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婚abo》 内容简介 《再婚abo》作者:七流 文案: 结婚第16年,我老公战死了。 当年上学时,那个看我不顺眼的直男哥,成了联盟分配给我的新丈夫。 直男哥说,你放心,你老公是我亲密无间的战友,我们只是假结婚,我来替他照顾你。 我信了。 几年后战死的亡夫龙王归来,要把我接到敌国当太子夫。 直男哥闭口不提假结婚三个字,和他打得昏天黑地,打完后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抱着我哭,说求你了别跟他走。 ? 我请问呢? - 兄弟你听我说,我也不想爱上你老婆。我都暗恋十几年了,兄弟你让让我。 - 在昏暝之穴,我梦你已久。 * abo文,正文第三人称。 cp:孟逐星(攻)x参商(受) * 【免责声明:不知道你们雷什么但是创死读者不是我的本意,请自行斟酌。我都写狗血文了你让让我】 内容标签:狗血 白月光 先婚后爱 主角:参商,孟逐星 ┃ 配角:百里泽 一句话简介:我身体好,你老公死得比我早 立意:爱是客观的,不以人的意志转移的。 第1章 第1章 01/七流 虔诚的、细细密密的吻。 孟逐星不敢抬头,心如擂鼓。他亲着面前人的下巴,顺着颈线一路往下,小心谨慎得像是在做贼。 对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迎合。 孟逐星感觉自己全身血液往下涌去,他像条发情的畜生,忍不住喘着气,手发颤地想要解开自己衣服。 “孟逐星。”梦里的人声音顿了顿,很冷静,又有一点意味不明的嘲弄,“你想干什么?我可结婚了。” …… …… 孟逐星骤然从梦里清醒。 他坐起,掀开被子,低头,不出意外地看到一团打湿的痕迹。 “……”真龌龊。 他又梦到参商了。 梦里,参商逗他像是逗狗一样。 三十多岁的alpha还会做这种梦,实在有点丢人现眼。 孟逐星坐在床头,咀嚼着军用镇静剂。别人用这个是防止崩溃、抑郁,他是压制过于旺盛的思绪。 寝室有一扇落地窗,孟逐星看向窗外,小型的陨石在太空中漂浮,整个基地笼罩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中。 这里是位于k17星上的军事基地,名为“哨塔”,是联邦对战虫群的前线。 镇静剂吃到一半,放在枕边的军用手机响起铃声。 孟逐星选择接听,顶头上司让他去办公室一趟。有任务。 他以最快速度洗完澡,换上军装制服,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镜子里的男人黑发红眼,高大挺拔,头发茂密。不好好打理,会很像狮子。 镜子里的肩章有一个狮子头两颗星,中校。 孟逐星理着领带,朝着大楼顶部走去,在漫长的安检后,终于抵达会议室。 宽敞的会议室已经站着另外一个人,同样的狮子头、两星。 在看见他时,对方微笑着朝他点头示意。 这是一个相当年轻俊美的男性alpha,气质内敛优雅,不像军人,像大艺术家。 这个男alpha叫百里泽,他的战友。 以及,参商的丈夫。 这傻逼怎么还没战死。 有时候,孟逐星会这么恶毒地想。 每次看见百里泽,孟逐星本来就阴郁的脸会显得愈发阴沉,好在他见谁都是一张臭脸,倒也没有让百里泽觉得自己被针对。 领导军衔中将,坐在主席位,面容严肃:“长话短说。我们在k47星系发现虫巢。这是一处隐秘且重要的虫族士兵孵化点。我们怀疑蜂巢意志也在其中,如果能摧毁它,可以大大提高战争的胜率。 “因此,军部决定派遣特种部队,炸毁虫巢。这项光荣而伟大的任务,就落在了我们哨塔基地肩上。 “这次任务需要分两队人马,一支深入虫巢,释放生物毒剂。一支在制造骚乱、掩护行动。” 两项任务都有风险,但显然,深入虫巢的队伍会承受更大的风险。 完全是有去无回的一次行动。 “你们是哨塔基地乃至整个第三军团最强的alpha士兵。除了两位,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 “至于任务的分配,我想……还是,”中将犹豫片刻,“抽签吧。” 孟逐星是中将认下的养子,这些年投入了不少资源。 但百里泽又是同事的独子。 真是手心手背都是肉。 “我去。”孟逐星不假思索地开口,“我去虫巢内部。” 中将凝视着他:“逐星,这比另一个任务更危险,你明白吗?” 孟逐星:“明白,自愿的。还有别的事吗?” 中将沉默片刻:“那就这样吧。这次作战风险很大,但我希望你们都能平安归来。” 走廊。 刚离开办公室,孟逐星低头,把军帽往头上扣去,准备去食堂吃个早饭。背后传来百里泽的声音。 “孟舰长。”百里泽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请稍等。” 孟逐星停下,血红色的眼珠子盯着他,目不转睛,一言不发。 他的气势很吓人,感觉像是什么精神不稳定的连环杀人犯。 百里泽却没有被吓到,很有礼貌地开口:“虽然我认为自己的想法很可耻,但我还是想对您道谢。感谢您主动揽下第一个任务。” 孟逐星思考片刻,难得说了一次人话:“我全家都死了。你还有妻子、孩子。” 百里泽想,孟逐星似乎不像传言中那般冷酷、不近人情;只不过说话确实比较生硬,不够委婉。 如果不是实力够硬,屡次立下奇功,这样的愣头青在军部都活不到三集。 百里泽很快听到孟逐星下一句话:“你孩子男的女的?叫什么?多大了。” 语气近乎盘问。 尽管有些奇怪,但他依然友好地回答:“我没有孩子。内人之前怀孕,但是遇上介虫偷袭人类据点,他在战乱中流产了。” (注:介虫指有甲壳的虫族) 其实要更残酷一些。 参商不是自然流产,是在和虫族士兵作战时,被刀刃捅穿腹部。 军医说,参商伤势很重,伤到了根本,以后受孕的可能性极小。 但是这点,就没必要告诉孟逐星了。他们又不是很熟,百里泽不喜欢自揭伤疤。 孟逐星的表情更冷了:“废物。” 他在骂人。 孟逐星之前听别人闲聊,说百里泽很爱他唯一的妻子,攒下的军功全给妻子换物资,月月都要花钱寄信;连自己怀孕的爱人都保护不好,这还不是废物? 可惜孟逐星用的是自己星球的土话,不是联盟语,百里泽听不懂。 他保持着笑容,笑容里带着一点询问。 无聊的社交。 骂完这句,孟逐星直接转身离开,一句也没多说。 …… …… 参商腿脚不便,他坐在自家小花园里,低头翻着学生们的作业。 他有一头颜色偏浅的发,月光般的白金色;发尾堪堪到肩膀,过长的刘海别在耳侧;眼眸是雾霭似的灰蓝。有一种近乎静谧的柔美。 学校里,那些刚到青春期的alpha学生,总是喜欢假装不经意地路过参商的办公室。他们会发出雏鸟年轻躁动的声响,然后用余光偷偷瞟着漂亮的omega老师,渴望得到一个眼神。 可惜大多时候,参商看他们都像一团空气。 庇护所内,广播突然放起喜讯:“卫国战争胜利!虫族联军宣布无条件投降!” 连用电都有些奢侈的庇护所里,所有通讯设备像是不要电一样轮播着这条消息。 人们先是不可置信,随后就是欢呼,拥抱。锣鼓喧天,也有人喜极而泣,号啕大哭。 “参老师!”邻居从房里探头,“那你丈夫是不是快回来了?” 参商低头,敷衍道:“哎……欸。” 没能正面回答。他莫名有些心绪不宁。 参商是omega,但发育得比其他人晚。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beta,于是当初大学志愿填的是军校。 联盟和外族的战争持续数百年,要不是前线战死太多人,参军人数严重不足,他这样的beta只能当后勤、杂役。 参商对自己的人生规划是这样的:进军校,进军队,上前线,战死或者退役。 ——如果不是20岁那年,他突然分化成omega的话。 军队不能有omega。这里几乎都是alpha和beta。omega的信息素对他们的敌人(通常是虫族)无效,alpha战士却会因信息素发狂。 那些外星怪物经常把浓缩的omega信息素当生化武器,往战场上丢。 所以,参商退学了。根据《联盟omega管理条例》,他很快分配到一名丈夫。 联盟是多偶制。一般情况下,一位omega会有两到三名丈夫。 “你知道的,”理论家、生物学家、医学家、社会学家,所有专家都那么说,“omega是为繁衍而分化出的人种。几千年前,人类因为外星人入侵,被迫离开地月系,在漫长的星际逃亡中,丧失了所有生育功能。 “宇宙飞船在航行到银河系仙女座时,感受到特殊磁场的召唤,在此停留数月。 “船上的人类开始分化。这次分化和历史上的猴子进化成人一样重要。人类从此拥有和异族对抗的能力和勇气——” 身为战士的alpha,工蚁的beta,和生育的omega。太好了,人类终于不用在广阔的宇宙中当垫底的人奴了。 “总之,omega的职责,就是尽可能多地地繁衍后代。只有ao结合,才能生育出更多的alpha,延续我们的文明,让我们的后代不用继续忍受异族盘剥。” 在如此正义的理由下,个人的喜恶并不重要。 异族盘剥不要……那本族的呢?不能细想了,再细就不礼貌了。 参商希望分配给自己的丈夫不要超过三个,alpha都壮得跟牛一样。人太多,会不舒服。 但多偶制婚姻中也有少数的例外,比如omega的丈夫社会地位高,基因好。这样,他不仅不需要和别人共享自己的妻子,还能像种马一样四处播种。 另一个例外,就是ao之间匹配度非常高,高到容不下另一个人。 参商和丈夫百里泽就是这样;他们信息素的匹配度有百分之九十七。 高到什么程度呢? 他们对视一眼就会发情。 知道匹配结果后,参商就开始安静地等待着。 战时,哪有那么多安稳日子过。参商作为omega,被送到最近的庇护所。隔了几天,他的丈夫也来了,风尘仆仆。 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做了七天七夜。 考虑到彼此的匹配度,参商怀孕的概率是百分之百。他叫得嗓子都哑了,喝水拿杯子都在手抖。但是一闻到百里泽的气味还是会绝望的□□。 好在对方也一样,他不是一个人这么狼狈。 而刚结束发情期,百里泽就回到前线。参商困得睁不开眼,听到对方窸窸窣窣地穿衣服。有金属声,是百里泽系上皮带。 片刻后,他的丈夫低头,吻了吻他的耳垂:“我先走了。” 参商“嗯”了一声。没有叮嘱什么。前线死亡率一直不低。 飞行器已经在庇护所门口等着,出发时间是早上八点。 凌晨六点,百里泽出门,六点零一分。刚关上的门又打开,百里泽像饿狠了的狗一样咬着他后脖不放。 希望他的丈夫没有迟到。 参商也确实怀孕了,可惜怀孕时,庇护所遇到虫族袭击。介虫数目不算多,但体型巨大,破坏力极强。庇护所的防护脆弱得像纸糊的。 参商上过军校,因此,他成为庇护所的临时指挥官,组织难民负隅顽抗……谢天谢地,第三天,支援部队赶到。 身为指挥官,他如此耀眼,理所当然被敌人仇恨。眼见逃不出去,狗急跳墙的虫族士兵发起最后的袭击! 参商在这次战役中永久地瘸了一条腿。还流产了,医生说他的生殖腔本就发育不良,以后恐怕都不能生育。 参商左思右想,给百里泽寄去一份离婚协议。 百里泽没有同意。他说,于公,你是救了很多人的英雄,我为拥有这样的爱人感到骄傲;于私,我爱你,我不想同你分开。 参商想,真奇怪,他们明明是陌生人,人生的前二十年毫无交集,在系统的安排下配种,只见过一次面,百里泽却说这是爱。 百里泽时常给参商写信,寄东西。 一开始,百里泽军衔低,东西总要很久才能送来。 后来,参商总是在新闻上看见他。给参商送东西的飞行器有了专线、专人负责。 物资从应急食品,变成了每天都有的新鲜蔬菜瓜果、鲜花、牛奶以及基因药。 参商所在的庇护所不是农业区,这里产矿石。人们最常吃的食物是糊状的营养膏。 他住的地方,从多人宿舍换成小平房,最后变成现在这栋带院子的两层洋楼。 这些都是他的丈夫挣来的。 也许正因如此,百里泽总是很忙。军衔越来越高,却很少能回家。但没关系,这样正好。 参商不是很喜欢挨草。 百里泽每次做完,舒舒服服回前线,参商自己得在床上缓好几天。 在一片欢庆中,通讯办公室主任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这个秃顶的中年老头看到参商,唇发颤,手也在抖。 15年前的虫族袭击中,参商救过他。这些年,主任就像他俩最忠诚的cp粉。每次,百里泽有什么情报,主任都会第一时间递过来。 主任走进参商的小院子,艰难地开口:“参、参老师。” “怎么了?”参商放下手里的试卷,平静地回望他。 “百里泽上校,”主任的嗓音开始跑调,显然是哭了,“为国捐躯,阵亡了。” 于是,参商在同一天,得知联盟获胜和自己丈夫战死的消息。 第2章 第2章 02/七流 参商有些眩晕,他戴上眼镜,一行一行地看着简报上的文字。 -百里泽同志家属: -我们怀着沉重的心情告知您:您的丈夫、银河人类联军第三军团哨塔基地战士百里泽(军衔:中校,士兵编号******),在执行秘密任务时不幸牺牲。 后面还有一串百里泽的生平事迹。 落款是银河人类联军第三军团政治部。 白纸黑字扭曲而跳跃,参商努力地辨析着它们,却无法理解这张讣告的含义。 他把简报折起,沉默地夹在那本写着《外星异种研究(羽虫篇)》的教科书里;硬皮纸的书封,书名正下方写着两行小字。 编辑组:银河军校异星学会 特邀编辑:参商 “我知道了。”参商回答。 他撑起自己的拐杖,转身,往屋里走。 “参老师,”雷主任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商量着,“晚上来我家里吃饭吗?” 参商说:“家里已经做好饭了,明天吧。”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死死抓着拐杖的手在发颤。 雷平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参商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过了。 他一直以为“哀莫大于心死”这六个字只会出现在古文课里。 但参商已经走进房里,把门关上。 室内的装潢很温馨。 百里泽很少回家,但书信却一直不少。 这栋房子是组织分给参商的。 当初,百里泽在信里很得意,和他风光霁月的外形外形一点也不搭:“亲爱的参商,这是老公给你挣来的小别墅~” “我看过照片,房子是尖顶的小洋楼,有两层。这是老公权限范围内能要来的最好的,以后我们再换个更大的。我想在前厅的花园里种月季、紫藤和玫瑰。后面的院子种一棵高大的月桂树。树下挂一个秋千。还要有室外的餐桌。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可以在外面吃饭。” ——后来,能换更大的,参商也没换。住久了,习惯了。 “当然,老公更想在外面把你**流水。” ——这句调情的话会被参商下意识屏蔽掉。 “室内装修怎么做呢?我没想好,你喜欢什么风格?但是一楼要有壁炉吧,不然冬天太冷。地暖虽然很方便,只是庇护所经常停水停电。” “厨房要开放式的,从窗户往外看,要能看见我们种的花。” “一楼那个客房,就改成你的书房,怎么样?我想给你亲手做书柜。” “字数要超过限制了,等我下个月来信。参商。” “爱来自前线,百里泽。” …… 百里泽一直没能回家,但前院种好了月季、紫藤和玫瑰。后院的月桂树也长得很高。 参商也听话地没买书柜,他的书散乱地叠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偶尔还能从书中翻出他写得龙飞凤舞的笔记。随处可见的还有虫族模型和小标本。 参商恹恹的神色瞥向入户门旁边的包裹,军部的后勤部门寄来的。里面是基因药和抑制剂。前者更像掺了镇静剂的保健品;后者用于调理他暴乱的信息素。 omega每半年都有一次发情期。多偶制家庭还好,总有个档期空闲的。参商只有一个常年无法回家的配偶,抑制剂是必不可少的常备药。 最近,他的发情期又快到了。 后银河时代,人均寿命可达两百岁。参商今年36,换算到前银河时期,相当于19岁,离生殖衰老还有一百二十余年。 参商有时候也很纳闷,他的生殖腔都永久受损,做试管婴儿都可能流产,为什么身体还为他保留着发情的设定? 他用刀划开外包装。抑制剂是注射型的,参商随手把他放在餐桌上。转身去厨房,看正在炖煮的咖喱鸡肉汤。味道已经很香了,参商加了点椰奶后关火。 这锅汤能吃两天,太好了,未来两天都不需要做饭。 他把咖喱汤浇在蒸好的米饭上。举起勺子,不难吃。可进食的感觉如此恶心……咀嚼后的一团烂泥顺着食道滑入胃。 正常人死了丈夫该怎么样?抱着母亲或者孩子大哭? 参商的父母死于星际战争。有一位同样是军官的养父。可惜两人很久都没有联系。 他也没有孩子。 医生说他以后很难怀孕。但又安慰道,没关系,你还年轻。实在不行,每年都会有很多孤儿。可他看向参商的眼神里分明饱含同情。 没有生育价值的omega价值还不如beta。omega太孱弱了,需要保护。 参商想,他不该拖累自己前途无量的丈夫,于是委托后勤处给百里泽寄去离婚协议。 百里泽拒绝并回复:“不离婚。还有,我爱你。” 起初,参商是不怎么信的。他怀疑百里泽不过是巧言令色。怀疑对方不过是同情亦或者为了形象考虑。谁知道呢? 可百里泽太喜欢写信了。结婚十六年,参商每个月都能收到他的信件,事无巨细。显得自己的回信如此敷衍。 他不仅关心参商的生活,还在乎参商的灵魂。 参商出版的第一部学术著作,就是百里泽用自己的军衔牵头运作的。 百里泽赞美他,不说他漂亮,说“你寄来的书我看过了,很难想象你竟然没上过战场,我给我手底下的大头兵都买了一本,我要推荐它作为学校的基础教材”。 百里泽也喜欢他,他们匹配度太高了,寥寥几次的见面里,百里泽的世界只有他的存在。容不下任何一点尘沙。 现在,百里泽死了。 参商放下手里的餐具,眼泪无声息地涌出,滚烫,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起身,世界天旋地转。 参商去拿抑制剂,只是手颤抖地抓不住药瓶。药剂磕在桌角,淡蓝的液体一直流到地毯上,渗进羊毛里。 参商捂着脸,在角落躺下。太累了,没办法站起来。 他的哭声压抑又克制,一边哭一边咳嗽着,像啼血的杜鹃。 参商蜷缩在地毯上,很狼狈,发尾湿漉漉的。他的身体忽冷忽热,分不清是感冒还是发情期快到了。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半夜,力气才又一次回到疲惫的身体里。 在百里泽死后。 参商突然意识到,也许自己比想象中爱他。 他终于是被体内omega的基因同化了。 * 第二天,雷平如约上门,想邀请参商去自己家里吃饭。 他摁下门铃,屋里却格外安静。 雷平在院子外叫他:“参老师——参商!” 新一期的报纸还在门外的信箱内,参商每天早上七点醒,习惯一边吃早饭,一边看报纸。数年如一日。 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 雷平只好联系小区的保卫处,以暴力手段撬开了参商家的锁。 他们走进门,雷平小心翼翼地喊着:“参商?你在吗?” 一楼是客餐厅和厨房。厨房的锅和碗都没洗。参商一向爱干净,家务从不拖到第二天。 参商不在这,雷平又推开书房的门。同样是空的。 那么只剩二楼的卧室和客房。雷平来参商家里做客过好多次,对房间的布局很熟悉。 他熟练地来到卧室门口,此时却有些害怕推开这扇门。 雷平敲了敲门:“参老师?我进来咯?” 谢天谢地,参商在卧室里。他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没有换睡衣。屋里也没有雷平恐惧的血腥味。 没有自杀。 雷平腿一软,差点给参商跪下。 参商只是发烧了,突如其来的流感让他难以动弹。 参商在庇护所内没有亲人。 于是,雷平向办公室请了假,衣不解带地照顾起这位刚丧夫的寡夫。只是表情难免有些忧心忡忡。 这场大病让参商的气色很难看。更糟糕的是,参商发情期到了。 雷平是beta闻不出来,只能察觉到参商的状态不好。 参商躺在床上,病恹恹地开口:“帮我联系一下后勤处,问他们要一支抑制剂。” 军部送来的特效药被他失手打碎了,好在他丈夫军衔够高,随时能领一支新药。 抑制剂在外面可是和麻醉剂一样严格的管控药。 因为缺少抑制剂,外面,很多omega娼妓只能像牲畜一样,一年又一年地生下生父不详的崽。 来送抑制剂的是雷平在后勤部的熟人,是匹配中心的赵主任,同样也是beta——其实,哪怕是后勤部,大多数官员也都是alpha。 参商是omega,后勤部会更倾向于派同性的beta过来。他们部里还没有omega。 赵主任当过医疗兵,他熟练地为发情的omega注射好抑制剂。 很快,参商昏昏沉沉地睡去。 赵主任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匹配中心很快会再给他找一位alpha。我也推荐参老师现在主动从匹配库里挑一位丈夫。” 雷平一听,急了:“怎么能这样?百里泽刚死。哪能这样啊!” “就是因为百里泽刚战死。”赵主任语重心长,“他在军部还有些影响力,能趁现在找一些质量好的alpha。要不然几年后等系统匹配,全是一堆觊觎家产的歪瓜裂枣。所以才要现在看啊!” 赵主任在匹配中心工作多年,见多识广,一向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人心。 参商只是生殖腔受损,腺体却没什么问题,还有发情期。外面大把的alpha抢着要。但同样,优质的alpha和omega一样稀少。哪怕是多偶制,alpha也更倾向于找能生育的omega。 到时候,参商大概率只能下嫁。 百里泽遗产很多,那些alpha大概率不如参商有钱,也大概率不如百里泽俊俏、专一。 可以不结婚一直守寡吗?很难。 omega所有的权力都来源于丈夫。参商的丈夫死了,匹配中心有权,且是法律赋予的权力,把他当作资源一样处置。 而且,一直不结婚的话,omega的发情期怎么办?谁来一直提供抑制剂? “一般来说,上司战死,下属和上司的关系不错的话,会娶上司的妻子。”赵主任掏出自己的手机,坐在沙发上,开始给雷平翻档案袋,“百里泽人缘还不错啊。你看,后台都收到参商的匹配意向书了,好几份呢!过段时间会更多。” 躺在床上的参商突然翻身。 雷平朝着赵主任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 门刚关上,侧躺着的参商恹恹地睁开眼,又很快闭上。 雷平心里依然不怎么情愿,但还是跟着赵主任一起,来到一楼客厅,翻起意向书上的资料。 赵主任:“你看,这是百里泽的亲卫,嗯,军衔上尉。虽然不怎么年轻,但是长得还行。” 雷平怒目而视:“不行,他家里都有两个omega了!” “怎么不行?这样才方便养自己上司的遗孀啊。又不是要他们谈恋爱。”赵主任苦口婆心,“咱们这是给参老师找靠山,懂吗?不是奔着恋爱去的,你现实点。” “更何况,真谈上了,你觉得百里泽心里舒服呢?” 雷平委屈地低头,又开始抹起小眼泪。 “这个我看也行。百里泽以前军校的室友,第二军团宇宙航行部队中校。家里有一位omega,性格温柔。对参商很有好感。” 赵主任在档案上圈了一笔。 两人一路翻到最后,看到最后一页时,不约而同地愣住。 雷平喃喃:“这是?孟、孟逐星?” 档案里的男人剑眉星目,长相很是英俊,神色坚韧中带着肃杀之气。 孟逐星出生在没有发育出太空文明的偏僻星系,8岁开始上战场;12岁入选被称为“军部绞肉机”的青训营,16岁时以军区第一名的成绩毕业。18岁到银河第一军校念书,22岁大学毕业,军衔少尉;之后的每条作战经历都堪称传奇。 一旁,客厅的电视打开着,里面正放着新闻。 “此次针对虫巢意志的斩首行动,第三军团哨塔基地的孟逐星少将发挥了居功至伟的作用,他与战友一起深入……” “在军部中央大会堂上,元帅正为他颁发最高荣誉勋章。” 新闻结束,后面都是重播。 孟逐星,联盟目前最炙手可热的军部明日之星。 赵主任蹙眉:“军衔少将,还是单身未婚,也没婚史。这合理吗?他不会有什么怪癖吧?申请理由是什么,我看看。” 有些军人表面看着正常,背地里早就患上战后ptsd。天天在家打老婆。 以孟逐星的战功,如果他铁了心想要参商,匹配中心是无法拒绝的。 匹配申请必须申请人面对摄像头亲自填写,作为存档。 孟逐星在档案里写的是:我和百里泽在出发曾约定,如有意外,竭力照顾对方家人。因此,我申请成为参商的伴侣。 是的,百里泽就是刚才的新闻里,那个没有名字的“战友”。 * 参商病了一周。第八天,他终于能拄着拐杖,下床走上两步。 院子里的花雷平有帮忙照料,但雷主任只会浇水,也不知道该怎么施肥和除草。 参商站在花藤下,举着大剪子,修剪花草的枝杈。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也是被修剪的花,种在园子里,好看又娇贵,人们说喜欢他,但实际上一片多余的叶子都不能生长。 今天下午三点,雷平约他,说有正事。 参商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近乎本能地抗拒,但他的个人意志有什么用?如此渺小,卑微。他唯一能作为反抗的筹码是自己的生命。 去死吗?也不是不行。可死亡如此懦弱,也毫无价值。 可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他的灵魂仿佛一直停留在漫长的冬季。 参商提前在厨房里煮上苹果茶。新鲜切好的苹果和红茶一起煮,再加上肉桂粉和方糖,准备在小院子里招待客人。 庇护所里只有很少的田地拿来种水果。大多数人都吃不饱饭呢,哪有那么多闲田。 参商在首都星念书的时候,一颗苹果也就10信用点。但在庇护所,一枚水果价格等同黄金。鲜花就更贵了,种子都要专门从外星空运。 修剪完花草才两点。参商翻开夹着书签的专业书。 参商很喜欢看书,因为学习或阅读可以让他的灵魂短暂地离开身体。 2点55,闹钟响起。参商放下书,雷平主任已经坐在他对面,眼巴巴地望着。 参商朝他笑了笑:“喝茶。是什么事?” 雷平绞着自己衬衣的下摆:“参老师,是这样的。您知道的吧,如果omega没有配偶,身份信息会再次进入联盟的匹配系统。” 参商沏茶的动作一顿:“嗯。” 雷平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理论上呢,您可以选择守寡三年。但是最后迟早都要进匹配系统的……然后吧就是,就是、但是……” 但参商并没有雷主任臆想中的惊愕或者崩溃。 他平静地询问:“匹配上谁了,你说吧。” 雷平摸了摸鼻子:“是孟逐星少将。他提交了意向书。我看记录,16年前他就申请过,就是你们匹配度不是很高,只有46。所以没选上。但是您知道的,他现在都少将了,匹配度压根不是问题。” 联盟是多偶制。所以,哪怕参商挑选其他人做自己的丈夫,孟逐星也能强行加入这个家庭。 “你们认识吗?”雷平询问。 参商其实很少想起这个名字,但孟逐星的新闻不少,甚至,百里泽也曾经在家书里提过一次。 百里泽怎么写的呢:“参商,要不是这波支援,你老公差点交代在大角星了。” “援军的指挥官叫孟逐星,开完会我去谢他,结果这人就点头,不说话。他副官说孟逐星就是这个性格。但我怎么觉得他很讨厌我?奇怪。我跟他都不在一个部队,第一次见。” “我听说他是银河第一军校的。和你一个学校,好像还是同一年入学?就是不知道他哪个专业。应该也是联合指挥系的?你认识吗?” 参商从回忆里抽离。 他点点头,面无表情道:“认识,不太熟。” 第3章 第3章 03/七流 【16年前】 银河军校是联盟最好的军校,军事作战学院是银河军校最好的院系;而联合指挥,又是军事作战学院里最好的专业。 学校一共三百万学生,但指挥系四个年级加起来只有5000人,每个学员都是万里挑一,优中择优。 还差5分钟下课。 叶玲珑站在门外,她身高只有一米六,长相甜美可爱,此时正眼巴巴地望向教室。 她的望眼欲穿,让台上讲课的老师都忍不住侧目。 叶玲珑是后勤护理专业的omega,按理说是不能来军事学院的。不过,因为参商的存在,她总归享有一些特权。 “参首席。”好友姚林拍了拍参商的肩,揶揄道,“真狠心让你女朋友一直等着呢?” 参商合上教材,稍显冷淡的凤眼眯起:“又不是我让她来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脸上分明有了笑意。 在军校,每个学年都会选一次“年级首席”。 首席们的地位远超普通学生,相当于钦定的领袖,不仅军衔比其他学生高半级,还会参与到学校的军事化管理体系中。 由于alpha巨大生理优势,只有在后勤、医护等领域,才会看见一些优秀的beta;omega首席更是只会出现在附属的艺术类院校里。 军事学院历代的首席都是alpha。 除了今年。 军事战争学院,联合指挥系4178级,新上任的首席竟然是beta。 这代表,无论是体能、实战、还是理论,这个beta都全方位地碾压了其他竞争者,优秀到能打破那些秘而不宣的傲慢与偏见。 有时候,连老师们都会觉得可惜……这么好的苗子,怎么是个beta? beta没有信息素,无法接受信息素强化,也没办法开机甲。刚开始的一两年还好,大家差别不算大,可军校的学制长达6年。 现在已经是第二学年。 (注:信息素强化,是指服用从虫族/异族战士遗骸中提取的进化液。仅对拥有信息素的新人类有效。进化液能永久增强身体素质,alpha的增幅显著高于omega。beta虽然也能服用,但增强效果普遍只能维持1到3天,且会出现较大副作用。轻则头晕呕吐,严重可导致终身残疾。) 难熬的五分钟终于到底。 参商起身,第一个往外走。 他的金发很耀眼,像太阳。一路上,都有同级生微微鞠躬,朝他致敬:“首席好。” 而参商只是略微点头,作为回应。 他来到回廊,摸了摸叶玲珑的手,冰凉。 参商开口:“不要等我下课,我不希望你太累。” 叶玲珑靠在他的肩上,脸上的笑容很甜:“今天上厨艺课,我做了小点心,想第一时间让你吃到嘛。” 哪怕是同样的军校,在附属学院上课的omega课程也和其他军校生很不一样。 他们学习厨艺、艺术鉴赏、家务收纳等等利他的技能,仿佛那是作为人的全部价值。 参商感觉到可惜,因为他知道叶玲珑其实很聪明。即使只是看他的教科书,也能触类旁通领悟到很多教材外的东西。 她举起手里的小保温盒,眼神亮闪闪的:“看!” 起初,参商并没有想过在读书时谈恋爱,更没有想过找一个omega恋人。 联盟的ao一成年,dna资料就会录入匹配中心。 omega如果不读大学,就会立刻匹配丈夫;读大学也只是把这个刑期延缓了几年。 参商的理想配偶其实是女性beta。嗯,就是那种圆脸、可爱、胸大的女性beta。如果能比他矮一些就更好了。 自从星际航行时期出现abo分化后,人类的二元性别就转化为三元性别。 男女本质上构造是一样的,包括生殖器官。女性的子宫对应男性的前x腺囊。 在abo分化后,非omega性别的女性不再生产卵子,肌肉含量显著增加;omega男性则是有概率出现双性的特征。 只要是同性别(指abo),男女的身体素质相对一致;alpha、beta、omega之间倒是有很大的差别。 比起男性、女性这种词,人们现在更常说的是男体和女体。有学者预测,再进化几十万年,男、女外观上的差异将彻底消失,只保留最适合生存的生理特征。反正现在男男/女女也能生孩子。 参商是beta,没有也闻不到信息素。压根不在匹配中心的配种范围内。 但叶玲珑对他穷追不舍大半年,参商的心也不是铁做的。 他在慎重思考后,同意了。 beta娶omega的案例很少,但不是没有。只要他在毕业前攒够军功,就能申请结婚。 唯一的问题是,联盟的a和o并非单偶制……走一步看一步吧。参商讨厌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妻子。 参商弯腰,用嘴去叼她掌心里那块小点心。略微有些长的刘海垂下,挡住他摄人心魄的眉眼。 “很好吃。谢谢玲珑。” 叶玲珑的脸骤然变得通红。 哪怕在一起三个月了,她也没能适应参商的脸。 军校,或者说整个联盟都是a多o少。参商进学校第一天,就被alpha们堵得走不动路(虽然人们没有从他身上闻到信息素)。知道他是beta后,学校的论坛更是哀号了整整三天。 而且,那股目下无尘又目中无人的气质,实在是有点勾人。 比起首席,参商的另一个外号更广为流传——“校花”。 校服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参商扫了眼,是姚林发来的消息。 “那小子又在看你女朋友/怒” 参商知道他说的人是谁。 孟逐星。 孟逐星是他室友。 学校分配的,是很罕见的军部推荐生。 分寝室前,辅导员就找到他,说系统随机安排给他的室友是“军部推荐生”,问参商是否需要更换室友。 如果说其他部门的推荐生都是给权贵弟子走后门的;那军部推荐生代表的含义会更特殊一些。 他们通常来自还未开化的原始星球,并不享有公民权,只有在战场上表现优异的少部分人,才能正式加入联盟。 参商看过孟逐星的简历。 联盟的军队路过k74星系,发现一颗原始生命星。这里被当成虫族幼虫的孵化巢了,人类是虫族圈养的培养皿。 联盟对星球使用了天鹅座射线消毒(针对虫族幼虫和卵的),至于被当成牲畜的人类,抱歉,那不在联盟的考虑范围内。 孟逐星就是这颗星球上的原始人类。在长达一周的辐射后,他成为星球上仅剩的八个幸存者之一,并且觉醒为alpha。 学术上叫原生种,比ao结合孕育的alpha拥有更优秀的基因。 八个人里没有beta。beta就是那些无法承受天鹅座射线的普通人类。 omega会送去抚养中心,等着长大后配种。 而alpha会被打包丢进军部青训营。 最强壮的蛊王才能在青训营里存活,获得来银河军校进修的资格。并且能在毕业后,和每一个联盟公民那样,拥有一个相对正常的人生。 “在青训营长大的,没几个性格正常。”辅导员说到这的时候,脸上有显而易见的烦躁,“当武器培育那就好好当武器,净丢学校,给人添麻烦。” 军部推荐生社会化程度很低,有些甚至不太会说联盟语,脑子也不好使。 他们是一群身强体壮的alpha,像被迫从森林来到人类社会的大型猛兽。 好在把他们分散进联盟的数万个军校后,这些污渍也就不那么起眼了。 出于某种隐秘的同情,参商没有选择更换室友。 这绝对是他6年大学生涯里最错误的决定,没有之一。 ……尽管大学才开始一年半。 参商在心里烦躁地“啧”了一声,把叶玲珑往自己怀里挡了挡,低声道:“以后还是少来,这里全是alpha。” 他捏了一下叶玲珑的脸:“我闻不到信息素,但他们会闻到。” “我贴了抑制药。”叶玲珑说话像是在撒娇,为参商表现出的占有欲感觉到了幸福。 他送叶玲珑回宿舍。又开车,回到自己寝室楼下。 参商手插在兜里,没有选择坐电梯,而是一层一层往上走。 他在思考。 尽管入住前就有些准备,但参商还是在第一次见孟逐星的时候,感觉到错愕。 这个男人很脏。而且很高,原始又野性,身量极具压迫感。 来之前,教官让孟逐星换过衣服。但从训练营到军校有一个月航程,这期间教官联系不上他,于是孟逐星不知道自己需要换装。 【“和军部推荐生当室友,你不仅是室友,还必须成为他的半个生活老师,在同住的六年里协助他完成社会化训练。”】 参商想象不到孟逐星是怎么一个人办理入学、入住的。但能想到一路上会有多少人用怪异的眼神看他。 【“出于安全考虑,我们会为他安装项圈,当感觉遭遇生命威胁时,你可以启用‘安全程序’。项圈释放的强效麻醉剂会刺入他颈后的alpha腺体。后续学校会处理。”】 他目光扫过孟逐星的脖颈,那里果然有个铁质的项圈。 参商让他去洗澡,孟逐星站在原地,似乎无法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他只好认命地牵住野人的手腕,带进卫生间,用水管冲了好几遍。 孟逐星大概是以为自己会挨打,蜷缩着身体坐在角落,用胳膊挡住自己头顶。 他不反抗。尽管他知道自己一只手就能压住眼前的beta。 但教官说过,不能顺利毕业,他们这些训练营出来的“人”下场会很凄惨。联盟不需要没有理智的武器。 打室友肯定是毕不了业的。 这是人吗?简直是一头脏兮兮的大型野兽。 参商原本有些郁闷的心情转化为怜悯。 他认命地蹲下,挤了一泵洗发液,开始清理孟逐星打结的、乱糟糟的黑色头发。 孟逐星终于和他对视了。他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很骇人。这大概也是他总是低垂着眼眸的原因。眼神在凶恶和温顺之间转换着。 “能听懂联盟语吗?”参商问。 孟逐星点头。 “那你听好,我叫参商,是你室友。也算你半个长官,你毕业是需要我打分的。听懂了就点头。” 孟逐星迟疑片刻后,点头。 之后,参商又花半年时间,教会他睡觉——不用站着。而且要脱衣服。 吃饭——不要用手抓。 上课——安静、听讲。 实战训练——不能打死人。 对话——起码要能正常沟通吧? 孟逐星一开始很黏他。上厕所都要跟着。目光坦坦荡荡,从不避讳。甚至想跟着参商进浴室,被参商赶出来后,就蹲在浴室门口等他。 参商虽然觉得烦人,但一想到室友是自己选的,也就忍了。就当提前养了个强壮的儿子,尽管他自己也才刚成年。 参商是要上前线的。如果孟逐星能顺利毕业,回到军队就是准尉。到时候也算前途无量,在军部能有个照应。 大概是半年前,也就是参商刚和叶玲珑交往时。 孟逐星突然从他身边消失了。 孟逐星并不蠢笨,相反,他很聪明,学习能力很强。一开始,孟逐星都读不懂联盟语,但一年后,期末的理论考试已经能拿到六七十分。 他也学会了和参商之外的人聊天,沟通。更多使用语言而不是“行动”。(刚开学时,孟逐星想让同学让一下路,会直接一个过肩摔把人丢到三米外。参商拉着他道歉赔礼大半天,才没让这件事进档案。) 孟逐星甚至还学会了玩手机、用电脑!嗯,这算是野人会用工具了吧?猴子走向智人的第一步,可喜可贺。 如果忽略孟逐星脖子上的项圈,你甚至会以为,他只是一个略显沉默寡言的正常人。 到寝室门口了。 参商刷卡,推开门。 寝室里黑漆漆的。参商开了盏床头灯。孟逐星侧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蒙住头,仿佛已经熟睡。 他打开衣柜,随手把外套挂进去,但是准备关门时,动作突然一顿。 挂在架子上的领带少了一条。 孟逐星会偷东西。 这是参商意外发现的。 第一次,他发现被偷的是袖扣。 参商看心理书,说孩子会偷东西,多半是心理匮乏。 于是他给孟逐星买了不少袖扣。 孟逐星看起来非常开心,人却死性不改。 后来他发现,孟逐星只偷叶玲珑给他买的东西。 …… 参商强忍着怒意:“起来!” 被子里的人一动不动。 参商锁上宿舍门,来到孟逐星床边,他掀开被子,抓着孟逐星的头发,把他硬生生提起。 孟逐星吃痛,发出一些轻微的声响。 参商掀开被子,一股淡淡的腥味,孟逐星手忙脚乱地挡住床单。 参商没有细想,继续皱着眉翻孟逐星的床。 他在枕头底下翻出一条刺绣的真丝领带。叶玲珑亲手绣的,参商时常戴着。 参商和他对视,孟逐星回避视线,扭过头去。 于是,参商一拳砸向孟逐星的脸颊。 这一拳用尽全力,甚至能听见骨头和骨头碰撞的声响。 孟逐星身体控制不住往后仰,半天没能转过来,片刻后,他抬起胳膊,“嘶嘶”地喘着气,用手背擦掉鼻腔流出的血。 鼻骨肯定断了。 有点疼。孟逐星想。 “我不管你和叶玲珑匹配度有多高。”参商抓住孟逐星的头发,拽着他的脑袋往墙上撞去,“她、是、我、的。明白吗?” 孟逐星和叶玲珑都是成年ao。信息自然会登记在匹配中心。 参商向叶玲珑介绍过自己的室友,有些歉意,像离异后还带着孩子的单身父亲,“我室友。军部推荐生,性格不太正常,但没什么坏心思。” 叶玲珑罕见地没有表现出害怕和歧视。很愿意和参商的室友交个朋友。 结果,两人第一次见面,孟逐星就把叶玲珑吓哭了。 “他在释放信息素……”叶玲珑在参商怀里小声啜泣,“我、我很不舒服。我不能呼吸。” beta没有,也闻不到信息素。 alpha释放信息素的含义有很多,攻击、询问、交换信息…… 但alpha对非伴侣omega释放信息素,通常只有一个含义。 性骚扰。 参商安抚着自己女朋友,托关系查了一下,这才发现,孟逐星和叶玲珑的信息素匹配度有百分之九十。 匹配度50以上就能结婚生子。 匹配度70以上,无论是否情投意合,起码做恨时也能水乳交融。 匹配度90,简直是命中注定的恋人。 …… …… 孟逐星的脸被摁在墙上,不反抗,也不辩解。只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用余光瞥着他。 参商冷冷看着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指虎,套在自己骨节分明的手上。 他学过审讯,知道怎么打人最痛,又不容易被看出来。也知道要如何给受训者施加压力。 参商戴着刑具的手握成拳,冰冷的金属从孟逐星的脸上碾过,留下一串红印:“我在问你话呢。” 孟逐星看着他的脸,片刻后,非常挑衅地伸出舌头,舔过参商没有被金属覆盖的小手指关节。 参商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的神色变化片刻,突然从齿缝里挤出冷笑。 他勒住孟逐星脖子上的项圈,问:“是想退学吗?” 孟逐星摇头。 “很好。那就不要发出声音,我不喜欢。”参商俯视着他,拨弄着套在手上的刑具,校准着位置。 下一秒,他重重捶向孟逐星的腹部。 第4章 第4章 04/七流 …… 参商穿着白衬衣,袖子撩起,卷在手肘处。手指上套着的刑具沾着血痕。 几分钟了?有没有十分钟。参商垂下眼眸,看着趴在地上的人。 他的声音如此平静:“起来,跪好。” 孟逐星的喉咙里发出几声气音,过量的疼痛让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他挣扎着撑起自己的身体。 刚跪稳,参商的手扣在他肩上,毫无防备的腹部再次迎来一拳。 孟逐星身体痛到打颤,竟然真的也能一声不吭。 重击造成的钝挫伤会让皮下血管破损,孟逐星的体表很快呈现出异常的红色。他的背拱起,胳膊撑在墙上,浑身的肌肉隆起。 大概再过一个小时,血液渗透到周围的组织,他的身体会出现明显的瘀青和肿胀。肿起来是因为坏死的组织液和血液堆积在皮下。 初期是青紫色,然后是蓝紫甚至偏向绿色,要痊愈时是黄色……参商对这些伤势的变化了然于心。 参商摘下指虎,往桌子上扔去。 银色的刑具飞出去老远,在撞墙,发出“嗡”的一声后,停下。 参商平静了下来。 他转身,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手。 冰冷的水流给了他足够的缓冲时间。 参商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把头埋进冷水里。 他在近乎窒息的冰冷中想起过去。 参商的恩父是一名残疾军官。似乎还有些荣誉,逢年过节能收到一些慰问,受人尊敬;但他在家里,会殴打妻子发泄怒火。 前者是英雄,后者是参商的亲父(一名男omega)骨折到畸形的腿、永远青肿的身体和流不尽的泪。 家暴的理由很简单,或许不需要理由,只是人们以为这是理由——alpha和omega怎么生出一个性别为beta的孩子?! ao结合,下一代只有十分之一的概率是beta。而参商还是在alpha出征时怀上的。 后来,参商才明白。即使他是alpha或者omega,丈夫也会以别的理由抡起拳头。 暴力从来不是结果,是一种选择。 他不想变成自己父亲那样的人,可他们毕竟流着相同的血。 动手时,参商是暴怒的。 然后他十分震惊的发现,打孟逐星让他觉得很舒服。 尤其是对方竟然不还手。 对哦,像孟逐星这种推荐生,动手的下场会严重很多,他是怕被退学吧? 肩头沉甸甸的压力被宣泄出来,学业上的、生活上的,所有让参商不适的东西……变成孟逐星的血流出。 如果不是理智尚存,参商怀疑自己会想要继续。 这很恐怖。参商想,他不该是一个正常的、遵纪守法的人类吗?为什么会从这样的行为中感觉到快乐? 难道他会成为和他恩父一样的畜生? 这种恐惧让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暴力和权力。这是两个会扭曲人性的怪物。 尤其是施加暴力而不受惩罚,使用权力而没有代价。 他也不该用暴力的方式教育孟逐星。 体罚的本质是以暴制暴,会扭曲孟逐星的道德观念。 孟逐星只能算半个人,思维本来就是动物性的。 他只会费解自己为什么挨打,挨打后还会心生怨怼。 这是不对的。 参商感觉到一些懊恼,还有后悔。 他拆开一条新的棉巾,用温水打湿。 参商来到孟逐星的身边,对方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身体略微蜷缩着。 发现参商靠近,孟逐星再次直起腰,跪得很是标准。 如此温顺…… 参商喉咙莫名发痒,有些隐秘的不适。 家长打完小孩都这样。 他走过去,站在孟逐星跟前,神情依然算不上柔和。 参商说:“抬头。” 孟逐星的身体颤了一下,他慢吞吞地抬头。眼神却是飘忽着的,不敢去看参商。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参商撩开孟逐星乱糟糟的刘海,用温热的面巾擦拭他的脸,擦掉他脸上的血迹。 两人对视着,参商的道歉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看见这张脸就会想起这小子之前干了什么好事,好不容易降下去的火气又又又开始冒头。 参商:“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孟逐星思考许久:“……因为,我……” 他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参商说:“因为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拿走我的东西。不问自取就是偷,明白吗?” “……” 孟逐星唇抿起。 参商:“你明天出门去把头发剪了。”太长了,毛躁躁的,像个鸟窝。还分叉。 参商动作很自然,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给孟逐星擦脸了。 孟逐星刚来学校,不会用水龙头,也不会用洗漱用品。 他洗脸是用手接水后往脸上擦。揉一揉就算洗干净了,野外的猴子在找到水塘时也这样洗脸。 至于刷牙。嗯?那是什么? 这卫生习惯,参商是真的担心寝室里会长虱子。 他只好买来全套的洗漱用品,认命地花一个小时,教会孟逐星洗脸、刷牙以及什么时候该用洗发露。 然后第二天早上,参商进卫生间,就发现孟逐星掐着他睡醒的时间,用洗脚盆抱着全套的洗漱用品,眼巴巴地等着。 “给我、洗。”孟逐星说,发音不是很标准,是会被一些没素质的联盟人嘲笑的口音。 参商自认为教养还行,但那瞬间他是真的想把脚盆扣到孟逐星脸上。 参商从回忆里抽离:“算了,还是别去剪了。明天你的脸会肿,不想被发现就戴个口罩。有空自己去校医院看看。” 孟逐星血红色的眼眸盯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发现参商凝视着他等着回答后,这才缓过神,点头。 寝室里安静的只剩下孟逐星的呼吸声。 参商皱着眉想,大概是从有记忆开始,自己就无师自通地学会怎么给亲父处理伤势。 参商很怕他脸上的伤被邻居们看出来。 他的alpha父亲在外人眼里是一个好人,“我的亲父因为我被家暴”,这种事似乎让年幼的他觉得很是害怕和惶恐。 还有一些丢人。 参商承认自己性格里低劣的部分,但事后回想总是感到难堪。 生父是个柔和、温顺的omega。 他的伤势和孟逐星重合着,截然不同的脸并没有重合。 孟逐星是个比他高、大、像狮子一样的,结实的、打不坏的alpha。 参商让他自己捂着鼻子止血,然后出去放在床底的医疗箱,打开,找到治疗外伤的药膏。 参商坐在床边,给孟逐星上药。 有些苦涩的药酒滴在腹部,孟逐星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勃起了。 但近乎本能地,孟逐星意识到这件事不能让参商发现。他往后躲了躲。 参商挑眉,明知故问:“很疼吗?” 孟逐星摇头:“不。” 疼痛不算什么。孟逐星受过比这严重很多的伤势。 他一度以为自己会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死去,尸体腐烂生蛆或者被虫子吃掉…… 而这次,起码还有参商在他身边。 听到他的回答,参商恶劣地曲起手指关节,指骨从孟逐星泛着血色瘀青的腹部碾过。 “呃!” 孟逐星忍不住喊出声,整个人都瑟缩着。 参商心情很好地笑了,又很快绷起嘴角,严肃道:“你应该说实话,告诉我你很疼。我不需要你否定自己的感受来讨好我,也不需要你的否定来降低我的道德负担。” 这话太高级了,孟逐星听不懂,但他固执地回答:“不疼。” 参商没有再说什么。 使用暴力后安抚受害者,这套流程固然出于歉意,却不是和室友正确的相处方式。 多来几次,孟逐星会被驯化成斯德哥尔摩也说不定。 参商承认,自己在事后产生了没能控制住自己怒气的悔意,冷静下来后还有更深一层的惊恐。 他安抚孟逐星,是在缓解自己内心的矛盾与冲突。 当然,从更功利的角度讲,孟逐星如果向学校领导举报,可能会影响自己的风评。所以,适当的安抚是很有必要的。 校园暴力这种事在军校屡见不鲜,这玩意就像是下水道里的蛆。 蛆在厕所里,虽然恶心,不过可以理解;如果把蛆放到餐桌上,那就必须得处理了。 参商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空气里的药酒味依然挥之不去。 孟逐星在他洗完后,进卫生间洗漱。 每天把自己收拾干净,不能有任何异味。这是参商的规矩,他早就习惯遵守。 浴室里有一股略带苦涩的中药味,非常淡。 孟逐星忍不住嗅来嗅去,四处寻找气味的来源。 野猪找黑松露就这样。 孟逐星举起花洒,花洒还滴着水。不是这个。 他又到镜子前,扫视一圈,他盯住参商的牙刷,感觉那不是一把普通的清洁用品,而是伊甸园的苹果。 犹豫,犹豫。 犹豫了足足三秒。 孟逐星轻手轻脚地拿起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做贼心虚地闻着。参商应该刚用过?有一点药味。只有一点。 他把牙刷放了回去。没有再做别的。 参商很爱干净,边界感也很强。孟逐星尽量让自己不被讨厌。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到一个东西。 孟逐星转身,他踢到的是放在浴室角落的脏衣篓,上面还盖着一块布。 孟逐星死死地盯着它。像回到战争,和敌人凶狠地对峙,谁也不肯服输。 他不知道自己盯了多久,孟逐星开始生理意义上地流口水。唾液从口腔里分泌着,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忍受着干渴。 被参商打过的脸肿着,随着时间流逝,淤血堆积,脸颊开始高高鼓起。出现青紫的颜色。 孟逐星不是真的畜生。只是社会化略低,智力绝对是没问题的。 理智上讲,他知道室友是个beta,不太可能有信息素。 现实是,从第一次见到参商起,孟逐星就开始忍受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引诱。 寝室里总是萦绕着淡淡的中药味,靠近参商时能闻得更清楚一点。孟逐星偷偷闻过甚至吃过参商的沐浴露,不是化学药剂的味道。 这个味道似乎只有他一个人闻到。其他alpha、omega和参商相处时从未提起过。 一开始,孟逐星还能忍耐。 或许这是军部给自己的考验?在训练营,他接受过反审讯培训,培训的其中一项,就是给营员们注射高浓度的omega信息素,然后开始审问情报。 alpha没有主动的发情期,但是会被迫发情。 情迷意乱让小头控制大头的alpha都在这一轮被开除了。尸体成为沤肥。 当年做培训的时候,孟逐星只有16岁。他不理解,为什么战友会因为这些omega信息素而情难自禁。教练只是笑笑,说他还小,到年纪就懂了。 现在,孟逐星突然反应过来。也许当时不是他意志力惊人,而是自己天生就是只会对beta起反应的性错乱病患。 搁几百年前,要送去医院做电疗矫正的那种。 参商的气味越来越浓郁,他的意志力也在崩溃边缘。 孟逐星和蒙着盖子的脏衣篓对峙许久。 终于,他被打败了。 孟逐星跪在它旁边,隔着一层布,把自己脸压了下去。 如果参商不是beta。那么他现在就会闻到自己室友的信息素气味,从浴室紧闭的门槛里溢出来,堪称暴烈地舔过他全身。 学校匿名群出现一长串的抱怨。 [7栋a楼到底哪个死鬼在发癫?!能不能收收味他x的呛死人了?!] [打架了还是在看黄片啊?] [信息素纯度这么高,不至于没人知道是谁吧??7栋哪个alpha是烟味的?#愤怒#愤怒] [3栋路过。什么烟味?利群还是宝塔山啊?] (*注:这俩都是香烟品牌) [不是香烟,是硝烟味。太好啦没毕业就模拟上战场了!] [我真的要吐了,大师求你了收了神通吧,身体遭不住。不要再用你的信息素投毒了!] …… …… 参商躺在床上,半天没能入睡。 他闭上眼,亲父那张憔悴、悲哀、懦弱的脸,就在脑海里闪回。 恩父虽然是个家暴男,但参商没有被打过。柔弱的omega父亲会保护他。 生父唯一的武器是信息素,据说他的两个父亲信息素匹配度很高,百分之九十,命中注定的神仙眷侣。 参商闻不到信息素,恩父能闻到。于是暴力会变成酣畅淋漓的性。 生父会把他赶出房间,参商在自己的卧室里,隔着一层墙,听见隔壁传来omega的呻吟。从凄厉到哀婉。 参商会在这个过程中想起很多东西。 畜生。狗。肮脏。油。洗洁精。 做恨后,家里的气氛会不那么压抑。 只需要一点柔情,omega看向alpha的眼神就能变得含情脉脉,是激素让他变成这样的吗? 参商开始感觉到恶心。幸好他是beta,不会变成那样。 也不知道多久,好不容易有点睡意,浴室门打开的声音让他骤然清醒。 是孟逐星出来了。 对方摸黑,小心翼翼地躺上床。 他的心理状态不适合继续当孟逐星的监护人。 ……或许该申请换宿舍了。 参商闭着眼睛想。 第5章 第5章 5/七流 既然决定要换室友,参商看孟逐星也就变得顺眼很多。 参商终于不再板着一张脸面对孟逐星,说话也变得温和起来,仿佛回到两人刚认识的时候。 参商在业余时间,陆陆续续写着换宿舍用的申请书。 孟逐星身份较为特殊,不能随便更换室友。 当初,参商接过教导的责任,现在想甩手不干,难免有些波折。 这份申请写得更像是检讨。 孟逐星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感觉到参商突然软化的态度。 孟逐星社会化程度极低的脑瓜子分析不出参商变化的深层原因。 他觉得这是参商打他之后的弥补。 他对此暗中窃喜,甚至很期盼参商可以再打他一次。 参商打人虽然有点疼,但比青训营里的那些人温柔太多——为减少竞争者,那群人是会对自己同伴下死手的。他们本来就是孤儿,死了也无人在意。 作为回报,孟逐星很听话地在大夏天戴上口罩,挡住脸上的淤青,没让任何人发现自己挨了揍。 变故发生在一周后,学院组织展开实战演练课。 这是军事学院低年级的必修课程,类似于“军训夏令营”。 学生们被一股脑拉到郊外,远离人群,像真正的联盟军人那样,进行为期45天的野外生存。 授课的老师是正儿八经的在役军官,军衔中尉起步。 夏令营听上去辛苦,甚至有伤残指标,却被视为军事学院的专属福利。像后勤学院、情报学院的这些学生,想来还没机会呢。 在这期间表现优异的在校生,甚至能进入军部的人才储备名单。 入营第一天,主教官身穿制服,手持甩棍;检阅着自己的方队。 在路过孟逐星时,教官眉头一皱:“头低着干什么?有没有军人的气势!抬头,挺胸!” 孟逐星一动不动。 教官怒斥:“是要我请你吗?” 他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暴躁,暴烈的信息素释放开来,竟然是刺鼻的辣椒味。 站在他周围的几个学生被吓得有些腿软。 孟逐星迟疑片刻,缓缓抬头。 他的长相有些吃亏,明明什么都没做,看起来却很是桀骜。 教官惊讶了一瞬:“是你?” 孟逐星是军部训练营的优秀毕业生。他对这孩子有印象,甚至有些欣赏。 和普通人相比,孟逐星太野蛮,笨拙。 但人都是对比出来的。和训练营的其他“野人”相比,孟逐星简直是长官最喜欢的学生。又能打,又听话。最重要的是,没有狂a病。 (注:一种在原生代alpha里很常见的精神疾病,提高alpha能力的同时带来不可逆转的脑损伤。患病的alpha有很强攻击性,只能安乐死。在abo时代早期被称为“狂犬病”。) 参商当时用力过猛,一周过去了,孟逐星的脸上依然残留着痕迹,眼角也有青肿。 教官很清楚孟逐星的武力值。 他都会被打成这样,教官怀疑这是集体霸凌。 想到军部推荐生的一些遭遇,教官的声音出现寒意:“是谁打的?” 参商听到动静,还没来得及站出去,孟逐星就不假思索地回答:“没人。我私下加训,训练时受了点伤。” 教官当然没那么好糊弄,但孟逐星看起来是铁了心要保下施暴者。 教官手里的铁棍指着他的鼻尖:“好、好、好。” 遭受不公待遇,自己都不站出来;难道指望着没有血缘、利益关系的人帮忙出头?吃力不讨好,这种事,教官才不会做。 “出列!”教官道。 孟逐星站出去。 教官一棍子抽在他的后腰上。 这一棍打得很有技巧,并且毫不留情,孟逐星会感觉到剧痛,又不至于瘫痪。 “我再问一次,你脸上的伤谁打的?!” 整个营地都相当安静,似乎只听得到教官怒吼的回响。 孟逐星还想否定:“没……” “是我。教练。”参商打断孟逐星的话。 大家都很有纪律,没人敢乱动。几乎没人往参商这里看。但他们能听出来,这是首席的声音。 教官瞥了他一眼:“你又是谁?军事学院怎么还有beta?你也出列!” 参商站出来:“一等兵,参商。士兵编号****,向您报到。” 他的专业让教官的面色稍霁。 “只有你?没有其他人?” “是。” 教官眯起眼:“你打不过他。” 并不是看不起参商。 教官见过孟逐星实战。 参商冷静地陈述着:“我是他室友。根据‘军部推荐生管理制度’,我是他的长官,有权对他进行体罚。” 教官不由得想起许多恶劣案件。 他听说过,也处理过。 每年都有很多军部推荐生无法顺利完成学业。 其中,“殴打监护者”是他们被退学的主要原因之一。 看档案,似乎是推荐生对室友施加暴力。 实际上,这只是长期压迫下忍无可忍的反抗。 校方和军方都默许这种压迫。 这些野人的性子必须磨一磨。 既要武器的凶性,又要他们的奴性。 但标准毕竟是动态的,教官的脸色阴沉:“告诉我原因。” “他性骚扰我的恋人,还有一些需要矫正的陋习。”参商说,“我发现过不止一次。试图用谈话方式对他的行为进行矫正,然而收效甚微。我希望用疼痛让他理解人类社会的规则。” 参商没有直接说孟逐星偷东西。 育儿书上说,要在外人面前给孩子保留一些尊严。 没有说孟逐星是他儿的意思。 参商思考片刻,补充:“我恋人是omega。” 教官问孟逐星:“是吗?” 孟逐星低头,不是很想承认,但又不能否认。 被军棍拍过的后腰还痛痛的,孟逐星有气无力地回答:“是。” 好家伙。一起来的同学还什么都没干,就吃上这么一个惊天大瓜。 可惜还在队列中,没人敢交头接耳。 参商都能猜到晚上营地里是什么样的盛况。 教官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那你归队。” 隔了会儿,他又扭头:“这次训练,你俩一组,给我培育感情!有什么事不能沟通的?好好交流,别动不动就揍!光打人是训不出来的!” 如果不是孟逐星刚被他用军棍打过,他这话应该会更有说服力。 说完,教官晃着军棍,一甩一甩地走了。 * 服了。 怎么又凑一起了。 参商原本就想夏令营结束后换宿舍。 这次夏令营有45天,刚好让孟逐星离开他学会独立行走,就当是两人分开之前的冷静期。 参商叹气。认命地看着好友怏怏不乐地收拾行李。 军校在的卫星叫葛兰星,大部分人集中在第一区活动。剩下四个大区都是无人区。有沙漠、雨林、矿石山脉(地下)和高原雪地。当初挑中葛兰星,就是看准这里地形复杂多样,适合培训。 这次拉练的地方在第三区,雨林。 学校划分出一片宿舍生活区,却没有宿舍楼。需要学生自己安营扎寨,每人会发两个睡袋。 “天杀的还想要宿舍?上战场指望虫子给你搭宿舍吗?”教官如是吼道。 不仅没有宿舍,校方也不提供任何免费的生活物资,所有资源都需要“积分”兑换,包括食物、热水。 每个学员初始积分5点,归0后超过24小时没有积分入账,自动退出实战,且没有学分。 积分来自平时的训练。 比如活体射击,打中1个就是1分; 体能训练,达到某个标准(比如负重跑1500m180秒内),就能获得对应分数。 训练采取双人组队制,这是军部合作行动的最小团体单位。 参商本来偷偷以权谋私,把自己和好友安排到了一起。 没想到开训第一天,教官就来横插一脚,他的室友又变成孟逐星。 好友叫姚林,性格好,人品也不错。参商在换舍申请书里,就推荐校方选他当孟逐星的监护人。 姚林的私人物品不多,收拾起来很快,他穿着裤衩子大大咧咧地蹲着收东西:“商,我之前就觉得孟逐星不对劲,他怎么能骚扰嫂子呢?要不我找人打他一顿吧?” 参商用穿着军靴的脚尖去踢他的腰,心烦:“少说两句。” 姚林摸着自己的腰,愤然道:“宝宝,你不爱听我也要说。孟逐星这小子凭什么跟你一个屋,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话音刚落,面前帐篷骤然掀开,孟逐星抱着他的盆,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姚林。投下的阴影刚好把姚林整个人罩进去,实在是很有压迫感。 姚林尴尬地摸着自己的鼻子:“哟,这不是小孟吗。” 孟逐星表现出非比寻常的攻击性,他主动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用于驱逐。 他在叫姚林快滚。 任何一个alpha都不会容忍这样的挑衅,姚林不悦地想要反击,结果震惊地发现,他被压制了! 他,一个力比多开发高达百分之七十四的alpha,居然会被压得喘不过气?! (注:力比多为精神分析学派的理论概念,在文内指alpha精神+身体的综合潜力,依托信息素进行判断。力比多系数越高越强。omega也存在力比多,只是没有得到重视。) 这合理吗?孟逐星是怪物吧! 姚林开始呼吸不畅,一张脸憋得通红。 参商闻不到信息素,但不妨碍他察觉到这两人的交锋。 他开口,像家长斥责自己不懂事的孩子那样:“孟逐星。” 孟逐星收敛气息,低头,重新变得温顺:“嗯。” 姚林蹙眉,一脸凝重和深思地走了。 参商开口:“对了,这帐篷也是用积分兑的。我和姚林各自花了4点。你把积分转我,我明天转给他。” “噢。” 孟逐星走过来,用自己的手表碰了碰参商的表。 手表也是学校发的,用处是交易积分、定位和监测生理状况。一个高科技狗牌。 参商看着表盘上积分+10的提醒:“给多了,4分,不是10分。” 他琢磨着自己发言挺标准,孟逐星不该分不清四和十才对。 结果孟逐星回复:“多的你拿着。” 参商不解。 孟逐星翻过学校的校规。 参商要竞选首席,或者说,想保住他现在的职位,需要确保每年总绩点不被其他人超过。 这次夏令营的表现会在绩点评定中占据一半的分数比例。 普通学员的学分也和这次夏令营挂钩。 但孟逐星不需要积分,他是军部特推生。他甚至有军衔,比周围人高一大截。这是他多次在前线出生入死换回来的。 孟逐星唯一的目标是融入集体,顺利毕业。 对他来说,积分没什么用,只要留一点每天吃饭洗澡就够了。 但孟逐星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这么长的句子,以他现在的语言能力,想完整说出来还是太困难了。 孟逐星盯着参商的脸,慢慢憋红脸:“给你。” 参商微微眯起眼,像在思考什么。 但最后,他一句话也没说。 考虑到两人一组,学校准备的帐篷也只有单人间和双人间,都不大,内外分帐。 雨林不冷,这个帐篷的好处主要是防雨防虫,还能有一定的私人空间。用睡袋的指不定晚上还要被路过的狼舔一口脸。 参商把潮湿的衣服挂在帐篷上晾好。 他有些爱洁,作战服每天都要被汗打湿,不洗不行。 没骟过的猪腥味很重;没骟过的alpha也一样。 好在孟逐星跟着他一年多,也染上爱干净的好毛病。清洁度比同期军校生好得多,天天洗澡,没有异味。 洗漱完毕,参商钻进睡袋。 隔了会,孟逐星也钻进自己的睡袋,在参商身侧入睡了。 睡袋几乎隔离了参商的气息,但依然有丝丝缕缕的药味溢出来。 孟逐星咕蛹着朝参商的方向靠,近了一点,再近一点。 对孟逐星来说,这是一个刚好能闻到味道,又不会浑身发热到难受的剂量。 他在这样安稳的气息中一夜好梦,连嘴角都是上扬的。 第6章 第6章 6/七流 参商做了个怪梦。 梦里他是只梅花鹿,撅着蹄子在水池边饮水。 喝得正舒服,风里传来捕猎者的气味。警惕的小鹿撒开蹄子就跑,还没到百米,身后的狮子重重压在它身上。 被压住,狮子却没有咬断他的喉咙,而是顺着脖子开始舔他。 小梅花鹿被嗦成一条芒果核,发出“呦呦”的哀鸣。 舔到鹿尾巴向下一点的位置时,参商醒了。 天还没亮。孟逐星的脑袋靠在他枕头边上,乱糟糟的头发像是狮子的鬃毛。 参商被这堆蓬松且不柔软的头发挤得呼吸不畅,做噩梦理所应当。 参商面色阴沉地推开孟逐星。 这畜生睡得还挺香,一点要醒来的意思都没有。 他盯着那张脸,脸色变幻莫测,努力控制着心里骤然升起的磅礴怒火。 许久后,参商才转头,像认命般长叹一口气,重新闭上双眼。 算了,室友也是自己选的。 第二天半夜,参商又因同样的原因热醒。 这次梦到的是头横冲直撞的大野猪。 他终于没忍住,往孟逐星脸上甩了一巴掌,语气十分不耐烦:“滚出去睡。” 说完,他在半睡半醒间翻了个身。 孟逐星被莫名其妙打醒,竟然也没生气。 他真的抱着自己睡袋滚出去睡了。 醒来后,参商发现窝里没人,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半夜不是在做梦。 隔壁帐篷的校友笑着跟参商打招呼:“首席,昨晚半夜你们帐篷什么声音这么响?我还以为炮仗炸了。” 参商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回答,打孟逐星的巴掌声。 参商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这一行为仿佛在坐实他霸凌孟逐星。 他站在洗漱槽边,孟逐星穿着黑色的背心,低着头在那漱口。肌肉线条明显,撑得背心鼓鼓的。 “孟逐星。”参商喊他。 孟逐星回头,茫然地,脸颊上还沾着牙膏的泡泡。 参商伸出一根手指,挑着他下巴左右观察片刻,发现看不出什么挨揍的痕迹。这才松手,十分优雅地开始接水。 他很快离开。旁边的位置被另一个陌生的同学顶上。 孟逐星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在镜子里,看见自己通红的一张脸。 等到晚上,孟逐星不需要参商吩咐,自己抱着睡袋出去了。 参商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最后选择低头,继续看手里的文献。 隔了两天,孟逐星用自己攒的积分给参商买了张单人床,小心翼翼地询问:“你睡床上,我睡地上。可以不滚出去睡吗?” 以孟逐星的语言表达能力,这句话起码提前打了五分钟腹稿。 “……随你。”参商不太自在地回答。 不知不觉,参商和孟逐星合宿有一个月了。 孟逐星很沉默,不怎么说话,但干活异常殷勤。 每天拉练完,也不社交,就回窝打扫卫生。 明明是在雨林,他们的帐篷里却连泥点子都找不到。 有天参商洗完澡,发现自己换下来的脏衣服被孟逐星捡去洗了。 就连内衣也用肥皂搓洗干净,挂在晾衣绳上。 参商站在电插座旁吹头发:“……不用帮我洗衣服。” 孟逐星的眼珠子往他的方位侧了一下,又很快触电般挪开:“顺手。” 参商放弃了委婉的表达,坦言:“我不喜欢别人动我东西,以后不要这样了。” 营地里已经有了些流言,说孟逐星是参商的贴身野狗。 虽然是句调侃,但总归不太好听。 而且这种轻慢会引发一系列的问题。 军校的alpha啊,太容易恃强凌弱。这个强和弱指的是人在集体中的地位。 好在,就参商观察,孟逐星对别人都爱搭不理,跟耳朵聋了一样,完全不像在他面前这样温顺。 他担心的集体霸凌没有发生。 孟逐星并不知道参商的考量,只是有些失落地低头:“……噢。” 第三十五天,青训营开始第一次实战演习。 教官手持教鞭:“你们已经在这里训练三十五天了,是时候检验成果了。看见背后的雨林了吗?所有人,等会搭乘直升机,自由选择降落地点!雨林里有我们准备好的大量成年体泰坦介虫!杀一只!得1分!限时24小时!记得在规定时间内返回,超过时间也要扣分,懂了吗?” 泰坦介虫,虫如其名,介虫泰坦属,身形巨大,成年体接近三米,六足,四翼。 参商听到有人小声庆祝:“太好了不是臝虫!” 臝虫外观就像几米长的蛆。是个人看了都想吐。 “这次,你们只能单人行动!不准组队,战场上需要合作,但训练场不需要!不准去蹭别人积分!也不准让人帮忙!”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教官的视线朝着参商扫了眼。 参商在训练中远超常人的优秀表现,让他对beta有了一些改观。 客观讲,参商是个人才。哪怕不上前线,在后方做做战术分析,也是很好的。 但是!教官对他依然非常不满。 教官不满的是孟逐星这条蠢狗,把积分都给了参商!——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被勒索了不知道告状?! 还有训练期间,孟逐星肉眼可见的讨好和倒贴!我去,真是没眼看。alpha的尊严呢?!狼性呢? 军部推荐生不需要积分毕业,但夏令营的表现分也是军部选拔人才的重要指标。 要是因为平均分太低,孟逐星毕业后只能分配到垃圾部队怎么办? ——当然,教官也不会知道,这些积分,参商其实都记在账上,准备等到结束前一天还回去。 参商想,要是假装不知道教官是在点他,那就太掩耳盗铃了。 所以,他向前迈出一步,站姿标准地像仪仗队:“报告教官,我有事汇报。” 教官面容严肃:“说!” 参商平视着前方: “这次演习,我会证明我是第一。” 偏见,一路走来他遇到过太多。 凭什么?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低头,服输。 他偏不。 教官像是第一天认识参商似的,来回打量他好几眼。眼神里甚至有点欣赏。 长得很带劲,性格也很有种。 可惜他的部队不收beta。 教官出乎意料地没有生气:“很好,一等兵。我等着你的证明,归队!” * 好几架大型直升机,载着军训的学生,开始在雨林上方进行空投。 参商看准目的地,从高空一跃而下。 他不打无准备的仗,每次训练都在研究地形。 早在一天前,参商就计算好了军部最有可能投放介虫的地点。 果然,刚降落,参商就发现虫子活动过的痕迹。 走出不到300米,参商和一只2米大的蟑螂迎面撞上。 泰坦介虫。 他毕竟还有些年轻气盛。表面再怎么温良恭俭让,心里也掺着一些火气。 参商破天荒地被心情影响准度,第一枚子弹偏离预定轨道。 没能一击命中,这只硕大丑陋的黑色蟑螂在地上翻滚着,发出烦人的嘶吼。 “啧。”参商弹舌,重新装弹。 他的手指灵活地翻动着,对器械的熟练让他甚至不需要低头。 闭眼,对齐,瞄准。 泰坦介虫振翅,在半空不断飞舞,并朝着参商逼近。 这些拉来当靶子的介虫都是战俘,军方会取下它们的毒腺,拔掉獠牙,锯掉锋利的镰足,以保证训练的安全。 因此,它们看起来凶悍,却很难对这些军校生造成什么伤害。 很显然,军部认为,比起恐惧与仇恨,这些军校生现在更需要的是信心。只有成功才会让他们继续追求卓越。 参商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速,略微抬高手腕。 “砰”,两秒之后,特制的子弹正中介虫的脑干;绿色的血液喷溅着,像下起一场小雨。 泰坦介虫的脑干连接中枢神经,是它们的致命弱点,被击中后会立即丧失行动能力。 嗅到空气里带着植物草腥味的血液气息,参商脸上浮现出笑意。 并不柔和,是一种锋利的、意气风发的笑容。 是的,他非常享受狩猎。 参商别好枪,拔出腰侧的匕首,朝着介虫跌落的地方走去。他需要割下它的复眼,用于结算积分。 这只介虫仰躺在地上,六脚朝天。 “嗡、嗡嗡——”虫子发出一阵刺耳的蝉鸣。 参商猜,它是在释放信息素。 alpha的信息素对这些虫子有攻击效果,反过来也一样。可惜他是beta,闻不到。 参商蹲下,准备收割自己战利品。 但这时,他的耳边响起十分清楚的说话声。 [你好……] 这声音很空灵,像是直接从他的脑海内响起。 “谁?!” 参商骤然后退一步,悚然一惊。 在他的认知里,显然不包括“虫子能沟通”这一条。 虫族虽然具备一些动物性的智慧,占主导的却是本能——这几乎是所有人类的共识。 参商甚至不确定是它在说话,可下一秒,脑海内的声音再次响起。 [请放过……我的幼虫……它们……马上……] “幼虫”这个词彻底打破参商的幻想。 甲虫的腹部蠕动着。 一条条乳白色幼虫蠕动着,从逐渐流逝生命的母体内钻出。比起细小的蛆虫,它们更像是胖乎乎的蛇。 幼虫爬出来后,争先撕咬着母亲腹腔的血肉,供给的母体要死了,它们没有温情,争抢着最后一块血肉,作为活下去的保障。 恶心的虫子。 参商有点想吐,本以为早就遗忘的画面在他眼前闪回。 倒在地上的父亲。 还有啃噬着他腹部的羽虫。 亲父应该是被咬的很痛,他的眼睛死死望着参商,张开嘴,大口血迹涌出—— 参商不记得他说的是“救我”还是“快走”。 虫族入侵的几天前,亲父还让他把手抵在自己肚子上,温柔地笑着。 他说,参商,以后你有妹妹了。妹妹叫参羽怎么样?宫商角徵羽。这是我第五个孩子。 亲父的长子是和另一个alpha生的,后面两个都被那个家暴的畜生打到流产。 “另一个alpha”,在参商亲生父亲都因星际种族战争遇难后,成为他的养父。 哦,他那个家暴的父亲,最后竟然又成了战争英雄,在这次战争中组织民兵奋勇抵抗。死后追封了少校衔。 他对家庭的过错仿佛因此一笔勾销,遇到的每个人都对参商说,你有个伟大的父亲。 参商觉得很割裂,还很可笑。 …… 创伤被唤醒,参商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间,“砰、砰、砰——”,连续的枪声响起,他很不理智地打空一整个弹匣。 打完后,参商还嫌不够,朝着虫群喷洒剧毒的粉剂。 这是学校以防万一,发给学生的强力杀虫剂,很贵,每人标配也才5g。 刚爬出来的十几只幼虫彻底丧失活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母虫重伤,早就无法动弹,它的声音显得很失望。 [明明你以后……也会……成为……] [母亲。] 参商想,他是不是患上什么精神病?还是没睡好导致眼前出现了幻觉? 参商割下它的复眼,莫名的愤怒充斥他的胸腔。 这种无法发泄的怒意在孟逐星出现时,抵达一个顶峰。 “参商,”孟逐星穿着迷彩服,踩过一长串的湿漉漉的植物,从山坡的另一侧出现,“我听到,枪响。很多。你好吗?” 在飞机上,孟逐星是跟着参商跳的。刚落地,他就马不停蹄地过来找参商的位置。 参商面色很沉郁,他没有回答,而是蹙着眉快步往前走。 孟逐星亦步亦趋地踩着参商的脚印:“beta,闻不到,信息素。我,帮你。” 参商觉得这句话很刺耳。 他停下脚步,转身,冷冷看着孟逐星。 参商很清楚,前线,尤其是需要直接上战场的前线,是不那么欢迎beta的,很多连队甚至以“全a阵营”为荣。 原因之一就是——beta闻不到信息素。 虫族也会散发特殊气味,和新人类的信息素很像,会暴露自己的身体状况,数量,位置等一系列信息。不过人虫有生殖隔离,无法互相催情。 在复杂情况下,beta们无法靠本能读取空气中虫群的信息,这是战场上天然的劣势。 参商:“嗯,闻不到。然后呢?” 孟逐星莫名有些腿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参商一步、两步,上前,逼近他,用枪托拍了拍孟逐星的脸:“教官怎么说的,我怎么跟教官说的,你没听见?” 论察言观色的天赋,孟逐星显然是负数。 他回答:“没事,我不告诉他。” 参商几乎要气笑了:“定位器是摆设?树上挂的监控摄像头也是摆设?” 孟逐星又开始露出那种神色——无助的小孩不知道如何平息家长的怒火。 参商把所有话都咽回去,调头就走。 不想再耽搁时间,没必要,反正回去就换宿舍了。 孟逐星还想跟上,参商在下一秒转身,一梭子弹毫不犹豫地打向他脚前方的空地。 子弹的位置如此精准,离孟逐星的鞋尖只差0.5厘米。近到弹壳都能弹到他身上。 孟逐星表情浮现明显的错愕。还有一点点的受伤。像蔫啦吧唧的菜叶子,菜市场里掉在地上没人捡的那种。 参商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别跟着我。” 烦死人了。 大脑发育不完全的野人。真把他当妈呢? 参商发现,自己不是讨厌孟逐星,他知道孟逐星没有主观恶意。 但参商讨厌被孟逐星无心之过激怒的自己。 也讨厌被孟逐星期待着。 孟逐星总是在道歉和受伤。 这让参商觉得自己是个很糟糕的人。 好在,子弹还是有点威慑力的。 这次孟逐星没有跟来。 第7章 第7章 7/七流 孟逐星望着参商离开的背影,表情比狗都无助。 孟逐星很想说些什么挽留他。 可惜自己文化水平太低,除了“难受”两个字,竟然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心里这种酸酸痛痛的感受。 当一颗豆大的雨滴打在他脸上,孟逐星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参商早就走远了。 下雨了。 孟逐星抬头看着天空,厚重的云层遮天蔽日。 根据他的经验,这会是一场暴雨。大雨时,这里的危险程度直线上升。 因此,尽管参商说过不想他跟着,孟逐星在犹豫片刻后,依然选择了和参商相同的方向。 大不了再被打一顿呗。 他身体好,参商又打不死他。 * beta在战场上的生理劣势初见端倪。 其他alpha同学都能通过“气味”去寻找猎物,而参商只能用眼睛、耳朵和仪器。 暴雨让躁动的猎物变得更加隐蔽。 八个小时过去了,参商看着自己收纳袋里的14对复眼,再次蹙眉。 这个成绩……不知道在全队水平如何,但参商觉得有点少。 他是年级首席。除了第一以外的结果,参商都无法接受。 一年半的时间,让大多数同学和老师认可了参商的能力。 然而反对的声音一直存在,还有许多看乐子的人。 ——“beta嘛,也就风光一两年,到后面alpha开始用进化液了,beta能有什么用?” 这样的风言风语,参商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他要强又耀眼,招来崇拜的同时也吸引着暗箭。 “诶,参商!” 熟悉的声音从蕨叶的另一侧传来。 姚林的语气充满惊喜:“真的是你啊!好巧,咱们跳伞地隔这么远都能遇到!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参商无情道:“不要乱用成语。” 姚林的收获颇丰,一共猎到7只虫子。他觉得已经够了。 姚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商啊,这都凌晨了。咱们找个地方一起睡觉呗?” 一起安营扎寨不算合作狩猎。 雨林很危险,两个人抱团过夜,明显比一个人安全。 参商没好气地回答:“一天不睡死不了。” 他打算继续狩猎,用时间和意志力去弥补生理上的差距。 其实猎多少异种都行,学校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数量要求。 但姚林了解参商的脾性。 参商是一个看起来霁月光风、淡泊宁静的top癌。 让他输,比让他死都要难受。 姚林:“那你加油啊老大。” 碍于规则,姚林不太好直接帮他,只是在擦肩而过时,朝着参商眨了眨眼,下垂的手偷偷指向某个方位。 * 孟逐星站在分岔路口。 两边的道路看起来一模一样,他跟丢了。 又是暴雨,又是晚上。参商又有意识地隐藏自己的行踪,他会跟丢很正常。 雨林里其实有教官们事先插上的路灯。 一路上,孟逐星看见不少受伤的同伴,被担架扛着离开靶场。 这让他越发担心参商。 参商, 性别beta,无法第一时间察觉危险,很娇弱。 身高一米七八,身体没有强化过,很娇弱。 ……至于格斗课上全a的战绩,孟逐星核桃大小的脑子下意识忽略了。 他是领地意识和保护欲都很重的那类alpha。 孟逐星思考片刻,在手表的通讯栏里找到教官的电话。 教官大概是真的很希望孟逐星在毕业后加入第一军团。给的是私人卫星电话。 孟逐星拨通电话,对面的声音吊儿郎当地:“说。” “教官。能告诉我参商的坐标吗?我找不到他。” 教官顿时兴致勃勃:“怎么?你想给他套麻袋打一顿?” “不是,我……” 孟逐星没说完,教官翻了个白眼:“不是你问个锤子!你知道打这么一通电话多贵吗?你不会是个性倒错患者吧?!不能,滚。” 性倒错:联盟将一切不利于生育的恋爱关系都称为性倒错,包括aa、ab、oo。但考虑到联盟的军政体系,主要是指ab恋。 百年前,性倒错还会被视为精神疾病,拉去电疗。 孟逐星不会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吧?!哪有alpha拿那种眼神看beta的? 电话被挂断了。 孟逐星摸了摸鼻子。 他蹲在地上,左右手各抓了一把土,仔细辨别着两边的气味。 空气里残留的味道非常淡,混着各种复杂的气息。但在一片混乱中,孟逐星依然捕捉到那股早就习惯的苦涩药味。 “这边……”孟逐星喃喃着,血红色的双眸像是能在夜里发光一样明亮。 他朝前走去。 * 降水没有带来任何清爽的凉意,雨林里热得像个大蒸笼。 参商刚结束一场战斗,呼吸略显急促。 他用手臂擦去下巴的血迹,清点着战利品。手里还握着匕首,上面沾着碎肉。 包里新增8双复眼,全都来自介虫。 姚林给他指的地方很不错,参商狩猎格外顺利。 当然,他也用了一些规则内允许的辅助手段,譬如生物检测仪器和进化液。要不然怎么在夜里看清猎物,还真是一个难题。 “进化液……”参商喃喃着,“效果还行。高强度作战一晚上,也没有觉得累。就是不知道副作用是什么。” 对alpha来说,进化液是基因药;对beta来说,进化液是一种有副作用的兴奋剂。 大概20岁时,alpha的性状会彻底稳定。从大二开始,军校的alpha会在校医院的辅助下,有纪律地使用进化液,并开始学习开机甲。 军队不欢迎beta并非单纯的歧视,而是客观存在的生理差异。 beta缺乏信息素,和机甲的契合度非常低……更别说操控了。 很多人并不看好参商的未来。 那又如何?参商不认命,除非命运把他彻底击垮。 参商还是第一次使用进化液,他查过很多资料,网上都说早用早适应,所以,他才在这次训练中带了一瓶。 还是养父给他悄悄寄过来的。 进化液的味道很恶心。黏稠,像什么嚼烂发臭的肉泥。 云层里传来炸裂般的雷声,黑夜被照亮一瞬,风中带来一股草木的腥味。 视线突然扭曲,参商捂住自己的胸口,激烈的心跳让他全身发热。 他决定先往回走。 这里太偏僻,人都看不到一个,已经在猎场的边缘。 不对劲…… 燥热的感觉不断升腾着,从小腹的位置往四肢蹿。 参商的性欲很寡淡。 很多omega中学毕业,年满18就会选择不读书去配种,所以在中学时,学校就会对在校生进行生理教育。 上完课,班级群里各种“资料片”乱飞。体型男女男男女女都有,性别全是axo。 同学们各个看的面红耳赤。 只有参商毫无反应,甚至觉得有点恶心。 但冷淡不代表他不知道男体在亢奋时,会有什么样的生理反应。 不仅是身体不对劲。 参商还听见一些轻微的沙沙声,混在雨打蕨叶的声音里。 他近乎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来临。 参商很有战斗天赋,尤其是在“直觉”上。体训课,就连向来苛刻的教官也啧啧称奇,怀疑他能提前预知未来。 参商忍受着身体的不适,计算着。 子弹……之前用了大半,补给包里还剩两梭子弹,30枚;一个手雷。以及8对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虫族复眼。 如果再来一只泰坦介虫,足够应付。 参商在心底想着。 可惜这次出现的不是那些被军部阉割过的泰坦。 是一条臝(裸)虫。 一只宛如蜈蚣的硕大臝虫骤然钻出地表,足足四米高、半米宽。是臝虫里的沙虫属。 它全身遍布着黑红相间的条纹,一看就有剧毒;躯壳边缘是扭动的、宛如海葵般的步足。 很显然,臝虫并不在这次军训的清单上。 更何况还是这么硕大的一条。 怎么会有这玩意?参商来不及细想。 为赚取积分深入雨林的弊端在此时显现。 就算想求救,救援队也要小半天才能赶来。大雨还让定位变得模糊。 参商摁下求助键,但他清楚,现在唯一的生路是自救。 臝虫裂开竖着的、锯齿般的口,重重朝着参商扑来。 这里地势复杂,周围都是植被和树根。参商惊险地避开,在黑暗中却被一旁的石子刮伤手背。血液汩汩流出,参商却没有心情擦拭。 臝虫扑倒在地上,宛如一起小范围的地震。血腥味的刺激使它更加狂乱。 它发出刺耳的鸣叫,像电子设备短路的噪音,半截身体再度拱起,复眼死死盯住参商的方位。 它的腰腹发力,在闪电劈下的瞬间弹射而出。 参商瞬间拔枪,对准臝虫的复眼。 他是盲狙的,没有用肉眼去瞄准,但优秀的战斗直觉依然救了他一命。 子弹命中虫子的双眼,臝虫嵌入上腹的灯泡眼炸开。 这对眼睛连接着“主脑”,臝虫靠着它驱使自己庞大的身体蠕动。 开枪后,参商根本没有时间躲闪。因此,那具僵硬的虫躯还是把他重重压住。 好恶心的触感。 冰冷、湿滑的虫子。 参商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 暴雨打在纠缠的两条生命的身上,一视同仁。一人一虫流出的血液正在迅速被雨水稀释。 不想被虫子吃掉。 参商眯起眼,抬手,把一直攒在手里的榴弹砸进这条虫的口中。 距离太近,榴弹近乎贴着参商爆开。他被气浪掀翻半米远,视线一片模糊。 意识即将陷入昏迷的前一刻,参商隐约听见,有人焦急地拨开层层叠叠的棕榈树叶,朝他扑来。 * 孟逐星全身血液都在逆流,手脚冰凉到近乎惶恐。 他在那瞬间甚至连嗅觉都短暂失灵,眼里只剩血色。 旁边有一只臝虫,手榴弹在它最脆弱的腹腔爆炸,这只虫子奄奄一息,数百条步足朝天蠕动着。偶尔抽搐一下。 孟逐星跪坐在参商身前,手颤抖着,从自己补给包里翻出药剂。不管什么一股脑地用了上去。 参商的肋下有一个恐怖的血洞,臝虫的刺足像一根钢针,狠狠扎在他的皮肉里。 尽管马上就要天亮,但雨林里并不安全,这里等不到救援。 孟逐星再次拨通教官的卫星电话。 “我说你小子——” “战区有沙虫,有人受伤了。重伤、昏迷。肋骨断裂且伤口持续出血。告诉我最近补给点位置,立刻调派直升机,他需要立刻送医。”孟逐星第一次说话如此流畅。 教官神色大变,半躺着的姿势瞬间立起。 ………… 孟逐星抱起参商,头也不回地朝着补给点的位置跑去。 他戴上护目镜,避免雨水影响视野。然而不争气的眼泪把镜片熏出一片雾气。 正常情况下,这段距离要走四十分钟。 孟逐星不到20分钟就到了。 他的喉咙因缺水而刺痛,却依然抵达的第一时间大喊:“校医呢?!医生——” 补给点的学生们愕然地看着他。 参商被孟逐星抱在怀里,人们看不清他的脸,但是…… “哪来的发情期的omega?”有人问。 一些人好奇地上前,想看看是谁,是否需要帮助;但还有一些人,唯恐避之不及。发情的omega很麻烦。 不是自己的omega,被诱导发情了更麻烦。 咚—— 孟逐星听到了自己心脏重重沉下的声音。周围环境几乎变成黑白两色,黑压压的阴霾笼罩在他四周。 他浑身发冷。 因为过度紧张而被忽略的嗅觉,在这一刻骤然回笼。 孟逐星闻到一股熟悉的中药味,又苦又涩。 和之前有些差别,如今苦涩的气味下藏着淡淡的木质香,像烤过的檀木片。 过去,只有他能闻到的气味……现在所有人都能闻到了。 参商? omega?o装b混进军校,不是幻想小说中才会发生的剧情? 孟逐星反应很快。 他把外套盖在参商的脸上,死死抱着他,血红的眼睛环顾着那些要靠近的alpha,近乎野兽般嘶吼:“滚!” 浓郁的alpha信息素在瞬间几乎凝练成实物。像化学武器,攻击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孟逐星不知道参商为什么会分化成omega,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不能让别人看见参商的脸。 会毁了他。 第8章 第8章 8/七流 参商是在校医院醒来的。 银河第一军校占地一颗卫星,校医院就是当地最好的医院。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很素雅。 随着参商苏醒,床头的提示灯开始无声地闪烁。 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 参商坐起,第一感觉是虚弱。身体又酸又软,连手握成拳这样简单的动作有些困难。更奇怪的是,这里环境似乎好得有点过头? 浅粉色的墙面,绒布的。房间里到处都是柔软、毛茸茸的东西。布偶、地毯、靠枕。 整个病房只有一张床。这个病房甚至有间阳台,可以供他晒太阳。 校医院参商也来过几次,军校生,哪有不磕磕绊绊的? 情况紧张的时候,十几个alpha和beta挤同一间病房。床是铁的,墙皮是往下掉的,厕所是需要抢的。 运气不好,还会分到有血痕的床单和枕头……反正消毒过,有血迹也不代表不干净。 但就算是年级首席,他也是第一次住进这么好的病房。莫非是重症监护室? 不,参商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没那么多仪器。他摸了摸自己的肋下,裹着绷带,但伤势好得差不多了。 很快,校医们鱼贯而入。 “参商,公民id****,指挥系3781级,是吧?”领头的是位女alpha,满头银丝,看上去很是德高望重。 参商点头。 医生看着他茫然的眼神,心情莫名复杂。 参商送来医院已经有3天了,直升机送来的。校长亲自指示。 并不是他有什么傲人背景,而是这起病例相当特殊。 参商是极其罕见的,在成年后分化成omega的beta。 罕见到联盟成立至今,有相似档案记录的也不到10起。 既不是当年检测失误,也没有超负荷的身体改造。参商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分化成omega。 如果能找出原因,说不定能让更多beta分化为omega。这对联盟的“新人类计划”相当有利。 (*新人类计划:指在4000年的时间长度内,自然淘汰beta,只剩ao两性的计划。) 医生们处理完参商的伤势,又给他注射抑制剂,压下他突如其来的发情期。 剩下这三天时间里,他们的工作就是采取参商的dna样本和生活轨迹,反复检测。 首先,参商是基因相当优秀的omega,和原生种omega一样纯净。 (注:原生种是指旧人类第一次分化出ao两性。由omega及少量子宫退化不完全的女性beta生育出的ao不算;祖上存在ao两性亲属的也不算。) 其次,参商和联盟匹配中心里的alpha基因适配度有68%。这代表大约七成的alpha都可以成为他的丈夫,远超12%的平均值。 但这或许不完全是一件好事。 这表示联盟有七成的alpha可以成为他的丈夫,受他信息素影响。 看到结论时候,研究员嘴里四个字脱口而出:“人尽可夫?” 最后,他们进行多次研讨、分析、场外求助,终于找到参商二次分化的原因—— 这是一起不能被公众知晓的事故。 直接原因是,参商和学校分配给他的舍友,匹配度高达99%。剩下的1%不是不匹配,而是学界还没有研究到这一步。 【一个beta,因为和一个原生种alpha基因匹配度太高,且长时间近距离接触,于是在成年后二次发育,被诱导分化为omega.】 谁知道学校会把他们分到一个宿舍,谁知道事情会这么凑巧?哪怕只是一个学校,一个班级,亦或者参商早点提交那份“换舍申请”,事情都不至于发展成这样。 这个概率有多大呢?也许和宇宙爆炸的概率差不多大。 beta没有信息素,压根无法测算匹配度。 分化路径无法复制,参商迅速失去研究价值。 所以,他醒了。 学者们的研究成果也不能被外界知道。 在学校和军队,ab混住很常见,不可能谁都是命中注定的99%,但这会引发beta们大范围的恐慌。 倒也不是因为omega的社会地位低——从病房条件就能看出来,联盟对omega有很多优待。从上学到生活,都有什么降分录取、社会抚养费等等政策。 但这些优待是建立在omega必须无条件地付出生育价值这一基础上。 匹配中心不会浪费任何一个成年的omega。 beta分化成omega,意味着让渡了自己人身自由和未来的无限可能。 随后,他摆在面前的只剩属于omega的,唯一的一条路。 医生,或者说研究员,推了推眼镜:“参商。你分化成了omega。” 参商感觉自己的头在瞬间被人捶了一拳,嗡嗡直响。浑身的热气都消散了,四肢冰冷到生疼。 参商:“我没有听清,请您再说一遍。” 他摇摇欲坠。 “你分化成了omega,虽然现在你不在发情期。”研究员侧身,从身后护士端着的托盘里取出一片试剂,“但应该能闻到。这是omega信息素的味道,很安全。试试吧,你要学会适应这种近似嗅觉的第六感。” 参商穿着病号服,唇色苍白到接近肤色。 他接过试纸,靠在柔软地、垫着乳胶的床头,用力嗅了嗅:“……不,我没有闻到。是不是搞错了?” omega当然也能继续留在军校。去后勤学校。 但这对一个指挥系的、前途无量的年级首席来说,有些过于残忍了。绝对不是什么值得恭喜的事情。 研究员在心底叹息着,尽量温和地回答:“不用给自己心理暗示。” 她思考片刻,又递过一张试纸:“这是alpha的信息素。” 具体来说。是孟逐星的信息素,只不过经过好几次稀释。 参商低头,嗅了嗅。然后就像是被镇住一样,浑身僵硬,眼睛都有些发直。 他把试纸还给了医生,低声道:“我知道了,我想自己待一会儿。如果有探视,请帮我拒绝。” 医生们对视一眼。 “好。”研究员做主,答应了他。 护士给参商换上新的点滴,然后,屋里簇拥的人群纷纷散开。 参商保持着原本的坐姿,没有动。许久后,他才缓慢而僵硬地低头,掀开被子。 腰往后挪,床单上有一团明显的湿痕。 是黏腻的水色,却比血还要刺眼。 这些液体是从他生殖腔里流出来的。泛滥潮湿到在短短几秒就渗透衣物,打湿床单。 而他只是闻了一下alpha的信息素……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闻到信息素的气味,属于alpha的,药酒的气味。* 现在是下午,外面阳光明媚。 参商感觉到绝望。 * 叶玲珑抱着一捧百合花,白绿相间的颜色很素雅。 她穿过医护人员,往楼上的病房走去。这是omega特殊病栋,alpha想进来还得提前打申报,并有专员陪同。 叶玲珑以前来过几次,都是来领抑制剂。 她从没想过有天会需要在这看望参商。 她的面容有些憔悴,脸颊都凹陷下去了。自从知道消息后,叶玲珑天天都在哭。光看外表,她才更像那个大病一场的人。 706病房。叶玲珑站在门前,努力调整着自己的表情。最好能像过去看见参商时一样……那应当是娇俏、幸福的。 门没有关。她轻轻推开门,柔和的嗓音却在看清病房内景象时,骤然破音—— “参商!” 并没有什么骇人的画面。参商只是打开了上锁的房门,来到阳台上。 那围栏不高也不矮,就在他腰间的位置。参商站在栏杆前,既能晒太阳,也完全可以一跃而下。 叶玲珑下意识感觉会是后者。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参商,如同阴郁潮湿的梅雨季。 他被冬天笼罩着。 百合花掉在地上,叶玲珑跑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哭着抱住他:“参商!” 参商的身体僵直许久。 他清楚,最后的勇气也被这一抱撞没了。 或许这就是命运。 自杀很懦弱。 参商需要很大的勇气,去接受那个懦弱的人也是他自己。 片刻后,参商询问:“你怎么来了?” 他试图保持微笑。但失败了。 叶玲珑:“医生说你醒了,可以探望。我翘课过来的。” 参商转身,看向她。 叶玲珑脸上犹带泪痕,努力挤出一个笑:“我想过了,参商……” 我们还是继续在一起吧。就算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起码在学校的这段时间,我们还能继续相爱。 这就是叶玲珑想说的话。 参商却在半路打断她:“玲珑,我们分手吧。”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掉落的花束上,眼神柔和了一瞬:“谢谢你的花。” 就这么两句话,叶玲珑泣不成声,撕心裂肺。痛苦地抱着头,在他面前缓缓蹲下。 “可我不想、不想、离开……你。”她哽咽着,脸色通红,几乎说不出一局完整的话,大脑都因流出过多的眼泪而缺氧。 参商想,他不该过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伤害那些爱他的人。 可是。 这是他能想出来的最好的选择。对双方都是。 他希望自己永远是叶玲珑记忆里那个骄傲、耀眼、光彩熠熠的指挥官。 而不是一个性情沉郁古怪、怨天尤人的……会给另一个alpha生孩子的……那样的角色。 他甚至说不出“omega”这个词。 叶玲珑的哭声渐小。 参商拍了拍她的肩膀,后退一步:“回去上课吧。” 他的态度很坚决,声音更是平静到有些绝情。 叶玲珑一步三回头,她多希望参商能在这时候叫住她。 ……可惜一次也没有。 . 参商站在阳台边,目送着叶玲珑的背影。在对方抬头回望的瞬间,悄悄后退一步,藏在阴影之下。 于是,叶玲珑在楼下徘徊许久,伤心离去。 参商给自己手机充上电,开机。星讯号上全是未读消息,一个个对话框争先恐后地弹出来。 参商一条消息也没看,但下意识打开了置顶的系统通知。 学校发来的,系统自动,时间在半个月前,写的是【恭喜您!在此次军事作战学院实战演习中取得第一的好成绩!请及时到校务处进行信息登记,我们将优先推选您进入联盟青年人才储备名单。】 参商看得有点魔怔。 然后,他拨通自己养父的电话。 养父叫言思,家境优越。 而参商的亲父,只是一个在原始星球经天鹅座射线照射后,幸运地分化成omega的原始人…… 他漂亮,没有教养,看起来草包一个。言思却为他神魂颠倒。 据说言思为了和参商亲父在一起,毅然和家里决裂。十分典型的恋爱脑。 可惜最后,亲父选择了爱情,和匹配度极高的家暴a私奔,然后把参商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噢,这个alpha还是言思的战友。据说曾经也是军部明日之星。 言思也只能带着长子回归家庭。很快,他有了新的妻子和孩子。 他和参商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但在参商两个父亲去世后,是言思把参商接到首都星,给了他一个户籍,让他寄养在下属的家中。 两人没怎么见过面,但言思会定期给参商支付学费、生活费。 这是最好的安排,参商没有抱怨。 言思已经做得够多了。 参商只是他人生里一个污点残留的痕迹;他想要更多,就不礼貌了。 电话很快被接通了,言思显然事先得到过学校的通知。 言思是一个严肃、不那么擅长表达情绪的alpha。 他无意识地捏着袖扣,说:“学校跟我说过了。你父亲是原生种omega,所以你的abo性别不够稳定,这才在成年后二次分化。” 参商回复:“我知道。”学校也跟他说过。 眼前的画面开始闪回,过去和现在叠加着。 【“参商,指挥系肯定是没办法继续就读了,”病房里,系主任很抱歉地开口,“我们也争取过,能不能让你读完大二。但是你也知道,军队里除了歌舞团,不招收任何omega。”】 “军事学院的系主任联系过我,你可以在后勤学院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继续完成学业。” 参商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没有了。 他气若游丝:“……我想退学。” 【“退学?参商,不要这么短视。”辅导员在病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未来的日子还很长,这个挫折只是人生里的小意外。而且,虽然你是omega,肯定也能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不要学历吗?”言思的语气显然不赞同,“现在退学,你只有高中文凭。而且匹配中心会催你完婚……” 当时,参商是这么回复辅导员的:“老师,我父亲是被羽虫杀死的。我要给他报仇。当年就是这个信念,支撑我在死人堆里吃虫子尸体活下来的……你能理解吗?” 劝解的话,这些天参商已经听过太多,他看着天花板:“没意义了,叔叔。反正读完都是要进匹配中心的,再读几年书又能怎么样呢?我把你当唯一的长辈,请您支持我的决定。” ……因为我要撑不下去了。 而且,现在回学校吗?那些或同情、或兴奋、或阴暗的眼神,会不分日夜地落在他身上。 多有趣的新闻,甚至称得上香艳。这可是指挥学院的前任首席,猜猜最后是谁第一个射进他生殖腔? 言思沉默片刻:“参商,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他有自己的家庭,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参商:“嗯。” 参商挂掉电话。 三天后,参商出院了。他低调地办理完退学手续,并且来到匹配中心,开始录入自己的基因信息。 无家可归的omega随时可以前往匹配中心,工作人员都是beta,还提供免费的食宿。 “有非常多的alpha申请和你配对。”匹配中心的工作人员说,“而且很多都是还没毕业的军校生,真是奇怪。” 参商窝在阅览室的沙发上翻书,慢吞吞地说着:“是啊,真奇怪。” 阳光照在他宛如鎏金般的头发上,他美得像神话故事里的阿波罗。 工作人员傲然道:“但是我们用的可是全联盟的资料库,你完全可以匹配到更好的丈夫。那些军校生都没毕业呢,哪能让他们胡来……再等等看吧。” 半个月后。参商匹配上自己的第一任丈夫。他们的匹配度高达97。 不出意外的话,这会是参商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丈夫。 言思家世已经让普通人望尘莫及。但这位新婚丈夫的家境,明显还要高出好几个档次。 那是一名男性alpha,24岁。今年刚从帝政军校毕业,桃花眼,照片看着很英俊;祖辈是联盟的开国元勋,有世袭的爵位,恩父还是联盟议会的议员。 丈夫叫百里泽。 第9章 第9章 9/七流 联盟一共8个星系,83号庇护所建在第八星系的一颗行星上。 这颗行星叫苍兰星。 苍兰星远离宇宙中心,距前线倒是不远。就是资源匮乏,什么都要靠进口,也没什么名胜古迹,基建仿佛还停留在前银河时代。再加上遭遇过几次虫族联军袭击,当地环境就更破败了。 但这里,却是参商的故乡。 参商童年的经历并不在档案上,因此,百里泽对参商选择在庇护所定居很是不解。 参商只是写信回复,这里离你更近。 多亏他们交流用的是文字,百里泽看不见参商的敷衍和言不由衷。 他被这句甜言蜜语哄的心花怒放,拜托自己那位议长父亲,硬生生开辟出一条其他星系到苍兰星的商路,方便他给参商买东西。 83号庇护所就这样成为第八星系航线图上的一个交通枢纽。 于是,这颗差点被抛弃的老旧行星,又一次焕发出生机和人气。 星际移民的数量都蹭蹭往上涨。 今天,星际航站的所有员工严阵以待。 站长第三次开口:“玻璃擦了吗?” 行政:“擦了。” “孟逐星上校……” 行政拽了一下他的衣袖:“又升了,现在是少将。” 他就像是前银河时期月薪3000的老登点评时政那样开口:“本以为要进帝星中央军部,他呼声很高。结果孟逐星自己激流勇退,说要来我们星系……” 这也是他们一大早站在这里的原因。 孟逐星放弃去帝星,空降第八星系,当上了星区总司令。相当于第八星系的军部一把手。 一想到他现在不过38岁,保守估计还能活个200年。啧,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真是令人眼热。 他们站在这,是为了等着见新领导。 “这我知道,送战友的衣冠冢荣归故里是吧?”站长挺着大肚腩,“他和战友感情真好,我们大alpha就是这么讲义气!” “嗯,他战友遗嘱是这么写的。说如果光荣牺牲,请送他的遗体回到妻子身边。”行政脸上浮现出一个神神秘秘的笑容,“他还娶了战友的遗孀。知道那个omega是谁吗?” 一些前银河时代的称呼,直到今天仍然在沿用着,代指omega在一段婚姻里的关系。毕竟重新造词很麻烦。 站长侧耳倾听。 行政神神秘秘吐出两个字:“参商。” 站长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参商这个名字,在庇护所内部,不能说是人尽皆知,也是如雷贯耳。 他在贫困区创办过学校,一开始只招omega——第八星系落后又混乱,很多omega年纪轻轻就会去当雏妓。把他们装进学校里,起码能避免一些过于悲惨的命运。 参商对自己的学生很大方,管吃管住。结果呢?被当地某些人嫉恨得要死,他们贪婪又懒惰,还不会正视自己的劣性——你既然这么富裕,凭什么好处不给我占? 人们说他每天低调地进出上城区,是某个高官的情妇,在别人床上当娼妓换来的土地和物资。但或许婚姻本就是终身绑定的嫖客与娼妓。 谣言传得多了,总有蠢货会信。 于是,真有人在参商回家的路上袭击他。 是两个小混混,无业游民,alpha。 他们躲在参商的车底下,还准备了摄像机。 那天,参商过来处理一起突发事件,是深夜,因此没有叫上警卫员。小混混也是第一次翻进学校蹲点,没想到事情就这么巧。 附近的监控坏了。 警察赶来时,地上只有两具尸体。参商面无表情地坐在驾驶座上,拐杖和车前盖上是新鲜的血迹。血溅在他苍白的脸上,他没有擦。 这件案子当时闹得很大。 人们不信这个美丽但残疾的omega,竟然能亲手解决两名alpha。 下城区的部分alpha给这条新闻意淫出许多香艳的版本。 比如参商当天晚上来,是想背着那位高官和谁谁私奔。杀死两人的是另一个没被找到的alpha。 又比如参商其实是趁alpha在自己体内成结的时候,反杀的两名强奸犯。 alpha们说到这时往往双眼放光,呼吸急促,脸冒红光:“生殖腔都要被捅烂了!一地血!” 仿佛是趴在人车底亲眼看见的。 但这件案子最后无疾而终。 所有新闻一夜之间被下架,没有任何媒体提及;官方也选择冷处理,仿佛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普通人渐渐忘记这件事。 但只要是庇护所的管理阶层,都记得那段时间的震动。 大批官员落马,尤其是负责治安、警戒的干部。也不知道是遭受了哪位大人物的雷霆怒火。 站长只知道,那段时间,从第八星系总军区来的军舰络绎不绝,他们每天都在搞接待。 83号庇护所最后竟然直接换了位空降的领导。 “孟逐星战友听说是中将,虽然是死后追封的。当年军衔也不会太低。”站长表情顿时平添几分了然,“怪不得当时……” 站长骤然打了个寒战。心想幸好他没招惹过这位独居又性格孤僻的omega。 他们曾在庇护所内部年会上见过一次,那真是一个……让人挪不开眼睛的存在。 像锁在玻璃展柜里那些高不可攀的昂贵珠宝。穿得很严实,可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引诱。 “哦,对了,我最开始想问什么来着。孟少将什么时候到?” …… 军舰正在穿越陨石带,预计还有5小时抵达航站。 他一周前就抵达了第八星系,只是在首都苍兰星耽搁了几天,进行必要的军政交接。 刚结束,孟逐星就婉拒了当地高官的邀请,带上百里泽的灵柩,搭乘专机,径直前往83号庇护所。 百里泽尸骨无存,孟逐星能带回来的,只有仪仗队、黑白遗像和衣冠冢。 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哀荣是演给活人看的。 噢,匹配中心还传来好消息,他和参商已经在系统内完成了登记,正式结为伴侣。 百里泽的8寸金镶玉黑白遗照刚从保险柜里拿出来,就放在孟逐星的办公桌上,等待仪仗队领走。 孟逐星从外部反光的玻璃窗上,看见自己努力绷紧,却依然别扭上扬的唇角。 军舰的副官在此时恰巧走入办公室。 (注:一艘军舰通常有5位副职,负责不同领域) 孟逐星瞬间坐直身体,端起茶盏,做了一个喝水的假动作。 他再愚笨,也知道在战友遗照前发笑这种事,不符合普世价值观。 百里泽是一位优秀的战士。他死于战争,孟逐星也很是同情和唏嘘。 就是实在憋不住,抱歉。 这位副官是新调过来的,叫言成功。之前一直在百里泽的手下当差。 据说两人关系很好,大学上的同一所军校。 百里泽舰上的战友都牺牲了。 言成功负责后勤调度,本来就不经常出任务,当时正在休婚假……竟然成为“参商舰”唯一的幸存者。 是的,百里泽给自己的星舰取的名字是“参商”,登记在档案里。 如果百里泽能立下赫赫战功,“参商”这个名字会在他死后,被后辈继承。和联盟里的其他名舰一样代代相传。 军衔到少校,才有资格申请自己的星舰。 孟逐星当年本来也想取这个名字。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参和商本来就是星宿名,时常成对出现;给自己爱舰取名叫参商很正常。 可惜,孟逐星能骗过别人,骗不了自己。 他知道这个参商就是那个参商。 孟逐星足足犹豫两天。 要是被参商知道怎么办?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其他人会误会吗?会发现他在觊觎别人妻子吗?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孟逐星还是决定顺从自己本心。 但提交名字时,系统告诉他,该名称已被抢注。 孟逐星:“……” 好想打人啊。 百里泽和他是同一批次擢升的。 不同的是,百里泽刚升到少校衔,就提交了军舰的名字和番号,不带丝毫犹豫。 ……他似乎总是晚来一步。 最后,孟逐星的舰队叫“辰星”。 - 而孟逐星把言成功调进自己的舰队里,只为一件事。 言成功把一份厚重的文件放在桌上,表情有些疑惑,还有一些尴尬:“孟少将,这是我整理出来的资料。” 他不是孟逐星的嫡系,虽然互相认识,但两人实在不熟。 辰星舰最近在联盟内部炙手可热,孟逐星是目前最年轻的少将,想加入舰队的军官人山人海。没有捞他的理由。 总不能是孟逐星看在死去战友的份上,照顾他吧? 笑死。外人不清楚这俩关系,言成功还不清楚吗? 别看军方在宣传什么战友情(甚至孟逐星继承了战友老婆也是宣传的一部分),实际百里泽和孟逐星压根就不熟! 两边舰队停在同一个哨塔基地,底下的兵时常因为资源分配问题,一言不合就开始自由搏击。 孟逐星调他过去,不会是想冷藏他吧?! 只是军令难违,再怎么不情愿,言成功还是上了孟逐星的贼船。 他领到的第一个任务是,复述百里泽的军伍生涯。 “不是像档案那样,记录几几年在哪个地方完成了什么任务。”孟逐星耐着性子嘱咐,“是多一些细节。比如你们当时在执行任务时,遇到了什么。百里泽说了什么。他性格怎么样……哦,对了,他写的家书在通讯处应该有存档吧?印给我一份,我要看。” 说到这,孟逐星忍不住皱眉,但还是补充:“越详细越好。” 言成功大为不解,但还是在今天完成了初稿。 孟逐星一边翻着资料,一边问:“百里泽去过歌舞团吗?” 前线有着全联盟最优秀的一批年轻alpha,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战争又如此压抑人性,人总是需要放松的。 于是,军部会组织歌舞团去慰问演出,期间,每天都有联谊会。 年轻的aaoo既可以选择不用负责的露水情缘,也可以在互相看对眼的情况下喜结连理。 孟逐星是从来不去的,谁叫都不去。 但别人去,他也不会管。 言成功不懂为什么孟逐星的语气充满期待:“……我们长官很爱他的妻子,没有让第三者插足的打算。” 这句话真刺耳,孟逐星不爱听。 既然没去过,孟逐星也不好给他造谣了。 他挥手:“你走吧。” 还有五小时到苍兰星,他要耐心研究一下资料。 参商爱他的亡夫吗? 孟逐星不知道。他也不愿意细想。 爱不爱都无所谓了,反正,百里泽死了。现在,他才是参商的丈夫。 说到这,孟逐星突然想到,参商舰的兵私底下给他取的蔑称是“暴躁野猪”。 而他们舰长则是优雅白鹰。 孟逐星对此嗤之以鼻,但如果参商喜欢这款…… 他可以逐帧学习。 言成功往外走出一小步,但很快,犹豫着转身:“长官。” 孟逐星没有抬头:“嗯?” 言成功说:“百里泽的遗孀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我们很多年没见了。仪式当天,能不能带上我?” 孟逐星一愣,猛地抬头看向他。 这么重要的事,档案上没写也就算了,言成功怎么也不早说?! 参商的档案很干净,尤其是人生前二十年的资料,像被人处理过一样,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也有可能是档案局觉得beta没必要详细记录。 孟逐星只知道他是孤儿,被帝星的军官领养过。中学xx学院,本科银河第一军校肄业。20岁那年来到83号庇护所。 21岁怀孕,流产,残疾……22岁在当地创办慈善学校……28岁辞职,把学校转给名下的慈善机构,偶尔还会去学校授课……33岁出版人生第一部学术著作。 现在参商36岁。 很久以前,孟逐星刚毕业,军衔准尉,加入特种部队执行任务。 上司夸他是个冷静、优秀、理性的指挥官。 但孟逐星清楚,他只是在模仿参商。 而参商在他生命里留下的印记,却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模糊。 爱的感觉如此深刻而痛苦。 爱的载体却如此扑朔而迷离。 他像一个朦胧的梦境。 孟逐星记得参商如同太阳般灿烂的金发,碧蓝温和的眼眸。还有时时刻刻带着笑意的上扬的唇角。 可他甚至翻不出一张参商的照片。 学校bbs的帖子不知道为何一夜屏蔽。只能找到一些沸沸扬扬的文字讨论,充满奇怪的防屏蔽词汇。 或许是为了保护omega? 找不到能怎么办,他总不能问百里泽要吧? …… 孟逐星开口:“你是他哥?……坐下。” 第10章 第10章 10/七流 今天是百里泽灵柩抵达苍兰星的日子。 参商原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一觉睡到天亮。 早上七点,雷平准时来到他家中。 房间里的摆设和他上次来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看得出有几天没收拾了。 雷平撸起袖子,开始冒充家务机器人。 他在这打扫房间,满头大汗。一个小时后,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 参商拄着拐杖,从楼上走下来。 这些年,他拐杖已经用得很熟练,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但雷平总记得他刚学用拐杖时,一次次跌倒又爬起来的样子。那时候参商才多大?差1个月到22岁。 和普通的残疾不太一样,参商的四肢健全,只是当初被虫族的生物毒素伤到了神经。他的左腿几乎毫无知觉,也无法挪动。 这种生物毒素源于介虫的毒腺,成分复杂,还没有研发出解药。 “理论上,介虫没有这么强的毒性。但我们对虫族的研究也才开始数百年,或许是其中的变异体。” 不过,医生说可以截肢,然后换上假肢。这样起码还能正常行走。 参商拒绝了。这条坏死的腿被护理得很好,没有萎缩;甚至偶尔有些感觉。说不定有天能恢复呢?医学不是一直在发展吗。 如果要追究深层原因,大概是参商觉得自己坏掉也无所谓。 “参商。”雷平胖乎乎的脸上扬起笑容,“我给你带了早饭。你先吃饭,我跟你讲仪式流程。” 百里泽是为国捐躯,战死的。死后连升三级,军衔中将。 他的葬礼相当隆重。 数百家媒体从不同星系赶来,全程录像;交通站到陵园的沿路都系上了白布,街道两侧铺满菊花。 83号庇护所的住民都收到通知,当地学校还会组织学生观看新闻直播。 从他灵柩抵达苍兰星的那一刻,就会开始实况直播。 交通站到陵园全线封路,为灵车让行,天上还有军用直升机一路相随。 百里泽的棺材上会盖着两面旗。 一面是第三军团军旗,一面是联盟官旗。 等到陵园,身穿军礼服的仪仗队负责抬棺,下葬。 而参商作为遗孀,负责签署确认书,以及从军部官员手中接过丈夫的遗物。 后续就是看着百里泽下葬,奏乐。 然后,等仪式结束,参商就能领着亡夫的遗物回家了。 他想自己最好能哭出来。 要不然就显得有些太冷漠了。 雷平小声道:“等会有人来送全套丧服。我猜你就没准备。” 确实没有。 参商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饭,又去院子里浇花。邻居养的猫钻进来,喵喵地蹭着参商没有知觉的腿。 参商蹲下,摸了摸小猫头。唇角微微上扬。 雷平坐在客厅沙发,透过玻璃看着窗外,嘴角乐呵呵咧到耳根,心底充满怜爱。 哎,雷平又想到战死的百里泽。脸上的笑容很快变成哀容。 百里泽真是福薄,年纪轻轻的,死这么早! 早知如此,他就该劝参商多要几个丈夫,死一个也不至于这么难受。 思来想去,雷平决定辱骂外星虫族。 都怪战争! 中午12点,高定服装店准时送来丧服。 整套的礼服西装和大衣,配上绉纱材质的哀悼袖章;另外还有手套、领带。 所有衣服都是纯黑色。 按照传统,参商还需要用黑色纱布遮住自己的脸。 面纱外观很像新娘的婚纱,只是颜色不同,也不会添加任何带光泽的配饰。 参商的手在头纱上拂过,突然想到他和百里泽并未举行过婚礼。 这套丧服里唯一的浅色,是件高领的白色丝绸衬衣。 参商惯用的医用拐杖被换成一根嵌有宝石的实木拐棍。 他握在手中,不太习惯,试探着走了几步。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一切准备就绪。 下午两点,军部派来的车停在门口。参商在雷平的陪同下,坐上专车。 雷平知道参商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 他硬着头皮开口:“参商,整个流程也就四十分钟,很快的,我们领完遗物就走。” 参商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雷平挠挠头:“对了,我是不是忘了跟你说了……军部派来的负责人,是孟逐星。” 车里光线不强,参商弧形漂亮的下颌线在黑纱下若隐若现。 他的唇线在瞬间绷紧,手交叠着放在翘起的腿上。十指正在不知不觉用力,到了一个有点疼的程度。 当年退学后,参商就没有再见过军校里的任何一个同学。 那些前途无量的未来军官们,大概也不会猜到,他竟然一直住在这么偏僻贫困的小庇护所。而不是去帝星当豪门贵妇。 参商甚至没怎么联系自己的养父。庇护所网不好,他只会每年在联盟新年时,给言思报个平安。 既然没能懦弱到去死,那和过去割裂,是参商对自己最后的报复。 许久后,雷平才听到很轻一声“嗯”作为答复。 * 孟逐星坐在车后排。他像个多动症患者,在短短几分钟内换了好几个坐姿。 副舰长唐文瞥了眼他胸前挂满的勋章,调侃道:“老大,虽然我知道葬礼很庄严也很隆重,但也没必要全挂出来吧?” 是真的非常多呢,孟逐星肩又宽,深黑的军礼服穿在身上,像一面勋章墙。 唐文甚至看见了孟逐星刚入伍时的“卫生标兵章”,这是发给全营队卫生和纪律最好的新兵蛋子的! 灵车在前面缓缓开着,百里泽死无全尸;因此,灵柩里装着的不是骨灰,而是他生前穿过的军装、肩章以及获得过的所有荣誉。 孟逐星数了数,一共有51枚勋章。 他掏出丢在犄角旮旯里的“卫生标兵章”,这才在数量上扳回一局。 孟逐星说:“严肃点,马上就要到陵园了。” 实际上,他想的是—— 马上能见到参商了。 当年,参商分化成omega,在医院里昏迷了一段时间;然后,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辅导员说他被父亲接回家修养。几年后,在孟逐星的再三追问下,他才袒露实情,说参商早就退学了。 孟逐星给参商的星讯号发过消息,没有回应。他还去别人教室门口蹲过姚林,想问参商的近况,差点被姚林打。 孟逐星还记得那是一个很平静的午后。 他们正在上军事理论课,后排突然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卧槽”! 教授相当不满:“起立!你在鬼叫什么?” 那名军校生起身,磕磕绊绊地回答:“……我看群消息,说参商进匹配中心了,适龄alpha可以申请配对。” 教室在瞬间安静极了。 教授鼻子莫名一酸,她咬牙掩盖情绪:“那也不是你大吵大闹的理由,这是课堂!” 刚下课,大批人往学校的采样点走。热闹得像是要去抢超市发的免费鸡蛋,生怕去晚了,没有自己那份。 孟逐星是一个成年的alpha,所以,他也去了。 他并不是来排队的。 他觉得参商不会喜欢当一个妻子。 孟逐星很想把这些排队采样的alpha都杀了。 但就算全杀了,也改变不了一件事,参商真的二次分化成了omega。哪怕这群军校生死光,匹配中心也会为他在其它地方找到合适的丈夫。 孟逐星浑浑噩噩的大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参商是我的配偶…… 如果他是我的妻子,起码,我会献出全部的爱与尊重。 但这个想法纯属梦中的500万。 匹配中心给放出来的omega择偶,一共要挑三轮,第一轮看匹配度,低于50直接淘汰,如果申请人数够多,低于70都会淘汰掉;第二轮筛查简历,从外貌、年龄、家境、身体素质等选项综合评分;第三轮是线上面试,阐述申请原因。 就算能通过一轮,以孟逐星当年的条件,也会在第二轮被筛走。 然而,等有意识时,孟逐星已经完成采样,医护人员抽走一管血,面无表情道:“下一个。” 匹配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他和参商的匹配度只有46,不符合二轮申请标准,out。 作为军部推荐生,孟逐星很快有了新的监管者。很尴尬,就是姚林。 姚林懒洋洋地坐在床边:“参商托我照顾你。遇上我你偷着乐吧,起码我不会故意卡你毕业,也不会把你当奴才使唤。别的军校生就不一定了。” 听到这句话,孟逐星瞬间站起:“参商联系你了?” 其实没有,这是之前的约定。 但姚林认为自己没有告诉孟逐星的义务。 他挑眉:“怎么?不服?” 孟逐星血红的眼眸盯着他,突然开智般询问:“你和参商匹配度多少?” 姚林:“……87,干嘛?” 87都没配上,那最后挑出来的丈夫得有多好? 孟逐星对参商那位不知名的丈夫产生了浓烈的嫉妒。 还有一种强烈的、难堪到烧灼五脏六腑的自卑。 …… 马上到陵园了。 唐文在此时拍了拍孟逐星的肩膀:“诶,别梦游了。前面那辆车……坐的是百里泽家属吧?嫂子会不会在里面?” 封路了,其它车也开不进来。 孟逐星结婚的消息没有瞒着任何人。 后面的军部宣传中,孟逐星更是被渲染成有责任、有担当,替战友照顾家属的新世纪好a。 其他人会以为是政治任务。但唐文清楚……匹配申请被批准的当天,孟逐星到底有多兴奋,一整天嘴角都是上扬的。问到底在开心什么,又不说。 他甚至给自己放了一周假! (这牲口像是不用睡觉一样精力充沛,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训练) 去当地最繁华的商业中心,比照时尚杂志,斥巨资买了数不清的衣服!(认识十多年了,唐文只见过孟逐星穿作战服和军服) 甚至做了发型!(我去,领导你不当流浪汉的时候居然长这么帅??) 唐文隐约感觉,孟逐星等这一天,应当是等了许久。 …… 听见唐文的话,孟逐星猛地坐直身体,眼神直勾勾望向车窗外。 单向玻璃,他不需要开窗。 两辆车中间隔着一条街,大约五六十米。 那辆专车是纯黑色的,车上挽着白色绢花。 首先下来的是司机,穿着军礼服。司机打开车厢后座,微微弯腰。太远了,孟逐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他死死盯着那扇打开的门。除此外一切事物都是被屏蔽的噪音。 先下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黑色燕尾服,把礼帽扣在自己头上,随后朝着车内伸出手。 另一只手握住了它,戴着黑色手套。车厢明明不高,他下来却需要人扶。 只需要一个隐没在阴影中的轮廓,孟逐星就认出来了,这是参商。 参商走下车,身披黑色的头纱。 很标准的打扮,丧期的omega大多都是这样的打扮,去出席亡夫的葬礼。 孟逐星挪不开眼睛。 比起传统装扮,参商还要多个配件。 一把黑色的实木拐杖。 参商握着拐杖,往前走去。 他走路姿势和正常人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稍微有些慢。 但孟逐星依然从那一深一浅的步伐里,察觉到了什么。 “残疾”,文献上短短两个字,突然有了具体的模样。 他的眼角骤然抽搐了一下。 孟逐星低头,两滴滚烫的泪“啪嗒”一声,砸在他的手背上。 第11章 第11章 11/七流 参商想,葬礼很难熬,漫长的有些无聊。 这里是室外陵园,做了一些哀悼的装饰。墓碑已经立好,挂着百里泽的证件照。黑白两色,下面是他的生平。 人的一生,最后也不过几行字。 参商背后是墓碑,面前是媒体和远道而来的官员。 自从他入场那一刻,媒体的镁光灯就没停过。 葬礼上,百里泽的亲属只有他。当年为了和参商结婚,百里泽和家里闹得很不愉快。参商甚至只在电视上见过百里泽的恩父。 不断有陌生人上前,劝他节哀。每当这时候,雷平就会小声介绍对方的姓名和职位。 一切跟他有关系,又仿佛没有关系。 人们需要的是“百里泽遗孀”,不是参商。 面纱之下,他甚至不需要假装流泪。 参商甚至饶有兴致地想,早知如此,就该雇人帮他出席,效果应该差不多。 拐杖握太久,手有些疼。而且风也好大,很冷。 死鬼丈夫真是走了都不让他安生。 大概十分钟后,军部的仪仗队到了。道路两侧的战士开始朝天鸣枪。 身穿军装的士兵扛着灵柩,正步走进陵园。陵园全体来宾起身,目迎着灵柩,气氛庄严肃穆。 参商看了眼,就开始走神。他知道,棺材里面是空的。 参商身体不太好,站久了很累——和早死的丈夫有些关系。百里泽常年不在家,他发情期到了,就只能服药。 药物模拟的是百里泽的信息素。 有时候管用,有时候反而会让情潮更加严重。 ……参商以前一直以为片里那种出水量是后期特效来着。 时间一长,难免患上信息素紊乱综合征。 这病可大可小,症状轻的时候跟感冒似的,严重时甚至会危及生命。参商的病情差不多在两者之间。 棺材被小心翼翼抬进事先准备好的墓穴中。 台下突然传来一阵短暂的躁动。 参商一愣,侧头,刚好看见一个高大的alpha,从前方走来,代替神父,站在了墓碑前方被白色菊花簇拥的讲台上。 参商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他是谁。 孟逐星。 他穿着黑色的军装,少将衔,胸前挂满勋章。刘海用发油往后梳着,露出额头,眉眼和五官一样锋锐,看上去很是意气风发。 参商感觉有点奇妙,毕竟他印象里的孟逐星还停留在十几年前。 之前是beta,鼻子不好使。现在是omega,孟逐星的存在感变得格外令人不适。 他只是站在那,参商就有点想跑。 ……上次让他有这种感觉的还是百里泽。可惜跑不掉。 心理因素吗?毕竟这两人名义上都是他的丈夫。 参商收回目光。 流程里有一项是念祭文。孟逐星站在台前,开始致辞:“百里泽中将是我肝胆相照的战友,他的死讯令我悲痛万分。” 发言才开始没多久,一个陌生面孔抬着叠凳走来,把凳子在草坪上放好。 他微笑着,低声道:“您好,孟少将说仪式流程很长,您可以坐着休息一下。” 果然,孟逐星一念就是五六分钟。 发音标准、得体。很难想象,当年那个野人花了多大代价才走到今天。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像一场戏剧总会走向高潮;只有他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提前谢幕。 哭着闹着不肯退场又能怎么样呢? 他只是新人演员,还没来得及当上那个有决定权的幕后导演。 参商走了一会神。 等他回过神时,祭文念到了尾声,而他不知何时开始,已经满脸泪痕。 孟逐星念着:“百里泽一生忠于国家、忠于使命。他的牺牲,是第三军团的重大损失。” “谨此表示沉痛哀悼,并向其家属致以深切慰问。” 他终于说完了。 也只有在念到最后一句时,孟逐星才敢发乎情止乎礼地回头,看参商一眼。 …… 下葬,填土。仪式结束。 参商坐在庇护所军区政治部办公室内,签署自己的名字,领取百里泽生前的遗物。 也许是怕他是个文盲吧,军部官员耐心解释着一项项条款。 “您是百里泽中将的法定配偶,根据联盟法律,您可以继承他的24套房产,3颗矿物能源星的开采权和一笔家族信托基金分红。您是军属,遗产税会由军部替你补交。另外,抚恤部门每月会定期向您账户汇款一笔伤亡补贴,为期20年。” 军部自己有一个独立的金融部门,下面设有很多基金会;金融资产收益用于战争之外的日常开支。 阵亡士兵家属的抚恤金,就是从基金会的收益里取用的。 他们会强制留下一半的阵亡抚恤金,并投入基金会中,每月的资产收益作为补贴发放,到期后,一次性交还本金。 这是因为有很多诈骗集团会专门盯着寡妇做杀猪盘。 雷平补充:“这算你的婚前财产,受法律保护。” 参商摘掉头纱,叠起放在一边。 他低垂着眼眸,看着一项项收入,心想怪不得手机给他推的弱智小说,里面的omega开局总是死了当兵的丈夫。多死几个他都能当星球首富了。 办公室里alpha浓度太高……大多男性alpha哪怕没有刻意催发信息素,闻起来也是各种烟味、酒味……女性alpha会好一些,会更像是生姜、花椒、薄荷,虽然同样辛辣,但不至于难闻。 参商莫名有些呼吸不畅。 百里泽的遗产挺多,遗物却不多,一个中号的手提箱就能装完。 参商提着箱子从办公室里出来。 推开门,之前递凳子的军官笑眯眯地等在外面:“参先生,您好。我叫唐文,是孟逐星的副官。我们舰长在隔壁等您。” 参商想,来了。他的新任丈夫。 早晚都是要见的。 的确不远,就在一个走廊外的小会议室。 雷平抱着百里泽的遗物,想跟进去,唐文拦住他,商量的语气,说出来的却是不容拒绝的话:“可以让我们长官和新婚妻子单独说两句吗?雷平主任。” 雷平把求助的眼神投向参商。 “没事。”参商拄着拐杖,低声道,“能有什么事?” 孟逐星又不是洪水猛兽。 他们还当过一年半室友,虽然最后那段时间闹得不太愉快…… 参商努力回忆着,有些尴尬地发现人可能真的会在记忆里美化自己的行为。 起码他就不记得在军校里揍了孟逐星几次。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记仇。 哈。二婚嫁给前任丈夫的战友,这情节多少有点眼熟。 ……孟逐星看着人模狗样的,哪怕是为了自己仕途,也不至于家暴吧? 唐文替他推开门。 参商看见坐在沙发上的人影在瞬间起身,朝着他走来。 “参商。”孟逐星说,“好多年不见。” 他没有问参商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孟逐星怕自己再多说两个字,喉咙就开始发堵。 参商看见伸到自己眼前的手,礼貌地握了一下。 他想抽回自己的胳膊,孟逐星却反握住他的手,十分自然地牵着他,到沙发上坐下。 空气里没有奇怪的味道,孟逐星的动作也不算狎昵。甚至刚坐下,他的手就立刻松开。 刚好踩在参商能容忍的极限。 孟逐星如同闲聊般开口:“你丈夫是我的战友,我们一起执行的任务。” 这是他一路上背过无数次的台词。 熟悉到都不需要思考,只靠肌肉记忆都能说下去。 “出发前,我跟他互相约定过,如果不幸牺牲,就帮忙照顾对方的家属。” 孟逐星想,他变化真大。头发颜色浅了不少,眼睛也是。那双带着深深褶子的丹凤眼从进房间到现在都是半眯着的,看起来很妩媚。尤其是眼尾和眼睑,都泛着一层明显的肉红色。 之前在办公室,旁边的alpha军官看得眼睛都直了,一个劲往前凑。等会让唐文记一下那些人名字。 泛红是因为参商哭了。在葬礼上。他戴着头纱,但孟逐星清楚地捕捉到那滴坠落的泪。 ……人家是少年夫夫,感情好很正常。 孟逐星心里泛酸,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几乎是无意识地继续背诵:“联盟的匹配制度只考虑基因适配度,我认为这非常不靠谱。” “我想,与其让你跟不知道底细的alpha绑定,不如我亲自来照顾你。你放心……” 眼神,语气,神情,还有参商的反应,孟逐星都在脑海里反复模拟过。 其实还有半句,“我们只是假结婚”,但莫名的,孟逐星不是很想说出口。 他想当参商的合法丈夫。 既然百里泽可以,那凭什么他不可以? “你放心,我会好好表现的。”孟逐星的目光看向他放在一旁的拐杖,貌似不经意地开口,“我刚才就想问的,你的腿怎么回事?” 参商想,他和百里泽关系竟然这么好吗,怎么没听百里泽说过? 他回答:“医生说是因为介虫的神经毒素。这条腿没什么感觉。” 孟逐星微微蹙眉:“15年前那次?”档案记录里只有这一次。 参商有些意外:“对。” 孟逐星:“我记得军部的实验室有在研发新型生物外骨骼,可以辅助行走,很方便,穿戴后就不需要拐杖了。你等会,我打电话问问。” 参商半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 虽然他不觉得自己是个瘸子很丢人,但生活里确实会有不那么方便的时刻。比如下楼梯,比如洗澡。参商也不能跑步。 ……他没有理由拒绝。 孟逐星拿出手机,长长的联系列表往下翻着,貌似不经意地开口:“对了,我们加个联系方式?” 苍兰星再怎么偏僻,星球范围内的网络通讯还是有的。 加上孟逐星后,他的通讯号好友首次突破个位数。 跨星际通讯很麻烦,中途会转接七八个宇宙卫星。信号还不怎么好。 电话等了很久才接通,孟逐星看了眼参商,打开免提:“老高,之前开会你说的那个生物外骨骼投入生产没有?我妻子左腿有残疾,想定制一套外骨骼。” “行啊,不过我听说你去第八星系了,那么远。最快也要一年后才能送到了。你妻子腿有知觉吗?外骨骼需要触感神经电流操控。我发你张图,你对照着检查一下。” 孟逐星问:“有吗?” 参商不是很确定地回答:“有时候会有一些。” 孟逐星在他身旁蹲下,握住参商的小腿,一寸一寸往上捏:“到哪个位置有感觉了,你跟我说。” 膝盖以下是完全没有感觉的。被捏过的小腿皮肤泛起浅浅的红色。 泛红是因为受到挤压而充血,太好了,这证明参商的腿至少没坏死,还有恢复的可能。 孟逐星皱着眉想,参商有点瘦。 他看起来就一副食欲不振的样子。也不知道是最近才这样,还是一直这样。 孟逐星的手往上,一直捏到参商的大腿内侧,隔着一层西装呢料。 看起来这么瘦,这里居然还有点肉。 参商的睫毛突然一颤:“有了。” 孟逐星下意识抬头,看了参商一眼。结果对方刚好也在看他。 是那种有些警惕和迷离眼神,看起来像是森林里很容易被惊扰的鹿。 这眼神像是一记拷问他良心的鞭子。 孟逐星触电般松手,扫了眼研究员发来的图纸:“8号位。” 电话里的人回答:“行,我让军需处给你发货。” 孟逐星挂掉电话,他保持着蹲下的姿势,有些歉意地开口:“你等我一下,我出去接个电话。” 孟逐星以最快速度起身,闪现到门外。 他进入外面的茶水间,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孟逐星面色很难看,开始抱着手机搜索:对别人老婆boqi是正常的吗? 不对,他把别人两个字删掉,改成“自己”。 这当然是完全正常的。 搜索:如何控制生理反应? 猜您想搜:延迟满足 搜索:如何在一段时间内保持清心寡欲? 猜您想搜:化学阉割 搜索:如何在喜欢的omega面前保持风度 猜您想搜:性压抑 …… 孟逐星看着一长串的搜索记录,有些绝望地想,他好像真的有点压抑了。 第12章 第12章 12/七流 参商并没有等待太久,孟逐星很快回来。 他似乎去洗了把脸,鬓角边带着水渍。 孟逐星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还有一件事。我的舰队里新来了一位军官,叫言成功,来之前他跟我说想见你……需要我替你拒绝吗?” 孟逐星并没有被从天而降的大舅哥冲昏头脑。 言成功说是参商的血亲,却没有参商的联系方式,还需要他来转告,指不定背后有什么龃龉。 不过,孟逐星确实从言成功嘴里问出来一点东西。 参商的生父年轻时在前线的歌舞团工作。 家境好的omega是不会进歌舞团的。哪怕要为军方工作,也多半是在后勤、审计、战后援助等部门。 联盟的军官有八成都是alpha,剩下两成是beta。而歌舞团的成员几乎全是年轻貌美的omega……会发生什么秘而不宣。 不排除有人正常恋爱,但更多时候,人们对那些omega的称呼会更轻蔑一些,“军妓”。 言成功知道的其实并不多。从小到大,他和这个弟弟甚至见面不超过五次。 当年,参商分化成omega,是一件晴天霹雳的大事。 言成功读的帝政军校,他们的指挥系的年级首席叫百里泽。长得帅,家世好,据说人品也不错,提起来有口皆碑。 思来想去,言成功从手机里掏出一张参商的照片(注:高中毕业照),借着毕业典礼的酒劲,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把弟弟介绍给他。 晚会上,百里泽没什么表示,眼神从照片上掠过,回复十分礼貌客气。 言成功心想,也是,百里泽这样的天龙人,哪里那么容易心动。 谁曾想,就是这么一张照片,让他成为两任上司的大舅哥。 …… 参商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改天吧”。 于是,孟逐星趁机提出送他回家。 参商握着拐杖,礼貌地回复:“如果你不忙的话……” “不忙。”孟逐星斩钉截铁地回答,然后惊觉自己过于急不可耐,在停顿2秒后补充,“今天工作已经处理完了。” 不能着急。 如果他只是急色,大可以像百里泽那样,配上后不管不顾,先尽情行使丈夫的权力。 他都不敢想这十几年百里泽吃多好。 但孟逐星贪图的是更珍贵的东西。 他想要参商的爱。 - 参商抱着前任丈夫的遗物,搭着现任丈夫的顺风车,回到家门口。 现任丈夫很绅士地说了句“明天见”,然后开着那辆跑车,在路面上甩出一个难度极高的s型漂移,走了。 参商想,孟逐星现在说话的调子,和百里泽还挺像。 ……当然,他也不讨厌就是了。 晚上六点的天空是蓝色调的,剩下最后一缕余晖。 他到家时,隔壁领居正在搬家,热火朝天地打包家具。大货车就停在院门口。 看见参商,邻居太太乐呵呵地上前:“参老师,我要搬家了。” 参商微笑着回答:“恭喜。” “嗯呐,你也知道嘛,我有三个丈夫。最喜欢的那个丈夫今天接到通知,竟然升职了。要从苍兰星调去第八星系主星铃兰星。他在军队里做文职工作,本来就不容易升迁,不想放过这个机会,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走。” “其实呢,我本来也在犹豫。毕竟铃兰星也挺远的,而且那边物价很高。但刚好有人联系我,说想买我的房子,价格比市场价高很多呢。” 买家唯一的要求就是她赶紧搬走。 越快越好。 这片区域的住宅采取分配制,住户大多都是军属,买卖也只会内部交易。 参商想,他也许知道买家是谁了。 晚饭随便做了点水煮菜,参商没有太多胃口。吃多了会想吐。 吃完饭,又喝了半杯酒。他坐在沙发上,开始整理百里泽的遗物。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一套洗过的军装,百里泽的功勋章,和一张装在相框里的黑白遗照。 一个活生生的人……最后留下的实物就这么多吗? 参商捧起他的衣服,轻轻嗅了嗅。 参商讨厌大多数alpha信息素的气味,尤其是烟味和酒味。 烟味不好闻,他不爱抽烟;酒味会让参商想起当年在校医院闻到的alpha信息素。 前者是生理意义上的恶心,后者是心理意义上的。 偏偏这两个大类的alpha最多。 百里泽闻起来是潮湿的,是湖岸边青草的味道。浓烈时会让参商觉得鼻腔湿漉漉的,身体也是。 但正常情况下,衣物不会残留信息素的味道。所以,参商闻到的是洗衣粉的味道。 参商的眼睛总是半眯着,但和旁人意淫的妩媚没什么关系,他只是太累。 他抱着衣服,侧躺在沙发上,连上楼睡觉的力气都要没有了。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在此时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扫了眼,有些头疼和烦闷地揉起眉心。 是孟逐星。 - 新买的房子还没入住,原住户还没搬完。 孟逐星坐在宾馆的办公桌前,桌子上摆满百里泽和参商来往信件的影印附件。 这些信件在档案处都有记录,尽管内容不涉及机密,理论上依然属于保密文件。 孟逐星硬要过来的。理由是为了更好地照顾战友的妻子。 百里泽泉下有知,大概会跳起来打他吧。 百里泽写信怪恶心的,写着写着小头就会控制大头,在柔情蜜意的正文里来上那么两句黄(情)腔(话)。 参商的回复就礼貌克制多了。 一般先写最近在做什么,然后索要一些虫族标本和资料;最后加一句“保重身体,早点回家”。 孟逐星一目十行扫过,眉头紧锁。一股股酸气顺着喉咙往上冒。 理智上说没必要,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身体却很诚实地表达出不适。 孟逐星打开聊天软件,参商的头像是一只小猫的背影。 他这些年其实有很多话想对参商说。但很可惜,大多数话以他们现在的好感度,都不能说。 会很像痴汉和杏骚扰。 一个十六年没见的军校同学,上来就说“我一直暗恋你”,这不是很好笑吗,本质是一种变相的施压,背后是隐秘的感情索取的暴力。 孟逐星也是看了很多书,围观了很多alpha军官的失败婚姻,才领悟到一件事的。 爱和被爱者无关。 孟逐星在手机上输入:晚上好,我搬家了,正在整理书架。 他发去一张照片。 孟逐星:这本书是你写吧!我看过很多次 ——岂止是看过,都快要能背诵全文了。 孟逐星:书里只写了羽虫。我看你在后序里说,打算出版一个系列 孟逐星:我这些年在前线遇到的虫子不少,也杀过很多 ——比你前夫多得多。 他可不是天龙人,能有现在的地位和待遇,全是用军功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孟逐星:我整理过很多资料,如果你有感兴趣的我发给你。不过有些是保密文件,不能直接传,你可以登陆我账号进内网看,或者我口述给你听。 他截图,发过去一份长长的清单。看得出来是精心准备过,几乎是按照参商写羽虫篇的目录填空的。 孟逐星就不信参商会无动于衷。 果然,参商的在线状态变成“输入中”。 孟逐星拿着手机,焦躁又兴奋地等待着。在宾馆里不停踱步。他不爱抽烟的,但很需要什么东西来缓解紧张。 参商似乎写了很长,又或者删删改改思考许久,消息迟迟没有发过来。 过了会,连“输入中”的状态都消失了。 好煎熬。 哪句话没说对吗?不应该啊! 求你了赏我几个字吧,真睡不着了。 就在孟逐星打算检查一下宾馆的信号时,聊天框里终于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孟逐星从沙发上蹦起来,严肃观看。 参商:谢谢,其实出版计划搁浅了,后续大概不会再出。不过外星虫族我确实一直在研究,如果能借用你的账号非常感谢 -为什么搁浅了? 手机屏幕的光线有点刺眼,参商揉着眉心。微微叹了口气。 书是他写的,他的署名却在银河军校异星学会的后面——出版社编辑似乎不太相信没上过战场的人能有这样的远见卓识,非要动员出版社的人脉,找一下场外援助。 于是,他们找到了异星学会。 学会成员有他当时在军校的理论课教授,参商退学,她一直都很惋惜。 得知参商在研究外星虫族,并打算出版文献,教授很是欣慰,和他书信往来过一段时间,内容是正常的学术交流。顶多有两句长辈对晚辈的鼓励。 结果书籍(《异星虫族研究(羽虫篇)》,以下统称《研究》)出版后,学校教务处收到好几份匿名举报信,暗示他们存在不正常的师生关系。 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尴尬的困境。 看在百里泽的份上,参商没有受到太多刁难,出版很顺利。 编辑部原本是当作关系户的任务来完成的。 但没想到销量这么好。 于是,出版社想进一步挖掘商业价值,希望用他omega的身份炒作。 参商拒绝了。 这本书后来成为好些军校的推荐阅读书籍,他其实是有些高兴的。 热情的军校生们写信到编辑部,希望作者可以来高校讲座,或者开个网上座谈会。 这是他遇到的第二个困境。 参商不是军官,不是高校的教授。甚至,不是专业的研究员。 他只是一个“军校肄业的omega”。 这个形容固然有失偏颇,可从结果看,无从指摘。也许这就是语言的魔力。 参商原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处境。 丈夫长得帅又有钱,做爱的时候虽然xp恶劣了一点,但他也不是不能接受。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呢?他比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幸运。 可比“做不到”更痛苦的,原来是“我本可以”。 百里泽每次晋升,都会兴高采烈地给参商报喜。 在所有家书里,这是他最不爱看的一种。 因为参商不知道要如何处理心中的嫉妒。 他居然会有些恨自己丈夫,就因为对方是个优秀的alpha军官……天啊,世界上还有比他更阴暗的妻子吗? 虫族,参商还在研究,权当是给自己找点事做。 他是真不喜欢做饭、茶艺和插花。 书,他却不想再出版了。 参商缴纳过很大一笔钱,委托专业公司,在他死后出版生前撰写的文稿。如果有稿费收入,那就汇进名下的慈善基金会。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安排。 【为什么搁浅了?】 参商:学术研究挺累的,我现在身体不太好。 孟逐星回复得很快:我们把身体养好好不好?太伤心了,《研究》我看了很多遍,都要会背了!卧槽,写得这么牛逼,必须有后续! -其实没有后续也没关系,你把身体养好最重要 -明天我带着资料来你家找你!对了,我把你隔壁那栋房子买下来了,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研究》我真的看了很多遍,我很喜欢。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参商想,追小男孩的把戏。 他可不是小男孩了。 大概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孟逐星一口气发了好几张图。 是一本翻到纸张边缘发黄的《研究》,空白处写满了笔记和补充。 参商把图放大,看了眼。上面的内容竟然不是瞎写的,孟逐星的作战经验完全能作为补充资料。 嗯,参商在《研究》里提到过虫族进化论。这一观点没有受到太大重视,思维的惯性是很强大的,这一学术观点在千年前就被否定过;但孟逐星表达出强烈的认可。 而且,孟逐星拿的是初版书。 《研究》因为销量还行再版过,第一版的作者只有异星学会的名字。 参商的睫毛颤了颤。 那些拧巴又痛苦的情绪依然存在着,但被短暂地抚平了。 [参商:好。] 第13章 第13章 13/七流 邻居搬家速度极快。第二天上午,新的卡车停在门口,开始拆装家具。 参商在二楼卧室的阳台修剪分岔的花枝,余光瞥到隔壁的小院。 运输家具竟然用的是几辆军用专车,车牌号颜色都和其他车不一样。 还真是高调呢。 不过也是,在第八星系首都,孟逐星上头还有几个军界、政界的老领导;在83号庇护所,他完全是肆无忌惮的土皇帝。 很快,孟逐星也从车里跳下来。 今天他没有穿军装,穿了一套看起来很会干活的衣服。背心短袖和工装裤。全然不顾外面已经是树叶长霜的秋天。 孟逐星肤色偏深,是很健康的小麦色。露出的胳膊上有好几道重伤后愈合留下的疤。 楼下的围墙外,孟逐星抬头,看见他,兴奋地朝他挥着手,又蹦又跳的。 “参商——”孟逐星在楼下喊,笑容很灿烂,“我下午来找你!等我!” 说完,也不等参商回答,掉头开始和工人一起搬家具。 参商的眉毛微微挑起。 ……都什么年纪了。 不过,热情的邻居总比霸道的少将讨人喜欢吧。 - 参商会做饭,却不太喜欢做饭。 中午,他拆了罐军用营养膏。 营养膏是糊状的,外观看很像猫粮。味道不好吃,但也不难吃。主要成分是淀粉和牛肉,一罐300g。 再吃两片不用煮的生菜,外加几粒营养补剂。一顿饭就这么应付过去了。 吃完的空罐头只需要往垃圾桶一扔,不会增加额外的家务,很方便。 参商会做饭,味道还不错。但只有精神状态良好的时候,有心情照顾一下身体;状态不好就随便应付一下,要不然就等雷平来捞他。 解决完午饭,参商拨出一通电话:“下午的董事会议推迟到明天开,可以吗?” 校长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尊敬:“好的,没问题。参老师。” 当初的公益中学在苍兰星上开了好几所分校。 参商在三年前还买下了一所破产的民办大学,改名为苍兰星omega专科学院。 这种学校不被联盟正规的学历系统承认,但至少能给年满18又不想立刻配种的omega一个合理的去处。 今天是学校董事会议,要决定新学期财政预算。 参商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但毕竟是自己的产业。这几所学校纯烧钱,学生交的那点学费,压根负担不起福利和工资,纯靠他花钱补贴。 参商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什么崇高的大事。无非是他想做,并且他有钱。 完全当甩手掌柜是不行的,会有人贪污。 ……但孟逐星说要来找他。 尽管孟逐星打乱了他的行程,但参商还是决定给新丈夫一个表现的机会。 下午两点,敲门声响起。 参商腿脚不便,家里很多电器和家具都有无障碍设计。比如墙上会有扶手,门窗能遥控。 不过,参商思考片刻,还是握住拐杖,亲自去打开门。 这才几个小时,孟逐星居然又换了套衣服。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帆布包,还没说话,脸上先扬起了笑容:“下午好啊,参商。” 平时家里很少来客人,参商给他准备了一双新的拖鞋。 孟逐星走进客厅,好奇地左顾右盼。 记忆里的参商有着近乎强迫症般的洁癖,宿舍里永远是干净到无从下脚的极简风。 他现在的家依然干净,但谈不上简约。客厅像是半个展馆,孟逐星甚至在玄关处发现一排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虫族复眼,什么品种的都有。 孟逐星把帆布袋放在餐桌上,很谨慎地没有碰到参商的标本。 参商站在厨房中岛台处询问:“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家里有牛奶、茶和酒。” 孟逐星受宠若惊:“我喝水就行。” 于是,参商打开净水器,给他接了一杯白水。 自己则是从冷藏室拿出一瓶黑加仑利口酒,熟练地倒入酒杯里,然后用乌龙茶灌满。 他的动作很熟练,绝对不是第一次喝酒了。拿着酒杯的姿态都透露出一股糜烂的优雅。 孟逐星记得参商以前从不喝酒。学院年会,有人来给他敬酒,参商笑着拒绝了,他说自己讨厌失控。 记忆里朦胧的月光,正在被这个清晰的影像覆盖着。 参商端着酒盏和水杯,他把玻璃杯递给孟逐星,自己在一旁坐下,小口小口地啄着酒。 孟逐星喝着水,莫名感觉自己喉咙也在跟着发痒。 靠的太近了,孟逐星能闻到他身上丝丝缕缕omega信息素的味道。 若有似无的中药味……不再是那些苦涩的中药,是高温炮制后的木质调香气。熟透了。 孟逐星想,太好了。幸好他有先见之明,来之前就用过抑制剂,要不然现在屋里的味儿应该冲得惊人。没骟过是这样的,控制不住。 他和参商匹配度不太高。 参商也许会觉得他的alpha信息素很刺鼻。 孟逐星打开帆布袋,莫名很是紧张:“电脑里面有资料,是我权限内可以拷贝的。还有一些是保密资料,你要是有想看的,跟我说一声,我带你去军区办公室。” 参商微微一笑,半眯着的眼睛弯出一个弧度:“谢谢。” 孟逐星看着他,就跟在梦游似的,跟着傻乎乎地笑了,看起来智商不是很高:“你笑了诶。” 孟逐星眼睛都在发光。 忘了是在哪看见的,求偶期的年轻alpha会更像动物,见过一次的都不会认错。 “……” 这也太明显了。参商想,但是为什么? 后银河时代的人均寿命很长,但依然是18岁成年,25岁左右大脑发育成熟。此后,会维持很长一段时间的壮年期。 孟逐星都38了。正是拉磨的好年纪,但怎么也不算年轻。 参商的笑容敛起,沉默地开始饮酒。 孟逐星开始围绕着参商写过的书找话题,听得出他是认真读过书的,围绕着《研究》展开的话题都很有意思。 渐渐地,连参商注视他的时间都变长了。 他坐在沙发上,孟逐星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着,往他跟前凑。 参商感觉自己灵魂分裂。一半留在身体里,和孟逐星聊天;另一半飘起,飞到天上,冷冰冰地审视着。 孟逐星竟然真的只是来找他聊天。没有任何令人不适的暗示。 孟逐星:“如果你喜欢羽虫,我家里有一些标本……” 羽虫就是长羽毛的虫子。外观比介虫、臝虫都好看不少,卵生,会更像鸟类。数量比其他种类少很多。 它们浑身覆盖羽毛,行动迅猛,是虫族中的飞行兵。 这群虫子甚至能回流吐气,在真空环境行动,孟逐星遇到过。辰星舰的发动机差点被羽虫啄出个大洞。 参商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冷淡下来:“我不喜欢虫子。” 孟逐星在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有些着急的解释:“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研究材料。” 参商的酒杯空了。 参商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喝酒的。 也许是之前失眠的那段时间?喝醉了意识会直接断开,再醒来时就是天亮了。 宿醉其实并不舒服。可意识领域的疼痛难以捕捉,也没有合适的药物;相比之下,身体的疼痛会更纯粹。 这不是个好习惯,但无所谓了。 他没有拿刀在自己身上乱划已经是意志坚韧。 参商放下玻璃杯,身体慵懒地舒展开,岔开话题:“不是要我给你签名吗?笔在茶几上。” 看吧,人对自己拥有的权力如此敏锐。 刚察觉到孟逐星的听话,他就开始使唤起来了。 利口酒的度数不高,兑过乌龙茶后更像是酸甜口的糖水;但酒气依然让参商的脸颊微红。他大概是有些热,理了理衬衣领子后,用指尖拨开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孟逐星听话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拿笔。 他想莫非是自己出门前打的抑制剂失效了,心跳得跟打鼓一样,四肢供血不足,手都有些软。 孟逐星不小心踢到垃圾桶,里面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他瞥了眼,看到里面装着的营养膏罐头,一腔热血像被泼了桶冰水。 孟逐星停顿了足足十几秒,这才把笔递给参商。 参商低头,翻开书,在书籍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说:“我有点困了。” 意思是孟逐星可以走了。 孟逐星犹豫片刻:“参商,我家有人做饭,晚上给你送饭行不行?” 军用营养膏,离开战场狗都不吃。 一想到参商平时会吃这个,孟逐星就觉得心里难受。 参商闭上眼:“随你。” * 孟逐星刚从参商家里出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沉下。 阳光开朗男大? 喜欢吧,我装的。 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言成功的电话。 “之前让你找的厨子呢?今天直接过来。来的路上买些菜。时间不早了,今天晚上做点清淡的家常菜就行。还有,营养师找到了吗?” 言成功本来就负责后勤调度和人事,让他找人虽然有点大材小用,但也算专业对口。 言成功一愣:“要这么急吗?” 任务可是今天上午才交代的。 孟逐星骤然暴怒:“你还**好意思说?你弟身体这么差天天在家吃营养膏你不知道?!我******!” ……他会被人叫“暴躁野猪”,当然不是空穴来风。 在哨塔基地干这么多年,大家都见过孟逐星发火的样子。 他生气也不骂人,发泄情绪纯靠吼,有时候甚至会直接上手揍人。 什么军事法庭?听不懂,揍完再说。 偏偏大多时候,孟逐星都是占理的那个。被打的人敢怒不敢言,毕竟还要等孟逐星收拾烂摊子。 呃,这种性格或许不完全是坏事。 第三军团的元帅就很欣赏他,觉得孟逐星是个纯粹的战士。 言成功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尽管觉得有些冤枉,却不敢反驳。 半小时后。军队的全a厨师团队提着菜篮子齐聚一堂。 孟逐星家里都没这么多口锅,幸好厨师们早有准备。 没抢到灶台的,就直接院子里劈柴烧火,硬是在简陋的环境下做出一顿满汉全席——笑话,他们可是军队的厨子!本身也是大头兵好吧?!什么恶劣环境都做过饭!没材料的时候还会烤虫子吃呢! 就是他爹的,做饭的时候领导一直背着手,阴沉地盯着他们来回踱步,眼睛血红血红,感觉做饭不好吃的会被直接踹锅里炖了,忒吓人了。 孟逐星不知道参商喜欢什么。 十一个厨子做了四十七道菜,他凭记忆挑了些参商可能会喜欢的菜式,装进保温箱。 晚上六点半,刚好到饭点。 孟逐星提着保温箱,又一次敲响参商家的门。 这次门是自动打开的。孟逐星走进屋内,太阳下山了,参商却没有开灯。 屋里只有一点点昏暗的光线,甚至有点冷。 参商的拐杖点地的声音从楼上传来,片刻后,他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孟逐星抬头仰望他。 他对参商完全是生理性喜欢,光是看着就忍不住想笑。 孟逐星说:“下来吃饭吧。” 妻子。 第14章 第14章 14/七流 参商抱着孟逐星送来的电脑,窝在床上,一页一页地浏览着文献。 深秋,家里开着地暖,有些热。 他穿的衣服很短,背弓起时,会露出一截窄窄的腰。 参商的目光很专注,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一篇文献上。 《常见臝虫分类及进化液原料提取》……军部的进化液和抑制剂一样,一向是管控药品。 所以说进化液里真的含有虫子原浆,尝起来有股恶心的腐肉味。 当然,里面没有提及任何“进化液有可能改变性别”的可能。 这篇文献应该是孟逐星不小心误触下载的。 参商想,他也许还是对当年的事有些耿耿于怀,要不然也不至于看个标题就点进来了。 放在枕边的手机铃声响起。 参商看了眼,来电人是匹配中心赵主任。 雷平也在匹配中心工作。但同样是主任,赵主任的官职高得多,算是苍兰星匹配中心的最高负责人。 赵兰因询问:“参商,我听说孟司令搬到你家附近了。而且在今天下午拜访了你。” “嗯。” 赵兰因语气略带犹豫:“他没做什么吧?如果你们相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可以告诉我,我汇报给总部……” 赵兰因虽然是beta,但当过兵,有点人脉。 他托人问了一下孟逐星在军队里的风评。跨星系通讯很不方便,赵兰因今天才收到回信。 还在军队任职的熟人表示,孟逐星的脾气极差,其他军团的人亦有耳闻,似乎还有暴力倾向。 ……这是一位位高权重的丈夫,但未必是良配。 赵兰因表述的很隐晦。 但参商依然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参商的手无意识地敲打着电脑的键盘。 “赵主任,”他开口,语气很平静,但又字字带刀,“如果我说,今天下午,我被婚内强奸了,匹配中心打算怎么做呢?再为我换一个丈夫吗?但是现在这个丈夫不也是你们安排的吗?” 赵兰因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他勃然大怒,手都在微微颤抖:“他怎么能这样!我要举报他——” 赵兰因要气疯了,还有一些想哭。 参商不得不打断他:“没有。这只是我的一个假设。孟逐星挺好的,性格也不错。下午我们聊了一会天,晚上他还送了饭过来。” 孟逐星甚至送完就走了,都没有留下来打扰他吃饭。 赵兰因的暴怒这才得到控制。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感觉到一种更深层次的悲伤与乏力。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对不起,参商。” 赵兰因不知道对不起什么,只是感觉很抱歉。 参商无声地笑了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联盟的制度就是这样的,你也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该说抱歉的是我。对不起,晚上酒喝多了,不该朝你发火。” 他的愤怒不该发泄给无辜的人。只是人要如何克服恐惧,去恨一头利维坦? 恨,是需要报复,要用血去平息的啊。 思路被这么一通电话打断,参商迅速失去了继续看资料的兴致。 他正打算关电脑,眼神却被菜单栏上的一个快捷方式吸引。 软件名字叫“指挥官模拟器(内测版)”。 “……电脑都给我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不能看的东西吧。” 参商点击图标,一个类似主机游戏的程序启动。 [欢迎回来,孟逐星(少将)。] 账号竟然自动登录了。 参商粗略浏览了一遍,这是军部自主研发的ai 战场数据大模型,被包装成策略推演类游戏的样式,专门用来培养战场指挥官。 考虑到不同星系网速不同,目前没有联网模式。但会云端同步账号数据。 参商打开孟逐星账号。 场次3,胜率66.6%,军队战损率24.1%……综合评分92。 参商看了眼时间,还不到晚上九点。于是,他点击主页上写着“模拟战争”四个字的按钮。 游戏,启动。 …… 第二天开董事会,参商靠在椅子上,眼睛介乎于开着一条缝和闭上之间。 开完会,他实在困得有些受不了,给雷平打去电话:“我好困,来学校接我一下……” 雷平开着他的小轿车,风风火火赶来。 参商拉开车门,近乎是钻进去的。他躺在后车厢,一句话都不想说。 雷平欲言又止:“小孟昨天搬过去了吧……哎呀,真是……就算你们还年轻,也不能这样糟蹋啊。几点睡的?” 参商压根没听清他前半句,含糊不清地回答:“……没睡着。” 谁知道一把游戏时间这么长。 雷平尖叫:“一晚上?!!”不对,董事会是下午1点开的! “那你还来开会!他还不来接你?!” 卧槽,雷平彻底怒了。 参商:zzzz。 半个小时后,车在参商家门口停下。 雷平率先下车,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对着门外等候多时的孟逐星指指点点。 路过送文件的唐文瞪大眼,生怕孟逐星给雷平一拳。 哎哟。要是脑浆打出来了,他是先帮忙收尸,还是先叫救护车啊? 但暴力事件没有发生,孟逐星只是略微低着头,频频点头,看起来很温顺。 不时伴随着几句窝囊发言:“是是。” “我的问题,你说的对。” “下次注意。” 唐文很想录下来,但又怕孟逐星揍他。只好遗憾地离开。 雷平看孟逐星态度良好,再加上话说多了实在口渴,这才松口:“参商在后车座上。” 孟逐星这才打开车门,俯下身,弯腰,把参商拦腰抱起。 他还不知道参商是熬夜打游戏。被雷平劈头盖脸骂一顿,孟逐星也有点莫名其妙。但无所谓了,雷平打电话让他过来接人。 参商再怎么瘦也有一米七八,轻不到哪儿去。孟逐星却觉得他像根随时都会飘走的羽毛。 于是,他更用力地抱住参商。 参商轻轻哼了一声,在他怀里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没有醒。 怀里的参商闻起来好香。孟逐星抱着自己的妻子,一边往楼上走,一边忍不住低头狂嗅。嘴角控制不住高高扬起。 天啊,好软。 好香。 好娇。 好可爱。 好想……等等,我抑制剂呢?不能再闻了,再闻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孟逐星推开参商的卧室门。 没经过同意进别人卧室,孟逐星有点心虚,但不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总不能让参商睡他床吧! 孟逐星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然后脱掉参商的鞋子,袜子,外套……裤子就算了。再脱就有点变态了。 中途,参商短暂地醒来过。看清楚孟逐星那张脸后,又闭上眼。 果然还是不该熬个通宵,参商想,他可能有些发烧了,身体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这感觉和omega发情期的前兆也挺像的,但不应该。 omega的发情期半年一次,他刚结束。下一次在五个月后。 参商很快沉沉睡去。 孟逐星给参商盖上被子,心里充满柔情蜜意。 不知道为什么好渴,还有点饿。 孟逐星站在床边,守了参商一会,拉上厚厚的窗帘,摸黑,蹑手蹑脚地从他的卧室里退了出去。 …… 下午上班,孟逐星有点心不在焉。 他要把办公室从第八星系主星搬到苍兰星。 苍兰星的基建不合格,为了这件事,军部大楼最近一段时间尘土飞扬。 这是在安装新的卫星信号塔。 联盟目前能做到星系内即时通讯,但想跨星系通讯,会麻烦很多,需要专门的卫星链设备。这设备甚至无法用钱买到,需要联盟总部审批。 公文没什么好看的,这里又不是前线。需要批阅的无非就是军费申请,星际巡逻;偶尔会有星系内的军校,邀请孟逐星讲课或者当挂名校长。 孟逐星一边在文件上签名,一边想着晚上到底该准备什么菜。 今天参商睡得晚,估计要半夜才醒,先准备点饭菜备着。也不知道参商昨天晚上干嘛了,熬这么狠……看文献? 就在孟逐星胡思乱想的时候,唐文大步流星走进来:“舰长,元帅找你。” 孟逐星职位是第八星系军区司令。和他不熟的当然都叫司令,但唐文是他亲兵,叫舰长习惯了,也没有想改的意思。 就像联盟一共六个军团,每个军团都有一位元帅;唐文也只会叫第三军团的陈风眠为元帅。 通讯设施还没建好,想对话只能去专门的“电话亭”,这是军部专门的情报机构,非大事不会启用。 孟逐星立刻起身:“怎么?前线出问题了?” 唐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清楚。 孟逐星验证过指纹、虹膜、dna,终于站在电话亭内。 陈风眠的全息影像是淡淡的荧光蓝色,显然有些年纪了,两鬓斑白。 星际人年均寿命很长,这种“老年化”的体征并不常见,多半代表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陈风眠大概快退休了。 第三军团好几名上将盯着这个位置,打得头都要掉了。可惜陈风眠口风很严,一直没有透露过准备推谁上位。 前银河时期,一些聪明的老人也会这样,直到死后才公布遗嘱。避免底下的子女办事不够卖力。 陈风眠开口:“孟逐星,两小时前,帝星指挥部的负责人发来通知,说你在模拟的‘开罗星保卫战’里胜出;指挥部要求你向上级汇报作战思路。考虑到苍兰星信号不好,给你一周时间准备。” 孟逐星肉眼可见地愣住。 开罗星曾经是第四星系的首都。七百年前,异星联军声东击西,假装大举进攻第五星系。开罗星军队前往第五星系协助,结果后方空虚,在虫族袭击下全线覆灭。 不到两天,开罗星就从繁华的首都沦为一颗死星。 虫族结构和人类很不一样。它们就像是蝗虫,走到哪,吃到哪。不止吃人,也吃“星球”。 每一颗生命星都是包裹着榛子的巧克力球,吃掉的星球会被各种族的“王虫”分解为营养物质,反哺给族群。 没人知道这群毫无理智的虫子到底想干嘛。有人把它们比作宇宙身体里的癌细胞。 一直到现在,开罗星都是寸草不生的状态。 网上有无数键盘军事家,就这次战役展开过讨论。假设自己是开罗星守卫军,面对敌军时应该如何行动,分析得头头是道。 可惜,参数投进军部的战争大模型里,都跑不通。 游戏里肯定不会指名道姓说“开罗星”,只有一个相似的环境。游戏和现实里也有很大区别,现实的变量无法预测。谁也不知道蝴蝶在何时扇动翅膀。 但游戏里的胜利,依然对现实有很大参考价值。 陈风眠见他迟迟没反应,抬头看了他一眼,调侃道:“怎么,玩游戏玩傻了?看云端数据,你昨天晚上九点登录的,今天下午才下线。现在还在军部上班,不补觉给自己做精神力耐受训练吗?” 孟逐星回过神:“不,不是的元帅。我有事情汇报,昨天登录账号的不是我,是我爱人。” * 晚上八点。 -参商,醒了吗? 九点。 -还在睡? 十点。 -有件事需要同你商量,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但我觉得你听到会高兴的。醒了一定要回我消息啊! 晚上十一点。 孟逐星用钥匙打开门,开灯,把餐盒放在桌上。 参商睡得太死,发消息一直没回复。 从下午回家到现在也有八九个小时了,孟逐星有些不放心。 “参商?”他在客厅喊了声。等了一会,也没有回答。 孟逐星朝着楼上走去,顺手打开走廊的灯。 人是他下午抱回卧室的。 孟逐星来到楼上唯一紧闭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参商,醒了吗?我进来看一眼噢。” 里面的人没说话,那孟逐星当他默许了。 孟逐星拧开门把手,只有一条窄窄的缝。 他的身体骤然僵住。 omega信息素的味道从门内传来。 和之前那种平淡柔和的气息不太一样,浓烈到近乎媚态。 孟逐星的唾液开始疯狂分泌,眼神直勾勾的,刚打过的短效抑制剂像没打一样。 ……孟逐星是接受过特殊训练的alpha。 他以莫大毅力,挣扎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最后碰到走廊上的盆栽,踉跄着跌倒,狼狈地坐在地上。 碎开的玻璃花瓶划伤他的手,疼痛带来短暂的清醒。 孟逐星抬起胳膊,用手背擦着鼻血,越擦越多。眼神在清醒和迷茫之间挣扎。 妻子的发情期到了。 第15章 第15章 15/七流 凌晨1点。参商家里灯火通明。 整个小区也不太安生,好几辆救护车停在路上。 医生们有些拘谨地站在客厅。 身侧,alpha颇具威胁性的信息素气味源源不断地传来。 很多医生都不太健壮,力比多明显不高,被这暴躁的信息素刺激得头晕眼花。 偏偏没人敢多说什么。 孟逐星脚边全是空的针头,在医生赶来之前,他已经给自己扎了很多针抑制剂。 短期看,完全是会影响身体健康的用量。 多亏他不在前线,军事管理比较松懈。要不然难免被领导骂一顿。 alpha没有主动的发情期,只会在omega信息素的影响下被动发情,本身其实不太需要抑制剂。 孟逐星家里会准备这么多支,已经是极其罕见的情况。 地方不够大,落地窗打开着,有些级别不够高的医生,就站在院外。窃窃私语。 他们正在进行专家会诊。 很多人都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一听是孟逐星家里叫人,为了自己前程纷纷启程,就怕晚来一步。一些只负责行政,不负责具体方案的院长们更是车前马后。 就是吧,没想到……要处理的是这么一件事。 司令家属的发情期到了。 院外,医生a小声嘀咕:“这有什么好处理的。合法夫夫,直接上不行吗?” 医生b摸了摸鼻子:“说不定,咳,孟少将养胃呢。” 医生a看向屋里的人,重点是腰以下某个区域,立刻严肃摇头:“不可能!穿着衣服呢,天花板都要顶翻了。这要是养胃,那我们岂不是太监?” “那他为什么……” 同样没人敢问,孟逐星只是面色阴沉地坐在沙发上,鼻血直流。 他时不时用纸巾擦一擦,没有任何解释的打算。 看的出来,孟逐星现在状态很不好。 医生c余光瞥到沙发边柜上倒下的照片,走过去扶了一把。 孟逐星转头,怒斥着:“那是他前夫遗照,你**乱碰什么?!” 声音大得房子都在颤。 百来岁的医生吓得一个哆嗦,腿都开始抖。 他窝囊道:“……照片倒了。” 一名护士从楼上走下来,表情不太好看:“参先生一直患有慢性omega信息素紊乱综合征,这次是急性。我们已经为他注射过抑制剂,但是情况不太乐观。 “他的几项异常数值都很高;omega信息素浓度更是超过常规发情期的百分之四十七。” 说完,把复制好的检测结果一张张发给在场的医生。 医生d是名德高望重的主任医师,经验丰富,看一眼眉头就深深皱起:“他的指标很危险,必须干预治疗!” 医生e:“理论上讲,治疗方案只需要一名和患者匹配度50以上的alpha,当然,为了治疗效果,匹配度最好有75以上。” 说完,在场所有人都把暗示的目光投向孟逐星。 都结婚了,不至于连50的匹配度都没有吧? 楼上用设备隔绝了参商信息素的扩散范围。 但是他的信息素太浓烈了,beta护士只是进去了一会,就沾得满身都是。 在场的医生有好几个alpha,自然也能闻到。 信息素之所以叫信息素,就是因为其中蕴含着能被识别、读取的信息。 身体的本能在告诉他们,有一名基因优秀、极其适合生育后代的omega正在无声地邀请着。 大脑说那是别人老婆,不准想。 孟逐星少将无疑是一位基因优秀的原生种alpha。 除非他和参商存在血缘关系,要不然,以他们的行医经验看,想不出两人配不上的原因。 谁知道这话一出来,孟逐星本就难看的脸色更难看了,额头上都暴起了明显的青筋,血管突突直跳。 他的鼻血一滴滴溅在沙发和地毯上:“还有别的办法吗?” 医生有些愕然地劝解:“司令啊,这就是最好的方案了。对你和他的影响都是最小的。参先生就是因为经常用抑制剂度过发情期,现在身体才这么差的。” 孟逐星忍住了心里骤然升起的怒火:“我知道——” 他调子起的很高,但怒音被强行摁住。 这里不是军队,医生们虽然大多来自军区医院,但并非他的属下。 孟逐星双手合十:“我现在需要别的解决方案,麻烦了。” 身份正确,时间不正确。孟逐星很清楚,他和参商的感情还没到能……的地步。 他也很想小头控制大头,顾头不顾腚地活一次。现在倒是挺爽,然后呢? 参商不至于恨他,只是会变得相当沉默。本来就没什么期待,恨这种情绪太多余了。 他依然会喝他的酒,写他的书;但他永远不会像自己那样,只因为看见彼此的存在就忍不住笑出来。 钱和性,都是肉眼可见的、能够触碰的实在。孟逐星偏偏在追求那个不可见的东西。 ……他不自量力,想要参商的爱。 在场的医生们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医生d勇敢地站出来:“目前医院里有一种新药,还在试用阶段,主要作用是保胎,但副作用是抑制omega发情,听说副作用很大……哦,不是,我的意思是,效果很好。” “坏处就是,使用过这种药物的omega,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信腺都不会分泌信息素。” 根据推测,药物要10-13个月才能完全代谢掉! 还有这种好事?孟逐星不假思索地回答:“试一下。” 多余的医生被赶走了。 药物需要从医院冷藏库里调配,孟逐星心急如焚地等了半小时,终于在凌晨三点,等来医院的补给箱。 保胎药——姑且叫它抑制剂,是一枚不算大的圆球形结晶体。大概就一颗花生粒那么大。 助理医师把配套的医疗器械递给护士。 除了常规的医用手套,还有分腿器、鸭嘴撑、导管……孟逐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挡在楼梯前,像一堵墙。 孟逐星没进行过无菌消毒的手对托盘内的器械挑挑拣拣。 护士长看得很想尖叫。 孟逐星质问:“这些拿上去干嘛?” 护士耐着性子解释:“这种药是生殖腔给药。” “发情期的omega会过于敏感,分腿器用于固定身体,防止挣扎。” “没有足够的刺激,生殖腔是闭合状态,需要用鸭嘴撑打开。这样才能顺利推入药物。” “根据其他医院的资料,绝大多数omega在接受治疗时,出现失禁的情况。导管用于导出□液,避免污染术中视野。” 孟逐星头都要炸了,分不清是因为暴怒还是别的什——“不行,我不同意!” 毫无尊严。像牲畜一样。 护士长十分理解alpha对omega的保护欲;尤其是在被激素控制的发情期。 但是,护士长:“我们是专业的,而且我们提前剔除了alpha,我们全是beta。” 孟逐星张开双臂,如同鸟类护雏一样固执:“我说了不行。你们全是omega也不行!” 护士长怒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让你妻子靠意志力熬过去吗?!” ——就算真熬过去了,身体也会坏掉。 “我就搞不懂了,简单的事搞这么复杂!你是在故意折磨他吗?” 刚吼完,护士就有些后悔。 孟逐星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不断喘着粗气,完全是狂a病发作的模样,感觉下一秒就会直接给他一拳。 孟逐星朝着他伸手时,护士甚至下意识抬起胳膊,护住了自己的头。 但孟逐星并没有打人,他只是伸出手,声音喑哑地说:“……东西给我,我去。” * 头非常痛。颈后的信腺发热,发烫,紧绷着。太阳穴连着头肩颈部位的三叉神经一起发疼,参商眼底蓄满了生理性的眼泪。 之前护士来的时候,已经用过一次止痛药。 最开始是有点效果的,信息素紊乱导致的神经痛得到缓解,可另一种无法忽略的感觉从身体深处开始蔓延。 参商一条腿残疾,动不了;尚且完好的右腿曲起,又打直,微微发着颤。 裤子湿了。 他倒是宁愿头疼。 护士给他抽血化验,小声抱怨着:“哎,看着真可怜……明明很好解决的事,这不是故意折腾人吗。” 是的,很好解决。草一顿就好。 护士抽完血离开。参商微微喘着气,艰难地翻身,捂住自己颈后发烫的部位。 多想把它抠出来。可惜信腺连接脑部神经,被称为“第二大脑”,硬挖出来等于找死。 参商咬住枕头,手犹豫地往下探,但是在碰到湿漉漉的□□后,又僵硬地停下动作。 好恶心……他在心里想着,死了算了。 死了还能早点投胎,如果只能像配种的牲口一样活着,还不如转生当头畜生。 好在止痛药的效果很快过去,头又开始痛。参商有点想吐。 他开始发烧,高烧,身体烫的惊人。参商却冷到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很难熬。参商也没有力气睁开眼去看时间。他的耳朵捕捉到很轻的开门声。 他实在是烧得有些糊涂,那脚步声畏畏缩缩,慢吞吞的,参商蹬了一下被子:“快点……!” 孟逐星甚至能从中听出一点嗔怒,像是抱怨他怎么才来。 孟逐星来到参商的床边。 来之前他又摆脱护士给自己打了一管药,不是抑制剂,是麻醉剂。 麻醉的唯一作用是让他提不起什么力气;以确保自己在失去理智的情况,参商也能推开他。 听清楚需要的剂量时,护士格外震惊:“这都能麻倒一头野猪了,您确定还能保持清醒?” alpha偷偷进化又不带beta是吧? 孟逐星还真能。 房间里萦绕着浓郁的药香。 孟逐星合理怀疑这其实是春药。 他好不容易停下的鼻血又开始哗啦啦流。 孟逐星抬起手,擦掉,糊了自己一脸。 他尚且保持着理智:“参商,能听清楚我说话吗?我来给你打抑制剂。” 参商睁开眼,眼神里蒙着层雾气,一滴泪刚好挂在他眼下的痣上。让人很想吻掉。 他无意识地重复着:“抑制剂?” “对,是新药,只能从生殖腔给药。我问过,口服不行。用了后,一年都不用担心发情期。”孟逐星感觉要在参商的信息素里溺死了,连说话都断断续续的,“我不想让医护人员来。他们好多人,我不想把你给别人看……” 他说到后面简直像是要哭了一样。 孟逐星在参商床边,俯下身,无意识地嗅来嗅去。连呼吸都是灼热的。 “生殖腔给药,”参商咀嚼着这几个字,似乎在理解它的含义,“……你还不如直接草我呢。” 孟逐星流着口水说:“可是、可是……你不喜欢。” 含不住的唾液滑过嘴角,和脸上的血迹混在一起,又变态又好笑。 孟逐星连眼白都是红血丝。 天呐。 alpha也能崩坏成这样吗? 参商朝着他下面看了眼,用一只手挡住脸,从喉咙里发出两声低沉的笑。 他掀开被子,拍了拍旁边的空地:“那过来吧。” 孟逐星头晕乎乎地跪坐在参商的身侧。 理论上讲,最合适的姿势其实是跪趴式;但参商左腿使不上力气,跪不住。 他开始给参商脱裤子,脑海里不停提醒着自己:这是上药上药上药…… 我是养胃养胃养胃。 没有脱完,褪到膝盖左右的位置就够了。 衣服脱下来的时候,甚至能看见黏连在半空中的一条透明的水线。 我是养胃养胃养胃。 孟逐星的脑海把人生中悲伤的经历都过了一遍,大头勉强战胜小头。 他戴上薄膜手套。 进去的很顺利,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了。 好热,孟逐星脑子要爆炸了。 他回忆着教科书上的内容,开始寻找□□腔的入口。 参商的腰不住的发颤,感觉到里面那根戳来戳去的手指,有些咬牙切齿的说着:“你故意的吧!” 孟逐星流着鼻血,一脸茫然地抬头:“不是,我,老婆……我找不到。你长得好像跟书里不一样。” 他脑子大概是真的热糊涂了,一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老婆”顺理成章地脱口而出。 好在参商根本没心情跟他计较这个。 他侧过头,用胳膊挡住脸,比起恼怒更不如说是狼狈。耳朵红通通的。膝盖控制不住地并拢,一直想要往后躲。 “在上面……!” 孟逐星都38岁了,难道一点经验都没有吗? 孟逐星恍惚道:“噢噢。” 他成功找到正确位置。竟然是略微肿起的。 手指刚碰到,omega的身体骤然绷紧,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 参商浑身发抖。 孟逐星愣住,低头看了眼。 参商的□□似乎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是一点一点流出来的。 屋内信息素的浓度在此刻抵达一个足以令alpha烧坏脑子的峰值。 ……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之前有一次发情期,百里泽说砰太多次对身体不好,于是用了点医疗设备。 参商不太情愿,这么玩过会坏掉。但发情期的omega连拒绝都像是在调情。 导管是中空的,不至于完全堵塞,却会无限延长……的时间。 那之后参商一直都只能这样鎏金。 孟逐星:“……好,好了。” “嗯。”参商低声回应着。 外面天都要亮了。 药效起作用很快。尽管身体依然不适,起码头疼得到了缓解。 孟逐星迟迟未动,感觉有点呆。像受到剧烈刺激后的僵直。 参商眯着眼睛看他,拿被子盖住自己身体:“还不走?是想做吗?” 他停顿片刻:“……其实也行。” 这句话不算完全违心,介乎于真行和不行之间。 他们是合法夫夫。只要不违背公序良俗,做什么都行。 孟逐星浑身一颤:“你好好养病。” 他同手同脚地走掉了。关掉门的时候还能保持镇定,隔了一会,门外传来“咚、咚、咚……哐当”的噪音。 * -你没事吧? 参商的手机消息。 -没事,我身体好。就出门的时候摔了一下。 孟逐星开始单手打字。 一旁的军医怒道:“你有没有在听!别仗着年轻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这用药量你也不怕脑子坏掉?!” -我问的不是这个。 -没事没事,我有分寸。 军医不是苍兰星医院的军医,是辰星舰的军医。他和军队一起出生入死,年纪又比孟逐星大百来岁,威望非凡。简直像孟逐星半个爹。 “你的身体从来都不只是你自己的,更是联盟和军部的财富!”军医看他应和连连,却又频繁走神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孟逐星少将!军部花这么大代价培养你,不是为了让你糟蹋自己身体的。” -对了,今天我要开会,赶不回去,饭我让别人给你送过去。记得按时吃饭,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睡了一觉,好多了。 -还有,谢谢。 孟逐星终于停下打字。 他的另一只胳膊正在输液。 昨天没注意,只想着赶紧控制一下小头,今天一看,左边胳膊上全是针眼。 孟逐星是被动发情,状态乱七八糟的。他结束后摔了一跤,就这也没让小头消下去,只能回家偷偷导,人差点晕过去。 作为原生种alpha,孟逐星的身体素质显然足够强悍。 折腾成这样,军医检查一通,发现居然只是正常的发烧(体内自消毒)和皮外伤。 军医虽然说的话不中听,但孟逐星知道,他只是关心自己的身体。当然,或许他说的话也是真实想法的一部分,但论迹不论心。 深究的话,孟逐星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工具。 他是大灾难的幸存者,还没学会写字就学会了怎么处理尸体。 青训营的制度是末尾淘汰制,失败的alpha会像垃圾一样被处理掉。这很不人道主义,但竟然是合法合规的。 因为联盟需要这样的武器。因为敌人是真实存在的。所有东西都能让位于“活下去”。 更何况,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他们并不是联盟公民,只是未开化的原始人。也许和实验室里的恒河猴没什么区别? 他遇到的第一个把他当人看的人是参商。 后来,孟逐星也遇到过一些青训营的幸存者。 大家都读过军校,也有属于自己的监护人。但哪怕读了六年书,他们的社会化程度依然很低,只会开着机甲上战场和虫子打架,一句完整的话都很难说出口。 他们注定只能当“卒”,像耗材;当不了“指挥官”。 每个幸存者都在羡慕孟逐星的幸运。 “老王。” 军医姓王,有职位,职级也是副舰长。 孟逐星问:“你谈过恋爱吗?” 老王:“哈?……可能刚匹配上的时候,谈过吧。我还挺喜欢他的,但是去前线打完仗回来,发现他又找了个alpha。那个alpha和他是同事。他都没跟我说过。笑嘻嘻跟我说匹配中心分的。” 联盟a多o少,大部分家庭都是一妻多夫制。妻子和丈夫都能继承对方的财产。因此,真的有不少omega靠着死老公暴富。 像百里泽、孟逐星这样的单偶制婚姻是极少数。 “后来再回去一趟,他和那个alpha孩子都有了。我们这些当兵的alpha就是劳工的命!一年到头都见不了一次,还要一直寄钱回去。”老王说到这,简直是义愤填膺! 但他很快长叹一口气:“但是也还行吧。他跟我说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饭都吃不饱。嫁给我后才有了工作和收入……他父母的力比多系数都不太高。找不到很好的工作。偏偏孩子又多。” 并非所有人都是多偶制倾向。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老王突然警觉:“不要岔开话题。今天我们讨论的是你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这件事!你也不想以后开机甲的时候手抖吧!知不知道什么叫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孟逐星想,也许他其实并不喜欢战场和名利场,只是需要一个存在的意义。 百里泽开机甲倒是不手抖,但是他死了。 孟逐星要是真的争名逐利,那就不可能在如日中天的时候急流勇退,直接从帝星的军部来到第八星系。 他的养父为此大发雷霆,恨急了这份恋爱脑。 世俗意义的成功,孟逐星已经得到了。再往上爬也不过是中将、上将、五星上将、元帅。 指挥一支舰队和一百支舰队,差别很大吗?青史留名,留给谁看呢?升职后能进一步左右军部决策,他有这个脑子吗? 为了全人类的幸福而奋斗吗,很崇高,很伟大,孟逐星敬佩这样的人。 可他不是啊。 孟逐星笑着说:“那我给你放个长假,你回家和妻子聚一聚吧。反正都从前线退下了。你年纪也大了,我记得你有个alpha女儿吧?长这么大了,都没见过两次。” 老王罕见地愣住了,不知道是在震惊孟逐星居然不是面瘫,还是震惊他说的话。 老王张开口,有些犹豫,似乎想说什么。 比如任务,责任,义务。那么多年,那么多东西。 那么沉重和崇高。 那么空虚和……不幸。 但孟逐星在下一刻板起脸,说:“这是命令,去吧。” 老王条件反射地站直,军姿敬礼:“是!” * 特效药效果很好。 当天睡醒,参商就能下床走路了。 omega的发情期像一场潮热的雨季。他还是第一次在发情期结束后感觉身体状态良好。 也是第一次知道发情期居然可以只维持一天。 而这一切都得益于他名义上的丈夫。 平心而论,这么多年来,参商的喜好没有太大变化。他没办法违心地承认自己现在更喜欢男alpha。 如果不是发情期的激素,平时有男alpha靠近他,参商都觉得心烦。闻到alpha的畜生味后更烦。 他怀疑自己完全就是厌a。 ……参商对伴侣的所有偏好中,孟逐星只占一个胸大。 但是吧。 如果忽略生理性别,将上下位权力结构颠倒。参商发现,自己好像不那么排斥alpha了。 第一天过来送饭的是厨师,保温盒放在门口就走了。 第二天,送饭的人又变成孟逐星。他穿了件朋克风的外套,长手长脚的,竟然看着有几分顺眼。 “参商,”孟逐星依然活力十足,“今天厨房卤了溏心蛋。” 他压根就没提两天前那场不在计划内的发情期。 参商刚睡醒,穿着丝绸的睡衣,披着件薄薄的风衣外套。 他靠在门框边,观察着孟逐星的表情。 起初,孟逐星还在和他对视,看着看着,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脸慢腾腾的变红。 假装完全不记得是不可能的。 孟逐星是一个身体正常的alpha,他现在看到参商就有点心跳加速。晚上做梦的素材都变得格外丰富。 ……当然,这是不可能告诉参商的。 他的脸红那么明显。 参商心情莫名变好,他接过保温箱,询问:“急着上班吗?要不一起吃吧,我也做了早饭。” 于是,孟逐星嘴里念着“不急不急”,实际屁颠屁颠地跟了进去。 第16章 第16章 16/七流 参商准备的早饭很简单。水煮蛋,生菜(院子里自己种的),煎鸡腿肉(唯一的调味料是盐),还有一份从面包店买的全麦吐司。 都是口味清淡,没什么气味的食物。做起来也方便。 但水煮蛋是溏心的。生菜很甜。煎鸡腿肉有一层薄薄的酥壳,咬下去满嘴流汁。 参商学什么都很快,做什么都很好。包括不怎么喜欢的做饭。 孟逐星大吃特吃,吃之前还不忘精心摆盘,拍照发朋友圈:“妻子给我做的早饭。好香,好喜欢?” 其实他想说的是,好喜欢参商。 孟逐星这些年专注于给军部拉磨,还是加了一些好友的。 -大清早狗叫什么? -发猪瘟。 这是损友。 -祝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这是下属和关系一般的同事。 只点赞不评论。 这是领导。 压根不看朋友圈。 这是参商。 但就算让参商看见,问题也不大。他应该不会被拉黑的,对吧? 参商在餐桌另一侧坐下,打开保温盒。 早餐的份量刚好能够他吃完。 切开的溏心蛋、牛肋条、水煮青菜,再配上一碗素面,浇上连夜吊好的高汤。餐后零食是一把剥开的坚果。 一看就是营养师定制的食谱,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参商慢条斯理的吃完饭,又小口小口把汤喝完。 如果忽略孟逐星一直盯着他看,的确是一顿美味的早餐。 参商刚把筷子放下,孟逐星连忙起身:“我来收。” 孟逐星十分自觉地把餐具端到厨房的水槽里,又转身,用抹布把餐桌和地板擦得干干净净。 处理完毕,孟逐星回到厨房,打开水龙头,不自觉地哼起歌,心情好到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 这就是婚后生活吗,好幸福。 参商想,家里有洗碗机。 算了……孟逐星看起来挺高兴的,就是不知道在乐什么。 也许劳动创造快乐吧。 孟逐星认真洗碗,给话题起了个头:“参商,你是不是用我电脑玩那个‘指挥官模拟器’了。” 参商翻书的动作一顿——他正在看上面的军事分析理论。肄业后,他已经很久没看这种纯战术理论类书籍了。 “不行吗?” 参商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总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需要别人去猜。 有人会觉得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很麻烦,毕竟谁乐意一直去揣测别人的心思? 孟逐星觉得,这可能就是天生的帝王之相吧。 孟逐星:“游戏使用的数据来源于历史上的真实战役,只是会有一些模糊处理。你之前玩的那把,是‘开罗星保卫战’的战争模拟。” 这是联盟星际战争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任何上过几年学的军校生都知道这场战役。 因为太过悲壮,开罗星的守军死守三天三夜,最后团灭。 在这场战役前,联盟内部还有不少“和平派”,试图和虫族和谐共处——反正宇宙这么大,咱们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天天打仗,联盟自己损耗也很大。 但开罗星团灭的结果一出来,和平派彻底在联盟内部销声匿迹。 参商想,怪不得那么难打。 系统没要求他获胜,只要求他在资源严重匮乏的情况下,撑到第四天凌晨援军抵达。 每一点资源都需要精心算计。游戏系统还不给任何中场休息的时间,感觉纯粹虐待玩家。 “因为你是唯一成功完成任务的人,帝星指挥部想要你汇报一下作战思路,写成文档或者报告会的形式都可以。就是时间很赶,这周日就要。” “你要是不想,我去跟领导说一声,就当没这回事。” 孟逐星洗着碗,充满真情实感地表白:“参商,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支持。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好的指挥官。” 这句话当然称不上什么文采斐然,但考虑到孟逐星的文化水平,已经是句不可多得的情话。 参商微微挑眉,调侃道:“这么熟练?跟多少人说过,张嘴就来。” 他对孟逐星没什么期待,自然也不会介意。 ……就是从之前床上那点事儿看,孟逐星技术烂得可以,生疏地像个处男。 结果孟逐星急得差点跳起来,恨得不有记忆读取技术自证清白:“这是我真心话,我只对你说过!” 孟逐星冲到客厅,参商正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翻书。 看见他过来,参商只是抬头,瞥了眼。 孟逐星在沙发边蹲下,开始掰着手指细数:“当年读书的时候,那个白胡子老头的理论课,你一直是第一。大学第一学期期末考试,全校实践考试,你是总指挥,我们一年级总分反超了六年级。 “第二学期,去军区大院演练,军校生和第一军团的正规军部队沙漠竞赛,也是你指挥,我们是第一个完成任务的部队,没毕业就赢过了正规军,这在学校历史上都没几次。” 他当时好耀眼。 过于光明璀璨的东西,总是会让人自惭形秽。 孟逐星说的这些,参商自己都快忘了。 毕竟过去了那么多年…… 怀孕和酗酒大概的确会影响记忆,参商记得他说的这些事,却不记得任何细节。他很少回想过去。 或许,大脑在潜意识里为他触发了保护机制。 执念太重就会痛苦。 放下,有时候是一种对自己的莫大的慈悲。 孟逐星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声音有片刻不自然地卡顿。 第三学期……学校没有考核团队指挥能力,而是进行单兵作战,考察个人能力。 参商依然在演练里拿了第一,比第二名的分数高出一大截。毕竟他还杀了一只计划之外的臝虫。 但他在这次考核里分化成了omega,从银河第一军校退学。然后,和百里泽结婚。 孟逐星看着参商的这张脸。 他的五官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气质却和当年天差地别。 可炽热的骄阳和皎洁的月光都很美。 参商如有所感地抬头,撞进一双全心全意的眼。 孟逐星个头很高,具体多少,参商没问过,目测一米九往上,蜂腰猿背,从长相到身高都很有压迫感。 但蹲下时,会显得温顺很多。他今天的头发没用发胶打理,是有些凌乱的自然卷。 参商有一瞬间都要忘记自己想说什么了。 他放下书,匪夷所思:“……你不会从那时候起就喜欢我吧?” 孟逐星的眼神太含情脉脉。 大多人回忆过去,重点只会在“我”身上,人在什么时候才能这么热烈而清晰地看见另一个人? 那就是坠入爱河的时刻。这个爱是广义的爱,不仅是爱情,也许还有巨大的向往和仰慕。 参商那时候还是beta,压根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孟逐星就像个沉默的大挂件,老是在他身边自动跟随。姚林冷嘲热讽好几次,也没把孟逐星赶走。毕竟除了参商以外的人话,在他耳朵里都是苍蝇嗡嗡。 参商对此不喜欢也不讨厌,就当是在给他示范怎么当个正常人类。 再见面,孟逐星成了他法定意义上的丈夫。 百里泽也是他的丈夫。 百里泽很喜欢亲他,会从头发一直亲到脚尖。 平心而论,亡夫虽然偶尔有些恶劣,但参商真接受不了的事,绝对不会干。比如颜设和咬。反过来,倒是非常喜欢。 参商的每个地方都被他掰开舔过。 ……参商其实没有怀疑过百里泽的爱。他会观察,也见过一些omega乱七八糟的婚姻。知道一对不爱的怨侣是怎么搭伙过日子的。 但那份爱里,从不包含巨大的仰慕。 丈夫就是丈夫。无论是相敬如宾还是热情似火,参商都能接受。 他甚至觉得孟逐星会有些黏人,像百里泽那样几年回来一次刚刚好。 推己及人。面对孟逐星的热情,参商也只是觉得对方是单纯地在追求“妻子”。 可如果是从军校时开始…… 参商突然反应过来一些事:“所以你当年也不是喜欢玲珑?” 卧槽,怎么还是去掉姓叫的名字? 这样亲昵的叫法参商可从来没有对他叫过。 孟逐星心窝子疼:“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她看我一眼就钻你怀里哭,我喜欢她我有病吧??” 当他读书时那么多飞机是白打的?参商天天在身边晃,他都要打成黄金右手了。 这话有点太糙了。孟逐星也就心里想想,绝对不会说的。 “……但你们匹配度很高。”参商说到这,有些发愣。 他的两个父亲就是90的匹配度,爱的畸形又扭曲。 家里全靠恩父的残疾补贴过日子。但恩父又喜欢酗酒,支出总比收入更多。 每当这时候,亲父就会去找言思要钱,被恩父知道又是一顿暴揍。 年幼时,参商忍着恐惧给他处理伤势,问过他为什么不换个丈夫。亲父低垂着头,说我们匹配度很高,换不掉,而且我知道我爱他。 他自己和亡夫的匹配度也有97。 百里泽死了,参商是有些伤心的……这能代表爱吗? …… 孟逐星愤愤道:“匹配度能说明什么?你和她当初连匹配度都测不出来,你们不还是在交往?” “确实有很多人在匹配制度下结婚,生育后代。可是参商,人是有自由意志的。如果我们只被本能控制,那进化出脑子干什么?” 孟逐星和参商的匹配度只有46,理论上讲,甚至无法申请结婚。他在闲暇时看过很多书,试图去反驳匹配度这套机制。 参商在此时一把抓住他的头发。 孟逐星是个卷毛,发质硬邦邦的,再加上不怎么打理,手感不算特别好。 参商俯下身,在孟逐星的颈间嗅了嗅:“我好像一直没闻到过你的信息素。” “凑这么近也闻不到吗?” 对于年轻的ao来说,这一举动通常只会发生在调情的时刻。 但大概很少有omega会在调情的时候,态度如此居高临下。甚至还抓着alpha的头发。 生理构造导致的。alpha总是要比omega高出半截。 孟逐星差点跌坐在地毯上。 他的脸迅速涨红,仰望着:“我最近药打多了,医生说过段时间才会恢复。” 好在他肤色偏深,微微脸红一下也不是特别明显。 药打多了?抑制剂吗。 参商这才想到,哪怕是之前那么混乱的情况,孟逐星也没泄露过一点信息素。 他做到这个份上,参商心里完全没触动是不可能的。 这可真是连本能都一起克服了。 参商松开手,垂下眼眸:“你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别人说是烟味。” 孟逐星还略微藏了一手。 烟味也分很多种;烟草味道和化学药剂的味道,都能叫烟味。 身体的保护机制,会让信腺忽略掉自己的信息素。 参商也不太清楚自己是什么味,他对这件事不感兴趣。 参商确实不太喜欢抽烟。甚至算得上讨厌。 但也许是遗传了恩父那劣质的基因,他同样有酗酒的倾向。有时候一天能喝掉大半瓶。 他喝酒不上脸,却很容易醉。 之前孟逐星来找他,参商就调了杯酒喝。利口酒兑乌龙茶。 那时的空气里一直有股很淡的酒味。 他觉得还挺好闻的,以为是新拆封的黑加仑的味道。但后来参商又做了一次,却没能成功复刻。 ……如果不是孟逐星的味道。那会是什么? 参商轻轻拍了拍孟逐的脸,不重,更像是抚摸:“去上班吧,我要看书了。报告我会写的。” “好,好。记得吃午饭,我中午有事回不来,叫其他人送。” 孟逐星站起来,跟药磕多了似的,同手同脚地走掉了。 第17章 第17章 17/七流 邻居家的猫叫小咪,绝育后一直半散养,喜欢在小区里到处跑,吃百家粮长大。 它是一只体重17斤的壮硕大狸花。 早上七点,小咪叼着一条金色大鱼,轻巧地顺着小院里的高大月桂树,一路跳到2楼的阳台上。 今天下雪了,咪! 白白的雪花落在小咪厚厚的毛上,小咪甩了甩毛发,开始挠阳台门,并发出“喵喵”的叫声。 小区的所有两脚兽里,小咪最担心的就是参商。 尤其是在冬天。 其他两脚兽很强壮,身体热烘烘的。参商的手脚总是偏冷。 很多野生咪都熬不过冬天。 参商住在屋子里,应该是家养咪吧!但是小咪总觉得他也很难熬。 忘了是哪一年冬天,小咪来参商家里狩猎,家里都翻遍了,也找不到能吃的食物。反倒是到处都是空酒瓶。 小咪在卧室里发现了参商。 他睡在地上,在床和墙的那条夹缝中,用被子裹着身体,昏迷不醒。 它白天来了一次,晚上又来了一次。参商竟然一直没动弹,比猫还能睡呢。 半夜,救护车开进来。一群白大褂把参商抬走了。还有个叫雷平的,跟在担架后面哭得呼天喊地—— “百里泽少校马上就到庇护所了!参商你别喝了——” 真可怜。一定是找不到食物,饿晕了吧? 但没关系,小咪是这片区域的老大咪。会从其他两脚兽家里猎来食物,照顾其他咪。 邻居:?我养的景观鱼呢? 参商就在卧室,他听到声音,很快抓着拐杖走过来,打开门。 大狸花叼着一条金龙鱼进来了,它松开嘴,骄傲地竖起尾巴,开始蹭参商的小腿。 参商眼疾手快,把这条半死不活的鱼放进浴室的水缸里,顺手在业主群内发了条失物招领消息。 参商端来猫碗,倒了点冻干进去。他摸了摸小猫头,开始忙自己的事情。 今天是去军区办公室作报告的日子。 他思考片刻,换上一套相对严肃的黑色服饰,并把哀悼袖章别在衣袖上。 百里泽死了还不到半年。出席正式场合,参商尽量让人挑不出毛病。 然后,他拿起拐杖,往楼下走去。 小咪从冻干的诱惑中猛然抬头,“喵喵喵”地跟着下楼。 它是一只聪明且敏感的咪。 小咪察觉到一些人类很难注意的细节。 拐杖点地的频率,比参商平时走路时要快那么一点。人在什么时候会加快走路速度呢? 答案也许是期待。 孟逐星到的比平时要早一点,他张罗着布置好早餐,顺口道:“早上好啊参商。今天下雪了,出门的时候围巾戴上。” “等你吃完饭休息一下,我们八点出发去军部。” 参商在餐桌边坐下,相当矜持地回应了一声:“嗯。” 孟逐星已经学会从他不同的“嗯”里分辨出情绪,有时候,声音轻一点,是不高兴;有时候,鼻音重一点,会很像撒娇。 小咪知道孟逐星,新搬来的陌生两脚兽。 他在人类社会里的地位应该很高,总是有人带着东西,拘谨地前来拜访。 小咪不讨厌他,但也不想靠近。 这个男人身上血腥味很重。其他两脚兽或许闻不出来,但咪能察觉到。 天地有灵。人和虫势不两立,但在上帝眼里,或许都是灵魂等重的生灵。 桌子上摆了七八个餐盘,每道菜看起来都很好吃。 哇,这可真是,丰盛呢。 猫粮罐罐当然也能吃,但是如果一顿猫饭有牛肉、鸡胸肉、蛋黄、鹌鹑、虾仁;小咪也更喜欢吃后面这种呢。 一头从天而降的饲养员接管了咪的参商。 小猫蹭桌腿,不小心蹭掉了参商靠在餐桌边上的拐杖。 参商弯腰,正准备去捡,孟逐星眼疾手快走过来,捡起来挂上,顺手扶了他一把。 孟逐星掂量了一下,眼前一亮:“参商,感觉你变重了!” ……他是有点偏瘦。不至于形销骨立,但确实没什么皮下脂肪。 孟逐星:“对了,炖了银耳雪梨,装保温杯里了。我看你昨天有点咳。” 小咪突然想起,刚刚参商摸他的手是热的,身上也没有宿醉后的酒气。 屋子里的东西依然很多,书、标本、挂在墙上写了一半的白板、酒和调酒用的工具……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悄悄整理了一遍。东西依然放在原位,但看上去整齐不少。 狸花猫趴在沙发上,观察片刻,悄悄竖起尾巴,走了。 * 军部派来的是一辆专车,抵达时,司机甚至下车敬了个礼。 参商还是第一次去庇护所的军区。那里不对外人开放,也不对omega开放。 网上甚至流传着这样的笑话:一只生物间谍的外观是蚊子,进军部大楼第一天就被发现了。 间谍大惊,问你们怎么发现的。特工冷笑道,因为你是会吸血的omega蚊子。 车开得很稳,参商低头,又一次看着打印好的《报告》。他花了整整五天的时间,去回忆、整理作战思路,力求详尽和完美。 中途,他还求助过孟逐星,他离开前线太久,需要知道现在汇报的公文格式。 这个前线不是指战场,是指整个联盟的权力中心。 孟逐星观察他的表情,低声道:“不用太紧张。要不闭上眼休息一下,别看了,在车上看对眼睛不好。” 参商想了想也是,于是放下手里的《报告》,开始假寐。 他只是闭上眼,开始设想下午可能面对的提问;谁知道竟然真的睡着了。 参商梦到了百里泽。 他很清楚这是一个梦。 梦里,百里泽平躺着,双目无神,瞳孔涣散浑浊,很典型的死后的体征。 参商没有实体,仿佛上帝般打量着他。 百里泽的身体因为失水,呈现出颓败的灰色。皮肤凹凸不平,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吞吞蠕动。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百里泽浑浊的眼球转动,看向天空,从嘴里喃喃出两个字:“参、商。” 下一秒,数不清的羽虫幼体从他的身体里钻出……眼眶、鼻孔、嘴……羽虫幼体的颜色很斑斓,类似五颜六色的蚕。 参商骤然惊醒,一身冷汗。 孟逐星握住他的手,语气关切:“怎么了?做噩梦了?” 参商的意识缓缓回神。 “……我没事。”参商吐出一口浊气,“可能是有些紧张。” 他居然靠着孟逐星的肩膀睡着了。 丈夫的肩足够宽,但是太硬,不怎么舒服。 或许这就是他会做噩梦的根源。 这还是他知道百里泽死讯后,第一次梦见亡夫。形象如此诡异。 但这件事,显然不太好跟孟逐星说。 怎么说?“我梦到百里泽了”,然后气氛迅速冷场。参商甚至能想象出孟逐星的错愕和失神。 他的心情有些微妙。 好在,车辆在此时抵达军部大楼。 参商下车,谨慎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这里是整个庇护所最现代化的区域,下城区还在住窝棚,天天停水、停电;军部大楼却永远灯火通明。 身穿军装的alpha们不苟言笑,在遇到孟逐星时会脱帽致敬。 他们视线的余光会从参商脸上飘过,然后克制地收回。 大概是不理解参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但军部的管理一向严苛,孟逐星肯定不是为了办公室play才把自己妻子带来的。 参商闻到许多杂乱的气味,是alpha们的信息素,无意识的混在空气里;每一个都在表明自己健康且强壮。 信息素的作用很多。 对同类来说,这在暗示自己不好惹;对omega来说,他们能靠着信息素判断对方是否适合成为后代的另一半基因提供者。 是的,哪怕不刻意催发,ao也会散发出气味。只有步入老年期后,信腺才会开始退化。 参商用的药很管用,他现在闻起来应该会更像是beta。 孟逐星忍住了对自己同事们龇牙的冲动。只是站的离妻子更近了一点,无声地宣告着主权完整。 第18章 第18章 18/七流 报告会虽然下午两点才开始,但因为跨星系通讯等因素,得从中午就开始准备。 技术人员忙前忙后,有些轻微焦虑:“omega身体大多都不太好,能忍受副作用吗?” 副作用一般是头晕呕吐。 “谁知道呢,上头非要弄……” 他们只负责执行,并不清楚原因。 这些质疑的声音不会传到参商的耳朵里,但会从表情和动作中渗出。 “您好,参商。”通讯组组长说着,心想连个军衔都没有,称呼起来真不方便,“我们这套设备对身体素质的要求比较高,很多力比多系数不足50的alpha用过后都会忍不住呕吐。” 他停顿片刻:“理论上讲,您使用起来,可能会有一些难受。如果通讯连接过程中有任何不适,记得及时中断,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参商点点头:“好的,明白。” 孟逐星没有跟过来。 “电话亭”本身就是作为特务机构存在的,军衔再高也不能越俎代庖。单一的人是不能、也不该挑衅制度的。 他像个在产房外守着omega生产的alpha丈夫,在办公室焦躁的转圈。偶尔站在窗前,做一些无意义的伸展运动。 或许,今天这次通话,对参商来说,远比生产重要。 …… 参商走进密闭的房间内。 光线很暗。他遵循指示,坐在躺椅上,随后戴上一个像机车头盔一样的东西。 参商有一瞬间的失重,睁开眼,他陡然进入另一片空间。 感觉很奇怪,就像是灵魂从身体里被抽出来,被投入另一个空间。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排长桌。 参商扫了眼,一共有7人,全都身穿军装,有男有女,无一例外的alpha,最低都是中将衔。 这些人里,参商只认识坐在最中间的陈风眠,他是第三军团元帅。剩下的应该也都是军部高层。 ——参商并不清楚,理论上,他是没有权限看见这些“面试官”的。 他看见的应该是七个黑色的剪影,笼罩在阴翳之下。 许多抗压能力弱的人,光是进入会议室,就会忍不住冷汗直流。 “1107号。”最左边的面试官开口,扫了眼简历,“姓名,参商。籍贯,第八星系苍兰星83号庇护所。” “omega。” 最后一个单词落地,会议室里有片刻的寂静。 “我想有必要让你知道,这并非一次简单的作战汇报,而是一次初筛。” 这是之前没有提过的事。 至于筛什么,能通过自然会知道;通过不了也没必要知道。 “我希望你在事前有进行过充分的准备。” 如果准备不充分,那也不能怪他们事先没有提及;只能说明这个人生性散漫,没把汇报当一回事。 性格决定命运,这种人不是他们需要的。 面试官的话音冷峻,毫不留情地说着:“军部从不招收omega,议会总是抨击我们,说这里连一条狗都是alpha狗。” “但我认为这不是抨击,而是客观事实。a、b、o三性在智力上没有太大差异,我们都是人类,可惜生理差异极大。 “只有alpha战士才能站在战场的最前线,抵御虫族的入侵,保卫人类的领土与尊严。生理上的差异,注定我们军部的成员全是alpha。也只需要alpha。 “ao都会被动散发信息素,把一个omega当成士兵投入前线,对他们是不负责的,战友就是潜在的强奸犯。所以,不管社会舆论怎么含沙射影,前线永远不可能招收omega,歌舞团除外。” “如果招收你,意味着我们需要更高的用人成本,比招收一个alpha麻烦太多。更何况,大多数omega也不值得被军部招收,我们要花瓶干什么?” 是的,这就是偏见,也是压力。 但亲爱的,当你选择站在和alpha一样的平台上去竞争,那么偏见、压力就会永远存在。 你可以逃跑,人们也只是笑笑,无非证明你和偏见一样。 你也可以战斗。既然生来就属于天空,那就算被折断翅膀,也要抓住一切机会去尝试飞翔。 “本来知道你性别的时候,就该把你过滤掉,但你的丈夫愿意用自身的荣誉和前途为你担保,说你会是一个优秀的战场指挥官,军部不该错过你。” 参商一直都没什么表情,唯独在听到这里时,睫毛颤了颤。 “你在模拟器上的战绩很亮眼,但现实和ai模拟的战场会有很大区别。不过,综合考虑后,我们依然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面试官的双手交叉,放在台上,语气和姿态都很傲慢:“所以,开始阐述吧。向我们证明你的优越。” …… 参商不太清楚自己做的够不够好,他只能说自己尽力了。 面试官们的问题很刁钻,在他回答后也没什么表示,只会慢吞吞地在纸上写什么。 这次面试进行了半小时——面试并没有一个固定的时间,全看面试官有没有意愿继续聊。 考虑到这群军官一天要面试数百人,半小时已经是难得的持久。 “好的,我们已经了解。”最左边的面试官说着,“回去等通知吧。” 参商点头。片刻后,他的身影消失在全息空间。 面试官们没有立刻叫下一个人,而是开始讨论。 面试官a:“原来模拟器那把真不是孟逐星打的啊?” b:“他不是那种风格,孟逐星太冒进了。这次选拔很严肃,不可能弄虚作假的。” “1107其实上过军校,读的作战指挥系。我们筛过他的简历。读军校时就表现很不错,十几年过去了,还有军校的教授记得他。” “《研究》那本书我看过,写得可圈可点吧,有些太理论派了,感觉缺少实践……只是我不知道作者是omega。这么看,理论派也很正常。” 面试官c开始八卦:“元帅,为了这个面试名额,那小子真赌上前程了?怎么赌的?不给机会就退伍?” 陈风眠摸了摸下巴:“有这个意思吧,当然,这么说最主要还是给1107号施压。很多人平时看着正常,表现也很亮眼,压力一大就崩溃,这种人心性太差,同样不堪大用。” “我跟孟逐星说,如果敢糊弄我,就别想这么早退休了,收拾收拾继续上前线。” 他旁边的上将有些无语凝噎:“您怎么还奖励他呢?” 陈风眠瞪大眼:“我都189岁了,还在大前方干活,那小子才38,凭什么老婆孩子热炕头??真是什么好事都想占了。赶紧滚回来上班。” 他把参商的评分表往桌子上重重一摔。 一长串的评语,最后盖了个红章。 [初审通过] * 参商睁开眼,摘下头盔。在技术员的指示下,慢吞吞起身,离开小房间。 技术员:“你没事吧?” “没事。” 一开始有点失重,但很快就好了。 技术员不信:“你真没事?” “没有,谢谢。” 技术员:“想吐吗?不会是伤势太重把感觉屏蔽了吧?让医生给你测个激素?” 参商:“……” 出于安全考虑,参商还是让军医抽血检查了一下。 军医看着报告单上的数据,皱眉:“唔!” 技术员拍手:“我就说他肯定有事吧!” 他倒是没什么恶意,就是单纯不信邪。 军医:“不是,他身体挺健康的。没什么大事,走吧。” 参商礼貌地点点头,拄着拐杖,离开医务室。 技术员一脸见鬼的表情:“那你刚才皱眉干什么?” 我脸不疼吗? 军医:“医务室的设备是针对alpha设计的,他是beta?” 他没有闻到参商的信息素。 技术员:“你不看新闻吗?他就是之前沸沸扬扬的那个omega。一婚百里泽,二婚孟逐星。我看面相,眼下长痣,很标准的克夫啊。也不知道孟司令命硬不硬。” “噢,omega啊,”军医推了推眼镜,“就是检测出力比多系数很高。是omega就没什么了。” omega也有力比多,不过暂时没发现有什么大用。 系数高一般代表很能生。 啧,嫉妒孟逐星。 第19章 第19章 19/七流 参商怎么还没出来? 孟逐星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 一会起身,一会浇绿植,一会无意义地翻动文件。 活像是药瘾犯了。 前线士兵一直有吃军用镇定剂的习惯。 尽管军部一直在控制镇定剂里的有效成分剂量,但依然有不少士兵药物成瘾。 很多alpha退伍后也会一直买药,一天不吃浑身刺挠,几乎成为一项社会问题。 好在,匹配中心发现,只要把一个匹配度高于75的omega匹配给这样的alpha,alpha的药物成瘾情况就会得到极大程度的缓解,转化为信息素依赖。 联盟的多偶制婚姻顿时有了更坚定的物质基础。 跟着值班的唐文坐在另一侧,四肢舒展地靠在椅子上:“你急什么?急又没用。嫂子就是做个汇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磕多了。” 唐文知道孟逐星用过镇定药,但较为克制,应该不至于成瘾才对。 孟逐星血红的眼睛极快地瞥了他一眼:“你叫他名字。不要叫嫂子。” 孟逐星现在思维很发散。 一说嫂子,就想到“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就想到“嫂子开门我是哥哥”;就想到唐文虽然是自己的下属兼好友,但如果以后联盟和虫族又开战,自己不幸阵亡,这小子极大可能会成为参商的继夫……他看唐文就不是很爽了。 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攻击欲。 这种想法当然是不对的,就是孟逐星控制不住。 他怀疑是因为军部的alpha太多了,参商处于这样的环境中,让他有些应激。 联盟的多偶制婚姻,也没能改变alpha独占欲的天性。 如果有军医给他抽一管血检测,那么就会愕然发现,孟逐星现在的激素指标比标准值高出一大截。 状态介于“正常人”和“被动发情”之间。 唐文纳闷地放下手里的报纸:“谁惹你了?” 也巧,传呼机在此时弹出一条消息,说参商出来了。 孟逐星心情顿时阴转晴,抓起军帽往自己头上扣:“你自己上班吧,我去接我老婆。” 我老婆三个字还是气泡音。 唐文:“……”服了。 第一次谈恋爱是吧?跟十六七岁的高中生似的。 孟逐星很快离开,唐文无奈地笑笑,翻向下一页报纸:k47星系检测到异常磁暴波动,有待专家进一步勘察。 唐文眉心蹙起:“k47?不是那个已经被捣毁的虫巢吗?” * 参商握着拐杖,在休息室里坐下。 休息室本来是军官专用的,但今天单独为他空了出来。既是优待,也是偏见。毕竟“娇弱的omega”很容易被陌生alpha的信息素刺激到。 偏见,还是事实?算了,参商不想去思考这么复杂的事情了。 他在这等丈夫来接他。 休息室的角落布置书架,摆着一些内部报纸合集。 参商目光在标题上滑过,随手取下一册,开始翻阅。 他看起来在阅读,实际上脑子还在回忆之前面试的场景。 参商自己是很满意的,就是不知道军部的考官们是怎么想的。 有时候,参商也会想,如果他不是omega,甚至不需要是alpha,只是beta。情况会不会好很多? 人大概总是这样贪婪。参商觉得,如果他还是beta,那么现在想的就是“假如我是alpha”了。 性别、身体(是否残疾)、外貌,一切命中注定的东西,都是上天赐予的礼物,理应被自己接纳。 会让人痛苦的从来不是这些客观存在的事物本身,而是自己的想法。 哦,还有那句,“你的丈夫愿意用自身的荣誉和前途为你担保……” 不到十分钟,门打开,孟逐星风风火火走进来,语气雀跃:“参商!” 参商抬头,朝他微微笑了一下:“你来了,走吧。” 他放下报纸去拿拐杖。 孟逐星有短暂的愣神。 参商对他笑了,无意识的。 笑容很淡,却很温柔。 孟逐星感觉到了巨大的喜悦,在意识深处炸开,心跳加速,头晕眼花。 和那种身体上的愉悦不太一样。是另一种更平和也更毁灭的情绪。 表面温柔宁静,引诱人一次次去尝试;实际波澜万丈,稍不留神就是遍体鳞伤。 参商看他迟迟没动作,反而痴痴地笑起来,忍不住用拐杖敲了敲他的腿:“发什么呆呢?” 孟逐星笑着说:“看见你开心我就开心。走吧,我们回家。” 唐文在此时发来电报:老孟,记得五点要来开会啊! 孟逐星掏出看了眼,迅速单手打字:我不去你去。发言稿帮我念了谢谢。反正苍兰星就你跟我官最大了,就当我请假了,等会补个假条,没人敢说什么。 唐文:? 合着你从帝星军部到第八星系再到苍兰星,一路降级就是为了不上班是吧?alpha的狼性呢?竞争呢? 刚认识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但唐文转念一想,世俗的成功从来无法代表幸福……而且打仗十几年确实有点压抑。 说到这,他老婆的星舰下周就到第八星系了,到时候他也要请个长假。 - “可以牵你的手吗?” 参商抬起手。 于是,孟逐星紧握住,一寸一寸捏过他的指节。 无名指上是空的,参商没有戴婚戒。 孟逐星莫名满意。这样他早就准备好但还没送出来的戒指顿时有了用武之地。 当然,戴了也没关系。反正参商有两只手。 他们十指相扣,孟逐星人高,哪儿都大一圈,手指也长。 ……话又说回来,短的话之前也捅不到生殖腔了。 参商的身体骤然僵直,电流顺着脊椎往下窜,他有些许的羞耻。 孟逐星又问:“参商,可以抱你吗?” 参商沉默片刻,委婉地拒绝:“前面还有司机。” 他们还在车上。估计还有半小时才能到家。 也许是察觉到他态度的变化,孟逐星有点得寸进尺地黏人。 车厢里有一股很淡的酒味,很青涩。 参商想,最近两天他可没有喝过酒。而且家里也没有这个风味的酒,像用中药泡过。 他凑到孟逐星身侧,闻了闻,眯着眼睛道:“喝酒了?” 孟逐星睁大眼:“中午喝了半杯,别人敬的。这也能闻出来吗?” 参商迟疑道:“可能是我对酒味比较敏感。” 车到了家门口。孟逐星先一步下车,咋咋呼呼地伸出胳膊。 参商扶着他肩膀走下车。 孟逐星克制且隐忍地说着:“参商,那你先回家。我去见看看厨师晚饭做好没。等会见。” 参商点了点头。 他到家,打开灯。入户玄关处摆着孟逐星硬塞来的礼物。是一条巨物鳞虫的幼体标本。 每次。孟逐星过来,都会带上礼物。 参商的家里很快被新的物件填满,都是另一个人入侵的痕迹。 标本经过无害化处理,储存在透明琥珀一样的油脂内。 鳞虫,长鳞片的虫。外观会很像蛇。巨物目鳞虫会让人恍惚中以为看见了传说中的龙。是虫族外表里不那么恶心的一类。有不少人暗中收藏。 甚至还有吃了对身体好的传闻;尽管专家早就辟谣,但耐不住二级市场火热,一直有人在买卖。 这只标本如果拿去拍卖,价格会高到离谱。 参商举起玻璃箱,观察片刻,把标本放进二楼的工作间。 他没上过战场。对虫族的所有了解都来自文献和解剖。 虫族标本,或者说尸体;在联盟内部是管控物品。除了黑市,只会在高校研究所和军部展览室里看见。 百里泽对他频繁索要标本的行为表达过不解……并非不情愿,只是有些奇怪参商竟然会对这个感兴趣。 哎呀,既然是妻子需要,那肯定是照办了。和买奢侈品、买花没有什么不同。 但孟逐星从来不会问为什么。 参商下楼,推开厨房的暗门,背后是一间小型的酒窖。 他的目光在藏酒上梭巡一圈,最后选出一瓶几乎没有酒精的脱醇白葡萄起泡酒。 他把酒装进纸袋内,抱着酒瓶,杵着拐杖,朝孟逐星的家里走去。 他走出家门,突然想到自己应该事先发条消息。 参商来到孟逐星家门口,一个狼狈至极的中年男人正从院子里走出来,背后跟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男孩。 说小也不小。也许十八九岁? 他下意识往后退两步,把自己藏在墙壁的拐角处。 这个中年人参商见过,83号庇护所的所长。当了几十年所长,做事很会钻研。 大概是因为百里泽的身份,早些年,他对参商很是谄媚。在发现参商态度冷淡后,也识趣地不怎么来往了。顶多过年时送上一份不轻不重的礼物。 院里传来孟逐星暴怒的声音:“这人是谁?放进来干什么?有病吧什么人都往家里放!” 电话里的人回答:“你不是不来开会吗?这人是庇护所的所长啊,非说有事需要拜访你。好歹也是苍兰星的执政官儿。咱们驻在苍兰星,这点礼貌还是要有吧?” “他脑子塞的全是矢吧?带一个快到发情期的儿子来找我?真**恶心,——赶紧处理掉! “这傻逼做事手脚肯定不干净,让言成功去查,查出来了直接双规!” 他一脚踹在茶几上。实木的茶几竟然硬生生折断,上面的玻璃杯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孟逐星在这里大发雷霆。 他本来性格就偏向暴躁。一开始是真不懂事,不太懂社交规则;后来是发现当野人很爽。 “李师傅,”他挂掉电话,如同想起什么一样,朝厨房的位置说了声,“炖鸽子不要放红枣,我老婆不喜欢。” 李师傅在厨房里战战兢兢。虽然孟逐星不是在朝他发火,但有些害怕是难免的。他信息素的味道又冲。 当然,因为之前过度打药,孟逐星的信腺还没调理好,空气里的硝烟味已经相当淡了。 李师傅心想,之前孟逐星宁愿给发情期妻子打药也不愿意同房的消息传出去,外面人会误会也很正常。 只有他们这些口风严谨的厨子,才知道孟司令是怎么对待参商的。 他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好叻,司令。” …… 参商在门口站了一会,他握紧拐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事先没有说过自己会来,那这一幕显然不是刻意演给他看的。只是孟逐星生活中的一个切片。 介意吗? 如果是刚开始,参商大概是不介意的。但现在似乎有点。 如果事实摆在明面,孟逐星算是无妄之灾。 他理智上知道这不是孟逐星的错,但理智和身体的感觉并不是同一回事。 他的喉咙不太舒服。 参商也是第一次看见孟逐星发火。 他会联想到一些不太好的回忆,比如他的恩父。 生父常说他不是那样的人,只是因为残疾太痛苦。 “他过去非常温柔,参商,你还记得小时候,你爸爸把你放在脖子上,你骑着他去看烟花……” 后来,参商自己也残疾了。 他有些理解那个讨厌的alpha了——从外人眼中看见同情和怜悯,很难不感觉到刺痛。 但又不能完全理解。 参商的眉头蹙起,又展开。 他思考片刻,还是走上前,给孟逐星打了个电话:“我到你家门口了,开一下门。” 门内顿时传来砰砰砰的脚步声。 孟逐星推开门,脸上的惊喜显而易见:“参商!你怎么来了?” 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有厨房里飘来的食物的香气,外面雪融化湿漉漉的气味。 孟逐星还闻到熟悉的中药材的味道,他知道这是参商的信息素。理论上讲,打过药,参商不该分泌信息素。但他鼻子一向比正常人敏锐。 “家里没新的拖鞋,你直接进来就行。”他注意到参商的视线,挠着头解释,“刚刚不小心把茶几掀翻了,正在收,没想到你过来了,家里有点乱……” 其实没有很乱,孟逐星家里东西很少,很简洁。没有太多生活的气息。 他平时只回来睡个觉,压根没有把这里当作自己家。 参商收回视线:“嗯。” 只需要一个音;孟逐星的心骤然提起,像第一次上战场那样冷汗直冒。 参商的情绪不对。 “没什么,就是想着来找你吃个饭。”参商平静地说,他杵着拐杖进来,像在巡视着自己新的领地,“我还带了一瓶酒。” 他在沙发上坐下。 “好,我去厨房说一声,跟他们说今天在家里吃不用……” 参商的拐杖在木地板上点了点,打断他的话,平静道:“过来。” 第20章 第20章 20/七流 参商说过来,孟逐星就跟被勾魂的野鬼一样,飘到他跟前。站在了参商用拐杖点过的地方。 参商眼眸垂下,半天没有说话。 孟逐星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他不高兴了。 但他知道参商在不高兴。孟逐星所剩无几的情商都用在参商的身上了。 孟逐星把自己从结婚到现在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自认为除每天晚上做的梦外,应该没有什么亵渎他的地方。 “怎么了?”他在沙发边蹲下,小心翼翼地询问。神态像什么很无辜的大动物。 参商沉默片刻,盯住他的眼睛:“你家里有其他omega的味道,谁来过?” ——其实他并没有闻到,打完药,他的感知变得很迟钝。 参商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无意间听到的谈话已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得很明确。 参商知道孟逐星事先并不知情,也从来没有背叛这段单偶制婚姻的想法。 他只是有一点不爽。 该如何描述这种微妙的情绪? 他不是在吃醋。自然界里,只有雄性才会和同性争抢伴侣。 那个跟在父亲身后哭着离开的omega,没有在参商心里引起任何涟漪。 这种情绪也许和他看见百里泽家书时产生的情绪类似——丈夫不停高升,飞向新的天地,而他困在原地;所有的嫉妒和不甘心却要隐藏在“伴侣”的身份下。 参商无法为丈夫的成就而骄傲,因为他们追逐的是一样的东西。 …… 参商的语气很冷淡,听到他这句话,孟逐星的四肢骤然凉透。感觉浑身血液都在逆流。 “有、有吗?” 他使劲嗅着客厅里的空气——卧槽,怎么还真有? 参商就在他面前,他的信腺对别的omega完全没反应,大脑更是直接忽略掉了。 而空气里残留的,是接近求偶状态的omega信息素味道。 换位思考,如果是参商家里有发情期alpha的信息素;再大度的丈夫都会觉得是在挑衅。 孟逐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参商,你不要生气。之前家里是来了个omega,是他父亲带来的,但是刚坐下我就把人赶走了。我之前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我没有生气。”参商说。 可他的语气越平静,孟逐星就越是害怕。 孟逐星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把那傻逼叫回来跟你解释。家里的厨师看这呢,他可以证明。真的就来了一会,什么都没发生。” “我知道。”参商的语气十分客气疏离,“其实司令不用跟我解释。我无法生育,以你的身份和军功,完全可以再申请匹配一名甚至多名omega。哪怕不申请,也会有人贴过来,给你塞那么几个。其实我挺喜欢小孩的,和其他人一起抚养也行。” “参商!”他的话太伤人,孟逐星忍不住开口打断他,可喊完后,只是怔怔地看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孟逐星觉得非常委屈,不知道肚子里剖出几碗粉才能自证清白。 参商端详着孟逐星的表情,那是一种焦虑到快哭出来的神态。 孟逐星抓住他的手腕,声音近乎哀求:“我不会,参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你相信我。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很难受。” 参商的眼睛眯起,他的目光不再涣散,像从冬眠状态苏醒的蛇。 被紧握的手腕有些疼。 可是参商的心情莫名变得很好。 尤其是看见孟逐星受伤的表情,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快意。 那些恶劣的、阴暗的情绪,会在伤害丈夫的时候释放。 可丈夫是无辜的。他只是太爱你,爱到失去了尊严和底线。 这份不道德的愉悦让参商骤然清醒,手脚发凉。 他的心顿时变成一块石头,很重很重地往下沉去。 参商似乎真的理解他的alpha父亲了。 家暴当然是不对的。 可如果伴侣如此顺从、配合;要用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克制这种残忍的欲望? 人生来就擅长滥用自己拥有的一切权力。 他不想变成父亲那样的人,可孟逐星一直在诱惑他。 参商又开始走神。 孟逐星看见他没反应,忍不住叫他的名字:“参商……” 他的脑海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全是不被信任的慌乱,还有可能失去爱人的惶恐。 这个失去不是指离婚,联盟的离婚手续很麻烦,审批更是严苛。 孟逐星只是不明白,明明下午的时候,气氛还那么好,他牵到了妻子的手,关系慢慢破冰;为什么不到一个小时,状况就急转直下。 参商在此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对不起。我不该朝你发火。” 他给了孟逐星一个拥抱。 之前再怎么难受,孟逐星都能控制住;可当感觉到参商态度软化,他鼻子一酸,忍不住眼眶泛红。 …… 李师傅正端着煲好的汤上菜。今天做了四菜一汤。都是鲜美清淡的家常菜。 汤刚放下,李师傅的余光瞥到客厅里的景象,忍不住瞪大眼睛。 在司令家里做了这么久饭,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参商。这就是司令的新婚妻子吗? 毋庸置疑,很漂亮的omega。只是气质不够柔和,像霜。是介于水和冰之间的状态。 他双手握着拐杖,低垂着头,投射出的阴影斜斜地笼罩着孟逐星。 而那位在李师傅印象中,脾气不太好的司令,近乎是跪姿解释着来龙去脉,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不知道司令说了什么,参商终于面色稍霁,他丢下自己的拐杖,给了孟逐星一个浅浅的拥抱。 李师傅看不见孟逐星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背影。 他看见孟逐星死死抓住参商的衣袖,浑身力竭似的发抖。 李师傅不由得思索,孟逐星当年在战场上差点被砍成两截,都没抖成这样吧? 夫夫俩抱在了一起。更正确的描述,大概是孟逐星像索求安慰一样,死死贴着参商不放。 他单腿跪坐在沙发边缘,在参商的颈间嗅来嗅去。参商才打完药不到半个月,信腺基本不分泌信息素。孟逐星的喉咙里发出欲求不满的呜咽。 ……再看就不礼貌了。 李师傅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带着几个副厨,从厨房的窗户翻了出去。 * s属性大爆发。爆发完,参商有些后悔。 他在无意间复刻了当年恩父对亲父做过的事。 虽然一个是热暴力,一个是冷暴力。但同样都是暴力。 喔,不对。参商想起来了,热暴力的话,其实他十六年前就打过孟逐星了。 暴力是不对的,尤其是不该用于解决感情问题。 孟逐星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是虐待,只是变得非常黏人。动不动就想要抱他。 他甚至琢磨出了参商不反感的几个拥抱姿势:第一是从背后抱;第二是参商坐着的时候,从侧面环住他的腰。 只要不影响参商学习工作,基本不会被赶走,可以抱很久。 后面几天,孟逐星连班都不上了,想尽一切办法绕着参商打转,目光含情脉脉到有些露骨。 当发现孟逐星会盯着他流口水后,参商再怎么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首先,孟逐星的体温一直偏烫。 其次,随着孟逐星身体的恢复,空气里的酒味变得越来越浓。 原生种alpha质量就是好啊。 参商打过药的腺体都有隐约的感应,跟着发热发烫。 很显然,这是alpha的信息素。而他身边的alpha只有一个。 参商放下书,语气有些许迟疑:“孟逐星,你状态有些奇怪。要不让医生上门检查一下?” 第21章 第21章 21/七流 参商抱着个暖手宝,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和医生说着话:“医生,你测一下他激素吧,我总感觉他是发情了。” 医生还是上次来过的医生。这次他学聪明了,一看目的地,指挥团队戴上全套防护装备,穿得像个粽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毒气室。 “嗯?发情吗?”医生严肃记录,十分专业地回复,“参先生,我记得您上次打过药。理论上至少有10个月的时间不会分泌信息素。alpha只有被动发情,他是否在其他地方受到了什么刺激?” 他的话并没有什么刻意针对,只是站在医学角度,阐述客观事实。 但坐在椅子上的孟逐星一听,急了:“我没有,你**到底是不是专业的!就想着给我造谣破坏我家庭是吧?!你**哪个医院的,谁派你过来的——” 激素变化让他更难控制情绪,充满了攻击性。 好几个人高马大的护士眼疾手快摁住他;让医生免于被人拎着衣领子从窗户里扔出去的命运。 参商轻声呵斥道:“孟逐星。” 孟逐星的气势顿时矮了下去,他窝窝囊囊地回答:“我真没发情,没有。” 他只是忍不住每天抱抱老婆。好吧,也许还忍不住蹭了蹭。 蹭到的时候参商的脸瞬间黑了。 ……结婚前也没人跟他说过尺寸这么大啊? 看见孟逐星窝囊的样子,医生因害怕蜷缩的身体顿时又挺直脊梁。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医穷! 当初他就碰了一下百里泽的遗照,直接从太爷爷辈的主任医师被骂成了孙子。没想到孟逐星也有今天。 说到这,医生不由得往客厅的小茶几位置看了眼。 那张遗照还在,只是不知道何时被一些小摆件很有心机地挡住。 参商似乎没有聘请家政。他们夫夫在家是谁负责打扫卫生啊? 护士开始给孟逐星做皮试,准备抽血。 医生思考着:“体温偏高、情绪不稳定、过度依赖匹配对象。孟司令的状态确实很像被动发情。但是空气里alpha的信息素浓度并没有那么高——” 总体来说相当克制。之前那是真发情,屋子里呛得跟什么似的。医生回去后,喉咙被刺激的肿了好几天。 “我怀疑是假性发情,一般出现在匹配度很高的alpha和omega之间。如果不使用抑制剂,物理隔离一段时间就会自动好转。” 参商抚摸着手里毛茸茸的热水袋,微微挑眉:“是吗?” 孟逐星这几天,只有睡觉的时候会回家。其余时间全部用在了他身上。 孟逐星的借口有很多,每一个看起来都很正当。 参商打游戏,他就在旁边观战,美其名曰“战术指导”;参商看书,他也在那翻书,说“增加学习氛围”;参商睡午觉,孟逐星就回家找厨子做加餐,全是偏甜口却不腻人的小茶点……参商没有加餐的习惯,但有人喂到嘴边,也会纡尊降贵地吃那么两口。 他紧贴着骨头的那层皮,终于长出点柔软的脂肪。依旧偏瘦,却不再像t台模特那样骨感。 理论上讲,孟逐星是没有时间去见别人的。 护士把抽好的血样放入化验仪器内。几分钟后,仪器吐出一份报告。 “信息素血液浓度101.1μmol/l……正常值是30到60,假性发情是60到100。这差不多是正常发情期的标准了。”医生啧啧称奇。 孟逐星居然只是变黏人了,竟然还能保持基本的理智! 不愧是进行过特殊训练的alpha啊,竟然这么坐怀不乱。 孟逐星的智商正因为发情这个debuff处于较低水准,当然,平时也没有很高。 他大声反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和老婆的匹配度只有46。 这医生说的话什么意思?挑拨他和参商的感情是吧?莫非是死去的百里泽暗中布置了这么一招? 孟逐星昏昏沉沉的大脑想起,百里泽这小子确实经常被夸老谋深算。真晦气。 孟逐星走过来,握住参商的手,瞳孔微微放大:“老婆,这是庸医,我们换一个。” 参商甩开他的手,没搭理他,继续耐着性子追问:“医生,那如果几天之前接触过匹配度很高的omega呢?” 孟逐星心想,完了。参商怎么还喜欢翻旧账。 好在讨厌的庸医这次站在了孟逐星这边:“几天前吗?不太可能。没有听说过能影响这么久的,闻所未闻。” 孟逐星更是疯狂点头。 参商思考片刻,伸出胳膊:“那麻烦给我也抽一管血,测一下我和他的匹配度,可以吗?” 匹配中心出错的概率很低,但并非没有。 人又不是工具,忙起来总会出错的。 要知道当时全校申请和参商的匹配的年轻alpha是9开头5位数。 校医院的护士手都抡冒烟了,每天加班到凌晨。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医生随口道:“行。不过结果要过两天才能出来。” 正常情况要等七天,医生是自己开的私立医院,能走绿色通道。 既然知道病因,那就能对症下药。 医生开了药,全是alpha专用抑制剂,再加上一些特效缓释药物。 他咳嗽一声,狐假虎威道:“孟司令,抑制剂是管控药啊,你跟着护士去拿吧。药房那边得要您签字。” 医生想跟参商单独说两句。 孟逐星走得不太情愿,但总算是走了。 医生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参商,挠了挠头:“参先生。” “抑制剂是管控药。虽然以您丈夫的权限,可以直接购买,但抑制剂用多了,确实对身体不好。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都有患上信息素紊乱综合征的风险。这个病可大可小吧,但是,毕竟是个毛病。不要仗着年轻,不当一回事。” 医生苦口婆心。 参商自己就有信息素紊乱的毛病。 他沉默不语,只是在听。 医生:“孟司令还是高级将领,‘信息素紊乱’和‘战后ptsd’(精神病)一样,属于b类风险,留在档案里,可能影响到他晋升。 “你们是法定配偶,看起来也不像没有感情的。所以我才多嘴这么一句。” 匹配制度只能筛选出基因上合适的对象。身体契合,灵魂却未必。 这么多来年,其实也诞生过不少怨偶。但前银河时期,没有匹配制度,也不是所有人婚姻幸福。 更何况,根据数据显示,情投意合的伴侣往往匹配度也会相当高。 以前结婚需要自己一个个接触,现在只需要在数据库里筛选、比对。从某种角度看,匹配制度甚至是大幅降低了决策风险。 在医生眼中,参商和孟逐星应当是属于“婚姻幸福”的那一类。 人的精神状态是很直观的。 参商看起来情绪很淡,人也瘦,但和孟逐星在一起时很放松。 他对孟逐星展露的攻击性也没有惧意。 被打过的小猫看见人类抬手,一定会躲。 而参商看见孟逐星抬手不知道要躲。 或者说,他的脑海里压根没有“他会伤害我”这个认知。 ——那就更没理由闹分床啊!医生想,这俩人一个月内发情发的此起彼伏,还不足够证明什么吗? 参商思考许久,回答:“我明白了,谢谢。” - - 孟逐星是打完药回来的。 多亏给老王放假了,要不然这位老军医该气到头顶冒烟了。 以防万一,他还多领了几支。 虽然一直打药也不是个事;但孟逐星是意志坚定的人类,人类当然能管住自己下半身。 要到饭点了,孟逐星先回了一趟自己家,监督厨子做饭。 李师傅原本是川湘菜系的大厨,到孟逐星家里一个月,已经学会108道淮扬菜和粤菜。 今天的晚餐有粉水鹅肝,参商很喜欢吃这口。另外两道菜是白切鸡和水煮西蓝花。 看着孟逐星把菜盘子端进保温箱,李师傅沾着水的手在围裙上擦擦,问:“司令,我记得当时在前线,你不是最喜欢吃蒜苗回锅肉还有那什么红烧肉来着?跟着参老师吃你吃得惯啊?” 孟逐星没好气地回答:“别瞎操心!” 他带着做好的饭,来到隔壁参商的家里。 来这么多次,孟逐星早就有了钥匙。 参商正在书房里用电脑。军部的邮件越过孟逐星,直接发到他的邮箱。 【1107号。恭喜,您已经通过军部保密gt;初试。】 【第八星系共计11人通过本轮初审。请于12月30日之前抵达铃兰星,完成第二轮培训与测试。】 【考虑到您特殊的身份,请确保自己不在发情期内,且有伴侣全程陪同。】 铃兰星是第八星系的主星。 12月30日,那就是一个月后。 参商听到外面的声音,关掉电脑,杵着拐杖来到餐厅。 孟逐星正在把保温箱里的餐盘往桌子上端,他拉开椅子:“来了?今天有你喜欢吃的菜。” 其实不止是今天,每天都有。 孟逐星身上的酒味散去大半,参商突然意识到……他其实觉得孟逐星信息素挺有食欲的。 参商走过去,手指戳了戳孟逐星的胳膊,有些好奇:“打过针了?” 孟逐星的胳膊硬邦邦的。不用力时肌肉线条也很明显。 孟逐星笑容灿烂地回答:“是啊。参商,吃完饭要不要出去散步,我看你几天没出门了。” 他很鸵鸟地想要回避自己发情了这件事。 有些人觉得发情听上去太流氓,会文绉绉的叫什么“易感期”。 孟逐星还真没察觉到自己是在发情。 压抑久了是这样的,一直boqi感觉也很正常;参商闻起来香香的,会犯错也是人之常情。 “不想出门。” 孟逐星:“行啊,那等会我给你热点牛奶?今天睡觉前就不喝酒了吧?” 参商在桌前坐下,眼睛微微眯起:“为什么不喝?”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些孟逐星读不懂的情绪。 孟逐星的声音逐渐变低:“呃,我不是想管你,就是觉得少喝点会比较好……从健康学的角度看,酒精对身体几乎没有任何好处。你要喝就喝吧,不用听我的。” 孟逐星不抽烟不喝酒,这一点是跟参商学的。 参商讨厌烟味,没说过,但闻到会皱眉。过去,参商也不喝酒,他说不喜欢失控。 在遇到参商之前,孟逐星会更像一只动物。从青训营里出来,他对人的身份认同是极其模糊的。 他笨拙地学习着,模仿人类。 孟逐星学会了人类世界的规则,也许还有一些智慧。唯独感情这件事,无法学习,只能凭直觉去碰撞。 孟逐星莫名感觉到了紧张。 在面对参商时,他总是很容易紧张。因为害怕自己表现不好。 “孟逐星。”参商说,“晚上留下来吧。” 第22章 第22章 22/七流 幸福来的太突然。 孟逐星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理解他这句话的含义。 他脸上挂着傻呵呵的笑,继续吃饭,吃到一半突然“啊”的大叫了一声。 孟逐星的筷子掉在地上,脸在瞬间变得通红。 参商抬头,用疑惑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孟逐星感觉身体像被电击一样,手脚发软,他指了指自己:“晚上?留下,我吗?” 打过的抑制剂只是调节激素,并不能扼杀身体的本能。 孟逐星发现自己真的得穿沙滩裤了。 参商本来有些忐忑和犹豫,但看见孟逐星这没出息的样子,心情顿时变得很好。 他微微眯起眼:“你想给我推荐其他人,我也不介意。” “不行!”孟逐星大叫。 谁敢来?他守在参商家门口,来一个毙一个。 孟逐星冲上前,跪在地毯上环抱住参商的腰。他饭都不吃了,抬起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参商一直看:“老婆老婆老婆。” 参商夹起一筷子青菜,有点好笑地塞进他的嘴里:“坐回去。” 孟逐星嚼着咽下去:“好好吃谢谢老婆。” 吃完饭,孟逐星自觉开始洗碗。他现在已经学会用洗碗机,真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参商来到二楼的工作间,拆出一盒未经处理的虫族残骸,开始解剖。 这次解剖的是介虫,体长一米三;金属色泽的甲壳下,有一双可供飞起来的薄翅。 适合虫族孵化的星球,含氧量应该非常高。参商想。 他熟练地用弯剪插入介虫脑后,转动一圈后,拔出一条长长的、宛如树干一样的中枢神经。 介虫面部的八只眼球被逐一摘下。参商把它们用清水洗净,丢进福尔马林中浸泡。 摘下来的眼球和人眼几乎没有区别,几乎所有虫族都是这样。 有时候,参商也会疑惑,有些虫子都不需要眼睛视物(比如臝虫),为什么还会有如此拟人的眼珠。 他解剖的动作非常熟练,哪怕是同种族的虫子,参商也能从甲壳和肌肉的走向中,发现那些细微的差别。战场上最优秀的战士也不过如此。 参商放下手术刀,他和台上被挖去眼球的介虫对视着。 毫无疑问,这是一具刚从冷冻室里拿出来的标本。 甲壳上都覆盖着一层冰霜。 但参商恍惚间听见它在呼唤:[mama……ma……] [为什么要杀我……?]小孩的声音往往听不出性别,但听得出很委屈。 到底是谁在发问呢。 参商抬起手,摸到小腹上那条长长的疤瘌。十五年,伤口早就愈合了,只剩下一条浅褐色的缝。 怀孕让他觉得很恶心。他没有产生什么母爱,恶心反胃的感觉随着肚子隆起来的弧度与日俱增。但联盟禁止流产,除非胎儿检测出严重的基因问题。 参商希望它有,可惜每次产检,医生只是用激动和恭喜的腔调说,您的孩子血统非常纯净,以后一定是优秀的alpha战士。 也巧,要到预产期的时候,介虫来了。 不幸流产时,雷平哭得肝肠寸断,活像他才是孩子的亲爹。 这个未出生的孩子其实有名字,叫百里桓。 百里泽甚至单独给它修了衣冠冢。 专心致志做一件事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参商放下手术刀,看向墙上挂着的钟,已经是夜里十点半。 他几乎能想象孟逐星在外面坐立难安的样子。 参商摘下腈纶手套,关上门的瞬间,他疑似听见密封好的标本在说话:[mama!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现在这个丈夫基因也很好,我还会回来的!] “……”参商目光涣散的视线在瞬间变得锐利,幻听消失了。 他的精神病是不是该治一下了。 - 压力的来源显然是孟逐星。参商想。 他果然没有走。 其实再婚前,参商就做好了需要和丈夫上床的心理准备。 至于他愿不愿意,这件事并不重要。 新的丈夫挺顺眼的,相处起来十分愉快。他会很乐意和现在的孟逐星当朋友。 ……那上床呢? 公共区域的地已经拖过三遍,窗明几净。茶几上还有不知道哪儿来的粉红色月季花,很像玫瑰。也许是从院子里摘的? 参商的眼睛微微眯起。他要是坏一点,还能以此为借口,和孟逐星大吵一架。谁让他问都不问一句就把花摘了。 如果这样做,自责、懊悔和痛苦的表情会浮现在孟逐星的脸上。这个笨拙的alpha自认为犯了错,又会开始加倍讨好他。 但实际上,院子里的月季花很多,长得也好,每天都会掉一大把。参商不怎么在乎,他也不喜欢种花。 好坏啊,他怎么能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看见他下来,孟逐星顿时也不假装自己爱看书了。 他放下手里的小说,站起来,声音有一点发颤:“参商,你来了。我是,睡、睡客房吗?” 参商有点想笑:“你去客房吧。” 孟逐星显而易见的失落:“……噢。” 不过,他很快把自己调理好了:“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要去学校吗,我开车送你。” 参商说:“我先去洗个澡,你把房间收拾干净,床铺好。”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孟逐星的心情峰回路转又路转。 他感觉自己似乎变成了那只被玩弄于鼓掌的汤姆猫,偏偏他还美滋滋的。 参商说完,杵着拐杖往楼上走去。 孟逐星没能控制住亢奋的心情,大步流星地上前,从背后把参商拦腰抱起。 参商双脚离地,突如其来的悬空感让他慌了神。他紧紧握住手里的拐杖,另一只手把住孟逐星的肩膀。靠得太近了,孟逐星应该是回家洗过澡了。闻起来是沐浴露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酒味。 孟逐星干了一件梦寐以求的事,在参商的颈后轻轻咬了一口。 那是信腺的位置。参商的腰像过电一样发麻。 孟逐星抱着他,三下五除二地走到卧室门口,在这里把人放下,语气十分不舍:“那我先到客房等你。” 参商走进房间,靠着门站了一会,平复着有些过快的心跳,等恢复正常,这才慢吞吞地来到衣柜前,挑好等会要穿的睡衣。 参商腿脚不便,房间里有很多无障碍设计。浴室的四面墙上都有高高低低的把手。百里泽很喜欢在浴室里做爱。 参商洗完澡,用毛巾擦干头发,又换上衣服。 还差半个小时就是凌晨,已经是他平时睡觉的点。 参商从冷藏柜里拿出几瓶酒。伏特加,龙舌兰,朗姆酒,金酒。再加了一点糖浆和可乐,胡乱混在一起,调出来没有太强烈的酒味,实际上却相当醉人。 他的身体开始发热。参商喝酒不上脸,神智也能维持清醒,顶多手脚有些不听使唤,他看起来和平时没太大区别。 参商敲响房门。 很快,卧室门打开。参商的拐杖掉到地上,孟逐星用力地抱紧他,手扣在他的后腰上,紧贴的似乎要融为一体。 参商呼吸间是极其浓烈的酒味。 孟逐星的呼吸很沉,眼睛红的像是要冒光,他拿头蹭了蹭参商的胸,声音喑哑:“……头发怎么是湿的?先吹干……” 孟逐星舍不得把视线从参商脸上挪开,去找吹风机时撞上了床头柜,发出好大一声响,听着都疼。 但孟逐星好像也不怎么在意,毕竟现在全身的感觉都汇聚到了小头上。他现在感觉有点像在做梦,走路踩在云上,幸福地轻飘飘的。 孟逐星插上电,开始给参商吹头发,柔软的浅金色头发在他的指缝间,从潮湿阴冷变得温暖蓬松。 孟逐星一直在没出息地咽口水。 头发吹干了,孟逐星放下吹风机,贴了过去。 他解开参商睡袍腰带的手一直在抖,脸和耳朵都烫得不像样子。尤其是解开后,看见参商里面竟然什么也没穿,他直接愣在原地,眼前仿佛出现一道道圣光。 几秒后,孟逐星的鼻血滴了下来。 参商忍不住笑出声:“……嗤。” 孟逐星听到他笑了,凑过去,开始吻他。是捧着脸,像抱着头啃的那种吻法。一边啃一边低喃着参商的名字。 时间长了有些喘不过气,参商感觉脸上湿漉漉的。他忍不住用手背擦了一下,颜色很粉,估计是稀释过的鼻血。 参商推开他,瞥了眼:“你能别流了吗?” 孟逐星有些委屈:“我控制不住。老婆……你好香。” 是真的好香,孟逐星就跟磕完药一样亢奋。 那根驴玩意开始在参商的大腿附近晃来晃去,让人很想切掉。 参商看了眼,飞速收回视线,压在床上的手不自觉开始用力:“润滑液,还有套……在床头柜里。” 润滑是买小孩嗝屁袋送的,参商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用不到这个东西。毕竟他发情期的时候完全是发大水,严重的时候床单都能打湿三层。 孟逐星拿过来后,参商又想到一件较为尴尬的事情。亡夫的尺寸,现任丈夫大概率是用不了的。 果然,套一半就卡住了,场面有些滑稽。 孟逐星把求救的眼神看向他:“老婆……戴不上,好小……” 百里泽身高一米八六,平心而论,尺寸比这个身高的正常标准高出一截。 是孟逐星太高了。 参商受过伤,现在也不在omega的发情期。怀孕的可能性几乎为0. 他唯一的心理障碍是无套内设四个字。 参商抬头,孟逐星依然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沉默片刻,身体因为羞耻而泛起微微的红色:“那算了。” 孟逐星开始给他扩张,那手指果然很长,而且他学习能力超群,顺着之前的记忆往上侧摸去。略微鼓起来的,凸着的一条缝……参商是成年后才分化的,生殖腔偏小,也窄得要命。 他轻轻戳了一下。 孟逐星感觉到参商的腰一颤,然后一股热乎乎的液体喷在他手上。还没来得及发问,他身上就挨了一巴掌,胸口位置出现一个清晰的掌印。 参商用湿漉漉的眼神瞪他:“不在发情期,生殖腔是闭合的……不要碰那里。” 笨死了处男。这点常识都要人教。 孟逐星又开始流鼻血,恍惚地点着头:“对不起老婆。那我该碰哪里?” 血液里的信息素浓度比正常值要高。 参商嗅到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的酒味,他咬了一下唇,声音很轻:“其他地方都行。慢慢来,一根一根加……” 孟逐星技术不行,但足够耐心,或者说足够温柔。憋得快要爆炸了也没有一点着急的意思。 他觉得自己要精神分裂了,大脑分裂成两个人,一个人说“草死他”,一个人说“敢弄疼我老婆我打死你”。 他应该是摸到了腺体。那里明显比其他地方光滑,还热。手指刚碰到,参商的腰就弯了下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长长的轻哼。 孟逐星的目光停留在参商的胸前,□□因为空气的刺激立起,和参商流泪时眼睑的颜色一模一样。 房间里逐渐出现黏黏糊糊的水声,分不清是润滑液还是什么。一直在往下流。 参商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呼吸声加重,眼神变得迷离。 “够了,进来……”参商说,声音里带着潮湿的雾气。他腿不好,想跑都跑不掉,像是被强行撬开的扇贝一样无力合上。 但参商还是高估处男了。 孟逐星激动地在外面蹭了蹭,太滑了,人应该是没进来的,孩子倒是几秒内流得他满腿都是。 孟逐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跟哭了似的,浑身都在颤抖。他是真的在哭,过于强烈的幸福感让他不停地流泪。眼泪哗啦啦掉在参商的腹部。 隔了会,孟逐星的意识才开始回笼,为自己找补:“老婆,我有点太激动了。再给一次机会,我……” 参商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笑起来太漂亮,孟逐星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他握住参商的手,拿头去蹭他,黏糊糊地说着:“我想亲你。” 于是,勇敢的人得到了一个浅浅的吻。 第二次情况要好得多。参商骑在孟逐星的身上,以一种近乎教导者的姿态接纳了他。他的腿使不上力,悟性很高的丈夫扣住他的腰,一个劲往上用力。 参商是很能忍,也不太爱发出声音的那类人。 可他发现有些声音根本无法凭意志忍住,他的身体从来没被开发到这种地步,肚子上都能看见一个清晰的凸起。 两个人信息素的味道交融在一起,感觉房间里一直熏着烈性的□药。 孟逐星尤其喜欢咬他,不应期的时候就翻来覆去地舔。他什么都吃,完全是杂食动物,参商的眼泪,汗珠,唾液,还有□□和□□。 孟逐星吃得满嘴水迹,吃完还想来亲他。参商有些嫌弃地把他的脸推开。于是孟逐星哼哼两声,继续吃独食。 ……实在是非常荒唐的一晚上。 第二天躺在床上的时候,参商这么想。 他是在下午醒来的。在自己的卧室,身上明显是洗过了,睡衣也换了一套新的。 □□腔磨得有点红,后面孟逐星看他意识不清醒,非常想戳进去。撬开一条缝的时候一连挨了好几巴掌。 参商喷得跟漏水似的,呜呜地哭,于是他只能讨好地亲了亲老婆,赔罪一样挪开。 吻痕倒没有多少,孟逐星下嘴相当克制。反倒是他自己身上被抓了不少印子,肩膀处的齿印更是明显。 参商躺床上,腰酸得爬不起来,孟逐星睡了一觉,竟然跟没事人一样,龙马精神。 ——他甚至只睡了三个小时。 看见参商醒了,孟逐星坐在床边,殷勤地给他揉着腿和腰。 “宝宝,你该锻炼了。身体这么虚,我都不敢用力。” “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煮了很多你爱吃的菜,等会给你端来。” “老婆,你怎么不理我?你说句话啊。” 参商闭着眼睛休息,烦不胜烦,抄起枕头往他脸上砸去:“我要睡觉。” 考虑到力度不大,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调情。 妻子好有活力。 孟逐星非常满意。 第23章 第23章 23/七流 “你已经七天没上班了。” 唐文拨通电话,语气充满控诉:“虽然咱们本来就是过来养老的,但军纪也不能这么涣散吧?下午有个内部会议,你再不来没办法给你打掩护啊!孟逐星!” 唐文是个儒雅随和的中年男人。 一般来说,他叫老孟时心情还行,叫孟舰长怒气值百分之20,叫司令怒气值百分之50;连名带姓叫孟逐星,那态度就较为严肃了。 孟逐星在脑海里焦灼地计算:开车过去来回通勤要1.5小时,开会保守估计1小时,处理公务2小时,再加上一些损耗时间,保底5小时没有了。 如果现在出门上班,运气好能下午3点回家,再晚一点也许是6点?勉强能接受。 孟逐星现在什么都不想干,只想钻参商的被窝。不是为了上床,只是想离参商更近一些。 参商体弱,偏偏身体又特别敏感,刚做完,第二天都还在流水。贴身衣物会湿上一小块。 床事太频繁对参商的身体不好,孟逐星也不舍得。 还是那句话,下半身都管不住的alpha不如早点骟了。 只要能靠近参商,嗅嗅再抱抱亲亲,他就非常幸福且满足了。 “孟逐星——”电话里,唐文的声音变大,“你人呢?说话!赶紧回我!” 孟逐星瞥了眼坐在床上玩游戏的参商,小心翼翼地起身,来到外面的走廊:“哎呀知道了,我下午过来。你这么激动干嘛,吵到我老婆打游戏了。” 唐文:“……” 妈的!烦死了!最烦装唐的人。 孟逐星挂掉电话,绕去院子里,给参商养的花浇水。他自己在角落里搞来两个泡沫箱,里面种上了草莓和蓝莓。再等一段时间,种出来的水果就能直接吃了。 现在不是战时,物资管控没那么紧张;只是庇护所依然资源短缺。这里的农场只种最基础的粮食,水果什么的不仅卖的贵,而且数量少,能买到什么全靠运气。 孟逐星琢磨着,是不是该向上级提交一份报告,申请把苍兰星的庇护所改建为城市…… 庇护所在星际时代,约等于临时安置点。一个庇护所往往只会存在200年左右,用于收留附近星球的难民。 很多庇护所都是战时建的,人们知道自己迟早要回去,对城市规划不怎么上心,更没有乡土情结。随着战争结束,居民陆陆续续回到家乡,庇护所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但言成功说,这里是参商出生的地方。 甚至,参商的另一个父亲和百里泽葬在同一个陵园。 孟逐星总觉得参商不是随便选的居住地——总不可能真像信上写的那样,是为了多看到百里泽才住在庇护所的吧? 通人性的alpha应当自己想办法让妻子开心。 浇完花,孟逐星该出门了,他换好制服,去卧室看了眼参商。 老婆打游戏打得很认真,孟逐星走过去摸了一下,玩得手冰冰凉的。 他调高地暖的温度,又等电热水袋烧开,塞进参商的手里。 孟逐星依依不舍:“宝宝,我出门上班了。” 呃呃呃他是成年的alpha了,应当劳动!应当坚强!只是离开老婆5个小时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参商微微点头:“早点回来。” 孟逐星走过去,弯腰,亲了参商脸一口:“老婆。” 参商没反应,目光依然盯着屏幕,于是他又亲了亲参商的耳垂,含在嘴里用牙齿磨了磨。 亲到手指的时候,参商被骚扰得有些烦了,终于忍不住愠怒:“孟逐星!” 又往他身上涂口水!今天上午的澡算是白洗了。 今日份被打(1/1),孟逐星满意地离开。 一周没来上班,堆积的公文量竟然也不太多。孟逐星坐在办公桌前,随意翻了翻。 大多是例行公事的汇报,第八星系防线正常,没有检测到异常波动;然后是一些军校的邀请,希望孟逐星任职名誉校长或者去进行演讲,激发学生们的参战热情;最后是一些资源调动和分配…… 翻到一半,手机响了。孟逐星瞥了眼,来电显示梅林诊所周医生。 看到这,孟逐星才想到,算算时间,他和参商的匹配报告也该出了。 孟逐星当初留的是自己的电话。 一方面,参商不喜欢处理这些琐事;另一方面,也是医生刻意为之,孟逐星的私人电话才是他更想要的。 孟逐星接通电话。 周医生的语气是控制不住的喜悦,颇有一点报喜的意味:“孟司令!您和参先生的匹配度报告出来了!” 孟逐星:“嗯?不是46?” 不得不说,在外人面前,孟逐星看上去还是很能唬人的。颇有一点喜怒不形于色的意思。 医生哈哈大笑:“怎么可能才46呢!您和爱人的基因都这么好!放在帝都星也是罕见的顶级达尔文人类!你们就是命中注定的天作之合! “司令,您和参先生的匹配度高达99!我从医一百多年了,还是第一次看见呢!” 孟逐星首先感觉到的是狂喜;然后是狂怒——99的匹配度?当年是哪个傻逼搞错了?!害他们错过了整整十六年?! 这个匹配度一出来,哪怕他当时一无所有,匹配中心也不可能把参商嫁给百里泽。 因为匹配制度的核心,是为了繁育出更优越的“达尔文人类”。达尔文人类如何产生?指标和ao直接的匹配度息息相关。 匹配中心会格外关注他们的下一代,不停催生。要得狠一点,参商长达百年的生育期,能给他下几十个崽,每天就是张开腿等着挨草、怀孕和生产。 他几乎要骂出声了! 但在下一刻,孟逐星的内心产生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他的心怦怦直跳,仿佛回到了战场,正在直面最危险的敌人。 孟逐星还没办法理清思绪,但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孟逐星忍受着心脏强烈的不适,回复道:“居然是99吗?太好了……麻烦你稍等,我下班就过来拿报告。这件事也不要告诉其他人,我想给我妻子一个惊喜。” “好的,好的。我办事,您放心!”周医生乐呵呵地回复。 孟逐星挂掉电话,脸上伪装的笑容瞬间消失。 为什么?……为什么他如此不安? 孟逐星是很相信自己的直觉的,这种直觉救过他无数次。可这里并不是战场,他的面前也没有虫子。 孟逐星捋了一下头发。今天要来军部上班,因此他换上了军装。他知道自己军穿这套很帅,于是刻意对着镜子,打理了半天头发。 妻子虽然没什么表示,但看参商的表情,大概也觉得不错。 现在,好不容易理好的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 参商的信息素闻起来是中药味的。孟逐星从开学第一天见到他时就能闻到。那时候,参商还是beta。 就算是工作人员拿错了血样,但是,孟逐星是真的去抽过血! 而匹配列表里,没有一个alpha和参商的匹配度高达99。 最高的就是百里泽。 孟逐星努力想抓住些什么,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他和百里泽匹配度97。” 难道是百里泽修改的? 对方的家境很不错,百里泽那位议员父亲也有这样的权限。 可议员压根不同意百里泽娶参商。 议员早就为这个儿子选好未婚夫,是军方一位大佬的omega儿子。两家门当户对,强强联合。 没想到百里泽竟然如此叛逆,父子俩因此闹得很不愉快。 议员要是知道有这么一个99,高兴还来不及呢!正好阻止百里泽结婚。又怎么可能帮忙消除? 孟逐星的瞳孔缓缓缩紧:“……所以,不是搞错了。是有人,或者说有势力,刻意在隐藏这个结果。” 他和参商当时都只是无权无势的小人物。 哪怕现在军衔都到少将了,孟逐星也只是从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到刚刚能上桌吃口饭的地步。 谁会来刻意拆散他们?总要有个原因吧。 孟逐星隐约察觉到,这个真相会格外……格外恐怖。就像是打开就再也回不去的潘多拉魔盒。 但他不能不去查。 孟逐星冲出办公室,左转,来到另一间,他猛地推开大门,唐文正戴着vr眼镜,翘着二郎腿玩电动。 看见孟逐星,他吓了一跳:“你什么表情?虫族联军打过来了?” 孟逐星一把抓住唐文的手:“我记得你母亲是联盟第二星系科学院的?能让我和她通话吗?” 唐文有一个alpha母亲。 银河第一军校就建在第二星系的葛兰星上。 唐文自然不会拒绝,只是有些疑惑:“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孟逐星记录下卫星通讯号,朝他假笑:“参商和他前夫匹配度很高,但百里泽又不常回家,现在他身体有些后遗症。我想问问科学院能不能定做基因药。” 他其实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是进化这么多年成果显著,竟然能编得这么天衣无缝。 唐文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只知道孟逐星从电话亭里出来时,面色前所未有的惨白,像受了重伤一样摇摇欲坠,感觉离崩溃只差一步。 …… …… 下暴雨了。下午四点,窗外突然电闪雷鸣。暴雨混着冰雹往玻璃上砸,天色黑压压一片。 “冬天可很少下这样的雨。”周医生想,他起身,嘱咐秘书,“备用电池准备好,医院的电力可别跳闸了。等会孟司令要来呢,咱们医院明年能赚多少,就看着一波了。打起精神来。” 私人医院和公立不一样。他们没有财政拨款,收入多少取决于自身的关系网络。 给1万个普通人看病,赚100万(大多时候赚不到);还是给1位权贵看病,赚100万。 后者的难度和人力成本明显更低。 孟逐星身上有着教科书里宣扬的所有alpha人类优点。比如强大、纪律、守序。 他踩着点,在下午6点抵达医院的办公室。 看见他时,周医生吓了一跳:“司令?您、您没带伞呢?” 孟逐星湿漉漉的,浑身冒着寒气,军帽边沿往下滴着水,他眼眸血红,长得又高,光是站在那不动都有些吓人。 更别提现在,他的表情还那么……肃杀。 周医生说不出那是什么表情,只是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甚至觉得孟逐星像刚杀了个人过来。 护士递来毛巾,孟逐星接过,却只擦了擦手。 “我有些事和医生说,麻烦你们回避。”他说。 他说的很有礼貌,可压根没等周医生开口,外面走廊冒出一大批士兵,礼貌地把其他面色茫然的医护人员请走。 他们穿的是常服,但气质是骗不了人的。这是辰星舰上,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亲兵。 周医生浑身僵硬,看着孟逐星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坐下。 孟逐星摘下军帽,放在桌边,询问:“周医生,你想去其他星系发展吗?” 周医生当然不想。他没什么志气,医术也称不上高明。在本地当人上人也挺好的,何苦去其他地方受气? 但孟逐星仿佛没看见他的抗拒:“这是一张宇宙银行的支票。500万以内随便填。给你安排了第六星系小叶星的军区医院的岗位,你到那边依然是主任医生。小叶星是第六星系首都,比这里繁华很多。你的孩子也能接收更好的教育。” 他提到了孩子。 很多时候,这其实是一句隐秘的威胁。 周医生茫然地和孟逐星对视:“……为什么,司令。” 他只是帮忙测了个匹配度报告,罪不至此啊。 孟逐星回答:“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我只需要你帮忙做一件事,重新打印一份匹配报告,数值改成‘88’。然后,再也不要回来,把这件事永远烂在心里。我不希望从任何地方听到任何一点风声,明白吗?” 他点燃了一支烟。或者说,军用镇定剂。 孟逐星的脑海里一直在回响着电话里的那段话。 【“匹配度99?确实很罕见。这么多年我只听说过一起……嗯,似乎是十几年前。有个beta军校生,和他alpha室友匹配度99吧。于是,他在无意间被诱导分化成了omega。”】 【“这个概率相当罕见。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遇到匹配度99的室友……学校和军队里一直有ab混住,为了不造成beta们的集体恐慌,这件事被瞒下去了。以你现在的权限,告诉你也无妨。”】 雷光闪烁,下一秒,“轰隆”的雷声在天际响起。 孟逐星的下巴滴着雨,他吐出一口烟,面无表情地开口:“周医生,你的家人正在交通站等你。速度快一点,你们还能赶上同一班星际航线。” 第24章 第24章 24/七流 孟逐星坐在车里,车已经开到参商家门口。他却一直没有下车。 雨夹雪打在车窗上,很冷。孟逐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着,熏得他眼眶通红。 参商不喜欢烟味。孟逐星知道。但不抽的话他现在冷静不下来,镇定剂的剂量混在烟里,味道如此辛辣。 冷静不下来会怎么样?孟逐星不知道。 也许他会忍不住冲进去给参商跪下。 可这无济于事啊。跪下,然后呢? 潮湿的16年谁赔给参商? 燃烬的烟烫到孟逐星的手指,他涣散的目光一凝。 孟逐星掐着时间,给参商打去一个电话,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像是早就在等待着。 “老婆,”孟逐星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情绪尚可,演戏这种事他早就学会了,“今天开会,回来有点太晚,我在会上跟着抽了好多烟,还淋了雨,身上不好闻,现在还有些感冒,怕传染给你。等我明天来找你。” “怎么还淋雨了?”参商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些隐约的责备。 老婆在关心我。 如果是之前,孟逐星听到,大概早就忍不住笑出来了。 事实上,他现在也在笑,嘴角高高扬起,只是笑容有些牵强。他浑身湿漉漉的,暴雨打湿身上的军装,寒气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孟逐星:“嗯,去视察纪律的时候没带伞,没想到雨会这么大。哎,没事,你老公身体好。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宝宝明天想吃什么,我让厨子给你做。” 孟逐星说话黏黏糊糊的,感觉像是随时都能蹭上来摇尾巴。 参商挑挑眉:“你好好休息吧。没你我也饿不死。” 电话被挂掉了。 孟逐星的鼻子有些堵,他想,没他是饿不死,但参商会吃猫罐罐。也不好好喝水,喜欢把酒当水喝。 他把车停在车库,回到家,近乎脱力地靠着门坐下。 孟逐星捂住自己的脸。 从beta分化成omega,参商得到了什么? 退学、生育、残疾、被激素永久改变的身体……厌食、酗酒、自毁。 如果一切的起因是那恶心的“命中注定”、“天作之合”般的匹配度,孟逐星宁愿自己从来没出现过。 孟逐星无法呼吸,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里溢出。 他要怎么办啊。 他怎么敢让参商知道。 这是一道无法弥补的天堑。破镜重圆起码是镜子,裂开的深渊要怎么填? 孟逐星比任何人都清楚,参商曾经有多耀眼。 这是他觊觎已久的月光,躺在他的梦里和心上。 孟逐星拿出两份档案袋,打开灯,眯着眼观察着。骤然的光亮和过度的眼泪,让他的双眼刺痛。 匹配报告有两份,一份是原件——世界上最后一份原件。 理论上,只要参商不要求去测试,那就再也不会有下一份。 测试匹配度需要ao双方的血样,未经同意私自取样是违法的。参商大概率,此生都不会再要求重测。 另一份,是修改过的报告。只有88,超过90匹配中心内部会有一个名单,上面可没有孟逐星的名字。 周医生已经送走了。第六星系很远,再加上跨星系通讯,那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不用担心什么。 孟逐星知道,参商很聪明,对周围的一切总是洞若观火;要隐瞒,就得骗他一辈子。这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就算成功瞒下。代价是,他永远活在下一秒谎言会被戳破的恐惧中;永远怀着无法言说,无法被另一半理解的愧疚和悲伤。 孟逐星喃喃:“……可我还是不想失去他。” 说他是自私也好,卑劣也好。只要是想到这个可能,他的灵魂就忍不住开始战栗。 参商现在是omega。 孟逐星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离婚;离婚后,匹配中心又会很快给妻子挑选新的丈夫。 孟逐星不会对参商做什么,但他一定会想办法解决掉那个新婚对象。 他在门口坐了非常久,情绪逐渐从崩溃走向平静。 孟逐星捏紧报告,平静地自言自语:“事实无法改变,让他知道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带来更深的痛苦。” 孟逐星的眼眶发红,甚至透露出几分凶狠。 他的声音从迟疑到笃定:“还会有人比我更爱他吗?不会了。” 不会了。 我见过你神采飞扬的模样。我知道你的不甘心和野望。我心疼你的苦难,见证你的悲伤。最重要的是……我清楚我能为你做到哪一步。 “不会有人比我做得更好。” 头颅若不滚到爱人的脚下,便是肩上的负担。* 孟逐星的脑袋早就不在自己肩上。 他打开灯,来到厨房,把那份写着99匹配度的检测报告用水浸湿。 孟逐星的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水盆。 纸张很快变得半透明,他把纸张撕成碎片,丢进搅拌机里。最后只剩一团没有任何文字的纸浆。 孟逐星用水把它们冲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现在是凌晨2点,窗外的暴雨终于停了。 * 又开始做梦。 梦里的光晕层层叠叠,场景像因过度曝光而略微扭曲的老照片。 面前的人忽远又忽近。 “百里泽是匹配中心为你筛选出来的最合适的对象,参商。但这里也有一些其他选择。还有6个alpha跟你的匹配度高达90及以上,你要看一眼吗?” “如果你想,还能从中再挑选两位配偶。” 是工作人员在说话。 参商没有为难他的意思,他听见自己淡淡地回答:“不用了。” 匹配度超过95,可以申请单偶制婚姻。那瞬间,参商是有些感谢百里泽的。 百里泽有双桃花眼,看人显得很深情,还很温柔。起码从外貌上,很难让人讨厌。 第一次见面,百里泽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首饰盒,里面是一枚戒指。和百里泽优渥的身世不太一样,这枚戒指相当朴素。顶部嵌着的宝石像一枚珍珠。 “参商,按我们家族的传统,alpha会把人生中猎到的第一只猎物,送给自己的妻子。”百里泽笑着,把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上。 参商不喜欢戴戒指。 从指间传来的微妙的束缚感,像是在提醒他是另一个人的所有物。 百里泽说:“这枚珍珠来自我8岁杀死的一只天目介虫,现在我24岁。参商,这枚戒指等了你16年。” 后来,他们也有了一段16年的婚姻。 也许是匹配度太高,丈夫极其迷恋他的身体。 有一次参商被玩得在床上□了出来,他忍不住挡住脸,崩溃地大哭,丈夫却按住他的腰,把那根还在漏□的□□含进嘴里,咽了下去。 但就是这样的丈夫,在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也会发出迟疑地询问:“参商,为什么我……从来没感觉到你爱过我?” 百里泽的语气有些落寞。 他该出发了,再晚赶不上航线。 百里泽穿着全套的军装,坐在参商的床边。 参商身体酸得动不了,趴在床上,目光飘忽,像是没有听见。 百里泽忽地笑了笑,低头,亲吻他浅金色的头发:“但没关系,参商,我爱你。你是我亲自选择的爱人。” 我永远也不会把你让给别人。除非我死。 这个梦太漫长,也太难耐。 参商挣扎着想要醒来。 他没能醒来,反倒是回到亮堂堂的教室。周围所有人都是模糊不清的影子。 参商站在走廊上,他正握着手机,上面显示着一条短信:那小子又在看你女朋友/怒。 参商转头,视线透过层层叠叠的窗户,透过没有五官的人影,最终和那双藏在角落里的血红色眼睛对上。 并不温情,那双眼睛的主人还没学会掩饰自己赤裸的兽性。贪婪、占有、渴望、性。 孟逐星的目光近乎挑衅。 参商想,否则,他也不会误会那么久…… 而他看的一直是你。 参商终于从梦里惊醒。一身冷汗。 做了一连串梦,醒来不太舒服。 参商摸到枕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二十。比他平时睡醒的时间要晚得多。 昨天打游戏又熬夜了。 手机显示,孟逐星在一个半小时前,发来几条语音消息。 参商点开。 孟逐星咳嗽着,声音虚弱:“参商,我今天,咳咳,不太舒服。让师傅给你送饭,放门口了。” “你吃完,碗放那就行。我下午来咳咳,洗,咳、咳。” 孟逐星听上去肺都要咳出来了。 ?不是说alpha都很壮吗,怎么被一场雨干倒了。 新一条消息,刚好在此时弹出来。 “老婆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我好想你,我头都要痛死了,我不敢睡觉。一直在等你消息,你为什么不理我……” 参商还没听完,这条带着哭腔有些丢人的语音,被孟逐星撤回。 这是烧多少度,人傻成这样。 参商:吃药没? 等了一会,也没回复。 参商换好衣服,起身,握住床边的拐杖,往楼下走去。 孟逐星最近一直闹着要在家里装电梯,参商却不想这么麻烦。就一层楼,哪有那么娇弱。 他找借口说不想收房间,也不想让外人来家里。 于是,孟逐星自己买了堆材料,打算在楼梯旁在安装一个升降电梯。 到求偶期的alpha都如此热衷于表现自己。 他非要弄,参商没有拦着。就当是给多动症小孩买玩具自己拼了。要不然老是黏着他,不是玩头发就是玩手指,参商有点嫌弃。 没想到电梯还没修好,孟逐星却先倒下了。 ……真是无能的丈夫啊。 参商吃完早餐,思考片刻,从医药箱里翻出退烧药和止痛药,握紧拐杖,不紧不慢地朝孟逐星家里走去。 他有孟逐星家里的钥匙。 参商打开门,就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自然。 孟逐星家里依然没什么人气,家具都没添一件,收拾得很干净。 参商本来有些路径依赖,直接就想往楼上走去。突然想到孟逐星卧室未必在2楼,于是,干脆从1楼的房间开始找起。 第一间房是衣帽间。一小部分是军装、正装,大部分是各种衣服和配饰。 衣帽间的熨烫桌上还有一大沓时尚杂志。 放在最上面的那本叫《成功alpha时尚穿搭手册》。 旁边还有一本,《omega生理教学:如何让妻子欲罢不能》,对比旁边崭新的杂志,这本不怎么正经的医学科普书看起来要被翻烂了。 不知道是回想起什么,参商的下腹猝然一紧。 参商耳根一热:“……” 他恼羞成怒地关上门。 第二间房是书房,孟逐星出乎意料地喜欢看书。书柜里堆的满满的。最中间那面书柜里摆着参商出版的那本《研究》,买了好多套,还有不同版本。 参商的目光在《研究》的封面上停留片刻,悄悄关上门。 他怀着有些愉悦的心情,推开第三扇门。 只是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开心时,参商不由得一愣。 被推开的这些门,铺成一条走向另一个人的歧路。 参商在第三间房里,找到了孟逐星。 孟逐星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一只手抱紧被子,另一只手正紧紧攥着手机,保持着输入的姿势。 他紧蹙着眉,鼻腔不怎么通气,呼吸声很沉。 参商缓缓走过去,弯腰,用手背试探着摸向孟逐星的额头。 孟逐星的警觉性很高,还是进化过的人种,哪怕是病中,对外界的反应也很敏锐。 参商刚踏进家门,他就有一种隐约的感觉。 只是嗅到的omega信息素气味如同镇定剂一样,让他感觉到放松和安心。 换句话说,如果来的不是参商,而是其他人,孟逐星早该醒了。 他正在发高烧。体温接近40度。比起风寒,更像是心火。 参商的手贴过来,他忍不住拿头一直蹭,喉咙里发出狗一样呼噜噜的气音:“老婆……” 参商微微蹙眉,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坐起来吃药。” 孟逐星这才缓缓睁眼。 他看到参商,就开始哭。眼泪流得莫名其妙。一双手更是紧紧抓住参商的衣服,往自己怀里带。 参商闻到了他衣服上的烟味。 孟逐星就这么脏兮兮的,竟然还想凑过来亲他。 参商拿手挡住他的脸,往外推:“脏死了!” 孟逐星直接抓过手腕,舔起参商的掌心。 他体温偏高,舔起来痒得不行。孟逐星紧紧贴着他,出现了十分下流的顶胯动作。不知道是真烧糊涂了还是在装糊涂。 参商彻底炸毛:“孟逐星!” 今日份被打(1/1),孟逐星脸上顶着个巴掌印,清醒了。 他跪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参商的脸。 然后嘴扁扁地,很委屈很委屈地扑进参商怀里大哭:“老婆,我做梦……梦到你不要我,跟百里泽走了!” 第25章 第25章 25/七流 孟逐星确实做了噩梦。 梦里,参商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孟逐星非常希望他能说点什么,或者有什么生动的反应,骂他也行,打他也行,他都甘之如饴。 可参商什么也没做,很快,就连那点冷冰冰的敌对情绪都消散了。 他们依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他如同透明的空气,得不到一点回应。 这并不算什么特别血腥、恐怖的场面。 孟逐星救过掉进虫窟的战友,对方的身体被啃咬地只剩下半边。 他们在战场第一线,归途被羽虫封锁,医务点补给不够;哪怕是中级军官都要不来一份特效药。 战友浑身缠得像木乃伊,黄色的脓、红色的血以及透明的组织液,一起从绷带上渗出。他整夜都在小声地呻吟……没办法大声,声带坏了。 医疗站的医护人员漠然地路过他——伤成这样,救活也没什么意义。联盟是一台高效、精密的仪器。一切明码标价。过去什么贡献都只是参考,有价值的人才配活下去。 强化过的alpha体质让他无法轻易死去;匮乏的医疗物资让他无法得到治疗。 孟逐星突然很恨自己的多此一举。让战友死在虫窟,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最后,孟逐星小声问他:“如果你还想活,就眨一下左眼;如果你不想活,就眨右眼。” 战友眨了一下右眼。 孟逐星拿刀切开了他的后脖颈,这里连接着信腺、脊髓神经,是身体绝大部分痛感的来源。大概五分钟后,对方停止呼吸。 按理说,这样的场景,从视觉和心理上,都该比“参商不理他”要恐怖无数倍。 可孟逐星从未因此做过噩梦,救人、杀人,他都问心无愧。 但参商是不一样的。 ……在命运的某个节点,因为他的存在,爱人步入一条歧路。 孟逐星害怕的不是百里泽。一个死人,拿什么和他争? 他怕的是参商不要他。 而他甚至懦弱到不敢坦白真相,只敢用“百里泽”的名义借题发挥。 因为路已踏上,无法回头。 …… 生病的丈夫很黏人。 一层层的眼泪打湿参商的衣襟。 如果不是检测出来的激素指标正常,参商几乎以为对方易感期又到了。 他没有哄过谁,也没有处理类似事情的经验。 不对,他似乎学过。 参商不由得回忆起曾经上过匹配中心的孕期课,那是专门教怀孕的omega以后怎么带小孩的。大概因为他丈夫是军官吧,也可能怜惜他腿不方便,匹配中心的员工会亲自上门来教他。 参商对“百里桓”的到来没有任何期待,但理智上,他又认为,自己应该承担起为人父的责任……他可以不爱它,但不该惩罚它。 会对无力反抗的小孩发泄情绪的家长,不仅无能,而且无耻。 都过去十五年了,参商还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没想到当初练成的肌肉反应还在。 当孟逐星的头靠在他肩上的那刻,参商顺势回抱住,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不舒服就先吃药。” 哎,匹配中心拿婴儿玩偶给他训练的时候,可没有用过这么大号的。 至于会不会跟百里泽跑掉这个问题,参商都懒得回答。 孟逐星十分依恋地靠在参商怀里,他鼻子不怎么通气,但就算这样,也能闻到参商散发出来的信息素味道。 不像以前那么苦,信息素透露出来的气质很柔软,有些偏甜。甚至能感觉到参商的心情不错。 孟逐星依依不舍地松开他:“参商,你离我远点,我感冒了,会传染给你。” 真是小头用完了,大头就上线。刚才扑进他怀里哭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传染。 参商捏住孟逐星下巴,把两颗感冒药倒进他嘴里,看着他咽下去后,开口:“睡吧。” 孟逐星倒在床上,看着他起身。那双手离自己越来越远,孟逐星下意识拽住参商的手腕。 参商转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孟逐星貌似不经意地开口:“我们匹配报告出来了。报告我放茶几上了,宝宝。” “噢,那你看过了吗?” 孟逐星的心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还没来得及看呢。” 参商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眸,点点头:“知道了。” 他离开卧室,来到客厅。黄色的牛皮纸档案就在茶几上,贴着封条。 参商下意识地拿在手里检查了一下,没有撕开过的痕迹,骑缝章也是对准的。 参商拆开封口。 他和孟逐星匹配度88,果然不是匹配中心给出的46。 参商对匹配度没什么想法,高高低低都无所谓。 97的丈夫和88的丈夫,使用起来反倒是后者体验更好。起码他不会控制不住的发情。 刚结婚的时候,和百里泽做完,参商在事后总会忍不住呕吐,纯粹的心理因素。往往是百里泽刚走,他就会吐个昏天黑地。 这件事直到婚后第三年才开始好转。 参商不是恶心百里泽。他们算不上恩爱,但也不能说毫无感情。习惯也是一种感情。 非要说的话,他当时只是更恶心自己。 ……倒是孟逐星居然这么沉得住气,能忍住不看,也许昨天真的很忙吧。 参商把匹配报告塞了回去。他打开客厅茶几的抽屉,里面居然被一份份复印纸填得满满当当。 他本来没想看的,但是上面的字迹太过熟悉。 参商拿出来,发现这居然全是他和百里泽多年来通讯的影印件。 孟逐星显然看过,会在涉及到他喜好和身体状况的文字下划线。偶尔还会写上那么几个只有自己明白含义的笔记。 “标本。” “书。” “学校。” “介虫神经毒素→军部112生物实验室。” “外骨骼。” 这个看懂了,是在研究他的腿要怎么治。 怪不得孟逐星每次送的礼物都这么符合心意。 他没看上去那么傻。 参商翻了会,沉默片刻,把信件塞回去。 * alpha确实壮得跟牛一样。参商还以为孟逐星会躺上两天,结果才到下午,孟逐星退烧了。 孟逐星洗了个澡,让自己没那么埋汰。换上衣服,带上礼物去找参商。 妻子又在书房,玩那个指挥官模拟器。 通过初试后,军部给了他一个新账号,名字就是参商,没有军衔。这个新账号的游戏场次不算多,但胜率高达93%。 家里的电脑只能连上一级网络,覆盖范围仅限于苍兰星。二级网络能覆盖全星系;三级就是跨星际通讯了,得用特殊设备。 在83号庇护所,参商的数据是断崖式第一。孟逐星还用办公室的电脑查了一下,哪怕放在整个第八星系,他的成绩也很耀眼。 参商是真的很喜欢这款游戏;或者说,他真的很想上战场。 孟逐星清楚战争是什么样子。在死亡面前,什么财富权利都像个笑话,虫族的血腥和残忍也远超普通人想象。 联盟是军政一体制,军部的权柄远超内阁与议会。 代价是街上随处可见的残疾退伍军官、一座座只有衣冠冢的陵园和永远沉睡在异星的尸体。 孟逐星其实没那么喜欢上战场……只不过他从小就在青训营长大,人生过早地失去了别的可能。 但如果这是参商追求的。 等他这把游戏打完,孟逐星严肃询问:“宝宝,你想去军部的训练场玩吗?铃兰星那个培训是不是在12月30号?咱们12月10号出发,还剩一周时间,锻炼一下身体吧。” 孟逐星隐约知道,之前参商参加的是一场军部人才遴选,单位是帝星(中央)军事指挥部。是军部核心部门里的核心。 指挥官需要一场场战争喂出来。稍有不慎,就是几十万人的性命。用虚拟游戏的方式进行培育,反而是很划算的选择。 唯一庆幸的是,现在不是战时。参商哪怕成功入选,也没那么快上战场。 陈风眠元帅隐约透露过一些消息,会开启这次遴选,是因为联盟科学院研发出了一项新技术,对身体素质的要求不再那么严苛。 参商身体弱,孟逐星一直有在思考怎么让他锻炼身体。身体再不好,也要对军方现在常用的武器有所了解才行…… 他本来是想等外骨骼到了,再提训练的事。 参商的语气迟疑:“可以吗?” 孟逐星:“可以,我想办法办一张特别通行证。这样不需要别人带着你进去,你自己就能去。但是少和里面的那些alpha说话,我讨厌他们。言成功除外,他是你亲哥。 “第八星系的几所军校邀请我当名誉校长,我同意了。我让校务系统录入了你的身份信息,第八星系里的任何一所军校,你都可以选感兴趣的课程进去旁听。包括军事指挥系。” 他的怀抱逐渐收紧,声音里的鼻音变重:“等我继续晋升,军衔到上将,就可以送你回银河第一军校读研,这是给联盟高级军官家属的特殊通道,omega也能去……你还想干什么?办学校、出书、做研究?你喜欢的我都陪你去。也许有些现在做不到,但我会努力的。参商。” 参商侧过头,眼神有些疑惑:“怎么突然说这些?” 不是不好,丈夫这么通人性,算喜事;就是……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 孟逐星看着他的眼睛,努力把心里酸涩的情绪憋了回去。 不能流泪,不能被看出来。 他是胆小鬼。 他低头,用鼻子蹭着参商的鼻梁:“因为我不知道还能怎么爱你。参商,我爱你。” 第26章 第26章 36/七流 参商的领地范围扩大了。 他开始频繁地前往苍兰军校——那里有全星球最大的图书馆。 学校的门禁能识别出他的身份信息,职称是“荣誉教授”,尽管他不授课,也没有工资。 参商曾经给校长发过短信,希望能借阅一些资料。他们在军部组织的年会上见过,可惜那封信石沉大海。参商也识趣地没有再发过消息。 谁曾想,七八年后,每次收到参商来学校的系统提醒,校长都会出现在图书馆门口,殷勤地迎接:“知道你要来,管理员特地为您准备了单独的阅览室!上次学校那些毛头小子,让您见笑了。” 军校有七成的学生都是alpha。 参商没有散发出信息素的气味,可是他穿着守寡的omega才会穿的衣服。 这些小alpha看起来都不是很想让他守活寡,一个比一个阳光开朗。 说话时,校长连腰都是微微弯曲的。 原因自然是参商那位身为军区司令的丈夫。 百里泽军衔其实不低,但他离得太远。知道的人也少。 孟逐星就不一样了,隔三差五就能在本地新闻台上看见。 权力的滋味…… 不,这不是权力。只是权力体系下的一点余晖,却让人有种高人一等的幻觉。 无数人为这点幻觉甘愿献出一切。 除了学校,另一个向参商敞开的地盘是军部的训练场。 这里的氛围严肃很多,偶尔出现的alpha军官也不会那么毛躁。 参商通常只去军械所和靶场。身边陪着几个沉默的亲卫兵。 他们安静的像特务,任务是阻止多余的人朝参商靠近。 等到下班的时候,孟逐星会来接他。然后一起回家吃饭。 妻子锻炼后脸颊会微微泛红,头发和衣服有些水痕。湿漉漉的,闻起来很香。 alpha的本能作祟,孟逐星会忍不住一直在他跟前嗅来嗅去。 好几次,参商在车上睡着了,醒来衣领总是湿漉漉的。 他其实不太确定这是自己流的汗还是孟逐星的口水。 时间一长,就连雷平这种迟钝的人,也能发现一点端倪。 “参老师,你气色好多了。”雷平由衷道,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清澈的欣慰,“听说你要去铃兰星一段时间,是和孟司令去度蜜月吗?” 度蜜月,这个说法太暧昧了。 参商的余光往后一瞥。 孟逐星站在院子角落,系着围裙,对着农业书严肃研究怎么给草莓育肥。 泡沫箱里的蓝莓倒是先长了出来,被移植到月季花旁。今天摘了一碗下来,正好招待雷平。 “嗯,算是吧。”参商咬破一颗蓝莓。酸甜口的。 孟逐星要陪他上半年学呢。 雷平抹了抹眼泪:“看见你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参老师。到铃兰星也记得多给我发消息啊!” 他就这样无缝从百里泽x参商倒向孟逐星x参商。 都说了毒唯不准冒充cp粉。 但很可惜,孟逐星并没能陪他去上学。 在准备出发去铃兰星的前一天,前线指挥处发来一份急报,要求孟逐星带兵增援。 消息是半夜发来的。 参商睡眠浅,一直和丈夫分床睡。出发前一天的夜里,孟逐星破天荒打扰了他的睡眠。 他是被亲醒的。 黑暗中看不见人影,但参商能闻到alpha信息素里的酒味。 孟逐星在他面前很克制,除了被动发情的几次,很少泄露自己的信息素。 有些急切的吻落在他的眉心,鼻梁,还有唇上。 参商从鼻腔里发出几声气音。 他第一次透过信息素,感受到alpha的心情。 是带着焦虑的苦涩和不舍,还有纯度很高的依恋和爱。 “参商,前线有异动需要附近的军区支援。我看过军情,问题不大,就是比较复杂。抱歉这次不能跟你去铃兰星了,我现在就要出发。” “我让言成功留下来跟着你。你打过药,到明年7月,信腺的激素含量都很低,也不会发情。如果感觉不对,立刻联系言成功。可能用上的人我整理了一个名片册,有事直接打电话。” 孟逐星说一句,亲一口。借着朦胧的光和参商对望。 孟逐星从来没这么讨厌过战争,他似乎想说什么,但除了空气里愈发浓烈苦涩的酒味,什么也没有。 最后,孟逐星靠莫大的意志力起身:“……宝宝,照顾好自己。” 他的脑袋刚离开,腰都还没直起来。 参商拽住他的衣领,往自己面前狠狠一拉。 他咬上了孟逐星的唇,血腥味瞬间涌出。 参商松开手,低声道:“知道了,早点回来。” 黑暗中,孟逐星缓缓瞪大眼。有一瞬间想要落泪。 第二天睡醒,参商从早间新闻上,收听到前线消息。 主持人面容严肃:“战争结束仅半年,虫族联军再度突破边境封锁线,大股虫群正向k47星云方向移动……此次异动已引起军部高度警惕。第六、第八星系联盟军已全面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拦截虫群。” 参商慢条斯理地咽着早饭。 炊事员李师傅坐在他跟前,长叹息一声:“k47怎么就这么不安生,上次就是这鬼地方——”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然后不由得小心翼翼地观察起参商的表情。 参商的前夫就阵亡在k47星云。 但好在,参商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依然优雅地小口吞咽着早饭。 李师傅悄悄松了口气。 * 参商觉得,自己是一个智力正常、有手有脚的成年人。 因此,他确实不太理解,为什么前往军区进行培训,还需要一个alpha监护人。最优解甚至是丈夫。 但这么规定,显然有它的原因。 参商也不会挑衅规则。 因此,在成年后,他第一次见到了言成功。 有血缘关系的ao之间不会受信息素影响。言成功闻起来是藿香的气味。清冽,醒脑。和参商的中药味一脉相承。 这类药材味alpha的信息素,甚至有稳定周围同事精神的作用。在前线一向很受欢迎。 言成功长得和参商一点也不像。他的头发是棕色的,下巴上还留着自以为很帅的小胡茬。五官会更像他的alpha父亲,明明只比参商大五岁,看起来却饱经风霜。 参商和他有点相顾无言,他把院子里摘下的蓝莓往前推了推,叫了声:“哥。” 言成功同样心情复杂。 他开口:“你长得和爸爸好像。” 他嘴里的爸爸,自然是两人共同的生父。那位omega叫杜钰。 参商十八九岁时,和杜钰还没那么像。 但分化成omega后,他们头发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外貌五六分相似,性格却天差地别。 杜钰是标准的被社会驯化过的omega,刚成年就去了军部的歌舞团,人生的唯一意义是围绕着alpha打转,需要被占有来肯定自己作为人的价值,美丽而柔弱。 参商同样漂亮,却总让人担忧过刚易折。 他淡淡地回答:“我不记得了。” 参商早慧,记事很早。他其实都记得,只是不想聊。 “你不记得吗?”言成功很没眼色地掏出手机,“我爸(言思)还留着结婚照呢,哈哈,说是留给我看的,但其实我知道他是想爸爸。爸爸鼻梁上有颗痣,很喜欢笑。” 不,他在参商的记忆里总是在哭。 参商坐在他对面,无意识地握紧拐杖:“我其实一直有件事没想明白。” 言成功抬头:“嗯?” “爸爸似乎也爱过言叔。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跟我恩父走呢?” 杜钰本来可以在帝都星当一个柔弱美丽的附庸;对于他那样的omega来说,这几乎是最好的命运。 可他偏偏要选择一个阴鸷、残疾的alpha。 那90的匹配度真的有这么大魔力吗?参商和亡夫的匹配度高达97,丈夫才死半年,他不也开始新生活了。 小时候,参商经常会想,如果他是杜钰和言思的孩子就好了。 言成功脸上的笑容莫名有些凝固。 他摸了摸鼻子:“也是,你那时候才刚出生,什么也不知道。” “你恩父是为了保护爸爸才残疾的,他本来是前途无量的军官。爸爸一直觉得对不起他。 “那个alpha一直想让爸爸回言家。 “但他越这样,爸爸就越不肯走。身份、心境的一些变化,让那个alpha郁郁寡欢,染上酗酒的坏毛病。人堕落腐化起来是很快的。我们知道的时候,爸爸已经被家暴好几年了。 “我爸其实有想过接他走,但爸爸不愿意。他说,‘是我对不起他,他怎么对我都是应该的’。” 参商沉默片刻,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蠢死了。” 两边都是。 言成功似乎有意和参商破冰,发现他谈兴不高,很快换到了别的话题,尽力不让气氛冷场——他的妻子,孩子,帝都的生活,还有百里泽。 “我之前在百里泽手下干活。我们这支部队叫‘参商号’,是百里泽用你的名字取的。基地里的人都羡慕你们感情好呢。我还托百里泽给你带信……” 言成功的声音略微停顿。复杂的目光落在参商手里的拐杖上:“你每次都说过得很好,让我们不用担心。” 他之前甚至都不知道参商腿有问题。 参商的眉心骤然紧蹙:“你给我写过信?” 言成功:“每次放长假,百里泽要回家,我都拜托他带手信,还有言思爸爸寄来的东西。” 他和参商对视,似乎从参商的表情上察觉到什么,脸上浮现出愕然。 参商坐实了他的猜测,面无表情道:“我没收到。一次也没有。” 第27章 第27章 27/七流 言成功有些过于震惊了。他粗糙的、被后勤调度填满的大脑,完全想不出百里泽这么做的理由。 他不知道,也无法理解。一些人的确能从别人的脆弱的样子中获得快感,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权力与暴力,所带来的精神享乐远超肉体欢愉。 言成功甚至下意识为自己的前任长官找补:“他不像那样的人。是不是,有、什么原因。比如被情报部拦截了,我们的信都是要检查……他……” 言成功想说的是,百里泽是个好人。 百里泽出身显赫,进军队却依然是从底层做起;他对谁都是彬彬有礼,遇到争执时进退有度;尽管和周围人有些疏离,但这种距离感反倒是让人们主动为他套上一层滤镜。 百里泽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再挑剔的长官都说不出他的坏话。一些“泥腿子”在面对他时甚至有些自惭形秽。 非要说有什么异常……也许是百里泽亲自作战时,喜欢虐杀虫子。 联盟不推崇虐杀,不是出于人道主义,而是虐杀效率太低。 言成功也是在看见百里泽动手后,才知道,虫子是会哀嚎的。 介虫的哀嚎像蝉鸣,“嗡嗡”的响,在极致的疼痛时那噪声会很尖锐。 羽虫的叫声会更像哺乳类动物的哼哼唧唧,叫起来像杀猪。 臝虫是嘶嘶声,它们的口器结构让它们很难发出巨大的声响。 毛虫和鳞虫不爱出声,但咬人很凶。 言成功有些许不适,但百里泽笑着说:“成功,只是虫子而已。你是在同情虫族吗?” 言成功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但就像百里泽说的那样,那只是一堆恶心的虫子而已。 言成功身上有一些大a子惯有的毛病,比如马虎、没耐心,言思身上也有。 那是因为他们只是普通人,不是圣人。他们并不是戏剧里的恶毒长兄和后爸。 参商如果需要帮助,不敢说肝脑涂地,起码也力所能及…… 不让残疾的妻子和家人联系,理由呢? 听到他的话,面前的参商只是有些疲惫地闭上眼:“回去吧,我很累。” 言成功仓皇起身,脸色都有些发白:“抱歉。” 他往外走出几步,都要走到门口了,却突然径直折回。 言成功大声道:“参商,这几年我在孟逐星手下办事,不会调走,有什么事你随时可以给我发消息。不管怎么样,我们是亲人。” 言成功是家中长子,除了参商还有两个弟妹。 但只论血缘,他是参商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的声音缓缓变低:“……我一直以为是你不想联系我。” 言成功不会再提百里泽了。 尽管参商并没有提过自己对百里泽到底怀有什么感情,但态度已经从略显疲惫的眼神中流出。 最好的做法,是让百里泽从参商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百里泽已经死了。言成功想,但参商还有未来。 * 时隔多年,参商第一次坐上离开83号庇护所的星舰。 航线一共需要10天。 先花5天,抵达苍兰星附近的空间跃迁点;完成穿梭后,再用5天从另一个跃迁点抵达第八星系首都铃兰。 军用和民用的空间跃迁点是分开的两个通道,参商看见了太空航线另一侧的军舰。冰冷、巨大、银白。动力系统在真空中喷出一道道类似马赫环的蓝色光圈。那是星舰突破1%光速行驶的标志。 参商有刹那的走神,心想,孟逐星会不会就在其中一艘星舰上。 民用星舰就和前银河时期渡轮一样,客舱分三六九等。但最好的舱位无法花钱买到,只供少部分人及其直系亲属免费使用。有时候,一年都用不上几回。 毫无疑问,参商在名单内。言成功都只能去隔壁住。 知道参商不良于行,航司贴心地准备好电动轮椅。 参商休息的房间内,以及他可能会活动的休闲区域,都提前做好了无障碍设计。 一艘星舰的使用年限在400年左右,核心区域不会动,但表面的硬装大多都能拆卸重装,像拼乐高似的。 残疾后,参商不太喜欢出门,活动的地点也很固定。 一方面是战时管控严苛;另一方面,他身体不好,探索世界的成本比正常人高太多。 但或许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 星舰上网络不算特别好,参商穿着睡衣,一边校对论文稿,一边挂着星讯号,见缝插针地和丈夫发消息。 加载一条往往需要好几十分钟。 -宝宝,你们是不是要到跃迁点了。我们舰队马上要离开第八星系范围了[哭],到时候就没办法给你发消息了。你一定要想我啊!!!! -这次培训入选名单我看了,除了你都是alpha。教官是帝星指挥部派遣过来的,我不太好查。老婆,这些alpha都结婚了。而且我看照片,感觉没有比我帅的,军衔也不高。顶多少尉,老婆老婆老婆!!你老公十几年前就是少尉了! -老婆你怎么还不回我消息,我看你在线的啊。我好想你。是不是网不好?[哭]我们结婚后我还从来没离开过你这么久,我好难受。[哭]这班我是真不想上了,我查一下还差多少年能退伍。[哭] -卧槽。怎么还要150年?? 参商看笑了。 孟逐星发的消息太多,大多他又不知道怎么回。 他思考片刻,手机倒转镜头对准了自己。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 参商:[图片]我要睡了。 图片发来,就一直在加载中。孟逐星焦急等候着,在房间里做起俯卧撑。 撑到第500个的时候,图片终于加载成功。 照片看起来是随手拍的,甚至有些没对准焦。 但因为模特本身的条件过于优越,照片像极了文艺涩情片的宣传海报。 参商穿着真丝的睡袍,躺在床上,他怀里抱着个枕头,衣服斜斜地挂在身上,露出半边肩膀和大片的胸膛。 胸部的弧度很微妙。感觉挤一挤都能流出……流出…… ……参商怀过。 而且那个月份就算流产,理论上也是会下奶的。 孟逐星想到这个可能,在屏幕前莫名其妙给了自己一巴掌,脸却在下一秒红透。 他第一时间把图片保存至手机。 隔了会,孟逐星觉得手机相册不够安全,又加了一层密码。 再隔了会,孟逐星登录电脑,把照片存进不联网的u盘内。并一键删除聊天记录,以保证图像不会在他死后流传出去。(他这个级别的军官死后会被检查手机和电脑) 最后,孟逐星的手还是不听使唤的伸进裤子里,绝望地开始抖。 * 铃兰星,军部大楼。 身穿黑色制服的军官坐在办公室内,面无表情地询问:“姓名?” 他是铃兰星军部大楼负责人之一。和孟逐星一个级别,只不过管行政。 大楼里的人都叫他“宋主任”。 “参商。” “公民id卡后六位。” “739122。” “请出示通行证。” 参商递出录取通知的复印件。 军官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宿舍在714。上课地点和课程安排会在稍后发送至邮箱。医疗室在701,医生是beta。有任何问题随时去领抑制剂。孟逐星呢?” 他身后的言成功站出来:“孟逐星去前线了,我是他亲哥。作为这次培训的陪同人员。” 军官看向言成功肩膀上的军衔,狮子头一星,少校。 他开口道:“你过来一趟,我有事需要单独嘱咐。” 军部的alpha大多都是适龄青年,他们无意识地散发着信息素,空气里的气味浑浊。 军官对言成功道:“说实话,我不知道上面怎么想的。居然让一个omega来培训。但毕竟是命令。我会申请让他单独出去住,或者搬到更远的beta集体宿舍。” 言成功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但依然有些不满:“主任。我弟他有配偶,而且用过抑制剂。根本不可能发情。另外,参商能拿到资格,肯定是因为他优秀到让上面能够接收omega性别所带来的不便。” 宋主任皱眉,随后舒展开:“也许吧。我只是想说,你也是alpha,知道一个年轻漂亮的omega有多大的杀伤力。有些毛虫甚至会在战场上模拟omega信息素的气味,干扰我们的战士……军队不要omega是为了他们好。” 他心不在焉地回答:“一个omega,他能做到的,联盟的军人有什么做不到的吗?真能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地方,那一定是生孩子。” 言成功不是很爽地从小房间里出来。 参商正坐在外面等,他握着拐杖,低头看着手机。睫毛长长的。 言成功就几分钟不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臭a摘下军帽,饶有兴致地跟参商搭着话。 “你好,怎么之前没见过你,你是哪个部门的?是新来的beta吗?” “军属大楼在另一边,要不要我带你过去?” 言成功扫了眼这人肩上的军衔,一颗狗头。 很好,军衔比他低。 他一脚踹了过去:“哪来的大头葱,滚!” 第28章 第28章 28/七流 军部大楼并不是单指某一栋楼,而是一大片建筑群。 外围是a区,缓冲带b区,内部c区。有权限进入的人数依次递减。 这次培训的保密等级很高,教学楼在铃兰星军部大楼c区。 参商作为学员,领到了一份《培训手册》。上面写所有学员在培训期间不得随意外出,只能使用军区的内部网络。授课内容无论以任何形式泄露,一律按照间谍罪处理。 言成功心想,他又不能跟着上课,平时不能外出,还上不了网,还真是陪参商坐牢了。 言成功的宿舍被安排在隔壁715。 床褥什么的都需要领,言成功是不可能让参商干重活的。左右扛着两个大蛇皮袋吭哧吭哧上7楼。 也多亏新装了电梯。 言成功:“哎哟也不知道修军部大楼的人什么脑子。我当年在第二星系那边培训,8层楼的宿舍愣是没电梯……全联盟统一!说什么锻炼体力,每天训练累死了还锻炼。那些老军官自己的办公楼三梯两户。” 说到这,言成功突然一愣。 因为他发现这电梯新到离谱,简直像刚装的。 其他学员的宿舍都在1楼或者2楼,只有参商在7楼。 因为只有7楼的宿舍才有独立卫浴。其他alpha都是去大澡堂。丢个omega进去,和开银趴有什么区别。 参商又是瘸子,只好加班加点改装出电梯。 细节到这种地步,也难怪宋主任会黑脸,确实有些麻烦。走审批不知道要过几个部门。 言成功吐出一口气,看着参商刷卡,跟着走进宿舍。 宿舍不大,顶多12平。单人间。一张上下铺的床,靠墙放,对面是书桌。宿舍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好在没什么异味。 言成功:“哎你去那边坐着,哥给你铺床。” 参商没有和他抢,点了点头,坐在一旁,继续翻起《培训手册》。 《手册》最后一页附上了这次培训的指导名单。 【总指导】 [第三军团]陈风眠元帅gt; 嗯,这种一般是挂名,也可能在最开头出现一小段vcr。 [任课] 这种才是真正干活的。 任课教官一共五人,参商的目光不由得停在最中间那行字上。 [帝星中央指挥部]姚林上校gt; ……重名?指导老师的名字后面有联系方式。参商飞快地扫了眼,然后微微挑眉。 竟然不是重名。真是姚林。 他的邮箱号这么多年一直没变过。 当年在军校,参商是首席,姚林是秘书长。两人工作交接常常用邮箱留档,他对这个邮箱号印象深刻。 说起来,当年参商弃养的孟逐星,也是分给姚林带的。 言成功铺完床,很有男子气概地开口:“参商,哥就在隔壁啊,有事叫我。” 他想了想,补充:“平时外出,吃饭啊散步什么的,最好记得叫我。” 参商又是omega(虽然几乎闻不出来),又是瘸子。这里全是力比多系数高到离谱的alpha。ao的影响从来都是互相的。 不过,这里的alpha都是有头有脸的军官,参商还是司令的配偶;不可能搞什么法治频道。 alpha是容易被小头控制,但一个人,能不要前途,还能不要命吗? 言成功就是担心参商觉得不舒服。 不过,他的担心暂时略显多余。 参商对这种冷冰冰的环境适应良好,他微微点头:“知道,谢谢哥。” 等言成功走后,参商从小行李箱里翻出测激素的仪器。摆在书桌上。 参商用采样针戳破自己指尖,取了一滴血。 报告很快出来。 他的信息素浓度很低,正常值是在30-60之间,参商只有8.9。这是之前的抑制剂还在发挥作用。估计只有鼻子直接贴着腺体嗅才能闻到。 激素……他紊乱的激素水平竟然也在正常值内。 这代表身体最近很满意,没有想繁殖的需求,他不会突然发情。 参商知道原因,没有一顿爱是白做的。 - 1月1日。外面还在过新年,指挥官培训班准时开课。 上课时间是早上七点半。 参商提前五分钟抵达教室。 和他想的差不多,剩下10个通过初审的学生都到了。 他们有男有女,身穿军装,全是壮年期的alpha。军衔从少尉到少校都有。 《手册》并没有要求学员身穿军装制服。但显然,在传统观念中,军部大楼里最体面、正式的服装,就是军装。 他们似乎互相认识,毕竟都是军队内的,指不定以前还参与过同一场战役。哪怕不认识,大家都是陈风眠的兵。还能玩不到一块? 唯独参商是不同的。他没有军装,穿的是很朴素的常服。 言成功提出把自己的衣服借给他——只要不佩戴肩章就行。参商没有答应。 第一,哥哥的衣服对他来说不够贴身。言成功188,身材壮硕,肩膀很宽。 第二,这种奇怪的掩饰,注定不能持久。反倒是暴露自己的虚弱。 他进来时,教室有片刻的寂静。不知道是安静于那张清冷又妩媚的脸,还是他的残疾。 “你……” 坐在最前排的那位军衔最高的军官试图和他搭话,可惜刚起一个音,话头立刻止住。 又来人了。 参商找到空位坐下。 他刚坐好,外表年轻俊朗导师走了进来。 “哎呀呀,都到齐了?总算该我登场了!” 这声音优雅又华丽,像是能口吐金币。 来的人是姚林,他也没穿军装。 浅白的内搭套上一件休闲款的衬衣外套,衣服下摆很有心机地敛进长裤,用来栓皮带的地方系着条彩色的丝巾。 这套穿搭对军部的直a来说有些过于骚包,反倒是让参商都没那么显眼了。 “大家好,我叫姚林。来自帝星中央指挥部,军衔上校。24岁银河第一军校毕业,同年来到前线,军衔准尉;28岁破格擢升到指挥部,31岁完成过档案编号a开头的四次战场指挥;32岁调入帝星中央指挥部;36岁放下一切荣誉来到第八星系教你们念书。”姚林笑眯眯地说,“有机会一起去食堂吃上校鸡块。” 好冷的笑话。 参商的眼睛快速眨了眨,绷紧嘴角。 帝星中央指挥部。 这七个字出来,已经足以震慑教室里的成员。 能留在帝星的军官,当年读军校时,成绩,家世就没有一个简单的。而指挥部又是帝星所有部门里最难进的那个……更别提姚林还是从前线调回去的。 姚林军衔上校,军部大楼里还有好几个将军。但看到他全都客客气气的。 指挥部很多作战计划都是保密的。这么年轻就升到上校,姚林背后的战绩必然比简历上给出的辉煌。 姚林的手撑在讲台上:“军部这次的遴选叫‘执剑人计划’。为什么会有这个计划呢?因为最近百年,我们的敌人出现一些不可思议的变化。我们必须在联盟海底捞,找到能适应这种新变化的特殊人才。要不然,这种好事可轮不到普通人。 “囿于权限,没办法跟你们说太多。总之,你们中间最后只有一个人能通过二轮考核……” 他环顾四周,眼睛眯起:“也有可能一个都不剩” 学员们的表情顿时变得凝重。 姚林:“往好处想,起码我们这次培训不会死人。不和你们套近乎了,先从各大虫族在宇宙里的分布图讲起。” ……怪不得课程内容要完全保密。 这几乎是战略级别的机密了。 没有教材,参商听得很认真,在纸上写着笔记。他记性很好,只需要记下关键词,就能触发有关回忆。 一上午都是枯燥无比的理论课。中途换过两个导师。压根没有中场休息的时间。 到12点,下课铃声响起。句子都还没讲完的导师立刻闭嘴,拔腿就走。不在教室里多待一刻。 参商握着拐杖,起身,打算回宿舍,叫言成功吃饭。 “参商——”最开始的那道声音叫住他,少校好奇地询问,“你就是‘参商’吧?指挥官模拟器上能看见你的战绩。” 参商转身,朝她微微一笑:“是我。” “哇——” “太厉害了吧,我怎么打评分都只有75上下。” 少校问:“我以前似乎没见过你。你在哪支部队啊?你是beta吗?” 她友善地回避了参商的残疾。 “商儿——”另一道声音在此刻响起。 姚林从门外走进来,胳膊直接搭在参商的肩上,像读军校时一样亲昵:“当时看名单,我就在猜会不会是你,竟然真是。咱们都有16年没见了。” 他187,比参商高出一个头。站在他旁边刚刚好。 姚林仿佛闲聊似的朝其他人介绍:“我们可是军校同学,当年人称‘银河双壁’的好吗?” 叙述的巧妙或许就在这里,三言两语就能让人肃然起敬。 参商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棒槌,他清楚,姚林这是在给他抬轿子呢。 姚林:“走走走,去食堂吃上校鸡块。中午时间太短了,晚上我们好好聊聊。” 他说着,就想带参商离开,避免这些可能会陷入尴尬境地的社交。 但参商拦住了他。 他看向那位少校,微笑着回答:“不,我是omega。” 其实,以参商现在的体内信息素浓度,完全可以假装成beta。这会少很多风言风语。 如果是刚分化成omega那段时间,参商一定会顺水推舟的默认,甚至会庆幸这种误会。 但他为什么要伪装? 参商坚持十六年、尝试过无数次,才有今天。才走到和其他人一样的平台上。 他不再为自己是omega而羞耻,他凭什么要因为别人想草他羞耻? “……?!”少校张大嘴,大脑有一瞬间的短路。 而姚林已经拉着参商走了。 * 上学第一天。 姚林翘着二郎腿,坐在他身边吃着上校鸡块控诉道:“你当初直接不告而别,通讯账号都注销了。我找了你16年知道吗?” 参商:“……真的假的?” “假的。”姚林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我就难过到毕业。我们不是朋友吗?你好绝情,赶紧把我加回来!” 上学第二天。 姚林发来消息:“还喜欢吃风松斋的蛋糕卷吗?今天军部的补给船到了,过来吃。我在办公室等你。” 参商不反感他的熟络和亲昵,但该有的边界感还是要有的。 他在手机上回复:你不要区别对待的太明显。 虽然他们清清白白,问心无愧,但闲话不好听。 姚林没回复,过了会,他提着一箱子蛋糕卷来到午休时的教室,跟散财童子似的:“发蛋糕啊,一人一盒。老师雨露均沾,你们都别抢。” 参商领到一盒原味的,刚好是他以前喜欢吃的口味。 姚林志得意满地转身走人。 第三天。 “商儿,能不能和你商量一件事。” 姚林的叉子指向一旁的壮汉:“咱们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带你哥?他好倒胃口。” 言成功手顿时握成拳,瞪眼:“你想干嘛?” 姚林瞪了回去:“我和你又不熟!我这么内向,不想和陌生人吃饭怎么了? “十几年前我跟参商期末赶考核,一起在办公室打地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他扭头,朝着参商笑笑:“是吧?商。” 军区餐厅的服务员在此时上餐:“上校。你点的狮头鹅卤水配粉水鹅肝。还有四道菜,后厨正在加急烹饪。” 姚林抬了抬下巴:“不急。放那,我朋友爱吃。” 言成功心想,坏了,姚林也是个狮子头,军衔上的星还比他多两颗。 他踹不动,这人得找孟逐星踹。 第29章 (修) 第29章 (修) 29/七流 狗x的培训班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半个月淘汰一次吊车尾,压力大的让人想吐。 一开始,班上氛围还和和睦睦,alpha们勾肩搭背,感觉关系好的能穿同一条裤衩。放学后甚至会去餐馆和酒吧小聚。当然,参商是不去的。 而当第一个被淘汰的学员产生后,参商每次来到教室,感受到的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那个学员是一声不响消失的。没教材,都不需要收拾书包,授课老师更是不曾提起。他只是有天再也没来上课。 学员们互相之间都有些急眼,火药味浓到信息素都会不自觉散出来。 “小林眼睛这么红,又熬夜复习了?上次成绩涨幅很大啊!” “呵呵,哪里比得上王哥你啊爷爷是军区副司令,天天跟叶指导吃饭。” 喂,说好的一生战友情呢? 气氛的变化,让参商时常产生一种不自然的烦躁。 不是发情。只是在参商嗅觉系统里,大多数alpha信息素都很难闻。尤其是军部的这群“优质男a”,信息素除了烟味、酒味,还有股动物的腥臊,恶心的要死。 噢,想起来了,参商在网上看帖,有人把这叫“alpha的麝香”,说omega闻到会觉得温暖浓郁,力比多系数越高的alpha闻起来就越香。 参商觉得不如改名叫狗骚。 本来,这些人激烈竞争的敌意,和参商没什么关系。 参商喜欢控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反正是末尾淘汰制,他一般会把自己的名次控制在第三。 但上次考试控分失败,或者说参商没想到自己的同学竟然这么无能,一不小心考到全班第一。 ……班里的同学们看他的眼神就变得很奇怪了。 参商居然在时隔16年后,又一次从alpha的眼神里看见嫉妒。 啧,有点爽怎么办。 * 2月14,培训班上课第二月。期中考试的日子,外加参商的生日。 参商不过生日,也不过情人节。对这个日期没什么特别的感触。 他睁开眼,先是翻阅了最上方的新闻推送。 全都是军事新闻。自从孟逐星上前线后,他就养成了每天看战况的习惯。 参商想,也许是因为他不想一年不到又换个丈夫。 可惜粗略扫了眼,今天战报的关键词全是“增援”、“愈挫愈勇”、“保持斗志”;一看就知道又吃败仗了。 看着看着,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姚林:醒了?急急急我今天要监考,让咱大舅哥在食堂给我带两包子 能在培训班重新遇到姚林是个意外。 ……当年的同窗兼朋友,现在成了他的老师,感觉其实是有一些奇怪。 好在姚林的性格没什么变化。空缺的16年带来的隔阂感,在最近一个半月的相处里消失不少。 姚林说话有些没大没小,可惜跟他说了也不改。 参商眯着眼打字:阅。 姚林又发来消息:今天你过生日,定了你喜欢的那家餐厅。一起吃个饭? 参商:行。 姚林看见回复,在屏幕那头笑了笑,他刚洗完澡,站在床头边,水顺着他下巴滴在屏幕上。 他问:能别带咱哥吗?我就想跟你一起。 这句发的是语音。声音有些黏糊糊的意味,很像勾引。 可惜参商从来不听语音,只一键转文字。 姚林说的那家餐厅应该是一家餐酒吧。就是一边吃饭一边喝酒那种店,装修和氛围都很好,灯光暧昧昏暗,还会请专门的乐队来演奏。 没有普通餐厅那么清白,也没有酒吧那么直白。 参商喜欢,是因为那里的调酒师调的酒好喝。 他本能地想拒绝,这段时间参商私底下见姚林,都会带上哥哥。 但转念一想,他和姚林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没必要因为现在自己是omega就回避。 于是,参商回复:好。等我考完试。 - 期中考,考试地点在多媒体教室。考试内容和过去很不一样。 “诶?我们要打全息版的模拟战争游戏?” 教室里,整整齐齐摆着一批新到的“全息游戏舱”。过去,参商一直以为这种东西只会出现在小说和影视里。 一名学员好奇地在游戏舱上摸了把。 身穿军装的姚指导坐在高脚凳上,眼睛微微眯起:“别乱碰哦,有很多超导零件,造价特别~贵。” 只有正式场合,姚林才穿军装。一方面,他喜欢打扮;另一方面,是照顾没有军装能穿的参商。 在他的带领下,穿日常服装的学员也变多了。毕竟军装穿着还是太正式、太麻烦。每天t恤配休闲裤也挺好。 学员顿时身体僵硬,尴尬地收回手。 姚林粲然一笑:“骗你们的。给人用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坏。” 游戏舱需要换上特殊服装躺进去,是一种神经传感材料,衣服是紧身的,表面有层金属膜,高领,摸上去像皮质的,但拿到手里小得像是童装。 这触感很微妙,像什么动物的皮肤。参商又低头,闻了闻,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是臝虫。” 这是臝虫目寒蚓属虫族的皮肤。 寒蚓属又叫寒带蚯蚓,只生活在常年温度-200摄氏度的星云团内。它们数量稀少,不爱活动,表皮最大的特性就是耐低温。即使在极端寒冷的情况下,依旧能保持生物活性。 据说,寒蚓臝虫的另一用处是“保鲜”。肉体腐烂,灵魂不灭什么的。但那更像是都市传说。 参商思考:“模拟舱内会很冷吗?” 不知道,改天让孟逐星弄只寒带蚯蚓活体标本来研究研究。 参商在更衣室里穿上游戏服,服装贴合得像是给身体裹了膜。 受激素影响,omega的身体会更适合受孕和抚育后代。 参商有些不爽地看着胸前鼓起的一圈软肉。男体当然也会长胸,但不该是这个弧度。下缘挺翘,中心区域微微隆起。 算了,参商只能安慰自己,他胸不大,乍一看没什么异常,没人会一直盯着看的。 参商走出更衣室,姚林正站在走廊,手里拿着个签到册。 姚林一贯都是笑嘻嘻的,说话喜欢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看见参商时,却罕见地蹙了一下眉,又很快抚平。 他去办公室,拿了件自己的风衣,披到参商肩上,严肃道:“穿好。” 隔好几秒,才吊儿郎当地补充:“今天降温,倒春寒。别感冒了,影响学习。” 参商在门口低头签到,随口应了声:“谢谢。” 他走进教室。 跟在参商身后的学员拿起笔,也开始签到。 他打了个喷嚏,哆嗦道:“姚指导,我也好冷啊!” 他就不奢求姚林穿的那件高定风衣了,能不能给张毯子啊?这衣服跟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一样,冰冰凉。 姚林脸上笑容不改,语气也挺温柔:“那你冻死吧。” * 进模拟舱考试,感觉像在打全息网游。 刚登陆模拟舱,大脑会有轻微的眩晕。随后,海量的“游戏背景”就像是灌水一样,强行灌进大脑。 “你是第一军团a19378作战计划的指挥官。你的任务是运输粮草,抵达k83进行支援。距离k83还有两片星云,但你的舰队已经被虫族大军盯上。近20万只介虫和3万只羽虫,正在航线上虎视眈眈。” “你的兵力情况如下:……” “目前能源消耗情况……” “必要航线开支……” 参商被关在指挥室里,屏幕上随时都在弹出动态数据。 虫族士兵动向,星云图,我方补给情况、战损情况、意外事件,等等。 而考试内容就一行字:完成本场作战指挥。 没有说要赢,也没说要把武器运到目的地。只有视野的右上方出现一行倒计时。 【71:59:59】 游戏限时三天。 …… 虚拟世界内外的时速是不一样的。 游戏里三天,对应现实也就三小时。 24倍速的电影没什么好看的,他们看的是高度提纯过的信息。 譬如学员xx的舰队战损率高达80,已经无力抵抗介虫。 亦或是学员xx调动部队2前往xxxx,成功拦截xxx,但储备能源仅剩14.7%,难以返航。 这样的信息。 才过一个多小时,就有人从模拟舱里爬了出来。鼻血直流,头痛欲裂。 检测到生命体征出问题,他被游戏舱弹出来了。 考试自然没办法继续。 姚林扫了他一眼:“自己去医疗室。” 中尉点点头,对这样的冷漠习以为常。 联盟自上而下地弥漫着一股功利社会的气息,这里崇尚竞争和达尔文主义。 有价值,才值得被人高看一眼。在严峻的生存威胁面前,利益最大化的需求远高于对制度和道德的反思。活下去才有未来。 姚林在下一秒平静地补充:“明天不用来了。” 中尉面色惨白,但依然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是,长官。” - [警报:舰队遭遇介虫袭击。] 参商对这样的提醒充耳不闻。 面前的草纸是摊开的,上面写了一长串复杂的公式。 游戏给出的舰队只有2艘武装舰,剩下8艘都是运输舰。 这样的队伍能从虫族嘴下安全通过,都是一场壮举。 毕竟是期中大考。参商还是想发挥得更好一些。 光是把物品送到指定点,太平庸了。成绩也许不够和其他考生拉开差距。 他想利用的,是航线第3段轨道上的陨石群。 这是一片“死陨石群”,类似地形里的“死火山”。受核心区域恒星的引力影响,它们在宇宙中近乎静止。 “根据计算,只要摧毁编号为mox143***的死行星,就能引发附近空间连锁反应……” “虫群具有‘蜂群意识’,但本身并不会思考。只需要假装逃窜诱敌深入,最后引爆mox143***,就能把它们一网打尽。” 纸上画出测算好的航线图。 参商自言自语:“嗯,对作为‘诱饵’那艘星舰的驾驶员要求很高,而且启航后注定无法生还。不过……毕竟是游戏,只需要输入指令,还是有概率成功的。” 游戏里只有数据,不需要考虑士气、伤亡等等因素。这才是游戏给玩家最大的挂。 系统很快为他推算出成功率,9.8%。 试?还是不试? 其实还有方案b,没有这么极端。 参商只犹豫了一瞬。 当然要试。最惨也不过全军覆没,但虫群一定会死。 运输任务是失败了,可只要消灭这支虫族部队,完全能从战场侧面撕开一道安全防线,供后来者使用。 他输入了指令。 - [good game.] 眼前浮现出这行字,参商被游戏舱弹了出来。 他手脚冰凉,浑身都是粘液。参商忍受着太阳穴的刺痛,把墙上挂着的风衣穿上。 成绩要三天后才能出,据说是多星系联考。 这次考试完,培训部罕见地给学员们放了一天假,可以向宋主任请假,离开军部大楼,去外面逛逛。 参商去更衣室换好衣服,把穿过的游戏服塞进门口的回收站。 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参商抱着姚林的风衣,从自己衣服外套里拿出手机。 姚林:考完没。我在负一楼停车场等你,快把我衣服送过来冷死我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参商发过去一张[ok]的表情包。 姚林今天开的是辆橙色的超跑,他外套脱给参商了,现在就穿了件v领的印花衬衫,手腕上挂着块亮闪闪的大钻石表。一块表就是别人家里一套房。 参商走过去,把外套递给他。 姚林接过,直接从袋子里拿出来,穿上。 他的鼻间闻到一股很淡的木质调香气。 姚林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心想参商难道还喷香水了?但颈后的信腺对这点omega的信息素反应很大,隐约有些发烫。 ……是参商的信息素。这么多天,他还是第一次闻到。 姚林鼻翼微动,不自觉地深吸两口,嘴里加速分泌出唾液。 他下意识捂住自己位于颈后的信腺。 要不然信息素的味道压不住,谁来闻都知道这个alpha春心荡漾。 参商拉开副驾驶位,上车,坐了好一会都没看见姚林过来,有些奇怪:“愣着干什么?” 姚林放下手臂,笑眯眯地回答:“来了宝。” 餐厅在b区,军官专供。但会有很多alpha带着家属、恋人来蹭吃蹭喝。开车过去要20分钟。 这家餐酒吧很大,很热闹,到处都是信息素躁动的气息。 台上有乐团正在表演,是很浪漫的爵士乐。 也许是情人节的缘故,餐桌上摆放着一支鲜艳的红玫瑰。 参商把花拿开,放到一边。他点了自己的喜欢的鸡尾酒。然后菜单就交给姚林了,反正吃什么都差不多。 姚林勾了几道不怎么辣的菜,不一会,酒先端了上来。 姚林:“我记得你以前从不喝酒,你点的这个度数还挺高。” 参商:“以前不喜欢,后来在家没事干,就会喝点。” 在家没事干…… 姚林侧过脸,看参商那张脸。 参商总是半眯着眼,看着像喝醉或者刚睡醒的样子。 酒精度数太高,他小口嘬着,很像小动物试探着在饮水……什么动物呢……猫太乖,兔子太萌,仓鼠太笨。都不像。像鹿。不那么常见,也少有人驯养,有一种精灵的感觉。 姚林一连喝了好几口威士忌,于是他的呼吸里也带上轻飘飘的酒味。 “一直没问过你。来铃兰星之前在哪儿呢?当时。”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默不作声把号注销了,连我都删。” 参商喝酒的动作一顿:“当时没有勇气面对你们。抱歉。” 姚林说:“我联系方式和邮箱一直没变,就想着有天你不会来找我。结果最后还要我自己来找。你就这样抱歉呢?” 姚林没有他联系方式,他知道参商的婚配对象后,其实跨军种给百里泽发过消息,可惜对方没回复。也许当成垃圾邮件了? 军部太大了,前线和中枢的军官鲜少有见面的机会。 一晃就是十六年。不告而别的。 姚林说话像是在打趣,又有些夹枪带棍。 他是真怨过参商。但算了。 姚林没问过参商怎么残疾的,但他眉眼间偶尔透露出的忧郁很难骗过外人。 知道他过得不好,姚林也就没什么好怪罪的了。 参商顿了顿:“这件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还有件事,一直忘了感谢你。” “当时我重伤昏迷,是你救的我吧?谢谢。”他十分诚恳地说着。 当时,参商和臝虫打完,伤势重到无法起身。如果不是救援及时,别说分化成omega了,这条命还有没有都不好说。 在他的想法里,那片狩猎地点是姚林给他指的,很偏僻。姚林会找来也不意外。 谁知道这句话一出,姚林却愣住了,像是在分析话语的含义。 ……参商误会了。 思绪在脑海里过了一圈。姚林是真想默认,但是——这种谎言也太容易被拆穿。当时看见的可不止一个。尽管参商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联系从前的老师和同学。 撒这种谎,不仅没品,也很不聪明。 他闷闷的笑声从胸腔响起:“当年,救你的可不是我。” 参商一愣:“那是谁?” 姚林很有几分无赖的样子:“我忘了,这都十几年了。谁记得?要不你问问辅导员。” 其实是孟逐星,但他才不想说。 参商眼前不由得浮现出自己说退学时,辅导员那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唔,嗯。”参商含糊过去,喝了几口闷酒。 气氛很好,或者说太好了。天色渐黑,餐厅里到处都有人表白,接吻。alpha和omega躁动的信息素混在一起,很旖旎。 他们肩并肩,坐在一起聊天。 参商很博学。什么话都能接上,而且和他冷冷清清的样子不太一样,他在熟人面前话不少,很幽默,愉悦且松弛。 参商长得太好,坐在光线不够充足的角落里也很打眼。 亦或者这种朦胧的光,本来就让美人更美。 好多人alpha没办法第一时间看见他旁边的姚林,得凑上来,想问联系方式时,才能骤然感觉到那股危险的气息。 参商的脸上浮现起一片醉人的红色:“几点了,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他原本以为姚林救了自己,之前特地准备了一份礼物。不是用来表示他们扯平的,是用来表达感谢的。 虽然姚林否认了,但礼物准备了很久。留着也没意义。 姚林一愣,笑着说:“这么巧啊,我也有。” 他伸手,藏在腰后的手掌晃了晃,坐在他旁边的那位客人——实际是他事先找好的帮手,把一个首饰盒连同一支玫瑰花塞进他的掌心。 “嗯,我记得你当年……” 参商正说着话,突然发现姚林凑过来,离他格外的近。 一个吻猝然落在他的脸侧。 alpha的信息素涌到他的鼻尖,一股麝香味。 不是刺鼻的腥膻,而是柔和的、类似肌肤质感的暖香。 信息素正在给出信号。 参商面前的,一头身体健康、适合成为基因提供者的alpha,他散发的气息正在求偶。 “参商。”姚林说,“孟逐星和你匹配度就46,我们有87,和你前夫是没法比,但比你现任丈夫高多了……跟我试试呗?” 参商喝了酒,大脑反应有些迟钝。 在闻到信息素的时候,身体依然本能的僵直。 87的匹配度,很高了。 他的信腺有了些许轻微的反应,一股药味渗出来。 姚林深受鼓舞,他抓住参商的手,吻上他肖想已久的唇:“嗯?你对我不是也很有感觉?宝宝,我们结婚吧。” 是柔软冰凉的触感,带着些酒味。 但和想象中有些羞涩、矜持的回答不一样。 参商骤然推开他,反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 姚林的头不受控制地偏向一边。手里刚打开的戒指盒掉在地上,那枚价格不菲的钻戒掉在厚厚的地毯里。 姚林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哈,参商打人还挺疼。 这一巴掌太响了。 周围似乎连说话声都有些顿住。好奇的眼神不断往这里投来。 参商咬紧牙关,眼神里充满震惊,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握住拐杖,面色难看地起身。仓皇地往外走。 “参商——”姚林叫他名字,跟上。 参商腿不好,理论上走不快,但他太急切了。 “参商——”姚林抱起衣服,跟在他身后,都没想过去捡那枚掉地上的戒指。 “参商,你小心点啊别撞着人。” “这么远,你要走回去吗?我送你回去。” 参商一直没有回应。 姚林急了,一把夺走他的拐杖,语气里多了几分焦躁:“参商!” “拐杖还给我。” 参商失去支撑,胳膊不得不扶着他,像是倒在姚林的怀里。 在说这句话时,他的语气还算镇定。 “参商,你听我解释……”姚林还想说些什么。 参商的声音骤然拔高:“还给我!” 这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姚林低头看着他,那双眼通红,一滴清晰的泪顺着眼角滑落。 ……哭了? 姚林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确实幻想过把参商弄哭,在床上;但绝对不是现在这种情况。 他动作僵硬地把拐杖递回去:“对不起。是我太心急……抱歉,酒喝多了。” 姚林的四肢发凉,身体像漏气似的,让街上的寒风往自己心口里钻。 参商转身离去,没有看他。在街角打了一辆车。走了。 …… 姚林回到餐厅,有些失魂落魄的。 还没结账呢,虽然老板都是他熟人了。 他来到之前的座位,桌子还没收,留在这。刚上的煎牛肋条还没动过,只是有些冷了。 姚林难以思考,甚至有些拒绝思考。 他年轻有为,有钱,家世好,长得也不错。之前在帝星,私下里的什么聚会,酒吧,到哪都有omega绕着他。 他压根没想过参商会拒绝。 他们相处太融洽了。那么轻松,愉悦。参商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座位上还留着参商准备的礼物。 姚林发了一会呆,拿过来,拆开。 里面是几盒游戏卡带。绝版的,游戏厂商倒闭几百年了。量少,贵,难收。 姚林恍惚间想到,他当年是很爱用办公室的大屏幕打游戏。银河军校不准搬出去住,姚林一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小的房间。于是,学校分给年级首席的办公室,就是他的第二个宿舍。 那时候参商还是beta,姚林躺在地上玩游戏机,参商坐在办公桌前,写他那些个姚林认为很浪费时间的预算表、计划书。那时候他的头发像金子,眼睛像蓝宝石。 蓝宝石……他今天准备的戒指就嵌着蓝宝石。 写完后,参商偶尔也会坐下来,跟他一起玩电动。 他坐姿很端正,很典雅,通常会找个沙发。绝不会像自己这样,没形象地倒在地上。 “好想玩《水管工》,听说是前银河时代最受欢迎的游戏,可惜卡带太难找了,网上也没有复刻版。” “还有《帝国时代》、《红色警戒》……” 他无意间提过的游戏卡带,现在都装在这个礼物盒里。 太不体面了。姚林想,早知道就不求婚了。 第30章 第30章 30/七流 参商和姚林不欢而散。 密闭环境是这样的。第二天照常去上课,还会看见姚林那张脸。 怪不得大家对师生恋讳莫如深。本身存在权力结构的关系,让下位者和上位者都容易产生错觉。 现在班上就剩六个人。姚林之前没事就爱给同学们投喂,大家关系还算融洽。 看见他进教室,有人调侃:“姚指导,脸上怎么敷着纱布啊?这是被哪个omega打了吗?”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妥。因为别说班上了,可能整栋教学楼目前就一个omega。而且和姚林关系还很好,怎么可能莫名其妙给他一巴掌。 有人私下猜测,他们是不是在谈恋爱,但没人去求证过。 而且联盟的婚姻制度摆在那,他要真和姚林谈上,都不算婚内出轨。 姚林笑了笑,云淡风轻地回答:“过敏。” 他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还是有些不同。比如姚林不会再守着参商下课的点,等着开车送他回宿舍。他腿不好,走路慢慢的。自己走回去太麻烦。 这项工作原本是言成功的,后来被姚林抢了过去,现在又回到言成功手里。 言成功若有所思:“你们吵架了?” “嗯。”显然不愿意多谈。 于是,言成功问:“那你们会和好吗?不会我就把他拉黑了。” 言成功其实不讨厌姚林。而且和中央指挥部的官吏交好,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关系”。 但言成功想的挺明白的,他就是一个偏僻军区部队的副职,也没想过往帝星调,本来就没什么地方需要用这层关系。 姚林在聊天记录里一口一个“哥”,叫的还挺亲热。可惜每次发消息都是跟他打听参商。 富贵迷人眼,但谁是自己亲弟弟,言成功还是能分清的。 参商想了想:“都行。” 他迅速收回了对姚林的情感投射与期待。 参商的课桌里开始随机刷新出礼物盒。 盒子大小不一。里面装的东西都很昂贵。 手表、胸针、宝石,亦或者一瓶很难买的酒。姚林跟他一起吃过饭,参商无意间提过会喝酒。 礼物旁边会有一张小纸条,手写的:对不起t t 东西太贵,不好直接扔。终于,在一次下课,参商拦住他:“别送了,姚林。我不想要。” 这么多天,还是两人课堂外第一句话。 姚林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挪开看向一边,双手抄在裤袋里:“不喜欢就扔了呗。” 参商:“我怕我丈夫误会。” 姚林眼角一抽。 姚林看向他的眼睛,用那种笃信的语气说着:“我还有一份礼物,你一定喜欢,而且不会拒绝。” 参商刚分化成omega就结婚了,后来在庇护所呆了16年没挪过窝,社会关系简单。实在没有处理追求者的经验。 尤其是这个追求者曾经在他的世界里占据一席之地,虽然不是爱情。 参商越过他,看见言成功站在外面朝自己挥手,于是飞快地说:“姚林。之前在车库的事,我打了你就算扯平了。你不用对我感觉到抱歉。” 姚林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言语上的冒犯是扯平了。 但是那滴眼泪呢? 几天后,期中考的排名发了下来。 破天荒地没有评分。只有排序。 游戏舱那边有线上的存档,对排名有异议的可以自己上线看。 参商又是第一,这已经是连续三次了。 “恭喜你啊,”最开始和他搭话的少校又开口,“参商。” 一次两次也许是好运,但三次,那些琐碎的争议已经有些停歇。隐约的嫉妒都要变成无力的崇拜。 更何况少校读取过他的游戏存档。 当看见第一支虫族军队覆灭时,少校就清楚,参商的操作她一辈子都学不会。 她想到一些事。小时候,她争强好胜。干什么都要追求最好。她和表哥一起学琴,她怎么弹都很平庸,而哥哥轻而易举就能弹出动人的旋律。家庭教师说,那是因为哥哥有天赋。 人应该把自己的重点放在有天赋的地方,其他都是干扰你生命力的噪音。 天赋……有人的天赋是生来就是指挥吗?这么契合时代需求,也太幸运了。 少校深吸一口气:“我打算退学了。前线最近吃紧,一想到虫族可能冲破防线,我晚上都睡不着觉。再继续读下去,虽然能学到一些知识,但对我来说,依然是噪音。我还是喜欢开机甲。” 参商低头,撕下一张纸,翻出手机,打开联系人列表名单,抄下一串星讯号。 他把纸条递给她:“我丈夫也在前线。这是他的私人联系方式,也许你能用到。” 少校哈哈大笑:“谢谢。但其实我都少校了,有自己的舰队来着……你丈夫叫什么?说不定我还跟ta一起作战过呢!” “孟逐星。” 少校还在笑,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好的,孟……” “——孟逐星?辰星舰那个孟逐星?咱们第八军区司令?那个?”少校瞪大眼,没能控制好自己的嗓音。 孟逐星的存在较为传奇。他身上叠了三层buff:原生种、青训营、底层。 非常符合联盟宣传的思想:只要你努力、能干、有天赋。上前线就能改天逆命,完成阶级跨越。残酷的制度是为了培养有用的人才。 向上爬吧孩子们,胡萝卜就吊在眼前,主人手底下驴太多,管不过来,你们得学会抽自己鞭子。 并非所有人都能洞悉这种暧昧不清的社会规则,于是真有人视孟逐星为偶像和努力的目标。 舆论盛传他会进帝星中央军部,帝星那边也乐意给他一个不涉及核心利益又很高级的差事,当个吉祥物供着,缓和一下民间的不满情绪。可惜孟逐星跑了。 他甚至都不是出于政治嗅觉跑的。 孟逐星是去第八星系找婆娘。 参商点头。 少校陷入短暂的沉默,最后开口:“之前有人背后蛐蛐你后台很硬,是走关系进来的。我当时还在想,军部保密计划,这么严肃的地方,怎么可能有人靠走关系进来。现在看,虽然没走关系,但后台确实很硬呢。 “……等等,你不会是去年军部宣传的那个……战友……留下的那个……寡夫吧?” 参商思考片刻:“应该没有别人了?” 教室的门在此时被人敲了敲。 姚林笑眯眯的:“参商,宋主任找你。” 宋濂,第八军区政治办公室主任。 名头听起来不够响亮,却是和军区司令比肩的实权派。 参商起身,才到走廊,姚林眯着眼:“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他罕见地穿上了军装。 联盟的军装很帅,不同部门颜色有些区分。 但军官制服大多都是纯正的黑色,料子一向用市面上最好的。 中低层军官们去匹配中心相亲,最喜欢穿军装。这身皮不仅好看,背后还有别的含义:权力、地位、尊严。 到将军这一级别,军装可以纯手工量身定制。还能按照自己喜好,在里布和配饰上做些选择。 参商摸过孟逐星的制服。 其实也摸过百里泽的。 丈夫也许看出了什么,说,你要是喜欢可以穿上试试。 参商没试。他不喜欢制服play。 …… 参商回答:“聊孟逐星。” 他也不是很想一直把丈夫的名字挂在嘴边。 但参商发现,这三个字在姚林面前很好使,跟静音键似的。 姚林眼角又控制不住地抽搐一下。 故意的吧,之前两个月提到孟逐星的次数不超过三回,现在三天两回。 那傻逼怎么还没战死。 姚林也不说话了,参商拄着拐杖,走不快。他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走两步,停一步。 中途还遇到过别的军官,他们和姚林打招呼:“姚指导。” 对于帝星派来的人,大家都很客气。 姚林其实一开始也没想来,外派半年和流放有什么区别。但看到学员名单他就有点走不动路,鬼迷心窍报完名。姚林想,算了,未必能选到他,谁知道就选上了。这难道不是命运在帮他? 姚林盯着参商的背影。参商的头发有些长了,脖子挡得严严实实的。他和参商匹配度挺高,但正常社交距离,压根闻不到参商信息素的味道。 要么对方身体不太正常,要么就是参商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多伤人啊。 姚林突然开口:“其实当初我是看到你名字才来的。培训班。” 到宋濂办公室门口了。 参商没有第一时间进去,而是在时隔多日后再次认真打量他:“那我该说谢谢吗?还是‘我真荣幸’,‘好感动’。你是想听这个?” 姚林的唇再次抿起,他是真有点笑不出来了。 “你对感情的纯度要求真高……”姚林问,“亲人、朋友、爱人。难道他们不会犯错吗?一步走错就是死刑?” 参商也不清楚。 有人说人的情感应当是一座银行,其他人往银行里充钱,就能从银行里取钱。一来一往,流水就会变得很好看。 那他应当是一台底层代码有问题的atm,其他人存100进来,后台一查到账30。被吞掉的70用来维持“人”这台机器的正常运转。 参商推开门,进去。 宋主任办公室很大,中年男a身上一股烟熏味。没什么别的含义,动物喜欢标记自己领地。 宋主任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相比于第一天见面,可以算是和颜悦色。 “参商,这次期中考核是多星系统考。”他平静道,“你的排名非常不错。” “执剑人计划”在第八星系的培训班,拢共也就收了11人。到现在只剩6人。 但在第一星系,光是帝星就遴选出了上百人。 参商是这次考核里唯一挤进前10的非第一星系人口。 宋濂:“军部没有omega入职的先例,很多事我也无法做主,不过,姚指导跟我说,帝都推行过一种‘特聘制’,现在并没有废除,第八星系也能参考。” 特聘,不算正式军人,不用被强行命令上战场。但在军部需要的时候,可以秉承“自愿”的原则,为战争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曾经用于联盟的议会、内阁,试图干涉军部决策的时期,简单来说就是夺权。当年用财政拨款让军部妥协的。 后来因为战争频繁,军部一家独大,成立了单独的财政部门(就是给军属和残疾军官发补贴那个基金会),资产收益让它们再也不用看议会的脸色。特聘制度近乎废弃。 “特聘不算正式军人,但是有军衔。” 宋濂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你也可以穿上属于自己的军装。” “第八星系军区指挥部想聘用你。只是从最低级的指挥员做起,军衔只有准尉。我得告诉你,战争不是过家家。你很快会后悔的。 “这比插什么花、养宠物、画画、唱歌,辛苦得多。而且,怀疑、歧视会一直伴随你,还有恶意的嘲讽、骚扰。你要比其他alpha做得更好才能得到一次平等的晋升。最后每个月工资也只就那么一点,还比不上百里中将抚恤金的十分之一。 “并且,指挥部是我的直属部门,我可不会像你丈夫那样心疼你,给你额外的优待。我对omega进军部一直持否定态度,这简直是倒翻天罡。只是你太刺眼,让我觉得不用你有些可惜……就这样,你还要考虑吗?” 宋濂说完,十指交叉,搭在桌子上。 参商想,也许他并没有多热衷于权势和战争。 他只是一直在愤怒。 爱和尊重,有人天生就抱着这两个东西出生,为什么轮到他,命运给的就这么缺斤短两,抠抠搜搜? 他必须证明自己比其他人更优秀,才能得到和他们同等的报酬。 无法宣泄的愤怒让他痛苦。 如今,让他痛苦的根源里,最典型的那个世俗代表,朝他敞开一条门缝。 “……求之不得。”参商握紧拐杖,缓缓说,“我考虑好了,主任。” 宋濂点点头,对一旁的勤务兵道:“带他去办入职。” 他本来已经说完,隔了会,又想起一件事:“孟少将提前完成任务,申请返航了,兴许下个月就能回来。这是保密情报,不要跟外人泄露。” 第31章 第31章 31/七流 参商从办公室里出来。 姚林凑过来,有点邀功的意思:“怎么样,不错吧?” 参商这才理解到他几天前说“礼物”的含义。 他握着拐杖,跟他对视。姚林那眼神简直称得上是含情脉脉了。 这样的眼神,参商见过不止一次。 求偶期被激素控制的男人的也许都差不多? 亡夫有双桃花眼,看狗都深情。 孟逐星长得就很凶,眉低压眼,他自己也知道,所以在参商跟前总是低眉顺眼的。 他们都用这样的眼神望过他。 参商感觉到一丝荒谬。 他实在不想激怒姚林,毕竟从之前的事看这小子上班十几年有点压抑了,但又实在没办法承他的情。 昂贵的珠宝首饰都能送回去,不过是往姚林办公桌上一丢的事。但人情债可是说不清的。 他较为委婉地开口:“姚指导。要不你试试让宋濂再特聘一个?对方一定会很感激你的,也会比我识趣的多。” 姚林不傻,傻的人混不进指挥部。 他有些不太服气:“我也跟宋濂提过不少次好吧。你都不知道……” 要说服这群固执老头,他也是费了不少力气。 但参商其实说的也没什么毛病,他只是锦上添花,背后存的还不是纯粹的欣赏,而是一种可以把玩的爱欲。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也是这样吗?太远了,姚林记忆有些模糊。 但那时候的参商没有闻上去清新泛着点苦涩的信息素,也没有看上去就很好捏的微微隆起的柔软的胸。 姚林更不会看见这张脸,就联想到他现在是谁谁谁的妻子,他们会在发情期不分白天黑夜的做爱。其他更隐蔽的地方,会不会像胸一样,被玩成那种熟烂瑟琴的样子? ……又不体面了。但他想和参商结婚不是人之常情? 姚林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就像讨封不成功的黄皮子,皱着眉走了。 - 参商在勤务兵的带领下,办理完入职。第二天,后勤部门通知他可以去领工作服了。 纯黑色的一套军装,准尉衔。 军肩章上刻着一头张牙舞爪的豹子。 军装的内侧缝着一块白色的布料。 上面写着—— -参商(178/a型血/o) -第三军团下辖第八星系军区 -铃兰星/联合指挥部 直到参商把衣服拿回宿舍,这才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真实感。 参商打开手机,翻出自己通讯录。 他的社交关系实在简单,到现在也才11个好友。 一个个发消息实在过于麻烦。 参商思考片刻,勾选上言成功、孟逐星和雷平,创建群聊。 参商:在培训班表现优秀,成功走特聘制度入职指挥部了。 雷平:[/强][/强][/撒花][/转圈][/鼓掌] 言成功:?!什么时候的事!卧槽,藏这么深,现在才告诉我!! 里面唯一没反应的就是孟逐星。 他还在宇宙漂流,没有第八星系的网。 参商打开和他的聊天框,孟逐星上次发消息还是两个月前,那时候星舰勉强还在第八星系。能传来一些微弱的讯号。 参商一字一句地输入:宋濂说你返航了,什么时候能到? * 底特律军事基地。这里是联盟的外星系基地之一。 陈风眠站在投影沙盘前,嘴里含着一根雪茄,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皱眉纹。 星域图上,大片区域正冒着红色的警告。 虫族联军的数量比想象中多,也比想象中更不要命。 ……明明才投降半年。 仓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副官的表情很是慌乱:“元帅……!” 陈风眠:“我已经知道了。 “孟逐星负责的那片战区,出事了,对吧?” “是。其实那边的虫巢是最早被捣毁的,孟逐星甚至申请了提前返航。在离开战区前往空间跃迁点的路上,遭遇羽虫袭击。但我们的预警系统没有收到任何信号。” 异常其实是从十几年前开始的。 联盟的新式武器,机甲、战舰还有进化液,其实绝大部分原材料都来自——它们的敌人。 就连机甲里烧的油都是虫族的尸油。 联盟在虫族尸体的提取淬炼技术上,已经发展了数千年。人们使用这些生物资源,十分顺理成章、得心应手。 直到十五年前发生第一起机甲伤人事件。 机甲吃掉了自己的驾驶员。维修师从外界把它打开,里面只剩一具头颅爆开的尸体。 后来,所有机甲都在出厂时,增加了强行中断装置。 可惜依然治标不治本。 异常逐渐从单一的机甲,扩散到更广泛的区域。 比如作战系统开始无法分辨“敌军”和“友军”;比如从指挥中枢发出的信号直接石沉大海;比如军队中alpha们越来越严重的精神疾病…… 频繁出现的异常,让军部无法再将其视作一个简单的意外。 但这件事不能被泄露出去,避免前线发生大规模恐慌。 “能联系上孟逐星吗?”陈风眠不抱希望的问了句。 副官摇摇头。 陈风眠目光一沉。 而针对这种意外,出现的就是……“执剑人计划”。 参商使用的游戏舱,核心材料来自蚁虫里的蚁后。 蚁虫的生物学分类是“臝虫目蚁属”,它们的杀伤力远不如介虫,但拥有其他虫族没有的一项优势:蜂巢意识。 蚁后能将自己指令,通过蜂巢意识,没有任何延迟地传递给虫群。 一开始,军部研究“游戏舱”,只是想试试能不能跨星系远程指挥。 后来,一名测试员意外发现,通过游戏舱传达的命令,竟然忽略虫族的生物信号干扰。 比如,系统解析的是情报a,实际是情报b。 而在游戏舱内,通过蚁后的加持,直接看见的就是情报b。还能让停摆的新式武器继续听话,还能直接传递信号。总之,用处很多,亟待进一步开发。 ……但游戏舱的使用条件极其苛刻。 选出来的学员都是alpha,力比多系数高达百分之90(光这一条就足够淘汰市面上百分之98的alpha,alpha力比多系数的平均值是39。军队alpha士兵的平均值是50)。 放在军队已经是天选兵王。放在执剑人计划里,也才刚刚到入门的门槛。 但之前的那次期中考试,依然有一半人,不是因为指挥烂失败的,而是因为无法长时间登录游戏舱而失败的。 像登录一个小时就被弹出去的那种,姚林直接说了句“不用再来上课”。 通过“电话亭”进入虚拟空间的精神力测试,才是真正的第一道考试。 力比多系数高、外加有指挥才能。 全联盟几百亿人。最后,第一批挑出来的指挥官也才六千不到。 陈风眠再次询问:“那片区域已经无法通过正常手段,传递信号?” “目前看是这样。” “如果我们调援军过去……” “一样会被同化。”副官已经有些处理经验了,“会有更多星舰陷入‘失控’状态。而且时间上来不及了。” 陈风眠心想,孟逐星这小子可真是够倒霉的。他返航那条路径,怎么也不该遇上羽虫。 那片区域压根不适合羽虫繁殖,之前也没有羽虫出没的先例。 感觉像是羽虫故意在放学路上套他麻袋。 但不会吧!虫子哪有这么高智商? 陈风眠:“嗯,好吧。那么,最近能登陆‘游戏舱’的指挥官是?” * 三月刚到,有些春暖花开的意思。 教理论课的叶指导在上面授课,他说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大家听得头昏脑涨:“今天我们分析‘底特律之战’这一典型案例……当时,第一军团的先锋部队,被围困在底特律星上…… “嗯,当时的指挥官是……然后为什么会分这三条线呢,因为……” 参商在笔记本上画着星域图。 就在他讲到一半的时候,门口传来“叩叩”两声。 “打扰了,叶指导。”姚林这么说着,目光看向坐在窗边的omega,“参商。出来,有任务。” 第32章 第32章 32/七流 【15分钟前】 “非要去叫参商?”姚林坐在宋濂的办公室,翘着腿,“现成的指挥官不该是我吗?嗯?” 宋濂又换上了那种惯用的、属于上位者的姿势。他的手合十,搭在桌上,看姚林的眼神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宋濂也有这样的资格。如果不是60年前在前线伤到信腺,失去驾驶机甲资格,他原本也是第三军团元帅的有力竞争者之一。 新式武器,尤其是机甲,需要信腺从中进行精神链接。 姚林被他的眼神激怒:“一个培训班都没结束的指挥官,上战场,还是这么重要的任务——” 他的语气很尖锐,和平时笑眯眯的样子很不一样。 宋濂打断他:“当初聘用他也是你向我推荐的。既然通过考核,走过程序,那就是军部认可的指挥官。他证明过自己的能力,也有这份资格。” 他的目光停留在姚林的脸上:“还是说,真的像那些无聊的谣言传的那样,你忙前忙后跑了大半个月。让他进指挥部,就是为了讨好那个漂亮的omega?想挖孟逐星的墙角?” 姚林笑容有些勉强:“就让我去呗。” 他不是不相信参商。 但是,这次行动太特殊了。 第一次真实面对战争;而要营救的,又是对他那么重要的人。 成功了还好,失败了还不得心理崩溃? 宋濂的表情彻底沉下来:“要我明说吗,姚上校。” “当年读军校的时候,他差点使你致残,你休学一年养病,他关了半年禁闭;后来在s8472这场战役上,你指挥失误,他险些死在开普勒星。这件事虽然没有爆出去,但你积累的军功,早就该让你在半年前卫国战争结束时晋升少将,最后到手只有上校。原因是什么,你真的一点也不清楚吗?” 宋濂的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拍,蕴含火气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爆发。 宋濂:“好了!不要再拖延时间了。我命令你,立刻、马上,把参指挥带过去。” 姚林脸颊两侧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s8472战役的有关报告,他写过几十次,试图证明自己没有私心,但可信度存疑。 这事不管爆开还是压下去,都极其影响中枢和前线的信任。姚家关系用尽,才把影响控制在很小的范围。顶多影响了姚林的晋升。 有时候,姚林都要怀疑,自己也许是潜意识里选择那么干了。 姚林咬牙道:“是。” …… 姚林余光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人。 参商落后半个身位,拐杖点地的节奏很统一。姚林又想起一些细节,他打小听力神经发达,之前坐在会议室里等开会,喜欢玩听音识人。参商的脚步最好认,因为均匀,很有节奏感。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没想到都残疾了,参商还是这样。姚林脚步不自觉慢了点,等呗。他很有耐心。 参商出问题的是左腿,左眼下还有一颗小痣。他睫毛太长了,痣藏在下眼睑里,仔细看才能发现。 听说痣长在这克夫。姚林不信这些,但百里泽挂了,孟逐星好像也不远了。 他定了定神:“这是一次实战训练。对方也是前线军官,采取双盲制。”* 参商有许多疑惑:“舰队的指挥官呢?为什么不让前线的人去?舰长呢?” 有时,舰长也会负责指挥(通常是失联情况),但大多还是只负责作战和日常训练。 姚林淡淡道:“这是军令,参准尉。既然选择进军团,就别再像个学生似的。” 参商瞥了眼他军肩章上的狮头。 心想真是让他装到了。 * 孟逐星知道自己中埋伏了。 这颗小行星很荒凉,本不在航线上。 几天前,“辰星舰”的通讯器收到一道微弱的求救信号。 对方清晰明确地说出了自己的番号、士兵编号;说他们在执行任务途中,因宇宙黑雨被迫停降,和大部队失联。等了快十年才遇到辰星舰经过,现在弹尽粮绝,有人状况很不好,急需救援。他们很想回家。 孟逐星在内网里查了一下——还真有这么一支队伍。5年前在附近星域失踪,是当年“参商舰”的一支兵。人数大约百人。 最正确的做法,其实是上报给军团,让附近的军事基地派救援队过来。 但很可惜,孟逐星从小到大差不多打了三十年仗,也没养成冷血利己的性格。多大点事,顺路就带回来了。那是战友、同胞;不是冷冰冰的伤亡数字。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辰星舰偏离了既定航线,途经星域信号微弱,陨石也多。 孟逐星做事算是粗中有细:他开启雷达预警,一直在派遣小无人机探路,曲率防护罩也是半功率状态运行。 但它们还是中招了。 辰星舰自动航行系统失灵,唐文不得不去亲自操作。和联盟的通讯瞬间断裂,孟逐星只来得及发送一条没有任何信息的求救信号——能不能被附近星际雷达捕捉到全看运气。 羽虫。 这是孟逐星最讨厌的一种虫子。尤其是蝗虫属羽虫。 它们长得和蝗虫只有轮廓沾点边,表面覆盖着孔雀那样的羽毛,极其喜欢啃食机甲和星舰。是羽虫里数量最多,最难缠的“王族”。 和人类这里物以稀为贵不同;虫子那边是谁生的多谁就是老大。 很不幸,这次辰星舰遇到的就是蝗虫属。 伪装成陨石的虫族苏醒。数以万计的黑色蝗羽虫煽动翅膀,朝着莫名其妙卸下防护屏障的辰星舰飞去。 星舰失控了。 唐文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系统操作装置失灵,工程师正在维修,但就算修好,屏障也接近破损。请指示。” 孟逐星:“关闭非必要舱室,让所有士兵集中在中央区域。” 他吐出几个名字,“让他们去守护武器室。还有老高老赵去启动应急能源。大概多少只虫子?” 唐文的唇颤了颤:“雷达扫描装置失灵。从各分队传回的情报看,大约是十万级别。看体型,基本在c级及以上。” sabcde。同一种虫子长得都差不多,自然不可能取出什么花名,只能靠体型大小来区分。 一只c级的羽蝗虫体重200kg左右,堪比一头成年雄性野猪。 孟逐星的巴掌在桌子重重一捶。 …… …… 等参商成功登陆时,辰星舰形式已经非常严峻了。 面前是一张张2维图和数据表格,地图上闪烁着一道道危机的红色感叹号。 他迅速读取着系统发回的数据,眉头紧锁。 舰队受损率17.4%,这个数据随时间加速上涨。一旦超过35,就可能彻底报废无法返航。 人不是羽虫。在太空里撑不了太久。 参商试图和舰队的中央指挥室对接——但宇宙通讯设备失灵后,这里显得非常鸡肋,远不如舰内的蓝牙系统重要。指挥室里压根没人。 参商选择联系上正在战斗第一线的舰长。 意识感应,他甚至都不需要说话。 一行字浮现在孟逐星视野的右下角。 [指挥员33:停止前进。前方并非正确通道,是陷阱。] 通过异常数据图,参商已经察觉到前方有蝗羽虫在埋伏。 [士兵****(编号):这高科技什么时候安装的?我草,科学院总算有用了一回,以后开会再也不骂***(自动消音)了。] …… 士兵****虽然素质不详,但动手能力很强。 参商说出的任务,哪怕看起来再不合理,他也会执行。 参商只能看见2维的数据图,无法看见现实世界里的真实情况。 他只能看见可视化的物质。比如地形、虫族分布、能源情况。 而士气、心理压力、身体疲劳、饥饿、伤势,这些都是不可视的。 战争,个人因素的影响其实很小。最终还是比拼后勤、人数与科技。 而战斗,却往往是这些不可视的东西,在左右胜负。 参商没有开过机甲,但他上过军校,见过,也听人说过。 他有一个大概的感知。和他连线的、一直处于战斗状态的这位舰长非常强大,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 也不知道是哪个部队的。 首先排除孟逐星。孟逐星都返航了,不在战场上。 他们一起打开了武器库,建立起安全防线,安排好轮换防御。被蝗羽虫入侵而导致的混乱局势暂时得到控制。 大多时候,[士兵]都很正常。只不过通讯靠的是精神力沟通,难免会有一些噪音跳出来。 [士兵:看眼时间,晚上十点了,我老婆该睡觉了。他去学校读书我真的很不放心,外面那么多野男人……] [士兵:想老婆。想老婆。香草。] [指挥员33:请控制一下你的精神力。] [士兵:?这你都能看见?你**有病吧偷听我和我老婆说话******] [士兵:我状态不好没办法控制。刚才差点被啃掉头ok?你自己注意点,别幻想我老婆!你们这群臭a!迟早把你们豆沙了。] [指挥员33:……] 他真的挺想屏蔽的。 尽管知道alpha长时间操作机甲,容易出现一些精神类的后遗症(常见为易怒、多疑、惊恐、敌对),但参商还是有些无语。 战舰上的情况得到控制,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蝗羽虫的进攻仍在持续着。 尽管一时受挫,却也只是安静潜伏着,等待时机。 参商隐约有种虫子也有人在指挥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写过的那本《研究》,以及里面提出的那些并不受认可,也没有数据支撑的理论…… 参商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唇角。 他已经在游戏舱里呆了很久,感觉很奇特。生理感受被压制到极其微弱,仿佛是在梦境中,而大脑思维又很是活跃。 但他依然因为紧张而有了口干舌燥的感觉。 [指挥员33:士兵。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是在等待死亡,我认为我们应该主动出击。我有一个猜测,现在需要你的协助。] 士兵对他的观点表达赞同,也配合他探索星舰上的部分区域,进行了少量的实验。 次数一多,士兵有些不耐烦。 [士兵:有完没完?我***还要转多久?] 如果参商能看见,就会发现孟逐星一直在淌血。正常人早晕过去了,他只是不喜欢喊痛。 [指挥员33:差不多了,感谢您的配合。] 然后,他说出一句让孟逐星震惊无比的指示。 [指挥员33:我测量出了虫族指挥员的方位,现在,需要您脱离机甲,听从我的指挥行动。] 通讯室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就在参商以为命令没传到的下一秒—— [士兵:你***的,这种情况让我离开机甲****,**是想让我死*****然后娶我老婆是不是?!!!!!!] 哎,alpha能不能别这么超雄。 第33章 第33章 33/七流 [指挥员33:服用过进化液的alpha,身体强度加上武器,足够猎杀c级虫族士兵。最重要的是,我认为虫族掌握某种特殊手段,可以感知到机甲的运动轨迹。机甲并不安全。] [指挥员33:我们需要接近虫族中的‘指挥官’,想办法杀死它。这样,才能打断蝗羽虫有规律的进攻,夺回星舰的控制权。] [指挥员33:当然,这只是我根据情报的推测。你在第一现场,你有自己的判断。我的方案其实非常冒险。] [指挥员33:但你要想清楚,留在原地什么不做,也只能慢性等死。舰队的损坏虽然短暂控制住了,却一直没能修复。很有可能挡不住下一波虫潮。极大可能坠毁。你的妻子和孩子一定在等着你回去。] [士兵:我还没有孩子。] [士兵:我觉得他也不喜欢孩子,我不会要的。] 这是重点吗? [士兵:但怀孕的话,会有奶吧。身体也会变得很敏感。嘿嘿,嘿嘿嘿。] [士兵:我****都让你别看了***啊啊啊啊住脑啊!住脑我!!] [指挥员33:……] 参商这么说本来只是想唤醒一下士兵xxxx的斗志。 没想到给人家说得性致来了。真是抱歉。 孟逐星对这个指挥员33的话存在很大疑虑。 什么意思?去掉机甲让他跟蝗羽虫肉搏?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但指挥员说的没错,其他常规手段都用尽了。不想办法剑走偏锋,那就是慢性等死。 他不能死。 他死了,参商还不知道便宜哪个傻逼。 孟逐星会一直诅咒那个傻逼的! …… 孟逐星从机甲里登出。 他受伤了。孟逐星鼻子一直在流血,脑袋嗡嗡鸣响。身体有一种被掏空的虚弱感。 他给自己打了几针。 身体快速修复中,几乎能听见肌肉骨骼生长的声音。 孟逐星看向唐文:“唐文,猎户座就交给你了。这个任务非常凶险,请务必小心。” 猎户座是他爱机(机甲)的名字。 指挥员33的计划里,需要一个人穿上猎户座,帮忙吸引虫族视线…… 是的。不仅是33,孟逐星也发现了——那些羽蝗虫,看见“猎户座”时,斗志明显更加激昂,有一种同归于尽、不死不休的愤怒感。 唐文:“明白,你也小心。” * 参商看着地图上不断朝着目标逼近的点。 星舰上的人是团体作战,这批士兵很优秀。确定要行动之后,没有丝毫犹豫。一部分人去修补漏洞,一部分人干扰虫族行动,还有操控猎户座吸引火力的。 通讯室一下子叽叽喳喳进来许多人。 -我去,这么高级?脑控技术? -保证完成任务。 -啊啊啊啊有虫!!!指挥我需要支援!! 这种联络是单向的。 参商能联络不同的士兵,但由于设备限制,士兵之间无法在通讯室内彼此联络。不过,他们有自己的蓝牙通讯设备。 可以说,他们是把全部身家性命,都交给了一个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 ……如此沉重的信任。 参商清楚,这份信任不是给他的。是给他背后这个庞大的组织,联盟军部。 余光里,一个蓝色的光点熄灭。 参商的睫毛轻轻一颤。 有人牺牲了。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 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刻。参商很快调整好状态,避免让无用的情绪干扰决策。 他最关注的光点还是士兵xxxx,这艘星舰的舰长。 他身上的任务也最重要;需要一路潜行至敌占区的核心位置。而那里正孵化着这批羽蝗虫的指挥官。 随着时间流逝,士兵xxxx的话越来越少,每次只是最简单的汇报结果。 参商猜测,这是因为士兵受伤了。 [指挥员33:伤势严重吗?] [士兵:……不会影响行动。] 不会影响。背后的潜台词是,承认自己伤势严重,但还能用意志力坚持。 孟逐星把镰刀似的武器从虫子背后拔出,站的位置很刁钻。他再往左边走半步,就会被绿色的血液溅到。但现在,血迹只是均匀地喷洒在墙上。 无需计算,这是他长久养成的战斗本能。 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口横贯他的脊背,暗红的血液不断涌出。 孟逐星像是对此毫无知觉似的。 之前的作战,让他们夺回辰星舰的部分控制权。 针对虫族的生物毒素正通过空气循环系统,冷酷地灌满每一个舱室。 虽然说是针对虫族的毒气。但大家都是动物,哪能一点不受影响。 孟逐星现在就觉得鼻腔辣辣的。 [指挥员33:前方就是目的地,请再坚持一下。] 坚持…… 走廊尽头是密闭的门。这里连接着有氧室。 不知道是谁提出的,漫长的星际航线太无聊了,我们种点花吧? 所谓的有氧室,其实就是一个玻璃罩盖着的大花园。 但规划出来种花的土地,其实大部分都拿来种菜了。 有氧室的铁门紧闭。类似植物藤蔓的白色血管缠绕在门上…… 一路上守着的羽蝗虫要么被引开了,要么被孟逐星杀了。 这里面装着的,就是蝗羽虫的指挥官? 孟逐星甚至有些担忧。没有机甲,只有武器。他真的能解决这个不知道多少量级的指挥官吗? 但他依然没有任何迟疑地推开门。 刺眼的白光。 坐在游戏舱内的参商痛苦地蹙起眉。 周围所有显示屏幕都在此刻消失。参商想睁开眼,但过于耀眼的光线迟迟没有消散。 在虚拟世界迟钝的五感正在缓慢回笼。 参商嗅到了湿漉漉的青草味。像下过雨的森林,亦或者本身就很潮湿的沼泽。 他睁开眼,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白色茧。 虫茧漂浮在半空,离地半米高。数不清的白色血管链接着它,从看不清地点的虚空中输送着营养物质。 参商缓缓放下抬起的胳膊,和它静静对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幻觉吗?他的精神病又严重了?还是游戏舱出现故障? “嗤啦——”一声。 像是硬生生撕开皮肉的声音,又像是扯开昂贵的丝帛。 参商的耳边响起无数絮语和虫鸣。人说话的声音和虫子鸣叫的声音叠在一起,他的大脑刺痛,眼泪一个劲往下掉。 [现在还不是时候,殿下。] [营养不够,请您不要出来。早产影响发育。] [嘶嘶——嘶!冷静——嘶嘶!] 参商抬头看去。 硕大的、像山一样高的茧,从中间裂开一条黑漆漆的缝。 他忍不住朝缝隙中看去,希望能看清楚什么。 这条缝隙在一分钟后,突然眨了一下。 参商这才意识到,白茧裂开的这条黑色缝隙,并不是一个洞…… 是“它”的眼睛。 连接着茧的白色血管突然抬起一根,它伸出手,朝着某个方位拍去。像要碾死一只爬到眼前的蚂蚁。 触肢扫向的方向,出现一个极其模糊的人型黑影。像动画里会出现的“灵魂”。 参商近乎直觉地意识到,这个浅浅的影子就是士兵xxxx。 没有任何多余的思考,参商朝着影子的方向跑去,试图做点什么。 天啊,他自己都觉得太冒险了。诡异的茧,不知名的空间,奇怪的对话。 参商手上没有武器,给不出信号,什么也没有。但他就这样行动起来。 他只是觉得,他和士兵xxxx也算战友吧? 参商没办法见死不救,在一旁干看着吗?他不是那种性格。 参商突然发现,在这里,他的腿好了。 “住手——!” 奇怪,他没有说话啊,嘴都没有张开。但这又确实是他的声音。也许是意识在说话? 那根已经高高抬起的白色触肢悬停在半空。 参商莫名感受到一种受伤的情绪,非常受伤。一滴血红的液体甚至从那条黑色的眼缝里流出。质感奇特,像宝石。 一根白色的羽毛从天空飘落,很快,漫天的白色羽毛像泄洪一样落下,挡住参商的双眼。 参商在下一秒骤然清醒——像是从噩梦里清醒那样,原本清晰的记忆不断模糊。 而他面前,依然是密闭的指挥室。 [士兵:信号呢?你人呢?] [士兵:指挥?你在吗?我到有氧室了。费了老大劲了,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空的茧?不会已经破壳了吧?!] [士兵:我草。来电了!] 参商的目光看向其他板块地图。 羽虫的攻击变得非常分散,无法再组织有效的进攻。还有一些蝗羽虫,开始往其他星域逃窜。 舰队和机甲的控制权重新回到人类手里。 那种“有虫指挥”的感觉消失了。 头痛欲裂,参商记得,第一天老师就说过,游戏舱只是科学院的半成品,也许对人的意识领域有些影响,让他们慎重考虑是否要使用……当然,话虽这么说,却没有一个人因为可能存在的副作用退出。 他强忍着不适,给出最后的回复。 [指挥员33:我想我们成功了。星舰控制权既然恢复,后续请自行联系附近军事基地。] 说完,参商登出游戏舱。 [士兵:谢谢,你还挺厉害的哈。] [士兵:有我老婆一半牛逼。] 孟逐星想了想,补充。 [士兵:七成吧。你是哪个作战部队指挥室的?我给你寄锦旗。] [士兵:?**,啥意思??这就下线了。] 第34章 第34章 34/七流 参商从游戏舱里登出,浑身都是湿漉漉的,流出来的汗和舱里自带的药液混在一起。 不知道在旁边等了多久的医护人员冲上前去。 有人用毯子裹住他的身体,有人把他抬上担架,有人开始连上设备,测试参商的生命体征…… “准尉,你还好吗?请不要昏迷。”医生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道,“现在睡着有可能精神分裂。再坚持一下,我们聊聊天,好吗?” 参商的瞳孔有些涣散。 ……准尉?嗯,第一次有人拿军衔称呼他,还有些稀奇。 “好啊。”参商低声回答。 “您喜欢吃什么?我们好给您准备营养餐。” 参商盯着天花板,缓慢地眨着眼睛,氧气管插入鼻腔,不太舒服:“清蒸团波鱼……?” “好的,团波鱼。”医护严肃记录,当个事办。 铃兰星上不产这种鱼,得从外地进口。但很少有人特地去买,毕竟只是一条鱼,有太多类似的鱼可以替代。 之前庇护所物资管控,想买这种鱼,需要消耗丈夫积累的军功。 百里泽挣很多,花上一些其实也无妨。 但有一次,参商听见送物资的两名军官闲聊,一个说真奢侈,一条鱼都能换十发子弹了。 另一个说还是当omega命好,腿一张,问alpha要什么都有了。 那之后,参商就很少订这些特供物资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资源是他自己挣的。 丈夫年轻有为,拥有大把大把的钱和军功。哪怕在帝星,他也能活得纸醉金迷、穷奢极欲,参商却一直在和自己较劲。 参商的行为必然会有很多人不解。 但痛苦,也是他为自己挑选的命运。 仪器上的生命体征不算特别好。 omega的身体素质本来就不如其余两性。他们的平均身高只有165,beta是171,alpha是179。在同样没有经过训练的情况下,他们的握力、臂力、动态反应速度、耐力、体力,几乎只有alpha的一半。 更别提omega不受控制的、半年一次的发情期。 所以,别再问军部为什么不招omega了。同样的资源砸下去,给omega,只能得到一个beta士兵;给alpha,能得到一名斯巴达战士。 严酷的生存战争不允许联盟做这种道德上的虚伪慈善。 政治正确?和听不懂人话的虫子大军说去吧。 姚林在走廊尽头的吸烟室,旁边是棵比他人还高的发财树。脚边落了一地的烟头。 姚林知道参商登出了游戏舱,他听得到。 就在刚刚,特殊的卫星手机里也收到底特律基地发来的消息——辰星舰通讯恢复,战况良好。 两分钟后,接近昏迷的omega躺在医疗床上,被众星捧月般地从房间内推出来,一路畅通无阻地前往军区医院的特护病房。 姚林下意识想上前,但很快顿住脚步。 他又不是专业的医护,病房里用不上他。参商看起来伤势不轻。 受伤,对军人来说很正常。 “……” 姚林的眼神晦暗不明,又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细细长长的烟,给自己点上。 他有点后悔了。 * 医护人员和参商聊了几个小时,最终等指标安稳下来,才开口道:“可以休息了,准尉。” 军区医院治疗alpha,得心应手;治疗omega,还是头一遭。 这些有军衔的医生们甚至得打电话,向omega专科医院求助。以免自己把控不好药量,给参商治死了。 他们军医大学学制有15年啊!好不容易毕业,想要升军衔也是很不容易的! 真出事了,得被宋濂从豹子头(尉官军衔)削成猪头(物理意义)。 参商等医生走后,他回味了一下在游戏舱内四肢健全的感觉,这才缓缓闭上眼。 他的病房热闹了差不多一周。 来探望的亲友、上级领导;等待他工作报告的第八星系情报局职工;负责治疗的医护人员……人们在他的跟前来来回回。 参商汇报了自己那个荒诞的梦境,情报局的干事们对视一眼,表示会向上级禀告。 参商忽然开口:“对了,这次任务和我合作的军官,都还好吗?最后应该赢了吧?” 解决掉威胁最大的虫族指挥后,参商就下线了。 也不知道后续战况怎么样。 干事们权限不够,查不到有关信息,但还是凭着经验回答:“最近办公室提交了相关材料,准备给你升衔。任务应该很成功。” 参商这才松了口气,微微一笑:“谢谢。” 干事们都是alpha。年长的那个还好,年轻的那个有些不太自然。眼神上下左右乱飘。 他们在离开病房后,难免闲聊两句。 “他看到的幻象是什么?精神分裂吗?似乎听人说过,使用游戏舱、电话亭,有概率出现这样的后遗症。” “谁知道呢。我们只负责记录。就我们这点信息权限,能研究出什么?上报就完事了。” 肩上有一颗狗头,三颗星星的干事说:“组长,omega军官,好罕见,而且长得真漂亮。” 体格清瘦的omega,穿着病号服,卧躺在病床上。皮肤很白,琉璃一样,唇色却很深。 ……是被丈夫嗦成这样的吗? 组长瞥了他一眼:“人家军衔比你都高,别想了。” 干事摸着鼻子笑笑:“但这些天也没看到他丈夫过来啊。而且我追求一下怎么了?omega又不是只能配一名丈夫。我长得不帅吗?我还是处a呢!” 他自认为也算人中龙凤了! 于是,小干事难免借着公务的名义,在病房里晃来晃去。 来的次数多了,小干事发现,有两个人在参商病房里出现的次数很高。 一个是言成功,军衔少校。 他不会是参商的丈夫吧!一想到这个,小干事心都要提起来了。他到退休都未必能混得到少校衔。 好在,小干事最后打听到,这人是参商的异父血缘哥哥。 看上的omega不仅长得好看,个人能力强,娘家怎么也这么强……小干事有些莫名的自卑,像土狗一样蜷缩起来。 第二个经常出现的,是姚指导。 姚指导上校衔,是从帝星那边调过来的,对他们这些第八星系的乡下人来说,简直高不可攀。 小干事关系用尽,打听到姚林是参商的培训班老师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姚指导都三十多岁了,在帝星肯定有家室吧。 姚指导每次都笑着进去,呆几分钟,冷着一张脸出来。他们关系不好吗?关系不好为什么又要经常来? 看情报局消息,姚指导很快就要调回去了。 小干事认为他不足为惧。 3月24日。特别的日子,参商会在今天出院,办公室文件发了下来,他升衔了。现在军衔少尉。 不在前线,没什么重要功绩,联盟军官基本10年一次升衔考核。 考核不通过就要等下一个十年,考核年时常被人笑称为“渡劫”。 参商军衔升得这么快啊? 他才入职一个月。真厉害。 坠入爱河的小干事,正在花店里买花。 参商要出院了,他准备送一捧花。当然,是借用“情报局”的名义,表达参商对他们工作的支持。 他正在精心挑选着礼物,头上突然划过一片巨大的阴翳。 军区的许多人从室内走到街头,仰头,看着那艘银色的流线型星舰—— 是辰星舰。 “司令凯旋了!” “前线不是还在打仗吗?” “听说司令这次在前线,直接撕破了虫族防线,夺回了好几个重要据点!” “回来补给吧……!哎呀,反正孟司令回来,战事肯定没那么吃紧了吧。” 军区大楼的alpha们议论纷纷,语气和眼神都充满向往。 他们嘴里的司令叫孟逐星。去年调来的,刚来没多久,听说还在婚假内,就被调去前线救火。 小干事不由得感叹:“大丈夫当如是啊!等会还有新闻报道吧,我看电视台的车都来了。” 不过,这些和他没什么关系,他买下一捧花,急匆匆朝着医院赶去。 小干事提前给参商发过消息,现在去也不算冒昧。 结果,这次到病房前,小干事有点傻眼。 整层楼都被封锁了。 一个个肩上顶着豹子头的军官冷眼看着他,小干事感觉自己戴着的狗头都在抖。 上尉都只配守大门吗?小干事感觉情况有些不妙。 “我……我代表情报局;给参少尉、送出院礼物。”小干事磕磕绊绊地解释。 豹子头用手机扫过他的脸,屏幕上出现小干事的个人信息。 他面无表情地说着:“铃兰星情报局?你们单位级别太低了。花放这里就行,我们会转送的!” 正好,病房门在此时被人推开。 先出来的是一个很高大的人影。 这个人穿着很正式的军装,胸口挂着的军功章如此闪耀,小干事只敢在梦里梦一下。 他是先看到这身衣服,再注意到那张脸的。 是本该出现在新闻发布会上的孟逐星,第八星系军区总司令。 孟司令有头自然卷,他的头发似乎特地打理过,没有平时看起来那么凌乱。 他怎么会在这?! 和印象中严肃到有些冷漠的表情不同,孟司令现在眼睛都是亮闪闪的,笑容更是完全止不住。多一眼都怀疑他会摇尾巴。 隔了一小会,参商走了出来。 他也穿着军装,款式简单很多,抱着一束纯白的百合花。 参商还在用拐杖,孟逐星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两句,然后把人拦腰抱起。 小干事竖起耳朵,听到了孟司令在说话。 孟逐星的头就埋在参商的颈间,像要把妻子揉进身体里一样,使劲嗅闻:“老婆,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做梦都是你。让我亲一口,老婆。呜呜,老婆。” 参商的耳根子泛红,往外推着他:“还有人看着呢……” 孟逐星哼哼着,语气有些不满:“哪有人,没有。你还看其他人?不准看别人,只准看我。” 孟逐星抱着他,一边亲,一边走向电梯;准备回家。 嗯,他在军区大楼也是有房产的。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通道。 原来,少尉的丈夫是孟司令啊。哈哈哈。 小干事四肢僵硬地离开。 走到地下停车场,他扶起自己的小电驴,意外发现旁边停着一辆橙红色的星枢。 我去,这辆车小干事只在汽车杂志上看见过。市场指导价1700万。 小干事不由得短暂忘记心上人有老公的悲哀,绕着“星枢”转来转去。 他刚准备拍照,星枢启动,灯带如银河一样耀眼。 车窗摇了下来,姚指导的眉眼充满郁气:“麻烦让一让,别挡路。” 小干事瞥见了他副驾驶上放着的一大捧花。 花束整体是纯白色,用的花材一看就很高级。小干事都叫不出名字,肯定是铃兰星没有的高级货。 车窗里飘来一股浓浓的烟味。 姚指导一脸不爽地飙着车走了。 第35章 第35章 35/七流 这次返航的过程确实不怎么轻松。 中途遭遇蝗羽虫的埋伏,孟逐星很清楚地从虫子身上察觉到了“智慧”。 只是这种智慧并非属于全体虫族,而是其中的一些变异种。 这条信息被他重点提了出来。 人类的前线太长,宇宙又这么广阔。每天大大小小能有数百次战役。 从统计学角度,遇到“智慧种”的概率实在不高。但只需要一次,就能影响全线的胜负。 孟逐星在辰星舰上,一边接受治疗,一边撰写行动报告。不断有底特律基地的消息弹出来,要求孟逐星接通。 前线目前的最高长官是第三军团元帅陈风眠。 同级和上级的电话都能忽悠一下。 但打来电话的人是陈风眠,孟逐星也不好再装死了。 为了在抵达第八星系之前康复,孟逐星用了不少进化液,那道几乎要把他拦腰斩断的恐怖贯穿伤,愈合到只剩下一层浅浅的疤痕。 副作用也有一点,比如这几天孟逐星大多时候都躺在医疗舱里,没办法行动。 陈风眠扫了他一眼,感觉实在有些凄惨,于是原本三分的火气缓缓降到一分:“仗都没打完,就急着返航,哪有军人的样子。” 孟逐星躺在医疗舱里,混不吝地回答:“元帅,我都三十八了才初婚,你心疼心疼我啊。我可不能让我老婆守活寡。” 陈风眠有些无语:“之前给你介绍那么多,你说仗没打完没心情成家,感情都是当屁放的!” 他略微停顿两秒,继续道:“你这次行动,遇到的事情有些特殊。前线这边的情报部门,还是希望你回基地一趟,亲自述职。 “我们在其他地方,也缴获过类似的茧。只是没有你船上这个完整。想让你来辨认一下。” 这些虫茧外观看起来都差不多,但孟逐星在报告里特别提到过:“有信息素残留,闻起来像烂水沟。” 臭死了! 也许是他们缴获的茧都是不知道遗落多久的残骸,鼻子最灵敏的alpha军官,也没能从上面闻到信息素。 因此,有关部门就很希望孟逐星能过来一趟了。 孟逐星有些纠结,要他选,肯定是直接回家找参商。 但他再怎么像野人,也知道这次再拒绝,得罪领导不说,下次发来的就是军令了。 领导还能商量,军令是不能商量的。 他和视频里的陈风眠对视三秒。 孟逐星躺在医疗舱里,哇地一声哭出来了:“元帅,我真不行了,我这次差点死太空里了,要死的时候唯一想法就是我老婆怎么办。之前也答应过c312抢回来就让我回家,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啊我要辞职了我要辞职!!” 陈风眠:“……” 其实中间过来一趟,也就耽搁三四十来天。 但孟逐星拉这么久的磨,太清楚军部的德行了! 这三四十来天绝对又有新任务、新情况。每一个都十万火急,不容拒绝。 说好的返航归家绝对又遥遥无期。 孟逐星查过了,百里泽结婚16年就回去7次。他才不要这样,军衔再高有什么用?够用就行,少将,真够了!他已经不想再努力了。 陈风眠想了想:“那你先回吧。我再和老赵商量商量。实在不行……” 他本来想说,实在不行,让孟逐星带着参商来底特律基地。 但转念一想,参商现在虽然有军衔,严格意义上,却不算正式军人。 更何况前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袭击一下,太危险,还是算了。能登陆游戏舱的人才,现在需要重点保护。 等电话挂断,一旁的唐文才呛声:“真想给你录下来啊,一天天在这装疯卖傻的。” 孟逐星笑了笑,回答:“辰星舰这次损耗这么严重,去底特律,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回去领点补给也挺好的。” 荣誉是全联盟的,命可是自己的。 他的发言可谓大逆不道,和军部宣扬的道德观念背道而驰。也就和唐文关系好,孟逐星才敢这么说一下。 唐文:“对了,问我要抑制剂干嘛?” 孟逐星要的alpha抑制剂。 alpha没有发情期,只会被动发情。军队上又没有omega,理论上讲,是用不到这种东西的。 孟逐星:“老王不给我开药啊,那不是只能问你要……” 无论ao,抑制剂都属于管控类药品。 唐文没好气地丢过去:“就两针了。还是我趁老王喝多了磨来的。他说了,要给军部发报告,限制你的购买权限。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说,你到底要这么多抑制剂干嘛?” …… 尽管过程有些曲折,孟逐星还是顺利抵达了第八星系。 手机上,一条条消息弹了出来。 孟逐星先是把参商发来的消息看完,又看了他拉的那个群聊里的聊天记录。剩下一键勾选为已读,就当看过了。 反正特别重要的事,要么已经通过军部联系他了,要么还会再发,不用着急。 孟逐星几乎是迫不及待、归心似箭地发了这么一条消息给参商。 孟逐星:宝宝,我回来了 * 参商靠在墙上,一个又一个吻落在他的脸上和唇上。他身体软绵绵的,提不起一点力气。 孟逐星的一只手牢牢扶住他的腰,避免他的身体往下滑。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头。偶尔在颈后发烫发热的地方轻轻摩擦一下。 参商张开嘴,想说什么,可刚打开,舌尖就被叼过去含上。 “唔,”参商含糊不清地说着,手脚使不上力,“明天、还有课。” 浓浓的药香味溢了出来。 孟逐星使劲嗅着,眼神迷离:“老婆,你好辣……” 参商的手搭在他肩上,瞳孔向上一挑,有些不解。 孟逐星说:“闻起来。平时是中药味,像川芎、苍术,药香味会有点苦;发情的时候是花椒、姜黄、檀香片,又辣又香的。” 至于为什么会这么清楚。 孟逐星后来到中药材铺里一个个闻过。那大概是三十岁左右的事了。 他原本是去看望病人,遇到院子里有人晒药。因为闻到记忆里熟悉的味道,孟逐星站在那,被硬控了整整半分钟。 那时候他和参商都快十年没见过面了,记忆有些模糊,身体却依然替他记得。 孟逐星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用鼻梁去蹭他的鼻尖:“当然,你穿军装也很帅,太帅了……怎么还进医院了,心疼死我了。” 报告上有写,说执行任务受伤的。什么任务要参商去?孟逐星申请了批示,后台还在走流程。 他想听参商亲自说。 参商扶着墙,轻声细语地回答:“试用了一下军部的新设备,任务是远程指挥,可能拿来给我练手吧……其实不用住那么久医院,只是上面说想多观察一下数据。” 孟逐星松开手,蹲下,给参商换鞋。 他在铃兰星的房子是后勤部分的,算员工宿舍。只是大得多。但这里离参商平时上课的地方比较远,他们那培训班又是保密的,平时进出大院还需要申请。孟逐星也就没搞这个特权。 房子有人定期打扫,随时都能入住。只是大概没考虑过有残疾人,没做无障碍设计。后勤部知道孟逐星有193,大体格,家具都要比正常型号大上一圈。 孟逐星让参商踩在自己腿上,给他换好鞋。 听说前银河时期有种陋俗,叫缠足。 孟逐星从书上看到的时候只觉得有病,脚到底有什么好玩的?没玩过的可以抠自己的。 但他把参商的脚握在手里捏了捏,怎么看都很喜欢,简直爱不释手。 他忍住了低头含住的冲动。 参商脸皮薄,这么做说不定会生气。 而且有点太压抑了,孟逐星想,他真没那么变态。 参商低头,看着孟逐星裤子下鼓起来的区域。抓住他肩膀的手不自觉开始用力。 “远程指挥吗,肯定完成地很漂亮,要不然军衔不会升这么快,参商。” 孟逐星抬头,仰望他:“你会是全联盟最好的指挥官。以后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 就这么两句话。 参商鼻子莫名一酸,骤然落下泪来。 这么情绪化的眼泪,参商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尴尬地转过头,想用手背擦掉。 下一秒,孟逐星捧住他的脸,更激烈地吻了上来。 衣服走一路,掉一路。参商被抱着一路来到床上,他的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孟逐星的吻从上往下滑,一直埋进他的双腿间。 参商呼吸发热,在这瞬间有片刻清醒,忍不住用手推开他脑袋:“都没洗……” 孟逐星握住他的手腕,笑得有点邪气:“我喜欢。” 这种不以生殖为驱动力,完全出于追求欢愉的本能的床事,很难不让人感觉到羞耻。 参商的身体蜷缩起来,腰颤得厉害。 明明不在发情期,他却湿得和发情没什么区别。 孟逐星一边添他,一边动手修炉管。 有好几回,参商都以为他要进来了,他还能行动的那条腿控制不住地膝盖并拢,结果最后,孟逐星只是蹭着他的□□设了出来。 简直像是灌太多,吞不下的的□□从里面流出来了一样。 也只有这时候,参商才闻到他颈后的信腺,因为控制不住而散发出来的信息素。 很浓的酒味,有点醉人。 孟逐星缓了一会,涣散的瞳孔才重新聚焦。 他托起参商的腰,轻声道:“抱一下,我们去洗澡。” 于是参商真的很乖很乖地搂住他的脖子。 医院虽然伙食也不错,但毕竟是住院。孟逐星掂量了一下,感觉怀里的参商比三个月前还要轻一些。 他有点心疼。 尽管这时候想起别人不太好,但抱着参商去浴室的途中,孟逐星很难不嫉妒地想到:以前那些年,百里泽也是这样不知廉耻地抱着我老婆,在家里走来走去的吗? 浴缸里提前放好了热水,孟逐星把参商放下,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转身去另一个浴室冲了冲。 出来后,他先是换好床单,又去厨房,泡上黄豆和小米。冰箱里的食材都是外卖到的。孟逐星打算明天早上打南瓜小米豆浆。 嗯,然后水煮青菜,鸡蛋,虾。再用微波炉加热一下面包。 孟逐星没怎么做过饭,但这些东西,只要脑子没问题就能做好。远称不上什么厨艺。 需要的只是一点爱和耐心。 收拾好,差不多也到参商出浴的时候了。 他的衣服参商穿不了。 孟逐星从衣柜里选出一件能当睡衣的t恤,坚决认为自己只是买菜的时候忘了顺便买睡衣,而不是故意没准备。 孟逐星扶着参商起来,擦干水,把自己的衣服套在了妻子的身上。 浴缸里蒸太久,之前体力消耗又太大,出来的时候,参商已经有些困了。 孟逐星从背后环住他,坐在床上,让参商靠在自己怀里。 他关掉照明灯,只留下一盏暖黄的壁灯。灯光下,参商皮肤的红色不是特别明显。 孟逐星拿出吹风机,开始给他吹头发。 他不算辛苦的付出很快迎来回报。 孟逐星放下吹风机时,得到一个蓬松、柔软的参商。 吹完,参商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他把自己的重量往孟逐星身上压去,完全是无意识地依恋。 孟逐星舍得不走,又翻出指甲刀,把妻子有些长的指甲修剪了一遍。 往往是剪一下,孟逐星就忍不住低头,吸上一口。好不容易平复的旺盛情欲又有些抬头。 不能再吸了,妻子明天还要上课。 他把参商放在床上,调整好睡姿,给他盖上被子。唇轻轻落在参商的耳垂上:“晚安。” 孟逐星关灯,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孟逐星打开手机,准备看看报告发来没,账号里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孟逐星扫了眼,发消息的是他以前的校友,现在在铃兰星军部政治办公室工作。 虽然是校友,但读书时,两人不是同一个学院,完全不认识。 孟逐星很清楚,这人是来攀关系的。 但他信奉的一向是把朋友弄多,把敌人变少,也算来者不拒。反正一个好友位也没什么损失,就当给同学酒桌上吹牛逼的谈资吧。 -听说你回来了? -哈哈,怎么不回我消息呢老同学 没营养的话。属于“一键已读”的范畴内。 让孟逐星在意的是对方刚刚发来的一张图片。 光线暧昧的餐厅,两个人正在亲吻。明显是偷拍的,还都是侧脸。餐桌上摆放着一支红色的玫瑰花。 不需要放大看,孟逐星就认出来了,其中一个是参商。图片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他脸上的错愕和惊慌。 他又拉大图片,辨别着餐桌上的另一个人。 孟逐星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姚林。” 他立刻调出姚林的档案—— 屏幕上的对话还在继续。 -老同学啊,哎,这也是我无意间碰上的,情人节那天,我跟人去餐厅吃饭……实在不忍心看到你戴绿帽啊! 丈夫出轨和妻子出轨,人们对此的态度往往是不同的。取决于当时的社会共识、婚姻双方的社会地位等多种因素。 在这位同学的设想中,孟逐星肯定不是那种能忍受自己妻子出轨的人。指不定还会感谢他正义的帮助。 明明是深夜,孟逐星却很快给出回复。 孟逐星:谢谢。 这名小组长还来不及喜悦,就很快看见了后续的话。 孟逐星:之前都给谁发过?名单发给我。照片删了吧。 孟逐星:如果我在别的地方看见。我要是找不到别人,就只能找你了哦。 他发完消息,迅速切到另一个页面。 姚林是帝星中央指挥部的,算中枢官员,不归第三军团管。 几年前,s8472战役,姚林指挥严重失误,差点害辰星舰全体阵亡。 孟逐星当然要为死去的士兵和自己讨个说法。 姚林无法解释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做,只是说自己短暂失去了意识。尽管根据检测,他当时状态一切正常。 这显然没办法让人信服。 姚林父亲官职上将,在第一军团任职。 出现这么严重的失误,如果孟逐星执意追究,闹到明面上,姚林的仕途差不多就该结束了。当然,姚上将也不会让孟逐星好受。这算两败俱伤。 为了安抚孟逐星,姚上将给出了很大的筹码和让利。 当时,孟逐星接受了。 因为一时意气,影响自己和战友的前途吗?孟逐星不会这么选的。 他没什么背景,和那些天龙人没法比,必须要在某些事上多一些隐忍和圆滑。 发怒是他逼人妥协的手段,不是真的情绪失控。 反正,等军衔提上去后,当年那些绊脚石,就只是随便踢死的狗。 孟逐星在通讯仪上一字一句输入:议员,我认为帝星中央指挥部的姚林上校才能出众,推荐他去开普勒星协调指导军事作战。 开普勒星,联盟现在状况最差的前线区域。面对的是宇宙里最凶狠的介虫种,这些年死了不少指挥官。 他说的很客气。 但是呢,世界上的聪明人并不少。 -呵呵,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联系我呢 -当时不是调解过了吗,现在并不是对姚家动手的好时机。 孟逐星没开灯,神色晦暗不明,眼眸里的红色格外深沉。 他想,那是因为姚林不长眼,竟然还敢对他参商动手动脚。 可惜他已经不是二十岁出头的愣头青了。他们是上校和少将,不是当年还没毕业的两个新兵蛋子。 但这种事,就没必要告诉议员了。 暴露自己的软肋0个好处。孟逐星没这么傻。 孟逐星半真半假地回答:这sb仗着我不敢动他,趁我去前线,来我地盘晃。真以为他爹能保他一辈子? 孟逐星:我今天非得弄死他! 第36章 第36章 36/七流 培训班到现在,当初11个人只剩下4个。 参商的成绩太耀眼,其余三人都知道自己晋升无望,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反而缓和不少。 没退学,大家都有各自的考量。 一些人是不想那么早回去上班,多休息几天。在军部工作,表面上当然是极其荣耀,那身军装都能让他们在外界高人一等;但工作量也是其他部门完全想象不到的恐怖。 另一些,则是收到家里人命令,要他们陪太子读书。 中尉扫了眼杵着拐杖,从门外走进来的参商,心里哂笑,心想这哪里是陪太子读书,明明是太子妃。 听说孟司令昨天到的,今天参商居然还能爬起来上课?是感情不好还是体力太好? 中尉把念头往心里一压,表面很是亲热:“参商。” 他琢磨出来了。参商这人看起来冷冰冰的不太好接近,实际上呢……性格并没有那么偏激。你对他客气,他就会对你客气。 中尉低声道:“我爸情报局的,半夜听说了一个消息。和姚指导有关。” 姚指导也是。 他是参商的军校同学,两人关系一度很是亲近。近到其余人都琢磨,参商是不是会多一个丈夫。 结果从上月中旬,和谐的气氛骤然急转直下。 那之后,姚指导就不怎么爱笑了。 参商对这事不怎么感兴趣。 但中尉自顾自地开口:“半夜前线发来的急报,要把姚林调去开普勒星增援。” 开普勒星,前线中的前线。一会是敌占区,一会是联统区(联盟统治区),毗邻介虫母巢,调去那边的将军,十年战死四个。 至于辅佐的指挥官,那就死得更多了——指挥官未必不擅长近身战斗,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技能点在了联合指挥上,那对身体的训练自然会少很多。比不过一直在和虫族贴身肉搏的士兵。 姚林现在军衔上校(狮头),呆几年回来,必然能荣升虎头。 至于是一颗星的老虎,还是两颗星的老虎。全看姚林是横着回来,还是竖着回来。 中尉唏嘘道:“姚指导这是得罪什么人了吧!” 参商愣了一下。 一上午都没见姚林人,他的课也由叶指导代替了。 课间休息时,中尉又凑过来:“姚指导正在办公室里收东西,咱几个学生去送一送呗?” 四个人,三个都去了。他不去,有些刻意了。 参商思考片刻,还是在其他人的簇拥下,朝办公室走去。 姚林难得穿上了军装。 他是帝星指挥部的高级将领,军装是纯白的。颜色很正、很典雅。肩上挂着的麦穗又是浅金色。搭配起来相得益彰。 姚林正在交代自己的工作文件,他没什么好带走的。倒是准备的课还没上完。只能拜托叶指导了。 培训班五名指导老师,姚林人气最高。一方面是他军衔高,另一方面,是他讲课有趣。人也会来事。和周围关系处得好。 “姚指导,”学生们不乏关切地说着,“这次去前线,千万要保重,我们等你凯旋归来。” 姚林却没有应这句,他走到参商跟前,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参商握紧拐杖,说:“跟着人来看看。” 姚林不动声色地站到他身侧,微微一笑:“孟司令就在几栋楼外上班,你也愿意来看我吗?司令夫人。” 说完前半截,他依然直视着前方,只是身体往参商的方向靠了靠,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咱们这么余情未了,让你老公知道不太好吧?” 他的语气介乎于认真和调侃之间,笑得也有几分真心。仿佛这这是一句寻常的玩笑。 参商原本就对这次突然的调令有些猜测,姚林的态度,无疑坐实他的想法。 参商把拐杖换了个边,隔开两人间过近的距离:“能上前线是军人的荣誉,祝你平安归来。” 姚林想,其实他也有办法不去的。 今天凌晨两点,他就收到姚上将的跨星际长途电话,十万火急,问他什么时候得罪过议会,竟然要把他运作到开普勒星。 姚林酒都还没醒呢,皱着眉听完。心想野猪真是露出了狐狸尾巴,竟然一点都忍不下去,甚至不惜和议会合作。 姚上将说:“给你弄个处分吧,先停职。停职查看,就不用去前线了。” 两害相较取其轻。当然,这处分肯定不会真的影响仕途。过段时间,等事情淡了,运作一下就好。 但出乎意料的,姚林拒绝了:“不。” “我要去开普勒星,妈妈。”他说,“别人去是送死,对我来说,未必不是机会。” …… 姚林回过神,低声道:“谢谢你的祝福。我如果能活着回来,呵呵,就孟逐星跟你那46的匹配度,可拦不住我了。” 说完,姚林施施然地离开。不像是败犬,反倒是撑起几分趾高气扬的模样。 参商蹙起眉。有些不清楚这句话的含义。 他离开人来人往的办公室,找了个安静没人的地方,用午休时间,翻开匹配中心的制度简介—— 匹配中心成立的核心意义,是为联盟培育更多基因优越的继承者。 参商的人生前20年是beta,他平时开车都绕着匹配中心走,自然也不可能闲着没事,研究他们的制度。 他和百里泽匹配度高达97,要不是百里泽战死,压根不会再婚。 联盟的ao比例大约是3:1。从优生学、社会稳定等因素考虑,绝大部分婚姻都是多偶制。 而联盟对每个人的标价又是相当具体的。 军人有军衔和军功。哪怕不在军队,公民也有对应的社会积分。 未婚适龄的omega会在全系统范围内择偶一次。之后,除非是特殊情况,比如还在生育期而丈夫全都死亡,亦或者有alpha主动申请,匹配中心是不会再次给omega分配丈夫的。 而匹配中心分来的丈夫,omega基本没有权力拒绝。 ——亲爱的,分给你的丈夫贡献卓越,你是世界给予他的战利品和奖赏。 这句话不太好听?那换一句:亲爱的,我们给你选的丈夫年轻、强壮、有能力,你会幸福的。 你会幸福的。你的基因越好,分给你的alpha就越好。你得到的,都是可选范围内最好的。这套体系延续几千年了,大家都非常满意。 能和这套制度魔法对冲的,是规则里的优胜者。 换句话说,只要孟逐星的军衔一直比姚林高,对方的申请就不可能成功。 但同样的,匹配中心会基于匹配度考虑ao的婚配——像匹配度95以上,就不用再和别人共享妻子或丈夫。 匹配度太低,靠社会贡献强行婚配的婚姻,在综合考虑时,最后算出来的总分是要打折的。 参商一目十行地看完,扶额,有种麻烦的感受。 参商翻出联系人列表,联系上庇护所的匹配中心主任,赵兰因。 “赵主任。”参商说话的语气很客气,“中午好。我想咨询你一些事。” 赵兰因加他联系方式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参商打电话:“您说。” “我和我丈夫的匹配度是16年前测的,后台显示只有46。但后来我感觉不太对劲,和他再去测了一次,真实结果是88,请问后台的匹配度可以修改吗?” 赵兰因:“测量的匹配度也会出错吗?这个概率相当低啊!” “很低吗?”参商有些意外,“我还以为,工作人员每天测那么多,出错很正常。” 赵兰因笑了笑:“参商,alpha申请测匹配度,规则呢,是这样的,先报名缴费,然后领到有自己dna信息的采样管,把采样交给医护,完成人脸识别后,才开始抽血。 “出错的概率有,但基本都是重大操作失误,比如采样瓶碎裂混血什么的。这种错误会在后台进行标记,督促对方第二次采样。” 参商若有所思:“噢……” “后台是可以修改的。但要你和孟司令再去附近的匹配中心测一次。大概半个月就能好。” 赵兰因说到这,又想起一件事:“对了,参商。” 他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但很快还是公事公办继续道:“匹配度95以上的ao能单偶制,其实有个很重要的因素。他们在发情期结合后,会对其他人的信息素终生产生排斥反应,科学院的人把这个叫做‘标记’。只不过匹配度95以上的ao,只占总婚姻人数的0.02%,因此没有特地拿出来讲。” “如果你和孟司令……唔,事后,感觉身体不舒服,头晕,呕吐,都是正常生理反应。可以到匹配中心申请两支调节信息素的药剂……” 参商的手搭在书桌上,轻轻敲了敲。 他垂下眼眸:“好的,谢谢。” 其实刚结婚没多久,参商就察觉到,他和孟逐星的匹配度应该没那么低。 他在那次混乱的发情之前,就闻到过孟逐星身上酒味的信息素……那甚至可能是意外发情的诱因。 而孟逐星呢,对他的亲近和迷恋显而易见。年少时的感情真的能燃烧这么久吗? 参商脑海里突然回响起人声。 【“我离不开他。”】 是杜钰,他的omega父亲。 参商问他为什么不走,杜钰用那种忧伤又幸福的眼神回望着他。 我离不开他。 【“其实在你恩父残疾前,我们的匹配度有95。90是他残疾后,匹配系统重新给的评分。毕竟残疾人不适合生育。”】 哪怕他对我再差,我的心向着他,我的身体迷恋他。我控制不住朝他靠近的本能。 你会明白吗?我的beta孩子。 是激素让他变成这样的吗?参商经常想。 ……孟逐星的信息素一直很淡。参商知道他是酒味的,他不讨厌,甚至因此没那么嗜酒了。 酒味。 参商揉了揉太阳穴,思考太多,他的潜意识正在发出警告——不要去打开那个潘多拉魔盒。 16年前,校医院内。 参商第一次闻到的alpha信息素,就像酒。 是带一点中药味的酒。 他打开和孟逐星的聊天框,输入:“改天我们去匹配中心,把登记的匹配度修正一下吧。” 第37章 第37章 37/七流 姚林在航空站候机。 “姚上校!” 一批身穿制服、带着工牌的军医匆匆叫住他。 他转身,神色有轻微的不解:“怎么了?” 军医擦了擦汗,心想,太好了,赶上了。 他微笑道:“您很久没有去前线了,需要更新一下的激素及基因数据,我们来为您采血。你们这一批军官都要采血。” 姚林想,似乎没人通知他? 但医生们已经在让休息室里的零零散散的alpha军官们排队。 “上校,要我们先给您采集吗?您不需要排队了。” 其他军官们军衔不怎么高,很是听话。乖乖站好。 思考是很累的,人脑的天性就喜欢从众。 因此,即使隐约有一缕疑惑,姚林还是伸出手臂:“那好吧。” 他也不想让工作人员为难。 这个小插曲耗时不过十分钟。 半小时后姚林登机,来接他的是前线军官,军衔中校。 中校是个粗犷的alpha,拍着姚林的肩膀哈哈大笑:“姚林是吧,你愿意来我们开普勒基地真是太好了!哎哟自从上个指挥战死,指挥官席位空个大半年呢!” “前线有啥不好的,你看我和我儿子,十年前还是狗头,今年都狮头了!其他地方能升这么快吗?来来来姚上校,喝酒喝酒,我敬你一杯。以后咱们就是战友了!” 中校正准备倒酒,突然想起一件事,猛地一拍脑袋:“差点忘了,军医呢——先给上校采血!喝酒又要等明天了。” 姚林脸上的笑容突然一顿:“采血?” “嗯呐,采血!”中校点头,“新规定。科学院又发了一批新药,要看基因是否耐受。” 姚林若有所思地询问:“我在地表都采过一次了,难道需要采两次吗?” 中校摸着自己的军帽:“啊,那,这就不清楚了?可能不同地方规定不一样?” …… 军医开着医疗车,从航空站离开,为首那个单独打着电话,谁也看不出来他之前满背冷汗:“司令,都办好了。那我孩子那事……好、好的。感谢您。” * 参商发完消息,就没再看手机,起身回教室上课。 今天下午的课程又是实战,得进游戏舱远程联网作战。对手是第三星系的培训班学员。 有趣的是,参商随机到了“虫族”阵营。 “想战胜自己的敌人!必须比敌人更了解敌人!”——by联盟历史上某位大元帅。 虫族阵营的好处是兵力强,生产接近无成本(虫族生育资源基本都是从宇宙各地抢来的,抢夺资源导致的死亡数量少于获得资源带来的繁育数量,生产默认0成本)。人类一胎就一个,虫族一胎少则几十,多则上千。 坏处是不听指挥,小队派出去后就是断联状态,任务完成度随缘。 虫族的兵力加上人类的指挥,在星际战争上可谓所向披靡。 参商打一下午排位赛,每次都是大优势全胜,还是速推局。 帝星指挥部,有人不解地看着记录:“为啥要让那批最好的学生随机到虫族阵营?他们本来就有优势,不该反着来吗?” 主席位上,肩上有一颗老虎头(将军衔)的指挥官笑道:“这不是在收集数据模型?成绩一般的,淘汰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过两天结业考,就能反着来了。我还挺想看他们怎么打赢自己呢。” …… 参商势如破竹,摧枯拉朽。游戏玩得很上头。 最后,还是下课时间到了,游戏舱强制把他从虚拟空间里踢出去。 怎么成年了也会被防沉迷系统制裁啊! 舱门打开,身体冷到有些不正常。参商意识又模糊两分钟,清醒时,身上早就裹好厚厚的貂毛毯。 叶指导不是很赞同地说:“游戏舱还是不要待太久。我听说帝星那边,有学员偷偷给自己加训。第二天才发现,到现在都还在医院抢救呢。” 参商环顾四周:“其他人呢?” 教室里只有他一个。 叶指导:“他们没你登这么久,早就下课了。” 尽管2试还没彻底结束,但他们都清楚,第八星系只剩下参商这么一棵独苗了。 参商在开着地暖的休息室里缓过神,冲完澡后换上衣服。正常人能站着换衣服,他不行,只能坐着。两天后,换衣间就多出几把凳子。 从训练教室里出来,已是晚上七点。参商打开手机,看了眼消息,孟逐星在三个小时前发来的。 -抱歉宝宝刚刚在开会,才看到 -怎么突然想到重测匹配度了? 隔了十几分钟。 -你想测,那抽个午休时间,去匹配中心测了吧。 孟逐星随意又坦然的态度,让参商的疑惑打消不少。 ……毕竟把自己和妻子的匹配度刻意调低这种事,还是太超乎常理认知了。 最近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 -老婆你怎么还没放学,我一直在等t t 参商:刚下课。再等会,我要去宋濂办公室一趟。 参商:吃饭没?你先去吃饭。 孟逐星回复很快:不吃。等老婆饿死我。 参商没有回。 作为一个工作狂,宋濂的下班时间是晚上九点。 参商跟他的秘书打表申请,很快获得进办公室的资格。 宋濂抬起眼皮子看他:“什么事?” 参商:“我想申请一张通行证。” 培训班在c区的保密基地,平时进出都需要审批。 但姚林没少用通行证带他们出去玩。由此可见,规则是很灵活的,全看要约束的人是谁。 宋濂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通行证这事,孟逐星下午跟他闹过了。 宋濂的态度是,给孟逐星可以,给参商不行。 第一是规矩就是这样,第二……别以为他不知道,孟逐星要这张通行证想做啥! ——“你们夫夫不想分居,你搬进宿舍不就行了?!”by宋濂。 ——“宿舍隔音不好。”by孟逐星。 那瞬间,宋濂挺想把烟灰缸砸孟逐星头上的。 宋濂垮着一张脸:“马上就是最后一次测试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分心。” 孟逐星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种时候回来干嘛啊? 前线怎么回事?人都留不住! 这种正当壮年的alpha不上阵杀敌,回后方骚扰他下属算什么本事?! 噢,不对,他们结婚了,这不算骚扰。 宋濂眉头蹙起,又展开,若有所思道:“算了。你们早点生个孩子也好,孟逐星基因还是不错的……” 参商有些搞不清楚宋濂的脑回路,但看在宋主任批准通行证的份上,他决定保持沉默。 他从办公室里出来,拿出手机。 最上边,是言成功发来的一条消息。 言成功:你把姚林删了啊? 言成功:他让我转告你,说今天铃兰星军医要走了他的血液采样。 参商直接把姚林拉黑了,消息只能通过中间人转述,姚林的言语难免含蓄不少。 但姚林知道,参商很聪明。 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小聪明。是对周围环境真正的敏锐和智商碾压。 姚林查过了,铃兰星军部还真有要求采样,但军令是下午2点的时候,孟逐星紧急颁布的。要不然军令也不会通过得这么迅速。 程序正当,理由姑且也算正当。 但姚林心眼子多,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他总觉得背后有隐情。 只是自己掌握的信息太少,没办法抽丝剥茧。 姚林想,管他的,孟逐星想煮粥,他就要往粥里丢耗子屎。 所以,才有了言成功这条转述。 言成功:他啥意思?告状呢?铃兰星军医采血怎么了?给他胳膊戳痛了? 参商回答:不用管他。 言成功:那下次再有这样的消息还转告你吗? 参商迟疑两秒:收吧。 参商关掉和言成功的对话框,打开另一个。 -我领到通行证了,来门口接我。 - 参商刚走出大院的安检门,就看见停在路边的那辆星枢。 不是跑车,家庭suv款。上了张红底的车牌,能在军事基地的各个角落畅通无阻。 孟逐星没穿军装,但一身搭配和正装也没什么区别了。衬衣、马甲、西装裤。版型挺括的风衣套在身上,腰上捆着根很粗的皮带。怀里抱着两支深红色的剑兰。 送爱人鲜花虽然俗气,但起码不会扣分。 参商接过花,低头,看了眼:“还挺漂亮。” 孟逐星较为得意:“是吧,我亲自去花材市场挑的!” 孟逐星刚回来,还没配司机。他亲自开车,参商就坐在副驾驶上,听他说话。 花被抱在怀里,挡住参商的小半张脸。看不清他的神色、 孟逐星心里有鬼,面上却看不出分毫。 不愧是社会化成功的野人。 两人看似在聊天,但参商的眼神时常往手机上瞄去。 他自己现在就是军官,有些消息,外界不知情,但对内部人员是公开的。 果然,在不同界面里跳转几次,参商找到那条下午发出来的通知。 【接上级命令,铃兰星军事卫生部将对前线派遣军官,展开血样采集工作……】 通知时间,在他给孟逐星发消息的半个小时后。 参商关闭手机页面。 刚好,suv在露天停车场停下。 孟逐星仍在说话:“我不会做饭,还是订餐后请的人送过来。或者你有喜欢的餐厅吗?我们在外面吃也行。” 孟逐星扶着他下车,参商看着他低下的脑袋,在弯腰时,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 “在家里吃就行,我喜欢和你在家待着。” 孟逐星显而易见地愣住,抬起头时,眼睛都有些湿濡。 “老婆……唔……” 他话还没说完。 参商低下头,轻轻吻住他。 唇齿交缠的吻,甚至有些刻意地舔过他口腔上方的黏膜。 孟逐星的鼻子和眉间跟着发麻,原本半蹲的身体直接坐到地上。而参商就把拐杖插在他的两腿间,踩着他一侧的腿走下车。 参商低头,瞥了眼:“这么容易□?” 长太大就这点不好。想藏也藏不住。 还没结婚的时候,孟逐星就在想,参商在梦里玩弄他就跟玩一条狗似的。 现在结婚了,他发现当时自己的措辞还是过于保守。 ……狗没他这么经不起挑逗。 他不是打过抑制剂了吗?孟逐星上电梯时一直捂着自己的脖子,烫手,太烫手了。感觉信腺比胯下二两肉更急着爆开。 人闻不到自己的信息素,只有大致的感觉。 孟逐星完全不知道现在电梯里的信息素浓度有多高。 参商仔细闻了闻。 大概是从几度的小麦酒,升到二十来度的花雕酒。 再往上,就是参商平时调酒时喜欢用的威士忌、白兰地。 参商到家,扫了眼,把花放进长颈的空酒瓶里。 厨子做的都是他喜欢吃的菜。 参商想,作为妻子,他确实有点不尽责。譬如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孟逐星喜欢吃什么。 他需要知道吗?似乎不需要。 佐餐的酒用的是米酒。度数偏高,但加过蜂巢蜜。喝起来口感和糖水差不多。 参商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翻阅起电子书。 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参商有些心绪不宁。 但孟逐星显然比他更心绪不宁。这份躁动里还隐藏着无法诉诸于口的心虚。 等他洗完碗,参商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孟逐星连忙上前:“怎么了?” “抱我去洗澡。”参商说。 抱参商这件事,孟逐星锻炼过好多次,已经非常熟练。 他的胳膊绕过参商的后背,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从腿弯处穿过。腰一发力,人就稳稳地落进他的怀里。 靠太近了,参商闻起来很香。 他们都睡过了,孟逐星对自己妻子的信息素也没能产生任何免疫。反而因为睡过,身体反应越来越激烈。 参商环住他的脖子,抬头,轻轻咬了一下孟逐星的下巴:“宋主任让我们早点生个孩子。” 孟逐星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他。 参商眯起眼,询问:“能让我怀上吗?老公。” 第38章 第38章 参商生殖腔受损,理论上是怀不上孩子的。 但想让老婆给自己生孩子,大概是根植于每个alpha基因传承里的天性。 孟逐星被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勾到裤裆起火。他不太明显地咽了一下唾液,低头,在参商的颈间嗅来嗅去:“真的吗?” 参商目光瞟向客厅上挂的钟:“现在才九点,够了。” ……够了? 这句话多少有点挑衅了。 孟逐星抱着参商进卧室,门都是用脚踹开的。 参商被他扔到床上,马尾毛做的顶垫,砸上去像陷进一团云朵里。 alpha十分迅速地脱掉自己身上碍事的衣服,然后像狗咬住猎物一样扑了过来。 不……孟逐星太壮了,扑过来的时候跟一座山似的,像会吃人的大型猛兽。 一颗毛茸茸的卷毛脑袋从衬衣下方钻进来,扣子被一颗颗崩断。 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 “痒,”参商抱着他的脑袋,忍不住发笑,“这么喜欢喝奶?” 吻一路往下。 不在发情期,参商并不是那种很重欲且敏感的omega。丈夫服侍的非常卖力,到现在也不过是法法法法。 倒是孟逐星看起来快要爆炸了。他小麦色的皮肤上都出现明显的潮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脸上。 孟逐星感觉鼻子有点湿,他心想不会吧?结果用手指一擦,食指上又出现一抹红色。 “润滑润滑润滑……”孟逐星提起掉半截的裤子,满屋子开始找润滑液。但很可惜,家政再怎么面面俱到,也不可能细节到这一步。 孟逐星沮丧地走回来:“没有。老婆,我给你舔舔。” 参商笑了,他撑着床坐起,牵起孟逐星的手。然后把带着血的手指含进自己嘴里。 参商对这种事不太熟练,迟疑片刻,把手指一直吞到根部。 一股吸力从手指上传来,手能有什么快感,但孟逐星一想到这是参商在给他舌忝,就控制不住精神上的高潮。 参商把湿漉漉的手指用舌尖推出去,眼皮子向上一撩,灰蓝色的眼睛像水波那样晃着:“到你了。” 孟逐星一个激灵,眼神都有些发直,鼻血流得更凶了。 手指摸进去扩张的时候,孟逐星浑身都在抖。 像干涩的河谷逐渐变得丰沛,在孟逐星耐心地耕作下,田野有了点可以收获的湿润样子。 “宝宝,我要进来了。” 参商穿着的衬衣有些皱了,他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脸:“……嗯。” 孟逐星还记得参商身体不好,没敢往死里草他,大半截都停在外面。缓了一会,才一寸一寸沉进去。 被撑开的感觉格外明显,参商用手抓紧床单,从鼻腔里发出短暂的气音。 种田呢,养花都是这样。地得一点点慢慢地垦,农机硬件好,旱地也能垦成水田。 过电般的感受一直从脊椎往四肢窜,参商因为舒服而有点不太舒服,他刻意绞紧……他体内的□□激动地跳了跳,上面的血管都是凸起的。 孟逐星跟受了重伤一样弓起背,他俯下身,大口大口喘着气,颈后的信腺滚烫。背后隆起的肌肉蒙着一层薄汗。 参商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费力地想直起身,凑过来亲他,却总是差那么点距离。 参商说话时有了浓浓的鼻音:“亲我,要亲……” 孟逐星眼眸里的血红色变得很暗很暗。 下一秒,他扣住参商的手,十指相扣,低头,用力地吻住他。 用意志力控制的信息素有些溃不成军。 房间内,一股浓烈的酒味弥散开来。 参商其实知道ao匹配度太高会怎么样,百里泽会刻意用信息素勾引他,哪怕刚做完,闻到带着水气的草木香,他的身体还是会不知疲惫地贴上去,像是要做到死为止。 他应该是第一次完整地闻到现在的孟逐星。 而这气味,参商记了16年。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清醒,甚至可以说是凌厉,但很快掉进另一个深渊。 和之前装出来的情动不太一样,参商的腰彻底软了,生殖腔吐出一口热腾腾的水,咬着空气开始痉挛。 他被重重压在床上,动不了,想把腿合上都做不到,孟逐星亲他,他的呻吟和控制不住的呜咽从接吻的缝隙里溢出。 颈后的腺体发烫,用过副作用很强的抑制剂,参商体内的信息素水平原本是很低的,但却在极短的时间内飙升到一个惊人的浓度。 这完全是发情期才有的浓度了。 “呃……嗯……” 床单上晕开一大团湿痕。 信息素的气味交融在一起,闻起来是独特的药香。 大水发了一次又一次,身体却依然感觉不到满足,参商整个人都有些神志不清,他晃着腰,拿滚烫、湿润的生殖腔入口去讨好着入侵者:“进来……” 孟逐星扣住他的腰,用力往里撞。 参商的反应只剩下哭泣和痉挛。他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真是被玩惨了。 多亏他生殖腔受损,要不然灌这么满…… 参商想,如果不是确定自己无法受孕,他一定会让孟逐星结扎的。 第二天,参商带着歉意请了个假,不敢看宋濂发回来的消息。 他的身体又酸又软。感觉比起拐杖,更需要轮椅。 身体没有很不舒服,只是确实提不起什么力气。 背后,腰后全都有东西垫着,参商半靠在床头,感觉自己像是童话里的豌豆公主。 倒是孟逐星,看起来就跟吃了什么十全大补丸,面色红润,神清气爽。干家务时脸上都挂着幸福的微笑。 看得参商很想揍他。 参商想,没有针对beta的进化液也就算了,怎么连针对omega的进化液都没有? 再这么让alpha进化下去,以后omega得是一次性用品了。 孟逐星讨好卖乖地坐在床边,端着个碗喂他。 熬好的鱼片粥,鱼腩肉都化在粥里,比起米粥,更像是一碗鱼肉。 里面加了一勺芝麻酱,还撒了些芹菜。很香。 “老婆。”孟逐星喂他吃完饭,隔着一张羽绒被,把头轻轻靠在参商的腹部。 他语气调侃:“宝宝,这里会有小宝宝吗?” 孟逐星知道参商怀不上,但不妨碍他用这件事来调情。 参商果然有些恼羞成怒,在他后颈上掐了一把:“想都别想!” 信腺被捏还是挺疼的。 孟逐星疼的倒抽一口凉气,讨好地吻住参商搭在被子上的手:“没有最好了。怀孕好辛苦,我才不想要。而且,它凭什么被你生出来?” 孟逐星确实不怎么喜欢小孩,自己的孩子也不行。 如果参商喜欢,他可以假装一下。 他会是一个好父亲的。他也不会像百里泽那样,把怀着孕的妻子一个人丢在家中。 但参商显然也不想要孩子,孟逐星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对它的嫉妒。 参商眯起眼。 他抽出自己的手,摸了摸孟逐星的一头卷毛。是很柔顺的触感,很多人要花钱才能打理成这样的弧度。 哎呀,比十几年前的手感好多了,果然钱和权养人啊。 参商开口:“刚好请了假,我们今天去匹配中心把匹配度测了吧。” 他摸着孟逐星趴在他肚子上的脑袋,对方似乎不自觉地僵硬了一下。这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没办法第一时间控制。 孟逐星转头看向他:“行。不过老婆,为什么突然想修正匹配度了?” 参商的手摸过他的眉眼。 孟逐星眉毛很浓,鼻梁也很高,长相很英气。 参商唇勾起:“因为姚林说等升到将军衔,就去申请和我结婚。” 怒意在孟逐星血红的眼眸里一闪而过。 他是真想弄死姚林了。 参商:“你是不是和他有什么过节。” 好几次,他提到孟逐星,姚林的态度都不是很自然。 孟逐星挑了个能说的说:“之前一次战役是他指挥,他差点把我们第三军团的增援军都害死。那之后梁子就结下了。” 参商若有所思地点头。 既然决定要出门,孟逐星就开始准备。 先是给匹配中心办公室打电话,确保刚到就能直接采血;然后开始给参商穿衣服。 参商本来想说他自己来就行,但毕竟坦诚相见好几回了,实在缺点距离感。孟逐星动手速度确实快不少。 而且这小子竟然还会选衣服搭配。 今天这套是浅灰色的休闲西装,也不知道孟逐星什么时候买的。穿上去有种慵懒的帅气。 他们今天穿衣风格很统一,很像情侣装。 孟逐星从首饰盒里翻出一枚胸针,别在他的西装的胸袋上。看了又看,十分满意。 胸针用的蓝色碧玺做主石。孟逐星在商场路过时忍不住就买下了。 孟逐星买的所有彩宝里,蓝色碧玺最多。因为这是参商眼睛的颜色,他很喜欢。 还没结婚的时候,挂一枚在胸口。仿佛两人的距离也悄悄靠近了一点。 孟逐星无比感谢,甚至可以说感激命运。 ……但他同样清楚,参商未必感激。 孟逐星压下心里骤然升起的不安。 他把参商拦腰抱起,又顺手拿起他的拐杖:“走吧老婆,哎实验室的快递怎么还没到,我发邮件催催。” 孟逐星非常黏人,而且没有任何要掩饰的打算。 他抱着人走路,走两步,就要低头闻闻。像动物要把自己的气味腺蹭到领地上。 到匹配中心,也是特殊通道。参商都没怎么见到外人,一个beta护士进来,朝他笑了笑,然后采走一管静脉血。 孟逐星在隔壁,同样挨了一针。 他明知道这针是白挨的,但依然装模作样的采血。 匹配度超过50的ao就能结婚,大部分人和配偶的匹配度,其实只有60左右。大家凑合一下,过日子。都是普通人,哪有那么多命中注定?(但根据研究,力比多系数越高,的确越容易找到高匹配度对象,十分符合优生学理论) 匹配度过80,就很难找了。90以上的更是万里挑一。 孟逐星手填的匹配度是88。 老实说,看见参商发来的消息,他彻底慌了。 私人医院的数据好修改,但匹配中心可是联盟国家级的机构,想在里面做手脚……哪怕是元帅都有些困难。这违背联盟宪法。 唯一留给他做手脚的窗口,就是采集期。一旦血样进入机器,想修改,阻力是成倍递增。 孟逐星看到消息的时候真在开会,手脚发凉,冷汗瞬间流下。 好在,孟逐星很快想到,铃兰星上有个现成的87。 88和87差别不大,可以推脱给检测设备不同。 姚林刚接到调令,还没出发。 强行取血肯定是不行的。 目的太明显,姚林说不定会察觉什么,而且在事后,他一定会告上军事法庭。 所幸第八星系是孟逐星的主场。 他只需要发布一条军令,就能悄悄收集到姚林的血样。 从军医那里截留下来,再拿姚林的血去匹配。 计划简直是天衣无缝。 孟逐星亲眼看着护士把刚抽出来的血液丢进医疗垃圾箱,然后取出另一管血液,贴上“孟逐星”的编号,放入一旁保密采样箱内。 护士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好了,司令。” 孟逐星点头,说了声:“谢谢。” 他皮糙肉厚,抽一管血,没什么大碍。 但参商采过血,手臂上却出现一个明显的青紫色针眼,孟逐星心疼得不行。 他快恨死姚林这傻逼了! 净给他的幸福婚姻添麻烦。 孟逐星问:“我们晚上吃山药炖牛肉……?要不还是当归黄芷炖鸡?再熬点鲫鱼汤怎么样?下午要不要逛一下?” 参商可有可无地点头:“炖牛肉吧。不逛,想回家。” 他坐在车后厢,这里宽敞一些,躺着舒服。 孟逐星在前面开车。 参商打开手机,看向赵兰因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 -匹配记录是16年前的。你和姚林上校的匹配度是87. 第39章 第39章 39/七流 匹配中心的报告最快也要等7天。 参商抽完血,第二天就开始正常上课。 马上就是培训班的最终考核,放前银河时代,这大概算高考+考公的结合体。 参商在第八星系内没什么对手,但他的竞争者来自全宇宙。 那是联盟最精锐的一批青年alpha。 他们拥有更多的作战经验(全都上过战场);更先进的教学设备;甚至比他多上班几十年,人脉广、经验丰富。 参商不敢掉以轻心。 好在他天生就比较抗压,0到10,考试带来的压力不过在5左右。 参商更在乎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孟逐星的信息素,和他16年前在医院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是巧合,信息素合成需要信腺,由于基因差异,每个人的嗅觉又有差别。 所以,他当时的就是孟逐星的信息素。 那为什么医生会拿出这么一张试纸给他闻? 他们匹配度明明很高,为什么第一次检测只有46? 或者,换句话问。 修改匹配度目的是为了隐藏什么? 参商坐在书桌前,“银河军校”的官网被他打开又关上。 当年带他们那届的辅导员,现在已经是军事学院的副院长。主页上留着一个敷衍人的工作邮箱。 当时分化成omega,参商想退学,辅导员来劝过他几次。对他最后的决定,就算没有失望那么严重,大概也很是遗憾。 退学,其实没什么可惜的,他们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 辅导员天生就是alpha。beta是第二性,omega是第三性。 参商高高在上的同情过omega……直到有天他也被这样的同情。 天啊,这种同情比别人的轻蔑、意淫更能刺痛他。 辅导员觉得读下去,哪怕是自己不喜欢的专业,好歹最后也有个文凭。可他的人生从分化成omega的那一天起就停摆了。要学历干什么?高学历的omega操起来会更爽吗? 参商的手指在鼠标上敲了敲。 他打开星讯号的聊天框,找到言成功。 -哥,让姚林把辅导员的星讯号推给我 算算时间,姚林应该还没离开第八星系。大概刚行驶到空间站附近。 当然,军舰也可能会开得快一些,离开了信号范围内。 参商想,他给辅导员发一封邮件,再问姚林要一次联系方式。如果前面没有回应,后面也刚好在空间上错开,那这件事算了吧。 够了。他努力过,也尝试过了。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 ……你得原谅我的懦弱。亲爱的我。 除却不怎么记事的婴儿时期,他当beta和omega的时间几乎一样长了。 他的生命里经历过两次地震。 第一次是在童年,家暴的恩父,流泪的亲父。和听着哭喊声,在小房间里浑身僵硬地玩积木的我。地震是入侵的虫族带来的,他的身体离开苍兰星许久,灵魂却依然困在那里,困在杜钰的尸体旁。 第二次是在20岁那年。校医院,医生如同审判地吐出那句话“你分化成了omega”。 是是,我们知道,这些年为了给生父报仇,为了保护当年那个小孩,你非常刻苦,把自己当成可以燃烧的石油,付出了一切。 幸好,你也是个天赋卓绝的beta,哪怕是和alpha竞争也不落下风——你没想过要当上什么将军、元帅。你只想要有个平台就够了。当然,你最想要的还是回到6岁那年,把你的妈妈救走。 命运似乎给过你希望,但又一次残忍地剥夺。 我们承认你的天赋。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你是omega啊,会有人替你报仇的。但不是你。 ……参商是真的花了很大的勇气,才从这两次地震中幸存。 他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新生活。秩序回到了他的世界。 参商不认为知道真相会更好……但他无法坐视不管。 他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幸运还是不幸?言成功很快丢来一个联系方式。 -是这个吗?姚林发给我的。 参商回复:谢谢。 辅导员的账号是私人号,没设置验证码。他们很快加上联系方式,却很难立即通讯。 辅导员远在第二星系,走民用通讯线路,一条第八星系的消息传过去,中间不知道要转多少个通讯卫星。 他在聊天框里输入着:“张老师,我是联合指挥系3781级的参商。最近我和孟逐星结婚了,特意来告诉您这个喜讯。” 参商的太阳穴骤然抽搐了一下。 很疼。 信息素紊乱综合征得到缓解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头疼过了。 “这些年偶尔会想起在学校的日子,也非常感激您当年的教导。很抱歉当时不辞而别。 “最近,我走特聘制度进了军队。我现在军衔少尉,前段时间,我还通过远程指挥的形式,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作战^_^ “虽然迟了一些,但好在我的未来还会有很多个16年。” 是的,尽管中途汇入过分岔的河流,但命运依然推着他流向既定的大海。 星辰、大海、征途。每一个名词都如此浪漫。 “我现在生活很幸福。档案上,孟逐星和我匹配度不高,但我们今天重测,发现真实的匹配度其实很高。我感觉很意外。” 参商闭上眼,一下一下地揉着自己的眉心。 哄骗、示弱,虚实结合。不诚实的叙述者才能引导对方说出真相。 “测试匹配度的血液采样都有标记,应该不那么容易出错吧。老师,您是我最尊敬的导师。不知情或者不回复都行,但请别欺骗我,没必要。我也只是想对过去的自己有个交代。 “老师。学校为什么要改我们的报告?是不是和我的分化有关系啊?” * 参商心里有事,神色难免凝重一些;好在可以用考试压力大搪塞过去。 这两天,孟逐星在家里大气都不敢喘,走路都是轻手轻脚的。 老婆兴致怏怏的,不爱理人。压力大到开始饮酒。 懂事的丈夫要学会自己降低存在感,多做家务,少说话。 参商只有早餐和晚餐在家吃,中午在培训班里凑活。 孟逐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做爱心便当——指让厨子做好,自己送过去。 好在孟逐星也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丈夫,参商默许了他的行为。 他出现次数一多,猪也能猜到参商的丈夫是谁。 都说孟司令年少得志,天性轻(暴)狂(躁),基地上上下下没少被他吼过。但在参商面前那个乖唷……哎哟哟,只有在十六七岁情窦初开的少年人身上见过吧? 学员们只能暗中庆幸,当初没傻到帮姚指导追人。 姚指导天高皇帝远,孟司令就是他们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孟逐星调姚林去前线还得运作一下,发卖他们这批中层军官那可是没人会发声的! …… 马上到参商放学的时间点,尽管才下午4点。孟逐星已经准备好下班。 今天天气不太好,灰色的云沉甸甸的,挂在天上。看起来马上就是一场暴雨。 四月,已经来到铃兰星的初夏。铃兰星的夏季很长,室外普遍高温,接近50摄氏度。离开自带温控的城市保护区,原始人类(泛指beta)几乎无法在野外生存。 参商明天期末考。上司又发来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来底特律辨认虫茧。 孟逐星打了个哈哈应付过去。 开什么玩笑,他婚假才过一半呢,这可是他辛苦拉磨十几年攒的假期! 孟逐星敷衍完领导,正准备关电脑,工作邮箱又弹出一条新邮件。 [孟逐星少将,您好。您此前提交的****(编号)军事行动批示申请,已通过后台审核,准予查阅相关档案。] [权限开启72小时,请及时处理。] 孟逐星查的是参商的行动档案。 他扫了眼电脑右下方的时间,还有些空余。于是直接打开了后台。 报告里,第一行字赫然映入眼帘: 星际历3798年3月2日,***(少将)于k136星域附近遭遇蝗羽虫袭击。 因未知因素,舰队通讯被迫中断。军方紧急派遣第三军团-第八星系-联合指挥部gt; 参商准尉进行远程指挥。 【行动报告如下:附件1gt;附件2gt;】 如果说,第一行字只是让孟逐星觉得眼熟……宇宙那么大,前线又这么长,完全有概率出现相似的战况。 但看到行动报告的时候,孟逐星彻底愣住了。 眼熟,太眼熟了。熟悉到他的脑海里一直有声音在尖叫:不会吧不会吧?! 当时和他一起出任务的指挥官33是参商? 怪不得——他当时就觉得,这个33有他老婆的风范,原来就是他老婆? 孟逐星的心脏激动地像是要跳出胸膛! 他现在就想飞奔到老婆的身边,抱着参商在地上幸福地打滚。 他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兴奋,高兴,还有些冥冥的嘚瑟。 他没有处男情节。只是想到百里泽很难不生气,愤怒中混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仇视和妒忌。 沟槽的百里泽,凭什么吃这么好。 孟逐星想,百里泽这辈子是没机会和参商并肩作战了。但他老婆第一次出任务可是跟他一起。哼哼。 仔细想想,百里泽也该一岁了吧? 孟逐星脸上挂着笑,一目十行的看完报告,最后一段是参商对此次军事行动搭档的评价: [挺好的,就是有点吵。] 孟逐星打开手机,发去一条消息:“宝宝下课没我来接你~~~” 实在是很没营养的发言。孟逐星往上翻,其实他们对话大部分都是这样的。 他想说情话,压根不需要通过手机传达。 参商:今天提前下课了。 参商:我刚到家。 孟逐星一愣。提前下课了?怎么不通知他。 参商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那样,又发来一条消息:想到你还在上班,没跟你说。 孟逐星的心莫名其妙开始狂跳。 他从刚刚那种狂喜的状态里陡然抽离,他有些许的不安。是因为文字没有语气吗? 孟逐星一边朝着停车场走去,一边发消息给培训班的叶指导。 [今天班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孟逐星觉得他老婆不太高兴。 但他的妻子生活三点一线,十分规律。也就偶尔打打游戏,被队友气到红温。 叶指导回复很快:[没什么大事啊?很正常。喔,就是参商请了半天假?他说身体不舒服。] 孟逐星的眼皮子跳了起来。 手机就在旁边,他却不知道该不该问参商为什么要请假。 十分钟后,他开车到家。军部给高级将领配的公寓一梯一户,但大部分军官并不在这边常住。公寓装修地再好,没有家人,也不过是一个临时宿舍。 孟逐星刷指纹,打开门。 云层太厚,天色有些昏暗。屋里却没有开灯,拉着窗帘。很暗。 孟逐星随手打开入户门边的灯,参商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只是之前悄无声息。 参商正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头低垂着,拐杖就放在他身侧。略微长的头发挡住他的大半张脸。 孟逐星愣了一下,随后笑容灿烂地走上前去。 他弯腰,想要像往常一样抱一抱自己的妻子:“宝宝。怎么了?” 参商在此时,抬头,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的情绪相当克制,毕竟疑罪从无。只是眼神中依然透露出审视和质询。 可孟逐星依然像是中箭一样,陷入某种僵直状态里。 他在参商旁边坐下,伸出小手指,去勾妻子的手,鼻音很浓:“……是不高兴吗?” 参商沉默片刻,拿起茶几上的白色文件袋:“今天我去匹配中心,领了报告。下午出的。我跟他们说,不用给你发消息。你工作忙,我来就行。” 孟逐星手脚发冷,他发现甚至需要用力去克制住自己身体的颤抖。 他莫名有些虚弱:“这种小事,我来就行。” 参商说:“匹配度87。和姚林一样,我有些意外。” “参商……”孟逐星脸上的笑容开始勉强。 按理说,参商不该知道他给姚林采过血。 他可以按照原本的想法,把谎言轻而易举地说出口,他在脑海里演练过很多次,文献上说过,匹配度有1-2的差异是正常的。这真的非常正常…… 可他说不出口。 参商只是用那种冰凉的目光看着他,他就丧失了全部的语言能力。 孟逐星突然有些后悔开灯了。 起码关着灯,看得不那么分明。 参商像是看不见他的异常那样,连语气都没有太大变化:“所以我假装患者,联系了一下当初给我们测匹配度的私立医院。你说怎么这么巧,周医生去年就离职了,在给我们测完报告之后。” 辅导员还没有给出回复,只是简单地问候着: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参商在这一刻有些痛恨起自己的敏锐:“我还联系了我们当年的辅导员,我只是有些疑惑。当初学校为什么要修改匹配度,现在你又为什么要修改匹配度。到底是什么隐情,不能让我知道。” 思来想去,大概只有一个答案。 荒谬吗?过高的匹配度让他从beta分化成了omega。 参商清楚,这其实不能完全怪孟逐星。 刚开学的时候,辅导员就问过他,要不要换个室友。 他说,算了,看着挺可怜的,我来吧。 我来教他。 原来可怜的那个人是他。 参商握着拐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参商的手颤抖着,很费劲地站直:“我叫了人来接我。明天考试,我先回宿舍。” 孟逐星的大脑因为过度的恐惧,近乎无法思考。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隐约的想法,那就是不能哭。 孟逐星很想哭,哭泣甚至是他身体现在最本能的反应,但他不能流泪。眼泪是一种无耻的要挟。 但是在看见参商起身的瞬间,眼泪依然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他跪在地上,紧紧抓住参商的衣摆:“参商——” 说话时有点破音。 “不要走。求你了……” 他要挽留的人不为所动。参商试图走一步,可他腿本来就不好,力气也不大,压根走不动路。 参商闭上眼,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先放手,让我冷静一下。好吗?” 孟逐星拽住他衣服不放,甚至越抓越紧,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求你了……求你了……” 参商睁开眼,吐出一口气:“放手。” 他握紧拐杖朝着门外走,孟逐星跪在地上跟着他走,一遍又一遍解释着:“我不该骗你的,我只是太害怕了……求你了,不要离开我……参商……” 参商可以冷静,孟逐星却冷静不下来。 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参商冷静的结果只会有一个。他跨出那道大门,就永远不会回来。 久违的、无法克制,甚至难以考虑后果的暴怒。 参商抄起茶几上的一个东西,狠狠往后一砸。 “嘭”的一声巨响。 一声沉闷的撞击,紧跟着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玻璃瓶的碎渣四处崩开。 参商在砸完后,才意识到,那是他拿来插花的酒瓶。 瓶子里装的是孟逐星买来的红色剑兰。剑兰的花期很长,孟逐星又悉心护理,这两支红剑兰正是开的最美的时候。 血蜿蜒着,从孟逐星的头顶流下。 这一下几乎用尽他的全身力气。 参商终于转过身,他牙关紧咬着,眸光闪烁,手里还捏着那半截碎裂的酒瓶。 血很快打湿衣领,黏糊糊的,不太舒服。 孟逐星抬起胳膊擦了一下,语气充满讨好:“没事,没事。不疼。” 参商松开握紧的瓶子,近乎力竭地坐在沙发上。 参商捂住自己的脸,往后仰。他抬着头,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里溢出:“你为什么总是……” 让我觉得自己是很糟糕的人。 像他那个糟糕的父亲那样。 第40章 第40章 40/七流 下雨了,暴雨。 紫白色的雷在天边闪过,每根看起来都碗大粗,跟要把天劈裂似的。 这让言成功想到他7年前的一次作战。敌军是臝虫里的鳗虫属,生活在湿润的沼泽里。 鳗虫长得就像是蛇和电鳗杂交,唯一的攻击手段就是放电;但由于相当克制金属物,害他们差点集体阵亡在沼泽星上。 那之后,言成功一直有点怵电闪雷鸣。 他刚开车出发时还没这么大雨,现在开到半路,路面积水感觉都能把轮胎给淹了。 言成功看一眼时间,也才晚上七点。 他跟参商发了条语音:“外面下暴雨唷,路况不好,还堵上了,哥要晚点到。” 半小时前,参商发消息过来,问能不能来接他。 参商最近搬出去和孟逐星住了,这点,言成功是知道的。 突然发来这么一条消息,不管理由看起来再怎么合理,言成功也能猜到一件事:参商和孟逐星绝对闹矛盾了。 可他们能闹什么矛盾?言成功也见过这俩人相处,孟逐星那样子明显是爱到不行。不爱也不可能放弃帝星的军职不要,跑到第八星系这种乡下地方。 也不会急匆匆打完仗,别的军令全婉拒了,直接返航。就为了把婚假过完。 情绪和神态可以表演,文字和语言能够矫饰。但切身相关的利益呢?被弃如敝履的前途呢? ……反正让言成功选,他是不会为了和谁谈恋爱结婚就放弃进中央的。 总不能是上床睡觉前不洗澡,被参商嫌弃了吧? 言成功在来到公寓楼下时,还在这么苦中作乐地想着。 公寓楼两梯一户,一层楼就一户人家。 言成功过了门禁,摁下7楼的按键,刚走出轿厢,脚步猛地一顿,愣住了。 孟逐星坐在门外,就缩在墙角,满头的血。看着有点吓人。他没心情处理伤势,半干的血液在衣领上是深红到发黑的颜色。 感觉到有人过来,孟逐星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这小子不装的时候还挺能唬人,那眼神跟自然界的顶级猎食者看见猎物似的,冷冰冰的。 言成功曾经对科学院提出的“血脉压制学说”不屑一顾。没想到有天,他会因为一个来自原生种alpha的眼神,就僵硬到走不动路。 他摸着脖子后的信腺,刚才就是这里在发出警告。 但孟逐星只是看了他一眼,又很快转过头,视线看向另一边。 言成功开口:“你……” 他刚起了个音,又皱着眉停下。 言成功本来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做过审讯的人都知道,叙述者会不自觉选更有利于自己的立场。尤其是过错方。 只有极少数人能控制自己,放弃对自己错误的掩饰。能用上帝视角客观描述,都算品德高尚了。 算了,他还是问参商吧。 谁料,孟逐星竟然很主动地开口:“我和参商匹配度有99。之前学校篡改了我和他的匹配度。结婚后我也知道了这件事。我想把它瞒下去,没瞒住。” 听到这里,言成功只是脑袋发懵。 但孟逐星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我们在军校时是室友,在一起住了一年半。他那时候刚成年,性征不够稳定,因为和我匹配度太高,他在我的信息素影响下,二次分化成了omega。” 言成功脑海里的一根弦断了。 他一拳砸了上去,破口大骂:“我草你吗的!” 这完全是性情所致,刚打完,言成功就有些后悔。 首先,孟逐星是他领导,直系的;打领导无论在什么时候,代价都是较为严重的。 其次,孟逐星很能打,他完全打不过孟逐星。 之前在基地,言成功见识过孟逐星的身手,完全是特种兵里特种兵。力量、速度、耐力、神经反应、自愈,都是顶格。仿佛和其他人用的不是同一个生物模板。 那时候他才明白,为什么有的alpha会认为自己是“新人类”,理应享受特权、高人一等。 孟逐星的头偏侧到一边。 言成功再怎么说也是一头年富力强的alpha,这一拳还挺有劲的。 孟逐星能躲开,但是没躲。 鼻腔和口腔里有了点新鲜的铁锈味。 他摸了摸脸,一边的嘴角牵扯着上扬:“我爸妈很早就没了。天鹅座射线。你草不到。” 孟逐星倒是挺想让言成功打死他的。死了就不用面对了。但他也就在脑海里想想。 强烈的情绪无法解决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确实悔恨,自责,甚至有些自我憎恶。如果可能,孟逐星希望自己没有读银河军校,又或者遇到的室友不是参商。他们的命运都会由此变得很不一样。 也许很多年后,他会从同僚、军部的战报里,听到参商的名字。 一个年轻、优秀的beta指挥官,beta在军队里当然也有困境,但孟逐星觉得,他依然会成为众人仰望的存在。 他也依然会这颗星星被吸引。 但假设只是一种想象,不是现实。 现实是。参商已经分化成omega整整16年,马上就17年了。他们还有一段婚姻。 孟逐星给言成功刷了卡,打开门,抬了抬下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如再想想,哪怕我配合,想要离婚也相当麻烦;其次,离婚后,匹配中心也要从不如我的那堆alpha里挑新的,我不认为其他人会做得比我更好……进去吧。” 这话显然不只是说给他听的。 言成功手指着他的脸,不停发抖,最后还是克制地放下。 他“嘭”地一声,重重甩上门。 屋里显然有些家的味道。才住没多久,客厅就挂着些可爱的装饰画,餐桌上也摆着讨喜的小摆件。沙发边布置好了书架,装着常看的几本图书。绿植和花卉更是随处可见。 都能想象出主人兴致勃勃把这些玩意买下来,带着爱意装点巢穴的模样。 只是地上蜿蜒的血迹,碎裂的玻璃瓶,没擦干的水,散落一地的花瓣和枝叶,又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参商大概是不会买这些杂物的。言成功和参商逛过几次超市,对方感兴趣的只有书和酒。而且参商的宿舍很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被子还会叠成豆腐块。 客厅里没看见人,言成功又去书房、厨房、卧室,乃至浴室都打开搜了一遍。依然找不到人。 他给参商发消息:你在哪啊?哥到了。 结果参商的手机倒是响了,在客厅的地毯上。 言成功开始喊他名字,声音有些焦急:“参商!参商?” 他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冲到阳台边上,低头往下看。 虽然光线很暗,看不太清楚,但干净的咧,真是自己吓自己。 言成功满身冷汗地转身,结果他一回头,发现孟逐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悄无声息跟个鬼一样。就站在客厅的位置。 “你来干什么!”言成功有些跳脚。 然后他发现自己这句话说的没什么道理,因为这里还真是孟逐星家。军部分的职工宿舍,分给将军衔的。孟逐星回家理所应当。 孟逐星从储物柜里拿出纱布和双氧水,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他拆着纱布的包装,随口道:“参商在主卧的衣柜里。” 他闻出来的。 参商还没分化的时候,孟逐星就能靠着那点稀薄的气味,在雨林里找到他的位置,更别提现在了。 言成功一愣,拔腿往卧室走。 他来到主卧拉开衣柜,找了半天的人果然就在这。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眼睛是睁开的,蒙着层雾霭似的水气,神情倒还平静,就是眼周有圈明显的红色。 他缓慢地眨着眼睛。 言成功在参商身边缓缓蹲下,用那种小心翼翼地,怕惊扰到小动物的语气说着话:“参商。哥来接你了,咱们还回宿舍吗?” 参商没哭,言成功莫名有些想哭。 他低头的瞬间,眼泪竟然已经掉下来了。 言成功有些尴尬地擦掉。流泪,对自认为坚强的男子汉说太不体面了。 参商像是分析了一会他话里的含义,这才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起身,在衣服堆里摸了摸,找到拐杖。握在自己手里。 力气很缓慢地回来了。 生命的前两场地震没有把他击碎,第三场地震当然也不行。 参商握着拐杖,撑起自己的身体,走出柜子里,站直:“走吧。” 言成功问:“有什么东西要带吗?手机在这。” 东西还是有的。比如几套换洗的衣服,一些书和手稿。 但参商思考片刻后回答:“算了。” 他杵着拐杖,往外走。到客厅时,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孟逐星。 孟逐星略微低垂着头,似乎很认真地处理着伤势。这一次,他没有拦。甚至安静地有些过头。 到玄关时,参商听见他的声音。 “言成功,外面下雨了,很大的雨……” 语气里有些竭力克制的哀求。 他叫的是言成功的名字,但在场的人都清楚,这句话其实是想对谁说的。 孟逐星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沾着血的纱布,声音有点打颤:“……路上开车小心啊。” “咔哒”,很轻的一声。 门关上了。 第41章 第41章 41/七流 从军官公寓到学员宿舍原本路程才十来分钟,但因为暴雨,既定的返程无限延长。 夏季气温闷热,言成功把空调调低了一些,隔了会又想到中学上的生理课,说omega新陈代谢低普遍体温更低,又慢吞吞地把温度上调三度。 参商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用着手机,言成功余光打量着他,发现参商突然“呵”地一声笑了出来。 并不是一声冷笑,但似乎又不是出于愉悦。 言成功:“看见什么了这么好笑?” 参商回答:“在军校读书的时候参加夏令营,介虫里混进来一只臝虫。那天也在下暴雨,信号很差。” 那时候他完全动不了,剧烈释放的内啡肽让参商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因失血过多而感觉到冷。 参商恍惚间看见了走马灯,人生前20年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听说那是因为大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重伤,拼命回溯记忆寻找经验,想要挽救这具躯壳。 如果没有救援,或者救援再晚一些,他绝对会死在那里。在20岁那年。 参商一直以为是姚林救了他。 地方就是姚林给他指的,又那么偏,除了姚林还有谁知道? 但姚林带着暧昧不清的笑意否认了。 参商:“当时我伤势很重,那个地方不在教练划的训练场范围内。但还是有人找到了我。” 命运放的冷箭过于荒谬,以至于在击中人的瞬间变成笑声脱口而出。 他举起手机在言成功眼前晃了一下:“我一直以为是另一个人,结果辅导员告诉我是孟逐星。” 跨星系通讯延迟太高,几天前的消息,参商刚刚才收到。 言成功沉默了一会,猜不透参商的想法:“那、还挺巧的?” 参商的目光看向窗外,像在思考,亦或者只是单纯的放空。 言成功:“既然聊到这了,你跟哥说说心里什么想法?这样咱们好统一行动是不是?” 参商笑了笑:“你知道了啊。” “……那你叫我来接,我一来就看见孟逐星满头血蹲门口,我还不得问问?” 满头血蹲门口。 参商听着这六个字,心想孟逐星还挺聪明的,起码这个场面就被言成功转述给了他。 言成功有点想抽烟,烟都从盒子里掏出来了,想到烟味在车里难闻,又慢吞吞塞回去。 结果参商的手从另一侧伸了过来。很白,偏瘦,指尖带着点肉红色。修长的手指很优雅地抽出一根烟。 “哥,打火机。” 言成功一愣,手忙脚乱地翻出口袋里的打火机,递了过去。 参商不会抽烟,更没抽过。主要是觉得烟味很难闻。 但军部的特供烟是一种掺了药的镇定剂。 火星子点燃,白色的烟雾缓缓飘起。参商迟疑着吸了一口,烟气顺着口腔吸入喉咙,正常情况该进肺,可惜参商不那么熟练,烟雾从气管反刍到鼻腔。 他像个烧开的小水壶一样,从茶嘴喷出一团热气,在下一秒剧烈咳嗽起来。 参商连忙把烟摁熄。 哎……他真是昏头了,竟然觉得抽烟能让自己舒服些。 原本就不喜欢的东西,别人都在说好,他就能勉强自己喜欢上吗? 又像是喝酒,医生和雷平让他少喝点,酒精对人体百害无一利。他还不是没听。 只是最近为保持大脑清醒,参商已经戒的差不多了,但偶尔还是会小酌两口。 参商盯着车窗外的雨:“其实我也不知道。哥,我不恨他,但是看到他我会有些难受。我不喜欢那些情绪,太剧烈了,很累。” 如果孟逐星是个很糟糕的人,参商可以毫不留恋地摆脱他。就像是丢掉一件垃圾。 可孟逐星不是。 参商看书,里面写“如果一个正在恋爱的人,他的爱没有引起恋人的反应,如果他作为恋爱者的生命表现没有使他成为被爱的人,那他就是无力且不幸的”。 孟逐星显然没有那么不幸。 参商没说过,但或许……对于这个丈夫,他是有那么一些好感的。 跟参商说给你推荐个alpha你们培育一下感情,一百年过去进度都会是0。 但如果对方直接占据了“丈夫”这个身份……那还能怎么办呢? 参商甚至挺喜欢百里泽的。在言成功来之前。 “那咱们换个丈夫?” 言成功开始在脑海里飞速回忆起认识的alpha。 只是他快四十岁了,周围靠谱的alpha基本都成家立业,而且思考的时候总忍不住和参商前两位丈夫对照一下。 就怕货比货,言成功顿时觉得还算靠谱的同事有些歪瓜裂枣的。 参商又一次笑了起来,他的头靠在充气的头枕上,手撑着额头,有些疲惫:“换一个,又一个,再一个。为什么我一定要有个丈夫呢?” 言成功哑口无言,好在他可以假装在认真开车。 参商突然道:“要不做个手术把信腺挖了吧?这样就不用结婚了。” 言成功悚然一惊:“你别开玩笑!” 第八军区办公室主任宋濂,在受伤前也是极其强大的alpha,立下过赫赫战功。年轻时的声望一点也不比现在的孟逐星差。 但受伤后,宋濂只是勉强捡回一条命,身体素质急转直下,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退居二线。 专业机构压根不会做这种手术,但下城区的黑诊所、小作坊倒是不少。手术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五十。 参商眯起眼:“不会。那是最蠢的做法,太不理智了,我还要当指挥官呢。我连酒都戒了。” 参商不喜欢弱者叙事,语言是有力量的。反复说自己很可怜,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那就真的会很可怜。 他想了想:“明天还要考试。哥帮我跟孟逐星说一声,让他最近两天别出现了,影响我心情。” * 唐文最近心情不错。 他老婆(男)从娘家第二星系过来找他了。 当然,如果他老婆的另一个老公没有跟着追过来,他的心情会更不错。 唐文哼着歌,端着一盏金骏眉,心情愉悦地走进办公室。刚进来,就吓了一大跳。 “老孟?”唐文看着他头上贴的纱布,震惊道,“谁给你开瓢了?!” 军医老王坐在一边,没好气地说:“玻璃碴在后脑勺插了一宿,真不怕脑感染成植物人啊!” 最重要的是处理伤口的时候,老王想给他剃个头。谁知道孟逐星坚定拒绝了,说剃头发不好看。 孟逐星严肃思考:“植物人,这倒是一个好主意。” 躺医院了,参商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应该会隔三差五就来看他。他瘫痪了但还活着,老婆也不用改嫁。 唯一问题是发情期不好处理。 孟逐星:“植物人能勃起吗?” “能啊。”老王随口道,“还挺常见的。但是这只是身体的正常反应,不代表有意识。” 孟逐星大声道:“我要当植物人!” 唐文没好气地回答:“你喜*郎果冻吃多了,去当太空人行不行?” 他把茶盏往桌子上一放,很有耐心的样子:“到底怎么了?” 孟逐星一宿没睡,睡不着。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眼白熬得全是红血丝,现在倒是不困,只是有点不正常的亢奋。 孟逐星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背着手到处走,像关在动物园里出现刻板行为的野兽:“不跟你说,你解决不了。” 这事其实涉及到保密内容,确实不太好往外说。只不过牵扯范围太小,事情没闹大前都不算泄密。 参商是自己猜出来的;言成功算参商的家属,有知情权。 唐文:“我看你又在这发猪瘟!” 孟逐星的手搭在唐文肩上,认真道:“我们去训练场打一架吧?” 唐文瞪大眼:“干嘛?你打击报复是吧?我不当沙包!” “不是。”孟逐星皱着眉回答,“能不能把我腿打折?我想试试用拐杖走路是什么样的。” 唐文觉得他的状态很是奇怪。 孟逐星明明还在这间办公室里,还在跟他说话,但注意力似乎根本不在周围事物的身上,而是陷入了某种臆想和思考中。 唐文知道参商有残疾,瘸了条腿。 于是,他问得更具体了点:“你和参商怎么了?这瓢也是他开的?你干嘛了?惹他生气了?” 谁知道就这么一句话。孟逐星直接蹲到地上,捂住脸。虚弱到站不起来的样子。 要说这动作换个容貌清秀的omega来还有几分可怜与可爱……但唐文看着地上蹲着这么一大坨,实在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唐文突然想到某种可能,脸色一变,压低声音询问:“你老实交代,百里泽战死不会跟你有关吧?” 孟逐星瞬间暴跳如雷:“怎么可能?我**再怎么盼着他去世,也不会亲自动手!” 他要是想让百里泽死掉,十年前那场救援就划水了。 唐文摸了摸鼻子:“你不说,我不就只能瞎猜了?” 孟逐星纠结了一会:“比如,如果我,我们刚认识那一会,因为无心之过,像是记错返航路线,听错上级指令……害得你在战争中残疾了,提前退出军队,退伍后只能干些很辛苦很累的工作养活自己,老婆也闹离婚和其他alpha跑了……你会原谅我吗?” 唐文很认真地思考着。 “首先,我不觉得你是会记错返航路线、听错指令的人,情况肯定更加复杂。其次,我家里有点小钱,应该不会干什么很辛苦的工作,最大可能是进我叔叔的公司当个吉祥物;我老婆会不会跑我不知道……但是,我大概理解你想表达什么。” 唐文摸了摸脑袋,迟疑道:“那怎么办?我把你腿打折,你跪着去求你老婆原谅你吧?管用吗问题是?” 孟逐星:“不管用,我跪过了。” 而且这完全是要挟、作秀。参商会让他滚的。 他又开始在办公室里抽烟。 “但是他打我了。”孟逐星坐在办公室锃光瓦亮的皮沙发上,开始自言自语,“我了解他,真的。我可能比他自己都要了解他。百里泽和他那个alpha父亲葬在同一个陵园。他一次都没提到过自己父母,我找人去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调查过。我还问过言成功,还查过他恩父和养父的军方档案。 “他有被遗弃、抛弃的体验。不管这种抛弃是否是养育者自愿。害怕被抛弃,所以对应的是成年后的完美主义倾向。 “他恩父会家暴,打牌赌钱还酗酒;他亲父天天被打。这种家庭养出来的人,多少会有些创伤。 “我激活他创伤了。他对杜钰的愧疚会短暂转移到我身上,这个叫移情。” 移情了,然后呢?利用他的创伤和过高道德感产生的愧疚,当作交换爱的筹码? 孟逐星想,这也太卑鄙了。 看见参商流眼泪,他完全是感同身受的痛苦。 健康的感情里不该积累那么多歉意和自责。当任意一方感觉自己需要赎罪,这份爱会变成沉甸甸的负担。 爱。 好简单的一个字,好复杂的一道题。 孟逐星想到他,眼神不自觉变得柔和:“移情,让我有再次接近他的可能。他真的很善良也很温柔。” “说实话,我觉得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他。但他能不能遇到我都无所谓……没有可能还更好,但是,我还是……” 不想放手。 参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得到平静还有自由。幸福的拼图里有没有我都没关系。 如果这是命运,而命运让他们纠缠。 他想努力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办公室大门突然在这时候被人敲了敲。 大舅哥一脸不爽地站在门边,语气很冲:“参商最近两天要考试,让你别去烦他!知道吗?” 孟逐星先是一愣,随后,眼底骤然迸发光彩。 第42章 第42章 42/七流 虚拟空间会议室。 线上,十几个略微发光的人影坐在圆形会议桌的一角。 巨大的圆桌上,漂浮着一块块圆弧形的电子屏幕。无论在圆桌的哪个位置,都能看见相同的影像。 正是全宇宙培训班统一的期末考。 为了配合时差,甚至有星球的学员需要提前一周调整作息,进凌晨四点的考场。 “我就来看看,马上就走。”陈风眠说,“前线吃紧,没空管这些事。” “这么严重吗……” “哈哈,不会是第三军团选出来的指挥官全军覆没了,老陈脸上不好看,这才提前走吧?”有人嬉笑道。 陈风眠的神色格外冷峻:“这次战争很不一样。伤亡率很高,士兵的失踪率也是;我打了一百六十年仗,从不怕牺牲,但前线士兵死得不明不白的情况还是第一次见,让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长辈交代。你们有空在这说风凉话,不如早点通过军需审批。” 说完,他本来想直接登出,又顿了顿:“还有,我们第三军团可没有全军覆没。”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过我们这边就是军官家属随便玩玩,你们那堆寄予厚望的后辈要是比不上,那可真是丢人咯。” …… …… 这次考试是联网的,所有考生的目标只有一个,在20轮虫潮中存活。 他们的出生点在宇宙的不同角落,可以跟附近的基地联络……所有基地拥有的初始资源价值相仿,但资源种类却有些不同。 参商只思考了3秒,就选择在游戏里当黄牛……咳,不是,当行商。 a基地的燃料卖到b基地换矿产,b基地的矿产卖到c换粮食;每次的报酬是运输物资的十分之一。 为了搞这么个商队,参商分出去的兵力不少,还有不少折损在太空航线里。这个游戏最难生产的就是士兵。系统每个月会定期发来一批,数量只有1000人。剩下都需要自己培育或者招募。 所有考生都是匿名的,只有编号。 参商分到的是33号基地。 考官们注意到了33号不同寻常的军舰航线,哂笑着:“这小孩倒是聪明。” “聪明什么,分这么多兵出去,指不定第一波就被淘汰了。” 好在最开始的虫潮并不汹涌,仅剩的一半舰队也足够游刃有余地抵御风险。 靠着游商,他建立起了通讯和信誉,33号基地成为附近星域远近闻名的二手交易市场。 当然,后面也有人反应过来,想跟风做生意。但市场就是这样的,谁先抢占谁就有优势,后来人想竞争,得付出更大的努力。 因为考生较多,基地大致分布在三片星域。 参商所在的天琴座大区,因为较为稳定的商贸,暂时得到了和平发展。 当第一次发生考生a吞并考生b基地,并没有弹出任何游戏惩罚后,隔壁的巨熊座彻底沦为一片黑暗森林。 基地之间彼此提防,连早期虫潮的威胁都排在第二。不再是基地主人关注的中心。 但真有基地靠着这样的星际争霸,靠掠夺其他基地的资源,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巨无霸式的基地。 很不幸,大多第三军团的指挥官都投胎到了巨熊座。 而巨熊座的蛊王来自第一军团——游戏嘛,胜利才是目的。当确定7号基地的主人是第一军团备受瞩目的xx少校后,第一军团的其他考生,主动把资源送给了7号基地,助力他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 至于自己,虽然早早淘汰了——但7号基地的强盛就是他们的强盛,即使是分数最低的考生,一想到7号基地可能的成绩,便会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 中期,虫潮开始汹涌。每次刷出来的虫族士兵数量变多,种类也变得丰富起来。 从一开始常见的甲壳介虫、泰坦介虫、多翅鳞虫、吸血臝虫,再到不那么常见的毛虫、羽虫…… 到这一步,就很考验指挥官对局势的判断了。 考生们应付不暇,要么指挥失误,要么资源积累不足,成批次的被淘汰。 33号基地开始促进不同基地的联合。 没有人愿意被吞并,但联合听上去就好受多了。 而且,愈发严峻的形势要求它们必须走向“统一”。 33号基地在这期间收到了很多求助信。参商救了一些,坐视不管了一些。等虫潮过去,再慢吞吞地派军舰过去接手遗产…… “这个33号,有点阴啊。发现没,死的这批基地全是之前贸易拖欠尾款的。” “在前期接触也能看清楚人品了。说实话,我确实觉得有时候信任比能力更重要……但能走到这一步,主要还是运气吧。”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我并不觉得33号完全靠运气……他行事很光正,向外释放的是善意,换句话说,这是会被大多数人信任的对象,但同样会让人觉得很好占便宜……但事实上,那些想占便宜的,没有占到任何便宜。他有能力保护自己和部下。” “而且哪怕被欺骗,33号也没放弃自己的策略。他依然愿意对外释放友好的信号。这让33号在中期迅速发展。” “你看,巨熊座和天马座,活下来的是阴险的蛇、成群的狼、凶猛的虎……天琴座,嗯,让我感觉更温和,一头大象庇护着靠过来的羚羊、河马、水牛。” “……别把天琴座说得攻击性很弱的样子。他们对付虫潮伤亡率可是三个大区里最低的。” “因为合作。可惜,隔壁巨熊座完全丧失了这样的合作土壤。被破坏的信任是很难修复的。” “但7号基地未必会输,敌人是虫子。这种强有力的资源整合更占优势。你们看好的33号,在我眼里只是无用的仁慈。” …… 第16波虫潮。 每个大区,虫子大军的数量突破千万。 尽管知道只是游戏,但看见那遮天蔽日的异形生物时,参商还是感觉到头皮发麻。 现实生活里,虫子刷新还需要“母巢”,虚拟游戏里完全是一堆数据,想捏多少捏多少。 天琴座联合作战会议上,参商第一次提出:“我们需要有人牺牲。” 抛出一个基地的兵力作为诱饵,引诱虫族大军。这样能把损失降到最小。 参商:“因为地理、战略考虑等因素,我排除了以下基地。希望剩下的基地里有人愿意主动承担这个艰巨的任务。 “作为补偿,名单上的基地愿意无偿赠与部分资源,这样牺牲者的数据会更好看一点,结束时能得到更高的评分。” 没有人提出异议。军人嘛,总有牺牲。哪怕是现实的战争都这样,更别提游戏了。 96号基地敲出文字:“我来吧!就我自己感觉,顶多能活过14轮虫潮,现在都16轮了。现在被淘汰已经是赚到了。” 散会后,96号基地的考生发来私信。 -我是第五军团的,这是我的星讯号*******,加个好友行吗 -不知道你是谁,但我非常崇拜你! -希望以后还能和你一起作战! 参商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好的。 游戏进展到大后期,还没被淘汰的基地只剩下寥寥数人。 第19轮虫潮开启倒计时。 【第19轮虫潮(0/3000000000)】 【倒计时:30天】 当看到这个数据时,7号基地考生在操作台前猛地一脚,踹上面板——“**的30亿?!直接死了算了!” 巨熊座所有资源加起来,生产出来的士兵数量也不到30亿,更别提因为频繁作战,压根跟不上消耗的星舰…… 每次虫潮打赢后会掉落一批补给,得到的补给就是星舰和进化液。 不像现实里还需要研发,补给会直接出现在玩家的道具栏里。给虚拟士兵喂进化液,也能稳定得到强化后的alpha人类。 虫潮倒计时还有30天…… 7号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也许比起应付虫潮,直接把其他大区的参赛者解决掉更方便。 他在几轮前就有这样的想法,因此还派出过星舰去外星域探索。 去蛇夫座的星舰,刚进去就被击毙了。 但去天琴座的星舰,虽然很快就收到遣返警告,但并没有被第一时间击沉……就星舰传回来的数据,天琴座幸存的基地还不少呢。 7号决定出征天琴座! 离虫潮还有3天,33号基地的领域遇到第一批进攻的“同类”。 在现实里,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没有军部会通过这样的审批。 人类如果内战,最高兴的一定是虫子……它们只知道原本吃饭很难很辛苦,竟然被扫射,但最近没人管它们吃饭了。 但是—— 7号孤注一掷的军事行动,很快就被镇压了。 一头饿疯了快要病死的狮子,被大象轻轻地踩死。 考官呼出一口气,点评:“只消耗,不生产……结果就是这样的。” 每一轮虫潮后,得到的奖励都会愈发丰富。巨熊座的考生大多前期就被淘汰了,每轮只剩零星几个基地领到获胜奖励,哪比得上天琴座一轮虫潮近百个基地领补给。 后面哪怕意识到不对,先前被淘汰的考生,也没办法看广告复活。 第19轮虫潮结束。天琴座仅剩两个基地存活。 137号基地的考生发来简讯。 -我打算直接退出了。 -19轮虫潮伤亡太惨重,我积攒的士兵只剩一万多。笑死,发的星舰和进化液数量都比这个多。 -再生产士兵也来不及了。或许这就是游戏想让我们意识到的事情?战争最根本的目的还是人……说实话,伤亡率几乎百分之百了。如果不是你最后增援,我19轮肯定过不了。 -我退出后,你可以接管137基地的资源。东西我已经列好了,放仓库里。 -加油,指挥官。 他没有问33号基地考生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反正以他的身份,结束后很容易查到。 因为他太奶目前还在上班,是帝星中央指挥部的总司令。 当137号退出后,参商的操作台界面也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恭喜,您已成为存活到最后的优胜者。 -本场考试还有最后一轮虫潮,是否继续? [y/n] 老实说,高强度思考操作到现在,参商能感觉到有些累了。 大脑正在发出不满的抗议,很像是宿醉后那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不过,参商依然选择了yes. 来都来了……好不容易打到要通关了,现在让他退出?开玩笑呢。 面板上方弹出数据。 【第20轮虫潮(0/1)】 【倒计时:30 天】 第43章 第43章 43/七流 “零杠一吗?什么意思,敌人只有一个?” 倒计时还剩三十天。 游戏里的三十天和现实里的感觉不太一样,体感大概和2小时差不多。 所以,游戏基本是每过两小时,就要求考生完成一次高精度的指挥。也难怪到中后期有很多人跟不上了。 参商琢磨。幸好是在游戏舱内,换成现实里他早就累晕过去了。到现在也不过是微微不适。 就他观察,几个小时前就有alpha考生说头痛到要裂开了,另一个人回“你难道没在培育液里加镇定剂”;参商私底下问了两句,发现不仅有人在游戏舱的培育液里加镇定剂,还有很多人从游戏舱里出去后呕吐的…… 参商对游戏舱也有排异反应。但只有一次,发生在实战的时候。平时正常训练都没有太大的感觉。 他怀疑那次会眩晕,和看见的幻象有关。可惜直到现在,军部也没给他的幻象做出太详细的解释——“幻觉是常见的使用后遗症”,科学院的技术员说,“发生概率约5.9%。” 身体的强大和精神的强大,都是一种天赋。 只是外在世界是可见的,如此直接;内在世界是不可见的,无法洞察。 有的天赋终其一生也不会被发掘。也许不是人没用,只是时间不对。比如,如果一个人的天赋是开机甲,但他出生在前银河时代……那就很无奈了。 以前在虫潮的空窗期,考生们还能互相发发私信,打发时间。 现在考场只剩参商一个人。他有一种真的来到外太空的感觉。四周寂静、深邃。 敌人只有一个,参商却不敢掉以轻心,他收拢各个基地留下的资源,不断生产人口,投喂进化液。 看着后台不断增长的人口,参商有了种诡异的错觉。 人也像蟑螂一样密密麻麻繁殖出来了。 不过,现实生活里,人的生育到成长过程,显然要更久。每个人也有自己的性格、家庭,会感觉到疼痛,无论贫穷还是富裕,都有相似的情绪……是游戏过于数据化,才会有这样奇怪的感受。 “我们是同类”,这才是所有共情的前提。 战争准备妥当。 只是之前,越接近虫潮,前线区域的异动就越明显。也能看见虫族的大军压境。 但现在,参商派出的巡逻舰,没有传回任何警告。 倒计时最后一天,参商的操作台上弹出一条提示。 [您好,我是联盟军部的战争大模型ai,玛雅。] [为提升游戏难度,我在上级命令下,收集了这段时间各个游戏玩家的训练数据,制作出一只具有智能的“虫族指挥官”,作为对抗练习。] [因第一次测试,模型可能出现异常。请时刻携带“紧急登出按钮”,注意自身精神域安全。] [感谢配合,祝您游戏愉快。] …… 游戏里的倒计时归0。 然而,屏幕上的场景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参商决定主动出击,然而星舰开过天琴座、巨熊座、天马座,三片星域,都没有发现任何虫族的影子。 转眼,游戏里的时间过去了三年。好在时间流速很快,要不然真在一个密闭空间待三年,参商感觉自己很难不出精神上的问题。 与此同时,仓库里的资源储存开始告急—— 人只要活着,就要消耗资源。备战状态下资源的消耗更是平时的好几倍。 参商不得不让一批人“卸甲归田”,回到农业据点开垦荒地。 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虫族像是彻底在宇宙中消失了,只有操控界面最上方的(0/1)冷冰冰的提示着进度。 就在参商要忍不住登出的时候,操作台上又一次出现警告。 [警告:497号农业基地发生叛乱。] 起因是土地肥力不断减弱,但由于备战状态,需要上缴的粮食一直是那个极高的定额,恰逢遇上这颗星球的冰河期。 基地的管理者拒绝交出粮食喂前线这批不事生产的蠹虫,想把军饷留给星球上的人。 于是带领这批人发起抗议……抗议变成武装冲突,管理者作为“叛军”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射杀。 这一剧情甚至配了张cg插图。 压根没有对抗的武器,497号基地的结果可想而知。 参商皱眉,他也想过调低粮食生产限额,但超过某个阈值,系统就会弹出警告,说前线供给不足极有可能发生军队哗变——星舰大多时候都漂在深幽的太空中,没那么容易领到补给。就像大航海时期的帆船。 士兵并非战死而是饿死在前线?这件事是否有点过于荒谬。 那么削减军队数量? 这似乎是好主意。 但只要一遣散军队,后台里的数据就永远削减了下去。再生产又需要新的物资。而用于战争的进化液、武器,并不会因军队遣散而返还。 他一个囤积癖玩家,竟然有朝一日被系统卡资源了? 失控了。 虫族没有出现任何一只,而游戏局面彻底失控。 前线和后方爆发内战。后台的人口和资源正在急速消耗。 而这压根不是参商能控制的——他甚至觉得这场面简直莫名其妙。 参商忍不住冷冰冰地质问起玛雅:“这和军事作战有什么关系?社会学实践是另一套算法吧?” 玛雅:[您好,已接收到您的反馈。] 半分钟后:[“指挥官模型”表示,这就是它的策略。] [它取消了所有虫族的繁殖,只留下几只母虫,埋藏在星球的最深处,等待破茧。] [当然,它也知道,这是游戏设定导致的极端情况,现实不可能如此简单。] [繁衍,是物种的本能。虫子只想繁殖,为此消耗了一些资源。就像人会吃动物和植物。] [这些消耗的资源,影响到人类生存,于是,人类把虫子定为侵略者。人类影响虫子的繁殖,所以虫杀人,看似是在入侵,但实际上,这和人驱赶农田里的害虫没有任何区别。是人类在定义“入侵”。] [它说,宇宙的资源并不是人类生产的。人类却自私地把宇宙里的一切都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虫子只是不会思考,也不会说话。虫子比人类存在的时间,在宇宙里早无数亿年。而一旦它们学会思考和表达吗,宇宙的主人一定要是人类吗?] 参商的太阳穴骤然开始刺痛。 他眼睛睁不开,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而等到缓过神时,他正站在一片荒凉的土地上。 土地是红褐色,遍布沟壑。前方是悬崖,有人坐在那。 人?是人吗? 它的背后长着三对洁白的羽翼,很大,像天使的翅膀。 上下两对翅膀张开,中间那对并拢。这让它核心区域看起来像是一个羽毛织成的茧,整体又像是一朵绽开的花。 翅膀微微扇动了一下,坐在悬崖边上的人转身,看向来人。 参商整个人像是定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是百里泽。 他穿着破损的联盟军装,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过来,妻子。” 参商迟疑片刻,走上前去。 他在百里泽身边坐下:“你是谁?” “我是谁?”百里泽复述着,“我也不知道呢。那重要吗?来跟我一起看星星吧。” 他握住参商的手。 理论上讲,游戏舱内除了神经痛,是没有其他感觉的。 但一股极度冰冷的触感,顺着参商的手臂往灵魂深处延伸。 前方确实有星星。很大的一颗生命星,悄然旋转着。在宇宙里上升。 参商认出来了,这是苍兰星。83号庇护所所在的地方。他的故乡。 平时搭乘星舰,是看不到这一幕的。 听说人类最大的恐惧之一,是从太空回望自己的母星。 这一刻无知的婴儿终于踏出摇篮,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永恒沉默的宇宙。 参商的眼神盯着前方,目不转睛。 百里泽的身体突然凑了过来,前倾着,离他很近。 百里泽问:“你是在害怕吗?” “我只是无法理解现在的情况,”参商微微蹙眉,“我觉得你不只是单纯的幻觉。” 它当然不是。 人类用蚁后的大脑与脊髓液制作出游戏舱,它的存在,只是一些必要的代价。 但这一点,显然没必要告诉参商。 百里泽笑着回答:“我当然不是幻觉,我是你丈夫呀。” “如果你不喜欢,我还有其他的模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参商面前的人顿时换上另一具身体,甚至都不需要变幻的过程。唯一不变的是背后的三对羽翼。 是杜钰。 杜钰同样笑吟吟地看他,穿着没有任何花纹的t恤和短裤,还有双拖鞋。 他们长得有几分相似,都是浅金色发、碧蓝眼。 只是杜钰的身型和外表都更中性,这让他看起来颇具少年感。 杜钰朝着他张开手臂:“宝宝。都长这么大了,来让爸爸抱抱。” 外表、语气、神态。和参商印象里的杜钰如出一辙。 模糊的、对“母亲”的记忆,在这一刻突然栩栩如生。 参商的身体比自己的意识更诚实,他往前靠,但动作却僵在中途。 “他已经死了,”参商的喉咙发堵,“你不是我爸爸。” 杜钰十分主动地搂住他,补全了这个未完成的拥抱。 参商没能躲开,或许他也不想躲。 杜钰抱着参商,幸福地闭上眼:“有什么关系呢,宝宝。看见爸爸不开心吗?” “……开心。”参商在他怀里低下了头。 低头的动作让他的后颈露出来一截,杜钰下意识低头,嗅了嗅。但意识到这个动作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又不是真的身体,当然没有信息素。 更何况它们有生殖隔离。闻到omega的信息素也不会让它有什么反应。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用这具身体。” 参商听见抱着他的人开口。 他抬起头,骤然对上百里泽浅金色的眼眸。 百里泽说:“毕竟在人类的观念里,对自己的血缘亲属有生殖冲动,属于乱伦。” 他其实不怎么介意,但杜钰太矮了,还细。 参商大概是真的挺想他父亲的,眼睛水汪汪的,手还搭在他的腰上。看起来有些发懵。 百里泽莫名有些不悦。 参商在他面前总是扮演着理智且冷淡的妻子,只有在床上会给出一些生动的反应。因为过量的快感控制不住发抖的样子他也很喜欢。 百里泽想靠近他。但坚固的壁垒一向无懈可击,他在这座高墙外徘徊,却总是不得要领。 阴暗的想法一闪而过。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光看星星太无聊了,想看烟花吗?……反正只是游戏。” 参商的手摸到口袋里的退出按钮,看起来还能用。 他询问:“什么样的烟花?” “砰、砰砰。” 耳边响起一些噪音,像气球破裂。 参商在瞬间回到指挥舱,只是操控面板正在播放一段无法停止也不能终结的录像。 录像里,那些穿着军装的士兵一个个炸开,血喷溅而出,一只只最原始的介虫从他们的身体里爬出。 “砰、砰砰——” 军事基地里,一些高阶的alpha,变成更稀少的虫子。 新生的羽虫趴在地上,炫耀着自己刚长出的羽翼,向着蓝天展翅翱翔。 游戏里,虫族的数量极速上升。 (20/10000) 参商被震慑住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打开操作台,试图控制局势。 指令虽然传达成功,但未必能有效。后台士兵的人数飞速下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被同化成怪物。 (75927/26435845) (999572901/12387453901) …… 随着最后一个基地沦陷,游戏界面弹出一行冷酷的英文—— [game over.] 百里泽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隔着屏幕,歪着脑袋看向他:“游戏结束了,妻子。我会亲自来取我的战利品。” 这一次,他没有笑,瞳孔是一条冰冷的竖线。 第44章 第44章 -是不是下午就考完了? -你考了两天。言成功昨天抽调到军需处帮忙了。 -我可以来接你吗? 参商没回,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消息。从孟逐星切换到言成功,里面果然有几条。 -后勤部缺人,部长叫我去加班 -我看了战损报告,前线情况好像真的不太乐观 -保密办公室,这周都出不来。照顾好自己。 参商小口小口地抿着袋装的营养液。他刚在更衣室洗完澡,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干。 他是最后一个离开考场的考生,评分需要考官综合打分,占比百分之三十。成绩要过段时间才会出来,公告上给出的时限是15天后。 全息登录似乎确实对精神有些影响,参商闭上眼,考试的内容历历在目。 尤其是最后,百里泽的眼神。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寒意,像是被鬼盯上了。 参商换好衣服,吹干头发。给宋濂的办公室秘书发去一条消息,希望能见宋濂一面。 游戏舱的异常还有他最后看见的那些游戏内容……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秘书:宋主任还在会议室内,大概30分钟后有空。 30分钟,那很快了。 参商杵着拐杖往外走,看着网约车界面。失算了,军部大楼,外面的车开不进来。 参商有驾照,但因为是残疾人,开的车需要经过相关部门的改装和认证,几辆车都在83号庇护所。 从学区到宋濂办公室3公里,走过去倒是没什么,但时间肯定不止半小时。 参商在电梯里的时候想着,孟逐星应该会来。 如果他不来,那么次选就是拜托秘书派个人来接他。 但不需要plan b,孟逐星果然来了。 他今天穿得人模人样的,鼻梁和眉骨上贴着两条创口贴;穿搭风格十分潮流,跟他五官很配,感觉外套一脱就能去开鬼火摩托。 就像是演练过千百次那样,孟逐星笑着迎上来:“参商——” “外面下雨了,”其实不是很大,毛毛雨,“我来接你。回宿舍还是去哪?” 参商不是那种会在大庭广众下打小孩的家长。同理,他也不会在公共区域不体面的争吵。 这就是孟逐星敢跑过来的底气之一。 底气之二,当然就是他脸上还没愈合的伤口。 如果细数,孟逐星还有很多底气。 比如他觉得自己长得挺帅的(虽然所有男alpha都在参商审美雷区)、身体好(扛揍,匹配度高)、社会关系简单(父母双亡)。 这是可以用的。 还有一些不太好用的,譬如法律赋予他的丈夫的身份,联盟的制度,可以操作的权力。 最重要的底气是,他给出的爱得到过爱人的回应。 参商的回应是含蓄克制的,不那么浓烈,但孟逐星能接收到。 果然,参商没有拒绝:“我要去宋濂办公室。” 孟逐星换了辆黑色的加长轿车,后排宽敞到能放按摩椅。 他心情很好地扶着参商坐上车,正准备关门,听到头顶传来参商冷静的嗓音:“等会。” 参商问:“言成功不会是你调走的吧?” 毕竟他有调走姚林的前科。 孟逐星抬头,满脸错愕,然后有点委屈地回答:“当然不是,我还指望他给我说点好话呢。” 调走姚林属于正当竞争。 姚林要是有本事,也能把他调走。谁让他自己上班不努力。 参商打量了孟逐星一会,他的反应太正常了,符合被冤枉的特征,感觉都能急哭。 参商道:“低头。” 孟逐星听话地把头低下。 参商伸手,撕开他鼻梁上贴着的创口贴,底下是一道红到发黑的伤口。 暴露在空气里的伤口渗出一点血,参商皱着眉,把创口贴粘了回去。 撕开过的创口贴黏性没那么好,他的手指摁在创口贴的边缘,把它一点点抚平。 孟逐星深红的眼眸直勾勾望着他。 参商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用纱布会好一些。” 呵呵,孟逐星当然知道,但是:“纱布包着不好看。”他连头发都舍不得剃。 参商莫名有些想发火:“好看有什么用?” 相比于平时的语气,这算得上激烈了。 孟逐星坦然的都有些无赖了:“有啊,让你心疼我。” 聪明的人不该说这么一句,孟逐星清楚。但比起聪明,想修补这段关系更需要的是真诚。 参商被他无耻到了,竟然一时语塞。 孟逐星冲他wink了一下,关上车门。有点得意的样子。 孟逐星去前面开车了。 其实他这个级别,一般都配有司机,更何况现在自动化驾驶已经非常方便。 只是他们需要一点空间。 太近、太远,都不行。当司机刚刚好。车厢前后排间有一道挡板,能给乘客一种身处“私密空间”的安全感。 参商坐在后车厢,旁边放着一个包装好的浅蓝色礼物盒。 像是生怕他看不见似的,一个纸做的箭头指着它,正面写着“求你了”,反面是“拆开我”。 车辆缓缓启动,参商抬起头,往前瞥了眼。看不见孟逐星的影子。 于是,他思考片刻,还是把礼物盒捞起,慢吞吞地打开。 盒子刚拆开,馥郁的檀香扑鼻而来。 放在最上方的是一封信。 【参商亲启】 和前面箭头上的字一样,都是孟逐星写的。 小时候没上过学是这样的,没练过笔顺,字写得像狗爬,好在还算工整。 -亲爱的参商: -不知道你有没有在打开盒子的时候闻到一股香味。 -香水是我自己去调的。是我嗅觉体系里,你的信息素的味道。 -我对比了很多香料,才选出最契合的感觉。 -最近两天,我曾尝试像残疾人那样生活。因为我想靠近你,感受你。 -我请军医给我的一条腿进行外周神经阻滞,也就是局部麻醉。大概有12个小时,我的左腿没有任何知觉。它依然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可以看见它,感受它;但它像是雕塑那样沉重、麻木,不属于我。 -我最开始尝试像你一样用单拐,但根本站不稳,会摔。 -我只好改用双拐。老唐一直盯着我,因为我头上的伤还没好,不能再摔倒,怕脑震荡。 -借着拐杖的支撑,我站了起来。但这只是第一步。 -用拐杖走路,需要先让杖尖支出去,然后胳膊用力撑起身体,把毫无知觉的左腿荡出去,接着,右腿迈步跨过拐杖的中轴。这样才算完成一小段位移。 -正常情况下,这一步花费的时间,已经够我走出房间。而现在我只是缓缓挪动了一截。 -你拐杖已经用得很顺畅了,走路很优雅,只是有些慢。有时候我都会忘记你的残疾。我没有瘸过,我没想到用拐杖走路竟然这么辛苦。 -我忍不住一直哭,因为我的心脏一直在抽痛,很不舒服。 -我知道这只是局部麻醉,明天我的腿就会回来。但这是你十几年里的每一步。 -我明白,你不需要别人的肯定去证明自己,同情也不会给你任何安慰。我只是在写到这里的时候非常难过,我想要拥抱你或者被你拥抱。 (这几行字里有部分被眼泪打湿了) -其实我经常受伤,但万幸四肢健在,没有残疾过。军部的医疗条件很好,这里有最先进的仪器、药物和医生。 -最严重的一次重伤反而是小时候,在青训营。我的同伴想要独吞奖励,从背后捅了我16刀。要被丢进焚化炉的时候,我抓住了教官的脚。 -那时候的我们和动物没什么区别,每天睁开眼就是训练、厮杀和生存。只有身体上的疼痛,感觉不到心灵上的痛苦。那些诗意的痛苦属于读书人,不属于我们。我是在离开那个环境很久之后,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怜我。 -我的力比多系数很高,我非常能打,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割开不同虫族的神经脊椎(也包括人的)。这是青训营在我生命里留下的好的那面痕迹。 -坏的那面,你见过了。 -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几乎不会说话,智力低到只能听懂指令。连孟逐星这个名字都是要制作学生证,系统直接摇出来的。 -我缺乏人类社会的一切常识。我的身体长大了,灵魂没有。 -你很包容,很有耐心。像把我重新养了一遍。 -你是我生命里缺席的父亲和母亲。 -或许在某一时刻,我曾短暂获得过你的友谊。 -这些年我看了很多书。书里说,亲情、友情、爱情,人类社会最重要的三种感情,本质都是一样的东西。让爱情区分于其他两种感情的东西,是情欲。 -也是这一理论,让我确定自己对你的感情就是爱情,比其他两种都要强烈。 下面一行被抹黑涂掉了,但参商眯起眼,仔细辨认了片刻。 孟逐星写的是:“毕竟我的几把就跟认主了一样,只对你勃起过。” -在你还是beta的时候,我就爱上你了。 -直到现在,我都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最开始我并不知情,再次测匹配度是在去年,那时候我们刚结婚。我认为,隐瞒就是当时最好、风险最低的做法。 -我只后悔自己不够谨慎,没有瞒住你。 -我听说过一个实验:科学家给小白鼠一个按钮,按动它就能获得糖丸。小白鼠从小到大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有天,科学家给按钮断电了。小白鼠反复撞击按钮,也没有得到糖丸。它撞击了几千次,头破血流,彻底放弃。后来科学家恢复了供电,并给生态箱里塞满食物和糖。小白鼠没有任何反应,选择饿死在装满食物的箱子里。 -对于我的隐瞒,我深感歉意。 -比起恨,我更怕你忽略我。如果你想报复我,那就当我不存在。我会像实验里的这只老鼠,不停撞击没有回应的按钮。不同的是我不会停下,我会一直撞,撞到死。 -如果你要求一份毫无瑕疵的爱,要求一个毫无瑕疵的人,我没有。这就是我的爱了。 -如果我死了可以让时光倒流,回到我们相遇之前,可以改变这个命运的结点。我愿意立刻去死。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没有性格,只能模仿人类。好完成所谓的社会化。 -我甚至会觉得“社会化”是某些人(我并不完全清楚那是什么)希望看见的一种“奇观”。 -他们把我捏进一个叫“孟逐星”的身份里,把我拿去作为“优胜者”进行展览。好叫一些人闭嘴,叫另一些人模仿。 -我不确定我是谁,我只能确定一件事。 -我非常爱你。 -我将爱你到死。 落款是孟逐星。 很长的一封信,前方就是宋濂的办公室大楼。车都要开到了,参商才刚刚看完。 他的心情很复杂。 只是那些模糊的情绪,没办法识别成清晰的词汇。 复杂的情绪,最后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算了。” 参商想,算了。 怪一个人有什么用。他也并没有那么恨孟逐星。 参商更恨那些把他困住的东西。但是人又要有多大勇气,才能去恨一个不具体的存在呢? 参商收起信,礼物盒的彩带下,是两瓶包装好的香水。还有一个小小的首饰盒,黑色丝绒的,质感很高级。 他打开,里面是一枚做工精美,看着就漂亮的戒指。 戒指的主石用的蓝宝石,镶嵌着一圈钻石。 看见蓝宝石,参商就有些想笑。他没记错的话,姚林求婚也用的蓝宝石戒指。 不过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这枚蓝色石头的颜色更浅,而且非常闪。 参商对贵宝石不感兴趣,或许是蓝钻? 戒指盒里还有一张小纸条:以前选的,一直没来得及求婚(没有在求婚的意思,但是戒指很好看) 参商笑了笑,把戒指退了回去;信装好,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第45章 第45章 45/七流 “叩叩”。办公室敲门声响起,是秘书的声音:“主任,参商到了。” 宋濂抬头,参商杵着拐杖走进来。一瘸一瘸的。 参商在他面前站直:“宋主任,关于这次模拟战,我有事想汇报……” 真是的,漂亮又没教养的年轻人。看见自己肩上这颗老虎头,难道不知道该敬礼吗?没来军部上过班,两任丈夫也没教过是吧。 “等等。” 宋濂板着脸,朝秘书扬起下巴。 秘书:“?” 宋濂和他对上眼神:把椅子搬过来。 秘书回以眼神:您不是说只有军衔比你高的来了才搬吗? 宋濂瞪他:你管这么多!老子才是老大! 秘书只好把放在角落里的大椅子搬来。 宋濂面无表情:“说吧。” 参商:“一切都很顺利。但是赛事进行到第20轮……” 宋濂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等等,第20轮?那不是最后一轮?” 之前交流信息,绝大部分考生都在十五六轮时退出。 尽管还不知道最终成绩,但20轮,都到决赛了,排名也低不到哪儿去吧! 参商:“是的。” 宋濂像是突然吃了个空气口香糖似的,嘴开始左右晃动。 他们搞行政的想出个业绩也挺难的。 一直憋笑也挺难的,但宋濂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战士,把马上要爆发的笑容咽了回去:“你继续。” 参商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第20轮,玛雅告诉我,它模拟出了一个虫族指挥官。” 参商把自己第20轮游戏的经历复述了一遍,最后严肃道:“宋主任,我认为军部的考试系统出了很严重的bug。” 他辛辛苦苦造了这么多兵,结果都被对面摘桃子了。 参商不是很服气,觉得这完全是胜之不武。当然,如果他的阵营在对面,又是另一种说法了。种族天赋怎么不算天赋? 游戏里的结局让参商本能地抗拒,先说,他不是因为没打通关才抗拒的,只是为什么人类士兵会被同化,这还怎么打?凭什么给虫族开挂——!绝对不是因为他输了才这么意难平!! 参商蹙眉:“还有,我又一次出现幻觉。但是因为太真实了,我无法确定是幻觉,我非常不安。” 宋濂关掉录音笔,安慰道:“根据资料,确实有概率出现幻觉。一般是和自身经历有关,很多人会在幻觉里看见最恐怖、最不敢面对的事,类似麻醉结束后的‘谵妄’ “……科学院说这涉及到核心技术,所以无法披露更多。如果无法接受,可以自行选择退出,但是,身为一名战士,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克服一下。” 参商想,他其实觉得不一样。但对于没经历过的人来说,也许注定无法体会?还是说他以为自己的感受很特别,其实大家都这样,没什么特别的。 难道他恐惧百里泽吗?还是恐惧杜钰。 参商也拿不准了。 但他知道现在自己应该保持沉默。 宋濂:“这样,等会让秘书带你去后勤保障部,找一下老张,他以前是铃兰星军医大学战后创伤管理专业的系主任,我认为他非常专业……” 说完,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安静。 参商握着拐杖站起来:“主任,最后一件事,只是一个猜测。可以找些omega来试用游戏舱,我认为可能比alpha更适配。” 宋濂又开始皱眉:“整个军区除了你上哪找omega,好了别给我增加工作量!没事就走吧。” ……参商摸了摸鼻子,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秘书笑眯眯地凑过来:“少尉,走吧,我带你去找后勤部张主任,就在楼下。” 参商本来想说不用了,但转念一想,那不是马上就要回车里和孟逐星相顾无言。于是,拒绝的话变成了一句:“麻烦了。” 出乎意料的,宋濂嘴里的老张是一个外貌相对年轻的女beta。看上去三十来岁,面容很柔和。 战后创伤部门是军队里招收beta最多的部门。因为beta没有信息素。 陌生alpha的信息素可能引起应激,omega又容易产生治疗之外的吸引,beta竟然成为相对来说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张主任的办公室也很有意思。她的工作桌面很小,会客厅却很大,地上铺了浅色的绒毯。办公室里种满绿植,采光也很好。 秘书把人带到,就关上了门。 “你好。”张主任用纸杯接了杯热水,摆在桌子上,语气平缓而柔和,“想喝水还是茶?” 对方不是alpha,甚至不是男体。 参商承认他没有那么警惕了:“水就行,谢谢。” 张主任:“是宋主任让你来的吧……我们有一小时的相处时间。要聊聊天吗?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不想说也没关系。” 参商沉默片刻。 他不是那么健谈的人,所以办公室里真的只剩下长久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并不压抑,也没有催促。在注意到参商的视线后,张主任主动开口:“这是我的军功章。铃兰星很偏僻,我的勋章级别都不太高。我对这些也就一般般在意吧。” 她笑着把办公桌上摆着的小勋章递了过来:“但是毕竟是军部嘛,得给他们一个面子。” “这是军心安定奖章,是个集体功勋。意思是在战时,执行了有效的心理干预,让溃败的军队从悲伤和焦虑中走出。” “这是戎心守护勋章,我二十年前拿到的,奖励我让精神崩溃的应激军官恢复正常……”她坐在参商的身侧,朝他眨了眨眼,像八卦似的,“你看,领导现在就挺正常的吧,他当年天天都在我办公室里大哭,说自己前途没了,不想活了。” 她说的应该是宋濂。 参商不由自主地笑出声,一双眼睛跟着弯了起来。 …… 孟逐星在车里坐着。 一开始,他还能忍受,但当时间超过30分钟后,孟逐星无法控制地频繁看起时间。 礼物盒还留在后座。孟逐星知道参商打开过——这就是他会喷香水的缘故。 挡板让他看不见参商的表情,但起码嗅觉不会隔断。 打开了,然后呢。参商是怎么想的?他看了信吗?孟逐星一概不知。 信没有封口,因为孟逐星担心多一个步骤,参商就不想看了。 他打开聊天框,挺好的,这不是还没被拉黑。 孟逐星开始输入:[宝宝……] 删掉删掉,不合适。 [参商,还没结束吗?] 也不行,像是在催促。 [等会要一起吃饭吗?] ……万一人家不想呢?而且如果想提高同意率,话术是不是直接问吃淮扬菜还是粤菜比较好? 最后,删删改改,要说的话变成了这么一句:我还在停车场。 不对,孟逐星思考片刻,把“还”字也删掉了。 -我在停车场。 以孟逐星对爱人的了解,前面几句都可能让参商感觉到压力,但这句话不会。而且只要不是没看手机,参商一定会回。 发完,孟逐星就开始等待。 都说人类的最大智慧是等待和希望。 但也没人告诉他等待和希望都这么煎熬。 而且就在他等的这么点时间,一连刷新出好几条邮件,来自不同星系——跨星系通讯想要及时传达,只能走军部的特殊渠道。这权限孟逐星有。 让孟逐星纳闷的是,这些加急邮件,竟然全都是来要参商联系方式的。不止是今天,昨天也有。只是并非官方邮件,孟逐星没空看,直接忽略了。 嗯,这些邮件来自不同星系的考生。 考完结束,尤其是天琴座考区的,家里有关系的,多少都会对33号产生一些好奇。 起码要知道33号是谁吧? 知道33号家在83号庇护所,来自第八星系,还是omega之后,他们也非常意外。 孟逐星回复较为克制:“好的,我会转告的。不过,为什么要我妻子的联系方式?” 回复五花八门。 “他表现很好,想认识一下。” “在考试的时候受了一些照顾,结束太仓促了,还没来得及说谢谢。” “我想着以后说不定能一起去前线呢。”但真没想过军部的选拔会混进来一个o啊! 果然,只要给参商一个机会,他就能绽放出光彩。 孟逐星又找到给妻子发消息的理由:“对了,今天我收到一些军事卫星发来的邮件,说是跟你同一个考场。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要给吗?” 消息刚发完,孟逐星还挺高兴。但隔了一会,他突然想到,不对吧。 这群考生都是青春洋溢、前途无量的alpha!——换句话说,这就是一堆低配版本的百里泽、姚林。 理智上清楚这是正常社交,但孟逐星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刺激了一下。 算了,没什么。妻子就尽管散发魅力吧,孟逐星对自己有信心。他一点也不吃醋,防小三一点也不累。 又等了半小时,孟逐星坐不住了。 什么都不做的感觉很不好,满脑子的思绪让灵魂充满躁动。哪怕是走两步都比在原地呆着不动舒服。 他从后备箱里翻出军装外套,换上。然后大步流星朝着宋濂办公室走去。 他就来看一眼,在门外,不是想打扰参商汇报工作。 上楼的时候,孟逐星是这么想的。 他到的时候,一个不怎么面熟的军官正从宋主任办公室出来。明显不是参商。 眼看下一个豹子头就要诚惶诚恐地进去,孟逐星喊了声:“等等!” 豹子头立正,敬礼:“司令!” 孟逐星朝他点点头,本来想直接进办公室,突然顿住,扫了豹子头一眼:“我记得你。之前军衔军士长(狗头),情报局的,这么快升准尉了?” 豹子头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由能被孟逐星记住,他夹紧双腿,大声回答:“是的,司令!” 孟逐星能记住他,是因为根据调查,这豹子头在参商住院期间,借公务的名义,来过病房5次。并且每次都带花,说是单位送的。 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他记性好。 孟逐星皮笑肉不笑:“呵。不错,加油。” 说完,他走进办公室,并关上门。 看见他过来,秘书懂事地走向角落,准备把椅子搬来。 宋濂又开始瞪他:谁让你动的。 秘书:? 宋濂:他才少将,我是中将,老子才是老大! (虽然这个中将不管军事,更像是荣誉虚衔) 秘书只好假装去接水。 孟逐星开门见山地询问:“参商呢?” 宋濂端起青花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一口气,慢悠悠的,很安详:“现在是工作时间,孟司令。你还在休婚假吧?” 如果是其他人,孟逐星就发火了。 不过想到这b人竟然是参商的直系领导,孟逐星还是略微调整了策略:“我只是想问问我妻子在哪?” “嗯,”宋濂沉吟,“好问题!但是我和参少尉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他要去哪,只要不违反军部规定,我是无权过问的。你是他丈夫,难道还要我这个外人帮你问吗?” 孟逐星:“他之前跟我说要和你汇报!现在他人呢?你总要告诉我他去哪了吧?” 宋濂脸一沉,双手合十,搭在桌上:“孟司令,请不要这么情绪化。寻找你妻子的位置,并不是我的工作内容。” 空气里出现刺鼻的硝烟味。是alpha的信息素,充满威胁和攻击的欲望。 孟逐星盯着他,一双眼血红。 宋濂都有些纳闷了……虽然自己说话有些刻薄,但他完全不理解孟逐星为什么会应激。 不过,他坐在办公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哂笑了一下:“你是想攻击我吗,孟少将。找我要人干什么?我懂了,你老婆不要你了是吧?看这么紧。” 秘书坐在办公室门外淡然地喝茶,突然感觉大地一阵颤动,里面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 参商坐在沙发上:“……他告诉我,副作用产生的幻觉,通常会是使用者最恐惧、最不想面对的东西。” 宋濂还说希望他克服一下。 参商其实没有感觉特别多的恐惧,他也完全能克服那点心理上的不适。 但宋濂的说法,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张主任的目光温和地停留在他脸上:“愿意把这件事说出来,你已经很勇敢了。你愿意告诉我你在幻觉里看见了什么吗?” 参商的唇又一次抿起。 他叹息了一声,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其实我知道宋濂为什么会让我过来,但也许我跟你之前接触的人都不太一样。我并不需要疗愈,我只是想知道可能的原因。您不需要哄着我。” 张主任前倾的身体缓缓坐直:“谢谢你这么坦诚地告诉我你的需求。那么,我需要更准确的信息。你看见了什么?” “我战死的丈夫,还有我同样因为虫族入侵死亡的生父。”参商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眼底泛起的潮气,只是在陌生人面前流泪对他来说太过难堪。参商不喜欢。 “也许用恐惧来形容看见的幻觉是不对的,这更像是创伤。从精神分析和心理动力学角度,这可能暗示你有未完成的哀伤,以及身份与存在的深层焦虑。” “战争是突然的,死讯是意外的。你还没有来得及和他们告别。原谅我冒昧的询问,你爱你的丈夫和生父吗?” 参商骤然愣住了,声音像卡在了他的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回去:“……a。” 他刚吐出一个音,张主任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坚定:“你可以不爱他们,参商。” ……孩子要爱母亲,妻子要爱丈夫。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这么想的。爱,是通向幸福的钥匙。 可是他要怎么毫无芥蒂地,去爱一个不会保护孩子的母亲……或许是有的,但没有那么多。远不如他对父亲的爱。 和一个陌生的丈夫。如果是同事、同学,他大概会觉得百里泽是个有趣、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人。可他们不是。不讨厌只是适应,那不是爱。 那现在这个丈夫呢? 张主任说:“你可以不是好孩子,好妻子。你也可以在爱他们的同时恨他们。参商,我很难过猜到这些。我很想拥抱你,但这违背我的从业道德。” 她起身,在办公室里翻找了一会,拿起角落里的一只毛绒玩偶,递给他:“我们抱一抱吧。不好意思,我的诊疗室在另一栋楼,办公室只有这个了。” 毛绒玩偶是只粉红色的小猪,长得像吹风机。 参商抱住它,头轻轻贴上去。 他无声地流下了眼泪,肩膀控制不住地抽动起来。 玩偶的背后传来很压抑的抽泣声。 张主任在工作中,一直控制着自己过度分析和过度共情的冲动,但此时,难免产生很深的无力感和自责。 参商说不需要疗愈,只是一种高级的防御。但否定并不意味着痛苦不存在。 她看出来了,但依然同意了这个逾越的要求。 有的人会从反复刺激创伤中感觉到快乐,困在低落抑郁的情绪里走不出来;但也有人,在看清它之后选择朝前走,她希望参商会是后者。 困在过去的人会没有未来。 但她相信,眼前的omega一定会是后者。 张主任自己是beta,从学校到工作,她清楚自己花了多少努力,才走到现在;参商是omega,可他有正式的军衔。 果然,参商对过去的哀悼只维持了一小会。 “谢谢,我感觉好多了。”omega的声音很温和,或许有人会觉得是温柔。 从前的丈夫爱里掺杂着恨。 那现在这个呢? “我其实挺喜欢他的,也想过就这样过下去。” 如果不是分化的原因暴露,他们可能真的像新婚燕尔的小情侣一样,甜蜜热恋中。 他理解孟逐星的恐惧。 他也理解分化成omega的过错并不在孟逐星身上。 充其量是双方都开着车在马路上,路突然塌了。于是孟逐星开的这辆车“嘭”一下撞上来。 “我想喝酒。”参商突然说。 张主任愣了一下:“抱歉,上班期间不能饮酒。有烟抽吗?” 参商:“……算了。”他试过了,不好抽。 张主任迟疑道:“我去给你拿?你等我一下。” “好。” 张主任离开办公室。参商走上前,捡起她落在桌子上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就是“个案记录”,角落里写着他的名字。 参商笑了笑,捡起笔,没有看前面的记录,而是撕下一张空白的纸。 “他骗我,我其实很生气。生气会让我不理智,我发现在不理智的情况下,我非常容易选择去使用暴力。” 眼前闪回着在宿舍时丢进垃圾桶里的指虎,还有那天傍晚折断的剑兰与碎在客厅里的酒瓶。 “而且那瞬间确实有产生快感。和其他感官刺激都不一样的快意。” 他厌恶、恐惧。也许还有点不愿意承认的着迷。 参商想,姚林说的没错。他对感情的纯度要求真高。 他其实不憎恨孟逐星带来的分化,分化成omega确实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还有一些难以言喻的创伤;但孟逐星,在这段过去里——也只是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普通人罢了。因此恨他既没有道理,也很可笑。 在冷静思考后,参商更憎恶的是欺骗,和被剥离选择权的感觉。 孟逐星把自己的作用想得太重要,也把他想得太虚弱。 “……我想过离婚。换个更糟糕的丈夫我也不想面对他,但是算了。” 后面是一大片的留白。但没必要继续写了,他已经听到张主任的脚步声。 参商把纸条揉成团,丢进垃圾桶里。 下一秒,张主任带着歉意走进房间:“参商,抱歉……后勤处只有香槟了,你喝香槟吗?” 很奇怪,明明她只离开了一小会,但她的来访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就像是绵延好多天的暴雨终于放晴。 参商坐在沙发上,手轻轻搭在拐杖上,很优雅的样子:“那就开香槟吧。” 但刚说完,他就疑惑地抬起头。 ……?怎么突然闻到孟逐星的信息素。 这信息素显然不是用来求偶的,很狂烈。 头顶一层都是宋濂的办公室。 参商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主任,帮我拿一下手机可以吗?在我的外套里。” 虽然他觉得不算什么大事,但也许在孟逐星眼里看来十分严峻。 他的外套就挂在入口处的衣架上。 还没等张主任把手机拿来,头顶传来强烈的震感,还有瓷器噼里啪啦碎裂的声音。 ……该夸一句,不愧是原生种alpha吗?身体真好呢,破坏力比在学校的时候强多了。 参商扶住额头,面无表情地想。 第46章 第46章 46/七流 参商搭电梯来到案发现场。 秘书长靠在墙边,淡定地擦着自己的眼镜片。 而宋濂的亲兵就站在办公室角落,尴尬地握紧手里的枪。 硝烟味的信息素呛得在场人不停咳嗽。 办公室内一片狼藉。宋濂那张金丝楠木做的办公桌倒在地上,从中间裂开——就在刚刚,孟逐星徒手扛起了这张重达480斤的书桌,往墙上狠狠砸去。 不是,他胳膊肘凭什么没被压断啊?军部的进化液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 宋濂脸通红的大喊:“射杀!shoot dead——听不懂吗!打死了算我的!” 啊啊啊啊主任,这已经是你从军生涯里要射杀的第47个同事了!! 孟逐星站在房屋正中间,也不说话,手背上的青筋隆起。感觉很贴合那句俗语,会咬人的狗不叫。 孟逐星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散发出来用于攻击同类的alpha信息素在瞬间收敛。 他有些喜出望外地迎了过去,原本阴沉着的脸在瞬间放晴:“参商!” 张主任跟在他们身后,暗中观察着。 嗯,孟逐星下意识想去拉参商的手,这可能是在寻求认同和确立安全感,毕竟他正在一个冲突的环境里。 如果是健康的亲密关系,妻子应该握紧他,表示安抚。狂躁状态的alpha会获得安全感。 再抬头观察,孟司令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参少尉的身上挪开过……张主任不太能识别微表情,但她想,孟逐星在此时一定是隐藏着某种期待的。 发出的信号如果能得到回应,就算是完成了一次情感互动。这样反复多次,关系链接将变得非常稳定。 只是孟逐星的手刚抬起一点,就克制的收回;参商也没有抬头看他,而是杵着拐杖往前走去。孟逐星的唇紧绷着,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眸。 啧。好吧,又是一段病态依恋关系。 等等,她怎么又把工作经验带到生活里了?幸好她也就在心里想想。 就在张主任打算收回注意力,假装看风景的时候,参商的拐杖抬了起来。 但不是为了前进,拐杖在既定的航道上偏转——往孟逐星的后腿上一抽。 之前张主任就在想,参商拐杖用这么熟练,手劲肯定不小。果然,这拐杖抽上去声音跟鞭子似的。 张主任开始在心里尖叫—— 参商!你怎么还给他奖励啊!! 别误会。这里的奖励并不是在说孟司令是抖m;哈哈哈,孟司令alpha中的alpha,怎么可能是m呢。只是“惩罚”同样是一种互动和回应。 一些孩子故意和家长作对,并非简单的“青春期”三个字就能概括,往下深究,也许是因为他们很难从家长那得到夸奖,又经常被忽略。 无论回应的方式是什么,只要是被关注,对于那个给出信号的人来说,多巴胺的奖赏脑回路已经被触发了。 而且这种意料之外的奖励才更令人上瘾啊! 于是张主任抬头看去—— 孟逐星就跟讨到糖的孩子一样,整个人的气质都柔软起来。 参商来到宋濂跟前:“抱歉,宋主任。给您添麻烦了。” 他扫了眼碎一地的瓷器和断裂的书桌:“我们会想办法复原的。真的很抱歉。” 一模一样有些困难,但参商有的是钱,账户里的0多到数不清。赔几套更好的就是了。 至于钱是哪来的……谢谢你百里泽。真心的。 宋濂面色不太好看,但看着参商这张脸,终究不好说什么重话。 他是那种思想比较传统的alpha,宋濂认为alpha比其他两性更优越,但在获得更多资源的同时,有义务去保护不如自己的弱势群体。 和omega置气,在宋濂的认知里是跌份的,不够体面。 他往外挥手,怒骂道:“走走走,都走!赶紧把你老公牵走!” * 等电梯。 “为什么和宋濂打起来了?” 孟逐星开始嘴硬:“工作上的分歧。” 电梯到了,参商走进去,孟逐星跟进来。 参商抬起头,冷冷道:“出去。” 孟逐星在参商面前一直竭力克制着自己的信息素,但在此时还是不可避免地因为失神溢了出来,一缕,闻上去很苦。 他捂住自己的后颈,浑身僵硬地往后退了两步,大脑一片空白。 电梯门要开始合上,参商的拐杖卡在缝隙间,抬起眼皮子,问:“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和宋濂打起来?” 孟逐星低下头:“他说你不要我了……我脑袋一热,完全控制不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东西我会赔的。” 参商收回支起的拐杖:“进来吧。” 孟逐星的心砰砰开始跳,像死里逃生。明明不热,身上的衣服却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其实早就有过设想,设想自己可能遭到的对待。 孟逐星还反复给自己打过气,哪怕参商表现得再冷淡,他也一定一定要藏好自己的受伤。 参商的反应已经比他想象中好太多。 孟逐星也自认为算皮糙肉厚豁得出去的人,但真遇到……确实没办法第一时间用理性去思考,只有冰冷到冻结四肢的恐惧。 孟逐星看向参商,对方的头侧转到一边,微微低垂着,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电梯迟迟没动,孟逐星这才突然回过神,伸出手,打算去按1楼的按键。 “先别动。”参商打断他,“除了匹配度,你再想想,我们结婚后还有没有什么是骗了我的?” “没——”孟逐星本来想斩钉截铁地回复没有,但骤然想到一件事。 孟逐星只好改口:“我和姚林的过节,其实不是从他指挥失误开始的。” 参商看着他,眼神里是无声地询问。 “我们在军校就关系一般。读到四年级的时候,打过一架。姚林养病休学一年,我被关了半年,差点退学。” 其实军部的处分是半个月禁闭。姚家显然对这个结果不够满意。运作了一下,半个月直接变成半年。 他当时就是无权无势的军校生,身份也极其特殊,都没拿到联盟的公民证。换句话说,其实死在监狱里都没人帮忙叫魂。 最后能放出来,还是姚林开的口。他坐在轮椅上,不怎么情愿,说话时愤愤的:“要不是参商以前托我照顾你——我非得让你死在里面!” …… 参商问:“你和他为什么打架?” 孟逐星头低下:“你退学的时候,东西都在寝室,没人来拿,我收起来了。姚林觉得这些物品不属于我,趁我不在,把你的东西拿走,跟我说丢了。” 孟逐星当时是真的想杀人,下手完全不留活口。而他又真杀过,武力值对当时那些军校生来说,完全是降维打击。 这对孟逐星来说跟“恶劣军校生把孤儿室友妈妈的骨灰丢垃圾桶”一个性质,他的愤怒理所应当。 很可惜校方显然不这么想。 后来就全是档案里的事了。 参商的那些衣服和笔记至今还留在学校仓库,作为案件的物证保留。 孟逐星情绪低落:“除了这件事,没有了。我不喜欢他。如果你很在意他,我可以把姚林从前线调回来。” 参商笑了笑:“他自己家里有关系。按电梯吧。” 参商说回宿舍,孟逐星开着车,却像在梦游。 他有好多话想问,信你看了吗?冷静几天冷静好了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冷峻的法官,最后要给他下什么判决呢?……我们还有未来吗? 孟逐星其实提前准备过很多话题,围绕着考试、前线军情,还有一切参商可能感兴趣的东西……他不希望他们相处时的气氛太凝重,永远像施害者和被害者。那不是健康的状态。 他还预设过参商的一些反应。 但虚假的勇气还是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孟逐星像自言自语般开口:“其实元帅一直催我去底特律,你要是想再冷静一段时间,我就回前线。只要你不跟我提离婚就行。什么时候你叫我,我就什么时候回来。” “你要是遇到自己喜欢的,去匹配中心登记就好,也不用特地通知我。就是,如果,那个alpha能让你开心的话……” 孟逐星不得不暂时闭上嘴,开启自动驾驶。 因为眼泪滚出来,模糊了视线。 他是真不想哭,很丢人的,好在参商应该看不见。 稀里糊涂的,目的地要到了。 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参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会分化成omega的事是一件意外,谁也没想到。这件事不怪你,所以你也不要太自责。听见你哭我会觉得不太舒服,这让我觉得自己很残忍。” “你不残忍,参商。是我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我不想哭的,就是……”车已经停了,孟逐星的头埋在方向盘上,“我也想表现得更好一些。 “有时候我会想其实现在已经挺好了,比我想的最坏的可能好很多,你没有不理我。 “但可能还是太贪心了吧,我想回到之前的状态,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办…… “我甚至想过要激怒你,如果你能对我发火是不是会好起来?在军校的时候,每次你朝我发完脾气我们关系都会和缓很多。 “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你一直不说话,我很……害怕……” 参商说:“信我收下了。剩下我们各退一步。 “宋濂说希望我留在这边上班。我准备先在军区附近买栋房子,要和原来的家大小差不多。最好是独栋,还要上班方便。你可以像之前那样,住在我隔壁,但我希望上门前可以打一声招呼。” 但其实孟逐星有一点说的挺对的。 他越哭,参商就越想发火。 不是因为生气。涉及到更隐蔽更阴暗的情绪。太复杂了,又不太敢深究。 ……都怪匹配度太高了。 参商轻声道:“你如果想帮我做什么的话,先帮我把家搬了,好吗?” 第47章 第47章 47/七流 新月小区。 因靠近军部大楼,住的又都是有头有脸的铃兰星高官,这里一向安保严密,房屋流动性极低。 最近,老小区里住了几十年的两位政府要员搬走了。 大清早,几辆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进来。 唐文打着哈欠,从副驾驶位置走下来。 这种军区大院每年都有人定期维护,房子还是很新的。但孟逐星依然要求重改水电、修缮外立面以及在屋内加装无障碍设计。 但孟逐星这小子不在,把监工的任务甩给了他。 唐文发了条消息过去:这是婚房吗?参商不来看看? 几分钟后,远在苍兰星的孟逐星发回消息:他身体不好,施工现场灰尘太大。 -??我身体好随便吸是吧? -给你补三天年假。 -行。 唐文收起手机,心想其实不补他也会努力帮个忙的。 因未知原因,上司的婚姻有些破碎……这段时间孟逐星的颓废和折腾,司令部的各位有目共睹。 有人悄悄给唐文推荐了心理医生,问能不能把人带去战后创伤处理部门疗愈一下。 “孟少将是不是有点应激?” 一会抑郁一会躁狂的,实在吓人。 “如果治不好,”说话的军官支支吾吾的,“能不能跟司令说一声,多找几批陪练轮换啊?” 唐文倒是想,但他清楚,问题的关键在参商那,话疗治标不治本的。 参商笑一下,孟逐星就灿烂;参商一皱眉,孟逐星回来就寻死觅活……这是灌了什么迷魂汤,军部驯了几十年都没把人驯成这样啊! 不懂。唐文对这样浓烈的感情甚至是有些敬畏的。 最近,上司的感情生活应该是有了些进展。 自从买了这两栋房子,孟逐星烟也不抽了,酒也不喝了,也不天天找人去训练场打架了(这牲口上班就是为了找人打架,还喜欢1vn打群架,有时候打很凶,有时候故意让自己受伤似的);眼里像是有了点光的样子,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搬家,搬家好啊。孟逐星当天就开始行动,第二天下午就走军用通道,抵达83号庇护所。 他得到一个非常合情合理,能每天给参商发消息的理由。 虽然对方的回答大多数都是“可以”、“好”、“都行”,但孟逐星依然深受鼓舞。 换句话说,参商这是把对居住环境的规划权交到他手上了! 孟逐星看着房屋平面图,开始幻想:这里是主卧,旁边有个衣帽间,里面可以放张折叠床,要是以后被赶下床自己可以睡这。 主卧旁边这间改成参商的书房,大体摆设和他原来的书房差不多,但是可以更新一下家具。孟逐星准备买个大书柜。 孟逐星不会改变参商家里的布局,但是往妻子新家里悄悄夹带一些私货,完全是可行的。 孟逐星指挥工人搬家,一个机灵点的工人询问:“孟先生,客房里的遗物怎么处理?” 百里泽很少回家,参商家里和他有关的东西不多,这些遗物一个箱子就能收完。 孟逐星走进客房,箱子上的封条都很新,他打开,里面一些物件上的小封条都没拆过。 要是以前,孟逐星可能就笑出声了;但现在,他多少有点兔死狐悲。 到底是真的不在乎,还是怕自己睹物伤情呢?孟逐星不知道,也没敢去问。 看百里泽和参商写的那些信,不像是完全没感情的样子。 客厅里摆着的遗照蒙着一层灰。 孟逐星深深呼出一口气,把遗照收好,合上箱子,嘱咐道:“好好收起来。单独放一层,别磕着碰着了。” 算了,就算死,他的遗物肯定比百里泽多。 遗产也是。 …… 参商杵着拐杖,从车里走下来。改装后的车,瘸一条腿也能开;车辆资格证刚发下来。 他会开车,在学校的时候,还抽空考过普通规格的星舰行驶证。当然,因为太久没有实操过,后者忘得差不多了。 宋濂让他来总部一趟,说“电话亭”有人找,记得穿军装,顺便叫上孟逐星。 宋濂:“毕竟是第八星系军部总部。高力比多系数的alpha太多了,孟逐星在的话,应该会好一些……有时候我都会不太舒服。” 宋濂原本的力比多系数非常高,但是40年前信腺受损,如今测出来只有28%,在军部属于抬不起头的弱a,连妻子的发情期都无法处理。原本匹配度很高的妻子只好再招几个丈夫,现在定居在第三星系……有什么办法呢,没办法。 有科学研究,配偶在场的情况下,尚处生育期(18-160)的a/o对异性的的信息素敏感度会低很多。 宋濂想到这,不由得恶狠狠补充:“你丈夫也就这种时候有用了!” 可惜有用的丈夫这时候不在家。 宋濂只好嘱咐他,提前使用一点阻断信息素的药剂。 军部的建筑风格和它们的气质一样冷硬。办公楼大多由裸露的混凝土建构,几何线条明显,没有任何装饰,在天光下投出沉重、锐利的阴影。 被这些高大建筑所笼罩的人,大概很难不感受到畏惧。而身处其间的人,又很难不产生骄傲。乃至高人一等的傲慢。 参商刚下车,路边就有人大步走了过来。是情报部门的干事,参商之前见过他几次,可惜一直记不住名字。 小干事朝他扬起灿烂的笑容:“又见面了参少尉,我带您去电话亭。” 他戴着皮手套,想伸手,又缩了回来。 参商主动和他握了一下手:“谢谢,麻烦了。” 他还是第一次来第八星系军区总部。前线还没停战,来来往往都是穿着黑色军装的alpha。没人刻意控制,信息素在空气中混成一团。 参商多年来深居简出,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不想闻到野生alpha的信息素。 参商非常反感也不太那么想承认的一点……他的信腺对大多数alpha的信息素都有反应,尤其是力比多系数高的,几乎来者不拒。 不在发情期的时候倒没什么。在发情期,完全是场灾难。 参商算了一下,他已经七个月没来发情期了。中途和孟逐星做过两次,上次就在一个月前,所以还好。 参商用拐杖,走不太快。中途,不断有alpha好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新面孔,残疾,看体型和身高就知道不会是alpha,少尉衔。谁?身边那个人倒是认识,情报部的。 毕竟是上班地点,这群alpha较为克制,顶多在参商走后议论两句。 “情报处新来的beta吗?怎么残疾,刚从前线退伍?我办公室要是有这么个秘书,上班都有劲儿了,能不能调过来?” “都两个月你还认不出来呢?出外勤傻了?”肩上一颗豹子头的军官压低声音,“不怕死就去调一个试试。” 等到情报部门,周围就没多少人了。 电话亭和参商在苍兰星用过的那个差不多,在角落里,很不起眼,四周都是隔绝的金属墙,像禁闭室。 等到约定好的会议时间,门准时打开。 参商走进去,坐在椅子上,连接好神经传感线。一股失重感传来。 再睁开眼,他正身处全息会议室内。 周围都是半透明的人和物,这次会议室里只有两人。 陈风眠坐在他对面:“你好,参商。” 他是第三军团的元帅,这张脸时常出现在军事新闻和内参上。 至于另一个人,长相就非常陌生了。这是一个中年人,外表十分普通,找不到任何记忆点。唯独一双眼睛过于明亮。 “恭喜你,在这次选拔中脱颖而出。军部表彰正在走流程,”陈风眠的语气很官方,“几天后你就是中尉了……但这并不是我们打电话找你的主要原因。” 陈风眠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你好,我是前线情报处工作人员。你可以叫我周处。”男人说,“你一共提交过两段和‘幻觉’有关的记录,情报部门对此高度重视。” 第一次是执行任务的时候,参商看见一枚纯白的茧。 第二次是在考试的时候。 几张照片出现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周处开口:“请仔细辨认,照片上的茧和你幻觉中的茧外观一样吗?” 参商感觉到气氛非同一般的凝重。 周处的目光让他近乎有被审讯的错觉。 其实他的直觉没错,周处就是特工。 人类的敌人是虫子,军部的敌人却不止有虫子。议会、内阁、星盗、叛军……宇宙太辽阔,也比大多数人想象中混乱。 照片是黑白两色,看得出来,拍摄于不同星球。有些身处雨林,有些在沙漠,有些在长满蘑菇的沼泽……但不管在哪儿,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许多根脐带如同触手般,向着四周延伸。 参商谨慎地回答:“很像。” “请再看这张。” 一张新的照片,出现在参商面前。 这是一个被切开的茧,从图上看,茧内部是血红色的肉质层,形状和颜色都让人联想到子宫。 一个纤细的人影躺在茧中,背后长着三对翅膀。 这个人影很瘦,近乎干枯,尾椎处有一条长长的尾钩,几根金属棍死死钉住它非人又像人的四肢。它的瞳孔涣散,显然死亡有段时间了。 它长相和人类小孩有些像。照片上的惨状,让参商本能地感觉到不适。 “蝎属介虫。”参商一眼就看出这条长尾的来历。 周处:“对,你在幻觉中看见的长翅膀的人影,是否和它外观类似?” 参商有些恍惚:“是。” 周处的眼神瞬间锐利,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着质问:“参少尉,你在汇报时是否有遗漏什么重要信息?” 感觉到他语气的严苛,陈风眠“欸”了一声,拍了拍周处的胳膊:“别吓着小孩。” 参商沉默片刻:“那个人影长得和我亡夫一样。” 周处和陈风眠对视一眼。 周处播放了一段录音,“嘶、嘶嘶”,像信号不好的电波,时隐时现。 “你能听到什么吗?”周处询问。 参商有些拿不准地回答:“虫叫?” “是,这是虫叫。5天前,712号庇护所遭遇羽虫袭击。庇护所60万人只有97个人活了下来。”剩下人全都成为了羽虫的口粮。 “其中一位是omega,他把这份录音交给了军部。” 周处:“我们怀疑他因为战争创伤,精神出现严重认知失调。他说听见羽虫在叫‘参商’,就是这两个字,参和商。但我们能听见的只有虫鸣……” 根据调查,这位随军的歌舞团成员和参商没有任何交集。两人也从未见过面。 周处观察着参商的表情,对方的脸上只有疑惑。 周处还隐藏了一段录音。 录音有两份。根据那个omega形容,羽虫说的应该是“把他还给我”。 各大科学院其实养着很多批虫子。当天晚上,就有研究员找了人进行实验。 他们找了一大批omega志愿者,大多来自军校、社会志愿者、军部歌舞团。 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让omega和虫族独处一室,并通过电流、钝器伤害等方式,刺激虫子发声。 当然,为了防止一些精神上的创伤,omega们视线有遮挡,只能听见声音,并不能看见安全屋里虫子的惨状。(他们甚至不知道实验体是虫子) 另外,还有一批军部的alpha士兵,作为对照实验组。 有极少部分omega表示,似乎听见有人在说话……是直接从脑海里响起来的,像幻听。 “有人在喊疼。”omega说。 这批omega的共同点是力比多系数很高。 联盟abo性别比例大致是6:7:1。 得亏alpha上战场死得多,要不然omega早就不够用了。 omega力比多系数高,意味着基因好,能生育优质后代,根据联盟法律,这些omega大概率会早早分配到质量优秀的丈夫;结婚、生子、领补贴,接触到战场的可能性几乎为0。 因此,科学院甚至无法推测,这种变异是最近出现的,还是之前就有。 周处关掉录音,态度不再咄咄逼人,而是温和道:“谢谢配合,少尉。您提供的情报非常重要。” 电话被挂断了。 第48章 第48章 48/七流 [嘶嘶、嘶……] 电话亭是退出去了,但耳边依然响着虫鸣。 “参少尉?”小干事的表情有些担忧,“你还好吗?你脸色不太好看。需要去医务室吗?” 参商回过神:“没事,我只是有些头疼。” 他平时肤色就白,现在更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原本寡淡的唇没有一点血色。 “好好,那我带您去停车场?”小干事殷勤道。 参商本来想说不用,但考虑到自己的状态,还是点了点头:“那麻烦了。” [嘶嘶、嘶……] 他们走进电梯,小干事摁下1楼的按键。但电梯毕竟不是一个人用的,现在是下班的晚高峰,一个又一个陌生的alpha走了进来。 电梯轿厢里,alpha的信息素弥漫开来。 混在一起,味道很刺鼻,像在炒一锅很呛人的菜。 到6楼,一个少校衔的军官走进来。 [嘶嘶、嘶……] “欸,”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王队,你这是易感期到了还上班呢?信息素太冲了吧!” “嗯哈。”少校懒洋洋地回复,“老婆发情期到了,中场歇息来拿个文件。” 小干事努力挺起自己的胸膛,想为自己身侧的omega撑起一片结界,可惜是不够强壮的文职人员,依然被挤得像是沙丁鱼罐头。 小干事有一点点悲伤,要是自己军衔高点就好了,这样可以带参商去搭特需电梯,而不是和其他人一起挤公共电梯……不过他今年也才24岁,刚从铃兰军校毕业,未来还是有希望的! 参商闻到一股淡淡的alpha信息素的味道,确实很淡,是食物的味道。闻起来感觉像在吃蘸过芥末酱油的三文鱼。 耳边烦人的虫鸣在这一刻停下。 轿厢里的气味太复杂了,参商又没专门训练过,有些分不清这股子信息素是哪儿传来的。 好在电梯很快抵达1楼。 小干事跟着他到停车点,目送他上车:“再见啊!少尉。”语气有些依依不舍。 参商坐在驾驶位,微微点头,他不动声色地嗅了嗅,回复道:“再见。” 三文鱼。 * 参商回到宿舍。 考完试,原本的学员都陆陆续续搬走,他还没有搬。好在也没人催他。 隔壁是言成功的住处——上次调他去后勤部,刚回来没两天,又调走了。言成功留下一串号码,说这是他下属,现在还在铃兰星军部,有事可以直接找他。 真是的,之前他一个人过了十几年不也好好的。怎么到铃兰星就得有人跟着? [嘶嘶、嘶。] 无孔不入的幻听。 参商有些烦躁地抓住脖子上系着的领带。领结弄松后,那种被勒住脖子的束缚感才好了不少。 他打开电子书,上面是从内网下载的论文。阅读进度过半,相关的笔记在抽屉里。 参商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试图把注意力放在论文上,失败了。只是参商阅读两页后,回神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压根不在书上。 他都不记得刚才看了些什么。 [嘶嘶、嘶。] 想喝酒。 有些控制不住的痒意从喉咙里冒出来。 参商又从抽屉里拿出仪器,扎破指尖,测量着体内信息素浓度。 仪器上给出的信息素浓度在正常值,并不在发情期。但激素指标比正常值稍高一点……没办法,今天接触了太多陌生alpha的信息素。 突然有一种想把测量仪往墙上砸去的冲动,但参商忍住了。 [嘶嘶、嘶。] 脑子里一直在吵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该去看一下心理医生。 不,不行。会有档案记录。 参商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书是读不下去了,游戏也不想玩。他有些头疼。 参商沉默了一会,抓起车钥匙。开车,来到孟逐星分到的那套公寓楼下。 他是孟逐星配偶,系统里录入过他的身份信息。 参商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家门口。 他是来喝酒的。 喝酒可能会醉,会短暂失去意识和身体的控制权。 参商需要一个安全的巢穴。 反正孟逐星也不在,他想。 参商推开门,感应灯自动亮起。家里的摆设和他上次离开前差不多,收拾得很干净。 孟逐星不会做饭,但挺会做家务的。兴许是当年住宿舍时养成的习惯。 他知道参商喜欢喝酒。家里有个恒温的酒柜,模拟的是地窖的气温。 他挑了瓶度数不高的红酒,开瓶,倒进醒酒器里静置。 参商打开音响,连上自己的手机。轻柔流淌出的音乐压下了耳鸣的噪音。 参商走进浴室,给浴缸放上热水,然后走进卧室,准备拿一套睡衣和浴袍。 老实说,打开灯看见床上鼓鼓的那瞬间,参商有些愕然。 但很快,他松了口气。那弧度并不像人……似乎是被子里压着东西。 参商走过去,掀开被子,往里看了眼。好吧,竟然都是他没带走的衣服。 这些衣服围成一个圈。刚好能把睡在其中的人紧紧裹住。 幼年的恒河猴,在找不到妈妈的时候,会把布玩偶当作自己的妈妈。 一些不幸失去配偶的alpha或者omega,也会在悲伤状态下出现筑巢行为。 参商坐在床边,抬起一只手,捂住脸。 当年他留在寝室里最多的就是衣服。 孟逐星和姚林就是因为这件事在军校里打起来的吧。天天抱着堆衣服睡觉,好痴汉。 姚林能忍两年也是宽宏大量了。 参商从衣服堆里翻出自己那套睡衣,转身去了浴室。 家里有泡澡球,参商挑来挑去,选了颗玫瑰海盐味的。他丢进水池里,浴球在水中化开,里面的玫瑰干花吸收水分后,漂浮在水面上。 参商试探过水温,把身体浸入散发着芳香的水池里,心情开始好转。 骄奢淫逸的物质享受确实是人类永恒的追求。有时候参商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 他泡了半小时澡,冲干净身上的花瓣。在睡前,喝了一杯红酒,一小杯鸡尾酒。 参商躺上床,把那堆衣服往另一侧推去。他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很有安全感。 [嘶嘶、嘶……] 已经关上灯,拉起窗帘。周围一片寂静。于是,耳里的鸣叫愈发明显。 参商很困,但这耳鸣声实在心烦。闭上眼不知道躺了多久,也只有一些模糊的倦意。 外面突然传来开门声。是入户的玄关门。禁闭的卧室房门缝隙里,透出一丝光亮。 参商一愣,他摸到枕头边的手机,眯着眼翻了一下星讯号的聊天记录。 现在是凌晨一点,昨天下午,在他进电话亭的时候,孟逐星发来过消息,说的是已经穿过铃兰星空间站,马上就能回铃兰,问参商明天要不要来施工现场看看新房。 再往前,孟逐星发来的消息是三天前,说东西收好了,正在回家路上。 这条消息他看过。但忘了。 有人说所有看似无意识的行为,其实都暗藏着潜意识里的想法。他那个掌管理性的意识是真忘了,但或许感性的那部分没有。 参商熄灭手机屏幕,重新闭上眼。 隔了一会,卧室门被很轻很轻地推开。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他走过来,一点声音也没有。 房间里一片漆黑,好在床脚有感应小夜灯。借着一点细微的光线,孟逐星也看见正躺在床上睡觉的爱人。 虽然嗅觉早就给过提醒,但亲眼确认参商在家里,孟逐星依然觉得像是在做梦,幸福得都有点不真实了。 参商的一只手放在外面,孟逐星用手背碰了一下,很冰。他屏住呼吸,轻轻把这条手臂抬起,然后塞进被窝里。 控制不住想笑。孟逐星的嘴角高高扬起,一路裂开到耳根。 好开心,好幸福。他的心像是发酵中的面团一样膨胀着。 太好了,参商回家了。明天他又可以起来做早饭。 孟逐星趴在床边看了许久,久到感应灯都熄灭,却依然舍不得走。 他弯腰,在离参商大概30cm的位置嗅了嗅,omega信息素的味道,比他上次见面时要浓郁一点。 不过,考虑到他们几乎百分百的匹配度,这点细微的差别,其他alpha未必能闻出来。 医院上次给的omega抑制剂,说有效期是10个月,现在过去八个月了。 孟逐星想,得再去一趟医院,看看有没有什么新药。 军医不准他再用alpha抑制剂,连带几个好兄弟都遭了秧,一起上了禁购名单。 十分突兀地,理论上应该睡着的人睁开眼,眼神里一点睡意都没有:“还要看多久?” 孟逐星刚发酵好的心脏像戳破的气球一样开始漏风,道歉的话脱口而出:“抱歉,打扰到你睡觉了,我马上走。” 参商听他这话和语气,就知道孟逐星又想多了。 他要是不阻止,孟逐星绝对会收拾收拾去附近酒店坐一晚,然后第二天早上又当无事发生那样跑过来,手里还提着做好的早饭。 ……其实也没什么。参商想,没人让他这么做。 但算了。 参商很难不对这样的行为感觉到同情,同情背后是一些令人不适的自责。 参商开口:“自己去隔壁房睡。” “嗯嗯嗯。”孟逐星在黑暗里疯狂点头。 他轻手轻脚地从卧室里离开。 参商重新闭上眼,“嘶嘶嘶”的耳鸣声在刚刚短暂地中断了一会。却在半睡半醒时,又一次响起。 但参商实在是太困。哪怕这声音吵得他心烦,参商依然浑浑噩噩进入睡眠中。 …… 他开始做梦。梦里的呼吸是沉重、混沌。 参商艰难地睁开眼,眼前是一间小宿舍,有些眼熟。 参商本来以为是最近的学员宿舍,但隔了会,才浑浑噩噩地意识到,他是在庇护所。 丈夫压在他身上,鼻腔里是湿漉漉的青草的味道。 柔软、闭合的?腔,不停开始往外冒水。过于陌生又强烈的琴玉让他控制不住想逃。 丈夫扣住他的腰,语气很温柔:“别怕,参商。不痛的。” 是百里泽。 确实不太痛,只是身体被第一次??的感觉还是过于羞耻,参商的意识混乱,跟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阵破碎的?。 他在余光里瞥到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参商想起来了。 这应该是他们新婚的时候。 因为第二年,戒指就在战争中遗失了。 世界摇晃着,旋转着。 漫长的梦境像是没有尽头。 再又一次?后,参商咬住枕头,哭了出来。 丈夫握住他手,和他十指相扣,在痉挛的?里继续?着:“参商,你知道我们羽族在求偶时,会发出什么声音吗?” 百里泽俯下身,在他耳边呢喃:“嘶嘶。嘶。” 参商骤然睁开眼。 天色蒙蒙亮,还早得很,六点都不到。 参商起床,光着脚走到隔壁客房,脚步有些急促。 他打开门,来到孟逐星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老婆?”孟逐星还没睡醒,语气黏黏糊糊的,还以为是做梦呢。下意识就想去搂参商的腰。 是那种有些下流地贴着屁股的搂法。还没摸到呢,胳膊被狠狠打了一下。 “别动!”是有些凶的语气。 参商骑在他的腰上,以如同看学术论文那样严肃的神情盯着他。 参商的手甚至紧紧攒着他的衣领……如果是在青训营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孟逐星绝对以为这人是想要趁他睡着的时候揍他。 可这是参商啊。 孟逐星没有感觉到威胁,身体的战斗的本能更是没有警告。反倒是不该起立的地方,枉顾身体主人的意志,开始敬礼。 参商低头,像发泄一样,死死咬住他的脖子。 毕竟是要害,疼痛感不可避免地传来,孟逐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参商下嘴的时候不留余力,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他一连咬了孟逐星好几口。那种不太理智的情绪才慢慢消失。 出血了。一点血珠挂在虎牙咬过的位置。 参商低头凝视片刻,用舌尖轻轻舔掉。 孟逐星脖子和肩上出现一圈圈深深的牙印。 分化成omega之后,参商的体能就开始衰退。但他没想到连咬个人都这么费劲,逐渐喘着气停下。 孟逐星迟疑片刻,安抚性地拍着参商的背:“好了,别怕……没事了……” 孟逐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从参商的信息素里闻出来了。 是愤怒里掺着一些悲伤、恐惧的情绪。 参商很少有这样外露的情绪,也不太会表达这样强烈的情感。 语言无法表达,可身体会说话。 孟逐星感觉有些心疼。 参商趴在他身上,有些疲惫地闭上眼:“别吵,让我睡会。” 第49章 第49章 49/七流 参商再怎么说也是一百多斤重的人。压在身上不能说沉甸甸的,但也不是毫无感觉。 孟逐星侧过头,单手拿着手机,尽量控制着身体的动作,避免吵醒他。 先是跟司令部发消息,上午有事不上班,要找他的下午再来。他说的比较口语化,但文秘会帮忙整理成通知。 然后给李师傅发菜单。这次回铃兰星,他把李师傅也带上了。当然,为了说服李师傅搬家,他还顺便解决了户口、住处等麻烦。 前线又发来战报。孟逐星打开扫了眼,姚林竟然还真有点用处,送去前线打拉锯战,开普勒星竟然守住了,拿了个人二等功。 孟逐星产生一些危机感,不过,他在脑海里算了一下,离姚林升衔,还差好几个二等功。提起的心不由得缓缓放下。 参商趴在他身上,呼吸和心跳都很匀称。显然已经熟睡。 孟逐星保持着现在的姿势,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在手机里留下一大堆合照。几十张照片虽然差别不大,但孟逐星真是怎么看都满意。 老婆好乖,不懂的永别了。 而且好香,参商刚洗过澡,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很白,摸上去滑溜溜。 按理说这场面是有些勾人的,但抱着参商,孟逐星那点旖旎的心思却慢慢消失了。 孟逐星感觉到了平静。 山崩地裂般的感情固然令人痴迷,人们在爱情里期待、追逐、撕心裂肺,沉浸在自我的幻想和观众的目光里。但他最想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平静。 一个普通的清晨,他留在爱人的身边。带来的幸福感胜过他所有功名利禄的总和。 他跟着睡着了。 …… 参商醒来时,床上没人,他怀里抱着只毛绒熊。 穿军装制服的黑色小熊头顶贴着张纸条:“老婆,是我!我变成熊了?” 睡舒坦了,醒来时心情就会变好。老婆两个字看着都没那么刺眼了。 最重要的是,耳边的噪音不见了。 参商眼睛微微眯起,把玩偶熊放在枕头上,打开灯。 床头柜上放了杯纯净水,底下垫着加热垫。喝起来是温热的。 参商看向手机显示的时间。 下午三点。 孟逐星在两小时前发来消息:我出门啦。家具到了,我去看看。 -餐桌上有饭。 参商穿上拖鞋,来到餐厅。家里窗明几净,昨天放在吧台的酒瓶子不见踪影。 茶几上摆着一个椭圆的鱼缸,一尾粉红色的斗鱼游动着,鱼缸里插着几支荷花。 参商盯着鱼缸欣赏片刻,慢条斯理地打开保温盒。 …… 参商没有提要回宿舍,孟逐星就更不可能主动提了。 参商在公寓里住下。两人维持着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距离。 孟逐星很懂事,白天基本不在家。晚上呢,房间会留一条门缝。可惜除了第一天,再也没有遇到妻子投怀送抱这种好事。 他现在在家里,想做饭就做饭,想打扫卫生就打扫卫生,家庭地位非常高,老婆根本不敢管。 . 参商走的是特聘,有编制,但不用坐班。 特聘制度的设计初衷,是为了方便议会干预军部决策;怎么可能让这些议员真的来上班。 但参商依然每天按时到铃兰星指挥部打卡。 指挥部里有他在培训班里认识的同学。 “之前我不是请了四个月假吗,实际上是去培训了。”中尉说,“新来的这位是我培训班的同学……最后分数没对外公布,我听说是全星系第一。” “是omega,走的特聘制度。宋主任批准的。” 他想了想,还是补充道:“还是跟你们说一声,参商结婚了,配偶是孟司令。” 免得有不懂事的alpha凑上去,那多尴尬。 同样的话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效果是很不一样的。 中尉平时德高望重,他嘴里的夸奖不掺水分。 得益于中尉的暗中宣传,同事们对这位陌生的新人表现出极大程度的善意。 指挥部里有了一间属于参商的工位,隔了几天,他领到中尉衔,又分到一间小小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大半位置都是空的。 参商有些好奇,问过后,才知道,原来这批人都跟战舰去了前线。 听到这话,参商的神色有些异动。 宋濂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你不能去前线。” 游戏舱可以远程使用,没必要上前线。 “前线很危险。”宋濂皱着眉,试图打消他的念头。却没有多说什么。 对于omega来说,前线的危险不止来自敌人。 军队里没有omega。于是,在管理不太好的部队,一些弱势的beta、alpha,也会被当成omega用。 这在纪律上当然是不允许的。可又不是所有人都遵守纪律。网上的簧片还有故意拍这种题材的呢,抓住了就是5年牢饭,但架不住真有市场啊! 弱a都可能这样,更别提参商是货真价实的o。 非要上前线,大概也只能申请去他丈夫的舰队…… 这个念头在宋濂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就压了下去。 好在,参商对宋濂的回答早有预料。倒也没有特别失落。 - 参商穿着深黑色的军装,坐在办公桌前。衣服的配件是铜制的,棕红色。 这套军装是他的日常工作制服。还有一套白色的军礼服,只在重要会议时穿。指挥部的军种都用白色。 在不需要进游戏舱的时候,他的工作就是绘制星域图、写战后分析报告。 玻璃门虚掩着,不断有陌生alpha,打着不同名号,在他门口来来回回。 部长的吆喝声从隔壁传来:“我们指挥部又不是超市,天天来逛什么!” 一会来借a4纸,一会过来问作战报告。前面就算了,后面不能工作群里说吗?有什么必要跑一趟?! 这么喜欢看?有什么好看的!有军衔的omega是少见(甚至他上班60年了也就遇到这么一个),但是都半个月了,还来? 指挥部的大门新贴了张白纸,正面写着“谢绝参观”。掀开,背面是“滚”。 参商到指挥部之前,部长就接到宋濂的通知,说是特殊人才,要他好好照顾;到之后,他又被孟逐星叫到办公室,嘱咐了一阵。 部长心里不是很得劲,心想他又不是幼儿园老师,omega养在家里不就行了,丢过来上班干什么?孟逐星是不是养不起? 不过,当铃兰星指挥部莫名其妙领到一份集体三等功后,部长闭嘴了。 别误会,这里面不存在什么暗箱操作。过程也相当透明。 参商进游戏舱出了次任务,因为这项任务紧急且重要,他在其中表现优异,帝星总部给他申报了个人三等功。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指挥部啥也没做,白捡了一个铃兰星军区的集体三等功。 部长训斥完人,脸上堆着笑容,背着手,敲了敲参商办公室的门。 毕竟是自己领导,参商想站起来:“部长。” 八十来岁的王部长顿时满脸笑容:“哎哟,你坐,你坐。私底下不用管这些虚头巴脑的。” 他递来一个盒子,放在参商桌上:“这是我刚从政治办公室领的。” 参商打开,里面是一枚三等战功章,给指挥官的。 纯银打造的材质,奖章是交叠的三把长剑。多少普通士兵终其一生的梦想。 军部财大气粗,二等功是纯金,一等功镶钻。网上常有人开玩笑,说退伍后把军功章卖给首饰店,都能换不少钱。 参商看了眼,把军功章收好。 正常情况下,本来该有专门的表彰大会。但参商不太喜欢这样场景,也就没开什么表彰大会,也许是缺少一点集体荣誉感吧。 马上到下班的点,手机里弹来孟逐星发的消息。很明显,是掐着点发的。 -可以搬新家了,房子下午打扫干净了。 -我带你去? 参商输了个“好”字,看了会,觉得有些生硬,加了个“啊”。 -好啊。 下班时间在五点半,因为不想和其他人一起挤电梯,参商通常会等到六点再走。 到楼下时,孟逐星那辆黑色的车不知道等了多久。 孟逐星穿得跟男模似的。 他个小中尉天天穿工作制服上下班,孟司令倒是每天都花枝招展的,好像个无业游民。 参商坐上车,座位上又放着东西。上面有铃兰星军医院的标记。 他打开,看了眼。是omega抑制剂。是针管注射类药剂。 omega的发情期半年一次。现在都快过去九个月了。 家里,参商信息素的气味正在逐渐变明显。尽管他自己感觉不到。 孟逐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去医院问过,上次那种抑制剂因为副作用太大,停产了。这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效果最好的。” 当然,医生的建议是少用药,抑制剂本来就是模拟的alpha信息素,没有真的alpha好使。 用抑制剂,就像是饿着肚子的人骗胃说已经吃饱了。胃信了,结果却找不到食物消化,只好消化自己。 孟逐星想了想,还是把后面半截咽了回去。 参商是结过婚的omega,除丈夫都不在的特殊情况,正规渠道能买到抑制剂的概率基本为0. 参商收起抑制剂,开口:“谢谢。” 新月小区离他上班的地方很近,开车三分钟就到了。平时说不定都能步行上下班。 小区里的每栋房子都是独门独院,房屋之间还修的有绿化带。一眼望去,基本看不见邻居。 房子的大小、格局,跟参商在83号庇护所的家差不多,依然是两层楼的小洋楼,外观朴素,屋里却充满生活气息。 客厅挑高有五米,打了一面墙的大书架子,原本摆放在家里各处的几千本书全都收拾地整整齐齐。 孟逐星跟邀功似的介绍着:“里面的书都是我一本本塞进去的!你看,这里贴了目录。这一格是小说,这一格是你平时常看的资料。” 他还偷偷塞进去一些自己看过的书! 孟逐星看书喜欢在书上写笔记,参商翻开就能看见。 他就这样一点点在参商的世界里,留下属于他的痕迹。 孟逐星挺会过日子的。或者说,他幻想过很多次家的样子。房子里的装潢不仅美观,还很实用。 各种小家具小摆件很顺手,开个手机权限,就能做到全屋自动化。 参商跟着他在家里转了圈,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辛苦了,谢谢。” 孟逐星不存在的尾巴跟陀螺似的摇了起来:“不辛苦,只要你喜欢。” 家里装的是电子锁,不过孟逐星依旧拿出一串钥匙,递给他:“这个是钥匙。” 参商点点头,接过。 他们对视了两秒。 参商开口:“你可以走了。” 孟逐星的肩膀微微耸搭下来一点,但很快恢复了活力:“参商。我就住在隔壁。有事直接叫我。” 像什么修水管、修花洒、修电灯,都不在话下。不会的他可以现学。 说完,孟逐星转身就打算走。 “等等。”参商在背后叫住他。 孟逐星回过头,一个亮闪闪的金属物件抛了过来。 他下意识用手接住,低头一看。 一把家门的钥匙。 第50章 第50章 50/七流 新家住进来好几天了,但大清早睁开眼时,参商依然会有片刻的恍惚。 也许是因为卧室太大了,显得家里有些空。 醒来时有些口渴,他接了杯水,感受着信腺隐约传来的躁热感。 如果放任不管,这股躁动很快就会像龙卷风一样呼啸着过境。 参商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在抑制剂没起效的发情期,参商会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如果房间依然无法让他感觉安全,他会躲进衣柜,反复嗅着百里泽留在家里的衣服,直到困意将他带入梦境……每次发情期结束,都像是大病一场。 他用测量仪,测了一下体内的信息素浓度,65.2μmol/l,正常标准是30-60,在假性发情的区间内。但参商omega信息素浓度一向比正常值高一些。 他取出橱柜里的抑制剂。熟练地拆封注射器,找到自己手肘内侧青色的静脉血管,注射。 刚注射完,体内会有轻微的刺痛感,身体会变得很敏感,仿佛有种能感觉到药液在体内游动的错觉。 3分钟后,参商换好衣服,搭电梯到楼下。 他打开手机,在屏幕上点击两下。门口的送餐机器人滑动着滚轮,一路来到餐桌旁,吐出肚子里的便当。 是早饭。 孟逐星抱着必须把老婆养蓬蓬的决心,一日三餐都在送饭。 就是辛苦我们李师傅了,每天又是吊高汤,又是调试菜品,天不亮就要起床做饭……好在他有一整个厨师团队。 挺费钱的,好在孟逐星的老婆本够厚。 参商没有第一时间去吃饭,而是来到客厅角落的水族箱。 这个水族箱像房子自己长出来的,嵌在墙壁的转角处。 水族箱很大,里面做了一些布景,是简单的彩色石头和水草,养着一批五颜六色的群游鱼。 由于布景过于简陋。现在,他逛超市会顺手买个陶瓷菠萝;平时去公园散步,也会在河边捡些好看的鹅卵石。 当参商意识到不对时,已经太晚了。这些不起眼的小物件成为水族箱的一部分,也成为他对家的锚点。 水族箱里有自动净水器,参商只需要每天早上撒把米喂喂鱼就行,隔一天也行。 (注:不是真的米,鱼饲料。) 参商才住进来5天,孟逐星已经借着“看看水族箱”上门两次。真是卑鄙的阳谋。 孟逐星来的时候会带一些解冻好的丰年虾,给鱼群加餐。到家后还会顺便做点家务。 家里有扫地机器人,每天在参商出门上班后开始工作,不是很脏。 但随手放的茶杯、书,还是需要熟悉这些东西的人复原。换下来的衣服也需要丢进洗衣机,然后取出来烘干,再收进衣橱…… 其实这些参商自己也能做。 但谁能拒绝一个免费又妥帖的清洁攻呢。 参商喂完鱼,盯着群游的热带鱼欣赏片刻,转身来到餐厅。 今天的早饭有菜有肉有烤面包丁,还有一杯黑豆浆。 还有个形状完美的煎鸡蛋,在保温盒里单独一层。铺在用模具压出的爱心形状的胡萝卜片上。圆圆的。 饭盒上面依然贴着一张纸条:鸡蛋是我煎的(ゝ??)⌒? 参商用叉子戳破蛋黄,看着半凝固的蛋液流淌出来。心想,煎个鸡蛋也能这么得意啊? 孟逐星已经学会做一些简单的食物。譬如煎鸡蛋、炒鸡蛋、蒸鸡蛋、煮鸡蛋。 拿捏妻子的心就该先拿捏妻子的胃。 孟逐星立志精进厨艺,现在都能分清醋和酱油,盐和白糖了! 参商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饭,吃到一半时,手机响了起来。 宋濂发来的:“有紧急任务,速来。” 参商放下吃了一半的早饭,进行简单的洗漱,换上衣服,开车来抵达办公室。 参商熟练地刷卡,坐电梯上楼,半路,任务资料从云端系统发到他的个人终端。 又是和外界失去联络,需要紧急协助的情况。 不知道频率多少才算正常,这是他这个月遇到的第三起。 参商个人是不希望有太多战争的,愿世界和平。 但在换好衣服,躺进游戏舱时,他依然忍不住想,保持这个频率,自己大概很快又该升衔了吧? …… …… 士兵xxxx(编号)传回的信号断断续续:[谢谢你,33号。如果不是你,我们……] 指挥官的数量明显比士兵少很多,参商编号33,这些士兵的编码却能长到六位数,还有字母。也不知道是随机生成的还是固定的。 出过几次任务后,参商也意识到一件事——并不是每次,指挥官和士兵的沟通都能非常顺利。 并非他们意见有分歧。 士兵在前线,眼前就是几米高的大虫子,肾上腺素一直飙升,哪有哪个精力去分析战局?基本是指挥官说什么,士兵就怎么做。 这个“不顺利”,指的是信号上的延迟。士兵发来的消息偶尔会变成一堆忽大忽小的噪音。 这种时候,参商必须高度集中精力,才能看见对方想传输的文字。 参商认为这可能是技术问题,于是把错误报告发给科学院。可惜,工作邮箱里只多出一个冷酷的“收到”,没有下文。 任务成功完成。 对方说的应该是一些感谢的话,参商没有集中精神去听,那样做虽然能看清字,但会很累。就像是在光线很暗的地方辨认复杂的花纹。 因此,屏幕上很快浮现一堆乱码。 指挥员33礼貌且客气地回复:[祝您顺利返航。] 他说完这句话,正打算直接登出,一股从未感受过的眩晕感传来。 [提示:您触发了游戏舱保护机制,已为您强制登出。] 保护机制? 参商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提醒,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在游戏舱内待了多久?精神力高度集中,参商完全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游戏舱强制弹出,他躺在冷冰冰的营养液中。如同冷冻一般凉凉的感觉从四肢消退,跟着恢复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堪的…… 房间内,警报声回响着。 守候在另一扇门的军医们夺门而出,跑步前进。 只是他们到游戏室门口,这扇电子门却并没有正常打开。 军医握住门把手,想推开,没推动。 有人把门反锁了。 “中尉?”已经和他有些熟悉的军医在门外高喊着,他拍着门,语气有些焦急,“您没事吧?出什么事了?!” 片刻后,他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参商发来两条消息。 -没什么。 -发情期到了,抑制剂没有起效。我联系了我丈夫。 第51章 第51章 孟逐星脸色不太好看,或许称得上凝重。 收到消息时他正在开会。 因为打电话过来的人是参商,孟逐星打了个手势,起身离开。 正在汇报的后勤部长顿时不上不下,声音慢慢停下。 部长本来打算等人回来了,再继续表现。 只是谁也没想到司令接个电话,竟然一去不回。 孟逐星来到指挥部顶楼,一排医生尴尬地站在电梯口。既不好进去,也不敢离开。 怎么说呢,他们从医多年。擅长多种外科手术,肢体刚断都能马上接回去,但确实没有处理过……omega的发情期呢。 “司令。”看见他肩上的军衔,军医习惯性地站直敬礼,“参中尉不让我们靠近。” 房门紧闭着,但信息素是一种渗透度很高的激素,据说虫子都能在十公里外闻到自己的同类。 空气里飘荡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孟逐星颈后的信腺开始发烫,他几乎是忍着暴怒开口:“你们先走。” 孟逐星闻到一堆alpha的信息素,在密闭的空间里交织着,不受控制地蠢蠢欲动。 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所以他想打人也很正常。 如果是平时,孟逐星都直接用信息素赶人了,多余的话都不会说。但毕竟马上就要和参商见面,他对自己信息素的使用控制得非常谨慎。 99的匹配度不是开玩笑的,更别提参商还在发情期。 医生马上就要离开,孟逐星捂着自己的后颈,再次开口:“等等,先给我打支镇定剂。” 上面有命令,不准给孟逐星开alpha抑制剂,但镇定剂不在此列。 军医犹豫两秒,从医药箱里找出一支地西泮注射液,一边注射,一边开口:“司令。小心药物成瘾。还有,用了地西泮后,24消失内千万别私自注射其他镇定剂,很多镇定剂都会和地西泮产生相互作用……” 注射液只有15mg,但医生注射得很慢,这是为避免应激反应。 针管拔出,孟逐星说了声“谢谢”。 镇定剂注射后有些头晕,孟逐星忍着手脚发软的感觉,轻轻敲门:“参商,是我。能听到吗?可以开门吗?” 半分钟后,“咔”的一声,打开一条缝隙。 很短的时间内,omega的信息素在空气里浓郁得像是能化成实体,变成一只柔软的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有一瞬间孟逐星觉得自己无法呼吸,要直接在这片药香味的海洋里溺死。 他意识涣散了几秒:“参商……” 参商死死握住拐杖,像直不起腰一样,膝盖并拢着打颤。眼底蒙着一层水汽。 进游戏舱需要穿紧身的传感服,每次出来,他都需要费力地脱下,然后洗掉身上的粘液,再穿上干净整齐的新衣服。 可现在,参商压根没力气换衣服。他背后的拉链打开着,浑身湿漉漉的,身上披着一件军装外套。 孟逐星把他拦腰抱起,安慰道:“没事,没事。我们先回家。” 马上要出门,参商在他怀里挣扎起来,从喉咙里挤出两声气音:“……换衣服!” 他无法接受自己现在的样子。 更不想要被陌生人看见。 其实整个指挥部的alpha都紧急疏散了。从这里到停车场,路上压根不会遇到其他人。 但世界的规训有两个来处。一个是他者,一个是将他者目光内化的自我。 哲学家说“他人即地狱”,人们传颂着这句话,却往往忽略“自我即深渊”。* 孟逐星没有说什么“不会有人看见”这种漂亮话,这句话缓解不了参商的恐惧。 他轻声询问:“那我们把衣服穿上?回家再洗好不好?” 参商的头埋在他的胸膛,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点了点头。 孟逐星找到衣服,给他穿上。手不可避免地擦过腰侧。 隔着一层皮,身体的敏锐程度没有丝毫降低。参商的唇抿成一条线,呼吸灼热而沉重,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 他手脚发软地给参商换好衣服,然后又一次抱起他。快步往停车场走去。 孟逐星把参商在后座位置放下,刚起身,参商一把抓住他。 他抓着孟逐星的手腕,不放手,也不说话,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看不见焦距,脸上是一团醉酒似的潮红。 孟逐星咽了口唾沫,理智有点摇摇欲坠:“我去开自动驾驶,马上回来,马上回来……” 参商松开手。 孟逐星打开前排,启动星枢。这次他来的比较急,开的是车速最快的那辆。 自动驾驶刚打开,他立刻回到后车厢,参商裹着车上的毛毯,蜷缩在角落里,光着脚踩在座椅上,眉头紧锁着。 头很痛。参商知道原因。 发情期,信息素紊乱综合征导致信腺过度绷紧,引发的三叉神经痛。 车里omega的信息素越来越浓。孟逐星盯着他看了会,感觉鼻子有些发凉。他伸手摸了一下……卧槽,怎么又开始流鼻血了? 从办公楼到家里直线距离也就1公里,不堵车只需要3分钟,更何况现在是工作时间,一路上畅通无阻。 孟逐星每隔十几秒,就忍不住看一下时间。嘴里不停安慰着:“好了好了,没事。马上到家了。” 就是完全不知道是安慰参商还是宽慰他自己:“家里有抑制剂对吧,我们回家打一针,打完就好了。” 发情期的妻子就在他身边,孟逐星不用测就知道自己血液里的信息素浓度高的惊人。他的脑子晕沉沉的,全身都在发烫。 “……吻我。”孟逐星听到参商沙哑的嗓音。 孟逐星愣了一下。 车里空间窄,不好移动,孟逐星弯着腰过去,半跪在座椅前,小心翼翼地朝着参商靠近。 俯身时的动作放得很轻,参商的唇很干燥,可能是缺水,还有些病态的苍白。孟逐星的目光不由得顿了顿。 唇贴上的瞬间,参商灵魂有刹那不太自然的僵直。 但下一刻,从鼻腔和口腔里灌进来的alpha信息素,让紧绷的神经得到舒缓。头疼立竿见影的缓解。 跟着一起软下来的还有腰。 衣服里面又湿了。是黏糊、潮热的。但身上还穿着层臝虫的皮,水渗透不出去,只能沿着他大腿内侧往下流。 他的手握紧成拳:“抑制剂打过了,昨天就打过,不管用。” 孟逐星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着,思维一片混乱:“那我再联系几家医院……” 他想打电话,手却抖得厉害,手机从手里掉下来,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光线瞬间被吞没,孟逐星低头,手忙脚乱开始找手机。 一只在此时脚踩住他?间的?,十分恶意地碾下去。 军体格斗术里有很多招式都是直接攻击下三路。 可见这里确实是人类的要害。 孟逐星有瞬间的僵硬,流着鼻血开始发抖。 他足足反应半分钟,才意识到参商在说什么。 参商问:“联系医院有用吗?” 注射的已经是市面上最好的抑制剂了。 车在家门口停下。 还有什么办法能用,双方都心知肚明。 孟逐星低着头,有些迟疑地询问:“那你……愿意吗?” 参商感觉到了难堪。 这个提问像是在大庭广众下,骤然撕开他身上穿着的这套维持体面的衣裳。露出底下那具赤裸的、令人作呕的、被激素操控的身体。 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他竟然分不清是“不愿意”更恶心,还是“愿意”更恶心。 遏制不住的暴怒从心中涌起,参商抓起放在一旁的手机,往孟逐星头上重重砸去:“那你滚吧!把我通讯录打开,把其他人叫过来——” “随便谁都行——是个alpha就行,我他妈现在就去街上。还开车回来干什么?——办公楼那么多现成的!” 悲伤是宁静的,像水,有时甚至能供人观赏,把玩;愤怒像火,而烈火灼身,无有休止。 滚烫的眼泪蜿蜒着流下,参商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孟逐星的心脏被这语言和眼泪刺痛着,他的魂与灵开始战栗。 “对不起,对不起……不问了。”他抱紧参商,一遍又一遍亲着他的眉眼,“我错了。参商。再原谅我一次……我错了。” 第52章 第52章 52/七流 参商从来没有哭的这么厉害过,全身都在发抖。 这些情绪太激烈了,令人无所适从。 丈夫又低头开始亲他,细碎地说着话,语气里充满安抚的意味。 小声的啜泣很快变成另一种呜咽。 他身上穿的衣服本来就不多,脱下来后只剩那层作战服,孟逐星研究片刻,亲着他唇角小声问:“宝宝,能翻个面吗?” 兄弟,转身,有急事。 参商用胳膊撑起自己的身体,转过身,衣服是卷着圈脱下来的。到腿根时勒出一圈柔软丰腴的__。 这种作战服是贴身的,隔离又很好,于是表面是干的,里面这层却早就被水打湿。 以前上床的时候孟逐星偷看过,妻子的那里颜色很浅,做完后才会产生变化。 但现在,还没_,那里已经是微微肿起的糜烂的红。 孟逐星刚停下来一点的鼻血又开始狂流。 他低头痛饮。触感太奇怪了,参商的手握成拳,在他头上邦邦砸了两下,孟逐星不为所动。 早就想这么干了。可惜妻子脸皮太薄,死活不同意。 …… 孟逐星在当天及第二天半夜了解到两个新知识。 第一,参商的出水量非常可观,甚至能直接_出来,像微微拧开的水龙头那样,浇他一脸。 第二,在omega的发情期,对繁衍的需求会促使身体主动打开生殖腔。这时候_进去打桩,omega会像陷入__一样,理智全无,一直__。 床单湿的没眼看。 幸好家里不止一张床。 在发情期间隙,孟逐星领到了李师傅冒死送来的营养餐。大概是十人份。 是方便食用的粥类;另外还有比较直接的葡萄糖跟营养液。 alpha没有发情期,只会在受omega信息素刺激时被动发情。一般力比多系数越高,对omega信息素抵抗能力越强。 孟逐星的力比多系数放在整个军部都名列前茅——注意,是整个,全宇宙加起来几十亿士兵。 但他依然对参商的信息素没有丝毫抵抗力。 好在孟逐星还剩了点脑子,记得撒把米喂鱼,以及给浴缸放水。 他火急火燎吃了点军粮,然后端着水和碗上二楼。 参商躺在床角,被子搭在腰上,眯着眼看手机。 孟逐星较为克制地没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太多痕迹。 但__前位置的__显然不是正常的大小与颜色。 工作邮箱里收到科学院的新回复—— -参商中尉: -感谢您的bug反馈。 -根据我们系统的研究,游戏舱信号问题,也许取决于alpha与omega之间的匹配度。 -匹配度越高,信号传输越好。 -另外,根据实验。omega的确在精神场域领域,展现出比alpha更强的适应性。剩下有待继续研究。 -注:联盟缺乏培育omega指挥官的土壤,大多数omega对此不感兴趣,也从未接受过这样的训练。 -不过我们依然找到一批愿意从事此项工种的omega志愿者。 -您的理论知识非常详细,并且是游戏舱第一批使用者。我们希望您可以在闲暇时间,系统地编撰一批相关论文。 -论文推荐选题如下:…… -通过评估后,我们会将它编入有关教材,并记录军功。 -联盟科学院 联盟是一台庞大的政治机器。 大型机器在不计代价攻克某一专业领域时,往往能表现出惊人的创造力和速度——从参商反馈问题到现在也才过去半个月,科学院私底下已经完成了不知道多少个实验。有些证明,有些证伪。 但同样的,船大难调头。大型机器的每个举措都要无比慎重,因为背后可能牵扯到无数资源、阶层、利益……稍有不慎就会沉船。 哪怕经验最丰富的舵手,也不敢轻易改变既定的航线。没有敢保证自己永远正确,错误的代价却往往难以承受。不做任何改变,才是最符合利益的选择。 只是虫族的威胁始终存在。在一切利益都为战争让道的情况下,改变也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虽然来自上层的变化,要很长时间,才能传导到下层。 但参商想了想,觉得也行。起码他在苍兰星办的omega专科学院,终于能开点让omega真正参与社会生产与建设的新课程了。 孟逐星捆着个围裙,端着饭走进来。 参商瞥了他一眼,孟逐星脸上挂起很灿烂的笑容:“吃点?” 参商没说话,不过勺子凑过来的时候,他还是纡尊降贵地尝上两口。 温度刚好,不烫嘴。主食材依然是鱼肉,有些吃腻了,参商开口道:“下次换猪肉馅的。” 他头发有些长,于是低头时会用小手指勾起刘海,别在自己耳后。 孟逐星看着看着又开始流口水。 他喂完饭,顺手把需求发给李师傅。 李师傅一度越过军方,成为他最近聊天频率最高的通讯号好友;两人的聊天框里都出现一艘友谊的小船。 孟逐星顺便嘱咐:猪要科学饲养的土猪,饲料的没猪味 孟逐星:农学院不是养了几只黑猪?叫什么乌金猪。杀一只。 最近有在学做饭,孟逐星对菜市场和营养学较为关注。猪肉脂肪含量高,多吃点,有益于参商爆毛。 农学院大概也没想到有天自己还能因军粮以外的事情,被军部高官联系。这些日子琢磨着司令的喜好,发来不少农产品新闻。 李师傅:收到?? 孟逐星丢下手机,抱起参商,放进浴池里。 这个大浴缸当时花了孟逐星不少心思。更像个室内温泉池。浴缸是土陶烧出来的,烧完是很有质感的象牙白色。除了难清洗没有缺点。 池子里甚至有专门的座位。浴室是单向玻璃,从房间往外看,能看见院子里移植过来的月桂树……现在是夏天,月桂没有开花。只有郁郁青青的枝叶。 热水早就放好了,水面有两只黄色的橡胶鸭子;水里,五颜六色的玩具鱼游来游去。 孟逐星把渔网和玩具钓竿放在小塑料桶里,一并塞进参商的怀里:“宝宝我去收拾房间,你先自己玩会。” 说完,还不忘奖励自己一下,亲了亲参商的脸颊。 ……怎么跟哄小孩似的。 发情期过于极端的激素浓度,让参商放弃了思考。 不过在出浴的时候,他还是把水里的塑料鱼都钓了上来。 . 法法法法法。 法了个昏天黑地。 生殖腔对主人这次挑选的孩子父亲很满意,量大管饱,吃饱后就不再闹腾。 到第三天,参商体内信息素浓度降至正常区间,理智重新回到他的脑海里。 大清早,参商醒了。丈夫依然熟睡,胳膊牢牢搂着他的腰。胸口贴着胸口。都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孟逐星也是累得够呛,主要是这几天没怎么睡觉。铁打的人也受不了,长出了黑眼圈。得亏皮肤颜色深,不怎么能看出来。 床单换了。先前洗的还在烘干机里,都来不及收。 卧室的沙发套也洗了。 地毯送去专门的清洁公司了。 …… 有时候记忆力太好也不是个事。 参商状态基本稳定,然而在扫过这些家具时,多余的记忆就开始从脑海里冒出。于是紧跟着,残留的感官刺激变成生物电流,开始在身体里乱窜。 他抽出一条胳膊,捏住孟逐星的鼻子。 参商打算叫孟逐星去睡沙发。 睡地毯也行。反正不要留在他的床上,要不然两个人都睡不好。 呼吸不上来,孟逐星很快醒过来,迷迷糊糊地询问:“嗯……怎么了……?” 他低头,也不等参商回答,用自己的鼻梁去蹭妻子的鼻梁,把甜滋滋的唇含进自己嘴里。 半勃的_循着记忆塞了回去。浅浅埋进去半截。太熟了,一点阻力都没有。 参商想推开他,可惜他那点力道,孟逐星单手就能制服。 不知道。谁能拒绝大清早做个带颜色的梦呢? 孟逐星挑了个自己喜欢的姿势,继续睡觉。 …… 发情期结束,孟逐星被扫地出门。 他终于想起自己并非无业游民,来到办公室,需要处理的公文堆积如山。 唐文有些纳闷:“你怎么又被打了?” 又? 孟逐星照了照镜子,额角有块淤青,当时应该是被手机砸到了眉骨,当时又没处理。一周过去,脸上还有道淤青。 尽管是在大夏天,孟逐星依然穿得很严实。来之前,他还特地在家里洗过两次澡。 他可不希望别人从他身上闻到妻子残留的味道。 反过来倒是呵呵呵哈哈哈嘿嘿嘿…… 可惜参商也洗得挺干净的。 孟逐星美滋滋地回答:“你别管。” 唐文:“爱能止痛是吧?” 孟逐星瞪他一眼:“我又不痛!” 两人在办公室贫了两句,班还没上一会,军机处秘书长匆匆忙忙赶来。 秘书长的表情很不好看:“司令——k37-k81方位的第一道防线失守了。” 笑意在瞬间消失,孟逐星和唐文愕然抬头。 …… 为抵御虫族入侵,联盟在人类居住地的外围,一共筑有三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很远,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机会抵达。 第二道防线,就靠近联盟的外围星域。譬如6、7、8星系。 第三道防线,矗立在联盟的核心区域。如果战区全面失守,帝星将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参商是先收到孟逐星短信,过了几天,才看到新闻的。 孟逐星写:“参商,前线急召。” 当天就要出发,时间非常紧。孟逐星依然抽空回了一趟家。 他抱起还在书房的参商,两人靠在墙角,用力地接吻。 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那样。 军部没有“辞职”这种说法,只有“因伤退伍”、“战死”和“大龄退休”。 孟逐星亲着他的眉眼,反复嘱咐:“等我回来,等我回来。” 参商难得没有抗拒:“嗯。” “爱你。” “嗯。” “好爱你。老婆,宝宝,参商……” 孟逐星发出一阵幸福的呼噜声。 参商摸了摸他的头发。 孟逐星来去匆匆。这次,不仅是他,唐文、言成功、还有参商新认识的同事,全都陆陆续续赶赴前线。 军部大楼失去平日里人来人往的热闹,安静地都能听到说话的回响。 五月,k37-k81防线失守。 六月,m17-n48防线失守。 七月,位于联盟西南方位的第六星系内部,一半人类据点沦陷,成为虫族的巢穴。 沦陷区,平民伤亡率近乎百分之百。 铃兰星还在盛夏。 而当新闻传来的那刻,却仿佛一夜之间进入冬天。 第53章 第53章 53/七流 早上八点。参商被闹钟吵醒。 四肢有些酸软,他的生物钟一向准时,但也许是频繁登陆游戏舱的缘故,他最近很容易就感觉到疲惫。 只不过他平时就算身体不太舒服,也会强撑着。最后,还是宋濂看他脸色不好,强行给他安排了三天假期。 ——“全联盟也不是就你一个人能登游戏舱!别以为自己少上一天班联盟就垮了!没这么脆弱!”by宋濂。 参商起床,洗漱后换好家居服。然后,佩戴上辅助行走装置。 孟逐星从实验室订的快递终于到了。 装置需要匹配调试,还需要打申请表,使用一些不在市场流通的新材料。因此,定制一套要花很长时间。 能十个月拿到手,都属于看在孟逐星面子的份上,优先级比较高了。 单从外表看,这套装置很像贴在腿上的骨架。在一些关键点位上,有圆形的感应片。 老实说,参商都有些忘记用双腿走路的感觉。因为长期使用拐杖,他的腋下和掌心,不可避免地磨出一层茧子。 但没关系,他当时学用拐杖就学得很快;现在重新学走路,就更快了。 才两天,参商已经适应独立行走的感觉。一开始,还会因惯性摔倒,现在他不仅能走路,甚至还能跑两步…… 参商的心情变得非常雀跃。 他装好辅助器,又开始穿衣服。 柔软的布料摩擦过?尖,参商的腰后位置传来一股酸胀的感觉。他不太满意地揉了揉腰。 最近每天,参商都在做梦,他醒来时,胸口会些胀。 梦里的他比现实还要银乱,骑在丈夫身上一直扭腰……大概是上次发情期留给他的记忆太深了……醒来时贴身的内衣都会打湿一小块。 明明发情期都过了! 参商偷偷上网搜索起自己的情况。 互联网告诉他,35-60岁是omega生育的黄金年龄,因体内激素变化,x欲增强是非常正常的!这时候多榨榨老公就好! 互联网匿名用户:“哎呀真怀念四十多岁的时候,那时候在家里天天**,几个老公看见我就腿打颤呢~” 参商:“……” 他面无表情地关掉帖子,并一键清空搜索记录。 李师傅正在往餐桌上摆早餐:“参商,起床啦?” 李师傅年纪大了,没去前线,刚好留下来照顾参商。 孟逐星很慷慨地把自己那栋房托付给了李师傅,当员工宿舍。除了主卧和书房随便用。反正他平时也不在家。 不过,李师傅是个很有分寸的厨师长。他自己住在附近的另一个小区。一般只用厨房,用完还会让徒子徒孙收拾干净。 参商吃了一段时间的清淡饮食,有些腻味。 如今餐桌上多出一些口味重的菜式。 比如自家做的豆腐乳、酸甜口的泡菜……前两天,参商还尝试着吃几筷子川湘菜。挺好吃的,就是豆豉味重了些,也有点辣。 有点辣。 这个反馈让李师傅觉得那点指甲盖大小的辣椒丝死得很冤枉。他用的都不是七星椒,而是灯笼椒! 今天早餐是饺子。馅料用是新鲜宰杀的乌金猪,凌晨三点杀的,4点半就送到了小厨房。 屠宰场挑选出最好的前腿肉、里脊和肋排一起送来,剩下部位则是分给其他订购的军官家庭。 饺子是玉米猪肉馅,很香。 精神状态好了,身体也会跟着变好。 李师傅看着参商,眼神中充满对自己工作成果的高度认可:“参商啊,感觉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呢。” 终于不是那种能被一阵风吹走的感觉了。 参商含蓄地朝他笑了一下。 他最近两天休假,宋濂不准他上班。 吃完饭,参商看了会水族箱,给自己冲了杯咖啡,走进书房。他缓缓神,坐在案前,开始手写论文草稿。这是他的习惯。草稿大纲会列在纸上,正文再用电脑写。 两个半月过去了。 科学院要求的论文,参商写了大半。 也不知道和他对接的人是谁,很公事公办。每次都是一个客气的“收”。 他工作时很专心,水杯空了都不会去加。直到外面响起异动,参商看了眼时间,才意识到该吃午饭了。 他拿起空水杯,走出书房。 来的人却不是李师傅,而是他手底下一个beta学徒。 学徒提着保温盒:“上尉,李师傅要请一周假。最近这段时间我来给你送饭了。做饭也是我们来做,味道可能和以前有些差别。” 参商有些意外:“李师傅怎么了?” 学徒转过头,用手背擦起眼泪,语气在瞬间哽咽:“呃,他上午收到了军部办公室的慰问信。李师傅的长子和长女都战死了……他们在同一个部队来着。” 参商默然片刻,闻起来很香的食物突然有些索然无味。 安慰的话难免苍白无力。参商打开通讯列表,给李师傅转了笔帛金。 手机在此时弹出一条短信,提醒他百里泽的抚恤金到账了。每月10号固定汇款5.2万,很准时。 参商往上滑,没点进去看。 很快,手机又弹出另一条短信。 开篇的【第八星系军部政治处办公室】的抬头,让参商心头一跳。好在点进去,说的是孟逐星寄来的信到了,下午会有专员派送。 参商下意识地长舒一口气。 然后自嘲地笑了。 * -亲爱的参商: -想你,脑子里都是你。 -算算日子,辅助行走装置是不是到了?用的还顺畅吗?刚开始会不会不适应。有没有摔倒? -一想到你可能会摔跤,我的心就好痛。旁边有人扶吗?如果没有,我非常难过,我恨侵略者;如果有,我希望是雷平。 -你还好吗?一定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体重有没有增加?心情还好吗?平时工作量力而行,不要太累。 (孟逐星其实还想写“为军部工作差不多就行,身体永远是最重要的”,但考虑到这封信还会经过审查,最后还是作罢。) -爱你爱你爱你老婆,想亲亲你。 -想回家。 …… 孟逐星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手腕,吐出一口长长的郁气。 他身上绑着绷带,军医正处理着他背后的伤口。 孟逐星就在这点时间的间隙里,把信写完了。 他真的、真的再也不嘲笑百里泽了! 前线通讯紧张,最近管控更是严苛,唯一能传回去就是战报。 后方大多数人,也只能看见官方修饰过的报道。 毕竟战局瞬息万变,今天输了,前线的士兵哭着跟老婆求抱抱求安慰;明天,人类马上灭亡的谣言就会在网上漫天飞舞。 孟逐星平时还真联系不上参商。想老婆想得慌,除了写信就只能对着照片导管。 他都升到将军衔了,此时拥有的特权竟然是写信字数能多一点。 辰星舰停在k64上空。一排闪烁着蓝光的导弹从天际砸下去,大批大批泰坦介虫翻滚着死亡。 连带着上空的舰队都感觉到一阵冲击式的气浪。 这是第一轮清理。接下来,需要士兵带着特制生物毒剂,消灭会源源不断生产虫族士兵的“虫巢”。 虫巢的形状有很多种;生长地点也很多样。 有些长得像蜂巢,挂在悬崖或者寄生在树林里;通常孵化羽虫。 有些长得像莲藕,藏在水下或泥沼中。孵化臝虫、鳞虫。 有些长得像葡萄,通常埋在地下。孵化毛虫、介虫。 当然,这些情况并不绝对。 k64不大,是没有人烟的原始生命星球,虫族才驻扎没多久。清理难度不高。 但是考虑到,辰星舰一周前才清理过另一个虫巢,这个安排就显得不太合理了。 军医老王叹了口气:“看来情况很不乐观啊,舰长。正常情况下,我们出任务的频率不会这么高的。” 除非,本该分摊这些任务的战友都…… 他不敢继续猜测。 辰星舰最近的补充人员,并非新兵,有很多来自其他舰队的老战士。 这说明他们原来的舰队伤亡率过高,战舰说不定都打没了,已经无法凑成一个完整的编制。 “怕什么?”孟逐星说,语气里透露出一股强大的自信,“军功攒一攒,这仗打完又能升衔了。” 当然,他其实对升衔没那么感兴趣,够用就行。孟逐星只是不希望士气会垮掉。 信心和希望是很宝贵的不可再生资源。 他是舰长,更需要以身作则。 军医给他处理完伤势,孟逐星来到操作室,分析起数据台传送回的报告。 虫巢的位置还没找到,信息塔却在此时,收到一条陌生的波段。 “舰长,有未知信号波段,是否读取?”考虑到孟逐星在这,驾驶员礼貌地询问了一句。 未知信号波段,指的是没有专属标记、但蕴含可破译信息的电磁波。 可能是之前的人留下的;也可能是遥远太空传来的。一直在宇宙中飘荡。放以前,那就是“外星人来电”。 孟逐星嘴里叼着根烟,头也不抬:“读。” 于是,喇叭里传来破译后的电子音:“晚上好,人,如果你那里是晚上……很高兴,我们终于有了可以用语言沟通的机会。” 孟逐星的眉蹙起,他丢下眼前的数据报表,大步来到操作台前。 数据扫描的图像正在解析中。蓝色的光线在屏幕上匀速滑过,最后,浮现出一个人类男性外表的形象。 白发金眼,男人一只眼睛戴着眼罩,嘴角甚至是微微上扬的。 他坐在一张染血的办公桌前,背后是三双纯白的羽翼。身上穿着一套有些繁琐的礼服,别着很多亮闪闪的宝石。 明明在笑,影像中的人却有一种让人如芒在背的感受。 男人微笑道:“从沟通方便的角度考虑,你们可以叫我百里泽。” 第54章 第54章 54/七流 百里泽说:“近千年来,人类的顽强确实给虫族造成了一些困扰。经过漫长的退化,我们终于走到这步,学会用和你们相似的形态进行沟通。” 百里泽说:“我可以让士兵退回第二防线外,身为战胜方,我只要一样东西。” 百里泽说:“我的新娘,我的参商。” * “上尉,你好。”百里承坐在沙发上,“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百里承,百里泽的恩父。联盟议员,最近似乎在竞选议长。他战死的孩子是他最大的骄傲,时常在竞选时作为拉票的谈资。 百里承最近就在第八星系拉选票,因此近乎第一时间抵达铃兰星。 参商礼貌道:“您好。” 父子俩五官不太像,气质却神似。参商觉得,如果百里泽老了,大概也是这样的感觉。儒雅随和、大权在握。 “对于犬子的婚配,其实我一直都不满意。家族当时已经为他安排好新娘,门当户对。因此,一直没有和你见过面。我非常抱歉。你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军人。” 参商回答:“没关系。” 会客厅很大,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对话声。 门口守着持枪的武装军。 “他只是想反抗我的控制,证明自己长大,却给你带来很多不幸。”百里承说着,起身,深深鞠躬。 “我想,那段视频你已经看见了。” 参商感觉自己的意识飘在天上,冷眼旁观,但他的身体依然本能且礼貌地回应着:“是的。” 就在几分钟前。 宋濂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段视频,瞠目结舌。还不知道要说什么——百里承到了。 百里承:“这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想看见的局面,参商。因为军部的无能,第六星系半个月时间沦陷了大半生命星,伤亡过百亿。” 参商心想,一直坐在大后方的政客,也能说前线的战士无能吗? 远方的生灵嚎哭着,参商没有看见,但能想象。 就像一夜之间空荡荡的军部大楼;就像李师傅失去的两个孩子;就像他战死的丈夫,和现在还在前线的丈夫。 如果能用一个人,换取这么多家庭的安稳,那确实是笔很划算的交易。 “虫族发生了我们不理解的变化,它们似乎拥有了智慧。曾经有效的策略失效,联盟手足无措,现在非常需要时间……而百里泽……抱歉,现在所有人都叫它百里泽,我也很无奈。”百里承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百里泽的提议,我们实在难以拒绝。” 参商点点头:“嗯,我理解。” 他真的非常理解。理性的大脑说服他一次又一次。 合理、交换、值得、荣誉、尊敬、牺牲。 我愿意。 “护送你的舰队会在明天启航。” “好的。” “……” 气氛一时间陷入僵持。 他的反应太平淡了。 既不崩溃,也不愤怒。让百里承设想的很多话失去用武之地。 百里承说:“虫族意志出现紊乱,百里泽保留着人类意识,这是前所未有的突破口。你没有受过专业培训,我们不要求你当什么专业的间谍。你愿意配合,对联盟来说,就是最大的宽慰。” 百里承:“只是你的父母都是在虫族入侵中阵亡的,我希望你谨记这份仇恨。” 参商回答道:“您放心,我明白。” “你还有什么需求吗?” “……”参商本来想说没有的,但想了想,还是开口,“我留在联盟的财产,一半赠予孟逐星。剩下一半帮我搭建一个公益组织,用于第八星系omega的教育和医疗援助。” 参商:“如果可以,我希望再给我三天时间。科学院需要的论文还差最后一点收尾。三天足够我处理。请放心,这三天我就在家里,哪也不去。” 他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不然呢?被押过去会比自己走过去更好看吗? “参商,”百里承声情并茂地说着,“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感谢你的付出,联盟永远记得你的功绩。我知道你是战士,你的灵魂绝不怯懦。” 参商忍了很久的一声哂笑,终于从喉咙里涌出。 ** “我可以让士兵退回第二防线外,身为战胜方,我只要一样东西……” 并非只有孟逐星收到这段消息,所有还在前线的军舰,都收到这条信息。 可惜这时候,他还不知道。 孟逐星的选择非常干脆,他直接销毁了这段视频,用最高权限删除了所有备份,巨大的不安笼罩着他,化成一种从胸口不断涌出的愤怒:“荒唐!” 身上的伤口都没那么痛了,今天他要下场狠狠杀虫子。 这次任务执行地也非常成功,孟逐星驾驶猎户座,捣毁了位于地底的虫巢。 刚出生的泰坦介虫是白色的,只有巴掌大,烤着吃跟知鸟猴一样香。舰上的军粮又有了。 他率领部队大胜而归。 刚返航,负责通讯与技术的高副说着:“舰长,元帅找。” 孟逐星点头,把猎户座的启动钥匙顺手丢给唐文:“老唐,记得给猎户座充能啊。” 唐文翻了个白眼:“就知道使唤我。” 孟逐星来到通讯室,元帅的眉头紧锁着。 孟逐星笑着道:“老陈啊,战况这么吃紧吗?我的中将衔什么时候批?” 陈风眠从繁重的公文中抬头,看向他:“孟逐星,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演技这么好?这些年没少演吧?” 孟逐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在这一刻贯穿他的身体和灵魂,陈风眠道:“少将。所有军舰里,只有辰星舰没有提交这段视频。” 孟逐星的双眼在瞬间通红,他眼眸本来就是红色,如今连着眼白一起,红彤彤一片:“所以呢?‘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伟大的联盟、军部,一点血性也没有?要同意这样的条件?用一个人的牺牲,换来短暂的和平? “元帅。我不信虫族会因为一个人就停战。背后必然有更大的阴谋。” 他的语速很急切,甚至语言也很有感染力。 但陈风眠垂下眼眸,默然片刻,回答:“深入第六星系的虫族士兵在瞬间不动了。” 当然,并不是死了。如果人类在这时候反击,虫子也会有反应。它们只是不进一步扩张…… 这是百里泽的诚意。 科学院猜测,这也许是“百里泽”拥有掌控虫群蜂巢意识的能力。 这个百里泽要打引号。 视频里的人和百里泽长得一模一样,甚至更俊美一些,修正了许多身体上的小瑕疵。放正常情况,一个alpha光那个长相,都能让不少omega倒贴。 联盟调查局第一时间传唤了百里议员,对百里家族全家人都进行了基因检测。但很显然,他们都是人类。 科学院给出结论:百里泽在生前一直是人类,死后,虫巢意志选择了他的遗体,作为的新容器。因为一些未知原因,两股意识在身体内融合了。但显然,活下来的是虫子。 k47是人类历史上销毁过的最大规模的虫巢。这个虫巢的覆灭,直接影响到了当时的战局。 活下来的孟逐星一路加官进爵,被宣传成“明日之星”,人们都看好他在几十年后成为平民元帅。 死亡的百里泽,成为虫巢意志的容器。 有趣的是,即使情况反过来,活下来的是百里泽,死掉的是孟逐星,如今的局面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他们是当时执行任务最强的两个alpha,“意志”只会在他们身上选。 而他们有着相同的爱人。 陈风眠:“少将,你是最近百年军团最优秀的战士。我知道结果很难接受,但希望你保持理智。联盟也不想这样做,但我们需要时间,你明白吗? “而且,这件事一开始就没能瞒住。并非所有知情者都拥有‘理性’,他们会认为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会认为现在所有的伤亡都是拒绝虫族提议的后果……我们不能让民间有这样的思想,明白吗?” 联盟是一台理性、巨大的政治机器。是冰冷无情的利维坦。 它是一个用创造的价值,把人划分为“有用”和“无用”的社会;奉行的是“功利主义道德”——只要社会的总幸福值增加,那些被牺牲的少数人,他们遭受的残酷与不幸,就是值得的。 孟逐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为这些不幸提供过力所能及的援助,他给残疾的战士争夺最高档的抚恤金;给军医和手底下的士兵放假;给因病退出歌舞团的omega捐款;在无伤大局的情况下,不抛弃、不放弃每个联盟的战士(因此还中过羽蝗虫埋伏)……但孟逐星并非特别在意。 因为他是这套制度的优胜者,他从中得利。 现在,利维坦吞噬一切的巨口对准了他。 “我不同意,战争不可能有和解那天,你们有没有考虑过送过去的人的下场?”孟逐星几乎要靠撑在台上的手臂,才能支持自己不倒下,他的面色惨白,反复地重申着,“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可不同意能怎么办呢?他还这么年轻,所有的光环看起来璀璨,实际不堪一击。他从头到脚每一件东西,都是来自联盟的。他个体能力如此强悍,但自由程度,也许还比不上居无定所的逃犯。 陈风眠叹息道:“少将,参商同意了。” …… “我不信。” 孟逐星在心里想,但他却没有反驳。 那些崩溃的情绪被迅速收拾干净,他变得非常冷静。 孟逐星清楚,在这一阶段表现地越不理智,那么他就会离参商越远。 孟逐星的眼底泛起泪光:“我申请返航,和我的妻子见最后一面。” 陈风眠的手指反复揉搓着:“抱歉。少将,我们希望减少事件的变量。这并非我一个人能左右的决定,你明白吗?虽然我是元帅,但联盟有6个军团,还有议会、政府……” 说完,陈风眠补充:“你还年轻,别太伤心。匹配中心会送来一些适龄的omega,挑个喜欢的。” 孟逐星礼貌且冷静地结束了通讯。 他推开通讯室门,高副站在门外:“舰长,收到军令,要我们前往底特律基地。” “调头,回第八星系。” “去底特律基地,有表彰大会,您可以晋升到中将了……您会是联盟目前最年轻的中将。”仅限还活着的这批。 孟逐星:“回第八星系,这是命令。” 高副无奈回答:“少将,这是军令。” 孟逐星停下脚步,他转身,不仅是高副,林副,王副(军医),唐文还有言成功都用那种复杂的表情看着他。 辰星舰的五位副舰长都在这了。 孟逐星恍然大悟:“噢,你们也接到了军令。” 说完,孟逐星骤然发难,一掌打向唐文的后脑,压住他的身体,从口袋里翻出“猎户座”的启动钥匙。 孟逐星控制了力度,是个会短暂眩晕但是不至于打死的程度。 钥匙是三角型的立方体,他拔腿往充能舱的方向跑去。 高副急了:“拦住他!别让事态扩大——到时候跟军部不好交代!” 不需要他吩咐,其他人自发开始行动。只是五个人实在不是孟逐星的对手,于是很快,近百人的精锐部队也加入这支追逃队伍。 孟逐星感觉到滑稽。 他在自己舰队上被逮捕。 …… 孟逐星用刀抵住言成功的脖子,神色很是冷漠:“输密码。” 言成功是军需官,猎户座放进仓储室,只有他能打开。 仓库大门被短暂堵上,外面的人正在炸门。 唐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要启动猎户座干什么?是想对联盟,对军部,对跟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动手!孟逐星——你能不能冷静点! “你自己想想,我们是要害你还是想为你好?啊?” 孟逐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理唐文。 他抓着言成功的头发,在他脖子上划出一条血线,再次重复:“开门。” 言成功咬住牙:“……不可能。” “言成功。”孟逐星说,“你是他哥。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你也不站在他这一边吗?” 言成功在这一刻崩溃到大哭:“那还能怎么办?你们去当逃犯吗?联盟这情况,能逃到哪儿去?结果都是一样的,你被击毙,他被抓走……还能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孟逐星说,“我会胁迫你们返航。之后怎么审判我都无所谓,就是连累你们加官进爵了。我要去见他。” 孟逐星面无表情地流着泪说:“我要让他知道,抛弃他的是联盟,不是我。我没有抛弃他。” 第55章 第55章 55/七流 铃兰星又开始下雨。 闷热的天气像一个大蒸笼,连雨都仿佛是热腾腾的。 参商坐在桌前,整理着准备出发的行李。 家里没有外人,但院子里,武装到牙齿的士兵严阵以待。街上还有几辆防爆车——理由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 那名看不清脸的中校是这样说的:“您可以带点纪念品、嫁过去。” 最后三个字有些不太自然的停顿。 受过教育,有些道德观念的人,大概很难没有这样的停顿。 这些军官来自联盟的特务组织。 组织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军机处。平时带着纯黑的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参商想,他能带什么走呢?身体不好,拿不了重物,又跑不快。 他带上了自己可折叠的拐杖,说不定以后会用上。万一义体没电了呢。 参商把拐杖放进手提箱里,空着的地方还有一大截呢。他在屋子里转了转,带上了放在书柜里的书……是孟逐星写过笔记的那本。 行李箱里怎么能没有衣服。他去拿衣服,一旁的首饰柜里塞满宝石做的胸针、手链。 参商是不会主动买这些东西的,但显然,孟逐星买了很多。都是些名贵又漂亮的货色。 参商合上首饰柜,拿走两件睡衣。 咖啡杯要带吗? 有天,丈夫兴冲冲跑来献宝,说用修浴池剩下的陶土做了点手工。是一套杯子、碗、勺子。 参商天天用,已经有些习惯。 他想了想,拿走一只勺子。 水族箱里的鱼怎么办?以后给谁养呢。只能托付给李师傅了。 在收到命令的第一天,参商的手机短暂被拿走过,一个小时后才还给他。 他猜里面应该装上了监控插件。但让李师傅帮忙喂鱼,大概是不会触发监管的。 噢,说起来。李师傅还在送饭,但是呢,每次带进来的餐盒都要检查一番。当然也是为了“安全”考虑。 他的那些标本呢?还是不要带了。毕竟都是虫子尸体,有些还是分装版本。 参商就这么一点一点,把不太大的行李箱填满。 三天时间,今天是第二天,后天就要出发。 参商最近很容易犯困,干点需要体力的事,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他换好睡衣,上床,睡觉。顺手启动放在床头的香薰仪。 …… 他是被异常的震动吵醒的。 “轰隆——” 一声巨响,然后是枪击声,整条街跟着颤了颤。 参商茫然地起身,在下一秒,来到窗边,朝外看去—— 一台人形机甲出现在院门外。 参商认出来了。 是猎户座,孟逐星惯用的那台。 猎户座被其他几台机甲团团围住,像斗兽一样困在最中央。 头顶的战斗无人机发射着跟踪导弹,打击着猎户座要害部位。黑夜中爆开惊人的烟花状激光。 外面暴雨倾盆,指挥官大喊着:“有非法入侵者!全员戒备!” “立即联系科学院,索要猎户座远程权限。” “止步!再警告一次,立刻止步!否则我们将视作敌机击毙!” 他的声音被暴雨和弹火淹没。 卧室房门被打开,最近两天一直守着他的军官开口:“上尉,有非法入侵者。我们需要转移。” 参商呆呆地看着窗外,身体像雕塑一样,难以动弹。他连呼吸都停滞了。 参商甩开中校的手:“那是我丈夫。” “他疯了。”中校的声音很平静,“他劫持辰星号,威胁星舰上的其他士兵,枉顾军令,一路抵达铃兰星空间站。中途,第三军团元帅说过很多次,现在调头可以当作一切都没发生……可惜他不听。” 当时,军机处就在设法进行抓捕。 但孟逐星逃掉了。里面指不定有哪些“被胁迫的士兵”通风报信。 “他应该是得了狂a症。竟然对自己的战友动手。” 当第一个阵亡名单出现时,原本不算严重的事态明显升级了。 中校承认,孟逐星的确是非常优秀的战士。当这把武器对准培育出他的主人时,也是不由分说的锋利。 军机处损失惨重,就这样,依然让他来到铃兰星。 无组织、无纪律、目中无人、漠视军令。 这就是青训营培育出的武器吗?——这种疯子就不该存在。 猎户座一路上都没有充能,能源马上告罄。 而来自军部的支援四面八方、源源不断。 在巨大的火力覆盖下,猎户座的一只手臂断裂,掉在地上,过千斤的铁块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机甲的保护装置启动,把使用者弹射出来。 直升机的聚光灯笼罩着,孟逐星的模样很是狼狈,大雨把他的卷毛都打湿成直发。 他身上那套少将的军装是纯黑的,然而顺着衣服边缘淌下的雨水却是浅浅的红色。 孟逐星的眼眸血红,明明腰都要直不起来了,却依然固执地用一把长刀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他想说话,然而张开口的瞬间,咳出一点带内脏的淤血。 “放下武器!”强光太刺眼,孟逐星只能识别出一堆罩在自己周围的人影。 从防线外,到空间传送站,到铃兰星。一共相隔11.6光年。 很漫长的距离,孟逐星花了7天回到这里。 “逮捕,送到军事法庭。如果过程中还有反抗,击毙。” 身穿全套防护服的士兵听从耳机内的命令,调转枪口,对准他。 无需思考,服从指令。 每个人都只是照规矩办事。没人觉得自己需要承担什么。 中校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拉住参商的胳膊,低声宽慰道:“上尉,他疯了。为保护您的安全,请跟我撤离。” 中校的声音突然一顿。 他骤然闻到一股浓烈的omega信息素的气味,很甜,像成熟到糜烂的果实,流出让人口齿生津的汁水。 中校经受过十分严苛的反审讯训练,其中就包括omega信息素抵抗训练。可是他依然恍惚了片刻,颈后的信腺发烫。他身体僵硬,束缚在制服裤里的??撑起一大团。 中校感觉到口渴。并且是在沙漠里长途跋涉后,终于遇到泉水的那种干渴。 等意识回笼时,腰侧别着的枪已经到参商的手中。 参商用枪指着自己的下巴,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放开他。我要见他。” 子弹从这里穿过,会从下巴贯穿参商的面部、大脑。 到时候,再先进的医药舱也抢救不回来。 “你也可以试试你动手更快,还是我开枪更快。” 中校举起手投降,嗓音有些干哑:“你别冲动。” 参商回答:“我没有冲动,非常冷静。这不是联盟给我分配的丈夫吗?我连见他一面的权力都没有吗?我已经很配合了,我还要怎么配合呢?” “我很没用,死亡是我唯一的反抗方式。”他看着中校被面具覆盖的脸,一滴眼泪从眼角的位置滑落。 参商面无表情道:“你们再这样下去,我就自杀。” 第56章 第56章 56/七流 中校开始请示上级,不知道他的上级又要到传呼到哪去,又要什么级别的官员才能负担得起这个责。 好消息是,几分钟后,那些对准孟逐星的枪支收起。 “上尉,后天早上八点出发。”中校说。 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员退至墙外,他们的身影从参商的视线里消失。但只是消失了,并非不存在。 如果不是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浓浓的硫磺味,地上到处都是弹药的残片,那场激烈的冲突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参商撑起伞,一步一步走到孟逐星的跟前。 “怎么这么狼狈?”参商说,他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声音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 孟逐星丢掉手里用来支撑身体的武器,一把抱住参商。 黑色的伞掉在地上,雨水在高密的尼龙布上敲打出噼里啪啦的噪音。 孟逐星拿头蹭着他的肩,沉重的呼吸洒在参商的脖颈边上:“参商……对不起,我太笨了。我找不到别的办法来见你。我怕慢一点你就走了。” 参商微微眯起眼,低声回答:“你确实又闯了个大麻烦。” 纪律和忠诚,是组织里最重要的东西。也是庞大机器能运转下去的根本。 如果有人违背这个原则,而不受任何惩戒。那么秩序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崩塌。 孟逐星回家路上犯的都是重罪:违背军令、挟持军舰、过失伤人及致死……尽管事出有因,但结果就是这样赤裸和无情。 孟逐星身上有军功,不至于吃子弹,但肯定会去蹲一段时间大牢。几年还是几十年,只看上面人愿不愿意出钱出力捞他。 语言是责怪,但参商的声音却很温柔。仿佛这只是一点无关紧要的小问题。 他拍了拍孟逐星的背:“好了,不要站在这里淋雨了。我们先回家。” …… 参商从二楼杂物间里拿出医药箱。 家里有个小小的医务室,还是孟逐星装修的,里面东西非常齐全。 健康和安全,一直是上层社会最看重的东西。 上来装修医务室时,工人还骄傲地表示,“仪器和药物齐全到可以让omega在家里顺产”、“小手术都能直接在家买个机械医生做”! 参商一次也没用过,没想到现在反倒是孟逐星自己先用上了。 浴室。参商用纱巾擦拭着他背后的伤口,询问:“怎么在咳血?是不是脑震荡了,要不要让医生来看看?” 孟逐星镇定地回答:“没事,小伤。我身体好——” 参商:? 参商拿着镊子,在他背后翻开的伤口上轻轻一戳,耳边响起一阵杀猪叫:“——啊啊啊啊!” 倒双氧水消毒,又是一阵叫唤。 但原生种alpha身体素质是真不赖,处理到一半,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 至于是否有更严重的内伤,参商看不出来。 应该没事吧?要死了孟逐星自己会说。 孟逐星脏兮兮的,浴缸里放了热水,参商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顺手给他擦干净了。水不是无菌的,洗完后,伤口还得消毒。 就是让参商无法理解的一点:都痛成这样了,孟逐星为什么还能在处理伤口的间隙波奇。 参商挑眉,用镊子抽了它一下。不出意外地听到孟逐星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在想什么呢?一天到晚都能发情。” 孟逐星觉得很冤枉。 老婆就在面前,穿着睡衣。纯棉的衣服被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透出一点若隐若现的肉色。 他只是受伤了,又不是养胃了! 大晋江平日里很难被直接打到,身上抽出一条很明显的红痕。只是在短暂软下去后又很快竖起来敬礼。 参商把手里的东西往地毯上一放,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你自己处理一下。” 孟逐星立即支起身体,从背后抱住参商的腰,不让他走。 “别走……别走,不要离开我。”孟逐星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虚弱,“……求你了。” 参商突然意识到,这个场景、这句话、这个动作,似乎都挺熟悉。命运在巧合间复现。 只是他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参商转身,迟疑片刻,伸出手,安抚性地摸了摸孟逐星的头。 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反而是有些轻松、愉悦的。就像是纠缠很久的死结在这一刻终于松开。 他越过自己的伤痛,在这一刻看清了爱人的痛苦。 参商的心头涌出一种莫大的慈悲。 孟逐星跪坐在地上,头贴在他的腹部。依恋中带着一些复杂的哀伤。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只剩浴池里的水氤氲出的热气。 参商拍了拍他的脑袋:“后天上午八点的行程,还有33个小时。先放手,我去热点东西。” 在听见这个倒计时后,孟逐星不可避免地僵硬了一瞬。 他松开胳膊,低下头:“好。” …… 参商简单冲了冲水,换了套衣服,然后去厨房做饭。 餐食很朴素,煎好的培根和鸡蛋,厨房水培箱里有自己种的生菜,外加两片刚从微波炉里出来的热乎乎的面包。 参商没有吃夜宵的习惯,这是给孟逐星做的。他这一路显然没能吃上顿安稳饭。 果然,孟逐星把食物吃得干干净净。盘子像是被狗舔过的一样,肉眼看都不用洗。 家里的客房没有收拾。于是,孟逐星得到上床睡觉的特权。 他一开始还挺规矩,但隔了会,身体就开始往参商睡觉的地方靠。也不干什么,孟逐星握着参商的手,在黑暗中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连眼睛都不舍得多眨几回。 他靠太近了,像个大火炉。 参商打了个哈欠:“要做就做。不做就赶紧睡。” 孟逐星握紧他的手:“老婆……我好困,但是我不敢睡觉,我怕醒来你就不见了。” 参商嗅了嗅。除了洗发水的气味,他还在空气中闻到了alpha信息素的味道,很淡,传递着一股哀伤的情绪。 参商无声地笑了起来:“我定了早上的闹钟,醒来叫你。” “元帅说你是自愿的。”孟逐星突然开口,“我不信,参商,我们逃跑吧。” 逃跑吗,能逃到哪儿去呢? 孟逐星会成为通缉犯,他也会。钱财全都被冻结,交通更是想都别想。只要试图离开院子一步,大批人马就会跳出来阻拦。 他亲了亲孟逐星的唇,意外地,碰到一阵潮湿而温热的水汽。 孟逐星在黑暗中无声息地流着泪。 有那么一瞬间,参商也想哭,但他没能哭出来。 参商听说,一些过于冷静,接近述情障碍的人,往往会无意识挑选情感充沛,甚至有些无理取闹的伴侣。他们被压抑的感受往往通过伴侣的情绪发泄。 “……休息吧。”他说。 孟逐星终究还是太困也太累。 尽管再怎么不情愿,最后,他还是坠入沉沉的、接近昏迷的梦境。 梦里他回到17年前,刚抵达军校。 孟逐星的大脑浑浑噩噩的,眼神却很阴鸷,那是在下意识评估周围其他人的战斗力。 他办手续,负责人说:“把高压电击项圈带好,控制器在这,等会交给你室友。记得交给他,对了,你室友叫参商。‘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的那个参商。” 为什么要他转交?后来,孟逐星才明白,服从性测试从第一天起就开始了。 参商是谁?他想不起来。但是心情好像因此变得雀跃。 孟逐星轻车熟路地走到宿舍,他推开门。18岁的参商坐在凳子上,翘着腿翻书。翘起的是左腿。 看见有人来了,金发碧眼的少年抬起头,瞥向他。 “你叫孟逐星?我……” 参商的话没说完,孟逐星踉跄着往后退,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一路退到无路可退,背抵住墙壁。 孟逐星抬起手,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脸,活像是有人要揍他。 “不要你……我不要当你室友!”他嘶吼着说,莫名其妙,像个怪胎。 于是,少年挑了挑眉,居高临下地:“随便你。” 逃走吧,参商。越远越好。 趁你还是自由的。 …… 早上八点,参商被闹钟叫醒。 胸口有些不自然的??,参商低头,孟逐星埋在他的怀里,法法法法法法法法法…… 可怜的小东西法法法法法法法法一大圈,颜色红艳艳的。 参商推开他。想到昨天说的话,又拍了拍他的脸,问:“起床吗?” 猪哼哼了两声。一根棍子在参商小腹位置蹭了蹭。体温有些偏高,似乎在发烧?倒是没有一点要醒的意思。 参商只好一个人起床了。 他来到书房。里面摆着个“游戏舱”,是铃兰星军部那台。参商说,写论文需要一些资料和实验……但军机处的人又不准他出门,于是,游戏舱被搬进了他的家。 参商换好作战服,熟练地登录。 在没有任务的情况下,他会出现在指挥舱内,这是一个密闭的舱体。外面是广阔、无边的宇宙。 没有任何内容,只是一份宇宙素材贴图。 参商操作控制台,发射信号。 [我要见你,百里泽。] 信号朝着不同方位发射,但没有回应。 参商兑换了一杯咖啡(免费,虚拟物品),又要了一本电子书(因为不想费脑子,所以是一本庸俗的爱情小说),坐在椅子上,开始等待。 等了多久?参商也不太清楚。他设置的现实时间是2小时,2小时后,游戏舱会自动把他弹出。但虚拟世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并不一致。 终于,飞行器像是被牵引的磁铁,朝着某个方位开始挪动。摇摇晃晃的,不太舒服。 飞行器停下时,小说里的白富美omega刚决定带着前夫的遗产改嫁给穷小子。 参商一看就知道,又是社会底层alpha吃救济粮中毒后的幻想大作……因为畸形的性别比例,很多没军功社会积分的底层alpha一辈子都娶不到老婆。 又因为大环境对性错乱的歧视,beta也不在alpha的择偶范围内,大多底层a只能和自己手过一辈子,或者嫖娼,花大价钱换取一段露水情缘。这就是大多数alpha被激素控制的可笑的一生。 参商放下电子书。 大门在此刻被敲响,很有礼貌的样子。 参商起身,打开门。 百里泽站在门口,脸上是温柔的笑意,怀里还带着一束系好的月桂花。 他还换了身很体面的衣服。只是衣服上依然挂满亮闪闪的宝石。 百里泽戴着眼罩,仅剩的一只金绿色的眼睛含情脉脉:“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参商。” 脸几乎一样,声音一样,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样。 如果他还有百里泽的记忆,这和百里泽又有什么区别呢? 参商有片刻的失神。 “为什么非要娶我?”他问。 参商不是很喜欢“娶”这个字,但确实没有更好的形容词。 百里泽:“因为我爱你。” 这句话说的毫不犹豫,毫不迟疑;都能从语气中读出欣悦和幸福的意味。 参商端起咖啡,喝了口,平复着情绪:“我想要一场婚礼。停战是联盟的条件,不是我的条件。” 他很认真地说:“婚礼越盛大越好,最好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要嫁给你。” 让所有人知道,高层是用什么换来的和平。 他要造势,他要舆论。他要人心向背。 聚光灯越大,越明亮,参商拥有的砝码才越重。 百里泽微微眯起眼,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片刻后,他微笑着回答:“我很乐意。”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百里泽伸出手,抚摸着参商的脸颊和耳垂,语气很柔和,“和他离婚,干干净净嫁给我,好吗?” 第57章 第57章 57/七流 孟逐星一觉醒来,下意识先摸了摸床边。 我草,不对,空的。 他瞬间清醒。 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还很暗。孟逐星打开灯,发现床上没人,他全身血液逆流,吓得手脚冰凉。 孟逐星喊了声:“参商?” 喊到第三声还没人应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孟逐星哐哐跑下楼,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 1楼,参商穿着居家服,手里握着条干发巾,正从带着水汽的卫生间里走出来。 参商把干发巾丢进洗衣机里:“……?又怎么了。” 孟逐星把眼泪憋了回去:“我以为你走了。” 参商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上午,参商整理起最后一份文档,写的很粗糙,思路也只有个大概,格式也不太对。但没有时间继续了。 昨天下了雨,今天是个大晴天。院子里的月桂树郁郁青青,想来秋天时能结上很多穗花。 孟逐星不敢打扰他工作,一个人在客厅里,一个接一个地打着电话。 他还没放弃,在努力找关系游说有决策权的领导。从第三军团的陈风眠一直找到帝星第一军团的元帅。 大元帅和他不熟,说话也很直接:“孟少将,你说的有道理。但这是目前损失最小的方案。和亲是很丢人,但联盟的脸面没有几十亿人性命重要。 “如果虫族能信守承诺。哪怕是要我的命,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联盟会永远记住今天的屈辱,也感谢参上尉的牺牲。” 一群狗屎。 孟逐星挂掉电话,手死死握成拳,紧咬的牙不断颤抖着。 所有恳求和游说都是软弱无力的,他坚信的正义、信念、意志也同样软弱——因为权力并不在他的手上。 所以,没人听他的。 孟逐星在这一刻突然顿悟了。 他曾经不止一次对周围人说,人的欲望永无止境,他想要的东西不多。够了,升到少将衔够用了。 原来还不够。 通讯录上的电话打得差不多了,孟逐星在余光里瞥见参商关掉了电脑。 他收拾好情绪,笑着迎了上去。 中午饭依然是李师傅做的。做的都是费时费力的大菜,尽管每盘菜分量都不多,但三米长的桌子依然摆得满满当当。 参商平时只吃到七分饱,现在努力一下,也只能吃到九分饱。 他吃完,揉着自己肚子,去院子里晒太阳。 哎,晕碳是这样的,吃饱了就开始犯困。 客厅里,李师傅跟着孟逐星收碗,收着收着眼泪掉下来:“参商去那边有没有人做饭啊?虫子是不是食腐还吃生食?行李箱收了没,小孟你把我那个腊肉和香肠给他塞点。” 参商听了半截,很快昏昏欲睡。 阳光太刺眼,参商把书盖在自己脸上。隔了会,感觉有人把他从躺椅上抱了起来。 是丈夫。信息素是略显苦涩的酒味,从来没这么苦过。 参商把头埋进孟逐星的怀里,没有睁开眼。但唇咂了两下,像是真能喝到酒似的。 孟逐星把参商抱回卧室,轻轻放在床上,又弯腰,把掀开的鹅绒被盖了回去。 现在是下午2点,离出发只剩下最后18个小时。 孟逐星本来不想打扰妻子午睡。但片刻后,还是掀开被子钻了进去,环抱住了参商的腰。头埋进参商的肩颈处,不停地嗅来嗅去。像一只悲伤的大狗。 他不可避免地感觉到痛苦,像是有虫子在血管里爬,啃噬着骨血和神经,火焰灼烧着灵魂。 参商慢腾腾睁开眼,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别搞得像是我要死了,行吗?” 孟逐星低声回答:“我好像要死了。” 他的灵魂蜷缩成很小很小一团。悲伤、痛苦、愤怒、不甘、自责,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着。 “生”、“死”、“爱”。这种宏大的词汇经常被人挂在嘴边,无疑会消解它的神圣性。可这不代表它不沉重。 参商抱着他的脑袋,走了一会神:“来做爱吧。” 孟逐星迟疑两秒:“……我太难过了,可能硬不起来。” 参商手探下去,把?抓在掌心里揉了两下,?就跟充气似的膨胀起来。 参商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嗯?硬不起来?” 但挑衅alpha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尤其是一个体能卓越、精力旺盛的alpha。 …… 晚上吃的这顿饭又是孟逐星用勺子喂的。 参商吃完饭,就是有些疲惫。他不困,就是身体太累。明明都结束了还是一直在流水。 腰下垫着枕头,孟逐星给他揉着肚子和腰。据说是找老军医学过两手,确实还行。 孟逐星摸着他的小腹:“宝宝,最近几个月吃这么好,小肚子都有了。” 其实不怎么明显。微微隆起一个平滑的弧度。正常人这里都是有弧度的,参商之前是太瘦。 参商拍了拍孟逐星的脑袋:“我书房书柜下面,有份文件袋。拿过来。” 几分钟后,孟逐星拿着用绳子系好的牛皮纸袋走进来。 他把文件袋递给参商,随口询问:“什么文件,现在还要看?” 参商平静地回答:“离婚协议书。” 孟逐星一愣。 根据联盟现行法律,离婚其实很麻烦,尤其是匹配中心分配的对象。基本上没有离婚,只有丧偶。 参商靠在床头,挑起线头解开文件扣,吩咐:“再去拿支笔。”文件他还没签。找了律师全权代理。 孟逐星脸凑过来,有些急了:“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离婚?离什么……我不离!” 怪不得下午吃这么好,原来是断头饭呢。 参商看着他撒泼打滚,等他平静下来,才开口道:“不是说命都能给我?我不要你的命,我现在只希望你把协议签了。律师会联系你处理后续。” 这份离婚协议甚至不是最近起草的,是在好几个月之前,在参商领到匹配报告的那个下午。 孟逐星怔怔看着他,片刻后,眼睛红了:“为什么?” 到底该怎么说呢?参商又有些走神了。 “一定要有原因吗?”参商不解,“我想离婚,不行吗?而且我嫁过去,和事实离婚也没什么区别,签不签都是一样的。” 孟逐星不依不饶地质问:“既然签不签都一样,那为什么还要签?——我不同意!” 参商放下手里的文件,平静地回望他,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实话实说?告诉他这是和百里泽交易的条件。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个交易……出发点是为了给联盟施压。妻子都送去和亲了,联盟总不能再让丈夫坐牢吧? 当然,具体操作起来,还涉及到一些更复杂的博弈。但孟逐星不傻,他能够应付。 在舆论和声势上,参商已经为他博得许多同情票。聪明人会学会扩大这份优势。 可他不是很想说出口。 参商开口:“好吧。原因就是我想毫无牵挂地嫁给百里泽。我认为后来这段婚姻是我人生的污点,现在可以签了吗?” 血色从孟逐星的脸上一点点褪去。他浑身冷到发抖。 孟逐星跪坐在床边:“老婆……肯定有别的原因,对不对?……” 他像是马上要被扫地出门的宠物狗,门都关上了,还在外面哀哀叫唤着摇尾乞怜。 参商很难不感觉到心疼。他甚至在刚说完后就有些后悔。 可是…… 参商用指腹擦去孟逐星眼角流出的一滴泪。 理智上,他可以把自己的言行简单粗暴地划分为“这是为孟逐星好”,但那瞬间的真实想法,只有参商自己清楚。 他想看孟逐星为他痛苦。爱人的痛苦像一种隐秘的安慰。 参商微微低下头,叹息:“离婚吧。就当是我求你,好吗?” 孟逐星盯着他许久,眼泪都要流干了,最后,唇颤抖着回答:“好。” * 早上八点就要走。凌晨五六点,外面已经开始准备。 消失三十多个小时的军官重新回到院子里,准备好的直升机停在草坪上。 七点,参商准时起床,换好衣服。 只是推开门的瞬间,他的表情有些愕然。 孟逐星坐在走廊角落,衣服还是昨天晚上那套衣服,只是有些潦草,一双眼睛熬得血红。 显然是在门口坐一晚上。 看见参商出来,他起身,脸上扬起一个笑容:“醒了?吃饭吧,我送你。” 他平静地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早饭很丰盛。李师傅准备了一晚上。参商每样菜都挑了几口,一直到肚子吃撑才停下。 七点半,军机处的特务来到门口,没发言,却不断看着手表,无声地催促着。 参商磨蹭到七点五十,然后提起行李箱。 孟逐星把箱子从他手里拿走,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出门时,有人拦住他:“孟少将,您留在这里就好。我们会护送参上尉的。” 孟逐星冷冷盯着他,浓烈的硝烟味弥漫开来。 军官不由得后退半步:“嗯,离出发,还有五分钟……你们可以道个别。” 参商把行李箱从他手里接过来。 他上前,主动抱了抱孟逐星:“好了。就到这吧。” 孟逐星反手,用力地回抱住他。 孟逐星亲着他的额头:“参商,我会开飞机。如果现在抢一架飞机,什么后果都不考虑,你愿意跟我走吗?” 参商笑了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你愿意吗?”孟逐星问。 算了。参商想,都要分开了,哄哄也挺好的。 于是,参商低声回答:“我愿意。” 孟逐星从怀里掏出一枚戒指。 是他准备的婚戒,送出去过一次,参商没要。 今天早上,李师傅收到他发的消息,从房间里拿了过来。 孟逐星把戒指套进参商的无名指上:“我爱你。” 语气很郑重,也很平静。 第58章 第58章 58/七流 第六星系位于天璇座,整体就像一个旋转的风扇叶。 第六星系一共有11颗生命星,外加39座庇护所。总计322亿人。其中,接近一半人口都聚集在首都槐柳星上。 最近半年,星际虫灾肆虐,大批难民涌入槐柳星,沦陷地宛如阿鼻地狱。 “人像养殖场里的用来做饲料的崽公鸡,一片片被碾死,尸体丢进孵化皿,转化为幼虫的血食。” “没有经过天鹅座射线消毒的感染者,血肉里寄生有虫卵,虫卵在体内发育,长出一串葡萄似的瘤子。” 幸存者心有戚戚。 但除了沦陷地,联盟其他属星依然维持着相对的平和与秩序。 …… 外表年轻的军官靠在窗边,眼神很疲惫:“联盟已经近千年没有经历过这么严重的战败。第六星系11颗生命星,截至百里泽发来录音的时刻,有7颗掌握在敌人手里…… “其实死的人都不算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空间站的跃迁科技。军队在撤离时销毁了所有空间站,避免虫灾扩大到其他星系。” 是的,在这次战争中,死的人反倒是最不重要的东西——谁家还没几个战死的亲戚。死再多也只是一串可再生的数字。 当然,出于民意和舆论考虑,军官只会在私底下这么说说。 虫子会吃掉一切营养物质,转化为自身的营养。 “到时候,就算还回来。生命星上的生态也很难复原。大概需要数百年自净化,才能重新定居。” 军官说完,貌似不经意地瞥向正在茶几前翻书的omega。 参商一身浅色系的西装,头也没抬,似乎对他的话一点也不感兴趣。 长得真好。一点都不比宴会上那些风靡宇宙的大明星差。军官想,怪不得百里泽变成虫子了还念念不忘的。 有些封建落后的星球,会要求当地的omega足不出户,穿戴面纱和罩袍,认为他们是引诱人的艳鬼。 联盟太大,什么b人都有,也管不过来。军官受过的教育让他对这套说辞不屑一顾,但如果omega都长参商这样,那些担忧也情有可原。 太空航行环境相对封闭,夜间话题有一半都围绕着这位安静的omega展开。有时候聊着聊着,会提到他的丈夫,那位战功赫赫的少将。 孟逐星劫持了军舰,现在正在军事法庭等待候审。 叙事是很巧妙的,如果在“劫持军舰”前加一个“因为不想让妻子去和亲”,那么大部分群众大概都会理解并同情。但只看结果,孟逐星确实该进监狱冷静冷静。 乡毋宁罢了。军官有些轻蔑地想着,两年前,孟逐星刚晋升将军衔,名声好听,风头无两,帝星拉拢他的势力可不少。 元帅、议员、内阁大臣……他一个都不选,那就是全部都得罪。 槐柳星空间站,联盟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军舰“宙斯”正从菱形的空间缝隙中挤出,像太空在分娩。 “槐柳星快到了。”军官说,“您会在这里换乘另一艘星舰。由其他人护送到最近的虫族领地……大约需要5.8年。如果不是空间站没了,本来不需要这么久的。” 那是被虫族抢去的一颗生命星球,原本也是联盟的地盘。现在,那颗星球叫“小眉星”。 如果和亲成功,虫族大军会从第六星系的这几颗星球上退走。至于会带着参商去哪,那就不是他们能知道的了。 从铃兰星出发也有三周了。 参商合上书本,又开始犯困。 晚饭时间到,大头兵送来餐食。 煮熟的豆腐青菜,蒸鸡蛋。还有一碟小炒黄牛肉。 宙斯舰没有配合适的厨子,上面的饭菜不合胃口,参商吃不下。于是刚长出来的一点肉又开始清减。那饭量小到让人怀疑他是在绝食。 果然,由奢入俭难。 这已经是厨房单独开的小灶,但参商尝了两口,还是能吃出菜叶不新鲜,是冷冻又解冻的。蒸鸡蛋用的预制蛋液。牛肉也有些柴,肌肉纤维明显,口感不好。 看他勉强吃了一半,又放下筷子,军官蹙眉:“您是想把自己饿死吗?这可能有些难。再这样下去,只能让军医给你打营养针了。” 参商病恹恹地回答:“没胃口。” 其实已经比之前吃得多一些了。刚开始一周,食堂按照过去的习惯,做的菜都重油重盐重辣。参商宁愿吃人饲料都不吃饭。 军官只好迂回地联系上参商那位还在蹲大牢的丈夫,问参商到底要吃什么——花了他不少功夫,传话的人都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他得到了一份菜谱。 后来,厨房才开始做一些清淡的食物。 军官心想,娇气、麻烦的omega。 都说只有omega才有发情期,alpha没有。看omega不发情到底是谁更急。 幸好他早就看穿了alpha被信息素操控的可悲本质,是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 看看百里泽,看看孟逐星。 一个以停战为筹码,索要自己原本的妻子;一个直接放弃大好前程,现在沦落成阶下囚。 他一定、一定不能成为这样的货色! 不过关门时,军官还是想着,槐柳星气温偏低,穿西装肯定是不够的,是否该给参商提供一些保暖的衣服。 * 正在因参商烦恼的,显然不止军官一人。 联盟议会已经为他吵了好几回。 一开始,是在商量要不要答应百里泽的提议,一笔划算但丢人的交易。 好不容易达成一致,百里泽那边竟然又出了幺蛾子。 “对方要求联盟的新闻部门官宣,说这是人类和虫族破冰的标志,是宇宙历史上第一次跨种族联姻,值得载入史册。他希望得到全宇宙的祝福。” “……荒唐!这件事不能让大众知道……” 虫子只需要提要求,政党里掌权的人类要考虑的就多了。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考虑,这件事最好控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 “这项要求不在《停战协议》内。”外交部试图和他交涉,“您三番五次改口,这让我们怀疑虫族的诚意。” 全息影像内,百里泽微笑着:“这是我第一次改口,所以,也在和你们签补充协议,不是吗?我希望人类能明白,是因为我们想和谈,想传达善意,才在努力遵守你们的规矩。 “羽族是所有虫族里相对温和的种族。我也不想和人类鱼死网破,我的妻子是人类,我总要考虑一下他的心情,对不对? “您应该也知道吧?介虫种的王最近也诞生了。它们破坏力比我强得多,好几颗星球直接消失,像榛子一样被啃着吃掉。只是介虫不会飞,更不会长距离空间穿梭…… “我不想和介虫联合。”百里泽在笑,但金色的眼眸里却没有任何感情,只有一种冰冷、毫无温度的平静,“但对方可一直在邀请。” 外交部长顿时汗流浃背:“请您稍等。” …… 会议室。 “其实这未必不是机会。”主战派说,“他不是要结婚吗?婚礼总该迎亲吧,让他来槐柳星。一旦出现,立即射杀,收益会相当可观。” 主战派甚至开始讨论起刺杀的人选。 要最强大、意志最坚定的战士。最好事情败露后还能甩锅的那种。个人选择和联盟无关。 一个名字冷不丁地被陈风眠吐出来:“孟逐星。” 大元帅思考片刻,道:“那其它事都压一下。先把人放出来,安抚好。” “这件事就算了。但如果他对联盟心存怨恨,以后就不要继续用了……功过相抵,让他离开军部,找个地方养老吧。” 不过,也有人持相反意见—— “是要接亲。但那就需要开放空间站,如果接亲的时候,百里泽顺便带上羽虫大军过来呢?空间站一旦被控制,后果不堪设想。这完全是引狼入室!” “无论能否杀死百里泽,人类都要承担整个羽虫族的复仇。区别只是早和晚。如果杀不死百里泽……那些被蜂巢意识控制的蝗羽虫,可还没离开第六星系!” “科学院怎么说?最近研究成果出来了吗?没脑子的虫子可好打得多。干扰蜂巢意识的仪器研究出来没?每天十几亿的经费,烧得我心都在滴血。” “别吵了。必须尽快定下来——今晚就要出结果,投票吧。” …… 参商并不知道,自己一个小小的请求,引发了如此剧烈的地震。 他抵达槐柳星,在军部安排的宾馆住下。 这里更像是一个郊区城堡。除了他,全是工作人员。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天上、地上都有严密的防卫。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军官说,他可能要在这呆两天,等舰队准备好出发。 军官想,肯定是又出了什么变动。因为他原本拿到的行程安排不是这样的,送参商去小眉星的舰队一开始就在空间站等待着。 但具体是什么变动,他也不清楚。 军官只负责执行和听话,不需要知道原因。 而基本等同于软禁的参商,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他在酒店住下,吃过晚餐,洗了个澡,窝在沙发上,玩了会游戏。 不到十点,参商就开始犯困。 他放下游戏机,洗漱完,乖乖躺到了大床上。 参商喜欢棉质的床品,酒店用的是桑蚕丝,滑溜溜的,不太舒服。 参商做了个噩梦。梦里,看不见的手抓住他的四肢。他呼吸不畅,不停地挣扎。 然后他发现,这似乎不是梦。 他的双手真的被抓住了。 参商睁开眼,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个朦胧的人影,正压在他的身上。 他浑身血液在瞬间凉透。手握成拳,狠狠往前一砸。 头部向来是人的脆弱区域,参商却感觉自己手撞到了冷冰冰的金属。 金属?那就是军机处的军官。 他怒斥着,想要重重推开他:“你要干什么!” 手腕被禁锢住,成为omega后,他的体能就逐渐变差。被压在床上压根动不了。 参商想喊人,冰凉的唇在此时吻住他。 ……舌头伸了进来,好恶心。参商狠狠咬了下去,可嘴里的液体并非血液,像带着点甜味的青草汁。 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摩擦着他的腰侧。轻轻一勾,扣子就掉了下来。 他的胸被一手罩住,以一种很瑟琴的手法把玩着。 参商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嘶鸣。他的声音被堵住,说不出话,挣扎着想往后退。巨大的恐惧笼罩着他。 当那双手试探着往后抚摸,……,参商终于控制不住,浑身发抖地哭了出来。 “呜呜——唔!”他抗拒着。 “军官”在此时停下动作。 他安抚地拍着参商的背,语气温柔的开口:“抱歉宝贝,吓到你了。是我啊,是我。别怕。” 声音异常的熟悉。 暖黄的床头灯打开,来人摘下脸上的面具。 是百里泽。 第59章 第59章 59/七流 亡夫哥猛地从遗照变成活人,参商还是愣了两秒。 “你……” 有种想骂人,但又不会说脏话的无力感。 被捏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参商又羞又恼,把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狠狠往外一推,裹紧被子,在床上侧过身去。 百里泽俯下身,手搭在他肩上,亲着参商的耳垂,语气很温柔:“好了、好了,宝宝,别生气了。” 百里泽长期在大前方,回家时间从不固定,性癖又略微有些恶劣,这样的偷袭其实也不是头一回了。 第一次是在婚后第四年,参商在苍兰星贫困区开办学校。 百里泽原本是支持这种公益事业的,只是参商在停车场遇到袭击后,他的态度就发生了180度大转变。 百里泽支持是那种公益,夫人们捐点钱,在电视或者新闻里露个脸,隔三差五打着慈善募捐的名头交际或者避税。不是参商这种。 百里泽希望参商可以留在安全的地方。 参商当然是没有听的。 于是,丈夫给了他一个难忘又深刻的教训。 他在下班的路上被绑架了。绑匪是百里泽,但参商当时不知道,反应特别大。 那之后百里泽就对这种行为有些上瘾。扮演过绑匪、小偷、水管工、快递员。 以前,参商能闻到他的信息素,知道是丈夫,无论心里怎么想,身体起码能顺从地缴械。大概能算一种情趣play。 但现在,alpha的信息素没了。无法辨别来人,他是真的有被吓到。 参商翻了个面,从床上坐起来,脸上还带着泪痕。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百里泽的头发从黑色变成了银灰色。 他的眼睛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能看见眼尾深深的一道桃花褶。但现在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 结婚这么多年,丈夫还是能认出来的。除了闻不到信息素,对方和他印象中没有任何区别。 参商问:“你不是死了吗?” 这句话听上去不怎么客气,但参商实在没精力去客套。 百里泽环住他的腰,轻轻把头埋在参商的肩膀上,深深嗅了嗅:“我也以为自己死了。感觉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一直醒不过来。” 梦里,他是一只长着绒羽的大蛾子,刚从茧里出来。 它不知道自己是谁,匍匐在地上懵懂地振翅。 然后,他听见有人叫它——“百里泽。” 是妻子在说话。 蛾子想,原来它是百里泽。 蛾子从自己吃剩的食物残渣里,翻找出名为百里泽的那个,穿在了自己身上。 如果一个生物,他有“百里泽”的记忆、外表、情感、思维方式,那么,他就是百里泽。 百里泽把头贴在参商的背上,感受着他的心跳声。 “刚睡醒,我就来找你了。” 孟逐星娶了阵亡战友的配偶。 这都是一年前的新闻了。 好在网上还能搜到不少有关报道。出于保密原则,里面没有参商的名字和照片。只是顺带一提。 但百里泽只有一个妻子。 自己刚战死,参商就改嫁。百里泽其实是有些不满的。 不过没丈夫的omega本来就身不由己。他们唯一自由的时刻就是生殖衰老后,这也不能怪参商。 要怪就怪百里泽没用,自己死了吧。 但没关系。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把妻子从联盟夺回来。 百里泽惬意地眯起眼睛:“我在小眉星上搭好了巢穴。我们回家吧,嗯?” 参商心想,流程不是这样的。 在宙斯舰上,有人对他进行过系统地培训——培训人员是之前在电话亭有过一面之缘的周处长,对方是军机处的现任负责人。 他得到一纸调令,秘密加入军机处。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周处长详细地告诉了他军机处的暗号、特殊联络方式、话术,还有保护自己的技巧。 无论是否愿意,参商对“老师”这一存在还是相当尊敬的。所以,这些课程他也学得很好。 处长并不像外表那样严肃,反倒是一直在夸他,说他悟性高,冷静。是个当情报人员的好苗子。 哎,情报……张开两条腿换的情报吗? 流程应该是他在小眉星接受完一堆表彰和仪式,跟不同层级的联盟当权者完成亲切会晤,然后或低调或高调地离开(取决于联盟的策略),在经过漫长的航行后,抵达小眉星,见到百里泽,开启自己的间谍生涯。 好好的丈夫变成了坏坏的虫子。 周处长说,情报人员只是换种方式在战斗。 没人问他想不想战斗。 当然,这个目的是很崇高、很令人敬佩的。 为了人类不受压迫嘛……所以要战斗,从出生那刻起到死亡,每分每秒都有人选择牺牲和捍卫。他不该也不能懦弱。 他愿意,真的。 参商只是稍微有些疲惫。 参商从沉思中回过神:“你是怎么过来的?” “羽族的能力。”百里泽回答,“人告诉我,等你过来还要5年9个月的航程,我等不及,就悄悄过来接你了。” 想起联盟元帅的话,百里泽微微眯起眼:“他们还说可以让我来接,会更快一些。鸿门宴,我才没那么傻。” 参商疑惑:“外面不是有守卫吗?” “噢,你说他们……” 百里泽停顿两秒,嘴角开始上扬:“要跟我去看看吗?” 他牵起参商的手,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往外走。 百里泽刚开始当人,有些控制不住力道。参商手腕被他捏得有些痛。他赤脚,要小跑着才能追上。 走出房间,古堡的走廊里飘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外面的灯是亮着的。走廊里,士兵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 一群白色的泰坦介虫趴在尸体上,正在小口小口进食。 泰坦介虫成年体身长可达5米,是战场上最常见的虫族战士,平时是黑褐色。只有刚出生或即将病死的泰坦介虫才会呈现出白色。大约巴掌大。 参商四肢僵硬,感觉一股股凉气从脚底往上蹿。 倒在门口的是那名不苟言笑的军官,上校衔。瞳孔已经涣散。几个小时前还在问参商明天几点起床。 走廊上的士兵,在军舰上,也和参商有过几面之缘。有个红头发的小孩很热情,一直问他要不要一起打扑克。虽然每次,他都拒绝了。 人死后,活着的功过都不怎么重要了。 唯有死亡永恒。 参商的声音发涩:“他们……都死了……?” 百里泽的眼睛弯起,手搭在他的肩上:“嗯呐。小宝宝很可爱吧?” 在百里泽还是人类的时候,就有虐杀虫族的习惯。 如今反过来了,似乎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对象从虫子变成了人。 参商忍住了拔腿就跑的冲动。 他走过去,在尸体前蹲下,认真观察着。 尸体的腹部一个恐怖的大洞,有些白色的介虫正从血肉里往外钻。 不知道是否受百里泽操控,这些幼虫对参商无动于衷,甚至从他的脚背上爬过。 新生的介虫很快加入抢食尸体的队伍中。 参商在加入指挥部前,研究过很多年虫子。 并非出于兴趣,而是出于仇恨。 他喃喃着:“这些介虫……是在人体内孵化的?但alpha经过天鹅座射线消毒,虫卵应该不那么容易寄生才对。” 百里泽笑着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怕是条草履虫,也该进化了吧。宝宝。” ……得把这条消息传回去。 这是参商的本能反应。 手机。手机还在卧室里。 参商想回去,百里泽却在此时走上前,俯身,环住他的腰,轻而易举地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他背后,三双洁白的羽翼张开,很大,几乎挡住整个走廊。 “好了,别管这些死人了。”百里泽亲昵地用鼻尖碰了碰参商的鼻子,“我们回家吧。婚礼会有的,宝宝。你要的都会有的。我保证。” 参商在他怀里,没有挣扎。而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百里泽。 片刻后,他抬起手,掀开百里泽脸上的眼罩。 藏在眼罩下的是一只重瞳,两枚细小的金色虹膜挤在眼眶内。邪性中带着神性。 这不是百里泽。 这只是一个有着百里泽记忆,继承了百里泽的爱意,变得更加偏执,还披着百里泽皮囊的……怪物。 “我想拿手机。”参商说。 百里泽:“可是手机里还有其他人的联系方式。你想和谁联系呢?我不喜欢。” 参商沉默片刻:“那我们回家吧。” 得到满意的回复,怪物开心地笑起来。 洁白的羽翼垂落,笼罩住两人的身影,像一个纯白的茧。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它消失在原地。 第60章 第60章 60/七流 蝗羽虫能在无氧真空的环境下生存,会蚕食太空军舰和机甲。 翅羽虫外观像蛾子,会扑棱粉末,有剧毒,对市面上常见的杀虫剂免疫。 虚羽虫能撕开空间裂缝,制造宇宙坐标点,是建造太空站的重要原料之一。 百里泽的存在,像是把羽虫目下属所有大类的优点结合了。 空间坐标点建在很偏僻的山里,性状也不够稳定。但问题不大。本来就是一次性的。 人类无法用肉身穿越这个空间点。以他们的身体强度,会在其中被撕裂成粒子。所以,参商一直被笼罩在巨大的羽翼内。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当百里泽松开羽翼时,目的地到了。 小眉星现在是白天,下午的阳光正好。 参商生物钟还没调整过来,他微微眯起眼,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好熟悉。面前是一座小花园,栽种月季和绣球花。院子里有一棵月桂树,树下是木桌和椅子。 “我把我们的家搬过来了。”百里泽握住他的手,语气里有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讨好,“虽然不是原装货,但我努力复现了。是不是差不多?” 外观上看,确实差不多。屋子里摆设也一样。只是缺乏很多细节。百里泽不常回家,记忆里也只有个大概。 参商顺手打开卧室灯,家里竟然有电。 百里泽扑棱了两下翅膀,有些骄傲:“附近有专门的发电站,能做到24小时供电呢。” 他甚至在小眉星上留了一片人类聚居区——其他“王族”对此非常不解。 或者说,百里泽的很多行为都让他们费解。 比如非要娶一个人类当配偶,到手的第六星系都不要了。 虫族没有固定配偶的习性,交配的唯一目的就是繁衍;有些虫子甚至会自体繁殖(比如蚯臝虫)。 但百里泽有自己的考量。 联盟被闪击,加上自己的内政问题,才让虫族钻了空子。恐惧让高层无法理性思考。 羽族现在属于是孤军深入,很容易被包饺子。 而且,占领地区的生物资源都搜刮的差不多了,还回去也没什么。 至于人类聚居区,就更好理解了。 王族的互相交流中,对人类大致呈现出两种态度。按照人类社会的政治观念,可以分为鸽派和鹰派。 鹰派认为,应当对人类进行种族灭绝,以绝后患。人类这么多年带来的麻烦够多了。 鸽派认为,把人类当成大敌是不是太高看他们了?应该建立殖民地,实现口粮的可持续发展。 毫无疑问,百里泽是更具迷惑性的鸽派。 …… 参商在家里转了圈。房间里唯独缺的两样家具,是电脑和电视。 参商想,还挺有意思的。房子是复制的,百里泽也是复制的。 他被困在名为家的巢穴里。 “我平时能出门吗?” 百里泽回答:“外面没什么好看的。如果你想,我陪你。” 正常的房子会有社区,有其他人聚居。 但这里,只有参商一个人类。虽然周围看起来有街道和房屋,但没有人。 百里泽不可能让这么多人住在自己家附近。 就像人不会在自己卧室隔壁修猪圈。 百里泽还想给参商展示收藏的亮闪闪的宝石,但注意到妻子面色显现出几分疲惫,于是改口:“累了吗?要不然先休息一下。” 于是,参商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的身体有些不舒服。 参商拆下机械义体,放在床边。心想这套设备的充电器还在行李箱……走得太匆忙,那些东西都没带上。真是白收拾半天了。 参商拉上窗帘,在床上躺下。 隔了会,另一个人顺着被子钻了进来,手搭在他的腰上,像抚摸玉器一样来回摩擦着。有些痒。 参商没有动,于是那只不安分的手往前挪去。 先是在小腹上揉了揉,然后顺着勒紧的裤腰往下。 被抓在手里的?软绵绵的,没什么兴致的样子。 理论上讲,虫族也是有信息素的。百里泽的信息素甚至依然是泛着青草味的湖沼的气息。 参商嗅到了其中渴望交配的信号。 但他们有生殖隔离。虫族的信息素并不能挑逗起omega的情欲。 参商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好累。下次吧,好吗?” 下一秒,巨大的羽毛翅膀盖住了他。 暖烘烘的,一股小鸡味。 参商听见百里泽轻声道:“睡吧。” …… 参商原本以为自己会很难入睡。结果躺下,还不到两分钟,就失去了意识。 他又开始做梦。 梦里,像是在森林,参商茫然地行走在其中,看到一片树枝搭成的巢穴。 鸟窝里,一只巨大的白蛾正匍匐在地上进食。 它的外观和普通飞蛾不太一样,更像是某种幻想生物。三双洁白的羽翼垂落在背后。 发现来人,蛾子抬起头,看向他。 被它压在身下的食物在这一刻暴露,是个穿着作战服的青年。柔软的腹部被啃食得只剩骨架,青年的头倒垂着,涣散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是百里泽。 参商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蛾子看向他,复眼里读不出任何表情。 片刻后,它开始鸣叫:“嘶、嘶嘶……” 参商从梦里惊醒。 床边躺着的人不见了。只在床上留下两根羽毛。其中一根被他抓在手里。 参商拿在手里观察片刻,羽毛根部带着一点绒羽。比起大白蛾,更像是鸟类的羽毛。 听说在自然界,鸟类是唯一会爱上人类的动物。在家养小鸟,宠物鸟会跳舞、摘自己羽毛送给主人。如果接受对方的求偶又不下蛋,公鸟还会抑郁。 但羽虫虽然也有翅膀,习性和鸟显然没有什么干系。 参商睡得不踏实,醒来后,身体尤其是腰腹,难免传来一阵酸痛。 他忍着不适,走下楼。 靠近院子的开放式厨房内,百里泽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铲子,一脸严肃地看着锅里的不明黑色物体。 人类,和虫族的食谱不一样。更麻烦的是,他们还需要定时吃饭,吃一顿只能管半天。 不像虫子——大多虫族会有“蜜馕”,进食后,营养物质会被高度压缩成糖浆似的半凝固液体。需要时就消耗一点。 有些种族,会专门生产负责“储能”的虫族士兵,它们没什么攻击性,蜜囊能占身体的三分之二。在食物匮乏的情况下,同伴们会扎破它的蜜囊,补充体能。 科学院将蜜囊生产的花蜜戏称为“机油”,因为这种溶液真的能直接给机甲和军舰供能。 百里泽转头,有些抱歉地朝参商笑了笑:“我好像还不会做饭。宝宝,再给我一点时间。” 一股焦糊味在空气中漂浮着。不仅如此,旁边的锅也沸腾了好一阵。 参商走过去,关掉火,掀开锅盖看了眼,一条没有去内脏的鱼在热水中翻着白眼沉浮。 参商问:“你煎的什么?” 百里泽:“呃,牛肉。” 他可是一大清早就去买菜了! 百里泽戴着墨镜,围着围巾,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在人类聚集地观察了好一阵才下手的。 羽虫动作极快,神不知鬼不觉。并且在原地留下一枚亮闪闪的宝石。 厨子:我草,谁把厨房肉偷了???!! 想管理人类,难度其实很高。 因为绝大部分虫子没有智慧,也不会说话。平时漫无目的地游散着,只有在感受到“蜂巢意识”的指令后,才会有组织纪律的行动。这样的虫子只能吃掉人类,而没办法管理他们。 严格意义上,每只羽虫都可以是百里泽自己。这或许也能解释他为什么非常需要妻子。 对于智慧生物来说,单独一个“我”实在是过于寂寞,所有对世界的触探,只能听到自己的回响。 而百里泽又不愿意和其他“食物”交流——反过来其实也一样,人类杀虫族时,也不会问它们疼不疼。更不会因为虫子喊疼就放弃动手。 和人类沟通,就有可能产生感情。 寄托情感,就意味着承认它们灵魂上的平等。 百里泽并没有意识到这种抗拒意味着什么,这对虫子来说太复杂了。他尚且只是凭着本能在行动。 参商打开冰箱看了眼,太好了。百里泽竟然没有把食材全糟蹋完。 他开口道:“我来吧,你把锅洗干净。” 自从和孟逐星结婚后,参商很久都没做过饭,动作难免有些生疏。 但他效率依然很高,很快做完两菜一汤。 菜是椿芽炒鸡蛋和干蒸牛肉,汤是蘑菇奶油汤。 饭菜是两人份的,但百里泽只是举起筷子翻了翻,很快放下:“不用做我那份。我吃不下。宝宝。” 百里泽不吃这些,能量密度太低,还需要多余的器官去消化。 他没有胃。 参商慢条斯理地吃完饭,胃部的烧灼感得到缓解。丈夫坐在餐桌的另一侧,撑着头看他,像欣赏。秀色可餐。 参商放下手里的碗。 如果是孟逐星在,懂事的丈夫已经开始准备洗碗。 但百里泽显然没有这个意识,只会眨着自己金色的眼睛,含情脉脉地看向他。 背后的翅膀尖垂落到地上。隔一会,就扑棱那么一两下。 参商假装看不懂,端起餐盘,研究起厨房的洗碗机。 餐碗丢进洗碗机里。一双胳膊从背后环住他的腰,翅膀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百里泽低着头,叼起参商颈后的软肉,用尖尖的牙轻咬着:“我们都几年没见了……” 是几年都没做了吧。 参商有些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去床上吧。” 反正迟早都有这么一天的。早点挨草早点习惯。 于是,战地很快转移到卧室。 参商正面躺在床上,抱住枕头。枕头柔软的触感带来一些抚慰。不在发情期,他并不是特别想做。身体实在有些干涩。丈夫黏黏糊糊地亲了他半天,快感也十分微弱。 丈夫__入一根手指,耐心地开拓着。 感觉到有液体润湿指尖,百里泽在他体内勾了勾。参商抱着枕头,浑身一颤,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可这实在不像愉悦。 百里泽拔出自己的手指,低头,看了眼。愣住了。 他的手指上挂着血。 第61章 第61章 61/七流 周医生抱着医药箱,战战兢兢地,腿一直打颤。 周医生14年学医,学的是omega专科,毕业后就进了第八星系某私立医院工作,一路荣升到科室主任。 一年前,周医生因帮忙测试匹配度,被孟司令调去第六星系。 虽然跑得有些远,但周医生从私立医院进入自己当初怎么都考不上的军医院,手里有了钱,还有军衔,社会地位大大提高;因此,他对这一安排大体是非常满意的。 ——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战争。 他们这批军医,平时好吃好喝高工资供着,到打仗可不就得冲到第一线。 周医生学的omega专科,是第二批才被调往前线的。 他刚抵达前线没多久,小眉星就沦陷了。成为虫族的敌占区。 死了很多人,尤其是人类alpha士兵。虫族同样能识别出人类的信息素。溃败的逃兵根本无处躲藏。 周医生是beta,没有信息素,他是临时脱下军装,躲在泥巴堆里,才逃过一劫。 周医生在炼狱里浑浑噩噩,好几天后,他听到天上的大喇叭说,“太平军”在虫族占领区,开辟出一个敌后基地。呼吁幸存者来基地生产建设,共克时艰。 周医生当然去了。 他是有档案的军医,很快分到一个帐篷、几个学徒。 战场随时都可能死人,现在不是藏私的时候,基地的医务处主任吩咐,务必要在人死之前,把学徒培养出来。 尽管和在小叶星、苍兰星的日子没法比,但在基地,起码不用流浪、挨饿。那些夜晚游荡的虫子也消失了。周医生是无比感激并庆幸的。 直到今天。周医生还在教学徒缝伤口,主任说首领找他。 首领是个来自贫民区的alpha,叫范佩西,听说之前还因为劫富济贫入狱过,身材高大强壮,像头有鬃毛的狮子。 周医生很纳闷,他走进首领的办公室——环境也很简陋、朴素——据说首领平时吃穿住行和辖区内的难民差不多,这让他愈发被信服。 平日里,总是皱眉,不苟言笑的范佩西,正微微朝着椅子上的另一个人弯腰,语气里充满尊敬和恭维:“您放心,大人。我一定会找到最好的医生。有什么需求您尽管吩咐……” 周医生呆呆地看向椅子上的人,男人听得有些不耐烦,大步朝着他走来,一把拎起他的衣领子,张开背后的六翼。 那张脸,在联盟境内已经算是人尽皆知。 虫族选帝侯,百里泽。入侵者,灾难的元凶。 周医生在这瞬间突然明白,毫无根基的范佩西是靠什么,在小眉星上建立的敌后根据地了。 …… 百里泽喜欢走窗户。 参商躺在床上,因为疼痛,呼吸略微有些沉重。 二楼卧室的阳台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百里泽推开防盗窗,把医生丢了进来。 周医生朝着病床上的人尴尬地笑了:“好巧啊,参先生……” 没想到都跑出两个星系了,居然还能遇上。 他乡遇故知,本该是喜事。可惜现在完全不是客套的时候。 房间里有些淡淡的血腥味。 周医生略懂一些中医,他走过去,撩起参商的被子,正准备把脉,背后的百里泽冷冰冰开口:“你要干嘛?” 周医生的脖子顿时一凉。 心想参商这前后两任丈夫也是很难相处了,绝对是医生最讨厌的病患家属。 他窝囊地回答:“我把脉。小眉星缺仪器,只能试中医……” 百里泽不置可否。 周医生伸出手指,压住参商的手腕,眉头微微蹙起。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依然装模作样问出几个问题,最后低声道:“是滑脉。简单来说就是,您很大可能是怀孕了。” 参商的表情骤然一凝,像是被一颗球砸到脑袋,脑海里嗡嗡鸣叫。 参商的手下意识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那里还是平坦的。 可里面竟然已经有……孩子了? 他的心情格外复杂。 很显然,这是他和孟逐星的孩子。 如果是早些时候,它的另一个父亲必然会格外高兴。 但现在呢。百里泽会怎么看这个和他没血缘关系的孩子? 参商想,这小孩笨死了,真不会投胎,都不知道挑个好时候。 …… 无论是妻子还是丈夫,脸上似乎都没有多少喜色。 周医生顿时抖得更厉害了。 但他依然表现出专业的素养:“流血可能是先兆流产的征兆。具体还需要进一步判断,这胎你们是保还是不保啊?不管保不保,体出血都是大问题,得治噢。” “保。”出乎意料地,是百里泽先开的口,“你看怎么治?” 医药箱里工具不全,周医生开了点孕妇能用的止痛药和黄体酮片(安胎药)。 他擦了擦汗:“最好呢,是能用仪器检查一下。然后,我还需要回去开点中药。最近一周,病人需要卧床静养,不要剧烈运动。最近几个月,呃……不要同房。” 百里泽站在房间的角落,语气很平静:“那组个医疗组吧,就建在隔壁那栋楼。缺什么东西找范佩西要。” 医生走了。 百里泽走上前,单膝跪在床边。 他掀开被子,参商下面什么也没穿。这也是刚才周医生要掀被子,百里泽反应这么大的原因。 参商腰后位置垫着张吸水巾,白布上的血迹已经干涸。 百里泽抬起他的腿,眯起眼观察片刻:“没流血了。” 皮肤暴露在外面,微凉的空气让人不安。 参商忍了好几十秒,发现百里泽还没松手的意图,恼怒地踹了他胸口一脚。 百里泽松开手,参商把被子夺回来,盖在自己身上。 百里泽有些好笑地压住他,背后的翅膀笼下来,俯下身,把人罩进自己的阴影里。 他先是低头,亲了亲参商的耳朵,然后摩擦着妻子颈后的信腺,揶揄着开口:“嗯?你揣着别人的种嫁给我,我都没生气。现在就多看了一会小b,你还发脾气了?” 肚子里的孩子怎么看都不可能是百里泽的。 两个人都还没做过。 更别提他们还有生殖隔离,百里泽再努力,也不可能让参商怀上自己的孩子。 参商想推开他,但百里泽重得像面墙,完全推不动。 所以说,如果不是百里泽自己愿意,参商拿他根本没办法。 他转头,有些委屈地开口:“又不是我想要怀孕的……” 参商确实没想过会怀上。 但如果有,也没想过要打掉——仅限于战争爆发前的情况。 参商不喜欢生育的过程,但他不讨厌生育的结果。 这个孩子来的太不合时宜,偏偏藏得这么好。在他和另一个非人的丈夫复婚后,才冒出点踪迹。 生下来干什么呢?你这么小,周围又这么危险。 百里泽垂下眼眸,一锤定音:“生下来吧,宝宝。我想我们的小桓了。” 他吻住参商的唇,眯着眼笑起来:“我的宝宝要有小宝宝了。” * 看完病,周医生被扫地出门。 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回去,百里泽显然也没有送他回去的心思,好在门口居然有辆电瓶车。 周医生骑了一个多小时的小电驴,艰难回到基地。 一回来,范佩西的亲卫又请他过去。 他向范佩西转达了百里泽的意愿。 范佩西点头:“明白了。基地资源你随便拿,一定要把孩子保住。” 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让周医生大为恼火:“你怎么能投靠虫族呢!” 范佩西扭过头:“那咋办?所有人都去死?英勇就义,奋起杀敌,跳起来,然后像蚂蚁一样被碾死?” 他轻蔑地笑了:“你以为基地几十万人很好养?和百里泽相处很容易?在他挑中我之前,死了多少个‘首领’,你知道吗?联盟的学校就知道培育你们这种蠢东西。” 周医生的唇颤了颤。 范佩西心烦地挥了挥手,让他滚。 周医生去药房,捡了些中药。一边挑,一边抹眼泪。 半天后,范佩西又来了。 “医疗仪器都开车拉过去了。缺什么药去仓库自己找。给你介绍两个助手。”范佩西说,没有过多解释,“这俩都是联盟军机处的,学过医。你就当不知道,老实当你的医生。其它不用管。” 军机处大名也算如雷贯耳……听说军机处的领导极其喜欢用beta。beta不起眼,容易被忽略。情报人员,隐秘总是最重要的。 这两个医生也是beta。其中一个甚至和周医生有工作上的交际。他却完全不知道对方是军部的特工。 两人朝着周医生微笑。 周医生瞪大眼,看向范佩西:“你到底是哪边的?” 范佩西吐出一口烟圈:“中间。” 第62章 第62章 62/七流 参商躺在床上疗养。 百里泽不给他手机,又不让他下床。最近几天,参商唯一的娱乐活动只剩下看书和拔羽毛。 百里泽翅膀又多又大,他每天飞行距离也远。总有那么几根羽毛会翘起来。 有天,参商醒太早。丈夫还在沉眠,大翅膀盖在身上,很难动弹。于是他强迫症发作,顺手把翅膀上翘起的羽毛拔了下来。 参商拔完后,还不知道要把羽毛丢哪,结果侧头,却发现丈夫在晨光中,嘴角上扬,用亮闪闪的金色眼眸凝视他。 百里泽还翻了个面,把另一边毛茸茸的大翅膀塞进他的怀里,扑棱了两下。 参商:“……” 参商认真回忆起从书上看过的蛾羽虫的习性,里面没有一条写的是羽虫会给伴侣拔毛。倒是黑猩猩们会互相挠痒痒,表示亲近。 那之后,拔羽毛就成为夫妻间情感交流的保留项目。 参商偷偷拽过没有翘起来的羽毛,根系很强健,根本拔不下来。翅膀的拐骨位置还能摸到血管一样的翅鞘。 而每次伺候完,百里泽会体贴地支付小费——通常是一枚亮闪闪的宝石。他格外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也不知道都是从哪儿收集的。 掉下来的羽毛也被收集起来。 百里泽目光上下扫过他:“以后给你织一件衣服。” 他才不要。百里泽羽毛梗硬的都能当刀用了。 百里泽却陷入某种甜美的幻想中:“找人做一件雀金裘,用金线编织,每根羽毛都要镶嵌流苏宝石。我们结婚的时候你穿上。” “我的羽毛还可以做逗猫棒,以后小桓出生了,给它做点玩具。做风铃怎么样?” 参商看着手里的三根毛,笑了:“那你多掉几根吧。每天就两三根怎么够用。” 百里泽环住他的腰:“只有身体不好或者快死了的羽族才会大面积掉毛,不要咒我。” 家里的书大多都是小说,偶尔掺杂几本漫画和画册。 百里泽虽然识字,但显然不怎么喜欢看书。参商看小说的时候,他就跑了。倒是画册,能留下来跟着看两眼,美其名曰胎教。 偶尔看着看着,百里泽会蹦出来两句很有意思的发言:“我觉得虫族也需要一些符号和元素,寄托文化和信仰。” 他指着图书上的“十字架”说。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前银河时期,十字架是某个大型宗教的核心象征符号。 参商觉得大可不必,虫族有意识的高级生命体加起来能超过10个吗?现在还没有吧。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些元素和符号,大概是给人类看的。 百里泽摸着参商的头发:“我想再找一颗原始星,换一个方式占领。比如尝试一下‘神降’。人类用我们为原材料研究的那些科技,也能作为‘神迹’和‘神赐’的一部分。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人类的道理。我们明显比人类更适合大宇宙时代。不是吗? “仇恨也只是一种意识形态,完全可以驯化。也许很多年后,虫族就被人叫‘神族’了呢。在以后的历史里,我是神,你就是神后。” 参商没有回答,只是合上手里的图书。 他莫名打了个寒颤。 …… 周医生的专业团队,很快在隔壁搭建好了。 小眉星这么大,只要认真搜刮,没来得及带走的医疗设备,总是能找到几台的。 整个团队11人,从医生、护士,到营养师,一应俱全。完全为参商服务。 参商知道这群人存在,但基本只有百里泽在场的情况下,他才能和这些人接触。 比如出门产检。 医生告诉他肚子里的小孩是男体,但具体abo哪个性别,只能等出生再测了。要不然就是做穿刺,提取一点胎儿的dna。但这显然是没有必要的。 周医生余光瞥向正在看育儿书的百里泽,满头大汗地开口:“呃,基本上只会有ao两种性别。alpha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胎儿16周大了,参商的腹部隆起一个轻微的弧度。 这月份,孩子另一个父亲明显是孟逐星。但医生是不敢明说的,怕百里泽动怒。 尽管早期照顾不周,但也许是基因太好,胎儿发育很好,生命力旺盛。 “胎心很好呢。心跳声很有节奏,像知了。孩子爸爸要听听看吗?”一个矮个子医生询问。 知了。之前间谍培训的记忆突然涌入脑海,参商难免看多了他两眼。 百里泽对这件事意外地感兴趣,低头,在设备前带上耳机。 医生朝他温和地笑着。 参商的心跳声加快了一阵,轻声询问:“小孩怎么样了。” “才16周,还小。也就毛线球那么大。可以多听听音乐,平时多在花园里逛逛。现在正是胎儿嗅觉和听觉发育的关键时期。你有喜欢的音乐吗,比如……” 医生一连说了几首歌的名字。其中夹杂着军机处的暗号。 参商确定,眼前的人就是军部特工。 “夫人,有给宝宝取小名吗?我们来建档案。” 医生把电脑打开,挪到他面前。 参商余光朝两米外的地方扫去,百里泽已经听完了胎心,一个女beta医生正在给他讲孕期注意事项。百里泽居然听得很认真,还拿出纸和笔,严肃地记录着。 医生一边聊天,一边用键盘输入。 -百里泽归还了第六星系大部分生命星,除了位于最边缘位置的小眉星。军部目前有收回小眉星的打算,我们想知道,小眉星上的虫族军团分布状态。 -请注意每天送来的药物。 …… 做完产检,百里泽带着参商回家,手里还拎着一袋子中药、一袋子西药。 他皱着眉开口:“人类生产真麻烦。”注意事项密密麻麻。 虫子就不一样了。母虫一次性能产成千上万枚卵。有体外受精的,也有体内受精的。 这些卵不需要人照顾,丢在合适的环境,自己就会孵化。死了也没什么可惜,反正只要营养充足,母虫天天都会产卵。 有些虫卵甚至能在自然状态下保持活性40年。 参商沉默了会:“你要是嫌麻烦,可以不要。反正本来就不是你的……” 百里泽从背后抱住他,用尖尖的牙齿去磨他的后颈,有些不满地开口:“宝宝,小桓都有听觉了,让它听到该多伤心。它不是我的孩子,还能是谁的?” 他说到这,突然想到,孟逐星最近又开始活跃在前线了。给虫族军队带来不少麻烦。 他的战舰上还有了新的指挥官,叫姚林。 百里泽有些不悦地蹙眉,心想果然还是得想个办法,把孟逐星做掉。 百里泽伺候妻子躺回床上,塞了本小说到他怀里。然后调头,去烧热水,准备熬中药。 参商的食谱里多了一道中药。很难喝,要捏着鼻子才能喝进去。除此外,每天都要定期服用几颗胶囊药丸。说是什么营养补剂。 从医疗组拿回的药物就放在桌子上。百里泽没有管那些药包,而是轻哼着歌,从铝板里别出几颗胶囊。 他拧开,里面是白色的粉末——据说是维生素。没什么异常。 百里泽笑了笑,把空的胶囊壳丢进垃圾桶。 …… 参商不爱喝中药,太苦了。 一碗药往往放凉了,都没喝两口。 第一板药没什么问题,第二板药里,装着一些电子元件,可以组装出一个小的通讯器。没办法语音通讯,但能接收文字讯号。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通讯器被放在枕头底下。 只有在确定百里泽睡着后,参商才会拿出通讯器,暗中观察着丈夫的状态,手藏在被子里,开始盲打。 能发出去和收到的,都只有一长串数字。并且只显示一次。这些数字可以翻译成联盟语。 特工那边可以慢慢研究,参商这边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对瞬时记忆的要求很高。 -安全? -不要来,家里有监控。 这也是参商试探出来的。虽然他暂时不知道监控器在哪,但百里泽明显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 当发现参商会偷偷倒掉中药后,百里泽学会了给妻子喂药。 他会自己先喝一口,然后嘴对嘴喂给参商。 虫族再怎么像人,身体特征也和人类有些细微区别。 像百里泽,他有重瞳;舌头细长,都能插到喉咙;另外,生殖器上还有不太明显的倒刺。 比起喂,这更像是灌药。百里泽倒是很喜欢这个状态的参商。 参商的衣服前襟会被咽不下的药液打湿;双眼朦胧潮湿,泛着一层水气;舌头如果进太深,他的喉管会控制不住地痉挛。 这时候,如果继续亲,参商就会生气地开始推他。手握成拳,在他胸口又推又捶。 百里泽觉得妻子很可爱。 百里泽对这个孩子很上心。或者说,他对参商很上心。 哪怕最近十分忙碌,百里泽依然会在睡前给胎儿念睡前故事。 这时候,参商会躺在他的怀里,被迫跟着一起听。他昏昏欲睡,大半的背和腰被百里泽的翅膀托住。 都四个月了。孩子不吵不闹的,很乖。参商不怎么难受,也没有太多孕期反应,只是变得格外嗜睡。 念了一会故事书,发现靠在他肩上的妻子已然入睡,百里泽放下手里的书,然后关上灯,悄悄从卧室里退了出去。 他去隔壁书房继续处理军情。 百里泽其实不是那种喜欢把工作带回家的性格。 但有天看监控,参商半夜做噩梦惊醒,哭着到处找他,而他那天又恰巧不在。 那之后,百里泽就开始尝试在家办公。 大多时候,参商不会来打扰他。 但如果长时间不出门,参商就会过来找他。有时候穿着短袖短裤,有时候穿着丝绸的长睡袍。闻起来是一股淡淡的中药味。百里泽不讨厌,反而挺喜欢的。很爱在他颈边嗅来嗅去。 参商也不说话,就往他怀里一躺。压在他的翅膀上,当成垫子,在那自娱自乐。 妻子喜欢看书或者打游戏机。 游戏机也是百里泽最近外出带回来的,没有联网模式,但是几乎下载了市面上所有的单机游戏。可以玩很久。 参商怀孕了,不给草。但是很好摸。 有时候百里泽都忙完了,参商还在那打游戏。 这时候,百里泽就会忍不住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手频繁地捏着参商的胸口,腰还有大腿内侧的软肉。以及某些不太好描述的部位。 偶尔摸摸是可以的,但一直捏,参商会炸毛。 哎,没办法。 妻子太娇气了,还是自己惯的。 第63章 第63章 62/七流 根据参商的观察,百里泽其实属于夜行动物,更喜欢在晚上活动,白天蛰伏。符合蛾子和吸血鬼的习性。 但人类显然不是这样。 为了迁就怀孕的妻子,百里泽的生物钟强行倒成昼出夜伏。有没有用,参商看不出来。但百里泽半眯着眼犯困的次数明显比以前更多。 参商没见过百里泽动手,但他听说过,也看见过新闻。 单体强成这样的生物,最后竟然也是要睡觉的。 这种感觉真是非常奇妙。或许他得警惕因为熟悉而滋生的轻视。 大清早,刚到百里泽以前睡觉的点。他脑子还有点迷糊,就感觉到有人往自己怀里钻。 身为战士,百里泽的警惕心无疑是很强的。 但同样的,如果一个人无时无刻都在戒备、提防,没有任何能够安心喘息的空间,那就算钱再多,权力再高,这样的生活也是毫无质量可言的。 百里泽闻到他身上信息素的味道,没睁开眼,但反手把人抱住。 参商趴在他的胸口,用尖尖的牙磨了磨百里泽的下巴:“我要吃团波鱼。” “小眉星上哪给你找团波鱼。”百里泽在脑海里过了圈,“去给你抓两条河豚行不行?” 团波鱼是一种白色的、外观像江豚的鱼类。肉质肥美鲜嫩,腹部还有一大团啫喱状的白色鱼油。无论清蒸还是刺身都很美味。 可惜这种鱼只在团波星生产,团波星又在遥远的第七星系。 参商没有说不好,但只是鼻音更重了一些:“我想吃团波鱼。原来我在铃兰星想吃多少有多少,嫁给你怎么连鱼都吃不上?” 这句话多少有点刺痛百里泽了。 自然界大多数动物,都有照顾怀孕伴侣的本能。 百里泽摸了摸参商的头发,思考片刻:“知道了,团波鱼。晚上带给你。” 于是,参商抬头,在他唇上亲了亲。 百里泽小头有点充血,只是看着衣衫不整的妻子,又低头,看了眼自己长着倒刺的勾八,最后还是放弃了。 算了。孩子还小。他忍。 …… 参商对百里泽到底怎么拿到鱼不感兴趣,但好消息是,百里泽一大早就出门了。 下午,参商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书,抬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百里泽并不是那么信任他。 家里有监控,双方都心知肚明。但这件事就像是房间里的大象,被刻意忽略。仿佛所有温情的相处都源自内心,而非对现实的妥协。 监控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是一只只虫子的复眼。 没有人回答。 参商对监控道:“那我自己出门去做产检了。” 他每周都要做产检,这也是他唯一能和接触外界的时刻。 医疗组成员们同样没有通讯设备和网络,只是因为表现得安分守己,暂时得到了百里泽的信任。 参商慢吞吞地换好衣服,出门去医院——说是医院,其实就在家隔壁。只有他一个患者。 哪怕百里泽不在,双方接触时依然非常谨慎,从不会直说任何情报。 参商最近经常泡在百里泽的办公室,还真的让他瞟到点东西。 护士递来纸和笔,微笑着说:“听说您最近睡的不适很好?还有一些时间,我们可以来做产前心情放松训练。您可以用油画笔在纸上画出喜欢的图案……我们之前跟百里先生请示过。” 参商低头,用彩色的油画笔,在白纸上画出一幅星象图。只要能对照军机处的星象表,就能知道虫族的布防。 旁边两名医生不由得面露喜色。 周医生欲言又止:“参先生。你看体检单,您怎么又瘦了……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 正常情况下,随着胎儿成长,母体应该越来越重才对。 参商朝他笑了笑:“没事。只是没什么胃口。” 周医生:“要不跟百里泽提一下,让我们这边做营养餐送来?”听说孟逐星以前就是这么干的。 参商:“他心思重,算了。” 接触越多,留下的痕迹就越多。 另一个医生突然道:“孩子爸爸呢?怎么这次让你一个人来了。” 参商深深看了他一眼:“我说想吃团波鱼,百里泽出门找鱼去了。” 至于是想办法去人类据点买一条,还是去团波星钓一条,参商就不清楚了。 这是军机处的工作。 …… 参商在医院呆了一个多小时,回家,又在院子里走了两步,活动身体。 墙里的月季开花了,月桂树的也是,只不过桂花现在还是绿色。 百里泽很喜欢花。不管是之前那个,还是现在这个。 参商从厨房拿出小剪刀,咔嚓剪下几支开得最好的月季,插进高脚的玻璃杯里。 光是这样,看起来还是有些单调。参商拿出百里泽这些日子叼给他的宝石,投入注满水的瓶中。 阳光把宝石的光彩折射在白瓷铺满的地上。 日光和煦。微风吹拂,掀起客厅白纱似的窗帘。参商靠在沙发上,心想,如果他是个恋爱脑就好了。 恋爱脑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只需要坚定地跟随自己的恋人,就能得到平静与幸福。可惜他不是。 参商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书,翻了两页,就开始犯困。 他是被吻醒的。 参商睡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百里泽跪坐在沙发边上,黏黏糊糊地亲他。身上的羽毛带着潮湿的水汽。 参商睁开眼,百里泽的眼睛跟宝石一样,亮闪闪的。那不是正常人类会有的光泽感。 “我打猎回来了。”百里泽说,看起来像是在邀功,“捉到了两条,是湖里最大的。一条清蒸,一条做刺身。你快起来看。” 参商忍不住想笑:“这么厉害啊。” 百里泽又拿鼻尖去蹭参商的鼻梁,问:“那桌子上的花呢,是送给我的吗?” 参商:“家里除了你还有谁。” 百里泽背后的大翅膀高兴地扑棱了两下。 他脸上的笑容根本藏不住,拦腰抱起参商,迅速跑到1楼浴室。 水池里放着一大缸子水,两条粉白的团波鱼在鱼缸里游动着。 百里泽撸起袖子:“这条鱼肚子里有鱼籽,还会下崽。等它生完再杀。今天吃这条公的。” 参商弯下腰,研究片刻,其中一条鱼肚子确实鼓鼓的。 哎,这样的小鱼仔生下来又能干什么呢,还不是当成食物长大。一个鱼缸就是它全部的天地,它会感谢母亲给了它生命吗? 参商垂下眼睫:“我不,我就要吃这条怀孕的。养殖的团波鱼又不好吃。” 百里泽在小事上,从来不会违背参商的意愿。 半个小时后,白白胖胖的团波鱼做成了两道菜。一道清蒸,鱼腩刺身。还没长大的鱼籽也被做成了酸辣开胃的泡椒鱼蛋。 参商其实以前不爱吃辣,更不吃动物内脏。但怀孕确实让他的味蕾产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参商一口气吃了一碗;比之前两三口的饭量看起来好很多。 百里泽是不吃人类食物的,不过看妻子吃的这么香,还是跟着吃了两口。 只是他刚吃完,扭头,就在参商看不见的地方吐了出来。 是那种皱着眉,感觉胃酸都要吐出来的吐法。 百里泽皱着眉吐完,又漱了漱口。离开卫生间时,看起来一切如常。 人如果生病,大概很少会在亲人面前强撑,部分人还会撒娇求安慰。 但虫族不一样。 虚弱的王只会被族群抛弃,成为下一任继承者的养料。虚弱的普通士兵同样会被抛弃,提供不了价值,就是族群的拖累。 虫族本质是只在乎生存和繁衍的动物,冷漠到给不出任何同情——人怎么可能给出自己没有的东西? 百里泽十分自然地隐藏好自己身体的那点不适。 他从卫生间出来,照例回到主卧,爬上妻子的床。床刚铺好,被子都是新的。有暖烘烘太阳的味道。 妻子顺着毛摸他的翅膀,轻声询问:“怎么吐了?是胃不舒服吗?要不要吃点药?人类的药你能吃吗?” 百里泽想,他应该云淡风轻地说“没事”。 但现实却是,他下意识抓住妻子的手。两人的手在被子下十指相扣。 百里泽把头靠在参商的肩上:“我蜜囊不舒服,给老公揉揉。” “在哪?” 百里泽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这里没有心跳声。 蜜囊相当于虫族的供能系统。只有高阶虫族才有,和人类心脏一样重要。 但同样脆弱。 参商的心里一颤,很快恢复平静:“以后不要吃饭了。” “可是饭是你做的。”百里泽回答,“我想试试。” 参商沉默了一会。 沉默着、沉默着。头靠在他肩胛位置的丈夫突然伸出一只手指,勾住他的睡衣领子,往下一拉。 “宝宝,你什么时候才能有奶啊?”百里泽把__聚拢在自己掌心,严肃询问。 参商抄起一旁的枕头,重重砸在他脸上:“想都别想,吐死你。睡觉。” …… 参商生活有些与世隔绝。 但九月,前线明显忙碌起来。 百里泽开始频繁的出门,在家时间不断减少。有时候回家倒头就睡,半夜钻参商被窝,睡醒就飞走,像个流浪汉。 在参商的软磨硬泡下,百里泽交给了他一台军用通讯器。喔对了,还有同款义体的充电器。 通讯设备是从联盟那边缴获的,里面的联系人只有百里泽。 嗯,为此,虫族军队甚至特地占用了两颗对自己没有任何用处的通讯卫星。 而充电器的夹层里,有几枚微小到极致的定位器和针孔摄像头。 这下,可供参商发挥的余地就更多了。 有天,参商醒来,院子里全是雾。他接上水管准备浇花,却愕然发现,院子里有几只硕大无比的虫子。 它们外观不能说丑到恶心,但也好看不到哪去。大小从3米到5米不等,能飞。 参商吓得差点叫出声。隔了一会,丈夫的声音才从厨房里传来:“宝宝,别怕。是羽族的士兵。我要出一趟院门,怕你在家不安全。” 这些虫子,有负责巡逻、守卫的蝗羽虫;有负责警戒的蛾羽虫。还有体格最小、最不起眼,但在关键时刻能带着参商空间迁跃的虚羽虫。 联盟的反击来势汹汹。 百里泽不相信人类。哪怕范佩西看起来再温顺,他也不放心把妻子交给他。 他想了想,补充:“它们不会进家的,很温顺。不会攻击人,你别怕。你有空可以陪它们说说话。” 百里泽特地从虫群里挑选出几只“聪明”的。说不定再等几年,这批虫子也能化形呢。 …… 和虫子沟通,还是太难为参商了。他多看一眼感觉都要动胎气。 好在这几只羽虫的确没有攻击参商的打算。平时安静地像是雕塑。只有振翅时,噪音大了些。 参商照例会定期产检。这时候,收拢翅膀也有4米长的蝗羽虫,就会慢吞吞跟在他身后。 这些虫子会自动跟随,但还算听话。一开始,医护人员也吓得够呛。但发现这群虫子不吃人后,大家学会了无视它们的存在。 孩子五个月了。再怎么不显怀,参商的肚子也隆起一个弧度。他的腰每天醒来都不太舒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医生给他产检,低声,面带喜色:“少校,好消息,联盟大捷……百里泽重伤……” 根据情报,是在团波星伏击成功的。因为妻子说想吃鱼。 嗯,参商的军衔又升了,升得特别快。 医生忍住激动,写着只有双方才能看懂的字符:“我们马上可以回家了。明早六点集合,我们掩护你撤离。” 明天早上6点。这已经是他们能争取到的最早的时间。 回家。 参商想到了苍兰星上的小房子,隔了会,又变成铃兰星上那座。家里有养小鱼。隔壁邻居胖胖的猫经常串门。 参商不由自主跟着微笑起来。 李师傅做的菜很好吃。言成功抽空会接他上下班。还有他没写完的论文,他开办的学校,叫他老师的学生……雷平、宋濂……还有孟逐星。 肚子里的小孩呢?叫了这么久小桓,似乎有些听习惯了。就不改名了吧。 参桓,生还。 虽然不太好听,却很贴切。 参商回到家。逛了一圈,发现实在没什么东西好收拾。 他想了想,在百里泽送的几十枚亮闪闪的宝石里,挑出一枚黄钻。是耳饰,做成了泪滴的形状。不知道百里泽是从哪里捡的,只有一枚。 他把这枚耳饰用帕子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六点走,参商定了四点的闹钟,却有些失眠。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要不然干脆起床,于是慢吞吞地打开灯。 在开灯的瞬间,参商的呼吸骤然凝滞。 许久没有回家的百里泽站在卧室的门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受了伤,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百里泽抵着门,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询问:“准备去哪?宝宝。” 百里泽背后,一边翅膀无力地下垂,露出森森的白骨。 参商有种毁天灭地般的平静,开口:“你回来了。” 他们在寂静中对视。 隔了一会,一只白色的羽蝗虫从阳台外飞过来。从嘴里吐出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尸体被啃咬得不成样子。但参商还是认出来了,是几个小时前还在说可以回家的医生。 他死了。 百里泽走过来,坐在参商的床边。 他的手搭在参商的手背上,唇紧抿着,似乎在等待一个解释。 百里泽非常生气。 被爱人欺骗、背叛,退化成人的蛾子头一次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苦。比身上任何一条伤口都要痛。 “你心跳得好快。”百里泽说,“比我们接吻的任何一次都要快。是在怕我吗?” 远处,传来一阵枪炮声,还有刺眼的光线。 是联盟的援军。 百里泽松开手,扣住参商的腰,把他抱进自己怀里。 参商早就明白两人力量的差距,他也很清楚,如果不是百里泽自愿,自己压根推不动他。他连多余的挣扎都没有。 染血的羽翼垂落,遮住参商的视线。 他的世界突然一片漆黑。 第64章 第64章 64/七流 小眉星附近星域,被联盟的军队团团围住。 回小眉星找参商,是一个非常冒险、不理智的决策。 百里泽的自愈能力很强,但折断翅膀的重伤还是严重影响了他的战斗力。 谁也不知道家附近会不会有更多伏兵。 百里泽收集前方虫群传回的情报,认为有伏兵的概率只有31%. 人类的空间站被炸毁不少,科学院库存的虚羽虫严重不足。再怎么着急,军舰也只能小段小段跃迁。 所以还来得及。 31%的风险和100%失去妻子的事实。百里泽选择前者。 他来的不早不晚,刚刚好。 被抱在怀里的参商很安静。很乖。 过去,百里泽会觉得这种安静是一种默许;但现在想,也许参商的沉默,只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可你是我的妻子啊。 天赋人权,人无法选择自己的性别、身体、家庭、天赋;但人可以自己选择伴侣。于是在法律上,配偶的优先级永远高于父母。因为人的自由意志理应超越天赐的血缘羁绊。 一只蛾子,在漫长的蒙昧中开启进化,第一次意识到“我”的存在。 大自然给予它的本能是生存与繁衍,除此外的一切都是无意义的消耗。可如果“我”只需要生存和繁衍,为什么要让它意识到“我”是“我”? 我是谁?蛾子追问宇宙。宇宙永恒沉默,但参商出现在它的梦境中。 参商说:“百里泽?” 于是,我是百里泽。 你怎么可以背叛我?不是你把我召唤出来的吗?你是我自己选择的爱人啊,是我被召唤的另一半灵魂。明明我们才是一体的。 蛾子悲伤且愤怒着。 …… 参商感觉到眩晕。 他们应该是跃迁了好几次。也不知道这些跃迁点都设置在什么地方,有几次,参商甚至隐约听见人声。 百里泽沉默着,一言不发。唇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戴着眼罩的那只眼,汗混着血蜿蜒流下,像一条长长的泪痕。 最终,桎梏着他胳膊的手松开,参商双脚落在地上。 连灯都没有。四周黑漆漆的,参商什么都看不见,甚至都不知道百里泽在哪儿。他僵在原地。 几分钟后,他伸出手,试探着往前迈去,走了大概七八步,手碰到了冰冷坚硬的岩石。 岩石上有一点潮湿的水汽,带着苔藓的草腥味。附近应该有水源。 偶尔,能从岩石的另一面,听到金属摩擦的声响,从头顶和脚下传来……那是羽虫在巢穴里,用步足行走的声音。 参商想起当年写书时查阅过的资料。 羽虫的巢穴十分特殊,几乎全在岩石层中。大多在与世隔绝的海岛上。有时,也会像鹰一样,把虫巢筑在峭壁中。 这是因为羽虫的幼体非常脆弱,也没太多自保的手段。它们还有一段生活无法自理的结茧期,只能躲着人发育。 有些冷。他在家穿得很单薄,甚至都没来及换鞋。参商缓缓蹲下,背靠着岩石,把自己蜷缩起来。减少着热量的流失。 百里泽还在,他能闻到。 参商等着他开口,像等待即将从头顶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可百里泽一直没有说话。 黑暗中,一只巨大的白色蛾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冷冰冰地注视着他。 百里泽受伤太严重,又强行带着人空间跃迁,此时甚至虚弱到无法维持人型。 他需要营养,也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疗伤。没有比自己母巢更好的选择。 这里是k47,它在这里出生。星球上还有它的无数同伴——都是幼年体和半成年体。当然,没有人类。 族群里的“工蜂”会充当搬运工,把营养物质从外界倾倒进巢穴内。 虽然受伤了,但百里泽对虫群的控制并没有减少。它身上依然散发着压制性的信息素。信息素里传递着令人胆寒的威胁。普通虫族士兵压根不敢靠近。 人类其实也能闻到,只是对虫族的信息素没有太大反应。 如果不是病重,它原本不必这样外厉内荏。 虫子节肢状的前肢堪比最锋利的刀刃,它微微起身,巢穴内传来一阵刀枪的鸣声。那是它行走的声音。 蛾子离开了巢穴。晃一下,翅膀上的羽毛就掉一片。 …… 过了多久? 参商睡了一会,又醒来。没有闻到百里泽。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腿使不上力。 参商坐在地上,往下,摸到自己的左腿。佩戴的辅助装置不见了。里面原本有定位器。 可惜了。参商想,又没办法走路了。 他又冷又饿,胃和大脑正在发出抗议。参商有段时间没喝水了,喉咙也火辣辣的疼。 参商侧躺在硬邦邦的地面上,鼻腔里是一股泥土的腥味。 百里泽是要把他丢在这不管吗?随便吧。就是饿死会不会有点过于漫长和折磨? 半夜,参商不可避免地开始发烧。 他的身体滚烫,头痛欲裂,时间的流逝变得格外漫长且煎熬。 就是在这种糟糕的处境里,参商第一次感觉到了胎动。 那个小小的,还未出生的孩子,在肚子里轻轻踢了他一下。 参商并不是母性很强的人。要是早个十几年,有人告诉他,有天他会怀孕,参商会觉得恶心。 后来他真的怀孕了。 他没有跟它说过话,没有叫过它的名字。 参商不爱它,也不恨它。他拒绝在它身上寄托任何情感,以免有天可能来到的受伤。它都没有出生,太容易死了,不是吗? 可现在,在昏暝的巢穴中,在他自己都没什么求生欲的时刻,百里桓动了一下。 它与你共存。违背、对抗,相同的命运。 “寄生虫……”参商的手搭在腹部,闭上眼,轻笑着。 因为身体缺乏水分,连眼泪都有些吝啬。 他的眼底聚集成一片水雾,却迟迟没有积攒到能成为眼泪流出的分量。 …… 蛾子漫无目的地在地面上游荡。 它翅膀受伤,不能飞。只能在黑色的岩石上爬行。 蛾子是只漂亮的大蛾子,通体洁白,白羽织成的翅膀上上有墨绿的图腾,像孔雀的花翎眼,在光照下反射出金属般的色泽。这是它体内毒腺形成的。 如果不是它的体型过于巨大,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吧? 蛾子想,既然爱让人如此痛苦,那它不要当百里泽了。 所以,在短短一天时间内,蛾子又采集到很多皮囊。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 它咽下血做的月亮,得到数不清的人类的基因和记忆,直到自己再也咽不下为止。 好了,现在参商只占它记忆的一小部分了。 我现在一点都不在乎他了,他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蛾子想。 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然后重整旗鼓,把失去的占领地夺回来。羽族要在日后成为宇宙里高贵的神族。 这才应该是它成为“我”之后的毕生追求。 蛾子的恢复能力很快。它来到悬崖边上,没有沙滩,岩石峭壁之外是一片深红近乎黑色的大海。 许多虫茧挂在峭壁上。蛾子想,它也是听着这样的潮声长大的。 这些茧会让它想到百里桓。想到百里桓,就难以避免地想到参商。 孩子不是它的孩子,妻子也不是它的妻子。 蛾子想,或许它该找几枚卵授精。那才是它真正的血缘后代,尽管它们是一堆只有本能、没办法沟通、会蠕动的软虫。 蛾子在悬崖边,听了很久的潮声。直到月亮升起又落下。 k46的自转速度要慢一些,一天有30个小时。 它该回家了。蛾子想。 不是因为参商还在自己的巢穴,只是它有些困。马上就是清晨,蛾子是夜间生物。昼伏夜出。它想回去睡觉。 想到要回家,蛾子感觉心情开始变好。它无意识地扇动起翅膀,抖落两根羽毛。哎,最近受伤了,一直在掉毛。 这个掉毛的速度,也许很快就能编出雀金裘了。 翅羽太硬。蛾子爬进别人的巢穴,叼出一大团保温用的绒羽。只有雌虫才长绒羽。是用来给虫卵保温的。 虚羽虫和其他虫族不太一样,它们的卵相比之下非常少。自然要珍重地照顾。 它去抢绒羽,当然也不是要给参商,只是为它以后要孵的卵准备。当然,在还没有讨要到未受精的卵之前,参商要用,它也可以当没看见。 都说为母则刚。蛾子为了偷绒羽,被比它小好几倍的雌虫啄了好多下翅膀。 蛾子是大度的王者,不和自己的子民计较。 还需要找一点人类能吃的食物。 这个也很简单。 蛾子找到了k47内部储存营养液的蜜巢。在洞穴深处。 它体型太大,差点没办法从入口钻进去。 总之,蛾子用自己长长的触须,汲取了一些为幼虫准备的蜜浆。 人也能吃,是制作进化液的珍贵原料。 蛾子认为准备妥当了。 它张开翅膀,往自己的巢穴飞去。 在洞穴顶部的入口降落时,蛾子犹豫片刻,还是切换回人形。 百里泽的头发有些长,都快到肩膀。入口处有一块立着的反光的石头,像布满划痕的铜镜。他对着镜子整理好衣服和头发。 百里泽搬开入口处挡着的石头,一股有些浓郁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他僵直了起码半分钟。 百里泽展开翅膀,飞下去,在参商的旁边站立。 他低头,沉默地观察着。 夜蛾能夜视。因此,哪怕光线不够明亮,视野也足够清晰。 地上有很多血,像一片血做的湖泊。 妻子用来自杀的工具是他掉下的几片羽毛。 白色的翎羽,插在参商的胸口,被血染红。羽毛的梗足够坚硬,却不够锋利。所以妻子一连插了好几根。 百里泽开始愤怒。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极端而尖锐的恨意。 被背叛、抛弃的人明明是他。 你凭什么自杀?你凭什么去死? 打完仗了,装都懒得装了?和我在一起不如去死? 那你就去死吧。 百里泽红着眼,后退一步。 就算参商现在活着站在他面前,百里泽也会伸出手掐死他。 我拿你当妻子,你却非要当婊子。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百里泽不停往后退,直到撞上身后冰冷的墙面。 他的眼角抽搐着,像被抽干全部力气一样跪倒在地上。 百里泽发出一声控制不住的哀嚎,手脚并用流着泪往前爬去。 虫子不会直立行走,虫子的本能就是爬行。 虫子也不会流泪,不会心痛,不会愤怒,不会爱。可当蛾子意识到“我是百里泽”时,它就再也变不回那只简单快乐的蛾子。 不要离开我。 求你。 不要死。 第65章 第65章 65/七流 参商回到了小时候,那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 各地的匹配中心都有配套的托儿所,条件说不上有多好,但能帮家长照顾小孩。收费很低。日常全靠政府补贴和社会捐赠。 小孩养在里面,像一群热热闹闹的小鸡崽。 赵兰因,苍兰星匹配中心如今的主任。在那时候,还只是托儿所老师。 他抱着参商:“今天谁来接你呢?宝宝。” 赵兰因班上有很多小孩,但参商是他最喜欢的一个。 长得好看又乖巧懂事的孩子,谁能不喜欢? 参商的头靠在他的怀里,认真思考片刻后,低声回答:“爸爸来接我。” 内向的孩子多半早慧,慧极又必伤。 赵兰因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把一块苹果糕塞进参商的手心。 他要同时照看几十个孩子,太多了。很快,就因为别的琐事离开。 参商坐在板凳上,翻着书架上的童话故事书,等待着杜钰。 周围,小朋友们打打闹闹,推搡着,笑声传了很远。 有小孩走过来,邀请他一起玩。参商摇了摇头,拒绝了。 上次就是和他们玩游戏,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坏了一颗乳牙。害他现在都不敢露齿笑。 而且去儿科医院一趟,又要时间,又要钱。家里又不怎么富裕。参商不想增加爸爸的负担。 他有两个爸爸。一个omega,一个alpha。 alpha有残疾,瘸了一条腿,总是醉醺醺的。好起来很好,坏起来又很坏。 omega爸爸长得很漂亮,身边有很多追求者,但总是来了又走。参商偶尔能听见邻居表面亲切,实际带着恶意的调侃:“参商。你是你爸爸亲生的吗?” 他当然是杜钰爸爸亲生的,他们长得那么像。 等着等着,一个陌生的成年男性走过来,在他跟前停下。 参商抬头。对方好高,有些太高了。是个年轻的alpha男性,不认识。笑起来眼角有桃花褶。 一个陌生的名字从参商脑袋里冒出来,百里泽。 百里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时下流行的酒心巧克力,在他面前晃了晃:“这里好脏好旧,要不是为了找你,我都下不了脚。要不要跟我走?” “跟我回家,你有单独的卧室,有玩具,以后想去哪就去哪,每天都可以吃巧克力糖。” 小参商举起手里的苹果糕:“谢谢你哥哥。我吃这个就好了。” 百里泽有些丧气地看着他。 参商用手撕下一小块,分给他,问:“你要吃吗?” 百里泽笑了起来:“就给我这么点吗?” 因为,苹果糕就这么一小块嘛;多了他也舍不得。 百里泽走了,但把巧克力留给了他。 百里泽刚走没多久,又来一个穿军装的年轻alpha。是个卷毛,高大挺拔,浓眉大眼,长相很英气。像是从联盟的征兵广告里走出来的。 alpha身上杀伐的气息很重,看上去有些不苟言笑。感觉像什么大人物。 他在参商面前蹲下,和他平视,说自己叫孟逐星。 参商问他:“你叫这个名字,是不是很喜欢看星星?” 孟逐星点头,说是啊,我经常看。遥远的星星里有他思念的人,他经常猜对方藏在哪颗星星里。 他陪着参商聊了会天,孟逐星个头很高,参商骑在他肩上,咯咯笑着去摘树上的月桂花。 作为感谢,参商又掰下一块苹果糕。比刚才的要大一点。 参商也不想当小气的小朋友。可是他只有一块苹果糕。分出去一点,就少一点。 但孟逐星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未拆封的苹果糕,交给了他。和赵兰因给的是同一个牌子生产的。 最后,孟逐星问参商愿不愿意跟他走。 和他一起玩很开心,可是:“不行呀,我还要等爸爸来接我。” 于是,孟逐星说:“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天色渐黑,太阳隐去最后一点光线,杜钰还是没有来。剩下的小朋友已经不多了。 百里泽折返,浑身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草腥味的水气。 他弯腰,去牵参商的手,手劲非常大,说话时像在念什么咒语:“跟我回家吧。” 参商不想跟他走,他挣扎着,想离开,表情充满惶恐。 “参商——” 终于,爸爸来了。 抓住他的手腕突然一松,参商扭头,哭着朝杜钰的方向跑去。 “你怎么才来……别的小朋友早就回家了。” 杜钰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心疼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对不起宝宝,爸爸来晚了。好了,现在没事了,我们回家吧。” 参商把苹果糕拆开,分给他,两个人一人一半。他在路上聊到今天托儿所里来的两个奇怪的叔叔。 杜钰笑了笑,问:“那你更喜欢哪一个呢?” 一定要喜欢哪一个吗?参商想,但如果是这个两个选项的话,还是孟逐星吧。他虽然不是狗,但也不喜欢吃巧克力。 回到家,alpha爸爸竟然不在。 晚饭做的是鸡蛋面。鸡蛋是从邻居奶奶那买的,比市场价便宜。她是独居老人,头发都白了,平时在天台养了几只鸡,每天都会下蛋。 鸡蛋要用猪油炒。打散,加点水和盐,油烧热,蛋液凝固,鸡蛋花变得蓬松柔软。在这时候加沸水,烧开后再下面条。快煮熟的时候,加入焯过水的小青菜。一碗面就做好了。 晚餐很清淡。 人的审美往往会在成长环境中塑造。参商对食物的偏好就来自杜钰。 参商吃完饭,把汤都喝干净。然后搭着小板凳,去厨房帮忙洗碗。 妈妈……妈妈,妈妈。在妈妈身边,做家务都好开心。 参商做完家务,搬着凳子,看了一会动画片。很快,平时睡觉的点到了。 参商躺在杜钰的怀里,抓着他的衣服,眼睛死死瞪着:“我不想睡觉。” “为什么,不困吗?”杜钰轻轻拍着他的背,“都多大了,怎么还撒娇啊。” 参商的眼泪流了出来:“……我睡着你就不见了。我不想回去。” 杜钰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宝宝,那你的宝宝怎么办呢?” 参商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头埋在杜钰的怀里,呜咽着,说不出话。 杜钰的眼神是一种悲伤的怜悯:“再坚持一会,好不好?下次,下次我就带你走。” …… 身体不太舒服。参商轻哼一声,缓慢地睁开眼。 日光从窗外照射进来,他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眼睫毛颤了颤。 参商躺在床上,百里泽在床边坐着。神色里的疲态很明显。但看见参商睁眼,金色的眼眸里依旧迸发出一阵光彩。 但眼底的光消失得很快,阴翳重新笼罩住百里泽的眉眼。 参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是身体不适感的来源。 他的手上打了留置针,连着输液的管线。不是那种透明的塑料管,白色的,像鸡蛋内壳里附着的那层膜,长着一层细小的绒毛。 输液管的另一头,连在百里泽的心脏位置。他的衣服敞开着,胸口处开了一条粗犷的刀口。 也许是血液的物质在两人的体内循环着。 参商抬起手,摸到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已经接近愈合。 可惜没死成。 参商问:“过去多久了。” “半个月。” 两人都平静地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仿佛参商只是睡了一觉。 躺了半个月,竟然也没有感觉到饥饿。 只是,参商又看向自己平坦的肚子:“没了吗?” 结果应当是很明显的。 百里泽从鼻腔发出一声冷笑:“你都要死的人了,还在乎它?” “第一个孩子也是你弄死的吧,你压根就不想要它。” 说完,他急速扭过头,剧烈咳嗽起来。 喉咙里泛起一股血腥味,百里泽咽了回去。 他咳嗽完,回头。参商的表情依然那么平静,像精心烧制的完美无瑕的瓷器。 房间里又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百里泽拔下输液管,敛好衣服。转身走了。 隔了会,他端来一碗糊状物,搁在参商床头上,又走了。 看起来不够好看,但起码不会刺激肠胃。 结果参商看都没看一眼。进食的本能似乎从他身上消失了。他依然会饿,只是懒得动弹。 这是他失去的第二个孩子。 和第一个孩子不一样。上一次怀孕的时候,参商还年轻,刚分化成omega不到一年,完全无法接受这件事。可这个小孩呢,虽然是预料之外的孩子,但参商没有那么反感,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接受了命运。 有那么一瞬,参商是希望它能出生的,带着很多祝福和回忆。但它最好出生在人类的领地,而不是虫子的巢穴。 母亲应该对孩子负责。如果不能给它一个正常的环境、健康的身体,那就不该把它带到这个世界上。 百里泽会每天过来,给他输半小时液。 参商一连两天都没动弹。随便他摆弄,像没有灵魂的娃娃。 第二天夜里。百里泽钻进他的被窝。 百里泽在黑夜里抱起消瘦的妻子,端着碗,一口一口给他渡着食物。大滴大滴的眼泪掉在参商的脸上。 “吃点东西吧?等你身体养好点,我就带你去见小桓。” “你也不想它一出生就是孤儿吧?” “过去的事都翻篇,我们一家三口把日子过好,好不好?”百里泽哀求着。 参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像是无法处理这些信息一样,反应了半晌。 参商莫名其妙笑了起来:“还有一次。” 死了一次,老天爷不收,退货了。杜钰说还有一次。 他夺过百里泽手里的碗:“我自己来。别喂了,有点恶心。” 第66章 (改) 第66章 (改) 66/七流 毫无疑问,k47是一颗原始星球。这里没有通讯、没有人类,除了虫卵和海浪,这里什么都没有。 几只背后长着羽毛翅膀的大蛾子,匍匐在房屋附近。这是吸血夜蛾,饥饿状态是白色,吃饱后是红色。它们受百里泽的驱使停驻在附近,既是看护,也是监视。 百里泽成为参商每天唯一能用语言沟通的对象。 当然,大多时候,参商并不说话,只有百里泽自言自语。 百里泽是只聪明的蛾子,知道挑什么参商才爱听。 “联盟的军舰开进了x108星域,那边是臝虫种的老巢。臝虫嘛,不如介虫能打……它们喜欢埋在沙地和沼泽里,像团起来的蛇群。” “孟逐星作为主战派的中坚力量,不仅官复原职,甚至还靠着积累的军功升了一阶,目前就职巴别塔基地。” “巴别塔基地,记得位置吗?距离k47有127光年。好遥远,如果没有宇宙空间站,大概一辈子都见不到吧。” 百里泽一边说着,一边剥着从其他星球上带回来的新鲜石榴。 与此同时,参商还在输液。 粉红的血在输液管里循环着,一端连着百里泽的心脏,一端连着参商的手腕。 医疗条件过于简陋,参商的心脏穿了三个洞。百里泽回去的时候,已经有些太晚。 原本是救不活的。 百里泽没说自己是怎么救下他的,可惜,参商也没问。 参商半靠在床头,垂着眼帘,眼珠子像漂亮而无神的玻璃珠子,幽幽的,看不出一点情绪。 百里泽把剥好的石榴放在床头,等了会,也不见参商伸手,于是,他用手捏着枚剥好的石榴,停在参商的嘴边,耐心地等待着。 耐心。自然界的雄性在求偶时,总是不缺耐心。尤其是虫子,它们的脑回路更直白,有时候哪怕冒着被雌性杀死的风险,也要把自己的基因传递下去。 空气是死一般的沉默。 “吃点吧?”百里泽问,跟感觉不到累似的。举着的手都没颤一下。 参商的目光挪到百里泽的脸上,这次,他没戴眼罩,左眼里两枚金色的瞳孔定定地看着他。一股邪性。 百里泽斟酌着开口:“你把身体养好,才能早点见小桓。不是吗?” 百里泽其实说的有些道理。 既然死不了,那再折磨自己,就很没必要了。 片刻的对峙后,参商缓慢地张开嘴,咽下石榴。 百里泽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接住参商吐出来的石榴籽;心情很好地笑了。 他知道,这次是他赢了。 . 百里泽每天晚上才到家,这时,离参商就寝只有两三个小时。他们的见面时间被控制在一个微妙的范围内。再短百里泽不太满意,再长参商会心烦。 和参商聊完,百里泽会往厨房添一些食物,把从战场搜刮回来的书籍、游戏卡带,放进卧室的收纳柜里。以免平时独自在家的参商感觉无聊。 之后,百里泽会系上围裙,开始做家务。 家里没人,但有智能扫地机器人,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但总有一些机器照顾不到的边边角角,比如喝一半的茶杯,随手翻开又没有放回去的书本。 这间木屋,是百里泽直接从其他地方用蛮力挖来的。很粗糙,缺乏配套的水电。 等参商睡着,百里泽就会抽时间,慢腾腾地修缮这个临时住所。 今天修个水渠,在地下埋水泵;明天,在后院种两棵小青菜。家里没有任何尖锐的物品,找不到刀和瓷器,水箱虽然有水,但卫生间的盥洗池却没有堵水的活塞;连墙壁都铺着一层软垫。 百里泽靠着空间跃迁点,在战场和k47来回辗转。平均每天睡眠时间被压缩到3小时。多亏他不是人,要不然早就该猝死了。 一个月后,k47星球上的房子总算有了点家的感觉。 参商也终于能下床,自己走两步了。 是的,自己走。 参商本来是要死的,却被百里泽从鬼门关里,硬生生地拽回来。在这个过程里,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他的腿恢复了知觉。 参商猜,这应该和百里泽有关。 医生说他无法行走是因为介虫的神经毒素。百里泽是虫族的选帝侯,虽然不是介虫种,但输进来的液体也许起到血清的作用。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好事。 起初,参商只是感觉腿部传来一阵麻痒。慢慢地,痒转化为难以言喻的酸痛。 直到今天,他在黑暗中醒来,坐起来,用手去够拐杖,却突然意识到刚刚站立用的是坏掉许多年的左脚。 参商站在原地,呆滞了整整一分钟,才开始下一步行动。 太久没走路,他不是很习惯。哪怕自己左腿能用了,参商依然谨慎地握着拐杖,半边身体靠在墙上,缓缓挪动着脚步。 参商在黑夜里摸索着前行,无声无息地笑了。 这份喜悦很是柔和,直到他撞上一堵人墙。 能出现在这里的,只有百里泽。 参商嘴角微微扬起的笑容在瞬间收敛。 百里泽能夜视,但他似乎并没有看见参商表情的变化,而是很欣喜地把参商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你能走了?你能走了!” 参商想推开他,但百里泽的拥抱却十分牢固,像一根巨大的钉子,贯穿他的胸口、脊梁,然后把他钉在这个无法挣脱的怀抱里。 没什么用。参商泄气了。 他开始转移话题:“什么时候去看小桓?我好得差不多了。” 这本来只是为了分神的随口一说,谁料,这句话竟然让百里泽陷入某种奇怪的沉默中。 参商感觉到百里泽身体瞬间的僵硬。 他脑海里顿时闪过许多念头。杂乱无章,却都指向一个不太好的结果。 参商忍不住质问:“它还在吗?” 百里泽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最近受伤了。等我伤好了,再带你去看。” 百里泽受伤了,尽管参商对此并不关心。他在这时,才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草木的腥味混在一起。 参商勉强认可了他的说法。转身,摸索着躺回床上。 受了伤,百里泽没有做家务,而是去浴室,冲干净自己身上的污垢和血迹。 从他浴室出来的时候,参商已经睡着了。 百里泽在客厅沙发上平躺着,翻来覆去,焦躁地等着湿漉漉的翅膀自己晾干。 参商要去看孩子…… 百里泽的翅膀无意识地抖了抖,焦虑到手指都在打颤。他用左手一把握住自己颤抖的右手。 虫子没有广义上的和人一样的心脏。但如果是提供压力、保证身体血液循环的器官,蛾子有,在背后。而且不止一颗。 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 百里泽吞掉的食物里,有一名年事已高的生物学家,专注于杀虫剂的研究,是人类那边有名的学者,时常和军方合作。他记忆里的知识很有用。 为了救参商,百里泽剖开自己心门,取出其中一颗。这些天输液,其实破开的是百里泽的蜜囊,这是为了给参商体内的属于虫族的脏器供能。等参商的身体适应这个新的器官后,就能自己供能了。 当然,人类那边也有机械心脏可以替代。只是,当时的条件不允许。 这一举措很大胆,也很冒险。万幸的是,百里泽赌赢了。 但参商虽然被百里泽强行救活,可惜当时太过孱弱。身体只能选择排出胎儿这个异物,优先保证母体的存活。 所以,参商在昏迷的状态下流产了。 百里泽刚从死神手里捞完自己老婆,又要开始想办法,捞他们唯一的孩子——他们有生殖隔离,百里泽不可能为了要个孩子,让自己的妻子和其他alpha交配。 更何况,参商生殖腔本身就有些问题,两次流产后,压根不可能再次怀孕。 百里泽选择了最极端的办法。 他杀死一个还在孕育中的同族,破开未成形的茧(这意味着对方并非普通虫族,而是虫群自然孕育的“王”),十分粗暴地把那团肉挖出来,然后把鸡蛋大小的人类胚胎放了进去,鸠占鹊巢。 百里泽用手术刀完成了这场胚胎移植。 百里桓活了下来。 但还未成型的胚胎,在茧内部营养物质的影响下,发生了一些百里泽无法理解的改变。 ……它变得不太像人类的胚胎。 百里泽不确定参商是否能接受这样的变化。 参商。 这个人类这么孱弱,病恹恹的,好像随时都会碎掉。 百里泽想,只要我不在意他,他就什么也做不了。 可他偏偏在意。 还在意的要命。 * 几个小时后,百里泽的翅膀干了。 他偷偷走进妻子的卧室,像做贼。 百里泽受伤了。身体的疼痛是一回事,精神上的不适,是另一回事。 对于蛾子来说,后者似乎比前者更难以忍受。 百里泽很想要一点安慰。不需要太多,一个亲吻或者拥抱就够了。 可参商不是小猴子捡到的布娃娃猴妈妈;而是一具会冻伤人的漂亮冰雕。 于是,百里泽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他可以等参商睡着。只是睡着也容易醒,于是,百里泽在空气里掺了点能让人昏迷的东西。 百里泽钻进参商的被窝里。 k47昼夜温差很大,屋子里有烤火的壁炉,但参商的手脚依然冷冰冰的。 百里泽握住他的手,把妻子温度偏低的手掌塞进自己暖烘烘的羽毛里。 参商没有醒,当然,也没有抗议。 百里泽环住参商的腰,头埋进对方的肩颈,深深吸了一口。 这里离信腺太近,百里泽都能闻到参商身上淡淡的药味,苦得不行。只有回味有点余甘。 百里泽一度认为这是阿片类药物的味道。但蛾子并不会对生物碱成瘾。 参商又瘦了,抱起来没多少肉。他精神不好,又是自杀又是流产的。 百里泽努力学习了人类的营养学,想把他身体养好一些,但还是补不回来。 “老婆……” 百里泽蹭着他,语气里有些委屈。他确实觉得很委屈。 妻子的前夫一直在追着揍他,跟不要命似的。 而妻子一点都不体谅他,还在这里闹自杀。他不仅要想办法给参商续命,还要想办法救他和孟逐星的孩子。 ……真是岂有此理。 百里泽咬住参商的唇,愤愤的。 蛾子并不会接吻,撕咬倒是很熟练,他甚至知道人体那个地方更好钻。 但根据人类的记忆,接吻是人类认知里仅次于做爱的亲密举动。比交配更能表达亲密与爱意。 撕咬很快变成一个浅浅的吻。 百里泽在反复地练习中,很快喜欢上亲吻。他从鼻腔里发出一点点黏糊的气音,偷偷吻着参商,脸上浮现出两片称得上是纯情的红晕。 百里泽是参商的丈夫,理应得到这一切。 而他就是百里泽。 于是,蛾子很快学会了奖励自己。他的手探进参商的衣服里,眼神迷离着,跟发情期到了的野狗一样耸动着腰。隔着一层睡衣,在妻子的身上蹭来蹭去。 …… 几分钟后,百里泽从参商的被窝里钻出来。有些懊恼地满屋子找水和纸巾。 * 前线战事明显忙碌起来。百里泽从每天回家,变成两天一回家。 他不回来,参商乐得清闲。 参商在阳台种起蓝莓,每天就看书,玩游戏;闲暇时,还学会了骑院子里养的大白蛾,让它带着自己到天上飞。 在天上飞感觉还不错,就是事后,大白蛾被紧急回家的百里泽狠狠训斥了一顿。天知道他看到的时候到底有担心——百里泽怕参商从半空跳下去。 那可真是成肉酱饼了。救不活也就算了,重点是百里泽不爱吃稀的。 不守规矩的大白蛾被暴怒的领主揍成血红色。 参商感觉到抱歉,摘了两颗蓝莓喂它。蛾子头顶的触角晃了晃,细长的节肢接过果实,像吐丝那样,把水果往自己嘴里塞去。 [呜……唔唔……]蛾子表达着混乱的思绪,[甜。] 不是错觉,他能听见虫子说话。 尽管受限于智力,它们的语言很是模糊。 参商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胸口:“那下次你还能带我飞吗?” 百里泽的指令和它的意识开始打架,但片刻后,蛾子还是做出选择:[飞,飞。] 参商笑了起来。 可惜,百里泽留下的守卫是吸血夜蛾,不是能进行空间穿梭的虚羽虫。要不然他就可以从k47上逃走了。 百里泽太忙,说好带他去看小桓,却总是有意无意错开时间。要不是需要养伤,要么是今天太晚。敷衍的意图很明显。 于是,参商发现一个很好地支开他的方法。只要他说想去看看孩子,百里泽就会不太自然地消失、回避。问一次,百里泽能安静个两三天。 参商提起百里桓的时候,心情其实很平静。但又好像很悲伤。 但这样的平静还是没能维持下去。 第二个月,参商的发情期回来了。 第67章 (改) 第67章 (改) 67/七流 这次发情其实早有征兆。 几天前,参商信腺散发出的信息素气味就开始变浓,苦涩的药味逐渐朝着淡淡的木质香调转变。 百里泽带回来一套手磨咖啡机,查找视频,学会使用咖啡豆做饮品。他的味觉有些异常,对所谓的“坚果香”、“玫瑰香”一窍不通,但好在参商挺喜欢。 百里泽还在短短几个月里,学会了做饭。他不想一直喂参商吃糊糊,又不乐意让其他人来照顾参商。只好自己动手。 百里泽是真的被人类间谍搞怕了。 或许他更怕的是参商的背叛。 参商也感觉到四肢的乏力,体温也在缓慢地升高。 百里泽又开始频繁回家。很有耐心,像等待麦穗成熟的农夫。 参商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不愿意,性和爱都让他觉得恶心。可不愿意又能怎么办,发情期还是到了。 参商又一次在半夜醒来,鼻腔里发出一声控制不住的呜咽。 守候多时的百里泽凑过来,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他摸到了一手水。 这是他的丰收。 身体的异常,让参商的素质基本归0。 他皱着眉,一把推开百里泽:“你有alpha信息素吗?滚。” 百里泽不太高兴地抿起唇,他确实没有。 但是,“你看起来很难受。” 被拒绝过一次的蛾子仍不放弃,凑过来,扇动着翅膀,把参商笼罩在自己的羽翼下。 参商揉着发痛的太阳穴:“那就找抑制剂、麻醉剂也行,或者找个alpha过来。” 蛾子歪着头,思考片刻,竟然真的扇着翅膀飞走了。 参商躺在床上,蹙眉,闭着眼。比起情欲,因为神经痛导致的呕吐感挥之不去。 床边有温水,里面加了些葡萄糖,是百里泽事先准备的。 可他连伸手拿的力气都没有。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白蛾子趴在窗户边,触须上下摇晃着。 它身长有两米多长,一般的门压根挤不进来,只能在窗户边望着。 它察觉到了,参商不太舒服。人类的信息素虽然对虫子没什么影响,但依然能分辨出信息。 白蛾发出一阵“嘶嘶”的叫声。 它思考片刻,收拢自己长长的翅膀,硬生生地,从狭小的窗户里钻了进来。它太用力,甚至能听见骨骼破裂的声响。 白蛾来到床边,节肢轻轻碰向水杯,脆弱的玻璃瞬间炸裂。 水洒了。 大白蛾子无助地立在床头。 它有一口鲨鱼似的牙,鳄鱼那样长长的吻部。吐出来的舌头是黑色的,分岔。头顶的触须能吸血。 这张虫脸,放大看,实在是恶心又恐怖。 就是这么个丑东西,在沉默片刻后,从自己嘴里吐出一颗圆圆的花蜜。 它似乎是想把花蜜喂给参商,发出一阵低吟:[吃、吃……] 参商看笑了。 他是什么会开花的植物吗?这么招虫子。 参商没有接受白蛾的好意。于是,蛾子把花蜜咽了回去,在百里泽回来的前一刻,从窗户里爬走了。 百里泽回来了。 他纯白的翅膀上沾着点新鲜的血,然而比血腥味更强烈的,是身上那股陌生alpha信息素的味道。 房间里有人来过,百里泽的眼神瞬间锐利。然后,他扭头,朝着窗外嗤笑了一声。 大白蛾子沉默地匍匐着,腹部紧贴着地面。这是一个标准的臣服的姿势。 百里泽收回视线,他会处理掉不听话的下属,但不是现在。 他在参商的床边坐下,全身都是alpha信息素的味道,闻起来甜滋滋的,像有些腻人的枇杷膏。 这种高度浓缩的信息素,简直像是把人信腺挖出来萃取的。 可一只蛾子,哪来的人类的信息素呢? 百里泽伸出手,摸着参商的脑袋,轻声问:“有感觉好一些吗?” 黑夜里,不仅有信息素的气味,还有一股残留着的血的气味。 参商的身体僵直着。 “不喜欢吗?不喜欢我可以换一个。”百里泽语气随意地像是在超市采购。 前线最不缺的就是alpha. 他没办法挨个测试匹配度,但动物嘛,大差不差。质量好点的alpha应该都行。 百里泽用手贴着参商的皮肤,像勾引。 太近了,枇杷膏的味道往参商的鼻腔里钻,他颈后的信腺发烫,发热;衣服被身体里流出来的汗和粘液打湿。 这是一场无声的僵持,更是一种隐秘的对抗。 参商的牙冠开始发颤:“你……出去。” “不。”百里泽哂笑,薄薄的唇吐出这么一个斩钉截铁的字。 百里泽其实很少在参商面前表现非人的那一面。 因为他知道对方无法接受。 可装得再像,他也不是人类。百里泽的血是冷的,披着的这么一层人皮,不过是衣裳。 更何况,装人有用吗?参商爱百里泽吗?爱孟逐星吗?用爱就能让他屈服吗? 蛾子在某一刻突然顿悟了。 如果得不到参商的爱,也许得到他的恨,也是一样的。毕竟恨比爱更持久,不是吗? 参商似乎不太喜欢枇杷膏的味道。 于是,百里泽在后面几天,又出去了两趟。 第二次回家,他身上是很清新的柠檬味,像巴斯克蛋糕上面那层糖霜。 参商对甜食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可闻到的瞬间,口腔里止不住地分泌出唾液。他并不饥饿,可肠胃里依然传来饥肠辘辘的感觉。食欲和情欲混在一起。 他出离地愤怒了。 百里泽端来的营养补剂被打翻在地,纯金做的碗掉在木地板上,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百里泽表情有一瞬的愕然,但很快,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玩意那样笑起来:“你生气了。” 一个虚弱的人,再生气,又能有多大力气呢?破坏性如此有限,那生气的样子,也是可怜又可爱的。 百里泽哼着歌,收拾干净地板,又重新端来一份午餐,他询问:“想喝点什么吗?牛奶?蜂蜜水?红茶?酒?” 他原以为参商不会搭理他,谁知道,听见一声短短地回应:“酒。” 百里泽一愣,随后跟坠入爱河的驴子一样,满脸激动地飞出去找酒。他拿来啤酒、红酒、清酒、梅子酒……悄悄去掉度数太高的白酒。 百里泽口袋里还有一管麻醉剂,这是他做的最后的准备。如果参商真不同意跟他睡,总不能看着妻子一直疼吧? 但喝了酒,就不能打药了。 百里泽垂下眼帘,拎着一袋子酒回家;什么也没说。 第三次,百里泽回家,散发出一股三文鱼味的alpha信息素气味。 参商喝得有些醉。酒喝多了,有些热,他趴在床边,衣服扣子解开好几颗,露出雪白的颈肩。醉得不省人事,跟睡着了一样。 但在闻到味道的瞬间,参商骤然睁开眼。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张有些模糊的脸。铃兰星上情报局那个小干事……叫什么来着?他似乎从来没问过。 成年alpha求偶的表情太好认了。眼神是亮闪闪的,带着紧张和期待。 参商看得出来,却没兴趣戳破。 爱和被爱者无关。这句话既是束缚爱者,也是提醒被爱者。 被爱是主体对客体的凝视。 身为那个客体,他能要求别人别爱他吗? 他不能。谁能控制另一个自由的灵魂? 参商从未预料到,再次想起这个人,却是现在这种场景。 参商捂住脸,哀鸣着,流不出泪。气若游丝,听上去却像是在呻吟。 百里泽走过去,正准备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靠近,而参商扭头,挣扎着起身,冲进浴室里。 他吐了出来。 参商扶着墙,对着下水口呕吐,苍白的手背上全是凸起的青筋。他太瘦了,衣服穿在身上,感觉都能漏风。 参商吐完,转头,到盥洗池前漱口。 百里泽站在门口,闻着空气里的酒味,还有些不明就里:“都让你少喝点。别到时候胃疼。” 听到声音,参商抬头,瞥了他一眼。眸光像淬炼多年的寒刃出鞘。 眼睑是红的。眼神是冷的。 百里泽的心神一颤。 仇恨,似乎比他想象中更滚烫,也更伤人。 但这刹那的锐利,像一个短暂的错觉。 只是一个晃神,参商的表情又变得寡淡而平静。或者说,冷漠。 大多时候,参商拿他当空气。百里泽知道。 没人教过他怎么折磨人,但参商对这样的冷暴力无师自通。 百里泽不知道自己能忍耐到什么时候。 参商拧紧水龙头,声音微哑:“你去洗个澡,把床铺好。” 百里泽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表情茫然得甚至有些可爱了。 “不是想和我上床吗?”参商嘲讽地笑了,唇角微微扬起一边,“去。” 这句话百里泽听懂了。 他冲了个澡,急急忙忙地抖着翅膀。开始装点巢穴。 参商在这个空隙里,把开封的几瓶酒倒进酒杯,混在一起,寄了几滴柠檬汁后,一饮而尽。这样醉得更快。 他躺回床上,像一个等待拆开包装的礼品。百里泽凑过来,从背后环抱住他的腰。 “参商。”百里泽呢喃着他的名字,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情都充满柔情。 他用尖尖的虎牙轻咬住面前的信腺,参商的呼吸变了调。 百里泽的种族繁衍的方式,和人类不太一样。和大多数虫族也不一样。 它们是体外受精。 野外,母体会把卵产在阴冷潮湿的洞穴中,一次性大约60枚。相比动辄几千上万的同类,数量少得可怜。 随后,族群里最强壮的雄性打赢其他雄性,拿到成为“父亲”的权利。它们会给卵受精,然后守着后代孵化。 为了躲避天敌和小心眼的同性,成为父亲的雄虫在幼虫破壳前,会一直不吃不喝地守在巢穴中。就像是母鸡抱窝。 羽虫进化出毛茸茸的翅膀,不是为了飞翔,而是为了给这批虫卵保温。产卵的母体甚至没有翅膀,终生都生活在阴冷潮湿的地下溶洞内。 虫卵的孵化周期,通常是6个月。这六个月里,雄虫靠蜜囊里储存的营养物质维持生命。等幼虫出生后,雄虫会自行离开。 这个过程里并不需要做爱。 尽管脑海里有不少相关的记忆,但实战,百里泽还真是头一回;脑海的簧片再怎么真实,也无法取代真人的触感。 百里泽有过心理建设,但是完全没想到,作为人类生殖多余的奖赏,这一行为竟然如此愉悦。脑海一片空白,脑回沟的每一个褶子都舒展开,跟吸多了似的。 百里泽连灵魂都在战栗。 参商背对着他,光洁的背上起了一层水汽。发情期的omega,生殖腔入口就跟夜里的篝火一样明显。 飞蛾显然是要扑火的。 这姿势进的太深,参商挺起的腰控制不住地下塌。生理性的泪水模糊视线。 他咬住自己的指节,把细碎的声音咽了回去,浑身都在打颤:“……轻点。” 已经轻得不能再轻了,是参商实在敏感地不像样子。 百里泽揉着他的肚子,托住他的身体,失神道:“也生个我的孩子吧。” 百里泽会亲自把它孵出来,这个孩子是他们爱的结晶,更是他唯一的继承人。 可惜,百里泽也清楚,这压根不可能。 …… omega的发情期结束了。明明没怎么动,参商却累得眼睛都睁不开。 百里泽抱着他,用热毛巾擦拭着身体,内心充满怜爱,咕噜咕噜往外冒着粉红色的泡泡。 他低声问:“睡醒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找。” 参商窝在他怀里,很温顺的样子:“烟。” 百里泽不赞成他抽烟,不过参商想要,他也不会反对。 “只要烟吗?”百里泽问。 参商却闭上眼,不是很想接话。 百里泽把参商沾着的水擦干净,抱着他回到床上。准备离开时,他眼尖地瞥见自己掉下的一根翎羽。 百里泽呼吸骤停,不动声色地把羽毛收起。又检查了半天,以确保没有一根羽毛被藏起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窗外,晨光熹微。到了百里泽平时睡觉的点。他想和参商一起睡,又怕动静太大,把人吵醒。 百里泽站在床边,凝视片刻。随后,弯下腰,在参商的眉弓上落下一吻。 他悄悄退出房间。 . 拿alpha的信腺提纯信息素,用作参商发情期的替代品;结果和他想的一样,但似乎又不太一样。 百里泽不确定自己又一次赢了。 第68章 (改) 第68章 (改) 68/七流 第二天醒来,已经接近中午。 做太狠了,醒来难免身体不适,参商刚站起来,膝盖就并拢着往下滑。好一会,身体才缓过来。 他不太高兴地抿起唇。 食物的香气从门外飘进来。闻起来是煎蛋饼,加了一点葱花。 参商披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百里泽正系着围裙,看着视频教程,学着做厚蛋烧,神情认真地像在进行科学实验。 参商想到孟逐星也喜欢折腾鸡蛋,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百里泽听到他声音,扭头:“饭马上好。桌子上煮了虾,你要是饿了就先吃点。” 长相英俊的青年,说话又温柔又体面,鼻尖被厨房的烟雾熏出一点汗。忽略一切难以忽略的实质,这一幕大概符合很多omega对婚姻的美好幻象。 虾是水煮的,还体贴地剥了壳,旁边摆着一碟子蟹醋。 除此外,餐桌上还叠着十几包烟。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百里泽大概率不会直接去人类的商店买烟。联盟那边掌握着他的面部识别和dna,百里泽一出现就会触发警报。 上一次在团波星,百里泽侥幸逃脱。但并不是每一次,他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所以,参商推测,这些烟和他之前带回来的那些书、游戏卡带一样,其实是废墟里的战利品。 参商并不喜欢抽烟。但军用镇定剂,又时常会做成烟草制品,在民间流通。 因为常年战争,联盟内部染上药物成瘾的退役士兵不在少数。掺了特殊成分的烟草,成为许多人维系精神稳定的重要手段。 参商在餐桌前坐下,一根一根点燃,不抽,只是轻轻嗅着。像在细细分辨着什么。 百里泽端着厚蛋烧出来,转眼,看见烟灰缸里塞满的烟。大多刚点燃就熄灭了。 他有些奇怪:“你在找什么?” 参商平静地回答:“找以前抽过的那款,不记得牌子。” 百里泽不记得他会抽烟,但他回去的时间实在太少。大多时候,他对自己的妻子并没有那么了解。 因此,在短暂思考后,百里泽问:“那还记得是什么颜色吗?有没有什么特殊标记?” 参商歪着头,思考片刻:“不记得了,找不到就算了。” 百里泽微微蹙了一下眉。 参商好不容易问他要点东西,这被百里泽当作两人关系和缓的标志,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至于如何分神,从战场上搜刮战利品,过程的繁琐和麻烦,这些参商都不需要知道。 无法让妻子满意,自然是丈夫的无能。 第二天,餐桌上出现更多款烟。 有些甚至是铁盒子,清洗过,却依然能看见重物碾压的痕迹。 参商早些年写过一本书,研究的羽虫。这本书内容详实,在现有基础上进行了许多大胆的推测;但有关研究的书籍汗牛充栋,如果不是百里泽从中牵头,以参商当时的条件,或许永远没有出版的一天。 很多人大概都不记得,除了自身的作战能力外,参商也是一名知识储备丰富的虫族学学者。 参商解剖过很多羽虫。他要的不是烟,而是在找一种能对羽虫生效的慢性生物毒素。毒性来自第三星系一种莲花,能麻痹羽虫的脑神经。这也是他在书籍出版后意外的发现,只是当时普遍不认可虫族存在类似人一样的意识。 莲花的汁液萃取后,那点毒性会在人体内表达出一种冰凉、清甜的口感,于是偶尔会用于制作烟草的爆珠。 参商还在这找烟,抽着抽着,却从烟盒内侧瞥到一个特殊的标记。 非常简单的三道划痕,两横一竖,不背光看,甚至都看不出来。 在联盟的间谍课里,这是表达附近有同伴标志。只是盟军的暗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新,参商也不确定,这半年来,是否有什么变化。 参商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百里泽。对方正在倒腾咖啡机,轻声哼着歌,看起来心情愉悦。也许最近虫族的战况不错。 在抽到一款银白色、印着压花云纹的军区特供烟时,参商的眉眼缓缓舒展开来。 “百里泽。”参商晃了晃烟盒,“我要这个。” 百里泽一愣,放下手里摇了一半的奶泡,眼睛亮闪闪的,跑过来,从背后环住参商的腰。 “再叫一遍。”百里泽的鼻音很重,下巴搭在参商的肩上,翅膀像鸟那样扑棱着,“你都好久没叫过我名字了。” 他如果有尾巴,现在也翘起来了。 参商抽着烟,目光落在窗户外的大白蛾子身上。 还是原来那只。只是被百里泽收拾了一顿,半边翅膀无力地耸搭着。 发现妻子的注意力并不在自己身上,百里泽有些不满地捏住他的下巴,侧过头,轻轻咬住参商的嘴唇。 他尝到参商嘴里残留的烟味,舌头都在发麻。 百里泽声音有些含糊:“怎么都学坏了,又抽烟又喝酒。” 参商面无表情的,一口烟雾缓缓喷在百里泽的脸上。 他眯起眼,问:“百里泽,什么时候能让我看小桓?” 百里泽的目光飘忽一瞬:“再等两天。” . 下午阳光挺好,死鬼老公也不在家。 参商难得有些兴致,搬了张躺椅,到户外晒晒太阳看会书。 院子里种满鲜花,用篱笆围着。都是百里泽自己开垦出来的。 而几里地外,郁郁青青的葛叶连成一条绿色的天际线。 葛草是k47上的特殊物种,外观像蒜薹叶,能有两米高。幼年蝗羽虫以此为食。据说是能吃,但是吃不饱。于是,长出翅膀后,这批蝗羽虫就会抱团飞向其他生命星球。 从某种角度看,它们和蝗灾没什么区别。 参商手里的书才翻两页,一片阴影投在他的身上。 大白蛾子毛茸茸的脑袋从花丛的缝隙里钻出来。 [嘶……]它鸣叫着,慢腾腾地从胃里吐出一个金属的块状物,[收、音机?] 大白蛾子之前吐花蜜,参商不要,说要一台收音机。 它不知道什么是收音机。不过它在自己吃过的人的记忆里扒拉半天,最终发现了一个发音为“收音机”的东西。 这是它第一次主动尝试识别食物之外的东西。 如果世界是个rpg游戏,那么大白蛾子的头顶,大概已经弹出智力+10的属性框。 大白蛾子虽然智力不高,但隐约意识到,这件事不能被百里泽发现。 好在,大多时候,百里泽对于它们这些低能的昆虫,是非常放心的。 参商也不嫌脏,飞速拆解起收音机,去掉没用的金属外壳,留下自己需要的零件。 估摸着百里泽回家的时间点,参商在野外挖了个洞,把拆解一半的零件藏进土里。然后让蛾子载着自己飞回小院。 风吹拂在脸上,很凉爽。从高处往下看,能看见深黑的焦土,和远方粉红色的海岸线。 忽略掉坐骑是只长着羽毛翅膀的丑蛾子,这一幕还挺浪漫。 参商回到家,玩了会游戏,外面天色渐黑,他摸索着打开灯。 为了防止他自杀,百里泽的安全意识十分到位。 家里的灯是有电池的台灯。厨房的灶是烧柴的,打火机没收;平时洗澡都得等百里泽回家烧热水。 甚至这间房子环境都很安全,附近没有悬崖峭壁,离最近的海岸线足足90公里远;跳海自杀都得走一天一夜。 参商其实已经不那么想死了。 可惜百里泽不敢赌。 百里泽端坐在绝对安全的茧房内,手背和脸颊边,尖锐的绒羽刺破皮肤。 他紧闭着眼,意识在一支支前线的军队中穿梭。遵循他的意志,远方混乱的虫群一次次吹响进攻的号角。 绚烂而寂静的爆炸在战场的各个角落绽开,百里泽睁开眼,金色的眼眸是完全非人的冰冷质感。 他扭头,咳嗽了两声。喉咙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唤醒他的并不是战场的终结;而是k47的时间点又一次到了深夜。 他该回家了。 百里泽洗了个澡,烘干,在衣服上喷上带香味的花粉。他进入空间裂缝,另一个空间节点竟然在一间巨大的玻璃温室内。 温室的挑高有三十米,甚至能装下几棵树。栽种的是月桂。虽然长得像花房,曾经也的确是花房,但现在,这里是百里泽的办公室。 虫群占领了一些生命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慷慨赴死,于是,总有一批人类在虫群的包围中幸存,并且非常识时务地为它们的王服务。 百里泽在办公桌前坐下。桌子上,一部分放着他下令寻找的食材、烟和酒。另一部分,则是需要过目的公文。 百里泽目光从最上方的标题掠过,《关于神圣帝国的建立及有关提案》。 他轻蔑地笑了。 人啊,不仅可以屈服于恐惧,还会狂热地追逐利益。 百里泽把公文锁进抽屉里,原本都要走了,脚步突然顿住。 他又打开抽屉,拿出眼罩。挡住了自己重瞳的那侧眼睛。 百里泽飞回家。今夜,家里居然有亮光。 百里泽心情莫名变好,他顺着光源走进卧室。参商正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看书,翘起的腿露出一截脚踝。 听到他回来的动静,参商也没抬头,目光依然落在面前的小说上。 百里泽蹲下,握住他裸露在空气中的脚踝:“怎么不穿袜子?夜里这么冷。” 百里泽本来也没指望参商会回应,结果,短暂的安静后,他等到回声。 参商把书放在一旁的茶几上,低头看着他:“今天怎么这么晚。” 百里泽缓缓睁大眼:“公务……耽搁了一会。” 可惜他的公务基本全是如何痛击人类,参商是不爱听的。 百里泽:“以后你可以随时吃到团波鱼了。” 参商的呼吸一顿。 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第七星系的团波星沦陷了。 参商对联盟的高层没有太多好感,甚至隐约察觉当权者漫长寿命带来的一系列腐化;但每次有星球沦陷,都意味着数以千万计的同胞身亡……远处的哀嚎并非闭上眼,捂住耳朵,就能当不存在的。 参商维持着神态的平静:“我听说,那颗星球上有人鱼。在夏天,海水是翡翠一样的绿色。” 百里泽问:“你想去看吗?” 参商的目光飘忽着,并不回答。他又开始抽烟,驾轻就熟地从烟盒里取出一支。很快,淡淡的薄荷香气笼罩在房间内。 百里泽的喉咙又开始痒。 “今天看了什么书?” “明天想吃些什么?” …… 百里泽一连问了好几句,参商也不搭话。 被人忽略的感觉并不好受。可百里泽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在自然界,雄性想寻找配偶,无非就是筑巢、打猎、炫耀羽毛。这些百里泽都做到了。 甚至暴力、囚禁、胁迫,百里泽也做过。然后参商自杀了。 对他好,参商无动于衷;对他坏,参商会死。肉体的死亡还是灵魂的死亡更可怕呢?百里泽不知道。也许他都怕。 他对这个灵魂心怀敬畏。 至于放手,这种慷慨且无私的选择,根本不在百里泽的脑海里。一秒都没有浮现过。参商就算死,也只能死在他的怀里。 想要,随后得到。这个过程对百里泽而言天经地义。 他含着上帝赐予的金汤匙出生,于是以为拥有什么都理所当然。 百里泽又开始剥小零嘴,这次是核桃,坚硬的核桃壳他能徒手掰开,轻松的像是撕一张纸。剥好的核桃被放在银质的餐碗里。 核桃油脂高,人吃了能长膘。参商太瘦了,百里泽看着不舒服。抱着也是。 妻子不吃也没关系,百里泽想,明早上还能拿去榨核桃豆浆。 百里泽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边剥核桃,一边继续说着话。 “对了,联盟指挥部的副参谋长被俘虏了。叫姚林,你有印象吗?” 参商骤然抬起头,看向他。 百里泽微微眯起眼:“我记得这个名字。刚结婚的时候,我调查过。他是你朋友吧?” 百里泽从小就是天龙人,当天龙人的代价或许是自由。交什么朋友,未来会和谁结婚,从他出生那天起就有安排。 如果没有参商,他现在的妻子会是自己的omega表妹。这是为了血统的纯洁。 谁都知道近亲结婚容易生出畸形儿,但架不住有人坚信,这样能繁衍出力比多系数更高的omega。就像是马场总是让赛马回交育种。 百里泽不愿意接收这样的安排。好在,这时候,参商出现了。beta分化成的omega,干净,漂亮,履历优秀。妻子的完美人选。更别提测试后,他们的匹配度还有97. 百里泽只是刚好需要一名妻子,去挑衅他的家族以及表演那个完美的人设;而参商刚好通过他的筛选。 蛾子想,而它就不一样了。它克服了自己的本能,在杀死他和吃掉他之间,选择了爱他。 第69章 第69章 参商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震惊于百里泽调查过自己,还是震惊于姚林被俘了。 如果他没记错,之前一声门说过,姚林现在正在第三军团协助作战;而且,就在孟逐星的舰队。 他是指挥官,都被俘虏了。那……负责作战的人呢? 参商想问的其实是孟逐星呢。 但他也清楚,这句话绝对、绝对不能问出口。 无论之前还是现在的百里泽,都没表面那么大度……人有那么一点私心很正常。参商并不希望孟逐星在战场上被针对。 “很久没联系了。”参商随口回答,“我的伤已经养好了,到底什么时候让我见小桓?” 百里泽问:“你真的很想见小桓吗?”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参商望向他。 百里泽哪怕是正常的那只眼睛,虹膜也比正常人小一圈,一副鹰视狼顾的阴冷皮相。放在桌上的台灯,不知道是电池储能不足还是怎么回事,原本明亮的光芒变得暗淡。如同颤抖的烛光。 参商的眉间蹙起:“已经四个月了。无论是死是活,总该让我看一眼吧?” 百里泽捏碎最后一枚核桃,把核桃仁丢进碗中。 “他是你同学,要不放他回联盟吧。” 百里泽起身,一步步朝他逼近。参商莫名有些呼吸不畅。 他侧过头,把手里的书在桌子上放好:“随你。” 说完,就想起身去休息。 大多时候,百里泽并不会和参商在同一张床上睡觉。他们的作息差距很大。百里泽是夜行动物,夜晚正是他精力充沛的时候。而且,百里泽那双翅膀也十分碍事。 睡眠不仅是休息,更是一种可供喘息的逃避。他们对此心照不宣,甚至产生了一些微妙的默契。 而这次,参商刚走两步,还没碰到床,百里泽却从背后抱住了他。 参商的颈间还有他两天前留下的吻痕。看到这,百里泽心里那股怒气微妙地消减大半。 “我说什么都爱答不理,提到以前的姘头就开始转移话题。”百里泽的言语轻佻而揶揄,“还记得谁是你老公吗?” 参商听到这话,大脑反应了半拍,才理清楚百里泽说的是什么。 他的惊愕很快变成一股怒气。 参商挣脱开他的怀抱,转身,对着百里泽的脸就是一拳。 参商学的是军营里作战那套招式,糅合的是军体拳、泰拳、格斗术;简单来说,就是专门攻击别人的薄弱处。 百里泽还没反应过来,眼睛骤然一疼。 被扇巴掌还能觉得老婆的手是香香的,怎么还上手抠他眼珠子啊喂! 百里泽倒不至于被他打伤,参商那点力气,打人也许够疼,但打他和小猫挠差不多。难的是怎么让参商冷静,又不伤到他。 百里泽被撂倒在地上,由着他打。脆弱的人类鼻腔流出两行鼻血。嘴里也有了些血腥味。 参商骑在他腰上,逐渐开始大喘气。力气跟不上,累了。 百里泽也喘气。 可惜他是被打出生理反应了。 百里泽抬起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打够了?” 他一只手掐住参商的腰,另一只手压住他的背,把参商往自己怀中摁去。 隔着层丝质的睡裤,百里泽_起的晋江就贴着参商的屁股。 “我们宝宝真厉害,”百里泽晃着腰,笑容愈发灿烂,“力气这么大。我这伤势,你要是在联盟,都能申请个人一等功了。” 参商被压着贴在他身上,揍不了人,就开始用牙咬他。喉咙里还不断发出压抑的低吼,完全是应激的动物。 百里泽喜欢他的反应,却不喜欢他这时候的眼神。充满怒火和仇恨,比忽略更让人难以忍受。 这让百里泽想到白天在战场看见的一个小孩。 半大的孩子,十岁?脏兮兮的,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把弟弟和妹妹护在身后,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盯着从破开的门里钻出来的虫子。 为什么没有大人。因为大人在前线。 为什么会被虫子找到。因为前线沦陷了。 后来嘛…… 他当然是被虫子吃掉了。虫子懂什么。它分辨不出害怕、仇视、恐惧。它只知道饿了就要进食。 不过,如果这个小孩足够强,或者保护他的军队足够强;死的就是这条虫子了。 但你们没赢啊。亲爱的小孩。宇宙的生存法则就是如此残酷。你如何对一条没意识的虫子阐述弱者的道德? 百里泽想,我该对此心生怜悯吗?我可怜他,谁来可怜我呢?被做成药物、军舰、机甲的虫子不可怜吗?被吃掉的猪牛鸡鸭不可怜吗? 百里泽伸手,没有管被咬的鲜血淋漓的鼻梁,而是捂住参商的眼睛。 他翻身,把参商压在地上,语气无比温柔:“抱歉,让你生气了。” “我想草你。你不在发情期,刚开始会有点疼。忍一忍,好吗?我可以放了姚林,明天就带你去见小桓。” 参商伸出手推他,浑身都在发抖,声音沙哑的低吼:“滚!” “我***#@¥!” 看来是真的很生气,连脏话都骂出来了。 滚烫的泪水在掌心烧灼,百里泽不可避免地感觉到心疼。 和性欲勃发。 他在__处蹭了蹭,一点点把自己塞进去。 百里泽捂住参商的双眼,不停地吻着他的眉眼和唇:“原谅我吧,参商……爱我一下吧……原谅我。” 仿佛得到了一个人的原谅,就能得到全世界似的。 * 金属的外壳打开,“咔”的一声,一点火光在黑暗中闪烁。 参商点燃一根烟。袅袅的烟雾升起,也不知道是什么原料,竟然不难闻,只是过重的薄荷味还是让百里泽咳嗽了两声。 家里没有打火机,百里泽怕他自焚。所以每次参商抽烟,百里泽都在。 参商没穿衣服,靠在床边,大半皮肤暴露在空气里。 百里泽抽出自己翅膀,盖住他的身体。像一床羽毛做的床被。 百里泽的头贴过去,小心翼翼地环住参商的腰,分明是一个极度依恋的姿势。 “今天我不出去了。”百里泽宣布,“你想吃什么?我一会给你做。” 参商没说话,抽了一会烟,然后把烟蒂在百里泽的翅膀上摁熄:“没胃口……让我自己呆会。” 参商不乐意跟人上床,他不喜欢挨草。这一过程里无法自控的生理反应让他觉得很恶心。 不过,草了也就草了吧。又不是没跟人做过。 非要说点什么的话……百里泽(人外版)这技术比他前两任丈夫都要烂,就知道挺着腰打桩。 百里泽披上衣服,坐在床边,侧过头回望他,神态拟人的近乎温柔:“参商,我们结婚吧,当我的王后。” 他的眼神越说越亮,声音也越说越兴奋:“我想建国。母巢生产的茧数量正在逐年增加,以后有智慧的高阶虫族会越来越多。我们天生就是更强大、优越的种族。征服宇宙只是早晚的事。人只是在虫族的食谱上,但我们并不是只能吃人存活。 “归顺的人类完全可以成为帝国的公民;人和虫族的矛盾,无非是生存资源的矛盾;那些漂亮话我也会说,甚至说的比人类的政客更好。” 参商似乎对这件事有一点兴趣,复述着:“建国?” 百里泽的身体前倾:“嗯,叫神圣帝国。沦陷区有一些人类来投靠我,他们建国的热情,比我还要高涨呢。” 百里泽其实还没决定是否要建立一个帝国——他对当皇帝并没有那么热衷。但是一想到自己当上皇帝,那参商就是他的王后。百里泽顿时觉得这件事也算值得期待了。 “他们想利用虫族的军队……我呢,也需要有人帮忙运作战争之外的手段。”百里泽用自己的手勾住参商的小指,“你是我的妻子,参商。等帝国建立,史书的第一页,就从我和你的名字开始。” 参商是人类。从政治角度,虫族的皇帝有一位人类的妻子,能让沦陷区很多举棋不定的中间派感到安心。 参商怔怔地望着,一股寒气从胸口朝着四肢蔓延。 参商想,如果进展顺利,百里泽说的未必不会成为现实。 人有abo三性也就是最近几千年的事,尽管语言上还有一些残留,但现在,人们说起性别时从不分男女,只分abo。 而如果人类方持续战败,千年后,人类也会习惯睁开眼就面临的那个世界,以为秩序本就该是君权神授。 参商把自己的手从百里泽的手中抽了回来,这个动作像是在他滚烫的灵魂上浇了一场小雨。 参商没有开口拒绝,因为知道自己的反对没用;但他的身体在抗议。而这种抗拒比言语上的抗拒更难掩饰。 “我想休息。”参商的声音很低,也很疲惫,像某种无可奈何的示弱,“我困了。” 百里泽敏锐地接收到了这一信号,跌到谷底的心情缓缓回升:“那睡一会吧。” 他想了想:“等你睡醒。再等两天,战事马上结束。之后我们就去看小桓。” 百里泽并非想要剥夺参商探望的权力。 只是现在的小桓还没结茧,人首虫身,像条会蠕动的蚕。这长相离人太远,百里泽不确定参商能够接受——不过,参商最好还是别接受了。 要不然,百里泽会嫉妒。同样是人的灵魂,虫的身体,凭什么百里桓能得到参商无暇的爱?就因为血缘吗?那它再多一个百里桓的皮套也未尝不可。 有时候,百里泽心底会有一股隐秘的恨意。 它出生到现在受过的最重的伤势,来自参商的背叛。那之后呢?参商并不反省,用自杀逼得他投鼠忌器。 为了救他,蛾子挖出了自己的一颗心脏;而为了救参商和敌人的孩子,蛾子又亲手杀死还未成型的同族。 他做这些事,没有任何人胁迫。唯一的目的是想要参商活着。 就算这样,百里泽还要担心参商没办法接受孩子现在的模样,看见会伤心,于是把看望的时间一拖再拖。 没办法。他的恨意只有一瞬,而爱意却绵延不息。 蛾子都觉得有些荒谬了。 妻子休息了。百里泽翻开菜谱,准备煲个海鲜粥。 做了几个月饭,他的厨艺精进不少。灶上烧着小火熬粥,百里泽来到院子里,信息素的气味弥漫开。 葛草叶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快,一只白色的大蛾子爬过来,匍匐着。 哪怕是趴着,它也比百里泽要高,可大白蛾子的心里没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它对人没有概念。换句话说,如果没有信息素,大白蛾子完全无法从人群中识别自己的王。 是信息素让它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只体型、力量都远超自己的同类。是有血脉压制的领袖。它冷漠而残暴。 [他出去过吗?] 这是一个疑问句,但答案是肯定的。因为百里泽在他的脚踝上摸到一条细细的划痕。是葛叶的锯齿。 人太瘦就是这么不好,一点小磕碰的痕迹都能在皮肤上保留很久。 k47上到处都是葛叶,除了家里。百里泽都铲完了。 参商自己是出不去的。内鬼是谁显而易见。 [嘶?……嘶嘶……] 大白蛾子混沌的意识发出无意义的噪音。 百里泽又一次笑了:“我看你倒是挺聪明的,还知道装傻。” 他拍了拍白蛾毛茸茸的脸:“我的孩子要出生了,你去把它孵出来吧。” 第70章 第70章 联盟。情报部。 位于前线的底特律基地刚被敌人的弹药轰炸过一轮。自从有人类归降,虫族那边也用上了人类的武器。 这批投降派,成分很复杂。有些单纯怕死,有些是想为沦陷区的同胞争取一点希望;有些,则是想吃人血馒头当人上人。 一半楼塌了,但在凌晨三点,技术人员修好网络后,幸存者依然来到剩下那一半楼里,继续自己的工作。 支撑他们工作的已经不是报酬。 而是报仇。 军机处的周处长坐在办公室,皱着眉,冲了一根速溶咖啡。沦陷区,又有两名同事牺牲了。 “虫子那边在商量要建国。”周处长说,“想搞殖民地呢。没有语言、历史、文化,甚至连人口都没有,也能建国?” 他的言语如此不屑,可神情又格外凝重。 上周,团波星沦陷。跟着沦陷的还有第七星系的矿场。太空精金的年产出额直接削减六分之一。而太空精金又是生物机甲、战舰的重要原料。 这肯定是人奸出的主意,只有少部分虫族会吃金属。得到一颗矿星对虫族来说无关紧要;失去一颗矿星,对联盟来说却是当头一棒。 翻着翻着,内网传来一条匿名情报。 [百里泽同意归还矿星,并交换俘虏。名单为:姚林(指挥部)、秦……] 虫族拿下第七星系团波星、矿星;联盟这边,也拿下m36、m39两颗虫族星球。 星球上没什么重要资源,但却长着两个介虫母巢。而母巢内部,又找到三枚“茧”。 所有人都知道,百里泽正是从这样的茧里孵出来的。 联盟要求谈判。大致内容就是用这两颗星球,换矿星和幸存的战俘。也有人迟疑,说这是介虫的母巢,百里泽是羽虫。用这个去交换到底有没有用? 但好在,协议最终达成了。 周处长忍不住心头一喜。只是名单翻到底,都没看见一个名字。 他拨通卫星电话,声音压得很低:“m36是孟逐星打下来的吧?名单上怎么没有参商?” 第三军团发来电报,要求换回参商的提案可是写在第一行! “百里泽不同意,谈到这里的时候直接掀桌子了,说想都别想。”回答的声音很谨慎,“我们尽力了,但没办法。能有这个结果,已经算意外之喜了。百里泽比我们想象中更在乎那几枚茧。” 说来也奇怪。他们之前也想过换俘,用虫巢当筹码,而百里泽的回答是“送你们了”。那还是一个羽虫巢。 这次却同意了,只是多了三个茧。 或许在百里泽眼里,只有那些茧里的生物,还算同类吧。 周处长沉默许久,想到联盟战场上的颓势,想到科学院迟迟没进展的研究,想到军部错综复杂的派系……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 周处长挂掉电话,又跟科学院的同事打听:“那几枚茧有经手科学院吗?” 片刻后,有人回复:“这你也要问?” “我情报局的。多问问不行啊?而且我保密等级比你高多了……!” 同事翻了个白眼。 “不敢做大动作。毕竟还要用,百里泽也不是好糊弄的。不过确实派人去看了眼。”她想了想,继续输入:里面有枚茧很特别。 “多特别?” “像混血?介虫的茧,但有只羽虫趴在上面孵化。我们不敢上前看。当时虫巢本来就遭到入侵,到处都是战斗的信息素。再靠近,我们怕它应激……” 生育。对任何种族来说,都是一件苦差事。毕竟繁衍本身,就是对神存在意义的挑衅。 但相比于其他虫族,羽虫的生育又显得更辛苦一些。 雄羽虫为守护自己尚未破壳的后代,会不吃不喝好几个月。它们的敌人不仅有低温,还有同类和捕猎者。 但同样的,如果在孵化过程中,雄虫判定生存遭到严重威胁,会毫不犹豫地吃掉未成形的虫卵。用以恢复体能,投入战斗。 “我们远程扫描了一下。这枚茧似乎有些发育不良?其他快破壳的茧,里面的人型已经是成年体,最次也是少年形态。这个茧里的虫子小得可怜。只有刚出生的猴子那么点大。” 同事说着说着就没了下文。 周处长没催。他喝光速溶咖啡,心想资源真是越来越紧张了,现在喝个速溶咖啡,还得按军衔限购。 他正准备关闭后台,后台又弹出一条消息,发来消息的,还是一个停用已久的编号。 [312***033:1] 1,意思是报平安。 报平安,意味着安全,可以继续工作。 发来消息的人是参商。 组织一般不会联系暴露的情报人员。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保护。 但如果已经暴露的情报人员,主动联系上级。情况就又不一样了。 这怎么做到的?怎么能的——最主要的是,怎么会呢? 因为信仰,不怕死的战士多的去了。可周处长不仅教过他,还跟他接触过。他能察觉到,参商对联盟没有信仰。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条好消息。 周处长放下咖啡杯,情绪激动地拨打起电话。 . 大白蛾子被调走了。 参商有些难过。毕竟除了百里泽,这是他唯一能沟通的物种。而相比之下,和大白蛾子的沟通要舒服许多。 新来的大白蛾子比上一个沉默许多。参商使唤不动。 最近前线也不知道什么情况,百里泽回家频率显著下降,经常好几天都不见踪影。每次回来就跟个外卖员似的,来去匆匆。 于是,参商终于获得了厨房的使用权限。 用过几次后,参商委婉表示,能不能把家里的灶改成电磁炉或者燃气灶?大白蛾子没上一个聪明,不知道挑干柴捡,每次带回来的柴火,烧起来都烟雾缭绕。 百里泽:“还有呢?” “游戏卡带也带点新的。”参商打了个哈欠,翻了个面,背对着百里泽,但是懒得管搭在自己腰上的胳膊了。他说过不喜欢,但百里泽又不会改,“《死亡细胞》我通关了,你把几个dlc买回来。” 百里泽兴致勃勃地追问:“还有呢?” 都说吃什么补什么。蛾子的性格里有很多和百里泽相似的成分,比如尤其享受被需要的感觉。 这次,参商没回答。 参商想,也不知道百里承是怎么养孩子的,百里泽成长过程中应当时常感觉到挫败,而且恐惧于自己的不被需要和无价值。 不说就不说吧。妻子的态度已经比最开始好多了,百里泽抱着他,感觉参商差不多睡着,手顺着衣服的下摆摸进去,捏住他的胸。满意地闭上眼。 百里泽本来只是想闭着眼休息一会,他是夜行动物,晚上才是他的活动时间。但可能是靠着参商过于放松,亦或者最近的工作令人身心俱疲,他竟然真的跟着睡着了。 而他醒来时,参商还没醒。只是翻了个面,从背对着他,变成靠在他怀里睡,呼吸很轻。 百里泽低头看他,胸口的爱意蓬勃得像是给点水就能疯狂生长的苔藓。 他用牙咬住自己的舌尖,忍住了把参商一口吞掉的冲动。 压抑的欲望变成另一种方式发泄了出来。 参商睁开眼,百里泽头埋在他胸前,嘬得啧啧作响。 参商揪住他后脑勺的头发,用力往外提。 百里泽的脸露了出来,桃花眼,眼尾连着脸颊一片都是绯红色。 参商推开他,起床换衣服。 百里泽跪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翅膀扑棱了两下,大声道:“小气,给我喝点又怎么了!” “……” 有吗就喝。 百里泽看了眼时间,反正开会已经迟到了。他干脆去厨房做了个早餐。煎了个蔬菜卷。 他在厨房干得热火朝天,客厅的烟味又飘了过来。 百里泽转头,参商换了套衣服,靠在窗户边抽烟。眼神淡得像雾,仿佛太阳一照,就能化去。 百里泽想,要用什么把你留下呢。 蔬菜卷煎好了,牛肉馅,撒了点海苔。百里泽熟练地打完豆浆,思考片刻后,开口:“今天要不要去看小桓?” 参商抬起头,眼神有些意外:“不藏着了?” 百里泽心想,那是他想藏着吗?好不容易把百里桓从幼虫养到结茧,结果孩子还没没破壳,差点被孟逐星一枪打烂了。 m39已经藏得够偏僻了,怎么还能被联盟找到。亲父子的血缘感应吗? 百里泽被这个念头逗乐了。 “不看是为你好,”虽然参商不会领情,百里泽想,“……那地方太冷。你之前太虚弱了。” 百里泽终究还是没忍心把真相告诉参商。 现在百里桓在结茧期,破壳后外观会和人类婴儿差不多。从生物学的角度——小桓既不是人类,也不是虫族,但终究还是人类的基因多一点。 参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吃饭速度比平时快了些。大概还是有些期待的。 百里泽从自己房间的衣柜里,翻出一件毛茸茸的大氅。是用他羽毛织的雀金裘。很宽很大,像张毯子。明显没做完,金线和孔雀翎织的缂丝才绣了一半。 百里泽走过去,轻声哼着歌,用雀金裘把参商从头到尾裹上。随后,他的翅膀也拢了下来。 里面有些闷,参商好几次想把头钻出来。百里泽拍着他的背,轻声道:“再忍忍。” 直到那股颠簸、失重的感觉消失,百里泽这才开口:“到了。” 参商掀开披着的大氅,一股阴湿的冷气瞬间往衣服的缝隙里钻。他不知道这里气温是零下多少度,但接触到空气的手背,在短短几秒就开始刺痛,皮肤表面覆盖上一层冰碴。 百里泽的翅膀搭下来,挡住迎面而来的寒气,调侃道:“都跟你说过很冷,还不信。你属牛的吧,犟死了。” 这个虫巢位置在深海里,孵化的是海介虫。在前银河时期,海介虫还有过一个学名,叫奇虾。 外面是黑色的海水,虫巢内部却没什么水迹。这个黑色的溶洞原本四通八达,有很多海介虫卵,但现在,这里只有一枚茧。 周围有些发光的植物,纯白色,像蕨草,长在溶洞的石壁上。 一根根黑色的血管联结着纯白的茧。头顶的钟乳石往下缓慢滴着暗红近乎黑色的粘液。 巨大的白色夜蛾趴在茧上,用长着羽毛的翅膀紧紧贴着他地上的茧,如同母鸡抱窝。 而粘液就擦过它的翅膀,滴在石坑内,缓缓流向最中心位置的茧。 百里桓先天不良,成分更是复杂;大白蛾子就是百里泽找的代孵。作用是保温。以及在百里桓无力破壳时,帮忙啄开虫茧。 参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甚至有些茫然:“这是小桓?” 百里泽侧过头看他,唇角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对。” “……为什么是枚茧?” “找的外置子宫。”百里泽眯起眼,“运气好。它差点就死了。” 百里泽的翅膀撑起的结界还算温暖,但这里毕竟不是什么适合人类呆的地方。 百里泽问:“它快破壳了。等孵出来就抱给你。先回去吧?” 参商迟疑片刻,开口:“我想摸摸。” 百里泽没有拒绝。 他抱起参商,扇动翅膀,轻巧地落在这枚茧跟前。 白蛾发出几声警告的嘶鸣,纯粹是繁育后代的本能。叫完才想起,这枚茧本来就不是它的后代。只好闷闷不乐地挪开一点。 凑近看,会发现这个半米高的茧其实略微透明。能看见里面包裹着的液体,和一团模糊的黑影。 这是他的孩子吗?参商想,它有一根脐带,却没有连在他的身上。 他伸手,轻轻触碰着茧。这么冷的地方,茧的表壳竟然是温热的。而就在他触碰的那一刻,壳里的黑影明显移动起来。 茧上鼓起一个软软的包,触感像丝绸。温度要比壳更高一点。 “它在蹭我,”直到这一刻,参商才对百里桓的存在有了些实感,“……好软。” 百里泽观察着他。 那双时常涣散的眼神突然间有了点神采,眉眼跟着舒展开。像阴郁多日的天空突然雨后转晴。 也许妻子没那么难养活。 于是,百里泽跟着笑了起来:“等小桓出生,我们就搬家吧。” 尽管并不觉得k47上的那间房子是自己家,但参商还是问了句:“搬到哪?” 百里泽有些得意地抖起翅膀:“皇宫。” 第71章 第71章 联盟历3799年3月。 参商抵达仙羽星。 宇宙各地虫巢陆续有“茧”孵化。这些拥有智慧的高级虫族来自不同种族,却不约而同走向联合。 联盟历3800年1月。 虫族以天璇座为核心、仙羽星为首都,建立神圣帝国。 帝国采取君主制,首任皇帝百里泽,另有12位大公。皇帝与大公爵组成帝国元老团。 元老团的直系后代称为虫族选帝侯,共同享有对皇位的继承权。 同月,百里泽宣布王后诞下一子,立为帝国皇太子。在选帝侯序列里排第一。 …… 仙羽星的地形很特别,一棵大树从深海一直长到天空;树干上城市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帝国的首都在树冠高悬。 这棵星球却并不原始。过去两年,虫族在战争中掠夺的财富约有六成,都凝聚在这颗星球上。 大批人类在战争中成为俘虏,按照政策,如果联盟拒绝缴纳大额赎金(不收现金,通常是一些稀缺物资),他们将成为帝国的“人矿”。 过去两年,“茧”里共孵出13只有智慧的高阶虫族,组成了帝国元老团;而茧之外,还有不少虫子二次进化,拥有了智慧和人型。 这批虫子加起来数量不到两千;不事生产,却靠着战争掠夺了触目惊心的财富,成为宇宙中新兴的“蓝血贵族”。 . 王城。 偌大的花园里,圣母像低垂着头,珍珠代替装饰用的鹅卵石,铺在水面之下。 道路两旁栽着名贵的花卉,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这些花并非自然生长,而是每日更新维护的插花。 花园美得像是一副浓墨重彩的油画。而身穿白衣的侍从却无心欣赏这样的风景,他们端着一件件款式各异的礼服,如同流水般,在园内进进出出。 帝国即将举行开国大典。 那么,身为帝国皇帝唯一的合法配偶,无论参商再怎么深居简出,也是要出来见人的。 从前天开始,帝国各阶层的设计师,就带上了自己的得意之作,来王宫排着队竞争上岗,想让自己的作品成为王后钦点的礼服。毕竟这是注定会载入史册的一套衣服。 第一轮投稿的设计方案足足有四十万件,最后入选的也有三百套。 但就算最后只剩百分之零点几,一件件看过来,也是件劳心费神的苦差事。 参商坐在像大型舞台剧后台的更衣室里,试过几件衣服后,脸色已经有了明显的倦怠。 室内,数不清的礼服挂在一排排的衣架上,衣架上挂满了,又堆叠在几案、沙发椅上。 钻石、珍珠、流苏、羽毛……昂贵的配饰如同超市货架上的廉价赠品,被随手摆放在房间里的各个角落。 百里泽一进到房间里,就忍不住眯起眼。没办法,屋子里珠光宝气的,太闪了。 参商穿着件薄薄的里衣,坐在沙发的角落,目不转睛地盯着游戏机屏幕。偶尔从嘴里冒出一两句敷衍至极的“不错”、“可以”、“还行”。 他今天换了太多次衣服,实在是有些懒得动弹。 看见百里泽,两侧的侍从悄然闭上嘴,往后退了好几步,深深低下头。 百里泽摘下戴了一整天的黑色手套,随后在参商身旁坐下,呼出一口气:“怎么,一件喜欢的都没有?” 小动作这么多。肯定是开会又遇到不顺心的事了。 “第一件我就说可以了。”参商的眉心微蹙,“非要我再看几套。” 百里泽挑眉:“这么敷衍吗?” 参商抬起头,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着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嘲讽:“有区别吗?” 看起来给了他很多选择,实际上从来没得选。 百里泽避开这个问题的回答,目光扫过桌上的首饰盒,拿起一串蓝宝石手链,在参商的手腕上比划了两下。 参商是冷白皮,配蓝色正合适。 百里泽正准备给他戴上,妻子的胳膊肘顶住他,语气略显不耐:“别影响我操作。” 百里泽只好退而求其次,俯身,把手链栓在参商的脚踝上。 十克拉的蓝钻,放在小博物馆,已经是镇店之宝;到这里不过刚到拿来用的门槛。 百里泽用商量的语气说着话:“下个月帝国召开正式的开国大典。你是我的王后,我唯一的伴侣。肯定是要出席的。” 有时候参商挺希望百里泽不要这么专一,可惜给百里泽灌了这么多中药都没治好。 参商出席,这不仅是出于爱,更是一个明确的政治信号。帝国皇帝的配偶都是人类——我们宇宙中的两个高等文明物种,自然是一家亲。 帝国的宣传部门还在宇宙中大力渲染皇帝的宠妻狂魔人设。两人唯一的孩子百里桓,更是被拿来大做文章。 尽管有生物学家、虫族研究学者跳出来大喊“这不可能”,人类和虫族有生殖隔离,不可能有孩子;但这点声音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帝国人民还挺爱看百里桓的,对继承人的接受度比含虫量100%的皇帝要高得多。 因为皇帝的怪癖,其他贵族也推崇起养人类情人的风尚,出门聚会,没两个omega情人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贵族。 这些omega情人还分三六九等,最次的是俘虏,好一点的是自己追到手的,再好一点的,就是高门大户里,原本养着准备跟其他同阶层alpha联姻的omega. 神奇的一件事,虫族也不喜欢alpha.不是战争因素,是生理上觉得他们臭烘烘的,不好闻。 omega就不一样了。不过由于文化差距,虫族在追人时闹出过很多笑话,比如一位帝国贵族写给某位omega的情书:你闻起来就像新鲜的牛粪,让我陶醉不已。 该贵族原身疑似食腐蠃虫。 而这位omega的信息素其实是玫瑰花味的。 不过,暴戾血腥大概是虫族的底层代码,总有omega在床上因为不够顺从,被残忍地咬下头颅……当然,这件事并不会在外界流传;肇事的贵族们往往会给出一个让双方都满意的赔偿价格。 百里泽挺看不起人类的。但没办法,人太多了;一两千名高等虫族,想管理几百亿甚至未来可能数千亿的人口,不用人类不行。 百里泽嘴角噙着一点微笑:“我今天致信了联盟的外交部,邀请他们的领导人来参加帝国的典礼。” 说完,他忍不住抬头,去观察参商的反应。 可惜对方打游戏得很专注,头都没有抬一下。 参商倒不是多爱玩游戏,只是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干。百里泽对他一直不怎么放心,他的选择余地不多。 参商没说话,一旁的侍从却弯着腰上前,递来一根香烟。 参商把烟咬住,侍从还没来得及给他点火,手里捧着的打火机,却被百里泽夺走。 百里泽把玩着金属的打火机,凑过去,划燃火星。 烟雾升腾,模糊了参商略显冷淡的眉眼。 两年,百里泽已经对这款烟的味道很熟悉了,浓郁的栀子花和薄荷的气味;只是闻到后,他依然不可避免的感觉到不适。 百里泽咳嗽一声:“联盟不承认帝国的合法性,所以他们肯定不会来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微妙的嘲讽,“我还以私人宴请的名义,邀请了联盟军部的元帅们,还有议会的一些议员……” 百里泽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勾起参商略微长的头发。浅金色,最近养的很好,像绸缎一样光泽。 百里泽十分满意。 “你说孟逐星会来吗?” 半年之前,第三军团元帅陈风眠病逝,临死前推了孟逐星上位;于是,孟逐星以微弱优势,当选第三军团元帅。 他刚上任,就接连打了好几场胜仗,夺回联盟被强占好几年的太空要塞……百里泽对此大为恼火。 但他从不在参商面前泄漏丝毫消息,免得让自己听上去很无能。 孟逐星当然不可能来,孟逐星是主战派的中流砥柱,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场合?这些私人邀请,是给部分投机派递个台阶——百里泽也是当上皇帝后,才意识到有些人的骨头能有多软。 不过,这些人还有背后的家族,难道真的意识不到一件事吗?如果联盟真的被帝国彻底打败,他们也就彻底失去了统战价值。 百里泽邀请孟逐星,不过是想恶心一下对面。他不介意参商有过几个前夫,但是很介意前夫还活着。 百里泽说这句话,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参商打游戏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下一秒,屏幕里的角色被扑上来的怪物咬死,弹出一个大大的“game over”。 电光火石间,参商起身,把游戏机往百里泽身上砸去:“我打游戏的时候能不能别烦我!” 换个人,敢这么对百里泽说话,坟头草应该有两米高了。 参商是个例外。 暴躁、敏感、神经质。怎么看都不像好词,但百里泽却不讨厌。毕竟参商越无理取闹,他就越能沉浸式体验自己深情的人设。 参商不是心理学家,分析不出原因,只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看上去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抬头,朝着百里泽望去:“算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 百里泽站起来,在屋子里逛了一圈,开始挑选起礼服。 “这套怎么样。”他选出一套正黑色的多尔曼军装,思考着,“再配一件半肩斗篷?正好,就用那件雀金裘。” 百里泽掉了两年毛,也就凑够一件雀金裘的量。 参商嘴里叼着燃了一半的烟,还没应声,一名高挑挺拔青年抱着个小孩,从门外走进来。 参商眼疾手快,把烟掐灭,很没素质地把烟头丢进百里泽还没来得及喝的水杯里。 “父亲。”青年先是朝百里泽问好,随后把怀里的小孩递给参商,眉眼低垂着,看起来很温顺,甚至有些木讷。 青年叫百里奚,就是当年被百里泽发配去抱窝的那只大白蛾子;在进化出人形后,被百里泽认作义子。工作内容是充当百里桓的保姆兼保镖。 也许因为是百里奚孵出来的,百里桓目前只认参商和他。其他人抱着都哄不好。 百里桓刚满三个月,长着一对帝国皇室特有的翅膀。 他年龄太小,翅上只有一层稚嫩的绒羽,像刚破壳的小鸡。就连抱起来都是一股毛茸茸的小鸡味。 三个月大的男婴,正常情况体重在6kg左右。如果是虫族,三个月都足够从幼虫蜕化为成虫。但百里桓却只有7斤,骨骼也轻,抱在手里跟只幼猫似的。 参商总怀疑他养不活。 百里桓眼睛都睁不开,窝在参商怀里;嗅到他的气息后,微弱的呜咽才缓缓停下。 百里奚轻声道:“小桓刚刚睡醒,找不到您,一直在哭。” 参商拍着百里桓的背,轻轻嗯了一声。 孩子这么一闹,挑衣服的事就搁置了下来。参商身体不太好,抱着有些累,他想把小桓递给百里奚,百里泽却在此时横插一脚,接到自己手上。 怀里的小孩还没长出几根毛,但看得出是金发。 小桓还是个蓝眼睛。刚出生时是黑色的,现在越来越蓝。 百里泽看了又看,满意地不得了:“咱们孩子长得像你。” 幸好。要是太像另一个生物爹,百里泽觉得自己很难忍住内心的嫌弃。 参商有些乏,点了点头:“那你带着孩子玩会,我去睡觉。” 他调头,去了卧室。刚躺下,百里泽偷偷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百里泽从背后环抱着参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 “老婆。”百里泽的声音黏糊糊的,鼻音很重,是网恋必学的气泡音,“我们都好久没做了。” 参商把他的手拍开,眼皮子都没睁开。 百里泽明白这是拒绝了。 哎,算了,白日宣淫对人类来说还是有点太放荡。百里泽这么安慰着自己。 至于别的含义,譬如参商不喜欢他,百里泽那是压根没想过。 不喜欢又怎么样,还不是每次都被□得翻白眼。 百里泽把翅膀轻轻搭在他身上,顿了顿:“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第72章 第72章 参商一觉睡到傍晚,醒来的时候,百里泽不见踪影。只是被窝里摸上去还有一点余温。 参商在床边坐了一会,没睡醒,纯发呆,生完孩子他就这样,有时候看着笨笨的;几分钟后,有侍从轻轻敲门,问他晚上在哪个厅吃饭。 百里泽喜欢极繁风,再加上参商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宫殿内,对爱巢的装修更是穷奢极欲,光是不同风格的餐厅都有六个。有时候,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甚至需要开车。 宫殿太大,住的人却不多;但伺候的人却一点也不少。 参商不是很习惯这样的排场,只是把人辞退,这些人类很难在王城内找到更好的工作;再加上养这么多人,花的是百里泽的钱,参商也就用着了。 更何况,联盟也没有废物到这种机会都不会利用。尽管宫殿内部看守严密,经常换人;参商还是接触到了几名军机处的特务。 一般来说,军机处是不会和已经暴露的特务继续联络的,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保护。 可参商的身份太特殊。他是帝国的王后,百里泽知道他的立场,却还要头铁,放在身边;他给出的情报,说不定能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 军机处的官员一致认为,这步棋只能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参商隔着一扇屏风,低声道:“我还不饿。把小桓带来。” 几分钟后,百里奚拎着摇篮,稳稳降落在窗外的庭院。 百里奚推开落地窗,参商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穿着件最简单不过的白t和黑色短裤。看起来倒像是大学生了。 百里桓裹着襁褓躺在摇篮里,睡得很熟。 参商用手指尖挠了挠他的下巴。 百里桓在他肚子里挺安静,出生后却像个混世魔王,以前老是在半夜嗷嗷大哭。 好在百里泽是夜行动物,对这个没血缘关系的亲儿子也相当有耐心。晚上就一边看公文,一边抱着孩子哄睡觉,倒也没怎么麻烦参商。 麻烦参商的是哺育。 百里桓融合了虫族基因,普通的羊奶、牛奶,没办法供给他骨骼生长所需的营养物质;而如果喂幼虫能吃的花蜜,对婴儿来说又毒性太大,虚不受补。 小孩吃不饱,天天哭,一开始,哭声还很洪亮;过了几天,声音就轻的像幼猫。体温也越来越低。 当时找来的几个人类医生,都说这孩子养不活。参商抱着一直哭的百里桓,不停摸他的手心和脚心。试探着孩子的体温和心跳。 百里泽试了所有能用的方法,都没什么效果,心里甚至有些隐约的自责。要是早知道这孩子养不大,他就不救了。死一个胎儿和死一个婴儿,对母亲来说,打击是不一样的。 百里泽都想好这个便宜儿子以后埋哪儿了;结果,并没有怀孕、离流产也过去大半年的参商,下奶了。 查资料,说是婴儿哭声导致母体omega激素变化——人类那边有过先例。 于是,死小孩就这样喝着妈妈的奶活了下来。 只是参商奶量不太多。药也用过,煮的食物哪怕不喜欢,参商也勉强自己多吃了一些;百里泽还打着帮忙催乳的名义,天天把□□咬得又红又肿。就算这样,每天的分泌量也少的可怜。 幸好,养到两个月的时候,百里桓就展现出自身基因的强悍,能吃一些稀释过的进化液。要知道正常的人类alpha,可是在成年后才开始服用进化液呢。 参商收回手,把孩子放回摇篮里,看向对面站立的百里奚,询问:“跟我说说帝国最近的战况。” 百里奚穿着帝国的军装,把手背在腰后,一板一眼地回答:“东线天琴座,帝国大捷,攻下劳伦、盘古两大重要军事基地,再进一步可以驶入第三星系辖区范围;北线蛇夫座,远征军持续推进,但因星际航线不够稳定,虫族伤亡较大……最近因为要庆祝国诞日,帝国收缩了部分归化军的战线,但大部分正规军队还在岗位上。” 归化军队,是后面收服的人类军队;正规军,自然是虫子大军。 根据科学院的观测,产生过“茧”的虫巢会在短时间内迅速枯萎,无力再繁育虫族军队;而茧诞生的有智慧的高阶虫族,单体战斗力又远强于普通虫族。 这形成了一个微妙的悖论。虫族越强,虫族越弱。 除此外,科学院还推测,宇宙里的智慧虫族越多,虫巢收到信息素影响,平均繁育效率就越低。 譬如受监管的h13虫巢,在3年前,产虫量为40000万只。今年,产虫量只有32000万。 [理论上,保持现在的衰减速度,只要再等2到3万年。虫族就会因为繁育困难,从宇宙中生态意义灭绝——by科学院虫族研究办公室主任] 唯一的问题是,三万年,足够宇宙里的人类也跟着灭绝了。 谁又能活到三万年?而现在正是虫族在宇宙里最强劲的阶段,“领导者”与“士兵”的数量刚刚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有时候,参商也会思考。从古生代开始,万物竞发,恐龙取代巨型昆虫,哺乳动物取代恐龙……许多物种诞生,又灭绝。人凭什么觉得自己应该永远存在下去?就因为有限的使用工具的能力吗?这何尝不是一种思维上的傲慢。 但转念一想,这个想法也很不应该。因为他终究是人类,没办法置身事外。 人或许会在时间的长河中成为尘埃,可对于每一粒尘埃,伤口都清晰而沉重。 百里奚老实交代完军情,开口:“其实您去问父亲,他也会说的。而且说得比我更详细。” 在百里奚眼里,这些消息并不涉及核心机密,被知道也没什么。 参商笑着回答:“但我更想和你说话。” 他说这话挺随意的,慵懒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装了半杯酒的玻璃马克杯,眼睑低垂着,总是那副睡不醒的模样,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百里奚的脑海里却一阵惊涛骇浪。 片刻后,百里奚挪开视线,僵硬道:“父亲其实并不难相处。而且,他很爱您……” 茧孵出来的虫子,靠进食,给自己套了层人皮,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读取人的记忆。但他们毕竟不是真的人。 百里奚到现在都是脸盲,只能勉强分出高低胖瘦;他知道,很多虫族都一样,它们更多靠信息素分辨其他人。 虫族可以接受人类omega信息素的味道,不代表它们有多喜欢omega。它们也不会像alpha一样,被omega的信息素引诱发情。 这些虫子会养omega,大部分是在跟风百里泽,人总是试图追逐自己上一阶层的风潮;这样的心态很难滋生出健康的爱意。 百里奚无意参加过帝国贵族里盛行的某种下流聚会。他也是选帝侯,这种应酬避不开。 那些名义上是“妻子”、“恋人”的人类,私底下和__没什么区别。有些会接受改造,加装昆虫的翅膀;有些因为过量的激素类药物,一直处于发情期,脑子都坏掉了,像猎奇电影似的,会当众和原生种交配。 而百里奚的所有疑惑,都能被一句话轻飘飘地堵回来:“他们是自愿的。” 百里奚见过不爱的状态;于是愈发觉得百里泽爱得深沉,甚至都有些卑微了。 “只是战败国送来的俘虏,”一些贵族私底下是这么称呼参商的,不过,从不敢当着皇帝的面这样讲,“听说还是奸细,怎么能把百里泽迷成这样?” 兴许是皇帝陛下比他们更拟人吧。 那些在贵族眼中的“亲人政策”,大半都是因为王后是人类,才能强行推行下去的。要他们来,没把战俘送进屠宰场加工成军用罐头,已经是帝国的仁慈了。 “爱,”参商复读完这个字,随后,有些嘲讽的笑了,“我该感激涕零吗?” 被蛾子爱上能怎么办?活着有点恶心,想死又死不了。算他倒霉吧。 百里奚显然情商有限,他有些慌乱地回答:“不是。我只是觉得,如果您对父亲态度稍微好一些,生活会更、更幸福。” 参商挥了挥手:“带小桓回去休息吧。” “对了,我们的谈话不要告诉百里泽。”他眨了一下眼睛,唇角微微扬起,“这是为你好,你父亲疑心病很重。你也说过,他很爱我。” 参商盯着他的眼睛,啜着喝完手里的威士忌。 空气里飘来一点苦涩回甘的药味,百里奚的脸一寸寸变得通红。 第73章 第73章 联盟历3800年2月,帝国召开国诞节。 一艘远道而来的军舰,十分低调地停在仙羽星的空间港。 言成功深深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热闹的景象:“不是都说虫子智商低行为原始,科技水平不行吗?一路走来,没觉得科技水平低到哪儿啊。” 仙羽星原本也是人类的居住点,但住在这的人生活较为原始。并没有多繁华。 短短两年,一座座粗犷洁白的建筑拔地而起——这里的建筑很喜欢建成鸟巢状,材质来自某种巨型蜘蛛吐出的丝。 新生的城市如同植物的根茎朝着四周扩散。人是栖息在巢穴里的工蚁。 哪怕是帝国的首都,含人量也高达百分之九十八。剩下百分之二,只有少部分是“蓝血贵族”,其余都是一些受控制的原生种。譬如藏匿在街道各个角落,充当监控的“苍蝇”;还有只要付钱,就能拉着游客在王城上方飞行一圈的“螳螂”。 等军舰停稳,从舷窗里,能看见朝着这里靠拢的帝国官员。 领头的人言成功认识,叫百里奚。是百里泽手下得意的副官,帝国大将。在帝国皇室公爵衔,有自己的封地。 言成功恨得有些牙痒痒:“这不是百里奚吗,之前n89战场那个指挥官是不是?” n89战役,联盟惨胜,言成功这种后勤都上了战场,打空了弹夹里最后一枚子弹。战死数百万人。 孟逐星从驾驶舱里走了出来,他沉默着,拿起放在办公桌上的军帽,扣在自己的头上。 联盟和虫族开战三年,孟逐星头发白了一半,也许是身居高位惯了,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在战时,他能靠着咖啡、烟,红着眼一口气工作几十个小时,像躁狂期的精神病人;而在平时,孟逐星是军部知名的工作狂,不是研究报告就是分析军情,把全身心都投入到工作里,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战争机器,说话都一股子人机味。 和刚当上少将时的划水模样判若两人。陈风眠临死前还很欣慰,说孟逐星总算改性了。 言成功想,这哪里是改性了,分明是有点疯了。 不疯也干不出单枪匹马来仙羽星参加帝国开国大典这种事。 理由再正当,回去后,还不得被议会和军部纪检弹劾到死? 但言成功还是跟着来了。理由就通讯录上一句留言:去仙羽星看你弟,去不去? 这些年,孟逐星很少提起参商。仿佛压根没有这么一段婚姻。 想来也能理解。他要是表现地矢志不渝,当初拍板做决定的那批人,怕不是半夜都要做噩梦吓醒,又怎么可能让他一点点把持军队。 …… 人是来了,但言成功还是有些后知后觉的担忧:“元帅,咱们真的不会在这里被虫子暗杀吗?” 反正他要是百里泽,肯定会这么做的。解决掉一个心腹大患,太划算了。 孟逐星缓慢开口:“我带了参宿4。” 参宿(xiu)4,看名字就知道还有123,科学院最新力作;举国之力做出来的,准备拿来对付百里泽这类高阶虫族的终极武器。 有参宿4,想一个人干翻仙羽星有点难,但跑路绝对是够了。 怪不得这次访问就他们俩人,言成功想了想:“真有危险,来不及带上我你自己跑吧,你活着比较重要。” 参宿的驾驶员选取条件十分苛刻。死了个元帅能上位的一大堆;死了个驾驶员,全联盟几百亿人,还真不好找出第二个更合适的。 孟逐星没有回答,而是沉思着皱起眉。 帝国居民没有如同联盟想象的那样,生活水深火热;这反而是件坏事了。 一代人仇恨;三代人遗忘;十代人,会以为世界生来就是如此。 . 参商坐在梳妆台前,神色怏怏的。眉宇间有些疲态。 “殿下,”有人低声劝解,“今天是典礼的日子,您开心点吧。” 神圣帝国其实在大半年前就创立了,只是当时还是个庞大的草台班子,又在打仗。如今东西两线大捷,帝国终于腾出手来,有了庆祝的时间。 正式的典礼在2月14日。百里泽选这一天的理由简单到草率,这天是参商的生日。 从去年开始,帝国的外交部、文礼部,都在为这一天准备。智囊团们设计好了符号、服装、制度;一切。 新生的帝国在宇宙中央冉冉升起,如同启明星般耀眼夺目。 这才几年?已经有人类在大力宣传帝国是如何的富饶和慷慨……本就是抢来的资源,指缝里漏点,倒也不心疼。 因为恐惧,所以皈依?参商不太理解。人们不仅皈依,还要虔诚的美化,以盼刽子手网开一面。 入关后,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百里泽那张脸确实很有迷惑性,一位漂亮优雅的强盗。这张脸出现在帝国最大额度(1000)的纸钞上,金光灿灿。除了他,还有参商(500)和百里桓(100)。 另外,纸钞上也选取了一些符合人类审美的漂亮昆虫。譬如蝴蝶、大蚕蛾。你看,连虫子都知道用“美”让自己变得高级。 从昨天半夜开始,帝国上下就开始为国诞日准备。 上午是升国旗、阅兵、花车巡街;下午是政治演说,百里泽出席会议并由帝国皇帝任命首届内阁……晚上是单纯的宴会。 参商需要出席的是上午和晚上。 现在才凌晨四点。他的生物钟没有调过来,坐在镜子前,满脸的倦意。 周围十几个人围着他,伺候他穿上一层层的礼服,是百里泽挑的那套,多尔曼风军礼服。是否该感谢对方没让他穿婚纱? “殿下。”侍从深深弯腰,捧着盒子跪在他跟前,“陛下让您挑一枚戒指。” 黑丝绒衬布上,不同款式、主钻的戒指富丽堂皇,集齐一整套彩虹色不说,还按照钻石颜色的深浅依次排列。 参商不用猜都知道,百里泽那边肯定有同款。 他不是很喜欢戴戒指,听说戒指诞生的初衷,是主人给奴隶的标记。但参商也清楚,不挑一个,这些人没办法给百里泽交代。他们下场会很可怜。 这哪是仆从,分明是百里泽用来要挟他的人质。 参商扫了眼,选了枚14克拉的皇家蓝宝石戒指,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跟个鸽子蛋似的。 侍从松了一口气。又依照着戒指的颜色,给一旁的雀金裘挂满同色系的宝石勋章。 衣服是高领的,宽肩窄腰,又有鱼骨,穿着其实有点难受,像被勒住了。 化妆师对着参商的脸,观察半天,最后只是谨慎地用镊子夹掉一些不够工整的眉。 化妆师给他涂了一层防晒和底妆,参商闭着眼,感觉刷子在自己眼皮子上扫来扫去。 下一秒,安静、但有些细碎噪音的化妆室突然寂静。衣服摩擦声、呼吸声、珠宝碰撞声,骤然消失。 参商闭着眼,感觉到一个透着点冷气的影子逐步朝着自己靠近。 百里泽从化妆师的手里接过润唇膏,弯腰,像给陶瓷上釉那样,耐心细致地涂上这么一层。 参商睁开眼。 百里泽今天穿的是和参商一个风格的军礼服,只是没戴眼罩,金色的重瞳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你今天真漂亮。”百里泽放下唇釉,眼神里是不加修饰的欣赏,也许还有情欲,“能多笑笑就好了。” 参商涣散的目光从远方对焦到百里泽的脸上:“我尽量。” 他起身,因为醒太早又没吃饭,身形不由得晃了一下。 百里泽吩咐:“拿点牛奶,还有葡萄糖。” 周围人离开,百里泽上前两步,代替侍从,帮参商整理起繁琐的服装。 配饰太多了,衣服还有好几层。为了防止里面的衬衣东倒西歪,不够体面,束缚性的装饰物,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等会小桓和我们一起。”百里泽在参商跟前蹲下,慢条斯理地替他调整着腿环位置,突然抬头,哂笑一下,“你知道吗,孟逐星居然来了。” 当然不是以联盟元帅的身份,也不是正式的国事访问,而是以私人身份接收了百里泽的邀请。 同行的军官是言成功。 孟逐星是铁血主战派。会冒这么大风险来仙羽星,当然不可能是来跟帝国示好的。 百里泽搜集过一些联盟军部的情报,孟逐星和参商在婚后,感情可是好得很呐。 仔细算算,参商跟他离婚也快三年了。 “我都有些感动了。你要是喜欢,以后打完联盟,留他一条命怎么样?我做大,他做小,也不是不行。”百里泽问。 他的手还搭在参商的腿上,冷冰冰的眼神却在此时往上一挑,观察着妻子的表情。 参商脸上有瞬间的失神。 百里泽疑心看见那双灰蓝色眼眸亮起来过,又猜测那只是一点珠宝的反光。 不舒服的感觉像刺,一根根从灵魂扎向胸口,变成尖锐而真实的灼热。 嫉妒,是认为自己本该拥有的东西而没有得到,背后藏着未被满足的渴望。 百里泽从不觉得自己会嫉妒任何人,但现在,他发现自己真的有点介意孟逐星还活着。 握住他小腿的手不自觉用力收紧,有点疼。参商平复着自己的心跳,低头看向百里泽:“这么大度吗?” 百里泽起身,拿起放在梳妆台上的绿宝石胸针,缓慢地别在参商的衣领前。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不怎么高兴。 片刻后,他松开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还真给你想美了是吧?小婊子。” 第74章 第74章 74/七流 联盟的元帅到帝国观礼,无论初衷是什么,从外交意义上看,这都是一件大事。 帝国早上八点开始升旗、阅兵;孟逐星的观礼位在露天礼堂的第一排。周围人全都穿着军装,只有他和言成功,两人都穿着普通的西装。有些格格不入。 虫族大阅兵,走在最前方的,居然是一只只训练有素的虫子。怎么看都有些荒诞和滑稽。后面还有人虫一体的合作军队。这些归化民也真不怕半夜被自己战友吃了。 他们旁边坐着的都是虫族的选帝侯,大半都在战场上交过手。 孟逐星脸上的笑容还算礼貌克制,只是搭配他那张过于生硬的脸,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挑衅的冷笑。 言成功低声道:“虫子是不是能用脑电波交流?我怎么觉得他们在商量一会套你麻袋啊。” 孟逐星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这次是真笑了,有些轻蔑,显然没放在心上。 百里奚坐在孟逐星的另一侧,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他聊天。 他和孟逐星不熟,甚至说得上有仇;但这既是外交,也是监视。 “这次您能过来,父亲十分高兴。”百里奚干巴巴地说,全是剧本上给过的台词。 孟逐星:“你是百里泽儿子?” “是。” “亲的?” 百里奚摇头:“我是义子。父亲只有一个亲生子。” 孟逐星琢磨着,估计百里承那个死老头都没想到过,自家姓氏会这么开枝散叶吧。 这次帝国大典,百里承也悄悄派人来了,半年前,他竞选议长,孟逐星投了他政敌一票。谁当议长不重要,但让百里承下台,对孟逐星很重要。 一票之差,百里承落选,新上任的议长投桃报李,开始下死手清算。 百里承赋闲在家不说,还在被检方调查,生活很是不如意。这次派人过来,兴许真觉得百里泽还是他儿子,做着个太上皇的美梦呢。 孟逐星现在位高权重,人也变得刻薄不少,听到百里奚这话,哂笑:“是他生的吗就亲生。” 百里奚认真想了想,卵虽然是自己孵的,但百里桓在成长过程中,也没少吸百里泽的血——小桓融合的虫族基因来自吸血介虫;亲生子也不过如此。 不过这种事,就没必要跟外人说了。 兴许是觉得无聊,远道而来的客人又开始追问:“你们太子多大了?” 百里奚一板一眼地回答:“四个月。” 四个月大。孟逐星想,他和参商本来也有个孩子。他原本是不知情的,但看到了小眉星的报告。 孟逐星对着报告抽了一整夜的烟。那瞬间想杀人的心达到巅峰,可惜拔剑四顾发现只有自己能捅。人如果无能,连愤怒都这么可悲。 这股延绵不绝的恨意支撑着他活到今天。 当初投票送参商去和亲,说什么用时间换空间的联盟官员,孟逐星已经送走两个了。他是主战派,铲除几个异己很正常,对吧? 如果百里桓也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那算算时间,差不多在小眉星营救行动失败后没多久,参商就又一次怀孕了。 而无论是流产还是连续怀孕,对生育者的损伤都是巨大的。 孟逐星脸上客套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也巧,帝国的皇帝陛下和他尊贵的马车在此时登场。 周围这群选帝侯齐刷刷站起来,神情肃穆地看向前方,整个礼堂在瞬间鸦雀无声。 一架木雕的大车出现在铺着红毯的道路尽头,通体鎏金,点缀着各色宝石。在晨光下璀璨夺目。 孟逐星觉得这点位挺适合爆头的。 马车走一路,礼炮便响一路。马车的一侧坐的是百里泽,他穿着深黑色的军装,意气风发地朝着道路两边挥手;两侧的军队回敬他喝彩与欢呼。 马车的另一边,却挂着一层半透明的纱幔。点缀着鲜花,还有几只蜂鸟似的蛾子,毛茸茸的,粉红色;衔着白纱的一角,防止这层纱被风吹着。 帝国的皇后就藏在这层白色的纱幔之后,看不分明。 百里泽紧紧抓住参商的手,像是怕人变成一缕烟飘走;又像是攥紧战利品不肯松手的盗寇。 孟逐星直勾勾地看向参商的位置,眼角莫名抽搐了一下。 他对言成功道:“四年前,我隔了16年,又一次见到你弟,也是这样。在百里泽葬礼上。”他刻意避开了参商的名字,像这两个字烫嘴。 那一次是帷幔是黑色的。 这语气挺平静的,像一场电影的开篇;垂垂老矣的将军在夕阳下说自己当年的故事。 言成功下意识回头,看向孟逐星。 孟逐星正低头,把墨镜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来,仓促架在自己鼻梁上。 现在明明是晴空万里,他的动作却有一种暴雨天忘记带伞的狼狈感。 言成功欲言又止,劝解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圈,还不知道挑哪句说出口,一旁的百里奚却开口道:“孟元帅认识我们王后?” 百里奚指了指自己耳朵:“抱歉,听力太好。我不是故意想偷听的。” 参商在去小眉星前,是孟逐星的合法配偶。 托百里泽的福,这事联盟上下都知道。当年百里泽死而复生讨要老婆的小视频,军部看过的人不少。 但这种事毕竟有些丢人,联盟官方是不会主动提起的。更别提现在联盟和帝国关系还如此紧张。 帝国这边,虽然不至于遮遮掩掩(动物没有贞洁观念,争抢别人的配偶很正常,甚至觉得能从别人手里抢过来很牛逼,西格玛男人就该又争又抢),但也没想过当成什么丰功伟绩来宣传。 而百里奚平时深居简出,社交少得可怜,还不爱上网;平时不是在上班,就是在带孩子。他还真不知道。 孟元帅戴着墨镜,十分生硬地点头:“我是他上一任丈夫。” 百里奚脸上有瞬间的茫然,很快,飘忽的目光聚起焦,认真看了孟逐星好几眼。 百里奚若有所思地转过头,继续看起阅兵仪式。 原来这就是小桓的另一个父亲。 百里奚想,小殿下现在长得就很好了,白皮肤,蓝眼睛,金头发,很可爱,希望能保持这种模样等比例长大;千万不要被孟逐星的基因污染了。 . 参商近些年精力不太好,上午跟着在车里端坐一路,中午,还没开始吃饭,就困得不行。 面前的菜一小碟一小碟上,摆满餐桌。周围除了明显就是特种兵伪装的服务员,还有提前安排的摄影师。 他们本来是接到宣传部命令,准备来拍皇帝一家温馨相处日常的苦命打工人。 摄影师a对同行b嘀咕:“我都跟你说过吧,虫族皇帝的爱妻人设,都是宣传部捏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维,稳…… “皇后是很美。但咱们都跟拍一上午了,他完全没有灵魂,跟个道具似的。”百里泽要是爱他,能看不出来吗? 摄影师小a在进宣传部工作前,是联盟某本著名时尚杂志的特约摄影师,目光很是毒辣。 在帝国,人想活要下去,不被送到外面变成军粮;必须要有一技之长,证明自己有用。从艺术家的变成帝国官方摄影,也是无奈之举。 他和小b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如今没有那些军官的监控,聊天倒也能放开一些。 摄影师b不由得悲从中来:“那不是更坏了。” 摄影师b见过参商一次。一年前,在战俘营。联盟交不出赎金,虫子把他们这些俘虏圈起来,每天却只给很少量的粮食。 在生存的压力下,第一批向帝国投诚的士兵便出现了,成为虫族和皇室的走狗。 朋友,只有吃饱喝足能活下去的时候,人这种动物才有多余的理性去讲道德的。能在这种情况下还保持道德的人,非常高尚。但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是圣人,对吧。 为了证明他们背叛的正确以及正义,这些人反而会对帝国愈发忠诚;要不然就要直面自己犯下的错误。 而否定自己,注定是充满挣扎和痛苦的。 摄影师b对那段时间的回忆是非常混乱的,这或许是大脑的某种保护机制。他到现在都还会做噩梦。 他没有投诚,也不敢自杀,既不是战士,也不想当狗,是个懦弱的普通人。于是两头不讨好。好在,像他这样的普通人,在战俘营里多得是。隔一两天,死一大片。 摄影师饿得神志不清,真的,他愿意给帝国当狗了,只要给他一口粮食。可惜他太笨,当狗也不知道趁早,上面说狗太多了,现在给帝国当狗也没饭吃。不过可以把他的处理名次往后推推。 联盟不给赎金,帝国也不想帮人养俘虏。于是,每过三天,都有一批战俘上“处理名单”。 摄影师想,要不还是别推了,早死早解脱。 就是这种情况下,参商领着一大批军用物资过来了。 其实战俘营里老有这样的传闻,说外界幸存的人类一直在想办法帮他们,只是谁也没见过。只是人要骗自己活下去,总要有些希望吧? 物资来自社会各界的捐赠,漂洋过海,汇聚到监狱星附近。 但光有物资没用。上面不放行,谁敢送?谁能送? 然后参商来了。 战俘营的看守是虫族选帝侯,介虫种。用枪指着参商的头,让他回去。百里泽在前线英勇作战,参商怎么能在后方这么拆他的台? 参商说:“那你开枪吧。” 平静而无畏。 选帝侯的脸抽搐着。 他不敢。他怕百里泽报复。 在大多数帝国贵族眼里,百里泽其实是个昏君来着。不能说他没能力,就是脑子不太清醒,对参商很多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让百里泽有这么个爱人,也许是为了平衡帝国的国运。 但或许,有着人类记忆的皇帝陛下,也有自己的复杂考量。出于对秩序、管理、权力的思索,而非出于爱。 总之,参商的物资队进来了。光是卸货的运输舰都在航空港停了三天。 摄影师b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一点都不敢剩,不到胃里的怕被抢。吃完才有力气开始哭。两天后,他听说参商离开了。 “闹够了吗。” 那位遥远的陛下只用了短短几个字,就让他回到了笼里。 摄影师b记得参商,参商却未必知道他。 摄影师猜参商也不知道,会有一部分人因为他的存在,而觉得被迫留在帝国也没那么可怕。 他们好歹还是全家一起被抓了;参商是一个人从联盟过来的。名义上是嫁娶,实际上呢? 摄影师b宁愿两人就像传闻中那样恩爱。 百里泽大清早自顾自吵完架,开始单方面跟参商冷战。原本定好的家宴也拒绝出席。 冷暴力这种事,还真得另一方在意才管用。 参商发现百里泽不在,散漫的眼神都有了点神采,他低声吩咐:“你们皇帝不来了。都别站着了,这么多我也吃不完。把人叫过来,坐下一起吃。” 侍从迟疑着询问:“今天国庆,陛下可能有些事,耽误了。要不要我去请一请?” 事实上,早就有人去请示过了。百里泽没有同意,也没有明确拒绝。大概是等着参商亲自派人过去。 服个软吧。百里奚经常这么劝他,陛下很好哄的。 参商笑着说:“他又不能吃;本来也就做个样子。坐下来吃饭吧,要不然等会就冷了。” 摄影师a倒抽一口气,突然举起大炮似的摄像机,猛拍了好几张,当然,没开闪光灯。 “我发现我错了。”摄像师a严肃地对着身边的同事道,声音很轻,“他不是没有灵魂,只是在我们皇帝陛下身边的时候没有。” a的艺术家人格有些发作,并非灿烂盛大的美丽才令人膜拜;糜烂艳丽到和死亡息息相关的美丽同样迷人。有时,甚至比前者更引人注目,会让旁观者有一种自己也配享用的错觉。 “如果我是皇帝,我也想把他关起来……” 就在a这么自言自语的时候,一旁沉默许久的b突然一脚踹过来,怒斥道:“你也配!” 踢完,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a,走了。 第75章 第75章 75/七流 厨房准备的国宴菜式很多,帝国能找到的最好的厨子,今天全都在王宫的中央厨房了。 宴席是分餐制,参商每道菜都尝了一些,最怀念的还是当年苍兰星上,李师傅做的清蒸团波鱼。李师傅做菜重调味,蒸鱼豉油都是亲自熬的。 吃完的菜还没撤下去,参商就有些晕碳。他朝四周看了眼,确定没什么要处理的事,正打算起身,回卧室里睡个觉。 结果,一旁侍从神色紧张的上前:“殿下,陛下还在议政厅。会议一小时后开始。” 参商眯着眼,回忆了一下。议政厅,是百里泽宣布帝国成立,以及宣布政策、制度、职务任命的地方。 他问:“我也要出场吗?” 参商是真的疑惑,毕竟百里泽也没说过要给他个一官半职什么的。 “您的位置在最前排。”侍从回答,“陛下决定让您当外务院的名誉院长。” 说着,他怕参商不清楚具体含义,拿出一份文件,递到他跟前。 在帝国,外务院是一个复合型机构,职能等同于联盟的星际外交部、宗教管理部、种族矛盾处理部门。 是个虚衔,名头好听,级别也高,却不参与具体的决策。也许每个月能翻点公文看看,象征性地开一些会。 嗯,还能领点工资。 参商翻了翻文件,递回去,调侃道:“怎么,要我去给他磕一个?” “陛下没有这个意思,”回答的人面色讪讪,“这么重要的时刻,陛下总归是希望您能在他身边。” 说得像是百里泽没断奶似的。 想到这,参商不由得问了句:“小桓呢?” 于是,还在隔壁当吉祥物的小婴儿被抱了过来。 参商抱孩子其实不太熟练,兴许都比不上百里泽;相比正常家庭,他和小桓相处的时间实在少得可怜。 参商不是不爱他,只是有些无措。这种无措和茫然表现出来,就是一种克制的冷淡。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小孩,偏偏又的确是他的孩子。 百里桓十分眷恋地往参商的怀里拱,砸吧着嘴,一看就是饿了。 小桓刚出生时,翅膀上的皮是黑色的,还有鸡皮疙瘩。现在,那些鸡皮疙瘩里抽出一些纤细的绒羽。薄薄一层羽毛,依旧不怎么好看。 但看得出来,小桓是只羽毛茂密的小鸡。腋羽在阳光下,能反射出一层漂亮的闪金。 参商接过温热的奶瓶,难得母爱泛滥了一下。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他喂过奶,抱着百里桓,坐上前往议政厅的专车。 哪怕是名义上的职位,都送上门了,参商也不会拒绝。他没那么傻,有些东西不争取,那就是没有。就算当花瓶,他也要当最贵、最难以被忽略的那个。 百里泽显然足够了解他的性格,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委婉地示好了。 参商闭着眼休息,听到第三首歌的时候,车停了。 议政厅是一栋罗马式的方型建筑,通体洁白,每根柱子都金碧辉煌,大理石上雕刻着洁白的羽翼。 因为国诞,议政厅大部分区域对外开放。不少宾客在这零零散散地闲逛。 百里奚跟随在孟逐星身边,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偏厅正在办博物展览,抢来的文物堂而皇之地塞满整个展厅,摆放密度如同超市的货架。 “元帅,给您介绍一下我们的文物。”百里奚慢吞吞地开口。 言成功站在孟逐星旁边,听得挺想打他一拳的,又怕上升成为外交事件。 帝国的战利品太多,一个展厅再怎么大,都很小了。 他们看过展厅的宣传册,孟逐星怀疑联盟现在自己都拿不出这么多宝贝。 百里奚照本宣科地背诵简介,背到一半,耳边的羽毛轻轻扇动起来。 百里奚手搭在肩上,微微弯腰致歉:“抱歉,失陪一下。” …… 参商几乎是刚下车,一大群帝国的军官就从红毯边走来。 他们围绕在参商的身侧,仿佛一堵人做的墙。 百里奚摘下军帽,微微弯腰:“您要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这就派人清场。”他以为参商是来看展的。 “不用,我去议政厅。” 百里奚愣了半拍,然后反应过来,干巴巴地开口:“您能来,父亲一定非常高兴。” 参商点了点头,只是在从他身边擦身而过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询问:“那你呢?” 百里奚唇角绷紧。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抬起胳膊,挡在那些惹人生厌的联盟记者与意见领袖之前,沉默而忠诚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马上就要路过展厅,百里奚神色有些许的紧张,甚至下意识加快脚步,想要加速通过。 可惜,他最不想看见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参商突然停下脚步,透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朝着某个方向看去。 他没有看见孟逐星人在哪,只是太近了,可以闻到。 很明显的alpha信息素的气味,孟逐星在他跟前总是低眉顺眼的,事实上信息素非常霸道,覆盖面积和穿透度都很广。 参商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了他。四目相对,孟逐星的目光长久地停驻在他的身上。 参商偶尔会梦到他。梦到最后一次见面时候的那场暴雨。 听说人会梦见另一个人,往往是因为对方也频繁地做同样的梦。就像是在宇宙里独自流浪的灵魂,收到了另一个天体的坐标。 梦的内容总是模糊一片,留不下什么清晰的刻痕,但梦里的感觉会残留下来。 他感觉到温暖。 爱是热,被爱是光。那目光纯粹炽热滚烫,参商的灵魂细细密密地战栗着。 孟逐星跨过人流,大步朝着他走来。 可是,见一面,又能干什么呢? 参商觉得,现在最好的处理方式,应该是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他现在的丈夫还在前方的宫殿里等着他。 可惜并非什么时候,理智都能战胜情感。他停顿的时间长得都让人有些诧异了。 百里奚的声音短而急促:“父亲还在等您。” 说着,他给周围的士兵比划出一个手势,示意他们把人拦下。 “让他们过来吧。百里奚,你引荐一下。”参商听到自己说,“他们是远道而来的宾客,代表联盟军方……这么多人看着呢,不要闹得太难看。” 百里奚的唇再次紧抿,片刻后,他低头:“是。” 参商抱着百里桓,朝一旁走去。 这是一条岔路,但路上有他想见的人。 百里奚木着脸,看着孟逐星上前,语气疏离而僵硬:“孟元帅,这是我们皇帝陛下的伴侣。他很乐意与您会面,但请您注意自己的言行和礼仪。” 孟逐星已经完全听不见百里奚在说什么了。不过,他的礼仪保持地比百里奚想象中好得多。 能见一面已经很好了,不能给参商带来麻烦。孟逐星想的是这个。 他以为自己可以保持平静的,可真的走到参商跟前,孟逐星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尖一直在发颤。 “孟元帅,”参商的语气同样客气而疏离,他的目光落在孟逐星的脸上,很快,转向一旁的言成功,“哥。” 相比之下,言成功的情绪外放得多,他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上前,狠狠拍了拍参商的背:“参商啊,怎么瘦这么多,脸也白成这样。百里泽不给你吃饭啊我草。我、我……你也不跟我打个电话……你只是和他结婚了,又不是死了。” 他难受,胸口堵得慌。说着说着都快哭了。 “联盟和帝国一直在打仗,我也不方便联系你。”参商的唇角微微扬起,“你这次能来,我很高兴。看看你小外甥吧。” 说着,他把怀里的小孩递了过去。 仙羽星四季如春,百里桓穿着小棉衣,一双翅膀从背后的洞里伸出来,抱着奶瓶,好奇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大人。 言成功眼泪忍了回去,他顶着百里奚不满的眼神,接过百里桓,仔细打量起来:“小桓真是比照片上都可爱呢。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跟我爸去看过你,但你肯定没印象了。长得比小桓还可爱……诶,小桓还是个卷毛呢。” 百里桓羽毛不多,头发却挺茂盛。卷卷的金色短发贴在头皮上。 参商又一次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客套的微笑,看得出来,他应该真的挺开心。 参商转头,询问:“元帅要不要也抱一下?” 他的语气很随意,就像只是顺口一提。 “好。”孟逐星回答。 他的回答很简单,只有一个短短的音节。从见到参商开始,他就陷入了近乎失语的沉默里。 孟逐星从言成功手里接过小孩,他不太会抱孩子,刚入手,第一感觉就是这小孩好轻。加上翅膀也没什么重量,像一团棉花。 这是参商的孩子啊。尽管对虫子极其厌恶,但一想到这件事,孟逐星的心头也会凭空升起一股怜爱。 可惜百里桓并没有给他当慈父的机会,到孟逐星手里,还没到三秒,嘴就瘪了下来,发出几声奶猫似的嚎叫,看起来马上就要哭了。 孟逐星紧张地背都挺直了:“他哭了……?” 他抬头,把求助的眼神投向参商。 参商又笑了一下,然后把百里桓接回来:“看来元帅和他没什么缘分。” 百里奚声音急促:“陛下来了。” 参商抬头,向上看去。台阶的尽头,百里泽手持权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很是冷淡。 他周围气压太低,一看就处于爆发的边缘,旁边几位选帝侯纷纷低下头,背后的羽翼畏惧地蜷缩着。 参商把小桓递给百里奚,朝着百里泽的位置走去。 百里泽的手紧紧握着剑柄,很想大度地微笑一下,可惜笑不出来:“打扰你们叙旧了?” 因为应激,他金色的瞳孔近乎成为一条竖线。 参商踮起脚,亲了亲他的脸侧,轻声道:“好了。” 百里泽紧缩的瞳孔放大,死死绷住的唇角控制不住地开始上扬。 怎么说呢,百里泽确实挺好哄的。 参商捧住百里泽的脸,很轻很轻地吻住他的唇:“我就跟他说了两句话,出于礼貌。他带来的副官是我亲哥,明白吗?” 百里泽反手,搂住妻子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按。背后的羽翼垂落下,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他重重咬上了参商的唇,像什么着急进食的动物。 两人的身体贴在一块,参商的眼角不由得抽了一下。 这牲口大庭广众之下勃起了。 参商的解释,百里泽并不信。 但他不想追究了,谁让他爱的人是个朝三暮四的婊子。对着妻子发火算什么本事。 还是找个机会把孟逐星做掉吧。 第76章 第76章 76/七流 孟逐星回到招待所,呆在联盟设仙羽星的外交处办公室内,从随身携带的金属盒子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言成功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还没说话,眉头先蹙了起来。 “你这烟瘾是不是有点大了。专家评估过没?是不是药物成瘾了。” 联盟的烟其实做成香烟款式的口服镇定剂,没有那种惹人厌的焦油味,但或许比普通的香烟更危险。 孟逐星没有回答,他站在窗边,室内没开灯,透过百叶窗,一点点光线透进来。 言成功顺手打开灯,随后深深叹了口气。 室内灯光下,孟逐星的眼睛红的不正常,跟被人泼了把辣椒油似的。最可笑的是他眼眸本来就是暗沉的红色,现在简直是要滴血。 目眦欲裂这个成语,第一次在言成功的脑海里如此生动。 言成功看着他鬓角的白发:“早劝你染个色。你看今天,百里泽看起来比你年轻多了。 “情报和人员名单在这,要这个干什么?” 他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孟逐星把烟摁熄,用餐巾纸裹起来,放进密封袋内。这是军部的要求,他现在位高权重,可能留下dna的随身物件都要集中销毁;避免被敌人偷窃利用。更别提这里还是虫族的地盘。 他平静的都有些诡异了:“言成功,两年前我挟持辰星舰,从前线一路赶回苍兰星,想在命令下来之前带他走。他跟我说,他是自愿的,让我不要多管闲事。 “我这几年记忆不太好,唯独这句话记得很分明。” 他翻起桌上的资料:“我不信。不是因为我自信,是因为我在他身上感受不到向爱人奔赴的喜悦……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 如果参商幸福,孟逐星可以强忍着心酸,祝福他和百里泽,这点气量他还是有的。 可参商的眼神明明那么疲惫,像即将凋零的树。 孟逐星的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我要带他走。言成功,今天晚上帝国的宴会是我最后的机会;我要策划一场袭击,中间各个环节,需要不同部门配合。” 他说的是“我”,不是“我们”。 孟逐星这一刻不再代表联盟,也不代表军方;只是为了他自己。 言成功当即愣住了。 信息在他脑海里过了一圈,言成功骤然大喊:“你疯了吧?!成功率有超过三成吗?” ——最重要的是,就算成功了,然后呢? 联盟的元帅带着敌国的皇后私奔了。 放小说里,言成功高低得看两章尝一尝咸淡;可这么荒谬的情节如果发生在他身边?? 孟逐星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在开玩笑。 言成功脑门嗡嗡作响:“责任呢?你混这么久,背后干了多少腌臜事才爬到现在的位置。回去后等着被削吧你!” “我不要了。”孟逐星回答,“我也不打算回去。” 什么意思?撂担子跑路? 言成功有些语无伦次:“不管成功还是失败,中间因此牺牲的人……我们花了这么多时间策反的……还有那些忍辱负重的帝国官员……” 孟逐星的眼帘微微一垂:“我很抱歉。” 是的,这是他唯一感觉到抱歉的地方。会有很多人因此牺牲。 有些人会把自己的意志包装成集体的意志,理直气壮的要求别人牺牲。孟逐星不会。 但就像言成功说的,他费那么大劲,出生入死走到现在,不就是为了拥有这样的权力? 他的愿望一直都不大,留在爱人的身边。联盟不给他,他就自己来拿。权力、钱财、地位,都只是他达成目的的附属品——只是有些人觉得这些东西比前者重要百倍。 言成功上前一步,狠狠揪住他的衣领,手臂上的青筋直跳:“你他妈就是一个懦夫!你就不能堂堂正正打过去啊?” 孟逐星只是用一种费解的目光盯着他。 “那是多少年?五年?十年?……我的爱人正在地狱里,我唯一能做的是看着他继续忍耐下去?”孟逐星推开他的手,“你知道为什么这次我带你不带唐文吗,因为你是他哥。除了百里桓,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言成功咬紧牙冠,握住他衣领的手开始颤抖。 他的精神世界从未如此撕裂过。军人的天性要求他把联盟的利益放在首位,可他私心却有不同的想法。 参商说过他是自愿的,而且他在帝国,有地位也有百里泽的爱。言成功只能坚信这是颠破不灭的真相,才能忍受对联盟决策的质疑,和对自己无能的谴责。 可虚假的真相被撕裂开一个血淋淋的口子。他们在一个无辜的人(无论这个人是否和他有血缘关系)用痛苦铺成的坦途上,通宵达旦地跳舞。 言成功无法再忍受这样的真相,他捂住自己的脸,哀嚎了一声,大哭着蹲在地上。 孟逐星拍了拍他的肩:“我带了两台机甲,一台是猎户座,一台是参宿4。利用情报网络,可以让宴会陷入短暂的瘫痪。在这期间,我需要你先驾驶猎户座吸引帝国军队的注意力,我会让参宿4带走参商。” 参宿4上有物资,有些各星际泛用的贵金属,有武器。参商那么聪明,总能想办法活下来的。 言成功注意到,孟逐星说的是“让”,而不是“用”。 “你说的对,总有人要对这件事负责。除了一种情况。联盟的元帅在帝国被莫须有的罪名击毙了。”孟逐星的神情很认真,“这会是最好的开战理由。近些年征战,联盟上层对虫族已经有些惧意,甚至一直想和平共处。我不同意。如果我死了,他们不打也要继续打,除非想被自下而上的推翻。你明白吗?” 言成功已经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孟逐星只好正色道:“言大校,这是命令。” “……是。” 孟逐星终于放心了:“谢谢。” 第77章 【番外】百里桓 第77章 【番外】百里桓 01 我妈是个游戏主播。 我妈其实是男的。但是上小学第一天,老师让我们填父母信息;我在爸爸那一栏填了俩名字。 老师说,你怎么有两个爸爸?隔了会,恍然大悟,看我的眼神警惕而复杂:你两个爸爸是同性恋? 什么同性恋?我爸一个是a一个o怎么同性恋了,我疯狂摇头。老师耐着性子跟我解释,只有妈妈才能生你。 从仙羽星来到m78星的第一课:原来我爸是我妈。 叫妈确实比叫爹顺口,我妈纠正过两次,但我当时智力低下,比较认死理,无果。于是,一直到成年后,我还是偶尔会嘴瘸叫他妈。 改完信息表,后面需要填父母职业。 我妈在干什么,当时的我不太清楚,后来才知道,他在当游戏主播;但我爸这个我熟。 我当时十分郑重地在纸上填了两个字:皇帝. 老师有些无语:“大庆早亡了!现在没有皇帝。” 我听不懂,但依稀知道亡了=死了。 我哭着回家了,抱着我妈追问:“爸爸死了吗?” 妈妈摸着我的脑袋,眼神让我至今难忘。 他说,我也不知道。 02 我妈是个游戏主播,什么都很精通。网上粉丝也很多。 其实以他的智商和掌握的知识,完全可以进m78最顶尖的机构和院校。以他的脸,也足够在商业市场横行霸道。 但他既不想要关注,也不想干涉m78的科技树进展。就连当主播也是巧合——我爸给他留了很多物资,一辈子都花不完。是他玩《王者联盟》(一款mobo手游),打的分太高,遇上了某个穷追不舍的职业队教练,非要让他去训练营。 我妈说,我打不了。 他可以打,只是不想打。 教练说,你可以打。 我妈说,我48岁了。 教练:…… 教练听过我妈说话。听完后一直追问我妈是不是主持人或者助眠主播。他不相信这么年轻的声音能从48岁的喉咙里发出。 教练拉人失败,但是隔三差五就爱拉我妈去打训练赛。队内的。 我妈是个top癌,能赢的绝对不会输。 当不同的职业队输了十几次、从青训队一直打到正式队后,我妈小范围的火了。 教练很兴奋,说卧槽,没出道就火了。你赶紧开个直播! 我妈说太麻烦了,没必要。 教练不干,他说你不开直播就是观众的损失! 我妈说年纪大了不会。 本来以为教练就此放弃,没想到,教练哥竟一手操办起游戏直播间,只需要我妈打游戏的时候连个手机。 我妈也就同意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看似平平无奇的教练哥,竟然是这个游戏的前职业明星选手,六冠王;退役后更是入股俱乐部,进军资本市场,当起电竞合伙人。 在他的大力支持下,我妈成为一名游戏主播;直播事业小有起色。 有起色,那就该和平台签合同。看在教练哥的面子,平台给出的合同还算优渥。我妈对那点签约费真的不怎么感兴趣,只是别人对他好,他就会想着要回馈。 签约是线下谈的。 我那天在上学,回来后,问我妈怎么样。 我妈说挺好的,想了想,补充,就是教练哥挺可怜的,年纪轻轻,竟然是个结巴。 后来我见了教练哥几次,发现他没结巴,但是似乎有点粉尘过敏,说两句话脸就通红通红。 03 直到上中学的时候,隔壁小美给我递来情书,我突然顿悟了——教练哥竟然想追我妈。 他想得美!!! 我爹是皇帝!!!! 04 在我初二那年,m78发生了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 m78的航天局郑重表示,他们接收到了外星信号——这个世界上有外星人。 并且,这些外星人表示,只需要1到2年,他们的星舰就能抵达m78! 没有黑暗森林,外星人是文明、礼貌地拜访。 航天局还说,外星人也是人类的外表,和我们非常接近。没有国家的概念,自称为“联盟”。联盟愿意吸纳m78,提供技术和资源援助;助力m78加入宇宙大家庭。 “联盟”的最高领导人叫“元帅”。翻译过来,名字叫孟逐星。 我如临大敌。 我爹是帝国皇帝,我出生在帝国,帝国和联盟势不两立;孟逐星是我爹的政敌。 说不定,还是我杀父仇人。 我愣住了,下一秒眼睛红了,血红。 我妈也愣住了。只是当时我并不理解这个停顿的含义。 但毕竟联盟还要1-2年才到。而且,我们都离开帝国这么久了。我是乐天派,从不思考3天后的问题。 谁知道,新闻才发布,就过了一周。我妈接到个电话。 他把我叫到客厅,问了我一个严肃的问题。对于过去,我还记得多少。 06 记得多少呢。不多也不少。 我的爸爸是皇帝,很多人都怕他。但我不怕,我从小就敢骑在他头顶拉屎。 爸爸有三对翅膀,掉下来的羽毛会捡起来。早些年,会拿来做逗猫棒,我是猫;后来我长大一点,爸爸掉下来的羽毛就给我做毽子。 爸爸的翅膀暖烘烘的,我会趴在他的翅膀下睡觉。 我也有翅膀,不过只有一对。帝国的贵族都有翅膀,最多三对。翅膀越多,血统就越纯净、高贵。 我虽然是他的亲生子,但也许是因为混血,只有一对翅膀。 m78上没有人长翅膀。 到这里的时候,我还太小,只知道睡了一觉,醒来,翅膀没了。只留下两个疤痕。痛了我好多天,在家天天哭。 我的爸爸很好看,跟我妈是不一样的好看。我妈一看就知道是omega,我爸一看就是alpha。 我还有个哥哥。话比较少,经常带着我一起玩。还教了我很久说话。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一直在喝药。药是草绿色的糊糊,一股铁锈味,混着青草的腥涩。 我就记得这么多了。 我妈听完后更沉默了。 他问我,那你喜欢爸爸吗。 我当然喜欢啊,那是我亲爹!但是,先有妈后有爹。我说,你幸福最重要,你幸福我就高兴。再说了,我爹都这么久没出现了。我支持你再婚! 我心想,教练哥莫非要偷塔成功了。 事实证明,我猜错了。 07 孟元帅??您怎么也想当我后爸??? 08 我一改对教练哥不冷不热的态度,大力支持起他的追人事业。他两三天不出现,我还要跟他急。 可我们加在一起,竟然都不是孟逐星的对手。我尾随过我妈,想看看他俩在干什么。 但其实也没干什么——吃饭,聊天,露营,徒步,打游戏,逛街,看电影。 太日常了,太平淡了,太……太和谐了。 好吧,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孟逐星确实长得挺帅的。比我爸也就差那么一点吧。都当元帅了,家里应该也很有钱。而且和我妈都是外星人。寿命悠长,有共同话题。 我妈五十几岁,还青春靓丽。 教练哥今年三十,等他五十几岁,都有老人味了。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 教练哥,你是beta。有生之年,也不会有扛过天鹅座射线变成alpha的机会了。 虽然因为信腺受损,我妈已经不受信息素影响;虽然他还散发着omega信息素,但自己的感知系统就跟个beta似的;可无论如何,他都是omega啊!! 我是较为传统的异性恋,我支持ao配。 绝对不是因为孟逐星做饭好吃,还会讨好我,绝对不是!绝对!! 爸,你是个自私的皇帝。我上联盟的星域网,搜索栏前十页都是在骂你。 可你最后油尽灯枯时,选择让我妈带着我来到m78;而不是给你殉葬。是不是有那么一瞬,你也是真心的希望他能够得到幸福呢。 即使这样的幸福里没有你也没关系。 幸好你死得早。要不然你现在肯定后悔了。 09 我觉得我妈爱过你。一丝,一毫,很微弱,微弱到你都不敢确信。在很久以前,在你当皇帝前。 因为我不恨你。 10 哎,说到这。我也有些许的烦恼。 开学第一天,教导主任在台上,拉着好长的脸:“我注意到,个别新生,喜欢标新立异。小小年纪,就烫头发,染黄毛。” 问题是我这黄毛天生的。高一入学我15岁,身高一米八八。 噢,我成绩不好(也不能说不好吧,我觉得够用了,去普通中学管够,只是够不着现在读的这个学校;小学去检查,医生还说我先天弱智呢),走的特长入学,读的是“国际班”。 我妈给我报这个,也不想我去留学。纯粹是国际班氛围更轻松,没那么卷。 开学第一天,就有人给我挂网上。就什么校园墙,那之后我好友申请都没断过,问我处不处对象。 但问题来了。m78星球上全是beta。世界上唯一的omega是我妈。 血缘关系,我对我妈的信息素没反应,顶多是觉得我妈好香。 我活到15岁,都不知道omega信息素是什么感觉。我也不想搞ab恋,我是正常的异性恋!异性恋!! 在我拒绝了一堆女beta后,一些男beta找上门了。 不是哥们,你觉得你们区别很大吗?我都说了我是异性恋了。 11 后来,我上了大学;学的服装设计与表演。 简单来说,就是模特。 有些跨专业了哈,但是学表演实在太方便了……我们老师说的,长我这样不当男模/偶像/明星天理难容。 我们学校是双人间。 入学第一天,我有些许疑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室友好香。 香的我都有些心神不宁。 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我妈发来六个点。 我后爹比我妈反应更大,让我离我室友远点。 ?不是,凭什么。 我妈说,可能是因为你室友跟你匹配度很高。 我说那不可能,都beta,哪来的匹配度——而且我们是自由恋爱!都怪室友,我怎么成自己最唾弃的异食癖了。 于是,我知道了一件令我震惊的消息。 原来我妈以前是beta。 啊? 12 我跟室友说,我们能不能异地恋一段时间? 室友问:“怎么,你要出国留学?” 我说不是。 出轨?没上床不满意?还是什么?他逼问。 我说,怕你分化成omega。 他:? 他:你能不能少看点黄文。 13 第一,我不看黄文。 第二,在我们吵架的时候,室友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发情了。 14 嘿嘿。 15 我在m79上生活很快活。快活了几十年,惊闻噩耗。 我的便宜哥要驾崩了。 我哥,也就是百里奚。在我爸战死后,一手接过了帝国这个烂摊子。 且无子。 他准备把皇位传给我。说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理所应当。 当皇帝?我吗? 可我只会唱、跳、rap,打篮球。 便宜哥说,你先过来吧。来不及了。我想见见你。 16 哥,我已经不是当年3岁的小孩了。 你那是想见我吗?你是想见我妈吧。 但我还是去了。我妈生的我,但我是我哥孵出来的。我都记得。 16 同学们。大家都是大学生了,上午第一节历史课,打起精神来。 今天咱们接着上次讲,继续学神圣帝国的历史。 神圣帝国呢,是上个宇宙纪元的产物。距今已经过去7000年。 在帝国历47年,神圣帝国第二位皇帝病逝,第三任皇帝,百里桓登基。 百里桓这位皇帝很有意思。他在名义上,是开国皇帝百里泽的亲生子。但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大概6000年前,人虫混血的辅助生殖技术,才被发明出来。也就是说,之前一千多年里,只有百里桓这么一个混血。 这科学吗?总不能是百里泽和参商的爱情感动上天,于是神降了一个混血儿吧? (哄笑声) 因此呢,学界普遍认为,百里桓其实是参商和其他人的孩子。这个其他人到底是谁呢?决赛圈有两个人选。 第一,是孟逐星,孟元帅。大家对他已经很熟了啊。什么第一次反击战。第二次反击战。都是以少胜多的典型案例,最后更是在和百里泽的最终决战里胜出……我就不多说了。 大家支持他的理由是什么呢?他是参商的丈夫,诶,离过一次婚,又结婚了。这对夫夫在历史上感情也是出了名的好。 但是这个呢,从时间上,又有些对不上。 第二呢,是个叫姚林的。姚林没有那么出名,但是嗯,在一个很关键的时间点,他被帝国俘虏了。后来又放出来了。最后也是,当了个上将啊。而且他和参商,曾经是军校同学,据说关系还很不错。所以呢,也是有一些可能的。 不过,这都不是今天的重点。我们还是默认百里桓就是亲生子吧。毕竟他也没给自己改名,是吧? 百里桓当上了帝国的第三位皇帝。当时,人虫两个种族是彼此敌视的。血仇。 百里桓的经历很传奇,他人生前43年,是没有学过任何帝王权术、政治、军事的。在一个现在称为水蓝星的原始星球长大。43岁,百里奚挂了,放着那么多选帝侯不要,就是要召他回去当皇帝。 百里桓在水蓝星是干什么的呢?他是个艺人。据说因为钱赚太多了,一点也不敬业。看得出来,这个人性格其实是很懒的。 而且那时候,参商和孟逐星已经再婚了。他上台的话,那就是和他继父成政敌了。 帝国在百里奚的带领下,其实挽回了很大的颓势。和联盟在宇宙中分庭抗礼。 百里桓属于是继父兄之基业。休养生息,大力发展工业、文化、约束帝国贵族、改善帝国居民生存条件。 百里泽和百里奚,给了帝国钢铁一样的支架和无往不胜的军队。可钢铁同样荒凉贫瘠。 百里桓的时代呢,则是给帝国充填上血肉。也给世界带来一段真正的、长久的和平。 一段话,如果有“但是”,那么但是后面的话,其实才是重点。 所以,现在我们的“但是”来了。 但是,百里桓的成就,背后总是绕不开同一个人。 那就是帝国的第一任王后,百里桓的生父,参商。 史料怎么记载的呢,百里桓经常不在王城,所有大臣干脆绕开皇帝,直接向太后汇报,而政令依然通畅。后面干脆演都不演了,帝国的皇帝起居注直接成太后起居注了。 “老师?参商不是人类吗?为什么要帮帝国搞建设啊?” 这就不得不提到当时的社会大环境了。那又是很长的一节课。我简单说两句,当时的omega,在联盟的定位是生育机器,不需要从事生产。被保护的同时也是失权的。 帝国虽然是虫族建立的政权。大部分国民,种族却都是人类。虫族人少这件事,直到辅助生育技术的出现才得到改良啊。 联盟当时也存在各种各样的社会问题,沉疴难愈。帝国的存在和威胁,也在倒逼联盟进行内部改革。 (喝水咕噜噜) 所以说,与其说参商在为帝国搞建设,不如说是在给全世界谋福利。 那么百里桓在位时,帝国到底推行了哪些政策,对后世又有什么巨大影响呢?这是考点啊,大家别走神了,快点做些笔记。 第一,…… 我们下节课再来讲讲参商,这位政绩,绯闻都如雷贯耳的传奇人物;也是我们谈起黄金纪元开端绕不开的政治家。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了。 下课。 【番外/完】 第78章 第78章 77/七流 帝国尤其喜欢鲜花。 晚宴地点是半露天的,白色的大理石柱撑起一片展厅。到处都有花卉作为点缀,不远处是人造的珊瑚海,在夕阳下呈现出梦幻的粉紫色。 王城离海很远。 说是晚宴,但实际上,专注吃饭的人并不多。 国防部长和网安部的主管在花园角落聊起最近的军情;后勤处长皱着眉和通讯部长沟通物资的运输——前者是虫族,后者是归化的人类。 人类官员的态度无非就两种,第一是谄媚,第二是隐忍。能混出头的,都是有些骨气,又不能太有骨气的人。 当然,一切的核心还是围绕着全帝国最重要、也最有权势的角色运转。 百里泽一身黑色帝国军装,肩披长款制服,一头银色长发如同流光,看上去相当优雅。 他身边的人来了又去,一波又一波,本国的,外国的,当官的,从商的,文艺界的,搞科研的……像没有尽头。 参商不是很想参加这种“与民同乐”的活动;可惜又不能缺席。 他不给百里泽面子,百里泽不会对他做什么,只是会对辖区内的人类下手。 虐杀?那太低级了。只需要政策改个风向,背后牵涉的就是无数人的性命。 理论上讲,参商应该站在百里泽身边,当一个安静漂亮的会客背景板。他也确实站了一会,但注意到晚宴上侍从的信号后(一簇蓝紫色的绣球花被临时换成了粉红色),很快以身体劳累精神不济为借口,从百里泽身边离开。 花卉换了个颜色,也许是巧合。但在国宴这么隆重的会议上,巧合是很少的。 百里泽是色盲,这是参商意外发现的。 但或许不能叫色盲,百里泽本来就不是人类,对颜色的感知和人不一样很正常。他能夜视,动态视力很好,还能看见紫外光和天空反射的偏振光。 没有下一步指令,参商只想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个水果,听听音乐。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又亲自叮嘱百里奚,把小桓抱回卧室。 前脚,百里奚刚走;后脚,帝国各位选帝侯的omega妻子们就围绕上来。 都来仙羽星一年了,参商也认不全这群人的脸。主要是一些选帝侯的妻子时常“病亡”,每次都有新面孔。 参商并不热衷社交,但王宫里时常召开音乐会或者舞会——这是他和外界联络的唯一方式。 还有一点,频繁招这些omega参加宫廷宴会,能让他们的虫族丈夫有所收敛。总不能让妻子缺胳膊少腿地去见参商吧?更别提百里泽偶尔还会出现在宴会上。 这是参商为数不多能提供的庇护。 参商挨个听了一群人问好,端着茶盏,时不时抿一口。不怎么说话,跟观音台上坐着的菩萨似的。连神态都有些像,半阖的眼,浅淡的眉。骨相跟皮相都透露出一股逼人的冷,又被茶盏熏出一点人间的热气来。 他不开口,场子却不能冷下去。围绕着他坐下的夫人们便自己找起话题,政事最好不要谈了。安全的选题便只剩下几样,王城才办完的画展、拍卖会,某个贵族的婚事或趣事。 事事跟政治不相干,却又事事离不开政治。哪里办画展,查一查原本储藏在联盟的哪个博物馆,便知道军队又攻占到了何处;拍卖会多半是为了筹款,看拍卖行和到场的贵宾,就知道是为哪边筹的款。帝国的王城歌舞升平,边境星系的沦陷区却总有反抗军队。 而婚事就更直接了,到这一阶层,难道还要谈论爱?必然是沦陷区的哪位联盟前高官,又选择了和帝国贵族“强强”联合。如果不愿意,有的是办法让家族里的omega病逝。 这些能从万千人里争出一条血路的omega,都是容貌情商极佳的赛级人类(一般人还真没办法把生性凶残的虫族丈夫哄得像陀螺那样团团转),平平无奇的小事也能说得妙趣横生;参商偶尔也会跟着笑笑,却很难不走神。 这场茶话会并没有维持太久,华灯初上,一名穿着白金袍的侍从走进屋内。白金袍意味着他的身份是王宫这么多侍从里,身份最高的那几个人之一。 周围的说话声纷纷停下。 这些侍从虽然是从人类中选拔的,但经过强力洗脑后才投入使用,对帝国忠心耿耿。别看地位不高,手中掌握的权力,可比在座这些夫人们多出好几倍。 侍从弯腰,温声道:“大人,今天是您诞辰,皇帝陛下为您准备了惊喜。陛下正在东花园等您,请跟我来。” 参商对这些仪式不感兴趣,甚至觉得有些劳民伤财。但总归是要去哄百里泽高兴的。 他起身的瞬间,地下的土地突然一颤。穹顶上,各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参商扭头看向震动感的来源,天际似乎出现一点璀璨的火光。只是消失地极快。 …… 百里泽也注意到了这刹那的异动。 很快,另一位白金袍的侍从步履匆匆地走上前,腰弓得像是煮熟的虾:“陛下,东区一处仓库因为工人搬运不慎,化学品爆炸,险些起火。火势已经控制住了,您放心,不会影响观礼。” 百里泽的眉头一蹙,但很快,面色平缓下来,他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 很快,百里奚的耳边响起一道指示。 [去看看,别让人发现。] 百里奚知道对方听不见,但依然行礼道:“是,父亲。” …… 在收到孟逐星发来的矫诏后,帝国军机处的情报人员迅速行动起来。除了有限的几位知情者,没人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参与一项什么样的行动。 制造混乱、安插人手、协助路线……每个人只负责自己的那一小块工作;带着紧张、不安和期待。 因为这次行动代号叫“伽(qie)蓝”。代号嘛,总不能直接叫“斩首”、“突袭”吧,要不然也太容易暴露了。 有代号,说明这是一次非常重要的计划,更别提还是在帝国的国庆日这一天。 其实,并非所有帝国人民都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帝国有一统宇宙的打算,显然没办法对所有人类赶尽杀绝。因此,仍有不少幸运儿安居乐业。 但这改变不了一件事,人类这一种族,永远是帝国里的二等公民。 愿意成为联盟提供帮助的人,未必是专业的间谍、军人;也可能是商人、裁缝、教师……这些随处可见的普通人,构成联盟最重要的一张间谍网。 利益之外,更有信仰。 起初,是一位选帝侯要向百里泽引荐某位赵姓大族的族长。赵家在联盟根深叶茂,历史上出过3位总统,6位元帅。百里泽有意拉拢,但这位赵氏却一直避而不见。 百里泽想过要不把这群隐形的贵族直接杀了,在废墟上重建新的秩序。但这样做,势必会招来更极端的反抗,一些骑墙派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活路,那么就会火速加入反抗者的行列。 政治是妥协的艺术。起码现在,还不是动刀的时候。 于是,尽管心里觉得烦躁,但百里泽脸上依然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并且暂缓了去接参商的行程。 接着,原本灯火通明的大厅突然漆黑一片。 百里泽能夜视,突如其来的黑暗对他来说影响并不大。但并非所有人都有这样的能力,大厅顿时陷入混乱。 西南角紧跟着传来几声剧烈的爆炸声,随即而来的就是滔天的火光。 火焰并不致命,要紧的是跟随火光产生的烟雾和毒气。 “安全局的人在哪?快组织救火!” “通讯失灵,我们联系不上。” “镇定!查岗!小心有人混入!” “陛下——” 场面有些乱糟糟的,不少人希望百里泽能来拿个主意。 可风暴中心的百里泽,却没心情理会这么多。其他人死了就死了吧,没什么要紧。 他背后的羽翼张开,几乎是顷刻间,就来到参商的身边。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百里泽抓住参商的手腕,紧绷的心情刚放松一点,表情却很快变得极其难看。 这不是参商,只是一个极其相似的冒牌货。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百里泽一直知道王宫里有些人不怎么干净,但他其实不怎么在乎。这些人就当是留给参商的丰容玩具。 没想到他的傲慢在这一刻反噬了自己。 身边的人低声唤着:“陛下。” 百里泽松开他的手,深深蹙起眉,“啧”了一声。 下一秒,旁边的人连带着他身后的白袍侍从,头颅一起爆炸。血舞纷纷扬扬落下。 而天上,他为讨妻子欢心而预备的烟花准时绽开。 第79章 第79章 78/七流 参商转头,看向落地窗外的烟花。 花光和点燃的金属色混在一起,他身上点缀的宝石哪怕是在极暗处,也闪烁着动人的华彩。 身上那件雀金裘已经脱下,披在那位替代者的身上。一切发生的太快,也太突然。 事实上,他现在的位置离东花园非常近。不到百米,参商都能看见玻璃花房外百里泽刚刚站过的观景台。 白金袍的侍从是军机处的线人。时间有限,他在路上十分简单地交代了这次的“伽蓝行动”的内容。 43位特工,王城各地的4场暴乱,还有7次针对帝国高官的暗杀。 参商听着,思考片刻后,缓缓道:“但这不是全暴露了。后续怎么办呢?失败的后果谁能负责?” 那位侍从斩钉截铁道:“只要您能带着关键情报成功撤离,这点牺牲不算什么!” 参商想,可他哪来什么关键情报呢。 有人骗过了军机处的所有人,为了带他走。 这个人是谁不作他想,答案只有一个。 参商从上衣的口袋里抽出一根烟,低着头点上才意识到百里泽不在这,他可以不用抽。只是这么多年,好像都有些习惯了。 烟才燃到四分之一,孟逐星乘风破浪而来。 王宫里到处都是火光和混乱,人们急着逃命。没人注意到绚烂的烟花下,花房里还藏着这么两个渺小的人。 参商的表情没有任何意外,他把烟丢进面前摔坏的鱼缸里——那本来是悬挂在花房上空的玻璃鱼缸,里面装着一尾尾名贵的观赏鱼,白天阳光下看,美不胜收;可惜它们在爆炸中全碎掉了。死的人和死掉的鱼一样,不值一提。 孟逐星借着户外的光线,打量着阔别多年的恋人,因为知道极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他看得格外仔细。 苍白的瓷器一样的脸,玻璃珠似的雾蓝色眼睛。几年过去,参商的外貌其实没多大变化。只是身上那股活人气变得更淡了,像光一照,就能化开。 但没关系,一切都到尽头了,很快就能好起来。 想到这,孟逐星的心情不由得雀跃起来:“参商。” 他说:“你可以离开了。” “这是参宿4的启动钥匙。” 孟逐星牵起他的手,把一枚戒指模样的金属环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钥匙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外观看就是一枚银白的戒指。很聪明的一把钥匙,还会自动调节指环大小。 “参宿4是台机甲,可以切换成一艘微型太空船。开到仙羽星空间站,言成功会接应你。星舰里有星位图,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联盟会发讣告,哀悼你在灾难中丧生……不会有人来找你。” 这个流程,孟逐星事先演练过很多遍,并且尽可能地规避可能存在的风险。 孟逐星说着说着忍不住开始笑,他感觉到一种纯粹的幸福,超过他这么多年功成名就的总和。 一定要被爱才幸福吗?爱是世界上最干净的能量场。投入爱和沉浸在爱里的人同样能感受到莫大的幸福。还有幸运。 参商被他的状态感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微笑起来。 真奇怪,明明都好几年没见了,看见孟逐星,参商还是会觉得亲近。就像是从来没有分离过。 参商用拇指拨动着戒指,问:“那你呢?” “等处理完了,我就来找你。”孟逐星不假思索地回答。 参商转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想,怎么都过去这么久,孟逐星说谎,他还是能一眼看出来,这人笨死了。其实也没关系,他就喜欢笨笨的。 自由好像唾手可得。那么,要走吗? 参商把戒指取下,抓住孟逐星的手腕,让他把手摊平,随后,那枚钥匙就落进对方的掌心。 “我不走。”参商说。 孟逐星的脸上闪过错愕和茫然。 “孟逐星,我不需要拯救。你总觉得我需要,但其实我不需要。我还不能走……牺牲太大了,我不想余生永远背负愧疚活着。还有,帝国的人民需要我。” 帝国目前的政策还算亲人。上到高官,下到平民。虽然生活会辛苦一点,但好歹能活。参商不想再看见更多集中营了。 他可以逃跑,可跑不掉的人怎么办呢?百里泽外表再怎么像人,本质上,也只是一只披着人皮的蛾子。 蛾子的世界有一种天真的残忍,无论死多少人,蛾子也不会愧疚。 哪怕参商真的在这次行动中身亡,百里泽也不会相信。他会一颗星球一颗星球的进行屠杀,杀到参商愿意回来为止。 逃跑,回避。这些年他懦弱过太多次了,参商不喜欢自怨自艾,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抽烟。可他还能怎么勇敢呢。 人们喜欢那样的故事,人定胜天,爱超越一切。可勇气和爱之外,还有责任和信仰。 参商一个字一个字的嘱咐:“用参宿4,和他打。百里泽的弱点不在心脏,正常情况是在胃部……就算杀不了他,你也要逃走。报告上,行动目的把营救我改成刺杀。懂吗?回去之后,你还是联盟的元帅。” 孟逐星的身体僵直。 是啊,联盟的元帅。听起来多风光。 二十年前他无权无势,军校都没毕业,一无所有,参商嫁给了别人;四年前他已经是少将,可惜头顶有更大更高的山,孟逐星抢不到那艘能载着参商逃跑的船;现在,他真的什么都有了,战时特殊条例,元帅的权柄膨胀大无限大,联盟想运转都得参考他的意见。 他一路走到今天,想要的东西和二十年前没有任何区别,可为什么还是不能如愿? 孟逐星艰难地握住手里的戒指,音调颤抖着:“可我想……带你走……” 参商笑了笑,踮起脚,亲了亲他的脸颊:“听话。” 亲完后,参商才意识到一件事,他之前哄百里泽似乎也是一样的姿势。就连吻落下的位置都差不离。 但还是有些不同的,起码这个吻他给的心甘情愿。 第80章 第80章 79/七流 百里奚端庄地站在寝殿入口,像一棵忠诚、挺拔的白杨树。 黎明时分,王城恢复供电,王宫内部的骚乱得到平息。但这场意料之外的刺杀依然扰乱了绝大部分人的生活。 王宫内部血流成河。穿着不同颜色衣袍的侍从们齐刷刷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哭泣声都被强行咽下。 一些重要的间谍,已经拖下去审讯。而另一些,绞刑架旁的头颅堆积如山。 面前的男人身有六翼,金色的长发像太阳般耀眼,鬼斧神工的一张脸,眉眼里却全是戾气:“让开,我要抓人。” 这是帝国粘杆处(特务机构)目前的最高负责人,叫东方彻。鳞虫种。 百里奚站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回答:“这是帝国的王后,就算真的是间谍,要处置,也只能等父亲回来。” 东方彻怒火攻心,狠狠踹上路边的草堆:“我没证据,难道敢来抓人吗?等百里泽回来,那还能处置吗?不能让他继续影响陛下了。他带来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百里奚不为所动,几秒后,他只是平静地回答:“父亲回来了。” 东方彻明白,先斩后奏杀死参商的最好的机会,还是错过了。 他咬牙切齿的说着:“我不知道这个人类有什么好的,你们一个两个都向着他。迟早有天,你们都会被他玩死!” 说完,东方彻展翅,仓促离开。动作快得近乎有些恐惧。 几分钟后,百里泽从半空轻飘飘地落下。 他背后的羽翼耸搭着,翅膀被鲜血染红,原先整齐的制服也多了不少战斗的痕迹,半边脸更是布满灼烧后的痕迹和疤瘌,看起来很是狼狈。 浓艳的深绿色血液顺着被贯穿的肩膀往下流。鲜血缓慢无比地滴在地上。这么慢,无非是因为百里泽体内已经没有多少血了。 百里泽看上去很虚弱。 他和孟逐星打了一架,没有赢,当然,也算不上输。 “父亲。”百里奚微微低下头,“您需要医生。” 百里泽嘲讽道:“医生?这群人不趁机给我下毒就谢天谢地了。” 他来之前,已经给自己打过一针抗生素,一针修复液。 尽管如此狼狈,但百里泽的步伐依然优雅,有条不紊。像慵懒的狮子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他朝内廷走去,但在路过百里奚身边时,停住脚步。 “搜查,你放水了吧。” 百里奚的心一沉。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百里奚负责王宫的安保。在那些特务行动时,他确实犹豫了一小会,没有第一时间完成部署。 百里奚想,这群人是来救参商的。 如果不是他短暂的犹豫,参商也不会那么顺利地“失踪”。 百里奚不太会撒谎,更何况,在百里泽面前,撒谎没有意义。百里泽本就是蜂巢意志的化身,百里奚的灵魂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觉得我死了,就能轮到你,是吧。”百里泽的目光阴鸷,脸上勾出一个冷冰冰的笑来,“你也配?” 他的脸上出现一条深可见骨的血痕。百里奚的身体晃了晃,很快站直身体。 百里泽大步朝着内廷走去。 参商就躺在平时睡觉的床上,显然是没有睡着的,闭着的眼睛在感觉到来人时缓缓睁开。 没开灯,一点点晨光从丝绒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室内很是昏暗。 百里泽的呼吸很沉,瞳孔依然是一条窄窄的竖线,分明还在应激的状态之中。 他上前,一双手死死掐住了参商的脖子。 百里泽的手背青筋暴跳,两股力在他的身体纠缠;他想掐死参商。脑海里,一个声音说我同意,另一个声音说别后悔。 被扼住喉咙,哪怕不怎么用力,也是不太舒服的。 可参商的表情却依然很平静。 百里泽曾经迷恋于这种平静的假象,参商像雨像云又像风,有时候细品还会有点温柔的错觉;可他现在却暴怒于这种平静。 毕竟平静背后的含义,是他对他没有幻想和期待。 百里泽掐着他,牙咬得死紧,眼白里全是血丝:“这么多男人愿意为你去死,是不是很得意。” “看到孟逐星路都不会走了?毕竟匹配度99。和他说话你喷了没?嗯?” “伽蓝行动……哈,倒是很贴切。你前夫怎么没把你偷走?等这一天等了多久?暗地里安排了多少眼线?哑巴了?” 百里泽嘴里吐出一连串的污言秽语;又像个喋喋不休的怨夫。疼痛、失血、低温,他头疼欲裂。有形的疼痛可以痊愈,无形的疼痛却日积月累。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百里泽恨来恨去,无非是恨参商不爱他。但想困住一个人的身体容易,如何困住一个自由的灵魂? 掐住参商脖子的手,力气一会大一会小。百里泽想杀他太容易了。帝国那批选帝侯没几个不想杀他。 像东方彻,就由衷认为,没有参商,百里泽会成为一个完美的君主,没有弱点,不被干涉,带领他们的族群走向至高的神位。 参商拍了拍百里泽的胳膊,黏糊的血液沾了他一手。百里泽的血是绿色的,而掌心却有些湿润的红色。 参商顿了顿,开口道:“孟逐星的确想带我走,还给了我参宿4的钥匙。但我还是回来了。百里泽,我没跟他走。” 百里泽的手一颤,很快,全身都开始跟着发抖。 他全身的力气、戾气、爱和恨,像是水一样泄去。百里泽像是不能呼吸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无力地垂下,埋在参商的颈肩。 百里泽得到了一个拥抱。背后的翅膀依然痛得立不起来,但大脑疯狂分泌的多巴胺和催产素无疑是最强效的止痛剂。 百里泽反手抱住参商,抱得很紧,远比他掐参商脖子时力气更大。肩膀一抽一抽地,委屈到参商都感觉到荒谬。 百里泽哭了,喉咙里是压抑至极的呜咽,说话都控制不住地哆嗦:“我以为、回来就、见不到你了。我……不要你走。” 参商低垂着眼,沉默片刻,轻轻地拍了拍他伤痕累累的背。 百里泽抱着参商睡着了。一身又是灰又是血,实在有些埋汰。 他开始发烧,身体忽冷忽热。 参商想推开他,推不动。百里泽抱得太紧。只好闭上眼,跟着小憩。一整夜没睡,他其实也有些困顿。 ………… 参商是因为呼吸不畅,从噩梦里清醒的。 他在梦里又一次回到童年,硝烟味、战争、血腥味,如同梦魇挥之不去。 趴在杜钰身上的羽虫这一次没有咀嚼,只是用那对鲜红的复眼定定地看着他,口器里发出“嘶嘶”的鸣叫。 当梦里的羽虫张开翅膀朝他扑脸飞来时,参商醒了。 参商有些僵硬地从床上支起身体,浑身发冷。 外面天色大亮。 和他同床共枕的人,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蛾子。 参商的腰被奇怪的节肢环住,面前是一团染血的绒羽,而蛾子又厚又重的翅膀就盖在他的身上。 第81章 第81章 80/七流 蛾子察觉到他醒了,翅膀微弱地扇动了一下。 参商的身体出现不受控制的僵直。 很显然,百里泽伤势太重,甚至没办法维持原型。 在野生时代,这种程度的伤势,蛾子往往会找一个隐蔽且安全的巢穴,有条件大吃大喝,没条件不吃不喝,等待身体的自我修复。 部分虫族(尤其是臝虫)拥有断肢再生的能力。只要不是当场死亡,哪怕身体被切成两段,都能再长回来。不像人,连牙齿都是一次性的。再生最多的也就是皮屑。 百里泽的头靠过来,一个头,几乎有半个参商那么大。床没压塌也真是个奇迹……参商想,怪不得寝宫里的床都是实心的。 [嘶……嘶嘶……] 蛾子鸣叫着,音调里传达出来的信息是疼痛。 蛾子扑棱起残损的翅膀,把参商盖在自己翼下。 疼痛,意味着受伤,意味着周围不安全。它要把妻子藏起来,没有地方比自己翅膀下更安全的地方了。 参商的脸埋进一大团白色的软毛里,动弹不得。 他试探着询问:“百里泽?” 百里蛾歪着头看他,似乎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注:百里蛾并不是参商在心里的诽谤。这是联盟官方的正式叫法。百里泽的原型目前不属于任何已知羽虫种,他自己单独一个种,学名就叫百里蛾。 参商诡异地发现,不仅是形态,百里泽似乎连心智都退化到了动物阶段,对语言的反应十分微弱。 这状态——参商想,大概率也没办法控制军团了。如果联盟想进攻,倒是个好机会。就是线人几乎全军覆没,情报传不出去,也不知道军部那边能不能敏锐地把握住机会。 也许唯一能庆幸的是,蛾子居然还保留着爱的本能,没有一口气把位于食谱上的爱人吃掉。 参商撑起身体,从百里蛾的怀抱里挣脱,去够放在床头的台式电话。 这种电话设置的专线,不容易被外界窃听。 他先是绕到数字圈2,呼叫宫务署送点早餐,想了想,又要了份百里蛾平时吃的食物。随后绕到7,这个数字对应的联系人是百里桓。但介于百里桓还不会说话,通常都是百里奚代接。 “百里泽变回蛾子了。”参商的声音懒洋洋的,刚睡醒,还有些哑,“你能不能想办法把它带走?一直留在我这,不方便吧。” 虽然卧室挺大的。但百里蛾一只就要占整张床,还不洗澡,血污都没擦。参商实在有些嫌弃。 百里奚明显十分震惊,平复情绪后才开口:“我马上到,请稍等。” 蛾子对他一直打电话的行为有些不满。毛茸茸的大脑袋凑了过来,蹭着参商光洁的背。 它没怎么用力,但毕竟体积在这。参商感觉像是被什么铁疙瘩抡了一锤。 “喂,”参商艰难逃生,点了根烟压压惊,一脚踹上蛾子的脸,“你是想把我压死吗?” 百里蛾哼唧一声,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开始缓缓舔自己身上的毛。吐出来的舌头居然是黑色的,长长的,舌头边缘是锯齿状,像凶器。 来送餐的宫人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面色一白,忍住颤抖,把推车上的食物在餐桌上摆好。 参商安慰他:“没事,它不爱吃人。”对于百里蛾来说,人的营养密度实在太低。 隔了会,参商坐在餐桌前,意识到自己刚刚很像是那种说自家狗不咬人的不拴绳狗主人。 早餐一如既往的丰盛,且口味清淡,营养均衡。 参商慢条斯理地剥着水煮蛋,百里蛾也拖着残缺的身体,来到餐桌边。 具体一点,其实是餐桌旁的推车边。不是餐车,是平时送快递的那种推车。百里蛾的食物大到需要用推车装。 参商并不太关注百里泽平时吃什么,除了早些年在小眉星的一次,百里泽从未在他面前吃过饭。 那一次,百里泽吃的是人类的食物,吃完后吐了个昏天黑地。 “啪”的一声,一团血肉模糊又裹着蜜浆的玩意儿从天而降,掉在参商面前。粘稠物飞溅,像炸裂的水球那样糊了他一脸。 “……”好想骂人啊,可惜百里泽现在又听不懂。 蛾子嘴上还沾着点,邀功似的开始鸣叫:“嘶嘶,嘶。” 参商转头望去,发现蛾子还知道给自己留一半,它伸出口器,吸溜吸溜把食物嗦掉。 参商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鸡蛋,叹了口气。懒得再找人送一份了,好在小客厅里有些蛋白棒。本来是为了应付发情期准备的,等会凑活吃吧。 他刚站起来,准备换件衣服洗个澡,还没走上两步,百里蛾急呼呼地跟上来,发出一阵疑惑的鸣叫。 它头上的触须像是可以自由操控的绳索,从背后环绕住参商的腰。 参商动弹不得,眉头蹙起:“我要去洗澡;你也该洗了。脏死了。” [?] 听不懂。百里蛾伸出舌头,把参商从头到尾舔了一遍。 它的身体足够庞大,舌头上的倒刺也小心顺着肌肉收起。 妻子身上裹满糖浆,香香;百里蛾舔了又舔,开心的不得了。 参商浑身都开始发抖。 气的。 因为他发现百里蛾舔着舔着,腹腔位置一根同样深黑色的东西跟火箭似的弹出。 “……你……不行……!” 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后,参商的表情更难看了。 被草死这个死法有点小众,但不是不可能。 好在蛾子还是有点理智,在察觉到参商明显的抗拒情绪后,蛾子用前腿搓了搓,把胯下的二斤肉裹成一圈蚊香,收回腹腔里。 参商在浴室里泡了个澡,他尽量当百里泽不存在,就像房间里的那头大象。可惜,自己走到哪,百里蛾就跟到哪。 浴室门不大,百里蛾只能勉强把头挤进来。身体牢牢卡在外面。 它退而求其次,来到落地窗外,隔着层玻璃,眼巴巴地等着参商。一只复眼都有足球那么大。 丑死了。得亏是白天。长得都能本色出演恐怖片。 洗完澡,参商窝在沙发上,开始打游戏。 蛾子很努力地在他旁边刷着存在感。只是等凑过去的大毛脸被抽了几巴掌后,百里蛾终于明白,参商是真的不想理他。 百里蛾头顶的触须萎靡地弯了下去,深深垂到地上。 好在,百里奚在这时抱着百里桓来了。 百里桓这吉祥物,外界风暴交加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在没血缘的亲哥怀里睡得老沉。手里还死死攒着一根羽毛。 百里蛾对百里奚的到来表现出相当大的敌意,身躯紧绷,信息素冲得像火药桶。 百里奚本能地感觉到不适,他往后退了半步,表情古怪:“父亲的状态不能被外界知道。麻烦您……” 百里奚试图从贫瘠的词汇量里找出一个来形容,“暂时忍耐一段时间。” 参商揉了揉眉心:“那你尽快。” 百里泽要是死了,顺位继承人第一位是百里桓。 听起来似乎还不错,只是没有父辈庇护,他和百里桓都很容易暴毙——不对,他不一定,不知道帝国这边有没有继承妻子的传统。但百里桓肯定是没了。 懂事的丈夫应该在为孩子铺好路之后去世。 百里奚低着头回答:“目前没有针对性治疗的药物。不过您不用担心。只要没有当场死亡,父亲的伤势基本都能痊愈。” 大扑棱蛾子还怪难杀的。 “百里泽是怎么受伤的?”参商明知故问。 百里奚显然知道他想问什么:“联盟的元帅在开国大典上策划暗杀,并且在得手后使用卑鄙手段潜逃。帝国对联盟重挑战争的行为表示强烈……” 成功走掉了啊。 孟逐星身体素质确实不错,战绩可查。联盟的科技这几年应该也有不少进步。 “后面就不用说了。”参商打断他,“反正百里泽现在听不懂。” 百里奚面不改色的回答:“是。” 参商试探着问上两句时政,从百里奚口中得知,有好几位选帝侯不幸在昨日遇难,部分人类官僚锒铛入狱,而帝国又一次对联盟宣战。 聊完后,两人相顾无言片刻,百里奚率先开口:“小殿下该饿了,我带他回婴儿房。” 参商搂过小孩:“小桓放我这。你拿水管给百里泽冲一下。太脏了,我受不了。” 于是,百里泽被自己的便宜儿子拖出去冲澡了。 它不太乐意,但似乎能听懂参商的这句话。没有突然暴起,把百里奚当成营养补给吃下去。 参商坐在沙发上,一边拍着小孩的背,一边翻起书记官送来的文书。看到三分之二时,湿漉漉且不知道几吨重的百里蛾蠕动回客厅,嘴里发出委屈的哀鸣。 野生蛾子从不洗澡,也不怎么喜欢水。脏了只会在石头或者沙地上蹭蹭。 百里奚看了客厅里的两人,识趣地带着小桓离开。 百里蛾抖了抖身上的水,很快就趴在地毯上,因身体的自我修复而陷入昏迷。 于是,原本该由它接收的信号开始失控。 参商听见一些细碎的虫鸟鸣叫声,既遥远,又像是在耳边。他朝着百里蛾的方向望去,蛾子虽然大,但显然没有打鼾。 所以,声音的来源是……? 虫族没有文字,但有语言。只是受制于大部分原始种虫子的生理状态,它们的语言十分有限且难以分辨。 参商眯起眼,细细地分辨着。 [环线……增援……] [后撤缓冲……食物……] 都是一些很零散的词汇。 参商瞬间意识到是谁发来的消息。 前线的虫群。 第82章 第82章 81七流 参商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安静地听着这些时有时无的噪音。 有时候,这些声音能在脑海里转化成清晰的文字;有时候,只是一堆嗡嗡的虫鸣。 参商发现,离百里蛾越近,声音就越清楚。 于是,他端着马克杯,不计前嫌地坐在蛾子身侧,也许是胸口的位置?百里蛾的羽毛没干,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热气。 蛾子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信号接收器。 可惜参商搞不懂收信和发信的原理,目前只能听,不能发。 但能听也不错。参商认真听过几个小时,起码知道一件事,由于百里泽重伤,前线军团群龙无首,战斗力一朝回到帝国崛起之前。这次人类方的战况不错,捣毁了一个名为“要塞ii”的关键据点。 这个要塞储藏着附近虫族军队所需的蜜浆——还是那句话,人的营养密度太低,吃完撑又吃不饱。大多时候,虫子更喜欢吃这些蜜浆。 而提取蜜浆的原材料来源多样,一切生命物质都能通过蜜囊转化为蜜浆。放任不管,它们甚至能像白蚁侵蚀树木那样,蚕吞掉整个星球。 只是,偷听这种事,还是太过于耗费精力。参商咖啡喝了两杯,依然变得格外疲惫。 极致的困意像是潮水般涌来,仿佛他呼吸的不是空气,而是麻醉剂。 参商的眼睫忽闪忽闪,最终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陷入昏睡中。手里的杯子咕噜噜滚到地上,幸好咖啡喝完了。 [zzzz……] 前线。 要塞ii附近的卫星,贪狼小队正奉命清理留在这里的驻虫族守军。 这次能获胜,主要还是军部行动及时,原本守卫要塞ii的选帝侯在国庆日不幸遇刺身亡,动手的正是他一直看不起的柔弱的omega妻子。 酝酿已久的剧毒针剂扎进这位选帝侯的后颈。针剂来自另一位omega——他有个蝎介虫种的丈夫,会定期掉下毒刺。他们是在参商定期举行的茶话会上认识的。 这个omega显然也是第一次杀人,愣神了足足半分钟,发现丈夫真的死亡,甚至因此显出原形后;忍不住一边大笑一边大哭。她拿着自己唯一拥有的坚硬的东西,一枚奢华到耀目的拳头大的夜明珠,把尸体的头砸了个稀巴烂。 当然,他们很快就被粘杆处负责人处理掉了。 尽管虫族军团群龙无首,战斗力大幅下降,但残留的守军依然是一群能凭着本能行动的低阶虫子,且数目巨大,军团只能算险胜。 有时候,连最激情昂扬的主战派都难免悲观。 一个虫巢一年可以产上亿只虫子,宇宙里这样的虫巢又有数万。 人类用尸山血海铸成一道防线,却不知道这样的防线能再撑几年。 贪狼小队采取的是军队标准清理步骤:先喷洒生物毒剂,再放火。等火势和空气中的毒性变小,这才从半空降落。 “多亏没遇到羽虫。”队长深深吐出一口郁气,“要不然以我们部队这火力,多半回不到基地。” 刚打完胜仗。大家心情都还不错,队员们嘻嘻哈哈的符合。只是笑着笑着,耳边传来令人胆寒的振翅声。 队长抬头,看向天空。羽虫群像是鹰一样在半空翱翔,巨大的翅膀遮天蔽日。 潜伏已久蝗羽虫群终于出动。 队长瞬间变了脸色:“这体型!是成年蝗羽虫,撤退——都退回军舰上!我去保护引擎!” 蝗羽虫是宇宙里为数不多的爱吃金属的虫类,也是大多数军队最不想碰到的物种。介虫种里也有几类会吃金属,但它们不会飞。 队长从军校毕业才6年。放过去,6年只能算是新兵蛋子。但如今频繁的战争,已经足够让他独当一面。 队长来不及恐惧,他启动联盟发给士官的常规款机甲,像壁虎一样攀附在小型太空船的外层,驱赶着源源不断的羽虫! 蝗羽虫不知疲倦地往飞行翼和引擎上撞去,飞船摇摇欲坠,队长在舱外,已经杀红了眼;可面前的蝗羽虫依然多到令人绝望。 这甚至只是羽虫群的一小簇,剩下大部分羽虫,依然在天空中巡逻,搜寻着闯入的敌军。 虫族大部分种族都是群居,但不会混居。一颗星球上往往只有一种虫子,只要针对得当,完全有概率连根拔起;是诞生智慧的百里泽改变了这一局面。也让虫族变得更难被杀死。 机甲燃料还剩最后百分之十,增援还在千里之外,队长的肾上腺素燃尽,后知后觉地感到绝望。 他开始祈祷,向一切可能的拯救者:亲人,上司,国家,宗教。 然后奇迹发生。 原本剑拔弩张的羽蝗虫像是突然被按下暂停键,翅膀越扇越慢,最后齐刷刷地朝下栽去。 它们没有死,只是陷入难以抗拒的沉睡。 队长顾不得检查,大喜过望地钻进机舱内。幸存的舰队逃之夭夭。 . 参商迷迷糊糊醒来,眼睛睁开,但记忆还没回笼,显得有些茫然。 他睡得有些久,但没有做梦。只是姿势不太正确,脖子和腰都不怎么舒服。 参商反应了几秒,终于意识到自己睡的不是枕头,而是百里泽的大腿。 蛾子竟然这么快就康复了。那些细碎的耳语也不见踪影。 百里泽低垂着头,伸手,拨弄起参商有些凌乱的刘海:“醒了?” 看得出来,他心情很不错。 那可不。人要是一觉醒来,发现平时对自己爱搭不理的小猫窝在胸口,心情也会很不错。 更何况参商比猫难伺候多了。 百里泽还高兴一件事。他从不在参商面前暴露自己的原型,他有人类的记忆,知道这对于大部分人类来说冲击力太大。但这次,妻子看见了,而且没有跑。 参商有点嫌弃,是那种看见家里小狗出门一趟裹满泥巴的嫌弃。没有更深的抵触,比如恐惧和厌恶。 他被接受了。 百里泽不喜欢从别人眼里看见厌恶,仿佛他是什么很恶心下贱的东西;他也极其讨厌人类的傲慢,仿佛人理所应当是万物之灵,其他生物都该低人一等。 但没关系,用那种眼神看他的人最后都死了。 “要不要喝点水?饿了没?”百里泽说着,转头,抬起手挡住自己的嘴,低低地咳嗽两声,喉咙里是浓浓的铁锈味。 百里泽的眼里浮现浓厚的烦躁。 只是等他回过头面对参商时,又变成平时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参商想,也许百里泽并没有康复,只是刚恢复点意识,就急匆匆地把人皮套上。 “你,”参商坐起来,慢吞吞地询问,“状态稳定了?百里奚说外面局势不太好。” 百里泽的回复云淡风轻:“小事。” 只要他活着,一切都是小事。 参商:“你不出面处理吗?” 百里泽眉挑起:“不想看见我?” 是有点。 参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捡起地上的马克杯,放在茶几上。 呵。杯子掉地上都懒得捡的男人,眼里没活,是不可能成为一个好丈夫的。 尽管不太乐意,但百里泽明白,他确实该出面处理一些国政。更何况半夜两点正是他上班的时候。 于是,百里泽凑过去,搂着参商的后脑勺,亲了他一口,然后扇着翅膀,慢悠悠飞走了。 参商低头看着面前翻开的书:“……” 他抬起手背,擦了擦自己被吻过的唇。 . 内政厅排队等候的帝国官员人山人海。 为了迁就这位皇帝的作息,不少人类官员也被迫昼夜颠倒。年轻的还好,年纪大的,脸上难免憔悴。 伽蓝行动给帝国造成了相当大的损失,更别提还发生在开国庆典上,说颜面扫地也毫不为过。 表面上看,帝国似乎遭到了沉重一击。 百里泽哼着歌,在东方彻递交的逮捕令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用的特殊墨水,里面融入了他的信息素,无法作伪。 东方彻智商不低。既然当初没能带走参商,那么这次行动就和王后没有任何关系。 百里泽正愁不知道怎么清扫反对派呢。 而且,国内停战的声音也不少。理由更是无法反驳——帝国太大,现有选帝侯数量太少,已经管不过来了。伽蓝行动刚好给了百里泽继续出征的借口。 “要塞2原本的主帅遇刺身亡。”百里泽随口道,“你在你们家族里挑一个上任。地盘拿回来后。划给你们鳞虫种当封地。” 东方彻一愣,随后弯腰,手搭在肩上:“谢陛下。” 百里泽耐着性子处理完内政,又闭上眼,巡查起前线的战场。过去几天他昏迷不醒,倒是让联盟捡了漏。 等一切安排妥当,已经是傍晚。 百里泽回到王宫。先是去看了眼自己的便宜儿子。两个。 百里桓坐在摇摇椅上,百里奚蹲在一旁,给他喂肉糊糊。 看见百里泽,瘦得跟猴一样的小孩眼前一亮,嘴里发出“诶诶啊”的叫声。 百里泽嘴角扬起,弯腰,把百里桓架在自己臂弯上:“你也知道谁是你爹啊。”倒是比你生父识趣。 百里桓就只会咯咯傻笑了。 喂饭、喂奶、换尿布、洗澡、哄睡。这些其实都不需要百里泽做,有一屋子的人负责。但百里泽都做过。 百里泽和小桓玩了会,抱着他在屋里飞了两圈。等孩子哄睡着了,这才轻轻放回婴儿床上。 他拿出一管装着绿色液体的试剂,递给百里奚。几天过去,百里奚脸上的疤痕并没有消下去,反而看上去更恐怖了。外翻的肉是暗红的石榴色。 百里奚收好,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父亲,您最近伤势很重,帝国需要你。血液可以由我提供给小桓。” 想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一个孩子,的确有些麻烦。光是靠参商喂奶,显然是不够的。 好在百里桓日益健康,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像正常人那样长大。 百里泽咳嗽两声,似笑非笑:“不了,你基因不好。” 从婴儿房里出来才七点。百里泽转了一圈,最后还是鬼鬼祟祟来到妻子的房间。 卧室里的灯开着,百里泽推窗而入。 参商有时候会故意装睡躲他。百里泽知道,却不会戳破。 但今天,参商好像是真的睡着了。他靠在沙发边,茶几上放着喝了一半的玻璃酒杯,里面的冰块都化了。手里拿着的漫画书掉在地毯上。 百里泽把人抱起,参商清醒了一瞬,睁开眼,看见是他,又缓缓闭上。 百里泽把参商放到床上,关灯,然后掀开被子,自己钻了进来。 百里泽的手不是很规矩,就是摸了半天,妻子没什么反应,自己却急头白脸的。 他口不择言:“参商,我们再生一个吧。” 参商这次是真醒了。 “你有那功能吗?”他嘲讽道。 后续实在不可描述。参商在床上躺了两天,孩子是不可能有的,生殖腔倒是灌满了。 第83章 第83章 82/七流 联盟历3800年2月14日,帝国国诞日,联盟军方于晚宴上策划代号“伽蓝”的军事行动,致3名选帝侯遇刺身亡。 前往观礼的联盟第三军团元帅孟逐星与帝国皇帝百里泽于仙羽星上空鏖战三小时,以百里泽重伤、孟逐星驾驶参宿4撤离落幕。 2月15日凌晨,联盟军部多方部队收到指令,发动闪击战。此次战役夺回k12、c87、e21等多个重要资源星球;并摧毁帝国第七星系远征军中央能源储备星要塞ii。 2月17日,百里泽于国诞日后首次公开亮相,否认重伤传闻,对联盟撕毁和平的行为深感遗憾,并表示“血债必以血偿”,帝国将不计代价、全力应战。 这注定是载入史册的一次宣言。 新闻直播里,百里泽已经不戴眼罩,异于常人的金色瞳孔满是冷漠。 …… 联盟举国欢呼,认为自己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陷入战争狂热中,幻想起明天就能踏平仙羽星;帝国则是痛斥联盟的卑鄙无耻,表示这次战争是出于自保的无奈反击。 联盟、帝国,宇宙里的两个利维坦,又一次在边境线扭打起来。 天上的人只需轻轻一声咳嗽,落到地上,就成一阵惊雷。 转眼又是三年。 前线如同绞肉机,机械地吞噬着两个种族的生命。一艘又一艘军舰出征、沉没;一只又一只虫子起飞、坠落。 百里泽变得格外忙碌。只是自从上次遇刺后,他的身体大不如前。 尽管百里泽极力掩饰,依然被其他大公看出一些端倪,原本铁板一块的虫族联军开始频繁异动。 要不就是介虫种觉得同行的臝虫种抢功又不出力;要么就是鳞虫种不甘心老是被羽虫种压一头。 好在百里泽还活着,还能凭着过去累积的威望,强行压下所有骚动、分裂的噪音。 ** 参商对着镜子,换好衣服。他全身上下都很素净,偏向休闲。 他准备出门上班。 外务院原本还算核心部门,只是自从三年前两国交战,没有和谈的可能,内部权重一落千丈。 外务院内部的人还有另一个说法:本司遇冷的主要因素,还是参商会风雨无阻来上班。 因为参商,外务院的办公地安检比其他地方都要严苛。隔三差五,粘杆处就会派人把来检查,就怕混进几个人类间谍。 毕竟打仗三年以来,参商几乎是王宫内唯一没被清扫出去的奸细。 东方彻上过好几次谏书,希望可以把参商的活动范围限制在一定范围内。 可惜百里泽看见后,没有任何表示,完全冷处理;气得东方彻私底下一直大骂昏君。当然,也不忘顺便骂骂妖后。 大多人类下属对参商来上班没有任何意见,毕竟又不是所有人都热衷为帝国做事。 帝国建立时间太短,这里的人还带着旧日的思想钢印;但再等几十年,就未必了。 参商对着镜子换好衣服,厚重的木门推开一条缝。 小桓在身边侍从的陪伴下,跌跌撞撞地朝着他跑来。 虫族天生就会飞。但百里桓是个例外。 他的翅膀尖拖拽在地上,因为缺乏锻炼,肉眼看很是肥美。每根羽毛都刷得亮晶晶的。 “mua……!”三岁,百里桓依然不太会说话,抱着参商的大腿,仰起头看他,“mua!” 参商脸上有了点笑意,弯腰,把小孩抱进怀里:“我们小桓睡醒啦?” 也许是因为在娘胎里受过伤,百里桓的智力比普通小孩低那么一些,在正常人和弱智之间徘徊。 参商对他没有太多要求。身体不好的小孩嘛,平安健康长大就行。小桓刚出生的时候就四五斤,现在胖乎乎的,毛又顺又软,看着就开心。 百里泽却不太愿意接受现实,从半年前,就开始安排启蒙老师。小桓每天的形成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百里桓把头靠在参商的肩上:“muamua,香香。” 说完,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小孩才三岁,眼下居然有些疲惫的痕迹。 参商微微蹙眉,如果他没记错,百里桓昨天练习用笔写字,直到晚上十一点才上床睡觉。 参商低声道:“那我给你请假,我们多睡一会好不好?” 百里桓却缓缓瞪大眼,摇头道:“不。” 倒不是他多爱学习。 半年前刚开始上学,百里桓也天天哭,不想读书。 然后,百里泽把他拉进小房间,认真严肃地告诉他,如果他不好好学习,那就没办法当皇帝,当不上皇帝,参商就会死。 帝国连年征战,三年前重伤后,百里泽一直没时间静养。外人看不出来,他却清楚,自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他的羽毛开始频繁脱落,银灰色的头发转白。以至于百里泽不得不考虑自己的身后事。 帝国刚成立不到五年,但百里泽看过很多人类的史书。历史总是不断重演的。 百里桓如果当不上皇帝,那么,身为前任皇帝的遗孀,参商会失去所有的政治庇护。理论上,参商是可以得到优待的,但是万一呢? 百里桓不懂那么多,但是被父亲凝重的语气惊骇。从此上学分外认真。 来给他上课的老师,都是百里泽精心挑选出来的家臣。有亲近羽虫种的选帝侯,有识趣的人类高官。 如果百里桓能顺利继位,这些人都会是他的助力。可顺利,哪有那么容易。 普通人都能因为几十万的遗产打起来,一个帝国又值多少个几十万呢? 参商默然不语,他抱着孩子到餐厅。从旁人手里接过餐盘,耐心地一勺一勺喂小桓吃饭。 喂到一半,百里泽从花园外走来。他摘下军帽,眉眼有些烦躁。 只是一想到马上要见参商,百里泽停在拱门外,调整表情后,这才含着笑走进餐厅。 他来到参商跟前,提起百里桓的衣领,把他从妻子的怀里扯了出来:“你身体不好,别太惯着他。” 百里桓短胳膊短腿,在半空扑棱两下,试图唤起百里泽的父爱:“papa!” 百里泽看了眼时间,对角落里的人吩咐:“送太子去读书。” 百里泽拉开椅子,坐下。他环住参商的腰,把头靠在了刚刚百里桓靠过的位置上。 只是小桓才92厘米,三岁,再怎么重,也是小小一团,有些可爱。 百里泽就不行了,没被车撞过的可以试一试。 参商抬胳膊都有些费劲,他放下手里的刀叉:“困就去床上睡觉。” 百里泽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你别去上班了,今天陪我睡。” 参商:“不行。” 百里泽抬起头,眯着眼睛,定定地看他。 参商耐着性子回复:“约了文院长一起钓鱼。” 外务院事少,风景却不错。院里有个玫瑰色的人工湖,湖里养着不少可食用鱼类,最多的就是团波鱼。是百里泽特地从团波星连着土壤一起移植过来的。 参商工作不多,闲下来就喜欢搬着折叠凳在湖边钓鱼。偶尔还会带上电磁炉和铁锅,在湖边烧点饭吃。外务院不少职工都吃过参商做的饭。 参商是虚衔院长,文院长就是那个实权的,鳞虫种。和东方彻一个种族。 百里泽打了个哈欠,掩饰着自己不正常的停顿:“去吧,早点回家。” . 百里泽来到卧室,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 他换掉身上的军装,坐在窗户边的沙发上,神色中带着一点沉思。又像只是单纯的发呆。 百里泽是开完会回来的。 战况没有想象中摧枯拉朽,人类过于顽强,三年过去,又研发出不少新东西。 帝国针对联盟的几套方案都没有取得理想成效,军队被卡在第四星系外。 尽管不太想承认,但百里泽确实能感觉到,他对虫群的控制正在衰退,失去了如臂使指的感觉。 元老院提议他去前线,百里泽正在考虑。到前线,离虫群更近,方便他控制军队。 坏处嘛,就是离权力中心太远;虫族现在可不止百里泽一个人想当皇帝。 如果百里泽一切健康,压根没有这么多麻烦,大不了多传送几次。 但百里泽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不支持他高频率的在宇宙两极折返。 头疼。 百里泽揉着眉心,疲惫感像沼泽,淹没他的身体和灵魂。 终于,百里泽下定决心。 他联系上百里奚,语气平淡:“按计划行事。” 对方的回复依然简洁有力:“是。” 百里泽决定去前线。 但去之前,他要解决掉东方彻。 既是为了立威,向元老院表达不满;也是为了给百里桓=登基清除障碍。 如果不是身体太差,百里桓原本不用这么着急。 东方彻是鳞虫种现在的话事人,选帝侯序列里排第二。 换句话说,只要百里泽、百里桓都死了,就该轮到他来当皇帝。 鳞虫种近些年不怎么安分,在帝国各项事务上表现出相当大的野心。 更重要的是,东方彻是不折不扣的鹰派,对人类相当敌视。 不要指望刚化形的虫子讲什么传统美德。东方彻如果上位,绝对会对前任皇帝的遗孀下手……立威,或者折辱。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百里泽就动了杀心。 平心而论,东方彻是非常好用的一名干将。只是当了皇帝,就不得不频繁做出抉择,理性必须压倒感性…… 百里泽在床上躺下,用手摁住自己疼痛不已的太阳穴。心想,他确实不算什么太合格的皇帝,毕竟感情用事也不止一次了。 好在他也不怎么在意身后名。 百里泽躺在参商的床上,闻着残留下来的淡淡的中药味,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意识快昏迷之前,百里泽想,等去前线一定要把参商睡过的枕头带上,穿过的衣服也得多带些。 傍晚,参商拎着一袋子鱼满载而归。 他把鱼丢进厨房水槽,顺路去接百里桓放学。路过书房时,几位幼教老师正窃窃私语,说东方彻被皇帝的亲卫军带走调查了,罪名是策划暗杀和谋反。 参商默然听了一会,从老师手里领到百里桓。 这位老师在联盟时也是知名学者,须发皆白,和参商说话时相当克制,却难掩喜上眉梢:“太子最近的功课有些长进。” 参商明白,这意味着联盟在前线占据了上方。 只是老师表现的太明显,今天粘杆处虽然自顾不暇,但它们洒下的复眼无处不在。 参商只好开口提醒:“辛苦老师了。小桓精力旺盛,不太专心,坐不住。您多注意一下。” 带着小桓回到宫里,也才六点。 小孩乖乖在椅子上坐下,掏出练习册。对着上面十以内加减法咬着笔,愁眉苦脸。 参商去厨房熬了锅鲫鱼汤;鲫鱼去掉内脏煎得酥脆,加热水和荷包蛋慢慢熬。乳白的汤汁没什么营养,但实在美味。 菜做到一半,百里泽醒了。要说房子太大也不好,睡醒找老婆都得找十几分钟。 百里泽从背后环住参商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语调慵懒:“打电话不回?” “在做饭呢,没听到。”参商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百里泽没有深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说真话他又不爱听。 晚餐是全家人一起吃的。百里泽给小桓喂完饭,逮住了准备以给小孩辅导功课为借口开溜的参商。 参商被压在床上,往外推百里泽的胸膛,没推动。 百里泽亲他就跟吸猫似的,喜欢亲脸和脖子。做爱的时候倒是很喜欢接吻,每次都要喘不上气才会停。 参商委婉提醒:“你今天不去内廷?” 百里泽低头解开他衣领扣子,“嗯”了声:“刚把东方彻抓了,我避避风头。” 自从小桓过了哺乳期,妻子就不下奶了。百里泽一度很是遗憾。 要说年纪大了干什么都心酸。 百里泽折腾半宿,抱着参商泡了个鸳鸯浴。风一吹,自己反而先发起烧。 针对虫族的医疗有限,百里泽自己嚼了点草药,又拱进参商的被窝。 “你别抽烟了,把你信息素味道都盖过去了。”百里泽迷迷糊糊地说着,“不好闻。” 参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烫。 百里泽把头埋在他的胸前,闭着眼,眉头紧锁。 他出了一身虚汗,热得像是火炉,说话语气跟百里桓一样:“你抱抱我。” 参商照做。 百里泽开始得寸进尺:“再亲一下。” 参商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没听到似的。 “不亲是吧?我自己拿。”百里泽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胳膊撑在床上,低头去吻他。 他背后的羽翼张开,羽毛成片地往下掉。 百里泽捡起一根,用指尖去撮动。掉下来的都是新羽,很软,是没办法拿来自杀的。 百里泽想到往事,难免有些出神。 一句话脱口而出:“我下周出发去前线。” 参商的神态明显一怔, 百里泽在此时突然转过头,肩膀颤抖着,用手挡住嘴,剧烈咳嗽起来。 口腔里充斥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喘息声许久才停。 百里泽沉默着盯着掌心里的血迹,在漫长的思考后,平静道:“参商,我好像真的快死了。你和小桓怎么办呢。” 第84章 正文完 第84章 正文完 百里泽在天亮时离开,他变得格外忙碌,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议和决策。 他对帝国这太庞大机器的控制,细微到每一条脉络。手指上硕大的权戒如此耀眼夺目。 出征那天,百里泽换上皇帝华丽的冠冕,手握权剑,意气风发,三对洁白的羽翼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光。庄严而骄傲。 参商在一旁看他,完全想象不出这个人几天前还在他面前咳血。 百里泽发表完一阵慷慨激昂的演说,最后转头,看向他。 他朝着参商伸出手,微笑着:“参商,来我身边。” 参商往前半步,很快又迟疑地停顿。但百里泽已经朝着他走来。 百里泽给了他一个拥抱,没有过去那么紧,兴许是顾忌着在场的这么多媒体。 这个拥抱很轻,百里泽很快转身离去。 这是帝国的开国皇帝和皇后最后一次公开露面的记录。 * 百里泽出征,带走仙羽星大批官员和士兵。 往日热闹的首都有些萧条。 东方彻死了,参商明显感觉到监控开始松动。 小桓的启蒙课照常上着,只不过参商偶尔会给他请假,然后带着孩子在王宫里闲逛。 百里泽不在,理论上,他就是这座皇宫的主人。皇宫很大,这么多年,参商也没有很好的看过。 王宫里有植物园、动物园、博物馆。有酒窖、人造的湖泊、花海。甚至有座雪山。平时没什么人看,但有一堆人在照料。 百里泽曾经兴致勃勃地跟参商提起,说过一些关于野炊和露营的构想。 百里泽应当是有些期待的吧,可惜一次也没实现。 六月,百里泽率军亲征。同月,帝国战场大捷。 感觉到监视松动,联盟的间谍又开始蠢蠢欲动。 有一次,小桓的老师甚至直接开口询问:“参商,你知道下次虫洞开启,是从f97还是f113?” 参商想,他怎么可能知道呢。他甚至连这两颗星在什么方位都不清楚。 他甚至前些天才知道“虫洞”这个词的含义。 虚羽虫又进化了,可以强行在宇宙中开辟一个巨大的空间枢纽,让另一星球的援军直接通行,瞬间逆转局势。但代价同样惨痛,每次启动虫洞,都会有成千上万的虚羽虫死亡。 参商回答:“我不清楚。” 教授长长叹了口气,郑重道:“如果有情报,一定要联系我。参商,前线战况很不好,我代表联盟数千亿人感谢您。” 参商想,这份感谢怎么又轻又重的。 而在遥远的天璇座外,百里泽和百里奚同样在进行一场会谈。 “父亲。”百里奚依旧是那身笔挺的黑色军装,对待百里泽的态度也很恭敬,不像父与子,更像王与臣,“我考虑良久,还是有一件事想跟您汇报。” 百里泽穿着薄薄的手术服,披着厚重的羽毛氅,在办公桌前抬头,瞥向他,眼神带着考虑和审视。 百里奚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压迫感,源于上位者和血统的压制。 他顶着压力道:“处置东方彻期间,我在他的府邸中查获一份秘密档案。里面记录了许多次信息泄露事件,背后的证据都直接或间接地指向王后。” 百里泽的唇角绷紧:“东方彻的案件都是一个月前的事了,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知道您肯定有猜测,只是没想过要搜集证据,干脆当没这么一回事。我同样犹豫过,不希望挑破。但是,”百里奚深吸一口气,“我见过战俘营的人类是怎么生活的,我不想当战败方。所以,我不能再假装看不见。” 百里奚低着头,继续说着:“您和他相处这么久,我也看了这么久。他养不熟,也焐不热。” “这份档案我设置了定时,天亮时就会发送到其他选帝侯手中。到时候,就算您强行护着他,也会威严全无。旗下所有将领都跟你离心离德。最重要的是,您如果活着,还能护着他,但等您死后,他一定会被清算。” “所以呢?”百里泽把手里的情报重重丢在办公桌上,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倒是小瞧你了。你希望我怎么做?” 但百里奚却清楚,这是百里泽对他杀心最重的时刻。 百里奚跪下,匍匐着,像他还是只蛾子时那样,额头抵在地上:“陛下。请您……放他走吧。” 百里泽面无表情,眼眶却因为过度狰狞泛着红:“想都别想。我活着,他就只能在我身边;我死,他就给我殉葬。” * 时间转眼到了七月。仙羽星最热的时候,也不过二十来度,不需要开空调。 入夜,参商把小桓哄睡着后,回到自己的寝宫。他随手打开帝国军务司送来的信件。里面总结了这个月的战况,有胜有败。平时,参商自己也会看些新闻。 相比于媒体宣传的大捷,帝国其实更像险胜。每次胜利都充满难以复制的巧合。 人类在危机中表现出惊人的顽强,参商听说联盟更换了执政党;不少投靠帝国的家族开始两头押注。 参商一直翻到档案最后一页。上面写,百里泽在f97受到伏击,重伤昏迷,时间是在半个月之前。 重伤昏迷啊……那岂不是又变成蛾子了。参商想。 这件事并没有对外爆出来。 但他毕竟是皇帝唯一的配偶,军务司还是给参商抄送了一份。 风雨欲来,帝国和联盟即将展开最后的决战。 参商逐字看完,把文件丢进碎纸机。 他来到卧室,从衣柜里挑出一件熏过香的睡袍,往浴室走去。 洗完澡出来,外面刚下过雨,没关窗户,花园里阴冷带着点青草味的水汽从外面飘进来,闻起来跟百里泽似的。 参商走过去,轻轻哼着歌关上窗。只是当他看见地上散落的羽毛时,却骤然一愣。 参商捡起在地上的羽毛,找了半天,也没看见百里泽在哪。 “百里泽?”他手撑在窗户边,对着风询问。 没有人回答。 参商捡起地上湿漉漉的羽毛,用吹风机吹干,随后,放进床头的玻璃罐里。 他的床头柜里摆着好几个玻璃罐。大点的,用来装百里泽的羽毛;小一点的,就装百里桓的羽毛。这两人没血缘关系,但白色绒羽下都有一层绚烂亮丽的金羽。 参商没有立即睡觉,而是从书架上随意挑了本书,坐在沙发上,开始翻阅。 他的眼神停留在字上,意识却没有。 百里泽突然回来了,总给他一种风雨飘摇的感觉。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又缓缓收起。 现在就算报信,也来不及了。王城就这么大,种在一棵树上,范围有限。想跑,又能躲哪去? 凌晨一点,参商手里的书看到第83页,百里泽终于回到家中。 外面下着雨,他浑身湿透。衣服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成淡淡的粉色。 百里泽的血是草绿色;还有一些海底虫族是蓝色。 所以,这不是他的血,是人类的血。 百里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唇色苍白,人也有些瘦,看起来形销骨立。 他来到参商面前站直着身体,剑尖点着地毯。 一滴血红的水滴在纸上。 参商放下书,问:“你要不先洗个澡?” 百里泽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他。 突然,他抬起手,一剑,擦着参商的脸颊和发梢,重重插,入他背后的沙发上。 百里泽用拿着刀的方法握着剑,一剑一剑,把他背后的沙发捅了个千疮百孔。任谁看到他的表情都会觉得参商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皮革撕裂,底下的鹅绒纷纷扬扬爆开,像一场大雪。 和百里泽暴怒截然相反的,是参商的平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恐惧和仓惶,仿佛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许多次。 百里泽甚至都能感觉到他眼角眉梢里一闪而逝的解脱。 他的手开始颤抖。 百里泽丢掉手里的剑,拎起参商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嘶吼:“你以为我死了,你就能好过吗?你觉得你是英雄,回到联盟,你跟我的婚姻就是你洗不干净的污点,永远有人监视你,永远有人审讯你。孟逐星就能护着你了?他连军部的一亩三分地都搞不定,全凭着一身蛮力往前冲,说不定死得比我还早。” “你多伟大,多高尚。你觉得自己死了也无所谓,那你和孟逐星的儿子呢?他以为的父亲死在和人类的战争里。他是帝国的皇储,你难道还能带回联盟?人类那边有多讨厌虫族你不知道?嗯?我想让他幸福地长大,你选择让他一直活在对立和仇恨中。” “你难道不清楚其他虫族怎么对待人类的吗?我殴打过你吗?我有把你削成人彘吗?我有让你变成只会挨草的傻子吗?你知道我完全有能力这么做。 “我给你财富、地位、荣誉,我甚至愿意优待这些废物一样的人类。可你还给我的是什么?日复一日的冷暴力、背叛。参商,你真的没有心吗?” “百里泽。”参商终于开口。 他的手搭在百里泽握紧的拳头上,轻轻拍了拍,既像是在安抚,又像是让他松开。 他看着百里泽那双愤怒、不甘,又含着泪的眼眸。 参商的表情分不清是怜悯还是嘲讽:“我从来没有求你爱我吧。” 百里泽松开手,像是被打断脊椎一样,后仰着跌坐在地上。 百里泽捂住自己的脸,背靠在身后的墙上,像是要把自己缩在墙角。 他其实还有很多没问完的话。 既然如此。在小眉星,你要走的时候,为什么会带上一枚我送的石头呢?我感受到的温暖宁静的幸福又是什么?我吻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要一动不动盯着我呢?你靠在我怀里,想的只有要怎么杀死我吗? 你要是一点也不爱我,我要是从未在你那里感受到爱,我原本早就可以放弃幻想的。 百里泽在流泪。尽管他挡着脸,但眼泪依然从指缝里溢出。 参商的唇颤了颤,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安静地别过头。 他该高兴吗?为什么只有疲惫。 参商看向窗外的月光。 这不过是太阳剩下的一点余晖。 爱是虚妄,是自欺欺人的假象,就像月亮发出来的光。 可它依然是皎洁、万古如一的月亮。 参商缓缓道:“你要杀了我吗?不动手,我就睡觉去了。” 他站在原地,等了起码半分钟。百里泽迟迟没有回应,参商僵硬地侧过身,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 百里泽说:“过来。” 参商朝着他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百里泽松开挡住脸的手,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他们凝视着。目光既不像情人那样粘稠,也不像仇人那样尖锐。 突然,百里泽拉住参商的手腕,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他把头埋在参商的颈肩嗅来嗅去,声音沙哑:“我看你活着也挺痛苦的,要不跟我一起去死吧。” 参商认真思考片刻:“……但是小桓怎么办。” 他没有那么想死,但也没有那么想活。唯一有些放心不下的就是孩子。 百里桓还那么小。生育,却不对生育的结果负责。在参商眼里是错误且残忍的。 “丢给孟逐星呗。他是孩子生物爹,爱怎么办怎么办。”百里泽含糊不清地回答。 他亮出自己的獠牙,咬住妻子的后脖颈,眼神平静而疯狂。 有些疼。参商感觉到血液顺着脖子往下流,打湿他的衣领。但很快,疼痛转变成昏昏欲睡的冲动。 他皱起眉,突然抓住百里泽的胳膊。 唤醒参商的却不是求生欲:“你这次被伏击,和我没关系。” 他是真不知道百里泽会在f97登录。 百里泽的说话声变得忽远忽近:“我恨你……你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婊子……早就该杀掉你……听到没有,我恨死你了……” 百里泽怔怔地,盯着他的脸出神。真安静,睡眠状态的参商,他其实见过无数次,在每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死亡和睡着似乎也没有什么两样。 在参商眼皮子合上的下一秒,百里泽脱口而出:“……我爱你。” 这是参商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声音低到像是一场幻觉。 几分钟后,百里奚抱着同样熟睡的百里桓赶到。 “父亲,空间虫洞已就绪;联结地点是一颗暂时未纳入星域图的原始星球。” 百里泽依然坐在地上,他点头:“走吧。记得把虫洞销毁,别让任何人找到。” 百里泽想了想,补充:“你也不行。” 百里奚点头,很快带着人离开。 m78是百里泽精心挑选的地点,那里的原始人和宇宙人外观接近,科技差了些,但刚好没有进入大宇宙时代的风险。那里没有战争,并且思想、文化高度繁荣。 百里泽给参商准备好了当地的货币、黄金、语言芯片,还有一个虚假的身份。足够参商富足平静的过完一生。 百里桓太小,百里奚能力不够——百里泽曾经说他基因太差,不是傲慢,而是描述一个客观的事实。 而他,是真的快死了。百里泽呼吸时,甚至能闻到自己内脏腐烂的味道。 百里泽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希望参商能跟他一起去死。他们的灵魂永生永世纠缠。 但算了。这样惨烈的爱,有过一次就够了。 百里泽用牙咬破了参商的信腺,把毒素注入进里面。那是一个完全破坏腺体结构,又不至于影响身体其他功能的量。 参商会重新变回beta,和二十岁前一样。在m78上带着百里桓继续生活。 而他会死在战场,像个合格的君王那样站立着死去。 但史书会记录,王后听闻噩耗,悲痛欲绝,最后为他殉情。 想到这,百里泽竟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握住剑,撑着自己的身体站起。 百里泽的余光扫到参商平日里抽的烟,装在金属的烟盒里。 他拿起参商抽过的烟,含在嘴里,点燃。 薄荷味在空气里扩散开。只是在蛾子的嗅觉体系里,这更像是菊酯的气味。 百里泽自嘲地笑了:“果然有毒啊。” * 参商穿着居家服,先是去地下室的健身房跑了半小时。走到餐厅时,百里桓已经做好早餐。 早饭很丰盛。照顾参商小鸟胃的同时兼顾了食材的多样性。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家里显然是不穷的,但百里桓远比同龄人懂事。从六岁开始,就学会了给妈妈做饭。 不学会不行。参商有时候会躺在床上起不来,几天几夜都不动弹,不喝水也不进食,看着吓人。 小时候,百里桓不知道要怎么办,只会嚎啕大哭。哭得久了,参商会有一些微弱的反应。挣扎着起身,把他抱进怀里。跟着流泪。 后来,百里桓自己查了点资料。网上说这个叫木僵症,病因包括精神分裂症、重度抑郁、应激事件及脑损伤。 好在近些年,参商的发病次数已经越来越少。 “妈!”百里桓一边刷碗,一边大声道,“今天放学我和同学去看电影,你自己记得吃晚饭!我做了便当!热一热就能吃。” 他们的家位于k市半山腰,在这能眺望海。是寸土寸金的富人区。 他们住着三层别墅,但家里就两个人,因此,没有请保姆。平时的保洁都是百里桓主动承担的,就当锻炼身体了。 参商倒也不怕有歹徒进来。 他们的身体素质比m78这些原始人类好太多。 百里桓今年12岁,小时候柔柔弱弱的,但自从三年前野猪基因开始觉醒,衣服和鞋每个月都要开始更换。如今都快一米七了。 百里桓站在玄关处穿鞋,补充道:“记得吃药!” 他是真不想当孤儿。 “嗯嗯,好。”参商敷衍道,“去吧。我出门钓几天鱼,下周回来。” 百里桓严肃道:“是钓鱼噢,不准跳海。” 参商暂时没有给船长添麻烦的打算。 百里桓背着书包出门上学,家里没有保姆,但请了司机。他翘着二郎腿,坐在车后排,咬牙切齿地刷着小蓝书。 小蓝书是m78上的一款社交软件,百里桓是搜参商的网名时误入此地的。然后他就在这里住下了。 参商目前是一款大热游戏的主播。 标题:某新晋烫门游戏主播直播时说自己是外星人,什么水平? lz:[视频.avi] 视频内容: “主播主播,你是外国人吗?说话咬字好像有些不一样诶~而且似乎教练哥线下认证过是蓝眼睛黄发男。” 主播没有立刻回答,只见屏幕上的打野蹲在草丛中。对方射辅一边探草一边往前走。千钧一发之际,打野一个q接e接平a接w,踏着辅助硕大的身躯直接切掉后排。并顺手用技能给绝望的辅助一个硬控。 敌方中野岂能忍受此等大辱,看了眼主播队友的位置,从另一侧气势汹汹地包抄。 半分钟后,视频里响起“penta kill!”(五杀)的语音播报。 主播这才回过神来,慢吞吞地回答:“主播不是外国人,是外星人。” -呵呵,又在装。 -感觉这人味儿特冲,有没有懂的。 -别说,这主播打得还真不错。上周巅峰赛又是国服第一吧??没俱乐部接触吗? -圈内人,匿了。接触过,他说自己48岁了不打职业。 -另一个主播巅峰赛撞到他了,倒计时最后一把,给两万让他打假赛都拒了。他平时也不接单不开打赏,这样播能赚钱??? -主播家里有钱吧。上次露了个手,四枚宝石大戒指闪瞎我狗眼。 -肯定是合成钻!那么大的钻石怎么可能是真的!!!? -酸鸡。 -教练哥亲口认证“千年一遇的美貌”,什么水平。教练哥从不打假赛,应该不会说谎吧。 -竞男有几个帅的?真帅哥早就露脸营销了。我看长得像外星人吧。 百里桓一路看到这,不由得怒火中烧。可惜上次大号因为和黑子对喷被小蓝书管理员封禁了30天。只能切小号回复。 -你们凭什么这么说我妈!!!!我妈就是又有钱又漂亮!! -黑子给我妈提鞋都不配!!我爸是皇帝,我妈是王后懂吗。 -6. -我服了,楼上能不能别嬷了。 -?一直正反炒有意思吗。楼上ip怎么又是k市。主播是不是ip就在k市。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033你别开小号了。 百里桓出口成章,舌战群儒,一直到学校,才恋恋不舍地收起手机。 另一边,参商吃完饭,去吧台给自己调了杯冰酒。他把酒装进保温杯里,然后提起钓鱼四件套,准备出门海钓。 要说来到m78有什么不好,大概就是这里没有团波鱼。 不过参商最近发现,这边海里有一种叫蓝鳍金枪鱼的物种,金枪鱼大腹排酸后,蘸点酱油,味道和团波鱼能有7成相似。 最近正好是金枪鱼回游的夏季,虽然不如冬季的鱼肥美,胜在数量够多。 刚出发,参商的手机铃响起。 备注名是“教练”。 他接起,教练哥兴奋的声音传来:“参商!你今天直播吗?我找了xx和xxx来打友谊赛。” xx和xxx,前职业选手。一个打野一个射手,游戏《王者联盟》里最高的山和最深的海。 参商刚玩游戏三个月的时候,不幸排到了对面。被打爆了,因此记忆犹新。一直想要一雪前耻。 参商迟疑片刻:“但我包了船,打算去海钓。” “钓鱼?”教练哥一愣,“也行啊,我陪你!” “你又不会。” 教练哥倒也很坦率:“但我想陪着你啊!”他没海钓过,还以为是游艇之类的东西。 参商严肃道:“我应该跟你说过两次了,我不是同性恋,不喜欢男人。” 教练哥挠了挠头。 真的吗?但参商举手投足的确不像个直男。 教练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太媚态了。和长相无关,完全是一种气质。 不过,参商那儿子一看就知道是亲生的。就是没见过他前妻。 “你不喜欢男人,我们也可以当朋友嘛。”教练哥说,“我都没海钓过呢,带我见见世面呗。” 参商想了想,反正他包的是整艘远洋游艇,一共12个客舱位,但除了船员也没其他客人,也就同意了。 谁知道教练哥一点也不中用,上船没多久就吐了个昏天黑地。海上没什么信号,教练哥在船舱内面如菜色的躺尸,又吐又拉;心想这次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他甚至不好意思提返航——包这么一艘船,出海一次7天25万,提前回去也不退钱。钱,对于他们都是小事了。主要是扫兴啊! 其实,教练哥还有一件事不能理解。 参商看起来虽然称不上瘦弱,但典型的网黄款薄肌身材,远称不上肌肉发达。教练哥实在不理解,他的胳膊是怎么能拽上百斤的巨物几个小时的?? 也许这就是天赋异禀吧。 晚上八点,水手过来敲敲门,说可以吃晚饭了。 教练哥拖着虚弱的身体,来到餐厅。参商正襟危坐,仪态端庄得像中世纪的贵族。 晚餐是一些鱼刺身和新鲜蔬菜。船长打开收音机,切换到新闻台。 “各位观众晚上好,现在插播一条来自华夏科学院、联合全球六大天文机构的同步重大通报……人类于a市时间x年x日下午两点三十分,第一次接收到来自外星的信号……经90天交叉核验,专家确认,该信号来自27光年外……” 教练哥不由得瞪大眼:“真有外星人啊?!不会来打我们吧?” “该文明自称‘联盟’,根据翻译推测,最高统治者名为‘星’。他们的外观类似人类,对水蓝星的人类表现出相当大的友好。对方表示,联合舰队将在1到2年内抵达水蓝星。” 参商手里的餐具“哐当”一声,掉在盘子里。 餐厅里的人都很兴奋,议论纷纷;他却有些出神。 因为生病,他近些年记忆不太好,感情也有些迟钝。 可心跳无法作假。 参商顿时没心情钓鱼,他当即就跟船长说想要返航。 教练哥还以为是自己耽误事了,神色间很是有些抱歉。执意要送他回家。 参商没有拒绝。毕竟舟车劳顿,他在船上也没休息好。 教练哥一边开车,一边观察着参商的脸色:“下次准备好了,我包一条船赔给你呗。其实我挺喜欢钓鱼的,真的。就是技术不太好。我多练练,下次一定能陪你一起钓。” 参商靠在车后座上,闭着眼回答:“不用了。” 宝马x5慢吞吞地往目的地挪,路过一栋小洋楼时,教练哥突然“欸”了一声:“参商,你家附近那栋别墅卖了?我看到有人在搬家。” 教练哥因为曾经想和参商做邻居,去打听过房价。 别墅的前主人是位知名企业家,一年到头住不了几天。但因为不差钱,并没有卖出去的打算。 参商蓦然睁开眼。 他的心脏突然开始跳动,极快。一个想法在脑海中酝酿,成型。又被理性否决。 哪有这么快。 哪有这么巧。 教练哥把车开到前院,十分意外地发现,院门口居然站着个陌生人。 他粗糙地扫了眼,看起来像混血。而且好高,身上的衣服似乎是仿的德式军装?乍一看帅得有些让人嫉妒。 教练哥凭空升起一阵危机感。差点忍不住呲牙又炸毛。 而他威慑的对象,却压根没有看他。 他正盯着参商,看起来冷硬的脸上浮现出笑意。步伐看起来期待已久。 “你好,我是新搬来的邻居。”孟逐星说,“参商,好久不见。”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