸首才能有个交代,才能撇清大人的嫌疑。” “他得死在赵振后面。”陆英大马金刀地坐在田明风的位置上,“不然,死的就是你。” “是!下官这就亲自走一趟遂农,除掉赵振,还望陆大人信守承诺,将那布帛彻底销毁。” 陆英话音一转,笑道:“那是自然,不过今日前来,我还有一个疑问。” “那布帛记载郅州军备库的三千精铁,原本是送往枝靖府交于靖王殿下,可为何这些东西会不顾路途颠簸,入了你们沧州的军备库?更奇怪的是,这三千精铁虽在你们军备库,可为何要将这好好的精铁浪费,制成盾牌啊?而且,同知大人只是分管粮饷、水利、户籍以及巡捕之事,这军备一事乃卫指挥使司全权掌管。田大人的手,是否未免伸得也太长了点。” 田明风咬牙切齿道:“此事下官也是受人唆使,自是也不懂为何要白白浪费精铁,至于卫指挥使司……陆大人,有些事不是下官不想告知,而是不能告知,还请陆大人免开尊口,以保全性命。” “也罢。俗话说的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不想知道你的那些腌臜事。最迟三日,我要你亲手提着赵振的首级来见我。”陆英转身离去,独留田明风一人跪在原地。他起身走向房门口,招呼来两个洒扫之人入内,自己则走向清风街巡按司。 清风街一阵繁华热闹景象,巡按司门前却一片冷清,挑夫路过都不自觉加快脚步。下了马车,田明风直奔正堂。 “洪尚康!滚出来!”声如洪钟,震得房中还在抄书的小吏们纷纷抬头张望。 有刚来的小吏低声嘀咕:“这不是衙门的同知吗,怎得这般凶悍?” 田明风直奔三院的主事内宅,守门的书童刚开口一句,便被他一手推开,随即一脚踹开了房门,书童这才堪堪补完句子。 “……大人他不方便。” 门内景象顿时入目,两具交缠的身子猝不及防,女子尖叫一声,忙抓起被子遮身。田明风目不斜视,上前几步,抬手便是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洪尚康脸上,喝声如雷:“滚!” 女子吓得瑟瑟发抖,胡乱套上衣裳,连鞋都没来得及穿齐,慌忙跑出房间。 洪尚康丢了面子,面色骤变,被这一掌打得眼角火辣,心头大怒,猛地一推。田明风顺势撞在了柜角上,撞得器皿叮当作响。 “你个老不死的,疯了不成!”洪尚康怒吼道。 田明风捂着后腰,眼中杀意一闪,咬牙切齿吐出三个字:“洪大宝!” 闻言,对面这人脸色骤变,扑上前死死捂住他的嘴,眼睛往窗外瞟着,威胁他:“你给我小声点,外面有人!” 田明风呼吸急促,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眼中戾气未散,还是慢慢冷静了下来。洪尚康松了手,自己抄起一侧的衣裳穿上,一边整理一边问:“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慌张?” 田明风喘了一口气,冷笑:“你还有脸问?让你去遂农这么重要的事,你竟然交给刘仲仁那个废物!” 洪尚康慢悠悠系好袖带,似笑非笑:“我怎办事,何须与你交代?田同知,这清水街的巡按司主事可是我啊,我要谁去,就谁去。” “放你娘的屁!”田明风猛然一拍桌子,瓷器震响,“洪大宝,你少给我摆官架子。这巡按司你怎么进的,你最好是这辈子都别忘。别以为手里捏了几条见不得光的事,就真当能在沧州予取予求。” 洪尚康的动作终于一滞,脸色阴沉了几分,却仍倚在桌边,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田明风冷冷盯着他,声音压了下来:“其他的事我不与你算账,但眼下,赵振,必须立刻处理!” 洪尚康皱眉道:“你方才自己都说过,刘仲仁已经去了,顺利的话如今已在返回的途中。” 田明风看着他没动,目光如利。那刘仲仁是什么货色,上梁不正下梁歪,就洪尚康这猴急模样,指不定刘仲仁去遂农是何目的。 这么想着,田明风打算诈他一下。 “他回不来了,大理寺卿也在遂农县衙,刘仲仁定是带不走他的。那小子估计早就钻进窑子快活去了,你指望不上他的。麻溜收拾收拾,连夜赶去遂农,最迟后日,我要见到赵振的人头。” 洪尚康已穿好中衣,此时正一边系腰带,一边抬眼看他,狐疑开口:“你怎么知道?” 田明风喝下一口水:“我自有法子,你少管。让你杀个人怎么磨磨唧唧的呢?怎么,许久没杀生,生疏了?” 洪尚康盯他半晌,心头越发不解,却也知田明风捏着自己的把柄,面上只笑了一下,随手将方巾扔在桌上,阴声道:“五百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田明风双目狭长,微微眯起:“你胃口是不是太大了?” 洪尚康斜睨一眼,目光阴柔又带着几分算计:“田大人,那可是遂农县衙的知县啊,官家人,寻常百姓自是要不上这个价的,更何况你要的急。” 田明风心一横:“行,我先给你两百定金,人头带回来,剩下的我自会给你。” 田明风猜测不假,刘仲仁带着乌泱泱一群人出来后,在街角处不知说了什么,那伙人四散开来,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邓夷宁思索再三,将赵振装扮成灾民,混进了衙门旁的那间小院。赵振乖乖听话,不说不问,任由邓夷宁差遣。临走时,他还眼巴巴地看着邓夷宁,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邓夷宁笑着安慰一旁哭闹的小孩:“别担心,他们都很好相处,等房屋修缮完毕,你就能回家了。” 院里的难民都是外乡人,没见遂农的知县,加上他们都是邓夷宁一手安顿的,此刻自然没能认出赵振。邓夷宁告诉他们,赵振之前是在河堤旁的草棚里生活,但那处的难民都成群结队,赵振一人受尽了苦,这才安顿至此。 难民们都是好人,听见他受了欺负纷纷感慨不易。也就是赵振那副老实人面孔能唬人,若换了别人,哪能信这等荒谬的话。 季淮书眼力见不错,又从其他难民营找了两个孤身一人的百姓凑数。等安顿好一切,两人想起那刘仲仁并未离开遂农,沿街一路打听,发现此人竟去了芙仙院。 芙仙院内灯火辉煌,檀香氤氲,歌女的歌声伴着丝竹弦音,声声入耳。季淮书今日一袭青衫,衣摆收得利落,腰间佩刀未卸。整个人立在烛火光影中,眉目如画却并非柔弱,五官棱角分明,带着一丝英气。方才一进门,便有几名娇俏姑娘拥簇上来,笑声清脆,将他团团围住。 邓夷宁笑得好看,低声揶揄:“果然是面如冠玉,这些姑娘们怕是没见过你这般俊俏公子。季寺卿,平日在大理寺可有受到这等爱戴?” 季淮书用手臂挡着那些姑娘,叹了口气:“将军可就别打趣我了,这些姑娘不过是正常待客罢了,若是换作别人,她们亦是如此。” 邓夷宁故意压低声线,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沈家大小姐可是跟你有婚约在身,若是知道你远在千里之外的青楼鬼混,人家沈家会如何想你?” “将军多虑,就算不出入青楼,我与沈姑娘的婚约也不能作数。拆散有情人这等事,我季某干不出来。” 二人边说边挤出人群,偌大的芙仙院楼宇成群,房舍间灯火如昼,觥筹交错。在青楼寻一个嫖客难度,无异于去饭馆找一个不饿的人,刘仲仁不回衙门复命,反倒来此逍遥快活,心思昭然若揭。 进入倌阁三楼,二人终于透过一扇半掩的窗户瞧见刘仲仁的身影。他揽着两名粉衣姑娘,嘴里酒水不断,手上更是放肆,那姑娘衣衫半敞,神色不见羞赧。季淮书只余光瞥见,便急忙转过头去,躲开这刺眼一幕,喉结轻轻滚了滚,眉目冷肃。 三楼的房间近乎满客,稍有停留便会引来侧目,邓夷宁转念一想,示意他跟上。走过仙鹊桥,入了对面的清歌阁,在四楼的偏房里倚窗而坐,能勉强瞧见刘仲仁的屋子房门。 里面烛火过半便会更换,邓夷宁等得昏昏欲睡,直到来往的人逐渐变少,刘仲仁方才摇摇晃晃走出房门,脚步踉跄,口中似哼着曲子。邓夷宁与他默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起身,悄声跟了出去。 出了芙仙院才惊觉天色已晚,打更人恰时路过,敲着铜锣宣告此时为亥时三刻。刘仲仁脚下虚浮,走走停停,一路到了河边。河边遮掩较少,两人只能躲在远处的房屋后,远远瞧着他。 刘仲仁蹲在河边,酒气上涌,俯身连吐数口,手臂撑在岸上,异常狼狈。待吐到几乎翻出胆汁,他才踉跄着捧起一捧河水漱口,抹了抹脸上的水,长吁一口气,缓了过来。 他沿着河堤慢慢踱步,恰巧卡在邓夷宁的视角盲区,突然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邓夷宁正奇怪,欲要探头细看,耳边破出一道风声,一柄飞镖直直扎在邓夷宁身侧的木柱上。 夜色沉沉中,一道黑影迅速逼近刘仲仁,手中寒光一闪,直扑刘仲仁要害。刘仲仁方才吐过一阵早已清醒不少,此刻慌忙躲避,顺势抽出防身短刀格挡。几招下来,身上早已添了几道伤口,连带着短刀都拿不稳。 黑衣人出手狠辣凌厉,招招直取要害,毫不留情。邓夷宁在暗处看得分明,心下陡然一紧,低声道:“不能等了,刘仲仁若死,我们便失了进沧州州衙的最佳机会。”话音刚落,她也抽出防身短刀,脚尖一蹬,身形如风,直奔黑衣人。 季淮书低骂一声,紧随其后,衣袂翩翩。 刘仲仁看眼前杀机逼近,正心慌意乱,骤然又见身后两道身影掠来,心头更透凉,近乎绝望:“完了……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黑衣人刀锋迅速,却被突然闯入的邓夷宁短刀一横,翻身一躲,失了刺杀的机会。她干净利落地架住对方攻势,翻腕回斩,快若雷电。铁器相击,火花四溅,黑衣人明显一愣,他以为来人也是取刘仲仁项上人头,怎料刀尖直逼他而来。 刘仲仁身中数刀,见两人并非来杀他,便要趁乱逃走。季淮书瞥眼见他,立刻跨步拦下,反手将手中长剑顺势抛掷。 “接着!” 长剑在地上划出一段路,却被泥沙阻挡了进程,离邓夷宁还有几步。她也不急,趁着对方出手之际顺势后退,调整身位至长剑之上,等黑衣人反应过来早为时已晚。她手一抄,干脆利落地握剑而起,身影与剑融为一体,英气逼人。 长剑到手的邓夷宁仿佛换了个人,招招致命且力大无比,黑衣人攻势锐减,手臂的伤口逐渐增多。抵挡片刻后,黑衣人心知不敌,低喝一声,猛然跃身而起,踏着一旁的矮墙翻上屋顶,匆匆消失在视野之中。 邓夷宁也不是毫发无伤,那人善暗器,好几次飞镖都擦着她的脸划过,双手双脚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口。她只抹了把脸上的血痕,走向季淮书。 季淮书正用力扯着衣裳为刘仲仁包扎,只剩下腿部的两道伤口,邓夷宁掀开看了一眼,道:“腿上的不深,先带他回去。” 刚扶他起来,胸口已被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一丝血,季淮书只能再撕下一条衣料叠在上面。邓夷宁也取下自己的腰带系在他腰腹间,扶着刘仲仁上了季淮书的背。 三人再次隐入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灭口 “他们想要 第84章 灭口 “他们想要 刘仲仁从昏沉中醒来时, 鼻腔满是药香。眼前一片模糊,四肢也被绷得死紧,触感像是麻绳。粗糙的绳索勒紧四肢腕骨, 隐隐作痛。他心中骤然一凉,刚绷着身子挣扎一下,腹部的伤口猛地牵扯, 剧痛如刀割凌迟,逼得他闷哼出声。 他不知此时身在何处, 却听见布料轻轻摩挲的声音, 似有人起身朝他走来。刘仲仁屏息,耳力分外敏锐, 随后是一阵女声响起:“醒了?” 刘仲仁记得遇害当晚是一男一女救的他, 昏迷之际听见过女人的声音,但不是方才开口之人。那男人包扎伤口的方法极为粗暴,没两下他就晕了过去, 后面便是持续不断的高热, 似梦似醒。 那夜血战, 季淮书背着他一路走回了小院,夜色已晚,邓夷宁不敢耽搁, 只能就近找了个大夫简单处理他的伤口, 谁知半夜却高烧不止。邓夷宁以前在营中没少受伤,深知腹部这一刀刀口极深,若是没有上好的金疮药厚涂,怕是撑不过几日。 思来想去,她想起了一人。 沈府后院,药香氤氲。 邓夷宁天光一亮便冒昧敲开了沈府的大门, 下人禀报是邓夷宁上门,沈郜搭了个披风便亲自安顿好一切,还派马车将刘仲仁跟季淮书一并接到了沈府。 沈芮宜听闻此事时还在浴桶里泡着,早晨练剑时出了一身汗,此刻也顾不上缓解身心,吩咐丫鬟拿了套干净的便装套上,直奔后院。 她一进门就将目光落在邓夷宁脸上,后者闻声转头,那道伤口便显露出来。她什么也没说,转头跑了出去,沈郜在身后教训了两句。再次进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两个小罐。 “宁姐姐,这是最好的祛疤膏和消肿药,能直接上脸的,你拿去。” 邓夷宁也不扭捏,接过道谢:“多谢。今日耽搁你们沈家一行人了,日后我定携王爷再登门拜访沈老。” “王妃言重。” 沈芮宜看着她那道疤,有些好奇:“这道口子能在脸上,宁姐姐可是遇到了棘手之事?” 邓夷宁想了想,只说是一名刚抓获的要犯,不提及刘仲仁的身份。 “要犯?”沈芮宜眼神一亮,忍不住追问,“难道是偷盗安达乡义粮的罪人?宁姐姐抓住了?” 邓夷宁愣了一下,凝眸望她:“你怎会知道这么多?”在察觉粮食是被调换后,安达乡众人立刻封锁了这等消息,连百姓都不让进出,外界只知道是义仓被洪水冲塌,根本不知道里面的细节。 “洪水之后我家开了施粥棚,遂农一下涌进大量百姓,我也是多嘴一问,知晓安达乡义仓被毁,好多乡县都没粮吃。但若只是被冲塌,为何不能将那些洗洗还能吃的粮食收集起来,度过眼下难关。于是我留了个心眼,派人绕到安达乡后山,打听到了此事。” 沈郜也不知此事,听闻自己女儿插手官家查案,气不打一处来,可邓夷宁又在眼前,只能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沈芮宜视而不见,转头躲开。 邓夷宁却忽然笑了,她上下仔细打量沈芮宜,仿佛看到了十几岁的自己。她头脑清晰,有勇有谋,既□□又英爽,倒是个不二之选。 等平定刘仲仁后,沈芮宜拉着她上街游玩,意外撞见几名身着官服的衙吏手持画像,挨家挨户打探画像之人的下落。 沈芮宜眼尖,小声惊呼:“宁姐姐,那不是……” 画像之人正是躺在沈府后院的刘仲仁,邓夷宁示意她别慌,二人拐进一家酒铺,避开了那些人的问询。待回了沈府,关上房门,邓夷宁拉过她的手,与季淮书一同抱手看她。沈芮宜心里毛毛躁躁的,想了一圈也不知自己做错了何事。 “芮宜,可否想季寺卿指点一二你的武功?” 沈芮宜自是想得不行,但眼下这架势也不知为何,不敢乱答,只眼巴巴地盯着邓夷宁。见武功要领诱惑不动沈芮宜,邓夷宁静默半晌,唤沈郜入房内,全盘托出。 “当夜不知刘仲仁是否看清我与季寺卿面貌,虽有面纱遮掩,但他耳力极好,或许能分辨出我与季寺卿的声音。若是日后审问,怕是会露出马脚,所以今日告知一切,是想请沈姑娘出手相助。我与季寺卿已商量妥当,让沈姑娘假扮大理寺之人,我们会先蒙住那刘仲仁的双眼,你再替我们审问。”邓夷宁转头看向沈郜,“此事牵扯甚多,亦不知那黑衣人身份,遂农人多眼杂,此事又牵扯甚广,不能保证不出任何意外。我与季寺卿并非强求,若沈老不愿,绝不勉强。” 还未等沈郜开口,沈芮宜便自作主张:“审犯人?我可以啊,没问题。” “去去去。大人议事,小孩不许插嘴。”沈郜挥了挥手,看向邓夷宁,“王妃,此事还需同她娘商议一二,这孩子从小冒冒失失,加上她娘身子不好,若是知晓此事会为她惹来杀身之祸,只怕是忧心忡忡,不得安生。” “理解,大夫也说了,刘仲仁得明日才醒,沈老在今日给个答复便可。我与季寺卿有要事傍身,就先告辞。” 沈郜没让她多等,不过傍晚便给了答案,沈芮宜愿意出手相助,于是才有了今日这一出戏。 刘仲仁蒙着眼睛,看不清眼前的情形,听来人是个女子,便也放下戒备,试探开口:“姑娘并非昨夜出手相助之人,可否告知相助姑娘的姓名。” “耳力不错,但你想知道我们家大人的名讳,还不够格。”沈芮宜目光掠过邓夷宁,“在下大理寺评事,今日前来负责了解你刺杀遂农县衙知县赵振一事。说吧,是何人指使你,又为何要杀他。” “大理寺评事?姑娘,若想掩盖自己的身份,烦请找个好的借口,你当真以为我不知,这大理寺何时有过女子当差?”刘仲仁偏头,自以为对上了视线。 “你信不信与我何干。”沈芮宜不慌不忙摊开一张纸,是今晨邓夷宁交于她的,上面全是她要询问之事,“我问你答,为何杀人,受何人指使?” 刘仲仁嘴硬:“我并未杀人,也不受人指使。巡按司办事,不需向任何人解释。” 邓夷宁立在屏风后,微微眯眼,盯着他不肯移开。沈芮宜语声一转,冷道:“既并未对赵振下手,为何前夜会遭黑衣人突袭?” “前夜?我昏迷了这么久?”刘仲仁言语中带着几分茫然,“我还纳闷呢,这遂农县的治安竟如此恶劣,大庭广众之下对官员动手,你们难道不该给本官一个解释吗?” 沈芮宜瞄了眼说辞,加重语气:“解释?你杀人在前,被杀在后,为何要给你一个解释?只许你杀人,被杀之人难道不能加以防范?” 刘仲仁精准捕捉她的漏洞:“姑娘的意思是赵振要杀我?” “我可没说,倒是你——”沈芮宜眉头一挑,语气轻佻,“刺杀知县,人证物证确凿,等进了刑部再同他们详聊。” 刘仲仁挣扎一番,奈何手脚使不上力,像条临死的鱼在砧板上乱动。他气喘吁吁:“人证物证?荒谬,休想用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让我顶罪。” 屏风后,邓夷宁勾了勾嘴角,未出声。 “那日你刺杀时,大理寺卿与王妃皆在场目睹,此为人证,而你身上那封官印檄文便是物证。二者皆有,你想抵赖怕是不妥,如若抗命,罪加一等。”沈芮宜神色冷峻,缓缓起身,还真有几分官府做派。 刘仲仁笑道:“荒谬至极,官家人欺负官家人,此事也并非刑部一口之言,三司其二如此行事,就不怕惹来都察院的不满吗?” “这普天之下,靠山为大,刘大人还是收收自己的心思吧。本想让你养好身子再赶路去刑部,可刘大人宁死不屈,这伤也没什么好养的了。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刑部,吃顿好的吧,日子不多了。”沈芮宜话不多说,起身就往外走,一只脚刚跨出门槛便被刘仲仁叫住。 “大人且慢!小的有事相告!”邓夷宁闻言有些激动,抬脚时不慎踢到屏风,惹得刘仲仁立刻大喊,“何人在此!” 沈芮宜一慌,握着门框不如何是好,邓夷宁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先走。季淮书上前一步替她开脱:“官府办事,向来不止一人在场,少问。” 刘仲仁脑仁发疼,这声音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 “你也是大理寺的?” 季淮书不答,只顾着坐下。 “我想起来了,你是大理寺卿,那日在衙门自报家门的就是你吧?叫什么来着——”刘仲仁一字一句,“季、淮、书。” 季淮书依旧不答,只看着他说话。 “既不说话,便是默认。”见他不肯回答,刘仲仁心中更是确认,“想来那日将赵狗护在身后的便是昭王妃,只怕是也在这房中,为何不敢现身?” 身份已被识破,邓夷宁也不再藏藏躲躲:“千里眼顺风耳,我当真是长了见识,竟然有人的耳力跟狗鼻子一样灵。说吧,方才叫住大理寺的人是想说什么?” 刘仲仁沉默片刻,忽然背过头:“没什么,有点冷,想加床毯子。” 邓夷宁嗤笑一声:“嘴真硬,无妨,说不说都得死,死于流寇还是死在刑部,对你来说都无所谓。既无所谓,便最好是不说。” 刘仲仁面色涨红,突然挣扎起来,怒声道:“你要杀我?堂堂正妃,竟视人命如草芥,荒唐,简直荒唐!” “你都说我是王妃,要你一条命又有何妨,就算我不是王妃,宫里不认我这个西戎的战将不打紧,西戎的百姓难道不认?你眼下威胁我,便是威胁皇家,治你一个不敬之罪,你意下如何?” “大宣有你这样的将军,当真丢脸。”刘仲仁脖颈一僵,嘴上始终不饶人。 邓夷宁冷笑,垂眸盯着他:“丢不丢脸不是你说了算,你跟人姑娘卿卿我我时,我正在边关保护你的安危。这等恩情,应是抵得上你一条命吧?” 刘仲仁额间渗出细汗,声音陡然拔高:“为何,为何为了那赵狗污蔑于我!你们到底有何居心!” “何来污蔑?你是自己说要带赵知县回州衙,可他身为知县,就算身陷罪案,理应由刑部缉拿,大理寺复审,都察院监守。你凭一张官印檄文,越过三司干涉查案流程——” “其一,不知你官印是真是假;其二,不知你檄文为谁手书;其三……其三,前夜我救你一命,身负重伤。你不但不报恩,反倒威胁于我。不管哪一条,你都是一个死。” “身为将军,保护弱小百姓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刘仲仁口不择言,说他不怕死是不可能的,这大好时光他还没洒脱一番,如此无凭无据死了,岂不白瞎了这么多年攒下的银两。 他哼了一声,转性开口:“不是我要杀赵振,是沧州州府要杀他!” “你有何证据?”邓夷宁双眸一眯,追问。 刘仲仁咳了两声,呼吸急促,还是硬撑着抬头:“并无,但有一人知道。” 季淮书暗自上前,面色凝重:“谁?” “清风街巡按司主事,洪尚康。”刘仲仁又咳了两声,继续道,“但他并非洪尚康本人,而是洪大宝。” “洪大宝?又是替考入官?” “替考?”刘仲仁仰头大笑,“他洪大宝若是真有这等学识就好了,还能想出替考这等法子。那洪大宝跟洪尚康并无关系,只是恰巧二人同姓罢了。洪尚康是何人我尚且不知晓,但洪大宝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季淮书质问道:“你亲眼见过?” 刘仲仁笑着,露出一排黄牙:“当然,巡按司没有证据的那些疑犯,只要是被他所怀疑,进了巡按司就是死尸一具。洪大宝至今三十二,却无妻无子,别无他因,只因他是个无能为力的阉人。” 两人对视一眼,邓夷宁眸中露出一丝讶异:“阉人?又不是东厂公公,是想私自阉割遴选入宫,还是你们沧州有阉人才能干的差事?” 刘仲仁喘了口气,思索半晌,缓缓叙述:“他娘死得早,只有一个爹将他拉扯至及冠才有续弦。那进门的新娘是他爹花银子从牙人手中买的,小他爹二十来岁,只比他大几岁。情窦初开,性情冲动,加上那小娘待他不错,一来二去便动了歪心思。他爹毕竟人老不中用,怎么能与刚过及冠的小年轻相比,两人看对了眼,厮混一年又一年。某日他爹出门喝酒没带银钱,折返家中时撞见二人在床上行媾和之事,一怒之下便废了他。” “他爹亲手废了他?但罪不至此。”邓夷宁察觉话中的不对,“你既不知洪尚康的为人,又为何知晓洪大宝如此详细之事?” 刘仲仁摇了摇头,语气不确定:“据说——洪尚康当日出街办公,在路上不慎撞倒一人,那人便是洪大宝他爹。后来有乞丐在两人碰撞之地捡到一袋碎银,洪大宝猜测是那日他爹本带了银钱的,被撞掉后以为没带才折返回家,故而撞破他二人奸情。洪大宝被切了根,自是心怀仇怨,这才对洪尚康下了死手。” 邓夷宁转身而立,道:“即便如此,二人年纪、长相都不相似,为何无人认出?” 刘仲仁不知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他侧头看向前方,一片白茫。 “我刚才说了,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洪尚康早年间深陷火场,左侧脸颊有一片狰狞的烧伤,常年遮掩面目出街。洪大宝既想顶替他的位置,自然对自己下了狠手,烧了左脸,同样以面纱示人。至于身形,据说二人身高相差无几,无非是鞋中垫几层草编或者棉麻,胖瘦也可改变,不在话下。” “百姓看不出就算了,巡按司那些看不出?” 刘仲仁苦笑一声,叹了口气:“还要我说几次,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有人质疑就是一刀的事。但此事都是我从旁的人听闻得来,我调入清风街巡按司时,他早已上任。” 季淮书缓缓点头:“好,此事我们自会去证实,可这与州衙同知有何干系?” “其实这中间还有一人,是巡检耿聿司。他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是田明风的狗腿子。田明风跟宫里户部某位官员搭上了关系,谁敢惹他,他虽是同知,但跟知州几乎是平起平坐,享同等待遇。” “你知道的还挺多。”季淮书嘲讽他。 “那是自然,他们见我在洪大宝手底下做事,自是想拉拢我,可我除了喜欢姑娘,对别的完全不感兴趣,什么官职地位,对我这等好色之徒来说没什么用。” 这倒是没半分假话。 邓夷宁摸了摸鼻尖,追问:“那,他们为何点名要你捉拿赵振?” “其实我也奇怪,沧州地界这么多的巡按司,偏偏几人一条心地选中了我,何况此事若当真重大,耿巡检前来缉拿岂不最好。” 刘仲仁咳得厉害,缓了许久才继续开口。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结果,他们想要在我押回赵振的途中,双双灭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被害 “谁干的? 第85章 被害 “谁干的? 刘仲仁咳得厉害, 最初挣扎的那几下导致伤口裂开,简单包扎又喝了碗汤药才逐渐好转,那金疮药也起了作用, 伤口四周不再红肿。 “不碍事,其实你们不用绑着我,我也不会逃出去。那人没得逞, 定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我这状态出去也是送死。” 他躺在床上毫无生气, 眼上的白纱也被撤去, 双眼盯着床顶,眼神空洞。 “田明风跟知州葛少科素来不和, 但面上二人倒是做足了样子, 只是其中内情我并不清楚。从歌楼的姑娘那儿听说,沧州州衙这个位置本是田明风的,谁知突然来了个葛少科, 夺走了本属于他的官位。但他二人也是有缘, 本就是同科进士, 是年少旧识。你们可从田明风入手查起,我既没能带回赵振,也迟迟不回巡按司, 他也定不会就此作罢。我想, 他应该会让洪大宝亲自来一趟遂农,亲自动手。” 邓夷宁眼神锐利:“可为何他们一定要杀了赵振?” 刘仲仁摇头道:“我怎会知道,我一不去衙门,二不亲近洪大宝,他们只把我当替死鬼。但还是奉劝一句,赵知县身边不可不留人, 洪大宝虽胖,可力气不小,王妃这细胳膊细腿的,即便再来十个,他也不在话下。” “无妨,赵振自有安排,等养好伤就回你的巡按司,权当没见过我们。” 刘仲仁不可置信,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你、你要放我走?” “不可以?你又没掳走赵振,也未伤害赵振,何况前夜你因赵振受重伤卧床不起,反倒是立了功。”邓夷宁画了个饼给他,“若沧州州衙大换血,你还是个功臣。” “方才小的实为妄言,还望王妃与季寺卿别往心里去,此等恩情,来日必报。” 邓夷宁最终还是下令让人松了他手脚的麻绳,离开沈府时又叮嘱了两句。马车前行,阳光正盛。季淮书走在马车一侧,与车内的邓夷宁稍落后半步。 本应一路无话,他却在半路开口:“王妃,为何要放走刘仲仁?他既知田明风要置赵振于死地,咱们大可直接安插他做我们在州衙的内线,岂不双全?” “是双全没错,可刘仲仁不过一个傀儡,纵然他亲手斩下赵振首级交于田明风,田明风也不会彻底信他。这么多年都没能让刘仲仁彻底归顺,区区一个人头亦然不能。刘仲仁圆滑处事,能倒戈一次,自然能倒戈第二次,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季淮书常年办案,讲究快速高效,人情世故这方面从不考虑,自是对刘仲仁处境的考虑有所欠缺。经邓夷宁这么一提醒,这才幡然醒悟:“没错,刘仲仁就是个幌子,虽说处理起来简单明了,但到底是一条人命,一桶水是灭不了大火的。所以田明风手里一定捏着刘仲仁的把柄,至于是什么,虽尚未可知,但也不是无迹可寻。” 邓夷宁望了眼前方不远处的大门,收回目光,继续道:“刘仲仁不是好色吗,跟他相好之中的人,必定有田明风或是其他人安插的姑娘。” 季淮书明了,朝她微微点头。 马车在小院前停下,两人先后进了门内。丫鬟见邓夷宁归来,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见过王妃,周公子约是半个时辰前回府,见二位不在,又匆匆出了门,至今尚未归。” 邓夷宁往院子里看了眼:“可有说去了哪儿?” “奴婢不知,周公子并未告知,奴婢也不敢多嘴。” 邓夷宁点头应下,转身看向季淮书。 周肃之这几日在安达乡并不好受,负责此事的本就是季淮书这个大理寺卿,百姓虽不懂官职大小,但也分得清谁有官谁无官,他一个无名无分的小百姓来管这桩大案,百姓自是不待见他。 虽说受不了什么白眼,但百姓都是一问三不知,只说这种事得告诉官府的人,他无权插手。好在季淮书临走时将自己的腰牌留下,这才畅通无阻在安达乡大展拳脚。 今日回遂农并非他一人,马车内还绑着一个男人,麻袋套着头,看不清五官。周肃之丢下马车就赶去了县衙,车夫清扫车外时,那男人突然动了一下,给车夫吓得半死。 周肃之回来时,那男人被捆在大树下,嘴里塞着一团麻布,见他时神色格外激动,直呜呜个不停。 “周公子,别来无恙啊。” “将军打趣了。”周肃之看向树底的人,“如何,他可全盘托出?” 那人听见周肃之叫这女人的称呼,脸色一下就变了。 “死鸭子嘴硬,非说得见你才肯说话,还说我们是劫掠他的贼匪,扬言要去官府告状呢。” 周肃之上前拍了拍他的脸:“还真是听话,可以留你一命。这是安达乡住在水田农户的儿子,就是这小子给抛尸之人指的位置。” 他一把抽出那人口中的东西,盖在他头上,道:“说吧,把你跟我说的,一五一十地告诉眼前这二位。” “好的好的,我一定说。”男人看向邓夷宁,眼里满是恐慌,“那日我起得早,是家里的柴火不够,本该是前一日上山砍柴,我偷了懒,怕被爹娘责罚,谎称柴火砍了但放在山上,这才早起上山。水田离上游的河道不近,但有一条充满枯枝的小道可走,能节约近两刻。那条道不好走,尖刺毒蛇一大堆,若非迫不得已,没人会走。” “那日赶巧,我抄小道时见到一推着木车的男人,鬼鬼祟祟很是奇怪,安达乡人口不多,乡里乡亲的互相认识,但我确定此人一定是外乡人,所以叫住他。他说自己是路过的外乡人,家中姐姐重病不得已去沧州求医,还给我看了木车上的人,确有一面色苍白的女子。” “他说是要去沧州,可这方向分明是朝我们安达乡而来。上游河有一处木桥,过了木桥就是曲德县地界,虽说与沧州方向相反,但沿着曲德县官道往回走,定能早日到达沧州。那姑娘脸色却是白得吓人,我多看了两眼,也就没再怀疑,便给他指了上游河道的方向。” “结果……结果那日在河堤发现尸首,我觉得那姑娘十分眼熟,回去细想才惊觉是那日躺在木车上的姑娘。但我真不知道人是死的,那姑娘脸色苍白,但不至于死人那般惨白,我这才没过多怀疑。之后砍完柴就回去了,也没往上游河那边走。事情就是这样,我真不知道那人是个凶犯。” 一口气说完,男人缓了缓神,见众人都没反应,急了眼:“真的!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的不认识那人,就见过一次!” 邓夷宁沉吟少顷道:“当时可有看清推车人的面貌?” “我没注意,因为木板上那姑娘被他推搡了一下都没醒,我全注意那姑娘去了。但我看见他右侧靠近太阳穴的地方有一块黑色的斑,还挺大的,两鬓有几根白发,胡须也有点花白,听口音确实是外乡人,起初我跟他搭话,他回我时险些没听懂说的什么。” “那日搜山,并未发现四周有被丢弃的木推车,可是有什么遗漏的地方?”邓夷宁看向季淮书,那日是他手底下的人负责搜寻。 季淮书肯定:“搜完了,的确没有,他说的那条小道也去看了,还有两个山洞也搜过,干干净净。” 男人有些激动,扭动着身子:“有!有!那座山背后有一个不见底的深坑,若是木车被丢进去便无处可寻。” “深坑?”邓夷宁半信半疑,“有这么好的地方何至于去河边抛尸?” 男人只得跟她好生解释:“这深坑跟那条小道背道而行,得走几十公里路,再往下走去就是郅州了。郅州山林匪患严重,加上山中树木众多,容易迷失方向,若是误闯山匪过去无异于送死,没人会往那边走。” 季淮书闻言转身就往外走:“我立刻传信过去,让他们沿路搜寻。” 邓夷宁立马叫住他:“不用,搜到也无济于事,那木车表明不了什么。先找那个右侧有黑斑的人,大理寺人手不够,去县衙调派些人手回来,我们三个直接带着刘仲仁回沧州。” “不等殿下回来再做打算?” 邓夷宁抬眼看他,眼神冷峻:“他回来也是一样的打算,不会改变,又何须浪费时间。明日就出发吧,我这就去衙门找知县,让他给我们一些人手。” 等邓夷宁到了衙门才知道,陆英已经回来了。此时正门灯火明亮,她略一打量四周,随后绕至后院,借着墙角轻身翻入。 当初邓夷宁也是看中这扇窗便于交流,特地将赵振安排在此,两人聊了没多久,邓夷宁便原路返回。 翌日天色微凉,泛着小雨,邓夷宁同季淮书往县衙而去。马车停在县衙一段距离,邓夷宁掀帘而出,望见远处层层围聚的人影。除了看热闹的百姓,里面是一圈身着县衙官服的人。 邓夷宁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在人群之中锁定主簿安适。此刻正垂着头,双目通红,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她上前一步,声音急促:“发生了何事?” 安适闻声猛地抬头,眼神茫然而惊慌,微微发抖:“知县……知县他、他被人杀了。” 邓夷宁只觉耳边轰然炸开,心口仿佛被重锤击中,身形都有些摇晃,仿佛连呼吸都被剥夺。季淮书面色也不佳,抬手掏出令牌,衙役让出一条道,她快跑入内。 院中所有大门全开,越往里走血腥味越重,她停在赵振那扇房门前许久,迟迟未能抬脚入内。那扇推开的窗户,正好洒下一缕淡淡的阳光,几乎是擦过他的头。 赵振仰躺在石地上,面色平静,但嘴唇乌青,胸口处赫然插着一柄长刀。刀身垂直没入体中,鲜血顺着身体一侧流下,从衣襟一路蔓延,绵延至床沿。 季淮书跟在身后,亦是一脸错愕,但他反应迅速,拉过一旁勘验的衙役就开始问细枝末节。此刻寂静无声,邓夷宁站在门口依旧未跨过门槛,指尖在门框上不受控制地颤抖。 昨夜二人交谈时,赵振得知她是从后院翻墙而入时,还特地叮嘱她小心谨慎。只是一夜未见,便是阴阳两隔,赵振临走时叫住她的那张笑脸还历历在目。 她缓缓上前,小声抽了抽鼻子,隔着围栏看清了他的模样,有些哽咽。 “谁干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粮食 “赚了名声 第86章 粮食 “赚了名声 邓夷宁未曾想过赵振竟会以这样的方式殒命, 和邓毅德一样,一刀毙命。她大口呼吸着,来不及细想, 心下第一念竟是刘仲仁。回头同季淮书叮嘱几句,便匆匆往沈府赶去。 冷风灌进喉中,她只觉危机四伏, 恍若有只无形的暗手正缓缓收拢。 幸而抵达沈府得知的消息不差,刘仲仁睡得安稳, 未见异常。沈郜急忙迎上, 低问:“王妃,是出事了?” “赵振死了。” 沈郜怔在当场, 半晌才回过神来, 急急命人叫回院中四周的暗哨,又一一询问可有发现异常。守卫们皆言无所见,巡夜也未曾遇见可疑之人。 然而邓夷宁心中却愈发沉重, 她极少全然信任自己的直觉, 可此时此刻, 她不得不信——赵振已死,下一个,必定是刘仲仁。衙门四周的守卫并不少, 能在层层巡防下靠近衙门且不留痕迹, 那杀手的武功绝不在她之下。 她行至刘仲仁院中,抬眼望向紧闭的大门,心底掠过一丝烦躁。若此处是西戎,就算没有那将军令牌,她尚有人手可调配;可此番遂农结交的不过是商户,沈家这些侍卫的三脚猫功夫, 还不敌刚入营的那些女子。 那夜的黑衣人若是一个,她尚能周旋;两个三个,也可拼杀出一条血路;倘若五个六个,她便无十成把握了。 正思索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刘仲仁步履踉跄,面色比昨日临走时好了不少,却依旧稍显苍白。目光在邓夷宁和沈郜间来回转,试探道:“可是出了事?” 邓夷宁咬着下唇,缓缓言道:“赵振死了,一刀毙命。” 刘仲仁身子一震,唇色更白。 “如今情势凶险,你在此地虽安全,可若发生变故便会牵连这一家老小。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回宣州避避风头,二是权当这一切没发生过,即刻启程回巡按司,你自己定夺。” 刘仲仁几乎未加思索:“我回沧州,回京是万万不能的,我不能再麻烦王妃了。即刻启程,天黑之前尽量赶回巡按司,若是再迟,洪大宝定起疑心。若能在途中寻些村户,就说我是在林郊遇见贼人受伤昏迷,醒来已是翌日,能回沧州已属侥幸。” 邓夷宁只凝望他片刻,便借了沈家的一匹马。临行前,她亲自送他出城,再将缰绳交到他手中,嘱咐道:“这马匹识路,沿途的乡道必定有马户,若遇见便提前丢下此马,再步行至此另寻一匹。如此一来,纵然洪大宝沿途打探,也难以一时间发现破绽。万事小心谨慎,切勿死拼。” 刘仲仁点头,虽伤势未愈,却已无退路,只能拖着病体咬牙纵马,身形渐远。 如邓夷宁所料,沿途不止一家马户。算着路程,在第三家马户不远处停下,为使伪装更真,刘仲仁竟真用佩刀将几处已近痊愈的伤口划开。血流如流水,湿透半边衣裳。马户见状大惊失色,替他简单处理伤口,刘仲仁用佩刀作为报酬,再换了一匹快马,虽不如沈府的那匹,但也在天黑之前赶回沧州。 只是他未曾料到,洪大宝竟不在巡按司。 “主事昨日一早就出去了,也没说去哪儿,今日当值也没来。这么一说,今日本该耿大人监工,也没来。”立在门旁的巡吏如实回答,“刘大人,您这伤……” “意外,回来时遇到一群贼匪,敌众我寡,滚下山坡捡了一命,这事儿别出去声张。我两日没到巡按司,可有发生什么别的事?”刘仲仁嘶了一声,包扎的人稍微使了点力。 “两日?”另一个巡吏皱着眉头,“可大人已是整整三日未到巡按司了。” 刘仲仁故作诧异,眉头紧锁,仿若真不记得:“三日?可我是昨日辰时离开沧州的,到那边已临近酉时。之后歇了一晚,城门一开便快马加鞭往回走,现在应不过未时。” 巡吏更是不解:“大人莫不是伤了脑袋,这都申时过半了,打更人刚走的。” 刘仲仁借势揉了揉脑袋,发出痛苦的声音,太阳穴也生疼。巡吏见状立马说去请大夫再来瞧瞧,刘仲仁也没拦他,等大夫一进门,除了脑后有个肿块,却没看出别的异样。 “恐怕就是这肿块,大人以为自己只是昏过去一小会,却不知己是整整一天一夜。这里面怕是血块,大人得小心谨慎,若是这肿块不慎破裂,恐是性命难保。” 刘仲仁脸色难看,心里却满是鄙夷。王妃请的大夫说就是个肿块,日后消下去便无妨,亦不伤性命。眼前这庸医倒是张口就来,但恰好正中他下怀,这屋中巡吏皆可为他佐证。倘若洪大宝逼问,也不会深究细节。 “我给你开两副方子,吃上半月,等气血上来便也无碍。” 大夫起身离开,巡吏也跟着离开,说是去送送他,却再也没回来。眼下也只能在巡按司住下,倒也落个轻快,只是洪大宝不在巡按司,怕是亲自去了遂农。 刘仲仁心道不好,那赵振莫不是洪大宝动的手。他在屋中寻了笔墨,翻出自己的私印,蹑手蹑脚往驿站走去。 “我是清风街巡按司从事,这封信请务必交于昭王妃和大理寺的季寺卿,二人应是在遂农县县衙;若县衙无人,烦请送去里河巷的沈府沈郜。此事涉及朝廷官员性命,请务必转达。” 交接好流程,刘仲仁转去明月楼要了他们家爆火的糕点,等了两刻才到手。酒菜买到手,他才不紧不慢往巡按司走去。 驿站的马匹与战场上的快马一样,沿着官道一路飞奔,赶在关城门的前一刻顺利抵达。 驿丞是在殓房找到季淮书和邓夷宁的,二人此刻正让仵作进行第二次验尸。但结果并不如愿,与第一次验尸结果一模一样。正当二人毫无头绪时,信来了。 信中只有短短一行字:腥臭其地,却耿直如我,同昨日一样。 邓夷宁正琢磨着,一旁的季淮书脱口而出:“洪大宝跟耿聿司来了。” 细看其中,这“腥”字与“耿”字的写法都有错误,但不明显。邓夷宁眼前一亮,心里刚熄灭的那道火苗又燃了起来,等回家找到周肃之时,三人又制定了一套计划。 “既然他来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去沧州。” 季淮书立马接上:“不管他是不是来杀赵振的,都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我们赶在他之前去到沧州,我便可以用大理寺的名头压下他们。” 周肃之有些疑虑:“可安达乡的事怎么办?杀害舒梅的到底是不是赵振?” “不是。”二人异口同声,邓夷宁使了个眼神,季淮书继续道,“刘仲仁闯衙门那日,我试过赵振的身手,四肢无力,显然不是个练家子。何况他那双手的老茧都分布在指尖和指节,虎口和拇指光滑平整。” “没错,那夜我去见他时曾给过他一柄匕首,他握匕首的姿势完全不像。”邓夷宁附和道。 周肃之仍旧警惕:“万一只是做戏与你,掩盖身份而已?” 邓夷宁摇头:“也不会,几日相处下来,他一说假话就磕磕绊绊,无一例外。更何况,百姓口中的好官,甚至是为民舍己,怎会去杀掉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 周肃之不依不饶:“等拿到确凿的证据再说吧。” 他的语气有些奇怪,季淮书眼一眯,道破:“你是不是在安达乡发现了什么?” 邓夷宁也有些好奇,可周肃之迟迟不肯说话,最终起身走向书房,关上了门。邓夷宁性子急,等不了这么久,起身就去推门,差点迎面撞上。 “这是尤显在家中找到,亲手交于我的。”周肃之举起手中的第一本,“这是安达乡前两年的义仓副本,与我在乡署所看到的完全不同。第二本,里面记录了朝廷的所有拨款数量以及用途,但无一例外,只要是跟修仓筑堤相关的所有拨款,皆有衙门官印和赵振私印,但数量却是上呈公文的一半。” 他举起最后一本,语气唬人:“这第三本,是两封状告信,书信虽是匿名,但还是查出来写信之人曾与赵振同属衙门,名张业。他虽无官职,却被赵振重用,亲手处理过转运粮食之事。据他所说,赵振曾指使他调拨粮食入县衙私仓,有富足的便让可靠之人转手倒卖于商贩。除了衙门私仓,他还有个自己的粮食库,张业也曾进去过,就在衙门的知县内宅里。沧州拨款开设施粥棚,银两便全部入了赵振的口袋里,私仓的粮不够,他就假装去外地买粮。赚了名声,还白得银两。” 邓夷宁几乎是赫然起身,眼中闪过诧异:“这不可能,知县内宅上上下下我们都搜了个遍,哪里来的什么密室。” “有个地下密道,通往衙门旁的那间小院。密室,就在小院地下。” 季淮书也有些震惊,眉头越凑越紧。眼前的所有书册,那字迹和官印绝非一时伪造。只是证据摆在眼前,若不亲眼所见,他也断然不会相信。 “走一趟便知。” 夜色沉沉,三人着急忙慌闯进衙门,因赵振已死,衙役都有些松散,巡夜的也不见踪影。邓夷宁走在前头,思绪翻涌不断。 知县内宅依旧静谧,月光洒落,周肃之直奔花圃。在泥里一通翻找,还真找到一块藏在其中的石板。用力一掀,竟真显出一个漆黑的入口。 邓夷宁屏住呼吸,瞳孔微缩,立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 季淮书回身出去找了两个火把,沉声道:“将军,走吧。” 三人一前一后步入,甬道稍显狭窄,脚步声清晰可见。走到半途,忽然咔哒一声,走在前头的周肃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火光摇曳中,赫然是一枚玉佩躺在地上。 有些眼熟,邓夷宁细想,是第一次与赵振见面时,他挂在腰间的那一枚。 霎时,她愣在原地,她缓缓回眸看向季淮书,眼神复杂至极。季淮书也有些动摇,但并未表露,只点头示意她往前继续走。 再往前数十步,是一道石门,机关就在一侧的石壁上,按下,门就开了。 门后的空间骤然敞开,火把的光就算再暗,她也能看清里面堆叠了一层层的麻袋。而那麻袋上还印着沧州转运的官印,清清楚楚。 周肃之上前打开一袋,露出里面饱满圆润的大米,转身看向两人,久久地沉默。 作者有话说: 卡的厉害,放个小剧场后续 醉酒(二) 喝醉的李昭澜除了样貌格外娇嫩,行为也异常幼稚,吵着闹着要在大雪天里踢蹴鞠。邓夷宁没辙,让下人在家中杂物房寻出一个破破烂烂的蹴鞠,结果还没踢上两脚就英勇就义了。 邓夷宁想着烂了他也就消停了,但哪想李昭澜跟疯了似的,非说要给蹴鞠立个碑,一屁股坐在地上怎么说都不起来,那粉嫩的斗篷就这么被他滚得脏兮兮的。 他一边在地上搜刮着雪,一遍念叨着对不起,说自己力气太大才把蹴鞠踢坏了。邓夷宁顿在他身边,用木棍戳了戳那坨混杂的土堆,最后还摘了片树叶点缀其间。 其实她的酒劲也慢慢上来了,捣乱的时候身子也有点摇摆不定,最后也没有力气将李昭澜从地上拉起来,最后就是二人相互靠着,在小院里睡到半夜被冻醒后才进屋睡的。 次日,二人双双受了风寒,一病不起。 前来看望的周肃之仰天大笑,但最后看着两人在床上相互依偎时收敛了表情,灰溜溜地离开昭王府。 第87章 沧州 “望寺卿大 第87章 沧州 “望寺卿大 周肃之从安达乡回来时, 便已经发现了这个密道。此刻站在这里,他内心依旧复杂。 “如果杀害舒梅的人就是赵振,我们也得知道原因。这么多年来他身边只有舒梅一个女人, 足以见得他对舒梅的真心。更何况舒梅并未做出对不起赵振的事,所以我依旧坚持舒梅并非赵振所杀。”邓夷宁抓起一把大米,缓缓松手, “他要杀舒梅有且只有一个原因,便是舒梅早已发现这个地下室, 发现他转移官粮的证据, 所以不得已灭口舒梅。” 周肃之继而道:“若真是这个原因,那便正巧说明赵振转移官粮一事属实, 而他也并非百姓口中的好官。” “封锁此地, 不得让消息传出去半分。但去沧州一事亦不可耽搁,我们即刻启程,连夜赶路。” 天色暗淡, 三人连夜出行, 快马加鞭。临行前, 还差人带了消息去宫中告知李昭澜。沧州地势相对平坦,与遂农的崎岖不同,四通八达, 这刚开城门便见进进出出的马车。 早在城门外, 周肃之已先行一步打探州衙消息,他二人则跟在后方。守卫见季淮书的令牌,立刻遣人去通报衙门,待他二人行至官舍时,已见州衙知州葛少科早已带着数名衙门属吏候在门前。 季淮书翻身下马,含笑道:“葛知州, 今晨唐突叨扰,望勿见怪。” 葛少科上前一步,回礼:“哪里话,能得季寺卿亲临,便是沧州之幸。只是不知季寺卿如此过早前来沧州,所为何事?” “此事不便提早告知,还望葛知州莫要声张,先让手底下的人都回去吧。奔波一日,也有些累了。” “是是是,下官就不叨饶季寺卿休息,这就告退。”葛少科鞠了一躬,目光径直落在另一匹马背上的邓夷宁。隐约的晨光之中,女子面容冷峻,腰背笔直。他浅浅地吸了口气,问道,“不知这位姑娘,可是大理寺的人?” 季淮书看向她,开口道:“这位是昭王妃,奉昭王之命前来相助于我。” 葛少科大惊失色,立刻俯身跪地道:“下官眼拙,未能认出昭王妃,实属不该,望王妃责罚。” “无妨,此次前来也是协助季寺卿。”邓夷宁翻身下马,“还望葛知州对我的身份保密,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大理寺的人。” “是,下官遵令。” “还有一事,这次到访关乎你们州衙,还望知州今日遣人通禀,就以洪灾一事作为借口,巳时务必将人集齐。” 葛少科有些犹豫:“这……自是可以,只是巡检耿大人前两日同我告假,说有要事外出几日,除了他,别的都可以准时到达。” 邓夷宁皱眉道:“没说几日返回?” “说是私事,不便告知。他确实有一重病的父亲,多年恶疾不愈,听闻梁川这几日来了个云游的医师。下官猜测,他许是去了梁川,替亲求药。” 葛少科前脚刚走,周肃之便赶到官舍对面的客栈。片刻后,三人汇合。 “如何?洪大宝可在清风街?” 不见身影,一阵女声倒是先传进周肃之的耳里。季淮书走在最后,将房门落了锁。他进客栈时还特地问了周肃之那侧的空房,说都被一公子包了,如今看来这二楼左侧只有他们三人。 “不在,耿聿司也不在。我问了刘仲仁,说两人是同一天离开的,巡按司上下亦不知洪大宝去向。不过有一事比较奇怪,刘仲仁受伤次日,田明风来清风街找过洪大宝,巡按司上上下下都看见了,田明风怒气冲冲地闯了进去,二人还在房中争吵了一番。” “争吵?为何?”客栈的茶有些涩口,邓夷宁一口饮尽才后知后觉,李昭澜的口味竟是如此挑剔。 周肃之扫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奇怪:“这……田明风闯进主事内宅时,他正在行风月之事,他们猜测是洪大宝恼羞成怒,这才吵了起来,但这都是田明风进门之后的事。” 邓夷宁疑惑道:“他不是被他爹清根了吗,为何还能□□女子?” 周肃之依旧被她这番话震惊得瞪大眼睛,尴尬道:“将军,这、这我也不能问这么细吧?更何况刘仲仁也不知,我又从何得知。” 季淮书若有所思:“先是刘仲仁到遂农羁押赵振未果,田明风与洪大宝产生争执,而后洪大宝与耿聿司一同离开沧州。赵振已死,凶手大有可能就是他俩,可为何他们会事先料到刘仲仁一定不能带回赵振?” “要杀赵振的是田明风?”邓夷宁惊呼一声,“刘仲仁说过,田明风似乎搭上了宫里的人,赵振身为遂农知县,在位多年,就算是树敌也不过是同窗进士,小小一个知县能惹上与宫里牵线搭桥之人,那便只能是刚来县衙的陆英。” 季淮书顺着她的话说:“将军的意思是,赵振是陆英所杀,是东宫的意思?” 邓夷宁冷静下来,否定他的猜测:“不会,东宫那位看不上这些勾心斗角,天高皇帝远,更何况赵振的死并不会给东宫带来任何有利之处。” 周肃之想了想,道:“但倘若是陆英呢?东宫扶持陆英坐上知县之位,就算君有意,可臣不满。陆英不是小家小户出来的清秀公子,他身为陆家长子,手段定不可小觑,区区一个知县亦不能满足他的胃口。” 邓夷宁被绕得有些晕乎乎:“这么说来,不是东宫,也不是陆英?” “但眼前要事是先找到耿聿司和洪大宝,得知他们的去向才知到底是何人所为。”季淮书看见桌上的三把钥匙,“此地不宜久留,今日实属特殊。周公子,还是去牙行租一处小宅,最好是离官舍近一些。今日我与将军当着葛少科的面入住官舍,若是找借口离开,怕是会惹来猜疑。” “放心,等你拿到房契,钱自会还给你,但得等你昭王回来。”邓夷宁笑道,“你先去吧,我与季寺卿还要去一趟州衙。若你先处理好宅子,那便在此地碰面。” 沧州州衙地处三街交汇之处,人多眼杂,百姓商户来往于此。今日倒不同平常敞开大门,连门前的守卫也多了几队。 穿过仪门,数位身着官服的老头零零散散站在堂下,不见葛少科的身影。那些人瞧见他们二人,皆是上下打量的目光,场面有些诡异。 “何人擅闯州衙?” 季淮书没搭理说话之人:“葛少科呢?” “荒唐!竟敢直呼葛知州名讳。来人,将这两个罪人给我押入监牢!” 有人开口制止:“住手!杨达,你一个无品无级的不入流,何时能插手衙门之事。” “方主簿此为何意,难道就任凭此等人在衙门上来去自如吗?堂堂一个州衙成了市集,这要是传出去,他人怎么看待我们沧州州衙!” “说你是个无品无级的不入流你还不服。”方主簿掸了掸袖子,走到季淮书面前躬身行礼,“下官州衙主簿,见过大理寺卿,还望大人息怒,是州衙疏于管教。” 众人反应极快,纷纷躬身行礼,声音此起彼伏。只有那杨达反应迟缓,等众人都说完才扑通一声跪地,突兀地开口:“下官眼拙,冒犯了寺卿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季淮书压根不搭理他,又问:“你们葛知州呢?” 方主簿往里面看了眼:“回寺卿的话,葛大人突然有要事,正在二堂紧急处理,还望大人稍等。” 季淮书点头,算是回应。方主簿看着他往前走,女子紧随其后,但却是那女子先坐下,而后他才坐下。 人一走,有人凑近方主簿,问道:“方大人,您是如何认出他是大理寺卿的?” “腰间的令牌,有幸目睹过一次。” 众人感叹:“好眼力。” 邓夷宁刚坐下没多久,葛少科就跛着脚快步走来,先前在官舍门前时,邓夷宁就瞧见他走路时的异样。 “今日将诸位聚集于此,是季寺卿有事相商,还望诸位能配合查案,早日了结此事。”葛少科吩咐好手底下的人,对着邓夷宁的方向鞠了一躬,伸出一只手,“请。” 季淮书清了清嗓:“此次前来只因沧州遂农出现动荡,大理寺接到密报,称此事与你们沧州州衙有关,还望诸位大人如实相告,免受牢狱之灾。” 人群攒动,似是被后面那句给唬住了,几息间又恢复了平静。 “前些日子安达乡义仓坍塌一事被陛下知晓,特令大理寺着手办理此事,本官于十日前抵达安达乡,开始调查此事。安达乡粮仓为沧州重粮之地,是应急救急的根本,此次坍塌并非天灾,而是人为。三日前,大理寺曾接到一封密信,称坍塌一事乃遂农县衙赵知县所为,可此事尚未查实,赵知县于昨日便被一刀刺死,而蹊跷之处便在于此。密信里不仅将赵知县贪污钱财、转运官粮一事写得明明白白,还特地署名此事与你们沧州州衙毫无关系,但赵知县的死,却是你们州衙内部人所为。” 葛少科脸色一白,虽知能让昭王妃亲临确实并非小事,可怎么也料不到竟是如此一顶大帽扣在他们州衙头上。他抖擞着上前一步,急忙躬身低头,为州衙开脱。 “这……寺卿大人明鉴,沧州州衙向来不贪百姓脂膏,又何来杀害赵知县的缘由。还望大人明察,还州衙上下一个清白!” 底下的人瞬间附和上来:“望寺卿大人明鉴,还州衙上下一个清白。” “诸位不必如此紧张,大理寺并非不辨是非,更是不同于刑部那般残忍手段。可若是诸位大人没有如实相告,也莫怪在下对大人们施以刑行。” 葛少科的身子又低了几分:“下官定当全力相助,如实禀报。” “大人请起,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今日召见诸位大人,只想了解大人们在水患之后的一举一动。我大理寺的人还在途中,此事便交于葛大人去办,希望今日能见到所有大人的口供。” “是,下官亲自去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工部 “工部这账 第88章 工部 “工部这账 李昭澜是在三人抵达沧州的次日赶来的, 邓夷宁已经将州衙上下查了个遍,除了还未归来的两人,别的倒是并无异常。 赶回宫中也并非要紧之事, 他也不知陛下心里想的是什么,平日里素来不让他插手朝堂政务,这次竟不远千里让传周公公亲传口谕, 命他即刻回宫,着手工部之事。圣旨一下, 卫洺坚便急忙让人送信于昭澜殿, 约在国公府一见。 “简直胡闹,太后糊涂就算了, 陛下怎也……”卫洺坚怒极反笑, 万般火气化作一声自嘲。 相比之下,李昭澜倒是显得平淡许多。 “工部侍郎的位置空缺多久,东宫就惦记这个位置多久, 有点动作倒也正常。可这位置如烫手山芋, 姜衡思之死虽已查明,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陛下只是想息事宁人,所以这耳旁风定是故意为之。倘若此事定要我接手, 得益的只能是慈宁宫和东宫那位。” 卫洺坚来回踱步:“此事并非三言两语便能撇清干系, 那工部尚书与姜衡思素来不和,你此时接手,必定会落他口舌。加之下月是先皇祭祖,皇陵修缮近在眼前,殿下万万不可答应!” 李昭澜哪能不懂得其中的道理,可他面对的是不可违抗的圣旨。 有苦说不出, 说的便是他如今的处境,几番郁结堵在心口,到头来也只是缓缓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今年皇陵修缮有青禁台的高僧监工,更何况只是修葺外墙,此事倒不必过于担忧。只怕此事途中出现意外,而我又刚接手工部,东宫有心阻我,不得不防。” 卫洺坚到底是心疼他,苦笑着给他出了主意:“殿下万不可太过出挑,如今局势动荡不安,东宫岌岌可危,太后娘娘还琢磨着靖王妃的人选,说是看中了万家小女。这万家在朝堂里虽算不上大国功臣,可与杜氏乃多辈的姻亲关系,若真是被靖王娶了万家小女,你兄弟二人在这宫中怕更是举步维艰。” 李昭澜起身扶着他坐下,让卫洺坚缓了缓心神:“舅父不必担心侄儿,此事我自有定夺,只是还有一事侄儿恳求舅父相助。” “但说无妨,殿下所言,老臣定尽力而为。” 李昭澜想了想,道:“工部在上元节得款五千两,用于筑城内四街十九巷的灯会事宜,但据我的人查证,灯会修葺所用不止五千两,而是足足六千三百五十两。这多出的一千三百五十两,称是工部私库的旧银所垫。可工部私库在去年年底上呈的公文之中不足六百两,差值颇多,但户部还是批报了他们的文书,补足银钱。而今日我去查证时,账册之上并无这一份银钱。” “明白了,我这就去将这账册补足。”卫洺坚双手紧握,了然于胸,“丘北前几日急报进宫,军饷不足,此番正好借事清空私库,查清账册去向。此事我让兵部在背后推波助澜,工部这账,跑不了。” 李昭澜沉吟,半晌后说道:“为何不让户部牵头?户部尚书出头查证,岂不正好,又何必多此一举。” “我与那兵部尚书有些瓜葛,正好借此打压一番。加上兵部事宜是东宫那位掌管,边疆接连失守,倘若此时兵部再出大乱,银坊一事也正好有个查证处。” 到底是混迹官场的老人,李昭澜倒是真没想到这一点。他想着,思虑片刻还是问出疑虑:“是他与姜衡思一事?” “刘集与姜衡思乃同科进士,二人又是同年任职兵部和工部,只是刘集升得快些,成了尚书。早些年西戎一带战乱,还是魏将军向兵部书信告知,请求增派人马,可此事不知如何传到了都指挥使司里,被同知知晓。”卫洺坚叹了口气,继续道,“虽只是宣州的都司,可他女儿还在西戎,他便越权插手此事,越过兵部直接向陛下上奏,被陛下一顿责罚。至此,也与刘集结下了梁子。” 三言两语说尽二人的瓜葛,李昭澜有些诧异,他从未听邓夷宁提起三人之间的关系。他问:“同知大人与刘集曾有过交集?此事我略有耳闻,但我记得,当时宣州都司上奏的是指挥使大人,并非同知大人。” 卫洺坚头一仰:“夷宁这孩子在外征战,都司上下流言蜚语多了去了,说什么的都有,但总绕不过说邓氏门楣是靠女子更上一层楼的,说邓毅德靠的是他女儿,才坐稳这同知的位置。” 李昭澜挑眉:“那舅父以为?” 卫洺坚嗤笑一声:“自是荒谬至极,夷宁在外战功赫赫,是西戎主帅下的首战将军,执兵万人,还牵头了女子军,这等战功落在宫里那些文人手中,够他们全家上下三辈子无忧无虑。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正因如此,指挥使才会主动揽下递折一事,替他揽下罪责。只因他那不争气的儿子,就落在夷宁的手里。可如今夷宁不在西戎,若不削减他们的士气,只怕日后会对我们不利。” 李昭澜有些意外,这里面还有这样奇妙的关系存在,他问:“那夷宁可知晓?” “我又不是夷宁,我怎会知晓,你长了张嘴是干嘛的,不知道问啊。”一说起家事,卫洺坚也没了君臣之分,听他这么称呼邓夷宁,生出一丝疑惑,“成婚一月,你竟还如此称呼,我与你舅母还未成婚之时,便早早改口叫了夫人。就算不曾改口,也不曾唤过名,你舅母都一口一个涔涔念叨着,你什么意思?” 言罢,卫洺坚还伸手拍了他一掌。 李昭澜一脸不值钱的笑,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嘴:“舅父息怒,小侄一时觉得在长辈面前如此称呼有些别扭,这才以名相称。我与涔涔恩爱有加,绝无舅父担忧之事。” 卫洺坚看着他表情认真,仔细瞧了片刻,说道:“你舅母还挂念着涔涔身子如何,上次送去府上的药可有按时服下?” 上次一别,他以为卫洺坚只是说说而已,却怎料那药真的被一包包装好,送到了昭王府上。可邓夷宁根本不听他的话,四处乱跑,每日早出晚归,最后那药都进了他肚子里。 但不得不说,卫洺坚给的药确实不错,虽只喝了七日,却也能感觉身体愈发强健,这早春的寒也正好消解心中的燥火。 李昭澜面不改色地撒谎:“自是,那药确实不错,这段时日她与魏越切磋,也能让魏越败于下风了。” “好,那就好啊。你也得悠着点,别任由魏越胡闹,这若是伤了,国公府何时能看见侄孙的影子。” 李昭澜打着哈哈笑了两声:“是,小侄一定将舅父的话转告魏越,定让舅父早日实现愿望。” 话一转,卫洺坚想到前几日下朝会听见的风言风语,正色道:“对了,还有一事。前些日子东宫那位动静不小,听闻他寻了个江湖女子,在校场将那些将士悉数比了下去,比他身边那位司徒桦还要厉害几分,不知殿下可有那女子的消息?” 李昭澜是知晓此人的,那人一入宣州就被南雁楼给盯上,这几日都是拿着李韶诠亲赐的金牌出入东宫。但这女人几日前便离了宫,至今日也没回来。 他斟酌着说辞,开口:“余季,是镇北旧部西陵守将赵怀允外招之人,那件事后,便离开军营成了江湖侠士。” 卫洺坚叹了口气,略微思索地说道:“既是江湖侠士,想必定是不能为东宫重用,但也危及了太子身边那司徒桦的地位。听闻那司徒桦还有个小妹就在宣州之中,若是先一步笼络小妹的关系,那司徒桦迟早有一天会倒戈。” 李昭澜立刻摇头否决:“不可,那小妹是半个痴儿,司徒桦极为重视,若是要挟以倒戈,只会招惹后患。但此法也未尝不可,余季入宫成了左膀,可李韶诠是右撇子,只要司徒桦还是他的右臂,余季就有不服管教的那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舅父切勿私自行动,只需护好家人即可,其余之事交于小侄。” “也好,你在宫中消息来得快些,此事涉及东宫还是小心谨慎。”怕李昭澜不会听话,卫洺坚干脆点名道姓,“特别是工部之事,你若是刚上任便端了工部,只怕东宫会有所行动。” 李昭澜自然懂得其中利害,说道:“无妨,舅父放心。小侄在宫中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下次回府定携涔涔一同拜见舅父舅母。” 离开国公府,魏越在马车旁等他,见他上前,低声说道:“殿下,有信了。” “上车说。” 马车一路颠簸,直奔皇宫。 “殿下,打听清楚了,南雁楼来信,称在郅州暗支见到了一个与青殊极为相似的男子,其名为黄枫,是个孤儿。出了沧州直接南下,直奔丘北。”说完,魏越顺势递上书信。 方桌上是白瓷茶盏,也不知南雁楼从哪里淘来的宝贝,他看着顺眼,便差人送到了宫里。李昭澜端着瓷杯抿了一小口,瞥了一眼信纸:“丘北?说来丘北近日战事如何?” “继上次连失两城,又失一城。但丘北军辅佐洛北军拿下两城,剿灭了獴敕进军丘北的路,兵部上报,称丘北收复两城只是时间问题。”魏越说道,“另外,西戎那边发生了不少碰撞,伤亡惨重,加之近日风沙奇袭,马匹粮草紧缺,太仆寺又迟迟不能与兵部调配粮草相助,怕是日后会有大战。” 茶水下肚,他缓缓叹息一声,再道:“东宫那边近日有何动向,余季离开宫中去了何处?” “沧州,但他进入沧州后,我们的人就被甩开了,”魏越替他斟茶,“目前在沧州没能找到他的身影,怀疑可能是去了其他地方。” 李昭澜对着茶盏吹了口气:“无妨,让沧州的人继续盯着,周二那边有什么动静?” “小周公子身手好,南雁楼那些人跟不上,只知道在郅州早出晚归、来去无踪。云非还在研究那些药丸的成分,说那枚空心药丸壁上的成分,与獴敕一种烈性药相似,都是燃烧后有刺鼻气味,且燃烧时是黑烟,燃烧后呈深褐色灰烬。” 李昭澜抿了抿唇,回味这批新茶:“刺杀王妃的黑鲨隐卫可有下落?” “还未,黑鲨南支迁徙在宣州的老巢还未找到,贸然上前求一桩买卖怕是不妥。”魏越停了一下,说出自己的见解,“何况南支受创,黑鲨又受到小周公子的背叛,想必是无心重建南支。” 茶水有些烫口,李昭澜漫不经心地晃着:“盯紧一点,还有银坊那边,千万别出岔子。前些日子靖王来信,称枝靖府的假银已控制不住,最多半月,若此事并非皇兄主动上报,这造假银的罪名,只怕是要让皇兄坐实了。” “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杜氏 “尊卑有序 第89章 杜氏 “尊卑有序 “工部的账, 查得如何了?” 东宫正殿内,李韶诠一改往日的华服,从头到脚一身月白袍, 上等白玉刻成的莲花钗点缀黑发,模样倒有些生疏。 殿下之人是户部左侍郎常坚,他垂首站着, 快半百的人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势不输。 “回禀太子殿下, 老臣已将所有知晓之人灭?, 断不会搅了殿下大事。” “赏。”李韶诠大手一挥,今夜之内, 常坚的?袋里又得多上百两黄金, “对了,听闻父皇将太后的意思转告了孤的三弟,这倒是令孤意外。本以为太后当真是老糊涂了, 没想在这件事上, 倒还是有几分算计。” 常坚是李韶诠的人, 自然夸赞的是他:“定是太子殿下您深谋远虑,太后娘娘就算是手段算尽,也不敌殿下一分一毫。” 李韶诠盯着他, 轻笑道:“常大人倒是高看孤了, 若真是不敌孤一分一毫,孤断然也不会想不到,太后竟将邓夷宁许给了昭王,此事是孤落了下风。” “老臣以为,此事并非太后一人定夺?”常坚身子一躬,阿谀奉承的话又来了。 李韶诠果真起了疑, 顺着话说道:“哦?你可知内情?” “老臣不知,但这天下女子万千,能入太后娘娘眼中的贵女不多,邓毅德之女算其中之一。可她毕竟是先皇钦点的太子妃人选,如今虽与殿下无缘,可太后乃杜家之尊,与殿下一心,若是赐婚能为殿下谋局,为何不选杜家旁系?如今靖王殿下立妃在即,太子妃之位也在筹备之中,望老臣斗胆一猜,太后娘娘心仪的太子妃,乃其四弟膝下三女。” 李韶诠自然知道太后打着杜氏的主意,但他怎会这么轻易让太后得逞,说道:“你消息倒是灵通,户部近日可是清闲得紧。” 常坚身子低了低:“殿下息怒,老臣并非有意打探。册立太子妃一事自传出宫外,各家女眷蠢蠢欲动,老臣贱内亦有此心。但老臣自知小女低微,配不上太子妃之位,便不徒添殿下烦恼。可其他大家闺秀之中,当属吏部杜兆文之女杜予茵。” “杜兆文?”李韶诠皱眉,“孤倒是真忘了他这么个人,孤记得他是清吏司的主官吧?这其中油水颇多,想必是贪了不少,你去查查,打探打探,这个杜兆文到底何意。若他真有意推举其女,孤不妨帮他一把,做个顺水人情。” “老臣遵令。” 太子选妃一事是在邓夷宁大婚之日宣布的,消息一出,宫外那些女子纷纷撺掇家中在宫中当值的亲眷,只为引荐一二。 吏部杜兆文是清吏司的主官,五品官员,对杜家来说算不得什么,倒不是因为别的,只因那杜兆文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他如今这等官位,亦是太后娘娘全力推举得来的。 而杜府今日格外热闹,也不因别的,只因杜家八竿子打不着的旁系庶女,也想来这太子妃的位置掺上一脚。 杜老爷子坐偏厅之上,两边分别是杜老爷胞弟与其后代。左列是胞弟杜兆文与正妻刘氏,右列是杜兆文的侄女杜诗琪,与其女方竹妤。 杜诗琪一脸谄媚,为了让女儿入皇家的眼,可谓是不计其数。她看着杜秉文,打上亲情牌:“三伯父,小女如今年满十六,正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太子选妃一事,何不为自家人引荐,我们家竹妤也不求正妃的位置,落得个侧妃也是不错的。” 被点名的方竹妤起身,对着杜秉文盈盈一礼,软糯的嗓子一开?,便叫一旁看热闹的杜尤墨听了个酥麻。 “小女方竹妤见过外伯公。” 杜秉文点头称好:“不必拘礼,坐吧。” 方竹妤行了个礼,坐下。 杜秉文上下打量,的确如杜诗琪所说,出落得亭亭玉立:“你已过十六的生辰?” 方竹妤微微一笑:“回外伯公的话,上年十一月过的。” 杜秉文点头,问起了别的:“这倒是满足太子的要求,可曾读书识字?读过哪些书?” “读过,也识得不少字,家中文房墨宝都不曾缺过。”在来杜府之前,杜诗琪就跟方竹妤说了许多,反复叮嘱多次,而今听见杜镇岳发问,心里便有了底,“《女论语》、《女诫》、《诗经》,还有历代先皇所著。” 杜秉文有些诧异:“倒是不少啊,没想方家竟舍得给女儿家识得这么多字。” 方竹妤不知如何回答,只是低头陪笑,杜诗琪见状替她开脱:“三伯父,您这话就是看不起我了。我们杜家出去的女儿,哪样不是排得上名号的,若子女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白牙子,这不是闹了笑话吗?” “什么白牙子的,就算不识字,只要身子里流过杜家的血,又何须在意旁人的闲话与眼光。”杜秉文哼了一声,对她这话有些不满,略带讽刺道,“但话又说回来了,太子妃这位置,并非我一句话就能将阿猫阿狗都送进去,此事我做不了主。” 杜诗琪像是听不懂弦外之音那般,依旧奉承他:“三伯父放心,此事不论成不成,今日之礼都是您的。还望三伯父同太后娘娘说说,好歹她是我大姑,就帮帮咱们吧。” 方竹妤坐在母亲身侧一言不发,垂着头,小脸泛红。杜尤墨看得入了迷,推了推身侧二哥的手肘,小声道:“二哥,这方姑娘好生漂亮,我从未见过如此文弱但不失气度的女子。” 他二哥一眼看穿他心思,斥责道:“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别挡了你四叔的路,再说了,什么方姑娘的,那是你外甥女。” 杜尤墨轻声一嗤,不屑一顾地说道:“什么外甥女,我俩年纪不相上下,你这一说显得我多老似的。再说这都分出去多少支了,有什么不可以的。” 二哥一巴掌拍过去:“又忘了,咱家家训第一句是什么?” 杜尤墨吃痛地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还是乖乖回答:“尊卑有序,谨言慎行。” 杜尤墨的心思早已不在这堂会之上,满心满眼看着方竹妤。方竹妤被这浓烈的目光吸引,抬头对上男人的眸子,愣了一瞬,随后微微点头回礼。 母亲杜诗琪还在极力劝说,杜秉文虽在听,但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她喋喋不休,嘴皮子都快说干了才停下。 “这皇宫啊,都是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可若是不曾进宫一睹芳华,也是一生遗憾。表姐成婚时我尚年幼,亦不能有幸目睹,也不愿竹妤落下这等遗憾。” “进去是容易,可出来就难了。”杜秉文听得有些累,不愿与她再纠缠,于是说两句便将她打发走,“你这刚回宣州,自是挂念家中老宅,我已命人将你以前的屋子收拾了出来,这段时日带着竹妤先住下,这件事我会书信太后,得到回复后再同你细说。” 杜诗琪欣喜若狂,拉着方竹妤连连道谢。等她娘俩一走,杜秉文重重叹了?气,一侧的杜兆文上前亲手添了壶茶。 “兄长劳累了,这写信一事就交给阿弟去办吧,我定当一字一句书信告知长姐。” “还是不了,过两日找个借?推了吧,这点小事就不劳你长姐心烦了。”杜秉文恨他听不懂话外的意思,换了个话题,“对了,迎之近日在做什么,可有好好准备选妃一事?” 杜兆文替没能赶来的女儿回应:“前几日染了点风寒,还有点咳,但并未落下功课。” 杜秉文皱眉:“风寒?可是院里丫鬟做事不周,这等重要的日子为何会感染风寒?换了吧,逐出春听院。” “已经责罚了当值的丫鬟,兄长不必担忧。迎之对此事颇为上心,还因不慎感了风寒懊悔不已,主动让小厨加了几副药方。” “也好,她既有心,我也不好多苛责什么。只是这药喝下去,身子总有股味道,吩咐沐浴坊的丫鬟们,傍晚去堂前领些银子,每日去三木街的南春绢花坊,买新鲜的花束用于沐浴,一早一晚,不可懈怠。”杜秉文摆手,示意他离开。 离开偏厅,身后紧跟着他家老二,等杜兆文一家离开,这偏厅之中只剩杜秉文一家。 世人都道如今掌管杜家的杜秉文生来命好,有个在宫中庇护全家的长姐,四弟虽不算聪慧,但对他这个三哥可谓是忠心不二。 他膝下长女年少出名,被定安侯看上,早早享了荣华富贵;与他家老二心意互通的女子,家世样貌亦是样样不差,眼下只等算个好日子,如期举行大婚。 可天算不如人算,杜秉文三十六岁生辰那年,妻子意外传来喜讯,又诞下杜尤墨这个货色。如今他岁已高,眼看着杜尤墨冠礼两年有余,却迟迟不肯娶妻生子,很是头疼。 杜尤墨倒也不是留恋风月之地的纨绔子弟,只是学堂时不好好读书,看了不少情爱的画本子,?中只道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说什么非良人不娶。 二哥见人一走,忍不住发问:“父亲,为何不让书信姨母,若无论如何都是杜家,多一个又何妨?” 杜秉文敲打他:“都是杜家,那便去一个就好,何必落人?舌,说我杜家贪图皇室。” 二哥顿悟,表示方才的话有些唐突,可此话落在杜尤墨耳里就是另一番味道。于是眼珠子一转,张嘴就来:“就是,反正最后娶的都是杜家的人,干脆正妃侧妃都送入宫中,壮大我杜家势力。” 杜秉文重重摔杯:“平日让你多读书你偏不听,听听这张?说的都是些什么荒唐话!” 杜尤墨对此场面不以为意,将心里所想全盘说出:“儿子不懂,但父亲既然无心让方姑娘入宫选妃,可否将方姑娘许配给儿子。儿子瞧着可对眼了,那方姑娘定是儿子所寻的良人。” 杜秉文没回答,反倒是他二哥一脚踹在了他后膝窝里,杜尤墨一个没站稳,差点跪下。 “滚,长了张嘴除了吃就是喝,不干点正事,就你这人模狗样,哪家姑娘瞧上你就是眼瞎!” 杜尤墨自小受家中长辈爱戴,虽是骂他的话,可对他来说却是不痛不痒。二哥拉着他往外走,他却不依不饶对着杜秉文说话,最后二哥忍无可忍,一把捂住他的嘴,这才赶在杜秉文大发雷霆前离开此地。 二哥恨铁不成钢道:“你不是小孩了,能不能稳重些,听听自己说的都是些什么鬼话。” 杜尤墨是被一路打大的,没少因为顶嘴而挨更重的打,可面对自己的二哥,还是说不了什么重话,只道:“二哥,别总是说教我,二嫂还等着你呢,快走吧,别耽搁了时间。” 轰走二哥,杜尤墨转身往自己房里走去,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又收了回去。想起堂姐的宅院与自己后花园就隔了一堵墙,于是转身朝着后院走去,沿着假山爬了上去,虽被树枝挡住了大部分视野,可还是能瞧见在院中的母女俩。 院子清冷,说话声不大,却听得很清楚。 “小妤,这几日少吃些,瞧你这腰,又粗了半寸。”杜诗琪搁下一杯茶,“今日晚膳只许喝半碗粥,饿了就多喝些水。” 方竹妤颓废地坐在院里,表情却十分倔强:“娘!我无心嫁给那什么太子殿下,娘亲何必这样苛刻女儿。” 杜尤墨瞪大眼睛,捂着嘴,生怕被二人发现,却又想靠近些再听个仔细。 杜诗琪推了她一掌:“胡说八道什么,给我闭嘴!你是杜家的女儿,生来就比别家娘子高贵些,这样不上进的话我以后不想听见!” 方竹妤不理解母亲的做法,自打她有记忆起,每日是吃不好睡不好。日日早起晚睡,只为能多读些书,将身子练得再柔一些。 “娘,是杜家没错,可这都是太后娘娘自己打拼出来的,能照拂杜家旁系已是心善之举。祖父是庶出,外伯公又怎会让我这个外甥女跟东宫有牵扯?娘,收起你的心思吧,我没这个命数。” 杜尤墨正扒开树枝,却听见一阵响声,抬眼仔细看去,是那方竹妤正偏头捂着脸,想来是被杜诗琪打了一巴掌。 “什么命数!命都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你不去争不去抢,迟早有日别人会像碾死一只蝼蚁一样碾死你。”杜诗琪收了些脾性,看着方竹妤通红的半边脸,又心软了几分。 她轻抚着女儿的脸,面带柔和。 “让丫鬟去冰窖取几块冰,娘去给你取药膏。记住了,只有入宫才能改变你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亲属关系有些乱,称谓参考网络, 第90章 热闹 “又要变天 第90章 热闹 “又要变天 遂农县死了个知县, 百姓一下就炸开了锅,又听说赵振死之前杀了他的相好,是被那相好的熟人仇杀而死。大伙都不信, 纷纷为他喊冤鸣不平。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一日便传到了邓夷宁耳里。 这两日他们将沧州州衙上下查了个遍,大理寺线报称, 耿聿司和洪大宝确实去过遂农,只是他们抵达遂农的时间太过赶巧。算上赵振遇害的时间, 中间没留喘息的余地, 自然不能完全排除二人的嫌疑。 今日上街,好些个摆摊说书人已将赵振的故事编成一段话本, 围观的百姓纷纷凑前, 赚了个盆满钵满的。 而大理寺来遂农查案,他们便传赵振的死跟州衙有关,传得那叫一个邪乎。这事儿还惊动了按察司的人, 三番几次上门打探大理寺查案的消息。 季淮书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倒是邓夷宁有些不满按察司的做法。 “御史台都没掺和百官之事, 他一个地方按察司倒是管起来了。” 邓夷宁这话是早上说的,监察御史的人是下午到的,随之而来的还有刑科给事中。 周肃之看热闹不嫌事大:“沧州不愧是沧州, 就是热闹。” 还不等那些人在州衙说上话, 季淮书的信件比李昭澜本人先一步到达两人手中。 “如何?这昭王亲临,刑部、御史台还有按察司,加个大理寺,只差新设的都察院没来了。”周肃之啧啧几声,“将军,这赵振到底什么来头, 这么多人查他的案子。” 邓夷宁斜睨一眼:“你以前是做线报的,你不知道?” 周肃之租的这个小院在州衙的斜对岸,院内的小楼有个二层露台,站在露台就能看清州衙门前来往的人群。衙门前聚集着一堆官吏,官服各异,带刀佩剑的,来往百姓都想看热闹,却无一人敢凑上前多嘴。 周肃之瘪嘴道:“我早已退居朝政,不理会这等闲杂之事了。” 傍晚本该下值,可此刻州衙内热闹非凡,李昭澜坐在葛少科的位置,阶下分别是葛少科本人、刑部沈璋、大理寺卿季淮书、监察御史崔仕,还有州衙的其他官吏。他们一一介绍自己的名头,听得李昭澜太阳穴突突地跳,最后记住的也就几人。 州衙之人各执一词,都说自己跟赵振的死无关,就连那封密信中提到的人也都在否认,季淮书站在一旁只觉得好笑。 “殿下,寺卿,还有沈大人,此事当真与我无关。”说话的是昨日刚回沧州的耿聿司,“前几日告假确实是因为家中有事,不瞒各位,家中父亲疾病缠身多年,听闻梁川来了个医师,这才向衙门告假。这事也是下官第一次做,以前绝无这种事情发生。下官的确到过遂农,可只是途经罢了,去梁川走沧州到遂农的山路,虽是险峻了些,可所用时辰不多,下官怕去晚便寻不到那医师。” “此事本王听说了,前几日你不在州衙,倒也无妨,说清就行。”“只是有一事本王很好奇,那位在梁川的医师是何人?梁川月初爆发了一场瘟疫,迟迟没能彻底解决,这医术当真值得你冒险前去拜访?” “自是不能与太医院的大人相比,可家父身子愈发差,沧州的大夫都瞧了个遍,都没法子。那医师是青禁台下来的释远长老,听闻是宫中出面相告,长老才带着弟子出山相助。” “原来是释远长老,有医仙之称,说来也是本王的熟人。” “下官不敢攀附,但冒昧一求,恳请殿下替下官给释远长老道声感谢。” 李昭澜伸手捏着眉心,一脸愁苦模样:“此事不宜在这里多言,今日前来还是要弄清赵振一事,陛下还等着本王回去禀报。季寺卿,本王离开安达乡多日,粮仓的事可有结果了?” 季淮书侧移一步:“回禀殿下,臣有所发现,但此事皆与死去的赵振有关,臣不敢妄下定论。” 李昭澜眉头一皱:“又是赵振?” “殿下,臣以为,此事定当尽快了结。赵振一案牵扯官员众多,可说到底不过是安达乡所属官员贪墨。既然此事与州衙诸位官员无关,恳请殿下做主,还我们州衙上下一个清白。” 跳出来说话的是个胖圆脸男人,李昭澜盯着他看了会儿,这才想起他是州衙判官杨达。 李昭澜稳了稳神色,最后目光落在季淮书身上:“大人不必如此,本王不过是按照陛下的意思去办,州衙上下的清白还得靠你们自己,此事还是大理寺主办,毕竟那封匿名信是他们收到的。但诸位大人也不必多虑,本王亲自监察大理寺,绝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官员们嘀嘀咕咕,就是没有一人敢跳出来说话。李昭澜眉头一扬,略带笑意:“时辰也不早了,若是诸位大人无事,就先退下吧,本王与宫里来的几位大人还有事相商。” 人群散去,留下沈璋和崔仕二人,季淮书早已站在李昭澜身侧。二人小声说着什么,阶下的崔仕瞧见季淮书从怀中掏出了东西,往案桌上一放,紧接着就是李昭澜高声地赞扬。 他有些摸不透这位昭王的作风,干脆与沈璋说起了小话:“有幸见过沈大人俊容,不知沈大人对此事有何看法?” 沈璋乃刑科给事中,虽跟他这个七品的巡按御史平起平坐,可人家确属驳正之职。他虽然是陛下钦点到此,能立断此事,可御史台都快没了,走这一遭也就图个过场。倘若在此事上不慎被沈璋抓住小辫子,只怕没这个命活着离开御史台。 崔仕也一把年纪了,在朝中混迹多年,什么杂七杂八的人没见过,只是陛下的这步棋,还真叫他捉摸不透。 先是让不问政事的昭王突然接手工部一事,大臣都等着看李昭澜的笑话,谁知他一上任,兵部就跳了出来,声称昭王上任不过两日就贪图工部私库的旧银千两,还言之凿凿说昭王如此上心工部任职一事,完全是为了那谋逆的邓氏之女。 崔仕只恨自己没能扎根在朝会之上,听闻那几日的朝会格外热闹,次次都有官员出来说昭王的不是。自然,维护昭王的人也会出来争辩一二,但人不多,都以失败告终。 昭王不争不抢的性子在那些大臣眼里扎根了数年,可只有熟悉昭王的人才知道,他想要的,就一定能得到手。崔仕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却也看得清楚,那卫洺坚虽从不表面维护这个亲侄,却也并未道声不是。 沈璋只是点头,并未作答。 沈璋这人崔仕是有点印象的,他是平成侯府的二公子,是武将之家的文官。当年沈璋入仕中举时,还在朝廷上掀起了不小的风波,都说他是沈家的异类,是不敢上战场的懦夫,沈璋对此毫不在意。 见他不搭话,崔仕一把年纪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他问:“老大不小了,怎么没见你有心仪的姑娘?” 沈璋今年三十三,一心扑在官场上,听闻刑部有好几个大人将他视作眼中钉。说他不成婚,在官场上就少了个把柄,自是不好拿捏之类的话语。 沈璋耳根听得有些烦,他干脆说道:“崔大人,昭王在上,您如此小言小语,可视为不敬。” 崔仕啧了一声:“你看你,年纪不大脾气不小,本官就只是问一问,何须动怒。” 沈璋话不多,是个闷子,刑部都不愿意跟他打交道,崔仕也是第一次近距离与他交谈。 “沈大人,你这……” “崔大人,劳烦上前一步,殿下有事要问。”他话说一半,被季淮书打断。 崔仕上前,先鞠了个躬,没敢起身。李昭澜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桌上翻开的书,时间越久,崔仕心里越是没底。但只要他略微抬眼细看,就能看见拱起的封页上写的是《志怪杂谈》四个大字。 见李昭澜没搭理自己,崔仕又开口说话,李昭澜这才悠悠合上书页,丢至一旁。 “崔大人,此事还需仰仗崔大人,陛下下旨让你跟着本王一同前来,不就是为了看看本王是否以权谋私。崔大人大可放心,本王不为难你,也不会做出格之事,这破案还是得交给大理寺的人来,你就好生跟着季寺卿。” 李昭澜侧头看向季淮书,下令:“三日?算了,还是五日吧,本王限你五日与季寺卿共同告破此案,可好?” 崔仕哪能不答应,二话不说应了下来,连忙告退,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璋。 沈璋一人站在阶下,双眼无神,李昭澜觉得他在看自己,可仔细一看却又不是。对于沈璋这人他了解不多,只知道是个满嘴道理的死板之人,可说他不会变通,却又能在那些大臣不满他时,率先找到破解之法,反将一军。 李昭澜沉了口气,说道:“沈大人,刑科可有什么指示?” “回禀殿下,一切由大理寺做主,刑部不插手此事,我等只是奉陛下之命协助大理寺。” 沈璋就是这样,说话从来都是滴水不漏。 李昭澜悠悠一笑:“看来方才本王还做错了,怎叫御史台的人插手大理寺。无妨,既然是陛下命你前来,本王暂且定你为可靠之人。” 季淮书几步上前,将那封信交于他。 李昭澜继续说道:“你可看清楚了,这信就是送到大理寺的那封匿名信,信中所言之人一共五个,你且去查,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上报。你就甭住官舍了,去驿站住吧,本王早已替你打点好。” 沈璋扫了眼信纸,信中确实提到了五个名字,并且都跟州衙有关,他收了信,告退出门。 季淮书带着李昭澜回对面小院时,邓夷宁正与周肃之下棋。她的棋艺出奇的烂,看得李昭澜是连连皱眉,恨不得让她走开,自己亲自上场。 棋局结束,李昭澜以为会从她口中得到一阵嘘寒问暖,就算不是关心,也得是问问回宫这几日做了什么,可邓夷宁什么也没问。 他当众拉过邓夷宁的手,走到一边:“将军难道不好奇,本王回宫做什么去了吗?” 邓夷宁假笑道:“不好奇。” 气氛有些尴尬,季淮书与周肃之先一步离开,人一走,李昭澜更为放肆地牵起她的两只手,眼里含情脉脉:“当真不好奇吗?可本王想对你说。” “当真不好奇,一声不吭就走了,回来没个信也就算了,还从宫里带了两个监工?”邓夷宁抽回手,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向对面衙门,“什么意思,见我查得太快,给我使绊子呢?” 李昭澜瞪着双眼,连连否认:“怎么可能,那是陛下的意思。这次进宫,陛下还让我着手工部一事,说下月是先皇的祭祖,无论如何都要将你带回。” “先皇祭祖?什么时候?” “下月二十五,”提起这件事,李昭澜就莫名的烦躁,“但得在初十前回去,宫里还有一大堆事儿等着本王。” 邓夷宁低头盈盈一笑:“殿下日理万机,臣妾自当对殿下之事上心。最多五日,臣妾定将安达乡一事查个水落石出,再回遂农了解玉春堂与琼醉阁大火之事。” 她离开后,李昭澜莫名打了个冷颤,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色。 “又要变天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真假 “这死的不 第91章 真假 “这死的不 州衙消停了两日, 耿聿司也没再闹出个岔子,只是洪大宝迟迟不见身影,中途邓夷宁还特地往返一次遂农, 生怕他在遂农出了事。 崔仕跟着季淮书四处打探洪大宝的下落,李昭澜回来只待了不过四个时辰,又匆匆忙忙赶回宫里, 只是这次他留下了魏越。 魏越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邓夷宁,她倒也不觉得不自在, 只是多了一个人, 做事就会变得有些麻烦。 比如李昭澜离开当晚,她忽然想起赵振跟她说过, 陆英是主动要求揽下安达乡的事。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于是打算突袭陆宅,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发现。 陆宅严防死守,她除了看见陆英那夫人白日责骂下人, 陆二郎在自家院子戏耍丫鬟, 别的什么也没看见, 就连陆英的影子都没见到。 当她次日傍晚灰溜溜地回去时,惊呆了他们三人,魏越更是下跪求她一道保证, 说无论去哪儿都要留个信。邓夷宁没辙, 用李昭澜性命担保自己绝对不会乱跑,魏越听着有些奇怪,但还是松了半口气。 只是谁都没想到,州衙安静了不过两日,隔天清晨便有人敲响了州衙大门,急匆匆地喊:“出事了!清风街巡按司的洪主事洪尚康死了!” 彼时, 邓夷宁还在院子里跟魏越过招。 二人打得有来有回,她用的是季淮书那把莲云剑,剑柄对她来说有些大,有时刀剑擦过,几次被魏越的力道撞得差点脱手。几个回合下来,二人打成平手,周肃之在一旁吃茶叫好,活脱脱一个潇洒看客。 “季寺卿,不好了,出事了!” 邓夷宁正歇着,大门被人砸得哐哐作响,季淮书上前推开门,只见崔仕满头大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半晌缓不过来。 他抬头正欲开口,却见院子里站着的邓夷宁以及他身旁那个熟悉的身影,有些诧异,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急忙开口:“不好了,清风街巡按司的人发现,洪大宝死在了巡按司庭院之中。” “什么?”邓夷宁嗓门大,嗷的一嗓子吓得周肃之一抖,“什么时候发现尸首的,可有人瞧见?” 季淮书将他请了进来,崔仕还不忘礼仪,行礼之后才侃侃而谈:“尸首是今晨换值的弟兄发现的,巡按司夜值是有两波兄弟交替,寅时一到便立刻换人,但他们换人时未曾瞧见院落中间的尸首。今晨换值的兄弟来晚了一刻,二人在门口拌嘴了两句,等下值的兄弟推门进去时,就看见洪大宝躺在院子中间,身下是一片血海。” 邓夷宁察觉不对:“等等,他是在巡按司被杀的?” 崔仕立刻看向她,说道:“正是,这便是蹊跷之处。巡按司前后院皆有人守值,都说未曾见过可疑的人,更是没听见过什么动静,别说杀人了,据说前门路过的两只狗都被他们赶走了。” 季淮书见缝插针地问:“州衙的人也都知道了?” 崔仕是在官舍听见州衙的人去请沈大人,这才一路跟了过去,了解了此事。听闻昨日负责守值调配的是州衙的梅逾梅大人,他猜测目前只有梅大人一人知晓。 “无妨,你就当作从未知晓此事,也从未来过。”邓夷宁眼珠子一转,想到办法,“还劳烦崔大人去一趟巡按司,就说找刘仲仁有事相商,时间太紧了,估摸着他们还没能转移尸首。” 崔仕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他一走,邓夷宁也回身换了套干净衣裳。李昭澜来沧州的四个时辰并未闲着,除了安置他从宫中带来的几箱衣裳,其余时间都在街上采买小院的口粮以及其他三人的衣裳,尤其是周肃之。 周肃之素来爱打扮自己,邓夷宁问过他缘由,说是因为以前做密探时,只能穿夜行衣出行,就算是白日传递消息,穿的也都是些不起眼的衣裳。好不容易不干这等差事了,就将自己从头到尾打扮得跟个花花公子一样,他说这才对得起这么多年来对朝廷的效力。 金钗翠珠上头,再加些上等胭脂,一袭烟粉秀花罗裙加身,还真符合李昭澜心中所想模样,只可惜他看不见。 邓夷宁并未直奔巡按司,而是先去衙门露了个脸,说是找判官大人有事。门前值守的衙吏嘴皮子利索,果断将巡按司的事透露了出去,她也顺势带着周肃之一行人去了巡按司。 清风街的巡按司从未这般热闹过,除了仵作和州衙的人,按察司的人也来了。邓夷宁记得站在尸首身边的人,那是按察司按察使贾乐城,听闻与田明风素来交好。 “如何,可有发现?”邓夷宁走近一瞧,尸首还算新鲜,面色平静,走得也算安详。 “回王妃,此人死于卯时前后,手腕脚腕处有明显的勒痕,可见死之前遭受捆绑。刀柄直入心脏,下手之人狠辣,不曾想过留个活口。洪主事在沧州招摇处事习惯了,怕是哪个仇家寻上门,应与季寺卿所查之事无关。” 说话的就是贾乐城,他一张嘴,邓夷宁还能闻到口中恶臭的酒味,她扯了扯嘴角,转过身背对着他,反问:“是吗?” “正是。”贾乐城面不改色说道,“沧州百姓都知洪主事行事作风,常常从百姓手中收取小恩小惠,这次怕也是惹急了哪家,这才招来杀身之祸。” 邓夷宁一笑,笑得贾乐城汗毛竖立:“真当我这么好糊弄啊?那你倒是同我说说,是何人能不顾巡按司值守,悄无声息将一个壮汉送入巡按司,再加以杀害呢?” “王妃有所不知,昨夜巡按司后门的值守偷懒,不到寅时二人就早早离开喝酒去了,等再回来已近辰时。二人也并未入内查看院中情况,这才让贼人入了巡按司,钻了空子。”贾乐城堆着谄媚的假笑上前半步,矢口否认,顺带表露忠心,“不过王妃放心,守值的两人已被按察司拿下,口供也已录上,今日便能了结此案。” 邓夷宁也不惯着他,利口嘲道:“贾大人还真是行事利落,这才案发多久,连口供都有了?莫非是未卜先知,知道大理寺要盘问些什么?” “那两人不过是普通百姓,哪见过巡按司的刑具,还未等刑具上身,就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了。”贾乐城圆滑道,“不过王妃说错了一事,此事并未让大理寺插手,就也没必要写大理寺的盘问口供。” 邓夷宁缓缓点头,说道:“口供是有了,可真凶何在?既未缉拿真凶,你们如何敢言此案已结?” 贾乐城急急接话,带着几分急躁:“按察使向来有先斩后奏的恩准,就算是凶手在外出逃,这与了结案件有何冲突?更何况王妃一介女子,未插手朝堂政事,又怎能知晓按察司的办案道理。” “如你所说,我或许是不懂章程,可我也知晓杀人偿命的道理,那真凶既杀了洪主事,为何你们不去捉住真凶,再以此同样的方法杀了那人。如此草草结案,既未替他昭雪,又未替他复仇,分明是行使武官之责,却又以文官作风。”邓夷宁嘴角噙着轻佻的一抹笑,“怎么,看不起朝廷的武官?” 场中一阵低哗,周肃之皱眉看向她,连带着季淮书的表情也有些严肃。 贾乐城当即沉声斥道:“王妃此言可是挑拨朝堂君臣,实属不该!” 邓夷宁目光直逼他,眸光闪着几分自得,说道:“如何?我说了又如何?就算我今日在此杀了你们,那又如何,你是能在身手上打过我,还是能在身份上压我一头?” 她话音一落,院中霎时凝滞。贾乐城脸色涨红,抬手指向她,唇齿颤动却说不出一句成话,只得僵硬收手,满脸窘迫。 邓夷宁的笑容慵懒又倨傲,看得周肃之大为震撼,不知不觉间,她身上确有了几分李昭澜的模样。 她轻哼出声:“贾大人才需慎言,且莫要忘了,我虽为王妃,更是罪臣邓毅德之女。我全家横死未得安宁,如今上路也有月余,诸位大人或许真该下去陪陪他老人家了。” “好啊,王妃既放出狠话,我贾某也不是吃素的,本官今日执意要了结此事,王妃若是要问罪,大可上御史台参本官一本。”贾乐城声调拔高,破罐子破摔,“来人,将尸首处理了,厚葬!” 话音落下,邓夷宁反手抽出周肃之佩剑,剑锋横在贾乐城眼前,目光轻蔑扫过他:“你动一下试试?” 贾乐城面色铁青,强作镇定,咬牙道:“王妃这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些,巡按司的公事,岂容一介妇人插手。” “妇人怎么了,单手就能打得你爹娘都不认识。”邓夷宁下颌紧绷,周身戾气摄人,“更何况他又不是你按察司的人,你凭什么处置?” “王妃当真是无知,这巡按司本就归我按察司管,本官身为按察使,为何不能带走他一个小小的主事?”贾乐城声调急促,神情立刻慌张起来,他看了眼四周围观的人,下定决心要将这些个袖手旁观之人一个个清算。 邓夷宁听完这话缓缓抬眼,整张脸上都透露着离谱又好笑的神情,她似笑非笑地开口:“蠢得紧,还不自知,贾大人连眼前此人身份为何都不曾知晓,就在这里胡言乱语。” “我不认识,难道王妃认识?我与洪尚康共事多年,就算他烧成灰我都不会认错。”贾乐城气得说不清话,怒声辩驳。 “是吗?可此人并非洪尚康,大人不也没看出来吗?” 贾乐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放声笑道:“王妃怕是不清醒吧,这死的不是洪尚康还能是谁?” “你说他是洪尚康他就是了,为何我说他不是你却要否认,难不成贾大人知晓他的身份,是想掩盖什么?” 邓夷宁也不恼怒,就看着他发疯。 “下官听不懂王妃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来人,厚葬洪主事。”他猛然甩袖,喝令一旁的人立即动手。 “慢着!”邓夷宁剑锋一转,声音亦是拔高,“我说了,这不是洪尚康,你带不走他的。” “此人确实不是洪尚康,贾大人怕是带不走他了。” 僵持之中,一道沉稳的嗓音从门外传来,掷地有声。人影一闪,沈璋步入堂中,抖落衣摆的尘土:“刑科沈璋,见过王妃。” 邓夷宁手一抬,直奔主题:“免礼,说说你查到了什么,为何知晓此人并非洪尚康。” 沈璋拱手礼道:“是,此人并非洪尚康洪大人,而是后街农户巷的一名屠夫,名为洪大宝。” 眼前的贾乐城与街上那些泼皮无赖别无二致,一口咬定邓夷宁给不出证据。他心中怒火烧得猛烈,唾沫横飞:“沈大人有何证据?莫不是在此胡言乱语?” 邓夷宁眼一眯,见他还不死心,又问:“贾大人当真还要辩驳一番吗?” “空穴来风,何须忌惮。” “还真是空穴来风,只是大人的风,和本官风不一样。”沈璋侧身回头,“带进来。” 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刘仲仁,但刘仲仁身后还有一老人,邓夷宁没见过,但她猜测那人应是认识真正的洪尚康。 贾乐城认出了刘仲仁,大笑一声:“这是何意?找刘仲仁来指认他不是洪尚康吗,简直是笑话。” “我是不知道,但这位老先生知道。”沈璋将老者往前扶了一把,“这位是洪尚康的二叔,他可以作证此人并非真正的洪尚康。” “草民洪舟,见过各位大人。实不相瞒,我与洪尚康多年未见,也不知他如今的模样,可草民记得小侄身侧有一个黑色胎记,对应在左侧臂弯处,靠后背一点。” 二叔年纪不大,却因多年耕作导致腿脚不便,邓夷宁注意到他跛着脚。转头看向季淮书,还不等她说话,他便已经蹲下将尸首翻了个面,迅速扒开上衣。 但那地方不但没有胎记,反而多了一道狰狞的伤疤。 贾乐城嘴角一勾,忍不住得意地笑道:“怎么样,如今你们还有什么证据,尽管拿来,我倒要看看,王妃都有什么手段来污蔑本官。” “看来贾大人还真是不知道一事,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能真的知晓那尸首的身份。”邓夷宁抬手招呼刘仲仁上前一步,“刘大人,烦请你告知贾大人,让他死的明明白白。” 刘仲仁没说话,动刀割开尸首身上所有的衣物,邓夷宁直勾勾盯着贾乐城的一举一动,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尸首衣不蔽体,众人无一不将目光聚集在下半身处,贾乐城更是嫌恶地捂住嘴鼻,被吓得后退半步。 “大人可看清了,此人到底是不是你们口中的那位洪尚康。” 贾乐城的神色明显有些慌乱,嘴上却还是不依不饶,企图栽赃给邓夷宁:“这……这等私密之事,本官为何会知晓!本官如此亲近之人暂不知晓,敢问王妃是如何得知!” “我说什么了吗?我说被阉之人是谁了吗?为何这么急着质问我?”邓夷宁转身看向沈璋,点头示意,“此人就交给沈大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目睹 “所以他杀 第92章 目睹 “所以他杀 “这信上之人已抓了两个, 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沈璋的人押着贾乐城巡街回了州衙牢狱,路上百姓纷纷侧目,对着贾乐城指指点点, 但大多都是拍手叫好。 除了贾乐城,那耿聿司也进了牢狱,但抓他无名无份, 如今在牢里受了刑罚,若是不能尽快查出他勾结陆英或是杀害赵振的证据, 怕是不好交代上面。 “耿聿司那边查得如何了, 他到底去了哪儿?” 沈璋抱拳上前:“下官的人愚钝,还未查出耿聿司的踪迹, 但他一口咬定绝非他动手杀了赵振。” 邓夷宁示意他起身, “赵振一刀毙命,能知道他踪迹的人不多,挨个去盘查那些住在一起的难民, 包括那几日他们接触的所有人。还有, 去查查陆英这段时日在做什么, 见了何人、做了何事,统统查个清楚。” 崔仕沉默着,转眸看向邓夷宁:“王妃, 老臣有一事不明, 那人顶替了洪尚康,为何州衙无人知晓?” “很简单,因为耿聿司知道,且不止他一人知晓顶替之事。”邓夷宁将剑还了回去,“判官大人可还在州衙之中?” 崔仕应声:“应是还在,王妃可是要见他, 老臣这就去请。” “不必,我们过去就好。”邓夷宁微微摆手。 州衙大牢里,耿聿司一袭白衣端坐草席,脚边是被他一脚踢翻的糙饭,长发散落,血迹粘着发丝贴在脸上,毫无往日威风模样。 刑吏本不愿下此重手,可大理寺的人在旁盯着,耿聿司愣是一声不吭,不得已才挨了几鞭子。按察司的人不满他们插手,说崔仕只是个六品文官,没眼力没武力的,就是上头那位用来打发时间的。 崔仕自诩老头一个,吹胡子瞪眼地骂了整个按察司,最后被扫地出门。 邓夷宁在州衙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葛少科顶着官帽匆匆赶来,见到她的瞬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开始诉说洪尚康的旧事。 尸首身份已查明,衙门上下都猜杀害洪大宝的人,定是不知晓真正的洪尚康已死,否则何必大费周章将洪大宝绑架。 八九张嘴争辩不休,听得邓夷宁一个头两个大,前几年就听闻陛下有意扶持文官主持大局,虽迟迟未能落定,到底还是叫他们这些外在征战的将军寒了心。可南怀五战皆为文官带兵征战,南怀三军虽受令于主帅,但军中那些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军师,还真帮助他们节省了不少兵力。 眼前这几个老头争论不休,只为将这起谋杀扣在对家的头上。 “你们提刑按察使司的人监管不力,口舌落在我州衙的头上。韦副使,为了你们家按察使,真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口啊!”梅逾一口唾沫吐在韦副使脚边。 韦副使不甘示弱,吐了回去:“梅逾,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跟在知州身后的一条狗,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狗?”梅逾放声大笑,“狗又怎样,我是朝廷的狗,是大宣的狗,你呢?连狗都不是!你下牢里问问你心心念念的按察使大人,去问问他,你儿子为什么进不了书院。” 韦毅那根食指在空中颤抖:“你什么意思!我儿子的事与按察司无关,你莫要在此胡编乱造!” 这话说来说去,终是落在按察司头上。 周肃之眼见事态越发热闹,肘击开小差的崔仕,小声道:“听闻按察司一家独大,不论是何地,州衙都被按察司的人踩在脚下。崔大人,不知御史台是怎么看的?” 崔仕提及此人的嘴脸便一肚子火,脱口骂道:“也不知吏部用人是何用意,真是坏了我御史台的名声。按察司的人又如何,老夫一介混迹在朝廷的文官,还比不上他区区一个地方从部,真是狗眼看人低。” 两人就站在邓夷宁同侧,话全部落在了她耳里。她扫了崔仕一眼,崔仕本想再骂几声,又觉不妥,便收了嘴。 邓夷宁没觉得他说的有错,反倒对崔仕这张嘴有些刮目相看,这几人吵个没完没了,她对季淮书说道:“加派些人手,去盯着按察司的动向,给刘仲仁找个好去处安顿下来,切勿走漏风声。” 眼看着他们几乎要扭打在一起,邓夷宁利落起身,老头子们立刻规矩站好,不再言语。 “诸位各执一词,或真或假尚不定论,倘若州衙与按察司都无过错,岂不便宜了那背后真凶。不妨大人们想想,往年可有得罪过什么人,特别是洪大宝在职期间。听闻他喜滥杀无辜、调戏良家妇孺,这些年江湖之中也少不了正义人士出手。万一是买凶杀人,就为了离间你们的关系呢?” 邓夷宁的话不无道理,老头子纷纷侧目对视,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无妨,倘若你们知晓内情却在此不便多说,今日我就在官舍,哪儿也不去。若是不便寻我,沈大人和季寺卿亦可告知,那便静候诸位佳音。 官舍简陋,崔仕站在院内来回踱步,心里毛躁得很。 邓夷宁本是跟着他一块回来的,不过是分别进房中换了身衣裳,等他再去寻时,屋中早已没了人影。老头吓个半死,生怕那位外出出了事上头怪罪下来,急忙让人带话给季淮书,自己则在院里等着,盼着她早日露面。 来沧州不过几日,邓夷宁时常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不好贸然出手。 一身便装出行,省去了不少麻烦。李昭澜那日回来还留下一把剑,与她在军中所用的长息剑几乎一模一样。他说是偷偷差画师去兵部画了下来,但与真正的长息剑还是有些细微的区别。 昨日她与季淮书商量好了,今日她暗中去一趟安达乡,最迟明日归来,若是跟踪那人依旧在她身后,她便动手解决了那人。 走官道去安达乡用不了几个时辰,但还需翻过一座山,山路崎岖险峻,那跟踪之人也没见着影子。 安达乡已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义仓也在重建之中,百姓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只是粮仓的事依旧像是一堵墙压在他们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问了乡长和镇长,这几日都不见陆英来过,说只是十几天前匆匆见过一面。邓夷宁又马不停蹄赶回遂农,没在衙门见到陆英,倒是意外听见了另一件事。 算着日子,今日是赵振的头七,邓夷宁本想去他的知县内宅祭奠一番,却没想到有人先他一步。 背影有些眼熟,但记不住人名,她站在门外看了许久,听声音才知道那是主簿安适。 “大人,衙门近日还算安好,李县丞还盼着调令坐上您的位置,还好他没能如愿。我去大人家中看过了,也帮着收拾了一下,今日头七,回来看看吧,兄弟们挺想您的。” 约是一盏茶的工夫,她本打算先离开,等安适走后再来这里。转身的那刻,她听见安适再次开口。 “您为什么要杀舒梅姑娘啊,属下真的是没有想明白,她对您真的是一心一意。您有所不知,李县丞还找过舒梅姑娘麻烦,这事儿也是偶然被我撞见,她还不让我告诉您,这到底是为何……” 话语间夹杂着抽气声,安适抬手抹了把眼泪,道:“当年您待我不薄,教我识人懂事,我在您手底下也有十来年了,可如今我真的没想明白,您为何要做出那种事。” 话语哽咽破碎,字字裹着悲戚,安适叹了口气,缓缓起身,对着桌上的官服鞠了一躬。 转身时,二人四目相对。 安适张了张嘴,眼底泪痕未干,悲伤的神色立刻凝固在脸上,双眼猛地睁大,是如何也掩盖不了的震惊。 邓夷宁没动:“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安适不语,只是下跪磕头:“王妃!下官恳求您,替知县保守这个秘密!” “什么秘密?他杀人的事实吗?”邓夷宁捏着拳头,一步步走进去,“你为什么知道,你是看见了还是听见了什么,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安适不敢欺瞒,但也不想说出口,整张脸埋在地上根本不敢抬起。 长剑出鞘,抵在安适的脖颈边,邓夷宁冷声开口:“起来,说话。” 安适颤颤巍巍起身,再次泪流满面。而故事要从安适第一次来遂农县衙说起,那时安适已近四十。 家境贫寒,他只能捡别人不要的旧书学习,又为了温饱,不得不干些苦力活。考了十来年才堪堪成为一个秀才,彼时的他已三十过半。他的第一个官职也是在县衙,任抄书小吏,在架阁库抄了三年书,成为秀才后才前往遂农县衙。 本以为虽不是平步青云,但也不至于前途无望,怎料等待他的依旧是架阁库抄书的活。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除了那一手好字,他看不见自己仕途的未来。 那时赵振就已经是知县了,他看中了安适的字,让他协助当年的县丞登记户籍一事,跟着赵振和县丞将遂农治理成沧州明县。在他入县衙的第三年,县丞成为当年会元,高升离开,那时的他已经掌握了县丞的所有公务,幻想着接手这个位置的会是自己。 但坐上位置的是如今县丞李仕骐,他则是任职主簿,其实他早已满足,就算没有任何品级,就算只是在衙门抄书。 “下官甚是感激赵知县的谆谆教诲,下官生来愚钝,做事一板一眼,若不是赵知县倾囊相授,下官不可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安适双手抖得厉害,嗓音也是。 邓夷宁压下心头的苦涩,直言:“所以他杀了人,你替他隐瞒了。” 安适猛地抬头,两行泪滚下,他慌忙转身拭去,回身又重重点头:“是!” 邓夷宁还是不信,只厉声质问:“当时你为什么不说!你若是说了,也许赵知县不会死!” “我不知道……王妃,下官愚钝,下官不知道啊!下官不知何人会对他痛下杀手,若是早知有今日,那日我便当众承认,舒梅姑娘是我杀的,下官愿意替知县顶罪!” “你——”邓夷宁双目含泪,恨铁不成钢,愤愤收剑回鞘,“你是何时发现的,在何处发现的,说清楚。” 安适眼神涣散,压下心中慌乱:“就在衙门,就在衙门里。” 邓夷宁想起上次有个衙吏说自己见过赵振杀人,她心下一沉,看来是真的了。她问:“怎么杀的,你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确实是舒梅姑娘。”安适垂着头,声音断断续续,“赵知县平日里不会让舒梅姑娘来衙门的,毕竟她身份特殊,恐落人话柄,可那日是两人相识的日子,想来应是破例了吧。” 邓夷宁皱眉:“他二人相识的日子,你为何会知晓,是听谁说的?” “知县亲口告诉我的,”安适吞了口唾沫,急急答道,“相识后的每年四月十二,知县都会早早离开,说是……” 邓夷宁骤然打断:“慢着,你是十二号那日看见赵振杀害了舒梅?就在衙门里?” “是啊,”安适仰头看着邓夷宁,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当晚月光格外的亮,本以为次日会是艳阳天,怎料半夜便下起了瓢泼大雨,一下就是好几天,下官不会记错。” 邓夷宁再次确认:“当真是十二?” 安适望着她的神情,反倒有些犹豫起来,音量逐渐变小:“这……可是有什么不对?那日就是十二号,知县走的早,下官记得知县十五号要查账册来着,所以我在架阁库待到半夜才离开,否则也不会撞见此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诓骗 “这叫打他 第93章 诓骗 “这叫打他 今日天公不作美, 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邓夷宁几乎没有休息,连夜离开了遂农。昨□□问安适, 她几乎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便是舒梅的死本就是一场局中局。 为了能尽快验证自己的想法,她不得已从官道赶往朔县, 再走朔县的官道入沧州。好在出来时她带着李昭澜的腰牌,那驿站的官员并未为难她换军马的要求。 雨越下越大, 直至天蒙蒙亮, 邓夷宁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那次中毒还是影响了她的身体,比起以前好几夜不吃不睡, 如今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抵达沧州时刚开城门, 巡检换了批人,见到她骑马入城纷纷侧目,却不敢上前多问。 小院还一片安静, 邓夷宁蹑手蹑脚推开院门, 进入小厨房时, 还是吵醒了住在柴房旁的丫鬟。丫鬟见她浑身湿透,连忙烧热水伺候她沐浴更衣,一套下来已快卯时过半。 雨停了, 季淮书也起了。 “将军?”他刚换好衣裳从屋里出来, 手上还握着剑,“怎么这个时辰回来的?” 邓夷宁来不及多说什么,将他唤去书房,说了安适的那番话。 “将军的意思是,义仓坍塌是故意为之,并没有人偷粮, 而舒梅的死就是为了转移我们的视线,把这一切都推到赵振身上。赵振一死,便死无对证?” 她先是点头,再摇头,道:“偷粮这件事还不能确定,但大致应该是这样。我在军中见过不少陷害人的手段,无非就是杀人灭口。若是我要除掉一个人,我不会自己动手,也不会让身边之人动手,最简单的办法便是找上你的仇人,栽赃陷害。” 季淮书目光凝住,沉吟片刻后道:“赵振一死,受益的就只能是今年科考会元,他是最有机会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可陆英已经在东宫,他理应不会贪图这个位置,所以只能是县衙剩下的那两位。” 邓夷宁点头,认同他的观点,说道:“此事还需你带大理寺的人去询问,我的身份不方便。这次去安达乡我又想起一件事,安达乡的义仓是那王廉之出资修建的,他与衙门必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留在这里打探一番,遂农的事就拜托你了。” 王廉之在沧州的生意做得不错,基本隔条街就有他的王氏商铺,打听他的消息并不费力,随便去一家王氏商铺找个小二唠唠嗑,就能从王氏的发家史开始说起。 邓夷宁对此并不感兴趣,接连转了好几家店铺,进店里买东西的人不少,都是家中常备的柴米油盐,只是这段时日米粮稀缺,物价上涨,百姓已经吃不起米粮了。 “王廉之那妾室的身份打探清楚了吗?” 邓夷宁几乎是与周肃之踏着前后脚回来,他屁股刚挨凳子,歇了口气,道:“他妾室确实是安达乡的,家中父母早些年因病去世,她没能及时赶回尽孝道。后来听说沧州要加修义仓,也是她向王廉之提议修在安达乡的。她一不识字二不出门的,没听说她与衙门中人有交情。” “义仓出事,王廉之没有表示?”邓夷宁微微抿唇,“那可是他给的银两,朝廷拨款修建义仓的钱,怕是他跟某些人分了吧?” 周肃之点头,很是同意:“很有可能,但没有证据,若是牢里两位迟迟不肯吐露实情,只怕会一直耽搁下去。” 面对牢里那两个嘴硬的家伙,邓夷宁也是束手无策,她放缓语调:“我原本是想找到那日看见赵振杀人的男人,可那男人也离奇消失,我托安适留意那人动向,若是有消息,那便最好。” “眼下如何,怕是不能坐以待毙。” “办法总是有的,那耿聿司与田明风走得格外近,如今他兄弟含冤入狱,就看他怎么办了。田明风与葛少科又自来不和,若葛少科也是其中的获利者,他自然会知道怎么做。”邓夷宁霍然起身,再次转身出门,往州衙走去,周肃之紧跟身后。 州衙同往常一样,只是少了些人,下到牢狱,扑面便是一股血腥味。周肃之有些不适地皱眉,立马捂住口鼻道:“这得流了多少血啊,好大的味道。” 邓夷宁笑他捂鼻的动作:“周公子在外多年,难道还没习惯?” 周肃之声音有些闷:“将军可是忘了,密探不干打打杀杀的勾当,自然是不太习惯。” 牢里不止一个犯人,一间牢房最少是五个身着囚衣的人,个个都面黄肌瘦,头发如枯草一般。她迈下一步台阶,喃喃道:“多见见就好了。” 周肃之没听清,邓夷宁却没再说话。 耿聿司挂在刑架上,身上清晰可见鞭痕,脑袋低垂着,不知生死。狱卒见她来此,纷纷上前行礼,他也跟着慢慢抬起了头。 邓夷宁看着他:“如何,还是不肯说?” “回王妃话,这人嘴硬的厉害,问什么都不说。”行刑的都是大理寺的人,州衙的狱卒根本不敢掺和,若真是冤枉了耿聿司,他们又加刑于他,日后怕是不好过。 耿聿司笑了,笑得无比猖狂:“天日昭昭,人心灼灼,怎让这等叛国之女进了朝堂,真是有辱我大宣颜面!大宣将亡,大宣将亡啊!” “闭嘴!”狱卒狠狠一踹,耿聿司笑得咳嗽起来。 邓夷宁闻声侧首,笑意深长:“怎么,觉得自己委屈了?” “委屈?若我的死能还大宣一丝存活的生机,本官愿为国捐躯,而非死在你这贼女之手!”耿聿司吐了口血水。 “一口一个贼女,是我爹杀了你全家,还是我杀了你全家?你不但没能为国效忠,反而受着我在外戍边多年的恩情。你该谢谢我的,也该谢谢太后娘娘,若非她老人家赐婚,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替你这只会空口白牙之人为国效忠的忠臣。” 耿聿司怒视着她,哑声道:“你——” 邓夷宁截了他的话:“我什么?我劝你认了吧,还以为田明风会救你呢?看似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其实你早就被踹进了河,别到头来怎么淹死的都不知道。” 耿聿司哼哼道,这模样让旁人瞧去,只觉是疯癫之人。许是骂的有些累了,他看了眼邓夷宁,这才说道:“这关田大人何事,我虽与田大人交好,就算他想救我出去,我也不会就这么出去。等事情查明,我要你跪在地上磕头,磕一个,我走一步。” “好啊,那就看看是你的头先落地,还是我的头先磕响。”邓夷宁波澜不惊地转过话头,自然地提起他家中之事,“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家那一箱箱金条都被大理寺的人查到了,你夫人和孩子可是什么都招了,说是大部分为田大人相赠,他救不了你的。” 耿聿司眼角抽抽,表情瞬间变了,但只是瞬间的事,又挂上一幅小人嘴脸:“王妃不必诈我,我家何来金条一说,家中一直以来淳朴节俭,就算是要污蔑本官,也要找个好借口吧?” 还真不是借口,带走耿聿司的那日,邓夷宁就带着人连夜搜查耿府,当夜确实没能搜出什么,一家子只哭个不停,问什么都不说。次日她便让人盯着一家人动向,真叫她发现了些别的。 “爱信不信,你那招摇的妾室就是在首饰店被带走的,手里的金钗都是论捆买,那不然——”邓夷宁抬手捂嘴,做作的模样上身,“你妾室在外面有人了!天哪,这种事若是传出去,有损你耿聿司的名声啊!今日诸位所听,切勿外传,还请各位替耿大人保密。若是耿大人真出去了,各位还得谨慎一点,耿大人向来小心眼,别丢了小命。” 耿聿司怒吼:“邓夷宁!你别太猖狂!” “直呼王妃名讳,该当何罪!”她拿起桌上的鞭子,朝着他就是两鞭。耿聿司疼得厉害,着实没料到这女人手劲如此大。 周肃之有些不忍直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邓夷宁出手,不敢想这两鞭子若是打在自己身上,怕是得躺个十几日。 周围的人都不敢插话,只听回荡在牢狱的吸气声。邓夷宁放下鞭子才发现,刑桌下放着个木桶,木桶里还泡着几根长鞭。她笑道:“原以为是耿大人弱不禁风,原来是盐水泡过的长鞭,难怪叫得这么惨。今日来也不是同你说闲话的,来人,写一份认罪书,再盖个手印,这事儿就算结了。从今日起,州衙的巡检便不再是耿聿司。去把贾乐城也给放了,就说他无罪,是我弄错了,再去摆一桌好酒好菜,就算是赔个不是。” 狱卒得令,纷纷行动起来,只剩耿聿司胡言乱语吼叫着,邓夷宁也不管他说什么,转身去了贾乐城的监牢。 贾乐城跟几个乞丐关在一起,身上臭烘烘的,邓夷宁皱了皱鼻子,站在原地没动。 “贾乐城,听说你嘴硬啊?” 贾乐城闻声抬眼,又闭上,哼了一声。 邓夷宁见状,嘲道:“哟,还挺有骨气。也罢,爱说不说,反正都是你干的,只是今天上路,和明天上路的区别。” 又是同样的话术,但贾乐城到底是按察司的人,对这种声东击西的审讯方式已司空见惯,他定是不会上当。 “不信啊?他已经出去了,这两天我会派人单独给你送饭,当着你的面试毒。”邓夷宁自然知道这些话唬不住贾乐城,“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死在州衙的牢狱里,你还得跟我回刑部呢。” 言罢,也不管贾乐城有没有听进去,抬脚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转身又道:“对了,你远在沧州,还不知宫中的变故吧?听闻陛下有意废了御史台,将大臣们全部送至都察院或是刑部。这消息我也是听昭王所说,说是钦天监已经在测黄道吉日了,大学士也在起草文书,或许要不了几日,圣旨就会下来。” 贾乐城猛地睁眼,起身走到木栏前,瞪着发红的双眼,说不出一句话。 她继续道:“届时若留在都察院任职,许是有点棘手,倘若你去了刑部,那感情好。多年征战,虽被强收兵权,但我与兵部不少大臣还算交好,托人将你塞进兵部大牢也不算难事。” 临了,她又补充一句:“沾亲带故,或许便是这个意思,自求多福。” 返回时,她特地路过耿聿司的监牢,周肃之已为他写下定制的认罪书,只等血手印,这份文书便可送往大理寺。 周肃之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将军,这么两头骗可是有些不妥?” 邓夷宁看着手中的文书,沾沾自喜道:“这不叫骗,用你们探子的话术,这叫打他个措手不及。” 周肃之挠挠头,确认了邓夷宁读书不多的事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行刺 “身手如此 第94章 行刺 “身手如此 耿聿司入狱, 最急的便是田明风了,他生怕耿聿司说了不该说的牵扯自己,急得他给远在刑部的二伯去了封信。 信中倒是没说别的, 只说昭王妃趁着昭王不在,欲屠戮官臣,为自己笼络忠臣, 妄图插手朝政,重返沙场。 一顶子虚乌有的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但他二伯也并非听风就是雨, 差人打听了好几日才了解来龙去脉。此时朝中本就涉及官职危机,二伯思来想去, 装作从未收到过这封信。 那头的田明风迟迟收不到回信, 狱中只剩贾乐城一人,田明风搜遍了沧州也没能找到耿聿司的下落,心里越发慌乱。 “如何?还是没有回信?”田明风早早就在院中来回踱步, 连早膳也未曾用过。 今晨探子来报, 称季淮书带着大理寺抄了整个沧州按察使司, 抠出了账本上少的三千六百多两的黄金,连夜带着手底下的人一一摸排。 原本寄予希望的副使韦毅也没能抗住刑审,将所有罪名扣在了尚在狱中的贾乐城头上, 还吐露了一件令众人意外的事, 那个被葬于他人坟墓的张白,是前几日已亡之人洪大宝的手笔。 “张白是洪大宝所杀?” 邓夷宁从季淮书口中得知这个消息也很吃惊,思来想去也没搞懂他们二人之间的联系是什么,总不能是因为张白知道了安适替赵振隐瞒杀人一事,而后跟个大嘴巴似的告诉自己。 这没来由的杀生之祸,葬送了一条无辜性命, 她有点后悔当时拦下了他。 她又问:“可还有说其他的?” 季淮书摇头,韦毅虽在按察司,但终归被贾乐城压一头,凡事能从他手中分一杯羹已心满意足,何况他自知贾乐城干的不是什么干净的勾当,能不问绝不多嘴。 邓夷宁盯着田明风多日,距离送出信已过五日,那边迟迟没能回信,她便知机会到了。 魏越带着周肃之又去了遂农,妄图再打探点消息出来,抓捕一事自然落在了邓夷宁一人身上。季淮书本想自己跟着一起,邓夷宁拒绝果断,偏要孤身一人前去。 敲响田府大门已是戌时过半,田明风见她一人前来,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却警惕地看向了她的身后。 他收回视线,拱手礼道:“不知王妃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有些事不明白,想请田大人指点一二。”邓夷宁勾勾唇,烛火之下,显得她这张脸格外阴森。 田明风立刻一副折了他寿的穷苦模样,对着邓夷宁拜了拜:“不敢不敢,王妃言重,下官多年闭塞于沧州,自然没有王妃宽阔的眼界,谈不上指点。” 邓夷宁才不管他的动作,自顾自道:“今日我从季寺卿那儿听说了一件事,不知田大人可知一名为张白的男子?” 田明风撇着脑袋沉思,把沧州认识的人想了个遍也没想出个结果,不敢回答,既怕根本没这号人物,又怕自己认识这人,故而迟迟不敢开口。 看着他嚅嗫着嘴,邓夷宁觉得有些好笑:“怎么,这么难回答?田大人可是有疑虑?” 田明风讪讪一笑:“并非疑虑,只是有些许好奇罢了。” 邓夷宁跨过门槛,往里走去,说道:“不必好奇,就算田大人想同他见上一面,也不算容易。” 田明风跟在身后小心试探道:“他——不在沧州?” 邓夷宁回身摇摇头,脱口三个字:“他死了。” 这下轮到田明风满眼慌乱:“这……确实是不容易见上一面,但下官确实不曾知晓这人的名号,王妃若是想要此人的消息,不妨给下官一日时间,下官定然将他生平信息悉数奉上。” “这倒是不必了,”邓夷宁说道,“但此人死于洪大宝之手,不知田大人有何看法?” 田明风了然于胸,自信作答:“洪大宝本为市井小人,无端坐上这位置,自然不会留下熟悉他的人。既死于洪大宝,想来是知道些洪大宝的肮脏往事,这才惹来杀身之祸。” 他说话之间,邓夷宁盯着一侧立柱上的挂画目不转睛。田明风见她没了回应,顺着视线看去,落在那幅美画上,心道邓夷宁不愧是戍边的无知之人,这等美画自是没见过。 别的不说,田明风收藏字画的本事自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见邓夷宁迟迟没说话,他讨好地开了口:“王妃可是喜欢这画,下官明日一早便差人送去官舍。” “我不住在官舍,你又不是不知道。”邓夷宁收回目光,淡然一笑,不留情戳穿他安插眼线的事。 田明风的表情很是好看,邓夷宁心满意足地再次开口:“张白确实死于洪大宝,可他与洪大宝并非相熟之人,也不在沧州生活。你说,一个远在他乡生活的人,到底是因为知道了什么事,惹得洪大宝奔赴至此,只为取他性命。” “这……”田明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下官愚钝,不知王妃所言何事,还请明示。” “明示?我本就不知晓,今日来此就是为求一个答案,怎么反倒是我给你一个答案?”邓夷宁看了眼天色,干脆转身,“算了,今日有些晚,明日衙门再做打算。” 田明风稀里糊涂的送走了邓夷宁,又不放心似的让两个人跟了上去。回来的人说邓夷宁先是去街上还未关闭的铺子买了点生活物品,提着大包小包拐去林郊的一处宅院,直到半个时辰后才出来。 他摸了摸粗糙的下巴,思量道:“林郊的院子?可有看清里面住的是何人?” 跟踪的人摇头:“小的不敢靠近,四周僻静无人,恐靠近惹起怀疑,只知是一个男子住在那地,看年纪四十出头,身着朴素,其余并未看清。” 不知田明风在脑中补出一场怎样的大戏,只见他拍着胸口狂笑几声,这才说道:“昭王妃远赴千里只为夜会情郎,这消息要是传入宫中,你猜昭王会不会碍于陛下口谕,禁足她于皇宫之中?快,你立刻回京,将这消息散播出去。” 邓夷宁回小院后,意外见到周肃之也在院里。她快步走上前:“你不是在遂农吗?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有别的消息?” 男人神情一滞,没料到能在此刻遇见她,尴尬一笑:“那什么,魏越说此地留他一人就好,命我回来护你安危。” 邓夷宁半信半疑:“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若真遇上危险,还得是我救你吧?” “王妃,这话可就难听了,我怎么能是三脚猫功夫啊,这话真的难听,以后可别说了。” 邓夷宁往里走,靠近他几步,看见了一旁石桌的长剑。 男人长发垂下,额间渗出细密汗水,顺着脖子滑入衣襟。她嫌弃似的往后一退:“练剑呢,这么热啊?” 他看了眼剑,收入剑鞘:“这不得谨遵魏越的话,护好王妃嘛。” “早些休息,挺晚了。”她没再说什么,进了自己屋子。男人也麻溜收拾东西回了书房,与季淮书撞了个正着。 他一把将男人推了进去,小声道:“她好像起疑了。” 季淮书嫌弃地拍了拍衣袖,淡淡道:“周安之,别一天到晚给你哥惹事儿,让你别来你非不听。” 周澹一纠正他:“我叫周澹一,别在外面叫我原名。” 季淮书跨步出了门:“安分待着,明早我会找个借口让你离开,去遂农找你哥,告诉他你来过的事。” 周澹一在背后乱声喊叫,季淮书充耳不闻,根本不带搭理的。回房的邓夷宁越想越奇怪,周肃之今日的行为奇奇怪怪的,像是瞒着她什么。 沧州这几日阴晴不定,总是在半夜下雨,邓夷宁洗漱出来又是小雨淅淅的,她叹了口气,抚上膝盖。前两年在战场上受了伤,未能及时上药,每每阴雨天都会酸胀不已。 上次李昭澜留下的药不知被放去了哪儿,翻找好一阵也没找到,最终还是忍着不适昏昏睡去。 半夜的雨越下越大,起先还要好一会儿才会从屋檐滴落,逐渐如鼓点般急促,砸在屋檐上,溅得满院水痕。风也起了,卷着屋外的大树左右摇晃,院中的篱笆被吹得翻飞,吱呀吱呀在地上滑动。 忽然,院门咚咚作响,木门被拍得直抖。夜雨昏沉之下,一个人影几乎是跌扑着挤进门,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和衣襟不断滴落,肩头和手臂隐隐透出血迹。 开门的是打着哈欠的丫鬟,正疑惑是何人半夜打搅清梦,被这一幕吓得倒退几步。只听那人声音急促:“我找季大人,快去!” 丫鬟不敢妄动,搀扶着他进门躲雨后,便急匆匆敲响后院季淮书的门。 “公子,来了个人说找您,浑身湿透!” 季淮书赶去前门,还不忘吩咐丫鬟去叫醒周澹一。 “大人,刘仲仁被人发现了,方才好几个黑衣人闯入,手持长刀,我与弟兄拼命才护着刘大人杀出重围。我逃出后特此前来禀报,他们一路往东,不知去向。” 话音刚落,周澹一也出现在他身后,发问:“怎么了?” 得知事情原委,周澹一进屋取剑,马匹已在门口备好,二人正准备离开,被邓夷宁一声喝住。 丫鬟兜兜转转,还是敲响了邓夷宁的房门,说有个受伤的人来了院里,季寺卿二人准备出门。 “就麻烦季大人跟着他去找刘仲仁,我与周公子回林郊屋子,兵分两路,一定要留活口。”邓夷宁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安排的明明白白。 周澹一也顾不得自己眼下在她看来还是周肃之,一路疾驰,速度比邓夷宁还要快。 二人在屋子前停下,大门已被撞坏,进门便是一阵破败,满地残垣断壁,大风刮得窗户作响。院子泥水四溅,几具尸首横七竖八躺着,血水被雨冲散,掺在泥中,黑红不辨。 屋子漆黑一片,周澹一试图点燃油灯,可风实在太大,刚点上又被吹灭,重复几次他果断放弃。 邓夷宁从侧窗翻进来:“少说得有十人。” 周澹一感到奇怪:“来这么多人只为杀一人,这是对自己身手的不自信,还是因为要杀之人过于重要?” 邓夷宁闻声回头,奇怪地看他一眼。 周澹一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走近一具尸首查看,喉间一道利落伤口,显然是被快刀割断。屋内打斗痕迹明显,一直到屋外走廊也不放过,立柱上满是刀痕划过,都是血迹。 周澹一刚想说话,邓夷宁突然抬手猛地往前一推,他顺着力道后仰。起身看去时,一只利箭稳稳插在立柱上,箭翎还颤动着。 不等二人反应过来,门外闯进五个人,手提长剑直奔二人。 周澹一脚尖一点,身形疾掠,与邓夷宁配合默契,躲开刺来的剑。对面双眼一亮,迅速转腕,直抵周澹一心脏。他一脚蹬在墙上,一个翻身跳出人群,反手抽刀扔出,一人瞬间倒地。 邓夷宁虽没带刀,但躲避间顺势抽出地上尸首的两把长剑,与三人争斗不休。来人见周澹一己杀了一人,立刻转移目标。邓夷宁的腿还痛着,刚才躲避时还撞在了石头上,此刻麻木无比。 余下几人怒吼一声,四剑齐下,寒光交错,几乎封死了周澹一的退路。他面色未改,双眸微眯,腰肢一扭,整个人如游鱼般滑出重围。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光,起身时接住邓夷宁丢来的另一把剑。 背后寒意骤至,他猛地回肘,一记重击砸在偷袭之人面门,骨裂声响起,听得邓夷宁眉心微拧。 只剩三人。 邓夷宁站在他旁边,先手一刀出去,直逼一人咽喉。对方抬手格挡,却被周澹一顺势一脚横扫,踉跄后退。邓夷宁趁势箭步而上,刀锋急转,硬生生将那人逼入死角。 周澹一转身又见一人直劈邓夷宁,他一刀横插,反手刺入那人肩膀,邓夷宁自下而上挑断对方手腕,鲜血飞溅,那人惨叫一声,剑自手中而落,没了呼吸。 “留他狗命!” 周澹一神情凌厉,与邓夷宁刀剑合击,剩下两人皆被控制住。她尚未来得及开口,那两人相对一视,几乎同时从嘴角溢出黑血,短短数息,便僵直倒地。 周澹一俯身查探,只见舌下一颗黑丸,显然是死士。 “服毒自尽。”他起身看向邓夷宁,却没想方才还并肩作战的人会将剑架在自己脖子上,“这……王妃这是何意?” 长剑在他下颌一挑,她并未见到人皮面具,顺势下滑,直指喉间,道:“身手如此之好,你到底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坦白 “多一事不 第95章 坦白 “多一事不 刀剑交错之间, 月光洒在长剑之上,银光映在周澹一的脸上,邓夷宁看见他鼻侧上的一颗浅痣。 “你到底是何人?”她再次质问, 剑尖仍未放下。 周澹一却不羞不恼,反倒淡淡一笑:“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何必刀剑相向?” “回答我的问题!”邓夷宁眉目森冷, 步步紧逼,“你为什么跟周肃之有一模一样的脸, 你到底是谁?” 雷电骤起, 电光照亮屋檐,周澹一的身形瞬间清晰。 “我叫周澹一。” 邓夷宁听见他开口, 像是带着一声叹息, 继续道:“宣州周氏庶出二子,周肃之一个爹出来的弟弟。” “周肃之排行老三,你是老二, 为何你是弟弟?还有, 他是遂农周氏, 跟你宣州周氏有何干系?我从未听他提及过此事,你到底是谁,为何冒充他?” “因为不该有人知晓我兄弟二人的身份, 所以王妃所知道的一切, 都是假的。”周澹一微微垂眸,缓缓道,“我跟我哥一样,也是密探。上月潜回宣州,其实我们见过的,就在昭王府里, 那时王妃还主动与我打招呼,莫不是忘了?” 剑尖微微松了点力,但怀疑并未打消,她道:“我见过你?开什么玩笑,我何曾见过你?” 周澹一叹了口气:“南支账册,青殊。” 邓夷宁加了力道,剑不慎往里又送了回去。她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张脸,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说道:“那日是你?我说为何那日周肃之突然出现,原来是你假扮。” “并非假扮,是王妃自己认错,我只是没有纠正罢了。”周澹一拍了拍剑身,“王妃可以先放下来吗?” 邓夷宁收刀回鞘,心中虽疑窦重重,却来不及细究。二人处理完尸体后,顺着马蹄印一路追踪。 下大雨的路格外难走,泥水没过马蹄,溅起飞泥点点。 另一边季淮书带着受伤之人辗转追寻,四处寻找,却未能捕捉到刺客的行迹。林木深幽,风声猎猎,也不知过了多久,二人才在一处洞穴前驻足,火光映照,四具尸体横陈其中。 刘仲仁仰面而卧,面色灰白,喉口一道狭长血口,血早已凝固,唇畔微张。三名护卫皆死在他周围,一人胸膛中数刀,死不瞑目;一人断腿伏地,血痕蜿蜒;还有一人趴在刘仲仁腿上,背上血肉模糊。 “你们三个出去找找,别落下可疑痕迹。”季淮书吩咐手下之人,蹲身查看刘仲仁的死状,捏着刘仲仁的脸细细察看。 不多时,邓夷宁与周澹一寻迹而至。火光映照下,她看见刘仲仁满身血污,顿时头痛欲裂。赵振和刘仲仁都是在见过自己后丢了性命的,好似背后有一只无形之手,将自己生生推入泥潭。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细细回想与刘仲仁最后一面。 昨夜从田明风家出来后,她先进了家酒铺,挑了两壶好酒出来,还与酒铺老板闲谈几句。酒香熏人,邓夷宁记得格外清楚,掌柜摇头叹气,说今年收成不好,天气也不好,粮价不知要涨到何种地步。 从酒铺出来后她又去包了袋糕点,出门没多久就瞧见前头一个老太太突然摔倒在地。原是踩了几个顽童丢在地上的弹珠,险些扭断了腿。老太太痛苦倒地,那孩子的父母却抢着辩白,说是老太太自己不注意,此举是为了讹钱。 回忆恍惚间,邓夷宁眉头一皱,她记得侍卫来报,称刘仲仁近日总是发热不断,身子反复不愈。所以她当时寻了家药铺,抓了几副药材,这才往林郊走去。林郊荒寂,零零散散几户猎人,不见可疑人影。 思索至此,线索断裂,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她沉默之时,周澹一却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凑在季淮书耳边说东道西,手脚比划,生怕别人不知道邓夷宁看穿他伪装身份的事。 季淮书斜睨他一眼,神色并不随之起伏。 他与周澹一本不熟,知道他的来历全因周肃之亲口告知。还是前两日,周肃之神秘兮兮将他拽进书房。本以为是何要紧之事,谁知对方第一句便是:“我有个弟弟,模样几乎与我一模一样,你若是见到他,切记替我瞒着将军。” 季淮书以为他是双生子,怎料周肃之摇头说不是:“有些复杂,总之此事不能被他人知晓。” 此时此刻,邓夷宁却眼尖察觉,季淮书心思翻涌,目光重新落在周澹一身上,似要寻个答案。 周澹一被他盯得发毛,斟酌着言辞:“我娘与阿兄的娘才是双生子,所以我俩的样貌几近相同。但也并非全然一样,我的眼睛比他圆一点,但鼻梁却不及他挺拔,身高也有差别,小时被苛待,比他矮上几分。” 两人聊得火热,邓夷宁一人出了洞穴,迎面撞见折返的侍卫。她立刻问:“如何,可有线索?” “回王妃,脚印在两里路前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雨太大,泥坑里全是水,根本看不清。” 暴雨持续整整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才逐渐变小,邓夷宁趁着小雨赶去牢狱,将刘仲仁死亡的消息带给耿聿司和贾乐城,但两人的反应大不相同。 贾乐城蹲在角落一动不动,只轻笑一声,不做回答。 但耿聿司不一样,为掩盖他的踪迹,将他单独关押在了地下三层的牢狱里,闻言后立刻从地上窜到邓夷宁跟前,对着她问东问西。 “他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 邓夷宁坐在外面,看着他无能发疯,淡淡道:“你为何这么担心?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一个将死之人,还有空担心别的人的性命。” 耿聿司充耳不闻,继续逼问:“是谁动的手,是贾乐城吗?” “都死了,谁还在乎是谁杀的。”邓夷宁低头一笑,“但如果你想,我可以让他死于贾乐城之手,毕竟你和他之间,定是有一人走不出这里。” 耿聿司红着眼不断后退,缓缓抱头蹲下,嘴里直念叨:“一定是他杀了他,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邓夷宁看了眼,起身就走,只是刚出牢狱就被叫住,来的狱卒说耿聿司跟发了疯似的,直喊说要见昭王妃。 “见我?有说什么内容?”邓夷宁皱眉,不知这家伙又准备唱哪一出。 狱卒摇头,说耿聿司什么都不说,除了喊名字,就是一个劲往墙上撞。邓夷宁折返回去,老远便见耿聿司一只手拼命往外伸,声嘶力竭喊着要见人。 “吵什么吵!”狱卒一棍子敲在木柱上。 耿聿司见她出现,整个人振了振精神,压抑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喉咙。等邓夷宁近身,开口第一句话便让她心口一震。 “是田明风!是田明风杀了赵振!” 邓夷宁神情呆住,一时竟未反驳他的话,顺口说下去:“田明风?田明风为何要杀他?” 耿聿司语调急促,生怕听一半邓夷宁就走了:“是有人往衙门前送了一封信,信中说赵振贪图官粮,勾结安达乡乡长、曲德县知县一同制造堤坝损毁的假象,转移粮食高价倒卖,此事还被赵振的姘头发现,赵振为了隐瞒此事杀人灭口。” “所以?”邓夷宁看着他的神色,不像是在撒谎,“田明风一没得利,二没动手,为何要杀他?”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让我去杀人,我嫌麻烦,便把此事丢给了洪大宝。怎料洪大宝竟为了跟女人厮混,将这事丢给了刘仲仁,这才屡屡失败,最后被你们发现。”耿聿司突然猛地抬头,声音颤抖,“但我听见他在屋内跟一个人讲话!” 邓夷宁立刻上前,此刻也有些着急:“讲话?说了些什么?” 耿聿司摇头,说自己没听清内容,他想了想,又道:“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奇怪,因为我刚从他屋子里离开,没见有其他人在,那人定是躲在他屋子里的,肯定是那个人听见了我和田明风的对话,肯定是那个人让他去杀了赵振!” 邓夷宁又道:“你口中的信是什么,信在哪儿?” 耿聿司慌乱摇头:“我不知道,田明风说有信,我没见过那信。” 邓夷宁冷笑一声,压低声音:“既然都没见过信,为何要做这件事?” 耿聿司像是疯了一样,无力哭喊道:“你去抓田明风啊!你问我做什么!你去抓他啊!他才是该死的,他才是!” 邓夷宁沉默着,眼神越发深沉。 “你去抓人啊!你不是王妃吗,你不是一手遮天吗,为何不去抓人!我认,我都认!你去抓他啊!”他抓着栏杆,满脸泪痕,已是癫狂。 邓夷宁安抚着他的情绪,并未离开牢狱,而是转身去了贾乐城那边。 “耿聿司说,是田明风杀了赵振,”邓夷宁目光落在角落的贾乐城身上,“你有什么想说的?” 贾乐城先是错愕,随即仰头狂笑几声,笑声充斥着整个牢房。片刻,忽然又冷静下来,盯着邓夷宁的眼睛,看得她莫名其妙。 “没错,”他咬字清晰且用力,“就是田明风杀的赵振。但你们都不知道,洪大宝也是他杀的。” 邓夷宁放缓声音:“你亲眼所见?” 贾乐城摇头,嘴角挂着一抹讥笑:“那倒没有,不过我派人盯着他,是手底下的人亲眼所见。田明风借着饮酒之乐灌醉他,那日散场之后他便不见人影,所有人都不知田明风下落。我的人发现那日之后,田明风总在半夜外出,被巡吏看见便说是去衙门当值,他一个同知,当什么值啊。我猜洪大宝就被关在州衙里,不然尸首作何解释。” 邓夷宁微微眯眼,追问:“你可曾听闻田明风收到过一封匿名信?” “信?”贾乐城一愣,冷笑,“这还真没有,他平日里除了跟远在宣州的亲戚写信,一般也不跟外人联系,更何况他那在刑部的二伯压根不搭理他。若真是见鬼回了信,他定是让人送去衙门,在众人面前炫耀一番。” 邓夷宁好奇:“你为何如此笃定?” 贾乐城双手负在身后,缓缓开口:“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王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知道了是谁杀害他们,又何必在意杀人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邓夷宁其实早就知道李昭澜的武功很烂,但她还是孜孜不倦地拉着他练剑。 “夫人,咱不练了好吗?昨日伤了腿,还没好利索呢。”男人一脸可怜巴巴的看着邓夷宁,湿漉漉的双眼惹得邓夷宁越发疼爱他。 邓夷宁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果断拒绝:“不行。” 自打二人离京归隐后,李昭澜是越来越娇气了,动不动就夹着嗓子说些肉麻的夫妻情话。 撒娇行不通,李昭澜就换着法子收拾她,但邓夷宁何许人也,别说早起晚睡,就算三天不睡,眼皮子都不带一点打架的。 所以到头来还是苦了自己,李昭澜想,这么荒废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于是连着几日傍晚,他就拉着邓夷宁早早入了房中,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才肯放过她。邓夷宁对他的小把戏自是门清,强忍着酸痛都要拉他早起练剑,结果就是二人只坚持了五日就双双倒下。 为了防止他乱来,李昭澜被她一脚踹去了书房,那男人细皮嫩肉的,睡不惯书房的侧榻,半夜趁着邓夷宁熟睡时又悄摸溜回了床上。 第96章 闲谈 “我不喜欢 第96章 闲谈 “我不喜欢 州衙这些人的嘴一个比一个硬, 季淮书带着人将田明风带走后,他的那些同僚也纷纷坐不住,几乎天天蹲在衙门前求大理寺给个说法。 季淮书自是不会惯着他们的, 除了变着法儿折磨几人,剩下时间都坐在牢里喝茶,邓夷宁调侃他学起了李昭澜那套。 算算日子, 也有好一阵子没见到李昭澜了,反倒是施茹双跟着沈芮宜来了沧州, 说是姐妹二人出游, 打算一路北上,去宣州游玩。 邓夷宁在后院招待二位, 迟迟没见李昭澜的身影, 沈芮宜眨眼望着门外,忍不住问道:“这都两日了,昭王殿下呢?为何没见他在家中?” “回宫了。” 沈芮宜乖巧点头, 没有追问。 她岔开话题:“来这边可要好好逛逛, 听闻这沧山有一武学门派, 你可别错过了,抓紧时间去看看,说不定还能学几招。” 沈芮宜捧着脸深深叹气:“我爹不让我习武了, 说是已经找好了夫家, 就等选个黄道吉日把我嫁出去,如非如此,我也不会拉着小双出来玩儿。” 邓夷宁笑道:“这么早就嫁人?沈老爷子是对这个夫家很满意?” “没见过,不知道。”沈芮宜摇头,“但听闻对方家世不错,那边的夫人倒是挺喜欢我的, 反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万一我从宣州回去后,爹娘就反悔了呢。” 施茹双捧着茶杯小口抿着,也叹了口气。邓夷宁笑着看她,打趣道:“你这丫头又怎么了,也跟着唉声叹气的?” “其实我爹娘也打算把我跟周公子的婚事定下来,但他常年在外,我和他见不了几面,若是成婚后依旧如此,还不如不成婚。”施茹双半是无奈半是抱怨。 她这么一说,邓夷宁才想起周澹一还没离开,他还是以“周肃之”的身份在众人面前走动。 “加上我与周公子算不上有情,我也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什么意思。阿娘总让我多跟他接触接触,可我都看不见他,再怎么接触又能如何。” 沈芮宜也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说这件事:“为何从未听你说过?” 施茹双放下茶杯,努嘴道:“说了也是徒增烦恼,何必再牵扯两位姐姐担忧呢。嫁谁不是嫁,更何况周公子是爹娘从小看到大的,日后他欺负我了,我爹娘还能先帮着我欺负回去。” 邓夷宁笑笑没接话。 沈芮宜看着她,忽然将话题转回:“对了宁姐姐,你与殿下……婚后是如何相处的?” “嗯?”邓夷宁坐直身子,微怔道,“就正常相处。” 施茹双换了个表情,眨着大眼追问:“你不喜欢殿下吗?殿下一表人才,算是皇子中最为出挑的长相,这都没能让宁姐姐心动?” 邓夷宁手指刮过她的鼻尖,反驳:“长得好看就一定要被人喜欢?更何况在成婚前,我和他也没见过面。” 沈芮宜惊叹:“啊?邓伯父在宫中当差,都没能带着宁姐姐进宫游玩?” “想什么呢,皇宫岂是随意进出的,就连现在的我,没有殿下的带领或是陛下召见,也是进不去的。”邓夷宁想起以前自由的生活,不自觉陷入回忆,“但以前将军令在手,有要紧之事不必通传,也能算半个自由出入。” 施茹双鼓起腮帮子,替她抱怨:“那殿下也不怎么样嘛,这次回去都不带着宁姐姐,想来定是没把宁姐姐放在心上。我宁姐姐人这么好,他就是不知好歹。” 邓夷宁垂眸,唇角却带着浅笑:“什么啊,这话可不能被他听了去,小心他扒了你的皮。” 施茹双扑哧笑出声,索性歪头靠在她肩头,双臂紧紧抱着她:“那不能,我宁姐姐可是西戎女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那种,谅他也打不过我宁姐姐。” 沈芮宜倒没她这般开心,她看向邓夷宁,忽然道:“宁姐姐,你喜欢殿下吗?殿下喜欢你吗?” 邓夷宁愣了片刻:“为何突然这么问?” “若是我真嫁给了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那不是跟宁姐姐的处境一模一样嘛,所以想请教宁姐姐是怎么喜欢上殿下的。” “我不喜欢他。”邓夷宁脱口而出,几乎不假思索,“是男女之情的不喜欢,但他为人不错,也并非世人口中放浪之人,所以相处还算不错。” “可夫妻相处之道若是没了喜欢,那该如何相处?”沈芮宜小声问,眉眼间带着困惑。 邓夷宁认真思索片刻才回道:“其实……我也不懂,我也是第一次成婚,但殿下待我真心不错,就算是没有互相喜欢,日子一样也可以过下去。” 施茹双微微睁大眼,语气里透着不平:“啊,殿下也不喜欢宁姐姐,那他真是没眼光。” “小点声,”邓夷宁抬手轻抵在她唇上,“这房子的租金是他给的,指不定下人里头就有他的人,万一被人听见告了小话,吃不了兜着走。” 话刚落下,邓夷宁抬眼,忽见后院石门处站着一个身影。她眯了眯眼,有些不确定,因为周澹一不会这么规矩的站在那里,但周肃之也不该这么快赶回来。 石门处的男人对上视线,投来一个眼神,还不等邓夷宁品味一番,他便大咧咧开口:“施茹双,你又来打搅将军做什么?” 邓夷宁了然,是周肃之。 “周肃之?”施茹双闻声回头,“宁姐姐不是说你去了别地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周肃之走近,伸手揉了把施茹双的头,戏弄她:“怎么,我去哪儿还得跟你报备?” “烦死了!”施茹双一巴掌打在男人手背上,气急败坏,“我梳了这么久的发髻,你那狗爪子不要就砍了!” “别不安好心,我知道你来了沧州,特地给你买了东西,看来你是不想要了。”男人勾勾手指,又潇洒离去。 “别别别,什么礼物,我要!”见周肃之越走越远,施茹双讪讪看向邓夷宁,急忙朝他喊道,“等等我!” 沈芮宜拖着脸,看她像只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感叹道:“还说没有情,这模样分明是喜欢的不得了。” “爱而不自知,被宠爱的人皆是如此。” 沈芮宜默默转头,盯着她的双眼,是啊,被宠爱的人都是不自知的。 “想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沈芮宜只是一眼便急急起身行礼:“民女见过昭王殿下。” “免礼。”男人声音平静。 “民女忽然想起还有事,就先告退了。”不等邓夷宁开口挽留,一溜烟就没了身影。 男人也不说话,朝着前院招手,片刻后便进来一群人直奔周肃之跟季淮书的屋子,那些人手脚麻利,一会儿便陆陆续续往外搬着东西。 “等等,你什么意思,刚回来就把人家赶走?”邓夷宁起身,拦在门前,皱眉质问。 男人上前拉过她,小声道:“本王在隔壁那条街,重新租了个宅子给他俩。” “住的好好的为何要搬走?” 李昭澜叹了口气,无奈道:“果真是路途遥远,将军还不知道吧,现在宫里人人皆知,本王回宫前亲自给夫人挑了两个男宠,就连陛下都知晓此事。本王若是再不回来,他们就要谣传你怀了他们的孩子。” 邓夷宁愣了愣,旋即狐疑又愤然:“都、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住在一起只是为了方便查案,何况他俩还是王爷你亲自应下的。前后院隔了这么远,我与他们除了谈事,连闲话都说不上一句。到底是谁传的,嘴若是不要就割了,真是吃饱了撑的。” “我的问题,但此事得尽快解决。”男人垂目,眼尾漾着淡淡的笑意,“朝中那些人都抓着这件事不放,指责本王擅自带你外出,不在寝殿待着生孩子。于是日日奏折让陛下将你禁足昭王府,陛下压力也很大,这才将本王赶出宫来,勒令本王一定要待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真是有病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但这不恰恰说明我查的对。之前在遂农我们也是住在同个宅院,为何那时没有这些流言蜚语。”邓夷宁唾骂道,话音一转,“但我现在不能跟你回去,我得带着真相再离开,否则我永远也查不了我爹的事情。” 李昭澜神色闲散自在:“陛下只让我寸步不离,可没交代是在何处寸步不离。” 邓夷宁没正眼看他,只甩了一句:“你爱在哪儿在哪儿,我烦着呢,离我远点儿。” 走进前院,季淮书正被沈芮宜缠着习武切磋,见邓夷宁出现,他借口推脱,快步走近:“将军,田明风松口了。” 邓夷宁有些吃惊:“说什么了?” “承认信是他伪造的,其实根本就没有人送那封信,也是他指使耿聿司去杀了赵振。”季淮书看着她,也在消化这件事,“没想到一推二、二推三的,赵振没能按照他们的计划死成。” “他们还有计划?”邓夷宁看了眼跟过来的李昭澜,继续说道,“计划内容是什么?” 季淮书摇头,说道:“他没说,但估计跟将军猜想的是一样,赵振就是他们掩盖的粮仓被毁的一环,但田明风也不知道粮食去了哪里。” 邓夷宁刚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身走了回去:“对了,耿聿司说他跟田明风争执那日,房间里还有一个人,那人会不会是陆英?” 李昭澜适当插嘴:“不会,陆英跟我们前后脚离开的安达乡,那日之后就再也没离开过遂农县衙。赵振死的那日他还在东宫,应是太子叫他回去,前两日我还在东宫看见他了。” “他去了东宫?为何?”邓夷宁单手叉腰,摇了摇头,“不一定,殿下只是在东宫见过他两次,这并不代表他一直都在东宫。” 季淮书认可邓夷宁的想法,说道:“只怕要生出变故,但眼下还是要从田明风口中挖出更多的信息,他说要见到将军才肯说实话,还得麻烦将军走一趟。” 邓夷宁抬手拂了拂袖子:“算不得麻烦,这事是我麻烦了你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疑点 “他都杀了 第97章 疑点 “他都杀了 李昭澜这次没黏着她跟上来, 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还吩咐魏越跟着俩小姐妹一同出去。 田明风被抓进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这几日是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他家那几口子想着法子托人行贿, 说什么都要见上一面。在衙门前哭天喊地的,邓夷宁于心不忍,允了女眷一炷香的工夫。 等她们离去后, 邓夷宁见他双眼通红,想来是哭过的。隔着木栅栏看向男人, 这副爱妻宠儿的模样, 与他平日里干的那些脏活相比,还真有种奇怪的感觉。 “没想到你对亲眷还不错, 大房跟二房意外的和谐。” 田明风干笑两声, 嘴上不依不饶:“看来王妃不得宠啊,怕是不知平常人家的日子就是如此,相互依偎着过日子。本官好歹是一家之主, 本官若是倒了, 她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邓夷宁看他笑得可怜, 不忍说出实话:“那你可就错了,你两个妻子东西都收拾好了,此刻怕是已经踏上回娘家的路了。救你还是可怜你, 这些都没有, 全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不必激怒本官,这牢狱少说也来过上百次,什么审问的手段本官没见过。”田明风咬牙切齿。 “这样吧。”邓夷宁转头对走廊尽头打了个手势,“给你看个东西。” 很快,走廊间响起一阵急促的喘息,紧接着, 一只大黄狗飞扑进来,对着栅栏里的人又吼又叫。田明风立马蹲下身够着狗头,一声声喊着它的名字。 邓夷宁低头看着黄狗摇得欢快的尾巴,说道:“我是带不走它的,所以你想想,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田明风不说话。 她后退半步,直言:“那封信是你伪造的吧,其实根本就没有这封信,是谁指使你伪造信件并杀害赵振的?” 黄狗很听他的话,田明风一声令下,它便端端正正地坐着,不喊也不叫。他也缓缓坐下,贴着大黄狗。黄色的毛发在烛光下泛着光,这条狗肚子圆圆的,哈喇子流了一地,看得出一家子对它很是宠爱。 田明风一下一下摸着狗头,淡淡道:“本官不知道王妃听谁说的,那封信确实存在,信上的内容你们肯定也知道了。再说,若没有那封信,本官与赵振无冤无仇的,为何要杀他。” 邓夷宁又后退半步:“对啊,既然你与赵振无冤无仇,为何在得知耿聿司将这件事交给不靠谱的洪大宝后,还亲自去了遂农,为什么啊?” 他突然提高嗓音大喊:“我说了,都是信上写的,本官只是照做罢了!” “别生气。”邓夷宁好心安慰他,“那你为什么要把人藏在房间里,你跟耿聿司不是同一条船上的吗,什么人是他都不能见的?” 田明风的脸变得有些难看:“本官听不懂你在胡诌些什么。” “不承认也没关系,你是同知,比起那两人的身份,你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田明风撇过头,双眼死死盯着大黄狗。 “再给你一日的时间,若你还是不承认,只能将你交给刑部了。”邓夷宁嘴角噙着笑,摆明了存心逗弄他,“我忘了,你有个在刑部的二伯,无妨,御史台已经没了,那些官员都去了都察院,如今你二伯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这次也不能把你从都察院的眼皮子底下救出来。” 她继续说道:“或许在年初,三司会审尚可敷衍了事,可如今御史台没了,你猜他们心里会不会憋着一口气,而你田明风就是第一个出气包。” 说完,邓夷宁离开这间牢房,转而走向季淮书那边。耿聿司倒还算配合,几乎是问什么说什么,只是回答的模棱两可。 问他为什么让洪大宝去杀赵振,他只说自己懒得动,不想去。 问他为什么偷听田明风跟人谈话,他说自己是无意中听见的,并不是有意偷听。 问他为什么要撒谎,明明是去了遂农,非说自己找什么医师为家人看病。他倒好,说自己确实去过遂农,但也确实见过医师,只是隐瞒而已,算不上撒谎。 这般推三阻四的回答,听得季淮书愣是一个头两个大,若非是在他们州衙的地盘,耿聿司这嘴怕是早就被刮平了。 耿聿司就是胡搅蛮缠的人,对纵然有满腹道理也无从说起,邓夷宁扫了一眼,对着季淮书说道:“对付这种人,饿他几天再说,走吧。” 带着季淮书,邓夷宁特地路过田明风的牢房,在拐角处停下。大黄狗依旧端坐在边上,但看不见田明风的身影。 “如何,他们都认了吗?”邓夷宁吐了口气,难得一字一句说清楚,地牢空旷,正巧能隐约传进田明风耳里。 季淮书听着回荡的声音,瞬间明白她的意思,接上话:“认了,都说是田明风指使的,跟自己无关。” “那就好,田明风自己也认了。那就今晚,找一队人马羁押三人回宣州,去大理寺再审。”邓夷宁嘴上说着决定,手上却在不断摆动。 “可回了大理寺就没法查了,刑部那些老东西肯定不会放过这条大鱼,”季淮书颔首,说了个极为恰当的比喻,“像他这种肉质肥美,油脂丰厚的鱼,肯定免不了被瓜分。” “他嘴硬,我们都问不出什么,你觉得刑部那些人会有耐心听下去?”邓夷宁悄悄伸了伸脖子,往田明风那儿看了一眼,“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此事我以公主的身份写份奏折,再带上刑部,肯定没什么问题。” 声音停住,邓夷宁装模作样往外走了几步,紧接着便响起田明风的喊叫,嚷嚷着说要见邓夷宁。与此同时,迎面跑来一个狱卒,说耿聿司那边也在喊着要见邓夷宁,两人只得再次兵分两路。 “干什么,不想要狗了?”邓夷宁招呼两个人将大黄狗带了出去。 田明风抓着木栏杆,眼中惶恐:“我没杀赵振,相信我,我真的没杀!” 没了方才一口一个“本官”的威风,邓夷宁对他现在求饶的样子很是满意,略微颔首,道:“空口无凭,凭什么要我相信你。” 邓夷宁看见他额头上满是汗珠,看穿他无论怎么摆架子,一旦涉及性命,那就是个贪生怕死之人。田明风压低声音,生怕被别人听见:“就凭你猜对了,根本就没有那封匿名信,信是我伪造的。” “然后呢?”邓夷宁毫不在意。 田明风气息紊乱,言辞匆忙:“但信的内容都是真的,我只是找了个理由让这件事合理。你说的都对,但你忘了一点,如果我没有杀赵振,为什么我要杀了刘仲仁。” 邓夷宁眉头一挑,顿时懂了:“那晚是你跟踪我,杀了刘仲仁?” 田明风越说越激动,情绪全然外露:“对,因为他知道了信的事情,他知道的太多了,他什么都知道!” 邓夷宁沉吟思索片刻,说道:“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眼神!他看我的眼神太恶心了,他肯定什么都知道,我只有杀了他才能阻止你们知道一切。但你们还是知道了,这太奇怪了,所以下一个死的肯定是我!”田明风声音嘶哑,双眼充血,他语速激昂,话语几乎挤在一起,“我不能死,我可以告诉你们一切!真的,信我!” 田明风的确是跟着耿聿司前后脚离开的沧州,他也看着耿聿司去了遂农县衙,但奇怪的是,两个人都没见到过赵振。之后耿聿司便离开不知去向,他则自己留在遂农,寻找赵振的下落。 只是整整三天,赵振始终不见踪影,直到第五日傍晚,他从林郊的一处山洞出来后,从街上的百姓口中得知,赵振已经死了。 邓夷宁心底泛冷,静静看着他的面孔越来越扭曲,直到两颗泪珠落下,她才问道:“所以你没有见到赵振,那你为何要在遂农停留这么多日,赵振已经死了,你为何不回沧州?” “我回去了的,我偷偷回去的,但耿聿司没回来,我不能太早露面。”田明风点头如捣蒜,怕慢了一点又被怀疑上。 邓夷宁眸光沉沉,看着他肆意妄为,说道:“若你所说是真的,那你可知刘仲仁什么都不知道。” 田明风神色骤变,满眼骇然错愕,连连摇头,神色近乎疯狂:“这不可能,他一定知道!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他知道洪大宝的真实身份,也知道是耿聿司让洪大宝去杀赵振!只是这差事落在了他头上,赵振没死,他就得死!” 邓夷宁面色铁青,双目赤红,猛地一声怒喝:“可赵振已经死了,是你杀了他!” “那又怎样,至少他不会用那种肮脏的眼神看我,他就是个喽啰,死就死了,那又怎样!”满腔怒火压到极致,田明风再也忍不住,扬声怒斥道,“我身为知州同知,处理一个办事不利下属又能如何!我做的我承认,但赵振绝对不是我杀的!” 他猛地撞向木栏杆,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嘶吼:“今晚我不能跟你们走,一定有人要杀我!那个人杀了赵振,下个目标肯定是我!” 邓夷宁薄唇微勾,说道:“那洪大宝呢,你为什么要杀他?” 田明风闻言先是一怔,忽而仰头大笑,道:“我还真是小看你了,这事儿你都知道了。” “是你的人告诉我的,”邓夷宁没打算瞒着他,“田明风,你其实没有你自己想的那么聪明,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有能力。我现在能知道这么多,全凭你身边之人的如实相告。” 田明风眼神微微飘忽,面上却故作坦荡。他说道:“洪大宝是个意外,我并不想杀他,我把他灌醉后关进了州衙的地窖里。那天晚上我去给他送饭,结果那家伙偷偷解开了手脚的绳子,给了我闷棍,好在我躲得及时,只是背上被打了一下。争斗间我推了他一把,倒地的瞬间我就一刀捅了上去。但我也是为了保命,他不死,我就得死!” 从田明风那儿离开,她在州衙门口等了一阵子,大黄狗趴在她脚边昏昏欲睡。等了没多久,季淮书也跟着出来了。 邓夷宁问:“他说什么了?” 大黄狗仰头见多了一人,自觉将后腿放到了季淮书的鞋上。 “他承认自己的确去了遂农,但没有杀赵振,因为他根本没有找到赵振在哪儿,之后就去梁川找那个医师。青禁台证实了他的话,那位长老确实见过他。”季淮书看了眼脚上的黄狗,微微收了收,结果那狗又凑了上来。 “那就奇怪了,田明风承认他杀了洪大宝和刘仲仁,却始终不承认他杀了赵振,这显然没道理。他都杀了两个,也就不在乎要不要多一个,他没必要否认。”邓夷宁微微抬头,脸色阴沉下来,“田明风离开沧州的目的就是去杀赵振,他的说辞跟耿聿司几乎一模一样,都说没见到赵振。看来,就是赵振待在县衙隔壁小院时,这两人前后脚去的遂农,这也就说明,跟踪我的人一直都在。” 季淮书沉吟半晌后开口,替嫌疑人开脱:“前几日跟踪你的是周澹一那小子,但他离开后我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莫非是跟踪之人离开了沧州?” “还不清楚。”邓夷宁顿了顿,抽回脚,“先回去问问魏越,遂农可是有什么变故。” 大黄狗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尾巴摇着摇着就跟了上去,一直跟到家门口。邓夷宁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怎么,要跟我回家?” 黄狗叫了一声。 邓夷宁一把捏住狗嘴:“不行,这个家不是我说了算,我不能带你回去。” “汪汪!”大黄狗的眼睛很亮,显然没听懂她的话,尾巴摇得欢快无比。 邓夷宁叹了口气,眼见天渐渐暗了下来,似乎又要下雨,终究是没忍心丢它一狗独自在外。 小姐妹还没有回来,邓夷宁给它造了个窝,又添了点吃的,洗漱出来后就见施茹双跟沈芮宜站在门口,一脸期待。 邓夷宁看着她俩的表情,警惕地眨巴眨巴眼:“做什么?” “换身衣服,带你去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祈福 “我放的话 第98章 祈福 “我放的话 邓夷宁被推着上了马车, 今日的马车格外宽敞。 四周以檀木为料,雕琢缠枝花纹,细嗅能闻到一股清香。脚下是一对鸳鸯毯, 踩上去软绵无声,邓夷宁跺了跺脚,有些不稳。两侧是宽阔的软榻, 覆着织金云纹样的被褥,她靠窗坐下, 垂下的轻纱幔帐随风飘扬。 就连马夫的装束都比平日精致了许多。 她推开窗户, 看向街景。 沧州到底比遂农好太多,商铺规整有序, 听说小摊小贩都集中在一条街上, 每月还要上缴洒扫费用。两侧商铺招牌高挂,恨不得老远就让客人瞧见自家招牌,邓夷宁看向路过的一家甜品铺, 队都排到隔壁铺子门前了。 要说沧州有什么让邓夷宁喜欢的, 除了专门为马车修建的路, 还真没别的。 沧州跟其他地方不同,虽然四周都是大山,可被大山包裹起来的地却是一片平坦, 借着这个优势, 沧州将车和人分开,为那些需要马车出行的人户提供了一条专属的路。 路也不是白给走的,每月需要去衙门上缴一定的银钱,获得衙门给的一张批木。木头上了章,刻上姓氏,挂在马车上便可入马车道。 马车摇摇晃晃, 停在一处酒楼前。她下了车,看见酒楼前的李昭澜。 李昭澜似乎知道她的喜好,今日的头发被高束成马尾,额前几缕短发盖在眉眼上,月牙似的弯眼看着她。 邓夷宁心里泛嘀咕:“搞什么啊,奇奇怪怪的。” 小姐妹买的衣裳很是好看,只是这么一对比,自己倒有些显老气横秋。她转到李昭澜身后,撩拨几下马尾,发间散开淡淡的香气。 “殿下,你这身打扮——”邓夷宁欲言又止,表情怪异。 男人以为她不喜欢:“怎么,不好看吗?这可是陛下给的上等布匹,本王求了好久才拿到的。” “你自己穿这么好的料子,就给我成衣店的料子?”邓夷宁抬手看了看长袖,“虽然也凑合。” 李昭澜一把捞过她,顺势将她的手裹在自己手心里,触感有些凉:“怎么,很冷吗?” “没有,吹了点风而已。”邓夷宁任由他牵着手往酒楼里走,扫了一圈,“这酒楼还挺漂亮。” 这楼名秦淑斋,李昭澜说,这里的厨子以前在宫里侍奉过娘娘,后来出了宫,凭着一门好手艺谋了这条生路。 “怎么都没人啊?” 环顾四周,邓夷宁发现四周除了她二人,都见不到别的客官。 “今夜,这里只属于我们二人。”男人带着她走到楼台上,扶着肩膀让她坐下,气息就在耳边。 搞得神神秘秘的,邓夷宁狐疑地看向他。 好在只是吃饭,邓夷宁饿了一天,可口的菜肴一上桌,她满心满眼都是碗里的菜。在军营里吃饭都是靠抢,就算后来她坐上将军这位置,依旧跟兄弟姐妹们吃同一桌子饭。 吃饱犯困,邓夷宁眯着眼等待他结束,李昭澜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一口下去得等到消化的差不多才夹下一口。她也不催他,难得悠闲的日子不多,她走向栅栏边的躺椅,曲腿躺下,再次睁眼已是深夜。 饭菜早已被撤去,她看了一圈也没见到李昭澜的身影,正想下楼看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炸响,在她眼前出现五颜六色的光。 她猛地回头,李昭澜就站在烟花下。 金链缠上发丝,挂在耳边,她没有伸手摘下。 烟花一朵朵炸开在半空,几乎照亮整个沧州,就连目之所及的最远处也开始陆续升起颜色。 目光中,李昭澜一步步走向她,眉目间潋滟澄澈,只属于他指尖的温度在耳尖蔓延,一直到胸口。 金链被取下整理好,她感觉李昭澜在她头上干些什么,问道:“你在做什么?” 李昭澜放下手:“一只金钗,送你的。” 邓夷宁伸手就要摘下来,被他一把裹住手,制止道:“别摘,挺好看的。” 她嘟囔着嘴,也没再抬手去。 “这里好看的东西很多,难道还少一只金钗?”李昭澜揽着她肩头往前走,烟花越来越近,好像触手可及。 火花四射,上次看见相似的场景,还是在西戎的一次战事中。那是邓夷宁第一次见到火铳,一颗颗圆圆的东西朝他们射来,在脚下炸开,散开的金属碎片刺进身体里,根本不需要贴身打斗。 邓夷宁仰着头,眼底满是流光溢彩,眉梢间倒映着漫天的灿烂。那一瞬,仿佛天地间只有这绚烂的夜色。 李昭澜的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嘴角挂着一抹笑。 风携着烟火的气息掠过,街市上的喧嚣和热闹,与远近回荡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热烈得像是一场美梦。人群簇拥在街角,仰望或是惊呼,皆沉醉其中。 一盏茶的时间,烟火才渐渐变小。 邓夷宁单手撑在栏杆边,感叹:“这是哪家的少爷为博小娘子欢心,为整个沧州献上一场完美的烟火,若是两情相悦,倒真是羡煞旁人了。” 李昭澜笑而不语。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她转身说道:“走吧,回去吧。” “别急,再带你去个地方。” 街头大红灯笼高挂,分明不是什么节日,可大伙还是将日子过得热热闹闹。邓夷宁边走边看,街巷深处,红烛映照得暖意洋洋,孩童追逐着糖人跑过,笑声清脆。 月牙桥上多是成双成对的恋人,双双有说有笑。她走走停停,不觉慢下脚步,原来寻常人家的平淡日子,也可这样安然美好,原来每一声笑语,都映得人心软下来。 李昭澜始终与她并肩,她停,他亦停。直到人越来越多,远处飘着数不胜数的花灯,她这才看清,他走到了河边。 这是宣州汇河的一条分支,处于汇河下游。 汇河几乎贯穿了整个大宣,最后从郅州一处流入海洋,滋润着这片土地的每个人。夜色清澈,河面铺开一轮弯月,水光潋滟,花灯随河流缓缓飘动。 “为何今日在放花灯?” 李昭澜解释:“整个四月底都是沧州的祈福日,这是他们的习俗。” 邓夷宁走进水畔,俯身望去,河面倒映出她的眉眼。那一刻,微风轻起,水纹漾开,她的影子被吹碎的月色点亮,恍若一层柔光覆盖。 天地间的万千风景,于李昭澜眼中都不及眼前这一人半分。 他忽然伸手,将她拢起飘散的长发,邓夷宁愣了下,下意识偏过头,看见男人也蹲下了身。她立马起身,觉得李昭澜的举动有些不妥,急忙道:“殿下,此举不妥。” 换成李昭澜愣住了,他没想到会从她口中听见这句话,张了张口,未言。邓夷宁后知后觉有些不妥,尴尬一笑,后退半步。 李昭澜没再深究,看着另一侧姑娘们结伴放灯,问道:“要去放一只吗?” 邓夷宁轻轻摇头,西戎战争多年,河里常常是血色一片,花灯入水,意味着亡魂回家。她轻声说:“这里的河灯都是祝福,保佑的都是亲眷平平安安。但在西戎不同,那里的每一只河灯都代表一个亡魂,因为大多没有全尸,所以河灯便代替他们回到家乡。” 末了,她补上一句:“我放的话,对这里的百姓来说不太吉利。” 四周都是为这次烟花慕名而来的百姓,花灯被一盏盏送入河流,地处下游的小孩顽皮地浮水,花灯加速往下。周围有百姓听见她说话,连忙换了个位置。 李昭澜愣在原地,背后捏着河灯的手不知所措。 “算了,来都来了,放一个也没事。”邓夷宁说道,沿着河边往下游走去。 李昭澜急忙追上去。 下游有些冷清,柳条垂在水面,勾起少许鱼儿的好奇,在水里上蹿下跳。方才路过一个摊位,邓夷宁买了最大的那个,下笔前她迟疑了很久,终究是什么都没写上去。 河边有不少鸟儿停留的痕迹,她蹲下身,手中的花灯迟迟没能入水。抬头望着月亮,四周都是星星,却只有一个月亮,她想,幸好月亮还有星星。 弯月是努力的过程,圆月则是结果,世间并非事事都有结果,就比如她自己。 她垂头看向花灯,若不是有王妃这身份的庇佑,她真的难逃一死。虽然她对李昭澜没什么感觉,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个卑鄙小人,借着李昭澜的名头四处诓骗。 其实她根本就不会办什么案子,每次都是空口说大话,然后指使他身边的人替她办事。审问也是,除了诓骗就是威胁,根本没有任何技巧,还大言不惭要借着这桩案子替父亲洗清冤屈,简直是可笑。 邓夷宁就这么蹲着,情绪起伏越来越大,眼眶逐渐红润,手一抖,花灯翻了。 一颗泪珠落在花灯之上,加速了它的沉没。 随之而来的沉闷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惊动了栖息的鸟儿四散飞开。 哭声中,隐约听见了女子的呢喃。 “爹娘,涔涔错了……” 重复一遍又一遍,然后是一声声“对不起”。 邓夷宁抽了抽鼻子,大口喘气,却不知情绪为何突然全部涌了上来,根本止不住。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她开始逐渐喘不上气,双腿缓缓跪下,手心撑在脏兮兮的地面。 上次她对李昭澜说了些重话,他不但不追究,反而对自己越发的好。其实她比谁都要清楚,爹娘的死跟他没有一点关系,但只要看见他那张脸,她就止不住的去想李峥,那张异常相似的脸。 这段日子,她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生怕闲下半刻就会胡思乱想。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能扛住,可直到今日看见不少牵手走在一起的家人,那种快要溢出的幸福就赤裸裸地摆在面前,她才明白,所有的坚强都不过是空壳。 她单手撑在地上,胸口像是被什么死死压住,另一只手不断捶打,呼吸被撕扯得断断续续,连掌心被碎石划破也毫无察觉。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逐渐打湿一片,直到整个人彻底蜷缩在地上,吞没进黑暗之中。 其实李昭澜很早就站在了远处,手里捧着的花灯跟邓夷宁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上面写满了邓府死去之人的名字。 哭声回荡在河边,锥心般钻进他耳里,久久没能迈出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 “夫人看得 第99章 □□ “夫人看得 河边腥味很重, 她其实不喜欢,但比起腥味她更愿意闻到血液的味道。被碎石划破的手掌流不出太多的血,所以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不得不承认, 那一刻是她无比享受的,因为在痛感大于痛苦时,只要加深痛感, 就不会感受到痛苦。 于是她开始不满足于手掌,手腕、甚至是手臂, 被撸起的衫袖胡乱挂在肩膀, 李昭澜只能从背后看见她大致的动作。手一放下,衫袖便遮住了所有,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只有她知道,痛感是真实存在的。 邓夷宁哭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 她晃晃悠悠起身, 血液供给不顺, 大脑短暂地顿住, 脚步踉跄好几下。李昭澜还没迈步出去,她便已经稳住了身形。 邓夷宁听见背后的动静,偏过头去, 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红意。李昭澜看见她缩回的左手, 伸手刚要去拉她,却在抬手的一瞬间及时停住。他低声道:“河灯你放了?” 邓夷宁低头:“放了。” 李昭澜拉住她:“还有一个,再放一次吧。” “殿下自便。”邓夷宁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 李昭澜把花灯强行塞进她手中,执意要让她去放,邓夷宁拗不过他, 只好握住了一角。借着月光,她看到了花灯上的名字,眼眶再次发酸。 火折子一吹,花灯被点亮,缓缓送入河中,她起身就想走,却被男人一把捏住肩膀,强行转了个身。 “河灯入水,无愿则不灵,”李昭澜拍了拍她的头,“所以,许个愿吧。” 邓夷宁提不起兴趣,淡淡说道:“愿望不是许了就能成的,想要什么就靠自己去得到,这些不过是骗小孩的把戏。” 李昭澜微微俯身,把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气息擦过她耳朵:“你不也是小孩吗?” “殿下说笑了。”邓夷宁小心喘着粗气,许是方才割手腕时下手有些重,此刻她能明显感觉到血液顺着衣袖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李昭澜也不愿她久留,马车就停在百步之外,邓夷宁越走越慢,他则跟在身后。垂目一瞥,石块上的血迹引起了他的注意。 顺着血迹看去,目光落在深红的袖口处,露出的手指恰好砸下一滴血。李昭澜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朝马车疾步而去。 邓夷宁本是昏昏欲睡,被这举动吓得立马清醒几分,但实在是提不上力,任由男人抱着自己,之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她醒来已是次日下午,最先是双眼传来的酸涩感,睁眼有些费力,随之而来的是短暂的模糊。紧接着传来手臂的疼痛,她缓缓抬起,衫袖下的左臂被白布缠绕,就连指尖都被全部裹住。 她咳了两声,引起门外的动静。 “王妃可是醒了!” 邓夷宁努力抬眼,推门进来的竟是春莺。 她快步上前,眼眶一红,扶着榻沿轻声埋怨:“王妃快些躺好才是,这才几日未见,竟又成了这副模样,真是好让春莺心里发酸。也不知殿下是怎么命人照料,竟落到这般境地,真是寒了奴婢的心。” 邓夷宁咳了两声,眼神掠过她身后,带着几分揶揄:“你倒是胆子大了,竟在我面前偷偷说殿下的小话。” “奴婢跟了王妃,自然是王妃的人,也只认王妃这一个主子,殿下照顾不周,自当是要被说闲话的。若此时是在宣州,恐怕早就传入宫中。”春莺嘴一嘟,依旧固执。 邓夷宁扯开嘴角:“你何时来的?为何昨日没见着你?” “奴婢是今日才到的,”春莺应道,“本来给王妃做了杏仁雪花条,谁知刚到便听见这等噩耗。” 邓夷宁摸了摸平平的肚子,小声道:“我饿了,你去给我拿来吧。” 春莺面露难色,看了眼窗外,说道:“王妃受了伤,不宜甜腻,再说殿下也不让奴婢带进来。” 邓夷宁叹了口气,退让一步:“那就先扶我起来。” “也不行,殿下吩咐了,王妃今日不可踏出房门一步,否则奴婢小命不保。”春莺可不敢依她所言,看似是坐起身,没准过会儿就得下床了。 邓夷宁佯装叹气:“你一口一个殿下,还说是我的人,可心到底是归属殿下的,对吧?” “王妃别打趣我了,这次真不行。殿下说了,王妃是体内余毒发作,又急火攻心,加上失血过多,这才又病倒了。王妃真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现在可不是在外征战的日子了。”春莺替她掖好被角,又裹了一层薄毯,又道,“王妃还不知道吧,殿下那几日在宫里受到皇后娘娘的责罚,太后和陛下亦是充耳不闻,否则殿下早早就来了沧州,王妃也不会受伤。” 邓夷宁眉头一挑:“责罚?好端端的为何责罚他?” 春莺犹豫了一瞬,轻声答道:“听闻殿下执掌工部,平了一桩旧账,谁知牵扯了不少大臣,惹得宫里好些个大臣借势弹劾殿下。前朝生变,后宫自然少不了闲言碎语,传来传去便成了是王妃的枕边风,只为替邓氏正名。” 邓夷宁无语:“真是吃饱了撑的,关我什么事,我又不在宫里。” “话虽如此,可她们才不管那些。殿下本就无心插手朝政,这次突然执掌工部也是惹得朝臣众怒,更何况殿下心思缜密,让人挑不出个毛病,那些人便更是疑神疑鬼,没有证据就开始造谣。”春莺抿紧唇线,只觉荒唐又无可辩驳,“这都多少年的老法子了,真是不厌其烦。” “都说是老法子了,能传承这么久,自是有道理的。”邓夷宁狐疑地上下打量她,“不过我很好奇,你身在昭王府,是如何得知宫内的事?” 春莺摆摆手:“王妃可别多想,我之前在宫中就一直跟着殿下,只是殿下不愿女婢服侍,又不好拂了皇后的意思,便将奴婢放在昭澜殿做散活,还把奴婢的身契从皇后那儿拿了过来。奴婢以前虽是皇后的人,可也懂得感恩,殿下待奴婢不错,奴婢对殿下的事自然就要上心一点。” 邓夷宁眼底掠过几分茫然,唇瓣微张:“你是当今皇后的人?” “都说是以前了,而且只是服侍过皇后一段时日,干的也是杂活,奴婢现在对殿下——”春莺晃了晃手指,“不对,奴婢现在对王妃可谓是忠心耿耿。” “对了,你方才说,我是体内余毒复发?”邓夷宁摸了摸肩膀早已愈合的伤,“可当初我服过解药,为何体内还有余毒。” 春莺睁着大眼,摇了摇头:“奴婢不知,此事只有殿下知晓,不过殿下今日不在府中,也没说何时回来。王妃暂且好生休息着,奴婢该去小厨看看汤药好了没。” 春莺这一去就没个回信,守门的丫鬟说是药出了点问题,她正在亲自盯着。邓夷宁自己从床上爬了起来,那俩丫鬟死活不让她出门,她不愿为难人家,就在房中走了一圈。 没等到春莺,反倒是李昭澜先回来了。他快步上前,伸手拂上她的额头:“怎么没躺着,身子可好些了?” “还行,就是躺久了,腿上有些酸软,起来活动活动。”邓夷宁点头。 李昭澜扶着她在床沿坐下:“体内余毒未清,还不可急于走动,适当便好。春莺呢,给你熬的药喝了吗?” 邓夷宁想了想,没说实话:“还没呢,春莺说药太苦,替我准备蜜饯去了。” 李昭澜摇头失笑,并未戳穿她,抬手唤来门口提着食盒的魏越。 “这是春莺做的杏仁雪花条——”李昭澜接过打开,一一摆在桌上,“还有我在街上买的一些果蜜,但你还未进食,不可贪嘴。” 邓夷宁目光落在那一碟雪□□致的点心上,抬眼看向李昭澜:“昨日多谢殿下的花灯,替父亲母亲谢过殿下。” “都是一家人。” 邓夷宁拉过被子,忽然问道:“对了,上次中毒不是服过解药吗,为何春莺说我体内仍旧存有毒素?” “鳞无散的毒性很烈,不是一颗解药就能彻底清除的,你吃药断断续续的,怎么可能将毒素完全排出。这件事瞒了你这么久,是我的不对。”李昭澜替她满上茶水。 “殿下也是好意,原本我以为身体变差,是没能勤加练习的报应,没想竟是余毒在作祟。我说为何一到阴雨天便头昏脑胀,双腿还总是无端酸软。” “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李昭澜皱眉道。 邓夷宁揉了揉抽疼的太阳穴,往下缩了缩,道:“头昏脑胀以为是没休息好,双腿无力以为是旧疾复发,我也就没放在心上。只是,这毒为何拖至昨日才发作,这也快两月了,什么毒物能在体内藏着这么久,实属奇怪,” 春莺和小厨的人一起进了房中,她吃饱喝足,药一下肚,困意又上了头。 她刚上床,李昭澜就跟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腿,搭在自己双腿上,两只手慢慢沿着脚腕抚上。 “你……”邓夷宁不安地缩了缩脚。 男人不为所动,撩开她的裤腿,滚烫的手掌径直贴着她的小腿肚。力道不轻不重,可四月的阴雨天,竟让邓夷宁生出一抹细汗。 许是方才的洗脚水有些热,邓夷宁安慰自己,说服自己享受其中,可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妥当,还是出口制止,双腿缩回被里。 “好多了,多谢殿下。我有些困了,殿下自便。”言罢,她便钻进被窝,背对着李昭澜躺下。 被窝里,两只手抠得通红。 男人笑笑没说话,脱了衣裳钻进被窝,顺理成章地把人裹紧自己怀中。邓夷宁是一点不敢动,生怕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就这么僵着身子,也不知过了多久,腰上酸得不行,腿也麻了一片。 她想着,李昭澜应是睡着了,打算小心翼翼换个姿势。可只是刚把脚从他腿间抽出,后脖处便传来一阵酥麻的气声:“还没睡着?” 邓夷宁扭了扭肩,顺势平躺:“腿有些麻了。” 李昭澜自己也不好受,跟着她一起平躺,顺势往下拉了拉被子。邓夷宁见状立马侧头看向他,话还没出口,就被大方敞开的领口吸引了目光。 不得不说,李昭澜的身材倒是不错,宽肩窄腰,线条分明,手臂也是粗壮有力,但又不同于武夫那般魁梧,也称得上是匀称美观。若放在别的男子身上,领口怕不得敞开至腰间。 邓夷宁看得出神,眼神不自觉落在随呼吸起伏的胸膛上,方才还因麻木而紧绷的腿,竟被什么暖意牵扯,逐渐恢复知觉。 她看得出神,自然没注意男人的眼光也打量着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瞥到了自己的胸前。而后,不动声色将衣领拉开了一分,再次侧过身,面对着她。 一瞬间,气息贴着邓夷宁的耳尖爬上,钻进脑子里:“夫人看得可还满意?” 邓夷宁猛地转过头,死咬着唇,感觉自己快烧起来了,磕磕绊绊道:“殿、殿下还真是有自知之明。” 李昭澜只是一味地轻笑,她听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终究是拧不过好奇之心,偷摸转头,却在一瞬间猛地睁大眼睛。 男人白花花的身体大方地暴露在空气中,因侧身的缘故,双胸被挤在一起。她的目光集中在两处,这让邓夷宁想起有次用晚膳时,点缀在蜜枣糕上的红豆。 邓夷宁动了动喉咙,缓缓侧过身,今日就算是双腿麻木至死,她也不愿面对男人。 “怎么,不看了?本王特地脱了给夫人看的,别辜负夫君的好意。”说着,他伸手就要把邓夷宁掰过来,可她也不是吃素的,使着一股力与之对抗。 两人暗暗使力,一时交错,邓夷宁抬腿一扫,男人躲避不及,腿部失力,支撑在她身侧的手猛地一空。 她心头一喜,却没来得及挂上脸,腰间被一股大力攫取,身子被轻轻一摆,整个人被重新压回榻上。 下一瞬,沉甸甸的重量覆了下来。 李昭澜的头埋在她颈窝里,呼出的气息缱绻似火,沿着脖颈一路蔓延全身,连指甲盖都染上一抹粉。她心口砰砰乱跳,似要撞破胸膛,邓夷宁本能想推开,手刚抚上肩头,就被那滚烫的触感烫得立马抽回手。 男人低笑,缓缓抬起头,声音在耳畔轻轻擦过,带着三分挑衅:“夫人——这是在投怀送抱?” 邓夷宁推了他一掌,男人只是微微动了动肩,而后又紧贴上去。她刚要开口骂他,只见男人抬起头,鼻尖几乎要触上鼻尖,呼吸瞬间放慢。 “你……” 她彻底没了呼吸的权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黄雀 “因为他要 第100章 黄雀 “因为他要 “殿下。” 歇息间, 魏越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其实打从二人开始谈话起,他便瞧见李昭澜那破了皮的嘴角, 格外红润的肉在靠近嘴角处很是显眼。 李昭澜知道他想问什么,加上一旁周肃之那不怀好意的眼神,自己更是一股气。魏越跟在自己身边多年都是一板一眼, 这才跟周肃之去了遂农没几天,就差不多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了。 周肃之故意咳了两声, 将手边的菊花茶推给他, 好心说道:“天热,去去火。” 李昭澜无言以对, 但这伤还真不是邓夷宁咬的, 是他一头撞在她颈窝处的结果,他的门牙还磕在了她皮肤上,留下一道痕迹。 见李昭澜没什么反应, 周肃之眉头一挑, 坏点子涌上大脑:“殿下, 昨晚可是——” 李昭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指尖在桌布上有规律地划动着。前晚邓夷宁的模样在他脑里迟迟挥之不去,虽听不清嘴里在念叨什么, 但肯定是离不了那晚的大火。 如今他成功入朝, 日后肯定会跟那些背后之人有所接触,他若是长此以往留在此地往返宫中,那些风言风语定是会传入她耳里。邓夷宁平日虽一副大咧咧的模样,说是心里不在乎,可那晚的模样告诉他,她只是强撑罢了。 “殿下?”周肃之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掌, “怎么,那烟花和花灯不作数,王妃可是拒绝你的心意了?” 李昭澜抿了口茶:“我没说。” “啊?”轮到二人诧异了。 那日,魏越明面是带着两位小姐妹出游,其实是去准备那些烟花和马车了。 马车是从宫里带过来的,在路上耽搁了几日,木轮磨损有些严重,沧州的工匠的手艺自然没有宫里的好,三人找了好些个工匠一起打磨才完成。衣裳也是从宫里带来的好料子,为了找能配上衣裳的妆娘,李昭澜特地让秋竹从宫里找了个丫鬟出来。 一群人忙上忙下的,为的就是李昭澜开口表明心意,谁知他竟没说。 周肃之面露茫然之色,直直看着他:“为何不说?那日你不也听见了,王妃对你依旧无感,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宫中生变,回去是迟早的事,宫里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精,若是被他们知晓殿下与王妃尚未同房,还不知会怎么去陛下面前胡说八道,出些什么幺蛾子呢!” “公主的事我会想办法,和亲是万万不能的,东宫那边眼下倒是自顾不暇,只怕他们会有别的手段。”李昭澜眉心微蹙,眼神不明,“如今是宣州与沧州两头跑,我若是此时表明心意,只会让她背负重担。” “可新婚夫妻长此分居两地,定是会出乱子的。”周肃之面上敛着几分压下的火气,“殿下您还不懂吗,那些谣言为何会恰逢您平账后出现,东宫当真没有伸手吗?人言可畏啊殿下!” 李昭澜依旧端坐从容,眸光清冷平和,说道:“此事你不要插手,既已远离朝政,就离开的彻底一些,否则枉费我死去的那些兄弟。” 周肃之喉咙像被堵住一般,有些垂头丧气:“若是知晓我离开密探营会发生后面这乱摊子事,我便不会离开。” “说什么胡话,周家不能没有后,你跟你那不省心的阿弟都得离开宣州。”李昭澜瞪他一眼,“周澹一那小子这几日在做什么?” “回丘北了,说是去打探消息。”周肃之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弟弟向来很有主见,自己压根拦不住。 “我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宫,沧州这些事还得麻烦你跟季淮书。”李昭澜深吸一口气,道,“对了,沈家长女跟季淮书的婚事定了,今年秋末就举办大婚仪式,你回头跟他说一声。” “婚事?”周肃之站起身,“他不是不愿娶人家吗?更何况沈家长女已有心仪之人,这是乱点鸳鸯谱啊!” “沈奉天固步自封,加上爱女心切,原本是等二十成婚的,沈姑娘这刚过及笄,他便迫不及待找骆老商量婚事。只是季淮书这么躲着也不是事儿,还剩不到半年的时日,他若是真不想成这个婚,还得另寻法子。” 周肃之叹息道:“可惜了,沈姑娘喜欢的偏偏是个禅师,这要是别家的公子,还能来个抢婚。要让他一个禅师去抢婚,当真是有悖佛祖规训啊!” “你就别操心别人了,你跟施姑娘的婚事还没定下?”李昭澜轻叩石桌,“我听闻,明年可就是她的及笄了。” 提及此事,周肃之讪讪别过脸:“说你呢,扯我作甚。再说,我与小双那婚事就是儿时玩闹罢了,两家人都没做个数。我这上赶着去提亲,万一耽搁人家姑娘正缘怎么办,我可不背这罪名。” 李昭澜看着他,正色道:“我的意思是,若你拉不下这个脸,我可替你去陛下面前请旨,赐婚。” “真的不用,我对小双真没那个意思,是妹妹,也只是妹妹而已。”周肃之转头看见一言不发的魏越,将话头指向他,“魏越,你也及冠两年,可有婚配的想法?有了就大胆跟你家主子提,不管你喜欢的是谁,他都能给你带来。” 被突然点名的魏越诚惶诚恐地起身:“属下不敢!属下一心只想辅佐殿下,成亲之事还是请周公子莫要再提。” “不是,你——”周肃之指着他。 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殿下,王妃刚才出去了。” 李昭澜起身开门,是春莺站在门口。他问:“有说是去哪儿了?” “说是找季公子有事相商,早膳都未曾用就急匆匆地走了。” 李昭澜点头:“行,知道了。” 邓夷宁醒来时身侧已空,简单梳洗后便匆匆出门,转头瞧见一早茶铺子,吃了个满饱才慢吞吞走向州衙。 推门而入时,季淮书正在低头翻阅案卷,还以为是官吏上呈公文至此,抬头见她颇为意外:“王妃怎么今日来了,没去陪殿下?” “他有什么好陪的,这么一大个人了,还不能照顾好自己了。”邓夷宁看了眼桌上的案卷,转了话题,“田明风招了吗?” “嘴硬的很,只说自己不知道。”季淮书递给她耿聿司的供词,“但耿聿司说对了,真的有人要杀他。” 邓夷宁粗略扫过一眼,说道:“什么?可有抓住那人?” 季淮书摇了摇头,说道:“那人迷晕了后厨的人,好在及时被发现,这才没能得手。” “这可真够大胆的,”她神色微沉,“但田明风已经入了狱,难道是外面还有他的人?” 季淮书略一沉吟,重新抬眼看她:“王妃,不如明日便带着他们几个同殿下一起回京,他们若是一直不说,这样拖着实属无益。更何况,大理寺积攒的公事已有不少,我若再不回去,流言便要传遍大理寺了。” 邓夷宁放下供词,皱眉看他:“殿下要回去?” “王妃不知道?”季淮书旋即恍然,“原来王妃真的不知道,我说为何今日来了州衙,没陪殿下出游。” “回去就回去,有什么好出游的,他是皇子,什么没见过啊。” 季淮书想起自己忙前忙后弄的那些东西,好奇道:“那——王妃可是拒绝了殿下?” “拒绝?”邓夷宁挑眉反问,“季公子在说什么,我为何一句都听不懂?” “你——王妃不知道?” “我——”邓夷宁学着他的口气道,“又该知道些什么?” 季淮书喉头一动,纠结再三,终没告诉她:“还是让殿下亲口对您说吧,此事经旁人的口,便算不得忠心之言。” “虽说旁观者清,可忠不忠心的,当事人并非不能感受。”邓夷宁转身,“别说这些了,我去见见田明风。” 地牢阴冷,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角落里,田明风蜷在稻草之上,满脸的憔悴,胡子布满下巴。 邓夷宁直截了当地开口:“那日在房中与你偷见之人,是遂农县衙新来的那个陆英吧?” 田明风闭上的睫毛微微颤抖。 “不说也没关系,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倒是不至于动手杀你。可若是雇了旁人,你便也没活下去的机会。” 田明风闻言骤然起身,手指攥着衣角:“什么意思,当真是有人要杀我!” “放心吧,明日你便随行昭王,一同回宣州。有什么要说的,或在这里舒心地说,或是回大理寺受了酷刑再招供,你自己决定。若是不想说也没关系,我能猜个七七八八,此案照样能结。” 田明风忽然提高声调,唾沫横飞:“王妃,你很聪明,下官不否认,可你太过天真,这与你战场杀敌分明是两回事!不是所有东西都有个前因后果,下官自会揽下这件事,只是恳求王妃保全一家老小,给他们留下点盘缠,离开沧州!” 邓夷宁心头怒火翻涌,唇线绷得笔直,质问道:“你到底在怕什么!为什么不肯说,为什么一定要替陆英隐瞒!” “王妃错了!与那人无关!”他顿了顿,似乎下定决心,咬牙开口,“既然王妃不肯撒手,好,那下官就告诉王妃一些事。那日在房中相见之人是陆英不假,但他真的没有让下官做别的事,只说了赵振贪污粮食一事。空口无凭,我也不知赵振贪污是真是假,就连伪造密信一事也是陆英告诉我的,他后面是什么人王妃不能不知,他虽不会杀赵振,难道背后之人不会出手吗?” “还有一事,我撒了谎。”田明风喘了口气,眼神飘忽,继续道,“我见过杀赵振的人。” 邓夷宁凑进一步,脸上血色褪去,惊恐道:“什么?” 田明风缩了缩肩,仰头长叹,缓缓道来。 “许是老天有眼,那日竟让我瞧见了王妃临宵禁之时去衙门之事,王妃身份尊贵,去衙门本该光明正大,谁知竟然绕去后门翻墙而入。我虽不知王妃此举为何,但一定有蹊跷,便留了个心眼,守在后门不远处。”田明风回忆道,“半夜吧,我也忘了什么时辰,忽然就来了个蒙面黑衣人,进出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次日便听闻赵振被人杀害。我这才猜测,王妃是玩了一出灯下黑,只是没想到盯梢您的人太多了。” 邓夷宁紧张道:“那你可有看清那人的脸?或是身高性别之类的?” “蒙着面、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身形偏瘦。至于身高——因为角度问题,从上往下看不太清楚。不过那人出来时,头上似乎沾了什么东西,应该是剐蹭到了什么,可那后街毕竟太黑,我当真是看不清。” “你若是早说,在背后下手之人定早已被抓住,又何必拖沓至此。你——”邓夷宁气得手指直抖,转身一路小跑,撞见正往下走的季淮书。 她勾了勾手指,一路往外走,边走边猜:“田明风看见杀害赵振的凶手,身形偏瘦,身高同我差不多,武功上乘,从东宫查起,一定是他的手笔。” 季淮书快步跟在她身后,不解道:“东宫?为何是东宫?” “赵振本该死在田明风手中,可田明风还未亲自动手,就亲眼瞧见一黑衣人下了毒手。粮仓的事是陆英在背后推波助澜,加上田明风本就受陆英指使,这么说来,肯定是东宫那边想要杀了他。”跨出门槛,侧目便见李昭澜站在石狮子旁。她声音突然变小,“只是我也没想明白,为何是东宫那位。” 季淮书后退一步行礼,还没回话,就见李昭澜从背后拿出一本折子递给她。 “因为他要杀的,是陆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计策 开库则军稳 第101章 计策 开库则军稳 四月的风吹得人心暖暖, 奉旨从枝靖府赶回的靖王,却满腹忧思。 十日前,李慎恒在赋县抓了六个钱贩子, 供词一致,皆称钱币来自南永州的一个盐商贩子。 一贯旧币能换一贯半的新币,一百贯旧币能换一张百两银票, 这等划算的买卖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稳赚不赔的。 折子冗长,洋洋洒洒百余字, 他却终究是说不清道不明, 于是提笔在末尾请旨准许回宫。 昨日一早,宫中传来允准, 他便八百里快马加鞭, 于今日傍晚时分顺利入宫。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绵延长寿。”李慎恒恭声行礼。 李峥起身上前,目中含笑:“不必拘礼, 快上前让朕瞧瞧, 可是又瘦了。” “这段时日忙得脚不沾地, 未能准时寄书信回宫,让父皇担心了,儿臣自行领罚。” “无妨, 知道你一切安好, 朕心里便放下了。”李峥走回桌后,将他呈的折子翻出来,又示意他坐下。 “你所奏之事,朕都看了,只是竟不知从何开口。此事既在你枝靖府周边发现,那京中、沧州和郅州呢?断不会独此一处, 但为何朝堂上下却无一人递折!”李峥越说越激动。 李慎恒垂头皱眉,目光凝重:“儿臣以为,此事尚不可大张旗鼓,还需低调行事。丘北接连失守,不可因小失大,眼下最重要的是开国库济军营。” 李峥叹了口气,缓缓道:“开国库,这事儿不小啊。” 这时,殿外太监入内,尖声道:“陛下,昭王殿下携昭王妃殿外求见。” “宣。” 李昭澜大步而入,邓夷宁随行一侧,齐齐行礼:“臣参见陛下,见过皇兄。” “你也清瘦了不少,”李峥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扫过,“倒是昭王妃看着身子不错,可是身子调理好了?” 邓夷宁盈盈一礼,道:“回陛下,臣妇已无大碍,多谢陛下挂念。” “往年总是听你以末将自称,如今换了个称呼,朕还有些不习惯。”李峥闻言微微一怔,随后大笑,“快快坐下,今日小聚,不必拘礼。” “谢陛下。” 殿内气氛稍显松快,刚聊过几句闲话,李峥忽转话锋,继续方才的话:“朕与靖王正在商议开国库一事,丘北接连战败,损失惨重,昭王有何看法?” 李昭澜起身,思量道:“回陛下,丘北接连失守固为大患,但国库储银乃国之根基,岂能轻启?臣以为,当先彻查□□流通一案,斩断渊源,再由地方暂济军中。若贸然开库,恐朝中诸臣群起附议,以后再难收束。” 李峥眉心微挑,未言可否,只淡淡嗯了一声。 李慎恒抬眼望去,沉声道:“三弟此举虽谨慎,可战事如火,若一线之差,便是让万余将士命悬一线。若是从各州地方收回物资,层层盘剥,如何能快?臣以为,唯有先启库银,再追其弊。” “皇兄所虑不外军心,然军心之稳不在一时一地,而在胜利、在不割让辖地。大开国库并非小事,消息一旦传出,外敌只会更肆无忌惮。”李昭澜转回身,看向李峥,“陛下,须先肃清内弊,方能抵御外敌。” “若因后方物资补充不足,丘北再陷,敌军压境,我朝威严又将何存?”李慎恒急得立马起身,“父皇,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启国库乃当务之急!” 李峥目光在俩人之间缓缓扫过,眼底深意难辨。他只低声一笑:“你们兄弟各执一词,言之有理。是该权衡一二,开库则军稳,不开则国安。” 邓夷宁如坐针毡,不知陛下为何传话,指定要她跟李昭澜一同入内。这等国事,岂是她一介内宅女子所能参与的。 她垂眼发愣,脑海里都是往日看过的兵书,根本无心去听三人在聊些什么,偏偏李峥盯上了她。 “回陛下,臣妇虽曾为西戎将军,可丘北与西戎天差地别,且不说主帅统领如何,单说地势与气候便相差甚远。依臣妇所见,丘北连连战败并非一朝一夕,而是多年积弊,加之外敌频频入侵,已对丘北军了如指掌。”她顿了顿,继续,“臣妇斗胆进言,不如增派一批新的兵力前往丘北,既能缓解眼下危机,又能配合丘北军将外敌打个措手不及,还能震慑一二,缓解攻打的压力。若能顺利收复失地,便可振奋军心。” 李峥微微眯眼,手指在案几上叩了两下,似在权衡:“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可兵部人手不够,只能从各州县驻军入手。但各地兵力不同,将领不同,只怕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邓夷宁没想到李峥竟真的在考虑这个办法,但她不想引火烧身,补充一句:“臣妇拙见,并非万全之法,还请陛下思虑再三后再作定夺。” 李峥上下打量她,眼神竟透出几分慰藉。他赞赏道:“不错,昭王内宅有你,朕也算是安心了不少。朕深知你在沧州忙些什么,也知道你为何要忙这些。可宫中风言风语不断,还需谨慎行事。” “多谢陛下提点,臣妇日后定会万事小心。” 李昭澜转头看了她一眼,自然地拉过她的手握在手心,望向李峥。他说道:“陛下,她去沧州皆是臣默许,与她无关。何况臣刚接手工部,除了修缮一事,理应多为朝廷效力。若说沧州发生的那些事,也有臣的不对。” 李峥闻言愣怔半分,随即开怀大笑,不禁直摇头:“你看你看,朕刚说一句,你就顶撞两句。怎么,这么快就护上了?” 李昭澜抿唇:“臣并非此意,但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自然是与臣平起平坐。” “好一个平起平坐,有你朕当年的模样。”李峥欣慰地点头,“但方才所言并非批评,而是敲打。朕书房里摆的折子,有一半说的都是你俩的不是,朕若是不闻不问,那些大臣们又该如何看朕?昭王自小身子骨就弱,安和习武,你们二人相辅相成,早日给朕添个大胖皇孙,比什么都重要。” “陛下,臣担心涔涔身子尚未痊愈,恐伤及胎儿,加之臣前些日子不慎感染了严重的风寒,还吃着药呢,皇孙之事不宜操之过急。” 李峥目中笑意渐淡,转而凝神望向邓夷宁,语气柔和下来:“涔,从水,乃多雨积劳,恰与西戎干涸地势相配,难怪能成为一介女将,果真是天命不凡啊。” 邓夷宁心下一颤,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吹了这等邪风,还传进了陛下耳里。她连忙起身下跪:“陛下谬赞,是主帅与魏将军多年悉心栽培所致,军中女子颇多,个个都不输男子,臣妇只是其中之一,称不得不凡。” “不说这些了,你们刚回宫,怕是还未用膳吧。”李峥看了眼江公公,“命御膳房备点吃食,朕要与你们一块儿用膳。” 御膳房的东西在邓夷宁嘴里尝不出个好歹,主要对她这种喜肉之人来说,一桌子素食实在难以下咽。 今日陛下特许留在宫中,邓夷宁格外馋春莺的手艺,扶着桌子喝下一口又一口花茶,却始终没能止住饥饿。 “想什么呢?”从背后传来的不止李昭澜温和的嗓音,还有一阵香气,“瞧你方才没怎么吃,本王差人让昭王府送了些吃食进来,你肯定喜欢。” 随侍的丫鬟殷勤地摆开,不单是糕点,还有她心心念念的肉。邓夷宁也不推辞,当着他的面大快朵颐。 待到饱腹,她长叹一声,眉宇间松了几分。 “饱了?” 她点头,松快懒散。 李昭澜看着她如此放松,思量再三,还是全盘告知:“这次回宫,陛下怕是要让我久居于此,碍于宫中这等差事,沧州……你也不便再去。” 邓夷宁愣住,没想他会如实相告:“我知道,季寺卿都跟我说了,还有你的其他事,我大概知晓一二。” “但本王会向陛下请旨,允你出宫住。” 邓夷宁摇头,叹了口气:“我倒也不是担心这个,只是刚查到点消息便只能就此作罢,有些不甘心罢了。” “不会的。”李昭澜抬手招来丫鬟,“出了宫,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陛下那里自有本王替你担着。但不可大手大脚,若被朝臣捏住把柄,你想要的结果,便不能实现。” 邓夷宁狐疑地打量着他:“你……为何突然这样?” “本王一直如此。”桌上的餐食被褪去,推到她面前的是一杯不同于李昭澜手中的清茶。他顿了顿,犹豫着开口,“有件事,还是打算告诉你。” 邓夷宁眉头一挑,示意他说。 “失踪的映冬姑娘,已安全离开沧州。” 她猛地起身,衣袖险些扫落茶盏:“你找到她了?何时找到的?她可安好?为何之前不告诉我?” 李昭澜无奈笑道:“慢点说,这么多问题,本王该先回答你哪个?” “之前……你说给南雁楼的那笔钱有些多,所以本王便托他们留意了青楼的姑娘,是他们暗中出手相救。你猜的没错,陆英确实派了人一一铲除那些姑娘,不止是映冬一人。”李昭澜停顿片刻,才缓缓道,“在安达乡出事后,陆英先后对芙仙院知情的三个姑娘下手,就算是琼醉阁失火,逃出去的姑娘也没能幸免。南雁楼的人称,共计八个姑娘,无一幸免。” “八个……”邓夷宁喉间似被硬生生扼住,声音沙哑,“他胆子也太大了点,让姑娘们替他卖药,而后又杀人灭口,真是个疯子。” 李昭澜垂眼,掌心缓缓覆在她的手上:“别担心,他的事迟早会被世人发现,而揭发他之人,一定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和亲 “弘乐和亲 第102章 和亲 “弘乐和亲 “都察院的事, 可有打探到内情?”李韶诠坐在桌案后,身旁是缓缓上飘的香雾。 常坚躬身站在阶下,低声答道:“回禀殿下, 听闻陛下有意将都察院交给昭王,只是御史台的有些人不满意,正打算递几本折子上去。” 李韶诠的指尖一顿, 眼神深了几分,似笑非笑:“御史台那些老狐狸, 总爱借题发挥。父皇若真有此意, 就算是递再多折子也只是逢场作戏。” 常坚微微垂首,不敢接话。 半晌, 李韶诠又道:“靖王那边呢, 听闻他给父皇写了不少信,你可知道内容?” “这——”常坚迟疑片刻,犹豫道, “下官倒是不知, 但听闻陛下召了靖王回宫, 想必是因为信中所言。眼看离先皇祭祖的日子越来越近,若靖王真回来,恐怕是奉旨协助昭王整备事宜。” 话音落地, 李韶诠的唇角微微一抿:“协助李昭澜?皇陵之事不可耽搁, 此事关乎孤的太子之位,孤要你暗中亲自监察修缮,切不可出错。” “臣遵命,”常坚抿了抿唇,开口,“不过殿下不必担忧, 或许这只是陛下的权宜之计。历年来,工部修缮皇陵虽都是由皇子监察,靖王远离朝政,而昭王虽常住宫中,却素来不理朝政,未必能掌得住那批人。” “权宜?”他轻笑一声,抚上袖口的玉饰,“孤在这位置这么多年,才得今日的局势,若有人敢在此节骨眼上伸手,就算是手足兄弟,孤亦不会留情。” 常坚连忙躬身,语气发颤却带着几分用力:“臣,愿誓死追随太子殿下,为太子殿下稳固江山!” 李韶诠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孤不喜欢你这种只说不做的性子,行了,你也别在孤面前装成一副假惺惺的模样,今日找你是有另外一件事。”李韶诠缓缓起身,取过一份折卷翻开,“两年前,孤幸得一批精铁,存于沧州州府。孤本不打算用于丘北战事,可眼下频频战败,丘北军废弛不堪。你亲自跑一趟,将这批精铁秘密送往丘北。” “这……”常坚面色一变,有些犹豫,“臣身为户部侍郎,插手兵部调配恐是不妥,还望殿下三思。” “不妥?若是妥当,孤何必许你做这事?放心吧,要不了你的命,何况,兵部刘集正好借你一用。”李韶诠道,“对了,弘乐和亲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常坚立刻回道:“蕙妃那边不太好办,说是让定兴公主嫁去瓦蒙。” 李韶诠微微侧头睨视,玩味地说道:“定兴?瑛妃得宠,父皇怕是不允,这消息你竟还当真了,真是可笑。” “确实,”常坚有些汗流浃背,“但听闻蕙妃以死相逼,又传出弘乐公主与平西王有私情,此事陛下还在思虑中。” “也是难为父皇了,”李韶诠换了个姿势,似要起身,“若是母后有个女儿,孤也不至于拉拢后宫那些女子。” 常坚不知如何作答,片刻后才小心说道:“殿下有所不知,昭王殿下似乎对定兴公主和亲一事颇为不满,他疼爱四皇子殿下不是一年两年,若真要让定兴公主远赴瓦蒙,怕是得下一番功夫。” 李韶诠缓缓走下台阶,垂眸敛神,略作思忖道:“定兴与弘乐,谁去都一样,这对孤来说并无差别。既然陛下不愿让定兴,那你同礼部商量一番,将弘乐和亲的嫁妆备好,再派几个使臣走一趟瓦蒙。此事不能拖太久,否则丘北军扛不住他们的攻打。” 常坚犹豫不定,满眼试探:“殿下,丘北若是得到精铁,许是还能撑上一段时日,和亲之事也可暂且缓缓。眼下要紧之事还是祭祖,日子一过,怕是就要择定都察院的归属。都察院一旦落在昭王手中,我们怕是就要被动了。” “他无名无功,就凭抓了工部一笔小小的旧账,怎能坐稳都察院监察的职责。”李韶诠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此事孤自有定夺,你无需担心,退下吧。” 常坚从东宫出来已是傍晚,撞见了匆匆赶往陛下寝殿的魏越,他留了个心眼,远远跟着。却只见魏越同门口的侍卫说了些什么,并未做停留,原路返回,最后出了宫。 此时的乾清宫内,除了李昭澜两口子和靖王,还有闻讯赶来的李潇允。他听闻自己两位皇兄都回来了,未得诏令独自前来,被李峥责骂一顿后,还是赐了座。 邓夷宁对着他微微一笑,李潇允抿嘴回应。他小心翼翼抬眼,看向李峥:“父皇,今晚能否让两位皇兄留宿宫中,明日儿臣还想找皇兄叙旧。” 李峥佯怒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整日都跟在你两位皇兄后头转悠,等你及冠,朕要如何将朝政之事交于你?” “父皇,儿臣愚笨,论政事本就不及几位兄长,不如就不插手朝政,如何?”“正好,儿臣与皇妹也能好生陪着母妃,皇妹也不必远嫁瓦蒙受苦,母妃的身子也能好起来。” 邓夷宁看了一眼李潇允,李昭澜的神色并无异常,想来定是早就知晓此事。 李峥的重点却落在后半句话,他道:“你母妃身子不好,为何朕不知晓?” 李潇允偷偷瞄了眼李昭澜,这才继续说道:“父皇忧心国政,许久没去看望母妃,这段时日又想着让定兴去和亲,母妃一时心急,急火攻心才病倒。” “可有让太医去瞧瞧?” 李潇允点头:“请了,若是父皇今日能去瞧瞧母妃,想必明日母妃便能好起来。” 李峥叹了口气,目色微缓:“这段时日朕有些忙,确实是怠慢了你母妃。这样,祁玄新进贡一批料子,等下差人送去做几身新衣裳给你母妃,算作补偿。但你小子,定兴和亲的事就不要管了。” 李峥哪能听不出李潇允话里的意思,直接打断了他的想法。 李潇允见势不妙,忙求助身侧的李昭澜,脸上露出几分愁苦:“皇兄,您就帮我劝劝父皇吧,定兴这才刚满十六,还什么都不懂,怎能被送去瓦蒙荒地,去伺候那帮糟老头子?皇兄你一向护着定兴,怎能忍心?” 话音刚落,李峥拍案而起,眉目一沉:“荒唐!瓦蒙主岂是容你在背后胡言乱语的!李潇允,朕只是半月未见你,你便如此放肆,平日里读的那些书都去哪儿了!” 气氛沉闷,李昭澜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偷偷一拽,而后是邓夷宁求助的双眼。靖王察觉二人的小动作,见状跳出来缓和:“父皇息怒,潇允还小,方才是思虑心切,这才口出狂言。” 李潇允也是个见台阶就麻溜下的人,立马起身跪下:“是儿臣妄言,望父王息怒。” 李峥凝视他片刻,挥手示意起身回去坐着:“既然说到这里,不如就敞开了说,定兴和亲的事,你们怎么看?” “回禀父皇,儿臣也以为不妥。丘北战败,接连失城,死伤惨重,确有失我大宣风气。”李慎恒打了头阵,“可眼下瓦蒙得寸进尺,以和亲为名归还失地,若我朝当真送公主出去,换回失地,岂不正中瓦蒙下怀。” 李峥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何出此言?” “父皇有所不知,儿臣所在枝靖府离丘北驻军地不远,曾派数万将士先后支援战事,可依旧是伤亡惨重。一是瓦蒙兵多器精,二是主帅失策、军心离散。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诸将自立,指令不通,虽有骁勇之士,却无合力。主帅又因连败心乱,误判形势,致使我军损失惨重,此举若不整军革将,再多的和亲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李昭澜见状开口:“臣附议,靖王在枝靖府多年,早已熟悉边疆之事,亦见多识广,瓦蒙那些小把戏就连儿臣都能看清,陛下未必不明白。定兴还小,就如潇允所说,那些男人的年纪与陛下不相上下,陛下难道甘愿让公主委身于他们?” 李峥目光在二人之间游走,紧皱的眉头慢慢舒缓,嘴角露出几分无奈的笑:“你俩,这是把朕架着下不来台啊。” “陛下言重。”李昭澜缓声道,“臣以为,与其委曲求全,不如整顿军备,重振丘北军心。若能由太子亲率出征,以军功服众,既可稳固朝堂之事,又能振奋民心,一举两得。” 李峥微微眯起眼,思索片刻:“你倒是为太子想得周到,只是军政低迷,并非一两场胜战就能大振士气。” “陛下不必担心,以太子殿下的能力,定能凯旋。”李慎恒立刻接话,兄弟俩一唱一和,李峥就算想再多说什么,也没再开口。 他看着在一旁跟李潇允偷偷打闹的邓夷宁,突然问她:“安和可有看法?” 邓夷宁正听着李潇允抱怨,闻言立刻起身移步至殿中,礼道:“回禀陛下,臣——臣妇以为,昭王说得对。” 李峥等了一会儿,没再等来她的下文:“如此简单?” 邓夷宁再拜,说道:“臣妇身为内宅女子,不应插手朝政之事,陛下召臣妇入殿本就失了礼数,若臣妇再插手丘北战事,恐有失皇室颜面。” “你是朕下令入殿的,又是堂堂昭王妃,日后免不了知晓一些朝政之事,这有何问题?再者,谁敢编排朕的流言蜚语?日后你在朕的面前,便以臣女自称,你父辈为朝臣效忠多年,到头来也是可惜。” “陛下,家父为国效忠,虽死,”邓夷宁的头又低了半分,“但臣女绝无怨言。” 李峥显然有些生气,眯了眯眼,反问:“这是你的真心话?” 邓夷宁沉默,心说自然不是,但眼下而言,就算不是也无法改变现状。李昭澜见她不答,立马起身站在她身旁,替她解围:“陛下,昭王妃并非此意。她虽在乎同知大人的死,但并不会借题发挥,还请陛下不必担忧。” “朕还未开口。”李峥看见李昭澜就头大,想起他们在沧州干的那些事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此事朕得给你们提个醒,你们在沧州的动作太过明显,朝中已有不少大臣上奏禀报,这不仅关乎你自己的性命,更是与皇室牵扯颇深。你贵为皇室女族,理应以皇室的颜面为重,以昭王的身份为主,担起新妇表率。” “陛下,此言差矣。臣以为,她先是自己,再是臣的妻子,她有手有脚,能自给自足,不必活在臣的庇护下。更何况,沧州之事本就为苏青青击鼓而起,此事是臣查办不力,这才让王妃代替臣。”李昭澜单手将邓夷宁扶起,“她既嫁与臣,便听臣所言,陛下所言,当是酌情考虑。” 李峥缓缓站起,走向李昭澜,一旁的李慎恒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李昭澜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欣慰,但只是一瞬间,他还未想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李峥便缓缓低头,一只手搭上他的肩,道:“你小子,跟父亲年轻时倒是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不甘 “其实,母 第103章 不甘 “其实,母 之后, 邓夷宁便不敢多言,生怕李昭澜跟陛下再吵起来,只能安分地缩在角落, 连李潇允说小话也不怎么搭理。 从乾清宫出来时宫门已闭,她跟李潇允在后面边走边打闹,李昭澜跟靖王一路走至寝殿, 送走靖王后再是李潇允这小子。但这孩子见靖王一走,跑得比谁都快, 说什么都不让李昭澜送。 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 邓夷宁笑道:“他还知道今几个闯祸了。” “小孩一个,也不知瑛妃娘娘平日是如何受得了他的。”李昭澜失笑, “对了, 今日陛下的话你别放心上。” 邓夷宁摇头:“我知道是自己的问题,陛下也说得没错,沧州的动作确实有些大了, 这本就是大理寺与殿下主办, 我身为内宅女子却插手沧州州衙的事, 还将他们州衙搅了个翻天覆地,确实——” 李昭澜越听越不舒服,干脆截了她的话, 说道:“此事真要争论, 亦是本王的问题。若非朝中有事耽搁,本王不得不回宫处理政务,沧州的那堆烂摊子绝不会落在你手里。” 邓夷宁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也就没再多说,只道:“殿下,争来争去也没什么意义。陛下有句话说得对, 既然回了宫,我便不方便再抛头露面。半月后就是先皇祭祖,你在工部举步维艰,虽然东宫那边不会借题发挥,但殿下还是小心为好。” “明日有何打算?” “钓鱼,”邓夷宁歪着头,想起藏在殿内的东西,“如果上次的那根树杈子没丢的话。要么就在殿内休息,反正不会走远。怎么,殿下明日有事?” “嗯。”李昭澜点头,“定兴和亲的事是蕙妃捅出来的,陛下原定是弘乐去,估计是太子在背后有什么动作,陛下这才改了主意。” 邓夷宁对宫里这几位公主不太熟悉,但定兴公主是李潇允的妹妹,她去年及笄礼,西戎主帅还赶回宫送了份大礼。 弘乐公主是蕙妃的长女,年方二十二,听闻陛下早就有意将她嫁出去,只是并无好的人选。 早在几年前,陛下就给弘乐公开招过驸马,邓夷宁那时在泅水作战,听闻泅水张家的大公子入了公主的眼,可最终还是没有留下。但从那以后,张老爷子的仕途一帆风顺,张大公子还在宣州内置办了套宅院,时常进出宫中。 想到这,邓夷宁有点好奇,问道:“所以,弘乐公主跟泅水张公子当真是外界传闻的那种关系?” “什么关系?”李昭澜装傻。 “就是——”邓夷宁想了想,换了个说辞,“俊侍。” 李昭澜停下步子,侧身低头看她:“将军懂得挺多啊,还知道俊侍的存在。” “低调,略知一二。”邓夷宁眯眼笑,不依不饶,“所以到底是不是真的?” 李昭澜看了她一眼,笑笑没说话,抬步往前走。邓夷宁小跑跟上,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追问:“公主为什么不直接让他入宫?” 李昭澜忽然停下脚步,侧目看向她:“不如本王明日带将军亲自去问问弘乐公主,可好?” 邓夷宁惹不起那位阴晴不定的公主,只得讪讪一笑,拔腿就走。 李昭澜总是这副德行,明明知道自己只是好奇,却总是答非所问,偏不满足她。所以次日一早,她在昭澜殿看见定兴公主时,还有点意外,她提着小食盒站在院内,笑得一脸可爱。 “小枫见过三嫂嫂,三嫂嫂早安。”少女声音脆生生的,眼角眉梢皆是春意。 邓夷宁忙上前:“公主殿下不必多礼,你皇兄他出去了,若找他有事,得是晚上再来。” 李含枫将食盒放在桌上,笑意盈盈:“我不是来找三哥的,是三哥叫我来陪三嫂嫂,嫂嫂不必拘礼,叫我小枫就好。” “公主贵为皇室,怎可不以礼数相待,若是被你皇兄知晓,还不知回来怎么说我呢。” 邓夷宁哪敢这么放肆,她与李含枫还是头一次见面,但早就听闻这位小公主性子灵动,不拘礼法,今日倒真见识了。 “嫂嫂——”李含枫眨巴眨巴眼,小声开口,“我知道平日里都是你管着三哥的,他都跟我说了,这儿就咱俩,真不必这样。更何况我从小养在宫外,习惯了寻常百姓间的称呼,是真的不喜欢宫中这些称谓。” 邓夷宁被她一句话噎住,愣怔后随即失笑,眼底的防备一点点褪去。她问道:“那……小枫,你三哥叫你过来可是有事?” “他说嫂嫂对弘乐的事很好奇,我多少知道一点,所以让我过来了。”李含枫一脸真诚,“对了,我四哥也会过来,但这会儿应该给父皇请安去了。” “你怎么没去?” “跟嫂嫂一样,父皇说可以不用去的。”李含枫咧嘴一笑,她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粥,“这是御膳房刚做的甜粥,三哥说嫂嫂这几日身子不好,叫我一定要看着你吃完。” “你三哥说挺多啊,坐下一起吧。”邓夷宁招呼春莺去小厨端来一碟糕点,“尝尝,你三哥的最爱。” 李含枫看着眼前精致的糕点,一脸疑惑:“三哥……喜欢吃糕点?为何之前在宫中从未听说。” 邓夷宁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小声道:“许是怕你们知晓后嘲笑他,他每次外出回来后都会带糕点回家,还说什么见我喜欢吃,分明就是自己喜欢,拿我当借口罢了。” 李含枫一脸明了,笑得邓夷宁毛骨悚然。 “你这笑是什么意思?” “有没有可能——”李含枫买了个关子,“是三哥特意给嫂嫂带的?” “比起糕点,我更喜欢吃肉。”邓夷宁拍了拍手上沾的碎糕点,“但他每次回家都带糕点,我若是不吃,岂不扫了他的兴致。” 李含枫托腮看她,笑得无辜:“可以直接跟三哥讲啊,他不会为难你的。” 邓夷宁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自己跟她三哥还没到寻常夫妻那般自然相处,只能僵硬地岔开话题。 “对了,听闻陛下有意送你去瓦蒙和亲,你可有想法?” 笑意自李含枫脸上渐渐褪去,她指尖摩挲着衣襟的褶子,半晌才闷声道:“说这个我就来气,父皇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真有意送我去瓦蒙。” 她抬起眼,眉梢微蹙,神色里依旧是倔强的少女气。 “嫂嫂,你是不知道,我见过瓦蒙那几个主,个个都壮得跟牛似的。”说着,她还比划了一下,“太可怕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嫁过去。” 邓夷宁静静看着她,目光柔和中带着怜惜:“所以你三哥今日就是去劝陛下的,和亲解决不了问题,终究得换个法子。” 李含枫嗯了一声,似想到什么,又压低声音道:“若非丘北连连战败,父皇也不至于此。以前泅水兵力羸弱,百姓民不聊生,哪一次不是二哥远赴此地率兵征战。” 她语速渐慢,心绪显然被牵动。 “三哥虽不精带兵打仗,但城池重建总有他的身影。这太子倒是无事一身轻,也不知这位置是怎么坐这么久的。” 邓夷宁抬眸,眸光一顿,看向空碗。良久,她才开口:“小枫,以后莫在旁人跟前说这些话。” 李含枫一怔,意识到自己失言,忙垂下头:“嫂嫂放心,我知道分寸。” “你三哥会有办法的,别担心了。” “若是招驸马,我还能留在宫里陪陪母妃,但瓦蒙去了就回不来。”李含枫眸子一亮,“嫂嫂,若是我能在和亲之前招个驸马,你说父皇会不会同意我留在宫里?” 邓夷宁笑她太过天真,说道:“这么短的时间,上哪儿找合适的驸马?再说,这关系到你以后的生活,若是被陛下知道你如此随意,怎会同意你胡闹。” 李含枫不乐意,又嘟囔起来:“弘乐都广发帖子招驸马,为何本公主不行?” “公主殿下,你可知在什么情况下,一个公主才会公开招夫婿。” 李含枫似乎真被她严肃的表情给吓住了,开口满是犹豫:“……什么情况?” 邓夷宁招招手,示意她凑过来,但又瞬间觉得不妥,还是没开口告诉她。 等她自己收回手,再回过神来时,发现这一行为跟李昭澜没两样。顿时,她看向李含枫的眼神格外心虚。 李含枫也是一脸奇怪,没太懂嫂嫂突如其来的变化,但她想,她应该是懂的。 其实弘乐迟迟没能嫁人,跟她生母蕙妃有关。李峥也是命好,皇后和那些妃子生的前三个孩子都是男孩,所以李易曦的到来让李峥格外欣喜。 六年后,瑛妃诞下李含枫,李峥的宠爱也转移到了小公主身上,那时他将所有的爱都给了李含枫,常常留宿瑛妃,这也是她们嫉妒瑛妃的一个原因。 可越是嫉妒,越招来宠爱,直到如今。 瑛妃膝下两个孩子,李峥能宠爱到不用给他请安,能在每年的赏赐上仅次于皇后,就连外邦使臣到访,瑛妃都能一同赴宴。 想到这,邓夷宁有些奇怪,不是说李峥最爱的只有李昭澜的生母,为何对瑛妃这么好。难道是因为亏欠卫夫人,所以遇见一个能代替的,便想尽办法讨好。 李含枫思索半晌,绞着手指道:“宫里的人都说,母妃的双眼和嫔妃娘娘很像,所以父皇才如此疼爱我们。可这不重要,即便只是相似,但我们得到一切都是真的,钱、权力,是其他妃子们羡慕不来的。虽然有时也会胡思乱想,虽然我也很心疼母妃,但比起那些与父皇常年见不上几面的人,母妃告诉我,我应该知足。” 邓夷宁听完觉得有些荒谬,这是找了个跟卫清音相似女子,来凸显自己的深情? 一瞬间,他对李峥的印象有了变化,但转念一想,李峥却又是不同的。自古以来皇帝便是多情家,后宫百八十个妃子也不算罕见,在强烈的对比下,李峥后宫里竟只有不到十个妃子。 她忽然勾唇一笑,这才入宫多久,便被这根深蒂固的思想浸染。 在西戎征战时,她最常面对的敌人便是梁魏三洲,邓夷宁对他们是又爱又恨。梁魏三洲最喜欢耍背地里见不得光的阴暗手段,他们心狠手辣,对待俘虏从不心慈手软,就算同胞落入西戎军手里,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偷偷救出来,而是如何潜入进去杀人灭口。 但整个梁魏三洲,从上到下,皆是一夫一妻,白首不相离。 邓夷宁第一次接触这个理念,是在攻打三洲之一的齐州,那年她不过十四,跟在魏将军身后,一副青涩稚嫩的模样。 那年齐州偷偷挖地道潜入西戎境内,让他们损失惨重,魏将军在得到朝廷指令后,出兵前往齐州。他们奋力抵抗,却挡不住魏将军的猛攻。 她还记得那天并没有打仗,只是去收拾残局,推开一扇门,那么短的一截横梁,却吊着那么多女子。魏将军告诉她,这些女子应该都是丈夫死在了战场上,她们不忍丈夫独自淌过黄泉,所以追随而去。 当时邓夷宁不懂,后来邓夷宁也没懂,但今日听李含枫说李峥的变心,她忽然就懂了。 李含枫看着她沉思,忽然瞥见远处缓缓走来的李昭澜,目光逐渐落在他手中提着的食盒上,定格。 “其实,母妃也是不甘心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身孕 “太医已确 第104章 身孕 “太医已确 “瑛妃娘娘……” 邓夷宁看向她, 有些话没能说出口,因为在她看来,瑛妃其实是属于命好的那一类。她甚至拙劣地觉得, 李含枫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她享受着这一切,就逃不过身为皇室的命。 李昭澜走近时, 正巧瞅见二人满面愁容的模样,他放下食盒, 顺势坐下。 “想什么呢, 这是陛下特地让本王带回来的,说是御膳房新出的豆羹, 方才本王吃过了。对你来说可能是清淡了些, 所以本王让御膳房取了两碟小菜,尝尝?” 邓夷宁取过来?了一勺递给李含枫,后者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她喂进自己嘴里, 如李昭澜所说, 味道确实寡淡了些。 一碗豆羹下肚, 三人依旧没说话,李含枫看着自己三哥的脸,很有眼力见的找借口离开。她一走, 邓夷宁就迫不及待开口:“如何, 和亲之事可有解决?” 李昭澜眼底掠过几分怅然,万般不愿开口提及,却不得不如实告知:“陛下拟旨,祭祖后,定兴和亲,嫁给瓦蒙五主。” 她一时半会说不出话, 忽然就懂了为何李含枫的封号会是定兴,而后转头看向李含枫离开的地方,喃喃道:“定国安邦,兴盛不衰。” 李昭澜没听清:“什么?” “或许一开始,陛下就打算让小枫去和亲。”邓夷宁后知后觉,“弘乐和亲不过是个幌子,对吧?” 李昭澜沉默着没说话,两条黑眉都快扭在一起了。邓夷宁看着他若有所思,忽然拍案而起:“大宣皇朝有律,长幼有序,当朝长公主李易曦未能出嫁,按律,李含枫是不能远嫁和亲的。” 说着,她就要往屋内走去,李昭澜眼疾手快拉住她的手,开口:“等等。” 邓夷宁眉心收紧,回头看着李昭澜,说道:“这件事得告诉小枫,她——” 还没说完,自己先沉默了,她都能知道的事,难道瑛妃娘娘跟李昭澜不知道吗? “所以,”她轻声问,“是蕙妃那边出了事,对吗?” “弘乐她有身孕了。”李昭澜看着邓夷宁眉眼间的震惊,“太医已确认过,确有其事。” 邓夷宁震惊得几乎站不稳,却又立马反应过来,问道:“孩子是泅水张家公子的?” 李昭澜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 邓夷宁乐了,李易曦怀有身孕,与张公子走得近,却又不知道肚子里的到底是谁的。她深吸一口气,难以启齿:“难不成,她跟别的男人还有情?” “我们成婚当晚,除了你父亲出事以外,宫里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他起身与邓夷宁面对面,“当晚,明坞使臣远赴宫中道贺,与弘乐偷偷带进宫的张威起了冲突,是弘乐露面解决的。怎料同屋的明坞八皇子看上了弘乐,借同公主谈话,加了媚药在香里。等张威找到她时,弘乐已经赤身躺在床上,身边是已经没了呼吸的八皇子。” 邓夷宁听完后觉得无比荒唐和纳闷:“她杀了明坞八皇子?那使臣呢?使臣知道吗?” “使臣被张威杀了。还有一事,你可记得当晚的宫人闯进寝殿,是怎么说的吗?”李昭澜看向她,不等她开口,将那晚的话背了出来。 “‘半个时辰前,季公公带着一队人马出去,守值的称他们去了邓府,直到一刻前,季公公匆忙回宫禀报圣上。’”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后,那宫人才从江公公口中得知同知大人被杀一事。” 邓夷宁表情凝重,没太理解。 “季公公身为东厂太监,没有陛下的准许是不能出宫门的,但据我的人打探,当时季公公出宫,用的是东宫的令牌,可回宫时,用的却是陛下给的御令。” 邓夷宁了然:“所以你怀疑,季公公当时出门并非是为了抓我父亲,而是得东宫之令,出宫办事?” 李昭澜点头,继续说下去:“明坞使臣与八皇子惨死,陛下定不会就此作罢,可偏偏杀他的是公主。我若是陛下,自然会为了名声和颜面,找个法子,圆全两人的死。” 邓夷宁毕竟在他身边有些时日,对宫中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儿也算是了解一二,加上她在西戎的见识,顺势接上他的话:“明坞觐见并非一人,几十匹兵马和护送队伍,所以只能全部灭口。” 但她不解的是,此事为何没能交给江公公,陛下最信任的人,是江公公才对。 李昭澜目光一沉,解决她的疑虑:“公主被辱,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后果难料。所以当晚是江公公着手处理后续的事,而当晚守在宴席的另一人,正是季公公。” “那季公公是如何得到准确消息,听闻我父亲……”邓夷宁捏着眉心,背脊莫名发寒,“对了,八皇子和使臣的尸首最后怎么处理的?” “使臣从丘北出城,一路向东,要翻越一座险山。险山靠水,匪患众多,陛下去信,称他二人返回途中遭遇埋伏,尸首落水,未得踪迹。” “这、这明坞的大主能信吗?”邓夷宁难掩震惊,“无端死了一个皇子和使臣,连尸首都没见到。莫非大主就这么傻,信了陛下的一面之词?” 李昭澜摇头,说道:“兵部的人口册里,事发次日,无端牺牲一百人。” 邓夷宁说不出话,却在这段对话里明白了个大概。 当晚宫里出了那件事,留在宫中善后的是江公公,季公公奉旨带着尸首连夜离宫,制造一起匪患意外。但李峥不知道的是,季公公当晚另有其事,可难违皇命,只能带着他给的御令出宫。 许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季公公没有先去处理尸首,而是转头去了邓府,随后带着消息赶回宫中。可她有一点想不通,尸首为何会按时出现在丘北,而次日一早,季公公又准时出现在宫中。 思来想去,就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陛下和太子都知道此事。而他们之中,也定有人赶赴丘北,重新处理两具尸首。她将想法告知李昭澜,对方始终一言不发。 此刻,她便懂了。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只是没告诉我,对吗?” 不同于上次发现自己被隐瞒的那种不解,这次的她很是平静,因为她知道,他不能说。 李昭澜有些慌,害怕上次那样的事发生,急忙解释:“当时我确实不知道,是后来在遂农发现陆英卖禁药才让魏越去调查的,谁知道牵扯出这事。那时你一心想要破获苏青青案,替同知大人证明,倘若那时我告诉你因果,你怕是会被愤怒冲昏头脑,做出些糊涂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进火坑。” 她反驳不了,因为李昭澜字字句句都是对的。倘若那时她知道一切是太子的阴谋,就算赌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拼尽全力杀了他。 邓夷宁想了想,突然感慨自己的大度,若是放以前,就她那急性子,早就跟李昭澜分道扬镳了。她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明白,那时你我刚成婚不久,若是传出婚变,明坞损失惨重,必不会善罢甘休。” 李昭澜的眼神有些松动,可只是一瞬间,他看着邓夷宁看向自己的眼神逐渐无端变化,变化到他怎么也捉摸不清时,邓夷宁笑了。 “昭王当真是好手段,能通过一颗药丸联想到这么多事,只怕殿下来遂农,不止是为了苏青青的案子吧。” 邓夷宁的声音越来越远,他几乎快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能看见那张嘴一开一合。余光中,李含枫的贴身丫鬟从外面匆匆进来,片刻,李含枫从屋内跑了出来,他听清了最后一句话。 “若殿下是想让东宫空出来,我会全力以赴的。” 李昭澜刚张嘴,声还没发出就被李含枫大喊打断。 来人气喘吁吁,眼眶有些发红:“三哥,父皇当真是要将我嫁去瓦蒙吗?三哥你不是说你会想办法的,为何父皇还是没有收回成命!” 邓夷宁转过身,吸了吸鼻子,眼眶亦有些红。 李昭澜被她晃得摇摆不定,石桌下的拳头越来越紧,藏匿在长袖下的手臂亦是青筋暴起。 他拉着李含枫的手,宽慰道:“三哥无能,护不了你周全。” “三哥你去求求父皇,父皇最疼爱你了,他一定会听你的不让我嫁去瓦蒙……”李含枫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豆大的泪珠砸在地上,“弘乐还未出嫁,为何是我,为何是我啊三哥!我求求你了,你救救小枫好吗,你不是最喜欢小枫了吗?” 李含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紧攥着李昭澜的衣角,泣不成声:“还有母妃,母妃平日疼爱你多过疼爱我和四哥,小枫若是走了,母妃该怎么办啊,三哥!” 李昭澜蹲下去,试图将李含枫扶起来。 “三嫂嫂,”李含枫撇开李昭澜的手,顺势转了个身,面向邓夷宁,“嫂嫂跟三哥说说,她最喜欢你了,一定会听你的!小枫不愿嫁去瓦蒙,小枫会死在瓦蒙的!” “小枫。”邓夷宁蹲下身,平视她的双眼,“先起来,你是公主,不能失了礼数。” “我可以不是,我不去瓦蒙,我要留在宫里陪母妃的,三嫂嫂,母妃身子愈发不好,若是知道我远嫁瓦蒙,定会急火攻心,下不来床的!”李含枫急得跳脚,泪水落进嘴里,却感觉不到苦。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丫鬟的声:“殿下,门外柳笙求见。” 李含枫猛地抬头,越过李昭澜发号施令:“让她进来!” 丫鬟知道那柳笙是瑛妃娘娘的贴身丫鬟,亦不敢怠慢,急忙将人请了进来。 “公主!公主不好了!” 李含枫胡乱抹去泪水,提着裙摆小跑:“怎么了,是母妃出事了?” “娘娘听闻陛下要送公主和亲一事,急火攻心,吐了好几口血,昏了过去,公主快些随奴婢回寝殿瞧瞧吧!” 李含枫也顾不得其他,拔腿就跑,李昭澜见状立马跟上,可没出去两步就被邓夷宁喊住了。 邓夷宁回屋取了个小盒攥在手中,对着男人喊:“快走,去瑛妃娘娘寝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归还 “陛下圣明 第105章 归还 “陛下圣明 今日天高气爽, 太阳不过刚冒出个头便不能叫人直视。 入殿前,邓夷宁立在门前回身望去,一丝暖意打在身上, 在一阵慌忙中,难得松了口气。 李含枫坐在床尾,身旁是满脸愁容的李潇允, 二人的目光紧随太医,只见太医两条毛虫似的眉毛几乎要扭曲在一起, 良久得不到舒展。 太医一个接着一个, 手搭在瑛妃的脉上,嘴里时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作罢, 一群人鞠躬行礼后退居一旁, 小声交谈起来。邓夷宁离得近,简单听到了一两个字,大致就是心病积劳, 无药医治, 只能常年卧床休整。 隔着浅粉床幔, 邓夷宁见得一轮廓,但就算只是轮廓,也看得出来床上之人是个岁月不败的美人。 手里的方盒越捏越紧, 四角留了痕, 移开时清晰可见掌心凹陷,她捏拳卸了卸力,顺道换了只手。 太医低声议论,最后推举出一个花白胡子老头上前,对着李昭澜低头行礼:“启禀殿下,瑛妃娘娘的身子只得精心修养, 万不可再次动怒,若是再出现咳血,只怕无力挽回。” “本王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来听你们医术上那些胡诌的话术。” 花白胡子老头跪地,说道:“卑职无能,还请昭王殿下恕罪。娘娘乃是心病,外加当年生公主时落下的病根,这次又急火攻心,这才一病不起。可若是以补药相抵,身子羸弱,恐会反噬,更为凶险。” 李潇允跨步上前,怒斥几人:“可什么药都不吃,岂不是眼睁睁看着我母妃等死!” 太医们齐齐下跪,领头的那个声音最大:“四殿下息怒!太医院深知娘娘的病情,常年寻找药材,只为让娘娘身子好转,四殿下此言恐是寒了太医院的心啊。” 李潇允长袖一挥,怒斥:“太医院养了你们这群废物,还敢说寒心,何来胆量!” 床上的人传来几声咳嗽,打断李潇允的怒气,气若游丝:“可是老三来了?” 李昭澜上前:“娘娘是我,还有昭王妃也来了。” “上前来,太远了,吾瞧不清楚。”瑛妃咳了两声,捂着胸口大口呼吸,听得在场众人心惊。 邓夷宁跟在李昭澜身后,那群太医被李潇允轰出门,皆在殿外等候。 瑛妃在柳笙的搀扶下缓缓直起身子,邓夷宁看向她的眼,清澈而明亮,丝毫未因为病痛失去光彩。她没见过卫清音,但想来,这双眼睛和卫夫人应该很是相似。 瑛妃抬手招呼着邓夷宁:“来,上前来些,让吾好生瞧瞧。” 邓夷宁照做,在她身旁蹲下身,柳笙有眼力见的搬来个木凳。 “上次见面,还是你跟老三成婚那日,这也快两月了,吾瞧着你消瘦了不少,可是老三亏待你?”瑛妃靠在榻侧,摩挲着她的手,目光上下扫过,最后,埋怨的眼神落在李昭澜脸上。 男人面色一滞,只抬手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多谢娘娘挂念,臣妇很好。”邓夷宁柔声婉转,“倒是娘娘,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了?大婚那日,臣妇瞧着您气色倒是不错。” 瑛妃摇头,神色疲惫,嘴角却带着慈意:“这人啊,不得不服老,哪儿有你们这幅身子骨硬朗,待会儿就让柳笙去小厨送点吃食过去,老三毕竟是男子,生活上这些细细碎碎的事,还得是我们女人来。” 李含枫笑着插话,语气里带着半分娇憨的嗔怪:“娘,您就别操心嫂嫂了,三哥疼爱嫂嫂还来不及,怎会亏待。您还是快躺下,别着了凉,等会儿又得咳了。” “对,快躺下吧,这么坐着很容易着凉。”邓夷宁连忙附和,伸手去扶她的肩。 “躺久了,半个身子都是麻的。”瑛妃轻咳一声,摆了摆手,“况且这屋内窗户关着,门也离得远,床边还有火盆,哪儿那么容易吹风着凉。” “方才太医说了,娘娘的伤只能休养,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孝敬娘娘的。”她从身后拿出那个盒子,“这是以前在西戎的一个医师留给我的,对这种心劳久积的病最是有效。” 她转向李昭澜:“我知道你们宫里的规矩,还劳烦殿下唤太医验一验,若是无碍,就请娘娘尽快服下吧。” 李昭澜眉心微蹙:“为何之前未曾听你提起此药?” 邓夷宁想反驳他,打眼一想又觉得不对,立马换了副表情:“我又没受伤,无缘无故提及做什么。” 李昭澜点头,招呼太医将药带走,自己则退至一旁。邓夷宁自觉起身,给两个孩子留出空位,出了屋子。 李昭澜追出两步,低声唤住她:“你之前中了毒,为何不自己服下?” 邓夷宁看着远方,没回头:“中毒而已,又不是快死了,犯不着用这个药,更何况这药是治心病。” “你可真高看自己的命。” “是殿下从未看得起我。”邓夷宁神色未变,“征战多年,什么伤什么毒我没见过,能不能伤及性命,我心里有数。” 李昭澜语气捎带急切:“可许多毒是慢性的,会蚕食五脏,到那时,就算是神仙也无力挽回!” “殿下何必着急。”她语气轻蔑,“这道理,殿下早就教过我了,只是我记性不好,没放在心上罢了,是我的不对。不过殿下忘了,我爹是不是逆党,只有我说了算。” 她一步下阶,转身仰头,轻佻道:“我说他是,他便是。可我说他不是,他便绝不会是。” 李昭澜心中有些不安,问道:“你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可惜了殿下那晚的烟花,可有些话,还是放在心里比较好。”她目光敛下,淡声道。 话音刚落,殿门外传来内侍急报,片刻,一行人匆匆入内,为首一袭明黄。 “臣女参见陛下。” 李峥抬手:“免礼,可去看过瑛妃了?她怎么样,还好吗?” “回陛下的话,娘娘气色尚可,此刻正与四殿下和定兴公主说话。” “好。”李峥点头,旋又侧眸,目光在她与李昭澜之间游移,“方才朕远远瞧见,你们二人似有争执,所为何事?” 邓夷宁俯身一礼,神色恰到好处的从容:“臣女前几日听闻太子处传来西戎战报,原想托昭王打探一番,可臣女身份不便,昭王又不愿插手兵部,恐伤了兄弟和气,这才拌几句嘴,让陛下见笑了。” “不过是军报罢了,安和驻守西戎多年,惦念也是人之常情。晚些,你与他一同陪朕用膳,正好有几件事,朕要问问你们。” 听李峥的话,这恐怕不是件小事。 李昭澜随陛下入内,片刻后方才出来,当着众人的面,邓夷宁也不好独自一人离开,只得跟在李昭澜身边,装作二人恩爱的模样。 傍晚,江公公通传二人入殿,殿内除了李峥和几位只有一面之缘的老臣,她并未见到太子殿下。 “今日唤你们来此,”他缓缓开口,“是因朕听闻了一些莫须有的话,朕倒是可以不闻不问,可管不住他们的嘴,最近这宫里可谓是沸沸扬扬。” “臣女愿闻其详。” “这事儿问不得你。”李峥唤来内侍,“来人,给安和一人赐座。” 邓夷宁谢恩坐下,目光垂于指尖,余光扫过李昭澜,他低头不言,似乎已猜到陛下要问什么。 “昭王,你身为皇子,是大宣的皇室君主,是百姓的庇佑,是民安的表率。可朕却听宫中频频传出,你与安和二人,夫妻不和的传闻,当真可有此事?” 李昭澜俯首应声:“陛下,既是传闻,便不足为信。”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岂凭你开口定论?自上月末,朕已翻阅过近二十本折子,皆是表述昭王殿下婚后做派不符皇家颜面,批驳安和不为皇室开枝散叶的家长里短。你这婚倒是成的不错,竟让平日里剑拔弩张的老臣们,一心扑在了你的后宅里。” 邓夷宁欲起身辩解:“陛下,臣女——” “朕允你开口了吗?”李峥一记横眼扫过,连同几个想开口的老臣,一同噤声。 他继续道:“自安和退居内宅已快两月,西戎表面风平浪静,可传来的捷报却不如往年,甚至有传闻,这西戎军是你安和的军队。” 李昭澜唇瓣轻启:“父皇,臣以为,这只是宵小之辈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若陛下当真只是因为一个传闻而责罚安和,岂不遂了背后之人的愿?” “愿?何为愿?”李峥皱眉笑道,“丘北战乱,本该太子亲征,可先皇祭祖在即,他身为当朝太子,只怕是有心而无力。故兵部同西戎军传去朕的口谕,怎料一句西戎兵变,无力相助,便把朕的口谕当作儿戏,全然不顾丘北慌乱。末了,西戎军却自请出兵,以民间卜卦之数,抽调一万兵马相助。便是这区区一万兵马,叫丘北军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击退了瓦蒙和明坞的进攻。” 李峥频频点头,嘴角的笑落在众人眼中无比讽刺。他说道:“两军相隔万里,中间隔着沧州和郅州五大军营,再不济还有个西陵军,可丘北却偏偏选择落山关之外的赤甲卫,这是为何?连日奔波的一万兵马,抵过丘北十万残余兵马,朕不得不承认,赤甲卫当真是我朝最厉害的一支储备军。可在外人看来,安和,你可知此举,像极了私军之举啊。” 殿内一片寂然,烛火跳动,映得邓夷宁面色泛白,她怎么也没料到,今日竟是一场鸿门宴。 几个老头面面相觑,率先出声的是吴融,他拱手上前。 “启禀陛下,依臣所见,赤甲卫此举倒是并非不妥。他们打小便在军中摸爬滚打,自是没有陛下的高瞻远瞩,可他们却是最懂人心之人。丘北频频战败,令大宣上下人心惶恐,若陛下此时下令从相隔万里之外的西戎调兵相助,丘北军反疑自己被弃。可若是西戎主动出兵,其意义便全然不同。安和曾为赤甲卫主将,如今嫁给昭王,赤甲卫驰援,亦有昭王与太子同心之意。” 李峥未置可否,只轻挑眉头,骆文见机续道。 “臣附议,魏将军在世时,臣有幸在兵部与魏将军打过交道。陛下可还记得,十八年前,西戎相助南平昌一事,陛下龙颜大喜,只因魏将军领兵私过阴山关,相助南平昌击退拜古勒,至此签订休战协议。五年前泅水困局,公主效仿其法以渡难关。臣斗胆以为,西戎做出此举,不过循旧例效仿,何故成了安和私军之举?还望陛下三思。” 许仲山冷哼一声,拂袖而前:“骆大人慎言,魏将军为国捐躯,怎可与这内宅女子相提并论。况且西戎军违诏在先,藐军律在后,不能因为相助丘北胜战,而功过相抵。” 骆文怒极反笑:“许大人所言极是,可这番话从未提及公主,故西戎军所言所举,又与公主有何关系?总不能因为她曾效力于赤甲卫吧?” “骆大人不必诡辩,若非他二人貌合神离,怎会衍出那般谣言。昔日战功诚然无过,可婚后两月形同陌路,老臣不得不担心安和另有打算。”许仲山头一扬,用一种极为挑衅的眼神看着骆文。 骆文气得脑仁疼,指着他鼻子就要开骂:“你听听,你这话前后有逻辑吗?你——” 李峥轻叩桌案,打断二人:“行了,把朕的寝殿当早朝呢,你一句他一句的。平日朝上畏手畏脚,今日倒都挑到朕眼前来了。” 他扫向沉默的吴融:“吴爱卿,你有何见解啊?” “回禀陛下,臣以为,西戎军无功无过。惦念公主为功,表明西戎军上下一心;出手援助为功,若公主尚在,臣斗胆猜测,会是一样的选择。可无视皇命为过,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臣以为陛下宽宏大爱,自是能理解西戎军的做法。” 李峥当即失笑道:“好一个宽宏大爱,若是朕加罚于他们,倒显得朕小气得很。” “陛下,臣以为,此事依旧与昭王二人脱不了干系,若非那等传闻,朝中内外绝不会群起而攻之。昭王受陛下之教,自小深受各位大臣熏陶,绝不会做出违背皇室之事。”许仲山侧步,说道,“故,老臣以为,依旧是公主对邓氏灭门存有疑心,不愿为皇室开枝散叶。” 李昭澜闻言,嘴角微勾,寒意却自眉眼渗出。他上前半步,对上许仲山的眼。 “有疑心便不能开枝散叶?那依许大人的说法,本王大可再纳一位无疑心的妾室入门,以彰礼法之正,可好啊?” 比起害怕陛下,不如说许仲山更打怵与李昭澜的交手。他看了眼默不作声的李峥,重新看回李昭澜,说道:“殿下——” 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李昭澜继续道:“不如许大人给本王举荐一二,又如何?” “殿下休得胡言乱语!”许仲山气得脸色铁青,“长子未能成婚,次子焉能纳妾!” 李昭澜侧头,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旁说道:“看来大宣律法你倒是熟悉得很,只是自己为何没能遵守?” 他转过头,看向李峥:“父皇,儿臣与安和绝非不和,而是前几日儿臣同她拌了几句嘴,未能及时哄住,这才让诸位大臣见笑了。何况,这都是儿臣的私事,诸位大臣是如何得知?莫非是有人在监视儿臣,儿臣身为皇子,深感惶恐,还请父皇明察。” 李峥沉声道:“安和,昭王说的,可都是真的?” 邓夷宁微抬下颌,道:“回禀陛下,确有拌嘴之事,只是臣女以为,天下夫妻拌嘴乃家常便饭,亦是感情甚好的表达,怎会知晓在诸位大臣的眼里,竟换了副意思,臣女实属冤枉,至于西戎以卜卦之法出兵,乃是西戎军的一个传统,如同西戎军可攒积军假,自愿告假一样,怎就又成了臣女的私军之举,臣女当真是冤枉。” 另一个老头哼哼一笑:“公主满口冤枉,可若是西戎军听命陛下,丘北怎会连失几城,致使我朝不得不做出和亲的选择!” 邓夷宁没见过这老头,但看这副模样,跟那许仲山应该是一伙的。上次没能抓住许仲山跟陆英的把柄,她愁眉苦脸好一阵子,解决不了许仲山,不若就让这个老头替他。 “大人这话好生奇怪,臣女并非丘北之人,亦不懂他们的出兵之举,为何失了城池要怪在臣女头上。何况,只是一次败仗便要送公主出去和亲,若是下次、下下次呢,莫非大人的意思是,还要后宫再诞下几位公主吗?” 那人立马一跪,气得手直哆嗦:“陛下!此女毫无礼数,出言不逊,这是公然藐视皇权啊!” 李昭澜见状跟上话:“田大人,你身为太子太师,理应懂得一人做事一人担,若是此等道理自己都不懂,不知大人是如何辅佐太子办事。莫非丘北军战败,是大人您教唆太子的?” 田大人抖成了筛子,根本不敢抬头,怒声道:“臣绝非此意!昭王不理朝政,但莫要胡说!” “行了。”李峥再次开口,“今日唤你们来,并非要听口舌之争。既然如此,不如直接说——太子不能亲征,丘北困局由谁来解?吴爱卿,你先说。” “是,陛下。”吴融后退一步,站至田仁身旁,略微思索道,“方才田大人所言极是,安和曾为西戎得力女将,素有‘鬼戎女’之称,足以见得安和的能力。她虽退居前线两月,可西戎军上下挂念,恰恰说明西戎军对安和曾经的教诲从未忘记。既如此,西戎军此举既是挂念安和,也是效仿魏将军南平昌一战,不若就让安和率赤甲卫南下,相助丘北。” “不可!”骆文立马拦下,“万万不可啊陛下,公主已然是皇室之女,怎可再抛头露面,率兵出征!” 许仲山乐了,似乎就在等他说这番话:“骆大人这么急着反驳,可是有私心啊?我可早就听闻你表兄之子在军中表现不俗,颇有大将之范,只需一次建功便可得封为将军,难不成骆大人是有私心?” 李峥淡声道:“是吗,骆大人?” 骆文不紧不慢,拱手一礼:“确有其事,可臣与表兄久不相见,绝无谋私之举。” 李峥将话题还给许仲山,问道:“那许大人有何见解?方才你的意思,是否与吴大人看法一致?毕竟你二人同为三师,可否也认为应由安和南征。” 许仲山眼珠子转得快,含糊道:“陛下,臣以为此事还需明日早朝商议后再定夺,若贸然下旨,恐令朝臣不安。” “那你就给朕一个解决办法,明日你们定是一番争吵,半天也没个结果。不如这样,就让你们这群白花胡子出兵打仗可好啊?反正你们整日在朝廷里无所事事,就盯着昭王的内宅不放。正好,把安和调去丘北,同东宫一起监视她,如何?” 众人沉默,埋头的田仁察觉不对,此刻脸色煞白,却说不出一个字。 吴融见那二人无话可说,立马跟上:“陛下明智。” “你们呢,什么看法?” “臣——”许仲山后知后觉,冷汗顺着滑落,只道,“陛下圣明。” “骆大人疑有私心,朕就不问你了。事已至此,丘北战事吃紧,安和你便早做准备,赤甲卫就算了,且过两日后兵部调配人手,你便立刻启程赶往丘北。”李峥从桌上的盒子里取出一块令牌,邓夷宁目光一颤,那是上次被太后以进宫之名强行收回的腰牌。 “这赤甲卫的腰牌,朕今日当着诸位大臣的面,还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螳螂 “—皇后娘 第106章 螳螂 “—皇后娘 东宫偏殿, 殿中余烟缭绕,李韶诠立于桌案前,手中玉简被他生生掰断, 碎声如骨裂。 “只有今日,只有今日!”他一字一顿,眼底燃着逼人的火气, “偏偏是今日,你二人便给孤送了好大一份礼啊!” 李韶诠猛地回身, 目光如刀, 掠向两名跪在地上的人,怒斥道:“许仲山, 你脑子是被狗吃了吗!” 许仲山抖着身子点头, 额上冷汗淋漓,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还有你,田仁!”李韶诠抬手指着他, 语气骤冷, “平日里教训起孤来倒是条条有理, 可到了父皇跟前,像蔫了的狗尾,摇也摇不起来!父皇说什么你都附议, 脑子全用来对付孤了, 是吧?” “整个东宫就养了你俩这蠢货,除了败坏孤的好事,还能干成些什么?这下好了,她邓夷宁进军丘北,若真是打了胜仗,孤的这张脸往哪儿放!” 殿中气氛沉得令人窒息, 田仁一头冷汗,声音颤抖:“殿下息怒,臣也是老眼昏花,被陛下套了进去。” 李韶诠嗤笑一声,语调陡然拔高:“怎么,蠢还不认,倒学会推给陛下头上,真是有出息啊!” “殿下,臣不敢!”田仁急急叩首,语带哽咽,“只是陛下本意在问昭王夫妻不和,也不知怎的,就谈到了丘北战败与西戎军私自调兵之上,臣与许大人一时没能缓过神。加上安和得理不饶人,在殿下面前大放厥词,这才令我等失了心,犯下大错。” “怎么,就允许你们用内宅不和去对付她邓夷宁?”李韶诠笑意森寒,手掌一拍桌案,茶杯滚落,茶水溅落一地。“横竖你都有理由,如今倒好,太后娘娘费尽心思收回她腰牌,你二人一言一语就让陛下还给了她。真是奇才,大宣百年,能把蠢事做得这般干净利落的,也就你们两位!怎么办,丘北这一战是赢,还是不赢,二位给孤一个意见?” 许仲山抬头,眼神闪躲,咬牙道:“殿下息怒,臣以为,丘北暂可不管不顾。丘北军毕竟乃殿下亲军,岂是她一介女子能搅动的,殿下要夺回临甫三城,但她安和休想安然无恙离开丘北。” 李韶诠眼神一冷:“什么意思,你要孤当着众多丘北军的面杀了她?” “殿下,仁慈之心万不可有!”田仁抬头,目光闪着惶急的光,“今日她能出征丘北,明日便能立功领赏,日后若军心所向,殿下的储位如何自保!臣愚,以为此等祸根,早断为妙!” “孤为何要在此时杀了她?你真当孤跟你一样蠢笨吗?”李韶诠低笑几声,“她十岁便入了军,摸爬滚打十余年,阎王殿的老熟人了,怎就忽然折在了我丘北军中。你让陛下如何想,你让众臣如何想,让孤如何自清?” 田仁仰着头,脑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殿下,可若是明坞突然知晓他们八皇子的真正死因,夜袭丘北大军呢?” 李韶诠咬牙切齿,直摇头:“你以为此事父皇不知晓吗?田仁,你怎会蠢到这等地步!” 田仁噤声,片刻后,他缓缓支起身子:“殿下莫急,若臣说,当晚知晓公主一事的女婢,尚存一人,殿下可还愿意除掉安和。” “留了一人?”李韶诠眉心一跳,“谁?” “是弘乐公主的近身丫鬟,当晚她奉公主之命去御膳房备了些菜给张威,这才躲过了江公公的追捕。” 李韶诠显然不信,问道:“弘乐的近身丫鬟?孤见过她的丫鬟,当日所有人都是孤亲自确认过的,怎就突然冒出个丫鬟,可有查清那人的身份?” 田仁故作神秘,说道:“那人是张威带给公主殿下的,此人的身份只有他二人知晓。” “张威……”李韶诠缓缓转过身,背对二人,“他近日可有什么动作?” “花天酒地,流连——” 门外一声通传打断了田仁的话:“殿下,太后娘娘到了。” 李韶诠啧了一声,对着地上二人低吼:“滚!” 二人还来不及起身,太后便步入殿中。 “何事让吾的太子如此生气。”目光掠过两名伏地的老臣,“都起来说话吧,若是叫旁的人看了去,还以为你们在东宫受了什么不该受的罪。” “儿臣参见太后娘娘。”李韶诠俯身行礼。 “不必多礼,说说吧,”太后直奔话题,“这腰牌,怎么就回了邓夷宁的手中。” 许仲山战战兢兢上前一步,道:“娘娘,臣认为,此事多半乃陛下设局,意在令安和公主重归西戎军。” 太后淡笑:“哦?那你倒说说,陛下为何要费这番心?” “回太后娘娘,臣以为,此事乃陛下无奈之举。先皇祭祖在即,太子身为皇储,无暇亲征。昭王殿下得工部倚重,陛下为平朝局,不得不做出权宜之计,将这等功劳算计在昭王殿下头上。” 太后低头,若有所思道:“既是算在老三的头上,又为何会是权宜之计?” “娘娘有所不知,老臣得知,靖王所在枝靖府已因劣币一事苦不堪言。如今丘北军已退至枝靖府百里之外。皇子危在旦夕,不得已回宫请求陛下派兵相救,陛下不忍靖王身陷囹圄,只得派兵相助。可朝中得力主将皆在外征战驻军,安和公主率兵,表面是昭王殿下得了利,可实际上却是陛下对靖王的偏宠。” 许仲山顿了顿,继续:“娘娘,靖王越是得宠,在枝靖府的日子便越是长久。他与昭王身为手足,若有朝一日彻底沦陷,还怕昭王不会亲自出手相助吗?” 太后似乎很满意他的说辞,点了点头:“那依你之言,陛下是为了他兄弟二人的和睦,让安和这个外人做了个顺水人情。” “娘娘明鉴。”许仲山额头抵手。 “许大人这张嘴啊,倒是比你的脑子伶俐不少。”太后看他一眼,忽笑道,“老二在枝靖府也快五年了,那等贫瘠之地,也叫他开了一片花出来。许大人可别小瞧了他,有些事,他比你这个整日在宫里溜达的人,知道的还要清楚。” “臣受教,谨记娘娘教诲。” 她将目光转向田仁:“田大人呢,为何一言不发?” 田仁抬头,面色如土:“回禀娘娘,臣愚钝,不知南征何解。” 太后缓步上阶,已在太子的位置坐下,长舒一口气,淡淡道:“何解?没得解。” “——那就去死。” 田仁浑身一震,重重叩首:“臣该死!但眼下是万万不能!还请娘娘恕罪!” 太后抿了一口茶,轻声道:“那便给你个机会,说说陛下此举为何意。” 田仁低头,唇角紧抿,他若是能猜透陛下是何用意,这皇位也就是他的了。他沉默半晌,思量道:“陛下此举,乃先国之后之策。丘北失守、瓦蒙和亲、明坞猜疑,便是民心动荡。若再无战以平怨气,恐殃及根本。陛下命安和出征,不过是以西戎旧将之名,稳我大宣军心。” 太后转着玉戒,缓缓道:“既说到和亲,听闻定兴公主颇为不满,瑛妃甚至气急攻心,卧床不起,可有此事?” 许仲山连忙道:“确有其事,臣与田大人方才在乾清宫见过陛下,亦听闻了此事。” 太后又问:“那和亲之事,礼部进展得可还顺利?” 许仲山身为礼部尚书,公主和亲,理应是他亲力亲为。可如今陛下未能下旨,瑛妃又在这个节骨眼病倒,他也拿不准主意。他只道:“臣自是履行职责,但陛下还未下旨,若礼部贸然备礼,恐有心之人揣度圣意。礼部与司礼监总管商讨,等祭祖之后,再请陛下定夺。” 太后沉默半晌,似在思虑:“思虑周全,只是太子妃一事,二位也得放在心上。太子妃一立,东宫便稳。” 李韶诠自始沉默,闻言抬眸,开口道:“太后娘娘,儿臣以为,太子妃一事不可操之过急。” “怎么,可是有心仪的姑娘了?”太后目光微敛,带笑不笑地看向他。 李韶诠低头,说道:“儿臣不敢,儿臣一心为国,未得大势之前,万不可贪图儿女私情。” “倒不是不可贪图,你也到年纪了,这朝中上下有女儿的大臣不在少数,早已是虎视眈眈。加上择定太子妃的消息散出去也近两月,你父皇有意在祭祖后公开择妃,你若是有合适的人选,可跟皇后通个气,让皇后出面。” 李韶诠抿了抿唇,上前半步。 “确有一女,是太后的侄外甥女,儿臣得叫她表妹。据儿臣了解,此女名为方竹妤,年方十六,饱读诗书,亭亭玉立,只是见过画像便让儿臣久久难忘。” 太后思虑半晌,道:“哦?吾倒是对这个外甥女没什么印象,你是何时见过她的?” 他眼珠子一转,谎话张口就来:“上次出宫,路过一家裱画坊,撞见众多女子围观其中,恰巧见到了方姑娘容貌。此时想来,应是为了太子妃一事做准备。” “你二人也是有缘,既如此,吾便替你做主,将那姑娘带入宫中。但择妃一事不得省去,你得找个时间同你父皇通通气。”提及李峥,她的表情露出一丝缓和,“他近日忧心朝政,想来对此事略有疏忽,你身为太子,理应为你父皇分忧。” 李韶诠说道:“儿臣明白。” 太后略一抬手,让那两人退下:“行了,你俩退下吧,吾同太子还想再说说话。” 待二人离去,李韶诠立马换了副面孔,随后,从椅背后走出另一人。 “卑职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仍端坐未动,手指拨弄着念珠,目光淡淡落在来人身上:“司徒桦,吾许久未见你了,近日可好?” 司徒桦不敢抬头,低声道:“多谢太后娘娘关心,卑职一切安好,随时听候太子殿下与太后娘娘的吩咐。” “好,黑鲨那边呢,”太后抬眼看向他,“可确认了周澹一的死?” “周澹一确实已死,太后娘娘大可放心。” “他总归是个祸患,若是不见尸首,吾这心里总是挂着一颗石头。”太后深叹口气,顿了顿,“但倒也无妨,既然死了,便不能让一个已死之人牵挂过多。对了,吾听闻之前,太子下令让你对安和下手,怎料被他人抢先一步,可有查到那人是谁?” 司徒桦目光微闪,不由自主地向李韶诠方向掠去。太后眼尖,看穿了他二人的把戏。 “看他作甚,是吾在问你。” 头又压低一分,司徒桦压了压声音,回道。 “回禀太后娘娘,是——皇后娘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西戎 “此地,我 第107章 西戎 “此地,我 李韶诠没敢去看太后的眼, 但当时自己听闻这个消息时,跟眼前的太后是一个模样。 但据司徒桦了解,给黑鲨下镖的人与皇后并不相识。那人听闻要杀的是西戎归国的那位女将军, 自是了解背后之人的实力,若是没能完成此事,自己的脑袋怕是不保。 故而辗转几次, 托人去黑鲨秘密进行行刺之事,那人为确保事情的顺利发生, 特意嘱咐黑鲨的人用他带去的毒。 太后垂眸, 指尖扣着扶手,越来越紧:“所以, 只是一个巧合?” 李韶诠顺势回道:“正是。” “看来皇后的心思, 连吾都看不透啊。只是她为何这么做,吾记得她与安和素不相识,既无冤无仇, 又为何杀人。” 李韶诠闻言, 小声道:“儿臣愚见, 母后许是怕昭王成婚后得陛下赏识,毕竟安和军功尚在,朝中大臣就算否认昭王的实力, 却不能否认安和为国效忠的功绩。” “成了婚就能得以重用, 皇后的心思还是太过简单。”太后冷哼一声,唇角泛起淡淡讥意。 李韶诠微微一顿,替皇后开脱:“母后是关心则乱,还望太后娘娘宽恕。” “你这个母亲,一心扑在你父皇身上,奈何你父皇根本不看她一眼。” 李韶诠听着, 没说话。太后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旋即收敛。她有意打探:“对了,听闻皇后前几日私下见了工部尚书,工部侍郎的位置空缺太久,你父皇得在祭祖前重新拟定人选,偏偏皇后此时召见他。你找个时间跟皇后一同用膳,试探试探,她存的是什么心思。” 太后起身,金丝绣鞋落在软毯上,临出门前,她淡声道:“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吾先走了,明日早朝别忘了,腰牌。” 次日早朝,殿中风声紧,晨鼓三声,群臣以此叩首。李韶诠眼皮突突直跳,没来由的不安心,他罕见出了神,竟没听见李峥唤了他两声。 “太子——” 身后大臣见状提醒:“殿下。” 李峥放下手中折子,道:“这是怎么了,昨晚没休息好?” 李韶诠侧步出列,低头说道:“儿臣有罪,还请父皇责罚。” “好端端的,罚什么罚?”李峥放下手中的折子,“若是身子不适,大可告假,而不是在早朝愣神。” 李韶诠继续说道:“儿臣有错,自行领罚二十军棍。” “作表率?这可不是靠军棍就能打出来的,诸位大臣早起贪黑,日日住在书房里写折子给朕,你瞧瞧——”李峥左手倒右手,一本接一本的奏折运过,“少说二三十本,御史台刚撤,都察院也不过十来位大人。一夜之间,朕的书案上便多了这么些东西,皆与你太子有关。” 李韶诠垂下眼,低声道:“儿臣不敢,儿臣自请率兵南下。” “此事你不必再论,”李峥打断,“朕心中已有人选,等祭祖后再议。” “陛下,老臣斗胆一问,陛下的人选可是安和公主?” 李峥抬眼看去,是刑部尚书钱如泓。他垂眼说道:“你既已知晓,还问朕作甚?” 钱尚书抬眼扫向李韶诠,转而再道:“臣以为此事不妥,还望陛下三思。” “那你说说,”李峥微微俯身,看向他,“朕应该派谁去?” “臣以为,靖王最合适不过。” 李峥再次打断:“靖王前几日得旨回宫,不在枝靖府,换一个。” “那便从郅州调兵,特许陈将军率兵相助。” 李峥否决:“陈将刚从固安凯旋,整军修养,不得出兵,再换。” “泅水刘将,亦可调兵。” “刘将?”李峥微微仰头,“三日前,朕记得有人递了泅水的折子,称洪灾严重,想来刘将应无暇顾及。对了,泅水良田损坏严重,户部记下,赈银三日内发放。” 静默片刻,李韶诠深吸一口气,开口:“父皇,儿臣自请出兵,若是为平定边疆,皇祖定不会责怪儿臣。” “那你要缺席你母妃的生辰?让天下百姓看笑话,说朕养了个不孝子!”李峥吸了口气,声音骤冷。 李韶诠猛地跪下:“儿臣不敢!” 李峥倏地起身,衣袍一拂,气势哗然:“昨夜朕同内阁几位大人议定,安和此行最为合适。她出身西戎,又得军中信任,诸公认为,她能担此重任,不负朝廷信任。此次征战,定收复临甫三城。” 众臣哗然,兵部尚书跳了出来,说道:“陛下,臣以为不妥,安和贵为公主,怎可以身犯险。” 李峥冷冷一笑:“刘尚书,朕听闻兵部前几日收到了西戎战报,可否当众念给诸位听听?” “这……臣愚钝,记不住。” “那好,朕念给诸位听。”李峥架着气势清了清嗓,翻开手边那本折子,“‘西戎收敛边患,赤甲卫只身出入数地,连破数寨,剿匪无数,斩首千余,擒获游匪三百余人,缴获辎重粮草若干,生擒盗首数名。涿阳两县伤兵撤整,粮道复通,百姓得以复耕,助知县缴获赃款万余两黄金,不日便达宫中。” 话音未落,殿中一片喧然,李峥目光扫过太子与群臣,道:“诸位可有话要说。” 阶下一群人跟咽了气似的,面面相觑却又无话可说,只能一个个附和。 “陛下圣裁,臣闻西戎诸军勇猛,安和在位时常以多胜少,实为我大宣之幸。若能以此振军心、守其境,实乃社稷之福。” 李韶诠回头看着许仲山,头早已顺着众人低了下去。半晌,回身看向陛下,拱手表态:“儿臣定当全力协助公主,夺回临甫三城。” —— 西戎北境,风卷着沙土扑面而来,天地俱是一片昏黄,苍鹰掠过朝阳,羽翼破空而去,落下残羽。远处山影中,隐约可见横尸遍野,血水染沙。 连日征战后,荒原上的血腥味还未散尽。营地中一片寂静,军马时而发出几声呼噜,与柴火炸燃声辉映。 两道旁,是几株干枯的胡杨。 风似更烈,墨底绣金的“赤”字在晨晓中摇曳,营门两侧铁骑肃立,甲胄暗沉,面具覆上一层细沙。 “宫中急报,速速开营——” 传令兵自远处策马而来,尘土随马蹄溅起,直至营门前才勒马止步。 营中屋内,炭火烧得正旺,烟气隐隐。案桌上摊着一卷地图,疆线旁标注着丹熏等城。 萧就身披戎装而立,甲胄微微反光,袖口沾着沙砾。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瞬,顺着山势划出一道隐线,声音低而稳:“让魏都督带人封锁北口关隘,切勿让残匪逃散,再传信刑将军,告诉他青羽军可以撤回来了。” “遵命。” 副将退下,他略一抬眼,一队甲士正押着俘虏归营,长链在地上拖出深深的印痕。 此地千里荒陲,战虽胜,可功业未定,心中并无半分喜色。 信筒呈上,萧就展开,随后脸上露出一抹笑。 “好,好啊!来人,传我指令,今晚大摆酒宴,众将士不醉不归!” 帐帘掀起一角,玄武营主将颜良自外而入,黑铁长靴在地上踏出几声沉闷的声响。眉目俊朗,鬓角沾着沙尘,腰间佩刀还滴着血。 “主帅得以何事如此畅怀,三里开外都能听见笑声。”颜良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告诉主帅另一个好消息。破坏粮仓的那伙人找到了,是之前剿匪的残余,为他们老大报仇的,粮食在追回来的路上。” 萧就笑意未敛,将信往桌上一拍,口气里透出几分难得的轻快。 “喜事,这可是双喜临门。” 颜良不信:“这北境有几时能出喜事?” “自然有。”萧就抬手举起信筒,指尖在封口的蜡油上轻敲两下,“宫里来信,小宁奉陛下旨意,即刻率兵驰援丘北。此战若平,临甫三城便能复我大宣,她势必能重回我西戎军,执掌赤甲卫。” 颜良笑得开怀,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好,这丫头也该回来了,她一回来,我定要好好和她比试一番。我这就把消息告诉赤甲卫,他们一定乐开了花。” 萧就制止他:“先别急,晚上有宴,到时宣布也不迟,还能让大家伙儿乐呵乐呵。” 颜良挑眉,合着方才他笑这么大声,是因为晚上能喝酒。他瞄了眼萧就腰间的荷包,说道:“宴?军中早已入不敷出,何来银子供弟兄们吃酒作乐?” “无妨,我自己还有点银钱,请弟兄们喝顿酒不算什么。” 颜良皱眉,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塞进他手中:“拿着,这是我攒的,请大家喝酒也算我一个。” 萧就推脱,却被他执拗地塞回手中。 “真不用你的,你孩子刚出生不久,正是刚需时段,苦了什么都不能苦了家里人。” 颜良垮着脸:“拿着,他们的钱我都托人带回去了,这里是些应急的,没多少。” 萧就郑重其事地拍了拍颜良的肩,一切都在眼神之中,说道:“那我就替弟兄们谢谢你了。” 萧就转身走向地图,目光落在几条延伸至边陲的红线之上。火烛的光照着他微微蹙起的眉,显得半分深沉。 “北境艰苦,鸠罗紧追不放,凉阳县他们势在必得,眼下军中缺粮缺银,不知朝廷何时能拨款。” 颜良神色收敛:“凉阳县的百姓经不起战争了,死的死伤的伤,仅剩的都是些老弱妇孺。若是转移至随乐县,只怕是吃不消。” “粮车马匹,有轮子的通通用上。”萧就一拍桌,“鸠罗就喜欢做偷鸡摸狗的事,上次的事不能再出现一次。” “此时转移百姓,会不会引起燕中恐慌?”颜良上前几步,眼中有过犹豫。 萧就指尖在地图上一点:“找镇长说清楚,就说是战后修复房屋,不得已转移。” 颜良指了指地图上的两个县衙,说道:“可这对燕中的百姓会不会不公平?他们撤走了,鸠罗必定会转移目标。” “不是不让他们离开,而是不能在这时候离开。凉阳成了空城,他们必定会起疑,若是燕中也空无一人,他们只会起兵进攻。如若我们防守不当,燕中也会沦为他们的地盘。” 颜良神色变得凝重,呼吸声回荡在屋内。他抬手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沉思片刻后开口:“主帅,那该如何?总不能调赤甲卫来吧?小宁南征,赤甲卫若是知晓,定会请命跟随她一同南下。可西戎距丘北万里路,上次驰援已经是不堪重负,更何况军中已无多少快马可调。” 萧就沉默片刻,目光在一旁的木雕沙盘上游移,最终落在赤甲卫所在营地标记上,面色俊冷。 “此地,我们自己想法子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佩剑 长息剑! 第108章 佩剑 长息剑! 西戎地分三界, 北境为丹熏和随乐县,是青羽军的地界;东口为凉阳县和燕中镇,由玄武营镇守, 而最为西的潞阳镇和涿阳县,便是邓夷宁赤甲卫所在之地。 邓夷宁被召回宫,赤甲卫都以为只是正常传讯, 谁知道她这一回便是三月不见人。等他们知道真相时,两人都拜完堂一个月了。 赤甲卫顿时群龙无首, 副将封士婕虽能暂代之位, 但平日里军中大小事宜都是邓夷宁亲历亲为,突然让她暂代将军之位, 她除了惶恐, 更多的是害怕。 萧就身为西戎主帅,放下身段成为封士婕的后盾,让她可大展拳脚, 而封士婕并没有辜负他的好意, 连破数寨, 剿匪无数。 只是再有丰功伟绩,赤甲卫上下皆是不甘心。 和萧就手下其他将军的军队不同,赤甲卫中有三队女将, 她们皆是看到邓夷宁在西戎的付出而自请参军。封士婕也一样, 她是个孤儿,在街上乞讨为生,有一双强健的腿,就是在逃跑之中,她撞见了邓夷宁。 邓夷宁好心帮她摆平了追捕之人,她出于崇拜, 一路尾随至军营门外,在门前跪了两天两夜,得以入军打仗。 一口酒闷下,封士婕擦了擦下巴处的酒水,喉咙间滚烫的灼烧一闪而过。酒气氤氲,她喟叹一声,眉宇间却掩不住一抹郁结。 对面坐着的女子笑着举杯,舌头打着卷儿:“副将剿匪有功,又击退拜古勒的偷袭,为何还如此伤怀?” 另个女子忙伸手推了推她:“喝多了就闭嘴,别说话。” “什么说不得,平日里我们什么都能说,怎么喝了酒就不能说了!”她抹了把脸,笑得没分寸。 “副将恕罪,她随军不长,不知礼数。” “无妨,今日本就是庆功宴,是我扫兴了。”封士婕提起一坛酒,笑意浅淡,“来——我敬各位一坛,赔个不是!” 她仰头而尽,桌上众人跟着起哄,一坛接着一坛,脚边堆了不少空坛子。她没有醉,但桌上这群人睡得东倒西歪,萧就说要给大家伙讲个喜事,却迟迟没见他身影。 她放下酒坛,目光往四周一扫,想了想,便离了席。走向隔壁桌,是玄武营颜良将军的一队亲信。 “诸位,可有瞧见你们将军何在?” 一人打着酒嗝,笑道:“回营中了,副将找他有事?” “没有,随便问问。吃好喝好啊,我们那还有酒,不够自己取。” 封士婕离开人群,朝营中走去。 夜色深了,风声猎猎,营地里灯火散成星点,行至门前,她听见里头有低低的人声。 咚咚咚—— 三声敲门,片刻后被推开。 “主帅。”她背脊挺直,“听墙角不是我赤甲卫的风格,所以我敲门,想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萧就一愣,旋即侧身:“进来吧。” 颜良站在沙盘前,手中是几个木雕,沙粒散在四周的围挡上,顺着目光往下,他的脚边也有。 封士婕抱拳行礼:“主帅,听诸位弟兄所言,今夜酒宴是主帅特设,称有喜事告知。属下斗胆相问,可是宫里有新的旨意?” 萧就一拍脑门,懊恼道:“忘了忘了,忙忘了。宫里来信,称你们将军不日便南征丘北,收复临甫三城。” 封士婕一怔,眼底瞬间燃起光:“当真?那将军可是能回到赤甲卫了?” 萧就倒是没想到这一茬,他想了想,说道:“暂时还不清楚,但若是稳定丘北,我定书信宫中,请陛下准许将军回来。” 封士婕立刻后退一步,单膝跪下,扬声道:“属下愿请命,随将军远赴丘北,还望主帅准许!” 颜良双臂抱胸,对上萧就的眼神,一副料事如神的模样。后者失笑摇头,拒绝了封士婕的请求。 见他迟疑拒绝,封士婕便再拱手,语气略急:“为何?将军有难,赤甲卫岂能袖手旁观?要战便同战,将军如此,赤甲卫又怎能躲在这里!” “别说你们将军奉的是陛下的命,就算今日陛下准许你们随同,我也不允!”萧就拿起一块小木桩插在沙里,“凉阳百姓转移,只能到涿阳,赤甲卫得在此接应百姓,重建涿阳。” 封士婕抿唇,眼神微红:“可潞阳还有人手,只是我们一队亲信,留在这也帮不上什么,为何不能跟随将军。” “这是军令!”萧就喝斥一声,“陛下此举,不为战功而为人心,你当真以为兵部无人了?若赤甲卫出兵相助,朝廷那帮老狐狸定要借题发挥,疑你们谋反!眼下不是你逞能的时候,把西口给我守住了,等你们将军回来。” “可若是什么都不做,就凭兵部那些从未涉足过极苦之地的人,怎能让将军安心托付后背!”封士婕性子执拗,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便扎根钻研,直到满意为止,这也总是让邓夷宁对她又爱又恨。 颜良想起上次二人切磋,自己落了下风,最后闪避不及扭了脚,休息了足足三日才好转。他宽慰道:“你将军的一身功夫,你还不清楚吗?这世间能跟她打个有来有回的人不多,光凭一身功夫,她就能稳住丘北那些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封士婕想到赤甲卫营中,挂在墙上的刀剑,忽道:“将军的刀剑还在营中,没有趁手的东西,一身功夫再厉害,也敌不过阴险小人。” “这你放心,朝廷已经派人前来取回将军的佩剑,若非之前太后不允佩剑入宫,她也不会丢下她的宝贝。” 封士婕还想再说说,颜良见此劝道:“放心吧,她不会有事。三城若快,一月便能收回,再不济也不过两月,届时,你应该操心如何给她举办庆功宴。” —— 五日后,邓夷宁奉旨入乾清宫。 李峥显然是下过令,殿门外除了等候她的江公公,并无别的守卫。 远远地看见邓夷宁,快步下了台阶说道:“公主,陛下还等着您呢。” 邓夷宁这几日在兵部忙得不可开交,她跟李昭澜一个在工部,一个在兵部,相见一面也得等晚上回昭澜殿,但常常不是她回去晚了些,就是李昭澜在工部对付一宿。 方才她还在兵部职方司同郎中商量征讨和舆图一事,忽然被叫去乾清宫,给郎中也吓得不轻。 “江公公,敢问陛下找我是何事?” 江公公乐得很,却不明说:“好事,喜事!公主快些进去吧,从里头再出来时,奴得唤您一声将军了!” 这声将军喊得邓夷宁心里发毛,她扯着嘴角点头,迈着步子上前。 “安和公主到——” 门里的人应声,方才推门。江公公低头做礼:“请——” 李峥站在桌前,背对着大门,让邓夷宁一时间不能看清他的表情。屋中寂静,连别的公公也不见身影,她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恭敬道:“臣女恭请陛下圣安。” 李峥没转身,却开口免了她的礼数。 她说:“陛下唤臣女前来,可是南征有变动?” 李峥闻言,这才不紧不慢转身,衣袖擦过桌案,唤她:“近前说话。” 邓夷宁皱眉,挪了一小步。 李峥似不满,啧了一声:“就着你方才的步子,再迈三步。” 邓夷宁不敢不从,收着步伐又迈了三步,眼看就要到台阶前,她又不动声色退了半步。 君臣之分,她向来比谁都懂。 “退什么,怕朕吃了你?” 邓夷宁惶恐,立马跪下:“臣女不敢,还请陛下明示!” “起来!” 李峥突然的大声,她吓得不敢喘大气,立马在脑子里回想这几日的事宜。 连日往返于兵部,也知道有不少人都盯着自己,除了陛下的人,还有东宫和慈宁宫那位。这些人看得紧,她看了什么文书,碰过什么东西都要查验一番,连带着兵部那些大臣也对她有些怨恨。 “行事总是慌张不定,朕有些怀疑,这赤甲卫是如何服你的。” “陛下,还请……” 李峥抬手,制止了她的话,再次命令她起身说话。邓夷宁诚惶诚恐,又退了半步,等她再抬眼时,李峥的手中已经多了把佩剑。 她眼前一亮,心中大喜,长息剑! “陛下,这……” 李峥调侃她:“怎么,自己的剑都不认识了?” 邓夷宁急忙否认:“认得,只是臣女的剑应在西戎军营之中,为何会到了陛下这里?” “自然是朕派人去取回的。”他递上前,“拿着,瞧瞧,可有破损。” 邓夷宁接过,像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那般,眼里满是激动。她说道:“既然是陛下亲自派人去取,自然不会有什么差错,只是臣女没想到,陛下会差人去取剑。” “原想是送你一把新的,可思来想去,在外征战的将军,只有用自己的兵器才称得上是称手。”李峥回身再转回时,手上又多了把剑,“所以,朕不仅将你的佩剑取回,还重新命人锻造了一把新的,瞧瞧,可喜欢?” “这——”邓夷宁怔怔看着他,唇动,却没上手接,“臣女惶恐,不得陛下厚爱。” “这剑昭王也有一把,二人齐心,方称得才子佳人。不过你的这把要比他的好,锋利且坚韧,可得第一宝剑的美名。” 邓夷宁怔在原地,掌中两把剑冷如霜雪,她内心却如岩浆般滚烫。 片刻,她抬眼,神色肃然,声线一字一顿:“臣女受恩无以言表,愿收复三城,平边安民,以谢陛下厚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礼物 “我改变主 第109章 礼物 “我改变主 提着两把剑回寝殿, 邓夷宁心情大好,还见到了多日未见的李昭澜。她几乎是小跑着踏进后院,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一蹦一蹦来到李昭澜面前,眉眼亮晶晶地邀功:“你看,陛下赏赐的, 说是和你的佩剑一模一样!” 李昭澜正低头翻着书,被她这一阵风似的闯入惊了一下。目光落在佩剑上, 怔了片刻, 旋即笑道:“好看,很衬你。” 邓夷宁得意一笑, 抽出长剑, 长袖翻飞,几套行云流水的招式一气呵成,劈得风声呼啸。剑光收敛, 她收了势, 气息平稳, 转身笑看李昭澜。 “对了,”她挨着男人坐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似的轻快, “你今日回来的挺早, 工部的事都办妥了?” “差不多。”李昭澜点头应着。 邓夷宁轻抚着剑鞘,仍沉浸在方才的喜悦之中:“用过晚膳了吗?我刚从陛下那儿回来,饿得慌。” “早让小厨备了点,你歇着,我去给你拿。” 李昭澜刚起身走开,身后响起春莺的声音:“怎么样, 王妃可是喜欢?” “什么喜欢?”她一愣,转头看去。 春莺笑着,忽然眨了眨眼,疑惑道:“欸,殿下怎么送了王妃两把剑?” 邓夷宁一滞,眉梢一挑:“他送?送什么剑?” 春莺脑子被糊住了,没能转过弯,指向桌上的两柄长剑:“这不是殿下送的?” “这是陛下赏赐——”邓夷宁先指着左边,又指向右边那把,“这是我自己的佩剑。” 春莺捂住嘴,一脸办错事的表情,邓夷宁迅速反应过来,眯眼看着春莺,难怪他今天回来得如此早,原来是有东西要送给自己。 心下了然,她忍不住笑,对着春莺挤了挤眼神:“无妨,我会装作不知道的。” 春莺捂着嘴,无辜地眨眨眼,说道:“王妃……可别说是奴婢说漏了的……” “快走,他马上回来了。”邓夷宁掩唇一笑,笑意却从眼中流出。李昭澜提着食盒走来时,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表情。 “笑什么,陛下的赏赐就让你这般开心?”李昭澜放下食盒,替她拨开盖子,里面是色泽诱人的热菜,菜香飘散开来,暖意顺着鼻腔直入心底。 邓夷宁看着那一桌的食物,心中一暖,却又含笑回望男人:“殿下,工部事务繁忙,怎就今日回来的早,难不成明日不回来了?” “三天。”李昭澜难得认真地看向她双眼,“接下来的三天,我都陪着你。” 邓夷宁一怔,记起来了,三天后是先皇祭祖日,也是她启程前往丘北的日子。原来自打回宫,已经过了这么久,可说是这么多日,二人实打实待在一块儿的时日,一只手都多余了。 不知李昭澜想到了什么,忽然低声开口:“皇祖在上,会保佑你平安归来。” 她略微低头,指尖在碗边摩挲,声音低沉而坚定:“自然,我定会平安归来。” 桌上除了饭菜,还有常见的糕点,她忽然想起上次李含枫跟她的对话。想着,她夹起一块递到男人嘴边,李昭澜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却没后躲,而是下意识张嘴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的邓夷宁也懵了,剩下的半块差点没夹住,她讪讪地收回手,将那半块糕点放回小碟中。 李昭澜见状训她:“别咬筷子,吃饭。” 饭饱酒不足,但心是满足的,回到卧房,邓夷宁心里还在念叨李昭澜要送她佩剑的事。于是等李昭澜出门,就在房间里一通乱找,最后还真让她找到了。 长剑被包得严严实实,挂在李昭澜外衣的架子上,被男人衣裳遮了个全。她没打开,只装作不知道,将一切恢复原样,而后出门沐浴。 等她再回来时,架子已空了,衣裳和佩剑都没了去向,李昭澜也不在房中。 她眉头紧锁,生怕是被人偷了,但转念一想又不可能,这可是李昭澜的住所,外人也进不来。 “春莺。” 春莺闻声而来:“王妃,怎么了?” “你家殿下呢?书房也没人影,去哪儿了?” “公公来报,说是陛下有事,刚出门不久。” 听见这话,她心里跟被猫抓了似的,痒痒的很,索性立马换了身衣裳,出门找他去。 “怎么样,我这身好看吧?” 春莺苦着脸上下打量:“王妃,这宫里这么多好看的衣裳,您怎么偏偏喜欢穿骑装啊,束手束脚的,不难受吗?” 她在铜镜前来回转圈:“这你就不懂了,这身衣裳对我而言才是最舒适的,也是最像我的一件。” “可是殿下喜欢您穿他准备的那些衣裳。” 邓夷宁又收了收腰带,说道:“他就算再喜欢也不重要,衣裳是穿在我身上的,如果他连区区一件衣裳都看不惯,又何谈喜欢。” 春莺眨巴着眼,觉得王妃说的有道理,立马倒戈:“有道理,我家王妃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殿下不喜欢,那是殿下没眼光。” “油嘴滑舌的!”邓夷宁笑骂一声,指尖点了点她额头,“行了,真的没问题吧?” 春莺笑着迷了眼,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好看!真的!妥妥酷飒小娘子!” “走了!”邓夷宁被她逗笑,挥挥手,潇洒离去。 夜晚的宫中别有一番滋味,两道烛火悉数点燃,巡防的军队越来越多,见她朝乾清宫那边走去,上前问询身份的人也越来越多。她耐着性子一一作答,眼看离乾清宫越来越近,忽然,一个男声叫住了她。 “站住,何人深夜在宫中乱走?” 她身旁的巡防军正开口替她回答,却被男人厉声打断:“本皇子是在问她,你是她吗?” 这个称呼……邓夷宁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想起他是谁,但知道是李昭澜的皇弟就够了。 “你又是何人?” 少年嗓音一提,显然气恼:“大胆,见本皇子为何不礼!” 邓夷宁才不惯着小孩子,说道:“不知身份为何要礼?对方不讲规矩又为何要礼?” “你是耳聋了吗!我说了——见本皇子为何不礼!” 巡防军面面相觑,不敢作声。剑拔弩张之际,邓夷宁出手相助,让他们自行退下,谁知小皇弟不依不饶:“欸,本皇子让你们走了吗?给我站住!” 为首的小头领抿嘴,斟酌说什么才能不惹怒这位小爷,低声赔笑:“六殿下,您就别为难小的们了,这巡防交接在即,小的们还等着下一班替岗呢。” 六殿下?邓夷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是茗妃的孩子,叫、叫什么来着—— “李承蔚!”一道低沉清朗的嗓音忽从暗处传来,她回头,看见李昭澜大步走来,“鬼鬼祟祟的,又在闹什么?” 被当着陌生人的面直呼大名,李承蔚这小孩觉得丢了面子,索性将气性撒在巡防军身上。 “这么晚了不回去,在外面晃悠作甚?” 李承蔚涨红了脸,嘟囔着道:“这个女人不知好歹,见本皇子不礼,我正训着呢!” “你小子,皮痒痒了是吧?”李昭澜掐着他脸,“这是你皇嫂,三皇嫂,叫人。” 李承蔚瞪大眼睛,打量了好一会儿,狐疑道:“上次跟你成婚的是她?怎么感觉换了个人。” “别胡闹,叫人。”李昭澜轻叹,语气里是笑。 李承蔚头一歪,立刻告状:“我不叫,她都没叫我,还看不起我来着。” 邓夷宁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正要解释,李昭澜已牵上她的手:“别理他,怎么出来了?” 邓夷宁解释:“春莺说陛下找你有事,我怕会出事,所以想来看看。” “陛下找我,能出什么事儿,别担心了。”男人抬手将她耳侧的发丝往后拨,语气放柔,“你这刚沐浴完,又往外跑。” “你嫌弃我?”她立马推开男人的手,瞪他一眼,“我又不是不洗。”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李昭澜无奈笑出声,目光仍未移开她的脸。 “喂——皇兄!”少年实在看不下去,跺脚抗议道,“我还在呢!” 李昭澜低头,薅了薅他一头毛,道:“快回去,你母妃若知道是跟我见面,又得罚你了。” “我不,我是去找四哥的,”少年鼓着腮帮,“听闻二姐姐要和亲,他已经闷闷不乐好长一段时日了,我得去找他。” “可以,但不是现在。”李昭澜指了指天上,“你看,天都黑了,娘娘若是知道你在外乱跑,会担心的。” “她才不会。”李承蔚小声嘟囔着。 李昭澜见状叹了口气,承诺他:“明日,皇兄亲自替你去看你四哥,可好?” 少年一喜,抿了抿嘴,终是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路过的另一队巡防军被他叫住,让他们务必要将李承蔚稳当送回房中。 少年往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见李昭澜与邓夷宁并肩而立,心里又酸又怪。 李昭澜目送他离开,解释道:“这孩子性子拧,平日受茗妃宠得惯了,嘴上不饶人,但心是软的。” “看得出来。”邓夷宁轻轻一笑,“跟你一样。” 李昭澜一怔,随即低笑:“那你可得多担待些。” 两人并肩而行,前头执灯的内侍离得远远的,灯光照到他们脚边,一明一暗。 “茗妃娘娘——不让你跟六殿下接触?”她忽然开口。 “承蔚?”李昭澜侧过头,唇角一弯,“嗯,但他跟潇允交好,你知道的,潇允向来喜欢我,他算是爱屋及乌吧。” 邓夷宁眼底一转,故意笑得轻快:“那——潇允及冠,你打算送他什么?” “还早呢,两年的时间,足够慢慢想。”李昭澜失笑,“你呢,你身为他目前唯一的皇嫂,打算送什么。” 绕了这么大一圈子,邓夷宁就等着他开口问这句,唇角一挑,果利落道:“剑。” 李昭澜的步子明显乱了一拍,她搭在他臂弯的手,也明显感觉到衣料底下肌肉的瞬间紧绷。他硬着头皮问:“为何?” 邓夷宁大手一挥,豪言壮语:“男儿志在四方,不会舞刀弄剑的,如何闯荡江湖,又如何保护自己。” 李昭澜目视前方,说道:“他身在皇室,何须担心以后的生活。” 邓夷宁忽然转头,眉眼生辉:“那你呢,若是参与我的及笄礼,你会送我什么?” 李昭澜答非所问:“你想要什么我便送你什么。” 邓夷宁垂眼笑:“可惜了,我没有及笄礼。十五的生辰日,正跟着魏将军在战场上厮杀呢。” “那——等你从丘北回来,我给你补一个?”他笑,眸光柔了几分。 邓夷宁摇头,步子一顿,抽出手转身看向他,带着娇气:“那不行,我又不是十五的小孩,没必要。” “那就当作是,给及笄礼物补办一场生日宴,庆祝这份礼物九岁生辰快乐?”李昭澜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邓夷宁挑眉,忽然伸出手,两掌一摊,笑得像个讨赏的小孩:“那我现在就要。” 李昭澜被逗得哭笑不得:“这深更半夜的,我上哪儿去给你找礼物?” “这才戌时,你推辞我的请求?”邓夷宁堵在他面前,“一点诚心没有!” “没有,”李昭澜有些无奈,“那你说,你想要什么,我让人去找。” “你——”她故意拖着尾音,指尖往回勾了勾,“藏在房里的那把剑!” 男人一怔,反应过来后,脸上的镇定彻底被拆穿:“你看见了?你装不知道?套本王的话?” 邓夷宁乐得很,小跑几步走在他前面,眉眼弯弯盯着他:“谁让你藏着掖着,要送人还扭扭捏捏的,不像你昭王殿下的风格啊?” 李昭澜好奇:“那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想,忽然后退两步,又一溜烟跑出几米开外,回头大声笑道:“像那晚的烟火——” 李昭澜一愣。 “像我说错的那些话,也像你没说出口的话。” 夜风卷起她的发丝,烛火在风中晃动,映得她整个人在发光。李昭澜站在原地,喉结轻滚,眸色暗得深不可测。 “李昭澜,我改变主意了。”她忽然扬声,“陛下说得对,活在当下,礼物,我现在就要!” “好!”他扬声回应,“本王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喜喜 与窗户上剪 第110章 喜喜 与窗户上剪 薄雾散去, 天光大亮。 暖意渐渐爬上床头,邓夷宁缓缓睁开眼,有种被抽空的虚脱感, 比连日在战场上打斗还要累几分。 不等她彻底清醒过来,腰间那只不安分的手又动了起来。她懒得抬手,一头撞上男人的下巴, 后者吃痛叫出声:“嘶——谋杀亲夫啊。” 邓夷宁睁开一只眼:“动手动脚的,我枕头下的刀可不答应。” 男人得寸进尺, 在她耳边吹气:“你的刀不答应, 我的也是。” 啪—— 李昭澜挨了一巴掌,邓夷宁顺势翻了个身, 松了松脖子。昨晚这家伙非得抱着睡, 害得她脖子枕在他手臂处,是哪哪都不舒服。 “真是当本王没脾气呢,任由你打骂。” 李昭澜不甘示弱, 侧身躺在她身后, 从背后圈住整个身子, 下颚抵住她松软的长发,腿也缠在人家腰上。 邓夷宁对着他龇牙,略带凶狠的模样, 说道:“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李昭澜故意为之, 笑道:“什么?” 邓夷宁听出来了,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但这并不妨碍她奚落:“狗。” 男人不恼,发出一声低低的笑音:“那你知道狗最喜欢什么?” 邓夷宁不答,也不想知道,但他偏偏在她耳边轻声吐露一个字。她嫌弃地肘击男人几下:“恶不恶心啊你, 大早上的胃口都没了。” “早吗?既然还早,那不如……” 两声敲门声,李昭澜皱着眉头后退,明显不悦。门外响起春莺战战兢兢的声音:“殿下,您起了吗?周公子来了,说有事儿找您。” 男人不满撇嘴,拧着眉翻身看向门口,没好气道:“让他等着,不许上茶!” 邓夷宁笑着戳了戳他脸:“起来吧,殿下?” 暴露在空气中的肩膀有些冷,邓夷宁被他冻得一抖,又是一巴掌赏给他。胸膛的肉可不比脸上,这一巴掌虽不疼,但红痕明显,几乎是瞬间,五根手指印便显露出来。 李昭澜小发雷霆,扣着她两只手掠过头顶,勾起女人的下巴。 “你这毛病谁给惯的,动不动就是巴掌伺候?” “巴掌不行,我还有别的——”话语间,她曲腿抵在男人大腿处,跃跃欲试地挑衅,“要试试?” 李昭澜轻哼一声,好男不跟女斗,不敢逗留,仓皇下了床。 笑声在静谧的院中格外清晰,循声看去,亭中的黑衣男子倚着石柱,嘴里叼着一朵小花,看模样是从脚边的花圃摘的。 “春宵一刻值千金,昨夜可还愉快?”周澹一挑眉,笑得没个正形。 李昭澜掀眼,斜睨他一眼,骂他:“没个正形的。” 周澹一似被戳到了兴头,笑得更放肆:“我没正形?你出去问问,这宫里还有谁不知道你昨晚跟将军圆房了。” 整理袖口的动作一抖,李昭澜诧异道:“这么快?” “可不是。”吐了嘴里的花,又塞了根草进去,“就你小厨那婢女,昨夜把消息传进了东宫。今儿早朝,陛下都知道了,笑得那叫一个欢。” 李昭澜低笑:“陛下说得对,这些个老头子当真是闲得很,得给他们找点事儿做,免得整日盯着我后宅,编排些有的没的。” “你是皇子,他们不盯你盯谁?何况你还是最先成婚的。”说到这个,周澹一倒是没想通,太子都没立妃,他一个排行老三的,为何最先成婚。 “无非就是怕太子上位,所生长子不得朝廷重视。眼界拓宽点,我和她的孩子,怎能被困在朝廷里。” 周澹一哈哈一笑,草被咬断半截:“王妃能跟你生孩子?那她得多是眼瞎。不过,她是怎么忽然就想明白了的,上次见面,你二人算不上陌生,但也没什么交集。” 李昭澜回想昨晚,嘴角止不住的上翘。他也并非没有问过,但都被敷衍过去,再一再二得不到答案,再三便是强迫,偏偏他不愿强迫。 他说道:“听她话里的意思,应该是陛下与她说了些什么。” “你这日子挺好,人前是陛下护佑,人后也靠陛下撮合。”周澹一这张嘴向来这样,李昭澜被说得习惯了,甚至到了听不见还怪想念的状态。 但今日他还真没这个心思跟他打趣,既然东宫都知道了,他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转念道:“去知会季淮书一声,抓来的那几个,可以动手了。” “这么快?不等将军离开宫里再去吗?” 李昭澜放缓语气:“等不了,只怕他们会想方设法让她走不出宣州。太后那边也盯紧些,这几日宫里来往的人也要查个仔细。特别御膳房,不管是谁,一律不许踏足我昭澜殿。” “是。”周澹一垂首,全然没了方才的打趣,“还有一事,魏越查出将军中毒那次,背后之人是皇后娘娘。不过你猜的没错,东宫也有这个意思,只是被皇后的人抢先一步。” “皇后?怎会是她?”听着这话,李昭澜只觉头痛无比,用力按着也无济于事。 草根在指尖被碾碎,周澹一擦了擦手:“皇后下手格外谨慎,交手七八人才到黑鲨下镖,在我们手里就死了四个,只怕剩下的也是凶多吉少。” “皇后那边暂且先放放,你先去找季淮书,务必要从那几个口中撬出有用的东西,药也好银子也罢,只要是跟东宫有关的,速速来报。” 周澹一点头:“明白。” 李昭澜看着他还站在原地不动,下了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没点心也没茶水的,周澹一的性子可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拍拍手,往前走两步:“事谈完了,该谈谈报酬了吧?” 李昭澜头也不抬:“一并划给你哥。” 周澹一拒绝这个说辞:“那不行,我是我,他是他。”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分钱等于分家。”李昭澜转身,折了一朵花插在他胸前。 周澹一看了眼,不服道:“那我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我俩还隔着个娘。” 李昭澜抬头时,周澹一己眼疾手快将那朵花还给了他。李昭澜说道:“行了,我还有事,出去的时候避着人。刚下朝会,宫里人杂。” “得令。”他重新在花圃里摘了一朵,这次别在了耳上,临行出门前,还回头吹了个口哨。 邓夷宁像是掐好时间,人前脚刚走,她立马出现在李昭澜身后。她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问道:“怎么没留他吃个早膳?” 男人面不改色地撒谎:“他还有别的事,先走了。” 邓夷宁点头:“对了,这几日忙着出兵,忘了问耿聿司他们如何了?大理寺的酷刑远近闻名,只怕他们受不住。” “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了——田明风去了刑部,都察院着手彻查此事;耿聿司还在大理寺,具体的还要去打探一番,但应是性命无忧的。” “就是问问,若是有药丸的消息,还得麻烦殿下传信告诉我一声。月底二十一号,正好是她走的第三十天。” “我会留意的。”李昭澜轻拍她的背,推着往屋里走,“收拾一下,去瑛妃娘娘寝殿看看,昨日答应了李承蔚要去看潇允的。” 李潇允这两日把自己关在房中,除了贴身小厮,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面对瑛妃也是遮遮掩掩,问什么都不说。 李昭澜敲门时,还被他无缘无故骂了一通—— “说了不吃!一个个耳朵聋了是吧,都滚!” “是我,你皇兄。” 屋内瞬间静了静,紧接着传来一阵响动。半晌,李潇允才伸出一个脑袋。 “关在房里做什么呢?”李昭澜抬步进去,目光环顾。 邓夷宁跟在他身后,晃了晃手里的食盒,李潇允见状问好:“三嫂嫂,您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她含笑反问。 “不是。”少年挠了挠后颈,神色认真得过了头,“我听下面的人说,昨晚你跟我三哥圆房了,便想着今日不会这么早起床。” 邓夷宁一口气差点没稳住,哪想这小屁孩懂的还挺多,脸上瞬间挂上不自然:“咳、也不是,那个——打仗嘛,习惯了早起。” 李昭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胡说八道什么呢,进去!” “皇兄!再给我拍傻了!我找父皇告状去!”他边叫边躲,眼里满是孩子气。 李昭澜无视他的话,负手在房中转悠了好几圈,最后将视线落在侧榻上团起的被褥。 轻轻掀开,是一本本摊开的医书。 他不可置信:“你在看医书?为了瑛妃娘娘?” 李潇允僵硬着点头,有些不自在:“嗯,母妃昨日又咳嗽了,太医院那几个老头什么也做不了,小妹又因为和亲的事闷闷不乐,我身为家里的男子,理应做些什么。” 菜碟在桌上一一摆开,邓夷宁接过话茬:“可你现在看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好好吃饭,在娘娘面前开心一点。” 李潇允闷闷坐在侧榻:“可母妃看见我,只怕是失望的。朝政上不能帮衬着父皇,小妹我也护不住。” “你还未及冠,许多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 “可总躲在母亲身后,父皇怎会喜欢我?”少年涨红着脸,眼里第一次有了倔强,“别以为我不知道,皇兄看似游手好闲,可对宫中大小事宜了如指掌,就连太子殿下都忌惮几分。宫里都传,父皇不重用皇兄,是因为太子殿下。” 他抬眼看向李昭澜:“所以父皇也不喜欢皇兄,对吗?” “怎么跟你皇兄说话呢。”邓夷宁理解他的心情,简单教训了几句,也是从这句话开始,李昭澜没再开口。 离开李潇允书房,二人进了悠然殿。 瑛妃的身子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但咳嗽总是不断,嗓子都没了力。太医院的人几乎是日日往这边跑,就连蕙妃都来看望她好几次,虽不知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今日天气不错,两人陪着瑛妃出门走了走,直到傍晚才回昭澜殿。半路上,李昭澜带着她去了一趟竹林,是陛下和他母亲相识的地方。 只是突然起风,邓夷宁只好提议下次再来。 推开殿门,眼前的景象几乎让人一时恍惚。 满院皆是红。 檐下垂落的流苏随风轻摇,廊柱上缠满了朱绸,就连一边的鱼缸也佩了朵大红花。红毯从大门处延续到后院,邓夷宁几乎是不用思考便知道终点是何处。 脚踩在软糯的红毯上,心中有股陌生的熟悉感。 往里走,更是一番喜气盈盈。 满地红烛,光影摇动,仿若连空气都染上了一层绯色。烟气袅袅上升,与窗户上剪纸的“囍”字交织在一起。 邓夷宁怔在原地,警觉此刻整个昭澜殿只有他二人。 “这是——什么意思?” 李昭澜站在烛火的另一端,眉眼被火光染得极柔:“补礼。” 邓夷宁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礼?” 男人悠悠走近几步,停在她面前。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丝,低头在她嘴上啄了一口:“新婚夜。” 风从身侧而来,窗框摇摇晃晃,烛火顺势熄灭几支。她抬起头,对上男人深邃的眸子,踮脚。 “今夜,是西风。”他松开嘴,粗喘不断。 烛火晃动,她愣了片刻,便被男人一把揽起。 怀中的力不重,她双手环住肩头,感受到他呼吸在耳畔缠绕。 “李昭澜——”她想说什么,却被低低一声“涔涔”打断。 男人已经抱着她来到了屋内,邓夷宁躺在床上,身下是结实的臂膀。硌得她腰很是难受,索性一个翻身,将李昭澜反扑在床上。 他一怔,继而失笑。 李昭澜一只手垫在脑后,下垂的眼眸注视着对面之人。剑眉星目,嘴唇是好看的弧度,在半遮半掩的烛火下显得湿润。 她犹豫了会儿,脑袋逐渐往下,凑到男人的胸膛上,一口暖气吹过,身下的人抖了抖。 邓夷宁轻声一笑,反手灭了床边的两根红烛。火光尽灭,光影沉没,只余风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剿匪 “这娘们不 第111章 剿匪 “这娘们不 祭祖日当日, 天色尚未吐白,殿外晨雾也未化开。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一个朝太庙方向而去, 一个策马向华东门行去。 分别时,谁都没有开口。 邓夷宁只短暂地看了他一眼,便抬手理了理甲胄上的束带, 随后转身上马,身影果断, 亦不知李昭澜站在殿门外久久未曾离去。 丘北离宣州千里, 山川险阻,道路狭窄。此次随军仅有五千, 还称不上精兵, 好在靖王所在枝靖府驰援三千。但总计八千兵力对丘北局势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所幸粮草车队备得充足,能解燃眉之急。 宫里的这些驻军对邓夷宁的名号并不陌生, 但见到本人那刻, 难免生出怀疑之心。 细胳膊细腿, 皮肤也如涂了胭脂粉末那般细腻,怎么瞧也不像是善战之人。军中将士虽从未涉足沙地,却也经历过不少的战斗, 军中规矩, 胜者为王,所以那几日在兵部的训练场地,总是能瞧见邓夷宁打斗的身影。 行军第三日,踏足郅州地界,辎重车陷入泥潭,邓夷宁担负车头之责, 独身一人在最前拉车。 第八日,出了郅州,驻扎于岐山山脚。篝火连成片,火光映着她的面庞,眉目间皆是倦意。 她算过路程,日夜兼程,只需两夜三日便能翻过岐山,抵达平原上处。此后的路也好走起来,只是扎营成了间题。 山上风大,又多是坡地,邓夷宁只能当起表率,领一队人马先行一步,翻越岐山为众人寻找驻地。 夜风呜咽,山林深处松影重叠。邓夷宁立在坡前,手中火把高举,照亮前方。 “再往上百丈就是风口,”她转身,面对身后几人,“从这条小路绕行,过去就能见平原,扎营地选在水源附近,地势要开阔,不能过多砍伐树木。” 一队人应声,钻入树林。 “将军,这路得小心,听闻岐山匪患众多,他们就喜欢埋伏在这等小道之中。” 邓夷宁拽开披风,收紧缰绳,马匹缓缓停下。 “诸位小心脚下,山匪善用陷阱,捕网或是深坑。若是不慎落入陷阱,定要立马逃出。他们不会手下留情,放冷箭亦是惯用手段。”邓夷宁调转马头,“前路兵分两队,拉开距离,切勿着了他们的道。” “是——” 树林深处几乎是一片漆黑,邓夷宁抽出佩剑,率领二人先行一步。马蹄踏在枯叶上,发出清脆的沙响,不过几十米远,她忽然眯起眼,抬手挥剑,示意众人停下。 屏息,寂静中,除了风声和时而飞过的鸟,根本听不见什么动静。她忽然翻身下马,拾起一块石头,掷向前方。 嗖—— 石头落地瞬间,几支箭从四面汇聚,扎在落地的位置。 “小心点,路上的枯叶不会突然增多,若是看见枯叶堆积,有八分都是陷阱。” 畅通半路,正当众人放松下来,一支箭突然射过来,若非邓夷宁躲得及时,只怕早已中箭。 副将开口:“何人!” “过我雄三的道,银子呢?留下!” 她猜,应是方才陷阱被识破,他们察觉来者不善,便赶在几人前面设下埋伏。邓夷宁环顾四周不见人影,谨慎开口:“银子没有,天子脚下,岂能有强取之道?” 林中传出阵阵窸窣声,火把的光微弱,照不出三丈远。那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阴恻恻的,还带着戏谑的臭气:“哟,还有个带劲的娘儿们,听这声音,定是不俗的小官娘。” “哈哈哈哈——小官娘又如何,到了这山里,还不是要在三哥的屋子里成宿成宿的哭。” 话一句比一句难听,笑声不断,少说得有十人。跟在邓夷宁身后的两人跟了上来,见状也跟着戒备起来。 邓夷宁扬起下巴,目光冷定,手腕翻转,长剑发出轻微的嗡鸣,厉声道:“有本事出来,躲躲藏藏的,算什么爷们。” “有脾气,我喜欢。兄弟们,姑娘留下,剩下的,杀!”话音未落,只见十余人从暗处一齐冲出,刀光火影乱作一团。 “保护将军!”副将高喊。 邓夷宁却起身一跳,翻出几人的包围。长剑横斩而出,寒光乍现,竟照亮一线。那冲在最前的山匪只觉喉头一凉,气还未喘上,人已经倒地。 “小心暗箭!” 山匪越聚越紧,喝骂声夹杂着野气,带血的刀锋在黑夜中乱舞。 邓夷宁剑尖一挑,反手斩断偷袭而来的弯刀,趁对方愣神之际,脚下腾跃而起,刀剑翻飞,指向来人侧颈。血花迸溅,朝她面部而来,她来不及躲闪,被脏血沾了一脸。 “都给我上!”几乎瞬间,场上又多了数十人,邓夷宁不怕人多,就怕山匪使坏。 她突然看见副将脚下一片白雾,随之暗骂一句,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地上冒出烟雾,将几人围绕,视线受阻,加上她眼睛里又进了血,更是雪上加霜。几人立马捂住口鼻,生怕是迷药一类的东西。五人越收越紧,最后背贴背,刀剑一致冲外。 山匪既敢用此物,必在周围设伏。迷魂烟多是腐草与硫粉混合,借风之势,越散越浓。邓夷宁想,他们不会蠢到在顺风处设下埋伏,只要他们动作够快—— 她陡然抬头,枝叶随风而倒,立马道:“往东撤,速度快点,在雾气散开前找好掩体。” 话音刚落,几支箭破空而出,在黑夜中格外清晰。她几乎是凭直觉侧身躲开,又一把推开身后的人。 一支两支,直到第六支箭,她来不及躲开,擦过她臂膀,划出血痕。她翻身而出,就近躲在一棵大树后,却见他们之中也有人受了伤。 寡不敌众。 “风口上五十步远,弓弩数量不知,但杀伤力不够,保持距离。” 在她身后的两人立刻会意,一人抛出火折子,一人将腰间火药粉包投掷。火光瞬间冲出树林,照亮整片密林,只见远方陡坡的灌木丛后影影绰绰,少说十几人。 “疯了吧,为了劫财,竟带了这么多人。”副将也看清了形势,骂道。 邓夷宁清点着腰间火药的数量,间道:“火药还有多少?” 副将低头翻找,以为是邓夷宁需要,伸手递给她,说道:“还有四包,但火折子不够,我这里只有一支了。” 邓夷宁从腰间取出一支递给他:“我这里还有,拿着。” 火药的烟又呛又迷眼,山匪头子似乎是骂骂咧咧的现身,声音格外敞亮:“狗日的,给大爷滚出来,敢炸你大爷的——给我搜,剁了那几个爷们,绑了那女的,重重有赏!” 副将小声骂他:“真他娘的没素质——” 土匪头子松了松裤腰带,更下流的话还在后面,他看了一圈,笑道:“小娘们,出来给你大爷我爽爽,保证让你那个兄弟活着出去,如何?” 邓夷宁不为所动,倒是他们几个听不下去,蠢蠢欲动。她拦住几人,放话:“放炸药,把他们的箭全部逼出来。原地找点石头往里扔,有什么扔什么。” 几人动作迅速,只是片刻,脚边便堆满了东西,等火光冲出的瞬间,脚边的东西一股脑全被丢出,山匪头子躲避不及,中了石块,在烟雾里嚎叫着骂他们。 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箭。 “你们二人一队,护好对方,分左右翼包抄,我去对付领头的!” 副将刚说了一个字就见邓夷宁窜了出去。 邓夷宁将佩刀先行丢出,对方果然一拥而上,只是烟雾还未彻底散去,依旧看不清她的身位。方才她在树后撕开了衣摆的一块布,此刻围在口鼻间,虽没什么大用,但比起那些山匪被呛得迷眼,倒算得上游刃有余。 灰烬被风卷着乱舞,邓夷宁持剑而出,脚下轻点,几乎在瞬间就跃上上坡的乱石堆。持弩之人被突如其来的贴面吓了一跳,忙手忙脚抽出弯刀对峙。 三刀迎面而来,一并朝着不同的部位砍来,她抬腕第一刀,反手再挥,顺着对方的脖子一抹,血溅三尺。另一人趁势绕至她背后,竟直接持箭朝她后颈扎来。 邓夷宁听声而动,未回头,剑身折反,下腰,扫腿,一举躲开。偷袭者闷哼着后退几步,手中之物被砍成两段。 其余人也不甘示弱,有刀上刀,没刀就重新占领高处,在背后放冷箭。 “这娘们不好对付!”山匪头子喊道,“兄弟们小心!” 山匪立刻变换阵法,不再正面硬拼,反而四处游走,多人齐上,专挑她视野盲角下手。 邓夷宁心知他们善于山战,熟谙地势与埋伏之法,若不尽快脱身,反易被困。 “掩我两侧!”她低喝一声。 身后两名将士立刻挥剑而来,替她守好身后。邓夷宁顺势破开一个口子,解决两人,横斩斜劈,似流水般连贯。 一心倒是可以二用,但架不住箭弩的攻击,她的腿和手不知被划破了多少口子,此刻牵扯起来疼痛无比。趁着她喘息间,山匪头子竟不知从何处翻滚而出,用短刀狠狠刺向她脚踝。 邓夷宁闪避不及,挨了一刀,却又立马收腿反身而过,反手一勾,将那短刀挑飞出去,正中自己人身上。 “你娘的——”山匪头子咬牙切齿,从背后拔出一物,对准她胸口。 副将闻声回头,见他手中之物,大喊一声:“火铳!将军小心!” 火光一闪,伴着“轰”的一声响动,喷出一团火舌。 邓夷宁几乎是凭着本能躲闪,火光擦着她的耳朵掠过,带起一缕灼烧的胶味。小石子在空中炸开,她吃痛叫出声。 响声惊动了林间栖鸟,山林回荡。 她单膝跪地,喘息间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狠意。火铳响的瞬间,朝她而来的还有几支冷箭,腰腹处不慎中招,她吐了口血,抹去下巴上的血渍,支着长剑起身。 那火铳是旧制军器,火力虽猛,但填装极慢。山匪头子正得意未久,便被她一眼识破。 “就一炮吗?” 头子愣了下,手忙脚乱地往怀中掏火药,却在握住枪口时被灼伤指尖,吃痛收回。 “这等火铳,军中早就不用了,劣等物品,与你们这等鼠辈恰好相配。”邓夷宁起身疾冲,脚下尘土飞起,剑刃带出一线寒光。 山匪头子还来不及换刀,只觉腕部一痛,握着火铳的那只手整齐掉落。那人瞪圆了眼,还未惨叫出声,又是一刀掠过他颈。 片刻,气绝身亡。 周围的山匪见状纷纷逃窜,副将几人皆受伤,几人围拢上前,气还未喘匀,惊道:“将军——你腿上!” 邓夷宁垂眸一看,伤口已浸透裤子,血沿着靴蜿蜒,一滴滴落在地上。她吸了口气,却只是抬手抹了把汗,镇定道:“无妨,检查尸体,即刻启程。” 副将一瘸一拐上前,布条不多,她简单替邓夷宁包扎后,余下的只够两人使用。 “耽搁时间太多,副将带领一人返回大路,告诉他们小心山匪再次来袭。其余二人,随我继续前进,务必要将帐营之地安排好。” “将军,还是你留下吧,你的伤比我们严重,得尽快处理。” 几人迅速清理战场,山匪尸首横陈,血腥气愈发浓重。邓夷宁看了眼火铳残片,眉头紧蹙。 旧军制器械早被大宣收回,如今他们所用乃火力更猛之物,山匪一般抢不到这等物品,若非有人供给于他们,只怕是这辈子也难见。 她一言不发,将火铳取出,用布条包着放入腰间,再道:“别废话,我自有安排,走了。” 三人拖着带伤的身子,沿着山道一路南下,虽未再见到山匪,但也未放松警惕。天色将明未明,东方隐有一抹鱼肚白。 半山处是一处开阔平地,靠近小溪,背山面林,地势不坏。 “就在此地歇息。” 找了木柴,三人搭起一个火堆,邓夷宁找了块石头坐下,半侧身子,解开腿上的布条。伤口翻出血肉,跟布料已经粘在一块,只好强忍着痛撕下。 火堆的烟气缭绕着湿冷的气味,邓夷宁满头冷汗,疼得直抽气。 “将军——”拾柴的士兵一路小跑过来,压低声音,“前方有马蹄声,人数众多,不知身份。” 邓夷宁迅速将布条重新往伤口一缠,起身道:“熄火,隐蔽。” 三人迅速散开,蹲伏进林间。火堆被覆上泥土,只剩一点黑烟在空气中飘散。 马蹄声渐近,沿着山道呼啸而来。片刻之后,十余骑兵冲出林口,暴露在阔地之中。为首是个身着甲胄的男人,腰佩长刀,背后还有把弓箭,看不清面容,但想来来者不善。 男人翻身下马,四处查看,看见火堆还冒着热气,警惕道:“何人在此。” 无人应。 他身后之人匆匆赶来,凑近男人说了几句话,男人再次环顾四周,道:“枝靖府铁翼营副将傅一鸿在此,敢间此处安营扎寨之人,可是西戎女将?” 林叶晃动,邓夷宁冷眼观望,未动。 傅一鸿等了片刻,忽命身后之人放下兵刃,众人依言而行,他又道:“末将奉靖王之命特来相助,看此情形,将军可是遇到了手持火铳的山匪?” 闻言,邓夷宁这才悠悠出声:“我可不认识什么靖王,尔等假传皇子口令,可知是死罪。” “将军不必如此,我等确实奉靖王之命。”傅一鸿扯下腰牌,高举头顶,“此腰牌乃靖王府铁翼营所属,我等不敢冒充,还请将军明辨。” 目光扫过此物,半晌后,邓夷宁负手而出。 见此,傅一鸿上前道礼:“末将傅一鸿,见过将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故人 “侯伯伯, 第112章 故人 “侯伯伯, “临甫是在上月底失守的, 听闻是丘北军左翼兵力不足,让明坞抢占先机,我们将军被瓦蒙拖住, 丘北军不但不领情,反倒污蔑我铁翼营戏耍他军,称其别有用心, 致我军在丘北营地无粮无米。” 木柴在火堆中炸响,火花四溅, 邓夷宁别过腿, 用木棍捣了捣灰渣。 “丘北军营是何人主帅?” 傅一鸿见状从身后折了一把枯草丢进去,火冒得更盛。 “女将或许略有耳闻, 此人名为侯鸣文, 乃先皇亲信,跟随先皇征战多年,如今虽快七十, 但手下的几大营都得听他号令。” 侯鸣文。 邓夷宁从父亲的口中听过此人名号, 可当时年纪尚小, 记得不全。但她下意识认为,侯鸣文并非不能明辨是非之人。 “丘北军分四大营,骁林军唐贤、铁骑营杜忠雄、黑影卫石常以及啮狼营张寒良, 还有都督范深。不过范深深居简出, 很少参与军务,算半个挂职闲人。” 四大营的名号不凡,饶是地处西戎,她对啮狼营的名字也颇为熟悉。 啮狼营,顾名思义以狼群为主要训练方式,丘北下游临海, 兵器若是保存不当,便无法再用于战场。可每年分银不多,一大半都用在了保养上,对丘北军来说不值当。 丘北毗邻的陵城家家户户都有条猎狗,受到启发,啮狼营的雏形于十二年前显现。那些个男人五大三粗的,觉得狗失了他们的威风,所以冒险去山上捕狼,将狼圈养在营中,等小狼崽出生后又放回山中。 循环往复,既保全了狼群的天性,也延续了他们对狼群的掌控。 傅一鸿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敬意:“女将此次征战,铁翼营本不该插手,但靖王书信告知我们,铁翼营上下定不辱使命,鼎力相助。” “不必。靖王此番做法若是让朝廷知道,免不了一顿苛责。我手底下这群人虽比不上你们铁翼营,但都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收复三城应不在话下,只是——”她顿了顿,眼神微沉。 傅一鸿察觉:“只是什么?女将但说无妨。” “只是此次前往丘北军营,免不了一顿下马威,若是日后我这些兄弟们有难,恳请傅将军出手相助,夷宁先在此谢过。” 两人又说了些客套话,这才散去。 歇息一夜,有铁翼营五十名兄弟帮衬,不到次日傍晚,众人便抵达枝靖府城口。同傅一鸿告别后,沿着山道一路下行,再走上两日,便能顺利抵达丘北境内。 副将看着眼前不远处就是丘北关口,提议自己带一队人马先行。 邓夷宁望着远处一片祥和,心知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丘北关口定是早就知晓我们会来,此刻只怕是全然戒备,还是等弟兄们都赶上,一同前去。” 丘北虽名为北,却处于整个大宣的南部,其下部更是接壤泅海。固安、临甫和岐西东靠荒郊,百里远便是泅海的内陆海,再往里走,上为瓦蒙和獴敕,下为明坞。 傅一鸿告诉她,这几年太子一心想要与瓦蒙和解,可种种举措并非有和解之意,反而有种要将瓦蒙除名的意思。加上明坞皇子死得蹊跷,即便明坞与大宣素来交好,但嫌隙生的快,他们难免对大宣抱有怨恨,这也促成了瓦蒙和明坞的合作。 好在丘北关口并未为难他们,只是一系列检查耽搁了些时辰,于次日傍晚,一行人顺利抵达位于蒲南的丘北军营门前。 跟西戎不同的是,丘北的四大营都在总营之中,于是当晚,邓夷宁在营门前便见到了傅一鸿口中的四大营将军,青面獠牙是她对几个男人的第一印象。 “久闻西戎女将名号,本将杜忠雄,归属铁骑营。” “铁骑营名声在外,如今能目睹将军英姿飒爽,实属荣幸。” 杜忠雄仰头放声大笑,笑意张狂又带着讥讽:“女将风范,是丘北大营上下楷模,我等定全力相助,于半月之内攻下三城。” 半月? 副将在身后皱眉,连日奔波本就疲劳不堪,更别说带着一身伤,若是只有半月,那便是明日出兵。 他上前半步,追问:“半月?为何突然有了期限?路上遭遇山匪劫难,一身伤还未好过半数便要急急出兵,为何?” 那几人忽然回头对视,表情耐人寻味,到最后,说话的是一旁的老头,看模样,应是傅一鸿口中的侯鸣文。 “看来女将有所不知,昭王啊,他被禁足了。” 侯鸣文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比起这四个男人,邓夷宁更好奇侯鸣文为何会在这里。 邓夷宁没懂他的意思,副将倒是怒气冲冲上前,指着那人道:“放什么狗屁,殿下岂是你能在背后非议的?”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皇宫上下闹得沸沸扬扬,就连我这犄角旮旯之地都传来风声。”侯鸣文叹了口气,看着很是惋惜的模样,“可惜,若是女将在宫中,还能相助殿下,可惜了。” 邓夷宁心里门清,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说道:“军营门前探讨家事,诸位,这恐怕不妥吧?” “无妨,既然女将不愿提及这桩丑事,我们自然不会多嘴。你们记住了,从今日后,在女将面前绝不可提及昭王殿下的一分一毫。”侯鸣文挥挥手,“去,将那些东西都送进粮仓,今晚好好给女将及各位弟兄们接风洗尘!” 大营安置八千兵力不在话下,但侯鸣文说奉太子殿下之命,这些空出来的营房是那些受伤弟兄们的安身之所,只能暂时委屈部分兄弟在校场旁睡帐篷了。 邓夷宁倒是无所谓,但也不能丢下那些兄弟们独自在校场,于是副将把营房改造了一番,又住进去三十多个兄弟,自己则守在校场旁。 “找个信得过的人,传信枝靖府,我要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邓夷宁休整后,叫来了副将。 副将明白侯鸣文能如此笃定,定是宫中生了变故,“将军,此刻万不能乱了阵脚,昭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出事的。” 邓夷宁抬眼,神色略缓,轻叹道:“晏兄,这段时日多谢你的信任,等回了宫,我定在陛下面前记你头功。” 副将忙摇头:“多谢将军,但此刻并非晏某表面之言,我是打心眼里佩服将军,在那吃人不吐渣的地儿,能得到陛下信任,重拾西戎女将的名号实属不易。” 邓夷宁勾出一个自信明媚的笑,说道:“客套的话不用多说,大家都是兄弟,若是没有别的法子,明日上了战场,便是出生入死的一家人,能托付后背的人,我自会相信。” 副将点头,随即压低声音:“今晚的接风宴,将军还是不要去了,我就说将军去探查周边地形,无暇到此。” 邓夷宁摇头道:“还是得去,侯鸣文给我办了个鸿门宴,我若是不到场,只怕日后会更加为难弟兄们。无非就是挖苦我几句,灌点酒罢了,众目睽睽之下,还能杀了我不成?” “对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将军。” 邓夷宁抬眼看他,说道:“什么事?” 副将抿了抿唇,小声道:“出发前两日,我在兵部校场看见了太子殿下的人。” 邓夷宁想了想,觉得李韶诠的人去兵部,也没什么不妥。但副将摇了摇头,说道:“的确没什么不妥,但去的不是他身边的那个司徒桦,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 邓夷宁停下手中的活儿,皱眉看向他:“女子?” “对,更奇怪的是,我今日见到黑影卫将军腰间的腰牌时,就觉得很是眼熟,后来细想,就是那个女子手里的腰牌。”副将压低了声音,“但我在兵部这么些年,从未听说过黑影卫有个身手不凡的女子。” 邓夷宁缓缓起身:“黑影卫的主将,可是今日站在侯鸣文身后的那人?” “是。他是八年前来的丘北大营,手握黑影卫兵权是在四年前,他虽在太子手底下,却不听命于太子。”副将猜测,“将军,那女子会不会是太子安插在黑影卫的奸细?” 邓夷宁不置可否,只道:“多谢,今晚我会找机会试探一下。” “还有,”副将迟疑片刻,又道,“粮草那边,我们要不要给兄弟们备上一份。” “好,此事听你的,但还请务必小心。”邓夷宁点头,“营中这些人个个都是鬼精,尾巴处理干净,下手得果断。” 蒲南靠泅海,吹来的风带着潮湿,邓夷宁习惯在沙地,总觉得这风吹在身上有种粘腻的潮湿感,让人很难受。接风洗尘是借口,喝酒才是真的,她有些低估了丘北境地的佳酿,几坛下肚,再被风一吹,头疼无比。 “女将仗义,驰援丘北乃我军大幸,今日诸位在此,”杜忠雄高声笑道,上前将酒罐一递,“杜某敬上一罐!” 邓夷宁堆笑回应,但酒真的是喝不下去了,酒罐在嘴边,却有一大半洒在身上。到最后,她连自己是怎么回去的都记不得,更别说找石常聊聊。 次日天还未亮,副将就站在门口叫醒了她。 “将军,将军——” 邓夷宁一个弹射坐起,用力过猛,她用力摁着太阳穴,说道:“进来。” 副将递给她一碗糖水:“将军,解酒的,喝了吧。” 她接过,仰头一饮而尽,有些过分甜腻:“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昨晚大家都醉了,是我托盥洗房的大娘把将军抬回来的。” “多谢,”邓夷宁翻身下床,松了松筋骨,“对了,他们今日有何打算?” “还不清楚,除了侯鸣文还未出门,其余各营的主将都已经出发前往各自校场,兄弟们也都整装完毕,随时等候将军命令。” “让兄弟们在校场集合,我去找侯鸣文。” 侯鸣文没出门,邓夷宁就打算在他门前守着,值守侍卫也不敢将她赶走。连打数个哈欠后,没等来侯鸣文,倒是先见到了啮狼营主将张寒良。 他不怀好意地打量了一番,调侃道:“女将起这么早,昨晚我瞧你可是喝大了。” 邓夷宁没给他正眼,说道:“习惯早起,但将军起得不是更早吗?” “起得早也没有女将有心,一大早就在主帅门前守着,跟个小娘们似的。”张寒良捏了捏脖子,长叹一声,“不过主帅都七十多了,收起你的那些心思。” “我或许没有这个意思,但你——”邓夷宁上下打量他,轻蔑一笑,回敬道,“也说不定。瞒着那几位将军私会主帅,你这叫什么……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说完,她满意地对自己点头。 “你……”张寒良从未在女人身上吃过瘪,这会儿气得怒目圆睁,“逞口舌之快,这就是你们西戎的练兵之道?” 邓夷宁乘胜追击,说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在军中不穿战甲也就罢了,还露胳膊露腿的,谁知你安的什么心。” “你这臭娘们——”说着,张寒良伸出了手,打算动手。 营房的门忽然被推开,冒出个迷糊老头,怒吼道:“吵什么,一大早的吵什么!” 张寒良恶人先告状,一根手指指着她晃来晃去,嘴里骂骂咧咧:“主帅,这娘们嘴真脏,莫不是来抹黑我们丘北大营的。” “你嘴干净,跟抹了粪似的,张嘴就娘啊娘的,你娘不是你娘们儿。”侯鸣文拢了拢外袍,转头看向邓夷宁,“还有你,一个女子,这天还未亮全就守在我这个老头房门前,你什么意思?说我半老不死的,贪图昭王美色?” 侯鸣文挨个骂,张寒良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大手一挥,转身就走。见邓夷宁还杵在原地,他大声道:“他都走了,你还不走?” “有事跟主帅商量,还请借一步说话。” 侯鸣文对着门口的侍卫挥手,等人离开后,邓夷宁郑重其事地后退半步,行礼。 “侯伯伯,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计谋 “等不及了 第113章 计谋 “等不及了 侯鸣文上下打量她, 轻蔑哼声:“女将这是何意,难不成要跟我这个老头子攀关系?” 邓夷宁垂眼,不语。 “看来老头子我还是有用的, 竟让鼎鼎有名的昭王妃唤一声伯伯,不枉我在丘北多年,劳烦陛下还记得老头子。” 邓夷宁不甘心, 继续说道:“您身为丘北大营主帅,又与……” 侯鸣文抬手打断她:“老头子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惜命。还请女将快快回去吧, 屋中还有客,恕不奉陪。” 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侯鸣文转身回屋, 还带上了门。 从营房出来后,在门口又遇见了张寒良,动作倒是快, 已经穿得整整齐齐, 裹得严严实实。邓夷宁留给他一丝余光, 未曾停留,却被他不识好歹地叫住。 “喂,敢不敢比试一场, 输了, 就乖乖滚回你的校场,听候差遣。” 邓夷宁不打算理他,怎料他不依不饶,跟上来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在她的一直沉默中,甚至还想直接上手,被邓夷宁一把钳住手指, 差点掰折。 “你就是一训狗的,叫什么?不跟你打是怕你小命不保,平日里除了在狗圈当狗老大,没别的事可做吗?三城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群废物才会沦为他人之手,还不好好训练。” “臭娘们,老子今日非教训你不可。”张寒良一身腱子肉,她虽不能将他扳倒在地,但他似乎除了蛮力也不剩别的。 用狼群围剿敌人的这个法子,她曾在兵书上见过。训练有素的狼能听懂人话,他们会根据安排行事,而领狼人则需要占据高地,目光锐利,用弓箭辅助狼群。 这么看来,这张寒良除了手上力气大,下盘算不上稳固。 张寒良倒也不负所望,确实如此,但相比其他的领狼人,他好歹是啮狼营的将军,若真是没点身手也说不过去。 邓夷宁的力量在他面前不足为惧,但好在她足够灵活,能躲开男人大部分攻击,可嘴角还是挨了一记重拳。 “都住手!身在营中,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侯鸣文大吼一声,邓夷宁扭头,先一步住手,怎料侧身不及,又被张寒良一拳击中肩部,踉跄后退几步。 “都过来,瓦蒙出兵,临近内泅海。” 邓夷宁面色严肃下来,能让侯鸣文亲自来报的,显然是紧急军情。两人跟在侯鸣文身后,离开得急,之间也没了方才那般剑拔弩张。 邓夷宁边走边想,是哪里出事了。 瓦蒙不会无缘无故出兵,他们已经拿下三城,只需休整不日,大肆出兵便可再夺一城。 侯鸣文领着她七拐八拐,最后进入一间豪华的屋子。见有人自外而入,侍卫看见连忙迎上去:“主帅。” 侯鸣文点头:“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妥当,自等主帅亲令。” 十日前,岐西流入大量瓦蒙百姓,与岐西百姓起了冲突,致使大乱。三城因打仗被毁,正是修筑的关键时期,城池被毁,怨恨本就从心底而起,冲突便油然而生。 岐西百姓眼见巡防兵驻守多年,虽不会什么大的功夫,但有的是蛮力。可瓦蒙百姓也并非手足无措之人,面对他们眼中的蛮夷之人,下手可不分轻重。 那几日岐西死了不少百姓,残存的百姓卯足了劲想要溜出城,却都被处以极刑,没留活口。瓦蒙知晓此事,又不愿闹大,这才大肆出兵,借攻城,灭岐西。 杜忠雄瞪大了眼睛,圆溜溜的眸子转来转去,面颊泛红:“主帅,铁骑营愿出兵,夺回岐西。” “不可。”唐贤上前一步,出言拒绝,“岐西是败在我骁林军手中,若要护城,也是我骁林军出手。” 几人吵个不停,纷纷要求打头阵擒拿瓦蒙,只有邓夷宁在旁不语,看不清表情。侯鸣文看了她几眼,问道:“女将,你身为朝廷派下的援兵,你有何见解?” “身为援兵,自当听从主帅安排。” 侯鸣文眼神在众人之中流转,半晌拿不出个主意,平日里出兵总是推脱不断,这来了个女将,倒是比谁都积极。就那些人的想法,他一个老头子还不清楚吗。 “既如此,那就各营挑选一千精兵,加上女将手中的五千兵力,共计九千——由女将率兵出征,五日内收复岐西,如何?” 杜忠雄与几人相对而视,出口制止:“这——主帅,您老糊涂了吧?她就是一援兵,如何带兵出征?她若是率我丘北大军,我等日后在军中的威严何存?” “你有什么威严?”侯鸣文指着他鼻子骂道,“城都守不住还谈什么威严?此事听我的,最迟不过明日傍晚,得赶在瓦蒙抵达岐西前拦住他们。” 侯鸣文这事定得潦草,邓夷宁也摸不着头脑,这老头子心眼子多,是个阴晴不定的主,只怕他有什么别的打算。 各营虽有不解,但面对外敌,还是选择一致对外,不过两个时辰便将全部兵力组建完毕。次日蒲南城门下,邓夷宁见到了石常,说是四大营的决定,让石常跟随她一同出兵。 众人心知肚明,这就是以相助之事,行监视之举,就跟她出兵丘北是一样的。 好在石常话不多,但听闻他以前在赵怀允手底下待过,邓夷宁忽然想起那个叫余季的女人。 “说起来,石将军以前在西陵待过?”邓夷宁忽然道。 石常骑马与她并行,淡声回应:“嗯。” 他言简意赅,听不出喜怒,她却心中自有算盘。 沧州边防有一关名玉沙关,过了此地,便是西陵驻军的地界。若是常在两地游走,石常应是见过州衙那几位的。 “石将军在西陵是驻守,还是可与沧州两地回访?” “驻守。” 邓夷宁点头,想起朝中对赵怀允的传言,略带惋惜道:“赵怀允将军,乃我大宣忠将,怎料被奸人所害,死的可惜。” 石常忽然轻蔑一笑,御马快步前行。邓夷宁见状追上,自顾自道:“就是不知当初为何要这么做。” 石常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地说道:“女将常在西戎,对西陵的事倒是了解的很。” “那是自然,赵将军惨死是因军中出了叛徒,此等大事,大宣上下无人不知。可如今太子能持有你丘北大军的两营兵符,皆是因西陵生变,人数虽算不上多,但众说纷纭,皆是因太子而起。” 石常轻蔑一笑:“你是昭王妃,说什么都对,但不必在我这种外人面前吐露。” 见他不搭话,邓夷宁也知道问不出什么,突然问道:“对了,你知道黑鲨吗?” 石常勒缰绳的手微微收紧,迟疑片刻:“没听说过,是西陵的新兵吗?” “你不知道?宫中传言,黑鲨甚嚣尘上,暗中与太子勾结,助其夺得西陵守地,而后在太子的庇佑下愈发强大,也就有了你们如今的丘北。” 石常指节一紧,声色微变:“一派胡言!丘北乃是诸位将军含辛茹苦打下的基业,怎就成了那黑鲨的庇佑之地。女将若非真心想助我丘北,还请早日离开此地。” 马匹颠簸一夜,二人再未有过对话。 次日一早,众人抵达岐西地界,却还是晚了一步,瓦蒙的大军已经进城,而城门外,是成堆的尸首。 石常捏紧拳头,胸口起伏明显,显然气得不轻。 邓夷宁只看了一眼,果断做出决策,说道:“还是先休整,如今不是攻打的好机会。” 石常面色铁青,怨愤道:“还不打?你看看城门前的百姓,一个个死的多惨,现在不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邓夷宁侧目,冷静地反问:“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吗?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有援军吗?” 三城紧挨,驻军营地亦是如此,若贸然攻打,他们内外夹击,别说九千的兵力,就算是九万大军,也会被活活熬死在里面。 邓夷宁回头看向远处的山脉:“我看过岐西的地图,紧挨平中和隅阳,除此以外,有座山脉连接岐西。我们已经迟了,便不能再做出任何不利于岐西的决定。” “女将的意思,是从凉昌上山脉,再从城中攻打?”石常在心中算了算距离,否决,“不可,从此处到凉昌山虽只有百里路,但翻山之事不小。况且我能到,你能撑住吗?” 邓夷宁垂眸沉思,没有反驳他的质疑,给他下了死命令:“我不会立刻出兵,若是现在出发,带上你黑影卫一千精兵,五个时辰应该能过一半的山。你只有五个时辰,要多的也没有。” “兵力本就不足,我若带走一千,大批敌军围剿于此,你只有死路一条!”石常气得说不出话来,觉得邓夷宁纯粹就是个疯子,她这个计划无非是把命交到了自己手中,只要自己在路上稍作停留,下次再见就是阴阳相隔, “那便看石将军有没有一颗想救我的心了。”不给他反驳的机会,邓夷宁调转马匹,快速朝原路返回,下令一千黑影卫前往凉昌山。 黑影卫皆面面相觑,不知到底是听他们将军的,还是听眼前之人。 “黑影卫听令——”一念之间,石常纵马跟上,喝道,“一千精兵在此,随我调转凉昌山脉,潜入岐西。” 擦肩而过时,他目光直视邓夷宁,不明不白地说了一句话:“他是对的。” 邓夷宁来不及细想,等人一走,便立刻回身找到副将,命令他即刻带上人马,在外围坚守。 “将军可是要现在入城?可城中情况还未摸清,贸然入城对我方实属不利,还是等探子来报再做打算也不迟。” “等不及了。”邓夷宁将窥筩递给他,“这些人一直从城里向外运送尸体,若是再迟,只怕整个岐西的人都得死在他们刀下。那些男人都是亡命之徒,整日在军中得不到消遣,他们会做出什么下流之事,不必我来告诉你吧。” 副将面色凝重,深吸一口气,他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可邓夷宁抛开将军的身份,她亦是昭王妃,是昭王的正妃。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邓夷宁的决策太过冒险,劝解道:“可石将军这才出发,最迟也得五个时辰再出兵,否则我再带兵外围驰援,只怕瓦蒙能看出我方兵力不足。” 邓夷宁摇头,决然道:“别说了,时间紧迫,你带三千兵马下山,兵分两路,岐西沿海有一座堤坝,找人尽快疏通堤坝,炸开口子。” 回忆起地图之上,岐西与平中的交汇处有一处废弃的堤坝,那是早年间为了给岐西下游百姓疏水而开的一道坝。 “但定要小心些,得先将平中的河口给堵住,此事关乎下游百姓性命,我只能交于你做,还请务必办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攻城 “畜生。” 第114章 攻城 “畜生。” 大军压境, 岐西城墙上早已站满了人,城门缓缓洞开,数千士卒蜂拥而出, 马蹄击地,卷起尘土。 风卷着旌旗呼啸,声色如潮。 如今她手中兵力只有五千, 能撑的时辰不多,若他们真从临甫调兵驰援, 只怕撑不到石常从里攻出城门。 “城下何人?”城头上传来一声喝问。 邓夷宁策马上前, 仰声应下:“丘北大营。” 墙上安静了一瞬,随即传出大笑。一个身披黑金甲的男人探出半身, 头盔下是一圈黑胡子, 声音粗犷。他笑道:“女人?丘北大营何时来了个女兵?莫非朝廷无人了不成?” “收拾你,女人足以。” 城上那人先是一怔,而又笑得猖狂:“哈哈——狂妄、真是狂妄啊!本王当真是许久没见到如此狂妄之人了!你这女人甚是有趣, 不如归降本王, 乖乖跟我回瓦蒙, 做我王妃可好?” 临行前,她看过岐西城墙的修筑资料,城墙以七砖为底, 再隔二降二, 以此露出攻击点位。一砖长四十,宽五十,高二十,此人站在点位上,还比城砖矮上半头。 邓夷宁想了想,就算并非仰视, 此人也高不到哪里去。她嘴角一弯,大喊:“我不喜欢老头,也不喜欢丑的,更不喜欢矮的。这三点,貌似你都占了。” 她唇角轻微一抬:“所以——不好。” 笑声顿止,阳光照在那人阴沉的面孔上,怒意尽显。 “找死——!”男人暴喝一声,“放箭,杀!” 霎时,号角响起。 箭雨破空,朝着邓夷宁袭来。她身后副将的亲信立马长刀一出,削落飞至的箭矢。 “将军小心!” 按照部署,啮狼营的五百人分于两侧,弩手射箭而出,但堪堪触及城墙之上。 城下之人奔袭而来,铁骑营的人闻声而动,战马嘶鸣,一列又一列的铁骑如雷劈般,挟着啮狼营弩阵的空隙疾驰而上。 前锋拔刀横斩,长枪破盾,一声声呐喊厮杀掀开血浪。瓦蒙的人也不是傻子,见此情形,越来越多的士卒从城内涌出。 将士们明白,此刻绝非恋战,而是要先攻入城中,将他们的全部兵力吸引至此,否则石常带兵潜入,定会让他们有所察觉。 邓夷宁果断翻身下马,面对壮汉丝毫不畏惧,近身便是白刃,横跨长矛与剑戟,直取对方人头。 地上尸首滚作一团,见她身手不凡,围涌的士卒越来越多,可短暂的迟疑就会错失战机。城上之人见她如此,脸上是挂不住的笑,男人二话不说持刀下城,直奔邓夷宁而来。 “娘子,身手不错啊,不知在床上是否一样?” 男人话音未落,邓夷宁眼神一沉,几乎在同一瞬间抬手。那是一道极快的刀光,寒芒擦出一声裂响。 “嘴这么脏,是不想要了?” 话语落地,她已近身上前。脚下尘土被震开,身影快得几乎只余一抹影子。男人也不甘示弱,长刀挥上格挡,震得她手腕和双腿发麻,连连后退。 邓夷宁猛地半蹲,双膝贴地,几乎是擦地飞过的,剑尖顺着地面划出一道冷亮的弧线。 男人只觉膝后凉意一闪而过,紧接着脚下力道骤失,腿上赫然出现一道翻肉的口子。 惨叫声未出口,她又是一脚踏上他膝盖,却被男人顺势顶翻出去,落地时未能稳住身形,手腕折得嘎吱一响。 “来啊。”她抬头,半张脸都是血迹。 正当得意之际,一名瓦蒙士卒持斧冲来,斧锋直砸她面门。邓夷宁快速侧身闪过,斧头落空,在地上砍出一道碎痕。 邓夷宁骂了一声,男人也瞬间调整,提着长刀奔向她。 一打二她也毫不逊色,躲闪男人的攻击时,先一步解决持斧士卒。 啮狼营弩手在两侧回援,她踏着尸首一路向前,打得男人节节败退。最后不知从何处抽出几根腰带,将男人手脚捆住,滴血的长剑扼在喉头上。 瓦蒙将士惊惧后退,不知如何是好。 周围沙尘飞起,血流满地,她越杀越近,已逼近城门脚下。 人群中不知是谁喝斥一声,忽然一拥而上,邓夷宁手快,一刀挑断男人的脚筋,松了松筋骨,再次杀了上去。 黑影卫沿着山道疾驰,不敢停留半分,甚至是不惜攀爬峭壁而节省脚程。只可惜前几日每晚都下着雨,山中的泥水从未干透,一个不小心便踏错摔倒,甚至是伤到手脚。 马匹在此路也行不通,但又不能丢下,副将走在黑影卫最前,为兄弟们沿途留下行进标记。 太阳高挂头顶,温度也逐步上升,这便是丘北奇怪的气候。 堤坝处的副将不知从何处寻得一些趁手的锄头,领着兄弟们卯足了劲在堤坝上开挖缺口,另一队则搬运着石块往河边走。 城墙之下,是瓦蒙先一步退兵,邓夷宁猜测,许是从临甫调来的人手还未抵达,那男人又死在她手中,城中之人不敢贸然出兵。 唯一可惜的,便是没能知道那男人名字,否则她有朝一日回了宣州,定亲自去青禁台里,将男人的名字挂在生死幡上,永世不堕轮回。 大军休整,所有人都在处理伤口,邓夷宁受伤不多,大多是表皮,除了手腕的扭伤有些严重,但眼下也顾不得其他,只简单抹了抹消肿的药。 城中瓦蒙的三蒙主气急败坏,将屋子里的东西乱砸一通,所有人都没想到,大宣皇朝竟派了个不顾死活的疯女人过来。 “临甫的兵还有多久到!” 身旁的侍卫答道:“约半个时辰,蒙主,我们的火药不多,若是那女人有别的办法,只怕今日真的守不住此城。” “那些百姓呢?全部给本王搜寻起来,挂在城墙上,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这座城的主人!” 城中骚乱,百姓苦不堪言,街道被破坏得杂乱不堪,血迹顺着石板蜿蜒成黑线,尸首亦找不出个规整的。 被箭射穿的胴体堆在街角,老叟的白须被血土染红,妇人抱着毫无生气的孩子哭得喘不上气,还不等她难过,便被几个壮汉掳走,不知去了何处。等再见时,已是赤|身|裸|露,毫无生气。 求生的,避难的,哀嚎传遍整座城,令人胸口发堵。 被掳走的人关在庙里,他们挑了一老一少,两人被粗绳捆绑,拖至城墙上,悬挂半空。 老人嘴里还能骂几句,但那孩子不过五岁,大字不识几个,只能哑着嗓子哭。绳索被一点点放下,身子跟着小幅晃动,令人恐惧。 邓夷宁此刻正躺在半坡上闭目养神,还是传令兵来报,这才发现了此事。 “畜生。”邓夷宁一拳砸在树干上,“几时了?” “已过申时,若执意等石将军到此,只怕还得些时辰。”身后黑影卫剩下的兄弟好心提醒,“按照黑影卫的脚程,这才刚走一半。” “这么快?”邓夷宁对黑影卫不了解,没想五个时辰的路竟活生生被折断了快一半,“一半足以,救人要紧,再等半个时辰,若是副将传信回来,此事还能再拖上一些时辰。” 启程前,各营被选出来的士兵自是不服气的,可眼下经历了这么一遭,就算再不服她,也不会再多说些什么。 啮狼营倒是真性情,张寒良也没同她计较,让营中好几名主力都跟着她上了战场。方才歇息间,他们还不好意思的上前来同她认错,说在路上跟兄弟们说了不少坏话。 邓夷宁没听见,自当他们没说过,这事儿草草翻篇。可瞧见老少二人被挂在墙上,说什么也要冲进去救人,连着骁林军的人也来凑热闹。 “不可,”邓夷宁一一劝解,“你们负伤,待会儿怕又会是一场恶战,再等上一炷香,倘若他们真无放人之意,我亲自去会一会。” 有人指了指邓夷宁被木板夹住的手腕。 “扭伤罢了,无碍。” 一炷香后,邓夷宁利索起身,独自走向城墙之下。 城墙高大,若非站得远些,只怕仰坏了脖子也看不清城墙上的人。邓夷宁故意走得近了些,被一群守卫架着长枪呵斥后退,她也不动,就原地站定,不闹不吵。 守卫立马通报进去,三蒙主此刻正在屋中品茶,听闻立刻起身赶往城墙,却只有贴着墙砖,探出脑袋才能看见她身影。 “站了多久?” “不久,不到半刻。”手下回答。 他瞋目而视:“怎站在那个位置,看门的都死了?为何不赶她走?” 侍卫偏头往下一眼:“蒙主,她并未踏进守卫的范围,城下那些也不敢私自动手。” 三蒙主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收回身子,故作玄虚道:“何人在城下,又为何涉足我瓦蒙地界?” “何为瓦蒙地界,此乃大宣朝丘北境地岐西镇,何时成你瓦蒙的地界了?” 起了风,邓夷宁声音不算大,城墙上的人听不真切。 三蒙主没听清,皱眉道:“她说什么?” “她说……这是大宣的城池。”侍卫怯怯复述。 “荒谬!我瓦蒙三主在此驻军守地,难不成你们大宣想强抢不成?”他面红耳赤,对着城下喊道。 怎料城下许久没传来声音,反见长枪又往她面前刺了几分。男人气急败坏,果断下城。 见此,邓夷宁上前几步,守卫连连后退,却在越过那道木栅栏时止步。 “什么意思,连你们城主都要亲自下城迎接我,你们倒想在此拦我不成?”邓夷宁示意他们往后看,守卫面面相觑,只听身后城门发出响声,缓缓打开,但未见三蒙主身影。 几人思索片刻,收回武器,放她过城门。 城门缝隙不大,只够人通行,她也没真的跨过城门走进去,而是在门前停了脚步。 三蒙主上下打量一番,这才看清眼前这个女人浑身是伤,笑道:“好胆量,能独身一人在我城门口逗留,当真是风流女侠。” “过誉。”邓夷宁道,“开门迎客,岂有不上前的道理。” “客?”男人从门缝里走过,与邓夷宁面对面,“也是,入了我瓦蒙地界,来者皆是客。” 邓夷宁不与他争辩,顺着话说:“不过我这儿没什么好招待的,还请蒙主见谅。” “这有何妨,本王有就够了。”他抬手往天上指了指,“是为了那一老一少来的吧?可惜了,那两人不听话,非说本王是强盗,又不让割舌头,只得寻个法子教训一二。” 邓夷宁目光微敛:“蒙主训人,自然是有礼,与我何干。” “哦?这么说,小娘子是来投诚的?”三蒙主眼前一亮,语气轻佻,“来人啊,送小娘子去本王府上,好生洗洗,洗干净了记得找不合身的衣裳穿上。” “且慢,”邓夷宁抬手阻止上前的两人,“蒙主多虑,我只是想同蒙主商讨。” “商讨?”他嗤笑一声,“本王与你这个女人有何好商讨的?” 邓夷宁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道:“三蒙主别着急啊,你可是认为城中乃你瓦蒙地界?” 三蒙主眯眼打量她,警惕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好,还请三蒙主随我来。”邓夷宁再次后退,一直到城墙外,引导三蒙主站在她方才所站位置。 又道:“三蒙主所处位置并非你瓦蒙之地,既然如此,三蒙主来我丘北之地做客,难道不要拿出点诚意吗?” “这——”男人诧异地看着她,仿佛她是傻子,又回看守卫,退回去一步,“照你这么说,本王这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邓夷宁淡定地点头,露出一副看杂耍的表情。 “你敢戏耍本王?找死!”话不投机半句多,三蒙主拔剑出鞘,刀剑直指喉间。 邓夷宁见状眼睛都不多眨一下,反而笑出了声:“开个玩笑而已,三蒙主宽宏大量,该不会与我这个小女子计较吧?” “我说你这女人,如此疯癫,到底是何居心?”他低吼,剑尖逼近,眼底满是怒火。 “替你算一笔账。”她道,“方才一战,在我手中死了个壮汉,看模样应在你们大军之中稍有威望,不知三蒙主眼下心绪如何?” 他冷哼一声:“杀人偿命!” “确实,但方才开门的间隙,我瞧见你们大门之后没几个守卫。怎么,是兵力不足了?那是否还能与我一战?”邓夷宁垂眼,再抬头便是笑脸。 男人喝道:“关你屁事,倒是你的那些兵,个个老弱病残。怎么,躲起来不敢让本王目睹?” “这样吧,我们打个赌——”说着,她往后扔出一颗烟雾弹,烟气瞬间上升,几乎将邓夷宁全部包裹。 “烟雾散去之后,约莫两刻,你从临甫的传信兵便会告知,你的援兵到不了了。” “区区一团烟雾就想吓唬人?”三蒙主冷笑,“我先擒了你,其余的,等回了营帐再慢慢与你算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屠城 “他们自知 第115章 屠城 “他们自知 烟雾上升, 背坡处的将士便射出一枚响箭,再由沿途留下的将士依次传递,最后传给副将, 点火炸开堤坝。 死水一涌而出,贯入河道,涌向平中。平中水位猛涨, 河口被堵,水流自然冲向从蒲南途经凉昌和隅阳的临甫, 只要水流量足够大, 临甫跨越河道的计划就一定失败。 可谁也说不准时间,瓦蒙行军的路程不定, 但路过河道是必然的, 若是他们改抄近道,便等于这一切都是白费力气。 副将只寄希望于那群人慢点、再慢点。 亲眼见证急水改道成功后,他带着最后的人马匆匆往回赶, 却还是迟了一步。城墙外除了满地的尸体, 未见活人, 他在其中看见了大批营中之人,心凉透了半截,又看见半开的城门无人看管时, 忽然松了口气。 他想, 或许邓夷宁已经杀了进去。 透过门隙看去,城中竟空无一人,他察觉不妙,传令后方留下一半的将士,自己先带一队人入城。 大军入城,面对的不是黑压压的瓦蒙军, 而是成百上千的百姓尸体,就连小猫小狗也没放过,不是被扭断了脖子,就是贯穿身体的利箭。但好在还有不少身着瓦蒙服饰的人,一一查探过后,皆毫无生气。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仿佛整座城都在糜烂,众人掩口鼻而入,脚下发出黏腻的声响。 “将军——将军——”他一声声喊,声音在空城中回荡,却无半点回应。 忽然,一阵木门吱呀声从前方右侧传来,众人立刻警惕。循声望去,巷口立着一个人影。 邓夷宁。 她浑身黢黑,身上的战甲早就不知去向,衣裳也破破烂烂的,整个人似乎是从火堆里刚爬出来。风掠过她的鬓发,只是抬眼望向副将一眼,那双眼又黑又亮,神情却平静得近乎诡异。 “将军!”副将几步冲了上去,“标下来迟——” “迟得正好。”她声音低哑,“别进去了,城中已无活口。” 副将怔住,目光掠过她肩,看向更深处的街巷。那里的尸体堆叠如山,全被斩作一片模糊血色。 “他们自知守不住,先一步屠了城。”邓夷宁说着,缓缓收回长剑,剑鞘暗沉,上头的血一层又一层。 副将看了眼四周,问道:“那——瓦蒙的主将呢?” “我杀了。” 轻描淡写三个字,说完,她转身不再看他。 “杀——”副将一脸震惊,不知该说什么。 “清理战场,安葬百姓。”邓夷宁打断他,抬头望向暗沉的天色,“都葬在一起吧,照顾好他们。” 风过,火光再度亮起,随她入城的,算上所有伤员,只有不到一千活了下来。将士们清理战场,在一处广场上搬运木柴、点火,火舌沿着街口蔓延,转瞬将血色染作一片橙红。 邓夷宁站在火堆前,静静看着瓦蒙的幡旗一点一点被烧毁。风带着灰烬扑面而来,她伸手一抹,指尖落下,是细碎的灰与血。 副将站在她身后,安静地陪着。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淡得几乎看不见,只轻声道:“平中水坝改道,阻断临甫,岐西安全了,这是一场胜仗。” 副将偏头看去,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意。 当晚休整时,副将从石常口中得知,他们在山上被躲避的百姓指路,找了条挖穿的山洞道子而过,节省了下山近半的路程。等他们从山下杀来时,邓夷宁已经被瓦蒙的人擒拿住,手底下的人残的残、死的死,场面很是惨烈。 黑影卫的突如其来虽谈不上措手不及,但在石常的突围下,邓夷宁最终成功脱困。只是令他二人没想到的是,三蒙主竟在城中放了不少火药。邓夷宁本想让被囚的百姓先走,怎料三蒙主心狠手辣,一把火点燃,瞬间引燃整座城镇。 百姓四处逃窜,在瓦蒙士卒的乱箭和长刀下,纷纷倒地不起。 “所以,那三蒙主早就知道了你们要绕山而行的办法?” 石常一脸懊恼:“我当时也没多想,就想尽快赶到城中,怎料山上的难民是他们假扮的!就是为了让我尽快赶到城中,他们正好能实施屠城的计划。” 他扇着脸,恨不得抽死自己:“你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那山上为何平白无故出现近道,我在丘北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那条路。再说,瓦蒙心狠手辣,怎么会这么凑巧,让偷跑出去的百姓撞见了我。” 副将拍拍他肩:“你至少赶到了,我带着近乎一半的人马,却迟来许久。” 石常轻笑一声,突然觉得恶心至极,从地上坐起,沉默了许久,久到副将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幸好你迟到了。” 石常赶来时,只见整座镇子被瓦蒙军围住,仅剩的残兵全部被绑了起来,在那个广场上,邓夷宁被几个壮汉捆着,脖子上是两把交叉的刀。 她在台上,百姓和士兵在台下,左右分隔。 “小女娘,看看吧,你是要救随你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是这些毫无关系的百姓呢?” 空地上,左边是哭声凌厉的小孩,右边是身负重伤的将士。 邓夷宁跪在地上,双眼通红,直勾勾盯着三蒙主。他倒是清闲,一把躺椅放在台边,嘴角噙着笑。 “选择好了吗?只能有一人活着。”三蒙主手中把玩着长刀,“或者你还有一个选择,本王送你一刀,他们两个都可以活下来。” 邓夷宁用那双被鲜血浸染的双眼瞪着他,用尽全部力气喊道:“那你来啊,有本事弄死我!否则有朝一日我见到你,定将你碎尸万段!” “那不行,我可不想死——算了,还是一命换一命吧,侮辱你这等女人,本王有的是办法。”他转过头,看向邓夷宁,“三个数之后,你不选,就都杀了。” “三。” 广场上哭喊一片,旗面猎猎作响,三蒙主手指微抬起。 “二。” 邓夷宁跪着,手中绳索勒进血肉,她每挣扎一分,刀口就在脖颈间划出一痕。 “一。” 长刀落下,是将士肩骨碎裂声,那人没立刻咽气,喉咙中挤出一声低吼,被人拖至一旁。地面流出一线血,缓缓蔓延。 男人靠在椅背上:“再来。” 那小孩被推上前,哭声嘶哑,刀锋贴着手臂斩下,孩子疼得蜷缩,双腿乱蹬,没过多久就不再动弹。 三蒙主眯着眼看她,笑意一点点上扬:“看来你是真的不想选啊。” 广场上传来一声短促的怒吼,随后是邓夷宁不可遏制的哀嚎,那叫声穿过她的胸腔,像被撕裂成两半。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眼底泛出一圈苍白的光。 “看好了。”三蒙主上前捏着她的下巴,几乎要将她捏碎,“你若再不肯屈服,本王便让你听清楚,他们是如何为你而死。” 台下的哭喊一声接着一声,邓夷宁每听一声,胸口便像被刀割了一下。 邓夷宁眼中浮起水光,整个人前倾,被人硬生生按住。她咬着牙,声音发抖:“住手,住手——” 男人懒懒抬眼,淡淡道:“本王方才给过你机会,但此刻突然又不想了。” 又一刀落下,倒下的是骁林军的将士,那人挣扎了一下,刀口落在脖颈,鲜血喷涌而出,半张脸都被血水掩盖,仍努力张嘴:“将、将军……” 邓夷宁拼命挣扎,肩膀被人压制,疼得叫不出声。 三蒙主站起来,命人将她带了下去,邓夷宁垂着头,再抬起时,入目的是一双清透而慈爱的双眼。 三蒙主领着她在大娘面前停下,让人把她手掰断,又强行将行刑的长刀塞进她手中,低声道:“你若是真想求饶,就得拿出点诚意——杀了她。” 邓夷宁盯着那刀,手根本使不上力,全然是身后的士卒在掌控。她唇瓣颤抖,眼见刀尖几乎要贴着那大娘,她忽然怒吼一声,往后疯狂挣扎。 士卒压制着,再次将刀尖指向大娘心口。 大娘看着她泪流满面,颤颤巍巍开口:“好孩子,老妇年事已高,也活不久了。但今日见到你们,是老妇的荣幸,知道朝廷没有放弃我们!不为奴,不屈服,苍天有眼,一定会保佑你的!” 邓夷宁刚才察觉不妙,话还未出口,只见大娘突然往前一扑,长刀直接贯穿她的身体,片刻便没了气息。 她喘着粗气,泪珠一颗颗滚下,嘴里重复蠕动着字句,但听不清。三蒙主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癫狂,一把拉过身后颤抖的将士,将男人的脸按在地上。 “看看,你的命是这老娘换的,你这个废物,要一个老东西来换你的命!睁大眼看清楚!日日夜夜都给本王记住这张脸!” 将士突然暴躁,挣脱开束缚,朝着三蒙主就是猛地一顶。脑袋一下一下砸在他身上,他却没让人拉开,而是笑得越发大声。等将士彻底没了力气,一刀毙命。 “你这个疯子,你就是个畜牲!” 不管邓夷宁如何骂他,他都毫不在意,从地上起来后慢悠悠地清了清灰,手掌沾了点血,就随意抹在邓夷宁头上。 “我带着人马赶到时,正巧撞见百姓被杀,尸体都堆成山了。我那时候根本闻不到血腥味,因为身体根本不受控制,连呕吐都是本能。救下将军后,原本是打算护送百姓出城,谁知他们在东门撒了火药,一个都没走掉,黑影卫也折损了百余人。”许是风吹得有点久,石常的嗓子越发沙哑,“我根本不敢去想,将军被绑在那儿时,都看到了些什么。” 副将说不出话,因为在整理尸体时,他全部都发现了。无论是百姓还是将士,一刀毙命的几乎没多少,许多都是血流过多,或是活生生被疼死的。断胳膊断腿都是小事,更多的是用刀在身上挖出一个个口子,再将肉活生生挑出来。 尽管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的伤口,却还是忍不住反胃呕吐。 “幸好他死了,死在将军手下。”副将反应过来,从始至终他都未曾见到三蒙主的尸体。 “呵。”石常轻笑一声,“还是太便宜他了,只落得个烧焦的下场。” 副将刚要起身,闻言又坐了回去,疑惑问道:“烧焦了?他被自己的炸药给炸到了?” “将军绑了他,挑断了手脚筋,捣碎了他下半身。又扒光了衣服,一寸一寸片出他的肉,最后再用火烧,沾血喂给他吃。”石常干呕了两下,吐出一口清水,“焦了,很难闻,很臭。” 副将拍拍他的背,不知如何安慰。 二人在石阶上坐到半夜,凉意从脚下生起,副将打算回屋中取件斗篷,刚起身,便听见石常轻声笑了下。 “他说的对,将军确实不同于寻常女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是非 “丘北立下 第116章 是非 “丘北立下 “报——丘北急报, 岐西镇已被丘北大营顺利收回。瓦蒙先后出兵攻击三万人,瓦蒙三蒙主惨死;丘北大营共计折损五千余人。” 传报将士已快步至丹墀前,单膝跪地, 声音因奔行过急而发颤。 群臣面面相觑,皆变了脸色。 右都御史最先出列,拱手礼问:“敢问此战由谁督军?” “回禀大人, 是赤甲卫邓将军。” 殿上一静,所有人的视线一齐望向御座。 龙椅上, 李峥端坐, 龙袍垂落膝前。察觉众臣都看自己,他微微挑眉, 语气淡漠:“都望着朕作甚?当初可是你们之中有人极力反对她南征的, 怎么,如今倒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见无人应答,将目光转向将士:“此战损五千, 覆敌三万, 可有详报?” “有!” 江公公忙上前接过, 呈上。 这时,许仲山被田仁推了一把,二人用眼神疯狂交流, 最后才战战兢兢开口:“启禀陛下, 臣以为,昭王妃虽此战有功,可她毕竟是无缘无故杀了瓦蒙三少主,若是瓦蒙主上知晓,难免对我朝生有嫌隙。” 李峥抬眼,淡淡看他一眼:“她杀了瓦蒙三少主, 但顺利收复岐西,这何不是功过相抵?众卿以为呢?” 田仁唯唯诺诺,无论许仲山如何打眼神,他都装作看不见。 许仲山没辙,只得自己扛下:“陛下,臣以为不当相论,收复有功,却并非全然是独她一人有功。臣斗胆猜测,详报里可是注明了此战出兵人数?恐怕丘北大营的将士也不在少数吧?若是如此论功,太子殿下坐镇丘北,安抚军心,应当首功。” 李韶诠心里暗骂他不长脑子,却又不得不出来撇清自己。 “父皇,儿臣自当不敢。此战与儿臣并非有关,许大人此言乃不妥,还请父皇三思。” 李峥盯着他缓缓点头,将他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似笑非笑:“许尚书此言,可是因上次朕挖了坑,故心生埋怨?” 田仁四周的几位大人偷偷避开视线,一个个心里门清,这田仁跟许仲山自来交好,虽不摆在明面上,但二人频繁出入东宫,前后脚相差无几,摆明着太子对他们有所利用。 许仲山面色一变,连忙俯身:“臣不敢,臣自当是与陛下一条心,只是瓦蒙主痛失一子,若是对我朝做出不当之事,后果该由谁来承担呢?” 这话倒是不假,瓦蒙虽不敌大宣庞大,但邻国可是獴敕,先帝在世时,嫁了三个女儿过去,只为签订停战协议。怎料人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下了死手,最后连尸体都没带回大宣。 瓦蒙近年依附獴敕势力不断壮大,可哪有人甘心屈于膝下的道理,獴敕知道了瓦蒙想法,看似暗中相助,实则打算坐收渔翁之利。所以,从乾清宫传出公主和亲一事,众人纷纷揣测陛下心意是否和先皇一样。 朝中上下还打算看得宠的瑛妃是如何解决定兴和亲之事,怎料邓夷宁过去不过半月便将岐西收回,还杀了人家三少主。 骆文看了看陛下,上前一步:“陛下,眼下局势紧张,瓦蒙定不会坐以待毙,若是定兴公主此刻嫁过去,只怕是无济于事。” 刘集看懂了许仲山的眼神,跳了出来:“陛下三思,臣以为,此时便是定兴公主远嫁和亲的最佳时刻。瓦蒙主正值怒气,若是看出了我大宣的诚意,何不对我朝抱有宽容之心?” 吴融冷笑,针锋相对:“刘尚书,你只怕是在这朝中关傻了吧,此时让公主和亲,无异于是让公主往火坑里跳。怎么,难不成他瓦蒙主当真是被美色蒙蔽了双眼,会因为一个公主就把瓦蒙土地割让我朝?” “吴尚书谬言,”刘集道,“和亲并非要求割地,而是缓战之计。两国边境血流成河,若我朝真意欲休战,以公主换万民安宁,岂非仁政?” 吴融就看不惯他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也难怪这些年各家传言,说他刘集都是靠着攀附女子上位,愤愤道:“仁政?若真是仁政,丘北就不应失守三城,派昭王妃出兵。你偌大一个兵部,竟挑选不出一名强将!” “吴尚书此言是在责怪太子殿下吗?” 李峥一脸无奈,捏了捏眉心,这群老臣当真是喜欢吵架,又不喜直来直去,总是弯弯绕绕一大堆,最后才点出想说之事。 李韶诠自上次大婚后便一直在宫中,若真是论罪,还是他丘北大营主帅的过错。他自然也心知肚明,许仲山偏向太子,而吴融则是谁也不看好,见人就骂,许多时候连自己都没法子治他。 几人在殿中吵得不可开交,李峥也不开口,江公公虽不会多管闲事,但也不合礼数,只得一个劲使眼色给一旁打哈欠的骆文。 骆文装作看不懂,非常有礼貌的回了江公公一个礼。 “好了——吵吵闹闹的作甚,平日里下了朝,朕召你等入宫时,怎不见今日这番条条有理啊?丘北立下一功,本该嘉奖,被你们这一阵争来吵去,反倒成了过错。依你们的说法,朕不得将那些个将军全部押进诏狱,好让天下人寒心?”李峥叹了口气,看向江公公,“传朕旨意,军饷粮草再增倍下发丘北。至于她邓夷宁,是功是罪,待临甫或是固安捷音入京,再议赏罚!” 消息从乾清宫传出,未过半个时辰,便传到了悠然殿。 连着半月的修养,加上邓夷宁的那颗药,瑛妃娘娘的气色好了不少,每日下午还能出来散散步,只是和亲之事一日不解,她便一日不能安生。 “母妃,”李潇允搀着她漫步在院中,“皇嫂此次收复岐西,对咱们未尝不是好事。岐西若能稳住,便证明我朝有力守疆,也就不用将小妹嫁过去,再做割地之举。” 瑛妃从花圃上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可收复岐西只是暂时的,潇允,你还小,许多事看的不全面,母妃不怪你。” “可这还能怎么看?”李潇允不服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三哥说定护小妹周全,如今大局转好,何不趁此去求父皇,解了他的禁足?” 瑛妃轻叹一声:“你三哥心思缜密,有些事由不得你胡来。你只需记住,在你三哥从昭澜殿出来之前,切勿擅自行动。” “可——”李潇允张了张口,还欲再劝,却被她抬手制止。 “娘!娘亲!”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们对话,瑛妃循声望去,只见李含枫提着裙边小跑进来,脸颊红扑扑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娘,听说了吗,三嫂嫂杀了瓦蒙三少主!女儿不用去和亲了!” 李潇允皱眉,一把揪住她的脸,训斥:“说过多少次了,在宫里得叫母妃,被父皇听见又得罚你抄书。” “哥!”李含枫气呼呼拍开他的手,“我就叫!小时候都是叫的娘,怎么长大了反而不能叫了?” “这是宫规,若夫子听了去告诉父皇,到时候别指望我替你挨罚。” 瑛妃被兄妹二人拌嘴逗得失笑,眼底也松快了许多:“好了好了,你们俩总是吵吵闹闹的,让人不清净。” 李含枫抿唇,蹭到她身旁,依旧固执道:“娘亲,是不是等丘北稳固,女儿就不用嫁去瓦蒙了?” “别多想,无论如何,就算是母妃以命换命,也要让你开开心心留在宣州。” 李含枫凑过去依偎在她怀里,眼神怯怯,说道:“还不知三哥是否知晓此事,他被禁足宫中,消息闭塞,想必很无聊吧。” 李含枫这头放心不下,李昭澜倒悠然自得。 阳光斜斜照在院中,他正半躺在榻上,指间搅动着几尾鱼。邓夷宁临走前不知从哪寻来的,说是等她回来,要一同带回昭王府养着。 他依言勤换水、喂食,甚至还神神叨叨对着鱼儿讲话,对此,魏越已见怪不怪了。 上月底,南雁楼陷入丑闻争议,遭江湖各家讨伐,魏越不得已出面解决,邓夷宁出征那日傍晚,他才匆匆赶回宫里。 “都察院建立不久,陛下难免会对殿下心生怀疑,更何况田明风一行人,是殿下亲自带回,东宫定会借此大做文章。” 李昭澜指尖一顿,水面晃开一圈圈涟漪,他淡淡笑了声:“东宫之心路人皆知,他既然想知道田明风是怎么死的,不如亲自去刑部问问。” 魏越未言,取出一封书信:“刑科沈璋传信,称牢中罪囚数量有异,十二日前上报公文共计罪囚一百二十九人,其中死囚三十二人;可两日前他经手的人数降到只有八十六人,且死囚皆无踪迹。” “哦?”李昭澜道,“还有心思在刑部牢狱做手脚,看来他们还是太闲了。苏青青那个案子,科考舞弊,你去写份折子递给骆大人,就说礼部尚书提调有误,致使考生自缢而亡。”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他:“顺带提上,他们给苏青青下药之事。” 魏越一时间没转过弯:“下药?什么药?” “禁药,这药虽不在苏青青口中,但只要存在,就足够搅乱都察院内部,等他们为此内讧,自会有人查下去。”李昭澜从摇椅上坐了起来,“届时,我再亲自给陛下一个解释。” 魏越垂首:“是——” 犹豫片刻,他低声问:“那殿下与王妃不合的传言,还要再继续声张下去吗?” “都这么久了,太后还没动静,只怕他们已经知道此事是假。”李昭澜语气忽缓了几分,似不经意问,“对了,王妃那边一切可好?” “丘北大胜,石将军已经彻底得到王妃信任,下一步该如何?” 李昭澜微微颔首,轻笑一声:“那就再给都察院透个信,就说——田明风杀害遂农知县,是因贪图送往枝靖府的精铁,那些老头子不会不知道田明风没这个权力做主,自然也会顺着这条线往背后查。记住,适当放点消息给他们。” 魏越行礼:“是,属下告退。” “等等——” 李昭澜忽然叫住他,魏越停步回身,目中带疑。 “靖王那边,别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困局 “这……一 第117章 困局 “这……一 丘北得胜, 上下却无一人开心,就连侯鸣文私出银两予以庆祝,众人吃得也不尽兴。 从岐西回来后, 邓夷宁就把自己关在校场不肯出来,张寒良自知无颜面对,在啮狼营收拾了不少屋子安顿将士, 就连邓夷宁的手下也是好吃好喝候着,还时不时去校场看她。 今日来此, 正巧撞见石常也提着食盒一同前来, 二人对视一眼,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石常抬了抬下巴, 难得抓到他小辫子, 揶揄道:“你这都连着来好几日了,莫不是忽然良心发现,觉得之前对将军有所亏欠?” 张寒良理亏, 不跟他争辩, 在门前放下食盒, 道:“军营之中以功为大,既然女将有这个实力,我等自然佩服。倒是你, 跟随女将出兵, 却没能及时驰援女将,看来你们黑影卫也不怎么样。” “你啮狼营除了狗多,也没什么别的优势。” “你——我啮狼营是狼!”张寒良涨红了脸,牙关一紧。 “又在吵什么,一个个不让人省心。”侯鸣文从后方走来,赶走二人, 正欲抬手叩门,又被副将叫住。 “主帅,将军有令,不得任何人打扰。” 侯鸣文讪讪收了手,神情微敛,语气转柔:“今日前来确有要事相告,还请副将通报一声王妃,事关朝政大事。” 副将神色为难,略一思忖,仍拱手道:“主帅有令,我等不得不从,只是眼下将军不愿见任何人,如若主帅当真有事,烦请写下,卑职定亲自转交将军。” 侯鸣文见他神色真切,叹了口气,只得退让半步。 “此事关乎瓦蒙与獴敕,”他道,“据探子来报,瓦蒙前几日派出使臣前往獴敕,似与獴敕达成合作,有出兵举动。若王妃身子好转,还请副将尽快劝说王妃出门,丘北大营上下,定全力相助。” “有劳主帅,卑职定当尽力而为。” 侯鸣文前脚走,副将后脚便悄悄开门入内,关门时,他才彻底松了口气。环顾四周,房中空无一人,想来是将军还未回来。 五日前,从岐西撤军回来后,侯鸣文便重新派人去了岐西进行修缮工程,在瓦蒙攻下岐西前便逃出的百姓听闻,纷纷扬言愿回家效力,可局势未定,众人皆不敢轻举妄动。 那日恶战之后,岐西失守,瓦蒙主在固安和临甫都加派了驻军数量,若是想效仿这次打个出其不意,只怕没这么简单。 而邓夷宁在回来后只消沉了半日便不知所终,副将也只知道她去了枝靖府,其余的一概不知。也是她告诉自己,定要装作此战已令她身心俱疲、不愿见人的假象,而后守好校场营房。 他按照吩咐添茶倒水,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最后,目光落在书案上的那封信上。那封信是同他们一起回的营中,是枝靖府的回信,亦是他亲手放在桌上的,邓夷宁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便启程去了枝靖府。 枝靖府中,邓夷宁一身黑衣,肩背紧绷,双掌不断摩挲,整个人压抑到极致。 她的视线牢牢盯着门口,案上线香又折了一截,她终于沉不住气,起身来回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守卫的声音,邓夷宁立刻迈步过去,开门。门一开,她便迫不及待开口:“怎么样?” 来人正是靖王李慎恒,他一路赶来,抬手示意侍卫退下,顺势回手将门合上。李慎恒点头,低声道:“确实是死了,但我没想到,东宫竟如此胆大。” “怎么死的,皇兄可有打探到?” “田明风是死在刑部的,许多人亲眼目睹。”李慎恒顿了顿,再道,“耿聿司比较麻烦,他是从大理寺越狱,而后被人追杀致死。我的人去了沧州,听说他家里人也没了。” 邓夷宁喉间一紧,胸腔发闷:“为什么?据我所知耿聿司知道的没有田明风多,为何是他被杀了全家。” “许是耿聿司许诺了什么,不过这对我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李慎恒揉了揉眉心,“对了,你知道三弟被禁足的事了?” 邓夷宁点头。 “我也去打听了,说是东宫的手笔。耿田二人是在他任命工部之后被带回的,有人参了他一本,说擅自插手大理寺查案,刑部的人也在里面捣乱。总之事情有些复杂,他如今还被关在殿中,你别太担心了,有父皇在,不会有事的。” “嗯,我不担心。”邓夷宁心不在焉,“他有他的计谋,皇兄也不必多虑。” 李慎恒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他说让你在丘北找一个叫黄枫的男人。” 邓夷宁快速眨了几下眼,不记得此人是谁,问道:“此人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他在信中所言只有这个名字,但嘱咐你万事小心,宫中一切有他。”李慎恒道,“此次收复岐西,陛下大喜,可朝中对你依旧有不少怨言,说你擅自杀了瓦蒙三少主,不以大局为重之类的话。陛下下旨,说等两城捷音入宫,再论赏罚。瓦蒙出兵驻扎两城,再次攻打并非易事,这是铁翼营腰牌,若有急事,带着腰牌去军营,可直接调兵一万。” 邓夷宁也不推脱,双手接过:“多谢皇兄,可此事无关枝靖府,若非紧急,我定不会来打扰。” 李慎恒见她并未因为岐西一事苦恼,松了口气,说道:“无妨,你既是他妻子,我们便是一家人。如今他与你相隔千里,自然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何况长兄为父,我得替他照顾好你。” “多谢皇兄,安和无以为报,定不负朝廷之命,顺利收复。” “还有一事,”李慎恒道,“丘北军并非一心,太子手握两军,你得提防着他的人,特别是侯鸣文。” 邓夷宁抿了抿唇,最后道谢,离开了枝靖府。 从枝靖府出来后,她连夜奔袭,回到校场时天都快白了。为掩人耳目,只能从窗户翻进去,而副将守在正门前,亦是一夜未睡。 “将军,你可算回来了。”他迎上几步,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焦躁。 邓夷宁心口一沉:“出事了?” “侯鸣文今日来了四次,次次说要见你,我都给拦下了。”副将说着,“看他那架势,像是察觉到什么了。” 邓夷宁开口安抚:“别慌,若明日他要见我,你依旧是今日这副模样,若他们强闯,直接亮刀。” “是。”副将瞬间明了,又补了一句,“还有,侯鸣文说瓦蒙与獴敕牵线搭桥,有出兵的举动,而后两城收复,该当如何?” 不知为何,听见这个消息后,她反而长舒一口气:“朝廷也下了命令,若非胜战,只怕我杀了三蒙主之事不会就此作罢。” “这……一群白眼狼!”副将咬牙,声音压得低低的。 “今夜夜巡再添三队人马,万不可懈怠,再去替我寻几坛酒回来,避着人些。” 副将犹犹豫豫:“将军,这……你这刚回来,还是先吃点东西垫垫吧。” “我不喝,是拿回来在屋中四处洒下。”邓夷宁示意他放心,“你先去,我换身衣裳,回来后有件事要同你说。” 副将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邓夷宁撬开床头窗户的一角,观察四周,一股凉风钻入。换下衣衫,简单梳洗后,又马不停蹄找出丘北地图,一一摊开在书案上。 丘北境地共十城,固安和临甫在北边,岐西靠下,而其中最难攻下的便是临甫。 临甫几乎整个东线都是处于暴露之中,往前四百里便是内泅海,正所谓易守难攻。既大部分暴露在空地里,瓦蒙主亦不会蠢到不设防。可若是从固安而入,上靠大周的重城,还得同大周皇帝商讨,亦是一大难题。 思来想去,便只能从隅阳入手。 隅阳地界不大,百姓却不少,若大举出兵,得先将百姓全部撤出。撤离百姓并非易事,隅阳到临甫,翻山便只需三个多时辰,他们动静一旦过大,临甫的兵自然有所察觉。 副将端了两坛酒入内,正见她频繁地换着各地地图。邓夷宁接过,掀开布口嗅了嗅,放在一旁:“敞开它,放床边去。” 等处理好一切,这才坐下来说正事。她说:“帮我找个人,叫做黄枫,不知性别,但据说此人就在丘北。” 副将看了眼桌上的地图:“丘北这么大,可有其他信息?” 邓夷宁摇了摇头,说自己知道的也不多,副将想了片刻,猜测此人或许是蛮夷探子。她说不准,不敢妄下结论,只让他多加留意可疑之人。 沉默片刻后,邓夷宁问道:“侯鸣文只同你说了瓦蒙与獴敕的合作,可还有别的?” 副将缓缓摇头:“这倒是没有,但若是獴敕派兵,只怕凶多吉少,将军可有别的法子对付他们?” 邓夷宁听着,良久才开口:“我未曾与两国交手,亦不知晓他们的做派,岐西被屠城,便是我的过错,此事不能再犯。” “将军,张寒良将余下的将士安排在啮狼营中,咱们可要另作打算?” 她叹了口气,实在不想去猜测张寒良的意思,说道:“随他去吧,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眼下一致对外,丘北大营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至少,表面上不会。” 副将明白她的意思,压低嗓音:“将军怀疑张寒良另有所图?” “未雨绸缪罢了。”她顿了顿,“张寒良是东宫心腹,表忠固然表的勤,可边地多年来人心散乱,他不敢动,不代表他身后之人不敢动。” “可东宫为何逼他?”副将没理解,“朝廷指派将军南征,不就是为了收复我朝城池,这对太子殿下来说并非坏事。倘若将军真能稳固丘北,首功不也是记在东宫头上吗?” 邓夷宁收回视线,看向地图:“不错,但獴敕若真要用兵,必先算清隅阳的虚实。而朝廷之上,若有人想借三蒙主之死大作文章,也定会知晓丘北军心不定一事。” 副将恍然,却又似懂非懂。 “隅阳百姓经历过多番战争,撤离已成了家常便饭,但若是不撤,獴敕是否以为是大宣放弃了临甫,解救岐西只是为了他东宫的面子。”片刻后,她将一叠尺牍推到副将面前,“这些是给各家的密信,你挑信得过的人去送隅阳。只记住一点,稳住百姓,告诉他们一切,不得擅自撤离,也不得自乱。” 副将呆愣半刻,说道:“不撤?可若獴敕真来——” “不是不撤,而是假装不撤。”邓夷宁缓缓道,“百姓撤离需提前部署,只要我们表面是一盘散沙,落在对方口实变成了不战可取。可若是想拖住獴敕,就必须得让朝廷知道我的做法,让东宫那位相信,解困临甫的后果,只有死路一条。”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双更奉上 第118章 稻草 胆大归胆大 第118章 稻草 胆大归胆大 次日一大早, 侯鸣文就守在她营房前,不言不语地就这么站着,直到副将来此。 “王妃今日还是不肯见人?”他压着火气问。 副将按照昨日邓夷宁的说法与他周旋, 侯鸣文堆积几日的情绪彻底压不住,他上前一步,声音忽然拔高:“可此事关乎丘北军生死, 她身为当朝昭王妃,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副将嘴角一抽, 仍恭敬道:“主帅, 恕属下直言,莫非在我等到来之前, 丘北大营的所作所为皆是听取太子殿下, 全然没有自己的想法?” 侯鸣文急得来回转圈,说道:“太子能坐稳东宫自有他的道理,丘北军只管听令便能稳固边疆, 老夫为何要忤逆太子, 做出不当之举!” 副将轻哼:“傀儡。” “你说什么?”侯鸣文没听清, 以为是在骂他。 他咳了一声,正色,语气收敛:“将军今日不见客, 还请主帅回吧。” “这都几日了, 还是不见,她到底是何意思!难不成想抗旨?”侯鸣文被顶得火气直冲,见他不回答,便要直接往里闯,“我不同你这人胡诌,今日无论如何, 我定要见到王妃!” “那主帅大可一试——”副将拔刀相向,逼得侯鸣文连连后退,脸色青白交错,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邓夷宁屋内听得一清二楚,披了外袍推门而出。 侯鸣文忽然愣在原地,一脸见鬼的表情,方才所有的怒气被一眼压散,只剩讶异的表情:“王、王妃……” 副将当即收了刀,佯装抱歉道:“将军恕罪,是标下无能,没能拦住侯大人。” 邓夷宁抬眼扫视:“侯大人也是你能叫的?” “标下知错,还望主帅莫怪!” 侯鸣文不想耽搁了正事,忙道:“无碍,只是丘北军情危急,实属是等不及了。” “主帅既然有话,那便进来细说。” 二人入内,门刚合上,侯鸣文便迫不及待开口。 “三日前东宫来信,命我等全力相助王妃夺回临甫,可临甫眼下受困,收复亦非易事,太子殿下忽然急于一时,我便留心,派人去打探了消息。” 邓夷宁不接话,只静静听着。 “听闻王妃此前在沧州查办一起案子,奏沧州同知谋害遂农知县。此事由昭王牵线,王妃督察,可他二人在回京不久后便惨死诏狱,为此昭王禁足昭澜殿中。” 侯鸣文说完便没了后文,邓夷宁看着他,只得回应:“是有此事,但这与丘北军何干?” “王妃有所不知,对外宣称二人是在诏狱自缢,可实际是同知死在刑部诏狱,巡检却是越狱大理寺,被人追杀致死。”侯鸣文转身踱步,走向书案,细细观望,“昭王被问责,刑部和大理寺同被牵连,就连刚起来的都察院也被上下清查。” 邓夷宁不想听他说这些,直言:“所以,主帅找我来,到底是想说什么。” 侯鸣文回头,与她对视片刻,斟酌几番才缓缓开口:“王妃如此平静,想来早已知晓来龙去脉,只怕王妃这几日根本不在校场营房吧。” 邓夷宁上前,身后的拳头却捏得紧,淡淡道:“我身为昭王妃,身旁自然有人及时告知宫里的动向,自然就包括昭王的动向,不知主帅是如何无端揣测,要给我扣这么大顶帽子。” 侯鸣文笑了笑,一眼看穿她:“老夫在丘北大营多年,上下的路摸得是门清。校场后方有个土坡子,只要翻过去,顺着山林一路往西,便能离开军中。好巧不巧,昨夜我心血来潮,特地差人去看了那条路,上面还留有新鲜的马蹄印。” 邓夷宁抬眉,语气降下来:“主帅想说什么——身为将军,在军备期间擅自离营,杖责还是罚饷?” “自是不敢,王妃身子金贵,此番只是想提醒王妃,这军中的眼线,可比王妃想的要多。老夫能知道的,东宫自然也会知道,只是早晚的问题。” 邓夷宁在心里哼笑一声,装模作样地致谢:“多谢提醒,不过我做事向来利落大方,还请主帅放心,在丘北这段时日,我定不会给你们丘北军抹黑。主帅若是无事,还请回吧。” 侯鸣文走到门口,又折身回望,眼中皆是赏识:“临甫出兵,我瞧着王妃已有打算,若是旁的人问起来,今日之事,王妃应知道怎么回答吧?” “自然。” 侯鸣文一走,邓夷宁便急急让副将入内。 “侯鸣文已经知晓我这几日不在营中之事,但他并未声张,还告知这营中眼线众多,日后办事务必再谨慎些。” 副将盯着那扇门,全然无法理解侯鸣文的用意,说道:“他是太子殿下的人,又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莫非太子别有所图?” 邓夷宁却不在意,推了杯茶在他面前。 “不管他图什么,丘北是他的辖地,人虽不在此,可说到底我们才是外来客。恰好我又是昭王的人,若是盖过他的风头,只怕日后不好过。” —— 刑部,诏狱。 田明风意外身死,刑部已经不得安宁数日,刑部尚书钱如泓难辞其咎。可此事来得蹊跷,他平日里虽不站队任何一派,此时却不得不另作打算,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他盯着案卷,眼眶浮着浓重血丝,却不敢合眼,不敢回府,亦不敢离开诏狱一步。 他很清楚,如今局势明了,前刑部侍郎投靠太子殿下惨遭杀害,如今这个亦不是省油的灯,若一不留神入了圈套,只怕九条命都不够他赔的。 正想着,脚步声自外传来,钱如泓猛地抬头,神色紧绷。 来人只是个婢女。 “大人。”婢女盈盈一礼,“我家公子有请。” 钱如泓上下打量一遭:“敢问,你家公子姓甚名谁?” “奴婢只是传话到此,其余一概不知,大人去了便知。” 她不说,钱如泓自不敢轻举妄动。 钱如泓盯着她半晌,断然拒绝:“今日公务繁忙,还请回吧。” “是,那奴婢明日再请大人。” 婢女说到做到,一连来了好几日,而钱如泓也是说不见就不见,没想她身后之人竟也一同沉得住气。 第六日,钱如泓实在好奇到底是谁要见他,便跟着婢女离开诏狱。马车在前,他却不敢上,迟疑了许久,打算腿着去。婢女不为难他,让马车走在前面,自己领着钱如泓跟在车后。 周府。 钱如泓抬眼看见二字,脑子里冒了一圈人名,也没对得上号的。见他迟迟没进门,婢女忍不住回首催促。 “我家公子就在府上,还请大人移步。” 钱如泓捏着衣袖,指尖微汗,终是抬步跟了进去。 府中院落广博,地面皆是以青石铺就,每一块都雁行对缝,挑不出半点毛病。四周枝叶开得正盛,显然是刚打理过的。廊下见不少身形挺拔的侍卫,目光冷冽,也不像是宫里的守卫。 他越走越心惊,脚步不敢放轻松,眼珠子转个不停,似要将整座屋子记下来。 婢女领他绕过前院,穿过两道院门,最终立在后院的一处偏厅外。 她躬身道:“大人请。” 钱如泓抬袖拭了拭掌心的汗,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却异常清雅,香气扑面而来,像是女子闺阁那般。迎着光,大门正对处坐着一个男人。宽袖垂眸,眉目沉静,手中端着白瓷盏,一饮而尽。 竟是李昭澜。 钱如泓脚下一滑,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他此刻应在昭澜殿中禁足才对,怎么忽然出现在周府。他忽然想起门匾上的二字,宫中确实有传闻,称昭王殿下与姓周的公子走得近。可朝中无人知晓那周公子到底何许人也,如今看来,此刻便是那神秘之人的住处。 但既然这般堂而皇之以姓作匾,想来并非寻常之辈。 莫名的,在见到李昭澜的那刻,钱如泓的心似乎稳了下来。他来不及思考别的,匆匆上前跪下:“臣参见昭王殿下。” 李昭澜抬眼:“起来吧,看来钱尚书还未糊涂,竟认得出本王。” “殿下身形卓越、气质非凡,臣自是不敢认错。”钱如泓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胆子大,“只是臣不懂,殿下本该在宫中修养,为何会在此处面见臣?” “怎么,莫非后日早朝,钱尚书要去陛下面前告状不成?” “臣不敢,望殿下恕罪。”钱如泓忙叩首,胆大归胆大,还是保命要紧。 若是在以前,宫中上下对李昭澜的态度也只是尊敬,谈不上恐惧或是忌惮。可不知怎的,自打他成婚以来,先是插手大理寺查案,而后又是组建都察院,再是掌握工部,肃清内部。 可以说,朝中诸位对他的看法可谓是大相径庭。 如今的李昭澜像是被点化了一般,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这次田耿二人的死,竟让老谋深算的太子栽了个大跟头。 大理寺寺卿季淮书与他走得近,都察院虽尚在整顿,可依旧是他掌管全权。工部对他满口赞赏,现下看来,只有他刑部成了最摇摆的那颗棋子。刑部侍郎是太子的人,他若是偏向李昭澜,便是与太子殿下为敌。若日后太子登基,这朝廷只怕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李昭澜似笑非笑看着他,出言点破:“钱尚书想什么呢,都入迷了。不妨同本王说说,何事让我朝堂堂刑部尚书如此苦恼,说出来,或许本王有法子替你解决。” “臣无事告知,也不知殿下为何请臣来此,还望殿下明示。” “不知?”李昭澜嗤笑一声,倏地站起,“既然不知,又为何连着三日拒绝。怎么,是看不起周府的婢女?” 钱如泓哪敢说自己的想法,讨好般开口:“若知晓是殿下,臣定会不请自来。臣乃刑部尚书,自当是为殿下分忧解难,还请殿下救臣一命。” 李昭澜唇角上扬,笑道。 “愿闻其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赐婚 “太子的赐 第119章 赐婚 “太子的赐 一月前, 李昭澜带田、耿二人回京,随后将二人安置在大理寺中。按照当朝律法,谋害官员之人应当交于御史台和刑部处理, 大理寺则持复核奏报之责。 可如今御史台被除,都察院又才兴起,此事事关重大, 故特许大理寺与刑部共同处理,再由都察院监察其中。 田明风口供称, 是遂农县陆家陆公子指使, 以郅州军备的三千精铁为要挟,要求他除掉遂农知县赵振。田明风明白此事并不简单, 为了不牵扯自己, 不惜伪造密信,将此事交予沧州巡检耿聿司。 耿聿司是土生土长的沧州人,又与洪尚康是旧识, 洪大宝谋害洪尚康在先, 会因为一个意外而隐忍多年, 最终顶替沧州巡按司主事的位置。耿聿司思来想去,洪大宝便是最好的一把刀。 洪大宝虽不能人事,可终究敌不过男人的劣根, 败在美人身上, 于是将这等重要的事交给了巡按司从事刘仲仁。刘仲仁杀人未遂,反倒把自己置于险境之中,邓夷宁出手相助,借此得到信任,这才一路顺藤摸瓜到了沧州州衙。 怎料田明风得知此事害怕暴露,不仅出手杀了刘仲仁, 还对洪大宝下了死手,其中沧州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也参与其中。 按察司贾乐城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那便是洪大宝先前杀了一名为张白的衙人。好巧不巧,张白是遂农县衙主簿安适的人,安适与知县赵振乃知交,而安适自述撞见了赵振杀害相好舒梅一事。 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赵振身上。 可细查便知,安适当晚撞见的并非赵振本人,因为当日是他与相好的约定日。为了赴约,赵振当日早早便处理好公务,只为当夜相谈甚欢。 舒梅死的蹊跷,又恰巧死在安达乡之中。但在此之前,大理寺卿在安达乡乡署找到了不少信件,足以证明赵振贪墨官粮。又在县衙的密道里,也找到了那些失踪的粮食,物证齐全。 二者一对,疑点颇多,但贪墨一事板上钉钉,就算赵振没有因此杀害舒梅,他也跑不了被间责。 “依臣多年经验所见,赵振并非凶手,也并非贪官,而是有人故意陷害。其一,知县赵振多年为官,吏部记载他为人清廉正直,同窗好友皆赞叹不已。若真是表里不一,为何时过境迁,昔日旧人不惜顶上包庇之罪,也要说上两句好话。其二,且不论那县衙的密道到底有何人知晓,虽然赵振来遂农为官多年,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必须知道密道之事,不能草草定论密道里的粮食就是赵振所为。” “其三,臣与王妃先前在遂农查一起科举舞弊案,状告人苏青青为化名,其真实身份为一青楼女子。女子状告遂农陆家顶替科考之举,而给田明风下令之人正是陆家陆英。其四,陆英初到遂农县衙,本无权插手安达乡粮仓一事。但衙门上下皆知,陆英是太子殿下钦点之人,他们不敢怠慢,故而摈弃规章,让他屈居县丞李仕骐之手。” 钱如泓话落,觉得嗓子都快冒烟了,李昭澜并未开口,而是抬手示意身后的魏越替他添了杯茶。他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看来尚书大人知道的还真不少。” 钱如泓握着杯子,不断摩挲:“臣不过是捡了王妃的功,又顺着殿下给的消息,查下去罢了。” “可本王清楚记得,科举舞弊案是交于都察院的,本王这就好奇了,难不成尚书大人的手,已经摸到都察院内部了?”李昭澜轻笑一声,他的那些小动作,在都察院内部早就被看得清清楚楚。 “同是为朝廷做事,又起到相互督察之责,臣自有一些手段罢了。”钱如泓这副讨好的模样倒真是少见,“不过殿下放心,臣只想知道该知道的,至于剩下的,臣什么也没看见。” 李昭澜抬眼看着他,上下打量一番,他确实不了解刑部的办案手段,却也听说过刑部上下与东宫可谓是一条心。但如今看来,他李韶诠也没什么笼络人心的本事,在他手里,竟出了个钱如泓这种敢说敢做之人。 半晌,李昭澜轻轻点头:“本王明白你的意思,四条理由,无不在说此事与陆英脱不了干系。特别是最后一条,直接点名道姓是太子的手笔。” 钱如泓立刻直起身子:“臣不敢非议,但证据面前,臣不得不小心谨慎,还望殿下明察。” “行了,”男人抬手,一步步走到钱如泓面前,俯视他,“后日早朝,自有人会替你说出想说之事,你只管呈上证据,其余的本王会替你看好。” 两日后,慈宁宫内。 太后一早就得到消息,都察院御史早朝参奏田、耿二人蓄意谋害遂农知县,同时刑部呈上证据显示,二人皆受到遂农县衙陆英的指使;吏部佐证,陆英为今年春闱榜上之人,乃太子殿下亲自出面收于东宫。 人证物证齐在,太子百口莫辩,如今正禁足长音塔。 “娘娘,此事不像大家所为,倒像是昭王殿下的手笔。” 太后淡淡一哼,放下念珠:“吾以为,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没想这么多年,竟败在了老三的手中。” 老嬷欠身,压低声音:“娘娘,依老嬷所见,太子殿下过于心急,此刻禁足不正好合咱们心意。太子他虽心狠手辣,可大事面前远远比不上娘娘的思虑,不若趁此机会,换了他兵部的人,日后也好行事。” 太后侧目看了她一眼,深意难测:“嬷嬷啊,你跟在吾身边这么些年,心眼子倒是长了不少。” “娘娘谬赞,老嬷自进宫便跟在娘娘身边,所见所闻自是与娘娘相称。”话音一转,老嬷谦逊道,“但老嬷愚钝,许多事看不清。” “吾倒是认为,你清楚的很。”念珠重回手中,太后轻轻拨动,“也罢,车驾司禁卫那边,派几个人过去守。武选司的主事前几日告假返乡,你去处理麻利点,找个信得过的人替了吧。” 老嬷应了一声。 “至于太子……”太后收回目光,“你且说,吾该如何处置?” 老嬷迟疑片刻,直接装傻到底,说道:“娘娘,老嬷愚钝,还请娘娘明示。” “什么也不做,不过是一出好戏罢了,难不成陛下不知那二人到底是如何死的?此事不必操心,太子既只是禁足长音塔,便表示陛下已经看穿老三的把戏。吾只管替他守好兵部,其余的,等他出来再说。眼下老三解了禁足,都察院又收到科举舞弊案的新消息,他可是有得忙了。” 老嬷恭声回应:“娘娘英明。” 昭澜殿那位解了禁足,第一件事便是出宫前往国公府。怎料卫洺坚闭门不见,他就在门前站着,任由路过之人注目。 卫洺坚惹不起也躲不起,只得将人请了进来。 人刚进门,李昭澜便上前,毫不顾忌规矩地抓住卫洺坚的袖子:“舅父,您可一定要帮帮小侄!” “帮你?殿下可知自己捅了多大的娄子?自己的事,自己解决,还请昭王殿下回吧。”卫洺坚一把甩开他,胡子险些气得倒立,他竟然直接杀了田、耿二人,妄图嫁祸给太子。 “舅父——”李昭澜上前几步,一把挡在卫洺坚面前,“您若是不肯帮我,我只好去求舅母了。舅母耳根子软,若是知道我在宫里受了委屈,定会为我做主的。” “我说你一天天的,尽给我找麻烦,是嫌我这条老命活得够久了是吧?这侄媳才刚走不久,你就捅了这么大个篓子,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惹怒太子,侄媳一人在丘北大营如何好过!” 李昭澜忙不迭跟上他的脚步:“舅父,小侄想过,肯定是想过的!母亲以前就教导过我,说要好好疼爱妻子,我怎会置她于水火之中。” “你母妃打小便是个——”话说一半,卫洺坚觉得不对,瞬间反手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你诓我?阿姐走时你也不过三岁,记得住什么?你还敢糊弄我!真以为你是当朝皇子,我就不敢打你了是吧!” “舅父、舅父!”李昭澜躲得快,语气也带着点可怜兮兮,“您也说了,我从小便没了娘,爹也不疼!如今就连唯一的舅父也不肯帮我,小侄这一生真是如履薄冰啊!” 卫洺坚瞪眼打量他,嘟嘟囔囔:“爹不疼娘不爱的,臭小子。” “嗯?”李昭澜没听清,“说什么呢舅父?” “事已至此,你还想做什么癫狂之事,一并说来吧。”卫洺坚坐下,从身上摸出一瓶药,“护心丸已备好,你尽管说。” “其实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就是想让舅父去陛下那儿请一道旨。”李昭澜摸了摸鼻子,往卫洺坚身旁又凑了一寸。 “亲爹不去找,找我这个舅父作甚?” 李昭澜低声,故意拖长尾音,却又一本正经:“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我是母亲所生,论血脉,自是与舅父亲近些。再说了,小侄这刚从昭澜殿里出来,若是得寸进尺,万一他又生气,直接把小侄赶出宫,那该如何是好?” 卫洺坚气笑了:“你还怕得寸进尺?陛下有多疼你,你自己还不清楚吗?放眼整个皇宫,哪个皇子住所是直接用名字的?又有哪个皇子以名封王,还不用去封地驻守的?你看看你皇兄,在枝靖府这么多年了,有曾抱怨过一句吗?” 他啧了一声,佯装不满道:“舅父,说正事呢,怎么扯到皇兄头上去了。” 卫洺坚拗不过他,但也好奇他打的什么主意。他间道:“说吧,求什么旨?” “太子的赐婚旨意。”李昭澜顿了顿,收敛神色,“听闻杜氏有意将吏部郎中之女许给太子,太后也有这个意思。但据小侄了解,这杜氏庶出的女儿与清徳府通判诞下一女,此女携女上月便到了宣州,为的便是太子侧妃之位,无巧不成书,皇后亦有这个打算。” 卫洺坚一语道破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让陛下赐婚与通判之女,予以太子妃之位?” 李昭澜微微颔首:“舅父英明。” 卫洺坚眼前一亮,觉得这个办法不是不可以,若有所思道:“一道赐婚,间隙太后与皇后,还能顺带缓缓公主和亲之事,一石二鸟,你倒是聪明啊。” “舅父此言差矣,”李昭澜笑道,“这叫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诗经》是让你这么糟蹋的?一天天没个正形,也不知夫子是怎么教的。”卫洺坚被噎住了一瞬,“那你敢说,你对自己这桩婚事很不满意?” 他赶忙赔笑:“不敢不敢,小侄甚是满意,甚是感激。” 卫洺坚思索半分,装作若无其事的换了话题:“对了,听宫里在传,她在临走前夜,圆了你愿?” “连舅父都知道了?看来这些老臣当真是闲得很,整日盯着我内宅不放。” 李昭澜这个月都在宫内,属实是没想到消息都传到宫外去了。 卫洺坚轻哼一声,直接戳穿,“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消息是你故意散布出去的吧?” “哪有把这档子事说出去的丈夫啊,这不明摆着让家中娘子蒙羞吗?”李昭澜双手一摊,无辜的很,又将话题转了回来,“舅父,帮还是不帮啊——给个准信?” 卫洺坚自小便疼爱他,比起自己的孩子,李昭澜在他心里的地位要重得多。他深叹一口气,终于认命一般:“……明日我便进宫。” 李昭澜眉眼弯起来:“舅父果然最疼小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同流 “这难道不 第120章 同流 “这难道不 “给太子婚配?” 李峥方才拿起的折子轻轻放下, 手背敲击案桌,示意他细细道来。 “太子年岁已至,却迟迟未能有太子妃的人选, 这传出去,对殿下或是陛下都不是一件好事。昭王成婚也有段时日了,昭王妃亦担起了身为王妃的责任, 朝臣看在眼中,不免起风向。若有朝一日昭王的风头盖过太子, 日后何以服众。” 李峥沉吟, 眉心微压:“嗯,那卫老可有合适的婚配人选?” 卫洺坚换了个姿势, 吹了口茶:“老臣听闻, 太后有意将吏部郎中之女杜予茵许给太子,可皇后心中的人选却是清徳府通判之女方竹妤。老臣打听过了,二位姑娘德貌俱佳, 不知陛下何意?” “杜予茵?”李峥轻声重复, “是朕所想的杜氏?” “正是, 此女乃杜氏排行老四之女,年方十八。” “这么说来,还是太后的胞弟, 皇后的亲侄女。这杜氏的野心, 可谓是越来越大了。”他将折子扣住,靠在椅背中,“那方竹妤是何许人也?” 卫洺坚理了理二人之间的关系,说道:“她是杜家庶出的旁系,若论亲缘,还得唤太后一声外姑婆。” “这倒是离得有些远, ”李峥若有所思,“你方才说,其父是清徳府的人?” 卫洺坚点头应下:“其父名唤方佑,是清徳府通判,据老臣了解,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李峥含笑,似笑非笑:“国公爷倒是很清楚嘛,替朕考虑的周全。说吧,是不是昭王派你来的?” 卫洺坚一本正经否认:“岂敢啊陛下,这都是老臣拙见。” 李峥哼一声,盯着他,眼里确信:“国公爷啊,你这点花花肠子,朕还不了解吗?指定是他觉得干出那档子糊涂事,没脸来见朕罢了。” “陛下,昭王也是为公主和亲。丘北不稳,瓦蒙战败,獴敕必趁虚而入,此时让公主远嫁,说的好听是和亲,说的难听,就是去送葬。”卫洺坚老贼,见说不过李峥,开始动之以情了,“老臣是看着公主长大的,常见她笑嘻嘻绕着老臣跑,说实在的,老臣实在不忍她远去。瑛妃身子弱,公主若是去了瓦蒙突生变故,这?让娘娘如何受得住。” 李峥沉默片刻,扯了扯嘴角勉强一笑,只剩难言的惆怅。长叹一声后才开口:“好话坏话都让你说尽了,你让朕怎么说?” “陛下,太子纳妃,普天同庆,赦免所有罪责。一来,陛下借此免了太子的错;二来,免了安和刺杀瓦蒙三少主之过;三来,婚期将至,举国同庆,皇室上下不可缺一。” 李峥有些狐疑:“这是昭王的想法?” 卫洺坚面不改色:“正是。” “他倒是有心,连理由都替朕想好了,那朕还有何不答应的道理。只是太子与那姑娘尚未见过,贸然赐婚,恐有不妥。朕得给他二人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李峥听完,半是无奈半是欣慰。 卫洺坚等的就是这句话:“五月花开,不如就以踏青赏花的理由,召见大家子女入宫?” “牡丹花开,花期不长,时日不多了。”李峥轻笑,“逸德,传朕旨意,五日后,朕要在宫中举办花宴。让吏部拟一份名单,将杜氏子女统统叫上,其余的按品择要。” 御书房的门轻掩上后,李峥斜睨卫洺坚一眼:“国公爷啊,来一把可好,朕许久没下棋了。” 卫洺坚抿了抿唇,有告退的意思:“陛下,您还有许多折子未看,不如臣下次再来。” 李峥摆了摆手,说道:“这折子哪有看完的道理,先下两局,让朕过过瘾。” “不妥,还是以国事为重。老臣有要事傍身,还是先告退了。” 卫洺坚说完就要开溜,脚下生了风一样,李峥看着摊开的棋局,?吼了一声:“卫洺坚——你给朕站住!” 花宴紧锣密鼓地筹备中,吏部人选在卫洺坚手中过了一遍,李昭澜自然而然从他口中得知。请帖从宫中传出,自然有喜有忧。 杜府一家便收到三张帖子,全府上下最开心的当属杜诗琪,拿着帖子四处炫耀,还马不停蹄传信回清徳府,说什么立马就能得道升天的话。 若说不开心的,除了杜老夫人,便是一心渴求自由的方竹妤了。 只是今日这等好事,杜诗琪在府上找了好几圈,也没瞧见她的身影。而杜老夫人正打算嘱咐杜尤墨几句,哪成想下人告知,三公子昨晚就未回府。 府中上下各忙各的,而他俩,却猫在一处青楼里翻云覆雨。 上次匆匆一见,杜尤墨就对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甥女来了兴趣。方竹妤生得可人,尤其亲眼瞧见她被杜诗琪扇了一巴掌后,那满脸楚楚可怜的模样,更是惹得他邪火乱窜。 奈何一直没有个契机,他无法与方竹妤光明正大地说上话,直到方竹妤来府上的第十日。 听闻当日请上门的乐师突然来不了,但杜诗琪已经魔怔,非说是那乐师是被别家姑娘叫上门,为的就是争夺太子妃之位。奈何当日她约了另一个教习夫子见面,所以只能让方竹妤去乐府一趟。 杜尤墨听闻此事,屁颠屁颠跟了上去,乐府他入不了,只能在门口守着。本以为会等上一会儿,怎料她刚进去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光明正大的走了出来,还给门口的小厮塞了钱。 杜尤墨以为她是准备回家,怎料一路跟过去,却发现她进了一间酒肆。他大为震撼,怎么也没想到在府上表现出高门贵女的女子,背地里竟然还有这副面孔。思来想去还是跟了进去,只是方竹妤进了间雅阁,他只能在外面守着。 小二隔上一段时辰便往雅阁里送酒,杜尤墨掰着手指头数,足足五壶。眼看天色渐晚,到了回去的时间,方竹妤竟丝毫没有出来的意思,他甚至比方竹妤还要焦急,生怕这件事被杜诗琪知道。 杜尤墨看着房门片刻,打算起身进去瞧瞧,可手刚放上门扉便又觉不妥,正收回时,门开了。 方竹妤没有他想的那般醉,反而很是清醒,看见他也不意外,而是礼貌开口:“堂舅。” 杜尤墨对她这个称呼有些别扭,假笑道:“好巧……你也在啊。” 方竹妤垂眸一笑,对他的行径心知肚明,说道:“堂舅,你不是一直跟着我的吗?” “说什么呢,我这刚到,平日里这个雅阁是我的,小二说今天有人了,我才来看看的。”杜尤墨面不改色,说了个恰到好处的谎。 方竹妤嘴角一抽,就他这跟踪技术,三岁小儿都能看见。杜尤墨这一出她看不懂,也不想懂他打的什么算盘,只道:“那堂舅可要替我保密,若是被母亲知晓,?要责罚我了。堂舅请便,我先走了。” “一起吧,今日也没了喝酒的兴致,便一起回吧。”杜尤墨死缠烂打,还真跟着她一同回了府。 回府后,晚膳时却未见她母女二人,等他回了院子,?爬上墙面去看时,吓了一大跳。 三月中的气候还不算暖和,特别是入了夜,风一吹,更是凉飕飕的。方竹妤身上只有件襦裙,整个人跪在院中,明明都冷得发抖了,却依旧一声不吭。 杜诗琪就坐在她面前,时而敲打她的跪姿。 方竹妤跪了多久,他就爬墙看了多久。 那天之后,杜尤墨就再也没见到过方竹妤,直到四月初,皇后口谕,说思念家人,让杜秉文带着杜兆文一家进宫小聚。杜诗琪听见这话,好说歹说求着他们带上她母女二人。 最终,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宫。 当时在府门前,杜尤墨就觉得方竹妤瘦了不少,脸颊都凹了下去,但莫名的越发好看,整个人清冷出尘,似风一吹便会倒的弱女子,激起了他蠢蠢欲动的心。 当晚从宫中回来后,杜诗琪尤为高兴,喝了不少酒,出于礼仪,方竹妤跟着喝了两杯,但装作不胜酒力的模样,早早就迷糊了一脸。回府时,杜诗琪已不省人事,还是下人帮衬着安顿好她二人。 杜尤墨的院子离得近,自然而然的,他叫了自己院中的人。等人走光,方竹妤也没再装醉,对杜尤墨下了逐客令。 “等等——”他看着方竹妤的表情,对方一脸淡定,与方才马车上简直判若两人,“你……没事吧?” 方竹妤抬眸看向他:“堂舅想说什么?我的酒量,想必堂舅很清楚吧?” 杜尤墨摸了摸鼻子,犹犹豫豫地说道:“我是说,那天回来,我看见你跪在院子里的。” 她不动声色,仿佛被偷窥的不是自己:“怎么,堂舅没见过女子露肩露胳膊?” 杜尤墨为自己苍白地辩解:“不是那个意思,这么冷的天,为何阿姐要这么对你?” “堂舅还是别多管闲事了,快回吧。” 方竹妤力气不大,但还是将杜尤墨推离了院子,关上门后,她烧了壶热水,?从箱子底部翻出一个口袋,将药粉倒进水中,喂给杜诗琪。 这是她的习惯,一周一次,给自己休息的机会。药粉也不是什么有毒的,只是让杜诗琪睡得更沉罢了。 处理好一切,她打算出门。前几日从乐府回来,她特地绕了几圈,找到一家象姑馆,只是抬眼一看便被里面俊美的男子吸引住了。心心念念好几日,若再耽搁些时辰,只怕自己就出不去了。 推门,却见杜尤墨依旧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了身打扮,大冷天的,脖子上也没个遮挡之物,领口低的可怕,杜尤墨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会盯着人家胸口看。 他撇过头,磕磕绊绊道:“你、你要出去啊?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声音越来越小,方竹妤都没听清是什么,想绕开他离去,怎料杜尤墨一把拽住她就往院子里走。 “你有病吧?”方竹妤一巴掌扇过去,杜尤墨懵了,他爹都没这么打过他,可随之而来的不是愤怒,是寒冷天血液的沸腾,是全身一瞬间的火热。 杜尤墨陡然拔高嗓音训她:“你要去哪儿,被你娘知道了,你?要挨罚了!” 她语气稍显不耐:“关你什么事,被罚也是我自己的事,滚开!” “不行,你得告诉我你要去哪儿,好歹我也是你堂舅舅,若是你明日没回来,我怎么跟你娘——”杜尤墨不依不饶,干脆后退到门口,用身子挡住去路。 “象姑馆找男人。”方竹妤狂吸一口气,坦然承认,?重复道,“象姑馆,找——男——人!怎么,舅舅要一起?等明日回来,亲口告诉我母亲,我是怎样在男人身下欢愉的?几次、几个,还是什么动作?” 杜尤墨平日里虽爱看点不入流的画本,但从未在他人口中听见如此直白的描述,更何况是从女子口中。 他立马涨红了脸,连耳尖都是红的,话也说得糊里糊涂:“你在说些什么话!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满口污言秽语!这是不道德,是没有教养!” “污言秽语?没教养?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她满脸不可置信,高声叫道,“怎么,只说婚配,不说洞房花烛夜要做些什么?不说女子是如何怀有身孕的?只许你们男子有陪床丫鬟,不许我们女子有同房男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合污 “你跟别的 第121章 合污 “你跟别的 杜尤墨时至今日也未曾想明白, 当晚怎么就被她拉着上了床,水到渠成。他低头看了眼趴在身上喘气的方竹妤,往上翘了翘臀, 后者吃痛叫出声。 “在你娘房间那晚,你是怎么想的?” 他记得两人是在院门前争吵,自己还被她的那番话吓得不知所措, 紧接着,方竹妤就开始解衣裳, 直到她快脱光站在院子里, 杜尤墨这才回过神,捂着眼睛忙回头。 方竹妤笑得开怀, 笑他都看光了才捂眼睛, 笑他不是个男人。 对了,他似乎是被最后一句话激怒了,二话不说, 捧着方竹妤的脸就凑了上去。 表面功夫, 这词用来形容他再好不过。 他不会亲, 只知道一个劲咬方竹妤的嘴唇,最后都出了血,口腔里一股腥味才缓过神来, 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方竹妤很平静, 似乎对他的表现习以为常,两只水蛇般的手臂缠上了她的腰,头也埋在胸口处。许久之后,杜尤墨听见她叫了自己一声。 舅舅。 当下的心头无疑是震撼的,他恨不得抽死自己,竟然跟外甥女做这档子事, 还企图有别的想法。可看见方竹妤安静地抱着自己,又觉得她实在可怜,背后的手一直轻抚着,试图将自己仅有的温暖传递给她。 他在心里说服着自己,谴责自己的行为是可耻的,但方竹妤的的确确跟他八竿子打不着,所谓外甥女不过是名号罢了。正想着,方竹妤似乎被吹过的风打得一激灵,腰间的手明显感觉收紧。 衣服在地上脏了,杜尤墨只能带着她进屋。 杜诗琪对这个女儿有很强的控制欲,院中房间虽算不上多,但这间屋子是最大的。起初爬墙时他还有些好奇,怎么母女二人选了间大的偏房,进了屋,他环视一圈,说不出话。 往里间走去,房间被屏风一分为二,摆放着两张木床。左边床上躺着杜诗琪,右边则是方竹妤的床。 方竹妤告诉他,这是母亲看管她的法子,同住屋檐下,这是最好且最省力的法子。 他被方竹妤拉着上了床,恍惚间,他只觉得身子不受自己控制,里衣都快被脱一半了,这才反扣住方竹妤的手,阻止她的动作。 方竹妤知道他的顾虑,同他解释自己给杜诗琪下迷药的事,说绝对不会醒来。 他被说动了,但只是一瞬间,理智将他拉回来,自己还是跨越不了心里那道坎,从床上翻起来,穿上衣服就要走。 方竹妤也没拦他,从屋中找了套新衣裳,当着他的面就开始换。这模样是还打算出门,杜尤墨心想不行,再次开口拦住她。 “你可还记得当时说了些什么?” 方竹妤转过脸,手往被子里乱探,喟叹一声:“舅舅今日心情不错,还能追忆过往,怎么,还未尽兴?” “你也不觉得别扭,我说了,叫我小字砚之便好。”他侧过身,把方竹妤往怀里带了带,“阿妤,可还记得当晚是如何挽留我的?” 方竹妤当然记得,杜尤墨就是个胆小之人,做事说话都唯唯诺诺的,可野心倒是很大。说着不让她出门,又不肯留宿其中,方竹妤只好当他不存在,自顾自脱了衣服上床,从床底摸出个脏兮兮的盒子。 杜尤墨好奇得很,却又不敢直视,只得偷摸从缝隙里看去。见她从盒子里摸出一根长长的东西丢过去,帷幔垂下,模糊得不行。 还不等他离去,便从帷幔里传出些嘤咛声。 杜尤墨神情未定,自然明白她在做些什么,双腿根本使不上力,声音已经开始沙哑,呼吸也愈发滚烫。 见他不走,方竹妤以为他打算留下,于是翻身,顺道撩开一截帷幔,语气轻嗤,眉梢微挑:“怎么,舅舅想通了?” 杜尤墨想,自己从来就不是个好人,甚至算得上是个贱胚子,那些腌臜想法自撞见母亲与别的男人媾和时,早就扎在心底出不来了。 方竹妤见他撑着迟迟没动静,耐着性子问:“想什么呢,继续啊?” 杜尤墨从回忆里抽身,顺势释放,而后重重摔在她身侧,大口喘气:“在想,你跟别的男人有过吗?” 方竹妤奇怪地看着他,这个问题在那晚他也问过,原因无他,只是被褥上没有他想要的那抹红。 她偏偏不如愿,偏偏不答。 杜尤墨紧追不舍,方竹妤沉默片刻,只道:“你想听什么答案。” “真话。” “没有,自己弄的。” 杜尤墨心下一惊,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可说辞由她而定,就算是有,她说成是没有,自己若没能找到那个人,心里便是一直存有怀疑。 方竹妤起身穿好衣裳:“走吧,时辰已到,该回府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去,方竹妤刚推开院门,就听丫鬟急急跑过来,说杜诗琪在找她,让她直接去前厅。 等到了前厅,除了刚刚分别的杜尤墨,还有一大家子人。 场面人多,杜诗琪不好训斥她,装作一副大度的模样上前牵过她的手,场面话一套接着一套。 应付了杜秉文,这才在方竹妤耳边小声道:“今日好好表现,回房再同你算账。” 饭过一半,方竹妤这才明白今日为何破例一起吃饭,原来是为了进宫。只是这花宴,并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她想,或许这就是陛下择选太子妃的法子。 方竹妤在心里盘算着,得离太子远远的,绝不能有任何牵扯。 一勺汤下肚,她满意抬头,对上杜予茵含笑的双眼。 要说她是小家碧玉型,那杜予茵的长相,便称得上是国泰民安。饶是她这个表面的竞争对手,也觉得日后太子登基,皇后之位非她莫属。 花宴前这几日,她被杜诗琪禁足房中,整日修习,连热饭都没吃上几口。直到花宴当日,方竹妤才大快朵颐。 大家的女儿都卯足了劲想在太子面前展现一番,她倒好,不争不抢的,愣是让杜予茵看顺了眼。 李韶诠心烦之极,眼前一群花花绿绿的孔雀晃荡不停,他看得头都大了。大家臣子聊天他也不想说话,都是应付两句,那些人见状也不再递话茬过去。人群之中,倒是独自一人的方竹妤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侧头,问司徒桦:“那粉罗裙的姑娘,是哪家的?” 司徒桦顺眼看去,在心里盘算一圈:“是杜氏旁支,清徳府通判之女方竹妤。” 李韶诠诧异道:“她是杜家的?” “是,杜氏先祖杜宗庶出杜永雄之孙,也是杜永雄的庶出。” 他略微低下头思索,一息后笑道:“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也混进了太子妃的人选之中,陛下当真以为孤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看上眼的。” 方竹妤吃饱喝足,见人群混乱,便趁机离席。她走到清湖边,深吸一口气,也没觉得宫里的空气比外头的清香。 不知不觉间,困意袭来,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好长一段时日没有放松过了。脸上脂粉厚重,只能简单揉揉眼,再简单活动活动筋骨,驱散困意。 “你是哪家的姑娘,为何独自在此,可是今日宴席不满意?” 方竹妤回身,见来人是李韶诠,立刻俯身行礼:“臣女乃杜氏旁系,清德府通判之女,见过太子殿下。在此歇息并非不满宴席,而是有些贪嘴,所以出来消食。” 李韶诠这才看清她的五官,线条柔和,小翘鼻带着点粉嫩,忽闪的双眼轻颤,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好漂亮的脸蛋,可孤瞧你比别的女子瘦整整一圈,可因为是旁系,故而遭到杜家亏待?” “多谢殿下担忧,外伯公对小女甚是不错,只是小女受母亲训诫,不敢多食罢了,还望太子殿下见谅。” 方竹妤身条不错,就是矮了些,但这粉嫩衣裳在身,最是容易激起男人的欲望。李韶诠越看越顺眼,无论是脸蛋还是身材,都是名列前茅的存在。 “还不知姑娘姓名?” “方塘映竹影,妤色照春晖,小女方竹妤给太子殿下问安。” “既如此,孤便不扰方姑娘兴致。”李韶诠点头离去,她刚舒了口气,怎料杜尤墨竟直勾勾盯着她,随即朝她走来。 方竹妤见人多了起来,也不知走到了何处,七拐八拐的进了一个院落。杜尤墨快步上前,一把掰过她的脸,啃了上去。 自打那晚后,方竹妤下药的次数频繁了起来,杜诗琪丝毫没有怀疑,反而是觉得在得知自家女儿能入东宫后,身子跟着放松了不少。而几乎是每晚,杜尤墨都会与她过夜,为了方便回去,他还从库房找了把梯子藏在院落后,等天微微亮,直接翻墙回去。 掰着手指头,两人有足足五日没能过瘾了,她心里明白杜尤墨为何这副模样,讨巧似的回应他。两人在院落难舍难分,方竹妤尚有一丝清醒,还知道找间屋子遮掩一二。 完事后,杜尤墨这才察觉二人是在柴房里温存的。 他埋在方竹妤胸前,手指在腰间打圈,声音闷闷的:“方才……太子殿下同你说了什么?” “他问我是谁,为什么在此地,这么瘦,是不是杜家待我不好。” “瘦吗?”杜尤墨摸着她腰腹间的肉,似乎确实比之前瘦了不少,想必入宫前的这几日,杜诗琪都没给她吃一顿好饭。 方竹妤推开他作乱的手,语调里还带着情欲:“有些地方不瘦就好了,你们男人不都这样吗?” 杜尤墨又将脸埋了下去,闷声笑道:“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只喜欢你。” 方竹妤面色平静,这种话她从小听到大,以前在私塾时,她比别家孩子长得嫩,个头也不高,常常受到欺负,一些年纪大的富家子就会凑上去,说什么要娶她进门,保她一辈子荣华富贵,只爱她一人。 她向来是嗤之以鼻的,因为只要拒绝的话出口,那些人就觉得被拂了面子,变本加厉地欺负她,不过多久,便转头对其他女子说些这样的话。 见她没什么反应,杜尤墨便用行动证明。 柴房的温度越来越高,似乎是体温在作祟,但又不全是。一墙之隔的右边,热腾腾的火气直往上窜,魏越站在里面,捂着口鼻直咳嗽。 “大人,您还是先出去吧,等火气散了后,奴婢再去隔壁柴房重新添点柴,保准让昭王殿下准时喝上药。” 魏越挥了挥烟气:“你这还有多久,花宴菜品可等不及。” “这——奴婢这当真是走不开,还望昭王殿下恕罪。” 他摆了摆手,提议道:“算了,我去柴房吧。” 花宴名册下来后,李昭澜被陛下叫着去了趟御书房,谈话时,李昭澜时不时在咳嗽,问他也不说是着了凉。陛下到底是心疼他,让太医院开了几副调理身子的药,可这几日御膳房忙得晕头转向,太医院因为瑛妃娘娘的病也抽不开人手。 药本来在昭澜殿早就熬好了,但出来的急,一去一回的得半个多时辰,魏越记得方子,便直接同瑛妃娘娘求了几味药。花宴的部分食材用的也是太医院给的药材,凑来凑去,竟还真让他凑齐了。 方竹妤耳朵尖,在魏越推开院落的大门时便立刻察觉,示意身上的男人别动,他正在兴致上,以为是方竹妤叫他快些,便又使了几分力。 方竹妤在心里骂他是个耳聋畜生,边捂住自己的嘴,边靠近他耳畔说有人来了。杜尤墨吓得不轻,腿一滑,踢上了后面的木柴。 魏越站在院中,佩剑已经出鞘,小心翼翼地靠近柴火房。手贴在门上,刚推开一条缝,院外有人喊他。 临走前,他透过门缝看到两双缠绕的脚,身上被衣物遮挡,分不清身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告别 “我又要离 第122章 告别 “我又要离 花宴的名头终归是为了太子妃设立, 李昭澜百无聊赖,懒懒倚在回廊的朱柱旁,在一众女子里, 只见杜予茵一人。正当他奇怪时,魏越端着药过来了。 李昭澜蹙眉,有点无奈:“歇一天不行吗, 就非得喝这个药。” 魏越不理会他,强硬端到他面前, 凑近半分, 压低声音道:“殿下,方才属下在偏院的柴房里, 瞧见两个人。” “谁?” “方竹妤跟一个男子。”魏越将来龙去脉告诉了他, “所以,我留了个心眼,亲眼看着他们从里面出来才告知殿下。” “男子?你没认出是哪家公子?” “属下愚钝, 并未认出, 何况那男子低着头, 抬头时也用手捂住口鼻,看不清。” 汤药下肚,李昭澜提议出去转转, 在一红拱桥上, 魏越认出了那人。 “就是他,发饰和衣裳,还有身形,就是那个身着墨白长衫的男子。” “竟是他——”李昭澜顺势看去,哼笑道,“当真是有趣。” 魏越不认识倒也情有可原, 杜尤墨进不了宫,李昭澜也常年不出宫,更何况他跟杜氏本就不熟络,魏越一直跟在他身边,自然也没见过。 “舅……外甥女……”听完解释后,魏越张大嘴,语气浮夸,表情也浮夸,“好混乱的关系。” 李昭澜知道他在想什么,含着笑解释一通:“其实二人没什么血缘,只是都身为杜氏子女,传出去不好听罢了。再说,二人尚未婚配,方竹妤如今又是准太子妃,若这桩丑闻传出,只怕杜氏和太子的面子都挂不住。” 魏越没听明白,又问:“殿下的意思,是要把这件事捅出去?” 他摇头道:“怎会,本王的意思是,这太子妃位非方竹妤莫属,至于侧妃——若是杜予茵不依不饶,就把她一并塞进东宫。” 花宴结束后,李韶诠被叫去了御书房,一众女子的画像排开,李昭澜站在一旁。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龙体安康。” “今日花宴,各家女子画像皆在此,你瞧瞧,可有看上的?”李峥站在画像面前,依次指过。 李韶诠支支吾吾说不下去,只得抬眼瞄一眼。 李峥见状说道:“何必哑语,有话就说。” “确有一女子,儿臣甚是喜欢,只是她身份特殊,恐父皇不会同意。” 此言一出,李昭澜心下不妙,生怕太子与别家姑娘看对眼,执意要成亲。他转过头,不动声色看向李峥,后者语气不乏试探:“今日前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家,莫非你看上的不是这些女子?” “父皇误会了,此女确实是画像上的女子,只是她并非嫡出,且离主家甚远,若为太子妃,只怕朝臣颇有异议。” 李昭澜忽然开口:“皇兄何必担心,我与昭王妃成亲之时,宫中不也是流言四起。如今我二人安好和睦,他们自也不会说什么,除了有些长舌妇的做派,整日盯着你床上那档子事。” 李峥瞪了他一眼,没说话,李昭澜自觉认错:“陛下,臣只是抱怨几句罢了,没别的意思。” “太子,你所说的姑娘到底是何人,让朕很是好奇啊。” 李韶诠低下头,说道:“回父皇——是方竹妤,是杜氏旁支。” 李昭澜暗暗松了口气。 这出好戏,他们早已排好,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若是李峥轻易答应,只怕会起疑心。 “旁□□杜氏不是有正室之女,你怎瞧上了个旁支?”李峥看向他,表情复杂,语气已有不悦,“不行,日后她如何辅佐你,这传出去当朝太子娶了个旁支进门,你让大臣们如何看你,让百姓如何诟病!” 李韶诠皱眉,咬着唇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李峥以为是自己话说重了,放缓再道:“这样吧,让杜予茵做太子妃,你口中的那姑娘,妾室足以。” 李昭澜佯装怒意:“父皇不可,若太子后宫举足轻重的二位都是杜氏,只怕太子殿下难以站稳脚跟,还望父皇三思。” “那你说说,怎么办?你成婚了不打紧,太子如今年岁已至,这好不容易有个心上人,朕难不成还能拂了他的意不成?” “陛下,妾不请自来,还望陛下恕罪。”皇后姗姗来迟,与内侍的通传声一同进殿,她盈盈一笑,“听闻陛下今日要定夺太子妃的人选,妾自是想来替太子把把关。” 她抬眸,转身看向一众画像,定睛在第六幅上面,长指一翘:“这是哪家姑娘,生得这般漂亮。细细看来,这眉眼间的神情,倒是与妾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皇后,这么晚了还未歇息?今日花宴辛苦了,朕差人送了些东西回去,可有瞧见?” 她轻轻一笑,语气柔软:“自是瞧见了,多谢陛下赏赐,妾很是喜欢。特别是那颗西域进贡的珠子,若是做成珠钗,想必这宫中无人能比。” “喜欢便好。” “陛下还未告知妾,这画中女子是何人,容姿这般甚好,不知姑娘可否瞧上了我们家诠儿,若是能为他开枝散叶,想必二人的孩子,定是容貌不凡。”皇后转身,捂嘴诧异,似乎刚见到李昭澜一般,“呀,昭王也在啊,予眼拙,竟未见此,昭王莫怪。” “皇后娘娘言重,臣不敢。”李昭澜低头。 “叽叽喳喳的,话都让你说完了,他如何开口啊?”李峥失笑,抬眸看向李韶诠,“你们母子二人倒是心有灵犀,偏偏瞧上了同一位姑娘。” 皇后眼前一亮:“当真如此?陛下真未骗妾?” “你自己问他。” “母后,”李韶诠低声答,“确实如此,儿臣今日在池廊桥旁撞见姑娘小憩,惊鸿一瞥,竟心生向往。说来也有缘,这姑娘名为方竹妤,是母后家中旁支所生。” “杜氏的人……”皇后蹙眉,拉过李韶诠低声道,“若是杜氏女再入东宫,只怕朝臣恐有微词,还是慎重为好。” “母后……” 话音未落,便被皇后打断:“行了,以大局为重,此事不必再议。” 李峥见此情形,开口打断:“你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还不让朕听见?” 皇后转身敛眸,轻声道:“回陛下,妾以为此女不妥,太子妃一事可否再议?” “怎又不妥了,不是你方才嚷嚷着说此女甚好,此女为皇室开枝散叶定是一桩美事。” “陛下,此女是杜氏女,若是再入东宫,只怕大臣们不乐意。” 李峥脸色一变,转身负手而立:“大臣们不乐意,那太子便自己想办法让他们乐意啊。朕这个位置迟早是他的,若是连自己的婚姻都做不了主,何谈统领天下。” “话虽如此,可她毕竟是杜氏女,当初太后逼迫妾嫁入皇宫,与陛下闹了好些年的不愉快,后来才知是一场误会。事到如今,妾与陛下依旧有嫌隙,这一直是妾心中拔不了的一根刺。杜氏三代入宫,皆是后位,只怕旁人要说,皇室血脉尽系杜氏,这等后果,只怕陛下比妾更为清楚。” “皇后此言不无道理,是朕有失偏颇。若让杜予茵成为太子妃,只怕皇后所想,便是板上钉钉了。如此一来,这方竹妤倒还真是个不错的人选。”李峥瞥向李昭澜,“昭王以为呢?” “父皇圣明。” “那便遂了太子的意,让她们一家子,尽数搬来宣州吧。” “多谢父皇,儿臣定当不负众望。” 太子妃人选择定,后宫上下皆在传言,称杜氏本功高盖主,太子妃未定杜氏嫡出杜予茵,反倒是选了个旁支,当真是下得一步好棋。众人还听说,那方家因为这道赐婚,她爹方佑从清徳府高升至京中提刑按察使司佥事,虽只是个五品小官,但却是京中的职位。 时至今日,杜府上下开心的只剩杜诗琪一人了。 圣旨到杜府已有两日,杜诗琪是晚上睡觉都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了去。只是方竹妤的药效上来后,连圣旨是怎么从怀里被抽走的都不知道。 方竹妤想了两天两夜,当日自己只跟太子有过一面之缘,她也不觉得太子能记住自己的模样和名字,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一壶酒下肚,爽快地打了个酒嗝。 墙头上冒出个人影,她定睛一看,是杜尤墨那小子。 杜尤墨这几日也是吃不好睡不好,杜予茵没能坐上太子妃之位,四叔一家阴气沉沉,连带着父亲对自己也看不顺眼。他也想不通,太子不过是见了方竹妤一面,怎么就选定她成为太子妃了。 今日家中歇息的早,他本想来看看方竹妤,没想她竟独自一人在院中喝闷酒。一脚踩在墙头上,他刚要顺着跳下来,就被方竹妤开口叫住。 “别下来了,我过去。” 说着她将两壶酒绑在身上,从垒好的石块上踮脚,杜尤墨往上施力,将她硬生生拉了上去。末了,他还细致地找了根长棍,将石块推倒复原。 他看着素雅的酒壶:“你哪儿来的酒啊?” “别管,喝不喝?”方竹妤一把夺过,将盖子掀开推到他面前。 “喝,我喝。” 二人举杯共饮,杜尤墨怕她喝醉干出傻事,浅尝即止。只是她的酒量比想象中还要好,酒壶见底,依旧眉目清明。 “杜尤墨,我又要离开了。” 圣旨有言,命她三日内入住东宫,酌办庆婚仪式,接下来半个月,她都不能出宫。 今夜,是她与杜尤墨的最后一面。 “阿妤,再见时,我得叫你太子妃了。”话说一半,声调忽然低了下去,“阿妤,我是真的喜欢你,你喜欢过我吗?” 喜欢这个词对方竹妤太陌生了,杜诗琪虽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可自从知道杜氏后代能入宫为妃时,她便卯足了劲在女儿身上。 方竹妤喜欢什么,她偏偏不让喜欢;方竹妤不喜欢什么,她就算是往死里打,也要让方竹妤习惯。 她不掩饰,看向杜尤墨的眼眶忽然有些酸涩,沉默半晌后,实话实说:“什么是喜欢?” 杜尤墨撇开头,紧紧抿着唇,再转过来时,二话不说拉过她吻了上去。 两人贴得火热,翻来覆去好多次,屋中木桌的瓷器碎了一地,硌得鲜血直流,他却只顾着身下的方竹妤有没有受伤。到最后,方竹妤昏死过去,杜尤墨从院门离去,光明正大地将她抱回屋中。 次日醒来时,她头疼欲裂,视线模糊,却在枕边见到一张字条。 临行前,她透过马车的窗户见到了所有人,除了杜尤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后悔 “当初与昭 第123章 后悔 “当初与昭 太子立妃的消息一并传回了丘北大营, 侯鸣文暂时松了口气,人选一定,就代表太子一时半会过不来。 邓夷宁这段时日往返于岐西和蒲南, 岐西的修缮进度很快,大部分房屋已经可以住下,余下的细节便交给了副将。 今日申时, 她长途跋涉刚入营,便被侯鸣文叫去了军部营房。 二人相处了大半月, 她发现侯鸣文并非太子派来监视她的, 他的主帅一职就是太子赐的挂职,起不到任何作用, 军中大小事务皆由各营将军做主。说得难听一点, 他就是个看门的,对邓夷宁造成不了任何威胁。 “王妃,宫里来信, 称太子妃人选已定, 太子一时半会回不来丘北, 陛下口谕,让我们加快些时日。” 邓夷宁拧眉道:“太子妃定了人?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吗?” “听闻也是杜氏的,不过是杜氏旁支, 与皇后和太后都不算亲近。一家老小都进了宣州内, 她爹高升去了提刑按察使司,任佥事一职。是皇后做的主,宴会当晚便定下了人选,此时已入住东宫三日。” “皇后做主?既是杜氏做主,为何不让杜氏本系的女儿入宫,三代为后, 他杜氏便可一手遮天,说不定这皇位,最终还能落在杜氏女子手中。” 侯鸣文扯扯嘴角,后退半步:“王妃慎言,老夫虽不会与太子嚼舌根,但保不齐军中有别有用心之人。” “说便说了,莫非他李韶诠还能杀了我不成。”邓夷宁拖了个长音,勾唇道,“对了,有件事我想了许久,当初太子为何要将你带来丘北大营?” 侯鸣文谨慎问道:“王妃可是查到了些什么?” 她挑了挑眉,表情玩味:“我人在军中,能知道也不过是军中的七七八八,倒是主帅,您觉得我能知道些什么?” 侯鸣文笑而不答,就算是二人已经剖心,他也不会主动开口。 “刘集。” 侯鸣文看着她有意抬着的双眼道:“老夫听不懂。” 邓夷宁卖了个关子,笑道:“主帅,今日急急叫我来此,不能是只为了宫中传信,我的人,你可是早就盯上了?” 侯鸣文背过身去,含着笑,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老夫当真是小瞧了王妃,什么事都瞒不过您啊。” “一口一个王妃的叫着,不知你是不愿承认我将军的身份,”邓夷宁眉梢一挑,“还是你其实早就投靠了昭王,以称呼之意,抒胸中不忿?” 侯鸣文瞬间僵住,想装做听不懂的样子,却在转身后看见她手心的一枚扳指时愣住。 “眼熟吗?”邓夷宁往前一递。 侯鸣文愣怔了许久,邓夷宁看见他逐渐发红的眼眶,见他最后仰头长叹一声。他无奈地摇摇头,将起伏的情绪压下,出口也不再是平日的语调:“这么多年过去,还以为王爷已经放弃老夫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调整呼吸,连称呼也跟着变了:“将军想知道什么,问吧。” “两年前北疆最后一战,兵部尚书刘集私调大军,致使北疆一战死伤惨重,为何我父亲会知晓此事,刘集与工部到底有何交易,为什么姜衡思会死在邓府之中。您是怎么被李昭澜所救,又是如何被送到了太子的眼皮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 四月春盛,李峥送邓夷宁佩剑当日。 “安和,今日只有朕与你二人,朕倒是有件事想问问你。当初,你跪在大殿之上求朕为邓氏查明真相,可朕却将此事草草结案,并特许太子负责姜衡思一案,致使姜衡思一家惨死。事到如今,你可有在心底埋怨过朕?” 邓夷宁垂眸,指尖收紧:“回陛下,若陛下想听真话,便是有过。” 李峥挑眉,像被点了兴致:“哦?那假话是什么?” “亦是有过。” 他被她的坦白逗得乐不可支:“安和说话当真是有趣,这假话若与真话一致,那假话到底是真话,还是真话才是假话?”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邓夷宁道,“陛下心里自然是比臣女清楚的。” “嗯,你这话倒是不假。”李峥倍感欣慰地点头,“大多数时候,心里的疑惑若一直不解,但又无论如何得不到答案时,在问出口的那一瞬,心里自然便有了答案。” “臣女受教。” 李峥大手一挥:“今日朕很是高兴,所以,朕允你三个问题。你尽管问,朕如实回答。” “臣女惶恐,臣女不知所问。”她眼眸低垂,不动声色。 “不知所问?难道你不想知道邓氏一案背后的真相?不想知道到底是谁陷害了你一家?” “想,但不是现在。陛下既然知道真相,但宫中至今从未传出陛下责罚于谁,臣女便了然于胸,这背后之人,如今还动不得。”邓夷宁坦然自得,李峥极力想在她脸上挖出虚情假意,奈何找不出半分。 李峥踌躇了一阵,她不按照他的想法回应,倒真是有些棘手。最终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延续这个话题:“那好,既然你不愿意问,那朕便问问你,当初与昭王成婚,你可曾后悔?” “后悔。” “后悔?”李峥错愕地后仰,是意料之中的意外,“那既然后悔,为何不让昭王请旨休了你?” 邓夷宁垂眸,言简意赅的回声:“那时臣女没得选,一家惨死,独留臣女一人,若是此时与昭王生了嫌隙,只怕背后之人会想尽办法灭口。昭王虽在朝中得不到重用,但身为他的枕边之人,总会叫背后黑手忌惮一二。” “借力而生,当真是棋高一着。” 邓夷宁低头答道:“陛下谬赞。” “好,第二个问题。”李峥看了眼手边的折子,“朕安排在昭澜殿和昭王府的人传信,说你二人常常是分房而睡,此事当真?” 邓夷宁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来了,这件事真的没完没了。她回答:“当真。臣女作息不规,恐扰了昭王歇息,这才留宿书房。” 李峥从鼻子里哼一声:“朕瞧着昭王容貌不凡,身姿挺拔,太医院的人也看过了,说他身子康健,你是为何不满意?” 邓夷宁不答反问:“陛下,这是第三个问题吗?” “好、好——”李峥瞪大眼,转而挂起笑脸,“你在这儿给朕挖坑呢?行,这个问题作罢,朕换一个。” 他看着邓夷宁,悠悠一副了然的表情:“若朕允你同太子一样的权势,此去丘北前,你当如何对昭王?” “臣女惶恐。” 李峥皱眉,追问:“你只管答,如何对他?” 邓夷宁越想越奇怪,李昭澜只是担上了都察院司主一职,眼下都察院内部一团糟,连太子都不曾将他放在眼里,更别说到达权倾朝野的地步。 李峥赐她权力,与杀了无异,只怕是意有所指。 邓夷宁直起身子,深施一礼:“臣女自当为朝廷效力。只是臣女不明白,权势为何要落在臣女身上,此事又与昭王有何关系。” “呵。”李峥轻嗤一声,不怒反笑,“你这孩子,分明是清楚朕想知道什么答案,但就是不肯顺着朕的心意走。” 他缓缓靠坐回龙椅,手指敲在扶手边,敲得极缓。 “昭王心思沉得很,这么些年,朕都看在眼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朕知道他想做什么,也知道他想为你做什么。你还不知道吧,这小子刚及冠那年,就眼巴巴地跑来向朕求一道旨意,朕问他是什么,他无论如何也不说,直到太后替他求了一份亲事。”李峥回忆起,娓娓道来,“你与他的婚事,朕本是不允的,可没曾想,他竟拿着当年朕允他的承诺,在御书房外跪了足足两日。世人都道,你与昭王的婚事是太后亲懿,可只有朕明白,是昭王算计了太后,亦是昭王算计了朕。” “你与昭王的事,朕不再追究,只是他自小没了母亲,朕又给不了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偏爱。白事献孝,须于三载不得幸,更何况含冤而死,他不怪你,朕也不怪你。此去丘北,朕不知你何时得归,朕只希望你能好好对他,哪怕只有一瞬,让他感受一丝温暖。” 他叹了口气,把话说得风轻云淡,邓夷宁却始终沉默着。 “长康双命,乃祸,亦为福;一了幸为得之,一为患甚哉,而前非也。” 她听得晕头转向,还不等回答,就被李峥赶了出来。可手中两把剑实在令她开心,恨不得立马同李昭澜炫耀,二人似是心有灵犀,齐聚昭澜殿内。 春莺是个嘴快的丫鬟,还不等他自己送上门,便将一切吐露了个干干净净。本意为李昭澜是要给她一个惊喜,怎料直到他从陛下寝殿回来,都不曾提及佩剑之事。 “你不好奇,陛下这么晚叫我过去,说了些什么?” 邓夷宁学他:“那你不好奇,陛下为何要送我佩剑,还是跟你一样的。” 李昭澜笑着看她:“陛下疼爱你,想送便送了。” 她看着前面的宫人,灯笼的样式格外别致,不像是宫中工匠所制。收回视线,又学他:“陛下疼爱你,说了便说了。” 李昭澜失笑摇头。 沉默了一段路,邓夷宁看着他逐渐拉长的影子,两个黑影从分开到贴合,再到分开,弯弯绕绕,却始终没有一个落下。 良久,她听见李昭澜的声音:“陛下说,要本王理解你的做法,让本王不准怪你。” 邓夷宁奇怪,但忽然反应过来陛下的意思,鼻音闷闷的:“可这场婚姻,终归是我欠了你。陛下要我给你一丝温情,可我给不了,他还特地叫你过去,显得我很小气似的。” 李昭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说说你,小没良心的,给不了就给不了,还特地说出来叫我听见,你就是小气鬼。” 邓夷宁笑得厉害,却没否认,忽然想起方才撞见的人,突兀开口:“茗妃娘娘——不让你跟六皇子接触?” 两人一路打闹着回了昭澜殿,春莺见此惊掉了下巴,他二人何时如此亲密过,顿时心中警铃大作,莫非是要有不好的事发生。 可直到二人牵着手摇摇晃晃进了寝殿,春莺也未见异常。 邓夷宁简单洗漱后便坐在桌前等他,桌上是一摞堆叠的书,还有摊开的一本本,她看得极快,像是在找什么,却又迟迟找不到。 “看什么呢?怎么把书都搬到这儿来了。” 她头都没抬:“找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值得你这般大费周章,说来听听,万一我知道呢。” “长康。”邓夷宁从书中抬起头,看见男人半挂在身上的衣裳,敞着口子,心虚的撇开眼神,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眼前之人是自己过门的夫君。她在心里打量着,回想婚后以来的所有相处,竟没发现这厮的身形如此完美。 “感觉是听过的,像是个人名,却又迟迟想不起来,索性就在这些书卷里找找。”她收回心思,继续在书柜上翻找。 李昭澜若有所思,看着她乱手乱脚的模样,坐下来同她一起。蜡烛烧了一半,这堆书册中并没有她想要的东西,只得兴致缺缺的收拾好一切爬上床。 李昭澜抱着书摞放在架子上,还有些是她从书房找来的,他只能亲自走一趟。邓夷宁侧躺注视着一切,鬼使神差的,在看见他马上离开视线时,开口叫住他。 “殿下。” 李昭澜闻声回头。 “你——会回来吗?” 李昭澜奇怪,朝她抖了抖手中的书:“我只是去放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秘闻 “春莺那大 第124章 秘闻 “春莺那大 邓夷宁躺在床上, 身旁是男人灼热的呼吸声,平稳而有力,只是越听越清醒。 她翻了个身, 背对着李昭澜,心里还在琢磨陛下的那番话。 什么长康双命,什么怎么对李昭澜好好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手指揪着被褥一顿揉搓, 翻身躺平。 此去丘北, 归期未定,听陛下的意思, 难不成是要给李昭澜纳妾!这么一想, 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无名火,她偏过头看向睡得安稳的李昭澜,假意在空中对着他的脸挥了两拳, 再次翻身背对他。 她强行闭上眼, 平息情绪, 却不知为何这般气恼,索性狠心拧了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揉了几把后, 她又对着自己的脸下手, 直到捏得生疼才讪讪收回。 邓夷宁快要被自己蠢哭了,这副扭扭捏捏的模样完全不是她的作风,素来是神挡杀神的做派。此刻倒好,蒙在被窝里一顿惩罚自己,还揪不出个原由来。 思来想去,她决定把李昭澜摇醒, 问个清楚。 一翻身,对上男人玩味的表情。 邓夷宁打着磕巴:“你、你没睡啊?” “就算是睡了,也被你在旁边翻来覆去的给吵醒了。”他往上拉了拉被子,盖过胸口,“翻来覆去的作甚,还捏自己。怎么,仗着自己天生丽质,随意揉搓?” 没有哪个女子听见这话不会笑出声,此时此刻的邓夷宁除外。她缓缓转过头,想掩盖自己的心虚,转念一想,自己有何好心虚的,这所有一切都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但李昭澜手更快,立马将她掰过来,强行固住她的身子,与自己面对面。邓夷宁挣扎了几下,未果,索性放弃。 她率先出口,将帽子扣在男人头上:“你想做什么?” 虽是冷哼一声,但他双眼流露出的神色,让邓夷宁心道不妙。李昭澜卷着她的长发,慢悠悠在指尖缠绕,轻声道:“夫人,你不知道吗?” 邓夷宁一阵酥麻,抖了抖肩膀,往后半退,似嫌弃道:“你好恶心,病了就吃药吧,别拖坏了身子。” 李昭澜戏多,见她不接茬,佯装委屈似的松了手,正身后道:“可怜啊,这都成婚好几月了,夫人都不能满足为夫一个愿望。” “李昭澜,你给我好好说话。”邓夷宁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悄悄红了脸。 有力的手指在他臂膀上戳了几下,男人吃痛的叫出声,心底早就气消了,可面上不显。邓夷宁哪能猜到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正色道:“殿下,你说,陛下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些话?” 李昭澜疑惑:“哪些话?” “就……”邓夷宁思来想去,还是没告知他来龙去脉,“算了,没什么。但有一事我不太懂,怎么宫里大大小小都盯着咱俩到底有没有圆房,你们皇室的人都这么闲吗,连陛下今日都问我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就是见得太少,别说同房了,就连你今日吃了道平日不爱吃的菜,宫里都有人细细琢磨一番。若是遇上想要害你之人,只怕死讯都传进御书房了。” 邓夷宁看着他平静的神色,忍不住好奇:“那殿下当初那个时……也会有人盯着吗?” 李昭澜疑惑地看着她,没明白“那个”的意思。 她觉得男人就是故意的,分明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偏偏装作无辜。邓夷宁心一横,脱口而出三个字:“见花谢。” 李昭澜也愣住了,难得话都说不明白:“你、你说什么东西呢?谁见花谢?你整日都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邓夷宁觉得他好生奇怪,若是在大夫眼里,这不过是一种正常现象,他怎就如此大的反应。 “不是,这不是正常的吗?”邓夷宁从床上支起身子,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我在军营时,起夜时总能瞧见男子在水池边洗东西,是他们告诉我的呀!” 她语速过快,尾音还拖了点姑娘家特有的娇。 “你在军中到底学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李昭澜明白她是误会些什么了,回过神来发觉那些男人不是什么好做派,直接翻旧账,“怎么那些男人什么都跟你说,还带你去象姑馆。” 旧事重提吗? 邓夷宁的表情逐渐狡黠,干脆爬起来坐着看向他,一脸不怀好意:“哦——你在意的是这个?这都过去个把月了,殿下还在心里念叨着,也不怕积劳成疾。” 李昭澜咳了两声,转移话题:“不逗你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口中的词并非你心中所想之意。但有一点你说对了,他们确实会盯着,特别是浣衣局的人,哪日脏衣裳多了一两件,不出半日,陛下就会知道是多了哪一件衣裳。” 这倒是超出她的理解范围了,半晌才回过神接话:“这么严格?这不是当人犯看管着吗?” 他阖了阖眼,继续道:“想多了,皇宫里的每一条规定,都是为了保护皇室的人。先祖爷最先立下的太子,就是因为有日擅自换了件衣裳,被有心之人抓住了把柄,顺势效仿,而后对太子下了毒手。” 邓夷宁张大嘴:“这么严重?那为何盯着皇子的夫妻之事,难不成这也能成为谋害皇子的手段之一?” “聪明。”李昭澜伸手在她脑门上一弹,“身为后宫女子,为皇室开枝散叶才是重中之重。可后宫复杂,争宠是常有的事,他们才不会管这位皇子是否婚配,有合适的女儿家统统塞进去,若是足够幸运,能怀上子嗣,便有了一分交易的资格。” “可皇权在手,杀了便是,何须交易?” 李昭澜看她一眼,方才分明是走神去了,无奈解释:“所以我便说了,是一分,赌的便是他到底有没有心。圆房之后,太医院和御膳房便会着手妃子生育之事,若是太子,钦天监还会择良日,为小皇子的生辰,选择最合理的同房时辰。甚至礼部和光禄寺,还会为太子妃受孕一事举办一场宴会,让整个皇宫,甚至是一猫一狗都知道,他俩按照时辰同房了。” 她还是不懂:“可如此大张旗鼓,若是有人故意陷害,岂不是很容易得手?” “所以,宫中会加派人手,巡检军的倒班也会更加频繁。从御膳房出来的任何食物,都需要不同的下人亲自试菜,避免有人被收买。在进入妃子口中前,还会由贴身丫鬟以身试菜,保证母体和胎儿的安危。” 邓夷宁呆坐着,眼睛转得飞快,许久才反应过来:“难怪那些人总是盯着你我二人的夫妻之事,只怕全是阴谋。真是长见识了,原来皇宫之中,想过寻常的夫妻生活也没这么容易。” 她看着李昭澜平淡的表情,突然兴奋起来,顺势一巴掌拍下去:“所以当初你执意要带我出宫,是不想让那些个朝臣盯着你床上那点事?” 李昭澜表情狰狞,微微缩了缩身子,那一巴掌的位置属实是有点不对,但她根本没察觉出来。 “一半吧,只要离开皇宫,他们自然会盯着你我二人白日的行径路线,分析都不够脑子的,何来精力再派人守着昭王府。” “我说他们上次在陛下面前弯弯绕绕,如何都离不开我跟你的圆房,原来是心里别有算计啊,还真是小瞧了那些人。”她冷静后转念一想,察觉不对,“不过也就是借那些破事说些他们想说的话,我就是个由头,等他们想说的说完了,再回到由头上,落个祸国殃民的罪,那死的不还是我?” 李昭澜拐着弯夸她:“嗯,不错,若是从才人做起,到现在起码是个美人。” “这皇宫四面高墙,密不透风,当真不是一般女子待的地儿。”邓夷宁没听出来,倒是颇为感慨,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盯着李昭澜的眼神莫名有些兴奋,“这皇宫秘闻倒还真是新奇,你说,若是今夜从昭澜殿传出你我二人圆房之事,明日早朝,陛下会不会知道?” 李昭澜移开眼神,侧身背对她:“想什么呢,睡觉。” “你说说嘛,我真的好奇!” 男人不理他,她便一个劲地摇着身子。李昭澜为了睡个好觉,没辙,只得答应她这个奇怪的要求。 果不其然,次日她起床后,连带着春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许多。 “王妃醒了,身子可有不适,可要让太医院的人来瞧瞧?” 邓夷宁还没彻底清醒,对着春莺点头:“就是腰有点酸,没什么问题。” 腰酸是因为昨夜邓夷宁非要抱着一枕头睡觉,谁知道半夜那枕头滚到了脚边,她一只脚搭在李昭澜身上,一只脚因为枕头的原因,被迫扭曲,致使今日起来时浑身酸痛,像被人打了一通。 春莺见状笑嘻嘻上前,扶着她坐下:“奴婢给您好生捏捏。” 邓夷宁拉伸着手,问道:“笑什么呢,一脸的开心。” “王妃还害羞了呢,这消息都传遍了,奴婢恭喜王妃。” 邓夷宁此刻才反应过来春莺在说什么,脸上丝毫没有被众人围观的尴尬,而是对消息传播速度之快的诧异。昨夜她还有半信半疑,认为李昭澜的话多是夸大其词,哪个正常人会盯着这种事。 她小心试探:“春莺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殿下今日晨起特地叮嘱了奴婢,说您昨晚累着了,让小厨早早就备上了吃食。奴婢多聪明啊,这一想便是有了好事,平日里,殿下也不曾如此叮嘱奴婢。” 邓夷宁更震惊了,他只是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说的就像是二人当真是有什么似的。 远处走来两个丫鬟,春莺见状立刻笑开了脸,说道:“王妃先歇息着,浣衣局的人早早就候着了,奴婢去房中收拾下被褥。” “等、等等等——”邓夷宁一把拉过她,堵在身前,“我自己来。” “这哪行啊,奴婢去就行了,王妃还是坐着吧。”春莺腿脚麻利,一路小跑进了房间,邓夷宁这脸都丢到地上去了,哪敢跟着春莺进屋,索性去瞧瞧李昭澜。 刚走进前院,就瞧见周公子离去的背影,顺嘴一问:“怎么没留他吃个早膳?” 男人面不改色撒谎,敷衍过去。 路过二人的侍女纷纷低头快步离去,可压制不住的嘴角还是出卖了她们,邓夷宁拉过他,压低声音:“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什么消息。”李昭澜装傻。 邓夷宁啧了一声,不满道:“你说呢,装什么糊涂!” 李昭澜狐疑地看着她:“不是你昨晚缠着我说要试试吗,那试试就试试呗,夫人对结果不满意?” 邓夷宁被他这话气糊涂了,抓耳挠腮道:“那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怎么还当真了!” 李昭澜毫不留情戳穿她:“昨晚是谁骑在本王身上非说要……” “咳——”身后走来的春莺一脸羞涩,放下食盒快步离去,“奴婢告退。” 邓夷宁伸出颤抖的手指,憋了半天才骂他几句:“你完了,现在好了,春莺那大嘴巴,宫里好几个侍女都是她小姐妹,你等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疑问 “王爷的人 第125章 疑问 “王爷的人 从悠然殿出来, 李昭澜带着她绕路去了竹林,只是半路妖风作祟,看似要下暴雨, 邓夷宁只得遗憾放弃,悠悠回昭澜殿。 邓夷宁踢着脚下的石子,摇摇晃晃道:“殿下, 我有一事特别好奇,陛下既然都知道这一切是太子的手笔, 为何不借机收回太子手中兵权, 削减杜氏的权势?” “哪有这么容易,杜氏虽算不上一手遮天, 但朝中大部分官员都是他们的党羽, 就连跟随先皇打下江山的刘氏一族,从太后上位的那天起,就不清不楚的死了一堆人。” 邓夷宁有些委婉:“先皇这么后知后觉, 竟让一个女子做了主?” 李昭澜抬起头, 轻笑两声:“有些人的手段从来不在明面上, 宫中最不缺的东西便是绝情,太后连自己的孩子都下得了毒手,更何况那些那些毫无关系的人。” “孩子?”邓夷宁用力一踹, 收回脚, “太后只有一胎,如今陛下在世,哪来的另一个孩子?” 李昭澜脚下一顿,恢复神情:“太后如今身子不好,是早年间落下的病根。她年轻时怀过两个孩子,用民间的土方子知道腹中都是女儿, 硬生生用药打掉了。” 邓夷宁啧啧两声,直摇头:“哪有这么神奇的方子,这胎儿出世之前,没人知道是男是女,简直是胡说八道。” “嗯,可有些人,只愿意听自己想听的。”李昭澜看着她背影,说道,“前钦天监五官保章正便是死于谗言,只因他说了句嫔妃不愿听的话,嫔妃便将他活活烧死。所以,在宫中的一行一言,都要格外谨慎。” 邓夷宁抿了抿嘴,略带嘲讽地开口道:“我算是看明白了,有些人卯足了劲想入宫得宠,就是因为受得苦太少了。只要还活着,有手有脚的,哪样不能活下去,就非得来入宫受罪吗?前几日路过织染局,见他们拖着一个昏厥的姑娘,那姑娘满手是血,只怕是双手已废,丢出织染局后,还不知接下来的路如何走。” 李昭澜看着她,问道:“那你呢,此去丘北,面对的可是三国猛将,你不曾与他们交手,难道不惧生死?” “正所谓在商言商,我在军中便只能唯军令是从,入营第一课教的便是不惧生死。也只有这样,才会触底反弹,让人毫无把柄,征战沙场。”说起这些,邓夷宁的表情都有些骄傲。 他看着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那……第一次上战场是几岁?” 邓夷宁低着头想了许久,最终摇摇头,带着点可惜回答:“那谁还能记得,在军中只知道四季变化,是下雪了还是烈日高挂。可西戎荒漠,虽不常下雪,但若是冷起来,也是会要人命的。同我一起入营的好几个姐妹,在一次出兵时,都冻死了,我为了活命,只能扒了他们的衣裳自己穿。流言就是这么来的,说我为了自己活命,不惜残害手足,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西戎还会下雪?”李昭澜没去过,自然是好奇的。 邓夷宁宽慰一笑,思绪飘远,淡淡道:“自然,只是下雪的日子不多,就算是冷到水缸结冰,也不一定会下雪。若是下雪,营中的所有容器都会被收集起来,化成的雪水,来年还能接着用。” 李昭澜回想起自己南下的经历,说道:“丘北就不一样了,除了热还是热,我去过两次,虽停留不久,但真是酷暑难耐。” “这算什么,西戎的夏日是不敢去沙地的,军中的鞋履还行,若是遇上草鞋,能直接烧起来。”邓夷宁夸张地给他比划着。 “无论如何,此去凶险万分,丘北都是太子的人,需加倍小心。”说着他将一枚扳指递给邓夷宁,“这是我与靖王的信物,若是有难,携此物可直闯枝靖府,无人怪罪。” 邓夷宁好奇地把玩着,对着光打量:“这东西看着有些旧了,怕是有些年头。” 两人摇摇晃晃,李昭澜似乎是有意放慢脚步,等到了昭澜殿,非拉着她又去池塘边晃了一圈,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 说不动心是假的,日日夜夜的相处,就算是没有心的人也会长出一颗完完整整的心来。 如果,她真的能给李昭澜一个家呢。 如果,李昭澜真的能给她一个家呢。 用陛下的话说,给对方一个机会,心是不靠说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 人生在世已有二十余载,邓夷宁自诩是见过世面的人,但架不住李昭澜那张能说会道的嘴,还有他身为皇子的见多识广。她难得一见的求饶,男人却食髓知味,捂住她的嘴根本不让其说话。 两人折腾到四更,邓夷宁翻了个身,狠狠在男人手臂间拧了一把,美其名曰让他也尝尝疼痛的滋味。 视线跨过男人,定睛在床榻前的木桌上,白瓷盘里静静躺着那枚扳指。 扳指是羊脂玉质地,通体洁白无瑕,也没有什么雕花,倒真像是皇家打造的物件,只是她戴在手上时,李慎恒颇感兴趣的问她从何得来。三言两语间,她确信了李慎恒根本不认识这枚扳指,更别说是信物了。 李昭澜骗了她。 这种品相的羊脂玉市面上并不常见,只需稍加打探,便能知道流向。不出五日,还真叫邓夷宁给打听到了。 据探子线报,两年前北疆意外得到一块上等白玉,致使北疆的玉石生意一路水涨船高,正当众人好奇会是哪家贵商收入囊中,却传出这玉石不翼而飞的消息。 北疆那两年算不上乱,但多的是邻国来的百姓,为了躲避内乱,常常伪装成大宣百姓,可因其独特的口音,总是被认出。 北疆被割让是因一次瘟疫爆发,那时的侯鸣文只是千户所的副千户,平日里就是分配指挥使的任务于百户所,偶尔亲自审问一二,若是打仗,他称得上是毫无经验。 瘟疫致使北疆三城沦陷,最先中招的便是在外奔波的总旗,总旗抓到了人后移交百户所,百户所行复查之事,再转交于千户所处理或是带给指挥使。 侯鸣文脑子转得快,自知朝廷无法出兵援助,便自行封闭关口,将数万人困死在北疆城中。彼时太子刚在西陵立下战功,但终究是太过年轻,不知北疆险境,最终白白折损三千余人。 但有传言,当初在北疆的不止太子一队兵马,还有江湖组织黑鲨。黑鲨的人个个都是高手,从城中救出残存的被困百姓,但大多都重病缠身,都没能活过来。 侯鸣文不知是被谁所救,醒来时已经在安江府的地界,医馆的人说他是被几个高手所救。当时他还以为是黑鲨的人,后来医馆拿了个包裹给他,里面除了一些钱财和衣裳,还有一个白玉扳指。 这等白玉,只能是北疆那块,但侯鸣文比谁都清楚,这块白玉最终流入了宣州内,因为他们收到指挥使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得到白玉。 可他们不知道白玉的最终去向,只知道在陛下的生辰大礼上,白玉化作一块如意被瑛妃娘娘献上。侯鸣文不蠢,自然知道救他的人不是黑鲨,也不是瑛妃娘娘,但他毕竟是跟着太子的兵出了北疆,自然由太子处置。 “后来北疆彻底失守,彻底成了我心中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侯鸣文沉声道,邓夷宁看着他微红的眼眶,也有些动容,“我虽然没什么大用,可这条命毕竟是别人替我捡回来的,我只能带着扳指找人。半年、还是一年后,就在丘北,有个人带着一模一样的扳指找上了我,但那个人不是昭王殿下。” 邓夷宁猜测:“是魏越吧。” 侯鸣文知道她说的是谁,摇摇头:“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除了第一次见面看过那人的一双眼,后来都是在一家酒肆见的面,隔着雅阁,只能听见声音。” “那主帅是怎么联系到昭王头上的?” 侯鸣文逐渐回想,说道:“去年冬末,丘北军奉旨回京面圣,我进了宫,在锦衣卫诏狱见到了王爷,他的手里便是那枚扳指。” 邓夷宁愣神半晌,打断他:“等等,锦衣卫诏狱?他为何会去锦衣卫?” 侯鸣文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沉思半晌才道:“这——老夫倒是不知,但听闻当时陛下在彻查一桩案子,许是王爷得口谕,协助锦衣卫办案。” “罢了,”邓夷宁摇头,“或许是我多心,您继续。” 侯鸣文仰头,深叹一口气,再道:“后面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发生,表面上我是太子的人,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王爷要的东西也不多,除了平日里军营的开支、人员流动等杂项,别的也没什么。” 邓夷宁扯嘴一笑:“那便说明,送去朝廷的账册,都是假的。” “王妃聪慧。”侯鸣文赞赏道,“军中开支大,仅靠军饷是不能让兄弟们对付三敌的,所以太子会动用他的私库接济丘北。但军账上,丘北的开支只能是不足,因为只有这样,次年军饷才会酌情涨数。” 她轻哼一声,语气不见波澜:“骗取朝廷银两,你们丘北大营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侯鸣文苦笑道:“为了活命,区区一点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可你们不仅没有稳定丘北,反而让丘北陷入险境,沦落到今日这等地步。”邓夷宁毫不留情,戳穿他们的虚伪。 “王妃教训的是,但老夫只是挂职,他们敬重老夫,不过只是因为老夫帮助他们伪造账册而已,军中部署老夫略懂一二,只有当他们无路可走时,才会想起老夫。” 邓夷宁顿了顿,忽然问:“那都督范深呢?入军这么些日子,为何从未见过他?” 侯鸣文细想,许是一时没能想起这号人物,片刻后才道:“他常在杨城都督府,很少来军营。” “所以从那天起,你就成了昭王在丘北的一颗暗子?” “没错,尽管救出来的百姓都死了,但毕竟是太子的人所救,朝廷不会因为医馆没能将其救活,就把他们的死归结在太子身上。后来朝廷下旨,让太子持丘北大营的两营兵符,太子见我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便让我留在了丘北,挂个闲职。” 邓夷宁问道:“那你跟靖王有什么联系吗?” “靖王殿下……”侯鸣文忽然低头一笑,“靖王一直以为我是太子的走狗,次次去枝靖府,他或多或少都会为难老夫。但老夫不怪他,不知者无罪,更何况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一阵风从窗缝吹进,邓夷宁回首望去,半晌无言。烛火一寸寸地往下滴蜡,照得侯鸣文的神色有些苍白。 这么看着,侯鸣文确实是上了年纪,两鬓斑白,额间和眼角的皱纹显得他疲惫不已。说完那句后,他再也没开口,邓夷宁也没再问他什么,只端坐着,静等着。 良久,她听见侯鸣文低声道:“王妃,其实老夫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邓夷宁望向他,微抬下颌:“什么疑问?” “两年前,王爷几乎不插手任何朝政之事,彼时他已及冠两年,朝臣颇有异议,陛下却挡下一切怨言,让王爷自由出入宫中,做他想做的任何事。” 侯鸣文的眼神越发复杂,看得邓夷宁背脊发凉。 “北疆沦陷几乎是一夜之间的事,就连太子都未反应过来,大批兵力还在途中。宣州距北疆千里,快马奔波也得三五日,可为何此刻,偏偏就那么巧,王爷的人会在北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猜忌 但她依旧想 第126章 猜忌 但她依旧想 今夜风大, 邓夷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侯鸣文的那番话。 太子在丘北的驻军,距离北疆不过五百里, 连夜奔波也要一日出头,李昭澜是怎么知道北疆会在此刻沦陷,又是怎么将人提前安置在北疆的。 太子从西陵回去用了三日, 还未休息片刻便立刻进宫面圣,求旨派兵驰援北疆。彼时的北疆尚有顽抗之力, 虽不能彻底剿灭敌军, 但能守住城池关口,也算是给了陛下考虑的时间。 只是太子急功近利, 回宫之前便先一步传信丘北整备军队, 待到陛下下旨,又立马传信丘北出军北疆,自己则带着一队人马从宣州官道赶去。 邓夷宁翻了个身, 眉头紧拧, 细细盘查下来仍旧想不明白。太子的做法是为了立威夺权, 但李昭澜图的是什么? 但她转念一想,这不是李昭澜第一次这般神通广大了。 邓府出事后,他带着她去了姜衡思的新宅, 可听闻置办宅子的牙人和牙行管事先后惨死, 无凭无据之下,李昭澜怎么就对姜衡思旧宅和新宅的事情知晓的一清二楚。 还有苏青青,她来的太过莫名其妙,那条路是山道,往后走都是坎坷崎岖的险山,明明官道就在山脚, 她一介女子,为何非要在此处与她偶遇。 苏青青击鼓,按照律法当先杖责,可李昭澜带她去时,苏青青除了身子虚弱,并未见到任何伤痕。除此之外,当时李昭澜的反应也很奇怪,他身为皇子,理应是为国考虑,在未了解真相前便草草下定结论,声称苏青青乃是污蔑。 二人争辩之时,李昭澜的表情也并非完全是严肃,在那张脸的掩盖之下,还有一丝赞赏和欣慰。 邓夷宁猛地从床上起身,鞋都没穿就跑向桌前,提笔写字。 那时的她正处于愤怒之中,最是见不得被冤枉之人,她也急于一个机会替邓氏翻案,而恰好,苏青青带着足够震慑朝纲的科举舞弊案出现在她面前。 偏偏那时,陛下也将这个案子交给李昭澜处理。他看着自己这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假意托词带自己出宫,远赴遂农县彻查此事。 在遂农寺庙,她几乎毫不费力就接触到了张夫人一家,但当日祈福的人不在少数,为何偏偏又是她。 寺庙之后,他主动提出钱夫人和钱闻礼,引导她入钱府发现了钱夫人做纸鸢,而后是钱闻礼手中形状特别的纸鸢。再顺着纸鸢,去到了琼醉阁。 琼醉阁在遂农是数一数二的存在,李昭澜给的解释也并未引起怀疑,二人也顺利在琼醉阁接触到了陆英等人。不知为何,二人到此的日子连一只手的手指都掰不完,他便将那些人的喜好摸得清清楚楚。就算是有规律的行为,也难保几个公子哥突发奇想,找点别的爱好。 “琼醉阁……”邓夷宁喃喃道,慢吞吞落笔在“钱”字上,画了个圈。 纸鸢之后,便是钱夫人邀约赴宴,故而得知钱夫人旧事。她与李昭澜再次决定去青楼,顺理成章的从陆英口中得知科考顶替一事,再通过魏越的把戏,强行“偶遇”寇瑶姑娘,逼她吐露玉春堂大火真相。 再之后就是琼醉阁失火,偶遇张夫人一行人,被带去吃饭。不慎被下药,却又被突然出现的周肃之所救。 邓夷宁顿了一下笔尖,“之”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再次落笔,拖尾一路上滑,最终变成箭头指向李昭澜三个字。 她还记得当时两人吵了一架,生气李昭澜骗了自己,邓夷宁还特别惭愧,觉得当时的自己格外矫情。也就是那次交心,二人顺着寇瑶的话,发现了其中的奥秘,也发现了此苏青青非彼苏青青。 在衙门中发现了尸体异常,同时,寇瑶的尸首也出现在衙门前。刘渊诈死,映冬的出现,一切的一切都顺理成章,甚至有些太过顺利。 邓夷宁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人物都圈了起来。 映冬的画像证实了苏青青另有其人,而她又通过周肃之的人得知四年前无故枉死的百姓,皆是因为一种药丸在背后作祟。 “药丸!” 邓夷宁反应过来,陆英有药,钱鸿志和徐知宣未必没有,若是有,那身为枕边人的钱夫人不会没有丝毫察觉。她既然能告诉自己所有的往事,为何不能告诉自己关于药丸之事。 之后误闯映冬和别人的谈话,知道了药丸和假铜板,再之后便是在衙门撞见用假铜板的人。 提笔至此,邓夷宁写不下去了。 因为殿试的缘故,两人回了宫里,就算是离宫也是住在昭王府的。她想悄悄出门打探消息,却不慎被人追杀,所有的事情戛然而止,再有陆英的消息,就是他任职遂农县,而后安达乡粮仓被毁。 洋洋洒洒十几行字,数十个人名,被圈起来的数人,或多或少都与李昭澜有联系,但她依旧想不通,李昭澜为何要这么做。 如果说苏青青的案子都是李昭澜一手策划,那安达乡被毁,也是他吗?邓夷宁抿了抿唇,否定这个想法,安达乡的案子是交给大理寺的,李昭澜是在陛下面前争来的监察权。如果真是做戏,那便是联合陛下一起骗她。 一股冷风吹进,邓夷宁打了个寒颤,回身披了件外袍在身上。 思绪被风吹得凌乱,却又好似更加清晰,她猜,或许安达乡确实是个意外,或许是陆英贩卖禁药的事出现了意外,他不得已设计陷害赵振。 烛火晃动,正当她出神之际,门响了。 “将军,您还没歇息吗?” 是副将的声音,邓夷宁起身开门:“有事吗?” “您吩咐属下找的那人,有眉目了。” 邓夷宁环顾漆黑的四周,招呼他进来。 “属下托人四处打探,说半年前在杨城确实有人见过一个叫黄枫的人,但那人在杨城只停留了两月,而后就去了枝靖府。不过枝靖府那边并没有一个叫黄枫的,倒是在青楼有个叫丰泽的琴师,与此人样貌极其相似,连去到那边的时间也对得上。” “丰泽?只怕是此人的化名。可我也没见过黄枫的脸,不能确定此人是不是我想找的人。”邓夷宁抬眼转身,在桌前注视许久,再看向他,“派人去盯着,若是有变,立即来报。” “是。”一只脚跨过门槛,副将回头看了眼点燃的几根蜡烛,“天色已晚,将军还是早点歇息。” “我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这几日有劳你了。”邓夷宁转身走回去,若非副将此时来告诉她这件事,她都快忘了还有这人的存在。 黄枫,或是丰泽。 两个名字整齐排列,却都紧挨着李昭澜三字,而正下方,是“侯鸣文”。 李昭澜在临行前撒了个谎,一个经不起探查的谎。他先是求助靖王出兵,在行军路上相助军队,换取她的信任,等她顺利拿下岐西城后,他便设法将田明风两人的死讯传出。 没有人比他更懂邓夷宁,此刻远在千里之外,她最是牵挂不下的便是他俩的下场。消息似真似假,可丘北人杂,眼下她能信任的便只有枝靖府的人。自然而然,只要她带着白玉扳指去,靖王不会认不出。 如此一来,谎言便破了。 可谎言破除之后,邓夷宁会怎么做? 她一定会追查下去,若这是一枚普通的扳指,李昭澜大可不必编造这么一个谎言欺骗她,而这等白玉,也不会是寻常百姓所得。只要顺着往下查,就能知道北疆出现过这样一块足以震惊世人的玉石,也会知道玉石不翼而飞的事。 北疆失守是举国上下痛心疾首之事,只要稍加留意,便能知晓当今丘北大营主帅侯鸣文,就是当初北疆之战的幸存者。 邓夷宁不傻,北疆活下来的人不多,怎么就偏偏让她在丘北,恰好碰见了侯鸣文。在此之前,靖王曾提醒过她要小心此人,若非靖王也在局中,这句话还真就助她一臂之力了。 而与侯鸣文相识后,得到的也不过是北疆往事。 邓夷宁放下墨笔,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测,只怕北疆失守另有隐情,李昭澜暗中调查之事,于北疆脱不了干系。 几乎是一夜未眠,邓夷宁却格外兴奋,今日练兵场上十分努力,平日里能跟她打得有来有回的唐贤,眼下亦稍显吃力。 “女将好魄力,唐某甘拜下风。” 邓夷宁拱手回礼:“承让,不过是侥幸罢了,诸位看得起我,是我的荣幸。” 岐西一战,邓夷宁一举成名,虽说都知道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几日不出门,但大伙都表示理解,因为从活下来的将士口中得知当日场景,吐得苦水都出来的不止一人。 这段时日除了养伤,他们更多是同邓夷宁一起来的将士切磋一二,整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没日没夜的练习,就怕獴敕搞突然袭击这一套。 这风平浪静的日子过了也有大半月,转眼便是五月,军营角落的那几盆花开得正盛,见邓夷宁时常给它们浇水,张寒良不知从何处淘了些别样的花放在她营房前,围了整整一圈。 邓夷宁知道他还是心有愧疚,也不说什么,大方收下,得空就摘下来组成花束,去市集上卖钱,再带酒回来给弟兄们喝。 五月的丘北已经有热气的痕迹了,邓夷宁身披盔甲,常常是大汗淋漓回营,今日也是一样。 上次梳理完往事,那张纸虽被一把火燃尽,但种种都刻在她心头,只是远在千里,她无法亲口问出心中所想。若是心中所想为真,她亦无法面对好不容易放下一切,全身心相待之人,其实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 所以众人唾弃的那种只会逃避的小人,邓夷宁愿意当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瘟疫 “大家都淌 第127章 瘟疫 “大家都淌 五月过半, 獴敕迟迟没有出兵,瓦蒙也没什么动静,岐西重建即将收尾, 百姓逐步归家,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越是如此,邓夷宁心头越是恐慌, 张寒良还打趣她,说她不懂得享受, 生来就是个操心的命, 她只笑笑不答。 丘北已经连着好几天大雨,上次炸毁河口, 致使凉昌和隅阳河道堵塞, 城中被淹了不少良田。也就是这场大雨,致使不少百姓涉水救人,双腿在污水中浸泡数日, 等水退去, 便开始起疹。 起初医馆的人只以为是水不干净, 有了炎症,便草草开了些止痛消炎的敷药。可后来那些人开始高热不断,几日都降不下来, 疹子又疼又痒, 全然不见一块好肉,最后伤口发脓而死。 仵作验尸,剖开时,在场围观之人无一不掩面离去。 整个胸腔之中,数不清的蠕虫爬动着,啃噬尸首内脏。邓夷宁干呕了几声, 又添了几片姜在面衣之中,继续观摩。那是一种极细的蠕虫,与线丝一般粗细,镊子根本夹不住,最后还是仵作伸手掏了出来。 退水至今,已经死了三十几人,侯鸣文传信回宫也迟迟没有消息。不得已,邓夷宁只能前去枝靖府求助,怎料铁翼营的人告诉她,靖王于十日前得到陛下口谕,已经回宫。 “回宫了?可有知道为何会回宫?” 傅一鸿露出为难的表情:“这,末将从何得知,宫中口谕也只是尽快回宫,只怕是靖王也不知出了何事。” 一股不妙的情绪涌上心头,邓夷宁无功而返,有些气馁,可眼下他们必须振奋起来,找到发病的真正原因,找出解药。 连着数日不眠不休,邓夷宁逐渐无力,最终病倒。被副将带着去医馆看病抓药时,意外碰见个故人。 “澄夜禅师?你为何在此?” “见过王妃,贫僧是奉皇命前来相助。”澄夜一袭白衣,白巾包裹着脑袋,衬得他面容泛白。 副将见此忙插嘴道:“你认识我们将军?那好办了,快给我们将军瞧瞧,咳嗽发热,会不会是中了那虫子的招?” “王妃请随贫僧来。” 医馆人多,来往的百姓都掩面咳嗽,邓夷宁虽没这么严重,但浑身无力,双眼发昏,严重时都站不住脚。 “只是脉象虚浮无力,其余并无大碍,只需好好休息、按时吃饭即可。”澄夜洗了个手,转头提笔写了副方子递给副将。 副将看着有些担心:“就这样?不用再吃点别的药?” “想来是王妃这几日只睡了不过几个时辰,粒米未进。这几日粥棚施粥,贫僧已去过,那一层米汤都进了你们军部的肚子吧。” 邓夷宁不想跟他多说,起身道:“只需要退热的方子就好,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自然。” 带着药材出门,邓夷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上马,随后便是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也多亏她身强力壮,醒来时已好了个七七八八的,简单收拾一番,出了营房。 副将正在院中清点粮食,看模样应该是刚送来的,余光瞥见邓夷宁,三两步跑了过来:“将军醒了,属下立刻让厨房给你下碗面。” “有劳。”邓夷宁点头,看向身后的木板车。 副将拉过一个兄弟吩咐两句,回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这是昭王殿下送来的粮食,军饷已经下发给诸位兄弟了。” “他送的?”邓夷宁上前捻了捻粮食,“不应该是兵部协商发放吗?” 副将也正纳闷着,说道:“不知为何,这次宫中迟迟没有消息,已经寄出去三封信了。主帅这几日也在托人打探,只是这次宫中戒备格外森严,没有御令统统不能出入。” 他将账本递给邓夷宁:“将军,这些粮食只怕不能拿出去分给百姓了,这段时日弟兄们体力消耗太大,吃的也多,若是再捐出去,余粮撑不过半月。” “那就留着,不能亏待了将士们,百姓那边我再想办法。”她潦草翻了几页,还给副将,“主帅呢,今日可在军中?” “刚召集了四营的将军过去,怕是有要事商量。” 突发疫病,是整个丘北都未曾预料到的结果,侯鸣文愁得又添了不少白发,他担心此次疫病会重蹈覆辙。 大厅之中,众人围着沙盘连连叹气,气氛压抑得紧,邓夷宁推门而入,嘎吱地响了一声,几人猛然抬头,被吓了一跳。 侯鸣文以为是不懂规矩的士兵,见来人是她后立刻调整表情,说道:“怎么样,身子还好?” 邓夷宁抬手示意,目光落在沙盘上,说道:“不碍事,百姓那边一切可好?” “来的那僧人有法子,延缓了病痛发作,虽没找到根治的法子,但算不上太坏。” “那可有查出这病的来源?”邓夷宁在沙盘对面坐下。 侯鸣文沉声说道:“查了,但那些人都说是水里的毒,大家都泡在水里,有伤口的自然就中了招。啮狼营已经走了二十八个,骁林军也有十来个还在死亡边缘。总之,这次洪水,丘北大营共计折损九十八人,银子已经托人送去家中,安抚到位。” 张寒良看着沙盘,若有所思道:“女将,这些虫子会不会是獴敕他们的手段?往年丘北不是没有积水,大家都淌着入水,也没见这种虫子吃死人啊!” “不是没有可能,但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他们的所作所为。不过可以沿着这个方向去查,石将军,你们黑影卫的腿脚快,这件事能否交于你们黑影卫去查?” 石常点头应下:“将军放心,已经派人去打探消息了。” 邓夷宁揉了揉太阳穴,吃痛道:“这件事的损失很大,我已经传信告诉靖王和昭王了,方才军粮也已入库,军饷也下发给各营,若真是獴敕在背后下黑手,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侯鸣文从身后的架子上取出一个册子,落在沙盘上扬起沙砾:“固安的探子来信,说这段时日城中还算平静,只是一些妄图离开的百姓受到了惩罚。城里来了一批新兵,根据他的描述,我猜测那些人就是獴敕的兵。” “为何?” 张寒良见怪不怪地摆手:“女将有所不知,瓦蒙几乎是依附獴敕生活的,他们的一言一行都是抄的人家,但这一任瓦蒙主野心很大,坐上王位后修订了不少规矩。最为显著的便是他们的军装,他们的护具像是直接镶嵌在衣服上的,普通的箭根本射不穿,还有军帽,头上多了支鸡毛,也不知是何用处。” 邓夷宁好奇道:“只靠军装就能分辨吗?” “害,怎么可能,这只是其中一个改变。瓦蒙和獴敕最大的区别,就是獴敕的兵个个五大三粗,那长相就跟我一样,都快跟马匹一样高了。而且他们下身跟扎在地上生了根似的,若是近战,能直接把个头不高的人摔死。说白了就是气质,你一看就知道谁是瓦蒙的人,谁是獴敕的人。” 邓夷宁似懂非懂,但上次与瓦蒙交手,确实发现他们的人训练不足,除了口号喊得响,那一身蛮力稍加巧思便能躲开。她想了想,问道:“既然如此,为何獴敕不直接攻打瓦蒙,占据城池?” 这一问让在场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张寒良开口解释。 “这里面可就大有来头,有传言说,瓦蒙的开国元帅是獴敕人,也有人说,他们是亲兄弟,谁也不服谁,这才分道扬镳,出现了与之抗衡的瓦蒙。不过瓦蒙没有带兵的经验,加上土地原因,每隔几年都要给獴敕献上人质,以保全自己。” “这么怂?”邓夷宁更好奇了,“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一个君主想要反了獴敕?” “这哪是说反就反的,虽然叫的是瓦蒙,可他们瓦蒙人自己心里清楚,獴敕才是最大的靠山。加上那些传言,百姓更是相信了瓦蒙国就是獴敕分出来的一个乐子,背地里都称‘小獴敕’。”他指了指对面的杜忠雄,“这事儿杜将军清楚,他去年在瓦蒙待过一阵子。” 被点名的杜忠雄立刻点头,接过话茬继续说道:“确实如此,瓦蒙地界不大,这才屡屡出兵大宣,想要拿下丘北,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瓦蒙边界的驻军都是獴敕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獴敕的监视下,只要獴敕出手,他们就没法打下丘北。” 邓夷宁笑出了声:“当真是窝囊废,这样的君主做着还有何意思,不如直接归降獴敕,还能落个庇护。” “这其中的内情只有他们才知道,但想来不会太简单,那种说法能流传近百年,有很大一部分可能是真的。” 邓夷宁撑着额头叹了口气:“这么说来,瓦蒙倒不算什么大人物,那朝廷就怪不到我头上,这样一来,临甫我们便可先行出兵,再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几人再次面面相觑,不知她什么意思。 “这都半个多月过去了,瓦蒙对于三蒙主的死没有任何行动,这不恰好说明是獴敕拦住了他们,是獴敕不让他们立马出兵的。但獴敕偏偏又安排了新的兵力在固安,我们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若是再拖下去,只怕我们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唐贤难得主动开口:“是这么个道理没错,但眼下出兵临甫,不如直接去固安?” “探子没说临甫有任何兵变,只怕探子已经被发现,很可能是他们故意安排的。进固安的路只有一条,他们必须进入临甫城中,出了合山关才能到达固安城下,既然如此,临甫不会不做任何防范措施。” 听完她这番话,杜忠雄皱着眉头开了口:“那固安的探子会不会也暴露了?既然查得严,这些信只怕会被拦下,最坏的一种可能,便是人也没了。” 石常一拍脑袋,想起来方法:“字迹,去对比字迹就知道了!” 侯鸣文为难地看着他们,无奈开口:“烧了,这种东西都是看完就烧了,谁还会留着!” “没关系,先派其他人去打探消息,几位将军和主帅在丘北多年,固安和临甫的要道和所有小道,还需靠着诸位告知。”邓夷宁缓缓起身,“如今坐以待毙不是最好的选择,最迟三日,我们必须主动出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獴敕 “獴敕太子 第128章 獴敕 “獴敕太子 临甫靠山, 邓夷宁独身一人在山林里蹲守了一夜,发现晚上的巡检军多了不少人。起初以为是偶然,所以她决定冒险再蹲守一晚。 五人一队, 三队一组,特别是在城门处,来往异常频繁, 城中大多被房屋遮挡,她也看不太清。 杜忠雄说, 他们在瓦蒙就是这副样子, 连自己人都跟防贼似的防着,更何况这是临甫。 几人思来想去, 觉得邓夷宁的办法还是有些冒进, 但眼下也没别的选择,只能集结人马,攻打临甫。 临甫城中, 獴敕王子身边美人环绕, 这荒郊野地的, 也不知从何处造了个秋千。秋千横在中央,链环在烛光下晃得刺人,秋千上的舞女衣不蔽体, 纤腰摆动, 光影间惹得两旁侍卫目露贪色。 王子身侧是个瞎眼琴师,一袭白衣飘然,长袖翻飞,指尖在琴弦上游走,发丝的飘带随风而动,在脖颈处一扫而过。薄衣紧贴男人骨头线, 身后一排的窗户都开着,吹得他瑟瑟发抖。 琴师手指一抖,断了个音。 长案前是一地的软毯,地上半倚着一个男人,指尖在几个姑娘间来回转动,懒散被迅速抽干,只余一种兴味盎然的躁动。他掀眼看去,声音飘在空中:“过来。” 琴师依声而动,却只是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并未靠近。 他哼了一声:“怎么,还要本王亲自来请你吗?” 琴师不敢,连忙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脚边。他看不见,只能用那双作乱的手辨别方位,不慎摸到姑娘的脚后,顿时惊惶后退道歉。 “来,”他抬脚,脚背抬了抬琴师的下巴,粉嫩俏红,“摸着这个上来。” 琴师指尖冰冷,触碰的一瞬间立刻明白了是什么,立刻收回了手。王子没有动作,他知道自己躲不过,犹犹豫豫地摸上去,不停地抖动,嘴唇也咬得死死的。 王子看得笑意更浓:“怎么,你很害怕本王?” 到了腰间,男人的手不知如何安放,只能捏着衣角顺势往上,王子一说话,吓得他立马坐了回去。 下一瞬,他被王子一手捞起,力道粗暴不已,吓得他手舞足蹈,一个劲挣扎,却又因看不见,活生生甩了王子好几巴掌。 啪—— “本王是不是太过娇纵你了,胆敢这么忤逆本王?”一巴掌扇过去,老实了许多。 琴师捂着脸直摇头,周围的女子打起了眼色,亦不敢妄动。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个劲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本王乃獴敕当朝太子,坐享荣华富贵,权力滔天,你在本王跟前,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他俯身前去,捏住男人的下巴逼他抬头,“嗯?说话。没了眼睛,但这张嘴倒是格外诱人,能做不少的事儿。” 回答几乎断续,努力拼凑出完整的句子:“殿下,草民只是一个琴师,别的什么也不会,还请殿下放过草民。” “告诉本王你的名字。” 琴师抖了抖嘴:“……草民喻州,是花月楼的一名琴师。” “花月楼倒是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啊,这穷乡僻壤之地的青楼,竟还有你这般国色天香的美人。”他道,“喻州,不好听,你应该叫阿香。” 话音落下,他俯身上去,掀开男人的衣领,露出嫩白的肌肤。又立马低头贴了上去,鼻尖一寸寸往上滑,香气直冲心口。 喻州身体瞬间绷直,缩着脖子躲避,可男人的气息就绕着他,一阵恶心上涌,他没忍住,推开男人后吐了出来。 姑娘们吓得立马散开,他捂着鼻子踢了喻州两脚:“来人,伺候他梳洗更衣,找身姑娘家的衣裳给他穿上。” 侍卫领命下去,他身后的老头无奈摇摇头,闭眼不再看去。 没了琴声,姑娘们就自己哼歌起舞。高兴了,他就从桌上撒点银子下去,除了秋千上的姑娘,一个个立马蹲身哄抢。 “报——”侍卫匆匆叩入,声线不稳,“殿下,城外一百里发现大量人马,是丘北军营的旗子。” 男人从地上蹿起身,吊儿郎当地笑:“好啊,不枉本王耐心等了半个月,终于是能见到她了。领头那个女人,可有看清她的面容?” “属下愚钝,未能看清。” “滚吧。”王子走下台阶,“来人,替本王更衣,要最好的那套,本王要亲自去迎接美人!” 从蒲南出城,过平中和岐西,便是一段荒无人烟的山林,邓夷宁骑马走在最前面,身旁是杜忠雄和石常,另外两个则留在凉昌。 杜忠雄收紧缰绳,低声道:“女将,再往前五十里左右,就是他们獴敕的临时关口。” 邓夷宁点头回应,再抬手,语气一贯简短:“让一队先行,杀过去。” 五十里的关口人不多,百来号人几乎是瞬间倒地,邓夷宁他们到达时,尸体都已清理干净。 杜忠雄停下马,低头看着一地尸首:“怎么样,都清理干净了?” 负责的将士抱拳,回道:“是。” “继续前进!” 山道愈行愈窄,林木被带过的风吹得细碎作响。天色逐渐暗淡,在彻底漆黑一片时,一片火光之中,邓夷宁骑着马缓步而来。 城门口旌旗猎猎,一队整肃的兵立在城下,并非所有人都身披甲胄,可阴沉在黑暗里的半张脸,却叫人毛骨悚然。 在看见邓夷宁的那一刻,王子轻轻扬唇,这笑一点不属于当下时局,倒像是献给在前面一通乱舞的喻州。 “当真是好心思,还有兴致看美人跳舞。”身后的杜忠雄骂道。 邓夷宁收住缰绳,与对面之人隔着几十丈对望,火把的光映在两人脸上,风卷起黑烟缓缓上飘,他皱了皱眉。 “拿远点,本王快看不清美人的脸了。” 火把移开,邓夷宁御马上前几步,被人拦下,凑近时,这才看清了男人的面容。 眼前的男人倒不像是獴敕的将士一般粗壮,反倒生得细瘦修长。轮廓在火光里被切得锋利,眉目却淡得几乎无形,像是随时会被吞没。 他缓缓起身,越过众人,距离邓夷宁越来越近。 整个人没有一丝战士的气势,衣襟摇摆,身形笔直挺立,唯独那双眼睛,像是一个深坑,把目之所及的全部吸了进去。 男人眼尾极细,往下垂着一丝柔媚,似笑非笑。唇色却异常血红,像是涂抹了女人的口脂,笑起来阴暗至极,可却让人移不开眼。他侧过脸,发丝从颊边滑下,遮住一半的神情,剩下那半张脸随火光缓缓抽动。 “美人,”他低笑,嗓音细细的,“果然比他们说的还要好看。” 邓夷宁垂眼看向他,缓道:“你是谁?” 男人仿佛听见了好笑的话,低低一声笑,带着几分毫不在意的散漫,忽然放声大笑,像是得了疯病那般。他抬手,指尖点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动作懒慢:“本王,獴敕太子,阿勒哈图——听清楚了吗,小美人?” 他往前一步,靴底在地上碾出声响,他停在马匹前,抬头看她,明明是仰视,却带着一种莫名的俯瞰意味。 “美人,”阿勒哈图喊她,“本王听闻,是你杀了瓦蒙三少主?” 邓夷宁神色不动:“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难不成你要杀了我?” “怎会,本王向来善待美人。”他后退半步,笑道,“只是今夜,你我二人是免不了一战的。” 邓夷宁抬眸,看向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直接打不就好了。” 阿勒哈图抬眸,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那美人不妨说说,今日你我谁会先死?” 邓夷宁想也不想:“你。” 风突然大了一瞬,吹起她的发丝,也吹散了男人唇边那抹阴暗的笑。阿勒哈图抬手,似乎对她的回答颇为满意。他的指尖悬在半空,隔着距离比了比她的脸,微开微合,道:“挺好看的,可惜了。” 她眯了眯眼:“可惜什么。” “可惜你们大宣这么好的兵马,”他笑道,“可惜了你一身的武力无处施展,可惜——你们守不住临甫。” 身后的獴敕齐齐举刀,刀剑在火光下齐齐亮起寒意。 邓夷宁握紧缰绳,马蹄在地面重重一踏。她扬起下巴,冷声道:“你想试试?” “废话少说,给我杀——” 话音落下,万箭齐发。 夜空被一支支火箭瞬间点燃,箭雨铺天盖地落下,发出密集而令人心悸的声响,场面乱作一团,黑烟直往天上卷。 邓夷宁没想到,他们竟突然在两侧山上也设了埋伏,短兵相接时的闷响,与人声死后混成一片。她纵马劈开一个个獴敕兵的长枪,直接穿阵冲向阿勒哈图的位置。 阿勒哈图站在乱军中央,像事不关己一样,目光却精准地盯着她的方向。那双眼在火光中像深井里的苦水,明明都死了,却能映出火焰。 “来啊。”他挑衅道。 下一瞬,他抬手,一枚极细的金色暗镖破风而出。 邓夷宁偏头,暗镖擦着她的鬓角掠过,不知去了何处。她没停步,人已跃下马,借着冲势一剑直刺。 阿勒哈图侧身避开,衣摆被剑锋划开一线,笑里带着点疯意:“不愧是杀了瓦蒙那杂种的女人,足够有胆。” 话落,他左手反甩,指间数枚银针闪成一束冷光。邓夷宁手腕一翻,以剑身悉数拨开,而后垂直砸入地上。 交手不到十息,两人已换了三个位置。 周围兵马厮杀得厉害,可在他们之间,却生生被隔开一块空地,血腥味直扑脑海。 阿勒哈图忽地贴近,几乎无声无息,像一枚影子忽然贴到她的盲侧。 邓夷宁反手一剑横扫,剑锋与他袖中的暗器撞上,爆出细碎火星,她也闭眼躲开,暗镖擦着她双眼而过。 阿勒哈图被逼后退两步,长袖被削掉半截,却仍笑着,眼尾那点垂意被火光勾得更艳:“多好看的衣裳,真可惜。” 邓夷宁啐了一口:“你废话真多。” 她拔剑上前,攻势骤然收紧,如连环水瀑,一环扣一环。 阿勒哈图被逼至下风,趁着她抬剑落下的这一瞬,脚下滑步,身形往侧后一错,甩手而出,袖口的金芒掠出。她余光一闪,立刻意识到不对,落剑的同时半侧身子,剑刃堪堪挡住暗器。 男人顺势贴近她后方,几乎贴到她肩后。 “美人。”他低声道,“你后颈离本王方才那一针,不过半寸。” 话还没落完,邓夷宁反肘一击,角度刁钻又狠毒,直接撞在他的锁骨侧,后者闷哼一声,被逼后退一步。 她挥剑刺出,直奔他心口。 阿勒哈图侧身避开,却迟了半息,剑锋划过他的胸口,裂开一道长口子,鲜血顺着衣襟直流,染得妖艳刺目。 他低头看着血,表情突然狰狞起来,忽然开始扭曲的笑,露出一种被刺激起来的兴趣:“很好,你敢害本王毁容。” 邓夷宁警惕握剑,环顾着四周:“那又怎样?” 阿勒哈图笑得恶心,嘴都咧到耳根子了,他啐了口血,指尖一抹,血色在脸上晕开。 “来吧,美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囚困 “杀、杀了 第129章 囚困 “杀、杀了 太子妃人选落定, 宫中上下都等着看杜氏主家的笑话,可皇后和太后像是没事儿人一样,不仅好吃好喝伺候着方竹妤, 更是隔三岔五送点好东西去东宫,方竹妤全部照单收下,却转手在背地里砸了个稀碎。 “滚!都给我滚!” 侍女个个心惊胆战, 这话仿佛是赦免,众人一窝蜂的全部散开。 今日是她入东宫的第七日, 整个东宫看似尊重她, 可却都在背地里笑话她,说她还不如青楼里的妓子。原因无他, 只因这几日李韶诠大摇大摆出宫, 只为去青楼寻欢作乐,夜夜笙歌。 把她跟那些妓子相比,她咽不下这口气。 “这是怎么了, 何人把孤的准太子妃气成这副模样。”正此时, 殿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李韶诠拍了拍手,步履从容地走进来。 方竹妤顺手朝他丢去一个琉璃盏,碎片在地面炸开, 擦过他的鞋面。她抬眸望着他, 眼里闪过一抹恨意:“滚。” “太子妃好大的气性,这是怎么了,满地的碎瓷,可是还没砸个尽兴?”李韶诠勾唇一笑,对着门外的侍女吩咐道,“来人, 去孤的殿中给你们太子妃送些上好的瓷器来,爱妃尽管砸,孤略有小钱,够你砸上些年头。” 方竹妤猛地抬头望向他,眼里的恨意快要溢出:“李韶诠,你有钱是吧?那何不花钱买个女人,你要我坐在太子妃的位置是什么意思?我与你不过见了一面,你们男人的心就如此随便吗?” “话不能这么说,若是太子妃的位置花钱便能买到,孤又成什么了?”李韶诠勾起戏谑的笑容,“不过爱妃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孤的名字?怎么,真当自己是太子妃就能为所欲为了?” 方竹妤嗤笑一声,反问:“名字不就是拿来叫的吗,一口一个孤,你是孤儿吗,没爹娘吗?” 李韶诠抵着槽牙,笑容一点点收住,眼睛肆无忌惮地扫视过方竹妤的脸,审视一番后,笑得肆意:“方竹妤,怎么上次没见你有这么大的胆子,倒真是装得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没想孤竟看走眼了。” 方竹妤却像什么都没听见,转身自顾自坐下,品起茶来。 头一次被无视的李韶诠有些恼怒,拧起眉头走向她:“什么意思,孤在此,没得到允许,你竟敢坐下?” “你们东宫的椅子,都是摆设?”方竹妤放下茶盏,半分眼神都没给他,“还不让人坐了?” 李韶诠脸色有些难看,深吸了口气,缓了缓闷在胸口的那团火,转身向门外走去,厉声道:“来人,上锁!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送吃食!” 门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吼叫,紧接着是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李韶诠充耳不闻,步伐却越来越快。他刚进书房,便将门口的花瓶全部推倒在地,屋中侍女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得连忙伏地。 “都给我滚!”众人忙着手脚离去,却被他又叫住,“等等,司徒桦呢?叫他滚过来!” 司徒桦闻声进屋,还不等他说话,李韶诠就不明不白地开口:“几日了?” 他想了想,这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禀声回答:“今晚一过,便是整整七日。” “孤烦得很,去会会她吧。” 司徒桦抱拳跟上,李韶诠绕过大厅去了后面,他停下脚步等了片刻,里面的人叫了他名字,这才抬脚跟上。 一排整齐的书柜后,出现了一道黑漆漆的门洞,他取出火折子递给李韶诠。 密道狭长空旷,直通地底,颇有十八层地狱的意味。火光下,李韶诠的侧脸被照得阴沉,密道气息阴冷,司徒桦就垂眼跟在他身后,手中提着一个水桶。 没走多久,二人停在一间石屋前,取下石锁方才入内。 一个又脏又臭的女人出现在眼前,她趴在地上不知死活,脸上沾满被水打湿的灰尘。听见有人进来,她只动了动眼皮,也没睁开。 李韶诠本就一肚子火,见状更是怒气冲天,一脚踹了过去。 “没死就给孤起来。” 那女人被踹得往后一滑,而后缓缓支起身子,嘴角泛着白。嘴唇干裂得出血,她察觉到湿润,舔了一口咽下去。一双清透但满是污浊的双眼缓缓掀开,目光无神,但满是恨意。 “杀、杀了我——” 女人声音沙哑,在空荡的地牢中格外瘆人。她本是低着头的,说完这句,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竟缓缓坐了起来,费力地靠在墙上。凌乱的发丝下,是一张熟悉的脸——苏青青。 但此刻,应该叫她梁雪。 “既然还没死,那就赏你点水喝。” 司徒桦放下木桶,退至身后。 梁雪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不如就这般渴死算了,免得李韶诠整日折磨她。 李韶诠低头睨着她,声音不耐地一挑:“不喝?还真是有骨气,整整七日不吃不喝,孤都以为你死了。不过想死是没这么容易的,落入孤的手中,你的命就是孤的。” 梁雪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气息:“落在你手上……算我倒霉。” 李韶诠闻言轻笑,笑中带着令人汗毛倒竖的愉悦。 “错了,落在孤手上,是你的福气。”他抬手示意,“来人,动手。” 进来两个壮汉,一个架着梁雪的身子,用手捏开她的嘴,另一个便直接连桶带水灌进她嘴里。 水流顺着她的脸和鼻腔四处外溅,梁雪被呛得浑身痉挛,手脚本能地抓挠地面,指尖在石面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她狼狈地伏在地上,咳得五脏六腑都要裂开,水渍和污泥混在一起,顺着下颚滴落。 李韶诠垂眼看着她,以一种无比轻蔑的口吻说:“你说说你,那日孤救出你,你就是这般回报的?整日摆出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是孤欠你的不成?” 梁雪喘得说不出话来,眼里只有恨意和杀意。 李韶诠耐心蹲下,目光与她近在咫尺,两根指头恶劣地探向她的胸前,往下压了压,紧贴心脏:“放心吧,你死不了的,你若是死了,孤还怎么对付孤的好弟弟。” 她躲不开,喘息间,男人的手随着她的呼吸上下浮动。她止不住地颤抖,嘴上不停嗫嚅道:“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救我……” 李韶诠嗤笑一声,这话自打她被关进来后,每次见他都会问,只是每次都得不到答案。起初李韶诠还很有耐心,后来她问一次他便打一次,再后来,他干脆直接无视,任由她喃喃自语。 那段时日她在衙门确实受到优待,只是计划在身,她不得已离开衙门,进行下一步。本以为衙门的人不会放她走,谁知她只是说了一嘴,那些人便让放了她,还让两人跟在身后保护安全。 现在想来,这一切都是昭王殿下安排的。 顺利离开衙门,她不能暴露行踪,只能设法甩开两名护卫,怎料在一个空巷口,意外出现两名蒙面人提刀而来,她拔腿就跑。兜兜转转将来人绕晕,刚松了口气,只觉后脑一疼,失了神智。 再次睁眼,便是这昏暗的房间,四周都是石墙打造,她根本出不去。没过两日,李韶诠便是出现在她面前,说自己是她的救命恩人,把她关在这里是为了保护她。 梁雪怎会不认识眼前之人,二话不说戳穿了他,李韶诠也不恼,说什么既然都知道身份,那便没什么好隐藏的。 从那日开始,她便遭受了一系列的毒打。 李韶诠法子多,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大夫就站在外面,等她昏过去了,急忙上前救治。死不了也活不下去的,起初她还抱有一丝逃跑的想法,可后来她逐渐虚弱,牢房也坚固无比,这才逐渐打消了想法。 李韶诠也奇怪,将她关起来不闻不问,开心了就来打她几下,不开心也来,只是下手更重一点。每次来都能看见他身后的另一个男人,不过那男人从不开口说话,起初还以为他是个哑巴。 “孤今日心情好,就少打你几下——来人,架上。” 命令落下,壮汉再次出现,一左一右将她从地上拖起。双臂被死死扯住,绑在墙边粗糙的铁环上,铁链叮当作响,扣住她发颤的四肢。 司徒桦站在门口,后退一步没入阴影,神情不显,眼睫却轻轻一颤。 李韶诠他抬步走近,从壮汉手中接过藤杖,轻轻在掌心敲了两下,藤条在空气中发出脆响。 梁雪听见响声,整个人条件反射地僵住,开始发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李韶诠斜眼瞧她,似乎被这虚弱的声音逗笑。 “怕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愉悦。 梁雪抬起头,混着水和泥的脸在烛光中一片狼狈,却仍咬着牙:“你、你个畜生……” 李韶诠笑意顿深,步伐一沉,抬手便是第一鞭。 啪—— 清脆利落,藤条抽在她腹部,薄软的衣料瞬间破开,梁雪猛地弓起身子,却发不出惨叫,只能咬着唇,肩止不住地抖。 司徒桦站得笔直,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地面,却避不开耳边炸开的所有声音。守在门口的侍卫忍不住转过身,皱着眉看向对方。 李韶诠并未停手。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每一鞭都颇有节奏,一鞭落下,他便让藤条停一瞬,再全力挥出下一鞭。每一下都准确,每一下都沉稳,且不偏不倚都集中在腹部。 “还有力气骂孤,”李韶诠低头,看她破烂的衣裳几乎挂不住上半身,语气轻飘飘,“挺好,没伤着脸,还能回去当你的妓子,伺候男人。” 梁雪被迫抬头,一双眼被疼痛逼得发红,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李韶诠停了手,啧啧两声,上前轻轻捏住她的下巴,用力逼她看向自己。那根指节在她泛红的皮肤上划过,动作轻柔,却比他手中的藤枝更令人恐惧。 巴掌兴致盎然地拍在梁雪脸上,李韶诠慢条斯理地开口:“行了,给孤好好活着,每日一餐,必须给孤吃得干干净净。” 说完,他丢下藤枝,转身离去。守在门外的大夫一拥而上,各自分工。 看着男人消失在视野中,梁雪吐出最后一口气,然后猛地往下坠去,却被铁链硬生生吊住,石室里只剩下她虚弱的喘息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盐商 一块银锭只 第130章 盐商 一块银锭只 殿中香气缭绕, 氤氲盘旋而上,风从院中灌进来,将灯火吹得一晃一晃。 今夜的东宫, 格外安静。 李韶诠将被两个女人气得直抖,但偏偏两个都杀不了。二人羞辱的话沉在胸口,像一粒细沙卡进喉头, 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殿内侍从闻声迎上,他抬手阻住, 不近人情:“都退下。” 众人不敢停留, 匆忙散去,只余下他一人置身其中。烛火沿着墙壁拉开暗影, 他走到案前, 指尖缓慢摩挲着玉盏的弧度。 下一瞬,玉盏被狠狠掷出去。 清脆的碎裂声在红柱上炸开,碎片散开一地, 折着火光, 摇摇晃晃的光芒刺过他的眼。 讽刺、挑衅, 以及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竟敢—— 李韶诠垂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慢慢坐下,垂在膝侧的手握得青白。片刻后, 他扬声道:“司徒桦。” 司徒桦神出鬼没, 从大殿一侧进入,抱拳俯身:“殿下。” “陆英这几日在干什么?” “回禀殿下,他还在遂农县衙,正常当值下值,偶尔去青楼找女人。”司徒桦如是回答,提及“青楼”时, 他稍一顿,毕竟殿下今日才被方竹妤气得不行,他只将目光垂得更低。 李韶诠倒是毫不在意,轻笑一声:“他倒是清闲,对了,这都快两个月了,银坊那边,可以开张了。” 司徒桦想了半晌,说道:“殿下的意思,是让陆英转去沧州,负责沧州的放事?” “不。”李韶诠靠着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他还不够格,先找个借口让他滚去沧州当个看门狗,磨磨性子,最多就三五日,再找个理由让他回宣州。” 司徒桦躬身:“那跟沧州银坊怎么交代,就说是殿下派人来监察的?” “随你,你想怎么说便怎么说。南永州那边还是得小心,孤的好弟弟快摸到商行了,魏晋就先放放,让他那死对头做做孤的生意,不然他那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一年春荒,盐井旧脉封锁,以盐脉枯竭为理由,强迫各地盐监减产,盐价一路水涨船高,穷户寒冬里连汤都没有味道。 有人背井离乡,有人偷盐乱棍打死,有人因盐债在河边投河。 沧州与齐州数十家银坊断银,南永州倒是平步青云,正所谓高高挂起事不关已,可没想不过一月,南永州盐价猛涨,一块银锭只得一撮盐。 南永州最大的盐商魏晋,成了这段时日人人喊打的老鼠,各富家大量囤盐,他坐在家里发财。除此之外,还会按照时间购买铅粉和杂铜,往沧州和宣州偷运。 只是近两个月,胡杨告诉他,各地银坊已经停工,给不出假铜元和银票了。 胡杨算是他的引路人,二人是在南永州结识的,他就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也不知在操劳些什么,刚过半百就头发花白,与那七八十的老头没两样。 这半月,南永州的假铜元彻底流通,知州已经开始着手调查,百姓得知自己的钱都成了假的,气势冲冲找到当初换钱的地儿,却发现早就人去楼空。 魏晋的米粮铺是安聚巷最大的商铺,自打他开始兜售私盐,来找他做生意的店家可谓是愈来愈多,可如今价格飙升,除了那些富商还能买账,其余的根本指望不上一点。如今他家后院还堆着半月前从宣州高价收购的粗盐,他整日整日的愁,却依旧卖不出去。 安聚巷除了他,还有仇火的米粮铺。 仇火这个人与他向来不对付,这人如名字一般暴躁如火,一点就炸,对客官从来都是一副爱买不买的模样,可谁叫他卖的米粮就是比别家的好吃。 仇火不卖私盐,但也并非从未动过这等歪心思,魏晋卖私盐的事儿其实没什么人知道。跟他做生意的大多都是商户,个别有钱人家会直接从黑市上买,可稍加留意便知道,黑市的私盐就是魏晋流出去的。 魏晋断了铜铁的买卖,粗盐堆在他家后院,愁得他头都快白了。这段时日许是倒了大霉,枝靖府的人隔三岔五就来南永州转转,抓到买盐的二话不说就带回去,也不知道人是给处理了,还是给流放去别的地儿,总之是人心惶惶。 银坊逐步进入正常工序,仓库的堆料眼看着消耗完毕,可这一批出来的铜板和银元,却不能做到以假乱真。 司徒桦站在烧窑厂里,只觉太阳穴突突的跳。 “怎么回事?停工月余,你们都忘了该怎么做事了?” 管事生怕这责任落在自己头上,连忙开脱:“司徒大人,他们都是按照流程来的,我也是亲自盯着他们办事,可这做出来就是这种样子。反反复复许多次,我们真的是没办法了,这才喊您过来亲自瞧瞧。” “你,”司徒桦随手指向一个人,“再做一遍。” 管事点头答应,招呼着几个小工跟着自己从头到尾做了一遍,出来的结果并不如意,真就如他们所说,假得不能再假了。 司徒桦也纳闷,转头走向堆料的屋子,沉思片刻后,开口:“这批黄铜是何时送来的?从何地送来的?” 眼珠子滴溜一圈,管事回答:“这应是二月底,从南永州来的那批料子。我记得当时入关,差点被官府的人发现,打点了不少关系才送进来的。” “南永州的料子都是从丘北地界收来的。”司徒桦伏身细细察看,手指从上面一抹,一抹绿挂在指尖。抬眼看向墙壁,被雨水浸透的痕迹尚在,特别是墙角处,尤为明显。 他看向身后唯唯诺诺的男人:“这屋子漏水,只怕是上面这抹绿影响了纯度。” 闻言,男人替自己开脱:“大人,我们都未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怎会知道这层道理。司徒大人,此事当真是与我们无关啊,还请大人为我们做主!” “此事我会如实禀报殿下,其余的,恕我无能为力。”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不理会身后之人的话语。 出了酒楼,安顺街今日好几家酒馆都让价,他随意走进一家挑了几壶果子酿,摇摇摆摆回家。 忙碌一月,算下来又有近四十日没见到小姝了,也不知这段时日她的病情如何。弯弯绕绕好一段时间,司徒桦才踏入小院,自从上次换了地方住,这还是他头一次来这里。 小院靠林而建,竹影沉沉,虽没什么烟火气息,但小姝喜静,除了平日的采买不太方便,其余倒也清雅。 今天无光,阿娘在院子里圈了块地,自己种了些蔬菜,见来人是司徒桦,脸上的笑别提有多明媚了。 “是少爷来了。”阿娘就着衣裳抹了抹脏手,上前接过他手中的东西,“小姐在厨房呢,少爷快去瞧瞧吧!” “厨房?”司徒桦诧异道,“怎么还进厨房了?” 阿娘怕他担心,笑着解释:“少爷有段时日没来了,小姐非说要做米糕送给少爷,在厨房捣鼓好几天了。刀具我都收起来的,柴火也没放,安全的很。” 司徒桦点头,走向厨房,推门。 “小姝,看看是谁来了?”他猫着身子往里走。 司徒丽姝蹲在地上揉面,沾得一脸面粉。连睫毛尖上都是。她闻声抬头,看见他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点亮,直接扑进他怀里。 “是阿桦哥哥,是阿桦哥哥来看小姝了!”声音里是止不住的喜悦。 白面蹭了司徒桦满身,他也不恼,手掌覆上她的脸,轻轻抹去一些,道:“怎么在地上玩儿,多冷。” “不怕不怕,”司徒丽姝认真摇头,举起胳膊拍拍胸口,“小姝穿得可厚实了!阿娘告诉小姝,小姝不能生病,不然阿桦哥哥又要辛苦很久才能给小姝赚银子看病。” 司徒桦被她说的心口微烫,紧紧握着对方的手:“阿娘说得对,哥哥的银子都是给小姝买好吃好玩的,拿去给大夫就便宜了他们。” 司徒丽姝听得乐不可支,直拉着他往外奔,跑到地里的阿娘面前,笑意盈盈:“阿娘,阿桦哥哥回来了。” 阿娘扶着腰慢慢起身,笑着回应。 果子酿是司徒丽姝最喜欢的东西,但她不能多喝,只有司徒桦回家,她才会分到一小盏。今日也一样,她浅浅抿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小姝今日很听话,浅尝即止,于是喝药时得到了几颗蜜饯,开心地满院子跑,一老一少看着她不自觉露出笑。 笑意未散,阿娘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沉了下去:“对了,前几日去医馆时,大夫说,小姝的药要换了。” 司徒桦收住笑意:“换药?是好转了吗?” 阿娘叹了口气,摇头:“是没什么效果,小姝以前还认识人,可现在,有时候起床,连我都不认识了。她自己也知道,画了好多画像藏在枕头下,睡前或是起床,都要先瞧上一番。” 司徒桦放下瓷杯,皱眉道:“可我看着她今日倒没什么特别的。” “她不知道少爷何时回来,只要闲下,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像。画完也不给人看,直接就撕了,我都撞见过好几回她往废水池里丢画。” 司徒丽姝蹲在地上,也不知是发现了什么,笑得咯吱咯吱,司徒桦扯出一抹笑回应她。沉默许久,才问:“那大夫可说是什么原因?” “大夫也说不清,就说是脑子的问题。小姝身子倒没什么大碍,那大夫说若是不及时换药,等脑子的问题蔓延至四肢,那可就真的没救了。”阿娘看着司徒丽姝,眼中泪花闪闪。 “那便换吧,前段日子本想接小姝去青禁台瞧瞧,可他们说医僧出远门了,得月中才回。”司徒桦抬头看向四周,“这虽快立夏了,可林子里冷,还得劳烦阿娘上点心。” 两人唠着家常,司徒丽姝在院子里东奔西跑的,没多久便累了,吵着闹着要司徒桦哄自己睡觉。他轻轻放下司徒丽姝,又替她把散开的黑发拨到枕边。之后又出门采买一些药材和食物,备给二人。 临走前,他回望了眼小院。 竹林寂静,风声细腻,安宁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游戏 “你个畜牲 第131章 游戏 “你个畜牲 临甫城中一片安详, 阿勒哈图的人正围着篝火庆祝,邓夷宁被一圈又一圈的麻绳捆得死死的,毫无生气。 头顶的太阳照得她喘不过气, 也不知立这么大个火堆作甚,邓夷宁瞥眼看去一脸享受的阿勒哈图,暗自在心里嘀咕。 当日战败, 距今已有五日,本以为阿勒哈图会跟那三少主一样, 谁知道这家伙就是个单纯好色废物。 说他喜好女色, 却从来不亲自享受,反倒是喜欢活春宫, 越看越兴奋。他只要看开心了, 就跑去街上撒钱,也不知抽的是哪门子的风。 篝火结束后,一群人气势汹汹架着二人进了牢房。 被关进牢房的邓夷宁和石常也是被好生伺候着, 杜忠雄在二人的掩护下, 在两人被抓前, 已拖着伤残的身子逃了出去。 今日的大餐是獴敕的黄梨肉,味道很是奇怪,邓夷宁没吃多少, 全让石常进肚子里了。 吃饱喝足, 石常靠在石墙上感慨:“这黄梨可是进贡的好物,没想今日在獴敕人手中吃上了,倒也是便宜我了,死而无憾。” 邓夷宁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牢房有些湿热,闷得人喘不过气, 那扇小窗的作用可以忽略不计。没多久,邓夷宁就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 石常闲话不多,偶尔能接上邓夷宁的一两句,剩下便是两人各自发呆。 阿勒哈图是个怪人,至少在邓夷宁看来是的。 都说男人好色,其实阿勒哈图也不例外,他会勒令手下全城寻找美人,若临甫没有,还会特地派人去固安城找。 总之,只要他看见美人,心情就会好转。 找来的美人起初都心惊胆战,就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他,丢了小命。后来逐渐发现他单纯喜欢欣赏,各种类型的都有。明艳动人,或是小家碧玉,光是一排排站在那儿他就很开心。稍微过分的行为,便是让姑娘们只缠两块布在身上,跳舞或是弹琴。 但遇上那种硬骨头,他也不废话,直接杀了便是。若是死的快,还能让人送点银两去家里,美其名曰赔罪。 一束光打了进来,正巧落在邓夷宁面前。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翻了个身,看向石墙上的五道杠,掀开草席,露出一颗藏在下面的石子,又添了一道。 第六日。 石常也刚醒,整个人还有些困意,这几日在牢中很是舒服,甚至心里还存有点愧疚。 木栏被敲得咚咚作响,邓夷宁回头看去,来了五个人。他们也不说话,开门进来将二人捆住,推推攘攘地带了出去。 还是昨夜的广场,强光猛地打进眼里,让人睁不开眼。邓夷宁眯了眯眼,抬手半挡,没看清阿勒哈图的位置。 “饿了吗?” 听声辩位,她掀眼看去,对方依旧是一身轻浮装扮,露了半个大腿在外面。邓夷宁打量一番,脑中莫名闪过西戎的男妓模样,一个个搔首弄姿,但想来他们应该看不上这身衣裳。 没人回答,阿勒哈图有些不悦:“怎么,这两日本王对你们太好了是吧?这太阳都晒屁股了,还困着呢?” “王子,今天是什么玩法?” 阿勒哈图不喜欢邓夷宁这么叫他,但拗不过她,只是每次听得浑身刺挠,总感觉邓夷宁在嘲讽。 “蒙眼骑射。”阿勒哈图招呼着上来两匹马,“怎么样,听名字就很刺激吧?” 邓夷宁嘴角一抽,心里骂了句脏话。 他指着马,笑意带着点恶趣味:“你射箭,还是他射箭,二位,选吧!” 两匹马停在二人面前,邓夷宁还没说话,石常就先开口:“她射箭,我当靶子。” “不行。”邓夷宁脸色一变,立马叫住他,“西戎风沙大,我不怎么练习射箭,射术不行。” 石常态度反常,死咬不让邓夷宁当靶子。“将军尽管来,我石常是在阎王爷那儿写过名字的人,他不敢收我。” “不行,这是命令,你——” 阿勒哈图不知何时走到二人面前,猛然开口:“聊得挺开心啊,当本王不在?” 他抬下巴,指向石常,“你,射箭。” 石常愣住,被邓夷宁踹了一脚,眼神里满是怒意,小声说道:“听他的话,否则我俩都没好果子吃。” 阿勒哈图早已懒洋洋抬手,身旁的侍卫立刻上前,将一块黑布在石常眼前比划一番。 “蒙上。” 石常深吸一口气,失去视线,却依旧挺直脊背。手中被塞了一把弯弓,他下意识攥紧,侍卫架着他上马。 邓夷宁看着一切,刚想翻身上马,却被侍卫拦住。阿勒哈图挑眉看着她,声音从远处传来:“这么着急,但还没到你死的时候,且等着吧。” 她盯着阿勒哈图,不懂这是唱的哪一出。只见阿勒哈图转身上了另一匹马,看似悠闲地绕场一周,最后停在石常面前。 “听好了,本王会围着场地转圈,你有五次拉弓射向本王的机会,只要能擦过本王的衣袖,就算你赢。” 石常猛地抬头,黑布下的眼神有些兴奋:“若是射中,有何奖励?” “本王允你一个条件,当然,若是想让本王放了你们,只能二选一。你走,她死;她走,你死。” 邓夷宁心里骂出一串,甚至想不顾一切扑上去撕了那条黑布。 下一瞬,不等石常反应,阿勒哈图一夹马腹,坐骑嘶鸣一声,陡然冲出。 沙土卷起,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若是一个不小心便会撞上。石常还在原地,后槽牙咬得发酸,手指轻颤。 邓夷宁不知如何当众传递自己的意思,只能一个劲咳嗽暗示他别中,这是最好的结果。 阿勒哈图已奔至另一头,扬声:“来啊,本王给你刺杀的机会,不容错失!” 石常闻声御马而出,小心翼翼试探着,只觉身旁一阵疾风掠过,在前方再次响起阿勒哈图挑衅的话语。 此刻也顾不得其他,只能赶上他的速度。 他看不见,只能卯足了劲去分辨对方的马蹄声,阿勒哈图刻意变换着速度,时快时慢,偶尔放声大笑,干扰着他。 石常一手捏着弓,迟迟没能射出第一箭。 邓夷宁在心里祈祷,飞快计算着最佳的射击位置。石常像是感受到她的意图,缓缓举弓放慢速度。 弓弦被拉到极限,邓夷宁屏息凝神。 放箭,破风声刺耳擦过。 箭矢几乎是贴着阿勒哈图发梢擦过,带起一声极轻的金属震响,擦过他的发饰。 阿勒哈图的笑声顿住,半息后,他忽然大笑,笑声无比狂妄,像是被点中了兴头。 “不错,但你还差了一点,很可惜,再来!” 石常勒马回身,再度冲向阿勒哈图,邓夷宁心跳如雷,怕他射中,又怕他射不中。 一炷香落下,阿勒哈图的兴致还没散去,石常只剩下最后一支箭。 他每次从邓夷宁面前路过,都会偏头看她一眼,是挑衅,但又不是,邓夷宁看不懂这个男人。 石常的每支箭都差之毫厘,却从未真的碰到过阿勒哈图。几番回合下来,他的手臂开始发颤,一箭定生死。 此刻想再多也没有用,他几乎是毫不犹豫抬手拉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满。 箭出—— 邓夷宁紧盯着箭,箭再次无限靠近阿勒哈图,她清清楚楚看见阿勒哈图往后移了一寸手臂,箭矢穿过布料,带出料子落在地上。 “你耍无赖!”箭落地的瞬间,邓夷宁几乎是同时开口,她怒吼着阿勒哈图。 石常在射出最后一箭的同时,便被侍卫控制住缰绳,按在了地上。黑布还在眼睛上,他没懂邓夷宁的怒吼是何原因,但知道自己射中了。 “你个畜牲,你耍无赖!” 阿勒哈图停在她面前,而后垂眼看向自己袖口的破口。他抬眸,正对上邓夷宁怒得发红的眼,慢慢咧嘴笑出声。 “美人啊,何必如此生气。”他轻轻拍了拍那块破口,“还是多亏本王心善,否则你们二人如何能有一人走出临甫呢?” 邓夷宁骂声已哽在喉头,气得胸膛急促起伏,却说不出一句话。 “本王可不是轻易就能死的人。”阿勒哈图挑衅道,“嗯?还有什么话想说?” 邓夷宁咬紧牙关:“你无赖,他分明没有射中,你不按规矩办事!” 阿勒哈图乐了,唇角裂开更深的弧度:“规矩?” 他重复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事。下一刻,他突然伸手,死死捏住邓夷宁的肩,猛地将她往前一拽。 邓夷宁一个踉跄差点倒在他身上,两人的距离连呼吸都能交叠。 “邓夷宁,你跟我讲规矩?”他的眼中闪着一种危险的光芒,那是猎户捕捉猎物的兴奋。 “你都在我阿勒哈图的地盘,还跟我要规矩?”他指尖顺着她肩头一点点滑下,似笑非笑,“你是太把自己当回事,还是太把本王当好人?” 邓夷宁扭动着身子,试图摆脱肮脏的指尖。石常还被蒙着眼,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忍不住挣扎:“将军,将军!” 阿勒哈图分给他一点余光,示意侍卫取下黑布。 重见光明,石常眨了眨眼缓神,还不等他看清局势,便被身后的人一脚踹翻在地,一剑刺穿肩膀。 他立刻惨叫出声,听见邓夷宁喊他的名字。 邓夷宁红着眼,紧盯着阿勒哈图,胸口起伏不止,口无遮拦地骂起来。 阿勒哈图却像是完全不在意她的怒意,眼尾扫过她,轻声道:“小美人,你今日骂我两次了。” 邓夷宁冷冷盯住他,不接话。 他走近一步,附耳低声道:“骂本王的人,都得付出点代价。” 阿勒哈图顿了顿,笑意缓慢上扬。 “你也不例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受罚 “侯大人可 第132章 受罚 “侯大人可 蒲南, 丘北大营。 侯鸣文端坐桌前,提笔写下第二封信。 距邓夷宁被捕,已过去整整五日, 杜忠雄拖着残躯回来时,已耽搁两日。他不敢再多虑,立马书信告知宫中, 可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又等了两日,迟迟没有回信。 侯鸣文彻底坐不住了。 这封信他要冒死写给李昭澜, 让李昭澜想办法救她。 今日天晴, 可军中上下却无一人提得起兴致。出兵前,众人已商量好各营皆上阵, 可到头来邓夷宁竟只带走了她麾下的半数人马, 就连副将都被她找借口支开。 本以为这次定是死伤无数,可跟着杜忠雄回来的还有半数,这么倒腾一算, 她这次只用了一千余人。 按探子来报, 临甫加派驻军五千余人, 算上原本的人头足足近万人,这论谁来看都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但邓夷宁还是这么做了。 侯鸣文大怒, 盘问回来的将士, 一个个都只是摇头说不知道,只知道当时出兵前,邓夷宁从中选出了一部分人,但他们也不知这批人选出来作何用处。 她的副将这几日也不见了踪影,熟悉的弟兄说是去了枝靖府求援,如今援军未到, 人也不见了。 这些人虽知她是西戎女将,可她毕竟还是昭王明媒正娶的昭王妃,是陛下亲封的安和公主。无论是哪个头衔,若邓夷宁有所闪失,陛下不罚,难保昭王有所手段。 侯鸣文放下墨笔,将信件封好,绕过军驿,差亲信送去驿站。 杜忠雄身上除了箭伤和刀伤,更多是烧伤。獴敕人阴险狡诈,不仅让箭矢沾满火油,还在刀上沾满火油。不管对方是否受伤,只要沾上一点,火花一闪,便能瞬间点燃。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招当真是好手段。 信顺利送出去,侯鸣文才算松了口气,可军营若只是坐以待毙,只怕撑不到宫中做决断,邓夷宁就先被那群人折磨得不成样子。 凉昌靠近固安,稳固大局,唐贤已带着大批人马驻守凉昌,生怕固安出现乱子。张寒良还在疏散隅阳的百姓,留下少数人在城中做样子,剩下的都用将士充数。 如今坐镇军营的,便只剩下他和杜忠雄了。 范深在邓夷宁出兵当晚倒是来过一次,但只是不清不楚地转悠了一圈,侯鸣文想,应该是给太子通风报信去了。 距离太子妃选定过去一月有余,若是东宫无事,只怕这次收复临甫,太子会亲征。 侯鸣文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通传。 “主帅,城门来报,半个时辰前,太子率兵已抵达杨城,按脚程,还有三百里左右便到军营外了。” 侯鸣文悬着的心刚落下,又立马提了起来,这世人都知道,太子与昭王素来不和,这被困的是昭王妃,太子救不救都会落下口舌。 “快,差人去枝靖府,告诉靖王殿下,此事有变。” 那人领命,转身不过几步,又被侯鸣文叫住:“等等——算了,不用了,太子出征已抵达丘北,枝靖府定有消息。这样,传信张寒良和唐贤,告诉他们处理完一切,务必尽快赶回!” 侯鸣文的信在早朝时被众人知晓,兵部的意思是让西陵军加急驰援,奈何路途实在遥远,加上自顾不暇,便否定了这个想法。最后传信给了郅州,装模作样地调了半支军队过去。 太子刚定下终身大事,此事关乎国家未来大局,眼下出征的确不是明智之举,可没有比他更好的选择。 站定李韶诠的人提议让千户所顶上,派西陵都指挥同知驰援丘北。众人思虑良久,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偏偏这时李韶诠自己跳出来,说愿率兵出征。 李峥像是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听着众人言之凿凿的话。一会点头一会摇头。 卫洺坚听得头疼,也不知李峥卖的是什么关子,索性让李昭澜自己去救。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炸了,但没有一个人赞成此举,除了李峥。 骆文怼了怼卫洺坚手肘,脏话写在脸上,后者撇过头,视而不见。 吵闹一个早上,最终还是选定太子率兵出征,解救临甫,救出邓夷宁和石常。 本以为此事尘埃落定,可有心人瞧见,下了早朝后,江公公特地拦下李昭澜,不知说了些什么。从那天起,早朝之上,众人再也没见过李昭澜和太子。 李韶诠一身戎装,还真有点那味道,他走在最前,速度不快不慢,但能在天黑之前顺利抵达丘北大营。 侯鸣文早早就在营前候着,点头哈腰的,丝毫没了平日里在军中的模样。 “殿下亲征,我等势必拿下临甫,解救昭王妃。” 李韶诠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的营房早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进门后便招呼人将这半年以来的所有账目拿来,侯鸣文就这么站在面前,直到他看完所有账本。 “哟,孤忘了,主帅还在此站。”他扭过头,责怪地看着身旁的侍卫,“怎不提醒孤呢,主帅一把年纪了,腿脚不便,这站了好几个时辰,万一出点事,拿你的脑袋赔吗?” 侍卫不敢言,低着头挨骂。 侯鸣文轻轻扭了扭发麻的脚踝,赔笑道:“多谢殿下关心,老臣无碍。” “别站着了,快坐下吧。”李韶诠说道,“来人,给主帅打桶热水,泡泡脚。” “殿下,老臣不敢!”侯鸣文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又立马弹起身,跪在地上,“是老臣不中用,是老臣未能替殿下夺回临甫,还请殿下责罚。” 李韶诠起身上前,亲自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侯大人这是作何,好歹是军营主帅,动不动就下跪的陋习是如何得来的?” 侯鸣文冷汗淋漓,不知这没来由的一通火怎就发到了自己身上,他颤颤巍巍起身,根本不敢抬头,低声道:“殿下,老臣不知犯了何错,还请殿下明示。” “欸——”李韶诠脸上是埋怨的表情,但侯鸣文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副假面是他惯用的伪装,“快坐下,你替孤镇守丘北,功绩丝毫未提,怎就先提上罪过了?三城失守是孤的决策有误,若当时孤听了侯大人的话,也不会有此番境地。更何况,侯大人这不是将岐西顺利收复了吗?大人以为呢?” 侯鸣文被李韶诠按在椅子上,力道大的肩膀生疼,他却不敢多言,只道:“老臣羞愧不敢当,更不敢论功绩,都是昭王妃出力相助,老臣只是辅佐。” 李韶诠又加重了力道,说道:“大人这就错了,你是孤丘北军中名正言顺的主帅,若孤不在,头功自然落在你头上,怎就被她一个外人拿去了?莫非是她邓夷宁威胁了侯大人,大人可要如实相告,孤定会替你做主。” 交谈间,侍卫提着热水和木桶进来,放在侯鸣文面前。李韶诠让两人伺候他,侯鸣文几乎是僵着身子做完这一切。 水有些烫,侯鸣文被烫得五官都皱了起来,却不敢把脚从水中拿起。正当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就见门外走来另一个侍卫,手中提着个鬃毛刷,直奔李韶诠。 李韶诠看了一眼,示意那人将毛刷递给负责洗脚的。那人接过后,没等李韶诠开口,便狠狠在侯鸣文脚背上搓了起来。 毛刷很硬,疼得他直发抖,李韶诠又在肩上往下施力,侯鸣文动弹不得,下巴直哆嗦。 李韶诠盯了半晌,笑道:“怎么样,侯大人可还满意?” 侯鸣文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才能让太子满意。但李韶诠不惯着他,只是犹豫了半息,便叫人将这二人拖下去杀了。 侯鸣文急忙开口:“满意,满意,老臣特别满意!他二人力道正合心意,还请殿下开恩!” 李韶诠堆着笑脸,点头道:“侯大人满意就行,你且享受着,孤先处理点政务。” 毛刷在脚背上用力搓来搓去,侯鸣文的脚背先是发红发软,接着被划出一道道细长的口子,在热水的浸泡下,疼痛刺激着他的大脑。最后,细小的道道口子逐步连成一片,疼得他不敢再沾水。 李韶诠说处理政务,还真就埋头看起折本来,等他处理完一切,侯鸣文的脚背已经面目全非,手指在椅子下掐得泛白。 他探头看去,水中已泛起淡淡红色,故作惊讶:“两个蠢货!怎么把侯大人脚背刷成这副模样了,快重新去打热水来。” 说完,他回身从桌上拿出一个瓷瓶放在手中,向侯鸣文展示:“这可是上好的伤药,药浴效果最佳,侯大人莫怪两个粗人,他们手脚不麻利,让侯大人受惊了,孤待会儿就差人罚他们。” 侯鸣文吓得不敢动,只觉得那瓶子里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事实正如他所料,那瓶子里装的是一种细腻的白色颗粒,遇水就化。 他的两只脚踩在木桶边,迟迟不敢放下去。 木桶冒着热气,想来是比刚才的水还要热上几分,李韶诠见他犹豫不止,直接让两人分别按着一只脚,死死按在水中。 侯鸣文疼得几乎叫不出声,脚背像被千万根针齐齐扎下去,先是刺,随即是灼,最后变成连着骨头裂开的疼痛。 “侯大人,”李韶诠站在面前,一瓢热水细细密密的淋在桶里,“孤给你这么好的药材,你可要好好享受啊。” “殿、殿下,”侯鸣文挤出两个字,额头冷汗成珠往下滚,“老臣多谢殿下赏赐……” 热水一瓢接着一瓢,疼得侯鸣文两眼泪花花。李韶诠看着他发笑,好心倒了点粉末在手心,当着他的面倒了下去。 他一个没忍住,叫出了声。 “侯大人疼了?”李韶诠问道,“这可是去铁锈和腐肉的特制粉末,孤还特地加了些青白盐,说是对军中发脓溃烂的伤口极其有效。” 说着,他还抖了抖手掌,抬手命令道:“再加一炷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担忧 “自有解决 第133章 担忧 “自有解决 侯鸣文是被抬回去的, 一双脚几乎认不出,肿得鞋子都穿不进去,他坐在床上, 连连叹气。 这双眼刚闭上,脑子里全是那滚烫的热水与自己的血肉味,一股恶心的颤栗顺着背脊窜上来。 “完了完了, ”他抖着手捂脸,“这是要我的命啊……” 正低声呢喃着, 忽然耳畔一声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动,撞上了窗棂。 他吓得一抖, 猛然抬头。 窗前白纱帘下, 透出一个人影。侯鸣文的呼吸瞬间停止,吓得连声儿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细细一声颤音:“是谁?” 黑影从纱帘中穿过, 露出一张熟悉的脸。侯鸣文盯了半晌, 觉得十分眼熟, 但一时间想不起这人的名字。 来者抬手,让白玉扳指在月光下轻轻晃动,自报家门:“侯大人, 久违了。” 侯鸣文倒吸一口凉气, 脑子这才回过神来,脱口而出:“公子!” 话刚出口,却又立马捂住嘴,慌忙环顾四周:“军中守备森严,公子是如何进来的?” 魏越并未回答,只低头扫了他一眼, 目光在那双红肿不成样的脚背上停留半分:“殿下有要事傍身,暂且不能与侯大人见面,特地派我前来问些话,还望侯大人如实相告。” 侯鸣文心脏狂跳,连忙点头:“公子请讲,老臣定如实告知,绝不隐瞒!” “临甫城中加派獴敕驻军可是真的?” “当真!”侯鸣文忙道,“不止是临甫,还有固安,但唐贤的人已经将固安围住,隅阳那边还需要些时日。” 魏越想起李昭澜的叮嘱,问道:“昭王妃带兵出征,是你们的主意,还是王妃自己的主意?” “是王妃自己的主意,当日也不知为何,她突然找上老臣,说要赶在瓦蒙找她算账前将临甫拿下。老臣知道她的实力,便也没拦着,还联合四大营制定了周全计划。只是临走前,王妃撇下半成兵力,只带了两千余人赶赴临甫,这才着了獴敕的道,落入他人手中。” 魏越眨了眨眼,沉默半分道:“瓦蒙三少主当真是死在王妃手中?” 侯鸣文滚了滚喉头,老实道:“这……老臣并未亲眼瞧见,但回来的将士们都这么说,说是王妃将那人活活烧死,连骨头都没剩下。” “那便是无凭无据,空口说大话。” “老臣不敢妄言。”侯鸣文打量着他的脸色,看不出别的,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跟在王妃身边的副将,自那日王妃出征起便再无踪迹,说是去枝靖府求援,可始终不见人影。” “此次驻军临甫的獴敕太子,你有何了解?”他忽然换了个问题。 “阿勒哈图,是个好色浪荡之徒,只要是好看的,他统统都喜欢。”怕魏越误会别的,他立马解释,“但他不做更甚的事,就单纯欣赏,这事儿军中也琢磨过一阵子,猜测他许是有什么隐疾。” 魏越的表情有些变化,他盯着侯鸣文目不转睛,冷不丁问道:“那……方才太子叫你过去,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就……”侯鸣文指了指脚背,一脸诚实,“他许是察觉了什么,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但请公子出入军中一定小心。太子阴晴不定,疑心很重,若是被他发现,我这老命定是不保。” 魏越从衣中掏出一瓶药,说对红肿有一定奇效,不等侯鸣文说些什么,他便迅速消失在眼前。他走出军营,顺着山道暗径疾驰,来到邓夷宁与傅一鸿遇见的山脚空地处。 帐篷里,是一身战袍的李昭澜。 “殿下。” 李昭澜背对着他站着,正俯身查看舆图。 他今日长发高束,只有一根玉簪在头上,随着动作轻轻摇晃。战袍贴在肩胛,衣带收束有力,沉着冷静,透着一股随时会爆发的锐气。 李昭澜闻声而动,转眸盯着他:“侯鸣文如何?” “殿下,侯大人受到重罚,许是太子有所察觉,我们是否还要前进?” 他沉默片刻,看向帐外的远山,说道:“传信枝靖府,秘密驻军铁翼营,你带着人马先行。” 魏越抿唇,猜测李昭澜的意思,问道:“殿下可是要独身一人去临甫看王妃?此时临甫戒备森严,只怕不易潜入其中,为大局着想,还望殿下三思。” “放心,我自有分寸。”李昭澜看向一旁的水盆,“再休息一个时辰。” 从山脚到枝靖府没多少脚程,动作加紧便能赶在天亮前安顿好,临走前,魏越三步一回头,生怕他出现意外。 李昭澜就着这身行头,快马加鞭到了岐西山头,如魏越所说,若是想乔装打扮入城确实不行。 在山中观察了一圈,李昭澜无功而返。 枝靖府中,李慎恒正亲自在厨房忙着,听说李昭澜回来,急不可耐地收拾好自己的,将剩下的交给下人。 他绕到李昭澜面前,问道:“怎么样,她可还好?” “城中戒备森严,根本进不去,什么也没看到。”李昭澜上下打量他一眼,越过肩头看向身后的院门。 李慎恒皱眉:“就这么干等着,这也不是个办法啊?我都听魏越说了,那阿勒哈图就是个色胚子。安和那急性子你也知道,万一惹怒了他,指不定干出些什么龌龊之事。” 二人走到廊亭下,一左一右站着。李昭澜抬脚踢了踢花圃边的一颗石子。 “我知道,但她应该有自己的计划,魏越同我说了,本该是五千军攻打临甫,最后上战场的却只有一千余人,她不会想不到獴敕的手段。侯鸣文说,隅阳还在疏散百姓,等安顿好一切,届时还得麻烦二哥的铁翼营。” “你尽管用,我倒是无妨。”李慎恒看他一脸淡然的模样,但脚上的动作全然暴露了他。 回忆起上次邓夷宁来府上找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神秘兮兮地问道:“阿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弟媳?” 李昭澜抬眼,不明所以:“何出此言?” 李慎恒一脸坏笑地看着他,许是连李昭澜本人都未曾注意,他就是个藏不住事的人。每次想隐瞒什么,那耳根子立马就红了,鼻子也会不自觉抽动。 他几乎笑出声,摆手走下台阶:“太明显了,你这撒谎的模样我从小看到大,还有什么事能瞒过我?” “到底是谁从小看着谁到大?”李昭澜一僵,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笔尖,没搭理他,“别瞎打听,我夫妻二人之间的事,自有解决的办法。” 李慎恒不干了,立刻追着他的话头不放:“你这会儿跟我谈夫妻之间了?今年年初,是谁大言不惭说还没到婚娶的时候,又是谁跟我说看不上那些大家姑娘的?你倒好,转头就去求父皇一道圣旨,比太子还先成婚。若非父皇疼爱,哪还轮得到你最先成婚。” 李昭澜啧了一声:“二哥——” “欸,别这么叫我,折寿。”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忽又正色,“但说真的,她那边真的没问题吗?听闻岐西一战受了不少伤,这里的大夫自然没有宫里好,她之前还中过毒,当真没问题?” 红亭下,丫鬟正在准备茶点。 男人余光瞥眼,微微阖眼,长叹一口气:“就算是有问题,眼下我也没别的法子,只寄希望于她自己机灵点,别让我担心。” 想起这段时日的瘟疫,青禁台一行人还在这里,李慎恒提议:“澄夜一行人还在凉昌,要不要想个办法先留住他?” “不必,这段时日他应该不会想回去的。” 李慎恒似懂非懂,前些日子在宣州,是有传言说沈家已经着手与季家的联姻,但两位当事人都不满意这桩婚事,季淮书找不到借口拒绝,沈隽光根本拒绝不了。 还有传闻说,沈大小姐自小在青禁台长大,与那澄夜禅师早就拉扯不清,说季家就是接盘来的,总之很是难听。 李昭澜沉默着,垂下的眼睫不知在想什么,李慎恒一口闷掉茶水,忽然喟叹:“为何天下有情人总是不能长相守。” 这话倒是勾起了李昭澜的兴致,他忽然兴致勃勃地看着李慎恒,道:“看来二哥是有情况了?” 李慎恒瞪他一眼:“别打趣我,我在枝靖府这么些年,哪儿来什么看得上眼的,若是有,不早被你知道了。” “你的有情人,我怎么会知道,真是说笑。”李昭澜别过头,没敢看李慎恒的眼睛。 “装,继续装。”李慎恒哼哼两声,“那白玉扳指,我早就知道了。” 李昭澜掀眼微顿,依旧否认:“二哥知道了什么,怎么就知道了。” “两年前,北疆,南雁楼。”他看着李昭澜,眼里都是欣赏,“只是我没想到,这鼎鼎有名的南雁楼,背后的楼主竟然是你。阿昭,你藏得够深啊,连我都不知道。” 他没再反驳,也没承认:“二哥这不还是知道了吗,只是早晚的事。” 李慎恒似乎有些理解,说道:“瞒着我就算了,我知道你的顾虑,但你该不会也瞒着她吧?” 瓷杯在手中磕了一下,茶水微微荡漾,李昭澜抿了一小口,没说话。 李慎恒一眼看穿他,颇为惋惜摇头:“你说说你俩,一个瞒着不说,一个知道不点破,这有意思吗?” “没意思,所以我也没打算瞒着她,给她白玉扳指就是想让她查下去。”李昭澜深吸一口气,“我的局破了,她的计划才能开始。” “跟你说话真费劲,今年立冬,我便能离开封地顺利回宫,届时我可要住在你的殿里,我藏在你殿里的宝贝,没被人发现吧?” 李昭澜摇头,看着花圃里正艳的花,丫鬟个个穿梭其间。 “母亲今年的祭日,就拜托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疯子 “还认识吗 第134章 疯子 “还认识吗 临甫今日倒是热闹, 也不知阿勒哈图发的哪门子疯,愣是在街上红绸十里,花灯高挂。 邓夷宁被绑着塞进一辆马车里, 嘴里塞着布团,两侧窗户大开,百姓能清清楚楚地看清她的脸。 阿勒哈图说这是羞辱, 但她不这么觉得,毕竟临甫百姓根本不认识她这号人, 何来羞辱一说, 顶多就是有点尴尬,毕竟游街还是头一次。加上百姓个个都低着头, 根本不敢抬眼看她。 他坐在中间, 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示意身侧的姑娘换个姿势,自己则往前凑了凑。他说道:“本王发现你脸皮是真厚啊?众目睽睽之下竟还能这般淡然?” 邓夷宁说不了话, 只偏头给他一个眼神, 任由他奚落自己。 阿勒哈图轻蔑一笑, 豪放不羁的坐着,说道:“也是,都沦落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了, 还要什么脸。干脆从今天起, 你也别洗漱换衣了。” 身侧的姑娘低头一笑,他侧目过去,勾住姑娘的下巴,往嘴边凑了凑:“笑什么,难道本王说的不对吗?她身上这身衣裳,可是我獴敕最好的织娘所制, 本王很是喜欢。你喜欢吗?” “殿下要奴家喜欢,奴家便喜欢。”姑娘眼波流转,嗓音娇滴滴的,听得邓夷宁一阵鸡皮疙瘩。 阿勒哈图心情大好,在姑娘脸上亲了一口:“好,等回去了,本王赏你一件。” 邓夷宁只觉脏了眼睛,转过头不再去看两人,但阿勒哈图眯了眯眼,强行扭过她的头,四目相对。 他低低笑着,满是揣度:“你说说,这都九日过去了,你的夫君为何还不来救你?莫非是因为落入本王之手,觉得你脏了,想要休了你?如此正好,不如你就跟本王回獴敕去吧,正好我爹快死了,这皇后的位置非你莫属。” 邓夷宁一个白眼翻过去,连表情都不想多给他。 “或者,等那太子来了,直接将你许配给太子?” 那姑娘几乎将阿勒哈图搂在怀中,他的脑袋就垫在胸前,纤纤玉手在脖颈处来回游走。她看着邓夷宁一脸不服气的模样,耳语道:“殿下,她当真是不知好歹,殿下好心同她讲话,她竟不回答。” “她那嘴太臭,被我塞住了。” 美人轻笑:“嘴被塞住了,不还有眼睛和鼻子嘛,可她连眼神都不曾给殿下您,分明就是看不起殿下,何不教训教训?” 阿勒哈图眯起眼,兴趣被撩起:“美人想怎么教训她?” “奴家不愿同她一辆马车,觉得她坏了奴家与殿下的好事。不如就让她,跟在马车后面,保护殿下安危,如何?”纤白的指尖顺着衣襟往下、往里,在他胸前作乱。 阿勒哈图大笑,一把握住女人的手按在心口处,胸腔震得美人也微颤,让马车停下,将邓夷宁赶下马车。 马车外锣鼓声四起,百姓纷纷驻足观看。 邓夷宁跟在马车后,被两根长绳牵着手和脚,慢悠悠跟上。太阳正盛,烤得她有些发汗,昨日本就没怎么进食进水,眼下这般奔走,身体颇为疲惫。 神游间,她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靠近马车,一下比一下清晰,她下意识抬头,够着脖子偏头看去。 紧接着,马车猛然停下。 越过马车后沿,视线在人群中穿梭,来人一身甲胄,在车窗前张嘴闭嘴。话不长,开过两次口,应该是阿勒哈图回了他什么。 马车一阵轻晃,紧接着,阿勒哈图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里。 邓夷宁抬头看着他,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阿勒哈图慢悠悠走向她,亲自解开拴在马车上的绳子,也不说去哪儿,推搡着邓夷宁直往回走。 直到城门下,二人上城楼,邓夷宁看见城门下黑压压的一片。 阿勒哈图猛地把邓夷宁往前推了一步,略带粗暴地取下口中的布团:“认识吗?你的大哥,大宣当朝太子。” 布团被摔在地上,邓夷宁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嗓音沙哑,略狠道:“不好意思,一家老小全死了,就剩我一个。如果王子不是无心,那便是诅咒大宣太子了。” “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他眼角抽了一下,扯出笑意,不以为然道,“看着吧,城下这些人,都会因你而死,你就是整个大宣的罪人。为了区区一座小城,搭上数千人的性命,值吗?” 邓夷宁望着他,眼中只有倦意:“那你或许是想多了,说不定他是来杀我的。” 阿勒哈图愣了半晌,颇感兴趣地转头,眼神在二人之间流转:“你俩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邓夷宁转了个身,背对着城墙,说道:“王子,你的脑子里除了情爱,还能装点别的吗?” 阿勒哈图冷哼一声,将她推给身后的侍卫,俯身看向城下。邓夷宁手腕被侍卫一扭,刺痛袭来,忍不住狠狠皱眉。 “太子光临,所为何事?” 李韶诠后退几步,抬头看向阿勒哈图,扬声道:“听闻王子来我大宣朝,自当是以最高礼仪相待,怎奈前段时日因婚事绊住了手脚,这才来迟,还望王子莫怪。” 阿勒哈图眯起眼:“既是迎客,身后这些人又是为何?” “见面礼,王子不必担忧。” “可人数众多,恕本王不能加以招待,还望太子见谅。”怕城下之人听不清,阿勒哈图又往前附身一寸,“临甫城门,只为太子一人敞开。” 李韶诠微扬下巴:“这是为何,莫非王子有别的顾虑?” “你既来本王的临甫,就得遵守本王的规矩,不是吗?” 城门口的人得到允许,开了一条缝,李韶诠看着那条细缝,后槽牙都快被咬碎了,恨不得立马杀了阿勒哈图。 强忍着怒意,他回头跟身侧的人说了些什么,翻身下马,走向城内。 站在城门内的除了阿勒哈图,还有被堵嘴的邓夷宁,那团布从地上被捡起,只简单抖了抖,不见干净。 “许久不见,太子殿下。”阿勒哈图推了一把邓夷宁,戏谑道,“眼熟吗,你们的良将。” 李韶诠闻言抬头,对她的视线毫不避让:“当然,这位可是孤的三弟,在月余前刚过门的妃子,孤自是眼熟得紧。” 阿勒哈图轻笑两声,说道:“很可惜,落在了本王的手里,本王还以为没有人来救她,没想到太子还是来了。” 李韶诠低头,几步走向邓夷宁,眼神从她的脸上移至阿勒哈图脸上:“王子许是多虑了,孤不是来救她的。” 这话倒让阿勒哈图一愣,回头对上邓夷宁心知肚明的表情,一瞬间,他有些没看懂。 “什么意思,兵临城下了,告诉本王只是游戏?”他拔高声调,嗤笑道,“你们大宣人当真是有趣极了!” “王子有所不知,这位除了是我朝良将,还是罪臣的女儿;除了是昭王妃,更是陛下亲封的安和公主。于私,她因其父受到牵连,理应付出代价;于公,她身为当朝公主,以和亲之由前往獴敕。自然,这临甫和固安便成了她的封地,随她一同赠与獴敕。” 这并非阿勒哈图的本意,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语气不悦:“太子这话本王不是很明白,方才你不是说过,她是你弟弟刚过门的妻子,这如何又成了和亲公主了?” 李韶诠眼神深了深:“为何要在此说话,不如坐下详谈?” 阿勒哈图侧身一步,点头示意。 邓夷宁被他拉着跟在身后,与其说是被动,不如说是她自己也想看看,李韶诠这唱的哪一出。 布团再次被阿勒哈图扯下,只是绑在身后的手腕磨出了血痕,她试着扭动一圈,未果。 阿勒哈图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将全部注意力放在李韶诠身上,小声道:“他说的全是真的?” 邓夷宁瞥了他一眼,奇怪地点头承认。 他盯着邓夷宁,忽而问得直白:“你爹娘是他杀的?” 一语中的,邓夷宁佩服他的胆大,但面上不显,反问:“为什么这么想?” “他好像比我还恨你,只是本王不滥杀无辜,毕竟你也只是奉命行事罢了。如今落在本王手里,只算你倒霉。” 邓夷宁看着他的脸,和那些侍卫明显不同,在第一次见到阿勒哈图时就有所察觉。 獴敕的长相较为粗犷,特别是男性,个个都是胡子连成一片,连带下颌也是。 她想了想,直言:“你不像是獴敕人。” “或许吧,在其位谋其职,本王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往前先行一步,“以后的獴敕,是本王的。” 马车一路前行,停在熟悉的府邸前,邓夷宁轻车熟路,比阿勒哈图还熟悉路线。 大厅中,两人端坐各方,邓夷宁坐在阿勒哈图身边,引起了李韶诠的不满。他开口嘲讽:“都成阶下囚了,还这么理直气壮地坐着。” 阿勒哈图侧身,皱了皱眉,说道:“太子这话不妥,美人在本王这里,她做什么也是本王说了算。” “但孤不认为俘虏会是这样的待遇,王子可否介意孤从城外再带一个人进来,你一定会非常想见的。” 气氛极度尴尬,邓夷宁感觉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她看见阿勒哈图膝盖上越攥越紧的拳头,陷入沉思,到底是何人能让他外露出这样的表情。 两人都不再讲话,直到门外响起一阵不小的动静,她抬眼看去,两个侍卫拖着一个脏兮兮的人走了进来。 说是人,却完全没有人的模样。 头发枯燥凌乱,各种恶心的东西都黏在上面,邓夷宁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从阿勒哈图逐渐涨红的脸来看,地上那人的身份肯定不简单。 李韶诠缓缓起身,走向地上毫无生气的那人,在发丝中找到那人的脸,轻轻捏住。 “还认识吗,你的好弟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交锋 “卑鄙无耻 第135章 交锋 “卑鄙无耻 北疆之战伤亡惨重, 但獴敕并非全身而退,獴敕二皇子身负重伤,被李韶诠一行人掳走。 同前几日的场面一样, 落在丘北的獴敕二皇子,整整半年都没有人想过来救他。李韶诠以为是獴敕王放弃了他,可不过半月, 瓦蒙便强行出兵逼近丘北。 短短数月,瓦蒙不顾折损, 竟三番五次出兵丘北各城, 屡战屡败,但仍旧不放弃。 直到三城战败, 李韶诠才彻底看明白, 他们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救人,獴敕丢了人,碍于面子, 便派瓦蒙吸引大部分兵力。 而獴敕, 便躲在背后行事。 邓夷宁看着地上那人不人不鬼的模样, 眼中满是诧异,她也顾不得自己还被绑着,起身靠近李韶诠。 她终于看清那张脸, 消瘦的不成样子, 眼窝深邃得像被挖空,嘴角有被粗绳磨裂开的伤,脸颊也凹下去,细细打量,倒真与阿勒哈图的轮廓有几分相似。 阿勒哈图起身,走到许久未见的弟弟面前。他俯身, 将那人的下巴轻轻抬起,指尖肉眼可见的抖动。 “……你对他做了什么?” 李韶诠不答,已经懒散地坐了回去,眸子低垂,眉头上挑,像在看戏。 李韶诠笑着开口,一副得意的嘴脸说道:“很多,孤可是在刑部待过不短的时日,见过许多折磨人的法子,这都算不得什么。” “你凭什么碰他!”阿勒哈图红着眼转头,像是要把李韶诠生剐成千块。 “为何不可?”李韶诠起身,“实话告诉你,其实孤本不愿折磨他,可谁让瓦蒙得寸进尺,屡次三番进攻我丘北,甚至不惜以自己为饵,换取你们在背后的攻打,夺走孤的丘北三城。” “所以,”邓夷宁看向地上的那人,问,“他也是你安在我头上的和亲礼?” “不愧是昭王妃,聪慧得很。”李韶诠侧目看她,“这人在孤的手中已没什么用处,杀了不妥,可活着又浪费丘北军的粮食,何不直接为和亲礼相赠,也好落个菩萨心肠的好名声。” 邓夷宁怒视着他,问道:“既是以我为交换,那太子殿下得到了什么?” “得到什么?孤想要什么东西,还需费尽心思以物换物?拱手相让的都数不清,孤为何要以此作为交换?”李韶诠移开视线,看向蹲在地上的阿勒哈图,“王子以为呢?” 不等他回答,殿中突然围过来一群人,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刀剑相向。 “殿下,丘北的人攻进城了!” 阿勒哈图迅速起身拔剑,架在李韶诠的脖子上:“李韶诠,你敢诓骗我!” “何来诓骗一说?”李韶诠负手而立,虽处于下风,却丝毫不显狼狈,“这临甫本就是孤的地界,孤若是不先收回,又何来赠予昭王妃的理由,入住獴敕啊?” 阿勒哈图怒极,青筋暴起,刀口横劈:“我杀了你——!” 李韶诠身手不凡,侧身闪躲,随身短刀从袖中滑落,与阿勒哈图斗了起来。邓夷宁趁机夺走一旁侍卫的佩刀,反手割开绳子,将地上之人挟持,逼退众人。 等退至院中时,邓夷宁这才发现,手中之人根本听不见她的话。 “这是你们獴敕二皇子,照顾好他!”说罢,她返身冲入屋中。 两人身手不相上下,只是阿勒哈图不敌李韶诠的狠厉,先被划中几刀。 邓夷宁见状上前制止,扣住李韶诠的出剑,劝道:“太子殿下,夺回临甫尚可议事,如此下狠手,莫非是想挑起两国纷争不成。” 李韶诠后退两步,眼神如霜:“邓夷宁,你可还记得你是大宣的将军!” “记得。”邓夷宁抬眼,语气坚定,“可獴敕王子并非同你一般对待俘虏,眼下我受他恩惠,定是知恩图报。更何况挑起斗争并没有好处,百姓早已苦不堪言了!” “滚开,本王不需要你的怜悯。他如此对待本王的弟弟,就应该偿命!我杀了你——”阿勒哈图却不接受她的好意,一巴掌推开她,冲向李韶诠。 眼下阿勒哈图根本听不进话,她还有别的事要做,不能耽搁在此。刚抬脚走出一步,四周不知从何处冒出一众人将她围住,她看了眼打得火热的阿勒哈图,说道:“护好你们太子,别跟着我,否则,见一个我杀一个。” 从府中出去,外面已是一片狼藉,百姓四处逃窜,她一路走一路救人,将百姓带去临甫西城门。 城门前,她的副将正与獴敕将士纠缠不休。 安顿好百姓后,她立刻上前相助,片刻便逼退獴敕将士,待百姓顺利出城,两人才闲下来交谈一二。 副将浑身是血,抱拳道:“那日将军假降,助我潜入临甫,这段时日受苦了。不过将军猜想不错,固安并非是獴敕接手,而是瓦蒙的人。他们似乎与獴敕有某种交易,但瓦蒙并不接受此番好意,而是暗中养了不少士兵安插在临甫。方才与我们交手的人,虽是身着獴敕甲胄,可几乎都是瓦蒙的人。” 邓夷宁从他手中接过自己的剑,冷冷道:“我想的果然没错,北疆确实有隐情,方才李韶诠带了个人过来,说是獴敕的二皇子,你可知道此人?” “獴敕二皇子?”副将摇头,“只是听闻在两年前意外病故,怎会在太子手中?” “这便对上了。”她神色冷凝,“北疆一战看似是獴敕大获全胜,实则他们损失惨重,且不比我们少,甚至还搭进去了一个皇子。如此说来,瓦蒙与獴敕的离间,定与当年战事脱不了关系。对了,固安那边可有异动?” 副将答道:“隅阳百姓现已全部疏散,丘北军已经将整个固安围了起来,我还看见了昭王殿下,这可也是将军之计?” “没错,但接下来得你配合我。”邓夷宁递给他一个玉佩,是方才他与李韶诠打斗时,从他身上扯下的,“阿勒哈图并非表面的残暴之人,前两日,石常在他的掩护下已顺利离开临甫。你马上带兵前往凉昌,调开獴敕军驰援石常,势必要拿下固安,杀了瓦蒙的人。” 副将伸手收下,但略有迟疑:“可临甫混战,不知太子到底藏的什么心思,若是将军被困,标下不知如何同昭王殿下交代?” 邓夷宁侧过脸,目光如刀:“你自称标下,便自然是我西戎军一员,要交代的人也只有我一人。这里没有什么昭王殿下,只有我西戎将军,这是军令。” 待副将领命离去,邓夷宁提着长剑折返。 沿途一路都是打打杀杀,几乎都是獴敕与瓦蒙的内斗,她顺手帮着獴敕解决了瓦蒙的人,可并非所有獴敕将士都领情,等没了对手,便剑指她。 走到府邸前,已是一片血海,邓夷宁看着遍地尸体,心中五味杂陈。她急忙进府,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她有些不可置信:“人呢?” 府中除了尸体,并无别的活人,她搜寻了一圈,未果。正打算离去,身后突然一阵骚动,待她出门时,已被士兵围住。 人群之中,半身是血的李韶诠站在其中,一脸坏笑地盯着邓夷宁。 “孤还真是小瞧了你啊,王妃和公主的名头不够,还想背上奸佞的名声。”李韶诠歪头擦去唇畔的血迹,抬眼,“邓夷宁,你私通獴敕,通敌叛国,该当何罪?” 邓夷宁捏紧长剑,冷声道:“我私通?太子哪只眼睛看见我私通了?丘北军上下皆是人证,我不敌獴敕太子,落入贼人之手,太子如此颠倒黑白,可真让人心寒。” 李韶诠神色不变,手掌一挥:“废话少说,给孤拿下!” 话音落下,数名士兵同时压上来,气势冲冲。邓夷宁步步后退,脚下还未站稳,一柄刀已经劈头压下。 她迅速避开,对方力道过猛,刀剑刮过肩头,在甲胄上留下一道痕迹。旁侧两人扑上,她来不及看,只用手臂挡住一记横击,肩头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空气中都是喘息,兵刃晃动和拳拳到肉的击打声,李韶诠靠后站着,人群之中挂着功成名就的表情,令人作呕。 她解决一个又一个,却抵不住他们人多,冲上来的那人被她反手折下兵器,用力一扭,“咔”一声脆响,手腕折断。 兵刃从各个角度砸来,她只有一把剑,只能不断闪躲着身位,躲避来人的攻击。邓夷宁反手抓住一个,全力抓着那人的手一折,与她一同撞在后方的红柱上,栏杆被撞碎一地。 她借着跌落的力道往旁边一滚,不慎被地上的木头划过,在腰侧留下一道深得能看见皮肉的血线。 身上这件盔甲是副将带来的,有些不合身,搭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起不到什么作用。 士兵见邓夷宁受了伤,发了疯似的一拥而上,她只解决了前面几个人,但无济于事。刀光贴着她的大腿划过去,她倒吸一口凉气,血顺着伤口浸开。脚下没站稳,一个士兵猛地一脚踹在胸口,她猝不及防,重重摔倒在地。 眼看着刀尖猛地袭来,离她胸口不过一寸的位置,身后的男人这才淡淡喝住:“慢着,我要活的。” 所有人迅速停下,往后撤开一条路。 邓夷宁胸口剧烈起伏,手臂、肩头、腰腹和双腿全是血迹,既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她撑着长剑站起,眼睁睁看着李韶诠走向自己,长靴在一滩血前停下。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再扫一眼四周的狼藉,嘴角慢慢弯起一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邓夷宁,”他低声道,“上次没能杀了你,是你命大。但今时不同往日,落在孤的手中,你以为自己还能活多久?” 邓夷宁抬眼盯着他,眼里满是被逼到极限后的狠厉。 李韶诠看懂了,更笑了一分,说道:“这般盯着孤,可还是不服气?” 邓夷宁啐他一口:“卑鄙无耻之人,何来服气。” “也罢,如今你也就剩这张嘴还能动弹两下,就跟当初你跪在地上,求父皇允你查清邓氏灭门的真相一样——令人发笑。” “李韶——” 两个字出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打斗声,两人几乎是同时投去目光。混战之中,她见到一熟悉的人,一个此时此刻本该在凉昌的人。 李韶诠暗声骂道,猛地喝斥:“给孤看好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想念 “许久不见 第136章 想念 “许久不见 副将一路出城, 带着近千名将士奔向凉昌,不过半程,意外遇见朝他这个方向而来的石常。 “石将军, 你为何在此?将军的意思是让你围住固安,可是出了变故?” 石常勒住缰绳,喘得胸膛剧烈起伏, 换了口气道:“出事了,凉昌被太子的人给围了, 我是偷跑出来的, 丘北营所有的兵力都在固安城下,只怕太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解救临甫。将军一人在临甫, 必是有难, 还请速速折返营救!” 副将回头看了一眼临甫的方向,转而问道:“那你呢,我这番折返回去, 太子必定看出端倪, 知道军中出现报信之人, 届时你该如何?” 石常大口喘息,咳了两声,说道:“顾不了这么多, 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 眼下她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我自有办法。别说了,耽搁一分便危险十分,你立马折返,我会赶在太子的人察觉前赶回,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副将别无他法, 留下半数人继续前往凉昌,其余的只能折返回去。 一群人在路上拼了命的跑,所剩无几的马匹是能坐几人便坐几人,只是越靠近临甫,他心里越发不安。 临甫西城门下,城门大开,除了满地尸首,便只有零散燃烧的火堆。 血腥味浓得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住整片空城。 风吹过屋檐,带着灰烬飘落,他一路往城心奔去,两侧倒地的都是身着甲胄的将士,尸体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 越靠近阿勒哈图的府邸,尸体越密集。门前横七竖八倒着许多獴敕将士,多是被一刀割喉,可身上却还有别的刺入刀伤。 他率先抽刀,小心翼翼走在前面,却还是被忽然转身的士兵发现。 瞬间,所有人冲了出来,招式凌乱,他一路杀了进去,血溅一脸。 几息间,混乱的人群之中,他看见邓夷宁被人架着,一把利刃就架在她脖子上。 李韶诠也不废话,抽出自己的刀直直朝他而来。 刹那,两人已经在院中撞上。 李韶诠出手狠毒,逼得副将不断后退,连喘息的缝隙都不给。 两侧得空的将士齐齐掠上来,直往副将要害攻去,副将躲避不及,手臂和腰腹处被划出几道口子,血顺着甲胄往下淌,他趁着那点疼势猛冲。 他身后的将士也随之压上,院中一瞬间乱得像沸腾的铁锅。 李韶诠退至一侧,目中寒意更甚:“都给孤杀了,一个不留!” 不过片刻,门外忽然冲出更多的将士,黑压压的人群将副将等人困在院中。可这些人不但不退,反而更加凌厉,出手更狠,势必要拼个你死我活。 李韶诠看不见他们的半点悔恨,冷声道:“冥顽不灵。” 话未说完,一声惨叫从身后传出。 早在方才二人打斗时,邓夷宁趁着羁押二人分神间,趁机挣脱出来,一个个除掉。但因负伤,动作慢了不少。 李韶诠看见她脱身,眉间瞬间攒紧:“当真是找死。” 邓夷宁微眯眼,血从鬓角一路蜿蜒至下颌,滴落在碎石上,她抬手抹去,却只抹出一片更深的红。 李韶诠已快速逼近,她后槽牙狠狠咬紧,脚下一错,猝然拔刀迎上。 铁器相击,火星四溅。 她的力气被伤势拖累,各个伤口都如火烧般疼痛,握刀的手也有些颤抖。 李韶诠出刀沉稳有力,每次出手都是冲着要害直来。邓夷宁被逼得步步后退,身上不慎又添了不少刀伤。 她后退时看不见脚下的路,被一颗石头抵了脚跟,本就受伤的脚腕瞬间失力,猛地翻倒在地。 就是这一瞬,李韶诠刀口压下,直奔她心口。 “结束了。” 邓夷宁勉力举刀去挡,却已来不及—— “将军小心!” 一声嘶吼突兀入耳。 副将不知何时从乱军之中杀出重围,浑身浴血,他扑来的速度快得让邓夷宁一瞬间分神—— 长刀猛地刺入,副将硬生生挡在她面前。 刀锋劈入他的胸,贯穿整个胸膛,直接抵入了邓夷宁的肩头。 副将咬着牙,死死撑住李韶诠压下来的力量,鲜血顺着刀刃成线滴落。邓夷宁立刻抬腿踹了他一脚,随后迅速翻身,出剑刺中李韶诠腹部。 怎料他根本不放手,反而加重力道,刀身在副将体内硬生生转了一圈,再被他猛地抽回,抵挡邓夷宁的力道。 李韶诠腰腹受伤,吃痛连连后退,邓夷宁顺势拾起副将的剑朝他刺去,在他脸上划下一道口子。 李韶诠吃痛叫出声,那眼神几乎要把邓夷宁捏个粉碎。 方才与副将交手,他本就不敌对方,腿上和肩上中了好几刀,眼下腰腹受伤,更是雪上加霜。 此刻,他眼中的邓夷宁简直是不顾死活,活脱脱是个阎王。明明自己浑身是伤,根本提不起更多的力道,却还是强行将刀剑架在李韶诠脖子上,逼得他的手下只得后退。 “让开,去备一辆马车,否则我杀了他!” “杀了孤?”李韶诠轻哼一声,“你们可看清楚了,眼下是西戎将军邓夷宁要刺杀当朝太子,诸位皆是人证。该如何回宫同陛下禀报,诸位可清楚啊?” “我管你是什么太子,战场上,只有敌军和友军,你要我命,便是我的敌人!”邓夷宁回头看了眼倒下的副将,急道,“我说了,让你的人准备一辆马车,待我与副将安稳出城,你自当安全。” 正当他犹豫之际,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一群獴敕将士蜂拥而入,领头之人正是失踪的阿勒哈图。 他亦满身是血,双手提刀,眼神直勾勾盯着李韶诠。 李韶诠见他折返,笑出声:“孤当以为你是个鼠辈,只会抱头乱窜,没想你还敢带兵折返,你与这女人莫非真是有了别的情愫?” “本王可没你这么龌龊,来者不拒,也不怕被恶疾缠上。”阿勒哈图带兵逼近,“放开她,我饶你一条狗命。” “我放开她?”李韶诠不可思议地笑出声,“你怕是瞎了眼吧,分明是她不知死活掳住我!” “王子,还请先救我的副将。”邓夷宁逐步靠近副将,示意阿勒哈图。 阿勒哈图的人将太子的人全部围住,匆忙将地上之人带走。邓夷宁推搡着李韶诠往前走,直到府门前才放开他。 一行人离去,李韶诠抬手制止:“别追了,死一个副将足矣。” 马车上,副将靠躺在车壁,气息几乎全无,阿勒哈图给他喂了一颗药,暂时缓解了他的疼痛。可毕竟是胸口中了一刀,眼下还能留口气,全凭他这么多年的历练。 马车颠簸,邓夷宁正处理着自己的伤,怎料副将突然吐出一口血,吓得二人手足无措。 阿勒哈图立刻把上他的脉,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无力摇头,看向邓夷宁:“脉息断断续续,他撑不了多久。眼下距离最近的医馆还有一座山头,只怕是半路就要咽气。” 邓夷宁红着眼看向他,喉头发紧:“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是因我才这样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死了。” “本王就这么一颗续命丹,只是他伤得实在严重,本王也没法子。这马匹就算是跑断腿,也无法按时到达医馆,或许这就是他的命。” “将——”只发了头一个音,副将便再次吐出一口血,虚弱摇头。剩下的话还没出口,又咳出了几口血。 “别说了,你不能死。快点,再快点!”邓夷宁立刻扶住他,向车夫喊道。 副将努力摇头,声音近乎哽住:“将军……活、活着比……我好,标下能……隶属西戎军,此生不亏……” 马匹疾驰,铁蹄踏在山道上,发出阵阵碎裂的重响。 车内,副将的呼吸越来越浅,邓夷宁只觉得头昏眼花,不知过了多久,她彻底失去意识。 丘北暑气逼人,热浪来得突然,像一层黏稠的东西,完全裹住她的意识。 邓夷宁像被困在一场无边的热梦中,她只觉浑身发烫,仿佛皮肤被什么灼得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鼻腔里割下一刀。 热意一阵高过一阵,几乎要将思绪全部打散。 她咳得几乎要发狂,嘴唇干裂得厉害,似乎能听见皮肤裂开的细响,恍惚间,她看见眼前出现一泓清泉。 干热从喉头烧下,汗湿的鬓发贴在脸侧,她低头想要去舔,却发现那是比自己还要热的一汪暖泉。 越是得不到,越是渴得发慌。 喘息急促,胸口一下一下起伏,她努力张口,却只发出细碎的呢喃。 昏乱间,一阵凉意贴上她的唇。 她下意识追过去,可那点凉意稍纵即逝,她喉头一紧,呼吸变得混乱,指尖微微蜷起,直到凉意再次来袭。 如此反复,直到她彻底昏过去。 一抹光打在脸上,她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圈纱幔,她缓缓转头,打量四周,发现是个陌生之地。但屋中陈设繁杂,不像是寻常百姓的住所。 目光转回身上,衣裳已被换了新的,伤口也涂了药,层层白布在身上贴得紧实。刚掀开被子,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静等片刻,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醒了?” “王爷,”邓夷宁起身,双腿垂在床边,“许久不见。” 李昭澜一步步走到床前,却始终一言不发。她起身绕开,李昭澜也跟着步子移动。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不明不白地问出口:“下一句呢?” 邓夷宁拧了下眉,奇怪:“什么下一句?” “有道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多日不见甚是想念。”话到这里,眼中的那点深意几乎要全部外泄,“夫人可是这个意思?” 邓夷宁此刻根本没心思跟他打趣,语气有些不悦:“没读过书,不知道。” 男人沉默片刻,忽地笑了。 邓夷宁看着他复杂的表情,不像是调侃,也不像是愠怒,反倒像是一颗悬着的心迟迟未能落地,带着一点疲倦,又藏着一点欢喜。 “夫人不说也无妨,”李昭澜俯下身,将她揽进怀里,轻柔道,“我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勾结 “这怎么可 第137章 勾结 “这怎么可 许久未见, 面对李昭澜突如其来的拥抱,显得此刻的她特别无助,两只手不知如何安放。 男人越抱越紧, 整张脸都埋在她的颈窝里,灼热的呼吸有规律地炙烤着她,邓夷宁只觉自己的体温也越来越高。终于, 她抬手落在李昭澜背上,轻戳了两下:“喘不上气了。” 李昭澜无奈笑道:“……不解风情的女人。” 他抽开手, 低声呢喃, 邓夷宁没听见,只一个劲问道:“副将他如何了, 大夫怎么说?” 李昭澜神情暗了一瞬, 别开眼:“你昏迷了整整五日,他没有挺过来,还没到凉昌就已经去了。” 邓夷宁错愕抬头, 大喘一口气, 而后满是懊悔道:“他是为了救我, 都是我的错。” “是李韶诠,他在府中的香炉里下了药。”李昭澜上前扶住她,“解药在茶水里, 你跟阿勒哈图没有喝茶, 这才中招,不敌他手。” “是我大意了。”邓夷宁缓缓闭上眼,哽咽道,“还是低估了他的恶性,竟真的能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不顾百姓性命, 滥杀无辜。” 沉默片刻后,她红着眼看向李昭澜:“他——下葬了吗?我想去看看。” 院门推开,西侧偏房外风声冷冽,一阵阴风吹过,陶罐和牌位就在不远处。 晏徐之位。 “原来他叫晏徐。”三根香点上,邓夷宁三拜,鼻子有些酸,“之前在兵部,是远远听见有人叫他晏兄,可我从来不知道他的真名,我也从来没问过,是我对不起他。” 李昭澜站在她身后,缓缓攀上她的肩头:“上阵杀敌,早有一死的觉悟,你不必自责。” “可那剑下该死的原本是我。”她的声音几乎要碎了。 “又错了,刀剑无眼,不论谁死谁活。是执剑之人的心性有了变化,是你们谁都不该死。” 邓夷宁缓缓起身,一颗泪珠砸在地上,哽咽道:“如今我与他算是彻底摊牌了,还不知回宫复命后,又会是一番怎样的场面。” 李昭澜顺势握住她的手,包裹在手心里:“先别想这么远,丘北营的事还未完。石常通风报信已被他知晓,打掩护的兄弟是靖王的人,也被他一起杀了。” “他杀了石常?”邓夷宁睫毛微颤,满眼震惊。 “没有,是我表述有误。”李昭澜摇头,“石常只是被他关押起来,但具体是在何处,我也尚未得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浮动的火,问道:“对了,这是哪里?” “固安。” “固安已被攻下?”邓夷宁抿唇道,“没想到短短五日竟发生了这么多事,何时攻下的?可有百姓受伤?” 男人沉声道:“瓦蒙欲以效仿岐西屠城,好在唐贤早有准备,但还是有近乎大半的百姓死于敌手,这座宅院主人,便是枉死在战场之上。” 李昭澜看着她的侧脸,那神情本格外温柔,却在看见她紧皱的眉头后,毫不掩饰地担心起来。 “涔涔,”他低声唤她小字,“我们回家吧。” 邓夷宁到底是没能接受他的提议,等伤势好转便马不停蹄赶回蒲南军营,她得亲眼确认石常还活着。 “将军。” 侯鸣文房门前,张寒良和唐贤堵着他的门,见邓夷宁平安归来,立马上前问候一二。 “我倒是无妨,石常呢,你们可有见到他?” 张寒良这壮汉脸难得露出一丝担忧,抿着唇不知所措,还是唐贤尚存理智,将来龙去脉告诉了她。 当日,凉昌撤离了所有百姓,唐贤带着人将凉昌围了起来,张寒良则被分派驻守隅阳,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隅阳百姓撤离之后,张寒良竟也出现在了凉昌。 唐贤见到他明显一怔,以为是侯鸣文的安排,却没想从他口中得知,是太子来了丘北,也是太子的意思。他心中一沉,语气沉重:“到底什么情况?主帅不是说从临甫攻入吗?” 张寒良略显烦躁地抬手抹脸,话语间有些懊恼:“我也不清楚,太子带了不少的兵力,似是打算亲自带兵从正面攻入。可我差人打探了,太子兵力不足千人,临甫城中少说三千士卒、一千余精兵,按理说太子几乎没有胜算。本将愚钝,故而前来请教唐贤将军。” 唐贤看着他,嘴张了又张,却始终没有说些什么,最后只得摇摇头,简言道:“将军谦言,你身为太子麾下,理应遵从太子的命令,恕我无能为力。” “可我终究是丘北大营的人,太子执掌丘北军近三年,往年我与杜将军都是任由太子殿下差遣。可事到如今发生了太多偏离我本心的事,我自知是个只会打仗的粗鄙人,可不滥杀无辜的道理还是懂的。”张寒良叹了口气,咬牙道,“你还不知道吧,主帅在太子殿下回营之时,就已经被狠狠责罚了一通,至今还不能下地行走,就只是因为主帅打算救女将。” 唐贤闻言,思虑片刻:“可救女将不是朝廷的意思吗?难道此次太子出兵不是为了救出女将、攻下临甫?” “唐将军果然比我聪明,一下就想到了,我还是看见太子兵临城下才反应过来的。可你我窝在凉昌,隅阳和临甫又被太子接手,就算是我们想出兵,可人数众多,难以遮掩踪迹,稍有动静便会被殿下一眼识破。” 唐贤带着三千兵力围住凉昌,加上张寒良的三千,对付固安的人应是绰绰有余,可唐贤那颗心迟迟高悬落不下,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事实也如他所料,李韶诠的确别有用心。 撤走隅阳的兵力后,李韶诠只派了五百余人驻守隅阳,这也让固安城中的瓦蒙人看出了端倪,顺势加重了固安的防守。 在张寒良抵达凉昌的第三日,意外见到了石常。 石常告诉他,是阿勒哈图将他放走的,彼时的唐贤猜测,许是邓夷宁与阿勒哈图达成了交易,让石常出来别有用心,可石常却在两天后带着黑影卫的重返临甫,这倒是让唐贤迷糊了一阵。 张寒良闻言也皱眉:“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重返临甫?” 石常说道:“女将有难,临甫城下的将士并不是为了解救临甫而去的,而是为了灭口。” 两人齐齐一震,张寒良没懂他的意思,就连一向脑子灵活的唐贤也没反应过来。 “獴敕此番前来并不是为了跟瓦蒙争夺两城的,而是要杀了瓦蒙的所有人。不知二位可还记得两年前的北疆之战,獴敕对外宣称其二皇子病逝,但其实是北疆战乱后,二皇子彻底消失。直到一年后,他们意外得知二皇子还活着,就被藏在大宣之中,所以才三番五次攻打丘北,就是为了寻找二皇子的下落。” 唐贤忍不住问:“这与攻打瓦蒙有何干系?” “据獴敕太子说,”石常看了眼两人的表情,说道,“是瓦蒙背地勾结太子,屠戮北疆,囚禁二皇子。” “这怎么可能!”张寒良下意识反驳,等话出口后又去看唐贤的脸色,发现他一脸的平淡,于是他更加慌乱了,“不是……唐贤你什么表情,你也相信獴敕的一面之词?那可是太子殿下,是大宣未来的皇帝!” 唐贤到底还算理智,冷静分析道:“无论殿下是什么做法,都有他的理由,但我也有理由不去听令。太子不持骁林军兵符,许多事我都看在眼里,你们手中有多少条无辜的性命,应该比我更清楚。再者,獴敕太子没有骗我们的理由,就算是骗,放走石常也不是最佳抉择。” 张寒良自始至终都没能接受这个说辞,直到太子亲信传令,让他派人亲自盯住石常和黑影卫,所有人不准踏出凉昌地界一步。他后知后觉,心里怀疑的那颗种子,早已结出果实。 凉昌困住丘北军近万人,杜忠雄跟着太子不知去了何处,等消息传来时,隅阳已经沦为一片火海,瓦蒙将士从城中顺利杀出,打了唐贤一干人措手不及。 唐贤看出了太子的意图,拼了命杀出一条血路,将石常送出凉昌,却没想太子在军中安插了自己的人,察觉了石常的通风报信。 最后,太子负伤而归,临甫和隅阳血海一片,在唐贤的率领下,瓦蒙节节败退,副将留下的半数人成了击破瓦蒙的最后一支箭。 等一行人回到丘北大营,已是六天之后。 那时他们才得知,攻下固安还有另外一股势力的援助,侯鸣文告诉他们,是朝廷的意思。 而杜忠雄,战死沙场。 石常从战场回来后便凭空消失在大营之中,众人几乎将军营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他的踪迹,不得已,才来请求侯鸣文出个法子。尽管二人在门前磨破了嘴皮子,侯鸣文就是不肯见人。 邓夷宁深吸一口气,久久未能平复心情,看向唐贤的眼神越发深沉。来丘北这么久,竟从未发现他是如此的聪明果决,也难怪太子并未将他骁林军纳入麾下。 但此刻并不是告诉他们全部真相的时候,石常生死未卜,兵符还在李韶诠手中,张寒良的性子虽比刚认识那会儿好了许多,但骨子里的烈性是藏不住的。 “无论如何,临甫和固安都回来了,百姓也已全部安顿好,等收拾干净,就都能回家了。” “将军,有一事我想问个明白。”唐贤经此一战也换了对她的称呼,抬眼看向张寒良,二人对上眼神,“獴敕的二皇子,是不是真的被太子藏了起来?” “不清楚,但我确实见到个自称是獴敕二皇子的人。”邓夷宁看向二人,并未说实话,“不过在我昏迷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唐贤追问:“那将军是如何回来的?” 邓夷宁心里一噎,当真是一个谎言要用另一个谎言去圆。她尽量表现得自然一点,视线却从二人中间越过:“不知道是谁救了我,应该是你们刚才所说的,另一股神秘势力,反正醒来后我就在固安了。” 张寒良倒是一脸信服的模样,但唐贤的眼神告诉她,他看穿了谎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失去 “他——受 第138章 失去 “他——受 丘北大营坐落在蒲南的城郊, 几乎占据了半片蒲南地界,除了太子的营房,他们都找了一遍, 依旧一无所获。 三人最终还是进了侯鸣文的房间,不过是邓夷宁一脚踹开的,侯鸣文就这么坐在桌前, 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愣神。 “杜忠雄死了,你希望石常也死在这里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令在场三人都将目光转向她。张寒良和唐贤是惊讶于她的直白, 而侯鸣文是单纯的震撼和诧异。 “死了?”许久没说话,侯鸣文出口带着沙哑, 甚至还有一丝刺痛。 邓夷宁一脸冷漠地看向他, 说道:“还以为您真的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他们都在鬼门关走好几遭了,您还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这就是丘北主帅的做派吗?” 张寒良抿了抿嘴, 微瞪眼睛, 有些诧异邓夷宁的敢言。但转念一想,自打她来到丘北后,干的这桩桩件件的事, 哪一件不是惊天地泣鬼神的。 侯鸣文看着她, 双眼无神:“将军想说什么?” 邓夷宁直言:“石常在哪儿?” 侯鸣文闭眼不去看她,说道:“将军,老臣已经许久未出门了,怎会知晓石常将军的下落。” “所以他的死活与你无关,是吗?” 侯鸣文垂下眼睫,并未出声。 邓夷宁继续出声逼他:“北疆知情人我只认识您一位, 我不想知道您到底有什么秘密,但眼下不是耍小脾气的时候,主帅应该明白瓦蒙和獴敕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张寒良彻底蒙圈了,根本听不懂邓夷宁说的是什么,唐贤也是。 “主帅跟在太子身边这么多年,自从他将您救回来,其实心里就明白的一清二楚,这条命是捡的。” “啊?” 张寒良忍不住出声,被太子从死人堆里救出来,可不就是捡的嘛,还是走狗屎运了。 当年北疆大战,张寒良虽是近乎停战后才插手的,可那横尸遍野的场景现在回忆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唐贤在背后拉了他一下,投去一个眼神,后者不明所以。 不等侯鸣文再说些什么,邓夷宁转身就走,留给三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留下面面相觑的俩将军,还是唐贤反应过来,拉着张寒良退出房中。 也不知是在跟谁较劲,一身伤还没好全,邓夷宁就在校场上叫了几个将士切磋。 等两人找到她时,已经换了三个人。 她似乎不知疼痛,甚至是不考虑死活的状态,肆意挥剑起舞,直到双腿支撑不住,猛地跪在地上。 四周瞬间涌上人群,邓夷宁手一挥,制止了他们上前。直到月亮高高挂起,她才从校场出来。 营房中,李昭澜早已恭候多时。 邓夷宁淡淡抬眼,似乎对他的出现很不意外,问道:“怎么进来的?” “翻窗。” 一个更为不意外的回答,她点了点头,越过李昭澜,打算换件衣裳,却在半路被男人截下,一把抱入怀中。 邓夷宁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又拦腰将她抱起,将她稳稳放在床上。他低声开口:“听闻西戎将军在校场挥汗两个时辰,最后是支撑不住,跪倒校场上?” “想笑就笑吧。” 意外的,她没有听见一阵奚落,而是一声颇为沉重的叹息,却没有下文。 邓夷宁呆呆地看向前方,也不知有没有将李昭澜的一举一动收进视线里,但上药时的刺痛感,会让她腿上的肌肉明显收缩。 他上完药也不急着放开,而是搓热手心,顺势握住小腿肚揉了起来,直到换腿时,邓夷宁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衣摆遮了遮。 “缩什么?”李昭澜一把抓住她的脚踝,往怀里一拉。 邓夷宁整个人没有防备,顺势往前一俯,腰身一弯,扯得有些疼。 李昭澜还以为是扯到了伤口,急忙起身查看:“怎么了,是不是扯到了伤口?” 邓夷宁摇摇头:“旧伤,无碍。” “你脱了我看看。” 她啊了一声,拒绝:“没必要,很多年的旧伤了。” 李昭澜看着她心不在焉,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心里自是有些不太好受。沉默半晌,决定打趣她:“夫人不会是害羞了吧?” 她又啊了一声,比起刚才的语调,这次稍微有了情绪的变化。 “没什么可害羞的,都是自己人。” “嗯?这个词是这个意思吗?”邓夷宁抬头,察觉到李昭澜今日的种种不对劲,“你有事吗?” 本意是问冒险来此可是有要事告知,可落在李昭澜耳里,完全换了个意思。 “夫人嫌弃我?” 邓夷宁闭眼,沉默,觉得两人根本就不在同一条线上。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再次问他:“我是说,你冒险翻窗进来找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或者是你有了别的发现?” 李昭澜恍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而后瞬间被自己蠢笑,当真是关心则乱。 “没有,只是想见见你,”他注视着,“仅此而已。” 邓夷宁更加确信李昭澜今日很不对劲,起身站在床上,低头看向李昭澜,招招手。 他乖乖走过去,搂住女人的腰。 手背贴在额头上,又对比了自己的体温,确认李昭澜没有生病,这才拍了拍手,示意他松开。 “你今日好生奇怪,到底怎么了?”邓夷宁有些害怕,害怕再次听见谁又死了。 李昭澜望向她,发现自己总是欲言又止,明知道两人之间藏着太多的秘密,却又总是开不了口,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有些不忍心告诉她。 邓夷宁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上次二人这么久久地对视,还是上月出征那一晚。耐心被彻底消磨,她打算不理他,刚下床穿好鞋,忽然又被李昭澜抱进怀里。 这次的拥抱不同于前两次,一只手环住腰,另一只手将她的脑袋狠狠扣紧自己的颈窝,邓夷宁被迫踮脚。 男人潮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闷声里,她听见了四个字。 “石常死了。” 李昭澜明显感觉怀里的人一怔,而后是腰上缓缓上攀的手掌,越收越紧。他心疼她的双腿,但此刻却不想挪动一寸,任由她站在原地缓和情绪。 良久,他听见耳边传来同样沉闷的声音:“何时发现得?” 李昭澜微微抬起头,说道:“今日辰时,靖王府门前,李韶诠应是知道我来了,这便是他的下马威。” “那靖王他……”她说了四个字,有些说不下去。 “他也什么都知道了,包括李韶诠在南永州大肆收购铜银之事,我全部告诉他了。” “王爷,石——”语调迅速上飘,鼻音越发明显,邓夷宁哽咽了一瞬,“石常也是因我而死的。” 错开身位,他双手捧起邓夷宁的脸,安慰的话在嘴边说不出来,他想说不是的,但偏偏石常确实是因通风报信而死。 邓夷宁的眼眶红得厉害,明明已经蓄满了泪水,却始终没有落下,她不想让李昭澜看见自己这个样子,所以低头抵上了他的胸口。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主动亲昵,却是以这样的方式,李昭澜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想起与石常的第一次相识,他不清不楚的说了一句话,如今回想,他口中的“他”,指的便是李昭澜了。 邓夷宁对石常了解的不多,也可以说是并不了解,唯一知道的便是他以前在西陵待过。 然后呢? 她问自己,结果便是没有然后了。 快速调整好情绪,再抬头时,眼中已涨满红血丝,却看不见泪水的踪迹。 “他——受苦了吗?” 李昭澜懂她的意思,不知道怎么回答,便只能一直沉默。时间久了,邓夷宁自然也就懂了,两人心照不宣,都没再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擦过他肩头,推门而出。 李昭澜没有回头,也不会追上去,在她抬脚时候低头一瞥,忽然收回步子。 方才她低头的位置,赫然出现晕开的水痕。 出了营房右转,她的步子越来越快,最后走向侯鸣文的房间,一脚踹开房门。 大门被踹的哐当一声,侯鸣文依旧坐在桌前,闻声没有丝毫的诧异,平静抬头,对上她盛满怒气的双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死了!” 话音落下,侯鸣文忽然泄力,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霎时无力地靠在椅背,随后两行泪顺着面颊滚落。 邓夷宁只觉胸口炸开般的疼痛,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齿:“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救他!” “我怎么救?我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我要怎么救他!”侯鸣文喉结剧烈滚动,声音近乎破碎。 邓夷宁俯身逼近他,眼底全是难以压制的悲怒:“那就应该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侯鸣文,在别人口中的你,不应该是如今这副模样的!” 侯鸣文咧嘴笑出声,笑意惨淡:“那应该是怎样?一腔孤勇,不问世俗,还是不惧险境?你自己都说了,我这条命是捡的,我不应该珍惜吗?” “可他们跟了你足足两年!是狗都养熟了吧?你呢,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哪怕你告诉唐贤他们,石常也不会就这么死了!” 他倏地站起,失控般吼道:“可这里不是西戎!” 泪珠成线,一滴滴砸在地上,侯鸣文止不住地颤抖:“这是最好的办法,只有瞒住他们,只有这样,丘北军才不会被世人诟病!” 邓夷宁被他一席话怔住,半瞬后,她无力收回手,眼底翻起悲怆,颤抖着开口:“所以,到头来……是我错了,是吗?” 侯鸣文怔住,眼神瞬间空了几分。半晌,他才沙哑开口:“不是你的错……王妃,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错。” 他声音抖得厉害,像是每个字都从胸口被鲜血淋漓地撕扯出来。 “我不说,是因为太子已经起了杀心。若是被唐贤他们知道,太子不会只杀石常的,连带丘北出兵的所有将士,他都会下令除掉的。” 邓夷宁盯着他,眼神开始收紧,逐渐变得有些错愕:“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他都会下令除掉’?” 侯鸣文如鲠在喉,斟酌着说辞,许久才启唇开口。 “王妃,你太天真了,世间并非只有黑白两面,有的人就是走在黑与白之间的,而人性就是如此。丘北不如西戎的豪迈,在说一不二的丘北是活不下去的。无论王妃怎么说我的不是,无论要死多少个人,丘北军的名声不能被毁,否则,天下定会大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升官 “还不接旨 第139章 升官 “还不接旨 不欢而散的结局就是, 谁都说不准这是不是最后一面。 也不知李昭澜是如何躲过重重巡防兵,进入侯鸣文营房的,但侯鸣文见到他并不意外, 而是郑重其事地起身行礼。 “侯大人,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清楚,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今日是王妃忧思过重, 还望侯大人别往心里去。我二人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 邓夷宁怒火中烧, 奋力甩开他的手:“李昭澜你什么意思!你放开我!” “小点声, 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本王夜闯军营吗?”李昭澜捂着她的嘴往外走,她虽然生气, 但并不想给他带来麻烦, 还是乖乖跟着他回到营房。 一进门,她便出手推开李昭澜,气冲冲上床, 将自己罩进被子里。 李昭澜上前戳了戳圆鼓鼓的她, 讨好似的道:“生气了?” 邓夷宁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李昭澜也没再催促,就这么坐在床边。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被子里传出几道吸气的声音, 她却依旧没有掀开被子。 临走时他在桌上点燃的安神香已烧了一半, 方才忘了关门,香气散了不少,他也清醒了不少。 邓夷宁忽然一把掀开被子,看向李昭澜的背影,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如果我没来丘北就好了。” 她始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晏徐替她挡刀而死, 如今石常又因为报信而死,与其说是责怪侯鸣文的见死不救,不如说是责怪自己没这个本事护好身边人。 以前在西戎,大家伙儿都是有事儿说事儿,从不在背后耍小手段。宁愿大家伙敞开了说,然后痛痛快快打一架,也不想因为算计而失去身边人。 临甫三城顺利收复,只是损失惨重,今日路过军帐时,她亲眼看见半数以上的帐房都是空的。抛开这些,岐西的四万百姓,固安城死去的六万人,还有临甫未能逃出去的那些人,说一句生灵涂炭也不为过。 李昭澜静静注视着她,看着她的情绪逐渐平稳,刚想起身,右臂处一股力量禁锢住他。 回头,看见邓夷宁赤红而又平静的眼神:“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事?” “苏青青的事,是你一手策划的吧。” 邓夷宁在他回答前快速起身,强行与他对视,却并未看见男人闪躲的样子,反而是逐渐堆满笑意的双眼。在她的注视下,男人点头承认。 “你——” 李昭澜出声打断:“先别骂我,事出有因,并且很多事我都不知道。” 邓夷宁让他解释。 李昭澜知道苏青青这个人,是通过南雁楼的线报,当时南雁楼一伙人在遂农接了个委托,无意中撞见刘渊寻死,了解来龙去脉后,告知了刘渊他们的身份, 刘渊见状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银子,说一定要为自己讨个公道,于是,他带着云非几人见了苏青青,策划了假死一事。 此事在得到李昭澜的准许后,原计划是在殿试当日敲击登闻鼓,可怎料新婚当日意外出事,邓夷宁迫切想要一个借口替亲眷证明,故而在前往姜衡思的宅院中,安排了苏青青与她碰面之事。 他们也只是知道刘渊的试卷被篡改,知道是遂农的几家大户筹划,至于陆英贩卖禁药一事,纯属意外收获。李昭澜也是在那时候才明白,事情并不是只有科举舞弊这么简单。 而假铜银和义仓被毁以及赵振之死,一件件一桩桩都超出了他的想象,但冥冥之中,所有线索都指向宫中。也就是沧州那段时日,他不得已抛下邓夷宁,回宫谋划,替她顺利夺下丘北征战的大旗。 她沉思一番,猜测:“那太子的婚事,也是你的主意?” “只有尽快推举太子妃人选,才能稳住定兴和亲之事,替你在丘北多争取些时日。只是我没想到,李韶诠竟自己看对了方竹妤,致使陛下不得已在当晚宣布太子妃人选,否则他一旦起了疑心,定兴只怕熬不过月底。”说起这个,李昭澜也有些无奈。 “略有耳闻,听闻皇后也在其中做了些手脚。” 李昭澜点了点她的额头,颇为感慨:“对,太后年岁已高,但在杜氏的地位依旧不可小觑,皇后自是心有不甘。方竹妤算是她们俩共同的棋子,不过这颗棋,最终还是落在了我们的棋盘之上。”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他盯着邓夷宁好一阵,总感觉她变了,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眉间原本是舒展的,却在转过头的一瞬间皱了起来。 “说了,就没有我想要的效果。你若是知道一切,许多事就会发生偏移,只有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李韶诠最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邓夷宁知道他说的是假铜银那件事:“那你这不是把靖王殿下往火坑里推吗?” “放心,此事陛下早有察觉,他不会有危险的。” 邓夷宁又问:“那靖王殿下知道吗?” 李昭澜想了想,诚实地摇头。 “原来你才是那个最可怕的人。” “夫人过誉,都是为了百姓。” “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不也是你算计中的一环吗?”她倒回床上,背对他睡下,没力气争辩一二。 李昭澜笑笑未答,转而说道:“不过还有另一事,等回了宣州,真得请求夫人帮忙了。” 邓夷宁没说话。 —— 圣旨来的快,让太子和邓夷宁即刻启程回宫复命,两人就是前后脚的功夫进了早朝,环视一圈,她看见了不少熟人。 “末将邓夷宁,参见陛下。” “听闻此次收复丘北三城,是你率领大军一马当先,不顾自身安危,这才得以全身而退,”李峥放下折子,视线落在她身上,“可是真的?” 邓夷宁微微抬眸,扫过为首几人,说道:“启禀陛下,此次征战本就是为收复国土,都是为国而战的将士,不论是谁一马当先,都是我朝英勇无畏的忠臣良将。” “但可惜的是,岐西一战你疏忽了,致使城中百姓尽数而亡,伤亡惨重。不仅如此,你还私刑滥用,剿灭了瓦蒙三少主,可有此事?” “是,末将知罪,可末将以为这是他应得的下场。陛下有所不知,瓦蒙三少主生性恶劣,滥杀无辜,割喉砍头于他是家常便饭,剥皮抽筋才是他最喜欢的招式。末将以为,若是陛下亲眼见到此等恶行,亦是会将瓦蒙三少主五马分尸。” 李峥看着蠢蠢欲动的许仲山几人,淡淡一笑:“你这是把朕架在高位之上,好似朕若并非此法解决他,就是罔顾人伦,就是昏庸之君了” “末将不敢,只是实事求是罢了。更何况,此次丘北收征,立下汗马功劳的应是太子殿下。末将不敌獴敕,不慎中招,是太子殿下奋勇相救,不仅救末将于水火之中,更是击退瓦蒙,顺利复土。”邓夷宁侧目,“论首功,太子殿下当之无愧。” 一语落地,殿中群臣目光齐齐落向太子。 “太子,此次击退瓦蒙,你有何说法?” 李韶诠站在最前,侧身一步,目若沉湖,脸上看不出情绪。他拱手道:“启禀父皇,战事无大将一人之功过,将军以身作则,稳住前线阵脚,儿臣不过是跟在她身后接力,若论战功,应当是将军居首。” 两人一来一回,阶下议论纷纷,刘集从中而出,说道:“陛下,此战虽有功,但岐西百姓枉死之责不可就此敷衍过去,臣以为该定责者,需尽快定责。” “难道不该是功过相抵?”钱如泓侧步,上前反驳他,“刘尚书,兵部如此苛责过错,可是因为你兵部痛失人才,又不得笼络将军之心,故有意而为之?” 刘集心中暗骂两句,面色一沉:“钱尚书,此乃我兵部要事,与你刑部何干?” 钱如泓冷哼一声:“怎么,大殿之上人人皆可言谈,陛下都未曾开口驳臣的不是,你凭何堵众臣之口?” 火药味越来越浓,李峥的表情也逐渐凝重。 “钱尚书误会了,臣以为刘尚书并非此意,瓦蒙此次败退,又痛失皇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若瓦蒙要求我朝予以交代,朝中需提前做好打算才是。”开口的是个新面孔,邓夷宁看向他的目光略带好奇,那人面容清俊,却不显稚嫩,所站的位置应是吏部之人。 钱如泓也不惯着他,开口便不是好意:“吏部是没人了吗,今日竟让你个小小的清吏司当值早朝。” 那人不辩,只稳稳垂首,行礼如常。 “行了,每次都是吵吵闹闹的,话也说不个明白的,看着就是一窝火。”李峥抬手,江公公迎上去,“但钱尚书所言不无道理,有功有过,应相抵为之。故,朕这里有一道旨意,逸德,宣。”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邓氏之女邓夷宁,性行谨慎,习兵有成,戍边西戎多年,战功赫赫。今征丘北,率军先登,先御瓦蒙,后降之獴敕,力守危城。虽几战有失宜,然深查情由,罪可赦免,以功折过。今特授宣州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佥事之职,仍令其谨守军纪,整肃军容,不负皇恩。” 众人闻言愣了半晌,立马交头接耳,分不清陛下的意思,李昭澜在前面猛然抬头,看向李峥的眼神满是惊讶。 一旁的李韶诠尽收眼底,眼角抽搐。 刘集为兵部着想,不惜成出头鸟,率先伏地道:“陛下不可!这都指挥佥事一职于她而言,权位过重,还望陛下收回皇命!” 李峥装听不见,看向邓夷宁:“还不接旨?” “陛下!臣请求陛下三思!” 李峥闭了闭眼,继续说道:“宣州都指挥使司,自太祖皇帝起便为各城之后盾,安和功冠两军,又身居宗亲,更能服众。朕以此位授之,不仅为赏功,也是令天下百姓皆知,朕用人唯才。” 落语二字时,他的视线重启,不偏不倚落在太子身上。 江公公一个劲打眼色,邓夷宁心领神会,立马抬手过头:“末将领旨,定不负圣恩,维护宣州安危。” “今日便是你任职第一日,如诸位大臣所言,你得此职位是因丘北之功,可对于这个位置而言,远远不够。”李峥重新翻开一本折子,“西戎匪患猖獗,民不聊生,你已离开西戎半年之久,如今也该回去看看了。传朕旨意,此次押送西戎军饷与军粮,由新任都指挥佥事邓夷宁负责,务必安全抵达西戎,不日启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身孕 “好事?” 第140章 身孕 “好事?” “陛下这是何意?莫非真要让昭王妃坐上总督的位置?” 太子书房, 刘集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不解,能在京中手握兵权的女子, 从未有过先例。 李韶诠坐在阶上,半点波澜不显:“孤统领两军,自是不怕她一个女子, 就算是坐上总督又如何。此次西戎的军饷和粮草,你们兵部知道该怎么做吧?” 刘集立马接上话:“是, 臣定会送上一份大礼。” 李韶诠思虑一番, 缓缓开口:“还是等出了宣州再说,这次务必要将昭王留在宫中, 上次他偷偷跟在孤身后去了丘北, 坏了孤的大计,孤定要给他一个教训。” 田仁上前一步,眉目沉稳, 这段时日都察院可谓是大动干戈, 朝中无人不知他们在彻查科举之事, 于是道:“可这段时日宫中并无大事发生,工部能下手的地方少之又少,只能从都察院下手, 殿下以为呢?” 李韶诠眼睛一亮, 频频点头,说道:“你倒是提醒孤了,都察院最近正愁科举舞弊没有进展,不妨就把陆英捅的那些篓子全部抖出去,他暗害遂农知县的事也一并传出去。” 常坚闻言觉得不妥,脸色微变:“可殿下, 这陆英知道铜银一事,甚至参与了放事流程,倘若他狗急跳墙,将我们供出去又该如何?还有陆仲诚,他定会死保自己儿子的。” 常坚跟陆英他爹倒是相熟,也知他爹一心想要攀附,知道自己儿子贩卖禁药后,不仅不阻止,还帮其掩盖。 “他最近在干嘛?”李韶诠问的是陆英。 田仁立刻回道:“赵振死后,是县丞顶了上去,他是李仕骐的人,而李仕骐知道他是殿下派来的,自然也就让他坐在了那个位置。沧州州衙碍于他是殿下的人,并未太过为难他常住遂农县县衙。” 李韶诠挑了挑眉,语气玩味:“他倒是心安理得,也不怕这把火把自己烧了,县丞这个位置他来坐,倒是孤亏待了他。传孤的意思,让他回京,孤对他另有安排。” 田仁听出了其中的不利,立马反驳:“殿下,这怕是不妥吧?若他只是在遂农被抓住,咱们大可撇清关系。可若是如此关键时刻调任回宣州内,只怕有心之人会利用他,届时定会对殿下不利啊。” “无妨,”李韶诠干笑一声,轻声道,“他最终都是死路一条,若是死前还能为孤所用,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田仁还想再劝:“可——” “李韶诠!我说了,我要回家!你凭什么把我关在房间里!”房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几人齐齐回头,是方竹妤这个女人。 入宫快两月,方竹妤没有一天是消停的。李韶诠也是没办法了,不给吃不给喝,这姑娘依旧不依不饶,甚至没有一丝病态。 等他一番打听才知道,这姑娘自小就被娘亲管束着,是吃不饱穿不暖的,练就了如今这铁打的身子骨。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在得到允许后退出房门,末尾的田仁还贴心关上房门,将空间彻底留给二人。 李韶诠这人是吃硬不吃软,方竹妤火辣的性子正合他胃口,他起身快步走向方竹妤,扣住她的脖子吻了上去。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了。 于是他非常熟练地边吻边后退,将方竹妤抵在柱子上,解下自己的腰带,捆住她的双手。 等她彻底快要呼吸不过来时,李韶诠才放开她,方竹妤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大口吸入空气。 口脂被他吃得到处都是,两人的脸上一片狼藉,她微微抬头,长睫下是微红的双眼。 李韶诠自诩是个自制力十足的人,不会因为个人欲望而沦陷在幻境之中,可眼前景象不由得叫他□□难耐,只想立刻将她就地正法。 方竹妤气得脸红脖子粗,根本不留情地骂他:“你就是个畜生,什么当今太子,李韶诠,扪心自问你干的那些龌龊事,你配吗!” 他抵着牙槽,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方竹妤,孤是不是太纵容你了,才让你在宫里过着这么舒坦,连孤的书房你都来去自如。” “我呸,恶心至极!”唾沫星子落在李韶诠脸上,后者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要不是你把我锁起来,我怎会来这肮脏之地!” 李韶诠起身,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盯着她:“锁?孤何时下令将你房门上锁的,空口白牙在这污蔑孤呢?” “你干的亏心事太多了吧,多到已经记不全了!”方竹妤垂下眼睫,察觉二人的姿势很是别扭,往边上挪了一寸。 他冷哼一声,对着门外大喊:“来人,将太子妃寝殿的下人,全部带过来,孤有话要亲自讯问。” 一群婢女惊得颤颤巍巍跪在地上,不知自己犯了何错,也不敢看向阶上二人。 方竹妤粉黛尽毁,唇上的颜色几乎全印在李韶诠唇畔与下颌处。但细看便知,下颌的并非红唇印记,而是杂乱细密的齿痕。 李韶诠半倚在最高处台阶上,神色懒散,方竹妤被他禁锢在膝下的一阶,发丝纷乱,衣襟歪斜,整个人被他困在怀中,动弹不得。 好一副声色犬马的场景。 男人的手指也不安分,在脸颊和脖子处来回游走,惹得她时不时瑟缩一阵。他低下头,在方竹妤头顶上落下一吻,轻声道:“爱妃瞧瞧,是谁上的锁,说出来,孤替你做主——杀了她。” 婢女们闻言,齐刷刷趴在地上磕头,嘴里连连求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方竹妤紧咬唇瓣,努力放松自己,试图忽略那根不断作恶的手指。 “怎么不说话?”李韶诠握着她的脸,一下一下地捏着,“不说话的意思是他们都是关你的人,还是都不是?” “殿下,奴婢们冤枉啊。” 方竹妤双眼泛着水光,耳旁是男人温热的呼吸,整个人无比僵直,表情麻木地说道:“别假惺惺的了,李韶诠,你就是个没有心的人。” 他侧头瞥她:“怎么又扯到孤头上来了,孤现在是在替你做主,你为何总是不领情?” “领情?”方竹妤轻笑一声,“自导自演的小把戏而已,我方竹妤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不就是想让我心生愧疚吗,我告诉你,不可能。有本事,你就把她们都杀了。” 李韶诠错愕一瞬,两根手指落在她的唇边,用力抹开唇上残存的口脂。扣住她头的同时,自己也偏过头,在所有婢女颤栗的呼吸声中,唇瓣分开的重响声回荡在房中。 婢女们面色惨白,立马俯身更低,恨不得此刻双耳失聪。 “孤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李韶诠用手圈住她的脖颈,“来人,都拖下去,处理干净了。” 当即进来一群侍卫,一个个连拖带拽将她们拉下去。婢女们见状立马看向方竹妤,磕头求饶。 “太子妃救命,我们错了,太子妃救救我们!我们错了!” 方竹妤到底不是跟他一样的无情之人,听见她们的求饶,心里有些动容。她突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挣脱开他的束缚后,吼道:“疯子!疯子!她们都是无辜的,明明是你下的命令,为什么是她们担责!她们凭什么要死!” “太子妃这记性当真是不好,刚说完的话转眼就忘了。”李韶诠双手往后一撑,下巴微微上抬,垂眼道,“怎么,爱妃这是在替她们求情?” 方竹妤对上为首之人的双眼,两眼通红,泪珠一颗颗落在地上,双目满是恳求。 她缓缓闭上眼,沉下情绪,冷静地跟他好好说话:“这是我进宫后换的第三批婢女了,她们若再是死,皇后和太后定会起疑心,只要你答应不再将我锁起来……我、我会乖乖听话的。” 李韶诠似乎很不喜欢她这副模样,但还是依她所言,只是对这些人略施小惩。 人群褪去,屋中再次安静下来,只留下方竹妤轻颤的肩膀,以及略带粗重的喘息声。经历过这一番,李韶诠好整以暇,起身回到自己位置上。 她身子一软,立刻摔倒在地,脑袋重重磕在台阶边缘,昏了过去。 李韶诠开口唤她却得不到回应,还以为她又在闹脾气,怎料起身一看,已经没了意识。脸色倏地冷下来,薄唇微抿,扛起人就往寝殿里走。 “让费良俊滚过来!” 费良俊,太医院院判,亦是太子的心腹。他匆匆赶到寝殿,额上挂着尚未拭去的汗,向太子行礼后,再慌忙着诊脉。 “太子妃并无大碍,只是身子羸弱,需加以调养。特别是一日三餐,不仅要跟上营养,且必须准时用膳,还不得过于饱腹。” 李韶诠坐在床尾,看向他:“除了这些,还有无其他的伤病?” 房中婢女战战兢兢站在一旁,费良俊望了她们一眼,神色飘忽。 他眼尾一扫,冷声:“都滚出去。” 费良俊二话不说跪在地上,冷汗涔涔,双唇蠕动却不说话,李韶诠耐性向来有限,声音一次比一次阴冷,直到费良俊扛不住,这才开了口。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太子妃脉象滑和,是天嗣吉相!” 李韶诠倏地起身,吓得费良俊俯首贴地,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男人的目光紧紧落在床上那张平静的脸,错愕与寒意交织:“当真?如此胡言乱语可是死罪,你可确定?” “臣确定,依脉象所见,至少是两月。” 李韶诠沉默良久,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费良俊只觉周身可怖。 “这件事给我烂在肚子里,也不许太子妃知道,否则你命不保!” 费良俊脸色一变,当即明白了什么,点头如小鸡啄米,说道:“是是是,老臣定当守口如瓶。只是太子妃的身子实在不宜有孕,还请太子平日多加小心。” 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情绪:“今日出去,知道该怎么说吧?” “太子妃只是忧思过重,老臣前来只为调理身子,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待费良俊退下,他才收敛目光,吩咐门口的人叫司徒桦过来。 不多时,司徒桦匆忙入殿,拱手道:“殿下。” “你托人去找点麝香回来,避着人。” “麝……”司徒桦怔了怔,低头看向昏睡之中的方竹妤,瞪大双眼,“太子妃有喜了?这不是好事吗,为何要流掉这个孩子?” “好事?”李韶诠冷笑。 他俯下身,重新坐回床边,指尖轻轻掠过被褥盖住的腹部,一下又一下。 “孤与她从未有过夫妻之实,你觉得这孽种会是孤的?” 司徒桦脸色瞬白,立刻下跪:“属下失言,请殿下责罚。” “交代你的事去做就行,记住,避着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小猫 “可有行聘 第141章 小猫 “可有行聘 宫里的日子不比外面自由, 这两日除了盯着兵部筹备粮车,最重要的便是给太后和皇后请安。 今日从慈宁宫出来时,她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宫门之外的李昭澜。清晨的薄雾微透, 他未穿朝服,双手抱臂,怀中鼓起一个弧度。 邓夷宁疑惑地走近, 待看清那小小的毛团后,两眼放光, 是一只小小的金丝猫。 那小猫全身毛绒柔软, 金色的毛发微微发亮,看见邓夷宁过来, 喵了一声, 立即缩回李昭澜怀里,藏得只剩一只小耳朵。 她忍俊不禁,想起那只被送人的小黄狗, 伸手在那小脑袋上轻轻戳了两下:“好可爱的小东西, 王爷从哪儿寻来的?” 李昭澜一只手抖了抖, 小猫立马伸出脑袋朝着他喵喵直叫,他一脸慈爱,轻声道:“定兴出宫捡回来的, 瑛妃娘娘不让她养, 说她宫中的动物已经够多了。可她又舍不得这个小家伙,只能偷偷养在宫里,今日见我,才说要送给我。” “可有行聘礼?” 他抬手抚了抚小猫后颈:“自然,定兴取了个名字,叫佑安, 你若是不喜欢,可换个别的。” “挺好的,只是你养过吗?我过两日就得离开,你若是忙起来顾不上该如何?”说着,小猫又想往邓夷宁怀里钻,被男人手掌轻轻拦下,摸得它乖顺下来,打了个哈欠。 “明日差人将佑安送去昭王府,春莺会照顾好它的。”两人并肩前行,朝着昭澜殿方向走去,“还有一事,此次前去西戎,只怕我脱不开身,但我让周肃之跟着你。做暗探时,他也曾在西戎一带游历,对周遭地形比魏越熟悉。” 邓夷宁想拒绝:“不用,只是押送军饷和粮草罢了,再说走的都是官道,他们不敢肆意妄为。进了落山关才是山路,但已进入西戎地界,萧将军他们也会来。” “还是多加小心,上次我跟在李韶诠身后,想必是坏了他的计谋。”李昭澜沉了沉神色,坚持道,“以我对他的了解,在宫中若是找不到机会下手,那一段山路,他绝对会下死手。” 邓夷宁踩着自己的影子,点头应下:“我会多加小心的,大不了绕路而行,过了落山关往前三百里有一座山,平日里大伙都是走山路,但山脚其实也有一条路,只是要多走近四百里路,所以平日里没什么人走。” “无论如何,一定要小心谨慎。” 见李昭澜甚是不放心,她两步跨过去,堵在他面前,举起三根手指,颇为认真道:“三清与三身在上,今日我邓夷宁起誓,此行西戎定做好万全准备,小心谨慎,绝不马虎。” 李昭澜瞧着她的模样失笑,打趣两句后将小猫放在她怀中,邓夷宁跟得了宝似的,一路小跑往前,小猫叫的起劲,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 回到殿中,邓夷宁见到多日未见的魏越,上前寒暄几句。她本想再聊聊,可怀里小猫很不安分,从她怀中一跃下地,直奔后院跑去。 魏越见状上前,压低声音:“殿下,太子妃那边有新消息。” “何事?” “前日下了早朝,太子将刘集一行人叫去了东宫,属下觉得不妥便跟了上去,可不到一个时辰他们便离开了。”魏越皱着眉,显然思虑许久,“按东宫的位置,从太子书房往返正门得半个时辰,这么算来,他们多半没谈什么。 李昭澜点头,示意他继续。 “属下再转回东宫时,瞧见行色匆匆的费院判,他是太子的人,这般行事大抵是跟太子有关。后来便在太医院打探,说太子担忧太子妃身子,可属下留了个心眼,发现院判回太医院后并没有回药房,而是直接回了家。” 院中斜阳洒下,落在李昭澜眼底,他抬眼淡声道:“方竹妤有身孕了?” 魏越瞪大眼睛,张着嘴半天说不上一句话:“殿、殿下怎会知道?” “猜的。”李昭澜轻笑一声,“上回你说过方竹妤的事,本王便让周肃之留了一手,故而知晓她跟杜秉文那儿子走得近。今日你这串消息出来,若不归于有孕,本王也想不到别的原因能让他这般鬼鬼祟祟。” 魏越猜测:“对,若这两个月内太子没有碰她,这个孩子就只能是杜尤墨的。” “他应该不会让这个孩子出生,也不会让众人知道方竹妤已有身孕。”李昭澜沉思道,“今晨在大殿外,听见了他们尽快让太子完婚的意思,侧妃也已有人选。这群老东西,真是巴不得陛下立马退位。” 魏越咬了咬牙:“殿下,若是滑胎,只怕不会用宫中的药材。太子会不会让那个司徒桦出宫,去坊间买麝香用以滑胎。” “麝香难得又昂贵,你派几个人去盯着东宫的去向,若是有麝香的下落,送过去。” 邓夷宁对小猫爱不释手,刚靠近二人就听见他们的对话。 “孩子?什么孩子?” 李昭澜转向她,没有隐瞒,直言道:“太子妃有喜了。” “这么快?”邓夷宁错愕一瞬,小猫又从她臂弯间逃走,“她还未正式过门,如此做法若是被皇后知道,婚期可是要提前?” “孩子不是李韶诠的,是国丈的小儿子、皇后的亲弟弟,杜家杜尤墨的。”李昭澜简单介绍杜尤墨的身份,邓夷宁惊得下巴都合不上,没想杜氏的关系竟是如此混乱。 她倒吸一口凉气,想到李韶诠的手段:“那这孩子定是不能留下的,否则陛下一旦知晓,杜氏定会遭此一劫。而且对于太子来说,这孩子就是个威胁,一旦杜尤墨知道自己与太子妃有个孩子,只怕杜家会让这腹中子,成为下一个太子。” 李昭澜盯着她,脸上逐渐浮现一抹笑意,悠然道:“上道了。” “什么?”邓夷宁没听清。 男人摇头:“没什么,你说得对,这个孩子不能留。” “不过,”邓夷宁脑瓜子一转,“你说我身为昭王妃,在知道太子妃生病后,去关心一下不过分吧?” —— 东宫,池心殿内。 方竹妤醒来已有一段时间,用过午膳后只觉得身子沉重,提不起力气。好在今日太阳不错,索性命人搬了个宽榻在院子里,半靠着晒太阳。 这两月里,来伺候她的人换了又换,殿中的陈设亦是消耗不少,这批宫女在上午刚经历过那一遭,如今是避之不及,连添茶都哆哆嗦嗦。 靠近大门处,几名宫女凑在一起,小声碎语。 其中一人低头盯着脚尖,将气撒在手边的灌木上,压着嗓子抱怨:“咱们是造了多大孽,竟被派来池心殿伺候这么个主子。之前都传池心殿是杜家那杜予茵的,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勾引殿下,真让她攀上了太子妃的位置。” 另一人撇了撇嘴,轻哼道:“可不是嘛,这人全身上下没一点好的,除了一副空皮囊,也不知殿下看中了什么。” “男人不都喜欢这小家碧玉的模样嘛,杜予茵是好看,可比起她这姿色,还是凌厉了几分。” “倒也是,”另一人附和道,“咱们操什么心啊,也不知还能不能活过明天,这日子算是没盼头了。” 最先抱怨之人凑近几人,眼珠滴溜溜转:“不是说她今晨在殿下书房昏倒了,还是被殿下抱出来的,面容和衣衫都不整,真是不要脸,谈论政事的地儿竟也让她这个狐媚子闯了进去,跟殿下做那档子事。” 有人小声惊呼道:“真的假的,你可别瞎说!” “我亲眼瞧见的!”那宫女压低声音,眼里难掩兴奋,“她风风火火地闯了进去,殿下便把几位大臣赶了出来,后来你们也知道了,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那可是圆领袍,绣扣都在脖子后,若不是殿下解开的,还能是谁?”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议论声越来越小。 “天哪,世风日下,当真是不知廉耻。”那宫女略微红了脸,“那她被殿下抱出来,不能是被殿下折腾得晕过去了吧?” “走吧走吧,别说了,这池心殿我是一点也不想待。” 几人嘀嘀咕咕,正欲转身离去,刚回头,动作便齐齐顿住。脸色瞬间煞白,咚的一声跪在地上,连忙行礼。 “奴婢见过昭王妃!” 邓夷宁静静站在身后,神情冷淡,越过院中的花花草草,看向模糊的那道身影。她冷声开口:“在背后嚼你们主子的舌根,尚仪知道吗?” “昭王妃恕罪,是奴婢们一时口失,再不敢胡言乱语。”她们吓得浑身发软,生怕这事儿被方竹妤知道后告到李韶诠耳边。 “我替不得你们主子恕罪。”邓夷宁并未看他们,只抬步走近两步,“今日我来探望太子妃,既然听见了这些话,便不能当作没听见。” 她顿了顿,垂眼,目光利落。 “从东宫出去,任你们说什么我都管不着,但这里是东宫,是太子妃的寝殿,你们竟如此大胆,对你们主子指手画脚,造谣生事。”她轻轻一顿,尾音缓缓压下,“一旦传到太子耳中,不只是你们,连你们的家眷也担不起。” 几人闻言脸色惨白,跪着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往下塌。 “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邓夷宁抬手,示意随行的宫人:“去告诉太子,这几个人让他自行处置。” 而后不再理会身后的声音,径直走向方竹妤。 方竹妤知道门口发生了争执,只是没想来人会是邓夷宁,甚至心里暗自有些欣喜。 她是知道邓夷宁的。 清徳府靠近泅水,五年前西戎将军率兵不足一千,硬生生扛下了近两万大军,撑到了支援,顺利解救泅水困境。 但在此之前,她早就听过邓夷宁的名号。 女子为官不稀奇,多是会读书的文官,但能一路从军营摸爬滚打至一方将军,邓夷宁算是鲜少之人。 方竹妤虽然身子不行,但在街上瞧见杂耍的戏班子也忍不住羡慕一二,羡慕他们的好身手,羡慕他们可以持剑耍大刀。 邓夷宁还未走近,方竹妤就已经起身,双目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没有动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离开 “你想逃婚 第142章 离开 “你想逃婚 “她竟然去了池心殿?” 司徒桦从宫外回来, 正巧撞见了邓夷宁在大门前与侍卫周旋的模样。他说道:“是,她手里有昭王的腰牌,侍卫不敢拦她。” 李韶诠原本低头看折子, 闻言抬头,神色并无波澜:“无妨,找两个侍女盯着就行, 明日便要启程离开皇宫,应该掀不起什么浪花。” 司徒桦抱拳应下, 正打算退下, 又有一侍卫急匆匆跑进来,道:“殿下, 殿下——门外有个自称是昭王妃的宫女, 带着池心殿伺候太子妃的侍女来了,说那几个侍女在背后说太子妃的不是。” 朱笔顿住,眼底掠过一抹笑, 他冷漠道:“处理了。” 侍卫刚作势领命, 他忽然抬眼制止:“慢着——” 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李韶诠放下奏折, 唇线收敛,目光落在殿门方向,半晌后说道:“还是送回尚仪局吧。” 他看着远去的侍卫, 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 忽然起身往外走,衣袂扫过阶梯,步伐利落。 司徒桦急忙跟上:“殿下,可是出宫?” “池心殿。” —— 邓夷宁总感觉在方竹妤望向自己的目光中,有某种其他的含义,可又说不上来, 但绝非是敌意和警惕。 “小女见过昭王妃。” 她愣了一瞬:“你认识我?” 话出口,她自己先反应过来,饶是以前没听过她的名字,可丘北复土后,她便名满天下。 察觉二人身份的不妥,邓夷宁迅速收敛姿态,低声道:“你是太子妃,应当是我同你行礼。见过太——” 方竹妤截住她的话,摇头:“不必!我与太子并未有过仪式,算不得太子妃,昭王妃不必多礼。” “好。”邓夷宁应允,往前再走了两步,“今日我身子不好,便叫了太医院的人,适才听闻太子妃身子抱恙,特来看望。” 方竹妤目光微垂,轻声应:“多谢。” 话毕,二人就这么静静站着,邓夷宁环顾一圈,视线落在一旁的火炉上,勾起唇角开口:“今日阳光不错,晒晒太阳也能祛除病气,只是偌大一个池心殿,竟没有服侍你的婢女,可是太子的意思?” “东宫人尽皆知,我与太子素来不合,他怎么待我都是我应得的下场。” 金盏泛光,淡黄色的茶水映出蓝天,方竹妤晃晃悠悠递到邓夷宁面前,她双手接过。 “可身子不好,在宫里免不了被皇后和太后惦记,婚事既定,仪式过后,便轮到另一件大事了。” 方竹妤很聪明,知道邓夷宁想问什么,直言不讳:“昭王妃今日除了送药,还有别的目的吧?只怕太医院,也只是昭王妃的托词而已。” 邓夷宁掐了掐手心,没想方竹妤竟不是表面这般乖训,她的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倔强,一股生来不服输的气质。 但她还是低头,调整好表情再抬头,嘴刚张开,再次被方竹妤平静地打断:“想说孩子的事,对吧?” 邓夷宁有点意外:“你自己知道?” “没什么好奇怪的,我自小身子不好,看的大夫多了,自己也能把脉一二。前几日只觉头昏脑胀,频频反胃,便知道是出了问题。” “那这孩子是……” 方竹妤坦然承认:“不是他的,是他舅舅的。” 邓夷宁沉默着开口:“所以你瞒着太子,早在进宫前就跟别的男人有了肌肤之亲?” “王妃,”方竹妤缄默片刻,善意提醒,“我与杜尤墨你情我愿,不若说是太子横刀夺爱,强行将我带进宫,困在这一方天地之间。” 邓夷宁的心口忽然突突跳动两下,她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略带歉意开口:“抱歉,是我失言了。不过这孩子,杜尤墨知道吗?” “我都没机会出宫,他怎会知道。”方竹妤深吸口气,“这宫中什么都好,就是没有自由。” 邓夷宁不知如何回答,但看得出来,她并不想嫁给李韶诠,于是她问道:“你……是不是不想嫁给太子?” 她轻抬下颌,稳稳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他?与他不过匆匆一面,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于我就是强买强卖。” 身体的反应比思维来得更快,邓夷宁后知后觉,说道:“所以你喜欢杜尤墨?” “喜欢?”问出这句话后,方竹妤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她反问,“我为什么要喜欢他,他又凭什么让我喜欢?不过是贪图美色的一个男人而已,没有半点值得我喜欢。” 她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却难掩其中的厌烦:“也是倒霉,一场花宴便让李韶诠盯上了我,世间千万女子,为何偏偏是我,真是恶心。” 邓夷宁觉得她有些矛盾,说道:“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与你也不过一面之缘。” “这宫里难得来个活人,我想说便说了,更何况,昭王妃来此不就是想知道孩子的事吗?”方竹妤看了她一眼。 被戳穿心思,邓夷宁也不尴尬,问她:“那你会留下这个孩子吗?” “留下?昭王妃当真是看得起太子啊。”方竹妤轻嗤一声,“或许过两日,我的餐食里就会有麝香一类的滑胎药吧。” “连太子的计划都能算到,看来太子妃并没有我想象中这么简单。” “在我娘如此监视下,还能流连于各花楼之间,我方竹妤为何会是个简单女子?太子那些手段,不过是换个角度便能想明白的事,算不得什么高深之计。” 邓夷宁静了静,正要回答,方竹妤突然凑近她,像下了某种决心:“王妃,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她咽了口唾沫,看着她渴望自由的双眸,心中满是动容,低声道:“你想逃婚?” 方竹妤疯狂点头,急切地拉着她的手:“只要能出去,我愿意付出所有,什么都可以!” 邓夷宁用力扯出自己的手,好心为她解释:“太子妃叛逃可是灭族的死罪,与你而言不过一死,可对于你们杜氏来说,对于皇后和太后来说,可是灭顶之灾。” “但在进宫之前,我从未看过她们一眼,凭什么身在杜氏就一定要进宫坐后位?皇后和太后若是有本事,当今大宣朝的国姓,可就不是李了。” 邓夷宁不可置信地发出一声笑,眼里却是欣赏:“倒是野心勃勃。” “杜家就是没本事,靠出卖女儿获得权势地位,可偏偏生出的儿子一个比一个蠢,就算女子地位再高又如何,他们一样没本事抓住。” 不可否认的是,方竹妤的话似乎很有道理,至少于她此刻的结局而言,邓夷宁是认可的。 “可惜我帮不了你,我爹的案子尚未查清,我不过也是叛党的女儿罢了。” 方竹妤再次抓住她的手,眼睛亮得惊人:“你去求昭王殿下,他一定会听你的!” 她呼吸急促,几乎要贴上邓夷宁:“我知道你们想扳倒他,我可以帮你们!这东宫我来去自由,他李韶诠的书房我也能进去,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拿到,只要你带我离开这!” 声音越来越高亢,她看着邓夷宁,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可邓夷宁迟迟没有开口,她却忽然收回手,从狂乱跌回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幻觉,声音也变了味。 “我为什么要你的施舍?”她往后退半步,挂着可怜的笑,“你不请自来,这东宫欢迎你吗?太子知道你来吗?怎么,不想做你的昭王妃,转头盯上太子妃的位置了?可以啊,我让给你,免得你再去什么边疆领兵了。” 邓夷宁起初有些莫名其妙,可看着她一个劲打眼神,便知道是身后有别的人来了。 于是,她不动声色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捡起扔下的药包转身,看见李韶诠在远处一脸玩味的看着她俩。 “什么风把昭王妃吹过来了,孤隐约记得,你与孤之间可是没有这般交好?”李韶诠越走越近,而后站在两人面前。 邓夷宁没看懂他想做什么,但他一靠近方竹妤,后者便避开。 一进一退,甚是有趣。 她看得轻笑一声,回答:“听太医院的人说,太子妃身子不好,我身为昭王妃理应来看看,只可惜太子妃似乎不太欢迎我。” “她就是这么个性子,昭王妃见谅啊。”说着,李韶诠一把捞过方竹妤。 “我呸,放开我!”她扭动着身子挣扎,指尖掐得发白。 “二位感情如此之好,看来仪式一过,皇室便能再添一喜事了。”邓夷宁与他对视,视线缓缓下滑,落在方竹妤腰腹间,余光中,她看见他落在方竹妤肩头越攥越紧的拳头。 邓夷宁不想跟他过多纠缠,说道:“既然太子妃不欢迎我,那便先告辞了。” “这么着急?不如去孤的书房坐坐,聊两句?再留下来陪孤——”他一停,看向方竹妤,继续道,“和她一同享用晚膳?” “不劳太子费心了,臣弟这便带她回去,留给太子二人独处的时间。” 循声望去,门口是快步向她走来的李昭澜。 李韶诠笑了一声,说道:“三弟当真是一刻也离不开她,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都追到孤的东宫来了。” 李昭澜侧身,伸手将邓夷宁护在怀里,自顾自说道:“宫里来了客人,还望太子见谅,臣弟便先带她告退。” 不给李韶诠机会,他拉着邓夷宁就往外走,刚出去没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李韶诠的骂声,她想回头却被他喝住。 “别回头!” 出了东宫大门,李昭澜这才松了口气,他站定,看向邓夷宁望着自己不解的眼神,没说什么,只道:“施小姐和沈小姐来了。” “她们来宣州了?可有进宫?” 李昭澜点头。 “何时来的,可有说为何来宣州?”邓夷宁有些欣喜,一扫方才的阴霾,脚步也轻快起来。 “没来得及问,我刚进东宫,就看见了门口的车夫正收拾东西离开。他一向是个守时之人,约好的出行却没有到,只能是被别的事绊住手脚,”李昭澜牵过她的手,“所以我想,他去找你了。” 昭澜殿中,施茹双和沈芮宜一脸小心谨慎,坐在院子里不敢动弹,看见邓夷宁时格外欣喜,又怕失态。 “你们怎么来了?” 沈芮宜将怀中两瓶药递出去,郑重其事说道:“听闻昭王妃在丘北受了伤,家父很是担心,托人寻了最好的金疮药和止疼药,又去施家铺子买了不少药材,让我和小双务必亲手送给昭王妃。” 邓夷宁听着她一板一眼地说话,不自觉笑开了花。沈芮宜做了个颇为调皮的表情,说这都是沈郜的意思,让她在宫中规矩些。视线落在僵直坐着的施茹双身上,她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施茹双见状傻笑:“第一次进宫,有点紧张。” 邓夷宁笑着让她放轻松,怎么劝都无果,说什么怕犯了错就回不了家,这话惹得邓夷宁大笑。施茹双抬眸看着缓缓走来的李昭澜,欲言又止,却被邓夷宁尽收眼底。 两人起身行礼,得到允许后方才坐下。李昭澜本就只是路过,不想打扰她们叙旧,怎料邓夷宁一口叫住他,顺势站在了她与施茹双之间。 施茹双更紧张了。 他眉头一挑:“有事?” 邓夷宁摇头,看向施茹双后,将男人拉到了另一侧:“不是我,是她。” 施茹双吓得立马起身,眼神飘忽,沈芮宜一脸恨铁不成钢,手在底下扯了扯她的衣摆。 “有什么好怕的,之前不都见过吗?” 她垂眼磕巴道:“之前是在宫外,不……不一样的。” 邓夷宁懂了,就跟在宫外可以叫自己姐姐一样,况且今日他一身墨色金衣,只是静静站着便不怒自威。 施茹双看着邓夷宁一脸笑意,沈芮宜也挤着眉眼做表情,她似乎是下了好大的决心,一口气说完。 “我想问问殿下,可否知道周肃之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婚约 “他为何不 第143章 婚约 “他为何不 夜晚风大, 邓夷宁举着酒壶倒在床上,从未如此惬意过。 她翻了个身,轻叹道:“没想到啊, 小双对周大公子竟是真心相待。” “所以王妃之前以为她不是?” 李昭澜被她说得更想笑,因为在他看来,施茹双看向周肃之的眼神很是熟悉, 就好像自己望向她的眼神那般。 “自然,青梅竹马的爱不过是依赖, 更何况他俩并不是日日都在一块, 与其说是男女之间的情爱,不如说小双把他当大哥看。” 酒壶还剩了一口, 她仰头饮下, 空壶顺势被李昭澜接过,放在了桌上。他问:“为何?” 邓夷宁眯眼,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意味:“说不上来, 直觉吧。” “直觉?”李昭澜失笑, “仅凭直觉便说施小姐之前不是真心待之?” 说着, 邓夷宁还有些骄傲:“当然,毕竟她承认了不是?” 施茹双自己坦白,这门婚事她自小便没放在心上, 总觉得自己跟周肃之一定会走到既定的路。可她心里总是没来由的担心, 也不知在担心些什么,直到她听说沈芮宜也要嫁人了。 沈老爷子给沈芮宜配了门亲事,理应是人人艳羡,可沈芮宜死活不答应,都闹得离家出走,甚至是自缢相逼, 这才让沈老爷子将婚事又缓了缓。 从小便有婚约的施茹双不懂,为何沈芮宜会如此抗拒,在她的理念里,女子婚嫁本就是一生最重要的事,况且对方家世不错。 沈芮宜笑着问她:“若是周家退婚,施伯伯让你嫁给别的男人,你可愿意?” 自然是不愿意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恍然大悟。 在她这不长的年岁里,从小便被告知未来的夫家和夫君是谁,除了周肃之这个名字,她亦从未想过别的男人。 就好像他俩一定会成婚。 就好像周肃之一定会娶自己。 她对这门婚事没有抗拒,只当是顺其自然,可她从来不知道周肃之的想法,更是在两人短暂的相处中,一次又一次的否认未婚妻的身份。 想明白这一点后,她好几天没睡安稳,直到沈芮宜来找她玩,得知了前因后果。 沈芮宜打趣她:“你这是对周公子动心了。” “何为动心?” “动心就是——时时刻刻心里都想着他,哪怕他只是跟别的姑娘讲话,你都会很不开心,心里格外郁闷。” 沈芮宜其实也不太明白,她这辈子最动心的时刻,就是在双手握剑的时刻,那种从心底油然而生的爱意,她从未在一个男人身上体会过。 “这么简单?”施茹双诧异,这跟她看的那些画本子,和见过的别的夫妻大不相同。 沈芮宜挠了挠脑袋,换了个说辞:“也不止是这样,但动心是两个人的事,只有一个人努力,是没有好结果的,就如你现在不知道周公子的心意是一样的。” 施茹双听后有些急了:“可我跟他有婚约,他娶不了别的女子!” “只是婚约而已,成亲后都还有和离的,他为何不能退亲再娶心上人?”沈芮宜拍了拍她的手。 施茹双不知道说什么,只急急反驳她,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甘:“芮宜!他没有心上人!” 沈芮宜瞪大眼睛,而后突然爆笑出声,待她平复心情后才缓缓开口:“你急什么,我也没说什么啊。再说了,他都离开遂农这么久了,你怎知他在外面有没有认识别的女子,有没有为别的女子动心过?” 施茹双记得那天聊了许久,聊到最后那一晚自己根本没法入睡,瞪着两只大眼睛就这么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她急急敲开沈府大门,一把拉起还在睡梦中的沈芮宜,郑重其事地告诉她。 “我一定要嫁给周肃之。” 邓夷宁听完乐不可支,佩服她的行动力,佩服她的率性胆大。 施茹双被说得不好意思,迷糊间看着就站在身后的李昭澜,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突然问她:“那王妃呢,王妃是如何确定自己对殿下心动的?” 邓夷宁明显愣了一下,但没有回答,而是笑着说她小孩子别问这么多。说完,就看见身侧落下一个影子,李昭澜提着一壶酒坐下。 她不知李昭澜听见了多少,脸上有些尴尬,只端着酒杯岔开话题。 顺着话回想,二人都想到这个话题,目光在空中自然接上。邓夷宁先移开视线,自认为特别自然地翻个身,没去看还在更衣的男人。 李昭澜看穿她的躲避,方才也是明显听见了全部对话,不紧不慢开口,要个答案:“所以,你的回答呢?” “什么回答?”她装傻的技术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他手上动作未停,平淡地问道:“什么时候对我心动的?” 咚、咚—— 邓夷宁听见自己的心猛然一跳,被问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理解李昭澜为什么会想知道答案。 “为什么不回答?” 她一时间找不到借口,只能背对着他扣扣手指,保持沉默。 李昭澜也没再说话,脱了衣裳径直爬上床,手掌落在她腰腹间。 邓夷宁今日沐浴后便没再穿里衣,这会儿身上只有件薄薄的寝衣。温热从小腹处开始蔓延,直至全身。 她发现李昭澜很喜欢搂着她,特别是从背后,男人宽大的身子几乎要把她全部遮住。 “你知道我的心意,可我不知道你的。”滚烫的呼吸落在她脖颈处,男人的目光逐渐变得深沉,“不能告诉我吗?” “我不知道。”邓夷宁垂着眼,说出心里话。 她确实不知道,李昭澜对她很好,可以说是比父母还好,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他总是心有防备。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错,可只要见到他,就会想起李韶诠,想起死在太子手中的一家人。 但他兄弟二人并无半点相似之处。 李昭澜贴上去,声音很是委屈:“为什么是不知道?” 他很意外这个答案,因为最坏的回答无异于是“没有动心”,可偏偏得到的是模棱两可的答案。 “芮宜说,心里日日夜夜想着的人,便是心动。”她忽然翻身,格外认真地对上男人双眸,“但李昭澜,我真的想不起你。” 没有想象中的质问,得到的是一个更为温暖的怀抱,头顶上传来一声叹息:“睡吧。” 邓夷宁眨了眨眼,最终犹犹豫豫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突如其来的道歉,李昭澜的眼神有些错愕。 “或许我心里是有你的,但不全是你,所以我说不出口。” 李昭澜思绪乱飞,拉开身位瞪大眼睛,胡言乱语:“你心里有别的男人?” 邓夷宁颇为无奈地别开眼神。 “你用眼神骂我!”她的睫毛垂下一片阴影,床榻旁的红烛轻轻摇晃,秀色可餐。李昭澜移开眼神,滚了滚喉头,还是将额头抵在邓夷宁后背上,声音有些委屈,“你明日就走了,不能同本王说说心里话吗?” 邓夷宁不知道说什么,伸手回抱男人的腰,意外摸到一块凉凉的东西。她撩开被褥,低头看:“怎么还带着玉佩?” 他从身上取下玉佩,小声道:“送你的,本想明日再给你的。” 接过玉佩后,邓夷宁仔细打量一番,好奇道:“那为何睡觉还带着,不怕硌得慌?” 邓夷宁这才看见他耳根发红,带着戏谑的意味开口:“脸红什么,莫非这不是什么正经玉佩?” 李昭澜脸上难得一见的别扭,小声道:“澄夜说,这开过光的玉需七七四十九天贴身佩戴,能保佑所赠之人平安无虞。” “玉还能开光?他莫不是诓骗你的。” 她听说过礼佛之人的佛珠会开光,给玉佩开光倒是头一次听说。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陛下任你作佥事,若顺利从西戎归来,你便能升任辽北总督。届时,我们与太子的恩仇,就会放在明面上了。” 辽北总督,掌管西戎、落北和宣州共计十八城。更为重要的是,宣州包括宣州共五座城池,大部分是由李峥亲信统领。若真是让邓夷宁这个什么都算不上的将军升任总督,只怕朝臣上下皆是反对的声音。 但邓夷宁打心里觉得李峥不会这么做,他或许只是为了从杜氏收回兵权,避免杜氏一家独大。 出宣州一路向西北而行,越过两城一关,进西戎地界,抵达落山关。落山关坐落在群山深道之中,崎岖险峻,一座座山脉阻挡了风沙和烈日,宛如上神那般守护整个大宣。 抵达山脚时,邓夷宁深吸一口气,仿佛闻到了西戎独特的风沙味,很是怀念。 圣旨下达后,她立马派了人送信萧就,得到消息后的西戎军上下欢喜,恨不得立马飞去宣州,亲自迎接她的归来。可落山关并非西戎军辖地,所以只能在距离最近的随乐县全军整备。 落山关地处西陵最北,虽说如今的西陵将军不是李韶诠的人,但毕竟在他手底下做事,动个手脚不算难事。 踏入西陵,她便悬着一颗心,到了落山关跟前,那颗悬着的心更是往上吊了吊。 落山关距离随乐县最近的一条路是一段山谷道,两侧群山高耸,落石滚入是常有的事,正所谓易守难攻。 李昭澜的担心不无道理,两条路,一条险峻但路程近,一条安全却遥远,不论是选择哪一条,都有可能中李韶诠的计谋。 “将军,要不还是绕路而行,以免遭到算计?” 这次除了她,跟来的还有布政司和兵部左侍郎何硕裴,只是在兵部有过几面之缘,并无交集。但她也不得不提防,毕竟兵部刘集是李韶诠的狗腿子,若是暗害,他才是最有机会下手的那个。 她最终冒险选择了走最近的山谷道,都已经做好死在这里的准备了,可一路过落山关,直到与西戎军遇见,都是平安无事,甚至遇见西陵巡防兵在前面主动开路。 入西陵境地,与萧就交接文书后,布政司与何硕裴便顺利完成此次任务。一行人离开西戎也是邓夷宁亲自送走的,只是入关后没有皇命便不能擅自离开,几人只能在关口前道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争夺 千户所不得 第144章 争夺 千户所不得 重回西戎, 最开心的除了邓夷宁本人,便是赤甲卫的将士们。 封士婕带着两壶好酒就站在赤甲卫大营前,见人来了, 也不废话,直接拔开木塞,递到邓夷宁面前。 这是封士婕独特的欢迎仪式, 不管身处何地,重逢或是归来时, 必须先喝上好酒。 有酒有肉的生活对她来说已经完全足够, 她也不奢求别的,生死已经被置之度外, 没有一口美酒无异于杀了她。 “恭迎将军回营, 丘北凯旋,升任佥事!” 身后大军齐齐呐喊,邓夷宁心里是既感动又尴尬, 连忙招手让他们将物资搬进去。 “将军, 这半年来我可是一日不落的打扫将军府, 有什么奖励吗?” 邓夷宁给了她一个眼神,说道:“这不是应该的吗?” 封士婕皱着脸,眼巴巴地看着她, 早些年两人打赌, 赌注便是替对方打扫院子,最后封士婕大败,领下这份差事。 可话虽是这么说,但往年奉命出征,邓夷宁都会带东西回来,她猜这次也是一样。 邓夷宁当然不会让她失望, 上次陛下赠予的那把剑她很是喜欢,于是舔着脸求陛下要了些精铁,找工匠给封士婕和萧就造了两把匕首。 封士婕两眼放光,对此爱不释手。 “这可是陛下赏赐的原料,虽然不是宫里的匠人锻造,但也是宣州最好的锻造师所制,你就偷着乐吧。” “我封士婕也是用上了跟主帅一样的匕首,此生无憾无悔!今晚接风宴,不醉不归!”封士婕潇洒起身,在空中挥舞着。 “接风宴?”邓夷宁看向她,“早就听主帅说你们都揭不开锅了,哪儿来什么钱买酒喝?” 封士婕哼哼两声:“你离开之后我在将军府的后院建了座新房,里面可藏着这半年来的宝贝。” “那院子阴暗,倒是个不错的酿酒之地,只是你跟我说了吗,我同意了吗?” “将军,”封士婕拉着她的袖口晃悠,“这酿好的酒不都是我孝敬您的嘛,本就是您的,小的不敢奢望。” 邓夷宁笑骂她几句,安顿好随军的将士,便转身直奔将军府。 门前,是半年不见的故人。 颜良今年五十有五,跟邓毅德差不多的年岁,可孩子却才刚满三岁,为此,整个军中就属他最偏爱邓夷宁,可以说他是亲自陪伴邓夷宁长大的。 走在颜良身后的是刑自也,西戎资历最深的老将军,三年前身受重伤,不得已告假回宫。怎料刚打算启程回西戎,便碰上了北疆被屠,他二话不说带兵出征,却还是在那场战役中伤了腿,成了著名的跛脚将军。 落在最末尾的便是魏思洛,是亡故的魏将军侄子,也算邓夷宁的半个引路人。剩下的萧就,虽是半路从西陵过来的,但如今与他们亦是情同手足。 众人热情欢迎,邓夷宁有些受宠若惊,比起在宣州的一切,她更喜欢西戎的自由自在。 把酒言欢,几人聊得天南地北,邓夷宁眼看着封士婕逞能,最终醉倒在身旁。待安顿好再返回时,桌上的酒水已被撤走。 “酒呢?怎么不喝了,这可是宫里来的好酒,路上本就耽搁了几日,再放着可就不好喝了。” 萧就招了招手,说道:“你先坐下,我们有话要问。” 邓夷宁看着几人的表情凝重,自觉不是什么好事,还以为这半年里西戎发生了变故,怎料一个个都不答。 魏思洛与颜良交换了个眼色,还是魏思洛先开口:“你与昭王成婚,之后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还好吧?” 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说道:“都过去了,没什么。” 颜良沉不住气,眉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陛下如此重用你,却不让你彻查邓氏一案,你到底怎么想的?莫非真的要跟太子作对不成?” “作对?他根本不配,一个昏庸之辈罢了。”提起这个,邓夷宁瞬间变了表情,“只可惜了大宣这般盛世,日后竟要交给他这么一个混蛋。” 萧就伸手摸了摸下巴,试探道:“那昭王和靖王是打算……” 邓夷宁知道他的言外之意,失笑:“想什么呢,遂农的那些事都交给都察院了,如今都察院在昭王手中,为邓氏翻案是迟早的事。” 刑自也将茶杯推到几人中间,哼一声:“还是别讲这些令人心烦的事了,听闻你杀了瓦蒙三少主,快跟我们讲讲,你是如何惩治那狗贼的?” 邓夷宁娓娓道来,听得几人大为痛快,拍手叫好。 刑自也仰天长叹,说道:“只可惜,我没能亲手宰了那贼人,遗憾呐!” 颜良看向他,说道:“是啊,老刑以前在北疆任职,后来才来的西戎。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踏足北疆境地了,怎料还是眼睁睁看着北疆流落到他人之手。” 刑自也摆摆手:“北疆旧事,不提也罢。” 一言不发的魏思洛突然开了口:“但我倒是好奇,当年北疆为何会突然沦陷,明明背靠郅州,为何郅州没有援助,而是让丘北远赴至此?” 刑自也看着魏思洛,摇摇头:“说来话长。” 邓夷宁被几人勾起了兴致,刚上头的那点醉意瞬间消散,她说道:“那便长话短说。” 刑自也摇头,无论几人怎么劝说都不再开口,话题没持续多久便聊到了别的事,只有邓夷宁依旧陷在魏思洛的那番话里。萧就见她出神,叫了几声也没反应,身旁的魏思洛轻轻推了推她,她回过神,才发现众人都看着自己。 “其实我怀疑,北疆生变有内情。”邓夷宁抿了抿唇,垂下眸子,“或许我父亲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些事,才惨遭灭口的。” 众人双目相对,刑自也静静看着她,半晌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娓娓道来。 北疆事变始于平廿二十年深秋,瘟疫爆发,最先被攻下的是烛南县。 烛南县人口不到十万,却是个十足的粮食大县,几乎每家每户上交给朝廷的粮税都超出其余各县的人户标准,可以说整个北疆和郅州的军粮,都是烛南县一手供起来的。 烛南县共三个巡检,每人手底下不到一百的巡检兵,因北疆特殊的原因,几乎一半的兵力都在南阳郡,故而致使瓦蒙大肆出兵,不过三日便顺利屠城,拿下烛南县。 瓦蒙尝到甜头后,赶在消息传开前,连夜突袭褚余府。但褚余府毕竟拥有六十五万人口,配备四千八百名常驻军,以及千余名巡防兵。 等常阳郡接到消息时,已经是烛南县沦陷的第五天,褚余府抵抗的第二天。但瓦蒙也不是吃素的,料定常阳郡定会全力攻打,故在攻下烛南县后,当即传信回了瓦蒙,增派三万大军。 瓦蒙对北疆势在必得,而攻下北疆的正是瓦蒙三少主。 彼时的瓦蒙虽有战损,可近万人的兵力还是将褚余府屠杀了近一半人口,等到常阳郡的驰援后,城中只剩下不到十万人。 可常阳郡都尉怎么也没想到,瓦蒙竟如此狠毒,直接放弃褚余府的残兵,转头直攻常阳郡。 郅州得知消息后,派出驰援褚余府的将士却扑了个空,最后他们不得已留下三千人,再次赶往常阳郡。 常阳郡在接到消息后只能先将百姓转移,可三十万人口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走完的,更何况郅州山高水长,对于老弱妇孺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郡守带着百姓出城门、入山林,却还是被瓦蒙设伏的人找到,杀了个精光。 邓夷宁冒昧打断刑自也,问道:“等等,瓦蒙的人已经入了郅州境地?” 刑自也点头说道:“自然,郅州有他们的内应,否则瘟疫不会蔓延这么快,让三城的不少将士无力应战。况且他们早就将山道摸了个一清二楚,还布下了足以炸平整座山脉的火药,为的就是不让任何一个常阳郡百姓逃出去。” 郡守因为没上山,因此逃过一劫,可等他将下一批百姓送入山林时,已为时已晚。这时的城中除了自愿留下杀敌的壮年,还有十几万无辜百姓。 郅州带着人赶去常阳郡时才发现,攻打常阳郡的不止是瓦蒙三少主,还有獴敕二皇子。 两军共五万人将常阳郡死死围住,郅州与常阳郡奋力抵抗,撑到了太子的驰援,却没想到獴敕竟然在褚余府还有残余兵力。 那些人在半道便堵了郅州的援兵,太子的援兵活活被困死在郅州与常阳郡之间,而剩下的四千余精兵,到头来只剩下不到一千人。 瓦蒙似乎是铁了心要将北疆收入囊中,火力不断,援兵也一批一批地到达。最终,千户所不得已下令关闭常阳郡的城门,以命换命。 精兵无力抵抗,太子为了减少伤亡,下令弃城逃离常阳郡,可獴敕二皇子紧追不舍,仗着自己带了三千精兵,扬言要将李韶诠的脑袋挂在大宣皇宫门前。 刑自也的声音缓缓沉下来:“可时至今日都无人知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太子又是如何从三千军的围剿之中杀了出来,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了獴敕二皇子。” 獴敕大军还沉浸在即将踏平常阳郡的喜悦之中,全然不知他们的皇子已不知所踪,等在常阳郡再次见到李韶诠时,他们才察觉不妙,可亦是为时已晚。 刑自也便是在此时抵达的常阳郡,彼时的瓦蒙三少主已经杀红了眼,根本不听獴敕军的对策,对李韶诠不断发起猛攻。最终折损了几乎全部的人,才彻底击退李韶诠,也几乎杀光了刑自也的人。 刑自也抬手捶了捶伤腿,沉重道:“这腿,就是中了两箭三刀这才落下毛病的,不过好在捡了一条命回来,也是那千户所的人机灵,先关了常阳郡的城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后来才知道,瓦蒙为了能骑在獴敕头上,打算从常阳郡城门绕行,将獴敕军也困死在城中。” 邓夷宁皱起眉:“为何?他们不是联手得到了北疆吗?” 魏思洛接话,补充了一些话:“城池的归属说不清啊,两军大胜,但獴敕损失了一个皇子,他们定不会舍弃城池的争夺。” 邓夷宁后知后觉,原来当时在丘北,人们都说瓦蒙是獴敕的附属国,是因为北疆之战后,瓦蒙才有了被别人记住的能力。 所以并不是郅州不支援,也不是朝廷不派人,而是路途遥远,有些人的命就走到这里了。 像侯鸣文这种死里逃生的幸运儿,少之又少。 她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我在丘北还听说,当时除了太子的兵力,还有一群神秘人在背后支持北疆。” 刑自也咂了下嘴:“你说的是黑鲨吧?” 邓夷宁眨了眨眼,装腔作势道:“黑鲨?” “对,”颜良早年随军四处奔走,对黑鲨不能再熟悉了,“当年的确有这么一群人,不过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们在山上发现了些尸体,怀里揣着刻有黑色水花纹的飞镖,黑鲨的标志便是此物,断然不会错的。” 刑自也想了想,有些感慨道:“往年他们多是行侠仗义,这两年销声匿迹,还是有些可惜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隐情 “北疆被屠 第145章 隐情 “北疆被屠 黑鲨这个组织在江湖上颇负盛名, 但邓夷宁深居简出,对江湖之事充耳不闻,自然对黑鲨旧事不了解。 江湖传闻, 黑鲨头子是个凶狠的妇人,还是个年纪破颇大的凶狠老妇人,只是这么多年过去, 这依旧是个传闻。 黑鲨之人遍布大宣,想来西戎境内也有他们的眼线, 只是不知身处何地。邓夷宁长吸一口气, 也难怪在丘北,李韶诠能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看来真如传言所说, 太子勾结黑鲨暗党, 一路铲除异己,得以坐稳如今这个位置。 只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李峥膝下子嗣虽多,可李韶诠是名副其实的当朝大皇子, 是李峥与皇后的嫡长子。 靖王早些年虽战功赫赫, 可自打被禁足枝靖府, 也没了别的心思。李潇允今年不过十八,更别说剩下的两个皇子,还不到冠礼之年。 思来想去, 李韶诠害怕的只能是李昭澜。 李昭澜虽从未亲口承认过他想要坐上东宫, 可如今的种种表现与行为,在邓夷宁心中已有这个意思。只是上次二人不欢而散时她脱口而出,在他脸上看见的倒不是诧异。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诧异?”邓夷宁细细一想,惊觉背后一身冷汗。 “说什么呢?”魏思洛听她喃喃自语,闻声偏头。 邓夷宁敛了表情, 随口说道:“没什么,在想为何我父亲会跟北疆扯上关系。” 密室里的信如今还在昭王府内,也不知李昭澜有没有发现,她细细回想,一封封信在脑海中快速筛过。 ——北疆兵部尚书刘集,私截军资,擅自调兵马。 她猛然抬头看向刑自也,语气急促:“当年北疆一战,兵部可有奉旨运送过军资?” 刑自也一怔,仔细回想:“这倒是没听说过,但我那时在常阳郡,城门已经关闭,若是在之后才抵达,只怕得绕行从褚余府或是烛南县进入。不过也顶不上什么用,就算军械送进城中,人数不够,那些东西只会沦为敌军的趁手兵器。” 邓夷宁沉吟瞬息,再问:“那如今的兵部尚书刘集,在北疆战役之前可已是兵部尚书?” “这不清楚,得去吏部查阅,”刑自也更是摸不着头脑,他微微仰头,努力回想,“但我记得他曾是丘北总督,能升任兵部尚书倒也正常。怎么了,你怀疑他有问题?” “也只是怀疑罢了,虽然我爹是宣州的同知,但据我了解,他与北疆都指挥使司来往密切,想来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魏思洛惊恐的往后仰了仰身子,心有余悸道:“所以,北疆被屠当真另有隐情?” 几人交换眼神,眼中是道不明说不清的意味。 “很难不怀疑。”邓夷宁压低声音,“深秋时节虽是疫病频发季,可像这种毫无征兆地发病确实奇怪。刑伯,你可还记得当时被染上瘟疫的百姓是何种状态?” “活得没见到,死的倒是见过一大堆。”刑自也弓起身子,倒了一杯茶,“全身红疮,疮口都是指甲挠破皮的痕迹,想来是发痒难耐。至于其他的不太了解,这东西邪门,没人敢靠近。” 他一口饮下后,给她出了个主意,说道:“但你可以去问问青禁台的医僧,我记得当年朝廷特地将病人安置在山中,请了医僧去医治。” “又是他们?” “嗯?” 魏思洛疑惑,“这话是什么意思?” 邓夷宁解释:“这次在丘北两城突发洪水,也突发了瘟疫,最初也是全身起疹子,挠破之后便开始高热不退,最终无药可救,活活被烧死,死后在体内发现蠕虫。” 萧就瞪大眼睛,放下茶杯,不可置信地问道:“什么虫子还能钻进体内,这么邪门?” “在水里发现的,与丝线一般粗细,得名线虫。说是因为疹子被挠破,又长时间泡在水里,这才让线虫得手。” 颜良轻吸一口气:“能入水的虫子,莫非是水蛇一类?太不可思议了,我活了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虫子。” 邓夷宁当时得知这个结论时,与几人现在的表情几乎一致。 魏思洛继续问:“所以这次也是医僧解决的?” 邓夷宁点头:“但他们也没说这跟北疆的瘟疫有相似之处。” 萧就问她:“你问了?” 她摇头。 萧就瞬间明白,这种事本就人心惶惶,若再扯上当年之事,只怕会引起恐慌。 邓夷宁也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当时并未追问,本想等后来处理完军务再说,谁知道陛下口谕传来,她只能回宫复命。她不甘心地哀叹一声,说道:“如今远在西戎,就算是想要问个清楚也没机会了,还不知何时能回去。” 萧就意外:“你还要回去?” 邓夷宁看向他,重重地点了个头。 他啧一声,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可惜了你这一身的武艺,不如与那昭王和离怎么样,待我日后退居,举荐你做西戎主帅?” “老萧,我如今可是佥事啊。”邓夷宁打趣几声,“若是平反乱贼,说不定就是辽北总督了,区区一个主帅的位置,岂能满足我?” 一旁的魏思洛愣住,随即哈哈大笑,抬手往她肩上一拍:“好、好!就做个辽北总督!朝中还从未有过女子能做到这般官职,舅父果真没看错你。” 萧就没明白这话,这宣州谁人不知,邓夷宁自小便是个不安分的主,意外入宫闯入校场后,便萌生了入军的想法。邓氏世代皆是武将,其女就算不能继承衣钵,也不会就此安身宅院。 邓夷宁算是跟邓毅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从小性子就倔得要死,爬树下河样样不落。同龄的女子已经能熟读四书了,她却大字不识几个,还能当街骂得那些个纨绔子弟狗血淋头。 为此,邓毅德头疼了好一阵。 后来一次意外,他带着年仅七岁的邓夷宁入宫参宴,谁知邓毅德根本看不住这小家伙,一个没留神,她竟跑出几里远,误闯皇宫校场。 邓毅德发了好大一通火,当着众人的面将她从头到脚骂了一遍,邓夷宁却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回家后缠着爹娘说要参军,否则就以死相逼。 小小年纪就知道以死相逼,也多亏了自小在街上跟混混打成一片。 后来好说歹说才让她放弃了这个想法,怎料魏将军因公务找上门,没过多久便传出邓氏长女参军的消息。 萧就听得一头雾水:“所以,不是你缠着魏老将军执意要参军的?” 邓夷宁知道自己在宣州内的一些流言,但没想到萧就知道的,也是从宣州流言里听来的。 她笑道:“当然不是了,我爹答应了我,只要我能入私塾到及笄,他就不会再管我做其他事了,我又何必忤逆我爹。而且不是我去找的魏老将军,是魏老将军主动找上邓府的。” 几人听不懂了,怎么完全变了种说辞。邓夷宁眉梢一挑,他们不知道也不奇怪,毕竟真正知道这事儿的人不多,就连邓府的大门都没传出去。 当年魏老将军的确是因公入了邓府,可并不是什么大事,两人没说上几句话便被幼弟打断。 邓夷宁知道他的到来,眼巴巴守在门外,等父亲离开后才探了个脑袋,结果被魏老将军抓个正着。 魏老抬手:“我记得你,你叫邓夷宁。” 邓夷宁小小一个,衣着却不是其他女儿家的衣裙,而是束手束脚的干练劲装,魏老眼前一亮。 “是我,臣女见过魏将军,上次在校场多有冒犯,还请魏将军不要为难我父亲。”尚且稚嫩的嗓音与她一身气质完全不符,举手投足间颇有邓毅德年轻时的模样。 魏老算是听懂了,这小家伙以为是上次勇闯校场,不仅扰乱了他们的训练,还大言不惭要跟将士们比武。 按照当朝律法,误闯皇家校场便是重罪,更别说其他的。只是她年纪尚小,只怕扛不住几十棍子落在身上,所以在她看来,自己此行是来责罚邓毅德的。 见魏老不说话,她以为自己真闯了大祸,脸色霎时煞白,扑通跪下:“臣女知罪!校场是我闯的,扬言要同将士比武的是我,说要顶替魏将军的也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将军万万不可牵连父亲。” 说完,她还给魏老重重磕了一个,着实把他老人家吓得不轻,连忙顺着她的话答应下来,扶她起身。 “其实啊,此次前来不是因为你犯了错,而是因为我看中了你的一身武艺,想求你父亲允你参军。” 邓夷宁大喜,可立马又垮下脸,一脸愁苦,很是为难地开口:“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已经答应父亲要读书习字,得等到及笄才能参军。” 魏老一脸痛心疾首:“若等你及笄,那可就来不及了,你是武将之子,可曾见过哪家孩子是及笄或是及冠后才参军的?大家都是自小便在军中长大,正所谓耳濡目染,你父亲如今不用征战前线,你这一身武艺若是不加以指点,那可就白白浪费了。” 邓夷宁闻言立马挺起胸膛,义正言辞:“可夷宁是君子,君子就不能言而无信,就算日后军中不要我,我邓夷宁大可仗剑天涯,成为一名江湖侠客,亦能杀敌卫国。” 魏老没想到她这张嘴这么能说会道,险些被噎住:“这不叫卫国,这是逞能。我早就听说同知长女一身反骨,上可爬树抓鸟,下可入水摸鱼,还可拳脚相加、重拳出击。在你们这条街上,你就是名副其实的恶霸,恶霸是不能成为江湖侠客的!”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眼看邓夷宁嘟着小嘴,他干脆再添一把火:“就算你有朝一日真的名满江湖,可被世人知晓你自小便欺凌弱小,百姓会如何看待你?” “我才不是呢!我是为了保护她们!”邓夷宁嚷着嗓子大吼一声,魏老往后一缩脖,好似真被她吓到了,“将军自然是厉害,能抗击蛮夷倭寇,保护百姓安危,可城中的安危呢?将军见过大户子弟欺凌弱女子吗?见过小小年纪就知道对乞丐拳脚相向的权贵吗?将军什么都没见过,凭什么说我是恶霸!” 她红着眼,觉得眼前的魏老和当时在校场看见的完全不一样,心里升起一股异样。 偏偏这时—— “邓夷宁!”邓毅德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怒喝震屋,“你长本事了是吧,敢对着贵客大喊大叫!你是要气死你亲爹吗?” 小小的邓夷宁红着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腰杆挺直。邓毅德的吼叫吓得她直哆嗦,双目和嘴却是暗自使劲。 她爹气个半死,手指在她脑袋上狠狠一摁,嘴皮子都不太利索了,说道:“是嫌你爹活得够久了是吧,啊?这可是西戎的大将军,你小小年纪就敢如此不敬,我看你也别习武了,脑子里全是浆糊,给我在祠堂里罚跪,三天!” 魏老不好插手他们的家事,只能开口让邓毅德别跟小孩子计较,邓夷宁一听说她是小孩,那倔驴脾气瞬间上来,梗着脖子起身,顺拐着出门往祠堂走。 她走了也不乐意,不走也不乐意,邓毅德张口就要家法伺候,被魏老一把揽住。 “你说你,还是这么大脾气,也难怪朝廷这么多人记恨你,活该。”魏老丝毫不留情面,张口就教训他,“这孩子的脾气就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你骂她不就等于骂自己,何必跟自己过意不去。” 邓毅德大手一挥,在他对面坐下:“别跟我唧唧歪歪的,说吧,找我到底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鸠罗 如今的鸠罗 第146章 鸠罗 如今的鸠罗 众人听得直乐呵, 生怕错过任何细节,但邓夷宁说到了这里就不肯说了。 刑自也不乐意了,连声轻啧道:“说完啊, 半吊子话不吉利。” 邓夷宁唇角一勾,说道:“杀生之人不讲吉利,刑伯也是上年纪了, 竟信这个?” “你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听着怎么都不得劲。”刑自也佯怒道, “快说, 你是怎么让魏老将军带你随军的?” “我是真的不知道——”邓夷宁语气诚恳,“我爹罚我在祠堂跪着, 我这脾气上来后, 自然听不进任何话,魏老将军是晚膳后来找的我,就说他有办法能让父亲允我参军,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众人异口同声。 “说必须得是我死缠烂打, 必须是我耍无赖, 不能让我爹和其他人知道是魏老主动提出参军这件事的。我想也没想就应下了,谁知道后来传来传去,就成了说是魏老将军迫不得已才将我纳入麾下的。” 几人听完都是一脸的茫然, 魏思洛半信半疑地开口:“就这样?” “字字句句都是真话, ”她竖起三根手指,“只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魏老要这么做,总不能是看上我在校场的那三脚猫功夫吧。” 萧就拍了拍魏思洛,问他:“你觉得你舅父是怎么想的?” 魏思洛五官都皱成一团了,他从未听自己舅父说过此事,若非今晚她主动开口, 众人依旧不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最后也不知邓夷宁从何处将几人藏起来的酒找了出来,这天气微微热,喝酒后发汗,再吹过一阵凉风,很是惬意。 若是次日醒来后不头疼就更好了。 几人就这么在庭院里东倒西歪将就了一晚,但他们还是好心地将邓夷宁扶进屋中。 封士婕起的最早,给几人熬了解酒汤,还不等几人缓过神,一名将士急促敲开将军府大门,称蛮夷又来了。 蛮夷是他们对拜古勒的俗称。 拜古勒前王上是远近闻名的恶人,妄图吞并大宣,可前朝皇帝历经数十年的斗争,挫败了王上的野心。 有其父必有其子,王上留下了三个儿子,大儿子胥鹰亦是当今拜古勒王上;二子摩崖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只是在四年前的一场战争中,死在了邓夷宁刀下。 如今频频入侵的便是三儿子鸠罗,比起前两个哥哥,鸠罗的狠毒更是他们的千百倍不止。 除了三个儿子,前王上还有四个女儿,长女是侧室所生,因自小长得漂亮被王室选作当朝的贡品。 摆在祭台上的供品需肤若凝脂,唇红齿白,鸠罗第一次见到长女是在五岁那年,他被两个哥哥推举成为了当年的奉供人。 奉供日在七月十五日,所谓奉供人,需提前半年抽血,将血冰冻封存,等到奉供日再将血化开,浇灌贡品。 年仅五岁的鸠罗不懂,只觉得每次抽血都疼得要死,不过好在奉供日两年一次,这种痛不用每年经历。在经历第三次奉供时,他将抽血之人残忍杀害,用那人的血代替了自己的血,那年他九岁。 也是从那时开始,鸠罗发现他们根本不在乎血是谁的,只要将所谓的血浇在贡品上,仪式就算完成。 供奉行为是神的旨意,王上说,是神在告诉他们,天下终将统一,终归会在他们拜古勒的手里。 鸠罗虽不喜读书,却也知道这都是那神棍仙师的鬼话,表面上虽然一副配合的样子,可奉供日出来的血,不是畜牲的,便是随便哪个下人的。 直到他十五岁那年,迎来了自己第六次奉供。 许是神的旨意,他在奉供日前一晚鬼使神差地想去看一眼供品,却发现供品正在与祭坛的扫地仆私通,两人就在明日举办奉供仪式的祭坛之上。 他不动声色地看完了全部,最后谁也没说,离开了祭坛。 次日,供品死了。 众人感到无比害怕,以为做错事触怒了神,但只有鸠罗一个人知道,他在血液里下了毒,因为除了用血液浇灌供品,供品还需要饮血。 就这么毫无声息的,在她死去的第七天,拜古勒迎来了第一次灾难。 拜古勒身处沙漠中心,却罕见地下了两日暴雨,有些人活了百八十年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雨水,因此拜古勒自然没有防水工程。 这场暴雨不仅摧垮了百姓居所,更让拜古勒的人更加确信神的存在,因为神不会白白将一座座城池送到他们面前,除了带兵打仗,没有别的办法。 长女死后,宫里的人认为此事不吉利,只因长女不是正统皇室血脉。可王后怎么会让自己的女儿成为供品,鸠罗心疼二姐,于是杀了三姐一家,强行将她绑上祭台,怎料三姐一头撞死在祭台上。 次月初,王上大怒,杀红了眼,将侧室所生的最后一个女儿送上了祭台。但祭台供奉有个条件,必须是处子之身,小女儿得知后,当晚便找心上人共度良宵,将消息告知王上后,带着心上人远走高飞。 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王上不得已日日挑选嫔妃侍寝,可从怀上到生下也要一年的时间,这次祭祀被破坏,必须择良辰吉日补上,否则触怒神仙,他们受不起。 鸠罗因为年纪小,没有被父亲安排着与女人共度良宵,偌大的皇宫,只剩下长姐和他。 长姐今年十七,尚未婚配,理应是供品的最佳选择,可王后以死相逼,带着数万名将士逼宫,让王上亲自拟旨,称绝不会让女儿登上祭台,成为祭品。 “阿姐,世界上根本没有神仙,他们这是在自欺欺人。” 长姐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鸠罗乖,这些话不要在宫里说,被父王听见就不好了。” 鸠罗很不喜欢父王沉迷鬼神之说,自顾自觉得只有打仗才能带来父王想要的,说道:“阿姐,我已经长大了,可以打仗的!” “鸠罗,和平条例下,不得擅自出兵攻打,否则便会遭大劫。” 鸠罗不懂:“那阿姐,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兵打仗?” 长姐抬头看了眼天,目光不再落至他身上:“等条例时效过了,等父王将王位传给你大哥后,我们便有机会了。” 天意或是人为,王上没熬过那年深冬便与世长辞,次日胥鹰登上王位,开王号奉基。那年是大宣平廿八年,距离邓夷宁入军,还有一年。 关外,她站在城墙上,看向远处的雾气,心跳越来越快。 鸠罗是她的老熟人了,几次想要置她于死地,替他哥哥复仇。 邓夷宁看着远处那抹身影,不痛不痒说道:“半年不见,还是怀念他的刀法。” 鸠罗的身手与邓夷宁不相上下,甚至大多数时候屈居下风,只是他带的那股狠厉是邓夷宁没有的。 她做不到笑着砍下对方的头,也做不到活生生剥下人皮,而后挂在旗帜上耀武扬威。但这些,在她与摩崖交手的那场恶战之后,悄然发生了变化。 摩崖的死是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那年也是他们兵临城下,杀了赤甲卫半数兵力,邓夷宁已经快抗不住。 尖刀已经架在邓夷宁脖子上,怎料关键时刻,摩崖捂着心口突然一阵抽搐,她根本来不及思考,捡起地上的箭,飞速刺入他的胸口。她的手受了伤,生怕没能将摩崖刺死,立马转身捡起自己的刀,一刀封喉。 “三月初,他带着五千军绕过关口,以人梯爬上燕中的燎山悬崖口,杀了近千人。幸亏巡查军发现及时,否则等他们从村上下来入了镇,后果不堪设想。” 燕中位于涿阳和丹熏之间,三面是山,一面为水,若是想走水路入燕中,需爬上燎山近千丈的峭壁。萧就也没想到,他们不惜白白牺牲自己人的性命,也要入城来一记下马威。 邓夷宁收回目光,说道:“只怕是牺牲的人,还赶不上他们所杀的人数。” 萧就点头。 确实如此,悬崖陡峭,几乎没什么落脚之地,只能靠着肉身攀爬,找到石缝固定住钩爪。但若是一不留神,脚下没能站稳,便是粉身碎骨。 拜古勒在西戎以西,没什么水军作战经验,多年来他们也从未想过翻山越岭,淌燕中临河,鸠罗这招出其不意,再次让萧就一干人对他刮目相看。 如今的鸠罗是拜古勒最为卓越的人才,是比王上胥鹰还要优秀的人。在他的带领下,不断入侵边境,将西戎和落北十二城搅得民不聊生。 邓夷宁记得摩崖死后的第一战,鸠罗带着八万大军压境,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落山关被攻破,也是落北、西陵和西戎首次调兵作战,在距离落山关一百里之外的百疆堡,才堪堪将他击退。 那次虽险胜,可却让邓夷宁心里发紧,百疆堡一路向东两百里,便是宣州,距离皇宫便只有不到千里路。 不得已,他们加长了落山关的防线,大肆制造火器,用以抵抗鸠罗。可鸠罗哪是按常理出牌的人,那一战之后,他歇息了整整一年,但整个西戎丝毫不敢懈怠,就怕他心血来潮突袭。 平廿二十年九月,涿阳总兵接到边关急报,鸠罗率六万大军朝着涿阳方向袭来。 邓夷宁悬着的心还是沉了下去,在心底砸出了一个大坑,她几乎是立马做出决策,关闭涿阳和潞阳的城门,百姓顿时明了,一场恶战即将来袭。 萧就下令率军主动迎敌,将他们拦在边关之外,就算是真的守不住,也给了百姓撤退的时间。 此时刑自也刚告假回宫不久,只剩下魏思洛和颜良。可他们比谁都清楚,如今手中这点兵力,根本不足以抵抗鸠罗的进攻,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以驻守和游击的方式,西戎抢占先机,守在边关之外。可鸠罗似乎是察觉到什么,放弃涿阳,转头直奔潞阳。 鸠罗以为这种小把戏能骗过邓夷宁,可当他长途跋涉逼近潞阳时,却发现邓夷宁一身战袍立在城下,身后是黑压压的一大群人,一脸孤傲的盯着自己。 鸠罗气得眼角直抽,利落地发起总攻,邓夷宁丝毫不惧怕,奋力抗击,两军鏖战至天明,鸠罗这才发现不对劲。 她身后的大军不见了。 邓夷宁虽有一身伤,却依旧一副傲慢的表情,鸠罗不知那些大军的去向,只能放手一搏,全军进攻。 邓夷宁一路逃跑,鸠罗率兵紧追不舍,两人越来越靠近潞阳城门。似乎每一座城池的城门都有特殊的能力,每一个见到它的人,都希望这座城是属于自己的。 但好在鸠罗理智尚存,并没有跟着邓夷宁靠近涿阳地界,愣是在边关线上观察了一晚,等天亮后打算直接进攻。 可他还没做出决定,大军后方便传来噩耗,颜良和魏思洛带着大队人马突袭,造成了不小的损伤。 鸠罗气得不行,怒火逐渐占据理智,决定集结军队猛攻潞阳。但很快他便发现,潞阳城中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他杀多少,里面就出来多少。 邓夷宁以为此战必胜,可她却低估了鸠罗的能力,能一人率军作战的将士不少,他鸠罗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他很快调整作战计划,不再将兵力浪费在潞阳上,而是留下三千死士对战邓夷宁,人数不够便用火器顶上。 就这样,剩下的兵力再次转向涿阳,不过这次他留了一手,先派出两队精锐骑兵前往涿阳打探消息。等消息传到邓夷宁耳中时,他们距离涿阳不过五十里。 涿阳并无能够对抗他们的兵力,更何况百姓还在城中,就在邓夷宁以为此战定会失去涿阳时,萧就的人传来消息,西陵的兵已经到了。 邓夷宁很是疑惑,不知萧就何时下达的命令,据她了解,西陵这段时间百姓起义,自顾不暇,哪有时间出兵相助。 但此时的她得不到答案,也来不及思考,立马起身拿刀,牵制住还在潞阳城外的拜古勒一众人。 萧就的计划很成功,在他们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个主动出击,两个回身包围,虽然损失巨大,但让鸠罗调转方向才是他最终目的。 邓夷宁是在两天后抵达涿阳的,还跑死了两匹马,血流了一半出去,却也只是潦草包扎,便再次提刀在人群之中锁定了鸠罗的身影。 鸠罗气急败坏,在战场上破口大骂潞阳的那群士兵,自己身后人也快耗尽,他看着源源不断的西戎军,杀红了眼,毫无章法一通乱杀,甚至多次误伤自己人。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邓夷宁闭眼的最后一刻,才听见了鸠罗退兵的命令。之后的一切,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场战争几乎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足足昏迷了五日才醒来,但后来听说鸠罗也没好到哪儿去。她记得自己有一刀划在他大腿上,隔着盔甲能直接看到翻开的血肉,以至于那把刀最终被斩断,最后回到她手中只剩下半截。 涿阳一战让鸠罗元气大伤,但却也没停止骚扰他们,只是边关沙漠,最简单的放火烧山这等事,他就算是有心也没这个力。 作者有话说: 兵法战争纯属编造,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敌人智商 我方智商 第147章 败将 “你越是否 第147章 败将 “你越是否 鸠罗的腿伤不算严重, 但毕竟能见白骨,如今纵马多时,酸胀感很是令他厌恶。 骑兵来报, 称邓夷宁在边关恭候多时,他眼前一亮,也顾不得腿伤, 加快速度靠近。 风沙卷起,邓夷宁眯了眯眼, 看向逐渐落下的日光, 心道这鸠罗依旧是改不了深夜打仗的陋习,也不知这一战他会误伤几个兄弟。 “奉基十五年元月, 奉旨回宫嫁作妇人, 将军可是变了啊。” “本将军何须你来评判,你杀我百姓毁我城池,我没先找你算账, 你倒自己先找上门了。”邓夷宁盯着他, “这么想死吗?” 鸠罗哼哧一声, 高举左手,轻轻下压。 “放箭。” 箭雨擦着邓夷宁落下,她掌心猛地杵地翻身, 刺痛传来。她倒吸一口气, 一支箭从头顶擦过,稳稳落在她身后,不过一寸。 鸠罗纵马直冲而来,马鬃被风扯得纷飞,他一手拉扯着缰绳,一手剑指邓夷宁。 交错时, 鸠罗的刀先落下。 力道刚猛凶悍,她没想到不过是半年而已,鸠罗的力气竟增强了这么多。 邓夷宁抬剑挡住,力道沿着手腕的旧伤猛地往上窜,她脚腕一软,用另一把剑撑住,死死咬住后槽牙,后退数步,脚下沙砾纷飞。 自打九个月之前,鸠罗出兵潞阳失败,被邓夷宁当成落水狗一样乱打,回去之后便将自己日日夜夜关在军中,死命练习。他看着邓夷宁只能不断防守,心里越发开心,笑容直接挂在脸上,看得她一阵发毛。 周遭的将士已乱作一团。 骑兵从侧翼撕开弧线,与拜古勒猛士相撞,鲜血飞溅,肆意横流。 邓夷宁余光一闪,见三个拜古勒人同时刺向一人,刺入身体后还颇为不满足似的扭转一圈,怒意顿时顺着心口冲起。 只是一瞬间,却被鸠罗抓了个正着。 他贴身逼来,重刀落下,还不忘嘲讽:“这么久不见,你就这点能耐了?” 刀刃相撞,她被逼着连连后退,脚下一软一硬,吃不住这么大的力,刺痛和酸胀感瞬间刺激上头皮,气息混作一团。 邓夷宁压根不理他,大口喘息调整支点,下一瞬,她的目光缓缓下移。鸠罗的腿伤看样子是治不好了,方才交手期间,她不止一次看见他用另一条腿暗暗施力。 邓夷宁突然冒进,双剑交错,顺势解决周围的几个拜古勒猛士,而后立马调整左手的角度,直取他的伤腿。 鸠罗的目光都在她脸上,等察觉她的意图时,却被伤腿拖累,险些中了招,他当即转身反击,正中邓夷宁腰腹。 见鸠罗红眼,似是失心疯一般,邓夷宁主动扭身抽出刀尖,另一手的长剑划过他的伤腿,割下一块肉。 鸠罗几乎是连人带着怒气扑上来。 那条好腿狠狠踏进沙土里,尘沙炸开,肩膀带着整个人的重量撞向邓夷宁。邓夷宁吃不住力,只能横刀格挡,却还是被推着倒退十几步。 鸠罗也不是好惹的货,抽出一只手猛地抓住邓夷宁手腕,咔嚓一声,手腕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样子出现在她眼前,手指发颤,长剑落地。 她一个侧步,撤出鸠罗的攻击范围,另一只手抬剑格挡他的攻击,避开袭来的长刀,反手切向他的腰肋。 鸠罗被逼后仰,伤腿骤然发力,疼得他脸色惨白,却硬撑着借力翻身,将两个拜古勒士兵挡在自己面前。 身后的人乱作一团,邓夷宁眼看着四周逐渐围拢的敌军,她逐渐占据下风。好在她的人发现了困境,率先上前撕开一个口子,将她带了出来。 直至天明,边关的火焰才逐渐熄灭,结局和上次一样,鸠罗再次无功而返,还被赶来的萧就割下一只耳,狼狈离开。 几人都不同程度地受伤,包括鸠罗。 谁也不知道他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眼下只能抓紧时间休整,以防他突袭。 鸠罗带着一身伤回到拜古勒,宫里的人都习以为常,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他大大小小发动过几十次战争,却没有一次是笑着回来的。 只是他们没料到,鸠罗这次不仅失败了,还被割了一只耳朵。 “滚!” 拜古勒王室寝殿内,鸠罗头上裹着的还是粗糙的衣料,被鲜血浸透,四周都是跪地的御医,却没有一个人能劝动他重新包扎上药。 僵持不下之时,胥鹰走了进来。 他缓缓走进,视线落在鸠罗的头上:“闹什么小孩子脾气,不过是少了一只耳朵,至于生这么大的气?” “你懂个屁!”他抬起那双满是怒意的眼睛,猛地一拳捶在桌上,怒吼道,“都是那死女人坏了我的好事。半年前我就说了,趁她回宫不在西戎直接杀进去,你偏不愿意,就为了你那无足轻重的面子!” 众人心惊胆战,根本不敢说话,胥鹰身旁的公公很有眼力见,将地上的人赶了出去,自己也守在门外。 房中只剩下兄弟二人。 胥鹰看着他,眼中压着怒意,还有一夜未睡的疲惫,缓缓开口:“为了我的面子?鸠罗,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变了?要不是你们信奉什么狗屁神明,那几块地早就是我拜古勒的!”鸠罗抬头仰视,可目光全是蔑视,胥鹰听见这话皱了皱眉,“胥鹰,你什么都不是,除了长子的身份,扪心自问,这个位置你配吗!” 胥鹰紧咬着牙槽,低低道:“我是王上,这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吗!” “王上又如何,在位这么多年,区区一块地都攻打不下来,你去外面问问,谁真正服你?谁在背后不说你是个垃圾?”鸠罗轻哼一声,起身与他对视,目光直直刺向对方,“也难怪,最早这个位置是二哥的。” 啪—— 巴掌狠狠落在鸠罗左脸,瞬间红了一大片,他不怒反笑,舌尖顶了顶脸颊,后退一步。他缓缓弯腰,姿势突然变得规整,手按向胸口,向胥鹰行了个不带半分敷衍的大礼。 “冒犯王上,罪臣该罚。”声音归于平静,眼神也是,“罪臣这就去领罚,不劳王上费心。” 他刚要迈步,胥鹰的声音冷冷落下:“站住。” 鸠罗捏紧拳头,还是没向前走一步。胥鹰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情绪复杂,怒气、痛苦、压抑还有恨铁不成钢,全乱作一团糟。 胥鹰将他拉回里面,按在椅子上坐下,再绕到背后,亲手为他重新上药。 “你以为我不想打下那片地吗?”胥鹰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痛苦至极,“若不是周边两国暗中联手,若不是我们拜古勒皇室贵族联手牵制,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见到我吗?” 鸠罗疼得直颤抖,却一声不吭。 胥鹰继续说道:“你天天带兵在外,不知宫中事。你说我无能,可你知不知道,那些老东西根本不信服我。这么多年过去,个个疑神疑鬼,整日想的都是如何拉我下水,如何悄无声息地弄死我。” 鸠罗鼻息微重,嗤了一声:“那你是懦弱,看不惯就杀了,有什么好解释的。” “暴君行为,拜古勒是长久不了的。”胥鹰笑了一下,“是,我懦弱,但你不止一次踩在那些人头上。他们容忍你是因为知道你手中有兵,知道我会不顾一切护着你。可你呢,自从摩崖死后,你不顾祖训不顾奉供,除了打仗就是喝酒,但你没想过,钱从哪儿来的?” 鸠罗眼中闪过一瞬波动,却又很快沉下去。药膏冰凉,涂抹在伤口处却又火辣辣的疼,烧得他忍不住抬手去挠。 “别动。”胥鹰轻拍他的手,“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放下,摩崖的死就是天意,是老天在惩罚我们。” 鸠罗眼皮微微耷拉,眼底掠过明显的不耐,这些话他听过无数次,甚至能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他想要起身,却被肩上的两只手死死按住,只能破口大骂道:“惩罚?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信奉这狗屁神明,它根本就不存在!也根本帮不了我们什么!” 胥鹰皱眉:“这是祖上流传下来的,你不能胡说!” “我胡说?”压抑的火气翻涌上来,额角青筋暴起,他大吼道,“星宿这些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还什么神仙,若是神仙能保佑拜古勒,那拜古勒的建址便不会在这漫天黄沙之中!阿姐也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死!” 胥鹰脸色当即一沉,脱口而出:“若不是你杀了长公主,也不会有后面一连串烂事!” 鸠罗瞳孔骤缩,嘴角抽了一下,随后缓缓扬起,荒唐地笑起来。他起身回头看着胥鹰,一字一句嘶哑道:“荒唐,简直荒唐!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胥鹰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唇角紧抿,没否认。 鸠罗见此笑得更加轻蔑:“王上啊王上,帮我保守这个秘密整整十五年,你好有毅力啊!” “都是为了拜古勒。”胥鹰喉结滚了滚,哑声狡辩道。 “为了拜古勒?”鸠罗重复着,“胥鹰,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查过,那个男人根本不是祭台扫地的,只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他是如何进来的。起初我怀疑过母后,怀疑过长公主的母亲,可我找不到任何证据。” 他愣神片刻,眼底写满了匪夷所思,语气也由讥诮转为森冷:“原来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搞鬼,你才是那个杀人凶手,我替你背了整整十五年的罪孽!” 胥鹰被逼得发狠,怒火直冲心头,斥道:“胡说八道!我只是想阻止奉供日,让父亲知道她不配成为贡品!” “然后呢,阻止这一次有什么用,两年之后又怎么办?重蹈覆辙?你应该感谢我撞破了两人的奸情,再杀了她。”他轻笑一声,“你真的很可笑,嘴上说着阻止,可最终将奉供日从两年一次变成了每年一次,你敢说你没有被那些个老东西诓骗!” 胥鹰没有反驳,听着他的控诉,神情从愤怒到痛恨,再到最后归于平静。 他的眼神深幽,说道:“我承认我信了,那你呢?为什么要一次次进攻西戎,为什么宁愿牺牲这么多人也要不顾一切将西戎占为已有?” “我是——” 胥鹰直接打断,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其实你比谁都清楚,你费劲心思想杀鬼戎女,不是想给摩崖报仇。但你始终不肯承认,你打不过她。” 空气凝固。 下一瞬,鸠罗猛地抬手扣住他的衣襟,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 “闭嘴。” 胥鹰神情淡漠从容,垂眼道:“你越是否认,就越是承认。” 都说手足是最了解对方弱点的,鸠罗咬牙瞪着他,眼里像是要把对方撕碎。 殿门外,公公听见里面的怒吼吓得一抖,招呼着人再走远点,自己也走下台阶。 长久的对峙后,鸠罗松了手,用力推开胥鹰,转身大步离开房间。 胥鹰望着那道背影,手指微颤,却仍强撑着站得笔直,眼眶红得厉害。 “总有一天,你会毁了拜古勒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逢时 “就是命不 第148章 逢时 “就是命不 七月的西戎已是风沙漫天, 边关将士整日被风沙侵袭,邓夷宁在边关驻扎的营地休息了五日才启程返回潞阳。 几个伤残人士同坐一辆马车,萧就纵马跟在一侧, 笑看几人在车内斗嘴。 马车在军中的用处不大,封士婕以为只是邓夷宁需要,便只租了一辆。怎料抵达边关一看, 才发现三个人的腿都不太利索。不过好在马车够大,能装下他们三人。 封士婕赶着马车, 只觉得马儿的速度越来越慢, 照这个速度,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马车上除了三个病人, 还有一些缴获的兵器, 虽然有的已经碎了,但可以拿回去融了制成盾或是盔甲,还能节约一笔银子。 自从中了那什么鳞无散, 邓夷宁总觉得身子大不如从前, 对付鸠罗还行, 可总这么受伤也不是个办法。 颠簸间,邓夷宁按了按胸口,只觉得隐隐作痛。 她想起之前军中得到过一批上好的药材, 问道:“对了, 军中之前解毒的药丸还有吗?” 刑自也愣住,抬头盯着她追问:“你中毒了?什么情况?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三连问问得邓夷宁一时不知该回答什么,简单解释:“一个意外,不伤及性命就没说。” 颜良缓缓睁眼,声音沙哑地说道:“怎么拖了这么久才想起来找我们要解药?” “之前吃过解药,但总觉得身子大不如从前, 也不知道是不是体内还有余毒,就想着再试试军中的药。” 窗外的萧就听得直笑,逐渐靠近马车,插话:“你以为吃补药呢,还试试。是药三分毒,回去吃点大补的,什么鸡鸭鱼鹅都给炖上,不出七日,保你活蹦乱跳的。” 邓夷宁失笑道:“什么跟什么啊,粮食都不够吃的,还奢望鸡鸭鱼鹅呢。有口吃的就不错了,不挑剔。” 马车摇摇晃晃,风沙呼啸,近乎傍晚才回到将军府,萧就一行人本想直接回去,耐不住邓夷宁热情挽留,加上确实馋将军府的几口好酒,便顺口答应下来。 酒过三巡,难得喝了个痛快,几人畅所欲言,跟邓夷宁讲了这半年来的大小事宜,她也开口讲了在遂农的那些大小事。 封士婕好奇那些姑娘最后的结局,邓夷宁只摇摇头,说道:“这件事最后落在了都察院手里,若真是有朝一日抓住陆英这个人渣,我定是亲手了结他。” 萧就倒是对另一件事感到好奇,自言自语道:“互换身份,跟长康的故事好生相似。” 长康? 邓夷宁举杯的手一顿,看向萧就:“长康是谁?” “嗯?”萧就也愣了一瞬,看向她,“你忘了?” 邓夷宁更懵了,她应该知道吗? 萧就看了她许久,忽然想起什么,莞尔一笑:“想起来了,当时你们都喝多了,自然是没听完这场戏。” 据萧就说,长康换命是前朝的传闻故事。 长康是前朝的一个传奇人物,是昌顺帝登基当天出生在西戎的一个落魄小孩。说他命苦,他是被人遗弃在凉阳县的一个破庙里;说他幸运,被北上求药材的一户人家捡到,据说捡到他时,身上的血还没干透。 就这样,长康跟随这户人家来到了郅州,当起了药铺公子。可他的身子打小就不好,襁褓里就一副病怏怏的可怜模样,故而得名长康。 许是名字起到了作用,他的身子还真就一天天利索起来,就这样到了二十岁。 长康心里明白,自己是这户人家捡来的,但他们都把自己当作亲生儿子,他也从未冒出要找生父生母的念头。 及冠当晚,更深露重,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房中,他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去找父亲,跟他说北上找药材的事。 抬手放在门前,还没扣上,先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吵架声。 是他俩的亲生儿子,比长康小一岁的弟弟的声音。 “他就是个外人,凭什么将家传的医术传给一个外人,我才是你们的亲生儿子!” “混账东西,那是你的哥哥,什么外人不外人的!” “我只有两个姐姐,没什么哥哥!” 长康听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心头一颤,没想到父亲竟真的把自己看得这么重。 “长康是我们家的福星,我跟你娘要了三年都没怀上,你哥哥周岁那年你娘才有了你,你应该心存感激!” “我凭什么感激?你们问过我的意见吗?我想要被你们生出来吗?” 又是一声巴掌,随后是弟弟的哭叫,听着声音似乎要出来,长康立马躲在一边,等他离开院子。 房门开着,长康不好再进去,只能在窗户边继续听,只是声音太小,听不全。 “你说,长康那孩子若是知道自己的生父母是达官贵人,会不会嫌弃我们是商户,去找他的生父母?” 他爹叹息一声,说道:“那孩子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无论他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把医术传给他,就算他想要离开。这些年他受了不少委屈,邻里街坊那些碎嘴子没少在背后说他不是。” “那孩子心善,定不会记恨我们的,只是药铺的事怎么办?”说着,他娘的语气里有些哽咽,“王老板那边已经拖了许久,再补不上剩下的药材,只怕真得卖了这座宅子。” “不会的,放心吧,药材的事我想办法,实在不行去票行把房子抵给他们,钱一到手,我立马就找人去买药材。” 长康听得稀里糊涂,却也听明白个大概,只是后来他们也没说什么。长康见烛光逐渐暗下,离开了院子。 后来长康如愿以偿去了西戎,找到了药材带回去,只是为时已晚,家中因还不起账,抵押的宅院被收了回去,一家人流落街头,屈居在郊外的破房子里,靠着种地为生。 长康也是在这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原来在他十六岁那年,父亲去宣州做一笔生意,那老板却因品相不好压价,父亲不肯,便整日缠着老板要他多给些银钱。 有天,一个女孩急匆匆跑进来,说是少爷高烧不退,叫老板去看看。父亲怕他跑路,便一路追着老板去了那户人家,那户人家以为他也是医馆的人,将他放了进去。 也就是在这里,他见到了一个跟长康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人。 病床上的男孩脸色苍白,额头却满是虚汗,浑身发抖,典型的内热外虚,只是听他们说吃了药也不管用,实在是没招了,这才找了老板过来。 老板在他手上发现了不少红疹,下肢浮肿,按下去就是一个坑,表情逐渐严肃,冷汗冒了出来。 父亲在身后静静看着,老板束手无措,有个身着华丽的妇人很是着急,一再地追问却得不到结果,眼看就要发脾气了,父亲这才上前开口,说自己知道这是什么病。 父亲也确实知道这种病如何医治,那户人家给了父亲五张银票,他在落款处看到了一个章。 父亲这才知道,这是朝中重臣的府邸。 打听大户人家的事儿并不难,不出半日,父亲便知道了那孩子的出生年月,正好与他们捡到长康的时日相差无几。 但父亲至今都不知道,那户人家是怎么在西戎生下的孩子,又丢弃了他。 长康难以置信,觉得是父亲在骗他,但眼神和语气让他觉得此事并非是假。 家道中落,父亲说他可以回宣州找那户人家,还递给他一个玉佩,说是捡到他时,在裹着的被褥里发现的。玉佩色泽不菲,绝对是上等好货,养父母家中虽算不上大户,但也见过不少好货。 再后来,等一家人重回郅州时,百姓就再也没见到长康的身影了。 “双生子?” 萧就点头:“对,但起初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接触到亲生父母的,只说几年之后,那官户家里的儿子突然变得健朗起来,也活泼了许多。直到二十年后,朝廷整肃,从一起悬案中抽丝剥茧,发现了他狸猫换太子的手段,从而知道了一切的真相。” 当年长康带着这个玉佩去了宣州,为了接近那户人家,他特地将自己扮成乞丐,将那个玉佩拿到最好的典当行当了。据他观察,典当行老板跟那户人家的老夫人走得近,一有好货就会转手卖给老夫人,做个顺水人情。 那当铺老板是个识货的,一眼就认出了这玉佩的特别之处,告诉了老夫人。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最后找上他的是个稍微年轻的夫人,自称是长康的生母。 那时的长康得到一大笔银子,可身上却依旧是脏兮兮的模样,生母不忍见他这副模样,秘密将他带去了一家客栈安顿,哭的眼泪鼻涕横流。 长康从她的口中得知了真相。 生母是西戎人,远嫁去了宣州,却在怀有身孕后发现丈夫在外面养了别人,孩子都快足月了。 生母气不过,毕竟当初是自己执拗地要嫁给他一个穷书生,后来书生真的入了仕途,却对当年的誓言视而不见。 一气之下,生母回到了西戎老家,在那里生下了两个孩子。 邓夷宁疑惑道:“既然是在自己家,为何要丢掉一个?” “你有所不知,但老一辈的都清楚,在昌顺帝登基前,他就格外器重钦天监,认为钦天监是传递天命的。与拜古勒的神棍说辞不同,星宿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越是呈现在眼前,就越是让人信服。” 昌顺帝登基当天,出现了两星相撞的奇观,天色大变,乌云密布,大雨倾盆。但这场奇观并没有持续太久,钦天监的人说,这是一种预告,天下统一是迟早的事,而能统一天下的,也只有一人。 起初所有人都不明白这“一人”是什么意思,直到几年后,昌顺帝的一个妃子有了身孕,怀的就是双生子,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宫里接二连三的离奇死人。 最后,那妃子为了得到昌顺帝的信任,亲手杀了其中一个孩子,替另一个孩子逆天改命。 萧就放下酒杯,说道:“所以,在昌顺年间的大部分百姓,都认为双生子是个毒瘤,尽管根本没有多少人能够一胎两子,甚至在稳婆那里,都出现了接生双生子会招来横祸的传闻。这个传闻可谓是深入人心,到如今都还有人迷信这种说辞,枉死不少胎儿。” “这世间哪有这么容易能一胎两子,根本就是无稽之谈,长康就是生不逢时,生在了先皇登基那天。” 颜良碰杯,一口闷下再道:“但医书上说,一胎两子不是没有可能。早年间我在西洋进贡的医书上瞧见过,他们说双生子是最有可能诞下双生子的,虽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但他们有过大量的证据,确实如此。” “命好吧。”邓夷宁顿了顿,又否定,“但也不能这么说,放在昌顺年,就是命不好。那之后长康回到生父母家中发生了什么?” 那户人家的老爷本就是穷书生,靠着读书硬生生改命,本想让家中孩子也考官入仕,却没想孩子身子不好,学习也不行,就画的一手好画。 夫人心疼孩子,就想让孩子顺着自己的路去走,但老爷不允。据街坊说,家中不知请过多少教书先生,每次出来都是一脸惋惜。 再之后,那官户发生了一起大火,几乎烧光了整座宅院,死了不少的人,其中就有那个躺在床上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风波 “是王妃杀 第149章 风波 “是王妃杀 时至今日, 一些老人仍然记得,当时的那场大火可谓是相当惨烈,连隔壁宅院的后墙都被波及了一些。 大火是在上午烧起来的, 老爷早早就入宫当值去了,夫人也因为出门看望长康而躲过一劫,家中其他孩子要么进了学堂, 要么约着出了门。 大火烧得快,不出一炷香便遍布了整座宅院, 跑出来的丫鬟先后找了夫人和老爷, 却因为一个入了宫寻不见,一个外出找不到, 从而耽搁了救人的最佳时机。 等两人接到消息赶回家里时, 大火已经控制不住了。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大公子丧命于此,哭得惊天动地时,他却一身精致装束, 出现在了众人身后。 “是长康顶替了那孩子?”颜良适时再插话, “不对啊, 那夫人不是去见长康了吗,怎么会不知道这人就是长康?” “据长康所说,他当时根本不在那家客栈, 所以他压根就没见到夫人。大火也是他一手策划的, 为的就是跟那个人交换身份。”萧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过这些事都是从长康口里说出来的,也不知其中的真假。后来有人编成话本唱戏,其中定是免不了编写一些离奇之事,所以后来也有了‘长康双命’的说法。” 邓夷宁也没想明白, 问道:“那他为什么要替换身份?” “戏里说的是,那户人家的孩子本就命不久矣,是长康找到那孩子坦白了一切。那孩子心地善良,觉得是一家人亏欠了他,加上自己本就命不久矣,还有那时候的流言蜚语,他们二人,便只能有一人能光明正大的活着。” “这怎么可能,为了偿还人家,以自己的命作为补偿,他又不是菩萨,怎么会这么轻易舍弃自己的性命。”邓夷宁难以置信,觉得那么子不会这么天真,人都是有私心的,若真无欲无求,早就剃发入庙当个僧人了。 萧就抿了一口酒,碗里的菜都凉透了,他还是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含糊道:“所以才有传言,是长康心狠手辣,为了报复生父母一家人,故意纵火,将那孩子烧死后再顶替身份。” 颜良不解地说道:“夫人作为两人母亲,就没有认出自己的孩子被换了,哪怕是一刻?” “所以啊,大多是编撰得来的。你信,这个故事就成立;不信,权当是看了场复仇的痛快戏码,怎么说也不亏。”说罢,萧就看了眼早已趴在桌上睡去的人,招呼人来带进了房里。 邓夷宁还想再问,但萧就打了个哈欠,困意来袭,说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聊,让她早点睡。 只是还不等邓夷宁知道后面的故事,另一桩麻烦又找了上来。 天蒙蒙亮,邓夷宁的房门被猛地敲响,她还在跟周公美美赏月,整个人突然从床上弹起来,披了外衣去开门。 “怎么——” 门扉一开,来人直接打断她,气喘吁吁道:“将军出事了,宫里来人了,带着一大群人说要带你回宫。” “带我回宫?为什么?” 侍卫摇头,还没开口,就听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循声望去,邓夷宁看到了个熟人。 “奴才见过昭王妃。” 邓夷宁走下去,面对来者:“江公公,这是何意?” 不是别人,正是李峥身边的那个公公,江逸德。 江公公勾起一个不明的笑:“昭王妃不知道?” 她反问:“我应该知道什么?” “何硕裴死了。”邓夷宁一时间没听懂,也没反应过来这何硕裴是何人。紧接着,江公公随即补了一句,“布政司的人,也死了。” 邓夷宁恍然大悟,是押送军资的人。但她没明白,他们死了跟自己有何干系。 江公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等您跟随奴才回宫,一切自会明白,昭王一切安好。” 她抬眼望去,萧就一行人被拦在了门外,眼里满是担忧,大声地跟宫里人嚷嚷着。 “何时死的?死在何地?” 江公公侧身一步,说道:“还是请王妃先行一步,具体的,等回了宫自然便知道。” 她知道江逸德是李峥的人,李峥也不会平白无故让人带她回宫,所以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跟着江逸德回宫,宫里的事李昭澜才是最清楚的。 安抚好一众人之后,邓夷宁跟着江公公离开。 说是押送回宫,可邓夷宁还能骑马带刀,倒像是马车里江公公的近身侍卫。 一路疾行,她从江公公口中知道了来龙去脉。 过落山关走官道,马不停蹄地赶路不过三日便能抵达宣州,可整整五日过去,兵部迟迟没能等到何硕裴。与此同时,布政司找上了兵部,说他们的人一个也没回来。 兵部感到奇怪,立马派人赶去西戎,怎料在落山关两百里外撞见了一队将士。他们自称是西陵的人,说在落山关西口发现了一堆尸体,在尸首身上发现了兵部的腰牌。 “他们说发现的时候都人臭了,觉得事情严重,立马派人回京禀告兵部。” 邓夷宁眉头微微一皱,问道:“可为何找我?” 江公公淡淡道:“刘尚书一口咬定,是王妃杀害了那一众人。” “我?”邓夷宁怒极反笑,“我与那何硕裴只见过几面,为何要杀他?布政司就更别说了,头一回见到,平白无故取人性命,我邓夷宁在他刘集眼中就是这样一个人?” “奴才不敢多言,只是这几日陛下的折子堆成山了,有一大半都是针对王妃的,不过王妃不必太过担忧,刘尚书急于求成,难免出了不少岔子。” 邓夷宁哪能听不出江逸德的弦外之音,抬眸看向远处重山,轻声笑道:“罢了,此事我问心无愧,不管他刘集有什么手段,总之,清者自清。” 第三日巳时刚过,马车停在宫外,邓夷宁跟在江公公身后,进了御书房。 邓夷宁走进,行了个军礼。 “起来回话。”李峥冷冷看她一眼,“你可知为何将你急忙召回宫?” 邓夷宁面不改色,回道:“是因兵部侍郎和布政司官员之死。” “知道就行,那你说说,你怎么看?” 她抬头,不敢妄言:“末将不知,当时进入西戎地界后,侍郎与主帅进行文书交接,末将则是同将士们一起将军饷和军粮分批送往三城,随后再派人将大人们送往落山关关口,余下的便不知了。” 李峥点头:“嗯,那你知道他们是何时死的?” 邓夷宁摇头。 “就是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仵作验尸,称布政司的人是死于背后中箭,一箭穿心;而何侍郎则死于正面袭击,一刀毙命,下手之人颇为狠辣,正是冲着他们的命而来。” “陛下,莫非在弹劾的折子里,说了这箭和刀是出自西戎?” 李峥反问:“你这是承认了?” 邓夷宁立刻抬头,稳住声音:“末将并非此意,只是末将与刘尚书因遂农之事有过纠纷,自然是知道刘尚书想要做什么。再者,他身为兵部尚书,想要伪造相似的兵器不算难事,末将不至于这般愚蠢,落入刘集的圈套之中。” “那你以为,刘尚书便是如此蠢笨之人,会为了除掉你,不惜制造伪证?” “只是猜测罢了,末将并无证据。” 李峥缓缓后仰,一个寸劲便站起身:“今日早朝,朕听着那群聒噪的大臣们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当着朕的面打了起来,你说,朕该如何处理此事。” 她答非所问:“陛下定会还末将一个清白。” 邓夷宁这个圆滑的性子,有一大半是随了她爹邓毅德,李峥知道再问下去也无济于事,深深吸了一口气,吩咐江逸德重新沏了清茶上前。他换了话题,问道:“也罢,听闻此次拜古勒出兵,你与其他守将身受重伤,可有此事?” “重伤算不上,为江山为百姓,受伤在所难免。” 李峥眸色暗了几分:“拜古勒觊觎我朝西戎边境已久,数十年来,都是魏家鞠躬尽瘁,如今魏家几个儿子是死的死伤的伤,是朕难得的遗憾啊。” 邓夷宁听着李峥话里有几分赏赐的意思,利落地开口:“陛下,魏将军虽年岁已高,可此战功不可没,末将有一不情之请。” 李峥抿了口茶水,示意她开口。 “七月已至,西戎水源难以寻得,特别是边关一带,将士更是苦不堪言,若是能从凉阳县开一条水渠抵达我潞阳或是涿阳,便能解决西戎水源短缺之事,也能让将士们在炎热之时消暑解热。” 李峥微微仰头,若有所思道:“这可不是件小事啊,朕记得凉阳县自临海有一条水渠通往城中,是十三年前打造的,彼时供给尚且有余。十余载转瞬即逝,西戎开疆扩土,的确是工部思虑不周。这样,等朕与工部商讨后再做决定。” 邓夷宁领下命令,李峥刚吩咐江逸德去搬来椅子,沉默之际,大门被突然推开,传出一道声音。 “陛下不可,涔涔并非恶人,与何侍郎众人毫无瓜葛,没理由杀害他们,还请陛下明察!” 两人错愕看去,两侧的侍卫更是没能拦住,近侍公公一脸无措地站在门口,眼巴巴看着李峥,颇为委屈说道:“陛下,老奴当真是拦不住……” 李峥在心里叹了口气,直接转身,不再去看他,怎料这意思落在李昭澜眼里,就成了另一个意思。 邓夷宁根本来不及说话,就见李昭澜直直地跪了下去,铿锵有力道:“还望陛下明鉴!将军在西戎守我朝疆土,树敌没有千人也有百人,他们不敢在西戎动手,便是笃定了西戎上下皆是她的人证。何侍郎与其他官员死的蹊跷,可不能因他人一言定罪于她!” 邓夷宁听得满脸尴尬,一把将李昭澜从地上薅起来,捏了他一把:“别说了,闭嘴!” “我——”李昭澜吃痛转头,看见邓夷宁挤眉弄眼,察觉自己有失礼仪,又想开口道歉,却被邓夷宁带着先一步同李峥告退,往外走去。 后脚刚迈出殿门,邓夷宁便开了口:“陛下什么也没说,你进去二话不说就是一大堆废话,你是生怕我没被抓进大牢吗?” 李昭澜看着她,眼眸发亮,双唇蠢蠢欲动,但也只是将她拥入怀里,克制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这次,邓夷宁没有一掌推开他,而是自己后退了半步,惊恐的望向那扇还未关闭的殿门,惊呼道:“你干什么,这是在宫里,还有人呢!” 李昭澜看着她骂骂咧咧的嘴脸,忽然觉得自己进步了,若是换作前两月,只怕她的巴掌已经烙在脸上了。 男人就是喜欢自己满足自己的生物,也不管邓夷宁说什么,拉着她的手直奔昭澜殿,还絮絮叨叨说她又瘦了之类的话。 春莺这段时日一直呆在宫外,前两日也不知小猫吃了什么东西,一直上吐下泻。她带着去了医馆,大夫说是中了猫瘟,没得救,给她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小厨的人提议,让她进宫找太医试试。 邓夷宁顺着小猫的毛发,动作轻柔,眼里满是担忧:“可怜的小东西,受罪了。” 春莺看着她几乎凹下去的脸颊,心里也酸酸的:“王妃也瘦了,可是在那边没吃好睡好?” 怀里的佑安喵喵地叫了两声,邓夷宁继续安抚,说道:“边境艰苦,我已经很努力地在吃了。” “那可不行,也不知道这次陛下会怎么处理这件事,若是真要去大理寺或刑部,定然免不了一顿罪,还是趁着这几日,奴婢先把身子给您调理好。” 春莺扶着她坐下,想抱佑安,却被它纵身一跃躲了过去,四腿一蹬往后院跑去。 邓夷宁斜她一眼,失笑道:“你就这么盼着我进去受罪啊?” 春莺忙摆手,急得五官都皱在一起,低声道:“王妃有所不知,宫外都传遍了,说您倚仗昭王的能力,在外面兴风作浪,给皇室丢脸。” 邓夷宁轻嗤一声,漫不经心道:“听风就是雨罢了,没什么好担心的,你王妃我可是跟阎王爷称兄道弟的奇女子,不必担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争执 “别生气, 第150章 争执 “别生气, 李韶诠听说邓夷宁回宫, 立马让刘集一行人又递了折子上去,还在朝堂之上大谈她的不是,可无论如何, 李峥的回答一成不变。 “都察院和刑部已着手调查此事,太子不必急于一时。” 李韶诠当场被噎得面色铁青,回到东宫后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在房中将瓷器摔得满地都是。 “为何!为何父皇要护着他的女人!” 一声淡淡的嗤笑从内室传出:“因为你是个蠢货。” 李韶诠猛然回头,走近:“死女人, 你怎么在这?把嘴给我闭上!” 榻上的纱帐被微风吹起一角, 方竹妤半撑在枕上,身上松松披着他的里衣, 锁骨半隐半现。她支起胳膊, 衣襟垂下,露出半个胸口。 “说你还不乐意了,殿下, 你除了这张脸说得过去, 其余的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方竹妤懒洋洋伸个腰, 乌发散落肩侧,眼尾略红,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媚意。 李韶诠看着她一肚子火, 这女人也没有他想象中这么简单。 自从上次自己知道她怀有别的男人的孩子后, 他便想尽办法找药物,只为了让她尽快滑胎。可人算不如天算,方竹妤不慎从台阶跌落,撞到肚子,滑了胎。 李韶诠怀疑她知道自己怀有身孕,于是一次次打探, 却从未得到想要的答案,甚至不惜一次次强迫她。 方竹妤从床榻上滑下来,赤脚落地,一步一步朝他走去。她走得极慢,若是换作寻常男子,早就不顾一切扑了上去,但李韶诠偏偏没给她留一丝目光。 “有什么好稀奇的,殿下不是就喜欢妾这副模样吗?搔首弄姿,媚态天成,勾得殿下日日不能安睡。”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背从他脸上滑下。 “杜诗琪当真生得你如此放浪,还是别的男人满足不了你?别说孤了,你除了这张脸,似乎也没什么别的。”话说得不好听,但男人的反应倒是诚实,他一把将方竹妤抱在怀里,让方竹妤坐在自己腿上。 方竹妤颇为骄傲地说道:“脸?妾这张脸可是让整个宣州的男人都为之倾倒,怎么,殿下还不够满意?莫非是真的看上了那邓夷宁?” 上一刻还是浓情蜜意,下一刻便狠狠捏住方竹妤的下巴,警告她:“嘴给我放干净点,他李昭澜要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吗?孤为何要觊觎她?” 方竹妤也不生气,反而伸手环抱住他的脖子,唇几乎擦上他的耳尖,说话时轻气尽数落在他皮肤上:“可我怎么听说,太子妃最初的人选,就是她啊。” 李韶诠凑上去咬了咬她的脖子,低哑道:“你怎么知道的?” “听说的咯,这宫里闷得慌,打发点银钱给那些宫女,自然也就知道得七七八八。”方竹妤的指尖绕过他衣襟,轻轻扯着,像牵着一只乖顺的狼狗,“殿下是不是心动过,嗯?” “武将女的腰,自然没有爱妃的软。”李韶诠挑了挑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更加肆意妄为,“怎么,是孤没满足你?” 方竹妤眉梢一挑,一掌推开他的肩,从怀里起身走向衣架处,说道:“我方才说了,殿下除了这张脸还算看得过去,其余的——都是小孩子过家家。” 衣裳刚穿上一件,便听见身后充满怒气的脚步声,还不等她转身看清,就见天地颠倒,被李韶诠扛在肩上,重重摔在床上。 纱帘落下,门却还未关上,路过的丫鬟听见动静,捂着嘴关上门,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太子。 任何人,但不包括李昭澜。 上次出行,多亏他让周肃之跟在邓夷宁身后,昨夜他进宫,将事情全盘托出,还递给李昭澜一把剑,他掀开剑袋便认出,这是出自东宫的剑。 于是今日听闻李韶诠下早朝回了东宫,他趁着邓夷宁去太医院的功夫,回寝殿带上那把剑,直奔东宫。 几十个宫女跪在院中,拦住了进入房间的路,为首的一个诺诺道:“昭王殿下,奴婢真的不能让您进去,太子正在处理正事,若是知道奴婢们放你进去,定是会掉脑袋的!” 李昭澜闯入东宫,先是去了正殿,再去了书房。李韶诠不是个懒惰之人,平日里就算累了也会在书房将就一晚。他又去池心殿找宫女打听,得知李韶诠好几日没回去了,思来想去,李韶诠只能是在自己寝殿。 “本王再说最后一遍,让开。” 他不想为难这些宫女,也知道李韶诠在里面做什么,但他再三出手伤了邓夷宁,算是彻底惹怒了他。 “让他进来。” 李昭澜抬头看去,门已经开了,李韶诠不知何时靠在门框上,领口大敞,正悠悠地系着衣带,嘴角隐约可见擦过的胭脂红。 “都下去吧。”太子眼尾挑着笑意,不紧不慢,“日后昭王殿下来孤的东宫,你们可要八抬大轿请着进来。他可是孤的皇弟,若怠慢了,九族都不够你们赔的。” 宫女们如蒙大赦,弯着腰快步散去。李昭澜站定不动,等着他走下来,可对方也不动,等着李昭澜走上去。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直到里面传来方竹妤催促的声音。李昭澜紧咬着后槽牙,不甘地走上台阶,将那把剑丢下,滚动几周,稳稳停在李韶诠脚边。 “过分了吧,太子殿下。” “怎么,生气了?”李韶诠垂眸看了眼地上的剑,立刻便懂了他的来意,轻哼道,“不是没死成嘛,至于发这么大火?” 李昭澜喉头收紧,一瞬间几乎要冲上去扭断他的脖子。他逼近半步,眼里的怒意几乎化为实质:“我给你脸了是吧?李韶诠,你算什么东西?一次不成就来两次。怎么,几年过去,陷害人的手段还是这么下作吗?” 李韶诠抬了抬下巴,眉眼冷冽,笑意却更加明显:“别说孤,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跟孤叫板?一个外室所生,最后落得连墓碑都没有,若不是孤稍加留意,哪会知道你竟这般憎恨父皇,只在有求于他时,才肯唤一声父皇。” “因为你还没死,我怎会给母亲立碑。”李昭澜垂眼一扫,看向门扉,忽然带了点轻佻,“有一炷香吗?别还没等到上位就废了,太医院这么多药材,怎么没让费太医给你送过来?莫非真是那场秋猎,被我伤到了根?” 话音刚落,李韶诠的平静彻底碎裂,他脸色骤变,猛地抓住李昭澜衣襟,力道大得把人扯得踉跄靠近,吼道:“李昭澜!你再说一句试试!” 被揪住衣襟的李昭澜却仿佛没事人一样,甚至连嘴角都挑起一点嘲笑的弧度。 “别生气,”他淡淡道,“容易床笫不济。” 李韶诠原本还压着怒火的胸腔猛然炸开,喉间发出一声冷笑,却比嘶吼更危险。他盯着李昭澜,那双惯常半垂的双眼被挑开更大的缝,迸射的光芒如刀一般刺向李昭澜。 下一息,他抬脚一勾,将地上那把长剑挑起,剑身翻转着跃起,稳稳落在他手中。 “李昭澜——”他的声音发紧,“你去死吧。” 他握住剑柄,腕骨的力量一寸寸绷上来,筋脉隐隐跳动,用力抽出刀剑,却被李昭澜猛地一脚踢飞。长剑一个弧线抛出,落在他身后的远处,发出响声。 “怎么?”他侧身避开李韶诠的出手,“刚说一句就生气了,君子应大度,如此小气得紧,往后该怎么坐稳你东宫的位置。” “那你呢,不甘心做你的昭王,想弑兄篡位?但也轮不到你,怎么说也应是靖王吧。”李韶诠如同疯子一样,情绪变化极快,怒了乐,乐了怒,“莫非你还要杀了靖王,那可是你最亲爱的二哥,替你驻守封地的二哥!” 李昭澜眉微拧起,但那一点情绪被及时压住,只剩冷意在眼底打转。他冷声道:“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无情无义,也难怪只有用强才能留下房里那位,难怪她宁愿跟别的男人有肌肤之亲,也不愿将太子妃的位置坐实。” 殿中传来一阵轻响,门扉被推开,方竹妤走了出来。 她带着一贯顺从的笑容,伸手环住李韶诠的腰,整个人几乎要窝在他怀里,温婉反驳:“谁说的,昭王这话可就是无稽之谈了。妾与太子好生恩爱,虽尚且未能有子嗣,但想必假以时日,定能先一步比昭王妃怀上。毕竟,你二人戏耍陛下,假意圆房的事都传遍整个皇宫了。” 没有被戳穿的尴尬,李昭澜脸上倒是一副淡然,他回道:“是吗?在深宫里还能知道本王与王妃的秘事,也是难为太子妃了。” “哪里的话,昭王殿下过誉了。”方竹妤缓缓侧身,把目光转向李韶诠,眼底隐隐压着别的意味:“不过殿下可要把昭王妃看紧些,上次她来我殿中说了好些奇怪的话——” 她的眸光锁定李韶诠,踮脚,唇瓣落在了他的嘴角:“莫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昭澜移开眼神,生怕多看一眼便烂了眼。 临走时,他还不忘警告李韶诠,后者只淡淡一笑:“慢走不送。” 尚未出东宫大门,就见门前站着一个人,怀里还有只猫。 “你怎知我在东宫?”男人似乎是摇着尾巴快步走向她,邓夷宁看着他冲向自己的身影,不自觉主动迎上去几步。 邓夷宁诚实说道:“昨夜不慎偷听到了你跟周公子的谈话,回看临行前,你的叮嘱不是没有道理。今日是特地前来道谢的,多谢昭王救我一命。” 李昭澜轻轻刮了下她的鼻梁,笑道:“昭王妃不必客气,分内之事罢了。” 两人并肩往前走,邓夷宁看了眼地上的影子,问道:“今日我去太医院瞧见了个生面孔,是个女医,佑安可喜欢她了。” 男人低头看了眼怀里瞪着大眼的猫,小脑袋一直打着圈,黑漆漆的瞳孔里似乎倒影着他的身影。他说道:“她是世家子弟,父亲是工部宝源局的人。” 邓夷宁微微讶异,说道:“宝源局的女儿成了医师,好生气派!” “那姑娘是挺厉害的,我记得前些年北疆瘟疫,便是她跟着青禁台的人去的,救了不少百姓,回来后便破例让她免考十三科,直接进太医院做了药官,不过一年便成了药师。” “北疆瘟疫?”邓夷宁收敛表情,正色道,“说到这个,我突然想起来一些事,明日我得上山找澄夜医僧,有事想请教一二。” “明日我陪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1章 毒虫 “不过都是 第151章 毒虫 “不过都是 日光照山, 扫去了山中的清冷,但依旧能感受到一股凉风穿过,她缩了缩脖子, 看着早早便前来上香的香客。 李昭澜牵着她,也不知是她火气太旺,还是自己太虚, 偌大一只手竟没有她这般暖和。 “听说沈家姑娘真的让沈老爷改变主意了,跟季家的婚事真的退了?” 也是昨日同春莺夜聊得知, 宫里上下已经传遍了, 说堂堂大理寺卿竟比不过一个佛门和尚,也不知那和尚是哪点比得上大理寺卿。 两人处得跟好姐妹似的, 聊得忘乎所以, 全然把李昭澜抛在脑后,忘得一干二净。最后还是他闯入后院,强行将邓夷宁带回房中, 还下令不许让春莺今日跟着上来。 李昭澜点点头, 算是回答。 她问:“那沈姑娘是如何说服她爹的?” “不知。” 她又问:“上次见澄夜禅师, 一副绝不步入尘世的姿态,又是如何突然看明白自己的心?” “不知……” 她撇了他一眼,再问:“那……他俩现在可算是在一起了?得到家里人支持了?” “……不知。” 邓夷宁啧一声, 甩开他的手, 语气明显不悦:“这也不知那也不知,还不让春莺跟着,一问三不知,你在宫里就这么忙?” 李昭澜摸了摸鼻尖,有些尴尬道:“那也不至于同春莺那般闲吧,好歹本王手里一个都察院, 一个工部,怎么在将军口中就变成游手好闲?” 恃宠而骄说的就是李昭澜这等货色,仗着跟她表明心意、坦诚相待后越发的娇气了起来,说话也学着带了点娇俏的尾音。 邓夷宁忽然拧着五官,想走却又收回腿,郑重其事地盯着他,半晌才憋出四个字:“你好恶心。” 李昭澜被说得莫名其妙,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脚却非常自觉地跟了上去。 问过长老才知道,沈姑娘已经回家好长一段时间了,邓夷宁有些惋惜,还想亲口问问她的婚事。 澄夜今日在佛堂打坐,听闻昭王寻他有事,两眼放光地起身,难得一见步伐比往日快几分。然而进入房中,映入眼帘的却是立在昭王身旁的邓夷宁。他的脚步顿时收住,眼中那点亮色迅速敛去,只余平日惯有的深沉。 他合十躬身:“贫僧见过昭王殿下,昭王妃。” “今日是她想了解一些事,烦请禅师如实告知。”说完,将空间留给二人,退了出去。 门扉阖上,屋中只余缕缕檀香与光影,澄夜抬眼看向邓夷宁,目光沉稳。 “王妃想问什么,贫僧尽力而为。” 邓夷宁静静盯着他,将他的一举一动收进眼底:“想知道两年前的北疆瘟疫。” 澄夜的神色未有变化,但喉结轻微滚动,他合掌低念几句,再道:“恕贫僧不能言,还望王妃另择所问。” “我只想问这个,北疆的瘟疫可是因一种类似丝线的长虫而起?这种虫子能通过伤口钻入人体,在体内不断啃噬内脏,从而出现红疹及发热等症状,最终无药可救,惨死。” 澄夜面不改色回答:“两年前,贫僧见识浅薄,从未见过这等奇怪之物。” 视线落在澄夜紧扣念珠的手指,邓夷宁笃定道:“你撒谎,你肯定见过,否则你们青禁台怎会对这次丘北的瘟疫这般了如指掌。” “皆因长老教导,两年苦修。”澄夜直视她,“若青禁台的医术丝毫未有长进,百姓何以将性命托付于此。” 邓夷宁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们又不是医馆,为何要如此钻研医术?” 澄夜垂眸,避开她炽热的眼神:“医者仁心,只要是人,便会畏惧生命,亦不会见死不救。” “是吗?”邓夷宁换了个话题,“那敢问禅师,可否知道青禁台立山百年之中,救治的第一个病人是在何时?” 澄夜手指一滞,念珠在拇指下滑过的声音忽然断了。片刻后,他掩盖住情绪,语气恢复平静:“王妃说笑了,贫僧今年未及三十,怎会知晓更为古老之事。” “古老?百年立于深山之中,确实古老。”邓夷宁勾了勾唇角,“熟稔如斯却从未见过,这不叫古老,这唤作古怪。也罢,既然禅师不愿告知,那在下便不叨扰,告辞。” 李昭澜就在门外不远处,诧异她这么快就出来了,不由得皱眉。回头望去,看见一身墨色长衫的澄夜立在门前,神情平寂,好似再大的风都吹不动他。 李昭澜微微点头,后者回敬鞠躬。 他几步迎上邓夷宁,问道:“说什么了,怎么这么快?” 邓夷宁抬手拍落袖口在树身蹭上的泥,语气带着点不耐,也带着点讽刺:“还能说什么,就是个榆木脑袋,难为沈姑娘喜欢这么一个奇怪的人,也不知她图什么。” 李昭澜失笑,手臂轻轻碰了碰她:“怎么还替别人操心起来了,不是来打听事儿的吗?”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澄夜刚才站着的门口,语气沉沉:“他不说,但我确定他肯定知道。我想去问问其他长老,可以吗?” 李昭澜想了想,说道:“释远长老在正殿恩施,得等上一阵子。” “无妨,正好在这里走走。”邓夷宁仰头打量四周茂密的树木,“每次来都是匆匆如过客,还未见过它的真面目。” 青禁台不似红尘寺观,那些誓言、慈悲、善念都不言于口。他们不是待客之人,也不是求名之辈,他们一生都在追求至高无上的医术,传承世代。可鲜少有人能说得清楚他们是为何如此,仿佛这天地山水与风雾,皆是他们的理由。 邓夷宁站在大雄宝殿前,抬眼望着来往的百姓,个个虔诚祷告,恨不得将心中所念所想倾泻而出。 白发老者扶着香案,从衣兜里掏出全部的铜板,只挑了三支细香,额头贴地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邓夷宁上前换了好几只香,托僧人送到老者的手中,他抹了抹泪,朝着老僧再三道谢。 两侧的大树悬着木牌,刻着历年来百姓的愿望,来往交错而行,陌生却不显疏离。 风自山道尽头而来,带着青禁□□有的檀香,小僧领着两人绕行,进入了后院的一个屋子。李昭澜依旧没参与,说了两句便转身离开。 邓夷宁敛袖行礼:“见过长老,这次丘北瘟疫多亏了诸位医僧相救,替百姓谢谢你们。” 释远微微躬身回礼:“王妃不必如此,分内之事罢了。” “实不相瞒,我想问的跟这次瘟疫脱不了干系。”邓夷宁顿了顿,“不知长老对两年前的北疆瘟疫可还留有印象?” 释远指尖一收,念珠被握回手心,叹息般道:“有,那场面,至今难忘啊。” 两年前,青禁台接到圣旨时,北疆已经彻底沦为一片血海,他们也是见识到了朝廷上等马的速度,近千里的山路只用了不过两日便抵达战线之中。 释远一把年纪了,背着这么重医箱根本走不快,加上山路陡峭崎岖,若是抄小道行进,更是免不了一些更为险峻的路。 几个老人光是在山上就耽搁了整整两日,还是在有官兵护送的前提下,等他们赶到百姓避难的山洞时,后知后觉事情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活人和死人是住在一起的,甚至为了让老人睡得舒服点,直接在尸体上铺一层树叶。腐臭和尸臭对他们来说算不上什么,为了活命,泥水或是树皮,他们都能咽下去。 皮肤溃烂,被虫蚁啃噬,钻心般的疼痛让百姓痛苦不已,医师束手无措,因视线受阻,他们不得已转移百姓到更为安全的地方。 “死的人还是太多了,能救回来的多是壮年,他们年纪轻,身体硬朗,在麻沸散不足时,也能靠着硬抗撑下去。后来下了山,遍地的尸体无处安放,只好在山上挖大坑,一把火了结。” 释远阖上眼,手中佛珠转得越来越快,说道:“那火里,是说不出的一股恶心,有一家老小都没了的,也有只剩下一个孩子的。佛虽渡人,却渡不了命数,那时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替他们减少些痛苦。能撑过去,便是靠着自己活了下来;撑不过的,就只能远远送他们一程。” 烛火晃荡,映在邓夷宁眼底,却未能掀起波澜。她问:“所以,那次的病症与这次相比,是一回事?” 释远睁眼摇头,缓缓道:“其实不太一样,换一种说法,两年前的病势,没有这一次的凶猛。” 邓夷宁皱眉道:“何出此言?” 释远抬眼,视线在她面上停了一瞬,直言道:“王妃想问的是那虫子吧?” 邓夷宁没有否认,点头。 “方才有人通气,说昭王妃去问了澄夜,想来是澄夜并未透露,故找上了老朽。” “所以长老的意思是,也不会告诉我。”邓夷宁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释远却在她的注视下缓缓摇头,轻声道:“不,王妃会知道想知道的一切,但至于别的,他既未能透露,老朽也不便透露。” “发热、红疹、溃烂等这些症状并不罕见,可真正上手后才发现完全是两种症状。两年前的死因大多是伤口感染,暴露在空气之中,又因虫蚁大面积啃噬造成。但这次却多是死于发热和体内出血,想要止血就只能剖开身体,想要止疼就只能用大量的麻沸散。可一旦剖开腹腔便会发现,内脏几乎被虫子包裹,紧紧贴在体内,无从下手,只能等死。”释远长老放下佛珠,双手合十,“当我们发现是虫子的缘故后,已经来不及了,已经死了太多太多的人。就在所有人束手无措时,是澄夜告诉了大家,藏经阁的一本古籍中曾记载过一种线虫,称这虫可通过伤口钻进体内。那是被用于刑罚的一种虫子,还可携带毒素,只需小小一个伤口便足以致死。所以归根结底,不是因虫而死,而是因虫体内的毒。” “所以我当时没有看错,你们确实是在施针,将人放在类似于蒸笼的架子上,驱寒保热,从而逼出那虫子。”邓夷宁记得当时去医馆时,曾在一帘后匆匆见过,但彼时的她已经头昏脑胀,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 释远颔首:“没错,这世间哪有这么厉害的虫啊,不过都是人在作祟罢了。但两年前的那场灾难,确实是因为瘟疫,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虫灾袭来,所以才死了这么多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玉簪 “这里是五 第152章 玉簪 “这里是五 从神青山下来, 李昭澜被魏越叫回了宫,她倒是不着急跟着回去,心里惦记着另一桩事, 索性先折回昭王府。既然父亲的信件中有关北疆事宜,当年的瘟疫或许也留有蛛丝马迹。 行至闹市,一阵热气裹着油香扑面而来。太阳高照, 她脚步一转,走进了那家饭馆。在底楼靠窗找了个空位坐下, 吃饱不是目的, 喝酒才是。 小二刚上一半的菜,就听见楼上有人催, 邓夷宁觉得声音很熟悉, 歪头看去。 “施茹双!” 楼上人影一晃,探出头来四处张望,目光锁定她身影时顿时变得明亮:“王——宁姐姐!你怎么在这?” 邓夷宁仰头挥着手, 笑着看她:“来饭馆当然是吃饭啊。” 施茹双眼睛一亮, 招呼着让她上来, 邓夷宁刚想推脱,便见她拉过一个店小二说了些什么。随后那小二下来,站在她桌前示意她上去, 得到邓夷宁同意后, 才将两盘菜端了上去。 她一上去,施茹双就迫不及待地挽住她手臂:“今天还有一位姑娘,说不定宁姐姐认识。” “嗯?我认识?” 施茹双带着她往里走,说道:“那姑娘的未婚夫是大理寺的人,上次在遂农就听宁姐姐说过,安达乡的案子是大理寺主办, 说不定姐姐还见过她未婚夫呢。” 邓夷宁有种预感,这种预感愈发强烈,在推门的那一刻得到了验证。她看着熟悉的面孔,惊喜道:“真的是沈姑娘。” 沈隽光看见邓夷宁也有些意外,她立马起身,糯糯地叫人:“臣女见过昭王妃。” 另外二人齐齐出声:“你们认识?” “说过两句话,我跟季公子比较熟。”邓夷宁看施茹双,“你们呢,怎么认识的?” “前几日在一家布匹店遇上个无赖大娘,非说我撞上了她,把她刚买的料子撞坏了,要我们赔钱。我们也确实撞到了,但那料子明显就是她自己撕开的,最后是沈姑娘站出来证明我们的清白,故而约了今日报答沈姑娘,以饭报恩。” 沈隽光连忙摆手,语气温和:“路见不平罢了,那大娘是个惯犯,常常讹人钱财,那条街的人几乎都认识她,许是看准了你俩是生面孔,才将矛头对准了你们。” 几人有说有笑,很是开心,特别是施茹双二人,几乎走遍了整个宣州,好吃好喝的都见过了,听得沈隽光这个土生土长的大宣人都很是羡慕。 饭后,将二人送回客栈后,邓夷宁特地在门外等沈隽光与她们告别。 街市上人声渐密,二人并肩行走。 沈隽光望着远处,有点惋惜:“若非是要回去喝药看诊,我还真希望能跟施姑娘和小沈姑娘再玩一会儿。” “你身体好些了吗?”邓夷宁问道,“今日我刚去过青禁台,他们说你离开已经有段时日了。” “对,快三个月了。”沈隽光明显一愣,似是想到了什么,“本想入夏就回家的,却还是缠着他们多住了些时日。” 邓夷宁尽收眼底,抿了抿唇,像是不经意地问:“宫里传闻,你与季淮书的婚事已经退了?” 沈隽光失落一笑,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哪有什么退婚,不过是爹爹和骆大人的把戏罢了。遇见施姑娘二人那日,便是我知晓真相后偷跑出去散心的。” 邓夷宁下意识道:“没有退婚?那澄夜怎么办?” “他就是个榆木脑袋,还能怎么办,一头扎进去只能算我活该。”沈隽光逐渐放慢脚步,“我娘的身子越发不好,若我执意拖着不肯成婚,只怕我娘撑不到我成婚那日。” “那……你要放弃他了?” 沈隽光挺胸抬头,语气坚定:“怎么可能,他的心好不容易被我捂热一点点,我定不会在此刻拱手让人。所以,我得在今年同他完婚。” 邓夷宁佩服她的勇气,两人站在街边,对面就是一家布匹铺,她看着门里那件鲜红的衣裳,问道:“那你知道施姑娘其实也有婚约吗?” “嗯?”她问得跳脱,沈隽光有瞬间没反应过来,“我们三人不过只见了两次,也没到能够交换心事的程度吧?” “我与你未婚夫相识几月,便是与你相识几月。正好,我与她们也认识了许久,作为立在中间的那人,我可以讲讲一些人尽皆知的事。”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沈隽光不常出门,街上的店铺换得勤,她看什么都很新奇,邓夷宁也很有耐心,跟着她走遍了每一家店。 方竹妤放下手里的东西,转头问道:“所以,那位周公子知道她的心意了?” “或许吧,毕竟那位周公子也是前几日才回到宣州的,想来施姑娘知道消息,定会迫不及待去寻他。” 两人在一家珠钗店停下,沈隽光看上了一根琉璃簪,很是漂亮,在头上不断比划着。 “但我与施姑娘不同,我的未婚夫是季寺卿,不是澄夜。” 邓夷宁侧头看着她:“那你喜欢季寺卿吗?” “不喜欢,但也不讨厌,阿娘说这就足够了,世间夫妻并非人人相爱相守,能平安过完一生便算是幸运。可我已经被这一身的病痛困住多年,不想再因为一个不爱之人,去浪费自己的一生。” 邓夷宁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赞许,说道:“不愧是藏经阁的熟人,阅过百卷书,说起这些,比许多人都清醒。” “澄夜算我半个师傅,他教会了我许多,我也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他家世特殊,不能十里长街娶我回家,但我知道他在努力。可谢家之事是板上钉钉的罪,幕后真凶若是知道他还活着,定会想方设法找上他。”沈隽光放下那枚簪子,转头看向邓夷宁,“我爹也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他们都是为我着想,只是最后我什么也没得到。” 邓夷宁微微偏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问:“谢家?澄夜姓谢?” 沈隽光换了个木簪,对着铜镜比划起来:“是啊,他姓谢,我也是无意间偷听到的。” 邓夷宁若有所思,这谢元叙虽说是罪臣,但在朝中可是大有来头。她记得李昭澜说过,澄夜是三房庶出,但因为跟自己的亲爹同一天生辰,被家里人视为投胎转世的福星,宁愿冒着被处死的风险,也要将他留在皇城。 她看了眼四周,低声问:“他是前朝罪臣谢元叙的儿子?” “王妃不知道?”沈隽光看着她惊讶的表情,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昭王殿下没告诉过王妃?” 她继续装样子:“他也知道?” 沈隽光捂着嘴,心道捅娄子了,捅大娄子了。她眨巴着眼,赶紧打岔:“不是我说错了,就是我……王妃你别告诉别人,这事儿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没有,我只是有些惊讶罢了,李昭澜那家伙瞒着我的事儿不少,也不差这一件了。” 沈隽光眨了眨眼,心说昭王还是个惯犯,嘴上为他开脱:“每个人都有秘密,可能只是还没到时间,昭王殿下许是也有难言之隐,就跟澄夜一样。” 邓夷宁怕露出破绽,立马转开话题:“他能有什么难言之隐,算了,不提他。” “其实昭王殿下也挺可怜的,若不是在陛下那儿失宠,怎会三番五次来这佛门之地。我记得小时候在山上时,最讨厌的就是昭王殿下了,因为他总是上山找澄夜,害得我跟澄夜都说不上几句话。”沈隽光想了想,给自己找补,“但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他是皇帝的儿子,还私底下骂过他呢。” 邓夷宁被逗乐了,打趣道:“你胆子挺大。” “澄夜本来就是个木头,那时的昭王殿下说不上木,但也是沉默寡言之人,可他俩总是在房里一待就是好几日,吃喝都是小僧送进去,也不知两个男子怎会有这么多话可以说。” “你偷听过他们在聊什么吗?” 沈隽光摇头:“这倒没有,就算我想去听,也进不去。澄夜门口总是有小僧值夜,白天就更别提了,来来往往的人,我也没机会靠近。” “那你可还记得昭王第一次上山是何时?” 沈隽光陷入回忆,半晌才开口:“好像第一次去青禁台就见到了,那年我六岁。昭王殿下应是刚满八岁,澄夜也就十岁,但他还没过那年的生辰,不满十岁。” “两个不满十岁的小毛孩,能有什么好聊的。” 沈隽光点头附和道:“就是啊,能有什么好聊的。” 闲聊间,沈隽光手中的木盘已经装了好些个首饰,递给老板结账,对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哄着这位财神问有没有别的需求。 “买这么多?”邓夷宁看着那一兜子首饰,有些被吓到。 “还有施姑娘她们的,算是谢礼。”沈隽光摇头拒绝老板,爽快地付了银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小布袋,“还有王妃的,虽然比不上宫里那些首饰,但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王妃一定收下。” 两人走到门前,邓夷宁笑着收下,余光却瞥见门口的木台上放着一根通体温润的玉簪,瞬间将她的目光吸引住。 沈隽光顺着她视线看去,又看了看她头上的金钗,问道:“这会不会太素了?” 沈隽光看着她甚是喜欢,提出自己买下来送给她,邓夷宁摇摇头,说道:“这个是我送别人的,我自己来。” 老板见此笑开了花,将这白玉簪夸上了天,报了个奇高的数字。 沈隽光瞪大眼,惊叫:“这么贵?这不就是个簪子,你这价格能在林郊买块地了。” 老板自然不肯放弃这么一大笔交易,急忙拦住两人去路,解释道:“欸!这位姑娘一看就不是土生土长宣州人,这可是两年前的料子。” “再是几年前的料子你也不能这么坑人吧,上好的玉石我们也不是没见过,这根素簪这绝对不值这个价。”说完,她看邓夷宁,邓夷宁倒是一脸淡然的表情。 老板挂着笑,凑近二人,将簪子举起展示,神神秘秘道:“这位姑娘别急,这料子确实不值,但它的来头不小。两年前的北疆玉石,闹得人尽皆知,这可是跟陛下生辰当日,瑛妃娘娘亲手献上的宝贝,出自同一块玉石。” 沈隽光不信地打量一番,嫌弃道:“老板,这说谎可是要尿裤子的,就算是编,也编个靠谱的吧,连瑛妃娘娘都扯了进来。” 老板收回手,也有些不悦,说道:“我说姑娘,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你到底哪儿人啊?这北疆可是贩卖玉石的好地儿,在没划出去之前,那宫里一半的好玉都是从北疆进贡的。” 他再转头看向邓夷宁,搓了搓手:“我承认,我的确是卖的贵了点,不过我瞧着这位姑娘双眼发亮,想来定是很喜欢这东西。不如我就忍痛割爱,少收你五百文。” 沈隽光见她的确喜欢,打算再压低点价格,话还没出口就被邓夷宁拉了拉手。邓夷宁取下腰间钱袋,轻轻掂了掂,一掌拍在柜台上:“这里是五两银子,够吧?” 老板歪着嘴,显得很是不情愿:“行吧,看在这位姑娘方才买了不少东西的面子上,再让你点也行。” 沈隽光骂骂咧咧出门,一直对邓夷宁打抱不平:“就这样子还一副勉强的模样,就算是好料,那也是用好料的下角料做的,五两都够他赚一半了。” “他不是亲口承认的嘛,这可是跟陛下一样的东西,我拿着去问问瑛妃娘娘,若他骗了我,让大理寺给抓了不就行了。” 沈隽光反应过来,满脸欣赏地看着她,竖起大拇指,频频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诓骗 “方竹妤你 第153章 诓骗 “方竹妤你 “太子妃叫我一起用膳?” 邓夷宁脚还没落进后院, 眉头就先皱了起来。春莺在前院叫住她,一路小跑着过来,脸上那点愁藏都藏不住。 “是池心殿丫鬟传的话。”她凑近了一些, “就说等你回来直接告诉你,无论多晚太子妃都等你。” 邓夷宁回头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王爷呢,怎么没见影子?” “被陛下叫走了, 还未回来。” “是出什么事了吗?” 春莺摇头,叫住前面路过的秋竹:“你知道陛下那边有什么动静吗?为何殿下迟迟没有回来?” 秋竹想了想, 也摇摇头:“不知道, 但听说也叫了太子过去,下午我还看见好几位大人也朝着陛下那边去了。” 邓夷宁眼睛一亮:“可认识是哪些大人?” “兵部刘尚书, 刑部钱尚书, 大理寺封少卿,还有骆阁老也去了。”秋竹想了想,补上一句, “哦对——都察院的人好像也去了。” 春莺捂着嘴, 小声诧异道:“怎会这么多人?会不会是出什么大事了?” “别瞎猜了, 我先去太子妃那儿,若是我迟迟没能回来,想办法通知王爷。” 春莺叫住她:“奴婢送您过去吧。” “不必了, 殿下吩咐王府的小厨今日做了点卤味, 可惜我没这个口福了,给我留俩,剩下的你们自己分,放到明天就不好吃了。” 今日东宫安静得反常,嚼舌根的那几个宫女最终还是被换走了,新来的这几个都是尚仪局的新人。她们早就听闻池心殿的主子不好伺候, 可如今来了也有半月多,愣是连面都没见几次。 方竹妤这段时日在李韶诠那儿吃好喝好,霸占着他的寝殿,使唤着他的小厮和丫鬟。李韶诠若是开心了,便回来睡一觉,但两人大多是白天睡,准确来说是在李韶诠下了早朝之后。 她太清楚李韶诠了,定是在昭王那儿吃了瘪,回来在她身上撒气。一想到这儿,她唇角微微一翘。 侍女见她一脸笑意,害怕地低头快步路过,哪想却被方竹妤一声叫住。 “给你们太子熬的汤药如何了?” 侍女吓得一激灵,立刻站定回话:“回禀太子妃,已经熬好了,小厨等您吩咐。” “就先温着吧,”她垂眼扫过桌上的菜,“这些再热一次,动作麻利点。” 侍女见状立马招呼人过来,等离开池心殿,忍不住嘀咕起来。 “这都热三次了,也没有完全冷掉,这到底是在等谁啊?” 旁边的人立刻拉了她一下:“嘘,别说话,听闻上一批宫女就是因为说她坏话被人听见,这才遣散回尚仪局的。” 说到这儿,几人都噤了声。 “所以是真的?我还以为都是瞎说的,这段时日我瞧着那太子妃还是挺好的,也没什么架子。” 为首之人端起碗,指了指灶台边的两个瓷碗:“不想回去挨打就快干活吧,把那两碗汤先端过去。” 被点名的侍女苦着脸,却还是端着瓷碗走向池心殿,刚踏入院子,就见亭下多了一个高挑的背影。 转身看去,竟是昭王妃。 “为了等我,连饭都不吃。” 侍女不敢逗留,转身回去催促小厨加快速度,片刻,热菜重新回到桌上。方竹妤看着她站着不动,也不开口说点什么,自顾自坐下,赶走四周所有人。 “坐吧,菜已经热三次了,你可真难请啊。” 邓夷宁应声坐下:“谁知道你今日会叫我来,打的什么算盘。” 方竹妤笑了,筷子在碗沿轻轻一敲,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想知道这么多人去乾清宫,是为了什么吗?” 邓夷宁垂眸给自己倒酒,毫不客气:“就算我不问,你也憋不住的,否则你今日的请宴便没有一个正当理由。” 酒液入杯,映出她冷静的眉眼。 “你倒是了解我。”方竹妤盯了她片刻,笑得更开,故作神秘道,“你知道如今的西陵守将是谁吗?” “知道,越障侯和他儿子马顾,前几日平息西戎战乱,他们还派兵相救。” 方竹妤嘴角一勾,细细品味这四个字:“派兵相救,还真是好人。” “你想说什么?” 她放下筷子,手指在茶水中一蘸,画了个不算太圆的圈:“越障侯豢养私兵五千余人,被工部宝源局的主官给查了出来,你说巧不巧?” 邓夷宁偏头不解:“宝源局主官?为何会查到西陵去?” 她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是昭王殿下透露的消息,区区一个主官,怎会查到这些事。” “陛下以为,越障侯是要谋反?”邓夷宁沉默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不对,应是陛下以为太子生了异心,那越障侯是太子的人。” “权力到手,是谁的人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越障侯必须坐实了谋反一事。可如今只是豢养私兵,他功勋加身,最多落个全家流放,但我今日在太子书房看见他送了一封信出去,也不知道是给谁写的,恐怕事情没这么简单。” 邓夷宁端起酒杯敬她:“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太子妃之位非你莫属啊。” 笑意从她脸上慢慢淡下来,方竹妤看着她许久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昭王妃,这宫里的人都知道,太子妃的人选最初是你。若非昭王使了些手段,你才是这池心殿真正的主人。”她毫不避讳,眼神间满是欣赏。 邓夷宁一猜就知道她想说什么,笑道:“看来你在宫里没少打探消息,这种陈年旧事你都知道。”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他李韶诠的秘密不叫秘密。” 邓夷宁看着她似笑非笑的嘴,承认方竹妤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一颦一笑都勾着魂儿,也难怪李韶诠非她不可。 “太子若是知道自己枕边人戴着假面,他会怎么想?” 方竹妤喝过不少酒,可无论这宫里的酒再是多美味,她却始终咽不下去,仿佛千万根针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潇洒说道:“我管他怎么想,既然是他执意要让我成为太子妃的,他就应该付出代价,随意篡改别人的人生,他就应该得到报复。” 两人沉默片刻,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倒是那碗汤被二人一扫而光。 等人收拾好残局,邓夷宁开始在院子里打圈晃悠,方竹妤依旧一副懒洋洋的模样,那张榻好似有魔力那般,躺上去就不想下来了。 逛了一圈,邓夷宁在亭外站定,目光不自觉落在方竹妤腹部,开口:“对了,你肚子里的孩子……” “没了。”方竹妤侧过身子,面对她。 “他动的手?” 方竹妤垂眸,轻嗤一声:“我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不得不说方竹妤是个狠角色,不仅对别人残忍,对自己也是毫不手软,但看着她比上次相见时脸蛋稍加圆润,邓夷宁心里说不出的苦,那是她偏爱自己的证据。 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但方竹妤偏偏是个追求自由的人,她只要自由。 “婚期定在三个月之后,到时候,你会来吗?” 邓夷宁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总觉得她不会顺利走完仪式。想了许久,只说了四个字:“你别犯傻。” “放心吧,我不会死的,要死也会拉上李韶诠给我垫背,我这人最怕疼了,一丁点都不行。”方竹妤笑着看她,可眼神却平淡无比。 月亮高挂,告别她后,邓夷宁径直走向乾清宫。 乾清宫外,灯火刚熄,江公公正合上殿门,转身时看见站在阶下的邓夷宁。 她上前一步:“江公公,陛下已经歇息了?” 顺着台阶往下,江公公站到她面前躬身道:“是,昭王妃若是有事,不若明日再来。” 邓夷宁应下,告别后转身往回走,只是在昭澜殿并没见到李昭澜。 “没回来?可乾清宫已经没人了,江公公也走了。” 春莺迟疑了一下,道:“但确实没回来,奴婢也正疑惑着呢,还以为王妃与殿下在一起。” 邓夷宁没再多说,转身便走:“我去趟东宫。” 池心殿内依旧一派祥和,方竹妤还是没有回屋,更是把屋中的被褥搬到了外面,享受一如往日的宁静。 “方竹妤,太子回来了吗?” 她眼睛都没抬:“没呢,怎么了?” “乾清宫已经没人了,李昭澜跟太子都没有回来,会不会是出事了?” “急什么,两个皇子出行,千百名士兵跟着,还怕被人杀了不成。”方竹妤轻笑一声,掀开被褥起身。 邓夷宁眉心一紧,往前一步:“什么意思?他们出宫了?” “越障侯疑似谋反,又是太子的人,只让太子去处理定会落人口舌,可若是昭王殿下也去,就完全不一样了。” 话落地的那一刻,邓夷宁只觉脑中一声炸响,理智被硬生生掀翻:“方竹妤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我过来吃饭,故意让我留在这里听你那些话,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方竹妤,胸口起伏得厉害,与初见时那个低声求着自己说要离开东宫的人相比,她还是沦为了东宫的一颗棋子,一颗算不上锋利、却又足够致命的棋子。 “我什么意思?”方竹妤忽然笑出声来,笑得张扬又刺耳。她抬手扶着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却越发高昂,“我觉得你可怜,我想帮你!我说我想离开东宫,我求你帮我!虽然你没有答应我,但我不怨恨你,因为你肯定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 邓夷宁紧张地咽了下唾沫,既想听下去,又害怕听见不想听的东西。 “然后我就知道了你要回到西戎的事。”她收住表情,忽然变得格外冷静,却越发狠厉,“你知不知道,你跟着昭王殿下去遂农的那些事,还有你去丘北征战,都是他李昭澜一手策划的!” 邓夷宁终于动了动,刚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一手撑着柱子,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掌心下,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方竹妤越说越快,整个人又笑又哭的:“我不想看你被他瞒着,你不能救我,但我可以救你。我说过,这东宫我来去自由,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不知道的事,你会感谢我的!” 邓夷宁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后退两步,说道:“方竹妤,你疯了。”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她猛然抬头大吼一声,瞳孔骤缩。 绕过栏杆,方竹妤从亭中出来,一步步逼近邓夷宁:“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会知道这么多吗?为何会知道你才是太子妃的人选?因为李韶诠的太子之位是从昭王手中抢过去的!你才应该是名正言顺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她停了一下,两行泪猛然落下,滚烫的温度几乎一路灼烧至下颌,哽咽两声后,才一字一句地吐出最后一句话。 “你才应该是太子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离间 “你跟我一 第154章 离间 “你跟我一 “方竹妤你在说什么!” 邓夷宁声音陡然拔高, 尾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她盯着方竹妤,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不相信吗?”方竹妤轻轻一笑,语调散漫, 却字字见血,“我早就说过,这宫里是吃人的地方, 你们偏偏都不信。” 她慢悠悠地理了理袖口,眼里掠过一抹讥讽:“我才进来多久, 居然就知道了连你都不知道的事, 说来不觉得可笑吗?” 邓夷宁拳头紧攥,喉咙发紧。 “我同情你, 我怜悯你。”她的语气忽然软下来, 被泪水蓄满的眼眶直勾勾瞪着她,“我说了,你领不领情我都无所谓, 可是王妃, 你连自己的杀父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未免太可怜了。” 又是一道闷雷狠狠砸在她心口。 邓夷宁逼近她,狠狠控制住她的双手:“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意思。” “王妃若是知道自己枕边人戴着假面, 你会怎么想?”方竹妤没有挣脱, 高傲地抬着头颅,把这句话还给她,还扎心地补了一句,“你跟我一样可怜,我们都是同一类人!” 方竹妤狠狠挣脱束缚,留给她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瘸着腿往屋内走去。邓夷宁还愣在原地,消化着这些话,只听门闩落下的声音,她回过神。 “方竹妤你把话说清楚,你都知道了些什么!”敲门声一阵高过一阵,门却屹立不动,她只恨自己没有佩剑前来,否则定要踏破这间屋子。 “方竹妤你开门!” 门内寂静无声,无人回应。 “方竹妤——!” 她的叫喊过于尖锐,引来了侍女的驻足,邓夷宁双眸赤红,敲门的手丝毫没有卸力,身后侍女相互推搡,谁也不敢上前。 “王妃!” 秋竹跑得满头是汗,急匆匆靠近邓夷宁,却见她神情亦是不对。 “出事了,春莺打听到殿下跟着太子连夜赶去西陵,说是去围剿越障侯。但不知怎的,她被皇后娘娘的人带走了,奴婢也是从东门的侍卫那儿打听到的,该怎么办!” 邓夷宁脸色一变:“春莺……春莺被皇后的人带走了?为什么,这事儿跟皇后有什么关系?” “奴婢不知道,奴婢也是一头雾水,眼下该如何是好?”秋竹慌乱摇头,声音也发虚。 短暂的沉默后,她不容置喙地开口:“备马!快!我要出宫!” 没有人能大胆到在即将关闭宫门前,纵马飞奔在宫道之中,除了邓夷宁。即便是御林军瞧见了,也只当没看见,纷纷侧身让行。 夜风裹着尘土扑面而来,马匹快速飞奔在街道上,停在大理寺门前。 “大理寺卿何在!” 守门的差役被她这阵仗惊得一愣,立刻横戟喝道:“何人擅闯大理寺,速速下马!” “宣州都司佥事邓夷宁,”她低眉看去,字字掷地,“还不速速通报!” 差役对视一眼,语气放缓:“季寺卿今日不当值,这个时辰应是回家了。” 问清他家地址后,邓夷宁未再多言,立马调转方向,疾驰而去。 木门被敲得咚咚作响,路过的百姓纷纷侧目,片刻,季淮书一身素衣开了门。见到来人是邓夷宁,下意识往她身后看去,却没见到任何人。 他眉头微蹙:“王妃?此时前来可是有事?” “越障侯谋反,”她语速极快,几乎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李昭澜跟着太子去了西陵,如今昭澜殿无人看守,就连跟着我的侍女也被皇后抓了过去。” 季淮书表情骤然凝重。 “眼下我能想到以正当理由入宫的人便只有季寺卿了,烦请季寺卿立刻入宫,守好昭澜殿,替我救出春莺。” 季淮书不假思索,立刻应下:“我立刻入宫,但此事周公子可知晓?你一人去西陵的胜算不大,加上他或许能多一分生机。” “多谢提醒。”邓夷宁已转身离去,声音逐渐飘远,“我立马就去,宫中就交给你了。” 一个时辰不到,越障侯疑似谋反的消息已在宫中传开,李峥得知邓夷宁离宫,也只是淡淡一笑,并未置喙。 最担心的莫过于瑛妃娘娘几人,李含枫的和亲暂缓,她还未来得及感谢邓夷宁,眼下又出了这等糟心事。李含枫得知消息后非要去昭澜殿替她三哥和三嫂守着,被李潇允拦了下来。 而此时此刻,邓夷宁已然顺利离开宣州,她不知道他们走的是哪条路,只能循着地图,选最近的一条路进入西陵地界。 只是刚入西陵城时,守卫为难了她一阵子,等顺利入了城,才发现事情远远没有她想的这么简单。 事情传入御前后,越障侯便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可他并没着急弃卒保命,而是抢在太子等人抵达之前,做了一系列事。 西陵总军离皇宫不过相隔三城,处理那五千大军不是难事,只是西陵衙门的名册若平白无故多了五千余人,他也不好交代。思来想去,只能连夜下令清点驻军名册,将那批私兵拆散编入原有的军额之中,改换番号,兵符仍采用旧制,对外呈报为自查。 可只是这么做,只怕朝廷不会善罢甘休,所谓皇室过错不过一封罪己诏,只要他主动承认守地军饷军籍混乱,主动请官员核查,将责任归咎“治军不严”四个字上,便位在尚可赦免之列。 但军饷这事儿并非小事,他不能自己一个人担下这责任,造假并非两日能写完,故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军饷和军粮尽数并入这些年修缮军事防御与整备军资之中,就算太子想当场查账,也难以在一两日内厘清。 他自以为能逃过这一劫数,可李韶诠才不会想这么多,他根本不打算让越障侯父子活着离开西陵。那日在东宫,李昭澜将那把剑拍在地上时,他便立刻明白西陵已经暴露。 李韶诠唯一没料到的是,李昭澜竟不顾死活地要跟着他一起走,他看不懂这个好弟弟要做些什么,但人已经跟到西陵,那此刻便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此事已入圣听,随孤回宫,尚可保你一命。” 越障侯看着身后的大军,懊悔自己还是相信了李韶诠,救命之恩又怎样,该杀还是得杀,仁慈之心在官场比蝼蚁还可笑。 他拒不承认,奈何李韶诠手中有不少证据,越障侯辩无可辨,眼睁睁看着李韶诠拔出长刀,指向自己。 一声令下,他的人将整个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可越障侯的脸上并非惊慌失措,而是逐渐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等李韶诠两人反应过来时,埋在府邸的火药接二连三炸开,房顶上出现了他的人。 局势扭转,越障侯以为胜券在握,便对二人大打出手。可太子毕竟是太子,西陵怎会没有他的人。 此刻,李昭澜像个旁观者一样,只顾着保全自己的性命,不管是谁的人,来一个杀一个,最后满身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李韶诠也没好到哪儿去,但毕竟有人护着他,不至于受太多的伤。 邓夷宁边走边问路,等找到越障侯府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个场景。 李昭澜微张着眼,独自一人靠坐在台阶上,见她出现并不意外,心里那颗石头反而落地,露出一个根本看不见的笑。 李韶诠心里正琢磨着怎么处理自己的好弟弟,可邓夷宁的出现让他猝不及防,看来方竹妤并没有困住她,而是将一切都告诉了她。 长刀划地,带出一声刺耳的尖锐声,李韶诠眯眼说道:“看来,方竹妤还是都跟你说了?” “所以她说的,”邓夷宁只偏头看了一眼李昭澜,话里话外却指向李韶诠,“全部都是真的?” 李韶诠笑道:“你指什么?” “你想的是什么?”邓夷宁见他并无大碍,收回目光,直勾勾瞪着李韶诠,“那你是害怕我知道,还是早就想让我知道?” 李昭澜意识到不对,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你们在说什么?” 李韶诠抬刀,指向邓夷宁,刀背在她肩上轻轻落下几拍,斩下几根碎发。 “孤的好弟弟啊,别装了,真的够了。”他开口,目光却扫过邓夷宁,落在李昭澜身上,“这么多年过去,还真当孤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吗?南雁楼楼主——” 李昭澜眉峰一动,想要起身。 “钟。” 李韶诠又往前走了一步。 “离。” 李韶诠的目光转向邓夷宁时,她脸上已经出现不可思议的神情。最后,视线重新落回李昭澜身上,他说出了最后一个字。 “邺。” 邓夷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昭澜,眼神里充满怀疑。 “你……” 话没能说完,李韶诠打断她:“都说孤是最有城府的人,其实你昭王才是最深不可测的那个,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可偏偏比谁都狠毒。” 再抬眼时,李昭澜眼里一改往日的温柔,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可隐约中,她似乎记得自己见过。 “方竹妤说,是你杀了我全家,是你因为想要隐瞒北疆的失守,从而屠我满门!”邓夷宁抽出长剑与他对峙,只差半寸便能一剑封喉,血溅当场。 “孤?”李韶诠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抬手指着自己胸口,笑里带着漫不经心的轻蔑,“孤为何需要隐瞒,孤若想杀人,何须同尔等一样,需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孤何来隐瞒的必要?” “因为你怕!”邓夷宁向前逼近一步,剑尖抵着他的喉间,划出一道细口子,“你怕我父亲将此事告知陛下,你怕姜衡思手中的证据,所以你才会三番五次派人去他旧宅和新宅里闹事,你就是想找到他和我父亲口中所谓的证据!” “孤找到了吗?”李韶诠眯起眼,毫不畏惧她的剑,“孤没有找到,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证据!别以为你在此满口胡言乱语,就能将杀你全家的罪名扣在孤头上,那死女人定不是这么跟你说的,对吧?” “是谁想让她这么说的,谁心里最清楚。” 短暂的静默在两人之间拉开。 李韶诠脸上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敛去,眼底浮出阴影。 “别管方竹妤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他语调放缓,却更显危险,缓缓抬眼,正对上她的视线,“既然你不相信,那不如让孤来补充完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猜忌 “要把自己 第155章 猜忌 “要把自己 大宣建国两百余年, 自开国便有立婚约的传统,无论是皇家还是普通百姓,皆可以聘书和聘礼为约, 为孩子定下亲事。 可婚约并非铁石一块,大宣律有言,婚约在未行大礼之前, 皆可退。若子女年岁渐长,心有所属, 或是对婚配之事心生不愿, 便可向父母明言。由家中长辈出面,与对方宗族商议, 得首肯后退还聘书聘礼, 旧约当场作废,既不算悔婚,也不污名声。 可抢婚便全然不同。 早年, 邓毅德因功升百户, 而后几乎日日在外征战, 多次凯旋,一路晋升至正千户。最后,凭征讨荆川与平定贼寇的战功, 次年直接升任都指挥同知兼锦衣卫佥事。 一年两职, 皆由陛下钦点,而东宫易主,需即刻让一位势力稳固,又易于拿捏之人扶持新太子。太后心思缜密,将朝中贤能之女查了个遍,最后, 把目光落在年仅三岁的邓夷宁身上。 她深知邓毅德是一颗不可多得的好棋子,便想让邓家归顺于她杜氏之下,而最好的办法便是让邓夷宁成为太子妃,但这只是她的第一步。 她的本意是想让邓氏为她所用,可李峥上位后为了削去杜氏势力,直接大肆诛杀武将,引得朝廷动荡,打了太后一个措手不及。邓毅德为了保全一家老小,不愿参与其中,自请辞去了锦衣卫佥事一职,但并未交出他在荆川留下的两万大军。 太后见商量不成,便直接将一道懿旨送往邓府,让邓毅德无路可走。 此后多年,邓毅德一直提心吊胆,不知如何才能保全女儿和邓氏上下百口人。后来陛下设宴,称可携带家眷入宫,他便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找上了彼时从西戎归来的魏将军。 时至今日,邓夷宁依旧不知道当年之事都是他爹设计好的,皇家守卫森严,怎可让她一个女子误闯校场,还偏偏看见了魏将军训斥手下、在校场比试的身姿。 若说这世上最了解邓夷宁的人,邓毅德排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就算是她娘亲,也说不准女儿的倔脾气。 邓夷宁也不负众望,按照邓毅德的计划一路走了下去,这也是太后算计一生,唯一算漏的一步棋。 大宣开国以来的女将不在少数,可大多是因应召从军讨伐,得功绩后受封赏,像邓夷宁这种自小在军营长大的女子不多。即便是有,最后也都只是在城中谋了个相对安全的官职,最后嫁作人妇。 太后钦佩邓夷宁的勇气,也佩服邓毅德的心狠,竟将不过十岁的女儿丢进那等艰苦之地。本以为此计甚是完美,可偏偏李峥横插一脚,无缘无故将邓夷宁许给李昭澜。 太后气急败坏,摆着架势赶往乾清宫,想治李昭澜一个伦理之罪,却被李峥一句话打了回来。 “指配婚事当日,太子并非大皇子。” 她心里细算着,懊悔自己竟在此处疏忽大意,可答应李韶诠的事不能就此作罢。婚期将近,二人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只能从中作乱。 “所以,你们的办法,便是杀了我一家人!” 李韶诠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出声,语调里带着被戳破后的偏执:“不,孤从未想过要杀害你一家,若非你的好夫君识破孤的计划,又怎么会让姜衡思去邓府通风报信!你一家又怎会死在那场大火之中!” 她眼底情绪翻涌,语气却反而冷静下来:“满口胡言乱语,毫无逻辑!当初你们说我父亲是谋反,如今又说是因为你心生怨恨,太子殿下,你嘴里可曾有过一句实话!” “句句属实!你父亲留在荆川的两万大军,那兵符你从未见过吧?你可想知道那东西去哪儿了?”李韶诠一把推开她的剑,上前一步,神情格外狰狞。 李昭澜侧身拔剑指向李韶诠,警告他:“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与她无关。” 越过身前的男人,邓夷宁在此时开口,不动声色:“我不想。” “你想,你一定非常想,不如问问你的好夫君,他可曾见过那兵符?”李韶诠嗤笑她,一步步后退。 邓夷宁也不看李昭澜,连半分眼神都未曾留给他,只说道:“我说了,我不想知道。荆川是父亲的功绩,与我无关,就算是有那两万大军,我也会交与陛下处置。” 李韶诠狂笑两声,说道:“你可真是慷慨之人啊,不过就算你知道了又如何,你全家都死了,就算昭告天下你邓氏满门忠烈又如何。孤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已是颗废棋,成为皇室的牺牲品,你应该感到荣耀。” 不管李韶诠在身后说什么,邓夷宁收起刀剑,转身看向李昭澜,目光颤抖,嘴张了又张,半晌后才开口:“所以那日争吵,我说我会助你得到你想要的,你毫无反应,是因为你非常清楚,这太子之位本就是你的,对吗?” 李昭澜将她调转位置,自己背对着李韶诠,眼神诚恳:“不是的涔涔,他只说了一半,很多事情我现在无法跟你说清楚,但此事还有不止我一人知晓,等回了宫,我定会同你说个清清楚楚!” “还想回宫?”李韶诠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府邸门前,“李昭澜,你没有这个命的,这城中已经被我的人全部围住,就凭你二人之力,如何从中脱困?不如落个好名声,就说你夫妻二人平反西陵,擒拿越障侯,却不慎落入他的圈套之中,惨死刀剑之下。” 他迈出门槛,对着身后的将士大吼:“取其首级者,黄金万两!” 大门落下,越障侯的那些兵也顾不得眼前之人是谁,刀锋交错,毫不迟疑。 征战多年,邓夷宁自诩从未与他人有过这样默契的身手,但偏偏李昭澜的一招一式都与她格外相配。他步伐沉稳,进退有度,每一次出手都干净利落,与她相比丝毫不逊色。 只是人多势众,李昭澜本就身负重伤,邓夷宁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全身而退。 来的路上,她与周肃之说得明明白白,此地与沧州涿乡不过百里路,且兵力充沛,她便将自己的腰牌给他,让他去涿乡求援。 两人从前院退至后院,邓夷宁以君臣之别要挟他,让李昭澜务必离开府邸,她则自己留在此地转移李韶诠的视线。 可再是君臣,他二人也是夫妻,李昭澜说什么也不会丢下她。此刻,他身为南雁楼楼主的身份,便发挥了作用。 南雁楼初建时,为相助百姓,曾在各乡县修缮过不少府邸。这府邸构造特别,四通八达却又像迷宫一般,若非常住府邸之人,断不会这般熟悉。 后来,宅院被富商看重,花高价将那些小门小户的宅院全部翻新,舍弃了那等构造,再加上许多模仿修缮之人不懂其中的精髓,留下来的府邸便不剩多少。 两人从后院撤离,藏匿在小巷之中,步伐未停,嘴也没停下。 “所以,这越障侯府,也是你们当年所修缮的?” 李昭澜拽着她往前走:“不是,真正的府邸已经没了,这种只是仿品,不算南雁楼的手笔。从这里直走,越过一片密林就能离开城中,你先走。” “不行,我走了你怎么办?如今李韶诠已经疯了,他是打定主意不让你回去。你若死了,我还得背个寡妇的名号,你是嫌我头上的称号还不够多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心里有了怀疑。”李昭澜忽然停下来,伸手掰正她的肩,迫使她与自己对视,“的确,有许多事都未曾告知过你,可我也有苦衷的。这些事都牵涉朝政,我不知告知你的后果如何,又怎会将你置于险境之中。” “殿下,如今你我二人正在逃命,就算你想解释,也要分个时候吧?若是在战场上如此闲言碎语,只怕孟婆汤都喝完了。”邓夷宁嫌弃地甩开他,往前走了两步,见人根本没跟上来,气不打一处来,又皱着眉回身将他拉着走。 “放心吧,南雁楼的人在四周,周肃之不会有事的。”李昭澜顺着她的力道往前,“消息传回宫中,也只能是太子不惧险境,救昭王于危难之中,顺利捉拿越障侯。而昭王无力抵抗世子,让世子从西陵逃离。” “为何?为何要让世子逃离西陵?李韶诠不杀他?” 他咳了两声,说道:“世子不算蠢,于太子来说尚可利用,只要我们赶在世子与太子之前回宫,一切都还来得及。” 李昭澜熟悉西陵,竟真的带她出了城门,只是刚入边防境地,他身形一晃,便再也撑不住,一口血骤然呛出口。 邓夷宁立刻回身,语调失了稳重:“你怎么了?不是吃了我给的药吗?为何还在吐血?” “应是伤及内脏,不过无碍,有你的药已经好了许多。吐出这口,心里好似通了一样,快走吧。” 邓夷宁却没动。 夜色压在荒道上,她盯着他唇角未干的血迹,眼底的冷意一点点软下。荒道别的不多,一颗颗树木倒是延绵重叠,她将李昭澜扶到一棵树下,用枯枝在他身后做了围挡。 “少拿这些话敷衍我。”邓夷宁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指腹贴上去,眉头越拧越紧,“你这伤我很是清楚,得快些找军医瞧瞧。” 李昭澜低低笑了一声,紧张了半宿的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他看着邓夷宁紧张得皱眉的神情,抿了抿嘴:“别担心,一切都在……” “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对吗?”她并非想跟他发火,只是这人说话就是如此刺耳,她很不喜欢,“李昭澜,为了算计这点东西,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想过卫大人吗?想过我吗?” “那你呢?”李昭澜反问,“在岐西、在临甫,你两次落入困境之中,可曾有想过我?是不是也觉得将士战死沙场才是理所当然?若非如此,今日你我何须走到这等相互猜忌的地步。” “到底是谁不信任谁?”邓夷宁不想再争辩下去,转身在他身前半蹲下去,“算了,上来。” “涔涔——” “别让我说第二遍。”她侧过脸,“我扛过尸山血海,也不差你一个皇子。” 李昭澜扶着树干缓缓起身,干咳两声。 “我是说——魏越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返程 车轮碾过碎 第156章 返程 车轮碾过碎 看见魏越, 便免不了想起南雁楼之事,只怕这魏越也不清白。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心里那点火气越烧越旺, 更替那白白花出去的五百两黄金感到惋惜。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着李昭澜一脸苍白,只怕那五百两黄金也是搪塞她的理由。 周肃之虽来得迟了些, 却胜在行事利落,涿乡将士腿脚麻利, 来回驱马不过几个时辰, 便将西陵现状摸了个七七八八。 马车行在林间官道上,车轮碾过碎石, 起伏不定。 车厢内, 邓夷宁在中,李昭澜像条无骨蛇一样,直往她身上凑。她心里是有气的, 但怎会听不出李韶诠说的并非全部是假, 而李昭澜的神情告诉她, 他的确隐瞒了一些事。 但有句话说得对,他身在皇家,许多事便不能轻易言明。同她在军中是一个道理, 军令如山, 不得不从。 邓夷宁抬手贴上他额头,并未见发热,垂眸淡淡道:“世子不见踪迹,如今我与殿下无故消失,只怕太子不会将世子带回宫中。” “那依将军之见,”李昭澜闭眼接话, 倦意袭来,“太子会将世子藏匿何处?” 马车外林影掠过,光影在布帘上摇晃,邓夷宁略一沉吟,思路渐渐清晰。 “越障侯既敢藏匿私兵,便不会只有这一处。既然越障侯不再相信太子,那这五千私兵大抵是烟雾弹。世子久居西陵,私兵不会离侯府太近,亦不会太远,那便只有一个地方。” 男人撑着车壁坐直,从她肩头移开,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说出她心中之想:“玉沙关。” “难得,殿下竟与我想到一处去了。”邓夷宁转了转脖子,叹了口气,“玉沙关离沧州也就三百里,只要入了沧州,便是太子可以掌控的局面。”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沧州。 “或许当时就不该仓促离开,若是将田明风一行人在沧州解决,兴许也不会生出这么多是非。”她低声道,话锋一转,“对了,都察院可查清陆英的试卷了?” 提起这事,李昭澜也是一副头疼的模样,他叹道:“根本无从查起,刘渊本就出身清贫,读书写字都是捡别人用剩下的,更何况找些他的旧书对比字迹。” 邓夷宁皱眉,追问得很直接:“那直接对比陆英的不就好了?” “将军以为替换考卷,是他们一时兴起的?你可记得当初在遂农去钱夫人家做客时,遇见的一个小娘子?” “记得,那小娘子满身补丁,行事畏手畏脚的,鞋底也被泥浆子沾着,想来家中定是不宽裕。”她点头,记忆迅速翻涌。 “那一家子,便是给钱闻礼寻得替考之人。” 话音落下,车厢内短暂一静。邓夷宁怔住,没料到他们竟从这时开始谋划。 她诧异道:“这、这钱闻礼才四岁,便早早将仕途给安排好了?” “自然,那小娘子的夫君便会因为钱闻礼未曾到年岁,而迟迟不能中举。钱闻礼便会从此刻起,一笔一划地模仿男子字迹,只为不让上面的人察觉。” 邓夷宁语气里透出难以置信:“可他才四岁,钱家并不缺钱,何必苦苦逼迫一个孩童。虽说如今人人可参与科举,但钱家好歹是商贾,饶是中举做了官,也不会有什么前途。” 李昭澜笑道:“不过是去衙门更换户籍罢了,几张银票便能搞定的事,于钱家这等人户来说算不得什么。” 她沉默着,又接着问:“那便只能这么等下去?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陆英被太子叫回宣州,谋了个上不了台面的官职。可再怎么说也是京中官职,比在遂农好上百倍,只怕是太子并未放弃他。” “不。”李昭澜语气忽地一沉,“既然他将陆英调回身边,便是说明陆英的时日所剩无几。” “殿下的意思,是他要杀了陆英?”邓夷宁没懂,“他为什么这么做?陆英不过是替他做了些脏事,如今禁药败露,药材管控严格,要做这桩买卖只怕是难上加难,他打的是什么算盘?” “将军可还记得那假铜板?靖王已经上报大理寺,要求三司同审,彻查来源。眼下已经知道他们在南永州的动作,参与之人已被悉数抓了起来,这其中,便包含了他们在遂农的据点。” 邓夷宁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往后靠了靠,说道:“造假之事陆英也参与其中?” 李昭澜继续道:“前段时日在宣州,大理寺从郊外的一处废弃酒楼里,查获了铸造假铜币和假银的工具,只是人去楼空,未能查到幕后之人。” “你是怀疑陆英?”邓夷宁却摇了摇头,“我倒不这么觉得,陆英行事怪异,就算是太子也并非完全了解。他生性好色,却从不将感情寄托于一人身上,就算太子想捏住他把柄,也不会有所成效。” 陆英于她而言,是那种会为自保舍弃一切的人,说到底,他生来便是坏的。 “所爱之人并非皆是软肋,”李昭澜关上车窗,堵住风口,不敢去看邓夷宁的眼睛,“亦是盔甲,亦是后悔药。” 邓夷宁同意这话,但不代表陆英便是这等人物。 他负了梁姑娘是真,负了家中的那位妻子也是真,或许还有更多的人。这桩桩件件,足以说明他心有城府,是个不会被轻易拿捏之人。 “没错,他确实不会被轻易拿捏。”李昭澜认可,又问道,“那王妃以为,他有何手段能保全自己不被太子所牺牲?” 马车继续往前,似行驶到一段平路,没有了方才的那般颠簸。邓夷宁放下心中的种种,一步步引导,一步步推论,认真思考他的话。 半晌,她有了结果。 “安达乡,粮仓。”看向李昭澜的眼神多了几分质疑,“看来殿下早就有了结论,也只是瞒着我不说罢了。” “这次还真是王妃误会我了。”李昭澜稍稍坐直了身子,“这件事还是王妃提供的灵感,还记得出资人王廉之吗?” 王廉之妾室出身安达乡,一个乡中妇人,不曾识字读书,于王廉之家中而言,定是上不了台面的。只因王廉之有个胞兄,其妾室算不上大家闺秀,但也是读书识字,能出门做生意的能人。 这么说来,王廉之他爹定不会让妾室这种乡野小妇入门。 邓夷宁理了理这番话背后的意思,试探说道:“殿下是说妾室本入不了王廉之家中,是背后有人推了一把,才让那妾室得到王廉之喜爱,不顾父辈阻拦强行纳妾,故才有了后面发生的事。” “苏青青一案中,王妃迫切想要给她一个交代,并非完全是私心,而是想让苏青青这类女子能活得有尊严。寇瑶姑娘也说过,他们不过是为了银子、为了想活下去。之后我便顺着那妾室的家室查下去,发现她在嫁给王廉之不久后,家中忽得一笔银钱,而后在遂农买了套宅子,没多久便搬去了那边。可他们家一直没做什么生意,全靠着安达乡那几亩田地养活十口人,王妃以为,银子从何而来?” “陆英给的?”邓夷宁仰头吐了口气,越发觉得陆英这人神秘得很,“不对啊,王廉之纳妾已有十几年,修建粮仓也是九年前的事,难道陆英会算计到如此地步?何况以他的智商,应是不会。” 李昭澜轻声反问:“如此聪明的一个人,在王妃口中变成了蠢笨之人,那王妃以为会是谁?” “莫非是太子?”邓夷宁迟疑。 “是陆英他爹,陆仲诚。”李昭澜抛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其实也不全是,毕竟陆英学识不精,早年间就是个街边混混,更别说入仕。只是当时我们都将视线放在陆英身上,完全放过了他身后的陆家。那王妃可知,陆仲诚与户部常坚,有何等关系?” “这……”邓夷宁张大嘴,几乎合不上,“殿下的意思是,陆仲诚贿赂宫中官员,此事还有户部插手?” 李昭澜点头,提醒她:“王妃可还记得当时陆家所得一批货物,称是进贡陛下所用,却被发现经礼部许仲山之手吗?” “记得,你当时同我说过,这东西入宫前需司礼监出面监管,入了宫再是礼部插手,这算许仲山越俎代庖。”她抬眼看着他,语气越发颤抖:“所以礼部跟户部,都参与其中?” 礼部许仲山,户部常坚,兵部刘集,李韶诠为了彻底扳倒李昭澜,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更别说吏部郎中杜兆文,本就是杜氏的人,这朝堂六部,竟叫他一人独占四部。 杜予茵如今虽失去了太子妃之位,只怕杜氏对此心生抱怨,但于方竹妤来说,她娘的手段虽没有那些男子来得狠,但枕边风的威力同样不容小觑。 若是杜诗琪知晓太子地位不稳,定会想方设法联系方竹妤,全力相助太子,无论用什么样的办法。 邓夷宁长叹一口气,果然,方竹妤说得对,只有在宫中长久待下去,才能看清宫中这些腌臜之事,才会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心疼李昭澜,生母走后便得不到父亲的宠爱,属于自己的太子之位又被他人夺走。 那时候他尚且年幼,李峥为保全自己的皇位,不得已放弃他这个儿子。这么多年以来,只有瑛妃将他视为己出,但外人终究是外人,比不上血亲关系。 但话又说回来,李峥对他是不错的,至少在她看来的这半年之中,李峥从未苛责过他。 排行老三却是第一个成婚的,有封地却可免去驻守,还能在受封后常住宫中,怎么看也不像是不受宠的样子。 她看着李昭澜闭眼休憩的脸,眼眶下是黑夜也掩盖不住的青黑,唇色因失血过多而泛白,眉心也不曾舒展。 想起李韶诠的那番话,按照她对李昭澜的了解,他若真在邓府找到了兵符,只怕是早已交给陛下,否则两万大军知道邓毅德枉死,又怎会如此风平浪静。 她闭眼的瞬间,李照澜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想法,缓缓睁眼,微不可察地转向她,沉默的眼神中藏着许多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回宫 是个人都来 第157章 回宫 是个人都来 路途颠簸遥远, 李昭澜的伤还是耽搁了,李峥得到消息后,急忙领着一众太医守在昭澜殿中, 恨不得自己亲自上手。 邓夷宁守在门外,眼见太医进进出出,这心里也跟着起起伏伏的。约莫半个时辰后, 李峥才缓缓从里出来,对上她的视线。 她起身行礼。 李峥看了她半晌, 说道:“你二人闹矛盾了?” 邓夷宁眼神飘忽, 没说话。 “怎么,以为不说话就能瞒过朕的眼睛?”李峥轻哼一声, “你擅自出宫, 虽未带人马前往战线,朕还未治你的罪,如今这副模样, 是给朕甩脸色?” 邓夷宁连忙跪地, 说道:“末将不敢, 只是有些事想不通罢了。” “那便不要去想,这世间万事,哪能事事顺心如意。”李峥回头看了眼房门, “眼下昭王受伤, 你便歇在宫中,与他一同养伤。” 邓夷宁看了眼门里的场景,低头说道:“陛下恕罪,末将还需离开几日,有些事若非彻底清楚明白,只怕是不得安宁。” 李峥目光一凝:“你要去找侯世子?” “陛下英明, 此次擅自前往西陵,乃是末将一人之罪,昭王护我心切,不慎落入越障侯手中,这才落得一身伤。”她解释,“太子虽将越障侯带回,可世子一日在外,便不得一日安生,末将恳请陛下,允末将带兵出征,捉拿世子。” “此事不必你操心,朕偌大一个皇宫,是只有你一个能用的将军吗?朕说了,这几日你且好生待在此处养伤,没有朕的允许,不可擅自离开。” 他话音未落,胸腔里忽然一紧,喉头压出一声闷咳,几乎是瞬间,李峥脸色涨红,一口气提了许久都未喘上来。 “陛下!”江公公脸色骤变,几步上前,一手扶着他臂弯,一手轻拍着背脊,低低地劝,“慢些慢些,陛下莫急。” 李峥抬手制止,指节却微微发颤,咳意反而愈发汹涌,肩背随之起伏,压着的几声咳嗽在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邓夷宁心口一沉,下意识上前:“陛下——” “太医!”她话未说完,已扬声唤人。 江公公侧身一步,将她拦住:“烦请将军止步。” 宫女已然动作利落从屋中抬出屏风,合拢成一方狭小空间,又迅速铺设软垫,临时搭了张矮榻。 空气中多了缕药香,屏风中听得衣料细细摩擦声。一炷香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却也足够让人反复担忧。 终于,太医从中而出,对江公公说了几句话,与她擦肩而过时,邓夷宁注意到他袖口处沾着的血,没多话。 “皇后娘娘到——” 邓夷宁抬眼望去,见皇后直奔李峥,识趣地没靠近。 李峥坐在石凳上,捂着胸口缓缓道:“皇后怎么来了?” “妾若不来,何能见到陛下这副模样。”皇后眉心微蹙,目光在他面上扫过一圈,矛头直指太医,“太医院这几日懈怠了,竟未能注意到陛下身子抱恙,这几日都是何人当值?” “罢了,知晓是何人当值又如何,难不成皇后还要责罚他们?如今太医院人手本就吃紧,皇后此举是要废了太医院吗?” 皇后被这话噎住,有些挂不住面子,转身看着远处的邓夷宁,将气转移到她身上,朗声道:“昭王妃,为何见到吾不拜见,昭王就是这等教你礼数的?” 邓夷宁往前走去,落在几步之外,拱手行礼:“末将参见皇后娘娘。” “放肆!”她陡然拔高声调,惹得四周都纷纷看过来,“吾身为皇后,你应行跪拜大礼,来人,掌嘴!” “够了,皇后这是作何,朕允将军见朕不拜,皇后可是比朕还要威风些?” 皇后嘴角一抽,怒气不浅:“陛下,她除了将军的身份,更是大宣朝安和公主,是昭王妃。见陛下不拜乃是武将之身,但如今她身为昭王妃,见吾不拜,吾为何不能惩治于她?” “她是我的人,见皇后不拜,随我,皇后可有异议?”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众人循声望去,李昭澜一身素衣,显得脸色更加苍白。邓夷宁转身走向他,走进时才看见他额上细细密密的汗珠。 皇后看着他的模样,全然不顾李峥还在一侧,开口就是教训:“昭王倒是好大的威风,都这副羸弱模样,不好好躺着休息,反倒起身这么折腾自己,是觉着太医院还不够忙吗?” “太医院为何会忙,难道皇后不是最清楚的吗?”李昭澜低头一笑,话却锋利,“若非皇后让太后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太后如今会是卧床不起吗?整个慈宁宫都被皇后赏赐的东西害得一病不起,也不知皇后是无心,还是有意。” 邓夷宁侧目,见身旁的秋竹从内出来,端着铜盆快步离开是非之地。 “你——” 皇后面色一变,话未出口。 “有何好吵的,不就是误食两种食物嘛,昭王这话确实有些严重。但皇后身为后宫之主,理应饱读诗书,阅过百卷,竟还不如一个小小的宫女知道的多。”李峥轻咳一声,“皇后自请闭宫反省,这便是反省的结果?” “蕙妃娘娘到——” 通传声再次响起。 邓夷宁见此场面,心里冷冷一哂,这昭澜殿可真是热闹,是个人都来掺和一脚。 李峥仰头长叹一声,是掩饰不住的倦意:“蕙妃怎么来了?” “听闻昭王受伤,心中很是不安,特地前来看看。”蕙妃一一行礼,目光却落在那屏风上,“这屏风放在此处,莫不是陛下旧疾复发?” “不打紧,老毛病了。”他岔开话题,不愿多说,“既然今日都在此处,不如就留在昭澜殿,一同用过晚膳后再离开吧。” 蕙妃应声,视线落在皇后身上,话锋一转:“妾都听陛下的,只是妾瞧着皇后的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还未好全?” “多谢蕙妃关心,确实如此,不过……” “瑛妃娘娘到——” 话被通传再次打断。 邓夷宁搀扶着他,两眼一黑,恨不得如今要躺在床上的是自己,她扯了扯李昭澜的衣袖,示意他进屋歇息。 两人前脚刚进屋,瑛妃就带着李潇允和李含枫入内,看见皇后和蕙妃在此,三人皆是一愣。 两个孩子在她的示意下行礼:“儿臣见过父皇,见过皇后和蕙妃。” “嗯,潇允和定兴也是来看昭王的?” 李潇允沉稳道:“是的,听闻皇兄受伤,心中难免担忧不已,便央求着母妃带着小妹一同前来看望。” 李峥抬手示意:“有心了,他在屋中,你们三人先进去吧。” 得到允许后,李含枫瞬间撒开阿兄的手,飞奔去了屋内,瑛妃和李潇允紧随其后。 “三哥!三嫂嫂!” 李含枫刚见到二人,便憋不住眼中的红,泪水迅速蓄满眼眶,哑哑道:“这才几日不见,三哥和三嫂嫂怎就双双负伤了?” “别哭。”李昭澜靠在床榻上,脸色不好,但却中气十足,“你三哥我命硬着呢,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邓夷宁起身同瑛妃行礼,正要退开,却被她一把拉过手。 “你可有受伤?”瑛妃眉眼是真切的担忧,“听闻西戎一战并不简单,那鸠罗又惯会使诈,可有被他伤到?” 邓夷宁答道:“多谢娘娘挂念,臣无大碍,战场上难免磕碰一二,臣已习惯了。” “那便好,你若是有什么闪失,吾这心里会过意不去的。”瑛妃松了口气,语调柔下来,“上次你给吾吃的药很是有效,吾那时以为是太医院的,怎料差人去取药时才得知,那是你的心意。”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那药不简单吧,太医院说了,都是些难得的药材所制,若非是吾这身子拖累,这药应是入你口中的。” 邓夷宁宽慰道:“药本就是用来救命的,不分救谁,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瑛妃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吾虽没什么本事,但吾会尽力而为,只要你与老三平平安安,吾才能彻底放心。” “臣——”邓夷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头应下,“多谢娘娘好意,臣与昭王定会平平安安。” 李含枫泪眼汪汪起身,走到邓夷宁面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大礼,吓得邓夷宁立马蹲身将她扶起来。 “怎么了?有话好好说。你这大礼行得嫂嫂心里很是不安。” 李含枫抹了把泪,哽咽道:“多谢嫂嫂平定丘北夺回城池,定兴如今还能留在宫中,全靠嫂嫂功绩,定兴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嫂嫂的好!” 邓夷宁没哄过人,更别说她这等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嘴里只能一个劲安慰,说不出别的话。 “好了,今日都是喜事,叫你这么一哭,还以为出了大事呢。”李潇允将她拉开,替她粗鲁地擦了擦挂在鼻尖的水痕,“脏兮兮的,难看死了。” “你才难看!丑人!” 二人打闹着,方才的气氛一扫而光,瑛妃站在床边说着什么,李昭澜频频点头,嘴角也挂着笑。 “哟,这么开心啊,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方竹妤迈着小步子缓缓入内,一身叮铃咣啷的,直奔邓夷宁。 李含枫一步上前,将她堵在屏风另一侧:“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方竹妤才不会惯着她小孩子脾气,双手一叉,颇有一副无赖的架势,说道:“我可是你大嫂嫂,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你还未过门呢,就如此行事,也不怕太子殿下将你赶出东宫!” “他敢吗?”方竹妤微微俯身,“皇后和太后都是我母亲的同宗亲眷,他李韶诠若不是为了他的太子之位,又何须娶我?” “你——”李含枫鼓着腮帮子,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不要脸!” 方竹妤脸上始终挂着一抹笑,压根没把李含枫的话放在心上。邓夷宁看着她,上前拉过李含枫,让她去找李昭澜说话,随后领着方竹妤走进了旁边的屋子。 李含枫看着两人消失在视线里,想要跟上去,被他四哥一把拉住胳膊:“听话,别去。” 李含枫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气愤地跺了跺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较劲 “他小时候 第158章 较劲 “他小时候 “还有半个时辰, 太子便会抵达东宫。”方竹妤压低声音,目光不自觉扫向窗外,“我此番前来得长话短说——你父亲的死, 恐怕真没这么简单。” 邓夷宁皱眉道:“你查到什么了?” “谈不上查。”方竹妤轻轻摇头,“你可知太子身边有个叫司徒桦的男人,他是太子的贴身侍卫, 独来独往很是神秘。我托人留意过,他若不出宣州, 每月八日、十五日、二十七日, 便都会告假去南安街的一家蜜饯铺,买东西带去林郊。” 她顿了顿, 缓缓道:“他有个心智迟钝的妹妹住在林郊, 若我没记错,大火当日,正是十五。” 邓夷宁点头:“听过此人名号, 身手不凡, 是太子亲信。大火是晚上, 那司徒桦并不在林郊,所以太子很有可能让他动手。” “你猜的没错。”方竹妤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大婚当晚, 宫门提前落锁,司徒桦并未跟随太子回到宫中。按例,大臣皆留在南苑安置,太子也本该如此。但我从当值的宫女口中得知,宴席散场后他并未留宿南苑,而是直接回了东宫。之后又神神秘秘地去了刑部, 刑部侧门的好几个当值侍卫都瞧见了,此事错不了。” 邓夷宁又问:“他去刑部做什么?” “这我便不知了。”方竹妤摇头,抬眸看向她,“上次我情绪失控,今日给王妃赔个不是,是我抢了太子妃的位置,是我要的太多了,我在这宫中享受着无穷无尽的富贵,就不该贪图别的。但李昭澜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瞒着王妃的事有很多,说不定当年东宫易主另有隐情。” “多谢提醒,上次是我情绪激动,说了些不得体的话,太子妃别往心里去。”她看向方竹妤,目光冷静而坦然,“但有些事太子妃并不知情,其实我也瞒着他许多事,可我不得不承认,眼下若是离开他,我便不会如此轻易出入宫中,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方竹妤皱着眉,满眼不解:“你想要的东西?你留在宫里如此做为,不是为了替你父亲翻案?” “是,但不完全是,还有更重要的东西等着我,我只有将东西握在手里,才能彻底在宫中站稳脚跟。”她侧身让开半步,“还请太子妃快回吧,今日来此并非明智之举,这么多人看在眼里,也不知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我既然来了,便没想过要回去。”方竹妤扯了扯嘴角,“不过是又打我一顿,这点伤我还是受得起。” 邓夷宁歪头皱眉:“他打你?” 方竹妤意识到自己话有些多,立刻避开视线,说道:“不说这个,你先过去吧,我得出去了。” “等等,他为什么打你,把话说清楚。”邓夷宁迅速上手,扣住她的手腕。 拉扯间,方竹妤转身时绊到了纱隔,又被邓夷宁从反方向一拉,整个人重心不稳,连同纱隔一起狼狈倒地。 偏偏此时,殿门被推开。 “哟——” 蕙妃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牙尖二人:“昭王妃当真是有脾气,人家好歹是太子钦点的储妃,这般欺负人家,到底是不妥。” 邓夷宁从地上起身,顺便拉了方竹妤一把,神色淡漠地说道:“蕙妃不仅是耳朵灵,眼睛也尖呢,我二人说话分明是在屋中,你方才进门,怎会知晓我二人发生了什么。即便是真有不妥,也是我自行向太子妃求个宽宥,何劳蕙妃费心?” 蕙妃嗤笑一声:“哎哟,当真是好脾气,说都说不得了,也不知昭王这么好一人,怎娶了你这么个泼辣货,不讲规矩。” 两侧的侍女上前,围着方竹妤打量一遍。她拍了拍衣袖,装作恶狠狠的样子瞪着邓夷宁,放了几句狠话,转身气势汹汹地离开。 蕙妃望着她的背影,啧啧两声:“这有些人啊,天生就不是做太子妃的命,被太子看上又如何,只要不得宠,跟这些个宫女又有何区别,一股子穷酸味。” “看来蕙妃的鼻子也很灵,只怕得绕着官厕走了。”邓夷宁看向她,说完便转身离开。 春莺站在床旁看热闹,听见这话没忍住笑出声,李昭澜一个眼神过去,她立马收敛表情,低头噤声。 蕙妃原本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怎料春莺一笑,她脑子也动起来,待反应过来,脸色顿时涨红,一路指着邓夷宁往内走去。 “你、你骂我是狗?你好大的胆子!来人,给我教训她!” “这是又怎了?”李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疲惫中带着不耐,“一个个气性怎如此之大,就不能消停些?” “陛下!”蕙妃急声道,“她当众羞辱妾,妾还不能还手吗?” “你不挑事,以安和的性子能说你的不是吗?行了,朕原本是想留在此处用膳,被你们闹得半点胃口也无。”李峥看着还留在原地的蕙妃,语气冷下来,“一个个说着来看昭王,却连门都不曾踏入,还愣着作甚,都回去!” “陛下——” “退下。”离开前,李峥转身看着李昭澜,话里话外却是说给邓夷宁听的,“好生歇息,需要什么差人来报,别四处走动了。” 片刻后,昭澜殿安静下来,邓夷宁拉过春莺,问了问她当时发生了什么。 “皇后就是问奴婢,可曾瞧见过殿下近日同什么人走得近。” “你怎么说的?” 春莺诚实回答:“实话实说,殿下那段时日都在宫里,我又不曾日日在宫中,确实不知殿下见了谁。奴婢想着,许是皇后的人弄错了,他们想问的怕是秋竹。” 邓夷宁想了想,试探一声:“秋竹是一直跟在昭王殿下身边的?” “王妃是怀疑秋竹?”春莺哼唧两声,快速摇头,“不会的,秋竹是殿下生母的奴婢,自打娘娘进宫就是秋竹服侍的,后来娘娘离世,是殿下求着陛下让秋竹留在昭澜殿的。” 邓夷宁一脸惊讶:“秋竹瞧着年纪不大啊,居然是宫里的老人。” “她六岁就入宫了,听闻是娘娘带着入宫的,娘娘离开那年她还不满十岁,如今也才三十出头。奴婢与她不同,入宫那年殿下已经十八了。” 邓夷宁点头,说道:“行,今晚吩咐小厨做的丰盛一点,动作要快,他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春莺连忙应声退下。 邓夷宁进门时,瑛妃三人还有说有笑的,见她进来便找借口离开。 瞬间,房间内只留下他二人。 邓夷宁搬了张凳子在床边,就这么坐着,静静看着他。 李昭澜知道她心里的小算盘,抿着嘴没去理会,将自己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她上来。 邓夷宁不为所动,脸色不算好,但也不差。 “你也伤着呢,躺会儿?” 她不上当,直勾勾盯着他:“别装傻,说吧,你要怎么跟我解释。” 男人看着她久久不动,终于是先败下来,长叹一声后缓缓开口。 “他说的对,原本太子之位是我的。” 他的解释跟李韶诠差不了太多,他也只是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这东宫是如何易主的,比如当初他们杜家是如何欺负他的。 “其实谁在东宫并不重要,我也不稀罕,但他们杜家总以为我会跟李韶诠争些什么,便处处针对我。若非靖王护着我,只怕我早就死在那年的秋猎之中。” 那年是太子的弱冠之年,陛下设宴于长秋山,邀请各家高门贵女,以庆典之名,行择妃之事。 本是各家营地里比拼骑射等技艺,李峥还为此设了个好彩头,各家公子为了吸引小娘子的注意,都是卯足了劲要展示自己,怎料最后被李昭澜夺去彩头,成了当日赢家。 李韶诠自小就好胜心十足,也不知哪根筋抽了,非说要跟李昭澜追加一局,一较高下。但方才那场夺冠时,他不慎从马上摔下,虽说不严重,但也扭伤了脚踝,定是没办法同他比试。 李慎恒看出他心中所想,直接开口替自家三弟拦下这场比试,怎料李韶诠留了一手,非说要去长秋山的猎场比试一二,还让方才早早便下了场的公子们加入进来。 见他们一脸期待,陛下也不好拂了面子,就随着他去了。只是长秋山猎场广阔,许多地方还未被开采,李峥也害怕出事,便让御林军派了一队人马跟着。 李慎恒的直觉没错,刚才在围场中,李昭澜好几次拦住李韶诠的去路,导致他许多次投球偏移,未能得分。太子发起这场加赛本是为了报复李昭澜,让他当场丢脸,只是李慎恒横插一脚,报复的对象才顺势转移。 她好奇得很,忍不住开口:“他小时候就这么争强好胜?” “都二十了,不算小吧?” 邓夷宁点头,认同他这个说法。 李慎恒其实早有预料,无非就是在猎场抢夺猎物,再是手段狠一些,直接让人围着他,不准进入围猎区域。 但他还是低估了李韶诠的恶,那家伙在临近结束时,竟直接奔他而来,拉弓射箭,几乎是一气呵成。李慎恒根本反应不过来,但好在他有随身携带短刀的习惯,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作,拔刀朝他扔去。 李韶诠根本没料到他会反击,两人皆是措手不及,马匹绕着猎场狂奔,根本不顾及脚下的路,但李慎恒比他果断一些,直接弃马一跃,断了只手而已。 另一个便没有这么幸运,他自以为能控制住疯马,努力控制着身体,却最终被疯马甩了出去,整个人滚了下去。 御林军动作也快,几乎是跟着他一起滚下坡,但架不住速度太快,且没有防护。最终伤到了后背和大腿,大腿内侧被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两个皇子同时出事,这场庆典就只能草草散场,陛下下令追查此事,怎料查出来是太子先动的手,最终只简单惩罚,以儆效尤。 邓夷宁听完不知该说些什么,但她更加好奇,李韶诠后来有没有加倍报复他。 李昭澜只回了她四个字:“如你所见。” “不过是些小手段,但我很好奇,如果当初是你去了那场围猎,他会不会使更重的手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争辩 “替那个孽 第159章 争辩 “替那个孽 邓夷宁还没得到答案, 春莺便敲开房门,端上来一盘盘的菜,最为扎眼的就是那只鸡。 “荷叶鸡?当真是下了心血啊。” 春莺立马侧身解释:“这是陛下差人送过来的, 还有这道火腿竹荪,都是从御膳房送来的。这道杏酪和莲子羹是奴婢特地为王妃准备的,殿下如今得吃点油水补补, 奴婢给殿下准备了肘子和八糟鹅。” 她略微失笑:“这么多,吃不完啊。” “陛下叮嘱过, 得让奴婢盯着王妃和殿下吃完, 奴婢不敢不从,还请王妃努努力, 替殿下分担一些。” 春莺欠身退下, 李昭澜被搀扶着走向桌边,他确实是有些饿了,昨日逃命, 所有人都没吃东西, 也没时间留下来填饱肚子。 这些菜倒是合邓夷宁的胃口, 特别是火腿竹荪,上次吃到还是在成婚的婚宴上。只是她见李昭澜一口没动,打趣他:“没想昭王殿下还有挑食的时候, 都未曾见你尝过这道菜。” 李昭澜咽下嘴里的菜, 回答她:“会起疹子,不敢吃。” “谁?”邓夷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顾自地接话,“哦,这道菜是吧, 那你就是不能吃菌类,跟小婕一样。她只要一吃菌类就上吐下泻的,全身发烫,很是可怕。” 一口汤下肚,微微发汗,很是舒畅。 “对了,方才你们说太后吃错东西,这是怎么一回事?” “都过好几日了,只是太后身子不好,比常人康复得慢些。”李昭澜挑了口米饭放进嘴里,“听闻是皇后不知从何寻得一位大厨,她想邀功,便带着厨子进宫,给太后做了顿吃食。那大厨想要将自己的全部手艺献给太后,便把拿手好菜做了个遍,怎料有两种食物不能同吃,这才酿成如今这局面。” “所以那天是太后太过高兴,将那些剩下的赏给宫女,最后——”她想了想,换了个文雅的说辞,“所有人都生病了。” 李昭澜点头,放下碗筷后认真看向她,转了话头:“刚才跟太子妃,你二人说了些什么?” 邓夷宁知道他好奇,想吊一吊他的胃口,说道:“怎么,殿下很好奇?” 他提醒道:“如果是有关太子的,还是小心些。她毕竟是池心殿的人,有些话传到耳里,或许会完全变了个意思。” 邓夷宁知道他小心谨慎的理由,干脆告诉他方竹妤的目的:“她想出宫,想让我帮她离开东宫,所以你可以当作她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讨好我。” 见李昭澜没反应,又补充一句:“她今天还说,太子打过她,听那话里的意思,不是第一次动手。” “那你想怎么做?” 他往后微微一仰,确认邓夷宁的想法。 对方从容不迫地夹了块荷叶鸡,慢慢拆着烂肉,动作从容缓慢:“我还能怎么做,自然是要帮她的,总不能无条件接受她的帮助吧。” “但她不能离开,二人大婚在即,若是传出太子妃悔婚的消息,不仅是李韶诠挂不住脸,整个杜氏都会受到牵连。” 邓夷宁轻笑一声:“那不正好,杜予茵才是太后钦点的太子妃,遂了她老人家愿。” “你不也是吗?到最后还是嫁给了本王。” 邓夷宁眼睛一眯,反问:“那你的意思是,杜予茵也会嫁给你?” 李昭澜眉头一挑,表情很是无语,不知该接什么。她一时嘴快,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尴尬地转头避开视线。 空气里那点微妙的尴尬还没散,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侍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殿下,季寺卿和周公子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片刻后,他们走了进来。 侍卫口中的不是周大公子,而是周澹一这小子,邓夷宁见他一脸严肃,没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笑脸,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 季淮书连寒暄都省了:“出事了。”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出口,邓夷宁立马起身:“出事了?” “祁阳王带人闯我大理寺,从大理寺带走了一卷卷宗,又不顾宫规擅闯北门。” 见李昭澜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邓夷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忙打断他们,问道:“等等,祁阳王又怎么了?” 季淮书靠近二人,放低声音:“王妃常在西戎,有所不知,祁阳王的长子和次子就是死在越障侯手中的,但当时归结于战场厮杀,没人知道二人究竟是如何死的。加之当时祁阳王得知时,已过去了十几日,更是无从查起,我猜想他这次前来,许是想新账旧账一起算。” 邓夷宁疑惑:“还有新账?” 周澹一不客气地坐下,直接补充道:“我哥跟我说过,两家算是纠缠不休,说不准旧账新账的界限,总之若是祁阳王知道世子还活着,只怕他会做出傻事。” 邓夷宁神色慌张,嘴已经抿成一条线,几乎是没有犹豫道:“不行,我得去找陛下,世子得活着,他不能死。” 说这话时,她已经往外走了几步。 “将军你不能去!”周澹一快步伸手拦下,堵在门前,“如今陛下怒气未消,你去就是火上浇油。” 邓夷宁盯着他,说道:“那侯世子怎么办?他爹知道我父亲当年跟北疆的事,我总不能去刑部跟太子抢人吧?” 身后的季淮书与李昭澜对视一眼,淡淡开口:“越障侯知道北疆内情?王妃是从何得知的?” “我父亲的东西,我自然知道。”她转身,视线在二人之间流转,“西陵守将不是死在外敌手中的,是死在他越障侯手中的,你们都在宫里,自然不知道这些事。” 房间归于平静,李昭澜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唇边勾起的笑容带着股无奈。 刚刚那一瞬间的表情实在太过熟悉,只是这半年里,她一直将心里的那股狠劲放在战场之上,从未在他面前表露半分。于他自己而言,见到她最多的表情,便是失望。 眼底的情绪越来越浅,他收回视线。 “让她去吧。” 邓夷宁走在宫道上,步伐越来越快,几乎要跑起来,等气喘吁吁到达御书房时,正巧撞上江公公匆匆从殿中出来。见她如见阎王一般,吓得他立马快步拦住去路。 “王妃,万万不可去啊!陛下已禁足您了,您这是违抗圣命!” 邓夷宁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江公公,我无意为难您老,还请您放过我过去!” 江公公吓得手足无措,苦着脸看她:“老奴怎敢担得起王妃一声‘您’啊!这不是折煞老奴吗?” “你放心,今日是我一人闯入圣殿,与江公公毫无关系。方才见江公公匆忙的样子,想来定是有要事去办,末将就先告辞了。” “王妃!昭王妃!”江公公在身后吼了两声,却没有上前阻拦。 邓夷宁闯入御书房,身后自然是跟着侍卫的,只是这些人压根不是她对手。但她并非完全失去理智,敲了三声门后,也不顾里面有没有应声,便立马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李峥闻声抬眼,见来人是她,脸上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他说道:“朕不是禁足你于昭澜殿中,怎么擅自离殿了?你可知这是抗旨?” 大门一开,邓夷宁就将视线落在祁阳王身上,他身旁还有一个年轻模样的男子,听闻祁阳王一共四个儿子,想来这便是老三或是老四。 “陛下,我知道祁阳王想要什么,老王爷的两个儿子确实是死在越障侯手中的,但并非越障侯动手,而是另有其人。” 祁阳王猛地踏前半步,冷笑一声:“莫要胡言乱语,别以为你是昭王妃,就能颠倒黑白,替那个孽障脱罪!” 邓夷宁侧眸,看向祁阳王说道:“老王爷有所不知,当年西陵内乱,曾多次向西戎军求助,西戎主帅萧就屡次带兵平定内乱,可西陵却屡次反乱,难道老王爷不知为何?” “老臣为何会知?我儿多年平定郅州和沧州内乱,若说熟知,也是两州内情。”老王爷侧身,语调陡然转冷,“若我没记错,当年西陵守将是赵怀允吧?昭王妃的这个意思,是赵怀允并非忠将,而是将西陵拱手让人的奸臣!” “当然不是,但平白无故的,西陵为何会内乱?百姓民不聊生,却能按时缴纳军税?”说到这里,邓夷宁目光一转,落在御案后,“陛下,这件事您不会不知吧?” “放肆——”季公公摇着脑袋上前,一副小人得意的嘴脸,“安和你好大的口气,竟敢妄议君上,还不快快跪地请罪。”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邓夷宁调转目光,早看他不爽了,“季公公,当初您浩浩荡荡带着一群人深夜闯入我邓府,我还未找您算账,今日您倒是斥责起我的不是了。那不如今日当着陛下的面说清楚,当日您出宫,用的是何人腰牌?” 季公公脸色一滞,随即挤出一抹笑:“昭王妃这是何意,老奴自然是用的陛下赏赐的腰牌。” “是吗?”她轻轻点头,嘴角一翘,“那季公公可要记住这句话,日后也别因为其他原因改口。” 季公公努着嘴撤回去,视线乱飘。 “安和这张嘴啊,朕一向觉得有趣。”御案后传来一声低笑,李峥笑着摇头,但语气听不出喜怒。他目光落在邓夷宁身上,像是在细细打量,“不过,你今日擅闯至此,总不能只是为了逞口舌之快吧?” 邓夷宁后退至祁阳王身侧,拱手行礼:“只是想提醒祁阳王莫要冲动,许多事情不是老王爷所想的这么简单。但今日是我过于莽撞,惊扰圣驾,还望陛下恕罪,末将这便告退。” “等等。”李峥开口,“朕的书房,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祁阳王的轻笑传入她耳里,似是在看她的笑话。 “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遮遮掩掩的作甚。” “是。”闻言,邓夷宁挺直腰杆,不再绕弯子,“越障侯如今被关押刑部大牢,陛下大可派人问话,但越障侯是太子的人,就算是陛下,他也不一定会说实话。” 小王爷忍不住插话:“昭王妃,你当真是挑拨离间的一把好手,胆敢在陛下面前说太子的不是,你存何居心?” “小王爷莫要被太子蒙蔽了心智,杀害你两位兄长的真凶,正是你口中的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商谈 “你个逆子 第160章 商谈 “你个逆子 “你发什么疯?西陵可是从太子殿下手中杀出一条活路的, 就算你与太子有恩怨,也不必这么诋毁。” 邓夷宁看着他,并未立刻出声, 只是侧目看向一言不发的祁阳王,极为耐心。 “老王爷,我何必诓骗你呢?若非你心中自有怀疑, 又怎会是眼前这副着急撇开关系的模样呢?” 西陵内乱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由于位置特殊, 西陵几乎涵盖了大宣的所有地势, 平原或是高山、荒漠或是绿洲。总而言之,整个西陵自建国以来, 总计安分了不过五十余载。 说短不短的年岁里, 西陵一共换过百余守将,个个都是朝中说得上名字的忠将,但毁就毁在赵怀允手中。 赵怀允不是传统的武将之家, 他是早年西陵征兵时, 一步步爬到现在这个位置的, 整整三十几年,一直在西陵驻守。 “平廿五年,西陵山中百姓起义, 斥责军中将士对百姓的剥削压榨。平廿九年, 百姓再次起义,因为山匪化作西陵军模样强抢民女,激化军民矛盾。之后平息了近七年的时间,直到十六年,西陵爆发了聿靖之役。” 邓夷宁目光一顿,扫过祁阳王, 对方脸色越发难看。 “王聿走私兵器,致使西陵无力对抗外敌,转向西戎军求助。是颜良将军带着玄武营横跨洲河驰援西陵军,也就是这一战,赵怀允闻名天下,被陛下重用,提拔为西陵驻军大将军。直到平廿二十年初春,西陵再次沦陷——”邓夷宁话锋一转,看向老王爷,“老王爷,你可知西陵为何会沦为一片火海?” 祁阳王强装镇定冷哼两声,对她的话嗤之以鼻,反倒是勾起了一旁小王爷的兴趣。他问道:“为何?” 邓夷宁看了眼脸色暗沉的祁阳王,视线重新落回李峥,一字一顿说道:“因为老王爷的长子重蹈覆辙,想要效仿王聿走私兵器。” “绝无可能!”祁阳王涨得脸色通红,捂着胸口大喘气,“荒唐!简直荒唐!荒唐至极!” 李峥看着她言辞凿凿,心中有一瞬的不安:“安和既有此发言,可是有证据在手?” “陛下英明,只是眼下证据不在安和手中,且此事关乎邓氏灭门案,恕安和不能上呈陛下与祁阳王。” 他一愣,随即勾起一抹笑:“原来是在这等着朕啊,要不说你安和能在宫里如此放肆,连朕都在你的算计之内。” “陛下谬赞。”邓夷宁垂首一礼,神色坦然,“比起算计,安和远远不及昭王殿下。” 李峥眯了眯眼:“你这是……告御状?还是与昭王有关?” “安和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陛下!”祁阳王终是难捺不住,颤颤巍巍上前,唾沫横飞,“此女满口胡言,说自己有证据,却找借口不拿出来,妄图污蔑我儿。老臣虽年岁已高,却还未老糊涂,恳请陛下为老臣一家做主。” 李峥的视线在三人之间来回流转,祁阳王父子的眼神多少有些闪躲,但只有邓夷宁,从头至尾都是直勾勾盯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片刻后,他将话头还给祁阳王:“祁阳王,那你说朕该如何做?” “陛下,老臣只求一个清白,求一个真相!” “那你倒是说说,朕该如何还世子一个清白,还你家一个真相?” 李峥没有催他,老王爷也没再开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但邓夷宁的余光能看出他的犹豫,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祁阳王迟迟不肯开口,小王爷在一旁倒是将表情全部挂在脸上,丝毫不掩盖自己的想法。他暗暗扯着祁阳王的衣袖,父亲却根本不理会,还一个劲躲闪。 终于,他抬头看向李峥。 “陛下,臣斗胆恳请重新调查邓氏灭门案。” 邓夷宁嘴角一勾,果然上当了。 “你疯了!”祁阳王猛地将人拽到身后,急声告罪,“陛下恕罪,犬子刚入仕,尚未开智,权当是他胡言乱语!” “父亲!”小王爷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却仍旧挣脱开来,“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拿出证据,否则兄长就要背负这么一个龌龊污名!” 老王爷气得手指发抖,低吼道:“闭嘴!你可知这邓氏灭门案后牵扯了多少人和事吗?这岂是你我能全身而退的!” 难为祁阳王一把年纪还能殿前失仪,白胡子老头气得直跺脚。虽说二人压低声音,李峥听不见,不代表她听不见。 但在陛下面前捅破这件事没什么益处,可私底下同他二人交谈,便不会有眼前这般顺利,毕竟都是为了亲眷,都是为了一己私利,谁也不比谁干净。 “重新调查邓氏一案,你可当真是好大的口气啊。过三司审查的案子,还从未有过重启的先例。” 小王爷根本不理会自己亲爹,上前一步:“陛下,臣斗胆一言,若冒犯了陛下,还望陛下莫要牵连家人,臣一人足以。” 祁阳王怒极:“你个逆子,你给我住口!” “诶——”李峥抬手制止,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间游走,“祁阳王不必紧张,不妨就让他说说,这刚官袍加身,想必心中有许多难以抒发的话。今日朕心情大好,且听你儿一言。” “谢陛下。”小王爷深吸一口气,再开口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爹,垂眼道,“臣初为翰林院修撰,虽未处理过朝政大事,却也知晓都察院的建立初心。此院虽肩负御史台职责,但比其多了一分监察,不为监察朝中大臣,而是监察刑部和大理寺。” “邓氏灭门案收录卷宗为二十三年四月八日,彼时御史台仍在,都察院尚未择定人选,自担不起三司之责,又何谈陛下口中的三司会审。若要论职责,御史台所监察者为朝臣,邓氏满门并非皆在朝中任职,自不在御史台监察之列,故此便称不上三司会审。”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邓夷宁,“近两月,都察院深陷科举案,久查无果,如利刃悬顶。若公主所言属实,正可借此案证明,都察院之设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大兴我朝的明智抉择,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邓夷宁看着他言辞流利、一副熠熠生辉的模样,想起她得知方竹妤怀孕那日,两人在东宫的谈话。 “那就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对男人女人都不感兴趣,连睡觉都抱着他那些孤本,也不知祁阳王一介英勇武将,怎么生了个书呆子。” 邓夷宁好奇她俩是怎么认识的。 方竹妤笑了笑:“男人嘛,对女人都是有好奇心的,但他不一样。那日我跟杜尤墨干柴烈火正欢时,是他误闯我二人房间,那脸红的跟铁烙过一样,抱着书转身就跑,连门都没给我俩关上。” 邓夷宁干咳两声:“说正事。” “他在我们房中落了一本书,有名字在扉页,我就问了一嘴,是杜尤墨跟我说的。说他今年入了翰林院,在翰林院不受待见,就因为他爹是武将。文武本就有嫌隙,更何况他身份特殊,更是被人欺负,长了一副草包的脸,脾气也跟草包一样。” “那他来风月场所做什么?” 方竹妤一笑:“巧了,当日我跟你问了同样的话,杜尤墨说这是他们欺负他的一种法子。这小儿子如今已过弱冠,却还是个童子身,放在他们这些十五六就在女人身上打转的公子堆里,那就是个新鲜玩意,谁见了不得稀罕一把。” 邓夷宁似懂非懂,他们消遣人的法子居然是把一个读圣贤书的人丢进风月场所,也不知是该夸他们厉害还是蠢笨。 视线落回到小王爷的背影,听到这句话时,一切都在按照她的想法发展,这近乎无可挑剔的话术,她想不出李峥拒绝的理由。 李峥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打转,他眯了眯眼,看穿邓夷宁的把戏。思量片刻后,说道:“言之有理,不过三司会审只是基于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而言,四月八日落定的卷宗,盖的可是御史台的章。” 小王爷不慌不忙答:“陛下,御史台卷宗存于都察院内,若陛下有意让都察院行使监察之责,由其代掌复核,并无不妥。” 李峥发难,问道:“若朕以为,监察之事理应由大理寺职掌,你有何见解?” “那便将审查平反之令交与大理寺,并将都察院残存旧案一并移交。”小王爷反应极快,“如今大理寺卿是季淮书,乃骆大人表侄,骆大人一生清廉正直,从不徇私枉法,对朝中大人更是以礼相待,此事交与大理寺再好不过。” 目光落在祁阳王头顶,李峥缓缓开口:“祁阳王以为呢?” “老臣、老臣以为尚可,但此事还需陛下圣裁。”祁阳王额角沁汗,强装镇定,“犬子初入仕途,见识薄浅,看待事情过于片面,若有不妥之处,老臣愿替犬子受罪。” “朕倒是觉得未尝不可。”李峥起身,绕至御案前,“都察院那帮老头,整日揪着科举案却查不出个所以然,这每月俸禄倒是领得心安理得。不如就借此案杀鸡儆猴,能者赏愚者罚,以整肃一番都察院风气。” “传朕旨意,都察院失责,本当重惩,然念其初设未久,法度未臻,且属初犯,故免笞责。设此院自有寄望,今许其戴罪立功,着即重查聿靖之役,凡所牵连,务必详实。若涉众甚广,可酌情擅断是非,协大理寺重择案卷。” 消息传至都察院,众人皆疑,却也不敢多言。都察院正式建立至今不过一月,也就只有两个御史坐镇,他们拿不定主意,便只能差人去昭澜殿。 可陛下有令,昭澜殿出入之人需他口谕,一群老头急得焦头烂额时,邓夷宁领着祁阳王出现了。 “臣都察御史王泽,见过昭王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1章 身份 “他可真爱 第161章 身份 “他可真爱 “王大人, 许久不见。” 王泽上前躬身,淡淡道:“王妃这些日可安好?上次匆匆一见,还是在新婚那夜。” 邓夷宁点了个头, 说道:“多谢王大人挂念,近来甚是安好,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协助王大人。” 王泽苦笑一声, 抬手示意院中堆叠的一个个木箱,说道:“这都察院已经忙得一团糟了, 也不知陛下有何指示?” “实不相瞒, 我手中有聿靖之役的证据。”她也不绕弯子,“但这证据并非单独存在, 而是依附于我家的那桩案子, 所以还得劳烦王大人重启卷宗,重查邓氏灭门一案。” 王泽微微往后一仰,略微讶异道:“陛下是说, 让都察院协助大理寺翻案?” “正是。” “这倒是好说, ”王泽沉默着点头, “御史台陈年积案理应交由大理寺审查,但王妃若想要过目案卷,恕臣无能为力, 毕竟规矩摆在这儿, 还望王妃谅解。” “明白,我不会为难大人。”邓夷宁笑意浅淡,压低声音,“我还有一事,能否借一步说话?” 王泽看了看四周,抬手引路, 将她领进房中,问道:“王妃有何吩咐?” 邓夷宁盯着他片刻,找了个凳子坐下,说道:“王伯这称呼还是生分了。” 王泽怔了一下,随即苦笑着连连摆手:“臣……臣不敢啊,还怕王妃记恨我这个小人。” 王泽与邓毅德是多年好友,大火那夜,本该留宿宫中的一家人却突然离开。据当值的守卫说,除了她父亲的马车,还有御史台王大人的马车。 “事发突然,自然是选择明哲保身,王伯不必放在心上。”邓夷宁会心一笑,“只是夷宁今日想问个明白,当时王伯与我父亲为何会突然离宫?” 王泽喉头一动,良久才开口,说道:“是军器局传来消息,本该于次日抵达都司的一批兵器,要赶在今晚入库,说丘北那边要的急。当晚我见你父亲喝得有些多,便提议一同出宫。可刚出宫,路才走一半,前面便有人拦住了马车,说是军器局弄错了,最后一批货要次日一早才能赶制出来,应是次日晚的这个时辰送到,是传信的人弄错了。” 邓夷宁皱眉道:“弄错了时辰?” “对,那人还转头去宫门问了一嘴,是侍卫告诉他马车刚离开没多久,这才追上马车找到了我们。后来我见你爹醉醺醺的样子,便想着不再回宫,直接送他回府了。”王泽缓缓垂下双眸,“临走时,我告知车夫送完你母亲便可直接回家,怎料事发突然,根本没去都司。这时毅德执意让车夫送我回去,我便想着明日再将马车还回来,谁知……” 他声音陡然哽住。 “等次日醒来后我才知晓,你爹已经出事了。”王泽抬手按住额角,嗓音发涩,“再后来你也都知道,我配不上你一声王伯,是我对不起毅德。若是我当时再贪一杯就好了,哪怕就一杯,我这人如此喜酒,这一生贪杯无数,独独清醒了这么一次,便葬送你满门性命。” “王伯。”邓夷宁轻声唤他,王泽眼眶泛红,根本不敢看她,“您别这样,我爹那个人我很清楚,凡涉及军务,就算是正值早朝,他也会二话不说撇下陛下赶回都司。他知道在外的将士不易,比谁都希望这些军器早日抵达战线,他的职责便是如此。” 王泽像是笑了一声,又像是叹气,低声道:“可我还是没脸见你啊,当时传言颇多,说什么的都有。王伯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若是扯上那些流言蜚语,指不定在朝中会被如何排挤,我也是没有办法。” 邓夷宁听着,没有打断,过了片刻才道:“我知道的,王伯。今日多谢王伯告诉我这些,昭王府上还有不少好酒,晚些我差人给您送去。” “不了,我戒了,不敢再喝了。”王泽连连摆手,话锋一转,“对了,此事可以去问问工部的崔万运,他与姜衡思有些交情,说不定能从他口中知道一些别的事。” 邓夷宁也不勉强,起身说道:“今日多谢王伯,你我二人日后免不了见面,若四下无人,您还是唤我小宁吧。” 王泽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良久才应了一声:“好,小宁。” 离开都察院已是深夜,本想着再去大理寺,可时辰太晚,她害怕就算是李昭澜的马车也进不了皇宫大门,索性直奔昭澜殿,怎料季淮书和周澹一还在殿中。 “季寺卿,有劳了。” “是臣的职责,明日一早我便着手重启两件案子,届时还请王妃将证据递交大理寺。” 送走二人后,气氛莫名尴尬起来,李昭澜没话说,她也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 继续方才的话题,反倒显得刻意,可若不提那些陈年旧事,他们之间似乎又找不到旁的话可说。 “你……” “你……” 两道声音同时撞在一处,又同时停住。 视线短暂相接,随即错开。 “你先说。” “你先说。” 邓夷宁只觉太阳穴一跳,干脆先开了口:“陛下已经下旨,重查邓氏一案。”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颇为别扭道:“谢谢你。” 李昭澜并未立刻回应,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口,语气淡淡:“谢我做什么,我可没帮你什么。” “若非你引导我一步步来,看清这些人的面孔,我也不会走到今日,也不会有与陛下交谈的机会。” 不可否认,李昭澜确实把她带离了原本那条笔直却狭窄的道路。青楼的两场大火、安达乡那场洪水,她看见的不只是是非对错,还有人心的阴影。 以前在边关,能接触到的仅限军中之人,后来她受封、立府这才回到镇上,与百姓有了接触。 她读过的书不少,却基本都是兵书,一个个冰冷的文字是用无数条生命换来的。起初她还会怜悯俘虏,可后来见识的多了,也看清了那些人的脸面,便再也没心软过。 生死之隔一线,她若是心软一分,敌人的刀就会更深一分。 其实现在回想,当时跪在殿外整整一夜,确实不是明智之举。那晚的御史说得对,父亲已经被扣上谋反的罪名,她本无证据,若非是念在新婚,只怕坟头草已割过一茬。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思绪拉回,开口问道:“殿下,你与工部的崔万运熟吗?” “有事找他?”男人侧目,脱衣裳的手收了回去,“我明日让他来找你。” 邓夷宁摇头拒绝,自顾自坐在桌边,说道:“不必,我只是想问一些事,那他与姜衡思的关系如何?” “倒是听说二人关系并不好,但毕竟同属工部,还是要留三分薄面的,怎么了?”李昭澜想了想,将换下的衣物挂在一旁。 邓夷宁摇了摇头,转而道:“我今日才知道,原来都察院的御史大人是王泽伯伯。” 男人眉梢微动:“你认识王泽?” “他与我父亲是多年好友,若细说,应是酒友。当初我父亲离宫便是王伯陪同的,他今日说可以去找崔万运问问,说不定能问出别的事。” “无妨,”李昭澜点头,“明日让他来一趟,就说是我找他,不会引人注意的。” “我倒是不担心这个。”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床边,“对了,他二人今日来所为何事?” “周澹一遇到点麻烦,他哥替他处理去了。” 邓夷宁心道不应该:“嗯?他身手不错,怎会遇上麻烦?” 李昭澜坐在床沿,抬头望向她:“黑鲨与太子有关,这你是知道的。但其实,周澹一也是黑鲨的人。” 邓夷宁明显愣住,尚未来得及消化,他已继续往下说。 “他就是黑鲨南支的人,黑鲨南支迁移到了宣州,来了个叫余季的女人。听说这人心狠手辣,遂农的事应该跟她有关系。” 邓夷宁沉默片刻,才道:“……难怪。” “还有一事,此前我托你在丘北找一个叫黄枫的男人,你说他有个化名叫丰泽,我根据你的消息一路追查,发现你应该见过此人。” “我见过?”她下意识反驳,又皱眉回想,“我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阿勒哈图。”李昭澜提醒道,“他曾在临甫的府邸中养过一个琴师,那人就是黄枫。你也可以叫他丰泽,但他在花楼的名字是喻州。” 邓夷宁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桌沿,忍不住嗤了一声:“他可真爱给自己取名字。” 李昭澜也笑了一声,说道:“但这些都不是他的真名,包括青殊这个名字,在黑鲨也是化名。” 邓夷宁张了张嘴,好奇道:“那周澹一也是化名?” “自然,”李昭澜眉梢一挑,将周澹一的老底全部抖了出来,“他本名周安之,与肃相对。” “安之,倒是与他半点不相称。”她挑眉,看着李昭澜已经躺了下去,也上手脱了外衣,“看来收集情报这种事,我还真不太擅长。” “当时青殊潜入临甫,本意就是为杀阿勒哈图的,再转而嫁祸给你。怎料你比他定好的时间早到,接应他的人还在路上,你却先一步攻进临甫。他以为是个嫁祸好时机,谁知你以性命作局,让自己陷入困境。” 李昭澜往旁边挪了一寸,给她留出位置,“我想,他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于是在你进入府上三日后,花楼处便再次有了他的身影。之后便请辞离开,再无人知道去向。” 邓夷宁躺下后拉了拉被褥,总觉得今日有些发冷。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印象,他身边确实有个琴师,只是那琴师总以面纱示人,恐怕我只认得出那双眼睛,但也不一定对得上脸。” 李昭澜分了点被褥给她,说道:“无妨,你打乱了他的计划,而他是黑鲨的人,想来指使之人是太子。依照我对他的了解,这人没能完成任务,定免不了一顿责罚。” “他会不会已经回到宣州了?许是又换了个名字?”邓夷宁侧身,一只手垫在脑下,欣赏着李昭澜精致的面部轮廓。 她不安分,李昭澜只能拉高被子往她胸前塞了塞,堵住灌进来的凉风。他说道:“已经派人去户部查了,很快便会有结果。” “没想到啊,周澹一这个名字也是假的,这家伙最初还用他兄长的身份骗我。”她忽然笑了一下,想起周澹一以前的种种,“那他是怎么从黑鲨逃出来的?” 李昭澜同她大致讲了讲,至于更为细节的部分,他知道的也不全。 “他哥就是去处理尾巴的。” 邓夷宁支起身子,见男人闭上了双眼,拍了拍他肩:“什么意思?他暴露了?” 男人缓缓睁开眼,明亮的双眸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李韶诠应该知道他还活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挑衅 “那你不如 第162章 挑衅 “那你不如 “你确认清楚了吗?他到底是不是周澹一!” 声音不高, 却是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 李韶诠单手抵着额角,指腹一下一下碾着眉心,直到那一片皮肤泛起明显的红。他忽然抬手, 将案桌上摊开的书卷尽数扫落,纸页砸在地上,闷响四散。 方竹妤坐在屏风后翘着腿, 嘴里嚼着糕点,一只手往后撑着身子, 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好不快活的模样。 司徒桦跪在地上不敢吭声,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但他知道那人并非周澹一, 可无论是身形还是样貌, 此人都与周澹一几乎一模一样。 “属下不敢确认,这几日属下跟着他去过不少地方,挨个打听了一遍, 都说此人是在半年前进入宣州的。按照城中户部的落户规定, 需提前一年缴纳俸税, 据余季交代,当时他与周澹一仍在南永州,绝无可能月月回到宣州。” “他到底是谁?”李韶诠的手指停住, 低吼一声, “难不成见鬼了!” 司徒桦滚了滚喉头,咽下一口唾沫:“四周的街坊都叫他周公子,家中并无长辈出入,却能住得起这么大的宅院,属下猜测应是商户之家。之前宫中传言,昭王身边有个走得近的男子便是姓周, 但听闻此人是遂农周家的,与宣州周家并无关系。” “商户?”李韶诠抬眼,目光冷如刀,“这城中的商户孤都知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又跟遂农扯上关系了?” “这天下多是稀奇古怪的事。”方竹妤斜靠在侧榻上,一条腿随意踏着,放下手中的半块糕点,“来个新的商户有什么好奇怪的,太子只怕是过于提心吊胆了。” “你个女人懂什么!”李韶诠闻声转头,怒意有些压不住,“还有,你为何在孤的书房,谁允许你进来的?” 方竹妤眨了下眼,像是认真想了想,随即露出一点恍然的神色。 “太子的记性原来这么差?”她慢条斯理地抹了抹指尖残存的糕点渣,“我刚入宫那会儿,可是殿下亲口说的,这东宫我可以自由出入。” “孤在议正事——滚出去!”李韶诠面色铁青,方才当真是气昏了头,进屋时竟没发现她的存在。 “滚?”方竹妤走出屏风,头一歪,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词,“那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她的语气冷下来几分,却依旧带着笑。 “省得以后我哪句话说得不合你心意,你对我又打又骂。”她走到司徒桦面前停住,顿了一瞬,绕着他转了一圈,“再说了,就你这点破事,我还真懒得听。找个人这么简单的事,被你手底下这些人办得乱七八糟的,殿下养着他们,是单纯图个热闹吗?” 司徒桦冷汗都听出来了,心里很是佩服这个女人,自打她入宫后,李韶诠的脾气越发暴戾,但却没像以前那样惩罚手底下的人。 “哦?”李韶诠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你倒是口气不小,你一个深闺女子,知道的还不少。” “关你什么事。”方竹妤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径直离开书房。 房门回弹,砰的一声震响。 司徒桦肩背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屏住呼吸。他伏在原地,背后的伤被这一惊牵动,隐隐发紧,冷汗顺着脊骨往下淌,身体也跟着颤抖。 昨日不慎将人跟丢,还遇到不小的麻烦,他不敢跟李韶诠表明,生怕这位爷再次责罚他。 牙行的人信誓旦旦,那宅子两年前就卖出去了。买主出手阔绰,银票一沓一沓地掏,还给了跑腿的额外工钱。 牙行趁机狠狠赚了一笔,印象自然深刻。后来没过多久便听说那宅子换了门匾,他们还特地留意一番,当时挂的就是“周府”二字。 司徒桦暗中蹲守了好几日,那宅院似乎就他一人出入,街坊邻居都说不熟。但无一不说他为人亲和,见人就打招呼,对他的评价都还不错。 他想了想,抬头看向李韶诠:“殿下,若这人不是商户,那会不会是朝中官员的远方亲眷?” “那就去挨个查。”李韶诠偏头看着他,唇角几乎没有弧度,“这点小事,还需孤来教你吗?” 司徒桦转身就走,生怕多停留一分。 门扉合上,房中安静了下来。 李韶诠站在桌案前,垂眼看着摊开的公文,烛火跳动,纸上的字迹却一个也入不了眼。他索性在殿内来回踱步,步子越来越快,衣摆带起的风将烛火掀得忽明忽暗,心口那股躁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反倒愈烧愈烈。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回廊下铜铃轻晃,他将册子丢在地上。 这几日诸事不顺,朝中催折不断,如今连一个女人都敢骑在他头上施威。想到这里,李韶诠眸色阴沉,伸手抄起佩剑,往暗室走去。 机关启动,石阶显露。 石阶向下,两侧壁灯昏黄,墙面沁着湿意,角落积着陈年水渍,顺着石缝缓缓滴落。侍卫闻声行礼,李韶诠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尽头的那间牢房。 他看着背对自己的梁雪,侧目问道:“她怎么样了?” 侍卫低声回答:“回殿下,她这几日一直睡着,醒了便吃些东西,从未开口。” 李韶诠闻言一笑:“弄醒。” 几盆冷水下去,梁雪颤动着睫毛,缓缓睁开眼。 她背对着木门,眼前是带着丝丝腥味的石壁,即便知道来人是谁,也始终没有动过,重新闭上了眼。 侍卫见此立刻离开,李韶诠几步走近,坐在了床边的矮桌上,也顾不得上面沾着的污垢。他微微俯身,声音带着不耐:“滚起来,别装死。” 梁雪指尖微微一缩,指节泛白,没吭声。 男人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放心,孤今日虽生气,但还轮不到你当这个出气的人,只是许久没见,对你的好奇心越发浓重罢了。” 梁雪微微用力闭上双眼,似乎这样就能让自己失去五感,无视掉身后之人的一举一动。 “你知道孤的太子妃吗?”李韶诠起身,在她身后缓慢走动,“她跟你这臭脾气几乎一模一样,不吃软也不吃硬,孤是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梁雪听出来了,李韶诠这是在炫耀自己有了新的猎物,因为话语中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是世间所有的女子都是如此,还是只有你们这种从不洁身自好的女人,才是这副清高自持的模样?” 话落,梁雪的身体像被什么触到似的,猛地一颤。她颤巍巍地睁开眼,呼吸骤乱,双腿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焦点,失神地停留在石壁缝隙处,冷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稻谷上,听不见声响。 李韶诠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重新直起身子,说道:“没死就行,孤今日心情尚可,便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说吧,你同孤那位好弟弟,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梁雪喉间动了动,像是废了极大的力气才发出响声,嗓音无比嘶哑:“怕是又要让殿下失望了,我根本就不认识殿下的弟弟。” “是吗?孤的人可在遂农看得是一清二楚,你跟李昭澜那女人,可没少接触啊。”李韶诠眯了眯眼,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孤险些忘了,你与她就是在皇城认识的,她还把你送进了大牢里,就为了这种人,值得吗?” 她胸腔起伏,忍不住咳了一声,手掌在草席上收紧。 “不认识,又何来值得一说。” 李韶诠看着她,耐心似乎被一点点消磨殆尽,就在她以为他会对自己动手时,开口的语气却又换了一种。 “其实你也不必隐瞒什么,不就是为了替你朋友复仇?陆英——” 名字出口的瞬间,梁雪的瞳孔微微一颤。 李韶诠尽收眼底,唇角微勾:“他如今在孤这里,只要你把你们的目的说清楚,孤可以替你杀了他。” “殿下想听什么答案?”沉默片刻后,她缓缓支起身子,微微侧身,轻声道,“随便编一个,殿下就信了吗?” 男人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孤不喜欢你这个样子。”话音未落,李韶诠忽然走到她面前,猛地扣住她下巴,迫使她转过脸来,“你最好乖乖听话,否则,孤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梁雪被迫仰着脸,呼吸紊乱,却仍旧挤出一句话:“殿下既然这么厌恶我,何不直接杀了我?将我养在这里费时又费力,何故折磨自己?” 李韶诠捏着她的下巴,她整张脸在手中来回打转,似乎是在欣赏,又似乎是在审视。梁雪看不出他的意图,却又无力从他手中挣脱,只得被他这种恶心的眼神打量一次又一次。 啪。 掌掴声在石室内骤然炸开,她的头被打偏过去,还未回神,第二记巴掌紧跟着落下。 啪。 “不知死活的女人。” 李韶诠声音冷硬,没有半分起伏。一记大力推搡,将人直接掀翻在地。梁雪撞在地上,胸腔猛然一震,一股浓厚的血腥味涌上喉头,她却没有出声。 “好生伺候着,别冷落了她。” 声音回荡在石室里,他原路返回,一路向上,脚步声在狭长甬道中回荡,临近暗门时,他听见了方竹妤的声音。 “李韶诠!” 声音拖得又长又重,带着明显的不耐。方竹妤站在前厅,皱着眉四下张望,语气里透着狐疑,“这也没出去啊,人呢?” 她往前两步走到门口,拦住一名匆匆而过的宫女问李韶诠的下落。侍女被问得一愣,连忙低头:“回禀太子妃,奴婢不知,太子殿下并未从屋中出来,许是还在房中。” 方竹妤应下,环抱着手站在门口,目光看向远处的高墙,脚下忽然多出一道影子。 “你有病吧!”方竹妤被吓得一跳,狂拍自己的胸口,垂眸时瞥见李韶诠沾着水渍的衣摆。 李韶诠站在她身后,神色轻松,眉梢微扬。他被骂得莫名其妙,却并未生气,反倒笑了一声。 “无缘无故骂孤?”他语气散漫,“是爱妃有病才对。” 方竹妤眨了眨眼,抬头伸着脖子往里看了看,语速快了几分,说道:“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方才在屋子里找了一圈都没看见人影。” 男人没有回答,反问她:“有事?” 方竹妤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下定决心那般,随即踮脚在男人侧脸留下一个唇印,笑得不怀好意。 “我要出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暗涌 一切都已经 第163章 暗涌 一切都已经 邓夷宁没等来崔万运, 却先听见了祁阳王离开宣州的消息,她来不及多想,借着季淮书的马车顺利出宫。 等李昭澜从陛下那儿回来时, 她已经没影了。 出宫门一路往南,她先回了昭王府,取出藏好的一沓信纸, 又去马行挑了匹快马,直奔玉沙关。 到玉沙关若走最短的一条路, 便要经过涿乡和沧州地界。她对涿乡的路不熟, 但可经遂农县的官道再入沧州,一路向西, 便能快速抵达玉沙关。 她并不确定祁阳王是否去了玉沙关, 而越障侯世子在玉沙关也只是她的推测。眼下她没得选,只能听天由命。 一路狂奔,跨过林间山道, 玉沙关前, 她被人拦了下来。 “何人纵马?” 邓夷宁勒住缰绳, 风从四面吹向她,吹得长袍猎猎作响,说道:“西戎赤甲卫邓夷宁, 奉大理寺季寺卿之命, 缉拿嫌犯!尔等还不速速放行!” 两个侍卫上前,看见她手上亮出的腰牌,对视一眼,拱手道:“玉沙关乃军防重地,绝无可能藏匿嫌犯,还请将军另行。” “大理寺捉拿要犯, 尔等竟敢阻拦?” 将士被她盯得背脊发紧:“将军息怒,玉沙关听令西陵军和陛下,大理寺捉拿嫌犯可从城门而入,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还望将军莫要为难。” 邓夷宁无意为难,转而问道:“那你们可见过祁阳王?” “未曾。” 她唇线绷直,没再多言,心中已然有了判断。马蹄一转,一路往回,打算从文西县入城。 越障侯豢养私兵一事,绝无可能是空穴来风。李昭澜这人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他既会盯上越障侯,必然是嗅到了什么风声,或者说有人刻意将消息送到他面前。 西陵五城,武夷府居最西,往外便是边关防线,也是他们西陵军营的位置。 “若我是越障侯,五千私兵养在北边的文西县是最为妥当的,但为何他会将这么多人放在武夷府中?”她停下马,将地图抽了出来。 养兵如藏刃,越是锋利,越要藏得深。武夷府虽靠边,但正因靠边,反倒最容易被盯上。反观文西县,地势高阔、关隘相连,进可攻,退可守,才是真正适合藏人之地。 如果越障侯真的有意谋反,文西县不可能不会成为他的目标。 五千私兵算不上多,但也不少,如果只是组建队伍远远不够用。各个都司送来的兵器只够各总军使用,他定会想方设法搞一些送给那些人,包括军饷这些,单凭他一个侯府断然是养不起的。 她眉心渐紧,越障侯戎马半生,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 思绪在此处陡然一顿,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海里,她勒住缰绳,马匹嘶鸣着向后仰起,前蹄重重踏地,溅起一片尘土。 精铁。 田明风口供说过,是陆英以郅州军备的三千精铁为要挟,要他杀了赵振,而这精铁原本是送往枝靖府的,最后却落在了沧州府上。 沧州一路往西便是玉沙关,北边是涿乡,涿乡又毗邻武夷府和文西县。如果那批精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送去枝靖府,那这一切只能是他们的阴谋。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启程进入涿乡地界,到驿站传信去枝靖府,想问个明白。 入文西县向南,只需三个时辰便能抵达武夷府,此刻已经快五更,她找了个不起眼的落脚之处,休息整顿一番,天蒙蒙亮才出发。 上次来文西,还是好几年前了,她只记得大致的路,最终还是多花了半个时辰才顺利入城。 武夷府并未因越障侯的事发生战乱,百姓井然有序地开始了自己的生活,邓夷宁纵马长街,惹来不少视线的停留。 越障侯府门前已贴了白条,她翻身下马,一刀挑开,推门而入。 院中打斗的痕迹都被衙门清理得七七八八,她在院里找了一圈,没看见有人居住的痕迹。正欲转身往回走时,一群身着官服的人出现在面前,刀锋齐齐对准她。 不等她开口解释,从人群后方走出一个男人。 “私闯侯府可是重罪。”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还不报上名来?” 邓夷宁回头打量那人,说道:“宣州都司佥事邓夷宁,奉命搜查逃犯。” 那人的表情僵了一瞬,上下打量着她,揶揄道:“你就是邓夷宁,鸠罗口中的鬼戎女?” “正是在下,不知大人名号?” “卫所指挥佥事,赵东。” 邓夷宁微微颔首,不失礼数:“原来是赵佥事,敢问这两日可有他人出入这宅院?” 赵东嗤笑一声:“将军不就是吗?” “除了我呢?” 赵东双手抱胸,说道:“这上了封条的宅子,敢闯入的也就将军这等人物了。” 四周的人并未放下刀剑,赵东的语气也算不上好,她低头勾唇一笑,再抬头已是一副冷漠的模样。她说道:“既然如此,便不多打扰,告辞。” 从侯府出来,邓夷宁先去典当行换了点银子,出来时,身后多了两个明晃晃的跟屁虫。她也不藏着掖着,光明正大的出入各个官署,不出一个时辰,那两人便自觉离开。 去布衣行换了身不起眼的行头,又在城中绕了一圈,才找到卫所的位置,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守。 为了打消他们的怀疑,她傍晚前还特地找了个与自己身形相仿的姑娘,赶在城门关闭的前一刻将其送出城。 当晚,三更的梆子刚敲完,卫所便冒出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夜黑风高的,她根本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她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这次出来的急,她只带了一把剑,若是与他们起了正面冲突,只怕自己的胜算不大。 好在她有先见之明,出发前便送了一封信去往西戎,算算时日,今日他们也该收到了。从最近的凉阳县出发,最快也要三日,她至少也得两日后才能有所行动。 跟着黑衣人的收获并不大,人影在黑夜中不断穿梭,最后竟凭空消失在街上。邓夷宁害怕自己暴露,不敢继续追下去,只得返回客栈另作打算。 次日一早,祁阳王带着一队人马出现在城门口,虽然他有乔装打扮,但门口的将士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无巧不成书,邓夷宁原本不知道这件事,她找了家临街的茶楼吃点心。这条街是赵东早日巡察的必经之路,她想确认昨晚的黑衣人是不是赵东,没想却有意外收获。 跟在马车前面的人是祁阳王府上的,她见过两次,因为额头有一道狰狞的疤,所以她印象很是深刻。 见祁阳王出现,她也吃不下了,立马跟在一队人身后。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家客栈,从店小二口中打探,这群人直接将三层都给包了下来,也没说住几日。 邓夷宁在对街盯了许久,也没见祁阳王出来,倒是跟在他身边那人进进出出的,提了不少东西进去。 当晚,她将落脚之处换到了这间客栈的二楼,紧盯着这行人。但祁阳王也很谨慎,几乎不怎么露面,都是身边的人忙前忙后。 从祁阳王这里定是下不了手,她只能继续回到卫所对面蹲守。 接连两日过去,卫所几乎没有任何动静,枝靖府的回信也迟迟未到,她等得浑身刺挠,恨不得立刻将世子揪出来。 祁阳王这两日倒是忙得很,几乎将整个武夷府逛了个遍。邓夷宁白天要跟踪他,晚上要蹲守卫所,整整三日都没好好合过眼,以至于今日都昏昏沉沉的,视线也模糊不清。 按照她的计划,最迟今晚就得动手,邓夷宁索性回到客栈养精蓄锐。 子时一到,打更人的梆子刚敲响,祁阳王便有了行动,带着一行人鬼鬼祟祟出门,她二话不说跟了上去,发现他们跟踪的居然也是卫所的人。 邓夷宁心中大喜,眸色瞬间冷下,她赌对了。 跟着祁阳王一路,最后见他来到了一条小巷,她记得这里便是黑衣人消失的地方。那刀疤脸在一户人家的墙上摸索着什么,奈何光线太暗,她实在没看清,只听见一阵机关启动的声音,却看不见四周的场景发生任何变化。 刀疤脸左顾右盼很是警惕,等声响消失后,他们竟然直接离开了。 邓夷宁本想去瞧个清楚,但若是因小失大,祁阳王的这点人,根本不是侯世子的对手。 另一边,萧就收到信后立马传信给颜良,怎料封士婕这些日子都跟着玄武营一起训练,见到信后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去。萧就拗不过她,让她带了一小队精锐跟着玄武营直抵武夷府。 西陵内乱,落山关关口盘查严格,就算是到了关内,也有不少设卡的地方,颜良耐着性子一次次被查,但封士婕可没这好脾气,第四次查验时,双方差点起了冲突。 好在一队人顺利抵达文西县。 信里只说了让他们在武夷府等着,但颜良凭借他对西陵军的了解,若是有私兵,很大可能是在文西县的森山上。 一队人将整个森山搜了个遍,也没见到那些人的踪迹,颜良有些懊悔自己的抉择,他在文西县耽搁了一天,最终一无所获。 颜良没有办法,也不敢再继续耽搁下去,留下五十人等在此地,嘱咐他们若是两日后未能看见烽火,便立刻赶往武夷府。 而枝靖府的信来得有些晚,倒不是因为别的,是李慎恒这几日去了丘北,等回来看到信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日。 当他带着援兵全力赶往武夷府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疯癫 “我会杀了 第164章 疯癫 “我会杀了 滴答。 又是一声。 水珠坠落在石面上, 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开来,快速而清晰。 眼皮沉重,呼吸间有股潮湿的腐臭, 混着一丝泔水的臭气,耳边却很安静,安静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再往深处, 是刺骨的寒意,一点点顺着背脊爬上来, 贴着头皮蔓延。 再一声。 邓夷宁的意识便是在这股寒意里缓慢回拢, 视线尚未清晰,耳畔却被那清晰可闻的水滴声占据。她微微一扭头, 整个脑袋像是要炸掉一样, 再次痛苦地闭上眼。 她想抬手确认自己的情况,却只觉腕骨一紧,被一股力道拉扯着, 麻意顺着手臂蔓延, 指尖不自觉颤抖。试着动了动脚, 脚踝同样被束缚着,一根粗长的铁链在微弱的火光中若隐若现。 邓夷宁缓慢地呼出一口热气,唇角抿了一下, 脑袋止不住的往下垂, 她忍着头疼强行坐起来,尝试看清四周,可每动一寸便是撕裂般的疼痛。 她掐着自己的指尖,努力保持清醒,却还是抵不住疼痛,砰的一声倒地, 再次昏了过去。 盯着她的人第一时间便去告诉世子,两人前后脚进了屋子,守卫见她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满脸慌乱,他发誓自己绝对没看错,说道:“这……世子,方才她确实是醒了的,这怎么又睡了?” 世子看了眼地上一动不动的人,问道:“你们上刑了?” 守卫连连摇头,说道:“没有世子的命令,属下哪儿敢私自用刑,一根头发丝都没动呢。” 他看着眼前的人,没好气道:“开门。” 马顾进去便给她来了一脚,但地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是顺着力道动了动,他不死心地又踹了一脚,依旧没动静。他扬了扬下巴,命令守卫:“你,去看看什么情况。” 侍卫立马蹲下去,将人翻了过来,只见她满脸通红,眉头微拧,似乎很不安生。 “世子,好像是发热。”他蹲着,看了看邓夷宁,又看了看马顾,就这么睁着眼,没有其余动作。 马顾啧了一声,不耐地喝道:“叫大夫啊,盯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是有药方吗?” 侍卫领命后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他盯着地上的人片刻,眉心压得更低,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气口,又道:“再去叫个人来,女的,准备一套干净的衣裳。” 不多时,一名侍女被带了进来,进门时步子还有些颤抖,目光落在地上时,直接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直念叨不干了。 “那就滚,换一个。” 人牙子带的人多,重新挑了个胆大的姑娘进去,这姑娘手脚麻利,做事也不含糊,碰到她身上发烫后,直接要了麻布和凉水,先给她降温。 马顾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只留下两人在石室中。 邓夷宁昏昏沉沉的,眼皮像是被黏住,怎么也睁不开,但唇上有源源不断的水,她贪婪地渴求更多,水源却在此刻突然停下。 “……水。” 声音很轻,侍女没听见,自顾自地忙着替她擦拭身上。 昏迷之中的她陷入在一片荒漠里,此时此刻无比需要水源,她感觉自己快燃起来了,开始无意识地扭动,引起侍女的注意。 她凑近一听,急忙又将碗凑在她嘴边,可水到嘴边却迟迟咽不下去,侍女急忙将她扶起来,用勺子一点点喂进去。 好在大夫来得快,一探便知道是感染了风寒,加之未能好好歇息,这才引得高热。 “这姑娘底子不错,要不了几日就能恢复。”大夫顿了顿,再道,“只是她体内的毒,老夫无能为力。” 马顾双眼一凝,问道:“毒?她中毒了?” “不算严重,应是慢性之毒,需长期服用才能发作的毒物,这姑娘许是只服过一两次,体内有些余毒罢了。”马顾刚要开口,大夫又补了一句,“可说来奇怪,这姑娘吃过的补药也不在少数,按理说不该如此,要么就是药性相悖,加重伤势,要么就是这姑娘体内不止一种毒。” 马顾不关心这些,只想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醒。 大夫拢了拢衣袖,说道:“快则一日,慢则三日,但这儿空气不好,潮湿阴冷,不利于恢复,至少是三日才能醒过来。” 马顾盯着他,满脸都是从容不迫,换做常人见到此情形,多少都会被吓到,但他自打进来便是一个模样,说话也是不卑不亢的,像是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 “你是哪家医馆的,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大夫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答道:“老夫是万善堂的,师出青禁台。” 马顾侧眸看向他,问道:“皇家的地儿,你可认识她?” “不认识,我虽师出青禁台,可后来犯了大错,被逐出师门,各地流连辗转,最终落脚武夷府,在万善堂熬了两年才换得问诊名头。” 马顾盯着他看了片刻,看不出情绪。 “来人,把她抬上去,找个房间安顿好。”马顾转头对大夫说,“给她开些猛药,我要她一个时辰内醒来。” 说一个时辰,便正正好好是一个时辰。 邓夷宁睁开眼,视线清晰后感觉浑身疼痛,但已经不是上次清醒的那个地方了。她眨了眨眼,刚想起身,却发现双手双脚依旧被铁链困住,根本无法脱身。 动静有些大,引起了门外人的注意,只见一个人影风风火火闯进来,还不等她看清人脸,便立刻消失在房中。 半晌后,马顾身着一身黑金长袍,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邓夷宁还没看清来人面孔,一柄寒光骤然抵上她的喉侧,她还未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男人开口便是质问。 “说,你们把越障侯如何了?” 这张脸极其好认,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名,马顾。 邓夷宁掀眼看他:“世子,别来无恙啊,这就是对待贵客的礼数吗?” 见身份被识破,马顾也不再绕弯子,手腕一紧,剑锋往前送了半寸,怒道:“废话少说,你们把我爹抓去哪儿了?” “抓你爹的人不是我,是太子殿下,我是来救你的。” “放屁!”马顾眼底猩红,骂道,“满口胡言乱语,交出我爹,否则我杀了你。” 邓夷宁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我说世子,年纪轻轻就耳背,没想过去看看大夫吗?都说了你爹不是我带走的,就算是我带走了你爹,这么多日过去,也会是落在刑部手中,你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交不出来你爹。” “你——”他呼吸一滞,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我都说过我是来救你的,是祁阳王要拿你的命,换你爹的命,你听不懂人话吗?”邓夷宁猛地咳嗽一声,身子前倾,刀锋在脖颈处留下一道口子。 马顾吓了一跳,他没打算伤人,立马将剑丢在地上,说道:“胡说八道!就是你带走了我爹,否则你怎么会回侯府,被赵东抓了个正着,你是去消灭证据的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去密室,密室里什么都没有,全被我带走了!” 邓夷宁本就头疼,遇上这么个听不懂人话的,更是气得没话说,喉间一阵刺痛,只一个劲发笑。 他不知邓夷宁的意思,又怒吼一声:“你笑什么?” “笑你没见过人。”邓夷宁抬眼,冷漠地看着他,“你见过人说话吗?你听过人说话吗?我都说了我没带走你爹,你是亲眼见到了,还是有什么证据?或是你根本就没脑子?” 她咳了两声,继续说道:“你以为那密室藏得很深?上次我就去过了,给你留下的都是些没人要的东西,你还真当个宝供起来啊?” “你——”马顾的呼吸明显乱了,眼神闪躲,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能将气撒在侍卫身上,“滚!都给我滚出去!” 脚步声杂乱褪去,屋中只留下二人。 邓夷宁靠在床头,气息尚未平复,语气却逐渐平稳,说道:“你爹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她依稀记得当晚自己是跟在祁阳王身后的,只是那机关开启后,终归是没能压制住心中的好奇,就跟上去看了一眼,谁知道祁阳王那些人竟直接消失在巷道之中。 她顾不得其他,正专心致志地找机关,只觉背后忽然一阵刺痛,一支箭稳稳穿过她的肩,还未来得及回头,便双腿无力地倒地,昏了过去。 “那支箭涂了麻沸散,也不是军中用箭。”马顾看了眼她肩头的位置,此刻还算有点良心,“放心吧,你的胳膊好着呢。”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这会儿轮到邓夷宁好奇了。 马顾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吐出三个字:“玉沙关。” 邓夷宁忽然低头一笑,看来自己真的是被冲昏了头,竟忘了玉沙关这件事,自嘲道:“原来如此,没想到玉沙关的这些人,竟还是听从你的命令。” “少说废话,你此行目的到底是什么?” “两件事,第一件就是救你,第二件事——”邓夷宁顿住,忽然卖了个关子,“西陵失守跟北疆沦陷到底有没有关系?” 马顾皱眉,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只需要回答就好,”邓夷宁仰头,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有,或是没有。” 小侯爷性子向来不好,遇上邓夷宁更是一点就炸,他怒气冲冲开口:“我凭什么告诉你,你谁啊?” “看来你是不知道了,也对,老侯爷本就不喜欢你。你不过是你大哥的替身,连你大哥的万分之一也赶不上,老侯爷凭什么重用你。”看眼马顾就要失控,她不但不闭嘴,反而添了把火,“再说了,你——” “闭嘴!我让你闭嘴!”马顾猛地嘶吼出声,呼吸陡然急促,“我才不是马全的替身,我才是马家最有出息的那个!” 他忽然踉跄着后退几步,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乎癫狂的笑,那笑比哭还难听。 “你知道吗,我会杀人,我杀了好多人——” 他一边倒退,一边张开双臂,像在炫耀着什么,因为语速过快,嘴角似乎泛着点白沫。 “血溅在脸上,热的、腥的,但是很甜!好多人头被我捧在手中,那不是人头,那是蹴鞠!”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词不成句:“我会投球!我会杀了你!我会杀了你!我才是最有用的!” 邓夷宁始终静静地看着他发疯,目光将他的一举一动收进眼底,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面对这样的疯子,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 等那股疯劲儿散去后,她调整坐姿,正面对上马顾。 “祁阳王的两个儿子,是你杀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密道 颜良叹服这 第165章 密道 颜良叹服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听不懂。”他抬眼,神色忽明忽暗,嘴角却勾起一丝不合时宜的笑容, “祁阳王杀不了我,你也什么都不会知道。” 马顾的神态很奇怪,时而清醒, 时而疯癫,说话看似很利落, 却毫无逻辑可言。 邓夷宁注视着他, 一种猜测在她脑中浮现。 无故悲喜,哭笑无常, 常伴有四肢抽搐, 眼下的黑青表明他时常睡不好。在方才的激烈挥舞下,还曾短暂地捂住过胸口。 情志病。 这种病人她曾见过,虽算不上什么大病, 却需要足够长的时间去静养。望着马顾的模样, 许是一直以来都活在马全的阴影之下, 从未得到过越障侯的肯定。 “对,马全什么都不是。”邓夷宁索性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他要是真有能耐, 就不会死这么早了。” 马顾瞳孔骤缩。 邓夷宁看着他微微抽搐的手指, 说道:“但他死得其所,他成就了我,也成就了你啊。” “胡说!”他猛地上前一步,又在半途顿住,脸色由红色转白,“他算什么东西?他算什么东西!” 马顾喘得厉害, 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马全若在世,如今也有三十出头了,论功绩论野心,还轮不到你对祁阳王的儿子动手。” “想套我话?真以为我疯了?”马顾忽然抬头,眼神凶狠又飘忽,“只要你交出我爹,你想知道的所有事,只要我知道,我全都告诉你。” 邓夷宁轻轻咬了咬下唇,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席话,当真是疯了。见她久久不说话,马顾自当以为她是在思考,便想转身离开,留给她考虑的空间,怎料转身刚走出去两步,她便开口了。 “越障侯手中,根本就没有那五千私兵吧?” 马顾脚步一顿,跟个炸药包似的,一点就炸。他拔高声调,说道:“你又知道了,你谁啊?以为自己是神仙转世,能料事如神?” 邓夷宁仰头打量着床梁,四周的装扮实在不像是侯府的配置,她猜测:“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应是赵东的宅院,你躲在此处,是因为意图谋反的不是越障侯,是你吧?” 她表情淡如水,虽然一切都只是猜测,但她依旧面不改色,似乎这就是一切的真相。 “只是越障侯知道了你的想法,他替你掩盖了这一切,你却觉得是他坏了你的大计,所以当时我和昭王才能顺利逃出武夷府,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在背后暗中相助。” 马顾怔住,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上次逃离,邓夷宁真以为是自己足够幸运,拖着一个伤员竟能躲过李韶诠的重重围剿,可今日见到马顾的神态时,一切便都有了解释。 马顾因为活在他爹的长期打压下,性子逐渐扭曲,认为自己就是马全的替身。马全是侯府嫡长子,自小跟在越障侯身边,别家小孩还在玩泥巴,他已经能独当一面,在军中有着小霸王的称号了。 马顾比他兄长小六岁,母亲在生下他后便出血而死,一家老小都将马顾视作灾星。但好在他是个男孩,就算是爹不疼娘不爱,家里还有个祖母疼爱,可祖母年岁已高,只陪了他三年便彻底长眠。 二房对他很不好,待他还不如一个下人的孩子,马顾从小身子就不好,但这张脸和脑袋没长歪,一股子聪明劲全随了越障侯。 十三岁那年,越障侯带着马全回家,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小儿子。马顾藏起伪装,在越障侯面前扮演个十足的乖小孩,侯爷深知对孩子的亏欠,便在下一次离开宣州时,带走了马顾。 邓夷宁看得出他的拿刀方式,与越障侯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管是站姿身形,还是神态韵味,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越障侯如今快有六十了,那日见面时却依旧神采奕奕,若非镣铐在脚,还真像凯旋的赢家。 马顾急切地想要找回越障侯,邓夷宁猜测他是想亲自动手杀了他。 自从她醒来,房中虽未见过其他人,但跟着他进来的侍卫还是露了马脚。上次她跟侯府的人打过交道,他们的盔甲上都有侯府的标识,虽说这些人依旧是穿着西陵军的甲胄,却将那一块标识抹去,留下一片凌乱的划痕。 若越障侯只是为了替他儿子顶罪,且真的存在不止五千私兵,那么这些私兵就只能在马顾手中,如此一来,她之前的对越障侯的猜测便都是自以为是了。 马顾没有接上她的话,恶狠狠瞪了一眼,气势冲冲地离开房中,随后进来两个丫鬟,守在门口。 颜良带着一群人进入武夷府后,眼尖地直接盯上赵东这群人,不过一个晚上,他们也发现了那个隐秘的机关,只是跟邓夷宁一样,机关开启后确实听见了启动的声音,却未能见到任何密道的出现。 巷道两侧都是商户,一家是蜜饯铺,一家是酒铺。店铺都不大,却都是人来人往,挨个排查显然是没有任何效果,只能等天黑后偷偷溜进去。 封士婕虽然娇小,但身手不比颜良差,于是主动包揽这个活儿,当晚便将两家店翻了个底朝天,还真叫她找到了。 也不知这机关是谁设计的,就在门前最显眼,但谁都不会注意的地方。 两人对坐在街边的扁食铺里,炉火噼啪作响,人声嘈杂,衬得他们这一角格外安静。 封士婕抬手,竹筷虚虚一点对街的酒铺门口,压低声音:“就是那儿,石阶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凹槽。” 她放下竹筷,手指沾了点碗里的汤汁,在桌上描摹着。 “凹槽恰好与石阶下方的一块青砖连成一线,乍看像是匠人留下的痕迹,可趴下去仔细看,就会发现边缘很是规整。我试过,”她继续道,“用刀背在那处轻轻敲,声音不实,只需抵住凹槽用力一推,石阶中间的两块青砖就会裂开一道缝,露出一个内陷半寸的铜环。” 颜良低低嗯了一声,抹了抹嘴。 “可我试着拉动好几次,都毫无反应,许是要跟巷道的机关一同配合才能开启密道。” 颜良叹服这些人的巧思,竟将一个机关设计得如此复杂,说道:“房间里有什么收获吗?” 封士婕摇头,喝了口茶,说道:“一切都很正常,但那酒铺柜台旁有一坛落灰的酒坛,坛身很脏,盖子却很干净。我试了试,这坛子是一体的,打不开,或许也是某个机关。” 颜良的神情逐渐复杂起来:“这是藏了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多机关?会不会是一条密道,里面就藏着小宁信中所说的那五千人?” 封士婕想了想,觉得不可能:“把人藏在密室里,吃喝拉撒都是问题,更别说训练了。” “军器——”颜良忽然想到,“对,西陵多次内乱就是因为军器不足,难以抵抗外敌,百姓各种税交上去得不到庇护,这才多次起义。” 封士婕往后微微一仰,抻了抻脖子:“可他们屯这么多兵器作甚,军中所用都是上好的铁器和火药,这拿去市集上卖定是会被发现的。” 颜良忽然抬头,看向对面的石阶,有个大胆的猜测:“如果——我的意思是,如果小宁信中提到的越障侯谋反一事是假的,若谋反另有其人,那这些兵器就是有用的。” 封士婕想不明白,只觉得脑袋空空,左耳进右耳出,还不如直接打一架来得快乐。她晃了晃头,皱着脸很是痛苦,这么久了还是没联系上邓夷宁,她这心里总是放心不下。 表情过于愁苦,引起了颜良的注意。他问道:“怎么,担心小宁了?” “嗯。”封士婕闷声回应,“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心里也很慌。” “别瞎想,今晚再去试试,如果那密道里真的是军器,只怕这事儿没我们想的这么简单。” 当晚,封士婕在他的掩护下再次采取行动,如她所料,这机关确实是需要同时开启,但依旧是只听得见声响,看不见密道或是密室。 颜良站在巷道里,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变化。 这条巷子是蜜饯铺用来堆杂货的,有一道侧门,但挂着锁链,还落了一层灰。机关正好在那扇门的最底下,只是用稻谷遮掩着,不易被发现。 颜良总感觉按下机关的同时,地上有什么东西在震动,只是来回看了好几次,石墙也被敲了个遍,依旧毫无收获。 “将军!这条巷子有问题!” 巷道口传来封士婕的声音,颜良看向前面,却没有任何发现。封士婕又叫了他一声,这才发现声音是从后方传来的。走到她的位置,只见封士婕蹲在后方的一口水井旁,在水井四周观察着什么。 颜良观察了半晌,没看出特别的,问道:“怎么了?” 封士婕在地上找了颗石头,掂了掂重量,用力扔进水井,几乎是瞬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碰撞。 颜良根本没听见,还是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这个不是水井。”说着,封士婕转回巷道,找了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棍子,伸进井里,等她拿出来时,水痕竟还不足她半个身子。 颜良瞪大眼睛,眼神里满是佩服。 “这水井下面应该就有个密道,再叫两个人过来,他们开启机关,我们在这儿守着。” 按照她的方法,两人在水井边确实能感受到一丝震动,却依旧看不见密道出现。就在两人百思不得其解时,颜良想到了那个酒坛。 “不是说还有个坛子吗?去试试能不能转动。” 封士婕眼睛一亮,立刻翻进去转酒坛子,却怎么也转不动。 颜良交代两人开启机关,等铜环被拉动时,她再次转动酒坛,一阵轻微的晃动后,后方传来颜良惊喜的声音。 “成了!” 将现场复原后,封士婕从另一侧巷道走进,看见地上出现台阶,别提有多兴奋了,迈着步子就往下走。 颜良横刀挡在她面前,眼神锐利,说道:“别急,万一是陷阱呢?” 封士婕有些等不及,原地踏着碎步,说道:“我就下去看看,不会走太远。” 颜良还是不放心,怕她急性子一上来会出事,最后拦住她自己下去了。 没多久,封士婕就在上面听见一阵动静,颜良灰头土脸的走了上来。 “是个四通八达的密道,根本找不到正确的路,而且四周都是灰,没有人待过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追逐 “不怕死吗 第166章 追逐 “不怕死吗 邓夷宁被困在房中整整两日, 除了偶尔有大夫进来给她诊脉,几乎见不到别的人。 今日的晚膳依旧是一碗粥配腌菜,邓夷宁丝毫没有胃口, 象征性抿了一口便让人撤下。 这两日被关在房中,虽少了自由,但身子却实打实地养了回来, 那大夫的手段当真是了得,连她手腕的旧伤也被一并治疗妥当。 脚上束缚的铁链不算短, 足够她走到床旁的桌边, 邓夷宁披衣起身,刚坐在椅子上, 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吵闹声。 门被推开时, 她抬起头,正对上马顾阴沉的脸色,身后还跟着脸色紧绷的赵东。 不等她开口说话, 两把剑便齐刷刷抵在她的喉间。她抬眼看马顾, 神色冷静, 目光在剑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 “你真是有能耐啊,人都被关着了, 还能在外面兴风作浪, 搅乱我的好事。”马顾怒意翻涌,语气里压着火气。 邓夷宁语气平直,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已无关的事:“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颜良都来了,还敢说不关你的事?觉得我很好骗是吗?”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没有波澜:“他们也是救你的, 只是你不信,还抓走了我。他们找不见我,自然觉得是你抓走了我,也自会想办法救我。” 话锋微顿,她目光落在身后那些侍卫的佩刀上,再缓缓落回他手中,抬眸:“让我猜猜,是不是你藏起来的那些人被找到了?若不是,那便是他们找到了你私藏的军器。但我觉得应该是后者,毕竟你今日的这把剑,比上次的要好不少。” 马顾气得无话可说,脑袋胡乱地转了几圈,吼来两个侍卫:“给我捆上,带走!” 邓夷宁被捆着推搡出去,太阳落山,照出一片余晖,她眯了眯眼,有种久违的感觉。 如果嘴没有被堵住便更好了。 马车就在门外,她被推着走了进去,之后连眼睛也被蒙上一层白布。只感觉到一路颠簸,然后再下车,从喧闹到寂静,拐了好几个弯。 突然,她感觉脚下生出一阵凉意,刚要试探性地迈一步,耳边便响起不耐的喝斥。 “抬脚,下去。” 对方说得稀里糊涂,她还是听懂了,有台阶。只是刚下去没两步,口鼻上便多了一块抹布。 “不想死就别乱动。” 越往下走,越是寒凉,眼前仅存的光亮也逐渐消失,但偶尔有烛火的光影晃动。邓夷宁感受着四周,总觉得被带去了一个迷宫之中,绕了许久的路,直到她听见一阵机关的启动,这些人才停下步伐。 忽然,一阵混乱爆发,脸上的那块布不翼而飞。 “这……人呢?!” “什么情况!人呢?”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耳边只有马顾的怒吼声。 “给我找!杀了他们,杀了他们!”邓夷宁被推了一下,脚下踉跄几步,晃晃悠悠方才站稳,男人的声音几乎就在耳边,“看看,你的人原本被我关在这里,但我还是小瞧了他们,竟让他们从这里逃了出去。” “你吼我也没用,又不是我干的,急什么。”邓夷宁往后缩了缩脖子,耳边一阵嗡鸣。她看不见眼前发生了什么,一副事不关已的表情却让马顾更加生气。 赵东见状劝道:“世子,眼下不是同这个女人争辩之时,没有这些东西,后面的事该如何是好?” “带她去城门,引那些人出来,快!” 邓夷宁察觉不妙,他们人多势众,自己的剑也丢了。与其对打虽不无胜算,可一旦打起来,城中的百姓必然受到危害。眼下临近宵禁,街上之人并不多,若是找到时机逃脱这些人的束缚,或许尚有一丝机会。 事发突然,这些人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她带出这个鬼地方,她也能清楚地感受到这并非来时那条路。 没走多久,空间突然变得狭窄,一众人不得已弯着身子前行。 许是半炷香后,空间宽阔起来,她听到了鸟叫,踩在地上的感觉也有所不同,似乎是枯枝树叶的声音。 林子。 她在心中默念着,从上马车开始,将路线在脑海里整理着。若是这些人没有故意绕远,如今处在的位置,应该就是武夷府西边的山脚处。 这儿距离城门几十里路,只有逃出去才有胜算,但前路未知,不知等待她的是祁阳王还是李韶诠。 但话又说回来,这里远离闹市,是个动手的好机会。 众人走走停停,似乎是在等什么,不过一会儿,她听见了马蹄和车轱辘的声音。 上车前,她悄摸折下一根枝桠藏在袖中,可麻绳捆得实在是紧,腕骨被勒得生疼,她试了好几次,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正当她另行法子时,马车突然猛地停下,顺着这股力,她差点撞上对面的车壁。 前方传来马夫的声音。 “谁啊?何人如此胆大,敢拦赵大人的马车!” “本王不想伤及无辜,若是想活命就滚!”祁阳王的声音略带沙哑,有着属于他独特的狠厉,邓夷宁一耳便听了出来。 她感觉到马车摇晃一下,下去了一个人,这人开口:“你就是祁阳王?” 祁阳王扬起下巴:“你是谁?” 对面不甘示弱,直接拔刀:“卫所佥事赵东。” “废话少说,交出那逆子!” “就凭你?”赵东嗤笑一声,抬手一挥,“找死。” 赵东一脚蹬起,刀剑直逼祁阳王,他以为眼前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没什么能耐,没想几个回合下来,自己根本占不了一点便宜。但自己这边人多,面对祁阳王这十来个人,他还是很有自信的。 马车被震得左右摇晃,黑马受了惊,在原地来回打转,车夫早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邓夷宁感觉自己身旁之人丝毫不慌,但她被蒙着眼,什么也看不到。背后的手一寸寸用力,可那树枝实在是脆弱,都被她掰断了好几次,她只耐着性子,一点点地磨。 “不怕死吗?” 冷不丁的一句话,吓得邓夷宁手腕一抖,枝桠又被掰断了一截。 马顾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还真被你说对了,这祁阳王确实是来杀我的,只可惜了——” 他语调一转,这坏人的嘴脸立马浮在脸上:“这四周都是我的人,只要他敢往前一步,乱箭齐发,说不定连全尸都保不住。届时你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你面前,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什么都不做,我也做不了,谁爱死谁死,与我何干。”眼珠子转了一圈,她懒懒地换了姿势,方便她继续在背后磨绳子。 马顾似乎很喜欢这种话,流露出几分欣赏,说道:“哟,这会儿不是自诩正义的大将军了?还以为你真是什么清高之人,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 “与你何干,你想死我也不拦着,我死了还得厚葬,你最多落个全尸。”邓夷宁眼睛被蒙住,只能瘪了瘪嘴,“说不定啊,还得进乱葬岗。” 马顾的呼吸明显一滞,轻笑出声,意味深长地说道:“说不过你,那就说说你感兴趣的事。想知道西陵的事吗?想知道你爹的死,跟西陵到底有没有关系?” 邓夷宁眼睫微动,却没有出声,可马顾盯着她久久不说话,有种誓不罢休的作态。她动了动眼珠子,淡淡道:“可能我之前想,但现在,我不想知道了。” 像是没听到她的回答那样,马顾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聿靖之役,那可真是太有名了,王聿虽然名声臭了,但他的确是个打仗的好苗子。你说他一个武行出身的乞丐,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大将军这位置上的?” 邓夷宁仰头靠在车壁,跟着马车摇晃不停,眼睛被蒙着,马顾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伸手将白布扯了下来。 她闭着眼,知道马顾心里那些点子,也知道他想做什么,但依旧没睁眼。邓夷宁感觉脖子上一凉,心道这家伙就只会这一招,除了威逼利诱,也没有其他上得了台面的办法。 “把眼睛给本侯爷睁开。” 邓夷宁歪头朝向他,缓缓掀眼,眼神里满是挑衅。 马顾不以为意,笑着收回剑,继续说道:“上次你问我,我还真就去查了下,我爹还真知道你爹的事。但今日我有这个心情,不如就好好跟你说说。” 他从身上掏出一个哨子吹响,声音很尖,邓夷宁歪着头皱眉,瞥了他一眼。 外面突然冲出来许多人,祁阳王啐了一口痰,抹了把脸上的血,从地上捡起一把刀,率先杀了出去。 “等他们打完,你想知道的,我应该也说完了。”马顾收回哨子,“王聿贩卖兵器,导致西陵常年民不聊生,但你知道他是替谁干的这事儿吗?” 邓夷宁象征性地开了下口,接住他的话:“谁啊?” “如今的兵部侍郎,刘集。”见她来了兴致,马顾扬起嘴角,继续说了下去,“刘集也是武行出身,他跟王聿是同年征战,王聿还在西陵军中混日子的时候,他刘集就已经被太子看中,后来直接跟着去了丘北,一步登天,混了个总督的军职——” 邓夷宁啧了一声,直接打断他:“说点我不知道的吧,这些都是陈年旧事,宫里的卷册一查,连他刘集什么时候放了个屁我都知道。” 马顾不悦地眯起眼,有些嫌弃她的话语:“姑娘家家的,说话真不文雅。” “没读过书,不懂什么文雅,更何况你都把我绑了,难不成我还得当神仙供着你。”邓夷宁偏过头,没好气道。 马顾被她这话顶得无话可说,喉结滚了滚,半晌才压下情绪,低笑了一声:“行,那就说点你感兴趣的。其实那天我听完你说的话,还真挺慌的,因为你说对了,我爹根本就没有养那些所谓的私兵。他是替我背了锅的,要谋反的人不是他,是我。” 邓夷宁毫不意外,问道:“你不怕死?” “我都死过好几次了,可惜阎王爷不收我,没办法,本侯爷命好。”马顾嗤笑,眼底浮出一点疯狂的意味,“但我得纠正你,不是五千,是两万——” 邓夷宁倏地睁开眼,不可置信:“什么?多少?” 她的反应显然取悦了马顾,他眉眼舒展开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妄,于是话到嘴边就什么都说了。 “我又不傻,五千的兵,怎么可能满足我的胃口!我可是要当皇帝的人,什么李峥,什么李韶诠,我通通都不放在眼里。” “就不怕我杀了你。”邓夷宁咽了口气,忽然有些看不懂马顾。 “你不会。”马顾迎上她的目光,十分笃定道,“就算要杀我,也不会是现在。” 邓夷宁微微侧首,目光淡得如一汪死水:“你凭什么这么自信?” 马顾沉默了一瞬,随即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吐出答案。 “因为我手里,有太子勾结刘集等人的证据,还有他杀害你爹的证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脱困 “死不了。 第167章 脱困 “死不了。 马车里一时静了下来。 风从车帘缝隙灌进来, 小桌板上灯盏微晃,火舌缩了一下,又稳稳立住。 邓夷宁靠在车壁上, 双手的动作停了下来,呼吸也逐渐放轻,几乎与那点摇曳的蜡烛同频。外面的打斗声并未减少, 似乎有愈发强烈的趋势,她没有抬头, 只是缓慢转动了一下被麻绳磨得发红的手腕。 又是一声惨叫, 是赵东的声音。 马顾的眼皮跳了一下,可双眼却死死盯着邓夷宁, 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点变化。 过了片刻, 她忽然轻声道:“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在心里演绎过许多遍?” 马顾却在此刻移开视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已经将手心抠出了血痕。邓夷宁抬眼, 目光在不算昏暗的场景里显得无比深沉, 仿佛并非被困之人。 “若只是为了吓我,你不必这般小心翼翼。”她慢慢道,“王聿当年谋反, 是因为手中忽然多了一万兵力, 不如你猜猜,这一万兵力的前身叫什么?” 马顾的笑意停在唇角,没再往上走。 外头的厮杀声陡然高了一瞬,又消散在惨叫声之中,车厢内却静得出奇,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一轻一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追寻了这么多年的真相,似乎都是从别人口中不劳而获的。 “不想说的话,那就去死吧!” 马顾忽然拔刀指向她,邓夷宁早有准备,猛地用力将濒临断裂的绳索挣脱开,徒手挡住他的招式。 车厢内空间狭小,更何况马顾本就不是她的对手,所以只需一招便能将他死死压制住。 刀刃架在他脖子上,邓夷宁连踢带踹地威胁着他往外走。 “赵东,还不投降。” 赵东闻声回头,却被祁阳王抓住机会,一个猛攻上前,直奔胸口。前者也不甘示弱,毕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付祁阳王这种偷袭的把戏还是绰绰有余。 祁阳王定睛看着马车上的人,大喊道:“保护将军,捉拿逆贼!” 马顾虽然被扼住喉咙,却依旧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他看着赵东一步步逼退祁阳王,心中跃跃欲试,恨不得在场之人是自己。 眼见天一点点沉下去,邓夷宁不知道马顾还藏有多少人手,眼下最佳抉择便是尽快离开此地。 “让他们撤退,否则我杀了你。” 马顾一怔,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慢条斯理道:“你不会,我爹还没死呢,你若是就此处决我,朝廷怪罪下来,可不是你一人的脑袋能担下的。” “那就交出你口中的证据。” “那就得看——”他忽然压低声音,眼神骤然锋利,“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未落,他袖中寒光乍现,马顾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匕首,猛地扎向她。邓夷宁只顾着闪躲,一只手根本无法困住他,当他挣脱的一瞬间,从两侧林间忽然又冒出来百来号人,直奔邓夷宁而来。 她手中的这把刀是马顾的,用起来极为不顺手,不管是手感还是重量,总觉得差了些。 马顾逃脱后,立马消失在视野之中,她顾不得其他,先解决了冲上来的几个人。这些人见她下手狠毒,都不敢冲上去,但所有人步伐一致,齐齐向她围拢。 祁阳王虽想杀了马顾,可眼见邓夷宁落入困境之中,便让将士掩护自己,杀出一条血路,帮她脱离重围。 祁阳王与她背身站着,面对两侧突袭而来的将士,他还有心阴阳怪气:“将军好大的面子,陛下竟然不追究你擅自出宫,还能让周肃之他神出鬼没的弟弟跟着一起,看来昭王殿下当真是把你放在心尖上了。” 他话里的意思格外明显,邓夷宁意外他竟然知道周澹一,但眼下不是深究之时,脑子还算清醒,回他:“我不知道什么弟弟,此番前来是我一人所为,如此情急关头之下,老王爷还有心情打趣我,当真是了得。” 她话音落下,祁阳王突然发起猛攻,冲了出去。邓夷宁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赵东下手丝毫不留情,也不管马顾的命令是留个活口,一心直奔她要害。 见四周的人越来越多,那些被击倒的将士重新围拢,刀光在林间此起彼伏。祁阳王啧了一声,低声骂了句,反手一挡,将一名扑上来的将士掀翻在地。 “走!”他低喝一声,趁着这一空隙,猛地朝她侧身撞来。 邓夷宁心领神会,跟着他后撤,两人一前一后撕出一道缺口。那些将士掩护着两人顺利上马,能走的都跟在身后,剩下的她也无能为力。 两人策马狂奔,跑出好一段距离后,见终于是甩开那些人后,才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处理伤口。 除去她二人,只剩十二个将士,几乎都受了伤。她虽然浑身是血,但大多都是溅上的,除了背后被划开两道口子,身上看不见其他伤口。 祁阳王宝刀未老,但腹部被刺中了好几刀,虽未伤及脏腑,却因流血过多,脸色煞白,看起来几乎要咽气了。 他不在意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强撑着开口:“还是先离开,我记得路,从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能到达城内,要不了几条街,就能看见城门了。” 邓夷宁看了眼还在冒血的伤口,眉头紧皱:“你的伤怎么办,草药只能暂时止血,还需让军医确认,若是伤到了脏腑,只怕性命堪忧。” “死不了。”祁阳王摆了摆手,不愿在此事上多费口舌,“我的人在客栈里,我得回去找他们。” 邓夷宁扫了一眼,去林子里找了些止血的草药碾碎,他的衣裳撕开后,血腥味顿时扑鼻而来。 简单处理好伤口,众人就这么靠在树下歇息,邓夷宁看着他闭目养神,想了许久,还是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口。 “对了,方才就想问,为何只有二十号人在此?” 祁阳王靠在树干上,闭了闭眼,慢慢回忆。 “我在城中发现了一个密道,下去查看时,不慎中了计。” 邓夷宁垂眸,说道:“就是那个酒铺的机关?” “你跟踪我?”祁阳王自嘲地笑了笑,“也对,你就是来阻止我的,跟踪也很正常。” 祁阳王将密道的事全盘托出,说那密道看似有着厚厚一层灰,其中却暗藏玄机。 “那就是一种让人四肢疲软的药粉,密道一打开,风灌了进去,药粉漫天飞舞。” 这次出发,祁阳王本就没让太多人跟着,只带了三十个人,那晚中招的就有十个。 “我是最后下去的,但里面太闷,就上去透了口气。那密道是个迷宫,弯弯绕绕的很是唬人,后来找到了那道石门,却怎么也没打开。” 祁阳王担心突生变故,便叫那些人先上来,回了客栈。等到黎明时分,房门被哐哐敲响,他迷糊着起身开门时,却忽然脚下一软,无力地跪倒在地。 “他们说,昨天下去的那十来个兄弟全都卧床不起,严重直接昏迷了。后来找了大夫看,说是一种没见过的毒,他们也没有办法。”祁阳王撑着树干起身,解开缰绳,回头看着她,“走吧,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西陵就好了。” 夜幕时分,一众人终于回到了城内,只是刚入城中,便见到面前出现一排排将士。祁阳王察觉不妙,想掉头回去,没想身后也出现了一群人。 缰绳在两人手中都被攥紧,邓夷宁注视着前方,灯笼的光影之中,还不等她看清是谁站在最前面,那些人便提着刀狂奔而来。 “走!” 祁阳王低喝一声,猛地一夹马腹,长刀出鞘的同时俯身扫开两侧冲上来的人。 邓夷宁立马跟上他,背上的那把长刀在她手中挥舞着,只是这动静惊了马,在街上横冲直撞,她害怕彻底失控,先一步跃下马背。 她身形低伏,贴地躲过凶猛的攻击,逃离出人群后立马找上祁阳王。对方已被十几人围住,刀影交错间,肩头、手臂还有腹背都划出一道道口子,却半步不退,连斩数人。 “快走——!” 邓夷宁不再犹豫,反手扔出那把刀,正中追上来那人的喉骨,接着那一瞬的空档,她一把抓住祁阳王的手,往身后的暗巷里拽。 身后怒喝声四起,弓弦震响,箭矢破空而来。她猛地将人按倒在地,箭矢贴着头顶扎进墙壁,落在身边。 两人贴着墙疾行,追兵的喊杀声逐渐逼近,两人不熟悉路,只能抹黑在里面打转。 祁阳王气息紊乱,却仍强撑着步伐,低声骂了一句:“这就是冲着我来的,一群畜生。” “先别说话,保存好体力,等出去了再骂也不迟。” 她带着祁阳王在暗巷里乱穿,自己也走得有些迷糊,但对方人多,几乎将出口堵了个遍。眼看祁阳王快要支撑不住,身后的一扇门忽然打开,伸出两只手,将二人拽了进去。 邓夷宁回身出拳,却被对方稳稳接住,蒙面之下是一双略感熟悉的眼睛。祁阳王双眼迷离,却依旧警惕,他一把拉过邓夷宁,挡在她身前。 黑衣人扯下黑布,露出一张完整的脸。 “周澹一,你怎么来了?”邓夷宁下意识叫了他名字,反应过来身侧还有其他人,但话已出口,祁阳王的眼神锋利起来。 “边走边说,跟我来。” 也不知这是哪户人家的院子,周澹一带着两人进了后院的一处角落,他在里面翻了许久,露出一个狭小的洞。周澹一指了指这个洞,示意两人钻过去。 祁阳王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瞪了眼周澹一,憋了口恶气后才不情不愿地钻进去。邓夷宁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自己垫后,但周澹一说什么也不肯,非要让她先走。 这个密道不长,但通向后面那条街,出口正巧落在一家医馆内。周澹一处理这种伤口的经验比她丰富,比起她那些三脚猫的包扎技术,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周澹一便将他全身伤口处理得干干净净,末了还在肩上收尾时,系了个俏皮的结。 “说说吧,你怎么来了?” 借着月光,周澹一给两人倒了茶水。他小声道:“前些日子,宫里忽然查出一笔旧账,牵扯十几年前的一桩贪墨案,账目不全,证据却被人刻意翻了出来。陛下这段时日精神不济,朝会多由几位阁老代为裁决,宫里明面上风平浪静,实际已经溃败不堪了。” 邓夷宁眉心一跳,她的预感向来准确,问道:“谁挑起来的?” “说来也巧,吏部几日前半夜走水,烧到了架阁库,也就是次日整理卷册时,被左侍郎大人无意看见,捅了上去。” 祁阳王静静听着,忽然开口:“吏部左侍郎是萧阳,他是陛下的人。” 邓夷宁拧着眉,又问:“这是什么意思?自己人给自己人捅娄子?” 周澹一将药箱放回原处,正色道:“不,是所有事情都指向东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疑云 “怎么忽然 第168章 疑云 “怎么忽然 “为什么是东宫?” 祁阳王问出了她心中所想, 但周澹一并未解释,而是起身收拾好一切,招呼着两人快些离开此地。 只是老王爷心里还惦记着客栈的那些个兄弟, 好在周澹一已经提前将那些人转移去了安全的地方,只要他们仨出了城,援兵一到, 便能再次攻入。 “我传信去了枝靖府,按理说靖王应该早就到了这里, 应该是路上出了什么事。”邓夷宁捶了捶胸口, 咽下一口气,“还有西戎的人, 应该也已经到了这里, 但马顾说他们抓了我的人,应该就是在老王爷说的那个密道里。不过他们带我去时捂住了口鼻,又说人跑了, 你可曾见过他们?” “靖王十五日前去了丘北, 应该是回来耽搁了些时日, 至于你说的那些人,暂时没发现踪迹。”周澹一摇摇头。 “马顾还说,要谋反的不是越障侯, 是他。”邓夷宁将来龙去脉告诉了他们, 祁阳王听得怒发冲冠,恨不得立刻将他就地处决。 周澹一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为难与沉默,他抿着唇,不知从何说起,兜兜转转再开口,却是模棱两可的话。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那就对上了。” 邓夷宁直觉不好,迟疑两秒:“什么对上了?” 周澹一看了眼祁阳王,欲言又止。 老头子在十几年前就听说宣州周家的丑闻,猜测与昭王走得近的周肃之有个从未露面的弟弟,但他对周澹一的了解几乎是没有。而周澹一却对他了如指掌,也知道他是个一点就炸的老炮仗,如果他知道自己一直追求的真相全是谎言,这老头指不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更何况,祁阳王并不知道周澹一以前是做什么的,而关于他身份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说来话长,总之你的猜想是对的,赵怀允之死与北疆失守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而这两件事都跟你父亲有关,他许是知道了什么,或者是有证据在手,这才遭遇毒手。” 周澹一的声音有些僵硬,祁阳王阅人无数,怎会看不出他那一闪而过的眼神,分明是对自己有所顾虑。但老头是个明事理的人,眼下也不是追究为什么的时候,等回了宣州,他定要亲自去会会周肃之。 周澹一安排了撤退的路线,却没想对方下了狠心,非要找到他们,将城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么多人?咱们就三个,也打不过啊。” 祁阳王恨得牙根直痒痒,嘴里骂骂咧咧:“我去引开他们,你们先走。” “不行。”邓夷宁一把拉住他,祁阳王尚未还嘴,便听她继续说道,“别冲动,从长计议,既然周公子没有找到我的人,说明应该还在城里,只要等到天一亮,找到他们就好了。” 她转向另一侧:“周公子,他们不认识你,所以明日还要麻烦你替我去找找他们。” 周澹一点头应下,三人原路返回,祁阳王还是有些担忧,说道:“这里是医馆,他们知道我受了伤,会不会挨个找过来?” “不会,放心住下吧,吃食我也会安排好,天色也不早了,快去楼上睡吧,我就在这里守着。”周澹一转头看向邓夷宁,“你也累了一天,明日还要出去,还是我守着你们。” 祁阳王道了声谢,一瘸一拐地上楼,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肩线微塌,露出几分疲态。 邓夷宁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他的伤……很严重吧?” 周澹一低低嗯了一声:“他心里很清楚,这身伤只能静养,不过换做别人是受了这么重的伤,只怕早就咽气了,祁阳王身子健朗,没什么大碍。”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脸上:“倒是你,体内的毒可解了?” 邓夷宁以为他是知道了几个月前的事,毕竟跟南雁楼有关,上次听李昭澜说,周澹一回到了南雁楼。 她靠在桌边,语气松散:“这都多久之前的事,早翻篇了。” “我是说,”周澹一神色认真,“你在东宫中的毒。” 风过窗棂,烛火轻轻晃,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眨了眨眼,没听懂周澹一话里的意思。 周澹一沉默片刻,解释道:“你在池心殿吃的那几顿饭,都是下了毒的。” “这怎么可能,方竹妤自己也——”话到一半,她忽然顿住,唇角那点弧度慢慢停住。她抬头看着周澹一,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李韶诠给她下毒?” “这谁知道呢,但说来奇怪,上次方竹妤拿着李韶诠的腰牌出了宫,在杜家祖宅就住了一晚,次日回宫后,她竟然主动面圣,说要尽快与太子完婚。” 邓夷宁皱眉:“她疯了吧?她一心想要离开太子,好端端的怎么会提出这种要求?” 周澹一也摸不清其中的缘由,这段时日宫里都快乱成一锅粥了,李昭澜自顾不暇,邓夷宁违抗皇命,周肃之不翼而飞,光是想起来就令人头疼无比。 “所以才奇怪,”他痛苦地揉了揉眉心,“婚期原本在三个月后,如今陛下已下旨,择九月二十九完婚。” “这么快?不足两月,礼部如何赶得上?哪朝哪代的太子成婚如此仓促,陛下竟也答应了?杜家也不会就这么同意吧?”邓夷宁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杜家答不答应不重要,跟李韶诠成婚的是方竹妤。”周澹一伸手晃了晃火苗,身影在黑暗中晃动几下,“只要方竹妤她娘点头,别说两月了,就算是七日后举行大婚仪式,杜诗琪也会将一切办得妥帖。” 邓夷宁沉默下来,她垂着眼,指腹在衣袖内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梳理着脑海中这些杂乱的思绪。她忽然开口,几分认真:“先不说他们了,你之前还在黑鲨的时候,有听说过北疆的事吗?” 周澹一抬头看她,问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北疆失守跟李韶诠有关,赵怀允之死也跟他有关,我手里的证据告诉我,我爹是知道内幕的,但他绝对不会是唯一一个知道内幕的,所以我现在需要更多的人证。” 周澹一看着她,神色微变:“你既然有证据,何不直接交给陛下?” 邓夷宁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爹以前在西陵待过,残云骑是他的,不是王聿的。王聿欠残云骑三千多条人命,我要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残云骑?先皇最器重的残云骑是你爹的?”周澹一明显一怔,“这倒是从未听说过,可残云骑的主将不是叫田怀武吗,还是个战死在西陵的英雄。” “那都是后来的事了。”邓夷宁陷入沉思,“我爹一直以来都在残云骑,只是残云骑忽然就换了人,但私底下他们依旧把我爹看作主将。直到我爹去了荆州,再后来直接回京做官,便再也没上过战场。” 周澹一沉吟片刻,说道:“我跟残云骑不熟,但黑鲨有人跟残云骑打过交道,叫青殊,他在黑鲨很有名,但我从未见过他。” 邓夷宁点头,把之前在丘北找青殊的事都跟他说了,包括他化名琴师刺杀獴敕王子的事。周澹一没想到这人竟有如此的毅力,为了嫁祸他人,竟能忍气吞声在他国的王子脚下苟活。 “黑鲨之中,或许还有一个人认识他。”周澹一慵懒的靠在栏杆上,说道,“赵怀允暗卫里的一个女刺客,叫余季,如今也在李韶诠手里。” 邓夷宁眸光微动:“我知道她,李昭澜说过,遂农的事有她的一份力。”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静了片刻。周澹一忽然起身,去柜台后取了个酒罐。邓夷宁喝不了,只能眼巴巴看着他畅饮。 几杯酒下肚,周澹一吐了口长气,皱了皱鼻子,缓缓开口:“你还不知道吧,陆英死了。” “什么?他死了?”邓夷宁倏地起身,“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五日前在家中被发现的尸体,仵作验过尸了,是被勒死后吊上房梁,伪装成自缢的。” 邓夷宁心里比谁都清楚,肯定是李韶诠让人动的手,既然他敢这么做,想来应是遂农的事已水落石出了。 “是有听都察院说,已经呈报给陛下了,但具体的不太了解,过两日回了宫再说吧。”周澹一起身,走向靠近门扉的那张桌子,“快上楼歇息,其他的后面再聊。” 邓夷宁点头,起身上楼。 半路,她低头看了眼还在喝酒的周澹一,半个身子搭在栏杆上,叫了他一声:“你欠我一顿酒啊。” 周澹一悠悠抬头,勾起嘴角:“看来三哥平日里看得紧啊,连酒都不让你喝。” 她笑笑没说话,看着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总觉得笑容挂在这张脸上有些不真实,挥手打了打招呼,回头径直走向房内。 一夜好眠,她总算是睡了个好觉,起来时还有些不习惯,浑身酸痛。楼下已开了门问诊,她伸了个懒腰,悄悄推开门。 隔壁就是祁阳王的屋子,她抬手轻叩,里面的人应声,随后推门入内,问道:“怎么样,身子还行?” “小问题,我心里有数。”一杯茶水推到邓夷宁面前,祁阳王顺势坐在一侧,“你呢,背后的伤没事吧?昨日我看着流了不少的血,衣裳都打湿透了。” 邓夷宁转了转身子,这身衣裳是昨日周澹一准备的,就是这家医馆的粗布麻衣,带着一股浓浓的药香。 “我要出去一趟,若是周公子回来没见到我,就说我去找人了。” 祁阳王皱着眉,心里有些不愿意:“伤还没好全,就在这儿待着吧,出去也是去添乱的。” “这就不劳祁阳王担心了,若是周公子比我先回来,还请祁阳王转告他,让他务必待在医馆,不必寻我。” 祁阳王不是个爱操心的主,但她身份尊贵,又是昭王的正妃,他眼下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剑交给她。 邓夷宁从腰后掏出一把匕首,在他面前晃了晃:“不了,目标太大,匕首足以,告辞。” 医馆离卫所三条街,邓夷宁出门前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只是街上巡检太多。戴斗笠蒙面纱也不行,在百姓之中显得格外突兀,所以她也只能绕着路走。 她原本打算直接潜入赵东府邸,可她不知道赵东的宅子在哪儿,出来时也忘了问,眼下只能在街上打探点其他的消息。像周肃之那般的密探行为她或许做不到,但伪装成街头碎嘴子的妇人,于她不过是信手拈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逃亡 “走!” 第169章 逃亡 “走!” 武夷府的百姓对越障侯的评价有好有坏, 但大多对此人都很淡漠,因为百姓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说他的好,可越障侯向来滥杀无辜, 与他无关的衙门生死,亦是他一人说了算;说他的坏,他却年年击退外敌骚扰, 加强城中防护,相比其余的边界城, 武夷府算得上独一份的安全。 可安全之下的危险全是他越障侯带来的, 大娘说起这些时双眼含泪,频频摇头。 “我家中的两个儿子, 便是死在战场上的, 明明他们的军中有这么多人,为何每年还需征兵。” 大娘的早点铺落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虽然来的客人并不多, 但好在还是有点收入的。大娘说这铺子就是用越障侯给的钱开起来的, 家里还有个在读书识字的小女儿, 勉强能维持生计。 邓夷宁顺嘴问了一句:“丈夫呢?没在家?” 大娘翻着锅里的饼,火星子从灶台一颗颗扑出来,她眼眶微微发红, 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我……没有丈夫, 儿子死后,我们便和离了。” 邓夷宁沉默半晌,转了话题:“这个饼子是什么馅?看起来也还不错。” 大娘脸上露出点笑意:“青菜肉饼,自家种的青菜和集市上最新鲜的肉,可好吃了。” “行,这也来上十个, ”怕大娘误会,她又补了一句,“我家里人多,吃得了。” 大娘一愣,随即应下,手脚麻利地包好饼子递过去,寒暄几句:“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虽然身着麻衣,但气质非凡,瞧着年纪也不大。” “混口饭吃罢了。”邓夷宁放下几块碎银,“不用找了,剩下的好好生活。” 大娘在背后道谢,她伸手挥了挥,带着笑离开小巷。 问到赵东府邸的路并不难,就说是来投奔赵东的远房亲眷,不慎迷了路。 赵府门前,两排将士排开站着,门前大道上几乎无人敢停留,都是加快脚步低着头。她绕着宅子走了一圈,除了有个拐角没有守卫,每个侧门都被看得严严实实。 她舍不得这三十来个饼子,可提在手中又很是累赘,思来想去,转身找布匹店扯了块布,将饼子装好挂在身上,一个跃身,稳稳落在院中。 落脚的位置许是赵府的偏院,墙角堆放着一人高的柴火,应该是灶房后院。 赵府没有昭王府这么大,两侧偏院都是下人的地方,若是要去马顾的书房,需得穿过偏院。马顾虽借住在这里,但按照赵东对他的态度,这府邸的主间都是属于马顾的。 好在后院没什么人看守,从一处高墙翻过去就到主院了,只是稍微费了些力气。 院落很是安静,大门紧闭,邓夷宁沿途在墙角垒了石块,若是被人发现,也好方便她逃跑。 马顾说过自己手中有证据,但他神神叨叨的,只能说他的话不可完全相信,邓夷宁就是抱着这种心态在书房里一通好找,果不其然什么都没发现。 她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良久,视线落在那件上锁的房间前。 刚进院子时,这个上锁的房间就引起了她的注意,但刚才她一心想要找到书房,只是匆匆看了一眼门上的锁。 她就地取材,折了根木棍就往门前走去,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便将锁打开了,进门后才发现这是马顾的卧房。 房间上锁不奇怪,只是为何要锁上卧房。 柜子及书架里,能找的角落她都找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她开始在墙上找机关,却发现这房间是独立在院子里的,四周都是窗户,唯一的一堵墙还是用来隔开里间的。 “不应该啊,那家伙看起来没脑子,能把东西藏这么深?”邓夷宁蹲在地上,有些无措地看着四周,她叹了口气,准备撑着床沿起身时,余光瞥见床头似乎有些异样。 挪开枕头,发现下方的褥子微微隆起,她伸手掀开,发现藏在下面的一堆信纸,心里有种高估马顾智商的无力感。 若知道他是这么个脑子,何必在房中耽搁这么一通。 在府上停留的有些久,她怕被人发现,仔细地将房间复原,原路返回。 邓夷宁揣着那叠信纸,心里跟猫抓似的直痒痒,方才还来不及细看,但只是一眼,便看见了“丘北”二字。 她加快脚步朝着医馆方向去,还未走近,便察觉不对。 医馆门口围了不少人,低声议论着什么,还对着里面指指点点,她下意识放慢脚步,身子一偏,躲进街边的杂货铺檐下。 透过半掩的门缝,她看见赵东站在医馆前,身旁跟着个魁梧男人,肩背宽厚,一看便知是常年行军之人。 赵东手中举着一张纸,高声向众人展示:“若有人见过画像上这一男一女,立刻去卫所上报,赏钱二十文。若是知情不报,一经查实,一律同罪论处。” 人群唏嘘,有个大娘认了出来,说道:“我好像见过,就今早,在前面拐角的地儿。” “大娘见过是吧?”赵东从身后的木盘上拿出一串钱,“好!这是你的赏钱,拿好了大娘。若是还有消息,还能领二十文!” 那画像说不上十分像,但七八分总是有的,邓夷宁瞥见店里有不少人朝她投来目光。她捂住口鼻,开始大声咳嗽,众人见状纷纷散开,嫌弃地离开。 她侧身挤出铺子,混进入群,偏偏这时,一道粗犷的嗓音忽然响起—— “欸,就是这姑娘吧!就是画像上的姑娘!” 声音很大,赵东闻声看去,还不等他看清脸,那道身影就已经跑走,眼看就要消失在视野里。 “给我拦住她!” 身后瞬间炸开,百姓生怕牵扯上自己,四处逃窜,在她前面的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顺着人群跑了起来。 顿时,街上乱成一团。 邓夷宁顾不得方向,只顺着街道往前狂奔,耳边风声呼啸,脚步声杂乱地追在身后。 她拐进一条巷子,脚下石路湿滑,不知是谁家的水泼在了地上,差点滑倒。身后的人紧追不舍,她索性咬牙加速,直到面前赫然出现一道高墙拦住去路。 邓夷宁心口一沉,正要转身,身后已经站上了五六个人。 “跑啊,怎么不跑了?” 几个人堵住巷口,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邓夷宁心念一转,反手抓起怀里那包还没来得及吃的饼子,劈头盖脸砸了过去。对方顺势闪躲,她趁机踩着墙根的草垛翻身而上,一只脚被扯住的一瞬,她狠狠一蹬,险险挣脱。 翻过矮墙,又是一条巷子。 她也顾不得其他,拔腿就往大街上跑,直接混进入群。只是慌乱之中,她根本没察觉这是通往卫所的那条路。 卫所门前,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同人说话,那人转过身来,余光瞥见人群中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他眼神先是一怔,随即眯眼像是确认什么,猛地抬手指向她,吼道:“来人,抓住那个灰衣裳的女子!” 邓夷宁循声看去,自投罗网四个大字落在她脑海里,对自己恨铁不成钢,怎么就跑到了卫所这条街。 她立马折身回跑,撞进入群,被推得东倒西歪,耳边都是骂声。就在她几乎要被挤倒时,忽然从旁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拽进巷口的阴影里。 “快走!” 邓夷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刚要开口就被他制止:“别出声。” 她点头,喉咙一阵发紧,方才那一阵狂奔几乎耗尽了力气,心跳还在耳边轰鸣,几乎要跳出胸腔。她靠在墙上,指尖发凉,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信纸。 还在。 外头忽然传来马顾的声音,就隔着几步,格外清晰:“人肯定就在附近,搜,给我挨家挨户搜!” 祁阳王眼神一沉,反手将她往里推了推,两人之间就隔着一堆枯草,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血腥气。 邓夷宁喘了两口气,用气声问道:“老王爷,你怎么出来的?” “有个狗崽子走错了房间,看见我的脸了。”祁阳王简单解释,“估计是在布告栏看见了悬赏令,还好我反应快,跑了出来。” “周公子呢,看见他了吗?” “没呢,”祁阳王悄悄拨开枯草往外看了一眼,打断她后面的话,“这次你先走,我给你垫后。” 邓夷宁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不——” “这是我的职责。”祁阳王开口打断她,“你还不知道吧,我其实有个小女儿,若她没死,今年应该跟你一般大了。我挺佩服你的,一个姑娘能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邓毅德全家都不是孬种。” “你什么意思,遗言吗?”邓夷宁酸了鼻尖,“我不听,留着回家自己跟你儿子说去!” 祁阳王跟没听见似的,从胸前扯出一块玉牌,递给她:“这是我的信物,见此物等同见我,祁阳王府人随你调遣。从这条巷一直往后走,尽头处有一堵高墙,只要你翻过去就安全了,我去把人引开。” 邓夷宁用力抓住他,态度强硬地说道:“不行!要走一起走!” 祁阳王低头一笑,目光透过枯草缝隙看向对面,低声道:“你是去偷东西的吧,别以为我上了岁数就看不出来。王聿当年从你爹手中抢走残云骑的兵符,并不是想要杀了他们,而是当时的残云骑已经叛变了,不要让谢家血案重现残云骑。” “什么意……” 外头脚步声逼近,祁阳王目光一沉,忽然抬手扣住她的手腕,推着她往墙根里退,低声道:“等我数到三,往里跑,别回头。” “我说了——” 话音未落,他已抬脚,将地上的碎石猛地踢飞出去,石子撞在石墙上,声音清脆,几乎同时,他猛地将邓夷宁往后一推。 “走!” 邓夷宁被这一推带得踉跄几步,却没再迟疑,转身便跑。身后传来急促混杂的脚步声与呵斥声,她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 他的背上赫然插着无数把长剑,被抽出后,留下一个又一个血窟窿。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回头,沿着逼仄的巷道一路狂奔。风灌进喉咙里,肺腑发疼,她却不敢停。 直到拐过数道弯,一道高墙出现在她面前。 这四周没有能借力的东西,更没有草垛,可她现在已经双腿发麻,双手也使不上力,扶着墙慢慢弯曲身子,咳出一滩血。 胡乱抹去后,她倒退十几步,助跑借力,一个跃身上墙。怎料一只手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滑了下来,好在她用脚微微借力,才没摔下来。 翻过高墙,她才靠着墙蹲下来,心跳依旧失序。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墙上的碎渣。 这一回,是真的欠下人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对峙 “滚下来。 第170章 对峙 “滚下来。 马顾定是在全城搜捕, 若此刻趁乱出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是这个想法等她到城门口时, 就被完全否决了。 北城门这边离她最近,许是马顾猜到了她的想法,城门早已被重兵把守, 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邓夷宁这身衣服已经被认了出来,但此时也找不到换衣裳的地儿, 她只能绕着路, 穿梭在各个小巷之中。 马顾派出了他手中所有的人,所到之处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就连街上的百姓也逐渐变少。 思来想去, 她还是决定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将信件看完。 祁阳王最后留下了一句让她无法理解的话,什么叫做残云骑已经叛变了,残云骑一直都跟在邓毅德手下, 若是真的叛变, 岂不是说明她爹确实有异心吗? 信件里记录的都是军中开支, 还有少部分与其他军营的书信往来,她蹲在水缸里,透过斗盖洒下的细碎光点, 翻找着与丘北有关的信件。 好不容易找到, 她带着一丝雀跃读完这封信,整颗心瞬间冷下来。 关于丘北的内容并没有许多,只是在文中提到了两次,但也只是归在枝靖府的名号下。 果然,那马顾的鬼话是一点信不得。 邓夷宁耐着性子看下去,信中提到了当年王聿贩卖军器的事。 王聿以旧甲换新械, 账目分散,名为补缺实为私售,所得器物转经丘北之手,流入北疆。 她将信纸压平,一字一字看得极慢,生怕一个不注意漏掉重要消息。信中并未说此事牵扯残云骑,却反复提及丘北和北疆,那些字像针似的,一点点扎进她心里。 原来如此。 难怪当年王聿手中的人,会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不见,难怪他会夺走残云骑的兵符。 邓夷宁收好信纸,忽然明白了,为何父亲会将那些东西留在密室里。 有些事,一旦说出口,牵连的便不止一个人。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心头一紧,立刻屏住呼吸,呈防御姿态。 “这边没有,再去下一条巷子,仔细点!” 脚步声渐远,从缝隙中能窥见几个身着官服的男人正在远处的草垛里翻找,她心道不妙。 眼看几人逐渐逼近,已掀开她身旁的两个空缸,她几乎来不及思考,立刻冲出水缸,利落解决掉眼前之人。趁着另一人还未反应过来,她已一步跨到那人面前,一刀封喉。将两人尸体用墙角的柴火掩盖后,邓夷宁迅速逃离了现场。 信里还有不少话没有言明,她只能主动去找马顾,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马顾不好找,可找到赵东倒是不费吹灰之力,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才过一个拐角,她便与一批追兵正面对上。 邓夷宁低骂了一句,脚步一错,先发制人,狠狠肘击面前之人的脖子。对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她借势转身,衣角翻飞,如猫一般迅速消失在巷口。 她一路往前,跑进主街大道上,怎料前后都是追兵,她要找的赵东正悠悠地看着她,一脸挑衅。 “还真是能跑啊,那糟老头子到死都不肯说出你的位置,这会儿你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邓夷宁攥紧匕首,目光寒冷:“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赵东抬手,身侧的亲兵缓缓散开:“你以为杀了人,就真的神不知鬼不觉了?” 她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跟你没话可说,让马顾出来,我有事问他。” “就你?配吗?”赵东低低笑出声来,随即敛了笑意,眼神陡然阴沉。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有什么招数都使出来,我邓夷宁长这么大,还不知怕字怎么写。”邓夷宁扬起下巴,轻蔑的眼神看得赵东一肚子窝囊火。 赵东的眼神变了变,怒意被一点点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与不悦。他自以为很是高尚地开口:“区区一个女子,本就该在家中相夫教子,如此抛头露面,真是不自爱。” “同样的话送给你,今日只能是你死——”邓夷宁微微曲腿,姿态拉满,眼神里充满果敢,“我活。” 赵东虽看不起她,但打心底里佩服邓夷宁的狂妄自大,这是那些公子哥儿身上都见不到的东西。他抬手制止了身后的将士,自己往前踏出一步,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说道:“都别动,对付你,还用不着他们。” 邓夷宁调整呼吸,脚下微移,降低重心,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狩猎者,所有锋芒都藏在眼底深处。 赵东几乎是飞过来的,整个人被杀气包裹,直取她的要害。他显然习惯了以力道压制,招式大开大合,带着习武之人惯有的狠毒。 邓夷宁一反常态,不与他硬碰硬,而是以柔克刚,只化解对手的攻击,不主动进攻。 以力压制的好处便是能快速解决战斗,但遇上邓夷宁这种每次出招都全力以赴的对手,他不过两个回合便逐渐无力。 邓夷宁趁机贴近,回击他肋下,却被赵东反手隔开,刀背贴在她脸上,划出一道血口。 两人错身而过,又同时回身。 赵东眉头微拧,显然没料到她身手如此干净利落,当真是小看了她。 她的招式不算华丽,却极其狠准,每一次出手都直指要害,逼得赵东手持长刀也无可奈何。不过又是五六个回合,他的呼吸已经乱了,而她却依旧沉稳。 他心头一沉,深知自己打不过眼前这女人,却在此刻较真上了面子,甩了甩手,硬撑着上前过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东是在强撑,包括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他攥紧拳头,死死盯着邓夷宁,等待随时出击。 只是邓夷宁没给他这个机会。 两人交手不过几招,赵东就感觉浑身酥麻,身上瘙痒难耐。分神之际,邓夷宁一步逼近他的内侧,迅速翻转匕首,寒光闪过,已然抵在他颈侧。 魁梧男人想要上前,刚踏出一步,架在脖子上的刀又往里陷了一寸。 邓夷宁冷声道:“别动。” 刀刃贴着皮肤,寒意刺骨,赵东甚至能感觉到血脉被压住的触感,他滚了滚喉头,用眼神示意男人不要动。 周围的士卒齐齐顿住脚步,刀锋悬在半空,不敢再进一步。 “你给我下药了?”赵东额角青筋暴起,呼吸渐沉,压低声音。 邓夷宁偏了偏头,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不可以吗?放心,不会立马要了你命。只要你乖乖听话,让你的人全部滚开,我自然会考虑给你解药。” 赵东冷哼一声:“要杀要剐,随你处置,别以为我会怕你区区一个黄毛丫头。” “是吗?”邓夷宁勾起一个笑,收刀的瞬间往下插进他肩头,赵东疼得倒吸凉气,那嘴却硬得跟死鸭子一样。她继续说道,“你们赵大人发话了,让你们把马顾带到我面前来,否则,你们赵大人便只能以死谢罪了。” “放屁!我何时——” 他肩上的刀在体内被狠狠一扭,脸色瞬间煞白,疼得惨叫出声。魁梧男子红着眼,抢过身侧之人的飞镖朝她扔去。 邓夷宁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侧身一躲,飞镖稳稳扎在赵东另一个肩头上。她捻起两根指头,将飞镖从他体内抽出,丢了回去,再次警告众人:“我说了,带我去见马顾,自有他一条活路。”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没人敢贸然上前。这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慢条斯理的笑:“何人找我?” 众人分道而立,一辆马车赫然出现在眼前,却不见马车内的人出来。 邓夷宁目光一沉,攥紧手中的匕首,开口简洁明了:“滚下来。” “将军真是既不尊老也不爱幼,在我武夷府大打出手,青天白日的,搅得百姓不得安宁,当真愧对你的封号。” 邓夷宁没时间跟他说些废话,直接打断:“马顾,你骗我。” 帘子被两旁的士卒掀开,露出那张温润的脸:“将军何出此言?我马顾对待女人一向是怜香惜玉,从不诓骗女子那颗赤诚的心。” “侯爷的确是养了私兵在武夷府,但那些人是上过军籍的,只是每年上军籍册的名额有限,故而到你接手侯爷军营之事时,你发现了他的秘密。”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生怕他们听不见,“在场的这些人,虽拿着军饷吃着官粮,可没有一个是真正算你侯府的人。你胆子是真不小,竟将这些不清不楚的私兵留在身边,灯下黑这一招,倒真是被你玩得炉火纯青。” 马顾眉峰轻轻一动,脸上的笑意终于敛去几分,四周的将士开始窃窃私语,将目光全部投向马车里。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顿了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邓夷宁给插在他肩头的匕首,“放开赵大人,有事我们一笔一笔算。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众将士都是跟随我爹征战多年的亲信。就算诸位不是越障侯府的亲兵,我爹也待他们亲如一家人,将军这是在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少装糊涂。”邓夷宁抽出匕首,重新贴在他脖颈间,抽出一只手,将收在怀里的信全部拿了出来。 “眼熟吗,马公子?”她抬眼看向马顾,眼神锐利而平稳,“劳烦赵大人随便选一封念出来,让大家听听内容是什么。” 马顾隔得远,并未看清她手中是什么东西,只觉得有些眼熟。 赵东斜着眼珠子,对她手中的信说不好奇是假的,但马顾对他一向不错,两人算是生死之交的好兄弟,他自然不会按她的话做。 “恶女,休想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去死吧!” 赵东一把挣脱开手腕上缠绕的布条,任由匕首在他侧颈留下一道奇长无比的刀口,鲜血横飞。他一逃脱,四周的将士立刻围了上来,魁梧的男人也几步上前,一掌撑住赵东的身形,朝着邓夷宁进攻。 邓夷宁脚步交错,从两人中间滑过,反手撑地侧翻,顺势踢中赵东背部。她反手紧攥匕首,腕骨扭动,在男人转身的瞬间,留下一道血口。 赵东与魁梧男人配合得极为默契,两人屡次将她逼入死角,匕首对上长剑几乎毫无胜算,四周又是源源不断的追兵,她只能边打边撤。 赵东方才受了伤,两只手本就使不上力气,被她一脚踹出去几步远,只得捂着胸口喘大气,吐出一口血后,再撑起身子再次朝她而来。 那个魁梧的男人只是个头看起来唬人,身手还不如赵东的好,但不得不说,这男人玩的一手好镖,屡次偷袭她都成功了。 “将军快跑,我们人手不够,打不过的。”封士婕从人群中杀出来,发丝尖也淌着血,落在地上炸开。 “小婕?”邓夷宁惊讶了一瞬,本能地护着她,又防御袭来的敌军,“怎么是你来的,萧大将军呢?” 封士婕砍断身上的箭,将自己背后那把长刀递给她,喘着大气:“颜将军来的,他在后面拦追兵呢,你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说来话长,小心暗器,注意保护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1章 玉石 “遂农县, 第171章 玉石 “遂农县, 祁阳王的死讯传得很快, 不过两日便传到了李昭澜耳里,彼时他正在国公府里,卫洺坚一改往日的打趣, 眉头紧拧,半晌说不出话。 他还是低看了这个侄媳,竟能一人搅动整个西陵, 让朝廷接连数日不得安生,早朝谈论的话里, 三句有三句半都与她有关。那多出来的半句, 便是李昭澜在其中搅水,只为维护自己的妻子。 “我说你也不知看看场面, 所有人的矛头都指向她, 你还让工部跟着瞎掺和,是嫌事情不够乱吗?”卫洺坚一阵头疼。 “舅父,她是我的妻子, 我自然得维护她。”李昭澜坐在一侧, 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是我知道, 维护她这件事本身没有错,但你不能把毫不相关的人牵扯进来!”卫洺坚气得直扶额。 “就说贩卖军器那件事,残云骑当年的的确确生了谋反之心, 王聿从邓毅德手中抢过残云骑, 为的就是保全邓毅德不掺和进太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中。”卫洺坚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里的水晃出半圈涟漪,“你倒好,邓毅德如今以死保全自己的女儿,你却一步步铺好路让她找到真相,你存心的吗!” “若代价是失去血缘至亲, 没人愿意一直活在庇护之下!”李昭澜声音发紧,却并不高,像是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一字一顿,“舅父,我也一样。” 卫洺坚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可我们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唇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却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笑。 他抬手按了按眉骨,语速忽然慢了下来:“太奇怪了,小时候你们会教我不能撒谎,甚至编出撒谎会尿裤子的话骗我。可等我长大了,却发现你们对我满是谎话,可你们的说辞又变了,说这是善意的谎言,是为了我好。难道善意的谎言就不是谎言了吗?我受过的伤、流过的血就能一笔勾销吗?” 卫洺坚张了张口,尚未来得及反驳。 李昭澜抬头,眼眶微微红,却没有半分退让之意:“舅父,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一直隐瞒下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得到的结果只能是一条又一条死在谎言之下的无辜性命,谎言迟早会被揭穿!大宣是一定会被覆灭的!” “混账!你身为皇子,竟然说出这样大逆不道之言,你眼里还有没有你爹!” “他不是我爹!”李昭澜脱口而出,着实把卫洺坚给吓到了,他脸色骤变,像是被人一拳打散了意识,整个人愣在原地。 话音刚落,忽听“啪”一声脆响。 茶盏落地,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溅在地上,冒起一缕薄薄的白烟。两人同时回头,看向里间门口那道衣袖微颤、面色苍白的人影。 是舅母。 两人明显都松了口气,但为的不是同一件事,李昭澜挂上笑容,走向舅母,柔声道:“舅母,您在这儿怎么不出个声,吓了小侄一跳。” 舅母勉强扯出一个笑,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像是在掩饰方才的失态,慌乱道:“你舅父有下朝回来品茶的习惯,我这不想着时辰也到了,就来书房替他温茶。怎料这手脚一点都不麻利,还给摔了,可惜这么一个白瓷茶杯,你舅父可喜欢了。” “是小侄的不是,与舅父说话声大了些,吓到了舅母。”李昭澜顺势接话,语气温顺,与方才两模两样。 “无碍,你们聊着,舅母先出去了。”舅母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低声道,“别跟你舅父置气,他一把年纪了,有些道理都是老一辈传过来的,根深蒂固,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变的。” “舅母放心,小侄不会了。” 舅母转身离开,头也没回,出门后还能听见她吩咐下人不许进书房的声音。 李昭澜目送她离开的背影,回头看着舅父,低下头来:“舅父抱歉,是侄儿心急了些,说了些大逆不道之言,还请舅父别往心里去。” “你啊……”卫洺坚摇摇头,不知说什么好,“你舅母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是一定要分个对错是非。但其中的后果也是你们要承担的,在做出选择之前,就要考虑好后果,否则就失去了做人的本性。” “小侄受教了。” “你跟舅父说句实话,你真的丝毫不在意东宫的位置吗?”李昭澜没有回答,但卫洺坚已经懂了,是自己一直以来都小瞧了他。 他身在皇室,不同于卫家,生来就要肩负家国命运,他能做的选择少之又少。但只要他做出了选择,就算是倾尽所有,也要将其握在手中。 “舅父明白了。” 卫洺坚面对着他看了许久,随后转身走向屏风后。片刻,再出现在他面前时,掌心多了一块玉佩。 准确来说是半块,可看着边缘的痕迹,应是人为摔碎的。 卫洺坚递过去,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掩不住疲惫:“拿着这个去找骆阁老,他会给你一个解释。” 李昭澜垂眸看了眼半块玉,随后收进袖中,转身离开。 国公府外,天色将晚。 李昭澜刚踏下台阶,便看见马车旁多了道熟悉的身影。那人单腿屈着,脚尖点地,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草茎,神情散漫得很。 “楼兰?你怎么来了?” 那人抬眼,咧嘴一笑,露出几分吊儿郎当的意味:“等你啊。” “有事?”李昭澜语气警惕,下意识扫了眼四周。 贺荆拍了拍车辕,语气轻快:“上车说。” 李昭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对方神神秘秘的样子,总觉得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定不是什么好话。 车帘落下,车轮刚一滚动,楼兰很不客气地拿了个苹果擦了擦,咬下一大口,含糊问道:“你这是去哪儿啊?” “回宫。” “回……等等,我可不跟你进宫!”贺荆抬手敲了敲车壁,“掉头,去通州南街的水库。” 李昭澜瞥他一眼:“有事?” “你这人真没意思。”楼兰叹了口气,靠着车壁坐好,“带你去见一个人,你肯定感兴趣。” 李昭澜可不惯着他这话说一半吊人胃口的臭毛病,让马夫掉头回宫。 “不是!别啊!还是去水库那边!”贺荆立刻伸手拦住他,“你这性子真的是得改改了,二话不说就给人下追杀令的毛病,也不知跟谁学的。” 他收起笑意,神色正经了几分,继续道:“前几日周肃之从丘北回来,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个白胡子老头。” 贺荆靠在车壁上,抬手拨了拨车帘,街景往后掠过,他语调随意却字字清晰。 “老头是北疆地域的一个玉器师,早年间在西陵做过工,讨过媳妇儿。两个儿子被强行收编进了军营,没几年就死在战场上。”贺荆顿了顿,重新将草茎叼回嘴里,“西陵军给了点抚恤银子,妻子承受不住丧子之痛,与老头和离了。最后留了个姑娘跟娘在西陵,他孤身一人去到了北疆,学了打玉的手艺。” “然后呢?” 贺荆偏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猜猜,这老头有什么本事?” 李昭澜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说道:“打玉的本事。” “真无趣。”贺荆啧了一声,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还记得你从北疆弄回去的那块玉吗?就是经手这老头所在的玉器坊。” 马车忽然一震,碾过洼坑。 老头说,他当年所在的玉器坊是北疆最具盛名的那家,百姓都知道他们家师傅的手艺不错,故而许多大户人家会千里迢迢到此,只为打造一件玉器。他在玉器坊待了十年,学徒三年后便小有成就,后来又因给朝中重臣造了件玉如意而名声大噪。 “其实,那块玉本该是我进行雕刻的,但当时手中还有好几件原石,我师傅便将那块原石交给了另一个伙计。”老头盘腿坐在火堆旁,上面架着一条鱼,木材炸得噼啪作响。他往里填了根柴,火星落在他的裤腿上,不在意地拍了拍。 “那伙计是师傅爱徒,技术算不上顶好,但嘴甜,来的客官都喜欢同他聊上几句,这聊着聊着,玉石就到手了。”老头的声音有些沙哑,时不时还咳嗽两声,“我这人嘴笨、说话直,得罪了客人,但我手艺好,掌柜也不忍赶走我,便让我接了些散活维持生计。” 老头当时虽有些惋惜,毕竟没有匠人不愿意自己的物件被送进宫中,若是得了赏识,日后定会飞黄腾达。 那伙计比他学徒的时间长,算得上半个师长,他一直看不惯老头的手艺,总觉得是老头抢了他风头,于是为了折磨他,便让老头辅佐他完成那件玉器的打磨。 只是老头没想到,伙计打的算盘是直接替换作品,因为在玉器坊里,有一块非常相似的原石,但那是掌柜的心头好,无人能动。 “我雕的那块玉,其实一直放在玉器坊,送往皇宫的那块,是掌柜的传家宝。后来北疆战乱,掌柜想关了铺子另谋生路,怎料獴敕先到,褚余府大乱,玉石就这么丢了。” 火苗蹿高了一截,他眯了眯眼,弯腰咳得更厉害了些。贺荆想从马车里给他点水,却发现在来的路上被自己喝光了,只能讪讪地递给老头两个大红果子。 李昭澜面向火堆:“丢了?” “对,就这么丢了。”老头起身,收了河边的鱼竿,“我从北疆逃出来后,去了沧州,靠着这份手艺刻玉捏泥,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后来有个玉器坊看中了我的手艺,便招我入内成了伙计,也就是在那家店里,我见到了那块丢失的玉。” 贺荆在一旁打水漂,随口一问:“沧州?沧州哪个地方?” “遂农县,琬琰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手段 “你吃过自 第172章 手段 “你吃过自 李慎恒带着人赶到时, 武夷府内已是一片血海,邓夷宁不知所踪,赵东和马顾更是不知去向。 整个武夷府乱成一团糟, 知府大人那一脑袋毛都被薅秃了,迟迟拿不定个主意。李慎恒自爆身份时,他像是见到了活菩萨一般, 央求着要靖王替武夷府讨个说法。 李慎恒哪能答应他这种事,但还是留下了心腹之人在衙门里, 将剩下的人全部散了出去, 全西陵搜捕邓夷宁的下落。 而他要找的人,其实就在武夷府外的一处破庙里。 那日大战以邓夷宁屠杀近百人后结束, 颜良带着五十精兵几乎绞杀了西陵军的整个后方, 封士婕意外地跟周澹一合拍,两人身手不相上下。 从血海中脱身时,邓夷宁身上几乎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脱下的衣裳轻轻一拧便能淌下血水。 带着伤走不了多远, 好在周澹一熟悉武夷府的路, 在出城八十里左右的山林里,有一间破庙,正好容纳几人暂且休息。 那失踪的两人, 都被绑在了寺庙里。 寺庙虽破, 但佛像完整,还能见不少的生活痕迹,想来是那些流浪至此的人留下的。 邓夷宁躺在草谷上,这炎热天竟能感受到一丝凉爽,她翻了个身,看向还在熟睡的封士婕。 封士婕睡姿不好, 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搭在身上的外套只盖了个腰腹,邓夷宁刚有点动静,她便迷糊着睁开眼,偏头看了过去。她迷糊道:“将军醒了?” 邓夷宁嗯了一声,推开房门,说道:“时辰到了,该去会会他们了。” 封士婕立马起身跟上,劝道:“将军你受了伤,还是等伤再好点再说吧。” “我等不了。” 封士婕脚下一顿,眉目紧皱,欲言又止。 推开一扇破败的门,里面率先起身的是两个侍卫,两人行礼。 “嗯。”邓夷宁点头,“把赵东抬到前院去,再架个火炉子,有劳了。” 今日是一行人抵达寺庙的第三日,二人身上的伤已好了不少,马顾被麻绳从头到脚缠了起来,连脚趾头都捆在里面,若是侧身躺着,还喘不上气。 赵东流血过多,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依旧是死鸭子嘴硬。即便气都喘不上来,也还有心思对邓夷宁骂骂咧咧。 两个侍卫将他抬到院子里,邓夷宁不知从哪儿弄了个刑架,又让他们将赵东架了上去。 一系列动作下来,赵东的嘴就没停过,邓夷宁觉得聒噪不堪,从地上摸了团黑乎乎的东西一把塞进他嘴里。 赵东哪儿受得了这个气,但那东西实在是恶臭,他止不住的干呕,还将那东西的汁水呛进喉间。邓夷宁怕他把自己呛死,瘪了瘪嘴,好心扯下来丢进边上的火炉里。 “你挺能耐的,能把自己呛成这副模样,看来你挺喜欢这水的。” 赵东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邓夷宁看着他,心里还是有些惋惜的。当日大战太过混乱,各种逃跑追击,根本顾不得身上的那些信纸,以至于等她收拾好自己后,才发现本该在怀中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封士婕站在院门口没进去,身后跟着周澹一好奇的脑袋。他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个名头,果断开口问她:“你们将军这是玩的哪一出?” “这你就不懂了吧,杀人不一定要快刀斩乱麻,有时候吊着,也是一种手段。”封士婕一脸骄傲。 周澹一似懂非懂地点头,饶过她想走进去,却被封士婕一把拉住袖子。 “欸周公子,我劝你最好别进去,真的。” 看着封士婕一脸认真地劝告,他更是好奇了,问道:“为何?不就是酷刑嘛,我在刑部和大理寺所受的,不比你们军营的残酷。” 封士婕抿了抿唇,表情有些于心不忍,但仔细一看,能从眼底看到一丝丝的期待。她说道:“真的,我劝你还是别进去了,不恐怖,但是恶心。” 封士婕对天发誓,自己当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拦他了,奈何对方真的不听劝,她只能跑到殿前的两尊大佛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罪过,罪过。” 邓夷宁身边都是她最为熟悉的刑具,赵东没见过,只觉得她脑子不清醒,大热天的放个火炉在身边。 但下一瞬,他便后悔自己单纯的想法。 将士将他呈大字状捆绑在刑架上,他挣扎一番,刑架丝毫没有动静,他这才低头看见压在横木上的石块。 还不等他质问,两人便将他的衣服扒了个精光,一点没留下。周澹一一个大男人看得都瞪大了眼睛,慌里慌张地移开视线。 “脱这么干净做什么,又不是在军中,给他留点——小面子。”邓夷宁抬头对上赵东涨红的脸,视线缓缓下移,停在一个地方,嗤笑了一声。 周澹一在身后的表情很是精彩,舌头在嘴里来回打转,眼神飘忽不定,不知是看还是不看。 还不等他作出反应,只听见一声惨叫,再抬头时,赵东的大腿上赫然淌着鲜血。而邓夷宁手持的长刀刀尖上面,正挂着那一块消失的肉。 赵东疼得直哆嗦,眼睁睁看着邓夷宁将自己的肉放在火堆上烤,向来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赵东,在此时此刻落下了冷汗。 “你吃过自己的肉吗?” 冷不丁的一句话吓得赵东双目失神,他怔怔地看着邓夷宁,第一次对眼前这个女人有了新的认识。 “我问你话呢,你吃过自己的肉吗?”她微微俯身,视线半分仰视。 “没……没有。”赵东滚了滚喉头,仿佛猜到了她要做什么,但还是问出了口,“……你要做什么?” “放心吧,不会让你饿着的。” 他彻底慌了,也不顾身上的疼痛,怒吼道:“你要做什么!你放开我!有本事你就放了我,我们光明正大地打一架!” 邓夷宁换了一只手,一直转着刀柄,若是靠近仔细听,还有滋滋的响声。她面无表情地说道:“放了你多没意思啊,三天没吃饭,肯定很饿吧?就算是给你机会同我打一架,想必你也没这个力气。” 赵东几乎崩溃,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叫骂:“你放开我,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赵东,是你逼我的。你与我无冤无仇,就因为我要救祁阳王,你便要置我于死地。”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可如今你不仅没有杀了我,反而还将自己陷入如此境地,你说可不可笑?” “不是我要杀你,是马顾,都是马顾要我杀了你!你找错人了!”他狂笑几声,终于是崩溃了,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 “没关系,你俩都是一体的。”邓夷宁起身,提着长刀走向他,步伐缓慢,脸上挂着无辜的笑,“找你、找他,都一样。” 赵东下意识抿住嘴,跟站在屋檐下的周澹一如出一辙,只是他的脸止不住地抽搐。 邓夷宁低头一笑,觉得甚是有趣,一向骄傲无比的赵东竟有这副面孔。她后退半步,缓缓抬起手臂,将通红的刀尖对准他的嘴。 “想吃吗?” 赵东撇过头,五官紧闭,根本不给她对上眼神的机会。邓夷宁低笑出声,笑得他浑身发麻,她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回到火堆边上,转身的瞬间忽然变了脸。 “把他嘴塞上。” 周澹一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立马乖乖上前在赵东嘴里塞了一块布,而后抬脚跟了上去。 关押马顾的房间在隔壁院里,隔了三道大门。 马顾跟赵东一样被捆在地上,只是他比赵东还要疯癫一些,抵达寺庙的当晚便将自己撞了个半死不活,还费了她不少银子去请医师。 这三日不吃不喝,马顾的嘴角早已裂开,干涸的血痕顺着唇纹蜿蜒。他吸了吸鼻子,一股焦糊的气味混着油脂的腥甜钻进鼻腔,喉间猛地一抽,只是他被绑在最里面,根本看不见来人是谁。 邓夷宁抬脚走了进去,靴底踩在门框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刀尖垂地,那块肉摇摇欲坠。 “饿了好几日,肯定是想吃东西了,对吧?” 马顾的眼睛在看清那东西的一瞬间亮了起来,浑浊里透出近乎贪婪的光,他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脚上的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邓夷宁见状轻轻一笑,手腕一抬,刀尖就在他面前一寸高,他只需用力抬头就能够到。 “想吃,也不是不可以。”她后退半步,影子完全笼罩他,“告诉我当年越障侯为什么要帮王聿,只要你说实话,我就让你吃个饱。” 马顾猛地回过神,眼底的光一下子散了,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邓夷宁偏了偏头,不爱这种扫兴的回答,轻啧一声:“别说这种我不爱听的话,你是知道的,我进过你的房间。” 马顾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了:“那些信是你拿走的?” 她轻哼一声,意外道:“原来你不知道啊?蠢货。” “我不知道,随你怎么骂我都不知道!”马顾陡然提高声音,嗓子却因干涸而破裂,显得又尖又虚。 “这样吧——”她抬起眼,像是在认真商量,“我问你答,若是回答令我满意,就奖励你一片肉,如何?” 马顾动了动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却没吭声,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斑驳的地面。 邓夷宁也不急,像是料到了他的反应那般,自顾自起身,走到窗户旁靠着。 “该从哪儿说起呢?”她似乎在思索,语速放慢,“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 停顿片刻,她忽然抬眸,目光变得锋利起来。 “王聿——”她啧了一声,纠正自己的错误,“应该是叫他王行育,二十年前谢家军的残余,我说的没错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登天 “这算什么 第173章 登天 “这算什么 周澹一站在门外, 透过窗户看见马顾颤抖的瞳孔,对方越是这样,他对邓夷宁的过往越是好奇。 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 才会让她想出这么个折磨人的法子。 封士婕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抱臂摇头,连连啧声, 满是对二人即将受到惩罚的感慨。 他没回头,目光仍落在窗内, 像是在沉思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将心里话问出了口:“她……以前在军营也是这样?” 封士婕闻言一愣, 摇头否认:“将军很善良, 从不虐待俘虏,更不会打骂手下的人。” 周澹一更好奇了,这才转过身, 往边上挪了几步, 离开窗口。又问:“那她是怎么知晓这些手段的?我记得这种手段一般是训练死士, 或是一些奴役黑工才会用到的,就连黑鲨那种地方也不用这么残忍的手段。” 封士婕沉默了一瞬间,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 “这事儿……”她轻轻叹了口气, “大概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跟将军去到落北,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女子。两人年纪相仿,身手也不相上下,将军有意招她入军,她却迟迟不肯,也不说原因。我们后来才知道, 那姑娘是暗尘司的死士,身中剧毒,性命握在暗尘司手里,不能离开。” 暗尘司,承接九死无生的任务,死在他们手中的王侯将相不在少数,他们更是多次派人将朝廷机密传递出去, 暗尘司选人的标准有二,仇深似海者,或是身负重罪者。无论出生如何,必须亲手斩断过往的所有亲眷,因为暗尘司认为,唯有心无牵挂之人,才能在任务中毫不犹豫地选择死亡。 而能够成为死士的人,手上至少沾染数百条人命。 周澹一知道这个组织,也跟他们的人打过交道,不过暗尘司早在两年前就被彻底铲除了。 “那姑娘就是在地狱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封士婕抠了一手的泥土,“这些事儿,都是她死之前告诉我们的。” 周澹一喉头一紧,下意识追问了一句,却不敢把话说完:“那姑娘也……” 封士婕吐了口气,背过身,脱力地靠在石墙上。 “吃人肉。”她忽然笑了一声,却比哭还难听,“你说大宣立国百年,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事存在呢?” 她仰起头,望着屋檐滴落的水珠,语气慢慢沉下来:“当年我们哪儿想得到这些,只觉得人抓住杀了便是,再者不过是加以一些刑罚,好歹伤口在身,日后还能恢复。可这一旦吃下去,就是一辈子的阴影,也不知她是怎么撑下去的。” 檐下安静了片刻,周澹一站在原地,低声问道:“她叫什么?或许我以前听说过。” 封士婕摇摇头:“单字一个桢,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周澹一转头望向里面,正巧看见马顾的腮帮子鼓起,嘴里在嚼着什么。视线一转,他看见刀尖上的肉消失了,胃里一阵酸水涌上,捂着嘴立刻跑远,留下封士婕一阵嘲笑。 马顾吃的开心,眉眼也舒展开来,丝毫没察觉这肉的奇怪之处。见他咽了下去,邓夷宁还好心给他喂了点水,马顾长叹一声,很是满足。 “既然吃完了,那就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马顾眯起眼,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信里不都写得清清楚楚吗,还有什么好问的。” “看到的,和从别人口中知道的是两回事。不如你就先说说,当年你父亲,是如何从王聿那一战中活下来的。” 王聿,原名王行育,自小就在街边乞讨,一身功夫就是在流浪时练就出来的,就连王行育这个名字都是偷来的。 他五岁那年,被人牙子卖去了黑煤窑,在里面生活了三年,因受不住那些人的虐待,从里面逃了出来。正巧碰见武行的人招兵施粥,可他不到年纪,无法入行,但面对那一桌的饼子,他只能去偷。 这一偷,便改变了他的一生。 王行育的身手不错,武行的人费了好大力才把他抓住,他以为等待自己的又是一顿打,怎料武行的人却邀请他加入。他本不想答应,但武行承诺顿顿有肉,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随着时间推移,上战场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他开始被军营注意,但他迟迟通过不了武考,只能流转各地,最后被北疆军营留下,在里面做点卖力活,顺便打探消息。 直到他十八岁那年,他离开北疆,前往丘北。同时,谢元叙的出现,让他的命运彻底被改变。 当时谢元叙还在丘北讨伐,那时的獴敕还未分割出瓦蒙,是大宣最大的劲敌之一,谢元叙觉得这小子大有作为,便将他秘密派去獴敕,也就是这个举措,让獴敕大败。 而王行育也在谢元叙的军中,第一次有了名字。 后来南征北战,所有人都知道谢将军身边有个叫王行育的得力干将,他是谢家军最意外的一把刀。 马顾喝得有些饱,打了个嗝,说道:“这些都是我爹说的,其余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邓夷宁靠在石桌旁,低头看着刀尖上残留的油光,片刻后轻轻一笑,说道:“这点东西就想打发我?他的生平往事我不感兴趣,说点别的。” 马顾舔了舔干裂的嘴角,低声道:“没吃饱。” 邓夷宁垂头一笑,答应他:“行,我去给你烤肉。” 她直起身,转身出门,在门前看见封士婕也毫不意外,只是让她在门口盯着,自己去去就回。 封士婕哪儿能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心里跟猫挠过似的,这样的邓夷宁多年未见,她甚至有点期待。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点上从寺庙里取下来的香,虔诚地对着赵东的方位鞠了三个躬。 片刻后,院门被推开,她垂在手中的长刀上,赫然串着数十片肉。 她拍了拍自己胸口,移开眼神,逼迫自己想一些别的东西。邓夷宁笑着看她,好玩儿似的将长刀在她面前晃了晃,封士婕一个没忍住,捂着嘴快速跑远。 这一下,就连门口的两个侍卫也没忍住,发出阵阵干呕,邓夷宁好心挥手,让他俩先下去。 马顾那眼珠子都快黏在门扉上了,生怕邓夷宁是诓骗自己的,直到门被推开,他才放下心来,努力让自己起身。 “肉来了,想吃的话,还是要说实话。” 马顾讨价还价:“先给我,等我吃饱了再说。” “三片。”邓夷宁抬手比了个数,“剩下的,等你说完了吃个够。” “成交。”马顾立马答应。 邓夷宁一股脑将肉塞进他嘴里,他在嘴里嚼了近百下,似是舍不得咽下。 末了,他还颇不满意地嘟囔道:“这肉怎么有股奇怪的味道,别是被肉贩子给骗了吧。” “这你就甭操心了。”邓夷宁收回刀,用身子挡住剩下的肉,“吃也吃了,可以开口了吧?” 马顾长叹一声,整个人向后一仰,靠在满是蜘蛛网的墙壁上,像是泄了力:“让我想想……该怎么跟你说呢。” 马顾知道的其实并不多,因为他跟着越障侯驻守西陵时,别说王聿了,赵怀允都已经死了。 当时传闻,是赵怀允杀了王聿,这才能被陛下赏识,提拔为西陵守将,但也只是传闻。 据马顾在越障侯处偷听得知,赵怀允是自杀的。 邓夷宁眉心微动:“自杀?为何?” “我只知,赵怀允跟太子有过交易。”马顾闭上眼,“但具体是什么,我真的不清楚。” 邓夷宁还是不信:“他跟太子能有什么交易,莫不是你诓骗我?” “事已至此,我又何必再骗你呢。”马顾苦笑,“不过王聿知道这件事,当时他甘心死在赵怀允的剑下,想来也是这个原因。” 邓夷宁沉默片刻,忽然抬眸:“那我问你——祁阳王的两个儿子,可是死在你手中的?” 马顾睁开眼,直视她,没有回避:“是。” “理由。” 马顾侧了个身,脱口而出:“他们想效仿王聿贩卖兵器,还想杀了我爹和我,让祁阳王彻底占据武夷府。” “这算什么理由?”邓夷宁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偏过头去,话里话外多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爱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王聿本就是替刘集做事的,毕竟刘集当时在北疆声名正盛,他二人自想搭上太子的门路,我怎会让他们如愿。” “那这些事,跟我父亲有什么关系?” 马顾嗤笑,抬眼看向她:“将军,这算家事吧?既是家事,怎么不去问你爹啊?” “问我爹?”她微微偏头,似乎在考虑这个方法,“那不如我先送你去见我爹,你问个清楚后再同我托梦?” “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不去问赵东呢?他在西陵三十余年,什么事没听说过。”他脸一皱,看得邓夷宁实在是窝火。 “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只听说过他在外多年,屡屡战功,如今回到西陵也不过五年,他还能知道得比你多?”邓夷宁也不是好骗的,这两日已经将赵东的生平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本就是西陵的人,自然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路子,再者,你和祁阳王入城的消息就是他给我的。”马顾一个劲否认,看表情不像是假的。 邓夷宁叹了口气,缓缓起身,俯视他:“还有一事,祁阳王的尸身……你们丢哪儿了?” 马顾几乎是立刻回答:“不知道,是他的人杀了祁阳王,他只是表面服从我罢了,其实他从未真正信过我。” “有趣。”邓夷宁抬脚后退一步,语气忽然松快下来,“不过你放心,他很快就会唯你是从。” “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邓夷宁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只留下身后马顾的咆哮。 赵东依旧挂在后院里,身上满是烧伤,那是邓夷宁怕他失血过多而亡,故而好心用铁烙帮他把伤口焊死所留下的痕迹。他如今见到邓夷宁,浑身打怵,是从心底里害怕这个女人,害怕她又来割自己的肉。 邓夷宁扫了他一眼,赞叹几声:“身子骨还是挺硬朗的,能撑这么久,当真是小看你了。” 赵东嘴唇发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还、还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想问你点事。”她走近几步,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把祁阳王的尸首交出来。” “我都这样了……还、还能怎么交给你?” “好办。”邓夷宁从腰后扯下一块银牌,再指尖转了一下,“这是你们卫所的东西,我会撰写一封信,同这个银牌一起送到你们卫所。” “你都有想法了,为何还来问我?” “这是通知你一声,好让你有个准备。毕竟这信寄出去后,这儿的地址难免会暴露,说不定卫所会派人来救你,你若是拖着这副残躯,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赵东脸色苍白,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这副模样,还不是拜将军所赐。” “难得,从你口中听见一句正常的话。”她点了点头,肯定这句难得的实话,随后收起银牌,话锋一转,“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事烦请赵大人替我解惑。” 邓夷宁站在他正前方,影子将他完全罩住。 “当年聿靖之役,王聿和赵怀允先后赴死,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复仇 “你知道什 第174章 复仇 “你知道什 平廿二十三年, 八月,立秋半夜。 邓夷宁站在半山腰的一处悬崖边,任由秋老虎的夜风吹乱发丝, 低头望向下面的武夷府,灯火一盏一盏,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地上, 看似触手可及,却远得不真实。 “想什么呢, 将军。” 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些突兀,邓夷宁回头, 远远就看见封士婕缓步而来。她收回视线, 声音微弱:“没什么,这么晚了不睡觉,来这儿做什么?” “嗯……”封士婕在她身侧站定, 弯腰从地上扯了根草叼在嘴里, 含糊地应了一声, “见你晚上没吃多少,特地去猎户家给你讨了个馒头。” 她从怀里掏出来,在掌心颠了颠:“还热乎着呢。” 邓夷宁笑着接过:“去猎户家就讨了个馒头?你这张嘴不是一向挺会说的, 怎么不见你带点肉回来。” 封士婕咬着草根, 嘴角抽了抽:“别了吧,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打算碰肉了。” 邓夷宁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笑道:“又不是没见过,怕什么?”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害怕的好吧!”封士婕怼了她一下, “也就将军厉害点,不仅能面不改色地在那鬼地方待上几日,还能活学活用,对付这些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 邓夷宁扯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我也是第一次。” “真的?”封士婕不打算戳穿她,笑得不明不白,可邓夷宁却看得一阵发毛。 邓夷宁侧过脸,语气多了几分认真:“笑什么,难不成我还能在军中滥用私刑?” 封士婕踢了一脚石子,漫不经心道:“军中不会,但不代表外面不会。” 她忽然一愣,正了正神色:“你知道什么?” “桢姑娘死后,你对那些人下手的事,别以为你能瞒过我。”封士婕一口吐掉草茎,用脚尖碾碎,没敢去看邓夷宁的眼睛。 邓夷宁沉默半晌,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她抬头望着天,云影被夜风吹散。 邓夷宁故意叹了口气,看穿了封士婕有些不自在,自顾自圆话:“原来你这么早就知道了,那我当初何必躲躲藏藏,还白白丢了套我最喜欢的衣裳。” “欸,我可没跟踪你啊,这事儿你可冤枉我了。”封士婕立刻摆手,“后来暗尘司被摧毁,我从他们的人口中得知,有个不怕死的姑娘只身闯入老巢,给他们所有人都喂了人肉。再后来又根据他们的说辞,找到了堆放尸体的房间,看见了司主的尸体。” “难怪。”邓夷宁半晌才开口,“其实当时你也是想替她报仇的吧?所以你才会求着我,无论怎样的代价都要去暗尘司。” 封士婕点头,笑得有些苦:“是啊,我当时还纳闷,桢姑娘死得那么惨,将军居然毫无动容,原来是我后知后觉了。” 一阵风吹过,掀起两人的衣摆。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暗尘司被摧毁,也是在两年前,还有赵东口中的那个琬琰堂是什么东西?” 封士婕皱眉想了想:“琬、琰都是与美玉有关的字,许是什么玉石店,但我问了马顾,武夷府没有这个地方。” “先不管了。”邓夷宁收回目光,拍了拍她的肩,“处理完赵东再说这些。太晚了,你先回去吧,我再待会儿。” “别啊,我陪你。”封士婕顺手拽了拽她的手臂,“那儿有石墩子,坐会儿?” 她拉着邓夷宁往林子里走,两人靠得近,邓夷宁侧目看了她一眼,忽然皱眉,像是认真嗅了嗅:“你身上好香啊,抹胭脂了?” “将军怕是臭糊涂了吧?”封士婕翻了个白眼,松手叉腰,“我都五天没洗澡了,哪儿香了?” “你好意思说,味儿大,离我远点。谁要坐风口处闻你的臭味,走了。”邓夷宁嫌弃地侧过身,转身就走。 “哎——”封士婕愣了一瞬,随即一蹦一跳跟上去,笑道,“将军好意思说我,你也五六天没洗澡了吧!” 夜色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下山。 小溪水声潺潺,月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银白。两人在小溪边简单梳洗一番,封士婕刚坐下,靴子还没来得及脱,哈欠就一个接一个涌出来,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翻身便没了动静。 可邓夷宁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背对封士婕,开始胡思乱想。不知过了多久,眼皮终于沉下来,睡了过去。 许是错觉,她觉得自己并没有睡上几个时辰,就被封士婕给吵醒了。 “将军不好了,有人找过来了。” 邓夷宁猛地坐起身,按了按额角,让自己清醒些:“可是西陵军的人?别慌,他们是来救人的,你们带着他俩离开,我去拖住他们。” “我还是留下来吧,周公子陪着颜将军,应当无碍。” “不行,你得跟着去找好落脚点,再回来跟我报信。”邓夷宁已经收拾好,准备去找赵东两人,“若我不慎将追兵引至你们的落脚点,那我还活不活了?” “行,我跟着去,你自己小心点。”封士婕起身走到门口,“那要不还是给你留几个人?” “不了,人多眼杂,你们抓紧些,给我留匹马就够了。” 卫所是在一早接到消息的,带队出来的镇抚邓夷宁不认识,但直觉事情不太对。 邓夷宁带走的是一个世子和卫所佥事,既然他们知道她的去向,为何不大量派兵追击,领头的还只是个五品,怎么看也不像是来救他们的。 她躲在草丛里,路上都是些枯草和树叶,她动作快,挖了几个浅坑,在里面埋些捕猎夹。那猎户递夹子时还念叨过几句,说铁口生了锈,咬合未必利索。但只要能拖住他们,片刻也行。 她悄悄起身,弯着身子往前走,不过十几步路,便听见身后传来惨叫声。 “怎么了!” “夹子,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这儿放的捕猎夹!” “别吵吵!这是野路,设夹子不稀奇,注意点脚下,留意各个山洞口。” 邓夷宁唇线紧绷,一路往回走,沿着破庙的那条道一路狂奔,出去不过几里路,就见封士婕一路狂奔朝她而来。她猛地勒住缰绳,马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她低声道:“怎么这么快?找到安全的地儿了?” 封士婕喘着气摇头,眼里带着明显的焦急:“不是,那边也来人了,不止一队人。” “那颜良他们人呢?” “换了条路,往南边去了。” “走!”邓夷宁没有半分迟疑,脚跟一蹬,率先冲了出去。 两人一路追赶,约是一炷香的工夫,便看见了队尾的影子。周澹一见她都跟了上来,自以为追兵也跟了上来,立马让众人提速。 邓夷宁赶在最前面,看着四周的地形越发眼熟,缰绳越勒越紧,最后停了下来。 周澹一策马靠过来:“怎么了?” 她掏出地图,手指在上面飞速划过。 “不对啊,再往下走就是泸沙城,临近玉沙关了,你们走错路了。” 封士婕闻声赶来,脸色一变:“什么?可四周都是追兵,难不成还要往回走?” “是我的问题,我不熟悉路。”颜良勒住马,沉默片刻,权衡道,“这样,你们带这两人原路返回,我带队将那些人引开。” 周澹一下意识想反驳,刚张口便被颜良抬手按住。 颜良继续说道:“他们应该已经搜过破庙,此时我们再回去,他们应该料想不到。” 邓夷宁点头,眼下只有这个办法,其余的,得等到他们安全回到寺庙再说。她迅速安排好几人:“小婕你跟着颜将军,若是察觉不对,立刻往寺庙走,我自有安排。” “是。” 马顾脸侧苍白,一路颠簸,他根本吃不消这种强度的赶路。原本胃里就没什么东西,在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东西后,更是吐了个一干二净。 赵东趴在马背上,被绳子牢牢捆住,早已昏睡过去。 颜良说得对,那些人猜测他们一定是沿着寺庙那条路往前走,因为那是一条可以通往文西县和涿乡的路。 误打误撞的,还叫颜良救了他们。 重新在寺庙安顿好赵东后,邓夷宁只身出去寻找颜良二人。 天色更亮一些,林间的薄雾还未散去。 邓夷宁沿着东侧山道独自下行,这里的路比较窄,石砾松散,马蹄落在地上总有细碎的回音。 不多时,血腥味先一步撞进鼻腔。 她在一处转弯停下,目光落在路旁的尸首上。那人仰面倒着,身上肉眼可见好几处刀伤,血微微凝住,落在地上染红一片。 再往前看,隔着几丈,又是一具。 她翻身下马,指尖在尸首颈侧按了按,看了眼下刀的方式,断定这是颜良的手笔。 她没再停留,立刻翻身上马,顺着尸首的方向一路追去。越往里走,尸首越是密集,有被拖拽过的,留下一道道凌乱的血痕,也有一刀毙命的。 就在邓夷宁跨过一道尸首时,脚步忽然一顿,风声中夹杂着细碎的异样。 几乎是同时,四周的草丛里忽然钻出十来个人,直奔她而来。 邓夷宁反应极快,借着地势侧身掠入林间,对着为首之人就是一刀砍下,对方才反应过来,便倒了下去。 刀出,转腕、曲身,她几乎不曾停顿,动作干净利落。短短半炷香的时间,林中重新归于寂静。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人,只剩下一个,被她踩着胸口压在地上。那人疼得发抖,却还死死咬着牙,想再挣扎一番。 邓夷宁抖了抖刀尖血水,抵在他喉间:“说,他们去哪儿了?” 那人喘着粗气,忽然唇角勾起,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下一瞬,整个人猛地一抽,四肢绷直,嘴角溢出黑红的血。 邓夷宁立刻蹲下身去捏他的下颌,却还是晚了一步,那人头一歪,气息断绝。 她眉心微微拧,捏开他的嘴,挑起舌头,在舌下发现一粒尚未完全化开的药丸。药丸颜色暗沉,个头不大,毒性却不容小觑。 挨个探查过去,无一例外,每个人的舌下都压着同样的小药丸。 邓夷宁站在原地,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地上这些人虽都穿着官服,可无论是方才打斗间的身手,还是含毒的方式,都不像是官府之人。 她意识到事情不对,立刻翻身上马回去,却还是晚了一步。寺庙里,赵东已经咽气,而周澹一和马顾不知所踪。 赵东的尸体还留有余温,她长呼一口气,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相见 “你夫君。 第175章 相见 “你夫君。 晨曦透过破败的窗棂, 洒在地上星星点点,却照不出半分生气。 邓夷宁站在院子里,地上拖拽的痕迹杂乱, 蹲下身,指腹在地面上按了按,带着湿泥的脚印格外清晰, 想来这些人刚走不久。 林子里的那些尸体虽不属于卫所,但领头的却是武夷府的人, 如果武夷府要追杀他二人, 只能是他们手里捏着官府的把柄。可若是另外的人,她能想到的, 便只剩下与祁阳王有关的人。 出门右拐, 在草丛旁发现一连串脚印,她果断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马匹嘶鸣一声, 顺着脚印疾驰而去。 行至半途, 脚印逐渐变浅,最后直接消失在林子里。 她勒马停下,在原地打转, 若是走的草地, 还能跟着痕迹找下去。可穿过那片竹林后,脚下的路便成了乱石,这两条道多是来往的货商行走,留下车辙和马蹄印并不稀奇。 她看着前方正巧路过的一队货商,更是分辨不清去向。 权衡片刻,邓夷宁最终调转马头, 回到最初发现尸体的那条路,若是顺着尸体的痕迹继续追查,也许反倒更容易找到颜良二人的去向。 这片林子背阴,枝叶层层叠叠,将日光切得零碎,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 等回到那片草地时,原本倒地在此的尸体全部不翼而飞。邓夷宁心头一沉,缰绳尚未握紧,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路。 她牵马沿途一阵摸索,好不容易在几处叶面找到几点血迹,可循着血迹追出不过百步,线索便戛然而止,只得折返原处,重新寻找方向。 忽然,她的视线落在草地的另一侧。 那是一段向上的坡路,若她没记错,沿着这条路继续前行,尽头应是一处悬崖,只是地图给了颜良,她心中并无十足的把握。 邓夷宁略一思索,没再犹豫,重新翻身上马,朝着悬崖的山路疾驰。 悬崖前的风比林子里更狂。 邓夷宁勒马停在崖边,碎石被踢得滚落下去,很快便消失在视野里。她翻身下马,沿着崖线仔细搜寻,视线扫过断裂的岩层与横生的灌木,却始终不见半点人影。 她一下子愣在原地,怀疑自己的判断。正要往前再探一步时,左侧草丛忽然轻微移动,彼时正巧掠过一阵风,她却还是将手按在刀柄上,身形下沉,无声贴了过去。 草叶被拨开,一道人影现出身形,对方显然没料到她反应如此之快,刚一抬头,便对上冷厉的目光,喉间一凉。 腰间的腰牌微微一晃,折出一束光芒,来人迅速开口:“是我!” 邓夷宁偏头一看,认出那人:“傅将军?” 傅一鸿松了口气,随即压低身形,示意她噤声,随后转身,引着她往崖侧偏移。 那里并非正对深渊,而是悬崖侧壁自然塌陷出的一段缓坡,乱石堆叠,顺着崖壁往下几步,其间生着几株老松,盘根错节,将岩壁撑出一处狭窄的凹口。 从上往下看去,根本看不见此地有个刻意容纳一人的落脚点。从正面看,这凹口狭小无比,就连侧身也无法容纳一人,但只要靠近,就会发现松根之后别有洞天。 “还有这种地方?好神奇。”邓夷宁对这里很是好奇,一手摸着那老松来回摩挲,感叹道。 “将军常年在戈壁,自然见不到这山里的奇妙之处,其实那日在山里碰见将军,我们走的便是山洞。” 凹口向内延伸不过数丈,被山石与藤蔓遮得严实,外头风声猎猎,里面却静得出奇。 邓夷宁一踏进去,便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与潮湿的气息。 颜良靠在石壁上,肩甲卸了一半,白布包裹了半个身子。 这一藏身点离悬崖也就几十丈,却借着视野盲区,避开了追兵。 见邓夷宁出现,颜良立刻出声问道:“小宁,可有受伤?” “我无碍,你俩这是怎么了?”她目光一转,落到封士婕身上。 封士婕平躺在地,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鬓边,眉头紧锁,双唇紧绷。 颜良苦笑一声,喉结动了动:“他们人太多了,根本不是对手,多亏靖王殿下来得及时,否则我和小婕得交代在这儿了。” 邓夷宁转身,朝站在靠近洞穴的李慎恒拱手道:“夷宁在此谢过靖王救命之恩,若日后靖王有难,末将携赤甲卫定当全力相助。” 李慎恒抬手虚虚一挡:“不必如此大礼,都是一家人,何况我也是看到了你的信才赶过来的。” 邓夷宁确认两人的伤势并未伤及性命后,这才开了口:“眼下情况有变,恐怕我不能跟你们一起离开。” 颜良见她神色不佳,立刻追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追兵不是卫所的。”邓夷宁看向他,“将他们送回去后,在找你们的路上遭到了一伙人的埋伏,好在他们人不多,我本想留个活口问出你们的下落,但那人服毒自尽了。等我反应过来赶回破庙时,赵东已经死了,周公子和马顾不知去向。” 封士婕撑起半个身子,脸色一白:“什么?赵东死了?” “赵东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看着严重了些,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他们见此情形会直接灭口。” 封士婕皱了皱鼻子,说道:“赵东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日里数他行迹最为恶劣,有人要杀他也不奇怪。” 李慎恒目光微顿,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你信中提到的精铁是什么?枝靖府从未收到过这种东西?” 邓夷宁抿了抿唇,扶着石壁缓缓靠上:“那便都对上了,只要我找到马顾问个清楚,一切便水落石出了。” “什么对上了?” 邓夷宁看了他许久,不知该从何说起,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道:“牵扯太深,一时说不清,若是有机会再同靖王细说。我得尽快找到周公子的下落,他带着马顾应该走不远,如果落在其他人手中就麻烦了。” 封士婕忍着不适插话,话里带着不解:“周公子的身手不错,应该不至于吧?” 邓夷宁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只低头朝她笑了笑。 这时,李慎恒勾了勾手指,往外走了几步,一脸神秘地看着她,勾起了邓夷宁的好奇心。 “周肃之怎么会来这里?” 她摇摇头:“是小周公子,我没告诉他们名字,但祁阳王好像是认识他,这倒是令我很奇怪。” “安之以前救过他。”李慎恒思索着开口,“说来也巧,当时我也在场,不过我是跟肃之一起的,在他府上只待了半日,许是那个时候他便知道了。” 邓夷宁垂下眼,抬手理了理袖口被石壁磨出的折痕,郑重其事道:“今日还是谢谢你了,二哥。” “不必客气,但万事小心,毕竟你查的这些事牵扯到不少人,祁阳王的死讯早传入宫里,想必越障侯也知道了。”李慎恒失笑,随即神色一敛,压低声音,“还有你说的精铁,应该也跟聿靖之役有关吧?” 邓夷宁有些诧异:“二哥也知道了?” “这事儿都传遍了,宫里日日不得安生,都说你为了给邓氏翻案,不惜扰乱朝纲……总之说得很难听,此次回去你得小心行事,只怕昭王那边很难办。” “多谢二哥告知,他应该应付得来,只要我不回去,陛下会护着他的。”她唇角动了动,却没有笑出来。 “眼下可以不回去,难道你还能一直不回去?”李慎恒皱了皱眉,想反驳她的话。 邓夷宁看着他,最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道:“我已经查到王聿跟谢家的关系了,我得先去搞清楚王聿的目的是什么,他是怎么从谢家军逃出来的,又为什么要替我父亲担下残云骑叛变的罪名。” 李慎恒转头盯着洞穴深处,忽然笑了一声:“没想过去问问李昭澜?” “他若是想说,就不会等到现在。” “那你考虑过,在知道真相以后该怎么办吗?” 邓夷宁佯装洒脱地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子,一脚踹出洞口:“能活就活,该死就死,没什么好遗憾的。” 李慎恒缓缓呼出一口气,对李昭澜以后的生活多了几分担忧,语气也多了几分无奈:“那他呢?他那么喜欢你,你就从没想过他该怎么办?” “他是皇子,再怎么样,总归是不用命去抵的,大不了贬为庶民。”邓夷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就算是如此,我相信卫国公一定不会放弃他这个侄儿的。” “其实……” “其实喜不喜欢不重要,只要留在彼此身边就行了。”邓夷宁先一步打断,回头直视他,“靖王殿下在遇见她之前,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对吧?” 李慎恒一怔,没想到她竟然还知道了自己的事,抬手按了按眉心,没再接话。片刻后,他转身朝着洞内走了两步,停下转身,留下一句淡淡的叮嘱:“这里的人我会安排妥当,你自己多保重。” 邓夷宁点点头,顺着洞口出去,原路返回。 这悬崖属实偏僻,她的马甚至趴在地上睡得正香,邓夷宁上前摸了摸它的毛发,牵着它慢慢往下走。 她并不熟悉周澹一的办事风格,但李慎恒的藏躲方式给了她很大的启发,既然这林子里能躲藏的地方不止一处,那周澹一带着马顾这个废物,也不会选择跑太远。 那些人是来灭口的,以周澹一的身手不会对付不了,不过他对此地不算熟悉,所以应该是马顾告诉他藏身的地方。 经历过那些人的追杀,马顾一定是想要活下去的,所以他说的一定是个安全的地方。如果不熟悉这片林子,她就算是找上一天一夜也未必能找到两人。 如果周澹一另辟蹊径,等人离开后又回到寺庙里呢? 邓夷宁翻身上马,速度逐渐变快,虽然只是一个猜测,但她还是抱有一丝希望。 这是她今日第二次回去了,她忽然觉得有些乏力,推开大门,眼前依旧是一片狼藉。风从身后灌入,她缩了缩脖子,慢慢走了进去。 推开一扇扇的门,却依旧一无所获。从房间里出来时,一只脚还未踏过门槛,只听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声从身后逼近。还未等她回身,一只手已从背后覆了上来,掌心的温热盖在她双眼之上。 “猜猜我——” 邓夷宁几乎是本能反应,腰身一沉,肩肘猛地向后撞去,还打算反手扣住那人的腕骨。 只是对方似乎猜透了她的意图,手臂一翻,避开她的攻击,另一只手已绕了上来,布条倏地收紧,干脆利落地牵制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向后一带,稳稳落入一个怀抱里。 邓夷宁已经猜到他是谁了,被迫停下,却还是想挣脱开来,只是对方不给她机会。 耳畔忽然贴近一道低低的笑声,带着刻意压制的气息。 “是我。”那人故意凑近,在她耳边吹了口气,“你夫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气味 “好香啊。 第176章 气味 “好香啊。 邓夷宁脖颈一缩, 几乎是本能地抬膝,一脚狠狠踩下去,借力从他的怀里挣脱开来。 那人闷哼一声, 倒抽了口凉气,踉跄着退到墙边。 “你没事儿吧?”她回身已站稳,眉梢微挑, “去哪儿学得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李昭澜扶着腰低低吸气,像是真被踩疼了, 语气少见的吊儿郎当:“嘶……涔涔, 多日不见,你这脚力倒是见长。” 她看见一张被黑布遮住大半的脸, 往下是一身黑红窄袖劲装, 肩线利落,腰身缠着革带,行走间毫不拖沓。 外袍抛去繁杂的绣花, 袖口与下摆皆以暗红线纹收边, 低调却不乏张扬, 与他在宫中身着层叠锦绣的华服时,判若两人。 只是他发间那根玉簪,怎么看怎么碍眼。 邓夷宁上下打量着他片刻, 忽然拎着他胳膊转了个圈, 有些纳闷:“在宫里受刺激了?不应该啊,靖王说你好得很。” 男人没站稳,顺势倒在她身上,扯下面纱:“不好看吗?” “好看。”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我觉得, 这身衣裳在我身上会更好看。” 李昭澜怔了一瞬,随即失笑,抬手揽过她的肩,顺势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那只手也没有从肩上放下来。 “少不了你的。”他懒懒道,“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邓夷宁往后一仰,止住他的步伐:“不行,小周公子带着马顾消失了,我得去找他们。” “放心吧,他们很安全。” “嗯?你救了他们?”邓夷宁侧仰看向他,忽然觉得他身上的香气很是熟悉,踮脚凑近男人的脖子,用力嗅了嗅。 他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你身上……”她眯起眼,“什么味道?” 她停了一瞬,抬头的瞬间对上男人近在咫尺的视线。 “好香啊。” 她话音刚落,自觉二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近,正要退开一些,脑后贴上来一只温热的手。 男人低头,伏身压了下去。 唇瓣紧贴的那一瞬,邓夷宁瞪大了双眼,两只手攥紧在他的腰侧,却迟迟没有推开。 李昭澜察觉到她的动作,越发得寸进尺,将她抵在那一面破墙上,双手捧起女人的脸,几乎要剥夺掉她所有的空气。 邓夷宁睫毛缠了下,用力捶了捶他的胸口,男人只给了她一瞬的喘气,而后又压了上去。 他像是失了分寸,每一次都又急又重,带着不容邓夷宁拒绝的狠劲。她被迫仰起头,全部的力气都压在那石墙之上。 墙体本就年久失修。 她脚下一滑,还未来得及出声,耳边便传来一声闷响—— 土石松动,整面墙塌了下来。 李昭澜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她捞进怀里,转身护住。可他自己在转身的一瞬间却没站稳,脚下一空,重重摔在地上。 尘土飞扬。 邓夷宁被他抱着滚了一下,最后整个人趴在他胸口,发丝散乱,炽热的呼吸全打在他的脖颈间。 四下一片寂静。 下一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魏越冲进来,话还没说完,脚步硬生生刹住。 眼前这一幕,实在让人进退两难。 他站在门口,目光无处安放,咳了一声,转身也不是,站着也不是,整个人僵在原地。 邓夷宁最先回神,撑着李昭澜的胸口起身,反手将他拉了一把:“你怎么样?” 李昭澜刚要借力起身,眉峰却明显一紧,手下意识扶住后腰,声音低了几分:“……别拽。” 她动作一顿,神色立刻紧张起来:“伤着了?” 他没答,悄悄缓了口气,脸色比方才白了些。 邓夷宁抬头,朝着门口的魏越喊了一声:“还看呢,过来帮忙。” 魏越这才回过神,连声应着,快步上前,神色却依旧有些不自在。他一边扶人,一边默默别开视线,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方才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邓夷宁看着他缓缓起身,眉心满是不自觉的担忧:“撞到了?还是怎么了?” “殿下?”魏越低唤一声,目光落在他微微紧绷的下颌线上。 李昭澜没应,扶着后腰的手始终没有挪开,向邓夷宁投去宽慰的眼神,说道:“没事,还是先离开这里。” 邓夷宁伸手按住他的腰,本想扶着他慢慢走,怎料手心一片粘腻,她有些奇怪,收回手时,却见掌心血淋淋一片。 “这……这什么情况?怎么还流血了?”她的目光转移到地上,却并未在地上发现血迹,“什么时候受的伤?是因为接应周澹一吗?” “之前在宫里——”魏越嘴快,却被李昭澜一记眼神唬住,将之后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想说就算了。”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回他腰侧被血浸透的衣料,飞快判断了一眼,“看样子伤口不大,若是还能撑住,就先离开这里,追兵随时会回来。” 三人没有再耽搁。 魏越从林子后面牵出两匹马,邓夷宁本想带着他,奈何李昭澜死要面子,愣是强撑着自己翻身上马。 马蹄踏进林道,魏越走在前面,顺着山道一路向南,越往里走,路越是平坦,邓夷宁惊奇这里还有这么一条路。 李昭澜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这是早年间的盐运官道,如今官道改线,这里便荒了下来。” 到了山脚,前方是一片低洼的河滩,水道早已改流,只余干涸的河床。河床一侧横着几间塌了一半的茅屋,墙体低矮,屋顶陷落,四周被野草覆盖,远看像几块隆起的土包。 魏越抬手指向对面:“过了这石河道,前面的茅屋就是了。” 邓夷宁眯起眼,看了一圈空旷的地势,有些担忧:“这茅屋会不会太明显了,毕竟这一片都是空地。” “这是旧河工歇脚的地方,改道时死了不少人,村民觉得这里邪门,十几年也没人来过,加上后面就是一片坟地,更是没有人来。” 土屋不大,但推门进去却没见到人影,邓夷宁正纳闷,魏越便牵着三人的马,从侧门绕出去,走向河道下游。 屋门重新掩上。 邓夷宁扶着李昭澜缓缓坐下,替他解下腰带,脱下衣服后,血腥味顿时漫开来,暗红已浸透里衣,在腰背处凝成一片刺目的颜色。她的神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手却稳得很:“怎么受的伤?” 李昭澜弓着身子,呼吸放轻:“被暗算了,前些日子处理了东宫的几个人,没料到太子的反击会如此快,在宫里就敢动手。” “魏越不在你身边?” 男人闷哼两声,邓夷宁下手有些重,扯得伤口生疼。他咬牙道:“从你不告而别那天起,他也离开了。” 邓夷宁稍稍用力戳了他一下:“你这话说的,好似我跟他有什么秘密。” 李昭澜吃痛地叫了一声,低笑出声。 血被擦去一些,见到完整的伤口她才放下心来,指腹在伤口边缘按了按,确认没有伤及深处。他吸了口气,忍住包扎时的痛感,转开话题:“还记得侯鸣文的那枚玉扳指吗?我找到了他的匠师,但事情比我想得还要复杂,那块玉石,根本就不是北疆最早发现的那一块。” “什么意思?”她手上动作一顿,“你送进宫里的那枚玉被人换了?是假的?” “不是假玉,只是比不上那块玉石罢了。他说,他曾在陆家的玉石铺里见到过那块玉,那铺子叫琬琰堂。” 邓夷宁猛地抬眼:“琬琰堂?当真如此?” “怎么了,你可是有什么消息?” 她沉默片刻,将赵东的话精简一番:“赵东说过,他曾见到过一个自称来自琬琰堂的男人,给了越障侯一封信。也就是那次不久,便传出了越障侯谋反的消息。” 邓夷宁想了想,觉得这琬琰堂有些不简单:“所以这琬琰堂是个玉石铺子?” “准确来说,是陆家的玉石铺子。”李昭澜接过话,将衣裳重新穿好,“还记得我们当时在遂农见过许仲山吗?今日我与魏越对上话,这才发觉他便是在一个玉器铺前见到的许仲山。” “琬琰堂……”她低声呢喃着,五官不断皱紧,“我总觉得这名字很是熟悉,可却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不行,还是得去一趟遂农。” 李昭澜看着她,没有直接反驳,只是转身按住她的手腕:“许仲山这几日在内阁妖言惑众,还好有骆大人撑着,他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不急于一时,等回了宫我们再做打算。” 门口传来一阵动静,魏越在门板上轻叩两下,带着两人推门而入。 马顾走得跌跌撞撞,只有膝盖以下的部分能动弹,嘴里都被塞着东西,就连头上也被麻袋套着,走起路来晃个不停,显得狼狈不堪。 周澹一紧随其后,反手将门掩实,人还没站稳,目光已经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李昭澜身上,语气一下子提了起来:“三哥这是怎么了,怎么受伤了?” 邓夷宁看着他跟条小狗似的,毛毛躁躁,差点一头撞上李昭澜的背。她眼疾手快,伸手拦在他面前,这才没撞上李昭澜。 李昭澜摇头:“没事,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我能受什么伤,这天下能伤了我的人还没出生呢。”周澹一扬了扬眉,语气满是骄傲。只是话到一半,目光扫到已坐在地上的马顾,语调一转,带了点嫌弃,“当然,前提是没有这个累赘。” 马顾看不见也说不了话,很是好奇眼前之人的身份,他听到另一个人叫他少主,冥思苦想也没想出这人的身份。 李昭澜顺势将话头转向地上之人:“他就是马顾?” “是,少主。” 魏越应声上前,靴尖在马顾腿侧一顶,又干脆利落地补了一脚。力道不大,却足以让马顾失了平衡。 称呼一出,邓夷宁默契地与周澹一对视一眼,便是明白眼下不能暴露他的身份。 马顾被迫挺直身子,膝盖磕在地上发出闷响,嘴里堵着的声音一并涌出来,只剩断断续续的呜咽。 “少主,你说这马顾是我们处理了,还是交还将军带回刑部好好审审。” 邓夷宁坐在一旁,随口接道:“何必这么麻烦,他总是吵吵着饿,还要吃肉,这荒郊野岭的我都没肉吃。不如还是把他交给我,我有办法。” 马顾闻言疯狂摇头,可摇头似乎还不能表露他的意思,他也顾不得眼前是什么地儿,身子一躬,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两下,毫无停顿。 “把他嘴里的东西取了,看看他有什么东西,值得我们保他一命。” 魏越应声,俯身将布团扯出来。 马顾猛地倒吸一口气,空气灌进肺部,他像是呛到一般剧烈咳了两声,声音嘶哑破碎,几乎是喊出来的。 “是常坚!是户部侍郎常坚!跟陆仲诚交易的是户部侍郎常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狎昵 “与我二人 第177章 狎昵 “与我二人 比起常坚这个熟悉的名字, 邓夷宁更为熟悉的或许是许仲山,毕竟在皇宫的所见所闻,背后似乎都与许仲山有关。 指尖在膝上轻轻收紧,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马顾脸上:“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个年轻男子,但我不认识他。”马顾滚了滚喉结,视线躲闪着不敢抬头。 李昭澜坐在一旁, 神色凝重:“那你说说,陆仲诚跟许仲山都有什么交易?” “我都是猜的, 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交易——” 话还没说完, 周澹一己一脚踹了过去。这一脚不重,却正中他腰侧, 颇为滑稽地倒地又立马起身。 周澹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语气讥诮:“没证据就在这儿乱攀咬?真以为我们是傻子?” 马顾慌忙摇头,头上的麻袋摇摇晃晃:“我、我真不是胡说!” “我、我还在府上见过一块玉石,那玉石底座跟陆仲诚家的标志一模一样, 可老头子根本就不认识陆仲诚。我问过老头子, 那玉石是赵东送的, 但赵东就是个四品,每月的俸禄根本买不起上等好玉。”他语速越来越快,几乎是抢着开口, 生怕自己说慢了点, 又是一脚踹上身,“后来我发现赵东常去遂农,就跟过他一段时间,发现他跟钱夫人走得近,我还以为他是攀上了钱家的关系。但我没想到,钱夫人背后是张家老二, 张家的玉石生意便是靠着陆家起来。所以我才猜测,赵东真正想要攀附的人,是陆仲诚。” 邓夷宁转头看了李昭澜一眼,声音低低的:“你这话不对啊,钱夫人背后怎么会是张家?” 马顾舔了舔干裂的唇,笃定道:“那钱夫人跟张老二早就搞在一起了!说不定肚子里的孩子都是张老二的。” 李昭澜拍了拍她的手,缓缓抬眼:“你亲眼所见?” “两人都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这还能有假?” 邓夷宁抽回手,问他:“你口中的钱夫人,可是钱鸿志的夫人虞颖?” 马顾快速点头:“自然,这钱家也就钱鸿志最没出息,入官没多久就吃不住苦头,屁颠回家啃他爹去了。本以为续弦是个贤妻良母,没想也是个搞破鞋的。” “也?”邓夷宁盯着他,“莫非钱鸿志也跟别的女人有染?” 马顾哼了一声,娓娓道来:“都说遂农钱陆张徐四家是世交,但也仅限于父辈之间。钱鸿志有个亡妻,那亡妻跟徐家公子是青梅竹马,谁知道钱鸿志横插一脚。 他越说越顺,声音也越来越大,胆子自然也跟着大了几分:“那女人自然不甘心嫁给钱鸿志,背地里早就跟徐家那位纠缠不清了!” “说清楚,是徐家的哪位公子?”邓夷宁追问。 “徐知宣啊!”马顾脱口而出,随即又补了一句,语气轻蔑,“但那徐知宣也不是个好东西,常跟男人搞在一块儿,也不知有多脏。” 周澹一抱着手在旁嗤笑一声:“你不是男人吗?你不脏吗?” 马顾一愣,连忙撇清关系:“我……我跟他不一样!我又不喜欢男人!” 邓夷宁看着他摇头晃脑的样子,语调平稳,可眼神似乎要穿透那麻袋,直逼他的双眼。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老侯爷把你带在身边,就是让你打听这些事儿?” “男人的天性就是凑在一块儿玩女人,女人聊天无非就是围着丈夫,男人聊天无非就床上那档子事。”马顾缩了缩肩,“我之前为了躲老头子,去遂农喝花酒,认识了不少姑娘都跟四家有染,这一来二去的自然就听了不少。” 见没人回应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再说了,这些也不算什么秘密。” 李昭澜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才猜,陆家想要攀上老侯爷的关系,通过赵东做顺水人情,给老侯爷送了玉石。” 马顾循着声音点头:“对,就是这样。” “那赵东可曾带老侯爷见过陆仲诚?既然陆仲诚有户部的关系,又为何要跟老侯爷扯上一段?” 马顾被问得一愣,咂巴着嘴,半晌后才开口:“话不能这么说,谁不想一手遮天,若非如此,老头子怎么会来西陵接手这烂摊子。朝廷这么多武将能人,他一个六十多的老头,瞎凑什么热闹。” 周澹一靠在木柱上,闻言嗤了一声,懒洋洋插话:“你爹要是听到你这么说,能当场气死。” 马顾顺他的话接下去:“那敢情好,省得我进了刑部,还要贿赂狱卒去杀了他。” 屋中一静,邓夷宁没想到马顾对越障侯竟然有这么深的恨意。 “你就这么狠你爹?”她眯起眼,试图从他的动作看出他的意图。 马顾背脊一僵,忽然动了动腿,整个人从跪着变为坐在腿上,声音也低了下来。他说道:“我不恨他,恨他就代表我还在意他,我只是不想让他再待在武夷府。” 邓夷宁盯着他片刻,忽然换了个方向:“既然如此,那就来说说你养私兵的事情。” 马顾眉头一皱,不情不愿地开口:“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还有什么好问的。” “你到底养了多少人在武夷府?”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两千,被老头子发现后,全用历年战死的将士之名,重新写进了军籍里。” “那你口中的两万大军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我的人。”马顾立马否认,声音拔高了一瞬,“是陆仲诚的。” 周澹一站直身子,冷声道:“你好好说,陆仲诚一个商人,养这么多私兵做什么?” “我知道陆仲诚有意拉拢我爹后,我就找机会接近他,他说只要我能让我爹接受这两万大军入驻武夷府,他会给我一笔银子。”马顾舔了舔唇,声音也开始干涩起来,“我不贪他那点钱,我就想让我爹高看我一眼,毕竟整个武夷府的兵力也就不到六千,我若是手握两万大军,老头子就不会看不起我。” 邓夷宁没有被这套说辞忽悠过去:“所以,你答应了陆仲诚的要求,替他牵线搭桥。但这如你所说,这两万大军最后是在皇城周边,并未入西陵,这又作何解释?” “这我是真的不知道。”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第一次透出明显的不解,“他就是有天忽然给了我一笔钱,说之后的事不需要我了,让我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否则就杀了我和我爹。至于他后来做了什么,就更不关我的事。” 李昭澜目光一凝,画风陡转:“关于聿靖之役,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王聿是谢家的人,他要替谢家报仇。” “报什么仇?” 马顾垂下眼,晃了晃头:“自然是灭门之仇,谢家当年虽然没有被处死,可流放途中遭人杀害,他应该是想找到杀害谢家的真凶。” 话音落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魏越推门进来,俯身在李昭澜耳侧,低声道:“靖王来了。” 李昭澜见到他不意外,但是见到跟在他身后的颜良和封士婕很是意外,没想到西戎的人竟然也在西陵。 一时间,小小的茅屋里站了九人,显得格外拥挤。 邓夷宁看见他俩出现,第一时间便拉过李昭澜,替颜良二人求情,免除他们擅自离开驻地的罪。 她话没说完,李昭澜已抬手示意:“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但他们要尽快赶回去,如果被武夷府识破他二人的身份,届时我也没办法。” 邓夷宁松了口气,拉过封士婕往外走,上下打量着她的伤势,反复叮嘱了几句。封士婕听得有些无奈,但还是一一应下。 这茅屋毕竟不是久留之地,一行人商量后,决定立刻启程前往涿乡,但颜良二人得穿过涿乡,入宣州,从落山关光明正大的回去。 告别他们后,已经是深夜。 涿乡不比其他地方,屋子肯定没有平日的好,屋舍低矮,四处透着风。她倒是无所谓,只是李昭澜在床上辗转反侧,闹得她也有些心神不宁。 这间院落的屋子都不大,这张床还是临时找了几块木板接起来的,稍一动弹便吱呀作响。 邓夷宁侧过身坐起,脚刚落在地上,身后便传来男人低哑的声音:“怎么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心里有点慌,总觉得事情太过顺利。” 男人不理解:“顺利难道不好?” “就是太过顺利,显得我以前在遂农干的那些事儿很蠢。” “何出此言?” “一句两句也说不清。”邓夷宁摆了摆手,不想说话,“算了,你先睡吧,我出去走走。” “入秋了,乡野间风大,还是别出去了,有什么烦心事,跟我说说?” 他说这话时侧躺着,一只手撑在脑袋下面,领口开得有些大,被褥也从身上滑了下去,露出大片肌肤。 邓夷宁看着他有些好笑,总觉得这副模样像极了男人口中的狐媚子,一时间将那些烦心事全抛在了脑后,干脆折返回去,跪坐在床上。 “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子像什么吗?” 李昭澜挑眉,似乎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什么?” “公主府的幕僚。”她嘴角勾起一丝笑,“只是可惜了,我没有公主府,怕是要辜负了殿下的一番美意。” 男人顺势躺下,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语调懒散下来:“我听二哥说,你打听到了他的私事?不如同我说说,是哪家小姐得靖王青睐?” 邓夷宁失笑,调侃他:“他连这事儿都跟你说?你兄弟二人的感情可真好。” “他还说了,你不想回宫里。” “你不怪我?”她重新躺下,抽出自己的手,怎料男人立马拉起另一只手,重新放在胸口处。 李昭澜淡淡道:“为何要怪你?如今宫中乌烟瘴气的,就连舅父也瞒着我不少事,虽然他瞒着的那些事我早就知道了,可我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 邓夷宁侧头看着他的侧颜,笑了一声:“哟,殿下终于是懂了被欺瞒的滋味了,还以为昭王天不怕地不怕,事事都不放在心里呢。” “今晚就任由你嘲笑我,只要你愿意跟我回去,什么都好说。” 她故作夸张:“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没想到堂堂昭王殿下,能说出这等卑微的话!” “夫妻之间不谈卑微。”他侧身过去,脑袋埋在她脖颈间,“这叫做狎昵。” 邓夷宁哼哼两声,拍了他一巴掌,说道:“骗我不识字呢?这分明指的是男女苟合,与我二人何干?” 男人拉过她,将她翻了个面,侧身面对自己,又大方地将自己衣裳剥开,把邓夷宁的手放在了腰上。 “嗯?难道不是我俩眼下模样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谢氏 “谢家,一 第178章 谢氏 “谢家,一 从涿乡启程, 李慎恒在城门口同众人告别,他本想让傅一鸿送送他们,但李昭澜不肯麻烦, 两人在城门前推脱了好一阵。 邓夷宁坐在马车里,脚边依旧是被套着麻袋的马顾,她掩唇打了个哈欠, 让马顾往旁边挪了挪,慵懒地抻了抻腿。 “小侯爷, 等去了刑部, 想好怎么跟你爹交代了?” 马顾仰头靠在座椅上,麻袋贴到鼻尖, 粗重的呼吸打在麻袋上, 一起一伏。 “反正也死不了,想怎么说便怎么说。” 邓夷宁斜睨他一眼:“你这嘴啊,真是比茅坑那石头还臭。” “我只是实话实说。”他嗤了一声, “将军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 马车微微一晃, 车帘被掀开一角, 风灌了进来。 李昭澜低头入内,顺手合上门。他回身说道:“我们走文西县过去,在宣州城口有大理寺的人接应。” 邓夷宁想起昨日马顾的话, 有些放心不下虞颖。她想了想, 道:“走遂农吧,我想去看看钱夫人。” 马顾插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却压不住幸灾乐祸:“那忘恩负义的女人有什么好看的,听说她被钱鸿志给休了,这会儿只怕是又缠上了徐家公子。” 李昭澜骂了他一句:“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马顾不当回事, 自顾自道:“你想知道什么不如问我,省的去那边白走一趟,若是中途遇见山匪之类的要我命,你拿什么跟我爹交代?” “你不是不怕死吗?”邓夷宁踢了他两脚,“怎么这会儿改主意了?” 马顾缩了缩腿,鄙夷地看她一眼,说道:“我怎么可能让自己死在那老头前面,我那两个兄弟说不定还在黄泉路等着找我算账,怎么也得先让老头下去,替我赔个不是,免得耽误我转世投胎。” 邓夷宁竟一时无语,一次又一次地被马顾这张嘴给震撼到。 她不知说些什么,只冷哼一声:“路途遥远,不如你就说说你知道的,比如钱鸿志的亡妻,为何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这简单!”马顾像是来了兴致,“这女人除了贪图钱财就是色相,钱家虽有钱,但抠得很,那女人手里根本就没几个钱,我听花楼的那些个女子说,她还去票行抵过债。” “钱没有,长相就更是不如徐公子,又矮又丑,肚子里那墨笔也只沾个皮毛。”不难听出他话语里带着轻蔑,只是他自己也并非貌美之人,又何言他人样貌如何。 “反观徐公子,长相俊美、家财万贯,虽在家里不受养母待见,但半个徐宅都是他的,出手极为阔绰。”他对着邓夷宁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试问,有这么两个男人摆在你面前,你会选前者吗?” 邓夷宁鄙夷道:“肤浅。” “对,就是肤浅的女人。”马顾沾沾自喜,还以为邓夷宁是认可自己的观念。 “我说的是你,以为世间女子都跟你们男人一样,爱财爱色,为了前途抛妻弃子,鼠目寸光。” 马顾撇嘴,根本不在意邓夷宁如何评价自己,长叹了口气,侃侃而谈:“随你怎么说,反正那女人就是跟徐公子有了染。但她毕竟是被迫嫁给钱鸿志的,算是情有可原,只可惜徐知宣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为何,就因为他——”李昭澜好奇地问道,“男女不拒?” 关于徐知宣这人,邓夷宁了解的并不多,并且大多都是从李昭澜口中得知的,就连他偏好男人这事儿也是李昭澜说的。 “这对于那女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吧?将军可知,前些日子朝廷在查一起科举舞弊案?”不等回应,他继续说道,“听说查的就是陆英那伙人,牵头的是个后宅女子,昭王的正妃。” 马顾咂了下嘴:“说起来,那昭王的正妃还是西戎大名鼎鼎的鬼戎女。啧,只可惜这么好一将才,日后要被困在后宅里。” 邓夷宁哑火,上次自爆名号只说了朝中官职,赵东认识她是因为常年在西陵的缘故,但她没想到马顾在西陵这么些年,竟对不上她这张脸。也不知是赵东与他本就有隔阂,还是赵东故意没向马顾透露她的身份。 李昭澜垂下眼,唇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笑,没有出声。 邓夷宁咳嗽一声,脚尖踢了他一下:“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马顾像是听不懂话,继续说着自己想说的:“我听赵东说,你也是西戎的,你可认识那鬼戎女?” 何止认识,简直不要太熟。 “自然,都是西戎军的,见过一两次。”邓夷宁面色不改,“别岔开话题,继续说。” “就是查到了四家之中,不过钱鸿志已辞官回乡,没受什么大罪。其余三家就不同了,听闻陆家那位最有能耐,去了东宫伺候太子,不过也好,好歹落了个全尸。”马顾摇了摇头,好似自己跟那四个颇为熟稔那般,连连叹息,“可惜了徐家和张家两个公子,一个充军惨死,一个流放北域,至今不知去向。” 他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不过我听说,钱夫人似乎有了身孕,就是那徐公子的。徐家虽不认可她,但毕竟肚子里还有徐家的后,只是不知日后还能不能入徐家的门。” 邓夷宁上下打量他许久,对马顾这人越发的好奇了。他常在军中,不对军务感兴趣也就罢了,居然对远在百里之外的妇人后宅如此上心。 马顾以为她惊讶到说不出话,在旁喊了好几声,邓夷宁这才回过神,语气意味深长:“当真是小瞧你了,连虞颖有了身孕这种事你都知道,你到底是老侯爷的儿子,还是四家的儿子?” 马顾毫不在意,脖子往前抻了抻,颇为神秘地压低声音:“这有什么,我还知道钱鸿志的那个儿子,根本就不是他的种。” 邓夷宁几乎是立马反驳:“钱闻礼不是钱鸿志的儿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还真不是我胡说,”马顾被她这一声吼得有些愣神,随即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口气,反问,“不过我挺好奇的,将军为何会对遂农四家如此熟悉,连钱夫人的名字都知道。” “这与你何干?” “罢了,我也对你不感兴趣,只是将军既然知道钱闻礼的名字,为何没打听他的身世?” “这两者有何干系?” 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就算看不见他的脸,邓夷宁也能想到麻袋之下是一张怎样的嘴脸。 “因为这是钱家最大的秘密,于钱家这种世家来说,清誉与名声更为重要。” 马顾说起话来没个重点,不仅说了遍钱家的发家史,还延伸到了徐家,邓夷宁不止一次想打断他。可身旁的李昭澜听得津津有味,双眼死死看着马顾,生怕漏掉一个字。 她只好作罢,车窗被推了条缝,往外望去已是一片山林,看样子应该已经上了官道。 马顾被颠得有些难受,不断变化着姿势,最后双腿抵在车门上,这才勉强松了口气。 “遂农本就是书香浓重之地,书院不在少数,其中最有名气的便是考出过好几个状元的文书阁。” 邓夷宁听得有些耳乏,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马顾弯弯绕绕,像是故意吊着她,绕了好几圈,终于是说到了重点上。 “文书阁阁主许允中,一把年纪的白胡子老头,就喜欢年轻貌美的小娘子,这未出阁的他还看不上,就喜欢嫁作人妇的。听闻他第一任妻子便是与有妇之夫有染,活生生拆散了两个家。” 邓夷宁听着他的语气有些不悦,眉梢微动,却没打断。 “许允中也是个有脾气的人,这世人待他不薄,他便以牙还牙,拆散别人的家。后来到了遂农,靠着这些年骗来的银子开了间私塾,教出过不少上榜之人。”他忽然停住,故意卖了个关子,仰头微微晃动,“不如将军猜猜,这文书阁是哪家替他修起来的?” 在一旁安静了许久的李昭澜终于开口:“别卖关子,快说。” “陆家,陆老爷子,陆仲诚他爹。” 李昭澜直接戳破他:“陆老爷子二十年前死了,文书阁至今也不过十八年,你这谎话是张口就来啊?” “啊?”马顾明显一愣,他也不知道文书阁的建立时间,“这……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文书阁跟陆家脱不了干系,他们还私下卖药来着,说是吃了药就能稳稳高中,赚了不少银子。” “这文书阁跟四家的其他家可有关系?”邓夷宁接过话头,一脸严肃。 马顾没听懂她的意思,张嘴啊了几声,结巴道:“那、那定是有的,否则舞弊案怎、怎会牵扯到其他三家。” “行,看来你的确知道不少事儿,不枉费你在武夷府浪费这么些年。” 马顾刚露出点得意神色,下一句话便让他僵住。 “只是可惜了,这次回到宣州,也不知何时才能离开。”邓夷宁看着他,淡淡一笑,“反正不会死,如你所愿。”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并未走遂农的官道,而是直接进了宣州。 城门口,季淮书带着大队人马早已等候多时,远远瞧见马车停下,他神情一松,翻身下马,几步靠近。 目光落在远去的马顾身上,他压低声音:“越障侯都交代了,但还有一件事,他非说要见到儿子之后才肯开口。东宫最近也很不太平,万事小心。” 李昭澜点头:“多谢,那小子也是个嘴松的,不必太过用刑。” 季淮书应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青禁台的澄夜医僧在找你,说是有事必须亲口告诉你。” 人马散去,周身再次安静下来。 周澹一转过头,将车门打开,帘子也拨到一边,望了望邓夷宁,问道:“将军,你信赵东和马顾说的都是真的?” 邓夷宁知道他想问的是在破庙那日,赵东开口说的那些话。她回道:“亦真亦假。” 她看向窗外一片绿油油,声音沉了下来。 “但若一切真是从二十多年前的谢家灭门案开始的,我相信我爹一定是站在谢老爷子那边的。” “谢家,一定是无辜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忠烈 世平欲过二 第179章 忠烈 世平欲过二 今日已是八月十九, 太子大婚就在下月。 李昭澜独自入宫后,东宫便立马有了消息。魏越站在身侧,问道:“殿下, 东宫那边知道我们回来了,宫外可需要加强戒备?” “知道了,暂且先不用, 若是本王有所提防,只怕他太沉得住气, 便抓不住他的马脚。”李昭澜问道, “太子妃那边安排好了吗?” 魏越指了指站在远处的太医院院判:“已通过百里大人的手,将消息递了过去, 只是迟迟没有答复, 可要再联系一次?” “不必。”李昭澜抿了抿唇,他看着院判的背影,觉得应该是方竹妤自己的问题, “百里大人的亲眷要照看好了, 坤宁宫那边随时会出手, 太后知道本王已经查到了谢家,断然不会就此作罢。东宫那头也多派些人手,这天下可没有坐享其成的道理。” “王妃那边要如何?她今日去了青禁台, 按照殿下的意思, 今日王妃便会得知二十年前谢家灭门的事,若王妃入宫面见陛下,那殿下您……还要不要继续瞒下去?” 李昭澜抬头同几位大臣寒暄几句,视线落回脚边,道:“还不到时机,这件事本王会找机会同她解释清楚。靖王那边有什么消息?” 魏越悄悄摊开手心, 露出一枚白玉扳指,小声道:“找到了,属下找老师傅看过,的确不是南雁楼最初寻得的那块玉,贺荆已经追查下去了,说跟一个叫暗尘司的地方有关。” 李昭澜听得一愣,迟疑道:“两年前被剿灭的暗尘司?又是两年前……去查查暗尘司跟黑鲨可有什么勾结,本王记得暗尘司常在荆州一带流窜,多备点人,小心有人下黑手。” “马顾进了刑部,可要同钱尚书打声招呼?听闻前些日子右侍郎家三小姐,同许仲山的大哥的幼子在议亲。” 李昭澜沉默少顷,道:“无妨,韦侍郎那边掀不起什么风浪,他也看不上那幼子。倒是常坚那边找人去盯着点,柴尚书身体越发不好,陛下有意放他告老还乡,若是东宫联手,户部尚书的位置怕是要落在常坚头上。常坚与遂农陆氏牵扯颇深,只怕他的同党在今日便会提出户部尚书换人一事。” 魏越明白他的意思,可毕竟他们与韦侍郎交情不多,许多事都不能言明。加上这几日城中动荡,周边旱灾虫灾严重,百姓能为了一两大米大打出手。朝中怨愤堆积,李峥一股脑将所有事丢给了内阁那几位。 等李昭澜进了殿,魏越则离开了皇宫。邓夷宁那头已经在青禁台上了香,还见到了闷闷不乐的沈隽光。两人聊了一会儿,她想让沈隽光带自己去找澄夜,奈何她说什么也不肯,偏让邓夷宁一人去。 邓夷宁有些好奇,同扫地小僧问了一番才知,他二人闹别扭已有一月了。前几日沈隽光急火攻心昏了过去,澄夜得知后竟无半分关心,还让释远长老下了山,去沈府替她医治。 待邓夷宁见到澄夜,说出口的便是关于沈隽光的事。 “听闻沈姑娘近日心神不宁,禅师可有解法?”邓夷宁坐在房中,手边是一杯清茶和糕点,“这病人睡不好,便容易伤心,不易医治。” 澄夜看她一眼,就知道了她的意思。他站在面前行了个礼,沉稳道:“医者不讳行医,心病亦有心病的法子。” 邓夷宁笑了笑,一只手撑在脸侧,头上的坠子跟着动作摇摇晃晃,这都是春莺的功劳。 “都说佛子无情,如今我算是见到了,可惜了沈姑娘的一番美意。” 澄夜心里比谁都明白,她就是沈隽光的说客,但这说客不是沈隽光求来的,而是她多管闲事来的。他闷声盯着她片刻,淡淡道:“若无别的事,还请王妃尽快下山,城中这几日不太平,还望王妃小心谨慎。” 邓夷宁看向澄夜,道:“确有一事,但此事非同小可,还希望禅师如实相告。” “王妃请讲。” “二十年前,谢家灭门案。”邓夷宁笑了笑,“我听闻禅师便是谢家的最后一脉。” 澄夜低头一笑,并未追究她如何得知自己的身份,颔首道:“不知王妃是想知道哪些事,是谢家历年的风流韵事,还是谢家刺杀南平侯之孙,以及伪造诏令的壮举?” “看来是昭王跟你说了些什么,否则这么大的事,怎会从你口中轻易提起。” 澄夜沉默片刻,忽然转身离开房中,两杯茶下肚后,邓夷宁才等来他重新推开大门。彼时,他换了一身装束,手中也多了个漆木盒子。 “谢元叙是贫僧生父,生母是他第三任妾室张氏,养母是他正室。”澄夜走到她对面缓缓坐下,“贫僧尚在襁褓之时便被丢弃至此,就连贫僧是谁这件事,也是出自别人口中。谢家百年武将世家,从齐德年间起始,经历一百三十四年,谢家一直兴盛不衰,直到昌顺三十一年,母亲怀有身孕,而父亲率兵出征已有一月。” 澄夜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更别说对养母的记忆了,之所以知道这些,全都是当年谢家对释远长老的嘱托,以及谢家留下的那些画册。 他打开那个漆木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块玉佩,邓夷宁明显看得出他的情绪低落了几分。 “这是谢家留给贫僧的东西,听闻是当年父亲送给母亲的新婚礼物。这玉佩无论是从样貌还是品质来看,都不像是出自谢家的,贫僧也曾问过许多人,为何这样一块残缺的玉佩会是谢家留下的。直到平廿二十一年春,贫僧带着这块玉佩下山行医,撞见了大宣都指挥使同知邓毅德邓大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也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你认识我父亲?” “一面之缘,佛曰本不足为道,可他见到贫僧的那日,竟然红了双眼。同知大人说要带贫僧去一个地方,那日便推掉了问诊,祈求佛祖的原谅,怀着愧疚之心上了同知大人的马车,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青禁台。” 邓夷宁的神色逐渐凝重。 世人都知青禁台是皇家的礼佛之地,却无人知晓在其后院的禁区,供奉着皇家历朝历代的长明灯。 烛亮人活,烛死人灭。 那是澄夜第一次踏进那片土地,用的便是那枚平平无奇的玉佩,掌心的温热传到玉佩之上,邓毅德接过,将玉佩放在佛像之后,烛台上长明灯缓缓上升,那是被灭掉的一盏。 邓夷宁看了他一眼,诧异道:“熄灭的长明灯?是死了?” “是,死了。” “可人都死了,为何还要放在烛台上供奉着?” 澄夜抬眸,看着邓夷宁:“因为青禁台有个规矩,历代皇帝的长明灯熄灭后,需要在此地加供二十年。” 邓夷宁看着那枚玉佩良久,不敢细想他话里的意思,眉头越皱越紧,颤抖着双唇。 “关于长明灯,你可知灯油从何而来?” 她不敢回答,忽然一阵恶心涌上心口,只能起身捂住嘴,往外跑去。 “尸油。”澄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邓夷宁回头望着他,怒目圆睁。 其实这事在一些乡间僻壤之地并不罕见,防臭防烂都是百姓口口相传的功效,可世间哪有如此神奇之物,能百年不腐不烂。 “为什么要说这些?这跟你谢家有何关系?” “因为这是同知大人的计划,一段谋划了二十余年的计划。” 邓夷宁不可置信,反问他:“我爹?二十年前我爹就是个在军中混日子的小人物,他何德何能谋划这些?” “贫僧不曾读过书,却有一事终其不得明了,为何如今的年号为平廿。廿乃二十,平有平定、平安之意,若大宣长盛不衰,为何不能是平卅、平卌,甚至是永平。在贫僧百思不得其解时,同知大人是这样解释的——” 世平欲过二十载,妄作一川白骨埋。 当时的澄夜也刚到及冠,尚不能明白为何会是“白骨埋”。 现在的澄夜虽年长她一岁,可依旧不懂为何会有“白骨埋”。 邓夷宁沉默良久,两人就这么站在院中,静静对望着,那枚玉佩不知何时被他挂在了腰间,直到这时,她才看清澄夜的这身装束。 长发被高高束成一团,绕着一圈细腻温婉的白珠,一身红衣裹在白袍里面,腰间的革带变成两根缠绕的丝绦,末端还挂着穗子。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将道袍穿出如此模样,分明是两袖清风,却无不充斥着矜贵的气息。 “不愧是谢家。”她低低呢喃。 邓夷宁看着澄夜安静地立在门前,脚边的花草随风摇曳,一片花瓣稳稳落在他跟前。她转身站定,面对他几步远,道:“可除了这些,我还想知道为什么我爹要计划这些事。” “因为邓氏与谢氏,本是世交。” “世交?”邓夷宁绕去他正面,“可我从未听过我爹提起他与谢家相熟。” 澄夜并未着急反驳,只是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天上划过的一只鸟。 “谢家背负如此罪孽,世人避之不及,又何来主动提起。想必同知大人当年极力反对王妃入军,防的便是今日。” 邓夷宁立刻接话反驳他:“不对,我入军是因为魏将军,魏将军见我——” “因为魏将军也是受同知大人的嘱托,才将王妃带去了军营。”澄夜平静地截断她的话,“魏将军身在西戎远离朝廷,却没想最后,王妃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邓夷宁怔了一下,垂在两侧手越攥越紧,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良久,才低声问出那句始终不敢确认的话:“所以,谢家当真是被冤枉的?我爹真是因谢家而死?” “谢家满门忠烈,陛下的旨意根本不是抄家,流放也并非去到苦寒之地,是背后有人买通了狱卒,篡改了陛下的旨意,在途中设下埋伏,将谢家上下悉数灭口。” 他话音微顿,重新看向邓夷宁,目光里多了几分沉重。 “同知大人,也是因为查到了谢家真正的死因,故而惹来杀身之祸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豪雄 “这便是武 第180章 豪雄 “这便是武 从神青山下来时已过晌午, 无论沈隽光怎么留她,她都直白地拒绝。 未时一刻的太阳正火辣辣地悬在头顶上,邓夷宁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四周不少公子见她身着不菲,却无丫鬟在身旁伺候,都想上前搭个话。可邓夷宁根本不搭理他们, 吃了闭门羹就乖乖离开的不在少数,但也有几个不依不饶的。 这些人许是今年刚入此地的考生, 个个貌美年轻, 却颇有自信。 关于谢家的事,她已经清楚地明白了, 只是她与澄夜的疑问都一样, 便是杜家为何要这么做。彼时杜家已坐稳朝堂,当年还贵为皇贵妃的杜姝文已经为他的儿子铺垫好一切,只等李峥顺利上位, 她便能将杜瑶华扶上皇后之位, 彻底让杜家在朝廷站稳脚跟。 但杜姝文在李峥上位的关键时刻处理了谢氏一族, 先皇不但没有废黜太子之位,反而加快了李峥的上位速度。此举不仅会引得朝堂震怒,还会使刚登基的李峥遭受非议, 彻底成为傀儡皇帝, 使杜姝文的一切谋划彻底失败。 可若杜姝文的真正目的不是让李峥登基,而是让自己成为当代女皇,这一切便就说得通了。 澄夜其实也这么想过,可后来李峥并没有按照杜姝文的意思去做,而是逐步剥离杜家在朝堂的势力,开始与杜家割席, 直到杜姝文彻底失去对李峥的掌控,她开始了她的反击。 杜姝文的野心路人皆知,当时朝堂对这个身居深宫的女人很是忌惮,可她毕竟是先皇皇贵妃,其长子又是当今圣上,就算是有心反抗,也没有命抵抗。 杜家的阴谋已逐渐浮出水面,邓夷宁在思索的间隙里,还是忍不住地去想自己的父亲,一个久居沙场的男人到底是为了什么,甘愿放弃自己的全部功绩,甘愿屈居在都司里,做了整整十几年的官。 两日后,邓夷宁启程回宫。 马车摇晃在大路上,马车内邓夷宁坐的随意,手中是只剩一半的酒壶,若不是李昭澜派人催促,她还想在宫外多留些时日。 一口酒下肚,马车忽然停住,她听见车夫在外面说着什么,而后隔着帘子传来他的声音。 “王妃,是信国公府的人,说国公爷请王妃府上一叙。” “好,跟他们走。” 马车停在信国公府门前,她刚出门,便看见对面马车上去一个身着官服的男人。 这是她第一次受邀入国公府,饶是见过昭澜殿那般荣华的地儿,也不禁对国公府的花园连连赞叹。奢华但不张扬,假山水榭错落有致,花木疏密得当,她数着步子往内,约莫走了一刻才到正厅。 卫洺坚站在篱笆前,手里是修剪枝桠的弯刀,邓夷宁行了个礼,便乖乖站在一旁,没去打扰。 “王妃可知这是何种花?” 邓夷宁看着那鲜艳的花骨朵,答道:“断肠,秋海棠。” 卫洺坚抖了抖弯刀上的碎叶,道:“这是小昭他娘最喜欢的花。” 邓夷宁侧目,说道:“别名断肠,却也有着相知相守的高洁品质,但世人只道断肠离愁,亦是对故人的怀念,想必这其中也有舅父的意思。” 卫洺坚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是啊,卫府就这么一个女儿,她本该在卫家的庇护下无忧无虑过完一生,就因为那场宫宴,葬送了大好年华。” 邓夷宁抬头,斟酌着措辞:“可母亲并非愿意被卫家庇佑,王爷说过,母亲向往自由,喜欢一切不被家人所接纳的东西。” 卫洺坚收回视线,看向邓夷宁的目光锐利,却并无逼问之意:“只怕这并非是他告诉你的吧?” “舅父说笑了,晚辈不敢非议母亲。” “可我们这种自以为是的长辈,打着为你们好的名头,做的桩桩件件事,都是在心口插上了一把刀。”卫洺坚沉默了片刻,将弯刀靠在篱笆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小昭上次在府上跟我闹了不愉快,也就是那次争吵,我才发现小昭在不知不觉间,早就能够独当一面了。” 邓夷宁微微前倾,要接话:“舅父,晚辈——” “你先听我说。”卫洺坚抬手止住她,“这大宣朝的太子,原本应是小昭,可自从太后将杜瑶华扶持上位后,朝中便开始动摇,认为小昭没有成为下一任帝王的潜质,加上小昭的娘亲并非陛下明媒正娶的妃子,迫于压力,小昭太子的名号只存在了区区半年。” 东宫易主后,杜家势力越发强大,他们开始不满足于控制朝中之人,而是将手伸向了科考之人,因为在杜家看来,这种穷人是最好拿捏的。在这些人一无所有时,只需要施舍一点钱财,便能让这些人付出一切,这也便是为何商贾世家不能入仕的缘由。 这些人有钱,在地方上能成为大家,可一旦面对百官,饶是个八品小官也能将他们踩在脚下,久而久之,便激起了商户的逆反之心。 从行贿私塾开始,到后来进了县衙、知府、知州,只要是用钱财能打点的,他们不惜抬高价格,只为剥去人籍册的名字,只为能报名科考。 “其实科考舞弊这种事,在些乡野小地很是常见,那时我还是个总兵,便听过‘五十一命’的说法。” 邓夷宁似懂非懂,想起早年西戎未平定时,也有过这种说法,五十两买一条人命。 卫洺坚轻笑一声,摇头道:“不,是五十文。五十文买一条命,若是愿意替考,便能得到十倍的报酬,还保下自己一条命。你说,这买卖谁人看了不心动。” 有人入仕是为了钱财地位,有人入仕是为了国家百姓,可总是前者多,后者少。科举本意是为了平等,为了平衡大国之下的权力,可商贾的插手,便让贫穷之人搅乱了律法。 百姓受小官打压,商贾行贿小官得到庇护,百姓效仿行贿,得益的便只有官家。 前院的石桌上,两杯清茶正冒着热气,还有一碟蝴蝶酥,卫洺坚说,这也是卫清音生前最喜欢的糕点。 “为将者,不可轻言刑狱,更不可以兵威相压,军权一旦凌驾于民生之上,便是失了分寸,亦是授人以柄。杜姝文还是皇贵妃时,便开始暗地扶持文官,使其据守中枢。后来她坐稳后宫,甚至插手军部事宜,有些人这辈子从未读过兵书,但一纸书信便能定责一场战役的成功与否。”卫洺坚抬眼,凝视她,“而这,便是谢家被屠的真正原因。” 邓夷宁放下茶杯,对这个理由很不解:“官家举措,以文官牵制武将,在短短的十年里便有了奇效。如巡抚、总督等文官节制地方军事,大大降低了贪墨军饷的可能,还能限制对各家的封赏,用以造福人民,福泽百姓。” 卫洺坚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缓缓摇头道:“可若真是如此,西陵何至于连年失守?边报频传败讯,将士白骨未凉,若真是武文相制、彼此牵制,为何无人能在残云骑异动之初便先制止?” 她抬眼看向卫洺坚,目光冷静却隐约透露出锋芒。 “既要制衡军权,又为何放任文官空口白牙。文官制武,本意在于制权防乱,可文官之权不受节制,军令反受层层掣肘,何言为国为民。”卫洺坚说到这里,语调微顿,“又何至于葬送整个谢家。” 邓夷宁看向卫洺坚,目光里压着一层怒意与不可置信:“谢家被屠是因为残云骑的叛变?舅父,这不可能的,我爹他不会这么做,也不可能这么做。” “是,残云骑在那时已属田怀武,但田怀武还有一个名字,他是前朝五军都督府左都督许召的儿子许永才。” “许召的儿子?”邓夷宁诧异道,“传闻许召向来与兵部不合,又怎会让自己的儿子承兵部之意?还改名换姓,不与许家有半分牵扯。” “因为许召抛妻弃子,他娘在他襁褓之时,便离开了许府,冠母亲姓氏,名为怀武。” 卫洺坚知道她想问什么,自然也不会隐瞒。 “田怀武入军后一直跟在你父亲麾下,最后残云骑的建立,成功让他在军中站稳脚跟。后来跟随你爹去了荆川,本以为就此一帆风顺,可李峥为制衡杜氏,暗中着手清算武将,以军功为名、失责为由,择人而废。彼时邓毅德锋芒正盛,乃军中少有新进之将,本当首当其冲,成为示警之例。却因在荆川舍弃两万大军,又辞去官职,才得以保全邓氏一族。其后,田怀武以残云骑主将之名驰援西陵,再后便是王聿横空出世,爆发聿靖之役,赵怀允因功受封,而西陵自此溃散。” “荆川留下我父亲的两万大军,那时残云骑只有不到一千人,田怀武为何还要率领残云骑前往西陵?”邓夷宁震惊,“二十年前的西陵并非如今这般模样,去了便是死路一条。” 卫洺坚望向院中最大的那棵树,会心一笑,道:“这便是武将,这便是一颗赤诚的心。” 如今之大宣,早已非四十年前可比,彼时能人辈出,却因世家掌控着朝廷生死,先帝逐渐被架空,朝纲名存实亡,这才有了科举殿试。而杜氏一族顺势而起,转而扶植文官,致使文官品阶待遇等凌驾武将之上,武将在外的所有功绩皆需文官复核,甚至是被文官顶替。 科举初立,确曾使寒门见得出路,百姓不必再以性命换取生计,只需凭一纸文章跻身仕途,衣食无忧。大批文人涌入朝堂,军中缺乏人才,面对强壮精悍的敌军,却只有一群老弱病残持刃迎敌,败象由此而生。 残云骑的入驻极大缓解了西陵困境,至少他们不必再割让土地,百姓有了安身之所。田怀武带着西陵百姓改地为田、兴修水利,短短两年时间,残云骑便让西陵焕然一新。 可就算是这样,残云骑依旧只有千人,他们不得已强抓壮丁,仓促习武。直至平廿五年,矛盾爆发,百姓不再信服于残云骑。此后残云骑一心对付外敌,对内更是有心而无力,致使匪患猖獗,强抢民女成了家常便饭。 卫洺坚举着茶杯,吹起涟漪,停了片刻,再道:“而这些事,都是一个叫赵怀允的人解决的,他虽颇负盛名,却始终得不到残云骑的重用,不是田怀武不惜才,而是赵怀允有自己的理想。” “他要组建一支只属于西陵的军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1章 端倪 “马顾怎么 第181章 端倪 “马顾怎么 组建自己的军队, 这话听着多么可笑,但最后却真的让赵怀允做到了。 据兵部记载,平廿十一年, 先后收到了来自残云骑的十二封信件,信中屡次提到要在西陵组建一支军队,可兵部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 拒绝他的要求。直到五年之后,西陵痛失两城, 死伤无数, 才换来了他梦寐以求的西陵军。 王聿是残云骑的意外,他的到来对赵怀允是最大的威胁。他个头很大, 一看便知是充军的好苗子, 于是田怀武便让他进了军营,几乎完全代替了赵怀允。 赵怀允面对此人不但不恼,反而以礼相待, 众人都奇怪他的做法, 只有他本人毫不在意, 一心扑在操练之上。 稳固西城的最好办法便是加强兵力,补充军备物资,可这对于本就贫穷的西城来说, 无疑是雪上加霜。田怀武没有邓毅德的脑子, 只能勤勤恳恳书信朝廷,请求增加物资,可朝廷根本顾不上他们,田怀武只能重复利用那些本该淘汰的武器。 也就是此时,王聿盯上了军器。 “聿靖之役兵败,全是因为王聿倒卖兵器, 无故葬送了几千条人命。后来西戎得知此事,若就此停下反击,疏散百姓,西城尚有一线生机,可他却拼死抵抗,最后几乎葬送了整个残云骑。当时赵怀允因文西县发生一起动乱而离开西城,等他赶回西城时,已是一片血海,敌军也已攻至武夷府脚下。若不是西戎三军驰援,如今便没了西陵一说。” 邓夷宁了解过谢家军的一些事,又从澄夜口中得知当时的王行育是个名声在外的大善人,这种坑害同僚的事他做不出。 “王聿既有意将西城拱手让人,又为何求助西戎,这根本说不通。况且,王聿倒卖军器便知道这军器无法用于战场之上,他又为何要让残云骑白白送死,他只是想为谢家复仇,为何要让这么多人同谢家陪葬?” 王聿倒卖的那些军器,是通过各都司转运的,卫洺坚私底下查过,都司的军器在运出去之前都没有问题,只可能是王聿主动调换的。但如邓夷宁所说,他若只是想要替谢家复仇,残害同僚这种事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关于其中的内情,卫洺坚知道的不比她多,从二十年前开始,一切都开始悄然变化,似乎所有的事都朝着失败发展,如果—— 邓夷宁想到一种可能,如果王聿没有倒卖军器,从二十年前开始就错了,那么王聿的复仇计划到底是什么。 雨点砸在石板路上,邓夷宁从国公府借了把伞,裙摆被溅起的雨点打湿,身后跟着车夫和马车,任由他怎么劝说,她就是不肯上车。 路口前,邓夷宁停下脚,招呼车夫去一旁的茶点铺休息片刻,付了银子后,留下不知所措的车夫在原地,转身走进大雨。 上次见到这么大的雨,还是安达乡的洪灾。 再上次,似乎是她新婚当晚,一场无声无息的雨落在她的心里,时至今日依旧绵延不断。 “让让——” “让一让——”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邓夷宁侧过身,回头看去,纵马疾驰的是个熟人。 周肃之也看见了她,他勒住缰绳,在她面前稳稳停下。 “这大雨天,将军怎会在此?” 邓夷宁看着他浑身湿透,连雨笠也不曾戴上,回道:“刚从国公府出来,正准备回宫。你呢,急匆匆地这是要往哪儿去?” 周肃之俯身,说道:“马顾的饭菜里被人下了药,宫里太医束手无措,我去南雁楼取了药,正要送过去呢。” “你快去,我随后就到!” 邓夷宁立马回身,朝着茶点铺子奋力跑去,却不见车夫人影。问过老板后,得知车夫将糕点收好,往北边去了。好在也没走太远,追了一条街便找到了车夫,等赶到宫门时,已是一刻之后。 在赶去刑部的路上,又撞见从都察院匆匆赶来的王大人。 “王大人,可是去刑部的?” 王泽行了个礼,道:“正是,臣奉陛下之命,特将马顾立即移交都察院。” 邓夷宁皱眉:“这么快?刑部抓到下毒之人了?” 王泽摇了摇头:“还不清楚,臣也是刚得知此事。” 两人抵达刑部时,四周围了不少人,周肃之站在最里,远远看见她,点头示意。 邓夷宁看了眼准备上前的王泽,一把拉过他,王泽疑惑地看着她,只听她在自己耳边说了句话,还不等问清楚缘由,她便转身离开了此地。 李昭澜的马车停在乾清宫门前,江公公正在殿前来回踱步,看见李昭澜出现,如临大敌,立刻跑上前去。 “昭王殿下若无要紧之事还请明日再来,陛下今日不便见人。” 李昭澜没动,他定了半晌,看向江公公。江公公赔了个笑,却依旧挡在他身前,没有动。魏越见状上前将江公公拉至一旁,顺势让他背过身。 李昭澜今日刚从泅水赶回宫,本想回殿休整一番直接回府找邓夷宁,却被半路赶来的周澹一拦住了去路。 江公公听他说了两句便觉不对,再回头时,李昭澜的手已碰到了殿门,他只能小声叫住李昭澜:“昭王殿下,陛下正在商议要事!” 他站在门前,静静听着里面的对话。 “重启聿靖之役牵涉甚广,应由刑部或兵部指派官员前往西陵,为何放任祁阳王一人前往西陵?”户部尚书气得脑仁发疼,在大殿之上指着刘集的鼻子叫骂,“祁阳王军报传至宣州,在你兵部车驾清吏司耽搁了足足两日!祁阳王惨死异乡,闹出这等奇耻大辱!刘集啊刘集,你还要害死多少人!” 刘集一言不发,清吏司疏忽确实与他有关,但柴洋光并非甩手掌柜,西陵上报的军籍亦是户部牵头查证,他户部亦是脱不了干系。 半晌,他回头瞪着户部尚书,说道:“柴洋光,你还有脸指责我兵部?若非是你户部查证不当,军籍册上怎会平白无故多出来两千人来?西陵也不会传出叛军的消息,祁阳王就不会去西陵,也不会死!” 李昭澜推门而入,众人安静了一瞬,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刘集歇了气,移开目光。 李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昭王来了,王御史呢?为何不见他人?” “陛下,臣刚进宫,还不知发生了何事,”李昭澜走进行礼,“两位大人为何如此激动?” “这么大的事,昭王竟然不知道?”李峥气得不行,一巴掌拍在桌上,“三司会审、三司会审,就只有大理寺听进去了,你们刑部都在做什么!” 钱如泓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李峥一眼。 就算他们不说话,李昭澜也能猜到七七八八。 “军籍由户部统筹,再转交兵部审核,无论是哪一方,在知道武夷府报上来的两千人有问题时,却无一人站出来质问武夷府。柴大人年岁已高,身子不好,难道你刘集的脑子也被狗刨过吗?军籍虽落在户部,可说到底也只是代管之职,你兵部自诩人才济济,却从上到下都是瞎子,要这么多人留在你兵部有何用?如今西陵正缺人手,不如刘大人做个表率,提着你那不足二两的脑子,从兵部选五十名大臣,一举击退齐辽可好?” 李昭澜瞪着刘集,语气越来越重。 “西陵战乱少说三十年,为何同为边关,西戎就能降服拜古勒,西陵却连区区一个齐辽都无法击退?在座诸位都是领俸禄过日子的,试问一句,可安心啊?二十年前西陵痛失两城,残云骑虽罪该万死,朝廷着兵部、刑部、大理寺以及御史台连夜审查残云骑,却只给了个残云骑是叛军的理由糊弄百官。十八年之后,北疆几乎是同样的方式丢失三城,国耻犹在,尚未能挽回损失,我大宣竟又接二连三无故痛失忠将,你们可安心?” 刘集的脸色越来越差,可众人心里清楚,二十年前的案子与在场诸位皆无直接联系。李昭澜将矛头直指刘集,摆明了就是要让刘集担下此事,若刘集一旦定罪,刑部户部便也脱不了干系。 他们心里更为清楚的是,户部和兵部都有太子的人。户部一旦承责,陛下定然会找借口让柴洋光体面地告老还乡,常坚本就是户部尚书的推举人选之一,太子不会坐视不管,那么户部尚书就一定是常坚。而刘集,就会担下这次祁阳王的死,以及二十年前兵部失职的罪责。 众人面面相觑,面对李昭澜的指责,朝中这些老头哑口无言。正当无人开口时,大殿的门再次被推开,李昭澜回头看见邓夷宁喘着大气,神情未定。 “马顾死了。” 平地一声雷,几乎炸开了所有人的脑子,就连李峥也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刘集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嘴上语无伦次。 邓夷宁几步走过去,定在他面前:“刘大人,末将可否向大人讨一个解释,末将从西陵辛苦带回的重要人证,竟在大人的刑部牢狱活不过五日,刑部就是这么看管人犯的?” “马顾怎么会死!马顾怎么会突然死了!”一改往日的威风,刘集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这副模样,像是随时能被碾死的蚂蚁。 邓夷宁冷声道:“这得问您自己啊大人,谋反大罪应由锦衣卫北镇抚司主审,携三司会审,大人却以越障侯关押在诏狱为由,擅自将马顾带去你刑部诏狱。刘大人可是活腻了,竟连陛下的旨意都不放在眼里,大人这是僭越啊。” 刘集慌了,手脚并用爬到中间:“陛下,臣不敢,是越障侯说他要见到儿子才肯说实话,臣这才将他在刑部多留了些时日,否则早就移交卷册给锦衣卫了。当时去接马顾的是大理寺的人,这点大理寺可为臣作证啊!” “刘大人如今倒是想起大理寺了?怎么没了往日的那股嚣张劲?”李昭澜眯眼,跟上邓夷宁的思维,“马顾的死跟你脱不了干系,你刑部别想干净地走出皇宫!” 李峥揉了揉眉心:“够了,大殿之上成何体统。” “为何不能说?”李昭澜转身看向李峥,目光凌厉,“此次西陵之行死伤无数,难道陛下不应该给惨死的祁阳王一个交代吗?西陵猖狂至极,在知道祁阳王和将军的身份后,竟还敢让卫所大打出手。若非安和身手矫健,只怕下场跟祁阳王一样,届时便不是谋害忠将的重罪,而是谋害当朝公主的死罪!” 邓夷宁看着脚下缓缓冒出一个黑影,影子越拉越长,最后定格在李昭澜的脚边。 她回头看去,是李韶诠。 “今日这乾清宫可真是热闹,臣不请自来,还望诸位大人莫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倒台 若刘集倒下 第182章 倒台 若刘集倒下 李韶诠的出现, 毫无疑问地打破了刘集最后一丝念想。他回头,妄图从太子眼里看到一分施舍,却没想李韶诠直勾勾地盯着邓夷宁, 连余光也不曾留给他。 “安和公主好大的气性,竟当庭折辱刘尚书,弹劾的折子呢, 可有交于都察院啊?”李韶诠说完,转向站在刘集身侧的李昭澜, “是孤记性不好, 竟忘了昭王便是都察院掌事,有没有折子都一样。” 邓夷宁回头, 笑道:“这罪末将自会领下, 不过太子殿下不请自来,莫非是为了保下刘尚书?” “公主这话倒是新鲜,孤为何要保他?他今日的桩桩件件罪责, 都是咎由自取。既任兵部尚书一职, 便应担起职责。西陵卫所的调兵乃兵部负责, 刘集胆大包天,竟调兵指使卫所刺杀祁阳王及安和公主,主犯赵东虽已亡故, 可卫所上下其心可诛。”李韶诠抬头, 对着李峥行礼,“臣以为,陛下应当重罚武夷府涉案之人,还公主和老王爷一个交代。” 刘集彻底慌了:“陛下,不是的,臣并非——” “臣有物证。”李韶诠打断他, 不知何时将一封信放在手中,高举过头,“这是刘大人与武夷府来往信件之一,可佐证其合谋,烦请季公公交于陛下。” 刘集茫然地看着李韶诠,他根本就没写过这劳什子信,又何来合谋一说。李韶诠做出此举,断然不会再救他于水火之中,即便他早就看清了对方的嘴脸,却还是寄希望于李韶诠能放过自己。 “陛下,臣是被冤枉的!臣就算是有八百个胆子,也不会做出谋害祁阳王和公主之心啊!还请陛下替臣讨回公道!” 李峥坐在龙椅上,扫了眼呈上来的信件,眉头越皱越深。 对于李韶诠来说,刘集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棋子,落在棋盘的位置不过是边角。一旁的许仲山尽收眼底,心里琢磨着李韶诠此举的意思,这刘集若真的被收押进都察院,他们是救还是不救。 若刘集倒下,那么下一个会是谁? 许仲山不敢想,在他的眼里,刘集算得上是太子心腹,他身为兵部尚书,几乎掌握着整个大宣的军事秘密,对太子而言,应是一颗趁手的棋,可如今是说弃便弃。自己虽是礼部尚书兼大学士,可他能有如今作为,全靠当初太子扶持,他早该想到今日。 “臣以为,此番兵部生变,表面在于军心浮动,实则源自朝纲失序。期间或有重臣怠政失职,至令法度形同虚设。陛下应即刻平此乱象,当以都察院为首,整肃纲纪、肃清百官。臣既掌兵部监察之职,自当先为其表,以正视听,甘受责罚。” 邓夷宁看着他言辞凿凿,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这番行为在众人眼中毫无太子威严,不过博个有担当的名声,除了这个,她想不出什么别的于他有利。 “太子这是何意?”李昭澜冷声开口,“莫非要为一介罪臣揽下干系?如此行径,便是身为大宣储君应有之举?” “昭王未免有失偏颇,孤既执掌兵部事务,兵部失察自当由其担责,此乃分内之事。”李韶诠说着,目光一转,将矛头指向李昭澜,“倒是昭王,既兼领都察院、工部之权,理当共负表率之责。然都察院未能尽职,致兵部尚书刘集擅自羁押人犯,终至人亡,此等失职,岂可轻纵?” 李韶诠上前,越过李昭澜身侧,再次对着李峥行礼,说道:“依律,当免去昭王都察院掌事之职,以示惩戒。” 邓夷宁心里冷冷一笑,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李昭澜,一石二鸟,就算把自己搭进去也无妨。少一个刘集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可李昭澜若失了都察院,一切就又回到原点了。 “都察院监察失职,臣自当引咎,还请陛下依律处置。”李昭澜语调平直,姿态谦逊,“然既论失职,当一视同仁,兵部尚书刘集,其罪证昭然若揭,应即刻褫夺官职,收押诏狱,听候发落。太子亦监察失职,也当罢免其责,亦为一视同仁。” 李昭澜一语定局,李峥亦紧随其后。 刘集算是彻底翻不了身,邓夷宁也没打算放过他,她得想个法子把刘集从刑部转移至都察院。只是刑部钱如泓自身难保,若陛下网开一面,也就落得个罚俸半年,若真要论重罪,只怕这刑部尚书的位置也不保。 都察院内一片寂静,从刑部回来的王泽听到消息后如临大敌,这都察院中本就有杜氏的人在,李昭澜一走,杜氏岂不更为猖狂。 李昭澜说道:“杜氏那些人你不必担心,本王已为你打点好了,只是马顾的死得劳烦御史了。” “这……”王泽抬头,错愕地看向邓夷宁,后者先是摇头,再缓缓点头。 王泽立马懂了,连连应声:“那刘集如何,可是还要留在刑部?若是殿下需要,臣可以查马顾案为由,恳请陛下将刘集移至都察院内。” 邓夷宁闻此立马冒了个头出来,双眼发亮:“当真可以?” “臣斗胆一试,毕竟刘集与马顾的死脱不了干系。” “那就——” “还是不了。”李昭澜打断她,“此事就不劳烦王御史,本王会亲自同陛下禀报,刘集自有去处。这段时日多有叨扰,告辞。” 出了门,邓夷宁一刻也闲不住,立马开口质问他。 “为何不让刘集去都察院,难道你要保下他?” “保一个将死之人有何用,都察院在宫内,下手的机会不多,不如将他放在大理寺,这样也好让你的计划顺利下去,不是吗?” 邓夷宁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往旁挪了一步:“你知道马顾没死。” 李昭澜跟着挪了一步,反问:“你都撞见周肃之了,他怎会死?” 邓夷宁如有所思,但却也不意外,毕竟这皇宫是他生存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别说人了,就算是一草一木的长势,想必他也记得一清二楚。 如今兵部无尚书,最佳人选便落在两个侍郎身上,可无论是哪个,李韶诠都不再好下手。新上任的左侍郎是前职方司郎中,跟杜氏也没什么关系,若升任右侍郎,对李韶诠更是不利。 前日就听说太后近来身子不好,李韶诠更是抑制不住的猖狂,想必方竹妤这段时日也不好过。 两人即将抵达刑部门前时,春莺忽然快步追上他们,急道:“殿下、王妃,内阁骆大人传信,说请王妃去府上一叙。” 李昭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邓夷宁也有些意外,她与骆大人也未曾有过交集,此番传信宫中,也不知是好是坏。她接过信封,问道:“何时来的信?” “一炷香前。” 邓夷宁侧头,赫然盯着李昭澜。 消息来得及时,还没点李昭澜的名,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他知道,可偏偏二人在一起。春莺这脑子哪有秋竹来的精,自然不懂这信为何要单独写给邓夷宁。 邓夷宁接过信,李昭澜好奇地凑过去,她也没躲,大方展开信封。 信里就一句话,骆府马车在宫门外候着。 李昭澜没脸没皮,非说要跟着去,怎料车夫就是不肯让他上车。他好歹也是皇子,四周都是各家马车,邓夷宁嫌他丢人,好说歹说才劝住了他。 骆府不比信国公府差,邓夷宁很是喜欢庭院里那棵桂花树,这季节正是桂花飘香,她猛地吸了两口。 “还请王妃在此歇息,老爷稍后便到。” 邓夷宁等待骆文时,站在台阶上,妄图将这片景色尽收眼底。 “王妃这是在看什么?” “骆大人,景色甚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邓夷宁放缓语气,“不知道骆大人找晚辈,所为何事?” “听闻陛下重启对聿靖之役的调查,虽是大理寺复审,可此次前往西陵的是王妃,陛下也未曾对你定罪,想必是默许了一切。”骆文转身面对她,“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个东西要还给你,随我来。” 邓夷宁跟在骆文身后,走进了一个不算大的院子,院中只有一间落锁的破旧屋子。 推开便是一股陈年的气息,骆文挥手散开面前的粉尘,却在她要跟进时侧身一挡。 “别进来。” 邓夷宁一怔,以为是屋中有什么不该她见的东西,脚步便停在门槛外。骆文察觉她的迟疑,解释道:“灰大,呛人。” 他没多说,转身入内,屋中只剩下翻找的动静。片刻后,骆文重新出来,手上多了个檀木盒子,盒角陈旧,还蒙着一层灰。 骆文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抬手递到她面前:“眼熟吗?” 邓夷宁摇摇头:“没见过,是我父亲的东西?” “打开看看?” 她吹去盒上的浮灰,扣开锁扣,盒子掀起的一瞬,玉色映入眼底,温润无暇。 “这是……”邓夷宁抬头,有些不确定,“我爹的玉佩?” “这是小昭他爹留下的玉佩,给他未来儿媳的。”屋子被重新锁上,邓夷宁跟在他身后,走向前厅。 “陛下给的玉佩,为何不是陛下给我?” 骆文回头看她一眼,像是知道她在隐瞒什么,道:“不必在我面前装,你明白的,只是他没有亲口告诉你罢了。” 邓夷宁轻笑一声,垂眸道:“原来骆大人也知道。” “也?”骆文挑了下眉,随即了然,“也是,想来卫洺坚那老头,定是早就告诉了你。但这总归是李家家事,我不便多言,更何况,你要等的人也到了。” 邓夷宁看向骆文,不知他是何意,只是骆文盯着远处目不转睛,她顺着目光看去。 桂花树下,李昭澜负手而立,恰如当初她在邓府见他的那一眼。 只是半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古怪 “…为何不 第183章 古怪 “…为何不 骆府到大理寺的这段路格外漫长, 邓夷宁靠坐在马车内,怀中抱着那只盒子,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昭澜偏过头, 盯着她怀里的盒子发愣,像是想从那方寸木盒中窥出什么端倪。许是目光太过刺眼,邓夷宁毫无征兆地回头, 抓了个正着。他慌忙收回眼神,眨巴两下后又觉得奇怪, 自己为何要躲, 于是他先发制人。 “你抱着什么?神神秘秘的。” “你的秘密。”邓夷宁缩了缩力道,抱得更紧了。 “嗯?”李昭澜挑着眉, 明显愣了下, “我的秘密?骆老跟你说的?” “自然。”邓夷宁回头,视线落在他头上的那根簪子上,他似乎很喜欢这根发簪, 许多时候头上都只有这一根, 虽然看着有些素雅。 李昭澜注意到她的目光, 伸手取了下来,自然地送进她发间。邓夷宁晃了晃头,发现他头上多了支金簪, 看着有些眼熟, 于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邓夷宁失笑,侧头看他:“这是女子的发簪,你戴着有些奇怪,还是换回来吧。” “我很喜欢,就这样。” 马车一路行驶,停在了大理寺门前, 邓夷宁刚掀帘,就看见沈芮宜也站在门前,身侧是一脸严肃的魏越。 “芮宜?”邓夷宁两步走上前,“你怎在此?你们不是回去了吗?” 沈芮宜笑着看她,很是欣喜:“我爹说要在宣州内开个铺子,以后就不回遂农了。” “那你怎在大理寺门前啊?” “前些日子从泅水来了批药材,走的水路,我带着小厮去水库码头取货,回来时撞见一个浑身是伤的老爷爷。去衙门报官后才知道,这是昭王殿下认识的人,衙门不敢妄动,便派人将老爷爷送来了大理寺,我今日是来瞧瞧老爷爷的。” 邓夷宁眉心微蹙:“泅水来的药材,为何走水路?” 宣州与泅水不过就隔了几座山,就算不走山路,绕过清徳府入城也好过走水路。商人都是逐利的,这等不划算的买卖断然不会有人做。 沈芮宜想了想,迟疑着摇头:“我也不知,不过卸货时我瞧见货郎从船上卸了不少芙蓉郡的玉料,许是为了去拉这批玉料才走的水路。” “芙蓉郡也可靠岸停下,走官道直抵宣州,又何须多此一举走到滁北卸货,再上小船走滁北河道呢?”邓夷宁颇为谨慎,问道,“你家最近可有得罪什么人?” 沈芮宜见她一脸严肃,此刻也不免有些担忧,说话也有些急了:“啊?这不可能吧,我爹为人和善,从不与人结梁子,许是王妃多虑了?” 听见沈芮宜忽然拔高声调,李昭澜走到她身后,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怎么了?” 邓夷宁转头看向他,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李昭澜听完,抬手在她肩上轻拍了一下,轻声道:“先进去解决越障侯的事,沈家那边我派人盯着,别担心。” 越障侯年过半百蹲在大牢里,日子虽不好过,但毕竟是有功绩在身,身着囚服,却也难掩一身正气。 邓夷宁抬眼看去,身侧还立着一人。那人肩宽背阔,腰身收紧,站姿如松。她正好奇那人的身份,只见那男人一个箭步上来,拱手揖礼:“臣恭请昭王、昭王妃圣安。” 男人嗓门震天响,吓得她一哆嗦,慌忙竖起拇指:“嗓门挺大,是个上战场的好苗子。” “宋无深,北镇抚司掌印镇抚使。” 邓夷宁点头应下,目光毫不掩饰赞赏:“这身板不去西戎可惜了,若主帅见到这等人才,定爱不释手。” “咳——”李昭澜拉过她,挡在她身前,“锦衣卫不比你们西戎军差,别忘了正事。” 邓夷宁在大理寺待了整整一下午,越障侯听闻儿子已死,泣不成声,终归是全盘托出,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除了这些,越障侯还说出了沧州军备库那三千精铁的事。 两年前,他接到郅州军备库的军报,称有一批精铁需即刻从郅州军备库转运至雍宁,从雍宁走水路,跨过南平河段,在文西县落脚,最后绕至泸沙城,出玉沙关。 玉沙关出去便是沧州,沿着沧州边线一路南下,便能直接抵达枝靖府。在越障侯眼里,这就是一条最完美的运输路线,可偏偏在出玉沙关时,出了意外。 越障侯说他不认识这些人,但那群人手里拿着铁翼营的令牌,还有太子殿下的印信。起初他还有些犹豫,可那群人态度强硬,用太子的亲笔印信威胁他,他不愿横生枝节,最终还是将精铁交了出去。 许是作为武将的直觉,算着精铁抵达枝靖府的时日,他派人写了封信送出去,五日后的回信称一切顺利。本以为事情到此结束,怎料半年后北疆突发战役,铁翼营驰援北疆却未能用上那批精铁制成的火铳。 直到那时,他才察觉了事情有异,可北疆已彻底失去抵抗,无法挽回。 越障侯害怕这件事怪罪到自己头上,每日都提心吊胆,就连认罪书都写好了,怎料朝廷并未怪罪下来,还赏赐枝靖府一批军备物资。 邓夷宁坐在马车内,手中是今日的问询卷册,她翻来覆去看了许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反而是眼睛看得有些迷糊,好几次伸手揉搓。 “别看了,睡会儿?”李昭澜从她手中抽出册子,放在自己身后。 “睡不着。”她眯着眼靠在车壁上,被男人一把掰过头,放在他肩上。不是她不愿意靠,是男人这肩头的珠子太硌了,只坚持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她便僵着脖子起身,揉了揉脸。 马车停在昭王府前,邓夷宁一瘸一拐走了进去,春莺赶忙上前扶着,满眼都是心疼。今日确实是有些劳累,加上这鞋子只是看着漂亮,根本不适合长途跋涉,这一天下来,脚上多了好几个泡。 邓夷宁坐在床边,晾干刚上好的药水。李昭澜躺在她身后,手里把玩着她里衣的衣带。她还在想着三千精铁的事,总觉得运输精铁的路线有些不对,但从地图看去,那确实是一条最安全的路。 “你说,这三千精铁若是太子做戏,只为了设局陷害,那他要陷害之人到底是谁?”邓夷宁翘着腿,搭在椅子上,双手反撑在床边,丝毫没察觉掌侧抵着男人大腿。 “精铁最后在沧州军备库,而且还被制成了盾,按理说沧州都司不会出现这种低级错误。可田明风承认,是他为了更好的掩盖这些东西,才伙同按察司将这批精铁给处理的,可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沧州架阁库里记录的清清楚楚,为何不销毁?”她往后一仰,长发垂在身后,叹了口气,“谢家与季家有仇,我爹与谢家又是故交,那这么算来,我与季寺卿也算有仇?” 李昭澜侧着身,听见这话笑了一下。子时三刻的窗外只听得见掠过的风声,他干脆一手撑起身子,从背后把她圈在怀里,鼻尖在她颈侧蹭了蹭,哼哼唧唧几声。 邓夷宁缩了缩脖子,躲开男人炽热的气息,侧头垂眼,质问他:“做什么?” 李昭澜顺势躺下,邓夷宁倒在他身上,姿势有些别扭,整个腰悬空在他身上,很是难受。 她一根一根掰开他手指,从身上侧翻下去,瞪着李昭澜:“做什么!” 李昭澜起身将她拉过,跟她对视:“你说呢?” “我说?”邓夷宁眼珠子一转,“我说太子另有所图,王爷觉得呢?” “夫人真的很讨厌。” 邓夷宁双手撑在他身上,两条腿垂在床边,身子都快扭成一股麻绳,她干脆翻身上去,坐在他胯间。 “太子既然将精铁留在沧州,便说明他的目标其实是沧州,而不是丘北,这也就说得通,为何那批精铁会在沧州而不是丘北。丘北是个意外,或许太子也没想到,陛下会将丘北的两个兵符交到他手中。两地相隔千里,太子又不会分身,这样一来,他便不可能放弃到手的两枚兵符,而是只能选择放弃西陵,那么那批精铁便成了废铁。” 衣带被越拉越长,邓夷宁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不觉得冷。李昭澜见她半个胸脯都露在外面,却依旧想的是朝中那点破事,此刻是气出了笑。 见他这哀怨的模样,邓夷宁眼睛一亮:“怎么,你也觉得是这样?” 她抱着手臂,触感有些不对,低头一看—— 李昭澜之心,路人皆知。 不等她说话,男人将她拉了下来,扣住她的后脑勺,用力吻了下去。 唇齿交错,邓夷宁愣了一下,慢半拍地推了几下,却因无力支撑,跟着李昭澜一同倒在床上。 李昭澜退开一瞬,鼻尖与她摩挲着,却没让她逃开:“都好几日没见了,难得的清闲日,嗯?” 邓夷宁脸颊爬上红晕,身子也有些燥热,她喘了口气,刚要开口说话,李昭澜再次吻了上去。 微凉的触感却极为火热,齿间被男人一点点撬开,邓夷宁防守失败,只能反手将男人抵在自己脑后的手给掰开。可若是在校场上,她还有十足的胜算。 但,这是狗男人的房间。 她两只手被男人一掌扣住,动弹不得,趁着男人分神间,她用力往后一退,离开男人的双唇,李昭澜却忽然用力抵着后脑,想起身坐直。 邓夷宁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立刻用力在他唇上一咬,鲜血溢出。 “嘶……”李昭澜彻底放开她,抹去唇上的血,“你真下死手啊?” 邓夷宁耳根红透,拍了他一掌,说道:“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没脸没皮。” “我也跟你做正经的,你别害羞。” 邓夷宁听完彻底笑了,一拳捶在他肩上:“你有病啊?为何学我说话?” 李昭澜放弃了,大字躺在床上,笑得胸膛一颤一颤的:“还能怎么办,算本王不够努力。” 不明不白的一句话,给邓夷宁听糊涂了,她推开男人,翻身进了床榻里面,裹紧被褥。李昭澜毫不费力地钻进去,将她搂在怀里,用力收臂。 邓夷宁埋在他胸口,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她睁开眼,将整张脸埋了进去,细细嗅着。 半晌,她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到的西陵?” 李昭澜沉而哑的嗓音从上面传来:“怎么了?” “我好像闻过这个味道。”邓夷宁忽然想起了,抬头时撞到了他的下巴,“那晚的武夷府山崖边,你是不是也在?” 李昭澜吃痛后仰,狡辩道:“没有。” 她忽然笑出声,用力在他胸前戳了几下,鼻息间全是男人的气息,闷声道:“那你是不是听见了我跟靖王的对话,就在那个山崖的洞里?” 李昭澜沉声一笑,将她的头按下去,下巴抵在她头顶,而男人身体里自带的恶劣性子,也在这一刻完全迸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同舟 “三缄其口 第184章 同舟 “三缄其口 大雨之后又是大雨, 下得没完没了。 通政司每日都收到几十封参本,都察院也不得安生,每日早朝都吵得不可开交。 刘集倒台, 让本就归于太子手中的其他大臣更是惶恐不安,为首的便是许仲山。他虽是礼部之人,却也是靠着贪墨受贿一路爬上来的, 这次太子放任不管,摆明了就是看不起他们这种寒门出身的人。钱如泓所犯算不上大罪, 最后也只得了个罚俸, 至于失职一罪,便全部算在了车驾清吏司头上。 如今朝廷大出血, 前后搭进去不少银子, 户部头上悬着一把刀,更是担起了重担。都察院也下了死手,不仅查办了朝中半数官员, 还联合户部查证今年登科之人的身份, 最后竟革去了一半的人。 几位太医几乎是日日跟在李峥身后, 生怕一个不注意,他就能给自己气死。 今日散了朝,李峥留下骆文在院子里下了盘棋。 “听说, 你把那玉佩给她了?”李峥落下一颗棋, 长舒一口气,“她怎么说的?” “那是个聪明孩子。”骆文有些心不在焉,这好好一盘棋,被二人下得一团糟,“外头流传的那些话,陛下不必放在心上。不过太子的手脚越发不干净, 陛下还是得多注意些。听闻太子妃在慈宁宫待了整整两日,也不知杜氏有何打算,若太子妃此番作为是太子授意,只怕他会有更大的动作。” “朕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只是苦了他们。”李峥自嘲道,“对了,你那侄儿这几日在大理寺可好?听说安和跟他有别的动作,打算让谢家那位也参与进来,这宫里真的是要变天了。” 骆文失笑着摇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陛下。那些个孩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好比年轻时的陛下和臣,不知天高地厚,才落到了如今这般田地。” 李峥在棋盘边缘落下一颗棋:“怎么,跟朕下棋很是委屈?” 骆文笑了一声,说他这棋还是一样的臭,李峥笑着骂他几句,拉回了正题。 “兵部群龙无首,这几日有不少人都在走动,户部吏部严查严打,搅浑了不少人选。刘集那边还未尘埃落定,朕若是不让他死,如何给祁阳王一个交代。” 骆文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一个前半生几乎被架空的皇帝,在此刻终于有点起势,自然不想放过杜氏看重的人。 “可臣以为,刘集可免去一死。” 李峥手中的白棋一顿,叮啷一声落在棋盘上,拨乱了四周的黑棋。他收回手,只是看了一眼棋盘,冷声道:“为何?别以为朕不清楚,北疆的事跟他脱不了干系,只是朕没有证据罢了。” 骆文放下棋,抬眼对上李峥的双眼,忽然勾起嘴角,笑道:“陛下神机妙算,不也没算到昭王殿下要挟陛下赐婚吗?残云骑和谢家军的惨死,臣不愿再看到了,想必陛下也不愿再见。” 李峥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说道:“那刘集就这么放过了?他害死祁阳王可是板上钉钉的事,难道他不该死?” “陛下。”骆文规整棋盘,那颗未下的白棋,正巧落在黑棋的包围之中,“前日朝会谈及聿靖之役,大理寺查到了些新的证据,如果这证据跟刘集有关,那他的死,会不会更有意义?” “聿靖之役跟刘集有关?”李峥没反应过来,“若朕没记错,刘集入兵部不过两年,聿靖之役是平廿十六年发生的事,他刘集还在边关吃沙呢,如何能牵扯上关系?” “关系么,不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刘集都能打点关系至武夷府,为何他不能插手聿靖之役。就算此法不通,那陛下可还记得罪臣田明风的口供?”骆文留了个气口,让李峥想了半晌。 “田明风是沧州州衙的人,也是杀害遂农知县之人,遂农……是苏青青的案子?这跟刘集就更没关系了。” 骆文垂眸一笑:“谁说没关系的?陛下可别忘了,刘集到底是在为谁做事。” 一语惊醒梦中人,李峥恍然大悟,喃喃道:“原来、原来如此!” “其实这件事,昭王早就看清了,被蒙在鼓里的一直是陛下。不过陛下有一点好,便是不插手昭王殿下,任其行事。陛下虽一直不喜太子,可在世人眼中,大皇子毕竟是储君,所作所为皆有情可说,但只要是昭王和靖王做事,便总会得到质疑,就好比当初民间传闻,长康双命。” 李峥一愣,不知说些什么好,若搁在其他人身上,早被拖出去打上几十棍了。但此时开口的,偏偏是骆文,他只能一笑而过。 “难得你还记得,但话说回来,刘集就这么放任不管,总归不是个办法。这段日子西戎的河道改造也开工了,户部也已拨了款,不如便将他贬去西戎,为工程出一份力。” 骆文笑着点头,不枉他绕了这么大个圈子。 只要刘集还在宫中一日,他的死就必须得有个理由。若只是背上弑将之罪,全家都不得安生。若以工部的名头将他派去西戎充数,说不定以刘集的脑子,还以为是李昭澜救了他,那他在西戎是死是活,就跟朝廷再无瓜葛了。 刘集落到工部手里,是崔万运这个工部尚书也未曾料到的,他带着陛下的口谕找上李昭澜时,对方还在锦衣卫诏狱。 对于在诏狱见到邓夷宁,宫里这些人已经是见怪不怪了,毕竟这女人都敢跟陛下叫板,还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的。 这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马顾从大理寺被转移至诏狱,多亏了宋无深的帮助。此刻,三人正商量着马顾日后该如何处置,当事人坐在草席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侯爷得知儿子死讯,如今是心灰意冷,不如交给都察院,让他们先走完流程,在刘集的处刑下来之前,让他父子见面。” 宋无深看向守在门口的几个校尉,道:“诏狱的人守口如瓶,请殿下放心,此事绝不会让外人知道。” “那陛下呢?陛下过问,你该如何说?”邓夷宁一身粉黛,与这血红的诏狱格格不入,但眼底却充满血性。 “三缄其口。”宋无深垂眸,“臣既然上了昭王殿下的船,就没有下船的道理。祁阳王于臣有恩,臣宋无深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如今能坐上掌印镇抚使的位置,免不了祁阳王的托举。” 李昭澜投去一个宽慰的眼神:“放心吧,此事不会牵连你。” “殿下,门外工部尚书求见。” 二人出了诏狱,崔万运像是见到救命恩人一样,立马跪了下去,李昭澜见此以为出了大事,急忙将他扶起,拉到一旁。 “怎么了?为何这般莽撞?” “殿下,你可得给下官想个办法啊!陛下方才来旨,称西戎改河道一事近在眼前,便将刘集交于工部处置,这刘集可是太子的人,下官这若是搞砸了,太子岂能放过下官?” 邓夷宁安慰他:“先别急,此事定不会这么简单。这消息是何人来报?” “是季公公。” 两人对视一眼,邓夷宁收回视线,想了片刻,道:“陛下此番定是想将刘集免去死罪,既然如此,不如先将刘集扣押在刑部,就说拟定的西戎改道人选还未择定,这段时日工部防汛繁忙,还得拖上个三五日。若有人想保下刘集,那刑部绝不会错失良机。” 崔万运皱眉:“王妃这是何意?这等要紧关头,何人敢保下他?” “大人就先别管了,按照我说的去做,工部定会相安无事。” “这……” 崔万运虽见识过邓夷宁的本事,可她毕竟不在朝堂,许多事不知轻重缓急。他看向李昭澜,得到后者的首肯后,才恭敬地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人一走,两人随后走向马车。 “你怎么想的?陛下为何要大费周章让刘集去西戎?”刚坐下,邓夷宁就迫不及待开口。 李昭澜看了她一眼,似是胸有成竹:“以我对陛下的了解,这等法子,断不会是他想出来的。” “为何?陛下难道有意留他一命?” 李昭澜温声解释:“倒不是这个原因,刘集一事落在大理寺头上,虽说锦衣卫掺合其中,可复审依旧是三司。刑部自身难保,都察院亦不会监守自盗,只有大理寺能动手脚。若刘集死在大理寺,或是死在羁押去大理寺的途中,你觉得季淮书身为大理寺卿,能逃过一劫?” 邓夷宁思索半晌,颇为意外道:“这是骆大人的法子?可若是刘集死在去往西戎的路上,那便成了工部的责任。骆大人竟如此狠心,为了保全侄子,要搭上工部的性命?” 李昭澜摇头,替骆文解释:“自然不会,他或许有后手,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不过骆大人此番倒是提醒我了,刘集不能死在宫里,他只能死在宫外。” 邓夷宁似乎懂了骆文的含义,接下李昭澜的话,继续道:“刘集一旦死在宫外,刑部便有了无数种说辞,太医院刚检查过他的身子,若是在宫里出现因病而死的情况,刑部就又被推上风口浪尖了。钱尚书一旦倒下可就麻烦了,刑部尚书这位置,可比兵部来的厉害。既如此,若真有人对刘集下手,那此人定是太子党羽。” 李昭澜赞同:“没错,只是我们现在少一味药剂。” “不少,我们可以用精铁的事保下刘集。”邓夷宁脑子转得快,立刻摇头,“他当时在丘北,丘北驰援北疆之事他是亲历者,但这一点越障侯并不知情。宫里都以为刘集是从丘北军出来的,只要我们坐实刘集曾在枝靖府待过,哪怕只有一日,刘集就是有百张嘴也说不清。自然,他也就成了亲历者。” 李昭澜侧头看向她,眼底满是欣慰,毫不吝啬地赞赏道:“都能想到这一层了,有长进。” 邓夷宁对着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沉声道:“既然有人要他死,那我便要让他活得长命百岁,要他愧疚着过完这一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就计 “你诓我? 第185章 就计 “你诓我? 比刘集处刑来得还快的, 是邓夷宁升任辽北总督的消息。她这几日忙着打点丘北的人,短短两日,便写了十几封书信寄往枝靖府, 家中的信纸都快不够她写了。 消息一出,邓夷宁悬着的那颗心是彻底死了,辽北总督这个名号看着风光, 背后不知红了多少人的眼。 “你说陛下是怎么想的,又是封号又是官职的, 这不乱了律法吗?” 今日沈家设乔迁宴, 邓夷宁被沈芮宜特地邀请至家中,自然少不了施茹双这个热热闹闹的小姑娘, 只是她见着周肃之就没了人影。 沈芮宜投了颗果脯在嘴里嚼着, 对陛下的做法表示不理解,但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也就只能跟邓夷宁发发牢骚。 “拿人钱财就得依约办事, 如今我吃着官家饭, 定是会惹上一身腥, 这是我随军那年便想通的事。”邓夷宁拍拍她的肩,“行了,今日是乔迁宴, 别聊这些丧气话了。” 沈氏药庄今日营业, 门前礼炮炸响,邓夷宁捂着耳朵看热闹,沈隽光也在她身边。 沈隽光说,澄夜已经有段时日不在山上了,她回家已经月余,可还是习惯隔断时日就去山上小住几日。邓夷宁听了只能装作不知道, 毕竟谢家事关重大,也不可能随意透露,只能寥寥几句宽慰她。 远处几匹马奔驰而来,停在药庄门前,烟雾散去,邓夷宁看清了来人。 魏越直奔她而来,低声道:“刑部出事了,刘集死了。” “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大理寺传唤刘集,刑部负责押送,就这么一条街的距离,便遭到了伏击。殿下让我来通知王妃,请您去一趟刑部。” “那你呢?带着这些人是要去哪儿?” 魏越简单回答:“殿下怀疑刘集的家人遭到陷害。” 邓夷宁点头,跟沈芮宜说了句抱歉,转身朝着刑部而去。 今日宫门前多了些锦衣卫的人,就连进出的官员也得严格搜身。刑部吵得不可开交,平日里口诛笔伐,眼下倒一个个泄了气,大眼瞪小眼。 “什么情况,今日是何人视事?” 这群人挨个行礼,一个盘领右衽绯袍的男人从中而出,朝着她鞠了一躬:“臣刑部右侍郎韦致,见过昭王妃。今日是臣入刑部视事,刑部狱今日是郎中张准坐值,他应还在那边。” “能否告诉我事情原委,为何刘集会突然转去大理寺?” 韦致看了一圈四周的人,道:“臣也只是听说,是大理寺少卿派人去的刑部狱,刘集在刑部本就待了有些时日,这工部不接手,刑部就只能耗着。许是听说大理寺来要人,也就没多想,直接将人交了出去。” “你们钱尚书呢?”邓夷宁看了一圈,没见到钱如泓。 “陛下知道此事后,已经派人将钱尚书叫过去了,一起的还有大理寺卿。” 邓夷宁这心里瞬间凉透半截,还真给李昭澜说准了,这刘集死在了去往大理寺的路上,季淮书这次真是在劫难逃了。 想必此时所有人都急得团团转,刘集一死,所有的事情就可以都推至他头上,这样一来,邓夷宁计划用精铁一事保下刘集,也就彻底没戏了。 “大理寺少卿……封策!” 她忽然想起这个人,大理寺少卿之子,几月前就见识过这小子坑人的能力,只怕这事一出,封老爷子第一时间便会将他送出去。 听见封策的名字,韦致身侧之人开口:“莫非王妃还不知道,这少卿之子早就死了。” “死了?” “对。”韦致点头,回忆道,“也就上个月的事,起初传闻是被鬼上身了,惹了不干净的东西,少卿大人在大理寺没日没夜的查案,几乎没怎么回过家。就是有一日早晨,家里来报说封策半夜自己掉进水池里给淹死了,为此,封家还闹过和离呢。” 邓夷宁倏地瞪大眼:“掉水池里死的?为何大半夜会在水池边?” 那人幽幽地开口:“都说是被鬼上身,哪儿还能知道大半夜的去水池边做什么。” 她长舒一口气,抿了抿唇:“多谢大人,此事有些突然,还望各位大人莫要轻举妄动,刑部不会有事,钱尚书也会平安的。” 从刑部出来,邓夷宁直奔诏狱,在等到宋无深露面后,她才顺利进去。 马顾倒是悠闲得很,一人躺在草席上,地上还有吃剩的饭菜,有酒有肉的,许是李昭澜打过招呼。 只是这屋里潮湿,无风无光的,也不知是白日还是夜晚。他只能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几日下来,肚子上还多了一圈肉。 门吱呀一声响,邓夷宁跨了进去,马顾以为是送饭的进来了,费力转了个身,迷瞪着睁眼。见来人是邓夷宁后,阴阳怪气地说道:“哟,我当是送饭的呢,原来是昭王妃啊。别说,这诏狱也没有外界传的那么邪乎,好吃好喝供着我,活脱脱一个清闲小神仙。” “是挺舒服的,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的,是想活也活不成,想死也死不了,只差一壶佳酿。”邓夷宁掀开食盒,盒中只有一坛酒和两个空碗。 马顾坐在地上,看这阵仗有点断头饭的意思,他勾唇自嘲两声:“是来给我送行的?这也不够诚意啊,好歹也来点鸡鸭鱼肉之类的。你骗了我这么久,还从我嘴里套了话,只有一壶酒,怕是不妥吧。” “怕一刀下去后流的不是血,是你脑子里的肥油。” 马顾笑笑没说话,但也没动这酒。邓夷宁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先给自己满上半碗,一滴不留,马顾这才放下心来,大快朵颐。 他满意地擦了擦嘴,酒嗝一个接一个,很快就见到了坛底,这才说道:“说吧,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刘集死了。” 马顾搁了碗,没记住这个名字:“谁?谁死了?” “兵部尚书刘集,死了。” “哦——”马顾摇头晃脑一阵,抱着腿缩到草席上,“这跟我有何干系,我又不认识他。” “以前不认识,但现在认识了,他叫刘集,生于……” “等等,昭王妃您——这是哪一出?我说了我不认识,他叫什么、生于哪年我通通不感兴趣。王妃若是没别的事,还请回吧,吃饱喝足也该困了。” 邓夷宁看了眼门外的宋无深,对方点头应下,片刻后,门外传来一阵呜咽声,一个姑娘被推了进来。 还不等马顾看清脸,那姑娘便直接扑向马顾,闷在他怀里直呜咽。马顾下意识抬手,却没躲开,只能僵着推开姑娘,低头一瞧,熟人! “阿月?”他慌忙扯下姑娘口中的布团,猛地看向邓夷宁,“你们要做什么!她只是个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 邓夷宁站在一旁,目光冷静得几乎淡漠,慢慢扫过马顾,对他的戏码不感兴趣。 “都说世间男子最爱给青楼的姑娘赎身,就算只是口头承诺,姑娘也愿意陷进去。古之人不余欺也[1],说的可真有道理。” 马顾听不懂她话里的弯绕,只觉不安骤然攀升,他低头去解姑娘手腕上的绳索,手指抖得厉害,怎么也解不开,索性一把抄起酒坛,狠狠摔碎。 “你要做什么!”马顾喘着气,声音发哑,“有种冲我来!” “不过是想同小侯爷做个交易。”邓夷宁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脸上,“刘集死了,便无人指证郅州精铁的去向,只要小侯爷承认,你在老侯爷的书房里见过丘北与郅州的来往书信,我自会留你,和这姑娘一条命。” 姑娘缩在马顾怀里瑟瑟发抖,似乎是吓到了,马顾听不懂她的意思,却知道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果断拒绝。 邓夷宁并未反驳,只是换了个站姿,裙摆在石地上轻轻一荡。 “我劝小侯爷还是仔细想想,如今整个宫中上下皆知你已亡故,你觉得老侯爷还能活多久?刘集一死,命人刺杀祁阳王的责任,可就落在你爹头上了。” 马顾动作一滞,却强撑着冷笑:“你少诓我!刘集都死了,跟老头子有个屁的关系!你爱干嘛干嘛去,大不了落得个流放的下场,老子又没真的造反,他李峥还能杀了我不成!” 邓夷宁没想他竟不上当,换了个说辞:“只要我想,或者说是只要太子想,老侯爷就得背上弑将的罪名。我虽跟太子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但在此事上,我们有共同的目的。你还不知我为何要去西陵吧?陛下重启了对聿靖之役的调查,我在没有得到旨意前,擅自前往西陵,还调动了赤甲卫。这般行径后我却依旧站在你面前,你觉得这是为何?仅因我是安和公主?或者是昭王妃?” “你威胁我?”马顾眼珠子一转,想起了寺庙的那几个人,“寺庙的那几个竟是赤甲卫的人?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擅自调兵闯我武夷府,这可是死罪!” 邓夷宁点头,平静道:“是啊,你既知这是死罪,可我又为何会站在你面前?忘了告诉你,陛下念我平定丘北有功,升任我为辽北总督,你觉得,我还会死吗?” “这不可能,你是公主!是皇室亲眷!陛下怎会让你在朝廷任职!”马顾失声,挣扎着起身,却被那姑娘一把抱住,动弹不得。 “自然是托了你们这些蠢货的福,若非二十年前有人暗害谢家,这颗仇恨的种子也不会落地生根。七年前聿靖之战,三年前赵怀允之死,随后是北疆,再是今年我全家被杀。你说,这一切难道不是你们咎由自取?”邓夷宁再次提起这些事,眼底浮起一丝冷意,“马顾,我不知你跟李韶诠有什么计划,但只要你一日在我手中,他李韶诠就定不会多留你爹一日,尽管你在大家眼中已经死了。哪怕是追到黄泉碧落,他都会捅上你几刀。” 马顾瞪大双眼,忽然大喊:“我说了我不知道!我跟他李韶诠根本就不认识,又何来合谋一说!你就算是往我脑袋上扣屎盆子,也得讲究个由头!” 邓夷宁盯着他许久,就这么一直看着,半晌不说话。马顾被盯得心里有些慌,眼神四处乱飘。邓夷宁忽然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俯身从那姑娘的头上取下一根玉簪。 她抬手在马顾眼前晃了晃,又回头看向宋无深,后者消失在眼前片刻,再回来时,手中捧着个东西,用黑布盖着。 马顾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慌,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邓夷宁揭开黑布,一块精雕细刻的玉印静静躺在托盘中,看着马顾骤然绷紧的神色,越发觉得招笑。 “别跟我说你不认识,这可是我亲手从你房间里找到的,跟那些信一样。”她又晃了晃那根玉簪,“这姑娘自己也说了,这是你送的,她可买不起琬琰堂的东西,贵着呢。” 马顾脸色一僵,却还是嘴硬:“玉印罢了,能说明什么,我堂堂一介小侯爷,就不能拥有自己的玉印,难道连买玉的钱都付不起吗?” “自然,可我去问过,这等上好的整玉,琬琰堂可从未出售过。不如你同我解释解释,这玉印底部,怎么就刻着琬琰堂的标志呢?莫非是你自己刻的?”邓夷宁故作惊讶,拉长尾音,却毫无情绪,“天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刻玉玺——” 马顾吼出声:“你胡说八道,这才不是什么玉玺!我——” 他才起了个头,邓夷宁便冷声截断:“这就是玉玺,这肯定是玉玺!你们马家上下一个都跑不掉,你们就是下一个谢家。” “这不是玉玺!这是貔貅,陆仲诚说这是貔貅!他跟我说这是貔貅!”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红着眼看向邓夷宁,颤声道,“你诓我?” 邓夷宁站直身子,唇角轻轻一勾,只落下两个字。 “谢谢。”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苏轼《石钟山记》 第186章 坦言 “四十多年 第186章 坦言 “四十多年 弘德殿内一片肃穆, 李峥坐在御案后,底下跪着一排人。李昭澜进来时,正见李峥按着太阳穴, 耳边是江公公的絮叨。 他行了个礼,退身站在季淮书身侧,长袍一甩, 直直地跪了下去。别说季淮书,就连李峥也没看懂他这是哪一出。 李峥声音不高, 却带着明显的不悦:“昭王这是何意?是在逼朕吗?” 李昭澜背脊笔直, 没有半分低伏的姿态,目光坚定, 语气反倒比往日更为坚定:“臣不敢, 臣自觉有罪,还请陛下一视同仁。” “好一个一视同仁,你也想死是吗?”李峥猛地扔出折子, 落在几人面前, 除了李昭澜, 其余都趴了下去。 “臣不敢,臣只是认为刘集的死没这么简单,故而想请教钱尚书和季寺卿, 只是陛下将他们置于此地, 臣斗胆恳请陛下暂且宽宥。” “宽宥?”李峥身子微微后靠,目光锐利,“那你说说,刘集的死怎么就有别的原因?” 李昭澜侧头看了眼季淮书,想起前几日工部来的消息,料想定是骆文那边动了手, 只是不慎出了意外。 “臣以为,将刘集打入工部,流放至西戎的改道工程,并非最佳抉择。刘集出身贫寒,能一路攀升至兵部尚书实属不易,本有大好前途,却因贪念对祁阳王起了杀心。其一,这贪念为何,暂且无人知晓。刘集虽羁押于刑部狱,可却由大理寺主办此案,大理寺不设刑狱,人却死在刑部狱至大理寺途中。陛下震怒,势必不会就此放过二者,而此事中,受益者便是兵部,这是其二。” 李峥目光如刃,直直逼来:“为何是兵部?” “祁阳王亡故,是以兵部和刑部共同失责造成,同为尚书,刘集落得流放的下场,而钱尚书却只是罚俸。”李昭澜答得极快,根本不顾一侧钱如泓的死活,额角的汗珠一滴滴往下砸,却不敢抬头。 李峥眯了眯眼,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昭王这是在怪朕没有严惩钱尚书?” 李昭澜答道:“臣并非此意。” 钱如泓的处刑是李峥定下的,而刘集的下场是李韶诠一手造成的,两人的结局在一开始便定下了,怨不得别人。 刘集是李韶诠舍弃的棋子,在骆文的推断中,刘集得先是活着才能出城。但他忘了李韶诠的狠毒,忘了李韶诠根本就不会让刘集活着出城,而骆文能想到的,李韶诠也能想到。 上月月初,大理寺少卿之子溺死家中,除了少卿本人,其余人都只当是鬼上身。李昭澜留了个心眼,派人去查了一通,发现几个月前,封策在玉溪阁频繁打探一个叫张威的男子。这名字他比谁都熟悉,也不用细细去想便彻底明白,为何封策最后会惨死家中。 封老爷子虽一把年纪,却还是想着再往上走一步,可挡住他的人是骆文的侄子,两个都是他惹不起的人。思来想去,他只能抓住李韶诠的脚,试图让他带自己上去,但李韶诠势必也不会让他活着。 李昭澜对这个皇兄了如指掌,他和邓夷宁的想法如出一辙,如果刘集死了,那么下一个定是越障侯。只是如今越障侯还在都察院内关着,那些老头子可不吃他那三脚猫的功夫,比起救下越障侯,不如先让马顾露面,一个起死回生的人,至少能先拨乱李韶诠的计划。但这一切的开始,都必须是马顾主动指证刘集曾参与过郅州精铁一事。 马顾指证刘集参与两年前的精铁运输,虽将越障侯架在火上翻烤,但这步险棋却是一石二鸟。于马顾而言,精铁的益处便顺利从刘集转接到他父子二人手中。越障侯虽是奉郅州军备处押送精铁,可最后在玉沙关劫走精铁的是一支拿着太子印信的队伍,太子可辩解此事与自己无关,那李峥自然没有证据。但若是刘集有在枝靖府和丘北来往的痕迹,那么李韶诠擅自调动精铁,便成了板上钉钉之事。 李昭澜想到这里,看向钱如泓的眼神都变了。他想了想,再道:“于刑部而言,无论是何人,都只是想彻底查清刘集的那些脏事,他们断然不会在此时对刘集动手。但大理寺不同,陛下可还记得大理寺少卿之子溺水而亡,就在上月初。臣自是不信鬼上身的说辞,于是暗中查探了一番,发现封策查到了张威头上,这张威是何人,臣也就不便多说。” “昭王是说,有明坞的人在暗中作乱?” 李昭澜垂首:“臣只是猜测,并无证据。” “你自然无证据,污蔑外臣是何等重罪,你担得起吗?”李峥冷笑一声,掌心重重落在御案之上,“李昭澜,你真当朕老糊涂了,连你那点心思都看不出?” “陛下息怒。”季淮书忽然开口,“殿下并非此意,只是此案前后多有反常,恐怕另有人借机搅局,意在嫁祸刑部与大理寺,陛下万不可入了圈套。” 李峥声音拔高,目光在殿中扫过:“你们一个个都说有人要害你们,却无一人给朕说清楚,你们到底在做些什么,又是何人要暗害你们!” 短暂的沉默后,李昭澜缓缓开口:“此事关乎皇室亲眷,还请陛下三思。” 李峥抬眼,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将其余人都赶了出去。 此时,偌大的弘德殿中,只剩李昭澜一人跪在空旷的软垫之上。良久,李峥侧靠在扶手上,语气低沉下来,他闭上了眼:“说吧,又是同太子有关?” “不,是宣州周氏、宣州谢氏和南平季氏。”李昭澜低头轻笑一声,“若非安和一步步追查,臣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说来,还要多谢她——对吧,叔父。” 一声“叔父”如惊雷般狠狠劈在殿中。 李峥脸色骤变,血色瞬间褪尽。他张了张嘴,颤抖着不知该说什么,他大口喘着粗气。 “你……你叫朕什么?” “臣愚钝,但不会认错自己的父亲。”李昭澜抬眼,眼神毫无波澜。 李峥猛地向后一靠,整个人重重陷进龙椅之中,那一瞬,帝王的威严像是骤然消失,只剩下疲惫与失神。他双眼空洞,像是越过眼前之人,忆起某个故人。许久,他才哑声开口:“你……何时察觉的?” “陛下可还记得,臣六岁的生辰宴?”李昭澜缓缓开口,“当时南下外臣进贡了一批鲜竹荪,陛下盛赞鲜汤,却忘了臣同父亲一样,吃不了菌类。” 李峥呼吸陡然一滞,苦笑了一声:“竟是这般的早……你、你为何不拆穿朕?” “因为一旦拆穿,儿臣就真的没有父亲了。”李昭澜挺着背,却有些微微发颤,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所以他……臣父到底在何处?” 殿中陷入死寂,李峥伏在御案上,佝偻着身子,良久,他直起身子,眼眶通红,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空茫:“四十多年了,朕早已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这层假面在脸上盖得太久——” 他苦笑出声,却比哭还难看。 邓夷宁出了诏狱,宋无深在她身后紧跟着,手中木盘的那块玉印依旧静静躺在那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有种落泪的冲动。她看了许久,不知不觉中慢慢红了眼眶。 宋无深不知她是何意,但李昭澜给的命令是护好她,此刻也顾不得自己是否逾矩,急忙问道:“昭王妃这是何意?是这玉印有问题?” “不是。”邓夷宁扯出一抹笑,摇头,“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宋无深看着她,虽不懂为何突然这样,却明白几人走到今日这一步格外艰难。 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我可否去锦衣卫的架阁库瞧瞧?” “这……”宋无深愣了,有些为难,“王妃可是要查什么案卷?不如告诉臣,臣替王妃取出来。” “算了。”邓夷宁瘪嘴一笑,从他手中接过那块玉印,往外走去。 几步路跨出去,她站在锦衣卫面前片刻,忽然转身走向还在原地的宋无深,又问:“两年前,诏狱可曾有过什么大案?进过什么人犯?” “两年前?”宋无深仔细回忆着,“若王妃想问的是北疆一战,确实算大案。可此案不归锦衣卫管,北疆案卷在刑部架阁库,若刑部没有,便是在照磨所。” 邓夷宁换了个说辞:“去年冬末,有人在你们诏狱见到过昭王殿下,说他奉旨查一桩旧案,是什么案子?” 宋无深一时不知她的意思,只模糊地回答:“这……臣还真不知,但当时昭王殿下的确频繁出入锦衣卫,且是拿着陛下的金牌,臣不敢多问。” “陛下还给了金牌?那便是能调阅锦衣卫的任何案卷?” 宋无深点头。 邓夷宁不再多话,上了马车,打算入宫去找李昭澜。在宫里转了一圈也没见到他身影,秋竹也未曾见到他回昭澜殿,再离开皇宫时,已是酉时四刻。 马车到了昭王府,府门紧闭,入内也只见正在除草的园丁,春莺倒是跑得快,可也说没见过李昭澜。她心里泛着嘀咕,想着许是赶去了刘集老家,便也不再多虑。 临近亥时,昭王府的大门被敲得砰砰作响,丫鬟隔着门缝一望,见来人带着刀,吓得脸色一白,转身便往内院跑去,敲响书房的门。 邓夷宁推门而出:“何事如此慌张?” “王妃,门口来了好些锦衣卫的人,点名要见您。” “可有说姓名?”邓夷宁边走边问。 丫鬟摇头,只道自己惊慌失措,哪还顾得上细问。门前的宋无深见到邓夷宁后,松了口气,不等丫鬟走远,便急忙低声道:“臣的人在东市酒楼见到了昭王。” 邓夷宁投去错愕的眼神:“酒楼?他为何在酒楼?” “臣不知。”宋无深拱手,“但还请王妃随臣走一趟。” 马车行至酒楼,邓夷宁跟在宋无深身后,拐进一间僻静雅阁。邓夷宁脱下身上的黑袍搭在臂弯,对宋无深点点头,推开了门。 屋内烛火低垂,李昭澜斜倚在榻椅上,身姿松散,一只手垂在榻沿,指尖扣着一只青白瓷小瓶。 邓夷宁见他一动不动,吓得俯身直探他鼻息,触到那点温热的气息,才堪堪松了口气。尚未直起身,手腕却忽然被人扣住,她被这一动作惊得心跳未稳,正要抽手在一旁坐下,却被他顺势一带,整个人靠近了几分。 酒气并不刺鼻,只是淡淡的,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反倒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谁醉了。 邓夷宁扫过地上的酒壶,轻声笑道:“怎么了,喝好酒不带上我?” 男人轻笑一声,气息全打在她脸上,邓夷宁嫌弃地皱了皱鼻子,道:“宋大人说要送你回来,你却不肯,都快臭死了。还以为自己是十几岁的小公子呢,在这里买醉装醉,嗯?” “是呢。”他嘴角微扬,眼中却偏偏盛着几分委屈似的认真,“不装醉,夫人怎肯亲自来找我。” 邓夷宁一时无言,却也察觉了他的不对劲,许是今日在宫里发生了别的事,惹乱了心神,只能独自买醉。目光相对的那一瞬,连斥责都显得有些多余。 她正欲后退,李昭澜却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动作轻柔克制,却带着试探般的小心:“我今日……格外想你。” 那一瞬间,酒意、夜色和低垂的烛火仿佛一同压向二人。 邓夷宁尚未来得及开口,他已倾身向前,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而缓慢,带着一丝轻哄的笑意。 “让我亲一下,好吗?”他低声道,语气近乎哄骗。 几乎是趁着她气息微乱的一瞬,李昭澜便扣住她的后颈,力道失了分寸,低头吻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关联 “是因为牵 第187章 关联 “是因为牵 这是李昭澜第一次失控, 似乎感觉不到满足,那种意犹未尽的贪婪将他裹挟,房间那点微弱的光已照不全他所处的黑暗。 他渴求着这一切, 却又不愿将丑恶的一面露给心爱之人,于是他一再隐藏。直至她持剑劈开牢笼,势必要将他带出, 可从未爱过之人的爱,是自以为是的爱。 李昭澜退开后, 唇间还挂着银丝, 凑上去轻点一次后,他问:“你恨我吗?” 邓夷宁不知何时跨坐在他的身上, 双手攀附在男人胸前, 半敛的目光里藏着一丝动情,她以为自己是理智的。 “为何这么问?” 这个回答在李昭澜的意料之内,因为她似乎习惯了反问, 无论何时何地, 她都不愿做那个最先开口的人。男人反常的不再惯着她, 整张脸凑了上去,堵住她的唇。可邓夷宁铁了心要问出个所以然,用力推开他, 喘了口气, 捂住男人的双眼。 男人仰头靠在椅背上,分明的喉结上下滚动着,红晕从脸颊一直泛至脖颈,领口微微敞开,连锁骨也带着诱人的颜色。双眼虽被覆着,却像是更清醒了些, 唇角微微牵起,呼吸可以放缓,胸腔的起伏却骗不了人。 他凭着记忆去寻邓夷宁的另一只手,引诱着放在自己脖颈间,喉结在她掌下轻轻一动,低声笑了一下。 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邓夷宁心口骤然一紧,几乎忘了自己想问什么。理智在这一刻被他用力扯断,她甚至来不及思量,身子已先一步俯下去,呼吸与他撞在一处。李昭澜明显怔了一瞬,随即反客为主,急切地迎上她的唇,克制被彻底击溃,手掌紧紧攥着榻边,青白瓷瓶早已不知去向。 索求与退让是同时发生的,这种压抑的情绪在两人之间悬停许久,好在大雨终于快要溢出。 放下手掌,男人微颤地睫毛上挂着烛火的影子,邓夷宁轻柔地替他扫去,难得没有破坏气氛。她主动趴在李昭澜怀里,听着男人强健有力的心跳声,闷声开口:“他答应了。” 李昭澜一手挡在自己眼上,只露出半张脸,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过多的解释,他便懂得她想说什么。只是这气氛正好,却没能完成一些事,还是有些遗憾。 “嗯,你肯定行的。” 邓夷宁不想去问他发生了什么,至少在今日她不会问。灼热的气息隔着衣料喷进肌肤,她有些不自在地调整了下位置,正色道:“我有九成的把握,那玉印就是当年陷害谢元叙的玉印,马顾说是陆仲诚给的,但玉印在当年结案后,就应被尚宝司封存或销毁,没可能重新回到陆仲诚手里。” 李昭澜把玩着她的手指,补充一句:“这种涉及皇权的玉印,即便是伪造,也是会流入内府印绶监,不会进入尚宝司。” 邓夷宁若有所思道:“那便是有人调换了玉印,或者说如今的印绶监内,根本就没有玉印。” “没有玉印也无妨,即便陆仲诚有再多的玉印,只要我们赶在太子发现马顾的踪迹前,将此事捅出去。谢氏周氏和季氏,还有岳父,甚至是四十年前所有的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邓夷宁回头,发丝从他手中滑落。 “可我总觉得这一切太过顺利,距离太子大婚不足一月,马顾口中的两万大军还未找到下落,陆仲诚勾结太子的证据也未证实,就连他跟常坚的碰面也是少之又少,这该从何查起?” 李昭澜点头:“常坚不好动,那便将许仲山推出去,他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也坐得够久了。” 邓夷宁掌心撑在男人肩上,缓缓起身:“澄夜禅师下山,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李昭澜的眼神还有些迷离,他缓缓曲起腿,邓夷宁顺着重力下滑,稳稳坐在其胯间。邓夷宁根本没想到他的动作,两条腿根本没施力,力道重的让男人闷哼出声。 他失力地倒回躺椅,头仰着发笑,邓夷宁也被他逗笑了,从他身上起来,蹲在身边。男人见此往里挪了一寸,示意她挨着坐。 垂下的长发在他手边,他根本没心思同她说这些事儿,奈何邓夷宁心里想着的,全都是其他男人。 “你说过,季淮书的祖父是被澄夜的祖父所杀,我爹是因为掺合进了谢家纷争而有牵扯,那周家呢?周家为何会在这场计谋里?” “周家与季家是世交,早年间有过娃娃亲,却因两家凑不出一双合适的儿女,便也没了下文。至于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 这话倒是让邓夷宁有点意外:“你跟他们兄弟俩不是从小长大的吗?为何不清楚周家的事?” “为何我就一定要清楚别人的家事?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我便是知道,也不能随意说出口。” 邓夷宁奇怪:“那你为何告诉我季家和谢家的事?” 李昭澜从另一侧起身,倒了两杯茶,道:“因为这算不得秘密,稍微年长的人都知道这些事。” 不合时宜的,邓夷宁竟打起趣来:“昭王殿下是在说自己老吗?” 李昭澜不吃她这一套,继续道:“其实我们的困局就在此处。” 邓夷宁抿了一口,思索道:“是因为牵扯到谢家?” “没错,你以为陛下如此爽快地答应重查聿靖之役就没有别的心思?陛下把持朝政多年,聿靖之役依旧是朝堂和兵部的一根刺,夫人以为,杜氏为何能接连将人塞进朝堂里?” “杜氏也参与了聿靖之役。”邓夷宁瞬间了然。 李昭澜轻声说道:“我查到王聿贩卖的军器,背后有杜秉文的手脚,他杜秉文就算再厉害,这手也不可能伸到兵部里面,只是还不知到底是太后动的手,还是皇后动的手。” “皇后不也被太后攥着命脉吗?只要太子一日在太后手中,皇后便不敢轻举妄动。”邓夷宁朝着他挑了下眉,“太子一死,说不定这东宫的位置就会回到你手里,如此说来,皇后的目标应是你才对,为何要对谢家残余下手?” 这番话逗笑了李昭澜,他说道:“你这算盘倒是打得精,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皇后没有对谢家下手的理由,那便只能是太后了。只是前朝那些事儿我也不太了解,谢杜两家确实有些仇恨,但谢家的死,未必就一定是杜家下的手,可别忘了还有陆仲诚那个害虫。” 邓夷宁梳理着事件,目前只有陆家与其他三家毫无牵连。陆仲诚虽不是个东西,但也不是滥杀无辜的货色,除了平日里攀大欺小,杀人这等勾当,凭她对陆仲诚的了解,确实不至于。 李昭澜忽然俯身低头,对上邓夷宁的视线,柔声道:“回家吧。” 邓夷宁点头,出门前重新穿上了那件黑袍,李昭澜只是看了一眼便明白,对宋无深投去感谢的眼神。 马车行驶一路,邓夷宁越想越兴奋,跑去书房东翻西找,还真叫她找到了一样东西。她兴致勃勃推开浴堂的门,却忘了李昭澜此刻正光着身子,浴桶里也只有一汪清水。 “我找到陆仲诚跟谢家的联系了!”她举着一块残玉,在李昭澜眼前晃了晃,“这是我从邓府找到的一块玉,之前我就觉得这玉不像是我爹会买的,可无论如何也查不出个所以然。这玉佩背面还有一些刻痕,但一眼便能看出雕刻之人并非工匠,这侵染下去的丝丝黑印,想必也是故意为之。” 澡巾漂浮在水面,李昭澜转身趴在桶边,看了眼踩在她脚下的踏凳,道:“夫人,此情此景谈论这些,可是有些不妥?” 邓夷宁目光扫过水面,从男人的指尖一直到耳尖,她视线停留的每一寸肌肤,都清晰可见地红了起来。她干笑两声,走下踏凳,还不忘介绍这残玉。 “那琬琰堂出来的玉,都会有他们独特的标志,虽不起眼,但绝对错不了。如果这残玉真的跟琬琰堂有关,至少能说明我爹掌握了琬琰堂的一些事,或者更直接点,陆仲诚想攀上我爹的关系。” 李昭澜明白她的意思:“可这样一来,邓氏就真的不清白了。” “反正我相信我爹,他不是那种贪图利益之人。”邓夷宁有些为难,思索半晌后,她下定决心,“不行,我得亲自去见一见陆仲诚,我一定要问个明白。” 李昭澜追出来时,她已经收拾好东西,正往大门赶去。他急忙叫住:“今日太晚,走山路危险,明日一早我同你一起,光明正大地去遂农。” 邓夷宁看着他发尖还滴着水,最后还是应了下来。只是天还未亮,昭王府的大门便再次被敲响,是宫里来了人,说陛下即刻召见李昭澜。送走他后,邓夷宁这才转身纵马,消失在城中。 抵达遂农已是申时过半,将马放在驿站后,问出了琬琰堂的位置。到了才知道,这琬琰堂竟就在琼醉阁的边上,那场大火虽烧光了琼醉阁,但琬琰堂却毫发无伤,听街坊邻居说,他们还是闭门修缮了一番。 重回此地,免不了想起一些人,也不知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安好。 出门前,邓夷宁将那印记画了下来,简单描摹一番残玉的形状。但铺子小二说没见过这等形状的玉,不过这个刻纹的确是他们家的。于是她又借着买玉的名头,问了一番刻玉印的事,小二说这些是掌柜负责的,他就是个卖货的。 只是这陆仲诚平日里也不出门,她在遂农待了整整两日也未能找到机会动手,邓夷宁心一横,打算点火,佯装烧了这琬琰堂。 她看着巡检军的路线,计算着脚程,黑烟冒起的一瞬,那些人正巧路过,琬琰堂最终也只烧了个大门。 陆仲诚赶来时,身上只披了件大氅,邓夷宁趴在对面的屋顶上,咂巴几下嘴里的草根,纵身一跃,稳稳落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血海 他看见了谢 第188章 血海 他看见了谢 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陆仲诚猛地抽了一口气, 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呛咳,胸腔起伏不定。他费力睁开眼,却只看见一片混沌的黑。寒意顺着发梢往下淌, 湿衣贴在身上,叫人从骨缝里发冷。 “醒了?挺能睡啊,好几个时辰了, 你平日里不睡觉吗?”放下木桶,邓夷宁嘲道。 陆仲诚垂着头, 眼神涣散, 似乎还未缓过神。他试探着动了动手腕,粗糙的绳索勒得生疼, 脚踝同样被束住。 邓夷宁踢了一脚面前的木桶, 拍了拍手上的灰,道:“你就是陆仲诚,琬琰堂的老板?” 双眼被一层黑布蒙住, 头上还套着一层东西, 陆仲诚仔细分辨声音, 却并无头绪,只道:“不知是哪位贵人费心费力,将陆某请到这等地方。若是为生意, 何不明堂正道地坐下谈。” 邓夷宁厉声道:“别多嘴, 只答是与不是便可。” 陆仲诚微微一顿,像是在分辨声音的方向,头微微一偏,语气却依旧圆滑:“听姑娘声音不算年迈,我陆仲诚虽阅人无数,可记忆中并无姑娘声音, 想必姑娘定是初来乍到。” “我说了,你只管答是与不是。”话音落,鞋底已狠狠碾上他的脚背。 剧痛猝不及防,陆仲诚失声惨叫,额上冷汗瞬间冒出:“是!是——我是陆仲诚!琬琰堂的老板!不知姑娘所为何事?” 邓夷宁这才收回脚,绕道他背后,将那块玉塞进他手中,道:“摸清楚了,这块玉,可是出自你琬琰堂?” 陆仲诚仔细摸索着,麻袋下的神情明显乱了,不等他想好说辞,头上的麻袋忽然被一把抓开。骤然见光,他本能闭眼,却忘了眼前还有一层黑布。 寒光贴上颈侧,往前送了半寸,划出一道红痕,陆仲诚有些慌了:“这、这只是残玉,我一时不能断定。” “此玉形状独特,只是半块也见端倪,陆老板做生意这么多年,难道分毫印象都无?” 陆仲诚咬紧牙关,强撑着镇定:“江湖规矩,卖玉不识玉,陆某就算记性再好,也不记得十几年前的事。” 邓夷宁取回玉,在手中颠了颠,道:“我有说过这玉是几十年前的?陆老板不打自招,这可怪不得我。” 陆仲诚呼吸一滞,脸色顿时灰败下来,恍惚间,他想起了这玉的模样。一块形似苍龙的挂坠,落地一分为二,在战火中任人踩踏,血水顺着纹路漫开,浸染着玉坠,耳边炸开凄厉的哭喊。 “——啊。”陆仲诚喘着气,从喉间挤出一声破碎的喘息,额间的汗珠一滴滴往下淌,却听不见声响。 “别急。”水桶被她提起,又缓缓倾斜,再次将他浇透。 陆仲诚猛地一颤,像是从溺死边缘被硬生生拽回现实,牙关磕得作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邓夷宁随手将木桶往旁一丢,水渍在地上蔓延开来,懒散道:“这儿别的没有,水管够。看样子陆老板似乎想起了什么,说便是生,不说便是死。” 陆仲诚喘得厉害,张了张嘴,像是要开口那般,却又忽然停住,声音急促而沙哑,问道:“你是余季?” 邓夷宁眯起眼,还未顺势承认,陆仲诚像是察觉到这短暂的沉默,立刻摇头否认:“不,你不是余季。” 邓夷宁咽了口唾沫,嗤笑道:“余季,赵怀允手中苟活的一条狗,为了性命出卖赵怀允的叛徒,太子身边的一条蛆虫,她也配我的名号?” “你果然是皇室的人,谁派你来的,我给你三倍酬劳——”他挣扎着往前凑,哪怕什么也看不见,“不,五倍!只要你放我离开,三日后,我定派人将钱送到这里,绝不找姑娘麻烦!” “晚了,你那正室已报官,此刻全城都在寻找你的下落。”邓夷宁在他颈间擦拭着剑,一道道细小的口子渗出血珠,“你觉得,若是你什么都不说,还能活着离开?” 一阵阴风吹过,陆仲诚猛地一抖,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只是这黑越发明亮,好似一团火光,晕染着黑色。 他闻到了血腥味。 “跑!快跑!” 陆仲诚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包裹,踉跄着奋力狂奔,脚下的土地坑洼不平,几次险些栽倒,却不敢停。无数只箭从背后射来,背上没有眼睛,他躲不开,只能四处乱窜。 耳边是百姓的哀嚎,獴敕猖狂,花州溃败后,这群畜生盯上了以纺织为生的笑阳。笑阳兵力驰援花州,百姓尚未来得及撤退,便先见到了血流成海的场面。 獴敕并没有因为胜利而收敛,他们一直北上,夹击并包围了半数谢家军,谢元叙便在此中。最后,谢元叙是在斜州捡到陆仲诚的,他浑身是血,像是从尸坑里爬起来的,伤腿几乎血肉模糊。 谢元叙连拖带拽将他扔进了尸堆里,在援兵赶来之前,他们出不了斜州。 尸堆里亮着一双稚嫩的眼,下一刻,一柄剑便刺穿了小孩,陆仲诚贴着一具尚有余温的尸身,死咬着唇,任由那把剑在尸堆里作祟。 谢元叙的选择是对的,獴敕杀红了眼,斜州毗邻烛南县,他们断不会放过。陆仲诚在尸堆里醒了又昏,昏了又醒,等找到他时,援军已到,他也被顺利送出了斜州。 他是怎么出去的,他的包裹呢? 胃里一阵翻搅,陆仲诚吐得天昏地暗,酸水混着胆汁,烧得喉咙生疼。迷离中,他看见了谢元叙。 “你的东西。” 谢元叙递给他一个包裹,已看不出包裹原本的颜色。他无力接过,只堪堪触碰一瞬,便又埋头吐了起来。 他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回过神时,闻到一股恶臭味,他竟真的吐了。 “老爷!老爷醒了!” 陆仲诚重新倒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呛咳,他勉强睁眼,视线先是模糊,随后一点点聚拢。 熟悉的帐顶,熟悉的香气。床榻前站着几个人,影子重重叠叠。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最先扑了上去,手里攥着帕巾,指尖微颤,可双眼却未见半分泪。 她哽着嗓子,挤出一丝哭腔:“老爷您这一睡就是三日,妾守在床前,连眼都不敢合,生怕、生怕您就——” 陆仲诚眼皮沉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开,开口时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我怎么回来的?” 女子一愣,忙不迭地答话,语速快了几分:“是海子!他在铺子门口发现老爷的。您浑身都湿透了,身上满是污秽,嘴角还淌着血,可把妾吓坏了。” 她说着,肩膀轻抖,话里真真假假,连自己都分不清。 “行了。” 一道略显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陆家二公子站在床尾,衣冠整齐,眉心却压着阴影。他抬手止住女子的哭诉,有些不耐烦:“小姨娘,少说几句吧。” 小姨娘被喝住,退后半步,却仍不甘心地攥着帕巾。 二公子这才向前一步,低声道:“爹,铺子出事了。衙门带着一群人抄了咱家铺子,说是宫里来了人,在查一桩案子,跟铺子有关。” 陆仲诚心下了然,他果然没猜错,那女子的确是朝廷之人。倘若此人并非太子党羽,那便只能是靖王一派的人了。 那玉佩事关谢元叙,可听闻朝廷只是重查聿靖之役,对谢家是只字不提,若没有陛下的授意,此人怎敢在异乡闹出这等动静。 陆仲诚越想越不对,心里越发不安,踏着虚浮的脚步朝着衙门就去了。 遂农新来的知县是个能吏,将遂农打理的井井有条,重游故地,难免有些恍惚。再见安适,他发间已掺了几缕白发,眼角也多了些褶皱,若邓夷宁没记错,安适今年也才三十出头。 “昭王妃。”他躬身行礼,一如往昔恭谨,却少了几分锐气,“自赵大人走后,遂农所有的账本都在此处,还请昭王妃过目。” 邓夷宁目光一扫,并未伸手,只淡淡道:“户籍册可在?” “在。”安适立刻上前,抽出一册,双手奉上,“这便是户籍册。三月内,遂农县总计添丁一百五十二子,同期亡故一百一十二人。” “可有遗漏?可有那种来路不明的尸首被冒名认领?” 安适适时地看向知县,知县立马接上:“回王妃,并无,下官皆是一一核实,绝无冒领。” 邓夷宁合上册子,想起陆英兜售的那些药丸,手指在封皮上轻轻一敲,随口一问:“可有因服药过量而死的壮年?” 知县有些恍惚,没明白话里的意思:“王妃这是何意?” “你只管答。” 知县看了眼安适,沉吟片刻,道:“壮年并无,但有一六旬老者,于小满当日被发现死于芙仙院内,便是吃补药过量而死。此人是东村的一个老汉,无妻无后,张贴告示三日后,同村的一个老汉便来认尸了。” 邓夷宁一惊,都察院已结案,各地药材严格把控,遂农为何还有这种东西存在。她反问道:“六旬老汉逛芙仙院?芙仙院还接待这等客人?” 知县见她正色,立刻改口:“是下官表述有误,此人是芙仙院的一名劳役,平日里负责伙房的洒扫。” 邓夷宁猛然起身,急切开口:“这老汉吃的何种药?可是一种黑色药丸?” 知县与安适对视一眼,点头说道:“对,从尸体身上的确搜出过药瓶,里面装的正是黑色药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变局 “太子的无 第189章 变局 “太子的无 再入芙仙院, 天色已近晚,邓夷宁领着一队人马,将老鸨请进后院一间偏僻的耳房。老鸨见她, 心里除了害怕便只剩害怕。 邓夷宁盘问了一圈,老鸨说芙仙院内绝无可能出现药丸。新来的知县查得严,若是有人被抓了现行, 领去衙门便能白得三十文,而携药之人入狱十五日, 杖责三十。这些人紧着发财, 绝无可能再冒险藏药,那劳役身上的药许是之前留下的。只是此事了结, 衙门销毁了药丸, 无从查起。 知县未将此事写进奏报上报都察院,邓夷宁无权插手,好在此事闹得不大, 邓夷宁也没多说什么。她正打算离开衙门, 却在门前见到了与衙役纠缠不休的陆仲诚。 两名衙役拦在台阶前, 神色不耐,道:“陆老板,都说查封你家铺子是上面的意思, 怎就不听呢?我们也就是个当差的, 也管不了其他事,您还是请回吧。” 陆仲诚被下人搀扶着,仍执拗地向前:“我并非想要赎回铺子,只求见一见知县大人,讨个明白。” “知县秉公执法,是不会收你们好处的, 若陆老板再不离开,休怪我们不客气。”衙役沉下脸,显然已没了耐心。 知县对着邓夷宁干笑两声,急忙上前问道:“怎么了?在县衙大门前吵了起来?” 陆仲诚立刻抬头,急切地开口:“元春巷商户陆仲诚求见大人,敢问衙门为何无故查封我家商铺?” 知县答非所问:“你醒了,身子可有恙?” “劳大人关心,草民无碍,但还请大人给个说法。我陆家安分守己一辈子,绝无可能做出伤天害理之事,只是想求个说法。” 知县神色一肃,心道这伤天害理之事你陆家可没少做。他看了眼两侧搀扶着的下人,语调缓了下来:“朝廷奉命查案,岂是你能问的?若真与你无关,待案情明朗,届时自会交还铺子。” 邓夷宁同安适寒暄了几句,与陆仲诚擦肩而过。陆仲诚余光瞥见她,未作停留,仍旧与知县争辩着。 她擅自查封陆家的事,要不了两日便会传回宣州。她身为辽北总督,虽有督办大案的职责,可毕竟没有陛下的授意,沧州也不属她的辖地,若是被有心之人参上一本,李昭澜也保不了她。 邓夷宁一刻不敢停留,直奔皇宫而去。 在天亮时分抵达宫门前,见锦衣卫的人正挨个排查入宫的大臣,宋无深见她亦是奉命拦截。轮到她时,宋无深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道:“昭王殿下出事了,泅水涨潮,淹了半座城,朝中半数大人对此不满,陛下迫于压力,有意撤昭王殿下工部掌事之职。” 长木匾在邓夷宁四肢扫过,她看向一侧的大臣,同样小声道:“无妨,太子的无用之计罢了。工部本就不该落在昭王手里,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他李韶诠愿意要,我们便大方送去。” “可有人参本,声称巩固堤坝的银两被昭王殿下扣下了半数,足足十万两。” “十万两?”邓夷宁瞪大眼,“户部可是疯了,不过巩固修缮,何须这么多银钱?” 宋无深皱眉摇头,道:“钱不是要紧之事,我听魏公子说,刘集出事前日,殿下刚暗中去过泅水,却不是为了建工,听闻是为了谢家。所以眼下奏本里都说殿下擅自插手谢家一案,理当按律处置。” “又是唱得这一出。”邓夷宁深吸一口气,感叹这些老头的招数太过老套,“既然点名道姓说的是谢家,那便好说了。还得麻烦宋大人将马顾带到乾清宫,再传信周肃之周公子,让他找卫国公带一人进宫。” “谁?” “青禁台医僧,澄夜。” 一封信从遂农送至常府只需四个时辰,常坚临上马车前,一个行径诡异的男子在府邸门前撞上了他。那人撞完就跑,他在背后斥责几句,上了马车,才发现怀中多了一封信。 信无署名,他小心拆开,落款只有一个“玉”字。常坚眯了眯眼,借口说今日不舒服,让车夫慢些走。 ——残玉出现,关乎朝堂,速救。 短短十字,常坚立即冷汗如雨,捏信纸的手止不住颤抖。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头将信纸撕成碎片,送入口中,生生咽了下去。 马车停在宫门前,锦衣卫列队而立,腰刀寒光凛冽,出入官员皆被逐一盘查。常坚将腰牌捏在手中,目光却四处打转。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他回头,看见邓夷宁勒马停在不远处。她披着深色斗篷,马背上的身影笔直,在这青天白日里格外显眼。 入了宫,常坚并未走远,而是在旁等着同行之人,顺带盯着邓夷宁的一举一动。 宋无深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些什么,一直没停下。邓夷宁背对着他,也看不清她有没有张口回应。 临了,邓夷宁忽然回头,与他的视线短暂对上。常坚未动,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至眼前的钱如泓身上,钱如泓看着他莫名露出一个笑,心里毛得发慌,却也回了个笑。 今日早朝定又是一番腥风血雨,这几日都察院的折子,都快用车斗运去御书房了,王泽日日惊心胆颤,生怕有朝一日,这折子里添了自己的名字。 三司会审从未审个明白,刑部这几日为了刘集之死忙得焦头烂额,李峥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钱如泓虽被罚俸,可李峥私心对其嘉奖,倒是比他这半年的俸禄都多。 钱如泓心里也泛着嘀咕,昭王传信让他压着刘集的案子不结,他拿不定主意,这尸体在刑部是放了一日又一日,还不等他向昭王讨个时间,又出了工部这档子事。 “昭王督察失职,致泅水修缮敷衍成风,虽未酿成人命,然十万白银下落不明,事关国帑,不可不肃。着即日起,革去工部掌事之职,听候再议。”李峥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诸臣可还有本要奏?” 短暂的沉默后,一人出列。 “臣有本要奏。” 李峥抬眼,看向阶下之人,道:“太子,何事?” 李韶诠上前半步,拱手行礼,神色端正:“臣以为,昭王执掌工部失职,乃国之不幸,该当其罪。可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昭王当面解答。刘集被定罪之日,昭王在殿中据理陈词,言之凿凿,不知在此之前,昭王身在何处?” “宫外。” 李韶诠紧追不放:“宫外何处?” 李昭澜轻笑一声,略一侧首:“太子今日倒是格外关心本王的行踪,本王不过出宫,莫非还要事事汇报?” “昭王不说,莫非是心虚了?”李韶诠面色不改,转身拱手,从身上取出一份供状,“陛下,臣已派人查探,就在事发日前夜,昭王曾去过泅水,此为泅水驿站口供,还请陛下过目。” 李峥未即刻接话,只淡淡问了一句:“昭王,可有何想说的?” 李昭澜上前一步,衣袍垂落,恭敬道:“回禀陛下,臣并未去过泅水,太子所呈口供来路不明,臣不敢认,还请陛下明鉴。” “是吗?”李韶诠忽然侧目看着他,眼底寒意乍现,“可孤的人查到,昭王前去泅水不为工部修缮,而为了一桩旧案,谢家的旧案。” 殿中哗然,数名官员交头接耳,声音此起彼伏。 钱如泓神色肃然,替李昭澜开口:“太子殿下,谢家案早已结清,此时重提,只怕另有所图。若无确凿证据,贸然指控昭王殿下,未免失之偏颇。” “钱尚书不必急着为昭王开脱,孤查到一事,颇感意外。谢家伪造玉玺,是因杀了南平王之孙,这南平王之子与谢家乃旧交,就算谢元叙再糊涂,也不会杀害旧交之子,故孤多方打探,终于在荆川有了答案。”李韶诠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李昭澜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蔑视,“说起荆川,想必诸位大人最先想到的便是残云骑,而提起残云骑,便绕不开另一个名字——邓毅德。宣州都司同知,官职虽不显,可此人却为我朝立下汗马功劳,屈居于此未免有些可惜。孤实在好奇,便查了查残云骑的过往,这才发现,原来二十年前的荆川,便是残云骑的驻地。可当时的残云骑,有另个响当当的名字,荆川骁骑。” 李昭澜冷冷打断:“太子殿下,朝堂之上提及往事,仅凭殿下一张嘴吗?” “昭王莫急,不如听孤细细道来。”李韶诠勾唇一笑,“世人皆知,荆川骁骑乃落北主军,四十年前的落北可谓是乌烟瘴气,邓毅德驻地整整十八年才得以平定。可他为何会抛去荆川骁骑将军的名号,不惜改名换姓为残云骑,并舍弃两万大军于荆川,只身回到宣州,在同知的位置上整整二十年不动。” 李昭澜不知他耍的什么花样,皱眉道:“二十年前,臣不过一介稚子,又如何知晓这些?” 许是料定李昭澜会这样回答,他一点也不恼,反倒垂眸一笑,耐心道:“既然昭王不知,那不如——” “那不如臣来告诉太子——”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后方传来,大殿的门忽然被推开,众人回首看去,邓夷宁站在门前,地上似乎还跪着一人,只是身披麻袋,看不清面孔。 守殿内侍面色骤变,正欲呵斥,却在看清来人身份后生生止住,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邓夷宁拎起身侧之人的衣襟,抬步入内,站定在其中,目光直视李韶诠,道:“因为臣父无意中发现了谢家惨死的真相,因为聿靖之役的罪魁祸首王聿,便是谢元叙心腹,本名王行育。” 名字一出,所有人都呆愣住了,就连李峥都很是意外。邓夷宁看着众人的反应,看来马顾说的是真的,这件事只有赵东和他父子二人知晓,这群人连陛下都瞒得死死的。 她继续说道:“既然太子对谢家这板上钉钉的案子很是好奇,那不如先弄清楚另外两件事——” “聿靖之战的前因后果,以及赵怀允之死。” 话音落地,她不再多言,抬手一扯,粗麻袋被掀开,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人证 “澄夜。” 第190章 人证 “澄夜。” 场面肃杀, 寂若无人。 马顾伏在地上,麻袋散落在他脚边,露出的那张脸苍白消瘦, 与越障侯世子这个身份格格不入。无数道目光先后落在他身上,又飞快移开,像是避讳什么。 李韶诠看着地上之人, 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慌乱,为了男人的那点面子, 他转过身直面邓夷宁, 斥道:“安和公主三番五次闯入早朝,可有将满朝文武放在眼里, 将陛下放在眼里!” 斥责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显得有些用力过猛。邓夷宁神情冷静,平平开口:“不劳太子操心,此乃平廿年间, 陛下尚未开口处置, 太子对臣先行发难, 意欲何为?” 李韶诠面色一僵,正欲开口,却被李峥一句话截断。 “将军, 此人是谁?” 邓夷宁语调清晰:“回禀陛下, 此人乃越障侯次子,即为臣此次前往西陵时,在背后策划谋杀大计之人,马顾。” 李峥回想片刻,眯眼道:“可朕记得,是你亲口说他死了的, 怎么如今好端端在此?” “陛下,若非臣撒谎欺瞒,只怕今日躺在刑部的除了刘集,”邓夷宁略一停顿,侧目看向马顾,“还得多一个他。” 李峥沉默,指尖缓缓收紧,道:“那你方才所言,聿靖之役的真相又是何意?莫非此次西陵之行,你已查证?” 邓夷宁侧身取下马顾嘴里的布团,警示他:“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马顾喉咙一紧,猛地咳嗽了几声,随即伏地,朝着李峥的方向行了个大礼,虽然有些狼狈,但也不敷衍。 “聿靖之役的确另有隐情,臣亦是从臣父处偶然得知,对此甚是好奇,故四处打探,得此消息。” 平廿十二年冬末,王聿的出现改变了整个西陵的局势,彼时田怀武对赵怀允还看不上眼,认为他就是个只会习武打仗的呆子,不仅是他,就连整个残云骑都是这么认为的。 残云骑的营寨扎在西陵北山脚下,三面是戈壁,一面是断壁,说是军营,倒像是个勉强拼凑的山匪窝子。田怀武是个粗汉,对这些事都不太上心,几乎日日都在山上练兵,留在城中与百姓打交道的只能是赵怀允。时间久了,赵怀允在这些人眼里就是个军中打杂的,除了干些后宅女子的活儿,很少跟着田怀武出兵打仗。 王聿的腿有些跛,可身手不凡,这军中除了田怀武为首的几个将军之外,其余的都不是他的对手。从百夫长到教头,没一个能在他手下挺过十个回合,除了赵怀允。他是个能在马上开三石弓的猛将,王聿见他都是两眼放光,更是戏称赵怀允就是来给残云骑续命的,奈何得不到田怀武的重用。 当年深冬大雪,齐辽踏破边防,朝廷忙着清剿内乱,将西陵忘在了脑后,残云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抵不住齐辽日夜不休的进攻。 虽不算胜仗,但好歹是守住了边防,王聿看着营中堆积的断刀残戟,想起了以前在谢家的日子。谢元叙说过,军器局每隔一段时日就会淘汰一批劣质军械,说是劣质,实则大多是小瑕疵,稍加打磨便能上阵。这些军器本该熔铸重造,却被一些官吏偷偷倒卖。谢元叙不光明磊落,也曾干过这些事,但毕竟是为了打仗,将士们自然不会宣扬此事。 私购军械视同谋逆,王聿不愿让残云骑等人知晓此事,便独自联系了宣州都司的一个小吏。对方收了王聿的三百两银子,答应三天后从都司运一批淘汰的军械出来。 那批军械虽顺利抵达残云骑,但还是被赵怀允发现了,赵怀允知道这是杀头的死罪,不想眼睁睁看着他送命。但眼下的西陵更需要的便是这些军械,一番纠结后,他最终选择隐瞒。 赵怀允的担心不无道理,难保那小吏嘴巴不牢,若是此事被抖出去,整个残云骑都要受到牵连,但为了击退齐辽,他只能守住这个秘密。 李韶诠听完冷笑一声,目光掠过地上的马顾,又落回到邓夷宁身上,道:“残云骑私贩军器,本就等同谋逆,最后卷册落定亦是谋反,二者有何区别?” “有。”邓夷宁不动声色,回盯着他,“因为最后有人发现了王聿的行为,从而调换了军械。” 殿中起了细微的骚动。 西陵地处边陲,扼守齐辽进攻要道,若是能掌控西陵兵权,便是握住了坐稳东宫的筹码,李韶诠断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李峥忽然拔高音量:“此话当真?” “所言句句属实。”邓夷宁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沓信,“这些信是从邓府的密室里发现的,臣已托人鉴定,部分信件确属臣父亲笔。而剩下的,便是赵怀允和王聿亲笔,还请陛下过目。” 内侍上前接信,李昭澜的目光停留在马顾身上,这是他意料之外的一件事,他没想到邓夷宁会在此时带着马顾前来对峙。 李韶诠忽而阴阳怪气地轻嗤:“真是好笑,一个本该死在二十年前的人,公主却拿出了那人的字迹,便是伪造,也得找个旧点的信纸来糊弄人。” “太子口误,臣乃辽北总督,身居要职,是拿俸禄的正品官员,朝堂之上皆为臣子,何来公主?” “你——”李韶诠面色一沉,话未出口,被李峥开口打断。 “行了。”他蹙着眉,看向邓夷宁,“你说这信是王聿所写,可有证据?” 邓夷宁点头说道:“自然,方才马顾口中所言有一小吏,此人乃都司小吏,曾在臣父手下做事。王聿见事情败露后,得知有人刺杀过那小吏,是父亲救下了此人。臣已寻到此人,但为保全性命,暂且将这人留于昭王府上。” 李峥一张一张翻过,略一沉吟道:“你是说,你父亲发现了残云骑暗中购买军械的事?” 她点头:“是,若工部记录尚在,便可知当年谢家在全水顽抗整整五年,所用军械不过万石。可谢家军前后共计六万余人,分到每人手中的军械不过两三把,断的残的,只要是能用上的,去捡獴敕留下的又有何妨。” 李峥几乎是一目十行,脸色骤沉,最后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透着怒意:“荒唐,为何朕从未在军报上见谢家上报此事!” 诸臣低着头,不敢有多余动作。 “因为有人拦下了全水军报,送呈陛下眼底的,都是被动过手脚的军报。” 见邓夷宁如此笃定,李韶诠略微有些坐不住,问道:“哦?那总督大人不妨说说,是何人欺瞒陛下?” 前兵部尚书于二十一年深冬荣归故里,半月后,一封讣告传至宣州。尚书大人回乡途中遭遇不测,马车坠下山崖,不见尸首,邓夷宁自然没有证据。 “陛下,如今两任兵部尚书皆已身故,此事无从查起,臣并无证据。可臣同为戍边将军,亦懂得军械对将士的重要性,谢家不会拿数万名百姓和将士性命做赌注。”邓夷宁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坦然,“臣父在信中写道,他与谢元叙是故交,同为将士,此等伎俩定逃不过臣父法眼,可谢元叙本意不坏,且此举为我朝节省不少银两,将士又有了新的军械可用,实乃两全其美。故父亲为了替他保守秘密,亦为了保全家人,在谢元叙死后卸甲归朝,入朝为官,这便是我父亲为何卸甲的原因,不知太子殿下可否满意?” 李韶诠冷声道:“可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就算信件在手,也难保都是你父亲编撰。” “有一人可为臣作证。” 李峥急道:“何人?” “青禁台医僧。”她一字一顿,“澄夜。” 李峥神色微微一动,到底还是被卫洺坚给说中了。 李韶诠斜视一眼,无不得意地笑道:“一个医僧,如何能为你作证?” “不如等太子见过他,臣再回答太子的问题可好?” 邓夷宁不确定李峥是否知道澄夜的身份,但看两人的反应,李韶诠是一定不知道的。谢家关乎大宣荣辱,若此时让澄夜露面,她亦不确定事情会如何发展下去。 澄夜这几日四处奔波,很少与沈隽光见面,今日临行前,他特地上门拜访。只是沈隽光还在气头上,对澄夜许久不搭理自己,而闹起了小脾气。周肃之站在沈府门前,很是熟络地一把揽上他的肩,二人前后走进马车内。 车厢晃动,周肃之倚着车壁,侧目打量了澄夜一眼,笑道:“别说,之前没仔细看,如今这么一瞧,你与谢老将军,确实有几分相似。” 澄夜垂眸整理袖口,淡声说道:“你我同岁,怎知他的长相。” 周肃之抬手比了个虚虚的轮廓:“画像啊,将军给我看过了,邓府的密道里藏着不少人的画像和密信,这也是今日我来请你的缘故。” “替谢家翻案本该是我自己的事,与你和昭王妃无关。” 周肃之轻哼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谢氏和邓氏乃故交,可无人知晓我周氏一族,亦与你谢氏脱不了干系。” “我知道。”澄夜终于抬眼,看向他,“遂农周氏,乃宣州周氏旁支,但你不是。你是周阁老的亲孙子,是宣州周氏堂堂正正的嫡出,可你弟弟不是。” “以为深居简出的医僧是个不问世事的仙人,怎料你倒是比别人知道的都多。”周肃之先是一愣,随即眯了眯眼,换了个问题,“但世人只知你法号,不知今日周某可有幸知晓你的名字?” 澄夜轻轻摇头:“我未曾剃度,算不得法号,名字只是一个称呼,既知其中一个,便不必知晓另一个。” “还真是无情,难怪小沈姑娘对你发脾气。”周肃之摇头叹息,收敛了笑意,“也罢,我周肃之也不是喜欢勉强之人,但你可知今日进宫,要面对的是什么场面?” 澄夜直视前方,微微扬起的帘子露出一寸街景,声音低沉了几分。 “一个期待已久的场面,”他说,“一个不会就此结束的场面。” 他话里有话,周肃之立马反应过来,追道:“你知道什么?” 澄夜缓声道:“前些时日,陛下曾到过青禁台。” 周肃之先是愣住,随即恍然,低低骂了一句:“难怪。” 马车在皇城门前停下,澄夜正要起身下去,周肃之一把拉过他,示意他坐下。宋无深见马车靠近,只是掀开车帘扫了一眼,便让他们驱车入内。 江公公在殿门前等候多时,急得脖子都快抻出皇宫了,见到马车停下,他立刻踩着步子上前。 “周公子您可算来了!再晚一步,这里头都快打起来了。” 周肃之撑着车辕下地,闻言挑了下眉,轻声笑道:“那么公还不入内,在殿中护着陛下,在此等我二人作甚?” “哎哟,快别折煞老奴了。”江公公连连摆手,苦着脸往殿内指了指,“昭王妃还等着您和这位公子呢。” 澄夜比周肃之讲究,对着江公公行了个礼,吓得他老人家差点跪下,忙不迭伸手,虚虚扶着他起身。 三人拾阶而上,尚未踏入殿内,里头的声音已影影传出,隔着殿门,仍压不住争吵声。 “……分明是掩耳盗铃!”李韶诠的声音吼出,“总督拖延时辰,不过是想混淆视听,哪有什么人证,难道在场诸位都要总督你耗着不成?” 周肃之抬起的手一顿,侧耳细听片刻,嘴角的笑意越发浓烈。 “听见没?”他低声对澄夜道,“狗急跳墙了。” 江公公在一旁急得不行,若非周肃之拦着,这门早就被他推开了。 澄夜神色如常,额角紧绷的青筋暴露了他的情绪,周肃之趁他不注意,一掌推开大门,江公公连忙在旁高声宣道:“周公子到——” 周肃之偏头瞥了眼他,道:“进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1章 病危 “太后病危 第191章 病危 “太后病危 九月初至, 宫中上下忙得团团转。各地秋汛来潮,工部接二连三的派出人手驰援各地,户部忙着查证各部半年来的余银, 礼部则一心扑在太子的大婚仪式之上。李峥下旨,责令李昭澜重任工部掌事,协刑部尚书查清十万两白银下落, 李韶诠兼管都察院,彻查刘集之死。 邓夷宁听后只觉可笑, 刘集本就是李韶诠弄死的, 让他去查,指不定朝中哪个倒霉蛋的头上, 就忽然多出这么一顶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 骆阁老也在其中捡到了一件差事, 便是从邓夷宁手中接过聿靖之役的所有证据,带着澄夜一同前往荆州,彻查王聿的计划。 李昭澜重返泅水, 只有五日的时间查清款项下落, 一来一去耽搁两日, 邓夷宁只能留在宣州协助。兵部尚书空缺,所有事宜全部压在右侍郎身上,新任左侍郎远赴枝靖府, 彻查铜币一事还未归来, 邓夷宁是工部兵部两头跑,累得根本不着家。 这等紧要关头,李韶诠竟让都察院将刘集的死全部压在了大理寺头上,季淮书无奈被革职回家,骆文又无暇顾及,他落得个清闲, 竟跟着周肃之去了南雁楼混个脸熟。 此去泅水除了找李昭澜汇报宫中事宜,还带着邓夷宁的意思,秘密调查马顾口中的两万大军。 如今荆州已是另一位将军的驻军之地,邓夷宁虽打过交道,但毕竟不如在自己地界来得舒适,骆阁老大张旗鼓前往荆州,势必会引起一些猜忌。西戎不可能藏下,西陵刚经过一番血洗,沧州又并非太子所想之地。这样一来,两万大军的下落就只能是在南下一带,郅州、南永州和丘北,就算最后只是三选一,邓夷宁也没十足的把握。 郅州山林密布,最适合藏人,可忽然涌入一批人进城,难免惹人怀疑。南永州平原之地,矿产丰富,这些黑煤窑里倒是能藏下,可此地和丘北有个共同的劣势,便是距离宣州太远,不眠不休也要七日才能赶至宣州。 周肃之看着地图,又看了看季淮书,想让他分析一下,忽然想起这家伙常年只研究刑法,哪能看懂这些兵法。他微微叹气,准备伸手捏起地图的一角,正打算收起来,季淮书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怎么了?”周肃之一怔,目光转向他,眼中些许疑惑。 季淮书看着他思索良久,淡淡开口:“马顾口中的两万大军,可是真的存在?” 周肃之愣了一下,随后眉头微微蹙起,反问:“你什么意思?你是说马顾所说是假的?” “不是假的。”季淮书沉吟片刻,语气却出奇的坚定,“马顾所言不假,但问题不在他,而是告诉他这件事的人,未必是真的。” 周肃之有点被绕晕了,表情一时间有些困惑:“你是说,陆仲诚故意编造了两万大军的谎言诓骗马顾,马顾信以为真,最后真的在武夷府养了两千人?” 季淮书微微摇头:“或许陆仲诚也没这个脑子,就连编造谎言这事,也是另一人告诉他的,陆仲诚也是被人利用了。” 周肃之靠着马车,目光在地图上扫过,若有所思道:“殿下说过,跟陆仲诚有关系的朝中之人,一是礼部许仲山,二是户部常坚。这两人都不熟悉兵部之事,可若真要从二人之中选一个,能与这件事有牵扯的,恐怕就只有尚书许仲山。” “你们可查过他的家世?” 周肃之点头:“查过,宁北出来的寒门,十四岁便开始科考,直到四十岁那年才中举为官,如今也已六十出头,是个黄土埋了半截的人。” 季淮书伸手指向地图,落在宁北地界上,道:“你看这地图,宁北与遂农就隔了一座山,会不会许仲山很早就认识陆仲诚?” “这倒是有可能,不过眼下并无实证,若是一步走错,那可就彻底完了。”周肃之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忽而话锋一转,“临走前我见过将军一面,她说太子择定九月完婚是皇后的意思,太后身子愈发不好,想看着太子完婚。但事情实在蹊跷,她担心是太子在背后推波助澜,打算借大婚当日干一件大事。” 大事小事,于邓夷宁而言不过是一件事,事一旦发生,就得有个理由开始,也得有个法子结束。邓夷宁最喜欢听人说故事,就着上好的佳酿,她能不眠不休。 三日转瞬即逝,眼看着离李韶诠完婚之日越来越近,两万大军依旧下落不明,马顾父子还在狱中没个结果,刘集也已下葬,算是了结一桩麻烦事。她坐在工部的房里,手边是一摞的卷册,她揉了揉眉心,刚呼出一口气,就见院外一个行色匆匆的官吏走进,神色慌张。 “昭王妃,池心殿传信,太后病危。” 邓夷宁到时,慈宁宫外围了一圈人,内侍女官分列两侧,就连皇后也被请在殿门外干着急。 几个嫔妃靠得不远不近,神色各异,却都压低声音。邓夷宁为了听个仔细,往旁挪了几步。 “这太后身子不好,见的是谁啊?都这么长时间,也不让我们进去瞧瞧。” “还能是谁啊。”一人用着绢丝掩了唇,目光往殿门方向撇去,“东宫那位还在宫里,太后向来最疼这个亲皇孙。” “嘘——”有人忙出声阻止,“小点声,瑛妃和蕙妃还在,当心惹事。” 邓夷宁闻言望去,这才见瑛妃也在此处。她挪着碎步往瑛妃处走,两侧的丫鬟欠身退了两步,留下二人说话的地儿。 “娘娘,近来身子可好?” 邓夷宁屈膝行礼,瑛妃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露出一丝笑意,道:“多亏了你的药,吾这身子越发康健,真是见一次得谢你一次。” 邓夷宁笑着应声:“多谢娘娘挂念,身子好就行。” “你这么说,吾可要好好挂念你了。”瑛妃拉起她的手握住,眉梢轻佻,“说来你与昭王成婚也快半年了,没打算要个孩子?” “娘娘,我二人繁忙,常是见不了面,就算我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啊。”邓夷宁垂眸一瞬,将这帽子转至李昭澜头上,“昭王这身上的担子越发的重,身为内宅女子,我不为昭王分忧也就罢了,又何须多添一份烦心事。” “这有朝一日能从你嘴里说出这等话语,吾也算是长见识,还内宅女子呢——”瑛妃笑道,抬手上下示意她身上的衣物,“你瞧你这身打扮,身上的饰物实在太少,就连寻常百姓的女儿家,头上也不止这一根玉簪,可别是他亏待了你。” 邓夷宁抬手摸上玉簪,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他怎敢,这玉簪就是用他的钱买下的,更何况,我若是一身金银首饰去六部,背后免不了说闲话的人,我可——” 话未说完,殿门处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说是太后请昭王妃入内。邓夷宁闻声抬头,四周投来异样的目光,她与瑛妃简单做别,跟着通传的丫鬟进了殿。 太后半躺在榻上,脸上毫无血色,见屏风之后走出一个人,招呼着身旁的侍女都先下去,只留李韶诠一人。 李韶诠起身离开,站在一侧,目光从上至下扫过邓夷宁,看不清眼里的神色。 “安和来了,”太后声音沙哑,却依旧是一副不容置喙的意味,“快上前让予瞧瞧。” 邓夷宁依言上前,屈膝行礼,道:“安和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眯着眼端详她,掩唇咳了几声,低声道:“瞧着又清减了,昭王这几日不在宫中,是底下伺候的人怠慢了?” “回太后娘娘,是妾这几日身子不好,没什么胃口,与旁人无关。” “可是有喜了?”太后闻言,神色忽地一动,眼中亮起几分不合时宜的神采,嘴角牵起一个笑容,“予这身子骨不利索,竟连这等要紧事都不曾过问,倒是怠慢了你。” 邓夷宁微微欠身回应:“娘娘误会了,妾只是忧心朝中之事,夜里难安,并无喜事。” 太后听罢仰头后靠,额间能见细密的汗珠,下唇还有咬过的痕迹,想来是病痛难忍。她看着邓夷宁,目光转向身后的太子,道:“这朝堂是男人的天下,身为女子,就该老实本分待在内宅里,你这会儿逞能,带给昭王的并非全是益处。你若是心中有数,昭王也不必背上私吞的罪名,更不会在此时离开宣州。” “此时?”邓夷宁抬眼,目光直视太后,“娘娘为何要这么说?莫非是荆州出了变故?” “予并非此意,”太后表情一僵,喘了口气,缓缓道,“自你接手聿靖之役的重启调查后,祸端便接踵而来。再往前说,自昭王允你调查那起舞弊案开始,你便已走错了路。如今朝堂风雨不断,昭王若出点差池,你难辞其咎。” 邓夷宁静静听完,微微后退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娘娘,为何是妾难辞其咎,难道在妾奉旨成婚前,陛下就不是陛下,太子就并非太子吗?” 邓夷宁垂下眼,换了称呼,说道:“臣以为太后是一视同仁的。” 李韶诠目光扫过她,动了动嘴却没说话。太后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似乎是僵着了。片刻后,太后忽然躬身,咳声骤起,邓夷宁尚未来得及伸手扶,一只手已从侧边伸出,猛地扣住邓夷宁手腕。 “放肆!” 李韶诠将她往后一带,目光冷厉,大声道:“昭王妃这规矩看来是没学明白,仗着自己身份,竟敢在太后面前如此无礼!” 太医和丫鬟就在门前候着,一众人一拥而入,邓夷宁往后站着,被挤在人群之外,李韶诠撇开太后,将她拽出了门。 邓夷宁被赶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变故 宫中上下乱 第192章 变故 宫中上下乱 泅水风大, 蚊虫多,布政司这院落内生了一把火,周肃之兴致勃勃地打了几只野兔, 拉着季淮书一起烤,李昭澜坐在一侧品茶,耳边是周肃之的絮叨。 “李韶诠想要都察院掌权, 殿下给了他;李韶诠还想要工部掌权,殿下也让给了他, 谁知半路被王妃给截走了。”周肃之越说越起劲, 笑得意味不明,“这都察院一旦牵上线, 刑部也就不在话下了, 大理寺少卿对他亦是唯命是从,他这是要一手遮天啊。” 油脂滴落,火星噼啪炸开, 他顺手把匕首在衣摆一抹, 侧身递给季淮书一只。 “你这一手油水, 全滴我鞋上了。”季淮书撇了撇腿,眼里止不住的嫌弃。 周肃之笑了笑,不在意地擦了几下, 嘴上敷衍, 话却没停:“兵部尚书的位置空着,指不定太子变着法儿往里塞人呢,若真是让杜氏坐稳,殿下的处境可就越发危险了。” 季淮书没理他,目光转而投向李昭澜,斟酌片刻, 忽然想起一人,问道:“殿下,姜衡思那事儿查得怎么样了?” 白瓷杯在李昭澜手中把玩着,褪去茶水的热度,还有男人手掌的余温。他放下杯子,淡淡道:“没什么动静,不过南雁楼查到一个人,余季。” 周肃之手里的匕首停在半空,眉峰挑起:“余季?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几个月前,有人看见她出现在沧州,我让魏越继续跟进,发现赵振的死跟她有关。” 两人都有些意外,虽然这案子不归大理寺管,但季淮书略有耳闻,赵振的死最后是落在田明风头上的。尽管田明风一口咬定他到时赵振已经死了,但那赵振胸口处的那把匕首,经刑部验证,正是出自田明风家中。 这忽然跳出来个余季,说这人才是杀害赵振的真凶,周肃之忽然有点糊涂,快要分不清那些人的关系。他迟疑了一下,开口:“但这件事跟殿下之前查的陆英有何关系?他不是杀害苏青青的真凶吗?” 季淮书不知如何同他解释,只从火堆里取了根未燃尽的树枝,微微俯身,在地上慢慢划开线条,语气跟着放缓。 “梁雪,借用苏青青的身份敲登闻鼓,声称丈夫刘渊被陆氏顶替了科举名额。”他在地上画了几个圈,点了几下,“这是一切的开始。” “后来陆英回到遂农,制造安达乡洪灾嫁祸给赵振,为的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树枝一拖,线条拉长,“可赵振不死,此事难成,于是他用精铁的事逼田明风下手。” 季淮书语速不快,却一环扣一环:“田明风传令沧州巡检耿聿司,耿聿司当甩手掌柜,又甩给巡按司主事洪大宝,谁知洪大宝更是装聋作哑,直接丢给了巡按司从事刘仲仁。” 他将最后两条线连在第一个圆圈上,抬眼看向周肃之:“刘仲仁以为是公事,带着一行人闯进遂农县衙,人却被王妃当场扣下。” “等等——” 周肃之没这个耐心,果断截住话,手指落在代表陆英的那一处:“刚才我就想打断你了,你说陆英是拿着精铁的事去找田明风的,那陆英是如何知道沧州军备库里有精铁的?” “这正是我们的疑点。”季淮书起身坐回石凳上,“陆英已死,我们无从查起,但据田明风说,陆英是拿着一卷布帛去找的他。如今各个卷库里都是用册本记录,他手中的布帛定不是从沧州卷库里偷的,只能是有人亲手送给他的。” 周肃之听得直皱眉,却仍不死心,他割下一块熟肉扔进嘴里,含糊道:“那就顺着这个查,总能查出来。” “可陆英死了,你从何查起?”季淮书看了他一眼,“他在遂农任职也就个把月,回宣州也是听从太子差遣,但太子根本不搭理他,每日除了酒肆就是青楼,从何查起?” 周肃之噎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陆仲诚呢?他儿子死了,他没找朝廷要个说法?” 季淮书回头望向李昭澜,摇头:“没有,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儿子。” 火焰啪地炸开一声,一块肉掉进火堆里,灰烬扬起。三人一时无言,只余周肃之吃肉喝酒的声音。 半晌,周肃之又灌了一口酒,忽然嘶了一声,像是被烫醒了记忆:“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他转头看向李昭澜,语气正经起来:“幼时姑母管的严,不让我跟陆家一起玩,总是罚我跪祠堂,乳娘心疼我,没少为我求情。也是一次偶然,我偷偷听见姑母跟乳娘说,陆家那个是野种。” 李昭澜放下瓷杯,正色道:“陆英是野种?何时说的?” “在我离开遂农之前,约是四五岁,不过不是点名道姓说陆英的,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那时年幼,只当是妇人间嚼舌根子的话,自然也没放在心上。若非今日季公子随口一说,我还真没想起来。” 季淮书却沉默下来。 他查过陆英这一家子,这陆家主系、旁支都在沧州,大大小小少说也有八十号人。与陆英同辈的就有十多个,光是住在陆宅的就有十个,谁都有可能不是陆家的孩子。 李昭澜也沉默着,板着脸不知在想什么,一阵风吹过,草木灰被卷了起来。魏越急匆匆跑向几人,嘴里大声喊着:“殿下!出事了,泅水城门下围了好多将士,领头的自称是振北王,来势汹汹的模样,周将军有些招架不住。” “振北王?都死十多年了,哪儿来的什么振北王?”周肃之刚开口,李昭澜就跟着魏越的步子走了出去。 驻军在落北泅水的人是周海周将军,如今也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将领,可身子骨比谁都硬朗,这冒出来的振北王竟让周海都招架不住,周肃之是越走越好奇。 泅水城下火把如林,赤炎映得城墙斑驳,影子密密麻麻落在地上,周海浑身是血,丝毫不输那些壮汉。 李昭澜抵达城门时,这个自称振北王的人已带兵攻破城门了。周肃之二话不说抽刀上阵,季淮书这功夫也不赖,接连击退好几个敌军,李昭澜在人群中将周海解救出来,得到了这个振北王的消息。 “这人就是个地痞流氓,武行出身,曾在我麾下待过两年,但性子过于顽劣,被我逐出军营了。他身后的这些人,看着都像是正规军营出身,个个身手不凡,会不会就是殿下要找的那些私兵?” 李昭澜带着他走进一间屋子,低声道:“有我在,将军还是先离开。” 周海想也没想就拒绝,大声道:“那怎么行,我的人还在战场上,我怎能离开,还是请殿下速速离开此地。” “正因如此,您更不该在这儿。”李昭澜指了指门外之人,“这泅水您是最熟悉的,本王的人需要将军帮助,驻军泅水的将士只有两千余人,可城门外至少五千人。若非智取,只怕今日泅水免不了一场恶战。” —— 跟着泅水战乱的消息一并传来的,是丘北莫名滋生的一批乱党,几乎是同时,太后命悬一线,太医院人进入出,宫中上下乱成一团。李峥怒极攻心,直接昏了过去,内阁几位仓促把持朝政,诏令一道一道往外递。骆文前脚刚落地宣州,后脚就被拽进了宫里,连口热茶都来不及喝。 澄夜对宫中这些事不太了解,只是从释远长老处听来一耳朵,他离开的这几日,李韶诠频繁往来宫中与青禁台。邓夷宁听罢总觉心里惴惴不安,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何处奇怪。 泅水出事的消息,是在李昭澜离开的第八日传回的。七日已过,没等到他回来,邓夷宁便已有所察觉。当日,秋竹传信昭王府,说佑安趁着她们不注意跑了出去。临近傍晚,才发现被人扔在殿门前,开膛破肚,一张写着“死”字的字条,被塞在腹腔之中。 邓夷宁气不过,提刀直奔东宫,不过她也没糊涂到在宫里动手,只是半路,她撞见了方竹妤。 宫道狭长,暮色沉沉。 她几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漫无目的地走在其中,见到她也只是微微一笑,目光空茫,早没了往日的生气。邓夷宁见状微顿,胸口的那股怒火顿时散了大半。 “你怎么这副样子?”邓夷宁一把扣住她的手,方竹妤下意识抬手回缩,衣袖顺势落下。青紫交错的伤痕暴露在眼前,旧的未消,新的又添,触目惊心。 邓夷宁瞪大眼睛,又拉了回去,惊呼道:“你怎么这么多伤?李韶诠对你动手了?” 方竹妤面无表情,只茫然地抽回手,将伤口藏在衣袖下:“何必大惊小怪,这便是人人都艳羡的太子妃生活,这就是我没能离开东宫的下场。” 邓夷宁动了动唇,许久才问出口:“你……是在怪我?” “我为何要怪你?”方竹妤终于有了表情,眼中浮起一点复杂的情绪,却又很快归于寂静,淡淡反问她,“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我本无交情,当日我向你开口,本就是我唐突了。” 她顿了顿,视线越过宫墙,看向远处的彩霞。霞光绵长,却照不进这偌大的皇宫。 “或许这就是我的命,这就是杜氏的命。” 风掠过方竹妤的发丝,将她吹得更薄,她站在邓夷宁面前,忽然后退两步,理了理衣襟,端着步子转了个极慢的圈。 “你看。”她站定,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是不是已经有了皇后的模样。” 邓夷宁眉头紧皱,生怕她想不开:“方竹妤你很不对劲,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想去拉方竹妤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 方竹妤没有回答,缓缓收回那点笑意,目光重新变得空洞,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 “你知道——”她忽然问,“为何杜氏一定要将女子送上皇后之位吗?” 方竹妤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越说越想笑。 “因为他们享受掌控权力,但不被权力所左右的感觉,可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她顿了顿,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杜氏想一手掌控皇权,却偏要躲在女人背后,可那个位置,真是他们配觊觎的吗?” 方竹妤侧过脸,朝着宫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瞧东厂好几位已七十了,服侍过的皇帝没有三个也有两个。”她收回视线,“他们靠的是什么,难道也是女人吗?” 邓夷宁眉心紧锁,压下去的那点火气又被翻了上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竹妤沉默一瞬,将两只手缩进长袖里,守住自己最后的那点体面。 “李韶诠有个地下暗道,我在里面见到了一个女人,她叫梁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筹码 “我们有孩 第193章 筹码 “我们有孩 方竹妤不知道暗室的位置, 次次都是昏睡后在暗室里醒来。送来的饭菜或是汤药,她都小心翼翼试探过,无论是气味还是入口后的反应, 都无异常。就连整个池心殿的香炉,也逐一检查过,可越是如此, 她越是不安。 邓夷宁始终想不通,为何梁雪会在李韶诠手中, 她分明已经逃了出去, 怎会一直在东宫里。李韶诠与梁雪素不相识,他囚禁梁雪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为了对付她? 她从东宫出来时, 李韶诠也知道她见过方竹妤的事,只让司徒桦找人盯着她的去向,别的什么也没说。待司徒桦安排妥当, 回到东宫时, 丫鬟说太子正在沐浴。 卧房地上躺着一件带血的衣裳, 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司徒桦垂下眼,将衣裳拾起,才见下面还压着一件蓝色长袍, 布料被撕裂得凌乱不堪, 不成原样。 他一并拾起,走向后院,点火,扔进铜盆。 从皇宫出来已是傍晚,邓夷宁在昭王府门前遇见了周澹一,那人脸色苍白, 捂着腹部,勉强支撑着身子。不等她走进,周澹一腿上一软,倒地昏了过去。 将人抬进去后,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袖口和掌心满是血水。春莺得令出去请大夫,正巧撞见从沈府出来的澄夜。 偏院内烛火通明。 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处理完伤口后,澄夜告诉她周澹一这身伤并不简单,对方是朝着他性命去的。左肩贯穿一支箭,腰腹三刀,四肢更是无一幸免,能活着走回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走回来的?” 澄夜示意她看向墙角的鞋子:“对,他鞋上沾着湿泥,离王府最近的一条河也有三里路,换做寻常人,半路就该昏死过去。” 邓夷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有些久,眼前这副打扮与庙里太过不同,她还未习惯如何跟一个还俗的僧人打交道。张了张口,似有话要说,却在喉间停住。 澄夜察觉她的迟疑,目光平直地迎上去:“王妃有话直说。” 邓夷宁移开视线,摇头:“算了,许多事你也不了解,我得马上离开,劳烦谢公子替周公子照顾好他弟弟。这府上的下人随你差遣,若有需要,可告诉春莺传信国公府或是骆阁老。” 虽从李昭澜口中得知南雁楼的位置,但她还未去过,此番贸然前去,本就冒失,还听闻南雁楼不待不请自来之人,她心中并无把握。 木船在重山间悠悠晃晃,停在山脚下,沿着木栅上去,便是南雁楼。 邓夷宁顺走了李昭澜书房里的一块玉牌,不知是否有这个原因,总之无人拦她,甚至连山脚的两个侍卫也认识她。 她只见过贺荆一次,但在贺荆身边,有个很是眼熟的男子。那男子说在遂农驿站见过她,邓夷宁这才想起,那晚在听风驿与李昭澜说小话的就是他。 贺荆倒不意外她的到来,仿佛李昭澜早就交代过,贺荆交给她一块玉,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那残玉的另一半。他说是李昭澜留在南雁楼的,只说若是有朝一日她来此,无论是谁见到她,都必须将残玉交于她。 邓夷宁心中疑惑,想不通李昭澜的用意,但终究没有多问,将残玉收下。 今日前来是为了周澹一,上次他们说过,周澹一的身份或许曝光了。如果这身伤是李韶诠的人干的,一旦得知周澹一没死,必然还会再下杀手。可他的身份毕竟不光彩,若用宫里的人保护,恐会留下口舌,思来想去,她能求助的唯有南雁楼。 除了那枚残玉,贺荆交给她的还有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一叠账本。她粗略翻了几页,这里面的符号实在繁杂,越看越心烦,索性合上,转道去了国公府。 书房内茶香四溢,卫洺坚将账本一一摊开,指尖微润,一页一页往后翻,只是眉峰越压越低。邓夷宁坐在对面,双手拢在袖中,眼睛始终盯着他的神色,心里惴惴不安。 良久,卫洺坚的手停在其中一页,低低叹了口气,抬头看她:“这是谁给你的?” “一位朋友,不便透露名字,还望舅父见谅。” 卫洺坚明白她的顾虑,点头:“这账里都是些银钱来往,只是你看,每月都无故多出十万两白银。你看这月几乎都是支出,却唯独这一日收讫十万两。” 邓夷宁摸了摸鼻子,仍旧一头雾水,卫洺坚只能简单解释一番。 “你看不明白很正常,这是早年宫中丫鬟常用的记账法。宫里开销繁杂,账房为了偷懒,常将记账这事儿交给丫鬟去做,但旁人一眼就能看出区别,账房月底便会根据初账誊抄一份新的。可丫鬟大多不懂这些——”卫洺坚指着一串数字下方的符号,“你看这个,两个三角相套,右侧是收讫人,左侧是主家支出,若有经手他人,便在对应的下方写上名字。” 邓夷宁眼底浮起一丝讶然:“这宫里的丫鬟,个个都识字?” “可别小瞧了她们,跟着谁,便要学会什么。”卫洺坚放下笔墨,微微后仰,“你也是见识过宫中那些妃嫔的,各个趾高气扬,自然是连丫鬟都要比。更何况这份差事还能额外拿到赏钱,谁会跟钱过不去,账房管事抄得顺了,这月的银钱也会多些。” 邓夷宁翻开其中一本,依照卫洺坚的方法比对,果然看见每月都会入账十万两,仔细对比便会发现入账的日期相差无几,皆在每月十八日前后。 她抬头,看向卫洺坚:“十万两白银入账,会是什么东西?” “一两白银,折五百文。”卫洺坚看着那行数字,目光沉沉,“这可不是笔小数目啊,能有这等银两入账,若非跑货船的商贾,便多半是与矿窑有关。” 邓夷宁顺着往下想:“可开山挖矿必有衙门批文,寻常百姓做不到,但这不可能是商贾的账册。除了这些,舅父可还能想到别的?” 卫洺坚摇头,他都这把年纪了,也没听过什么生意是稳赚不赔的。 告别卫洺坚后已是宵禁时分,总督的身份能让她在此刻来去自如,回到昭王府,周澹一依旧没醒,澄夜早已离开王府。 心里装着事,邓夷宁自然睡不好,但同样睡不好的还有方竹妤。今日的李韶诠怕是吃了火药,派人将她抓了回去,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打。她不敢哭喊出声,生怕惹怒了这个疯子。 丫鬟替她上了药,晚膳也只喝了半碗清粥,这会儿腹中一阵空响,方竹妤盯上了远处的那盘橙子,踉跄着下床,狼吞虎咽。 橙皮被她胡乱扣下,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沾了衣襟也顾不上擦,嘴角还残留不少残渣,哪还有半点往日端庄的影子。吃到一半,胃里泛起酸意,止不住的干呕,到最后全部吐了出来。她拖着发软的腿,踉跄着往榻边走。 一只手刚撑住床边,身后吱呀一声,殿门被人从外推开,夜风灌入,烛火猛然一晃。方竹妤像是没听见那般,躺了回去,只是刚躺下,一阵恶心涌上,她翻身趴在床沿,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李韶诠看向桌上被糟蹋得不成样的橙子,目光移到她脸上,唇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太子妃这是何意,嫌东宫的橙子不新鲜?” 方竹妤没有应声,她一手扣着床沿,指节发抖,肩背也微微起伏,只剩抑制不住的干呕声回荡在殿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翻涌上来的只是酸水,反复灼烧着,令她眼眶发涩。 李韶诠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神色不耐,语气也不佳:“怎么,不回孤的话?这是演给谁看?”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眉心皱起却不是担忧:“孤不过说了你两句,太子妃就受不住了?刚入住东宫的那份傲骨呢?这点手段用在孤的面前,不嫌拙劣?” 话音落下,方竹妤忽然一阵剧烈反胃,喉间猛地一紧,身子前倾,竟呕出一口暗红的血来,溅在地上格外刺目。 李韶诠一怔,还未来得及讥讽,只见她撑住的两只手忽然泄力,身子猛地趴下,没了声息。他看着方竹妤一动不动的模样终是有些慌了,仓促地拍了几下,将她翻过身时,才看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今日太医院当值的是费良俊,宫女通传他去东宫时,他正钻研着医书,虽板着张不情不愿的脸,却还是提着药箱赶往东宫。 他跪在地上替方竹妤把脉,脸上是一阵喜一阵忧,眼神飘忽在方竹妤脸上,迟迟不敢下定论。李韶诠没这个耐心,一直催促着。 良久,费良俊这才收回手,颤抖着转身,朝李韶诠跪下报喜,道:“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殿下!太子妃脉息缓和,如盘走珠,应是有了身孕。只是身子实在虚弱,又贪了凉,伤及胃部,这才引发出血。” 方竹妤仍旧闭着眼,似乎梦里都不安生,嘴唇嗫嚅,似乎陷入了梦魇。 李韶诠一把揪住费良俊的衣襟,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急迫道:“你说的,可当真?” 费良俊被吓得脸色煞白,喉结滚了滚,连忙回道:“臣不敢欺瞒殿下,方才脉象虚弱,臣一时不敢妄断,这才反复确认,定是喜脉无疑!” 李韶诠的手慢慢松开,费良俊瞬间跌坐回地上,急忙收拾好东西。 “下去吧。”李韶诠挥了挥手,恢复方才的平静,“开几贴疗养的方子,若有半点差池,孤唯你是问。” 费良俊连连应声,提着药箱退了出去,房门合上,屋中重新安静下来。烛火轻轻跳动,光影落在方竹妤的身上,显得格外单薄。 李韶诠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就连表情也看不出变化,他本该松一口气,甚至应该认为这是老天都在帮他。太子妃有喜,于他而言,无论是巩固地位还是应付那些老头,或是对付杜氏,这孩子都是一枚恰到好处的筹码。 可不知为何,心口忽然一软,痛感袭来。 他低头看着方竹妤,她安静地躺着,呼吸微弱,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与初见时那个笑容明媚的方竹妤重叠,显得无比陌生。片刻后,那股紧绷的神色慢慢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瞬的失神。 孩子,他和方竹妤的孩子。 李韶诠抬手,本想替她掖好被角,指尖在半空顿了一瞬,在身上擦了擦手,这才轻轻落下。他望着她的脸,眉心缓缓松开,又在下一刻重新皱起,眼底浮现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 “方竹妤。”他轻声道,“我们有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病变 却被这突如 第194章 病变 却被这突如 太后薨逝的消息与太子妃有孕, 几乎在同一日传遍了整个皇宫,白帆还未挂上,喜事又入了耳。内廷上下行走其间, 说话声不自觉压低,礼部操持好的大婚仪式需一切从简,所有人都悬着脑袋, 生怕出错。 这等巧合的事,很快从宫中传了出去。 太子大婚在即, 本是昭告天下的喜事, 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白事横插一脚。宣州城中开始有人议论,说太子妃腹中的孩子, 是吸了太后原本的命数。起初只是市井茶肆里的闲话, 几日之后,却被有心之人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太子妃是何日怀上的, 那些个江湖术士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可只要稍加留意, 便知这些话并非空穴来风。杜氏暗中推波助澜, 有意无意让流言传入李峥耳里,谣言四起,李韶诠不得已增派东宫守卫。 邓夷宁是从秋竹口中听说的, 昨夜东宫灯火通明, 方竹妤醒来后不久便知晓自己有孕,情绪骤然失控,闹着要与腹中胎儿同归于尽,一口一个这是李韶诠的报应。下人拦得住人却拦不住话,摔碎的茶盏、撕裂的帷幔,只要是池心殿能动的, 都被方竹妤全部砸烂撕碎。还说今早太子缺席了早朝,直到晌午才从池心殿出来。 她原想趁机去东宫探望一番,可李韶诠将宫门前的人全部换了,持有他东宫的手牌才能出入,她没辙,只让太医院代为传信。 与此同时,泅水叛军被彻底平定。 李昭澜回宫的第一件事,便是进宫见了邓夷宁,她将梁雪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李昭澜听完神色凝重,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了一句“没想到”。 在两人出宫的马车内,她从李昭澜口中得知假振北王之事,心中渐渐有了猜测,他们苦苦寻找的那支私兵,会不会正是这“振北王”的那些人。 这个想法倒是与周海将军不谋而合。 李昭澜却持不同看法,他更倾向于认为,这陆仲诚手里的兵跟李韶诠脱不了干系。 “为何?”邓夷宁问,“我记得比起太子,常坚跟太后的关系比较近,会不会是太后的计划?” 李昭澜摇头,无论是粮草调度还是驻军行军,太后固然没有李韶诠懂得多。就算是常坚能接触到各地舆图,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就好比这次祁阳王之死,只怕朝中上下无一人能未卜先知。更何况太后如今已死,他们已错过最佳时机。 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派魏越盯着陆仲诚的动静,结果并不意外。常坚这几日的确与陆仲诚有过往来,却只是陆仲诚的单面联系。魏越截获了那些信件,字里行间满是求救之语,语气急迫且混乱,还有一丝威胁的意味,显然已被逼到绝路。 枝靖府传来急报,声称先前未歼灭的乱党已潜入南永州,沿山道分散潜伏,接连侵入数处矿场,血溅当场。矿脉被封,知州一时难以稳住局面,只能转头求助于靖王。铁翼营奉命清查山中流匪时,于南永州数个隐蔽山洞内,查获私铸铜币的据点。 李峥合上折子,指节狠狠用力一捏,咳意随之涌上。他抬袖掩口,片刻方才压下,江公公站在一侧,满眼忧虑却只能干着急。 私铸铜币、侵占矿场,这两件事落在一处绝非偶然。南永州矿脉归户部工部共管,账目出入皆有记录,可开矿以来,两部从未递折提及此事。 李峥重新展开奏报,目光停在“靖王”二字上,神色渐渐沉了下去。他招呼着江逸德传信枝靖府,让李慎恒尽快回宫复命。 南永州矿洞被屠,黑鲨南支得到消息后立刻上报司徒桦,这几日李韶诠本就在气头上,这坏消息递上去,他更是免不了一顿责罚。 “矿洞被一群乱党发现,南永州就是这么做事的?”李韶诠冷声开口,目光直逼司徒桦,“孤让你盯着铸币坊,你就是这么回报孤的?” 司徒桦伏身请罪,道:“殿下息怒,南永州事发突然,臣已着人去查。但臣今日要说,另有其事,关乎周澹一。” 他这几日忙着别的事,没想到李韶诠竟直接吩咐黑鲨对周澹一下了死手,等他赶去黑鲨时才得知,周澹一身负重伤,侥幸逃脱。 李韶诠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却还是抬了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黑鲨派人循线追查周澹一,确已摸到他的踪迹。”司徒桦顿了顿,借了那几个兄弟的话,“只是他异常警觉,几次设伏都被他脱身,还折损了几个兄弟……” “废物!”李韶诠扔出一本册子,怒道,“不是说他身负重伤,命不久矣吗?你们连一个废物都杀不了,拿着孤的银子只当是快活潇洒去了?” 司徒桦低头承受谩骂,他不能隐瞒黑鲨得到的消息,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有人查到周澹一进了昭王府。” 李韶诠原本前倾的身子微微一顿,表情僵住,脸上的怒火瞬间褪去,转而浮起一层难以掩饰的错愕。他很快回过神来,目光变得幽深,道:“昭王府?你确定?” “确定。”司徒桦应声,“他们亲眼瞧见,是昭王妃将人带入府中,他身受重伤,那位谢家公子也去了府中。” “周澹一跟李昭澜居然早就搭上了线,那南支在大火中丢失的那批账册,或许就在周澹一手中。”李韶诠思索着,想起一个人,抬眸看向司徒桦,“去查,看看李昭澜是何时跟他认识的,他们到底在做些什么!” 消息在宫里传开,自然也就传进了宫外的李昭澜耳里,听到消息后几乎没有迟疑,转身便命人备车入宫,捎上了邓夷宁。 马车直奔皇宫,车内,邓夷宁依旧看着那份账册,他问过李昭澜,说这是周澹一交给他的,但他什么也没说,李昭澜自然也不知道。 周澹一的伤很是严重,除了几处致命伤,体内还中了毒,这毒连南雁楼都没法解,只能延缓发作。 邓夷宁合上书册,思虑片刻。眼下所有线索尚不足以坐实铸币与太子有关,此刻贸然入宫,等同将李昭澜推至悬崖口。 她看向李昭澜,此时离宫还有一段距离,劝道:“如今证据未齐,若是将手中的消息一并告知陛下,未免操之过急。” 李昭澜知道她心中所想,却坚持自己的看法:“正因未齐,才更要让陛下知道太子的野心不止于此。如今太子妃怀有子嗣,你觉得他还会坐以待毙?杜氏不会有所动作?这宫中明面上一片祥和,暗处却早已四处漏风,若那两万私兵就藏在宣州,只怕太子大婚当日,便是他们进攻之日。” “在大婚当日动手,李韶诠可真舍得下血本。”邓夷宁啧啧几声,“不过方竹妤有了孩子,李韶诠会不会良心发现,就此放弃计划?毕竟这孩子可以助他坐稳太子之位,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嫡长子,杜氏亦不会让这孩子出现半分差池,又何须用这么多人来为这皇位陪葬。” “自古以来,哪个登上皇位之人的手,不沾点自家人的血,心软之人成不了大事。更何况处于这皇宫之中,李韶诠自小便懂得这个道理。”李昭澜淡然一笑,目光透过扬起的帘子,看向外面。 “所以他从小就是这样?”邓夷宁歪着头,想了个符合太子的措辞,“目中无人、高高在上?” 李昭澜跟她对视,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说道:“也不全是,他如今这副模样,杜氏上下脱不了干系。” 话至此处,车外宫门已近,有些不该说的话便只能言尽于此。 入殿行礼后,隔着屏风隐约可见李峥强撑的身子,他示意二人免礼,目光落在邓夷宁身上,直言道:“昭王今日带你入宫,可是为了南永州?” 邓夷宁看向李昭澜,随后坦然开口:“回禀陛下,臣早在遂农一带便察觉过铸币的痕迹,只是当时线索零散,又无确切证据,加上安达乡事变,事急从权,铸币一事便暂且搁置了。” “此事后来交由都察院查办,确实查出了些眉目,剿毁了周边数处私贩铜铁和白银的据点,你也算将功补过。”李峥点头道,“只是南永州境内竟暗藏如此多的矿洞,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李昭澜替她接过话:“陛下,臣今日前来,是因与总督在一观点上不谋而合,但此关乎国事,臣二人不敢妄断,还请陛下赐教。” “讲。” “臣得知南永州矿洞规模后,第一反应便是灯下黑。”邓夷宁对李昭澜微微点头,随后正色道,“臣见过枝靖府急报,也曾看过南永州舆图,矿洞多在山间,路途遥远,废料便难以彻底管控,不乏贪心之人将这些所谓的废料运出,转手卖给他人。这些废料看似不起眼也不值钱,却有人肯出高价收购。” 屏风后的李峥脸色越发暗沉,似乎是听出了邓夷宁的言外之意。 她看不见李峥的表情,继续道:“废料出自南永州,再从南永州流出,几经倒手又回到南永州,最终落入私铸铜币之人手中。如此一来,假物在外头兜了一圈,回到源头,便能以假换真,虚实难辨。” 李峥眉心微蹙,问道:“这般左手倒右手的买卖,耗时费力,账面上反倒更亏,天下真有人肯做这种买卖?” “看似亏,实则不然。”李昭澜开口解释,“废料出售,买家用的是货真价实的钱币,可这东西本就难得,衙门管控严格,他们只有二次贩卖才能赚得银两。若是二次买家与贩卖废料是一伙人,且用的是假铸币,如此真假交替,数次往复,亏掉的自然是假铸币,留下的却是真银两。直至最后,废料和真银一同回到贩售之人手中。” 李峥仍觉不解:“朕虽不懂这么做的用意,可也清楚百姓间的买卖。若牵涉如此大的数目,寻常商户多用宝钞或黄金白银,而非这一箱一箱的铜币。” 邓夷宁顺势抬头,语气愈发凝重:“正因如此,臣认为铸币只是表象,真正的目的在于宝钞。铜币真假参半,存入票行,既便于流转,也便于掩饰来源,如此一来,各地票行中流通的宝钞本身便有问题——” 她没把话说尽,顿了顿。 李峥的神色早已沉了下去,一口气未能喘上,便猛地俯身咳了出来,邓夷宁还未作反应,李昭澜却先一步进入屏风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质问 “是你杀了 第195章 质问 “是你杀了 辽北总督管不到南永州头上, 靖王回宫,枝靖府便只剩下铁翼营驻守。丘北乱党的消息不胫而走,獴敕蠢蠢欲动, 几次挑衅丘北边关。听说侯鸣文亲自带兵出征,虽身负重伤,却也保住了丘北的名声。 李峥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早朝已缺席好几日,骆阁老忙的不见人影, 李昭澜自然跟在骆文身后。季淮书还未复职, 与周肃之不知去了何处,周澹一也醒了过来, 可身子大不如从前。体内毒素未清, 整日只能卧床,邓夷宁笑他没了往日风采,他也只是哼哼一笑, 并不反驳。 南永州矿洞被查, 黑鲨被打得措手不及, 司徒桦忙着处理两头事务,竟有两月未见司徒丽姝。他托熟食铺的掌柜往林郊院子送了些吃食,这才得知小妹病重多日, 阿娘出门请大夫时, 不慎摔下山坡,跌入河中摔伤了腿。 两头耽搁,司徒丽姝如今只是吊着一口气,请来的大夫都摇摇头,说最迟不过+五日。 “阿娘,这几月从未有人来过此地?” 阿娘想了想, 扯着沙哑的嗓子回答:“倒有不少路过歇脚的,可我从未让那些人进屋,都是在院子里,除此之外就没别人了。” 司徒桦哽咽一声,看着阿娘揉搓自己的腿,心里很不是滋味。李韶诠答应过他,说会让人照拂小妹的,如今瞧这屋子破败的模样,许是从未来过。 他在屋中留了片刻,确认阿娘收下钱财后,这才回屋换了身衣裳,未多做停留,趁着夜色未落,径直往城中去,叩响昭王府的侧门。 开门的是春莺,她见来人鬼鬼祟祟,一开口便点名要见周澹一。王妃早就叮嘱过,凡问及周公子的一概不应。司徒桦连着解释了好几句,春莺却依旧不肯松口,直接关门落锁。 虽是侧门,却也偶有百姓路过此地,司徒桦害怕引人注目,只得暂且离开。 傍晚时分,邓夷宁自宫中回府,春莺便将此事一并告知。她听完心下一沉,担心是黑鲨的人追查至府上,当即让人往骆阁老处送了封信,请李昭澜速归。 此刻,李昭澜正与骆文在国公府内议事,桌上堆着骆文从都察院截获来的文书,一片狼藉,三人神色皆不轻松。 刘集一案,最后拍板落定在刑部和大理寺押送的几名官吏身上。都察院碍于局势,不得不将李韶诠送来的笔录一并收录,封存入卷库,这表面上算是结案,实则各方心里都有数。 卫洺坚提起礼部动静:“这几日许仲山告了假,对外称告假还乡,我派人查了查,他那老家根本没人,屋子都荒了许久。” “许是几日前那档子事。”骆文接过话,他也是从礼部侍郎口中听来的,说是某日下早朝,在回家途中出了意外,马车被人动了手脚,险些丧命,这才告假回乡。 李昭澜微微颔首:“此事我也听说了,刑科递了话来,称礼部给事中近来收到数封密信,皆指许仲山贪墨。但经礼部暗中查证,多是捕风捉影之事,并无实证,故未贸然搜府。” 骆文抬眼看他,目光锐利:“殿下有何想法?” 李昭澜略一沉吟,才道:“早在遂农,我就见过许仲山跟陆仲诚有过来往,这陆仲诚攀不上常坚的线,自然另寻门路。这信,会不会就是陆仲诚写的,用于试探许仲山的想法?” “可能性不小。”卫洺坚同意他的说辞,“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各种物证人证,若什么都没有,就算奏明陛下,日后都察院封查卷册却一无所获,牵连的可就不只是几个人这么简单。” 骆文冷笑一声,想起许仲山平日里的狗模样,顺口骂道:“许仲山就是条贪生怕死的狗,别看他平日里那副模样,在太子面前连个屁都不是。要我说,比起舍弃陆英,倒不如舍弃他许仲山,至少陆英还有陆家在,还有他爹陆仲诚为他兜底。” “这陆英很可能不是陆仲诚的亲生儿子。” “什么?”两老头双双瞪大眼睛,被李昭澜的话给惊住了。 李昭澜把周肃之的话简单概括,道:“总之,根据陆仲诚在陆英死后的种种行为来看,有极大的可能。” “别说,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骆文怔了片刻,啐了口茶,神色复杂道,“都说父母疼爱子女,陆英客死他乡,尸首还是派下人接回去的,搁衙门都放臭了,这陆仲诚当真是狠心。” 卫洺坚心系另一件事,将话头引了回去:“私兵之事查得如何了?” 李昭澜摇头,语气透出几分无奈:“兵部如今看得紧,我既无兵权,也不便插手。或许涔涔查到了些端倪,已好几日没回府上了,今日我进宫瞧瞧。” “也是苦了她一个小姑娘。”卫洺坚叹了口气,“朝中女官本就不多,能做到她这个位置的,更是屈指可数。自开国以来,也不过一位,还是八+多年前的事。” 骆文摆了摆手,不想回忆与自己无关的往昔,只道:“过去之事不提也罢,好在她有这个魄力。我们这些老骨头除了逞口舌之快,别的也帮不上什么。只是泅水尚未平复,她这个辽北总督的名头顶着,陛下未必放心让她久留宣州,定会找个借口让她前往落北。” “周海将军已平息叛党,面上应当无事,更何况还有将军守着。”李昭澜语气笃定道,“但我们猜测私兵或许就在泅水一带,我不便离开宣州,她若是借着查探泅水之由前往落北,倒是可以带人搜查一番。” 卫洺坚抬眼,思量道:“那私铸铜币一事如何说,陛下可有办法?” 李昭澜答道:“三日前已禀告过陛下,此事牵涉甚广,涉及铜币白银和宝钞。陛下大怒,虽龙体未愈,仍下旨全权交给锦衣卫彻查。” 骆文闻言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老成的计算,对着卫洺坚说道:“你着工部、兵部写几封关于泅水的折子递上去,就说泅水眼下不可无人,让陛下尽快派人。我正好借此机会,加快总督前往泅水的进程。” 刚跨出国公府,就见到昭王府的丫鬟往这边跑来,气还没喘顺,便将邓夷宁的话全部告知。李昭澜急忙作别两位长辈,匆匆往家赶去。 好在可疑之人并未到来,邓夷宁也等到了李昭澜。周澹一想不出会是何人出现在昭王府,并点名道姓找他,毕竟宣州知道他这个名字的人不多,除了他。 “太子的贴身侍卫?”邓夷宁不可置信,“你确定?” “我与他是旧交,我刚回宣州时见过他一次,彼时也只有他知道我还活着,可我与他早已不同路,不知他为何来王府。” “不管是谁,还是小心行事。”李昭澜看着他苍白的脸,沉默片刻后再开口,“昭王府已经不安全了,你得换个地方。” —— 如骆文所说,次日一早,两本关于泅水军防和善后安置的折子一并送入养心殿。李峥召集六部尚书议事,骆文亦在列。议至末尾,骆文顺势提及内阁这几日忧心泅水,恐泅水一带仍有隐患,需派得力之人前往。李峥沉吟片刻,准了辽北总督邓夷宁前往泅水,择次日起程。 口谕一出,军令随行,邓夷宁不作耽搁,当即点兵出城。泅水距宣州不远,快马加鞭只需半日多。 离宣州不久,便出现一队官兵,军服制式整齐,连军旗也像模像样,可就是从未听过这人的名号。 邓夷宁心生警惕,还未等她下令查验,对方便骤然逼近,短兵相接不过片刻,对方显然不是她的对手。他们见形势不妙便想逃,邓夷宁立刻率人紧随其后,将人围堵在山崖口。那群人出手狠毒,绝非行军之人,混战之中,最后一名活口服毒自尽,未能留下半点线索。 入夜后,她在军中见到了周海。 二人早年间打过交道,彼时邓夷宁尚且稚嫩,此番相见并未多言寒暄。周海将振北王的事细细道来,与李昭澜所说大致一样。 “都是些不入流的人,只是玷污了振北王的名号,那些人死不足惜。说是陪葬,却扰振北王安心!”说到这里,周海的语气里免不了怒火,还说到这些人并非一次这么做。 邓夷宁听罢亦是生气,顺着他说了几句不是。离别时,她忽然想起一人,随口问道:“与弘乐公主来往密切的张家大公子张威,可回了泅水?” 周海一怔,随即摇头:“这倒是没听说,他家不是早就搬去宣州了吗?当年弘乐公主招驸马时就传得沸沸扬扬,如今不还是没能成婚,没能飞上枝头当凤凰。” 邓夷宁笑了两声,点头应下,离开了军营。 此次下榻布政司,倒是免去了打探消息的功夫,毕竟要什么有什么。可这些人只知晓她的名字,并未见过本人,自打听说是个姑娘后,上下都有些不满。邓夷宁才不管这些,该使唤就使唤,何乐而不为。 在泅水停留的第三日。 四更时分,快马疾行,风声灌耳,她的神色愈发冷硬。宣州城门值守的将军只见她手中一闪而过的令牌,还未细问便见她早已远去,还以为是急报。 回到昭王府已是天光大亮,问过府中下人,得知李昭澜并未在府中,春莺提着水桶恰巧路过,正兴高采烈打着招呼,只见邓夷宁沉着脸摔门而去。她转身入宫,从守职的人口中得知李昭澜去了锦衣卫诏狱。 诏狱之内灯火昏黄,不需耗时便能找到她想要找到的人。李昭澜站在最里,半个身子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周肃之靠着他,只露出一线侧面。季淮书与澄夜一左一右,若非这满室的烛火,根本瞧不见身着黑衣的二人。 烛火映着邓夷宁的眼,红得厉害,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过去的,一众人听见身后的动静,齐齐转头看向她,李昭澜则慢了一步。等他回头时,剑尖就悬停在眼前,不足一寸。 余光中,他看见邓夷宁湿润的眼眶,哽咽的声音传入他的耳里。 “是你杀了我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巧遇 “……昭、 第196章 巧遇 “……昭、 抵达泅水的第二日, 邓夷宁将堆积的公务一一处置完,已近傍晚。窗外吹过的风带着湿气,城中街道小巷都比宣州要宽阔许多, 她对这里不太熟悉,只在早年随军来过一次。泅水临海,往来多商旅, 街上是数不胜数的西域珠宝,还有宣州都不曾见过的奇特药材。行人衣着杂陈, 口音各异, 很是热闹有趣。 她沿街慢行,目光在铺子间掠过, 忽然想起沈芮宜提过, 他们家大部分的药材都是来自泅水。周澹一身上的毒迟迟未解,若能寻到对症之物,哪怕只是延缓发作, 也值得一试。念及此处, 她问了街边的几个掌柜, 都说前面偏巷的老旧药铺很是出名。 药铺不大,小二层楼,收拾得整整齐齐, 药香也不是苦辛的。店小二见她进来, 忙迎上前,开口询问起她的需求。邓夷宁简单说了些症状,问了几句药性,小二拟了个方子给她。付了定钱,忽然闻到一股粮食酒香,询问后得知就在对面的拐角处, 有一家泅水闻名的酒肆。 坐在酒肆的人不多,大多都是要上一两壶酒带走,她想尝个稀奇,便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靠里的几张桌子已摆满酒坛,几名商客模样的人围坐一团,个个面色通红,显然喝了不少。一群人吹嘘着自己的生活,其中有个说自己跑船已有四月,早就忘了女人的滋味。 男人之间的话题无非就这些,说来说去不过是攀比哪家青楼的女子更能讨得欢心,邓夷宁觉得耳脏,想起身换个位置,却听背对自己的那人压低声音开口。 “你这算不得什么,我可听说了,这当今太子妃就是出身青楼的。” 邓夷宁一愣,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传言,撑在扶手上的手渐渐泄力,她坐了回去,想要听个明白。 旁人皆是一愣,追问缘由,那人咧嘴一笑,神情浮滑:“也就几月前的事儿,我在宣州跑货,在一家青楼见过她,当时也没想她是杜家的人,早知道我先尝个滋味,这以后出去吹,大爷我也是睡过太子的女人!” 几人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半信半疑,觉得他定是喝多了再说胡话。那人却越发来劲,补充了不少细节,还说:“她总是带着一个男人,常常就是一整日都在房中,连饭都是送进去的。这可不是我瞎说,这是那里的姑娘亲口所说,你说这还能有假?” 邓夷宁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也知道他定是一副猥琐模样。他似乎有意挑起几人的反应,故意停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几人露出惊奇的表情,他得意洋洋,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添油加醋地说了几句含糊其辞的细节,最后才轻嗤一声:“皇宫里头也就这样,看似高高在上,其实无比肮脏。公主不自持也罢,连娶进门的太子妃也是个浪荡的。” 旁边有人立刻追问:“哪个公主?可是昭王的女人?” “不是,是已开府的弘乐公主,你们可还记得泅水张记药铺的张家,他们家大公子早年间聘选过驸马。后来被圈在公主府里玩过一阵子,没想他却当了真,还真以为自己能入住皇宫,一朝飞升,最后还不是被公主赶了出去。” 有人疑惑:“你怎么知道的?可听闻那张家说,是张威不愿入赘公主府。” 邓夷宁换了个姿势,正打算仔细听,就见酒肆门前忽然来了群壮汉,个个嗓门震天。两桌之间本就有距离,她根本听不见,等安静下来时,那几人已经说到更深处。 先前那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直接道:“后来昭王大婚,他贿赂运菜的小吏进了宫,本想重新讨公主欢心,谁知撞见公主与旁人甚是亲密,这才心生歹念。” 一桌人许是酒醒了,个个脸上挂着笑,似乎压根没信,只当是听了场戏。有人顺着他的话,问:“这你也知道?当真是神通广大。” “自然。”那人拍了拍胸口,“我家药铺给太医院供过几味药材,认识几个宫里当差的。” 这话是越吹越大,众人起初还信以为真,看着他越发高涨的兴致,说的也越发离奇,相视一眼,无奈摇头。 “不然这张公子为何被张家赶出来,陷害公主可是株连三族的罪。不过是仗着自己有点姿色,我跟他在一个澡堂子泡过……也就那样吧。” 几人哄然大笑,推杯换盏间换了话题,说起了跑船遇见的趣事。邓夷宁面前的这壶酒只喝了一杯出去,她仰头一口闷下,走了出去。 折回药铺提着药,打探到张记药铺的位置,她特地过去看了一圈,没什么特别的。 次日一早,在去往张家府邸的路上,迎面撞见衙门的官兵急匆匆地跟在一个姑娘身后。知县见她立刻上前,这才了解了情况。 那姑娘一早敲开了衙门的大门,说自己在林山脚下时被一个无赖之徒跟上,还试图行不轨之事。那姑娘露出手臂交叠的抓痕,势必要找那人讨个说法。案子不算大,只是姑娘一个劲嚷嚷,说衙门拿钱不办事,惹得街坊邻居伸头注目。 邓夷宁并未在意,只叮嘱知县注意分寸,别误伤了百姓。循着线索找去了张家旧宅,旧宅坐落闹市街尾,宅院不算显赫,却占据要道,门前商贩来往不断。她在门前停了片刻,抬手叩门,却始终无人应声,好心路过的人告诉她,这户人家好几年没回来了。 搜寻未果,邓夷宁只能打道回府,路过衙门时,见门前围着一圈百姓,喧哗声不断。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尖利女声,情绪激烈字字清晰。邓夷宁驻足片刻,勉强挤进入群,认出她是早上报官的女子。 女子站在衙门石阶前,指着跪地之人破口大骂,说此人游手好闲,专挑落单女子下手,要众人记住他的长相,免得再有人受害。知县站在一旁,面露难色却并未出言制止,只差人疏散人群。 邓夷宁上前一问,才得知这人躲在山洞里,凑近一看,发现这人衣衫虽脏乱不堪,却隐约能见原先的质地和做工,确实不像寻常流民。 姑娘情绪甚是激动,什么脏话都往他头上栽:“就是这臭流氓,还敢冒充大户人家的公子,说什么我与他春宵一刻是我的福气!你个狗东西,吃屎都便宜你了!” 邓夷宁听罢,转而问知县:“此人衣着不俗,会不会另有来历?” 知县听罢,以为是个大案,便将来龙去脉细细告知:“总督大人,这人自称是张家公子,下官瞧着五官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这泅水张家早些年攀上公主,一家都迁去了宣州,不可能还有人在此,想来不过是个冒名的浪荡子,衙门教训了便是。” 说话间,衙役已将百姓全部驱散,把男子拖进了衙门。邓夷宁忽然开口,将知县叫住:“此人是在装疯卖傻,不如知县将他交与本官,本官自有办法治他罪。” 邓夷宁要了个麻袋套在那人头上,随即离开衙门,身后一个官吏瞧见,问知县此人来历。知县摆了摆手,只道:“宫里来的人,得罪不起。她要人自是有道理,旁的少问。” 麻袋一掀,那人缓缓睁开眼,一脸痴傻的看着邓夷宁。两人都不再说话,一旁的侍卫不知这是唱得哪一出,好奇地看向二人。 片刻后,邓夷宁开口戳穿他:“不必再演,你这小伎俩瞒不过我。” 男子不接话,依旧装疯卖傻,邓夷宁才不惯着他,直接拔剑指向他,后者吓得瘫坐在地,喘着大气。 “说,为什么要冒充张家公子?” “我、我不知道,我没有!”他开口就是胡言乱语,嘴里嘟囔着没有一句重要的,邓夷宁没了耐心,正想再威胁一句,门前便出现一个身影。 周海提着刀走了进来,似乎很着急的模样,只是还未开口,就被地上之人吸引了注意力:“这是?” “一个登徒子,将军前来可是有事?” 周海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旁,周海看了眼地上之人,回神正色道:“抓到了一伙山匪,他们老大交代,就在六月前后,林山上曾出现过大批人马,个个身手不凡,会不会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林山?”邓夷宁眉梢一挑,看向地上的人,“说来也巧,这个登徒子就是在林山脚下抓获的。” 周海又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很是奇怪,邓夷宁疑惑道:“怎么了,你认识他?” 周海皱眉,有些想不起来:“有些眼熟,像是在何处见过?” 邓夷宁猜测:“莫非这人被山匪劫掠过?他自称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衣着不凡,不无道理。” 周海却没再回答,径直走向那人,只是那人蓬头垢面,他实在看不清脸面,索性打了盆水,朝着那人面部泼去。男子吓得一趔趄,伸手抹去脸上的水,露出一张不算白净的脸。 “张威!这不就是张家大公子嘛!”周海万分惊喜,回头看向邓夷宁,“大人,这就是昨日你问我的那个张威,我还以为这小子就死皮赖脸住在宣州呢,没想回来了!” 邓夷宁快步上前,错愕中带着一丝欣喜:“将军可确定?” “自然!我在泅水这么些年,就属张记药铺的药便宜好用,军中兄弟都去他们家抓药!早些年这小子在药铺里帮工,大家伙儿都认识,准没错!” 张威被点破身份,又听眼前这女人在打听自己,以为是弘乐公主派来杀他的,立刻变了脸色,起身拔腿就跑。周海几步上去将他按倒在地,刀也架在了脖子上。 张威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含糊着求饶。松开他后,又立刻趴在地上磕头,毫无骨气的开口:“不要杀我,真的与我无关!我、我都不会说的!” 邓夷宁听出来了,这是把她当作弘乐公主的人了,以为自己是来要他命的。不等邓夷宁开口,周海就先威胁他:“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要么自己交代清楚,要么我亲自送你上路。” 张威浑身一抖,毫无体面可言,道:“公主!公主我真不知道那壶酒是给明坞八皇子喝的!我只是想要跟公主好生说几句,这才下了药在酒里,没想半路被宫女带走,不慎让公主截了去!我真不是故意的!” 两人对视一眼,周海也后知后觉他认错了人,可话都说了一半,怎会再闭嘴。 周海语气沉沉,手上的刀用了几分力:“你如何下药、下的什么药,统统说出来!我这刀可不长眼,小心要了你狗命!” “我买通了御膳房送菜的小吏,躲在菜桶里进宫的,晚上大婚后大家都各自喝酒去了,自然没人注意到我。我去找公主求和,发现她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我一时气昏了头,这才……”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也知道自己理亏,忙补上一句:“就是普通的蒙汗药,但掺杂了一点媚药,别的什么都没有!绝不会害了公主身子!” 周海继续:“那你怎么出来的?当时宫中戒备森严,送菜的只怕早就离宫了。” “我运气好,碰上个运厨渣的车,就扮作一起运输的小吏,顺道溜出去的!” 邓夷宁半信半疑,问道:“就这么简单?出入宫的下人都需严格查验,你没有御膳房的腰牌,怎么混出去的?” 张威一愣,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住,他想了许久,迟疑片刻才道:“我想起来了!有,有的!当时有辆马车跟在后面,他们着急离宫,侍卫上去说了几句话,回来就赶着我们走,说别挡了昭王殿下的道,我这才……” 邓夷宁上前一步,厉声问道:“谁?” “……昭、昭王殿下” 周海同样瞪大眼睛,看了眼邓夷宁,警告他:“你最好不要胡说八道!” “真的!我亲眼所见!”张威那样子看着不像胡编乱造,“我以为是听错了,毕竟当时大婚的就是昭王,他不该在宫里陪同亲眷吗?所以我跟了上去。对方是马车,我压根追不上,就跟丢了。后来误打误撞走到了一条偏巷,听见两个人在说话,不过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这老天还真是眷顾你,什么都让你赶上了!”周海恶狠狠开口,长刀往前送了几分,张威吓得乱叫几声,僵着脖子没敢再动。 “我也奇怪,就听见火啊水啊之类的话,我本就在逃命,哪还有心思听下去。”张威搓了搓手,继续道,“天太黑,我也没仔细看路,打更人那梆子敲了好几下,然后我就跑了。” 邓夷宁问道:“你听见梆子声是何时?” “记不清了,只顾着逃命,也没多想。”张威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忽然想起什么,挺直身子,“我、我看见昭王从一户人家出来,门匾没看清,不过门口有俩石狮子,我印象格外深刻。那狮子只有一只挂着红绸,邪门得很!” 邓夷宁猛然抬眼,眼神颤抖着看向周海。 邓府门前两只石狮子上的红绸,是她亲手挂上的,因为另一条红绸不慎被她扯烂,所以当时只留了一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火场 “能不能给 第197章 火场 “能不能给 “是你杀了我爹。” 狭长甬道中烛火昏黄, 声音回荡在其中,撞进每个人的耳里。在场的几人都愣住了,周肃之最先回过神, 小声开口:“将军,有话慢慢说,这其中是不是——” “此事与你们无关,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邓夷宁打断他,目光始终锁在李昭澜身上, 一步未移。她不顾几人尚未离开, 径直开口,“新婚当晚, 你可曾出宫见人?” 这一次, 李昭澜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看着她,语气沉了下来:“你知道了什么?” 邓夷宁不回答,只是一个劲问他, 有种不听到答案绝不罢休的态度。一时无人出声, 过了良久, 李昭澜微微低头,喉结滚了滚,道:“是, 当晚我的确离开过。” 话音落下, 邓夷宁立刻逼近一步,声音微颤却极为冷静:“那你就是承认,邓府被屠与你有关?” 这话一出,原本旁观的三人双目相对。季淮书最先反应过来,他曾托人看过后来收录在镇抚司的案卷,知晓此事牵连复杂, 可卷中并未提及半分与李昭澜有关。他迟疑片刻,还是开口:“我看过案卷册,殿下与此事并无直接关联,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邓夷宁转眸看向他,还没开口,宋无深便抱着几卷书册出现在她的视线里。看清形势后,他倒吸一口冷气,压低声音问道:“这是怎么了?” 周肃之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直到这时,邓夷宁才察觉这群人站在一间空的房门前,她看向宋无深手中的书册,却无暇深究,只再度将目光投向李昭澜。 “你出宫,是去见了我父亲吧,他跟你说了什么?”邓夷宁问,“或者,是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他顿了顿,又道,“我只是想让他暂时离开宣州,我不知道后面会发生这些事。” 话说至此,两人都没了要瞒下去的意思。 邓夷宁听完,眼眶骤然发热,却仍强撑着稳住手里的剑。片刻后,泪水终究还是落下,她却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忽然哑了嗓子,低声道:“你既然去见了他,当时你为什么不说!” 她扬了扬下巴,冷漠的眼神看向他,道:“你跟我说,当晚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弘乐公主杀害明坞八皇子,是因为八皇子对弘乐图谋不轨,可我怎么听说,是张家公子下的药,误打误撞落到了八皇子口中。我爹的事你瞒着我也就算了,别人的事权当一个玩笑,为何你也要瞒着我?” “什么?不是明坞皇子下的药?”宋无深忽然一吼,吓得三人侧目过去,“可当时我们的确在明坞皇子身上找到了药粉,镇抚司的记录不会有错!王妃是从何人口中得知此事,此人是否可信?” 邓夷宁双眼一颤,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张威为何要拿此事来骗自己,应当不只是为了陷害李昭澜。既然当时张威并没有认出她,也就不知道她便是当晚大婚的另一个主角。 只怕张威是受到李韶诠的指使,李韶诠陷害弘乐,亦是与蕙妃娘娘有仇。 沉思间,李昭澜始终一言不发,他辩解不了,但此刻他更想知道,她为何会突然知道这些事。他问道:“你在泅水见到了谁?” “别想转移话题。”邓夷宁回神,重新看向他,“当晚有人看见你从邓府出来后换了辆马车,为何要换马车?你去了哪里,见了谁?为何之后又回到了邓府?我爹为何会生气,他又为何将你赶出门?” 邓夷宁吸了口气,略微冷静了一点,继续:“还有,他为什么说你不是以前的昭王殿下,你到底是谁?” 李昭澜听明白她话里的偏差,眉心那点紧绷终于松开。正欲开口将事情解释清楚,诏狱外却忽然传来声音,一名侍卫匆匆入内,说门外有个男人求见昭王妃,说是有急事。 邓夷宁侧目望去,并未追问来人身份,冷冷扫过在场众人,开口:“今日之事不会就此作罢,我要你给我一个明白的解释。” 说完,便转身离开。 大门合上,声音在石壁间回荡,诏狱里一下静了下来。 周肃之收回目光,拍了拍他的肩,拉过季淮书走到一侧,留出空位给宋无深。宋无深抱着卷册,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弘乐公主的事,当真是锦衣卫查错了?” 李昭澜看向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宋无深也不知说什么好,没想他竟会直接承认,深吸一口凉气。 锦衣卫听命皇帝,此刻承认办错了案子,岂不是打皇帝的脸。更何况此事牵涉的不仅是大宣,还有本就对丘北虎视眈眈的明坞。明坞一旦对丘北大举进攻,獴敕和瓦蒙定不会作壁上观,丘北虽有能力抵抗一二,但面对的毕竟是三国将士一拥而上,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得费几分力气。 季淮书看着他,眉头随即皱起:“既然只是去见了同知大人一面,为何不跟王妃说清楚?” 李昭澜转眸看向他,视线逐渐被他身后的烛灯吸引,火光映在眼底,明明灭灭。 “因为这件事,牵扯到明坞,也牵扯到太子。” 新婚当晚,各宾客图个喜庆,在宴席上转着圈喝喜酒。李昭澜被灌了不少,酒意未深,却嫌此地太过喧闹,便借口去湖边透口气。转过回廊时,无意间看见一道人影在暗处闪躲,那张脸有些熟悉,他在弘乐身边见过,是张家公子张威。 李昭澜并未多想,以为此人是弘乐带进来的,便径直离开。谁知道刚过弯,李潇允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拽着他不放,非要吃他亲手蒸的馒头。他被缠得无奈,只得应下,去了御膳房。 从御膳房出来时,他揣着两个大白馒头,忽然想起邓夷宁今夜多半顾着与宫里妃嫔周旋,未必能吃饱。脚步一转,又折了回去,吩咐御厨煮了碗宣州特有的肉酱面。 不过是这么一耽搁,再回到原处,李潇允却不见了。 他沿途问了几名宫女,都说没瞧见,正打算换个地方找,余光里却又扫见先前那道人影。张威躲在廊庭下徘徊,像是在找什么,来回打转。 李昭澜心生疑惑,正要上前,偏院方向忽然起了骚动,紧接着,各处的侍卫开始调动,脚步声杂乱。他随手拦下一人询问,那侍卫说是太子殿下吩咐的,别的不知。 事发突然,张威转眼间便没了身影,他走到张威停留之处看了一眼,在红柱底下发现了一小滩粉末。他心下一沉,以为是宫里混入刺客,第一反应便是邓夷宁的安危,转身便往宴席处赶。 半途,却遇见了同样神色凝重的魏越。 “再之后,我换了身衣裳坐马车从偏门离开,正好撞见御膳房清理厨渣的两名小吏。现在想来,告诉她这些事的,应该就是其中一人,并且那人并非在宫中当差。” “会不会是那个张威?”季淮书想到,“若王妃说弘乐之事有变是真的,再加上殿下发现的那滩粉末,下药的会不会是张威?他发现事情败露,于是扮作小吏的模样出了宫。” 澄夜忽然开口:“那粉未来路不明,不一定就是迷药或者媚药,白色粉末的药物有很多。” “不,不是一种药粉。”李昭澜忽然想起,“有两种颜色,褐色和白色,但白色居多。” 季淮书头一歪,想到一种可能:“这——会不会是你看错了,那地儿偏得很,莫不是宫女洒扫不认真,沾染了灰尘?” 周肃之打断几人的对话,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李昭澜,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眼下不是深究几种药的时候,重点是人跑了,你把将军气走了。” 余光看见搭在肩上的手,李昭澜看向周肃之,没说话。周肃之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更堵,索性龇了下牙:“看我作甚,追啊!” 门外当差的指了个方向,李昭澜顺着所指追去。 临河的一条道正值热闹,人来人往,河水贴着青石缓缓流淌,还有不少下河摸鱼的百姓。岸边一溜的商铺,幌子高挂,吆喝声此起彼伏,卖什么的都有。今日的阳光很是毒辣,有种不属于九月的热气,李昭澜逆着人流缓缓前行,额角渐渐沁出汗。 忽然,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街上百姓纷纷抬头,惊呼声四起,李昭澜顺着望去,只见前方上空腾起一股黑烟,直往天上翻卷。议论声顷刻间散开,都在讨论黑烟的方向。 李昭澜顺势往前走,听见百姓说是长宣街的酒楼,算着距离,他好奇地走了过去。 还未靠近,便闻到一股焦糊味,百姓却还是围了个圈看热闹。酒楼门前已乱作一团,不少百姓提着水桶往里泼水,黑烟一股一股从窗内冒出,姗姗来迟的将士冲进去,陆续把人往外拖。 掌柜灰头土脸,站在门口清点人数,忽然拍着大腿,嗓子都喊哑了:“还差一个!还差一个姑娘!” 旁人问长什么模样。 掌柜急得语无伦次,只反复说那姑娘个子高,束着马尾,一身黑衣,腰间佩刀。 “那姑娘说是来找仇家的,进门直奔楼上,没多久就起了火。” 几句话落进李昭澜耳里,他心头猛然一紧,不等旁人反应,他已伸手从将士手中夺过浸湿的水布披在肩头,又顺手劫过一柄佩剑,转身冲进火场。 火势正盛,黑烟袭来,扑面而来的热浪冲得他睁不开眼。梁顶被烧得噼啪作响,不时有断裂的木头从上方砸落,火星四溅。李昭澜以袖掩口鼻,持剑开路,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楼下已是难以立足,他抬头看向二楼,见火焰还未完全封死楼梯,立刻冲向二层。 门外的知州急得不行,一个劲喊着“昭王殿下”,吆呼着人往里泼水灭火,声音在火势中断断续续。 二楼的火尚未蔓延,但黑烟一点不少,他忍着呛意一间一间找,直到走廊尽头,见一扇房门紧闭上锁,他心一紧,立刻劈开门锁。 屋内光线不佳,烟雾低低压着,他还是一眼便看见了倒地的邓夷宁。 李昭澜瞬间失去了呼吸,他上前几步,俯身探她鼻息,触碰到微弱的气息,这才泄力坐在地上,松了口气。烟雾熏得他眼眶发涩,他伸手去扶她,触及手腕时,觉得掌心一片湿润,低头一看,满手是血。 他这才看清,邓夷宁身侧流了一地的血。 迷糊间,邓夷宁被呛得咳了起来,睁开眼,视线晃了几下,才看清眼前的人,声音虚弱却带着防备:“你跟踪我?” “别说话。”李昭澜低声呵止,弯腰将她横抱起来,往楼下走去。 火势早已窜上二层,楼梯根本没法下脚,被浓烟全部吞没。李昭澜脚下一滞,邓夷宁却还在挣扎,咬牙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他置若罔闻,打道回府,黑烟呛得人头晕目眩,几步之后,李昭澜终究没支撑住,单膝跪倒在地。邓夷宁从他身上滚了下来,却因失血过多,根本站不起身。 两人狼狈不堪,李昭澜的衣袍多处被火燎破,还有不少被木头划破,裸露的皮肤上血痕交错。他喘了口气,重新掩住口鼻,将邓夷宁抱起,折回方才那间屋子。 屋内已起了火苗,李昭澜推开窗户,往下望了一眼,又抬头看向隔壁屋檐,回身将她扶了起来。 烟雾渐浓,热气逼人。 “夷宁。”他低声开口,声音被黑烟呛得有些发哑,“若今日能活着出去——” 他低头看向怀中陷入半昏迷的人。 “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邓夷宁喘着气,声音极轻:“什么机会?” “坦白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忧心 “她还没醒 第198章 忧心 “她还没醒 邓夷宁醒来时天色尚暗, 帐内燃着几支昏黄的烛火,春莺伏在榻边,衣裳应是好几日未换, 袖口留有不少水渍印。见她睁眼,春莺立刻红了眼眶,泪水一颗一颗往下掉, 却不敢哭出声。 邓夷宁勉力牵了下唇角,像是在宽慰她。春莺这才哽咽着低声念叨, 说她已昏迷了整整三日。太医每日都来换药, 却始终不见她醒。 邓夷宁摇头,说自己没什么大碍。她动了动被纱布缠绕的手臂, 目光在帐中转了一圈, 才轻声问起李昭澜。 春莺闻言,擦了擦泪水,这才将事慢慢说了出来。 那日火势巨大, 两人是从二层跳下来的, 李昭澜抱着她跳窗而出, 借着隔壁屋檐滚落。她被紧紧护在怀里,李昭澜却因此折了腿和手。所幸未伤及筋骨,歇了一夜, 便能勉强下床。 春莺适当地插了句嘴:“这大火还没扑灭, 事儿就传进了宫里,是锦衣卫的宋大人领着人灭了火。” 李峥震怒,立刻下令锦衣卫彻查此案,当日下午,李昭澜就拖着伤腿回到了火场。彼时整座酒肆已被烧成焦黑一片,梁柱坍塌, 二层半数都垮了下来。他仔细看过,跟宋无深的想法一样,这是有人蓄意纵火,目的就是为了除掉邓夷宁。 李峥问他为何这般笃定,李昭澜却没有顺着回答,而是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陛下,此事我想全部告诉她,不能再隐瞒下去了。” 养心殿一时寂静。 李峥沉默良久,反复确认李昭澜是否想清楚了。每问一次,李昭澜便重重点头一次,从未动摇过,最终向李峥坦白承认。 “其实大婚当晚,臣便动摇过坦白的心思。臣深知被欺瞒的滋味,陛下与舅父曾在许多事上瞒过臣,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日子很不好过。臣比谁都清楚,臣不愿有朝一日她会用同样的目光看着臣。” 李峥抓住了话中的重点,缓缓问了一句:“你恨过朕?” 李昭澜摇头,说自己其实并不知道什么是恨。 李峥与他记忆中的父亲太像了,可那也只是他以为的父亲,或许很早之前,他便已经忘了父亲真正的模样。眼下的他,只需要一个可以依附的影子,一个让执念得以寄托的容器。 李峥笑了:“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李昭澜也笑了,只是没说话。 一对假父子就这么一站一坐,李峥都有些恍惚,若李昭澜真是自己的儿子该有多好,若当年没有相认该有多好。他沉吟片刻,终于提起了李昭澜大婚当晚的另一件大事,只是从李昭澜的表情上,他看不到任何意外的表情。 李昭澜抿了抿唇,道:“我都知道。” 李峥倒是略感诧异:“你是如何得知的?” “无意中撞见的。”李昭澜顿了顿,“所以那壶酒,到底是谁在里面下的药,当真是张威?” 李峥摇头:“不知道,但弘乐亲口承认自己并未下药,那壶酒是临时吩咐宫女去取的,朕想着,她不会这般陷害自己。” 那夜,李峥是在偏院见到弘乐的。她形容狼狈,妆容斑驳,整个人裹在被褥里,脸上还有血迹。整个人惊慌失措,语不成句,只一味地哭。 直到蕙妃赶来,她哭了个痛快,将情绪一并宣泄出来。稍加稳定之后,她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她说,当时她跟旁人在一起,有宫女来报,称张公子在偏院等她。”李峥仔细回想,缓缓道来,“弘乐并未将张威带进宫,怕惹人耳目,便循着话去寻。她在院里来回找了许久,却始终不见人,直到推开最里的一间房门,撞见了小憩的明坞八皇子。” 李昭澜垂眸,若有所思道:“臣大致明白了,张威下了药,让宫女将酒送去偏院房中,却并未言明具体房间。宫女在半路遇见弘乐的人,截走了那壶酒,阴差阳错,才进了他二人口中。” “没错,朕也是这般想的。”李峥点头附和,“弘乐说自己本想离开的,可他借着喝喜酒的幌子,留她坐了一会儿。明坞生活自由,见过不少稀奇事,说的也都是她从未听过见过的,弘乐常在宣州,自然觉得新鲜。还说给她看了一颗奇大无比的夜明珠。你说——这宫中什么稀罕物没有,她竟被这东西给吸引了。” 李峥有些无奈地摇头,他从未苛待过这些孩子,就算是缩减用度,也是从自己口袋里省出来的。他想不明白,为何弘乐一个见过世面的公主,会对那些奇闻轶事感兴趣。 “再之后,便是众人看见的模样。”李峥继续道,“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浑身乏力。等到彻底清醒,那八皇子赤身趴在她身上,她手中握着带血的刀,人早已断了气。” 李昭澜心中有些疑问,开口直言:“臣有一点不明白,既是同饮一壶酒,为何只有弘乐昏了过去?臣当日见过张威在院子鬼鬼祟祟的模样,在他停留处也见过两种粉末,许是下了两种药。照这么说,明坞皇子理当同样昏睡才对。” 李峥抬眼看他,目光锐利了几分:“太医院的人查过,酒壶中的确是两种不同的药粉。那你可知,这蒙汗药是何种成分?” “百姓称之为蒙汗药,但在医书之中,它是麻沸散。”李昭澜忽然反应过来,“甘草。” 甘草可解麻沸散药性。 李峥颔首道:“宣州气候不比明坞,天气一冷一热,他刚来几日便觉不适。太医院给开了方子,药里就有甘草,还有个随身香囊。多半是这个缘故,麻沸散对他才未起作用。” “可这未免也太巧了,张威或许是无心,可八皇子的死未必。” 李峥皱了皱眉,正色道:“此话怎讲?” “麻沸散不过使人昏睡,即便掺了媚药,也不足以令人失去神智到行凶的地步。”李昭澜语气笃定,“更何况,弘乐向来不随身佩刀,这刀从何而来?当日婚宴,严禁持利刃入内,饶是身为外臣,也不会为了一把刀而伤两国和气。” 李峥一怔,随即陷入思索,片刻后才缓缓道:“你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朕当时为何没能想到。朕记得锦衣卫说过,那把刀是八皇子的,可眼下死无对证,总不能传信明坞求证一番。” 李昭澜摇头,正欲开口,江公公端着步子进来,说太子求见。两人对视一眼,李昭澜先行告退。 殿外,李韶诠高傲地站在阶下,李昭澜停在几步台阶之上,送了个眼神过去,对方装作没看见,抬步走了上去。 等李昭澜下完台阶,李韶诠这才开口:“三弟可真是死里逃生,看来是供奉的香火起了作用,改日可得好生去祈福上香,还这份恩情。” 李昭澜并未转身,唇角一勾,径直走远。 邓夷宁迟迟未醒,他近日不是在养心殿,便是在昭王府,正事儿都丢给魏越去办了。守了她整整两日也未见醒来,他有些急了,将南雁楼的所有药材都要了点,太医错愕他竟有这么多好药材,照着邓夷宁的状态重新开了方子。 周肃之与他聊了许久,末了,掏出一封信递给他,道:“这事儿急不了,安之寄回的信,说是查到些跟太后有关的东西,看看吧。” 李昭澜接过,看了眼:“你看过?” “看过。”周肃之点头,没多说什么,“你自己看看吧。” 李昭澜斜睨一眼,被勾起了好奇心,低头拆信。信纸展开只有四个字——太后、常坚。 他眼神一沉,几乎是瞬间明白了周澹一的意思,将信纸重新折好,语气却已变了:“原来常坚是太后的人,难怪之前找不到他跟太子的联系,两人压根就没联系。” 周肃之神色复杂,叹了口气:“确实意外,此前查过常坚的底子,虽然跟太子走得近,但比起许仲山这种人,两人压根不来往。起初还以为是谨慎,这老头子藏得够深。” “许仲山这阵子不好过。”周肃之继续说道,最后感慨几句,“我听王御史唠叨过几句,都察院这几日查他可顺利了,那证据就跟送上来似的。陛下撤了职,暂由都察院看管。他这日子,估计比进大牢还难受。” 李昭澜点头,倒是不关心许仲山的生活,换了个人问:“常坚呢?这两日在做什么?” “没什么动静,太后薨逝,他没了靠山,眼下多半忙着自保,不敢轻举妄动。”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补了一句,“陆仲诚那边信倒是照旧送,只是常坚就回了一封信,四个字——静候佳音。” 李昭澜听罢,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淡笑两声,转而问道:“泅水那边查得如何?贺荆有什么消息?” “问过周海将军,人他见过,几日前随将军一道回了宣州。”周肃之收敛神色,正色回道,“如今张威身在何处,也只有将军知道了。” 李昭澜轻轻应了一声,没再追问,目光却不自觉偏向窗外。片刻后,他忽然低声道:“她还没醒。” “我知道,你也别太担心,太医说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周肃之放缓了语气,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眼下朝中事多,你若是乱了分寸,反倒让李韶诠有机可乘。” 李昭澜点头,将这话听进了心里,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做事去了。 回到昭王府时已近傍晚,暮色沿着屋檐一点点落下来,院中比往日多了几分欢声笑语,春莺笑得开怀,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循声望去,只见春莺站在亭下,身侧之人背对院门,身影清瘦笔直。李昭澜怔在原地,几乎没有多想,脚步已先于理智动了起来,索性一路小跑过去。 邓夷宁完全沉浸在春莺的话里,并未察觉身后的动静,倒是面对大门的春莺眼尖看见了他。小丫头神色一怔,冲邓夷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随口找了个由头,转身便走。邓夷宁还在追问她,忽然被一股力道扣住,整个人被带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她一怔,很快闻到了熟悉的气息,身体随之僵住,没有挣扎。男人把头埋在颈侧,呼吸尚未平复,带着些许喘息。 邓夷宁微微缩了下脖子,道:“放开。” 李昭澜却像是没听见,只问道:“还疼不疼?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可见过太医了?” 一连串的话落下来,邓夷宁沉默了一瞬,后知后觉自己那日的确有些冲动。可她依旧生气李昭澜隐瞒了这件事,只道:“我还在生气,我希望王爷能记得自己亲口说过的话。” 李昭澜沉默了一瞬,缓缓将她松开,却并未回答,而是将她扶起来,正面对着她,再次将人揽进怀中。 “我没忘。”邓夷宁没有回抱住他,他便自己将她的两只手环在自己腰间,低声道,“只是现在于我而言,没有什么比你的身体更重要,其余的事可以慢慢说。” 李昭澜放开她,捧起她的脸落下一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福气 “黎霄。” 第199章 福气 “黎霄。” “还记得长康的故事吗?”李昭澜缓缓开口, 看向邓夷宁。 昌顺十四年,杜姝文怀上一子,本该是宫中上下同贺之事。可就在杜姝文确诊的第五日, 边关急报骤至,西戎来犯,拜古勒率敌军入侵, 太子和数万名将士尽数战死沙场。 噩耗入宫,皇后膝下唯有一子, 身死异乡, 对其打击之重,当场病倒。一喜一忧, 昌顺帝悲喜交加, 钦天监却在此时递上折子,称紫微偏移,是东宫易主的表象。 昌顺帝素来信天信命, 对钦天监尤为倚重, 那段时日, 他频繁往来于钦天监和杜姝文寝殿。一则问卜天象,一则为此子偏在国运动荡之际降临,乃是天意所示。就连宫里宫外都在传, 贵妃殿中的这个孩子, 才是大宣未来的君主。 太子亡故,东宫空悬,朝中暗流涌动,后宫亦是不遑多让。妃嫔各显手段,竭力让自己的孩子入昌顺帝之眼。只是昌顺帝迟迟未能下定决心,东宫一空就是一年之久, 一年后,杜姝文足月。 她腹部较常人隆起许多,身形亦是丰腴了些,旁人只当是昌顺帝照拂过甚,并未生疑,直到生产当日,发生了意外。 杜姝文难产,稳婆和女官轮番施救,胎儿却迟迟未出,从早到晚,她数次力竭昏厥,殿中气氛凝重。 殿外,昌顺帝来回踱步,看着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急得不行。皇后照拂杜姝文,同为女子,深知身为一个母亲,此时需要的是丈夫在身边的陪伴,于是破例让昌顺帝入内,但仍需隔着两道屏风。 屏风之后,杜姝文气息微弱,言辞混乱。她反复提及身后之事,言自己或许命不久矣,恳求陛下善待孩子,也请皇后亲自将孩子抚养成人。昌顺帝喉中发紧,说不出话,只不断让人务必保全母子。 眼看着一炷香燃到底,昌顺帝忍不住问了一嘴,话刚出口,就听里面传来稳婆的声音,说生了个小皇子。他还未来得及高兴,稳婆清理之时便察觉腹中仍有异样,又一查探,赫然发现腹中尚有一胎在后位。 昌顺帝脸色瞬间变白,当即下令不得声张,先稳住已出生的这个。又问了一嘴杜姝文的情况,乳娘回头望了眼,说还是没醒。 乳娘抱着孩子入了侧殿,手上略略加重了力道,在孩子背上轻拍几下,想让孩子哭出声。可孩子却只是皱脸,不见声音。 殿外候着的两名医官奉召而来,昌顺帝却没让她们进去,说是里面一切顺利,人太多不利于娘娘生产。 天色渐晚,皇后依旧在外等着,风一吹,身子都跟着直抖。贴身丫鬟叫了炭火过来,还拿了些吃食垫肚子。 昌顺帝看着眼前的香又燃尽一根,催促的话还未问出口,就听稳婆那头传来喜讯:“陛下,生了!也是个小皇子!” 说来也巧,小的这个刚出来没多久,身上的血渍还未清理干净,便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虽然声小,可似乎传进了另一个的耳里,哭声顿时响彻房中。 两个乳娘一人一个,站在昌顺帝面前,脸上看着很高兴,心里却止不住发怵。 这世人都知长康双命的说法,偏偏陛下又看重钦天监,传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听信传言的人。乳娘相视一眼,对怀中孩子的未来颇为担忧。 “大的留下,就说娘娘只诞下一子,别的什么都不许说,说都不许说。” 生产之后,杜姝文依旧未醒,直到半个时辰后,女官才收拾妥帖,确认杜姝文气息平稳,方才退下。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杜姝文便缓缓睁开了眼。 “孩子……”她声音虚弱,撑着眼皮问道。 皇后坐在一侧,看着小床上的皇子,淡淡笑道:“放心,是个男孩,哭得可有劲了。” 杜姝文眼里蓄着泪,点头:“多谢皇后,妾想看看孩子。” 乳娘将孩子抱起来,放在杜姝文身侧,她看着孩子,眼中渐渐有了神采,也露出一丝笑意。 皇后朝她一笑,嘱咐下面人照顾周全,随后便离开了殿中。乳娘这才上前,给杜姝文擦了擦额上的汗。 “娘娘,此番出血,又逢难产——”乳娘垂着眼,不敢看杜姝文的眼睛,“往后怕是不能再有身孕了。” 杜姝文闭了闭眼,片刻后又睁开,看向睡得安稳的孩子,神情慢慢稳住。不能再生了,也无妨,至少这一胎是个皇子。只要陛下一日未立储,她的孩子,便还有一线可能。 “陛下……可给孩子赐名?” 乳娘低声回道:“赐了,单名一个‘峥’,峥嵘之峥。” 杜姝文嘴里轻声念着,含泪的目光落回孩子脸上:“山高触天,便是天命所归,日后定有一番成就。” 乳娘抿了抿唇,神色隐约带着悲凉,侧过脸去,没让她看见。杜姝文的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对此浑然未觉。 被送出寝殿的孩子,暂时安置在养心殿内。夜已深,房中只留下几盏灯。这孩子不怎么哭闹,一路上都安静得很,小小一团躺在昌顺帝的榻上,襁褓包裹得严实。偶尔轻轻动一下,也没什么力道,看着很是惹人怜爱。 昌顺帝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孩子脸上,许久未移。他伸手替孩子掖了掖被角,指尖在半空停了一瞬,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江公公站在一侧,垂着眼,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看了眼窗外天色,这个时辰已落下宫门,若要连夜将孩子送出去,只能走侧门,让锦衣卫护送,可这样一来,便会有更多的人知晓此事。 江公公迟疑了一下,说道:“陛下,孩子当真要今夜就送出去?” 许久,昌顺帝都未再开口。 江公公站在一旁看着,那孩子许是感应到有人在盯着他看,本就不大的眼竟扯开了一条缝。他有些于心不忍,刚转过身去,就听见昌顺帝喑哑的声音:“朕再留他一晚,明日宫门一开,你亲手送出去。” 江公公回身,看着榻上的孩子,心疼道:“陛下,恕奴才多嘴,这孩子瞧着气虚得很,都不怎么动弹。若紧着送出去后,只怕命不久矣。” “一胎双生,本就不吉利,那是他的造化。”昌顺帝终于抬眼,看向他,“对了,今日寝殿的那些人,可都处理好了?” 江公公立刻正色道:“回陛下的话,都处理好了。稳婆和乳娘都是在出宫后遭了意外,女官被派去了西戎边城,半路遇上劫匪,身中数箭后摔下山崖,连尸首都没找到。” 昌顺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殿内烛火晃动,孩子忽然轻轻哼了几声,又很快安静下来,似乎知道自己的处境。他站起身,面向江公公,声音沉了下来:“今日之事,若日后有人知晓,朕唯你是问。” 江公公已然跪下,额头触地:“是,陛下。” 贵妃诞下一子的消息,在次日清晨便传遍了整个宣州,有心人惊觉这孩子的生辰,恰好是逝去太子生辰的七日之后。一时间流言满天飞,传入了皇后的耳里,皇后听罢,只低头拨了拨手中的佛珠,神色淡然,唇角甚至带了点若无若有的笑意。 一旁的贴身丫鬟都忍不住气,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愤愤:“娘娘,这传言愈发离奇,太不像话了。一个新出世的孩子,也敢被他们拿来做文章。” 皇后指尖一顿,不急不恼道:“嘴长在他们身上,爱说什么便说什么,难不成真要为了几句闲话,就去割了人的舌头?” 丫鬟被这话噎了一下,仍旧替她不甘心:“可他们议论的是东宫的位置,再这么传下去,旁人怕是都要忘了,娘娘才是后宫之主。” 皇后轻轻一笑,将佛珠搁在桌上,端起茶抿了一口:“忘不忘的,又能如何?这孩子岁数小,陛下也不是糊涂之人,立储这事,落不到这孩子头上。” “娘娘是想同陛下再诞下小皇子?”丫鬟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欣喜,“奴婢这就去吩咐小厨房,给娘娘补补身——” “回来。”皇后叫住她,一只手缓缓落在腹部,“吾并非这个意思,你忘了,吾当时诞下阿昇发生了何事?” “娘娘……”丫鬟褪去欣喜,垂着头,替皇后满上茶,“可太医也并未说过,娘娘日后不能再有身孕。奴婢打听过,贵妃这次难产许久,又伤了根基,日后定是怀不上了。此时若不多做打算,待这孩子长大,只怕东宫不保。” “你这话说的,将宫中其他嫔妃的孩子可放在眼里?” 丫鬟连忙摇头,讨巧地说着他们不一样,还说陛下今日根本没去贵妃娘娘寝殿,一直在养心殿忙着处理政务。 昌顺帝闭门不出,朝中大臣纷纷疑惑,猜测可是出了大事。但整日下来也未听见什么动静,倒是不少人去拜访杜姝文,借着看孩子的机会试探她的意思。 送出去的那个孩子,最后思来想去,被放在了青禁台。高僧看着怀中安静的孩子,又看向来人是江逸德,心里便已有了几分猜测。 半年前就传出,陛下身边有意让江逸德贴身服侍,高僧虽常在山上,可每年祭祀看见跟随陛下的,都是另一位公公,只有今年新春伊始换了人。 “这孩子——”高僧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将想问出的话咽了回去,“何时出生的?” “昨日傍晚,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江逸德侧过头,不敢去看怀中的孩子,“与贵妃娘娘的孩子同日生辰。” 高僧红着眼点头,顿时明白了这孩子的身份,自忖说道:“每年新春、祭祖、冬祈,老衲都会找借口让孩子离开宣州,不与陛下见面。” 两人都是明白人,江逸德点头应下:“有劳长老。” 高僧低头看着孩子,见他睡得安稳,眉目尚未清晰,却有几分清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对了,这孩子可有名字?” “尚未。”江逸德摇头,随即又刻意地补了一句,“不过贵妃娘娘所出,单名一个‘峥’,霄峥的峥。” “大句斡玄造,高言轧霄峥[1],真是个好名字。”高僧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笑意。他抬头看了眼殿外初亮的天色,晨光从云雾中穿透下来,落在孩子身上,说道,“既是黎明时分入我佛门,佛光加身,便冠以黎姓,赐名——” “黎霄。” 作者有话说: 【1】唐·孟郊、韩愈《城南联句》 第200章 原点 一切又回到 第200章 原点 一切又回到 黎霄是个聪明孩子, 不仅是在认字读书上,对于医术也很精通。但他玩心很大,常常是跟别的弟子不同, 总在别人温习读书时,偷偷溜进后院里习武。他总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没想每次都能被发现, 于是他十岁生辰那日,高僧送了他一柄上好的黑木剑。 习武时的黎霄总是带着一股傲气, 那张脸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俊朗, 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也有一张极其相似的脸, 正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李峥自开了智, 便被母妃安排着读书识字,上至各类大先生所著,下至民间奇闻轶事, 母妃要的, 便是让他在陛下面前成为最厉害的人。 他是知道母妃心思的, 自从太子走后,东宫已经十余年没有人了。朝中动荡,边塞频频传来噩耗, 葬送了不少将士的性命, 母妃想要的,是让他坐上东宫的位置,让杜氏成为皇室背后的人。 李峥却不愿意,他只喜欢平淡的生活,每日喝茶看书。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去吃遍天下美食, 不必担忧朝堂这些纷扰,也不必担忧大宣的万千子民。 李峥十岁生辰那年,宫中上下道贺送礼的,都是各类奇珍异宝,他瞧得眼花缭乱,很是喜欢。但他无论怎么期待,母妃都会在最后一刻,为他浇上一盆冷水。 他常常在想,若是自己没有生在宫中,没有成为皇贵妃的孩子,自己的生活会是怎样一番场景。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念头,在次年生辰日便会实现。 去年冬末,宣州迎来了百年难遇的大雪。城中屋舍多有坍塌,城门一度封闭,米价飞涨,炭火难求,不少百姓因寒病、饥饿死于家中。那也是李峥第一次知道,原来“饿死人”并非夸大其词。官府救济迟缓,兵马巡查亦是难以顾及四方,城中怨声载道。 正值此时,青禁台开门施救,待到新春伊始,积雪消融,百姓自发前去续了不少香火,此事很快就传入宫中。李峥听闻后,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疑虑。 朝中对青禁台的评价素来两极分化,有人称其为清修避世,不问政事,也有人暗指勾结权势,暗中笼络皇权。李峥却更在意另一件事,在官府束手之时,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能在不求回报的前提下,出手救下这一城百姓。 也就是在立春那日,他见到了黎霄,一个跟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 李峥见过世面,知道这世上长相相似的人不在少数,却没想竟然离自己如此近。黎霄说自己是孤儿,从小就在青禁台长大,喜欢习武,也喜欢玩乐。 两人都很羡慕对方,李峥胆大,便提出了互换的想法,起初只是一两日,到后来五日十日。黎霄很擅长模仿,就连杜姝文都没分辨出来,只觉得这孩子性格怪异,忽而安静,忽而顽皮。 直至一年后,昌顺二十七年。 东宫之位空缺十三年之久,朝臣虽多次奏请立太子,却都被皇帝用各种理由驳回。昌顺帝心中既有对殉国太子的愧疚,也有一丝对李峥的偏爱,他和钦天监都认为,李峥就是大宣的未来。 杜姝文始终克制着自己的野心,她知晓朝堂无大家贵族,自己不过是生了副好皮囊,侥幸得宠罢了。唯有陛下的恩宠和儿子争气,才能保全自身与家族。 父亲杜宗早年科举出身,从翰林院一直到礼部,为官清廉谨小慎微,从不结党营私,只为不给杜姝文在宫中留下把柄。四弟杜兆文武举出身,早年在锦衣卫任职,从校尉到千户,不说一半是看在杜姝文的脸面,但至少跟她脱不了干系。 世人都说杜姝文就是杜氏的福气,自打她入宫被昌顺帝看上,杜氏一路高升,更是在她诞下皇子后,凭借昌顺帝的恩宠,稳居皇贵妃之位,辅佐皇后执掌六宫,权势滔天。但杜姝文比谁都清楚,若是杜氏就这么远离朝堂,便不能长久的安稳下去。待几十年之后新帝登基,他们母子与整个杜氏,都将沦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真正让杜姝文下定决心,要全力为李峥铺路、争夺东宫位置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这次风波让她看清了权力的重要性。 昌顺二十七年秋末,西戎再起战事,昌顺帝下旨令户部筹备粮草,兵部调派兵力,全力驰援西戎。彼时的杜宗任礼部侍郎,负责筹备祭祀大典。 这本是与西戎并无直接关联的差事,可朝中几位觊觎杜姝文权势,和不满杜氏执掌六宫的官员借机发难,联名上奏弹劾杜宗。称其借用筹备祭礼之名克扣银两,并将银两送往杜兆文所在之地。更恶毒的是,这些官员暗中散布流言,称杜兆文利用官职之便,打探宫中秘事,勾结戍边将士,意图借皇子势力,谋不轨之事。 流言愈演愈烈,虽无实据,却也传进了昌顺帝的耳中。昌顺帝念及杜氏对朝廷的付出,并未立刻处置杜氏二人,却也下旨革职二人,彻查其经手的账目,剥夺其手中的兵权。 杜姝文知晓此事后,彻夜未眠,在养心殿外跪了两天两夜,只求昌顺帝彻查此事,替杜氏洗刷冤屈,可昌顺帝只是言语安抚,再不济送些珠宝。 外戚干政本就是大忌,即便杜氏并无任何举措,即便锦衣卫根本查不出实证,可只要杜姝文皇贵妃的身份不变,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杜兆文被贬去湖州任主官,杜宗卸任后不久便死了,最后杜氏只剩杜姝文一人在朝堂。在这之后,她的目光,便彻底对准了李峥。 邓夷宁听完,许久未言。 两人用过晚膳不久,邓夷宁便被李昭澜不由分说按回床榻,被褥一层一层覆上,裹得严实,生怕她受到一点寒气。 李昭澜坐在床尾,脚边的炭火蒸腾热气,整个背后已被汗水浸湿,他却镇定自若,只掀开搭在腿上的长袍。 烛火在帐外轻轻晃动,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缠绕的两指上,并未注意李昭澜的异样。良久,她才淡淡开口:“他们——是何时调换的?真正的李峥又去了何处?” “我母亲进宫游园的前一年。”李昭澜想了想,忽略第二个问题,“说来复杂,那是我母亲第一次见到父亲,却不是她第一次见到陛下。” 邓夷宁没理清关系,皱着脸问为何。 李昭澜知道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笑着说道:“上次去国公府,你可发觉什么异样?” 邓夷宁回想一番,从进门到看见卫洺坚,一路上都没什么特别的,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特别的。 李昭澜想起她几次去府上并未涉足后院,便开口解释:“卫家跟随先帝多年,已染上不少先帝的习惯,就好比信佛信天。母妃幼时便是青禁台的小香客,常年随祖父上山供奉,有次青禁台扩修,拦截了部分院子,母亲不知情便闯了进去,见到了在院中习武的父亲。” 李昭澜继续说着:“后来游园会,母亲远远瞧见陛下的容貌,只觉与父亲面容相似,并未深究,这世上相似之人太多太多,也并未与父亲联系起来。” 邓夷宁不由得好奇:“那他们之后没有换回来?” “没有。”李昭澜摇头,“就在游园当日,父亲在我与你说的那片竹园里,被母亲戳穿了身份,她看穿眼前之人就是父亲。两人会面的事被宫女传了出去,那日游园会后,陛下私会国公之女的事,便传进了杜姝文的耳里。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一个没进宫,一个出不去。” 邓夷宁倒吸一口气,嘴里喃喃不休。她忽然察觉这话里的漏洞,整理好思绪,又问道:“如果当今陛下不是你生父,那他本就是李峥?可还是不对,你方才说,二人调换了身份,那当今皇位上的就应该是你生父才对,你给我说糊涂了。” 李昭澜勾唇一笑,将炭盆往边上踢了一脚,道:“坐上皇位的一直都是当今陛下,但先帝册封的,是我父亲。” “你父亲被册封为太子?”邓夷宁没明白这话的意思,“拟旨写下的名字,是你生父的名字?” “不,是‘李峥’二字,但那时先帝看穿了他二人的把戏,也看出了杜氏的野心,知道她一心想要让陛下坐稳东宫,但年幼的陛下并非可塑之才。就好比如今的大宣,二十多年过去,他依旧看不懂大宣的局势。” 邓夷宁点了点头,恍然大悟,但还有一事她不曾想清楚,既然黎霄代替李峥坐稳东宫,那为何如今皇位上的人还是李峥。 起初李昭澜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后来他知道了卫清音和黎霄的事,也知道了杜姝文从中作梗。后来,黎霄也渐渐明白李峥为何不喜欢待在宫中,多次找他谈话要求换回来,可李峥一句话点醒了他。 ——你若是离开,卫清音就会是我的人,你这辈子都不能如愿。 黎霄在宫里委曲求全,求杜姝文放过卫清音,甚至求过国公府,可杜姝文就跟蛆虫一样,缠着卫清音不放。彼时的卫清音已怀有身孕,黎霄为了保护她,不得已答应杜姝文的要求,在登基之时,立杜瑶华为太后。 “再后来的那些事,我已告诉过你。”李昭澜不知何时将外衣脱下,他卷了卷袖口,看向手臂上那道蜿蜒的伤疤,“母亲死后,父亲便随她去了,但我在国公府并未见到父亲的牌位,也从来不知他的墓在何处,并且他的死讯还是江公公转告陛下的。” 江公公说,那段时日李峥就在宫里,因为黎霄忧虑过重,常常不能处理政务,可杜姝文又盯得紧,只能让李峥进宫日日上朝。 “所以,你父亲死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李昭澜抬眼看着她,目光深邃,轻笑一声再道:“是啊,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1章 活命 要么太后死 第201章 活命 要么太后死 一切都回到原点, 便是故事的开始。 李昭澜认为,太子急于对邓毅德动手,是因为邓毅德一定发现了什么。不谈他手中证据的重要与否, 但至少对于当时的太子而言,绝对是致命一击。这也代表,那是李韶诠最后的机会。 彼时太子手握丘北两营军权, 朝中支持他的不在少数,但太子除了西陵的实绩, 并无威信, 更何况西陵是内乱,本就不比外敌危险。于那时的赵怀允而言, 与其追随一个空有名头的太子, 倒不如领着西陵军彻底粉碎齐辽的妄想,而这,便是赵怀允枉死的真相。 当时西陵内外不平, 太子抓住这等机会, 利用祁阳王两个儿子做局, 搅乱西陵军的军心,让赵怀允无暇分身。又借着击退齐辽的借口,带着自己的人入驻西陵军, 效仿王聿私贩军器, 彻底拿下西陵。若说证据,那藏在沧州军备库的三千精铁,便是最好的证据。 李韶诠失算,没料到陛下竟将丘北两营的军权交给他,迫使这三千精铁在沧州进退两难。还给郅州说不清理由,若贸然送进丘北, 他初掌军权,尚未得到兵部信任,陛下也不会冒险将如此多的精铁交与他一人。这如意算盘落空,太子自会另谋出路。 獴敕在二十年前从谢家军手中拿下全水三城,从而分割出另一股势力。瓦蒙依附獴敕而活,却又野心勃勃,妄图攻下丘北彻底与獴敕划分界限,便与同样盯着那块肥肉的明坞暗中勾结。 螳螂捕蝉,黄雀尚在其后,獴敕监视着两国的一举一动,却不料大宣太子更胜一筹,看穿了獴敕王的小把戏,两年前北疆混战时,让獴敕二皇子无故失踪。 獴敕的野心是被李韶诠一点点喂大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即便是攻下全水,于他们常年在极地生存的经验而言,全水三城除了提供足够的水源,并无别的用处。獴敕说大不大,说小却也占据了大半荒地,常年都有不少人死在风雪里,他们不得已带着将士占领更好的土地资源,一步一步往西南下,便看上了全水,看上了北疆。 没有人生来就是强者,獴敕先王亦是如此,弱肉强食这种道理,年幼的他便比谁都清楚。獴敕先王靠着女人上位,从狗都看不起的奴役,爬上了当时沙储王女儿的床,一步步吞并沙储王。他见识过昌顺帝的手段,也知道民心所向是为何,一个女人不够,他便广撒网,先爱上,再屠杀。 但同样的办法却在昌顺帝身上不起作用,大宣边防让他根本无法通关,更何况昌顺帝不会让两国联姻,他只能伏低做小,再次成为了一条任人宰割的狗。直到这一任獴敕王的诞生、长大,老子身上没有的野心,全长在了儿子身上。 獴敕王一心想要占据大宣,奈何昌顺帝实在有手段,他无从下手。直至李峥的上位,他看清了李峥背后的那个女人,与她一样,是个充满狼子野心的人。从李峥登基开始,他便数次提过联姻,但彼时李峥和杜姝文的想法出奇一致,靠女人去换取两国的和平并非长久之计,他只能再次吃了个闭门羹。 当年没能答应的和亲,在多年之后,李峥为何突然应了下来。 “答应瓦蒙和亲,大宣会得到什么?”邓夷宁抬眼看着男人,“拒绝瓦蒙后,瓦蒙可没有别的动作。” “因为你杀了他们三皇子。”李昭澜轻笑,“瓦蒙失去了一个可以对付獴敕的工具,瓦蒙就算再厉害,也是靠着獴敕活下来的。” “没错,瓦蒙怕的不是我们,而是獴敕。如今的獴敕王想要收回当初分出去的瓦蒙,就要赶在瓦蒙攻下丘北前,将丘北握在自己手中。瓦蒙不会让獴敕得偿所愿,便提出了以三城换取联姻的机会,却没想将军横插一脚,将瓦蒙的账算在了李韶诠头上,算是一石二鸟。”周澹一在一旁插嘴,“殿下托我调查当年北疆的事,也有了眉目。当年北疆突如其来的瘟疫,正是从獴敕传过来的,这病毒在獴敕并不罕见,但却是起源于瓦蒙。说白了,就是瓦蒙想要借瘟疫爆发攻下北疆,将全水踩在脚下,但獴敕似乎提前得到这个消息,在瓦蒙兵力匮乏的瞬间大举进攻,给了瓦蒙致命一击,拿下了北疆三城。当时黑鲨也在其中,领头的正是余季,余季现在就在宣州,但我查不到她的落脚点。上次司徒桦来府上找我,他说太子承诺照顾好他家人,却失信整整两月。两月间,司徒桦频繁往来沧州和西陵,他们也查到了陆仲诚头上,但陆仲诚跟常坚联系的方式他们并未识破。这么看来,我们倒是领先太子一步。” 周澹一一口气说完,在场几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特别是站在一侧的澄夜,他似乎有别的顾虑,被周澹一看穿。 “我想,我应该知道司徒桦为何要去沧州和西陵。”澄夜沉默半晌,开口道,“跟随骆阁老从荆州回来后,我独身去了西陵,本想从西陵军中查得点谢家当年的事,但那段时间陆仲诚也在西陵。他跟西陵军有非常密切的联系,武夷府的人似乎都认识他,百姓说是陆家捐赠过西陵军。” 李昭澜问道:“陆家捐赠西陵军?这是何年发生的事?” 澄夜回道:“具体不太了解,但周围的百姓都知道,武夷府府上曾有棵玉树,那便是陆仲诚送过去的,至少六七年之久。” 邓夷宁皱着眉,仔细回想当时的场景,确认自己没有记错:“玉树?为何之前去时没瞧见,莫不是被越障侯父子给盗走了?” “若你所说是真的,那么一切都对上了。”李昭澜看向邓夷宁,在石桌上用水拉出一条线,“聿靖之战前,这棵树就已经在武夷府了。残云骑收到了这棵树,王聿用贱卖玉树的钱私贩军器,军器被人动了手脚,残云骑惨败,有人杀了王聿嫁祸给赵怀允,为了西陵军的建立,赵怀允认下了这个罪名。之后四年,祁阳王二子效仿王聿未果,被太子识破并杀害,祁阳王受到牵连被迫回宫,太子顺利上位。” “再然后,就是北疆和我爹。”邓夷宁接过他的话。 邓夷宁看过北疆舆图,她对于北疆当年选择撤退的路线感到奇怪。瓦蒙从烛南县攻进,按理说褚余府和常阳郡的兵力完全可以应对,他们却选择了先保下褚余府。等獴敕的人后来赶到,先一步拿下常阳郡,关门打狗,北疆毫无还手之力,就好像他们是故意的。 “故意的?”李昭澜皱眉反问。 邓夷宁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道:“带兵打仗最忌讳的便是远水解近渴,放着一条好好的生路不走,北疆却主动走进獴敕和瓦蒙的圈套里,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蹊跷。” 周澹一冷不丁开口,打断众人思绪:“若他们有必须去褚余府的理由呢?” 李昭澜投去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当年黑鲨最早的一个分支就在褚余府,褚余府涉权严重,黑鲨为稳固权势,曾多次派人打入其中。我记得将军说过,当时太子从西陵赶过去,走的是丘北的路,若那时太子跨过沧州和郅州先一步抵达褚余府,身为护国军的北疆大军,只能不遗余力地前往褚余府营救太子。”周澹一顿了顿,“黑鲨本纪中记载过,二十年春,黑鲨出现过十三名叛徒,皆为女子。至此黑鲨从未让女子加入过,可同年冬末,我便在名册上见到了余季的名字。都说这女人是赵怀允的人,但现在看来,她或许是太子一早就安插在赵怀允身边的人。” 太子心怀鬼胎,为了摆脱太后掌控,只能用这种下贱的方式换取李峥手里的兵权。但他太过谨慎,加上李峥对这些并不敏感,竟让他鬼使神差地成功了。若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夺得西陵后顺势一举拿下沧州,那么下一个必是提供精铁的郅州。三州将宣州围拢,落北在宣州头上,只要两万将士悄无声息入驻落北,李韶诠一旦逼宫,神仙来了也救不了李峥。 新的疑问摆在众人眼前,李韶诠是当朝太子,他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只要他顺利等到李峥死的那天,这皇位必定是他的,谁来都抢不走。 邓夷宁转头看向李昭澜,若当今东宫里住的是李昭澜,李韶诠会怎么做。 “因为陛下发现,太子买通了陛下身边的宦官,往他的吃食和熏香里下毒。后来那些人被陛下设计处死,此事惊动了太后,太后看出是李韶诠急功近利造成的,故而让陛下下旨禁足东宫。”李昭澜陷入回忆,“但朝中无人知晓缘由,只觉陛下得了失心疯。因为当时百姓之中有不少关于陛下的流言,煽动人心这种事,是太后一贯的手段。李韶诠看穿了太后想要继续掌控自己的事实,许是被逼急了,这才设计后续这一系列的事。” 要么太后死,要么他死。 周澹一迷茫地看着众人,他还是没有明白,就算太子谋划了这么多,可他最后舍弃了沧州,这一切都是无用功。 邓夷宁看着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控制陛下,摆脱太后并得到兵权,沧州还是丘北于他而言并无区别,但有一点是沧州比不上的。瓦蒙之心昭然若揭,他若是有外力相助,岂不比费力拿下沧州和郅州来得又稳又快。他清楚自己的优劣,太子这个名头只在百姓看来有威望,因为在两年前他还未掌控丘北时,靖王曾带着铁翼营数次击退瓦蒙。若真让靖王掌控丘北,你觉得太子会让靖王活着回宫?” 周澹一不寒而栗,猛然起身指着桌上消散的那条线:“他是故意的!陛下知道了他的计划,于是提出让他在沧州和丘北中二选一!他看中了瓦蒙的实力,就这么顺竿爬,临时改变了他的计划!” “是内阁。”李昭澜毫不留情地纠正,“若陛下看出太子有这等野心,早就设局废了他。” 邓夷宁笑了声,同意他的说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臣服 “臣愿为太 第202章 臣服 “臣愿为太 李韶诠策划了这么久, 连同太后都算计在其中,只怕就连太后也没想到,李韶诠是个比李峥还难拿捏的主。 李韶诠是李峥嫡出, 但按照李昭澜的说辞,黎霄是在登基之前便得知卫清音怀有身孕的消息,若真论岁数, 李昭澜才是长子。二人虽阴差阳错换了身份,倘若他们能证实当年登基之人是黎霄, 那么东宫位置, 只怕李韶诠便彻底坐不住了。 黎霄离世,对李峥的打击异常之大, 他多次认为是自己任性才导致黎霄的逝世, 若非当年他执意调换身份,或许二人不会走到如今这般田地。在黎霄死后,他改名换姓, 接过黎霄的名字, 时刻提醒自己, 这皇位是黎霄用性命换来的。 李峥常常在想,若黎霄不那么心软,若他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或许就不会死这么多的人, 太后也不会为了皇位,设计陷害朝中诸臣,自己却无能为力。 亲情这种东西,真是爱不够,恨不透。 李峥从心底觉得自己是个卑劣的人,他舍弃不了皇权带给他的优越, 却又不愿看到那些人为了自己前仆后继。谢家的事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看似光鲜亮丽的他,脚下却是万丈深渊,而脖子上拴着一条铁链,另一头稍加一动,他便死无葬身之地。 李昭澜入局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他和黎霄一样,天生就属于这个皇位。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但只有真龙才能诞下龙子,很显然此人并非李峥。不过他体内流着和黎霄一样的血,虽然隐秘,却在见到黎霄之后彻底苏醒。他萌生出一个想法,若做不到万无一失,那便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所以,”澄夜打破沉默,看向李昭澜的眼神带着惺惺相惜,“不是殿下谋划了这一切,而是陛下设局,你我皆是局中之人。” “那或许是他这辈子最聪明的时刻。”李昭澜笑了一声,“但苏青青的事确实是我设计的,因为在此之前,我便知道姜衡思在调查铸币案,或许是他将这件事告诉了同知,这才引来杀身之祸。可我却至今没能想明白,姜衡思大可直接禀报陛下,为何大费周章将此事告诉你父亲。” 邓夷宁想不通,她与父亲多年未见,饶是留着幼时的记忆,却依旧无法给他一个答案。 季淮书忽然想起一件事,说道:“将军之前说过,邓府有个密室,里面可有什么线索?” 邓夷宁摇头道:“都是北疆旧事,与姜大人有关的少之又少。” “看来,只有找到那两万将士的身影,才能彻底弄清楚李韶诠的目的。” —— 李韶诠从养心殿出来后,便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两日谁也不见。许仲山不知在东宫徘徊了几次,愣是连李韶诠的影子都没看见。他走投无路,只能买通大理寺的人,去见了越障侯一面。 越障侯如今在大理寺狱倒是自在,儿子就在隔壁,闷了还能说说话。但马顾不怎么搭理他,越障侯也不强求。 许仲山起初还端着架子,但见越障侯半晌憋不出一个音,便开始急了。 “死老头子,都到这般田地了你还护着太子,他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 越障侯躺的半边身子都麻了,索性翻了个身,背对许仲山。从军十余载,他还从未这般悠闲过,每日有人伺候着吃食,若角落里的便桶能每日一清,便再好不过了。 许仲山气得直哆嗦,几巴掌拍在越障侯背上,最后忍气吞声道:“算我求你了老侯爷,你跟太子到底有何计划,为何太子不肯见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都察院把我办了!” “许尚书,收受贿赂的可从来不是我,就算我有什么目的,也跟你没关系,毕竟我不同你,我可没从太子手中挪过一分钱。” “你——”许仲山指着他,“别忘了,你两个儿子是怎么死的!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到底谁才是弃子!” “你与我又有何区别,就你这等趋炎附势之徒,今日捧高踩低,明日便会墙倒众人推,你我不过是一类人。我时至今日还能活在大理寺狱,你可想过是为何?刑科盯得紧,都察院又在太子手中,只有大理寺他动不了我。” 许仲山嘲讽:“那你可想多了,少卿之子便是死在太子手中的,你以为你还能蹦跶几日?” “既然少卿是太子的人,他为何不杀了我?”越障侯回头,露出看傻子的眼神。 这话问得许仲山一愣,他颤颤巍巍往后走了几步,嘴里喃喃着。越障侯见他有所动容,终于从木床上起身,打了个哈欠,一眼便瞧见了趴在墙上窗口的马顾。马顾把着木栏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许仲山。 哈欠连连不断,越障侯眼里含着泪,又倒了下去,最后警告他一句:“许大人,你若不再仔细想想,可就要跟我父子二人,成为对门的邻居了。” 许仲山一出来,就撞见两个侍卫,说是东宫有请,他心中大喜,屁颠屁颠地过去。等了两个时辰也没见到李韶诠的脸,眼看着宫门即将落钥,他还没问出个一二,心里有些着急,顺手招呼了个宫女问了嘴李韶诠的下落。 不等宫女回答,李韶诠便慢慢悠悠从内室里出来,见他从后面出来,许仲山吓得瞪大双眼。方才他在屋中转了一圈,并未见到李韶诠的影子,这才放肆地说了几句他的坏话,也不知他听没听见。 “听闻许尚书在孤门前晃悠了好几日,可是有要紧的事?” 许仲山回头看去,李韶诠还在整理腰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猩红斑点,他别过脸没敢直视,斟酌着开口:“不敢,几次贸然登门实属打搅太子,但臣只求一线生机,还望太子救臣性命!” 李韶诠走上台阶,就地坐下,整个人显出一种慵懒而散漫的感觉,与平日里略显不同。开口的声音有几分暗哑:“说说,你准备用什么来换你的性命。” 许仲山无以为报,只能趴在地上,喊起了口号:“臣愿为太子肝脑涂地!” “用你的命如何?”李韶诠看他一眼,想了个法子,“你去杀了越障侯父子,孤便让都察院撤了安插在你府上的人,可好?” 许仲山迎着他灼热的视线,整张脸似乎都要烧起来,垂下眼,颤颤巍巍开口:“这——太子殿下,臣一介文官,从未动杀人的念头,太子殿下这不是为难臣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但对于李韶诠来说,许仲山脸上这表情无疑是在挑衅。他轻嗤一声,起身径直走过:“不愿意就算了,孤可从不强求任何人。” “太子!太子!”许仲山连滚带爬,李韶诠停在门口,大门敞开,来往的宫女好奇瞥向里面,随后迅速低着头快步离去。 “太子殿下,臣不知为何一定要杀了越障侯,但臣有一人选,可否请太子殿下给臣一个机会,臣定将此事办得妥帖。” 李韶诠看着他落在自己衣摆上的手,眉头紧皱,没好气道:“你找谁孤管不着,只要他二人死了,孤保你性命无虞,滚。” 夜色漫长,李韶诠去池心殿看了眼方竹妤,这段时日她倒是安分得很,只是怀有身孕,美人在怀却只能两眼瞪着看,一股邪火迟迟压不下去。 床榻上鼓起一座小山丘,方竹妤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但李韶诠知道她并未睡着,自顾自地坐在她身边。 “阿竹。”她听到李韶诠低沉的嗓音,却下意识颤抖,“两日后便是我们的大婚了,你也会是孤明媒正娶的太子妃了。等父皇一死,你就是这后宫的女主人,我们的孩子便是下一个太子。” 她颤了颤睫毛,没出声,李韶诠的心情向来阴晴不定,方才还很是嫌恶,眼下便露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好似方竹妤不回答,他便不会罢休。 “你说,我们的孩子叫什么?” 方竹妤依旧没作声,僵持了半炷香的时间,李韶诠终于是忍不住,掰过她的下巴,不动声色平稳气息,只是粗重的呼吸声出卖了他,他还是因为方竹妤的淡漠生了气。 方竹妤冷漠地对上他的眼,扭着头,脖子有些僵,她却愿意保持这个姿势,就这么看着他。都说她方竹妤是个性子泼辣的女人,可只有在李韶诠面前,方竹妤是温吞的,是斯文的,是符合官家百姓口中的大户小姐。 李韶诠眼角赤红,弓着身子,垂目看着她。方竹妤一眼就看到他衣襟上沾着的血迹,许是暗室那位姑娘又遭毒打了。 “你就这点出息?”方竹妤开口,“不顺心就拿女人撒气,李韶诠,你有什么脸坐上皇位?” 男人一巴掌甩过去,却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错,低喘着低头吻住她的唇,狼吞虎咽,直到血腥味充斥鼻腔才缓缓停下。 紧绷的神情陡然崩溃,方竹妤忽然直起身子,对着李韶诠拳打脚踢,破口大骂,问候了李韶诠九族。男人被她忽然的情绪骂爽了,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发狂,等到她累了,才上手将落在地上的被褥捡起,不等开口,房门便被人敲响。 “殿下,急报。” 李韶诠推门而出,嘴角还沾着血,分不清是谁的。他看了眼司徒桦,接过他手上的信:“谁送的?” 司徒桦回道:“陆仲诚。” 还未完全展开的信又被他胡乱叠了回去,顺手拍在了司徒桦头上,怒道:“谁让你拿进来的?谁让你拿进来的!是不是太久没教你规矩,你忘了孤是如何跟你说的?” 司徒桦立刻跪下,急忙解释道:“属下知罪,但此事关乎常侍郎,属下这才擅自做主,将信送了进来。” 李韶诠深吸两口气,闻言挑眉道:“起来回话,常坚怎么了?” “属下查到,常侍郎这段时日总是收到遂农来的信,可常侍郎从不回信,似乎有意要跟陆仲诚撇清关系。”司徒桦眉峰一拧,“但属下察觉陆仲诚似乎在跟什么人接触,便去了一趟遂农,手底下的人发现与昭王有关。” 李韶诠眯了眯眼:“他们查到什么了?” 司徒桦立刻回想,开口:“昭王和季寺卿带着谢公子,在查工部和兵部的账,似乎是想查王聿贩卖军器的那笔银子,当时属下已处理妥当,他们绝不会查出什么。” “残云骑都死这么些年了,竟然还有人想要翻这笔旧账,谢家也是,竟留了个活口在世上。”李韶诠嘴角还挂着冷冷的笑,“太后还是太过仁慈,若是在出宣州之前就杀了谢家人,也不至于突然冒出个谢家遗子。” “殿下,”司徒桦缓缓抬头,打量他的神色,“从姜衡思家里搜出的东西,可否现在就用?” “一沓信证明不了姜衡思跟邓毅德勾结,何况姜衡思查的是孤,你就这么交出去,真以为陛下看不出来?动点手脚,把这件事往昭王妃身上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大婚 宫灯映红了 第203章 大婚 宫灯映红了 九月二十八, 巳时初,东宫迎亲队伍至太子妃府外,詹事持太子令旗立于府门, 三百禁军一字排开,宫灯映红了半条街,声震十里。 未时初, 詹事府行至东宫,李韶诠那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不知是不是邓夷宁的错觉, 这几日的李韶诠似乎情绪变化很快,脸上总是喜一阵怒一阵的。她偷偷侧目看向李昭澜的方位, 他盯着李韶诠不知在想些什么。 婚仪散去, 天色已暗,东宫外灯火亮起,上空烟火炸响, 今日特例解了宵禁, 百姓祈福放灯, 街上好不热闹。李昭澜还在宫里,她用着辽北总督的身份先一步离开,去都司走了一圈。再出来时, 街上百姓交头接耳, 认出她的百姓闪躲着眼神,意味不明。 魏越不知从哪个方向窜了出来,气喘吁吁站在她面前,说白天有人在议论太子大婚,顺势提起了昭王成婚当晚的事,说辞含糊, 却暗指不祥之兆。起初只是零星几句,后来话头被偏移了方向,如今全在昭王妃的身份上。 “说您德不配位,这身份跟地位都是靠殿下得来的,还说……”魏越看着她的眼神,“总之,说的还挺难听的,但此事应有幕后推手,目的就是为了让邓氏的流言传进宫中。” 邓夷宁点头应下,神色不变:“殿下还在宫里,你先进宫,我这没什么大碍。你同他说一声,就说我军务在身,今晚就不进宫了。” 魏越见她没什么表情,以为她不在意,也就没多说什么,临走时特意叮嘱她小心行事。 分别后,邓夷宁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悠悠往回走,耳边充斥着百姓的议论,不乏有些过分的对她指指点点,全然忘了前段时日,她平定丘北战乱立下的汗马功劳。 只是事情比邓夷宁想的还要严重,李峥已经拿到姜衡思与邓毅德一同谋反的证据,此时的养心殿,李昭澜正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朕该拿你们如何是好。”李峥摇头,带着些许倦意,“你与安和到底在做些什么?连朕都不愿说吗?姜衡思的案子都是哪月的事了,怎么还有这些信送到朕手中?” 李昭澜叩首,先开口替邓夷宁开脱:“陛下,此事与臣二人无关。信从何而来尚未可知,臣以为,这是有人刻意为之,意在离间臣与安和的夫妻之情,也借此动摇陛下对臣的信任。” “说得轻巧。”李峥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江逸德,“姜衡思的事是大理寺负责,季寺卿人呢?可在宫中?” 季淮书得到消息后急忙往养心殿赶,还不忘给昭澜殿递了个话,让秋竹传信去了昭王府,春莺却迟迟没见到回府的邓夷宁,只得上街去找人。 季淮书进门便直愣愣跪下,额头触底,一声不吭,看得李峥直发笑,气得连话都说不清:“这、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戏台子可不在朕的养心殿,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跪着作甚?是要唱出生入死的兄弟戏码给朕看?” 季淮书仍伏在地上,声音沉闷:“陛下,罪臣季淮书恳请陛下重查刘集一案!大理寺蒙冤,臣亦蒙冤!” 李峥啧一声,语气陡然不耐:“今日唤你来,是谈姜衡思的事,怎么又扯上刘集了?刘集跟姜衡思八竿子打不着,有什么冤屈跟都察院说去,在朕面前显摆什么?” 李昭澜适时开口,语气不疾不徐:“陛下,季寺卿的意思是,姜衡思的谣言与刘集的死,其目的不在案子本身,而是为了搅乱我大宣的朝局,陛下莫要因为流言而自乱阵脚。” “说这些话有何用?你倒是给朕一个明确的说辞,姜衡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李峥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却没想有朝一日竟能从李昭澜口中,听见这种囫囵之话。 “姜衡思身为前工部侍郎,分掌各州防汛与河工修缮,历年工册、图档皆经其手,对各地工事虚实最为清楚。他死后不过十日,姜家便在城郊处置办了一处新宅。”李昭澜直起身,缓缓道,“臣携王妃一同去过,宅院位置偏僻,占地不小,门外有人值守,来往行迹甚是扎眼。臣起初以为是姜家知道些什么,担心遭人灭口,故而多设防备。后来得知姜家满门被害,才知守在门口的并非护卫姜家,而是监视,其目的便是要找到一本由姜衡思藏起来的账目,一本工部与都司来往的账目。” 季淮书接过话头,拱手道:“经大理寺核查,在聿靖之战前,主犯王聿曾从陆仲诚手中得到一颗玉树。此物甚是罕见,却被王聿转手倒卖,所得银两正是用于私贩军器。臣顺着钱财流向追查,发现此物被王聿倒卖去了文西县的一个当铺,而那当铺幕后之人,正是陆仲诚本人。” 李峥微微蹙眉,有些疑问:“朕记得户部呈上的文书中说过,陆家早年并非大族,是这玉树的来源不明?” 玉石买卖几乎被北疆垄断,郅州和落北的少数商户涉及,沧州玉石流通不足,难以向西陵或是西戎发展,鲜少有人会做这种亏本买卖。但在聿靖之役后不久,陆仲诚却迅速做大,铺面遍及沧州,银钱流转极快,不过一年便将玉石生意扩大至整个沧州,甚至西陵。 李昭澜看向李峥,再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半年前的舞弊案?此案牵涉甚广,陆家便是主谋之一,奈何都察院并无实证,逮捕陆家只能一再搁置。臣当时只是存疑,便借舞弊案将苏青青引入局中,又顺势带着王妃去了遂农。” 李昭澜一直怀疑许仲山并未将得手的东西转卖,所以前几日去了许仲山府上,在他书房的暗室中发现大量玉石珠宝,根据邓夷宁提供的纹样,发现全部来源于陆仲诚。 季淮书发现他的语速越来越慢,眉心不自觉拢起。他进宫到现在已有一个时辰,按理说邓夷宁早该现身,却迟迟没能出现。心中生出几分不安,他在李昭澜话音降落之际,悄然递去一个眼神。 李昭澜正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并未留意身旁之人的举措,反倒是阶上的李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略带怒意开口:“季寺卿可是眼睛不适?频频张望,可要朕传太医过来瞧瞧?” 季淮书尴尬一笑:“回陛下,不慎进了沙子,还望陛下恕罪。” 李峥冷冷扫过,眼神如刀,关于李昭澜说的这些,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从未料到竟牵涉聿靖之役。先前准许邓夷宁重启调查,如今想来,是否太过草率,他心中已生动摇。 正欲开口,江逸德已从侧后走出,手中托着一个素色木盘,微微俯身,附耳低声说了些什么。 李昭澜看见李峥从托盘上捏起一枚穗子,有些破旧,提起时还落下了几根丝线。他看在眼里,觉得有些相熟,忽而转头与季淮书扬了扬下巴,小声道:“怎么就你一人?谢公子呢?” 季淮书同样放低声调,摇头回道:“他不在城中,魏越说在路上遇见过王妃,我以为王妃会进宫,可都这么久了,还是没来。” 话音刚落,李峥忽然一声呵斥:“叫他滚过来!” 不等阶下二人反应过来,就已被轰出了养心殿,两人相视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昭澜心系邓夷宁,从养心殿出来便马不停蹄出宫,却没在昭王府找到邓夷宁,春莺也去街上找了一圈,并未发现邓夷宁的身影。 “可曾去过都司?” 春莺点头,说自己最先去的就是都司,都司值守的人说,今日太子大婚,城中都将人手派出去保护百姓安危,并未见到邓夷宁出现在都司。 魏越也觉此事有些奇怪,他与邓夷宁分明就是在靠近昭王府的那条道上分别的。若邓夷宁没回去,这偌大的宣州,她还能去何处。 “香芜阁。” 二人快步赶去,掌柜却说并未见到邓夷宁,李昭澜有些急了,魏越赶去府上调了些人手,全城搜寻邓夷宁的下落。 魏越没回来,倒是见到大张旗鼓出现在街上的周澹一,他脸色苍白,身旁跟着个带面具的男人,李昭澜看身形觉得有些眼熟,还未开口便被周澹一一把拉过,拐进一条巷子里。 趁着面具人未反应过来,李昭澜一手扯下,露出面具下的那张脸。他果断抽出佩剑,指向那人:“果然是你,司徒桦。” “殿下!”周澹一立马挡在司徒桦面前,全然不顾自己身上的伤,“现在不是清算他的时候,将军有危险,快去救她。” 从周澹一口中,李昭澜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邓夷宁原本是想进宫的,却在半路忽然想起什么,突然朝着邓府的方向走去,恰好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邓府翻墙而出。 自打出了事,封条贴上后就再无人进出过,就连邓夷宁也没找到机会进去,她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对方似乎发现了她在跟踪,有意无意地将她拐去偏僻之地,邓夷宁心系家宅,未能及时察觉此人动机,最后不敌他手,被人掳走。 发现邓夷宁的是司徒桦,他今日奉李韶诠的命令,要将梁雪送去遂农,半路接到银坊的消息,称南永州的好几个贩子被抓,他们供出了在宣州有联系人的这个消息。司徒桦安顿好这群人,独自赶去了安顺街,却意外在小酒馆见到了邓夷宁,从她口中得知形迹暴露之事。 司徒桦深知此事重大,若是任由邓夷宁在此,这群人只会杀了她,若是明日一早李昭澜将此事传到陛下耳中,只怕太子难以收场。他借银坊暴露,需即刻转移并销毁证据为由,让他们带着邓夷宁转移地方,随后传信昭王府,他以为能等到李昭澜带兵出现,却没想出现的是周澹一。那群人见到周澹一就跟狗见到肉一样,两眼放光,十几人紧追不舍。 周澹一咳了几声,继续道:“总之,将军趁乱脱身,安顺街银坊想要烧掉的证据还未来得及处理,将军听说后又执意折返,我劝不住。司徒桦害怕留在那里会被发现,便随我一同逃了出来。” 李昭澜听罢,转身便要离开,周澹一立马叫住他,犹豫后淡淡开口:“殿下,别说见过司徒桦。” 李昭澜闻言侧过脸,目光在司徒桦负伤的脸上停留一瞬,没有多问缘由,应下此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被捕 “她是余季 第204章 被捕 “她是余季 邓夷宁一路朝着城外跑去。 那些人个个带刀, 她不敢将战火引向人群,更不愿让无辜百姓卷进来。方才短兵相接,她已解决了几人, 可从对方的身形与身手来看,其中有几人并不像是黑鲨的。她一时分不清,只知再纠缠下去, 只会被拖死在城中。 夜色沉重,她身上的绯红翟衣在暗处反而醒目, 发间的金钗在奔跑中叮当作响, 与她满脸血污的模样格格不入。她咬了咬牙,抬手将发钗一股脑取下, 扔出去的一瞬间停住了, 到底是没舍得扔掉,只塞进衣襟里。 密林不大,却足够藏匿一个身影。 邓夷宁伏身潜行, 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可身上的血仍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在枯叶间留下细微的痕迹。黑鲨的人顺着血迹找了过来,脚步声在林中断断续续。 今日入宫,她未能佩剑, 只在腿上藏了一把匕首, 她伸手一模,空无一物,许是在方才混战中脱落,邓夷宁后知后觉,自己现在是手无寸铁,唯有头上取下的簪子, 能作为趁手的武器。 黑鲨的人在夜里行走自如,仿佛并不受视线所限,听着声音朝这边找来,邓夷宁只能弓着身子往后退,脚下湿滑,退到一半时不慎踩断一截枯枝,清脆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低声骂了一句,再无迟疑,转身便跑。 林中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黑鲨的人从四面合拢,她回头一瞥,至少八九人。若在平日,有把趁手的兵器,这些人未必进得了身。可眼下她什么也没有,只能撒丫子狂奔。 好在林中地形复杂,几乎跑了半座山,最终甩开了那些人。体力渐渐见底,才止住血的伤口再次裂开,钻心的疼,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她在崖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随意处置了伤口,静静等待那些人的到来。可那些人似乎是消失了,邓夷宁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都快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直到一阵阵山风吹得她抖动愈发厉害,山谷间终于有了声音,但她依旧不敢轻举妄动,等那道声音越来越近时,她撑起身子往下走了几步,看见了零星的火点。 四周寂静,连只蚊子都没有,邓夷宁谨慎观察四周,确认并无异动才顺着山道往下走。谁知刚出去不远,忽然从天上跳下两个人,邓夷宁侧目看去,这群人竟然爬上了树。她顿时又气又笑,难怪都说黑鲨神出鬼没,合着就是一群野猴子。 眼看四周的人越来越多,她只能祈祷李昭澜尽快出宫,周澹一尽快找到他,而他足够聪明,能看到她沿途做下的标记。 李昭澜赶到周澹一所说的位置时,银坊已空无一人,火已窜了起来,浓烟顺着屋檐翻卷。他留下一队人灭火,再传信大理寺和刑部善后,自己则顺着邓夷宁逃跑的方向去追。 安顺街往南是山林,往北是闹市,往东过去是百姓的宅院群,往西是废弃的一处码头。他站在路口环视一周,将士都拿不定主意,提议分开行动。 “不。”李昭澜打断他们,“往南去山林。” 山林尽头是一座荒山,夜色笼罩下,山势起伏,风声穿林而过,四周除了偶尔的几声鸟叫,别的什么也听不见。李昭澜站在林中,心口不断收紧,怒意和不安交织在一起,他比谁都清楚,邓夷宁若是真被逼上山崖,只怕早已是无路可退。 从山脚一路上去搜,几乎是一步一停。 夜色深沉,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五步的地方,林间的风妖得很,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李昭澜走在最前,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偶尔传来低声的禀报。越往上走,可供藏身的地方越少,他心里的不安一点点堆积起来。 李昭澜现在只怕自己判断有误,若邓夷宁未能入山,这一趟便是徒劳。 他压下心中的不安,吊着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火光晃动间,他忽然看见前方一棵老树上,赫然印着一抹暗红。半个手印歪歪斜斜地留在树皮上,旁侧还有一道浅浅的刻痕,边缘粗糙。李昭澜走近几步,伸手一抹,指腹沾了血,尚未彻底干透。 李昭澜下令分开找,没走出多远,山林深处忽然传来几声惨叫,他本能地循声奔去,慌不择路。可赶到时,跌跌撞撞跑来的并非邓夷宁,而是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男人瞧见李昭澜,猛地转身便逃,李昭澜提气追上,几步之间已逼近对方。男人身手不凡,回身反击,招招致命,却因身负重伤,在李昭澜剑下撑不过几次,最终被按倒在地上。 李昭澜刚要开口审问,余光却忽然瞥见远处有人影晃动,将士立刻戒备起来。 邓夷宁抚着胸口,从林间缓缓走出,脚步虚浮,衣襟上血迹斑斑。她张了张嘴,刚发出一个音节,便看见方才还跪在李昭澜身旁的男人一僵,直愣愣倒了下去。 李昭澜猛然低头,只见那人唇角溢出黑红血迹,已然断气。 邓夷宁已经靠着树干站不住了,眼皮沉沉地垂下来,她似乎想看清前方的人,可分不出丝毫力气,眨了眨眼,身子顺着树干滑了下去。 意识消散前,她只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迅速放大。 太子大婚当晚,安顺街的几条巷都被火光波及,虽然并无百姓受伤,可事态严重,传来传去就成了是神仙的意思,说太子妃进宫,日后必有血光之灾。 次日早朝,李峥勃然大怒,中途忍不住吐了一口老血,只能这么草草散朝。李韶诠一早便接到安顺街火灾的消息,司徒桦不在宫中,他便让余季去善后。等余季找到司徒桦后才知道,梁雪被活活烧死在了酒馆之中。 突然出现的人命,让大理寺也措手不及,大理寺少卿深陷刘集一案,李峥只能让季淮书暂复官职,牵头查清火灾一事。 季淮书带着人在安顺街抓到了几个小喽啰,大理寺的刑狱走一遭,任凭你再是武功高强之人也扛不住。 “这只是宣州其中一个据点,他们还有更大的动作,但这几个只是打杂的,什么也不知道。”季淮书心里不痛快,脸上更是不痛快,他接管大理寺已有三年之久,竟从未发现还有这么个祸害藏在城中。 李昭澜更是不理解,他们到底想要多少的钱,要这么多的钱做什么。 “铸币前就必须拥有大量银子,这亏本买卖是个人都不会干,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季淮书指着地图,“殿下,既然还有别的铸币窑,那他们会不会藏在山里?城中人多眼杂,安顺街已是偏僻之地,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李昭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问:“周二呢?” 季淮书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昨日司徒桦带着周澹一不知所踪,大理寺派人寻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任何踪迹,也已传信去了荆州,让周肃之尽快赶回。 两人坐在大理寺里,三张木桌已无空缺之地,就连烛火都用架子搁在一旁。 这是邓夷宁第三次昏迷不醒了,李昭澜心中很是担忧,却又不能将她送进宫里,只怕李韶诠玩阴的。 屋子开了窗,通着气,今日下着小雨,风吹着书卷沙沙作响,李昭澜抬眼看去,望向昭王府的方向,长叹一口气。 没等到周澹一的消息,倒是等到了神出鬼没的贺荆,他竟出现在大理寺门前,说周澹一带了个人去南雁楼。李昭澜以为是司徒桦,急急赶了过去,却发现那是个女人。 司徒桦也被绑在南雁楼的地牢之中。 周澹一的气色好了不少,他对着李昭澜躬身行礼,开口:“她就是余季,我们抓到了。” “她是余季?” 木架上的女人垂着头,手脚被铁链固定,看不清面孔,发丝垂乱,但能看清从长发间不断滴落的血水。 李昭澜看了片刻,神色未变,只缓步走进,站定在她面前。地牢里静得出奇,除了滴血声再无旁的动静。 “抬头。”李昭澜声音不高,却不寒而栗。 季淮书接触李昭澜虽说不久,却也知道他一直以来的传言,坊间流传着慈眉善目的纨绔浪荡子,最是贴合的便是他昭王李昭澜。 余季没有应声,头仍旧垂着,尤晖一瓢盐水泼了上去,女人抖着身子缓缓抬头,露出苍白的面庞。 抓住余季是意料之外的事,昨晚司徒桦带着他去了一家布坊避难,两人顺势在此过夜,原打算次日一早便离开,可周澹一昨晚不慎吹了风,高热不退,司徒桦担心这么烧下去会死人,便偷摸去了药坊。 盐水浸渍伤口,余季看清眼前之人后,瞬间明白了来龙去脉。她侧头看向被捆在地上的司徒桦,笑得猖狂至极。 余季是带着李韶诠的命令追杀邓夷宁的,她知道布坊是黑鲨南支的联络点,只有这里才能联系到司徒桦。只是刚到此地,便忽然被人从身后袭击,再醒来便已是这副模样。 “黑鲨将你这样的叛徒纳入麾下,当真是瞎了眼。”余季嘴角挂着血,轻嗤一声,“装什么,他跟你们难道不是一伙的?昭王殿下。” 余季的视线落在李昭澜脸上,她见到李昭澜的次数不多,都是远远瞧见,今日这般距离倒是第一次。如传言所说,他的确是陛下所生皇子中最为英俊的那个,只是此人甚是孟浪轻浮,倒是与眼前这般甚是不同。 李昭澜转了转手腕间的镯子,眉眼低垂,却让余季莫名有些慌乱。他察觉般的睨了一眼,余季快速移开视线。 季淮书第一次进到南雁楼里,对四周正是好奇,外界传言南雁楼什么稀世珍宝都有,就连地牢也比诏狱还要厉害,他看向墙上挂满的刑器,余季只是一个女子,只怕撑不住半分。 尤晖看着少主,上次见他这般生气,还是许多年之前。地牢的气氛开始焦灼,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真是可笑,自身难保,竟还想着替李韶诠开脱。”李昭澜冷漠地开口,“他的计划是什么?大婚当日你们没有动手,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余季走南闯北,自是见过南雁楼的几位少主,可最为神秘的钟离邺从未现身世间,就好似不存在那般,可眼下看来,眼前这位昭王,极为可能是钟离邺。 “今日我余季有幸见到南雁楼楼主,终是死而无憾,要杀要剐随便你们。”余季扫过众人,“墙上这么多刑具,不用在我身上,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明目 宣州放晴了 第205章 明目 宣州放晴了 李昭澜也是有脾气的。 余季见过李韶诠发火的样子, 像盘踞在暗处的毒蟒,平日不声不响,一旦收紧身躯, 便叫人连呼吸都是奢侈。声音越低,越是危险,彻底激怒后, 血清都解不了毒素。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为不同的预感,若说太子是蛇, 藏锋敛毒, 那么李昭澜更像是一头草原上的猛虎,生来便是王, 只是静静地看着便足以叫人背脊生寒。 李昭澜站在她面前, 神情平淡如水,却极为冷漠地,重复着:“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余季咬了咬牙, 喉间发出一声轻响, 甚是不屑, 却也不得不服。 李昭澜跟李韶诠大相径庭,在大多数时,李韶诠习惯外露表情, 让世人一眼便能瞧出他的喜怒哀乐。 李昭澜心中自有分寸, 知道对付男人的手段用在她身上并不合适。她不是男人那般靠蛮力撑着的体魄,真要下狠手,几道鞭刑便能要了命,可这样一来,反倒失了价值。 可余季的表现,仍旧出乎他的意料。 几道刑罚下来, 她气息微弱,却并未彻底昏过去,还是一句话不说。周澹一站在一旁看得分明,眉头紧锁,目光在余季和司徒桦之间来回一转,忽然心生一计,想起邓夷宁当日审马顾二人用过的手段,上前靠近李昭澜。 李昭澜听完许久未动,显然没料到邓夷宁还有这样的一面。片刻后,他抬了抬手,简言道:“把司徒桦带去隔壁牢房,准备一把匕首,一个铁炉。” 尤晖愣了一瞬,待听清其中缘由,顿时瞪大眼睛,脸色发白,在南雁楼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恶心的手段。他看了眼周澹一,往旁挪了几步。 李昭澜到底还是没有动手,司徒桦于他们而言还有更大的作用,前提是得从李韶诠的监视下,将她的妹妹救出来。 余季对于杀害赵振一事供认不讳,在李昭澜的审问下,她承认是因为陆英的计划干扰了他们下一步行动,但她对其行动绝口不提。 “李韶诠在宣州养了两万将士,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他大婚那日动手?” 余季垂着头,有气无力开口:“我不知道什么两万将士,我只负责杀人,以及替手底下的人擦屁股。涉及朝堂纷争的,他从来不会告诉我,我不知道。” 李昭澜看着她,几分若有所思:“你是赵怀允将军的人,为何后来去了黑鲨?” 余季还未回答,当即呕出一口血,周澹一见她脸色不对,立马上前查看,她的脉搏极为虚弱,可方才用刑时,周澹一是收了力道的。他皱着眉,质问:“你中了毒?” “是啊。”余季掀眼看向他,眼底露出一瞬的狠戾,“痴离散。” 周澹一猛地转身,语速飞快:“是黑鲨最毒的药,每日必须服用药物延长性命,否则必死无疑。” 尤晖当机立断:“我去拿鳞无散。” “别白费力气了,每日午时我便要服下解药,方才我吐了血,就表示毒素已经进入全身,神仙来了也没用。” —— 东宫殿内。 方竹妤睁开眼时,身侧的位置早已凉透。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听见外间传来压制不住的怒声,隔着层层帷帐和屏风,依旧清晰。 是李韶诠又在骂人。 他不知在训斥谁,语调凌厉,字句间毫不留情,将对方骂得猪狗不如。方竹妤静静躺着,没有出声,只是下意识抬手,轻轻覆上还未隆起的小腹,这是她每日醒来的第一件事。 自从有了这个孩子,许多事都变了,譬如李韶诠不会再无缘无故对她动手,就连说话也是好生收敛着,对外更是摆出一副温和体贴的模样。好丈夫的名声传进陛下耳中,赏赐接连送进东宫。 她垂下眼帘,听着外头的怒骂声渐渐远去,指尖在腹部停留片刻,随后缓缓收紧。 太医院每日都会派人过来监测她的身子,整个皇宫都对这尚未出世的孩子格外照拂,就连杜家也派人送了不少补品进来。特别是杜诗琪,隔三岔五便差人送信,无非是叮嘱她万事小心,以孩子为主。方竹妤起初还看一眼,算是打发时间,如今接过信后,便直接丢进火盆里烧得一干二净。 “醒了?” 方竹妤被他拉回思绪,轻轻点了下头,从床上坐起来。 “醒了就吃点东西,孤这几日忙得很,不常在东宫,缺什么就告诉下人。闲了就去院子里走走,没有孤的允许,你出不了池心殿。” 李韶诠耐着性子,就连婚后也由着她住在池心殿,他自认为对方竹妤不错,可她却总是板着一张脸,反倒让他心生不快。 黑鲨一连两日失踪了两人,且都是黑鲨的主心骨,李韶诠的怒火直冲脑门,出宫后直奔宣州据点。 黑鲨的据点藏在一家药铺里,表面是一家不起眼的药铺,铺面窄小,来往之人不多,药铺门后却另有乾坤。几道暗门相连,通向一座低矮却封闭严实的主楼。楼中梁柱粗重,窗棂常年紧闭,昼夜不分,外头再热闹,里头也听不见半点。 李韶诠极少去到那里,黑鲨上下绷紧神经,对他们而言,这位第三任当家向来不好相处。他是历任当家里头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外来人。 黑鲨最初不过是沿海一带的山匪,劫船抢货,行事粗鄙,因此得名。后来第二任当家接手,黑鲨逐渐走上正轨,开始接上杀人灭口的买卖,名声渐起,也逐渐落入李韶诠的眼里。那时他苦于太后牵制,身边尽是眼线,朝中老臣各怀心思,无人肯真心对他一个毛头小子。他想要挣脱束缚,只能另寻倚仗,黑鲨便成了最合适的选择。 可要执掌偌大一个黑鲨并不容易,李韶诠起初入局时,便设局亲手杀了上一任当家与其心腹,借此立威。如今留在黑鲨的多是后来加入,只听过传闻,即便是心中好奇,也无人敢私下议论他的不是。 主楼内气氛凝滞,众人低头应命,不敢多言。黑鲨已倾尽人手,四处搜寻二人的下落。李韶诠心中早有断定,此事必与李昭澜有关,虽无证言,可在他看来必是如此,凡是能坏他好事,必然少不了李昭澜的影子。 余季那边他反倒不担心,她若是午时一刻内未能服下解药,自是性命难保,便不可能说些什么。真正棘手的是司徒桦,可他也并非毫无把柄。 申时将近,城中忽然有百姓报官,说是在林郊河滩发现一具尸首。黑鲨的人闻言赶去,确认正是失踪的余季。 半个时辰后,都察院已近下值,几名官员正收拾卷宗,忽然听见李韶诠的房中传来沉闷的碎裂声,又接连几下,逐渐变大。 “太子这脾气愈发难测了。”说话之人轻轻叹了口气,加快手上的动作,离开了都察院。 消息传入李昭澜耳里,他像是早就料到李韶诠会这般反应,什么也没说,只是捏了捏邓夷宁的手。 将余季拖出去时,司徒桦也被他一并放走。他从周澹一口中得知,司徒桦在一次任务中救过他,二人是过命的交情,他也知道司徒桦并非心甘情愿待在李韶诠身边。 只是余季一死,便再无人知道她是为何去黑鲨的了,也就不知道当时在赵怀允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澄夜忽然摇了摇头,想起一个人:“或许有一个人知道——马顾。” 当机立断,李昭澜拜托宋无深问了一嘴,可马顾一脸茫然,说只听过这人的名字,不知道她的身份。还说余季是赵怀允找来的,说是从山匪手中救下的,但这姑娘脾气大,也是个不服管教的主,跟王聿那臭脾气有得一拼。 宋无深看他样子不像是装的,也没再为难,如今从大理寺去了诏狱,他这日子越发的不好过,但比大理寺来得安全,他住的也是心安理得。 澄夜下山后就一直待在昭王府,惹得沈隽光也是常常光顾,沈父这几日在朝堂落下了不少闲话,说他跟昭王成了一条船上的人。为了让闲话止住,李昭澜想了个馊主意,竟让季淮书带着骆阁老三番五次登门,于是朝中的闲话变成了骆阁老携大理寺一同偏向昭王。 昭王得到朝中重臣偏向,太子新婚燕尔无暇顾及,种种流言一时四起。 李昭澜倒毫不在意,任由那些人嚼舌根子,他咧嘴一笑,拍了拍许久未归的李慎恒。自从靖王上次在南永州端了银坊据点,李峥就急不可耐地让他回宫,只是沿途被不少事耽搁。加上被女人绊住了手脚,李昭澜难得松快点,便调侃他两句。 李慎恒却直戳他心窝子:“昭王妃还没醒?这都几日了,没让太医过来瞧瞧?” 李昭澜搁下茶杯:“瞧过了,说是体内毒素入侵脏腑,何时能醒得看她自己。” “听她说过。”李慎恒点头,之前在枝靖府时,二人谈过闲话,说起过最早她在宣州中毒之事。他抿了口茶水,说道,“你那地方没有解药?” “有,但最早没能盯着她彻底解毒,后来被李韶诠得手,又中了一次。”李昭澜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窗,眉眼间是掩盖不住的疲惫,“这两种毒药有点邪门,总之情况不太妙。” 李慎恒不太会宽慰,男人间也不必多说些肉麻之话,他命人寻了些上好的药材送去昭王府,算是尽到兄长之责。 邓夷宁身子骨硬朗,躺了四日便醒了过来,醒来后刚活动半刻,鼻腔便开始止不住地流血。太医急急从宫中赶过来,生怕是疑难杂症,可瞧过脉象后只丢下两个字,惹得在场众人哭笑不得。 周澹一笑得趴在自家大哥身上,指着李昭澜,话都说不清:“一个昏迷的人,在殿下手中竟然能养得过补,倒真是让太医院那些老头子自愧不如。” 邓夷宁揉了揉眉心,甚是无奈。她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宣州,沈隽光带着沈芮宜和施茹双齐齐住在了昭王府,美其名曰是要好生照顾她,却个个心思都不在她身上。 地上斑驳星光,晃得她睁不开眼,抬手试图挡住,可阳光却透过树叶,从指缝中溜出来。 宣州放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小产 “惠妃娘娘 第206章 小产 “惠妃娘娘 司徒桦一连数日都被留在黑鲨内部。 近来黑鲨损失惨重, 几处矿洞接连被端,进账几乎断绝。虽说他们抢在官府之前抄了许仲山的府邸,将府中现存的金银细软尽数转走, 可这些钱财不过解一时之急,根本不足以支撑黑鲨近百人的吃用与运转。账目一日比一日紧,底下的人虽不敢明言, 心中却已渐生浮动。 许仲山贪墨一案找不出证据,都察院搜遍了整个许府依旧一无所获, 李峥权衡再三, 只能暂且按下不提,将许仲山官复原职。官帽和性命都保住了, 可他答应李韶诠的事却迟迟未能兑现。 越障侯父子转入诏狱后, 守卫更严,动他们更是难上加难。他一个礼部尚书,既无职权插手刑狱, 又无由头出入诏狱。对着烛火坐了一夜, 头发都薅下来不少, 却依旧想不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这段时日,李峥的气色明显好了不少。东厂暗中透露,说是江逸德从南海一带寻回几味新的熏香, 夜间燃用, 安神定气,李峥连日睡得安稳,连带着食欲也见长,宫中人心浮动,他却像是置身事外,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早朝之上, 关于聿靖之役的争论再起,牵头的依旧是李韶诠。言辞间多以旧案已结,重查却毫无进展为由百般阻拦。李昭澜却直言查案已有进展,当着众臣的面,将一直避在一旁的许仲山点了出来,直言许府被盗并非偶然。 “大理寺已然查明,许尚书府中库房地面有木箱长期堆叠的痕迹,而这些木箱却无端出现在他厢房的密室之中。更为蹊跷的是,这些木箱里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即便是有,也是些许尚书早年的字画文书。” 许仲山急忙辩解,说是下人擅自挪动,可言辞反复,前后不一且毫无逻辑,听来难以自圆其说。 李峥坐在上面,自然明白李昭澜的用意,也清楚安顺街那场大火真正烧掉的是什么。火灾发生当晚,许府就被盗窃,李峥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明白两者之间的关系。他看了眼神色淡然的太子,心中的苦楚几乎要蔓延出来,最后只能着大理寺彻查此案。 落北战事频频,边境动荡不安,邓夷宁身为辽北总督,奉旨前往荆州平息战乱。只是这一次,与她同行的还有张威。 此前她和李昭澜一行人对张威细细审问过,那人根本经不住吓唬,将当晚在宫里的事交待了个一清二楚,与李昭澜先前推断的大致相似。 最先赶到房间的并非锦衣卫,而是太子的人,明坞八皇子也并非死于弘乐之手,而是李韶诠亲自所为。张威心知自己知情太多,难有活路,便依着弘乐的意思滚回了家。张父得知原委后怒不可遏,痛骂他无能,可张威有苦难言,只能忍气吞声,收拾东西自己回了泅水。 从荆州赶回泅水时,邓夷宁见了周海一面,他身上添了不少新伤,走路时步伐明显不稳。好在沈芮宜往她的包裹里备了不少名贵药膏,内外伤皆有,周海接过药时随口感叹,说从前还未和离时,自家娘子也是这般体贴。 落北不宁,丘北也不平。 明坞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称他们八皇子并非死在归国途中,而是丧命于大宣皇宫内,随即派遣大使前往大宣,要求大宣给个交代。消息传开,街巷间议论纷纷。有细心之人发现,弘乐公主身边最得宠的泅水张家张威,正是在明坞八皇子入宫后不久,便被弘乐赶出公主府的,由此生出诸多猜测。 有人说八皇子对弘乐一见倾心,张威醋坛子打翻在地,怒火中烧,失手杀人;也有见过八皇子模样的人说,一看就是个色胚子,定是张威撞见他对公主行不轨之事,怒而动手;更有甚者,将话说得不堪入耳,说公主心生贪念,欲将二人同时纳入府中,张威清高自傲,自觉受辱,故铤而走险。传言愈演愈烈,真假难辨。 弘乐颜面尽失,公主府外时常传来百姓压低的调笑之声。她忍无可忍,躲进了皇宫,赖在蕙妃寝殿里不肯回府。 蕙妃心疼孩子,却也知道规矩摆在面上,她这样待在宫里,指不定陛下会如何看待她。 “母妃,此事本就不是女儿的错,他们不去指责一个欺负女人的下流之人,为何反倒指责受害者的不是。” “你当真是受害者?”蕙妃一眼戳穿她,那明坞八皇子长得不算难看,反而有几分清秀,像个小姑娘似的,白白净净的很是惹人喜爱。弘乐喜好男色,八皇子初入宫时便被弘乐调侃过一番,蕙妃哪能不清楚她为何会留下来。 “一国公主,在无外人在场的情形下,与外来使臣共处一室,朝堂若说的含蓄,便是你不守女德、不守规矩;若说的难听点,你就是心术不正,甚至有通敌之嫌。”蕙妃说着,情绪也上来了。 弘乐含着怨气辩解:“那日若非八皇子以昭王的喜酒为由邀约,女儿也不会应下这杯酒。女儿身为公主,不能拂了皇家的脸面,更不能让他们看出兄妹不和。” 母女二人各执一词,谁都有道理,谁也说不服了谁。末了,弘乐低声抱怨,说自己那日也并未多饮,身子不适全是因为那酒里下了药。 此事被李峥瞒了下来,就连蕙妃也是第一次听说,她瞪大双眼,满是不可思议:“你……你说什么?” 弘乐自觉是自己口快,说了不该说的,便打着哈哈过去,可蕙妃哪是这么容易被敷衍的,拉着弘乐一定要问个明白,不然就闹到陛下面前去。弘乐拗不过母妃,只好全盘托出。 她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说来也奇怪,分明我二人同饮一壶酒,我中的是迷药,八皇子中的却是媚药,这药还能分出男女不成,真是奇怪。” 蕙妃听在耳里,神色一滞,将这话记了下来,等弘乐一离开,直奔东宫。 东宫内只有养着身子的方竹妤,她坐在院子里闭目养神,身旁是几个行监视之名的宫女。这日子说悠闲倒也算不上,毕竟每日要按照李韶诠的意思,按照时辰吃下各种补品,还要定时定点让太医前来池心殿诊脉。 蕙妃压着怒火走进东宫,却被宫女拦在池心殿门外,她一肚子火正愁没地儿撒,对着宫女便是一股脑辱骂。宫女垂着头,任由她奚落自己,却不敢忘了李韶诠的命令,毕竟挨骂还是掉脑袋,她还是分得清。 来往的宫女口口相传,不出片刻便传进了方竹妤的耳里,她听闻是蕙妃娘娘,便让宫女将她请了进来,宫女不知该听谁的,一时为难不已。方竹妤见她不动,便起身走向门口,亲自将蕙妃迎了进来。 方竹妤颔首道:“蕙妃娘娘见笑了,殿下护妾心切,一时失了礼数,蕙妃娘娘莫要见怪。” 蕙妃端着身子行了个礼,捎带怒意道:“让她们都下去,吾同你有话要说。” 方竹妤没说话,侧目看向身侧的几个宫女,宫女四目相对,犹豫着听谁的话。方竹妤只能开口:“你们下去吧,蕙妃娘娘不进去,我二人就在门口谈话,不会为难你们。” 待人走后,蕙妃便直言道:“吾要见太子殿下。” “既然蕙妃娘娘不是来找妾的,为何要闯池心殿?”方竹妤微微蹙眉,“太子不在宫中,若蕙妃娘娘无事,还请回吧。” “等等——”蕙妃欲伸手拉住她,却将半空中的手收回,“吾问过都察院,太子不在那里,东宫也找遍了,根本就没有人影。吾只要见到太子,今日擅闯东宫的罪责吾一人承担,绝不让太子妃为难!” 方竹妤微微侧身,避开她的手:“娘娘,太子真的不在宫里,他已经好几日没来此处,妾是真不知道他在何处。” 蕙妃有些气急败坏,非说方竹妤将太子藏起来是别有用心,方竹妤见说不过她,侧身让出一条路,任由蕙妃在池心殿找了个遍。最后见彻底无人才死了心,愤愤离开此地。 当晚,李韶诠依旧没有回来,御膳房按照李韶诠的吩咐送了吃食过来,小厨房往鲜汤里加了药材,方竹妤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吃了大半。 到了沐浴时,宫女在房门前催促了许久,热水都烧一轮了,方竹妤却迟迟没动静。方才用膳后,方竹妤有些犯困,便进屋说小憩一会儿,可两个时辰过去,屋中一点动静也没有。宫女有些慌了,立刻推门进去,见方竹妤安稳躺在床上,刚松了一口气,走进后见到满床的血,立刻吓瘫在地,慌忙喊着救人。 太医院当值的马不停蹄赶过来,却只能宣告太子妃小产,孩子没能保住,东宫上下顿时不知所措,太子不在,太子妃昏迷不醒,掌事丫鬟只能告诫公公此事不能外传。 可皇宫里哪有密不透风的墙,这消息不过一晚,便传进了每个人的耳里。两日后,就连远在荆州的邓夷宁也听说了此事。 周海围着篝火,眸子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听着邓夷宁细细道来方竹妤与李韶诠那些事儿,他一个大男人听完后愣了许久,没想到当今太子妃还有这等奇遇之事。 末了,邓夷宁总结一句:“总之,这孩子没了,指不定东宫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说邓夷宁未卜先知丝毫不夸张,除了陛下,几乎整个皇宫都被李韶诠搅了个遍,方竹妤坚持说那日没什么特别的,伺候她的几个宫女眼神躲闪,被李韶诠眼尖给揪了出来。从池心殿出来后,他便将整个池心殿的宫女挨个盘问,最后是两个丫鬟说出了实情。 “蕙妃娘娘来过池心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药物 “三棱和莪 第207章 药物 “三棱和莪 乾清宫内檀香缭绕, 沉闷气息环绕在李峥周身,明黄的御案上满是这段时日落下的奏折。他眉眼下垂,手边的朱笔被搁置了许久, 砚台上的墨有干涸的痕迹。 殿外脚步声忽急,未及通传,李韶诠便身着玄衣从外快步至前, 衣角有些凌乱,眉眼间是压不住的怒意, 本该有的礼数却成了略微停步, 便径直开口:“陛下,儿臣恳求陛下为东宫、为皇家子嗣讨一个公道!” 李峥缓缓抬眸, 目光扫过李韶诠紧绷的下颌, 未动半分,也听不出喜怒:“看来的确是事关紧要,竟让太子见朕失了礼仪和分寸, 忘了这里不是你东宫。” 李韶诠虽气, 可还是陡然屈膝, 直直地跪在阶下,震得江逸德心头一颤。他额头叩下,背脊却是依旧笔直, 大声道:“儿臣叩请陛下彻查蕙妃娘娘谋害太子妃、戕害皇室嫡长孙一事!太子妃身怀龙裔月余, 乃是太后和陛下亲盼的嫡长孙,却遭到奸人暗害,太子妃如今悲伤欲绝,险些随孩子一同离开儿臣。儿臣万分悲痛,恳请陛下替未出世的孩子和太子妃做主!” 李峥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道:“证据何在?” “当日东宫皆是人证!”李韶诠似是义正言辞,“儿臣因公外出,特吩咐池心殿加强戒备,昨日蕙妃因事前往东宫,却未能见到臣,想来是心生报复,故恶意加害太子妃!” 李峥眯了眯眼:“蕙妃身居后宫,并未涉及朝前之事。朕听闻蕙妃此去东宫是因找你,而非太子妃,这么说来是太子插手后宫之事了?” “儿臣并不知晓与蕙妃娘娘有何牵扯,只怕那是蕙妃娘娘的一个借口罢了。”李韶诠想了想,自圆其说。 李峥静了片刻,侧目对江逸德说了什么,转头再道:“既然太子说不清,那便将蕙妃带上前来,你二人当着朕的面说清楚,谁也不冤枉了谁。” 等了片刻,江逸德带着蕙妃入内。她身着素雅衣裳,发髻一丝不乱,乍看之下仍是后宫妃嫔该有的体面模样。只是那张轻施粉黛的脸,却怎么也掩不住眼下的疲惫,倒像是几夜未能休息。 蕙妃抬眼看见殿中之人,目光在李韶诠身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脸色便立刻褪了血色,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弘乐先前说过的那些话,在她脑中一条条对上,像是忽然找到了线头,心口一阵发紧,眼眶瞬间红了大半。 她再也顾不得仪态,提起裙摆跪了下去,颤声道:“陛下,妾斗胆请陛下为弘乐做主!” 话音刚落,李韶诠脸色骤然一沉。他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昨日蕙妃为何会不顾体面闯入东宫。 李韶诠上前一步,语气急促,打断蕙妃的话:“陛下,此事乃东宫与蕙妃娘娘之间的恩怨。太子妃身子不适,故臣代为转述。蕙妃娘娘此时提及弘乐公主只怕另有所图,还请陛下明察。” 蕙妃抬头怒视着他,彻底死了心,她原本强撑着的神情在这一刻忽然散去。肩背一垮,像是卸下了最后的伪装,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滚落。 “妾甚是冤枉。”她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却井井有条,“妾从未害过太子妃腹中孩子,若说有人居心叵测——” 她目光一转,直直落在李韶诠身上,指着他怒吼一声:“那也是太子殿下!” 李峥眉间微动,本想将此事含糊过去,却不料蕙妃忽然提气,几乎是喊了出来:“是太子杀了明坞八皇子!” “弘乐是无辜的!是他杀了人后嫁祸给弘乐!” 身侧的江逸德倏地瞪大眼睛,立刻招呼殿中旁的人赶紧离开。李峥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衣袖带翻了卷宗,神色震动,显然没料到此事。 蕙妃打开了话匣子,一口气将事情说了出来:“当日弘乐与八皇子共饮一壶酒,为何二人神情截然不同?为何锦衣卫的卷宗里并未说明此事?那壶酒里到底是一种药还是两种药?弘乐昏迷在前,又如何能在昏迷中杀人,还让那人继续……” 她抹了把泪,话未说尽,殿中之人却都心知肚明。 李峥缓缓转过视线,看向李韶诠,对方并未回避,目光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迎了上去。江逸德忽然想起什么,俯身在李峥耳旁说了些话,随后退下。 公主与外臣在宫中涉事,本该多方会审,可当时两国边境摩擦不断,李峥不愿节外生枝,最终将此事压在了锦衣卫头上。江逸德这一去,便是去请锦衣卫指挥使与皇后的。 两人在殿外相遇,彼此对视一眼,皆未开口,心中却已明白此行的分量。 入殿后,皇后的目光在地上的蕙妃身上一扫而过,眉眼间掠过一瞬明显的不耐与厌恶,却很快敛了下去,端正仪态。 李峥先行开口,让指挥使陈述当日所见所闻,随后,江公公呈上卷宗。他一页页翻看,指挥使所言与卷宗所记几乎没有出入,蕙妃却伏在地上一味摇头,口中低低重复着:“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今日乾清宫注定安分不了,太子妃之事尚未了结,工部那头又出了岔子。李昭澜立在桌前,听完工科给事中的回禀,只冷冷勾了下唇角。 李韶诠指控他贪污的那十万两银子,最终在泅水县衙的水库中被找到。刑部赶到时,知县已畏罪自尽,只留下一封自述信,将罪责写得清清楚楚。 钱如泓盯着桌上的那封信,看了又看,只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这案子自打陛下交给刑部后,他是吃不下睡不好,好不容易找到些思绪,哪知抓一个死一个,好似他在阎王殿任职那般。他抬头看向李昭澜,压低声音道:“殿下,这才如何是好?就这么……让他们认了?” 李昭澜合上那封信,指尖在桌上摩挲一番,神色冷淡:“既然他们想认,那就结案吧,这段时日辛苦了。今日就先到此,若陛下责问起来,便说是本王的意思。” “殿下,臣——”钱如泓盯着他,官帽下的影子被渐斜的日头拉得很长,欲言又止,“臣还有一事,不知是否可说。” “钱大人,其不欲宣之于口,一旦同人诘问,便露欲言之意。”李昭澜并未抬眼,“这么简单的道理,大人自是懂得。” 钱如泓喉咙一紧,向前半步,正色道:“太子妃初次小产前日,臣见户部侍郎与太医院院判屡次碰面,虽不知为何,但臣直觉此事不简单,故私下偷偷跟过费大人,发现他从市集药坊买过女子小产药。” 李昭澜眉心浅浅收了收,道:“小产药?” “三棱和莪术,二者虽是活血化瘀的常见药,可对有身孕之人来说堪比麝香,两者掺和在食物中,不出一个时辰,便引得母体血流不止。”钱如泓严肃道,“另外,听闻那段时日东宫小厨进了不少山楂、乌梅等多类酸涩食物。可臣打听到,称其小产之后服用酸涩食物,会使母体恶露不止,甚至腹部绞痛,这二者之间可是有何联系?” 李昭澜盯着他沉默片刻,后道:“此事你可说出去过?” 钱如泓摇头:“事关重大,臣不敢多言,深知是自寻死路。” 李昭澜忽然抬步往外走去,临近刑部大门,忽然回头叫了他一声:“钱大人,多谢。” 钱如泓随即一愣,立马反应过来,连忙整肃衣冠,向前一步,郑重地行了个大礼。 钱如泓的话倒是提醒了他,邓夷宁说过,方竹妤是知道自己怀有身孕的,并且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故而设计小产。太医院院判早些年是皇后提拔起来的,若是皇后知晓方竹妤在入宫之前便失节,她是否会允许方竹妤成为太子妃。 转念一想,他认为此事并非如此简单,毕竟只有方竹妤是知道孩子生父的,皇后亦不知晓。太子妃的人选本是杜予茵,虽说李韶诠自己并无抉择权,可皇后是不满意杜予茵的。当初急匆匆与方竹妤定下婚约,皇后功不可没,如此说来,皇后便更不会让这个天降的孩子说没就没了。 这么一想,便是太医院同太后通了气。 李韶诠想瞒下孩子是因方竹妤入宫不久,二人便急不可耐地行了房事,属实有悖礼数。九月二十八,方竹妤有孕也不足两月,二人婚后便可坦白腹中孩子,这样一来便不会遭人诟病。 行至半路,李昭澜瞧见宫道上快步走来的江逸德,停了步子迎上去,问道:“江公公何事如此急躁?可是陛下身子有异?” “奴才见过昭王殿下——乾清宫出事了,蕙妃不知从何得知弘乐公主与明坞皇子之事,正吵着要陛下给个说法。”江逸德眉骨轻压,小声道,“太子、皇后和蕙妃都在殿中,还有锦衣卫指挥使。陛下也是刚知此事与太子有关,拿不定主意,特遣奴才知会殿下一声。” 李昭澜眸光淡淡扫过他:“如今坊间传闻四起,弘乐进宫躲着风头,定是忍不住同蕙妃发发牢骚。只是既然与弘乐有关,为何陛下没让弘乐一同去乾清宫?” “弘乐公主今早刚出宫,奴才派人去请了,想必正在路上。”江逸德提起此事就一阵为难,弘乐公主向来性子直爽,甚至是有些不近人情,他平日里最不愿打交道的便是弘乐了。 李昭澜听他话里的意思是让他去乾清宫,可工部一群人还等着自己,他想了想,让江逸德去请骆阁老。 江逸德眼珠子一转,猜测:“殿下可是找到那十万两银子了?” “找到了,但死无对证。”李昭澜也不隐瞒,知道他定要回去给陛下传信,再道,“此事烦请公公保密,就连陛下也不必转告。十万银子入库,刑部结案,工部和我脱罪,明日早朝再告诉陛下也不迟。” 江逸德眉眼瞬间舒展,自然不会坏了李昭澜的好意,扬声道:“那奴才便先在此恭喜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地洞 “他们挖洞 第208章 地洞 “他们挖洞 泅水与芙蓉郡之间, 不过隔着两道江,再往北渡一片深海,便是獴敕盘踞的北疆。 近来边地不宁, 芙蓉郡屡有风声传来,说獴敕频频调动人马,试探郅州关隘, 似有入侵之意。邓夷宁只能率近千人自泅水南下,在两地交界之地扎营五日, 以逼退獴敕。 这段时日她也没有放弃寻找那两万将士的下落, 无论是从何方打探,都是一无所获。 周海尽收眼底, 私下还偷偷增派了不少人打探消息, 可依旧是两手空空。 转眼半月过去,邓夷宁的日子几乎被军营占满,天未亮便出门, 深夜才回。周海起初还担心她吃不消, 几日后却只剩下从心底油然而生的佩服, 别说军中其他的兄弟,就连他自己也做不到每日近八个时辰的操练。 十月十三这日,泅水突降暴雨, 上游山洪夹着泥沙滚滚而下, 沿河一带的房屋被冲垮了不少。邓夷宁站在岸边看了许久,面色冷沉,河堤年年修缮,却经不起这样的急水。她当晚回去便写了封信,径直送往骆阁老府上。 亥时正,大雨才彻底平息, 邓夷宁果断在院里架了个火堆,一旁的石桌上是喝得东倒西歪的几个兄弟。周海从屋子里出来,笑着拍了拍那几个兄弟,叮嘱几人别喝太多。 邓夷宁笑着打趣他像个老妈子,两人有说有笑,最后将话题扯到了西陵之上。邓夷宁这才知道,周海最早竟出身于西陵军,她略感意外,带着试探的意味问道:“此前从未听你提起。” 周海拨了拨火堆,火星四溅又很快暗下去,语气平淡:“都是旧事,我在西陵军也只待了一年,知道的不多。何况——我对那地方的人,实在谈不上什么好感。” 陛下当年特赦西陵,准其组建新军,他本以为能直赴边关,牵制辽北。怎料去了才知,这支新军只能听衙门差遣,替他们做一些琐碎差事。后来沧州武招,他同赵怀允商量后,转而投身武行。再往后,便是荆州那场变故,他毅然赶赴荆州,数年时日立下军功,接手了邓毅德在荆州培养的部分将士,也就有了如今改名换姓的慕云卫。 邓夷宁起初知道周海将军取了这么个名字时,还傻傻地以为只是巧合,可将军告诉她,自己是为了保留残云骑的影子。她还是很好奇,毕竟二人从未见过面,残云骑对周海而言不过是一个名字,即便是后来在战场上的碰撞,也只是短暂一瞬。 周海笑了笑,似乎在回味以前的日子:“不怕你笑话,就因为残云骑不嫌弃我是个莽夫,我并非正经武行出身,那时候是个人都可以在我头上拉泡屎。也只有在战场时,才能感觉自己是有用的。残云骑平等地看待每一个人,不会因为我的刀很钝、很旧而看不上我。” 慕云卫,取仰慕、敬慕之意。 邓夷宁听得出神,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若有所思。正欲开口,院门却被人重重拍响,喝趴的几个兄弟也抬起头来,嘴上骂骂咧咧。 一个身着甲胄的将士跌撞着冲进来,满身污泥,喘得厉害:“将、将军不好了……河道上游冲下的山洪中,发现了十几具尸体,全是男子!属下已去请了仵作,但属下看着那些尸首泡得发胀,瞧着不像是近日才死的。” 邓夷宁回头同周海对视一眼,二人不再多言,立刻带人赶往河岸。半途中,天公不作美,又飘起了小雨。等赶到河岸时,大雨来袭,尸首上方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此刻摇摇欲坠。 大雨来得急,将士们一窝蜂赶去加固河道两岸,邓夷宁随手点了两个人,和周海一同将尸体转移去了百米之外的屋檐下。 仵作冒雨赶来,定睛一看,脸色瞬间变了,说这是荆州的那伙山匪,已经有好几月没见到他们人了,还以为是荆州打掉了山匪窝。 邓夷宁上下打量一番:“荆州山匪?你为何会熟悉荆州的山匪?” 仵作看了眼邓夷宁,回道:“不瞒将军,我们仵作上山采药是寻常事,衙门每月给的例钱根本不够,有些药材药坊也买不到。荆州山多,险山出好药,自然就见过这群人。” 周海皱眉:“你一个仵作,采药作甚?” “这……这不是要养家糊口嘛,这地儿死的人不多,验一个两百文,实在是养不起一家五口人。”仵作搓了搓手,赔笑道,“将军,仵作卖药材也不违法,不能抓我去衙门吧?” 邓夷宁挥挥手,示意他干活,转头看向周海,问:“你在泅水这么久,没听说过?” 周海莫名地摇了摇头,理直气壮:“军中死了人就拉去埋,请仵作那不浪费嘛!” 远处河堤,衙门的人匆匆赶到,口中连声说定会抓到凶手,可话说得再响,也盖不住底气不足。前些日子刑部的人刚来过,县衙知县投河自尽,如今上下乱成一锅粥,场面显得格外混乱。 仵作在火把下逐一检查尸首,翻检许久,才抹了把额上的汗,上前回话。 “将军,这些人死的奇怪。”他指着其中一具尸体,“溺死之人腹中多半灌有水,鼻口处亦有泥沙,可这些尸首腹腔虽胀,却无进水痕迹,喉咙与气管也干净得很。” 说话间,他蹲下身,用刀柄轻轻点了点尸体的颈部与腋下:“皮肤发白起泡,斑痕明显,是入水后的迹象;四肢关节僵硬已过,却又未完全松解,说明人是在死后被搁置过一段时日,方才抛入水中,水温较低,四肢这才得不到缓解。” 仵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尸身肿胀异常,是腐败气体堆积所致,照泅水这几日的气候,至少是死后三至七日。其余的得剖开查验得知,此地不便,还请将军让我转移至西棚。” 周海大手一挥,叫来十几个人运送尸首,随后二人回到河岸旁。此刻早已宵禁,伞下的火光四处乱晃,靠近河中的将士只能借月光清理淤沙,绳子一个缠着一个,最后捆在岸边的大树上。 周海见她一脸愁容,问道:“将军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些奇怪罢了。”邓夷宁收回目光,看向周海,“荆州那几座山我都去过,并未见到这群山匪,只是好奇这些人,是如何在山上存活的。” “之所以叫山匪,是因为他们对山上的地形甚是熟悉,将军第一次去,难免找不到路。荆州山多,山匪流窜其中,能容纳他们的地方不止一个,或许就在你踩在脚下的这片地里。” “地里……”邓夷宁猛然抬头,“地下,你是说地下?他们挖洞住在地下?” 周海见她如此诧异,忽然记起邓夷宁常年在边沙之地,自然不会了解山野之间的生存方式。他点了点头,用脚边的几块石头垒起一小面石墙,随后小心翼翼抽出最中间的一块扁石,侧目对邓夷宁邀功似的开口:“你看,是不是没有倒?” 邓夷宁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好比以前在军中抽木条一样,只要两边不倾斜,中间即便是彻底被抽走,搭起来的架子也不会倒下。她看着地上的石头,用了个较为形象的措辞:“这些人为了躲避搜捕,从底下挖了个山洞?” 周海出了个主意:“可以沿着河道搜,他们挖掘的程度不会太深,所以必须保证水源充足,有水源的地方就有空气、有风,吃食这些也不用担心。” “这跟阴沟里的老鼠有什么区别?”邓夷宁讥笑一声,“就为了保住他们山匪窝?” 周海点头,认同她的说法:“话糙理不糙,干着抢劫的勾当,他们自然不会飞扬跋扈到整日在山上闲逛,虽然荆州的人,也不会闲到日日上山巡逻。” 邓夷宁若有所思,跟周海要了两百个人,连夜启程去了荆州。 荆州地势本就偏僻,山脉连绵起伏,自城外起便层层叠叠,视线所及多是陡坡及断崖。山中石多土薄,平地难寻,百姓耕种只能沿着山势在半腰开垦梯田,一块一块垒起。河道亦不遵循常理,自山腹穿行而下,水势忽缓忽急,奉水时易冲垮田地,枯水时又只剩满地的裸石。 入冬之后,山顶常年积雪,寒气顺着山风压下来,哪怕是山脚也难得几日放晴。山高路险,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谷。深林之中,常有名贵药材的身影,也正因如此,引得不少人为了一株药材铤而走险。 荆州明令禁止私自上山采药,可山路无人看守,官吏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来难以管束,二来,这些人都是想靠着药发一笔横财,拦一个亡命之徒不值当。所以荆州军除了守边关,还有件更为重要的事,那便是每月月底去到山谷或是各种深坑里捡尸体。 两百号人在山上搜了一天一夜,最后还真找到点踪迹。只是这地儿看着早已人去楼空,连洞口的落叶都铺了厚厚一层。 这是山腹之下凿出的洞,洞里并不凌乱,狭长的通道两侧铺满了树叶和稻草,头顶挂着简易油灯,此刻也已落了一层黄土。 邓夷宁缓步往里走,目光在洞内扫过一圈,心中暗暗估量。洞室比她预想的宽阔不少,纵深不浅,这些人还竖了不少木柱在过道之中,若真要挤一挤,塞下五百来人也并非难事。 可她要找的是两万人,照眼前这个规模来算,至少要四十个这样的山洞,且分布得足够隐蔽,才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想到这里,邓夷宁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能做到这一步的,至少得提前几年想到这些人的容身之所,若真是临时起意,这人未免也太有头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蕙妃 “来人—— 第209章 蕙妃 “来人—— 从荆州回去后, 她在泅水短暂停留两个时辰,随后连夜赶回了宣州,直奔昭王府。进了府才知道, 李韶诠这次遇到的麻烦可不小。 明坞皇子死在太子手中的传言不知是谁泄露出去的,短短两日便传遍大街小巷,大理寺派了不少人在街上巡逻, 长舌妇一抓一个准。 朝中暗流涌动,关于明坞八皇子之死, 渐渐分出了两种声音。 一派对太子早已心生疑虑, 自李韶诠接手丘北以来,边防接连失守, 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入朝中, 最后还是靠着邓夷宁力挽狂澜。在这些人看来,太子心性急躁、行事失度,未必做不出铤而走险之举。 另一派却嗤之以鼻, 认为此说荒诞无稽, 太子毕竟是太子, 外臣此来大宣境地,本就关乎两国体面与边境安稳。杀了明坞皇子,于他而言只有坏处, 等着他的只有废黜太子位, 李韶诠不会傻到用这种结局自毁前程。 朝中争论不休,李昭澜是从骆阁老口中得知,那日乾清宫内吵得不可开交,几乎撕破了脸。最终却未能得出一个明确结论,只以蕙妃当场撞柱、以死明志结尾。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方竹妤的笑话,谁知她却安安静静地待在池心殿养身子, 太医院送来的补品如流水一般,她挑着吃了不少,既不哭闹也不抱怨。李韶诠反倒比以往更为谨慎,东宫守卫一日严过一日,内外彻底隔绝,就连皇后想见一见方竹妤,也被李韶诠这个不孝子给打发回去了。 与东宫的封闭相对,许仲山的日子却愈发难熬。他连着告假数日,称病在家,生怕在早朝上碰见李韶诠。只是没见到太子,许府却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常侍郎?” 听小厮说时,许仲山还有些不信。等他去到前厅看见常坚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时,心里那点不安反倒越发明显。常坚与他来往不深,虽同在太子麾下,却始终得不到重用。许仲山曾暗自庆幸过,觉得自己才是真正被器重的那个,如今回想,只觉当时脑袋被门夹了。 常坚立在堂中,衣冠整肃,神情从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反观许仲山,神色飘忽不定,倒像他是上门做客,常坚才是这里的主人。 还是许仲山先开了口:“常侍郎今日登门,可是奉太子之意,所为何事?” 常坚道:“听闻许尚书身子不适,告假在家,顺道过来瞧瞧。” 两人的府邸就在一条街上,确实是顺路,许仲山点点头,心知肚明是托词,未多说什么。 常坚见他防备,索性不再兜圈子,语调一转,直截了当:“你和太子的交易,我知道。太子要你杀越障侯父子,你迟迟未动手,故而借口告假,不去早朝。” 许仲山脸色骤变,立刻将人请进屋中,反手关上房门,压低声音:“你是如何知道的?太子告诉你的?” 常坚见他这副模样,反倒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淡淡一笑:“太子可不会告诉我这些,但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你这次能保住性命,与太子并无直接关系。潜入你府中盗走珠宝的,是一群叫黑鲨的人,而你口中的太子,正是黑鲨的领头羊。” 许仲山只觉脑中一声轰鸣,双腿发软,扶着桌子缓缓坐下,半晌说不出话来。常坚垂眼看着他,居高临下,笑意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他张了张嘴,许久才问出了口:“这、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常坚没有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我与你不同,不会在同一棵树上吊死。越障侯父子被转去诏狱,你真以为是巧合?从你府中被盗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被盯上了,这位置你多坐一日,便是多活一日。等到最佳时机,一刀割下,便是最好的替死鬼。其实想来也不算亏,对不对?” 话落,屋内一片死寂,只剩许仲山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 “你……你什么意思?太子要杀我?”许仲山表情精彩,看着有些可笑,“不,不可能,你以为凭着你一张嘴就能挑拨我与太子之间的关系,真可笑。” 常坚不恼不怒,淡淡道:“自视清高偏又行事荒唐,你倒是可笑又可悲,太子能有你这样一条忠心的狗,也算是值了。” “还轮不到你来贬低我!”许仲山气得猛地起身,指着他鼻子骂道,“脚踩两条船的狗也好意思评判我的不是!怎么,是因为前东家抛弃了你,现在想要重新回到东宫,却发现自己根本进不去。” “明日一到,你会主动来找我的。”常坚笑了两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好似今日登门只是为了来嘲讽一番。许仲山在后面大声骂道,丝毫不顾自己的形象,只是今日骂的有多爽,明日便会有多惨。 次日卯时正,贴身丫鬟按照蕙妃娘娘的习惯轻叩房门,说热水已备好,娘娘可起床沐浴更衣。一刻后,房中依旧没有响动,丫鬟只得再次扬声开口,房中依旧是一阵安静。她正纳闷,手掌刚贴上房门,门扉却在指下轻轻一动,竟自己敞开了。 丫鬟头一歪,随即提着心迈进殿中。 蕙妃向来谨慎,每夜都会锁上房门,若非起床后,丫鬟们断然不可能入内。隔着屏风和帷幔,隐约看见床榻隆起的影子,便唤了两声,仍不见动静。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另一名值夜丫鬟走了进来,见她进了殿,神色一怔:“娘娘可是起了?为何没见到?” 她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门没锁,我轻轻一推便开了,许是娘娘昨夜疏忽。”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迟疑,蕙妃平日虽看着温和,却最忌旁人打扰她清梦,若无要事,早已重重责罚。可昨夜娘娘特地叮嘱过,今日有要紧之事,务必在卯时唤她起床沐浴。 丫鬟咬了咬牙,伸手轻轻拨开帷幔。只是一眼,她脸色骤变,失声尖叫,脚下一软跌坐在地,慌着后退。值夜丫鬟尚未看清,已被她那声惊叫吓得心神俱裂,转头再望向床榻,瞬间也白了脸。 “来人——”丫鬟声音发颤,喊得不成调子,“来人!” 司礼监和北镇抚司赶到时,殿外已围了一圈人,只是跟在宋无深身后的,还多了个前来看热闹的邓夷宁。 李昭澜还在早朝之上,二人约定下了早朝一同去诏狱见一面越障侯父子,邓夷宁刚出昭澜殿,便听见宫女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她朝着蕙妃的方向赶去,半路便遇见了宋无深一行人。 宋无深昨夜当值,今晨刚交接相关事宜,懒腰刚伸了一半,就见一个神情奇怪的宫女跌跌撞撞跑向锦衣卫。没有陛下的命令,锦衣卫不敢妄动,只转头知会了刑部,昨夜是刑部右侍郎当值,此刻正在早朝之上。 江逸德闻言此事,顿时脸色煞白,颤抖着告诉了李峥,李峥气得当场拍案而起,立即着锦衣卫亲自审查。 蕙妃惨死宫中,胸口还插着一把刀,有眼尖的宫女回想起明坞八皇子之死。一个在胸口,一个在背上,两处伤口恰巧贯穿。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闲谈八卦,有人说这是弘乐的报应,也有人说这是蕙妃换了弘乐一命。 见宋无深出来,邓夷宁立刻上前一问:“如何,可是自杀?” 宋无深摇头:“从力道来看,不像是蕙妃自己动手,具体还得看刑部和司礼监的勘验结果。” 邓夷宁伸头往里看了眼:“可有怀疑之人?” “暂无。”宋无深往人少的地方走了几步,“这宫里人多眼杂,先前蕙妃又与太子起了冲突,只怕是东宫出手。没有陛下口谕,北镇抚司也进不了东宫,只能看司礼监了。” 邓夷宁勾了勾唇,眼神转向宋无深,神秘道:“不谋而合。” 今日早朝,许仲山依旧是告假未到,常坚看着礼部的两个大人,心底更是笃定许仲山就是个犟得冒泡的蠢货。 无本上奏,本该早早散场的早朝却硬生生拖延了半个时辰,李昭澜看着李峥,想起他方才拍案而起,定是宫中出了意外。他转眸看向李韶诠,后者面不改色,直视前方。 殿中骚动四起,好些人已经站不住脚,都是老头子,个个都在捶打着腰背。又是一炷香后,北镇抚司匆匆赶来,宋无深跪地礼道:“臣宋无深,拜见陛下。” 李峥缓缓睁开眼:“免礼,今日这乾清宫你说了算,要查谁、搜谁,自行抉择。” 说完,他便自顾自低着头,翻看桌上一本本折子,底下之人面面相觑,不知李峥这是唱的哪一出。 李昭澜转头看向宋无深,二人刚对上眼神便又匆匆移开,收回瞬间,视线与李韶诠擦过。 宋无深起身,招呼门外的人都进来,将众人挨个盘查。他顺势走到李昭澜身旁,简短道:“蕙妃死了,王妃去了东宫,我是来拖延时间的。” 李昭澜面无表情,像是没听见那般,喉咙里却发出低声回应。 宋无深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也只是盘问了众人昨日至今晨的去向,包括李韶诠在内。等他带着人离开后,李峥也跟着走了,留下一群摸不着头脑的大臣。 刚出乾清宫,消息便在众人之间传开,他们不约而同地朝着蕙妃住处走去,却都在宫门外被拦下。北镇抚司掩盖了消息,他们只知蕙妃横死,却不知是如何死的。 一时间,钱如泓成了香饽饽。 李昭澜远远跟在太子身后,太子身旁是王泽,两人边走边说,步伐不自觉慢了下来。他弯眼一笑,转身朝着宋无深而去。 邓夷宁在东宫并不顺利,能翻墙进去却找不到机会出来,本该是一刻一换的守卫,如今却密了两倍不止。 她慌不择路,根本无法靠近墙根,只能在各个屋中来回躲避,不知不觉间,竟走进了池心殿。邓夷宁凭着记忆翻窗而入,方竹妤还未醒来,她刚要从另一侧出去,就听房门被敲响,丫鬟推门而入。 方竹妤翻了个身,招呼着丫鬟出去,语气不太好,似乎是情绪不高。邓夷宁此刻就躲在她床后的柜子里,好在方竹妤并未上前,能透过缝隙看见方竹妤坐在桌前,慢悠悠地吃着东西。 突然,门外一阵吵闹,丫鬟推开门上前禀报,说侍卫在殿中发现了半个脚印,怀疑是刺客进了东宫。邓夷宁看了眼自己的脚,想起方才不慎踩了一脚花圃边,许是那时留下的脚印。 方竹妤低头应下,忽然侧目看向床榻,正要收回目光时,瞥见柜子底露出的半个穗子,随即改了主意。 “我要见太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山谷 ‘吃人’ 第210章 山谷 ‘吃人’ 邓夷宁刚从墙上翻出来, 就被李昭澜抓了个正着,他似乎是猜到了她出来的地方,就在不远处守着。伸手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只是朝服过于修身,根本盖不住邓夷宁。 “我应该暴露了,东宫有我的脚印, 我得赶回去换身衣裳。” 李昭澜将她一只手裹在自己手中,二人边走边说:“放心, 季淮书在殿外安排了人, 不会暴露你。” “你怎么在这里等着?”邓夷宁耸了耸肩,方才用力过度, 牵扯了在泅水留下的一道伤。 “池心殿后花园是最容易出来的位置, 我想你跟太子妃的交情,她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我跟她可没什么交情。”邓夷宁回头看了眼身后,被男人扶着脸蛋转了回来, “再说, 她也没有理由帮我逃出来。” “你不是被人发现了吗?怎么逃出来的?”邓夷宁在外半月消瘦了不少, 李昭澜捏了捏她脸颊的肉,有些爱不释手。 邓夷宁任由他捏了好几下,在进院子后给了他一巴掌, 随后一路小跑进了屋子。李昭澜看着逐渐发红的手背, 娇娇地呼了两口气,被正巧拉开门的邓夷宁撞了个正着,她一脸无语地转过头。 春莺翻遍了整个屋子也没找到一模一样的鞋,只挑了双大致相似的,马不停蹄换上后,二人又用最快的时间赶去北镇抚司。 蕙妃之死重新掀开了明坞皇子之死的遮羞布, 如今宫里上下看向弘乐的眼神,都有种道不明的意味。弘乐还有个年满十七的小弟,性子泼辣且不服管教,对于蕙妃的横死很是抵触,扬言要杀了谋害他母妃的真凶。 小屁孩整日守在大理寺门前,大理寺的人一脸为难地赶走他,他就跑去刑部蹲守。刑部自然不敢赶走他这尊大佛,还搬了个椅子在门口,好吃好喝供着。 邓夷宁不是第一次见他,却想不起他的名字。 “李若璋。” 李昭澜的声音在背后适宜地响起,邓夷宁点头算是回应。她看着小屁孩不高的个子,想起身后这男人独树一帜的身高,好奇他小时候都吃了些什么。 他沉思片刻,回答:“白粥、腌菜,偶尔沾点菜叶子。” 邓夷宁啧了一声:“能不能好好说,你好歹是皇子,谁敢这么对待你?” “是我自己这么对待自己。”李昭澜笑了两声,“那时候小,不懂事,以为这样就能引起陛下的注意,满桌的大鱼大肉我也只会挑素食吃下。” 邓夷宁感叹他从小就过着百姓耕种一辈子也触及不到的生活,幼时家里还算富裕,可仅靠父亲每月的军饷养着府上几十号人,母亲只能精打细算。 片刻后,宋无深从诏狱出来,说蕙妃之死比他们想的还要复杂。司礼监找的仵作,称蕙妃死于胸口处的那把刀,刀插入极深,几乎是瞬间毙命。可仵作在她四肢的腕处发现了捆绑的痕迹,痕迹不深,许是绑她的绳索没有收得很紧。 两人没敢在镇抚司逗留太久,怕被有心之人瞧见参上一本。从宫里出来,李昭澜带着她去了香芜阁,邓夷宁诧异他何时如此大方,竟主动带她去喝酒,心里还美滋滋地想着要喝多少才如意,到了才知李昭澜别有用意。 “为什么要在这里见面?”邓夷宁环视一圈,将桌边的三个人尽收眼底,“是昭王府不安全吗?” 周澹一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自然是为了醉八方。” 邓夷宁还有些不习惯他兄弟二人同时出现,此刻打眼一瞧,还真有些分辨不出两人。 周肃之见状撤走周澹一面前的酒壶,小周瘪了瘪嘴,没敢吭声。兄弟二人身侧是澄夜医僧,此刻唤他谢公子更为合适。 从泅水回来当日,邓夷宁就把自己在那边的发现转告了周肃之,他带着小周走遍了西陵和沧州,最后还真找到点蛛丝马迹。 “西陵的文西、沧州的遂农、郅州的万朔和雍宁,以及大宣境的南平,五城的交汇处有一座荒山。”周肃之指着地图上的一片空地说道,“每个地方对这座山的称呼都不同,当时我们找错了方向,还以为这些人分布在不同的地方。” 山的名字随着时代的不同也会随之变化,比如如今坐落在宣州的神青山,老一辈的人更习惯称呼为玄山。如今这名字,是五十多年前昌顺帝特地赐下的。 “但奇怪的是,我们问过的人都说这座山‘吃人’。说这山奇怪的很,可其中不乏胆大的人前去打探一番,却都没再回来过,久而久之就传得很邪乎。我们按照将军的意思在山脚下找地洞,却什么也没发现。” 周肃之从底下换了一张新的地图,看样子是二人自己绘制的,看起来相当粗糙。他指着其中一条粗线继续说:“这是一条上山的道,有两个山谷,不算太深,安之都下去过,里面有非常明显的生活痕迹。从这条道一直盘旋,最后到了山背面的一处洼地,满地的白骨和动物尸骨,与那些百姓所说的相差无几。” 邓夷宁叹了口气,有些挫败:“所以,还是没有找到那些人的身影。” “从山谷的生活痕迹来看,应是习武之人留下的,不少石块和山壁上都有刀剑留下的痕迹。”周澹一接过他哥的话,补充道,“最重要的是,洼地里的尸首,并非全是白骨,还有不少刚扔进去的尸体,虽说腐烂严重,但绝不会超过半月。” 邓夷宁心里冒出一种念头,按照他们所画的位置,若让文西县成为入口,那么山的背部就成了雍宁和遂农。一个是陆仲诚的所在地,一个是当年精铁运输的必经之路,若她是李韶诠,这便是再好不过的一个地方。 只是为何要在一个充满鬼神之说的地方练兵。 李昭澜看着地图,忽然冒出一句疑问:“这山的流言是何时传开的?” 周澹一摇摇头,看了眼他哥,周肃之毫无头绪,想了许久才想起一个大娘提过:“有个大娘的儿子就是死在山里的,说有八年了。” “八年?”邓夷宁算着时间,“那就是平廿十五,距离聿靖之役还有一年,王聿便是在那时开始有了贩卖军器的打算。” 周澹一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装出一副深沉的模样:“八年之前,太子也不过十五六岁,他是如何能想这般长远的?” 他说出了邓夷宁心中的疑问,不过很快她就有了答案:“太后。” 周澹一不知道太后跟李韶诠的交易,自然是一脸茫然,不过他哥就不同了,似是被点化了一般,立刻露出了然的表情。 众人沉默了一瞬,脑子里都在想着别的事,澄夜恰时开了口:“司徒桦的妹妹死了,我没救出来。” 身旁的周澹一猛地转头,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他几乎都快忘了还有这号人物,抿了抿唇,问道:“他知道了吗?” 澄夜点头:“知道了。” 周澹一倒吸一口凉气,黑鲨的人都知道他对自己妹妹很好,本来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有次他没能完成任务,被李韶诠当众威胁,众人这才知道他有个妹妹住在宣州。 “这对我们来说,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或许对李韶诠彻底失望了,正好给了我们接近他的机会。”邓夷宁有不同的看法,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这是他们接近李韶诠的最好机会。 “还有一件事,”李昭澜轻叩桌面,打断几人,“贺荆他们出手了,常坚已经找上许仲山,过不了今晚,他就会主动找上常坚,届时——许仲山必死无疑。” 如常坚所说,许仲山在听到蕙妃死后慌不择路,下令管家加强府上的守卫,可心里还是想着昨日他的那句话。一语成谶,但他不想常坚如愿,愣是一步没出房门。 却还是出了意外。 许府向来吃得清淡,可为了补上“身子不适”的说法,他让管家买了不少荤腥,今日的晚膳便多了一道酱骨肉。说不喜欢吃是假的,晚上几乎只动了那一盘菜,吃完后在房中不停地来回走动。 半个时辰后,他开始察觉腹部有些不适,茅房待了一刻后越发严重,管家说出门找郎中来瞧瞧了。许府的大门一推开,便见到一个乖巧可爱的姑娘站在门前,那姑娘自称是常府的丫鬟,说他们家老爷有一封信要送给许尚书。 管家接过信看了眼,回身进门递给了许仲山,许仲山一听信的来源,本就疼痛的腹部更是疼得厉害,他坐在石阶上拆开信,只有短短的两个字——登门。 许仲山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立马让管家备好马车,直奔常坚府邸。 邓夷宁一行人躲在去往常府的必经之路上,许府的马车快速驶过,邓夷宁立刻动身跟了上去,身后是大理寺的人。 辽北总督的身份听着威风不少,可实际动弹不了半分,她被束手束脚,一身武艺毫无施展之地,只能眼巴巴跟在大理寺身后,好在季淮书不介意。 他也介意不了。 许仲山忍着腹痛叩响常府的大门,里面却迟迟没有开门,直到他忍不住疼痛,几乎要蜷缩在地时,大门才缓缓打开。 常坚站在门口,隔着老远都能看清他那副小人得志的表情,邓夷宁抚摸上自己佩刀,准备随时上前,可常坚似乎没有要请他进门的打算。 “你……你给我……下药了?”许仲山撑着门槛,额上的汗珠滚落在地,下唇被咬得出血,开始颤抖。 常坚垂眼,答非所问:“只是腹痛而已,下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许仲山蜷缩着身子,像是在给他下跪那般,虚弱道:“我都听你的……你、你给我解药……” 常坚笑出了声,只是短暂的一声,随后抬脚转身入内。 “带他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1章 入局 “偷东西。 第211章 入局 “偷东西。 余季死在南雁楼那日, 司徒桦带着一身刀伤回了黑鲨。肩背裂开两处,血已干在衣上,他只草草包扎, 换了件外袍便去了东宫请见。只是李韶诠将他打发去了黑鲨,司徒桦心里也明白,余季死的蹊跷, 太子心中难免存疑。 当晚,司徒桦照例去城外小院看司徒丽姝, 树林深处风声细碎, 他忽然被人拦下。抬眼看去,是一个半熟不熟的人。 “司徒大人, 这么晚了还来林子看妹妹?”贺荆抖了抖手上的包袱, “放心吧,此处已换成了我的人,想保你妹妹性命, 就照我说的做。” 他把包袱抛过来, 司徒桦稳稳接住, 打开一看,里头除了一捆白菜,还有一个白瓷瓶和一张皮卷。 司徒桦抬头看向他:“这是何物?” “南雁楼特制解药, ”贺荆道, “不知能否根治,但缓一缓总是有的,她的身子你比谁都清楚,拖不得半点。” 司徒桦握着瓷瓶,沉默片刻:“南雁楼要我做什么?” “偷东西。”贺荆勾起一个笑,嘴角不知何时含了根草茎, 慢悠悠地绕着司徒桦转圈,“三日之内,入礼部尚书许仲山府邸,将他密室里的东西全数取出,你们黑鲨向来夜行,此事对你们不难。至于那些财物——听说你们近日很缺银子?” 司徒桦还在犹豫着,贺荆却没给他多犹豫的时间,说完就走,留下他一人站在原地。 去许府并不难,难在许仲山近日闭门不出,三日期限将至,司徒桦只能改在白日行事。许是老天保佑,次日晌午,许仲山忽然去了礼部,黑鲨得到消息后立刻带着人去了府上,通过那张皮卷上的内容,顺利清空了密室里的宝物。 申时左右,季淮书接到贺荆传来的消息,立刻待人抄了许府,彼时许仲山还在礼部,听闻后着急忙慌地离开了皇宫,生怕去晚一步,被大理寺发现什么。刚踏进府门,便见季淮书立在庭中,身后差役分列两侧,面无表情。 “季寺卿。”许仲山强作镇定,拱手一礼。 季淮书神色肃然:“大理寺奉命查案,若有冒犯,还请许尚书见谅。” 差役有序出入,许仲山目光扫过众人,见众人神色平静,勉强笑道:“季寺卿公事为重,臣自当配合,不知寺卿可有所得?” “暂无实据。”季淮书摇头,“若此事与许尚书确无半分关系,大理寺自当还给大人一个清白。” 人一走,许仲山立刻冲入房中,暗门敞开,他扶着书柜的手一抖,差点没跪下去。迈着颤抖的步子缓缓入内,密室那些东西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打开的空箱子。他怔了半晌,欣喜之余带了些疑虑,莫非是太子出手救下了自己。 喜上加喜的是傍晚传来的陛下口谕,许仲山官复原职,洗清冤屈。翌日一早,他入朝时步履生风,各部官员纷纷道贺,他拱手回应,脸上是挂不住的笑。只是李韶诠找上了他,让他加快处理越障侯父子。 司徒桦可就没有许仲山这么高兴了,虽然不是他亲自带着黑鲨去抄了许仲山的府邸,可那皮卷的确是从他手中流出去的。黑鲨得到许仲山的各种宝物,迅速转手倒卖,清点后,竟能供整个黑鲨半年的花销。 众人感叹许仲山只是一个正?品官员,府上却藏着这么多的宝贝,司徒桦旁观着他们用许仲山的钱财一边享受生活,一边在嘴上揣测许仲山背地里干了哪些龌龊之事。 一连两日他提心吊胆,生怕此事被李韶诠发现,深究之后查到自己头上,自己和妹妹在劫难逃。好在李韶诠这几日被东宫之事绊住了手脚,司徒桦编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勉强糊弄过去。 解决了黑鲨难题,他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四处求医,司徒丽姝每况愈下,若是再拖下去,只怕随时会彻底闭眼。 宣州所有的名医他都带了过来,可见过那副模样都说病气已入心肺,只怕是无力回天。走投无路之际,他想起周澹一认识青禁台的那位医僧,打算去求周澹一帮帮自己,可这样一来,他便真的算是背叛了李韶诠。 周澹一似乎是预料到司徒桦会找上自己,于是主动出击,先一步找上了司徒桦。他从贺荆口中知道了李昭澜的计划,打算让司徒桦将这场戏继续演下去,他会拜托澄夜全力治好司徒丽姝。 只是意外来的太快,当晚戌时,澄夜刚诊断完不久,司徒丽姝便有了吐血的迹象。 “诊断没错,的确是毒气侵入五脏。”澄夜收回手,起身面向司徒桦,“她身子太弱了,只怕是熬不过今晚,你得做好准备。” “怎么会这样,她之前身子也不好,但也是一直吃着药。你也看过了,那些药都没有问题为什么突然就不行了?” 一旁的阿娘哭得不行,拉着司徒丽姝的手不断说着好话,她抹了把泪,撑着膝盖缓缓起身。 “是不是我害了小姝?”阿娘抽了口气,“她有时候不爱喝药,说嫌苦,我便买了蜜饯给她吃,是不是我买的蜜饯有问题?” 司徒桦拉着阿娘,说着安慰的话,可阿娘似乎认定了就是自己的原因,一直道歉。 澄夜抿了抿唇,沉默片刻后开口:“阿娘,不是你的问题。蜜饯只是暂时压住口中的苦味,并不与药性冲突,甚至可以调动她的情绪。医书记载,许多重病多是因心疾而起,甜食会让人开心,也会缓和病情。” 司徒丽姝还是没熬过今晚,两刻后便咽了气,临走前也未能睁开过眼。司徒桦守着妹妹整整一个时辰,周澹一他们在门外等着,两人说着之后的计划。谈论结束后,周澹一起身进屋,打算同他商量下一步的计划,澄夜跟在了身后。 一进屋,澄夜便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照理说人死后会在接近两个时辰时,才散发出一种腐臭的味道。可如今不过一个时辰,加上山中气温偏低,尸身不会如此迅速散发出臭气。 澄夜拍了拍周澹一,后者回头,没一点心眼子地开口:“怎么了?” 司徒闻声回头,看见澄夜缓缓移开的眼神落在了司徒丽姝身上,他立马紧张起来,以为是出了什么问题。 澄夜拉开周澹一,蹲下去拉高她的袖子,露出的肌肤上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司徒桦立刻瞪大眼睛:“这是什么?” 澄夜没回答他,转头看向周澹一:“还记得余季死后,腿上出现的红斑吗?” 司徒桦最先反应过来:“是痴离散?” “我没见过你口中的药,但她的症状跟余季很是相似,只是余季身上的红斑,是在死后半个时辰才出现的。或许是你妹妹没有中毒很深,所以间隔一个时辰才显现。” 司徒桦一听便立刻明白了此事与李韶诠脱不了干系,他想起阿娘曾说过,小院常有过路人讨水喝。阿娘热心肠,只要是敲了院门的,都能在院子里坐下小憩,喝上一壶热水。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澄夜不再多说什么,他们也不会在此时让司徒桦离开这里,?人安慰几句,离开了小院。 折回城中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澄夜如今下山常住在一家客栈里,在客栈前分开后,周澹一屁颠屁颠去了昭王府。他现在是一点不着家,除了昭王府便是各个地方的客栈,周肃之更是图个方便,直接下榻昭王府。 兄弟?人算是赖上李昭澜了,春莺摸不着几人何时回家,只能日日让厨房备好至少六人分的吃食。 院子里燃着烛火,风吹起来微微晃动,周肃之站在石桌边口若悬河,见周澹一进来,立刻询问司徒桦的事。他原原本本地告诉众人,引来许久的沉默,还是春莺的出现打破了场面,她端着一壶茶快步走来,放下后又匆匆离去。 周肃之开口总结:“常坚顺利盯上许仲山了,今日一过,常坚必然有所动作,不管是什么,他都必须拉拢许仲山。失去了太后这个靠山,保不齐他会狗急跳墙,鱼死网破。” “常坚手里还捏着许仲山的把柄?”邓夷宁悠悠开口,带着疑问,“可许仲山府邸被抄,也恢复了官职,户部跟礼部也没什么必要的密切来往,莫非是陆仲诚那边?” 几人沉默,都接不上邓夷宁的话,李昭澜在六部的时间不长,知道的那些事仅限于表面,他也想不到常坚会用什么办法,让许仲山与他统一战线。 忽然,周澹一冷不丁开口:“他贪的是陆仲诚的东西,若这些东西原本是送给常坚的,是陆仲诚站错了队伍。” “什么意思?”邓夷宁转头看向他。 周澹一抿了抿唇,换了个简单的说辞:“正三品的户部侍郎,和正?品的礼部尚书,将军会选谁做你的靠山?” “这得分情况——”邓夷宁垂眸想了一下,“论品级自然是礼部尚书,论行事必然是户部侍郎,各有各的优缺,不能一概而论。” “可百姓不会这么觉得,他们只认品级。”周澹一摇头,“在百姓眼中,只有大官才是能在朝廷面前说上话的,也只有大官才能替他们办到想办的事。” 他举了个例子,早年间在乡野逗留时,御史曾身着便服巡查百官。到了此地后,御史发现这里的百姓看见知县,居然要行叩拜大礼。问了当地百姓才知道,知县便是他们认为能在朝廷说上话的大官,可是事实是这群人无诏不得入宫,连看见陛下的机会都少之又少。 周澹一继续说道:“现在很多孩童见到身着官服的人,都要先问上一句品级,若是没有地方官的品级高,路过的狗都能朝你撒泡尿。” 邓夷宁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还是隐隐觉得不对:“可遂农算不得偏院山地,陆家之前也并非穷苦人家,陆仲诚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陆仲诚是不会,可若是两个人同时摆在面前——”周澹一摊开两只手递到邓夷宁面前,左手微微高出一截,“一个是得到太子重任的礼部尚书,一个是还在官场打拼的户部侍郎,任谁来了都会选择许仲山。” 这回邓夷宁听懂了,对着他左手拍了一巴掌,嗤笑一声:“许仲山这胆子还真是大,打着太子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活该太子要弄死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2章 变数 “是常坚? 第212章 变数 “是常坚? 常坚让他进了门, 却并未让许仲山起身,只淡淡道:“跪着进来。” 府门两侧石阶硬冷,许仲山愣了一瞬, 喉头滚动,没吭声。常坚这是摆明了要羞辱自己,可他眼下身陷囹圄, 求生之念压过一切,只得按照常坚的意思, 一寸一寸往里挪。 碎石子散落在石砖上, 似乎是刻意洒下的,摩擦之下, 膝上的衣料很快被磨破。许仲山忍着腹中疼痛, 牙关咬得发白,额角直冒冷汗,却半分不敢停下。常府前院宽阔, 回廊深远, 两列绿植几乎掩盖了他的身影, 回想起之前常府设宴,他寻了个借口推脱,竟不知常府前院竟然是这般宽阔。 他身后跟着两个奴仆, 低头垂目。许仲山不知道去往正厅的路, 他走错了好几次,身后二人也不吭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走到正厅前,常坚架了把椅子坐在阶上,衣袍整肃,神情从容。他看着许仲山挺直的背脊一点点弯了下去, 这才缓缓开口:“许大人,辛苦了。” 这声“许大人”听着实在讥讽,许仲山停在阶下,抬袖拭汗,仰头望去,眼中怒意难掩,却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惶然:“常侍郎究竟想做什么?” 常坚轻抚袖口,语气平稳:“蕙妃去了,宫中震怒,陛下要个说法,此事甚是蹊跷,总得有人担责。” 他说到此处,目光落在许仲山脸上,意味深长:“此事,不如由尚书大人担下。” 许仲山脸色涨红:“本官从未踏入过蕙妃宫中半步,何来行凶之说?常侍郎这般行事,莫非是别有深意。” 常坚轻笑一声,仿佛谈的不是一条命:“做没做过不打紧,重要的是陛下需要一个交代,而太子也需要一个结果。尚书大人舍生取义,全了三件事,何乐而不为呢?” 见许仲山不语,他继续说道:“弘乐公主被太子陷害,总不能让太子担下谋害明坞八皇子的罪名吧?公主本就是受害者,蕙妃给公主讨个说法,此事也没什么不妥。尚书大人与东宫来往密切,又牵涉越障侯一案,若细查下去,礼部这些年的账册,和你府上那些丢失的金银珠宝,大人说得清吗?一旦牵出尚书大人跟聿靖之役有勾结,只怕不是丢了官职这么简单。” 许仲山心头一沉,不知常坚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 “凭什么是我?”许仲山强撑着气势,“常侍郎不过户部一员,也敢在本官面前谈论生死?” “正因本官是户部之人,才知银子从何而来,又去了哪儿。尚书府上那间密室里的东西,真以为本官不知道许大人是从谁的手中拿到的。”常坚放下手中的瓷杯,身子微微前倾,低语道,“更何况,你本就是死路一条。” 许仲山脸色瞬间灰败。 “如今局势明了,你活不过这个冬天,反正都是死,不若替本官走一步棋。若太子念你替他挡了这一劫,或许还能留你一线生机。”常坚说这话时虽然平静,可算计几乎溢出眼眶,他打量着许仲山,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 许仲山跪在阶下,膝上血迹已透过衣料,掌心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心中愤懑,却又十分清楚,常坚口里的说辞并非是假。他一向惜命,也惯于权衡利弊,但此刻被人当成棋子般摆布,那种被人掐住喉咙的感觉让他心中的怒火翻涌不止。 他久久地盯着常坚,目光里压着怒意与不甘,嘴唇抿得发白,这才察觉腹部的疼痛缓缓褪去,开口反问:“若我不答应呢?” “尚书大人心里不服?”常坚都看在眼里,唇角微挑,“觉得本官区区一个户部侍郎,能拿大人做筹码?” 许仲山咬牙不语。 “大人以为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常坚慢条斯理道,他起身下了一步台阶,“即便本官下一步台阶,你依旧是阶下囚。你以为你能逃过大理寺的追查是因为太子,我倒是希望我能和你一样蠢笨。” 许仲山眉头一皱。 “昭王。”常坚道,“那个在朝中从来不争不抢的昭王。” “昭、昭王?”许仲山喉头一紧,声音发涩,“他为何盯上我……”他话未说完,神色已由惊恐转为疑惑,可眼中那分惊恐并未散去,眼神闪烁不定。 常坚看着他,眼中始终带着淡淡的讥讽:“许尚书升得太快,倒是把旧事忘得干净。二十年前的事,你当真不知?” 许仲山怔住,不知他说的是何事。 “昭王的生母才是陛下的第一个女人,李昭澜,才是陛下第一个儿子,东宫之位本该是他的。”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只不过后来太后设计,让皇后诞下皇子,嫡出为尊,东宫易主。” 许仲山脸色阴晴不定,强撑着道:“自古便是如此,昭王生母不过是无名之人,纵然生下长子,又有何用?” 话音刚落—— “住口!” 常坚忽然怒视,声音骤然拔高。一瞬间,他脸上的从容消失殆尽,眼中压抑已久的情绪顿时外泄。许仲山被吓得一抖,险些跌坐在地。 常坚胸口起伏,片刻后才缓缓收敛情绪,声音却仍带着压不住的寒意:“抢了别人的东西,就该还回去!” 许仲山咽了口唾沫,快速地眨了几下眼,没作声。常坚大口喘着气,缓缓收敛了情绪,重复的话却依旧从咬紧的牙关中蹦出来。 “抢了别人的东西,就应该还回去。” —— 邓夷宁一行人守在常府门前,可里面迟迟没有动静,她有些耐不住性子,打算破门而入时,许仲山竟完好无损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大门前来了辆马车,常坚站在府门内,身后陆续出现几个抬着箱子的奴仆。 箱子似乎很重,压得马车晃了晃,许仲山上车前看了眼常坚,从邓夷宁的视角看去,常坚似乎笑了一下。 “他笑什么?”邓夷宁小声嘀咕了一句,“箱子这么重,装的是什么?” 季淮书的重点却在常坚为何没有对许仲山动手,贺荆给的消息是今日常坚必定会杀了许仲山,大理寺先接到探子消息,去许府请许仲山走一趟,得知他去了常府,正巧撞见常坚行凶的场面,将二人一网打尽。 好端端的计划出了问题,季淮书看向邓夷宁,思索道:“王妃,不如我们先撤吧。” 邓夷宁点头,知道在这里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直接去找许仲山问个明白。季淮书却一把拦住她,生怕她一时冲动惹急了许仲山,许仲山本就走投无路,若是做出什么疯癫之举,只怕会坏了他们的计划。 从常府撤回大理寺途中,邓夷宁在一个路口与他们分别,转身没走几步,就见到周肃之从香芜阁里出来,身后还跟着施茹双。 邓夷宁迎上去,施茹双红着眼,眼角似乎还挂着泪水。她越过施茹双,看向周肃之,后者面色复杂。周肃之率先打了声招呼,邓夷宁在二人面前停下,施茹双对着她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绕开她离去。 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邓夷宁耐不住涌上来的好奇心,一脸坏笑地盯着周肃之:“怎么了?” “没事。”周肃之一反常态地抿了抿唇,呼了口气,“对了,香芜阁有个姑娘说常坚前几日一直守在香芜阁里,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邓夷宁正色,若有所思道:“莫不是他已倒戈太子?他没有对许仲山下毒手,难道是别有用意?” 从香芜阁出来,两人转身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邓夷宁知道的关于常坚的事不多,只知道他父母早逝,妻子难产而死,有个女儿在十三岁那年失足落水,目前家中就只有他一人。 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日子,常坚过了二十多年。 周肃之沿着石板一路向前,脚后是踩了水留下的印子,他想起常坚的那些事儿,有些闹心道:“常坚能知道的事,我们未必知道。当然,他不知道的,我们也一定不知道。” 邓夷宁努了努嘴,不同意他这个观念,说道:“倒没有这么绝对,常坚久居朝堂,为人处事有他自己的风格,他既然能在太后和太子之间周旋,便是找到了什么特别的法子。” “或许常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这句话几乎是瞬间点燃了邓夷宁的脑子,常坚年过半百,妻女早早离开,又身为户部侍郎,仕途一片坦荡。他这样的男人,虽算不上是个香饽饽,但那些想跟他攀上关系的人,定不会放弃给他找第二春。常坚身为男人,自然有其本性,若非是身子问题,便是有别的原因,这个原因让他不能再娶。 从户部下手调查常坚是个非常愚笨的想法,可眼下她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辗转几次,最后托人从户部拿到了常坚的户籍。 邓夷宁心中仍旧抱有一丝侥幸,认为常坚或许在户部里留有一些真实信息,可终究是白费力气,常坚这种老狐狸,恨不得一把火把自己的过往烧个干干净净。 一晃而过又是三日,许仲山迟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邓夷宁抓不住常坚的把柄,不过通过许仲山近日的种种奇怪行为,她认定许仲山已经倒戈,并且此事背后一定有陆仲诚的推波助澜。 那棵玉树的调查毫无进展,邓夷宁只能换个方向,企图从都司找到点什么,可这么些年过去,不该存在的东西是不会留到现在的。 双双陷入两难时,宫里传来了另一个坏消息,许仲山认罪了。 许仲山自述是自己杀害了蕙妃娘娘,是因为对太子下手无望,只能将蕙妃娘娘的死嫁祸给太子,太子被废黜,他才有翻身的机会。 从周肃之口中得知前因后果,邓夷宁那张脸几乎快要皱得看不见五官,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说辞,都察院竟真的采纳了。 “都察院是一帮瞎子也就罢了,他们精得冒油是因为李韶诠混在里面,一肚子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不过北镇抚司不应该啊,难道也被蒙蔽了双眼?”邓夷宁精准骂道,惹得一旁听乐子的周澹一直抽抽,对着她竖了个大拇指。 李昭澜习惯了她嘴里没个把门的,忽然有些怀念两人刚成婚的那段时日,邓夷宁在他面前虽然依旧我行我素,可还是会忌惮他的身份,如今倒是不同了,但又说不上来是为何不同。 “许仲山认罪,应是常坚的计划。”李昭澜摇头,撇开那些想法,一句话拉回到话题之上,“按照供词来看,要陷害太子的并非许仲山,杀害蕙妃的也不是他——” 邓夷宁立刻接上话,有些不确定:“是常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原由 “杜氏,他 第213章 原由 “杜氏,他 许仲山认罪伏法, 暂时被羁押在刑部刑狱里,自打进了这牢房,他是日日吃好睡好。早年间赶考时没钱, 林子里的鲜土他都吃过,牢房里馊了的饭菜不过是臭了点,就着水便能咽下去。只是苦了他的肚子, 和守在门外的狱卒,因为整个牢房有半日多都充斥着一股难言的臭气。 体面了一辈子, 临了在牢房里卸下了面具, 他本就不是什么达官贵人,能走到如今这个位置, 全靠贿赂官员。别人贿赂他的, 他转手就送给上头的人,俸禄领了也是花天酒地,家中的一切都是靠别人努力得来的。 刑部似乎收到了有心之人的吩咐, 一连几日, 许仲山半夜总会被忽然叫醒, 狱卒却只是看他一眼就走,眼下的青黑越发严重。 这日半夜,许仲山似乎有些梦魇, 梦里是一群人拿着刀正在追杀他。他喘着粗气, 正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巴掌,他吓得立刻从木床上坐起来。床摇摇晃晃本就不结实,这下直接从中间断开,积压在心中的怒火一下子爆发出来。 “有完没完!到底有完没完!” 他突然怒吼一声,声音回荡在整个牢房里, 狱卒明显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一棍子打在他腿上,展示出自己的威严。 “吓老子一跳,瞎叫什么,活腻了是吧!” “对!是活腻了!”许仲山瞪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嘴角还泛着点白沫,情绪格外激动,“你有本事杀了我!你杀了我啊!蠢货!懦夫!” 似乎开口咒骂并不能完全消解他心中的愤怒,最后还朝着狱卒的脚边吐了口唾沫,溅起的唾沫星子落在了狱卒的鞋面。狱卒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攥了攥手中的木棍,没有抬手扬起,只是叫来了几个同伴,按着他的头在自己的鞋上来回摩擦。 等人散去,许仲山脱力地仰面躺在地上,脸上除了有些红痕外,还有他自己吐出来的污秽。他笑了两声,懒懒地翻了个身,舒心地闭眼。 次日一早,钱如泓看见许仲山的模样后立刻诘问了他们,得知是许仲山自作自受后,他只是冷冷一笑,改道差人传信昭王府。 李昭澜迈着步子走到许仲山面前时,他依旧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听见身后来了人,还以为是狱卒送饭来的,慢悠悠起身后看见来人是李昭澜,神色明显愣住。 “很意外吗?”李昭澜问道。 许仲山没回答,上下打量一番,确认自己没有认错,这才慢慢开口:“昭王?意外吗,也不算意外。” 李昭澜看着他的表情,闪躲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许仲山这人算不上十足的坏,在朝多年,圆滑世故,嘴是一等一的硬。早些年便有不少他调戏朝臣家眷的流言,他虽是一口否定,将这事儿翻了页,可李昭澜亲眼见过一次,自是不信他那张满口鬼话的嘴。 “将死之人都是你这副模样。”李昭澜上前一步,“沦落至此,都是你自作自受。” 许仲山看着他,忽然想起常坚对他说过的话,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他脊背微凉,莫非这段时日遭受的一切,都是眼前之人所为。 他盯着李昭澜,压低声音:“昭王殿下亲自来此,是来看臣笑话,还是来看臣死的?” “本王只是来问一句,断头饭想吃什么,听闻你喜欢万家楼的饭菜,若你行刑前日本王正巧很闲,说不定会如你所愿。” 许仲山喉头发紧,忽而冷笑:“殿下何必如此惺惺作态,若非殿下的意思,臣能有如今这下场?” 李昭澜也不动怒,只看着他,片刻后才道:“你既已认罪,余下的不过是走个过场。至于刑狱里的事,许大人应该知道是为何。本王知道你跟户部常坚有所勾结,但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本王看在眼里,你去常府那次没少受罪吧?回来的马车里装的可是你丢失的金银珠宝?” 许仲山心中早已认定,自己不过是几方博弈中的一枚弃子,于他而言,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活命,命都没了,要那些金银珠宝又有何用。 “原来如此……”许仲山低声自语,眼中惊惧微散,却多了几分恍然,“难怪那日一定要我进宫,一定要我留在礼部,这一切都是殿下的意思。” “过奖。”李昭澜神色依旧平稳,“许大人若是想要活命,不如与本王做个交易,否则闹得难看,对谁都无益。” 许仲山低着头,沉默良久。 他心中并非全无迟疑,常坚许他生路,却是将他推向太子做筹码,可他先倒戈一次,在东宫那里已失了信任。太子即便得势,也未必会为一个有罪在身的礼部尚书担险。 反倒是眼前的昭王,这些年隐而不发,却始终站在所有人的头上,纵观全局。许仲山很清楚,自己活下来的机会本就不大,若要搏一线生机,只能再赌一次。 刑狱一时安静,李昭澜看着他这番神色,已然明白几分,他低头轻笑,带着十足笃定。 “看来,尚书心里已有打算。”他说道,“既如此,不妨说说你去常府与他究竟谈了什么?又为何突然认罪?” 许仲山抬头,嘴角勾起一丝苦笑,这个问题在他意料之中。他早该想到,李昭澜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常坚夸大其词,眼前之人并非他口中那般深不可测。 常坚将昭王视作布局之人,可在此时,昭王也和他一样,都是被太子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玩物。 “殿下想听真话?”许仲山反问。 李昭澜不置可否:“你如今还有说假话的余地?” 许仲山垂眸片刻,将那日在常府发生的一切全盘托出。李昭澜听完后并未立刻表态,他目光微移,向右侧瞟了一眼,暗影中,邓夷宁一直静立在此。 她是跟着李昭澜一起进来的,只在旁听着。许仲山所言,大体与她推测无异,不过有一点出乎她的意料,便是常坚竟是打算以许仲山之命,去换一个邀功的机会。 邓夷宁在心中迅速盘算,如今这个关口,李韶诠绝不会出手相救,许仲山已认下谋害蕙妃之罪,已是死路一条,更何况此事牵扯明坞皇子案的真相,李韶诠断然不会为了一个礼部尚书,将自己的太子之位置于危险之中。 李韶诠或许急躁,却不至于蠢到要把东宫拱手让人。 她轻轻点了点头,李昭澜会意,重新将目光落回许仲山身上。 “所以,”他又问道,“常坚以你的性命要挟,想换太子身边的位置?” “常坚自有打算,我也是走投无路,这才上了当。”许仲山冷笑一声,他怎么会看不出常坚的意思,只是一切都明白的太晚,待他想清楚后,早已沦为阶下囚。 李昭澜看向邓夷宁,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抿了抿唇,正欲开口,却见许仲山皱着眉靠近他,眼神一个劲往邓夷宁所在的位置看去。 “常坚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他立马打断许仲山的动作。 “什么?” 许仲山有点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他问的是什么,思绪被瞬间拉了回去。这件事于他而言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从那日常坚的反应来看,他接近李韶诠是为了复仇,可二人几乎从未接触过,何来仇怨一说。 他皱着眉,神色难得严肃起来:“他的女儿是死于溺水,此事会不会与太子有关?” “女儿?”李昭澜呢喃一句,他对这些事了解不多,只能朝邓夷宁递过去一个眼神,后者点了点头,认同许仲山的想法。 “常坚今年六十八,他女儿尚未及笄便死了,与太子八竿子打不着的年纪,还能有什么仇怨?”许仲山低声喃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李昭澜皱了皱眉,似乎是想起了一些事,立刻转头看向邓夷宁,后者也是一脸严肃。 从刑狱出来,李昭澜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邓夷宁站在阶上,看着男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断定他定是想起了什么。 李昭澜走下最后一个台阶,刚想跟身侧的人说话,却没见到人影,回头一看,发现邓夷宁静静地看着自己。 莫名的,他无故心虚,摸了摸鼻尖,随后抬腿走了上去。 “想什么呢?” 邓夷宁被他牵着往下走,扯了扯嘴角,反问:“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想到什么事这么入神,不会是又打算瞒着我吧?” “怎么会?”李昭澜眨了眨眼,自己这遇事就藏在心里的毛病迟迟改不了,长此以往,二人之间定然会再次出现问题,于是他果断说了出来。 “先帝当年择定太子妃的人选时,并非只从达官贵人中选择,而是将目光放在了大宣所有的姑娘身上,只要她们通过考验,就能进宫成为太子妃的备选。”他停了一下,“若常坚的女儿通过了遴选,却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入宫,抢走东西的不是李韶诠,被抢的东西也不是他的。” “杜氏,他要报复的是杜氏。” 醍醐灌顶的一句话,让李昭澜瞬间明白了常坚的用意。太后突然薨逝,让常坚原本的计划落空,他不得已另作打算,而这个打算便是许仲山的命。 这一切都要归结于许仲山自作自受,若非他向陆仲诚谋取暴利,聿靖之役的真相不会被邓夷宁查出来,虽然他们没有确切的证据,可只要推理说得通,找到证据只是时间问题。 李昭澜还是有些不明白:“常坚要报复杜氏,为何不是杜秉文一行人,比起这些人,太后的目标是否太大了些?” “是啊,为何不是杜秉文他们?”邓夷宁也不明白,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李昭澜的思考方式是从小被固化出来的。在他的固有思维里,只有好人和坏人,可常坚既不是好人,但也绝对称不上坏人。 若是一切推断都是真的,那常坚要报复的对象,就只有太后一人。 朝中老臣都知道,李峥的上位是被迫的,杜瑶华也只是太后的一颗棋子。两人对常坚的威胁并不大,指不定在他眼中,二人也是傀儡。 常坚不是睚眦必报的性格,相反,在朝为官多年,他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若推断正确,常坚的女儿的确是死于杜氏之手,那么他之后的计划会是什么,李昭澜不得而知。 “去查常坚女儿溺死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打劫 “买路财五 第214章 打劫 “买路财五 这等往事查起来并不容易, 但比真相先一步到来的,是明坞皇帝驾崩,明坞大皇子继位, 起兵犯境。 丘北起兵在即,身为持有丘北两营军权的李韶诠势必要亲自出征,可眼下公务在身, 李韶诠刚新婚不久,刘集和许仲山接连倒下, 朝中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 一时间做不出决定。 皇后绝不会同意让李韶诠赶赴丘北,方竹妤小产已过半月, 还有八日便是一月, 李韶诠不可能在八日之内回到东宫和方竹妤行夫妻之事。没了孩子,李韶诠继位的筹码又少了一分,这绝对不是杜氏想要看到的结局。 “可太子挂帅出征, 对丘北军来说绝非坏事, 朝中那些老头子的积怨, 可不是一月两月便能积攒出来的。”邓夷宁叹了口气,“丘北沦陷,拨出去的可是千万两银子, 和近千万石的粮食, 国库空空荡荡,这些东西便只有从老头手里抠出来,习惯了大手大脚生活的人,是回不到一月只吃一次荤腥的日子。” 李昭澜点头,认同她的说辞:“得看骆阁老,若骆阁老说服陛下让李韶诠出兵, 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为何?”邓夷宁不明白。 李昭澜开口解释:“他一走,我们也不必找大军的下落,更没必要找到聿靖之役的证据,只要李韶诠这一战败下,东宫的位置,可就说不定是谁的。” 邓夷宁立刻拍案而起:“拿百姓做赌注?你疯了吧?” “我并非此意。”李昭澜立刻安抚她,“打败仗的办法并非只是白白丧命,若真的明坞攻下丘北呢?” 邓夷宁思索片刻,她没亲眼见过明坞的兵法,但想要靠着十几万大军攻下丘北几座城池,简直是天方夜谭。她想了想,回道:“这不可能,区区一个明坞想要攻下丘北绝非易事,更何况李韶诠亲征,他绝对会为了赢下这一仗而动用黑鲨的人。” 李昭澜勾唇一笑,胜券在握:“那就要赶在李韶诠抵达丘北之前,让明坞拿下一城。” “我辛辛苦苦拿回来的三座城池,你说送就送了?”邓夷宁看着他淡然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安的什么心?” 李昭澜清楚她的顾虑,也明白丘北收复的三城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摇了摇头,喂她吃下一颗定心丸:“只是佯装而已,并非真的拱手让人。我大宣的城池,怎会平白无故流入敌手,王妃未免也太小看本王了。” 邓夷宁轻嗤一声,没反对他的计划,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先去一趟遂农,找个正经由头将陆仲诚盘问清楚,她还是想要知道聿靖之役前,在王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遂农连日下雨,水位上涨,眼看着快要涌上岸边,官府却迟迟没有动手防汛。这一打听才知道,知县在下游修了一道堤坝,此举是为了安达乡更好的排水,若是遂农的洪水涌入安达乡,只怕夏汛的悲惨会再次上演。 新任知县与邓夷宁的见面次数不多,却也知道她之前为了还赵振清白做了许多事,打心底佩服这个昭王妃。今日登门虽是为了陆仲诚之事,可他犹豫再三,还是多嘴问了一句赵振的事。 “大理寺已结案,赵知县是被人谋害而死,真凶已得到应有的惩罚。舒梅的死也已查清,前县丞李仕骐亲眼目睹是前典史唐裕仁所为,口供与人证俱在,他难逃一死。” 知县长叹一口气,话语中满是惋惜:“他这么好一个人,怎么就死得这么惨,还白白背负上污名,真令人寒心。你说这些人杀了人,晚上是如何睡着的?一条人命不够,还要加上整个沧州的储备粮,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多的坏人?” 邓夷宁淡淡一笑,这世上的坏人本就比好人多,坏的秉性只需一眼便能学会,可好人却要从小培养。从各种诗经文集里悟出先人留下的道理,最后学以致用,可在这大多连温饱都解决不了的穷乡僻壤里,温饱才是最大的问题。 她见过无数的恶人,也见过无数的好人,最后的结局都是好人没有好下场。赵振当了一辈子清官,却因为一句流言蜚语,而短暂地成为了整个遂农的罪人。他应该不会想到,自己全心全意对待的百姓,在他死后会说出那样恶毒的语言。 “若是真的没了坏人,大理寺和刑部岂不是都没了?”看着知县一脸严肃,邓夷宁打趣道。 知县轻笑两声:“昭王妃可真会说笑,要说这世上没有好人,几率都比没有坏人来得大。” 遂农衙门变化不大,邓夷宁在里面逛了一圈,后院暗室,已成了堆积杂物的地方。可说是杂物,对于知县来说,这些书卷册子,才是一生为官的重要之物。 两人临别前,邓夷宁再次拜托知县留意陆仲诚的一举一动。告别后,她翻身上马,直奔西陵。 听着西陵当地人的口音,邓夷宁莫名有些想念远在西戎的亲人,不过这段时日拜古勒并未做什么幺蛾子,他们忙着修建河道。工部传信回来,说来年春日,边境两城也能过上不用挑水喝的日子了。 武夷府的人在街上见到邓夷宁,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立刻打道回府告诉新任的知府大人,只是等人到了,邓夷宁早就没了人影。 “不是说在武夷府吗?怎么就出城去了文西县?” 报信之人挠了挠头,没说话,他怎么会知道邓夷宁只是在城中停留片刻,派去看住她的也只是几个小吏,哪有胆量去拦住邓夷宁。 从武夷府出城,三个时辰后便能抵达文西县,她走得不快,若是快马加鞭,也就一个半点的脚程。 王聿当年私贩军器,最保险的一条路便是山路,因为水路的目标太大,来往的百姓多会在滩涂停留。走山路的选择不多,这些人带着军器,定会伪装成干农活的百姓,不是推着草车,就是赶着拉了一车货物的牛马。 邓夷宁从山脚一路绕行,途中遇到不少上山捡柴的百姓,过了山腰,路越来越窄,几乎看不见行人。为了找到更宽的路,她索性打道回府,从山脚的另一条路绕行。 从文西县到南平要翻过三座大山,若非赶时间,大可选择绕路沧州,过遂农到涿乡,再从城门进入武夷府,可这样一来,两道城门的关口又成了问题。王聿即便有能力打通武夷府的城门关卡,可这么多的军器送进城里,想要彻底瞒住并非易事,最简单的办法便是走山路。 邓夷宁看着地图,打消了一个又一个想法,最终将目光锁定在靠近南平的那条河上。 河道不窄,却是两岸的商户聚集之地,南平虽是宣州的小城,但毕竟在宣州境内,从那边过来的货物,在西陵转手,就能翻倍卖出去,获利不是一星半点。 这些人为了加快货物运输,跑起了两岸的货船生意,上次调查陆仲诚时,她便发现陆氏早年便干过这个。不过这样的买卖向来会被百姓诟病,说他们赚的是黑心钱,在两地都是不受待见的存在。 若他们靠着陆仲诚的关系,走这条水路进入文西县,那么军器进入武夷府,便可以沿着连接两地的河道而行,绕过城门关卡,从泸沙城的边境进入武夷府。 邓夷宁掏出另一张地图,仔细打量着西陵的地势走向,她所推断的位置,正巧是当年残云骑的营地。 带着这个念头,邓夷宁立刻去了河道。 这里商户来往频繁,瞧着比宣州还要气派,个个身上都是穿金带金,俨然一副有钱人的模样。邓夷宁扮作要去南平的大户人家,便立马有牙人找上了她,那人自称是跑商船,偶尔拉客过河,赚点劳苦费用,说若是带上这匹马,得另加一吊钱。 邓夷宁想了想,点头应了下来,从荷包里摸了点碎银递给他,跟着他上了货船。 货船不算大,却也有上下两层,船上货物摞成小山,堆满了整个船舱,邓夷宁被领着去了二层的一间屋子。屋子不大,却有一张可以躺下休息的木床,她推门出去,摸清了船舱的结构。 屋子是用木板隔开的,隔壁住了一对父子,小孩正嚷嚷着下了船要吃南平的烤鸭。 邓夷宁在屋子里坐了片刻,感觉到船身缓缓启动,一阵轻微的晃动后,船身逐渐平静。从屋子上方一个扁平的窗口看出去,能看见平静的河道,她眯着眼往远处看去,片刻后便感觉有些眩晕,立马从窗户上撤下来,躺回了床上。 行至一半,远处几间屋子里传来一阵哭喊,邓夷宁眯着眼,缓了缓神,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刚要起身推门,木门却从外面先一步被推开,一个壮汉站在门前,完全堵住了去路。 “船过一半,进入宣州境地,买路财五千文。” 壮汉一口气说完,邓夷宁反应有些缓慢,愣了片刻才听清楚这人的话。临时加钱这事儿不奇怪,只是这般高价倒是第一次见。 见邓夷宁没有反应,壮汉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显然没有刚才好,邓夷宁刚张开嘴,便听见隔壁小孩忽然哀嚎一声,响彻整个船舱。 男孩哭声凄厉,壮汉扭头看去,眉头越皱越紧,邓夷宁走上前想要看一眼,却被壮汉抬手制止,再度冷声道:“五千文。” 邓夷宁冷哼一声,这群人抢到她头上,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倒霉。 “让开。” 壮汉举起拳头,凶狠道:“给钱。” 两人僵持不下,壮汉见她一副倔强小白花的模样,眼神逐渐恶心了起来,夹着嗓子开口:“没钱?我瞧你长得不错,不如从了哥哥,免你钱财如何?” “脸大如盆,横肉臃肿,活脱一个蒸熟的猪头,谁给你的胆量祸害姑娘的?” 壮汉被骂得面红耳赤,拳头狠狠紧攥住,却咬着牙没有挥出手:“别以为我不敢打女人,就你这等粗俗的贱妇,今日遇到我算是你三生有幸。” 邓夷宁眉梢一挑,舔了舔上唇,露出一个挑衅的表情:“来啊。” 壮汉被激怒,右腿后撤一步,猛地一蹬,扑向邓夷宁。 对付这等下流男人的法子,可是她从萧就那几个男人手里学来的,毕竟只有男人才懂男人的弱点。不过这会儿她倒是犹豫起来,毕竟眼前这壮汉散发着一股恶臭,她害怕沾染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脚上。 房间内能用的东西不算多,桌上的瓷杯太小,她抄起一个砸在墙上,力道略微有些大,划破了手心。壮汉见她这般,更是提起了兴趣,摩拳擦掌,哼笑两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缘分 “有缘再见 第215章 缘分 “有缘再见 房间内一阵作响, 恍惚间,邓夷宁似乎听见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待她推开门时, 整个走廊都聚集着船上的人。 见邓夷宁双手滴血,脸上也沾染不少血迹,船舱尽头的那群男人怒吼一声, 齐刷刷地朝她而来。邓夷宁淡定地反手关上门,抽出那把从壮汉身上抢来的匕首, 侧身而立。 这些匪患的身手不算好, 却胜在人数上,邓夷宁有些应接不暇, 在她背后, 忽然冒出一个身手相当的女人,利落解决了她身后那群人。 大船停在河面中央,邓夷宁扭了扭手腕, 满脸是血地扭头, 看向身后的女人。女人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 同样回头看来,她想也没想,朝着邓夷宁而来。 “身手不错。” 邓夷宁笑着点头:“你也是。” “他们要你多少?”女人拆着手腕处的绷带, 看向拉开一条缝的门内, 小孩感受到目光,砰的一声合上门。 邓夷宁一屁股坐在货物上,答道:“五千文。” 女人拆绷带的手一顿,不可置信道:“五千文?你漏财了吧?” “怎么说?”邓夷宁听她这语气,像是早就知道这些人干的事。 “这些人是惯犯,经常半路要价, 不给钱就不开船,他们许是看你给钱爽快,知道你不缺钱,这才要了高价。”女人目光落在她头顶的玉钗上,虽看着素雅,却是上等的好料,补充道,“他们要我五百文。” 听了这话,邓夷宁莫名有些不爽,看向门内乱七八糟躺在地上的壮汉,随手抓了一个包裹扔进去。 女人看着她的装扮,随口一问:“看你这身打扮,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身手不错,莫不是武将之家?” “你呢?”邓夷宁反问,也算是默认。 眼前的女人一身麻布粗衣,衣服的补丁五颜六色,看起来有些滑稽,可在她身上却别有一番风味。她说话也很有趣,邓夷宁第一眼就和这女人看对了眼。 女人嗯了一声,嘴角扬起笑意:“我啊——我就是个江湖人士,跟你们这些当官的不一样。不过女人当官我还是头一次见,更别说是个武将,真给我们女人长脸。” 邓夷宁爽朗地笑出声,小孩闻声推开了门,看着对坐的两个女人,回头看了眼自己的父亲,颤抖着伸出手,手心赫然放着两块手帕。 “姐姐擦擦。” 小孩稚嫩的声音响起,邓夷宁笑着接过,道了声谢,女人见状学她接过,却只是点了点头。 邓夷宁擦着手心的血,问道:“你去南平还是宣州?” 女人沉默了一瞬,声音有些落寞:“不知道,我是去找人的。” “心上人?”邓夷宁挑眉,来了兴趣。 “你我初次见面,聊这么隐晦的问题不好吧?”女人笑道,弯腰捶了捶酸胀的小腿,却还是回答了她的话,“不算,是救命恩人,也是我一厢情愿。” 邓夷宁听出了故事,却没再继续追问,两人静坐片刻,随后朝着船舱走去。大船停在河面上许久,船夫不知躲去了何处,邓夷宁看着眼前的船舵,一时手足无措。 女人上前看了两眼,果断上手操作,大船片刻后便动了起来。邓夷宁惊讶她竟然还会这些操作,女人笑了笑,说她这种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人,什么都得会一点。 大船靠岸,百姓路过二人时纷纷道谢,再次遇见那对父子时,邓夷宁将洗净的帕子还了回去,还塞了四十文钱。那父亲说什么都不收,她只好找借口说是另一位姑娘买下帕子的钱,父亲沉默片刻,这才伸手接过。 待人散去,岸边只剩下她二人,邓夷宁实在好奇女人的名字,问了她一嘴。女人却只是笑了笑,说江湖规矩,不打听萍水之人的名号。 女人驮着一个不算大的包裹,径直走远,高高举起的手挥动了几下,人潮涌动间,邓夷宁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有缘再见。” 缘分这个词语说来奇妙,就好比她跟李昭澜,一个是被废黜的前太子,一个是被选定的前太子妃,本以为毫无交集的二人,竟然早在校场中有过一面之缘。 后来,一个成为了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一个成为了人尽皆知的浪荡子。兜兜转转,竟还是他们二人走到了一起,邓夷宁想,这便是天定的缘分吧。 南平下了船,沿着河道往前走,能看见不少正在农作的百姓,天高气爽,呼吸间带着几分惬意。 南平是宣州内难得的平原地,一望无际的田野几乎承担了整个宣州的粮税,路途平坦,来往行人也多,当年运送军器的那些人走的是这条路,只怕见过的人不少。 邓夷宁抱着侥幸一路打听,却无一人有印象,她难得有些泄气,好在一壶美酒便能重整旗鼓。在即将离开南平的一个林子里,邓夷宁见到一间燃着灯的茅草屋,她推开小院的门,正对上弯腰扫地的一位老人。 说明来意后,老人请她进了屋,从老人口中得知,这间屋子便是给他们这种路过之人歇脚的。 老人干了一辈子农活,两个儿子都有出息,自己不喜欢闹市,便窝在乡下安度晚年。他以前上山打猎时,住过猎户安置的屋子,后来便效仿他们,在此地造了这么一间屋子。 “这么些年过去,阿爷可有遇到不讲礼貌的人?” “多啊。”老人摇摇头,“那些人粗鄙不堪,见我老头子一个,更是嚣张。不过我都一把年纪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老人笑了两声,邓夷宁心里却不是滋味,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方便他人,却遭到了这等不公的对待。 提及这些,老人似乎找到了倾诉的口子,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以前山匪横行,就连屋子里的被褥都不放过。以前这床是木头造的,他们拿不走就给砸了,后来才换成现在的石床,虽然有些硬,但我铺了不少稻草在下面,软的很。” 邓夷宁道了声谢,老人见她一脸疲惫,起身与她道别。待人走后,邓夷宁出了房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才回身躺了下去。这石床跟老人说的一样,的确是软的很。 一夜好眠,邓夷宁是被门外的羊叫吵醒的,她整理好东西,打算等老人回来再走,可直到天光彻底放明,老人也没有再回来。 她出了院子,刚走两步,身后便有人叫住了她。邓夷宁回头,是一个推车的男人,身侧跟着一个大肚子女人。 “姑娘昨夜可是在此歇脚?不如吃点东西再赶路,都是自家做的,干净。”说话的是大肚子女人,她晃了晃手中简陋的食盒,眯眼笑道。 “不——”邓夷宁刚要开口拒绝,就被女人出声打断。 “别拒绝了,昨晚你见到的老人是我爹,他说拉着你聊了许久,耽搁你休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特地让我夫君一早送来吃食。”女人顿了顿,看向已经进了院子的男人,“我想着他一个男人过来,怕你误会什么,索性跟着他一起来,还好没耽搁时辰,姑娘还在这里。” 邓夷宁不好再推辞,应下了她的话。 夫妻俩都是健谈的人,二人说了不少话,邓夷宁就这么听着,偶尔搭上一两句。男人从屋中走出来,发现了枕头底下压着的一个钱袋子,搁在邓夷宁面前,道:“姑娘,这是你落下的东西。” 邓夷宁将钱袋子推到妻子面前:“这是我留给你们的,一点心意,不多的,还请收下。” 男人提过钱袋子,知道里面的重量,对着妻子摇了摇头。她接收到丈夫的意思,笑着拒绝了邓夷宁的好意:“真不用,我们家也不缺银子,做这些全是我爹的意思,行善积德而已,若是收了这些银子,恐遭报应。” “是啊。”她丈夫附和,“我瞧着屋子一尘不染,想必是姑娘收拾过,这便是最好的心意了。若是人人都同姑娘这般心善,我们也不至于日日来此守着。” “又说这些作甚?”妻子嗔怪一声,让男人进了屋,继续道,“姑娘收回去吧,我们真不能要的。” 邓夷宁想起昨晚老人说的话,问道:“我听你们这话,以前发生过不好的事?” 妻子点了点头,欲言又止:“你别看我夫君如今跟个正常人一样,他其实是有些跛脚的,好些年前我二人刚认识,便是在这间屋子。那时他只是路过,好心出手相救,却被一群恶匪打得面目全非。” “恶匪为何会在此留宿?” 妻子摇摇头,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肚子,缓缓道来:“我也不知,依稀记得是那日父亲先走的,到了时辰还未回来,我便赶了过来,却见一群人蒙着面的绑了我父亲。他们见我是个女子,想要轻薄于我,是夫君路过此地救了我,与他同行的去喊了村里的人,那些人才仓皇而逃。” 从草屋离开,邓夷宁依旧回味着二人的话,他们所描述的时间,倒是与王聿私贩军器的时间相差无几。若当年行凶的真是这伙人,便证明她找对了地方。 思来想去,她快马加鞭折返回去,赶在夫妻离开前回到了小院。表明自己的来意后,二人很是诧异,斟酌着点了点头,带着邓夷宁回了家中。 女人见到父亲,对他简单解释:“这位姑娘是官府的人,想问问爹当年被绑的那件事。” 老人看着邓夷宁,行了个不算正规的礼,邀请她坐下。杯中热气缓缓盘旋,老人开了口。 “当时临近傍晚,我想起落在院子里的东西,匆匆折返回去,却没想屋子燃起了灯。原本没想打扰他们,取了东西便走,怎料院里堆了不少木箱,院外树下还停着一辆马车,拴了一条狗。那狗见我推门后便狂叫,惊动了里面的人,他们出来见我一人,二话不说就把我绑了,我也不知是为何。” 邓夷宁问道:“那你可知,那些箱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老人摇摇头,很是笃定:“这还真不知道,箱子一个个摞起来,我记得应该是贴了条。何况我只是去拿东西,刚进院子就被他们绑了起来,压根来不及看。” “后来便是我去找爹,他们绑了我,夫君过来救我,被他们毒打。”妻子接过老人的话,补充一句,“但我觉得箱子里应该装的是钱财。” 邓夷宁一只手握着茶杯,问:“为何?” 女人皱着眉,努力提取回忆:“因为村民赶到时,他们的人还挨了打,可即便是这样,他们也舍不得丢下任何箱子。甚至都已离开,还有人折返回来,进屋拿落下的包裹。” “对。”一旁的男人似乎也被勾起了回忆,突然扬声道,“那箱子很重,我无意中踹了一脚,半点挪动的迹象都没有,我依稀记得,至少是三个人抬着箱子上的马车。” 他们补充的越多,邓夷宁这心里越是笃定,当年那些人定是走的这条路,并且还在这茅屋歇过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高攀 又靠着女儿 第216章 高攀 又靠着女儿 从村子离开, 一直往北,便到了宣州。邓夷宁按照老人指的老路走,算了算脚程, 的确要快不少。只是这路实在是难走,她一人一马还算勉强,那些人带着马车和货物, 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过来的。 临近城门,门口的侍卫早早就看见了她, 立刻报信去了昭王府, 等她下马进城时,都司的人便迎了上来。 邓夷宁将缰绳递给他们, 随后慢悠悠去了香芜阁。她馋这一口许久了, 外面的美酒虽不差,但相比醉八方还是差的有些远了。 李昭澜赶到时,桌上已经摆了五个酒壶, 两个已东倒西歪的放着, 明显被她喝了个精光。 他皱了皱眉, 将两个空酒壶放去一旁:“喝这么多?不吃点东西吗?” “这里的糕点太腻了,吃不惯。”邓夷宁摇头,知道他会找到这里, 这才一次性要了这么多。 男人收拾好桌子, 将手上的食盒摆放整齐,一一打开:“说说吧,离开这几日都发现了什么?” 邓夷宁长叹一声,将这几日发生的事细细道来,中途还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自从黑鲨知道周澹一还活着后,他是越来越大胆了, 几乎是日日粘着他哥,二人同进同出,朝中也知道了昭王身边出现了两个长得相似的兄弟。 他插了句嘴:“所以,那批军器是走正规途径进的西陵?” 这一点,邓夷宁也是之后才想明白的,那老人说过,箱子是贴了白条的,若真如女人所说是珠宝,大可走货船运输,还能以商户运输的理由,省去一笔税收。 周肃之看着地图,若有所思道:“这些人倒是精明,贴了条就能证明是跟官府有关,那些人就算查,也只需要查看官府的通行印信。这都贩卖军器了,伪造一个假的印信也不是难事。” 邓夷宁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终究是我想太多,还以为这些人会有什么高明的手段,没想却是光明正大地骗过了所有人。” 李昭澜皱眉,问起了她:“可陆仲诚呢?他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 “陆仲诚只是个引子,王聿私买军器需要一个理由,陆仲诚就是提供理由的人。”邓夷宁解释,“其实很简单,就算不是陆仲诚,也会有王仲诚、李仲诚来成为送玉树的人,背后之人想要的也只是王聿的野心罢了。” “王聿的身份并没有暴露,他们从何得知?” “不需要暴露。”邓夷宁摇头,“当时残云骑从我父亲手中交出去,再到他们在西陵稳固齐辽不过一年时间。此事证明了残云骑不管是在谁手中,都是一支精锐的军队,荆州太远,跟太后和李韶诠的目标不符,他们只能调转方向,将目光放在西陵的残云骑身上。王聿只是一个例外,他从谢家军倒下后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他不过也是看中了残云骑的实力。可若是从荆州开始,目标未免有些大,容易惹人怀疑,加上西陵当时招兵买马,这是他最好的选择。” 邓夷宁长篇大论,周澹一算是听懂了,这是一盘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下的棋。 她垂着头,有些失落,手中的酒杯漾出几滴轻酿:“可我依旧弄不清楚,父亲为何会被卷入此事。那晚姜衡思去邓府,他到底发现了什么事,以至于如此迫不及待。” “其实——”周肃之适当开口,“关于姜衡思,我有新的发现。”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盒子,展开在众人眼前时,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哨子。 李昭澜拿起木盒,仔细查看:“哨子?这是何意?” 周肃之看了眼邓夷宁,小声开口:“姜衡思的死,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早。” 邓夷宁喝酒的动作一顿,猛地看向李昭澜手中的盒子,问他:“什么意思?他不是死在邓府的?” 周肃之点头:“暗探有自己的联络方式,我问过以前的兄弟,这哨子便是一种,姜衡思以前做过暗探。” “太荒谬了,这怎么可能?他都一把年纪了,就算是暗探,也是三四十年的事,你别跟我说姜衡思几十年前就死了?”邓夷宁一脸不可置信。 “倒不是这个意思。”周肃之摇头,“我也只是怀疑,这哨子是南邵暗探的联络方式,一个哨子代表一个人,放在盒子里的意思就是进棺材,表示即将赴死。而这哨子是在事发一月前,被人放在南邵联络点的,若是人没死,必须在半月之内取回,否则南邵便会根据留下的线索去收尸,但我并未找到他留下的任何线索。” 最后一句话破灭了在场众人的希望。 周肃之继续说道:“但南邵如今已不用这个方式联络,所以他们只当是行人落下,这才存了下来。直到有个南邵年长的暗探回来,才满世界寻找姜衡思的下落。” 邓夷宁猜测:“他没有留下线索,莫非是情形紧迫,来不及留下线索?可为何失踪一月,却无人寻他的下落?工部就没有怀疑?” “工部繁忙,加上他本就常年因公在外奔波,多是半年不回,因此那时无人怀疑。”李昭澜解释,话锋一转,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可我记得事发前日,姜衡思在宫中露过面,工部有不少人都见过他,错不了。” “若真是之前就死了,又是怎么出现在宫里的?”邓夷宁也感到奇怪,他记得纵火那晚,传信的公公说是父亲杀了姜衡思,重伤沈千户。 存于大理寺的口供提到过,沈千户是最后进入邓府的,他还没来得及见上邓毅德一面,便被暗处利箭重伤。邓夷宁虽一早就怀疑这也是李韶诠在背后指使的,可眼下的证据表明,当时围在邓府附近的,应该还有第三批人。 而这第三批人,正是常坚。 李昭澜起身,从身后拿出一个木匣,推至邓夷宁面前,开口:“既然陆仲诚只是个幌子,不如就放过他,将目光放在常坚身上,弄清楚他的目的和计划。” 邓夷宁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封信。 信中所写和他们的猜想相差无几,常坚的女儿的确是死于意外。常坚是郅州宁北县人,此地被水路环绕,当地百姓都是个顶个的游水高手,他的女儿亦是如此。 昌顺帝在位时,曾因太子妃一事遴选过不少名门贵女,可当时的太子根本看不上眼,最后便只能大选,凡过遴考的女子,皆有机会入宫参加太子设宴。 常坚女儿便是其中一个。 信中写道,常坚女儿被太子选中,和几位姑娘三番五次入东宫。彼时常坚不过是县衙里小小的主簿,得知女儿被太子选中,满心满眼都是骄傲。 择定人选是在半月后,太子真的选择了他女儿,可随之而来的是县衙上下的冷嘲热讽。说他从前就是个赘婿,如今妻子离世,又靠着女儿攀高枝,简直枉为男儿。 常坚倒是不在意,能看着自己女儿过上好日子,他自是无所谓,可他距宣州千里,自是不知宫中发生的一切。杜姝文野心突显,设计谋害太子,连坐储妃,等常坚得知消息赶回时,连女儿的尸首都没能见上一面。 女儿横死,东宫易主,陛下驾崩,新帝登基,桩桩件件复杂之事竟在五日内先后发生。常坚还没来得及替女儿讨回公道,便被杜姝文的人多次谋害。为了苟活,他不惜辞去官职,隐姓埋名,蛰伏五年后顶替同名之人的身份,重回考场。 邓夷宁收回信件,喃喃道:“顶替,又是顶替,礼部难道都是一群废物?顶替参考人员竟是如此简单的事!既然这般简单,又为何要重重核验参考人的身份?领着俸禄却不干正当之事,你们——” 她越说越气愤,直接伸手指着李昭澜,终是收敛了更为上不了台面的话。李昭澜见怪不怪,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说朝臣的不是。 周肃之开口,问出了周澹一的疑惑:“常坚是为了报复太后,可他再次入朝为官,太后难道就没有一丝怀疑?” “此事我也奇怪,这信是魏越所写,他找了不少人打探消息,却并未在信中提及常坚顶替身份的细节,想来应是另有隐情。”李昭澜放下酒杯。 周肃之拿起那张皱巴巴的信纸,看完后补充一句:“常坚女儿的真正死因也并未提及,甚至连尸首都没找到,他只在家中供奉了一个牌位。” 一个连女儿尸首都未能找回的父亲,心中到底藏着怎样的仇恨,不惜伪装自己,成为仇人手中的刀,刀尖却始终向着自己心口。 在香芜阁分开后,邓夷宁被他带去了青禁台,这里依旧香火不断,空气里浮着淡淡檀香,只是今日格外冷清。 两人跨过一道又一道的门,直入那片禁区。李昭澜自行取物,神色专注,邓夷宁不知他于意何为,便只在一旁静静看着。 长明灯排列,高处漆黑一片,烛火只在下方略微跳动,摆放的木架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邓夷宁低头,目光落在属于李昭澜的那一盏上。她缓缓伸出双手,悬于灯焰上方,热气持续灼烤着掌心,暖意逐渐布满全身。 “在做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邓夷宁回头,见李昭澜不知何时出门又折返回来,手中多了一盏未点燃的灯,灯芯素白。她目光落在那盏灯上,问:“这是新灯?” “嗯。”李昭澜应下,“你的长明灯。” 这会儿轮到邓夷宁疑惑了,她收回手,上前失笑道:“我的长明灯?昭王真会说笑,太子妃都未曾奉灯在此,我一个小小的王妃,何来胆量奉灯。” “你奉的,是我的灯。” 不等邓夷宁理解,李昭澜即刻走进,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被男人带至案前。烛台被轻轻放入掌心,双手逐渐收拢,金属微凉。烛台微微倾斜,灯芯靠近他的长明灯,一簇新火悄然生起。 火焰有些微弱,片刻后才堪堪稳住,与他的那一盏并肩而燃。 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叠又分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7章 眉目 “不是我。 第217章 眉目 “不是我。 南平那条商船的调查很快有了回音, 来报之人递上供词,说船上有个五十出头的老船工,在几年前遇见过一群怪人。 那群人用十根金条包下整条船, 只从南平行至文西县,信中写得清楚,那伙人让船家提前五日把船停在岸边, 不许旁人靠近。 邓夷宁将信递给李昭澜,又示意来人继续说。 “老船工心疼船闲着, 常去岸边远远瞧上一眼, 说是有一回夜里睡不着,去到岸边时正巧撞见几十号人往船上搬箱子。木箱堆在岸边几乎盖住了那群人的身影, 老船工看了约莫两刻钟, 原想等人散了再去查看,却见有人留守船舱,不敢靠近。” 邓夷宁察觉不对, 茅屋的老人说当时歇脚的不过十人, 马车虽大, 却也装不下几十个木箱。整件事说不出的奇怪,却又在细节处堪堪对上,他们不知那颗玉树被卖了多少银子, 也不知王聿买了多少报废的军器。 两人对视一眼。 若以残云骑在十五年的规模推算, 一箱装五十把刀剑,至少需要五十个木箱。军器沉重,不似寻常物件,常见马车并不能装下多少,就连昭王府的那辆马车也不过塞进去十个箱子。再多,马匹难行, 若是路途颠簸,马车底部的横梁便会撑不住。 与此同时,遂农县衙传来消息,称陆仲诚近几日大量采买外出之物,说是要去丘北寻一些新的玉石料。 “丘北战乱,百姓避之不及,他在这紧要关头却要去寻料子?这借口未免找得也太烂了。”邓夷宁看完信,讥讽嘲道,“对了,太子赶赴丘北已有数日,为何迟迟未能传入军报?丘北如今形势到底如何?” “南雁楼的人已经散出去了。”李昭澜微顿,“边关盐粮不足,将士难以温饱,折损刀剑颇多,补给迟缓。若再拖下去,未必需要我们动手,明坞或许真能攻下丘北。” 邓夷宁皱眉:“明坞兵力何至于此?” “瓦蒙在背后助力。”李昭澜走至墙前,指着地图上丘北一带,“瓦蒙此前失势,一直想借丘北重掌边境之权,压过獴敕。明坞则是借八皇子惨死、新帝登基之机立威。两国各有所图,却目标一致。” “恰逢太子新婚不久,朝中诸多事宜,无暇顾及边境。”李昭澜继续说道,“丘北便成了突破口,只怕北疆惨案即将重现于世。” 邓夷宁没接话茬,顺着地图往下看,还真让她看出了一些端倪。 “全水如今虽为獴敕占据,可瓦蒙百姓仍在其境内来往。从宣州走最近的路到丘北,必经枝靖府赋县。”邓夷宁顺着两地看下来,“南永州山匪猖獗,大部分是因临近全水,瓦蒙若要拦截,只需伪装身份潜入南永州,绕过一个大县,提前在援军的必经之路上设伏。即便援军未走此路,他们也无甚损失,若侥幸拦下援军,丘北失守不过时间问题。” “他有危险。”李昭澜四个字总结。 邓夷宁收回手臂,细细考虑:“若他足够聪明,便可以提前规避这场劫难,但眼下时局变化太快,丘北生死一线,他为了保住丘北,势必要调任大批人马前往此地。我听周澹一说过,司徒桦提前三日去了丘北,想必是为了撤走黑鲨据点。” 李昭澜抬眸:“为何要撤走?” 邓夷宁走回案桌前,思考着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她想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重新回到遂农,饶了这么一圈,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李韶诠最在意的不过是我们苦苦寻找的两万私兵,可除去这些,他还有一把利刃,这是一把只有在登基之后,才能彻底除去的利刃。” 他迅速理解邓夷宁的话:“黑鲨。” “正是。”邓夷宁点头,“我把黑鲨在他心中的分量想得太重,我以为黑鲨与南雁楼一样,都是为了正义而存在的。但我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李韶诠是太后一手带大的,即便他起初并未有坐上那个位子的想法,日积月累,他逐渐变成了一个没有心的恶人。” 李昭澜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我们苦苦寻找的两万将士就藏在黑鲨里?可黑鲨忽然间多了这么多人,南雁楼为何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邓夷宁摇头,她也只是猜想,并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可以沿着黑鲨据点查下去,每日这么多人的吃食就是最大的问题,但此事还需周澹一相助。 周澹一这几日并不在宣州,听他哥说是去找一个跟常坚有联系的人,去了哪儿也没说,如今五日过去,依旧没有消息传来。 邓夷宁没有坐以待毙,消息来源太慢,索性直接找上常坚,问个明明白白。 李韶诠的人监视着杜府上下的一举一动,杜秉文数次传信宫中,说要见皇后一面,却屡次被各种理由打发。杜秉文气得不轻,在府中大骂皇后忘恩负义,也另寻法子,借着杜家势力找上了其他官员。 邓夷宁找到常坚时,他正下值回家,说是请人去问一问,可她的人似乎会错意,直接半道劫了常坚的马车,将人蒙着面扛进了昭王府。 昭王府有个地下室,本是存放杂物所用,邓夷宁赶忙让人收拾出来,将常坚扔了进去。 常坚醒来后见是邓夷宁,直接破口大骂,她坐在对面一直没吭声,直到他骂完才开口,一句话便让常坚熄了火。 “你对杜氏想要做什么?” 常坚微张着嘴愣在原地,没想邓夷宁竟然这么快就查到了自己以前的事。当初他为了抹去身份,不知跑了多少地方,送出去多少银子才掩盖住。 他盯着邓夷宁,换上略微愤怒的表情,犟嘴道:“臣并不知昭王妃所言何意,亦不知此举何意,臣只知实在不妥。昭王妃身为后宫女子,竟罔顾宫规、私自绑架朝廷重臣,还企图诱供和欺骗,可知罪!” 邓夷宁一向看不惯他们这副嘴脸,在宫里就喜欢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搪塞女子,出了宫也还是喜欢将女子家宅之事大肆宣说,绕来绕去不过是为了扣上一个不守女德的罪名。 她为之前对常坚遭遇的惋惜,感到无比反胃。 邓夷宁不说话,常坚也猜不到她在想什么,但只要他一口否定,邓夷宁就拿他没有办法。但眼前之人并非寻常人,邓夷宁见常坚无论如何也不说,直接派人去他家中搜出了私印,写了一封告假信送往户部。她托李昭澜去传信,工部见信印齐全,匆匆一眼便收下。 常坚得知后气急败坏,却只能将自己气得吐血,在暗室里待了三日后,终于是扛不住邓夷宁日夜不分的折磨,态度软了下来。 但邓夷宁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带着一封信,重新走到他面前:“可惜了,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过往,你如今开口已晚了。” 常坚心一沉:“什么意思,你查到了什么?” “你苦苦寻找的女儿,被我找到了。” 周澹一根据他们提供的线索,辗转数次,找到了当年在太后跟前服侍的一个丫鬟,她也是死里逃生,改名换姓好几次才活了下来。 丫鬟说当年进宫参与遴考的几个姑娘,多多少少都遭到过太后的陷害,只是当时并未定下人选,钦天监便以各种天意为由,让不少女子落选。 “那丫鬟说,太后当年为了处理你女儿,废了不少力气。你女儿是个犟骨头,在太后面前是一副样子,在前太子面前又是另一副样子,太后为了抓住她的把柄,想了不少办法,却都被前太子给拦了下来。” 常坚听着,通红的眼眶里蓄满泪水。 太后动手之际,正是边关传回太子战死次日。宫中上下谣传太子妃是为殉情,只有这丫鬟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这丫鬟当年是你女儿身边的人,太后动手之时,丫鬟去御膳房传话,这才逃过一劫。后来得知太后要追杀东宫所有的人,她便用全部家当买通了宦官出宫,得以苟活。”她停了停,继续说道,“说是找到尸首,不过是葬了一些旧物,那丫鬟身上留有你女儿所赠之物,图个往日恩情,她便替你女儿立了个衣冠冢。” “这便是你口中‘抢了别人的东西,就该还回去’的真正意思。”邓夷宁看向常坚,他早已捂着脸泣不成声,亲耳听到别人口中描述女儿的死亡,对他来说是何等残忍,就连门外的周澹一也有些于心不忍。 常坚猛地闭上眼,额角青筋绷起,他咬紧牙关,像是在压抑什么。半晌,还是忍不住低声嘶哑:“够了。” 邓夷宁却未退让半分。 “常侍郎。”她换了称呼,语气更冷,“你不惜舍弃自己的身份,在朝中步步为营,为的是什么?” 常坚侧过脸,不愿让邓夷宁看见自己的失态。 “我只是想要替女儿讨回公道。”常坚抬起头,眼里是压抑多年的怨恨,“若非杜氏野心勃勃,太子便不会死,我女儿也不会惨遭毒手,都是杜氏的错!你以为我这些年睡得好吗?日日看着太后那张恶心的脸面,恨我自己为何不能一刀捅死她!杜氏全家都该死!他们都是助纣为虐的凶手!” 常坚的反应令邓夷宁有些意外,他对杜氏的仇恨似乎不止是因为女儿被害。她细细想着,既然陆仲诚视他为靠山,或许陆仲诚当年的行为是他指使的。 “那你为何要与陆仲诚有所勾结?”邓夷宁诈他,“你一心报复太后和杜氏,却在知道李韶诠插手西陵时,让陆仲诚在背后推了一把,从而造成了聿靖之役的惨败。这么多条白白牺牲的人命,你敢说你只是为了替女儿复仇?” 常坚皱着眉,对她这番话显然不理解:“不是我,插手私贩军器的是许仲山,他受太子指使,差人送了个玉石给陆仲诚,后来陆仲诚送到了西陵那边,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他一脸诚恳,不像是撒谎的样子,邓夷宁盯着他半晌,随后转身出门,对着门外的周澹一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意外 “到底姜还 第218章 意外 “到底姜还 如今许仲山为了活命, 自然是什么都愿意说,宋无深几乎没怎么问,他就交代得一清二楚。 “他承认当年太子指使他送去沧州一棵玉树, 但他并未将此物送到陆仲诚手中,而是交去了沧州州衙。他不知道后来的去向,但这棵玉树后来又回到了他手中。” 夫妻二人齐声道:“回去了?” “他是这么说的, 但具体时间记不太清,只说至少隔了一月。” 从北镇抚司出来后, 邓夷宁没着急回去, 周澹一跟在二人身后,出了安顺街后朝着布坊的联络点去了。邓夷宁知道李昭澜这几日忙得很, 因为她猜对了, 瓦蒙的人真的在援军的必经之地设伏,打了李韶诠措手不及,消息传回宫里是抓捕常坚那日。 太子途中遇袭, 朝中上下唏嘘不已, 李韶诠在统军方面本就不擅长, 此事一出,参他的奏本更是堆积如山,李峥却一本也没看。 “李韶诠在外征战, 朝中这些人却想要拉他下水, 不知是该同情,还是该替他感到惋惜。”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邓夷宁想着那些跟随李韶诠的将士们,他们才是最无辜的人。李韶诠可以为了一己私欲牺牲他人的生命,踏着尸山血海坐上那个位置,只为满足他的野心。 转角处, 一匹疾驰的军马一闪而过,邓夷宁驻足回头,心里有些忐忑:“那是兵部的军马,可是丘北军报回来了?” 街上百姓纷纷看去,耳里满是马上之人留下的高喊,李昭澜并不迟疑,带着她走向兵部。 “丘北战败,明坞欲攻城南上,南永州即将被屠。” 短短一行字,邓夷宁心里却冒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侧目看向李昭澜,嘴反复张开,却说不出一个字。 李昭澜替她开口:“想说什么?” “李韶诠手中至少有二十万的兵力,加上宣州援军,他不可能败下来,除非瓦蒙设伏打掉所有援军。可这样一来,赋县不会如此平静,瓦蒙成功拦截住李韶诠,下一步大可直接进攻南永州,又何必从丘北而入?”得到了男人的鼓励,邓夷宁几乎是脱口而出,可越想越觉得不对,语气有些慌乱,“更何况靖王守在南永州城口,若真是李韶诠的计划,只怕他凶多吉少。” 她抬眼对上李昭澜,伸手抓住他的袖口,神情急迫:“不能再死人了,朝廷禁不起这么折腾,大宣会彻底毁在李韶诠手中。” 李昭澜明白她的意思,可谋其位尽其责,辽北总督管不上丘北的事,他也不会让邓夷宁只身前往丘北。 宫中谣言四起,邓夷宁静静坐在昭澜殿内等待消息,御书房外数十位大臣跪在门外,见李昭澜快步上前,一个个四目相对,沉默无言。 江逸德迎上前,将李昭澜拦在外面:“昭王殿下,陛下身子抱恙,不见任何人,若有事禀报,不若明日早朝再做打算?” “江公公,不是我为难你,此事关乎国运,丘北若守不住,只怕太子会惨死边境,明坞会直逼皇宫。” “这……”江逸德脸色大变,显然被他这么一说给唬住了,“殿下可别糊弄老奴,太子去丘北是老奴一手操办的,怎会出现差池?” 李昭澜神色坚定:“公公若是不信,可直接转述于陛下,我在此静候佳音。” 江逸德半信半疑,最后进了御书房,片刻后果然朝着李昭澜而来,侧身示意他进去。 身后跪着的大臣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军报传入皇宫,圣上听后一脸严肃,李昭澜站在阶下,面色依旧,却能听见他强力的心跳声。 半晌后,李峥沉声开口:“枝靖府传信,明坞突增三员猛将,各自率领万余精兵,一举攻破丘北三座城门。此番作战,明坞数次佯退,实为诱军深入。幸得靖王机敏,识破奸计,丘北数万将士方得保全。” 李昭澜说道:“陛下,靖王身处险境,能有这般抉择,与率军驰援的太子不分伯仲。只是眼下南永州局势紧迫,臣担忧靖王性命,亦担忧太子安危。” “太子安危?”李峥轻笑一声,“在朕面前就不必装出这副样子,朕知道你的打算,也清楚太子的谋划,这位置还真是块烫手的山芋。” 李昭澜短暂的沉默,拱手道:“陛下,是臣逾矩了。” “朕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你瞧瞧这桌上堆叠的折子,全是让朕废黜太子的谏言。废掉储君谈何容易,你以为朕为何不见门外的那些人,昭王若是有所打算,便吩咐锦衣卫去做吧。”李峥这才抬眼看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朕也该歇息了。” 李昭澜赶回昭澜殿时,已没了邓夷宁的身影,秋竹说有人传信,让王妃出宫,却并未道明何事。他心中惴惴不安,却不能阻止邓夷宁的任何行动,只让南雁楼留意她的动向,做好接应的准备。 宫外,周肃之见李昭澜出现,立刻迎了上去。 李昭澜问道:“黑鲨的事查得如何了?可有线索?” 周肃之摇头,依旧愁容满面,说道:“有些眉目,但实在难以动手。他们据点繁杂,又时常更换接头地点。安之离开也有半年之久,他们早就换了地方。” 李昭澜冷脸,侧头望着东宫的方向,极其不屑地说:“就他那小孩的把戏,哄骗许仲山那老头子绰绰有余,东宫三师三少不过是太后所赐虚名。既是长在太后的托举下,这一举一动自然是有太后的影子,到底是掀不起什么风浪。” 周肃之闭口不言,他鲜少见到李昭澜这副模样,深知他是气极了才会如此,思来想去,只得简言安慰几句。 回到昭王府,周澹一立刻迎了出来,递给他一张黑鲨的人员分布图,说道:“黑鲨都打点好了,从丘北回来的只有二十余人,一同随行的还有些武器,看来李韶诠是打算彻底放弃丘北。” 周肃之说道:“只要丘北一败,我们便有废黜上奏的理由,联合千余百姓奏表,陛下迫于压力,东宫只能易主。” “可陛下真的会舍弃自己的儿子?”周澹一有些疑问。 李昭澜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放在石桌上:“不必麻烦,丘北这一战必须赢下来,锦衣卫在手,李韶诠掀不起什么风浪,只要将他彻底困在丘北,我们便有大把的机会找出那两万人的下落。” “说到这个——”周澹一忽然想起什么,“我去府衙查了户籍登记册,在册人数约五十二万余人,可这里不含西市的人口数量。” 西市以前是矿场,后来开采完毕,土地价格水涨船高,地契砸在了官府手中,便聚集了不少外乡人。这些人入不了宣州户籍册,自然没法被招工,逐渐沦落为脱籍之人。这些人为了活命,形成自己的集市,也逐渐沦为宣州最底层的黑奴。 “西市紧挨南平,过去就是遂农,能到沧州,走眉阳便是郅州,再往下是赋县、枝靖府、南永州……”周肃之喃喃自语,随后抬头看向李昭澜,他亦是一副了然的表情。 “就是这里。”李昭澜回身,去桌上展开宣州舆图,“西市是在十年前开采完毕的,两年后户部便通过百姓请愿,将西市改为奴籍之地。我记得当年旱灾,百姓吃不起粮,官府统计人数才知道西市竟有万人,想必那时他便把人藏在了宣州。” 周澹一摩挲着自己下巴,低头沉吟:“七年前就藏了人?这会不会过于冒险?” “他是太子,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的位置,七年前聿靖之役让他尝到了甜头,知道兵权是个好东西,自然会不惜一切手段握在手中。”周肃之拍了拍弟弟的肩,看向李昭澜,“是我疏忽了,竟直接忽略了那些奴人。” “不,是我大意了。”李昭澜打断兄弟二人,“开采事宜是由工部择定,太子初持政务便是在工部,他是最能接手西市开采的人。犹记太后早些年提了不少工程大事,桩桩件件皆为百姓谋利,朝臣都看在眼里,这才允了李韶诠坐镇工部。如今想来,此事或许是太后的主意。” 周肃之不可置信地摇摇头,颇为感慨道:“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太后竟然能想到这一步。” “说来也不奇怪,东宫里最早坐的是我,在李韶诠出生后,陛下并未表现得欢喜,反倒是不愿将位置还回去,太后知道陛下的秉性,自会给李韶诠筹谋后路。” “为何?莫非太子不是他的儿子?”周澹一口出狂言,被他哥一巴掌拍了回去。 “是他的儿子,但即位的本该是我——”李昭澜半吞半吐,“算了,此事一句两句说不清,若是日后有机会再细说。” 丘北局势危急,在李韶诠抵达的第三日,被邓夷宁抢回的三城尽数拱手送了出去,黑鲨撤走是他的意思,但司徒桦本不想这么做。 黑鲨在丘北虽只有二十余人,可他们手中的武器,比军器局送来的还要好,李韶诠不仅没有留下,反倒让司徒桦提前来此转移。 司徒桦留了个心眼,转送一批军器去了枝靖府。靖王得此消息后立刻传信李昭澜,待他收到传话时,已是次日傍晚。 彼时李昭澜正为一件突如其来的事发愁。 邓夷宁为阻止李韶诠的计划,打算挪用留在沧州的三千精铁,可等李昭澜知晓此事时,她已成功得手,随之而来的是辽北总督邓夷宁疑似谋反的消息。 消息传入宣州,群臣哗然,百姓唏嘘,纷纷指责邓夷宁的不是,连带着李昭澜都跟着遭受不少闲言碎语。危急时刻,李昭澜却躲进了青禁台,拉着澄夜彻夜不眠地闲聊。 整整五日,众人不见夫妻二人的身影,李峥也有些坐立难安。 一阵山风吹过,晴天白日里,青禁台罕见地刮起一阵大风。 邓夷宁的长明灯,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捷报 “丘北大捷 第219章 捷报 “丘北大捷 一月后, 相似的场景再次上演,一匹沾满泥点的军马疾驰宣州主道中。与上次不同的是,马上之人高声宣扬, 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丘北大捷!丘北大捷!” 军报传入圣上耳里,此时的乾清宫内一片肃然,武将得传步入殿中, 眼中是含不住的激动:“禀陛下,丘北大捷, 太子顺利捉拿辽北总督邓夷宁, 不日回朝!” 前一句话音落下,众人顿时兴奋起来, 等后一句说完, 不少人立刻变了脸色,纷纷看向站在最前的卫洺坚。 李峥并未多言,草草散了朝, 原本舒缓的眉心再次紧锁, 卫洺坚被留在殿中, 身后是骆阁老。 骆阁老退至一旁,吩咐内侍搬了双桌椅,内侍惶恐不安, 偷偷瞄了眼陛下, 见他并未反对,欠身退下。 “朕该如何是好……”李峥扶着额,深深叹了口气,“整整一个月,昭王始终未曾露面,就连朕也找不到他的下落, 到底是为何?你二人可给朕一个解释?” 卫洺坚转着眼珠子,敷衍两句:“昭王早已能独当一面,老臣与殿下虽是舅侄关系,可毕竟亲疏有别,老臣亦不知晓此事。” 李峥轻笑一声,感慨道:“都是明白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骆阁老,不若你来说说——” 骆阁老立刻撇清关系:“老臣不知,陛下是知晓的,老臣向来恩怨分明,与老臣无关之人,何须分出心神在意一二。” “可我听闻季寺卿近日常常去神青山,说是为下月大雪的冬宴做准备,”李峥顿了顿,“可朕并未下旨今年大雪要设冬宴,莫非是别有用心?” 骆阁老依旧打着马虎,话里话外都将自己摘了出去:“季寺卿自有做法,轮不到老臣猜测。即便不是为了冬宴,这雪天降临,时常有家宅走水,也是防患于未然,倒是陛下多虑了。” 李峥抿唇,良久才开口:“朕倒希望是多虑了,一个个都瞒着朕,朕坐在这龙椅上,又有何用?” “陛下为国为民,实乃福泽,大宣得此明君,乃千秋万代积攒下来的福气。老臣以为,陛下应随心而走,恰如当年登临之时陛下所言——天下承平四海宁,国祚绵长;长治久安二十载,继往开来。” 卫洺坚离开皇宫后,独自去了青禁台。 李昭澜看似在此地悠然自得,却只有澄夜知道,他这一月从未有过好眠。消息早就传进了他耳里,澄夜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只是拉着他下了一盘棋,随后传信去了昭王府。 卫洺坚此刻也不知邓夷宁的处境到底如何,直到手中的热茶冷透,他也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仿佛真的只是来看一眼。 李昭澜依旧坐在棋盘前,对面的澄夜早已不知去向,他盯着那盘未下完的棋发愣,面色淡然。 卫洺坚一只手搭在李昭澜肩上,神色动容,两人对视的双眼中,是道不尽的苦楚。他明白,李昭澜心中牵挂的不过是一人。 一月前,邓夷宁瞒着所有人前往沧州,唯独留下了她从遂农小院带回的一支钗,李昭澜见此立刻明白用意。 她与李昭澜都清楚,明坞和瓦蒙联手后,丘北一战必败,李韶诠必定会找借口为自己开脱。国库紧张,将士得不到休整,若非有成倍的人数,丘北难以保全。 更何况他在赋县遭遇埋伏,身负重伤,更是个绝佳的借口。 先让自己处于弱势,最后绝地反击,这才是人人都爱看的戏码,也是李韶诠惯用的手段。丘北一战不是五日十日便能解决的,李韶诠做好了征战数月的准备,却不料邓夷宁带着沧州缴获的三千精铁盾前往丘北,让他防不胜防。 自从田明风一行人事情败露,窝藏在沧州的精铁便成了废铁,朝廷并未下令运回兵部,也未说沧州可以动用,数月过去,就连沧州州衙都快忘了,军备库里还堆积着这样一堆东西。 唯独邓夷宁想到了。 她带着伪造的印信前往沧州军备库,顺利调走军械运往丘北,等州衙与朝廷核查时,邓夷宁早已抵达丘北。 身披甲胄,腰侧是两把长剑,束起的发髻只用布条缠了几圈,整张脸带着十足的从容。 与去时不同,腰侧的两把长剑不知所踪,衣裳散发着淡淡令人作呕的味道。李韶诠还算有些良心,单独找了辆马车,让几名将士押着她一同回宫。 邓夷宁在宫里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宋无深。 宋无深奉陛下的意思,送进来一身换洗衣裳,随后便开始了长达两个时辰的讯问。从她离开宣州抵达沧州军备库开始,直到入宫的前一刻。 季淮书得陛下口谕前往沧州调查精铁一事,这不查倒不要紧,一查,便查出此事与太子本人有关。 当时兵部还是太子坐镇,刘集仗着靠山耀武扬威,全然忘了处理那批精铁。而季淮书按照邓夷宁的意思,将这件事牵扯上了王聿,李峥看完卷宗后,立刻传信邓夷宁入殿问话。 与此同时,青禁台的两位闲人,终于下山了。 车轱辘压在石板上,李昭澜望着倒退的景色,神色平静。澄夜手中是一支金钗,沈隽光在临走前塞进他手中的。 李昭澜看着他细细擦拭,心里说不出的羡慕,也从心底为他感到高兴,没有什么比确认双方心意更为高兴的事。 “谢家忠烈,是李氏一族对不起你们。” 李昭澜忽然开口,澄夜手中的动作一顿,将金钗藏进胸口间。他的脸上似乎一直没什么表情,李昭澜想起沈隽光同他表明心意那日,动作分明已经将全部爱意告诉对方,可脸上依旧平淡如水。 他想,若是邓夷宁见到这副模样,只会说是“鬼打脸”。 澄夜见他莫名轻笑一声,用疑惑的目光,回答他上一个问题:“为国效忠,不论谁对谁错。” 马车停在宫门前,两人走向乾清宫,被江逸德在殿前拦了下来,他左右张望,压低声音:“昭王殿下,谢公子,陛下正在气头上,险些将御案都掀了,二位还是明日再来吧。” 这话倒给李昭澜听笑了:“气?太子凯旋,又亲自羁押回宫,陛下有何可气?” 江逸德哎哟几声,面带愁容道:“殿下慎言,恐引来祸害,失了颜面。” “本王的王妃都成了人人喊打的叛党,本王为何要顾及颜面?江公公,今日无论如何,本王都要让太子殿下说个明白。” “这……”江逸德持着拂尘,额角已沁出细汗,“太子言,昭王妃伪造印信,扰乱军纪,丘北之战险些因此生变。如今朝中已有不少重臣递折,恳请陛下降罪昭王妃。此事牵扯甚广,陛下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老奴并非有意阻拦二位,还请殿下高抬贵手,饶过老奴。” “牵连甚广?”李昭澜立在阶下,衣袍被风掀起一角,他神色不见波澜,声音清冽,“除了昭王妃在内,公公可否明示,还有谁被太子点名?” 澄夜立在一旁,目光平静,静静听着二人交谈。李昭澜轻笑一声,继续道:“丘北沦为如今这副模样,难道不是因为丘北军本是一群无能为力的懦夫吗?若非昭王妃携三千精铁盾挡下瓦蒙后续的几轮冲锋,公公以为,如今你我二人还会站在殿前高谈阔论?” 江逸德苦笑:“殿下,话虽如此,可调军械之事,终究是越了兵部章程。老奴斗胆说句不中听的话,太后赐婚昭王妃与殿下,陛下难道真的不懂太后的心思吗?” 澄夜忽然开口:“章程谁定的?” 江逸德一愣。 澄夜抬眼看他,神色淡淡:“若我没记错,当年谢家便是因为没有邻州县的驰援才落得这等地步。陛下次年便下旨,择从三品以上武官,有权于各县都司卫所等处,攥文书、加盖官印,方可调遣五百以内的兵力。” 江逸德扯了扯嘴,听出了澄夜话里的意思。当年李韶诠从工部转至兵部时,便多次以管理军械为由奏本,恢复条例。 若要调动军备库,需敕书和兵部旗牌。先斩后奏,需在五至七日内补齐题本,附勘合、军需册,加盖总督和巡抚印信,抄送兵部、户部以及都督府,并实封奏本直达御前。 澄夜继续说道:“沧州军备库的精铁盾在赵振一案中早已出现,彼时太子并未离开兵部,久置不理,是谁失职在先?若非有人疏忽,昭王妃也不必如此行事,最后还落个满门抄斩的名声。” 江逸德低头不语,抬袖沾了沾额上的汗,没想有个能言善辩的昭王也就算了,这谢家独苗也不是什么平凡之辈。他琢磨着这些话,邓夷宁此举的确不妥,可二人这么一说,眼下倒是有些犹豫了。 还不等他重新开口,殿门被人推开,内侍急匆匆跑下来,对他附耳几句。等人离去,江逸德侧身,礼道:“陛下请二位入殿。” 两人对视一眼,拾级而上。 澄夜想起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低声问道:“你确信王妃留有后手?” 李昭澜望着近在咫尺的殿门,十分笃定:“她若是只为了保护百姓,大可调动辽北军力,既然抄了沧州州衙,便是给了自己退路。” 澄夜笑出了声:“你倒是放心,那可是你的夫人。” “所以我才在青禁台守了你整整一月,”李昭澜收回腿,落后澄夜一阶,对上他怔愣一瞬的背影,“不是吗?” 澄夜回头,眼底露出一丝意外,又立马转回去:“殿下许是方才贪杯,有些醉了。” “是吧——”李昭澜顺着递来的台阶下去,轻笑一声,“我就说那酒烈得很,让你少喝几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0章 自戕 “五皇子死 第220章 自戕 “五皇子死 殿内一片肃穆, 李韶诠站在阶下,死寂的场面持续了许久。李峥迟迟不开口,他不敢多次催促, 只将目光落在邓夷宁身上。 除了二人,还有骆阁老也在,不过他从头到尾都未曾开口。 李昭澜和澄夜进殿时, 太子明显一愣,面色闪过一丝疑虑, 果断问陛下是何意, 还不等李峥开口,殿外再次进来一个人, 这次, 连地上的邓夷宁都愣住了。 方竹妤。 方竹妤端着步子,朝着在场众人行礼,随后立即跪在邓夷宁身旁, 道:“妾近来惶恐不安, 夜不能寐, 请钦天监监正来瞧,说是星象异动,恐有血光之灾。妾拿不定主意, 又不能替太子分忧解难, 实在愤懑不已,这才斗胆面圣。” 李韶诠脸色一变,斥骂她立刻起身离开。 方竹妤无视他的话,伏身道:“妾深知未能保住腹中胎儿,是妾的过错,可太子却因此事不与妾亲近。本已回宫三日有余, 却迟迟不来池心殿见妾,今日殿上得见,却是这般不待见。妾总想与殿下亲近,但都总因些无关紧要之事耽搁,皇后那边,妾实在不好交代。” “方竹妤你在说什么鬼话?”李韶诠咬牙切齿低声道,双膝一弯,跪在方竹妤半步前,“陛下明鉴,儿臣并非怠慢太子妃,只是邓夷宁意图谋反尚未找到确切证据,儿臣实在分身乏术,这才迟迟未去池心殿。” “陛下,这都是太子的借口罢了!”方竹妤全然不顾宫规,只顾自己说个痛快,“妾不懂朝政之事,也知此事事关重大,不是区区一个都察院就能查清的。更何况北镇抚司坐镇,又有善于断案查证的大理寺,和足以辅佐审讯的刑部。太子凯旋三日,陛下偏心不得嘉奖也就罢了,反倒让太子将自己不分昼夜地关在书房内。皇后已是数次敲打妾,责妾与太子尽快怀上子嗣,可妾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方竹妤你可知廉耻?”李韶诠脸皮不薄,却也在此红了耳根,不知是羞还是怒,“这等房中秘事,岂是你在乾清宫能说出的?” 听完方竹妤的话,邓夷宁总觉得似曾相识,垂眸片刻,似乎明白了这是谁的意思,回头看向李昭澜,却对上他茫然的眼神。 她心里一顿,不是他吗? “为何不可?”方竹妤往邓夷宁身侧挪了一分,远离李韶诠,“妾虽不知平日里陛下是如何议事的,可妾常听见从朝臣口中说出哪家夫妻房中秘事,即便妾两耳不闻,可眼睛是看得见。尚宫局和太医院,哪次不是掐着时间,去后宫妃嫔殿中收拾屋子和送补药的。” 方竹妤回头,看了眼李昭澜,咬着下唇。转头时,邓夷宁清晰地看见了她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妾不说远了,冒死用昭王和昭王妃举例子,二人行房日可是被尚宫局记录在册的,既然有人担任官职,妾为何不可说?” 邓夷宁脸上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神色,一旁的内侍听得有些尴尬,她只庆幸现在看不见李昭澜的脸。 被点名的另一方倒是泰然自若,脸上看不出任何尴尬,李昭澜眨了眨眼,想起尚宫局来昭澜殿的次数并不多,他跟她同房的次数…… 感受到身侧澄夜的目光,李昭澜收回思绪,眼神重新落在方竹妤身上,这种馊主意,指定是卫洺坚想出来的。 方竹妤这么折腾一番,陛下恰好顺势而为,将此事彻底交权于北镇抚司,让大理寺卿辅佐查案。李韶诠失去了陷害邓夷宁的好机会,将气一股脑撒在了方竹妤身上。 连澄夜准备好的证据和说辞也没派上用场,五日后,从沧州赶回的季淮书,给北镇抚司递去了一袋银子。 “那银子是从陷害王妃的那户人家中搜出的,上面清晰可见的官印,他们自知儿子死得冤枉,又发了笔横财,自然不敢用出去。” “这做事越来越糊涂了,官银也敢拿出去私用。”李昭澜站在北镇抚司外,听着季淮书说清这几日的事。 邓夷宁递去的那张凭证上,印章的痕迹是她自己用木头雕刻的,李韶诠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派去处理这件事的人,为了得到他的重用,竟找了个木刻工匠伪造印章。 见到他手中的证据时,邓夷宁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她是亲手将那块木头烧了个干干净净,所以他手中的那块一定是假的。 想明白这一点,她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从谢家中搜出的那块玉玺,同样的方法用两次,到底是从杜家出来的人,没头脑没算计。 于是趁着双方鏖战之际,邓夷宁传信枝靖府,托靖王给澄夜传了一封信,信中写明了待她回宫之后的行动,并特地叮嘱不许将此事告知昭王。 这冒出个方竹妤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包括李峥。 李峥比李昭澜更早得知她要做此事,说得更早些,从大理寺监视常坚的第一天起,御书房内便保持着每日一封折子。 不过传信之人并非邓夷宁,而是一直四处奔波的周肃之。准确来说,是周澹一用他哥的名义,通过江逸德传信,将邓夷宁一众人的一举一动,全部记录了下来。 早在周肃之第一次回宫时,江逸德远远一瞥便认出了他,李峥也数次秘传周肃之进宫。从他口中得知那个本该死去的周安之,如今以另一个身份好好活在世上,李峥心里那颗悬了几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下了。 为了保护他兄弟二人,以及昭王夫妇的安危,周肃之便成了两伙人之间的桥梁,邓夷宁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部都看在李峥眼中,这次亦是如此。 邓夷宁以身涉险的第一步便是抢走精铁盾,李峥哪会不明白她是如何抢走的,只是他低估了邓夷宁的野心。除了赢得胜仗,她还想借此机会,彻底将李韶诠从东宫拉下来。 好在这一点与他不谋而合。 而方竹妤是受到骆阁老的指点,骆阁老的消息是从周肃之口中得知的。周肃之不知骆阁老同她说了些什么,竟是一报还一报的方式,将太子打得措手不及。 十日后,邓夷宁从北镇抚司出来,洗清了谋反的冤屈,但陛下口谕,革去辽北总督一职。 无官一身轻,邓夷宁倒是悠然自得,她想着亲眼去见见方竹妤,却被告知方竹妤近日住在皇后寝宫,还嘱咐过丫鬟,她不会见任何人。 吃了好几次闭门羹,邓夷宁也不再为难他人,灰溜溜地回了昭澜殿。 秋竹送上一壶热酒,她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炭火盆,道:“这才刚入冬,宫中怎么这么早就分了炭?” 秋竹拨弄着炭盆,往里又添了一块,答道:“这是昭澜殿去年冬季未曾用完的炭火,殿下特意吩咐奴婢燃上,说是王妃身子暖和了,旧伤便不会疼痛难忍。” 热酒入喉,邓夷宁满足地长叹一声:“你们家殿下又出去了?可有说何时回来?” “江公公来的,许是去了陛下那儿,看样子得傍晚才能离开,说不定陛下还会留殿下一同用膳。”秋竹起身,又补了一句,“毕竟二人都有一月未曾见过。” 从北镇抚司出来后,邓夷宁便从周澹一口中得知,李昭澜在青禁台足足一月之事。 “之前听父亲提过,陛下与昭王常常是一年不见,怎么这才一月,陛下便如此急不可耐。”邓夷宁道,“江公公可有说是何事?” 秋竹摇头:“这倒是没说,不过这年昭王新婚,陛下重视些也不奇怪了。王妃这么问,可是在担心什么?” 邓夷宁享受着久违的宁静,无比感慨:“这半年来,宫内发生了太多事,太后薨逝,蕙妃横死,就连太子妃也小产两次,倒真是应了钦天监的说辞。” “许是王妃在诏狱里休息不好,奴婢前些日子同宫中的教习嬷嬷学了一招,说是用热气可以舒缓身子。”秋竹笑道,“太医院有套上好的按摩法子,奴婢也借了书,今晚便可试试。” 邓夷宁还想说什么,只听殿门被人推开,秋竹刚说完应是殿下回来了,就见魏越一路跑至二人跟前,气喘吁吁道:“五皇子死了。” 她一时未能反应过来,还是一旁的秋竹捂着嘴小声提醒:“五皇子便是蕙妃的儿子,弘乐公主的胞弟——” 李若璋。 听闻陛下震怒,只因他收到刑部送来的一封信,一封李若璋生前留下的亲笔信。 信中直言是太子杀了蕙妃,自己替母妃报仇,却遭到东宫之人不止一次的阻挠。他还查到了太子和明坞勾结的证据,深知陛下不会轻易信服,故而自戕。 “以死证明母亲的清白,到底是个十七岁的孩子,被蕙妃娘娘护得太好。” 在前往寻找李昭澜的路上,两人碰上了面,逐渐斜下的日头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格外长。从他口中听完李若璋的所作所为,最后都化作一声叹息。 而弘乐常住公主府,自然不知李若璋平日里在做些什么,当她得知胞弟自尽时,立马昏了过去。 邓夷宁问:“弘乐公主可还好?” “太医去瞧过了,并无大碍。”李昭澜摇头,“只是短短两月内,便先后失去生母和胞弟,这等心疾只怕会伴随一生。” “五皇子交出太子勾结明坞证据,想必陛下不只是怀疑明坞八皇子之死,若朝臣认定此次明坞与瓦蒙合谋觊觎丘北,太子难逃一劫。” 李昭澜从她口中听见这话,有些意外:“你何时怜惜起他来了?” “怜惜?”邓夷宁勾唇一笑,“还真不是,只是觉得老天爷都在帮我们——你说,这算不算恶有恶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1章 失势 “传旨。” 第221章 失势 “传旨。” 更深露重, 乾清宫暖阁内燃着数十只宫灯,火光交叠。李峥端坐阶上,肩背却微微塌陷, 眉宇间藏不住的疲惫。 宋无深跪在阶下,压低声音:“……故核实多方证据,证实明坞八皇子死于太子手中, 其后明坞使臣遇害,亦与太子有所牵连。与明坞往来书信确系太子亲笔, 里应外合, 致使丘北沦落险境。” 李峥捏着眉心,久久未动, 江逸德站在后方, 替宋无深捏了把汗。殿中寂静无声,只听得红罗碳在炭盆里轻微炸响。 良久,李峥问道:“太子何在?” “回禀陛下, 已软禁东宫, 禁军轮值, 内外无令禁止出入。” “通敌叛国,当真是太后的好孙儿。”李峥闭了闭眼,缓缓靠在龙椅上, 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早知他急功近利,却不想能走到这一步。丘北之战竟是自导自演,还算计出瓦蒙在赋县的埋伏。” 宋无深不敢接话,只再度附身,还了话头:“臣听闻太子并非知晓瓦蒙在谋划之中,将军所言之中, 太子并不知晓瓦蒙的三名猛将,故而在平中一战前,丘北军白白牺牲千余人。这于太子而言,并不利于对明坞的反击。” “那又如何?他不知全局便敢与虎谋皮。”李峥轻哼一声,“既敢算计明坞,就当明白明坞不会任人摆布。赋县埋伏既提前得知,又怎会想不通瓦蒙究竟为何在此埋伏,不过是将计就计,马失前蹄罢了。好在安和与靖王深谋远虑,得以保全丘北几十万百姓性命。” 说到此处,他目光掠过御案堆叠的折子,神情复杂。宋无深见状,低声道:“臣等已核对无误,罪证在案,是否另行三司会审,还请陛下示下。” “传旨。”李峥沉默片刻,缓缓直起身子。 江逸德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听命。 “太子失德罔上,暗通敌国,谋为不轨,罪证昭彰。即刻废去太子之位,迁出东宫,幽禁咸安宫,无旨不得外出一步。东宫属官,一律收押,严审同党,从重处置。皇后教子无方,禁足坤宁宫,收押宝印,后宫事宜暂由瑛妃代管。” 坤宁宫内,皇后早已心神不宁,派去北镇抚司打探消息的人吞吞吐吐,说不出个一二。东宫严加看管,她根本无从下手,一直坐立难安。 通传江逸德的声音响起,皇后几乎是一路跑出房门,等他尖着嗓子宣读完圣旨后,皇后浑身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她慌不择路道:“陛下呢?我要见陛下!” “皇后娘娘,天色已晚,还是早些歇息吧。” 江逸德婉拒皇后的意思,出了坤宁宫,将明日暂免早朝一事传至各部。 宣州坊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有说这是太子报应的,也有替他打抱不平的。议论四起,有人信,有人疑,更有流言悄然生根。 午后无日,风偶尔吹向街道,将小巷深处的酒香吹入来往的行人中。昭王府内庭树影摇曳,檐下角铃叮当作响,声声清脆。本该是一番祥和的场面,邓夷宁却被坊间流言气得来回踱步。 “太子被人构陷,最后得利的是昭王——这都哪门子说辞,竟还真有人信了?”邓夷宁双手抱胸,言语间是掩盖不住的怒意。 李昭澜将手中尚未展开的信合上,神色并未起伏,淡声笑道:“东宫既废,朝中必有人坐不住,王妃何必如此生气,这不正如我们所愿?消息传这么快,只怕是那群人彻夜不眠,紧赶着上表三司会审,试图拖延废储之事。” “圣旨已下,再是拖延又有何用?”邓夷宁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上次说李韶诠将人藏在了西市,一月过去,还未找到他们的下落?” “西市人多眼杂,挨个盘查下来至少得一两年,何况那地方一日进出之人少则近百,多则近千,根本无从查起。周澹一说他有办法,但这一月我也没见他人影,不知情况到底如何。”李昭澜起身,从亭下走出,望着那片长青竹,“丘北那边,百姓安顿的如何?” 邓夷宁张了张嘴,一时有些失语,她不知如何回答,那种对于她来说习以为常的场面,对李昭澜来说或许是闻所未闻。 他被陛下保护得太好了,那种四肢零散、满地尸块的场面,邓夷宁实在不忍如实相告。 她哑声开口,简言道:“挺好的,只有岐西和平中损失较大,赈银和粮食早已送达。听闻户部侍郎传信郅州,提前送了官盐过去,至少能保证将士吃饱喝足。” 李昭澜神色柔和,并未追问下去,换了个问题:“你传信澄夜,为的就是用谢家替你证明清白,对吗?” “对,我知道这并不光彩,但这是阻止太子最好的办法——”说到此处,她唇角微抿,忽而改口,“忘了,他已不是太子。” 李昭澜笑着点头:“他跟明坞勾结,你是如何得知的?” “常坚和陆仲诚的反应。”邓夷宁缓缓走进他身旁,顺势坐在一旁,“特别是陆仲诚,他太反常了,丘北战事吃紧,他没必要为了一个营生搭上性命,除非是李韶诠用什么威胁他。至于常坚……许是处于一种本能,他倒戈李韶诠的理由实在经不起细查,即便是替女儿复仇,他的目标也应该是陛下。李韶诠只是太后的傀儡,比起要杀了太子,把他从东宫拉下来,倒是格外容易。” “但真正让我确认的,还是殿下进宫后主动面圣,我想是你听完我对赋县的猜测,又得知李韶诠的确遭受埋伏后,你与我不谋而合。”邓夷宁抬抬眸看他,“他既然能从埋伏中顺利脱身,是因为他一早便知道,明坞和瓦蒙合谋。而瓦蒙在赋县的埋伏,正是明坞泄露给他的,只是我比殿下知道的略微多一点。枝靖府停留那日,靖王告诉我,南永州官衙在后山河里发现了上游飘下来的尸体,高达数百具,我想此事是司徒桦干的。” 李昭澜抿了口热茶,问道:“为何?” 邓夷宁仔细想了想,回答:“周澹一调查黑鲨无果,是因被李韶诠监视了一举一动,他早就知道我们在找那些私兵,他不会无动于衷,只能是有人隐瞒了此事。但不知为何,李韶诠最终还是知道了,所以你们才在西市找不到任何痕迹。而司徒桦早在圣旨下达前,就被李韶诠派去了丘北,说是转移黑鲨据点,我想实际是为了处理赋县埋伏。” 李昭澜想起一件事,司徒桦比李韶诠提前三日回城,城口入境登记册记录,他是带着伤员入城。伤口溃脓颇为严重,城门侍卫见此情形,且又带着东宫腰牌,索性一口气将人放了进来,并未细查。 他想了想,白瓷杯在手中不停打转,犹豫着开口:“依你的说辞,那些伤员便是从丘北带回的黑鲨暗党——是为了掩盖西市丢失的人?” 她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我并不了解西市,所以对于黑鲨的行径无从推断。我只知道,李韶诠既然将司徒桦提前派去丘北,又让他提前回来,定是因为他对丘北之战有十足的把握,但是好是坏,我亦无从推定。” 李昭澜眯了眯眼,笃定她一定知道些别的。 “瓦蒙野心凸显,惯用毒物,明坞不敌他手,最终落了下风。军报中传回的明坞三名猛将,实际是瓦蒙之人,他们几乎屠了明坞在凉昌三城的所有人,伪装成明坞将士,以其身份掩盖瓦蒙目的。”邓夷宁两手握拳,一下一下敲在石桌上,茶水微微荡漾,“这也是李韶诠一定要将我留在丘北的理由,他要借我的手,替他赢下这一仗。” “你是如何得知那三名猛将是瓦蒙之人?” 邓夷宁看向他,说了个名字:“阿勒哈图。” 李昭澜瞪大眼睛,这是他完全没想到的。不过仔细想来也不奇怪,邓夷宁帮他找到了獴敕二皇子,也算是知恩图报了,而李韶诠也算得上两人共同的敌人。 她想起李若璋交出去的那封信,问道:“倒是李若璋所写的内容,是从何得知?” “常坚。” “竟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他从暗室出去后,没有回朝廷?”邓夷宁眉梢微挑,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冒着气,熏得眼睛有些发酸。 李昭澜抿了抿唇,摇头道:“落北大雪,冻死了不少人,他主动请缨去了那边,算算也有半月了。” 邓夷宁轻轻点头,目光却有些飘远,她抬眸望向落北的方向,语气微缓:“这天气实在奇怪,往年此时,我还在西戎边关,正是风沙席卷时,没想千里之外的落北,竟早早有了这般大的雪。” “今年是个意外,雪下得太早,也不是什么好事。”他低声应道,“西戎不下雪吗?” 茶水见底,春莺提着一个铜壶快步走来,满上热水后,又匆匆离开。 “下,但得到深冬时节。”邓夷宁轻轻吹开桌上滴落的水渍,点头道,“不说这个了,蕙妃宫里如今就剩下弘乐,她可有什么打算?” “弘乐的婚事推迟一年,皇后被禁足,杜氏正联合大臣奏书,恳请陛下重新商定公主婚配,言辞之间都是为了杜家。” 一杯茶下肚,微微涩意在舌尖逐渐蔓延,她琢磨着李昭澜的话,想起还被困在东宫的方竹妤,道:“他们想让谁成为驸马?” “杜尤墨。” 短短三个字震慑了邓夷宁许久,她表情复杂,半晌才骂出两个字:“恶心。” 李昭澜连眼皮都没抬起来,立马便猜到了她心中所想,随即勾起一个笑,开口:“其实不难想,东宫失势,人人急于自保,没了李韶诠作靠山,方竹妤对于杜家而言,便再无可取之处。弘乐如今孤身一人,陛下对此甚是怜惜,日后只会越发得宠,此时从中挑个儿子入赘公主府,一举两得。日后若是想要坐上皇位,也有弘乐与李韶诠的矛盾作为掩护,他们只管坐享其成。” 杜氏上下这么多人,但掰着指头数,能上得了台面的就那么些个,当属杜尤墨长得有点姿色,是最容易被弘乐看中的。 “杜氏的野心能有这么大?” 邓夷宁打心底没觉得杜氏能有这么大的能耐,皇后如今失宠,杜氏就剩个杜秉文把持全家老小,若说有头脑的,杜诗琪倒也算得上一个。只是上头压着她爹和两个伯父,这好处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落到她头上。 李昭澜却不以为然:“都是太后亲手一口一口喂下的,杜氏全家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杜秉文看着老实巴交,实际一肚子坏水,或许老天没能如愿让他生个女儿,就是想让他安分守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替身 “你就是个 第222章 替身 “你就是个 阴暗潮湿的西市地下, 有着一条挖矿时留下的暗道。暗道几乎四通八达,联通了整个西市,一路向东南延伸, 能直达皇宫西门。 暗道里的人,有着自己的生存方式。常年生活在不见天日的暗室里,若是没点盼头, 只怕早就死在里面了。西市没有登记人口,他们便想了个法子, 每五日交替露面, 十人伪装成一人生活,只为见一见阳光。 这是司徒桦第一次站在暗道里, 他看着四周堆满的箱子, 上前打开一个,里面是最简易的炸药,用竹筒装的。 “怎么样?这便是少主的先见之明。” 司徒桦回头看向说话之人, 男人眉眼阴柔, 有个极其奇怪的名字——连雨天。 但对于司徒桦来说, 他熟悉的还是男人其他的名字。 他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连雨天告诉他身份,他却迟迟回忆不起黑鲨何时出现过这样一个人, 直到连雨天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黄枫、喻州、丰泽, 随便你叫我什么都可以。当然,你或是更熟悉我另外一个名字——青殊。” 司徒桦收回视线,看向远处正在操练的人群,算了算人数,问:“这里容纳不下两万人,剩下的人呢?” 连雨天却没有回答他, 而是走到他身边,目光中难掩猜忌之意。见司徒桦并未有任何反应,他才开口:“你是怎么知道有两万人的?” 司徒桦心里一愣,张口就来:“昭王带着大理寺查了好几月,我身为少主近侍,若是连这点都打听不到,早死了。” 男人似乎是信了,却还是有些防备:“这就得你去问少主了,我的任务是带着你来这里,至于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司徒桦看着满地的人,转头问道:“在丘北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邓夷宁会带着精铁找到你们?我们跟明坞之间有什么交易?” “精铁在沧州,你该问的是七年前的少主,为何要将东西留在沧州。或者你去刘集的墓前问问,问他为何不将那些东西栽赃到田明风那伙人头上?”连雨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至于我们跟明坞的交易——你不是自称少主近侍,连这些都不知道吗?” 暗道之上的西市一片热闹,魏越和周肃之走在其中格格不入,两人为了打探消息,舍出去不少银子。西市逐渐传开了消息,说有两个傻子在真乞丐堆里找假乞丐。 “这年头还有人愿意过黑奴的生活,真稀奇。”一个流浪老头看向二人逐渐远去的背影,低声喃喃。 周肃之单纯是被弟弟气昏了头脑,魏越便不知是何原因,竟同他一起胡闹,李昭澜看着眼前糊涂二人,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邓夷宁笑了好一阵,春莺刚提了一袋炭,不明所以地望了望众人,忙活完自己的事便立刻离开后院。 “这些账册都被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也没什么特别的,都是跟朝廷有牵连的人。但为何李韶诠一定要追查你的下落?” 这是周肃之第一次这么详细查看南支账册,里面基本都是往来账目,分别是十九年,和二十一至二十二年深秋的记录,邓夷宁起初得知有玉树的存在,便第一时间想起了这本账册,却并未找到蛛丝马迹。 周澹一不以为意:“那是之前,如今我光明正大走在街上,他就是看见我了,也不一定会杀了我。” 周肃之抬头看向他,一脸疑惑,邓夷宁也好奇地问道:“为何?” “这账册本就不全,我只拓印了其中两本,南支存在近十年,账册少说上百,或许真正重要的东西并不在这里。而李韶诠早就知道账册的秘密,他没有动手,是因为知道我们不动手的原因。” “南支为何要保存这种东西?按理说烧掉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李昭澜看着石桌上的账本,想起魏越打点南雁楼时,除了必要的开支记录,其余的都只保存三月,三月一过,便点火烧个干干净净。 “殿下也是问到我了,但我属于黑鲨杀手,不参与管理之事,就连他们有账本这事,也是偶然一次听见的。” 话音刚落,春莺领着一脸焦急的季淮书走了进来,不等喘口气,他便急匆匆开口:“城门二十里外发现了一辆破损的马车,经查验,是常坚的马车。地上脚印复杂,有打斗痕迹,马车上沾着血迹,只怕凶多吉少。” 常坚在返回城途中被人劫持,黑布罩住他的头,看不清四周场景,但偶尔能听见轻微的炸响。 他被带到了西市地下暗道的牢笼里,双手反绑,双腿被铁链锁住,动弹不得。好在身旁似乎有火源,他凑近一些,冷意才被止住。 脚步声在耳边响起,他听见来人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还以为常侍郎不会回到宣州了,真是让孤好等一番啊。” “孤?”常坚微微一僵,像是在细细回味这个称呼,随后嗤笑一声,喉间带着沙哑,“大宣谁人不知,如今东宫空缺,大皇子不过是个废储,还有什么资格自称为孤。” 李韶诠站在暗处,神情从容,他垂眸看着地上的常坚,并未理会他的讥讽,道:“伶牙俐齿的老东西,死到临头还是嘴硬,也难怪昭王将你弃了,真是不堪重用。” 常坚不甘示弱,缓缓挺直背脊,虽被囚着,却带着几分官场上的气度。他缓缓开口:“老臣再不济,也是户部侍郎,大皇子见到老臣不但不礼貌相待,反倒这般对待老臣。不知圣上知晓后,该如何惩罚大皇子。” 李韶诠像是听见了什么样有趣的话,唇角弯了弯,却没有回答,紧接着抬了抬手。 牢门外有人上前,钥匙插入铁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有人推门而入。黑布被人一把掀开,并未有想象中的强光照进来,他缓了缓眼睛,逐渐聚焦在牢笼外的李韶诠身上。 “大皇子倒是依旧意气风发,只是这地儿不像是宫中。老臣消息若是没错,大皇子如今本该在常珏殿内——”常坚仰着头,环顾四周,“这倒像是某个地下暗室,莫非大皇子已自甘堕落了?” 李韶诠依旧不接话,只微微偏头,像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忽然问:“常大人,你勾结李若璋企图陷害太子,该当何罪?” 常坚眼中一闪,随后仰头大笑:“太子何在?你与太后不过是一丘之貉,从来都是阴沟里的老鼠,为何偏偏是你们杜氏一族占据皇室?凭什么?凭你们杜氏都不要脸吗?” 他盯着李韶诠,眼里带着浓烈的恨意。 “骂吧。”他说,“容你骂我几句又如何。” 李韶诠微微俯身,看着牢笼里的常坚,傲视着他:“看来并非是我冤枉了你,你竟然肖想皇位,还真是自不量力。半截黄土都埋了身子,竟然还想着做白日梦,替你女儿复仇?” 常坚脸色骤然一变,声音发紧:“你——” 李韶诠看着他的反应,像是早已料到。身后侍卫不知何时搬来一张木椅,他回身走去,姿态从容。手肘随意搭在扶手上,俯视着牢笼中的人。 那一瞬,常坚几乎将他认错成陛下。 “又不是什么秘密,”李韶诠淡淡道,“冒名顶替进入官场,勾结昭王陷害当朝太子,样样都是死罪。” 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常坚起身靠近牢笼,声音几乎撕裂:“你们杜氏才是罪人!若非太后谋权篡位,我女儿怎么会死在宫中!你们杜氏才是罪魁祸首!” 整个暗室一时间只剩下他的嘶吼声,李韶诠却只是冷冷看着。等声音逐渐落下,他才轻轻笑了笑。 “常大人。”他说,“你知道的,比我想象中还要多。不过有一件事你弄错了,当年杀你女儿的,不是太后——是陛下。” 常坚喘着气,死死盯着李韶诠,并未被他的话所唬住,冷声道:“胡言乱语,无凭无据,你胆敢污蔑陛下?” “污蔑?”李韶诠轻笑,“你以为太后步步为营,为何不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常坚一时语塞。 他继续说:“你们这些人,总把陛下想得太干净,一个能坐上帝位的人,手上怎么会不沾满鲜血?” “既然大皇子如此敞开心扉,不如老臣也告诉你一件事。”常坚盯着他,语气缓慢而清晰,“你就是个替死鬼。” 常坚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立刻开口:“世人皆知昌顺帝迷信天意,陛下亦是如此。大皇子出生前,钦天监替你算了整整十卦,皆是血光之灾。但他们并不知晓,当时陛下送去钦天监的八字,其实是昭王殿下的。” “当年卫清音二次怀有身孕,并未告知任何人,就连陛下也不知情。那时朝中局势复杂,陛下周旋于太后与诸臣之间,无暇顾及卫清音。陛下力排众议,要立卫清音为后,可她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狠心拒绝。一直到她在卫府足月,陛下才得知此事。”常坚直视男人的目光,“恰逢太后谋划杜氏遍布朝中,陛下分身乏术,让杜氏得手,成功坐上后位。只是皇后身子不好,迟迟没能怀有身孕,太后有些着急。于是,你便出现了。” 李韶诠终于正视他,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常坚看着他,身旁火盆里的木头响了一声,他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你根本不是皇后所生,你是杜氏的人,你是杜永雄的外室所生。若是大皇子听不懂,老臣便换个说法——大皇子的生父,与方竹妤外祖父是同一人。” “你可知为了查到这些,我几乎倾家荡产。”像是没有察觉到李韶诠的脸色,常坚继续开口,“太后为了掩盖你的身份,杀了你生父、以及生母一家几十口人。可还未将你带去宫中,陛下便将那个孩子和卫清音一同送进了宫,册封为皇贵妃。为了不让太后对那个孩子动手,陛下推动内阁立储议事,昭王便顺理成章地坐上了东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救女 “劝不动。 第223章 救女 “劝不动。 “杜诗琪要把方竹妤送出宫?” 邓夷宁刚从大理寺出来, 踩下台阶,就见魏越匆匆赶来。她脚步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什么时候的事?” 魏越压低声音道:“刚得的消息。” 邓夷宁左右看了一眼, 见大理寺门前人来人往,不便多说,便往街边走了几步。魏越会意, 跟在她身后,她这才又问:“殿下呢?” “陛下一早便传话, 殿下去了乾清宫, 还没出来。” 邓夷宁点了点头,神色却沉了几分:“你从何处得知?” 魏越道:“殿下早先吩咐过, 让我盯着杜氏全家, 前阵子殿下去了户部,察觉杜氏有所隐瞒。” 他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 “靖王传信, 要查几年前枝靖府的黄册名单, 信驿到时, 正巧碰到殿下,便亲自过去看了一眼。只是多逗留了一刻,便发现书架上的年刻不对, 少了昌顺三十三和三十四年的户籍册。 邓夷宁听到这里, 神情微微一动:“按例黄册十年一造,怎么少了中间的两册?” “殿下也觉得奇怪,便叫了户部尚书前来,尚书称他上任前便是如此。可前任户部尚书早已亡故,无从查起,殿下便要了陛下登基前后两年卷册。这才发现, 缺少的正是杜氏的名册。”魏越始终靠后半步,目光直视前方。 “杜氏户籍册?皇后太后属于皇室户籍,应单独存放才对,这么说来,少的便是杜氏其他人?州衙可查过户籍册?” “查过。”魏越点头,“知州说杜氏属于皇室外戚,又在宣州城内,他们便单独将杜氏的户籍上交户部,说这规矩存在近二十年了。” “杜氏有什么人这么见不得光?二十年前就抹去了身份。” 一阵风吹过,这条街行人不多,迎面驶来一辆马车,铃铛轻轻晃动,邓夷宁被吸引了目光。 “殿下认为杜秉文许是知道些什么,便让我侧面打探,没想先听见杜诗琪要把方竹妤送出宫。” 邓夷宁收回目光,笑了一笑,淡淡道:“当初李韶诠得势,她费尽心思要把女儿送进宫,如今储位一废,方竹妤倒成了个没人理会的人,只怕杜诗琪让她出宫是为了攀附别家权贵。” 魏越没敢接话。 邓夷宁又说:“宫里的人本就看杜氏主家不顺眼,更别说杜诗琪一个旁支,只怕是在皇后那处吃了闭门羹,只能转头靠自己。” 魏越道:“听坤宁宫传出,她寄去的信都被皇后烧了,有胆大的宫女烧前看了一眼,说是让大皇子废王妃。坤宁宫那位不理她,她在外头也没什么门路,便买通了太医院的一个医官,在方竹妤的病症上下手,企图出宫调养。” “太医院的医官也能被她找到,当真是下了一番功夫。”邓夷宁低头一笑,“方竹妤如今是大皇子妃,这个位置虽不比太子妃好,可也不是说丢就丢的,以杜秉文的性子,断不会让杜诗琪得逞。”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想办法约她出来,我要见她。” 傍晚时分,香芜阁的灯早早便被点亮。 魏越往杜诗琪的房中塞了一张纸条,上头只写了七个字——酉时香芜阁,救女。 她赶到时,屋子里亮起了烛火,邓夷宁正靠窗坐着,手边放着一盏茶,没动。 杜诗琪一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变了脸色。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走,却见一个男人堵在门口。 “杜夫人。”魏越伸手拦在门前,“既然来了,不妨进去坐坐、聊聊。” 杜诗琪脸色难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慢慢转身进屋。 她不是第一次见邓夷宁,那日李韶诠押她回宫,街上议论纷纷,她透过车帘匆匆一眼。当时只记住了名字,如今再见,终于是看清了这张脸。 杜诗琪先开了口:“昭王妃为何要骗我?我女儿呢?” 邓夷宁推了一杯茶在她面前,示意站在她身后的魏越靠近些,再开口:“别急,先让我听听你的原因。你当初费尽心思将方竹妤送进宫,让她成了大皇子的正妃,如今为何又一心想把她送出宫?” “我的女儿,我想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杜诗琪说,“这是杜家的私事,似乎与昭王妃无关吧。” “可你女儿如今生死难料。” 一句话把杜诗琪噎了回去,她看着一脸平静的邓夷宁,心中生出异样,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邓夷宁神色平静,只抬眼看她:“我说了,你在宫里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别以为买通一个小小的医官,便可以将方竹妤救出来,人家搭理你吗?” 被戳中心事后,杜诗琪脸上有些挂不住,她挺了挺背脊,强撑着面子:“那又如何,昭王妃既然不是来谈合作的,我便先告辞了。” 见她起身往外走,邓夷宁却慢慢开口:“方竹妤不会出宫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杜诗琪脚步一顿,听见这话后立马转身瞪着她,压着怒意:“你又不是我女儿,你怎么知道?” “方竹妤第二次小产,是她自己造成的。”邓夷宁收回目光,看向她起身的位置,“因为她不想怀李韶诠的孩子。” 杜诗琪僵在原地,扶着桌子再次坐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让杜夫人知道方竹妤的真正目的。李韶诠被废储,你以为方竹妤就能好过?当时杜夫人强行将她送进宫里,可曾想过会得罪多少权贵?那可是吃人的后宫,以她的性子,能不报复回去?” 魏越眯了眯眼,看着邓夷宁的反应,应该是李昭澜告诉了她方竹妤下药一事。 大理寺查到方竹妤有孕时,曾多次托太医院替自己要了不少香囊在身边,她整日郁郁寡欢,香囊的清香气能让她保持白天清醒。可其中有一味药被她挑出来,磨成粉后撒进了李韶诠书房里的香炉里。 那一味药若是长期佩戴,会使脾气愈发暴躁,若是直接点燃吸入,药效来得更快。方竹妤便是用的这一点,让李韶诠对她拳脚相向,再做出心疼懊恼之举。 屋内沉默了片刻,邓夷宁重新开口。 “你们杜氏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我没兴趣,杜尤墨曾经跟过谁,如今又打算去谁那儿,我也通通不感兴趣。只是弘乐公主不该是你们的目标,妄想让儿子入赘再翻身,你们是真忘了公主府那几个幕僚是如何死的了?” 她看着杜诗琪,话锋忽然一转。 “我自知好言相劝劝不住你们,可方竹妤的事,我劝杜夫人别插手。如果杜夫人想她死在常珏殿的话,大可再找一位医官,我定替你二人牵线搭桥。” 言罢,邓夷宁起身径直外走,魏越没看懂她这番行为,只愣了一步,便立马跟上。 杜诗琪捏紧拳头,一路跑出房门,眼睁睁看着两人消失在视野之中,没有开口。 出了香芜阁也不过酉时一刻,魏越跟在身后,不解地问:“王妃难道不是来劝杜诗琪收手的吗?” “劝不动。”邓夷宁摇头,想起杜诗琪对方竹妤做的那些事,“杜氏想要入皇室的心已经结成果子,我能做的只有帮方竹妤连根拔起。但她目前只能砍掉那棵树,她知道李韶诠的种种行为,我还得依仗她完成一件事。” 魏越下意识问道:“什么事?” 邓夷宁抬头看了看天色,望向皇宫的方位,轻声道:“进宫吧,只怕朝中又要掀起一番风浪了。” 乾清宫外,骆阁老悠悠地站在一旁,一旁是钱如泓,隔他两丈远。钱如泓看着他,终于是耐不住好奇,上前小声问道:“不知骆阁老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陛下邀请老臣对弈。”骆阁老缓缓睁开眼,瞥了眼来人,“钱尚书呢,可是蕙妃一案有了进展?” 钱如泓对着殿中拱手:“刑部规定,还请骆阁老见谅。” 骆阁老点头,没在意他的动作。 直到两人腿都站得有些疼,李昭澜才不紧不慢地从殿中走出。江逸德跟在身后,传骆阁老进殿,擦身而过时,骆阁老对着钱如泓淡淡点头。 后者气得吹胡子瞪眼,对李昭澜行了个礼,跟上江逸德的脚步。 还未走到昭澜殿,他便遇上了急匆匆赶来的金吾卫。 “何事这般急?” 金吾卫右郎将礼道:“回昭王殿下,丘北有变,铁骑营于三日前忽然朝着宣州方位行军。探子来报,说是距城门还有不到三十里,陛下担忧朝中生变,命我们加强戒备。” 李昭澜皱眉道:“铁骑营?是大皇子手中的那两支军队?可兵符不都被陛下收回,他是如何调动的?” 右郎将摇了摇头,并未多说什么,李昭澜想着还在宫外的邓夷宁,两人告别后,他在昭澜殿前见到了邓夷宁。 “宫里出事了。” “我看见唐贤入宫了。”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邓夷宁反应过来他的话,而李昭澜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将金吾卫的话一字一句转告。 邓夷宁抿着唇,低声道:“看来陛下已经知道了,从大理寺出来后,我在一辆马车上瞥见唐贤,当时便觉得不对,怎料会是丘北出现问题。” “这么看来,丘北之战并未瓦解掉李韶诠的毅力,他让黑鲨从丘北撤下,是想让陛下看见他的野心。但半路杀出个李若璋,他狗急跳墙,只能让铁骑营涉险。” “唐贤回来是因为他识破了李韶诠的计划?”邓夷宁自顾自地摇摇头,“不应该啊,唐贤若是离开丘北,杜忠雄不会不知道。” “别瞎想了。”李昭澜拉起她的手,勾唇一笑,“搜捕令已下,陛下有旨,命大理寺与北镇抚司即刻赶往西市捉拿逆党,我带你去凑热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误会 “他要杀昭 第224章 误会 “他要杀昭 马车自东华门转入西城时, 街上行人渐少。 邓夷宁原以为李昭澜是带她去西市,等马车停下,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才发现对面是大理寺的大门。 她收回手,转头看向车内的人:“不是去西市吗?怎么来了大理寺?” 李昭澜靠在车壁上,神色平静, 只淡淡道:“见一个故人。” 邓夷宁追问两句,却只得到敷衍的两句回答, 火气刚上来, 就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止住。 “官府门前不得停留,速速离开!” 马车停在街对面, 大理寺门口的侍卫早早就注意到了这辆马车, 起初只当是寻常官车停留,盯着看了一阵,见迟迟没下来人, 便上前询问。 车帘掀开, 露出李昭澜那张脸, 来人连忙行礼,退回原处。 邓夷宁坐在车内,看见这一幕, 越发觉得奇怪。 “你带我来见谁?”她再次问。 李昭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簪递给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在西市,周肃之发现了一位故人。” 邓夷宁听出话里有别的意思:“什么热闹?” “一个本该死了的人。” 她怔了一下,道:“谁?” 李昭澜却没再说下去。 车内安静下来,只听见街上零散的脚步声。邓夷宁盯着他看了许久,见他神色如常, 像是打定主意不说,也只好作罢。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街尾忽然传来一阵动静,邓夷宁闻声掀开车帘,回头看去。 为首之人身形挺直,走得极快,身旁押着一个蒙着黑布的人。 季淮书领着一群差役径直走向大理寺,邓夷宁见状,起身就要下车,李昭澜却在这时伸手拦住她。 她皱眉:“人不是已经到了?” “还没。”李昭澜道。 邓夷宁只得坐回去,耐着性子等了不知多久,天色早已暗下,大理寺门前早已燃起了灯火。 神游时,季淮书不知何时走到马车旁,他抬头与李昭澜对视一眼,语气平静:“人到了。” 邓夷宁的目光越过季淮书,大理寺门前的石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阶上,背对着马车,身影清瘦,衣袍颜色素净,在一众沉闷的大理寺官差之间显得格外显眼。 邓夷宁盯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儿,心里生出一种熟悉感。等她下了马车,站稳脚跟再抬头看去时,才忽然想起那人是谁。 “澄夜?”她低声念了一句,扯了扯男人的袖子,“等这么久,就是在等澄夜?” 李昭澜点头:“走吧,等了这么久,你绝不会失望的。” 今晚的李昭澜格外有耐心,邓夷宁咬了咬后槽牙,不甘示弱,面上装出一副淡然的模样,心里却跟猫抓似的,恨不得一把背起男人狂奔向内。 大理寺内一片肃穆,澄夜原本走在最后,却在转角处被李昭澜推上前,邓夷宁跟在他身侧,轻轻扯了扯他袖子,打着眼神问他什么意思。 李昭澜正好反手抓住她,牵着往里走去,走到最里侧的一间屋前,李昭澜停下了脚步。 邓夷宁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屋中背对坐着一人,那人背脊微弓,头发凌乱,衣袍上满是尘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正要往前走几步,男人却伸手拦住了她,吩咐狱卒开门,让澄夜独自一人进去。 澄夜走到桌前,在那人对面缓缓坐下,屋里一时没有声音。片刻后,那人缓缓抬头,对上澄夜冷漠的脸,整个人猛然站起身子。动作太急,凳子在地上砸出一声响动。 那人盯着澄夜,眼神像是被什么击中,神情近乎惶然。他张着嘴,却只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像……像……真的太像了……” 那人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邓夷宁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询问,李昭澜像是读懂了她的表情一般,先一步解惑。 “他就是王行育。” 声音不小,澄夜明显跟邓夷宁一样震惊,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人,此时才看清对方的模样。 那人身形高大,肩背宽阔,手臂疤痕遍布,脸上还有未愈的旧伤。衣衫破旧,袖口与下摆不知沾着什么黏稠的东西,散发着一股腥臭。 王行育也在看他,片刻后,他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腿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罪臣王行育,见过大公子。” 澄夜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一时没有说话,他的神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目光却忽然转向李昭澜。 李昭澜的脸上除了淡漠还是淡漠,没有开口的意思。邓夷看着他的目光,想起了大火当晚的自己,心里隐约明白,他此刻恐怕比任何人都难以应对这一幕。 牢中的空气忽然显得有些沉,邓夷宁察觉胸口发紧,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牢房,一路到了门前才停下。 她扶着廊柱,干呕几声,脑子里全是那晚尸体遍地的模样。周肃之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递来一杯热水。 邓夷宁喝下之后并未好转,而是直接吐了出来,手帕换了两三条,她才起身收拾一地的东西。 周肃之没有帮忙,知道此刻她需要独处的时间,却还是按照李昭澜的意思,将整件事告诉了她。 “一月前,王行育意图谋害殿下,被我们察觉后打伤逃走。直到前几日我们在西市发现了他的身影,才查出他的身份。” 邓夷宁愣住:“他要杀昭王?为何?” 周肃之停了下,整理思绪后开口:“聿靖之役前,他与赵怀允做了一场交易,用自己的命给赵怀允铺路,让他顺利掌权西陵。但没想到半路出现了祁阳王的两个儿子,效仿他走私军器的事被陛下知道,随后派李韶诠前来缉拿?人回宫。但李韶诠为了军功,将此事污蔑至赵怀允头上,等他知道时,人都过头七了。” 假死脱身后,王行育一直躲在北疆境内,后来得知西陵驰援西戎击退鸠罗,太子驻守西陵有功,陛下便有意将沧州兵权一同交与李韶诠。 “事情转折出现在郅州军备的精铁上,他一直盯着李韶诠的一举一动,知道李韶诠还想要沧州和郅州的兵符,所以在郅州军备调走精铁时便察觉了不对。那时枝靖府根本不需要什么精铁,太子往返于两州之间,伪造靖王印信呈给圣上,他以为圣上不会批准,可陛下竟让越障侯接手了此事。王行育以为陛下助纣为虐,想孤身半路拦截,却被李韶诠先行一步劫走,藏进了沧州。” 邓夷宁若有所思,抓住一个漏洞:“他是怎么知道李韶诠伪造了印信?又是怎么知道陛下一定不会批准?” “连王妃也看出来,这件事真的太假了。陛下只需稍加核实便知枝靖府近况,所以殿下猜测,是掌印那边出了问题,有人偷偷在印信上盖了章,这才让郅州军备上了李韶诠的贼船。”见邓夷宁不再追问,他继续说道,“精铁进了沧州府,王行育料定他的目标便是沧州,于是潜入其中,打算找机会偷走那批精铁。但此时北疆爆发瘟疫,獴敕突袭而来,李韶诠抓住机会夺得军功,却被獴敕按倒在地。王行育以为陛下会收走他手上的兵权,却没想陛下反而嘉奖丘北两军,心里对陛下的怀疑更深几分。” “后来回到宣州,只能躲在西市打探消息,直到昭王婚事传出,他便知道机会来了。但中途不慎撞到了刘集的马车,他认出刘集便是调走北疆援军的人,他改了主意,想先杀了刘集再做打算,但他进不了宫里,只能在宫外徘徊。”周肃之低下头,“再后来就是那晚大火,他本在外蹲守刘集,见刘集一路外出后去了邓府,他便在邓府门前守着,看见了昭王。” 邓夷宁皱眉,印象中李昭澜并未告诉过她这些细节。 “因为殿下并未在邓府见到刘集。”周肃之答道,“殿下从邓府出来后,刘集便跟着出来了,王行育原本打算跟上去,却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邓府前。马车离开后,地上便出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个人就是姜衡思。血刚被府卫处理干净,殿下正巧又折返回去,这次并未待多久就出来了。紧接着,御史便带人围了邓府,火也烧起来了。” 邓夷宁一直沉默着,许久没有出声,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上,像是在看什么。周肃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地上正蠕动着一只长虫,奋力朝前走去,可拦在它面前的是一滩深水。 周肃之收回目光,过了一阵,才缓缓开口,把方才未尽的话补完。 “所以,他以为殿下折返是看见了姜衡思在邓府内,再次离开是去通风报信,于是将殿下看作了李韶诠的同谋,一直跟在殿下身后。直到一月前,殿下独自去到西市,他才动了手。” 邓夷宁并没有问王行育为何会错认姜衡思一定站在李韶诠的对立面,她看着狱中声泪俱下的王行育,原本是一个名声显赫的武将,如今却沦落到这般模样,甚至连街边的乞儿都不如。 王行育将?十年前谢家军发生的所有事告诉了澄夜,她忽然想起侯鸣文说过,他第一次见到李昭澜便是在诏狱里,如今想来便一切都说得通了。 李昭澜从好几年前开始,就在替澄夜调查谢家当年的事。 从大理寺出来时早已宵禁,季淮书送澄夜去了他的落脚处,邓夷宁坐上马车,一言不发地回了昭王府。 今夜的月亮格外明,无风,她站在院中抬头,收回目光时,李昭澜不知何时出现在长青竹身旁,手里多了一把长剑。 “今夜风大,别着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请帖 “吏部右侍 第225章 请帖 “吏部右侍 邓夷宁没有拦住他, 两人从未有如今这般默契,直到李昭澜离开,她才回屋找到自己的另一把剑。 等春莺打点好一切, 院子里早已没了两人的身影。 “人呢?” 她前后脚跟着出来,却没发现李昭澜的踪迹,只能在街巷间走走停停, 不知不觉就绕到了常府后门。 她站在门外片刻,想起常坚被人劫走一事, 此案虽交由大理寺查办, 至今未有定论。常府又早已闭门查封,平日里除了大理寺的人出入, 鲜少有人在此停留。 略一思索后, 决定推门而入。 后院墙内是一排低矮的马厩与车房,木门半掩,地上还散着些干草和旧马具。往里走是一间不大的祠堂, 依旧半掩房门, 屋子里落了一层灰, 显然许久未曾打理。 祠堂旁是一片小小的花圃,篱笆排列整齐,看样子原主人很是喜欢, 只是如今枝叶杂乱, 多半的花草也已经枯萎。 两侧是一排后罩房,本是府中仆役起居之所,但听闻两个月前,常坚将府上仆人尽数遣散,如今那几间屋子也都空着。 再往前走,便是常府内院。 正房居中而立, 门前有一方不大的天井,东西两侧各有厢房,窗棂紧闭,木漆已经有些斑驳,门也并未彻底合上。 常坚当年丧妻丧女后便未再娶,这几间厢房多年无人居住,院中落尘堆积,显得更是冷清。 邓夷宁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目光落在正厅前面的花木上,其中一小块地被红色的篱笆圈了起来,划分四个区域分别种下梅兰竹菊。 常坚似乎格外爱好花草,院中栽种了不少,只是许久无人照料,大多已枯败。唯独被圈起的那块地长势极好,枝叶分明,看得出常坚对其格外上心。 她在院子里来回打转,没有发现异样,又折回后院,正要离开时,一阵风飘过,一股淡淡的异味忽然飘进鼻腔。那气味有些腥,带着潮湿的腐败气息,她停下脚步,顺着味道看向马厩方向,抬手掩住口鼻走了过去。 马厩并无异常,连半点血迹也没有,她在四周又转了一圈,等回到后院时,那股味道忽然淡了下去,像是从未出现。 邓夷宁站在院中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间间屋子,这才察觉院里各个房门都只是虚掩着,没有完全合上,唯独正房紧闭着,还挂了一把锁。 她走上前去,还未到门口,那股刺鼻的气息夹杂着花草香又钻进鼻腔,比方才更为明显。 邓夷宁来不及细看门上的锁扣,抬手一刀劈下,锁环应声断裂,她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常坚被悬在梁上,身子已经僵直,地上是一大滩已经干涸的血迹,从屋内一直蔓延至门口。 邓夷宁只看了一眼,便转身从正门离开,朝着大理寺狂奔。刚转过街角,就被巡军拦住,等大理寺赶到时,已是一刻之后。 来人不是季淮书,而是大理寺少卿。邓夷宁与他只在大理寺见过几次,连话都未曾说过。那人下了马车,看她一眼,拱手礼道:“臣——见过昭王妃。” 封少卿抬眼看了看四周夜色,又道:“不知这月黑风高的,昭王妃为何会在此地?” “大理寺只管查案,至于我为何在此,似乎与此案无关。” 封少卿哼哼两声,极为不屑道:“可这尸首是昭王妃发现的,按照大理寺查案章程,昭王妃的嫌疑可不小啊。” “少卿的意思是,我杀了人,伪造现场,再装作不知情的模样去报官?”邓夷宁上下打量他一番,“我似乎还没老到跟少卿一样的年纪,不至于这么愚蠢,待在原地等着你们上门来抓。” 封少卿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摸了把胡须,抬脚走进屋子。邓夷宁在门前等了会儿,州衙的人这才匆匆赶来,为首之人行礼后,带着两个提着木箱的男人走了进去。 不过片刻,里面便吵了起来。 邓夷宁没仔细听,扶门柱慢慢活动身子,她一个后踢腿,离出来的封少卿只有毫厘之距。男人吓得往后倒去,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吃痛叫出声。 邓夷宁装模做样回头,脸上挂着浅显的歉意:“实在抱歉,怪我后脑勺没长眼睛,没看见封少卿出来了,不打紧吧?可要让太医赶来瞧瞧?” 哑巴吃黄连,封少卿脸色又红又黑,被人搀扶着起身,扶着后腰一瘸一拐走向马车。 邓夷宁在身后瘪瘪嘴,转身走进院子。 两个仵作快速勘验一番,说常坚至少死了两日,全身只有两处手腕被割伤,伤口极深,地上的血便是从手腕处流下的。 仵作停顿了一下:“还有,他是被活着吊上去的。” 邓夷宁意外道:“活着吊上去的?” “对——”仵作掰着常坚的脸,详细道,“舌不伸,齿不咬,面色不青紫,并无吊死之状。出血严重,手腕处割痕较深,乃致命伤,是失血过多而亡。” 邓夷宁看向门外的知州,嘱咐他们填好验尸单,转身走向知州。 “下官见过昭王妃,此地凶险万分,还请昭王妃早些离开。” “此事我会告诉昭王,常侍郎与锦衣卫追查的一桩旧案有关,还请大人协同大理寺尽快破案。” 从常府出来后,邓夷宁没有再多停留,径直回了昭王府。 入府时,内院漏刻正落在子时三刻。夜色已深,庭中一片寂静,只有院中几盏微弱的灯火摇曳。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明月依旧高悬,连云都不曾多见,想来明日当是个晴天。 次日一早,春莺在门外轻轻敲了几下,邓夷宁蒙着被褥翻了个身,抬手揉了揉眼,顺势往身侧的位置探了探。指尖触碰到被褥时,她忽然顿住。 被褥仍有余温。 她怔了一瞬,随即翻身下床开门,还未等春莺开口,便先问道:“你家殿下昨晚几时回来的?” 春莺原本正要回话,被她问得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封帖子。 邓夷宁这才看见那封帖子,又问了一句:“谁家的请帖?” “殿下正在前厅用早膳,昨夜是丑时之后回来的。”春莺这才回过神来,先后答道,“这是吏部新任右侍郎府上送来的乔迁帖,请殿下与王妃今日酉正过去赴宴。” “吏部右侍郎?” 听到这里,她神色微微一顿,接过帖子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一旁的烛台下,起身便往李昭澜的方向去了。 李昭澜刚喝下一口粥,邓夷宁便提着长裙跑来,长发还未打理,脸蛋白里透红,眼神却格外坚定。 “昨晚去哪儿了?” 李昭澜手一顿,没想她竟会这么直接地问出口,心里忽然涌上暖意。他咽下口中的粥,这才说道:“昨夜原是去见澄夜,有要事商议,只是沈姑娘忽然咳血不止,澄夜赶去沈府,我便回来了。” 邓夷宁点点头,将她去常府的事说了一通,只是看着男人的神色,似乎并不意外。 “你倒是没什么表情。” 李昭澜放下碗,道:“从他失踪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他多半活不成了。” 她皱了皱眉,问道:“为何?” 李昭澜说道:“劫走他的那群人,就是李韶诠派去的。他行事一向如此,带兵训练基本就那几个招式,马车侧翻的地上有几个格外明显的脚印,我跟他交过手,一眼便认了出来。” “你还跟他打过架?”邓夷宁上下扫了一遍,“没看出来啊,不如日后找个时间,我们比试一番,自打知道你就是钟离邺后,我对你的身手愈发好奇了。” 李昭澜笑了笑,继续刚才的话题:“常坚的死,或许跟他知道的一些事有关。之前告诉过你关于杜氏消失的那几本户籍册,常坚似乎是有了眉目,激怒了李韶诠,这才痛下杀手。” 邓夷宁喝下热粥,暖了身子也暖了脑子,她望着灰蒙蒙的天,一时无话可说。 半晌,她缓缓道:“杜氏到底在隐瞒什么,杜秉文一不入仕,二不经商,就连杜宗也只是干些小本买卖,若非他夫人家底雄厚,杜宗也不会跟着来宣州讨生活。” “听魏越说,你去见过杜诗琪了?” 邓夷宁点头:“她说要把方竹妤从宫里救出来,打点了个小医官,结果那医官只是图财,压根没打算帮她。后来问她打算如何救,谁知她什么也不说,我俩便不欢而散了。” 李昭澜听完没有立刻开口,房中一时安静下来,他像是在想什么,指尖轻轻扣着桌沿,目光却落在桌上的碗碟之间。 邓夷宁察觉出他的异样,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犹豫,目光抬起时,又在邓夷宁脸上停了停,才道:“昨晚,我从澄夜口中得知了一件事。” 男人表情严肃,她忽然生出几分不安,直觉告诉她李昭澜口中的事或许跟杜诗琪有关。 “杜宗不是病死的,是太后亲自动手。” 邓夷宁猛地睁大眼睛,半晌才啧啧出两个字:“这……这是……他是怎么知道的?” “说是有些年头了,太后常去青禁台祭拜,无意中说出,正巧被躲懒的他听见。” “杀了自己的生父,当真不会做噩梦吗?”邓夷宁摇了摇头,不敢细想,手背已经起了一层疙瘩,“为了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她真是下得了狠手。” 李昭澜抿了抿唇:“澄夜沿着这个线索查了下去,发现杜诗琪生父的死也很蹊跷。昨晚我与他分开后,便是悄悄入宫查了这事,可惜没什么收获。” 邓夷宁喃喃自语:“不能是杜诗琪为了让方竹妤成为太子妃,故而杀了她生父吧?” “这倒不会,杜诗琪的父亲在她年幼时便死了,已有二十来年。” 邓夷宁刚松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周肃之便一脸严肃地走来,道:“有人往周府塞了这个。” 他手上拿着一张纸,摊开后是宣州的地图,西市位置被画了一个圈,颜色断断续续,似乎是血迹。 邓夷宁诧异道:“何人送的?为何要圈出西市?” 周肃之眼眶有些红,他看向李昭澜,说了两个字,李昭澜立刻起身,低头看向邓夷宁。 “是周澹一,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营救 “命倒是硬 第226章 营救 “命倒是硬 西市地下暗道被李韶诠挖了一条直达皇宫内的密道, 但这条密道延伸出来的路四通八达,几乎贯穿了整个城西的一半,堪比地下黑市。除了李韶诠本人, 无能人在其中辨清方位。 周澹一被丢在地上。 这间暗室见不到一点光,四壁上燃着油灯,火光摇曳, 紧挨墙壁底部有一条流动的沟渠。 他浑身是血,衣衫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身上几乎没有一处皮肉是完好的, 旧伤新伤交叠在一起,呼吸都显得很奢靡。 周澹一闭着眼, 胸口起伏很轻, 鼻腔里尽是血腥味,喉咙干裂,偶尔咳一声, 嘴角便又吐出血来。 一盆水泼在身上, 温热, 还掺了盐。水落在伤口上,他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连完整的声音都难以发出。 牢房外站着三个人。 李韶诠双手抱胸, 神情淡淡地看着这一切,目光睥睨,落在周澹一身上极其不屑。 “命倒是硬得很。”他开口道,“不愧是我黑鲨出来的人,果然不一样,都这副模样了, 竟然还活着。若不是你背叛,我是真不愿这么折磨你。” 站在他身后的是司徒桦和青殊,两人一左一右立着。 司徒桦垂着眼,没去看地上的周澹一,青殊注意到他眼神的躲闪,神情带着几分兴味。 过了一会儿,他拱火道:“少主,我记得周澹一和司徒桦可是过命的交情。” “如今周澹一的背叛也算坐实,说不定他也不干净。”他说着,侧目看了一眼司徒桦。 司徒桦瞪了眼他,立刻跪下:“属下不敢——属下与小妹当年为仇家所逼,是少主出手相救。小妹如今已去,属下此生了无牵挂,能为少主效力,是属下的福分。” 青殊轻轻嗤了一声:“话说的倒是好听,若不是你查得不够仔细,周澹一怎么会活到现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南支账册少的那几本,保不准也是他偷走的。” 司徒桦心里猛地一沉,当初周澹一自称手里有账册与名单,他一直以为不过是抄录拓印,没想周澹一竟直接把原册带走。 他低着头,道:“少主明察,南支迁移一直是交由余季负责,属下只管宣州内的安顿事宜。至于周澹一如何从南支离开,属下确实不知。但未能在宣州内及时找到他的下落,属下甘愿受罚。” 李韶诠摆了摆手:“行了,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没兴趣听。” 他说着,看向牢里的周澹一,又侧目看了司徒桦一眼。 “不过你的确不是他的对手,他若真想隐匿行踪,我都未必能找到。”说完,李韶诠微微抬了抬下巴,“去,把他弄起来。” 青殊立刻向前一步:“少主,我来。” 话刚出口,李韶诠的目光已经横了过去,青殊动作一顿,便不敢再动。司徒桦起身走进牢中,弯腰抓起周澹一的衣襟,将人从地上拖起来。 周澹一的头垂在胸前,整个人几乎没有力气,他的脸已经肿得厉害,眼皮浮肿发红,几乎睁不开。脸颊与鼻梁上布满裂开的伤痕,血迹与沙石混在一起,凝成暗色。头发被人扯断了不少,露出一块一块青红的头皮,发丝根部还带着未消散的血块。 司徒桦把人扶起来时,他的头微微晃了一下,腿使不上力气,重量全压在司徒桦身上。 两人都背对着门,司徒桦手一扭,随后不动声色地将一颗药丸塞进周澹一口中。 周澹一呛得咳了一声,喉咙里发出一丝沙哑的声音,费力睁开眼,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嘴角扯动了一下,只吐出一个字。 “滚。” 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将他重新架在刑架上。 铁链扣住手腕,他整个人被迫直立,身上的伤口因牵扯再次裂开。可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是垂着头,呼吸缓慢。 他的脑子却还在转。 这几日被押在暗室里,他几乎日日都要在心里把进来的路过一遍。若是没记错,他进来已经整整五日了。 再往前推,事情要从八天前说起。 那日,他在西市结识的一个探子送来消息,说原矿场后山那处早被封死,如今修成了一间间商铺,有家酒铺很是奇怪。他听后起了疑心,顺着线索摸了过去。可等他到地方,却发现与那人所说略有不同。 那酒铺开了好些年头,老板换了一个又一个,铺子里卖的东西却从未换过。如今这当家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据周围的百姓说,这家铺子换人也有近两年了,但因为酒卖的比别家贵,所以生意不太好。 面铺不大,外头摆着几口酒坛和一些粮食,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铺子,店里沾着的却都是些身形粗壮的汉子,个个面色沉沉。 他在暗处观察了一整日,店家从不吆喝,只是守着。白天来买东西的人不多,路过的人大多只是看一眼便走了。可一旦过了酉时,店家会特地兜售一些低价酒水,附近的脚夫和闲汉便陆续聚了过来,铺子门前被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进有人出,人越来越多,一时分不清哪些才是来买酒的。 蹲守的第二日,铺子便不再低价售卖,问过隔壁店家得知,得十日才有一次这样的机会。他心里的疑问越发深,于是当晚天黑,他便偷偷潜了进去。 一条路走到底,推开一扇石门,空间立刻宽阔起来。不等他仔细观察,一支利箭忽然朝他射来,回身躲闪的一瞬,迎面而来的是一把长刀。 对付几个人对他而言还算绰绰有余,可对方眨眼间便多出三十来人,周澹一清醒的最后一刻,见到的是李韶诠的脸。 邓夷宁一行人赶到西市时,被里面的百姓拦在外面,说什么都不让进,险些起了冲突。好在季淮书带着人疏散人群,他们得以通行,但却迟迟找不到入口,只得兵分两路。 那探子见周肃之眼熟,上前搭话,一伙人将计就计找到了酒铺。 邓夷宁二人路过一个路口时,一群人围着水井正骂着什么。凑近一看,打上来的井水有一股浓重的骚味,水色还微微泛红。 他们赶到酒铺暗道时,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 邓夷宁手持长剑,环顾四周:“以前矿山底下,本就有这么多暗道?” 李昭澜略微回忆:“没有,矿山根本没有开采到这个地方。这里属于后山,当时火药不足,炸不到此处,加上四周都是居民,西市并未大范围开采便停了工。” 周肃之捂着鼻子,眉头紧皱:“好浓烈的异味。” 三人停下脚步,观察着这个石室,除了他们来时的那条路,这几乎是一个密室。邓夷宁觉得这里的构造十分眼熟,沿着墙壁一路摸索过去,一道石门缓缓打开。 “这里的结构,跟我父亲的密室一模一样。”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言。 他们不敢停留,虽然谨慎,但步子越发快速。临近一条岔路时,不等他们抉择,三条路口赫然出现六个蒙面人。 邓夷宁率先出手,长剑横出,对方还未站稳便被逼退不少。李昭澜也迎了上去,出手干净利落,长刀贴着对方手腕划过,对方兵器脱落,尚未反应过来,已被他扭断脖子咽了气。 周肃之比二人都要狠,几乎刀刀致命,眼睛里沾了血也不觉难受,就连后赶来的十个人,也被他利索解决。 三人各自选了一条路,周肃之运气不错,被他选对了,等两人赶来时,周肃之已杀了进去。 邓夷宁看着满地尸体无处下脚,对周肃之的身手肃然起敬,不愧是给朝廷当暗探的人。 这条通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门半开着,里面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两人刚走到门口,脚步便不由慢了下来。 周肃之已经站在里面,他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立在一个巨大的铁笼前,那背影格外僵直。 两人侧头看去,不自觉张大了嘴。 铁笼里悬着一个人。 周澹一被绑在刑架上,双臂高举,被锁扣在横梁上。身上没有一件衣物,皮开肉绽,甚至在地上还有掉下的皮肉。脖子上套着一圈粗重的铁链,另一端牢牢挂在铁笼顶端。 邓夷宁立刻闭眼侧脸,抬手推了一把李昭澜,他起初也愣在原地,回过神后立刻上前拍了拍周肃之的肩膀,两人合力将周澹一放了下来。 “快走,有人来了。” 邓夷宁回到门口,听见一阵脚步声朝他们而来。 李昭澜指尖搭在周澹一的腕间,又仔细看了眼掌心,道:“有人给他喂了闭息丹,这东西最多只有一个时辰,我们不知道服下的时间,最好尽快施针。” “我有银针,但我需要时间。”周肃之从怀里掏出一卷布,这是他以前做暗探留下的习惯。 “没有时间了!”邓夷宁微怒道,“听声音人很多,你受了伤,我们三个对付不了。先抬他离开这里,走另一条路躲着,我来想办法。” 一路往里走时,邓夷宁便发现了墙角堆叠箱子的痕迹,地上零星洒落着硫磺、木炭和硝石。她快速走出房间,将各个通道里散落的燃料收集起来,洒在石门的背部。可只处理好一个房间,对方便找到了她。 邓夷宁直起身,缓缓回头,脸上还有刚才打斗时留下的血痕。对方显然没料到只有她一人,不过也遂了他们的愿,几十号人齐齐提刀,直奔她来。 周肃之背着弟弟跟在李昭澜身后,三人一路躲藏,有不少搜寻过来的人都被李昭澜解决掉。又一个路口,忽然轰的一声炸响,整个暗道随之摇晃起来。 “涔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攀附 “我们要攀 第227章 攀附 “我们要攀 炸药剂量不足, 万幸暗道并未坍塌,只是石室被全部炸毁,不少路都被堵住。 李昭澜折返回时迷了路, 在四通八达的暗道里大声叫着她的名字。 “涔涔!” 他走了许久也没找到邓夷宁的身影,最后停在一处石壁前,呼吸粗重, 四下看了一眼,正要继续往前,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叫什么, 还没死呢。” 李昭澜猛地回头,邓夷宁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 灰头土脸的, 可身上却没有一丝伤痕。 他几乎想也没想,几步便冲了过去,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原本压在心上的紧张与不安忽然散开, 手臂却反而收得更紧。 邓夷宁被他抱得一愣, 还未来得及说话, 他已经低头吻了下来。男人力道很大,邓夷宁伸手推了推,只觉得嘴皮子都快被他搓出火星子了。 不知过了多久, 李昭澜喘着气松开她, 两人双唇明显红肿。邓夷宁仰头盯着他,勾唇一笑,低头抵在他肩头。 暗道爆炸,动荡传至西市地面,不知是谁先惊动了人群,整条街上的百姓四处乱窜, 地上满是被踩散的菜叶和草堆,泥水混着碎物铺了一地。有人跌倒在地,很快被无数涌来的人群踩在脚下,片刻便没了生息。 邓夷宁站在街边,看着人群散场后的狼藉,沉默良久才道:“没想到离皇宫这么近的地方,还能看见这般惨象。” 李昭澜轻轻捏着她的手,相对无言。 周澹一伤势严重,虽然保住了性命,可瞧过的大夫都说这伤若没个三四载无法彻底好全,更何况他如今依旧昏迷不醒。 周府人少寂寥,怕下人照顾不周,李昭澜索性将兄弟二人接到了昭王府。一伙人围在房前,邓夷宁挤不进去,便回了房间,那封乔迁帖还放在烛台下。 西市爆炸虽未伤人,可暗道显现,大理寺只能上报朝廷,李昭澜被传唤进了宫,今晚只有她一人赴宴。 右侍郎府外灯火通明,门前马车不断,她下了车,门前家仆只知她身份尊贵,却认不出这张脸。 邓夷宁抬脚进了前院,庭中摆着数张宴席,几位朝臣正围着一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可身上的服饰却与李昭澜极为相似。 吏部尚书先看见她,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上前行礼。这一动,众人的目光也跟着落到了邓夷宁身上。 吏部尚书拱手道:“立府不久,入府的丫鬟仆役不认得昭王妃尊容,怠慢之处,还望王妃海涵。右侍郎方才新任官职,府中诸事未及周全,还请王妃念在这一层情面上,宽宥一回。” 邓夷宁神色平静,并未计较:“无妨,今日本是前来赴宴,既入府中,自当守右侍郎府里的规矩。只是听闻右侍郎今日公务繁忙,迟迟未能下值,乔迁之宴设在今日,若主家未到,倒显得我们这些人有些喧宾夺主。” 吏部尚书额角已见薄汗,立刻解释:“近来气候古怪,不知为何,边地早已天寒,各地紧缺人手。老臣今日奉召在乾清宫议事,只得将部中事务暂交右侍郎代管,这才耽搁了些时辰。” 他看了眼大门处:“不过老臣已派人前去命他早些下值,想来此刻已回府。” “昭王妃,当真是许久未见,清瘦了不少。” 一个声音打断二人交谈,吏部尚书行了个礼,随后离开。邓夷宁抬眸看去,来人竟是李慎恒,她连忙上前,众目睽睽之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见过靖王殿下,昭王今日公务繁忙,若得知殿下回宫,想必定会推辞一切前来相见。” 李慎恒心里发笑,他还真未见过邓夷宁这副模样,倒是更好奇自己弟弟平日里过的都是些何种有趣的生活。 “昭王妃多礼了。”他从容一笑,“今日不过是右侍郎乔迁之喜,本王并未有过请帖,算是不请自来。方才管家来报,说右侍郎回府路上不慎弄脏了衣裳,稍作更换,让本王暂代主家待客。” 他环顾四周,语气轻松:“既诸位大人兴致正好,不若先行列位,莫辜负了右侍郎的一番好意。” 众人纷纷附和,席间很快热闹起来。 右侍郎姗姗来迟,还未到邓夷宁桌前,便不慎将酒水撒在了身上,只得再次更衣。 酒过两巡,歌姬入场,在台上弹奏小曲儿。谈笑间,也逐渐忘了右侍郎迟迟未现身一事。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看见右侍郎的位置依旧空着,问了一嘴,不等丫鬟回答,忽然一阵闷雷传来。 雷声沉沉,院中不少人都被惊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声雷。 这一回,台上的屏风忽然一晃,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只听一声闷响,一道身影从屏风后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台前。 五官狰狞,嘴角渗血,正是吏部右侍郎。 人群顿时散作一团,邓夷宁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台上,这才察觉,方才歌姬登台时,身后的屏风已经被人调换了。 大理寺来得很快,今夜当值的正是季淮书,将人散开后,府中只留下了邓夷宁和李慎恒。 两人将宴席上的一切悉数告知,季淮书出于考虑,先让二人离开此地,等明日一早禀报圣上再做打算。 次日一早,邓夷宁见李昭澜竟还未回来,打算先去大理寺,再入宫瞧瞧。可去时路上,听百姓说今早在河沟里发现一具女尸,经衙门查证,那女尸竟是杜氏族人,正是大皇子妃的生母杜诗琪。 邓夷宁改道去州衙打探消息,却被告知此案已交于大理寺审查,尸首和人证都送了过去。 “吏部右侍郎何德,中毒身亡,有人在他的酒杯里下了毒。杜诗琪被一刀割喉,死后抛尸河中,死于昨夜寅时前后。” 邓夷宁站在验尸房里,何德苍白僵硬的脸出现在她眼前,仔细回想,这人似乎在那儿见过一面。 季淮书忽然说道:“何德之前也在吏部当差,是清吏司的人。” 邓夷宁恍然大悟,先前丘北之乱,她跟李韶诠一同领旨,便是在那次见到了吏部来的独苗,似乎钱尚书还说了他两句不是。 “这何德可跟人结过仇怨?” 季淮书摇头:“以前是户部的人,在李韶诠手底下干过一阵子,后来犯了错,被太后逼去了吏部,便一直在清吏司当个闲散人。” “户部?”邓夷宁喃喃道,“这么巧?” 季淮书合上手中的册子,开口:“下毒之人已被找到,但嘴里藏了毒药,还没来得及问话便死了,身上也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陛下呢?”邓夷宁从尸体上移开眼神,“可有说此事如何查?” “未得通传,此事也只是告知了江公公,陛下的意思难测,若此事与大皇子脱不了干系,只怕陛下会不了了之。” 邓夷宁沉默片刻,语气也低了低:“到底是亲儿子,还是舍不得。” 过了一会儿,季淮书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听闻昨夜靖王连夜回宫,与昭王在御书房同陛下待了整整一夜,宫里人都在传,是陛下打算重新立储。” “还有这等事?”邓夷宁不是很意外地开口,“不奇怪,这朝堂本就分数两派,太后已去,大皇子已倒,重新立储不过是时间问题。只是那些曾在太后或大皇子手中办事之人,要另寻出路了。说不定,不站两派的昭王,才是最后的赢家。” 杜诗琪一死,杜氏上下闹翻了天,她丈夫一家赖在杜府死活不肯走,非说要见女儿讨个说法。杜秉文拗不过,只得装模作样写了封信,但信却并未送出去。 “老爷,这该如何是好?杜瑶华不肯让我们进宫,真是吃准了我们拿她没办法,她还真以为自己成了皇后,就可以一手遮天了?若非我这肚子不争气,比他杜秉文晚几年添个女儿,这皇后的位置还真说不准是谁的。” 杜兆文看着满口胡话的妻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少说两句吧!你以为杜瑶华在宫里就好受了?我这个大姐可不是什么善人,她杜瑶华生不出孩子,你真以为跟杜姝文没有半点关系?” “老爷!”杜夫人狠狠一跺脚,“茵茵没成太子妃,本就是杜诗琪横插一脚,为何不趁此时如了方家的愿,好歹也是大皇子,是太后一手带大的亲皇孙,也好比那些小门小户。” “毒妇!”杜秉文冷哼一声,逼近她,“如今这大皇子连草根都不如,把女儿送进去无异于等死,你个妇人懂什么!陛下已有立储的想法,朝中两派定是力推靖王成为下一任太子。我在主官的位置多年,杜姝文看不起我,杜瑶华不敢看我,我们要攀的从来不是他们!” “可靖王戍边多年,就算朝中有亲信尚在,也比不过太后布下的棋子。听说昭王的人前些日子大张旗鼓地出入西市,之后便出了矿场暗道之事,昭王妃险些都被埋了。有人谣传,这是大皇子的手笔,谋害正妃,私建暗道,指不定打的什么歪主意。”杜夫人眼珠子一转,多了心思,“老爷,我是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可百姓都看在眼里,大皇子就是要翻身的呀!丘北军功在手,说不定大皇子——” 杜夫人没说完,杜兆文也懂了她的意思。 铁骑营擅自回朝,陛下龙颜大怒,派两军前去打探消息,竟根本搜不到铁骑营的任何踪迹。这几日朝中人心惶惶,禁军加强戒备,出入宫者多需审查,陛下却并不派人前去丘北,从根源止住他们的行为,实在令人不解。 杜兆文想得出神,杜夫人忽然横插一嘴:“老爷,你说茵茵若是成了靖王妃,咱们助靖王顺利登上东宫,我们岂不是便不用再看杜秉文的眼色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8章 如愿 “你的家。 第228章 如愿 “你的家。 十一月的宣州阴雨连绵, 难得一见今日放晴,邓夷宁却要入宫面圣。 从大理寺出来后,她本想打道回府, 怎料江公公竟直接半道将她劫走,非说陛下有要紧之事相商。邓夷宁就不明白了,她小小一个王妃, 如今就剩个西戎在手,勉强算半个西戎留在宣州的傀儡, 这陛下却总是隔三岔五找她, 也不知打的是什么算盘。 早朝散的有些晚,邓夷宁等了一会儿才见人群涌出, 一个个跟看稀奇似的盯着她, 或许也是盯着她身侧的两把剑。 “大皇子出逃,铁骑营不见踪影,西市暗道留有火药, 只怕大皇子野心不小啊。” 江公公领着她入殿, 行了个礼后, 规规矩矩站到李昭澜身旁。她扯了扯男人的衣袖,看向另一侧的人,低声道:“怎么兵部和刑部, 还有都察院也在, 是出什么事了?” “你猜的没错——”李昭澜瞥了眼正发脾气的皇帝,又望了眼趴在地上的钱如泓,这才道,“唐贤秘密回宫,便是告知丘北反叛一事,侯鸣文已死, 如今接手丘北军的是杨城都督范深,他是李韶诠的心腹,也是当年谢家惨案的主谋之一。” 邓夷宁捂着嘴,没想到在丘北竟发生了这些事,但男人接下来的话让她更加惊讶。 “都察院重查聿靖之役时发现了一件事,你父亲尚在残云骑时,便跟姜衡思打过交道。当时荆川有一道河运工程,姜衡思作为都水司专员见过你父亲,也是从那时开始,姜衡思便发现了军中有倒卖军器之事。他与你父亲曾有过多次来往书信,吏部当年佐证,你父亲在圣旨下来之前,便有意请辞回乡,而如今这个官职,是你父亲用残云骑求来的。” 邓夷宁缓了口气,垂眸沉思,她记得父亲告诉过自己,在外征战凭的是一腔热血和为国分忧的决心,保护百姓安宁是他们身为武将的职责,可比军器还要锋利的,是每个人都有的那张嘴。 残云骑的名声不是靠胜仗得来的,而是一起令人耻笑的战败。 “当年我父亲率领三万大军砥砺顽抗,按理不应有此结局,毕竟对方人手不足三万。可陛下并未因此革职父亲,反倒贴心体恤,对残云骑加倍关怀。这么说来,当时姜衡思便察觉了父亲手中的军械是残次品,只是未能言明。军中将士若是知晓工部送来的军器都是废铁,这后果不堪设想。” 钱如泓反驳都察院的话,有些气恼:“可刘集已死,北疆之事无从查证,就算想要查个彻底,也不能无凭无据吧?” “臣有!”邓夷宁忽然开口,侧身一步站了出去,行军礼,“回禀陛下,臣有刘集陷害北疆将士的证言!” “你有?”李峥转眸看向她,意外道,“北疆失守之时,你尚在西戎,哪儿来的什么证言?” 邓夷宁垂首道:“臣父都指挥同知邓毅德,生前曾在家中密室留下过当年查到的证物,臣一早便知刘集并非善类,奈何证据不足,迟迟不能定罪。之后刘集屡次犯错,被大理寺先行羁押,直至他身亡,臣依旧没有找到有力证据。” 李峥犹豫了半分,才道:“证据何在?” 邓夷宁抬头看着他,意有所指道:“陛下要派何人去取?臣只告诉那一人。” 李峥气得一笑,这话摆明了是说在场众人她根本信不过,就连他这个皇帝也信不过。他手一挥,身侧的金吾卫大将军领命上前。 邓夷宁与大将军走到一处红柱旁,格外谨慎地捂住口鼻,将藏盒子的位置告诉了他。 这一幕着实好笑,却又透露着无比心酸,落在李峥这个皇帝眼里,便是自己信任的人,却是最不信任自己的人。 见人离开,又提到邓毅德的死,李峥对上邓夷宁直愣愣的目光,心中说不出的酸楚。他叹了口气,再次提起此事,却并非直言。 “说到此处,王行育日后作何打算?” 依旧是钱如泓开了口:“禀陛下,臣以为此人是个好苗子,或可将功赎罪。” “细细道来。” 王泽看向邓夷宁的背影,心里生出一种冲动,忽然打断钱如泓的话,一步站了出去。 “臣有一言,谢家惨案与北疆失守,皆为大宣上下百年来难以抹去之耻,可这耻辱却是出自朝廷之内。谢家军独他一人存活,随后谢家满门被人灭口,独余一子。纵然当年误认仇怨,行事有偏,可他所行所为,终究是为国尽力。此次西市暗道彰显大皇子意图,亦表露太后野心,臣等不敢磨灭他在背后的行事。臣不敢妄言其人功过,但以臣之见,他不该死在今时今日。” 说完,他对着钱如泓深深鞠了一躬,钱如泓看清了他眼里闪烁的光,立即明白他的意思,附议。 事情俨然明了,王行育不能死,邓毅德还需要他的口供翻案,可李峥并未下旨重查此事,只是让刑部把卷宗拓印一份,送去了昭澜殿。 收到卷宗后,邓夷宁一夜未归,李昭澜寻遍了宣州,也没找到她的下落,就连紧锁的邓府也找了一圈,依旧无果。 青禁台,安和斋内。 沈隽光摇着腿,嘴里塞着一颗糖,望着院子里早已烂醉如泥、却依旧往嘴里灌酒的邓夷宁。手边是她带来的卷宗,沈隽光已经看了个遍,连她这个不懂查案审案的人,也能看明白卷宗的诡异之处。 她今晚喝这么多,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 扫地僧刚推门,便见一个酒坛静静落在脚边,还以为是沈隽光不顾身子偷偷喝酒,抬眼便见院子里多了一个人,差点惊呼出声。 沈隽光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立刻跳下石桌走向小僧,道:“别跟长老讲,这可是安和公主,贵客。” 小僧摸着光头,一脸疑惑地被她关在门外,既是贵客,难道不应好生招待,怎会偷摸藏在此处喝酒。 他转过头,试图趴在墙根上往里看,可窗户被爬墙的枯枝挡住,什么也看不见。思索再三,最终朝着释远长老的屋子走去。 邓夷宁靠在石栏旁,酒意上头,眼神有些发虚。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走到自己面前的人。 “阿光……我好生羡慕你。”她说话慢了半拍,双手拉着沈隽光,舌头像是有些打结,“真的,你真的很幸福。你要答应我,一直一直快乐下去,你若是不快乐,我定提刀去见澄夜,将他的头、头砍下送你!” 沈隽光哭笑不得:“我可舍不得,他好不容易答应我,我还没得到他呢,可不能再失去了。” “不行。”邓夷宁摇着头,手指一个劲晃悠,“男人只会影响我杀敌的速度,我刀下的亡魂,没有万人也有千人。” 沈隽光没对付过醉鬼,不知如何是好,便没再跟她搭话,将她手里的酒全部丢到一旁,上前将她扶起来。 她半哄半劝道:“好了公主,这天寒地冻的,你不冷,我都要冷死了。” 邓夷宁忽然挣扎一下:“不走,我爹来了,我要跟我爹喝酒。” 沈隽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庭院空空荡荡,灯火飘荡,显得有些恐怖,她缩了缩脖子,起了鸡皮疙瘩,小声道:“这儿除了你我二人,哪儿还有别人?公主你可别是糊涂了,怪吓人的。” “我不是公主!我是平民百姓!”邓夷宁听见这话连忙摆手,皱着眉,一脸认真地纠正,“不对,我是西戎将军,我要回西戎杀敌。” 说完这句,她人也站不稳,整个人往一旁歪过去,沈隽光连忙上前扶住。可她这个身子板弱得很,哪儿抵得住邓夷宁一身蛮劲,好在澄夜及时赶到,两人合力将她扶进屋里。 澄夜一来,沈隽光便知晓昭王也会来此,将卷宗全部收好,和澄夜一同离开了屋子。 半个时辰后,李昭澜气喘吁吁赶到,看着屋中早已熟睡的邓夷宁松了口气,屋中充斥着浓烈的酒味,又看见桌上的卷宗,他便知道她今日为何如此。 “麻烦二位了,本王会差人前来将院子打扫干净。” 沈隽光礼道:“殿下言重,今夜风大,天色不好,殿下若不嫌弃,便在此地留宿一晚,这院子独臣女一人所属,不会有人知晓。” 李昭澜拒绝:“不必麻烦,我想,她会更愿意去另一个地方,代本王向礼部侍郎问好,今日多有叨扰。” 邓夷宁睡得昏,迷糊间只觉得身体抖动不已。梦中的她身处马背之上,正驰骋沙场,手中的温热皆是敌人的血,马儿高抬前蹄,险些将她掀翻在地。 头疼欲裂之际,额上竟传来阵阵温热,她逐渐舒展眉眼,侧身环住暖意,沉沉睡去。 一抹阳光打在脸上,邓夷宁皱了皱眉,缓缓睁眼,一片白花花的东西映在眼前。她抬头看去,李昭澜的下巴竟冒出些青色。 从男人怀里微微挣脱,这才看清眼前之景极为陌生,却又格外熟悉。 “这是……” “你的家。” 男人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邓夷宁回头看去,他一只手搭在双眼之上,只有喉头滚了滚。 她越过男人翻身下床,打量起整个屋子,除了陈设略微变化,剩余的几乎是一模一样。 “你翻修了?何时的事?为何没说一声?” 一连三问,李昭澜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斟酌后才开口:“陛下早把邓府交还了,只是钥匙被我扣了下来,原本打算给你一个惊喜,可昨日瞧见你这副模样,到底是没忍住,提前透露了。” 见女人迟迟不回应,李昭澜有些慌了,毕竟自己可是惯犯,于是连忙下床跟上去,道:“你……不会怪我吧?” 邓夷宁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萧条的景色,院中那棵大大的杏树也不见踪影。 “没有,我根本没想到这间宅子还能回来,你知道的,我没抱什么希望。”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但昨日我是真的很高兴,虽然陛下并未言明,可卷宗到手,便代表是陛下默许的,我没有给父亲丢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9章 蛰伏 “自欺欺人 第229章 蛰伏 “自欺欺人 靖王回宫的旨意一出, 朝中原本暗藏的动向,便再难遮掩。 短短半日,靖王不必再回枝靖府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皇宫, 众人纷纷揣测圣意,却无人说个明白。 太子大势已去,深陷风波, 宗亲一派忽然有了盼头,眼含热泪的看着靖王整日待在乾清宫, 生怕落了消息。毕竟这般场景, 任谁说都是靖王占了上风。 只是王行育的出现,却让事情出现了几分变数。 早朝之上, 殿中气氛沉得厉害, 原因无他,邓夷宁得到周肃之的准许,将周澹一用命换来的黑鲨账本和名册, 当众呈给陛下。 李峥只翻看了几页, 眉头便慢慢沉了下去, 账目清楚记录了黑鲨倒卖的铜铁银,以及银两去向。 堪比阎王点卯,今日在场之人竟有半数都与李韶诠有过勾结。所有人都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派去常珏殿的人来报, 说并未见到大皇子身影。 一个皇子就这样消失在宫里,工部的人相互看了一眼,神色微妙,李峥亦是如此,即刻让金吾卫围了常珏殿,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人从哪儿走的。 两个时辰后, 金吾卫来报,说密道入口就在常珏殿偏殿一间废置厢房里。那屋子无人居住,堆满空箱与杂物,若非逐一搬开,很难察觉入口。 金吾卫沿着密道一路前行,却始终在其中打转,但搜寻到不少生存痕迹。最后还是兵部提议,找了面最薄弱的墙炸开,众人得以发现,这密道的另一头,竟通往神青山山脚。 众臣站了三个时辰之久,早已撑不住。李峥坐在龙椅上,听完大将军的回禀,一时没有说话。他抬手扶住额头,身子慢慢往前倾了一些。 江逸德见状,让众人散朝,唤了太医院的人在门外守着。 过了许久,李峥才低声开口:“你说,朕是不是毁了他?” 江逸德微微一愣,没明白陛下的意思。 李峥重新靠回椅背上,声音不高:“当初太后要挟,让朕把诠儿送去慈宁宫,朕分明知道那是龙潭虎穴,可为了这个皇位,还是把人送了过去。结果呢,如今竟走到这一步。” 江逸德低头听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想了想,才小声开口:“陛下当年也是身不由己,太后权势滔天,朝中多有依附,陛下若不退一步,只怕局面更加艰险。大皇子在慈宁宫那些年,陛下也并非全然不顾,宫中派去的人从未断过,只是太后多有防备罢了。” 李峥听完忽然笑了,抬眼看向江逸德,并无责怪之意道:“你倒是记得清楚,连朕是如何败给太后的,还知道的清清楚楚。” 江逸德立刻低头,脸上勉强带出一点笑:“陛下说笑了,大皇子虽是太后设局,可老奴都看在眼里,终究是亲生骨肉,陛下心里,总还是舍不得。” 望着房梁,李峥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说道:“同一个母亲,怎么偏偏差得这么多。” 他说完,又问。 “大雪冬宴之事,礼部准备得如何?” “尚书之位如今空缺,冬宴筹备便落在了侍郎沈奉天头上。他信奉天象,半月前便差人去钦天监亲自问了一卦,可迟迟没有结果。”江逸德省去了些不吉利的话,只道,“倒是听钦天监说,监正已经一月没有归家,家中还差人来问了一嘴。” 李峥轻哼两声:“一月未归,怕是星象异动,不敢来报吧。” “老奴不敢隐瞒。” 李峥没再说什么,他抬手摆了摆,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响声。 雨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先是零星几滴,很快连成一片,打在檐瓦与石阶上。 李峥听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 “怎么又下雨了。” 雨自午后便没有停过。 乌云压得很低,雨水顺着沟渠汇入河中,水位逐步上涨。街巷之间积水渐深,行人稀少,远处偶尔传来车轮碾过的声音,很快被雨声淹没。 邓夷宁从邓府出来时,雨势正盛。 油纸伞在风中晃得厉害,雨点斜斜打进来,不过片刻,她的衣裙便湿了大半。李昭澜拗不过她,只得乖乖跟在身侧,替她挡住吹来的冷风,两人一路入了大理寺。 听狱卒说,他这几日睡得可沉,整个地牢都回荡着他强劲有力的呼噜声。 王行育佯装打了个哈欠,笔挺地坐在牢里,与四周环境格格不入。他看着门外站立的二人,双方都心知肚明,他便没什么好隐瞒的,尽管已经说过一次了。 “残云骑兵败后不久,我便从工部口中知道了原委,也是那时了解到宫里有人在贩卖从军器局淘汰的军械。一方卖给铁匠铺,一方卖给山匪,剩下便是像我这样的人。”王行育顿了一下,“我的身份特殊,上不了军籍,工部和户部自然不会批准西陵军的请求。但尽管如此,怀武兄还是留下了我,他几乎把自己的军饷都拿出来,养着我和跟着我的兄弟们。我替代了赵兄的位置,他却并未对我另眼相待,知道我入不了军籍,便想方设法将自己的军械分给我。” 邓夷宁听到这里,微微皱眉:“赵怀允一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是假?” 王行育看向她:“自然,若不是赵兄从中周旋,怀武兄早就识破我了,一个无名无籍的人,又怎么可能留在军中。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其实怀武什么都清楚,包括我私贩军器,他都是看在眼里的。他没有阻止我,或许是和当年的我一样,彻底走投无路了。” “为何一定要这么做?西戎若是知道你们的处境,定会出手相助。” 王行育答不上来,他只知道当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他只是想让西陵打出自己的名声,他只是不想让残云骑重走谢家的路。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他为了复仇,早已迷失了自己。他眼睁睁看着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个倒在面前,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最后还背上了无论如何也洗不清的罪名。 “你不愿让残云骑成为第二个谢家,”李昭澜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对吧?” 王行育眼中充血,他哽咽了一声,重重地垂下了头。 “据我所知,朝中的确收到过田怀武的军报,”他继续说,“我虽不知细节,可工部多次向户部请款,户部拿不出银子,双方屡次在早朝红脸。后来才知道,是军器局要银子,边军需要军械。并且工部也调配过军械前往西陵,按理说——你们应当能收到。” “什么?” 闪过一道雷,雨声似乎透过层层高墙钻进在场几人的耳朵里,显得屋子愈发沉闷。 王行育忽然抬头,先是愣住,像是没有听清,随后又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目光慢慢沉下去。 邓夷宁听到了一声极轻的低笑。 他的肩膀微微抖着,好似在极力压住什么,他低着头,笑得有些发颤。再抬起脸时,眼眶早已通红,泪水顺着脸颊下滑,落在衣襟上。 “原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原来不是我自欺欺人。当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们命不好。骊都来犯前,谢家军纳入不少自愿守城的百姓,将军爱民如子,便让身强力壮的男丁入了军,有军饷可拿。直到城门被攻破的前一刻,我仍以为是军中出了叛徒,让骊都知晓了我们的计划,原来并非如此。” 王行育抬起眼,看向远处昏暗的角落。 “太后为了让陛下稳固皇位,当年舍了整个荆州。二十年后,她膝下的太子长大了,为了兵权,又让残云骑陪葬。”他慢慢捏紧拳头,悬在下巴的泪珠砸在地上,“荆州血流成河,西陵亦是如此,这么多年了,我每每闭上眼,看见的都是那些人的脸。” “那……之后呢?之后你从西陵逃出来,目睹了北疆惨案,知道太子和太后所做的一切,为何没有揭发?” 这话一问出口,邓夷宁便后悔了,她比王行育更清楚,那时候谢家如过街老鼠,不过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更别说太后笼络朝堂大臣,逐步架空陛下,培养下一个傀儡。 王行育没有生气,他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手腕,恍惚间,两条重重的铁链,似乎将这双饱经沧桑的手牢牢捆住。 “我有这个胆,也没这个命。”他低头自嘲,“谢家早就是板上钉钉的叛徒,我是将军一手养起来的,谢家待我不薄,说句不害臊的话,我本就是谢家人,谢家满门抄斩不能落了我。王妃以为,太后若是知晓我还活着,能让我踏进宣州一步吗?更何况我没有证据,我什么都没有。” 邓夷宁沉默了一会儿,并未回答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她看着王行育逐渐佝偻的背,重重叹了口气,道:“关于我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工部的姜大人曾是南邵暗探,与谢家军有过接触,将军也知道此人,听闻他后来去了工部任职,还挺意外的。我从北疆回宣州,便是姜大人帮的忙,说来此事与王妃的父亲也有关系。当时入城搜查严格,姜大人只身回宫根本无法掩护我,他便拜托了同知大人,借都司转运军器的由头,将我混进了送行队伍里。”提起二人,王行育的双唇再次颤动起来,“他二人明知我的身份,却并未上报朝廷,反倒让我有了容身之所。加上我在邓府外一前一后见到殿下和刘集,一时糊涂,这才犯下大错。” “若我当时没有追上去,若我敲开了邓府的大门,事情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我对不起王妃,”王行育缓缓抬眼,再次看向角落,“也对不起将军。” 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澄夜移开目光,尽管事实的真相早就摆在了眼前,他却一直没有勇气面对。王行育的目光太过炽热,将他灼烧得几乎体无完肤,他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开口,悄无声息地离开。 大理寺门前停着一辆马车,他撑伞下了台阶,直奔马车。里头的人听见动静,撩开车帘,露出一张笑弯了眉眼的脸蛋。 “谢公子,今日可否赏脸,与小女共赏冬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0章 废后 “臣,也是 第230章 废后 “臣,也是 世间诸多纷纷扰扰, 其实只差一场大雨,雨来了,便什么也没有了。 御书房内鸦雀无声。 钱如泓将事情从头到尾说完, 许久才缓过一口气,他立在阶下,看向陛下的眼神也松了几分, 至少在他近半个时辰的陈述里,陛下并未打断。 可说完到现在也过了一刻, 阶上之人依旧一言不发地盯着卷宗。江逸德侍立在旁, 眼观鼻,鼻观心, 脸上仍旧是一副恭谨神情, 可心里和下面的大臣一样,依旧高悬不下。 田仁看着四周这些人,忽然从列中侧步移出, 站在钱如泓身后。 “钱尚书, 当年从谢家搜出的那道假圣旨, 以及那些书信,可查清来源了?谢家一案牵涉甚广,不是王行育一面之词便能翻案。谢家兵败骊都是朝野共知之事, 谢元叙征战多年, 素来谨慎,若军械有异,他当真全无察觉?至于青禁台的那位,户部尚书当真查清了此人来历?若只是随意养出来的野孩子,借名顶替,也未可知。” 钱如泓尚未开口, 前侧忽然有人冷声道:“太师此言未免有些过重,冒名顶替一个罪臣之后,怕是嫌自己命太长。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要往刀口上撞,莫不是与太师一样,老糊涂了。” 李峥并未理会二人争吵,他合上卷宗,立即吩咐江逸德传话大理寺,带王行育入宫问话。 殿门开合之间,风声灌过,等人离去后,钱如泓也退回了队列。 都察院王泽见状,随即上前一步,拱手道:“王行育私贩军器一事,牵涉工部、户部与各地都司,虽多为小吏,并非要职,但人数颇多。臣以为,此时若要查明,恐仍需大理寺出面,各部逐一核查。” “陛下不可。”一向安静的骆阁老忽然开口,众人的目光一时都落在他身上,“如今朝局本就浮动未定,若让大理寺公然插手此案,谢家旧案势必难以掩盖。人言可畏,百姓唏嘘谢家可悲,却不知其中缘由,若一时传开,只怕动荡不安。何况大皇子如今下落不明,此事风声愈紧,越是容易走到无可挽回之地。臣以为,此事须慎之又慎,就连王行育的存在,也不可轻易让其知晓,否则横生枝节。” “骆阁老所言极是。”另一名大臣跟上,“王行育自然要查,但此事务必止于宫中。此人自述历经聿靖之役、北疆之役,又牵涉邓氏血案,适才臣细想之下,发现其中许多关节,与大皇子及昭王皆有牵连。上涉宗室,下及谢家,再往下,还有数万名枉死将士。若这一切真当如他所言,此番所为,未必不是另有其意。此人搅动朝堂,万言难辞其咎,若桩桩件件丑闻流传,百姓会如何看待?边境诸国,又当如何行事?”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紧接着,是内侍高声禀报。 李峥眉头一皱,还未开口,刑部官员带着几人匆匆入内,几人身上还沾着雨水,一进门便跪地叩首。 “陛下,大皇子妃得知生母被人杀害,已带着大皇子留下的人,朝皇后去了。” 李峥猛然起身,语气沉了下来:“皇后如今在广佑寺抄经悔过,常珏殿没有朕的口谕,任何人不得出入,她是如何出去的!” 为首之人额头抵地,略带颤抖道:“回陛下,常珏殿宫女来报,称大皇子书房无故起火,大皇子妃被困其中,守卫前去营救,才发现房中空无一人。刑部办事不利,还请陛下责罚。” “这外头还下着雨,何来走水一说!”李峥猛地一拍桌子,怒道,“传令,即刻派人前去广佑寺,务必将二人活着带回!” 江逸德刚出殿门,便撞见跟着王行育一同进宫的邓夷宁,身后跟着的李昭澜面色沉稳,眉眼间却带着明显的不悦,他赶忙迎了上去,将方竹妤的事说了一通。 邓夷宁立刻叫住他,说道:“江公公不必多此一举,大理寺早已前往广佑寺,还请放心,皇后安然无恙。” “这……”江逸德来回打量着二人,有些惶恐地后退两步,全然不知邓夷宁为何如此清楚。 “劳烦江公公告诉陛下,王行育到了,但不必提我二人名字。” 得到内侍禀报,邓夷宁带着王行育步入殿内,原本跟在身后的李昭澜却并未随行,而是领着江逸德朝广佑寺的方向走去。 见邓夷宁在场,有人急了:“陛下,御书房乃国事重地,岂能有女子在场!来人,将这女人轰出去!” 邓夷宁闻言缓缓抬头,看向田仁:“田大人这是何意?我只是站在这里,并未说过一句话,怎就要将我轰出去了?” “你是女子!本就不该步入此地,与你说过的话又有何干系!” “女子如何,抛开女子的身份不谈,我还是西戎的将军。我奉陛下旨意留在宣州,田大人可有意见?”邓夷宁微微偏头,目光不动,“我今日前来为的也是军事要务,田大人为何会认为,我来御书房所谈之事并非军事?莫非是知道些什么,又或者害怕我要说什么?” “是啊田大人,你口中的这位女子,手中沾染的可是蛮夷人的血,饶是比这一次战功,怕是都要让田家上下几十口人都搭上。” 声音从后方传来,田仁回头望了眼,并未看见说话之人。 邓夷宁上前一步跪地,道:“启禀陛下,罪臣王行育已带到,谢家案卷在此,还望陛下明察。” 除了刑部和都察院的官员知晓内情外,其余一个个都用奇怪的表情看着对方,他们都以为邓夷宁是来搅浑这潭水的,怎料竟是为了谢家之事而来。 李峥看着众人,对着邓夷宁点了个头,示意她说下去。 “陛下,谢家遗子与此人活着的消息,已在宣州传开。臣以为此事无法隐瞒,不若索性广而告之,给天下一个真相,还谢家一个清白。谢家世代忠烈,随高祖皇帝开山建国,功在社稷,却在昌顺末年被扣上子虚乌有的罪名。当年此案一出,百姓唏嘘,曾多次请愿,想要朝廷给个说辞,最终都被人敷衍了事。可事实到底如何,真相究竟如何,只有王行育知晓。臣不敢轻言陛下所想,但眼下想要堵住悠悠众口,臣以为只需将真相告知天下便可。” 有人驳道:“说的容易,难不成去找些说书先生,将当年之事流传开吗?成何体统!” 邓夷宁轻笑一声,像是随口一说:“此事有何难,只需陛下废后即可。” 此言一出,顿时哗然一片,御史脸色骤变,立刻跳了出来,驳斥她的不是:“荒唐!荒唐至极!胆敢在御书房内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你简直枉为人臣!” 邓夷宁看他一眼,如跳梁小丑般滑稽,继续说道:“臣身为邓氏遗子,适才了解,原来父亲与谢氏曾为故交。澄夜身份暴露后,臣多次与其交谈,了解到他所调查的一切,也知道了荆州血案。追查数日,从户部、兵部和工部知道了前工部侍郎姜衡思与臣父,及谢元叙的关系。” “当年荆州事变,世人只记得两件事,一是战无不胜的谢家军竟败了,二是谢家竟然伪造圣旨和玉印,试图谋反弑君。这两件事好似一枚铜钱,它只有正反两面,而当铜钱旋转时,无人得知最终会是哪一面朝上,可不论是哪一面朝上,谢家都难逃一死。” “谢家反叛被百姓口诛笔伐,可无人知晓的,是谢元叙十日求援无果,是三万将士在荆州死战不退,是谢元叙被逼无奈弃城前,保下了荆州所有百姓的命,也是谢元叙弃城后,在没有朝廷援兵的前提下,起兵重返荆州战死的决心。” 原本抱着看戏的众人,如今也听了进去。几乎所有目光都在二人之间来回停留,似乎在衡量真假。在场众人多半都经历过昌顺末年的动荡,那些旧事并非无人怀疑,而是怀疑之人都已亡故。如今邓夷宁当着得利之人的面揭开真相,心中不免忐忑。 “什么,竟还有这等事?可为何朝中从未见过急报?”议论声在殿中散开,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王行育跪在地上,他忽然抬起头,脸色仍旧苍白,背却挺得笔直。他红着双眼环顾一周,那眼神像是要吞灭一切,可最后却只是沙哑着开口。 “因为先帝猝然薨逝,朝野大乱,杜氏趁机把持宫禁,谋权篡位,血洗乾清宫。我与将军于残营之中翘首以盼,只当是朝廷救兵终至,可等来的却是谢家军通敌叛国、阵前溃逃,即刻就地格杀之命。若非将军死命相救,断不会有我王行育今时今日站在此地,字字泣血!” 他说一半便停住,邓夷宁接了下去。 “昌顺帝薨逝之时,朝局骤变,若说当时朝廷需要一个罪名来平息荆州之败,那么谢家便是不二之选。他们手握重兵,又在战败之后尚有余军,恰逢新帝登基,谢家权大势大,杜氏不得不忌惮,若不先定他们为罪,一网打尽,依照谢家的性子,杜氏真能活至今日?” “所以臣以为,从谢家搜出的圣旨也好,玉印也罢,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年有人需要它是真的,毕竟推至一个死人身上,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想要还谢家一个清白也很简单,其一,谢家通敌之说必须有人承担,可这罪名绝不能落在谢家身上,当年搜查将军府的可都是太后的人。如今虽无从查证,可若臣没记错,死去的兵部尚书刘集正是大皇子一手提拔。朝廷只需将此事推给刘集,称刘集当年受人指使,伪造证据,才得如今官职。其二,荆州战败不可否认,败就是败,朝廷若是连这一点也不肯承认,反倒更难服众。若是任何一场败战都需要借口搪塞,这天下心存谋反之人,永远比公义之人还多。” “谢家血案始发于太后,如今太后薨逝,莫非诸位想要一笔带过?都是大宣百姓,举国上下同心同德,亦同赏同罚。皇后或许不知情,可她受利是真,杜氏受皇家恩宠是真。臣不奢求陛下一视同仁诛灭杜氏,但只是废后,未必不可——” 看向李峥的眼神缓缓垂下,邓夷宁低下了头,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臣,也是为了陛下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1章 拨云 “这都是你 第231章 拨云 “这都是你 “昭王妃之言, 臣不敢苟同。依王妃所言,岂不是要令朝廷追认旧愆?更进一步,岂非要让陛下自承其非?天子乃天下之主, 君为纲纪,法出于上,有道天视自我民视, 天听自我民听[1],若朝廷自乱其断, 天下便会疑其是非。今日若为了谢氏一案动摇既定之论, 来日凡负罪之臣、败军之将,皆可援此为辞, 国法将何所依?谢氏罪案或许自以为拨云见日, 然臣以为,此举未必是沉冤莫雪,反倒近乎以偏概全。朝廷威信系于一统, 天子之断不容反覆, 既如此, 便不当以讹传讹,使天下疑朝廷之公断。” 田仁整了整袖口,神情端肃。 阶下站着的半数都是武将, 听到后半段已渐渐有些跟不上, 只觉得句句在理,却说不出为何在理。倒是那些个文臣频频点头,似是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但对于邓夷宁来说,不过两个字便能总结。 先前最早出言反驳她的那位大臣又站了出来,像是得到了倚仗, 神情也比方才多了些底气,说着又顺势夸了田仁几句,话里话外尽是奉承,已有不少人听得微微皱眉。 骆阁老位列文臣之首,原本垂目不语,此刻听到这里,终是抬起头站了出来,痛斥回去。 “这话倒是没错,只是老臣听着,总觉得有些话似曾相识。”说到此处,他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当年谢家定罪之时,朝中也有人如此言辞凿凿,说证据确凿,说国法难容。可如今呢,不也到了即将推翻的地步?老臣只是觉得,若真是问心无愧,何惧再查?这查得也不过是当年涉事之人,与在场诸位大人有何关系,为何一定是如此反对?” 含沙射影被骆阁老玩得明明白白,与杜氏牵连颇深的官员脸色微沉,方才那位附和田仁的大臣,神情顿时无比难看,只得悻悻退回。 一时无人敢接骆阁老的话,所有人面面相觑,低声与旁人说上两句。忽然,一声闷响在殿中响起。 王行育猛地叩首,声音低哑却带着压制不住的愤懑:“陛下!罪臣愿以死谢罪,只求还谢家一个清白!罪臣隐忍二十余年,不过是求一个公道,恳请陛下重审荆州血案,切莫一叶障目!” 王泽将一切尽收眼底,看向龙椅上的李峥,有些动容。 他曾在御史台二十余年,荆州血案虽不是亲手查办,可他见过杜氏的手段,所以后来邓毅德出事,他分明是知道些许内情,却碍于杜氏几乎只手遮天,终究没有站出来。 不是不想,而是为谢家说话的人,全部倒在了杜氏手中。他两次懦弱,致使两位忠臣倒下,如今再看殿中跪着的王行育,他沉默了一瞬,终于出列。 “陛下,臣有一言。”他拱手礼道,目光顿时集中到他身上,“王行育此人身份确实复杂,荆州血案距今多年,已难再查,但聿靖之役证据确凿。残云骑覆灭在先,赵怀允遇害在后,此人难辞其咎。只是臣查证当年购买军械之事时,始终有三处不得解,一为钱财,二为运输,三为供货。三者看似不起眼,可却是此案定罪的重要证据之一。臣斗胆恳请陛下暂缓处置,待都察院查清来龙去脉,再作定夺。” 王行育猛然抬头,怒声道:“你不过是想掩耳盗铃!这些事我早已交待得清清楚楚,卷宗里皆有记载!无论是怎么查,这件事都是我一人所为,再查又有何用!” 邓夷宁听着王泽这番说辞,心里打起鼓来,她记得此事已上报过大理寺,季淮书亲自记录在案,还抄了那货船,莫非是大理寺没有抄送都察院? 她刚要开口说话,一个气质不凡的人站了出来,沉着嗓音道:“陛下,老臣不善争辩,但为国征战多年,只懂一件事,那便是战场无逃兵,就算是说破了天,这谢家临阵脱逃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荆州失守不过数日,可老臣率军收复此地,却花了近十年。十年之间,数万名将士埋骨关外,若今日一句翻案,便让谢家之罪不了了之,那些死去的将士又该当如何?老臣认同王大人所言半句,一码归一码,王行育入大理寺是因聿靖之役,也应按照谋害武将、勾结敌军定为死罪。若是罪魁祸首替谢家翻案而得以苟活,只怕寒的不只是残云骑的心。” 不等他人说话,殿上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嗓音:“看来泊安侯与太后也有着不可言说的关系啊。” 众人回首望去,是另一个不请自来的李昭澜,毕竟身份特殊,他们不能像斥责邓夷宁那般,只是一个个都变了表情,很是不自然。 李昭澜看着泊安侯,直言:“这便是今日泊安侯露面的目的吗?是受人指使,还是自愿前来?不如泊安侯当着陛下面说个明白,这些年你的好儿子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泊安侯怕是忘了,当初你父亲和谢家是同一条船上的人,究竟是为何弃船而逃,难道也要本王替你说出来吗?本以为沉寂多年,从此不问朝堂便可以略而不谈,哪成想啊,本王可都替你记在心里呢。” 他略过众人,站在邓夷宁身侧,一个安抚的眼神递过去,邓夷宁便有了十足的把握,果断朝李峥拜下,说道:“陛下,臣今日所求还有另一件事,关乎王行育生死,亦牵扯朝堂,还请陛下定夺!” 李峥扶着额头,淡淡问道:“何事?” “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小侯爷马顾,在西陵时,臣曾与他多次交手,从他口中听到了不少关于王聿的说法,其中印象最为深刻的,便是他告诉臣,王聿私贩军器是受刘集指使。可臣所呈的书信中,并未提及此事,马顾小心谨慎,与背后之人来往之事都记录信中,为何独独少了这个细节?直到祁阳王告诉臣,王聿从臣父手中抢走残云骑兵符,是为了救下臣父,其缘由是残云骑叛变。可那时臣父已辞官十六年之久,持有残云骑虎符的,是带军驻地西陵的田怀武将军。即便他再不服田怀武,出于礼仪,也不该如此轻蔑。” 李峥皱眉问道:“你的意思,是你父亲故意告诉祁阳王这个消息的?” 邓夷宁摇头道:“臣不知,但马顾后来又提到一件事,说赵怀允将军是自杀。马顾在越障侯处听到,说赵怀允跟大皇子有过勾结,此事关乎西陵安危,不慎被王聿知晓,他便杀了王聿。之后发现被大皇子所骗,自己无意杀害了无辜百姓,于是在愧疚中自戕而亡。” 文臣一列有人冷声嘲道:“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 邓夷宁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并未回头看向出声之人,微微扬声:“对,这位大人说的不错,就是一面之词。马顾所说刘集指使王聿私贩军械同是,祁阳王说残云骑叛变亦是,就连马顾再次提到赵怀允将军仍是。这么多的一面之词,诸位不觉得奇怪吗,为何这些事都有两种说法?” “臣以为,整件事只有三人最清楚,一是臣父,二是前工部侍郎姜衡思。可二人如今已死,开不了口,便只剩下第三人。”邓夷宁缓缓垂下目光,看向身侧的王行育,“昨日大理寺内,昭王说过一句话,‘残云骑不能成为第二个谢家’,臣只当这句话十分耳熟,似乎许多人都曾这么说过。适才想起,臣父留下的信中、姜侍郎的遗书,还有祁阳王的临别之言,似乎都有这句话。诸位或许好奇,前工部侍郎姜衡思为何会有遗书,他不是被臣父杀害的吗?西陵之行,祁阳王临死前曾给过臣一块玉牌,臣回到宣州后便还给了祁阳王夫人,此后再无联系。直到昨日,祁阳王府派人送来了一个木匣子,匣子似乎是被埋在地里的,雕花部分还藏着些许泥土。” 说到这里,邓夷宁缓了口气。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不若允臣先卖个关子,诸位可以猜猜里面装的是什么。而臣对陛下所说的第二件事,便与祁阳王的两个儿子有关。” “马顾曾亲口承认,祁阳王两个儿子想要效仿王聿私贩军器,演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谋害越障侯父子。可此事被马顾知晓后,他便找机会杀了两人,事实当真如此吗?祁阳王一代忠雄,却出了两个谋害同僚的儿子,试问为何祁阳王却依旧是祁阳王?谋害朝廷武将乃朝廷重罪,为何陛下没有牵连祁阳王本人,是因为陛下一早便清楚,此事乃大皇子殿下一人所为。” 她侧目,余光瞥见身后的群臣,语调越发的铿锵激昂。 “前兵部尚书刘集、太子太傅田仁、吏部左侍郎何德、钦天监保章正何正廉、丘北军杜忠雄和张寒良、丘北主帅范深,还有此刻站在这里的泊安侯,你们一个个一群群都是谢家血案的幕后主使,是西陵血案的主使,更是北疆之战的刽子手!” “你放肆!” 一声怒吼钻进众人耳里,出声的正是被特别点名的泊安侯,袖摆因动作过急而微微掀起。他脸色涨红,指着邓夷宁怒声道:“此地乃御书房,不是你西陵的将军府,朝臣名讳岂容你随口指摘?你方才所言句句皆是捕风捉影,若照你这般推论,朝廷岂不人人皆罪!” 被点名的多数不在场,许是邓夷宁留了几分薄面,可偏偏有人就是不想要。泊安侯如此生气,这不正好说明邓夷宁所言有八分是真。 邓夷宁跪在殿中,只微微偏头看了眼泊安侯,神情淡淡,并未与他争辩。她的目光很快又落回李峥身上,从容开口:“泊安侯言重了,臣既敢说,自然也知道此言分量。只是人数众多,恕臣记不住名字,只能点出几个较为特殊的人来。 泊安侯冷笑一声,正欲再斥,却见骆阁老缓缓抬手。 “泊安侯。” 他声音不高,却让泊安侯的话停在了喉间。 骆阁老转身过来,朝着李峥方向微微一揖,道:“昭王妃此番言辞已非寻常奏法,若无确据,便在御前罗列朝臣姓名,这不仅是指控,更近乎诬陷。老臣倒是想问一句——” 他转过身,目光从李昭澜身上掠至邓夷宁。 “王妃方才提到的那只木匣,可就是你所谓的凭证?” 泊安侯咧了咧嘴,眼神开始飘忽,他还忘了邓夷宁说过有个匣子之事,正慌乱间,他听见邓夷宁开了口。 她说:“不是,那木匣里只有几封书信。” 紧绷的神色刚松下一分,泊安侯还来不及高兴,便听见她的下一句话。 “因为臣所说的证据,早在昨日宫门落锁前,已送进了御书房。此刻御案上摆满的,正是骆阁老想看的证据。” 这番话像是一石入水,殿中原本压着声息的人,顿时神情各异。 泊安侯站在众人之间,脸色虽还稳着,隐匿在袖中的手却已悄然攥紧。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强撑镇定,可他似乎又格外笃定,邓夷宁拿不出足以定罪的证据。 片刻后,他冷声开口。 “昭王妃说的轻巧,既然有证据便能定罪,那证据从何而来,又是真是假。未经三司查验便直接呈到御前,这又是何意?你说老臣与大皇子勾结,还谋害祁阳王的儿子,老臣与祁阳王素无恩怨,何来谋害之说?长篇大论装得还真是个书生模样,说是来查证罪案,可话里话外都是指责朝臣!”他侧目,看向地上的王行育,“这地上跪着的,当真如你所说是无罪? 李昭澜忽然低头轻笑一声,他看了眼地上的人,一左一右,俯身将他们拉了起来。王行育跪得有些久,起身时还微微踉跄了一下。 “本王真是耳背了,适间并未听王妃提及,是侯爷谋害祁阳王的儿子。侯爷此刻自说自话,莫非是不打自招,承认了此事?”不给泊安侯说话的机会,他继续说道,“侯爷别急着狡辩,你说的那些人,这会儿应该都在大理寺牢狱了。若陛下已经将御案上的东西全部看完,此刻便可传唤大理寺卿入宫了。” 御案之后,李峥早已闭上了眼。他一手扶着额头,指节抵在眉心,缓缓揉动着。 阶下争执声四起,是泊安侯与田仁吵了起来,他却一直没有出声。见陛下并未开口,泊安侯心中反而定了几分,直视李昭澜。 “殿下还真是护着她,老臣从未杀害过同僚。倒是殿下如此袒护,不过是想借此让大皇子再无翻身之机。朝中谁人不知,殿下与大皇子才是仇恨最深的二人,所谓靖王也不过是殿下的借口。”话到此时,像是到了尽头,泊安侯索性把话摊开,“殿下不过是记恨皇后害死了你母亲,今日也只是逼着陛下废后罢了,可就算是大皇子不能入主东宫,也轮不到殿下!” 田仁早已汗流浃背,他没想到这个泊安侯竟如此疯癫,立刻跪地求饶,众臣见状立刻跟上,纷纷求陛下息怒。 “既不是昭王的,也非本王的,难道这东宫是你泊安侯的?” 众人回头看去,又惶恐似的收回目光,察觉事态愈发不对,也无一人敢开口。 李峥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看了那人一眼,又重新闭上。 “靖王也来了,朕这御书房,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既来了这么多人,那便遂了昭王的愿,去传话大理寺。”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尚书·泰誓中》 第232章 见日 “又是一年 第232章 见日 “又是一年 众人心思各异, 还未从方才的话里缓过来,李慎恒便走到泊安侯前。 “本王许久不回宫,倒叫泊安侯忘了规矩, 见到本王,为何不礼?” 没唬住泊安侯,倒是让邓夷宁微微一怔, 先前打交道时,倒是没见他还有这副模样。她忍不住侧目看了李昭澜一眼, 男人神情平静, 像是早就习惯了那般。 泊安侯脸色已经难看至极,却仍不得不压下情绪, 向李慎恒行礼。但李慎恒没多说什么, 也并未让他起身,而是转头看向李昭澜,挑了下眉头。 众人本以为多一人来此, 势必会掀起又一番风浪, 可他只是向身后的侍卫递了个眼神。 侍卫会意, 立刻退了出去,没多时又折返回来,在李慎恒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李慎恒听完, 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另一侧,男人已经握住邓夷宁的手,将她稍稍往身边带了一下,触到她掌心湿热时微微一顿。邓夷宁额角已隐约见汗,脸颊因紧张微微泛着红,男人也顾不得什么礼数, 抬手替她拭去额上的汗,低声说了两句安抚的话。 那侍卫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在李慎恒的威胁下,又转身出了门,但这次回来时,身后却跟着一群人。 伏地的朝臣听见动静,不由得回头看去。 走在最前的,是大理寺卿季淮书,身后跟着周肃之和澄夜,再往后,是一串被绑着的官员。那些人嘴里都塞着布,只能发出含糊的声响,神情各异,却都掩不住慌乱。 田仁仔细看着队伍里的人,方才邓夷宁点到的几个人,赫然就在其中。 李昭澜看见人进来,牵着邓夷宁向旁挪了两步,脚边挨着的两名大臣连忙让出位置,王行育看着澄夜,眼眶顿时又红了几分,却没有出声。 季淮书走到阶下,朝着李峥行了一礼,随后从队伍里拉出一人,将那人嘴里的布扯了出来。 那人刚能说话,便已带着哭腔嚷了起来。 “陛下!臣冤枉!”他声音急促,指着季淮书与身后的差役,满口控诉,“大理寺行事粗暴,不由分说便把臣拿下!服从的直接拖进牢里挨打,不服从的当场就动手,等进了大理寺狱,还要再打一遍!可臣分明什么也不知道,何故遭受此番罪行!” 他说得语无伦次,邓夷宁却听不进去,看见周肃之站在身后,不由得想起昨日一事。 从大理寺出来后,马车还未走出长街,便被人拦下。 来人自称是祁阳王府的丫鬟,说去府上没见到人,这才追了过来。 “王妃,夫人前几日见后院的槐树枯死,便让人挖了出来,谁知树下埋着这么一个盒子和玉牌。”丫鬟说着,将盒子往前递了递,“夫人说这玉牌是同知大人的,便让奴婢一并送来了。” 邓夷宁接过,可丫鬟却并未离开,站在一旁有些迟疑。 “这盒子……原是夫人送给王爷的,奴婢看得出来,夫人其实很舍不得,只是没有说出来。奴婢斗胆请求王妃,能否保下这个盒子,奴婢想把盒子带回去,给夫人留个念想。” 邓夷宁正想着,一声悲切的哀嚎打断了她的思绪。 开口的依旧是方才被押进来的大臣,不过此时已换了一人。那人跪伏在地,衣袍散乱,声音却愈发高昂。 “臣等忠心待君,却被大理寺无端揣测,还请陛下明察!”他一边叩首,一边指着季淮书,“大理寺不问青红皂白,将臣等尽数拿下,刑讯逼供,粗暴无状,简直有悖人伦!更何况,此事从头至尾皆是昭王妃一人之言!自她入宫以来,臣夜观天象,星宿错乱,实在难以捉摸。之后祸事不断,先是克死父母,又牵连宫中连遭变故,若非陛下念及昭王情分上宽宥,还破例册封其公主,怎会有今日之事!” 跪地之人像是约好那般,纷纷附和起来。李昭澜听至,微微侧头,看了那人一眼。 “不愧是钦天监的,讲得一手好故事。倒是大人们年过半百,话却说得颠三倒四,你们在朝为官这么些年,领着俸禄,难道平日里也是这般蛊惑陛下?若照大人这般说辞,本王倒也就可以反问一句——谢家满门,是在场哪位大人克的?残云骑叛乱,是哪位大人与其犯冲?北疆之乱,又是哪位大人拱手送出?” 言行至此,那些个仰着头的,纷纷又低了下去,生怕牵连自己。但李昭澜却不打算放过,扫视一圈后,指着其中一个开口。 “若本王没记错,你便是前些日子刚擢升的兵部侍郎?”他转头看向另一侧,“吏部何在,此人是谁提拔上来的,可有查清此人来历?” 吏部尚书一把老骨头,此刻也得抹着虚汗回话:“回昭王殿下的话,此人乃内阁张阁老所推,恰逢兵部空缺,便着何德去办的,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 李慎恒站在一旁,忽然嗤笑一声,语气懒散道:“张阁老啊,楠木棺椁都备好半年的人了,怎么迟迟不愿躺进去,真是令人着急。” 吏部尚书一时傻眼,话也不知该如何接,悻悻干笑两声,在伏得更低前,偷偷抬眼看向李峥。 李峥仍旧闭着眼,但身上已多了件毛领大氅,炭盆烧得正旺,他靠在龙椅上,像是已经睡着。 李慎恒见状也不在意,自顾自朝李峥拱手,道:“启禀父皇,罪臣已经带到,还请父皇定夺。” 泊安侯脸色已经发白,却仍不甘心,他向前跪了一步,叩首道:“陛下明鉴,臣一心为国,从未有半分异心!这等罪名,臣实在担待不起,靖王殿下此番行径,实在叫臣寒心!” 李慎恒闻言,抬了抬眉,道:“证据?” 他说着,从胸前取出一叠书信,随手展开。 “诸位大人可要看仔细了,本王手中的东西,便是你们心心念念的证据。不知各位可还记得遂农县衙报上来的一起凶杀案,里面牵扯出藏匿在沧州县衙的三千精铁,这精铁被制成精盾,最后用于对付敌军,也算是物尽其用,只是有些事,卷宗里没有写清楚。先前昭王妃传信与本王,询问枝靖府可曾收到过精铁,彼时本王还纳闷,枝靖府向来节俭,何曾有过这等好东西,后来才知道,这是拿本王当了个幌子啊。” “这批精铁原属郅州军备库,是北疆战败前曾留在郅州的东西。两年前,郅州军备库传信越障侯,声称有批精铁急需送往枝靖府。不幸的是,精铁在半路被人劫走,据越障侯交代,劫走之人拿的是东宫之物,两年前东宫里住的是谁,不必本王提醒诸位吧。也就是那时,越障侯便上了这条贼船。虽然郅州上下早已换了批官员,但大皇子有一件事疏忽了,郅州上任知州下令,州衙出入的所有东西都需记录在案,备双份分别存于衙门架阁库和都司卷宗室。而本王手中这份,便是郅州典史大人亲笔。” “再说祁阳王之子的死,朝中一直说,他们是效仿王聿私贩军械,被马顾识破后所杀。”李慎恒看向跪在地上的一众人,“可诸位似乎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那便是马顾为何会知晓此事?王聿当年在赵怀允与田怀武眼皮子底下私贩军械,尚且能够得手,他马顾距离祁阳王二子所在之地百里远,他是如何知道二人要做什么?千里眼还是顺风耳?更何况当年刑部卷宗里记录清楚,兵部和吏部所报名册中,前往西陵的只有长子一人,那次子为何也出现在西陵之中?” 钱如泓的脸色顿时难看。 李慎恒继续说道:“刑部查案不力,让祁阳王蒙冤多年,受尽非议,本王亦有责任。可若是说大人已尽力而为,倒叫本王有些不解——为何你们找不到的证据,本王却轻而易举就能找到?” 纸页在空中散开,飘在地砖上,落在脚边。 李慎恒并未露出明显的怒意,只是眼神沉了几分。 “诸位拿着朝廷俸禄,本该为国为君尽心,可有些人,如今私底里仍称大皇子为太子。至于你们效忠太后之人,本王甚是好奇,太后许诺了什么?官职?银钱?还是军权?”他看着这些人,轻笑一声,“不过是朝中一些闲散文臣,平日里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到头来还不是一样沦为落水狗。” “咳——”御案之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李峥微微皱眉,似乎是被吵醒,“靖王,注意言辞。” 邓夷宁抿着唇,真是替李慎恒捏了把汗,难怪昨日李昭澜死活不让她今日出头,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之前还觉得奇怪,为何朝中会是以太子和靖王为两派,毕竟靖王不在朝堂多年。今日一见,倒是全然明白了,他不把靖王看在眼里,是因为早把人送了出去,在外驻地的皇子不受宠,自然也威胁不到他。 所以在李韶诠眼里,李昭澜才是最大的威胁,但他独独没算到李慎恒对这个弟弟的宠溺。邓夷宁心里一惊,感慨自己竟用了宠溺这个词,有些心虚的瞥了眼男人,怎料李昭澜一脸认真地看着李慎恒,丝毫没注意自己。 或许用扶持二字定义两人的关系,比较妥帖。 李慎恒一一罗列,配合周肃之和澄夜的证言,将在场众人骂得体无完肤,丝毫不顾及李峥还坐在上面。好不容易歇口气,内侍将地上散落的东西呈给李峥,远远便听见江公公的声音。 “陛下,大将军回来了。”他看见站在殿中的李慎恒二人,礼道,“多亏了二位殿下有先见之明,老奴与大将军去时,场面已被稳住,皇后娘娘和大皇子妃都安然无恙,此刻正在赶回的路上。” 江逸德挂着半笑不笑的表情,泊安侯听见方竹妤安然无恙后,转头不再去看众人。 钱如泓抓住机会,拽着王泽一并爬向中央,给自己求了一条活路:“陛下,臣未能查明事实便轻率定论,使祁阳王之子蒙冤,实在罪该万死。臣愿携王御史彻查此案,务必还谢家、残云骑和祁阳王一个真相,还请陛下给老臣一个赎罪的机会!” 王泽在心里问候了他祖宗八辈,却也立刻附和几句。邓夷宁见状,二话不说便跪在两人身侧,李昭澜甚至没能拉住她。 “陛下,既然能重查三案,臣也有一事相求。”她抬起头,挺直背脊,“臣愿以邓毅德长女之身请命,还望陛下允准重查邓氏灭门案,给臣父一个清白,也给臣一个效忠朝廷的机会。” 骆阁老站在人群之中,看了她一眼,上前附议。身后零零散散地响起几个声音,随后逐渐整齐。 “臣附议——” 李峥这时才慢慢睁开眼,他看着阶下跪着乌泱泱的一片人,沉默片刻。炭火的暖意席卷全身,一点星火从盆中跳出,很快熄灭在地上。 “朕以为,应当一视同仁。既然王御史和钱尚书有心查证,而昭王妃所呈之物,亦表明邓氏案确有蹊跷,那便由你二人查办。” 钱如泓连忙叩首,却并未听见接下来的话。 有人迟疑着开口:“陛下,那另外三案……” “另外三案,今日已有诸多证据在前,朕以为无需再查,涉案官员一并查办即可,此事由靖王负责。”李峥唤了一声江公公,“传朕旨意,昭告天下,言谢家、残云骑和祁阳王二子,乃为国忠臣,实为无罪!至于其中牵涉的官员,无论涉及何人,一律拿下,直至查清。” 等人散去,殿中只留一人。 小雨早已停下,地上却泥泞一片,进出之人留下不少脚印,来来回回交错重叠,却只有澄夜未能走出去。江公公看着他身着单薄,差人送了件大氅替他披上,触碰间,才觉眼前之人是如此单薄,脸颊也比之前凹陷不少。 李峥低着头,眼神却不断飘向澄夜,时至今日,他依旧不知澄夜的名字。江公公亦不解,此事已然了结,陛下分明是想知道的,却从来不问。 转身时意外看见殿外的景色,小雨竟化作碎雪洒了下来,似有愈来愈大的趋势,天地间一片灰白,冷意透骨。他上前想关上门,却看见立在阶下的昭王夫妇,身侧还站了个陌生的丫头。 关上门后,殿中更为安静了。 两人双双不语,江公公不动声色退回内堂,将空间留给二人。 一炷香后,他听见李峥的声音,匆匆赶去时,澄夜已不见身影,殿门并未合上。 李峥望着窗外逐渐苍白的天地,重重咳了一声。 “又是一年冬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3章 娇气 “我是说娇 第233章 娇气 “我是说娇 校场上风声不小。 邓夷宁收剑时手腕微微一沉, 交错的两把剑在半空收住,她喘了两口气,将剑还给一旁的将士, 点头致谢。 李昭澜在下面等了有些许时刻,邓夷宁翻身下台,稳稳停在他身旁。 “张阁老认罪了。” 邓夷宁一愣, 还未完全缓过气,道:“认罪?他认什么罪?” “他说, 前朝太子之死, 是他与太后共同谋划,包括先皇也是。后来李韶诠出生, 他与太后共同扶持他入局。至于谢家血案, 他也承认是太后早有预谋。”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泊安侯父子都是他的门生,当年刺杀谢元叙的人, 就是泊安侯派去的。” 两人一路走出, 一阵冷风吹过, 邓夷宁嘶了一声,皱眉道:“说不定明天就进棺材了,为何非得挑这个时间说?” “或许是认清了。”李昭澜回忆道, “先帝当年待老侯爷不薄, 但始终让他们镇守边疆,就连手上的兵符都是只有一半。一个侯爷调兵遣将,还得受兵部牵制,说没有埋怨是假的。泊安侯出生时便带着肺疾,边关风沙重,气候也差, 本不适合养病,但若没有先帝口谕,他也无法带着孩子离开,能活到这个岁数,也算是命大。” 说回张阁老,邓夷宁对这个人谈不上熟悉,只知道朝中不少文臣皆出自他门下,论资排辈,许多人见了他都要称一声先生。 张阁老今年八十有三,身子算不上弱,却也离不开每日三副药下肚。太医院几乎日日有人往他府上走动,即便如此,身子也不见好转。 往上数两代皇帝,加上如今的李峥,都是张阁老一手扶持的,许多朝政大事都经由他手定下。大国至今,朝中制度,人事更迭,多多少少都能见到他的影子。 所以当他认罪时,众人皆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就连李峥也没想到。李昭澜那时也在场,看着一代忠臣承认自己的罪孽,朝中竟有许多人都替他开脱。 于朝臣而言他是好人,于良心而言,李昭澜轻笑一声,思绪飘远。 “泊安侯那边,刑部还在想办法。”他慢慢说道,“他在官场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若是他不肯开口,钱如泓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未必会变脸。” 邓夷宁听着,点了点头,又问道:“禁军那边,可找到李韶诠的下落了?” 李昭澜摇头:“没有,宣州已经被翻了一遍,人影都没见着,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我现在倒有些怀疑,马顾当初说的那些将士,到底是不是两万人。” 邓夷宁沉默着,其实她心里也有过这样的念头,尤其是在见到西市那条暗道之后。地下空间的确不小,可若真要容纳两万人,也有些吃力。 西市多是外乡客和穷人,他们平日里最在意的,无非是米粮能分到多少。朝廷每月拨粮,按户分发。原本一户能得一斗,若突然多出万人,一斗米就要被分成一升。 少一口粮就等于要他们命,真有这么多人出现,西市早就闹起来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从大理寺往回走。天色已经偏了些,街上人来人往,路过街口时,迎面碰见了周肃之。他说出来给弟弟买些药材,结果正好碰见有人闹事,便耽搁了些时辰,刚从衙门出来。 “一家开了没多久的药铺。”他停了一下,看向邓夷宁,“王妃认识的,是沈姑娘家的铺子。” 邓夷宁愣了一下:“沈姑娘?沈芮宜?” “就是她。”周肃之点头,“两个男人抬了个尸体过去,说他爹吃了沈家药铺开的药,半夜就死了,一口咬定是药铺害了人,堵在门口闹着要赔钱。” 邓夷宁听完,神情已经沉下来。 “你先回去,我去沈家看看。”话未落,她已朝着沈府的位置跑去。 沈府所在的巷子不算偏。可今日远远望去便有些不对。府门前的地上摊着一堆烂掉的瓜果蔬菜,冬日气味不算刺鼻,却也透露着一股发酵的味道。来往的人都捂着口鼻,绕着走。 听见有人敲门,管家也不敢开,最后还是邓夷宁点名要见沈芮宜,管家这才开了条缝出来。 沈郜倒是放宽心,说不过是被同行给害了而已,过几日便好了,但沈芮宜可不信这群人能就此作罢。 离开正厅后,沈芮宜拉着她在亭中聊天。 “这新开的药铺需要打开名声,我们家的药便比别家少上一两文,虽不起眼,但好几服药下来,能节省十几文,所以来我们家买药的都是大户人家。被混混这么一闹,已经有三个人上门,说要退钱了。可府上大部分的钱都拿去进药材了,如今下着雪,跑船的工钱都要多上一番,真是要揭不开锅了。” 邓夷宁听着,忽然问了一嘴:“还是在泅水买的药材?” 沈芮宜叹了口气,点头道:“是啊,我爹说只有那边的药材最齐全,一次性能买十几种,能节省不少商费。但这阵子听说那边不太平,药价涨得厉害,前后搭进去不少银子。我爹还跟郅州的药商签了单,商船去郅州停留,又进十几种别的药材,都快把家底给搭进去了。” 邓夷宁沉默了一会儿,才缓声道:“别太担心,既然衙门已经说他们是来闹事的,那便说明你们家药没问题,吃过你们家药的,也不会因为这点捕风捉影的消息而抱有意见。” 沈芮宜点点头,却还是没有完全放下心。 两人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丫鬟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气还没喘匀,话已经说出口。 “老爷,老爷不好了,门口来了衙门的人,说又有一户人家报官,称咱家药材吃死了人!还有码头那边来信,说没有咱们在郅州订的药材,人家在芙蓉郡拉了一船玉料,停在滁州也只是休整四五日便启程,我们的药材全没了……” 沈郜气急攻心,一下子晕了过去,最后还是邓夷宁陪着沈芮宜去的衙门,再出来时,宵禁将近。 沈芮宜眼眶一直是红的,走着走着便忍不住吸两下鼻子,邓夷宁拉着她的手,安慰的话已说尽,再多说也是无用。 跨过一道门槛,邓夷宁还是开了口:“先前药铺开张时我便问过你,你爹可有在此结仇。你当时说没有,还觉得是我想太多,现在可明白了,我当初为何要那样问你?” 沈芮宜沉默了一会儿,后悔当初没把这话听进去,闷声道:“是我想简单了,本以为做生意,去哪儿做都是一样的。加上那人开的价钱的确要便宜不少,我便将此事告诉了我爹。” “好了,先回去看看你爹。”邓夷宁拍了拍她的手,“你们也是被骗,这几日就先别开张了,好好在家养身子,等衙门有了消息再说。” 衙门前停着两辆马车,沈家丫鬟拘谨地站在一旁,看见自家小姐立刻迎了上去,同二人道谢后立刻驱车离开。 邓夷宁走上前,看见男人肩头雪白一片,想必在此等了许久。 她问:“怎么不在车里等着?” “张阁老走了。” 邓夷宁原本已经抬起脚要上车,听见这话停了一下,回头看他:“是寿终正寝,还是别的缘故?” “时辰到了,自然便走了。”李昭澜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挺唏嘘的吧,分明早上才见过的人,此刻却躺在棺材里了。” 邓夷宁听出来他话里的不对劲,收回那只腿,面向他开口:“你跟张阁老的关系很好。” 邓夷宁肯定地问出口,他肯定地点头回应,说道:“年少时顽皮,夫子都因我是皇子不敢责罚,只有张阁老不一样,不管是谁的孩子,都一视同仁。虽然张阁老年纪大,但他给我的感觉真挺像父亲的。” 李昭澜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或许是想笑:“想笑便笑吧,没人会把一个与祖父相似年纪的人,当作是自己的父亲,尽管在那时所有人的眼里,我有着陛下全部的宠爱。这就是人们口中的——恃宠而娇?” 邓夷宁瘪了瘪嘴,安慰的话已全部给了沈芮宜,此刻是真的想不出一点。她撑着男人的手,上了马车,调侃道:“你还挺会定义自己的,知道自己在百姓眼里是什么样的。” “我是说娇气的娇,不是骄傲的骄。”男人跟在她身后,上了马车。 “在我眼里,你都是。既骄傲,又娇气。”邓夷宁龇牙咧嘴,方才的气氛一扫而空。 李昭澜见状一把捏住她的脸,邓夷宁嘟着嘴,说不明白话,他贴上去亲了两口,邓夷宁嫌弃地推开。 “说正事!说正事!”拍开李昭澜的手,回忆起方才在衙门里沈芮宜说的话,“自称郅州来的药材商人,已经确定是假扮的。沈芮宜说,就是在店铺开张后不久,那人便不请自来。他们给的价格的确便宜不少,起初沈郜还有些犹豫,可合作两次后,不管是品质还是价格,都挺不错的。沈郜就试着签了一个大单,对方也很爽快地给了货,但这次对方要全款。沈郜有些担心,只给了七成,没想对方还是跑了。” “这事儿就奇怪在,那人跟沈家交易时,竟自己主动让利,说只需要沈家提供他们在泅水购买的几种药材便可。有象皮、乳香、白及、薄荷、血竭、山楂,还有珍珠粉,我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但珍贵是真的。沈芮宜说,血竭和象皮这种东西,对刀剑伤有着奇效,你说对方会不会是别有用意?” “有止血生肌,也有活血化瘀的,山楂跟薄荷说不定就是个幌子。”李昭澜看着她,“还记得唐贤给的消息吗,范深带着军队直接消失了。消失前,他们跟唐贤打了一仗,可以说是狼狈逃走。” 邓夷宁掰着手指,算了算丘北军如今的情况,猜测道:“这范深能够带走的人也就一千左右,按照沈家提供药材的时日推断,应该就是那群人。但他们会躲到哪儿去,李韶诠会不会也在里面?” “宣州这么大的土地,怎会容不下他们?” 邓夷宁闻言点头,想想也是,但李韶诠自小便骄傲,当真愿意委屈自己,躲在深山老林之中? 马车晃悠在路上,忽然一个急停,邓夷宁险些扑出去。不等她稳住身子,马车外便传来魏越急切的声音。 “殿下,宫里传来消息,说在清徳府找到大皇子的下落,府军反叛,大皇子挟持百姓于城内。宫里派了不少人过去,陛下让您即刻入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4章 罪孽 “陛下,下 第234章 罪孽 “陛下,下 邓夷宁跟着他一道入宫, 宫门已落了灯,内廷比外头更安静。两人刚入内不久,便听说皇后自请废后, 连同方竹妤那张没用的和离书,一并被陛下驳了回去。 此刻,陛下正在坤宁宫内。 宫灯燃起, 廊间与廊下一盏接一盏,将整个坤宁宫照了个透。院子内冷得厉害, 宫女与内侍早被遣了下去, 院中只余两人。 皇后难得一见的素衣,发髻简单, 只用一根木簪束着, 簪身有几道裂痕,看得出并非好木。 两人相顾无言,任凭冷风吹过, 晃动的宫灯将影子拉得很长, 却显得二人之间更加寂寥。 过了很久, 杜瑶华才先开口。 “陛下,妾错了,妾不该对陛下抱有一丝情分。”杜瑶华没有看他, “妾知道, 这一切多是太后的过错,但是妾无法当作与自己无关。大皇子的事,妾早有所耳闻,此事已不是后宫之事了,牵扯百姓便是天下大事,妾愿替他赎罪, 恳请陛下成全。” 李峥皱起眉:“他的事都与皇后无关,不必如此。” “陛下不必再为妾开脱,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安和公主遇刺一事,都是妾的主意。”杜瑶华扯出一个笑,淡淡道,“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妾也没有什么可再隐瞒。当初卫清音的死,妾是知情者。她怀第一个孩子时,是身边的丫鬟告诉妾的,妾将此事告诉太后,本是想让太后知难而退,却没想太后借此让她小产。她第二次怀孕,妾也是知情的。只是这一次,妾谁也没说,太后当时有所怀疑,只是她的心思都落在妾的肚子上。直到孩子出生,是个女儿,太后便慌了。” 李峥表情一变,满眼震惊。 “陛下没听错,妾怀的是个女儿,并非儿子。”杜瑶华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垂的脸上布满泪水,“李韶诠不是你的孩子,也不是我的,但他是杜氏血脉,是太后抱回来的一个孩子。这么多年,宫里一直说妾是个狠心的恶毒女人,指责妾把大皇子扔给太后不闻不问,可又有谁知道,他本就不是妾的孩子。”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李峥脸色大变,几步走到她面前,衣摆在石阶上留下一道痕迹,“他怎么可能不是朕的孩子!他分明和朕一样,从头到脚都是一样的!” 杜瑶华缓缓抬眼,眼中已没了往日的光芒,只剩一层薄薄的疲惫。她只是看着他,说道:“妾也希望,他真是妾的儿子,这样一来,妾也有理由替他赎罪。可他不是,他是杜氏的人,是杜永雄外室所生。陛下或许对这个名字有些许陌生,他是方竹妤外祖父的儿子,是杜诗琪同父异母的弟弟。” 李峥恍然许久,觉得无比荒唐,良久后才沉声问道:“太后是如何知道杜永雄有外室,又知道那外室有了孩子?你们是如何调换孩子的?” “那时陛下刚坐稳朝堂,太后急需发展杜氏力量,与父亲来往频繁。父亲隔三岔五便寄信入宫,妾也能收到一些。直到有次宫女送错了信,妾才知道太后与父亲之间一直有私下来往。至于杜永雄的外室,妾并不知情,也不知太后是如何得知。妾只知道,在孩子被调换入宫后,那外室一家和杜永雄,皆死于意外。”杜瑶华的声音越来越低,“陛下可还记得妾生产当晚,太医院说孩子虚弱,见不得人,可她哭得那么有力,怎么会见不得人。妾当时昏了过去,太后以为妾不知情,可一丝理智尚存,妾什么都知道。妾起初是装作不知情的,一直在外打探孩子的下落,但后来被太后知晓,她告诉妾孩子死了。她丢给了一户农家,那年雪灾,一家人都没挺过去,孩子就这么没了。” 灯火晃动,又一滴泪悄无声息落在衣袖上。 “妾无法面对太后,这么些年一直对大皇子不闻不问,妾不配做大皇子的母妃,更不配成为六宫之主。杜氏罪孽太深,并非妾一人便能赎清。这位置是妾偷来的,霸占二十余年,妾也该醒了。陛下对杜氏的宽容,妾都看在眼里,念在心里。当时陛下执意让安和嫁给昭王,妾清楚陛下的意思,也明白太后的用意。妾也知晓,安和一家的死都与大皇子有关,但那姑娘太过执着,执意要揪出幕后之人,若真被那姑娘查了出来,太后定然不会让她活着。妾这才不得已对她下手,却没想办事儿的人会错意,导致安和中了毒。或许是老天保佑,那姑娘安然无恙,妾这才放宽了心。也是从那时开始,妾知道了一个名为黑鲨的江湖组织,那群人烧杀掠夺,无恶不作,当妾发现大皇子身边的贴身侍卫,便是黑鲨之人时,妾不知该如何面对陛下。” “杜氏的罪孽太深了,夺取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会遭到报应的。妾的孩子替妾赎了罪,如今也轮到妾,替大皇子赎罪了。朝中风波不断,流言四起,妾自知时辰到了——”杜瑶华后退两步,朝李峥跪下,“陛下,下旨吧。” 李峥站在台阶上,垂目看着地上的杜瑶华,心里逐渐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些年,宫里宫外都以为他心中藏着卫清音,仿佛卫清音的死是他心中难以释怀的一道旧痕。可只有李峥自己知道,他心里从未有过任何人,他才是这世上最无情之人。 后宫这些妃嫔,于他而言不过是太后送进来的棋子。有人出身显赫,有人背后连着门生,每一人入宫的目的,都不是为了他这个皇帝。她们只是被推到这个位置,若不是李峥,也会是旁人。 没有李峥,也会有李韶诠的存在;没有如今的李韶诠,还会有下一个李韶诠。只要朝堂之上还有杜氏的影子,就总会有人被选出来,成为杜氏的傀儡,成为杜氏理所当然的牺牲品。 杜瑶华生得大气明艳,是众人口中端庄贤淑的皇后,她从不仗着杜氏权势向他索求什么,也从不在宫中多言一逾矩的话。不长不短的二十余年里,后宫相安无事,像是天生便该坐在那个位置上。 李峥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根木簪却要比任何发饰耀眼,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杜瑶华放不下什么。若说这二十余年,他对着这个同床共枕的人毫无半分情分,他自己都说不出口。只是这情分,从来不曾发芽。 杜瑶华的心太小,小到只装得下死去的孩子,还有年少时的故人。 至于朝堂纷争,家国天下,于她都太过沉重。她担得起皇后的礼数,却担不起皇后的分量。一个给不了寻常夫妻之间的温情,一个给不了皇后该有的并肩。 李峥沉默地站着,良久没有说话,直到江公公踱步进来,他才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坤宁宫。 御书房外已站满了人。 众人各自低声交谈,都等着江公公出来传唤,可等了许久,御书房的门始终紧闭。 邓夷宁与李昭澜也在其中,她原本以为要等上一阵,不料不过片刻,便有内侍出来点了两人。 二人对视一眼,便随着内侍进了房内。 御书房内灯火明亮,却不见李峥的身影。殿中只有些禁军和内侍,邓夷宁四下看了眼,心里有些纳闷。 还不等她开口,外头又有人进来。 是李慎恒。 他走进殿中,见二人也在,只略点了点头。紧接着,兵部侍郎与三位禁军大将军也步入房中。外头的那些人纷纷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可门很快又被合上,什么也看不见。 房内气氛一时有些古怪,邓夷宁忍不住伸手扯了扯李昭澜的衣袖,压低声音问:”这是什么意思?陛下让我们进来,自己却不见人影。” 话音刚落下,殿前便传来一道声音。 “朕可没让你来,分明是你不请自来。” 众人一惊,立刻转身行礼。 邓夷宁被抓了个现行,做了个尴尬的表情,低头行礼。 李峥坐下,看了她一眼,并未追究,只道:“既然来了,那便说说你父亲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她跨出一步,“臣依王行育与其他证言查证,姜衡思大人的确在事发一月前便已失踪。事发前一日,出现在宫中的人并非姜衡思本人,事发当晚被丢弃在邓府门前的,也并非姜衡思。臣与王御史猜测,或许那人便是杀害臣父的真凶。当时负责勘验尸首的仵作,已查证被人灭口,臣便依刑部文书开棺验尸,却发现姜衡思墓中并无尸首。故而眼下并无确凿证据,能够证明此事与另外三案有牵连。” 李峥思量片刻,看向兵部一侧:“兵部可有清徳府急报?” 兵部侍郎回道:“回禀陛下,兵部暂无消息,只是臣恐两军不敌大皇子,便加派人手连夜赶往清徳府。” 李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叹了一声:“两万私兵,他倒是真敢养,都养到兵部眼皮子底下了。” 殿中静了片刻,邓夷宁忽然开口。 “陛下,其实臣与昭王一直有所怀疑,不论是谁口中的证言,都并未提及两万大军的细节,他们所说的不过是个数字,一个可以随意编造的数字,一个不论从谁口中说出,只要陛下相信的数字。宣州地界说小也不小,容纳两万人绰绰有余,但依臣所见,两万人或许是夸大其词。如今大皇子占据清徳府,这清徳府又有兵力八千余人,或许还有另一处的兵力,多者加在一起,共计两万。” 几位大将军互相看了一眼,李峥尽收眼底。 “你的意思是,除去清徳府,还有泅水、荆州,甚至是整个落北,都是他的目标?这两万兵力,是从落北打下来的两万兵力?” “依照陛下所言,若是落北被大皇子攻下,只怕不止两万。” “这……昭王妃的猜想未免有些太大胆了。”大将军皱了皱眉,不太认同,“落北虽不算边军重地,可战力不容小觑,大皇子征战不多,当真是有这个能力攻下落北?” 邓夷宁回头扫了眼李昭澜,男人神色如常,双手却在跟李慎恒比划着什么。她收回目光,果断扬声道:“不瞒陛下,臣与大皇子曾在丘北数次交手,他的身手不在臣之下,并非一日功夫。如今宫中能派出去的都已在路上,三位大将军身为禁军主力,不可离开陛下半步,故臣毛遂自荐,愿带兵前往清徳府,解救城中百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5章 破关 “领头的是 第235章 破关 “领头的是 清徳府连日大雪, 城中屋脊覆着厚厚一层白霜,街巷间空无一人,连平日里喧闹的集市也关门闭户。风卷着雪在空中打转, 城楼旗帜被压得沉沉垂着。 城外二三十里处,边防营地的火光映在雪地上。 从泅水急行而来的周海率军压阵,战鼓声在风雪中沉闷作响。军阵铺开, 黑压压一片,从雪地尽头一直逼向城墙。 号角响起, 攻城梯被推到城下, 摔死的尸体堆成一片。红白相间,早已分不清颜色。 周海策马在阵中往来, 高声催阵, 鼓声一阵高过一阵,前排将士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城上忽然多出一队手持弓箭的人,给了众人绝望的打击。箭雨骤然落下, 还未靠近城墙的将士纷纷倒下, 众人尚未及时反应, 城头上又滚下大块带火的石头,混着箭上散落的草木,黑烟四起。 城外杀声震天, 城南一处商户府邸内, 却是另一番景象。 院子里燃着火,李韶诠坐在廊下,披着一件深色大氅。狐裘领口压得很低,露出内里薄蓝锦袍,衣襟压着暗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战鼓。 司徒桦坐在另一侧, 脸色有些发白,领口露出的肌肤缠着白布,起身时明显有些吃力。他扶着廊柱,脚步微微拖着,朝着李韶诠行了一礼,随后才转身朝后院走去。 那日在暗道之中,若非连雨天提前察觉邓夷宁的动向,带着人及时撤退,只怕那日便是他们的祭日。 连雨天站在窗前,看着他背影一点点远去,直到脚步声也听不见,他收回目光,走到李韶诠身旁。 “少主。” 李韶诠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院中落下的雪。 连雨天看向他消失的地方,略微犹豫后才开口:“少主,既然您并不信他,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那日暗道中的话,终究还是在李韶诠心里落了根。周澹一奄奄一息,李韶诠念及二人的兄弟之情,用在周澹一身上的手段,在司徒桦身上重复了一遍。血淌满整个石地,两人依旧一言不发,连一句辩白都没有。直到最后一刻,司徒桦肩头能看见白骨,刑架一松,整个人瞬间跌落在地,李韶诠这才放过他。不过临走时,他给二人下了毒药。 屋中火盆噼啪作响,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咳嗽声从后面传来,先是断断续续,然后一声比一声严重。 李韶诠从怀中的玉瓶倒出一颗药递过去,连雨天接过,朝着司徒桦离开的方向走去。 司徒桦倒在雪地里,嘴角边是咳出的血,他半蜷缩着身子,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连雨天低头欣赏片刻,随后蹲下将药丸塞进他嘴里,指尖连点几处穴位,逼他咽了下去。 “何苦呢,”连雨天语气淡淡,“背叛少主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司徒桦缓慢翻了个身,仰躺在雪地里,雪落在他脸上,很快又被体温融化,他半眯着眼看向连雨天,声音虚弱却仍清楚:“我说了,我没有背叛少主,是你挑拨离间在先。” 连雨天嗤了一声,不加掩饰地不屑:“若非你自己存了这个心思,任我怎么挑拨,少主也不会信。你和周澹一见过几次、在哪里见、什么时候见,少主或许不清楚,我却清楚的很。” 司徒桦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侧过身,几口黑血吐在地上,颜色刺目。他笑了一声,气息断断续续:“也是难为你了,人在别处,还能把眼线留在宣州。不过那眼线……是监视我,还是监视少主,你自己心里清楚。” 连雨天的脸色瞬间冷下来,他抽出剑,剑锋贴在司徒桦脖颈上,寒气逼人:“你倒是什么话都敢说,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司徒桦的脖子微微紧绷,往上迎合几分,余光中,他看见远处雪雾里有个模糊的人影正站在树下。于是他笑了两声,笑得身子颤抖,又咳出血来。 “那你有本事杀了我。”他声音沙哑,嘴角残留的血映得他几分凄美,“顺便再杀了少主,好成全你卑劣的妄想。黑鲨的新少主,总不能一直站在别人身后。” 连雨天垂目看着他,这种低级的小把戏在他眼里简直不堪一击。俯身的同时,眼神向后轻轻一瞥,随即把剑收回剑鞘。他蹲下身,将司徒桦从地上拉起,扶住他的肩膀,贴近他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放心,我不会杀你。”他说,“至少现在不会,我会让你死在少主的剑下。或许,这对于像你这般忠于主人的狗来说,反倒是一种奖赏。” 他说完便把人扶起来,半拖半搀地起身,朝着李韶诠的方向走去,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与他擦肩而过。 这时,一个将士急匆匆跑进院子,单膝跪地:“殿下,城门外忽然又多了百来号人,领头的是个女人。” 李韶诠闻言微微挑眉,还以为是邓夷宁出现了,心里生出几分兴致。等他登上城墙往下看时,却发现站在军阵前冲锋的,并不是邓夷宁。 城下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她身着布甲,手持双刀,站在风雪里,身后的人马毫无章法,却不输气势。 身旁的将军低声说道:“此女原先也是个将军,后来嫁给前朝一位大官,不久那人便被户部查出贪墨,抄了全家,她便与那人和离,回此地开了铁匠铺。名字记不清,但如今大家都叫她铁娘子,她也有一两年没出现了。这周海还真有几分本事,竟找到这见血不眨眼的女人。 李韶诠看着城下那人,对着身后的侍卫打了个手势,勾唇道:“这不正好,你以泅水县衙的名义写一封信回去,就说周海勾结山匪屠城,意图谋反。大皇子设局将百姓困于城中,本欲护住百姓,却不料周海发狂,自称振北王转世,要清君侧,安社稷。” 将军听得一愣,随即拱手领命,正要退下。 “慢着。”李韶诠叫住他,“这封信不必落印,在上面涂些血,弄得破旧些,明日一早送出。” 将军怔了一下,不等他问清原委,李韶诠已经继续说道:“另外再写一封,就说大皇子挟持百姓困于城中,意图谋反,这封信今夜前务必送达宫中。找一匹识得宣州山路的快马,再找个身子虚弱的人去送,最好——这人一进宣州就死了。” 将军面露难色,抬头看了眼李韶诠,对方正往城下走去。 城下早已是一片狼藉。 大雪落得急,地上的尸体很快被覆上一层白,可却也掩不住那些刺目的血色。 攻城依旧持续,将士已有些力不从心,重新换了人攻打。城门被撞得斑驳,却始终没有松动的迹象,箭雨断断续续落下,没了先前的那番气势。 周海一边对付着敌军,一边看向紧闭的城门,眉头一点点皱紧。 他带来的人本就不多,几番攻下,伤亡已不算轻,再这样拖下去,士气只会越来越散。 他正思索着是否要暂时撤退,忽然听见后方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他回头,风雪里,一队人杀出重围,直奔他而来。 铁娘子一身布衣,腰上架着两把砍柴的刀,手里还拿着两把弯刀。身后的人大致如此,个个浓眉大眼,头上裹着颜色各异的布,不像是什么好人。 “铁娘子?”周海看清来人,先是一怔,随即认出她是谁。 女人翻身下马,拍了拍衣袖上的血,面色平静道:“周将军,话不多说,先带着你的人离开,只怕一时半会儿攻不下。” 周海刺向铁娘子身后突袭的人,略不甘心道:“可城门眼看就要攻破,此刻不能放弃!” “后方的人已经倒下太多,他们用了两种油,一种烟大,一种遇水燃得更猛,已经撑不住了。再说,我这儿也就一百来号人,是打不过他们的。”铁娘子说着,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火铳,“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可别给我弄丢了,我去掩护攻城的兄弟撤退,你两侧掩护。切记,这东西只有三发,不到万不得已不可随意使用。” 不等周海叫住她,铁娘子已经抄着弯刀上前,片刻便杀出一条血路。可临近城下时,城墙上忽然倒下乱石,铁娘子只能后退闪躲。 等所有人撤退后,周海才觉自己只剩下四百个兄弟。 铁娘子带着他们上了山,躲进一处山匪窝里,这才了解她为何而来。 铁娘子自说卖掉铁匠铺也有两年的时间了,她搬去了后山,平日种点地就能过日子,闲时进山走一走,遇见山匪就顺手收拾了,拿他们留下的东西换点粮盐,也算过得自在。 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几个兄弟,笑道:“这几个兄弟以前就是山匪,力气大得很,腿脚也麻利,尽管使唤,就是吃的多了些。” 周海终于扯出一抹笑,捂着手臂的伤口,一脸痛苦道:“你是怎么知道这里出事了?” 铁娘子把缰绳递给身边的人,拍了拍手上的雪,说:“我三个月下一次山,你们也是运气好,叫我碰上了。我原本打算进村换点东西,却发现村里根本没人,一路临近泅水才知道,清徳府这边出了乱子,说是朝廷屠杀百姓,大部分将士都赶了过去。我自然不信,就带着人赶来看看。” 他正要开口道谢,铁娘子似乎看穿了他的担忧,立马安慰几句,又道:“我来之前,擅自点了你们泅水边防的烽火,你别怪我。荆州那边有守军,若是见到应该会派人过来,我们再撑一阵,或许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周海点了点头,强忍着疼,将草药往伤口上压了几分,又听见铁娘子开口。 “城里的人是谁啊?为啥要关城门?” “大皇子,刚被陛下废储的大皇子——”他停了下,详细解释一番,“本来是关在宫里的,但他不知何时挖了一条密道,跑了出来。” “大皇子?那个李照全?” 铁娘子愣了一下,想了许久,想出个错误的名字,惹得周海不自觉笑出声。 “李韶诠,住在常珏殿那位。” “常珏殿嘛,我知道——”铁娘子一脸恍然大悟,抬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那地道我挖的,通向玄山山脚,我没说错吧?” “啊?”周海正把补条缠紧,听见这话,动作一下顿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挖的?” 铁娘子想了想,又摇头:“也不全是,当时修缮常珏殿时,我爹的手艺被工部瞧上,我对皇宫里好奇啊,就扮作我爹的小徒弟进宫住了十来天,也就八九岁的样子。我比较瘦小,就替我爹钻进地里,给他们挖了几天土、扛了几天木桩。” “你爹以前是木匠啊,怪不得你这手艺不错。”周海将火铳还给她,“就是这手感不太对,跟我以前摸过的不太一样。” 铁娘子接过,嘿嘿笑了两声,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如何改动的,兴致颇高。 正当众人准备下山时,一个壮汉匆匆进来,神色不悦:“有人朝着咱们的方向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6章 死局 周海就是最 第236章 死局 周海就是最 邓夷宁带着五百精锐连夜奔袭。 冬夜风急, 一夜不曾停歇,等到天色微微亮时,泅水城门已近在眼前。城门紧闭, 守城将士来回巡走,比往常戒备得更严。 她勒住马,还未到城口, 守卫已经举起长枪喝止:“大皇子有令,泅水封城, 任何人不得出入。” 邓夷宁抬头望向城头:“奉陛下口谕前往清徳府, 胆敢阻拦。” 守城的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高声答道:“周海在清徳府发狂, 欲屠杀百姓, 大皇子为保城中百姓安稳,特此下封城令,任何人不得通行。” 泅水是入清徳府的必经之路, 如今城门紧闭, 她走得匆忙, 并未带任何令牌,若不从此处通行,便很难再走官道。 看着眼前众人, 她心里隐约觉出不对, 随后低头看向那人,问道:“周海是何时去的清徳府?” “五日前。” “五日?”邓夷宁微微一顿,原本只是试探,可如今心里彻底明了。 从泅水到清徳府走官道也不过六个时辰,若周海五日前便出发去了清徳府,那这几日之间, 为何一丝消息都未传出。 邓夷宁掉转马头往回走,身后的人面面相觑,连忙跟了上去。可刚出去几步,她又停了下来,回头望着泅水的城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在外征战,自然是懂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若此刻强行闯关,守城军必定不会放过他们,一旦动手,便是一场正面冲突。身后这群人并非不能打,而是胜利之后,又该怎么驰援周海。 她沉思片刻,目光慢慢扫过四周。 泅水城外山多,山脊连着山脊,白雪覆盖,看不出路的尽头。 “将军。”一名将士忽然开口。 邓夷宁侧头看他。 那人抬手指向西侧的山岭,缓声道:“从这边翻过去,两座山后有条宽河,过了那条河就算进清徳府的地界。可若是想入城,还得再翻一座山,从山背绕过去。就是山高路远的,还全是树林子,什么飞鸟走兽多的很,马也不好走。” 邓夷宁眼神犀利,直勾勾盯着远处的几座山,毫不犹豫地向前冲去,如同三次冲入战场的周海。 一群人摆脱了追兵的搜捕,躲进一处荆棘丛生的山洞里,原以为那些人会紧追不舍,可追至一半,那些人便放弃了搜索,转身打道回府。 周海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趁着夜黑风高,与铁娘子一行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边防城下。远处城墙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线黑影,城门却出乎意料地敞开着,城下亦空无一人。 众人刚靠近,想看清城内的状况,四周忽然有火把亮起。山道两侧,城门前后,人影接连显现,密密麻麻围拢过来,将他们困在中间。 周海顿住脚步,目光扫过一圈,很快看出来这些人并非军中将士,虽都穿着甲胄,可都是些破损淘汰的,更多的是站在远处那些身着旧袄的人。 “城门大开,殿下有令,只要谁杀了领头的周海,谁便是统领清徳府的大将军,封官进爵,三代受赏。” 城墙之上,连雨天扶着石墙低头,神情很是轻松,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点掩不住的笑意。 他身侧的侍卫迟疑片刻,目光落在队尾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忍不住说道:“公子,此番做法是否不妥?若是被殿下察觉,只怕——” 一道寒光闪过,那侍卫的话顿在喉间,手本能地捂住脖子,鲜血很快从指缝涌出,他后退半步,直直倒地。 铁娘子与周海背靠背,她环顾四周,心里盘着人数,语气沉重:“少说千人,也就是至少一打二,我没问题,你有问题吗?” 周海留在身上的伤不算少,但此刻别无办法。他握紧刀柄,深吸了一口气,下一刻,人已经冲了出去。 火把摇晃,刚被大雪覆盖的地面,顿时变得凌乱不堪,人影混作一团。 连雨天站了片刻,城下的厮杀声传入高墙上,已被抹去几分凄惨,他下了城,身后跟着几名亲随。 “公子,眼下清徳府空无一人,之后如何打算?” 连雨天脚步未停,扫了眼空荡的街巷,轻嗤一声:“少主回宫,我们自然也要回去,待在这破地方算什么?不过回城之前,我要去见见那个叛徒。” “公子,您是说司徒桦?”身后那人很快反应过来,“他被少主带走了,早已不在府中。” 连雨天猛地顿住脚步,怒道:“什么?带走了?” 那人连忙解释:“对,少主原本已走远,属下正想着如何处理此人,怎料少主又折返,吩咐多备一辆马车,将人一并带走了。” “废物!”他冷冷盯着那人,“你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少主没有发话,属下不敢擅自做主。”那人立刻跪地,低头说道,“还请公子恕罪!” 连雨天骂了句脏话,脸色难看得可怕,回头看着城外的夜色,远处火光四起,还能清楚地听见厮杀声。 “人都走了,这空城还有何用?”他立刻转身,朝着府门走去,“备马,带上人立刻启程!要快!” 周海一行人向外突围。 夜色深沉,雪越落越密。地上的火把被踩得七零八落,火星很快被压灭。厮杀中,众人只凭着月光辨别人影,周海一边挡开迎面而来的进攻,一边逐渐察觉出不对。 越往里走,那些围上来的人越发杂乱无章,有人挥刀的动作很是笨拙,更让他心里一沉的是,人群里隐约还有细瘦的身影,有的甚至连盔甲都穿得歪歪斜斜。 他正想着,前方忽然有个人影跌撞着冲过来,周海下意识出剑反击,却在挥剑的瞬间撇开手腕,化解那人的进攻,反手把人按在地上。他伸手揭开对方头盔,盔甲下是一张满脸泪水的脸。 那张脸格外稚嫩,脸颊冻得通红,眼睛却红得厉害,看上去不过是个刚满及笄的小姑娘。 小姑娘挣扎着抬起手里的短刀,声音发颤:“你杀了我爹——我要杀了你!” 周海一时防备不及,险些被她刺中,铁娘子从旁赶来,一把卸下短刀,看清那张脸后也愣了一下。 “怎么是个姑娘?”她脱口而出,立即反应过来,冲四周大喊,“不要伤人!不要伤人!” 那些百姓已杀红了眼,刀棍齐下,见人就扑。那些山匪平日里对付的都是亡命之徒,如今被人围着打,又还不得手,心里自然是憋屈得很。铁娘子见状立刻把那人踹开,破口大骂。 周海心里隐隐有了判断,立刻让众人退回城外,众人边挡边退,勉强围城一圈,把周海与铁娘子护在身后。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身着叛军甲胄!”周海抬起头,厉声道。 “你们才是叛军!清徳府何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为何要屠杀无辜之人!” 周海眉头紧锁,对他们喊道:“我们从未屠城!我乃泅水慕云卫大将军周海,奉陛下旨意前来捉拿叛党!”“ “你就是周海?你就是那个叛徒!就是你要屠城!” 讨伐声四起,有人指着他乱骂,场面越发混乱,周寨站在雪地里,一时竟说不出话。 李韶诠以皇子的身份入城,占据清徳府,三日之内,知府和驻军始终未曾露面,想来那些人早被李韶诠逼死。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立刻得到城中百姓的信任,那么他要做的,就是让一个看起来刚正不阿的人,成为他的替死鬼。 周海就是最完美的那个人。 谢家平反的消息不过五日便传开,周海所在的泅水,本就是当年谢家军的驻地之一,虽过去二十多年,可城中依旧有不少百姓记得此事。此次平反,甚至有人往军营送去米粮,说是感念谢元叙当年的护城之恩。在他们眼里,周海几乎等同于谢元叙。 周海一撤,泅水半空,李韶诠便有派兵入驻的理由。他在阴沟里翻过一次船,若是周海留有大部分兵力在城中,他的计划不过半日便会被识破,所以他赶在周海转递军报前,便设伏杀了传信之人,又在次日伪造回信送去了泅水,让周海全力赶往清徳府驰援。 但此时此刻,皇宫一片祥和,对清徳府发生的事全然不知。 周海不会不去清徳府救人,如同当年谢元叙不会放下荆州百姓一样,是个死局。当周海几乎带着所有兵力离开泅水时,李韶诠顺势出现,以周海谋反为由,毫不费力地接管泅水。 李韶诠把所有人都当做棋子,他把棋子混在棋奁里,随意抓一把洒在棋盘上,落下的位置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因为整个棋盘都是他的。 但棋盘并不属于他。 从荆州血案开始的那一刻,太后便把自己精心布置的棋局交到他手中,他只需按着既定的路线一步步走下去,到最后,大宣的天下自然会沦为他的玩物。 除了那张棋盘本身。 李韶诠想要的东西太多了,为了得到这些,他几乎可以舍弃一切。他不是李峥和杜瑶华的儿子,不是高高在上的嫡出皇子,若此时被李峥知晓,他便再也没有机会回到东宫,回到那个人人仰望的位置。 雪越下越大,周海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满脸愤怒的百姓,又抬头看了眼远处城墙上破旧不堪的军旗,火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山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驾——” 声音清亮而空旷,在夜色里格外清楚。 循声望去,山路尽头出现的是一匹飞奔的骏马,马背上的人伏低身子,几乎贴在了马背上。 马匹停在人群面前,围在后侧的将士纷纷让开一条路,邓夷宁翻身下马,呼吸尚未平息,只伸手从马背上取下一个精致的木盒。 木盒用布仔细包着,封口处还压着一片红印,火光微微晃动,有些看不清细节。打开盒子,露出一卷明黄的诏书。 “慕云卫周海,接旨。” 周海立刻收刀入鞘,向前一步,在雪地里跪下,四周众人纷纷下跪。 “卿乃良将,慧眼识人,勇略冠于三军,朕心甚慰。叛军倡乱,卿驰援及时,其功可录,前擅离驻地之过,且不过问。今清徳府沦陷,需如卿之将,领命出征,其速往戡定,拯济生民,以副朕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7章 摧城 难得这样的 第237章 摧城 难得这样的 百姓的脸上仍旧带着怒气与惶然, 众人朝着城内走去,邓夷宁落在队尾。等过了城门,她正要跟上前面的人, 却看见周海站在门洞旁没有动。 周海似乎是特意在等她。 邓夷宁走过去,以为他还有什么话,便先开口:“怎么了?” 周海没有回答, 只看了一眼前方逐渐走远的人群,等众人彻底散开, 城门附近只留二人时, 他才从怀中取出那卷诏书,递到她面前。 邓夷宁愣了一下, 周海把东西塞进她手中, 声音压得很低:“还你。” 她刚想再问,就见周海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似笑非笑道:“伪造圣旨, 我发现你胆子是真大啊, 这种事儿都干得出来。就不怕我说出去, 要了你这颗脑袋?” 邓夷宁本能地将东西藏起来,眼神来回打转,略带紧张:“你怎么看出来的?很假吗?” “内阁拟旨, 怎会有这般粗糙?都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用词, 糊弄糊弄百姓还行。”周海笑道,“而且你站在背光处,真的能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再说了,这布料也差得太远了,宫里的都是细绢编织,还嵌着金丝, 一上手就知道真假。” 邓夷宁难得尴尬地挠了挠头,她原以为还能撑一阵,没想这么快就被看破。她瞄了眼周海,半真半假地问:“那你要告发我吗?” 周海没搭话,晃着脑袋往城里走去,邓夷宁小跑两步跟上,也跟着笑了笑。 两人并肩而行,街道上积雪颇深,脚步声格外清晰,周海把这几日的事情从头说起,邓夷宁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李韶诠昨日还在城中?” 周海点头:“准确来说是前天晚上,月亮挂头顶,后来就没见过了。” 邓夷宁皱眉,低声呢喃:“那为何弃城了,不应该啊……” “会不会是他知道宫里来人了?” 邓夷宁摇了摇头,她是独自一人翻山赶来的,身后的精锐还在赶路,以李韶诠当时的处境,是不可能知道她行踪的。 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街道空旷,许多屋门都敞着,城里如今剩下的人已经不多,能逃得早就逃了,没能跑走的都被杀了。 周海说,百姓是因为得知慕云卫无故起兵、又听信谗言,全然是被李韶诠当刀使。李韶诠提出封城,用的也是阻止叛军入城的理由,但他并未疏散百姓,而是让大家在城中自生自灭。 李韶诠向来不以兵法见长,他擅长的是人心,把矛盾推向百姓与官府之间,让两边互相猜忌,他便能坐收渔翁之利。但邓夷宁想不明白的是,如今朝中局势虽乱,可杜氏一直是他的后路,他要做的无非就是走好一条既定的路。 虽说朝中支持李慎恒的人不少,可仔细一想才明白,那些人只是不支持李韶诠罢了。与其夹在中间摇摆不定,被当作棋子任由摆布,不如成为靖王一方。 她正想着,周海忽然拍了拍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眉头逐渐紧皱。 城后方向不知何时升起黑烟,夜色太深,并不明显,可火光却亮得异常,绵延一片,似乎点燃了整片山。 众人狂奔而去,热气熏得她不断后退,看见一个浑身是火的人在雪地里打滚。 “是桐油的味道!” 风一吹,火星四处飞散,照亮了整个清徳府。不少人从火光中跑出,跑动却让风把火苗扯得更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叫人咳嗽不止。 城外传来马蹄声,乌泱泱的一群人看着远处的光亮,赶路号子叫得更响。 “将军!” 邓夷宁回头望去,看清为首之人是荆州驻地的大将军。马匹还未停稳,他便开口:“那边怎么了?怎么这么亮?” “山火,快!快灭火!” 邓夷宁来不及解释,大致指了个方向,百来号人齐齐上了山。 山下的火势很快被控制,可山上却有些棘手。大量的热气将雪水融化,桐油遇水燃得更旺,隔火带根本来不及挖,他们只能一退再退。 邓夷宁没有上山,留在城下安顿百姓,挨家挨户查看人数,街道上陆续聚集不少人,她在心里盘算着,清徳府之事已经闹得如此大,单凭自己根本无法解决,此事必须尽快报入朝廷。 宣州城外,雪逐渐小了。 城门处战声不断,守城军已连续挡了数个时辰,城墙上箭矢稀稀落落,守城将领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不断袭来的叛军,心里越发地沉。 李韶诠这次攻城必然早有准备,军盾和利箭似乎用之不尽,就连攻城的人数也越来越多。 风雪落在城墙上,人群中,一辆马车格外显眼。车帘半垂,外头的雪光映进来,只见一片淡白。李韶诠手里握着两枚棋子,一黑一白,被指尖反复摩挲得光滑发亮。 城外的攻势愈发强烈,片刻之后,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城门两侧传来,侧门顺利攻破。 喊杀声顿时涌入城中,半炷香的功夫,在内外夹击下,城门缓缓被推开。 寒风卷着大雪灌进城中,一个人影在马车侧停下。那人身着甲胄,腰间束着细密的银扣,披风内侧隐约可见暗纹,与近卫服饰相似。 他贴着车壁,道:“殿下,里面准备好了,可要直奔皇宫?” 车内迟迟没有回应,两颗棋子碰撞间滑出手心,黑子落地。 明日大雪,宫中下旨,陛下体恤百姓,特准今夜暂缓宵禁。城内灯火通明,酒肆与茶楼里人声杂乱,难得这样的太平景象。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军马从街口冲入,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似乎吊着最后一口气。百姓见状纷纷让开,议论声渐起。 “大皇子谋反——” 突然,一支利箭从半空射出,正中马背上的人。那人身子一震,声音戛然而止,从马背上滑落下来。军马受了惊,长嘶一声,横冲直撞地往前窜,血铺满一地。 百姓四处逃窜。 混乱之中,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城中,车帘低垂,车轮碾过积雪,拖出两道暗红的痕迹,直到宫门前才停下。 金吾卫满军镇守宫门,持戟而立,火光微微晃动。 车帘掀起,李韶诠从内走出,身上披着深色斗篷,手上多了一柄长剑。他看着宫门前领头的,冷声道:“张统领,本殿不杀你,但你别自找苦吃。” 那人回话:“大皇子这是何意,带这么多人,是要逼宫吗?” “回自己的家,何来逼宫一说?这顶帽子本殿可受不起。” 李韶诠似笑非笑看着他,马车后方走出一人,他看着眼前的人,语气不耐:“殿下,何必与他多费口舌,直接杀了便是。” 张明海眯起眼,看清那人的面容,神色骤然一沉,说出那人名字:“赵昌?”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停了停,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你……竟然谋逆?” “谋逆?”赵昌听后冷笑一声,“皇位上坐着的那个,根本就不是太后的儿子,我赵昌不过是瞎了眼,辅佐一个昏君治国,如今算看清了形势,倒也不算晚。张明海,我劝你还是识时务些,羽林卫在我手里,城外是两地中军,足足两万余人。你金吾卫五千余人守这一道宫门,就是在等死。” “妄想。”张明海冷冷吐出两个字,抬手一挥,箭雨落下。但赵昌早有准备,数排盾手迅速上前,将巨盾立起,箭矢砸在上面发出密集的闷响,只有少数越过缝隙落入阵中。 城下乱作一团,两边的人迅速交汇,刀枪相接,喊杀声在宫门前响彻黑夜。 赵昌直迎张明海,两人都是正统军中出身,出手干脆利落,招招致命,刀锋几次相撞,擦出一道又一道火星。 李昭澜站在阶上,看着远处被火光映红的雪夜,神色愈发沉重。宫中禁军各自列阵,可羽林卫却迟迟未见统领现身。 正思忖间,锦衣卫来报,声称羽林卫已投靠大皇子,此刻正在宫门前大开杀戒,李韶诠也在宫外。 “他没在清徳府?” 李昭澜拧着眉头,神色间尽是错愕,他慌乱了一瞬,立刻朝着乾清宫跑去。 江逸德守在殿外,见他这般慌乱立刻迎上去。 “殿下,怎么这般着急?” 李昭澜停下脚步,朝着殿内走去:“大皇子已经到了宫外,此地不宜久留,公公还是快些离开。” 江逸德看向他身后,疑惑道:“这……这不都安排好了吗?城门三道防守,金吾卫和羽林卫守外,锦衣卫——” “没有羽林卫——”李昭澜打断他,“没有羽林卫。快走,只怕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几乎是瞬间,四周涌入大批羽林卫,持刀指向二人,江公公想要往回走,一支箭稳稳落在他脚边,吓得他脸色发白,不敢再动。 正所谓礼尚往来,忽然从屋檐上射出一支箭,稳稳落在浑身是血的赵昌脚边,他抬头看去,只见四周屋檐不知何时站满了人影。锦衣卫伏在屋檐之上,弓弩齐备,蠢蠢欲动。 赵昌哼笑一声,咬牙切齿地看向李昭澜,喊道:“昭王殿下,你可知屋中那位并非真正的皇帝,莫要因一时糊涂而丢了性命。” “他不是,难道你是?”李昭澜俯视着他,哼声道,“赵统领,从前倒没看出你有这样的心思,如今不过是投靠了李韶诠,怎么连陛下的位置也一并惦记上了?” 没等赵昌回话,李昭澜已微微偏头,声音清晰地传上屋顶:“宋无深,等什么呢,还不动手!” 战事瞬起,李昭澜目不斜视,伸手扶起还在地上的江逸德,在几名锦衣卫的掩护下,朝着殿后走去。 雪还在落,乾清宫的灯被风吹得一阵晃动,两人的身影很快被人群遮住。 两人沿着小路走出一段,四周渐渐安静下来,远处宫门方向仍隐约传来兵刃相接的声音。 四下彻底无人时,李昭澜这才开口:“皇后那边有什么动静?可与杜秉文有过联系?” 江逸德摇头,脚下步子并未放缓:“回殿下的话,两人并未有过来往,倒是今早召大皇子妃入寝宫,说是明日冬宴,有些重要事宜要交代。老奴觉得有些不对,便让人暗中跟着。” 李昭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两人很快到了御书房内。李昭澜轻车熟路地推开书房暗道,江逸德瞪大了眼睛,呆滞地看着他在御书房内一阵忙活。 暗道打开,他把江逸德送了进去,密道向下延伸,里面灯火通明,李昭澜却没有要跟上的意思。 门合上的前一刻,江逸德忍不住开口:“殿下,您还是随老奴一道走吧。羽林卫既反,宫内必有一场恶战,殿下先离开此地,等局势稳定再做打算也不迟。” 李昭澜并未多说什么,只摇了摇头。机关轻轻一响,暗道入口重新合上,室内恢复如初。 出了御书房,他沿着一条小路往回昭澜殿走去,只是刚过一处转角,脚步忽然顿住。 前方站着几十名侍卫,为首的正是李韶诠,见李昭澜的行动被自己猜中,脸上赫然出现一抹笑意。 “昭王殿下,这么急,是要去哪里?”话未说完,他已拔刀,直刺过去。 李昭澜没有武器,只能抬手挡开,他步步后退,李韶诠步步紧逼,交错之间,李昭澜很快被逼至墙角。 李韶诠抬刀逼近,直至刺入他胸口。下一瞬,两道寒光忽然从上方掠过,飞镖擦着他耳侧飞出,在墙上钉出响动。李韶诠只觉耳边一阵刺痛,抬手一摸,指尖沾了血,回头看去,宫墙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影。 那些人全身黑衣,面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站在最前的几个人已经落地,其余的仍旧在暗影处,羽林卫见状立刻上前,将李韶诠护在身后。 李韶诠打量了那些人一眼,从未见过这批人,但只一眼便能看出这些人身手不凡,显然不是寻常侍卫。他笑了一声,讥讽道:“看来昭王也有自己的打算,在宫中豢养私兵,这心思可不小啊。” 李昭澜没有答话,方才那一刀刺得有些深,血透过几层衣裳慢慢渗出,他却像是感受不到,捂着胸口平静地看着李韶诠。 “杀了他。” 简短的三个字,让羽林卫有些措手不及,李韶诠还想跟上去,奈何黑衣人实在太多,将去路完全封住。 刚从宫道折回,还未靠近乾清宫,一旁蹿出个鬼鬼祟祟的宫女。她发髻散乱,头发还有不少泥土,显然是偷跑出来的。她连滚带爬跪倒在地,对着李昭澜急急开口:“见过昭王殿下,奴婢是大皇子妃身边的人,四个时辰前,坤宁宫传信娘娘,说是皇后娘娘对明日冬宴有重要事宜告知。可不知在坤宁宫发生了什么,娘娘竟挟持了皇后娘娘,逼迫皇后娘娘让锦衣卫的人离开坤宁宫,还要让皇后娘娘做主,废去大皇子妃之位。奴婢平日里常瞧见昭王妃来池心殿,便斗胆来求昭王殿下,恳求昭王殿下救救娘娘吧!” 李昭澜听完,脸色微沉,他忽然想起邓夷宁先前说过,方竹妤一心所求不过是离开皇宫,从未想过要伤害谁,看来如今举措,已是无可奈何。 见李昭澜不说话,宫女有些急了,她慌忙从地上抬起头,眼角的泪顺势落下,继续说道:“娘娘此举定然德行有亏,不堪为配,念在娘娘并未有伤害之意,求殿下救救娘娘,奴婢愿替娘娘承担一切罪责。若是娘娘落入大皇子之手,只怕性命堪忧!” 听见他名字时,李昭澜眼前一亮,来不及多想,当即转身朝着坤宁宫方向赶去,宫女立刻抹了两把泪,快步跟上。 风雪落在宫灯上,墙根都是洇出的雪水,一路过去,都不见平日里的守卫。坤宁宫宫门紧闭,院内外灯火一片,门外早被羽林卫的人层层围住,李昭澜远远望见,脚步不由得慢了一瞬。 他正思索着对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堆人从宫道另一头迅速逼近。 “你怎么来了?” 宋无深上前,道:“方才有个宫女赶去乾清宫,说是皇后被困坤宁宫,属下便带人过来。殿下放心,赵昌一行人已被逼退,属下已派人在乾清宫守着。” 李昭澜的视线落在远处的侍卫身上,朱门紧闭,丝毫看不出里面的情形。片刻以后,他收回目光,侧过身:“想办法绕开这些人,送我进去。” “这……”宋无深犹豫道,看向坤宁宫外的高墙,“殿下,要不直接杀进去?” 李昭澜立刻摇头:“不行,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锦衣卫的人手得放在赵昌身上,也不知李韶诠从哪儿弄了这么多人。陛下出宫跟了一些,抽去泅水的也有千余,光是个羽林卫就少了五千左右,外营的人赶过来还需要些时辰,宫门必须得守住了。如今还能光明正大站在坤宁宫外的,不是他的人,就是已经倒向他的人。” “人手不是问题,可不知大皇子从哪儿弄这么多火铳和□□,我们防备不足,根本无从抵御。”宋无深略微侧身,回头望了眼来路,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件事,殿下当真是神机妙算,大皇子果真派人去了不少朝臣家中,属下认出不少熟面孔,大理寺和刑部当场把人押了。他们就算是有八百张嘴也说不清,就算有幸保下一条命,但这叛党的罪名肯定是洗不清了。” 雪月高挂,四下亮如白昼,夜空倒是比夏夜更加澄澈,李昭澜站在墙角,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邓夷宁的那个夜晚,月亮也是这般的亮。在遂农郊外的小院时,春末的空气也是这般寒冷,不过那时还能看见漫天繁星。在安达乡的雨夜时,满地污垢也挡不住洒下的星光,倒映在泥地上,意外燃起了百姓的希望。 “这宫墙真高啊,都遮住了繁星。” 宋无深闻声仰头,任由雪花落在自己脸上,他心里嘀咕着,好像下雪时就是看不见星星的。 “被遮住了,自然就看不见。”宋无深淡淡开口。 一语惊醒,他忽然明白李韶诠为何会有这么多人手。 正如邓夷宁所说,所有人的供词都是“听说”的,从来没有人真的见过私兵。五千也好,两万也罢,只需要一个唬人的数字即可,他甚至可以说的更夸张一些,但是他没有。 为什么没有,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人。 “两万人不是私兵,是卫军。” “什么?”见李昭澜神情不妙,宋无深立刻跟上他的思绪,“殿下的意思是,宫门外的那些人,都是各州卫军?” 到了兵部,卷宗上记录的不多,两人快速过了一遍,并未找到想要的东西。宋无深想起兵部右侍郎跟李韶诠关系并不好,特别是在李韶诠掌控兵部后,右侍郎处处受到打压。 宋无深放下卷宗,回头看向远处的李昭澜:“殿下,此人锱铢必较,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我也只是猜测,兵部这些卷宗都是李韶诠上位后特意补的,摆在这里的所有东西,都不是你我想要看到的。但事关大局,我想李韶诠没有胆量彻底销毁以前的卷宗,或许是藏起来了。”李昭澜回头,几步跨到宋无深面前,“东宫查抄时,可有查出什么特别的?” “特别的?这倒是没有,东西都还在东宫内,殿下可要过去?” “来不及了,羽林卫就在东宫附近,他选择羽林卫很可能就是因为要回去,方才我在宫道里碰见他时,背后就是东宫的方向。” 宋无深努力回想了一会儿,眉头越蹙越紧。忽然,只听外头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震得身侧的书架摇摇晃晃,高处掉落的卷册险些砸到李昭澜。 “这……这是怎么了?” 拍去李昭澜身上的灰,宋无深立刻出门查看动静来源,却看见宫门上方滚着浓浓的黑烟,火光逐渐明亮,照亮了半个皇宫。 “火药爆炸。”李昭澜站在他身后,哼笑一声,“他这太子当得还真是阔绰,我们早早就端了铸币坊,他竟然还有余钱去筹买这么多的火药,倒真是小瞧他了。宋无深,你带着一队人马立刻截了陛下的去路,让他们原路返回——不,去青禁台,用我的玉佩直接去后山,去找澄夜,他知道该怎么做。” 火光映天,烟气顺着风往外蔓延,城中百姓四处流窜,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往外走,但在城外二十里,一道疾驰的军马正朝着火光的方向狂奔。 这是邓夷宁换的第三匹军马,一天一夜的奔袭,她紧绷的神经在此刻几乎快要断了。不知为何,她心里这种不安的情绪越发明显,直到一人一马停在宣州城门外,她看见满地尸首时,一口血猛地呕了出来。 军马被惊动,踱步向前,还未靠近,便远远被官兵拦下。 这几人显然不认识邓夷宁,揣测的眼神遍布全身,邓夷宁粗喘着气,直视回去。城下的两人交换眼神,其中一个进了城内,片刻后,城墙上冒出个黑黢黢的脑袋。 邓夷宁目光涣散,根本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不等她看清,那些人先惊动了马,邓夷宁未能稳住缰绳,从马背上掀了下来,重重闷在地上,又是一口鲜血涌出喉间。上前的官兵一愣,为首的几个甚至后退两步,立刻拉开距离,也正是这一退,邓夷宁猛地翻身跃起,出手利落,人头落地。 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强行压下那股不适,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血已渗透半个衣襟,着实触目。 见同伴倒地,他们也不再犹豫,齐齐提刀上前,人一多,胆子就跟着涨起来。背后有人喊出了她的名号,眼里瞬间淌着别样的兴奋,心想用她这颗头去李韶诠面前邀功,说不定会有几世荣华富贵。 见官兵自乱阵脚,邓夷宁便顺势而为,让他们自相残杀,自己则从人群中抽身而出,朝着侧门跑去。 没人比邓夷宁更熟悉城墙的构造,但边防与城中还是有所区别,这区别无非就是多了两道转角,多了一条夹道,也多了一条加装暗器的密道。她顺着密道往里走,逐渐上了城墙,暂时甩开了身后的追兵。 巡防的人来回走动,弓弩与火石齐全,若在此处正面交手,只怕一招便能将她降伏。邓夷宁压低身形,沿着阴影往另一侧移动,试图找到下城的路,刚转过一道转角,背后突然出现一队巡逻军。 双目交汇间皆是一愣,她立刻拔腿就跑,顺着城墙的阶梯往下冲,却迎面撞上一队搜捕的官兵。 邓夷宁在半路停下,目光往下一扫,用手护住头部,纵身跃下。 城下的沙土缓和了重力,却还是伤到了左臂,随即是腿、腰,整个人在地上滚出一段才勉强停住。 骨节传来钝痛,像是硬生生错了位,双腿完全使不上力,喉间再次涌上腥味,却没有吐出来。 送上门的香饽饽没有不要的理由,官兵一拥而上,此刻的反抗倒像是螳臂当车。邓夷宁几乎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怎料城墙上的人忽然呵斥住,所有人瞬间停下脚步,纷纷让开一条道。 她侧脸看向来人,视线模糊,与此同时,一支箭却稳稳停在面前。不等她看清形势,四周立刻戒备,将那人护在身后。 从天而降的黑袍遮住了她的视线,耳旁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等四周安静下来时,黑布掀开,她看见了周肃之浑身是血的模样。 “你为何会在此处?”邓夷宁目光越过他向后看去,“昭王呢?” 周肃之看着她揉搓手臂,没有说破,转而说道:“大皇子进了宫,挟持皇后和大皇子妃,殿下被羽林卫算计,不慎落入圈套。眼下宫里都是他的人,我和安之找到了司徒桦,带他出了宫。” 邓夷宁咬牙站稳,左侧的疼痛让她呼吸有些不畅。她抬头看向城头处,眯了眯眼:“司徒桦在宫里?那城墙上的人是谁,看着不像宫里的人。” 周肃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语气冷淡:“连雨天,大皇子的亲信,就是他挑拨了司徒桦和大皇子的关系。司徒桦如今命悬一线,几个太医都在大理寺照顾着,不知后续如何。” 邓夷宁沉默一瞬,下唇被咬得泛白,低声道:“他到底要做什么?这么多人——李韶诠何来这么多银钱筹备军械?” “都是各地卫府,加起来少说几万。”周肃之抬手抹了下唇角的血,语气平稳,“宣州城外的布防早就换成了大皇子的人,落山关也被他的人守住,他这是铁了心要彻底除掉陛下。” “难怪……难怪我一直找不到私兵,原来根本就没有这回事。他接手兵部这么几年,暗中定是培养了不少自己人,拿到调兵令也不成问题,真是下的一手好棋。”邓夷宁抬手时不慎牵扯伤口,她倒吸一口气,咬牙道,“可宫中尚有十二卫,为何连一个李韶诠都拦不住?” “羽林卫把守三门,足以让他顺利进入宫内,更何况陛下出宫带了两卫。离开前得知城门即将告破,当即让府军守门,怎料扑了个空,折返时,大部分却被堵在了宫外。” 邓夷宁拧眉,捕捉到细节,问:“什么意思?你们被摆了一道?” 他面露难色,却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确被李韶诠摆了一道,只难堪地点了点头,换了话:“清徳府去了不少人,那边形势如何?” 邓夷宁侧过脸,刚要回答,喉间忽然涌上一股恶心。弓着身子慢慢蹲了下去,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抹了把嘴,气声道:“没活几个。” 一块带血的衣角搭在她腕间,周肃之眉头紧皱:“脉象太乱,我探不出什么别的,我带你去大理寺。” 她一把抽回手,掩面咳了两声,摇头道:“送我进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8章 死亡 “这该如何 第238章 死亡 “这该如何 坤宁宫内横陈着数具尸体, 血迹在雪水中洇开,顺着石缝蔓延,构成一幅诡谲的画面。宫人齐齐跪在地上, 几十名持刀的羽林卫立在两侧,神色阴冷。 皇后站在廊下,两只手紧攥着衣角, 僵硬的脖子青筋暴起,下颌微微颤抖。见惯了宫中风浪, 却极少见到这样毫无收束的杀戮, 她不敢看地上那些人的脸,只将目光落在前方那人身上。 李韶诠坐在庭中, 一把伞支在他头顶, 挡住了落雪。身上披着厚重的大氅,衣摆垂落,将他整个人稳稳裹住, 寒风吹过, 连衣角都未曾晃动。 他脚边趴着一个人。 方竹妤半伏在地, 肩背微颤,发髻零乱,口脂被男人亲得满脸都是, 脸埋在阴影里, 看不清神情。两只手紧紧抓着男人的大氅,厚重的布料里传来男人独有的温度,她无比贪恋着,渴望更多,却只是紧紧攥着。 皇后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她忽然有些后悔。当初借着陛下的意思将她牵进这场局中,不过是权衡之举。可如今人已至此,她才觉得这一手棋落得过重。 她缓了一口气,垂眼看着李韶诠,好声好气道:“诠儿,她身子骨弱,先让她起来吧。” 李韶诠没有应声,指尖缠绕着方竹妤垂下的发丝,发丝来回打转,紧绕又散落,和它的主人一样有韧劲。 片刻后,他松开手,抬眼看向皇后,语气冷淡:“你这是在替她说情,还是在向我求饶?” 皇后神色微动,她知道此刻的李韶诠听不进劝,语气依旧克制:“吾不与你争辩这些,你要什么大可说清楚,不必伤害无辜之人。” 李韶诠听完,笑得更开怀了。 “无辜?”他重复了一遍,带着嘲意,“你也知道这两个字?邓夷宁算不算无辜?” 他指着她身后的殿内,压低声音:“你说,里面的人要知道你是给邓夷宁下的毒,他会怎么做?是杀了你?还是以牙还牙,给你下毒?” 皇后微微一怔。 李韶诠盯着她,话音逐渐冷下来:“那时你可曾想过,她也不过是个被牵连进局里的外人?那时我原本不过想让她吃点苦头,你倒好,直接叫人下毒,若不是他弄到了解药,今日站在这里的,是谁还说不准。” 皇后唇角抽动,并未接话,她侧目看向一旁,躲开李韶诠的视线。李韶诠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看向院子里的那棵树,又收回视线。 “这些年,你做的事还少吗?” 所有的罪行缓缓道来,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里,李韶诠越发来劲,声音越来越大。皇后被两名侍卫拦在台阶前,脸色渐渐发白,强压着怒意。李韶诠变本加厉,道出了杜氏这些年干的所有龌龊事,道出了她作为一个母亲,对孩子十几年的不闻不问。 终于,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陡然提高:“我为何要管你!” 皇后喘了两口气,变了称呼,盯着李韶诠,眼眶通红:“你本就不是我的孩子,我为何要管你?看在陛下的面子上照顾你二十余年,已是仁至义尽!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侍卫抬刀的手微微一抖,两人相视一眼。 “你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出身,连杜氏的门都没踏进过一步,有何颜面提杜氏?杜氏给了你如今的身份,你到底还有何不满足的?”她目光一转,落在地上的方竹妤身上,“就连她,都是堂堂正正的杜氏血脉。而你——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情妇所生。” 四下寂静,所有人都期待着李韶诠的反应,方竹妤紧攥的手逐渐松开,瞳孔颤抖。 李韶诠却神色未变,甚至轻轻笑了一声,他抬手示意侍卫让开。皇后本就强撑着,被这忽然一松,身子一晃,膝下失力,直直跪在地上。她一手撑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李韶诠站起身,大氅从肩头垂落,皇后这才看清他身上的纹样,墨黑的衣料上,用细密的金线绣出一条獠牙外露的盘龙,随着他步伐轻微起伏。 方竹妤被他轻轻一脚撇开,立刻抓着大氅披在自己身上,汲取着最后一丝温暖。她看着李韶诠缓步走向皇后,雪落在肩上,很快又消失不见。台阶前,他停下步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皇后眼眶再次泛红,她颤抖着嘴唇,重复他的话:“……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李韶诠低头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否认,又像是在自嘲:“多亏了常大人,他倒是个急性子,抓住绳子就拼命往上爬,也不管捆住绳子的另一端是什么。是走投无路,还是鱼死网破,好像没什么区别,对吧?” 皇后死盯着他,喉间发紧:“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韶诠抬起头,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透过光影,能看见门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轻描淡写道:“你去杀了李峥,我便放过你。” 皇后猛地抬起头,眼中尽是震惊:“你疯了。” 李韶诠轻哼两声,微微俯身:“疯?我倒觉得我很清醒。这个位置迟早都是我的,早一些晚一些都没差,我还能让你成为太后,替杜氏再扶持一个太子上来,你不开心吗?杜氏的理想不就是把控朝廷吗,我给你这个机会,你为何不领情?” “我从未想过要这么做。” “那你为何不阻止!”李韶诠忽然怒吼,一字一顿,“那你为何不阻止,那你为何不阻止?” 晃晃悠悠的身子刚支起来,又被这声怒吼吓得瘫倒在地,她背脊撞上台阶,退无可退。眼下早已没了皇后该有的风度,此刻正瑟缩着往后退,被台阶拦住了去路。 “何曾有人问过我想的是什么?就算我不是你所生,我也是杜氏的孩子。就因为我不是你所生,你们就可以掌控我的人生,凭什么?”李韶诠语气渐冷,反手指着地上的方竹妤,“那她呢?她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环吗?她不是杜氏的孩子吗,你们为何要把她送进来?” 皇后没有说话,只一味地摇头。李韶诠回头看着缩在自己大氅里的方竹妤,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怒气消了一半。 “你想离开这里吗?” 方竹妤正发着呆,直到李韶诠叫了自己的名字,又重复了一遍,她才缓缓抬头看向男人。 “什么?” 李韶诠仰头闭上了眼,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想离开这里吗?如果想,就杀了她。” 侍卫很有眼力见,抽出佩刀递到她面前,刀锋在微光下发亮,方竹妤胡乱蹬了两下腿,摇着头连连后退。 “同样是杜氏血脉,却一个比一个无用。太后双手沾血,你们却像个菩萨一样,躲在身后佯装高洁。”他语气平淡,在手上比了个动作,“杀人很简单,一刀入心,保险起见,再转一圈抽出来,立马就会咽气。” 他说完,回头看向皇后时,她已爬出去好几步台阶。 “抓住她。” “吾是皇后!我是皇后!”她挣扎着,像个疯婆子那般挣扎着,却被两个毫不留情的壮汉按住。 李韶诠几步走到方竹妤面前,亲手将她扶起来揽进怀里,大氅的系带被他打了个漂亮的结,偌大的帽子盖在方竹妤头上,快要遮住全部视线。她被带到皇后面前,跟着李韶诠的动作缓缓蹲下身,手里不知何时被塞了一把匕首,男人的手紧紧包裹着她的手,冰冷而又潮湿。 方竹妤双眼空洞,呼吸轻浅,根本听不见李韶诠在她耳边说些什么。 “你不能杀了我,我是皇后,我是一国之后!”皇后大喊着,李韶诠轻啧一声,立刻有人上前将她嘴捂住。 李韶诠一只手抚上她的脸,语气近乎温和:“阿竹,你才是一国之后,你是朕的皇后,朕会保你一生顺遂,只要你杀了她。” “……杀人?”方竹妤转头看向他,呢喃着,“我不想杀人。” 她似乎受了很大的刺激,此刻有些神志不清,像只乖巧的兔子一样,静静地缩在李韶诠怀里。 “我不要杀人。” 方竹妤奋力抽出那只手,用力环上李韶诠的腰,还在他胸前蹭了蹭。李韶诠呼吸粗重,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轻吻在她的头顶。 李韶诠低头咬住她通红的耳尖,轻声道:“好,我替你杀。” 砰——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吸引众人目光。方竹妤应声一抖,李韶诠抬头看向阶上,原本紧闭的殿门,此刻一半倒地,一半悬挂,冷风顺着门洞灌入。 李昭澜浑身是血,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半截长剑。他透过沾满血迹的双眼看向李韶诠,后者缓缓起身,歪头看着他,挑眉道:“还是有些本事,里面那些可都是黑鲨的高手,你能活着出来,我真挺意外的。” 李昭澜靠在门口,气息不稳,声音沙哑:“……你我所学,本出自同一人。” 李韶诠听完轻轻笑了一下。 “这该如何是好,你还没死。”李韶诠低头,方竹妤被侍卫搀扶去了伞下,只有皇后还在不休地挣扎着,“不如你来杀了她,替你母亲报仇。” 李昭澜没动,他看着李韶诠手里那把剑,又看向皇后,目光沉沉。片刻后,他开口:“你不就是想要玉玺,我给你,放了她。” 李韶诠一愣,随即笑了出来:“你真大度。” “不过,你凭什么与我谈条件?”他目光瞬间锋利,唇角那点尚未散去的笑意顷刻间冷了下去,更为咄咄逼人,“你算什么东西。” 李昭澜没有应他,只将手中断剑随意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布面早被血浸透,干涸与新迹交杂,沉沉垂在掌心。 他俯视着李韶诠,手指略微收紧,将那布袋一点点展开。雪光映下,一方玉玺安静地躺在他掌中。玉色温润,边角细致,四面雕纹清晰可见龙形盘绕,纹路深浅有致,线条内敛却不失锋芒。 只需一眼,便足以让人心神俱震。 皇后几乎是本能地抬头,整个人像被猛地扯住,她掌心撑地,喉间不断发出断续的响声:“不、不可能……这怎么会在你手里……” 她盯着那方玉玺,眼神一点点散开,所有的盘算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李昭澜只给了一眼,便已将布袋重新合拢,收回胸前。他垂眼看向李韶诠,语气平直,没有半点起伏:“陛下亲手所赠,内阁拟旨,玉玺一落,谁在位,便一清二楚。大皇子若不信,大可再等上一等,等着看我坐上你梦寐以求的位置。” 李韶诠盯着他,目光在他胸口的位置停了一瞬,随即冷笑出声:“拖延时辰,你倒是比从前多了几分心思,我身为兄长,当真是小瞧了你。” 话音落下,他侧首垂眸,声音冷下:“动手。” 押着皇后的人应声而动,她剧烈挣扎起来,却被猛地拖起,脚步踉跄,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她回头看向李韶诠,似要说什么,却来不及开口。 寒光一闪,皇后的身子微微一顿,随即失去支撑,重重倒地。衣摆铺开在雪地上,鲜血迅速蔓延。 周遭一瞬寂静,众人齐齐转向李昭澜,却发现门前早已无人,李韶诠也不知所踪。 就在此时,坤宁宫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原本紧闭的大门从外被撞开,木门震裂,雪雾与火光一并涌入,视线骤然混乱。 来者众多,步伐整齐而急促。 他们将目光锁定在最前的宋无深身上,以及他身侧的黑衣女子,所有人皆是一愣。 黑鲨几个领头的,倒是比羽林卫还要先认出她,脱口而出就是她的名字。不等众人反应,一枚暗标先一步破空而至,声音戛然而止。那人僵硬着倒下,血顺着喉间溢出,染红一片。 邓夷宁站在门前,左臂被两根布条简单悬挂,她缓缓抬脚,抬眼扫过院中局势,目光极快地落在方竹妤身上。宋无深紧随其后,抬手简单示意,身后的人已迅速散开,直压院中。 两股人马瞬间交汇,兵刃相接之声短促而密集,呼喊声此起彼伏,很快又被更密集的打斗声淹没。双方的防守在瞬间失去原有的秩序,只剩下毫无章法的反抗。 邓夷宁绕开正面冲突,直奔方竹妤而去,挟持她的人尚未回神,只觉喉间一阵温热的刺痛,手中力道瞬间松散。血迹四溅在帽檐,方竹妤身子一颤,腿一软,跌坐在地。 邓夷宁两步上前,俯身按住她的肩,正欲开口,却听见方竹妤冷静的声音响起。 “昭王受了伤,李韶诠往后院去了。” 邓夷宁手上一顿,强硬地扣住她手腕,搭在她脉搏上,不容反驳道:“我有伤,未必是李韶诠的对手,宋无深带着人去了,他能拖住,我先带你出宫。” 方竹妤却一反常态地摇了摇头,收回自己的手,视线落在远处混乱的人影间,冷静道:“不了,我要留在这里。他手里有各州将士,所有人都围在城外,我不能一个人就这么逃了。” 她顿了顿,又问:“昭王手中有玉玺,将军可知?” 玉玺? 邓夷宁神色微变,侧目一瞬,将此前的零散线索迅速拼接,随即收回视线,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这是陛下最后的计划,局势至此,皇位之争已无回头路,李韶诠没有机会了。” 方竹妤抬头,视线逐渐聚焦,不等她问清话里的意思,邓夷宁已起身走远。随后走来两个锦衣卫将她扶到一侧,无论她怎么问话,这两人都是闭口不言。 邓夷宁追入后院,此地人数更密,阵型散乱却充满章法,她粗略扫过,辨出大多数身法沉稳,出手收放有度,绝非禁军。帮着他们利落解决数人后,朝着更深处走去。 坤宁宫后院一派祥和,雪压枝头,残枝低垂。小径交错复杂,假山叠影在夜色中错落成片,池面结起一片薄冰。屋檐的宫灯零星亮着,随风微微晃动,明暗不定。 越往里走越是安静,邓夷宁放缓脚步,借着稀薄的月色四处查探。她绕过几处偏殿,将后花园几乎走尽,却始终不见李昭澜踪影,只好转而入屋。 屋门刚一推开,便发出涩哑的声响,迎面而来的是一柄长刀,她侧步躲避,左臂撞上了门框,疼得直冒冷汗。 来人身手不凡,出手利落干净,却并无伤她之意。邓夷宁心中一凛,迅速换位应对,离开狭小的屋子,两人过了几招,彼此皆未落下实处。 院子辽阔,她刚要再试探一番,那人却忽然后撤,借着假山和屋檐扬长而去。邓夷宁尚未来得及追,身后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数十名将士涌现,长戟直立,来势汹汹。 邓夷宁立刻闪躲至檐下,目光冷静扫过众人。 这些人并未进攻,反倒自中间让开一道,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走出,只露出一双锐眼。邓夷宁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名字。 那人先开了口:“金吾卫左郎将,见过将军。” 手牌递出,邓夷宁打眼一看,神色略松,却未完全放下防备,依旧躲在廊柱后,冷声问道:“陛下何在?听闻尔等随圣驾出宫,为何左卫不在随行之列?” 左郎将见她依旧防备,抬手示意身后众人收敛,自己也向后退了几步,留出余地,道:“谢公子持昭王殿下玉佩传令,命我等即刻回宫驰援。殿下已脱险,羽林卫多已受控,大皇子行踪未明,我等奉命搜索。此地不宜久留,还请将军速离。” 邓夷宁没有应声,看着对方身后的人,依旧思量着话里的真真假假。左郎将见她不语,也不再多劝,只令众人分散屋内搜索。不过片刻,他再出来时,廊下已无人影。 邓夷宁已从侧门离开。 宫道狭长,她顺着一条偏路直走,沿途不时可见被缴械的叛军,宫内逐渐在恢复原样。 走出不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人步伐略跛,身上血迹未干,走得并不稳当。 邓夷宁认出是周肃之,便立刻开口叫住,疾步上前,目光落在他腿上:“怎么进宫了?腿又是怎么伤的?” 周肃之见她在此,神色一顿,随即皱眉:“将军还不知道?” 他说着,转身抬手指向东宫的方向,道:“李韶诠挟持了方竹妤,早在东宫内设伏,殿下也追了过去,将军没见到殿下?” 邓夷宁微愣,摇了摇头,将坤宁宫所见简要说了一遍,又问了几句细节。周肃之答得不多,只道自己所见所闻,话音落下,嘱咐几句后,邓夷宁快步离去。 东宫方向灯火通明,越是靠近越是明亮,只需越过两道门,便能见东宫的影子。 忽然,一声震天响,震得四周雪尘翻起,她下意识抱头蹲下,左臂被猛地一拉,几乎是钻心的疼痛。巡逻至此的守卫见她鬼鬼祟祟立刻上前,邓夷宁表明身份后又从他们手中要了一把弓箭和一柄长刀,在他们的带领下,借着搭建好的台阶翻墙而上。 只是位置实在尴尬,邓夷宁绕了许久才找到李韶诠的位置。去的途中,她顺势绕去李韶诠原先居所,早已被翻得满地狼藉,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池心殿内人影错落,邓夷宁找了个绝佳的位置观赏,借着交错的树木和廊柱,将自己彻底没入黑暗。 李韶诠立于阶上,方竹妤被他挟持在怀中,匕首横在她背后,贴的极近,却不见半分挣扎。她反倒双臂环在他身侧,头靠在男人肩头,整个人安静得异常。邓夷宁看不见她的脸,也辨不清她的用意。 对面不远处是池心殿的大门,李昭澜立在灯影之下,烛光照出他苍白的脸,浅色的衣衫被血迹彻底染红,却站得笔直。 就在邓夷宁落定身形的瞬间,他投来了目光。 两人之间隔着十余丈,灯火摇晃,人影重叠,他只微微摇了摇头,邓夷宁却明白他是在同自己对话。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扮,并无显眼之处,再抬眼时,李昭澜已收回视线,直直地看着李韶诠手上的动作。 李韶诠的话一句一句落下,像是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那些旧事被他一件件挑出,有些连李昭澜自己都未曾留意,他却记得分明,连当时的神情和语气也十分清楚。 李昭澜原本只是听着,神色平静,到最后却不得不抬眼,重新正视眼前这个名义上比自己年长半岁的兄长。 这人站在灯影的前方,影子被拉得极长,眉目俊冷,与记忆里的早已判若两人。李昭澜想不出是从哪一刻开始,一切悄然偏离,等众人幡然醒悟,已走到今日这一步。 面对他的控诉,李昭澜没有反驳,有些事无从反驳,有些事也无须反驳。 李韶诠说到后来,语气反而淡了下来,像是疲于提及,那些压在他身上的东西,说出口也不过如此,却早已将他牢牢困死。他也清楚,今日是走不出东宫了。 他自小在太后身边,进退皆有人定夺,东宫从来不曾真正属于他,却始终绕不过他。杜氏求的是权势,杜姝文也好,杜诗琪也罢,一个将孩子带入权力的中心,一个亲手将孩子送入这座牢笼里,不过是为了世人口中的面子。 人活着就是为了争口气。 这是李韶诠从小到大最习以为常的一句话,时至今日他依旧谨记,就连方竹妤的出现,也未能改变他的执念。 方竹妤双眼无神,神色空茫,耳边全是李韶诠的声音,愤怒或是平静,隔着胸腔,她比所有人都先一步感受到男人的情绪。 一滴水落在方竹妤头顶,她以为是男人的泪,直到第二滴落下,她缓缓摊开掌心,接住了小雨。 “下雨了。” 呜咽声传入李韶诠耳里,他垂眸看了眼怀里的人,手臂收得更紧。 两边人马对峙已久,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时机。 就在这时,方竹妤忽然动了。 李昭澜看着方竹妤先是动了动头,然后从李韶诠怀里退了出来。她转过身,背对李韶诠,主动将他握着匕首的那只手,架在自己脖子上。 几乎是同时,一支箭破空而来。李韶诠反应极快,侧身将她护住,箭矢正中他的肩头。 火光与喊声一齐爆开,两方人马瞬间交锋,刀兵相接异常密集,原本紧绷的局势骤然坍塌,所有人几乎同时朝着李昭澜方向压去,阵线一乱,便无人顾及方竹妤。 邓夷宁杀到殿前时,早已没了她的身影。她目光扫过,尚未来得及思考,箭雨已自四面八方而来,她只能不断闪避,顺势压入人群之中。 一抹青色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邓夷宁定睛一看,正是城门上的男子。 “连雨天?” 她身上只有一柄短刀,手腕反转,径直冲了过去。雨势渐急,地面湿滑,她穿行其间,动作依旧利落,刀锋贴着人影闪过,数人接连倒下。 短刀在她手中玩出了花样,丝毫不输两柄长剑,但连雨天很快就看穿了她左臂的不利,当机立断朝着她左臂猛攻,几次交手皆是点到为止,却逼得邓夷宁不得不用左臂格挡。 眼前的池心殿忽然腾起火光,光影越来越大,迅速向他们蔓延,火舌顺着梁柱窜起,转眼连成一片。浓烟翻滚而上,与雨水交织,视线逐渐模糊。 宫门破开后,锦衣卫带着人齐齐涌入,阵势迅速压倒一片。连雨天借着一瞬混乱,早已抽身,消失在人影之中。 邓夷宁只看了一眼火势,便立刻朝着殿门方向而去。火光映在她脸上,雨水顺着额角滑落,上方的横梁吱呀裂响,但比横梁先一步到达的,是李昭澜的手。 他一把揽过邓夷宁,手掌扣在她肩头,微怒道:“不要命了?这种事还轮不到你。” 邓夷宁被拉得踉跄一步,回头瞪了李昭澜一眼,没有反驳。 火势已成,殿内梁柱接连断裂,梁木与火星不断坠落。雨虽大,却压不住这股热浪,水汽蒸腾,令人有些喘不过气。 众人已开始引水灭火,得益于老天爷的眷顾,雨水渐大,火势一点点压下去,浓烟被雨水打散,向低处弥漫开来。 邓夷宁抬头看了眼天,远处泛起一丝晨光,逐渐与火光相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9章 败局 她敢作敢当 第239章 败局 她敢作敢当 一场大火, 几乎将半个东宫烧成灰烬,邓夷宁从废墟中走出,只见匆忙路过的宫人。雨不知何时成了雪, 很小,飘在空中又成了雨,落在地上淅淅沥沥的, 宫女脚下一滑,险些滑倒。 天已放晴, 只是光线被烟气压着, 显得有些暗淡。 所有人都以为李韶诠死在了昨晚的大火里,可那个囚禁梁雪的暗室, 成了他最后的保护所。 邓夷宁在暗室里见到了方竹妤, 人已经冷了,神色却很安静,就像是睡着那般, 唯有颈间那道伤口, 干涸的血迹包裹着脖子, 格外醒目。她手里还握着一把匕首,指节微曲,邓夷宁微微用力才将她手指掰开。 李韶诠倒在她身侧, 满地铺开的血好似提前宣告他的死亡, 但侍卫探过鼻息后确认他尚有一口气,邓夷宁忽然松了口气,她无比庆幸李韶诠没有死的这么容易。目光落在两人紧攥的手上,忽然,她很想知道方竹妤在想什么。 直至身后有人快步上前,脚步声在暗道里回响, 她才回过神来。 几名宫人低头上前,用力分开两人的手,最后,一张白布小心翼翼覆盖在方竹妤身上,从下巴到双眼。 邓夷宁缓缓闭上眼,用力呼吸着难闻的空气。 身后有人轻声唤她。 “王妃。”秋竹皱着脸,不安道,“已经一个多时辰了,陛下还在御书房等着呢。” 邓夷宁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胸腔那点潮湿压下去,声音沙哑:“知道了。” 所有人都在奋力清扫昨晚的痕迹,没留下丝毫印记,短短半年,皇宫里的路已被她摸得一清二楚,熟到闭眼都能分辨一二。 雪似乎大了,或许是她走的越来越慢,肩上能见零星痕迹。秋竹跟在身后惴惴不安,眼神止不住的瞟向她背影,邓夷宁似乎感受到了炽热的目光,回头看了她一眼,让她先回去。 行至半路拐角,迎面撞上换了身行头的周肃之,他回头看了眼方向,只道:“丘北反叛一事已然坐实,今早枝靖府急报,靖王提及出手相助的是阿勒哈图。” “意料之中。”邓夷宁点了点头,“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便要走,周肃之却忽然出声叫住她。他站在原地,像是有许多话都要说,却又迟疑了一瞬,最后只问了一句:“你不会犯傻的,对吗?” 呼啸声过,她没有回头。 “总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御书房内,窗门紧闭,炭火虽旺,却盖不住钻心的寒意。 李峥靠在龙椅上,身形显得单薄无力,面前是堆叠的奏折,不过是一个晚上,内阁竟交出了五十本折子,到底还是太闲了。 灯影下,似乎照出他鬓边的白发,原本的威严被一夜风雪磨去大半,只余下沉沉的疲惫。 邓夷宁跨步入内,下跪行礼,再起身,与两侧官员对照。 两旁是神色不明的大臣,安静了半炷香的时间,李峥开了口。 “大皇子,眼下如何? 太医院的医官上前一步,垂首道:“回禀陛下,大皇子失血过多,虽不伤及性命,但元气大损,短时难以痊愈。加之地牢阴暗潮湿,只怕后患无穷。” 李峥听罢,看了眼几位阁老,思量道:“朕记得常珏殿有一处旧宅,便将大皇子禁足此处吧。” 医官正要领命,邓夷宁却在此时出声,直指要害:“陛下,大皇子乃聿靖之役的幕后主使,亦是谋害前都指挥同知的真凶,如此之罪,难道只是禁足这般简单?” 时至今日,殿上也无人敢驳斥她的不是。短短两日便平息清徳府内乱,又快马加鞭解决宫变,在没有任何信物作证的情况下,擅自调动宫内十二卫。事后陛下不但没有追责,反倒让朝臣在此苦苦等上近两个时辰。 有人算了一笔账,抛开以上所犯罪责,邓夷宁出身武将,前面是赤甲卫和残云骑五千人马,身后是李昭澜这个备受宠爱的三皇子,任凭谁来看,已然不逊任何一位重臣。 更何况,她敢作敢当。 半路伪造圣旨的消息传入宫中,众人都等着她去刑狱里走一遭,她却反手抛出昭王伪造玉玺之事,将矛头转向李昭澜。加之今日早朝,澄夜的一番话将众人说的哑口无言,从谢家开始,足足半个时辰,数以万字的长篇大论后,是无一人站出来开口驳斥。他们比谁都清楚,若非邓夷宁坚持调查邓毅德的死因,杜氏至今不会露出他们的真面目,谢家也不会被洗清千古罪名。 澄夜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回想起她启程清徳府前,两人在青禁台的对话。 “杜氏能伪造玉玺和密谋信陷害谢家,我们为何不能以牙还牙?李韶诠如今想要的不过是重回东宫,只要圣旨一下,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只要陛下出宫逃难,便可称玉玺丢失,无从寻回,他一旦坐上皇位,说破了天,这玉玺也假不了。但这件事你我都不能做,杀头的死罪得由李家背上。李韶诠带兵攻城,就是想让大宣改头换面,宫中十二卫,数十万的兵力不是他几万人就能对付的。我虽不知他如何有这么多的人,但宫中一定有人与他里应外合。若是他攻城顺利,陛下一定会借此出宫,神青山就是最好的避所,而青禁台,就是最后的防线。” 澄夜望着她发亮的眸子,有些担忧:“是否太过冒险,若是一步错,便步步错。” “我父亲要阻止的,从来都只是杜氏的野心,不过被我挑了起来,理应由我彻底熄灭。清徳府或许彻头彻尾就是个幌子,虽然此地距离皇宫不远,但他不会选择背靠皇宫进攻,最好的选择是郅州,我想他现在应该在去往郅州的路上。陛下断然会派人驰援清徳府,甚至是更多的兵力,这样一来,宣州城内就成了最薄弱的点,那么从郅州万朔进攻便是不二之选。百姓安危固然重要,出兵救人是一个明君的选择,陛下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大好机会。十二卫不能抽调,便只能分散兵力,只要李韶诠带着人猛攻一个宫门,踏破皇宫就只是时间问题。可变数就在李韶诠手里到底有多少人,如果超过十二卫的人数,我们真的没有胜算。” 澄夜听至此,低声问:“王妃在担心李韶诠笼络了十二卫?” 邓夷宁略一挑眉,看向院外来动的香客:“这是必然的,攻打皇宫可不是一件小事,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朝廷上那些老头,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你溺死。” 澄夜沉默片刻,替她考量周全道:“朝中肯定会有人举荐王妃去清徳府,但王妃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清徳府只能是王妃主动请缨。” 邓夷宁不解:“为何?我只需得陛下口谕即可,为何大费周章遭人非议?” “朝中这么多人,领兵去清徳府不少王妃一个,陛下为何要用一个跟李韶诠有血海深仇的人?王妃若是在半路杀了他,回头说是意外战死,又会有谁信?但只要是王妃主动请缨,陛下就不得不把这个机会给王妃,谁人不知王妃对他的仇恨,但像这样公之于众的,王妃是第一个。并且我大胆猜测,陛下能给王妃的人马,不过五百。” 澄夜记得那日邓夷宁并没有回答他的话,但隔日便听到她即将启程的消息,便知道邓夷宁听了进去,而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藏匿从宫里调兵去清徳府的所有将士。 神青山很大,但长老不会让这些人入青禁台,便只能委屈他们藏在山中。好在一切都在邓夷宁的计划之中,好在宋无深真的带着李昭澜的玉上山找到了他,好在邓夷宁及时赶回,看破了李韶诠的变数。 那日谈话,两人将所有可能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唯独没有想到李韶诠会这么急迫。在攻城这件事上,他不仅骗了他们,还骗了自己人。 目光逐渐前移,他看见李昭澜站在最前,腰上还挂着那日的那块玉,只是今日多了一个香囊。 处理李韶诠是个格外棘手的事,他身为大皇子却行事不端,三司呈上的所有证据中,大大小小共计二十条人命,都是他亲手犯下的,但其中并无邓毅德的身影。 邓夷宁也明白,真正动手的另有其人,但只要李韶诠一日不开口,她便一日得不到真相。 “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唤你前来,是因丘北战乱,暂缺将领。”李峥微微抬眼,看向她,“靖王不日回宫,铁翼营暂归空置,朕思来想去,此去丘北,你最为合适。铁翼营暂归你接管,直到丘北事定,你意下如何?” 邓夷宁嘴角微抽,刚要认命领下:“臣——” “陛下不可。”李昭澜一步跨出,打断邓夷宁的话,“此事不妥,她身为西戎重将,骤然调离,本就不合常理。更何况丘北之乱背后有獴敕插手,阿勒哈图动向未明,此去非但平乱,更是涉外之举。若处置不当,恐引边患。” 邓夷宁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李昭澜的背影,在他话音落下之后,开了口:“陛下,臣愿前往丘北,但臣有一请。” “讲。” 她低头行了一礼,语气比方才更为严肃:“臣此去丘北,等同卸下西戎之责,故残云骑旧部便会被一视同仁。臣不求再握兵权,只求两军名册仍归臣下,不做他用。臣绝不擅自调动一兵一卒,臣愿以性命作抵,恳请陛下成全。” 殿中诸臣神色各异,李昭澜满是不解地回头望着她,心里又气又急。 李峥到底是允了她的请求,并承诺等她凯旋时,定然是风光迎接。出了门,邓夷宁问明李韶诠所在之处,直奔而去。 人群还未散去,李昭澜便在台阶上拦住她的去路。他静静注视着邓夷宁的眼睛,邓夷宁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四周大臣脚步匆匆,生怕听到不该听的。 等人走完,李昭澜像是彻底气过了那般,皱着眉头看向她,近乎祈求着开口:“为何一定要去?朝廷并非无人,亦不缺将领,为何一定是你?” 目光重新落在李昭澜的双眼上,她淡淡道:“王爷,在与你成亲之前,丘北本就是我的去处。” 李昭澜动了动嘴,表情动容,他自然比谁都明白,当初自己求来这门亲事前,陛下早就有意让她平定丘北。他抿着唇,最后绝望地闭上眼,语气软下来:“你可以不去的,陛下不会强迫你的。” 邓夷宁没有接话,格外认真地看着他,问道:“王爷不会恨我吗?” “什么?”李昭澜皱起眉,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明显的错愕,“我恨你?为何会恨你?” “王爷应该猜到了,澄夜藏在神青山的将士,是我的意思;从他口中说出的伪造玉玺,也是我的意思。我利用了王爷,又将所有罪推到王爷身上,只因为王爷是皇子,王爷姓李,自然不会因为这些事丢掉性命,而我会。” 邓夷宁看着他,神色很是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李昭澜盯着她,眼中情绪几番起伏,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他缓缓道:“可那又如何,我是知情者,你从不曾隐瞒过我,都是我心甘情愿。” “王爷并不知道,”邓夷宁摇头,抬眸看向远处飘远的云,“我从未说过一个字,这就是欺骗。去丘北是我的意思,就算陛下不开口,我也会主动请缨,大仇未报,我不会留下的。” 李昭澜神色微变,显然有些急了,一把抓过她的手,佯怒:“李韶诠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何必揪着不放?” “我揪着不放?放什么?放走杀害我全家的真凶?王爷很清楚,三司呈上的证据里并无李韶诠谋害我全家的证据,他不会承认,陛下也不会承认,可总要有人承认!”邓夷宁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静,“王爷有句话说得对,有时候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生气。” 男人吃瘪的表情在此刻看来有些滑稽,他压下情绪,双眼直勾勾盯着邓夷宁。她不由轻笑一声,能让李昭澜露出这种不多见的外露情绪,想来自己还是有些本事的。 她抿了抿嘴,转而握住李昭澜的手,轻声宽慰道:“真没生气,不过你应该恨我才对,是我搅得李氏不安生,是我偏要彻查到底,也是我执意要去丘北。” 李昭澜站在原地,手里分明还有她的温度,却怎么也握不住,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未动。 直到邓夷宁走下最后一级石阶,略微停留后,他才一路小跑跟上。这次,他没有拦在她面前,而是站在邓夷宁最后站定的位置,坚定道:“我不会恨你,这一生都不会。” 邓夷宁脚步微顿,雪花停在肩头,很快又融开。她转身看着李昭澜,笑意盈盈。 “但愿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0章 终还 周而复始, 第240章 终还 周而复始, “所以, 他当真没有记恨你?” 女人半依着矮几,手里握着酒盏,眼中是未退的兴味, 毕竟这故事听到了最要紧处,无人会就此放弃。 空荡的院子里静坐着二人,脚边都是堆满的空坛, 火盆噼啪响着,烟气裹着酒气在半空飘浮, 迟迟散不干净。 邓夷宁随手拨了下火盆边缘的灰, 有些烫手,火光晃了一下, 映得她眉目明暗不定。她一直没有回答, 像是在思量什么,又像是只顺着那点热气出神。 一口饮尽,她抬眸看着醉意星星的女人, 心道这缘分就是这般妙不可言。上次南平一面之缘, 本以为此生再无见面之机, 却没想昨日上街巡查,女人见义勇为,被邓夷宁撞了个正着。 邓夷宁顺了顺喉间的辛辣, 压下那一丝丝倦意, 淡淡道:“若是记恨我,这半年来,他也该找上门了。” 女人听得一愣,随即轻轻啧了一声,瓷杯在矮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明目张胆嘲笑李昭澜竟是个痴情种。 “那——”女人顿了顿, 终究是忍耐不住好奇心,问了李韶诠最后的结局,“大皇子呢?” 邓夷宁放下酒壶,潇洒往椅背一靠。 “杀了。” 那女人一怔,张了张口,似乎还要再问些什么,却在对上邓夷宁的目光时,忽然止住。她静默了片刻,终是收了心思,低头将残酒一饮而尽。 火光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女人清晰地看见邓夷宁的眸子逐渐黯淡,似乎是陷入了回忆。 冬宴照常而设。 工部连夜调度人手修缮受损宅院,祁阳王府领头遣出工匠相助,卫洺坚紧随其后。百余户百姓得以安置,言谈间尽是称赞。十二卫破例设宴,食酒备齐,喧闹声渐起。 其中自然是少不了李昭澜,只是他今晚一滴酒也喝不下去。 他面前的酒盏未动,神色冷淡,与四周的热闹截然不同,一旁的周肃之都看在眼里,似是玩笑一样,将一壶酒推至他手边:“喝完这一杯,就去见最后一面吧,明日动身,今夜总归该有好事发生。” 李昭澜侧目瞥了一眼,一反常态地笑了两声,周肃之见状反倒愣怔一瞬,酒盏停在唇边,迟迟未有下一步。良久,他放下酒盏,低声笑了笑:“很久没见你这样了。” 这话出口,李昭澜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可不想跟周肃之追忆过往,干脆利落地起身,偷偷从冬宴上溜走。 从神青山俯瞰,能见到整个宣州。灯匠师傅造了条十几丈的长龙盘旋于街巷上空,街道人声鼎沸,一派祥和。宫墙之中依旧如此,灯火绵延如昼,唯有常珏殿内,清冷萧瑟。 邓夷宁推门而入,寒意扑面而来,高高束起的头发露出脖间交错的伤痕,又被毛领遮盖。一袭黑衣避其锋芒,腕间是红金束带,腰间配着一条相似的腰带。 这是她第一次来常珏殿,殿内没有想象中那般萧条,院内立着一棵老树,枝头积雪未消,红丝带缠绕其间。她凑近几步,见最矮的枝桠上挂着一个木牌,上头刻着狂放的“自由”二字。她见过方竹妤的字,娟秀端庄,但此刻眼前所见,却让她确信出自方竹妤之手。 正殿无灯,她绕过前院,向后而行。偏院一间屋子格外明亮,门扉挂着锁,她停了一刻,推门而入。 屋中的人垂着头,长发虽是束起,却很是凌乱。这人听见动静随即抬头,看清来人后又缓缓垂下眼,瞥向脚边快要烧光的炭盆,压着嗓子开口:“今日冬宴,陛下没有邀请你?” “来送你一程。” 李韶诠轻笑,缓缓坐直身子,调整坐姿,讥讽道:“何堪立我九重天,你也配?” 邓夷宁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地上,满地画纸散乱,笔墨尚干,皆是同一人的面容。她弯腰拾起一张,盯着画像若有所思,声音冷淡:“人都死了,就收起你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吧,实在恶心。” 李韶诠抬眸对上她的眼,落在她腰间两侧的两柄长剑上,轻轻一笑:“宫中守卫倒也是松散,羽林卫在先,金吾卫竟还放你持剑入内,是想做下一个赵昌吗?” “你以为,我为何会持剑入内?” 李韶诠收起笑脸,眯起眼:“你要违抗皇命杀了我?谋害皇室,你当何罪?” 邓夷宁也不废话,取出一封信,重重扔在他面前。 “你算哪门子皇室?”她道,“一个情妇所生的野孩子,也配入李氏门楣?你应该庆幸你那风流成性的爹,入赘杜氏的女儿,否则你能有二十多年的好日子?杜诗琪若知晓有你这么一个外兄,只怕死也要拉着你垫背。更何况,杀你,我何须理由?” 李韶诠重新挂上一抹笑,却不似方才那般松散,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信纸,并未触碰。 “我何错之有?”他抬头,露出僵硬的表情,“这些事与我何干?” “封策,刘集,赵怀允,田明风,赵振,石常,田怀武,王聿,魏晋,韦毅——”邓夷宁脱口而出一串人名,她摊开两只手,“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了,还要我再帮你回忆回忆吗?” “邓夷宁!”李韶诠眼神闪动,“你可别污蔑我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魏晋韦毅的,何谈杀害?” 邓夷宁气笑了,顶了顶牙根,字字珠玑:“南永州盐商魏晋,提供你铸币坊的盐商,最后被活活溺死在水缸里,你转头就说不认识了?沧州提刑按察使司副使韦毅,替贾乐城和田明风藏匿你脱手的精铁,最后尸体在林子被发现,被野狗咬得面目全非,全尸都没留下,你又不认了?他分明已经认罪,你还是伙同刑部,在转运的路上让他有了可乘之机,给他生的希望又让他彻底绝望,你确定要矢口否认?” 他猛地一捶地:“巧舌如簧,谬悠之说!” “死到临头还不承认——那方竹妤呢?”邓夷宁没有争辩,还了个话头,“她与你可没有深仇大恨,你为何要杀她,何况她还怀了你的孩子!” “我没有杀她!”李韶诠立刻开口,声音陡然拔高,“她是自尽!我没有杀她!那孩子也不是我的!” 邓夷宁看着他,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她一字一顿:“我说的是,她死前,肚子里有了你的孩子。” 李韶诠呼吸一滞。 “若我没猜错,你其实早就进宫了,在得知我动身前往清徳府时,你便当即离开清徳府。赵昌是你的人,调走东门守卫很容易,进了东宫,你就能到达常珏殿,也是多亏昨夜那场大火,否则我们也查不到通往常珏殿的密道。至于你失踪的那些时日,在常珏殿内做了什么——”邓夷宁顿了顿,目光压在他脸上,“那时她已经怀有一月的身孕,是你亲手送走了她母子二人,你不该死吗?” 李韶诠忽然笑出声来,有些失控地看着她,眼底发红,近乎咬牙道:“你骗人,她怎么可能怀了我的孩子——你就是想把你全家的死盖在我的头上,你痴心妄想!杜氏这么多年在朝为官,李峥就算看在太后皇后的面子上也要保下我这条命,我体内流的是皇室血脉!你爹该死,你也该死!若非是那晚你留宿昭澜殿,今日坟头草都跟你爹一样高了!” 邓夷宁盯着他,轻声道:“你承认了,是你杀了我爹,杀了我全家。” “承认又怎样,你能杀了我吗?杀了我可就是违抗圣旨,我真后悔当时下的毒少了点,怎么没直接毒死你!”李韶诠缓缓起身,视线逼近,扑面的是一股阴冷气息,“丘北一战对你手下留情就是我这辈子犯过最大的错!你爹要是知道你有今时今日,当初就不该抗旨替你解除与我的婚约,否则今日方竹妤也不会死!” “颠倒黑白的技术,你称第二,世间无人敢称第一。”邓夷宁抽出左侧长剑,剑尖直逼李韶诠喉间,“你说,我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替大宣的未来有你这样一位昏君而感到惋惜,还是明知谢家冤案无望,也要赌上一条性命去换一个可能。你嘴里口口声声的叛党,是替你们这群养在高墙之内平定四方的忠将,是用来安置你们根本没有的良心。” 说完,她后退几步与李韶诠拉开距离,手掌一松,长剑落地,顺势抽出另一把。 “公平些——若是你今日能杀了我,你自会从这里出去;可若是我先杀了你,记得在九泉之下给我全家磕头谢罪!” 话音落下,她手腕一翻,剑气直奔李韶诠,后者猛地俯身,抄起地上那柄剑,猛挡在前。碰撞之间,声响沉闷,火星一闪而过,李韶诠手中的剑应声而断。他脸色一变,看见邓夷宁勾起一个不明所以的笑,怒意瞬间翻腾,握着断刃直冲上来,出手毫无章法。 邓夷宁也不还手,只一味地后退,将他引至院中。剑回剑鞘,只徒手挡下李韶诠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她消耗着李韶诠的体力,也知道他身子尚未恢复,几番下来,李韶诠的呼吸明显粗重,脚步也慢了下来,原本的气势被拖累,显得有些心酸。 邓夷宁看着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她抬手解开脖间的毛领丢下,冷风从领口灌入,她面不改色。李韶诠以断剑撑地,另一只手压着胸前撕裂的伤口。 她这才重新拔剑,这一回,没再留手。 速度快,力道狠,李韶诠已来不及躲闪,硬生生抗下几刀。他踉跄着后退,正摇摆不定时,一只脚横在他胸口,将他踹出去几丈远,重重倒地。 血瞬间晕开。 邓夷宁立在他面前,踢开他手中的断刃,淡淡道:“高高在上的大皇子,也有今日这般过街鼠的模样,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东宫不在你手,朝中也无人再替你说话,连你大皇子的身份,未必还能留得住,说不定贱籍记录你的名字都嫌晦气。” 李韶诠缓慢从地上挣扎起身,看着邓夷宁越来越远的背影,大口喘着气。 “从你双手沾满鲜血那一刻起,你就该想到今日下场,你杀了这么多人,也该偿命了。” 李韶诠咬着牙,声音嘶哑:“你敢动我?你凭什么动我?” 邓夷宁转过身,靠在低矮的白玉栏杆上,毫无波澜道:“凭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吗,上位者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否则你以为我为何霸占昭王妃的身份迟迟不肯离去?当年王聿还活着时,你设局用千人性命换他一人时,可曾想过今日后果?残云骑如今不过数百,皆拜你所赐,你亲手夺走他们性命时,可曾有过一次迟疑?姜衡思一片赤胆忠心,只是做了应尽之事,你却将他活活折磨致死,还用他的尸体毁我全家清誉,那时你可曾想过还有一个我活着,可曾后悔没有在那日一同杀了我?你做过的事,都忘了吗?” 李韶诠脸色发白,嘴角的血凭空添上几分孽气,这么一瞧,这张脸还真毫无李峥的半分模样。皇后能骗过众人这么多年,全因他爹体内有着杜氏一半血脉。 “都是他自找的。”李韶诠抬头,声音带着偏执的执拗,“为臣者就该恪守本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插手的就别插手,要怪就怪他手伸得太长了。若太子妃依旧是你,我怎么会不给邓氏一条活路,就因为太后抢了他李昭澜的太子之位?残云骑虽不在你爹手里,可天下谁人不知你爹才是残云骑主将。我对他屡屡示好,只求残云骑一半留在荆州为我所用,是他不识好歹与我作对。谢家当年孤立无援亦是因为你爹擅自做主调离残云骑,他想复制谢家惨案,想谋害我手中将士!我杀他,是替谢家复仇,替冤死的将士复仇!” 她站在那里,静静看了他片刻。 “是吗?这么说来,谢家还该对你感恩戴德了。” 李韶诠捏紧了拳头,随即冷笑道:“你别把自己说的多干净,你手里沾的血,还比我少吗?左右不过都是杀人,你杀的和我杀的有何区别?处心积虑这么久,为了那点所谓的公道,为了替你全家复仇,多少无辜之人被你牵进去,他们难道就该死?若非是你执意要查下去,梁雪不会死,陆英不会死,赵振更不会死!你难道不是在用别人的性命换取你自以为的公道?我早就说过,你若有自知之明,我们本可以是同路人;你爹若肯低头,谢家何至于此;你若肯顺势,你我联手,大宣早已是另一番盛世景象!” 他红着眼,最后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为何要逼我,你们为何要逼我?你为何要逼我!” 一阵狂风吹过,月光将他的影子逐渐拉长,栏杆上放着一个木盒子,她抱着盒子缓缓起身,依旧平静。 “逼你?”她轻声重复,下一瞬,毫不留情将李韶诠踹翻在地。 李韶诠闷哼一声,背脊重重撞在地上,还未缓过气来,胸口便被她一脚踏住,压得他动弹不得。他伸手去挡,只觉脖子上一阵凉意,还未看清她的目的,手臂便传来一阵刺痛,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翻开,隐约露出白骨。 “李韶诠,说话要讲良心。”她道,“是我逼你杀了我家人,还是谢元叙逼你屠杀他满门?” 李韶诠仰着头,目光阴狠,却没说出话。 木盒被她打开,露出一卷金灿灿的布帛,盒子砸在他腹部,滚落几圈后停在他身边。邓夷宁收回脚,站直身子,将那卷布帛缓缓垂下,龙纹随着布帛的展开,映入李韶诠的眼底。 李韶诠眼神闪动,咽了口唾沫。 “你应当不陌生,当年杜氏就是用这个,将谢家一步步逼到绝路的。玉玺我没有,但圣旨——我恰好有一道。” 宫外人头攒动,百姓聚集在一处高地上,等待着烟花的绽放。 一声闷响自远处腾空,火光破空而上,划开夜幕,在最高点骤然绽放。火光四散,层层叠叠,像是要将整座城照亮。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相继响起,也不止一处。 今夜的宣州城,格外灿烂。 邓夷宁俯视着他,手中交叠的圣旨未动,神色平静。就在李韶诠以为她还要开口羞辱自己时,身上又多了一道口子。 惨叫刚出口,紧接着又是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整整二十三刀。 这数字一直藏在心底,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卷宗寥寥几句,写尽生死,将邓府那晚的情形一笔带过,这是朝堂送给她的见面礼。 鲜血流了一地,黏在她的脚底,她毫无察觉,就这么静静看着李韶诠慢慢向屋内爬去。 “这二十三刀,我还给你。”她道,“自此,两清。” 邓夷宁抬脚走到他跟前,将圣旨缓缓放下,明黄刺目。随后,从怀里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溅落,她忽然想起今年的火灾格外的多。 火折子落在李韶诠身后,火舌瞬间上窜,很快围成一个圈,将李韶诠活活困在里面。 邓夷宁转身,朝院门走去,没有再回头。 烟花还在炸开,一声比一声更高,也更远。 邓夷宁指尖微微一紧,炭盆里飘出的火星子在眼底晃了一下,她回过神,看见女人早已趴在矮几上睡了过去。她顺手填了几块炭,又找来屏风遮挡,裹了裹身上的棉被,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女人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张字条,提笔“别送”二字。邓夷宁笑着将纸条叠好,放进早已熄灭的炭盆里,转身入屋梳洗。 近半年的时光,她依旧没习惯丘北反复无常的气候,昨晚尚需倚靠炭火,此时不过辰时,日头已显示出它的威力,将影子拉得细长。 曾经驻地西戎,习惯风沙干燥之地,丘北却与之相反,但一望无际的草原倒是与西戎相似,只是洼地处湿气沉积,木头不过数日便生出霉点,更别提驻外的军事工程。 军营外八十里,是她推定两月才定下的第一道防线,如今工事方起,再无拖延的余地。明坞近来蠢蠢欲动,所有人都吊着一口气,就怕他们使一些下流手段。 “将军,”一名将士走入军帐内,奉上一块破布,“南面山头抓到一个可疑之人。那人身手不俗,不似寻常百姓,押解途中吞药自尽。此纹样出自那人手臂一侧,还请将军过目。” 邓夷宁接过那块布,墨迹断断续续,勾出一个水纹。她只看一眼,神色便沉了下来,指节微紧,将布料一抖,下命令:“幕后之人是个高手,即刻加派人手加强南面巡逻,一寸也不许放过。” 那人领命退下,未及片刻,又有另一人入内。 “将军,探子来报,说十日前在巫马身边出现了一个男人,是巫马请来的军师。探子未见其面孔,称此人不过三十,个头高,不像习武之人。巫马似乎改变了计划,将驻扎在外的所有人撤了回去。” 邓夷宁略一皱眉:“军师?巫氏一族向来独断,怎会突然冒出个军师来。消息从何处来,可有查探子底细?” “皆已查验,无异。”那人迟疑片刻,又道,“此人说巫马与军师只见过三次,每次闭门不出至次日,洒扫时便会多出成倍的炭灰和污水,属下暂未探明缘由。” “果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邓夷宁轻哼一声,“巫马年岁已高,记不住事儿,两人加在一起凑百岁,自然事事都要写下。更何况,那军师以前待的地儿,就是靠笔墨发家。” 这人听出邓夷宁似乎认识那军师,可重点却意外落在她的说话方式上,邓夷宁不爱骂人,但就爱抓着小辫子好一阵阴阳怪气。 等人离开,一块油亮的木块被放在明坞驻地上,这密集之地,终于等来了它的名字。 巫马这人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他是明坞一代悍将,出了名的莽夫,对排兵布阵虽不精,但论杀人,便是手起刀落,快到不见血的地步。 以前在西戎时,邓夷宁就听过这人名号,但一直对不上脸,原想着这次能见上一面,可他却迟迟不露面,跟个未出阁的姑娘似的,神秘至极。明坞手脏,大大小小十几场突袭都是他部下前来,也不搞实际伤亡,就吊着他们胃口,常常是放一把火就走,搞得邓夷宁窝了一肚子火,最后干脆从军营搬来军帐,日日守着。这一守就是两月,他们像是感应到那般,再不肯来了。前两日邓夷宁刚回城处理公务,次日晚就传来军帐再次起火的消息。 好在这几日倒是消停了些,邓夷宁忙里偷闲,把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五日,将明坞建国以来的军史研究了个明明白白,可关乎巫氏一族的消息却少之又少。 事发突然,邓夷宁还未回过神,巡夜军忽然急匆匆闯入,声称大批明坞军正朝着他们的驻地而来。 最先沦陷的便是驻扎军事工程旁的工匠,人群乱作一团,操着一口别扭的官话叫喊着逃命,万箭齐发下,无一人幸免。 邓夷宁纵马疾驰,赶到前线时,早已尸横遍野。人群之中有个高大的人影尤为突兀,那人立在马背之上,身形高阔,头盔上垂着一抹蓝羽,在黑夜之中仍旧清晰可辨。那人面容粗粝,风霜刻痕深重,目光却如一把利刃,能将人活活杀死。 丘北军不算柔弱,可面对天生有着优势的明坞悍将,就跟圈里的小鸡仔一样,可随意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邓夷宁持剑穿行,步伐稳健,出手利落,身形在乱阵中不断换位,进退之间自有章法,这等凶猛的战斗力,片刻便吸引了巫马的注意。 他亲眼看着邓夷宁毫不费力地一挑五,甚至还能在抽空间帮着将士突围。巫马眯了眯眼,低声啐了一口:“早有耳闻这女人强悍,今日一见果真不假,只是大宣竟让一女子戍边,李峥这张脸也算是丢尽了。” 邓夷宁一路杀到他跟前,从地上顺手抄起一把土洒在军马眼前,又一脚踹上马腹,巫马被迫翻身下马与她交手。她再次扬起一把尘土,巫马被迷了眼,却凭借本能躲过邓夷宁癫狂般的进攻,他错过邓夷宁的身影,几步拉开距离,却不敌邓夷宁身轻如燕,将距离拉了回来。 交手之中,邓夷宁分了神,想起巫氏一族历史,在她看来,巫马也是明坞的牺牲品。男人年逾五十,功勋满身,本可退守一隅,保后代无忧,却因为明坞内斗被迫披甲上阵,甚至一命换一命。 远处忽然大片大片地倒下人马,明坞来势汹汹,势必要踏破丘北这片良土,不惜以血为代价。邓夷宁心中忐忑,面上却不显分毫,只将自己最后的退路寄在黑影卫突围之上。 丘北边塞驻地广阔,只有简单的沙土防御工事,木头建起的防御一推便倒。新建石墙也才堪堪两段,面对火力全开的明坞大军,倒下的石块倒成了他们最趁手的武器。 邓夷宁一刀刺穿身侧纵马而来的人,翻身跃上,在人群间不断穿梭,打断身后紧追不舍的巫马。巫马一眼看穿她的意图,立刻停下步子,吹响骨哨。哨音尖锐刺耳,军队立刻变换阵型,快要将邓夷宁困在中间。 战鼓声传入耳里,巫马仰头看去,山上是成片的丘北军,投石器准备就绪。他目光微沉,只觉邓夷宁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竟不顾自己人的性命,以这样鱼死网破的方式击退他们。 巫马说着明坞话,邓夷宁听得一知半解,只见他们在打斗间不断后退,可滚石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巫马不得已分出一队人马清理滚石。两面夹击,成了砧板上的鱼肉,邓夷宁立刻出手,对方不甘示弱。两人有来有回,到最后,她持剑的手已彻底麻木。 黑影卫被困在十里地之外,将领屈辱地被按在地上,一个青衣男子站在面前,悠悠然地看着他们,道:“你们将军呢?” 将领迟迟不答,身侧弯刀落下,左臂应声落地,他惨叫出声。额上青筋暴起,嘴皮被咬出血,却依旧不言。缓过一阵疼痛之后,像是下定决心那般,猛地起身挣开束缚,借着余力直冲而上。尚未靠近,一支利箭贯穿心口,他身影一滞,随即倒地。 明坞人个个人高马大,邓夷宁面对男子尚且能对付,可巫马对她来说的确有些棘手,不仅是身形问题,她引以为傲的力道,在这等悍将面前也不足挂齿,好在她足够迅捷。 巫马的脸上迎面一只脚,随后身形不稳,从马背摔下。邓夷宁刚要突进,明坞军立刻上前围住巫马,换了人手与她来回交锋。 邓夷宁消耗着体力,等待巫马的下一次出击。她动作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直到巫马捂着折断的鼻梁怒吼一声,露出漏风的牙齿,恶毒咒骂一声,迅速贴近邓夷宁。 邓夷宁挡不住他的力道,只能在防守中不断后退,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巫马看出她逐渐耗尽的体力,最后找出她腿上的破绽,将邓夷宁踹出去几丈远,又如投石那般掷出武器,她快速翻身,只擦着腹部稳稳扎入地上。 巫马劫过一把刀,疾风般出手,人群被不断杀开一条口子,眼看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黑影卫迟迟未归,她便明白是对方早有后手。 明坞史书上记载巫氏一族力大无比,能赤手空拳与猛虎交手,起初她不以为然,以为是夸大其词。眼下看来算是知道史书并未有错,是自己眼界狭隘,竟不知世间还有这等力气的人。 邓夷宁大口喘息,汗混着血打湿了衣裳。 “区区一个女子,也想杀穿我明坞大军。”巫马说着一口大宣话,口音浓重,“落石又怎样,我能一拳给你砸碎。” 邓夷宁摇摇晃晃起身,拨开挡在自己面前将士,砍断插在体内的箭尖和箭尾,没有废话:“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 没了黑影卫,她身后还有铁翼营、骁林军和啮狼营。 混战四起,在一声声振奋人心的战鼓下,众人憋着一口气,恨不得要将明坞彻底粉碎。 唐贤在军帐之中,黑影卫没有消息,他不敢轻举妄动,可眼看信号弹越来越近,心里越发的凉。夜空明亮,星星颗粒分明,他望着夜空良久,看着最后一炷香燃尽。 “动手。” 明坞此番来犯,显然早有筹谋,巫马心底比谁都清楚,他如今能如此顺利,多半仰赖那位慕名而来的军师。此人来历不明,却对邓夷宁了如指掌,不过三次商议便将她从军以来的所有习惯说得分毫不差。 从前的明坞被獴敕压过一头,后来又受瓦蒙掣肘,他们不主动,但并不代表没有这个心思。明坞八皇子本就是他们试探大宣的一枚棋子,若李峥同意和议,他们便将计就计,让八皇子彻底留在大宣内。李韶诠的插手不过是提前让棋子走了下去,于明坞而言别无区别,加上他以丘北为饵,引他们入局。 明坞一度信以为真,兵力暗中集结,却迟迟没等到李韶诠的决定。最后这烂摊子竟来了个女人做主,他们这才后知后觉被李韶诠摆了一道。 山林之中最忌火苗,军师偏巧让他们带上火油,火浪裹挟着热气冲入阵型,脚下瞬间燃起一片火海,火焰从脚踝缓缓往上爬。丘北军一时受扰,在地上来回滚动,阵型散作一团,让明坞有了可乘之机,可战鼓声依旧震天,他们不能就此后撤。 明坞军打通了滚石间的一条路,勉强能供人通过,几番回合后,邓夷宁察觉将士力不从心,面对大批人马只能是白白牺牲,她也跟着步步后退。不得已,她只能下令暂时撤退。 可得知唐贤带队奔赴战场时,她只是一愣,随即立刻调转马头,朝着巫马驻地而去。 骁林军得到小道消息,绕开南山直奔军帐之外,与巫马军师一行人正面交锋,好在双方人手相匹配,尚且能应付。交手之中,唐贤从那军师口中得知黑影卫被屠,怒意瞬间涌上心头,几度失控,险些交代在此。好在理智占据上风,他及时撤退,未能被牵制住。 明坞险胜一局,巫马正处理着鼻梁的伤,军帐外忽然一阵吵闹,一把剑刺穿营帐,钉在他半步之外。巫马反手抄刀起身,抬眼之间,已见一把黑刃对着自己眼眸。 “我的人在哪儿?” 巫马没料到邓夷宁竟如此胆大,能在战败后突然杀个回马枪,他有些猝不及防,用明坞语说了几句脏话。帐外见此动静立刻涌入将士替巫马脱身,邓夷宁只能持剑绞杀众人,从营帐中撤了出来。 她再道:“别装傻,我的人,到底在哪儿?” 巫马听不明她所指,别扭回答她几个字,又说回了方言,随后便不再理会,专心应战。两人交手之间,邓夷宁总是占据先机,用灵活的身法扰乱他的刀法,让他无从下手,只能不断防备。 剑刃擦过巫马手臂,他未着甲胄,鲜血猛地喷涌而出。他眉目一沉,见她人手不足,再次吹响骨哨。 人数骤然增加,邓夷宁不敌他们,几次险些丧命,甚至还有不少生面孔,个个全副武装,手背上还装着她从未见过的武器,形似弓弩。 邓夷宁抹了把汗,目光越过逐步逼近的人群,落在身后的巫马身上。对方感受到她的目光,仰着脖子,挑衅般开口。她听不懂,但直觉告诉她不是什么好话。 剑拔弩张之际,有人率先扣动扳机,手背的武器连发三支箭,她出手格挡时才发现,这箭矢要比一般的粗,箭尖也并非常见的尖锥模样,而是如同花瓣那般展开,每片花瓣上还嵌着细小的银针。她躲开三支箭,刚回头,就听见身后突然发出爆炸声,先后一共三次,正是那箭矢落地炸开的声音。 邓夷宁顺口骂了句脏话,咬紧掌心的绷带,剑柄擦着脸颊,将血痕拉得更长些。她看着远处半坡上一闪而过的人影,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一枚火雷。手上挽着剑花,将众人目光吸引至此,以迅雷之势将火雷丢出。炸开人群时,转身反手擒住巫马,逼退众人。 “巫马,你不会如愿的。”两柄剑一前一后夹击他的喉间,邓夷宁身形不占优势,让本就受伤的肩部更加吃力。 见巫马不说话,她又道:“你被人诓骗我能理解,但你巫氏一族本是皇亲国戚,就算落魄,你们明坞皇帝也不会派你来白白送死。如今你沦落至此,你就不记恨罪魁祸首吗?” “你能知道什么,是大宣言而无信,我是报仇!”巫马的话有些别扭,却还是能听出些许丘北口音。 邓夷宁无心与他牵扯过多,她要的是幕后之人现身。 “军师,出来吧,我早看见你了。”邓夷宁目视前方,好似要找之人就在不远处,“身为一个男人,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你应该庆幸你找的是巫马成为你的替死鬼,否则你那漂亮的脑袋早已落地。” 火焰盘旋,巫马漆黑的眼底映出影子,他听懂了她的话,立刻四处张望着。邓夷宁随即收紧手臂,一脚踢在他腘窝处,悍将顺势单膝跪地。 “别乱动,刀剑无眼,小心丧命。” 人群之后,传出一个男人潇洒的笑声,众人回头,让出一条夹道。 “军师。” “连雨天。” 两人同时出声,邓夷宁眯着眼看向青衣男子,收回架在巫马脖子后的那柄剑。 “果然是你——高高在上的黑鲨副手,什么时候沦为他人的军师了,自降身价这等事,不是你连雨天能干出来的吧。” 连雨天止步在人群之首,目光与她相对,似在细看她神色。 “一个身份而已,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大仇得报,愿望成真,饶是真做了个军师又有何妨。” “隐姓埋名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东山再起吗?怎么,你不知道李韶诠已经死了吗?”邓夷宁往里送了一寸力,巫马被迫仰头。 连雨天眯着眼,转变情绪:“是你杀了他?” “我说过吗?别想太多,我若是杀了他,你没机会在这里见到我。”邓夷宁扬声道,“不过李韶诠亲口承认,当日邓府一难,是你亲手造成的。” “怎么,要杀了我复仇?” 邓夷宁不语,微微侧步,随后用力将巫马往后推,借着力道猛地冲向连雨天,两个身轻如燕的人在一众战士中进退转换,她也深知此人并不比巫马好对付。交手之中,邓夷宁留意到他的招式,总是带着李韶诠的影子。 连雨天那张脸看着年轻,却比邓夷宁年长十几岁,也难怪他会不甘心臣服李韶诠。同样都是毛头小子的年纪,他得到的东西,全然不同于李韶诠的轻而易举。 “这才是你来丘北的目的吧?”连雨天收回长绸,“平定丘北是假,为了杀我是真。” 唐贤姗姗来迟,他带着人找到了奄奄一息的黑影卫,沿着连雨天的行动痕迹一路跟随至此,见远处的邓夷宁正厮杀其中,随即跟上。 巫马原以为邓夷宁孤军深入,此时见后援至此,面色一沉,心里开始盘算。眼下折损过多,若就此撤离断然无法交代,他吹响骨哨,示意众人合围邓夷宁。 骁林军凭脚下灵活周旋于阵中,虽能避其锋,可这些人皮糙肉厚,甲胄加身,难以一击致命。 邓夷宁身后杀机逼近,眼前又是只防不攻的连雨天,她忽然反手持剑,转身面对身后之人,双剑齐出,利落封喉。血液瞬间喷发,沾染上漆黑的剑身,顺势滴落在地。 连雨天神色一变,没料到邓夷宁如此狠厉,不再试探,力道集中双手,几步上前偷袭,邓夷宁及时回身,挡住了迎面的长刀。 她扛着男人全部的力量,忍着肩头传来的剧痛,嘶吼一声,彻底爆发,连雨天猝不及防被她踹了一脚,捂着胸口连连后退,嘴角缓缓渗出一抹红。 战场厮杀不留情面,二人都清楚,今日必定有人要交代在此。 巫马要顺利夺下丘北,连雨天的目的与他大致相似,二人携手对付邓夷宁,胜算成倍增长。二打一对邓夷宁来说不是没有胜算,只是他们配合实在默契,几乎找不到破绽。巫马人高马大,她只能拼速度,可这样一来就会被连雨天抓个正着。几番回合后,邓夷宁肉眼可见的难以应对,浑身是伤。 唐贤在最外围厮杀,见邓夷宁逐渐处于下风,立刻上前打断巫马的进攻。 邓夷宁看不出连雨天的破绽,他的身法无比精妙,落刀、转身、后撤再突进。上肢快如疾风,下盘稳如泰山,出手快而准,力道次次将她双臂震麻,更别说他还玩得一手好长绸。 火堆无情地被踹翻在地,火星一点一点蚕食枯枝烂叶,从一棵草、一朵花开始,然后是一棵树。 连雨天目光一寸不离,心中对比半年前的匆匆一见,深知她有了不小的进步,只是无论怎样改变,都免不了军中习武带出的习惯。江湖中人复仇主要讲究折磨二字,与上阵杀敌得到的快感全然不同,邓夷宁这般狠毒,是铁了心要了结他。 唐贤断了巫马半截手臂,巫马不甘示弱,弄瞎了他一只眼。如今两人面目全非,好似从血水里捞起来,只是唐贤更为惨烈,他没能躲避明坞战士的武器,盔甲被炸开不少裂痕,火苗沿着布料爬上皮肤,烧出无数个细小水泡。 林间火苗越窜越高,但眼下无人顾及。唐贤以残存的视线锁住巫马,知道胜负就在顷刻间。 丘北这片土地有过太多的故事,他生在这里却并未长在这里,好在兜兜转转终是重回故土,喷涌的鲜血比流淌过的河水还要汹涌,他见过鲜活的生命在眼前骤然倒下,孩子充满童趣的笑声瞬间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也见过和蔼友善的百姓为了一块银子大打出手,砧板碎肉的刀狠狠劈碎头骨,随后沉底河水。 周而复始,只要安定。 邓夷宁没有给他机会,脚下带起沙砾翻飞,她看见前方英勇无畏的将士,为自己隐瞒真相来此感到羞愧。她有些后悔,安定天下本不该与私仇粘连,连雨天与明坞狼狈为奸,为的是杀光丘北数十万百姓,将每一株花草碾碎在脚下,为了自己能够爬到权力之巅。 连雨天看着她越来越快的剑法,不得已利用人群拉开与她的距离,喘息几口气后,又利落解决几个骁林军将士,再与邓夷宁交手。 袖中长绸被斩,他失了趁手的武器,暂时沦为邓夷宁手中的猎物,被挑断了一根脚筋。 邓夷宁不断进攻,双手凭借着本能挥舞,带出翻飞的血液,平等落在每一个战士身上。她的目的不再局限连雨天一人,而是所有想要侵占丘北的敌人。 她捡起明坞战士尚未使用的武器,对准背身征战的连雨天,对方侧身躲闪。比他更快的是邓夷宁扣动扳机的速度,前后夹击无处可逃,花瓣牢牢抓住他的腿,随后炸开。他忍痛跪地,几乎要将牙咬碎,满口血腥却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不远处的唐贤二人几乎已双双倒地,他捂着血流不止的肚子,睁眼看着努力起身的巫马,怒吼几声,瘸着腿奋力冲向巫马。 最后赶到的是铁骑营,新来的主将刚从宜苏回来,得知军中出事,便沿着邓夷宁留下的记号一路赶来。惨烈的场面司空见惯,但这般惨烈的还真是头一回。 地上的血越来越多,明坞战士见此有些退缩,燃烧的大火挡住了他们的退路,一边是高山,一边是火场,他们退无可退。 巫马仍旧不死心,骨哨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他没能吹完,赶来的铁骑营一箭射穿他的手,骨哨落地,被一双双脚踢来踢去,最后消失不见。 连雨天一身青衣早已染红,飘荡的发带成了阻碍,他利落斩断,吃力地回应着邓夷宁骤雨般的袭击。草原孕育出的是不羁,可沙漠里长大的邓夷宁,骨子里就带着绝境中的野性。 倒地时,他错愕邓夷宁竟还有如此大的力气,奋力劈下,将他手中的长刀硬生生砸出一道豁口,他只得连忙翻身躲避。慌忙间,邓夷宁一脚踹上,连雨天口喷鲜血,险些将自己溺死。 远处,唐贤见倒地的巫马四肢并爬,立刻扶着粉碎的右膝一步步跟上,长刀落在脚跟,巫马发出凄惨的嘶叫。 “寸土皆为大宣业,孺子安敢妄窥边!”唐贤红着眼,“九泉之下我要叫你托梦,遍布你们明坞的一草一木,刻在你们所有人的心头,我大宣疆土,不容来犯!” 巫马浑身颤抖,清晰感受着背部承受的一刀又一刀,力气逐渐褪去,泥土被血浸透,颜色尽失,他指尖抓不住任何东西。 视线模糊,已分不清远近,恍惚之间,见一个圆润之物滚落眼前。那物轮廓逐渐分明,隐约显出一张面容,还未看清时,便彻底合上了眼。 唐贤卸去最后一寸力,瞧见远处的女子猛然跪地,她仰起头,看向将明未明天色,身子一晃,仰面倒地。 风从远处吹来,卷过林间的山火,黑烟伴白云而行,跨过大宣辽阔的疆土,停在宣州。 一月后,丘北再度传来捷报,圣上龙颜大喜,着令邓夷宁伤势既定后,即刻回朝述职。 消息传入昭王府,众人都以为李昭澜会是最高兴的那个,毕竟二人多日未见,正所谓小别胜新婚。可魏越来报后,他并未面露喜色,反倒是与澄夜随行的沈隽光笑得开怀。 端阳初,紫藤爬满昭澜殿,圣上召见其昭王入宫,靖王同行留膳,等二人出宫已近戌时。 上元节后,朝廷下令解除宵禁,街市久违的热闹重新显现。杜氏倒台,府邸早已人去楼空,门匾上是干涸的污秽,往来之人多避之不谈。 “捷报言之甚简,只提及丘北伤亡惨重,可枝靖府来信与之相去甚远,她伤得可不轻啊。” “我知道。”李昭澜仰头看向远处的万家灯火,微微哽咽,“我知道。” 街巷热闹,两人伫立其中,挡了道,很是格格不入。李慎恒侧目看他,见他眼尾红得厉害,喉头频繁滚动,便一把揽过他的肩,潇洒一挥,转而道:“今日我请客,你我兄弟二人不醉不归。” 香芜阁内香气四溢,店家诚惶诚恐,二层空下的雅阁再也没进过人。李昭澜滴酒未沾,反倒是李慎恒一杯接着一杯下肚。 “你既未责怪她当初留下一堆烂摊子一走了之,如今又何必这副模样,自讨苦吃呢?”他放下酒盏,“那时你二人皆是有口难言,她此举已是两全其美,我也不必再当说客。” 李昭澜语气带笑:“这么多酒还堵不住二哥的嘴,是我这个做弟弟的没到位啊。” 李慎恒轻啧一声,指节扣了扣桌面:“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这丘北战事如何,你还能比我清楚不成?兵部得到捷报都是一月后的事,我这信,可是七日后便送达的。” 李昭澜眉头一挑,索性仰头饮下,空杯落在桌上磕出动静。 李慎恒抬眼看去,身子往后一靠,添了些玩味开口:“不是,你真知道啊?你不会私下另有耳目,派了人盯梢丘北军?” 李昭澜低着头,偏过身子没给他眼神,李慎恒紧追不舍,躬身似要看个明白。李昭澜没辙,板着脸给他满上一杯酒,亲手堵在他嘴边。 “二哥,别拿弟弟开玩笑了,我哪儿有这么大的本事,更别说让人在军营里守着。” 李慎恒哼唧两声,顺嘴痛快饮下,望着窗外繁星如火的夜色,连连感叹:“别以为我不知道,陛下革了你的职,你手上当真就没人了?好歹堂堂一个王爷,一兵一卒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大宣无人了。” 李昭澜依旧温和:“二哥,你太唠叨了。” “你小子——”李慎恒被他这般轻描淡写一拦,反倒起了几分酒意,“你说说,这朝中以前是什么模样,如今又是什么模样。什么太子靖王党羽的,我一个在外驻军不受宠的王爷,哪敢在宫里明目张胆结党营私。不就是那些人看不起李韶诠,又觉得你这个纨绔毫无作用,这才将我推上风口浪尖的。你二哥我这些年替你背了多少黑锅,我唠叨你两句怎么了,不应该吗?枝靖府不算穷苦,但跟你昭王府的宅子相比,连个茅厕都不如。再说了……” 李昭澜立马打断他:“二哥,当真是忘了弟弟也去过枝靖府啊?这张口就来的谎话从何学来的,莫不是心里有了想要讨巧的姑娘?再说了,谁才是真正得宠的那个,外人不知,你我兄弟之间还不知吗?枝靖府看似清贫,却囊括三地军事要害,虽然二哥麾下只有一个铁翼营,但你这腰牌一亮,是丘北不听你使唤,还是沧州和南永州不听你使唤?那些个藩王看不起你,却不还是好吃好喝供着你,真以为里面没有陛下的意思?” 李慎恒哑了口,指尖抖了抖,恨他听不懂话里的意思,干脆同他说个明白。 “所以你现在是要跟我算清楚了?也好,正所谓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我俩隔着肚皮,谈不上血浓于水。”李慎恒掰着手指头,一字一顿,“三年前,你差人来枝靖府要走了我两匹绢丝金绣,说是御供缺好东西,结果你转头献上南洋烧制的黑瓷,让瑛妃借花献佛了。还是三年前,你说魏越受了重伤,要獴敕使臣十年前赠予陛下的丹药,陛下不给,你竟让我装作一副断子绝孙的模样去骗,你摸摸良心问,我是不是给你骗来了?两年前北疆一战,你突然藏了些人在我枝靖府内,那时正值动乱,枝靖府突然多出几千兵力,谋逆的罪名是不是我替你扛下来的?你小子现在倒好,不体恤你二哥就算了,还嫌你二哥年纪大,话多是吧?” “金绣一事,你承了瑛妃的情,我一滴油水都没捞到。丹药之事是弟弟思虑不周,没顾及好哥哥的名声,但你明明都快吃不起饭了,结果瞒着谁也不说。我这么做就是想让陛下解你燃眉之急,不落那些老头口舌,两头一倒,你不也欠我一个人情吗?”李昭澜拍下瓷杯,上了头,“再说北疆,我是有些私事未言明,可那些人在北疆之战是不是助二哥名声大噪一番,弟弟我白白损失几百号兄弟。谋逆的罪名是杜氏给你扣上的,为此我得罪了不少大臣,这兵部里头有几个老头子,至今也看不惯你好弟弟,这算不算你欠我的第二个人情。” 李慎恒一拍桌子,脱口而出:“所以,你不能让我和瑛妃白扛了谋害大皇子的罪名。” 李昭澜神情一滞,上翘的嘴缓缓抿紧,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这二哥弯弯绕绕这么久,特地提起这三件事,就是为了说出这句话。 李慎恒盯着他,语气软了下来:“她不过是一个驻边将军,哪有这么大的能耐调走金吾卫。你跟宋无深有交情,可她没有,若非是持有你昭王的腰牌,金吾卫怎敢擅自离开?若非是背后提前有人放话,凭你昭王的腰牌当真能调动宫内禁军?” 李昭澜半晌不接话,李慎恒瘪了瘪嘴,也不知该如何劝说,憋了好一阵才开口:“我是你二哥,要篡位也该讲个先来后到吧?” 此刻李昭澜倒是想要开口,李慎恒却不让他说,抬手打断,继续自顾自地说:“冬宴那晚我都看在眼里,设宴在南,你却总是跑去北面,望着山下出神。我起初还不明白,直到金吾卫来报说常珏殿莫名走水,我才知晓你为何频频出神。你分明知道一切,没有拦下是因为你心知肚明,李韶诠就是一根抹不去的刺,只有他死了,并且是亲手被她了结,这根刺才可能彻底抹去。但她动手的后果是什么,想必我也不用同你说太多。我和瑛妃不是为了别的替你担下这个祸,只是因为这个雷你不能替她扛,你也扛不下来,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更何况她还将伪造圣旨的罪名扣在你头上。若她不是你心里的姑娘,我定是找人好好惩戒一番。” “我许诺过她,这辈子都不会恨她。”李昭澜缓缓闭上眼,心里有些发闷。 “那也不能这么折磨自己,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说清楚。你有错,错在明知不可为而放任其行事,她亦错,错在明知不可为而故意为之。” 李昭澜长呼一口气,解了两颗扣子。屋中有些闷热,他面色微红,思绪逐渐飘远,只觉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视线也逐渐模糊起来,看见李慎恒一张一合的嘴,最后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谢府的大门被敲响,澄夜不情不愿从榻上爬起,跟着车夫去了昭王府。简单诊脉后,轻声叹道:“他喝酒了?” 李慎恒皱着眉,担忧道:“就一杯,怎么了?” “药性相冲,并无大碍,醒来便好。只是这方子也不能再用,明日我开新的差人送来府上,早晚各一次。” “药?什么药?他身子骨这么利落,也没见外伤,为何服药?”李慎恒打着弯问,见澄夜愣是一句话不说,盯上了身后不远处的春莺。 澄夜看了身侧一脸愁容的春莺,替她开脱:“是殿下不让外传,王爷还是等殿下醒来后自己问吧。夜阑人静,谢某夫人还在家中,就先告辞了。” 李慎恒张了张嘴,没能留下他。 虽并无大碍,可李昭澜这一躺就是五日,眼看着邓夷宁归京在即,他这个在家闲来无事的王爷倒是病倒了,若陛下此刻召见,李慎恒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晃又是两日,李慎恒眼见李峥那头快要瞒不住,打算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个清楚,昭王府又传来噩耗,说李昭澜不见了。 李慎恒两眼一抹黑,险些没昏过去,陛下召见又躲不开,只得传话去大理寺让季淮书帮着找人。 众人寻遍整个宣州也没找到他的身影,最后还是周肃之提了一个地方。 邓府。 一年过去,府内已重新修缮完好,与大火之前别无二致,想来定是花了不少心思。 杏树已过花开时节,却也是开得枝繁叶茂,院里花团锦簇,不见一片落叶。院内还有一棵缓缓上攀的葡萄藤,木架下是一套藤椅,没了先前大理石的冷意,日光打下,阴影层叠,着实叫人看着舒心。 李昭澜提着一袋蜜饯,一如往常将整个院子巡视一遍,最后停在那棵熟悉的杏树下,望着枝头挂着的红绸发愣。风吹得飘动,隐隐露出上头的墨迹,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邓夷宁看了片刻,见他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开了口。 “殿下这般阵仗,倒像是要把我邓府踏平啊。” 李昭澜一怔,闻声回头,见心心念念的人一身素衣站在门洞旁,腰侧佩着那柄再熟悉不过的剑。她抬手,晃了晃指尖的钥匙,轻声道:“看来殿下还是改不了把钥匙藏在瑞兽口中的陋习,否则我——” 李昭澜两步上前,一把扣住她后颈,将人抵在门洞阴影里,低头吻了下来。 从急到缓,邓夷宁蹙眉喘气,男人退出舌尖,给了她气口,却只是片刻又送了回去。 舌尖相抵,邓夷宁被他吻得有些站不住脚,后背抵着墙,退无可退,只得用力扣着他的腰带,一点一点地回应。 直到两人舌根发麻,李昭澜才松了口,却又立马将人搂进怀里,邓夷宁温热的气息打在他颈窝里,他真切地感受到思念之人近在眼前。 邓夷宁靠在他肩头,仰起头,视线越过他,落在院中的杏树上。李昭澜抬手捏了下她后脖颈,侧耳轻蹭她的耳朵,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去看清红绸上的笔墨。 “这一树的红绸,有些颜色都旧了,看来殿下没少思念本将军啊。” “我说过,不管你做什么事,我都不会恨你。” 憋了这么久,李昭澜恨不得将心里的不痛快全部倾诉,可看见邓夷宁那张疲惫的脸后,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屋中扫得干净,褥子都是七日一换洗,邓夷宁想念的紧,索性赖在屋中睡了一觉。李昭澜不敢闭眼,硬是坐在床边眼睁睁看着她从入睡到醒来。 只是苦了门口的魏越,从白天等到黑夜,来往行人纷纷注目,见马车挂着昭王府的牌子,也不敢多逗留。早些时日旁侧还有一辆马车,挂着周府的牌子,周肃之只等了两盏茶的功夫便潇洒离去,等他忙完一日后路过此地,见魏越依旧傻愣着站在门前,好奇地下了马车。 “还没出来呢?” “周公子。”魏越吓一跳,回头拱手道,“殿下将自己关在里面,属下不敢贸然打搅。” 周肃之摸了摸下巴,思量几句:“你这么傻站着,就不怕你家殿下在里面昏过去?” “周公子这是何意?殿下不会真出事了吧?”魏越被他的话吓到了,觉得不妥,“不行,我得进去看看。” 周肃之一把拉住他:“等等——你现在进去也无济于事,等你反应过来,你家殿下都凉透了。听我一句劝,你就回去收拾收拾屋子,再吩咐春莺做一桌子好吃的,保准你能忙里偷闲半月。” 不等魏越拒绝,周肃之便将魏越推进自己马车上,又吩咐车夫就在此候着,掉头去了南市。 邓夷宁到底还是没能吃上接风宴,赶着进宫述职,又得了不少赏赐,也特许她可自行选择戍边或是留京。 从御书房出来后,卫洺坚拦住了她,说有要事商议,与此同时,另一辆马车正朝着青禁台而去。 入夜的青禁台无比寂寥,后院灯火稀疏,她在此见到了澄夜。 “谢家之事既已了结,谢公子失而复得,迟来的贺喜,还望谢公子莫怪。” 澄夜合掌一礼,神色平平:“是谢某欠将军的,感念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也是将军努力,才让谢家沉冤昭雪,若非如此,谢某不知还要再等上多少年。” 邓夷宁打量一番,再道:“你……一直在调查谢家灭门真相?” “准确来说,是昭王在调查,谢某只是沾了些光,将一些往事告知殿下罢了。谢某一介医僧,许多事便是清楚,也都无可奈何。” 长明灯跳动,一排排光点跳进邓夷宁眼中,她问:“昭王曾在此处留下过一盏灯,不知谢公子可曾留意过?” “将军是说你的长明灯?”澄夜侧身,指向李昭澜下方的灯盏,“这盏便是。” 邓夷宁顺着看去,灯火稳稳,不见丝毫摇曳,就连风都无可奈何。她淡淡道:“这长明灯真是个好东西,历经生死,却依旧跳动得如此有力。” 澄夜沉默片刻,视线落在灯盏上,轻声道:“此灯曾不慎灭过,是谢某擅自做主,将灯重新点燃。” 邓夷宁微怔,随即低头一笑,略带笑意:“难怪,梦里见过阎王,我想跟着走,可奈何桥却起了火,原来是谢公子帮了我一把。” 澄夜垂目,道:“将军说笑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还望将军莫要介怀。” 两人再无话,邓夷宁留了些耐心,可澄夜似乎很是犹豫,袖中的手不断搅动,很是明显。邓夷宁尽收眼底,替他开口:“今夜相邀,除了告知我这些,想来谢公子还有别的话要说。” “是谢家害了邓家,谢某身为谢家遗子,自当无颜面对将军,只是借着昭王的身份,免不了常常来往。”澄夜沉吟片刻,双手奉上一物,“将军对谢家所做的一切谢某不敢忘记,以此奉上谢家传世之物,若来日将军有事相求,谢某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这种话,留给沈姑娘听吧,这天下还没有我邓夷宁不能办到的事。这东西看着就金贵,只怕谢家的意思是传给当家主母,倘若我真接下这东西,有人该不开心了。”邓夷宁没有接,目光只在那物件上停了一瞬,便立刻移开,“命运就是如此神奇,若谢家没有出事,你我也称得上是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说不定最后成婚的便是我俩了。” 澄夜讪讪一笑,看向站在院门的黑衣男人,没回答。他收回视线:“天色不早,马车还候着,谢某便不送了。” 看着澄夜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邓夷宁收回目光,院中只余灯火晃荡,她盯着长明灯良久才回过头。 李昭澜双手抱胸,显然是听到了些什么,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却一路也不曾开口。 马车盘山而行,穿过山林和街巷,最后缓缓停下。邓夷宁躬身走出,熟悉而又陌生的大门前站着泪眼汪汪的春莺一行人,她抬头看着邓府的门匾,搭上男人伸出的手。 她真的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兜兜转转终于结束,感谢一年相伴。 故事有好有坏,我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变化,但许多细节未能考究,不过大体于我是满意的。 番外会奉上一些男主视角,日常生活和if也会有,希望没有辜负期待。 下本开甜甜的二人转《青禁台》,挑个好日子重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