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未央(重生)》 内容简介 昭昭未央(重生) 作者:酸青木 文案: 白切黑病美人x凶悍恶劣少年郎 恶兽为爱俯首又发疯。 * 姜弥死之后,才知道她是话本子里面的病弱白月光。 所谓白月光,出身高贵长得好,性格温柔死得早。 一开头便为救质子好友跋涉关外,冻死在隆冬大雪中。 剩下的作用便只剩了一张回忆里的脸,让这位早就情谊变质的好友借着她的由头攻占故国、折磨百姓,寻和她相似的女子折磨。 姜弥:…… 好自信,到底是哪儿觉得她对此人有意? 重来一世,姜弥决定拨乱反正。 第一件事便是握住她未婚夫的手,快刀斩乱麻定了婚期。 尽管柔软长指被薄茧磨得轻轻战栗。 * 贺缺是姜弥青梅竹马、对头冤家、未来夫婿。 最大乐趣是看她温柔面崩裂,最大兴致就是和她唱反调。 也是那本文里面最大反派。 和质子对峙二十年,直到话本子结局,命数再也无法约束他,才提剑踏破山缺,替她报仇,砍了那狗东西的头。 二十年后的贺缺还是很讨人厌。 桀骜都成了凶戾,聒噪都冻成了冷峻,眼尾生皱,鬓发染霜。 坐在她坟头前,一点都不礼貌地敲了敲她的墓碑。 “走了姜昭昭。” “……我们回家。” * 所以这婚尚可。 虽然贺缺烦人、恶劣,两人闹得你来我往,但仍然尚可。 她步步为营,终于将质子落罪并关进大牢。 处处顺遂。 直到姜弥去见旧友最后一面那个雨夜。 总是在她面前闹腾的人冷笑,用马鞭卡着满身伤痕质子的脖子,眼神阴鸷又暴戾。 “我叫你别惦记她……怎么快死了,也不明白呢,嗯?” 灯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响。 * 雨夜回来,贺缺不敢进门。 被姜弥默不作声拉进来。 那人眼眸通红、浑身湿透,可怜如弃犬。 好像刚才那个阴鸷暴戾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他比她高了太多,却努力蜷缩,伏在她膝头。 那是他头一次语带哭腔。 “别看他了,别恨他了……你和我成婚,看我不好吗?” “昭昭……求你看看我。” 食用指南: 【本文朝代架空不必考据 一切为小情侣感情服务】 1.男主恶劣暴躁话多,少年感的爹,嫉妒心特别强 2.本文存在雄竞,男二有火葬场且追不上,极有可能后期成为小情侣普雷的一环,但男人打起来和扯头花是应该的 3.剧情不多,本质是少年人黏黏糊糊吵吵嚷嚷谈个恋爱,个人xp放飞自我之作,不喜欢不必告知 4.攻击主角我会删评。 5.想到再补充,各位食用愉快~ “烂昭昭兮未央”来自《九歌 云中君》 昭昭是姜弥小名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甜文 市井生活 白月光 先婚后爱 主角:姜弥,贺缺配角:贺缺 一句话简介:超度疯批结果我夫君也是 立意:珍惜眼前人 第1章 故人 第1章 故人 蛟龙关外风向来凛冽,堪堪八月,便已经迎来了胡地第一场雪。 雪极大,几乎是迅速就覆盖了这里每一寸土地。 本就干枯的草一夜失去踪迹,出没的牛羊也待在帐中不出来,又加上此时战火连天,便只剩了眼前这个站在墓碑前的男人。 想来下雪确实极冷。 姜弥瞥了一眼蹲在她面前男人的打扮,漫无目的地想。 即使是下午最暖和的时分,风刮过之处,人的皮肉仍然红了起来。 男人本身面容出众,只不过姜弥不想看一眼。 长身玉立,即使已经四十岁出头,即使强弩之末若此,仍然能看出来他生了一副好姿容。 珠玉琳琅、大裘赭衣,眼珠黄褐如金环。 发辫铃铛之上都挂了霜雪,在惨白的日光下冷冷折射出另一种光影。 但除了这些,此人容貌气度皆是渊渟岳峙,看不出分毫异族人的举止姿态。 但没用。 还不如冻死他。 姜弥冷眼瞧着那拂去碑上残雪的手指,漠然调转视线。 冻死他,大概姜弥这口气还能顺一点,也不至于被困在这里这么久,还在听那人死到临头还有心情的歉疚和悼念。 “……阿弥,这是第二十年。” “是,也是姜弥盼着大君薨的第二十年。” 姜弥温声接口。 她声口不高不低,讲话时腔调总是如冷热适中、甘宁温甜的半盏水,滚过喉舌脏腑,整个人骨肉都熨帖舒展三分。 如果不听她说的是什么的话。 ——困在埋骨坟头二十载,再温柔清冷的人也被逼得刻薄。 姜弥端方而坐,裙幅铺在墓碑之上,她歪了歪头,依稀还是当年燕京最温粹柔软的小娘子。 “若是真有愧疚,泉下来叙。” 她笑起来,“不过……咱们大概也确实该见面了。” 他当然听不见。 也没人听得见。 这是姜弥死的第二十年。 姜弥去世之前认为这世上尚且算得上可亲可爱。 弟弟恭顺,父母疼爱,钱权名一样不缺,家国安宁,也曾尽心尽力。 虽然一身伤病,但若俯仰无愧,想来死而无憾。 如果她倒在大雪里,在思索确实对不起她那未婚夫的时候,没有梦到那话本子的话。 ……或者如果,她没被这话本子将魂魄禁锢在此处,困了二十年的话。 姜弥死后才知道,她原是话本子中的人物。 那话本中她也叫姜弥,出身名门,知交甚广,其中乌鞑来的质子薄奚尤和她关系更是亲近。两人可为刎颈之交,乃至最后,姜弥也是死于为被困山谷的质子奔走。 到这里都是发生过的事情。 但后面的走向开始不对劲。 因为薄奚尤一改昔日隐忍模样,表示对姜弥一腔痴心,将各种疑点引向姜弥真正的未婚夫贺缺,挑拨离间其和姜弥家肃雍王府关系。 姜弥家人和贺缺反目,贺缺又遭暗算,最年少有为的将军吊丧回来竟拿不到兵权、被处处弹劾,薄奚尤反而借着她的名义和各路人马结交,笼络人心,甚至靠着这些和亲情牌,最后居然是他扶灵柩,送姜弥出关。 薄奚尤的狼子野心到此不再遮掩。 他杀光了跟随的燕军,顶替上了预谋已久的自己人,大开城门里应外合,来不及提防的蛟龙关顷刻间攻守易位、天翻地覆。 至此,臣服数十年的乌鞑重新和燕朝开战。 姜弥这已经不是泉下有知的程度了。 她的魂魄始终困在埋骨之地,将那些事情前前后后借着逃难百姓之口听得一清二楚。 白骨千里露荒野。 而她身处荒野。 看着燕朝二十年夺不回蛟龙关,看着燕朝和乌鞑划蛟龙关而治,看着贺缺跌下高台,看着薄奚尤如有神助几次死里逃生,看着他借怀念她的名义搜罗面容相似的女子,折磨她们模仿她的音容笑貌,和其中一人情愫暗生、纠纠缠缠。 她看了整整二十年。 而如今,是第二十年。 那个话本子结局之后。 姜弥记得一清二楚。 她本已恨了二十年,本以为要看仇人繁华锦绣终老,却突然发现话本结尾之后,薄奚尤不再如有神助。 前年,燕朝军队几次和乌鞑打成平手,今年贺缺带领的幽州军更是夺回青州十三城,如今战线已经突破蛟龙关,乌鞑大势已去。 他今日来仍然是人模狗样又怎么样? 乌鞑大将军已经被斩首,士兵一半被俘虏一半被杀,等燕朝兵来,他能有几日好活? 模样依旧年轻的鬼魂笑起来。 她正想再说两句什么讽刺他,却发觉薄奚尤身形突然晃了晃。 然后他唇齿间突然淌血。 那赫然是中毒。 薄奚尤咬破了唇间噙着的那颗毒囊。 “我非霸王,却也不渡江……” 薄奚尤喃喃。 他扶着墓碑,喘了两口气,笑起来。 “想来时隔二十载,我还是要去寻你的,阿弥。” “是我对不住你……若你还没转世投胎,也请等一等我。” 姜弥只觉得恶寒。 虽然她恨不得将此人食其肉寝其皮,但真死在她坟头,真就恶心她至此? 谁愿意死了还不得安生! 但这边薄奚尤的话还未说完,胸口却猛地一震。 扑哧。 那声音细微,一人一鬼却都听得分明。 那是利刃扎入血肉的声响。 薄奚尤和姜弥同时垂首。 男人胸口露出一个险恶的箭尖。 薄奚尤猛然回头。 “何人来此!你……” 射箭之人笑起来。 “不过是个来讨债的故人。” 此人前一句说得和煦,而后便已经转了腔调,声线如淬霜雪。 “你算个什么腌臜东西,血也配溅在她碑上?” 这声音对一人一鬼都算得上熟悉。 薄奚尤暴怒回首,而姜弥已经怔在了原地。 她手撑住墓碑,猛然站了起来,鬓发之上步摇簌簌。 姜弥不论何种境地下都极重礼节,起坐都是端方,发上珠玉钗环从不作响。 纵然她的魂魄被困二十年,仇敌一年一年来恶心人,她也不曾这般失态过。 这是世家大族融进血肉的涵养。 而端方的姜弥下意识走了几步,却被什么看不见的禁锢硬生生囚在原地。 但她还在试图往那边走。 无知无觉、全凭本心。 好像她本来就该站在那边。 薄奚尤先咬破毒囊,又后心中箭,根本无力再战。 但即使如此,听到此人声音,他仍然用长刀撑着自己直起身,眉头扬起,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 “那又怎么样?死在这里的是我,扶灵柩的是我,和她死同穴的还是我……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此时落日熔金。 大片大片的云如流火焚燃,流溢的尽是赤红艳色。 如锦绣。 也如血。 那人骑在马上。 他披了满身霞色,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也未曾说话。 听闻此,那人只是翻身下马,单手提起马背侧的红缨枪。 “你可以试试。” 看来二十年的时间,这人的武艺没有丢下。 别说薄奚尤此刻是强弩之末,就算他是全盛时期,也不一定能打得赢现在这红缨枪。 彼时残阳如血,恰好给倒在雪中的人镀上了一层明艳霞光。 而姜弥已经不再看薄奚尤到底是什么结局了。 没人看见的鬼魂站在那里,目光片刻不曾离开持枪人,一言不发。 ……也说不出任何话。 就像刚才还悍烈无双的将军,提起红缨枪之后,也站在原地停了片刻。 然后他甩了甩头,像抛下了什么似的,快走了几步,走到姜弥墓碑前,在身上翻找许久,才找到一块没有被血污染的布,一点一点擦拭已经残破的石碑表面。 他的手指长而有力,青筋暴起、骨节分明,本来应该极赏心悦目,上面却布满疤痕血迹,隐约间还可见青红冻疮。 “……不是最讨厌身上留疤了吗。” 姜弥就蹲在他身侧,看着他一点一点拂拭表面尘土残雪,细致如为人净面。 那人听不到她说什么。 但姜弥也不着急,自说自话。 她声音轻快,一句一句都似挖苦。 不像她的口吻,却异常鲜活。 “你这鬓角……我记得将军如今不过四十一。” “还有眼尾,将军,这般年轻就生了皱?” 鬼魂喋喋不休,活人一言不发。 和活着时候那对冤家恰好掉了个个儿。 贺缺聒噪、恶劣,开鉴门念书的时候最大的爱好就是挨着姜弥坐,上课使尽浑身解数看她生恼,然后被忍到下课的姜弥按着揍。 日复一日,从垂髫稚子长到少年男女,鸡飞狗跳一成不变,我嫌你假你烦我贱。 光阴转眼二十载,一个已见风霜,一个依然年轻,眉目一如当年。 也永远一如当年。 “我知道你估计要骂我老。” 那人突然哼笑一声。 姜弥刚才还带着点讥笑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乎是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人。 “老就老吧,光棍一条,也没人嫌我颜色不讨喜。” 他散漫垂眼,手上的动作却仍然异常专注。 “我还没笑你呢,二十年就混到这地步,你又好的到哪里去?被人坑得坟头都选在关外……马后桃花马前雪的地方,你也待得惯?不是说要烧了灰,满江河湖海地乱跑么?1” “待得惯?你也挺厉害……算了,你一直不都挺厉害。” 一人一鬼同时沉默。 只能听得见一个人的呼吸声。 那边有人来报。 “禀报大帅!二位将军带兵已经到达大帐,乌鞑人无有不降,反抗兵士已经全部伏诛,请您……” “让他看着处理,我只要那几个长老的人头。” 贺缺淡声打断了那兵士的话。 “我来乌鞑,只为贼首。” 那人噤声,旋即应是离开。 姜弥静静地望着他。 二十年戎马,这人身量高了许多,寡言少语、武艺出众。 桀骜都作了凶戾,聒噪冻成了冷峻,眼尾生皱,鬓发染霜。 看起来确实是个悍利冷峻的将军了。 她想。 如果没有在下属走之后径直坐在她坟前,一点都不礼貌地敲她墓碑的话。 姜弥没什么好气。 “做甚?” 贺缺明明听不到,却如语塞般哽了下。 所以姜弥也息了声。 夕阳越发浓烈,如血般在两人之间漫漶开来。 映得活人满面霞光。 “我带了人来,道士有、方士大巫有,手脚麻利的兵也有。” 贺缺那双目沉沉望过来。 “别怕,不害你,更不是来捉你的。” 姜弥本该矜持微笑。 她做鬼二十年,怨气又重,区区方士算什么东西。 可她一言不发。 因为坐在她坟头的人又敲了敲她的墓碑。 很轻。 像曾有个夏天,少年人本想作怪,最后只是将手掌挡在熟睡的女孩子和刺目的阳光之间。 他手掌放得低,带着薄茧的指腹不经意刮过女孩子细腻柔软的面颊。 激起一阵再也来不及细想的战栗。 少年敲了敲案几。 将军垂眼抬手。 此时日光如瀑,夕阳出乎意料璀璨华净,似乎不是八月关外,而是燕京又一年秋。 也确实是燕京又一年秋了。 姜弥想。 少年带着笑的声音和成年男人喑哑的嗓重叠在一处,就好像二十年光阴涉水而过,不曾旧友离散,更未阴阳两隔。 又似燕京少年风流。 “走了姜昭昭。” “……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1马后桃花马前雪:出自清·徐兰《出关》 好久不见,我考完回来了! 前几天一直在医院实习,今天休息(叉腰) 这本和上本风格差距比较大,木头想练习一下感情戏和人设,温柔疏离病美人和她那桀骜不驯凶悍竹马 不会特别长,剧情少,主要是少年人谈个恋爱,如果喜欢,那就咱们继续往下看—— 感谢观阅 第2章 重生 第2章 重生 暴雨如注。 瓢泼似的雨势兜头而来,纵然一点风也无,水也将油纸伞浇得倾斜。 这样的雨里面,伞是打不住的。 女孩子缥色的袖不可避免地沾了水汽,柔软轻盈的布料贴到手臂上,粘腻、潮湿。 一片冰凉。 但她寸步不动。 因为这把伞下还有个跪的笔直的少年。 旁边几个宫人围着女孩子,低声劝阻。 “殿下身子刚好些,哪里经得起淋雨!” “郡公我们也会劝一劝,不会让他受寒,您放心便是。” 声音低且纷杂,在嘈杂细密的雨声中越发吵嚷。 姜弥本就身上生凉,此时更是觉得头痛。 但是不对。 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怎么可能感觉到寒冷,又怎么会觉得头痛? 她猛然抬眼。 此地上覆重檐歇山顶,下为汉白玉基座1,两侧铜狮凶狞,择人欲噬。 雨幕模糊了天际分界,抬眼望去尽是一片风雨如晦,沉闷几不能呼吸,远处侍卫披坚执锐、甲胄森寒,分列两侧,更是加重了这种压迫感。 这是…… 宣政殿外。 姜弥胸口尚且是在见旧日故友的五味杂陈,下一刻便重回少时做官时上早朝的地方,心情震惊不言而喻,视线环顾四周,更觉讶异。 庆颐二年就定了雨雪天除非大事不用上朝的规矩,所以这理应不是早朝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怪力乱神之事,是缩地成寸,时光倒转,还是借尸还魂? 但很快就有人解答了她这个疑惑。 因为她的裙摆被轻轻地扯了扯。 “多谢郡主帮扶,还请回去吧。” 那人哑声,“臣草芥之身,何必烦扰殿下。” 这声音太熟悉。 姜弥的视线一寸一寸往下移。 雨水淌过少年苍白的颊侧,浇淋过后,越发明晰显露出那张漂亮面容上的淤青和挂着的血痕来。 然而他毫不在意,只是半跪着仰头,固执地望向她。 金环似的眼珠璀璨如珠玉。 是二十岁的薄奚尤。 很好,姜弥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 她自己的身体,庆颐五年,她十八岁。 她回到了二十一年前。 而跪着的人眼睫上都是氤氲的雨雾,只是垂眼微笑。 “薄奚尤本就是强求因果,殿下犯不上为此来一遭……臣不胜感激,还请殿下早回。” 还是这副模样。 温柔,体贴,骨子里面又倔强得很,让人生怜。 但姜弥看到这张脸,只能想到埋骨关外、破碎河山的二十年。 她指尖被掐出了红痕,面上却仍无波澜。 姜弥还未开口,那边便有人怒气冲冲而来。 那些刚才还围着姜弥的宫人便全部散开行礼。 “殿下……” “楚王殿下。” “又整这种跟人示弱的活计!薄奚尤,你除了苦肉计还会些什么?” 楚王燕郗。 遇到旧人,姜弥记忆也清晰起来。 她手指冰凉,慢慢摩挲着伞柄,眼底晦暗不明。 当时薄奚尤母亲去世,他身为质子不得离京,心情烦闷时被楚王嘲讽了两句,两人起了龃龉,闹到御前。 薄奚尤提出,请楚王在宫城的长生观内为自己母亲点一盏燕京的长明灯,以慰亡魂。 但楚王坚决不同意。 长生观是他当时为了给生母安嫔祈福特意建的,凭什么给他家供灯? 两人御前争执失仪惹怒皇帝,都被罚到府里思过,但薄奚尤走到宣政殿外,突然直直跪了下来。 ——他还是相求。 当年姜弥和薄奚尤交好,本是路过,便顺便给人打了伞,顶着压力将人带了进去,婉言相劝,最后在大相国寺供上了长生牌位,楚王出了三年的烟火钱和功德钱。 但后来又如何呢? 她和薄奚尤的风言风语自此传遍燕京,心胸狭窄的楚王记恨上她,她后来棺椁埋骨关外、贺缺拿不到军权,肃雍王府危急时求援,楚王府见死不救! ……原来她才是东郭。2 薄奚尤咳嗽两声,想要说话,却被楚王径直打断。 他眼梢轻慢,唇边含笑。 “郡主,有些人平时交游便罢了,真真不值得昏头啊。” “那位怕是快来了吧?既然未婚夫婿在侧,本王劝你还是最好不要横插一脚。” 姜弥涵养极佳,只是垂眼微笑。 “口角而已,殿下若是在乎对错,咱们不如还是回去,寻一寻陛下?” 本该已经回府思过的楚王:…… 他哽了哽,一时没对上词。 而薄奚尤已然抬头。 他唇苍白,却看起来执拗得很。 “郡主心善,才施以一伞之恩——王爷牵扯他人作甚!” 姜弥不想看见他一点,本想装作不耐烦离开,环顾四周,瞥到了什么,神色微变。 ……这是个冲着她来的局。 贺缺不在,她独身前来,又是在此为薄奚尤撑伞,若是她不走,那便是前世老路,若是走了……那便更是由着他们抓住这把柄造谣了! 姜弥几乎气笑。 薄奚尤,真是好一个薄奚尤。 利用朋友情谊和他人信任,不择手段往上爬,所有人都是他的垫脚石! 而那边两人又呛了起来。 “殿下若是不满,为何不冲臣来!” “一个异族人,一天到晚装柔弱给谁看?别说今日是平川郡主在此,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惯会装样的东西!” 楚王神情阴鸷,竟然是现在就要动手。 旁边爆发出惊呼。 “殿下?!王爷,哎哟,怎的打起来了!” “快来人、快来人哪!” 姜弥也没想到此人如此蠢货,当机立断连退几步。 但今天好死不死雨天泥泞,宣政殿外的砖滑得厉害,她身形微微趔趄,竟然稳不住脚步! 姜弥心道了声糟糕。 侍女和宫人离她都远,显然帮不上忙,她自己更指望不上,纵然是腰腹习惯性发力稳住身形,但几乎同时,身上旧伤便开始疼痛。 但转瞬姜弥便想到了其他法子。 也可以用这伤做文章,她做苦主,有的是法子将自己摘出去…… 女孩子打定主意,干脆也不再挣扎,却突觉铺天盖地的松柏气息兜头罩来。 鲜且冷的空气骤然被隔绝在外,温暖干燥的大氅将人裹得严严实实。 ——有人稳稳当当撑住了她。 那人呼吸里尚且带喘,开口便是冷笑。 “宣政殿外斗殴,藐视宫规、不敬陛下。” “燕郗,你的礼数都白学了?” 少年头发高束,额上还带着眉勒,衬得长眉与眼珠越发黑浓,偏生他唇色又红,像朱笔勾描,将遮都遮不住的少年锋锐一笔抹作侵略性的昳丽。 一如他右耳上那滴摇摇晃晃的朱红坠子。 漂亮、尖锐。 二十岁的贺缺。 天之骄子、无知苦痛的贺缺。 姜弥盯得久了片刻,而贺缺正好转头。 他扫了一眼姜弥发白的脸,接过她手中一直握着的伞,本来已经放下的手又干脆抬起,将人利落地拉到了自己这边。 “穿这么薄,你羽化登仙了?” 他嗤笑,“姜昭昭,真疯了?这时候过来帮忙当菩萨?好么,掺和进别人污糟事儿了,还帮吗?” 感动早了,这狗东西还是如此会说话。 姜弥柔声细语,垂目低眉。 “哪里能呢,毕竟我柔弱无依,还得仰仗将军。” 这两人斗嘴时自成一派国度,但受不住那边燕郗被贺缺这张四方扫射的嘴点着了火。 什么叫污糟事? “怎么,替你未婚妻教训本王?” 他拧眉,旋即哈地一声。 “你未婚妻都忙不迭给别的男人撑伞去了,你又在这里……” “充什么能”四个字尚未出口,刚刚还在身侧的人已经不见了踪迹。 下一刻,燕郗整个人已经被强硬提起。 少年很高,将燕郗提起来也就是与他视线齐平。 然后他笑出了声。 “说啊,怎么不说完了?” 燕郗试图挣扎,却发现贺缺将手收得更紧。 他要呼吸不过来了……这个疯子! 姜弥眼帘掀落,突然喊了声贺缺。 下一刻。 贺缺几乎是瞬间将人放下,胳膊一抬一揽,猛然收力,笑吟吟、亲亲热热揽住了燕郗的肩膀。 “都住手!” 不出意外,这冲突果然已经有人传到了御前。 几人全部被“请”进宣政院偏殿挨训。 “……这是做什么!宣政殿外,岂容你们放肆!不成体统!” 皇帝气得敲桌,“都说了叫你们二人回去反省,连朕的话也不听了吗!” 他刚骂完燕郗和薄奚尤,即使看到姜弥怒意稍减,也没有好太多。 “平川也是,怎的和他们一处胡闹!你是守礼的孩子,怎的今日和润暄一并在这里胡闹开了!” 燕郗刚被父皇当着众人的面狠狠责骂一通,此时本就又臊又恨,直到看姜弥挨训心情才好起来。 他这人惟恐天下不乱,大笑起来。 “还守礼呢,谁家守礼的未婚妻打着伞去给别人撑伞啊?父皇,按儿臣的想法,您倒不如问个清楚,看看平川到底心上人是哪家,再决定她婚约的事情罢!” 这话说得十足恶毒。 皇帝纵然呵斥了他无礼,也会听进去“质子和平川郡主关系匪浅”这一“事实”,宫内处处皆是他人眼耳,事实还是会被传出去! 难不成重活一世,第一步都要按照别人的算计走? ……不可能! 果然,那边皇帝面带怒容,已经准备开口呵斥大放厥词的燕郗。 而姜弥身边,贺缺同样想有动作。 然后他被按住了。 冰凉柔软的长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粗粝的指缝间,被薄茧磨得颤了一下,但还是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 两双同样漂亮的手掌交叠。 披上的大氅和贺缺自己的挨得很近,衣摆袖口也叠在了一处。 十指相扣。 “暴雨如注,郡公衣衫单薄,想是不论哪位大人过去,都会帮扶一把的。平川笨拙,只能送一伞而已了。” 她轻声细语。 像每一次在皇帝面前那样柔顺乖巧。 ……但姜弥仍然没有放开贺缺的手。 殿外雨声未歇,他们跪在大殿正中央。 少年英气桀骜,女孩子清瘦单薄。 般配如新人来拜。 刚才喊“住手”的太监已经看到了少年人交叠在一起的手,眼微微瞪大,但还是未出声。 注视着那双手的还有薄奚尤。 他没什么表情,内心却突然掠过一种极为古怪的情绪。 好像本来不该是这个走向。 但又的的确确是这个走向。 “至于平川今日来,确有要事。” 贺缺身侧那个单薄清瘦的身影挺直了背脊,拽着他重重叩首。 似上拜高堂。 “臣女来寻陛下,定婚期。” 【作者有话要说】 1这里模仿的是太和殿,雨雪天非大事不必上早朝的规矩也是唐代某个时期定下的,但我记得好像很快就改了 2东郭先生与狼,著名的忘恩负义故事,昭昭自嘲她是被坑的那个 另外这俩小的就能擅自去求亲有原因,后面三章有解释,以及如果还有任何问题就是我想让他俩成婚,本文一切架空! 感谢观阅 第3章 发小 第3章 发小 这件事不算姜弥一时冲动。 甚至可以说她做鬼二十年间一直在想,如果回到各个时期,到底怎么可以阻止薄奚尤,最大限度地将要崛起的乌鞑扼死在襁褓中? 她规划了无数种方法,但每一种都有一步不可能避开。 那就是缺。 什么都缺。 权力,人脉,人手,兵力…… 她放手太久,现在只是个名头好看的病秧子,她心力不足,需要有人能及时在她发病的时候完全按照她的思路走。 她要找心智最坚定、她可以相信,也足够能托付的盟友——姜弥已经不能接受任何背叛。 那个人是贺缺。 也只会是贺缺。 自幼相识、同门所出,天赋一骑绝尘、二十年志向不改,满燕京最耀目出挑的少年郎。 是死对头,也是少时的未婚夫。 姜弥心智何其坚定,二十年做鬼不曾在仇敌面前失态便可见一斑。 但这二十年同样是她的梦魇。 她不可能让所有事情再重蹈覆辙。 第一件事便是婚约。 所以女孩子拽住少年郎的手,光洁的额头印在大殿之上。 发上钗环随之轻颤。 但她的声音仍然柔婉明晰。 “臣女孝期已出,今日来探淑妃娘娘,她也有让我二人早些成婚之意,平川思来想去,觉得不如从陛下这里讨个恩典。” 姜弥能感觉到贺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但与此同时,她还听得见燕郗倒吸凉气的声音,皇帝愣了一下然后似乎恍然大悟的笑声,薄奚尤温声跟上的恭喜。 但姜弥只能感觉到有人掌心温暖干燥。 和她自己的冰凉截然不同。 这一场波澜最终转移地悄无声息。 因为贺缺在姜弥开完口后竟然一个字也没反驳,甚至将事情干脆揽在了自己身上,回答皇帝的问题也是垂着眼不好意思地笑。 “……嗯,是润暄着急了,和楚王殿下争执,反而忘了正事。” “早就议好了,臣急得很。” “父亲?这婚事是祖父定下,臣定然寻陛下更放心些。” 说来感慨。 若是换个少年人来这样仓促求皇帝定婚期,怕是能被天下人指着鼻子骂“不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放在心上”,但这两个,一个父母双亡,自己就是掌家人,一个那父亲有和没有一个样,本就是肃雍王府和宫中两边带大——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 即使出殿,贺缺跟在姜弥身边的位置也没有改变。 旁边的宫人早就准备好了斗笠、蓑衣和伞,但少年目光扫过,和旁边送人出来的太监道过谢,只是拎出来了最大的一把油纸伞,将人护在伞下,带了出来。 如此精湛的演技。 像是他真的情根深种,和姜弥两小无猜。 如果不是出宫后,在旁边侍女瞋目结舌的目光里面,贺缺将姜弥送进马车,手没放下帘子,而是径直跟着进了马车。 帘子哗啦一声落下。 侍女:“小侯爷……唉,这是我们姑娘的车!” 她还要试图阻拦,却被旁边贺缺的侍从轻轻扯了扯袖口。 都是熟识的人,那侍从此时却笑得很是恭敬。 “侯爷有事和郡主商议,还请青檀姑娘这边来坐。” 马车隔音只隔里面,外面说什么听得一清二楚。 听完外面的争执,贺缺笑吟吟的视线终于对上了姜弥的古井无波。 “情根深重?” “来定婚期?” “想和我秦晋之好?” 贺缺这人骨子里面有点恶劣,直说就是贱。 比如他说一句话就往那边靠拢一点,本来宽敞得能让他在里面打滚的地方愣是逼得只剩一个角落—— 以及角落里面的姜弥。 这距离实在太近了。 近到姜弥可以分明嗅到那股和大氅上如出一辙的松柏气息。 很淡。 但清苦香鲜明得恨不得盈满鼻腔,张牙舞爪给它所有能侵占的地方打上烙印。 “贺缺,靠太近了。” 姜弥淡声提醒。 但少年充耳不闻,甚至更靠近了些。 笑得好看又恶劣。 “刚刚不是扯着我手要定婚期么,这时候嫌我挨得近?” 他嗓音压低,略微带了一点哑。 “姜昭昭,如果我没记错,你上个月刚和我说,咱们就是兄妹情谊,若是我想,随时可以取消婚约——肃雍王府不论如何都是我最大的后盾。” “这是怎的,突然喜欢我了?” 姜弥小字昭昭。 别人要么唤她阿弥,要么喊一声昭昭,他倒好,将小字和形式连起来喊,顺口的像是姜弥就叫这个名字,自成一派称呼。 姜弥的视线也没避开,就这么投落在贺缺身上。 他生得实在英俊,姜弥想,成婚不亏。 即使是如此昏暗的地方,也能看到流畅的下颌、红润且薄的唇。 甚至那份马车的晦暗更添了三分味道。 让人不由自主地去看他右耳晃荡的朱红坠子。 艳色和昏昧重叠,纠缠出似是而非的眩晕悱恻来。 二十岁的贺缺不知道吃了什么玩意,在过去几年里面飞速拔节,从和她差不多的个子,猛然蹿成了如今这个宽肩窄腰、个高腿长的模样。 贺缺凭借着天然的身高优势垂眼望来的时候,压迫感几乎扑面而来。 任何人都该感受到脸红心跳的。 除了姜弥。 因为做鬼二十年实在清心寡欲,且竹马男色当前的时候,很少有人会不去联想他没长开的样子——对不住,实在是人的本能,控制不了。 所以女孩子更在乎刚才气味的事。 她并不在乎人还在她头顶,微微坐直。 “你给我带的大氅是你穿过的?你那儿没我新的了吗?” 贺缺:…… 这语气太熟悉也太不见外。 他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尚且来不及反应,刚刚和他相扣的、白皙柔软的指已经漫不经心点在他胸膛上。 “往后去——再说一遍,挨得太近了。” 贺缺本来就是为了逗她才靠那么近,此时重心陡然改变,颇有点狼狈。 “不是,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姜弥“嗯”了声,然后饶有兴致抬眼,重复另一位当事人说的话。 “急得很。” “我是正事。” “是你心心念念。” 不是贺缺那种兴味盎然的反问,而是意味深长的肯定。 姜弥同样说一句点一下,不重,不带狎昵意味,但游刃有余的主控方已经换了一个。 然后女孩子看着耳根突然烧起来的少年人,含蓄微笑,调整了一下坐姿。 她肩背笔直,行为端方。 “这可是你说的。” 互相重复对方在大人面前卖乖讨巧的话,是这两个从小就不对付的发小恶心对方的手段之一,即使身上早有婚约,犯贱也是犯得兴高采烈。 “啧,没劲。” 被结结实实恶心了一把的贺缺恢复了正常,向后欠了欠身,抬指将姜弥刚才一直没来得及整理的衣领捋平。 这时候少年才懒洋洋直起身,坐回对面的位置。 他扫了一眼小几,手背试了试温度,不紧不慢地斟上了两盏温度正好的茶,将其中一盏推给姜弥。 “燕郗能掀起来多大风浪?他给你气受了,还是薄奚尤那小子做了什么局……不对啊,什么局让你这么手足无措,能在陛下面前主动提婚约?” 长眉拧了起来。 姜弥欣慰于发小就是不用解释那么多,正想说什么,对面人又笑起来。 昏昧的马车里面虎牙鲜明。 “不会吧姜昭昭,刚才你连反驳都没反驳我,所以还是我魅力太大,你喜欢我了吧!” “喜欢我也正常,毕竟像我这么出众的人也不多,理解你。” 姜弥:…… 她收回她之前的话。 她面无表情去接贺缺递过来的茶盏,却在听见对面人的话时差点打翻。 “所以你连摔也是故意不控制的,对吧?” “如果我不出现,你打算拿着伤摘出来自己,是不是?” 姜弥:…… 这个时候换个人成婚来不来得及? 但看姜弥这个反应,贺缺已经猜得差不多了。 虽然这位仍然不愿意说她到底是为什么,但这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习惯真是一点不变。 少年人掐了掐自己眉心,觉得当时答应王妃姨母“照顾昭昭”真的是个熬他命数的活。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马车车厢被人敲了敲。 是姜弥的侍女青檀。 小姑娘显然非常敬业,即使已经被贺缺的侍从“请”走,但仍然放心不下自己的主子,找了个由头过来问询。 “姑娘,前面便是梧桐巷和长宁巷的分道口了,咱们车往哪边走?” 梧桐巷内是肃雍王府,姜弥家,长宁巷是虞国公府——贺缺未满二十,又未曾婚配,即使已经拿到了爵位,也不能单独开衙建府。 这是问贺缺什么时候滚蛋的意思。 姜弥正欲开口,然后她的肩被人轻轻按住了。 “马上下车,别害怕了青檀,我不吃人。” 少年笑意懒散。 青檀显然没想到此人今日如此不要脸,尚且震惊,里面却又没了声音。 贺缺收敛了笑意,垂眼捻了捻长指,淡声叮嘱姜弥。 “我回去一趟处理点事,明日别贪睡,有人来寻。” 姜弥看他这副模样,直觉不对,警觉抬眼。 “你作甚?” 那少年本来已经穿好大氅准备下马车,此时闻言又回头望了她一眼。 然后他突兀地笑了。 “八抬大轿、三书六礼。” “我来求亲。”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是口嗨,以后就不一定了。 感谢观阅 第4章 家人 第4章 家人 姜弥下马车的时候,弟弟姜暮已经来接了。 十八岁的少年人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头一次看出了杀气腾腾,伸手准备扶姐姐的时候,视线往后冷冷瞥去。 “贺润暄呢?他终于半路马车出事了么?” 姜弥:…… 姜弥轻啧一声,仗着还没完全下来不用踮脚,屈指给了他额角一下。 “怎么说话的。” 姜暮:“……你越护着我越恼他。” 姜弥:“哦那你挠他去,记得他明日就上门来。” 借着双生弟弟的力下了马车,姜弥撑起伞,轻轻巧巧往大门走,全然不顾姜暮表情崩裂。 “他来作甚?” “你说呢?” 看起来更生气了。 之前那位肃雍王是姜弥和姜暮的父亲,在三年前战死沙场,而他们的母亲肃雍王妃,早在二人小时候便已经病逝。 姜家祖上就有不许纳妾的规矩,因而这几代几乎代代单传,到了姜弥和姜暮这一代,两个小的竟然真就没有什么远房亲戚可言了。1 姐弟俩相依为命,听起来很温情,是不是? 但姜弥早些年可不是这般温疏寡淡的好脾性。 从小到大,肃雍王府都是她打理,偷奸耍滑没一个能在她眼皮下撑过三日。 后来再大些,姜暮一身反骨刺头的年纪比隔壁家刚念书的小孩都乖,全靠姜弥镇压——这厮犯轴的时候海了去,手边有什么抄什么,揍服帖为止。 即使姜弥多年放权也是如此。 肃雍王府关闭大门那一瞬,姜暮已经跟到了姜弥身侧。 “他欺负你了?逼迫你了?” “不对……谁算计或者怎的你们了么?” 没有一个弟弟妹妹能轻而易举接受姐姐即将有姐夫,这关系到姐姐最忠诚的那一个位置即将被取代,具体表现为从姜暮懂事知道他姐有婚约开始,他看贺缺就哪哪儿不顺眼。 姜暮正是少年人抽条拔节的年岁,即使已经高了姜弥大半个头,但仍然清瘦单薄。 到底是双生子,他垂眼的时候和姜弥有八分相似。 一样的薄唇秀目、眉心红痣。 一样的隐忍克制、薄淡温粹。 也一样的不择手段,极端护短。 姜弥去世的消息传出后,小肃雍王跑死了四匹马,从青州赶到蛟龙关,只为了在合棺前再看她一眼。 即使他一滴眼泪未落。 肃雍王府和贺缺反目就是这时候传出,因为姜暮那日重重揍了贺缺一拳,自此死生再无往来。但姜暮也被许多人诟病,说姜弥这弟弟也是凉薄得紧。 然后这位“凉薄得紧”的小肃雍王,在薄奚尤造反后就销声匿迹。 再次出现,他变成了薄奚尤千方百计寻来的、和她相似的歌姬舞女里面一员。 姜暮隐没性别、熏哑嗓子,改头换面,混入了那群姑娘中间。 而他本人是最像的那一个。 他用了不少时间,将薄奚尤的视线转移到自己身上,顺便护住了其中几个姑娘被那些军官侮辱,但他不可能长久隐瞒。 姜暮也没打算长久隐瞒。 下一次乌鞑军中庆功宴,首领遇刺。 姜暮捅了薄奚尤两刀,第三刀没来得及,因为他腹部已经被薄奚尤反手捅穿,人也被蜂拥而至的护卫按在了地上。 “可是她还没十九岁。” 他的脸上淌着不知道谁的血,手脚都被人拧断,却只会重复这一句话。 “……可是她当日还没有十九岁。” 可姜暮也不过十九岁。 是开鉴门扶梁阁最出众的学生,是最年轻的两元及第,是姜弥最后一个血脉至亲,是她一母同胞的双生弟弟。 是她生前最放心不下、却觉得他能好好活下去的人。 他被割了头颅挂在城头,受日晒、风吹、雨淋、鸟啄整整一个月。 而姜弥连他的死讯,都是经由路过逃难的百姓口中得知。 那时候已经过了一年。 白骨腐烂,荒草都连成了天。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2 而现在,十八岁的姜暮还站在她的面前。 年轻、诚挚、纯然,最大的忧愁是开鉴门一年一次的考核又要开始,最大的怒火是看不顺眼的兄长终于不如他愿地即将变成姐夫。 而少年眼眸纯澈,望着她的眼里面只看得见真情实感的担忧。 “贺缺现在看起来也不太像多体贴的人,若是婚后……” “姐姐到底是怎么想要突然和他成婚?” “什么都没有,不过是今日赶上,恰好决定找陛下讨个恩典而已。” 姜弥只是笑。 如酥雪融冰,春水濯枝。 “两月前咱们出了孝期,我又已经到了十八岁,纵然大燕习惯女儿晚嫁几年,我身上还有老虞国公定下的婚约——阿暮,我若是没有和这满皇城叫板作对到底的精力,便不可能一直拖着不成婚。” 她垂下眼。 像在给弟弟一个最为妥帖的说法。 “贺缺是个好人,还是个不会限制我手脚的好人,这是最合适的选择。” “阿暮,陪我去一趟祠堂罢。” 她想再见一见父母。 那边十年生死温情脉脉,这边虞国公府已经鸡飞狗跳。 从贺缺谈及“今在陛下处讨恩典定了婚期”开始,正堂内便已经炸开了锅。 贺缺的继母文氏正在阻拦贺父第三次准备抽他。 “老爷,老爷,孩子又没犯什么大错,怎的不能好好说话!” 她枯着眉头笑,“这是陛下亲赐的旨,儿媳又是燕京无人不夸一声好的,面子里子什么都有了,怎的生了气!” 她话看起来确是真心实意,但架不住这一句一句更是让贺父恼火。 他干脆摔了茶盏。 哗啦一声响,碎瓷四处飞溅。 西山白露在地面上弥漫开兰花似的香气。 但年轻人眉都不曾抬一下。 他正在专心拂自己的杯盖,水雾氤氲朦胧,袅袅散开,将他俊美的面容模糊了大半。 因而看不出来他眼底都是未曾遮掩的嘲讽。 “是,哪里都好,都是他们安排好的,那关你这个娘和我这个爹什么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虞国公勃然大怒,“这小子直接寻了陛下,回来便说明日要去求亲,是,带兵打仗的了不得,连他老子都不放在眼里面!” 然后开始了他第四次冲过来要抽贺缺的动作。 红木蝙蝠团纹圈椅里面,贺缺散漫垂眼,将茶盏放下,抬手掩住了耳。 真吵。 下回让这大嗓门吓吓姜昭昭。 不怪姜暮担心,因为虽然老虞国公和国公夫人都是将才,叵耐现在这位太不成器,文武双双不全,除了一张脸再无其他。 他的两位姐妹,一位官至云麾将军,一位已是淑妃,而这位由老国公做主,寻了位精明强干的夫人,准备直接栽培下一辈。 而贺缺也确实不让人失望,十七领兵十九大破央同,成为本朝最年轻的侯爷,衬得现任虞国公更成了只有延续子嗣这一作用。 其中幽微不为人所知,但这对父子是出了名的不和。 一个暴躁易怒,一个桀骜反骨,争端从未停歇。 “贺缺!我与你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这一生霹雳似的,纵然贺缺捂了耳,仍然惊雷似的炸响。 还是不带姜昭昭来了。 这嗓子实在生受不起。 贺缺抬指揉太阳穴,对着他已经开始跳脚的爹“嗯”了声。 “你见陛下抗旨也不太可能,这是祖父给我定的亲……早晚的事,定下来不成?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虞国公看起来要气晕过去了。 文氏哎哟一声,连忙给他顺气,担忧心疼得厉害。 “润暄,你也少说几句!” 她接过旁边侍女递过来的茶水,喂到虞国公唇边。 “母亲知道你虽然独立有主见,但这种大事你一向乖顺,怎的突然便如此仓促定下?我当日听说平川郡主出了些事……是郡主提的么?” 贺缺原本已经散漫的视线重新聚集一处。 他抬头,意味不明地盯了文氏片刻。 多体贴。 将事端引到姜弥身上,只要点头便能圆了说法,大家还是一家人,风言风语也不过落到还未过门的一个“外人”身上。 直到此刻,贺缺才突然明白了早上握着他的手为什么冰凉。 混账世道。 那边虞国公果然开始皱眉。 “遇到些事?什么事?” “哎,不过是……” “夫人耳目这么灵通,难道不知道我在殿前说了什么吗?” 贺缺淡声打断了文氏的话。 “这燕京谁不知道姜弥好?温粹纯然、端方恭谨——她这么好,我急着娶,不是人之常情么?” “夫人这么着急,是害怕我做了什么混帐事要罚我,还是觉得您那侄女送不过来做妾室了怨我呢?” 这话是往文氏心窝子上插刀。 她笑容几乎维持不住,想要打圆场,但贺缺显然没说完。 “还没进门呢就这么讲……您看着人姑娘好就可劲儿欺辱啊?不合适吧?” “那不妨讲清楚些。” 他拇指拨了下右耳的朱红坠子,恶劣地一弯唇角。 绯色摇晃。 虞国公看到那坠子就心梗。 这混账东西在边关待了几年,不知道怎的染上了西域异族人的毛病,回来戴着这东西招摇过市,哪里像个正经人家的儿郎! “你个逆子——” 而逆子已经站起了身。 他单臂撑着桌几,盯着那对夫妇一字一句。 “是我中意,是我求娶,是我得偿所愿。” “我欢喜她许多年,受不了旁人揣测她一星半点。” 虞国公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有一瞬被自己儿子气势所压制。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愈发恼火。 “贺缺!怎么说话的!!” 但贺缺已经转身。 他给他无能狂怒的爹挥了挥手,声音仍然懒散。 “我娘的库房钥匙我拿走了,聘礼那边得清点一遍,姑母那边我已经告会,话已经带到,明日去不去便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短短一段话信息量巨大。 文氏瞬间回头去看旁边的嬷嬷,而虞国公更加愤怒。 “死小子,你什么意思,求亲都不让父母出面?” “润暄怎的这种事都信不过母亲……做娘的还能昧孩子的钱财么?” 但他们到底怎么演,贺缺是没心情听了。 不管姜弥本意为何提前,但这一场突如其来,确实诈出了几个居心叵测。 收回财库和表明立场都顺理成章,贺缺正在思索下一步怎么办,思绪却慢慢跑偏。 因为今天这对夫妇的反应确实很好笑。 为什么有燕京长大的贵胄会真觉得他们的婚约成不了? 他和姜弥自小一起长大,婚约的时间快比得上年纪,所有人眼里都是天生一对——虽然她大多数时候都在装模做样,不想笑的时候还在笑,不想理的人也和颜悦色讲话。 但…… 贺缺轻啧一声,将一些太久远的回忆压了下去。 他从头到尾,都没考虑过第二种不成婚的选择。 好在剩下的事情确实一切顺利。 因为陛下亲自找钦天监定的婚期,因而纳征和请期换了顺序,不过不要紧,因为这两家得到更多—— 保媒的是长公主,聘礼前后放了小半个巷子长,圣旨到了之后更是来贺喜的官宦前仆后继。几个寺庙都被捐了香火钱,满城乞儿无不接到了打赏。 燕京无不在盼着那个日子到来。 八月初十,黄道吉日,诸事皆宜,不避凶忌。 宜大婚。 【作者有话要说】 1看过《重拳》就当它是个彩蛋,杳姐定下的规矩(但这一辈不是杳姐直系),一些永远在试图打破封建王朝规矩的女人(…)没看过也没事,只是作者一个设定,这本昭昭这边打脸内容不多,所以人口不复杂,只设置了姐弟 2顾贞观《金缕曲》 ——碎碎念来袭—— 看到熟悉的id好开心!!我亲我亲都是我的好宝!看到新的id也很开心,感恩你们来看我的文—— 隔壁同背景打脸爽文《虐文女主对剧情重拳出击》已经完结,下饭榨菜欢迎食用^^ 这本和上本确实不一样,一切为小情侣感情服务,比如耳坠子原因和青梅竹马一些旧事后面都会写,如果喜欢嘴贱心软和外热内冷一些小学鸡恋爱的请吃! 这本还没上榜,所以木头大概要压一压字数,如果频率调整成隔日我会提前通知,如果喜欢请点个收藏我真的很需要(轻轻抹泪 谢谢观阅 第5章 大婚(上) 第5章 大婚(上) 八月秋高云淡,已是一派天朗气清的秋色。 燕京地处北方,此时暑热早早褪去,但风尾尚温,自袖袂翻飞而过,只留下一掌心的干燥温热。 是北方初秋特有的好天气。 “今日晴好,难得的好天气,想来老天爷也盼着姑娘成婚呢。” 侍女红藤笑吟吟进了屋。 那边姜弥刚开了脸,极小声地嘶气,谢过了人,嘱咐青檀将烫金红封递给开脸的嬷嬷。 那婆子手脚麻利人也活泛,笑吟吟接过之后,又对着姜弥夸了好些句。 “……老婆子在燕京开脸也这么多年了,郡主这么齐整俊俏的真是难寻得很,看看这身段气度,福气都在以后啊!” 姜弥确实生得好。 毕竟那是薄奚尤曾经二十年念念不忘的一张脸。 乌发雪肌,黑白鲜明分隔又浑然一体,极好地融在这副漂亮的骨肉之中。 今日晴好,光瀑泼洒进屋内,将她本就白的皮肤镀了层华色流金,衬得其越发如薄纸蝉翼。 仿佛真是纸扎玉琢出来的一把美人骨。 但这光瀑里面的红衣美人只是垂眼微笑。 她乌浓的眼睫掀抬,红润唇角吐字柔和,这一幕太惊心动魄,导致婆子目眩神迷片刻,才听到她说什么。 “新妇哪有不动人的?” 她笑,“我不过是其中恰好沾了嬷嬷和诸位姑娘巧手的光而已,抬爱了。”1 旁边几个年轻姑娘都笑作一团。 “是了,她内在也好得很!” “要是我娘答应,哪里轮得到贺缺!” “昭昭别听她满嘴胡沁——先看我啊,以后你要是想养外室也是先养我!” 这是姜弥读书时几个关系最好的。 吏部尚书之女、宣威将军夫人唐琏绣,开国郡公之女金缕衣,金紫光禄大夫独女白鹭舟——还有一个游樵在边关镇守,送了礼,千叮咛万嘱咐让给她留个位置。 燕京贵胄读书都在开鉴门,这地方分为六院,其中最出名的便是走科举文试的扶梁阁和武举出身的横阙院,启蒙时便已经进去读书,十四或是十五结束,拢共七八年,足够少年人结下深厚情谊。2 因而这几个都知根知底,说起来也半分不忌讳。 唐琏绣成婚早,金缕衣好事将近,游樵家里管不住她,白鹭舟年纪最小,家里又疼,打算在家里再留两年。 刚才大言不惭说“要做外室”那个也是她。 她刚刚还靠在唐琏绣怀里,此时又坐起来去挨姜弥。 “我一直以为是缕衣先成婚,没想到你这边这么快……哎呀,感觉你们掐得厉害就在昨日,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婚。” 金缕衣一直在帮姜弥描眉,轻哼一声。 “谁先你不都要来吃席?哎别挨那么近,我给姜弥画不成了你来?” “礼单那么厚一沓,要我我也愿意过。” 唐琏绣笑着将瘪嘴的白鹭舟揽回去,“这么多年,贺缺还不是天天跟着我们家昭昭?他合该伺候你。” 姜弥都只是笑。 她今天很奇怪,谁和她说话她就看着谁的眼睛笑。 金缕衣笑她是欢喜得傻了,白鹭舟说游樵叮嘱她贺缺念催妆诗的时候要难他片刻,唐琏绣温声叮嘱她成婚注意的事项,又小心塞了块清甜爽口的糖,引起金缕衣大惊小怪,说沾了口脂还得重涂——自己拈了个别的喂给她。 亲朋在侧,红装满堂。 谁也不知道驻守的游樵和宣威将军悉数殉国,最温婉的唐琏绣穿上战甲守城到最后一刻,金缕衣大婚被敌军掳走,她用簪子将人扎得血肉模糊,自己从马背滚落趁乱跳了井,白鹭舟从军行医,为了解毒以身试药,死的时候还没过十七岁的生辰。 姜弥眼底清亮。 纵然是挨她最近的金缕衣,也分不清那到底折射的是日光还是泪光。 里面热闹,外面也是喧嚷。 肃雍王府和对面虞国公府早早装扮成了一片大红,贺喜的赴宴的络绎不绝,门口的唱名声就没有断过。 姜家姐弟做事周全,帖子几乎发了满燕京,而应邀来的人也足够多。 同窗旧友,短暂当过同僚的那批人,打过交道、或是和父辈曾有过来往的勋爵贵胄……每一个都笑面贺喜,亲热如知交多年。 也包括今日专门换了装束的薄奚尤。 他的禁足终于结束,因为没有姜弥打圆场,所以足足在家里待了一个月,姜弥大婚前三日才能出门。 而此时请柬已经送到了他手上。 他进门的时候,不少目光都移了过来。 这场成亲到底太过急促,而当时楚王和康德郡公同时禁足,这边降旨赐婚,不少人都有自己的揣度——当然,这一位脸上显然是看不出来什么的。 他拱手和门口的姜暮、以及几个外祖温家的兄弟打过招呼,嘱咐仆从将礼物送进去,才跟着引路的侍女去落座。 这位质子……康德郡公确实心理素质极好。 他确实没想到这位郡主这一步,明明上一个月还笑着说不过是长辈意愿,转头便在大殿上求陛下定了婚期。 他的目光落到门口那群年轻人身上。 姜弥亲戚不多,除了两个表兄和姜暮,便都是开鉴门时的同窗,他们勾肩搭背嘻嘻哈哈,逗姜暮迎客人,自成一派体系。 曾经他也是其中一员。 薄奚尤微笑,旋即收回视线。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看来好友身份确实是被取消了。 他抬指去拿酒盏。 啊,计划还得改。 所以是这个理由,心里才觉得古怪的吧。 门口不少人爆发出欢呼。 “新郎官来了!是新郎官!” “快堵门!别让他们进来!” 燕京成婚的习俗,新郎子来的时候新娘这边大门紧闭,这边需及叫门和红包,不够时间是绝对不让进的。 这边姜暮反应已经足够迅速,几个表兄弟和同窗迅速关门,而那边的力气同样大,几乎是瞬间就撑住了门! 两边都是少年人,堵门的时候也是七嘴八舌笑嚷。 “他们是不是带当兵的了力气这么大?” “不到时间就开门,是侯爷也不成!” “唉,新郎官,诚——意——呢——” 贺缺震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你们为什么这么快!我挨过打了,红包也齐全,怎么还堵我!”3 “堵门是习俗啊侯爷,吃点苦头吧!” “肃雍王上墙头盯着你呢镇戎侯!娶人家姐姐,挨顿打也是值的!” 姜暮恼羞成怒。 “谁说我上墙头?叛徒出来!” 门里门外都是大笑。 薄奚尤本来应该将自己隐蔽得再低调些才对的。 但他的视线始终跟随着那边。 看着板着脸的小肃雍王终于不情不愿放了门,看着贺缺笑说“某来求娶”等在门外,看着姜暮躬身蹲下,背上的是所有人祝福的新嫁娘。 高且窈窕,身段玲珑。 即使看不到面容。 肃雍王背着平川郡主,姜暮背着姜弥。 像是过去的很多年一样。 “虽然你说了,但我还是觉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快成婚,也还是看贺缺不顺眼……今天尤其不顺眼。” 姜暮咕哝。 他显然不怎么心甘情愿,但仍然在一字一句认真叮嘱。 “我希望他对你好……如果不好就揍他,就回来,不管怎么样,别顾虑我,别顾虑别人,你要对你自己好,姐姐。” 你要过得好,一直过得好。 堵大门的时候,最后一个问题是等贺缺进门以后才提的。 “你要对她好。” 红衣的年轻人笑起来,姜弥也一样。 他抬起手和姜暮撞了下拳,回忆中的嗓音和头顶的声音重叠。 这是至亲最殷切的祝福和祈愿。 “会的。” 他们说,“一定会的。” 所以姜弥平稳到了花厅。 在所有人的目送里面,少年郎笑吟吟地冲她行礼,然后伸出了手。 “跟我走吧,姜昭昭。” 【作者有话要说】 ——不收钱的作话注释—— 1只是开脸嬷嬷的一种夸法,打工人都会夸眼前主顾最美,当然我们昭昭就是很美因为她是我的可爱主角而且作者很喜欢她,没有和其他姑娘雌竞的意思,昭昭也反驳了,也没有说姑娘必须美的意思,今天是新娘子昭昭所以很漂亮,ok就这样 2一个书院私设,相当于古代理想版男女混合的综合性小学初中大学(不是 3挨打是因为唐代婚俗里面有个“下婿”,每个人都要拿着棍子请敲新郎,这里没让弟弟来因为我觉得他可能下点重手…… 啊啊啊啊啊啊我这永远废话的一生,今天短短但是今天大婚!明天不更后天见,我修一下稿子,写结婚写得头晕眼花…… 谢谢观阅 第6章 大婚(下) 第6章 大婚(下) 直到稳稳坐进车内,姜弥才有了一点出嫁的实感。 尽管初秋已经不算酷热,但这身厚重冠服压在身上,仍然叫人热意蒸腾。 之所以之前没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的新郎官端庄稳重只维持了片刻,然后就在两人十指/交叠之时就开始讲小话。 “一手汗啊姜昭昭,不会是因为要嫁我紧张的吧?” “没事,我知道你心急,再忍忍一会儿便到了。” 姜弥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大婚,这是要过日子的夫婿,不能掐人。 二人走了一段路,尽管贺缺手很稳,姜弥姿态端方,两人看起来实在是一对璧人,但…… 不行还是忍不了。 最温粹守礼的小姜娘子用力收拢还交叠在一起的手指,听到那边“嘶”了一声,这才心满意足放开手,施施然转身上马车。 新嫁娘带着盖头看不清路,这里本来该侍女来扶,但姜弥伸出手去,却只扶到了健壮有力的小臂。 ……这个手感绝不可能是青檀和红药里面任何一个。 此人手臂确实不好拧,她再小点的时候很有心得。 但外人看来,便只能看到纤细长指搭在少年的胳膊上,甲盖都被衬得红了三分,如同桃花瓣子落在了一片红艳的锦绣罗丛。 粉白柔软,赤红烧灼。 像是另一场悄无声息的侵略吞噬。 旁边一片起哄声。 “唉我们不是瞎子啊,还杵在那儿做什么呢?” “贺润暄,这一段都要扶?你死也不搀人一把的气派哪儿去了?” “兄弟,收收嘴脸——他咋不能扶这是他娘子!” 但贺缺只是一边笑一边撑着胳膊,将人送到马车上才放手。 姜弥:…… 她脸皮薄,脸和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她实在太了解贺缺了,他扶着她上马车就不可能是这些人想的那样,他就是为了在这里招摇过市,让别人起他俩的哄! ……捏的那一下太轻了。 但这一小段插曲很好地缓解了姜弥方才心里面的悲怆和恍惚。 从旧友重见到弟弟送出阁,即使都是前世没有的事情,但她仍然心里堵得厉害,反复的思虑和痛苦——直到刚刚这么有来有回地坑了一把,才找回了一点熟悉感。 心情好,刚才外面没注意的声音也慢慢灌进了耳。 一路都是障车的旧友同僚,贺缺骑着马倒也气定神闲,要钱的给钱,要其他的也都给,过分些的都被旁边的几个属下笑着拉走,这一路到底算顺遂。 梧桐巷和长宁巷离得不远,很快便到了虞国公府。 这边的贺喜声更响亮。 转毡,跨火盆、米袋、马鞍,三叩九拜、沃盥…… 燕朝礼节繁复,到后面即使是姜弥也有些昏头,好在终于到了婚房挑盖头,行却扇礼。 虽然姜弥和贺缺这辈子都热爱相互拆台,但这礼节再折腾下去真的会要命。 所以尽管都起哄让贺缺作诗,姜弥仍然将扇子放了下来。 这水放得厉害,婚房顷刻炸开了锅。 起哄姜弥疼人的、嚷嚷贺缺有福气的,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层出不穷,然后被贺缺全赶了出去。 忙到现在,两个少年人都是饥肠辘辘,但嬷嬷送上来的牲畜肉和白饭也不能多吃——这是“同牢”,还得合卺和结发。 贺缺接过来两盏酒,嗅了下才递给姜弥。 “粮食酿的,醉不了人。” 废话,外面宾客还没招待,这点要是能醉人就麻烦了。 但这里有外人在场,所以姜弥只是微笑。 手臂交叠,红袖相近,呼吸带起来的热意连着熏香一起闯入另一个人感受的范围内。 毕竟合卺酒喝的从来就不是这口酒—— 是头一次众目睽睽下的肢体接触,是光明正大礼数里的暗自窥探,是眼神和手臂代替的耳鬓厮磨。 姜弥和贺缺动作都不快,垂着眼帘一饮而尽,仿佛眼睫一遮便能挡住了两个人错乱些的青涩样子。 下人都心照不宣互相微笑。 但其实不是。 他俩根本就没羞涩。 青梅竹马心动少,姜弥觉得很大一部分原因在太熟。 男女大防七岁方开始,这俩娘胎里头都结了缘,贺缺丧母之后被她娘接到王府住了很长时间,后面读书、前程和定亲一茬接着一茬,生疏尚且来不及提上日程,新的事还是得找对方商议。 见得太多,年轻男女本该有的怦然还未来得及开始,便发现已经磨成了另一种扎根血肉的熟稔。 而他俩对视不是掐架就是找茬,行礼时候不看对方是另一种默契——愤怒还好,贺缺的鬓发蹭到了姜弥的脸,他手臂又死硬,她很想笑。 好在乌色头发绞缠,礼数终于大功告成。1 外面仆从已经过来通知请侯爷去婚宴,而贺缺让所有人先下去。 他顶着一众下人的暧昧目光关上门,一脑门子官司看向忍笑辛苦的姜弥。 “别忍了,这儿就咱们。” 姜弥摆摆手,示意不要紧。 “早跟你说了别跟着军中那群汉子乱练,幸好看起来还是瘦的,不然这婚我是真的坚持不下去。” 年轻男人最大魅力就在于摸起来有肌肉但是看起来最好别太恐怖,这是所有燕京娘子的共识。 尽管小姜娘子是众所周知的端方淑宁、从不逾矩……但贺缺非常清楚他发小——现在该叫夫人——这温良皮下是什么德行。 他冷笑,但手上还是斟了盏茶水递过去。 “晚上换护腕臂缚的时候给你瞧瞧,那些光看着狠的肉块子什么用!” 姜弥接过来一饮而尽。 她抬头想和贺缺说话,却发现年轻人正在端详她的头冠。 姜弥警觉:“怎么了?” 贺缺疑惑:“你额角全是汗,这个不拆?看着起码有四五斤……你颈椎好了,能带这东西了?” 姜弥:“但我要是不戴着等你来,明儿虞国公府的侍女婆子就能——做甚!” “她们一会就知道是我摘的。” 高大的年轻人已经俯身下来给她拆发冠,“闪得眼疼,还压脖子,你今年还想不想长个儿了?” 在燕京都算得上高挑、这一世也十八岁了的姜弥:…… 行,就你家吃得好,就供出来个这么脑仁核桃大的二郎神!2 谁家好人十八了还长个儿,谁家姑娘是因为头上珠翠多就不长个的! 她一想到两人足足一个头的差距就来气,正好这边发冠已经被完整取下,用力摆摆袖,让他抓紧滚去外面接待客人。 贺缺早习惯了这人对着他三句就翻脸的劲,捞起发冠走了两步,又回头。 姜弥一句“你怎么还不走”没出口,他已经指了指几个地方。 “美人斛底下那个小柜子放着桂花糖酥酪和镜面糕,桌上的是沉香熟水,里面小厨房温着的是野鸡肉的馄饨——我一会儿只放你的侍女进来,你别告诉我你现在戒荤腥。” 那倒没有。 姜弥正想否认,却见那抱着凤冠的红衣少年郎罕见有几分踌躇。 然后他喊了声姜昭昭。 婚房里面烛火明耀,洒了他一身华色斑驳。 贺缺个高腿长、宽肩窄腰,本就是现成的衣架子,今日婚服又是煌煌艳色,腰封靴履将人束得愈发挺拔,流转灯影融了他眉眼锋锐,朦胧出另一种温深的英俊来。 这成婚的年轻人怀中还抱着只发冠,眼却只朝着这边望来。 是罕见的认真模样。 “今天很好看,多谢,辛苦了。” 然后他落荒而逃。 ……哦,逃一半又回来带上了门。 只留下坐在暖融灯火里面一个没有发冠的姜弥,以及一屋子两人都喜欢的小食。 姜弥沉默片刻,终于笑了起来。 也多谢你,也辛苦你。 但这种温情时刻一般不会长久。 比如夜深人散,贺缺在外面转了第三圈终于将身上酒气散尽进门的此刻。 他几次想要伸手推门,但都没动弹。 年轻人垂眼,唇角轻轻扯了扯。 ……啧。 好吧,即使已经印象里面很多年都是“这是未来过日子的人”也不成。 贺缺下意识捻了下袖口,仿佛另一双沾着泪的指还落在他掌心。 姜弥抓他手指那一下根本不重,猫爪似的轻飘,那点凉却一触即收,羽毛似的挠过心尖,一路烧成了热。 他喉间微痒。 姜昭昭在做什么呢? 吃了点东西,不会又想看书吧?还是在参观他的卧房布置……但是这地方是好几年前两个人一块设计铺陈的,这也有新奇的地方吗? 贺缺推开房门。 然后他顿住了。 满室烛火仍然烧灼,时不时噼啪作响。 而喜床上那个人困得眼都睁不开,早就坐在上面栽脑袋。 姜弥应该是洗过了,乌浓松软干燥地披散在身后。3 因为抱着膝盖,细且白的手腕露出来一截,在烛光和床幔阴影交叠处半明半暗。 年轻人抬手撑住脸。 刚才心里那点热还哽在喉间,漏成了一点笑音。 上花轿之前还悲怆不能自抑,现在这就困了? 真是…… “来了?” 姜弥却已经被门的吱呀声惊醒,惺忪抬眼。 贺缺“嗯”了声,“我去沐浴。” “退下吧,我这里不用帮忙。” 后面这句是跟几个想跟进来的侍女嬷嬷说的,他屋子晚上不用人伺候,更讨厌外人近身——贺大少爷早年非常事儿精,尽管从军的几年好了很多,但一旦回京,又恢复原状,甚至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姜弥看着青檀和红藤犹豫望过来的眼神,点了下头。 “早些休息吧,今日不用守夜。” 她放松得让人意外。 贺缺沐浴很快,从净室到卧房这么几步路的距离,原本就擦得半干的头发被他用内力烘过,现在只是微微湿润。 八月仍热,习武的人又火力壮,他只穿了寝衣,领口微微敞开,昏昧灯影下隐约能看到锁骨和健硕的胸膛,隐隐约约散着热气。 浪荡,但确实好看。 姜弥眯着眼想。 她刚想夸贺缺这几年身量确实练得不错,人却不知道何时已经靠近到了眼前。 年轻人单膝压在被褥上,手扣住她的手腕,向上微微抬起。 烛光尽职尽责,在大红床帐上投射出几乎贴上的影。 姜弥另一个手撑着身体,抬首便是几乎交错的发丝和如出一辙的香气。 以及有些人几乎贴到她脖颈处的嗓音。 “好歹我也是个男人。” “姜昭昭,能不能有点警惕心?” 【作者有话要说】 昭昭:青梅竹马 贺缺:我是男的 对抗路夫妻里面纯爱战士另有其人我不说是谁 明天过个生日,这几次应该都是隔日更压字数 1婚俗大部分模仿唐代但是还是架空 2在我心里二郎神永远一米九(闭眼)他俩身高是169和189 3我没查到是不是都得等夫婿洗完或是他回来了才能洗,但是都架空了那就昭昭先洗 谢谢观阅 第7章 同榻 第7章 同榻 贺缺声音本来就低,靠在耳边讲话更觉沙哑。 姜弥几乎可以感觉到耳垂上洒下的热气。 “孤男寡女、同榻而眠,还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姜昭昭,木头也该知道可能发生什么。” 扣住手腕的手指慢慢收拢。 体型悬殊、被一个成年男人压制,还是在如此逼仄的地方,按理来说是应该紧张的。 但姜弥没动弹。 她只是微微抬起脖颈,目光矜持地掠过对面人滚动的喉结、烧起来的耳根……以及形状分明的锁骨。 比唐琏绣和金缕衣形容得好,果然还得是武将。 贺缺和姜弥贴得极近,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此人的视线。 他恼羞成怒:“看哪儿呢!” “你都这么钳着我了,我也看不了哪儿——那这不就是你想让我看的吗?” 姜弥笑起来,“贺润暄,不讲理啊。” 这回是脸和脖颈一起红了。 贺缺看起来想咬死她。 姜弥气贺缺很有水准,知道平常这种时候他早该回敬几句,但他还是没动,凝神屏息片刻才松开她的手腕。 她隐隐觉得不对。 那个手势…… 姜弥猛然抬头,果不其然看到一张臭脸。 “脉细到这地步……身体根本就没好,还好意思胡来?” 贺缺突然俯身,单臂撑在姜弥身侧。 他背着光,影全然投下来,几乎覆盖住了整个姜弥。 姜弥:“贺缺,你……” 带着薄茧的指腹重重擦过阴影里看不清颜色的唇瓣。 年轻人另一只手掌虚虚放在女孩子腰腹处,比了下什么,眼神晦涩不明。 “都说牡丹花下死……乖乖,你这身子骨经得起一次么?” 姜弥抿唇不语。 下一刻他被握住肩颈,往后一推—— “管家公,我说压、到、我、头、发、了。1” 其实是姜弥没想起来她少年时候身体这回事。 她没什么必须感情到哪一步才能怎么样的观念,成婚挑的都是最合适,其他全然不在她的念想内,花前月下水到渠成,反正贺缺那张脸和那身量,她不吃亏。 但事已至此,那就睡觉吧。 他俩并没有有人要睡外间的意识,贺缺灭婚烛拉床帐,重新回来的时候用下巴点了点床榻。 “习惯里面还是外面?” 姜弥毫不犹豫翻身往里面滚。 贺缺:…… 贺缺沉默片刻:“别贴墙,凉。别人不都说你守礼温润么姜昭昭,怎么不能和我端庄端庄?” 姜弥闭着眼睛冷笑。 “是谁念书那会儿天天说我装?咱俩什么样子没见过,大半夜不睡觉要和我追溯过往吗,贺润暄?” 贺缺干脆闭嘴。 大婚之夜必然是不可能准备两床被子的,贺缺也没这个脸这时候去外面拿,所以再挤再嘴硬也只能钻一个被窝睡觉。2 两个前面还几乎贴上的少年人规规矩矩躺在被子里,身板平直,规矩得如同在拔步床上站军姿。 就这么闭眼不知道过了多久,姜弥睁开眼的时候还是清明无比。 不是不困,是不习惯。 她嘴上和心里都认为亲都成了那睡一睡也无所谓,但真躺下的时候,另一个人在黑夜里的存在感格外强。 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而且和自己差距非常大的……男人。 不是少时没有和唐琏绣那几个一起同榻而眠过,但都是女孩子,一样柔韧的手臂腰肢,抱起来云似的轻且软,嘻嘻哈哈揽着手臂,光说小话就能说到天明。 但是贺缺不一样。 他是烫的。 字面意义的烫。 被里沐浴过的气息一模一样,皂角、松柏和熏香的味道混合,又被熨成另一种钻进脏腑骨肉的热,无处不在似的侵扰姜弥呼吸。 习武之人火力本来就壮,贺缺又是大小伙子,两两叠加之下,姜弥如同在被子里放了个人形蒸炉,还是不知道比她大好些的那种。 当时母妃开玩笑说傻小子睡凉炕,还真是没冤枉他和姜暮。 活人怎么能这么烫? 姜弥心脉受过损,即便此时手足还是凉的,但额角已经氤了一层潮意。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她轻轻翻了个身,想往墙边上靠。 下一瞬—— 她腰间突然横出来阻力,身后人长臂一揽,径直将人拽了回去。 年轻人的同样清明的嗓音在她耳边带着点恼。 “祖宗,你这么滚,是打算卷了被子自己靠墙睡?那我呢?” 姜弥确实没想到他有这么一捞。 她被贺缺一把握住左腰,没稳住身体,恰好翻身撞进那边人怀里。 “贺缺……我的头!” “那是我的下巴!” 两人同时痛呼出声。 横在姜弥腰间的手本来准备松开,却贴到了姜弥发凉的手背。 贺缺愣了一下,然后抬手蹭了下他自己的下颌。 一片冰凉的濡湿。 而刚才撞到他下颌的只有姜弥的额头。 怎么会这么容易出虚汗…… 他对脉象只是粗通,但现在看来姜弥的身体可能比了解的还要差。 年轻人眉心不着痕迹蹙了下,嘴上却仍然轻巧。 “这可不是我占你便宜,咱安生一会儿成不成?” 果不其然听到怀里的人冷笑。 “要不是你烫得像个火炉,哪里用得着我往边上去?” “讲讲道理姜昭昭,我是正常体温,你不乱动一会儿就不热了!” “贺缺我真的很想让你出去睡……” 拌嘴归拌嘴,贺缺还是抽了块帕子将姜弥额角的汗抹了——出汗更容易着凉。 两人都意识到吵嘴只会让人脑子更清醒的事实,这样翻来覆去,被褥也没有刚开始热,心照不宣选择了休战。 “明日早些起,新妇第二日要敬茶。” “我天亮就能醒,你别贪睡就行。” 姜弥搭着额头,声音含混。 “我当然起得来,才不能让她挑了错处。” “她还欺负你吗?算了,我亲自去……” 那边贺缺还在等她下文,却发觉那边的人已经昏昏沉沉去见了周公。 他哑然片刻,然后笑出了声。 “……还挺有脾气。” 他将姜弥的被子掖好,又将人裹粽子似的包了半边,确保不会有哪儿看顾不好漏风,这才自己躺下,心里轻嘲。 ……多久了,怎么还照顾人这么熟练? 姜弥身子骨虚,今日大婚对她来说确实是折磨的不轻。 她早就困得厉害,刚才又能说那么久的话全靠意志力强撑。 前面贺缺太有攻击性,她本能觉得危险睡不着,后面两人平和聊天,放松之下,她竟不知不觉入了梦乡。 说来有意思,虽然两人聊天聊到一半便中断,但一个仍在发呆,一个已经入眠,竟然想的是同一件事。 是幼年时候两人头一次熟稔起来的情形。 虞国公元配那位是贺缺生母,也是开鉴门老祭酒的女儿林氏。 这位夫人美貌贤惠、极有手段,曾经也和虞国公在新婚时期很有一段情谊,但架不住虞国公本就是个多情人,很快便有了新人。 也就是如今这位文氏。 虽然她当时还只是妾室。 这世间最可怕之事便是女人尚且深陷情网,而男人已经换了心上人——破局之道唯有挥剑斩情丝,此后和离还是干脆将这男人送上西天,自己养大儿子都是后路,但架不住林夫人舍不得。 她郁结成疾。 贺缺七岁的时候,林夫人分毫没有刚成婚时候的精干灵秀模样了。 彼时肃雍王妃刚刚随夫君回京,她见到人的第一件事,便是强行将好友连带着儿子一并带到肃雍王府小住,嘱咐一双儿女多和贺缺哥哥玩。 但他俩始终不熟。 无他,贺缺早慧又自命不凡,不屑于跟这两个小的玩,姜弥彼时是个霸王,父母千娇万宠,弟弟什么都听她的,两个祖宗一个比一个唯我独尊,根本混不到一处去。 即使住进来许久,也不过是知道“隔壁院子有这么个人”的程度。 真正发生转折是回去的时候。 肃雍王妃劝不动好友,看着她执迷不悟,心里也痛楚得厉害。 但再住久了于理不合,那边虞国公府也在要人,只得将人送回去。 姜弥自然是跟着母妃一道的。 虽然她不熟悉那个拽得二五八万的哥哥,但娘很喜欢那个姨姨,她也很喜欢——姨姨笑起来很好看,很温柔,但她总哭。 她哭起来也很好看,但姜弥不喜欢。 因为姨姨和娘都很难过。 然后姜弥看到了让娘和姨姨都难过的人。 来的人是个男人,身后是个年轻美貌的姐姐。 姐姐笑颜如花说了什么,伸手就要来抱贺缺,小贺缺连退三步,明明没有碰到她,她却“哎哟”一声,垂泪连连,含泪说不知何处得罪于世子,竟然一回来就这般恼怒于她,甚至要对她动手—— 证据是她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血痕。 当时男人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他一边瞪姨姨,一边就要过来劈手打贺缺。 “还这么顽劣!给你姨娘道歉!!” 原肃雍王,也就是姜弥的父亲曾说她是看起来温柔端庄大家闺秀,实际会咬人的不叫,而她是那个最阴的。 不冤枉,毕竟她久病之前确实不算好人。 这一特点深深展现在五岁姜弥的行动力和观察力上。 谁也不知道这小粉团子什么时候滚下的车,但所有人注意到她的时候,小姑娘已经非常灵巧地钻到了那美貌姐姐的身边,猛然抓住了她手心里的东西,用力举了起来。 “姐姐刮破手的戒指找到了,不是哥哥挠的!” 五岁的小姑娘字正腔圆,“他没有指甲,而且挠人才不会只一道——我挠阿暮最少都是三道的!” 等到送贺缺进去的时候,小姜弥又扯了扯他的袖口。 “不喜欢谁不要让大人看出来,他们很烦的,会训你很久。” 她严肃地说,“你要学会等他们都不在的时候下手,下回你来我家我教——唔娘!” 然后她被皮笑肉不笑的肃雍王妃抱了起来,笑盈盈夹在腋下拎走了。 她们离开得太早。 所以没听到小贺缺那一声“好”。 ……那就下回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 青梅竹马和先婚后爱都初好吃! 1类似于管家婆的意思,昭昭就是嘲小贺管得多 2可能是有的但是剧情需要,所以只有一床被子 谢谢观阅 第8章 配合 第8章 配合 想到旧事,贺缺手搭在额头上,无声地笑了一会。 可惜黑心团子后来披上了温良皮,心口不一、满腹心事,连他也不知道了。 原本唇角扯开的弧度降了降。 还有那脉…… 即使是那样耳热的氛围里面,姜弥的脉也四平八稳。 她根本就没有因此方寸大乱。 唇角弧度拉平。 最后自嘲似的向上扯了下。 这两天频繁见面,又换了相处的身份,姜弥那些罕见的亲昵举动竟然让他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真是昏头。 贺缺盯了旁边睡着的女孩子一会儿,将人整个裹了起来,然后长臂一伸,将快裹成卷的人捞进怀里,这才合上眼。 管这白切黑的小病秧子想什么。 她现在和他早就捆在一处了。 小病秧子再睁眼的时候,思考了一下如果新婚第二日自己被谋害怎么办。 因为现在她完全动弹不得。 贺缺的手臂仍然在她腰间,被子捆得牢固。 手脚没一个挣扎得出来,人还被钳制在罪魁祸首怀里。 这是要干什么。 吾好梦中杀人?1 姜弥阴晴不定地盯了贺缺片刻。 那个信誓旦旦自称自己“天亮就醒”的还闭着眼睛呼吸平稳,长长的眼睫覆盖下来,恰好盛住床帐外的一盏破晓天色,纯然安静,有种脆弱的漂亮。 ……算了,有张好脸就是安抚人心。 她静默片刻,努力伸手拽了拽贺缺衣角。 “醒一醒。” “快点,咱们该起了。” 不知道是哪个字惹到了还在睡觉的混世魔王,他猛然皱起眉,抱着她翻了个身。 “再睡一会,这时辰文氏也起不来……” 他微阖着眼,声音仍然含混,说话时候的热气洒在姜弥颈间。 “祭祖也得等她们来说,再休息会儿……” 可惜姜弥不吃这套。 他翻身之后,她终于可以抽出手。 白皙柔软的指轻划过年轻人的胸膛,羽毛似的一路向下。 那边的呼吸瞬间就乱了。 贺缺刚才还含混的声音瞬间变得隐忍。 “姜昭昭……呃!” 那嘴甜心狠的小病秧子,竟然摸到他腰间拧了一把! 手毫不犹豫抽离。 “醒了没?” “醒了起床。” “……你上辈子一定是开鉴门的教书先生。” 试图再赖一会儿的镇戎侯最终被拎了起来,坐在床边仍然不是很清醒,手掌撑着眼,看姜杳嘱咐侍女打热水、取衣物。 那边走了好几圈,这边人才刚刚清醒点。 贺缺想起了什么,喊了姜弥一声。 “文氏身边的人估计一会儿会过来,来哪一个都不是轻易就能拜托的货,你要是招架不住就换我……” “我把人撵出去”几个字还没出口,姜弥就笑了下。 “招架不住……” 她意味深长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欣然点头。 “多谢夫君,可能确实需要你帮忙。”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姜弥似乎忘了这事。 过来帮他更衣(受惊严重的镇戎侯连退好几步婉言谢绝),打点院内事务,交谈、套话和打赏过来一茬又一茬问安和请示的女使婆子…… 她就坐在那里轻声细语,不过片刻,凡是来的,出去都是一派的喜笑颜开。 直到文夫人身边的人来。 那是文夫人最得力的陪房崔嬷嬷,和文氏一样的慈眉善目。 “昨儿还听这些丫头说新妇生得好,侯爷真是好福气,娶了位这般貌美贤惠的一位夫人……哎哟哟,我这奴才都替侯爷开怀!” 她笑得眼尾褶子都挤在一处,亲热地要去拽姜弥的手。 姜弥也笑。 但崔嬷嬷的手被旁边的婆子笑着挡开了。 “是了,谁人不知道咱们郡主体恤温柔?” 她和旁边侍女笑得爽朗。 “刚才管事伺候的几个来了都这么夸,打心眼儿里钦佩喜欢咱们郡主娘娘——来,嬷嬷这边坐,郡主大清早就给您备好座儿了,就等着您来呢!” 嬷嬷亲亲热热将人往那边引,又忙不迭给人递茶,将手占据得满当。 “嬷嬷一大早来想是有要事,老婆子太多嘴耽误您了,您请、您请。” 亲热恭敬,话和主动权都让她占去了! 崔嬷嬷心里恼火,但脸上仍然是笑。 “老奴来这里,是为了取元帕……” 谁不知道这边的雪寻春昨夜根本就没叫人守夜,热水也是早上才叫的? 就镇戎侯和平川郡主这身量比较,平川郡主如今面上气色……怎么也不像一夜操劳的模样。 文夫人昨夜本还在懊恼,听了几欲抚掌大笑。 “不是青梅竹马早有婚约么,不还是不行周公之礼?” “这头没开好,后面文章可大有作为啊!” 崔嬷嬷眼里含笑。 要的就是一个“夫妻不和”的起始,后面才好慢慢拆解。 谁不知道这二人看起情好,实际上念书的时候并不算亲近,且前些日子还有谣言,说这郡主属意的是那位康德郡公……这里面门道可太多了。 起得早也不成,夫人派了一群又一群人,要的就是她根本没时间造假,这剩下的到底怎么说,可就是她们夫人做主了。 ……当然,这位也确实不是善茬,自己做了一上午好人,做尽了亲人和善的名声,到她反而便直接请了个老虔婆打发,叫她散播姜弥目中无人也没地说理去。 但现在,可不是她张狂的时候了! 果不其然,这位一直淑宁文静的新妇神色有些惊惶。 她抬眼看了下在旁边的贺缺,才扯出了一个笑。 “这物事我们收着便是了,嬷嬷还要取么?” 前朝有将这东西新婚四处传着看贺喜的倒灶习俗,但燕朝出过好几位女帝,女人的地位高了不少,新婚夜的元帕也只是最亲近的嬷嬷看一眼收好便是。 更有戏了。 崔嬷嬷笑着点头哈腰。 “是了,我们夫人也是关心侯爷郡主,您看……” “这样……红藤,你去取元帕来。” 姜弥眉心轻蹙,但仍然招手叫侍女。 太过顺利,让崔嬷嬷神色有点异样。 消息肯定属实,贺缺和姜弥的反应也证明了确实未行房事。 但姜弥为什么还这么镇定?难不成是昨儿就随便挤了两滴血? 但侍女已经将元帕取了来。 姜弥全程自己没有沾手,只是示意那侍女将放在盒子里的元帕递给她。 也好,若是装的,后面她们更有说头。 崔嬷嬷舒展了眉眼,正欲站起身来取,脚下却猛然一滑。 “啊!” 所有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旁边的嬷嬷惊呼着要来扶,却不小心又推了把,被迫扑向前面的崔嬷嬷慌乱之中抓住了那盒子,然后和盒子一起摔下! 哗啦。 刚刚一口没动的茶被她袖子带下,一滴不落,全部浇在了盒内里面。 全场静默。 只有姜弥纹丝不动坐在那里,受惊似的往贺缺那边靠了靠。 “夫君,那这帕子还能给母亲她们吗?” 那一下摔得结结实实,但远远比不上此时崔嬷嬷的两眼一黑。 被女孩子靠着的年轻人似乎被哪个称呼取悦了。 原本抿起的唇线微微翘了下,复而遮掩似的懒散垂眼,扶住了旁边单薄的背。 “这不是看到了么?没其他事就回去禀报母亲吧。” “可是这——” 崔嬷嬷的话还没有说完,那边深浓眉眼已经似笑非笑望过来。 “那你想怎么样,因为你手脚不稳弄坏了郡主东西,还是试图狡辩,栽赃她名声、坏她清白?” “实在是害怕,也可以自己弄个帕子复命,是不是?” 贺缺向来不怎么和她们斗,今日一反常态咄咄逼人,笑音里全是讽意。 ……是在替姜弥撑腰么? 须臾之间两个大帽子全扣在了头上,崔嬷嬷额上冷汗涔涔。 这时候姜弥才温声打圆场。 “是了,嬷嬷看了元帕便成了,拿便不必拿回去了,不然大家都不好看。” 笑语温恬,尾音却意味深长。 “您说呢?” 夫妇俩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最后崔嬷嬷一句话也不敢顶撞,连连叩首,承认“郡主和侯爷感情极好,可以回去禀报”,匆忙叮嘱二人换衣祭祖,慌慌张张出了门。 贺缺一向直来直去,现在和这个在一起还学会了阴招…… 甭管他俩成不成,这分而化之都不好使! 崔嬷嬷狼狈逃窜,姜弥这边在有条不紊指挥几个人收拾现场。 作秀的元帕被拧干收起来,地上的水渍抹掉,以及那黑釉茶盏质量确实好,竟然这样也没摔坏。 姜弥仔细端详了一下,嘱咐她们洗干净收起来,但是单独放。 贡献了指尖血的功臣收到了一盏红枣银耳,此时抱臂在旁边,露出悍利分明的肌肉。 “为什么单独?” 姜弥慢条斯理擦拭手指。 细绢和纤长手指如出一辙的柔软洁白。 “哦,我洁癖。2” 她慢吞吞地,“不太喜欢挨着人,更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 昨晚同榻而眠的贺缺:…… 他就多于问。 但他现在想的不是这个。 刚刚姜弥让他挤点血应付文氏那边派来的人,贺缺还在担心说她们会看出来什么破绽,没想到下一刻那人就冲他笑,眉眼弯弯。 “所以还需要你帮个忙。” 那时候日头初升,阳光透过绫罗床帐,打在她薄白的眼皮上,似乎照透了叶上一瓣梨花。 眉眼生春。 ……她的称呼是夫君。 当时贺缺尚且没反应过来,刚才的时候又被这称呼烫了下,心情五味杂陈。 一个直来直去,一个口蜜腹剑。 这曾是贺缺少时和姜弥曾经针锋相对,彼此互相看不顺眼的最大原因。 然而她笑得实在好看。 贺缺正在神游天外,视线里面却出现了一只细白手腕。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抓住,却惊觉这腕骨瓷似的单薄,他手指圈住还有许多余地。 抬眼恰好对上姜弥视线。 “……怎么了?” “喊你不应,只能来叫——收拾东西,咱们该去祭祖敬茶了。” “啊……哦好。” 贺缺才反应过来,他正想站起身,却被姜弥按住了。 女孩子皮笑肉不笑,垂眼示意自己还被抓着的手腕。 “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但……” “能放开我了吗,夫君?”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贺(委屈):姜昭昭根本就不喜欢我! 1曹操“吾好梦中杀人” 2洁癖这个词我查了一下宋朝就有,可以用 昭昭(不告诉小贺版):使坏.jpg 小贺:口蜜腹剑!睚眦必报! 昭昭:(告诉小贺版):使坏.jpg 小贺:……可是她笑得很好看 这人现在心里头有点疙瘩,主要是生气昭昭不说,后面会慢慢解开 刚才一翻评论区我眉头一皱,为什么在质疑我们小贺不行? 他可行了!(震声) 谢谢观阅 第9章 黑心 第9章 黑心 上午这事不过须臾,很快便在整个虞国公府传开。 有心人细细一想便知道是文夫人的下马威,但这法子巧妙,两边脸面又护得住,贺缺新妇的手腕可见一斑。 不少下人都等着见这一对出来。 姜弥少时也不是没拜访过虞国公府,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贺缺从军、姜弥病倒,之后一个在边疆一个在深宅……所有人都觉得这婚事可能得变,没想到圣旨突如其来,将这两个少年人又重新绕在了一处。 “想来也是缘分,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这好姻缘还是落在了咱们家。” 虞国公捋着胡须笑起来。 “贺缺,昭昭体弱,人又温煦,可不要欺负了她去!” 这位虞国公虽说是著名的宠妾灭妻、和儿子不睦,但今日大喜,他笑得慈眉善目,话也说得温存,现在气氛算得上好。 他越看堂上这对刚祭祖回来的新人越满意。 少年人高大精悍,女孩子窈窕玲珑。 天造地设,一对璧人。 贺缺也没想着在这里和这对夫妇发生冲突。 他懒懒“嗯”了一声,“不会欺负她。” 姜弥笑着行礼。 “润暄待我很好,又得父母亲细心关照,是儿的福气。” “儿既然嫁进来,自然是愿意和润暄好好过日子,孝顺公婆,这便是儿的愿望了。” 她会说话,生得又好,这样满眼孺慕望过去的时候,很少人会不动容。 至少虞国公不行。 他是个看脸的,姜弥过门前那点龃龉被这三言两语散得差不多,现在看儿媳是哪里都满意。 虞国公正欲开口,文夫人便笑盈盈接上了话。 “是了,少时贺缺就只听你的,现在也是他心甘情愿。” 她望过来的眼神慈爱,“这夫妻啊,还得是从小一起、知根知底,这般方算不上哑婚盲嫁,也值得为自己姻缘搏一搏……” 续昼堂内气氛登时凝固。 “少时就只听你的”…… 知根知底尚且算得上人话,后面“搏一搏”可就不对味儿了——什么意思,姜弥嫁不出去,只能求着这婚约过日子? 在座的除了虞国公没有傻子,这话是光明正大讽刺姜弥。 而文夫人只是笑着扶了扶头上珠翠。 不是菩萨心性么?不是和贺缺关系融洽么? 她笃定贺缺会接招护着姜弥,而她有一百种将贺缺只要接话,连带着姜弥一起坑了的法子。 傻孩子啊。 不是嫁进这个家门就能顺利当侯夫人的。 “你……” 贺缺刚要发难,旁边的人已经笑开了。 姜弥今日披了一件白底滚金的褙子,明明是垂到脚踝的垂直模样,却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清瘦挺拔。 因而哪儿都不卑不亢,行礼也矜贵端庄。 “婆母还是婆母,自然比儿这久于深宅的病人爽朗不拘。” 姜弥掩袖咳了两声,牵唇苦笑。 “儿怯懦胆小,实在是不敢违背父辈定下的婚事——让婆母失望了,儿心有余而力不足,未能向陛下求润暄自由身。” 柔声细语,石破天惊。 说着姜弥便要拜下。 ……糟了。 文夫人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贺缺就已经搀住了姜弥。 “肃雍王府满门英烈,文夫人却因为区区体弱嘲辱他们家掌上明珠?” 少年眼底森寒。 “又是来看元帕,又是讽刺于她……文夫人,瞧不上贺缺,某的夫人也这般对待么?” “……这才成婚第二日啊。” 而文夫人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你这孩子,心思也太细,我不是那般想你,你怎的这还难过了呢?” 文夫人早就知道了崔嬷嬷的事情,但她并不曾觉得姜弥多有手段。 最后不还是靠着贺缺说话,事也是轻拿轻放? 谁曾想这人根本不是个软脾气,一边曲解她话中含义,一边叫她成了搅乱氛围的罪人,贺缺又是毫不犹豫给她当刀,现在成了恶毒婆婆刁难柔弱儿媳! 文夫人咬咬牙,已经准备指责姜弥来破这一局,然而姜弥根本不和她对视,只是泪盈盈地坚持要拜。 “是了,母亲提点的是,是儿的错……” 虞国公已经嗔了妻子一眼,连声安抚姜弥。 “怎么会、怎么会,你婆母就是个直率脾气,说话不会想那么多。” 文夫人:…… 两个小的对视都不用就知道齐心协力,他倒好,不知道指责姜弥矫情,反而过来替他夫人道歉! 她抬眼便去给虞国公使眼色,但全场的目光都在姜弥身上。 她似乎想要解释,却咳嗽连成了串,原本站着答话也变成了贺缺扶着姜弥坐下,女使婆子端茶送水拍背好一会儿,方露出了咳得微红的眼来。 她本就清瘦,靠着贺缺这个身量高挑的时候更显单薄。 “不怪婆母,是儿身体弱……” 她缓了缓,方勉强笑起来,“儿想得多了,大喜的日子,母亲万万莫要生恼才是。” 真是好熟悉的伎俩。 文夫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本来冲的是贺缺这个不屑斗的,谁能想得到他的新妇却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姜弥唱念做打一手包办,贺缺又非常清楚他的发小想做什么,本不打算插手太多。 但扶着姜弥肩膀,他却觉得触手的似乎都是骨。 ……太瘦了。 年轻人接过侍女递给姜弥的茶盏,垂眼俯身。 这是要亲自喂姜弥的意思。 他看也不看文夫人,只是冷声提醒虞国公。 “我们来是敬茶,国公爷这茶到底喝是不喝?昭昭撑不住许久,我一会带她回去休息。” 姜弥也没想到贺缺过来喂她茶水,顿了下才谢过他。 但嘴上确实稳稳将话接住了。 “父亲,润暄他心直口快,您一定明白他心里难受才这么说……” 这两个一唱一和的小混账! 最后文夫人本来算计好的敬茶结束得无比迅速。 她甚至怕姜弥的手不稳再出点什么幺蛾子,因此迅速接过来了她的茶盏,勉强笑着夸了她不止一句好。 但还没完。 她那天杀的、名义上的嫡长子面无表情地扶着他的新婚夫人,嘲讽似的扯了下唇。 “新妇敬茶,原来国公爷和文夫人是什么都不给的?” “欸,是,你母亲没提我也忘了。崔嬷嬷,拿东西来!对,还有我那白玉灵芝也一并带来,还有那个……” 竟然是准备好的礼物上添了几样好得多的! 偏生那个病弱的还扯着贺缺的袖口,试图规劝他。 “夫君,没有向父母讨礼的说法,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们也不能这般收下……” “他们既喜欢你,自然是会给的,怎的,不是么国公爷?” “是,是,快点拿上来!” “仪娘,你准备的也给人孩子送过去,她脸皮薄些,咱们多关照,啊。” 文夫人气得几欲呕血。 ……这是还得亲自送到她手里让她收下才行的意思?! 不是新婚夜都不行周公之礼么,不是定婚期也另有缘由么,见面就掐架的冤家对头,也能有这样的默契? 两个打配合的黑心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自小就没分开过,才能这般心有灵犀一唱一和! 最后姜弥和贺缺回到雪寻春的时候,两个人都是收获颇丰。 帮忙打点妆奁和财库的嬷嬷都来了俩,和姜弥确认了一会子才离开,而在关门的时候,镇戎侯已然亮出了他快翘上天的尾巴。 “我刚才和你配合的好吧?” 贺缺挑眉,“你一曲解她的意思我就知道怎么顺着杆子想上爬,她装老好人装习惯了,定然想不到你这个看起来真好人的心肝也是黑的!” “这话听起来可不像夸我。” 姜弥懒声。 刚才那一场唱念做打很是消耗体力,她本就身子虚,祭祖衣物又厚,现在身上都能感觉到压得厉害。 女孩子的目光落在刚刚青檀离开前放在那儿的衣物上。 看起来就轻柔舒适。 她坐在屏风后消汗片刻,看了眼贺缺在做什么。 ……很好,那傻子还在陶醉刚才。 姜弥干脆让他在那里高兴,也没非得呛贺缺两句,拿过了那叠轻软布料。 绫罗细腻,织金华贵。 “是让你夸我啊,我反应速度多快!” “你别说,虽然我总觉得装模做样很让人恼,但是对付他们可真是太痛快了!” 贺缺确实还沉浸在刚刚的配合里面,兴致勃勃在案几处转了几圈,但他很快发现那边没人接他的话。 他想到刚才自己扶着的一掌骨,仗着自己个子高,几步走过来,撑着屏风就要和姜弥说话。 “姜昭昭,刚才我就想问了,你身体现在……” 声音戛然而止。 日光如瀑。 滚金刺绣和白且薄的肩背在这样的晖光里面镀上同样的色泽。 ……果然还是不能以常理揣测这些动作迅速的犬类行踪。 霜雪一瞬消弭,姜弥面不改色披上外裳。 “没什么问题,就是心脉有点老毛病。” 长指镇定自若系好衣带。 “但是现在,贺缺,脑袋从我的屏风上移下去。” 屏风后的人影瞬间消失。 案几那边传来了两声响动,然后是贺缺强忍却仍然发出了“嘶”声。 应该是撞着哪儿了。 姜弥:…… 姜弥换好了衣物出来后,转了两圈才找到不见踪迹的贺缺。 她本来是有事找他,但那人耳根仍然红得快要滴血,眼睛根本不敢落在她身上。 贺缺以为姜弥是来兴师问罪的,手又往脸上遮了遮。 “……谁知道你要更衣啊!你都不和我说一声,我,我……” “谁知道你突然要凑过来说话。” 姜弥好笑,“既然是都没有睡书房或是外间的打算,那就这么大的屋子,我换衣物不也就在屏风后?没说你登徒子。” “可……哎呀我下回注意些!你也是,跟我说一声啊……” 其实可以理解。 贺缺从小一个人生活,更不要贴身的侍女,亲近的小厮侍从不至于到替他更衣这一步,而姜弥身体的情况在那里,侍女医者几乎离不得身,而贺缺在她潜意识里总不是“外人”,于是也不怎么觉得尴尬。 但姜弥没想到这儿。 她心说果然尴尬羞耻这种事情,别人表现得特别强烈的时候自己就没有了。 贺缺这样支支吾吾的样子实在少见,人高马大的少年蜷在床榻一角,似乎遇到什么重大打击一样沮丧。 姜弥本来还想劝两句,端详片刻后息了声。 ……有点好玩。 恶趣味很重的女孩子饶有兴致拉过一只小月牙凳坐下,从少年手掌遮住的缝隙里面端详他全然红透的脖颈。 “哎,真的难为情了啊?” 贺缺平时一直混不吝似的厚脸皮,因而姜弥格外喜欢看他吃瘪。 她笑吟吟地去扒拉他的指的指缝,假模假样劝说。 “没什么,我又没记仇,屋子里没别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便是了,咱们又不是外人,来别害臊了,让我瞧瞧……” 话还没说完,她的手指被猛然勾住。 捂着的脸也露了出来。 少年人耳和眼尾尚且红透,眼里面却盛着点恼羞成怒的神色。 以及一点儿狡黠的笑。 “这么想看我害臊做什么?” ……可恶,中计了! 姜弥几乎瞬间察觉,她反应速度很快,松了手指准备挣脱,那边人却早就预料到她的反应,单手用力,将柔软的指再次钳在他的指间。 “礼尚往来的道理……我给你看了,那你害臊呢?” “什么样子啊,姜昭昭?” 【作者有话要说】 噫。 谢谢观阅 第10章 郎君 第10章 郎君 姜弥现在看起来很想把贺缺大卸八块。 女孩子刚刚凑上来扒拉他是两只手,此时被贺缺一把握住捞在头顶,腾不出手也动弹不得,一向游刃有余的温柔表情有点崩裂。 “贺润暄,放开。” 贺缺唇边扯得弧度更大。 他另一只手还护在姜弥腰背后,身体却恶劣地往人身上压。 “我不。” “你欺负我好几天了姜昭昭,凭什么不叫我讨回来?” 其实贺缺想的很简单。 这几天虽说有来有往,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姜弥掌控,看他脸红、看他狼狈逃窜、看他手足无措。 和念书那会一样,好像情绪波动的只有他一个人。 而姜弥永远抽离在外。 即使她明明在笑,即使她什么都不抗拒,即使她表现得和小时候一般亲近熟稔。 但不一样。 她像个不知道何处飘来的游魂,只是觉得信任才留在他身边。 随时可能离开。 打仗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贺缺早就形成了兽一般的直觉。 有些人明明在眼前,明明总是笑眼盈盈,却如高山雪、天上月,即使抬眼便是,却永不可触及。 但他不信。 贺缺骨子里天性就是掠夺,本能让他试图将这段月亮留在掌心。 “你先放开我,贺缺……” 姜弥本就在小月牙凳上,比坐在榻上的贺缺要矮了半截,更别提本身就存在的体型差距,女孩子几乎是被迫仰起脖颈看他。 苍白纤细,像花的软枝。 但这白如今又不是全然苍白,它在灼灼目光里一层一层晕染了潮红。 “这样我用不上劲儿,一会就倒了!” “倒了就倒了,你轻的跟宣纸一样,我撑不住……你抖什么?” 姜弥被他气得厉害。 “你没力气还怪旁人?” 贺缺听不得这话,又使坏似的往下倾。 “谁没力气?姜昭昭,谁没力气?” “你小心些……唔!” 窗户处传来簌簌一声响。 刚才还勾着唇的少年神情骤然冷峻,将姜弥一把抱起捞入怀中。 说时迟那时快,床帐帘子上的流苏坠子被哗一声扯下,床帐散落,原本还在打闹的人影顷刻交叠在绫罗之后。 而那被扯下的流苏坠子已经砸了出去。 “哪来的扁毛畜生?” 他动作太快,姜弥全然没有防备,鼻尖猛然撞上了少年人的结实肩膀,而那边窗户的声音骤然变成了一声惊慌失措的叫声。 然后是羽毛散落的声音。 “咕——!” 但贺缺没空管,只是手忙脚乱要去扶姜弥。 “嘶……对不住,你还好吗姜昭昭?” “哪儿的鸟敢来我这里造,我去拔了它的毛……” 贺缺肌肉太结实,这一下撞得实实在在。 姜弥的鼻尖酸得厉害,小半张脸都埋在少年衣服里,抓着人肩头布料缓了片刻,感觉自己仍然眼前发黑。 但现在不是纠结那个的时候。 女孩子急切收拢指尖,将贺缺肩膀处的衣料揉在手里。 “等会儿!那是我的鸽子!” 最后贺缺将窗边那只乌龙源头恭恭敬敬捧回来赎罪——姜弥被这一下撞得泪花都出来了,头晕眼花起不来身。 她坐在榻上拆它脚踝上的信,而贺缺拉过原本姜弥的那个小月牙凳开始忏悔。 “我真不知道它是你的……你什么时候养鸽子了?” “是我的错,你有没有什么想做或者想要的,我给你赔罪吧?” 姜弥本来还在一目十行,闻声抬眼。 女孩子长且浓密的眼睫尚且湿漉,眼圈还微红,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但她已经转过了身,专注地盯着贺缺。 “行。” “那咱们出府一趟?” 直到两个人坐上马车,贺缺仍然没缓过神来。 他匪夷所思。 “新婚第二天,姜昭昭,你要和你的新婚夫婿一并去这种地方?”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姜昭昭显然神志清明。 因为她还有心情欣赏贺缺现在的打扮。 少年人出来之前被姜弥强制去换了衣服,如今箭袖轻袍,高马尾摇摇晃晃,乌浓里恰好看得见他耳边荡开的一点朱红。 漂亮又招摇。 像旧诗里面写的那样,骑马过谢桥,满楼红袖招。 姜弥欣然点头。 “我需要你帮忙,贺润暄。” “什么?新婚第二日便往外去,奔的还是朱雀长街那边?” 文夫人意外。 “……那边能有什么地方好去?” 她本来回到自己居所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但崔嬷嬷一会儿便来禀报,说雪寻春那边两个人一并出了门,并没有交代什么——他们的人只看到是往朱雀长街那边去了。 “夫人,咱们一开始想的怕是行不通。” 崔嬷嬷将煮好的银耳雪梨羹吹凉了递给文夫人。 “不管当时怎么说他们不和,但这公母俩1那配合一等一的牢靠,您若是不想让大少爷好过,怕是要从其他方面使劲。” 文夫人也心烦。 她接过银耳雪梨羹,却只是重重地放在桌上。 “老大这一门婚事太好,我如何能不担心?” “若是他和夫人不睦还好些,谁知道这个心思玲珑又不是善茬,怎的什么好的都叫他占去了!若是,若是老爷转了念头……” 左右早已经在崔嬷嬷扫过的眼神里轻轻退下。 “夫人!他身上已经有侯爵的位置了,如何会去想做个世子?” 崔嬷嬷苦口婆心,“老爷肯定是更中意咱们二少爷的,他又没错,为什么要换人?” “但是姜弥身份贵重啊!” 文夫人脱口而出。 “肃雍王的遗孤,自己还有功名撑腰,她当日进王府、太子府都绰绰有余,若不是……怎会是老大?宫中这么疼这两个,老爷对这个儿媳的态度也好,万一这心思就变了呢?” 这是肺腑之言,崔嬷嬷也沉默下来。 燕朝本就有郡王加封国公2的先例,更何况如今虞国公的名头就是个花架子,贺缺当年功勋卓著,是因为他未曾及冠才封了个镇戎侯,陛下喜欢,什么封不得? 文夫人揭开盖子,愤愤地舀了勺银耳雪梨羹。 “不是说他们念书那会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么!当时姜弥病重成那个样子贺缺都没去,怎的现在就好了?” 姜弥及笄之后要守丧三年,文夫人当时想得简单,这三年随便给贺缺塞个妾室或是出点岔子不就成了?而且那两人本就冷淡…… 但谁能想到,竟然这两人直接跳过虞国公府确定了婚期?! 崔嬷嬷却眼珠一转。 “夫人说的郡主那旧识的事情,可是真的?” “自然是!谁不知花朝时陪在郡主身边的是那康德郡公……你在想什么?” “阿弥还真是有位好婆母。” 有人轻轻笑起来。 他坐在一处小楼里,四周碧色蓊郁,枝叶疯长占据大半个窗,将铺陈开宣纸上淋漓墨迹都映衬碧鲜。 这小楼建造工致,内室通体是上好木料打造,明明燕京午时的初秋尚且带着暑热,而这内室幽凉清净,甚至隐隐渗出凉意。 旁边几个少年男女清凉打扮,恭顺伏在年轻人脚边腿上,却训练有素,一片静默。 只有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禀报。 “主人……” 薄奚尤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刚刚翻阅的信纸。 “这位虞国公夫人这时候千方百计给我透消息,说平川郡主乘马车往朱雀大街这边来,是什么意思?” 他唇边弧度微翘。 “明明是两个人一道来,却告诉我是一个人,这是让我去寻人,还是让我和贺缺发生点冲突?” “郡公和那平川郡主本就没什么瓜葛,她这婆母真是病急乱投医……” “郡公英明睿智,怎的可能上那无知妇人的当?3” “郡公有我们了……我们不好么?” 一片婉转啁啾。 薄奚尤大笑。 他眼珠如金环,平时也是温润内敛的做派,只有这时候才像个异族人。 年轻男人抬指,掐住伏他膝头少女的下颌。 那一眼浸了笑,有力长指陷入柔软里,睹片刻都让人腰酥腿软。 少女顷刻面若桃花。 “郡公爷……” “你们很好。” 他意味深长。 下一刻,刚才还含情带笑的人已经起了身。 “但是你们算什么东西?” “迟忇,看看他们到底去哪里,然后告诉我。” “是!” 这地方实在是纳凉的好去处。 但秋高气爽之时,它仍然盛着满楼的草木,郁郁葱葱便形成了另一种阴影。 悉数笼进了薄奚尤金环似的眼中。 他确实很好奇,他想。 不管是当时为什么突然疏远,为什么突然嫁给贺缺,还是现在突如其来往这边赶。 不管几处如何云谲波诡,马车都到了目的地。 贺缺率先跳下来,然后伸手去接姜弥。 “到了。” 是一处巷口。 这里荒僻,并不是燕京城中心繁华熙攘之地,但巷里尽是高大树木,叶尚未发黄凋落之际,满耳几乎都是叶浪的汹涌声响。 他们出来的时候恰好赶到上午阳光最盛的昼时,光浇在碧叶之上,接连成片,远处看就像湛透天色里一片突兀光海。 姜弥下来的时候已经带上了帷帽。 她并未特意换男装或是遮掩,只是让那层薄纱模糊了面容,然后握住了贺缺的手。 白皙长指全然被有力手掌裹在掌心。 两人方一下来,那边便有人笑语来迎。 雾鬓风鬟,云衣月扇。4 她看到贺缺的时候唇边笑意都真切了三分,腰扭得水蛇一般,过来就要将手往贺缺肩上搭。 “哎,这位郎君好俊俏,今日是……” 然后那英俊小郎君板着脸往后退了两步,高大挺拔的人全然躲在了那单薄人影之后。 “哦,我郎君是陪我。” 带着帷帽的姑娘轻声细语,“他害羞,姐姐莫为难他。” “我来寻人。” ……在全燕京最大也最难进的风月场后门。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整整五遍……对不起来迟了! 明天发红包,大家除夕快乐!! 1北京方言,一对夫妻的意思 2参考唐朝,不少将军都是还有其他各种爵位,比如武散类国公,也可以当作我私设,比如上一本那个哥就是这个官职 3没有说妇人不好的意思没有说妇人无知的意思,这是一个没读过书的伶人说的让一让他 4化用自范成大的诗 谢谢观阅 第11章 把柄 第11章 把柄 阿雀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被庙客拖出去扔了,还是假母就继续无视她直到她饿死,抑或是这身伤一直拖着不涂药,她溃烂发炎,病死在这地方。1 现在看起来饿死的可能性比较大。 她蜷缩在阴湿荒凉的旮旯里,掰了一口已经皲裂的馒头,满心绝望地想。 这是她三天以来第一口捡到的吃食,还是有个好心的老庙客偷偷扔给她的。 馒头干得厉害,阿雀没有水,只能用黑乎乎的指甲去一点一点扣着吃。 嗓子火辣辣的疼,因为前两天惨叫得太厉害。 外面隐约有伶人议论的声音。 是在说她。 “……谁能想到这傻姑娘第一次露脸办事,就冲撞了那样的贵人呢?” “好在贵人不仅尊贵,人也体恤温存,被撒了一身的酒也只是笑着说无碍,哎唷,那样的声口气度,一声‘无碍’说得我腰都软了!” “你个浪蹄子,这还是光天化日,说什么东西呢!” 年轻鲜嫩的姑娘们互相嬉笑。 阿雀又咽下去一口干馒头。 是了。 前几天她好容易从这出去,给那一厢房的贵人们倒酒,但不知道怎的被哪个公子绊了下,酒和人一起飞了出去,全泼在了一个年轻郎君衣襟上。 虽然郎君确实和蔼,也说了许多遍无事,但他在看到自己之后还是细细端详了片刻。 尽管他仍然是笑,但假母仍旧认为郎君生了怒。 所以阿雀挨了顿好打,被扔到了一曲最下等的破旧地方,让她自生自灭。 ……现在也确实是快灭了。 她正这么想着,外面又有小声惊呼。 “我以为那位郎君就是一等一的出色了!这、这是什么风流人物?猿臂蜂腰的,我觉得他都能单手抱起来人……” “傻子!旁边那位没瞧见?手都挽紧了——这是一家子,再不济也是有情人!” “小夫妻来寻乐子啊……白高兴一场。” 听起来像一对相貌不俗的年轻夫妻来了。 但阿雀没心情看别人的悲欢,她只是又掰了块馒头咽。 但那边的声音渐渐到了她这边。 一向最看人下菜的团娘声音里全是笑,“是了……谁想到这孩子竟然帮了二位这样的忙!嗳,她这几日犯了错,我去叫她,二位这边来——” 犯了错? 谁?来找我吗? 阿雀尚在震惊,团娘便已经疾走几步过了来。 前几日恨不得她死外面的人如今满脸是笑,熟稔热络得像是她亲姐姐。 “傻孩子!你结识了这样的贵人,怎的也不知道和阿姐说一声?还让他们几个这样欺负你,来,好孩子,快些起来!” 然后那馒头被她毫不留情扔了出去。 阿雀的目光仍然追随着馒头,并不知道团娘说的是哪一位。 她什么时候认识过贵人? 前几天洒了一身酒那个吗? “身子若是不舒服就先不用动弹了。” 有人温声接话,“我和夫君来是感谢姑娘,又不是来劳烦她——小心些。” 阿雀这时候的目光才落到不远处。 那年轻人果然是好英俊一副相貌,耳边朱红坠子摇摇晃晃,个高腿长、垂眼看人,一点表情也无,浑身写满了矜贵桀骜四个字。 但阿雀看的不是他,是那个挽着他胳膊、带着帷帽的女人。 她看不清面容,只是挑起帷帽的一点指尖洁白。 “我还没问姑娘名讳呢……是叫阿雀么?” 她似乎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声口微微上扬,听起来是个笑音。 “那想来是有些缘分。” 来人正是姜弥和贺缺。 姜弥心思本来就重,不管是做鬼还是待嫁那一个月,都在反反复复地回想和筹谋。 成婚之后,第一件事怎么入局? 姜弥思来想去,锁定的是话本子里记载,她自己死后那一场朝堂争议。 姜暮和贺缺竭力争取,最终居然叫薄奚尤为她扶灵出关。 那话本子奇特之处,就在于人如真正处于其中一般看尽前因后果。 阿暮在其中仅是一句“刺杀未果”,因而他的死因姜弥一年之后才能知道。 但贺缺不是,他是薄奚尤从头到尾都机关算尽、针锋相对的死敌。 那一场是被人瞧不起的野犬和矜贵傲慢的少爷第一次地位反转。 所有人看不起的质子成了满腔隐忍深情死后才得以言说的可怜人。 燕朝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带着未婚妻去关外求医,好好的人却在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昔日旧友反目,父母长辈诘责…… 昔日矫健精悍的年轻人如今瘦得可怕,上朝的时候一言不发。 因为所有人谴责的目光都冲着他。 即使当时是为了救薄奚尤,是为了救那一队陷入山谷里面的军队,不管是谁她都会冲出去的。 即使当时姜弥已经油尽灯枯,她的病已经伤透了身体。 ……为什么这么对他。 姜弥想站在那垂着眼的人身前千百遍。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是看着话本子。 就像贺缺站在那里,听着那个看起来同样悲戚的人出列朝堂,沉痛叩首。 “若是郡主生前不得摆脱旧礼约束,还请让臣送她最后一程。” 一人赞成。 两人赞成。 最后是那向来迂腐刻板、但格外得陛下青眼、前程锦绣的礼部侍郎出面。 “若是郡主还未成婚……想来礼法之下也有人情。” 所以他连最后一面也送不了她。 姜弥心潮起伏得厉害,以至于在六桥春后门回答团娘的时候,抓贺缺胳膊的指都在用力。 尽管她声音仍然温存。 “是这样,我前些日子在六桥春前面的鹦鹉楼听曲儿,掉了块玉佩,本不是什么大事……” 姜弥望向贺缺的眼神柔软。 “但那是我家郎君送我的物件儿,丢了如同割我心肝。” “我急得厉害,最后是贵地一个十三四的姑娘帮忙捡到,我夫妇二人都极感激,如今大礼已成,特来拜谢这位姑娘。” 没一句真话。 贺缺听姜弥忽悠人,兴致缺缺垂眼的前一刻,却看到了她眼眶里一点水色。 以及红了的眼尾。 贺缺不知身边人为什么而落泪。 他只是向前一步,替她对着神色尚且怀疑的团娘行了个叉手礼,然后塞了一小袋东西给她。 “是某要来谢谢她。” 少年人唇边弧度微微翘起。 “谢这位姑娘让我家娘子没有这般难过。” 姜弥瞳孔微震。 她猛然抬头,但团娘掂完分量已然笑开了花,热情地请两个人进去。 现在不是想贺缺为什么主动配合自己的时候,姜弥强行将思绪拉回。 她本人说的好听是温柔善良,说得不好听是对所有人都一个模样。 平川郡主大部分时候都在冷眼旁观,因而她分毫不信这群官场老油条被打动的鬼话。 宦海沉浮,讲究的是有利可图,或是被人拿捏。 她守丧三年同时丁忧,和外界交际渐渐淡了,只是每年捐款修桥施粥建庙而已,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因为她就出手帮薄奚尤的官宦? 姜弥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的脸面。 薄奚尤当时不算有太多能拿的出来的东西,而拼着得罪肃雍王府和镇戎侯这两边,那就只能是叫人拿捏住了把柄。 当然不排除是落井下石贺缺。 但只有最关键的那个绝不是。 因为他无妻无子、父母早逝,念书时候尚且算得上师兄,所有人都知晓他是个清正廉洁的光棍。 ……那这位当时起了最大作用的礼部侍郎松嘉檐,所有人眼里的纯臣,到底是被人拿捏住了什么把柄呢? 好在姜弥虽然温疏寡淡,但她绝不是某位桀骜不驯、朋友都没几个的大少爷。 金缕衣和唐琏绣早就在姜弥待嫁期间给出了答案。 “这人我记得,他是孤家寡人,但传闻说好像本来有个妹妹,拍花子的拐走了。” “当时不说他妹妹流落到六桥春了?是个打杂的,他去了好多次,但那姑娘硬气泼辣,抄着棍子叫他滚,说她不认识这些狗舔门帘露尖嘴的假君子……” “……这人是不是得罪过你?怎么还骂上了?” 言归正传。 既然十有八九是有弱点,而弱点又显然只有这一个,姜弥迅速着手,推算出来了那孩子的年龄,又托付了市井故交,让她在六春桥和鹦鹉楼那边打听和描述相仿的人。 万幸。 万幸六春桥大部分都是训练有素的伶人,年轻却不接客、打杂、脾气泼辣这样的孩子实在太少,故交很快确定了人。 阿雀。 十三岁,四岁的时候被卖到六春桥,和买下来的一众孩子一起伺候这里的伶人妓子,前几日据说冲撞了一位贵人——姜弥一听就知道是薄奚尤的局。 因为这事她知道。 薄奚尤和楚王结仇,这是他的狐朋狗友,户部尚书家的小儿子给他报仇的小手段,绊了个人,将酒水撒了他一身。 前世姜弥还将这点面子讨了回来,不想却是当时亲手给他人做了嫁衣裳,让薄奚尤通过此事认识了阿雀,从中拿捏住了松嘉檐! ……幸好。 幸好早来一步。 姜弥直到此时才感觉到心中大石落地。 她在帷帽下舒展眉眼,咀嚼了几遍那孩子的名字,笑着看向了旁边的贺缺。 “想来确实是有些缘分的。” 这话是拿着他名字打趣。 贺缺不出意外地挑了挑眉。 能开玩笑,这是放松下来了。 年轻人神色也松动了些,眉尖挑起一个小弧度,似乎很想回敬两句,但最终只是轻轻捏了一下姜弥还挽在他肘处的手指。 ……一天到晚都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小病秧子。 他正想开口,却猛然变了神色,将姜弥一把拉到身前。 挡得严严实实。 几乎与此同时,后面笑声顿起。 “前面这位兄台看着眼熟,这位姑娘看着也灵秀。” “不知道愿不愿意转个身来瞧瞧,也好一并寻欢作乐也!” 被牢牢挡在怀里的姜弥猛然抬眼。 恰好和神色冷峻的贺缺隔着薄纱对视。 ……麻烦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款虽然不知道老婆在做什么但是随时察觉不对并积极提供情绪价值的小贺。 随机出没:前世鳏夫贺和鬼魂昭昭。 1假母指的是训练妓子的女性,庙客是唐代龟公的称呼 昨天修文,新增: 六章想到屋里有老婆之后某些人一些反应(76%) 八章被叫夫君贺缺心情(62.96%和85.19%) 九章小夫妻打配合有人看昭昭装虚弱看心疼自己生气了(48.15%) 都不是大修,只是新增了点糖,请自己选择是否观看~ 谢谢观阅 第12章 耳坠 第12章 耳坠 “来的是……当时开鉴门你们横阙读书的人?” 姜弥腰肢纤细,又足足比贺缺矮了一个头,这样被他挡的严严实实。 这样踮起来一点脚和贺缺小声说话,谁也不会察觉。 隔着薄纱,姜弥看不清贺缺的表情,只能听到很轻的一个嗤笑。 “你见过,被我按在地上揍的那几个。” “估计是认出我了,来抓我的把柄呢——别担心,就算到陛下那里,也是我带着你出来的。” 语调算不上急躁。 六桥春虽说是最大的风月场,但这里绝不是狎昵秽乱之地,相反,这里的伶人个顶个的清高出众,还有最出名的几种酒酿,就算是这群人真拿着“贺缺成婚第二日来六桥春”告到御前,他也有的是由头应对。 但姜弥仍然觉得古怪。 她死过一次,本身又心思细密,对危机来临前的感知极强烈。 女孩子抿了下唇,低低地喊了一声。 “贺缺。” “嗯?” 所以即使那几个公子哥大摇大摆走到了跟前,却只见他怀里的人影露出一点,然后伸手—— 袖袂流泻,几乎铺满了年轻人宽阔的背,因为抬手滑落衣摆,露出一点霜雪似的腕来。 那动作实在亲密。 纤长手指无意识顺着男人的脊背向上滑,最后停滞在背对着他们那人的脖颈上,几不可见微微一蜷。 明明可能只是有情人的几个动作,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无端看得叫人耳热心跳。 为首的那个喉结重重滚了几下,然后更觉恼怒。 这是贺缺的新妇,还是他来寻的情人? 不管是哪个,他们都不可能让贺缺今天得意洋洋出去! 当时念书的时候就烦他烦得厉害,脸好身手好就算了,还总和隔壁扶梁那个曲江榜首、美人师姐形影不离! 师姐疏离得很,但他每次去,脸上的表情都能鲜活不少…… 试了无数次但师姐始终不搭话的公子哥暗自磨牙。 ……他凭什么! 所以他笑容更大,甚至上前几步准备拦住他们的去路。 “若是认错了,某给二位道个歉,既然来了也是缘……” 这是执意要对方露面。 团娘自然看出这几个不好对付。 她正想笑着前去搭话,那边的人却已经转过了身。 一瞬间的静默。 英俊的年轻男人撩了下眼皮,视线落在他和旁边人交叠的手指上,意味不明而喻。 然后他嗤笑一声。 “这位郎君,我和夫人二人出门……您叫我们夫妇和你们喝酒?” 他骂人很讲究留白。 然刮得人脸疼。 但那公子哥的目光仍然停在他的脸上。 是很英俊,甚至从身量到穿着都和贺缺相似。 但绝不是他。 因为嗓音大相径庭,况且此人连贺缺右耳从来不摘的那耳坠子都没有! “但刚才……明明是看到他耳坠子我才过来的。” 旁边有个人不甘心地喃喃。 “而且怎么会有这么像的?” “这位是尊夫人?” 旁边有个人突然出声。 这话问得极端冒昧。 在六春桥,不是眷侣,那应该是什么? 贺缺微微眯了眼睛,唇边扭出一个古怪弧度。 年轻人尖锐且白的齿露出来。 “这是你娘”四个字还没有说出来,他的手就被按住了。 “想来妾和这位郎君长辈或许有几分相似,也是妾的幸事。” 隔着薄纱的人温声,“但我们既然不曾相识,那便还是请郎君将这份拳拳孝心带回家去,也好共享天伦。” ……居然有人能将旁边人差点脱口而出的“我是你娘”说得如此委婉。 几个公子哥:…… 贺缺毫不遮掩笑出了声。 先前出声的那个却也没有众人想象中恼怒,只是退后一步行了个礼。 “抱歉,我们认错了人。” 这一场可能发生的波澜被湮灭得无声无息。 贺缺本来就不是个能高高举起轻易放下的脾气,今天没办法纠缠,但仍然见缝插针讥讽,臊得那几个人恼得厉害,不得不连连道歉。 姜弥只出声了那一回,便继续隔着薄纱观摩。 她目光掠过几个人的懊恼神色。 本该快意的时候,却只觉得耳垂烫灼。 贺缺这个混账…… 直到那几个人走远,从头到尾都目瞪口呆的团娘才看着那个满脸写着不好惹的男人将脸上的东西撕了下来。 ——那赫然是张人/皮面具。 刚才一直没表情的人这时候唇边眼尾都是笑意,试图俯身和他夫人搭话,但被毫不留情一把搡开。 小姑娘似乎有点不快,只是将自己的帷帽整理好,向前一步和团娘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题。 ……好像把人惹恼了。 贺缺抬手碰了下空荡的耳。 不管是开口,还是试图让姜弥抬手按住他的动作……那几个人一定是找不到耳坠的。 贺缺勾唇。 而帷帽里的姜弥恰好无意识抬手。 因为所有人当贺缺标识物似的东西正在姜弥耳畔轻轻晃动。 乌浓鬓边一点朱红。 片刻之前。 姜弥垂眼从袖袋里面摸出来一张人皮面具,示意贺缺低头。 “出来之前就怕遇见熟人,没想到走得这么隐蔽了还是不成。” 她手很快,是贴过很多次的那种利索。 但贺缺闭着眼,只能感觉到在他面上活动的指,以及萦绕鼻尖的气息。 六桥春里胭脂水粉气味极浓。 它们甜腻得过分,像花开到靡艳的那一瓣,昭示着不管什么时候采撷、大快朵颐,都甜得叫人骨皮战栗。 但贺缺只能嗅得到另一种味道。 鲜且冷。 像山野骤雨初歇。 清淡沉苦的药味儿像是放肆生长的藤蔓,在不知晓的时候已缠了满身。 所以在这点清淡药味远离的时候,他几乎是本能紧了胳膊,将人捞回了身前。 姜弥:“怎么——”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却已经和贺缺视线齐平。 六春桥里的伶人说的不错,有人确实可以将人单臂抱起来,而且毫不费力。 臂力好的那位神情依旧懒散,唇边噙笑。 然后他轻微歪了下头。 “姜昭昭,你还有个东西没帮我遮掩起来。” 孟浪就罢了,还在这时候孟浪! 姜弥咬牙,恨不得将此人直接扔出去,但眼下那边的人越来越近,她只得情人交颈一般去环贺缺的脖颈。 手心的坠子被另一人眼疾手快拈去—— 今日什么也没带的耳垂上猛然一沉。 那坠子是实心的赤玉,因是为贺缺身形所磨出来的,所以在姜弥耳边就格外有分量,即使是一点儿,也能察觉到若有似无的拉扯。 细腻柔润,绵密不绝。 不管心绪如何翻滚,正事仍然要处理。 姜弥和团娘表明了要带走阿雀的意思,并在价钱之上给了两倍的封口费——指的是现场给人贴皮的事,好在这位假母见得怪人估计是不少,非常懂得有些事情不能多问的道理,将人成功带回了马车上。 顺便给这可怜孩子弄了点粥喝。 姜弥处理事情镇定且利索,以至于贺缺在旁边的作用只有老老实实当门神。 但小姜娘子心里憋着火,所以直到上马车之前,都没有再搭理过一句这位。 然后她的袖子被扯住了。 扯得很轻,但是仍然由向后的垂坠感。 ……可怜兮兮的。 “对不起姜昭昭,我不该跟你开这个玩笑。” 高个子的年轻人沮丧,“所以你真的没有认出来我的耳坠子吗?” 虞国公实在是一位很不称职的父亲,所以他的话参考价值基本没有。 贺缺根本不是边关回来才戴的耳坠。 他戴耳坠的时间很早,比姜弥还要早。 ……早一点点。 自姜弥五岁的时候就给了文夫人——当时还是文氏,一个下马威之后,贺缺和她的关系明显好了起来。 虽然这个“好”也和平常的青梅竹马不怎么一样就是了。 姜弥彼时就熟谙装乖讨巧,而贺缺恶劣的臭毛病刻在骨子里,之前的恶作剧都是姜弥干姜暮背锅,自从贺缺加入,姜弥有时候也没办法摆脱挨罚的命运。 因为这位比她大了两岁的阿贺哥哥根本一点都不让她,甚至还主动揭发她!! 这算是什么哥哥! 小姜弥悲愤交加。 她认为当时主动帮忙是她尚短的一生中极大的败笔,但第二天就遇到了更恐怖的事情。 燕京的习俗,小姜弥到了年纪,该穿耳洞了。 小姑娘怕疼得厉害,死乞白赖、撒泼打滚,在家里闹了足足一个月,最后是肃雍王妃将她所有的首饰盒子全部摆开,问姜弥你到底想不想要这些。 然后姜弥答应了,说十天以后吧。 但还是怕。 介于她的弟弟当时还是什么都不懂只想夏天上树摸“爬杈”1的小蠢货,小姜弥和刚刚进了开鉴门念书、总是来她家吃饭的贺缺哭了足足两天。 当然贺缺一如既往,即使这时候也不忘说嗯嗯好,那我到时候一定前来观摩你的英姿,把小姜弥气得跳脚,说你看着吧我一定不会哭。 最后一天的时候小姑娘眼睛肿的像桃,对着穿耳如同赴刑场。 然后肃雍王府这时候突然来了人。 不知道跑了多久的小少年气喘吁吁和肃雍王夫妇打了招呼,然后跑了过来,蹲下来给姜弥看他捂了一路的耳朵。 那赫然是个耳洞。 应该已经穿了几日,挂着一颗摇摇晃晃的东珠。 那时候是冬天。 男孩子的耳朵冻得发红,但却罕见露了个笑。 “试过了,问了好几个嬷嬷和母亲,用铅条夹着还好——这个法子不疼。2” 他的手还冰凉,捂了捂才去盖姜弥的眼睛。 “我问过姨母,她说要真是不愿意就不打了。” “但要是喜欢,那也别怕,我陪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1方言,蝉的意思 2出自方以智《物理小识》 谢谢观阅 第13章 发誓 第13章 发誓 思及旧事,姜弥的眼神柔软了下来。 “不允许外人面前作弄我。” 女孩子严肃警告,“再有一次,我把你团吧团吧扔出去,和那几个登徒子一道。” 张牙舞爪的。 ……哪里像外面人说得那么温良。 贺缺轻啧一声,但还是答应了对面这假淑女的要求,老老实实竖起来三根手指发誓。 “下回绝不,否则我先把他们揍一顿然后我自己滚。” “做不到呢?” “做不到你这一年那些花草都是我浇水捉虫,你下回要在院子里面扯什么藤我也不反对。” 不知道为什么,贺缺格外招蚊虫,因而他极其怕待在有花草的地方。 而姜弥大概是常年喝药的缘故,那些惹人恼的蚊蝇一点也不近她的身,而女孩子又喜欢花草,满院都是这些东西—— 因此贺缺夏日绝不进姜弥后院。 保证做得很诚恳,对面的人轻哼一声。 “做不到下回替我偷偷处理了药……青檀和言嬷嬷看得太紧了。” 这是满意了。 两个人气氛缓和,贺缺撑手,一用力便上了马车。 动作干脆利落。 姜弥这时候心情不错。 她唇边挂了一点不甚明显的弧度,抬指拨弄了一下那颗朱红坠子。 指尖和玉相触,浅淡甲盖也成艳色。 “我以为你当时只是为了哄我,谁知道你后来就没摘?” 这是说当时穿耳的旧事。 姜弥以为他只是当时陪着她,但贺缺似乎并不觉得戴耳饰有什么问题,从一开始的东珠,到后面各色玉石玛瑙透明水晶…… 什么玩意磨得精巧戴什么,花孔雀似的招摇。 开鉴门念书的时候,人人都知道习武的横阙院里面有个少年人,明明是燕京的富家子弟,却如西域那边来一样,戴各式各样的耳坠,花枝招展得像个孔雀。 但他偏生英气桀骜,脸生得也确实好。 所以这耳坠如同锦上添花、特殊标识,所有人都认识这么个人。 这对朱红坠子来自姜弥父亲送贺缺的一整块赤玉的料子,磨得剔透细腻,油脂一般润泽华艳,贺缺自此就没换过耳饰。 而他的理由也仍然是贺缺口吻特有的理直气壮。 “好看啊,好看我为什么不戴?” “你看我戴耳坠不觉得好看吗?” 姜弥:“……好看。” 而且是画龙点睛的那种好看。 贺缺三白眼、唇偏红,五官工致得过分,是个昳丽张扬的长相,偏生他还个子高,垂眼看人——若是不对视还好,对视时格外欠揍。 那一点朱红色恰好压了少年人扑面的锋利尖锐,让他看起来只是个燕京金玉窝里养大的少爷,分外适合交际和藏拙。 贺缺很是喜欢,不管是打猎还是宴会,总是佩戴这朱红坠子去。 犬齿森白、朱红悱恻,长生辫与赤眉勒。 提起来这几样,燕京几乎无人不会知晓是贺缺。 ……是因为这个缘由,才有今日这场风波么? 但姜弥今日让贺缺打扮得讲究招摇,就是为了和平时那个总是一身短打的桀骜形象分开——耳坠子就小小一点,他们到底是怎么这么快就认出来的? 姜弥的视线又开始游离。 但刚才那个被承认好看的人不知晓。 他只是笑得露出来来森白的犬齿,歪着脑袋端详了一下姜弥戴朱红坠子的模样。 “姜昭昭戴也很好看。” 少年人不吝夸奖,“我那里料子海了去,回家挑挑,我给你磨几只出来……嗳你做什么?” “既然我回去都有了我还要这个作甚?嘶……” “唉你小心些!我给你取!” 车夫一扬马鞭,马车依旧平稳。 马车内隐约能听见少年人嬉闹的声音。 指腹上的薄茧不经意间擦过白皙耳垂。 谁也没察觉它在阳光里丝丝缕缕泛上浅红。 两人来的快去的也快,因此谁也不知道马车走后,有人从二楼慢悠悠走了出来。 后面还跟着另一位瑟瑟发抖的假母。 “对不住……对不住大人!团娘也是不知晓这是您看中的人……” “嗳,不用慌张,我又没说什么。” 那人笑得和善柔软,一如在他人面前的无害形象。 “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那两位喜欢,那便是先到先得了。” 假母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声道谢。 直到她离开,薄奚尤仍然站在二楼。 燕京早秋的阳光果然还是太扎眼了。 所以他眯了眯眼。 恰好在他要来带走人的前一天,即使是刚刚新婚也要出来找人,找的还正好是他为准备拉拢对象的见面礼。 又是这样。 就像当时他才刚准备好酝酿一些若有似无的闲话,姜弥便已经毫不犹豫要求定了婚期。 好容易从府中软禁被放出来,准备拉拢一些能说得上话的清流,结果人就已经被带走。 而且松嘉檐那妹妹的事只有他清楚,阿弥那种不闻不问、看起来对旁边都温和实际谁也不上心的性子,到底是怎么注意到这个人,又是怎的突然想要来将她带走的呢? 刚才那几个人也是没用。 已经将人送到了眼前,竟然能被一张粗劣的人/皮面具骗过去……说到底还是顾忌贺缺那个霸王,不然一点音色变化就不敢继续诈,怎么天底下有这么蠢的人? 实在是让人厌恶。 和那耳坠子一样让人生憎。 薄奚尤漫不经心地摩挲手指,仿佛在虚空揉捏什么一样。 金环似的眼珠定定地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 “……这只会让我更好奇了啊,阿弥。” 被念叨的姜弥打了个寒战。 她方才好容易将耳坠取下来,现在正和贺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因为谈及的都是少年旧事,因而这一会儿的气氛也安宁。 贺缺本就和她并肩而坐,两人挨得很近,这一点动静也没放过。 抬眼的时候长眉已经蹙起。 “冷了?” “大中午的,又没出汗,不至于。” 姜弥并不在意。 “约莫是谁在背后嘀咕,小人做派。” 但贺缺的眉仍然拧在一处。 “昨晚就想说了,你怎么身子亏得这么厉害?我看过些日子游樵和滑川他们要回来,要不要问问关外有没有好大夫,咱们到底瞧上一瞧……” 然后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旁边人带笑的唇猛然压平。 但眉眼间的那一点阴霾转瞬即逝,姜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绕开了话题。 贺缺自从上来之后就坐在姜弥身边,因而格外方便她抬手。 苍白柔软的指尖在少年乌浓的黑发里游移,最后漫不经心挑起他马尾里面那两根长生辫。 “与其想那个,不如编两根长生辫来得实在。” “贺润暄,出关这么些年,你还会给人编辫子么?” 【作者有话要说】 猝不及防! 情人节迟到特供小情侣,大家也情人节快乐! 谢谢观阅 第14章 皇后 第14章 皇后 “不想说可以不说话,姜昭昭。” 贺缺心平气和。 姜弥微微一怔。 旁边的人手肘撑在膝上,目光散漫:“我也没问你为什么不寻大夫,不想说咱可以不接话,不是每一句都要回应我……当然你要是真想让我编辫子那另说。” 贺缺语气肃穆:“多的不敢说,央同和乌鞑那边男子姑娘的发辫样式只要看一遍我就会,你要是想,我能给你编整整一头——你要吗?” 姜弥应该是不要。 因为他被毫不留情地搡开了。 三朝回门之前,姜弥和贺缺次日还需要进宫一趟。 因为这俩人一个爹娘基本不管,是宫中和肃雍王府两边带大,而另一个的爹娘又因战事时常离京,所以连带着小姜暮,三人有小半时间都在宫中。 外男不得随意进后宫,因此在贺缺和皇帝在宣政殿的时候,姜弥已经来了后宫见皇后。 时值初秋,天尚且算得上热,因而坤宁宫外挂的仍然是夏日时的观音竹帘,风徐徐地卷过回廊,摇动檐下串悬在一处的碎玉石。 风吹玉振,玲珑声响。1 “娘娘还是这般好情致。” 引路侍女的腰封被横生的木芙蓉挂了一下,慌忙扭身去扶那摇曳玉色,引得几个姑娘都笑了起来。 姜弥瞥了一眼那巳时尚且颜色浅淡的木芙蓉,眼梢含笑。 “我都忘了,这正是养木芙蓉的好时令。”2 “是了,但除了郡主,哪家娘子心细到娘娘又根据四时种了什么花?” 皇后身边的云尚宫扶着她往另一侧来。 “娘娘方才还在怨怪我们,说我们都是些牛嚼牡丹的夯货,除了荷花都不知道该新栽些什么,白白浪费了这好光景。” “好在现在郡主来了,也好救我们这些不解风情的于水火——” 几句话的功夫,便已经到了门口。 姜弥还没进门,手便被握住了。 保养得当、洁白细腻的一双手。 “我听见声儿便往这边来等了,怎么这样迟?” 这是长辈的亲昵熟稔。 姜弥的眼也不自觉弯起来。 “方才出了宣政殿便赶忙往这边来——不想还是让娘娘等急了,是昭昭的错,下回一定再跑快些。” 皇后和旁边人故作恼怒,“这话说得,好像本宫的盼头就成等她这小猢狲了!” 两个尚宫都是笑。 “娘娘念郡主念得厉害,可不是盼得紧?” 虽然说着恼怒,但皇后手就没离开过姜弥。 她已经四十出头,但眉目宛然、乌发堆叠,垂目的时候眼眸清湛,仍如二八少女一般纯然。 姜弥也笑。 她回握住对方手指,眼神里都是孺慕:“昭昭也想娘娘了。” 皇后的眼神霎时温柔。 姜弥幼年回京之后,因为战事常有,肃雍王夫妇不得不重新回到雍州,久在京中的便只剩了她和姜暮。 林夫人身子骨弱,肃雍王妃不在京中,便只是皇后娘娘这位同是闺中好友的长辈,将姐弟俩与贺缺接到宫中看顾,说是皇后,其实与姨母无异。 眼下她就兴致勃勃发问。 “你可瞧见我这坤宁宫有什么变化?” “廊外新栽的木芙蓉,民间刚兴起的落地灯架,还是檐下的碎玉石换了一批新的?我听出来音律不同了。” 姜弥轻轻嗅了嗅,“殿内点的还是沉水,还有点……苏合香油?” 一丝不差。 两人相视而笑。 姜弥从小到大的礼仪习性大部分都是这位皇后所授。 她膝下无女,对姜弥极疼爱也极看重,从仪态课业到生活习惯,活脱脱都是翻版,两人关系好到回京的肃雍王妃还醋过。 平川郡主绝不缺爱,甚至这些长辈给的比她需要的还多。 父母撑腰,帝后看顾,弟弟和她感情一直很好——小姑娘被很多人爱着,所以也真挚地去爱很多人。 ……但也正是因为太温柔。 ……但也正是他们太在乎。 姜弥冻死关外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这位四十岁余也保养得当的皇后一夜白头,姜弥记得分明真切,画本子中薄奚尤曾见过她一面。 彼时最注重仪态的人鬓发眼尾都是憔悴,院子里花叶不复,池里到处都是枯败的荷。 彼时所有人都在责怪贺缺,而薄奚尤毫发无损,虽然他装的已经足够憔悴。 而那一声厉喝仍旧尖锐。 “我的昭昭呢——!” 旁的宫女姑姑都被惊动,忙不迭去扶这位一夜憔悴的皇后,却被她固执推开。 那样子实在凄惨可怜。 以至于薄奚尤的眼泪都还在酝酿,那边却已经颤抖着指向了他。 “他们都在怨怪阿贺……可阿贺不可能叫昭昭单枪匹马去那种地方,她是为了你!是不是……她是为了你!” “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那些话想必在她心里存了许久,也试图和皇帝、前朝沟通,但总是无果。 谁会去听一个母家早已没落、还是因为养大孩子去世,而满身疲惫憔悴的皇后的话呢? 她连证实猜想,联络复仇的人都没有门路。 皇后只能拼尽最大的力气去诘问那个她猜测出来的罪魁祸首。 “我的孩子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为什么要拿她做局!” 那是薄奚尤遇到过曾经最接近被拆穿的时刻。 但也幸好是这样一个落魄了的、所有人都认为她精神失常的皇后。 也幸好贺缺当时失了宠,根本无法进宫来照顾皇后。 所以他遗憾而心痛地对着一直和他道歉的几个宫女示意无碍,然后彬彬有礼地对皇后行礼之后离开。 杀人者大摇大摆。 痛失所爱者嚎啕。 “好,品味我放心了,你和阿贺现在如何?” 笑盈盈的问话将人拉回现实。 大殿盈满了沉水和苏合的香气,日光从挑起来的观音竹帘下徐徐游移。 她面前的人从衣领到指尖都体面,矜贵优雅、养尊处优。 姜弥轻轻吐出来一口气,像吹散了过往那些尘雾霭霭。 “还成,他什么样您最清楚,一天不气我八百回都是难得。” 虽是抱怨的话,但口吻轻快亲昵,一看就是相处得还不错。 皇后听了果然舒展眉眼。 但新婚夫妻说这种话,她转头和几个宫人说的时候口吻还是嗔怪。 “还是这个脾气,外面滑不溜手在家横得厉害,对人家是三分好说成十分,对阿贺是十分好提三分——还得心情够好。” 当中揭短未免太超过,姜弥脸上当时就见了热。 “……昭昭哪有。” “吃人家给你留的乳糖真雪3,和人家用一方金星砚,一道念书一道做功课,明明结束都会去等人,等到了又跟本宫告状说他慢……哪一件不是你做的?” 皇后眼底笑意愈发地深。 姜弥有种做鬼八百年被人翻童年旧账的羞耻感。 但她尚且来不及说话,皇后便满足似的叹了口气。 “但那几年你实在是不爱和人亲近,连带着对他都客客气气,阿贺好几回出去跑马发泄……本宫还真的以为是你们疏远了。” “还好,还好,现在看来你们还中意对方。” 姜弥听到“疏远”的时候尚且一怔,后面便重新松懈下来。 没事了,是娘娘坚信不疑的观念,他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互相中意彼此很多年。 ……谁中意贺缺啊! 都是彼此确认确实是个已磨合得差不多可以过日子的罢了,怎么和感情还牵扯上了? 除了青梅竹马确实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其他一条对不上号。 但当时恒王和太子也委婉示意的时候,姜弥毫不犹豫就去找了贺缺。 两人捏着鼻子讨论,各自约法三章,姜弥次日就接了虞国公府递来的帖子,两个人一不做二不休,便去宫里寻皇后娘娘。 那几位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不如和贺缺凑合过。 姜弥前世今生都这么想。 定婚和成婚都是这般,想来有点啼笑皆非。 只不过当时鸡飞狗跳混乱得很,刚重生时满心悲愤……倒是现在才重现了当时那点少年心劲。 但这些话就没必要在这里讲了,反正亲都成了,喜不喜欢的自己心里有数就是,不是大事——在一众宫女嬷嬷善意哄笑声中,姜弥红着脸垂了眼。 “那几年……算了,阿贺很好。” 破罐子破摔似的,但仍然是小女孩儿的语气。 这是都能听得出来的情愫。 姜弥对皇后始终愧疚,什么话也是顺着她说,将人哄得眉开眼笑,才发觉殿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他什么时候来的?! 姜弥尚且震惊抬眼,旁边的皇后便已经笑了开来。 “方才还说你呢,陛下允你来此处接媳妇啦?我和昭昭说一会子都等不得?” 这话暧昧又打趣。 好像贺缺真是心急如焚、一刻也离不了新婚妻子的年轻人,莽莽撞撞冒冒失失和陛下告罪,就要来接他在宫里的心上人。 旁边的人早已都俯身下去问安。 “镇戎侯辰安。” “见过侯爷。” 贺缺个子高,又昳丽恣肆,即使是懒散依靠在殿外门边这样不成体统的模样,做来也自有一番风流况味。 他笑着和皇后等人一一行礼问好。 等礼数都做完了,年轻人才笑吟吟解释:“并不是来催娘娘,陛下那边嫌我无趣,赶我来这里见您——也正好一会和昭昭去见姑姑。” 是贺缺那位小姑姑,如今的淑妃。 皇后眉开眼笑,示意姜弥赶紧走人,而贺缺就真的上来牵她的手—— 姜弥有一瞬恍惚。 仿佛真的是满心欢喜的新婚后,情投意合的少年人在长辈祝福目光里十指相扣。 如此真切。 【作者有话要说】 1唐代还没有风铃,他们挂玉铃铛。 2木芙蓉花开时间是8到10月 3宋代的一种小吃 最后那个仿佛其实也算真的吧昭昭,去掉修饰词就是真的了。 娘娘是cp头子哈哈哈哈哈 谢谢观阅 第15章 对峙 第15章 对峙 贺缺家里一共两个姑姑,一个美貌顶了天去,入宫便是答应,如今已经是四妃之一,尊荣风光一样不缺;一个文韬武略更胜旁人,性子又是一等一的刚硬,老国公悉心培养,现在官至云麾将军,仍在边关带兵。 姜弥不止一次觉得贺缺占尽便宜,继承了他爹和这位的美貌,脑袋又好使,跟着大姑姑从军学艺,养成了如今这恣意嚣张的少年郎。 刚刚带走皇后准备的半车礼物,两人抓紧往淑妃这里赶。 她是个矜持冷淡的脾气,拿眼梢将这对急匆匆赶来的新人扫了一眼,示意姜弥过来坐些。 姜弥乖巧向前。 任由那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蜻蜓点水似的抚了抚她的头发。 淑妃不用开口就有漂亮伶俐孩子亲近,又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遍,确认姜弥脸色尚且算得上红润,神色柔和了些。 “他待你好么?你们关系现在好么?” 贺缺:…… 宫女:…… 哪有上来就这么直白的问话!! 还是当着另一个人的面就这么问……淑妃姑姑不管过去多少年,这直来直去的脾气都是一点没变过! 贺缺的耳根都有些烧,但姜弥显然应对自如。 女孩子先是下意识看了他一眼,但在转头的时候便已经带上了笑。 那一眼实在温柔。 像是春昼暖时被日光烤到黏缠的蜜,甜得人骨肉战栗。 贺缺都怔了下。 “回娘娘的话,他很好。” 姜弥仰头微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阿贺很好。” 淑妃看起来放心多了。 她“嗯”了一声,示意旁边的宫女将她准备的礼呈上来。 “之前你还没过门,本宫怕给这些东西你有压力,现在你拿去,在本宫这里放着也没甚么用。” 满目琳琅。 若说皇后娘娘那些礼物尚且有许多是平日用的上的,这边便全是真金白银、价值连城的好东西——贵得让人咂舌。 二尺高的珊瑚树,各种宫外寻不来的绫罗绸缎,指甲盖大却价值连城的香料,红翡翠的耳饰堆了山高,珠花溜银镶金,步摇镶了金累丝,花卉头面通体攒金,还有花钿、镯子、护甲…… 个顶个的贵。 还全是女儿家的物件。 这位娘娘是出了名的性子冷但实在美貌,连带者她的封号都是“善且美也”的一个淑字——皇帝当时尚且顾忌了她是贺家的人,单取一个“容”或者“丽”怕是折辱。 盛宠若此,也难怪出手如此阔绰。 当然姜弥还是被这阵仗唬了一下。 “娘娘,这……” “多谢姑姑了。” 姜弥没想到有人在她头顶说话,下意识想躲开,却恰好踩到什么,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后倾,下一刻已经撞在后面人胸膛里。 头上的珠翠和朝服相撞,发出杂乱好听的声响。 姜弥:…… 她无声地凝视贺缺。 罪魁祸首神色自若,好像他只是顺手捞了一把姜弥,然后更自如地揽住了那把腰。 “昭昭脸皮薄,润暄替她谢谢姑姑。” “我们挺好的,您怎么总怀疑我?就算不信我……昭昭选的,姑姑还不信么?” 一如既往地混不吝,但似乎现在哪里都像在炫耀自己名正言顺的身份。 或者说今天格外有点亢奋。 淑妃这时候才赏赐似的瞥了眼如今已经人高马大的侄子,和贺缺六分相似的脸上仍然没甚么神色,只是在瞥到两人表情的时候顿了顿。 她眼底意味不明,唇边却是吝啬地提起来一点笑。 口口声声说别人中意,到底是谁更像不对劲那个? 她心里有另一个答案,却懒得参与小年轻们的感情纠葛,于是哄孩子似的点点头。 “那看来是本宫操心多了,你们感情好就成。” 姜弥足下不着痕迹地碾了碾贺缺的靴尖,俯身谢过淑妃。 女孩子眼眸闪亮:“前些日子听闻万卷库里面新寻得了一批前朝的笔帖,是大师康扶棘的真迹,如今在娘娘这里,是真的吗?” 淑妃思索片刻,轻轻挑了挑眉。 “是在我这边库里,我没看,拿不准是哪一卷,今日你正好来了,去瞧一瞧?” 姜弥眉目舒展开来。 “多谢娘娘,妾前去一趟便是——还得请瑾婉姐姐带路。” 瑾婉是淑妃贴身女官的名字。 她温声应了个是,带着姜弥往旁边走去。 贺缺本来要跟上,却被淑妃喊住了。 “贺缺,姐姐的信你还没给本宫。” 万卷库和淑妃宫殿离得不远,这一路上遇到的宫人纷纷向她行礼。 这里四处都是书卷,扑鼻便是笔墨和灰尘的气味,姜弥轻轻掩住口鼻,和带路的瑾婉道了声谢。 笔帖那东西拿一卷便好,她醉翁之意本就不在酒。 不知道淑妃是不是看出来了什么,但贺缺不来,姜弥行动方便了不止一点。 那人太聪明,她没力气和他瞒许多。 若说皇后和她亲近,那淑妃就是贺缺才能在前朝和皇帝那里得宠这么些年的缘由。 但她死那一年,宫变前后,淑妃万卷库里搜出来了一纸旧日信笺。 没有外人知道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但淑妃自此之后便全然失宠,昔日宫殿与冷宫无异,终生不得出。 姜弥也不知道那信笺究竟写了什么。 但她知道那东西在哪儿。 小时候在这里捉迷藏,她见过淑妃长长久久看着那东西,然后垂眼笑了下,将东西收进了…… 她的指尖向上伸,已经碰触到了那个盒子。 然后碰到的却是温热却有纹路的触感。 是个人的甲盖。 姜弥猛然缩回了手。 她躲得速度极快,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 然后这位一向最温粹守礼的小姜娘子神情仍然平静,却劈手去拧对方腕骨—— 很巧的劲儿,对方瞬间松了手。 姜弥的身体早已不支持她做剧烈活动,她本人也许多年习惯以理服人——除了对贺缺和姜暮,所以平川郡主点到即止,向后退了两步。 她神情尚且平静,眼神却已经戒备。 “你怎么会在这里?” “郡主这样问,薄奚尤真的会伤心。” 那人自嘲似的扯了扯唇,眼里面却仍浸着笑。 “一个多月没见,郡主原来是这般看我。” 姜弥看向自己的手腕,含义不明而喻。 “我成了婚,郡公却要这般,不是郡公先逾矩,姜弥怎会冒犯?” 那人赫然是一身黛青色薄绸单衣的薄奚尤。 他个子很高,靠在书架上微微活动着手腕,明明温润内敛,却因为本身的身形而极具压迫感。 姜弥虽不知他为何出现在这里,心里却升起了十二万分的戒备。 ……又赶到一处了? 姜弥本就不认为昨日在六桥春那一场风波是意外,如今更是加深了这种感觉。 薄奚尤他到底想做什么? 是发觉了她的不同,还是发觉了她在阻挠他的事? 那他要怎么做?是现在就撕破脸皮,还是…… “对不起。” 那边的声音响起。 ……什么? 姜弥抬眼,而薄奚尤却和她视线恰好对上。 他和贺缺同岁,除了一双金环似的眼珠之外,此人比贺缺的穿着打扮、举止做派甚至更像个中原的燕人。 比如此刻,少年人丝毫没有上前的意思,只是诚恳地望着她,然后苦笑了一下。 “你是觉得牌位的事是我利用你了么?还是和燕郗发生争执的事?” 他声音放的很轻,眼珠一错不错地望着姜弥。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可是阿弥,你什么都不说就成婚,一个月来分毫不联系,我甚至都不是大婚时帮你堵门的一个……现在你问我,我来做什么。” “我当时是想让你帮我,我没有其他意思……阿弥,你理理我。” 他的指尖都在抖。 “……我们不是朋友了么?” 实在可怜。 也是乌鞑下一任继承人,也是在燕京都做康德郡公的人,在已经嫁做他人妇的娘子前低声下气,眼神湿漉又难过,像是真的在为曾经的友谊不舍。 但姜弥只觉得喉咙堵得可怕。 因为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天知道她重生第一日的时候有多想直接杀了这个人,现在手也在不由自主发颤,满脑子只在思忖一个问题,就是如果他的喉咙撕开,这人现在脸上该是什么表情。 要忍耐,要将他下大狱,要将燕朝境内所有他背后的势力都斩草除根,要乌鞑再无人能进犯,不可以只杀这一个…… 姜弥在心里念了几遍,才感觉紊乱的呼吸渐渐正常。 当然表面上,她从头到尾都是那副冷静温和的模样。 “郡公自然是人中龙凤。” “只不过平川已经嫁做人妇,说这些朋友不朋友的,未免让我们家那个不痛快……成婚堵门的多少带了姻亲,且郡公当时刚刚从府中出来,也不好再和楚王殿下冲突上,您说是不是?” 她客客气气地笑,“平川没想到让郡公这般为难,真是抱歉。” 疏离温柔。 像对所有曾经试图靠近过她的男人一样。 薄奚尤金褐色的眼珠无意识飞快转动。 像某种正在思考的兽类。 他知道姜弥厌恶一切对她有好感的男人,除了那个每次都吵却从不离开的贺缺……虽然他们彼此看不出来什么爱。 但身为男人,他本能知道这人在姜弥心里的特殊地位。 薄奚尤用了四年时间站到姜弥认定的友人位置,却不知道为什么一朝回到从前。 本来今日他是来确认那东西的位置,却不想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本来不出现暗自观察是最好的选择,而薄奚尤却下意识靠近,向过往的很多次一样,光风霁月地朝她微笑,神出鬼没出现,反正她一次都不会问他怎么出现得这么巧,只是笑着说你来了—— 然后姜弥躲得极快,避之如蛇蝎。 隐隐约约的烦躁在胸腔里面升起,他面上却仍是温柔模样。 薄奚尤枯着眉微笑。 “阿弥这么怕他么?若是这么不痛快……这婚事你不开心?” 他有意将姜弥的意思歪曲。 果然见到对面本就温疏的人唇角弧度全然拉平。 “姜弥过得开不开心似乎也不是郡公来决定,对吧?” 她声线平稳,仍然看不出喜怒。 但薄奚尤就是有种让这清冷温煦、自持矜贵的人情绪发生波动的愉悦。 ……怪不得那人总是过来逗她。 薄奚尤刻意忽略了姜弥面对他和面对那人时的不同反应,眼梢瞥到后面,正打算兴味盎然、又忧心忡忡的下一句,那边的人却开口如石破天惊。 “他左肩上两颗红痣,郡公是想听这个么?” “还是说,郡公原是瞧上了我夫……” 姜弥本想狠狠恶心对面人一把然后带东西抓紧走,然后她的肩膀被轻轻扶住了。 单薄的肩胛骨贴在宽阔的胸膛之上。 女孩子背后那人低低地笑。 他个子同样很高,漫不经心将人环住,眼神却是瞧着这边的。 毫不遮掩、赤/裸而尖锐的占有欲。 以及想将对面拨皮抽筋的敌意。 他笑得轻蔑又傲慢。 “不管瞧上谁,你瞧得上我便是了。” “毕竟我那红痣也挺坏了品相,除了你没人要我……是不是,昭昭?” 【作者有话要说】 原作我愿称之为梦男贴脸开大正宫,毕竟毒唯只对真嫂子破防。 是有修罗场的,我没忘。 谢谢观阅 第16章 独占 第16章 独占 姜弥心里念了三遍无量寿佛天尊。 她怒火刚刚升起就被强行掐灭,声音转变得有点艰涩:“……你怎么来了?” “我挂念昭昭,自然是一步也离不得。” 头顶的笑音越发浓,“昭昭不想我吗?” 薄奚尤仍然在笑,斯文温润、客气体面。 即使到不了眼底。 “当众让夫人落面子,想来也并非是好夫婿的举动。” 他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贺缺。 “若是为了一点私欲便恣意行事——真的让人很担忧啊,郡主。” 对面的人缓缓站直了。 那本来是个打起精神来应对对面的姿势,但贺缺一只手臂仍然横在姜弥胸口前,轻轻松松搂住她另一侧肩头,一点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显眼到近乎嚣张的占有欲。 “那也没办法。” 他轻飘飘地说,“昭昭喜欢惯着,某自然是恣意妄为了些……哦,忘了,郡公现在还未成婚,想来是没办法理解我们这些成婚的。” 他扯出一个虚伪但灿烂的笑容。 “两情相悦的事,外人置喙些什么呢?” 白而尖锐的虎牙露出来,笑痕和颊面上的一点梨涡一样甜蜜又恶劣。 现在还带了些恍然大悟的神色。 “某竟是忘了,郡公未婚,那看起来也情有可原。” 薄奚尤仍然是那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 尽管他金褐色的眼珠毫不遮掩和贺缺对视,看不见一丝笑的痕迹。 “这便不劳侯爷操心了。” 他温声,“当然,若是郡主遇到合适的姑娘,又有保大媒的心,想来某自然到时候是带着新妇来谢郡主好意。” 狭小的暗室里面,两个身形相仿的年轻男人字字剑拔弩张。 贺缺已经完全眯起了眼。 “好心没好报的不是多得去?要是帮了反而赖上了,吓我娘子呢?倒不如……” 然后贺缺的手被轻轻拍了一下。 最守礼的姜弥竟然一点都没有纠正贺缺那些僭越又失礼的举动。 即使是拍的那一下也是轻得像抚触。 姜弥语气微嗔。 “话没完了?” 比起嗔怪更像是在哄。 而贺缺刚才那一身煞意消得比在外的狂犬遇到主人都快。 他笑吟吟地示意自己闭嘴,看神情依旧平静的姜弥和对面的人致歉道别。 她先抬手了下,是个拿东西的动作。 大概是姜弥原本想要的笔帖。 “今天是我们夫妇失态,冒犯郡公了,还请郡公莫要往心里去。” 姜弥欠身。 “前些年和郡公同窗同游,实在是姜弥幸事,但既然都过去了,那便还是让它过去吧。” 女孩子抬眼柔声,似乎是在像挚友告别。 但薄奚尤却突然脊背生凉。 眼前人依旧柔弱,肩膀清减得贺缺一只手就环得过来,唇也是气血不好的颜色。 但有一瞬,她比她身后的贺缺都都让他感觉到威胁。 ……是冲着他来的威胁。 因为这一瞬的失神,姜弥结束了她的致意,冲着对方礼貌颔首后先一步转身。 然后险些撞进贺缺怀里。 姜弥:…… 那年轻人赶忙笑着道歉,说你发钗乱了我给你扶正,然后俯身,亲昵体贴地将乱了的钗环一一归位。 他笑得灿烂又爽朗,眼神却沉沉落在这边。 嚣张且赤/裸的恶意。 贺缺仍然在笑,夸张地比了几个字的口型。 长且宽的眼尾愉悦地上挑。 滚远点。 别惦记她。 姜弥和贺缺出来的时候,宫女已经在外面等候。 虽然前后没说几句话,但对峙的时间也不算短,姜弥谢过帮忙拿笔帖的宫女,不动声色地将盒子放入袖袋。 然后她面前露出一只手掌。 即使是动作都小心翼翼,姜弥还是猛然一惊。 “干什么?” “手。” 贺缺站在她身侧,不解似的垂眼。 “不牵吗?” ……原来是牵手。 姜弥平复了下心情,刚才险些被发觉的惊悸让她忘了思索为什么要牵。 白皙细长的手罕见地顺从放入掌心,被反手扣紧了十指。 薄但坚硬的茧和柔软细腻的皮肤贴在一处,因为其中一人用力而挤压指间不多的一点软肉,将清瘦的指磨到不由自主战栗。 这触感太强烈,一如旁边这个高大的人。 姜弥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不适,嫌弃地要撒手,但贺缺使坏似的用了点巧劲,不疼,但也甩不开。 姜弥尝试甩脱他无果,干脆由他去了。 “你刚才怎么过去了?” 贺缺轻飘飘抬眼,瞥了下离得不远的宫女,将那句混账的“想你了离不开”咽下去,漫不经心地解释:“姑母也就是要大姑母的信,她嫌我站在那碍事,我就来寻你了。” 他委屈似的一唱三叹。 “没想到你也嫌我碍事,真是愁煞人也——” 然后他早有预料,一把握住那边人挣扎着想要挠他的手指,笑盈盈地拉着姜弥往淑妃宫里去。 “我的错,咱们快点走,不然姑母要等急了……哎哟!” “该。” 这一对年轻夫妇远去,那边的薄奚尤才刚出来。 他显然不是偷偷潜入,此时和万卷库门口的宫女道谢,神情遗憾地摇了摇头。 “替某多谢淑妃娘娘,只是古琴并不是某以为的那一把……无碍,还是多谢娘娘通融,才让某一饱眼福了。” 他言辞客气得体,举止温文尔雅,声口又是一等一的好听,让门口的小宫女都不由自主红了脸,细声细气表示无碍。 直到离开,薄奚尤才收了那副总是让人如沐春风的笑脸。 他眉压眼,眼窝深,不笑的时候并不怎么温润柔和,乌鞑人特有的乖戾凶悍一闪而过。 “离她远点……” 他一字一句地重复那嚣张的年轻人的话,脸上流露出一种相当古怪的神色。 但片刻,薄奚尤眼前又变成了那个柔弱单薄,明明一只手就能扼死,但仍然脊背笔直,条理分明和他划清界限的小姑娘。 温粹清冷、干净疏离。 这么一个赏心悦目的人,身后却跟着一个碍眼、冲动、仗着身份胡来的傲慢少爷。 那点异样很快就变成了似笑非笑。 胸口的烦躁已经消弭,转变成了另外一种极具破坏欲的逆反。 “凭什么呢。” 他轻声。 他们来日方长。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 姜弥本就体弱,应付两个宫的人更是耗了她极多心力,以至于等到坐上马车回程的时候,她便靠着贺缺睡着了。 贺缺本来还在兴致盎然逗人,却发现平时早就炸毛的人回话一句比一句慢,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肩头便已经一沉。 话多的人霎时一静。 马车内只有四角的香球仍在焚烧。 姜弥大概确实累极,不然绝不会这么有“靠着贺缺睡过去”这般没仪态的事,但眼下肩头的人呼吸平稳绵长,显然是已经睡熟过去。 女孩子生得好,即使气色不佳,但在她脸上便只是常年在家的苍白。 但这点白更衬得她眉如黛、睫乌浓,黑白鲜明的对比如同墨染,眉心却一点朱砂似的红痣,悉数点在这巴掌大的面容之上,无一处不精巧。 之前开鉴门读书的时候,曾有人玩笑说姜弥是纸扎的美人,骨架血肉无不漂亮生动,只可惜大病之后单薄得过分,谁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贺缺曾经将那人找出来,连着三日堵在巷口揍得他哭爹喊娘,直到发誓再也不胡诌也放过他。 他用力太过,将指骨砸到青紫,却只是在经过姜弥时候双手抱胸,抵触似的擦肩而过。 哦,那时候他们好像在吵架。 但现在贺缺又无端想到了这个比喻。 他径直跳过了那个不祥的寓意,只是暗自思忖好像人确实生不得这般工致,姜昭昭大抵确实是哪本书里跳出来的纸精怪。 然后他被自己这个想法逗到,无声地笑了两下。 片刻,漆黑的眉又拧起来。 又遇到那质子郡公了。 叫什么来着……薄奚尤? 贺缺对他印象不深,开鉴门念书前几年他和姜弥形影不离,熟稔的学生里面没这号人物,是他凯旋回来,才发觉和谁都走得不近的姜弥身边有了这么个人。 温文尔雅,未语先笑,却让人浑身不痛快。 ……等会,他肩膀好像不怎么软。 自己中断思路的贺缺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人靠他怀里睡得舒服些,长臂一伸,将旁边的毯子扯来,确定盖好了才继续出神。 “……阿弥这么怕他么?” “这婚事你不开心?” 怀中还抱了人的年轻人阴了神情。 明明他们才是青梅竹马、互相亏欠也吵不散的对头冤家,这人算什么东西,在这里惺惺作态,装出一副可怜神态,还管他们夫妻的事! 姜昭昭什么眼光!和这种人做朋友,被坏人盯上了吧! 犯这种错,起码…… 贺缺垂首去瞧酣眠的人。 姜弥罕见睡得安稳,连刚才苍白的脸这会儿都透了几分血色,看起来很是乖巧。 她今日戴着的是贺缺的另一对黑玉磨就、金丝绞成的耳饰。 漆黑华美,衬得耳垂愈发莹润饱满。 贺缺说到做到,回去先将自己的耳饰匣子找出来了几大盒,姜弥拗不过这人兴致勃勃,今日出门就真的从里面拿了一对儿戴。 贺缺满意了,然后在心里继续对姜弥的坏眼光做出判决。 ……起码也得再戴一个月他的耳饰以正视听! 【作者有话要说】 贺子哥,一款r18配置(指体型差/占有欲/疯批本性/先婚后爱前提)但仍然在玛卡巴卡搞纯爱的伟大男人,对老婆最严肃的控告是眼光不好,不如先戴他耳饰…… 珍惜现在的纯情哥吧(看了一眼大纲的木头轻轻闭目) 谢谢观阅 第17章 喂糖 第17章 喂糖 判决完毕。 少年人红且薄的唇愉悦上挑。 “还不开心……” 贺缺重复一遍薄奚尤的话,哑然失笑。 他知道些什么? 花草、吃食、习惯、读书时候、这人外热内冷的性子…… 什么都不清楚,也好意思自称朋友? 姜昭昭最好的朋友自然是他贺润暄,薄奚尤算什么东西! 已经成过亲、拜过堂的镇戎侯如此自信地想。 她连他左肩上有两颗红痣的事都知……等等。 有些人后知后觉,手不自觉地往身后摸。 细长的眼睛本还在强装镇定,手指却碰到了什么,猛然间瞪圆了。 她是怎么…… 到这里本该停下来,等人醒了问个清楚,贺缺的脑子却好巧不巧想到了点别的。 苏合和沉水掺杂一处的大殿里,女孩子清瘦单薄,耳尖和后颈绯红如霞。 她似乎是无奈,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笑了。 “阿贺很好。” 他当时其实已经从前朝过来,并没有贸然进去打扰是一方面,想要学姜弥逗她玩也是一方面。 她这些年看起来温柔,但对他从不会这样直白地、不带讥讽地赞美。 所以即使知道这里面掺着水,贺缺还是留心记了。 但这场景未免想起来的太不是时候。 他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毯子因贺缺的动作被掀起来一个角,露出好眠的人来。 她枕在少年的臂弯里,雪似的颊被衣服上的刺绣硌到,很不舒服地皱了眉头,似乎想要起身。 本来满当的怀里骤然一空,少年指尖下意识去追。 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哑然失笑,强迫自己手掌收拢。 ……这是做什么? 趁人之危、罔顾意愿,和那薄奚尤有什么差别? 他正自嘲,却猝然垂眼。 终于将自己调整好姿势的平川郡主仍然睡得无知无觉,只不过双手环在贺缺腰间,脸颊也贴在那人胸腹处的衣物上。 ——因为贺缺体温高,抱起来特别暖和。 人形暖炉闭了下眼。 将人往怀里捞了捞。 这边小天地一片安宁,淑妃宫中却不是这般。 美貌冷淡的娘娘已经换了衣物,仔仔细细擦拭着手里的小盒子,秾丽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这物件。 这是姜弥走之前交给她的。 年轻姑娘说话不紧不慢,望过来的时候眼眸清湛如海。 “去万卷库中的时候寻到一些旧物……娘娘为人坦荡问心无愧,但有些时候总要注意旁的鬼蜮伎俩。” 她什么都没有说,但淑妃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女人沉默片刻,叫住了准备告退的姜弥。 “那日你求定婚期之前来宫里,并不是想要和润暄成婚的说辞。” 她盯着她,“是发觉了什么不对?还是说……那一个对我们家虎视眈眈?” 淑妃记得当时姜弥的表情。 她习惯唇边带笑,此时弧度却僵硬又古怪。 但那也仅仅只是一瞬。 “不必担心,娘娘。” 女孩子柔声,“贺家不会出事的。” 她说得如此轻,却如此郑重。 像是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所以连看到的人都跟着笃定。 但淑妃只是无奈牵唇。 她罕见露出了个笑影,轻得仿佛飞羽落地。 “本宫不是担心贺家。” 她低声,“背后多的是人,你既跟本宫说了,本宫自然会留意,润暄也不是傻的……成婚了,那便是自家人,别总跟小时候似的,什么都自己做。” “……是叫你保重啊,傻孩子。” 姜弥其实睡得不算安稳。 她隐隐约约感觉得到外面的动静,似乎是外面有女人急切地说什么,但被另一个人打断。 沉冷漠然,杀伐果断。 和天天和她置闲气的似乎不是一个人。 姜弥感觉到自己被打横抱起,象征性挣扎了下,隐隐约约觉得熟悉,但眼皮实在是重,所以又睡着了。 再醒来已是傍晚。 她睡得眼皮干涩,挣扎了好几次才拉开床帐。 青檀早就守在外面。 小侍女上前来,一边麻利地将人撑好,一边给姜弥穿衣服。 “主子可算是醒了……侯爷说让您休息,别打扰您,奴婢便一直守在这里。” 她给姜弥擦了脸,“现在舒服些了么?” 姜弥精力不济是这些自小跟在她身边的侍女都清楚的事。 她揉了揉额角,“好多了……红藤?你怎么了?” 她另一个侍女匆匆进了屋。 “主子醒了?” “主子若是好些,还请到前面来一趟……” 小侍女眉眼间不无忧虑。 “侯爷说了主子在休息,那大人却走也不走,坚持要等到主子醒过来。” 青藤也蹙了眉。 “那人还没走呢?” “没,想来是铁了心请主子过去。” 红藤回了一句,而那边刚才还睡眼惺忪的人却已经坐了起来。 “快些收拾,然后跟我说清楚。” 然后她在梳妆间隙听到了两位侍女极高水准活灵活现复述的一段八卦。 据说当时姜弥尚且昏睡,但门口已经停了另一辆轿子,那位国公夫人正在笑盈盈搭话,看到这边,喜出望外过来。 “说曹操曹操到!这不他们小夫妇就来了么!” 青檀:“这人上来就要喊主子,我们拉都拉不住,最后是侯爷开的口,说你要喊醒了她我叫你儿子三晚上睡不着觉……然后您就被抱回来了。” 红藤:“那大人知道您睡觉,想来不好意思将您喊醒了,但他执拗得很,一定要等到您醒来,说要亲自问您……” 两个人里活泼些的是红藤。 此时她看起来很忧虑,思忖半天还是开口。 “喜欢主子的一直就没断过,这位不会是知道您成婚还不肯放弃的吧?虽然他的脸做个外室也不是不成,但是咱们家姑爷醋性好像挺大——” 然后她被面无表情的青檀封了口。 莫名其妙被栽了一笔桃花账的姜弥敲了她的脑袋,赶到的时候便完全了然于心了。 ……还真是冤家路窄。 他们千辛万苦去六春桥救回来的阿雀的亲哥哥。 也是前世一锤定音帮了薄奚尤的那位礼部侍郎。 约莫文夫人是被气了走,虞国公今日出门,堂上便只有贺缺和松嘉檐两个人。 她家那个仍然在笑,但估计没说什么好话。 因为对面的郎君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 姜弥估计得不错。 她进来的时候,松嘉檐的声线冷得能结冰。 “郡主是一等一的温良恭淑,原以为你成了婚会像她些,怎么如今还是这么个混账到无法无天的脾气!早知如此,我不如先参你一笔!” 贺缺当即嗤笑。 “谁怕了你?来啊!” ……还是这副样子。 姜弥头疼皱眉,笑音却温煦如春。 “我当谁光临寒舍,原是松师兄……现在该喊一声松大人了。” “今日怎有空来?” 她做惯了这些礼数上的场面,一进来就嘱咐人上茶送水,再送些新的点心来。 女孩子说话不紧不慢,过去的时候不露痕迹拍了下贺缺的肩,示意他靠边。 贺缺识趣闭嘴。 他扫了一眼姜弥红润些的脸,然后借着身形遮挡握了下她的指尖。 温热。 那就是这一觉睡得不错。 他正欣慰,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又想到这点指尖扒在他腰间不放的模样。 年轻人的手不自觉顿了下。 但姜弥不知道,她抽离手指,亲自斟了盏茶。 然后给松嘉檐递过去。 “外子性情中人,说话难免直率了些,若是招待不周,还请大人见谅才是。” 松嘉檐有用,绝不可一开始就闹到没办法商谈。 此人冷漠刻板,却绝不是不识礼数。 他躬身接过茶水,道了声谢。 “……都是同窗,某自然知道郡主何意。” 姜弥笑起来,示意他坐。 “所以大人今日来此,是为了阿雀么?” 这一句猝不及防,连着贺缺都抬起了头。 松嘉檐脸上也是错愕。 但两人目光里的姜弥稳坐在椅内,端起茶盏,尝了一口新泡的方山露芽。 薄奚尤的反应比她想得更快。 发觉大抵是不能从这件事中找人作梗,就干脆透露给松嘉檐,让这刚正无私的人和不羁的贺缺对上,也对姜弥有一个“工于心计”“忙于结交”的印象,让他们这一趟白忙。 姜弥闭着眼也能看清这看起来是给她送人手之下的险恶用心。 因为她和贺缺都不够工于心计,而他们夫妇什么都有,没甚么真正需要他的地方——所以不管姜弥要什么,松嘉檐都会存疑,都会成为横亘其中的一根刺。 那四年的友谊不管真假,熟稔却是真的。 ……真得让人恶心。 “看来虽然我和润暄乔装打扮,还是被认出来了啊。” 姜弥叹气。 “真是神通广大……” 她一句不问松嘉檐是何处听来,但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他们乔装打扮、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既然当时都没被认出来,又是谁现在知道,又是谁主动透露呢? 松嘉檐也不是傻子。 他听出了姜弥的言外之意,朝着她略一躬身。 “宵小挑拨实在可恶!某自当查明,还请殿下放心。” “只是阿雀,她确实如殿下所见,是某的亲妹妹……” “怎么,又要跟昭昭说你要带她走这种话?” 贺缺略带嘲意的声音响起。 他讥讽地瞥了眼松嘉檐,唇冷冷勾起来。 “认清楚,这孩子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既然当时在那种境地下都不愿意和你走,你凭什么到虞国公府来找我们要人?你这样的哥哥,凭什么叫她放心跟你走?” 这话已经是看在姜弥的份儿上才这么温和。 他捻了捻手指,突然发觉了点新香气。 沉水、丁香、龙脑…… 姜昭昭换香囊了么? 松嘉檐面色冰冷。 “某是她兄长!不信某,难道信……” 后面的话碍于姜弥在场堪堪咽下。 ……还是少算了一层。 松嘉檐固执,一定会想要将阿雀带回去,但贺缺崇尚自由,一旦知晓阿雀身世,就一定不会随意放人。 他从不怕得罪人,和松嘉檐发生争执是必然。 但姜弥面上没有任何波动。 女孩子温温柔柔,仍然是笑。 “至亲好容易出来,我自然能明白大人急切心情。” 她坐直了些,温声安抚。 “但她也是我们夫妇的恩人,我们当时将她带出来,便是想报答一二,若是罔顾她的意愿,那岂不是恩将仇报?” 松嘉檐面露焦急。 “但是……” “本来就打算去找大人商讨此事,今日来了也是正巧。” 姜弥将茶盏放下。 “我这边缺个外派的女管事,若是姑娘愿意,可以来姜弥庄子上干活。” 她淡声,“这样阿雀不会离开京都,也不至于兄妹难以相见……当然,只是暂时之举,姜弥不敢折辱千金小姐。” “等二位商议好,自然是请姑娘家去。” 语气轻缓、条分缕析。 是对当下这对固执兄妹的一个缓冲机会。 松嘉檐神色明显动摇。 “这……” 贺缺听了一半就知道姜弥在算计什么。 他十分相信姜昭昭能玩过这个脑子里除了“清正廉洁”就没别的字的古板师兄,于是百无聊赖开始放空,目光无意识落在了姜弥身上。 她梳妆向来讲究,即使都知道这位刚醒,但她仍旧鬓发到衣襟一丝不苟。 只有他才能看出来这人唇角弧度里面的倦怠。 贺缺已经想起来了那香味是什么配方。 女孩子手里的茶是醒神用的,一如她身上带着的新香囊。 这两个玩意都很管用,但对虚弱的人显然不怎么友好。 ……一下午休息显然不够。 他轻啧,旋即起身出门。 贺缺的突然离开让姜弥愣了一下,但眼下没空管他,姜弥更在乎这个提议能不能拉近他们和松嘉檐的距离,以及接下来方便她继续。 她又喝了一口茶。 “当然,若是大人不情愿……” 然后话音中止。 因为刚刚出门的人又折了回来,径直走向她,将什么东西喂到她唇边,然后换了个茶盏。 “你们接着说,我就是坐她旁边。” 贺缺语气随意,似乎什么都是他无心之举。 但姜弥却不是这么想。 女孩子带笑的眼里满是惊愕,望向了旁边笑吟吟的少年人。 唇齿间悉是清甜柔润的味道,不同于她平时醒神用的茶和香,却似乎同样管用。 ……贺缺给她喂了块糖。 【作者有话要说】 人夫体质觉醒中…… 来晚了!因为情节没写完所以干脆一气儿四千字! 谢谢观阅 第18章 阿雀 第18章 阿雀 甜腻含在唇齿之间。 姜弥精力不济,提神全靠香料和酽茶,但这些东西管用是管用,不是伤脾胃就是伤神,每次用完之后都睡不好觉。 ……贺缺竟是这点都注意到了么? 只是这心绪起伏的几瞬,那点甜味儿便已经在口中化开。 清润熨帖。 一如那道笑吟吟望向她的视线。 松嘉檐:…… 他默了几息,才矜持道:“殿下和侯爷伉俪情深。” 不过短短一下午,这位印象里永远桀骜反骨的小侯爷让他几次大跌眼镜。 和继母当众呛声、抱着人回去休息,如今更是谈几句还要带个吃的来…… 侍郎大人无端想起来前些日子楚王的大放厥词,心里摇头。 这要是不合,怕是满燕京高门也找不到几对佳偶了。 姜弥完全想不到,前世此人是真的信了大半他们不合,而贺缺在她不知道的情境下,已经歪打正着,让这人相信了他们恩爱非常这一“事实”。 但不妨碍她和贺缺同时沉默下来。 伉俪情深…… 天呢。 姜弥本就在和贺缺对视,她险些憋不住笑,却不想刚才还笑吟吟的人突然抿了唇角,突兀地扭开头。 姜弥:? 谁惹他了? 但她现在没空深究,只是自然而然勾唇,冲那边的松嘉檐颔首致意。 “是郎君人好。” 松嘉檐本能地觉得“人好”这两个字不太对劲,那边却已经绕过了这个话题,从新谈及了他们在商议的话题。 姜弥:“也不急于当场定下,润暄人急了些,说话却是有理的,阿雀和我昨晚说过此事,大人和她再谈谈也好。” 这里面的含义不言而喻。 松嘉檐猛然抬起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清瘦的小姑娘抿着唇出现在门口。 她并不看松嘉檐,而是朝着姜弥深深一拜。 “阿雀愿意。” “能有自食其力、不被挨打和只是做阿雀的地方……阿雀愿意。” 时间回到刚将阿雀带回来的晚上。 她洗了澡、上了药,因为姜弥怕她胃出问题而喝了足足两盆粥之后,两个女孩子面对面说了些话。 “我应该是那男人的妹妹,但我不会跟他回去,你要是为了这个救我,我怕是帮不了你。因为我死也不会回去。” 女孩子直白又坦荡。 “高门大院和六桥春也没甚么差别,不过是盛装绮罗,且只用伺候一个男人……都是做娼的活,回去还要顶着这个名头让他们表面哭、后面嘲,我不受这个气。” 她本以为对面那年轻的夫人会恼怒。 因为她已经成婚,还是高门显贵……但没关系,被打一顿再扔出去而已,六桥春不会再要她,她还是获得了自由身。 但那人没生气。 她甚至有闲心又斟了一盏茶,然后若有所思点了头。 “说得挺好,但激将不对。” “我既将你带回来,便不会这么轻易赶你出去,惹怒我还可能直接被打晕,到时候送走你也挣扎不得——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你玩不过我们这些心脏的。” 她语气温柔,却激起人一身鸡皮疙瘩。 阿雀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然后对面人微笑。 “你说得对,我肯定是需要你的身份协恩图报,但是我能给你的同样也够——这样听不听?” 这确实是再好不过的条件。 当个能自己赚钱的女管家,到时候攒够了钱、有文书有银子,她便有足够的底气为自己的未来选择……不管是什么身份。 阿雀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生长在污糟腌臜的地界儿,偏生有着和哥哥一样倔强的骨和另一种“全天下就我一个人行”的执拗。 ……像个故人。 姜弥看着她笑。 然后那孩子突然凑过来。 “她们喊你是郡主,是平川郡主,对不对?那个前些年洪水过后修桥铺路、施粥救人的好人?” 她眼里全是不解。 “你自己一个人过得很好,为什么要成婚?不会也是像她们一样,说你到了年纪就懂了、人终是要成婚的吧?1” 姜弥被她逗得笑起来。 燕朝这些年越发开放昌盛,年轻女孩子们想要单干、独立门户的越来越多,阿雀有这样的想法一点都不奇怪,她甚至是赞赏并且支持的。 只不过逗孩子实在有意思。 “我万一就是那样的人呢?” “你要是那样的人,就不会给我这么优厚的条件了,虽然你可能也是为了讨好我哥哥……但是若是不用考虑我,你完全可以不用来这一遭。” 女孩子眼睛闪亮。 而姜弥却垂下了眼。 良久的静默。 “因为我有心愿未了,它需要很长时间去做。” 在阿雀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轻声说。 “而我没有那么多力气一个人完成了。” 昔日扶梁第一、看起来温文尔雅实际谁也瞧不上的天之骄子,如今病骨支离,连这一番洽谈都需要靠手里的茶提神才能完成。 ……她早就不是当年的姜弥了。 姜弥从回忆里抽离,却发觉贺缺不知何时手指搭在她的脉上。 他发觉姜弥的视线,却理直气壮地没撒手。 “……你什么时候喜欢给人把脉了?” “试试水,明日就出去做军医。” “你这水平,我给你找几个托要不要?” 夫妇俩为了给那对倔得如出一辙的兄妹空间,无比默契地离开正堂,此时正在偏室小坐。 他俩习以为常地拌了两句嘴。 “哪儿弄的糖?好细心啊贺润暄,居然找到了这东西。” 姜弥突然想到什么。 她觉得齿间尚有甜味儿,轻轻舔了下唇。 “……还挺甜的。” 那动作其实算抿,只是无意间还是露了一点舌尖。 很快,除了贺缺没人意识到姜弥一瞬的失礼。 她唇色偏白,但如此一来,辗转出来层浅淡的红痕。 薄唇秀目的人,明明仍然是垂着眼的温疏模样,却因为这一点水色、一层薄红,如梨花瓣子陡然化了杏桃—— 润且秾。 似任人采撷。 贺缺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了一下。 他按下想要抹掉那点儿水色的念头,挪开视线,漫不经心承认。 “你那醒神的东西大多是寒凉之物,还敢用那么多?” “我自己熬的,你要是能吃就先用这个。” 这么有心? 姜弥讶然,但还不等她继续跟上话题,那边的松嘉檐和阿雀便已经过来。 他们没说到底谈了什么,但气氛总算好了些。 松嘉檐对着二人长长一躬身。 “……多谢二位救某阿妹于水火,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如若有用得上某的地方,一定言明,某自当尽心竭力。” 都不是傻子。 姜弥这般照顾兄妹两个,定然是有事才如此,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对他们这么好? 姜弥只是笑。 “姜弥眼下无事相求,只是若日后我们夫妇有难过的坎,还请大人相助一二。” 她笑起来,“姜弥只有一点要提醒大人。” 贺缺和阿雀等在外面。 女孩子马上就跟着姜弥的管事嬷嬷去庄子上,另外两人正在谈事,一大一小站在门边,谁一开始也没说话。 最后是贺缺开的口。 他没看阿雀,长腿随意支着,语调也散漫。 “去了庄子,跟紧了姜……郡主叮嘱教你的人,多跟着她们学。” “你年纪太轻,一看就是托关系来的,那些老人精不会服众,若是吃了亏就狠狠报复回去,杀鸡儆猴的道理,明不明白?” 阿雀自小混迹烟花风月之地,见过各种污糟肠子,听得出这人的好意。 ……虽然他看起来真的是个长得好的混不吝。 “然后多吃点,别听她们那什么以瘦为美的幌子,瘦了连对面都打不过,靠美管用?” 贺缺思索着补充,“若是想单干不回家,别告诉你哥你有多少钱,然后银子地契通行文书都自己藏好了,别人谁都别信。” 他想了想觉得够,于是接着当他的哑巴木桩。 但阿雀严肃地回了头。 “你为什么要叮嘱我这么多?” 这人一身与生俱来的傲慢,除了看姜弥姐姐是个正经神色,其他时候平等看不起所有人……阿雀不觉得他会突发善心。 “因为她关照你。” 贺缺慢声,“她好些年不出去了,有些想不到,我替她补充。” 阿雀愣了愣。 她似乎没想到这个答案,但那边的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唇角扬了扬。 “还说你名字像我……你这倔脾气,分明和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阿雀年仅十三岁,满心只是赚钱和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她不明白为什么温柔的姜弥姐姐会被他喊作倔脾气,也读不懂那人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神色,只是有一瞬觉得察觉到了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还有这样成婚的人吗?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女孩子思索片刻,喊住了准备离开的贺缺。 等到姜弥和松嘉檐谈完出来,贺缺已经倚在门边等待。 他向来是这般散漫的模样,两人谁也没觉得什么,几人互相道别,阿雀被护送到庄子上,松嘉檐诚恳道谢,一片和睦顺利。 等到事情终了,已经是夕阳漫天的时候。 火烧云大肆铺陈灼烧。 燕京的暮色霭霭里,马车匆匆而来又离开,咕噜咕噜的声响响彻长宁巷,在这时分却意外让人更加心宁。 姜弥挑拨离间和将人拉拢一气呵成,颇有开鉴门读书时答卷第一个交、而且填得满满当当的痛快,神色也明朗起来。 她转头,却恰好对上了贺缺的视线。 他望得很深,却只是在姜弥对上时换了神色,漫不经心伸出了手。 “回家?” 这又是什么别出心裁的方式,宫里也就罢了,门口怎么还要拉手? 但四周都是侍从,姜弥不会在旁的面前下贺缺面子。 于是手指放入掌心。 在秋日傍晚最后的蝉鸣、晚风带起的沙沙叶浪声响里。 “……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1不在这儿探讨到底哪种生活方式更加“对”,三次元都应该独立自强,但这本是感情流而且是双向奔赴精神到躯体完全契合,他们深爱而且有共同目标,over。 昭昭最信任的就是贺缺,所以无论重来多少次,无论在一开始是什么感情和身体情况,她都会选择贺缺。 健康的姜弥和贺缺大概是另一种感情线,但还是彼此,只是现在是这个初始状态而已。 贺子哥叮嘱那块幻视爹妈养孩子啊哈哈哈哈哈一些互相都认为像对方的恋爱眼(不是) 谢谢观阅 第19章 倚仗 第19章 倚仗 姜弥很快明白了对方为什么要牵她的手。 因为还没走几步,她就险些腿软。 而贺缺似乎已经猜到了这一点。 他换了只手,然后将姜弥揽过来—— “费口舌耗心神,又喝凉药……” “姜昭昭,年纪轻也不是这么折腾的。” 少年个子高,手长脚长,随意一伸就将女孩子勾在臂弯里。 悍利的小臂裹在护臂内,勾勒出漂亮流畅的线条。 贺缺手臂练得好,喝合卺酒时姜弥就知道。 这样夏末秋初的天气里,一点轻薄布料根本隔不住肌肉本身的触感,热意蒸腾的筋骨贴在女孩子的单薄背脊上,结实又坚韧。 很好靠,而且相当省力。 所以姜弥干脆卸了劲儿,懒懒靠着后面的手臂,慢悠悠地往前挪。 然后她的活垫子开了腔。 “走好慢,你是不是全靠我推?” “累了啊。” 姜弥理直气壮。 她精神头不错,仍然有心情和贺缺玩笑。 “可怜妾这般操劳,夫君也不知道体……” 戏谑的“体恤”还堵在喉咙里,活垫子却突然垂眼望来。 眼眉深浓,朱红摇曳。 好看得有点过分。 所以开鉴门铁齿铜牙的榜首磕巴也情有可原。 “体、体……你作甚?” 年轻人笑了下,上前两步,蹲在了姜弥身前。 “上来。” “我就是跟你犯贱……不,不用行这么大礼,这还没过年呢!” “不是说‘不知道体恤’新妇?” 贺缺嗓音放的很轻,却透着一股戏谑的味道。 然后他点点下巴,示意姜弥上来。 “某体恤娘子来了。” “还请娘子赏光。” 姜弥:…… 姜弥抬手:“说不说人话?说不说?” 她本是个内勾外翘的细长眼,随意抬睨都矜贵内敛,但此时瞪圆了,眼睑下的弧度明显起来,便勾出了小动物张牙舞爪似的模样。 生动灵秀。 让人想揉一把头。 眼看真要挨打,贺缺才笑着举手投降。 “刚刚在那儿等你的时候想起来,当时你骑马下来摔了一跤,我也是这么干的。” “既然不是第一回,又名正言顺,怕什么丢人?” 他说话的时候咬字清楚,但腔调都算不上高。 有种说不上来的散漫味道。 好像这少年人从来就自视甚高,什么都放不到眼里,更不会在意别人的所思所想。 他只管无愧于心。 姜弥定定地望了他片刻,那句“你这种事情怎么还能记得”在舌尖打了个转儿,又堪堪咽了下去,换成了看起来温吞的刻薄话。 “……我现在有点后悔和青梅竹马成婚了。” “你是不是到了八十岁还能记得我出过什么丑?” 姜弥本意是嘲讽他记仇,但不知道是哪个字眼又戳到了这个无聊的人。 贺缺怔了一下,随即大笑。 笑音散在昏黄的天色和风里。 这天气实在是好。 好得让人也确实想得到十多年前的傍晚。 姜弥念书早,旁的八九岁进开鉴门,她七岁就进了学。 女孩子生得像肃雍王妃,脾气却一等一的随了她父亲。 “看起来温软乖巧,实际骨头硬得很,认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肃雍王妃和林夫人的抱怨仍在耳畔。 贺缺抱着手臂,认为王妃姨母所言非虚。 姜弥在读书上天赋卓绝,但射御上有点问题。 不过也正常,她年纪比同窗小,家里没人舍得让她吃苦,学得慢些并不是大事,更何况她什么都掌握了。 贺缺不觉得她学不会。 但进学第一年的考试已经在即。 姜弥要强,不可能给自己留这样的隐患。 小姑娘面上仍然是那副乖巧样子,却一天天跟马较上了劲。 每日放学留下,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翻身上下,持缰、慢走、小跑…… 缰绳磨破了手心也不吭声。 贺缺从不故意等人,但架不住家里污糟闹腾,姨母和娘总让他来肃雍王府吃饭。 所以他屡次得见。 从暑热褪去到日薄西山。 霞光与昏黄淡后,天色重归蓝,只不过深且沉郁,一片澄宁。 终于在最后一遍确保熟稔之后,小姑娘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努力直起腰,下马的时候尚且正常,却在松了缰绳那一瞬间腿一软。 “呃——!” 尽管贺缺跑过来和抄起人的速度已经足够快,但女孩子还是摔了。 “不严重,没扭伤筋骨,不妨碍考试。” 检查完的姜弥松了口气。 但旁边人脸色不怎么好看。 贺缺蹲在姜弥对面,听到她这个结论匪夷所思地望了她一眼。 “不疼吗?” “走一步都龇牙咧嘴……你晃得像店里面的不倒翁。” 怎么可能不疼。 伤口处应该是出了血,布料和伤处血肉粘连,动一下都疼得要命。 姜弥抿了下唇。 她没想到贺缺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所以回答都迟疑。 “但现在我的家仆进不来……贺缺哥哥,你能帮我出去叫人吗?” 姜弥为了自己练习特意要了练武场的钥匙,让家仆晚点在开鉴门外等。 所以此时此处一片寂静,除了马,便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男孩子似乎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被气笑了。 “我跑过去,然后再叫人过来……留你一个伤患在这儿?” “阿弥,你是不是生怕娘和姨母不打死我?” 那时候姜弥尚且没有小字,贺缺跟着大人们喊她一声阿弥。 但这声喊得咬牙切齿,对面的人瞬间安静。 贺缺也不明白这孩子遇到大事就不想麻烦别人的性子到底是像姨父还是姨母——明明穿个耳都能跟他哭好些天。 但他已经蹲下/身,示意她上来。 “我能背得动你,我上课背的石头比你沉。” 小少年平静道,“上来,我背你出去。” “到门口前我放你下来,不会叫人看到的。” 天色昏蓝。 二十岁的年轻人和九岁的小少年身影重叠。 年轻人神色懒散,小少年冷静寡言。 如此不同,却又惊人相似。 “没关系。” “别人帮忙和背都不丢人……上来。” 所以姜弥还是上去了。 和当年一样。 她大概是真的累了,她想。 所以那一瞬间礼仪名声什么都不在姜弥的思索范围之内。 女孩子垂下眼帘,觉得那点单薄身影晃神之间便成了成年男人的肩背。 宽阔、挺拔,起伏的肌肉山峦一般,力量隐没在这副皮囊之下。 ……但只让人觉得安心。 和马车上一样让人安心。 缥碧色的布料勾勒出女孩子的纤瘦小臂,勾住少年人鸦色领里的脖颈。 明明都是布料,却让人觉得亲昵得要命。 贺缺片刻方移开视线。 阿雀告诉他的歪打正着佐证了他一些猜测。 比如日月轮转,京城的势力都洗了几次牌,但有人的可恶之处就跟那赤子初心一样饮冰难凉。 什么都是自己做,什么都是自己扛。 到撑不了了、需要人了,好不容易试着求助,也是这副用完就能扔、置身事外的模样。 年轻人掩下眼底沉浓。 他扯唇,将人往上颠了颠。 然后长指微屈,牢牢握住了卡在劲瘦腰间的小腿。 修长,但摸不到几两肉。 当年射御时候的小姑娘消弭身影,换成了这从容温和却伤病满身的姜弥。 但那又怎么样呢? 背着她的还是贺缺。 ——也得让他放得下来才行。 姜弥全然不知贺缺背个人能有这么大的心理活动。 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怎么能有人记这么多她少年时候做过的糗事。 穿耳、拌嘴、骑马…… 贺缺是一天到晚都在回忆玩儿么? 但女孩子忽略的是,她死了二十年,在二十岁的贺缺提起来这些事情的时候,却也能记得清晰。 所以也分不清楚谁更在意。 姜弥思索无果,换了个话题。 “等回门完,咱们去一趟大相国寺吧?” “行,做什么?” “我就不能是活动活动腿脚?好容易入了秋……” “你看起来像是要活动我手脚。” 年轻夫妻的声音远了些,文夫人才拉着虞国公从角落里出来。 她似乎很是伤怀,面上犹自有泪。 “妾是管不得老大了,妾尚在,他便要郡主出来招待,是瞧不上妾的出身么?” “是,郡主高贵,但妾也是国公夫人啊,怎的就不成了?” 虞国公一边给她擦泪一边哄。 “也不一定是为此啊?松嘉檐那后生似乎就是来寻阿弥的,那自然是阿弥出面好些……” “可贪睡成这模样,半晌不出门,这就是招待的礼仪了?” 文夫人委屈,“这是丢咱们虞国公府的脸面!老大胡来,妾原指望郡主管管他,没想到这两个孩子一道儿地胡来!外人还在就举止这般亲昵……” 她原是想攻讦姜弥举止不端,但不知道哪个词竟然让眼前的人怔了怔。 “若是和贺缺亲昵……想来她父母也放心些了。” 这位一贯看贺缺不顺眼的绣花枕头国公爷不知道是被什么触动到了,宽容地拍拍文夫人的肩。 “年轻孩子,仪娘操心太过了!你我二人年轻时候不也一笔一笔的糊涂账?没必要计较这许多!” 他似乎是很满意那两个人的互动,捻了捻胡子,笑起来。 “有感情好啊!” “仪娘就不必操心这两个孩子了,今日晚膳用什么?我出门一整日,还没来得及瞧瞧……” 新婚就开始的波折到此方告一段落。 三朝回门的时候称得上顺遂,除了姜暮又黑着脸拉过来贺缺,威胁了他一通好好待姐姐,虞国公夫人不知怎的消停了几日,姜弥除了给她请安之外并没甚么事,便联络了大相国寺的主持,说几日后她启程去祈福。 没人怀疑。 姜弥常去佛寺参拜,又捐功德修庙修金身,这是燕京人尽皆知的事情。 ——如果不是姜弥又一次从梦中惊醒的话。 她面容上全是水痕,一抿竟然分不清是泪是汗。 夜里起了风,豆大的雨点一阵一阵地打在窗户上。 旁边贺缺闭着眼睛,呼吸匀长。 女孩子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她活着。 她还活着。 到现在姜弥也不清楚到底为什么会突然重来,或许大相国寺会给她一个答案。 那个她走投无路时曾指点迷津的地方。 ……再不济也能找主持师父要点安神的药。 不然这么下去,她真的要精神不济。 有些事情不太能想,越想越睡不着觉。 比如现在。 姜弥思忖了片刻,感觉额角突突地跳,神智却是越发清明。 她抬手就想要去压,却被另外一只手握住了。 那只手温暖干燥,骨节分明且坚硬。 虎口指尖全是薄茧。 贺缺抓住了姜弥的手。 然后他从枕边捞到帕子,将人颊上的汗泪拭净,用手背蹭了蹭她面容,似乎确认了什么,将人又一把捞进了怀里。 清淡却鲜明的松柏和皂角气味混在一处,被体温熨成另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味。 长指落在额角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恰好缓解了那点让人暴躁的头痛。 ……他从头到尾都闭着眼。 少年嗓音沙哑。 “我在呢。” “没到要你起来想事儿的时候……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男主角多少都带点安神性质…… 隔壁开了个类似的预收《当时年少春衫薄》,或者宝宝们看看我那仨预收里头有没有符合的口味,喜欢请收藏一下,木头给你们炒预制菜! 谢谢观阅 第20章 香气 第20章 香气 姜弥还没反应过来,人便已经滚进了贺缺怀中。 前些日子是因为各种突发情况,两人不止一次这样亲近,但现在尚在梦中,他都捞人捞这么顺畅,这是什么见鬼的习惯成自然? 而且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姜弥咬牙。 她刚才因为噩梦和疼痛发白的脸已经变成了另一种难以启齿的神情。 上来就把人往他胸口按,还搂得这么严实,贺润暄是不是保护人的意识太强了些? 姜弥半张脸都靠在此人锁骨之下的位置! 女孩子原本白皙圆润的耳垂现在已经烧了起来。 贺缺没将她扣得很紧,所以呼吸尚且顺畅。 但再贴着就不一定了!! 这么大……不是,这么结实…… 这是她这种两辈子不沾男色的年轻娘子能看的吗? 姜弥少年时最出格也不过是跟着金缕衣和白鹭舟去了鹦鹉洲喝酒,被强拉着看了一场西域男人光着半身的舞蹈…… 最是寡淡禁欲的小姜娘子手脚无措,脖颈耳垂全泛着红。 她看起来快要熟透了。 苍了天了,这又是什么? 贴着脸送上来的吗?! 紧急在心里念了两遍清心咒,试图说服自己,将这拥抱看得和儿时一般温情。 是了,小时候也不是没有一张榻睡过觉,现在也只是一块睡个觉而已…… 不行。 姜弥闭眼,满脑子都是刚才看到的景象。 贺缺体热,睡觉的时候习惯领口解开一个扣子,锁骨和胸口起伏的线条鲜明可见,颈筋鼓起,即使黑发散乱铺在眉间,也弱化不了那张脸的攻击性—— 甚至更添了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欲。 高于姜弥许多的温度和气息满是侵略的意味,蛮不讲理又强横地裹了她满身。 亲娘啊……他胸真的太大了。 姜弥崩溃地想。 她本想拍醒贺缺,叫这不守男德的男的穿好衣服,但他刚刚安慰过噩梦惊醒的自己……还是算了。 女孩子忿忿瞪了仍在好眠的年轻人一眼,强迫自己闭眼。 自己、自己不收敛着点,怎么能怪别人看呢! 他自个儿都不在乎,那就不管了! 这一趟折腾导致姜弥比以往醒得都晚。 她醒过来的时候,一向睁不开眼的贺缺已经在床帐外面穿衣服了。 雨声沙沙。 结实有力的肩背在帘幕之后一闪而过。 刚醒来的姜弥:…… 我不是睡醒了吗这不是天亮了吗怎么还是这个场景。 下一刻。 她猛然扭头捂住了眼。 这点动静逃不过贺缺的耳朵,他回头就见到有人埋在被子里装乌龟,没忍住笑了一声。 “换衣服的是我,你臊什么?” 他以为姜弥尚且在因为那噩梦羞耻,俯身过来挖被子里的女孩子。 “好了,做个噩梦又不是大事儿,有什么难为情的。” “今日不还要去大相国寺?起床更衣了……你拽我领子干什么?” 姜弥被迫翻身,又被大片胸腹沟壑晃了眼。 ……不是披上衣服了吗! 小姜娘子恼羞成怒,干脆拽住来人领口逼他俯身更甚。 白皙指尖动作飞快,迅速将贺缺衣襟掩好、束了腰封,看着贺缺恢复成了熟悉的那个贺缺,才长出一口气。 然后她板着脸呵斥。 “好好穿衣服……!好男儿都是不露自己的!” 贺缺这才明白姜弥在不对劲个什么。 他现在本就是仰视,因此看的越发清楚。 姜弥脸蛋酡红,长指将软绸被褥都抓出褶来。 贺缺眯了下眼。 声音却带着往日和姜弥呛声的理直气壮。 “我怎么不是好男儿?我又没胡乱给别人瞧,是姜昭昭你自己心术不正,亏得咱们还是这么多年青梅竹马,小小年纪,竟然想这些……” 然后他被强制封口了。 女孩子眼瞪得溜圆,看起来恨不得咬死他。 她在外人面前的端淑温宁似乎永远放不到贺缺面前,比如现在。 ……气得快冒烟儿了,贺缺想。 “你昨儿搂着我往你怀里摁,还好意思说我心术不正!燕京十五就能嫁人,我十八了,及笄都过了三年,这是正常反应!” “以后睡觉不许敞领口,给我系上扣子……听到没有贺润暄!” 贺润暄本人尚且被禁言,用眼神控诉她先放开他才能说话。 禁锢解除。 “下回一定,郡主睡前监督,行不行?” 贺缺这次意外的好说话,老老实实答应。 在姜弥投来怀疑眼神之前,他先声夺人,垂眼示意他仍然撑着床榻的手。 “起来再训成不成?手要麻了。” 姜弥这才注意到这姿势有多糟糕。 一个衣冠不整,一个还在榻上,贺缺纯靠一只胳膊撑着才不至于真压下来。 而他语调尚且悠哉。 “我猜姜昭昭不太想知道我真手麻了会怎么样。” “……快滚。” 姜弥赶贺缺过去忙自己的。 昨夜的雨一直下到今日,连带着温度都低了好几分,她需要换厚衣物,防止因为这场秋雨病在路上。 她收拾的时候,自嘲地扯了扯唇。 一天天的,孩子似的争这种事情…… 真是越活越回去。 贺缺径直去了隔间。 他不紧不慢穿外袍,突然停住了动作。 年轻人犹疑了一下,轻轻嗅了嗅,露出了一种果不其然的神色。 ……他就知道。 姜弥的熏香又留他身上了。 这事情不止一日,两人睡在一张床上,虽说衣物用的是不同熏香,但猛地闻起来差不多也是一种味道。 贺缺没当回事,继续换衣服。 但那香气却枝蔓灵蛇一般,一点一点缠绕在他周遭,强迫他回忆起它们到底是怎么来的。 姜弥指间全是两人身上和被褥里的熏香味道。 水安息和苏合香的气息里混了松柏,原本甜润的味道带了一点清苦,和柔软的指尖一并捂在贺缺的唇上。 因为刚睡醒,所以她指尖是罕见的温热。 却将那些香气更久地留在了另一个人呼吸间。 ……这都什么事儿。 贺缺哑然失笑。 骨节分明的有力手指将衣物整理好,贺缺喊了一声姜昭昭。 “好了么?” “行了!我叫青檀,咱们用点早膳就出发?外面还在下雨,嬷嬷叫咱们喝点热的……” 一如既往。 好像刚才的风波只是幻觉。 窗外雨声渐大,一声声落在檐下。 只要他开一点窗户,鲜冷的空气即刻铺面而来,那点香自然再也嗅不到。 贺缺应了声好。 他看了眼窗户,转身离开。 然后鬼使神差的,他抬了下指。 拇指用力抹过唇瓣。 苏合香和水安息的香气又一次盈满呼吸。 【作者有话要说】 贺缺:又没舔。 贺缺:味道好闻一闻怎么了? 坐在这里一下午一晚上就憋出来这么多!还我剧情流的手速!(尖叫) 谢谢观阅 第21章 佛缘 第21章 佛缘 这一场秋雨从夜下到次日,将外面的风都浸了凉,寒意悄无声息漫上来,从指尖往骨肉里钻。 青檀约莫是穿得薄了些,在点香炉的时候掩住口鼻,很轻地打了个喷嚏。 对面已经被红藤和言嬷嬷合伙裹成了球的姜弥闻声抬眼。 红藤在姜弥膝上盖了张毯子,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今儿你怎么不过来帮忙,原是自己做了漏网之鱼!” 青檀:“主子叫你看的书你能不能看看,从外室到漏网之鱼,这词儿是怎么用的吗——出去说是主子的人都没得信!” 红藤:“我没着凉,我能挨着主子,你说谁是主子的人?” 两个小姑娘你来我往闹了几句。 姜弥放下手炉,摊开手掌。 “手。” “唉主子……” 青檀刚和红藤还在闹,此时又有些难为情。 “就是穿得少了些,奴婢立刻去换衣服!” “我知道。” 姜弥也笑,“但是我现在被裹得实在起不来身,所以劳驾青檀姑娘过来些,成不成?” 然后青檀乖乖过来了。 姜弥握住她的手指,指尖搭在脉上片刻,然后将手炉和旁边的披风一并塞进了人怀里。 “问题不大,快去快回。” 然后在红藤的“这是什么,红藤也想握主子的手”声里,姗姗来迟的贺缺终于上了马车。 他向后仰了仰,迟疑地看了主仆三人一眼。 “那要不我先走……你们都握了姜昭昭的手我再来?” 马车里又是笑声。 青檀急得脸都红了,连声解释,恨不得自己有八张嘴,然后贺缺被看不过去的姜弥用力拍了一把大腿。 “傻青檀,你顾忌他呢!” 姜弥毫不留情拆穿,“这人根本没呷醋,别管他!你别真着了凉——” 得了主子首肯,青檀这才匆忙告退。 红藤笑得直不起腰,却非得也要姜弥亲近,被捏了一把脸。 “满意了?一日日地装乖讨巧……” 红藤哀声叹气,说主子你果然喜欢青檀,握她的手,对奴婢就是只摸摸脸,红藤真是好可怜见的—— 姜弥被她逗得不住地笑。 人伏在案几上,单薄的脊背都控制不住抖,显然是笑得开怀了。 她再起来的时候,面前却伸了另一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掌心旧伤鲜明可见。 即使没有碰到,也知其掌心粗粝和近乎烫人的热意。 因为它曾许多次与她十指相扣。 贺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旁边,明明对面那么宽敞,这人却非要跟一个裹得像过冬的挨在一处——还懒洋洋地伸着手。 旁边的红藤笑声已经识趣收住。 小侍女正襟危坐,试图将自己伪装成旁边的香炉。 姜弥眉眼间的笑尚且没有散去。 她被逗得开怀,于是话也带上了几分促狭调弄的意味。 “侯爷如何,也是要姜弥多注意偏疼几分吗——?” 若是青藤,这时候她该找个借口匆忙告退,但红藤年纪小,言嬷嬷和青檀都不拘着她,女孩子没憋住,漏了一声笑音。 贺缺眼梢扫过旁边的侍女。 姜弥惯会调教人,青檀和红藤忠心耿耿、伶俐干练,像当时成婚前,即使是他,青檀也会硬着头皮过来问他什么时候下车。 这个更大胆,当着他的面就邀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给姜弥养了什么别的姑娘。 ……姜昭昭真是放了无限的耐心养她身边的女孩儿。 他自己都摸不清自己此时的心绪,答得倒是理直气壮。 “两个姑娘都得你这般照拂疼惜,阿雀也让你千叮咛万嘱咐,那我呢? “我也是你身边人,我怎的不能牵?” 红藤立刻捂住了眼。 但她想看姜弥回答的心实在太强烈,于是又从指缝里偷瞧。 姜弥靠着垫子,震撼地瞧了贺缺两眼。 “和小姑娘争这个?贺润暄,好出息……” 贺缺“嗯”了一声。 他今天看起来确实不打算要脸,认同了就继续追问。 “确实出息。” “所以郡主什么时候也予某垂怜?” 红藤终于觉得自己确实不能听了,胡乱找了个理由逃之夭夭。 帘子一落下,刚才还在装乖卖惨的少年便已经俯身,握住了姜弥的手指。 粗粝且热的长指合拢,和又凉了的手挤在一处。 严丝合缝。 他笑。 “若是不愿的话……也无妨。” 姜弥此时方觉不对,她试图抽出,但那人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十指亲密合拢。 少年唇边带笑,眼却直勾勾地望向她。 “贺润暄自己来取。” 雨天马车走得不快,虽然大相国寺就在燕京城外不远处的伏岭山中,但到达还是已经午后。 外面的叶和草木都洗了碧透,而这里四面都是蓊郁树木,很是清幽。 雨已经小了些,树梢与檐下都在沥水。 贺缺率先撑伞下了马车,便回身去伸手接姜弥。 姜弥不好在此处和他,只能伸了手,两人居于同一伞下,臂肘袖口挨在一处,看起来便是一对璧人。 住持已经带着诸位僧人来接。 他垂首低眉,冲众人双掌合十行礼,而后再次向姜弥合掌。 “姜施主,许久未见,身体可还好么?” “托师父的福,已经好多了。” 姜弥和他熟识,合掌还礼。 须发皆白的老僧温和地看了她一眼,而后请众人进去。 “贫僧和徒弟们已经将诸位施主的居所进行洒扫,还请一观。” 众人谢过。 侍女嬷嬷早就去厢房打点,姜弥和贺缺要祈福和祭拜先人,便随住持往大殿行去。 这里来往祈福的香客不少,香火味道在远处都能嗅得一清二楚。 大殿里面,佛祖罗汉端坐其中,宝相庄严。 不少僧人跪坐在蒲团之上,口中念念有词。 那些音调听不清楚,却混合成了某种奇异的韵律,交替响彻在人的耳边心口。 左手持香,右手点火,两人跪在一处垂首献香,默然无声。 九柱香,祈福三代,驱邪除魔、庇护父母子孙。1 等到一切礼成,才有个年纪轻轻的小沙弥过来,双掌合十。 “两位施主安好,静安师父请这位女施主前去一见。” 贺缺已经起身,姜弥却仍然跪坐在蒲团上。 她似乎没听到,还是贺缺喊了她一声。 “姜昭昭?这位小师父喊你。” 姜弥此时方抬首。 贺缺的神情却一顿。 女孩子眼珠色浅,平时和贺缺在一起时情绪波动还多些,但这样面无表情的时候,抬眼根本分不清是冷漠还是怜悯。 ……像突然融入这里的神佛。 那小沙弥跟她重复了一遍,姜弥才反应过来,认真道了声谢。 她偏过头,“是当时给我看病的师父,我过去一趟?” 贺缺点头说好。 “我很少来,正好转转,一会儿去旁边偏殿找我就行。” 等到姜弥到静安修行的居所,那位老师父和住持早已等候在此处。 她双掌合十。 “静安师父,觉明师父。” 二僧还礼。 住持的法号是觉明。 他和姜弥闲聊几句,端详了片刻她面色才诊了脉。2 “施主若是为了近日惊悸与精力不济而来,老衲自当再开些药调理。” “但若是可以,还请放一放俗缘执念,莫要时时费心算计,此才是养心法。” 觉明的话说的很慢,而姜弥已经听懂了言下之意。 她脸上没有意外神色,点头谢过眼前人。 “那便够了,多谢师父……还是根治不得,对吧?” “恕老衲才疏学浅,毒既入心脉,除便是难上加难,药物难寻。” 姜弥笑着摇头。 “师父已经帮了我许多,若不是师父当年相救,我怕是十六岁都活不到。” “如今和常人无大差距,已是莫大的幸事了。” 觉明不忍,念了声阿弥陀佛。 这孩子少年多磨难,送来的时候心脉几乎断绝,她那双生弟弟大泪滂沱,强忍着给他们师兄弟叩首,说求求两位师父,救救我的姐姐。 姜弥当时确实几次差点进了鬼门关,但她求生意志极强,几个时辰就清醒一次,竟是靠着吊命的虎狼药对冲,生生熬了过来。 虽说命救了过来,但姜弥心脉受损严重,不得着凉、动武、食生冷,只能说是看起来与原来无异,早就亏损成得只剩了一副漂亮皮囊。 也是那时候开始,这孩子便不怒不笑,活成了这副模样。 这时候静安师父才开口。 “施主这些日子可是遇到了什么?” 其余两人的视线悉数落在他身上。 静安笑了下。 他的手指全是皱纹,搭在木桌上,一时竟分不出纹理来自于谁。 “槁木枯枝又生春芽……施主,既绝处逢生,便莫要怕南柯一梦。” 姜弥本就是来求点破迷津,没想到那边却已经点透。 静安不常说话,经常是几句过后便不再开口,如今他猛然说到这里,她怎么能不继续追问?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姜弥罕见地露了几分急切。 “我只是靠着那一点不知前因后果的莫须有话本子,我什么都没有,就靠着这副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的身子,我该怎么——” 老和尚还在笑,枯树皮似的手掌摊开。 “莫要怕颠倒因果、功败垂成,须知这世上本就前因已定,你怎知你走的这条路,不是冥冥之中早就定好的呢?” 不等姜弥再想问什么,静安便将觉明写好的方子往她这边一推,已是想要起身的模样。 “可是师父……” “施主缘不在此,老衲帮不得更多。” 他合掌大笑。 “阿弥陀佛,缘已来了,何须再问无缘之人!” 姜弥依言抬眼。 窗外碧色蓊郁。 除此之外,便只有一个坐在树上、够着头在往里面瞧的少年人。 他似乎没想到姜弥往这边看,扶着树干的手险些滑了。 如此滑稽。 但恰逢此刻,撞击的钟声响起。 咚—— “缘已来了,何须再问无缘之人?” 钟声响彻天地。 而后余音袅袅,回荡整个山中。 【作者有话要说】 1拜佛的规矩是九柱香庇佑三代人,我查着应该是庇佑子孙,这里私设祖父母和父母辈吧 2中医诊断的规矩,等气息平稳了再诊脉 这学期课多得木头要跳楼,书比我命厚 把昭昭身上的香来源放微博了,有兴趣的可以瞧瞧 谢谢观阅 第22章 签文 第22章 签文 姜弥出来的时候,贺缺下了树,颓丧蹲在门口。 他下来的时候约莫是太着急,发冠被树枝子勾得歪了,干脆取了来,拎在手里晃荡。 这样一来,总是束起的黑发便悉数挣脱,散乱地搭在眉间。 高个子的年轻人,垂眼看人成了习惯,什么时候是一身瞧不上人的傲慢,现在却因搭在眉骨上的黑发而遮了那点桀骜不驯,罕见地露了几分乖巧。 贺缺不在乎别人怎么瞧他,他今日气了姜弥两回,如果再不表现好点,怕是真的要将人惹恼……不如提前卖乖。 当然他心里已经骂翻了天。 老和尚看见他就罢了,竟然还给姜昭昭指出来——谁家郎君爬树还要给自家娘子瞧的?! 不是说佛门中人都温和宽宥么,这叫哪门子的温和宽宥? 姜弥很快出门。 她仍然是斯文矜雅的模样,和出来送的觉明见礼。 住持还礼,然后笑着看姜弥在看到贺缺的时候眉心抽了抽,温文尔雅的神情险些维持不住,几步走到大狗似的蹲着的人身前,伸出了伸出手。 觉明摇头一笑。 枯木逢春,也得土壤合适才能生枝。 但因果已定,那便是他们自己的运道命数了。 贺缺见女孩子过来,赶忙低头认错。 “我就是想瞧瞧你在哪儿,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讲话,姜昭……” 然后他看见了摊在他面前的白皙掌心。 贺缺动作比嘴快,他毫不犹豫握住,正想起身,却感受到了拽着他起身的力。 ——这小病秧子是想拉他起来! 贺缺惊得不轻,生怕他起得慢了、借力过了,一个不小心将这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漂亮纸片儿拽倒,起得时候大腿发力还要顺着姜弥手的方向,好险没稳住身。 当然他面上仍旧一派云淡风轻。 “不和他们说了?” “不问了,掣签比这个字多。” 姜弥罕见地心平气和。 “你在这儿正好,不用我去寻你了——大相国寺的斋饭估计还得一会儿,我有点想去掣个签,跟我走么?” 那自然是没有不去的道理。 掣签在大殿后面。 金筒里面满满都是木制签文,拿在手里扎扎实实,感觉扔出去当暗器都好使。 烧香、许愿、摇签,姜弥把桌面上的茭扔到地上,恰好是一正一反。 此签有效。1 她又回忆了一遍自己所求所问,拿起来签文的手指都有点抖。 按照重叠时间来说,姜弥其实来这里掣过签。 前世她十八岁的时候,也是现在时间的两月之前。 她和薄奚尤的流言蜚语刚刚有苗头的时候。 贺缺似乎在忙什么事,本身又傲慢得不可一世——他根本不会信这种话,更不会在乎薄奚尤这个人。 而自己病痛缠身、懒得解释,两个人不冷不热,谁也没有提那早就定下的婚期。 不成婚也挺好的。 当时的姜弥想。 她不知能活到几时,和他在一道反而是拖累,他这样骄傲明烈,也该有更健康、也更好的人站在身边。 那日贺缺来了,还带了西京楼的桂花糖酥酪。2 这东西难排,高门贵胄再喜欢,也得老老实实跟着排队,他拎过来的时候还用冰鉴装着,手指在盛夏冻得通红。 西京楼在燕京的另一头。 贺缺很少吃甜,喜欢桂花糖酥酪的是她。 但他只是笑。 得意洋洋,看着就很讨人嫌。 “我厉害吧?一点没化……但我试了,不算凉,你尝尝?” 十八岁的姜弥定定地望着糖酥酪,然后轻声喊了句贺润暄。 贺润暄抬头的时候还在笑。 “我没哥哥,这些年若不是你照顾,我怕是不能这么自在逍遥——你在我心中,和兄长没甚么差别。” “我现在和废人无甚差别,若是你想,随时可以取消婚约。” 桂花糖酥酪外面的冰鉴还在冒着寒气。 她的指尖一样冰凉。 ……即使这是盛夏时分。 “不论如何,肃雍王府都是你最大的后盾。”3 姜弥记不清贺缺后来是什么态度了。 大概闹得并不愉快,匆匆而来的人又很快离开。 “你这样又是何苦。” 薄奚尤不知何事出现在她身后,轻声叹气。 ——听说贺缺来,这位康德郡公自觉回避了。 “人从军营回来才这么短时间,你们好不容易缓和些,怎么又突然说这种话?” “很伤人的,阿弥。” 关你什么事,姜弥想。 他们从小到大放狠话的时候海了去了,这一点儿根本破坏不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而且就算破坏了…… 他们又能继续做几年的朋友呢? 但姜弥涵养极佳,尽管当时想出来的全是冷的反驳,面上却仍然是温和的。 她从不对外人发火。 “那大概是我确实不会说话。” 她笑,手掌里的签文几乎嵌入掌心。 大相国寺的下下签不可带走。 所以姜弥回来的时候自己雕了一只。 “临风冒雨去还归,役役劳身似燕儿; “衔得泥来若作垒,到头垒坏复成泥。” 解签的小沙弥神情犹豫,但还是坚持念了出来。 “千般百计,晨昏不爽,谁心此事,劳心到底。” 姜弥闭了下眼,眼前字却看得真切。 ——此签燕子衔泥之象,万事芝心费力也。4 “但我确实不该拖累他。” 姜弥还没翻看,那支签便已经被贺缺抽走了。 她的指尖仿佛还烙着那只下下签的判词,但现在却抓了个空。 少年人气定神闲冲着她乐。 一点阴霾也无,和当时带桂花糖酥酪来是一个笑容。 “这么害怕啊姜昭昭。” “喊声好听的,我给你读?” 姜弥心想你是真不怕佛祖给你降罪啊。 她这么想,但语气还是平淡无波。 “你想听什么,润暄哥哥?” 这一声仿佛掐住了贺缺的脖子。 他脸色变了几变,还是甘拜下风,老老实实去看签。 “下回别再喊哥哥兄长之类的,算我求你,姜昭昭。” 姜弥嘴角罕见提起来一点笑影。 她明知故问,“为什么?话本子里不说男人都喜欢听这个?” 贺缺垂眼看签文,随口道:“咱们明媒正娶拜过堂,是正正经经的夫妻,谁是你哥哥?姜昭昭,你是不是生怕你弟弟不打我?” 还话本子。 什么本子写这么乌七八糟的话,改明就去书铺里都买下来,造孽才骗姜昭昭这种傻的! 这边说着话,贺缺已经读完了签。 他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下,两手想要合拢换签,却被姜弥眼疾手快捉住。 女孩子去掰他的手指。 她知道贺缺怕伤着她,不会特意用力和自己对着干。 “这是做什么?从小到大你说了我那么多难听话,这时候怎么突然这么照顾我?” “又不是不能瞧——” 然后她收了声。 一只上上,一只中上。 即使是中上那只也不是差签。 “……无意俄然遇知己,相逢携手上青天。此签掘地求泉之象,万事劳心有益也。” 大相国寺终于作了改进,解签的话写在背面,不用旁的再去寻了。 贺缺眯着眼读完,笑着看她。 “你要做什么啊这么难?要不要我帮帮你?” 万事芝心费力到劳心有益…… 这比静安和尚指点的都要让姜弥心安。 姜弥心里舒坦了些,也不答话,去看贺缺手里那只。 宛如仙鹤出樊笼,脱得樊笼处处空; 南北东西无障碍,任君直上九霄宫。5 “……随心自在,逍遥得意。此签万事先凶后吉也——你又求的是什么?” 两只都是好签,可以自己处置。 贺缺长指一勾,将那两只沉甸甸的木签“啪”地合拢,塞进胸口处。 然后他推着人出了大殿。 “你要不要猜一下?” “贺缺我看你今儿真是皮痒了……” 姜弥忍无可忍终于揍人,胸口被锤了一拳那个反而终于放心了似的哈哈大笑。 两人远去,角落里面才出现另外一个人影。 是薄奚尤。 他翻动了一下自己的那根签文,然后突兀地笑了一声。 两月之前还温声细语说自己不该拖累,即使他说那么戳心窝子也不动怒…… 原来他才是那个被骗得团团转的啊。 “啪”。 签进金筒。 烛火跟着晃动。 而大相国寺的不可带走的只有下签。 两个人自然不知道身后这一幕。 姜弥锤了贺缺两拳,威胁说你再这样我就找娘娘告状,终于让那人讨饶开了口。 “你啊。” 他漫不经心。 “我什么都不缺,除了家里有个什么都不跟我讲的姜昭昭,来大相国寺了也是什么都不说,锯嘴葫芦一样……但我还是担心,所以问了问佛祖,她这么折磨我还得多久啊?” 少年的眼笑得弯起来。 “看起来佛祖偏心锯嘴葫芦。” “——他说我这辈子都别想摆脱你,恶人都长命百岁,要折磨我这好人直到白头。” 长命百岁。 姜弥指尖一颤。 她心里翻江倒海,又像沉甸甸、吸饱了谁的布巾,稍微一碰都渗出长长的痕迹来。 她前世死于十八岁,这辈子现在也没有能治这破败心脉的法子…… 姜弥哪能长命百岁? 所以她只是自嘲似的笑。 “那你怕是求错了,这世上姜昭昭海了去,你怎的笃定佛祖说的是眼前这个病秧子?” 她大概以为自己自矜冷淡。 可女孩子声线都在抖。 雨早已停了。 空气里全是湿漉而鲜冷的味道。 贺缺深吸一口气,垂眼去看那签文,然后又笑。 还是如此可恶、如此嚣张、如此笃定。 “因为我求的是喜欢吃桂花糖酥酪那个姜弥。” “是穿耳之前怕得大哭的小娇气包,是什么都不和我讲还气人的锯嘴葫芦,是念书时候什么都要学会的曲江榜首。” “也是和贺缺拜天地、同舟共济的结发夫妻。” 【作者有话要说】 姜昭昭长命百岁。 不是作者偏爱男主所以男主抽的是好签,贺润暄他超爱,他自己的签求的是昭昭身体康健,昭昭求的是斗倒薄奚尤保护燕朝,所以难度大,给的是中上签。 两只签都在保佑昭昭。 1来自度娘寺庙抽签流程 2呼应六章大婚,贺缺准备的是姜弥爱吃的东西 3呼应三章贺缺的话,贺缺其实记得清清楚楚 45签文全部选自观音灵签,是民间佛教的产物 这里的背景是相信佛教,而且大相国寺的签确实很灵() 小病秧子也是小刺猬,需要有个卸下心防的关键点,两人不可能总是这样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有个哥发现了姜弥的双标然后破防了 谢谢观阅 第23章 膳食 第23章 膳食 话音都落了,贺缺才觉出几分冒昧和不对劲来。 ……又是白头又是夫妻,那话是这么用的么? 少年刚才散漫风流的笑都消弭,握着签文的长指几不可见地微蜷。 但他仔细品品,又觉得他没说错。 不就是夫妻,不就是明媒正娶,那为什么不能和他到白头? 所以他理直气壮摊开手。 那两只签文都在掌心。 “拿好了。” “两只一起保佑我们姜昭昭。” 姜弥薄而白的眼皮微颤,看贺缺那一瞬的眼神复杂万分。 那是一种除了她自己再没人能清楚的神色。 为什么要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盼着她好呢? 为什么总是这样根本不知界限,恣意散漫地和她示好,就像他们根本没吵过架,没有疏远过彼此,一直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那样? 人与人之间本该存在距离,即使是父母亲朋,也不知道明日是仍旧亲热恭顺,还是已经阴阳两隔,何况至亲至疏夫妻? 姜弥不明白。 一点都不明白。 但贺缺并不会给她解释。 他只是拿着那给姜弥抽的上上签。 像每次她以为那人不会回头,却每次都会黑着脸回来,然后咬牙切齿和她闹脾气,说你再不说软话,我就真的要生气了姜昭昭那样—— 蛮不讲理、死缠烂打。 然后将签文塞到她手里。 那就被我拖累吧。 她想。 那点自暴自弃的阴暗才刚扭曲发芽,那边的人就已经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贺缺显然不知道姜弥在想什么,只是兴致勃勃。 “你不是说斋饭快好了吗?我刚刚转了好几圈儿都没找到,你签也抽完了,咱们能不能去用斋饭?” 他忧心得真情实感。 “我许多年没吃过不带荤的了,你最好告诉我它好吃——不是你那种口里几乎尝不出来味儿评价的好吃。” 贺缺刚一说完,险些咬断自己的舌头。 什么叫口里几乎尝不出味道…… 这是怎么了,又说险些让人误会的歧义话! 他一方面懊恼,一方面准备道歉。 但少年人转过来的时候,目光却下意识落到了那除了一点甜食之外再无什么偏好的唇上。 姜弥唇薄,似是民间相面书里面薄情寡义那一页描绘的模样。 冷眼旁观、薄情薄幸。 因为久病,女孩子的唇总是苍白,但刚才似是因为心里波澜,白净整齐的齿无意识地咬在下唇,将那点软肉磨碾出了光鲜红润的色泽。 像开到事了的秾艳花瓣。 艳溢香融。 这样一张总是冷言冷语、时不时就要和他划清界限再也不相往来的嘴唇…… 真的尝不出味道来么? ……又再想什么!贺润暄! 贺缺现在是真想抽自己了。 但姜弥没察觉出来贺缺的异常。 她只是沉默了下,似乎被什么震撼到了。 “你早膳喝了一个半瓷罐的粥,一盘子的小甑糕蒸,半张胡饼,后来又吃了半碗野鸡肉的馎饦。” “贺润暄,你是饿死鬼投的胎么?” 骤然被人揭了短,贺缺恼羞成怒。 “那是因为你吃不完,粥和馎饦是谁剩下的!” “我又没叫你替我……” “我二十岁,肉体凡胎,又不是你这种马上就辟谷……唉不是刚被我感动了吗,怎么又打我!” 两人同时出声,然后又同时停下。 然后姜弥毫不犹豫伸手。 “打的就是你这满嘴胡沁的——站住,跑什么!” 年轻男女嬉笑打闹的声音远去。 好在大相国寺的斋饭确实不错,而且量大管饱。 贺缺吃得心满意足,心情都好了很多,决定原谅姜弥说他是饿死鬼成精的说法,并且又带回来了一盏雕花精致的小点心。 “这个看起来也好吃,他们说是前些日子为燕京贵女们准备的,你尝尝?” 姜弥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虽然对甜食确有意动,但思忖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吃不完,强用完伤胃,回去还要吐。” “在大相国寺用饭,剩了也对不住佛祖。” 贺缺轻啧一声,把碟子往她那边推。 “能吃多少吃多少,尝个鲜呢。” “这儿有给你兜底的……你别恩将仇报说我饿死鬼投胎就行。” 还和解呢。 明明还是耿耿于怀有人嫌他吃得多。 少年手肘撑着椅背,明明是一点都不规矩的模样,在佛前大言不惭,求签完了还不说真话,现在又大包大揽说要给她兜底……即使姜弥什么都没要求。 姜弥忍不住笑。 她今天笑的次数比以前都要多。 “没事儿……我是真差不多了,你吃吧,我瞧着你。” 薄而润的唇微微翘起来一点,眼里浸得满是明媚温润的神色,恰似不知何处而来的春昼,悉数进了那对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珠里。 那是个极真心实意的笑容。 总是浸着雾的眼睛弯成月牙。 精致的小碟子被重新递到面前,微凉的甲盖一并落在了少年的掌心。 像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眼前的梨花瓣子。 干净透彻,粉白润泽。 “贺润暄自然不是饿死鬼,是燕京最年轻最英勇的大将军。” “身强力壮……健健康康。” 【作者有话要说】 家人们说个事情,周末不更,周一掉落万字更新,以后就可以日更了!这本也要入v了奥—— 感谢一直以来的支持!如果想看姜昭昭和贺润暄以后的故事,我们周一见!(我哭晕了联系编编时间太晚了所以估计入v时间会改成周一tat) 呜呜都给我多吃饭!都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握拳) 谢谢观阅 第24章 心沸 第24章 心沸 贺缺觉得自己像牛嚼牡丹, 直到那漂亮点心整块儿下肚,都没察觉出滋味来。 ……不是本来说先让姜昭昭吃的吗? 她说不吃。 哦,那他自己解决。 然后, 然后说什么来着? 贺缺尚且没想明白,只是下意识握住那边还撑着手在瞧他的女孩子,脱口而出。 “……姜昭昭。” 姜昭昭应了他, “嗯”了一声。 “怎么了?饱了么?” 应该是饱了的。 ……但他更觉得饿。 他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饥饿, 本能却叫他松不开手。 直到那边人的目光惊讶瞥来。 “你到底怎么了, 不舒服么……贺润暄?” 姜弥被贺缺口癖带动, 也经常喊字和姓连着喊,但大部分不是恼怒就是要吵架的前奏,喊三个字更加铿锵有力, 方便她增加威势, 极少数情况就像刚才,姜弥心情很好的时候也会这么喊。 有种又珍视又熨帖、不为外人所道的温存。 虽然这东西在姜弥对贺缺基本不存在,但并不妨碍有人抓着女孩子袖口的长指紧了紧。 他的视线茫然地落在姜弥面容上。 对面的人唇角一翘,弧度更明晰也更漂亮。 “不会是刚吃撑了吧, 丢不丢人?” “唉咱们又不是外人,你别不好意思承认, 真撑得慌了就跟我出去走走。” 恶劣得很的腔调。 这点恶趣味没来得及实现, 刚才不知道怎么丢了魂儿似的少年猛地坐直, 咬牙切齿。 “我才没吃撑!就这点斋饭, 我再来都没问题!” “区区姜昭昭, 也想用这方法诈我, 不可能!” 怎么就成区区姜昭昭了? 姜弥莫名其妙。 她想追问, 但那人已经不吱声了。 明明是秋雨后, 大相国寺又地处伏岭山中, 即使是正午也只觉凉爽。 但他脖颈到耳边红了一片。 瞧着竟是热得很。 但不管贺缺发什么疯,姜弥下午都得见个人。 京中人多眼杂,她特意选到这个时候请对方来见。 因为在寺中,姜弥穿得素净,一身的浅白青碧。 她清瘦,面容脖颈到纤细手腕都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本该是有点孱弱的模样,但她肩背笔直、坐姿端方,骨相到仪态无一不出众,谁也不会轻视半分。 “一别近月,郡主风采气度一如往昔。” 姜弥眼神未变,只是唇角提起来了一点笑,站起来朝着对面人行礼。 “是大人海涵,竟然答应姜弥这样无礼请求。” 来人正是松嘉檐。 他今日未穿官服,来的时候还带着帷帽,高大板正,不似上朝时的文官,反而像个来出行的武将了。 年轻官员回礼。 “阿雀现在学到很多东西,她是真的开心,是我该跟郡主道一声谢。” 他的眼神下意识往姜弥身后寻去,发觉没有那个人影,才意外道,“侯爷呢?不在此处么?” “他说他有些事,我便来了。” “这里附近都是我肃雍王府和虞国公府的侍卫,无人敢靠近,大人自放心言说便是。” 姜弥面上淡定,心里郁结。 贺缺不知道发的哪门子疯,午休突然坐起来盯着她,然后严肃半晌只是憋出来一句,我下午去后山一趟,估计不能陪着你。 她还来不及说她约了人,那边便已经翻身下床逃之夭夭。 ……癫病啊贺润暄! 但姜弥是万万不会和别人控诉贺缺的,她只是垂着眼笑,眼神柔软潋滟,如湖泊里的粼粼波光,仿佛提及了一件什么让人忍不住笑的小事一般。 然后转瞬便已是肃容。 “我拜托大人助我,大人今日前来,可是已经知道了?” 提及正事,松嘉檐的神情也冷峻下来。 他一拱手。 “虽不知郡主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但松嘉檐今日巡查,确有其事。” “六桥春虽不是真正藏污纳垢之所,但阿雀便是留给臣的陷阱诱饵,而在六桥春之后,针对其他官员的则更……令人不齿。” 谈及他现在所知之事,松嘉檐最后似想要痛骂,但介于年轻姑娘在场,堪堪忍住了口舌。 那便对了。 当日朝堂对峙,几乎形成一边倒之象,薄奚尤不可能只勾结一位大臣。 她从阿雀拿捏松嘉檐,为的就是让这位清流暗中探查那些官员私底下到底是通过什么联络,又是为什么能听一介无权无势、出了事儿他们全要拔出萝卜带出泥的质子的话? 唯有把柄。 唯有见不得人的、能为薄奚尤特有掌握的把柄。 姜弥浸淫官场数年,心知肚明那些藏污纳垢之所都是什么样的龌龊肮脏,她已经猜得差不多,却仍然缺一个能探究的缺口。 这地方不能是她出面,更不能是贺缺。 但贺缺一定要在,这是她强行将三人绑上一条船的唯一方法。 不管她出了什么事,松嘉檐都会因为阿雀而帮那大傻子一把。 这是最后的保护。 姜弥一点都不想回忆话本子,却几乎是不可控地想起了朝堂之后,盖棺定论贺缺不许扶灵柩的时候。 他耳畔还有姜弥父亲送的朱红坠子,身上还挂着姜弥未婚夫婿的名头。 但他现在连做她未亡人的机会都没有。 还没过二十一生辰的年轻人垂着眼,谁也看不见他的神情。 但谁都看得到,他站在一众朝臣之中叩谢天恩。 叩谢所有人让他送不了姜弥最后一程的天恩。 姜弥强行收回心绪。 当然,薄奚尤既然能跟松嘉檐透底她带回阿雀,便是不想让这人为她所用的意思,千方百计让她给对方留下机关算尽的印象。 ……但有一种让她发笑的稚拙。 姜弥前世就觉得二十年贺缺打不过薄奚尤离谱,现在和薄奚尤几次交手,觉得此人对她、对松嘉檐这类自命清高的人,都有种错误的揣度。 难道他当时拿阿雀威胁松嘉檐,松嘉檐就是一定心甘情愿? 那为什么松嘉檐到他这边,他就一定要心甘情愿才能替她做事? 当然,不排除他会在其中作梗、挑拨离间。 但阿雀在她这里,他们的同盟便会牢固。 松嘉檐的叙述仍在继续。 “郡主所猜和实际相差无几,确实是有拐卖幼女和狎童妓之龌龊事。” 另一环也扣得严丝合缝。 是了。 本朝保护女人的法律早在前几朝就完善许多,虽然仍是男尊女卑,但现在女人入朝为官、边关领兵的例子越来越多,幼女孩子更是重中之重的保护对象,这种事情是夺爵入狱、甚者杀头的罪过。 尽管早有猜测,仍然不妨碍姜弥袖底的指骨按得发白。 她的眼底幽微难明,声音却仍然是柔和的。 “……所以大人,是答应我的建议了?” 松嘉檐轻轻闭了下眼。 “郡主算无遗策,只是我一介文官,纵然派人探查到他们的窝底老巢,也……” “这便不是你担心的了。” 姜弥笑。 “看来大人是已经将地方透了底,也想方设法引同僚来‘撞破’。” 薄奚尤防备姜弥、防备松嘉檐根本没用。 因为这两人从头到尾都不会亲自出面,只要查到,他们有的是方法借刀杀人。 比如姜弥当时提的条件和准备的计策。 “查出老巢……我觉得应该十有八九是在些他们都喜欢待的、所有人想不到的清净风雅之地。” “然后请大人,想办法将曾经教过您的御史大人、梅老太傅请去,剩下的事情,便不是咱们该操持的了。” 第24章 心沸(2/4) 第24章 心沸(2/4) 若说松嘉檐还是有缺点刻拿捏的清流,那梅老太傅和御史大人便是两个比他硬了百倍的老纯臣。 平生最恨秽乱朝纲之事,奉有丹书铁券和先帝命除非造反否则不得动的口谕,这两个老顽固谁都不怕,也一定会追究到底。 朝局必然动荡。 而从头到尾都和这两个来了大相国寺的人无关。 “不是咱们操持……也没有侯爷?” 松嘉檐喃喃重复。 而姜弥只是笑。 “姜弥已经说了,只是我来与大人谈而已。” “但那两个老先生怎么可能就和这么多人……会出事的!” 松嘉檐咬牙。 “我本以为你会将侯爷留下帮忙,但到刚才我才发觉,原来是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让他参与进来么?” “那那两位怎么办!寻常武将根本护不住他们!” 他说到后来,已经是痛楚神情。 “郡主,他们二人也曾教过你,你怎么有这么冷血的心肠,让他们陷入如此……的境地?” “难道说,您要他们罪加一等,加一个袭击当朝太傅御史的罪名么——用两条人命?!” 姜弥仍然云淡风轻,她甚至有闲心品茶。 然后她倏尔一笑。 “我是没让贺缺参与。” 她轻声说。 “但是燕京城……回来的可不止是镇戎侯啊。” 燕京。 那些朝堂上道貌岸然的、曾经峨冠博带、站出来指责贺缺连未婚妻都护不住的“大人”们,慌乱地捂住身上仅存的布料,试图离那两个恨不得砸死他们的远一点。 那些赤身的、面容呆滞的孩子们,头一次被人护在身后,眼珠却没甚么波动,只是用那些乌黑的眼珠瞧这一场闹剧。 她们一直瞧着。 瞧着这些曾经在上一世怜惜一个死人莫须有的情谊的多情人士们挨打,瞧着这些在她们身上作恶的东西终于暴露在阳光之下。 一片惊慌声中,已经有人反应过来。 “……只有梅老太傅和程御史!” 他咬着牙,眼露凶光,“只要将他们留在这里,我们就能——” “哎哎哎。” 那边有人打断了他的话。 那人一身铠甲,早已稳稳护在那两个跳着脚的老人之前。 “你们一群大老爷们,欺负两个老头儿,也太过分了吧?” 她哈哈一笑,雪亮刀光已然架在了那人脖颈上。 用了一点点的力气,那柔嫩娇弱、却靠喉舌作孽的脖颈就已经细细地渗出血丝。 “回京果然是好事情,还能看到文人打算杀人灭口,你说是吧滑川?” 后面有人慢悠悠应声。 “这里已经被围起来了。” “游大帅在此,还请诸位珍重性命……” “比如放弃你们想要杀人灭口的想法。” 一网打尽。 回京受封、路见不平的将军,偶然间行至此处的老纯臣。 巧合而已。 也不能说薄奚尤蠢。 只是有人在坟头被困了二十年,实在是太清楚对方的根底。 松嘉檐尚且没想透彻姜弥指的是什么,但他的肩膀已经被人用力按住。 他惊愕回头,恰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贺缺。 他力气极大,仅仅是两指,便已经叫人动弹不得。 少年人应该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谈什么。 但不妨碍他笑得森然,露出一口白牙。 “好好说话。” “你这么凶,吓到我们家姑娘怎么办?” 等到松嘉檐被“送走”,不知道去哪儿消失了几个时辰的贺缺才悠悠哉哉回了厢房——姜弥已经在了。 大相国寺厢房本就讲究,姜弥又是常客,那一间就是为她留的,只是这一次带了个贺缺进来。 厢房里还有一小间没有隔断的书房。 珠串帘子挡在那里,里面是黄花梨木的书案、各种挂起来晾干的练字和书画,以及一个坐在案几后面的姜弥。 她的面容被帘子和挂起来的宣纸遮挡。 因而模糊不清。 “你又去吓人家了?” “这话说的,我从来都是个讲理的人。” 贺缺十分诧异。 他丝毫不提刚才是怎么拎着人走、又是怎么将人蒙了面,强送上的马车,只是长臂一伸,懒懒撑在门框处,口中还在大言不惭。 “是咱们先帮了他,不管你叫他做什么,只要不伤天害理、通敌叛国,那不就都是理所应当?” 话说得理直气壮。 短护得理所应当。 但帘子那头,姜弥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在他的角度,我确实是伤天害理了。” 她搁下笔。 秀润的眼瞧着帘子外的人抬头到一半又波澜不惊低下,心里反而生了几分意外。 “……不是最嫌我装模做样、口蜜腹剑么,这时候怎么还说他起来了?” 贺缺被甩锅类比得猝不及防,看起来比刚才情感波动终于大了许多。 “我那是气你……” 他说到一半,总算忍住,然后咬牙切齿。 “姜昭昭,他了解你我了解你?你这人让别人伤一点儿心都会自己难过——哦,应该除了对我——你哪有那个魄力去害无辜的命!” 贺缺冷哼。 “还搁这儿装起坏人、迁怒我来了……” “心情不好就跟着我好好吃饭、早点睡觉,也省得你想这么多有的没的!” 他刚义正言辞完,正打算身心舒畅来个结尾,却发觉话里面又有歧义,差点把自己舌头咬断。 ……什么跟着他早点睡觉,今天的舌头是不是造了孽了! 而姜弥也听出来了。 她刚才心里的自嘲和倦怠被这一句乌龙冲得淡了许多,两人又是真在一张榻上睡觉的关系,因而小姜娘子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恶趣味心起,嘴边的话换了词。 她悠哉游哉、义正言辞似的拒绝。 “跟你早点睡觉就算了,佛门清净地,这种话也是能混说的?” “贺润暄,心思不纯啊。” 她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因而玩笑也玩笑得随意。 叵耐听者有心。 贺缺刚才还懒懒撑在门框上、准备掀帘子的手一顿。 长指抬起又放下,并未掀开那帘子。 姜弥只是听到门外的人默了一瞬,然后冷笑反驳。 “心思纯……你在佛门说这种话,你凭什么说我?小小年纪,一天天的……” “拜托,你就大了两岁!” “两岁你也得喊——” 两人隔着帘子又要吵。 因为贺缺垂着眼,没料到姜弥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一把掀起帘子,露出一张白净面容来。 含情带笑、满是戏谑。 不怎么像那个温柔守礼的姜弥,倒是像他。 “怎么,不是你说的不让我这么叫么。” “贺缺哥哥……还是润暄哥哥?” 柔声絮语。 “哥哥”两个字念得千回百转,一听就不是正经哥哥! 第24章 心沸(3/4) 第24章 心沸(3/4) ……但也像极了有情的小儿女耳鬓厮磨时的呢喃。 少年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呼吸快了几分,因而又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姜弥怕和新开的方子药性相冲,这几日并没有用药,身上的药味儿便淡了许多。 更别提这小姑娘好洁,衣物一天两换,现在靠近,鼻尖便全是水安息和苏合香的气味。 现在又混了大相国寺的檀香。 那气味浓郁得过分。 因而本来姜弥的香料都是醒神,现在倒是让人头昏。 如梦幻泡影。 ……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香。 姜弥靠这么近纯粹是为了恶心贺缺,然后她心满意足看着对面人刚才还怒意横生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她笑起来,然后扬长而去。 得意洋洋的。 又可恶、又鲜活。 ……比方才沉郁却强作矜持的模样好看许多。 这番关于到底叫什么的争执最终还是无果。 寺庙熄灯极早,早到除了本就习惯早睡的姜弥能适应之外,平时沾枕就倒的贺缺在榻上翻来覆去半晌也睡不着。 而旁边的人已经呼吸匀长。 好容易到睡着,贺缺昏昏沉沉间又做了梦。 是他十六岁时,他们还没吵架也没分别的时候。 贺缺当时已经准备从军,花朝节一过便要出发,走之前来寻了一趟姜弥。 两人未婚夫妻身份已定,出来方便的很。 但两个半大孩子出来的原因和长辈们眼里的暧昧原因不同,他们纯粹是因为馋长雀大街上新做的花糕和春菜粥已久。 开玩笑,谁见面不为了吃饭? 姜弥食不言寝不语,都用完了才手肘撑在下巴上,神情若有所思。 “那你这一去岂不是很长时间。” 贺缺仍在埋头喝粥,嗯了一声。 “那是肯定。” “不过边关的花和食物大概和燕京差得很多,有好的我给你送一点来,不过花估计得干了。” 姜弥差点被逗笑。 “又不是馋那一口……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行。” 吃完了饭两人也不太敢分道扬镳。 这样回去,肯定会被皇后娘娘她们指责说一点儿也不上心,两个少年人思忖一会儿,决定去旁的一家道观里面意思意思,挂个红许愿牌、牵姻缘的红线之类,或者给对方带个红绳,也好回去交差。 可谓敷衍得十分用心。 虽说没什么暧昧情愫,好在审美还是相近,进了道观的门,两个少年人手腕上便出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红绳。 料子便宜粗劣,胜在编织精巧,中间还缀了个粒儿似的铃铛,雕成了花的形状。 同样漂亮的长指放松垂下,不远不近地挨着,只是红绳偶然间擦过对方的腕。 轻如春风拂面。 道观里人不少。 姜弥和贺缺都不喜欢往人堆里扎,便挑了旁边挂牌的地方。 那是一株长了许多年的桃花树。 现在恰好是开的季节,粉白桃红的娇艳艳色,配着树下层层叠叠的红色愿牌,构成了春日特有的一景。 贺缺握着打扮成道观弟子的小贩递给他的羊毫,还在思索在牌上写什么,那边已经有人轻快地喊了声他的名字。 “贺润暄!” “快抬头——” 风恰好此时而来。 花随风而起,浇泼了两个人满头满身。 而姜弥只是冲着这边笑。 轻快得很。 “叫你看花不看,花来寻你了吧?” 温柔矜持的女孩子,平时端庄守礼半分不逾矩,如今却是肩背裙摆上悉数是粉白,层层叠叠堆在乌浓鬓边,秀目掀抬,是难得的风致蕴藉。 红色愿排挂了几层,姜弥站在那一边,两人之间隔着层层叠叠的红。 贺缺正想笑,那边却在朱砂色的红浪中露出了一点洁白指尖。 原是姜弥撩起了一片红色的许愿牌。 “先别想那马后桃花马前雪的地方啦。” 她笑吟吟地,“先过好花朝节,给自己好好许个愿——人生在世三万天,过好眼前才是重中之重,比如贺润暄今日开心,明日开心,这不就日日开心?” 她指尖一转,手上已经写好的牌子晃过他眼前。 贺缺眼力太好,因而看得分明。 羊毫上的笔墨滑落。 点在了干净的一张愿牌上。 恰好晕染了那下意识写出的小名。 有人说着人生苦短、过好今日,什么都不劝不祝,那牌上落的却是他的名姓。 银勾铁画,秀润端方。 ——贺润暄锦绣坦荡,平安健康。 “是燕京最年轻御外敌的大将军,身强力壮……健健康康。” 声音和字迹重叠。 贺缺骤然惊醒。 窗外已经起了风,一声一声敲着窗户。 月影西斜,银霜透过窗纸,流水一般洒在厢房内两个人的脸上。 贺缺睡出了一头一脸的汗,连带吐气都心有余悸,正想抬手擦了去,却发现指尖缠绕的尽是柔软青丝。 是姜弥的头发。 秋日的夜里已经见冷,女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翻身到了他怀里,那点梦里撩起红牌子的洁白指尖就在眼皮底下,抓皱了他胸口的布料。 她大概睡得不安稳,眉头拧得很紧,贺缺放在她脊背上的掌心慢而有力地游移,一点一点给她捋顺后心,长眉这才一点一点松了开来。 呼吸间满是水安息和苏合香的味道。 年轻人的眼底幽微难明。 他似乎是不想看到什么,于是轻轻地闭了眼。 可是闭了眼…… 闭了眼却想的更多。 柔软单薄的脊背。 浸着雾的眼睛弯成月牙。 被齿碾出光泽润艳的唇瓣。 以及月光下,被浓密头发遮挡的安然面容。 那小病秧子和他成婚的时候总是自己睡,好容易现在养成了觉得冷就往他怀里扎的习惯……他怎么可能推开。 兜兜转转,又变成了那个笑。 “贺润暄自然不是饿死鬼,是御外敌的大将军。” 如春昼融雪,酥软明媚。 嬉笑怒骂。 全是姜弥。 年轻人一个手还揽着熟睡中的人,另一只手却轻轻按上了自己的心脏。 他神情淡然,好像丝毫感觉不到胸腔里面的喧嚣鼓噪。 半晌,有人自嘲似的笑了声。 姜昭昭没说错。 佛门清静地,是贺润暄心思不纯。 四下静寂。 月朗风清,月华如水。 ……而他心沸。 【作者有话要说】 噫。 这两天在搬宿舍(转专业给我拖了大半年,现在要告别我的可爱舍友们去新宿舍了tat)累得昏头转向,周五申请晚了编编下班了,哭晕然后接着搬宿舍…… 第24章 心沸(4/4) 第24章 心沸(4/4) 还有一个三更,大概在下午,等等奥—— 第25章 旧友 第25章 旧友 姜弥第二日醒来的时候, 已是天光大亮。 她下意识伸手摸,并没有摸到旁边的人,而是拽到了一个枕头和一件寝衣。 是贺缺的。 寝衣是她昨日刚抓过的料子。 以及枕头上的松柏气息太过明显。 姜弥:…… 她阴晴不定地盯了一会儿这东西, 觉得贺缺近日越发放肆。 这是什么意思,嘲笑她离了人睡不好? 但她出门去,并没有找到贺缺。 直到用完早膳, 那人才长腿一伸迈进门。 他走进来, 瞧着姜弥擦拭自己手掌。 “早饭吃了?” 姜弥“嗯”了一声。 “你一大清早去哪儿了, 问谁也瞧不见你, 修仙呢么?” 她说着话,那边的人抬指,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偷偷钻出来的几缕额发向上捋了一把, 露出过分桀骜英气的眉和眼来。 他似乎是刚活动了, 额角和颈处都滚了汗,热意和侵略性随着视线的调转压迫而来。 连目光都烫人。 姜弥刚刚皱起眉,而那边年轻人已经收敛了刚才那有点古怪的神情。 然后他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 看起来没心没肺, 恶劣又懒散。 “昨儿晚上腿有点抽筋了,今早起来活动活动。” “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 怎么, 离了我也睡不好么?” 果不其然, 姜弥眼刀杀至。 “我可睡不了抽筋儿, 毕竟有些人说我发冠戴的太重, 长不了个子了, 还抽什么筋?”1 这是在回敬当时大婚时贺缺的发言。 贺缺一怔, 随即大笑。 朱红坠子在年轻人耳边摇晃得恣意。 “我当时是觉得你脖子压得慌……谁说你因为这个长不高了?” “而且按我们郡主来说, 不该想着自己高低都好看么?” 话讲得随意, 甚至一开始姜弥都没意识到实在夸她。 女孩子察觉到的时候,贺缺已经移开了视线。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似乎并不把刚才那句放在心上。 “游樵和滑川昨儿进的京,路上就碰上官员狎童妓,顺手将人直接抓了……那俩人听说你在这儿,一定要过来等。” “说的是巳时到,现在怕是快到门口了。” 他在心里数。 三,二,一—— 姜弥猛然抬眼。 “狎妓……这俩人抓的时候没将人弄残废吧?” 然后就是控制不住的唇角上翘。 “本来进京以后也能见到的!这时候非得,真是……” “阿弥!!我们来了——” 几乎是为了响应姜弥的话似的,那边已经响起了另一个欢快的女声。 然后转瞬慌乱。 “唉?那师父说的是这边儿吧?阿弥——!” 然后声音近了一瞬就开始远。 姜弥:…… 贺缺:…… 怎么还是这样。 后面是另一个试图跟上来的声音。 仍然是冷静的,就是有点断断续续。 “大帅,反了,是左手边——” 姜弥刚推开门,那边人一阵风似的已经闯了过来。 她猛然抱住姜弥,然后将人举了起来,毫不费力地转了三个圈儿。 缥碧的裙幅泼墨似的铺开。 “想不想我!” 回答是姜弥用力搂紧的手臂。 她发辫都被甩得有些松散,唇边却笑容更盛。 “想好久好久好久了!!” 女孩子毫不遮掩那份喜悦,连音调都在发颤。 “你怎么才来……!” 来人又笑起来。 她颠了颠怀里的人,长眉拧起,毫不犹豫往目视着她俩的贺缺瞧。 “她瘦了这么多,这就是你照顾的?” “贺润暄,你就这么当夫君?” 贺缺淡淡一哂。 他从来人抱着姜弥转圈儿开始,眼底脸上就不见什么笑意,此时更是嘲讽似的一牵唇。 “你抱着我夫人,还好意思这般质问我?” “放开她,连夜赶的路吧?沾了夜露的铠甲,也好意思直接扑过来,生怕硌不着、冰不到姜昭昭?” “我早就擦了!” 那人冷笑,但还是将姜弥稳稳地放了下来。 “光嘴上花头,也好意思在这里大言不惭!” “游樵,边关这么多年,你是不是没学会怎么用成语?” 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后面终于赶上来的滑川这才叹了口气,和屋里两个人打了个招呼之后就试图劝架。 “怎么刚来就吵起来了……大帅,我们还在人家屋里,您且退些。” “滑川!我是你大帅还是他是你大帅!” 姜弥没忍住笑出了声。 数年光阴缩地成寸,被这两个不速之客一脚跨了过去。 亲切得让人鼻酸。 开鉴门里几个姑娘里,游樵是和姜弥最亲近那一个。 两人认识的时间和贺缺差不多,游樵胆大、姜弥心细,两人小时候没少一块恶作剧,念书更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若说贺缺还有性别限制,那游樵便是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姜弥身边。 姜弥长开得早,十二三开始就有狂蜂浪蝶试图靠近。 贺缺到底性别不同,又不是一个院,大部分时候都是同样出自横阙院的游樵陪着姜弥上课,虽然她也没听几节——全用来睡觉了。 但不论是千秋台大比,还是择巢试举办,扶梁阁的美人师姐旁边总跟着一个睡不醒却武艺出众的英气师姐,若想靠近,先得过她这关,也是那几年开鉴门上下公认的事实。 这导致游樵对姜弥的保护欲相当强。 甫一开始贺缺姜弥婚约定下的时候,因当时太子和另一位王爷都来委婉暗示过姜弥,游樵险些将贺缺当了个强取豪夺、强迫姜弥的混账。 要不是姜弥察觉了她的意图,鞋子都跑掉一只去拦人解释,她怕真是拎着一根棍子要去找人“谈谈”。 游樵前些年要随父从军,出发前先找了唐琏绣和金缕衣——白鹭舟太小,她不放心,后面便是寻了贺缺。 那是个雪夜。 提着刀的少女站在门前,和神情淡漠的少年叮嘱。 为的是门后谁也没看见的那个姑娘。 “好好护着她。” 她说。 “若你们成了婚,她过得好,我回来提两坛桂花酒,咱们带上那几个傻子,在明月楼开怀畅饮,再一醉方休。” “若她过得不好,有人欺负了她,我不论在哪儿——” 刀锋雪亮。 语调森寒。 “都会回来,将那人追杀到底。” 游樵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 姜弥死讯传来的时候,她还在边关驻兵,绝不可擅离职守,于是连发三封血书,向朝廷、向贺缺,向朝廷恳求,将姜弥葬回燕京,向贺缺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和贺缺不合、最想要保护姜弥的那一个,却是在贺缺被千夫所指的时候保持了全部的理智,率先察觉到了不对,也最先查出了真相。 也是最先和薄奚尤发生正面冲突。 蛟龙关破,最外面便是游樵镇守的青州。 此地常年居于蛟龙关后,太平安乐,因而兵戈并不多。 更可怕的是,此地平原,无险可守。 但即使是这样,游樵带着她的兵,守了青州整整两个月,在所有人都以为是攻城良机、对方再无斗志的时候,她头一次带队杀出,于千万人中瞄准了那主将的头颅。 薄奚尤的头颅。 “若她过得不好,有人欺负了她,我不论在哪儿——” 当年的少女垂眼。 现在的将军引弓。 “都会回来,将那人追杀到底。” 箭已离弦。 游樵的箭术,曾五年蝉联横阙榜首。 纵然是贺缺这样的天之骄子,在箭术上也不能和她抗衡。 她最擅长的就是近战。 于千军万马之中取敌军首级,却只有一次机会。 而她也确实射中了那人的头颅。 代价是密密麻麻的铁箭几乎同时发出。 当敌兵的铁骑踏入青州的时候,他们才发觉此地空城。 游樵用了两个月时间,借着控诉和求援,和手上无军权但正好在附近的贺缺里应外合,将这里的老幼妇孺一点一点转移。 如果不是那日薄奚尤恰巧不在前线,是他的弟弟急功近利、伪装成他出征。 那将是一场出了将士全员牺牲外最大的胜利。 将军死而不曾倒下,守孤城两月余,百姓保护得当,可谓是大功臣、大英烈。 她的画像入凌烟楼,因无夫无子,其族人悉数受赏,母亲抬了诰命。 可谓死而后已,青史留名。 而姜弥的游樵死于万箭穿心。 若说姜暮当年的死讯是时隔一年才传到鬼魂姜弥这里,那这一场惨烈至极,是姜弥亲眼所见。 看着好友瘦到面颊挂不住肉,脸上除了眼睛再无一处明亮,看着她思忖到底如何以死破局,看着她抱着姜弥送她的平安符,终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捂住脸嚎啕,看着送走了百姓的游樵站在高楼之上,眼底是烽火连天,以及蛟龙关下的坟茔。 她的坟茔。 那晚月黑风高。 风滚刀一般舔舐脸颊,旁边站着的是漏夜而来的贺缺,以及明日要一并出征的滑川。 以及其实就站在不远处,但没人看得见的姜弥。 当时那话本子对她的禁锢还没有很强,至少蛟龙关内外她通行无阻。 三个时辰之后,贺缺必须带最后的伤兵离开,而两位领头的将军也要出关。 他们站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当年说要等到明月楼再痛饮的桂花酒,如今就摆在城头,浓烈醇香的味道和风一起送来,却没有一个人喝。 直到最后,贺缺也只是带上了兜帽,和游樵滑川二人撞了个拳。 没有道别。 因为已无必要。 那一场青州之战,守城将士无一人生还。 死在自己的土地上,并不是一件憾事。 而活着的贺缺还要继续前行。 他还活着。 还要带更多的人回家。2 姜弥见到游樵,脱口而出的想了好久好久并不是一句场面话。 她是真的隔了二十年。 也是真的声音发颤,分不清是喜悦还是哭腔。 “你怎么才来……!” ……我等了很久很久了。 游樵和滑川还带着兵,本就是匆忙而来,两人急匆匆见了这对夫妇一面,还要出去收拾军队,因而这两人来去如风。 “你们先忙着,等我和滑川儿交了那几个老混帐,到时候就同你们一道走——” “先告辞了,郡主、侯爷。” 而姜弥就站在原地发怔。 贺缺一直在瞧着她,直到女孩儿口中脱口而出了他的名字。 “贺润暄。” 他抬头,“嗯”了一声。 年轻的娘子垂着眼,吐字云淡风轻。 而字句皆如平地惊雷。 “若我真有活不下去的那一日,我有两件事要你做。” “第一件,我有一年的祭日,烧大燕吞并了乌鞑和西域的版图、百姓和平安乐不受异族侵扰的书信给我。” “第二件事……” 她叹了口气,将那句“你来给我扶灵吧”咽了下去。 女孩子眼前又是那人骑着马待人回京时,路过大相国寺的景象。 是薄奚尤的视角。 姜弥的灵位还摆在大相国寺,长生烛的火光明亮不熄。 小沙弥早晨清理过的地面一尘不染,干干净净。 关外战火连天,而这一隅足够安宁。 贺缺无法出面,只能将千辛万苦带回来的人送到燕京和幽州交界之地,交付给还在京中的、可以信任的将领。 因为他连来大相国寺都得小心匿名。 年轻的、无权无势的侯爷站在大相国寺不远处良久。 最终从怀里掏出来一小壶酒。 是明月楼的桂花酒。 当时说要一醉方休的人,如今战死沙场者有之,袭击不成暴尸荒野者有之,死后不得回京者有之。 故友离散、零落至此。 兜兜转转,活着应约的就只剩了一个贺缺。 而他无权无势,连送姜弥最后一程都做不到。 浓烈的酒液泼洒在地面上,很快渗进土壤里。 像一场无声无息的告别。 因为他连祭奠也没有资格。 欲买桂花重载酒—— 酒香太浓烈。 酒液也在横流。 因而谁也不知道,年轻人靴底刚刚碾过的地方,有一点几乎看不见、没有气味的湿漉。 很轻很轻。 像下了雨。 心知肚明的只有温柔注视的神佛。 以及现在还活着的姜弥眼眸微阖,化作一句近乎温柔的叹息。 “……记得别哭啊,傻子。” 终不似。 少年游。 【作者有话要说】 1六章大婚下,贺缺开玩笑的话。 2照应文案“我们回家”。 诗句引自刘过《唐多令·芦叶满汀洲》,原文不是桂花酒的意思,这里是改编 贺缺二十年的愿望都是带这些人回家。 所以他带着姜昭昭回家了。 是he!刀只在回忆里!! 评论区掉落小红包,感恩支持—— 谢谢观阅 第26章 冤家 第26章 冤家 姜弥没有解释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出口的时候满腔酸涩, 但说罢了就暗自懊恼于自己那点悲痛没有遏制住。 怎么突然说这些? 现在情况已经好了许多,她的身体尚且没有到前世那样不可挽回的地步,但即使是那样油尽灯枯, 她前世的时候也不会和姜暮说身后事的嘱托。 姜弥这个人内敛,很有点“独”的意思。 她选择成婚大部分都是择利弊而为之,更不要提这种“情绪”上的宣泄。 女孩子轻轻拧了下眉头。 原来还吵架吵成那副模样, 现在就不到一个月, 也能说出来这种让人心惊肉跳的托孤话么? ……太失态了。 但没有等姜弥继续思索, 她脸上便有指腹擦过。 热且粗糙。 那人指上的力道珍重, 话尾却还带着散漫的笑。 “等你活不下去的时候,我不一定还活着呢。” 那面不改色给她抹了泪的人这么评价。 他理直气壮,然后又抬指。 今日阳光晴好。 那生了薄茧的指腹被暖光笼罩, 恰好露出上面那点在光下剔透的水珠来。 那混不吝的人站在光里。 一身讨人嫌的明烈耀眼、煌煌灼人。 他似乎全然没有感觉到她心里沉重得抬不起来的痛苦, 只是笑她。 “我应当不会哭。” “所以你怎么哭了?” 然后贺缺熟练地抱头就跑。 不出所料,后面有个忍无可忍的姜弥要拿东西砸他。 “……贺缺!!!” 那边人懒懒散散嗯了一声,有来有回似的耐心,不知道的以为他现在多风度翩翩。 然后风度翩翩的贺缺不着痕迹地收拢了手指。 他将那点儿眼泪握在掌心。 明明已经凉了。 却如岩浆滚烫。 中意不是应该让人喜悦吗? 可他明明不知她为何而落泪, 却被腐蚀得五脏六腑都在痛。 下午的时候,姜弥和贺缺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而恰好此时, 松嘉檐托人送来的信也到了。 姜弥将被抓的官员名单、他们牵扯出来的名姓仔仔细细阅读了一遍, 毫不意外发现和当时话本子相比, 少了最重要那几个高层。 同时也没有薄奚尤。 也是了。 无权无势、清高温柔的康德郡公, 不过是帮忙引荐了个地方, 不过是清白无辜、胸怀宽广, 毕竟什么样的感情不是感情呢? ——他钟情于已经和人定亲的姑娘也是这样。 姜弥垂下眼, 唇角掀起一个冷笑。 手指翻折, 写满字迹的纸张落入跳跃的明亮烛火。 纸张弯折扭曲, 而后化成了灰。 蚕食鲸吞、潜移默化。 姜弥也没想过一件事便能扳倒那群人。 薄奚尤进京时间长,背后又是整个野心勃勃的乌鞑,其渗透程度远不是这么几个可能听他一部分话的官员可比。 至于后面的、松嘉檐疑似不知道是不是被贺缺强迫着给她写的道歉,其实姜弥并不是很在乎。 当然她少时确实注重名声。 曲江榜首、开鉴头筹…… 少日春怀似酒浓的从来不是贺缺一个,姜弥才是醉心于插花走马醉千钟的那个风流人。1 可惜她死了二十年。 人死了二十年…… 姜弥思忖了下那人又似规劝、又似回忆小时候风采的语气,忍不住想笑。 “主子,有个小师父刚才在外面,似乎是有话要和您说。” 青檀小声提醒。 然后姜弥点了下头,将纸张的灰烬和记忆一齐丢到了脑后。 ——人死了二十年,声名便都是身后事了。 她当下逢春如病酒。2 那小师父果然是来送东西的。 觉明和尚开的药方,一堆外面拿不到的珍奇药物补品,以及一只没有刻任何字迹的、大相国寺的签。 姜弥:? 又翻了翻,确实瞧不见任何字迹。 她正疑惑,那笑面的小沙弥却恭恭敬敬地朝着她合掌。 “这是静安师父送来的签。” 他解释,“言女施主大可以放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既然本就是颠倒了众人眼中因果,那便没什么可惧怕的了……” “毕竟所有都是本不该出现,那还怕什么做不成呢?” 然后那年纪很轻的女施主唇边带了一点笑。 她合掌,诚恳道谢。 很平静。 没有欣喜若狂,没有似有所得,没有醍醐灌顶,和那些好容易得了师父开化的人都不一样。 ——好像她心里已然有数。 其实若是小沙弥早些告诉姜弥,她并不会是这个神色和态度。 但是刚刚遇到了游樵,又被贺缺一只签文、一通胡扯似的搅乱,又知晓了计划进行如何,姜弥心里已经定下来了许多。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既然本就是改命数而行…… 年轻的娘子收拢手指。 扎实得可以当暗器的无字签烙在她的掌心。 那便真的没必要担心了。 当然,在一个时辰之后,赶路途中,姜弥就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收回了这句话。 松嘉檐给了“被查出来的官员名单”,谁料那不在名单的始作俑者竟然跟着他们是一道的啊? 冤家路窄也不是这样的!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之前。 夫妇俩和师父道过谢就上了马车。 姜弥早上喝了新药,嗜睡得厉害,几乎是上车拥着毯子就倒,昏之前倒数第二个念头还是觉明师父是不是特别担心她入眠,但是她睡得真的特别好…… 最后一个念头是她在反思自己。 ……怎么和贺缺的思维这么像了? 然后女孩子就已经自觉自发地往旁边倒去。 软硬适中,坚韧宽阔。 非常适合入眠。 但她已来不及细想到底是什么。 等到姜弥再清醒过来的时候,旁边已经没了人影。 而马车同样也没动弹。 ……这是怎么了? 药效发作,姜弥其实醒得不怎么彻底。 然后做了个她平时清醒时绝不会做的动作。 指尖挑起来一点帘子,嗓音还是哑的。 很轻的一声,却叫外面都静了一静。 “……贺缺?” 然后女孩子的手指便被比她大上许多的掌心包裹起来。 干燥且温暖。 “我在,醒了么?” 贺缺声音没什么异常,只是想将人手塞回毯中,重新拉下帘子。 他连平时带笑的声音都柔软了许多。 “没什么事,你想睡睡便是了。” 然后另一声笑音已经响起。 “原是郡主真的在休息……侯爷如此恼怒,某还以为是做错了什么事。那看来是某打扰了。” “只是旧物仍然在此,我料想还是要物归原主,郡主眼下能接物件儿么?” 一句一句温软,让接受的意味却是分毫不带质疑。 最后还笑了。 “……无碍,若是真的没有空,某下次再来也是一样。” 温润如玉。 也无耻至极。 话到这里,再不清醒也不行了。 但姜弥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反抓住了贺缺的手。 因为那边的人显然神色不虞,已经打算安置好姜弥就回去“分说”一二。 而姜弥必然不可能让他过去。 年轻的姑娘一扫刚才柔软稚拙如孩童的神情。 她扶了扶发钗,捋顺了裙摆的褶皱。 然后在打起来的帘子里,施施然接过贺缺伸过来的手,淡定自若地顶着一众人的目光下了车。 贺缺刚才其实胸口全是火气。 他从昨天意识到那点情愫到现在就没怎么闭上眼,心里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儿,今日清晨甚至还去后山练枪。 结果薄奚尤又出现了。 这人衣冠楚楚、未语先笑,看起来人模人样,说的却全是混账话。 什么“两月前和郡主曾来此求签”,什么“今日有缘恰好遇上,不如将当时郡主的东西归还”…… 他要拿过来,那人还不乐意,说一定要亲自交到郡主手上才能放心。 送东西就送东西,送成这样的做派,谁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都是男人,装这种无辜可怜博人欢心,算什么本事! 胸口的情窦初开本就烫得厉害,更别提现在还添了这种碍眼到极点的做作货色。 ……贺缺很想摸枪。 但尚未等他这左冲右突的火气发泄出去,那边姜弥便已经下意识反握了他的手。 柔软、冰凉。 新雪一般。 他们牵过很多次手。 在大殿上求定婚期,新婚那日上轿,第二日敬茶,六桥春扮恩爱夫妻,进宫拜见皇后…… 贺缺手指上有薄茧,因而常常磨得姜弥控制不住地抖。 但他个性恶劣,只要姜弥不撒手,他就当作看不到似的,将那捧柔软洁白的新雪继续握在手心。 像抢到心仪玩具的恶童。 在心里卑劣地、悄悄地愉悦。 但没有一次这样。 虽然女孩子只是轻轻地、抓挠似的碰了碰他的手掌。 羽毛一样轻飘。 却猛然安抚了野兽似的暴躁的贺缺。 她明明很快抽离手指,手也凉得不像刚刚醒来。 但少年人心口喉咙都觉得烫。 姜弥感受不到那么多情绪。 她只是觉得贺缺的手指几不可见地微抽,手心灼热得有点厉害,比平时都要烫。 ……不会是早上活动完发烧了吧? 自己天天生病的姜弥这样想。 而薄奚尤的目光也没离开过姜弥。 他听说有人去那地方的时候就知道是姜弥的手笔。 既然来不及阻拦,那就干脆随她去折腾,正好那些文官本就是乌合之众,起不了太大的作用,该搭上的桥已经搭上,弃卒保帅是明智之举。 当然。 姜弥反手大动作,他也确实肉疼就是了。 至于来大相国寺…… 姜弥来此是避开嫌疑,他也一样。 薄奚尤没有弄懂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们离开,就像当时为什么要在万卷库里出现在姜弥面前。 但他就是想。 姜昭昭长命百岁…… 薄奚尤控制不住地想笑。 这种哄孩子似的话,根本不动力气讨好她、知道她喜欢什么避讳什么就胡乱往人身上扔的祝福,她也能听、也能喜欢? 还提的是用斋饭、哥哥妹妹之类的俗话…… 姜弥是点茶抚琴,诗文歌舞温养出来的世家女,和这种带兵打仗的糙人根本不一样。 他在大殿后藏匿身影。 运筹帷幄、似笑非笑。 薄奚尤等着那边的人疏离的回答。 像两个月前拒绝贺缺,说他们只是兄妹情谊那样。 但他只能到了姜弥听起来冷冷淡淡,声线却都抖的嗓音。 薄奚尤抽的签差点折断。 ……但她好像真的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12出自辛弃疾的《定风波·暮春漫兴》 本文又名一个心志坚定的保家卫国姐姐和两个破防男人的故事(不是) 贺子哥:(咬牙)死绿茶装什么装! 还是贺子哥:(抹泪)昭昭,你瞧瞧我 这几天都是满课实在太忙了,大概都是晚上更新,明天继续修罗场(划重点) 谢谢观阅 第27章 我妻 第27章 我妻 薄奚尤只想冷笑。 不是清高自持、见谁都不入心么?不是看起来柔顺乖巧, 却实在独得很么? 当时花朝节都愿意和他一道出行,也拒绝了贺缺辛辛苦苦送来的桂花糖酥酪,现在这又是做什么? 想明白了, 觉得贺缺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看着自己年纪适合,干脆就成亲了是么? 他几乎控制不住胸口的恼怒。 薄奚尤前些日子觉得姜弥成了个庸俗的妇人。 出嫁以夫君为天, 安心待在后宅, 除了宠爱和可笑之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什么也想不起来……十分愚蠢。 但不是。 她成婚到如今不过一月, 已经挫败他两处筹谋。 姜弥像只是突然意识到了他的不对劲,然后果断抽离,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不出手的时候就安静得仿佛只是一个嫁了人的漂亮花瓶, 一出手动若雷霆, 要的就是对方的命。 温柔恭顺、淑慎持躬的轻缓举止之下,是一副冰冷刚硬、万物不入心的骨。 薄奚尤对姜弥的印象出现了割裂。 他头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不明白曾经花了那么长时间靠近的人,到底是成了婚就忘了自己是谁、一门心思拿着自己的聪明脑瓜讨好夫婿的愚蠢妇人, 还是换了另一种方式安静蛰伏,借贺缺的势和遮挡, 更方便大展拳脚的野心家。 所以薄奚尤出现, 三言两语激怒了贺缺, 声音故意放得很高。 他知道姜弥不是那种人到门口了还躲着不见得脾气。 就算你们青梅竹马如何? 就算你为她求了签又如何? 就算你和她一并祈福又如何? 这些都是他们曾经做过的。 他始终晚了一步。 而他手上的东西, 更是会为这点岔开的时间填上重重一击。 温润如玉的郡公唇边噙着笑。 他满怀恶意, 也满怀期待。 然后他听到了那声柔软的“贺缺”。 姜弥肯定不是故意的, 因为她的嗓音哑得厉害, 而睡醒之后下意识找人的动作也做不了假。 ……可就是因为做不了假。 年轻人的唇角彻底僵硬。 姜弥已经到了眼前。 她笑得很淡, 那是一个完全出于礼貌的弧度。 “抱歉, 郡公,实在是精力不济,若是润暄冲撞,姜弥代外子赔礼……还请宽宥一二。” 年轻的娘子冲着他盈盈一拜。 “姜弥并不记得曾经落下什么签文,下下签带不出大相国寺,但若是郡公好意,那姜弥如今已来了,还请郡公归还——我们夫妇必有重谢。” 完全是一体的态度。 她和上回见面的时候那个被气得脸红的小娘子似乎又有不同。 那时候姜弥像个刺猬,看起来扎手,里面还是柔软一片,甩开他都要同归于尽似的手段声势,还是贺缺来了才脊背微松。 而现在,她将那人护在身后,看起来温柔,却坚硬得无处下手。 ……那是一种保护者和被保护者的调换。 薄奚尤只恨自己垂眼的速度太慢。 否则也不至于看到后面刚才还阴着脸、尾巴都快耷拉到地上的年轻人脸色一霎复晴。 他望着姜弥的眼都亮了亮,然后冲着这边笑。 “我说了多谢郡公,人还得亲自谢谢你,这不就是劳烦人家?” “不过也无碍,还是多谢了——” 虚伪且热络。 是胜利者的怜悯和挑衅。 蠢货才会因为这一点维护开怀。 薄奚尤心想。 他刻意忽略了胸口涩胀,微微一笑。 “郡主所言不假,恰是咱们两月之前去大相国寺求的签。” “虽说签文确实是带不走,但签判词不还在某这里?” 两月之前。 这话石破天惊一般,同时砸破了贺缺和姜弥面上的平静。 “你在我心中和兄长没甚么差别。” “贺润暄,你若是想,随时可以退婚。” “肃雍王府永远是你最大的后盾。” 金环似的眼珠定定地望着她。 眼尾愉悦翘起。 “既然现在郡主好事已成,想来当时的话也成不得真……” 他叹息似的,说的却全是暧昧难明的话。 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马车前后,一片寂然无声。 ……这是什么意思? 当时京城早有的传言,平川郡主和康德郡公…… 但是郡主不是主动在大殿上求的婚期么? 青檀红藤的脸早就气得通红,而姜弥的神情也彻底冷了。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姜弥不会承认当时她说这种话是因为不想拖累贺缺,而贺缺当时被拒绝,心里不可能毫无芥蒂,即使现在看起来夫妇两个仍然情好,今日之后,不论怎么找补,他们都会存了嫌隙。 更有甚者,当时因为成婚压下去的风言风语会再度起复。 话会比之前的谣言难听几倍。 ……好一个薄奚尤。 将各自亏欠和不想示人的一面觉察得一清二楚,知道姜弥和贺缺在一处时间尚短,摸出来两个人并未完全交心,稳准狠地往对方心口楔了根钉。 不是想要后面借贺缺的势处理乌鞑么? 不是想要彻底和薄奚尤为敌么? 若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都处理不好,若是夫妻之前尚且嫌隙猜疑…… 那姜弥根本不可能还有精力去处理其他! 姜弥心里想清楚,正想向前一步,她的腰却被手掌揽住了。 骨节分明的指收拢,严丝合缝扣在纤薄腰肢之上。 这回握的很紧。 那是个下意识拦着她继续靠近对方的动作。 而手的主人却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两人中间。 他轻啧了一声,仗着自己高,以及薄奚尤确实没防备,两指一夹,将那签文径直抽了过来。 “……此签燕子衔泥之象,万事芝心费力也。” “是当时我买桂花糖酥酪那时候?” 他眯着眼,从上扫到下,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然后欣然点头致谢。 “我瞧了,谢谢你送来。” “昭昭实心眼,瞧到这些便容易想多,和我说些不好听的也是常有的事……所以你要说的是这个吗?当时她说将我当作哥哥的事?” 直白明了。 他声音不高不低,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斯文人博弈,讲究的是攻心和攻其不备,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唇舌向来不见血。 但谁想到这里还有个掀棋盘的! 贺缺从薄奚尤的神色上已经见了端倪。 他哈哈一笑。 “看来就是这事儿了——多谢你操心。” “她是守礼的姑娘,我不是,贺缺早就心仪姜弥……既然心仪,那这是几句关心我才说的话,有什么听不得的?” 贺缺刚才周身暴躁一扫而空,现在满身温和,甚至不紧不慢地捋平了姜弥衣领旁的一点皱褶。 “我感恩郡公,但郡公似乎并不怎么记得我说过的话。” 语调不紧不慢。 他抬起的眼也带着笑。 “签文都知道物归原主,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呢?我们成婚,郡公却屡屡前来……” “明眼人知道郡公是好意,若是那些不聪明的,误会了郡公高洁,或是一纸参到陛下前,可怎么办才好?” “这样一而再、再而三……” 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细白脖颈之上。 他甚至可能没有碰到姜弥,那动作的占有欲却强到了顶。 “贺缺脾气再好,也是不成的啊。” 等到虞国公府的马车离开,薄奚尤才收回视线。 姜弥在走之前喊了他一声。 她用一种许久没见过的平静目光瞧他。 “若是强求无果,不如早点放弃。” 她平静地说,“若我没记错,上一次你抽出来的签文是不是就提了这一点?” 那是朋友之间的,久违的语气。 但薄奚尤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紧绷。 但姜弥没等他回答。 她也从来不想听他的回答。 “我还是那时候的建议。” 她轻声说,“但咱们清清白白,真的没必要求没有的因果了。” “姜昭昭——” 那边有人喊她。 那个刚才还安静温柔的人脸上神色不变,和他道了别,回头的时候口吻却是不客气了许多。 “来了,催命?” “你怎么又这么凶……” 薄奚尤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一个早已经成真的事实。 他曾经百般费劲、千般算计才靠近的姑娘,如今确实是已经成了亲。 会和人同床共枕,会下意识寻找身边人。 会和人十指相扣、相视而笑。 而那些亲密的动作,每一个都曾经胜过他们许多。 不管是嫁作他人妇的姜弥,还是隐忍蛰伏的姜弥,本身都可以是姜弥。 她会嬉笑怒骂,也有七情六欲。 而她身边的人什么都能看得见。 他们亲密、牵手、同舟共济。 而他才是局外人。 长指紧紧陷入掌心。 血早已经渗出,薄奚尤却浑然不觉。 这时候和当时大殿求定婚,已经过去两月有余。 而他才明白当时心里那点不对是因为什么。 “不会放弃的,阿弥。” 薄奚尤轻声说。 “我才反应过来,我还没有争取……” 而他从不放弃任何他想要的。 当然他怎么想,和姜弥无关。 这一通折腾下来,两个人都清醒了。 姜弥想要去拿那签文判词,却抓了个空。 因为贺缺施施然抽过了那东西。 他眼尾含着点笑,游刃有余地将那东西举高。 “把我当哥哥,那边却将这事儿当作把柄——不解释为什么吗,姜昭昭?” ……所有仗着身高优势欺负人的都是王八蛋。 而贺缺欺负她,在王八蛋中也是个中翘楚,极其可恶。 姜弥心里冷静骂人。 女孩子仍然在抓他的胳膊,试图好声好气地和人商量。 “你想听什么都好,先让我把这东西放好了再跟你说……贺润暄,长得高了不起了是吧!” 不行。 说到一半儿就生气了。 贺缺刚发现把人逗恼了,那边就已经一把握住贺缺的手臂,猛地敲了他的麻筋—— 然后那东西在两个人的目光内掉落,隐在了一片毯子和凌乱衣物里。 贺缺尚且在胳膊发麻,而姜弥便已经得逞似的笑了一声。 她手肘撑在贺缺身上,俯过身来寻找。 “都说了不让你跟我对着干。” 姜弥头也不抬,“这不就成了,非得和姜昭昭作对做什么?” 但现在贺缺显然注意不到她在说什么了。 女孩子身形单薄,现在几乎半跪半靠在他身前。 更别提她还一点都不见外,纤薄手掌撑在年轻人的腰腹上,指尖也时不时擦过他胸口往下的肌肉。 轻。 ……但因为轻才觉得痒。 刚才一通胡闹,姜弥好容易梳好的发又散了。 柔软的头发落在后颈上,却显得那段柔腻脖颈越发白皙。 黑是黑,白是白…… 鲜明得惊心动魄。 而姜弥已经将额前的乱发掖在耳后。 “你别在那儿木头似的啊,都说了我跟你解释,你先帮我找找……贺润暄?” 贺润暄的嗓子哑了。 他半晌才低低地应出一个“嗯”。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和人胡乱一通翻找,好容易找到了,姜弥抬头却觉得不对。 “这不就成……你这会儿怎么这么不爱说话,没发烧吧?” 久病的人总是喜欢这么想别人。 但贺缺头一次没有反驳。 他喉结滚了滚,觉得自己可能是烧起来了。 “……不太舒服。” 少年人哑声说。 姜弥拧眉,就要来摸他额头。 在那点白皙手指要贴拢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兴致勃勃的一声呼喊。 “昭昭!我来接你们了!” 手指顿在半空。 而刚才还哑着声的贺缺从喉咙里滚出来恼羞成怒似的腔调。 而后他猛然掀了帘子,冲着那边的人冷笑。 “姜昭昭没有,她夫婿有一个。” “贵干?” 一天天的阿弥昭昭……这群人没有自己的媳妇吗? 怎么一个两个三个都在姜昭昭身边晃!!! 【作者有话要说】 贺子哥:你们没有自己的老婆吗?为什么天天缠着我老婆??? 满课误我青春…… 对还有个事儿就是,我算着明天上夹子,那就是更新时间在晚上十一点半,明晚十一点半见—— 谢谢观阅 第28章 含住 第28章 含住 游樵被吵得猝不及防。 她意识到这人在说什么的时候, 就已经开始捋袖子了。 “贺缺你什么意思?” “怎么,昭昭是你一个人的……” 贺缺的胳膊还撑在马车窗前。 他眼尾还染了浅浅的红,领口凌乱, 隐约可以见胸口起伏。 少年平时总是带着笑,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敷衍和漫不经心,但现在猛然冷了脸, 眼尾到唇角悉数拉成了直线。 汗珠淌过眉骨, 在眼睫上氤氲开一片雾气, 掀抬时都是不曾餍足的躁郁。 游樵不懂这是什么样子, 而旁边的滑川眉心一跳。 他心说成了婚的就是畜生,但不方便骂,只能先不顾尊卑, 将自己那尚且无知无觉的顶头上司往后拽了拽。 “陛下那边已经来人接应, 我们不用再押解那些文官,正好与郡主侯爷一同进京。” 斯斯文文的副将口齿清晰、条理分明,朝这边拱了拱手。 “大帅是心急,若是打扰……” “好, 那就一道。”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润暄不舒服,我们就先不下马车了……恕姜弥失礼。” 支棱在窗口不走的人被强行拽开, 换上了姜弥温温柔柔的笑脸。 她手还捏在贺缺后颈上, 窗口那里却仍然一派体面。 女孩子虽然和游樵一样没看懂是为什么, 却只觉得贺缺大概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贸然发作。 两个闹事儿的被强行分开, 换上了非常熟练处理“后事”的进行对话。 “对不住, 是我们冒昧……” “哪里的话, 是我们招待不周……” 看起来恨不得给对方鞠躬到燕京。 游樵:…… 贺缺:…… 最后终于结束的时候, 刚才恨不得打架的两个炸毛都被说到平静了。 看来姜弥不会一时半会儿就跑出去找游樵, 贺缺的脸色才好看一点。 他还被姜弥捏着后颈, 只敢小声地嘟嘟囔囔。 “还道歉呢,再道歉你俩就说一路的话了……” 放在后颈上的长指屈起,轻轻地在他的皮肤上摩挲了几下。 似警告,又像安抚。 习武之人最怕的就是这种命门被控制住的感觉,但贺缺僵了脖颈半晌,也咬着牙没挣扎,只是任由那人嗔他一眼。 “怨谁?” 姜弥终于放开了他的脖颈。 因为沾了汗,不得不拿了张细白布绢擦拭手指。 门窗重新合上,女孩子跪坐在贺缺身旁的蒲团上,因为是侧坐,所以又露出了那段颈。 白且纤长。 寺庙是清修之地,她珠玉钗环一概没戴,还是因为出来才临时摸了一对贺缺的耳坠,但就那一点的小小莹华,便将她耳垂和脖颈都衬得细腻光洁。 即使在这样昏昧的光线里,即使只有一个玲珑的侧影…… 也如玉一般润透。 贺缺的喉结几不可见地滚了下。 而那人恰好转头。 他几乎是慌忙移开视线,而姜弥已然慢悠悠开口。 “自己心情不好冲别人发脾气,哪有这样的道理?” “要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我也说你。” 话是这么说,却是一点没有怪罪的味道。 也一直是这样。 从小到大,姜弥和贺缺只要在一起就鸡飞狗跳,虽然永远热爱互相拆台,但没人看不出出这两人对彼此的偏心。 那是一种没人可以涉足的气氛。 他们在一起时间太长,因而放在考虑首位的永远是对方。 更别提这二人如今成了婚—— 所以这样靠过来,一点一点将贺缺额角脖颈处汗擦净的动作,姜弥做得自然而然。 “瞧着是没大碍……还难受吗?” 但贺缺却只觉得胸腔鼓噪一片。 他因为对方靠近而本能绷紧背脊,却又因为姜弥的话而卑劣窃喜。 她从刚才起就没有回想那个碍事又多情的质子,也没有因为游樵就要下车去瞧人…… 她还在车上,和他在一起。 他是特殊的。 在姜昭昭这里。 贺缺深知这一点,也非常自信于这一点。 ……但是不够。 远远不够。 他想要的不是一个相敬如宾的夫人关怀,不是嘴硬心软的青梅偏心。 贺缺生性贪婪。 他所求更多。 年轻人沉沉吐出一口气。 他本来已经到嘴边的“好多了”被咽了下去,只是轻轻垂首。 嗓音微哑,声音也低。 很是可怜。 “好些了……就是渴。” “我和他吵架,又后面和你闹,一点水都没喝,你还要训我……” 那全然是撒娇了。 浓密且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他眼底晦暗难明的神色。 绝对的无理取闹。 但架不住姜昭昭本人吃软不吃硬。 她看起来很想骂贺缺,手抬起来几次,但还是放了下去。 “……这不是没训吗,怎么又不高兴了?” 而后女孩子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放下手绢。 袖袂宽大,她提起来折了几折,露出纤薄洁白的腕来。 这,这是真的要给他倒水? 又没叫他起来,难不成…… 贺缺想到了什么,眼神下意识落在姜弥捏着杯壁的指尖上。 然后他被脑中那点绮丽遐思惊得差点站起来,连刚才的弱小可怜都装不住,话也险些说不顺畅。 “不,不是……” 但已经来不及了。 贺缺还没来得及说完,下巴已然被长指捏住。 杯口强硬似的落在唇边。 那人扬唇,冲着他笑。 细白的齿露出来,明媚得很。 “不难受了,少爷?” “怎么不喝啊?” 喝个水还要撒娇,再惯就真要无法无天! 姜弥一心要整治某些大少爷,此时笑得真心实意。 看着贺缺明显慌乱起来的眼,姜弥还想要靠近,却忘了一件事。 他们是在马车上。 因而只要一点不注意,身形就容易不稳。 更别提本就靠这么近。 马车摇晃。 而手指凑得太靠前,控制不住地倾向前方,蹭到了一点柔软。 ……还微微湿润。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贺缺察觉到了姜弥手没拿稳,一方面扶住她的腰,一方面侧过头,下意识去接了杯口—— 唇齿全然含住了那点指尖。 湿润覆住冰凉,而指已经碰到了坚硬齿列。 那人应当不是故意,但湿滑柔韧的舌尖已经下意识追逐似的舔舐上来。 姜弥:……! 这是、这是做什么! 在杯口马上就要倾倒的一霎,好在另一个终于反应了过来,眼疾手快地按住了那可怜的杯子。 而水再次浸透指尖甲盖。 马车内几乎同时静默下来。 姜弥先后退一步,而后贺缺也微微坐直。 “……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会不会还要打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然后又是沉默。 姜弥指尖尚且沾着水渍,却从来没觉得那点水渍这么烫过。 向来伶牙俐齿的小姜娘子舌头打结,顿了几次才接上话。 “不打你……但咱可能得换个话题。” 贺缺罕见地没和她唱反调。 因为他找了半天才找到舌头怎么发音。 “你上回不是问我,还会不会编长生辫么?” “正好许久不编了,咱们这回回去,我给你扎头发吧?” 好拙劣的岔子。 但是姜弥几乎是瞬间就答应了。 “行,我也许久没见了。” 她支支吾吾,“你手一向巧……” 啊这个又是什么! 从舌头说到手,这一茬到底能不能过去了!! 好在燕京不远,而这一路已经快到头。 马车上这点尴尬被两人默契地扔到脑后。 贺缺因为心虚,下了车被姜弥押着老老实实去和游樵道了歉。 游樵表示她早就知道此人提到阿弥就神经病,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要和他抢人,当年这样现在也是这德行,她可以理解他成婚了就变本加厉的愚蠢—— 然后咂摸一下,觉得贺缺的忍耐估计快到头,才大发慈悲似的点了头。 游大帅表示自己慈悲为怀,原谅了此人的可恶行径。 贺缺:“是可忍熟不可忍。” 贺缺:“姜昭昭她欺负我……我要和她打一架。” 然后拳头紧握的人被后面的娘子拎走了。 现在不是入朝面圣的时间,天光尚且大亮,于是几个人听从滑川和姜弥的提议,决定叫上唐琏绣和她夫婿、金缕衣以及在王府的姜暮,一并去了明月楼——白鹭舟出不来,据说是又惹了什么事,被她娘禁足了。 开鉴门念书时候玩的最好的几个少年人,时隔多年,再次齐聚明月楼。 姜暮和游樵因为嫌弃贺缺一直很有共同话题,此时因为控诉此人而迅速聊得热火朝天,从他脾气不好骂到他天天霸着姜弥,声情并茂、证据确凿——毕竟话就要在人面前讲才有意思,全然不在乎贺缺就在旁边黑着脸转圈。 然后一会儿就吵得不可开交。 唐琏绣、她的丈夫宣威将军和滑川一直关系不错,三个人温声细语,一看就是文化人间的惺惺相惜,和那边形成了鲜明对比。 明明随便拎出去一个都是众人皆知的高门显贵,现在却没一个有架子。 吵吵嚷嚷,笑得前仰后合,拍桌子和跳脚的哪哪儿都是。 一片欢闹里,金缕衣坐到了姜弥身边。 “怎么不说话,不高兴?” “怎么过来了?” 姜弥抬眼。 “哦,吵,看着你这边清静点,过来瞧瞧你是不是不高兴了,让我也听听。” 金缕衣漫不经心似的,“我又不像那仨傻子,吵架都能吵得这么兴致勃勃。” 这人平时最爱热闹,和游樵那几个说笑就没停过,此时却安静得很,垂眼坐在她身侧,装作不怎么在意的模样,问姜弥是不是不高兴。 就像当年念书的时候一样。 说坐姜弥旁边是因为要瞧她怎么就抢了她金缕衣的榜首,花朝节留青团花糕是因为瞧她不出门可怜,道观祈福给她留红绳是多了一条,成婚帮她描眉抹胭脂是因为她的妆实在入不了眼。 ……嘴硬的毛病真是一点没变。 然后她也微微笑起来。 “不是,是在听你们讲什么。” “是见到你们很开心。” 金缕衣显然没想到这一句。 她细细的眉挑起,匪夷所思地瞧了姜弥一眼。 “真开心?” “真开心。” 姜弥坦诚,而后又笑起来。 “怎么今天这么关注我,我瞧上去很难过么?” 金缕衣沉吟一瞬,摇了摇头。 “倒不是这个。” “我还以为你和贺缺吵架了,来了各自坐一边儿,也不讲话……” 姑娘示意她抬头。 “他可一直在瞧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 贺子哥:盯—— 今天评论区有小红包,然后明天抽个奖,给宝宝们过节—— 谢谢观阅 第29章 真心 第29章 真心 在瞧她? 姜弥意外抬眼。 然后正好对上了贺缺的视线。 那人似乎是无意识望过来的, 因为对上姜弥的注视之后还愣了一下,视线茫然地晃了晃,反应过来才匆忙移开视线。 他为了掩饰慌乱, 甚至随便拿了个盏喝了口酒。 然后旁边的姜暮显然不痛快了。 “你怎么还喝酒,姐姐还回家呢,你喝什么?” 贺缺的失智只是偶尔和姜弥犯, 在姜暮挑刺儿的开头, 他就已经神色自若。 甚至挑眼的时候便已经笑了开来。 “我又不是你, 你姐姐舍不得揍我啊。” 姜暮的唇角肉眼可见地拉平。 向来克己复礼的小王爷在贺缺这里就没高兴过,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声称看到他就牙痒。 姜弥:…… 她没兴趣看贺缺打肿脸充胖子,正想移开视线, 却无意间瞥到了贺缺的唇。 那人喝酒太急, 透明的液体将少年人的红唇染透,浸得晶润光华。 秀色可餐。 姜弥本来不会无缘无故盯着别人的嘴唇瞧,这样的举动实在失礼。 但她实在是控制不住地回想刚才马车上的触感。 软。 但是烫。 女孩子的长指不自然地蜷曲。 她像是又被什么东西灼了下,眼复而垂了去。 “没有, 能吵什么?” “刚成婚多少都有点……你莫管他。” 模棱两可的说法。 金缕衣的目光瞥过,眼神落在姜弥抿起的唇和并不怎么自然的眼神上。 别别扭扭, 傻子才相信他们没怎么样。 但并不是坏事。 起码比之前看起来温柔却没什么生气的笑容好了太多。 金缕衣至今记得当时贺缺从军之前, 本来吵嘴也吵不散的这对冤家那一场争执。 她并不知道姜弥的身体状况, 却可从她差到极点的唇和面色窥见一点。 那手真凉啊。 凉得几乎扎骨。 她当时被吓得不轻, 想要叫贺缺, 却被那双冰凉的手用力拽住。 但那女孩子只是摇头。 “让他走。” 他不该为了她而回头。 ……那就送这对儿新婚夫妻一点礼物吧。 金缕衣垂眼按住姜弥的手。 然后施施然喊了一声贺缺。 “侯爷。” 贺缺的目光其实就没离开过这边。 他和姜暮游樵对呛, 但余光全是姜弥。 看着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又看着她发怔。 是害羞吗, 还是她精神头撑不住了? 还是、还是刚才只是女孩子面皮儿薄, 其实她恼了? 说到底,贺缺也是个二十岁的、情窦初开的年轻人。 情愫来得浓烈,揣摩心思的本事却没跟上。 手足无措,也患得患失。 本能叫他肆意靠近,叫他孟浪似的舔了人的指,叫他在那里做混不吝,逗姜昭昭面红耳赤、咬牙切齿。 但若是不在一处,他的脑子回来的时候,便又在心口缠成了乱麻。 无端惶恐。 一串乱七八糟的假设落在他心里,从生病到尴尬,让他连和姜暮吵嘴都专注不得。 到后来,贺缺甚至有点坐不住。 ……要不要现在过去坐? 但好容易出来,姜昭昭是不是更愿意和朋友坐一处? 贺缺思考得专注,因而姜弥瞧过来的时候还在发怔。 但已经来不及遮掩,所以慌乱间才喝了一口酒。 姜暮还在和游樵控诉说姜弥讨厌人身上有酒味儿,那边金缕衣就已经喊了他一声。 贺缺几乎是瞬间应了。 “怎的了,姜昭昭不舒服吗?” 他脱口而出得太快。 然后刚才还热闹的厢房瞬间沉默了。 这里本来就一对新婚夫妻,这群人八卦的心一点都收敛不住,到现在只有一个金缕衣拐弯抹角都算是这群人暂时的矜持。 谁不知道当时开鉴门念书的时候这两人虽然有婚约,但是一天恨不得拆八百次对方的台,姜弥念书贺缺在下面提问,贺缺练武姜弥口述四处纰漏……这样的一对儿冤家,谁不想瞧现在是什么样? 尤其是贺缺那个狗脾气。 谁不想看他现在做小伏低、或是为姜弥鞍前马后? 虽然这个看到的可能性确实是小,但这一句脱口而出的含义可太大了。 刚才还借着热闹偷瞧的一群人迅速找到了借口。 起哄声顿起。 “这是一直往那边儿瞧呢,那还跟我们坐一块干什么?” “哎哟,阿弥就阿弥,昭昭就昭昭,还姜昭昭,想喊人好久了吧贺缺?” “怎么啦,坐这边就担心阿弥照顾不好自个儿了?” 唐琏绣显然没控制住笑,脸埋在丈夫的胳膊里,姜暮挪开视线,游樵笑得咳嗽,滑川给她倒了好几次水,没绷住,也揶揄地往这边递了一盏。 “过去带一盏呢,侯爷。” “看是不是这边的水更可口温恬些,才在这里坐这么久舍不得走?” 游樵笑得更厉害了。 只有金缕衣依旧淡定。 她稳坐在那儿,按着姜弥不让她动,然后问贺缺。 “我有点想坐阿樵旁边,侯爷换是不换?” 姜弥:“金缕衣……!” 贺缺:“换,你这边坐。” 现在已经不是起哄了。 游樵捂着眼睛,说这些实在太那个了我这种未嫁娘瞧不了,姜暮一脸牙酸头疼,唐琏绣笑得脊背都在抖,宣威将军和滑川对视一眼,也忍不住摇头。 年轻人啊…… 但贺缺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他坦然自若和金缕衣换了位置,坐在姜弥身边,然后泰然自若地回视那一众打趣目光。 “怎么了,没瞧过夫妇俩坐一块儿的么?” 姜暮:“我想揍他……” 但他姐姐显然动作更快。 虽然姜弥看起来仍然平静,但女孩子端庄地整理了一下衣摆,借着袖袂的遮掩,用力握住了贺缺的手。 那是警告他别再乱闹的意思。 但贺缺面不改色。 他只是在姜弥手指抽离的时候,反手用力握住了她的手,然后放在了自己手心里。 十指相扣。 刚才那一通起哄这小病秧子并不是全无感觉。 平时过分凉的手都热了几分,贺缺放下了点心,正想舒展眉头的时候,却瞥到了那点薄白耳垂透出的红。 ……他好像又强行抓了姜昭昭的手。 贺缺后知后觉。 女孩子指腹柔软,本来轻得像云,触手便让人沉溺。 但姜弥清瘦,触手除了软肉,便是一副清晰而单薄的骨。 坚硬和柔软如此和谐地出现在一副手掌上。 一如它的主人。 看起来和碰到都是柔软温存的一片,只有全然贴近,才发觉其中坚硬冰冷。 但他始终没有放开。 不管贺缺心思如何翻涌,那边都已经开始气势汹汹拷问。 主要是冲他。 因为姜弥那人嘴实在是个活的蚌壳,撬开的难度实在太大。 “到了年纪”“自然合适”…… 谁想听这个?! 首先上的就是游樵。 她和姜暮虽然都和贺缺对着干,但对两个人的感情也确实感兴趣。 所以上来就是惊天动地。 “喜欢我们姜昭昭哪儿,说!” 姜弥:“阿樵……” 游樵:“我还不知道你?什么实话也不肯说,你先让让,我问贺缺去。” 平川郡主试图插/入话题失败,心里气得要挠人,面上却只是头疼神色。 ……这群没正形的!! 本来就是合适定的婚期,非得扯什么喜不喜欢? 在一处不互相恨便行了,哪儿有那么多可以掰扯的……喜欢能当饭吃? 喜欢确实不能当饭吃。 这是贺缺之前的观点。 他和姜弥一样,并不在意喜不喜欢,因为这东西实在虚无。 中意时处处温存,没了情分便只闻新人笑,他母亲的前车之鉴还不够么,还要再来一个“喜欢”? 他不会和虞国公一样。 他会负责,会对得起妻子,不会叫她和母亲当年一样难过。 另一方面,贺缺受到的教育里并没有风花雪月这一样。 在别的少年人蠢蠢欲动的时候,他和姜弥早就定了婚。 少年对未来的规划里面早就分了一半给这个人。 他们会成婚,然后过一辈子,举案齐眉甚好,吵吵囔囔也罢,他们都会在一道。 姜弥没有父母,他那爹有和没有也是一个样,姜弥身体不好可能子嗣单薄,更省心了,他讨厌小孩。 贺缺一直这么想。 直到他成婚。 他确认心意其实确认得很快。 那日出去锻炼之前,少年曾经蹲在后山的树上沉思。 他在思考是不是因为姜弥是女人,两人到底有性别差距,因而他才动了那点不纯粹的念头。 或是因为他今年二十岁,精力实在旺盛,于是有了别的想法。 一开始并没有想出来结果。 因为爱欲这东西本就难分,大部分人有欲便当成爱,并不会细细地、一一地掰扯干净。 但贺缺不一样。 他偏想弄清楚。 清晨的风还是很凉的,更别提是雨后。 呼啸浩荡地从他身边而过,带起秋日尚且没有变黄的树梢里的清新草叶气息。 但贺缺却突然顿住了。 而后很久,他才垂眼,轻轻地笑了一下。 风如此大。 叶浪翻涌,雨后初晴,他却只嗅到了袖口衣领里那点香。 是水安息和苏合香。 而少年人嗅到那点香气的时候,他的唇角便已经抬起。 不由自主。 也真心实意。 风恣肆,秋的冷意已经一层一层覆盖在林间山野。 而那点清淡的香却在他胸腔里喧噪沸腾。 翻腾汹涌。 生生不息。 ……成了另一个春。 但这些话,贺缺一句都不会说。 起码不该在这里,在起哄声中说。 即使都是最好的朋友也不可以。 所以他只是笑。 垂着眼笑。 乌浓眼睫垂下,总是英气桀骜的人都显得温柔。 这表情倒是不像他自己了。 ……像姜弥。 像那个总是唇边延弧、眼尾浸笑的姑娘。 “自然是喜欢她好。” 他神情自若、理所当然地道。 “满燕京谁不知姜昭昭好?” “姜昭昭这么好……我自然也想要。” 【作者有话要说】 他在风里嗅闻到了许多的气息。 但最后想起来心动的,还是心上人身上的味道。 ——一想到你,我就已经开始笑了。 节日快乐宝贝们!!!要一直一直做自己的大女主,如果追求事业,我祝你们登上顶峰,如果正在成长,我祝你们脱胎换骨……我祝你们永远有独立的人格和爱人的能力,以及永远朝着你们开放的热烈爱意。 谢谢观阅 第30章 祝福 第30章 祝福 这话一出口, 明月楼的厢房的顶差点掀翻。 游樵拍着桌子起哄,姜暮没眼看地往那边,遮面的扇后, 唐琏绣和刚过去的金缕衣笑得花枝乱颤,连看起来斯文内敛的滑川都掩住了面。 “谁不知道昭昭好,怎么就你说想要?” “哎哟还这么好……自己回去说啊, 这是跟我们说的吗?” “你们新成婚的真黏牙!贺缺别再借着笑往阿弥那边看了, 我们还不是死的呢!” 姜弥捂着脸咬牙切齿。 “我要把你们的嘴都封上……” 她深知这群人的臭德行, 温柔端淑也不绷了, 现在看起来非常想将这几个都捆起来强行闭嘴。 骤然遭到威胁,那边的人瞬间不乐意了。 “还没问完,怎么就封嘴了?” “闹洞房当时都不是我们闹的, 都是自己人, 我们也得问问吧——” “怎么不凶贺缺,是他说的,怎么凶我们?” 这群人素来损,谁成婚谁将人带过来瞧, 前面火力对准贺缺,但姜弥面皮儿薄, 逗两句也很好玩。 贺缺看得到旁边小病秧子现在快冒烟儿的耳根脖颈。 姜弥面软心黑, 除了和贺缺在一处的时候考虑不了体面, 其他很少有叫她吃瘪的时候。 一边故意胡闹, 一方有心纵容。 因为太久不见……因为由衷亲近。 所以不那么“体面”也可以。 ……总是这样。 明明铁石心肠, 明明冷漠坚定, 谁也不会动摇她的决定, 却又仅仅是因为在乎, 所以仪态面子也可以先放在一边。 叫人心软。 但贺缺并没有很多思考和关注姜弥的时间。 他们逗了下姜弥就停, 默契地调转矛头又来闹他。 “怎么又发呆,你是不是又在想阿弥!” “过来!你才是回答的那个!” 而这边一通拷问结束,姜弥已经不再将这群疯子的话当回事。 她甚至觉得二十年做鬼也没那么痛苦,深深思考了一下能不能叫她回去一个人过,怎么这群人这么烦人这么好奇心强,一群活人怎么能这么吵。 ……她二十年怀念的就是这些货色? 小姜娘子扪心自问,觉得自己可能有点眼瞎。 然后她趁着那边乱成一锅粥,由衷忏悔了一下当时的眼光。 他们闹到厢房窗栏处夕阳漫天才离开。 滑川和游樵夜不能外宿,他们要去专程接待他们的驿站,唐琏绣和宣威将军要回府,金缕衣的未婚夫婿也早就在门口等她,姜暮身上还有巡防的职务,也不能陪姐姐太久。 因而朋友们在大片澄黄绯色的天幕里告别。 匆忙被叫来的人都是高门显贵,本来就没有休憩的时候,但来的时候没有一个提一句,就像他们本来就不忙。 嘻嘻哈哈、吵吵嚷嚷。 包括离开。 “我们入宫之后估计要论功行赏,到时候陛下估计还要办宫宴,记得去啊!” “去那儿作甚,看你俩风光?” “害,知道就抓紧讨好我啊,趁我还没那么炙手可热的时候送点东西,这个比较值——” 游樵和姜暮短暂的、因为看不惯贺缺而联合的结盟又破裂了。 两人互相嘲讽,吵得热火朝天。 像还念书的时候一样。 像他们明日还会再见一样。 纵然刚才姜弥还在咬牙切齿这群人真的很烦,却在要告别的时候仍然觉得心慌。 她下意识想要往前走,唐琏绣却三两步走到她身边。 温柔体贴的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是热的,没有血。 裙幅平整,妆容精秀。 和当时披铠甲、替夫从军的女人不同。 那双秀目深深望向她。 “他们混闹是想逗你,没有故意惹你取笑你的意思……别生气。” 姜弥失笑。 她反手握住唐琏绣的手,复而颔首。 “我知道的……我不至于生气。” 那边的人又笑。 然后她和过来的贺缺点了个头,将什么东西塞到了她手中。 “是阿樵和滑川让我交给你的,当时礼金来不及送,这俩人又不好意思当面给,托我转交——大件儿的已经送到你府上了,这个是阿樵塞过来的。” “他们祝你百年好合。” 她温声细语。 姜弥来不及推辞,那边便已经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 “你成婚的时候我其实还在担心……但现在没事了。” 好友眼波柔软,“要过得好啊,阿弥。” ——我们都这么希望你。 姜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宣威将军的马车已经到了。 她本就心口涩胀,觉得再说一句可能就要落泪,于是只是笑着推她离开。 “快去吧,礼物我收下了,多谢。” “我会好好过,不会让你们一日日地为我担心。” 姜弥说得郑重。 多谢了。 过往那些日子里面,你们明里暗里的帮扶照顾。 她不会糟践这条命了。 就像她会保护好他们所有人一样。 马车里,宣威将军文慎卸了肩甲,让夫人好靠在他肩头。 “我瞧他们比前几年好了许多,不管是姜弥的精神头还是贺缺和她的关系……你现在放心些了么?” 他们同窗读书,早早定情。 唐琏绣十六岁便和文慎成了婚,到现在没有红过一次脸,是这些人里面真正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因而唐琏绣担忧什么,文慎清清楚楚。 而妻子已经靠在了他的怀里。 “贺缺不算轻浮孟浪,今日瞧着也是,我担心的是阿弥。” “我与缕衣是瞧着她当时过来的……她当时确实是什么都不说,也不太想有活气儿的模样。” 那时候确实是最难熬的时候。 姜弥的父亲,原肃雍王并非战死在沙场上。 他在西南边打仗,那边的人擅毒,即使雍州军再骁勇悍烈,死伤也是无数。 原肃雍王送进京的时候尚有活气儿,只不过王府进出了整个燕京的大夫,但没一个说有救。 府中上下慌乱一片,是姜弥不知道从哪儿请到了巫蛊大夫,力排众议,强行一试,不知道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将原本半只脚踏入阎王殿的人硬生生给抢了条命回来,让他多活了不少时日。 本来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谁也不知道姜弥那些日子为什么一反常态,魂不守舍、冷淡寡言,若说原来她只是有时候不爱和人交际,那现在说话几乎称得上刻薄。 谁也不明白为什么。 就像谁也不知道头一年回京述职的贺缺明明前一日还正常,后一日便和姜弥爆发了那样的争执,两个人吵得水火不容,贺缺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肃雍王府。 唐琏绣记得清楚,他是当夜就离了京。 她听到金缕衣侍女送过来的消息时还在在筹备定婚的事,因而赶到的晚。 那是个雪夜。 披着大氅都觉得冷。 她到的时候,闻讯出来的金缕衣和刚下值的姜暮七手八脚地搀着跪坐地上的姜弥。 女孩子身上只有单衣。 而她唇和雪一色苍白。 唐琏绣几乎是慌乱地去扶她。 “怎么坐在这里!阿弥——” 而姜弥只是冲着她笑。 她嘴里当时还在念着含混的话,凑近了许久才听清是什么。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1……” 她哑声反复。 “轻松了……都轻松了。” “阿弥——!!” “阿弥……” 回忆完的唐琏绣轻轻闭上了眼。 “谁也不知道她心脉里为什么会有那么重的毒……姜暮请了无数的大夫,最后还是大相国寺的那两位师父救了她。” “剩下的事,你便知晓了。” 当年除了皮囊之外哪儿都称不上温良的姑娘,当年插花走马醉千种的姑娘,当年憋着一肚子坏水还要人感恩戴德的姑娘…… 荣华名利、嬉笑怒骂,一应和她没了关系。 便是如今这样的姜弥。 唐琏绣低声喃喃。 “阿弥那几年过得很苦……虽然她什么也不说。” “以后都会好了,对吗?” 文慎握住了她的手。 被所有人想着应该过得好的姜弥打了个哆嗦。 然后女孩子实实在在地发出了疑惑。 “谁骂我?” “刚才不是玩的都挺好的吗,这群人又在背后蛐蛐什么?” 刚才还想说话的贺缺:…… 他欲言又止。 但姜弥垂眼的时候,眼底除了天边浮动的云,还有一点光影照出不来的晶亮。 所以贺缺什么都明白了。 他语气带笑,手懒懒搭在姜弥肩上。 “蛐蛐咱们应当过得好。” “和当时我给你祈福长命百岁一个道理。” 姜弥眼眸浮动。 她的神情有一瞬几乎是痛楚的。 “即使这两个都不一定做得到?” 她几乎脱口而出。 “身子骨差成了这样,也能长命百岁,也能和你百年好合?” 她不该打破这场幻梦的。 因为它实在温情。 高朋满座、挚友在侧。 有人无条件相信她,有人无条件支持她。 她重视的人都在她身边。 但是不行。 她还没有和贺缺坦诚。 她的心脉身体不知道会怎么样。 她前途未卜,还不知道能不能搬到薄奚尤。 长命百岁、百年好合。 两个最美好最真挚也是最朴实的祝福,两个最坦诚温柔的祝福,姜弥却是死生两世,也不敢奢求半分。 她像之前从未得到,不知道一夕为什么被塞了满手的孩子。 明明都想要,要到的时候却心口酸涩难言,觉得哪一个也不属于自己。 漫天夕阳下,姜弥抬头望着贺缺。 和二十年后的鬼魂一样的视角。 “你们都对我期待太高了……我搞砸过很多东西,我所求没一样得到过。” 她自嘲地笑。 所以她什么都不再求。 姜弥在等贺缺的回答。 像引颈就戮,也像在等一个和当年雪夜一样的结果。 但贺缺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抬手,然后敲了下姜弥的额角。 像当时敲她的墓碑那样。 唯一的不同是贺缺神情复杂,喊她名字的时候不像上次那么五味杂陈。 ……更像气急败坏。 “姜昭昭啊……” “算了,到时候再和你算账。” “我们先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1红楼梦的戏词。 来晚了我轻轻跪下! 不要骂我的好昭昭,她特别特别苦了tat 都会好起来的 谢谢观阅 第31章 难明 第31章 难明 虽说是回家再说, 但回家哪里有时间说。 一下马车,便已有侍女来请,说是国公夫人来请, 说是老爷在前面等着侯爷,夫人要见郡主——还请移步。 贺缺本能觉得不对。 他下意识去拽姜弥的手,想拉着她和他一道, 但那一路无话的小病秧子垂着眼, 轻轻巧巧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然后对着那侍女颔首。 “烦请姑娘带路。” 所以贺缺的手掌只握住了一掌渐凉的月色和风。 姜弥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就像第一次她和贺缺去六桥春, 莫名其妙出现在那里找贺缺茬的那群人一样,也像回京途中,莫名其妙就能拦住他们的薄奚尤。 世家大族的消息, 虽说只要细细打听并不算秘密, 但一次两次三次都这么分明,只有可能是有人泄露。 而且是知晓内情的人。 姜弥治家很严,之前的肃雍王府被她管得铁桶一般,上至姜暮下至小厮仆从无不听从, 赏罚分明各个厚待,不存在利益冲突——那便只能是这边。 和姜弥、和贺缺都有利益冲突, 又暂时按而不发了快一个月的, 只有敬茶那日下马威没给成的这位文夫人了。 从明月楼回来的一路并不算短, 姜弥下车的时候, 天便已经深蓝擦黑。 国公夫人的院里灯火通明。 侍女垂首打灯, 来往无不噤若寒蝉, 文夫人肃容端坐, 神情实在称不上好。 ……看来今日确是鸿门宴。 但姜弥分毫没放在心上。 女孩子步履轻缓, 走得不快不慢, 甚至还有心思,将外面的披风递给旁边的侍女时,指尖体恤地捋平了褶皱。 她笑,然后朝着文夫人款款行礼。 “姜弥不知母亲在等,实在是失礼了。” 而文夫人只是冷哼一声。 她眯起长而媚的眼,冷冷搭腔。 “原来这么晚叫长辈好等是件失礼的事啊。” “我还以为是你分毫不知,才不紧不慢、跟逛院子似的来呢。” 语调讥诮。 院中侍女没一个敢抬头。 “天色都已擦黑,不知道母亲是有何等要事,才这时候还在等阿弥?” 姜弥特有的、斯文温柔的腔调。 但话实在称不上客气。 你一个长辈,大晚上将孩子叫过来,不提前说清还做出这副三司会审的架势,是要给谁摆脸子瞧? 文夫人被噎了个捯气。 “你!” “天色已晚。” 姜弥柔声劝慰,“母亲若是有事还请直说,夫君与儿睡得都早,后面怕是容易精力不济,答得不让母亲满意可就不好了。” 这是在威胁她? 是拿着贺缺威胁她,还是瞧不起她……竟然敢催她快说? 文夫人一直对付的都是贺缺这种直来直去的,并不将姜弥放在眼里。 即使上次过招,她也是内敛斯文、柔柔弱弱的模样。 但谁想到这人和贺缺一个路子,那个明面冷峻,这个暗地里刻薄! 真是……真是一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她咬紧牙。 文夫人胸口起伏,决定单刀直入。 “你还好意思提润暄……你也对得起他?” “姜弥,你和薄奚尤是什么关系?” 啊,来了。 姜弥心里哂笑。 而上面的文夫人横眉冷目。 “从婚期定时我就觉得不对,他们说你去是为了和润暄早日定下来才去求的陛下,那为什么楚王殿下那边有你给人撑伞的谣言?你们进宫,为什么万卷库也能见到他?更别提大相国寺……不是说是你定的么,那为什么薄奚尤会出现在那儿?” 好长一段。 可谓字字冷厉、咄咄逼人。 但姜弥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沉默片刻,淡声反问;“母亲,儿是薄奚尤的娘么?” “——不然我为什么能知道他在哪儿,为什么在哪儿?” 文夫人结结实实地被噎了一下,然后近乎勃然大怒。 “放肆!” 但姜弥神色分毫不动。 “到底是谁放肆?” “若是察觉不对,是不是应当第一时间来寻儿问清,咱们商议对策,这才是婆母应做之事,若是觉得儿犯七出,那您应当直接押儿去祠堂对峙,您嘴皮子一碰,儿便被泼了一头一脸的脏水,凭什么该儿辩解?” “您是女人,儿也是女人——这般咄咄逼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姜弥平生最不爱自证清白。 她母亲从小教她,若是有人污蔑你,找出对方的纰漏破绽,咬死、泼脏水、扣高帽子和共沉沦,无所不用其极,但不许服软和对条反驳。 因为他们只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 所以她径直抓住了文夫人的漏洞和礼仪错处,腔调仍然不紧不慢,却每一个字都直直往她身上扎。 不管是谁在后面听,姜弥都丝毫挑不出问题。 文夫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面瞧,却强行控制住了自己。 若是往常,姜弥其实不会这般尖锐。 四两拨千斤、祸水东引的方法海了去,撕破脸了大家都难看。 但她今日心情实在是差。 差到一点也不想装。 姜弥五岁的时候就能拆文夫人的台,大一些又在官场上和那些老油子过招,因而从一开始就不将此人放在眼中。 只瞧得见后宅一亩三分地,实在是没有斗的必要。 因为实在所求不同。 利益使然,姜弥不会瞧不起为自己争取的人,所以她一开始就在四两拨千斤。 但今日不是。 她烦得厉害。 姜弥不惧恶人,却畏惧那些不知道为什么就交付给她的爱。 她被困在坟头二十载,想来并不适应光。 既然胸口堵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恼,因而嘴里也半分不容情。 年轻的娘子漫不经心垂眼。 “母亲,比起一些您自个儿揣测的流言蜚语,儿还是想着您拿出实际证据来再说话。” “不然不管是污蔑郡主名誉,还是私自跟踪郡公、身为国公夫人却和外人交集勾结,闹得满城风雨……哪一样您应该都不会太好看。” 然后她抬眼,意味深长地敲了敲耳侧。 “您也不想……是不是?” 文夫人被她眼里那一瞬的冷骇到,而那边的人已经复而笑开,端庄行礼。 “天色已晚,母亲早些安睡。” “儿先告退。” 礼一丝不苟,人温声细语。 却是果断冷漠,一步也不曾回头。 但文夫人已经差点站不稳。 ……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怎么知道她们的对话有其他人听,怎么知道她是在诈她? 但这边犹自惊疑不定,那边已经转了身去。 文夫人几乎脱口而出的一声“站住”生生卡在了嗓子里。 因为另一位来了。 姜弥出来的时候,迎面恰好撞上贺缺。 年轻人似乎赶过来得着急,胸口还在起伏,眼神便已然落到了她身上。 “你怎么样?” “她欺负你没,姜昭昭?” 他神情太焦急,连抓着姜弥袖口的指都在用力。 好像眼前人真的是他心头最要紧的爱人珍宝,而不是只有名誉上的夫人和实际的发小,还是吵过很多次架,以后不知道何去何从的人。 姜弥很想安慰他。 就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镇定从容,笑着说我怎么可能有事,贺润暄你也太不瞧不起我了—— 但她喉咙堵得厉害,什么也说不出来。 姜弥只是扯出来了一个笑。 “我没事儿。” 她轻声说,“我先回去,你记得早点回。” 贺缺知道姜弥什么性格。 他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拉住她,说你怎么了还是难过吗这种蠢话,只是轻而郑重地点了头。 “好,我很快回去。” 直到目送姜弥离开,贺缺才收回视线。 他眼尾那点温存在扭头的时候瞬间消弭。 年轻人回头的时候,眼底已经淬了霜。 贺缺总是在笑,因而很多人觉得他轻浮。 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收敛笑意的时候,本就狭长的眼看起来更像是鹰隼,有种兽类的冰冷。 “夫人真的很关心她。” 他淡声,示意后面的人守住门,不让闲杂人等进入。 “贺缺也真的感激。” 贺缺确实做到了“很快回去”。 因为他回到雪寻春的时候,姜弥回来倒的茶还未凉。 袅袅的、温润晃荡的雾气飘在上空。 是给贺缺留的安神茶,姜弥没有睡前喝茶的习惯。 女孩子嗓音尚且算得上轻快。 “处理好了?” 贺缺“嗯”了一声。 “也不是说惩治……归根到底她是想从你这里整我,要她那儿子的世子位置稳住。” “是我拖累了你,所以我来解决。” 他长指落在衣襟上,一边解下外衣一边回答她。 “所以那位……” “简单,她来找你一次,我去找她儿子一次,一来一往公平得很……” 贺缺嗓音森寒。 “只要她能吃的住。” 他说的轻描淡写,和上次送走松嘉檐一样的神态。 就好像出去的时候在后面跌坐的文夫人不是因为他,就好像在虞国公怒喝声里亮出刀锋的不是他。 然后轻描淡写的人垂眼盯住了姜弥。 而那看起来确实不算云淡风轻。 “我的说完了。” “姜昭昭……你呢?” 姜昭昭已经更衣,现在只穿着中衣,堆着被褥坐在榻上。 她人在帘幕之后,纱和帐幔遮掩,看不清女孩儿的面容。 贺缺刚才来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抬手在拉帘子了。 袖口滑落,露出一段白到晃眼的腕来。 即使隔着垂幔也看得分明。 但那边的人没有第一时间应声。 “……我想睡了。” 她哑声说。 女孩子抓着帘子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抖。 因为帘的布料轻轻晃动。 “马车赶过来又是聚会……我真的累了。” “贺缺,今天先休息,好吗?” 贺缺没作声。 然后他隔着垂幔,轻轻握住了姜弥的指。 同样漂亮的手指交叠。 明明是十指相扣,一双几乎却几乎包住了另一双。 中间明明还隔着垂幔。 但冰冷的却被滚烫的攥出了汗。 潮湿。 隐秘。 但是热。 从指尖爬上来。 然后蔓延胳膊,肩膀,到人的背脊。 然后被更大一些的力道握紧。 “不太好。” 他淡声回答。 手指和视线都执拗。 “姜昭昭,我可能睡不着。”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等我明天!(尖叫) 刚看了一眼评论区,眉头一皱,哪个宝贝说我大一,我不是大一!(震声) 今天出去团建吃饭,瓜比饭好吃…… 然后就是想借着文跟你们说的,不要自证,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自证,谁主张谁举证,不要让自己处于被动 谢谢观阅 第32章 拥抱 第32章 拥抱 贺缺看着垂幔之后那双漂亮的、 盈盈含泪的眼睛变得无措。 或许还有惊惶。 像初春被逮到的、初生的鹿。 也像袒露脆弱腹部示弱示好, 却仍然被捏起了后颈皮肉的可怜幼犬。 到底是什么神情,其实在纱和布料之后看不分明。 但这点朦胧更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贺缺眉眼漆黑。 他弯腰,但并不曾扯开帘子。 “……但是我真的说不出来。” 姜弥还在说话, 声调干哑。 “你若是睡不着,我陪着你也好,但是我真的说不出来。” 那是姜弥在控制自己心绪的情况下说出来的, 最不伤人的反应。 她下意识地不想让雪夜的事情再来一次。 但对面的人仍然只是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一只手与姜弥十指相扣, 另一只手的指尖点在她的额头。 而后抚过她的眉与眼。 轻而温柔。 指尖一点一点地往下。 像是替代了什么。 那侵略性极强的动作被做得温存。 所以姜弥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他们亲近过太多次, 导致女孩子对那人的靠近并不觉得生疏。 但几乎能盖住她整张面容的掌轻轻游移到脸侧的时候, 再神经大条的人,也隐隐察觉这并不是安慰发小和挚友的方式。 姜弥感觉到了不对。 纵然她现在胸口一层一层都是可能辜负别人的恐惧和痛苦,纵然她迟钝于“异性”对她的目光。 但那并不是贺缺习惯性的眼神。 含情带笑, 轻松懒散。 那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 粘稠的, 漆黑的…… 几乎要将人剥皮拆骨的。 但也只是一瞬。 只是一瞬,贺缺就成了熟悉的贺缺。 “那可以抱我吗?” 熟悉的贺缺轻声。 那语气像商量,也像是在恳求。 “不管你说不说,可是我想抱你。” “……别这么难受, 姜昭昭。” 他果然看到了姜弥本来绷紧的肩膀微微松懈。 平时这时候姜弥是一定会骂他有病,拒绝这个本就过分的请求, 或者从刚才那点异样就察觉出来更深层的东西——他们太熟悉, 他很少有事情能瞒得住她。 但她现在心存愧疚。 小姑娘沉默了一下, 然后抬眼瞧他。 她掀了一半被子, 然后跪坐起身, 自己扯开了帘子。 烛火下, 眼尾尚红的女孩子和少年人对视。 然后她伸手, 轻轻拥住了他。 几乎是瞬间, 贺缺的肩和背全然绷紧, 然后收拢手臂,猛然将人拽进了怀里。 贺缺唯一的理智尚存是他记得姜弥还跪着,因此手臂发力,将人抱过来的时候往上提了提,自己微微屈膝,让女孩子的膝盖靠在他的大腿上。 寝衣和衣袍揉在一处。 都是爱洁的人,却谁也没有放开。 那是极用力的一个拥抱。 姜弥被他全然拢入怀中,抱得几乎密不透风。 “难过的是我,你叫抱做什么?” 她轻声啐他。 “你也难过吗?” 在姜昭昭难过的时候趁人之危…… 我可真是个畜生啊。 贺缺想。 他笑,下颌很轻地在女孩子寝衣上摩挲。 手掌微合,扣在单薄的背脊上。 “就当瞧你难过的时候,我也难过吧。” 朱红坠子落入乌浓发间。 好像他们本就该在一处。 但畜生就畜生。 他不可能放手了。 姜弥没说假话。 她确实是想睡了。 平日她睡觉就早,今日精力又耗得厉害,贺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人就有想栽盹儿的意思。 因为她连搭在贺缺肩膀上的手都松了几分。 而贺缺察觉得到怀中姑娘的变化。 他将人放回被褥中,自己也不急着更衣,给她掖好被角,手掌仍然隔着被子,不紧不慢地拍着姜弥的背。 然后引来了带着困意的姜弥抗议。 “又不是孩子,哄我作甚……你自己去换衣服。” “穿着外袍就坐床边,讲点干净啊贺缺……” 然后她的眼睛被捂住了。 隔着帕子。 温热隔着一条帕子覆过来,落成了一掌松柏味道的黑沉。 “这样干净。” 手的主人说。 他似乎在笑,又好像没有。 “睡吧,姜昭昭。” “我守着你。” 直到姜弥完全睡着,贺缺才轻轻将帕子拿开。 他眼里没有笑意,只是恢复了当时姜弥觉得不对的目光。 那样的目光一寸一寸掠过熟睡之人的颊面。 其实今天贺缺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失控。 姜弥去国公夫人那儿的时候,贺缺大概就想到了那女人要对姜昭昭做什么。 果不其然,虞国公在那儿板着脸等他。 这老头子,自己守不住心,然后严肃地说文氏也是对他们好,只有将这件事说明白,以后才能更好地过日子—— 然后他冷笑一声就往外走。 解释什么?说明白什么? 姜弥喜欢谁,和谁有纠缠,要在这里听他们审问吗? “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是她,和我定婚的是她,和我以后要长相厮守的也是她——不是你,国公大人。” 他头也不回。 “我不需要从任何人口中了解她,因为我比你们都先认识她。” “现在你只需要担心一件事,就是在我去之前她一点事都没有。” 贺缺语气森然。 “否则不管是你的好儿子,还是你的好夫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贺缺出门就绑了刚回来的贺玵,刻意避开了姜弥,然后确保姜弥离开,他将人死猪一般扔在地上,削铁如泥的匕首毫不迟疑地往那人手上扎—— “贺缺,你疯了!!” “贺缺,你把刀放下!!” “贺缺,哥,贺缺——!” 然后在一片尖叫声里,刀稳稳落在指缝中间。 “这是第一次。” 他说,“你找她一次,我来一次。” “但是下一次扎到哪儿……那可就不一定了。” 贺缺知道自己从来不是柔软的人。 他今日不见血纯粹是为了姜弥。 小病秧子素爱给人留一面,觉得以后闹得太难看不好收场。 他怕她确实需要以后还应付那没用的爹和斤斤计较的继母,更不想让她因为他而再次被迁怒,因而只是恐吓。 但贺缺不是。 他耐心本就不多,数年兵戈杀伐更是将打马拈花的少年郎磨成了从里到外都心硬如铁的混账,也只有姜昭昭那小傻子才会将他当作当年的贺缺照顾。 但也挺好。 不管是未婚夫婿还是青梅竹马,他的身份都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你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为什么前面还已经疏远你,后面又突然说要与你成婚?” “贺缺,你被女人玩弄在鼓掌里,还在这里给她当刀!” 文夫人歇斯底里的话又在耳边。 年轻人漆黑的眼轻轻闭上。 然后他笑了。 他何尝不知道姜弥浑身秘密、满腹心事。 哪又怎么样呢? 心事迟早变成他。 秘密迟早告诉他。 而且文氏到底是哪儿来的信心,难道他是好人? 只要姜弥不推开他,只要姜弥不像当年一样推开他—— 他什么都不在乎。 衣服早已换好。 但贺缺迟迟未坐下。 年轻人垂眼,望向手里那张覆盖过另一个人眼睛的帕子。 水一样滑软、柔且细腻的布料,被长指揉出了极重的褶痕,像是压抑许久的什么东西。 下一刻,他将那快被揉烂的帕子盖在脸上。 姜弥今晚的态度太像当年。 但他不允许当年重演。 贺缺以为自己早已经不在意,但他今天才发现不是。 他接受不了的从来不是姜弥“如何”,而是姜弥的计划和未来里没有他的“如何”。 水安息,苏合香和松柏的气息混在一起。 仿佛它们本来就该在一处。 良久,年轻人翻开被褥,躺进床榻里。 他没有第一时间靠近已经熟睡的人,因为他身上尚且带着凉。 直到贺缺确保身上没有凉意,才翻身,将糊在姜弥脸上的发丝一点一点拨开,然后伸长手臂,将人揽进了怀里。 严丝合缝。 像守着珍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和觊觎的恶兽。 姜弥这一日睡得不错。 她精力不济,却总爱做梦,以至于很多时候睡醒也觉得没养回来精神。 但她今日罕见地没做那些梦,一睁眼便听见了窗外鸟鸣的声音。 虽然贺缺已经将床帐全部放下,但仍然可以瞧见床帐外隐约透亮的天光。 ……居然是一觉到天亮了。 和贺缺休息的这段时日,姜弥的入眠质量好了不止一点。 但睡饱的好心情只有一瞬。 几乎是转眼,姜弥就想起了昨日种种。 从朱雀长街上含泪抬眼,到晚上几乎半跪半靠在人怀中,还有那些几乎附在耳边说的、撒娇委屈似的话…… 薄润秀气的唇瞬间拉平。 耳根和脖颈一齐红透。 做了二十年的鬼了,竟然因为一点别人想要靠近、还只是祝福就失态成这样! 真是享福享得都将过去的事情都忘完了么!! 姜弥恨不得撞墙,却在懊恼的时候垂首,然后撞上了不软不硬的什么东西。 等会。 这感觉不太像墙。 下一刻,女孩子眼眸瞬间瞪得溜圆。 ……怎么,怎么又是额头贴胸口这么睡的? 贺缺到底是什么毛病,怎么又给她拽到怀里贴着睡了?! 姜弥恼怒抬眼,却发觉年轻人宽阔的肩膀几乎盖了她大半张面。 严严实实。 隐约可以见鲜明的肌肉轮廓。 而贺缺仍然在酣睡。 大婚当日有人信誓旦旦的“天亮就醒”一次也没实现过,长而浓密的眼睫垂下,显得温柔又无害。 虽然他胳膊看起来一点都不无害。 但姜弥深吸一口气,仍然努力抬手,试图将揽着她的那只结实手臂推开。 不想指尖碰上贺缺的一瞬,那人几乎是瞬间有了反应。 他还眯着眼,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她。 “姜昭昭……怎么了?” 一听就是没睡醒。 但既然醒了,姜弥就好光明正大推人了。 她毫不客气地去推他的胳膊。 “怎么又把我拽到你怀里睡,不是说了吗……你先放开。” 那年轻人却没放开。 他半梦半醒,却似乎被哪个字眼刺激到,又下意识地收拢了手臂。 女孩子全然被困在他怀里。 他照旧搂着她。 松柏清淡却鲜明的气息铺天盖地,呼吸中全是这种味道。 没有形状。 却笼罩了整个姜弥。 姜弥被惊了一下,而那边的人微微一怔,似乎清醒了些。 ……这是才醒? 姜弥以为他要放手,正欲松一口气,却不想贺缺叹了口气,又懒懒开了腔。 “但是我不想放。” 嗓音尚且是没有睡醒的沙哑,却已经带了点笑。 贺缺的唇几乎靠在她耳边。 热意滚烫,若有似无地擦过白润的耳垂。 激起一阵战栗。 而罪魁祸首还在低低地笑。 又可恶、又恶劣。 “……你说怎么办啊,姜昭昭?” 【作者有话要说】 从他俩原生家庭和应激程度来看,不完整的那个不是昭昭。 只是前面贺子哥看起来比较正常而且阳间而已。 毕竟文案已经写了他什么脾气…… 有点预估错误了,但是马上进入一些喜闻乐见的阶段(点头) 谢谢观阅 第33章 雀鸟 第33章 雀鸟 那话说得着实暧昧。 为什么不想? 不想放什么? 那他们现在算是在做什么? 少年好听的、低沉的、尚且含混的嗓, 像当年说秘密一样伏在青梅的耳边。 苦恼喃喃的却不是青涩心思,而是近乎浑话的玩笑。 姜弥耳本就敏感,在唇擦过那一刻就已经烧得滚热。 女孩子从脖颈到脊背僵成了木头。 心脉受损让姜弥的体质差了许多年, 因而对热的感受更加鲜明确切。 那扣紧她腰的人热炉一般,挺拔结实宽阔全部另说,光是体热, 便将人尚且就不算清醒的脑蒸沸得越发混乱。 所以姜弥本能想要后退的时候, 脑中第一个反应竟然和眼前当下全然无关。 ……怎么能这么烫? 贺缺真是炼丹炉出来的混世魔王吗? 然后下一刻, 姜弥的眉便拧了起来。 她几乎咬牙切齿地警告他。 “贺缺, 这一点也不好笑……!” “你嘴唇碰我耳朵了!” 这人大早上怎么总是整这些……他到底能不能早晨的时候清醒清醒! 姜弥气得额角一阵一阵地跳。 不怪姜弥是这个反应。 青梅竹马少时亲昵,做鬼二十年想不起来男女大防,做人就径直成了婚——她很多时候就觉察不到正常男女之间应当如何, 哪儿又是界限——毕竟他们连婚都成了, 又有什么不能做? 唯一感觉贺缺可能想和她有点什么就是在洞房花烛夜。 但贺缺自己还未开始就停了手,然后时至今日不越雷池一步,因而在姜弥心里,她横竖也不过多了个家人。 孤鬼野鬼二十载, 父母双亡弟弟战死过一次,又怎么能叫她分得那么清? 所以她隐隐觉得不对, 却未第一时间就深思那视线到底是什么意义。 女孩子只是看到少年人挑眼瞧过来的目光还含着笑, 滚烫的、陌生的神情蜻蜓点水似的落到她面上, 然后一触即收。 他从容颔首。 “嗯, 然后你碰回来?” 贺缺言出必行, 甚至还侧了侧脑袋。 像是为了方便她“碰回来”。 两个少年人的头发都是水一般顺滑, 因为此时贺缺的动作, 原本铺满枕头的头发流泻了姜弥肩颈, 像是水墨流动, 恣意染了白到无垢的宣纸。 但姜弥只觉得痒。 她缩了缩脖颈,心里却开始磨牙。 好气。 感觉贺缺欠揍。 姜弥实在想锤他,也就这么做了。 但她的手臂尚且被贺缺单手箍在怀里,发力抽出来的一瞬间就被察觉,两方同时用力,却是分毫挣脱不得。 而那人还在笑。 是那种真正开怀的笑,因为连胸腔都在震动。 贺缺今早一直在乐,不知哪儿来这么多的想笑的地方。 乐得人无端生恼。 “姜昭昭,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都叫你碰回来了,怎么还要动手揍我啊?” 他委屈似的抱怨。 “不讲理啊……” “好凶。” 那句“好凶”几乎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因为它轻而黏,像曾经有一年上元灯节,两个人在朱雀长街上买的饴糖。 小心翼翼咬下,晶莹剔透的缠丝便挂在了细白齿间,不管多想一口咬断,它都黏黏腻腻地追随,威逼利诱,让你不得不马不停蹄地咬第二口。 而姜弥终于觉察出了那点甜味儿后面的不对。 她猝然抬眼。 而那人恰好收回视线。 快得就像他一直在注视那双眼睛。 贺缺只是哈哈笑起来,顺从地放开姜弥。 “不逗了……再逗我真的就要挨打了,咱们起床。” 他泰然,然后直起身去拉帘子。 结实分明的肩膀手臂因为这个动作而显出悍利的轮廓。 贺缺确实听了姜弥的话,领口系得严严实实。 好像这只是他又一次的恶劣玩笑。 床帘撤开,天光倾泻覆满床榻。 刚刚那方小天地里的晦涩粘稠全然不复。 一如刚才贺缺反常的态度。 他眼尾眉梢那点流转的、含情的眼波像不知何处落入草木林间的春雨。 尚且带着绵密的寒气。 却一样的无影无踪了。 姜弥只是愣了那么一瞬,便该骂贺缺骂贺缺,该麻利起床起床,不忘了更衣的时候叫他出去,然后自己起身,准备换掉一个枕下的安神香囊—— 枕下确实有她的安神香囊。 也同时有一条帕。 被指揉得乱糟,分毫看不出它原本娇贵柔软的模样。 但昨晚让人心安的松柏气味浓烈了太多。 清淡苦涩的味道鲜明,还混了她自己身上的苏合香和水安息。 女孩子的指尖顿了顿。 然后她将那帕子放回了枕下。 姜弥在贺缺面前大喜大悲的时候太多,因而贺缺经常会忘记她是一个在别人面前七情不上脸的人。 因而她想要刻意地、轻巧地隐瞒什么的时候,很少有人能立刻觉察。 更何况姜弥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观察。 姜弥心脉受损只是这身体受损的开端。 她因为灌了太多不知所云的药,胃早就被伤得厉害,大部分的食物都是浅尝辄止,因为吃得多了更痛苦。 但她本身其实很喜欢吃饭。 贺缺知道她这为数不多的喜好,因而总是叮嘱府中嬷嬷多做些种类的膳食,不用多,她想吃什么吃什么—— “不吃了?” 贺缺正在埋头喝粥,眼梢瞥过姜弥放下了调羹。 他们俩不怎么讲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贺缺刚才一直在垂首用饭,是怎么瞧见姜弥放下调羹的? 姜弥出身世家大族,事实上并不会剩饭,吃多少盛多少是习惯。 但架不住上的实在多,还有人哄着让试。 她刚刚点头,那边便坦然伸手。 贺缺就坐在姜弥身边,再自然不过地将手掌贴在女孩子平坦小腹上,确保这是真吃饱了不是瞎话,然后将好克化的汤递过来,然后捞走了大碗。 行云流水,再自然不过。 好像贺缺不是别人碰过的书都不要的龟毛洁癖,也不是外袍从不过夜的讲究少爷。 姜弥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瞧。 直到宫中要论功行赏的金雀宴的那日。 游樵这几日和他们住得近,约了姜弥一道走,然后忍不住咂舌。 “……你连辫子都给阿弥梳?红藤呢?” “长生辫?顺手给她就绑上了。” “不是,我是问阿弥,你怎么知道她的耳坠都在哪儿?” “你手里那一匣子都是我的。” “哥我真不想问但我看阿弥你瞧我做什么!” “那你瞧她做什么?” 游樵从一开始的百般不解,到后面表情已经逐渐失控。 不是。 这人真的没有问题吗? 不是说成了婚的男人都一个样,除了上榻并不关心自己妻子到底如何,谁家好人二十岁就开始管天管地,这和亲爹到底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在马车上的游樵看着贺缺再次摸出来一小罐药递给姜弥,而姜弥头也不抬地就着温水喝下,游樵改变了她的想法。 她爹只会锤她,怎么可能这么细致入微地管她……! 娘啊他们成婚的人真的好可怕。 滑川在哪儿,本帅现在特别需要滑副将…… 贺缺看着在马车角落里不知道嘀咕什么的游樵,匪夷所思地拽了拽姜弥的袖口。 “你们阿樵疯了?” “嘀嘀咕咕滑川,她瞧上人家了?” 姜弥的视线落在那人指尖。 她顿了顿才答。 “不知道。” 姜弥说,“你亲自问她。” 贺缺自然没这个心思问。 他就是顺口一提,最大的心愿是这提着刀、管不着他他也管不着的大帅赶紧从他们家马车上滚蛋,别耽误他挨着姜昭昭坐。 但姜昭昭和她关系好,他也不能说什么。 只是几不可察地捺了捺,是个心不甘情不愿的抱怨神态。 姜弥确实发觉这些时日贺缺照顾人的本事熟练得过分。 她还曾问过。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照顾人了?” 都是从小一道长大、前呼后拥跟着的少爷小姐……谁不知道谁的德行? “当时从军的时候照顾同袍,学过一段。” 贺缺坦然,“你若说是这些琐碎的,瞧着你那两个姑娘是怎么做的,做不好的再问问,用点心又不算难。” 马车辘辘。 外面不断有其他马车的声音,一道一道门推开的声音和越发清脆的声响。 应当是进宫了。 等到贺缺提着姜弥换上的服制裙幅下车,游樵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答应了这位二十岁就给媳妇当第二个爹“看顾姜弥”这个本来她就会做的请求,牵过女孩子的手,示意他抓紧滚。 男女前期席面分开,隔了一条种满花的小径。 游樵还不到去前面拜见的时候,她还是官宦世家的小姐,因而必须得和姜弥一道,去后宫拜见一干后妃。 贺缺刚离开几步,游樵憋了一路的话就忍不住开闸。 “他什么毛病,一天天的事无巨细,不觉得烦吗?不觉得他管得多吗?天呢阿弥,你们成婚的人真的好可怕,我一开始还不信金缕衣,现在我信了,贺润暄的视线真就没离过你……” 姜弥只是笑。 “吓着了?” “挺意外的。” 游樵坦诚。 “我之前还担心他待你不够好来着……现在倒是放心了。” “虽然看起来确实有点过。” 两人尚且没出发,便已经有宫人来接应。 游樵和那宫人相熟,一只手挽着她,另一方面和那人攀谈起来。 而平日总是温声细语、八面玲珑的姜弥却没说话。 ……一点也没离开过吗? 她若有所思。 然后姜弥转头,视线去瞧那边的人。 其实很显眼。 一众官员里长身玉立的那个,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潮里的尤其高的那个。 光里面的那个。 明明连他的脸也瞧不清楚,但姜弥就是无端觉得他在看她。 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 两个人隔着光瀑对视。 然后贺缺想都没想,就准备转身往这边走。 逆着人潮。 逆着原本该去的方向。 逆着刚才想要过来攀谈的人。 是姜弥摇头示意没事,贺缺才不放心地看了她好几眼,准备转身回去。 姜弥也收回视线。 游樵这时候方转过头。 “怎么了……阿弥?” “没事。” 她温声。 “就是刚刚抓到了个以为抓不到的东西,觉得自己猜的也不一定是错的。” 那点落到草木里就瞧不见的雨。 那点印在墓碑上不知缘由的指痕。 雀鸟一般难寻。 但兜兜转转…… 还是被捕捉到了一片羽。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的视线像春雨落到草木从中。 然后昭昭找到了那点雨。 谢谢观阅 第34章 知己 第34章 知己 但不管姜弥发觉了什么, 她都得照常去参加金雀宴。 秋色渐深,枫早就染红了半边宫,底下又是因为几场秋雨过后而愈发明黄澄透的各色叶子, 用另一种颜色层层叠叠堆在朱红色的宫墙之上。 但皇宫举办宴席,钦天监自然不会选差日子。 皇后和几个高位的妃嫔早就坐在那里,和各路朝廷命妇叙旧玩笑, 一派花团锦簇、言笑晏晏。 当然, 姜弥和游樵一过去便是众人瞩目。 两个姑娘一个挺拔俊秀, 一个矜持清润。 站在一处风格迥异, 又是一样的美貌高挑……叫人一看便赏心悦目。 两人朝着这边行礼。 “平川/末将拜见皇后娘娘,拜见诸位娘娘。” 多年的好友,连发音的抑扬顿挫都别无二致。 皇后早就站了起来, 笑吟吟地过来牵两个姑娘的手, 后妃们也都很给这两位面子,连声称赞回礼。 “瞧瞧这边儿来的是谁?平川和大帅!” “哎哟,真是走过来了两朵不一样的花儿一样……” “哎哟,当年咱们瞧着的小女孩儿都出息啦……” 姜弥常年在京中, 游樵却是扎扎实实地好些年不回来,被见到孩子就喜欢的皇后娘娘拉着手攀谈, 又夸又要给她塞镯子, 中途还打发云尚宫将礼送去了游樵的侍从那儿。 将最是伶牙俐齿的姑娘夸得支支吾吾, 连声说娘娘真的抬爱, 末将受不起。 皇后:“这些年过去, 怎的阿樵还腼腆了这么多?本宫都不好意思夸了……” 姜弥:“她纯高兴得, 您说就是了, 这人也就在您这脸皮儿还薄些。” 她玩笑开得泰然自若。 游樵被取笑得手足无措, 耳根脖颈全是红。 她声音里满是悲愤。 “阿弥!你说话怎么和贺润暄这么像了!” 这话一出, 姜弥尚且发怔,旁的几个妃嫔便都已经被逗得掩唇。 “新婚的小夫妻,又蜜里调油,怎的不是越来越像?” “大帅还是年纪轻……” “郡主成了婚,又和侯爷成日一处,自然像了。” 现在脸红的变成了姜弥。 她没想到游樵脱口而出了一句这个,而身处高位,哪个不是人精? 皇后和淑妃疼宠的人,自然是哄着捧着。 所以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谁也会凑上来调笑两句,促狭亲昵,拉近关系—— 如果姜弥刚才没发现点什么的话。 好在后面又有人来拜见,这种尴尬才被取缔。 几乎满燕京的贵胄名门都在此地。 上至皇室宗亲,下至各路宗族,从军从仕的高门子弟也在其中,满身青涩、意气风发,又强作谦恭有礼,满身都是对未来憧憬的少年气。 像当年的贺缺和姜弥。 那两人时常并列开鉴门两院榜首,而照例每年六院榜首都要和择巢试的胜者一道入宫参加宫宴,两个少年人驾轻就熟,但还是互相不服气,还没到宫里,架便吵完了三场。 姜弥早就看惯了这景象,只是安然坐在那儿,唇角微微掀起,给自己和正在攀谈的游樵斟了茶。 她一嗅就知道是神泉小团。1 西南那边来的茶叶果然和燕京不同,但既然是给皇宫进献,便也是纯正香冽。 她确实是很多年不习武,五感也早就不如当年敏锐了。 因而女孩子垂眸饮茶,分毫未发觉两道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如此专注。 也如此出格。 姜弥这样在一片人影里发呆的时间没多久,皇帝便已经到了。 所有人山呼万岁,所有人都俯首叩拜。 叩拜燕朝的王。 皇帝今天心情很好。 因为游樵和滑川进京本就是打了胜仗,又带了进贡来。 乌鞑现在是邦交关系,又年年进贡,西域那边无人能和大燕抗衡……所以尽管出了文官的事,但私下解决便是了,并不需要放到台面上、放在今日来解决。 所以他只是神情愉悦地抬手。 “都起来吧!今日本就是论功行赏的好日子,大可不必如此拘礼——” “说来好日子,臣妾还只瞧了一位英雄,那一位还没瞧上呢。” 皇后也笑。 她最是温淑灵透的一个人,什么时候都能接上皇帝的话,并照着他的心意说。 当年据说也是这缘由,这位没有任何家世背景可言的皇后少时便作为当时还是皇子的皇帝妻子,出谋划策、两相配合,从皇子到太子,再到如今这么多年的帝后。 皇帝果然龙颜大悦。 他抚掌笑起来,叫男客那边的滑川。 “滑小将军,皇后还没瞧你呢!来——” 而他也不至于让真正掌握兵权的那个落了下风。 “游卿可在?一道来罢?” 坐在姜弥身侧的游樵起身。 她抱拳朗声。 “臣在。” 两人都是利索性子,站在大殿里也是少年意气的风流人物。 皇帝看得欢喜,再加上两人进京还立了功,封赏得爽快。 游樵本就是兵马大元帅,但她当年是临危受命,又是尚未婚配,所以如今她已经二十岁,才真正封侯,可以自己开衙建府。 如今燕京最年轻的两个将军皆是封了侯。 一直在喝酒的贺缺:…… 他砸了下舌,并不怎么关注别人瞧过来的目光,但心里结结实实羡慕了一把游樵。 可以搬出去住啊……太舒服了。 过几日和陛下提,他也想带着姜昭昭出去住。 滑川也加封了四品公爵,虽然仍是跟着游樵带兵,但同样二十出头便已经有如此成就,已经足够令人歆羡了。 “我记得第一年的时候,滑小将军似乎不是横阙院的?” 皇帝封赏完毕,这才闲话似的问了一句。 滑川微微躬身。 “当年确实不是,臣当年在扶梁念书。” 是了。 这话勾起了姜弥的回忆。 开鉴门当年念书的一众少年人,大多出自习武的横阙院,或是走正统科举的扶梁阁。 贺缺、游樵、文慎出自横阙,姜弥、姜暮、唐琏绣、金缕衣出自扶梁,白鹭舟学医,人在平筑堂的苍生所,这几人全都是从开始就选了院,自此再也没改过。 但滑川不是。 他原本是扶梁的学生。 他是平民出身,第一年的时候以很高的成绩考入了扶梁,几次险些和姜弥打个平手,很是寡言的一个斯文人。 但姜弥第二年见他,就是在择巢试上。 开鉴门特有的转院考试,每个人只能参加一次,考过守擂的学生,就能加入新院。 滑川名列榜首。 揣测他转院的传闻甚嚣尘上,最后是阿樵解决的这个疑问。 “滑川啊?他是跟我来着。” “他听说我在这里,就跟来了。” 平平淡淡。 像是本来就该如此。 姜弥前世和他不熟,只是知道阿樵和他关系很好。 阿樵在横阙,所以他也去横阙。 阿樵爱闯祸,所以他什么时候都八面玲珑。 阿樵被逼婚准备从军,所以他放弃做天子近卫的机会,也去从军。 当时连一向处变不惊的姜弥都瞪大了眼。 “你确定……?” “我确定。” 在青州城最后一战前,滑川也这么说。 他看着贺缺和游樵两个人惊怒的神情,抱歉垂首。 “末将不走,末将和大帅共进退。” 当时情况紧急,贺缺来本是接应,游樵虽打算死战,却不打算送她身边的人一道死。 所以她喊了她当时最能相信的人托付。 滑川和贺缺合作,两人一并带着剩下的兵力和老弱逃离,这是保他的命的唯一方式。 但滑川想也不想就拒绝。 游樵看起来已经快要揍他了。 她双目赤红,用力拽住了他的领子。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死战,这是我自己都保不了我的命的时候——你发什么疯,滑川!” “那就死吧。” 滑川点头,“但是我不走。” 这个总是在别人眼里放弃前程的疯子其实很斯文。 个子和贺缺差不多高,肩背却很薄,白白净净、眉清目秀,总是未语先笑。 不同于贺缺的高大悍利,不同于游樵的英姿飒爽。 他看起来完全是个读书人。 但他干的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疯事。 一次一次地放弃前程,一次一次地更改目标。 只是为了追随一个人。 只是为了报答一个人。 “我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是大帅救末将回家,后来也是大帅教末将习武,让末将知道还有这么多路可以走。” 滑川坦然地笑。 他的眼澄澈。 “末将自知大帅恩情深重,来世怕是要当牛做马。” “但既然无以为报,那就生死相托罢。” 报君黄金台上意…… 提携玉龙为君死。2 贺缺是该骂他的。 骂他不知大局,不知轻重,不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然后强行将他带走。 他和游樵两个人都有这样的本事。 当时念书,这两个人较劲拿第一,但横阙院的第三名始终没有变过人选。 但他们两个人只是对视一眼,然后瞧到了对方眼里的苦笑。 那又能怎么样呢? 游樵当年劝不动他别从扶梁过来,如今也不可能劝得动他留下。 但贺缺竟然也一言未发。 很久之后,他才轻轻点了个头。 “那就尽力将时间给我拖延得长一些。” 贺缺交代。 “我会尽力将他们带走,但速度不会快太多。” 愕然的换成了滑川。 他看着这位昔日并不相熟的同窗,半晌才发问。 “您不怪我或是骂末将么,侯爷?” “你直属于游大帅,不是我的兵。” 贺缺云淡风轻。 “她还是脾气好,才惯得你敢这种事情上都抗命……我不可能叫你这么做,但既然有解决方案,你又不归我管,我也没甚么可说。” 那个从到前线来就很少说话的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唇边提起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很小。 像青州城外狂暴风里的一颗沙砾。 只是凛凛地刮过人的面颊,却没有一个人可见到它到底是什么模样。 “士为知己者死,是死得其所。” “在这种时候,陪在最重要的人身边……” 他沉默了下。 “未必不是幸事。” 回忆到这里,甲盖已经全然陷入掌心。 姜弥这时候才回过神。 士为知己者死,为家国百姓死,为大义而死。 他们学的是这些,自然也会做这些。 但那是没有私情之时。 一条命来去自如,抛头颅洒热血,献出去十八年后还是顶天立地一个人。 ……但是若不是呢? 姜弥咂摸着回忆里贺缺近乎古怪的语气,突然升起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但是这点情愫……若不是这辈子因为成婚才开始的呢? 那个念头只是一瞬。 因为她竟然一点不敢细想。 【作者有话要说】 贺大人,听说你至今未娶啊!(突然) 是甄嬛传的梗(……) 1唐代的茶名 2李贺的诗 谢谢观阅 第35章 错过 第35章 错过 刚才一闪而过的猜想确实离谱。 姜弥忍不住自嘲勾唇。 连贺缺那点异常都是自己咂摸出来的, 这时候就开始想上一世他怎么样了? 姜弥,有一个魔怔的薄奚还不够,还要困着贺缺也出不来么? 虽然每天都在骂贺缺, 但两个人青梅竹马这么多年,非常清楚彼此什么样。 姜弥拼了命送信是是为了大燕,贺缺二十年军旅也是为了大燕。 身为大燕子民, 就没有不战而退的道理。 贺缺看起来散漫混账, 却是真的会将“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做到底的将军。 而且…… 女孩子垂眸, 将残茶一饮而尽。 而且。 她一点都不希望那是真的。 姜弥在这边回忆思索, 那边的滑川和皇帝的对话早就进行得差不多。 他猜到为什么滑川要改院,但并不会乱点鸳鸯谱。 无他,帝王最起码的制衡而已。 朝中两位二十岁的年轻侯爵, 都是手里有真正兵权的将军, 贺缺成了婚,乌鞑战事又没起来,他在京中,自然不必顾虑太多。 而游樵和他不是一个领地, 但官职在名头上甚至更高,她不成婚, 尤其是不和副将有牵扯, 是帝王依仗和信赖的基础。 所以他只是抚掌大笑, 说人生难得一知己, 更何况是这样伴对方数十年的知己。 滑川垂眼微笑, 游樵朗声谢恩。 今日确实晴好。 大殿内的一切都被照得透彻明亮, 包括眼前两个少年将军的眼。 明澈如春水。 除了沙场里面磨出来的锋锐和朝气, 还有发自内心的、让人共鸣的喜悦。 这位帝王在心里笑起来。 而且这世上的情愫, 又何止情爱一种? 因为一点少时情谊就决定下半生……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皇帝封赏完毕, 又和皇后、诸位妃嫔随意说了些话,就示意金雀宴开。 两侧的太监宫女鱼贯而入,送上早就准备好的膳食。 两侧宴席同时溢出来酒液的香气。 游樵刚封侯,前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来斟酒的男女客人多如过江之鲫。 也确实可以理解。 二十岁,生得好又磊落坦荡的姑娘,现在身上还有侯爵封号,又是货真价实的大帅,纵然不能成婚,交个朋友、多点牵绊,那都是好事。 游樵酒量好,只要是酒基本来者不拒。 今日的酒又只是清甜果酿,游樵喝了一轮,脸上都没什么异样,只是耳根微微红了些。 姜弥识趣得很,早在第三个红着脸过来问“大帅能饮酒否”的少年人时候,就含笑准备离开。 “我出去透透气。” 善解人意的平川郡主举杯示意,“公子请。” 那公子臊得厉害,话几乎要磕绊,只见碧衣白裳的娘子微微地笑起来。 “我夫婿也在对面,是我去寻他,公子在此小坐是。” 游樵不疑有他,笑了起来。 “怎的是一刻也离不了他了!” “你快些去——” 姜弥也笑,清润眼梢轻飘飘睨过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好友。 “你自己小心些,真喝多了,我可不管你。” “是,现在连我的半张床都给不了了……” 友人的抱怨声从后面传来。 姜弥出来的时候还在笑。 而她真正转身的时候,红润唇边的弧度早就没了。 找贺缺其实是借口。 姜弥从刚才回忆开始心里就一团乱麻,自然也不会这时候和他待在一处。 她只是出来散心。 金雀宴举办在御花园内外,是极宽敞的一处地方。 里面觥筹交错,外面的花样更多。 射覆、诗钟、投壶哪里都是,握槊和双陆也不是没有,哪哪儿都是一片嬉闹神色。 姜弥虽说深居简出了几年,但燕京谁人不认识这位郡主呢? “平川郡主安。” “殿下安好。” “郡主要过来下棋吗——” 活力的,生机勃勃的,和这般深秋景致截然不同的。 而姜弥也笑。 “常娘子安。” “唐小娘子出落得越发秀致了。” “下回再请宋姑娘指教平川何如?” 她人耐心,只要是搭话都能留意得到,并且一一回答,声口宁润、不高不低,如温甜净透的半盏水,滚过喉舌脏腑,整个人骨肉都熨帖舒展三分。 叫一众姑娘无一不欢喜。 直到姜弥往僻静处走,有几个被来人美貌和气度震到不会说话的、年纪小些的才小声打听这位是谁。 然后旁的几个面面相觑,都笑起来。 “你不认得,却定然听过她的名讳。” 刚才招呼姜弥下棋的小娘子插话。 她指尖还拈着白子,眉目却全是笑。 “念书的时候扶梁没变过第一,十四岁就进宫和大儒一道为皇子讲经,因病致仕了也没闲着,施粥修庙,修桥铺路,前两年洪水过后,是这位亲自画的图、捐的钱。” “若说你必然知晓……那便是她前些日子成了亲。” 那小娘子已经清楚了。 她震惊的目光尚且在追随姜弥,却已经脱口而出。 “是姜弥?平川郡主姜弥?” “这般温柔美貌,又这般才情能力皆卓绝,镇戎侯真是积了八辈子的德,才有福气娶殿下……” 歆羡夸赞之声不绝于耳。 其实她们交谈的声音不算小。 至少在这片竹林里听得分明。 然后薄奚尤叹了口气。 “是啊,他真是积了八辈子的德,才有福气娶到殿下。” 贺缺积德不积德姜弥不知道。 至少她上辈子……不,上上辈子大概是个什么作恶多端的奸佞。 不然没办法解释这人为什么永远如附骨之疽。 真真坏运道它娘给坏运道开门。 ……坏到家了。 姜弥重生之后碰到他就没一次顺心过,此时按了按眉心才抬首。 “郡公来此,是来和姜弥说我夫君福气的么?” “我不通佛法,不如郡公再去一趟大相国寺,也许师父们比较清楚。” 对姜弥这样含蓄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最明晃晃的讽刺了。 但薄奚尤置若罔闻。 他笑着摇头。 “我唯一关心他的事情殿下不会想要知道,就不讲了。” 好在他今日确实开门见山。 “前些日子我寻到了前朝柳枝易留下的墨宝,是你最中意的笔体……今日带了来,一会儿给你送去?” 姜弥文人做派,很有一些小嗜好。 她喜欢描摹以静心,却对于笔帖极挑剔,贺缺听她刻薄话可能都没这些笔帖听得多。 什么“果然是夜话,不然确实想不到神志清明的人能有这种病笔”,什么“醉书若是笔都握不住,醒后也该毁去,不然保不住他清誉”…… 小怪话很多。 薄奚尤当时听得大笑,却只将这件事当作讨好接近她的一个方式。 但直到回来,他在书画坊和重新结识的官员攀谈,想到的却是温良的、玉一样的女孩子在光瀑里皱眉,指尖按在一本笔帖上的模样。 “我今日回去该洗眼睛。” 她这么说。 然后那官员意外地瞧他。 “郡公是有什么喜事么?还是在想心上人?” 他讶然失笑。 “并不曾有……大人如何这般说?” 而那素有清誉的老大人只是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唇角。 “郡公瞧书如观花。” 他笑。 “老头子可是没这个本事叫郡公笑得这么温情,若是有心上人,又知晓她喜好些什么,该早早准备才是。” 所以薄奚尤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本柳枝易的笔帖和他们一道出了书画坊。 他罕见地感觉到了紧张。 像头一次给心仪姑娘送东西的毛头小子。 瞻前顾后、小心翼翼。 那笔帖就在他袖中。 “我知道你中意……这个我能送你吗?” 却是一句少见的真心话。 没有官称、没有虚与委蛇,没有前前后后的算计和筹谋。 只是瞧到了笔帖,然后想到了姜弥。 对面的人眼神一霎复杂。 然后她笑起来,眼尾的弧度大了些。 “我许久不习字临摹了。” 她说。 哪有这样的心思呢? 前生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姜弥自己一点点感受油尽灯枯。 做鬼的二十年,她那些小情致、旧日风流,早就忘得差不多。 如今留下的,只不过是一个按照他们眼中“该做的”而“留下习惯”的姜弥而已。 所以她听到这里,竟然一时只是想笑。 心平气和。 “我许久不习字临摹了。” 国仇家恨浓烈、旧友故去痛楚。 ——风花雪月太远太远,不时兴了。 薄奚尤分不清当时是什么心情。 像是早就意识到她会这么说,但又本能地不甘心。 “可我并不是——” 可我只是看到它就想到了你。 可这件事,我并不是为了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他有千般的话想说,但对面的人却似乎一个字也不想听。 她的眼尾已经在往旁边瞟,唇也微微抿起。 那是个很典型的、不耐烦的动作。 只不过姜弥涵养放在这里,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细微。 但薄奚尤全看见了。 笔帖被捏得更紧。 “虽然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一次一次地要来寻我。” 姜弥温声,“但我觉得上次我说得很清楚,郡公,我们之前没有,之后也没可能——缘分既尽,又为什么偏要强求呢?” ……为什么偏要强求。 问得好。 但若不强求,什么能是他的呢? 乌鞑继承人的位置是他下毒杀了两个哥哥,刀架在父亲脖颈上拿到的。 质子之身,所有人都鄙夷,康德郡公之位是他设计表忠心,讨了这位燕朝皇帝欢心,才拿到的。 无权无势,没有话语权,那些人不与他结交,也是因为和她交好,他才拿到了和他们攀谈的机会。 权力,版图,未来。 他所图谋的一切都不属于他,但他想要,强求又有什么错呢? 笔帖被捏出了印子。 姜弥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道了声“失陪”,转身就想离开。 “阿弥!” 薄奚尤下意识去抓她缥碧色的袖口—— 下一刻,那点碧色却避开了他的指尖。 对面和他一样高的男人垂着眼,将碧衣白裳的女孩子拉进了怀里。 他笑得散漫。 “我说你去哪儿了,四处寻不着——” “这是有人缠上你了吗,姜昭昭?” 薄奚尤没说话。 只有被捏到变形的笔帖从袖口掉落。 发出鲜明的一声响。 【作者有话要说】 打起来! 谢谢观阅 第36章 拖延 第36章 拖延 那一声摔出来的声音其实很响。 在空当的竹林里耳光似的落到地上。 碧衣白裳的娘子目光移开, 细长的眉微微蹙起。 那笔帖她确实不需要,但也不至于将它摔了罢? ……好好的墨宝,真是可惜。 但两个男人谁也没心情管笔帖。 薄奚尤从贺缺出来开始, 唇边的笑便雾似的瞧不真切,眼珠仿佛是真正的金环,透着一种死物一般的冷。 贺缺旁若无人, 将搭在臂弯里姜弥的披风给她穿上, 细致地扯起来脖颈处的碎发, 不让金链绞缠。 骨节分明的指贴着姑娘纤长漂亮的脖颈, 亲昵又熟练,一看就是这么办过许多次。 细致入微。 “我方才去寻你,游樵说你出来找我了, 我就赶忙往回跑, 但又没找到。” 他口吻轻快,像是根本不在乎眼下是什么模样。 “怎么回事啊姜昭昭,找我找到这里来了?” 姜弥心说我就是找个幌子,谁知道你们一个两个三个是真的出来啊! 她满心的话一个字不能说, 连配合贺缺的动作都生涩。 “……没在座位上看到你,就说先出来透透气。” 女孩子柔声细语, “等急了吗?” “等你哪里至于。” “而且我又不会一直在那儿傻兮兮等——腿在我身上, 还不能出来找你了?” 这人从出来那句话后就没给过薄奚尤一个眼神, 却是以男主人的气势细细打点好了一切。 捋平姜弥衣摆的最后一道褶皱, 贺缺才笑着侧了眼, 转向薄奚尤。 “这是又遇上了呢, 还是来特意寻你说话的?” 年轻人的眼梢刮过地上的笔帖, 这时候才意识到似的, 心疼地唉了一声。 “柳枝易的墨宝, 怎么摔到了地上呢!” “当时昭昭也喜欢,只是瞧着她如今不临摹了……郡公是从哪儿寻到的?花了大功夫吧?” 薄奚尤心想这人纯是个混账。 他顿了顿,皮笑肉不笑。 “侯爷问这么多问题,到底是说给某听,还是叫某回答呢?” 他枯着眉笑,“我愚钝些,还请侯爷明示。” 而对面只是眉尖一挑。 “愚钝不知晓,但郡公是真的贵人多忘事啊。” “我记得我和郡公说过两次了。” 贺缺眼尾都是笑。 他嗓音放的很轻,挑眼望来的时候询问得平和又耐心。 不像他自个儿。 神情反倒有几分肖似姜弥。 “我才是她的夫婿,是和姜弥拜堂成亲的那一个。” “——第三遍,记得住吗?” 那层本就心知肚明的窗户纸现在几乎扯到透光。 薄奚尤失笑。 他似乎是真的开心,笑得愈发厉害,连平时矜持都绷不住,手掌覆住面容,缓了一会儿才开口。 “侯爷真的……真的是很自信。” “也是,您公务繁忙,又是号令三军的人,这么想很正常。” 他轻声,是同样反问的、轻描淡写的语气。 “某从头到尾,可曾答应过侯爷什么吗?” ——滚远点,别靠近她。 ——我答应了吗? 声口和缓的对话。 但平静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姜弥听得出其中的波澜起伏。 女孩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抓住了贺缺的手腕。 他今日戴了护腕甲,玄铁打制。 花纹繁复,触之生凉。 贺缺刚才因为姜弥被觊觎而产生的杀意一顿。 因为他冒出来的念头更重要。 ……等会。 他的护腕好像是铁的。 这人方才还冲天的煞气,却在姜弥手指握上来那一瞬消弭了个干净。 贺缺另一只手握住姜弥的手腕,将她的手带下来,生怕她觉得自己生气,把女孩子的手指往上挪了挪,然后十分诚恳朝着她解释。 “护腕是铁的,凉。” “你握这边。” 姜弥:…… 活祖宗。 谁想听你解释这个了? 但对面薄奚尤的神情几乎有些挂不住了。 他眼底黑沉,像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恼怒。 而这时候贺缺才回话。 刚才还在诚恳和旁边人解释他不是故意拿开手的年轻人眯了下眼,唇边弧度仍然明显,欣然颔首。 “郡公清高傲骨,自然听不进去我这般粗人的劝。” “但这样的话可不是我说过……郡公是连昭昭的也听不进去,对吗?” 还在贺缺怀里揽着的姜弥:…… 哥你冷静一点不是所有人都要听咱的。 人家和咱非亲非故,你上来叫人家听我的话,你是不是有病? 到底是和谁成的婚? 姜弥若说前面还在痛楚当年旧事,又心乱如麻于贺缺那点异常,现在倒是真正做到了散心的目的。 ……她脑子里什么想法也没有,除了离开这个地方。 但那边人还真就煞有介事似的答了。 “侯爷在场,郡主说的话就一定是真心话么?若是侯爷早就叮嘱好了殿下该说些什么,某听进去了……又当如何?” 今日确实晴好。 这样纯净澈透的日光之下,薄奚尤金环似的眼睛和光瀑相互映衬,显得流光溢彩。 他噙着笑,连这样故作不解的神色都生动。 “尤其是侯爷还这么怕郡主和别的男人讲话……这可不是好夫婿的作为啊。” “是担心殿下不够爱重您,才这么害怕的吗?” 没事了。 癫的不是她家那一个,对面还有一个一样癔症的。 姜弥心说神天菩萨,你俩看起来癫得不像上下,我但凡身子骨好些就把你俩一齐按在这儿揍一顿,让你们一天到晚活在自己的脑子里。 一个质子,一个成了婚的侯爷,在这里争风吃醋,到底像什么话! 但薄奚尤的话并不是毫无根据。 几朝之前出过一位很了不得的女帝,那一朝大换血,朝堂之上小半儿都是女人,燕京女子的地位大大提高,休夫与和离的例子数不胜数,女人仍然困于名誉,但明面儿上却没人敢再口口声声“清白贞洁”。 当时薄奚尤的局也是基于这个基础之上。 不然放在前朝,和未婚夫之外的男人有感情牵扯,姜弥死后估计也是被鞭尸,被怜悯的就成了贺缺,怎的可能真的为了一点传言中的其他情愫,叫薄奚尤亲自给厚葬的姜弥扶灵? 燕朝的风气之开放可见一斑。 追求有夫之妇虽说确实不怎么道德,但燕京的高门贵胄基本会将这件事当作一桩风流韵事来瞧——平川郡主啊,那也不奇怪。 好女百家求也。 但不妨碍贺缺想揍人。 要是真打闹出去便是姜弥难看,但这口气要是让他憋着,他今天是真的睡不着。 “你是想继续说还是出去?” 他干脆道,“外面这么多能比的,你挑,我奉陪。” 姜弥:? 怎么突然就要比试了? 薄奚尤韬光养晦在这么久,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拼尽全力和贺缺相争…… 她刚想开口打个圆场,没想到那边的人却笑起来。 “早听闻侯爷文武双全,只是百闻不如一见。今日还请赐教了。” 薄奚尤欣然应允。 “请。” 两人对视。 两个同样高大的年轻人,一个含情带笑,一个眼梢含霜淬雪。 对视间隐见风雷。 那确实是剑拔弩张。 是货真价实的、恨不得将对方活活掐死的敌意。 但姜弥并没有和这两人一并出去。 贺缺不至于丧心病狂到拉着自己夫人和薄奚尤走在一处,这几乎是将人架在火上烤,而那边也早就有人来寻姜弥。 “主子……主子您怎么还在这里!” 红藤急急忙忙地往这边跑,小姑娘鬓发都跑乱了,看起来是真的焦急。 “大帅那边出了些事,您快回去瞧瞧吧!” 姜弥猛然抬眼。 她走的太急。 所以错过了薄奚尤垂眼时的一点笑意。 姜弥回程的途中已经打听清楚了始末。 游樵喝得多了些,去湖边散心,不知怎的遇到了个姑娘缠着滑川说甚么,一时好奇上去瞧,却在过去的时候发觉那姑娘已经跳了湖。 救上来之后,那姑娘的脸上已经被狠狠刻上了两道划痕,问为什么投湖就只是哭,引得皇后等一众人全部过来,才嚎啕说是惹了大帅,但她也不过是想和滑小将军说明心意而已。 ……很常见的后宅手段。 但却足够恶毒。 姜弥听到这里已然明白。 青檀早就等在一旁,见她抬眼就俯身小声解释。 “身份查清楚了,是当时狎妓官员里面有个文官的女儿。” “这人被大帅卸了下巴和胳膊,他们家的人当时也求过通融,但两位将军都没见面。” 来报复的。 这种招数,说常见也常见,说有用却确实有用。 在游樵和滑川盛宠正隆之时,闹出因为情爱而出的岔子,若是洗不干净,以后便真成了为了情爱而害了文官女儿的恶毒心肠了! 旁边的红藤蹙眉。 “我们可以和皇后娘娘解释清楚……” “说清楚没用,这仅是旧怨,不作证据,当事的那两人众口一词只会被认为是串好的口供,你若是说这个,那边甚至可以咬着这件事去翻案,说阿樵早就怀恨在心,甚至当时的文官都是随便抓……” 姜弥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她顿了两刻,突兀地笑出了声。 “我当他真是为了我才作态这些……原是在这里等着我!” “真是自作多情,连我自个儿都被骗了!” 翻案。 这件事从来冲着不是游樵和滑川,是冲着为那些文官翻案! 皇帝先举办的金雀宴,因而那些文官的事情还没有处理。 这件事一出,到时候只要有人接应,那些文官的证据也可以被毁个七八,到时候她一手送上去的游樵滑川功勋少了一件不说,人还陷入风波自顾不暇,那边倒是平安出来…… 姜弥几乎要大笑出声。 真是好手段! 这件事本来很好解决,姜弥坐在游樵旁边,贺缺和滑川挨得近,只要他们夫妇两个有任何一个没出去,都不会叫局面落到如今——姜弥就不可能叫游樵单独过去! 但是偏生有一个薄奚尤。 其他几个人和他们两个坐的远,也不会在这里长谈,而离得近的姜弥没回成,贺缺又寻出来,能察觉不对的全在外面,谁也没顾及到这一茬。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薄奚尤不会因为这点情爱上头,却没想到这人拿着情爱做筏子,又拿捏准了贺缺对姜弥的占有欲和关注度,将最有可能察觉和调节局面的都引到这里,拖住他们,正好做成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靠时间差的局! 姜弥步履不停,却叫住了红藤。 “红藤,你帮我回去跟侯爷说一声。” 她语气轻巧,几乎听不出来恼意。 但红藤和青檀都是脊背一凉。 “告诉侯爷……这件事别让别人听到,他听得懂。” “另外,不管是什么手段,将人给我拖死了在那里,想怎么教训怎么教训,我欠他这一回。” 女孩子嗓音森然。 “给我往死里打。” 【作者有话要说】 夫妻档准备—— 有一个《重拳》的背景彩蛋。 没看过不影响阅读本文,终于周末了,评论区掉落小红包—— 哼哼都过来挨亲! 谢谢观阅 第37章 默契 第37章 默契 那嗓音少见。 不像是温柔体贴的姜弥, 倒像是讲经时往讲浑话的人脸上砸书,后面还要人对她道歉的小姜大人。 森然威严。 叫红藤和青檀不由自主低了头。 姜弥赶到的时候,场面早已乱遭成一团。 滑川和游樵站在一旁, 一个浑身湿漉,一个袍脚揉得乱遭,里面则一片嚎哭, 那落水又被救上来的姑娘不允任何人靠近, 只是抱着皇后娘娘的腿嚎啕。 “臣女真的没有其他意思……臣女真的只是心仪滑小将军, 还望娘娘救臣女一条命……” “臣女, 臣女真的害怕啊!” 她哭得时间应该不短,嗓子都喑哑。 而皇后的神色显然为难。 她对养在身边的女孩子偏爱得厉害,并不觉得游樵会做这种事。 当时也是怜悯这姑娘才细细来问, 没想到毁了容的人前面还涕泪涟涟, 见到她的那一刻放声大哭,说娘娘救臣女,大帅要杀我。 “或许是有什么误会呢?” 她试图安抚这姑娘,“阿樵并不是这般的人, 她怎么会……” “可是臣女的脸已经成了这模样,也是假的吗!” 完全没用。 哭得更厉害了。 姜弥心说果然。 寻的主持公道的这位都是素来以温柔寡言著称的皇后——若是换了淑妃, 这姑娘不见得敢直接抱着大腿哭诉。 她心软。 因为心软, 所以当时养大姜弥贺缺。 因为心软, 所以为了游樵试图劝和, 努力不惊动陛下。 她们这位皇后娘娘是发妻不假, 但只是普通诗书人家出身, 功在辅佐陛下而非管理后宫, 镇住这些妃嫔, 多还是当时她的母亲肃雍王妃的主意。 当然, 后来便成了姜弥来处理。 滑川斯文的神色险些没控制住,罕见露出了几分冷意来。 “姑娘慎言。” “是姑娘一来便开始扯某的袍子,而后就自己跳了湖,男女有别,我家大帅是好心顾忌姑娘才过去救人,如何就成了恶意?” 但那姑娘若说刚才还委屈大哭,此时见到他却是更为惊恐。 “……我不说喜欢了,我一次也不说了!” 她哀声。 “是我自己弄的,小将军别生气……” 这姑娘还在抽泣的时候,那边突然有洁白一晃而过。 很凉。 然后那点洁白很轻地擦过她的脸颊,拈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掰离了皇后的凤袍。 然后有个温柔含笑的声音响起。 “既然不说了,那便脸先从娘娘身上起来吧。” 她柔声。 “诸位是瞧不见娘娘袍子上的血,还是瞧不见娘娘为难?” “娘娘体恤,也不能这般不成体统啊。” 云淡风轻。 年轻女人的尾音总是带着笑,云絮似的轻飘柔软,却如同一根定海神针,叫旁边的人全站了起来。 然后刚才还没人敢动的她被七手八脚扯开。 “唐姑娘这边请……” “唐姑娘,您先起来……” 其实真倒不是姜弥说了才算。 只是皇后投鼠忌器不发话,那些宫人便不敢上前,这才叫姜弥出了这个头。 但已经足够让唐姓姑娘愕然。 “你做甚么……你是哪个,也敢在宫闱里面这般!” “我是哪个不重要。” 那光瀑里的人笑得眯起眼,“重要的是,咱们可能要算算账了。” 青檀上前,干脆地道了声“得罪”,就将人按倒在地。 而姜弥仍然笑意盈盈。 “扰乱宫宴,霍乱宫闱,此为罪一。” “冲撞凤驾,污秽凤袍,此为罪二。” “栽赃污蔑,捏造事实,此为罪三。” 她落下眼睫瞧她。 “姑娘可认么?” 什么……这是什么? 上来就给人定罪?! 唐姑娘震惊抬眼。 但旁的宫人似乎就真的想要上前来! 她惊得语不成调。 “凭什么……凭什么!是游樵推我,是游樵毁了我的脸,你们没有证据说不是她,凭什么要抓我!” “那你有证据说是大帅推了你、毁了你的脸么?” 姜弥轻声细语。 唐姑娘一时语塞。 这宫里面不都是讲理的人么……怎么还有这样,看起来斯文矜雅,实际却胡搅蛮缠的? 但姜弥的话还没完。 “既然没证据,疑罪从无的道理,凭什么说是大帅?” “——而姑娘自个儿,却是真真将霍乱宫闱、冲撞皇后娘娘做了个遍啊。” 姜弥平日总是温存体恤,给她斟茶的侍女将热茶撒到她衣物上,她都会先问对方烫没烫伤。 看起来是那种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人。 “郡主这……这可不太像平日啊!” 门外其实早就有人抓耳挠腮。 那小太监似乎很震惊,“怎的,怎的今日这般……” “本宫倒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姗姗来迟的淑妃懒声。 “守礼温淑不假,那当时扣了个桶砸润暄的不是她了?”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红润的唇边露出一点几不可察的笑。 明明方才急行赶到此处的是她,现在准备离开的也是她。 “……娘娘!不进去了吗!” 那冷淡美貌的人轻轻地挥了挥手。 “本宫该做的已经做了。” “润暄信她,本宫也一样。” 她所能做的,只不过配合前来求助的一对小夫妻,恰到好处地引人进来而已。 其他的…… 她该相信他们。 而里面,唐姑娘在努力挣扎,不让对方靠近。 “都没证据,凭什么我说的不是真话!” “你这是逼人……你这是以权势压人,我要禀报皇上,我要禀报皇上,你们沆瀣一气、血口喷人,什么都能压得住,和当日对我父亲一个样!” 刚才起就一直一言不发,怕给姜弥搅乱的游樵忍不住怒意,上前一步,想要挡住姜弥,却被她轻轻扯住了袖口。 而门口早就传来声音。 “怎么就和你父亲一个样了,是他们强迫你父亲去狎童妓,还是他们将你父亲捆到那儿了?” 那分明是贺缺! 而几乎同时,太监尖细的嗓音早就传遍了宫殿内外。 “皇上驾到——” 满宫的人无不行礼。 而姜弥只是在行礼的时候眼睫微动。 ……来了。 皇帝抬了下手示意不必多礼。 “润暄方才来请朕,说这儿怕是有冤情要诉——就是这个?唐平昌当时狎妓的事情?” 他脸色不算好看。 “朕瞧了那卷宗,他不无辜,你没必要哭成这样。” 那几乎是已经一锤定音。 唐姑娘的脸几乎煞白。 皇上怎么来了?又怎么直接提及了他们最后的计划?! “臣女……臣女没有!臣女不是,臣女、臣女是状告大帅怀恨在心,将臣女推下湖,还要毁臣女的脸,只是因为臣女爱慕滑小将军!” 唐姑娘声线都在颤抖,但仍然强行镇定。 “臣女只想为自己求一个清白,心仪爱慕不是罪过,大帅何至于毁臣女至此!” “爱慕将你爹送进大狱的人?” 贺缺纳罕似的反问。 他不知何时走到姜弥身边,胳膊放松垂下,手背还贴着姜弥的手背。 然后他砸了下舌,显然震惊得不轻。 “……那你也挺孝顺啊姑娘。” 姜弥:…… 姜弥无声地捏了一把他的手。 但那人好像被捏疼了,轻轻嘶了一声,在姜弥抬眼过来的时候委屈地瞧她,用口型无声控诉。 ——办完了不夸,怎么还捏我? ——好疼的! 姜弥:…… 姜弥心想她真是捏轻了。 但现在场上的局面显然不是让她和贺缺争执这个的时候。 唐姑娘被噎得厉害,转头怒视他也怒视得真情实感。 “这位大人何必羞辱于臣女!” “臣女人微言轻,被欺辱便不是欺辱了吗!” 贺缺顺从点头。 “是,你爱上滑川也没错,被欺辱的话有待商榷——” 他拍了拍手,示意人拿着东西上来。 而证据早就一一陈列在眼前。 “滑川杯子里还有催情的药,若是没猜错你可能还一开始打算叫他对你意乱情迷,到时候更好操控,可惜他真的不在这种宴席喝酒。” “几日前你还试图去明月楼偶遇他,但是那边儿是真不见客。” 桩桩件件白纸黑字,甚至还有一只杯子。 证据确凿。 而贺缺声音里都是笑。 “这种恋慕要是都算恋慕,那还要成婚的时候两个人都情愿做什么?” “姑娘,成亲过的人跟你讲讲啊,真不是这样儿——” 姜弥:…… 姜弥现在很想捂住他的嘴。 “可是在场没有第三个人……” 贺缺准备炫耀的话骤然被打断,不怎么愉快地抬眼接话。 “你是说大帅推你下水再给你的脸两道子?” “姑娘,你可能忘了个事儿。” “我们这种若是想叫别人毁容、掉水里,一般是不用自己出手,出手了也能叫你没命,并不至于留着你来这里控诉。” 他按住姜弥的肩,不知何时抽出来了一根她的发簪。 姿态过于缱绻轻柔,以至于姜弥一开始都没意识到贺缺要做什么。 “比如这样……” 他淡声。 电光石火之间,谁也没瞧清楚贺缺是怎么出的手,那簪便已经飞向了那边的游樵—— 然后直直擦着她的耳边而过,径直扎入了旁的大柱之上! 旁边侍卫几乎控制不住拔刀。 “放肆!” 但下一刻就被皇帝喝止。 “叫他做!” “我能划伤你的脸,扎穿你的脖子,但从头到尾都不出现。大帅也一样。” 贺缺笑。 然后他摊了摊手。 “你瞧。” ——但游樵一丝油皮儿都没有伤到。 言尽于此,这一场局已经破得差不多了。 姜弥垂下眼。 她从一开始就在激怒唐姑娘,以权压人、强行稳局,叫唐姑娘对她的愤懑之心越来越强。 而人在愤懑的时候,是会控诉最觉不公之事的。 姜弥掐好了时间,请了淑妃引皇帝过来,同时叫贺缺那边儿的人去寻证据,光明正大地当堂对质,才是最好洗清游樵和滑川的方法。 都是后宫的人,很容易忽视一些细节。 就算是皇帝也一样。 但这些话姜弥解释只会让人觉得是她在为好友开脱。 只能贺缺来说,也只有贺缺适合说。 而贺缺没辜负她的期望。 几句模棱两可的指示,一句引导性极强的泄愤话,两人面都没见,配合得却默契无间。 温柔的人垂眸不语,似怜悯似叹息。 任由身后高大的身影笑容恣肆。 “陛下,您这边儿有没有好看簪子啊?”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对眼前事的兴趣,拖着腔问皇帝。 然后不好意思地笑。 青涩得很。 和刚才那个贺缺一点不同。 “方才那个不好看,臣想给昭昭再换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对不起啊啊啊啊—— 谢谢观阅 第38章 忧怖 第38章 忧怖 在场所有的人:…… 谁来治治这个一天到晚除了媳妇什么也想不起来的。 好在他媳妇非常清醒。 除了脸似霞烧, 看起来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羞愤欲绝。 姜弥确实有点重新回去做鬼。 她不论什么情况下都温文尔雅的表情险些绷不住,耳根红得像要滴血,一把拽住贺缺的胳膊, 拉着他就要和皇帝行礼道歉。 “对不住陛下,您别听他胡言乱语,您容忍他在那儿扯半天还乱动手已经是天恩浩荡, 您别往心里去……” “可你那根簪子就是不衬你……” 贺缺顺从地被她拉着低头, 口中却还在委屈嘟囔。 “陛下和娘娘评评理啊, 我们姜昭昭是不是该有更好的?” 姜弥:…… 姜弥这次是真想捂他的嘴了。 这两人一个内敛温顺, 一个生性恣肆,但贺缺能千里迢迢赶过来帮忙说情,还当场就替姜弥讨要, 本身就是对最近京城流言最无声的撑腰和宣告了。 他们感情很好。 轮不到外人多嘴。 皇帝并不知晓里面的云谲波诡, 却被这两个也算他看着长大的孩子逗得大笑。 他笑了一会儿,才抚掌颔首。 “你是平川夫婿,自然观察得仔细。但朕也不知晓这些首饰簪子,还是问你们娘娘觉得平川适合什么, 取了便是。” 皇帝想起什么,又高高挑起眉梢。 “你这猢狲, 什么时候不是连吃带拿, 现在有了夫人, 知道好声气儿来讨了?” 这话说得一众人都忍不住掩唇。 皇后也忍不住要打趣。 “想来是有了昭昭, 也知道讲理些——陛下瞧他方才, 可不就像咱们昭昭?” 贺缺:“这又不是替我自个儿要的。” 他理直气壮。 “省得到时候姜昭昭回去说我眼光不好, 我既拿了她的簪, 自然是要还个更好的。” “天底下还有比宫中更好的出处吗?” 只要贺缺想, 他其实很会说话。 不然帝后也不会那般亲近他。 姜弥:“……娘娘他污蔑平川, 平川什么时候斤斤计较过!” 贺缺:“你和我计较少了?” 殿内都是笑声。 除了惶恐睁大眼的唐姓姑娘。 一开始她还试图再辩解一二,但姜弥贺缺你一言我一语,她根本插不上话。 而方才还不敢上前的宫人早就站在她身后,一把捂住她的嘴,两个太监架起了拼命挣扎的人,然后快速地将人拖了出去。 没有人再关注她,所有人却都对此人的结局心知肚明。 污蔑功臣、拨弄是非、搅扰后宫安宁…… 桩桩大罪。 她不可能再次出现在这里了。 她的父亲也是。 一场大的风波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获益最大的是姜弥一行人出来的时候多拿了两个满满当当的匣子,全是皇后娘娘“觉得漂亮”的簪子,以及游樵被拉到偏殿换了身衣裳,和他们一道出来的时候头发尚且湿漉。 他们在宫门外告别。 游樵虽说和姜弥贺缺一道前来,但毕竟刚刚还是贺缺和姜弥联手解的围,纵然满朝都知晓他们熟稔,但该避的嫌还是需要。 两边的车驾已经候在了宫门外。 他们在巍峨的门与逼仄朱红前告别。 “滑川呢?怎么不见他和你一道?” 姜弥早就发觉少了个人,但这时候才低声问游樵。 年轻姑娘的头发没干,索性将乌浓悉数披在肩背上。 她闻声作答。 “刚才跟我道了好几回歉,怕是先去赶车了罢?” “你莫担心他,我一会儿去瞧瞧,我们滑副将遇到的事海了去,大概没这么阴沟里翻过船,臊一臊也可以理解——年轻孩子么。” 姜弥无语凝噎。 她那句“你又多大”还没出口,那边贺缺的声音便跟了上来。 “你又多大?英雄救美都能被指责说嫉妒美。” 他走过来,再自然不过地握了一把姜弥的指尖,确认不算凉才施施然补刀。 “这种伎俩,还叫我和阿弥两个人过来给你拆招,真是越活越回去……” “你是一点也不防备啊,游青霄?” 嗓音上扬,尾调都是嘲谑的笑。 非常之拉仇恨。 “又没叫你!弄弄清楚,她是皇后娘娘来了之后才开始哭,我一辩解她就嚎,还死活不撒手,我解释也得找到时间吧!” 被喊了字的游樵咬牙切齿。 “还不是看在殿上,你突然整那出,那簪子我要不是控制好了自个儿,早就给你反手折回去了!装什么啊贺润暄!” “那还不是我过来帮你的?” “你算什么二十,和陛下娘娘卖乖讨巧,怕是把自己当三岁瞧了吧!” “反正我二十没被人算计到这种地步,还要叫姜昭昭忙成那样。” 两个人相互嘲讽。 算上做鬼的二十年,年纪比两个人加起来都要大的姜弥:…… 她掐了掐眉心,然后一手一个,将两个说话夹枪带棒的强行分开。 “……再吵就你俩一辆车。” 这两个人有天大的气力也不敢往这位身上使,惩罚又实在让人想一想都觉得不如去死,于是消音,各自往后结结实实退了两步。 宫门口四周全是自己的侍从宫女,两个又都是顶尖高手,并不怕觉察到有人靠近。 但为保安全,姜弥还是拉着这两人先上了虞国公府的车。 “怕是冲着你当时抓文官来的,这姑娘当时留了不少后手,只是没想到我们让她自个儿拆台太快,这才破得轻易。” 姜弥蹙眉,“我其实当时让贺缺去找,是想着那地方虽说僻静,足迹仔细瞧便能绝对瞧出来,推下去和自己摔下去也很好分辨,却没想着竟然能在杯子里寻出来乾坤。” “那里的足迹早就被抹平了,而且石头真不好搬,若强行说泄愤才做到这种地步,并不是说不通——陛下之所以相信咱们,是因为滑川杯子里真的有药,而真的有宫女瞧到了是唐的侍女所为。” 这一桩连姜弥都不知晓。 两人同时望过来。 姜弥严肃的时候,原本总是微微垂下的眼会睁得溜圆,她眼睫本就乌浓上翘,这样歪着一点脑袋望过来的时候,清湛透澈的眼瞳像极了猫。 专注得很。 却只想让人揉一把脑袋。 ……为什么游青霄还在这儿。 贺缺捻了捻长指,声音倒是不紧不慢。 “那边儿将她的后手准备得严密,是她自己害怕,才又加了那□□——本来能将你们俩都掀起来的局,雷声大雨点小地过去了。” 宰牛刀就割下来两片鸡的羽毛,想也不想就知道那边儿有多郁结。 游樵若有所思。 她蹙起来眉:“我知晓了,我会小心些,你们也是。” 她不可能叫滑川在外面等太久,说完事就准备下车。 但下车之前,游樵又突然回头。 “你俩要是知道对面儿什么消息记得跟我说一声——现在知道吗?不会你们已经知道是谁了吧?” 贺缺:…… 姜弥:…… 两人沉默得极为古怪。 但不等游樵怀疑,那边的贺缺已经揽住了姜弥的肩。 他语气散漫,意味深长。 “知道了会跟你说的,她又不把你当外人。” “行了赶紧下去,搁那儿扯着个帘子作甚,你是不是生怕姜昭昭吃不到风?” 真正头发没干,不能吹风的游樵:…… 她冲他翻了个白眼。 她下去之前还在嘀咕。 “突然这么细心体贴,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欠了阿弥什么……” 那本是一句很寻常的打趣。 但贺缺唇边的笑却突然淡了。 他沉默片刻,自嘲似的牵了牵唇角。 也说不准。 他心里说。 游樵无意间的那句话,叫两个本来因为配合尚且算得上默契的人一齐沉默了下来。 车驾之内,除了车辙的声音,便听不到其他。 姜弥深吸了口气。 她下定了什么决心,清凌凌的眼睛往这边瞧来。 “你应当差不多也能猜到了,对不对?” 其实至此,姜弥的恩怨早就暴露得差不多。 从当时对薄奚尤的态度突然转变,到后面突如其来寻人,和松嘉檐有往来的时候特意约见大相国寺,而那边文官正巧出事,遇到的还是游樵和滑川。 桩桩件件,悉数和姜弥有关。 但当时若是还猜不出来,薄奚尤出现得如此频繁,以及姜弥今天那句“给我往死里打”,便是已经将爱恨全然摊开在了贺缺面前。 和她对峙的是薄奚尤。 她想要对付的是薄奚尤。 虽然尚且不知晓薄奚尤到底在官员狎童妓、六桥春阿雀这两件事上做了什么,但贺缺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这人定然犯过什么大错,不可饶恕、违背底线,但除了姜弥没人知晓。 而姜弥手里应当也没有太多证据。 不然根本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贺缺倒是未曾往姜弥突然和他成婚上面想,他不觉得被利用有什么问题。 如果真是利用,那更好了——他还有用,姜弥离不开他。 ……姜弥不会离开他。 这句话戳中了贺缺方才和薄奚尤对峙的回忆。 他们最后选了摔跤。 两个人个子差不多高,一个是乌鞑人天生的力量优势,一个又常年带兵打仗,前面其实打得难分胜负。 贺缺到底因为近战经验丰富,寻到破绽,将人狠狠摁了下去,连续几拳,砸得下面那个呕出了一口血。 若说姜弥只是口中狠厉,贺缺是真的下了死手。 他从来不是放过对手的心软人。 但薄奚尤也强悍,即使唇齿间都是血,也忍不住笑。 “明明草菅人命又残忍得很啊……一天天地在她面前装乖,不怕有一日露了馅儿,叫她退避三舍?” 贺缺同样在笑。 “怎么,怕我吓到她?还是觉得她怕血?” “我原以为你和那些只喜欢她脸的男的不同,没想到也没差到哪里去。” 五岁就知道找准时机咬死对方,后面又进官场又和众人打交道,明明并不吃亏却博了贤名……她怎么可能是那些男人心里面那只知良善的白月光? 她又怎么可能怕他? “那你呢?” 那人似乎也不怎么在乎被他按在地上,却嗤笑出声。 “现在说得道貌岸然,还不是当时抛下她了?” 贺缺的手一顿。 而薄奚尤仍然在笑。 “那可是雪夜啊……” “她就穿着单衣,站在门后小半夜,你回头了吗?求和了吗?让步了吗?” “你说在乎她——” 金环似的眼睛望着他。 浸满了笑。 “那你当时在哪儿啊,贺缺?” “你在发什么呆……贺缺?” 两个声线全然重叠。 此时贺缺方回神。 然后他摊开掌心。 一片淤青斑驳,满是血痕。 能看得出当时战况有多激烈。 姜弥瞳孔骤缩。 方才想要说的话全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她想要抬手,指尖却生生止住。 “……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那本来是个怕伤到他才停下的动作。 但贺缺却误会了什么,见到指尖顿住,满是伤痕的手指主动握了过来。 冰凉的和温热的相扣。 伤痕遍布的和光洁如昔的挨在一处。 小心翼翼。 却绝不放手。 “猜得出什么重要,还是这个重要?” 他低声。 眼眸几乎是执拗地望着对面的女孩子,耳坠随着动作摇晃。 “姜昭昭……你一句都没有问我。” “可我好疼。” 薄奚尤有一句话是对的。 贺缺想。 不论愧疚还是坦白…… 他确实怕她对他退避三舍。 【作者有话要说】 昭昭:(准备坦白) 贺子哥:(想到情敌的恐吓以及自己的脑补)(转移话题)我好痛!你不关心我! 回家解决问题去! 谢谢观阅 第39章 交心 第39章 交心 姜弥:…… 姜弥心说滚蛋。 此人八岁的时候习武胳膊扭断一声不吭, 十三岁被他那倒霉缺的弟弟带人堵巷子里,一挑六站着出来结果腰上全是血,哪怕是十七岁当时中毒了送回来, 他也是一众呻吟病人里面唯一一个,唇咬得血烂却一声不吭的。 贺缺少时极其要脸,信奉男人流血不流泪的至理名言, 然后现在他现在举着比之前小无数倍的伤口, 望过来的眼神委屈巴巴, 说可是我好疼。 姜弥想我是真想让年轻的那个死要面子的贺缺瞧瞧现在这人都在看些什么啊。 欲言又止半晌, 刻薄话在喉舌险些酝酿成了檄文,却还是没忍心讲。 算了。 好像真的伤得挺重的。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凉且柔软的指小心避开那些血痕淤青, 虚虚地握着少年比她大上许多的掌, 指尖挑开帘子喊了声青檀。 “取我的药箱和绷带来。” 东西很快送来。 若说贺缺多习惯于受伤和忍着一个字都不提,姜弥就多习惯于涂伤药——这归功于他们认识在男女大防开始之前。 以及贺缺近乎被虞国公府全然忽视的那些年岁。 清理伤口,选择伤药,比常人温度更低的指腹尝试那些伤痕。 “疼得厉害吗?” 姜弥把嗓音放得很轻。 像是觉得气声也会给疼痛带来影响似的。 年轻人一直在注视她, 此时却突然偏离了一点视线。 宽阔的肩不自然地、过度用力地挺直。 他有点后悔了,贺缺想。 因为触碰太轻, 姜弥又太小心翼翼, 有种将他这副过于皮实的身躯看成她那些放在身边物件儿一样的珍惜。 但贺缺的喉结滚了又滚, 那句舌尖上的“我不疼”纠结许久, 还是被咽了下去。 他强作风轻云淡。 “……没事儿, 你上药吧。” 但上药并不妨碍说话。 姜弥一眼过去就知道该用什么, 有条不紊地选了几个小罐子。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不过我发现我把人家当朋友, 人家把我当青云梯了。” 她掀开盖子。 贺缺伸着手, “嗯”了一声。 “我离开那几年?” “不算,你从军之前我好像就认识他了,只不过当时不算熟。” 姜弥蘸了点药膏,试着按了按旁边没有淤青的地方。 “这里疼不疼?” 其实哪儿都不疼。 但贺缺还是轻轻嘶了一声,等姜弥的目光望过来才摇头。 “……还好。” 姜弥心说你就接着演。 粉白色的甲盖连续按了几个地方,纤长的指从手背碰到掌心。 轻得像蝴蝶飘起又落下。 “这里呢?” “这儿疼不疼?” “还有这儿?” 她的力道其实很轻,点过一个地方就换,几乎是一触即分。 但就是因为这样才不对。 那根本不是试哪儿疼不疼。 ……那是漫不经心地逗弄。 贺缺被那点若即若离的触碰弄得从手到肩颈弄得完全僵硬,根本一点都不敢动。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面勉强挤出来答话。 “……不疼。” “这儿有一点,不多。” 女孩子的指甲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在她再次放进贺缺手心里的时候,那人用干净的手捂住脸,喉咙里滚出来一声叹息。 “我错了……姜昭昭大人有大量,别捉弄我。” “……我没那么疼。” 明明是他握着姜弥的手。 恳求和委屈却也是他的。 “我就是想让你陪我一会儿,你一天天的都是看着薄奚尤算计,你怎么不能天天瞧着我?” 姜弥失笑。 ……这又是撒的哪门子娇? 但贺缺显然不太痛快。 “我之前还只是猜……所以你这段时间这些算计都是对着他的,是不是?” 这是要两个人摊开来说清楚。 姜弥思索了下,略过了重生的事情,干脆地点头承认。 “是。” “他后面是乌鞑……这人狼子野心,图谋怕是不在燕京。” 贺缺听得懂姜弥什么意思。 他轻轻皱起眉头。 “……你之前没说过。” “因为没证据,我查不到,松嘉檐也是。” 姜弥冷静道,“而且乌鞑和咱们的关系本就微妙……和平来之不易,杀一个乌鞑世子,然后呢,乌鞑和咱们的关系怎么处理?” 贺缺和姜弥青梅竹马这么多年,几乎是一点就透。 “你要将这些人拔出萝卜带出泥。” 姜弥颔首。 “是。” “他这些局不可能是他一个人的手笔,他们乌鞑所求更多。” “而我要燕京里面再无别族势力。” 贺缺沉默半晌。 “……挺厉害啊姜昭昭。” “什么也不说,悄没声儿心里憋这么多。”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而姜弥罕见地感觉到了紧张。 以及一点几不可察的委屈。 你也会觉得我满腹心机、城府深沉吗? 你也会觉得我是在利用你,才和你成亲吗? 这么多年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相互扶持……你会怎么想眼前这个姜弥呢? 这种和自己人倾诉事实却不能全解释的感觉真的让人如鲠在喉。 ——只要不傻,动动脑子都能想明白她当时突然要和贺缺成婚是为了什么。 虽然不其实不全是。 但“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本就打算和你成婚,只不过现在真的需要你而且我需要甩脱薄奚尤”这种话,姜弥也确实说不出来。 她语调冷静,简明扼要说清楚遇到的这些事,眼前人却不是那个同样被痛苦折磨了二十年的贺润暄。 他年轻,热烈,没有经过背叛和生离死别。 ……但这样就很好。 这样就是她重活一次的意义。 姜弥情感内敛,将事情和感情交代到这种地步,已经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 还是贺缺这段时间真正让她相信和安心,她才能说到这些。 所以她沉默半晌,只是低声喃喃。 “我要燕京安稳。” “我要百姓安乐。” 以及所爱之人平安康健,长命百岁。 为此,她什么都愿意做。 不论旁人看法。 女孩子手指还沾着药,却下意识地想要收拢指尖。 然后她的手被握住了。 “好,所以姜昭昭能帮我接着涂药了吗?” 那是一双含笑的眼。 和过往的任何时候都一样,无赖、懒散,还理直气壮地撒娇。 姜弥突然感觉到鼻酸。 但她咬了咬牙,努力维持情绪。 “贺缺,我在正经和你说……” “我也在正经和你说,姜昭昭。” 贺缺温声。 他那一声温柔且镇定,几乎听不出是“贺缺”的声音。 但也只是一瞬。 然后年轻人转眼就开始坏笑,再一次摊开了他的掌心。 “让人帮忙是需要报酬的。” “所以帮我涂药吧——它真的快干了。” 柔软细腻的指沾了药膏,一点一点在伤处涂抹均匀。 女孩子浓密的眼睫垂下,因为情绪还未完全整理好,蝶翼似的微颤。 贺缺本来就高,姜弥又垂头涂药,于是他的视野里便只有一个尖削的下颌,以及纤长薄白的后颈。 它们都很漂亮。 和主人一样莹润鲜洁。 刚才听到什么都能保持镇定的贺缺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那点热从喉咙烧到心口,十指连心,年轻人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下。 “怎么抖了?” 姜弥疑惑,“我是碰着伤口了还是这药蛰得厉害……很疼吗?” 然后女孩子的手顿了下。 她发觉她自己问了句蠢话。 ……忘了有的糟心混账似乎有点别的想法这回事了。 但那人回答得很快。 “药膏味道太冲了,有点呛。” 虽然他呼吸里都是后颈处的水安息和苏合香。 但这句话勾起了姜弥的什么回忆,她笑了起来。 削薄的脊背微微耸动。 “你当时也这么说。” “……怎么还记得这种事啊!” 少时贺缺受伤是家常便饭,但他又并不想让别人瞧见。 虽然他家里人并不会在意这个。 但姜弥和姨父会在意。 皇后娘娘和两个姑姑会在意。 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实在是没有必要喧嚷得满世界都知晓。 所以少年有段时间明明还在肃雍王府用晚膳,却总找借口留下,并不和姜弥一道回家。 直到姜弥有日来找书。 那时候是春日。 因为掠过耳边的风都烙着暮色的温度。 少年还用嘴叼着绷带,衣摆凌乱地卷起,露出沟壑鲜明的小腹和可怖的伤疤。 而他小半个时辰前刚说过他要补课业。 “你……你怎么不知道害臊啊!还瞧什么!” 少年贺缺耳根滚热,因为叼着绷带而说话含混不清。 他神情罕见慌乱,险些连手里的药都拿不稳。 “尖叫着冲出去,闭着眼给你关门吗?” 少年姜弥淡声反问。 然后她随手将门带上。 “好,关住了。” ……这么久不见,姜弥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少年贺缺瞋目结舌。 但那边的女孩子面色依旧古井无波。 她只是摊开手掌。 “药给我,抓紧处理完抓紧回去用晚膳。” “阿……爹还在等咱们。” 她语气转换得自然,好像少年姜弥本来要说的就是阿爹。 回肃雍王府的时候,天色早已从昏黄化成了深蓝。 海一般的深秀广阔。 少年男女在马上并肩而行。 姜弥早就不是当时上马都不稳的小姑娘,女孩子在马背上仍旧肩背笔挺,像亭亭的竹。 “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和他们打架。” 她突然出声。 少年贺缺侧目。 而女孩子并没有扭过来看他,只是双眼仍然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有没有娘,前程到底如何,不会是他们说了算。” “我的天地不在这里,你的也是。” 少年时的姜弥确实和现在不一样。 她尚且没有学会七情不上面,自傲自矜都在行动里,看起来温良恭顺,实际一摸就知道锋锐何在。 学成文武艺,前半生货与帝王家,后半生小舟既江海……如果那时候贺缺已经不当将军了的话。1 当也无所谓,她可以去关外看不一样的花。2 少年姜弥本来还想说什么,侧过头来的时候却发觉旁边人的眼尾有点红。 她愣了一下,险些失笑。 “我都没哭呢……你不会难过得要哭了吧?” 果不其然,方才还沉默的少年人勃然大怒。 “那是你给我涂药的时候蹭到我脸上,味太冲呛着我了好不好!” “我又不是你那爱哭鬼弟弟!” 少年姜弥丝毫不在意,欣然颔首。 “那就行,一天天的上学念书够累了,我实在不太想哄。” “另外——我会把这句话告诉他的。” “……姜弥!” 少年姜弥表现得实在正常。 好像这并不是她出肃雍王妃孝期回来念书的第一个月。 也好像没有听过开鉴门里“没娘的小姐前程并不会好”这样的流言。 事情时隔这么久被拆穿,贺缺也只是恼羞成怒了片刻。 然后他抬眼笑了。 “没骗你。” 年轻人再自然不过地抬起指,将糊满药膏的手握成了拳头,轻轻放到姜弥鼻尖下。 “……是真的很呛。” 鲜明又剧烈的气味。 和贺缺眼里的笑一样明显。 世界上哪有藏得住的爱呢。 它从偏向瞧出来,它从动作感受到,它从眼底淌出来。 然后它现在在少年人的浸满了笑的眼睛里。 “你闻不到吗,姜昭昭?” 【作者有话要说】 1“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出处在元朝无名氏写的杂剧《庞涓夜走马陵道》的开头 2照应24章,贺缺记住昭昭想要什么了。 “人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瞒的,咳嗽、穷困和爱。” ——《洛丽塔》 谢谢观阅 第40章 画眉 第40章 画眉 那笑容太明亮也太热烈。 热烈到姜弥都晃神片刻, 才微微仰身,向后退了退。 “不用靠那么近。” 女孩子细长的眉轻轻挑了一下,嫌弃似的轻啧, “我又不是闻不到。” 贺缺的眼神微微黯了一下。 也只有一下。 然后他笑得肩膀都在耸,手仍然固执地举着,使坏似的往她跟前凑。 “不觉得啊, 要不你跟我说说这什么味儿呢?” “贺润暄, 你再往我这边送你那药手, 我叫你明天举不起来刀……” 马车里面那点沉重又似是而非的气氛一扫而空。 好像两个人还是当年嬉笑怒骂、没心没肺的青梅竹马, 这一趟也只不过是众多瞬间中再普通平凡的一个。 车辙声依旧响彻在外。 带着两个少年人离开了这座朱红金碧的宫城。 这边岁月静好,那边的薄奚尤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他从和贺缺摔跤输了之后,便瞧着他飞速离开, 然后施施然拍了拍袖口, 用扇半遮住同样有伤痕的面,跟着他的仆从离开了那儿,直到尘埃落定也没再出现。 而他没出现的原因其实相当简单。 其一,他的局被唐姑娘插成这样, 对面又是不咬死决不罢休的姜弥和贺缺,算得上无力回天, 他没必要为了这样的局面暴露自己。 其二…… 薄奚尤轻“嘶”了一声。 而那边小心翼翼给他上药的侍女惊惶失措, 匆匆忙忙将药膏放在一旁, “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连连叩首。 “是奴婢粗鄙, 是奴婢手笨, 奴婢罪该万死!” “郡公饶命……郡公宽恕奴婢一回罢!” 那嗓音实在惊惶。 像本就受过伤的雀鸟被人猛然扯住了翅膀, 徒劳而惊慌地挣扎, 却只抖落了一地羽毛时的哀鸣。 薄奚尤本来确实在心里想贺缺这畜生下手真重。 而那侍女大抵也没上前来伺候过, 手上多少有点没轻重,往伤口上戳。 他心情烦躁。 但现在…… 薄奚尤眯起金褐色的眼睛。 年轻人的目光打量地掠过眼前伏在地上的少女。 不过十五六岁,尚且还没长开,披着白纱也穿不出媵妾们身上的娇媚玲珑,反倒是透着一股少女时特有的单薄稚拙,连沾着药膏的、白皙的指尖都青涩。 这雀鸟似的孩子还在发抖。 大概是太实诚也太恐惧,方才磕的几下,现在竟然已经渗出了血。 因为动作太大,那点血珠恰好淌到了她的眉心,像一颗被破坏了原本模样的痣。 女孩子秀润的眼还噙着因恐惧而闪烁的泪珠,薄薄的唇已经被她咬得鲜红一片。 她这模样像一个人。 像一个没那么清高的、年纪尚小、伏在他脚下,战战兢兢等待他的判词的人。 命和前途都由他决定。 再恐惧也要对他摇尾乞怜。 贺缺同样被他打得厉害。 那姜弥……也是这样手指沾满了药膏,然后给他仔仔细细地涂药的吗? 也会弄痛他吗,还是像对待珍宝一样,每一道他创造的伤痕都用指尖抹平?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方才还扭曲灼烧的妒火化作了另一种难以言说的、喉间的痒。 他的指不自觉地捻了几下。 然后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嗓音,像当时靠近另一个人一样。 带着点沙哑的笑。 “又没说要对你怎么样……起来说话,不好吗?” “来,好孩子,起来。” 那侍女被他扶起来的时候犹自在抖。 她眼睫上都是泪珠,并不明白为什么能死里逃生,还能被喜怒无常的郡公亲自搀起来。 所以女孩子瞥过来的目光犹自怯生生。 但金褐色眼珠的男人只是笑,伸出指腹,接住了那蝶翼似的睫上摇摇欲坠的水珠。 他似乎想要说话,耳根却动了动。 然后外面,有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郡公。” “进来。” 薄奚尤淡声。 他的手指终究没有靠近那张怯生生的稚嫩面容。 然后刚才还莫名柔和的郡公重新变回了那个城府深沉的质子。 他指尖还沾着泪,金环似的眼却已然变得冷淡。 “我吩咐你的事情,都已经准备好了?” 黑衣人垂首应是。 “一切都如大人所料。” 薄奚尤舒展了眉眼。 “那就好。” 他神情欣然只有一瞬,转而又变得阴郁。 薄奚尤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姜弥为什么能这么迅速地找到他的两个据点,但好在他的立身之本不在此处。 “……那就接着瞧吧。” 他低声说,“毕竟来日方长啊,阿弥。” 他总能证明。 但姜弥并不知晓此人在盘算什么。 她现在更头疼的是头顶那个自告奋勇的混账。 说开有一点不好,就是她做什么贺缺都非得缠着。 筹谋计划的时候跟着,嘱咐市井朋友的时候跟着,现在她想要趁着黄昏,不惊动旁人往外走一遭,他还是要跟着。 正在梳妆的姜弥忍无可忍。 “你离我远些!我的眉要画不成了!” 贺缺大狗似的挨挨蹭蹭,青檀和红藤都不好过来,姜弥干脆自己动手梳妆。 但他粘人得过分,身体温度又高,凑过来一会儿就让人觉得热烘烘——更别提贺缺还大只得过分,姜弥的手伸都伸不开,几次险些撞到他。 但被凶了的贺缺不以为意。 装可怜这两天用的太多,再用怕姜昭昭不吃这套,他长臂一伸,将姜弥指间夹着的螺子黛抽出来,蘸了点水,然后捧住了姜弥的脸。1 “你想画什么样的?我给你画。” 姜弥:? 姜弥:“给我描两条炭出来吗,你是不是生怕咱们不吵架?” 少年时期确实给不止一个面具和玩偶涂了丑眉毛的贺缺:…… 能不能禁止青梅竹马互相翻旧账这种事。 真的很伤感情。 但他又不好解释那么多,啧了一声,干脆伸手轻轻抬起来姜弥的下颌,然后另一只手夹着刚才“抢”过来的螺子黛,端详了一下姜弥的脸。 姜弥的“还要给我设计一个独出心裁的丑眉毛”还没出口,坚硬的触感便已经落在了她的眉骨之上。 螺子黛很硬,贺缺下手却迅速且轻。 像柳枝描摹眉眼。 他们靠得很近。 近到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贺缺因为过于专注而垂下的、浓密的眼睫。 若说薄奚尤的眼珠黄褐,如同金环藏匿在眼珠之内,那贺缺的眉和眼便都是鸦羽一般的深色,乌浓得很。 乍一看并不显山露水,却一点一点将人的注意力吸纳其中。 深渊一般。 但这人爱笑,眼睫又长,一笑就遮了大半,好看得相当无害,也很少有人注视那对漂亮的、其实很是晦涩蛊惑的眼珠。 姜弥也不想受到蛊惑。 所以她的目光向下滑过高挺的鼻梁,然后落在了那人的唇上。 贺缺的唇色比其他成年男子要红一些,薄而润的红艳将那份无双昳丽衬得颇为轻浮,但他偏偏就一日日戴着耳坠招摇过市,看起来更不像个良人。 ……是良人吗? 姜弥脑子里刚刚恍惚似的冒出这个念头,下巴便又被抬了抬。 贺缺几乎失笑。 “不是叫你闭着眼……乖乖,我不至于戳进你眼窝子里。” 拇指和食指很轻地卡住姜弥的下颌。 “脸转过来些,姜昭昭。” 那明明不是一个命令,因为声口过于温和。 但那又像一个命令,因为过于陌生的相处方式和并不常见的依赖关系。 但姜弥只在那时候嗅到了他指间的画眉墨的气味。 檀香、龙脑、麝香。 和清苦的松柏混在了一处。 那种似是而非的古怪只是一瞬。 因为贺缺看起来真的是非常想给她画好眉毛,姜弥心说画砸就画砸吧,大不了一会儿擦了再来一遍。 但刚才还专注垂眼的人现在已经喜笑颜开,扳着女孩子的肩去瞧镜中人。 长眉秀目。 贺缺手法称不上多娴熟,但胜在他很会看也很会补,将姜弥原本就工致的眉形勾勒描补,又当场发挥,用螺子黛浅浅勾了她的眼尾,将清润的眉眼描摹得更为精巧。 像绘面具的手法。 画眉的本人正在得意洋洋。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 姜弥颔首,然后大皱眉头,“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画了?背着我偷偷学还不教我?” 贺缺:…… 贺缺;“边关有个阿婆教的!当时驻扎的时候总陪她聊天,她一定要我学会,说不然娶不到新娘子,说学会了这个保新娘子平安……” 那话并没有说完。 镜中的少年人笑容更盛。 “那些都另说,我对着自己和面具练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给你试试——” “我们姜昭昭天生丽质,自然是我怎么画都好看!” 朱红坠子随着他的笑摇摇晃晃。 ……晃得人眼晕。 姜弥坚信肯定是那朱红坠子给她晃得脑袋晕了,她才放弃了这段时间先别日日挨着,让她想清楚再处理的决策——又将人带在了身边。 天深蓝擦黑之际,两个人支开侍从,从早就废弃的小门出府。 这里直通明月楼后巷,贺缺信誓旦旦说翻墙绕路比其他好走。 早就落地的贺缺抬了抬下巴,语气非常骄傲。 “你想走的那个路绕不开耳目,这边儿快而且安静,是不是?” “这边还有个他们摘槐花的时候用的梯子,方便你那有跟没有一样的轻功了。” 站在墙头上,带着帷帽的姜弥:…… 感动早了,贺润暄还是贺润暄。 “说的很好,但我开鉴门六年没考过轻功,平时上课跳墙这一项没有及过格。因为我直接弃权了。” 她语气冷静。 “现在我怎么下去?” “贺润暄,想和离咱们可以直说,给我留一条命,大家都好。” 贺缺:…… 完蛋,忘了这茬了。 眼看姜昭昭是真的准备扭头下去,他上前一步,想上去将人接下来,却耳根一动,听到那边有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 不好。 有人。 “下来,我接着你!” 贺缺压低声音,“跳就行了,我保证你不会被摔着——” 姜弥:…… 她下次再信贺润暄她就是狗。 姜弥闭了下眼,然后翻身就往下跳。 她跳得很快,一点都没有迟疑。 算了。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 ……不跳还能怎么样呢? 带着帷帽的单薄人影一跃而下。 恰好落入下面看不清面容的人怀中。 稳稳当当,一点都没有摔着。 但刚才还吵闹得厉害的两个人突然同时静默。 只听得到外面人的交谈声。 “方才还见着这儿像有人,怎的现在又没了?” “你瞧错了吧!” “怕不是喝多了,你侧头瞧再多遍也是一样啊!” 刚才戴在姜弥头上的帷帽不知怎的掉了,掉在旁边的草堆里。 贺缺俯身捡起来。 指尖擦过,两个人同时轻轻颤了下。 “……往那边走?” “嗯。” 然后又是静默。 暮色很好地掩盖了两个人都不正常的脸色。 直到微凉的帕子落在他面容上。 姜弥不自然地垂眼。 “擦擦。” “……什么?” 贺缺没反应过来。 而那边的人已经紧紧地抿了唇,转身离开。 然后年轻人的指腹抹过颊面,才发觉指腹上的绮艳红痕。 从颊侧到唇边。 贺缺的耳根和脖颈一齐红透。 是的。 刚才确实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 天色深蓝。 夜色将起。 这些再常见不过的事物。 以及一个慌乱中擦过的、不算吻的吻。 【作者有话要说】 1来自知乎,螺子黛画眉的用法 是亲脸啦。 初吻应该也快了—— 谢谢观阅 第41章 正宫 第41章 正宫 姜弥完全无法正常思考。 ……怎么就? 啊? 她当时因为仓促, 所以跳得很快,但到底恐惧于“往下跳”这个举动,所以几乎是下意识地往贺缺来的方向倒。 但贺缺好像同样这么想。 所以他在姜弥倾身的时候, 长臂接到她就发力往自己怀里揽。 两个人都是抱着一样的目的,因而几乎是同时往对方那里靠。 跌跌撞撞、兵荒马乱。 本来怎么样都亲不到的! 姜弥垂眼,罕见露出来一点孩子似的怨怼, 用力瞪了下手里的帷帽。 ……谁知道那帷帽这么不牢固, 这么一跳也能掉啊! 女孩子的甲盖因为羞恼而用力到发白。 明明是她不小心擦过去的, 但她现在唇边还是一次一次地体验擦到贺缺脸侧的触感……怎么会这样! 贺缺因为个子和骨架的缘故, 很容易让人觉得他身上哪儿都该是肩背那种肌肉那种坚韧的触感,但其实他身上的肉并不多。 比如脸。 他骨相生得好,脸部轮廓很大程度上显出来的是骨的轮廓, 脸颊肉比少年时期清减了很多, 只有薄薄一层,既不会显得凹陷,也不会觉得多余,是恰到好处的量。 姜弥很少专心瞧他, 因为她已经见了太多次、见过各种各样的模样。 贺缺在她心里很少有美丑这种给陌生人的概念,更别提心跳错乱或是为了这张脸心动——所以她其实相当不理解贺缺为什么会对自己动心。 从小看到大, 也能心动吗? 她不理解。 姜弥的心被那二十年做鬼生涯折磨得如同朽木, 除了恨察觉不到其他。 就算见到当时四十岁的贺缺, 她的第一个想法也是这些年怎么生了这么多皱, 虽然也好看, 但贺润暄你看起来真的很狼狈。 虽然她一点都笑不出来。 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鬼没有眼泪。 直到重生后。 故人重逢、旧友团聚, 她一点一点重拾悲喜, 对着贺缺一次一次恼怒或者大笑, 也想过若是再死一次, 她大概只想叫他为她扶灵。 但那不是心动。 姜弥这么认为。 但她的唇还在隐隐发烫。 其实嘴唇和皮肤接触感受并不大,触动的是过于亲近的距离。 即使他们无数次同床共枕。 ……亲吻和拥抱一点都不一样。 拥抱的时候只让人觉得有人站在你身侧,让你觉得慰藉,让你鼻酸眼热,很想大哭一场说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站在我身边,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太久。 贺缺当时半跪着抱她,姜弥其实有想过这些。 但亲吻不是。 唇碰到了另一片温热的、光洁的皮肤,是平时根本没想过的人,彼此的距离和姿态比耳鬓厮磨更亲密,脆弱的脖颈和平时习以为常的一切都袒露出来,平凡的和特殊的紧密贴在一处,唇和面颊吻合。 ……不是早上剃胡茬了吗,怎么还有点扎嘴? 姜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个。 然后她的眼梢瞥见了那些本在她唇瓣上的口脂,在贺缺线条分明到近乎凌厉的侧脸上划出绮艳的红痕。 姜弥的心里好像放了只熬药的砂锅。 不知道什么时候生了火,烧得咕嘟咕嘟,盖子都险些盖不住,烧得人心里焦灼又慌张。 仅仅是一个吻吗? 姜弥不明白。 但她心里的不满却压过了疑惑。 但凭什么是她反应这么大? 但凭什么她在这里剖析自己,贺缺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反正贺缺知道近路,也不至于走错,姜弥干脆短暂地丢下了那些沉重复杂的事。 清瘦单薄的女孩子闷声不吭跟在高个子年轻人后面埋头走路,心无旁骛、不发一言,专注地生不知道谁的气。 贺缺这会儿也是罕见地沉默,只是走在前面带路,并不言语。 也幸好他不言语。 否则随便说点什么,姜弥怕是当场就要冒烟。 小姜娘子正一心一意当闷葫芦,根本没注意到引路的贺缺停了步子。 然后她径直撞上了前面人的背。 “唔——!” 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贺缺背上都是肌肉,更别提姜弥的鼻梁高挺,泪花儿和鼻尖的酸涩几乎是同时上来,她下意识闷哼一声,然后捂住了脸。 吓了转头的贺缺一跳。 “撞疼了?鼻子吗?” “对不住姜昭昭……你让我我瞧瞧?” 他见不了姜弥眼圈泛红,又扒拉她扒拉习惯了,几乎下意识就准备上手,却在手指接触的一瞬间和姜弥含着泪的眼对视,然后生生顿住了手。 下一刻,刚才还露着眼的姜弥已经捂住了整张脸。 “……你别看我!” 这本来该是非常严肃的警告。 因为姜弥说得无比严肃。 她不爱在人前落泪,更别提是贺缺,当时吵架吵成那个模样也没哭过,现在三天两头的鼻酸眼红就算了,这一次是什么,被撞哭了? 什么玩笑,别丢人了! 但有个问题。 她刚刚撞出来了泪珠,又捂着脸,所以讲话相当瓮声瓮气。 感觉像在撒娇。 贺缺本来还非常愧疚,慌张无措各占半边天,但是现在唇压了又压还是翘,差点没忍住破了功。 他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爹的。 好可爱一个姜昭昭。 姜弥同样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她耳根红得几乎熟透。 这是什么,啊?! 姜昭昭,我问你这是什么腔调! 两个人里真正封建大家长、且心智更坚定的姜弥头一次有种崩溃到不知道怎么说话的无力感,心想干脆带着刀进去把薄奚尤捅死了算了,然后她以死谢罪说她疯了,大家一齐地底下见面,她还能痛痛快快揍一顿人。 ……至少不用面对明显在憋笑的贺缺。 这人唇角的弧度太明显。 阿弥陀佛。 她现在更想死了。 在姜弥思忖她找暗器今天和薄奚尤同归于尽的可能性有多大的时候,女孩子手里的帷帽突然被人抽走了。 白色垂幔重新回到视野。 她眼前的视线被骤然隔断。 然后是不轻不重的一个力道。 一触即分。 感觉是有些人弹了下帷帽,然后又调整好了歪斜的地方。 姜弥愤而抬首,却看不清贺缺的表情。 “好了,对人家帷帽好一点,你都快把边儿扣烂了。” 贺缺语气轻松,嗓音还带着点笑,似乎有商有量。 “咱们总不能真戴个破帽檐儿进去吧?” 姜弥:…… 她这是因为谁。 这人是不是真的欠揍。 贺缺显然极有眼色,不等那边的怒火发泄到自己身上,一边笑一边仰身,躲过了姜弥准备锤他的动作,按住了女孩子削瘦的肩,给她转了个方向。 “别捶我锤反了,这边儿——” “……贺缺!” “嗯嗯我在,但是咱们现在真的不能埋头走路了。”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斗嘴。 明明只是没什么营养的嘲讽。 明明什么暧昧的、似是而非的话都没有。 后面的人散漫地笑着按在她肩头,长指还松松搭在姜弥肩胛之上。 熟稔而亲昵的动作。 似乎只是出于习惯。 但…… 女孩子刚才一直按着帷帽的指尖又轻轻地蜷了下。 而后用力地握进了掌心。 明月楼和六桥春不一样。 它主打吃食,后面歌舞、装潢、服务都个顶个的出色,是真正欢娱宴饮的场所。 这地方是真正的燕京第一楼,在长雀大街最好的位置靠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女老板起家,装潢华美、小二和跑堂的都极有眼色、饭食一绝。 老板娘赢口碑和赚钱的本事和她的脸一样出众,几年之内就将这家酒楼经营得风生水起,似乎又相识权贵,这家并不被看好的暴发户竟然真的稳稳跻身了燕京几代。 从开鉴门的胜者在此宴饮,到科举的三甲皆来此聚会,榜下捉婿、红叶传情,且据说几代前那位权倾朝野、传奇似的女侯和相貌过分出众的国公成婚前后也常来此…… 姻缘佳话一段接着一段。 燕京少年男女趋之若鹜,花朝和七夕时这里几乎人满为患。 直到今日,它第一楼的位置再无人指摘。 姜弥要来的也正是此处。 玉壶流转,银蟾光满。 不论门外何等境地,明月楼内永远歌舞升平,琴瑟不绝于耳。 而他们要找的人早就等在一楼的一处。 姜弥其实今天没想带贺缺,她只是和市井一个朋友约好了在此处见面——就是当时帮她查阿雀下落,又打听好地点的那一位。 她当年看起来温良安静,去哪儿都是“贺缺带着”“是他的错”,但只有姜弥和贺缺知晓,这位祖宗是真的很喜欢到处看。 理由也正当。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既然有机会也有能力,为什么不趁年少的时候多走走? 不是什么都见过,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 贺缺其实相当赞赏姜弥的理念,因而被推脱也没什么怨言,甚至有时候主动揽活儿,因为和姜弥一起,总能听到一些稀奇古怪的见解和小话——她刻薄话从不明说,尖刺儿都说得妙趣横生。 也是这个原因,他才当时见到突变的、做了之前从来不会做的事的姜弥反应那么大。 ……那几乎是种背叛。 对少时的两个人来说。 但现在回忆这些没什么意思。 因为眼前的女人朱唇韶艳,一双妙目扫来,连含情的笑都像轻慢。 她鬓发松松挽在脑后,用新鲜的、还沾着露水的花枝绞缠起来,一颦一笑无不是风情万种,偏生短打斗笠,一身利落。 江湖人的打扮,眼却像生了钩子。 矛盾的、格外招人的艳色。 “身量和脸都不错……你终于想通不茹素,尝尝男人滋味儿了?” 姜弥:“……” 好久不见,还是这么会说话。 她正想解释这就是她在书信里的夫婿,那边的贺缺却抬起指,指了指自己面容上未曾擦净的红痕。 “她亲的。” 女人愣了一下,旋即失笑。 “确实是小姜喜欢的口脂颜色……所以呢?” 而贺缺却越发理所当然。 “既然亲吻,想来情好并不是逢场作戏可比。” “她都亲我了,难道我们还不是一对儿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贺子哥现代paro是那种靠吻痕炫耀上位和正宫身份的男嫂子。 今日是特别特别可爱的纠结昭昭! 今天在和美瞳搏斗……木头要死掉了。 谢谢观阅 第42章 乌陶 第42章 乌陶 那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刚才还轻慢的、不知聚在何处的视线终于收了回来, 定定地盯了贺缺片刻,而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小姜还是不行,虽说挑了个好看也有意思的, 但这么迫不及待要名分……乖乖,这种看起来嘴甜粘人的可不好随便招惹啊。” 她意味深长地瞥过贺缺放在姜弥肩膀上的手。 那明明该是个很亲密也很放松的动作,男人的掌心却全然向内, 他指又长, 若是看不仔细, 很像他虚虚握住了姜弥大半脖颈。 又像放不下一点的保护。 又像近乎极端的占有欲。 所以她只是笑, 然后开玩笑似的、漫不经心地提醒姜弥。 嘴甜粘人啊—— 很容易甩不开的。 但姜弥显然没发觉这两个人私底下都在思索和想些什么。 她只是觉得热潮一阵一阵涌上面颊。 好好的、正儿八经成了婚的关系,怎么说得这么奇怪……! 贺缺也是,本来就是不小心蹭上的一点口脂, 怎么这时候还没擦干净, 还什么一对儿……是夫妻这句话很难说出口吗? 女孩子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生出来这种不怎么讲理的嗔怪情绪。 她闭了下眼,让自己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这些陌生感觉重新消弭,才上前解释。 “不是,阿陶姐姐。” 姜弥枯着眉笑, 然后和她道歉,“外子顽劣, 姐姐别放在心上——这位是我前些日子说成婚的夫婿, 贺缺, 贺润暄。” 然后姜弥又转过来头。 “这位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壶间月’乌陶, 我在伏岭山养病的半年帮了我不少忙, 是古道热肠的真侠客。” 壶间月。 江湖上著名的情报贩子, 知晓之事甚多, 但这位到底是什么时候久居的京城, 又是什么时候连燕京阴私都如数家珍? 贺缺眯了下眼。 但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对面的人也只是收回了刚才轻慢放肆的神态,站起身来,和他颔首抱拳。 这是江湖儿女见礼的礼节。 乌陶个子很高,即使和贺缺也相差得不算多。 她刚才说了那样放肆的话,现在也不觉尴尬,只是眉眼舒展,笑盈盈地和贺缺正式打了个招呼。 “可是镇戎侯贺缺?” “那看来是乌陶有眼不识泰山了,我这人不拘小节,只是小姜谨慎恭淑,并无逾矩之处,还望侯爷莫要将乌陶的话放在心上。” 这是替姜弥周全的意思。 而贺缺不在意这个,他下意识反感的是乌陶那种从一开始就护着姜弥、现在又以姜弥姐姐似的身份,站在长辈的角度来发言。 即使知道对方是好意也会觉得不痛快。 但心里的不快只是一瞬。 贺缺自嘲似的哂笑。 ……贺润暄,怎么又开始划地盘了啊。 尽管贺缺心乱如麻,但并不妨碍年轻人抱拳回礼。 “怎么会,乌姑娘真性情,某也不至于不相信昭昭。” 他含着笑的眼梢瞥过姜弥,嗓音弥散在夜风卷来的歌舞和丝竹声里。 又像是笑。 又像是抱怨里的暧昧。 那一眼极深,和轻松口吻截然不同。 叫人心口没由来的、又急又重地跳了几下。 “她选某已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某又怎么敢。” 而乌陶已经笑着垂下了眼。 哎哟。 黏牙。 一场乌龙揭过,乌陶定好的包间也终于腾了出来,三人顺利落座,开始商谈正事。 既然姜弥将贺缺带来,又摆出这个态度,那这便没什么需要避开他的。 乌陶直接进入话题。 “你怀疑的事情我已查了,薄奚尤的人大多在六桥春与鹦鹉楼,他和朝堂官宦有联系也多靠腌臜风月,但明月楼管理铁桶一般,不是他这样的质子能插手的。” 说起来正事,对面刚才似乎还在闹别扭的小夫妻都坐直了。 贺缺薄唇微抿,姜弥眼神专注,从乌陶这边瞧去,竟然有五六成的神似。 贺缺这几日和姜弥盘算,将两个人知晓的事情坦诚布公来谈,一点一点梳理,试图捋清和拔出薄奚尤到底笼络上了谁,又如何送他进去。 虽说姜弥和贺缺都在燕京长大,但贺缺从军数载,不宜和同僚私交过密,现在来往的朋友也多是开鉴门旧日同窗,了解这些人际网并不多。 不然前世他也不会陷入那种众矢之的。 但姜弥不是。 姜弥少时交游广阔,宦海沉浮后又养病清修,朋友遍布三教九流,譬如眼前这位,从来燕京小住就开始帮姜弥的忙。 “但你是对的。” 乌陶喝了口茶,“这几日深秋,又快到太后生辰,宫里正在筹备赏菊宴,太监宫女、礼部工部都出来活动,人来往得多了才好找,结果真让我等到了一点眉目。” 姜弥肩背挺得笔直。 “姐姐请细说。” 好在对面也并不打算卖关子。 “乌鞑的探子出现的次数很多,且和宫里的人来往重叠多的很……你们要寻的人,是不是和宫里有交集?” 姜弥和贺缺对视一眼。 “他们府上管得铁桶一般,我并不能探听到什么,但我跟了他们几个下属小厮,确定了几个范围,你可以叫你们的人跟一跟。” 涂着蔻丹的指甲推来厚厚一叠纸。 姜弥接过,一目十行扫过列出来的人名和地点,知道这位是真的下了力气,心里相当感激。 ……虽然大概确实有点多。 比如当年他们念书、为他们开蒙的那位院判,比当时她设计的更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竟然也在其中。 “多谢乌陶姐姐。” “客气了,举手之劳。” 乌陶摆了下手。 但贺缺觉得不对。 仅仅是交个信,全然可以像上次一样,传那只没什么用险些被炖了的鸽子——何苦大老远将姜弥叫过来一趟? 他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了。 “所以今日,乌姑娘可是还有要事,才叫昭昭来?” 这一句引得两人都转过了头。 而乌陶却只是笑。 “我们许久没见了,前些日子又忙,就不能只是故友团聚么?” 她们确实许久不见。 那时乌陶被人追杀,逃进了姜弥的屋子。 还不等她威胁,那面色苍白的小病秧子便从从容容打开了红木大柜,示意人进去,然后又专心煮她那苦得离谱的药去了。 “……不曾见过。” “既然受伤,想来血腥味重,可我这儿哪就有了味道呢?” “还请先生别处查查,就算抓到了人,也莫要在佛门清净地动血腥。” 一句一句慢条斯理。 声口如甜润清水,温柔蕴藉。 乌陶一开始还担心那小姑娘被见色起意,但她那些仇家竟然从头到尾,也没有言语冒犯,竟然就真的这么走了—— 大柜被重新拉开。 单薄的人歪了下脑袋。 “他们走了,你要出来处理一下伤吗?” 相当平静。 不管是用过分浓烈的药掩盖血腥气,还是藏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还是和那些末路狂徒对话。 都有一种“你们爱怎么疯怎么疯,大家都随便就好了”的漠然。 这苍白面容的小姑娘等了一会儿,见乌陶还是迟疑,干干脆脆地喊了一声青檀,然后旁边冒出来个小侍女,道了声得罪,将她径直架出了柜子。 “得罪了,姑娘这边坐,奴婢给您上个药。” 然后另一个双环髻的小侍女拍了拍手。 “都散了吧,郡主这边没事!” 外面一片兵戈收拢的声音。 乌陶脊背猛然僵直。 ……他们竟是一直在门外。 乌陶也需要养伤,又和静安师父有过几分交情,干脆在这间厢房隔壁住了下来,和这半死不活的小病秧子做了半年邻居。 那小姑娘天天喝药,乌陶实在看不过去,隔三岔五做些甜点送过去,哄孩子的玩意儿,但小姑娘很受用,两人一来二去,竟然结下一段缘分。 后来她才知晓,这个看起来病怏怏、半死不活的好看姑娘,竟是燕京来的郡主,还是一个毒入心脉,几次险些复发死透的郡主。 外面就是她双生弟弟的兵,当时是姜弥没让他们出来,乌陶才在刀尖上捡了条命。 “为什么要救我?” 乌陶问过她很多次。 而姜弥每一次的回答都一样。 “因为你看起来很想活。” 乌陶并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义。 她只是见到那小病秧子日复一日地喝那些苦药,有时候喝的进去,有时候会吐出来,脸苍白得看不出丝毫血色,看什么都漠然,却这么和她解释。 但是女孩子每次说完这句话,总会露出一点笑。 “我这人就这点坚持。” “既然想活,我总不想让这人死在我面前。” 乌陶后来也问过好一些的姜弥,说万一我要弄死你呢,姜弥的神情更冷静,说你弄不死我,外面是兵,里面有青檀,我手上的饰品都是暗器,剧毒。 “再说,你要是弄死我……那也是我解脱。” 她这么说。 乌陶就是卖消息的,想要知道姜弥的过往轻而易举。 之前是个很出众的小师傅,做过官,有个未婚夫,后来父亲死了,似乎和未婚夫吵了架,自己中毒,被弟弟送到了这里。 但这样的人,也会眼里寻不到一点生机吗? 这样的人,也会笑着说“死了也是我解脱”吗? 乌陶不知道。 更多的事情被所有知情人联手蛮下,即使是她也察觉不出更多。 所以她只是诚恳地说,若是为了男人,那大可不必,世间好男儿海了去,我能给你挑百儿八十个,绝对不比他差。 但姜弥只是笑,似乎害笑得很开心。 小半年后,乌陶的伤养好,祸事也避得差不多,和姜弥道了别。 她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偶尔姜弥送过来些燕京难得的酒水,而乌陶从天南海北的地方送些容易保存的点心。 直到几个月前,姜弥书信一封,附了大红喜帖——她说她要和未婚夫成婚,若是得空,还请赏光。 此外,她有一事相求,请她燕京本地的朋友相助,查一个人的下落。 ……未婚夫? 这是和好了? 往事如烟,回忆起来也不过是几个瞬息。 乌陶回神,而后笑得更轻巧。 甚至添了两分狡黠。 “你们不是要瞧瞧薄奚尤到底做什么吗?很巧,他今日有宴,应当是要来一次明月楼的。” “我寻好了路子,本来只为阿弥安排,但是你既然来了……不如一道?” 【作者有话要说】 (准备烧火) 一个小过渡,马上—— 谢谢观阅 第43章 粘稠 第43章 粘稠 贺缺心里生出不好预感的时候已经晚了。 因为他被强制糊上了人/皮面具, 然后姜弥的帷帽摘了,画了很浓的、改变眉眼的妆,又带上了金面帘子, 被笑吟吟的乌陶扯了过去。 人皮面具应该相当糊脸。 因为姜弥离得不算近,已经嗅到了浓烈的、草药的气味。 虽然刚才看着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被任意捏圆挫扁还觉得大仇得报,但现在看着高大的年轻人几次想要抬手又被要求放下, 姜弥还是心软了。 “……很难受吗?” 她小声问, “是不是有点喘不上气?还是糊得难受?” 然后贺缺刚刚还在试图揭掉人皮面具的手顿住了。 他停了停, 才低头靠近她, 示意她亲自来瞧。 那其实是一张很平凡的面容。 称不上丑,甚至看起来浓眉大眼、极为周正,但就是让人没什么可以记住的点。 是朱雀长街走一遭, 擦肩而过无数次的一张脸。 但就因为这张毫无特点、根本不会叫人因为眉眼而脸红心跳的脸, 陌生的、骤然靠近的贺缺,才叫姜弥觉得不对。 说话的时候微微震动的、宽阔坚韧的胸口,滚动的喉结,以及清淡却鲜明的松柏气息。 尽管他随从打扮, 衣物布料并不上乘。 但有些人眼睫漫不经心掀抬、指腹不小心剐蹭到她的时候粗粝且温热,让人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 便知道有人天生气势如此。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 那似乎并不是和她一道长大、嬉笑怒骂, 你坑我我坑你的竹马。 而是贸然靠近, 却又保持了一点距离, 陌生又熟悉的一个年轻男人。 姜弥长指不由自主握紧了衣角。 而贺缺同样在看着她。 女孩子同样换了衣服, 很有异族贵女味道的打扮, 和平日的宽袍大袖截然不同, 合体的、鲜艳夺目的布料勾勒出细细的腰。 清润净澈的眉眼也被勾勒得明艳动人, 繁复瑰色的亮片点缀在妆容间。 不知道乌陶用了什么手段, 她深黑的瞳孔在视线里呈现一种浅浅的碧,但细细看去,又是黑玉般的光泽。 是纵然亲弟弟来都不一定认得出的程度。 乌陶应当是不想让姜弥再接触人/皮面具,干脆用妆容掩盖了她原本的模样,将人变成了另一个漂亮得让人心悸的、年轻的异族姑娘。 但贺缺瞧的并不是这张脸。 他一致认为姜弥不论怎么样都好看,和他自己是天下第一俊俏是同样的道理,因而他只是欢喜于看到不一样的姜昭昭,以及心里恼怒于他自己的脸被乌陶糊上,不得不拿着这玩意装可怜。 姜弥聪明,唯一弱点就是心软。 她相当吃软不吃硬,尤其对贺缺来说。 所以尽管知晓这人十有八九又在装蒜,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自己瞧一瞧。 然后贺缺在她俯身凑过来的时候突然低了下头。 两个人贴得极近,几乎耳鬓厮磨、呼吸交错—— 姜弥:! 她正欲嗔怒,但年轻人却立刻往后仰头。 然后他斯斯文文地拉开一段距离,朝姜弥展示手中的物件儿。 孔雀石的耳坠子。 “这里,你耳坠没戴牢。” 然后陌生的贺缺又笑。 “跟姨母和阿娘糊在脸上那些东西感觉差不多……像一层泥,不太好受,但也还好。” 这是回答面具什么感觉的问题。 姜弥神色微松,而那边的人已经歪了下头。 “我给你戴上?” 戴上就戴上,你一言不发上手的时候少吗? 什么时候要问了! 姜弥忍不住想要反唇相讥,但她抬眼对上对面人的视线,却觉得实在陌生。 那些和贺缺常常能说出来的话便下意识顿在了喉舌之间。 斗嘴这种事情就要快,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不落下风才是真谛。 而现在姜弥愣住,那种粘稠的、晦涩的、今日已经出现太多遍的气氛,便一点一点,又烟雾似的出现在了两个人之间。 而贺缺到底没有真逼着姜弥亲口答应。 他深知他可能再问一句那边快冒烟儿的碧眼小猫可能就要挠人,于是老老实实地凑过来,长指捏住女孩子莹润耳垂,另一只手轻轻穿过耳洞。 明明什么暧昧举动都没有。 但一个常年在边关,尽管和母亲肖似的皮肤并未被晒黑,但手到肩都肤色更深,另一个常年不出门,哪哪儿都是苍白一片—— 那便已经叫人看得脸红心跳了。 贺缺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给姜弥穿耳坠。 他的指尖总是热,这样触碰更明显,粗粝的、更为宽大的指揉在耳垂上,让人不由自主就绷紧了肩。 然后下一刻就有人失笑。 “给你带个耳坠子,紧张什么?” 那个熟悉的贺缺似乎回来了。 因为嗓音含笑,但是相当欠揍。 “害羞啊姜昭昭?” 姜昭昭抬头怒视,却差点撞到贺缺下巴上。 “你……” 好在这回没给贺缺继续发挥的余地。 因为有一双手毫不留情地隔开了他们。 是不知道去拿什么,终于回来、同样看不出面目的乌陶。 她眯了下眼睛,并不见有什么神色改变,却笑吟吟地将姜弥从贺缺怀里拽了起来。 “那边安排好了。” “跟我来。” 姜弥直到跟着进来,才知晓乌陶到底是什么打算。 她竟然是靠着改头换面的本事,和不知道哪儿来的关系,将她和贺缺送进了薄奚尤参加的局上! “确实是查不到,查到了也不太好传出去——我这套身份明天就得废,走之前给你们做点事,也算是不枉我捏身份这么久。” 然后乌陶含笑,将姜弥和她的“随从”往前拉。 “跟我来。” 那宴会确实看起来没什么。 甚至是熟人也参加的宴。 是当时教导过姜弥和贺缺、为他们那些届天之骄子开蒙、教导他们诗书礼仪的满老院判。 姜弥突然想笑。 当时松嘉檐听说她利用梅老太傅都气成那个样子,若是听说这里还有个更德高望重的满老大人,估计就是贺缺强逼他也不会道歉了—— 他肯定会觉得姜弥又是利用。 姜弥甚至都能想到那年轻古板跳脚的模样。 但他们这一点和松嘉檐一样。 姜弥和贺缺谁也不认为这里的每个人都不清白。 因为这场宴会本就是筹办宫里赏菊宴的主管事们好容易出来一趟,大家相互熟悉娱乐,也好接下来更好共事,办好陛下嘱咐的事情,算得上共赢。 乌陶的身份也正是两个正好旅居燕京、和此处交易从商的外族贵女——以及带着的随从。 有钱,事儿少,吉祥物花瓶。 姜弥的身份是不怎么会说中原话的主子(她确实会伪声但是这种地方很容易被听出来,不如尽量少说),而乌陶则是她最得力的助手和伙伴,带上贺缺是因为他力气大。 贺缺:…… 姜弥:…… 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但乌陶现在是帮他们甚多的恩人,两个人自然不至于恩将仇报,只是看着她熟稔地拨开一种众人群,笑语盈盈挤进中心。 “抱歉诸位,来晚了来晚了,我先自罚一杯!” “乌兰老板贵人事忙,今日来已是蓬荜生辉。” 那边有人接话,声音里都是笑。 “该是我们敬您。” 很好,一来就是真正想查的目标。 薄奚尤笑盈盈地冲着这边举杯,目光在略过姜弥和贺缺的时候顿了顿,适时地露出来一个不解的眼神。 “……这二位是?” 确实是生面孔。 窈窕明艳的异族娘子。 高高壮壮、没什么特点的随从。 因为异族娘子生得实在好,所以席里不少人偷偷瞧她,但都被后面的那道阴冷视线给望了回去。 美人虽好。 但实在有恶犬相伴。 “嗨,我不是总说我们家小姐?这位就是!” 乌陶笑得明媚,说话也比平时快,竹筒倒豆子似的清脆爽朗。 “不过她小一些时候嗓子受过伤,平时我们的话都不怎么讲,咱们燕京官话——诸位当给我个面子,有事儿问我就行。” 后面说得低声又恳求,再加上这样的美人与忠心,在场的人无不唏嘘摇头,感慨这对主仆情深。 一场怀疑即将轻轻揭过。 但薄奚尤金环似的眼珠仍然定定的盯着这边。 他眼里是和旁边人差不多的怜悯同情情绪,眼底却还带着轻松自如的笑。 “恕我多嘴,后面儿这位呢?” “您也莫怪我,我这人最近实在是运道不顺,看见个子高又壮实的就警惕心烦……真是对不住您。” 这是非得都问个清楚。 乌陶的笑容微微冷了。 其实不是不能答,但这么一一答了,未免太失了体面,后面参与他们的对话便极为艰难,而若是不答,那便极容易引来怀疑,更容易出事。 ……她刚才抓着姜暮都过来瞧了一圈儿,确定他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姐姐才放心带姜弥出去,这薄奚尤到底是什么毛病,竟然盯住了这对小夫妻,不动了? 真就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人家都换了皮了你还想找茬啊? 这话得说。 但不能说得那么顺畅。 乌陶正准备发难,那边儿却有人轻轻拽住了她,然后比划了点什么。 旁边很快有侍从翻译了出来。 ——不能吗?那就赶出去他好了。 ——一个随从而已。 方才一直没说过话的碧眼娘子神情冷淡,似乎那人也并不怎么重要。 而旁边刚才还肃容的人却是骤然一惊,而后满眼惊惶。 然后他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径直跪下了。 然后膝行几步,小心翼翼地伏在了她的膝头。 “……主人要让属下滚吗?” 那人明明刚才扫过他们的目光还冷淡尖锐,像是根本不给他人觊觎偷窥机会的恶犬,后面跟这碧眼的漂亮娘子说话,却几乎称得上可怜了。 然后他低低地、委屈地喊她。 嗓音凄切。 “……主人娘子。”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搞靠斯普雷来晚了(跪下 小修了一下,记得看更新版本奥 谢谢观阅,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44章 隐晦 第44章 隐晦 贺缺耍了个心眼。 他前面的动作做的明显, 让所有人都看得分明,后面的话是西域语和中原汉话混着说,所以不会有人觉察到是专门说给他们听的而怀疑, 也充分照顾到这些人顾忌十有八九都听不懂西域话。 所以说得磕磕绊绊、婉转含蓄,动作却鲜明得所有人都看得懂。 姜弥:? 姜弥:…… 她其实想得到贺缺扮演的这一层。 因为这和姜弥演的不谋而合,甚至可以说贺缺猜到了她想要的效果是什么样的。 男宠关系, 燕京也常见, 但这些自诩身份的人并不会和养男宠的多有牵扯, 是最好解释贺缺身份的关系, 也会满足这些人的好奇心和窥私欲,接下来便好办很多。 但她现在完全没心情思考这个,因为女孩子刚刚还冷下来的眉眼掩盖在浓妆之下, 眼神却险些没控制住, 眼梢不曾怎么落下去,实际心里从震惊跳到想掐死贺缺。 浓妆掩盖了姜弥的表情,只有离她最近的贺缺看得清楚—— 她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而且指尖微微抬起,很有想要抬手拧他一把的意思。 哦不是很有。 她是真想拧。 但是异族娘子膝头的人看起来相当会撒娇, 手好巧不巧轻轻按在她的胳膊上,所以姜弥除非大幅度抽出来手, 否则并不能拧他。 ……姜弥更想揍他了。 但现在此人显然演上了瘾, 满眼隐忍难过, 看起来和这张脸一点都不适配, 但又有种长的不好的“老实人”之感。 ……不太像男宠。 感觉像被这漂亮娘子主动拐带却越陷越深的痴心人。 旁边看他们的眼光变了又变。 薄奚尤脸上的表情算不上好看, 但旁边的人已经开始笑着做和事佬。 “唉, 年纪轻轻、情投意合, 西域的民风开放, 下属也是男宠并不奇怪。” “郡公, 若是他人两情相悦,又何不可成全呢?” “是了,而且郡公今日美人在怀,冷落了自己这位,可不好啊!” ……对。 姜弥心里冷笑。 他刚刚身边有一个姑娘,乌衣白裙,眉眼纯然,看起来和少年时期的姜弥有四五分相似,是方才他们进来的时候,薄奚尤才让她下去。 这人看起来似乎很是痛楚,甚至几次过来纠缠,甚至看起来想要剖白心意,但实际上仍然和前世没有任何差别—— 白月光是在心里的,挚友知己是坑得毫不手软的,她的死也是能用来登青云梯的,女人也是照找不误的。 ……这种人,满口虚情假意,手上无辜者鲜血无数,怎么配做话本子的主角,怎么配和贺缺做了二十年宿敌?! 而在薄奚尤眼里,那碧眼娘子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矜持、冷淡。 眼神一点都不曾波动,和她明艳动人的外表一点都不同。 可能确实是因为语言不通而不曾有过变化。 ……但也实实在在像她。 虽然她们找不到面容上的一点相似。 姜弥不会穿这样的衣服,姜弥不会这么不知礼数,姜弥的肤色更苍白,姜弥的眼珠是深黑,姜弥…… 但她们身边都跟着个讨人嫌的东西。 薄奚尤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着颔首。 “也是了,世间眷侣何其多。” “是我心神恍惚不定,才出此冒昧之语,还望姑娘和这位……侠士见谅。” 这是服软的话。 在场的气氛也好起来。 姜弥仍然在装“语言不通”而平静地坐在那儿,眼梢只是淡淡地扫过他,悲喜皆无。 因为这金褐色眼睛的男人说的也是汉话。 满老大人旁边的官员准备说话,刚才似乎示弱的薄奚尤话锋已然一转。 这次他换了西域话。 “但是娘子我府中男儿大把皆是,你这位……从脸到仪态气度实在算不上上乘货色,何不再考虑其他?” “不过只是一个男宠而已。” 乌鞑语严格来说和西域话并不同,但很多地方的习惯发音都差不多,而且薄奚尤在中原这么多年,既然能将最难的燕京话说得这般流利,那便不可能学不会西域的发音。 当然了,西域三十六国,他的发音确实不怎么标准。 姜弥这次将目光淡淡地移了过来。 她的眼似乎比姜弥的要更长,因而看过来的时候明明冷淡,眼梢流转间却总带着点逼人艳色。 薄奚尤心里一悸。 但她只是歪了下脑袋,刚才伏在她膝头那人便已经站了起来,那双看起来周正,却不怎么好看的眼睛已经死死地盯住了他。 他这一次说的很慢,却说得杀机四伏。 “她有狗,也只需要这一只……你的人算什么杂种,也配靠近我们最高贵的花?” 若说方才还有人没听清,这儿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算怎么回事?! 本就是来了一行有钱的吉祥物,大家一道嘻嘻哈哈,了解清楚谈正事便成了,怎的突然就撕破脸闹起来了呢? 薄奚尤也是,平时虽说和那位郡主可能有过点什么,但大庭广众之下,这些大场合里,从来都是识大体的,怎的今日突然就抽了风,搁这儿争风吃醋起来了? 而且这长得也不一样啊! 那侍从站起来,而薄奚尤仍然坐在椅子上。 他嘴角噙着笑,一字一句用西域话说得轻巧。 “长成这样,人也不成,身份地位也不成……你拿什么跟着她?” “那也轮不到你,连表明心意都不敢,还要拿别的人做筏子的东西。” 那人冷道,“你瞧我的主人这么多眼,却说要给她男宠……我就问你,若是她收下了,你愿意?你不会想要弄死那个男人?” “区区男宠而已。” “不敢说真话的伪君子!” 两个男人对视。 说到此处,两个人几乎已经撕破脸。 那个随从甚至想要冲过来,却一只手轻飘飘的扯住了袖口。 然后那异族的娘子轻飘飘地抬眼。 她声音很低,也只是说了一句话。 “……谁允许你过去?” 那仅仅只是一句。 甚至除了离得最近的几个人外没人听清。 但也是瞬间,侍从安静下来,顺从地向她行礼,而后站在她身后,而薄奚尤唇边刚才还气定神闲的笑也瞬间消失。 ……凭什么。 怎么又是这样。 他尚且分不清楚自己此时气恼是因为什么,但现在的场合已经不适合他们再交锋了。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向这里。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为了女人而失态,前脚还和平川痴心不改,后面便搭话异族娘子,换了身边侍女。 “痴心”方便他牵线搭桥。 但痴心却绝不可妨碍他前程。 忍住,薄奚尤。 你已经忍了这么多回,忍了这么久,你想要的从来不止一个姜弥。 你不能因为这一个人而失了大体。 替代品,或是另一个打乱你心神的也不行。 室内一片死寂。 这份突然出现又突然沉寂的口角消失飞速,却让剩下的人越发尴尬。 包括一直没说话的乌陶。 她本来想说两句热络一下打破僵局,但碍于身份,还在措辞的时候,旁边那位年高望重、笑眯眯的老者打破了寂静。 “哎哟,知慕少艾、少年意气……真是好年轻也好鲜活的后生。” 他捋了捋胡须,连带着苍白的眉毛都笑得弯起来。 “想当年我们念书那会儿,你们梅大人和褚大人也是这副模样,为了隔壁姑娘几次唇枪舌战。” “两个文生,根本不会打架!但吵到后来,拽帽子的拽帽子,拿书砸的拿书砸……第二天皇上就要举办宫中宴会了,新科状元和榜眼还乌眼鸡似的,甫之的眼睛还青了一个!最后还是老夫妹妹帮忙,用粉盖住,才平平安安面了圣……” 老人话多,回忆起来当年也是说个不停。 他口中的人姜弥都认识。 梅大人是当时那位被她和松嘉檐刻意引过去的老太傅,也是当年她开蒙的讲师,不苟言笑、满口之乎者也,对她却不是一般的好,说姜弥是他十几年最得意的学生,说这群混小子没一个考得过她,一手将她带进宫中讲经。 褚大人则是另外一位御史大夫,更为刻板,所说姜弥的情致是皇后所教导,她那些一丝不苟的态度则是这一位天天挑剔出来的——因为他眼里容不了一点沙子。 突然听到了故人的往事,姜弥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她面部控制能力极强,表情没有分毫变化。 但还是眼神柔软了些。 一个倔驴古板一个挑剔强硬,当年也会这么年轻气盛吗? 好在她虽然不能说话,确是真的有人问出声。 是满老大人旁边的那一位。 他在座里年纪较长,和满老大人差的也不多,因而问起来并没有其他人顾忌以下犯上这么多。 “真是一点儿也想不到……不知道这位佳人是谁,最后和哪位大人成了婚?” 但方才唇边还满是笑的满老大人却顿了片须臾。 但也只是须臾。 他很快恢复状态,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陈年旧事了,我蛐蛐儿他们两个老骨头也就罢了,怎么好唐突人家!” “所以说啊,到底不过是年轻人一时意气罢也,到我们这年纪,老夫聊发少年狂才叫人笑话呢!你们也别紧张,咱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少年人的事儿,少年人处理去吧,啊。” 那是很长辈的、包容谦和的口吻。 这是满老大人递来的台阶,薄奚尤不可能不做反应。 他面上看起来极感激也极惭愧,赶忙站起来道谢道歉,说自己一时忘情,才耽误了大家谈话的进度,然后自罚一杯,场上的局面重新热闹起来。 而这边的两个“异族人”却不是。 姜弥仗着没人来得及给她解释而继续眼观鼻鼻观心装冷淡,贺缺则垂着眼,将刚才那个心里只有主子除了主子都是废物得态度演到底。 相当符合他们刚才的模样,对吧? 乌陶翻了个白眼。 她心想下次绝对不带他们一道。 因为只有她无意中往这边瞧,看到了这片虚伪热络,一片喧闹的宴会之上,有人借着袖子遮掩,偷偷勾住了旁边人的指尖。 【作者有话要说】 乌陶的心情来源于我今天出成男没带cp结果被同剧组小情侣狠狠炫耀的实际心情。 ……够了你们小情侣!(尖叫) 谢谢观阅 第45章 泪吻 第45章 泪吻 没有任何原因。 不是宣政殿上求亲, 不是大婚时行礼,不是见公婆、入宫谢恩与面对他人表恩爱,不是情绪崩溃时候的安抚慰藉, 也不是顺手捞过来的保护。 那只是个主动伸手、然后牵住手指的动作而已。 什么都不为。 因为现在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理由让他们牵手。 但贺缺就是伸手了。 方才不管出现什么情况都镇定自若的姜弥猝然抬眼。 然后不偏不倚撞进那人的视线里。 带着笑,和以往一模一样的弧度, 轻松懒倦。 但又一点都不一样。 那双乌黑的、深渊似的、蛊惑又漂亮的眼珠里面, 只有姜弥。 两个小小的。 完整的姜弥。 他本应该试探。 他本不该这么快。 他本应该温水煮青蛙, 仗着姜弥和他亲近, 仗着他青梅竹马和夫婿的身份,继续名正言顺地靠近,让她习惯于他早已逾矩的靠近和触碰。 姜弥需要他, 姜弥不会拒绝他, 姜弥才是惯着他的那个人。 就像大婚那日一样,她并不在乎当日就和他共赴巫山。 但他不想。 贺缺是战场上攻城略地的将军,讲究的是所到之处皆是他战旗的领土,无一不投降, 无一不向他俯首称臣。 他生性贪婪,索求更多。 但他矜傲, 又不屑于隐晦。 姜弥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她垂下眼, 避开了贺缺的目光。 女孩子发现她甚至不需要问什么, 看着眼前人和当时十七岁的少年人别无二致的、热烈又含着笑的目光, 她就想跑。 和当时一样的惶恐, 和当时一样的惊惧。 明艳动人的娘子坐在椅子里, 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袖口之下, 却用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指。 这是头一次。 头一次姜弥用如此明确的动作拒绝。 她以为重生一次, 人会改变太多。 因为她主动去靠近贺缺,主动要求成婚,并不拒绝贺缺的一切靠近,甚至在自己想清楚之前退让和默许了他许许多多的冒昧。 ……没用。 到了这种时候,死亡并不能改变一个人。 她还是大雪夜十五岁的姜弥。 贺缺并没有立即追上来,也没有再握住她的手。 他只是低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但不管这片角落里面如何云谲波诡、心绪复杂,那边都已经进入了正题。 赏菊宴的筹备和商议。 表面听确实没什么问题,毕竟谁也不会愚蠢到光明正大的场所里面说“咱们联手”。 但姜弥和贺缺都不是蠢的,一个是宦海沉浮过一遭的曲江榜首,一个是正正经经在沙场待过的将军—— 只要有听的机会,他们便能从条分缕析里面觉察出来这些人到底是在和谁对话,每一句话的目的和指向性。 这是聪明人最基本的修养。 而这一次其实更简单,他们要盯紧的不过是一个薄奚尤。 其实一个贺缺就已经足够用,姜弥心算和注意旁边的能力几乎称得上可怖,她可以同时听并且真的听进去几方对话谈笑,然后面上仍然在装花瓶,唯一做出来反应乌陶带着旁边人想要和她做生意,才冷冷淡淡比划些什么。 ……当然了,她的精神不足以支撑太久。 但薄奚尤也确实足够缜密。 他整场花蝴蝶似的赚,对谁都满是笑意,亲热得像八百年前已是故交,乍一看就像真的在老老实实完成陛下嘱咐的事情。 “唉,我年纪轻,还是得听您的指教!” “早在两年前书坊偶遇就想和大人交集,叵耐一直没有机会,今日终于得以对谈,是薄奚尤的荣幸!” 但姜弥的不仅盯着薄奚尤。 她为了转移恐惧,将视线和注意力都移到了这宴会之上。 每一位官员都有自己的定位分工。 就像这位满老大人,其实谁也不会叫他一把年纪了还出来筹备赏菊宴,但他德高望重,又曾在礼部待过太久—— “这次请您还是太后娘娘发的话呢,她老人家说咱们这些年轻的不懂规矩,还得是您来,她才放心。” 薄奚尤笑吟吟地冲他行礼,满眼都是恭敬孺慕。 也确实该孺慕。 他来京城晚,只在开鉴门读过一年书,年纪和应当掌握的知识并不匹配,那一年便只能跟着各个夫子单独学,梅老太傅和满老大人这几位都帮过他的忙。 ……但那又怎么样呢? 乌鞑的铁蹄攻占燕京土地之时,梅老太傅外出讲经,正好对上了昔日的学生。 苍老的和年轻的,古板的和圆滑的,清正的和阴鸷的。 那几乎是所有人都能想到的结局。 虽然薄奚尤心平气和,劝说太久这位老人投降,他出于尊师重道只会好好招待这位大儒,但那让身后的四个小童生离开的老先生只是冷笑连连,等他们走远,一把撩开了衣摆。 ……那里面是炸药。 已经点燃的,马上就要炸的炸药。 然后他大笑三声,用力翻身越过城墙口,猛然砸进了城下的乌鞑军队之中。 他最重衣冠整洁。 而死于血肉横飞。 最后连死于尸身都拼不完全、也无法下葬的城外。 “他逆大势,却终陷于铁蹄狂潮。” 话本子说得悲壮,将薄奚尤的鳄鱼眼泪描摹得极尽悲情,当年读书的细节一点一点重现,最后感慨一句轰轰烈烈、千秋忠义,可惜愚忠,识不清局势,也看不明白未来。 姜弥自然不会因为这时候的心绪悲愤而决定上前插话,那样所有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她能忍耐。 她会冷静。 她二十年都在做的事情就是忍耐。 但不妨碍姜弥可以做点什么。 她思索片刻,本想抬头习惯性地去拽贺缺的袖口,却在指尖马上要碰到那点粗布的时候顿住了。 然后姜弥的动作换了方向,轻轻拽了下刚过来喝茶的乌陶。 女人低头看向她。 碧眼的女孩子只是看向她,示意她低头。 这一趟动作做得隐蔽又小心,因为姜弥附耳讲完之后,乌陶立刻去捧了一碟桃花形状的镜面糕来,一直面无表情的小姑娘乖乖接过,很是感激地瞧了她一眼,然后拈起来一块,掩袖用了。 ……原是语言不通,想吃东西了。 旁边的几个人连忙嘱咐仆从送过来,然后又和乌陶打趣说若是姑娘有需要大可跟我们说,一派温馨和乐、热热闹闹,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关心一个语言不通的漂亮少女。 只有旁边那个侍从没说话。 他被赶来送吃食的侍从撞到了一旁,也并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望着这边。 他一直看着。 这一场宴会并未举办太晚,而且也算得上“干净”——因为这里的人并不相熟,且还有老先生在,怎么也不不至于龌龊到明面来。 姜弥他们离席更早。 乌陶已经谈成了事,这两个人也办成了他们想要的,甚至姜弥还留了个小礼物——他们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他们走得不快。 恰好听到了后面传来的响动,以及不知道发生什么,薄奚尤罕见地、慌乱道歉的声音。 ……很好。 姜弥后半程一直没扬起来过的唇角终于轻轻弯了一下。 她不高兴,那个罪魁祸首就不可能痛快。 女孩子一直垂着眼,因而什么目光都没有瞧见。 乌陶后面还有事,送他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便先行离去。 只剩下了面面相觑的两个人。 面面相觑不准确。 姜弥只是一瞬和贺缺目光交错,很快又和贺缺错开了视线。 然后她上前一步,给贺缺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扯开的领口重新整理好。 白皙柔软的指灵巧地翻折。 “什么时候扯开的?也不知道用点心。” “你今天挣开我的手,是发现我喜欢你了吗?” 两个人的话音同时响起。 然后又同时静默。 姜弥猝然抬眼。 她的瞳孔无意识放大又缩小,似乎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啊?” 但贺缺只是重复了一遍。 “所以你知道我喜欢你,对吧,姜昭昭?” 口吻笃定。 像当时求婚期那样。 唯一的区别在于那时候少年是真的在开玩笑,而现在他语气里面没有一点笑,只是严肃,也只有严肃。 姜弥心说这是哪儿来的脑子不会拐弯不会委婉说话的王八蛋。 手都抽出来了,回避到这个地步了,我给你递个台阶下你还不满意,你居然跟我说你喜欢我。 贺润暄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 但心里吐槽轻松,她却只觉得痛。 是控制不住的痛。 那句“知道”死也吐不出口,到嘴边便已经变了味道。 “……但是咱们本就是夫妻。” 姜弥淡声,“你若是对我有其他想法,我也不曾拒绝你,贺润暄,只要你想,我们本就夫妻一体。” 是回避。 又是回避。 但贺缺已经一点都不想顺着台阶下。 那双深黑色的眼只是定定地望着这边。 “别装傻,别绕开话题,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沉声,那一瞬声线几乎是冷的。 但也只有一瞬。 然后便变成了平时管用的声口。 “姜昭昭,算我求你,别逃开我,别回避这个话题。” “我想和你长相厮守,我想和你一道作古,我想和你长命百岁、恩爱白头……姜昭昭,我中意你,是男人对女人那种中意。” 姜弥的表情已经不好看了。 她深呼吸。 “我说过,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你是我唯一想要给我扶灵的那个人,我们生前死后都绑在一处,如果你后面想要另娶我也不会怪你……你要这些虚无的做什么,贺缺?” 为什么要喜欢,为什么要有牵绊? 那样只会有痛楚。 那样他会更痛苦。 姜弥一点都不想思考为什么贺缺那二十年没成婚,但只要细想,她便觉得肺腑痛得厉害,和当时毒发心脉也没什么两样。 “感情只会让人软弱。我们本就一体,为什么要掺杂那些无谓的东西?” “别再提这些……好不好,贺润暄?” 那几乎是在恳求了。 但贺缺只是摇头。 “我不给你收尸,不会和你和离,更不会给你烧纸,姜昭昭,你死了这条心。” 他语调平静。 “小时候王妃姨母叫我照顾你,大了陛下和娘娘嘱咐我们携手同心。” “我们明媒正娶,我们拜过天地……纵然到了地府,我们也是阎王殿里阴阳簿上的真夫妻。” “我说过的,姜昭昭长命百岁。” 他一字一句,眼里半分笑意也无。 郑重到偏执。 其实这时候贺缺的表情已经相当不对。 但姜弥囿于痛楚,最擅长揣摩情绪的人竟然头一次不看对面人的脸色,声线更加颤抖。 “长命百岁长命百岁……心脉都成了这个模样,余毒排都排不出来,我怎么长命百岁,我怎么陪你到白头!” 她还拽着贺缺的领口,将人狠狠拽向自己,指尖都用力到发白。 那是一个用力拽住、几乎控制不住情绪的动作。 “你说啊贺润暄,你怎么和我长久!” 那一声太凄切,几乎含着哭腔。 是隔了二十年,隔了生与死的哭腔。 他知道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做鬼的二十年每天都在痛苦,都在无能为力,都在后悔为什么没和贺缺取消婚约,都在害怕他真的死心眼等着他,都在害怕燕京将士出事,都在害怕他出事。 姜弥的眼圈红透。 指却还在拽着贺缺的领口。 那根本不是一个要松开的动作。 那是恨。 是痛苦。 是不知道怎么处理,以及长久压抑在心口的委屈。 为什么要喜欢我呢? 为什么喜欢的偏偏是我呢? 为什么喜欢的偏偏是现在这个不知道能活多久,能做到哪一步的我呢? 乌陶送他们过来的巷口其实很僻静。 看不到人影,也瞧不见灯。 只有两个对峙的男女。 姜弥语调几欲崩溃。 “让我处理好不好吗,让我想明白不好吗,让我一点一点剥离不好吗,让我自己面对不好吗,你为什么非得……你为什么啊!!”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砸在女孩子的手上,以及贺缺的领口上。 很快就洇透一片。 贺缺沉默很久。 他只是看着眼前哭泣的、崩溃的、落泪的人,以及女孩子尚且用力拽着他领口的指尖。 “没有为什么,昭昭。” 爱都是没有为什么的。 “一会儿随便扇吧,或者你要打我弄死我都行。” “我现在衣襟里面就有刀,你摸出来也能用,我不还手。” 年轻人在她耳边很轻地说。 然后姜弥尚且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后脑勺便被大掌用力扣住。 方才已经挨着的面容终于贴在了一处。 和眼泪。 和痛苦。 和所有的纠结一起。 又急又重、耳鬓厮磨。 凉的绞缠温热。 他吻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 昭昭的指尖没放开,而且她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但是强吻还是不对,下章会被扇。 是初吻,但是他俩必须要说开,我不分开写了 谢谢观阅 第46章 混账 第46章 混账 那个吻实在很凶。 乌陶给姜弥已经卸了妆, 但又给她涂了自己口脂,秾且艳的色泽,乍一瞧去如同在月色里露出鲜洁、开在面上的一瓣桃花。 却被不知道哪儿来的、路过的手径直折下。 指尖肆意辗转在楚楚柔软的瓣子之上, 而后指腹擦过锦缎似的瓣面,粗糙的和细腻的相接,激起一阵不由自主的战栗。 像起了风。 枝头簌簌晃动, 偶尔漏一两声突兀的、不成调的呜咽来。 因为哭泣和控诉, 姜弥平时一丝不苟的鬓发微微散乱, 黑发因为汗和泪黏在额角, 然后被长指一点一点拨开,连带着汗珠也被仔细抿去。 像小时候每次贺缺给她擦汗那样。 但小时候贺缺不会这样亲她。 为什么不能像小时候呢? 为什么一定要谈喜欢呢? 姜弥不明白。 她也不想明白。 若是不顺遂,那便是少年情深磨成一地鸡毛, 像林夫人一样, 她的泪从来没有断过,但她的夫婿一次也没有回过头,直到现在。 负心人薄幸,大多是死也不会后悔的。 若是顺遂…… 又怎么会顺遂? 她的父母极恩爱, 中间从来没有第三人,生完他们姐弟之后父王便自己喝了男人绝育的药, 母亲一生和他一道在边关, 是一对顶顶的痴心人。 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的母妃早早病逝, 她的父王一夜白头, 抱着妻子的牌位整夜整夜不睡觉, 和少年姜弥坐在台阶上含泪无言, 剩下的每一日都是煎熬。 好在他还记得自己是个将军, 好在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只是剩下的每一日都是用命和心血在熬, 在守着这江山。 也好在他确实死于守护这江山,不至于下去还要让母妃骂他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父王气绝那日,眼睛一直闭不上,直直地望着横梁。 姜暮哭得站不起来,而姜弥跪在旁边许久,低声和他说话。 “他们都会平平安安,阿暮也是,将士们也是。” 姜弥轻轻吸了口气,也看着横梁。 像是在做一个保证。 “剩下的我来做。阿爹,你安心地去找阿娘吧。” 她仰着头,哑着嗓子。 “……她等你很久了。” 可是我不想让你等我,贺润暄。 二十年前是这样。 二十年后还是这样。 眼泪又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那个人垂着眼,自然看得见濡湿了满脸的泪,然后一点一点用指腹来蹭,像方才给她细细抿净额角的汗一样。 可是越擦越多。 他们明明在亲吻。 可是女孩子却始终睁着眼、无声无息地流着泪。 她太苦了。 以至于本该是欢喜或是紧张或是羞涩的桥段,姜弥想到的却只有未来的生离死别。 因此她只想落泪。 而贺缺看得分明。 像肃雍王葬礼那天晚上。 像她每一次面对别离那样。 像姜弥说要他替她收尸的时候一样。 五脏六腑被那点眼泪浇得腐蚀成了烂肉一块。 除了痛什么也感觉不到。 所以他捧着她的脸,唇向上移,一点一点啄在她的面上,将那些眼泪一颗一颗吮去,唇舌口腔悉是咸涩。 好苦。 怎么会有人的眼泪这么苦。 而一直被亲吻都没有反应的姜弥突然惊醒了似的。 她开始挣扎,试图推开那个捧着她面颊的人,一次又一次,再多次无果还被掐着面颊亲吻之后,像是在对待仇人那样—— 无比响亮的一耳光。 “……我叫你放开。” 她喘着气,一字一句。 那确实很用力。 贺缺头都被扇得偏了偏。 姜弥有一瞬的惊惶和不忍,却只见贺缺抿了下嘴唇,浑不在意地用指腹抹掉了那点唇边的红痕。 绮艳润泽。 分不清是口脂还是血。 贺缺垂眼瞧了瞧指尖,然后抬眼问她。 “就这一下么?出气了么?” 他沾着红痕的那只手径直伸过来,然后不轻不重地卡住了姜弥的腕。 然后他抬手。 姜弥被迫跟着往上,险些碰到他已经肿起来一些的面容。 而年轻人犹自镇定。 “扇,几下都行,刚才就说了。” “贺缺!你是不是有病!” 姜弥既惊又怒,用力抽离自己的手,却一点也动弹不得。 “放开我!” 但贺缺没放开。 他只是望着她,用那双黑色的、蛊惑人的眼睛。 “不扇吗?” “昭昭,那我就当你不生我气了。” 然后他的手从捧着变成轻轻捏在姜弥的下颌上,让她抬头。 手掌覆上了她的眼睛。 “是我强迫,我们没有两厢情愿。” 贺缺的嗓子哑透,“但是没关系,我中意你,你知道就好了。” 然后他再次重重地亲了下去。 别再难过了,姜昭昭。 如果可以好受些的话…… 你恨我吧。 谁也不知道不过出去一趟,为什么回来的两个人这么狼狈。 更别提他们还是悄无声息出的府。 但青檀和红藤面面相觑,竟然谁也不敢靠近。 姜弥的口脂和泪痕蹭得到处都是,唇瓣肿得让人根本没办法装看不见,而贺缺的右脸同样鲜红一片,只是他没什么神情,甚至还有闲心扶了有点踉跄的姜弥一把。 意料之中。 被推开了。 姜弥的眼尾还红得厉害,因而瞪他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我不用你扶。” “贺缺,你要真想对我好,就现在离我远点。” 姜弥虽然常挤兑贺缺,但很少说重话。 更别提是这种伤人心的话。 而贺缺已经伸过来的手只是顿了下,然后又收了回去。 他居然在笑。 “只是离你远点就是对你好吗?” 那语气散漫到几乎混账。 在姜弥往旁边找东西准备砸他的时候,那边儿的人笑着举起了手,然后欠了欠身。 两个人拉开了距离。 “好,离你远点。” 他语调轻快,“别生气了昭昭,现在可以去净面了吗?” 然后他指腹在脸上轻轻划了一下。 “口脂快干在脸上了。” 下一刻,姜弥的首饰匣子便已经砸在了他身上。 女孩子的嗓子气得几乎变调。 “滚!” 青檀和红藤:…… 这到底是怎么了?! 这两个祖宗不知道吵了什么架,从洗漱到更衣都是分开,平时嘻嘻哈哈的贺缺在姜弥走之后就没露出来过笑脸,只是草草洗漱,然后面无表情地给自己上药。 他嘴唇破了,右脸还肿着。 看起来确实有点凄惨。 “十有八九应该是欺负主子了。” 红藤指了指自己嘴唇,“主子多少年没说过重话,还这么不注重仪态……肯定是姑爷搞的!” 她年纪尚小,不怎么通人事,虽说当时看两人你来我往看得脸红心跳,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只是觉察到姜弥的情绪,说得义愤填膺。 “主子被气成这个样子……我再也不觉得他好了!” 而青檀只是皱眉。 “少说两句,都是主子,不是咱们非议的。” “主子的嘴唇破了,你一会儿去给她上个药……她现在生气,约莫是想不到的。” 红藤领命而去。 而青檀这才叹了口气。 她自小伺候姜弥,算是跟着这两人一道长大,自然想得更多。 青檀是知晓贺缺和姜弥没圆房的,后面这两人的相处模式也更像前些年的旧友,近来才有几分不像旧友的亲近。 这两个倔驴脾气…… 是表明心意了,还是闹矛盾话赶话全上来了? 要是说开了还不怕。 但这可不像说开的架势。 ……晚上估计还得闹。 青檀头疼地想。 青檀一语成谶。 晚上睡觉果然又闹了矛盾。 贺缺穿着中衣进来的时候,发觉红藤抱着姜弥的枕头。 “……这是做什么?” “回侯爷的话,主子说她去偏房睡。” 红藤老老实实地答。 青檀去伺候姜弥沐浴了,根本劝不动主子,然后主子就吩咐她来了。 贺缺的表情有一瞬很复杂。 似乎是心虚,似乎是恼,但又有点想笑。 小时候就是吵架了换个屋睡,现在还要分房睡。 ……这习惯怎么还没改? 但看着红藤真打算抱着枕头走,贺缺知道这傻孩子听她们家主子的话,掐了掐眉心,让她放下枕头。 “她是不是还在沐浴?” “……是。” “叫她安心睡吧,别跟我抢位置。” 贺缺将那枕头抽走,然后按着原本的痕迹放下。 像是一点都没有被抬起来过。 “我去偏房睡。” 最后姜弥还是在主卧睡的。 因为贺缺动作实在太快,她还没出来,那边儿的屋子便已经被占了。 红藤看着她的眼神很抱歉,好像没给主子办好一样歉疚,将她逗笑了。 但随即扯到了嘴角的破口。 ……属狗的吗咬这么狠。 “没事,我在这睡。” 她说,“你们也早些休息吧。” 所以现在,夜色水一样包裹住了女孩子。 苏合香和水安息的味道萦绕鼻尖,是她最喜欢也最习惯的香味。 但姜弥一点都睡不着。 因为闭上眼,就是贺缺第二次亲吻她的情景。 那次的吻全然变了味道。 贺缺确实是个天才,各方面都是。 小动物似的啃咬舔吮不过片刻,他便已经不再满足于这点浅尝辄止,开始尝试别的触碰。 舌尖试探似的扫过女孩子紧闭的齿列,一遍一遍缓慢又温柔地舔舐。 而唇仍然在轻而温柔地辗转。 姜弥气息紊乱。 她被亲得手脚发软,又没有能让她保持平衡的方法,刚才一直推搡年轻人的手早就换了位置,没有安全感似的抓紧他的衣领,指尖用力到发白。 而贺缺也确实感觉到了。 箍紧女孩子腰肢的手换了个位置,单手将人搂得严严实实。 柔软纤瘦的身体整个伏在年轻人怀里。 他们气息交错,头发和眼睫都快碰到一起,发烫的呼吸浇在对方脸上,激起一片炽热的酥麻。 然后他在齿列松开那一瞬间又用手轻轻掐住她下颌。 强硬地掠夺和侵吞眼前人所有气息。 ……王八蛋。 恼羞成怒的姜弥愤怒地打断了回忆。 她抿了抿舌尖,只觉得生疼发麻。 根本不是她不想说话,是一说话舌头就疼。 王八蛋还顶着嘴唇上的破口子搁那儿笑,好像他没被她狠狠咬了舌一样。 还心疼他,心疼个鬼! 嘴唇那么糙,刮人脸生疼,亲得一点还都不温柔…… 谁和他在一起谁倒霉! 姜弥咬牙切齿。 因为愤怒,女孩子胸口起伏,却因为这个举动,嗅到了被褥里的松柏味道。 ……阴魂不散。 和它主人一样混账! 姜弥干脆坐了起来。 大晚上的,又让青檀和红藤都去睡了,她不想惊动她们。 她打算自己下榻再去抱一床被子。 女孩子懒得穿鞋,足尖已经落在了地面上。 然后门吱呀一声响。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八个版了…… 别锁我!只有脖子以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小情侣闹脾气,小吵怡情,不具备现实参考意义。 谢谢观阅 第47章 好梦 第47章 好梦 姜弥猛然抬首。 后半夜, 赤着足的女孩子和扶着门框的少年人面面相觑。 是两双同样清明且惊愕的眼睛。 “你为什么还没睡?” “你不是说睡偏房吗?” 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落下,然后又陷入了静默。 在这片无边的、被夜色裹挟的浓稠黑暗里。 两个人到底都曾习过武,呼吸是如出一辙的低且缓, 只是姜弥病体多年,到底更轻一些,换气的次数也多一些。 就像方才亲吻。 她呼吸早就变了调, 浓郁的水安息和苏合香绞缠在唇舌和鼻尖, 甜而馥郁的味道一点一点弥散, 仿佛一个早就忘掉的梦。 但现在又在对视里仅仅因为呼吸就被人记起。 和那点被遗忘的松柏气息一样鲜明。 姜弥一边庆幸夜色够浓, 瞧不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滚烫的耳根,一边又恼怒于这人说了不过来还偷袭。 她回过神来,只是冷笑。 嘴角的伤口还在疼, 于是说话的火气也越发的盛。 “原来侯爷所谓的去偏房睡, 是指等我睡了再过来?这样出尔反尔……” “所以你知道我不在,然后下床不穿鞋。” 贺缺打断了她。 他的目光掠过那双白净瘦削的足,视线重新沉沉落在姜弥身上。 夜色确实很浓。 贺缺站在门口又是背光,看不清一点表情, 只能看见他哑然片刻,才伸手掐了掐眉心。 “昭昭, 这就是自己住?” “光着脚走路……?” 嗓音比平时轻。 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意味, 但就是让人心口无端一跳。 姜弥:…… 满腔的火气被一句很淡的反问打断, 姜弥竟然真有一瞬的心虚。 她心脉受损, 手脚冰凉是常态, 贺缺摸得一清二楚, 给她暖手几乎成了习惯。 但小时候存下来的毛病, 她还是习惯夜里光脚下床。 当时王妃和王爷训过她许多次, 但姜弥就是屡教不改, 晚上总感觉忘了点什么,然后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再光着脚蹦一遭。 其实这毛病早就好了很多年了。 但成亲之后很有故态复萌的趋势。 前些夜里被逮到过一次,贺缺一声没吭,伸手就将准备下地的人捞上了床。 当时姜弥还笑着讨饶,说润暄哥哥大人大量,饶我一回绝不再犯,专程待着贺缺不习惯的称呼喊,让少年到嘴边的训斥又给憋回了肚子里。 然后就是今天。 但姜弥到底是姜弥,心虚只是一瞬,便毫不示弱呛声。 “所以呢?” “我又没答应侯爷什么,给侯爷的又不要,现在又来教训我了?” 愠怒的口吻。 而那门口的人却顿了片刻,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以为你睡了,不是有意过来打扰你。” “我瞧瞧你就走,没什么旁的意思。” 那两句说得平静,并不是有意装可怜,但越是这样平静喑哑的声口,越接近前世那个四十岁的贺缺。 瘦白的指攥紧了床褥。 姜弥心里分不清是什么滋味,却仍然垂了眼一哂。 “怎的,侯爷孤枕难眠睡不着么?” 那本来只是一句近乎轻佻的嘲讽。 要是平时的贺缺,早就该一蹦三尺高,咬牙切齿说姜昭昭你以为你是哪块漂亮点心,我贺润暄那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会因为你睡不着! 姜弥不想见到这样没有情绪又看不透的人。 所以她语气散漫,试图将气氛拉回正轨。 贺缺只是抬眼望了望她。 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竟然是承认了。 “睡不着,躺了很久也睡不着。” “本来感觉半梦半醒,应当是入了眠,但总听见你在很远的地方很小声地哭,但好像没人听得到你在哭……然后我就来了。” 今晚是不该见面的。 起码不是在这样的情难自抑之后。 姜弥其实已经足够坦诚,他也能窥见那些留白之后无尽的恐惧,他想让她将痛苦发泄在他身上,也想让她考虑他,却还守着那点桀骜又自矜的骨,不屑于在这时候死缠烂打。 但他半梦半醒间,真的听到姜弥在哭。 不是今天那样受了委屈终于忍不住发泄的哭,是几近无声的抽泣。 痛不欲生。 贺缺自己越说越觉得这像借口。 所以他打住了声,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不是给你装可怜。” “你就当我没你睡不着吧,昭昭。” 但姜弥的心神早就在刚才就跑偏。 女孩子的瞳孔震颤。 他说他听见她在哭。 他说没人感觉到她在哭。 女孩子嗓音干涩得听不出来自己原本的音调。 “……你梦到了什么?” 贺缺解释的话戛然而止,意外地望了她一眼。 但他回答得也确切。 “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你在哭,你在说话,但没有人回应。” 他意识到什么,然后又急忙解释。 “我不是说你除了我就没有别人的意思!我……” 他只是想来看她一眼。 仅此而已。 ……贺缺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做了个梦,他没重生。 姜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庆幸。 真的太好了。 没过那二十年真是太好了。 没有那些记忆真是太好了。 所以她坐在黑夜里,释然地、一点声音都没有地笑了。 没有人看见。 心里猛然一松,连带着那些绝望到不知所措的情愫都收敛了许多。 亲就亲吧,本郡这么出众这么好一个人,二十岁年轻孩子情难自抑也正常,剩下的事……说不准他前世就没动心呢? 她只能送他这么一程。 至于后来……山水迢迢,那便不是她可以到达之地了。 所以姜弥只是挥了下手,像之前每一次和贺缺斗嘴的结语一样。 “行了,所以你想进来睡?我……” “我也没说不让”这句话还没开口,姜弥整个人便已经被拦腰抱起。 纤瘦的人被整个揽在怀中。 “贺缺!!” 姜弥刚才在出神,根本没发觉贺缺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才还在好好说话,这又没做什么……他要干什么! 但年轻人只是径直将人打横抱起,然后小心地放在榻上。 他弯腰捞起青檀放在那里净足的绢布,确认了一下正反面,然后半跪在床榻上,将方才垂落下来、碰到地面却分毫没有注意到的足捞起来,干脆用布整个包了起来。 姜弥眼眸瞪得溜圆。 她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疯了,你做什么!” “从说话到现在有段时间没有?” 那人两根指卡折她的脚踝,将那双莫名其妙受到牵连的足放在他大腿上。 贺缺手上动作细致,但不耽误垂着眼眸反问。 “我就等着你把脚放回去。你是真不怕我,还是真不把自己当回事?” 姜弥心想我是大喜大悲忘了这回事了! 而且本来就沾了土,肯定得自己擦啊,怎么可能这时候在贺缺面前擦拭…… 等等,但是这个大腿肌肉起伏踩着是真的很那个。 姜弥脑子有一瞬的跑偏,但很快就被强烈的危机感拉了回去。 因为贺缺今晚实在不像贺缺。 他不笑,也不像前面那么故意混账,夜色模糊了他的神情和那双永远明亮净澈的眼睛,所以姜弥只能看见他垂首给她擦拭尘土。 好像心里有千般痛楚,所以碰一碰她都是好的。 “说真的,我是真想看贺缺这狗脾气老老实实伺候人是什么样子……我一想他低头我都觉得心情好。” “阿弥,可不能伺候他,男人都贱,你伺候他他不会感激,他只会觉得习惯!” “怎么,你要姜弥训狗啊?” “怎么不行?” 姜弥脑子里无意识闪过当时几个好朋友的对话。 她当时一点没当回事,也不觉得他们的关系会有什么改变,成婚只是她所有计划的一部分,她的心愿从不是做后宅妇人。 但现在这个情景里面,她又想起来了游樵和金缕衣的争执。 ……可能确实不用训,她想。 而且这位是真的会伺候人。 仔仔细细、不带任何狎昵意味,却将那点尘土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去洗手,顺便连带着帕子一道洗了。 姜弥愣了一下,听到水声才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于是脸和脖颈“腾”地红透。 “贺缺,你干什么!又没让你来……” “不是嫌你沾土了,也不是嫌弃你,我哪敢。” 贺缺的声音仍然淡定,“我要是不洗手直接给你盖被子,你能一脚给我踹出去二里地,昭昭,我为了我自己着想。” ……这个贺缺好烦。 姜弥有点烦躁地拧了下眉头。 卡折她心软和羞恼的边界一直试探,但字字句句又都是真心。 姜弥哪哪儿都感觉无所适从。 能不能把那个会脸红还天天和她生气的贺缺还给她。 好在贺缺动作确实利索。 虽然这一趟大半夜跑去偏室洗绢帕洗手本就感觉有病,但贺缺回来得很快,而且相当自然,好像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跑了一趟而已。 但姜弥已经自己老老实实钻进了被窝。 今天的贺缺看起来真的不太对劲,不如早点睡觉让他也早点回去睡觉好了,大家今天干了什么一笔勾销……不行舌头又碰到牙齿了,好疼。 而且这人回来之后并没有走的意思。 他的手已经擦干,因为尚且带着水的寒气,等了片刻才伸手,将姜弥的被角掖好。 姜弥本来想闭眼装睡,但那人的目光实在太如影随形,且等了半天也没有走的意思,于是女孩子再次烦躁地睁开眼。 果不其然对上了贺缺的视线。 他尚且来不及收回目光,有点狼狈地瞧向姜弥。 “我……” “你到底是想怎么,回来睡觉还是就这么当一晚上桩?” 姜弥没好气。 她觉得这人真的很有毛病。 前面是他故意招惹,后面他主动离开,做个噩梦又委屈上了,巴巴儿站在这红着个眼圈跟淋了雨不回家的大狗一样……关键她才是那个嘴莫名其妙被啃肿的可怜人。 被狗舔了但是狗自己委屈上了。 这上哪儿说理去? 但贺缺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副瞻前顾后的模样差点把姜弥激怒,好在他回答得很快。 “我在这你睡不好,起码今夜是这样。” “你睡吧,我拉个外间的榻过来……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别再光脚下床了。” 贺缺和姜弥说话和总是压低嗓子,像在和什么还没长大的草木或是小动物低声讲悄悄话。 姜弥咂摸出来一点熟悉感,正想笑,却发现自己眼前一黑。 竟是被贺缺的手又覆住了眼。 姜弥:…… 你爹。 动不动就捂眼睛,这是什么毛病! 不就是又想亲了吗,亲就亲吧能怎么样,还非得捂眼! 但若是姜弥能瞧见贺缺的眼神,一定不会再说出这种“亲就亲了”的话。 因为那目光深也缱绻,烫得人心悸。 他近乎贪婪地、仔仔细细用目光描摹姜弥。 贪欲和爱怜同样浓重,一时瞧去竟然分不清眼底到底是什么情绪。 但姜弥只能感觉到额角软而凉的触感。 然后又深深印在眉心。 轻且珍重。 “睡吧,昭昭。” “做个好梦。” 你和我的梦里都一样。 ……别再难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亲额头啦。 贺子确实不是重生,但是我保留一个番外的if线,看是想让大贺来一趟还是阿弥去瞧瞧鳏夫贺,你们决定。 昭昭现在的心情就是被养了很多年的狗咬了,然后狗换了窝结果半夜爬回来,哭得比她还难过 昭昭:…… 以及踩大腿是真的很那个,坐大腿也是…… 谢谢观阅 第48章 热气 第48章 热气 说是好梦, 其实姜弥醒得比任何一回都要早。 她其实也习惯了枕边有人,习惯一样挣扎了一下,却没感觉有手臂横在自己腰间, 才发觉昨晚是一个人睡的。 然后那些记忆纷至沓来。 表白,亲吻,哭泣, 捂住眼睛, 有人漏夜而来, 以及最后那个不知道什么意义、额头的吻。 姜弥:…… 实话实说有点尴尬。 虽然两个人痛苦得都真情实感, 但第二天早晨回忆前一天大喜大悲都觉得自己脑子多少有点不正常——这是人的通病。 比如开鉴门念书一起住的时候,金缕衣很中意隔壁一个剑眉星目的小郎君,两人眉来眼去了一段时间但是没成, 那些日子每晚姜弥和唐琏绣都要听一遍她心里那些不甘痛楚, 然后第二日早上看她回过味来的时候再学她讲话。 当然,后果是两个人经常被衣服什么的砸。 现在姜弥和金缕衣当时差不多后悔。 非得整这一出做什么,都睡不好觉了吧! 她懊恼咂舌,结果伤口剧烈地疼了一下。 姜弥:…… 有人昨天像是八百年没动过荤的畜牲, 逮着一点可怜舌尖又吮又咬,虽然后面技巧好点还不至于说真出血, 但今明两日动不了辛辣刺激定然是真的。 哦好像他真没开过荤。 ……谁管他! 姜弥咬牙切齿地换衣服, 心里将罪魁祸首骂了一百遍。 为了转移注意力, 她开始思索昨日晚间的宴会。 姜弥知晓前世薄奚尤的势力绝不止童妓案中那些末流文官, 他能调转局势, 除了前世倒戈的“清流”松嘉檐, 一定还有另一波有实力也够有话语权的权臣。 所以她请乌陶帮忙跟踪调查康德郡公府, 也是为了查清楚薄奚尤交往的势力范围, 从而对症下药, 一举铲除。 昨日看来,姜弥其实心里已经有个大概盘算。 算来算去,能劝动陛下、后续离心贺缺与皇宫的,不过是陛下身边大太监的那位最得宠的“干儿子”,当朝贵妃的亲哥哥,那位燕京人口中的“小国舅”,以及那几位学生满朝堂的老先生们。 梅老太傅,储大人,以及昨日来的满老大人。 前世梅老太傅殉国,满老大人带着皇太孙逃走,也是他,贺缺才能拥立新皇登基重拾河山,褚大人……话本子里没怎么提过他,约莫也是战乱里下落不明了。 会是谁? 到底是谁和薄奚尤打的配合,是谁离间,是谁第一时间能将薄奚尤叛变的消息瞒下来,又是谁让半朝官员都倒戈? 姜弥在心里划掉了太监的名字。 陛下虽然年事已高,但并不会让宦官专权,她也不觉得一个太监私通外族能得到什么好处。 小国舅? 姜弥更是大皱眉头。 这人她认识,因为年纪相仿还一起念过书,除了一张和姐姐有几分相似的脸和陛下疼爱之外什么也没有,当时似乎对她也有点意思,但吸引她注意力的方式是射箭射偏用箭给她簪花什么的…… 然后被游樵一箭射偏了。 她以为此人要吓姜弥,蒙上布袋揍了一顿,第二日射御课好像又正大光明比武锤了一顿,至此他见她们绕道走。 为什么不是贺缺? 他们好像当时吵架来着。1 姜弥把此人名字也划去。 但她更觉心惊。 剩下的都是为官时间比她父母年纪都大的长辈……这些人里头谁出了事都不是小事。 女孩子深吸气。 姜弥和贺缺前些日子打过一个比方。 “这种人和那些蜚蠊不差什么,看起来只有和外族勾结,那便是其他恶事都做尽了、做满了,这件事才稍稍地漏出来一二。” 在发现的时候,它早就遍布所有你瞧不见的角落了。 必须根除。 贺缺虽然不怕蚊虫,但厌恶这玩意是做人本能,稍微动脑子思索了下,感觉整个背都觉得刺挠。 “之前我还不理解你怎么和嘴最刻薄的江先生聊得那么来。” 他咂摸了一下,“我现在发现你们俩的嘴一样毒。生得再好也不成,小刀一样扎人。” 姜弥本来回忆到这里,心情还是不错的。 但她唇一微微上扬,舌尖和唇角就开始生疼。 眉眼瞬间压了下来。 说了这么多刻薄话还要亲。 他不也一样自己喜欢给自己找罪受? ……怎么又想到贺缺了! 为了不在脑子里面第无数次想起来这个混账,姜弥决定更衣下床。 今日很冷,所以女孩子穿得很厚。 昨夜明明还月明星稀,大概是后半夜又下了雨。 风从窗边卷过,还带着晨露和雨水特有的潮气,以及湿润的泥土味道。 姜弥走到窗边就觉得指尖生凉。 她本想开窗,但顿了顿,只是离开了那儿。 ……算了,外面还睡着个人。 她暂时没有让他感染风寒的打算。 姜弥的步子已经猫似的轻巧,但她经过那张外间的榻时,还是被一把抓住了。 刚刚搭在面容上的手现在卡着女孩子的腕。 很轻,却很是执拗地拽着。 声音尚且是没睡醒的沙哑。 “……你要去哪儿。” ……不要用这种口吻讲话啊,姜弥想。 好像她跟那话本子里面和人睡了不认账的负心郎一样。 贺缺昨夜确实没睡好。 他昨天仗着那点火气和孤注一掷的绝望才敢造次,前前后后折腾大半夜,到现在还不清楚姜弥是不是又准备不理他,心惊胆战战战兢兢,只敢借着半梦半醒拽手腕撒娇。 贺缺眼帘微阖,搭在脸上的手青筋鲜明,看起来如同刚睡醒的狮虎,即使还睡眼朦胧,气势便已经让人腿软。 但其实跟犯了错的猫没什么两样。 因为此人正在一眼一眼偷偷瞟她。 这几日总有夜雨,潮湿寒凉之气随之一日比一日重。 这是姜弥秋冬最难熬的时候。 为了防止生病,姜弥衣装厚实,从脖颈到足踝没有一处露出来,若是别人早就显得臃肿,但她本就瘦削,裹成这样仍看不出什么笨拙气。 更别提她爱青白两色,如亭亭一束,让人恍惚是不是进了什么冬日的志怪小说,才瞧见披着霜雪的竹化了人形。 ……像雪人精。 但哪儿有这么好看的精怪。 雪人精蹙了眉,瞧着拽着她的手指眼见不满,但到底没作声,只是使了个巧劲拽开。 她已经思索了一个早上的弯弯绕绕,因此指责起他来义正词严、理直气壮,仿佛自个儿没有几次三番想到贺缺一样。 “睡迷瞪了?昨日听来的消息一点都没汇总,乌陶姐姐那边也没交代,还有那些情报……桩桩件件都是事,你以为我在躲你?” “咱俩那点纠缠往后放放,这么大的人了,别没个轻重缓急。” 贺缺:…… 怎么就轻重缓急了! 是,抓出叛徒、找到蛀虫很重要,他贺缺就不重要了吗! 下半辈子的事情呢,怎么到姜弥嘴里,便成“那点纠缠”了? 他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委屈得说不上话。 亲吻心上人本就是世间最让人心动神摇的事情,鼻尖蹭着鼻尖,人又挨得顶顶近,本就是极致的暧昧亲昵,更别提唇舌绞缠、呼吸交错,一点一点侵吞对方的气息和领地……没有刚动情的年轻男人会不食髓知味。 贺缺根本不例外。 他昨晚花了天大的气力才不让自己再次捏着姜弥的下颌亲上去,今早又是担心又是害怕,好容易鼓足了劲儿试探,结果对面毫不留情揭开那些影影绰绰的东西,然后专心处理事物去了。 惊恐是一扫而空。 但那点全然没有餍足的渴望和昨晚心里的七上八下全然化作了委屈,感觉自己被毫不留情扔在了一边。 ……凭什么! 但姜弥好像真想和他讨论。 她思索片刻,干脆拉了个凳子过来,手随意撑在贺缺旁边的榻上。 “我方才想了想,那位公公和小国舅都不太可能,一个惜命而且不值当一个薄奚尤十有八九看不上,但剩下的都是大燕肱骨……我是不是想错方向了?” 姜弥今日没熏香。 两人昨日闹成那样,她不可能这时候叫青檀和红藤进来伺候她,所以今日所有衣物都是自己找和搭配。 但两人的衣物这段时间一直放在一处,因而这样俯身过来的时候,除了惯常嗅到的水安息和苏合香,便是贺缺身上的松柏味道。 不同种的熏香混合,和姜弥说话时匀长微温的气息一道,丝丝缕缕、不由分说地缠绕在贺缺鼻尖和呼吸里。 如同蛛网。 将他绞缠其中。 贺缺喉结滚了滚。 他强迫自己将眼神移开,也不管自己又急又重的心跳,勉勉强强回答姜弥的问题。 “……不一定。” 他强行在自己已经热成了浆糊的脑子里面打捞两根尚且没熟的理智。 “你还记得我从军第二年被部下坑了那件事?” “当时不也是人人说他忠诚勇武,但我的布阵图除了他便是我的副将知晓,我在那种地方中了后方的暗算,箭都快扎穿大腿,除了他还能是谁?他的部下都承认了。” 姜弥眉头拧紧。 “那个说你只不过是仗着姑姑功勋才到这地步的……是不是他?” “是。” 贺缺坦然,“那样人人称赞的尚且会因为嫉妒要害我,为什么要因为他们教过咱们几年就这么信这些人的为人?” “昭昭,你太相信别人了。” 这话犹如当头棒喝。 姜弥狠狠怔了一下。 ……是了。 重生回来,她本能相信身边所有人,但前世不也是因为信薄奚尤,才导致当时被那样狠狠暗算,坑到二十年骨头都进不了燕京。 重生一世,虽说现在好容易有了点改变,但到底有多少呢? 人到底有劣根性,有些习惯是死一次也不容易改的。 她不该按照“前世”经验去盲目相信谁。 “你说得对贺润暄。” 姜弥心绪激荡。 她低声喃喃时,手掌下意识撑在了他腰际。 “你说得对……我不该这样。” 女孩子纤瘦柔软的手掌毫无防备,径直按在了贺缺腰腹的位置。 也不怪姜弥。 即使昨日亲了抱了,这么多年的习惯不可能这么快改,更何况她心里总觉得贺缺也仍然是那个可以说任何话,可以靠近的贺缺。 这样的举动全然是下意识。 但是贺缺不行。 若是以往没有亲密接触,他尚且能控制自己那点上不得台面的龌龊贪念,但昨日刚刚亲过,现在又是所有男人都明白的早晨…… 活祖宗。 贺缺深吸一口气,想要试图忽略那只手,却发觉根本不行。 热气水烧开一般咕咚在胸口,蒸得人指尖神经似的抽搐了几下,几次强压才控制住将那点洁白捉住的可怖念头。 但姜弥浑然不觉。 贺缺不会在这种时候打断她讲话,她还想说什么,腕却被一把捞住。 然后十指被一根一根嵌入。 严丝合缝,滚热灼人。 烙铁一般。 姜弥这才发觉不对,正想抬头,却发觉贺缺的嗓子已经全然哑了。 他一只手重新搭回了面容之上,眼从指缝里面露出一点。 “为了你好,我不建议你的手再按在我腰上。” “……换个地方放呢,昭昭。” 【作者有话要说】 1前文提到过,16章,这个人后来为了维护自尊说阿弥活不了多久,贺子也揍他了,昭昭不知道 昭昭:事业!! 贺子:(选择性耳聋)(冒烟) 谢谢观阅 第49章 老实 第49章 老实 贺缺现在的模样和以往一点都不同。 他眼帘半开半阖, 浓密的眼睫掀抬,遮住了一点深黑眼珠,和铺开在额间的黑发一道, 其实是减弱了很大一部分侵略性的。 但没用。 年轻人因为本能而微微扬起的脖颈现在青筋暴起。 细密的汗珠碎玉一般,一点一点洇透他冷白光洁的额角,将那些本来柔软的黑发打湿, 顺着眉骨形状起伏, 形成另一种冷峻且尖锐的欲。 和他粘稠晦涩的视线一道。 绞缠交织。 贺缺明明已经克制似的挪开了视线, 但掌心却又不容置疑地钳制着姜弥的指, 让她挣脱不开这血肉做的一方牢笼。 虽然仅仅只是十指相扣。 贺缺从来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瞧过她,即使是昨夜。 那是狩猎者的眼神。 姜弥没通人事不假,但她活了两世, 又在官场和外面奔波那么长时间……不懂才是无稽之谈。 女孩子的目光掠过贺缺汗珠沾湿的眼睫、扬起的脖颈, 刚才还想要和他感慨万分说的那些瞬间咽回了肚子里。 ……王八蛋。 这样也能有反应? 她面无表情,在对面的人说点什么更不能入耳之前干脆反客为主,十指收拢,捏紧了贺缺的手, 然后将那双总是钳着她的手用力一抬—— 形式瞬间颠倒。 贺缺的手被迫抬高,姜弥俯身靠近。 清清冷冷的人仍然自持, 下面那个眼却都带着潮, 腮边耳根都是绯红春色。 好像并不是多病身的温柔美人和桀骜不驯的少年将军, 而是高山雪和春日大漠的风。 高高在上的侧目, 所以惊鸿一瞥。 狂浪恣肆的仰头, 因而情难自抑。 苏合香和水安息扑面而来。 但那眉眼如淬霜雪的美人也只是眼皮微垂, 似笑非笑。 她另外一只手没被钳制, 洁白的、还带着琴茧的指尖漫不经心点了点少年人没什么肉的、削瘦英俊的颊。 那其实并没有什么意思, 甚至只是小时候一道玩闹留下来的习惯而已。 但即使蜻蜓点水, 也让贺缺呼吸一窒。 明明是深秋。 ……他却只觉得热。 “我在和你说话呢,贺润暄。” “你这样满脑子都是床榻上那点子事,我会怀疑你到底中意的是我,还是只想和我春风一度。” 她嗓音含笑,几乎称得上意味深长。 “……你是吗?”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恼羞成怒和羞臊都管用。 因为姜弥本就承诺过随时可以,而贺缺也说了他想要的不是这个,现在动情,他心知渴望的是姜弥而已,但又要怎么解释? 姜弥到底是姜弥。 曲江榜首、平川郡主,十四岁就进宫讲经的正经女官。 她和贺缺相处太久,情绪很多时候也是和对方一同波动,很容易让人以为她是个柔弱姑娘。 但二十年神智清明,没有第一时间叫对面人命换命,现在又条分缕析查身后人…… 怎么不是一种柔韧坚定? 姜弥若是真想好了什么,操控人心和拿捏一个动心的贺缺,从来不是难事。 更别提那位本就愿意被她拿捏。 汗珠淌落,停在青筋凸起的脖颈上。 随着喉结一道隐忍又克制地滚动。 贺缺咂摸出了姜弥的意思。 他哑然片刻,几乎失笑。 然后低低地喊了声姜弥的小字。 “昭昭……” “喊昭昭也没用。” 姜弥听得出来他这是服软的意思,轻轻勾了下唇。 当年和她表白心意的人海了去,真是被他拿捏了心意了又舍不得才那么难过,谁让他在这儿跟她造次! 姜弥自觉终于拿捏住了这动不动就非得谈感情的畜生,手下也微微松了松,好容易微微仰身,手却再次一紧—— 贺缺竟然是在姜弥松手的时候,一把钳住女孩子的腕,然后再次拽向他! 姜弥本就没稳住身形,此时更是好险差点直接倒在他身上。 刚才还游刃有余的指尖险而又险地按在年轻人的胸口。 现在根本没空感受这点诡异的好手感,因为贺缺仍然是仰着头任人宰割的可怜模样,却对着她愕然移过来的目光已经绽了笑意。 气定神闲。 ……很是讨厌。 女孩子又惊又怒。 “贺润暄!” “嗯,在呢。” 贺缺笑着应了一声。 少年人就这样风流地、轻佻又散漫地笑。 手上的力道轻巧却不容置疑。 他盯着姜弥。 然后轻轻侧过头。 唇印在女孩子苍白的手腕内侧。 干燥。 炙热。 那本来应该是个极为克制的动作。 但那双蛊惑人的、漂亮的黑色眼珠定定地盯着她。 从始至终。 “知道了,不乱动、不乱吓人,保证对你尊敬。” 他笑着承诺。 但顿了顿,又垂着眼想到什么,微微一哂。 “但是昭昭,我若是一点没反应……那你才该毫不犹豫拒绝我。” 明明是深秋,两个人衣冠楚楚出门的时候却都像是出了汗。 姜弥眼睫还氤氲着雾似的水珠,唇角绷得笔直,贺缺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神情,只是亦步亦趋跟在姜弥身后。 青檀和红藤不敢问这两个昨日闹着还要分房睡的活祖宗为什么最后还是前后脚出的门,只是看姜弥用膳不让另外一个接过来处理,就知道有些人定然是没讨着好。 但好在姜弥不喜欢挂脸。 也可能是她确实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笔越来越说不分明的糊涂账,所以两个人用了早膳、消了汗之后,便裹好衣物出了趟门。 既然划清楚了范围,姜弥和贺缺便知晓该做什么了。 姜弥在马车上拆了乌陶的信。 她昨夜拜托她了件小事,是当时心情极差的姜弥留给薄奚尤的一点教训,也是她为了铺垫做的一个局。 乌陶传信向来言简意赅,交代便是结果。 昨日薄奚尤失态,纵然有满老大人打圆场,人人心中也会记他这一笔。 姜弥深知他根本不会在意别人看法,唯一在乎是自己声名和未来,也不等拖延,请乌陶帮忙,将那些薄奚尤给官员们准备好、当堂呈上来的礼掉了包。 既然是刺,就该现场发作。 他薄奚尤不是体贴周到、细心周全么? 这掉了包的廉价礼物,若是他送的,那便到底是不通燕京喜好的异族人,若不是他送的——肯定不是他送的,薄奚尤便成了连下人也管教不好的蠢货。 这种场合都能被坑害,这赏菊宴半数权都在他手上,能做好么? 姜弥默不作声当了一局的花瓶,却是将所有人的关系网捋了个清楚。 迅速出手。 探其怀,夺之威。主上用之,若电若雷。1 经书讲的东西,本就该活学活用。 更阴的是,姜弥并未全让乌陶调换,而是随便选了部分,于是一半名贵又对合人心意的笔墨纸砚、花瓶摆件儿,一半却是不知道哪弄来的廉价东西,粗鄙顽劣,难等大雅之堂。 盖着红布,又顶顶贵重,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掀开。 姜弥要的就是这一刻。 对比惨烈。 当场挑拨。 让平时最为体面的薄奚尤都失了态。 姜弥将信笺放好,若有所思。 她还记得当时薄奚尤那句“书画坊”,也记得那本柳枝易的墨宝。 那地方她知道。 名士举子最爱去的地方,说是卖书画,店家灵巧讨喜,设下案几茶点,又沿水建造,算是书生们的半个茶楼。 她和薄奚尤到底这么多年故交,知道他最喜欢的地方便是这种名士风流的地界,话本子里面也写过,他为了显示自己真诚待人,常亲自来此,为的就是偶遇那些官员。 同样,这里也是他自己的情报中转地。 自然,这种紧要关头,只要薄奚尤和同党有一个脑子正常就不会同时出现在此处,向全天下人昭告“我们勾结”……但姜弥本就不是冲着遇到他们来的。 她另有所图。 姜弥的第二件事和第一件事有关。 乌陶在下药的时候,顺便在经过薄奚尤时在他身上倒了特制的、无色无味的追踪香。 此香持久,按照乌陶的用量起码半月方消去,而人多眼杂,好容易举办的宴会,薄奚尤必然不会浪费。昨夜今日,他必然和同党接触,且时间不会短。 一言蔽之,找同样气味且味道浓烈的。 这是最简单也最朴实的方法,容易误判,但范围会缩小。 而且这香有个好处,越靠近、靠近得越久,沾染得越多。 这几日又是一年一度、快要开鉴门考试的日子,更别提明年春日又是春闱,这几日书生们云集于此—— 而夫子们也会前来,指点功课、鼓舞士气。 姜弥和贺缺所提那几位都会出现。 他们只需要来便好了。 姜弥早就订好了楼上靠窗临河的厢房,此时到了地方和店家交谈,也是文雅矜持、风度翩翩,一瞧便是高门出来的夫人。 “是,今儿清晨请我家小厮来了一趟。” “嗯,和夫君在此观景。” “书也有些想瞧……还得是您这里的典籍,校正仔细、排版清楚,叫我也放心。” 而那男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 只是靠在这位夫人身边,视线不曾离开片刻。 店家登记完毕,叫小二请夫妻二人上楼。 直到厢房门关上,有人的下颌才轻轻放在了姜弥肩头。 “……昭昭。” 嗓音黏黏糊糊,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腔调。 热气轻轻洒在年轻娘子柔软白皙的耳垂上。 刚才还温柔矜雅的腔调现在听起来更像已经没了脾气的无奈。 “这又是做什么,祖宗——?” “已经半天了。” 高个子的人趴在身形瘦削的她耳边咕哝。 贺缺还是这么喜欢说小话,好像他们还是在开鉴门念书那样,声音一大就会被先生抓到,然后狼狈万分地抄很多遍书。 但话却全然不似十几岁的贺缺。 “我在外人面前老老实实,没有亲、没有牵手也没有碰哪儿。” “……所以现在可以贴一下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韩非子》。 他俩气到没脾气都喜欢喊对方祖宗。 一款另类互宠() 你们评论小心虎狼之词……!后台已经没了俩了! 我没删评论但jj它删啊(震声)都收敛点! 谢谢观阅 第50章 主动 第50章 主动 姜弥:…… 姜弥匪夷所思。 当年那个天塌下来有嘴顶着的贺润暄, 就算是弄死之前也要咬死了说,“区区昭昭,怎么可能乱我心神!”的贺润暄, 到底是怎么变成这个好不要脸的混账的? 但贺缺显然只是通知一声。 他嘴上委委屈屈、咕咕哝哝,跟邀宠讨欢的粘人大狗没什么两样,感觉只要姜弥不答应他, 他就成了砸碎的瓷器碎渣, 拼也拼不起来—— 但长指早就如蛇一般, 悄无声息、一点一点钻入袖口, 缠上了女孩子单薄伶仃的腕。 贺缺的手本就骨节分明,指又够长,轻轻松松便能环住姜弥削瘦苍白的手腕, 但他偏不全然抓紧, 反倒是正人君子一般非礼勿视,全是茧的大拇指指腹却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凸出来的那块骨。 反反复复。 像是野兽抚慰配偶或是幼崽。 也像是它猩红的、湿淋淋的、带刺的舌头一点一点舔干净自己可怜的猎物,尖锐的牙早就抵在对方脖颈上,明明打算伺机而动, 却还要假模假样露一点征询的慈悲。 但姜弥没那么多感受。 她唯一想法是不如当时捂了贺缺的嘴不让他表露心迹,也好过他每一次张嘴都感觉和之前大相径庭。 怎么这么喜欢挨挨蹭蹭? 他是浆糊做的吗? 下面人声已经一点一点响起来了。 打招呼的、聊试题的、互相恭维的, 甚至有些不对付的已然开始笑里藏刀相互嘲讽, 只求自个儿榜上有名、对方名落孙山。 当然, 说话难听的直肠子对上八面玲珑的假君子, 也是每年必备节目。 “王兄!这么早就来, 今日是来求太傅指点么?” “赵兄晨安, 一是为此, 二也好多见见诸位才俊, 某才好找准方向, 继续发奋图强,向诸位学习。” “话说的好听,还不是自个儿心里没底,才来摸摸同窗都学到了什么水平?”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早上书画坊的那点清雅静寂顷刻不复。 姜弥心里清楚,若是这些学生到得差不离,那估计离最不喜迟来的褚大人和梅老太傅到达也不远了。 但肩膀上这个大了她好些倍的挂件儿却仍然黏黏糊糊撕不下来。 姜弥知道和他讲道理没用,也确实着急于想要探查事情,心一横,索性转了转头,用没被钳制住那只手掐住贺缺的脸,唇飞快地碰了一下那张英俊的脸—— 一触即分。 捏着贺缺的脸主要是为了防止他反应过来。 亲脸还好,要是亲嘴,那就真一发不可收拾了……! 姜昭昭筛选轻重缓急很有一套。 甚至现在还能面无表情。 “够不够?” “够了就办正经事,现在真没空。” 说完之后,姜弥看也不看贺缺,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只有一个猝不及防被亲了脸的贺缺,本来还含情带笑、弯起来的眼睛瞬间顿住,然后瞳仁放大,连带着笑都僵在了面上。 姜弥确实没看他。 不然她应该瞧得见那人的反应。 明明耳根脖颈烧得红透,眼神却不像那么回事。 亮得灼人。 ……似想将眼前人生吞。 这么片刻,下面的声音已经轰然炸开。 “是太傅……是梅老太傅!” “是满老大人!先生,学生曾让您改过文章,学生受教至今啊!” “褚大人!褚大人,谢谢您当日为学生申辩,学生才能” 那三位今日竟是一道来的。 褚折鹤,梅甫之,满覆舟。 开鉴三贤。 虽说他们都是扶梁阁的讲学大儒,但实际每一个开鉴门学子第一年不分学院之时,都听过他们讲经,跟着他们学作文章,听一代一代人念过的六院训,誓要成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一匹夫。 一代一代学子来了又走,搅弄风雨的奸佞有之,鞠躬尽瘁的能臣有之,庸庸碌碌的凡夫俗子有之……他们在这里开蒙读书,也在这里初见人情,踏出自己迈向人世间的第一步。 这三人却总是在此处。 手抚经卷,开蒙解惑,传道授业。 此谓“先生”。 现在下面的热烈反应就可见一斑。 三人里,最和蔼、冲着旁边学生频频点头的是满老大人,也是他当时说三人旧事为薄奚尤开脱、活络气氛,穿得最朴素的是褚折鹤,另一个不苟言笑的则是梅甫之。 也就是当时姜弥引导这两人撞破了文官狎童妓的案子。 她从未怀疑过这两个人,却在昨日突然心生疑窦。 ……后面薄奚尤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反应,还反手险些坑了游樵和滑川,是不是和这两人其中一人有关? 他们当时撞破,是因为其余人确实不知、为了自保,看到前来的游樵滑川不得不如此,还是确实清正廉洁、嫉恶如仇? 她在楼上旁观。 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怀疑的视线盯着她的老师们。 香早就洒了出去,追踪的方法也简单,只消停在一处两炷香的时辰,靠近过薄奚尤,且靠近的时间够久的人,姜弥袖中的虫便会飞向那一处。 此物名为寻香虫。 是乌陶自己研制出来、用来报复当时追杀她那批人的玩意儿。 楼下,三人来了并未寒暄或是享受众人追捧,即使是最“温煦”的满老大人,也并未多言一字,只是接过靠他最近学生的书卷,细细研读开始批阅。 他们事务繁忙。 来了便是为了解惑答疑。 两炷香的时间眨眼而过。 姜弥袖中的寻香虫却一点反应也无。 ……是没见面吗? 还是其实并不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姜弥头一次出现了犹疑。 三人不会待在这里太久,前后也不过是两个时辰,但这整整两个时辰,那虫一点反应也无,不管贺缺姜弥怎么走动,它都悄无声息。 “她给的东西真的靠谱吗? 贺缺终于忍不住反问,“给我糊那人/皮面具我就想说了,谁家好人靠草药做这东西,闷的我差点喘不过来气!” 姜弥倒是没质疑。 她眼仍然紧紧盯着楼下,口中仍然淡定。 楼下,几个人已经准备离开。 “说不准就不是呢?虽说薄奚尤此人确实善于笼络,但咱们几个夫子都是世间大儒,有什么必要,非得去……” 虫突然飞起。 两双眼睛一齐望向它的方向。 ——朝着却是另一个没人的、同在二楼的地方! 是薄奚尤的人……还是薄奚尤的同党? 贺缺已经站直,姜弥却毫不犹豫地冲他点头。 “去追。” 她果断。 “我腕上有沾血就死的暗器,袖袋里有刀,咱们出来带了暗卫,是阿爹给我从小训练到大的死士。我是安全的,而追那人我只相信你。” 她谁都不相信。 除了贺缺。 贺缺知道姜弥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深深地望了姜弥一眼,然后毫不犹豫追了出去。 而姜弥仍然站在原地。 这是她选的绝佳位置,楼下往上看,只能瞧到树影憧憧,楼上往下看,却能将下面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真的不是这三个人吗。 姜弥心里分不清是松了一口气更多还是什么,却瞧见褚大人和梅老太傅之中的满老大人笑着说了句什么,和两人拱了拱手,率先告辞,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他走得有点快。 甚至腰间的帕子掉了都没发觉。 而满老大人最重视衣冠鲜洁。 姜弥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姜弥毫不犹豫吹了声哨,从不出现于人前的黑影单膝跪地,出现在她身后。 “……主子。” “阿冉,捡起来那个帕子,然后带着我跟上他。” 姜弥顿了顿。 “……然后给贺缺留个消息。” 而死士没有不照做之理。 她带着姜弥隐没身形,跟着蹒跚的满老大人几步绕路,竟是换了条巷,又回到了书画坊的另一个后门! 姜弥心跳越来越快。 她隐隐觉得不对,只是仍然不愿意相信,示意死士带着她避开侍卫耳目,在高处一路前行。 ……然后笑面的薄奚尤来迎。 两人见礼。 “大人一切顺遂?” “帮小辈些忙,自然顺遂。” 此时仍是乐呵呵的腔调,轻松愉快,和昨夜给小辈解决困局的人也没什么两样。 但姜弥的指尖已经凉了。 她还捏着那方帕子,方才仔细妥帖的手法折得整齐,现在却因为用力,揉皱了一个角。 但是姜弥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仍然是那副冷静的模样,似乎还在凝神恭听。 “……也是。毕竟是您啊。” 薄奚尤笑起来,“您带过阿弥与我,也如此熟稔燕京……怎么能不知晓这些小辈怎么处理?” 那人仍然是云淡风轻的口吻。 含着笑。 像他曾经每一次给他们讲经书那样。 像他每一次夸赞姜弥就当是曲江榜首,就当青史留名那样。 像他和姜弥说,女儿家心思缜密细腻,眼光不同,才更适合进宫给他们这些混小子讲解那样。 “……太抬举了,我不过一介早就只剩了个名头的匹夫,开蒙讲学的事情,不一直是甫之和折鹤在做么。” 他笑。 “你要的账簿在此,昨日那些人的来龙去脉也在此……那三人确有其人,出发前也确实给赏菊宴捐了钱,我瞧着身形也并不相像,是阿弥和小侯爷的可能性小之又小,怎的突然想到他们?” 那是个问句。 而薄奚尤笑而不答。 “大人似乎很不在意被从前的学生发觉,但为什么要突然提到另外两位大人来试探呢?” 然后薄奚尤也不等他答。 他只是笑。 “怕啊。” “到底是昔日同路人……怎么不怕被瞧到她看着我们陌路呢?” 那人很轻、很轻地叹息。 “虽然我觉得,她似乎应当知道了许多。” “……但又怎么可能不怕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是个情感转折点,今天卡文有点厉害,修了两遍,来晚了,鞠躬道歉。 评论区掉落红包。 谢谢观阅 第51章 错付 第51章 错付 很诚恳的感慨。 却并未引得对方什么共鸣。 “就是因为今日正大光明出现了, 老朽才来此一遭。” 他淡淡,“既然怕,那就做好一切准备, 莫要让不想知道的人知晓才是正道。” 薄奚尤哑然一瞬,旋即失笑。 “那您的准备应是什么呢?” “今日出现,又先一步离开, 就不怕被人认出来、追上去么?” “‘满老大人’昨日未曾与你多言, 今日也早就坐马车回了府, 何曾出现在此处呢?” “就算现在郡公去寻, 也是能寻到‘满老大人’的。” 那人对答如流。 “至于追上来……” “郡公,你的暗卫是摆设,还是我们早就被盯上了?” 死士骤然转头。 她看向姜弥的眼神有请示, 但姜弥只是按住了她的手。 不是时候。 他们没发觉。 女孩子的呼吸放得越发轻。 但方才那些疑虑如醍醐灌顶。 姜弥前面也推测过, 若是其中一人和薄奚尤有联系,定然不可能如此招摇过市,就像从昨日到今日,寻香虫对他毫无反应、有易容者替他回府, 谁来了也不会认为满覆舟与薄奚尤有关系。 她追上来,一是依仗自己的死士在此, 二便是她对满老大人太过熟悉, 也头一次缠上了怀疑, 才当机立断, 缀上了他。 这是前世和话本子都未能参破的一层关系。 话本子对薄奚尤背地里的不少操作常常一笔带过, 大多归咎于他的“风骨”, 好像从松嘉檐, 从文官请命到姜弥埋骨, 都不过是他轰轰烈烈的人生里面, 由于他是主角而顺理成章的沧海一粟。 所以没人看得见那些。 险些被活活饿死的阿雀,小小年纪便成了笼络物件儿的童妓,以命换命复仇的姜暮与游樵,埋骨关外死不得归的姜弥,以及故人长绝、孑然一身的贺缺。 太多人死于战争。 而曾经教导他们“和为贵”的先生,现在站在那个罪魁祸首身边。 指尖掐得很紧。 姜弥重生回来,常常觉得自己在挖万人坑。 越挖看到的越多,越挖越是心惊。 但她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过。 明明刨到了尸骨。 明明知晓下面这具属于谁。 却还站在那里,却还拿着铲子。 却还在继续。 刚才在地上捡起来的帕子仍然捏在手心。 姜弥体弱,又容易出虚汗,此时指尖已经洇出一点湿痕,很快染在了那点布料上。 像一颗泪。 而那边的对话没有停歇。 “孩子,你今日疑虑若此,是因为出了什么事么?” “不论何如,大可不必如此试探我。你的书是我教的,路子有一半是我铺的……咱们利益绑在一起这么久,现在怀疑我,是怕我再抓你走,让甫之和折鹤训你么?” 那是一个放松场面的玩笑话。 和昨夜给他开脱一样轻松。 薄奚尤很给面子地笑了两声。 衣袍起伏的声响。 应当是俯首行礼。 “只是最近发生了许多事罢了……学生多心,还请先生宽恕。” “学生也没觉得您亲自来,有失远迎,实在惶恐。” “既然是我的学生,我怎的可能不来呢。” 满覆舟笑,“赏菊宴的事,你可都筹备好了?” ……既然是我的学生。 姜弥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若说褚折鹤严苛,梅甫之执拗,那满覆舟就是其中最开明、也最温和的一位。 那二位第一年并没有在意她,就像当年练习射御辛苦成那副模样,也不过是贺缺几次放学陪着……谁会在意一个普通柔弱的小姑娘呢? 但满老大人会。 第一年结课分院之后,姜弥作为扶梁第一参加千秋台论道。 她当时只认识游樵与贺缺,但那两人悉数是横阙院的人,没办法进来,也没办法参与,只能小姜弥一个人,习惯来得早又没用膳,腹中冰冷一片,站在那儿手足无措,整个人可怜兮兮。 是满老大人提前来了。 他带着姜弥去了他府上,温柔和蔼的师娘给她亲自下厨做了早膳,也是他给她打伞,自己的袍袖湿了一片。 小姜弥脸红红地跟他道谢。 而他当日也这么说。 “猜着你这实心眼的孩子就早来。” 他笑,“既是我的学生,我又怎的可能不来呢?” ……我的学生。 开鉴门,燕京,乃至燕朝。 他的学生何其之多。 纵然是前世,纵然是话本子,他也是带走皇储,几次奔波流离,不曾叛国。 他像一座碑,一座姜弥知晓皇城尚且有人延续血脉,尚且有人在坚持兴国大业的碑。 赤胆忠心。 呕心沥血。 先生。 ……都是假的吗? 你的学生只有薄奚尤吗? 那我呢? 那……那些惨遭算计、死在战争里的人呢? 但没有人回答她。 “赏菊宴学生已经安排妥当,不会出大岔子,但当时那姓唐的姑娘画蛇添足,白白废了一个局,这一回陛下怕是容易起疑。” “这并不是大事,我会推进,你需要操心和运作的只有账务之事。” 满覆舟本想说什么,却发觉薄奚尤有一瞬的迟疑。 “怎的了?还有变数?” “是贺缺还是回京的游樵滑川?一心忠君报国的人想不到恶念,他们不足为惧。” 但薄奚尤否定了。 他舌尖涩钝。 “不是。” “是我跟您说的……姜弥。” 对面的人没作声。 只是薄奚尤在说话。 “从当时咱们为和松嘉檐熟稔组建的局被打破,阿雀被带走,到童妓藏匿点被两位先生撞破,后面贺缺与姜弥联手破局,每一步都在打乱咱们的计划。” “姜弥似察觉出了学生……她在对付我。” 薄奚尤沉声。 一片静寂。 “姜弥并不足为惧。” 良久,那人轻描淡写地打破了僵局。 “一个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却一言不发的执拗孩子,一个心脉一旦控制不住随时有可能再次毒发的病秧子,一个心力不济,还和夫婿没有办法坦诚相待的可怜姑娘,你担心她做什么?” 话几乎含了讥诮。 “贺缺不知晓当年事情,你也不知晓了?” “她活不长啊,孩子。” 那话实在凉薄。 连带着薄奚尤都静了静。 他似乎有一瞬的不知所措,片刻才恢复那副八面玲珑的讨喜样子。 他轻声说。 “学生一直以为您极在乎阿弥,毕竟她天资卓然,还跟着您念了许多年书,也是您引荐她带着我……” “是在乎。她是我最骄傲的学生。” 满覆舟颔首。 “几十年也少见女流之身闯到她当年那位置的,若不是病弱,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薄奚尤还未说话,那边的话锋一转。 “但人世间这么多人,老朽的学生也遍布天下,为什么要在乎一个已经站在老朽对立面,还有可能察觉出来什么的学生呢?” “你既然知晓她疑你,要么先下手为强,要么等着被她除掉——没有第三种选择。” 满覆舟讲话不疾不徐。 和当时讲经念书一般无误。 然叫三个听众皆是彻骨冰凉。 “这几个月,阿弥确实是出乎意料。” “本来我以为她并不会选择和贺缺成婚,因为当时两个人决裂成那副模样,纵然心里对方仍是重要的,但那身子骨如此,姜弥并不会连累他人——你也好借她声名,走一遭青云梯。” 他的口吻里有遗憾。 “现在确实出了许多岔子,但也无碍。” “你只需要像我当日嘱咐的一般。” “准备好一切,莫要撕破脸,将她的死,和她的命用到最最好处。” 最后的话轻得像风里的一片起落树叶。 “如此,也算不负了一场师生情谊。” ——将她的死,和她的命用到最最好处。 ——如此,也算是不负了那一场师生情谊。 姜弥很难形容她当时的心情。 如醍醐灌顶。 也似当头棒喝。 为什么她生性淡漠,却会在一开始就结交薄奚尤? 为什么她并不是识人不清,却那般相信他? 为什么朝中没人怀疑姜弥旧事的真假,为什么薄奚尤背叛的消息能被压下来? ……因为叛徒在她身后。 或者说。 因为有人从头到尾都将她当棋子。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也不知道怎么反应。 所以她笑了。 一点声音都没有地笑了。 姜弥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 那个逐鹤栖云、笑谑风月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当年那个挚友至交在侧,先生性子古怪却和蔼,少年人嬉笑打闹都是诗篇的日子…… 早就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而姜弥埋骨关外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旧友离散,魂魄难回,鬼魂为了清醒而反复回忆,将每一段旧事都记得清晰。 重新看来,却发觉全然是自苦自怜。 连敌友都瞧不分明。 有人笑里藏刀,将她的声名看作他的青云梯。 有人高高在上,将她的命看作可以筹谋赠送的一条计。 死士听得分明,瞧向姜弥的眼神担忧得厉害。 女孩子削薄的肩绷紧,又一点一点松懈。 抖得越发剧烈。 几乎能瞧见薄衣之下的伶仃肩骨。 她没哭。 ……她在笑。 越笑幅度越大,整个人都倾下了身,却又始终维持着无声的模样。 他们不能被听到。 那点藏在袖里的帕子早就被指尖用力捏紧。 也捏得太紧了。 甲盖都陷紧了肉里,却一点都没有卸力的意思,柔软细腻的布料一点一点在指尖揉皱,复而成了烂泥似的模样。 是她蠢。 是她念旧。 是她走不出来。 是她…… 是她错信。 也不怨枉死一场。 罪状还在分列。 佝偻的肩膀却被人轻轻扶住了。 ……谁? 谁找到这里,在贺缺还没赶来的时候? 死士呢? 姜弥的手下意识按在自己袖袋的刀柄之上,却嗅到了扑面而来的松柏香。 浅淡却鲜明。 清苦的气味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和他这个人一样,恶劣张狂,恨不得在姜弥周身全部打上印记。 那迟来的人手指滚烫。 和昨晚一样。 和清晨一样。 和许许多多个日夜都一样。 贺缺确实没想到来的时候是这个局面。 他看的只不过是薄奚尤的一个属下,打晕了捆起来便往这边赶,却看到了死士留下的口信。 贺缺毫不犹豫寻着标记一路寻来。 紧赶慢赶。 看到的只是一个几乎快蜷起来的姜昭昭。 少年眼神阴鸷。 他听了不过两耳,便已经明白了大半。 ……这群人模狗样的混账。 贺缺什么都没说,只是扶住了姜弥的肩,然后揽住她腰肢,带着她无声后退。 退到那边交谈的人瞧不到、也听不到这里的时候,他才俯身,将人拥入了怀中。 用抱一瓣花。 捧一段云的力道。 然后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抽掉了那段在手里越捏越紧的帕。 “……我就晚来了一会儿。” 他叹了口气。 “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难过成这个样子?” 那明明该是个油腔滑调的混不吝语气。 但他似乎同样痛楚怜惜,所以气声都断断续续。 姜弥眼眶干涩。 却感觉有人在替她抽泣。 但又好像没有。 只有年轻人的下颌轻轻放在小娘子柔软的发顶之上。 声音干涩。 “……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来晚太多次了,对不起,姜弥。” 他不知道她几度遭人背叛。 也不知晓她连死都在遭人算计。 他以为他知道姜弥那些痛苦,却只是听了两耳,觉得窥见不到万分之一。 但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贺缺只是收拢了手臂。 他抱紧她。 “想哭就哭吧,昭昭。” “哭了就好了……哭出来就不难过了。” 哭完了就往前走。 ……我们不回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bgm:eutopia(乌托邦) 谢谢观阅。 第52章 报酬 第52章 报酬 明明是哄小孩子的语气。 抱得却比谁都用力。 姜弥其实并没有想哭。 她刚才无声大笑的时候已经发泄得差不多, 和贺缺、已重新隐没在黑暗中的死士重新来到僻静处,已经全然寻回了理智。 玲珑心性的人,自然也知道怎么面对如今场面。 她的舌尖上堆满了能轻松气氛的话。 “你勒得我快要死了, 能不能松一点啊少爷”“你这个力道,不会和他们是一伙的吧”“你不放开我不会是因为你替我哭了吧”…… 从来如此。 活得太苦,便更没必要戚戚焉了。 但姜弥突然发觉自己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方才偷听时觉得自己仿佛游魂, 此时却突然像被猛然拽回了人间。 鬼没有眼泪。 做人却有无穷无尽的委屈。 那些痛楚堆积在她的胸口, 连带着心肺都开始一阵一阵刺痛, 明明一点不想落泪, 喉咙却堵得越发厉害,将那些轻松的、掩饰的话团成淤血,在食道堵成了一团吐不出来的咸腥。 “……这么担心我啊贺润暄。” 她的嗓音干涩。 游刃有余的调笑失效之后, 姜弥连开口都觉得枯燥无味。 但贺缺承认得比谁都快。 “是, 就这么担心。” “你难过我就难过,你痛苦我就痛苦。” 他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女孩子的发顶。 像某种小动物之间的安抚。 “昭昭,我站在你这边。” 贺缺比姜弥高出一头多,这样拥抱时姜弥几乎整张脸都埋在他肩头胸膛里。 温热, 宽阔。 和那二十年截然不同。 他有心跳。 一声一声的、可以听到的、可以感受到震动的心跳。 而她能碰到。 ……她还活着。 她还有翻盘的机会。 有人还站在她身边。 姜弥轻轻闭了下眼。 她咽下了那团咸腥。 纤瘦长指安抚似的搭在年轻人的脖颈上,很轻地搂住了他。 “……我没事。” 她喃喃地说, “我没事的, 贺润暄。” 别担心我。 我只是有点痛, 不管是心里头还是身体上。 没关系的。 我很快就好了。 姜弥确实恢复得很快。 那二十年的做鬼生涯将她的心智几乎淬炼到了极致, 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骤然得知部分真相, 也不过是片刻失态。 她没有时间难过。 在贺缺怀里安静了片刻的人微微仰头。 还搭在他肩上的指便轻轻地敲了敲年轻人的脖颈。 “贺润暄?” “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姜弥说得小声又迅速, 但贺缺的眼神还是复杂了片刻。 而姜弥的视线罕见地一直在他身上, 因而没有错过那点复杂。 ……这是什么意思? 觉得她心狠手辣, 还是觉得她心硬如铁? 姜弥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没想过考虑别人的目光, 却在此时罕见地生了两分犹疑。 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下。 但也只是片刻而已。 心硬也无妨。 她本就是二十年鬼魂回来的,还指望她仁善温柔、凄凄惨惨地回去抹泪,哭累了让别人给她报仇吗? 这段时间和贺缺牵扯太多……竟然真的担心起他的看法来了。 姜弥自嘲一哂。 不是想好了只做夫妻,现在这么惶惶不安,还真想弄些别的出来么? 真是还将自己当十八岁的年轻孩子了啊,姜弥。 女孩子心里正思索这些,视线里却突然露了个脑袋。 “怎么说着说着还发怔了?” 贺缺歪了下脑袋。 他们本就离得近,这样说话几乎是交颈耳语、耳鬓厮磨,热气悉数洒在女孩子耳尖。 柔弱白皙的脖颈本能战栗。 姜弥下意识缩脖,抬眸怒视他,却只见罪魁祸首丝毫不知悔改,还露了个笑脸。 “找我帮忙要报酬的啊……给不给,昭昭?” 昭昭。 贺缺现在很喜欢这么叫。 声口微微压低,尾音却愉快地上扬,好像在念什么让人心情畅快的口诀。 告白之后,贺缺就将对姜弥的称呼去掉了姓氏。 这点变化微乎其微。 却好像将一直养在手边帮忙侍弄、却不敢触碰的花,终于宣告归属是自己。 默不作声、漫不经心。 也光明正大。 可惜他家昭昭“聋”。 她只是面无表情抬眼,看这个人能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 果不其然,贺缺笑得眉眼弯弯,指了指自己脸颊。 “还要一下。” “这里。” 姜弥:…… 姜弥深吸气,嗓音冷静,语速飞快。 “想做就做,不想做我换人,我让死士喊阿樵应该也就是转眼的事。” “她就在这边吧?” 贺缺:…… 他本来是想讨个小情/趣,虽然知道十有八/九讨不到,但活跃一下气氛也是好的—— 但他忘了。 他夫人是块木头。 年轻人委屈得连语调都变了。 “干什么啊!我就搁这儿呢,你叫什么游樵!” 另外一人语调轻快。 “不想付报酬啊,看不出来吗?” 看起来更生气了。 贺缺恼得脸颊都无意识鼓起来,看起来很想对着眼前这个不解风情、一说话还噎死人的姜昭昭做点什么,但犹豫半天,发觉自己手足无措。 姜弥其实很喜欢看贺缺吃瘪。 她从刚才起一直紧绷的眉眼微微软化,春昼融雪似的,露出一点清凌凌的波光。 便已是十分的潋滟动人。 “做什么啊,还在纠结亏本生意吗?” 她笑,“别生气了,我去找——唔!” 长指轻轻捏住少女的脸颊,贺缺用了点力气让她扭过头来。 姜弥:! 同样高挺的鼻梁几乎全然贴在了一处。 贺缺的动作太快,姜弥反应过来的时候挣扎已经来不及。 女孩子眼珠瞪得溜圆,以为此人又要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咬人舌尖,但那个吻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唇边。 有人趁着她松懈那一瞬,又亲了两下。 轻却亲昵。 姜弥终于反应过来。 她去抓贺缺的腕。 “贺缺——!” “在呢。” 偷袭的人唇边都是笑意。 “你又不给报酬,还要变心找别人,我怎么不能抓紧点?” “报酬我自己讨了,剩下的等着就好。” 此人深知讨了便宜抓紧跑的道理,不等姜弥揍他,非常有先见之明地往旁边一闪,然后大笑着转身。 “好了乖乖,别生气,下次让你讨回来,成不成?” “混账!谁要亲你!!” “唉我可没说是你要亲我啊,原来昭昭你在想这个,太好了我们来……” “你再说一句混账话我会保证咱俩今天拆伙。” 贺缺毫不犹豫闭嘴。 然后为了保证自己确实是不白坑人,飞快地蹿除了门口。 刚才大笑着玩闹的少年人似乎只是一个只有姜弥可见的秘密。 因为贺缺在出门的一瞬便已冷了脸。 他的人早就等在门口。 “侯爷。” “都准备好了?” 跪在地上的人一齐颔首。 “重兵把守,一个蚊子也逃不出去。” “那就走吧。” 他淡声说,“既然本侯手里还掌管这京畿安危之责,也该尽心尽力些。” 贺缺准备得其实比姜弥请求还要早。 他语塞的片刻不仅是在心疼她,也是在震惊于两人思路的同步。 贺缺的姑姑在关外驻扎,而虞国公府没有必要两个同样实权的将军。 所以当时贺缺回京封侯的潜在条件便是他常驻京中,皇上对他也足够优待,手上接管的是京畿小半的驻军和巡防之权。 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卫所,却可以凭着虎符调动任何一个卫所的兵。 这才是薄奚尤真正对他警戒的另一个原因。 至于第一个原因—— 年轻人唇角讥讽似的翘了一下。 连昭昭的命都在算计的东西。 他也配? 虽然镇戎侯的权力大到如此地步,但每次出示虎符都是要紧事,生长在燕京这种权力倾轧的地方,贺缺并不是全然不懂得守拙的道理。 只有次数少,只有低调,真正用到的时候才足够好用。 ……也太好用了。 薄奚尤盯着离那群巡防营的兵,冲着贺缺拱了拱手,露出了一个假惺惺的笑。 “侯爷大驾光临,怎的还带了兵?” “今日是犯了什么忌讳,竟然要动刀枪?” 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贺缺怎么找到了这里! 满老大人还在此处,贺缺到底是在追查他,还是姜弥…… 他心里惊疑不定。 但马上的年轻人眼梢越过他,语调冷肃。 “有人来报,说此处有异族叛党,从宫里逃出藏匿于此。” “本侯执行公务,也需要和你禀报么?” 姜弥的话言犹在耳。 “今日书生出来得多,人也嘈杂,若说有人私下里交易试题,拼不出来怕是难看。” “他们今日交涉,定有赏菊宴的账簿……你可从此处下手,遭一个子虚乌有的贪官太监,他薄奚尤但凡不想被抄、保下那一位,那账簿就得给你。” 这里是书画坊的小后院。 纵然是薄奚尤情报地,但他其他东西不可能放在此处,而贺缺来此为的就是抄家,若是他想保下那位、不惊动前院人——告知这里竟是薄奚尤的地盘——地契太容易追查,那就得交出点东西。 不错的法子。 逼着对面割肉放血,也出了这一口恶气。 以后便真是看谁的本事技高一筹。 而贺缺只是唇角微牵。 ……一个贪墨的太监,显然是用不了这么多兵的。 而他也没打算用这个。 他们家昭昭心软。 他可不是。 强兵已至,拿着这些个幌子,就为了抄一个不知道真假的账簿,还要每一步都算得严密,才能保证不出岔子? 太麻烦了。 绝对的兵力面前,所有计谋都是空谈。 他敲了敲马鞭,示意副将动手。 那边的兵戈齐动。 薄奚尤金环似的眼珠猝然瞪大。 ……竟然是一个字也不说,打算直接抓人? 贺缺疯了吗?! “贺缺!你这般狂妄行事,公然刁难乌鞑质子,不怕明日御史参你一本、不怕陛下重重罚你么!” 贺缺侧了侧耳,似乎在听他说话。 然后年轻人煞有介事地思索了下,颔首承认的时候唇角还带笑。 “有点怕。” “所以才得拿出证据来。” 然后那点笑消失了。 朝露似的短暂。 那人一字一顿。 声如霜雪。 “一个不留——” “全部带走。” 【作者有话要说】 贺子:会撒娇的男的最好命,懂不懂? 谢谢观阅 第53章 护短 第53章 护短 满城书生相聚日, 军侯重兵压柴门。 这是谁也没想到的局面。 尚且未离开的梅甫之和褚折鹤都惊了一跳。 听闻是谁后,梅甫之气得胡须都翘起来。 “怎的又是这臭小子……!我原以为他在边关历练,现在又和阿弥成亲, 怎么说也该稳重些,怎么还干这种一言不合大动干戈的混账事!” 而褚折鹤显然想得更远些。 他的眉心拧起,几乎形成了一个“川”字。 “他并不像会贸然行事。” “那个方向……覆舟是不是还在那边?” 两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但他们的旧友显然不是遇袭的那个。 贺缺出兵不分敌我, 从巡防营调来的将军本就是贺家姑母曾经带出来、跟在贺缺后面打过仗的, 军令如山, 竟然是上至薄奚尤、下至小厮仆从, 悉数带了回来! 巡防营干的抄家职务不多,贺缺还专程请了路过的金吾卫副指挥使,充分发挥本职工作, 雁过拔毛, 将可疑之物一样不留地收入囊中。 等到消息传到前院的时候,这院已经全然空了。 皇帝知晓的时候,已是当日的下午。 他当时还在皇后的廊亭小坐,知晓消息的时候, 漫天雪花一样的弹劾奏折和递折子进宫的姜弥一并赶到。 而贺缺早就卸了甲在宣政院候着。 他干得干脆利索,也知道此举办得惊天动地, 索性一气呵成, 带兵将那些人一个不落关进了蒺藜狱, 跟副指挥使和巡防营统领道谢, 干脆地来了 旁边还有几位御史, 早就依次排开, 横眉冷目对着贺缺, 正好站在另一侧。 “侯爷此举实在狂妄!纵然是查案, 也得师出有名不是?” “燕京境内, 怎的可以这般嚣张行事,陛下不处理绝不可以平众怒啊!” “抓了虎符就抓人,里面可是还有个质子呢!咱们燕京以和为贵,将人贸贸然直接关进了大牢,这算是怎么回事!” 他们都是刚刚接到的消息,便火急火燎往这边赶。 姜弥其实听到时的心情也差不多。 这种事情本来没必要惊动宫中,不动声色让那边吃个大亏便是,贺缺前脚答应得好好的,后面出门就整这出! 还大言不惭说办好……报酬就做成这个样子吗! 皇帝同样声线微凝。 “润暄,诸位大人说的,你可有话要解释?” 而贺缺只是叩首回话。 “回陛下的话,既然知道乱臣在此,又怕前院那些学生们受害,全带走不是最好的选择么?” 他的额头还贴在地上,眼却微微挑起。 从这里瞧去,那笑容散漫又可恶。 “而且若是都像诸位大人一样按照章程行事,人都跑完了,礼仪是合乎了,谁来兜底呢?大人们悬在脑袋上的‘礼义廉耻、敦亲睦邻’么?” 姜弥:…… 姜弥久违地感觉到了头痛。 话是这么个理。 但是这个理直气壮又不会说好听话、还顺带着拐弯嘲讽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姜弥前世最头疼的一点莫过于此。 若说薄奚尤是质子进京,不论何时都八面玲珑,这个就是从小到大平时嘴滑讨巧,却一身硬骨头,关键时候嘴跟个能砸死人的蚌壳没什么区别。 比如皇后前些年生日,姜弥费尽心思自己做了盏能转圈的灯,熬得眼通红才做出来的东西,被两个酒鬼——楚王燕郗和他那更不懂礼数的弟弟康王一壶酒泼了上去,然后还醉醺醺地笑说对不住皇后娘娘和郡主,但想来二位宽容大度,定然不会和他们计较。 姜弥心中已经准备好了百种让这两个人自食恶果、被皇帝罚的招数。 而有人比她更快,长腿一迈,一脚踹出去了两个人。 “殿下酒喝多了吧?” 少年长臂撑着酒桌,笑得讶异。 “御前失仪,臭味儿都熏到我这边了……可别冲撞了陛下与诸位娘娘。” 然后他光明正大喊人带出去醒酒。 满座鸦雀无声。 这是燕郗和贺缺不对付的起因。 若说姜弥是笑面虎,而她身边这个便是真的会随时暴起伤人的狼。 ……而且嘴贱。 说御前失仪不也能光明正大过去?替皇后和郡主出气,皇帝也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贺缺偏偏要加上那么一句“臭味儿都熏到我这边了”,不是嘴贱是什么? 现在也是。 那几个御史果然面色奇差无比,冲动些的更是干脆跪下高呼。 “陛下,此事关乎国体,断断没有轻拿轻放之理,还请严查惩戒!” “陛下,镇戎侯虽说劳苦功高,行事却如此荒诞不经,御前失仪,实在不是为人表率之举!” “陛下……” 皇后微微蹙眉。 方才事态紧急,她陪着一并来了,此时瞧着那边人越说越过分,忍不住想要开口。 但殿中有个人的身影动了。 清瘦的人本来坐在一旁,此时却站起了身。 她俯身向帝后行礼。 长且洁白的袍袖落在光洁的地面之上,清瘦的人出来的毫不犹豫,稳稳当当跪在了贺缺身边。 像当日宣政院求定婚期一样坚定。 两人袖袂相联。 贺缺唇边本来还带着笑,此时却微微僵住。 散漫的眸光闪了闪。 这是想要开口的意思,皇帝冲姜弥颔首。 “事是办得急了,但若是这般一网打尽,未必不是对贼人的一种威慑,或是有迫不得已必须全带回来的缘由……诸位大人不妨体察清楚呢?” 语调仍然不紧不慢。 这是姜弥进宫的第一句辩白。 不论前面那些人跳脚骂得如何厉害,她都坐在旁边,脸上云淡风轻的,似乎跪在地上被攻讦那人并不是她的夫婿。 她现在声口温煦,眼梢淡漠,也不像在给至亲之人解释。 ……这是平川郡主。 是救过圣驾、亲自讲经,声名在外的顶顶好人。 有两个御史迟疑了下,但刚才开始便一直神情激动的那个却并不让步。 “郡主,我知你待人宽和,但现在贺缺到底是你夫婿,但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郡主难道也要为了夫婿而开脱吗?” 好大的帽子。 姜弥细细的眉尖挑了一下,视线还未转过去,贺缺便早已接上了话。 “这种事情难道不是陛下判断么……大人在这里着什么急?” “郡主既然在此,就有她说话的权利,大人难道一句话也不允她说,到底是怕某翻盘,还是急着给某定罪啊?” 还是收敛了。 贺缺心里咂舌。 他那句“难道你没夫人疼么”本来就要借坡下驴,但姜弥专程出来说情,他不至于癫到着急忙慌把罪名认下,所以强行转了口风。 姜弥:…… 她无言一瞬,借着袖袂遮掩,用力捏了那人指尖一下。 但年轻娘子面上依旧眉目不动。 她不再费口舌,而是开门见山。 “此事平川略知一二。” “外子前些日子和平川外出巡游,听大相国寺师父提起过一二,说近日朝拜之人多有异族,而近日又确实接到情报,通报确实来不及,不得已先出手。” 姜弥垂眼淡声。 “虽说将郡公直接关到狱中是鲁莽了些……但一可敲山震虎,示我大国风范绝不姑息任何奸佞,二可保郡公安危,若是歹人攀附,该如何解释?平川解释不为夫婿,也还望陛下深重考虑,莫要寒了少年锐气与忠臣的心。” 相当常见的诡辩。 但是管用。 皇后见到皇帝那边的神情和缓些,便知道有救。 这两个孩子啊…… 少时到现在,平日掐得厉害,却不论何时遇到危险,总是护到对方身前。 虽然也时常弄巧成拙、或是对对方保护过了头,然后再掐一次。 但他们永远是护着对方的。 女人眼底带了欣慰。 被暗自称赞的姜弥其实正在心里磨牙。 混账贺润暄。 不听她的、非要大张旗鼓、能解释又不好好解释、在这里让她给他收拾残局……等回去,他再也别想靠着那点黏黏糊糊蒙混过关! 但好在结果确实是完完整整将贺缺摘了出来。 虽然皇帝象征性地发俸半年,但贺缺也不会缺这点钱花——一品的军侯,赏赐的时候金银便如同流水,怎么会在乎这一点? 这也证明了皇帝的意思了。 他只是要有个交代。 姜弥领贺缺出来前还和贺缺去了一趟地牢,虽然她体寒没下去。 是陛下的意思,让贺缺必须老老实实和可怜的、无辜被牵扯到的郡公道歉。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个歉道了只会让薄奚尤更加恼怒,但过场还是要有的。 但贺缺竟然真的老老实实过去了。 他罕见地老实,言辞恳切、眼神真挚,看起来恨不得和薄奚尤说尽这些年的过往,生生在蒺藜狱磨了大半个时辰,最后还是在外面等的姜弥听烦了,将人强硬带了出来。 而贺缺从始至终都在笑。 直到上了马车。 方才在外人面前温柔端方的平川郡主才忍无可忍地朝着他丢了个软枕。 “别贴我身上!说好的计划一个没干,能解释的局也不解释……你大张旗鼓做这么多,除了搜刮到的东西,还拿到什么了?” 而贺缺稳稳地接住了姜弥砸过来的枕头。 他将软枕夹在臂肘间,也不着急过来,而是唇微微勾起来,歪着头看她。 “从咱们折腾到现在,过去多久了?” 姜弥微微一怔。 “……大半天。” 贺缺眼底笑意流淌。 “蒺藜狱冷,体弱些的人在那儿待一个时辰都能染个风寒回去,你要不要猜猜,贴了易容、没被咱们的人认出来的那位大人,回去是什么感觉?” 言尽于此。 姜弥已经明白他这一遭的意思。 女孩子的眼眸微微瞪大。 “你在拖时间。” 那是肯定的语气。 对面的人欣慰抚掌。 “知我者,昭昭也。” “我知晓他既然敢出现,那便是已经做足了准备,也知道薄奚尤在此,纵然他逃不走,也会想方设法给他改头换面,让别人认不出来他。” 贺缺带着笑说话会露出来一点虎牙。 三分尖锐,十分狡黠。 “我们将计就计。” 不是算计姜弥体弱吗? 不是连人家身体状况一并利用么? 那不如你们也尝尝这种滋味。 “即使这样大费周章……?” “即使这样大费周章。” 贺缺颔首。 “我在这儿和他们多耗一会儿,那边就能多折腾他一会儿,我就是要他们不好过,我就是不按常理出牌,和他们斗的不是你一个人,没人能这么算计和欺侮我们昭昭。” 他前面还是正常语调,后面的嗓音却越发沉冷。 似覆了霜。 姜弥心神罕见撼动。 她有一瞬的语塞,而刚才还在对面、夹着软枕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扔掉了软枕,坐在了她身侧。 那人盯着她,又轻又柔软地笑。 好像真是她养的大狗,外人面前威风凛凛,现在的尾巴抡成花儿一般。 “我知道我做得莽撞,也知道叫你又担心了……” “骂我轻一点,好不好?” 他嗓音黏黏糊糊。 像浇了蜜。 长手长脚、高高大大的的一个人,放着对面马车那么大位置不坐,非得挤在姜弥旁边,即使刚刚还挨了一枕头。 贺缺趁着姜弥思索,脑袋干脆埋在女孩子颈窝里面,瓮声瓮气说话。 热气都洒在柔软皮肉间。 像极了在颈窝处的亲吻。 “天天训我我也会很难过的。而且我不想你生气,也不想你因为外人吵我。” “夸夸我,哄一下也行……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贺,你真的好不要脸。 谢谢观阅 第54章 遐思 第54章 遐思 情况确实如同贺缺所料。 情急之下贴了人/皮面具、被伪装成薄奚尤家仆, 也同样入狱,耗了大半日的满覆舟出狱时,就已经腿一软跪了下去。 等到他睁开眼睛时, 已经回到了自己府上。 他的妻子程夫人还在握着他的手,声音焦急。 “这是去了什么地方,怎的冻得这般厉害!” “身边人都死了吗, 也不知道给老爷披个外衣, 那单衣一摸都冻透了, 什么样的身子骨撑得住!” 她正发作, 又瞧到满覆舟终于睁开的眼,眼泪哗啦一下就落了下来。 “老爷!” ……可不就是没办法穿外衣么。 一个家仆,还是被强行抓进去的, 若说薄奚尤是郡公还能有几分优待, 但也是明显得罪了贺缺来的,剩下的人是什么待遇,想也想得到。 薄奚尤三四次想把外衣脱给他,但贺缺那人像是知晓里面有人一样, 专程派了人时时刻刻守在门口,对里面的人严防死守。 谁家的主子, 会这般看顾一个不起眼的家仆? 若说平日, 还能用薄奚尤温和体贴解释, 但现在薄奚尤自身难保, 他任何一个举动都可能带出一连串的反应来, 怎么可能再冒着风险披一件外衣? ……那就熬吧。 满覆舟咬牙想。 今日是不小心着了这小子的道, 贺缺一时半会查不出什么——账簿其实做得已经算万无一失, 只有自己人才能摸出来猫腻, 贺缺他们来得又仓促, 这茬看似凶狠,却没办法将他们真的定罪。 自从几代之前燕京打败北境与雅隆部,安稳几十载后,燕京重武轻文的作风有很大改变——比如这些敢发言、也确实顶了用处的文官。 他们听闻此事,一定会为了国体和气度上疏,将薄奚尤放出去。 如此不合礼数,如此胆大妄为,却没有什么结果,只是看起来威风。 满覆舟在心里微微摇头。 这不是姜弥的作风,约莫是贺缺临时改了计划。 还是太年轻。 若是真的按照薄奚尤所说,姜弥察觉出来了什么,按她的性子,必然蛰伏隐忍,而后一击必杀,纵然做不到,也会不动声色让对面吃个大亏。 但贺缺不是。 此人战场上便不按常理出牌,回京也是恣肆妄为的脾气,虽说重兵确实可以强行将他带出来,但没有证据,就算真查出来他,又能如何呢? 满覆舟心里很是遗憾。 但他没想到,那点对峙竟然持续了这么久! 久到他根本撑不住牢里的严寒,贺缺才姗姗来迟,要“给郡公道歉”。 这是应该完了吧?这一遭终于该结束了吧? 但没用。 满覆舟好歹也教了贺缺好几年的书,从来没见这人说过这么多话,言辞恳切,恨不得和薄奚尤当场结拜——竟是又拖了快一个时辰! 这样下来,怎的可能不晕! 薄奚尤就站在不远处。 他眉心还蹙起,此时对程夫人解释的声音也顿住了。 他默了片刻,干脆对夫妻二人行了大礼。 “……是晚辈的错,连累了先生,请师娘责罚。” 他连宽恕都不求,竟是直接跪下了! 这一遭连程夫人都惊了惊。 “哎,妾身也不是……郡公快些请起!” 一片兵荒马乱。 薄奚尤到底是八面玲珑,言辞恳切,很快安抚住了程夫人,极有眼色地看出来满覆舟气力不足、也没有心力的事,代替他三言两语编了个能让人接受的解释。 程夫人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她正欲说什么,门外却又被敲响。 门外的仆从显然拦不住。 而那边的人笑吟吟的声音已经先至。 “先生?我瞧您边似乎忙乱,可是出了什么事,需要学生帮忙么?” 是游樵。 姜弥最好的朋友。 ……怎的直接登堂入室了? 这又是要来干什么?! 满覆舟丝毫不信这里面没有那对年轻夫妻的手笔。 姜弥,贺缺。 这两人到底想做什么! 被所有人忌惮到底想要做什么的这对夫妇其实什么也没做。 因为他们自己还在专心致志争执一点毫无营养的话题。 姜弥被贺缺的呼吸弄得控制不住地抖,瘦薄长指按在他下颌上,强行将这只粘人大狗往后推了推。 女孩子腮边颈处尚且布满桃花似的绯色,波光似的眼却已经瞪圆了。 “你污蔑我做什么?我什么时候骂你了?那不是事实吗?” 连续三个问题。 语气非常强烈。 天可怜见。 她姜弥嘴上留情、待人和缓,众所周知那个嘴贱的是谁,贺润暄这是什么毛病,自己有的瞧不见,倒打一耙拉着别人共沉沦! 女孩子本来还在心神撼动于那点大费周章,但现在显然维护自己的名誉更重要,笔直的脊背都往旁边偏了偏,非得要和此人论个清楚。 贺缺:…… 贺缺:失策了。 这实心眼儿的小傻子是真的觉得他控诉她呢。 但女孩子细长的脖颈上尚且布满霞色,扭头时还能看见起伏的漂亮线条,仿佛真是膏脂里裁出来雕琢的一段霜雪白玉。 年轻人方才还带着无奈笑意的弧度顿住了。 他浓密的眼睫微微垂落,遮住了那点晦涩不明的视线,口中倒是好流畅一段理直气壮,好像真的是在替自己叫屈。 “你是不是方才在心里说我不听你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嘴硬又拎不清轻重,你是不是还经常说我混账王八蛋?哪个不是训我,哪个不是骂我?” 真被猜对了一大半的姜弥:…… 无量寿佛天尊,他怎么真猜到了。 但是心虚只是一瞬,姜弥很快抓到漏洞。 “这是骂你?你一个字都不解释,咱们说定的你也不听,还得我亲自去一趟宫中捞你出来,是不是每一句都是事实?” 条理分明。 和当时捞贺缺的时候一样。 “混账王八蛋也是?这明明就是骂我!” “那你也该着的!一天天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还胡乱占我……” 姜弥的控诉的话哽在喉咙中。 而对面年轻人眼底笑意渐浓。 “占你什么?” 他低低重复,却又不说完。 半吐半露,和挑眼过来的笑一样讨人嫌。 “我占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姜弥气结。 ……这个混账! 但混账显然不满意。 因为他在研究自己到底哪儿配得上这个称呼。 “怎么不说了,昭昭既然说我混账,也得说清楚我混账在哪儿吧?” “平川郡主最是公正,若是说不分明,这不就是就是冤枉我了么。” 后面的尾音越来越低。 甚至带了点暧昧的低哑。 但他的眼却生了钩子似的。 含着烫,洇着笑。 一点都没有移开的意思。 那视线确实太热了。 热得人心口耳边都烧灼了起来,刚才还酝酿在舌尖的词句有一瞬的涩钝,转眼变成了口腔喉咙的燥,以及掌心指根的潮意。 ……这都是什么眼神? 姜弥心里又急又重地跳了几下,反应过来时指尖羞耻得微微蜷曲,颊面烫得厉害。 越说他越兴奋,脸皮是铜镜磨出来的么?! 贺缺还在笑吟吟往这边瞧,而姜弥眼皮一垂一抬,抬手猛然撑在他肩头,眉眼都舒展开来。 “你现在就很混账!” 她露出一个狞笑,长指拧在少年人面上,“天天在这里装大尾巴狼,看我脸红害臊是不是特别开心?还问我骂没骂你……现在也没骂,不过我要动手了!” 好好说话他胡搅蛮缠,也别怪她不讲道理! 贺缺确实是猝不及防。 他脸是瘦削,但极优越的骨相放在那儿,该长的、不让他面中凹下去的颊肉也不是一点没有——姜弥眼疾手快,毫不犹豫拧在了少年人平日笑盈盈的地方,对着那张脸捏扁搓圆、恣意妄为。 “嗯?还在那儿天天胡乱亲我?” “区区贺润暄,也要在这里造反!看我怎么教训你……!” 口口声声是要教训贺缺,其实也不过一阵胡乱揉搓。 姜弥心软,对着那点所剩无几的肉也下不去狠手,但又觉得这张脸让人生恼,于是并不放手,而是雷声大雨点小,恨恨地揉搓两把,将那些好看眉眼强行挪了位。 好像这就能泄了她那点说不出口的躁一样。 贺缺前面还在怔愣,后面干脆松懈了肩背,懒懒靠在椅背上,任由姜弥玩他面颊去。 本来就是逗姜弥,她心情好、不再想那些垃圾东西就行,脸面之类,她要喜欢,什么不能拿去折腾? 只要她愿意。 ……但那段脖颈仍在他眼底晃。 白且纤长,柔腻洁净。 姜弥为了拧他的脸,身体微微抬高,薄且秀的目从上向下睨来,黑瞳半遮半掩匿在透白眼皮里,那点温软便骤然生了别的味道。 年轻人的喉结微微一动。 他其实不太想当个满脑子只有床榻那点子事儿的货色,因为这样真的相当蠢,但到这时候才发觉,是真的控制不住。 少年最该躁动的那几年,贺缺一直在边关从军。 军营里面都是血气方刚的男人,那些荤话和活春/宫听得见得海了去,却没一点想要一同的欲望。 ……太脏了。 他是说他们那些兵。 贺缺每次见到这种场面,都会不可遏制地回想起他自己的父亲。 肉山叠重。 他当年撞到过不止一次。 当时年纪实在小,因而所有人都当他不知道。 因此少年控制不住觉得恶心。 他那些年对于这种事没有任何渴望,那些兵谈论雪浪朱红,说云霄极乐,他却只是坐在帐外,眼底是夜里也燃着的火把,以及远处望不见的蛟龙关。 少年一次一次地抛着手里的许愿牌子。 红色的,字迹银勾铁画。 是当日姜弥给他写的那个。 ……不知道姜昭昭这时候在做什么? 少年贺缺偶尔会这么想。 但这时候想到她似乎有些冒昧,所以脑海里面也只是浮光掠影似的,那弯着眼、柔软单薄的女孩子,不适合在关外,更不适合在这种地方。 哪怕想一想,也觉得那点洁白沾了污泥。 但现在呢? 那段柔软的、纤长的脖颈在他面前的时候呢? 仰着头、任由女孩子笑闹,膝头都快贴在他大腿上的年轻人眼神微黯。 ——他却只想唇舌做笔。 一寸一寸。 将那段霜白染得朱红绮丽。 【作者有话要说】 注意发言宝贝们…… 谢谢观阅 第55章 含花 第55章 含花 姜弥并不是瞎子。 她不过片刻就觉察得到贺缺的安静不太对劲, 眼梢毫不犹豫往下瞥。 “……你又在想什么?” 她真的很不理解。 原本成日一块笑闹也不会有什么,怎的表了个心意,那些原本平日也常做的动作, 怎么就突然变了味呢? 姜弥想不明白。 她心脉受损,性子本就比常人淡些,这些年不曾动情, 更别提做鬼二十年——谁回来都是十分的清心寡欲。 除了贺润暄胸口肌肉确实让她面红耳赤, 那个顶着人/皮面具的贺缺也让她短暂地口干舌燥了下, 其他时候, 姜弥并不能觉察出来贺缺和她的性别差异在哪儿。 直到贺缺表明心意。 姜弥不知晓他动心多久,瞒着她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但这些日子, 此人确实是螺蛳壳里做道场, 方寸之地里面,一寸皮肉、一点眼波,都能被他咂摸出来无数的意味文章。 平日本就轻飘的笑带了其他的味道,让人根本无从招架。 只觉心慌。 譬如此刻, 本来噙着笑的湛透眼眸里面缠满了别的情愫。 本就深黑的眼珠愈发沉浓,望过来的时候一眨不眨, 生怕别人瞧不出来一般。 姜弥:…… 她手还在贺缺脸上, 感觉现在捏与不捏都不对劲。 本来是她泄愤的动作, 这神情姿态, 怎么和奖励他一样?! 但姜弥还未动作, 腰肢便已经被大掌揽住。 干燥发烫的掌心, 隔着布料都让人不由自主地战栗。 和视线一般灼热。 姜弥下意识地抿了下唇。 那点原本因为笑闹压下去的躁又生了起来。 ……她现在想喝水。 原本快贴在那人大腿上的膝盖骤然悬空, 细且柔韧的腰被一把握住, 如抱猫崽一般, 将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贺缺竟是将姜弥捞起来,径直放在了他大腿上! 姜弥没想到贺缺直接动手,还放在贺缺面上的手指落在了他的领口,用力攥紧,指骨都发白。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像每一次出去玩、出去遇到混账恶人那样,下意识握住身边人的衣角——叫他不要冲动、叫他小心些、叫他别逞强,保护好自己。 是依赖。 也是信任。 姜弥潜意识里,仍然在信任这个人。 这个觊觎她的恶人。 明明严词拒绝被视若无物,明明屡次恼于他心怀不轨,明明被他冒犯欺负……贺润暄这般不是好人,昭昭,为什么在这种情形、这种境地下,还要向罪魁祸首求救呢? 难道他现在在她心中,还能让她安心么? 贺缺原本被那点说不清的火煎熬蒸煮的心脏仿佛被扔到了水里。 酸酸涩涩、饱胀难明。 一碰就渗出来许多的水。 每一道都饱满,淌落几乎湿润的、长长的痕。 他渴望吻。 却也想只是长长久久的一个拥抱。 都是和她。 而姜弥不知他心里这许多。 即使最近和贺缺斗智斗勇、亲吻或是其他,在她看来也正常,且只要贺缺不发疯咬人舌尖(她现在舌还是痛的),亲亲脸颊之类,并不是很让人惊慌失措的事。 ——谁也不是圣人,情难自抑而已。 但现在不是。 有力的,足够健壮的大腿,姜弥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肌肉坚韧饱满的走向和触感,手指撑在上面,是高床软枕也比不得这方寸血肉。 原本自己可以轻易掌控的地位骤然颠倒,即使是在那人上方,却也只觉得失了掌控权,心和身体一并悬了起来,连攥紧了贺缺衣领的指尖都在颤。 恐慌。 说不清为什么的惊惧与羞耻。 ……似火烧。 尽管姜弥并不是第一次以这个视角瞧贺缺,却从来没有如此强烈的感受。 “贺缺……” 那一声并不是恼怒。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惊惶,以及下意识的求助与讨饶。 尾音几近战栗,嗓音干哑。 像不知何时从袖上落下的一片羽。 轻柔地打着转儿向下降落,却在快降下来时才发觉自己擅离职守,因而惊惶转圈,却只是划出来了一道别样的弧。 像自己造了一阵风。 而回应的声音同样很低。 像是角落里,少年时代一个并没有对视,却已然了悟的回答。 “嗯。” 他什么也没说。 却什么都回答了。 本来覆在细腰上的掌换了位置。 深色的、骨节分明的指覆在那段霜白玉似的脖颈上,轻而不容置喙地用力,让她低头。 好似她俯首主动。 而他只是承受。 贺缺含住了一瓣梨花。 但他犹不知足。 他生性贪婪。 不仅膏脂霜玉,不仅罗绮生香。 更妄求含了潋滟春波的一双秀目。 和他一道。 陷入这不知餍足的饥渴贪欲之中。 贺缺和薄奚尤这一场交锋早就传遍了燕京城。 由于事情起因毕竟没人知晓,有些浑人在茶楼酒肆做玩笑,说怕不是这二人为了平川郡主争风吃醋,但很快便被姜弥的拥趸用酒壶茶杯砸破了头。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胡沁郡主!” “郡主施粥施给畜生,人家还知道给郡主摇一摇尾巴,你们倒好,放下碗骂娘,还比不上人家畜生!” 有男有女,都是燕京本地人,咬字清晰、脾气暴躁,吵起来架都是一等一的。 连带着二楼雅间也听得分明。 “郡主这般好的人,就算是百家求也是她应得!” “何况只是一个面好些、脾性好些的质子郡公……” 那几个还在和薄奚尤论事的官员都自觉地息了声。 那一遭无妄之灾过去,皇帝约莫是觉得确实不怎么对得起薄奚尤,将赏菊宴的操办大权基本都交给了他,又抬了不少赏赐给他压惊。 姜弥所说果然不假。 这些日子,薄奚尤的地位水涨船高,但他自己伪装惯了谦和温宁,此时也不骄不躁,竟然很有几分翩翩君子的味道,真的让一些人对他有所改观。 不少和他共事的官员隐隐以他为尊的意思。 比如现在。 若是以往听到这些,怕是心里早就看热闹不嫌事大、或是旁观玩笑,但此时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抬头担忧地望这边瞧。 ……怎的这般巧,今日下朝随便寻了个茶楼,就遇到了这种地方? 而薄奚尤神色未动。 今日的阳光确实在秋末初冬里算得上晴好。 异族的年轻人全然在光瀑之中,他垂着眼,蒲扇似的浓密睫毛遮住了金褐色的眼珠,一笔一笔写完了手上方才在说的批注,才抬起头来,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 “抱歉,薄奚尤刚写完方才诸位所讲……是某遗漏了哪个点么?” 长指将朱笔批注微微向前推。 语气诚挚。 “若是有,还请莫要顾忌薄奚尤,多指教才好。” 金环和光影遥相呼应。 有种摄人心魄的俊秀。 ……这样的脸和气度,想来比起那位容貌俊美恣肆的镇戎侯,也并不会被比到哪里去。 对面的几个官员都这般想。 为首的那个一边笑一边摇头。 “没有,是下官们不够专注,才听了一耳朵市井话。” 他示意旁边几个人瞧那本子上的朱笔批注,自己的身体却是微微前倾。 “大人如今也已及冠,这般风采容华,可有考虑过娶妻?” “若是有意,下官的夫人在京中也算识得些贵女……都是一等一的好人家。” 这般优秀的年轻人,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且平川郡主那人看起来寡淡温和,却绝对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主,她若是求了婚期,那便是真要和对方过一辈子的。 不如早回头。 薄奚尤前面的表情仍然表示理解,后面脸颊却是微微地红了。 “我,我年纪并不算,且我,多谢大人好意了,某暂时没有娶妻的想法,且某这名头……还是莫要拖累人家姑娘才好。” 前面连对外的谦称都忘了讲。 几乎是语无伦次了。 活脱脱一个内秀温文、只知公务不想私情的年轻人。 那官员却是瞧着满意,面上也和缓地笑起来。 “想来是某唐突了。” 那边的公文批注已经瞧完,下面的官员皆是赞不绝口,表示郡公细心,将他们补充的已经分了条例,整理得完完全全,不曾有问题。 于是对薄奚尤的赞美更上一层楼。 而赞美的本人只是顶着尚且带着红晕的面颊,连连示意是诸位抬爱。 真可惜啊。 即使已经风波闹得这般大,仍然民间有这么多人拥护相信的姜弥,即使已经是站在他这边的官员,也只是想给他介绍新人,而不是说姜弥一句不是。 这样的人,竟然没办法为他所用。 ……也没办法为他心动。 薄且漂亮的唇微微抿成一条弧线。 强压下了心底那点不甘。 算了,即使是这般,他也会将“失意”却认真处理公务的“温柔世子”扮演到极致。 薄奚尤抿了下唇,正欲说话,而下面茶楼的喧嚷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方才还懒懒在柜里打瞌睡的掌柜的已经冲了出来。 他满脸堆笑,将那招待的店小二一把拉到了一旁。 “哎哟,今儿是哪阵风将您吹来了?快请,里边儿请!” “也没什么。” 那人嗓音带笑。 他心情好时讲话声口都这个腔调。 轻飘飘的,和谁都似至交知己,恣肆风流。 薄奚尤眼底的神情变了。 旁边的官员早就愕然,俯首去瞧,却只见高大挺拔的一个人影,戴着斗笠、披着披风,怀里却抱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食盒。 “我惹了人,实在哄不好,只能换个法子赔罪。” 明明是抱怨的语气。 那人却讲得仿佛一个只有他能品咂出炫耀味道的秘密。 “……她爱这里的镜面糕。”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我这本该改名叫恋爱脑男的每天都在想什么。 说了被抱起来坐大腿真的很那个啦。 谢谢观阅 第56章 惊惧 第56章 惊惧 来人正是这段风波后头一次露面的贺缺。 他的随从趁着那边老板着急忙慌去嘱咐小二将镜面糕都带来, 很小声地和主子讲话。 “侯爷,真的能管用吗?” 他表情有点一言难尽,“咱们郡主本就生您的气了, 您还在这种时候提殿下,真不怕人家更恼些么?” 他们是自小长大的交情,比起主仆更像兄弟。 随从平日不爱说话, 也很少插手自家主子的事, 此时却也看不下去。 郡主是温和, 但这一名头扣得莫名其妙, 搁谁谁不生气? 到时候真被人拍门外头了,挠门的不还是他自个儿? 贺缺咳嗽了一声。 他蹭了蹭鼻尖,罕见地露了几分心虚。 这位在外人面前风流恣肆, 抓人和揍亲王都干得面不改色的镇戎侯, 此时连反驳都小声。 “但我要不这么说、她要是听不到风声,昭昭接着也不会出来找我的。” “吵架……吵架也行,那也算说话了。” 随从:…… 随从登时无话可说。 剑走偏锋若此,结果就是为了逼自家夫人和自己说话。 打仗的人都这么会千回百转的?? 贺缺确实是惹了姜弥。 而且不是一星半点。 他仗着姜弥不晓事, 又极少和人亲密接触,趁着女孩子那点羞耻劲没过去, 将人捞在大腿上扣着脖颈亲。 若是只如此还好, 但这人生性恶劣, 尝到甜头只会想要更多, 又怎么可能适可而止? 贺缺下马车的时候, 侧脸还有被扇过的红痕。 但他浑不在意, 抹了下破了的唇角, 准备伸手去接带着帷帽的姜弥。 意料之中。 又被打了。 但贺缺分毫不恼。 他眉微微扬起, 似乎早就猜到, 只是笑吟吟地、虚虚扶着姜弥,然后尾随在人的后面进了院……被一扇门猛然拍在了门外。 差点砸到镇戎侯鼻尖。 自此到现在,已经足足有十几日的时间,除了有要事,否则姜弥绝不和贺缺多说一句,晚上也是坚决分榻,绝不和这混账同行。 看着贺缺一本正经胡诌,随从也难以言喻。 跟着自家主子这么多年,一齐从军一齐打仗,知道这人对着郡主多少有点贱不兮兮,却没想到能不要脸到这地步! 明明知晓郡主和游大帅就在隔壁议事,一会儿她只要路过定然知晓,还在这里说这些,是不是生怕不将人给惹恼,回去再冷战个十几日? 郡主那一下给他扇爽了吗?! 被念叨的姜弥抬了下袖,掩住口鼻。 深秋的天气,本就体弱的姜弥早早将自己裹得严实,能瞧见的地方也只有芙蓉面和抱着暖炉的指,但她这突然如此,引得旁边的游樵侧目,复而微微蹙眉。 此处和隔壁茶楼不同。 “还是冷吗?” “要不要我把披风解给你?” “不用,约莫是谁念了我两句。” 姜弥开了个很小的玩笑,接着方才的话题,“所以你和滑小将军隔三岔五就去一遭那儿,可曾完成了咱们筹谋的那些?” 提及此,游樵颔首。 她眼底有残忍的快意一闪而过。 “自然做到了。” “我跟你保证,他身子骨这几日好不起来,更不可能撑到几日后的赏菊宴……他来不了。” 她们之间从不对彼此隐瞒什么。 若说姜弥如何信赖贺缺,那便有同等的信任落在游樵头上。 女孩子悲恸过后,早就在贺缺进宫请罪的第一时间通知的游樵,叫她带着人,出其不意去“探望”可能受惊的师父,然后震惊不已地发觉夫子身体有恙,隔三岔五就去“帮衬”,直搅得满府人仰马翻。 游樵问都没问一句便照做。 当然,她漏夜来了虞国公府,便全然知晓了真相。 姜弥一开始并没有强烈的报复欲,但既然贺缺开了个头,她便迅速跟上,并且将原本只是泄愤的局充分利用,完完全全针对这一个人。 严丝合缝。 就像她一开始就知道贺缺会这般做一样。 心思之敏捷,动作之迅速,一点都不像一个体弱寡淡之人。 游樵想到此,心里又微微抽痛。 ……这些欺辱算计阿弥的混账。 这麻绳专挑细处断的贼老天。 是了。 姜弥这段时间确实在生气不假,但她忙的脚不沾地,并不是和那位一样,每天孜孜不倦、乐此不疲地骚扰,然后再被毫不留情地赶出去。 纤长的指早已放下帕子,重新搭在了炉上。 缓慢摩挲。 “不仅如此,我还要这件事传得满城皆知。” 姜弥淡声。 “我前几日去了一趟开国郡公府,好容易找到了白鹭舟,请她祖父帮了我个忙。” 白家。 现在的开国郡公是白鹭舟的祖父,她的父亲是金紫光禄大夫,满门的勋贵,一开始被封侯的原因却是白家医术。 游樵已经想明白了姜弥在算什么。 她蹙眉。 “请这位出山……他会允许开国郡公来诊治?” “阿弥,这相当于和所有人承认他生了病。” 面对游樵那点疑虑,姜弥只是笑。 浅浅的弧在女孩子长而宽阔的眼尾扬起。 “阿樵,一个人醉了的时候,很少承认自己醉了的。” 粉白的甲盖轻轻叩了叩掌心里的手炉。 发出清脆的声响。 “同理来讲,他病不病,难道不是大夫说了算么?” 姜弥笑得温柔。 “当然了,陛下与娘娘怎么以为,也同样要紧。” 满覆舟老谋深算,姜弥她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趁他病要他命,不论如何也得拖住他,不让他在赏菊宴上出现—— 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病得起不来。 前面是牢狱风寒,后面是不得安寝,其实若是好好养也能成,但姜弥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并且“承认”“满老大人病了”这个事实。 所以不论满覆舟承不承认,姜弥都会想尽了办法,让这一份诊断出来,让他“病一场”。 这样的大喜之日,是不允许一个生了病的臣子前往的。 即使他礼部尚书做了许多年,即使现在朝中官员也要礼让他三分。 姜弥眼底暗色涌动。 面上却仍然是清清浅浅的笑。 如春花浮水。 仅是一霎,也足够动人。 一个连学生的病和死也在算计。 一个逼迫他自己承认他沉疴难愈。 这是一场师徒间的无声交锋。 游樵注视着她。 有一瞬的默然。 在姜弥问讯的视线望过来的时候,这位大帅已经笑着摇了摇头。 “好多年没见你这模样了……看起来斯文,实际上强势得很,什么都要在你掌控里。” “其实还有点像贺缺。” ——不论是现在,还是当日救场她与滑川。 姜弥微微一怔。 若是粗看,姜弥的算计和贺缺确实是如出一辙。 不进牢狱?没关系,强迫你进去。 没有生病?没关系,别人会以为你生病。 虽然经常说贺缺那东西上辈子定然是做了无数好事才能娶到阿弥…… 游樵心底感慨地想。 但是这对夫妻俩是真的像啊。 心黑手狠。 说一不二。 ……也是般配。 但方才不论说什么都风轻云淡的姜弥变了变神色。 她顿了一瞬,堪堪露了个冷笑。 “谁要像他!混账东西一个……” 游樵:? 她眼皮一抬,方才那点感慨已经收了起来,很快变成了同仇敌忾的冷厉。 “他欺负你了?” “我给你打回去!” 游樵说着就要拎自己的枪,被那只瘦白纤长的手按了回去。 姜弥哭笑不得,手上用力,好歹没让大帅真提起来枪。 “我还没说什么呢,怎么突然就要动手了!” 哦那这看起来是夫妻俩吵架。 知道贺缺没犯不可饶恕大罪的游樵略略放下心,然后不可遏制地生了好奇。 “所以到底怎么了?” 姜弥性子很独,自小到大都是,她们这些女孩子的心事、姜暮的那些难过痛楚,或多或少都提过不少,只有姜弥,总是那个听的、陪着的、解决问题的。 她总是笑,也总是听。 谁也不知道她心底在想什么。 所以当时她遇到事,才谁也没发觉,一不小心就出了大事。 ……这可是姜弥啊。 什么都不喜欢对着朋友讲、七情不上面的姜弥,贺缺到底犯了什么事,才能叫她这么恼火,但又不舍得动手? 但姜弥也并未立刻说话。 她沉吟许久,才难以启齿似的启唇。 “其实也没什么。” 年轻的娘子低声,透露着一点孩子似的懊恼。 “这人脑子像是有毛病,总要让我中意他……说我不曾对他动心。” “我不是问你为什么要动心,我知晓爱慕之人都想情投意合,可……” 长指几不可察地抽了几下,然后被用力地藏进掌心。 姜弥不可遏制地回想起了当日的亲吻。 贺缺亲得很重。 他熟门熟路地吮吻那点舌尖,他几乎是引诱似的带着她。 在女孩子头脑昏涨得厉害时,吻已经一路向下。 下颌。 耳垂。 脖颈。 炙热的唇如同夏日暴雨过后的风,还带着湿漉漉的印记,却已经恣肆张狂,一寸不留地席卷所到之处的土壤。 然后轻轻地落在漂亮单薄的锁骨之下。 明明满是风月。 贺缺呼吸急促,手还放在姜弥的后脖颈上。 嗓里面全是不曾餍足的渴,望过来的眼却不是这般。 他在看她。 颠倒风月、耳鬓厮磨的时刻,他却用看月亮的眼神看着她。 “我好爱你。” 他哑声说。 “……我真的好爱你,昭昭。” 姜弥分不清她当时到底是什么心情。 她只感觉到了又急又重的、来自胸腔的震动。 但那只是一瞬。 很快便被铺天盖地、如同海啸山崩似的另一种情绪压过。 是惶恐。 发自内心的惶恐。 所以姜弥哑然。 很久。 她自嘲似的覆住了眼。 随即一哂。 “……我害怕。” 她轻声说。 “我害怕啊,阿樵。” 说来可笑。 她死都不怕。 却怕动情。 【作者有话要说】 他们定情之前还有件心结没解开。不全是阿弥的问题,我说了,有病那个现在还没癫完。 莫慌。果子熟透了、没那个青皮儿了才够甜。 谢谢观阅 第57章 真心 第57章 真心 这句“我害怕”说得实属没头没尾。 但游樵莫名其妙听懂了。 她并没有立即去追问盖着眼睛的好友, 而是不紧不慢坐回去,给两个人都斟了盏茶。 这家茶楼是她们少时就喜欢的地方。 茶也是姜弥中意的方山露芽。 碧色冲荡在盏中,飞溅出叮咚乱响。 以及碧透清亮、一圈一圈的涟漪来。 游樵试了下温度, 才将茶盏递给她。 “温度正好了。” 姜弥手指还搭在面上,轻轻按了下眼角,这才将手放下来, 接过茶盏道了声谢。 黑釉厚重踏实的手感在指尖停留。 她很少说自己的内心话。 其实也没什么惨痛过往, 纯粹是小时候在雍州, 觉得父亲笑而不语、背后阴人非常之英明, 然后学会了这一套。 不做完之前绝不多说一个字,任何方面都是。 就像当时小姜弥教小贺缺那样,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别表现出来, 别人只会拿这个来居高临下指责你。 她讨厌被窥测。 所以每次说姜弥到底在想什么的时候, 几乎都是情急之下、情绪彻底控制不住之时。 雪夜诀别也是,巷口接吻亦然。 姜弥沉默了许久,才慢慢组织语言。 “我当年毒入心脉,早已浸了皮肉筋脉, 现在不过是虎狼药对冲吊着命……是,若是命大, 或许也能再活些年岁, 但若是不好了呢?” 她坐在那儿, 伶仃单薄, 仿佛真是雪来前最后一竿竹。 嗓音里浸满了风霜冰封的痛楚。 “……那他怎么办?” 那贺缺怎么办? 姜弥打小就有一副容易留疤的皮囊。 时不时就磕了碰了, 膝上常有斑驳青紫, 血痂也是掉了长长了掉, 不至于到发炎, 却总是不见几块好皮。 她送别过父母, 感受和这些时不时就出现在身上的疤痕差不多。 明明已经好了。 明明已经长出新肉了。 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 没用。 它隔三岔五就会重新出现。 然后在旧的位置生长出新的隐痛。 姜弥当日和贺缺吵架,是真的发自内心想让他再也别回头的。 但天不随人愿,少年人苦心孤诣为了朋友好而所做的疏远被另外一个人利用,变成了二十年的战火纷飞阴阳两隔,她站在他身边,却又因为太珍重,阴差阳错变了质。 ……非常让人恼火。 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但是游樵眉头拧得比姜弥还快。 “快呸!谁说你活不了几年了,你好着呢,老天不会收了你!” 她盯着姜弥手在木桌子上拍了三下,老老实实“呸”了三次之后,端丽的眉眼才露出一点满意的神情。1 “就是说嘛……姜弥长命百岁,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她笑起来,将盏里的方山露芽一饮而尽。 然后游樵将视线转向姜弥。 “但是到底以后怎么样,若是你……贺缺会如何,不该是确认你到底动心没动心吗?” 姜弥怔住。 游樵的指尖漫不经心叩在黑釉的外层。 她甚至觉得有点想笑。 “阿弥,他既然对你动心,一旦有事,贺润暄都不会很好过——你们还朝夕相处,你觉得他是会因为你的拒绝而放手,接着做友人的人吗?” 当然不是。 不然姜弥也不会发愁这个。 女孩子轻轻蹙起眉。 永远清淡柔和的嗓音里面罕见地露了几分郁结。 “我与他说过,我确实做不到,除了这点随意他去。” “阿樵,我一开始想,这种事说到底不过人伦而已,什么都有了,哪里还会在乎一点‘喜欢’?我思前想后说不如顺其自然,他却……” 他却说爱她。 ……他说他爱她。 姜弥那时候就知道不可能装没听到。 更不可能做无事发生。 更烦了。 女孩子再次捂了眼。 游樵没见过好友这般恨不得直接放弃的模样,无声地笑了一会儿。 然后她正想说话,那边盖着眼的人却突兀地开了口。 “你说的我想过,我分不清,我不知道。” 姜弥是真的不知道。 若是前世没有发生那些事情,她有大把的时间想清楚、分明白,和那个早就定了婚的少年人打打闹闹,爱恨都鲜明坦荡。 可命运弄人。 她没那个机会想明白,便已经没了那条命。 旧友反目,孤身前行,出关求医的时候已经病入膏肓,为了救人千里走单骑,在贺缺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成了鬼,不和任何人接触,心里怀着对挚友亲朋的愧疚痛楚,以及对薄奚尤的恨。 倏忽二十年。 浓密眼睫垂落,在面颊上投落一小片蝶翼似的阴影。 “阿樵,情绪有许多种,但大多我体会到的只有痛……爱也是痛么?” 游樵哑然。 她这次开口的时间也长了一些。 “痛,也欢喜。” “相反来说,有多欢喜就有多痛,爱一个人本就会落许多次泪。” 年轻的大帅低声说。 “但这些都不是理由。阿弥,人都是要死的,谁也不能陪伴对方多久,你不能因为这条殊途同归的道路就阻止一切可能。” 姜弥将眼抬起。 今日晴好,光瀑本就铺了她满身,此时更是流金一般,盛满了女孩子翘起来的眼睫和瞳仁里。 仿佛最华璨夺目的那滴金坠。 姜弥的视线太过专注,游樵被盯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又去垂眸斟茶。 “大概是因为我们都是打仗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除了当下绝不想以后。” “说句不好听的,你真不用担心你自个儿的寿数,来场仗,我们不一定活得过你……” 姜弥抬手就去捂她那没个忌讳的嘴。 所以这次老老实实呸三下的变成了游樵。 游樵“呸”完之后,唇边仍然挂着笑。 “我知晓你是为了我,是为了他,是为了百姓民生……但是阿弥,既然大家都一个模样,也不知晓未来到底何如,为什么不把那些担忧都放下,想一想你到底对他是什么感情?” 被绷带缠得严密的指轻轻戳了戳心口。 “看你自己的心啊,阿弥。” 人都是要死的。 谁也不知晓自己该死在哪儿、死在何处。 那为什么不能放下所有的纠结,去看一看自己的心呢? 姜弥出来的时候仍然若有所思。 游樵今日和她见面之后还有公务要办,送她上了马车就离开。 青檀为姜弥铺好盖毯、置备好脚炉才抬头。 “主子,侯爷应该就在隔壁那茶楼……要一道吗?” 虽然红藤方才给她眉眼官司都快打到眼抽筋,但青檀还是打算问上一问。 吵架归吵架,下面人却不能隐瞒不报。 更何况这两个一生气就只像个孩子,吃饭睡觉恨不得所有都各分一半,青檀姐姐思索了一下,干脆眼观鼻鼻观心当不知道,该问什么问什么。 当然了,她家主子认定的事就算是当年的王爷王妃也不能改…… “去看看。” 什么?! 青檀和红藤同时抬首。 但姜弥似乎是有点羞恼,对着同时灼灼望向她的视线只是随手拿了本书,头也不抬。 “怎么了,去不得么?” “那就走吧。” 青檀抿了下唇,正想开口,旁边的红藤却耿直开腔。 “不是去不得。” “是主子您的书拿反了。” 青檀:…… 青檀:刚才就该把她拉走。 姜弥扣在书脊上的指颤了一下。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眼瞧了下青檀。 “还不去么?” “去!现在就去!” 青檀平素沉稳的嗓音都高了个调子,这次二话不说,毫不犹豫封了红藤的嘴,利索地下了马车。 这时候姜弥才垂眼。 可那书明明是正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气笑了。 这被她惯得厉害的小兔崽子…… 但那恼火里面也有那么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是紧张吗? 紧张到刚才书到底拿反了没有都没察觉? 她默然一瞬。 然后抿唇笑了。 隔壁确实很近,不过姜弥带个帷帽的时间。 她下马车的时候,门口却探头探脑了不少人。 这是发生什么了? 她并未第一时间进去,而是寻了个旁边年纪不大的娘子。 那娘子应当是附近摊子的主人,摊也未顾就来此处瞧热闹,正踮着脚看得兴起,却不知旁边何时站了个衣着华贵的娘子。 “娘子,此处是怎的了,怎么这么多人在瞧热闹?” 她声音很柔,“妾还想进去给夫婿买些吃食,这还能进去吗?” 那娘子估计确实看得兴起,见这声口温柔的夫人问询,解答得也热络。 “不就是那镇戎侯要来给他夫人买镜面糕?也是体贴人,谁想到冤家路窄,竟是遇上那位质子郡公了呢?” 她嗓门不小,吸引了几个同样在看热闹的百姓。 “不是说侯爷前些日子刚抓这郡公爷进了一次牢?” “你们是没瞧见,方才侯爷本来还笑着说‘她’呢,那声口,那腔调,啧啧,不提也知晓是那位!谁想下一刻楼上就出来一个郡公爷?那眉眼阴得……” “个贼小子,说得有模有样,不还是被赶出来了,和咱们一样进不去?” 门口的百姓绘声绘色,很快还原了个大概。 跟在姜弥身边的青檀红藤:…… 她们胆战心惊地见着自家主子默了片刻。 然后那带着帷帽的人很温和地笑着附和了那些看热闹的百姓。 “是,想来里面激烈得很。” “太热闹,妾便先离开了。” 然后她转头转得毫不犹豫。 只留下方才还在激烈探讨那个娘子喊她的声音。 “唉,那个娘子,那你不在此处买茶点了吗?” 脚步微微一顿。 然后那带着帷帽的娘子侧了下身,款款给那解答她疑问的好心人行了个礼。 “不了。” 她笑吟吟,“一想到他也是爱瞧热闹顾不上回家,妾就生气,这茶点不买也罢。” 吃西北风去吧。 白担心他! 【作者有话要说】 1木头老家这边的习俗,说了什么不吉利的话,呸三声,拍木头,应该是去晦气和反悔的意思……? 我朋友们是这么逼我做的。 到现在贺缺还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 不过很快就知道了。 谢谢观阅 第58章 笑意 第58章 笑意 但姜弥一闪而过, 总有人瞧见。 比如就守在门口的随从。 他本还在迟疑是否认错了人,燕京贵女夫人出来基本都是这身行头,但瞧见那边马车的青檀红藤, 心里便咯噔一声。 若是郡主还在生气,想来并不会专程下来这一遭,更别提青檀红藤明显是刚送人上去的模样……这是准备过来, 然后听到什么又走了? 平时聪明得那些好听话一箩筐往人姑娘身上砸, 眼睛弯得月牙一般, 就算是冷战十几日也不忘了日日等过来…… 现在却为了争风吃醋错过了机会。 亲娘。 他都不敢想他里面儿还在和郡公唇枪舌剑的主子知道了什么模样, 正着急忙慌往里边儿赶,却正好听到了有人懒洋洋的、好听的嗓子。 “急什么,你家主人搁这儿呢……我不是说了吗, 不论谁来救场都不许他进来, 这是遇着谁了?” 满是气定神闲。 但随从根本没空配合他花孔雀开屏似的主子,语调急切。 “方才郡主来了!她原是下了马车,却又走了……侯爷!” 贺缺脸上笑意瞬间消失。 也就那么巧。 那边姜弥的马车刚离开,这边贺缺就已经出了门。 其实贺缺也冤。 他本来只是想拿这个做筏子, 逗一逗一会儿肯定要路过的阿弥,然后趁势说两句话, 谁想到就这么冤家路窄, 一抬头就是一个明显面色不好的薄奚尤! 更巧的事, 这里的镜面糕是一个很少出来做糕点的老师傅做的, 而薄奚尤来得早, 身边人也多, 已经订下了今日做的二十份——不仅是在这里用, 也是送这些官员的妻女。 其实也好解决。 毕竟先来后到确实是个顺序, 人家老师傅年纪大了不能多做, 贺缺来也只是为了哄姜弥,换一家买个别的也是一样的。 但架不住有人上赶着拱火。 这次还真不是薄奚尤本人。 是方才那群官员里面的一个。 那孩子年轻,估计方才是真心实意为这位现在他的顶头上司意难平,因而脱口而出了一声冷笑。 “人尽皆知这里的茶点是早上来才香甜……侯爷拖到此时才来,又做出这副模样给谁瞧?专程说给外人听的吗?” 实际上是因为姜弥肠胃不能早上多用茶点、而且已经准备走了的贺缺:? 他眉一挑,转过了身。 嘲讽情敌实属春风得意事。 然后春风得意的贺缺出了门,遭到了今日第一道晴天霹雳。 他媳妇呢?! 贺缺唯一来得及问清楚的就是方向,然后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喝了一声就往那边赶。 风驰电掣。 二楼上,薄奚尤正笑盈盈示意无碍。 他的目光仍然瞥向楼下,却见刚才还桀骜反骨的人突然像是得知了什么消息,不用看脸都能瞧出来他大惊失色,懒洋洋的步子立刻收住,跑得毫不犹豫。 和之前那个眼底都是笑,漫不经心一个个反唇相讥,堵得这些人都哑口无言的年轻男人一点不同。 这是…… 他正若有所思,热且熨帖的香气却铺面而来。 是新出炉的镜面糕。 “这老师傅确实会处理,青红丝都能摆出来这么多花样,里面的馅儿还都是平物,没什么寒性的东西,郡公真是会选地方!” 金环似的眼睛有一瞬的怔愣。 姜弥早上不能用寒凉物。 ……他是专程这时候来给姜弥买的。 薄奚尤不觉得贺缺是那种拿不到东西就突然离开的人。 这是去追人? 姜弥? 镜面糕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 唇边的笑却顿住了。 而姜弥并不知晓这一段风波。 她仍然在马车内,将方才遮掩面容的帷帽取下,薄唇抿得很紧。 红藤方才扶她上来的时候表情大气也不敢出,看起来非常怕她生气。 其实没有。 姜弥知道贺缺冲突十有八九是对面先找的事,她不出面,这矛盾很快也就解决了。 虽然也确实觉得有点丢人。 但不仅若此。 游樵叫她面对自己的心,她过来找人,第一个感受却是想笑。 是真的忍俊不禁。 怎么有人用这种招数来气她,为了什么,专程叫她知道,然后准备和她吵一架? 为了点什么? 和她说话? 真是…… 秀润且薄的唇角没忍住,很轻地翘了翘。 然后有人撩起了马车的帘子。 动作很快。 一跃而入的人有一张太熟悉的、呲牙笑着的英俊面容。 连举着不知道为什么破了的袖口抱怨都像撒娇。 “哎能不能让你们好青檀认认人呢,我还没上来就拿剑对着我……对我这么凶,我不是你家的了?” 他笑得实在太灿烂。 像不知道谁砸进马车车厢里面一把最蔚蓝湛透天空、最秋高气爽的晴朗天气里,华璨纯净的那一把阳光。 贺缺确实追到了。 只是发生了些小意外。 姜弥不喜欢将马车赶太快,而贺缺的又是神骏,纵然为了避开摊贩速度慢了一些,也不至于赶不上。 他早就瞅见了自家马车,翻身跃下后拍了拍宝贝马的脖颈,让它自己先回去,然后这位实际上的马车主人之一,鬼鬼祟祟地几次隐去身形跳跃,好容易悄没声到了马车门口,却只觉得背后一阵风声! 平日最温婉的青檀不知什么时候抖出来一柄软剑,袖口的布料已经被剑气划破。 小侍女面无表情对着他。 然后下一刻就变成了慌张。 “侯爷对不住”几个字还没来得及开口,这位不知道一天到晚在捯饬什么的主子便已经竖指,示意她噤声。 然后他面不改色,用那只破了布料的袖口撩起了帘子,纵身跃进了马车里。 交代完毕。 举着袖口的贺缺依旧匪夷所思。 “……我记得青檀不是很久不做死士了吗,怎么上来还是冲着人咽喉来?” “你都那样钻马车了,能是好人吗?她不冲你冲谁?” 姜弥没好气地呛声。 两人十几天不说闲话,但开口的时候似乎一点隔阂都没有,像是默契地将那段日子揉皱抛到脑后,什么都没发生。 可又绝不会什么都没发生。 像是贺缺和姜弥都心照不宣隐去的前提,像是贺缺进来以后坐在姜弥身边,却没有贴在她身上,像是两人那段对话之后,突如其来的沉默。 最后是贺缺先开的口。 他还是在笑,像之前每一次被姜弥训之后那样。 懒懒散散,又有点混不吝。 但那双带着笑的眼一直专注地望着她。 一直望着。 “也好。” 他说,“她跟在你身边更警觉些,我也能放心,你安全才是最要紧。” 刺伤或是误解都无所谓。 你安全才是最要紧。 姜弥没和他对视太久。 她正垂首从车厢的案几里找出来一个匣子,纤白的指尖从里面拈起针,动作无比熟稔地一拈一绕,摊开细白掌心,示意他伸手。 然后惊到了贺缺。 少年差点弹起来,连话都差点断续。 “怎么……不是!我也没说什么坏话,你拿针扎我作甚!” 姜弥:…… 太会讲话了。 然后她也不解释,“嗯”了一声抬眼。 “你就是惹着我了,我就是想扎,怎么办?” 贺缺:…… 也不能怎么办。 但是当时他不记得姜弥有学过女工啊,真的不是扎他吗? 他就是前些日子亲了他喜欢的人,今天又想了个理由想让昭昭和他讲话而已,怎么就罪过到这一步了! 而且没见过昭昭生气的时候这副模样啊,为什么、怎么就…… 贺缺想不明白,干脆放弃了。 好吧那扎就扎吧,她细心,估计也不会出很大错漏……但是他还是会下意识躲开啊! 算了控制自己别躲就好了。 然后少年眼睛干脆一闭,赴死似的将胳膊往前伸。 姜弥瞧着眼前这人脸上七八种情绪,又想笑了。 不是七情不上面吗? 怎么一天到晚都不知道遮掩一下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的? 她干脆垂眼,将那根结实有力、线条分明的手臂板过来,然后微微俯身,细致地将那点破口一针一线缝好。 姜弥动作很快。 她端详了一下针脚,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低头将那点线咬断,示意有人睁眼。 “扎完了,瞧瞧你的破口子大不大。用不用回去诊治。” 这么快? 贺缺在心里刚才一直在跟自己说,不管昭昭缝成什么模样,他都得正儿八经夸——然后他哑了声。 针脚细密。 还将原本的花纹补齐了纹路,漂亮干净。 ……这可不像不会的样子啊。 看着那个险些呆滞的年轻人,姜弥腔调里面罕见地带了两分揶揄。 “我念书的时候虽说不在平筑堂,女工还是满分了的。” “虽说确实不做什么针线活,但补这个还不至于不会。” 女孩子眉眼弯弯。 那是个很罕见的轻松神情,含着一点戏谑似的笑,好像什么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有点坏,不怎么温柔。 却像少年时那个姜弥。 “我听说你可是给我买镜面糕去了,我给你补完衣服了,报酬呢?” ……所以就是下来去找他,还什么都知道了吧!! 贺缺本来就是以这个理由想找姜弥说话,却没想到前前后后周转这么一大圈,竟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然后他瘪瘪嘴,从怀里掏出来了一袋糕点。 还是热的,散着清香。 不是镜面糕。 但也同样是姜弥喜欢的茶点。 “不是故意让你生气的,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找你讲话,你才会愿意和我说。” 他低声咕哝,“掌柜的说这个也好吃我才买的。我怕路上颠簸,也怕冷风吹凉了,就放怀里了——你放心!是干净的!我今日清晨刚洗了澡……” 谁在乎这个? 姜弥差点控制不住表情。 她今日有许多次都有点控制不住,这一次也是。 但还是收敛住了。 只是指抬起来,气势汹汹的,想要戳他的额头。 “……你啊!” 那指尖几次想要戳在贺缺额角上,却到底因为主人心软,最后还是轻轻屈起指。 谁在乎这个? 好吧,他在乎这个。 “……真是笨死了。” 她小声地。 咕咕哝哝地抱怨说。 【作者有话要说】 谁在乎这点细节? 他在乎。 bgm推荐《one last tinme》 谢谢观阅 第59章 表白 第59章 表白 不管是缝补袖口还是戳额头, 姜弥的意思都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她愿意结束互不搭理的这段日子。 贺缺在她开口的时候眼睛就已经亮了,更别提后面姜弥给他缝衣服——这人美得早就找不着北了,只顾着乐, 前些日子那些深渊似的蛊惑恣肆一点不见,笑得见牙不见眼。 耳坠摇摇晃晃,珠玉几成了一片红润的重影。 “所以不生气了吗!” ……看起来更傻了。 姜弥眉心微微蹙起来一点, 嫌弃地将那人的凑过来的脸重新推远。 “再过来不保证, 而且贺润暄你这样看真的特别笨。” 但唇边还带着几不可察的笑。 “这是第二遍了!!我刚才就想说, 怎么就笨了, 你瞧人是不是有问题啊昭昭,谁家笨的能带兵打仗,还能和这么多一天到晚瞧我不顺眼的吵架的?” “证明自己不笨也挺笨的。” “你就是想笑话我!” “也不是不行, 对吧?” 十几天的沉默过后, 虞国公府的马车里面又恢复了一贯的吵嚷。 今日驾车的是青檀与红藤,两个年轻孩子窝在赶车的位置上,因为耳力和距离缘由,时不时能听见模糊的只言片语。 红藤一脸没眼瞧的表情, 吹了吹额前一点刘海,青檀抿了笑。 然后她手持缰绳, 驱使着也同样在懒洋洋的马匹前进, 昂首阔步走进了一片光里。 决定说话了也必须得说清楚。 姜弥和贺缺回到雪寻春, 虽然这次没拒绝他跟进来, 但还是在贺缺第三次试图装没骨头靠在她肩上的时候, 眼疾手快地撑住了他。 姜弥说是许多年不练武, 但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 比如这一套有人靠近时的防身招数。 贺缺之前得以近身, 大多是仗着姜弥不防备, 此时被人猝不及防卡住脖颈, 眼底笑意却愈发地深。 “还记得呢?” 怎么可能不记得。 她防身的本事有一半都是他教的。 姜弥自小脸好,有不少混小子总是以喜欢她为由动手动脚,抽发簪偷羊毫这些都算是轻的,有过分的,为了和姜弥讲话,将她的课业都偷梁换柱,若不是唐琏绣发觉找了文慎和贺缺帮忙,姜弥怕是真的要挨先生的罚。 姜弥想方设法报复回去也不行。 她和游樵形影不离也不行。 游樵因为这事和那边的那些混小子们打了一场,还受了伤,让姜弥很是难受了几日。 连带着那些日子晚上练习御射都心不在焉。 姜弥自从当时贺缺背她回去之后,终于放下了那点包袱,两个孩子时常一道回家,姜弥也开始向贺缺请教射御的技巧。 既然一道,发觉情绪不对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心情不好?被那几个混账气到了?” “不是,但我想自己报复回去。” 女孩子垂着眼,闷闷回答。 “我不想让你们总受伤。” 贺缺竟然没有一分意外神色。 他什么都没劝,只是欣然点头。 “那就自己来。” “我教你,咱们明日就试试看。” 试试看。 然后疏忽许多年。 “也不至于忘得这么快。” 姜弥淡然,“行了这不是我想和你说的,我要和你约法三章……我给自己个时间仔细想想,你这时候不准诱导我、用别的法子让我动摇。” 女孩子望过来的眼神清湛而坚定。 “我现在也不觉得你想要的我能给,但我想了想,咱们没什么话是不能说的,我需要想一想,贺缺,你也一样。” 她的指尖指着心口的位置。 “你对我,到底是因为我是女人,是夫人,还是因为我这个人?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这么多年不动心,一夕之间突然就变成了非我不可。” “我知道你可能有答案,我也不信你是轻浮人。” “但我一方面听,我一方面看。” 她言辞诚恳。 “我需要时间,润暄。” 这几乎是姜弥能用心说出的全部真心。 她生性内敛,更别提遭逢此大变,能二十年折磨之后仍然迈出这一步……已经是姜昭昭最大的努力了。 而贺缺在意的点不在此。 少年人望着她的视线都恍惚了一瞬。 ——“咱们没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他被这话烫了一下。 撞得心头肺腑一片热意。 那是比姜弥说其他任何话都要珍贵的东西。 所以贺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表情变了,还是姜弥眉尖隐忍地蹙了下,他才摸到自己唇边的弧度。 “你笑什么!我在很认真和你讲!” “可我也是。” 贺缺眉眼里淌的都是笑意,“你可能确实不相信我现在说自己真心,但在我动心之前,昭昭,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的父亲并不在乎他,他的母亲在日复一日的怨恨磋磨中早就不在乎他了,他的姐姐们各有归宿……他最知心的挚友是她,他有婚约和未来的人是她,他最在乎,最亲近的人也是她。 从始至终都是她。 姜弥一怔。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笑眼盈盈的贺缺轻轻按住了唇珠。 很轻。 几乎没有触碰到。 像是挥舞着翅膀的蝶,稍纵即逝地落在了一朵花上。 因为离开得太快,像是只留下了蝶翼扇动的风。 “我知晓你那些怀疑,上次表白心意也确实是我唐突……你不用将这些当作考虑我的负担,我只是想告诉你。” “而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无关打动。 无关追求。 只是两个发小又一次和对方说的真心话而已。 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 却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姜弥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只是凝眉侧目,示意她在听。 “你还记得我祖母去世的那个晚上吗?” 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们俩这些年实在是颠沛流离,林夫人和肃雍王妃前后离世之后,便是对两个孩子最好的老虞国公夫人。 没关系,已经是第二次了。 没关系,她走得没有痛苦。 没关系,这已经是喜丧了。 ……他们都这么劝贺缺。 这么劝已经失去了母亲,现在在失去第二位重要长辈的少年人。 少年贺缺已经学会了一点七情不上面的本事,此时对着这些来访宾客确实是好心的安慰,都彬彬有礼地道了谢。 直到送走所有宾客。 他坐在墙根处一动不动,看着天色一点一点黑透。 有个石子儿砸在了贺缺头上。 少年还带着重孝,抬头都费劲,但在看到来人的时候,英俊瘦削的面颊上仍然露出了一点震惊。 “我以为你走了……怎么翻墙?” “来瞧瞧你。” 然后少年姜弥一跃而下。 她熟门熟路地跟着贺缺进了门,整理衣冠,肃容在老夫人灵前拜了三拜,才进了贺缺自己的小院。 但女孩子什么都没说。 只是和贺缺坐在一处。 她好像并不是来劝慰他的。 因为她拿着他的课业看,拿着他的书看,喝他的茶,就是不作声。 最后还是贺缺先开的口。 嗓音干涩嘶哑。 “怎么不安慰我?” “安慰便不痛了吗?” 姜弥淡声反问。 “要有这个用,我现在说到明天早上都行。” “我就是来陪陪你。” 这人…… 贺缺哑然。 他应该是想笑的,但唇角却一点都提不起来。 因为姜弥自丧母之后,总是这副寡淡直白的模样。 她很少笑,也很不怎么和朋友之外的人交谈,感觉什么都入不了心。 祖母心疼她得很,隔三岔五就叫他去送些茶点零嘴,姜弥只有那时候才见得有两分笑的模样,总是眉眼弯弯说又劳烦老夫人,我明儿再过去瞧她。 祖母也高兴,说她过来做什么!课业又忙,我年纪大了没什么事,过几日等你们休息了,就带着你们两个小的出去玩。 可是阿弥。 没有过几日了。 贺缺猛然别开眼。 他蹲了半晌,也只是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那我可能今日确实招待不了你,我也不太需要人陪着我。不是都说了吗,我年纪长些,不宜失态。” “他们当时也这么和我说,然后我憋一个月吐了血。” 姜弥只是稍微侧过来头,用那双漂亮的、深黑色的眼珠望着他。 嗓音仍然很淡。 “可是阿贺,祖母不想你难过,可是她不想你憋着。” “祖母瞧着我们呢。” ……可是祖母不想你难过。 那确实是老夫人说过的话。 “祖母若是没了啊,你们呢,就痛痛快快哭一场,也别藏在心里头,到时候越憋越难受,没那么想祖母也变成那么想了!哭一场,然后睡一觉,又是新一日了!” 说这话时,老虞国公夫人身子尚好。 她笑着拒绝了贺缺情急的打岔,摇摇手,很是洒脱。 “可祖母可没说祖母会就这么没了啊,就算人没了,魂儿啊,念想啊,这些东西也是跟在身边的,谁说祖母老了就不能跟着你们了?” “祖母眼看着你们呐……祖母盼着你们好。” 少年人的手指狠狠地颤了几下。 然后他盖在了面上。 有人轻轻握了握他的指尖。 “哭吧,老规矩,我就当看不见。” 她声音很低。 “我还在呢,阿贺,我陪着你。” “祖母瞧着我们呢。” 桩桩件件。 姜弥眼神复杂。 但当时那个嘶声痛哭的少年人此时带着笑,眼神晶亮,笑容明烈如日光。 像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么多离别。 “……那是第一次有人说,她会陪在我身边。” “也是唯一一次,有人说会陪在我身边。” 其实谁能陪在谁身边呢? 父母不过几十载,祖父母更是全凭运气,子女这种事全看缘分,除了自己,便是夫妻。 而眼前的年轻人望着她。 其实贺缺不止想说这些。 他想说他见过太多模样的姜弥,见过她满眼自在光芒、追逐未来的意气风发,也见过她失去一切,连笑容都假得很的虚伪冷漠。 他以为他们不会再有交心的一日。 至高至明日月。 至亲至疏夫妻。 他以为他们就这样了。 他以为有人已经忘了那个约定。 可他突然见到了另一个满身伤痕,却重新燃烧生命之火的姑娘。 她一声不吭,强行握住他的指尖,拉着他在大殿上叩首。 像是对拜高堂。 然后她说,她要嫁给他。 她要留在他身边。 ……她要留在他身边。 贺缺心绪翻涌,却一个字都没有提。 他只是垂下眼,轻轻地笑了。 “不是为了绑架你,但我确实很在乎你,我不是开玩笑,从来都不是。” “我在意你的时间比你想的还要早。” 早在动心之前。 早在一切开始之前。 她早就是他最重要的人。 贺缺注定留在姜弥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bgm:goodbye降调 这才是贺缺动心的最开始。 这就是我想写青梅竹马的原因! 他们有一切cb变质cp的前提,他们彼此互为半身,心软的那个是贺缺,坚定的那个是阿弥,他们俩从来最重视的人都是彼此,所有的成长经历都写满了对方的名字,所有的习惯来源都知晓,讲一个人就必然分不开另一个,不论动不动心,他们都是最重要的友人。 ps.昨天那个是《one last time》不好意思打错了!然后我看评论区有宝宝痛经,要早点睡觉早点休息!不要熬夜,要开开心心—— 谢谢观阅 我爱你们 第60章 黏糊 第60章 黏糊 姜弥记不太清那个话题到底怎么结的尾。 她好像有许多话想说, 却都一个字也没讲。 因为贺缺的反应并不像听到她说了什么。 姜弥长久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人。 眼圈一点一点酸涩。 然后在贺缺意识到之前,她眼皮轻轻地一眨。 潋滟转瞬即逝。 仿佛真是初春层冰里稍纵即逝的一点波光。 “好。” 姜弥轻声说。 然后喃喃重复了一遍。 “……好。” 然后她似乎没有听到贺缺后续说什么,就游魂似的离开了原地。 姜弥再反应过来的时候, 她便已经坐在里间许久了。 为什么这时候她才知道。 为什么不能早点讲清楚。 为什么不能放下那些无谓的执拗。 纤瘦长指捂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甲盖都用力到泛白。 若是早早弄清楚,想来她上一世并不会和贺缺到那般水火不容的地步,不会出关前发生争执, 不会和薄奚尤同行。 也不会发生那之后的一切。 就像现在, 明明是顶顶温情的话, 她却只想苦笑。 ……可是我错过一次了啊。 贺缺。 这样心情一直持续到了睡前。 姜弥深秋睡得更早。 天一擦黑, 青檀和红藤就开始焚香熏被,拉开屏风,炉子早就将叠得整齐的床褥铺开, 睡前净齿的香茶饼早已经准备好, 但那边的人却仍然垂首伏案,似乎仍在思索着什么。 这是还没写完? 也是了,主子这些日子都在忙那宴会的事情,而这两日又很快要举办…… 青檀正这么思索, 旁边却无声无息掠过一个高大身影。 青檀差点摆出防御的姿势,好在旁边的红藤头也不抬地按住了年轻侍女的手, 然后朝着那边无声行礼。 好吧, 果然是另外一位主子。 这便不是她们操心的事情了。 青檀轻轻吐了口气, 然后反手握住红藤的手掌, 一齐行礼后无声退下。 姜弥确实沉思许久, 久到手里羊毫的墨都干涸。 后日宴会就要开始, 虽说她和游樵反复推敲的计划已经万无一失, 但姜弥还是紧张。 对手不仅是话本子主角的薄奚尤。 还有她曾经最敬重的老师。 贺缺如此大的阵仗, 如此嚣张抓人, 后续游樵又前后折腾,但凡不傻,都知道这两人是在为谁出气,是谁发觉了他们那边的关系。 到时候满覆舟会怎么做? 他会像她设计的那般么?还是早有后手? 还有…… 姜弥抿了抿唇。 还有贺缺那些话。 还是贺缺。 姜弥这段时间快将此事绕成了心结,提到就想下意识地皱眉,一想到以后的事情还没解决,又添了这么个需要考虑的变数,更是懊恼,低低咕哝。 “怎么又是他……” “怎么又是谁?” 有人笑着接口。 姜弥猝然抬眼。 方才还在她脑海里的人在她的眼瞳里出现,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一样,仗着自己个子高,手干脆搭在屏风上,只露出一双笑盈盈的眼。 只是现在,他指了指自己。 “又是谁?” “我吗?” 那语气实在是太自信也太欢快了一点。 贺缺从姜弥说要考虑完之后便一直是这副模样,要是有条尾巴估计早就摇上了天。 姜弥被突然冒出来的贺缺吓了一跳,人都往后仰了仰,反应过来才冲他怒目而视。 “我还握着笔!砚台也还在案几上,万一掀翻了呢!” 那人隔着屏风,声音倒不怎么服气。 “我不会过来扶?” “笔墨到时候是飞我一身!你又……” 话才说一半,人却已经转了身。 他离开得太快,以至于姜弥话都卡了壳。 她猛地顿了一下。 ……这是生气了?还是不想听? 握着羊毫笔的指骨都下意识地泛了白。 但下一刻,消失的人便已经绕过屏风,出现在她面前。 他半蹲下来,抽掉了她手里的那根羊毫,轻轻地在手掌心搓了一圈笔身。 一滴墨也没飞溅出来。 “早就干了,还没发现呢?” 贺缺摊开手掌,示意她拿回去,“我来了许久你也没抬头,还在想赏菊宴的事?” 但姜弥没动。 长且秀的眼定定地望着那只摊开的手,话脱口而出。 “我还以为你……” 贺缺愣了一下。 他反应很快,思索了下刚才做什么,就意识到姜弥的思绪在哪儿。 他将那只没人拿的羊毫又收拢进了掌心。 像妥帖收好了什么宝物一般珍重。 热的。 还沾了一点潮湿,约莫是汗。 但贺缺平日喜洁的毛病一点没显,动作毫不迟疑。 他甚至连声音都柔和了几分。 “你这是什么表情……觉得我走了?” “怎么可能,我是嫌那样说话费劲,你还得仰头,容易脖子疼。” 他本就是不放心她才过来的。 姜弥中午那会子的表情太复杂,明明是他表白的心意,听的那个眼圈却一点一点红了。 连说“好”都像痛极的呓语。 怎么可能让人放心。 还说他笨……明明傻的是她。 贺缺本是来这里给自己讨点甜头,此时心却软得一塌糊涂,随手拉了个月牙凳,坐在姜弥身侧,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姜弥冰凉的指尖。 姜弥似乎这时候回了神。 因为女孩子的视线移到了他身上。 “你怎的这时候来了?” “有事吗?可是哪儿……” 前面还正常一点,后面又开始紧张了。 贺缺几乎被她逗笑,干脆放下羊毫笔,将那双一直捂不热的手捧起来,干脆贴在了他下颌和脖颈处。 很热。 热得姜弥眼眸猛然瞪大,第一反应就是抽出来自己的手指。 但她那句“你做甚么”还没出声,就被贺缺抢了先。 “没事,我来自荐枕席。” 什么? 什么枕席? 姜弥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她十分震惊地看向这个正在给自己暖手的人,一时之间连手都忘了抽出来,甚至很想再捏两把贺缺的脸,看看这皮肉到底是什么做的,能不能当作将士们抵御外敌的新皮子。 但贺缺显然不知道姜弥在对他的脸筹谋什么。 他调整了个姿势,让姜弥仍然冰凉的指更靠近他脖颈处。 那里热些。 “都分床十好几天了,现在没吵架,我又不胡来,你能不能晚上让我回来睡?” 姜弥看贺缺的眼神如看十岁小儿。 她虽说心情不好,但没有脑子连着一齐不好。 这是什么见缝插针给自己讨便宜的本事? “我还在考虑呢,你这边就要登堂入室?” “贺润暄,好处都让你得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试图抽出手指,但贺缺反应更快,长指迅速收拢,卡进了冰凉指缝间。 严丝合缝。 “别动,你那手跟从冰窖里面拿出来的一样。” 刚刚正经过一句,贺缺就开始振振有词。 “咱们之前不是也同榻而眠?既然我不会逾越,又是快到冬日,你为什么不能考虑被褥里面多长一个我?虽说是大了点、占地方了点,但是我体热睡相好,这时候谁不需要一个我——别动弹了祖宗你的手真的快热了!” 姜弥面无表情盯了他片刻。 然后和贺缺一齐憋不住,笑成了一团。 “你是不是有毛病……” 姜弥笑得有点喘不上气,但心里又恼火,于是咬牙切齿地握了一把贺缺的掌心。 “谁家好人讨价还价的时候还训人的!你能不能正经做一做样子呢!” 贺缺笑得手也软。 但他尚且能撑,受了姜弥握的那一把,仍然将女孩子的掌心放在他颈间。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啊!你既不知道抱个手炉,又一天天的不让我回来,我肯定得想个法子……你看,这不就是我要说的了?” 好像也确实是这个理。 两个人那点微妙的氛围被这一通大笑打破,仿佛真是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孩子,姜弥也不再拒绝,将笔和案几往旁边推了推,示意他别废话,要一块就抓紧。 然后贺缺换寝衣的速度比什么时候都快。 他确实是体热,青檀红藤熏热了一个多时辰的被褥也不如贺缺躺一会儿热,但此人一边得意洋洋地和她讲小话,一边故技重施,接着给姜弥暖手。 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一边操着爹娘的心照顾人,一边还要当个十岁小儿都不会找的借口在这里撒泼打滚耍赖? 姜弥不理解。 姜弥不明白。 姜弥匪夷所思地瞧他。 两个人都挨在枕上,其实视野受阻很大,但贺缺很快对上她视线。 复而挑了下眉。 “不明白?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一天到晚混不吝,你推也推不开,你骂也骂不走?还是不明白我怎么能又操心又不要脸?” ……他怎么猜到她在想这个? 姜弥悚然一惊。 但贺缺只是埋在枕里笑得肩膀耸动。 “不是猜,是你表情太好懂了。” 然后他捏了捏她的指尖,示意她往前碰。 “摸这儿。” 贺缺的嗓音沉静。 “昭昭,你说你不明白心动,但脉和心跳不会骗人。” “你自己来。” 姜弥的指尖挨着贺缺的颈。 然后又是胸口。 是的。 脉和心跳骗不得人。 她指下江河汹涌。 明明表面的皮肉尚且平整,里面却如同地下滔天作孽的河,早就冲破了堤,一碰方知情热怦然。 脉搏如此。 心跳亦然。 就像此刻。 贺缺望过来的目光炽烈。 明明侵略性极强,像是要将人剥皮拆骨一般,却只是微微落下眼皮,微微撑起了身。 “你做……” 姜弥警觉。 但她的话没说完,眼睛便被盖住了。 眉心有温热而湿润的触感,停了片刻才离开。 连带着那一块皮肤都有一种古怪的痒与战栗。 那实在是很轻。 又珍重。 像是在亲吻他最珍重的宝物。 所以连浇在面上的呼吸都紧张到断续。 “睡吧,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是让你思考……你不用思索这些,你放松便是。” “那些都不用想了,我们睡觉。” 贺缺什么都没做。 除了落在姜弥眉心的一个吻。 【作者有话要说】 贺子在憋。不要全信他。 谢谢观阅 第61章 宴始 第61章 宴始 这算什么让她好好睡觉? 听一个人过于怦急热切的心跳? 姜弥心里百般滋味, 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仍然是好笑。 贺缺在乎,她何尝不在乎他? 她都为了能不能接受辗转十几日了,现在听他的心跳, 怎么可能睡得着? 真是…… 憨得可爱。 所以姜弥出声打岔。 “但是你还是没回答问题啊……我知道你欢喜我了,所以呢?谁家欢喜人是这副模样,又操心又撒娇的, 不知道的以为我身边同时跟了儿子和爹。” 果不其然, 刚才还声音柔和的贺缺立刻没了好声调。 “那是因为你还不喜欢我!” 他气急败坏, 听起来恨不得咬一口姜弥。 但姜弥一直在笑, 连带着贺缺也被笑得没了脾气。 长长的、不算柔软的发丝滑落到她的颈间。 真的就像有了生命一般,往女孩子的脖颈里扎。 有人低下头。 又落在她唇角轻轻一个吻。 “真想知道……我还是劝你赶紧喜欢我吧,昭昭。” 他声音低哑。 又像撒娇讨好, 又像梦话呓语。 和贺缺第一日表白时夜晚时的一样轻柔。 却又含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 那话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 但松柏香隔了十来日, 重新回到鼻尖的时候,竟然真的让姜弥松下了早已紧绷的神经。 所以她也没再说些挤兑的话。 女孩子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长且卷的眼睫在那人手心里面划过,然后轻轻地捏了捏贺缺的指尖, 便不再言语。 秋风叩窗。 满庭生凉。 竟然真是一夜黑甜好梦。 转眼便是赏菊宴。 菊于秋开到初冬,赏菊这种活动多还是初秋重阳。 但太后生辰恰逢此时, 人又极爱菊, 自从前些年乌鞑投降, 进贡了特开于深秋初冬的冬菊。 燕朝这些年少战事, 百姓也称得上富足和乐, 极喜爱养各个式样的花卉。 他们将野生的与驯养的嫁接, 产生不少新品种, 就是在前朝常见的白、紫、黄三色之外, 又培育出了红、绿两种, 瓣子如管一般,大且瑰丽、繁复缤纷,让人目眩神迷。 甚至有能工巧匠者,上面可呈现多种颜色,甚至一花两色或者多色,诡丽珍奇。 这些由花匠培养的菊花,很多保留了耐寒本性,他们利用这种耐寒,焚烧炭火控制温度,可以让菊花在冬日开放。 因而每年太后寿宴,都是一场一饱眼福的时间。 快到宫中的时候,贺缺和姜弥还在小声嘀咕。 “宫中每年这么多宴会,唯这一场我最不理解,不过是品相种类多了一些,也值得每年花这么多精力钱财去培养?” 倒不如把这一笔省出来一半,也好给边关将士冬衣再添一件…… 这些话是未竞之言。 他没说,姜弥却懂了。 “你也就是这时候和我说说。” 姜弥敲了敲马车墙壁,示意他隔墙有耳,复而顿了顿,又出了声。 “就是因为它漂亮,就是因为它稀有。” 她轻轻勾起了唇。 黑白分明的眼底讥嘲一闪而过。 “这样,里面门道清楚的人才少啊。” ——所以才给了这些人可乘之机。 夫妇俩这次路上没有说很多。 因为宫城已经近在眼前。 衣香鬓影、笑语迎人。 这二人一下来就吸引了一众目光。 无他,这段时间层出不穷的事情基本都围绕这两人展开,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 以及这二人…… 薄奚尤清清楚楚听到了旁边人小声吸气的声音。 那人只是个低品阶的武将,并不清楚这三人之间的纠葛,因此感叹的声音大了些。 “到底是夫妻俩……” 姜弥青衣白裳,通身玉一般的清冷温粹。 贺缺黑袍赤衣,朱色耳坠摇摇晃晃,昳丽又尖锐。 如天山雪上绿茎碧叶的优钵罗。 本就高不可攀,身边还缠了一株朱红色、布满尖刺的野生藤蔓。 越发难以靠近。 虽然薄奚尤平日眼里只看得到姜弥,却在此时不得不承认,那两个人站在一处是真的般配。 贺缺带着黑色护臂的手一直虚虚护在姜弥身后,英俊的脸上面无表情,只有在侧耳低头听的时候有点笑意——因为姜弥比他矮了一个头。 指尖的茶盏险些被捏碎。 但金褐色眼珠的人最终只是矜持微笑。 “是啊。” 他轻声说,“……到底是夫妻俩。” 姜弥和贺缺并不知道这里的云谲波诡。 因为他们一下马车就被人群包围了。 每一个和姜弥贺缺打招呼的都热络,笑着打趣这一对新婚恩爱的小夫妻,目光欣慰,仿佛都是看着这二人长大的热心长辈。 好像没人曾经利用婚约打过姜弥的主意,好像没人琢磨过她与薄奚尤、贺润暄三人的关系,没人冷眼旁观过肃雍王府式微。 而姜弥的心不在此。 她扫过全场,确定满覆舟是真的没有来,心里大石才落了一块。 昨日白老先生受了“游樵与滑川的邀约”,专程去满府为这位大儒看诊。 而宫里也听到了消息,特地派了人来慰问满老大人,让他专心修养,还送了一堆补品。 意思其实已经非常明确。 但不妨碍姜弥今日仍然需要确定。 她安下心来,开始周旋。 平川郡主八面玲珑,对谁都温声细语,只是在对面想推杯换盏的时候,会往旁边瞧一眼。 然后来人便对上了贺缺似笑非笑的视线,悚然一惊,连忙笑着找补,还得称赞一句两人夫妻情深。 两人全程没什么对话。 却将态度表达得一清二楚。 落座准备开宴时,贺缺小声和她邀功。 “我表现好吧?” “替我挡酒确实不错。” “就只有这一个?” “……你还是喝酒吧。” 小声斗嘴的时候,嫔妃们已经鱼贯而入。 秾华艳色有之,纯然灵动有之,素净雅致有之。 哪一个挑出来都极出挑。 百花争艳,满目的好颜色。 一时间,宫中都安静下来。 帝后与今日的寿星来得也不算晚。 太监在一旁唱“皇上皇后驾到”“太后驾到”,满宫的人皆是俯首叩拜。 山呼万岁声不绝于耳。 “都起来吧。” 皇帝抬了下手,他笑着看向太后,“今日是母后的生辰,她最爱瞧你们这些年轻孩子,也莫要如此拘谨。” 太后摆手。 眼边的纹路都因为笑意加深。 “这边推给我这老婆子了?还不是你们陛下想多瞧瞧你们,让你们多来宫里一趟,反倒说成是我!” 她和蔼地笑。 “快起来吧,今日无须拘谨!” 众人齐声道谢。 而姜弥却轻扯了下唇角。 这便是如今皇家的作风。 太后年岁高不管事,皇帝算得上宽容慈和,皇后更是温存,太子更不必提,他最大的攻击性大概还是少时千秋台大比,但姜弥冷眼旁观,不觉得他和他父皇有何区别。 这一家子都是不贪功冒进、中庸内守的脾气。 但就是因为如此。 架不住招架住了对面的野心勃勃,更不知自己管辖的范围里面出现了蠹虫。 燕朝富庶,关外苦寒,两方兵力确实有差距,但战场上兵行险着,也不是绝无颠倒局势过来的可能。 不然前世,怎么会到那般境地呢? 不铲除根源,便后患无穷。 无强大震慑,便如小儿腰缠万贯。 姜弥轻轻闭了下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神色便已经恢复如常。 宴会上,众人已经悉数入座。 德妃率先开口。 “臣妾早就听闻今年菊花尤为特别,早就想看了!” 她眼波流转,“唉,臣妾记得今年是不是换了管事的?可是康德郡公?” 姜弥:…… 贺缺“嗤”了一声。 难怪呢。 这位是楚王燕郗的养母,当日她养子和贺缺、薄奚尤发生冲突,还被罚在府中反省,怎么可能对他好声气? 现在看起来是好奇,一旦薄奚尤办事有瑕疵,首当其冲的也是他。 这是后宫常见的捧杀手段。 但姜弥心里清楚。 薄奚尤为这件事筹备太久,不可能在这方面让德妃挑出来瑕疵。 果不其然。 他站起来,风度翩翩朝着这边一行礼。 “是臣。” 他笑得腼腆,“臣年纪小,又有许多事不明白,都是诸位大人指点,才得以办到如今。” 德妃显然没想到他这般回话。 她哽了一哽,正欲启唇,那边的皇帝却开了口。 “你年纪虽小,朕方才来时瞧着,却是筹备谨慎,想来是不错的。” 他颔首,“不必妄自菲薄。” 姜弥心说她就知道。 这一场本来薄奚尤只有一半的权力,是因为贺缺那边使劲儿,给了薄奚尤一个难堪,皇帝才将权力大多移交到他手上,此时办得本就算不错,就算出错,是他亲手移交的权柄,又怎能在开宴的时候挑刺? 真是…… 和她那被刀使的养子一般愚蠢。 平川郡主心里冷嘲,面上却仍然温顺垂眼。 称职地当宗室里坐着的一个花瓶。 德妃被忽略,气得咬牙。 她确实是想将这人拎出来杀一杀威风。 不过一个质子,也敢和她儿子这般较劲? 但没想到此人温顺谦恭若此,又滑不溜手,不居功自傲,还将其他人抬到前面儿来,又引得皇上为他说话,真是让人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倒是像少年时在宫里的姜弥。 对。 姜弥? 德妃心念一转,便已经想到那些沸沸扬扬传了满燕京的谣言。 这小姑娘也不无辜,当时纵容她未婚夫那般对燕郗,竟然用了个求婚期,轻而易举就将她自己摘了出去!现在还隔岸观火…… 她心里暗自盘算,将视线移向宗室那边。 姜弥就坐在那儿。 她今日青衣白裳,看起来十足的娴静温粹。 德妃正欲打量,却发觉一道视线落到了她身上。 赫然是旁边坐着的镇戎侯。 姜弥的夫婿。 他就坐在姜弥身边,不知何时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长而阔的眼尾含了点愉悦笑意,眼珠一动不动,直直地望了回来。 然后他侧了侧身,挡住了姜弥。 年轻人口型做得很慢,足以德妃看个清楚。 ——自己算计自己的。 ——别牵扯她。 他明明在笑。 却让人遍体生寒。 【作者有话要说】 嗯嗯不建议对昭昭下手和长久盯着看,因为旁边这个人的视线一直就没离开过昭昭…… 他在盯着哦。 谢谢观阅 第62章 起火 第62章 起火 德妃被那眼神吓得向后一退, 连头上的珠玉都颤了颤。 边关待了些年数,回来竟这般凶悍? 而且她不过瞧了姜弥两眼,这人到底是怎么察觉出来的?! 但她观望片刻, 很快有了答案。 这人虽说酒有一搭没一搭的喝,时不时和姜弥或是邻座的滑小将军讲话,但实际上视线根本就没离开过她! 莫说是德妃这般包含恶意的一眼, 就是旁的那些若有似无的打探, 即使第一眼觉察不到, 他后面也带着笑一一瞧回去……如此一来, 怎么可能有人还敢瞧他身侧那位? 难怪。 难怪她在楼上观望的时候不少人和姜弥套近乎,等到她亲自前来,那一桌人前竟是只剩了几个他们的同窗旧友, 别的早做鸟兽散。 原来是有一个看家护院的…… 不是已经成了亲吗, 怎么还比当年念书时护得还要严实! 谁能和他抢媳妇不成! 德妃余怒未消,却因为那太冷诮的一眼仍存余悸,不得不放下了刚刚想牵扯姜弥和薄奚尤的事情一道进来的想法。 此人身边恶犬在侧,实在是没必要给自己添乱。 德妃片刻游离太虚, 回过神来的时候,方才的话题已经被揭过。 刚刚晃神的片刻, 薄奚尤已经让人将那些新培育出来的菊花抬进了大殿。 一片绮丽诡艳。 花色, 瓣大而饱满, 香气扑鼻, 离得近者更觉面前热浪袭来, 将原本浓郁的香熏染整个大殿, 叫观者目酣神醉, 几近醺然。 “欸, 怎么热了?” “这下面、这下面有火啊!” 宗室这边有人出声。 而薄奚尤只是微微笑起来。 “冬菊盛放时间在冬日, 而秋菊又开得更早,臣想让太后娘娘瞧见花开最好的时候,便仍然需要花一点心思,比如培育新种之外,不若多试些法子,炭火也烧不同的量,直至能保证花开时间,才培育若此。” 和她所料一字不差。 姜弥面色无一点波澜,只是扯了下唇角。 但女孩子一直垂着眼,因而错过了贺缺投过来的视线。 梅甫之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他微微摇了摇头,出声质询。 “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几朵花吗?” “郡公未免太铺张浪费了些。” 当年勤勤恳恳,也是认真学习的孩子……如今只学会了汲汲营营? 这冷水泼得虽然不是时候,话却是中肯的。 但薄奚尤含笑以对,朝着梅甫之一拜。 “只有先生这般栋梁在此,诸位将军守卫边关,薄奚尤这没什么大志趣的人,才能专心致志地养花啊。” 这话极巧妙。 皇帝抚掌大笑,朝堂上的气氛也轻松起来,一众人纷纷附和。 “是了,还是诸位的功劳,我们才有闲心在这里一饱眼福,赏如此美景!” “此乃燕朝之幸事啊!” “大人不必担心,不过今日而已,一年能得几欢愉?” 是啊。 关外有强将守护,朝中大臣又有鞠躬尽瘁者,就连战败国臣服的质子都只是为燕朝太后的寿宴莳花弄草,这难道不是富庶安宁之相? 所以梅甫之明明还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被旁边的官员扯住了袖口。 “你也消停些!到底是太后娘娘的寿辰……” 先是德妃,后是梅甫之,两边诘问的人都叫薄奚尤不软不硬驳了去,更何况这些花是有目共睹的漂亮,皇帝又欢喜,准备挑刺的那些人都静了下去。 薄奚尤仍然站在殿中,叩拜述职的身影也端正萧肃。 “……如此,菊花五色,雪前次第盛放,便是臣与诸位大人通力合作的结果,恭祝太后娘娘寿比南山,福寿安康。” 太后大悦。 她笑着抚掌,耳侧明月大珰随之摇晃。 “好好好,难为你年纪轻轻,心思竟然这般细腻,还弄出这些花儿来哄我开心,陛下,你瞧呢?” 这是要赏的意思。 而皇帝颔首。 “是了,确实该赏,筹办这件事的,从上到下,珠玉钱财按份例翻倍,康德郡公心思玲珑、缜密周全,特入礼部……侍郎的位置试一试,怎么样?”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竟然是直接从侍郎的位置做起! 这是曲江榜首也不一定有的殊荣。 经此一宴,这位一直没有实权的质子,是真的要翻身,也是真的要在京城扎根了吗? 而姜弥仍然在冷眼旁观。 她甚至有闲心就着贺缺的手,咬了一口做得十足精巧的滴酥鲍螺。 姜弥吃相好看,此时也是垂眼掩袖,斯文矜雅得很。 而贺缺更不嫌麻烦,一手给她拿着滴酥鲍螺的托盘,另一个手背上还有一张干净帕子——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一会儿给谁用的。 满宫的人都在屏气凝神,这夫妇俩却跟没事人一样在下面用零嘴。 还是一个吃一个喂。 正神色焦急看过来,结果猝不及防看到的游樵:…… 她就多于关心她! 前几天还犹疑呢,这时候还能郎情妾意吃上点心了? 还有贺缺,能不能看看场合再喂呢? 游大帅瞧镇戎侯的眼神痛心疾首,如瞧祸国妖妃,由于太过沉痛切齿,很快被捕捉到,然后回了诧异一瞥。 那意义非常明显。 你没点心吃吗? 更可恶了! 游樵愤而挪开视线,拈起来她这一桌的琥珀饧丢进嘴里。 ……甜,但是好像黏牙了。 她表情异彩纷呈,只有旁边坐着的滑川瞧出了缘由,给她倒了一盏清口的茶水放在手边。 凉热正好。 “大帅不必着急。” 他用没有第三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郡主应该是在等。” 在此之前。 先眼见他起高楼。 薄奚尤本来汲汲营营就是为了圣眷与实权,此时终于大石落地,叩谢的声音都松快了三分。 但他还没忘了那位“卧病在家”的老大人。 满覆舟那老奸巨猾的东西,之所以这回出手帮他筹谋至此,为的就是此时。 贺缺定了定心神,恭敬补充。 “多谢陛下,但此事到底不是臣一人所为,更多还是仰仗满老大人指点,他今日虽未至,但处处皆是他的心血,臣不敢一人独自居功。” “满老先生……是,朕倒是忘了他了,满老先生向来谨慎,也难怪能带出你这么个同样仔细的脾气!”皇帝欣然,“不过老先生已然致仕多年,如今头上也不过担了个院判的名头,让朕想想,再加封于他!” 一派和乐。 薄奚尤所带的一群人各个得了封赏,连卧病未来的满老大人都有加封的意思,可谓是无人不心满意足。 而宴会也已经开始。 金菊香飘,银蟾光满。 大殿之内歌舞升平,琴瑟不绝于耳。 薄奚尤确实花了不少心思调教这些歌舞伎,从曲目到类型都让人耳目一新,更绝的是,这些姑娘身上的薄纱恰好对应了那些菊花的色泽,站位到阵仗,交合又重叠,竟是真如同一朵七彩重叠的花,徐徐地盛放开来。 一切都美好得如同幻梦。 直到一声尖叫划破宫殿—— “怎么……怎么着了!!” “走水了,走水了!!” 这一声如石破天惊。 而那火,赫然是烧在了那些菊花之下、舞女的裙摆之上!1 方才还一脸目眩神迷的官员女眷们神情骤然变化,连带着上面的帝后与太后都站了起来,所有的人都惊惶失措,几个武将迅速站起了身,游樵、滑川与殿外的文慎分工明确,守着殿外的、指挥宫女太监救火的、保护官眷和贵人的……迅速各司其职。 只有姜弥起身的时候,被旁边的人一把握住了手臂。 然后那人将外袍递给她。 “往里面躲。” 贺缺语气平静,“我知道你总喜欢给我弄点意外计划出来……我会尽力不让那些人伤亡,别弄伤自己,昭昭。” 姜弥抬眼,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严肃沉冷。 没有一丝笑意。 ……原来一直不说话,是在担心这个吗? 然后她笑了下,接过了那衣物。 “好。” 女孩子轻声说,“那你也一样。” 别弄伤自己。 一切平静下来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 太后受惊,早早地被请回慈宁宫休息,不少女眷也都跟着皇后去往偏殿,打眼一瞧,留下的女眷不剩几个,大多身上都有官职,算半个内廷的自己人。 只有同样受惊、心生恼意的皇帝在恼怒问责。 “怎么就会突然就走了水!好好的生辰宴……此地何曾走过水!” 下面呼啦啦跪了一片。 人人都知燕朝皇室最忌讳宫殿走水。 前几朝时,哀帝病重,废太子与当时还不是皇太女的熹元帝夺嫡焦灼,一度已经到了逼宫的地步。 哀帝将废太子与临光侯一并召入传旨,旨意尚且未出,鸣銮长公主却不知为何纵火烧宫,只有临光侯逃了出来,而哀帝与废太子,一朝陛下,竟然活活落得个烧成焦骨的地步。 自此之后,几朝都极注重走水安危问题。 ……虽说当年旧事不知缘由,但毕竟谁也不想再当个被火烧死的皇帝。 只有方才探查宫殿的一位将军叩首回话。 “那女子的衣料不算上乘,本就是易燃之物,但殿内未设火烛,并不成问题,但……” “但什么?” 皇帝蹙眉。 而那将军面色不太好看,只是叩首。 “尚且不能确定是不是此物导致。” “那你倒是说啊!” 德妃按耐不住,她方才没走就是心里憋着一口气,想看看薄奚尤今日会不会倒霉,此时更是立刻接话。 没人作声。 只有姜弥轻轻地开了口。 她方才开始就一直坐在下面,肩上还披着一件一看就不属于她的黑色外袍,不曾言语,因而很多人没发觉她还在场,并未和女眷们一道离开。 平川郡主指尖把玩着一只酒盏。 她那张芙蓉面上罕见地没什么表情,但声口仍然是温润的。 “若本郡没猜错的话……是养花的炭。” “是养菊用那些炭火,对吗?” 【作者有话要说】 1计划没有害到无辜人员,别害怕 贺子那个衣服其实是救火穿宽袍大袖不方便,但昭昭好像误解就直接穿上了。 绝对不是咱们想看有人穿对象衣服(点头) 今天是冷眼旁观夫妇俩 谢谢观阅 第63章 同心 第63章 同心 满座鸦雀无声。 虽说人人皆知这火十有八九就是由于康德郡公养菊的炭火星子烧到了那些飘然欲飞的衣摆, 舞女一时不察,才导致将那火带到了大殿层层叠叠的帷幔之上—— 所以火势越烧越旺。 这也是刚刚金吾卫查出来火势的缘由。 但谁敢多嘴一句呢? 这是刚刚陛下赞赏的“好”宴,也是阖宫上下一齐准备的庆典, 不论是燃烧的炭火炉子出了问题,舞伎的衣裳料子碰一下都能着,还是说今天的帷幔是次品一碰就烧…… 听起来都感觉不像是脖颈能待在头上的回答。 这不就是指着皇帝和郡公的鼻子骂吗? 只有姜弥出了声。 所以全场的视线悉数聚集在姜弥身上。 不少人若说一开始还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想瞧一瞧这三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现在目光中更添了两分紧张。 前些日子贺缺拿薄奚尤下狱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情敌之间的争风吃醋尤可解释, 这时候平川郡主出言质问,更何况是这个关卡开口,可是真如传言中一般, 这对挚友早就分道扬镳? 不。 这时候指证, 应当不止是分道扬镳。 而薄奚尤也看了过来。 他金褐色的眼珠里面看不清情绪,唇角却仍然带着笑。 腔调仍然习惯性上扬。 “郡主的意思是,今日这场火,是某将炭火菊花搬到大殿上来所致?” 这里面其实有坑。 很大。 只要姜弥点头, 就有一万种回答和陷阱等着她。 但薄而秀的眼皮只是轻轻撩了一下。 姜弥笑。 “……姜弥可没这么说,郡公莫要曲解姜弥的意思。” “栽赃的责任, 姜弥可承担不起。” 皇帝开了口。 他的嗓音沉沉, 听不出喜怒。 “平川, 何出此言?” 披着黑袍的年轻女人站起身, 朝着皇帝拜了一拜, 然后蹲到那将军身边, 拿起一块帕子, 指尖轻而迅速地捋下他袍角的一片脏污灰白。 然后她示意旁边众人来瞧。 不管事的还好, 懂行的那几个却是变了脸色。 “这……” “这是炭烧完之后的东西。” 姜弥淡淡地说。 她将指尖上那一串污痕用帕子包裹好。 “当然, 郡公大可说是因为火烧起来的缘故,而且炭本就在烧,救火的时候碰到也是可能的……但殿内没有明烛,那些灯等闲舞女都够不到,这火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恕平川愚钝,只能想到这一种了。” 满座无声。 但薄奚尤犹自气定神闲。 他枯着眉头笑,秀润谦和的容貌呈现出另一种为难的姿态来。 “合情合理。但若是拿不出证据证明,薄奚尤仍然要道一声冤。” “且就算是炭火的缘由,也不是没可能舞女不小心,这也能怪到某头上来么?” 这两人声线都平和如湖面,好似掀不起分毫波澜,若是不听内容,分毫觉察不出里面的明枪暗箭。 只有德妃按捺不住。 她对这两人突然对峙很是乐见其成,但这一句一句的温和平静,哪儿像是要吵起来的样子? 而且姜弥那人一贯温吞,这质疑也不算咬死,若是只是提两句就停了,那还怎么看他们俩狗咬狗? 可不能就让她这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德妃给旁边的太监使眼色,叫他去拿那沾满白灰的帕子,姜弥却微微后退一步。 德妃:“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您的人该稳重些。” 她垂眼,手掌虚虚护一把险些被那太监踩到的衣摆。 姜弥到底比贺缺矮了一个头,那衣服也长了许多,虽然姜弥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要将这衣服让她穿,但为了安抚有些人相当敏感的心脏,她还是决定穿好。 真是上辈子欠贺润暄的。 姜弥想。 但这话刚浮现在脑海里,她就意识到了什么。 上辈子那些事,可不就算欠他的? ……有种损功德的好笑。 女孩子片刻神游,下意识地握住了贺缺的衣角。 熟悉的松柏香萦绕在她的鼻尖,竟然让那些晦暗晦涩的记忆头一次蒙上了纱,所以这点好笑竟然真的让她勾了唇。 瘦白纤长的指尖捏在漆黑的、顺滑柔腻的绸缎之上,一点揉皱的指痕都能看得清楚,愈发引人遐思。 明明她才是那个弄皱衣物的人。 却像那件黑袍深渊一般裹住了她。 明明那个人不在。 姜弥的身上却四处都是他的印记。 薄奚尤自然也清楚这件衣服是谁的。 方才姜弥质问时也仍然上翘的唇角微微拉平。 而那边的人仍然在温声细语地强调。 “这件衣物不是我的,若是弄脏,会很麻烦。” ……不是你的,不就是你夫婿的吗? 德妃瞋目结舌,心说怪不得你俩夫妻,一个别人多瞧两眼就瞪回来,一个连他的衣服也要披身上穿好,这都什么毛病,你俩一日日光和对方一处去吧! 但这只是个很小的摩擦。 甚至在不知情的眼里,这是姜弥惯用的委婉,不让那太监沾手而已。 因为回过神来的姜弥转身,将帕子交给了皇帝身边的人,而后垂眼微笑。 “若说拿不出证据,郡公道冤自然是理所应当。” 她柔声说,“但平川从刚才就想问了。” “您的炭,是什么样的炭?” “账簿和买卖记录可有吗,谁负责采买,谁来证明?” 一石激起千层浪。 “郡主这是什么意思?说咱们这些人贪墨么?” “什么意思,劣质炭容易着火,才导致了这一场失火?” “若说舞女不小心,衣料带上了火星子也不是不可能,将那不小心的东西赐死了也就罢了,如何就到了怀疑咱们身上!” 若说方才那些跟着薄奚尤干活的还是沉默,此时留在大殿之中的已经开始群情激愤。 但姜弥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她抬眼定定地望向刚才说叫嚣“赐死舞女”的人,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那人的话。 “赐死了也就罢了,嗯?” 那句实在沉冷。 和姜弥熟稔些的人应该都察觉得出她暗生的怒意,但那官员显然和姜弥不熟悉。 “不正应当如此么!” 他一昂首,“郡主仅仅凭着一点灰粉,就说炭有问题,实在滑天下之大稽!要臣说,不论到底为何,那舞女步履不当、连烧着衣物都不清楚,本就是她的过错,有罪当罚,何至于罪及郡公!” 那官员约莫是对姜弥也有点怨气。 “您出了事,不想着探查真相,反倒是有闲心纠缠一件衣物洁净与否,现在说郡公倒是毫不犹豫……郡主,是不是过分了些!” 字正腔圆。 相当响亮。 但姜弥已经没心情管后面是如何讨伐她的了。 因为这段对话的前面太过熟悉。 明明是她布置的局,明明一会儿就能将收线,姜弥却不可遏制地想到了前世。 也是这座大殿。 也是这样的群情激愤。 但当时的主角并不是她,是回京卸甲告罪的贺缺。 这些人也是这个态度。 “虽说是和郡公一道,但郡公当时也险些死在那关外,若不是镇戎侯调兵不当,怎的会让二位同时遇险?” “就是如此,罚当罚有错之人,侯爷保护不力,本就是他的过错!” “有罪当罚,何至于罪及他人!” ……有罪当罚。 罚的却永远是他们能得罪的那个。 贺缺是。 舞女也是。 不查真相、一叶障目。 前世如此,今生如是。 那点血气在姜弥胸口翻涌。 心脉已经隐隐作痛,单薄清瘦的人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变化。 “好,好一个有过当罚。” 姜弥方才那点肃杀仿佛只是一瞬,转眼声口就恢复了温和。 黑色外裳的年轻娘子盈盈福身。 “陛下,既然是有过当罚,那便是罚真正有过之人,对不对?” 皇帝颔首。 他大概看出了姜弥眉梢那点压抑的怒气,想要说什么,却见眼前人已经开腔。 “方才他们不敢说,我来说。” 她语调平静。 “因为优质的炭,不论是核桃炭、橄榄炭、枣核炭还是菊花炭,几乎就没什么烟,在场的人却在歌舞时见烟,此为其一。” “只有廉价易得、看起来同样坚硬耐烧的龙眼炭,以及差不多质量,极易获得的黑炭,才容易冒火星,才容易产生方才那样的粉末,造成这场火,此为其二。” “好炭从不让人呼吸难受……那为何方才那么多女眷要去偏殿休息?真的是因为火灾和惊吓么?”1 “既然好炭根本不会冒火星子,又没甚么烟,那到底是炭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姜弥语速不急不慢。 薄奚尤脸色却变了。 ……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这些年从不关注这些,到底是如何清楚的? 但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现在绝不能心虚。 方才叫嚣的最凶的那个仍然在硬撑,此时还有心情冷笑。 “仅仅是如此证据?” 他道,“枣核炭同样有一点烟火,且谁又能证明是炭不好,才冒出的火星?谁又能证明,真是炭引发的这一场动乱?仅仅凭着郡主两句话,仅仅是这点脏污,怕是不行吧!” “谁说就那点证据?” 门口有人冷笑。 这声音太熟悉。 从刚才开始就没出现的贺缺只穿着里面的赤红长袍,朱红耳坠摇摇晃晃,手中还拎着一个袋子,一进来就扔在了一旁。 “这是刚刚我与滑小将军在场中找到的灰烬,一如昭……一如郡主所说,和那些优质炭的灰烬半点对不上,倒是只让人咳嗽!花匠我们也寻来了,承认确实养花的时候用的不是好炭,还要狡辩么?” 他冷笑一声。 “至于说人家舞女弄出来的就更好笑了,方才那些布料我们请了宫里的姑姑帮忙瞧,都不是好货,只是有个色彩而已,一碰就着的东西,你们现在怨上人家了?” “尸位素餐的东西!” 若说姜弥方才温和平静,此时贺缺字字凌厉,几乎是对着那群人贴着面训斥了。 他随手扯过一张帕子,将手指擦净,才站到姜弥身边,轻轻握住了女孩子的手指。 而那人披着他的黑袍。 一字一句。 “您要瞧的,我找来了。” “这些炭火用的是什么?花销如何?到底从何处得来,到底是不是宫中的……我想知道的,现在能说了吗?” 证据。证人。 都在姜弥手中。 包括贺缺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1来自百度,大部分是我瞎编 对不起这两天低烧,错别字没来得及修,评论区掉落小红包 谢谢观阅 第64章 局底 第64章 局底 贺缺进来就先声夺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了去,纵然还没见到他手里的证据,就这气势也让人信了八分。 更别提姜弥瞬间跟上, 就算是真什么都没做,这夫妻俩紧锣密鼓、语速飞快,让人不由自主地心虚。 方才那个官员的眼神已然犹疑。 “臣……” “说是炭有问题, 可不是拎着这东西过来便是真的。” 薄奚尤淡声开口。 他稍微向前走了几步, 语气是和姜弥如出一辙的轻缓。 “想来侯爷也是清楚这个道理的吧?” 而贺缺眼梢只是扫过他。 年轻人扯了扯唇角, 然后漫不经心地拍手。 “上来。” 他扬声, “郡公说他要瞧一瞧证据,还不过来?” 那嗓音实在讥诮。 让姜弥不着痕迹地捏了一把指。 她的本意是想要让这人别这么嚣张,贺缺瞧了她一眼, 不知道被什么取悦到, 眼底眉梢的柔软笑意枝头桃花一般压都压不住。 拇指按在姜弥虎口,四指轻轻地摇了摇平川郡主冰凉的指,说不清是安抚还是撒娇。 姜弥:…… 这人到底有多少精力,为什么这时候还能在指尖上兴风作浪? 眼下虽说众人视线都在贺缺与游樵带上来的太医与证人那儿, 但姜弥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不用力根本没办法抽出来手。 王八蛋。 王八蛋也知晓这一点。 他眼底的笑意愈发浓,方才还扣紧姜弥指尖的手松了松, 在那人飞速挣脱之前从新扣住了女孩子纤瘦的腕骨。 然后轻而缓地摩挲。 似安抚。 也似用指尖代替的吻。 两双漂亮的手被黑色袍袖所掩盖。 谁也不知道这一方没人瞧见的角落里有怎样的一点犹疑纠缠。 好在那些人现在的注意力也确实没办法集中在此处。 因为所有人都对这一场供词瞋目结舌。 “是, 是侯爷所说的这般, 那炭焚烧的灰烬容易引发人的喘症, 并不是肺呛了烟, 且有吏部来的瞧了, 确实是最廉价易得的龙眼炭。” “不是全部的炭, 只是一两盆……但我们在花房寻出来的, 却全是这种。” “且场上帷幔、舞女的衣服料子, 也确实算不上好,才引发了这场走水。” 薄奚尤听到龙眼炭的时候就已经转了头。 他总是平静的表情头一次出现了崩裂,望向姜弥的眼神也带上了惊怒。 ……姜弥故意的。 这是姜弥设的局! 他已经下令人都注意些,外面的炭都换了,若说有人有疏漏也不是没可能,但姜弥已经明显若此,他怎么可能不清楚这是谁的手笔! 但他的视线很快就被挡住了。 贺缺的手臂看不分明,约莫是和姜弥的贴在一处,直接向前一步,将披着黑袍的年轻娘子挡了个严实。 “郡公瞧我们做甚?” 贺缺眼皮微抬,和薄奚尤对上了视线。 他的视线只是在薄奚尤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边跳过他往后瞧,而后恍然大悟一砸拳。 “莫不是郡公和您这位下属想的一样,也觉得我们郡主因为个衣服纠结过多?” “但这是我的呀。” 他笑盈盈地。 “再怎么说也是我放浪,是我御前失仪……” “您们一群人冲她做甚么,冲我来呀。” 薄奚尤回头的间隙,下面的人已经开始议论纷纷。 “所以那炭真的有问题。” “炭不用好的,帷幔衣服也不用好的……这些钱都到哪儿去了?” “中饱私囊……” 而皇帝此时才开口。 “若是如此,薄奚尤,你可有什么想说的吗?” 一模一样的话。 却终于换了人。 姜弥这时候才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这确实是她的手笔。 姜弥的这一场局设了太久。 从乌陶将两个人拉过去伪装西域商人就开始了。 女孩子一开始确实不知乌陶有这等本事,但在当日和贺缺吵完架、闹到大半夜之后,她根本就没睡,跳下来写了信,请乌陶帮忙,将这个身份继续冒充下去。 她有用处。 姜弥不可能让薄奚尤顺顺利利办完这场宴会。 而最好的方法就是再次借用这个身份。 虽说彼时姜弥还没想好计策,但好在第二日夫妇二人出门探听消息,误打误撞得知了满覆舟的事情,听到账簿的时候,姜弥就已经猜到了他们的计划。 做假帐。 国库出资,户部掏腰包拨的钱,又是给太后筹备…… 再好不过的洗钱理由了。 姜弥偷听的时候那般愤慨,不仅是在痛苦自己被算计,更恼怒的还有身为文人的恼怒。 这些人念书,谁没被满覆舟教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现在他们还在“为万世开太平”,他自己却因为黄白物要算计到这地步? ……值得么? 但姜弥已经不想听理由了。 所以姜弥和贺缺那场将人下狱又前后折腾的局,从头到尾要的就是账簿。 他们要查清楚账面流动。 姜弥熬了几个大夜,摸清楚里面的门道之后,开始找破绽。 她一方面拜托乌陶请人伪装身份,一方面仔细探查,终于找到了这群人最明显也最不容易被发觉的一个地方。 菊花炭火。 大半个秋日都烧着炭养菊花,这是何等大的开销? 如若能减少这一部分,那剩下如何不能多周转! 姜弥早早地盯好了这一点,也做好了他宴会会换好炭的准备,然后延续当日薄奚尤宴会整他的作风,留了一盆没换炭火的菊花。 那舞女也是姜弥的人。 龙眼炭确实容易迸出来火星是不假,但只有恰当的时机、故作不觉又足够巧妙的本事,才能将这些条件充分利用,发挥到最大,因而这一环决不可疏忽。 假商人,真账簿,龙眼炭,下品布,歌舞伎。 环环相扣。 组成闭环。 当然知道这件事之后的贺缺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姜弥以为他被这层层叠叠、一多半是即兴发挥的计划震到的时候,他抬了下眼,红润且薄的唇瘪了瘪,相当委屈地出了声。 “所以咱俩第一天琴晚之后,我还在榻上纠结你会不会真要和离,害怕你会不会真的从此远离我,原来只有我一个人?” “好负心薄幸啊,昭昭。” 姜弥差点被这人的关注重点气得背过气去。 好在那人没真的就那晚到底是谁更在意的话题纠结。 他只是捞起姜弥的手,在指尖轻轻亲了一口。 很浅的一个吻。 只是唇珠与指尖点水似的碰触。 “放手去做吧。” 他笑着说,“我在你身后。” ……我一直在你身后。 贺缺和姜弥多年默契,即使是中间几次纠结于情愫,但配合一步都没停。 声势浩大地讨伐,看起来是为了为心上人出气,实际上完成姜弥计划毫不含糊。 几次和薄奚尤的人发生冲突,用一切权势压迫,潜移默化地逼着薄奚尤想要动心思、放快节奏。 宫宴布好人手,联络了一切兵将,以最快速度找到了证据,又马不停蹄回来。 他不能慢。 因为有人在等他。 薄奚尤心思玲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被这对夫妇联手坑了? 他费尽心思的宴会,他好容易取得的一切,他…… “但也不一定是郡公的错。” 姜弥突然出声。 这一次连贺缺都震惊地瞧了过来。 昭昭怎么了? 是这时候心软……这个不太可能,所以是什么? 旁边的人也一头雾水。 今天对着薄奚尤这一场,平川郡主和她的夫婿可谓出了主力,都到这时候了,这是什么意思? 而表情最复杂的是薄奚尤。 他太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和缓的、护着他的腔调,以至于听到的第一瞬间竟然觉得鼻酸。 因为过去姜弥也这么说。 在曲江榜宴上,在那些纨绔子弟的聚会上,在开鉴门比试时那些人的故意刁难里。 女孩子总是这样温温柔柔、不动声色将他挡在身后。 她笑起来酥软明媚。 如同春昼。 “也不一定是郡公的问题。” 薄奚尤思考过很久,思索过无数次无数种如何再利用姜弥的方法,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 他只是没考虑过姜弥会真的回头。 那个人就是那样啊。 看起来温柔多情,实际上心硬如铁,从不为背叛者和不是同路的人而回头。 但当姜弥真的开口的时候,他才突然明白了当时贺缺与她和好时候的心情。 因为异族人的指尖都在颤抖。 ……所以阿弥,你为什么开口呢? 但姜弥谁也没瞧。 “您瞧,他从一开始就说了,这些都是诸位大人通力合作的结果,而且我们毕竟没见到账簿,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谁采买、谁推荐,又是谁主张的呢?” 她轻声,“陛下,得彻查啊。” 姜弥不觉得薄奚尤费尽心力办一次宴会是为了揽财。 虽然他需要,但这风险实在太大,而且这人有点心高气傲,并不会贪墨这一笔。 而从满覆舟的账簿、以及薄奚尤这时候也要记得给满覆舟请命来看,要钱的是哪个,已经可见一斑了。 薄奚尤猛然抬起头。 她不是在维护他。 ……这是挑拨离间。 姜弥这是在逼他亲自放弃招揽的这些人! 账簿只要彻查,不管是这些官吏还是满覆舟,一个都逃不了,因为这一场宴会本就是他们用来洗钱做账的工具! 本是各取所需才举荐的薄奚尤…… 现在出了事,薄奚尤会怎么做? 贺缺冷眼旁观,心知肚明不止是这些人。 姜弥逼薄奚尤牺牲满覆舟。 只要薄奚尤承认,只要他想,这里面有很大的操作空间,虽说洗不白,却罪过不会很大。 但满覆舟的手没洗干净,他逃不出去。 姜弥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你是想自己下狱。 还是让他来? 所有人都说姜弥温和。 当然,她也确实温和。 体贴周到、温存心软,什么重话都舍不得讲,共事者基本都受过她的恩惠,念书与官场几乎没人不夸她一句好。 但也正因为如此。 越体贴、越温存的人,戳人的伤口才越准越狠。 她不冒犯,是因为清楚哪儿才是冒犯的地方。 比如现在。 披着黑袍的年轻娘子眉眼弯弯,眼眸清湛。 看起来十足诚恳,每一个字却都是在往薄奚尤的命脉处扎刀。 “郡公,您说呢?” 你看,你是要放弃你汲汲营营了这么久的大好前程,放弃一心为了你、连我的命都可以算计的师父,还是选择打落牙齿和血吞,干脆扛下一切,放弃你自个儿,当个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被人瞧不起,也出不了燕京的质子呢? ……我瞧着你。 站在旁边的贺缺目睹了全程。 然后他喉结滚了一下,老老实实把刚才还在摩挲女孩子腕骨的手指往下放了放,试图伪装成他没占便宜、在给姜弥暖手的假象。 贺缺气姜弥这么久,头一次开始正儿八经地反省自己之前是不是欺负姜弥太狠了一点,以及他家乖乖是真的脾气很好,竟然没有出手整他。 以及即使这样。 贺缺痛心疾首地发觉这样心狠手辣的姜弥也很可爱。 而且还有种不一样的可爱。 尤其是披着他袍子的时候。 贺缺没弄懂姜弥为什么将那衣服披上了,但不妨碍他从看见那一刻就开始心情好。 现在尤其好。 ……啊。 好想亲她。 【作者有话要说】 你再等等,现在要是亲你也得挨揍。 谢谢观阅 第65章 美色 第65章 美色 姜弥并不知道旁边这个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她只知道刚才琥珀玚似的黏且难撕的一只手终于放开了她可怜的手腕, 在姜弥侧目之前,老老实实地握住了女孩子的指尖,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活的手炉。 现在后知后觉开始讨好她了? 姜弥轻啧一声。 但她并没有空和贺缺大脑, 因为她的心神此时还放在皇帝与薄奚尤那边。 她需要再添一把火。 薄奚尤确实如坐针毡。 若说方才还是酸涩苦痛,现在姜弥便已经将刀塞到了他的手里,逼着他在立刻去死和自断双足里选一个。 那是恐惧。 是两条路都自毁长城, 紧急思索如何更多留存自己的恐惧。 “臣……” 他那条八面玲珑的舌头像是生了锈, 罕见地卡了壳。 “郡公果然是心软的人。” 姜弥轻声叹息, “这种关乎自己的大事上也会顾虑别人。” “真是让人钦佩。” 事已至此, 还有谁看不出姜弥用意的? 若说薄奚尤纠结,那些下属愤恨,剩下的旁观者目光几乎都在这位一贯“温疏良善”著称的平川郡主身上徘徊。 她身上尚且披着贺缺的外袍, 漆黑的绸缎与鬓发同色, 将姜弥的面容、扶着衣襟袍袖的指尖手腕都衬得苍白,仿佛是黑釉瓷里一只鲜洁的栀子花。 即使谁也不曾靠近,但从洁白如缎的花面上,便已经想象到了那点冷冷的、清幽的馥郁气味。 但没人觉得她是只是花。 没人敢觉得她是只是花。 从一开始提出来菊花炭, 到贺缺找出证据,太医作证, 每一步都有她的影子。 哪家洁白无害的栀子花是这副模样? 姜弥感受到了那些意味复杂的注视。 但她毫不在意。 因为现在她谁的眼光都不在乎。 她只在意薄奚尤此时情态。 姜弥心里几乎生出了一种残忍的快意。 那种快意太嚣张太汹涌, 填满了她早就枯涸的心脏, 轻轻一戳就是毒似的汁液, 腐蚀所有能接触到的物件和血肉。 ……那是复仇的快感。 是看到昔日仇人终于形势颠倒的痛快。 不是和满覆舟师徒情深么? 不是辛辛苦苦、汲汲营营这么久么? 不是好容易让他们都觉得薄奚尤深情若此么? 那就继续啊。 看看是谁作茧自缚。 看看是谁困在此地出不来! 而薄奚尤也确实没让姜弥失望。 他几次反复, 最终还是俯首行礼。 “是臣监察不力。” 他一字一句。 后面方才还垂首、或是怒视姜弥的官员们猛然抬首。 但薄奚尤已经没心思去管那些人到底在想什么了。 满覆舟子弟满天下, 就算是账簿上交也有人保;这些官员和他毫无瓜葛, 虽说这段时间结交, 归根结底不是他的人, 且谁不知道这些人心里是怎么看他一个质子的? 既然本来就是乌合之众,大难临头为什么不能各自飞? 他要自保,没有任何问题。 “郡主所言不假,臣确实账簿都在府上,每一笔账目都有往来,还请陛下明鉴,臣绝无贪墨此等钱财以求荣华富贵之心。” 高大的异族人叩首。 字字诚恳。 “薄奚尤绝无想要在这等时候让太后不快,让陛下娘娘陷入危险之中的意思,乌鞑从属大燕,薄奚尤来燕朝,便是燕朝的子民,便是生杀予夺悉数由陛下决定,断没有自断根脉的心。” 平心而论,他这话很聪明。 姜弥想。 因为他到底是乌鞑来的子弟,而当日降伏乌鞑算不得轻易,即使是现在皇帝也不会轻易开战,更别提处理他—— 所以姜弥推了个替罪羊的幌子出来。 薄奚尤会咬钩,皇帝会同意,三司会审也会最快推进。 那是最快能让他们真正去放开手脚,遵循陛下的命令彻查,卯足了劲儿将除了薄奚尤以外的涉案者全部找出来的方法。 也是她设这个局的真正目的。 满覆舟。 她从始至终的目标都是满覆舟。 ……是真的很想看到时候他们所有人的表情啊。 姜弥感慨地想。 所有账簿都被翻出来、理清楚之后,看着那些钱财最后的走向,看着所有人都说要严惩的人,是他们曾经的师父,那时候他们又是什么模样?满覆舟又是什么模样? 会后悔吗? 会大惊失色吗? 会像她当时一样痛苦吗? 矫情一点说…… 真是让人想想都觉得痛快。 姜弥确实内敛。 因为即使到了这样的地步,别人都该大笑出声或是落井下石,她却连这样的恨和快感也不曾上脸,几乎称得上幽微难明—— 尽管心里已经汹涌,旁人的目光里却觉得她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有唇边那纹丝不动的笑意,似怜悯又似慈悲,丝毫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如拈花观音。 冷眼瞧这世间百态诸相。 然后下一刻,小观音的手指被人用力捏了捏。 姜弥:…… 姜弥方才心里那点阴暗痛苦全然存不住,面无表情地看向旁边攥她手指的贺缺。 这又是做什么? 但那人并没有看她。 方才伪装暖炉的手只是虚虚地握着,此时却不知道突然想到什么,干脆握紧了。 但两人手中间明显有异物阻隔。 ……傻子,感觉不到她手上的东西吗? 姜弥轻轻戳了戳贺缺的掌心,示意他先放开。 她手上全是首饰。 这样攥久了很凉。 平川郡主穿衣最奉行的就是断舍离,耳珰之类都很少戴,更别提这些手上的文章,但今日出门又是宫宴,干脆任由青檀和红藤发挥自己的爱好。 扳指、臂缠金、腕链…… 瘦长的指与腕上称得上全副武装。 皎月流银一般。 漂亮,但是凉。 姜弥本就手冷,戴着这些东西更不可能热到哪里去。 她自己不觉得,却总不想让别人碰了凉。 但贺缺没放开。 姜弥以为他没弄懂她什么意思,凑近了写正欲说话,却只觉得手上一烫—— 贺缺隔着那些冰凉繁复的首饰,再次用力握了姜弥的指。 他握的很紧,没有一点放开的想法。 而年轻人此刻方垂首。 就像旁人所观察的那样,贺缺和她说话确实喜欢低头,远处看仿佛耳鬓厮磨、情人耳语,但这习惯其实和暧昧没什么关系。 那只是少年时有人蹿个子太快而保留下来的习惯。 在贺缺第四次听不清姜弥讲话而打岔之后,高高瘦瘦的少年干脆比了一下高度,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法。 “你下回拽我衣角,我就低头,这样行不行?” “省得你又要说我耳背,还要踮脚。” 只换来对面女孩子嗔怒一眼。 “……我什么时候踮脚了!” 然后她又思索。 “这个太近了,你离我再多点距离,但是低头可以考虑。” 所以贺缺从此俯首。 但现在显然不是那时候的青梅竹马、欢喜冤家似的迁就。 那时候他总是笑得很欠揍,说姜昭昭你能不能长高点,我这样天天低头脖子会出问题的——然后被姜弥毫不留情呛声,说个子高的人都不聪明,贺润暄你看你这话就显得很蠢。 而他现在靠得实在太近。 ……实在太近。 这样的距离,姜弥可以清晰地看见他昳丽得过分的眼睛,耳畔因为动作而晃动的朱红耳坠,以及几乎同色的、润泽的唇。 很薄。 此时正因为主人的意愿而微微上翘。 很漂亮的唇,只要闭上就如雕琢水润的红玉一般有观赏性,可惜永远闭不上,或傲慢或讥诮,唇舌如刀一般刮过和刺伤所有惹恼他的人。就算是平和时候,也是开着无伤大雅的散漫玩笑。 说不上轻浮,却也和靠谱不沾边。 “怎么了?” 唇角掀动。 很轻声地问。 ……像在询问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姜弥心想说别问怎么了,问就是在你自己身上。 别说别的,谁家正经好男儿和人家讲话把声音压低了,还靠这么近? 贺缺领口里被体温烫热的清苦松柏气、混杂上了衣摆熏香和皂角香—— 她鼻尖儿都是他身上的气味了……! 姜弥扪心自问,虽然她清心寡欲二十年(特指被迫做鬼期间),但她好歹是个正常的姑娘,看广阔的胸……不是,看年轻男人躯体有异样反应很正常,更何况她现在本就在考虑、他们又曾许多次有过细微暧昧。 那又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 她又不是真菩萨! 但姜弥要脸,这些话断然不可能开口。 所以女孩子一时口干舌燥,竟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这点僵持最后是游樵打破的。 “我知道你俩回去可能要商讨些别的。” 她表面上笑语盈盈,将手搭在姜弥另一边的肩上,实际上压低声线,咬牙切齿提醒。 “但是那边儿好歹是咱们共同的成果,两个祖宗,这个情咱能不能回家自己关起门来谈?” 她看姜弥眼神一飘忽就知道这人铁定又是被那个妖妃蛊惑了! ……阿弥从来不会这副表情! 猝不及防被打断,贺缺看向游樵的表情都几乎带了不快。 乌黑的眼珠转动,唇边却仍然带了点弧度。 那是个警告的表情。 但对面那位显然不怕这一套。 横什么,她还不是为了他们着想? 两人眼神无声交锋片刻,最后是贺缺兴致缺缺先挪开视线,然后伸手,将姜弥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说话就说话,一天到晚对昭昭动手动脚做什么? 是不是这些没成亲的都这么不知道避嫌? 而游樵没想到此人还在这里吃上了她的醋,表情同样不快,即使这姿势不舒服,也没放下搭在姜弥肩上的胳膊。 不是,能不能看看场合? 她是好心! 贺润暄上辈子是掉进醋缸子淹死的吗这辈子这么酸? 两人都觉得对方不识抬举,虽然很想和对方打一架,但又都收着力,生怕碰到了中间那个。 而两人争执的主角显然注意力不在这儿。 姜弥这才意识到她今天再一次跑神了。 她方才都在想什么? 又是唇又是气味的,还,还想到胸口去了? 方才冷白光洁的脸与脖颈一霎染上胭脂色,女孩子撩着火似的往后了两步,同时远离了这两个人。 怎么、怎就这样了! 她懊恼地想。 真是…… 真是美色误人! 【作者有话要说】 0:07修了新版本 谢谢观阅 第66章 来客 第66章 来客 骤然被放开手的贺缺:…… 险些打到贺缺的游樵:…… 两人彼此怒视一眼, 愤愤转过了头。 但其实尘埃落定,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 这一场宴会注定举办不下去,太后受惊, 花了巨额钱财养的菊花悉数付之一炬,幸好这一场动乱无人伤亡,最严重的只是几个有喘症的姑娘险些犯病, 好在太医很快来到, 于是并为早成大祸。 这一场所有人期待的赏菊宴最终以仓促落幕。 谁也没有想到, 原本还被皇帝夸赞能干细心、前途不可限量的薄奚尤, 不仅没有顺利入职六部,且现在需要配合查办,根本没有一点风光可言。 另外, 平川郡主和康德郡公不和、甚至反目的消息, 一夜之间不胫而走,几乎传遍整个燕京。 谁家好友这时候出来指证,谁家好友的夫婿又会再前面将人直接下狱?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想不到为什么, 爱恨好恶不是已经足够明显? 但到底为什么? 茶楼酒肆里众说纷纭。 “平川郡主才不是那等见利忘义、口蜜腹剑的人!若说利,前面那质子有什么可值得利用的, 且将这质子捧到高位上岂不是更合适?”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现在拉下马来, 定然是发现了什么!不然明明是他举办的宴, 怎的就生了火灾?” “而且郡主现在不进官场, 有什么可和他争?” 这是为姜弥辩解的。 但也不是没有别的声音。 “施粥修庙, 那是高门显贵洒洒水, 但官场宦海, 可不一定咯!” “小恩小惠能给, 这种送人登青云梯的机会, 也没几个人舍得!” “就算她不想,她不还有个在朝为官的夫婿?镇戎侯本就和康德郡公不睦,谁知道郡主这出是为了谁?” “你什么意思?!” 又是一场骂战。 燕京之内对此的揣测确实层出不穷。 但没一个认可度高。 几个当事人纷纷闭门不出,薄奚尤除了官署和三司不去别所,姜弥贺缺闭门谢客,至于可能知道些什么的游樵、滑川,打探的询问的拐弯抹角递了几道,官署和门口拜帖堆了山高…… 还是没用。 燕京确实许多年没出过这种风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对着一个摸不透的谜底津津乐道,想要弄清楚究竟是为什么。 说到底,燕京到底富庶安宁,不然当时姜弥身死的消息传来,他们也不可能对着战功赫赫的军侯做出那样的打压和批判—— 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在太平盛世中太久,已经忘了危机是什么模样。 但这场八卦很快被更大的风波盖过。 因为三司会审和户部日夜审查,十来日安静过后,宫中来了兵。 去的是满府。 带走的是满覆舟。 掀起了另一场滔天巨浪。 当时刚刚入夜。 虽说是初冬,但天黑的早,且姜弥素有早睡的习惯,她其实已经睡下了。 贺缺这些日子基本都死乞白赖、想方设法和她一道,原本不到子夜不就寝的人也开始老老实实脱靴上榻,称职地发挥他口中的“暖炉”作用,给平川郡主暖/床——字面意义的那种。 所以敲门声响了许久。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脸冷倦的年轻人手撑着门框,表情不虞到了极点。 “……哪个混账来找?” 而青檀的表情更凝重。 “老太傅与御史大人。” 梅甫之和褚折鹤。 开鉴三贤的另外两位。 来者不善。 却不得不见。 贺缺沉吟一瞬,撑着门框的手这时候才松开。 “你去叫她,不必着急,我先去前面看看情况。” 他沉声叮嘱。 “应当是没睡熟,先将厚衣服都拿过来,别这一趟又着了凉。” 青檀准备应是,旁边红藤秀气的眉都拧在一处。 “可是若是他们也觉得是主子主导才送那老头儿下狱的怎么办?” 她不无忧虑,“当时陪着主子念书就觉得他们迂腐!您是不能让他们动手,可说是他们要斥责主子呢?那……” “那我会让他们第一句话也讲不完。” 年轻人冷声。 然后他露出了一点讥笑的神情。 “红藤,尊敬师长是他们能尊敬才行。” “我念书的时候就不尊师重道……怎么,现在反而畏首畏尾、顾忌两个就没教过我几年的师父了?” “这是我和她的家。” ……那就谁也别想在这里欺负了她。 虞国公府深夜灯火通明。 梅甫之和褚折鹤早就被下人请到前堂,尽管虞国公夫人和虞国公几次搭话、试图说些什么,但这两人都回得冷硬,让夫妇俩面面相觑,只得陪着一块等候。 ……姜弥到底是闯了什么祸,莫不是真的为了排除异己、或是争风吃醋牵扯到了其他人,才大半夜惊动了这些平日八竿子打不着的老古板? 但这疑问到底没办法解决了。 因为有人来了。 他个子太高,即使侍女已经打起了帘,进来时也微微垂首。 “昭昭身子不舒服,睡得早些,贺润暄先来……这是什么日子,怎的几位师父都来了?” 嗓子喑哑,却还带着笑。 是真睡着了又起来的腔调。 贺缺腿长,走得也快,只是说句话的功夫,他便从门口到了正堂,朝着几人行礼。 众人这时才看清他。 平日用发冠束起、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悉数披散,黑缎似的铺了满肩背,额发也松松散散搭在眉骨上,身上的英气削减不少。 比平时模样显得小了几岁,像还在开鉴门念书。 笑眼薄唇、吐字散漫,朱红色的耳坠子随着动作摇摇晃晃。 昳丽得过分。 那时候贺缺刚刚丧母,是姜弥和肃雍王府的两位,几次拜访他们,多看顾他些,但不须容忍他,课业上该罚罚该讲讲,几个人齐心协力,带着终于是将这浑身是刺的漂亮孩子带着舒展开了心结。 梅甫之心软了些,褚折鹤却皱起了眉。 “你既知晓我们来此,为何不收拾整齐了再来?” “服饰鲜洁何时都不该忘!” ……啊,又来了。 贺缺轻轻咂舌。 也只有昭昭忍得了这些老古板,什么时候都能笑语盈盈、满面恭敬。 但那又如何呢? 还不是被算计,当时气成那个样子,现在还要夜里过来看几个毫无姿色可言的老头子! 好不容易今夜哄着睡他怀里了…… 贺缺心里暴躁。 但他唇角的弧度一点未变。 甚至还大了些。 “服饰鲜洁是何时都不该忘。” 他颔首,“但又是哪条道理,说这种时候该来学生家,还是将惊醒的人拎起来?” 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 虞国公勃然色变,那声“逆子”已经堵在喉处,却只见到梅甫之皱了皱眉,平日最强势的人一声没吭,只是朝着他们夫妇二人这边颔首。 “多谢国公爷与夫人作陪,但老头子确实有些话要和侯爷与郡主讲,还请您二位早些休息。” 这是要支开他们的意思。 虞国公夫人眉头早就拧成了结,但碍于虞国公在场、又有贺缺那个不辨敌我的疯子,虽然十二万分想看贺缺被责难,但还是微微颔首,随着虞国公一道起身。 ……今夜确实不是看热闹的好时候。 即使政治嗅觉不敏锐如虞国公夫人,也这么想。 夫妇俩出去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人。 那人款款朝着他们行礼。 “……爹,娘,夜安。” 嗓音同样沙哑,却吐字不紧不慢。 是一贯温温柔柔的腔调。 ——姜弥此刻方姗姗来迟。 年轻娘子裹得严实,苍白的脸上尚且有红晕,朝着几人行礼。 “起晚了些,学生给诸位先生请安。” 姜弥仔细,来此之前必然已经听过了那边牢狱风波的事情,对着这两人来的目的也有所预料。 她不担心责难,姜弥在知晓一切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今日。 但…… 姜弥心底暗自咬牙。 贺润暄今夜睡前搁那儿黏黏糊糊撒娇,说什么不抱着你睡不着,醒来走得倒是比谁都快,还是让青檀红藤喊醒的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怎么了呢……! 而且他那人又轴又脾气大,姜弥怎么可能不担心他为了她说点什么,明日就被当作把柄! 所以姜弥来了就是先道歉。 她双掌交叠,行礼的动作标致漂亮,又有高门出来特有的矜贵。 “是姜弥晚了些,润暄是心疼我,且他脾气本就耿直些,若是有什么,还请师父们大人大量,莫要和他一般见识,更莫要往心里去,气伤了自己,学生百死难辞其咎。” 说是请罪,却是字字护着贺缺。 但梅甫之和褚折鹤竟谁也没作声。 两人对视一眼,才由来了之后一直瞧什么也不顺眼的褚折鹤开了口。 “……不是为他。” 他哑声,“罪有应得之人,和我们本就不是同路人。” “阿弥,师父们不是为了他来的。” 那是为了什么? 贺缺也抬起头来。 但褚折鹤谁也没看。 他只是在说话。 “几日前其实户部就已经彻查了……下面牵连甚广,宫中没办法即刻派人前去,只是这几日审讯,今夜抄家,我们弄清楚了肃雍王去世时的毒,以及当年旧事的来龙去脉。” 然后他抬头,深深地望了姜弥一眼。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难过吗?还是心疼?还是怜悯? 姜弥分辨不清楚。 “我们查清了当年旧事的来龙去脉。” 她脊背一炸。 本来被贺缺暖热的指尖几乎瞬间冰凉。 那段日子姜弥太熟悉了。 是姜弥没了父亲的时候。 是她毒入心脉,几次走在鬼门关的时候。 是她放弃一切,专心做一个漂亮废人的时候。 ……是欢乐倾覆。 是一切痛苦开始的源头。 也是她和贺缺第一次分道扬镳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这条感情线没虐,是年少的一点,也是姜弥所有心结的来源 必须解决,这也是昭昭身体问题的关键 别怕 谢谢观阅 第67章 风声 第67章 风声 贺缺同样一怔。 梅甫之的视线转向了他。 这素来不苟言笑的老头子今天其实已经算得上和蔼, 不管刚才没有出言说他确实算得上不敬的打扮,还是现在的口吻,都是平心静气的。 “虽说润暄有一大半时间不在燕京……但中间回来过一段时日, 应当是有点印象?” 哪里是有点印象。 这是贺缺记忆最深刻的一段。 但他这人向来都是谁对他客气他对谁客气,所以和梅甫之讲话也没带讥诮。 “……贺润暄记得。” “他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 这一声竟然出自姜弥口中。 褚折鹤和梅甫之同时看向她。 但姜弥仍然垂着眼,面上已经没有了惯存的温情笑意, 长且秀的眼尾浮出一点霜雪似的冷。 她的语气冷硬。 “不需要查清楚这个, 因为我什么都知道。” “如果师父们需要, 姜弥随时穿好衣服也可以走一遭, 保证让诸位满意……毕竟姜弥知道的大概不比满老大人少。” 苍白的、在灯火下也没什么光泽的唇轻轻勾了一下。 “现在去吗?” 贺缺还没来得及说话,褚折鹤的表情就已经难看起来。 “说的什么胡话!” 他厉声,“满覆舟待小半日都没了半条命, 他还是好些的身子骨!你冬夜下大狱, 是想让贺缺今晚给你收尸吗?” “您在这儿要说这些,和给我收尸有什么两样吗?半个姜弥都死在那时候了,这不就相当于刨出来看看骨头什么模样吗?” 姜弥丝毫不退让。 她方才扯出来的那点浅薄笑意已经消散。 很少有人发觉,姜弥其实并不是个从五官上就温柔的长相。 她瘦且高, 薄唇秀目,眉心的红痣朱砂一般点在眉心, 仿佛是冬日被剔透霜雪冰封的枝。 是她唇边没变过的弧, 总是温存的态度, 以及玉一般的通透温宁和。 因而酥雪融冰, 春水濯枝。 “那一场我们赢了, 以后我们面对西域的战役也不会输在这上面, 这就够了!那些亡魂会安息, 我父亲和将士们都死得其所!” 她大概真是气急了。 苍白的颊面上都是潮红, 连带着语速都快了三分。 如山泉飞溅。 炸出一大片冰凉雪珠铺面。 这么冷的腔调, 贺缺却察觉出了姜弥话里的火气。 他握住了姜弥的掌心。 刚被褥间暖热的指尖已经再次凉透。 还在轻轻发着抖。 姜弥没想到贺缺会突然握住她的掌心,但女孩子只是微微一怔,也没有松开或者挣脱,只是轻轻地回握了他。 ……明明早就是独当一面的大人。 却还会在最信赖的人露出一点脆弱。 姜弥抿着唇一言不发,贺缺陪在她身边。 其实已经能说明这对小夫妻的态度了。 “阿弥。” 这次开口的是梅甫之。 他轻轻叹了口气。 “师父们不是想揭你的伤疤,也不是想现在就和你证明、补偿些什么。” 他今日确实平和。 平和得不像那个总是严苛得过分、让姜弥一篇文章改了五六遍、一手调/教出大燕最年轻的讲经女官的师父。 “当时的童妓案,是你让嘉檐引着我们两个过去,又是你请了青霄与清晖……是不是?” “师父现在是要来翻旧账吗?” 姜弥淡声,“若是如此,那确实是。” “您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竟然是直接承认了她那些费心筹谋,即使对贺缺也不曾过早开口的事情! 一旦承认,姜弥就变成了那个知情不报、 贺缺表情微变。 他本能地想要开口,手却被姜弥用力握住。 那是个阻止的意思。 ……昭昭要自己处理。 贺缺胸口起伏几下,还是没作声。 这对昔日的师徒彼此对视良久。 年轻的和年老的,愤怒的和平和的,心绪万千的和浑然不惧的。 最后是梅甫之先移开的视线。 “……是师父对不住你,才让你一个孩子撑受了这么多。” 他轻声说,“我们本不该提,但这件事满覆舟提了。” 贺缺抬眼。 “他有些话不曾交代,说要见你一面。” 这一场深夜造访,来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 来的时候一身刺的是贺缺,离开的时候反而是他出来送的人。 ……其实也好解释,因为他压根儿不舍得姜弥这么晚再出来,于是干脆就没让她开口,笑吟吟地俯身,说贺润暄送您两位。 冬夜确实冷。 饶是火力壮如贺缺,出来的时候也忍不住讲领子拉了拉,心想这些肱骨之臣是真不怕冷啊,北方冬夜冷得人手都不能往外伸,这俩人居然还能深夜绕大半个燕京城,就为了过来亲自说这一遭。 但他并不觉得这二人亲自过来有什么问题,甚至还想冷笑。 为国效力人人有责,但凭什么要这时候将他们家昭昭拎起来? 这时候想不起来她身子骨弱了? 所以他送人送得也不怎么走心。 “这里黑,您小心脚下。” 贺缺将灯笼挑高了些,将二人登上马车的路照得清楚。 “太远贺缺就不送了,您二位路上小心,我派了人,有事您大可喊一嗓子,他们保师父们平安到家。”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望向贺缺的眼神都带了点复杂。 但那嘴角噙着笑的男人只是垂眼。 在灯笼那点昏黄的色泽下,朱红的耳坠和他分明的下颌一起被柔和了线条,晕染出另一种模糊的颜色。 两个人来之前还在商议,这一重不必多言,只需要他们走一遭,然后有人出来送,聪明些的便能嗅到里面风向到底朝着谁。 这也是不“通知”而是亲自前来寻姜弥的理由。 当然,薄奚尤没有入狱,满覆舟门徒众多,谁也不敢保证这一遭会招来谁的人,因而他们深夜前行。 而贺缺全程没怎么开口,却在出来的时候添上了这么一句。 已经没必要多说了。 ……他什么都知道。 但褚折鹤沉默良久,还是问了最后一句。 “关于当年,你真的不想知道?” “学生想听她亲自给学生讲。” 贺缺语气寡淡,眼神却骤然变得柔和。 像是想到了什么特别值得开心的事和人,于是欢喜从眼底淌出来。 这样昏暗的光也遮掩不住。 “贺润暄不从别人口里了解我们家姑娘。” 他们家姑娘回到雪寻春就换了衣裳。 千方百计防寒,大半夜回去还是猛然掩住袖口。 “这是着凉了?” 青檀惊慌,“奴婢现在就去给您煮姜茶!” 姜弥还没来得及说话,她那体贴操心过头的侍女已经飞一般离开,走之前不忘了在她身上重新裹严实了一件外穿的披风,将好容易把自己拆开、露出馅儿的姜弥又缠好,手法之迅捷熟稔,让人非常有理由怀疑她把姜弥当成什么盗匪抓了。 雪皮糕点一般绵密。 但完全看不到内里。 贺缺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姜弥胳膊完全伸不出来,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的侍女给自己捆了个死结,干脆放弃了抵抗,人斜斜靠在床榻上,闭目养神,等着人来发现这个可怜的冰皮儿甜点。 贺缺:…… 有点想笑。 但是怕挨揍。 姜弥听到了贺缺的脚步声。 当然了,那点要翘不翘的嘴角也瞧得分明。 她面无表情地盯了贺缺片刻,示意此人再笑完全可以滚出去,贺缺才老老实实垂下眼皮,上前来给姜弥解衣服。 他身上都是凉气,因而贺缺并没有靠姜弥很近,而是保持了两步远的距离。 凉气将姜弥带进了现实。 那个猝不及防被打破的好梦,以及好容易被暖热却仍然会顷刻冰凉的指。 炭火如春也不是真春昼。 贺缺刚刚关上的门吱吱呀呀地响,一次一次撞击,能听出来外面呼啸而过的风。 “……他们走了?” “他们走了。” 那点因为青檀失误而造成的愉悦气氛很快消弭了。 姜弥没动弹,只是任由贺缺给她解开领口。 “你都不问我的吗。” 她轻声说,“当年为什么突然和你吵架,忽然说那些话,为什么突然提出来婚约取消。” 贺缺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垂眼看向姜弥。 因为让贺缺帮忙,女孩子仍然仰着脖颈。 细白、纤长。 可以清晰地看清楚分明的线条走向。 如同任人宰割的漂亮动物。 也像一段月里裁下来的霜白。 它现在在贺缺的指下。 ……但贺缺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将那点霜白流雪释放了出来。 所以那段脖颈重获自由。 “你不想说。” 他静静地说,“不是吗?” “但是你想知道。” 姜弥说得很快,“你从十七岁到现在都想知道,你瞒不住我,而且你现在……” 你现在喜欢我。 你更想知晓当年的真相。 为什么不问呢? 她让贺缺出去,本就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但贺缺默了默,然后笑了。 贺缺这个视角很少见。 保持了距离却仍然是仰视的贺缺,分明的下颌与耳边的朱红坠子,以及那双昳丽的眼睛。 “是想知道。” 他道,“我对你整个人都好奇,虽然我们其实没什么不清楚彼此……但我最想知道的、最在乎知晓的是你自己。” “至于其他的,等一等也不是不行。” “我还是想听你自己说。” 贺缺不从别人的口中了解姜弥。 之前如此,之后如此。 一直如此。 姜弥再次看到了贺缺那对过分黑的眼珠。 和之前一样。 深渊一般晦涩,也漂亮如珠玉。 蛊惑诱人。 姜弥曾经无数次警告自己不要被深渊和那点晦涩引诱,今日再次对视,却在那对眼珠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也是唯一的东西。 两个完整的、小小的姜弥。 也只有姜弥。 很久姜弥才移开视线。 “……起风了。” 她轻声说。 呼应她的话似的,窗外风声大作。 是起风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心中……犹如鼓乐大作!” ——话剧《青蛇》 谢谢观阅 第68章 师徒 第68章 师徒 ……又是一次逃避。 但贺缺什么也没说。 他随着姜弥的话音望了下簌簌作响的门窗。 “是起风了。” 他低声说。 姜弥很多时候像蚌, 看起来已经被咸腥的海水打磨得表皮圆滑,触手温润生凉,实际上蚌壳禁闭, 一丝一毫都撬不开。 她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脾气,有自己的坚持和执拗。 她愿意考虑已经是他莫大的福气,又怎么可能因为这一时的僵持就心生怨怼? 而且…… 贺缺眼眸沉沉。 他已经因为没有耐心做错过一次。 而贺缺不会再犯第二次同样的错误。 “那你明日去吗?” “……去。” 姜弥声音低哑。 “我有许多话想问他。” 次日, 满覆舟被捕的消息已经传遍燕京。 各种流言甚嚣尘上, 往虞国公府递的帖子挤满了门房, 但镇戎侯与平川郡主闭门谢客, 谁也不见。 午后,燕京人最少的时候,有一辆乌棚小车从后门出发, 掩人耳目、七拐八绕地进了宫。 姜弥自从父亲去世后, 和朝堂上的武将基本就没了往来。 雍州军的旧部不是不想见她,但这位看起来温柔实际强势的小主子一夜像是变了性子,虎符、军权和那些暗卫兵将的权力悉数给了姜暮,自己直接住到了伏岭山上, 安心养病去了。 倏忽这么多年。 谁还记得那位雍州军实际上的小主子,谁还记得当年千里送、谋定而后动, 雍州军乃至燕京军队里都敬三分的平川郡主呢? 平定山川者。 才称平川也。 眼前的人已不熟悉。 但在听到姜弥温润声口自报家门的时候, 那年轻将士的眼睛还是亮了。 尽管他的职责所在, 和长久的训练, 高个子的将士还是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左手用力按在胸口上, 恭敬颔首。 “您这边来。” 姜弥并没有察觉到那一点异样。 她只是心里感慨了声这么体贴细心的将士实在是罕见, 跟着他到了地方, 那人要道别之前, 才突然朝着姜弥又行了礼。 “……不论当年到底您出了多少力,不论您之后如何。” “还请郡主千万珍重己身。” 姜弥微微一怔。 而那将士已经离开。 “我……” “是祝你好呢,郡主。” 贺缺臂弯里搭着一件厚实大氅,洁白绵密的毛领让人一看就觉得柔软且温暖,此时他垂着眼,指尖细细捋平被揉乱了些的毛,帮姜弥穿好了它。 他嗓音里有一点笑,然后轻轻地推了她的肩膀一把。 “别犹豫了,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看得到姜弥的从来不止他贺缺一个。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为家国耗尽心血。 也从来不该只有贺缺一个看到她。 姜暮就站在他身侧,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他今日亲自驾着小车来接的他们。 姜暮早就知道姐姐很多事情不和他讲,却从不知晓她瞒了这么重大的、让她心力交瘁至此的事。 去吧。 ……替我背负了太多的姐姐。 这一场对话不会有任何外人知晓。 姜弥进来的时候,满覆舟正在闭目养神。 前些时日和颜悦色,鹤发童颜的老人,经过这些日子的磋磨,脸上的肉已经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 他被查出的罪名远比姜弥想象的要多。 贪墨、洗钱、勾结地方官员…… 罪无可赦。 姜弥也没想到这人胆子大成这样,姜暮在路上给他们二人说的时候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的姐姐却只是沉默聆听。 而姜暮到后来也沉默了。 “……为什么呢。” 他喃喃,“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这位所有人都想不明白的人现在在姜弥的视线里,轻轻抬了下苍老如枯树皮的眼褶。 “阿弥来了?” 平和轻快。 像当时他带她回府用膳那样。 姜弥颔首。 “阿弥来了。” 满覆舟微微愣了一下。 但又很快恢复了方才游刃有余的模样。 “我以为你会像他们一样,站在牢狱外大哭大骂,或是厉声控诉质询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或是坚持我什么都没做,要我一定说清楚。” 老人的嗓音里有毫不遮掩的欣赏。 “还是这么冷静啊,阿弥。” “也不是没有。” 姜弥语气平静,“但既然您今日可能都算是我送进来的,那必然也不至于在您面前再惺惺作态,有点假。” 满覆舟盯着她半晌,复而无声笑了。 “我真是欣赏你。” 他叹了口气,“若我不是铁了心要这朝堂倾覆、江山换代,你身上连着雍州军、青州军与贺缺西域的军队势力,我是绝对不会动你的。” 满室静默。 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很久才能听到姜弥的声音。 喑哑如铁锈。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背叛燕朝。 为什么不把我们的命当命。 为什么要抛弃你所有的信仰名誉。 前世冒死带皇储逃出,几次历经生死,才扶新皇登基;今生桃李满天下、无人不尊他一句“先生”……即使这样,也不够吗? 满覆舟的眼神却望向了更远处。 像是在虚空中眺望什么。 “阿弥,做学问的倔驴有个通病,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慈祥地说,“我们这种人,一般都是一条道走到黑。” “有些人是被时代捧起来的添头,有些人从出身就带着罪,阴差阳错倒成了世人景仰的对象,说的就是我。” “……我本来就不是甫之和折鹤那样清正的人。” 然后他思索了一下,撑起来他早已苍老、垂叠了太多层的眼皮,示意姜弥仔细瞧。 那双眼睛浑浊却清明。 但在烛光的照耀下,仍然能清晰地看到一一圈浅淡的、快和黑色融为一体的褐。 那不是中原人的眼睛。 那是…… 姜弥心中有了个很可怕的猜想。 而对面的人笑了起来。 “是对的。” 他说,“早在很多很多年前,你父母出生之前,满覆舟就不是满覆舟了。” “我是乌鞑来的探子,一个混了汉人的血的低贱人,杀了一个刚刚考完等放榜、和我身量相近的书生。” ——那是和薄奚尤如出一辙的眼睛。 有人为他操作,有人帮他改头换面。 他自己练了太多年的汉话,也听过许多年的书,学识上露不了馅,更舒心的是他见惯了生死,也不对皇帝抱什么敬畏,反而能在殿试上侃侃而谈。 ……怎么会有这么合适的身份呢。 父母双亡、性格孤僻,不认识什么人,直到考前都是一个人。 所以满覆舟顶替得顺顺当当。 “一顶替便是这么多年?” “一顶替便是这么多年。” 满覆舟颔首。 “讲经、念书、和燕京人熟稔、交游……” “阿弥,卧底这种事比你想的长很多。” 但姜弥还是不明白。 “若是只为了卧底,大可不必这般对我们好,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当然不是全为了做卧底。” 满覆舟叹气。 仿佛姜弥提了什么愚蠢的问题。 “因为我发现教书很有意思,和燕京的孩子呆在一起也很有意思——然后倏尔之间,他们就称呼我做先生了。” 老人的嗓音里都是感慨。 “这人啊,面皮好贴、伪装好做、假也好装。” “只是套上了,就太难摘下来了。” 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满覆舟不是不为了名声。 他是太为了名声。 因为名声,所以事必躬亲,因为名声,所以制造更大的混乱,因为名声,所以知晓过往的人都要死了干净,这样青史之上,尚且能有他一笔留名。 他不仅是为了薄奚尤才做那些。 他是为了他自己才做这些。 ……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作为燕京的先生,教书育人。 他作为乌鞑卧底,薄奚尤的真正的属下,为薄奚尤效力铺路。 他作为皇帝最信赖的师长之一,承载托孤重任,于是也鼎力支持。 和善是真的。 要他们的命也是真的。 “其实我也是有很多年想要好好做‘满覆舟’的。” 满覆舟叹了口气。 “像我们刚当上开鉴门讲师的时候,像一开始教你们的时候,像……像其中很多年。” 他见过那张好友们为之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芙蓉笑面,见过女孩子站在他身旁的忍俊不禁,见过同行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见过那些年泼洒满身、碎金似的的好阳光,见过一代又一代的学生,他们喊他师父,喊他先生。 那确实是很长、很好的一生。 满覆舟动摇过许多次。 直到他看到了来京的薄奚尤。 然后他幡然醒悟。 那是满覆舟的一生。 不是他的一生。 鬼不可能变成人。 但没关系。 没人知晓鬼是鬼,鬼便是人了。 这些话满覆舟说得放心,因为他知晓姜弥此时拿不到证据。 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提到薄奚尤,却字字都是薄奚尤。 姜弥比任何人都想将薄奚尤送进去,却知晓若是此人身上账如此之多,那必然薄奚尤身上已经干干净净——不管是满覆舟故意的还是被动的。 他是被牺牲的、被以儆效尤的靶子。 他们都心知肚明。 姜弥很久没说话,很久以后才点头。 “好。” 她没再看他。 “其实师父,很多事情没必要做那么认真。” 姜弥嗓音清淡。 因为如此,却更觉嘲讽。 “人这辈子主要活一个不后悔、不辜负,您小心翼翼、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不还是活了个自我感动么?” “什么也剩不下啊。” 满覆舟唇边的笑消失了。 但姜弥也不等满覆舟的反应,转身就走。 但那边的人又出了声。 “事到如今,我其实能猜出来你是什么时候识破我的,这问题我就不问了。” 满覆舟一字一句说的很慢。 也很清晰。 “但是阿弥,一次一次地换血、一次一次试毒,从你父亲到你,为了那些送到燕京城来的伤兵残将,甚至不惜赌命……但人家一个个什么也不知道,你这样千方百计隐瞒的举措,和我这些年秘而不发,不还是一样的胆战心惊、自我感动么?”1 他的声音突然提得很高。 那是狱内狱外都听得清楚的声音。 姜弥的脚步突兀顿住。 但那人还没说完。 “你嫁贺缺,也是怕我们对他出手,对吧?” “为他做了这么多,人家什么都不知道……” “不觉得委屈吗,阿弥?” 她分不清当时在想什么,脑海里或许一片空白,又或许想冲出去捂贺缺耳朵,千般念头之下,女孩子只是垂眼,然后低低地、突兀地笑了。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失策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前文提到过,贺缺第一年受伤送回到京城。 所以这群伤病残将里有他。 姜弥做的比说的多很多,可以公开的情报是小情侣一直是双向奔赴。 离彻底说开交心不远了(预估) 谢谢观阅 第69章 谎话 第69章 谎话 长久的沉默。 一门之外, 一直在不远地方等待的贺缺猛然起身,然后被反应过来的姜暮死死拽住。 “……别现在去。” 他反复喃喃。 “如果你但凡还喜欢她,但凡还愿意顾忌她……别现在去。” “算我求你了, 润暄哥。” 冷淡骄傲的少年嗓音都嘶哑。 “姐姐不想让人知道那些事情……尤其是你。” 与此同时,狱内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是姜弥。 “所以你酝酿了这么久,只想到要和我报复这个?” 她一哂。 “你是不是专程过来关心我的啊, 担心我们夫妻感情, 还要让他知道这一段, 怎么了, 生怕我们不够彼此恩爱吗?” 她的口吻淡然。 像路过荒野的风。 满覆舟大笑。 “既然是老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若可以, 怎么不也得帮你说清楚这些旧事, 让他好对你死心塌地、愿意和你共度此生?” “可是……” 他的眼在昏暗的狱中无法察觉,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点流动的光。 像流淌的、刻骨的恶意。 “阿弥啊,一半的内力枯竭在排毒上,心脉衰弱成这个样子, 他们打散的、剩下一半的内力,能保护你多久呢?” “换句话说, 你还能陪贺缺多久呢?” 杀人诛心。 满覆舟到底毒辣, 虽说这一遭是被薄奚尤、被乌鞑的人推出来挡枪, 但即使是大难临头, 也不忘了给这两人心上留下最大的一根刺。 他看得清楚, 知道这两人现在定然有点什么, 但又心里门清, 若是姜弥当年真动了心, 根本不可能逼走贺缺, 也不可能和薄奚尤关系融洽。 在两个人这些同舟共济、或许可能已经生情的时候,在两个人心里狠狠扎上一刀。 若是姜弥有朝一日真有个三长两短,贺缺这伤口便如根本不会养好的耳洞。 隔三岔五流脓。 轻则痛不欲生。 重则也要了他的命。 ……他太了解那重情重义的孩子了。 姜弥也是。 她之所以当年到现在一个字都不提,就是深知贺缺这心软又念旧的毛病。 她掐了掐眉心,正想说什么,旁边却已经闪过一个身影。 谁也没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拔的刀。 但两边都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已经堪堪擦过满覆舟的脖颈,整个刀身全部陷入泥墙,刀锋和满覆舟的脖颈只是一线之隔。 而手柄犹自颤动不休。 满覆舟都被惊了一下。 门口还站着同样面色铁青的姜暮。 他方才听到那话同样也是勃然大怒,一个晃神,刚才好容易安分下来的贺缺竟然已经冲进去了! “你死在这只会给她带来麻烦,所以我不会现在要你的命。” “但如果我再听到你说她寿数这种一个字……” 年轻人嗓音嘶哑。 “我叫你比死还痛苦。” 这一场盘问结束得仓促。 因为顾忌贺缺,所以得到了答案的姜弥也没有多费口舌,任由满覆舟再在背后说什么,她只是回了一句,并没有再回过头。 等到那三个人影都消失在了视野里,满覆舟才突然笑出了声。 他笑了很久,才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嘴唇微动。 他咽下了舌根下的毒囊。 依稀听到有人在外面跪了一片。 还有女人含怒的、低低的嗓音。 充满威严。 和当年那个含羞带笑、温柔清朗的嗓音一点也不同了。 满覆舟咬破的毒囊发作得很快。 他是探子的事情,从头到尾只和姜弥他们承认过,一旦这几个孩子真是铁了心要将这件事揭发出来,最好的方法就是他先死。 死人是没办法对证的。 毒已经侵入四肢百骸。 呼吸都是痛楚。 毒发是件这么痛的事情吗? 感觉姜弥更傻了。 无边的痛苦之中,满覆舟突然想到了那场夜宴上的对话。 ——不知道这位佳人是谁,最后和哪位大人成了婚? 谁也没娶到。 ……也包括他。 又是惊怒的声音。 “人呢?怎么上午还好好的,突然就中了毒?!” 很熟悉。 但满覆舟没有再睁开眼。 姜弥出来的仓促,又是绕道,但仍然听到大批的人前来的声音。 “谁?谁这个时候过来?” “太后吧,听着像。” 姜暮送他们两个上了车,“姐姐,你们先回去,我这边还要去回禀陛下,怕是不能和你们一道走了。” 他复而看了她旁边的人一眼。 “你们……好好聊聊。” 是了。 姜弥还拉着一个失魂落魄的贺缺。 她深吸一口气,示意他快点去。 然后转头便对上了那双复杂得难以分辨的眼睛。 那人从方才拉出来就这样。 姜弥担心他,干脆一直拉着他的手,结果他巴巴儿黏上了,一向挺直的肩背微微松懈,像只落了水被捞上来的大狗。 失魂落魄。 姜弥正想取笑他两句,大狗抬眼瞧她,突然开口。 “……是当年西域两边同时中的毒,是吗。” 那些想要安慰他的说辞突然就哽在了喉里。 姜弥默然良久,复而颔首。 “是。” 其实事情的前因后果并没有那么会讳莫如深。 甚至很多事情贺缺都是知道并且参与的。 雍州军驻守西南雍州,贺缺姑母云麾将军带领的军队在西北,两方说起来远,但中间分的没有那般分明。 雍州军陷入苦战,云麾将军当时恰好在西边,是最先赶去支援的一批。 而贺缺也在其中。 所以当时雍州军因毒被西南人毒倒的一大批,不少年轻的、伤的没那么重的将领被以“回京述职”的名义送往燕京,其中就有永远奋战在第一线的贺缺。 那一场明明已经赢了。 却比输还要惨烈。 “当年其实没有研究出来解药,是毒药,对不对?” “……是。” “是叔父以身试毒,然后是你,你们父女两个亲自试药,以毒攻毒,那废掉的一半内力是因为替他排毒,或者是替我……或许两者都有,但确实是为了我们。” “算对。” “你当年、当年和我说的那些。” 贺缺突然哽住了。 他呼吸骤然急促,偏了偏头,许久才转过来。 “也不是真心话吗。” 姜弥骤然沉默下来。 ……爹的。 为什么一定要提这一段。 当时肃雍王已经去世,姜弥瞒着姜暮,和那个名义上的巫蛊大师、实际上的毒师背地里继续研究药。 然后她发觉这毒性她也受不了。 仅仅几日,姜弥的身子迅速虚弱下去,原本常年锻炼出的漂亮流畅的肌肉塌下去,修长有力的年轻身体一日一日掏空,变成了仅有皮囊的空壳。 康复的贺缺来找她的时候,姜弥其实已经停了药。 因为现在调配出的效果还不错。 因为大部分将士都已经活了过来。 因为…… 那是个雪夜。 贺缺来的仓促,恰好撞上了让仆从们扫雪关门的姜弥。 两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想起来进去。 “我前些日子实在是起不来,才让家里仆从带了东西,对不起,阿弥。” 少年贺缺神情歉疚,“但我现在好些了,过些时日就启程,我一确定、一痊愈就来找你了。” “那些客套的话我不说了,我就想过来陪着你。” “你要真的太痛苦,将这些交给阿暮,你给我走,跟我去边疆散散心,怎么样?” 大病初愈的人脸色尚且苍白。 却能更清晰地看出那点颊面上的红晕。 “……我们,我们到底有婚约,姑母又在那儿,没人会说我们什么,你跟我去一段时日,我们跑马、看关外的花、看长河落日。” “我带你去瞧一瞧关外,好不好?” 少年贺缺确实比现在坦诚。 因为他连伸出手想要拉姜弥都要鼓足勇气。 但姜弥的指尖一片冰凉。 ——因为确实太痛了。 呼吸和骨肉都在痛。 说每一句话都在痛。 看着眼前好不容易恢复了、有着大好前途,却想带她走的人更痛。 那听起来真的很好。 是自由的日子和人生。 但那不是姜弥的。 ……因为我可能和你走不了了啊,阿贺。 我有点痛。 痛到不太能动了。 少年的姜弥拼尽全力,却只是抬了下指尖。 但那也够了。 ……够不让贺缺碰到自己了。 “不好。” 她说,“我不去。” 带着护甲的指和纤长却没有血色的指擦过。 其实差一点就握上了。 因为姜弥感受到了贺缺指尖的暖意。 滚烫。 和她的一点都不一样。 但还是没有握上。 “为什么非得我陪着你?” 她冷笑,“贺缺,你是没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吗?还是你觉得我在京中太舒服了,才会想和你去边疆?” 少年贺缺的眼睛愕然瞪大。 但少年姜弥再也没有看他。 她的语速飞快,快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再慢一步就开不了口。 “我不觉得在京中有什么不好,也不觉得我需要疗伤……父亲刚刚去世,你就让我去边关和你成亲,你是生怕我的脊梁骨不被戳断,还是生怕他九泉之下合得上眼?” 不是的。 你明明知道他不是这么想的。 少年贺缺果然情急。 “我不是让你和我现在就成亲!我……” “哦,不成亲。” 少年姜弥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 “那是私奔?” “娶之为妻奔之为妾啊贺缺,原来是在打这个算盘吗?” “边关不过一年,是已经看上了哪位姑娘,又怕我这边不好交代,才想出来这个主意的吗?” 不是。 他不会。 你们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他是什么人你再清楚不过。 你知道他不会这么做。 少年贺缺脸上那点笑意已经凝固了。 姜弥确实了解他。 知道他嫉恶如仇,知道他生来骄傲,知道他不屑于解释,却最恨亲近之人误解他。 尤其是这样故意的歪曲。 但她没停。 “你想要的东西不是我想要的,我们从始至终都不是一路人。” “我们本就是因为利益相聚,为什么现在要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补偿我吗?” 少年姜弥望着他。 然后扯出来一个凉薄的笑。 “可我不想。” “别再用你想要的强迫我了。” 不是。 但是我也确实没办法再和你同行了。 “滚吧,贺缺。” 少年姜弥轻声说。 然后她轻轻后退一步,示意左右两边沉默的仆从将门关上。 去边疆。 去建功立业。 去你的战场。 ……别等我了。 那一夜贺缺在门外站了多久,姜弥就在门内待了多久。 少年的姜弥在雪地里无声落泪。 重来的姜弥在马车中轻轻闭眼。 然后她们听到了那人喑哑的嗓子。 好像带着哭腔,又好像什么情绪都没有。 “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也不是真心话吗。” “姜弥……” “你是要丢下我了吗?” “是。” “不是。” 然后她们的回答不再重叠。 少年姜弥靠在门扉上,眼泪被朔风舔舐。 她抱着单薄的肩。 “你好麻烦。” 她说。 “我早就想丢下你了,贺缺。” 重生的姜弥睁开眼。 她单薄的身子向前倾斜。 女孩子抬起指,一点一点抹掉贺缺面上的水痕。 却越抹越多。 她明明在笑。 轻得却像是一声叹息。 那谎话实在拙劣。 却也骗了一个傻子很多年。 “……我从来没想丢下你,贺缺。” 【作者有话要说】 就像贺缺说他最重要的人是姜弥。 姜弥最重要的人也是贺缺。 从来都是。 两辈子都是。 谢谢观阅 第70章 爱意 第70章 爱意 贺缺确实是姜弥救的。 肃雍王当时的身体只是够试出第一批药, 但他毒入心脉骨髓,大罗神仙也难救,第一批得到救治的将士几乎都是姜弥和那位巫蛊师父通力合作, 用内力打通於堵心脉的毒,然后再一点一点逼出来…… 消耗极大。 至于那场争执,其实姜弥有太多说辞可以应对。 阿贺我没事的, 阿贺我想在这里多陪陪父亲, 阿贺我不想去, 阿贺我在这里等你…… 她大可以安抚好他, 顺顺利利送他走,再毫无牵挂倒下。 或是被救活过来,或是安安静静地死在某一个角落, 享无边哀荣。 只是需要和贺缺道个歉。 ……因为那婚约到底是没用了。 贺缺信她。 一如她对贺缺那样。 但是当时太苦了。 苦到姜弥一日一日食不下咽, 苦到姜弥一张口嗓子眼就是咸腥气,苦到姜弥有一日醒来发现自己起不了身,挣扎半晌,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地上。 而正在扶她起来的青檀红了眼眶。 苦到她看到他, 听到他一句“我来晚了”,她就想哭。 贺缺的眼睛很漂亮。 深黑色, 却剔透纯澈, 如林野深处, 天山雪融后的汩汩春溪。 生在最黑暗的地方, 却清晰可见所有来访者的面容。 它不该浸透后悔与日复一日的泪。 姜弥一直这么想。 所以她总是有意无意拉他一把, 总是将这比她高了一个头的青梅竹马护在身后。 像保护姜暮那样保护他。 姜弥早就知晓自己这个人只是看起来温柔, 她骨子里面掌控欲极强, 从曲江榜首六年蝉联榜首到人人都称她一句“好”就可见一斑, 她心硬, 而且对自己决定的事情从不动摇——当年做得果断,到现在也不曾后悔。 不论是割席还是试药。 她被这些人保护太久,尊荣和安乐已经享受过了,那为什么不该投桃报李? 如果她真的活不下去,比起他们说出那些事让贺缺难过,那不如姜弥亲自来断。 长痛不如短痛。 毕竟贺缺从来不回头。 只是…… 姜弥用力抿紧了唇,接着给面前的人抹眼泪。 只是千算万算啊。 还是算不到人心叵测,千人也千面。 那颗做鬼二十年,本以为已经冻到再也化不开、雪皑皑覆满的荒寂心脏,竟然也有能听到冰雪初融的声音。 姜弥做人做鬼这么多年,只后悔过两次。 第一次是发觉薄奚尤算计她。 这是第二次感到后悔。 “其实当年的事情和你并没有太大关系。” 姜弥收拾了一下心情,试图安慰贺缺。 “父王当时中毒已深,本就不能救了,是他亲自要求那人让他以身试毒,也好救下你们这些年轻将才……燕朝需要你们,父王总这么说。” “当时的情况下根本来不及找出第二个人,我是姐姐,不可能让阿暮受苦,那就只有我了。” 她的嗓音沙哑而轻柔。 像夏夜傍晚尚且烙着热的风。 “阿贺,这不是你的错。” “别怪你自己了。” “哪怕你不是为了我,我就能不难受了吗?” 贺缺嘶哑出声。 姜弥仍然在贺缺脸颊上的手顿住了。 贺缺察觉出来了姜弥那一瞬的僵硬。 他眼里仍然浸着泪,那双总是勾着愉悦笑意的眼尾现在通红一片,但手却早就按在了姜弥的手上,红透了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又委屈又固执。 “我是因为你疼才哭的,阿弥。” 他一字一顿。 “不管你救的是我还是其他人,不管你当年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她指尖尚且沾着那人的泪。 手指却被握住,从脸颊放在了心脏处。 沾满了水痕的指尖被用力按在年轻人的胸口上。 那点湿意在布料洇开,仿佛心脏也在落泪。 但姜弥只感觉到掌心地下蓬勃的热意。 以及又急又重的心跳。 “我都是这个反应。” “我都一样痛苦。” 贺缺垂下了眼。 他话音顿了顿。 “当年我也是混账,我知道你说的是气话,你是在把我推开,但我抹不开脸,也真的生气……你这么对我,我很难过。” “你答应过我要陪在我身边。” 却在那天说,滚吧贺缺。 我不要你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想和你说难听话,但我又实在难受,我就先走了,我想我会回来……下一次也许就好了。” 那是贺缺和姜弥认识的十年里头一次爆发如此大的争执。 但贺缺其实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他以为这只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一次争吵,阿弥很难过,所以说的话也很伤人。 但是会好的。 和之前一样。 在贺缺的视角里,他终于回到了燕京,虽然阿弥仍然和他吵了几次,但还是回心转意,愿意和他拜天地,做同舟共济的一对夫妻。 而另一个世界,却是两个同样骄傲的人这辈子都没再这么认认真真说过话。 下一次也许就好了。 贺缺这么想。 但他不知道。 下一次是二十多年后。 是一生一死,是阴阳两隔。 是坐在坟头前相顾无言,是死也没能再见一面。 贺缺啊。 他们没有下一次了。 二十岁的年轻人说话有点磕巴,似乎在斟酌自己少年时期的那点别扭心思该怎么讲才能不显得那么笨。 那是他难得一见的拘谨。 所以错过了姜弥指尖轻轻抽搐的那一下。 姜弥不是木头。 她其实有很多羞涩的、心动的瞬间。 盯着他眼睛的时候,脸挨在贺缺胸口的时候,不小心指尖碰到有些人的舌的时候,不小心唇擦过贺缺脸颊的时候,他给她戴耳坠的时候,他仰着头,示意她可以为所欲为的时候。 但没有一次这样。 她不觉得羞涩,也不是恼怒。 因为和那些时候的怦然相比,她的心跳更重一些。 像沾满了水,饱胀得快要溢出来。 也像浸透了醋和枳实的汁液。 涩得让人想要落泪。 ……不。 似乎是有的。 上一次也是在马车上。 贺缺将满覆舟和薄奚尤抓入牢狱的时候,姜弥好不容易将贺缺平安无虞地带回来,他将姜弥抱在自己大腿上,那一次意乱情迷的亲昵。 明明是那样的氛围。 他喉结滚动,连按着她脖颈的指都热烫,看她的眼神却如看一弯落在他掌心的月亮。 “……我好爱你。” 他这么说。 姜弥无比复杂地盯着贺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被她反反复复伤害、被她抛下,被她隐瞒…… 为什么还会为她落泪呢? 为什么还要为她动心呢? 姜弥的眼神实在好懂。 贺缺打量了女孩子若有所思的视线片刻,意识到了什么,然后气笑了。 “怎么了,还在思考我为什么哭?” 姜弥还没来得及用力摇头,贺缺便已经低头笑了。 “因为我爱你。” “你什么模样都好看,我不想让什么东西靠近你,你没出现我眼前就魂不守舍。” 他说。 “你有多痛我就有多痛。” “你即使在笑,我也想哭。” 哭过的那双眼尤为清亮。 像是冬日终于过去,那条尚且迟缓的、贮存着雪的溪已经全部解冻,汩汩潺潺地盛满了一个迟来的春日。 “爱而共生。” “就像你现在,只是心疼我才给我擦眼泪的吗?” 姜弥其实很想说那不然呢。 八尺多的人哭成这个样子,嗓音都委屈得变调了,另一只手到现在都没撒开她的手,还是这真正说开的时候,怎么可能不心疼? 但姜弥也明白贺缺想问和想要的是什么。 那些插科打诨的、浑水摸鱼的话,她舍不得现在说。 “我不知道,贺缺。” 她低声。 “我没有喜欢过什么人,这世上没有能让我留恋的东西,功名利禄不是,锦绣前途不是,我唯一所求就是希望你们平安,无病无灾、安乐无忧地过完这一生,若是到时候我已经埋骨多年,你们能偶尔想起来我一二,我就已心满意足。” 姜弥想过很多次这一辈子她死了之后会变成什么。 化成绕窗的风,化成铺满清湛天空的云,化作一阵急促的雨。 在彻底消亡泯灭之前,用另一种方式经过她曾经拼死保护的人身边。 当什么都好。 只是之后不要再有记忆,不要再做鬼了。 但是她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遗憾。 那些说不出口的、酝酿在胸腔之内、隔了整整两辈子的光阴和生死,早就发酵得不知原本滋味的东西,到底应该是什么,本来应该是什么? 她不清楚。 所以本能地向她最信任的人求解。 “我知道。” 贺缺颔首。 “但是你在我面前落泪,你和我说真心,你愿意嫁的人是我,你在乎的人是我,你托孤的是我,你这里念念不忘、抱憾如今的是我。” 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我之前一直在怀疑,我也不能确定,你对我到底是心存愧疚、相处太久还是到现在都是青梅竹马、刎颈之交。” 他的眼神沉静。 “但我重新想一想当年,我突然不觉得了。” 贺缺沉声反问。 “姜弥。” “你敢现在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从十五岁到现在,你对我一点别的感情都没有吗?” 他看向她。 贺缺刚才哭得确实厉害,明明泪已经干涸,现在眼尾却还是通红一片,声音也嘶哑。 但他说话却一字一顿。 如雷鸣鼓响。 掷地有声。 “你有一万种让我无牵无挂离开的方式,你即使到了那个时候,也可以安抚住我。” “你选择那样断掉,到底是因为想让我离开得毫不留恋,还是在向我求救?” 真混账啊,贺缺。 明明知道当时姜弥苦楚成那样,明明你自己先跑掉,明明是你缺席。 却要在这个时候拿这个来证明另一颗千疮百孔的真心。 但他们想说开。 姜弥是。 贺缺也是。 “雪夜那晚那些话,你现在考虑的将来……” “你敢说你毫无私心吗,昭昭。” 【作者有话要说】 倘若我问心有愧呢?——《倚天屠龙记》 他们本该相爱的,每一世都是。 只是山水迢迢,有人到不了了。 马上就甜!!别哭!! 谢谢观阅 第71章 动心 第71章 动心 动心这件事, 说来严肃纠结,如姜弥前后纠结痛苦这么多时日,说来也足够短暂, 如贺缺在伏岭山脉里思索,发觉嗅到熟悉的味道就发自内心地欢喜,然后知道非是风动。1 有人动心而望长久。 有人怦然而思朝暮。 但一成不变的是, 明明寂静无边, 却听得见胸腔如雷鸣雨打, 山摇风动。 你看到他便想笑, 你看着他就想未来,你渴望他的视线追逐你,你希望他对你俯首, 像你爱他那样爱你。 你想要长久, 也奢望白头。 姜弥语塞。 “我……” 她心里那些被藏匿了太久的怨恨痛楚、那些想不明白的情愫被猝不及防拉出来重见天日,那一瞬的表情几乎是无措的。 ……那是谎言被戳破的无助。 姜弥在各种爱意里长大,又以长姐和掌权人自居,高位者大部分时候都在权衡利弊, 她没那个机会细细体会那些闺阁里的情绪。 她坚信情爱让人昏头,后来是因为她的身体不允许她和任何人说长久, 所以她对自己说, 她不会爱上任何人。 包括贺缺。 那话实在太笃定了。 笃定到她现在都不知道如何是心动, 何时曾心动。 但似乎也不用了。 那些被遗忘的、细碎的、埋在痛苦和各种遗憾之下的片段, 在那一瞬呼啸而来。 念书同桌, 姜弥困的厉害, 说一会儿叫她, 醒来却发现贺缺垂眼念书, 手还虚虚盖在她面上, 看到她醒眼也没抬,说时候还早,你还可以睡一会儿。 “……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做什么?休息会儿吧。” 千秋台大比之后,盛夏的暑热和暮色都还没褪去,本该早就回府、不去肃雍王府用饭的少年人靠着墙,漫不经心挡到她身前,对着那一直喋喋不休的书生说听不到她说话吗,离她远一点。 “这句是我对你说的,少把火气转在她身上。” 是择巢试做守擂人,少年叼着绑带缠好手指,表情冷峻,结果下一刻飞身上树,将那被吓得掉下来的小鸟送回了鸟巢。 下一刻他又搭弓射箭,将下一个来访者逼退在场地之外。 “这水平……可不太行啊。” “把小鸟都惊动了,接下来怎么骗过我?” 自在逍遥、天资出众。 永远不被束缚,目光永远向前。 这是贺缺。 姜弥二十年都在回忆的贺缺。 她本能忍受黑暗和寒冷。2 但有人时隔二十年,眼尾生皱、鬓发染霜,在她已经完全不抱希望,只希望和那个混账同归于尽的时候,率大军、越山关,不打一点招呼出现在她面前,替她报了仇。 然后一点礼貌都没有地敲她的墓碑。 这也是贺缺。 ……是要接她回家的贺缺。 到底什么时候动的心? 不知道了。 她坚信他们之间没有这种情愫,坚信这样就不会痛就可以长久,信到连自己也骗过去了。 因为回忆太痛苦,所以一次也没细想过,为什么明明在笑,看到他的很多时候都想哭。 那真的是怜悯吗。 还是委屈和遗憾? 他们之间的羁绊纠缠太深,牵连却带了怨和泪,以及那些从来逃不脱彼此的记忆。 但贺缺并不知道姜弥这些思绪。 他只是足够体贴地等着姜弥思索,然后在姜弥终于抬眼的时候有了动作。 他们本来就坐得近,贺缺顿了顿,长臂环住姜弥的腰,将女孩子整个抱起来,放在他大腿上—— 失重感让姜弥下意识环住了贺缺的脖颈。 “你干什么?!” “你不是问我吗。” 贺缺气定神闲,“帮你琢磨琢磨。” “昭昭,反正做朋友是不会亲的,我现在这样抱着你,我呢你可以为所欲为,所以你要对我做什么?” 他仰着头笑。 很是混账。 却因为那张昳丽得过分的脸,让人移不开眼睛,也舍不得下手去揍他。 其实贺缺并没有指望姜弥能做什么。 他点到这个地步,得到姜弥这么多反应和答复已足够心满意足,贺缺只是希望姜弥开心些,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两个人嘻嘻哈哈过去也就行了。 他对她有着足够的耐心。 而他腿上的女孩子若有所思。 “为所欲为?” 贺缺笑,说我还能骗你不成,贺润暄从不骗姜昭昭。 “你为所欲……” 然后他的面颊被不轻不重地掐住了。 姜弥眼梢微垂,然后俯身。 车内本没有风,只有炭火偶尔噼剥的声音。 但现在烛火微摇,帘幔微动,锦绣的墙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交颈相缠。 不曾分离。 贺缺的眼睛从愕然瞪大,但很快反应过来,顺从地抬了抬下颌,轻轻闭上了眼。 ……那是一个吻。 姜弥主动的吻。 她亲了他。 但那个吻没有持续很久。 因为被敲窗的声音打断了。 贺缺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愤怒,但被姜弥捏着下颌,很快又亲了一下。 “别闹腾,应该是急事。” ……下一刻这人就被哄好了。 姜弥懒得骂这人出息,就去挑帘子。 “怎么了?” “主子,出事了!” 青檀前所未有地焦急。 “小王爷托人传出来的消息,满覆舟中毒死在狱中了!” “宫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怕是很快就要来请主子与侯爷,他叫您二位做好准备,即刻返程,越早越好!” “小王爷”,这是肃雍王府老人们特有的叫法。 这是对姜暮的称呼。 肃雍王府里当家作主的两个主子,已经即位的姜暮大小事皆裁夺,但一旦生死攸关,还是先找姜弥。 更别提此时和她有关。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的神情里面看到了震惊。 满覆舟…… 服毒自尽了? 这边互诉衷肠的时候,宫里早就乱翻了天。 姜暮怎么也没想到见到薄奚尤是在这种时候。 他速度已经足够快,回到这里见到的却就是满面泪痕的薄奚尤,面色铁青的太后,以及一言不发的皇帝。 满覆舟死了。 死在见完姜弥贺缺之后,太后赶到之前。 服毒。 ……没有人知道是哪儿来的毒,他为什么服毒,为什么这时候服毒。 这是满覆舟用死和攻心计,给姜弥贺缺布下了另一盘局。 它本拙劣。 贺缺虽然视规矩如无物,讲究的是睚眦必报,但姜弥冷静缜密,本来不可能让满覆舟有这个可乘之机。 但姜还是老的辣。 即使是最拙劣的局,只要拿捏人心、卡好时机,即使不能绝地反击,也可以试试同归于尽。 满覆舟看出了两个人的心结,而姜暮尚且在开鉴门念书,虽说身上已有官职,但和这两个宦海沉浮多年的归根结底不同,仓促之间不曾检查仔细,让满覆舟钻了这个空子。 两个心绪紊乱,一个年轻气盛,又加上一个或许曾经相识的太后。 这是用人命来破的局。 姜暮知道这不是他说话的时候。 多说多错,他现在开口只会被认为为姐姐姐夫辩解。 他不能现在说话。 少年人咬紧牙关,听那异族人声带涩钝。 “臣不信意外……更不信只见一面,满老大人就会吞毒自尽。” “毒是哪儿来的?为什么郡主和侯爷,还有小肃雍王要将这些人支开,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节骨眼?” “皇宫之内,怎么能由私人恩怨主宰人命,这到底是谁的天下?” 字字诛心。 薄奚尤这些日子其实不好过。 姜弥当年试毒的真相还没有确定揭开,但从宫里面的风向来瞧,这约莫又是个大功,而满覆舟先前对他百般提携,他这时候将此人推出,宫里对他诟病颇多,先前笼络的功夫几乎白费,他必须找到突破口。 而满覆舟给了他这个突破口。 只有这时候让皇帝对那边产生疑虑。 只有这时候让圣心和太后眷宠逆转。 ……这是薄奚尤的反击。 “他是想这时候靠踩着咱们上位。” 姜弥垂眼。 她仔细端详了一下眼前贺缺的脸,捏了捏他的下颌。 “低头,你太高了。” ……是的。 这两个人在听完前因后果之后决定即刻出发,第一件事就是洗脸。 二人情绪大喜大悲,贺缺更是现在眼尾还带着红。 姜弥坐在他大腿上,正拿着水打湿了的帕子给这人仔仔细细地净面——她不敢想这人要是真顶着满是泪痕的一张脸进宫是什么样子。 且不说那些人什么表情。 姜弥不允许自己丢这个人。 贺缺听话低头。 他嗓音还是嘶哑,但已经正常了许多。 “咱们确实没想到这一步,被他钻了空子……” “若是今日甩不脱,被强行安一个弑师的名头,怎么办?” “怎么办?” 姜弥嗤笑出声。 她在贺缺面前很少扮温良安宁的模样,最近更是愈发有少年时那种遮掩不住的尖锐。 鲜活得很。 “那就让他先自己证明他清清白白吧。” 姜弥淡声,“如果他还能证明的话。” 贺缺望着她笑,然后如愿以偿被引来挑眉一瞥。 “你笑什么?” “不笑什么,觉得你好看。” 贺缺说,“虽说昭昭怎么样都好看,但现在特别好看。” 那点阴霾被她从身上扔下之后,姜弥整个人都仿佛洗净尘垢的玉,通透润泽,灵透得让人看一眼就心动。 那是“活气”。 终于抛下了愧疚的,更有底气和自由的“活气”。 十年饮冰。 却也难凉这一腔少年热血。 此时马车已经准备停下。 姜弥再次打量了一下贺缺已经被擦净的脸,满意起身,头一次率先下了车。 然后这个灵透的姜弥回头,朝贺缺伸出手。 她披了一身的光瀑。 “不走吗?” “我带你回去出气呢。” 贺缺笑起来。 他手一撑,长腿猛然跨过马车的坎,长指收拢,用力握住了那双手。 “怎么可能。” ……他巴不得一辈子跟她走。 【作者有话要说】 1非是风动,是人心动。 2艾米莉·蒂希金。 “我本能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遇见光。” 庆祝一下,评论区掉落小红包—— 谢谢观阅 第72章 护短 第72章 护短 姜弥亲贺缺的时候不是没有后悔过。 她道德感和责任感本就超乎寻常的强, 也不是不知风月的小孩儿,知道这一下代表着什么,更知道自己做了代表什么, 这一步之后绝不可能回头—— 哪有这样的好事儿,亲都亲了,好听的话说了一箩筐, 结果又说我就是把你当朋友? 姜弥暂时没有这个脸说这些。 也没关系。 在很早之前, 她就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游樵说的话, 姜弥其实思索了很久。 女孩子是真将那些话听进去的了。 人都是要死的。 谁也不知晓自己该死在哪儿、死在何处。 “阿弥, 你不能因为这条殊途同归的道路就阻止一切可能。” ……算了。 横竖本就是重来的一条命。 她也没想过自己会重活一次,这些筹谋本就是将所有人都网罗其中,出现的意外也是层出不穷, 还不是一个一个破解了? 本就是一场豪赌。 再添一样也无所谓。 ……毕竟她连死都不怕。 两个人并肩走在朱红宫墙之下, 姜弥突然出了声。 “我真心就这么多,筹谋也是。” “你想要,那我就放你那儿了。” 那声音实在很轻。 但贺缺听清了。 他那一瞬的表情其实很难分辨。 唇明明弧度向上,却又很快抿紧, 微微地抽了一下,漆黑深浓的眼珠称得上晦涩。 “我不太喜欢说那些海誓山盟的东西, 感觉像话本子里书生的台词, 假得厉害, 还字字带着不详。” 他轻声说, “还是按照咱们俩婚书之前说定的那样来吧, 不纳妾、不变心, 不算计你, 如若有一条犯了, 别犹豫, 对着这里下死手。” 年轻人的长指点在他的胸口。 那是心脏的位置。 他语调轻快,眼神里却没有一点散漫笑谑的神情。 “不对你有用本就足够让人唾弃……更别提让你伤心了。” 这仅仅是路上的一段插曲。 他们说得足够小声,神情又没有变化,仿佛只是夫妇间的寻常耳语而已。 镇戎侯从下马车开始,就一直揽着旁边的平川郡主,高大的人手臂也长,漆黑的披风展开,清瘦的姑娘几乎被全然护在怀中。 “宫里都闹翻了天了,这二位还能这么气定神闲呢?” 那边清扫的宫女咂舌,“那边小肃雍王都没办法辩解,全听着康德郡公一个人陈情,满老大人那遗孀哭得都快要昏过去,说的话都不能入耳,这边还走得不紧不慢……这是不打算辩解了,还是真不放心上?” “说得什么话!” 旁边那个抱着手炉拧眉,“做王侯的,哪里能七情上面?” “这事儿就算和郡主侯爷有关系,只要没翻案,这便是祸害国家的蠹虫,怎么能为了这等死在牢狱中的人面露哀思!” 抱着暖炉的宫人反驳完,又轻声感叹。 “不过不得不说,这不紧不慢,多半还是因为怕郡主滑倒,两个人才走得不快。” 那看得紧的…… 真真爱重如眼珠子心肝肉一般。 姜弥和贺缺并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 因为两个人甫一到宫中,就听到程夫人声嘶力竭的哭声。 “覆舟他怎么可能自尽!他这几日牢狱,受那么多苦,哪儿不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怎么偏偏姜弥来了一趟,他就要自尽,还是服毒?” “臣妇要为自己的夫君道一声冤啊!!” 贺缺挑了一下眉,自己将披风解下来之后,顺手就捂住了旁边姜弥的耳朵。 “有点吵。” 他趴在姜弥耳边小声地说,“你先等会儿再听。” 姜弥:…… 她看着那边程夫人的动作显然一滞,颇为好笑地拍了拍几乎整个趴在她肩头的贺缺。 “我还穿着外袍呢,你也不显靠上去凉?” 她声口柔软了些,“听话,我没事,先让我将衣服给人家。” 竟然也是忽略了程夫人! 贺缺明明被拍了两下,却一点不生气,甚至眼睛都亮了两分,乖乖“哦”了一声,顺从地向后退了半步,给姜弥拿脱下来的外袍。 程夫人万万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的姜弥也会做这种将人当看不见的事,一时哭都忘了,抬头看着那两人旁若无人般一来一回。 ……也不算旁若无人。 起码姜弥贺缺和带路的宫女道了声谢,将在外殿跪着哭泣的她忽略了个彻底,然后跟着人进了内殿。 然后走在姜弥左边的贺缺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确定她会不会突然再嚎啕,思索片刻,还是盖住了姜弥的耳。 看起来这样应该是放心一点。 程夫人:…… 欺人太甚!!! 姜弥并不是故意气程夫人。 她从程夫人尚在外殿就推测出皇帝应当并不是很信此人,或是现在根本就不想看到她,这是自己来的——那里面形势应当还好说一点。 既然皇帝都不在这时候召见她,姜弥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更何况…… 女孩子的唇角微微翘了翘。 她也不反感有人亦步亦趋、担心她难过的谨慎样子。 明明想挨着她,明明一眼一眼地瞟,但还是因为现在在宫里、在顾忌她的心情,所以只敢贴贴手背,以及捂住她的耳朵。 真是…… 可爱得不像话。 二人进去之后就换了恭敬神色,齐齐行大礼。 姜弥和贺缺路上早就碰到了来寻他们的宫女,将前因后果又讲了清楚,现在主要的、难以解释的问题也就是为什么满覆舟此时服毒,证明那药跟他们没关系。 “禀陛下,不是我与昭昭下的毒,也不是我们给的。” 贺缺开口得直截了当。 谁也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白。 旁边一众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他身上。 皇帝看向他,抬了下手。 “说。” “虽然他当时污言秽语不忍卒听,身上的冤孽死一万次也不足惜,但臣只负责带兵打仗,没有在陛下下旨之前绝不可能动手。” 贺缺的声音响彻大殿。 “臣是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却断不会在此时给自己和昭昭找这个麻烦。”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里不是贺缺一人泄愤的地方。” 这话说得其实已经足够漂亮。 贺缺本来就不是个爱争执和解释的脾气,他一直信奉不如动手,但此时关系太多,他不想让姜弥开口,干脆率先一步,字字清晰逻辑分明,也足以平息皇帝的怒气。 说到底,不就是臣子不得泄私愤么? 但总有人找茬。 “污言秽语不忍卒听……” 薄奚尤低低重复,然后意外地笑了声,“满老大人是举国皆知的大儒,纵然犯下过错,情急失态,薄奚尤也没办法想到满老大人‘污言秽语’是何等模样,若是侯爷想让我们相信,不如说清楚,到底是何等的污言秽语?” 贺缺自然是不会说的。 他不可能说任何让姜弥伤心的话,更别提是这种恶意诅咒。 而薄奚尤要的就是他不说。 他意外地挑了眼梢,唇边噙笑,金褐色的眼看起来很是意外。 “怎么,是因为着急,编不……” “说的是问平川毒入心脉,还能活多久。” 姜弥心平气和地开了口。 她教养如此,对面不管是谁都极少打断那人的话。 但这句一出,大殿内顷刻鸦雀无声。 姜弥本在旁边站着,此时却是上前两步,朝着皇帝与一言不发的太后行礼,然后跪在了贺缺身边。 这个动作姜弥做过很多次。 但没有一次这样让贺缺心猛然揪痛。 他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昭昭,手却被姜弥握住了。 两人的手指在大袖地下交叠合拢。 “润暄舍不得平川难过才含糊其辞,不过其实还好。” 她声音清淡,“话确实不怎么好听,但主要是冲着平川来的,师徒一场,师父自然清楚徒弟到底哪儿才是软肋。” 薄奚尤的神色难看起来。 但姜弥谁也没看,只是自顾自陈述。 “一想到确实不知道能在陛下和太后身边待多久,和润暄的缘分还有多长,阿弥也确实难过。” “但就像润暄说的那般,阿弥还想平平安安和身边人多过些时日,想来并不会留下毒,更不会这时候让师父服毒。” 姜弥笑了一下。 很快,也很淡。 分不清是嘲讽还是遗憾。 “……太蠢了。” “虽然臣确实不知到底为何满老大人会这时候说这等话,但是前前后后到底是一面之词,除了侯爷与郡主,哦……还有小王爷,但三位到底都是一家人,如何能证明方才说的是真的?” 薄奚尤还未开口,旁边的一个小官员就开了腔。 这是当时满覆舟之事后还在跟随他的一个。 虽然姜弥不清楚到底是因为他是童妓案的漏网之鱼,还是此人真的死心塌地觉得薄奚尤是为了满覆舟陈情,但他都在此刻冲锋陷阵,替薄奚尤开了口。 姜弥还没转头,贺缺的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便已经盯上了他。 那人方才还鼓起来的勇气如一张纸,被这样阴鸷的视线径直穿透了。 他连声线都在抖。 “陛下?光天化日,还在宫中,侯爷、侯爷便要这般威胁臣吗!” “您也看到了,他们口口声声说着没仇没怨不会报复,此时却这样威胁臣,狱中还发现了那墙面里的新鲜匕首痕迹,如何不是撒谎!” “要臣说,这就是蓄意泄愤,这就是一面之词、死不认账!” 一直心平气和的平川郡主终于转过了身。 她被袍袖掩盖住的瘦白长指显露出来,当着众人的面握住旁边年轻人的手,唇边的弧度没变。 “说得好,毕竟是一面之词。” 她漫不经心地颔首。 “但你同样是一面之词,既然都没有证据证人,凭什么带着我们夫妇怀疑,而不是去看你,去查证那毒药,倒来这里质疑我的夫婿撒谎?” “还有,既然都查出来了是毒药,他身上可有匕首痕迹,可有受刑?” “既然什么都没有,嘴皮子一张一碰就定了人,凭什么污蔑是贺缺?” 这场景让姜弥几乎是不受控地回想上一世众人责难贺缺的场景。 若说上一次大殿她尚且柔声细语,这一次的尾音已经尽是冷意。 ……什么东西。 也敢当着她的面欺负贺缺? 【作者有话要说】 这事儿解决了就回家谈恋爱去。 很快。 谢谢观阅 第73章 后悔 第73章 后悔 姜弥骤然发难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谁不知晓这一位是什么脾气, 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绕道而行的好人,怎么会突然说这等刻薄话。又当众发难? 但看着她旁边那位压都压不下去的唇角,以及都快笑弯了眼—— 似乎也没什么必要问了。 ……这是护着贺缺呢。 但方才姜弥的作风, 却让这几人想起来,这孩子少年时候是出了名的护短。 姜暮和别人打了架,她先是将人斥责一顿, 然后将弟弟带过去, 带着礼品慰问、柔声细语地道歉, 一句一句堵得对方面色铁青, 最后还不得不道歉,认了这个姜暮没事、那边被揍到下不来床的暗亏。 皇帝一时感慨。 这样的姜弥有多久没出现了? 如今竟就因为那小官吏几句话说了贺缺几句? 但看着贺缺猛然亮起来的眼睛,姜弥毫不犹豫跪在他旁边, 似乎也没有什么不清楚。 满心满眼都是对方, 千方百计也要先护着彼此。 这两个孩子啊…… 若说贺缺有多春风得意,薄奚尤就有多面色冷沉。 他当然清楚姜弥发难是因为谁,也清楚这是冲他来的招数,但这都不是他现在神情冷峻的原因。 姜弥的眼神。 姜弥看贺缺的眼神。 虽然姜弥平时对贺缺本已经足够特别, 但另眼相待绝没有到这个地步,那不是她平时看贺缺的神情。 柔软的、含着笑的。 看她所有物一般的眼神。 ……发生了什么。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发生了什么? 薄奚尤为这种失控感感到焦躁。 但眼下不是他能有情绪的时候, 薄奚尤强行压抑了下那点无端的躁郁, 勉强带了点笑。 连带着开口也刻薄。 “虽说确实如此, 但郡主的身子骨什么情况, 他如何得知?而且如何就成了活不长久?” “郡主这些话还是莫要在这里说的为好, 不然看起来实在很像无端要挟……” 看起来是在好心劝谏, 实则是说姜弥无病呻吟。 而姜弥唇边却突然带上了点笑。 似乎是在自嘲。 “原来郡公是这般想平川的吗?无病呻吟、矫揉造……” “作”那个字还没说完, 殿外即刻有人怒斥出声。 “那是因为她为这朝堂鞠躬尽瘁, 你在这里反而怀疑她!” “姜弥都说到这种地步,难道还要她自己证明自己能活多久才是无端要挟吗?” 旁边那个也随之冷哼出声。 “呸,一派胡言!” ……好。 拖延时间到位,找的人也到位。 帮他们说话和洗清冤屈的人来了。 那点自嘲似的笑弧度顷刻拉大,但那明媚的、得逞似的笑也只是一瞬,然后便被薄唇压平。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有跪在她身边的贺缺看得分明。 ……可爱。 像偷偷变脸的猫。 进来的是风尘仆仆的褚折鹤与梅甫之,方才怒喝那个就是更为暴烈一些的褚折鹤。 两人方才应当是刚从狱中出来,肩上还都披着御寒的厚氅,进来便朝着上面行礼。 “陛下,娘娘,太后娘娘。” 皇帝示意他们免礼。 褚折鹤将手里的一沓供词交给皇帝,然后神情冷峻地拱手。 “其一,前面臣前去查探,证明满覆舟身上并无其他伤痕,死前更是不曾遭到虐待,这一遭也是他的要求,郡主和侯爷才前往去探望他。哪个会这么傻,众目睽睽之下,在所有人都知晓的情况下下毒,不想过了吗?” 这一遭姜弥早就指出来过,薄奚尤正想说话,但那边显然没完。 因为褚折鹤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其二,至于郡主口中确有此事,当年救下大燕将士的药本就是她与老肃雍王亲身试药,这些年一字不提,武功身体都废成了这副模样,如今连说一句真话都成了无病呻吟?” 他盯着薄奚尤,眼神冷得如同淬了霜。 “功勋至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如此作风、如此疑心,怎么能叫人不心寒?” 这是姜弥做出的反击。 她从看话本子以及和薄奚尤的相处就知道,薄奚尤并不清楚当年姜弥到底是为了什么中了毒,满覆舟也没有和他说——虽然不清楚到底是因为顾忌还是没来得及,但他确实不曾知晓。 按照话本子来说,这是让他未来追悔莫及的起始。 但姜弥不在乎这个。 她只知道这是她这回破局的关键。 不曾知晓好啊。 不曾知晓,利用和嘲讽起她来毫不手软,不曾知晓,才跟着她的诱导会踩她所谓的弱点。 随军作战,尚且要的是趁人不备,更何况这种攻心战? 姜弥手里最大的底牌就是当年和父亲以身试药,这是肃雍王府荣宠不衰的丹书铁券,纵然是刚正不阿的梅甫之与褚折鹤,也为了当日姜弥伤怀。 她已经验证过一次了。 而这招不能她亲自说。 虽然姜弥早就不在乎,但她并不介意用此来为她自己做个保护。 为国有大功至此的人,受了委屈这么久的人,忠心耿耿至此的人…… 怎么可能为了泄一时私愤做这种事情? 姜弥心说一个个的都搁这儿逮着他们这对苦命人算计。 被自己不知晓的情况坑了一把,感觉怎么样啊,薄奚尤? 薄奚尤到底怎么想的不重要。 上位者们已经做出了反应。 皇后率先颔首。 她一听闻出事便赶了过来,方才一直没出声,就是为了等适时的时候帮忙。 比如此刻。 “平川方才所说本无不妥,质疑到底需要证据。” “满覆舟身上没有别的致命伤,两个孩子又不会给自己找麻烦,这不就已经够了吗?” 她说到此处,一向平和的面容也微微带了恼意。 “还有,什么叫还能活多久,阿弥立了这么大的功勋尚且来不及嘉奖,他算什么东西,也敢说这种诅咒人的话?” “莫说阿贺动怒,便是再挨一顿打也值得!” 太后并未对此做出评价。 她今日来了就很是沉默,这时候也只是将眼梢投向一直没作声的梅甫之。 “那毒药呢?可曾查出来什么?” 她问得语气平淡,梅甫之的眼梢却微微地错开了。 “致死的毒囊,不知道什么时候含在舌根下的。” “不是燕京的药,是西域那边的东西,他前些日子因为赏菊宴和那些商人有往来,那些奇怪东西里面也确实查出来过这种东西,有可能是服毒栽赃。” 如此,已经一锤定音。 满覆舟想要栽赃陷害,但用的手段实在愚蠢至极,想要栽赃姜弥贺缺不成反而被揭发了个干净,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薄奚尤是因为自身情急、对师父仍然感情深厚才这般质问,此时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姜弥与贺缺道歉,承认自己确实情急了。 但姜弥却并不满足于此。 因为她盯着薄奚尤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虽说西域的毒药确实可能是商用往来的时候拿到的,但郡公不也同样是乌鞑来的吗?” 满座无声。 薄奚尤猛然抬首。 在他要脱口而出那句“难道你还怀疑师父是我杀的吗”,却被姜弥下一刻的话堵了回去。 “若是可以,也去帮着二位师父瞧一瞧啊。” 她温声说,“说不准能瞧出来些什么门道呢?” 这一场姜弥大获全胜。 身上的脏水被洗了干净,皇帝为了安抚和嘉奖她给了更多的东西,同时薄奚尤被最后一句送到 不是喜欢推别人做挡箭牌吗? 不是喜欢清清白白装无辜吗? 不是总遗憾别人注意不到吗? ……也来到他们面前,享受一把被所有人关注的感觉吧。 这是旧友能为你做的、不多的事了。 就是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情呢? 姜弥走之前,被太后请到了里间殿内。 贺缺看起来很是不放心,但姜弥安抚似的握了握他的手,还是孤身一人前往。 姜弥虽说在宫中长大,但和太后的关系不算特别亲近,她养在皇后淑妃身边的时候多些,和皇帝、太后的关系都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而此时那位闭目养神,也是半晌才出声。 “他离开之前,可曾说了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但姜弥听懂了。 她听过一些宫闱里的传闻,也隐隐约约猜到,当时夜宴内,满覆舟讲的梅甫之和褚折鹤大打出手,到底是为了谁。 当年的开鉴三贤,谁也没有娶到那位曾经为之大打出手的姑娘。 但太后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什么。 她是皇家,是统治者,是燕朝天子的母亲。 她心里想什么不为人知,判断必须从燕朝的利益出发,连最后的一句问话都隐晦。 好像她从来没有带着人去看过他。 也不曾失态,露出过片刻真心。 程夫人的哭声早就消弭,不知道是褚折鹤还是梅甫之处理的。 现在殿外寂静一片,仅能听见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能说什么呢,姜弥当时满心都在贺缺身上,生怕贺缺难过得要回头再给满覆舟一刀,而且也满脑子空白,酝酿措辞,心想今天老底怕是要揭个干净。 但她当然不能这么说。 姜弥沉思片刻,然后恭敬禀报。 “他问阿弥可曾后过悔。” 太后的神情莫辨很久,才轻轻叹息。 “阿弥是好孩子,你受苦了。” “算了,这些事情太远,本就和你们没甚关联……是哀家老糊涂了。” “快些回去吧,天冷,润暄在门口等你许久了。” 她到底什么都没问。 姜弥应是,告退之前又被太后叫住。 然后她问了同样的一个问题。 冬日的宫里果然很冷。 幸好姜弥身上还披着贺缺给她准备的那件厚实衣物。 她思索着方才的对话。 “那你后悔吗?” “为了当年的事情去了半条命,现在也不知道以后生死。” 在离开之前,太后这般问。 姜弥又想到了自己的回答。 “阿弥不后悔。” 她抚了下那绒白的毛领,连眼梢也变得柔和。 女孩子轻轻笑了下。 “再来一百次也是同样。” “阿弥的命死不足惜,为万千将士也好,为阿弥父亲也罢,阿弥愿意以命换命,只要他们能活,只要我燕朝百姓能活。” 这是真心话。 她从来不后悔。 二十年做鬼不悔,以身试药不悔,殚精竭虑不悔。 姜弥从小到大念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家国义,生的是赤诚心,用的绫罗绸缎与享的安乐生活来源于那些百姓军民,生死危难之际能做些什么,怎么会后悔呢? 笑完了,她才叹息。 那声音实在太轻了。 像雪地里无声落下的、不知何处而来的羽毛。 “阿弥只是遗憾阿弥只有这一条命,已经全赌在了此事之上。” “以至于……” 那人已经在门外等着她了。 ……他似乎总在等她。 姜弥笑容真切了许多,朝着旁边送她出来的宫女道了声谢,加快脚步,走到了那人身边。 以至于余生长久、江河广阔。 她竟然留不住确切的半条命,陪一个人,全自己想要惯着他的一点私心。 【作者有话要说】 不算副cp,是一点没来得及发生,也永远不会发生的故事。 太后是掌权者,而满覆舟是背叛者,仅此而已。 太后和姜弥都没有后悔过。 谢谢观阅 第74章 贪求 第74章 贪求 贺缺也并未一直等在那地方。 他刚笑吟吟拱手送走面色铁青、跟在梅甫之褚折鹤身后的薄奚尤, 还和神情复杂的姜暮聊了两句。 “你给我姐下了什么迷魂汤子,让她这般维护你?” 他匪夷所思地盯着贺缺,“姐姐是最不喜欢和人当面吵嘴的, 她觉得这跌份儿了,怎么就能为你做到这一步?” “长得好啊。” 贺缺也没个正形,张口便答。 他本就张扬, 更别提是初定了情, 此时尾巴都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跟三十三重天的神明悉数告知个遍, 结果薄奚尤没让他发挥好,又送来了个姜暮。 年轻人靠在柱子上,长得没边的腿被乌皮靴紧紧包裹, 勾勒出修长精悍的线条。 他长腿微微曲起, 靴跟落在柱子上。 “不然你姐姐怎么看得上我,怎么愿意为我花费这么多心思?” 他拖长了腔,带着点懒倦的笑。 “——弟弟,男人还是得靠脸啊。” 姜暮:…… 眼前的人披着大氅, 本就宽的肩愈发挺阔,昳丽的眼笑意流转, 和朱红坠子一道旋转出昏昧瑰丽的色泽。 通身的贵气和英俊, 怎么也和这头牌似的发言不沾边。 但他就是以此为荣似的, 甚至对着姜暮谆谆教导。 “虽说你年纪还小, 但也得知道心仪的姑娘中意什么, 比如你姐姐, 她就是中意我长得好还不会发脾气, 所以爱重我如眼珠子心肝肉一般……” 姜暮前面还半信半疑, 听到后面咂摸出来不对。 ……此人炫耀的意思都写在脸上了! 少年人猛然抬头怒视他。 “所以你就是想和我显摆吧!” “对啊。” 贺缺理所当然, “傻啊孩子,不知道不能问年轻夫妻感情吗?尤其是男人,蜜里调油的时候最想找个人吹了,你这不是瞌睡送枕头吗?” 姜暮被他气得险些想动手。 但他转念想起来了来找贺缺的目的,正色喊了那人一声。 “贺润暄。” 贺缺逗人成功,又找了个人显摆,心情好得很,嗓音是遮掩不住的愉悦。 “怎么了弟弟?” 姜暮罕见地没和他一般见识。 “我知晓你和姐姐现在应当是说开了,但她的身体还放在那儿,你若是有空,多看顾她点,穷思竭虑对她的身体一点都不好……她现在还有夜里惊醒的时候吗?” 同床共枕醒着的时候更多的贺缺:? “没有。” 他思索了一下,“她睡得早,或许是精力不济,睡得很沉。早上倒是醒的倒是比我早些,我没发觉她有什么晚上惊醒的时候。” 姜暮这才略略放下心。 “那就好。” 少年低声重复了一遍,才沉沉吐出一口气。 “她初定下来婚期,待嫁那一个月夜里总是醒。” “她披着外衣在窗边看我,一坐就是半宿,劝都劝不回去,说看着我心情会好些。” 姜暮那段时间在准备开鉴门大比,睡得很晚,许多次院里背书习武,经常深夜大汗淋漓的时候会见到对面的窗边坐着一个人,伶仃单薄,孑然一身。 姜暮一劝姜弥就笑,说你若是觉得难受,我就不让你看见,只是阿暮,姐姐是真的睡不着,并没有什么其他事。 “……我只是想看看你,我看着你会开心些。” 她轻声说。 所以姜暮一开始才那么担心。 他依稀听到过姜弥夜半惊醒喊的是薄奚尤的名字,也旁敲侧击确定过贺缺没做什么事,这才确定了是姜弥和谁的恩怨。 但他不至于傻到和他姐姐的男人说这个。 “薄奚尤和姐姐大抵仇怨已深、不死不休,但现在有个你,或许会好不少……别让姐姐陷在恨里。” 姜暮其实想得简单。 姜弥思虑重,贺缺看起来不靠谱实际在乎姜弥得很,正好让他多看顾姜弥些,也好让姐姐养一养,别让她一心只有报复。 ……他希望她开心。 贺缺有片刻没作声。 但当姜暮看过去的时候,那人乌浓的眼睫一遮一抬,只露出黑白分明、带着笑的眼睛来。 仿佛从来都没有那一瞬的异样。 “好,我知道了。” 他颔首。 然后话锋一转。 “所以阿暮,你每次都跟着你姐姐贺润暄贺润暄地喊,什么时候喊声顺耳的、配你姐姐的?” 姜暮尚且沉浸在方才那点悲痛情绪之中,反应得也有点迟钝,“啊”了一声。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琢磨了一下其中的意思,勃然大怒。 “你想的挺美!呸!” 虽然姐夫不靠谱,但姜暮还是要注意姐姐的。 他身上还有事,等不了太久,和贺缺说完就先离开了那,但一会之后,如心有灵犀一般回了下头。 恰好看到刚出门的姜弥。 她还披着那件白色大氅。 瘦削高挑的女孩子步履轻缓,却在在看到贺缺之后加快了步子,而刚才还懒散得像骨头散架的年轻人早就站直张开了手,稳稳当当接住了朝他小跑过来的姑娘。 搂了满怀。 还抱起来转了两个圈。 黑色的大氅在朱红逼仄的宫墙之下印上张扬醒目的色泽,然后和同样款式的白氅交叠,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 也是。 少年摇头轻哂。 当年那样的争执都拆不散,现在又何必轮得到他这个做弟弟的来杞人忧天? 对她好啊。 ……润暄哥哥。 姜弥并不知晓这一小段风波。 她走快那几步确实是情不自禁,回过神来觉得难为情的时候,贺缺已经把她抱起来转圈了。 “贺……” “贺缺放我下来!” 贺缺捏着嗓子抢先学姜弥说话,然后坚决摇头。 “才不要,你都搂过我了,我就是你的人,不能退回去的。” “你得带着我走。” 这里不是嬉闹的地方,两个人一边笑一边往外走。 刚出了两道门,姜弥就破了功。 她被他整个揽在怀中,大氅领子的绒毛戳在她脸上,逗得女孩子忍不住笑。 “强买强卖啊,那我能不能直接不要了?” 那本是一句戏言。 方才还松松揽着她腰肢的手却猝然收紧。 但也只是一瞬。 还没有到弄痛她的程度,那人便已经自觉松了力道。 姜弥好不容易被放开,高她一头的人却已经扎进了她脖颈处。 埋得很紧,像是幼兽找到了不会被驱逐的巢穴。 “……不可以。” 埋首在她脖颈处的男人喃喃,“不可以不要,也不能丢,听到这种话就会难过……心都要碎掉了。” 虽说两人快出来,但到底还在宫城之中,这人却像是毫不在意“镇戎侯”的面子威严,把自己当大狗,往姜弥颈窝里埋。 姜弥哭笑不得。 哪有这样撒娇的?口口声声自己会难过,张嘴就是“心要碎掉了”,闭口就是“是姜弥的人”…… 嘴甜又黏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糖熬出来的! 但不得不说姜弥吃这套。 她相当吃。 姜弥骨子里强硬,看起来温温柔柔照顾别人,替所有人考虑、周到体恤得很,实际上大事决策是一个也不问,自己默不作声做了所有决定。 明明和姜暮是双生子,所有人却都默认管事的和主心骨永远是姜弥。 包括姜暮。 他方才那些话再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当着姜弥的面讲,只能自个儿过来小心叮嘱贺缺点什么,试图作为一个一样大的弟弟来尽心。 所以贺缺黏黏糊糊、挨挨蹭蹭,跟孩子和幼兽没什么两样的亲近腻歪,姜弥其实并不觉得有什么,她甚至是喜欢并且放纵的——更别提这人本就偏心贺缺偏心到了千里之外。 太放松了。 放松到她没有察觉到那点黏糊亲昵里异样的紧绷。 “嗯嗯不说,这个是自己家的,不退给铺子也不送人,更不丢外头。” 姜弥抬手去揉那人的头,真就哄孩子似的轻柔,“现在放开一点,好不好?该回家了。” 再纵着贺缺姜弥也不至于让他在这里散德行。 但贺缺尝到了从撒娇里尝到了甜头。 昭昭什么时候这么温柔哄他,还这么好声好气对他讲话? 这就是和喜欢的人的待遇吗? 早知道喜欢他有这么多福气,他早些时日就再努力些了! 贺缺举一反三的本事很高。 用膳的时候是要夸的,姜弥膝头是要伏的,脸是时不时总想让亲一下的——一下可能不够,偶尔会变成回亲好多下,不让亲嘴是因为姜弥那会儿在看手头的东西,她头也不抬地捂住了有人又想贴上来的唇。 “不可以。” 她语带威胁,“我的嘴也是肉,会麻更会破皮,我不想明日去见两位师父的时候是这副模样,太失礼了——贺缺!!” 姜弥忍无可忍地低喝。 因为那变本加厉的混账在被捂嘴的时候,抓紧时间亲了一口姜弥的掌心。 亲就亲了……那湿漉漉的是什么? 这都是什么癖好?! 姜弥自认她当时已经足够包容贺缺,也足够见多识广,却仍然觉得此人病得不轻。 “……听不懂昭昭在说什么。” 有人挨训的时候还在嘀嘀咕咕顶嘴。 “只想亲。” 然后他就被请出去了。 这一遭门禁关到姜弥一切处理完,贺缺才被从门外放进来。 好在这一遭足够老实,对着青檀红藤看他如看祸国妖姬的眼神也忍住了没做声,饭桌上也没有把大腿偷偷挤过来挨姜弥的腿,因而获得了一家之主的允许,可以一起入眠—— 所以当晚还是一道睡的。 贺缺抱着姜弥。 姜弥入眠一如既往地快。 她白天思考过尤为耗精力,几乎沾枕就睡,不一会儿,女孩子的呼吸就匀停起来。 但很久过去,贺缺睁开眼时还是清明一片。 他不是傻子,心眼也足够多,猜得透姜暮隐去的那点未竟之言是什么。 是因为薄奚尤。 几乎板上钉钉是因为薄奚尤。 姜弥对薄奚尤没有爱,却有着贺缺到现在都没办法想清楚的、那种几乎刻骨的恨意。 那并不是姜弥口中的利用和背道而驰能讲明白的。 贺缺一个字不问,不代表他不入心。 相反,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贺缺眼眸沉沉。 夜里总是因为噩梦惊醒,在窗边一坐就是半夜? 年轻人轻哂。 手却一点也没有放开姜弥。 ……怎么可能现在还有。 姜弥喜欢的是他。 姜弥陪着的是他。 他要姜弥梦里梦外都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 名字其实有一点设计就在这里。 是弥补的弥,也取自踏破贺兰山缺。 但也是弥合的弥,还有残缺的缺。 ……哎哟病病的。 谢谢观阅 第75章 病情 第75章 病情 燕京地处北方, 很快迎来了立冬之后的第一场雪。 这里的雪很出名,素来有雪花大如席的美誉,每年这时候都是赏雪的好时节, 早些年京城贵妇们早早相约出城赏雪,冰湖旁小坐,围炉煮茶, 今年却算得上少。 因为今年并不是一个太平安乐、岁月静好的冬。 甚至可以说相反。 燕京的局势几次三番调转, 桃李满天下的满覆舟院判被查出贪墨受贿, 利用举办太后寿宴的职务之便大肆敛财洗钱, 服毒自尽狱中,兢兢业业、谦和内敛的康德郡公薄奚尤,身后流言甚嚣尘上, 现在犹有弑师的嫌疑。 虽然满覆舟的死掀起了一阵滔天巨浪, 但皇帝明旨已下,桩桩件件悉数可查,两岸书生每日都会在茶楼酒肆爆发巨大争吵,但毕竟斯人已逝, 这将是史书上后世永远争辩不休的疑云一笔。 桃李满天下、师恩承古今…… 虽不能说一笔勾销,但到底都是过去了。 而燕京近来的诟病和计较便大多放在了薄奚尤身上。 他早些年和姜弥交好, 纵然表露出后来对姜弥的向往, 但包容相当高的燕京人尚且觉得他赤诚心性——那可是平川郡主, 谁人能不向往之? 只要不为非作歹, 在燕京, 都是可以被包容的。 但后面的赏菊宴、贪墨案、满覆舟暴毙接二连三, 此人哪一件都摆脱不开干系, 甚至当日在宴上迫不及待划清界限, 风评一时间急转直下。 狼子野心、装模做样,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那些本来被姜弥和满覆舟压下去的话重新泛起风浪。 民心,声誉,圣眷,支持者,追随者,铺路人。 这是薄奚尤前世能成事的关键。 姜弥几次布局,终于在此刻呼应,前后连成了片,一个一个打消了他的根基,取得了和她预想中一样的成就。 薄奚尤现在终于身处孤立无援之地。 ……不,甚至影响更大。 因为从成婚前就开始的,“若非婚约,平川郡主或许更中意薄奚尤”“薄奚尤或许和平川郡主曾有过什么”的流言终于止息。 因为姜弥本身的举动已经和她本人实在大相径庭。 而这些举动,除了中意再无别的答案。 若是不爱,谁会亲自在大殿定下婚期?若是不爱,谁会在贺缺被控诉滥用职权、擅自抓人的时候亲自进宫?若是不爱,又怎可能几次为了贺缺舌战群儒? 人非草木。 那些曾经被她认为失控的、可能难看的情绪,那些毫不犹豫的偏爱和旗帜鲜明的立场,却阴差阳错向所有人都展示了她到底中意和护着的人是谁。 不是薄奚尤。 那是话本子也无法遮掩的事实真相。 也是内敛之人无法藏匿的深沉爱意。 姜弥和贺缺从来都是天作之合。 姜弥筹谋并未故意隐藏自己,设下的局面大部分也是阳谋,将博弈都光明正大放在世人眼下,却让人忍不住感慨,似乎这才是平川郡主会做的事。 体弱温和、坚韧不拔,却始终明辨是非,是燕京无声无息、却让人心安的守护者之一。 和她的父母一样。 和她的夫婿一样。 ……却比他们都要让人想要落泪。 而这体弱到宴会撑不过半场的平川郡主,一己之力搅动风云之后,又悄无声息地在众人视野里面消失了一段。 和众人揣测的原因不同。 冬日太冷,姜弥出门挑战实在太大,她的心脉撑不住这种考验。 所以最近女孩子正在一心一意地养身体。 以及应付一只一天到晚除了黏她就没有其他事情做的大狗。 这狗的名字很熟悉。 “贺缺!!” 姜弥第四次用力去推贺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横在她腰间的胳膊。 “热!” 她咬牙切齿。 “你要把我勒死或者热死了再找一个吗!” 姜弥体寒,本来挨着贺缺算得上舒适,也理解愿意挨着喜欢的人,但架不住贺缺身上仿佛黏了胶,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缠着她,活活将姜弥闷出了汗,贺缺胳膊又沉,压在身上很难受,额角脖颈不一会儿便都是湿痕。 黏糊糊的,难受。 所以她开始拒绝此人时间太长的亲昵。 当然贺缺没有再找这个想法。 因为他老老实实松了力道,但是还是牵着她的被褥不愿放开。 年轻人额头还散落着柔软的黑发,望过来的眼神也湿漉漉的。 “……才不会。” 他委屈。 “我什么时候想过做这种事情!昭昭你就是不愿意挨着我……” 又来了。 一哭二闹三上吊,抹泪委屈牵袖口,镇戎侯二十年没说过的软话低过头,腰杆铁打一般顶天立地,大概是某天被敌军敲坏了脑子,隔了多年之后终于发作,心智直接回到幼年,一股脑儿全在姜弥身上用出来了。 要亲,要抱,要和他讲过往,要一起读书,睡觉都得拉个手。 姜弥大部分都一一纵容了。 以至于此人现在几乎成了个八尺多的孩童。 空长了二十岁的脑子和身量,做什么都要撒娇! 她深觉这样不行,正想和贺缺正色讲清楚,却猛然觉得胸口喉咙一阵不适,什么都来不及说就转身去捂自己口鼻,动作之迅速连贺缺都来不及拦。 然后瘦白指间,咳嗽声连成了串。 姜弥咳起来很厉害,总有种讲肺都快咳出来的架势,眼尾颊面通红一片,眼里都是潋滟水光。 许久才平息。 方才两人轻松愉悦的氛围分毫不复,贺缺一直在扶着姜弥给她顺气,然后从床头案几上拿起一盏梨汤,一点一点喂姜弥喝下去。 姜弥呼吸逐渐平缓,贺缺才开口。 “之前冬日也天天这样?” 他们在家这大半月,姜弥经常毫无征兆就开始咳嗽,或是面色煞白唇无血色,像是有人给她施了咒,时不时就变成了纸片做的美人灯、被风吹散落的雪人精。 “不算日日,偶尔会。” 姜弥嗓音沙哑,但气息已经好了很多,摇头拒绝了贺缺再给她倒一盏的问询,轻轻拍了拍年轻人微颤的指,示意他自己并无大碍。 “那破药损伤心脉,冬日就发作得厉害些,所以我去年冬日不出门不是生你气,我是真出不去。” “……谁让你解释这个了!” 姜弥却笑。 她眼尾很长,薄而分明的眼皮小扇一般,勾勒出狡黠的漂亮弧度。 “那你不想听吗?” “这可是我主动解释呢贺润暄。” 贺润暄愤愤地盯了她片刻,然后投了降。 ……想听。 但不是现在。 贺缺侧过头,轻轻伏在姜弥胸口的位置。 那动作没有一点欲望,连望过来的眼神都带着点小心翼翼。 “……当时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养了这么久还是如此,不动武不碰生冷就算了,连带着冬日也吃苦成这个模样?” 其实远比现在严重。 姜弥想。 乌陶看着她药喝了吐吐了喝,看着她面容白的一点没有血色,那些缠绵病榻的日子并不是夸大。 姜弥是真的那么熬过来的。 内力早就被打散,因而御寒的本事也不剩什么,心脉又受损,冬日便是前有狼后有虎,北风呼啸着把门撞破,自己还是个糊不上窗纸破烂屋。 说两句话就咳嗽,肺一直拧得生疼,嗓子都哑透,余毒未清,因而时不时通身筋脉、皮肉筋骨还在隐隐作痛。 比现在难熬得多。 但她不会说那些。 因为贺缺那眼神实在可怜。 贺缺自己不知道,但姜弥其实是能分出来他是真撒娇还是难过的区别的。 少年人年岁不大,撒娇讨吻的时候望向她眼尾弯弯,期待都从眼底淌出来,又被喜悦浸泡得万分柔软。 动人得很。 让人忍不住心软,去答应那些她原本也并不算抗拒的要求。 而难过不一样。 难过的时候如同现在,乌浓的眼睫扇动频率极快,扇一般掀动,来试图遮掩那些粘稠的、或许不那么让人愉快的情绪。 比如现在。 他看起来快哭出来了,但却仍然装得若无其事,试图靠听心跳来察觉什么,却连靠近都紧张。 姜弥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她读贺缺的情绪已经如此细致。 但不妨碍她察觉得清楚,然后忽略那些沉重的过往,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也好,其实不太耽误我生气。” 姜弥说,“不然我根本撑不到现在听你说这些话,就你当时那破腔调就该给我送走了。”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出了声。 他们没有起身,长发也没束起。 夫妻俩的头发都是昨夜刚洗过,墨似的流泻了满枕。 谁也分不清是谁的。 只是这样闪着锦缎似的、乌润明朗的光泽,又纠缠在一处。 他们额头贴着额头。 “要是那样,我早晚也会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 贺缺低低地说,“我肯定会追着你的,不论在哪儿。” 贺缺这些日子很喜欢突然来一句这样神叨叨的话。 别不要我,你看看我,好中意你,只想在你身边。 现在又添了一个“我肯定会追着你的”。 姜弥没当回事,拇指和食指掐着他的脸颊,将那英俊面颊上为数不多的肉捏起来一点,然后弯了眼睛。 “好好好,你到哪儿都追着我,我腰间玉佩换下来挂你行不行?” “一天天的……” 贺缺乌黑的眼眸盯着她,然后很快也笑开了。 姜弥这些日子好歹适应了贺缺时不时的讨吻,对着突然靠近的人也接受尚可,微微仰起头,鸟雀似的啄吻那人的唇。 但贺缺不满意这点孩童似的亲昵。 他很快追上来,长指扣在姜弥脑后,加重了这个吻。 乌发交叠。 水光润泽。 “好。” 他在唇齿辗转碾磨中低低地说。 “……我做你的平安符。” 保佑他的昭昭。 长命百岁。 无病无灾。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观阅 第76章 旧梦 第76章 旧梦 许是日有所思。 所以贺缺罕见地没有一觉到天亮, 而是做了个梦。 梦境杂乱无章,前前后后的时间跨得很长,和现实一点不一样。 从大殿开始就不一样。 贺缺当日赶到的时候, 姜弥便已经和楚王对上了。 她还是护着薄奚尤,虽然闹到圣上面前,女孩子仍是淡定自若, 三言两语便提出了解决方案, 让薄奚尤曲线救国, 也顺带着惩治了燕郗。 女孩子撑着伞, 缥碧色的袖朦胧在一团雨雾里。 她身边不是他。 她也从来不需要他。 那之后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定婚期,没有成亲,没有对弈、决裂、算计, 也没有那些尘封在时间之下, 剖出来带血的爱恨。 贺缺和姜弥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尽管他们见面不算生疏,嬉笑怒骂一如往常,但两个人中间似乎始终隔着什么。 那时候的贺缺看不清楚,现在的贺缺却心知肚明。 那是谁也未曾去弥补的缝隙。 也是越来越大的分歧。 姜弥故作不知, 贺缺避而不见。 他们怕再爆发当年的争执,却因为刻意的和平而导致了更远的疏离。 直到姜弥病倒。 贺缺当时根本无暇估计薄奚尤要跟着的请求, 强行带姜弥出关——哪儿来哪儿去, 边疆的毒, 只有边疆能解, 更何况游樵早就去找传言中能治这病的大夫。 但那分歧终于爆发出来。 姜弥前所未有的固执, 和他大吵一架, 坚决不去边关求医。 “人生南北多歧路么。” 在那个梦的片段里, 即使争执, 姜弥似乎也在笑。 只是那笑容说不出的意兴阑珊。 “就是夫妻也是同林鸟, 更何况咱们,总不能一直同行吧?” “看开些啊,贺润暄。” 云淡风轻。 ……也心如刀割。 人生南北多歧路,若是真如君向潇湘我向秦,贺缺还能安慰自己好歹两个人同处燕朝大好河山,不论南北,他们抬头看的都是同一盏月,迎面而来的是同一场风。 少时分别他就这么想。 然后她在他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人生南北多歧路。 若是一个肩上背着守卫家国的重担,一个却已经死在了那个活着的怀里,南北歧路变成了阴阳两隔,那还叫什么放手,那还叫什么自由? 但来不及了。 什么都来不及。 贺缺理解梦里的贺缺为什么在姜弥去世后一开头为什么一点不辩解。 因为他觉得他有罪。 是他傲慢自大,是他碍于心结,是他的疏忽冷淡和那些不足以言说的自尊让两个人到了那步田地,是他该罚。 他没脸去见姜弥。 但贺缺还是太年轻。 年轻到没想到真有人能数十年一日有反心,没想到有人真的能借着别人的葬礼去策划谋反,没想到有人的埋伏已经做了这么深,而朝堂之中也透成了筛子,真的叫偌大国家一夕倾覆,从此颠倒二十年生涯。 贺缺不怕死。 但故友战死,旧人决裂,长辈病逝,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昔日的大好河山战火燎原,夜里再也听不见六桥春歌舞升平,只有偶尔一两声的抽泣,呕哑嘲哳难为听。 他不怕死。 他只是太痛了。 丝丝缕缕,密密匝匝,缠绕在他筋骨的每一寸,一点一点浸透骨皮血肉,不撕心裂肺,却痛了整整二十年。 然后贺缺又梦到第一次和姜弥亲吻那夜,那个混混沌沌,不知人在何处的梦境。 贺缺明明什么都瞧不见,却只觉得姜弥在哭。 别哭。 他想。 是他的错,是他来晚了,是他蠢。 别哭啊阿弥。 他还在呢。 ……他一直在啊。 贺缺挣扎了很久才听到声音。 但出声的人嗓音里还带着点笑,是梦里许久没出现的嗓音。 清清泠泠。 和贺缺许久未听到过的嗓音重叠。 “贺缺?你怎么哭了?” 贺缺醒过来的时候发觉姜弥披着衣坐起了身。 她手里还拿着块帕子,一点一点抹掉他面上的水痕。 瞧见他清醒,姜弥才将那帕子放在一旁,指尖搭在他隐隐在跳的额角上。 “你哭的很伤心。” 她说,“还一直在喊我的名字……梦到难过的事了吗?” 姜弥一直觉得贺缺口中她睡得沉是他的偏见。 因为很多时候她只是精力不济懒得动,贺缺偷偷亲她姜弥也知晓,只是不想翻身懒得搭理,除非这人湿漉漉亲她一脸水痕,姜弥才会怒而睁眼骂人。 但今夜他睡得一直很不安稳。 从阿弥喊到姜昭昭,偶尔也插两句昭昭,然后就开始悄无声息落泪。 叫醒了也惊魂未定。 贺缺用那种很让人心碎的眼神盯了她一会儿,才哑声说,我梦到我们没成亲,我梦见薄奚尤叛变,我带你出关求医,你却冻死在我怀里。 “你没有迈出那一步,我也没有。” “但为什么是你遭这个罪呢?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 为什么本就是两个半大孩子的感情纠葛,能被利用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仅仅是隔阂,本来该是说开的隔阂,却闹到阴阳两隔的地步? 他的嗓音里浸满痛苦。 姜弥没想到他会梦到前世发生的事,有一瞬的震惊。 但又想到上一次他说听到她在哭,觉得倒也正常。 这人总有点让她讶异的本事,而且她都能重来一世,他又怎么不会一梦南柯? 算了。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不会发生的,我们谁都不会死。” 姜弥指尖仍然放在他的太阳穴之上,声音有点哑,语调却一如既往地平静。 像夜里干渴时那口温润清宁的水。 让人得救,也让人重获新生。 那是她想了太久的答案。 也是和贺缺这么久走下来的真心。 “别怕,阿贺。” “我们早就走上另一条路了。” 她像是哄孩子的口吻。 “你若是担心我的身体,咱们过几日等天气好了就再去找大夫瞧瞧,你若是惧怕出事,咱们就一环一环琢磨透,你若是还觉得咱们有什么没说开,那你就跟我挑明白。” 贺缺抬头望她。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神情都显得诧异。 而姜弥只是垂眼笑了一下。 轻,却柔软。 “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人,不知道你有时候在想什么。” “但我还活着,我们没有闹到那一步,我们已经查出来了蛀虫,我们和梦里不一样。” ……我们。 是,是我们。 不是死了的姜弥,更不是孑然一身的贺缺。 是成了亲的我们。 贺缺的指尖紧紧地抓着姜弥的袖口。 他环住姜弥的腰,将面颊贴在女孩子柔软平坦的小腹上,苏合香和水安息的味道霎时盈满呼吸。 “那真是太好了。” 他喃喃地说。 不一样真是太好了。 姜弥在他身边,姜弥选择的是他,姜弥认清了薄奚尤是个什么货色。 ……什么都不一样。 他脑子尚且昏沉,许多东西只是一闪而过,并未细细想明白。 但贺缺心里只是重复着一句话。 早就不一样了。 “这时候出来确实是不一样了。” 薄奚尤笑,“他们对你主子估计不怎么看得起……这时候带你出门,怕不怕?” 但那跟在他身后的女孩子只是摇头。 她眉眼弯弯。 “不怕的。” “您带着奴婢,奴婢什么都不怕。” 薄奚尤这一点没撒谎。 他这段时日是真并不好过。 甚至不好过都说轻了。 曾经觉得他重情重义的人离他而去,因为满覆舟而追随他的人心生暗鬼,本就势利眼的人更是不会追随他。 一时之间,康德郡公府门可罗雀。 薄奚尤也不像原来表现出来的那般温文尔雅。 他那些温润内敛、谦逊温和的好品质并不会在他的地盘上表露出来,因为没有必要。 虽说此人并不会如燕郗那般胡乱发作,却在某个深夜,让仆从将一个想要此时慰藉邀宠的姑娘扔了出来。 没人敢提那姑娘结局如何。 只知道那些总伏在他膝头婉声软语的侍妾媵童安静得很,生怕一句话触了霉头,和那可怜孩子落得一个下场。 这段时间唯一敢进出薄奚尤房门的只有那个白衣服的清瘦姑娘。1 ……也不算敢进出。 是因为薄奚尤只喊那姑娘一个。 罕见的心平气和,罕见的呵护疼宠,罕见的像对待个人似的对待她。 将那容易受惊、看见谁都战战兢兢的姑娘养得终于放下了戒心,雀鸟似的玲珑乖巧,谁看了都欢喜。 这府里人人都看得出来那雀鸟似的孩子像谁,但又哪个敢多说一句呢? 今日薄奚尤又带着那孩子出了门。 这些日子他确实算得上人人喊打,就算是这么走在街上,认出他眼底金环的百姓都要对他投来或复杂或憎恶的一瞥,但薄奚尤泰然自若,只是将这种让旁人如坐针毡的目光当做自嘲,颇有点唾面自干的旧时风范。 那带着帷幔的年轻孩子没注意到那些暗流涌动。 她嗓音轻快,尾调上扬。 “我是您的奴婢呢,您遇到事情,奴婢不该第一个冲上去护着么?这是奴婢的本分,还能真让主子事事保护吗?” 那话是真心话。 也是真让人心里熨帖。 但薄奚尤没做声。 一辆马车经过,厚实的帘子随着路途而微微晃动,露出一个角落,又很快被长指抓住遮掩好。 那其实真的很快。 如果不是薄奚尤正好路过,若不是他对那马车的印记徽章太过熟悉,若不是薄奚尤实在眼力太好。 他本该看不见的。 但他偏偏就看见了。 是闭门不出许多日的贺缺和姜弥。 姜弥只能看见长发,贺缺倒是露了大半张面,但他眼帘微合,手还捏在姜弥的下颌处。 那朱红坠子在两个人的耳边,簌簌摇晃。 晃得人眼晕。 也晃得人妒火中烧。 【作者有话要说】 1前文提到过,长得像姜弥一个姑娘。 本文没有“替身”雌竞情节。不多剧透但是该死的是薄奚尤。 谢谢观阅 第77章 胭脂 第77章 胭脂 姜弥并不知马车外一闪而过的风波。 因为她当时被亲得喘不过来气, 背着窗,正在推贺缺那铁似的肩。 平川郡主今日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出门。 天气晴好,温度回暖, 夫妻俩决定出门一趟,活动活动筋骨。 贺缺前些日子求游樵帮他找燕京与西南城池擅解西域奇毒、擅调理身体的大夫,今日好容易找到一个。他们便先去瞧了一眼。 结果和平时大同小异。 那大夫只说姜弥能恢复到这地步已经是那二位医术高超, 唠唠叨叨的医理之后, 说让姜弥静养, 莫要多思虑嗔怒。 好吧也算是有叮嘱。 姜弥心平气和, 谢过了那老人的叮嘱,带了几大张药方回府。 回来的时候两人决定采买些物件——昨儿贺润暄脑子不知道犯什么病,为了磨个东西挑拣了三箱玉石, 结果一个也不满意。 姜弥知晓他现在心情不好, 正好买点东西哄大少爷。 夫妻俩挑了玉石,姜弥又被贺缺拖过去选胭脂,挑了几大匣子,觉得好看就都结了帐, 回程路上兴致勃勃给姜弥在口唇上试了好几种颜色,因为姜弥拒绝, 他又开始在自己的手背腕骨上试。 女孩子盯着少年人指尖蘸着的绮艳红痕, 表情颇为一言难尽。 “到底是你想买还是我想买?贺润暄, 你怎么比我还热衷?” “我想。” “因为我想看。” 贺缺毫不犹豫地承认。 “但昭昭惯着我, 还是会涂啊。” ……好理直气壮的回答。 姜弥被此人的厚颜无耻震惊, 一时忘了说辞。 但她的下颌却被轻轻扳过来。 鼻尖都是馥郁的香气。 蘸着膏脂的温热靠近女孩子。 带了一点力道, 均匀地、仔仔细细地摩挲她的唇瓣。 像指尖代替的耳鬓厮磨。 也像一种另类的安抚亲昵。 那胭脂一点一点覆盖女孩子薄且干燥的唇瓣上, 将原本苍白的色泽染得绮丽艳色, 秾润如枝头桃花。 贺缺在给她涂口脂。 他注视她很久, 然后才提起来一点笑意。 “好看。” 虽然姜弥那张脸长得满燕京也挑不出第二张的出挑,但贺缺总有时候想给她涂口脂,想瞧见若是她无病无灾、气色红润该是什么样子。 然后贺缺端详半晌,觉得和现在的姜弥也差不多。 都很好看。 只要是姜弥就好看。 他的评判标准从来不在姜弥染上什么颜色上。 只要姜弥平安就好。 什么模样都好。 ……但是老天爷啊。 他静静地想。 你怎么就不能叫她平安呢? 你为什么不能让她健康呢? 那点口脂还是没有停留在姜弥面上。 因为它没有被那只带它来的粗粝指腹抹掉,也没有被唇瓣的主人擦拭,而是以另外一种方式被碾磨,弥散勾抹在两个人唇齿之间。 红的愈红,却抹染在了白如宣纸的领域。 水痕潋滟。 绮色一片。 “没事的。” 亲吻辗转的时候,贺缺声音嘶哑。 “这个不行咱们就再找别的,燕京不成咱们就去其他地方,你现在身体尚好,我也在你身边……会好的。” 那些本来用来安慰她的、语无伦次的话却突然收了声。 变成了一句近乎叹息的结尾。 ……会好的。 那话说得沉重却温柔。 像是姜弥少时还没得病的时候,最喜欢冬夜盖的厚实棉被。 扎扎实实拥在身上,还有皂角和熏香的味道。 牢靠、干燥、温暖。 仿佛只要在里面,便可以毫无忌惮地放松自己。 睡一觉,第二日就什么都好了。 所以会好的。 话说得太好听了,所以姜弥一时没管住有些人愈发放肆的亲吻。 导致她意识到、用力推开的时候,有些混账却早就得寸进尺,手掌贴在她后心,试图将人再揉进他怀里造次。 姜弥的后腰极敏/感,但贺缺偏生就喜欢碰这儿。 ……王八蛋! 这还是两人某次亲昵的时候贺缺发现的。 姜弥挑剔,亲不舒服会毫不犹豫动手推人,贺缺经常在这种时候被锤几下子,但是那天实在不想放,仗着姜弥舍不得下重手,手扣紧了姜弥后腰。 女孩子很小声地吸气,声音骤然变了调。 “怎么又碰……唔!” “不然你总推开我……” 姜弥又想锤他了。 但是没力气。 她的气息被侵吞,她的唇舌被裹乱,她的手脚不受控地发软。 姜弥的指尖还紧紧攥着贺缺的袖口,指骨用力到发白,推搡都变了味道。 女孩子的手还搭在少年宽阔的肩上。 贺缺离她太近,耳坠子贴到她的面和耳畔之间,凉意本该让人清醒,但若即若离的一点凉意,只能刺激得人忍不住战栗。 单薄的背脊不受控地蜷起。 而这样却愈发靠近贺缺。 但这点意乱情迷结束得猝不及防。 因为马车突然停住。 贺缺的手牢牢护住姜弥的头,怕她真摔出个好歹来。 “谁?” 他的声音如淬霜雪。 车夫是贺缺亲自带出来的人,从来不会出这种纰漏……是什么人,这时候,在并不狭窄的路上闹出点事? 外面青檀的声音罕见地带了怒意。 “我们本就不会撞到这位小娘子,郡公这又是哪一门子的英雄救美,倒是让咱们兜底?” “您不要命,我们还不想招惹呢!” 那边回声的却不是薄奚尤。 而是个陌生的女孩儿声音。 脆生、尖锐。 “虞国公府家好大的脸面,险些撞着我们家小娘子,不道歉倒罢了,现在倒是开始指责我们救命恩人了?” “合着就想看我们小娘子出事吗?” 蠢货。 因为那根本就撞不到! 青檀为人素来温和,此时却是罕见地感觉到了气得肺疼。 今日红藤身子不舒服,两个主子又不是高调出行,她和车夫一道在前面,那巷子不算宽敞,本也撞不到路边那位小娘子,擦着边儿就过去了,是薄奚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将人一把揽住推到一旁,自己冲着虞国公府的车来了一下! 要不是青檀眼疾手快勒住缰绳,他们今日怕是真要给薄奚尤撞出个好歹! 到时候传出去,能成了个什么? 她们家主子辛辛苦苦做的事变成了耀武扬威,薄奚尤变成了被欺辱嘲弄的可怜人? 燕京的乞丐都不这么碰瓷! 还有那旁边的小侍女…… 青檀额角突突地跳。 谁家调教出来的杀才,这时候不先看自己家小娘子受没受伤,倒是替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叫冤? 这次连方才趴在贺缺肩头的姜弥也抬首。 她呼吸尚且带了点喘,声音倒已经平静。 “青檀。” 青檀瞬间息声。 “主子。” 姜弥随手拿了张桌面上的帕子,将她唇边晕染的红痕拭净,又捏着贺缺的下颌也给他用力抹去,将帕子丢他面上,才掀了帘子下马车。 只留脸被砸了帕子的贺缺在那儿无声地笑。 “小娘子可曾伤到哪儿吗?要不要紧,现在去不去寻个大夫?” 她眼梢扫过那块的路,心里便已经知晓了大概。 青檀想的是薄奚尤是拿这个破坏他们声誉,但姜弥不觉得。 薄奚尤不会费尽心思在人这么少的时候做局,更别提是这么拙劣的了……这是为了什么? 那被薄奚尤拽到一旁的女孩儿倒不是和她的侍女一般难以交流。 虽然她确实先入为主,以为自己要被撞到了,但此时看对面的年轻娘子语气温和,女孩子回答得也算中肯。 “小女无碍,多谢娘子关怀。” 她说,“但娘子是不是该管一管下人?这种地方还是小心些为好,小女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要被撞了,若是下回没遇到这位好心人,那该怎么办?” “是这样。” 姜弥心平气和地颔首,“让小娘子受惊实在抱歉,妾身在这里给小娘子道歉了。 这一遭连薄奚尤都没有料到。 他方才不说话就是为了逼着对面多加辩解,这样看起来才更好增加他弱势的印象……怎么,姜弥竟是直接认下了? 那小娘子显然也没想到这家主人如此好说话。 她初跟着父兄回京,方才也确实隐约听到一个虞国公府,但并不清楚这是哪一家,只是侍女和那位公子都着急忙慌地打量她,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差点被撞…… “但是小娘子,您那地方,只要您不冲着我们这边儿来,是撞不到的。” 姜弥话锋一转。 ……什么意思? 姑娘和侍女同时抬首。 但那漂亮的年轻娘子笑而不语,后面又冒出了一个人影。 男人很高,只在那娘子身后露了个头,肩背却已经全然露了出来。 他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笑吟吟地替她解释完了剩下的话。 “姑娘,你方才若是一直走在那边,我们家的车充其量也是走一半,怎么都不至于剐蹭到你,但这位一捞一拐,可就不一定了。” “郡公这般说人姑娘险些撞到了,吓人家呢还是夸大其词呢?” 他笑得很是爽朗,虎牙都露出来。 可是说的话却不那么温和。 站在他们这边、方才救人的那位公子面色铁青。 “侯爷为了证明不是你们撞的,这种话也能编得出来吗?” “我可不敢。” 贺缺耸耸肩,“我也没甚么关心别人的爱好,只不过我夫人提了,我自然说我瞧见的和知晓的……怎么,急了?” 这话相当挑事。 然后他就被姜弥按住了。 “也可能是郡公看不清楚、急着救人呢?” “……只是下一次莫要连自己都弄得这般狼狈才好。” 姜弥似叮嘱似的,却是将薄奚尤这吓人的事情坐了个牢固。 这时候她才冲着这边的姑娘歉然一笑。 “见笑了,我们只是说从我们这儿见到的是这般,但让娘子受惊还是我们的错,请娘子则个。” 然后她俯身行礼。 “若是后面有哪儿伤到了,来虞国公府寻平川便是,娘子若是允许,改日我们夫妇登门拜会。” 不是托推责任,也不是不道歉。 姜弥和那娘子说话的功夫,薄奚尤突然感觉到背上一阵凉意。 然后他对上了贺缺的视线。 方才薄奚尤就发现了,此人唇边不仅有不正常的、浅淡的红痕,脖颈处更是也有抓挠过的痕迹。 但这人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他甚至更明显地侧了侧头,让薄奚尤看得清楚。 一个明朗的、友好的、毫无芥蒂的笑。 仿佛他们是旧友一般。 眼尾愉悦地翘起弧度。 ——又想踩着女人上位了吗? ——还是因为瞧到了什么,才拦住我们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宝宝们,昨天现生遇到很恶心的事情耽误了,回来没调整好情绪,写文有点崩盘所以决定重写 鞠躬,久等了,今天评论区掉落小红包 谢谢观阅,谢谢支持 第78章 安抚 第78章 安抚 贺缺做那口型的时候恰好背对着姜弥, 又仗着个子足够高,顺利躲开了那对年轻主仆的视线。 他挑衅得张扬,但又一个字也不曾出声。 和那些来历不明的红痕一样扎眼。 薄奚尤方才若是只在马车上惊鸿一瞥, 现在这么一会儿,怎么也将两人的打扮模样看得真切。 姜弥青衣白氅,她高且瘦, 这样远处瞧如鹤一般。 她的唇罕见地有了些颜色, 不过很淡, 像是胭脂。 贺缺披着的大氅和她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是纯黑的款式,朱红的坠子尚且因为他下车而招摇,长指却已经十分自觉地搭在了姜弥纤长的脖颈上。 ……还不如不看清楚。 薄奚尤的额角跳了跳。 但他什么也没说, 强忍下来心头怒气, 仍然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看向那位小娘子。 “所以小娘子确实无恙,不是安慰某的话。” 声口柔和。 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小娘子愣了愣。 她显然也没想到被那对容貌气度出众的夫妇俩质疑之后,这男人第一时间顾忌的却还是她的身体。 她迟疑着颔首。 “是, 多谢公子挂怀……” “那便好了。” 薄奚尤笑起来。 平心而论,这张脸确实生的够好。 是那种不带异族攻击性、轮廓又足够深和有记忆点的好。 他手背上还有刚才为了救她而留下的擦伤, 他方才还被她怀疑是不是有意靠近。 但他不恼怒、不慌乱, 也不辩解。 男人却只是微垂了眼, 唇边含了一点笑意, 遮住一半的金褐色眼睛仍然望着她。 像举世的污名也不在意。 因为他关注的仅只有眼前这人而已。 “小娘子没事便好。” 难不成…… 是真的误会了? 而贺缺却嗤之以鼻。 这不是他们家昭昭的路数吗? 不好立即解释的时候干脆认下来, 先博得一个不错的印象, 接下来至少让对面的人愿意相信……在昭昭这里这么久就只学会了照猫画虎, 什么蠢货! 多大的人了, 还拿着一张皮相骗小姑娘, 也不怕遭天谴! 但不得不说小姑娘确实动摇。 这些浮沉已久的狐狸们打眼一瞧就知道这孩子是个温顺良善、不怎么和人接触的好脾气——三个人谁也没说话,看着那女孩子面目上流露出来的犹豫,便已经心里知晓了大概。 薄奚尤见好就收。 他并不等她再说什么,只是朝着她颔首。 “方才听说小娘子是要去对面铺子采买东西,既然已经到了此处,无事的话,某便先告退了。” 他左手按在胸前。 “让小娘子受惊实在抱歉,郡主与侯爷说得有理,不过小娘子无碍便好。” “某还要带着家里姑娘去那边走一遭,这边就不奉陪了。” ……很好。 更对道儿了。 在别人犹豫的时候干脆离开,让对方自己怀疑是不是做得太过。 姜弥蹙起了眉。 她方才没说话的时候正在若有所思盯着他身后那带上了帷帽的侍女,此时方回神,就被这一出欲擒故纵恶心得不轻。 而贺缺看得分明。 “小娘子还未成婚?” 所以他突然出声。 但年轻人并不等对方回答,就冲着那小娘子歉意一笑。 “冒昧了,但我家娘子比我小两岁,我总怕她被人欺负或是骗了,所以留意得也多些……这男人啊,都差不多,但小娘子还是别瞧那些看起来就跟水中月难碰到的。” 他一字一句。 “假得很。” 贺缺的声音并未放低。 因而连转身的薄奚尤的脊背也微微一僵。 但贺缺显然懒得再多说。 他握住姜弥的手,懒懒地朝着那边人一笑。 他和薄奚尤不同。 明明是个尖锐漂亮的长相,说话也不近人情,笑的时候却连虎牙都一并露出来。 “小娘子要去对面?正好,郡公有事,我们来送。”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要在谁面前演聊斋? 这一场马车风波最终消弭得无声。 姜弥与贺缺将那姑娘送到了铺子里,在离开之前在掌柜的那里留了足够的银子,示意那边别出声之后又离开。 来去无声。 薄奚尤会不解释,他们就不会? 只是看这小娘子到底信谁罢了。 等回到雪寻春,贺缺犹自忿忿。 “什么东西,也学你的手段,还当着咱们的面骗人?” “我真是恨不得……” “那你露出来那些痕迹就不是故意的了?” 姜弥的大氅早就放在了外面,她正对着镜子卸口脂。 她头也不抬地说。 “指尖、手腕,是不是还有脖子的?” 正准备悄无声息擦掉的贺缺:…… 他脊背一僵。 “我回来瞧着那帕子是干净的就猜到了,让你擦你不擦,怎么,拿着这东西和他耀武扬威?” “贺润暄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我又没怎么他,你又胡乱呷什么醋?” 果然还是被昭昭训了。 贺缺缩了缩肩膀,心说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细讲,难道说薄奚尤这一次可能真不是因为想要攀附,很有可能是瞧见了他亲姜弥才这副模样? 亲爹。 那不是更等着挨打吗? 姜弥一向守礼,在家里怎么混闹也就罢了,马车上胡来本就是他想,姜弥纵着他才那副情形,现在知道…… 即使一点也瞧不见姜弥什么情态,但思索很久—— 啊,还是把薄奚尤眼睛挖了比较好。 贺缺心里相当不痛快,但并不打算和姜弥讲。 这是他的失误,姜弥不该承担和思索这些。 所以他只是笑着讨饶。 “我的错,我的错,昭昭大人大量,饶我一次好不好?” “千百次也饶你了。” 姜弥冷哼一声。 “和他计较什么?本就不是一路的人,以后也不是和他一道……若是送他进牢狱我倒是愿意筹谋,其他就算了。” 但姜弥思索的不是这个。 她迟疑片刻才喊了声贺缺。 “你觉不觉得……那个侍女有点眼熟?” “像你?” 贺缺回得同样很快。 “一下车就觉着了,个头身段都相似,穿白的习惯、衣服的打扮也像……不是你的错觉,他是成心的。” 他厌憎地拧起了眉。 “什么东西!污糟心思都快写脸上了……” 不是。 这都不是姜弥想说的。 她本就不在乎薄奚尤对她是什么心思、什么念头——那二十年瞧得太多,从前面的恶心早就变成了麻木,只要他不闹到她面上来,姜弥根本不会在乎。 这一点薄奚尤比贺缺更清楚。 姜弥在乎的就是不惜命也要保护,就是殚精竭虑也要为其筹谋,而憎恶的,就是死她面前她也只会避开,以免脏了她的裙摆。 而贺缺从始至终都是被姜弥保护的那个。 而他动心动情,无论如何都不会觉得姜弥心硬。 “心软的”姜弥想的是那个已经太久不出现的话本子。 姜弥这段日子一直在思索这个。 她不学楚霸王,既然做到这一步,她就在思索—— “我在想怎么才能将此人连带着设他身后的乌鞑余孽、他的帮手都弄死。” 姜弥直白开口。 然后贺缺拿帕子的动作都顿了顿。 从姜弥成亲成功开始,姜弥就明白了这是可以更改的一生。 既然能更改,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我心硬也不是第一天了,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姜弥匪夷所思瞧他一眼。 贺缺听她怎么形容自己,肩膀抖了抖,还是没作声。 而姜弥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除了那些姜弥费力拔除的,除了名誉、声望、痴情、追随者……还有什么是薄奚尤拿得出手的,也是那个话本子写的? 换言之,如若他想东山再起,他需要依仗的是什么? 那会儿她看着那孩子,然后姜弥想起来了。 是“替身”。 话本子的对那些出现在薄奚尤身边女人们的称呼。 那话本子里,薄奚尤身边有很多女人。 每一个都或多或少和她有几分相似。 绝处逢生的时候有人救他,东山再起的时候有人扶持他。 等到他王座途中,仍然有人追随他。 明媚恣肆的戏子替他拖延时间,重情重义的知己为他铺路,侠肝义胆的匪盗为他起义,歌姬舞女听他过往垂眼叹气,说罢了,我今夜也就再为你造个梦,只是斯人已逝,你也该让她安息。 但舞袖翩然落下,垂泪的分明不是薄奚尤。 她们明明不是姜弥。 却因为相似而被薄奚尤照拂搭救,因为一点虚假的爱抚和幻梦而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最后却什么也得不到。 最后的那个人站在姜弥的墓碑前,自顾自说完了自己那些心事之后,叹了口气,牵起袖子,给她擦干净了铺满碑前的雪。 “他还在蛟龙关,他还在领兵。” “他想带你回家。” 那是姜弥头一次听说贺缺的消息。 一个鬼魂和一个被当作“替身”却动心了的女人,两个人谁也不曾见过面,却阴差阳错地帮了对方一把。 ……她们明明可以不用如此。 她们明明有自己的人生,她们除了一张相似的面孔之外再无交集。 “那不是那孩子的问题,那不是她们的问题。” 姜弥喃喃。 那声音太低了。 贺缺没听清,正想问什么,却见姜弥回了头。 “我猜到了薄奚尤的下一步,我有更快的法子,但我不想动里面的很多人,即使她们可能会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但现在还没有,我还是想争取另外的法子。” “润暄,我是不是……” 但贺缺打断了她。 “那就再快些。” 他起身,将那净手的帕子随手丢在案几上。 仍然蘸着已经干涸胭脂的指尖虚虚落在姜弥干净的眉眼之上。 但它没有落下去。 而是替换成了一个落在颤抖眼睫上的吻。 温热的、安抚的。 “还心硬呢……天底下属你心肠最软。” 他笑。 为了那些她或许一辈子都见不了面的人试药,为了百姓施粥修庙、捐钱铺路,大事小事都护着朋友,费尽心思为他们筹谋…… 现在又开始怀疑自个儿了。 “但我喜欢你心软。” 贺缺叹息。 明明谁也不会在乎,却被父母教得太好,太早地见过天地众生,拿他们都当自己的责任,将所有人都护在身后,还永远痛苦于不能做得更好,不能给别人更多。 ……傻姑娘啊。 只有好孩子才会这么责怪自己。 他低声耳语。 嗓音柔和。 “放心地去做吧,在你想的那个能保护更多人的法子里。” “咱们只需要快一点就好了。” 而他会帮她。 他一直都会在她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你们我好多啦! 是被恶意骚扰了,但是我已经严正声明并且保护好自己了!谢谢宝贝们安慰我(抹泪 谢谢观阅 第79章 宣纸 第79章 宣纸 话到了这地步, 那些酸文假醋的感激便一个字也没必要提了。 他们不需要说这些。 姜弥松了原本紧绷的眉眼。 她心神松弛下来,也有了心情逗贺缺。 她抬起手,袖子滑落。 在燃烧着地龙的房间里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腕来。 长指捏住年轻人的下颌。 口吻也漫不经心。 “这么会讲话, 还温声细语的,是想撩拨谁呢?” 那其实只是个平时逗贺缺的动作。 他们俩腻歪的时候很有点这方面的意思。 贺缺张口就是“求昭昭垂怜”“你对家室好些”,闭口撒娇就哼唧自己“色衰爱弛”“盼姜弥顾”, 拿着美人的角色就开始往自己身上套。 姜弥一开始觉得他脑子有毛病, 后来心情好了也配合几句。 比如现在。 她做的时候只是兴之所至, 直到指尖下有滚动的触感, 才意识到什么不对。 但指尖还没抽离,便被一把握住了。 带着茧的手换了方向,不紧不慢地挤进女孩子柔软的指缝间。 摩挲得白净皮肉微微战栗。 “你让撩拨吗?” ——想撩拨谁? ——你让撩拨吗? 那明明是答非所问。 却让人骤然口干舌燥。 房间里一时静默下来。 只能听到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炉子里火焰噼剥。 那明明并不是一个炽热的温度。 但姜弥的后背一点一点渗出了汗。 姜弥在男女之事上迟钝, 女孩儿对有些事情渴望又不强烈, 若说前些日子还对贺缺的靠近面红耳赤,现在天天黏黏糊糊挨挨蹭蹭,倒也不觉得什么了。 和喜欢人挨着,不就该…… 不就该个球。 姜弥心里难得地骂了一句脏话。 她现在若是还察觉不出来, 那就真是蠢了。 两人接触这么近,她什么都察觉得到。 女孩子瞬间就想到了马车上阴差阳错的亲密。 若说前一次好歹还能用情难自抑、有心诱导, 后面那次解释都解释不了。 绷紧了的大腿。 被热气浇洒的锁骨。 扣紧后腰又松了力道的掌。 这哪儿是习惯了。 ……这是有人生憋出来的! 就像现在。 姜弥的指还被贺缺卡着, 却早就被带着一点一点往下游移。 喉结。 锁骨。 最后落在年轻人结实的胸膛之上。 明明是他脆弱的地方袒露, 却是他主动伸手。 将命脉都交付。 即使呼吸尚且平稳, 贺缺眼底却早就漆黑一片。 粘稠晦涩。 “……怎么不说话?嗯?” 贺缺低低出声。 姜弥本坐在月牙凳上, 是个仰着头的姿势, 但贺缺不喜欢这样讲话, 干脆蹲了下来。 他们俩挨得本来就近, 这样两个人几乎贴上。 而贺缺犹不满意。 他的膝紧紧贴上了姜弥的小腿。 只要他想, 他随时可以强行挤开。 但他没有。 他只是用那种热切又复杂、看不到底的眼神望着姜弥。 那目光太烫了。 烫到明明没有实物,姜弥却觉得有软而热的蹭过她面颊脖颈。 明明是狼。 明明食物靠捕猎才能得到。 他却更狡猾。 露出脆弱的脖颈,獠牙和尾巴干脆一并袒露给她瞧。 那双渴望的眼睛湿淋淋,委屈又热切,像祈求也像觊觎。 ——他让猎物自己上门来。 兽殷殷地喊猎物的名字。 黏黏糊糊。 和他落在女孩子脖颈间的吻、和他的视线一样炽烫。 “……昭昭。” 仍然被架在贺缺胸前的手骤然收拢。 年轻的姑娘呼吸也不算平稳。 “你眼神看起来要把我活剥生吞了……” “现在才来问我同不同意吗?” 贺缺伏在她膝头笑。 然后被姑娘空着的手拧了一把脸。 贺缺脖子仰了仰,瞧见眼里那人的脸上同样酡红一片。 两个年轻人在炽烫里交缠。 是姜弥先向后退了退,手指扶着他的脖颈,深深吸了口气。 “弄不到最后,你心里有数,对吧?” 这一点他们方才出门问大夫的时候就说了。 姜弥那身子骨经不起真折腾,更何况她的身体没办法承担任何别的风险。 而贺缺也不会让她承担。 年轻人没想到她说的直白,一时失笑。 ……傻孩子。 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颔首。 “知道,我也不会拿你冒这个险。” 那腰腹纤细又脆弱,他手掌横过来几乎就能覆住…… 他放在心尖上的。 他又怎么可能舍得。 更何况…… 年轻人眼眸黑沉。 他恨不得她梦里都是他,又怎么可能容忍好容易陪在他身边的人眼里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不可以。 不能够。 ……昭昭是他的。 就像他是昭昭的一样。 但姜弥不知道他所思所想。 女孩子震惊地望向他,方才眼里的迷蒙都散去了几分。 “……那你还想?” “不是我。” 那人又靠近,一点一点啄她耳垂。 蜻蜓点水。 “我问了点别的。” “是你。” 贺缺顺手拿过了早就放在案几上的帕子,将刚才就擦过的指再次一根一根擦拭。 长指按在腰间。 “搂我,昭昭。” 他伺候她。 …… 姜弥确实是清心寡欲了很多年。 女孩子少时信佛,又病了太久,在旁的姑娘讨论如意郎君、怦然心动的时候,她在算计、筹谋和服药,在终于有空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的时候,那些针对她的算计终于收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没活到那岁数。 爱恨寡淡得几乎不存在于她那短暂的一生之中,更别提情与欲。 她矜贵,肃雍王府出身,还早早就定下了贺缺做未婚夫,更没人敢在平川郡主面前放肆。 谁敢拉她下神坛呢? 她安静得像水。 也如宣纸一张。 谁敢肖想她呢? 她眉眼掀抬安静如观音座下水莲。 纵然有那觊觎她眉眼多情的,也放肆不到她面前来。 而姜弥始终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恣情生色。 她对风月没有一分一厘的好印象。 话本子这方面描摹得细致,但几乎每一次都要提到她,满目肉山颠倒,瞧不出一丝一毫爱和温存,腔调纵然欢愉,她却只觉得假。 靠着欲望和各自想象里的人……是真正打算共度一生的人吗? 到后来就更恶心了。 有的孩子明明不愿意,却因为没办法反抗而被迫承受,每一滴落泪似乎都是话本子让那些看客兴奋的地方,她却只觉得难受。 让人心痛。 让人作呕。 即使鬼早就没了心与胃。 所以当时在贺缺表现出来有“欲望”的时候,她也只是紧张一瞬,干脆就打算由着他去。 无所谓。 至少是她信任的人。 但姜弥方才才意识到一个事实。 女孩子长指不受控地收拢,又被坏心眼的人哄骗着一根一根掰开,听他的话,似懂非懂地扶住他的肩。 ……不一样。 那和姜弥所见的都不一样。 他额角眉骨上淌的都是汗。 他明明难受得更厉害。 他却一直在伺候她。 一声一声地哄。 腔调再温柔不过地夸赞。 绵密的触碰。 “好漂亮……” “这样呢?这样会好些吗?” 绮艳红痕染在宣纸之上。 凌乱。 且活色生香。 …… 女孩子的手始终搭在少年背上。 不是她不想挣扎,是因为她的腰被握得牢固。 薄而白的皮肤上渗了细细密密一层汗。 单薄的背不受控地蜷起。 “贺缺……!” “难受?” 回答听不清楚。 唯有被亲吻吞咽下去的断续喘息变了调。 以及贺缺听起来尚无异常的嗓音。 慢条斯理。 很是耐心。 “往上,乖乖。” “要滑下去了。” …… 姜弥浑身是汗。 她根本坐不住,索性伏在贺缺怀里喘气,让罪魁祸首捞着她去处理剩下的事。 全部清洗干净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 贺缺心里暗自庆幸早就烧了地龙,不至于说让姜弥着凉,而那伏在他怀里的人却思索了片刻什么,后知后觉地看向了他。 “你不会早就开始想了吧?” “你怎么这么多这种想头啊贺润暄?” 贺缺:…… 贺缺对此人衣服都没穿好就倒打一耙的行为有一瞬的震惊。 他甚至难得没用那种黏糊的腔调讲话。 年轻人方才有一搭没一搭啄吻,现在也还扶着姜弥单薄的脊背。 然后他沉默半晌,决定反问。 “祖宗,我二十岁,不是十二不是八十。” “二十岁,我想这个很正常吧?” 想到什么,贺缺还是被气笑了。 “我从咱俩成亲第一日就在思考怎么弄了。” “有些人明明根本受不了,还在那儿和我无所谓,一口一个你想要什么都行……姜昭昭,你猜她是谁?” ……连字带姓都喊上了。 姜昭昭看他的眼神有点心虚。 她当时确实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既然亏欠那就迁就…… 好吧她确实撑不住。 贺缺:…… 他就知道! 贺缺犹不解气,轻轻给姜弥的脖颈处来了一口。 “一天到晚就知道胡乱哄我,给画的饼又不给吃。” “负心人啊,昭昭。” 姜弥正想说什么,但贺缺似乎没有讨要或者更进一步的意思。 那人只是点了点她额头,就打算顶着一脖颈的抓痕起身。 ……明明他根本就不舒服。 明明他眼角眉梢全是热意。 他看起来却打算将她放下自己再去洗一趟。 “你还是没说你学了什么。” 姜弥干脆拽住了他。 她眼尾尚且有没褪去的红痕,望过来的眼神也水光潋滟。 但女孩子的手撑在了他膝上。 贺缺第一时间其实没有反应过来她想做什么。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柔软单薄的女孩儿试图起身,却因为腰软险些又坐下去,惊得贺缺立刻伸手去扶人。 “祖宗……!” 没劲儿,算了。 她索性坐在了他大腿上。 “老规矩,学东西别藏私。” 漂亮的眼睛望着另一双愕然的眼。 “……教教我。” 【作者有话要说】 要清洗要清洗要清洗。 低调!!! 谢谢观阅 第80章 厮磨 第80章 厮磨 贺缺其实并没有想到这一遭。 他在和姜弥定情之后便问询过相关事宜, 只是今日顺水推舟,他决定试一试。 贺缺不觉得自己重欲。 就算是他口中宣称的二十岁,就算是这些日子屡屡情难自抑, 但年轻人很少让姜弥看出来,就算是必须解决,他也会避开她。 失控的模样不好看。 而贺缺不想让自己不好看的样子留在姜弥眼里。 另一方面便是身体缘故。 说是周公礼, 实际和为了传宗接代、为了一己私欲也没甚么两样。 不然那些女人为什么哭那么惨, 为什么明明难产死了那么多人, 明明那么危险、那么痛苦, 还要“辛苦操劳”“开枝散叶”? 贺缺被骂了许多年的忤逆放肆。 他觉得不亏。 因为他不看重子嗣,也并不觉得所谓这些“特权”有什么好……他只想对他喜欢的人好一点,他只相信他自己所思所想。 现在还要加一个昭昭。 贺缺读过书, 也在边关目睹过太多所谓极乐。 那只是男人的欢愉。 ……她会很痛。 她并不会好受。 而贺缺不想让姜弥有一点的不好受。 既然男人有这么多法子, 那女人呢? 女人该怎么办? 贺缺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去问了。 然后他学了一些东西。 他想让她也舒服。 贺缺是个耐心的人。 即使这耐心有时候有点磨人。 指尖一寸一寸碾磨,另一只手却仍然能若无其事撩开女孩子遮住眼的额发,印下珍重又爱惜的吻。 长指搭在冷汗密布的后颈, 和随意蜷起的小腿一样,看起来温柔无害, 却将人禁锢得严实, 几次猝然起身都没挣脱。 倒是撞到了帷幔。 那本来安静放置的柔软布料簌簌。 猝不及防被一把抓住, 娇贵的面料上被瘦白指尖揉出皱褶。 ……和慌不择路坐上却又险些跌下去一样狼狈。 贺缺的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姜弥, 慢条斯理的问话只会逼出来哭腔, 但他却浑然不觉一般, 仿佛有些举动真的没有其他含义。 他只是扶住了那把单薄的、战栗的腰。 但现在的形势终于颠倒。 年轻男人的脖颈不受控地扬起, 鼓胀的青筋随着动作而起伏。 他手背抵着唇。 却只能感受到更隐忍和灼热的吐息。 姜弥腰软腿也软, 她没力气, 额头索性抵在贺缺胸口。 两个人脖颈额头全是水痕,湿漉黏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但她确实是个聪明的学生。 不管是举一反三。 还是找出来、琢磨并且熟悉贺缺那些没说出口的习惯。 “这样?” “还是再往这边……?” 那其实很要命。 方才眼底还水光潋滟、抱着他肩膀的心上人现在懒懒靠在他肩头,嗓音还带着哭过的哑,现在却一本正经地问该怎么帮他。 她还披着他的大氅。 长发刚被他用内力绞干,墨似的披散。 贺缺胸口起伏。 眼底指腹都泛着潮。 他发觉他上辈子可能确实欠了姜昭昭不少。 否则不会有这么多次这条命都要交代给她的错觉。 “好了昭昭,这样不行……不是你的问题,我做不到。” 乌浓眼梢上全是细碎水珠。 随着掀抬碎裂。 氤氲成另一帘的水雾朦胧。 其下贪嗔。 “好孩子,侧过来。” “对,就这样。” 他嗓子早就哑透。 “用些力气……往上碾。” 不管是谁干活都是贺缺清理。 这一遭确实耗费姜弥太多,她第二遭没出汗,没什么特别需要清洗的地方,只是被贺缺帮着洗净了手,就重新躺回被褥里。 等贺缺再回来的时候,窝在里面的姜弥早就双目紧闭,呼吸匀停。 赫然是睡熟了。 贺缺站在那儿,一时想笑。 但女孩子的手还放在贺缺睡的那边,面颊贴在贺缺的枕头上。 她睡相好,睡着之后挪动基本都是贺缺捞过来的,更不要提这种筋疲力尽的时候。 方才意乱情迷,两个人胡闹到那地步也不觉得什么,现在理智回笼,仅仅是一只下意识放在贺缺枕头上的手,便让站在那儿的贺缺滋生出无尽的诚惶诚恐来。 ……她是睡前在等我吗? 其实这问题相当傻。 姜弥平日也不会自顾自睡了,两人心意相通之后,女孩子也不是没有过主动亲昵。 他们早就相当亲密。 但没有一次对贺缺有这样大的触动。 像一层一层海浪冲上来的沙。 绵密。 潮湿。 且柔软。 那些话本子里也不是没说过,有些事情做了之后,可能夫妻之间的情谊会变化许多,或是进一步,但那些骗色的、虚伪的书生却觉得姑娘德行有亏,一边占尽便宜,一边丧尽天良。 但他们不是哑婚盲嫁就是德行有亏,都没什么可比性。 虽然他喜欢到想要将姜弥含在唇齿间,又想一口一口将她吞下去——贺缺恨不得将姜弥和自己的血肉一并封存。 但他仅仅看着她,欢喜便从眼底淌出来。 那是遮掩不住的柔软。 ……哪里会觉得腻。 怎么可能会腻。 好喜欢啊。 昭昭。 怎么会这么喜欢呢。 贺缺在这边发愣,姜弥却轻轻皱了皱眉。 她不知是睡得浅还是惊醒,睁开眼怔愣片刻,摸了一把身边没人,抬眼才看到注视着她的贺缺。 “不休息吗?” 她嗓子沙哑。 “还在那儿发呆,又穿那么薄,你是不是生怕你不生病?” 贺缺失笑。 但姜弥困得厉害,实在是没空和这个人纠缠他又在笑些什么,往更热的地方缩了一缩,翻身腾出来一个位置,拍了拍松软的被子,示意此人莫要再不知所云,抓紧上来睡觉。 贺缺自然听命。 他才沐浴,又站在炉子边绞干头发,那些寒气早就消弭得干净。 而年轻人仍然确定了一遍身上没带凉气,才翻身钻进被子。 然后他就接到了滚进怀里的人。 姜弥的眼仍然闭着。 她头发洗完就没扎起来,剩的那点潮意也在方才帮贺缺的时候干透,锦缎似的发墨似的在枕上泼洒开来,又有几缕落在贺缺松开的衣襟领口里。 好巧不巧掉在贺缺分明的锁骨上。 扫得人发痒。 贺缺正垂眼将那几缕头发摘出来,怀里的人却伸手将他扒得严实。 脑袋扎他胸口。 “……所以在想什么?” 有人瓮声瓮气。 姜弥确实没怎么醒。 有些人天赋异禀得有点可怕,她的手就算磨破皮也不成,只能让贺缺教着用了点另外的法子,更别提方才她自个儿也纵欲……姜弥手酸腰软,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剩张皮,魂早就不知飞哪儿去了。 但她也确实没睡很沉。 她在等人。 贺润暄一天到晚心里不知道演多少场戏,要是等他回来她睡熟了,不知道心里又会不会偷偷难过……所以尽管姜弥眼皮子沉得厉害,但她仍旧没打算倒头就睡。 当然,方才那会儿应该是睡过去了。 精力不济,实在做不到一直清醒。 但姜弥又没像以往一样一枕黑甜。 她的神魂和她一起浮沉,似乎都在半梦半醒,然后似乎觉得有什么人或是什么事还没来得及做,于是猝然睁眼。 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 而姜弥眼前只有一个贺缺。 还没休息的贺缺。 回答姜弥问题的是收拢的手臂。 贺缺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姜弥更舒服地靠在他怀里,然后才在她耳边答。 “……在想喜欢你。” 他小声地说,“特别喜欢,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一个人。” 那嗓音实在很低。 和贺缺过往每次剖白真心都不同。 它们字句清晰、条理分明,从例子到触觉体感都清楚,为的是让姜弥信任、让她清楚那份爱和青梅竹马的情谊不同,让她知晓这世上确实有个人这么爱她,也想争取到她的回眸和爱意。 但这次不是。 它很小声,虽然嗓子和内容一样如糖熬了太久,甜腻又粘稠。 但它确实只是一点睡前的、眷侣之间的耳语。 那不是为了证明或是其他。 像是童年时候附在耳边说的悄悄话,热气和真心都一并贴上来,并不需要回报和什么反应——那只是为了告诉另一个人。 而他说,我喜欢你。 姜弥的眼睫微微抖动。 她原本光洁的手臂上还有贺缺方才吮出来的一个个吻痕,本来藏匿在袖中,因为她搂贺缺的脖子而又显露出来。 “……我知道。” 她也很小声地答复。 “我也一样的,润暄。” 不考虑后果、不思索明日。 孤注一掷陪他豪赌,却也只是撑着困倦的眼皮等一个人回来一起休息,然后哑声问他在想什么,将真心都藏在那些察觉不到的角落里。 姜弥没想过说这些。 但她方才却发觉自己出口得自然而然。 “我也喜欢你。” “非常、非常喜欢。” 被褥早就被两个人的体温烫热。 两个年轻人紧密相拥,悄声说一些曾经剖心沥血、几次分离都难以启齿的话。 ……那其实并不难。 姜弥想。 就像贺缺落在她眉心的吻,以及她主动抱住贺缺一样简单。 “所以咱们现在睡了,晚膳还吃不吃?” “……睡醒再说吧,我真的撑不住了。” “好,那睡醒想吃什么?” “喝点粥吧,其他的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行,我叫小厨房提前准备上。” 松柏、水安息和苏合香的气味重叠。 在放下的垂幔里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你眼皮都睁不开了……不用和我讲话了,睡吧,乖乖。” “你也……” “我也睡。” 贺缺轻声说。 “我陪着你,我就在你旁边。” “睡吧。” 那句话确实像个咒。 姜弥终于合上眼。 炭火如春里。 他们头靠在一处,如一同过冬的幼兽,沉沉睡去。 难得好眠。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纯、爱、战、士! 多说一句就是感觉现在科普真的不怎么够,女性的欢愉其实和纳入式没什么关系,我们天生有非常伟大的、不用依靠他人的躯体,这个多说我感觉我会被锁,可以看看相关科普视频。 请接纳你们自身,任何一种需求都不可耻。 然后就是保护自己,你们自己最重要。 谢谢观阅 第81章 筏子 第81章 筏子 薄奚尤在那之后难得沉寂了一段时间。 倒不是他意志消沉, 一方面他当时的事还没过,手头没活不说,梅甫之和褚折鹤三天两头往他那边去, 另一方面…… “小女当日并不知您是康德郡公,实在失礼。” 那小娘子轻轻扶了一下鬓边耳饰,神色赧然。 “那时也确实是方进京, 两次都是想去采买些东西, 怕爹爹阿兄知晓我是一个人出的门, 所以并不敢在外面自报家门……不是有意隐瞒您。” 她今日不再带着帷帽, 衣着也和那日大不相同—— 漆黑大裘、珠钗金坠,连口脂和指上蔻丹的颜色都是专人调配。 通身华贵。 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 “这有什么?虽说燕京治安尚好,但年轻娘子在外本就该注意。” “而且算来……当日应当是某失礼才对。” 薄奚尤垂眸, 歉意地朝着那姑娘微笑。 “既让您受惊, 还白白陷入一场风波,当日来瞧,某不就是那个‘坏人’?” 他撑着伞,指尖掸了掸不知何时落在上面的雪。 “对着男人, 谨慎小心些才是正道。” 薄奚尤身量高,面容气度又好, 这样撑伞披衣走在雪里, 听他不紧不慢的声口, 真的仿佛是话本子里的公子世无双。 那女孩子愣了一瞬, 抿着唇笑了起来。 是的。 他第三回“偶遇”了那位年轻姑娘。 这次是在怀化将军府的宴会上。 薄奚尤安静的另一个缘由, 他找到了东山再起的方式—— 方进京述职的怀化大将军独女, 随父兄一同进京的晋昀之。 姜弥和贺缺马车“险些”撞到的那位小娘子。 贺家西北、游樵、文慎、滑川等将军地处西南, 而怀化大将军地处北境, 是满朝武将里面鲜少在极北之地的。 他的大儿子也已经做了将军, 这次进京述职,一是恰逢年关,二是打了胜仗,十有八九会加官进爵,晋家的地位在整个燕京都会更上一层楼。 同样是武将世家,雍州军早就在肃雍王去世之后由几位将军分权接管,年仅十五岁的姜弥亲自将兵符还回,一是表忠心放权,二是当日姜暮尚小,且他的天赋更多表现在文试之上,姜家姐弟和军权早就牵扯不多。 贺缺的情况和姜弥差不多,他封侯主要一是大破央同军功卓著,二就是虽说若有战仍得出征,但平时的时候,这受封的侯爷就得老老实实呆在京都。 因为他还有个同样掌握军权、在带兵打仗的姑母。 另一方面,两个年轻孩子早早定亲,尽管薄奚尤持之以恒地撬墙角了许多年,但架不住姜弥大殿上直接求亲,这一条借势的道当时便已经被堵得差不多了。 而这位怀化大将军独女则不同。 她没成婚、没定亲,家里只有她这一个姑娘。 而晋家军功在身,加官进爵、圣眷封赏都在眼前。 这时候,满燕京的人都会盯着她。 薄奚尤心知肚明。 他当日其实并不知晓救的这位是谁,甚至可以说贺缺猜的大差不差,他就是因为看到两人亲吻心生不忿,所以先入为主,挑了个看起来就不谙世事的小娘子,自己撞到了车前。 那只是他一时头脑发昏。 但他从那小侍女的惊叫里面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薄奚尤回去就查清了那位是谁,并且在书画坊偶遇了第二次。 伞身朝着女孩子那边倾斜。 “毕竟某也没想到去买笔帖还能碰上小娘子……您后来买到心仪的笔帖了吗?” “您说柳枝易的吗?” 女孩子眯着眼笑。 “后来托楚王殿下的福,我寻到了一份真的!” 楚王…… 楚王燕郗。 那位曾经和他在大殿上起过争执,险些就帮他将谣言传出去,却被横插一脚的秦王殿下。 他也尚未成婚。 薄奚尤唇角的笑微微拉平。 ……是了。 这位眯着眼笑得天真烂漫的小娘子,确实是这些日子里燕京最炙手可热的那一位。 晋家此次受封,必然有人留在京城。 晋家次子军功卓著,不可能久留,怀化大将军带独女进京,本就是选定了谁留下。 不止是他。 也不止是燕京适龄未婚的少爷们。 就这么一小段路,便已经听到不少招呼主人家去一道玩的邀请。 “昀之!一道去赏雪吗?” “晋姑娘,我们的茶煮好了,你可要来尝一尝么?” “晋小娘子……” 还有这些热络的、平日各个眼高于顶的燕京娘子们。 为家里弟兄做打算的、觉得先熟络以后好往来的、或是单纯趋炎附势的…… 纷纷朝着晋昀之抛出了橄榄枝。 晋昀之生性腼腆,主动和薄奚尤搭话、引路本就是找个熟人在一道心安些,这时候也是带一点笑意,朝着那些人一一还礼,连客套的说辞都大差不差。 直到走到这片梅园,那孩子的肩背才略略松了些。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明明一开始都不和我讲话的,但今日都这般热络,就因为我是晋家的娘子?” 还是太小了。 又被保护得太好。 总觉得认识几面就是亲近,总觉得在还不相识身份的时候就有过往来的人就值得信赖。 于是这种话也能说得出口。 ……和有个笑意盈盈、却心思深沉的人一点都不同。 “因为他们认识你的契机只是晋家的娘子啊。” 薄奚尤的眼弯起来。 “别害怕,虽说现在大家都是顶着家族的名头交际,但人与人之间总得有个开始,之后他们认识的就是你,而不仅仅是晋家的娘子了。” 那话实在温和。 温和得不像是一个男人该有的体贴细心。 女孩子抬起头。 “……也就这般?” “也就这般。” 当时的姜弥温声说,“所以你也不必觉得难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些孩子说到底都是为家族考虑惯了,第一时间衡量你很正常。” “说得你好像很大一样。” 少年薄奚尤叹气,“郡主,你好些还比我小一些吧?” 而姜弥只是笑。 她那日白纻春衣,乌浓鬓边没有任何装饰,却仍然叫过往的男女挪不开眼。 而女孩子只是回头望着他。 包容、镇定。 “年岁确实不算……但起码你和我一道再去宴上,他们会对你好一些。” “那时候便指望你自己的本事了。” 当年这些不是你教的么。 薄奚尤想。 当年什么都愿意为我铺路,为我解释,怎么现在一次次地拆我的台、断我的后路,甚至不惜置我于死地? 就因为贺缺? 就因为我为了自己利用了你? 薄奚尤思索得入神,片刻才听到有人喊他。 “郡公……郡公?” “您在想什么?” “在想‘昀之’确实是个好名字。” 他轻声说。 然后女孩儿的脸霎时间绯红一片。 虽说燕朝开放,但这样突如其来称呼未嫁娘的闺名,他又是个年轻男人,实在是没办法不让人想入非非。 怎么、怎么能……! 但那句话只是一瞬。 薄奚尤似乎反应过来什么,赶忙冲她道歉。 “某不是那意思……” “只是方才听了晋娘子的名字,突然想到我一位旧友当年称赞昀这个字,有感而发。” 他温柔一笑。 “您也见过的,马车上那位娘子,平川郡主。” 晋昀之很快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女孩子眼眸闪亮。 “平川郡主……姜弥?” “我知晓她!以身试药、入宫讲经那位殿下,实在是巾帼英雄,那日还不认得……原来是她么?” 但晋昀之心里还有疑问。 若是友人,当时又怎的会闹得那般难看? 而薄奚尤的神情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们曾经也是友人,只不过……” 他的眼神落寞。 “算了,她不肯信我,且我们闹到今日这般天地,怕是也回不去了。” 含糊其辞。 实在伤怀。 晋昀之果然上钩。 “若是真的好友,心自然是一处的!而且那位姐姐很是温柔善良,必然不是固执的人,万一你们之间就是缺个契机呢?” 她思索了下,眼神一亮。 “郡公若是不嫌弃,我现在身份放在这儿,或许我做东,也好让你们二人见上一见,到时候席里郡公……” 但出乎意料地,薄奚尤轻轻摇头。 他自嘲似的一笑。 “小娘子好意某心领了,但我们之间间隙已深,实在不是一两日能说清楚……多谢好意。” 晋昀之心里失落,却发觉面上一凉。 然后眼前便出现了一朵停在指尖上的梅花。 女孩子怔愣一瞬,旋即面颊通红。 ……他刚刚,是从她鬓边取下来了花么?! 男人方才沾了雪的指尖还带着凉意。 “这花方才和风雪一并停在小娘子鬓边了。” 他轻声解释,“不是有意冒犯。” “不过……真的要多谢晋娘子听我说这点苦闷。” 他温文尔雅地笑。 “花赠佳人,多谢了。” 有人在梅花树后面默不作声。 直到这二人走了才出来。 赫然是受邀前来游樵与滑川。 游樵率先冷笑。 “瞧出来没?” “这是以退为进,拿阿弥做筏子来亲近这姑娘呢。” “口口声声念着阿弥,却说阿弥是他旧友,表示他长情,动作言语又撩拨这孩子,还给他们下次见、或是真借机见阿弥做铺垫……” “什么东西!” 游大帅面露厌恶。 她正等着旁边的人说话,却发觉滑川一直没作声。 “滑川?发什么呆呢?” 滑川这时候才略略回神。 “我在想虽说今日下雪,郡主参加宴会的可能性不大,但毕竟怀化大将军和老肃雍王是故交,这时候满燕京的达官显贵都来了……她那样玲珑的人,怎么说也该来坐一坐,今日也没来么?” 然后他瞧见游樵的表情变了。 她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是这个理不假,我今日出门前来问了,阿弥这几日身体不错,她本是能出门的!” 这种话后面通常跟个但是。 但瞧着他家大帅这种痛心疾首的表情,滑川隐隐猜到了郡主不来的原因—— “结果她家那个,可能就着了一点凉、略微有点发热,拽着她的袖子哼哼唧唧,那是男人能有的腔调吗?” “然后阿弥就说要在家照顾他了!” “不是,是大夫是死的还是侍女是死的,怎么就到了让阿弥照顾的时候了?” 这边被念叨的人鼻尖微酸。 贺缺确实没想到姜弥一语成谶,他因为穿的薄而第二日就开始鼻子不通。 然后一日之后,半个大夫的青檀下了诊断。 “您染上风寒了。” 贺缺:…… 旁边的姜弥幸灾乐祸笑出了声。 但笑归笑,姜弥还是正经看顾了他几日,但贺缺怕她被他传上,死活不一道睡,抱着枕头跑了几日,昨儿确定没问题了才回来。 所以游樵来的却是不怎么是时候。 本就是年轻人食髓知味的时候,贺缺被强行中止几日不能挨挨蹭蹭、不能亲亲,本就足够烦躁,现在又要去劳什子宴会……所以他哼哼唧唧、委屈得不成样子,将游樵恶心到的同时,让本就不打算去的姜弥成功留了下来。 明明那边已经天光大亮,这边却还没起身。 姜弥几次想动,有人的脸便埋在了她肩窝中。 黏黏糊糊、腻腻歪歪。 “……再陪我睡一会,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错这一章主要是铺垫,下一章他俩就来。 修了一版,请阅读08以后发的。 快该解决有些男的了。 谢谢观阅 第82章 长生 第82章 长生 姜弥觉得贺缺像狗。 没什么骂人的想法, 就是由衷这么想。 一开始他强行亲她就很像。 莫名其妙冲过来舔人一脸,嗷嗷乱叫、尾巴都晃出重影,试图证明这世上他摇尾巴最有本事, 然后自己委屈上了,死乞白赖在她脚边撒娇打滚,让她抱走。 也只让她抱走。 抱走了更恃宠生骄。 要亲, 要抱, 要说喜欢, 裹着厚冬衣、烧了地龙也挨在一处。 前几日生病了也是。 明明特别想亲近, 却只敢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眼都快粘她身上,腔调可怜得厉害, 但就是不开门, 一口咬定要分房睡。 怎么搞得像是被丢掉的大狗一样…… 姜弥好笑又心软。 她不觉得会这风寒会传给她,但仍然站在门外,又逗又哄似的问了两遍。 “真不让进?真不一起睡?” 里面可怜得不行,但还是咬牙坚持。 “你别过来……不一起睡。” 然后姜弥就真关了门。 直到昨夜, 她半夜隐隐约约感觉有人推门进来,用那剩的不多的耳力听了半晌, 然后哑然失笑。 还说呢。 她家的大犬来了。 “她来了你还迟疑!” 有的狗在她耳边咕咕哝哝, “你都说了今天陪我的……我好不容易风寒好了, 你又要走……好狠心的昭昭……” 然后狗被镇压了。 已经洗漱完毕、早就起身去见过客又换了寝衣陪他的姜弥掐了掐眉心, 胡乱在他面上亲了几下, 然后用力给人翻了下去。 “别在这儿污蔑人啊。” 姜弥威胁, “我本来就打算推了, 是阿樵不知晓才来找咱们一道——还有你, 多大的人了, 见人都不知道有个样子,你和她置气什么?” 怀化大将军的宴席姜弥本就不打算参加。 查清楚那孩子身份的不止薄奚尤一个,姜弥和贺缺同样知晓,但他们同是权高位重又身在京城的武将派系,去了实在微妙,更别提姜弥前些日子刚掀起一场大风浪——还是低调为好。 这是于公。 于私,二人都不是喜欢结交的脾气,这种场合从小到大都有,熟悉得闭着眼都知道会发生些什么,更别提肯定会出现一个薄奚尤……不如不去。 姜弥夫妇的礼和婉拒早就送到了怀化将军府,只不过正好碰上了不知情的游樵罢了。 她过完年就得启程回边境,有机会定然想和姜弥在一道。 但这些道理想来有人是一句也听不进去的。 姜弥亲贺缺的时候还在思忖,想个法子叫她来府上多坐坐,然后就被贺缺埋在她脖颈处的抗议打断了思路。 “还不是她拉着你就想走!” “还说我要是不舒服我大可以在家中,哪有让你一个人赴宴的道理……我都瞧见她翻我白眼了!” 本来一声不吭来找昭昭就够烦了,好不容易抱到怀里的人又得走,游青霄还嫌弃他,说昭昭惯得他厉害。 那怎么了,他有人惯着! “好好好……” 姜弥被他缠得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正想揉着他头发说什么,却发觉朱红坠子没再胡乱摇晃,而是贴在了她颈侧。 贺缺闭了闭眼。 “但是如果游青霄确定了有,我就算是求陛下,也要再去一趟。” 大相国寺的两位师父只能将姜弥剩下的内力打散护住她早就不成样子的经络心脉,但姜弥的身体归根结底是因为试药的毒。 当时那位巫蛊师父只会调毒不会救人,毒也是西南那边特有的…… “既然西南那边那么多奇毒,又能以毒攻毒,为什么不干脆再寻擅长用毒救人的?” 再又一次大夫束手无策之后,游樵给他们提供了新的思路。 她知道只说这一句实在愚蠢,一股脑说到底。 “我知晓,阿弥的身体受不了损耗,但她现在心脉之外哪哪儿不是毒?又不是必死的毒,怎么就一定无解、或是没有新的法子解决了?” “我过完年就回去,现在就给边关写信——他们知道是你,会用心的,那就好找。” 游樵深深地看向姜弥。 “我上战场,虽然不信神佛,却总觉得因果这事情还是值得想上一想……” “我说你还能活,阿弥。” 那话轻而郑重。 两个年轻人同时一怔。 但游樵只是笑,然后做了个举香拜佛的手势。 “既然我才回来的时候能在路上碰到你们,是去了大相国寺吧?贺润暄是不是给你求了签?长命百岁之类的?” 她露出一个有点嫌弃的表情。 “长相厮守、恩爱白头这种就不要提了,我们不成亲的不想听。” 年轻英气的姑娘眼里满是笑意。 明明说的是强求人的话,语调却轻快得像是念书时要求他们再拿两个榜首回来。 “但是你们两个……” “既然求出来了,那就费点心去做到啊。” 贺缺说“再走一次”的语气其实满是破釜沉舟。 他看起来张扬,实际上贺家之所以出了两将一妃还能盛宠不衰,和贺缺这些年的苦心不无相关。 他非战时不出京,即使是在前世,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做到带着姜弥一道。 然后就出了事。 姜弥放在贺缺额顶的指尖一顿。 “再去一趟。” 这话实在太微妙了。 贺缺从那次噩梦之后再没提到过什么,但他现在口中却成了再去一趟……他是默认那梦里头都是真的了吗? 姜弥是这么想的,索性也就这么问出来了。 “再?” 她垂眼看向贺缺。 “我们不曾一道去过关外。” “就当我将那梦当了真吧。” 搂着她的人低低地说,“我总觉得那梦里薄奚尤拿你的命来成全他,是因为或许你真有救。” 而梦里,帮忙找到大夫的人就是游樵。 姜弥心情一时复杂难言。 前世她当时和贺缺的关系几乎和陌生人无异,身体也早就痛楚难当,不论是话本还是前世,姜弥都不清楚原本贺缺到底有没有找到那个“能救她”的大夫。 但不管是游樵还是贺缺,他们都没有放弃的意思。 姜弥其实重生之后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若是她病死的结局改变不了,若是她拼了命也只能做到亲手了结薄奚尤,那些和贺缺的、和挚友亲朋的遗憾并不能弥补,到底值不值得,会不会后悔?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就像当日游樵让她重视自己的心一样确认。 不后悔的。 有一日便有一日的幸福,有一日便有一日的值得。 纵然没有法子长久,只要有过,都不后悔。 因为他们值得。 那日姜弥和贺缺到底未曾出门。 青檀进来的时候,就瞧见梳洗整齐的姜弥坐在镜前。 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背的时候如同整整齐齐、光滑润泽一片墨色云锦。 但现在,那段云锦上被人编了在发里编了许多的发辫。 青檀给姜弥梳头,自然认得出那是什么款式。 “你当时问我长生辫,我回来倒是忘了给你编了。” 贺缺轻声说。 “……给你补上。” 正在端详镜子的姜弥笑起来。 她似乎是涂了一点胭脂,镜中的气色显得很好。 “因为我当时本就是为了岔开话题!” “本来就不想治病,你还说让阿樵与滑川给我找大夫,我能不想岔开吗?”1 她抬首,拈了下那扎得灵巧又紧密的发辫。 不得不说贺缺手艺很巧。 漂亮、大方,也精细。 是很有西域味道的发辫。 “好看。” 她笑起来,“我就这么扎了。” 青檀垂眼微笑,然后将东西放下,替两个人又关上了门。 但贺缺只是注视着镜中女孩子的发辫。 他沉默许久,才微微垂了头。 镜子里,两个容貌出众的年轻人在亲吻。 镜子外,一样手法的长生辫交叠一处。 朱红坠子落入乌浓发梢。 黑的和红的同样艳色。 长生辫。 佑长生。 那两枚在大相国寺求的签被贺缺做成了佩饰,一人一枚挂在腰间。 它们因为年轻男女的动作而碰撞,发出乒呤乓啷的脆响。 隐约间像是姜弥与贺缺婚后第一次进宫,在皇后宫外檐下听到的碎玉石相互撞击的声音。 风吹玉振,玲珑声响。 当时姜弥扶着木芙蓉轻声打趣,鲜妍艳色和树梢阴影一并映在她面容上。 漂亮又鲜活。 仿佛她才是掌管木芙蓉的花神。 不知何时修了精魄、化了人身,这才下凡一遭。 姜弥到现在都不知道,其实当时贺缺就在不远的地方。 他当时不知为何,但就是和皇帝道了谢就往这边赶。 他明明最憎恶蚊虫。 却站在阴影里瞧了巧笑嫣然的姑娘许久。2 不管是碎玉石还是木芙蓉。 那明明都不是大事。 却在小半年之后,惊觉记忆犹新。 “姜昭昭长命百岁。” “姜昭昭无病无灾。” 亲吻间隙,贺缺那些呢喃的话像极了梦呓。 然后遭到了姜弥的嘲笑。 即使这般亲昵,她也毫不留情。 “你这话说了多少遍了……怎么了,给我念咒呢?” 然后她的唇齿又被有人恼羞成怒地封住。 姜弥没有挣扎,而是轻轻闭目。 长指安抚地摩挲年轻人的脖颈。 她将那个有点羞耻、有点恼怒的吻轻柔地接过。 像是地母无声吻了一段恣意干冷的春风。 直到那个吻结束,姜弥才笑了起来。 “再加一条吧。” “我希望和你们一直在一起,也希望……” 那话突然停了。 但贺缺却已经睁开了眼。 “也希望什么?” 他那一瞬的眼神近乎偏执。 “……希望什么,昭昭?” 但姜弥只是笑。 她仰着头,这姿势其实不是很舒服。 但她还是啄了一下那人的下颌。 “也希望咱们长相厮守。” 她说,“如你所求,恩爱白头。” 那段春风到底找到了归宿。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高山雪,而是那之下温柔包容的土壤。 所以春风化雨,无声无息弥补了那些冬日皲裂的地缝与空缺。 润物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 113章结尾 214章的剧情 这块是call back,一些木头本人最喜欢的前后呼应。 他们的爱意早在意识到之前。 谢谢观阅 第83章 心肝 第83章 心肝 尽管夫妇俩已经拒绝了怀化大将军府上的邀请, 但碰面是少不了的。 年关将至,参加祭祀大殿的消息早就知会到了平川郡主和镇戎侯这里。 地处南郊的“贺冬”祭祀。 这场祭祀为二十二祭之首,是燕京每年最重要的活动之一—— 皇帝亲至, 万国来朝,官员休沐,大赦天下。 “竟然是燕郗统筹和派来的人……” 贺缺出门之前还在轻啧, “他什么时候开始争这个了?” 本朝夺嫡并不严重。 原因无他, 中宫无过, 与帝王既是结发夫妻也够恩爱, 太子谦和温润,帝王青睐和他的本事放在那,人人都认为会是一代政绩斐然的守成之君。 燕郗算个意外。 他是德妃养大, 和他的养母如出一辙的骄横愚蠢, 一方面总被人教训,一方面还觉得他说不准有机会,于是三天两头朝着东宫挑衅——然后被太子按回去。 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也是燕京人习以为常的景象。 但燕郗热衷于好精舍美婢、娈童鲜衣,最大的耐心和成就是给生母修了个道观……现在怎么转性开始研究政务了? “他就算帮忙, 今年‘贺冬’的祭祀大典也是太子殿下在前……这是做什么?表忠心还是显得他能干?” 这种事情一般都是东宫的人,或是另外两位和太子关系和睦的亲王来做。 贺缺匪夷所思。 姜弥还坐在铜镜前。 她思索了下燕京最近发生了什么, 隐隐有几种猜测, 但因为涉及旁人, 她并不喜欢背后议论, 打算绕开话题。 “不……唔。” 心慌。 那阵心悸突如其来, 消散得也快。 仿佛只是心口猛然跳动的错觉而已。 而门口的贺缺已经站了起来。 “怎么了吗?不舒服?” “不是, 没有。” 姜弥的腔调一般无二, “耳坠没拿稳, 吓了一跳。” 她手按着胸口, 平复了片刻,心说不是心脉在痛。 那就是单纯心慌? “要是不舒服咱们今儿就不去了,” 贺缺皱眉,“大典又不是非得咱们……” “没事。” “你今日不去,明儿咱们家里就得来十个八个大夫。” 姜弥垂眼取了副镯子,目光顿在上面。 她的口吻松快。 “那不许到时候跟我哼唧,说我只和先生们告罪不搭理你。” 这动作从始至终都背着坐在门口等她的贺缺。 而后瘦削的人起身。 “走了,阿樵在门口等。” “我又没说我不行……唉等等我啊昭昭!” 两人的声音早就惊动了门外坐在马车上的游樵。 她早就撩开了帘子,只等那两人上来。 “你——们——太慢了!” 燕京素来有给进京述职的将领接风洗尘的传统。 就像秋日的金雀宴,是为游樵和滑川举办一般,而这时候正好赶上冬至,宴会便放在了祭祀大典之后。 而现在,便是“贺冬”祭祀。 冬至节算是燕朝最盛大的节日之一,甚至南方地区有“肥冬瘦年”的说法,尽管燕京不是如此,但也同样是极其盛大的活动。 燕朝历任帝王的冬至祭天活动均被记载,祭天在燕京南郊进行。 同样,这一日另一项重要内容就是举行朝会,即天子接受群臣与四夷的朝贺。 四境之外,乌鞑、西域、北境等各国使臣均已经到达燕京,此时已经集体上朝拜见燕京皇帝。 此日要求官员全部正装,有勋爵之位者可穿冠服仪制,有诰命勋爵的女子一律盛装出席。 姜弥一行到的已经足够早,但南郊还是已经车马如龙。 各色仪制冠服成了另一种河流,问好的、叙旧的、急着攀附交集的,人人都是笑面和声。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那边……虞国公府的马车?” “是镇戎侯与平川郡主的马车!虞国公和他夫人早先来了!” 姜弥下来的时候,那些人静了静。 青罗翟衣、九树花冠,双博鬓上珠钗摇曳。 蔽膝颜色与裙相同,两行稚纹罗列其上。与衣服同色的大带、革带,青袜,舄,佩,绶层层叠叠,这样深重的颜色,反而衬得她眼若点漆,唇红齿白。1 本就深秀清润,这样传来更如树化了人形。 单薄得像灯盏在火中燃出了一点精魄。 风一吹,便不知何处去寻这一点似精怪的旧日光影了。 青衣娘子妙目慢睇,眼波无知无觉流转人群。 然后扯出了一个漂亮的、温柔的笑。 “……平川见过诸位。” 人群在静默之后掀起了更大的风浪。 “郡主殿下!哎哟真是许久不见了,现在可好些吗?” “瞧这脸,真是在家养的愈发水灵了!” “您若还是不适,我们倒是认识几位大夫,到时候……” 基本都是冲着姜弥来的。 姜弥消失之前接连两件搅动燕京风云的大事,然后果断以养病的理由闭门不出,但这些日子陛下对虞国公府的赏赐就没断过,谁也能看得出来这里面的门道。 这是盛宠不衰。 当年以身试药的事早就传开,虽然不少人仍然对这件事的真实性抱有怀疑,更多的人怀疑姜弥脑子怕是坏了,但是面对姜弥时,定然比以往更加热络。 姜弥早就料到这一点。 她也熟悉这些打交道的流程。 但此时…… 她眉尖微挑。 鱼龙混杂的人太多。 他们连车都下不去。 姜弥几乎是瞬间就发觉了不对。 到底是谁喊的那嗓子,叫人群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里,是生怕那些四境的发觉不了她和贺缺在这儿当现成的靶子么? 一个将央同踏平的将军,一个是西南肃雍王的女儿。 这时候就被认出来,怎么可能有好事? 而且那话多少…… 姜弥心里摇头。 谁家的这么会说话,上来就冲着人家的病情去? 但姜弥还没开口,她的肩便被轻轻按住了。 “真的有啊?哪家医馆的大夫?都治过哪家的王公?” “擅治什么,在你府上吗?” 那边有人皮笑肉不笑地接腔。 那人被他这接连的问话堵得干脆,心说我怎么知晓我就是找个套话的可能,这人怎么这么高——此人抬首的时候彻底噤声。 因为这人对上了一双一点笑意都没有的眼睛。 他今日没带那标志性的耳坠子。 深紫袍衫,束金玉带。 十三銙明晃晃地挂在金玉带上。 昳丽的面容因为没有朱红耳坠的压制而更显冷厉,黑眼红唇尖锐艳色,他这样睨来的时候,那人几乎感觉他被一柄长刀架在脖颈上。 ……是对恐惧的本能。 雁衔绶带的纹饰布满被男人撑得鼓胀的肩袖。 一品军侯的标识。2 镇戎侯。 贺缺。 他也没下车,不如姜弥讲究,长手长脚实在拘束,干脆蹲在一侧,胳膊随意撑在膝上,姿态随意地睨向方才他搭话的人。 “怎么不说了?” 年轻男人笑起来,“还是某听错了,原不是大人问的我家娘子身体如何?” “我还不知晓您是哪位呢,这么关心我们家……不如您今日和我们一道儿坐?” 这下傻子也能瞧出来他是什么意思。 再看看方才被人潮逼得根本没法下车,但还是笑意盈盈的姜弥,谁还不懂他这是为了谁? 但贺缺并不在乎他们在揣摩什么。 他不再搭理那个冲上来就说郡主身子如何了的官员,朝后面看了一眼,和这时候才露头的游樵对了个视线。 这位回京小半年的大帅显然在此时比镇戎侯圆滑。 她朝外面的人拱了拱手。 “唉,真是谢谢诸位关心,我们也是如此,能不能让我们下去再叙?” 游樵摊开手,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这实在是挤了。” 姜弥从头到尾没作声。 贺缺是帮她出了这个头,她必不可能这时候出声扫他的面子。 而游樵深知好友在顾虑什么。 她轻轻捏了捏青衣娘子冰凉的手。 女将军笑着手按在胸口,歉意地朝着那边笑。 游大帅亲自开口,那边又有个面色不善的镇戎侯。 人群纷纷散开。 姜弥一行这才得以顺利下车。 这里的风波暂时平息。 游樵和贺缺分别走在姜弥两侧,三个人还得去面圣,于是并未走大道,而是从边上往皇帝御驾的方向前去。 几个人交谈得很小声。 “方才就想说了,你上来就直接对呛,要是那个也是个轴的,你俩吵起来,咱们还怎么下车?” “你上来还直接逮着阿弥身体的事情说,这下谁不知晓你在乎这个?后面万一……怎么办?” 游樵几乎操碎了心。 天可怜见。 她本来是他们里面那个最不爱动脑子的,为什么现在她反而在替这俩人收拾残局! 连着最缜密的阿弥也不顾忌这些了吗? 这是什么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的反面例子! 姜弥还没作声,贺缺就笑。 他今天笑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游樵见他笑得都多,但却只觉得古怪。 “也不一定。” 他说,“可能是反过来的。” 游樵:? 方才那些热络之下是什么呢? 贺缺什不关心。 他只知晓方才有人是故意靠近,也有人在有意让昭昭在祭祀上先当被枪打的出头鸟。 方才的人潮里,他也只需要保持着他那好看的、无可挑剔的笑面,虚虚地揽着姜弥,另一只手却强硬地隔开了那几个仍然靠得太近的官员。 ……什么东西。 也敢来算计昭昭? 但贺缺并没有让游樵猜他的话是什么意思的打算。 他抬眼,手仍然护在姜弥腰侧。 “我就要所有人都知晓。” 他笑,“他们才会重新估量拿这件事来算计昭昭的后果。” 他就要让所有人都知晓姜弥的身子骨金贵,是他的眼珠子、心肝肉、命之所在。 谁来拿这个凑近乎,谁敢拿这个做筏子…… 都要做好被他报复的准备。 【作者有话要说】 是疯狗。 谢谢观阅 第84章 祈祷 第84章 祈祷 这一场风波暂时过去。 三人面圣算得上顺利, 回来的时候却听到有人迟疑地喊姜弥的名字。 三人一齐回首。 ……真的是熟人。 那位刚回京述职的怀化大将军,与他的女儿晋昀之。 他那两个儿子早就陷入了官员的恭贺与搭讪之中。 “我方才还在想呢,到底是不是你——这年纪的孩子一岁一个模样, 我站在那儿也不怎么敢认了。” 那位身高八尺的将军意外的随和。 或者说他对姜弥的态度极好。 那张严肃的、一丝不苟的面上努力挤出来些许笑意,但因为多少有点古怪,所以又收了回去, 但语气仍然称得上和蔼。 怀化大将军, 晋微廷。 现在北境驻守的大将军, 曾经是西南雍州军的副将之一。 也是看着姜弥长大的叔伯。 这一层的关系不算隐蔽, 这些燕京的勋贵们算一算就清楚。 也符合他口中的话。 “我听阿樵说你和贺缺半年前都成亲了?现在在虞国公府住吗?还习不习惯?” “真是……也没赶上,明儿我就让人将礼送过去。” “还好。” 姜弥也神情自如。 怀化大将军和功勋比这对年轻夫妻高许多,走在他们身侧, 引来了不少目光。 但那位将军似乎浑然不觉。 他走在外侧, 和三个小辈随意讲着什么。 他们的语气看起来熟稔。 却又客套得很。 “叔父这次来,能在燕京多待些时日?” “听陛下的了。但我呆在燕京去拜访,小两口可莫要嫌我啊——” “怎么会!我们……” “侯爷若是以阿弥夫婿身份说话,此时还是少张口为妙。” ……没事了。 贺缺心说。 又是一个因为他娶姜弥而看不顺眼他的。 镇戎侯识趣闭嘴。 那又怎么样呢? 他心里默数, 果然在第三下到了姜弥安抚似的按了一把他的手。 ……看吧。 年轻人瞬间心平气和。 因为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许久不见的故交。 因而几个人走了一段之后,目光追随的人少了不少。 姜弥本来还在神情自如地说客套话、称赞晋昀之, 然后被很轻的一句话打断了。 “……瘦了。” “和王爷在的时候比, 也长大了。” 姜弥于是一个字也无法再出声。 任由那位父亲似的将军凝视她许久。 “他对你好吗?有没有欺负你?是你真中意的人吗?” “阿暮进来如何?” “还开心吗?” 最后一句问的更短暂。 也更真切而小声。 “身体……还好吗?” 两人之间是更长久的静默。 贺缺很难形容他看到姜弥的表情。 她眼尾尚且浮着笑, 唇却微微压平了。 贺缺清楚地听到了姜弥的呼吸声。 女孩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住。 但她最终只是抬眼, 扯出一个很漂亮的笑容, 复而颔首。 “好。” “他对我好, 没有欺负我, 是我中意的人。我想和他长相厮守。” “阿暮很好……我也是。” 她说的很轻。 但似乎是为了让人安心似的, 女孩子又重复了一遍。 “我也是。” 其实姜弥不爱见故人的原因很大便是在此。 他们大多会用一种极其心疼的眼神看她, 不管她现在到底如何,他们都那么看她。 仿佛姜弥就该插花走马,就该矜贵难染凡尘,就该一直做天之骄子。 但怎么会呢。 她心里叹息。 确实是回不去了。 不论是雍州军,不论是当年故人,还是当年顽劣桀骜的小姑娘骑在叔伯脖子上、嚷嚷着要出去玩,被母妃怒斥的旧时光。 老肃雍王已死、姜弥中毒多年。 雍州军打散重组,西南的猛将镇守北境。 但她又实在心软。 心软到和她父亲年岁差不多的人注视着她的时候,女孩子心脏像是饱蘸了酸涩汁液,生拧出水痕。 ……她确实太久没有见过父母了。 所以那个回答,就当是一并给他们的吧。 但众目睽睽之下,到底不是袒露真心的时候。 女孩子眼眶里有晶莹一闪即逝。 所以她绕开了那话题。 “当时您还没成婚呢,如今姑娘都这么大了……是叫昀之吗?” 所以那藏在一大串寒暄之后的几句真心,也一并无影无踪了。 姜弥在之后实打实地为这句找开的话题后悔了半个时辰。 因为晋昀之被托付给她了。 走之前怀化大将军还在和她叹气。 “现在真是大了,也不愿意和我待在一处,又不会交朋友,真是让个做父亲的为难……” “阿弥和大帅也是,多带带她,也让她见见世面,啊?” 那看起来实在是个忙得脚不沾地、又为了孩子忧虑的父亲。 再加上旁边早就眼睛亮闪闪看向她、显然是认出来了但不敢说话的晋昀之,姜弥和游樵对视一眼,不知其中险恶地颔首。 贺缺毕竟是男人,肯定要和他走,即使他觉得哪儿不对,也只来得及和姜弥道别。 “有事儿让侍从喊我。” 他轻声叮嘱姜弥。 “又不是小孩子了,我知晓的,你赶紧去便是。” “不是赶你走……快些去,好不好?” 两个人在外面没甚么逾越的举动,到最后也只是袖□□叠。 但越是这般,黏糊劲儿越是能从讲话的口吻中可见一斑。 游樵早就对这夫妻俩眼不见心不烦,倒是怀化大将军有些意外。 当时那般嘴甜心硬的孩子,也能和人情好到这般地步吗? 但他又想起了什么,释然似的一笑。 也是。 也不看看是谁家养出来的孩子。 ……姜家出情种啊。 但情种本人并不知晓他这点感叹。 因为她现在正在处理方才心软而被坑的烂摊子。 什么叫“没人认识”? 来寻晋昀之的实在太多了! 姑娘家来交游叙旧的、明明不该站在女眷中间却总会出来的公子哥、或是慈眉善目的官家夫人…… 以及中途明明没事也不顺路,却来了三次,想方设法搭话的燕郗。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位至今还没成亲的亲王,打的是晋昀之的主意! “我记得晋伯当年就是在我们出门被抓的时候会在旁边义正言辞控诉我们的。” 姜弥面无表情地说,“方才见故人太激动,忘了他什么德行了。” 游樵忍笑。 她瞧着姜弥一边一脸她怎么可能被坑,然后将明显不善言辞的晋昀之护在身后,然后终于忍不住对着晋昀之发问。 “……你父亲不知晓咱们相识?” “我当时出去是一个人,不敢叫父亲兄长知晓这一段,也谢谢姐姐替我遮掩。” 晋昀之乖巧答。 她眼神里满是孺慕。 “上次不知道姐姐就是平川郡主……如今终于有机会可以和您讲话了!” 好孩子。 但是姐姐现在被你爹利用了一把,确实没什么空和你讲话。 姜弥第四次挡住了燕郗往这边看的视线,并且朝那边的人回了一个虚伪的笑。 那确实很虚伪,也充满警告。 因为燕郗怒而离开。 平川郡主终于解决了一点昔日叔伯送过来的旧情麻烦,正想松口气,却对上了薄奚尤的视线。 她看见此人就觉得晦气,但她的本能让她感觉不妙,因而方才就在解围的平川郡主假意和旁边游樵继续说话,跟了一下眼神。 很好。 也是晋昀之。 姜弥心说我要不是体弱,我就将你们这群人挨个吊起来打,因为你们看起来离了女人好像就不会往上爬……薄奚尤尤其是。 当时教他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话本子的主人公,只会有踩着女人往上爬这一种途径么? 她的目光冷漠,且并没有避开人。 薄奚尤也看得分明。 但他也没避开,只是朝着姜弥笑了一下。 这阵骚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因为大典开始了。 钦天监的祝词繁荣,皇上峨冠博带,在祭坛上三拜九叩,将功过心愿悉数与天地祖宗凭说,祈祷国土万里绵延,百姓和乐安康。 姜弥在王室宗亲的女眷里行礼。 风猎猎而过,旗帜在蓝而湛透的天空上招展。 天上的云如同被水浸透的絮,一点一点铺陈开来。 是冬日特有的、晴而冷的天空。 姜弥呼吸了一口鲜冷的空气。 她今日穿得足够厚,贺缺走之前又给她塞了手炉,就藏在袖中,因而并不觉得冷。 这对于燕京来说都是即将过去、毒瘤被铲除的一年。 文官狎妓者皆被流放、斩首,贪墨的满覆舟服毒自尽,晋微廷大破北境,游樵滑川青州一战剿灭敌军…… 也是和前世一点都不一样的一年。 重生,和过去所谓的挚友决裂,大殿上求亲,和贺缺成婚,阴差阳错解开了前世那些情谊纠葛,然后决定赌一把,和一个人在一起。 似乎确实改变很多了。 她想。 也许是这样的环境过于肃穆,姜弥头一次主动生起了一点自己祈祷的念头。 那能不能…… 改变更多呢? 比如她那破烂的、不知何时就发作的身子。 也比如有些早就该被惩戒的人? 祝词在耳边回荡。 姜弥和钟声一并叩首。 她从始至终没抬首。 因而错过了有些人黏在她背后的目光。 薄奚尤就站在人群中。 他个子高,又站在王室宗亲里,瞧见姜弥其实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女孩子青衣华冠,清润面上罕见地上了祭祀时需要的浓妆,但丝毫不显得艳俗,一眼过去,如同降临人间、披满珠玉却仍觉纯然的神女。 像乌鞑图腾画卷上的神明。 尽管她内心约莫恨不得将乌鞑化成了灰。 他其实一直都在注视她。 从陷入人群中开始,到和怀化大将军叙旧,到替晋昀之解围,再到那毫不遮掩的、憎恶的一瞥。 和她看贺缺的眼神截然相反。 薄奚尤其实思索了很久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因为姜弥没用过那样的目光看任何一个人。 但它现在只出现在贺缺的身上,不管贺缺撒娇、当个疯子抑或是其他。 她始终注视着他。 ……为什么呢? 薄奚尤近乎茫然地想。 最了解你、最和你志趣合一的,难道不是我吗? 你伤心的、被他背弃的那些年,难道不是我在陪着你吗? 你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呢? 薄奚尤不明白。 但他就是想看。 近乎自虐的想要多看。 一如此刻。 他又开始思索姜弥闭眼时候的思绪。 在祈祷什么呢? 长命百岁吗? 还是和那个人百年好合呢? 可是。 可是啊。 阿弥。 你的命…… 不归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 也不归你。 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我在电脑桌前睡着了!然后一睁眼就过点了,今天评论区都有小红包!对不起实在太困了…… 谢谢观阅 第85章 鸿门 第85章 鸿门 姜弥并不知晓背后有怎样阴毒的视线。 她只是突然打了个寒战, 然后引来了游樵的关切一瞥。 “怎么了?冷吗?” 她们还在叩拜的人群之中,这场祭祀大典只不过是刚开始。 两人站得很近,但即使这般, 交谈还是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不仅是近处如晋昀之,这孩子看起来很是担心,更有一些并不熟稔的贵妇也瞧了过来。 但姜弥一时无暇他顾。 又来了。 又是那种无端的心慌。 心跳骤然变得又急又重, 但很快又消失,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那里平静如初。 不痛。 也不再乱跳。 ……到底怎么回事? 姜弥不着痕迹地按了一下胸口, 冲旁边的人摇头。 “没事。” 她这话也冲着旁边的晋昀之, 漂亮的、含着笑的眼睛微微弯起, 游樵仍不放心,她虽说不像贺缺那般无微不至, 但也是照顾姜弥惯了的, 借着冠服常常的袍袖,确定年轻娘子的手尚且温热,才略略放心。 她也知晓这不是说话的时候,只是和好友对了个视线。 ——不行就告诉我。 姜弥看懂了。 所以她微微颔首。 ——好。 但确实没发生什么事。 “贺冬”的祭祀在前几朝很长, 据记载说一场下来能将人整个冻透,是当年熹元女帝祭祀改的规矩, 祝词之后帝王祭祀, 使臣的祝贺留到宴席之上, 繁文缛节一律简化。 所以即使畏寒如姜弥, 也能平稳坚持到大典结束。 姜弥身边总是不缺人看顾的。 井然有序的队列才方才散开, 紫衣玉带的年轻人便已经不知从何处冒出来, 握住了姜弥的手。 “方才游青霄看你……你是不舒服吗?” “手还是热的, 现在好受些了?” 但姜弥没有像以往一样立刻和他说话。 青衣娘子看向了某个地方, 然后她喊住了晋昀之。 “昀之, 现在急着走吗?” “不,兄长一会儿应该过来寻我。” 还站在旁边的年轻孩子乖巧摇头。 游樵猜到她估计有话想说,她还得去找滑川核实一会儿宴席上的事,和两人示意之后先行离开。 而姜弥也没想着遮掩什么。 “这话按理来说不该我讲……但是妹妹,你方才喊我一声姐姐,那我便直说,这段日子会有很多冲着你晋家娘子身份来的人,即使他们看起来有的真不是。” 晋昀之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瞪圆了那双灵透的眼睛。 “姐姐……” 但姜弥的声音变得很轻。 她靠近晋昀之,远处看就像关系极好的姐妹一样耳语。 尽管内容和姐妹耳语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 “他说我们曾经关系很好,是不是?可能还和你夸过我。” 否则她方才不会对姜弥是那个态度。 一个曾经发生过冲突的人,在这些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眼里,仅仅因为她是“平川郡主”,是父亲故交就会有这么大的印象改变吗? 姜弥不信。 果然,晋昀之的表情变得错愕。 “我……” “不必顾忌我们之间的恩怨,但也不要因为他对我或许念念不舍而为此感动,人只会说对自己有利的话。” “我不一定是他口中那样,就像他也不一定是我口中一样。” 姜弥轻声。 “妹妹,这地方太危险了。” “……别对别人先动感情。” 姜弥和贺缺还是等到了晋家那位二少爷来接晋昀之才离开。 “我很少见你观察别人……还和她说这么多。” 贺缺纳罕,“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最清楚姜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习惯。 她愿意数十年如一日为贫苦民众施粥,但不愿意听那些死不悔改的心事,身形单薄的少女温柔又冷漠,她对每个人都悲悯,但也同样对每个人都漠然。 “没必要。” 她总这么说,“各人有各人的因果,我能帮一把只能帮在五谷和病痛,至于心病,还是心药医啊。” 两个人都是人精,想到薄奚尤对她有想法是情理之中。 但…… 贺缺挑了挑眉。 “她对薄奚尤……怎么看出来的?” 姜弥说得再委婉,贺缺也听懂了她的话。 那是告诫。 但那孩子从头到尾都和薄奚尤没什么接触。 即使是宴会上偶然有过交谈,但他都没听到有风言风语传出来,就说明两个人哪儿都不曾逾矩。 姜弥没有回答他那个问题。 那是旁人的隐私,即使是他们两个提也稍显冒昧。 她只是笑了下,摊开手掌,示意方才就没牵上手的人抓紧来。 贺缺伸手伸得飞快,却仍然在她耳边咕咕哝哝,不满抗议。 “还说呢,什么都不告诉我,就给我个手让我牵,买我闭嘴……” “牵不牵?” “牵。” 满身珠玉的年轻夫妻走在散去的人潮里,明明是去赴宴,语气却像是回家。 而姜弥这时候才望了贺缺一眼。 然后她垂着眼笑了。 是眼睛啊。 ……傻子。 就像她在动情之后看贺缺。 像她的父亲曾经看她的母亲。 也像姜弥从贺缺看她的眼神中察觉出端倪。 感情这种东西…… 怎么可能被隐藏呢。 宴席在晚间开始。 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在四境的臣属都恭贺之后,便是大破北境,将来使和质子一并带来的怀化大将军大受嘉奖。 北境的使臣极为沉默,京都话说得也并不标准。 但没关系。 今晚实在是个好日子,没人在意他们到底有多不甘心。 因为皇帝今夜看起来确实舒心,他让怀化大将军坐在他很近的一张案几上,为表恩宠,甚至连御厨的馄饨都与其分食。 加官进爵自不必说。 怀化大将军被亲封辅国大将军,长子被封忠武将军,次子也封了明威将军,二十多岁两个年轻人,做到一个正四品上、一个从四品下,以后前程不可限量。 金银流水一般乘上,宴席结束之后便会被送往将军府邸。而晋昀之被皇帝赞美一番,封了乡君之后,更是然后慷慨允诺。 “没关系,燕京适龄男女海了去,你这些日子只要提,朕自然允便是!” 意料之中。 但仍满座哗然。 晋昀之和她兄长身上仿佛一时之间镀了金身,旁人的目光都热切得很。 这确实是燕京心照不宣的规矩。 功勋论天下,不论是当年的姜弥贺缺还是如今的晋家兄妹,只要他们有功勋,就有帝王恩宠,在燕京高门里,他们就会一直吃得开。 但贺缺的注意力不在这里。 他给姜弥递过来一小碗挑完了切得过长的葱的旋煎羊白肠。 “但他真的是冲着晋昀之来的吗?” 他将姜弥吃不完的鱼鳞冻接过来,调羹还握在指间,若有所思。 “陛下说为晋昀之赐婚的时候那些公子哥都抬头了,但他一直低着头,看起来不怎么感兴趣啊。” “而且一个质子,怎么说也娶不到刚封的乡君……他是打其他主意?” 贺缺和薄奚尤也算阴差阳错交手几次,除情敌之外,他并不觉得此人是为情所困、手段单一的蠢货。 不管是当时给游樵滑川设套、亲自来吸引姜弥贺缺的注意力,还是后来在费尽心思筹谋交集,抑或是满覆舟死后迅速攀咬,若不是他不知晓姜弥旧事,怕是真有可能将两个人扯下水。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大费周章,做这么一个成功的可能极小的局吗? 还是说他真就一条路走到黑,将姑娘不择手段骗过来……甚至是用肮脏法子? 更说不通。 贺缺摇头。 他要的是前程,不是这个人,这样让人不齿的手段,就算做成了又如何呢? 晋大将军若是再心狠些,在不要他命的情况下怎么折腾他都会被默许……那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姜弥和他心有灵犀,听懂了他的未竞之言。 年轻娘子微微蹙眉。 贺缺想得不错。 是她困在那想法之中了。 因为薄奚尤在他们心中一直都是汲汲营营的形象,姜弥看到他靠近晋昀之,会本能地这么想。 她的肩微微松懈下来。 年轻娘子颔首。 “是,我说不准又陷进‘我以为’的了。” 她看向贺缺,“不着急,咱们再……” 然后她哑了声。 因为姜弥的心口又开始狂跳。 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是在场和阎王爷打交道最多的,因而在很多时候,对一些危险和死亡来临的时刻极为敏感。 她将它错认成了心疾发作几次,此时才意识到什么。 那是心悸。 那是对危险本能的心悸。 她那一刻的敏锐甚至超过在战场的贺缺。 姜弥看向那角落的速度比贺缺还要快。 那角落本坐着的是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的北境使臣。 也是这一次的战败国。 但此时他舌根下雪亮一闪,竟是迅速擦过旁边宫人的脖颈。 血成一线。 斜斜浇洒在刚上了食物的案几上。 贺缺几乎同时看向那侧,劈手就将那指间的调羹砸向那边。 他的力气极大,径直砸向了那人膝头! “有刺客!” 他厉声。 “护驾!!” 这一声不啻惊雷。 而那北境使臣和旁边的两个质子反应更快,猛然翻身而起,径直踩了几个案几,竟然是直奔皇帝而去! 于此同时,几个宫人似乎也加入了他们! 大殿顷刻乱成一片。 “护驾!!” “怎么会有刺客!!” “小心——” 进殿第一件事就是搜身,怎么可能还会有这种东西! 这些刺客是怎么进来的!! 姜弥想不通这些事情。 她现在内力全无,身子又弱,那些武艺不够自保,她干脆按住了腕上的镯子。 姜弥的习惯。 镯子里面都是淬毒的针。 但她一边后退,一边却本能觉得不对。 到底是多疯,才能在这时候就这么几个上殿来的使臣质子进行一场刺杀? 北境是打算彻底开战吗?他们疯了吗?! ……不对。 不对。 前世燕京到了那种地步,北境也没有和燕京彻底开战,他们的国土虽然辽阔,但不管是兵还是粮,他们都没办法和富饶的燕京耗,因而他们只是坐山观虎斗,他们没有动手。 姜弥在一群人的尖叫声中猝然扭头。 她动作太快了。 她的眼神也太好。 因而看清楚了薄奚尤唇边的一点古怪笑意。 稍纵即逝。 而他在下一刻,就已经顺手抄起一件物事,冲进了那片混乱之中。 “来人,护驾!” 电光石火间,姜弥蓦然明白了薄奚尤在想什么。 女孩子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们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什么联姻,什么小姑娘的青睐,什么通过这渠道来让大将军另眼相待。 那都不是能就薄奚尤于水火的法子! 他要的是彻彻底底的混乱。 ——他要的是命换命! 薄奚尤深知现在的皇帝根本不会再像当时那样信任他,不管是谁来引荐都一样。 这是只有血才能洗刷的“冤屈”。 这是只有命才能重启的“信任”。 他从来要的都不是娶亲。 他要的是取得怀化大将军独女的信任,他要的是所有人对他轻视,他要的是找机会和旁人联络…… 他需要一场刺杀。 有北境人替他冒名,有人为他打开大门,有太多的混乱情况可以让他操纵。 在大殿上。 在众目睽睽之下。 在所有人都在的时候。 ……一场刺杀。 如此大胆、如此疯狂、如此不是时候。 但那又如何呢? 他是在姜弥出殡途中都敢造反的薄奚尤。 因为此时也如此恰是时机。 ……疯子。 彻彻底底的疯子!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啊我正赶稿子呢突然发现暴涨三百个收藏,哪个好人宝宝给我推文了啊啊啊啊啊(尖叫) 这段时间在剧情高潮,卡文卡的特别厉害,只要不请假都会写,但是宝宝们可以睡醒再看,不要熬夜! 鞠躬,感恩你们喜欢并且支持我…… 谢谢观阅 第86章 宫变 第86章 宫变 薄奚尤这个局确实筹划了很久。 其实姜弥所猜大差不差, 他确实从接触晋昀之开始就改变了想法。 因为他深知和晋昀之打交道这条路不可能成功。 人人都知晓他攀附权贵、追名逐利。 就算晋昀之一开始对他心生好感,他也不觉得这份情谊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因为姜弥一定会察觉。 她心本就细,更别提有晋微廷和老肃雍王那层关系, 姜弥那脾气,说她冷漠她也冷漠,但她又一定会出口警告晋昀之。 姜弥熟悉他, 他也同样熟悉姜弥。 薄奚尤从不怀疑姜弥劝人的本事。 更何况他本不清白。 薄奚尤心里清楚, 在姜弥与他这小半年的博弈里, 他已入穷巷。 如果继续按原计划照本宣科, 他只会困死在燕京,做一个所有人都瞧不起的质子,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地过完这一生。 那样的薄奚尤一辈子都回不去乌鞑。 既然所有人都防着他, 所有人都瞧不起他, 所有人都觉得他翻身无望,是会反咬一口的白眼狼……那为什么不干脆改一改策略呢? 比如利用晋昀之现在对他的怜悯和青睐。 比如乘机和那位大名鼎鼎的将军一道进来。 比如让所有人在安危这方面放松警惕,都觉得他为了攀附。 谁会查今晚的功臣呢? 那剩下的可以操作的地方便太多了。 薄奚尤唇边微笑。 他清楚他所求。 他要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即使是皇帝也不能赖账的功勋。 只有贺冬宴会。 只有北境刺杀。 他现在身上没一官半职反而是他最好的遮羞布。 皇帝就算盛怒, 发作也是发作守卫今日大殿和搜身的侍卫、彻底清洗那些宫人,至于问责, 也只会针对那位才刚刚才被嘉奖的大将军。 因为他查不到薄奚尤的人。 满覆舟留给他的人和他一样, 都是死士。 这一场大闹之后, 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活着。 而他只需要放手去做他计划的事。 ——救驾。 让他先去半条命, 再让薄奚尤来当这位燕朝皇帝的救命恩人。 这是和姜弥当年试药相差无几的功勋。 也是薄奚尤从中获得的一个灵感。 皇帝本就重情重义, 此人又素来以温厚明君标榜自身, 怎么可能在这么多使臣面前不礼遇自己的救命恩人? 更何况他还是乌鞑的质子。 和两国邦交都有关的事, 一点都不可能随便。 怕是所有人都忘了。 这个一天到晚语气谦恭、神情恭敬的质子, 来自乌鞑, 来自西域,来自关外。 他不是他们燕京人。 这里不是他的故乡。 薄奚尤梦里是关外蔚蓝湛透的天,是和燕京截然不同的草长莺飞,是马蹄声声,兄长又在大笑,举着他说你以后也要成为我们乌鞑最勇武的战士。 以及从小带大他的老仆泫然欲泣的脸,他阿妈自尽时喷薄的血,他大哥找不到的尸身,他阿帕身中十三刀、血都流尽却仍然没闭上的眼睛。1 薄奚尤是代表乌鞑战败进京的。 他要回去。 他要洗清耻辱、挺直腰板回去。 不是说你们是盛世安邦吗? 不是让四境都为你们臣服吗? 不是为你们的燕朝感到骄傲吗? 让他来打破这个梦吧。 这片富饶的、沉迷安乐太久的、庞大又脆弱的土地。 该换主人了。 而今日是一切的起始。 金褐色眼珠的年轻人笑容冷漠。 被从来都看不起的人耍的团团转…… 感受好吗? 姜弥并不知晓他这段心路历程。 但她的视线已经飞速环视过了整个大殿。 她咬紧了牙。 不得不说,薄奚尤是真的心思缜密。 他的人比她想象得多太多。 又或者说他足够疯狂,死士倾巢而出,尸骨做他想上爬的垫脚石。 姜弥学过阵法,又在前线真的做过军师,打眼便知晓其中险恶。 看起来没几个反贼,那些看起来无害的宫人、说不上名字的小吏却有意无意地围住了所有有能力前去救驾的将军们。 贺缺身边四个人与他缠斗,姜暮、游樵、滑川、文慎都陷入战局之中,最近的晋大将军更是几乎看不到人影——他身边全是人。 门不知何时关了,外面的侍卫根本进不来。 而御前不得带刀! 姜弥却突然想到了满覆舟死之前的话。 “讲经、念书、和燕京人熟稔、交游……” “阿弥,卧底这种事比你想的长很多。” 既然乌鞑早些年的探子能做到这个地步,是不是意味着早些年、还在和燕京开战的、雄心勃勃的乌鞑对燕京的渗透更厉害? 比如眼前的这些人。 这是满覆舟留给他全部的人手吗? 还是只是其中能用到的一部分? ……疏忽了。 姜弥想。 在当时洗清没有杀满覆舟的嫌疑,并且成功将脏水泼到薄奚尤身上之后,姜弥这段日子一直在养病,她的心力不够,且早就卸任了官职,索性悉数交给大理寺和刑部的人。 结果这群尸位素餐的蠢货,根本就没查出来! 姜弥胸口起伏。 她布置下的蚕食鲸吞、逼入穷巷,反而让薄奚尤有了苟延残喘之机,出现在她和贺缺面前那次更是迷惑了她,两个人都对他丧失警戒,反而叫他彻底找到了机会反击。 思绪纷乱。 最后都归结为一句话。 ……怎么破局? 虽然皇帝旁边的侍卫尽力拼杀,但已经有三个刺客靠近了他。 他几次险而又险地避开,但一看就知晓都是侥幸。 皇后一直在他身侧护着,但此时她被人一把拨开,若不是一个宫人挡了一剑,她此时怕是已经魂归西天了! 怎么才能阻止薄奚尤? 姜弥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出如何最快到达皇帝身边的路线,她身边也没人阻拦,若是换一副身体,她可以轻而易举抄刀前去。 但是不行。 她跑不到。 就是鼎盛时期也跑不到。 姜弥当年武艺不算差,但也算不上顶尖,她更多习惯近战,仔细研究的是射御——无他,开鉴门比试会考。 她的轻功和速度都算不上快,从当时爬墙让贺缺接就可见一斑。 但现在没别人。 而薄奚尤已经“躲过”了北境质子的用力劈砍,就地一滚,衣襟都被扯得破裂。 “陛下!小心!” 他厉声,“躲开那边!” 这一声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更多的人疯狂地扑向他,将薄奚尤也团团围困在其中。 而皇帝的面色已然苍白一片。 姜弥有越在险境脑子思索越多的习惯。 她和尖叫的女眷们一齐后退,手还按在她出门前拿的镯子上。2 但姜弥从方才救驾之恩的猜想已经到了其他地方。 ……一个造反过的人,他真的只想救驾吗? 就算他当时筹谋的时候只想让皇帝不得不信任和依赖他,并且一石多鸟铲除异己,但靠近皇帝之后呢? 更可怕的猜想浮在脑海。 皇帝身边无人。 野心勃勃、满怀仇恨的乌鞑质子近他的身,到底会发生什么? 女孩子按着镯子的骨节用力到发白。 ……要用吗? 要为了这件事用吗? 大相国寺两位师父的嘱托言犹在耳。 “这是虎狼药,虽说能让你半炷香之内恢复如当年,但你的内力被强行调动,到时候还能不能护住你的心脉……就不好说了。” 那药是姜弥恳求了半年才要到的。 她当时遭逢大难、性情大变,少年的热血傲骨却仍在,不甘心无声无息死在病榻之上,祈求半载,终于拿到了那颗药。 这药现在在她的镯子里。 姜弥今日出门之前心慌,她不知在想什么,在那只放了一堆毒药暗器的镯子里放上了这颗药。 这镯子还是贺缺在平筑堂学习的时候给她打的。 姜弥跟着他学武,但是这东西是个长期的过程,少年人不放心,死缠烂打当时教他们打铁做小东西的那个师傅,研究了许多时日,将这东西做了姜弥十三岁的生辰礼。 少年递给她的时候笑得眉眼弯弯。 “拿着这东西就好多了!里面装上东西,咱们一方面是还手,但是对面要是太吓人,那咱们就对他上这玩意,你看这个机关,咔一下子,你里面装的毒针什么的都会飞出来!” 姜暮当时羡慕得很,在旁边插嘴。 “那这岂不是话本子里面的暴雨梨花?” “你能不能想个别的名字!这东西是你姐姐的,自然得起个独一无二的才成!” 这只镯子一直戴在她手上。 从前世到今生。 从十三岁到十八岁。 ……贺缺送的。 是了。 贺缺。 那些温存的、眷恋的、落在她颈窝颊侧的吻,那些几乎是虔诚祈祷的“姜昭昭长命百岁”,那些两个人好不容易可能拥有的未来。 ……但是贺缺。 我重生来,要的就是保护这河山。 药不知何时滚进喉。 姜弥轻轻闭了下眼。 薄奚尤已经“逼退”了纠缠在他旁边的人,终于瞅准了一个空缺,猛然翻滚,终于冲向了面色苍白、仍然努力保持威严的皇帝。 但努力也只是强撑。 因为与此同时,北境的“质子”已经露出一个狞笑,从靴底抽出的长刀雪亮,即将劈砍向皇帝—— 一切的时机、一切的准备,一切一切都恰到好处! 没人能和他抢这个功劳,没人能事后追究,今日之后,薄奚尤将重新得燕京皇帝青睐,他所筹谋的将再次拉开帷幕! 薄奚尤已经站起了身—— “啪——”! 谁也没看到那是谁动的手。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结果。 不知何处来的长箭猛然穿过,当胸穿过那北境质子,力道之大,带着他往前几步,胸口还露出一个险恶的尖。 “啪——”! 又是一箭。 这一箭来势更为汹涌。 径直穿过仍然试图靠近的两个刺客大腿,竟是一箭射穿了两个人的身躯! 角度之刁钻、眼神之毒辣…… 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愕然转向了箭来的方向。 不知道何时突然出现在被封死的大门口的姜弥面色苍白如纸。 她额角鬓间全是冷汗。 但长指仍然稳稳落在长弓之上。 谁也没看到她是何时跑到那里去,但从她染血的袍袖和旁边倒下的人便看得出来她在门口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恶斗—— 她抢不到兵器。 所以她杀了不知何时准备放冷箭的反贼。 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 姜弥之所以是曲江榜首,是因为她没有一样不精通。 姜弥在是病弱之身前,也是雍州军的主人之一,是老肃雍王最骄傲的女儿。 而她尤擅骑射。 因为那是她考核的部分。 ……还是太难了。 姜弥胸口起伏。 不管是杀人、抢箭还是射箭…… 都太难了。 好在当年苦练,即使已经这么多年没动手,身体却还熟悉。 也好在准头足够。 她现在连呼吸都在作痛。 汗水早就打湿了女孩子的眼睫,但姜弥仍然下意识地朝着被一群人围住的地方看去。 ……看。 当年和你学的东西还记着点,也没有…… 然后她腰猛然一凉。 人被捅第一刻其实是没有知觉的。 姜弥这时候才相信姜暮当年没骗她。 她从方才开始就放松了心神,又因为心脉作痛得太过厉害,因而五感几乎已经全部作废,只有视线尚且清晰。 所以没发觉一个还有点力气、猛然暴起的人也正常。 ……但还是被来了一下啊。 丢人。 她想。 下一刻,她只听见了有人的喊声。 声嘶力竭。 似乎也痛不欲生。 “昭昭——!!!!” 【作者有话要说】 1视角偏差。乌鞑不无辜。 2姜弥心慌的时候拿了。83章。 he,置死地而后生。 一下子这么多人看我的文真的很惶恐,鞠躬,谢谢你们支持,真的谢谢,评论区还是掉落小红包 谢谢观阅 第87章 反击 第87章 反击 姜弥服药之后只有半柱香的时间是没有痛感的。 年轻的姑娘毫不犹豫逆着人潮冲向已经出现在门口的反贼, 全然不顾那些惊慌的、试图拉住她的声音。 “郡主!危险!!” “平川!!” “阿弥!回来!!!” 我知道危险。 姜弥心说。 但我好不容易有一条命,好不容易有一次重来的机会,好不容易可以更改命数, 和另一个人对弈,也好弥补我曾经养虎为患的过错。 女孩子倒下的时候也这么想。 没关系,我在。 所以危险就进不来了。 姜弥总是体面的。 她的袖摆裙幅一尘不染, 面上笑痕弧度一成不变, 声口温柔、不急不缓。 她照顾所有人的情绪, 体面周到、温文尔雅, 像所有人的长姐和可以信赖的人。 她总是这样。 但姜弥似乎也这么一身狼狈地倒下去过。 似乎也有许多人惊慌失措地朝她奔来,似乎也是耗尽最后一点心力,似乎也有人声嘶力竭地喊她的名字。 那人明明接住了她。 但手抖得厉害。 但姜弥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剧烈的疼痛和逐渐丧失的视力听力一起发作, 浑身上下除了疼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只是按住了最先接住她那个人的袖口。 拼尽全力喃喃。 “查薄奚尤……查死士, 查那些北境人到底是不是北境人,查……查人皮面具,这是早有预谋,这是污蔑……保护陛下、留活口……” 太痛了。 五感丧失了大半怎么还能这么痛。 五脏六腑如被火焚。 每一寸筋骨都如沸水蒸煮。 姜弥感觉她的神魂在剧烈燃烧。 但不行。 她不能死。 ……起码现在不能。 姜弥强行提了一口气, 忍着剧痛,断断续续地补充。 “围住整个大殿, 彻查这些人和满覆舟的关系, 他、他是乌鞑的人, 他……查, 满府、程夫人……” 姜弥已经意识不到她后面在说什么了。 她想说的话太多, 喉舌却越发咸腥。 我还想说什么来着? 她想。 想不起来。 应该都嘱托过了。 不知道说得够不够清楚……但也就只能到这地步了。 她力气前所未有地大。 痛苦和不甘心交织一处, 人却已经无法再起身, 于是所有的执念都留在了指尖交握的血肉里。 姜弥感觉到指尖握住的什么淌出了流动粘稠的东西。 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热意。 抱歉啊。 大概掐得太用力了。 赔不了罪了, 让贺润暄帮我一下…… 这是姜弥昏迷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她彻底陷入了一片黑甜。 冰凉的身体此时才感觉到一点温暖。 很踏实。 像是幼时母亲还没病逝的时候的怀抱。 贺缺一直抱着怀里的人。 他身边本只有四个刺客, 但不知道为何,那些人越聚越多,几乎全涌到了这边,他根本就出不去。 第一箭过来的时候贺缺就回了头。 他手里的长箸干脆地穿破了一个人的喉咙,血飞溅上年轻人的脸,他却擦也没擦。 ……那是姜弥的箭。 只有姜弥会这么射箭。 她的力气不够大,准头明明够好,但总是因为力道而没有办法送到太远,是他陪着她换的这种射箭法子。 但姜弥从生病到现在,一次也没有拉过弓。 前些日子下雪,姜弥拥着手炉还在看他院子里习武射箭。 他哄着她来试试,年轻姑娘却只是看着他,笑着摇头。 “我看着你射箭吧。” 她说,“我很久没拿弓了。” 她的眼神太温存。 贺缺当时满心都是喜悦,蹲在她面前撒娇耍赖,没看到她眼底那点说不清的眷念。 以及更深更深的、埋在最里面的遗憾。 ……他没注意到。 他怎么能没注意到她在想什么呢? 他怎么猜不到她是用了什么手段呢?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现在根本拉不开弓呢? 贺缺不知道。 但是他再回过神的时候,他手上全是血,对面那刺客的刀锋还在他手里。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已经将那把徒手抢来的刀往那边扔,并且成功地刺穿了那人,也救不了姜弥一样。 那已经是贺缺最快的速度了。 却只来得及接住一个倒地的姜弥。 ……血。 全都是血。 唇边是黑紫的血、袖口衣摆是别人的血、腰间温热的也是血。 姜弥身上哪儿都是血。 泡得他也一身是血。 今日终于前来、此时已经成了泪人的白鹭舟拼了命地挤过来,手里还拎着她随身的那个装着药和绷带的小盒子,一边给姜弥止血一边哭。 刀都拿不稳、却仍然努力提着的唐琏绣也眼圈通红,就站在两个人身边,试图威胁任何一个敢于靠近的人。 但贺缺不是。 他从那声撕心裂肺的昭昭之后便一字不发,一直伏在姜弥耳边,面无表情地听着什么。 直到她彻底昏迷。 白鹭舟第三遍冲着贺缺喊。 “没伤着脏器……腰上的伤不重,她躲开了,我需要太医和能救她的地方……” 而此时贺缺堪堪回过神。 “我……” “我去。” 刚赶过来的姜暮同样一身是血,但已经伸出了手。 他知道眼前这人根本不可能放手。 但他也同样没有退缩的意思。 “她是我的姐姐,比我的命都重要的人,我不会害她。” “你现在更要紧的是做她叮嘱你做的事。” 贺缺刚才还在往回拥的手一顿。 而姜暮紧紧盯着贺缺。 “她那些托付只说给你了,是不是?” “她这么拼命救驾,不让薄奚尤动手……是他的问题,是不是?” 姜暮确实不爱说话。 连他的姐姐也很少会注意到,这个不爱说话的年轻孩子其实心思比谁都要细。 姜暮刚才同样往这边赶。 他知晓姜弥是吃了什么才能当时恢复如初,他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姜弥现在什么情况。 他的眼眶红透。 但姜暮没哭。 ……他早就不是当年大泪滂沱、嘶声祈求旁人救救他姐姐的半大孩子了。 他年轻、冷静、理智,聪明。 更重要的是,他是姜弥的弟弟。 他们是双生子。 即使姜弥从头到尾都不曾和他说过什么,但姜暮却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贺缺看着他。 那是一双和他姐姐一模一样的眼睛。 而现在那双眼睛含着泪、眼圈红透,正在定定地看着他。 贺缺闭了下眼。 “那就拜托……” “那是我现在要去做的。” 姜暮重复,“你有更要紧的事情做。” “快去!!” 他厉声,“姐姐想要的是这个……你不给她做到吗?” 那一句几乎含着血泪。 所以贺缺一个字没说,将人交给了他。 然后他转身重新奔赴战局。 等我。 昭昭。 ……等我。 姜弥的两箭确实在极大程度上扭转了战局。 她给了这些将领们喘口气的机会,让晋大将军成功杀出重围,带着帝后离开,此后将军们接连破局, 这两箭的时机卡得太好了。 明明是杀人的箭,却如同清风卷来,给最焦灼的战场上带来了风。 ……让所有人都有喘息之机。 “游青霄!” 贺缺手上还提着染血长刀,却突然喊了一声游樵的名字。 游樵手里还提着两把刀。 之所以姜暮和贺缺能这么快赶过来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她保驾护航,现在游大帅一人在人群里苦战,声音都变了调。 “说!” “留两个活口,抓之前先把下巴卸了。” 贺缺凉声,“是死士。” “慢、慢、审。” 此时大殿之上已经尽是血水。 大门终于被打开,方才开始就一直在撞门的侍卫们终于得以进入,战局彻底改变。 以贺缺和游樵滑川为主,两边包抄,将方才还来势汹汹的刺客很快剿灭,并且成功拿到了三个活口——手脚都被控制住,下巴也卸了。 贺缺被坑一次已经足够。 他不可能让当时满覆舟在他面前服毒自尽的事重演。 满殿狼藉。 惊魂未定的王公贵族们互相搀扶着远离战场,游樵、滑川、文慎、晋微廷和其他将军合力,将战况终于清点完全。 使臣被姜弥射杀了两个,剩下的一个自尽,一个被贺缺打折了手脚。 很难说到底有没有泄愤的成分,因为他看起来确实除了命也不剩什么了。 那些作乱的宫人太监多而且乱,只有滑川眼疾手快,和文慎配合阻止成功了两个自尽的。 有不少人受伤,但因为保护及时,并没有出人命。 ……不。 “来人!再来药!” “血止住了……不,为什么还在吐血!” “有没有参,有没有!” 最大的问题还在偏殿。 姜暮持刀开路,带着白鹭舟先一步离开,现在战况初定,太医们早就被请了过来,血水一盆接着一盆地往外端,每一个都经过站在那拎着刀的贺缺。 他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一时之间竟然没人过去和他搭话。 最后还是游樵上前,喊了一声贺缺。 “贺润……” “都弄完了?” 贺缺看起来在神游,却是立刻抬了头。 “是。” 文慎也上前一步。 他从妻子唐琏绣那里知晓两个人的旧事,也明白现在贺缺的心情,实在是于心不忍,想要劝贺缺。 “你要不……” “没弄完。” 贺缺摇头。 “还差一个。” 还差一个……? 但贺缺没再解释。 他的眼垂下,思索片刻,然后喊住了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失魂落魄的薄奚尤。 “薄奚尤。” 薄奚尤确实是在神游天外。 那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不管是姜弥突然拉弓,还是她当场射杀刺客,抑或是她被那杀红了眼的刺客反手捅刀。 全都不在他的计划内。 最好的时机已经离开他,但他一时之间竟然连惋惜都没感觉出来,他只觉得茫然。 ……我没想叫她死。 他手足无措地想。 我没想让她现在死,也没想让她受这么重的伤…… 她为什么会突然出来? 她为什么要和他抢这个? 她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 但没人再像当年一样,弯着眼睛笑,不紧不慢地解决他的疑惑了。 “我……呃!” 然后他的声音停了。 长刀没入薄奚尤腹部。 贺缺手里的长刀还滴着血。 但已经抽了回来。 薄奚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 “……她没提我。” 贺缺盯着他,轻声说,“从头到尾都没有。” “不过没关系,我知道她很痛。她可能来不及说。” “我替她做完她想做的事情。” 她心里有太多事。 什么都没有讲给他。 不过没关系。 贺缺替她做完这些事,她就会将目光移向他了。 他知道的。 因为昭昭说了,不会抛下他。 若是有人细看,会发觉那个位置和姜弥被捅的位置相差无几。 以牙还牙。 但贺缺的视线已经从手还捂着腹部的薄奚尤身上移开。 他转身,面无表情地一字一句。 “彻查薄奚尤、满覆舟和程夫人之间的关系。” “此事不仅和北境有关,疑似有大批乌鞑势力操作其中。” 文慎有一瞬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但旁边的游樵已经抬起了头。 她神情莫测,问得却直截了当。 “陛下还在里面……你想怎么禀报?” “我要抄家。” 贺缺淡声。 “他们都是乌鞑叛徒。” “不服命令者……就地斩杀。” 满殿寂静。 只有贺缺一人眼神漠然。 “至于他……别让他真死了。” “我还有用。” 他有话问他。 【作者有话要说】 贺缺的话别全信,他在发疯。 以十一点四十三分以后版本为准,我修了一下。 谢谢观阅 第88章 前世 第88章 前世 姜弥感觉自己像是脱离了肉身。 她的神魂在九霄之外游离浮沉, 偶尔经过一点世俗的边界,听到红尘里几个熟悉的哭腔,却像是摆脱了七情六欲, 因而半分提不起痛惜慈悲。 为什么要哭呢? 她很茫然地想。 我终于不痛了,现在前所未有地轻松。 为什么一边哭一边喊我的名字呢? ……对。 那是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姜弥。 好像之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不知痛苦、无关生死。 但是她想不起来了。 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哭着喊她名字一样。 “我这里有人参!是北境那边的千年老参,快拿去用, 快拿去啊!” “太医呢!就这么几个人吗!” “阿弥!阿弥你醒一醒, 阿弥……” 他们听起来很伤心。 每一个人的声音都在发抖, 每一个人感觉都带着哭腔。 姜弥觉得这样的场景愈发熟悉。 似乎也曾经有许多人为她方寸大乱, 似乎也有人在她耳边痛哭失声。 但是…… 姜弥抱歉地想。 对不住啊。 她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昭昭?” “昭昭。” 又有人在说话。 这次应该是个男人,很年轻,声音很好听, 只是有点哑。 “……你说你不会抛下我的。” 他嗓音很低, 声线平稳,听起来也没什么情绪波动。 但姜弥就是感觉他很难过。 “娘,祖父祖母,王妃姨母, 王爷……他们都走了。” “已经没有人在我身边了。” 他顿了顿。 然后还是那样清淡的嗓音。 “现在你也要走吗……?” ……昭昭。 谁是昭昭? 谁要留在你身边,谁又要离开? 这世上都是缘来则聚缘去则散, 生老病死皆有定数, 年纪轻轻的, 你又在强求什么? 姜弥是这么想的。 但她一直平静无波、冷眼旁观的神魂却不这么想。 疼…… 好疼。 明明难过的不是她, 她却感觉自己仿佛又被煎煮烹炸, 在炼狱走了一遭。 连肉身也没有了, 也会流泪吗? 姜弥不知晓。 她唯一知晓的是她方才体会不到的那些七情六欲疯狂上涌, 那些曾经属于她的记忆归位之前, 她终于记起了为什么她总觉得熟悉。 因为她死过一次了。 因为她上一次死的时候, 似乎也是这个模样。 话本子里,姜弥之所以是薄奚尤的白月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明明早就体力不支,但仍然熬尽最后一点心力,拼了命出山谷找救兵,给了薄奚尤一条活命的机会。 其实不是。 那一段很少有人知晓,但其实和薄奚尤根本就没什么因果。 姜弥上一世也是从这个冬开始亏败的身体。 那时候的情况比现在严重很多。 姜弥日日咳嗽,每次绢帕都盛不住血,指间常常黑红一片,不是淤血块就是毒。 等到贺缺强行带她出关的时候,她早就已经亏得只剩一副皮囊。 有些记忆确实很久。 久到姜弥已经记不清她为什么带着薄奚尤一道出了关。 但有些记忆又确实清晰。 清晰到和贺缺大吵的每一个字,以及他愕然无措的面容。 说来有点羞愧。 她又发了脾气。 ……因为贺缺强行喂她吃饭。 为什么还要挣扎呢? 白日用的药会在晚上和血一并吐出来,饭也根本消化不了,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被她糟蹋,倒不如将她的那份留出来,也好多一个人吃得上饭。 但贺缺不同意。 他一定要做。 每天失败。 每天继续。 为什么还要尝试呢? 姜弥深知自己熬不过十八岁冬日,经常将他的袖子和衣物吐得一塌糊涂,血和那些根本入不了喉的饭混在一起,让这位在外面叱诧风云的侯爷变得无比狼狈。 为什么还要容忍呢? 贺缺并不是个好脾气。 尤其是当时他和姜弥几乎见面就翻脸,但那些日子,此人眼角眉梢没有带过一点的怒意。 但这样姜弥才更崩溃。 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在旁人面前这般失态,更别提是贺润暄。 所以在薄奚尤问她要不要出去散散心的时候,姜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时候就别跟着了吧?” 她笑着嘲讽。 女孩子唇苍白一片。 她站都站不稳,却仍然拒绝了贺缺的搀扶。 “怎么了,这么担心我损害你声名吗,润暄?” “……那就趁早取消婚约啊。” 那话说得实在刻薄。 姜弥清楚那些军队里面的人对她或有微词。 因为谁也没想到贺缺带未婚妻出来求医,反而有个说不清原因的郡公跟着,若是保持距离还好,这人竟然一点也不知避嫌二字怎么写,去寻姜弥比贺缺都要勤。 若是平日,姜弥一定会想办法澄清这件事,更不会和薄奚尤多打招呼——本来就是君子之交而已,他根本牵扯不到其中。 这有损贺缺军中威严,不处理更是后患无穷,贺润暄不能因为这件事耽误前程。 但她实在没有力气了。 而且以贺缺的心智手腕,他怎么可能解决不了? 一句话的事情,哪里用得着她这个命不久矣的人操心? 久病的人性情难免偏激。 姜弥前面还担忧,后面干脆有心纵容,推波助澜一样,在用这种方式逼贺缺和她彻底决裂。 ……那样等到她真正咽气那一日,他或许没那么痛。 一个没有心的、狼狈又冷漠的女人而已。 不是当年要陪在他身边的发小,不是他一纸婚书捆牢的未婚妻。 更不是当年少年风流、恣肆也温柔的姜弥。 两个人太年轻。 年轻到以为对方都不在意彼此太多。 年轻到真心即使满是血也不曾开口。 那话实实在在地刺伤了贺缺。 他最终只是沉默地看向她。 姜弥知晓贺缺的指抬起又放下。 像十五岁的雪夜那样,只差一点就能拽到。 她也知晓贺缺那句“我陪着你一道”已经久在嘴边。 像过往的很多次一样,他很想跟着,却不知道以什么理由。 但她只是转身离开。 姜弥始终没回头。 在谷里遇袭的时候,姜弥第一反应也是庆幸。 她知道她该此时担忧她身后护着她出来的将士、担心生死不明的薄奚尤,她知道她该将所有看到的事情都一一讲给贺缺,她知道她该做的一切。 ……但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想。 贺润暄不在里面。 真是太好了。 但关外实在太冷了。 冷到姜弥深知她今日估计就是大限,冷到她怕自己摔下马,将那颗虎狼药吞下,强行甩开追兵,用最后一点力气将之前咬破指尖写下的血书藏在怀里,又把自己绑在马背上,强撑着赶回大营。 似乎后来也有这样的时候。 但当时她分不清她痛苦还有什么原因。 眼泪早就被朔风舔去,因而倒下的时候看不出女孩子的眼眶是为何而红透。 包括贺缺。 包括踉踉跄跄出来,头一次那般失态的贺缺。 “昭昭!!!” 他那声实在悲怆。 悲怆到连她的姓氏都忘了喊。 姜弥当时其实已经看不到、也听不清楚了。 她只是全凭感觉,知晓那个嗓音、知道那身混着松柏气的凛冽来自于谁。 是贺缺。 是能信任、能托付的贺缺。 ……还是什么人来着? 记不清了。 她将怀里的东西塞给他,对着他很是愧疚地扯了下唇。 ——她想道歉来着。 不管是为了今日她的混账话,还是过往那个雪夜,还是之前和他置气的每一次。 抑或是以后。 对不起啊,阿贺。 我好像又气你了。 我好像耽误你了。 我好像又要违约了。 我可能…… 女孩子咳出来的全是血。 她用力地将那东西按进他的手心,却发觉她被牢牢抓住,抽不开手指。 ——可我真的和你成不了亲了。 ——你别犯傻,记得别守那婚约。 可姜弥浑身冰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水液砸在她的面上,一颗接着一颗,连成了串,落在她眉眼腮边,滑入女孩子的脖颈里。 冬日的关外从不下雨。 神魂的姜弥仍然蜷缩。 她被那句昭昭喊得突然想起来了前尘往事,记忆呼啸而过之后,她却只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能死。 ……起码不是现在。 因为还有个当时因为知道她难受就哭得满脸是泪的人在她旁边。 因为…… 因为她还有人放不下。 此时。 偏殿之内。 白鹭舟唇边急得起了个泡,和姜暮说话都带着哭腔。 “血没得太多了!” “毒需要时间解,虽然有晋家的千年参吊着命,但她也得先醒过来才能行……” “她若是醒过来,起码还有七日可活,要是一会儿还醒不过来,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游樵咬牙。 “但这么久了,她一点醒的意思都没……” “不是。” 姜暮猝然打断了两个人。 “姐姐的手指在动……姐姐能醒!!”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众人悉数靠了过去。 “醒了吗?那是醒了吗?!” “哪儿……” “她能醒吗?!” 姜弥没睁眼。 但是她的指尖确实动了一下。 似乎在下意识寻着什么。 贺缺看得一清二楚。 他从和皇帝禀报完之后就一直守在这里,谁劝也劝不走,太医们只能咬牙,在这位镇戎侯的眼皮子底下换药。 贺缺刚才对着人说捅就捅,不少太医都战战兢兢,生怕他发起疯来用家里人和官位威胁他们,但此人从来了之后基本一句话不说,除了不走之外,意外地安静听话。 就像此时。 他靠的最近,在一群人的视线里无声垂首,将脸贴了上去。 方才他的表情实在可怖,没人敢喊他去洗漱。 所以伏在榻边的贺缺面上还有宫变的时候杀人的时候的血。 它早就干涸在了年轻人瘦削的面颊上,现在却因为姜弥指尖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痕浸透,随着女孩子指尖的动作,从眼眶滑落唇边。 血泪一般。 面无血色的姜弥动了动唇。 她声音实在太轻了。 轻得如同呓语。 却又太重。 重到贺缺听清楚之后都愣了一下。 水渍和血一并往下砸。 “别……” “哭。” 上辈子她似乎没来得及说这句话。 姜弥闭着眼睛想。 方才也是。 我不是故意的,贺缺。 我只是太痛了,你在我面前的每一刻我都想哭。 但我又不舍得你为了我难过。 我那些样子太难看了。 我不想你记住那样的我。 但是…… 但是我又实在舍不得你。 你这个人特别傻、特别死心眼、又一天到晚说得全是不让人顺心的话,黏黏糊糊叽叽歪歪,特别讨人嫌。 但你太好了。 我舍不得。 我也想要。 颠倒两世、阴谋阳谋、几经生死。 还是舍不得。 抛却那些家国大义、情谊恩怨之后,她拼尽全力,也只是想说这两个字而已。 女孩子眼尾都是泪。 但她拼尽全力,却只是想去碰另一个人的脸。 别哭啊…… 别哭。 阿贺。 我舍不得你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 “锦水汤汤,与君长绝。” ——西汉·卓文君《诀别书》 bgm:诀别书。 我分享到微博了,也可以自己搜。 其实不适用与这个语境,但是这首歌可以听。 谢谢观阅。 第89章 噩耗 第89章 噩耗 姜弥一直没怀疑过她体弱多病这一事实。 因为不管是十五岁内力全无, 从武试怎么也能进前十到走路腕骨上串珠都晃三晃,还是后来冬日受凉都要大病一场……不管怎么样,看起来实在虚弱, 是半只脚踏进阎王殿的半死鬼。 确实体弱多病。 但又一次醒过来的姜弥看着帐子,第一反应却是思考她对自己的印象是不是有点问题。 不管是当时以身试药,还是后来心脉受损, 抑或是强行催动内力……每一个看起来都是会死人。 但她居然还活着。 体弱多病、几经周折不假。 但这条命还挺硬。 ……这样了也没死透。 她在醒过来之后痛得恨不得再死一次, 但即使忍受着五脏六腑蒸煮煎炸似的痛楚, 女孩子竟然真就靠着贺缺和枕头, 听那群不肯离开的朋友哭了许久。 一字未发。 姜弥确实怕痛,也不想死。 但她又更不忍心放下的事。 由于白鹭舟哭得实在太厉害,一个嗝接着一个嗝, 根本没办法完整叙述, 姜暮一边哽咽一边代替这位被母亲关在家念书,但一出来就居功甚伟的大夫解释清楚了情况。 姜弥确实是死里逃生。 她这半年被贺缺精心伺候,身体底子养的不错,能撑到白鹭舟他们来救, 另一方面,姜弥受伤得反而恰是时候, 血流得太快, 反而带出了不少溶进血里的毒, 失血多是不假, 毒也跟着排出来了不少——这才是她没当场咽气的原因。 若说外在条件, 这里是皇宫, 全燕京最好的大夫都在这里, 另一方面, 从北境而来的晋昀之还真就有千年的人参, 硬生生从黑白无常那拽回来了一个姜弥。 姜暮本来不想哭的。 但他控制不住,看见姜弥就开始落泪,连话也断续。 “至于外面、外面你也不用担心。” 他哑声说,“刺客有活口,在审,没咱们的人丢了命,大家都很安全,也很担心你……这是偏殿,陛下和娘娘现在在处理事物,他们说晚些再来看你。” “贺……姐夫先斩后奏,将薄奚尤已经……押下去了,现在在重新彻查满覆舟、薄奚尤和满府程夫人的关系,陛下震怒,说一定彻查……” 姜弥的唇角始终带着笑。 她用那双清明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他。 “做得很好。” 她颔首赞许,“就是我也想不出更妥帖的处理了。” “做得很好,阿暮。” 然后对面刚才还努力克制的人瞬间大泪滂沱。 “姐姐……” 游樵看他实在哭得可怜,于心不忍,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宽慰。 “现在不是好起来了吗?阿弥走了一遭鬼门关,但命确实留下来了,虽然说毒还没解,但我们还有时间……” “不行。” 白鹭舟终于顺了气,第一句就是劈头盖脸的否认。 “我和他们的水平也就这般……这是西南地方的蛊毒,我没有相应的药,解不了这个毒。” “我现在也就是能让你多活几日——最多七日,咱们还得找。” 屋内的气氛陡然沉重起来。 但姜弥神情仍然轻松。 她挥挥手,示意眼前的姜暮离她远些。 “起来些,阿暮,你姐姐现在起码还有条命,但是你再压紧我被子,我连七日也活不到。” 在姜暮手忙脚乱挪开的时候,姜暮揶揄似的擦了一把双生弟弟的脸。 “泪要滴你姐姐脸上了……咱俩都十八了,别给我丢人。” 她声音确实很轻。 但神志清晰、语调清楚,哪哪儿都不像个刚中了一刀,现在身上还有毒的病人。 “我没有……!” 姜暮眼尾的红尚且没有退去,现在连带着脖颈和耳根一并也烧了起来。 姜弥示意他去看指尖,被取笑的少年面红耳赤地扭头。 那姿态其实是很熟悉的。 不像姜弥,倒像是贺缺。 散漫。 还爱玩笑。 ……虽然他现在也不像他平日就是了。 贺缺从姜弥醒来之后就不曾说过话,只是沉默地盯着她,视线一点也不曾再错开。 像是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一般。 密切地、深沉地注视。 如蛛网。 也如深渊。 贺缺的手始终紧握着姜弥的。 即使是众目睽睽之下,也没有任何放开的意思。 十指相扣。 密不可分。 那边,姜暮仍然在冒烟,但白鹭舟被逗笑了,她好不容易捋顺了气,结果又打了个嗝。 “呃!” “你打嗝之前你是不是笑了……我方才都没笑!” “你……呃,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几个人一齐大笑起来。 只有游樵察觉到了什么,不着痕迹地拉了拉旁边的唐琏绣,将手搭在她肩上,笑吟吟地和姜弥贺缺夫妇两个道别。 “是了,有几日算几日,说不准明日就找到救你的法子了呢?” “走了走了,你俩说悄悄话吧啊,我们还有公务,你家这口子真是会给我们找事……” 她腔调懒散,连招呼也是在唐琏绣肩头抬手晃了晃,一点都不讲究。 走之前还不忘告贺缺一状。 似乎这也只是一次普通的告别。 像在开鉴门念书时一样。 像当时刚回燕京时一样。 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友人们一个接一个离开。 直到最后一个人关上门,姜弥才面色大变,抓着早就被揉烂的帕子用力扭头,然后哇地一声吐出了什么。 她没想遮。 因为姜弥指缝里都是黑紫的血。 但她确实垂眼在笑。 “啊。” “似乎有点麻烦。”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姜弥便又开始吐。 那声音不大。 因为门里的人在拼命掩饰。 那声音不小。 门外的人一个没走,将每一寸动静都收入耳中。 方才还在大笑的人却死死压着声息。 白鹭舟和唐琏绣的泪早就决堤,姜暮闭目流泪,受了伤、此时方赶到的金缕衣红着眼眶,游樵一拳砸在墙上,却在前一刻停住了手。 因为她不想让姜弥听到。 那些欢笑像一个梦。 所有人都清醒地知晓,但又强行入梦。 现在到梦来惩戒这些闯入者了。 贺缺一直在给她拍背顺气,后面又给姜弥擦脸漱口。 两个人一句话没说,倒先是弄了自己一身狼狈。 等到姜弥清理干净躺下,又是许久时间。 她一直在看着忙前忙后的贺缺。 一直在看。 他被姜弥提醒,终于想起来了净面。 年轻人垂着眼,仔仔细细地擦净了自己的脸。 “是不是很难看?” 姜弥突然出声。 “其实在山上的时候,在毒发的时候,我基本都是这个样子,祸害身边每一个挨着我的……” “都得被我祸害”那几个字没说出口。 因为她被贺缺打断了。 “难不难看?” 贺缺将只擦了脖颈与下颌的脸露出来。 那张脸此时确实有点可怖。 方才的血还没擦干净,此时悉数淌在年轻人的眉骨和眼眶中间,他那双总带着笑的眼里全是血丝,于是这样望来显得愈发恐怖。 但姜弥只觉得痛。 “我怎么可能……” “那我就不可能。” 贺缺哑声说。 “我不会嫌你狼狈,我不会觉得你不好看,我不会觉得烦。” “昭昭……我从来不是一时新鲜。” 他认识了姜弥太多年。 早在美丑之前。 早在爱恨之前。 他动心不是因为这个,他留恋她不是因为这个,他要的是姜弥,不是一张永远温柔得体的漂亮皮囊。 他要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人留在他身边。 贺缺的声线一直平稳。 从姜弥倒下到现在,从姜弥保住命开始两三个时辰,不停地在姜弥耳边讲话,即使几次他也落泪,但贺缺的声音一直冷静。 仿佛他一点都不曾崩溃。 直到此时,年轻人才哽咽。 “……只要我有这个机会。” 他说。 “我伺候你一辈子都心甘情愿,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和我讲话,只要你跟我笑……” 那对他来说不是折磨。 那是至高无上的恩赐。 只要她在他身边。 只要她一直在他身边。 贺缺说话的时候,袖口掉出了什么。 姜弥看到了。 那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一点调料,姜弥生病,许多东西忌口,贺缺每次都是亲自调。 ——他们今天出门之前还算着晚上煮锅子吃。 但如今一个性命垂危。 一个大泪滂沱。 姜弥曾经将毒发的自己关在屋里,结束的时候发觉自己十个指甲已经全部挠烂,血淋淋地翻着肉,青檀一边给她包扎一边哭。 但她一点都不疼。 因为心口的痛苦早就压过了一切。 她以为那毒药已经足够让她痛楚。 但有人的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这世上有更严酷的刑罚。 是所爱之人的眼泪。 如岩浆火焚。 如热油烹炸。 “抱一下吗?” 她低声说。 然后迎来了一个根本不敢触碰到她的拥抱。 但姜弥不愿意。 她示意贺缺躺下,然后瘦削的人努力撑着自己,伏在他胸口处,轻轻地闭上了眼。 贺缺曾经许多次让她听他的心跳。 热烈的、蓬勃的、又急又重的。 那些都是为了让她明白他动心的证明。 但现在她只觉得安心。 似乎姜弥费尽一切,如今什么都要不了的残躯,也只想要这心跳声而已。 姜弥以为自己无牵无挂,直到这时候才清楚原来她贪婪之至。 她要河清海晏,她要江山稳固,也想要一副不病不残的身躯。 起码是能和心爱之人过一辈子的肉体凡胎。 太后娘娘,我说的不对。 姜弥闭着眼想。 我还是后悔的。 姜弥将头贴在贺缺的胸口上。 “对不起。我说得太晚了。” 她闭着眼睛。 “我爱你。” 她说。 “我一直、一直爱你。”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爱你。” 生前死后。 少年如今。 都只爱过这一个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想加更,家人们能看出来我在努力正文收尾了,但我这段时间天天在实验室而且满课,我努力写吧…… 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先提。 我爱你们 谢谢观阅 第90章 扭曲 第90章 扭曲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长很长时间。 长到血腥气都渐渐淡去, 水安息、苏合香与松柏的气味重新混合,萦绕在姜弥嗅觉已经不灵敏了的鼻尖。 她因为疼痛而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 平稳到贺缺以为她睡着了,准备轻轻将她放回榻上, 胸口伏着的人却突然出了声。 “我知道你恨他,但现在别动手。” 那话的音调很轻。 轻到终于让人意识到她其实刚刚收过重伤,即使因为这个重伤救了她的命, 但她仍然在性命垂危的边缘。 而贺缺的声音同样放得很轻。 他在察觉到姜弥还醒着的时候就没再动弹, 此时垂着眼看怀里的人。 太瘦了。 上次亲昵的时候贺缺就这么觉得。 腰一个手就能箍紧, 肩胛骨隔着衣物也清晰。 像真是纸扎的美人。 贺缺辛辛苦苦养了半年, 好容易将这漂亮单薄的纸片养出了血肉,如今一夕之间重新打回原样,心情可想而知。 年轻人心中酸胀, 神情上却丝毫不显。 “为什么阻止我?” “如果不是薄奚尤, 咱们现在根本不会到这地步……我为什么不能杀他?” 两个年轻人耳语般轻柔。 但内容却一点都不安宁。 “我不是阻止。” 姜弥闭着眼睛喃喃,“只是陛下现在怜悯咱们、惊魂未定,查薄奚尤才能更彻底,而且你当场动手, 那些御史只会对你虎视眈眈……” 姜弥确实是个操心的命。 刚从阎王殿被拉回来,知晓情况之后脑子便已经盘清楚了局势, 将每一个人的想法都揣摩得透彻。 她其实还有更多的话想说。 贺缺这时候需示弱, 需要悲痛, 但他不可以亲自动手, 只有这样, 皇帝对他的怜悯之心才会达到极致……再冷血些, 若是姜弥确定没救了, 这条命将变成最大倾斜的天平。 必死无疑的不仅是薄奚尤。 现在他在这里被所有人严防死守, 没有机会和乌鞑勾结。 关外大军严阵以待、朝堂之上蛀虫已清, 燕朝对乌鞑起了警戒,不论如何,前世局面不可能再重演。 就像姜弥确实没想到薄奚尤能这么疯,当堂刺杀燕朝皇帝再救驾一样,薄奚尤也没想过她能这种时候强行服用烈性药,就为了阻止他。 但所有人都必须承认,姜弥抢先一步。 这是她用命来破的局。 她耗尽心机,呕心沥血到这种地步,也只是为了这个结果。 现在贺缺只需要忍耐。 他只需要忍耐,两个人就能真正地将乌鞑和薄奚尤按死在燕京。 但贺缺的神情有一瞬变得很复杂。 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即使是用你的命?” 贺缺这句反问声音很轻。 没头没尾,也没有情绪。 没人能听出来那其中的意义是什么。 姜弥也不行。 因为贺缺再垂眼的时候,发觉她睡着了。 她明明今日受到了最大的折磨,此时面容苍白、唇无血色,乌浓的眼睫垂下来的时候打落一小片阴影,更映衬出来女孩子瘦削的面颊。 但她在苏醒的仅仅大半个时辰里,将剩下的路已经想好,还给他做了另一层保障。 然后姜弥就在反反复复的折磨和痛楚的煎熬里睡着了。 贺缺轻轻闭了下眼。 他喊了一声青檀。 “我有事嘱咐你。” 薄奚尤的情境也好不到哪儿去。 就算姜弥出事,他也本能抽身事外,但谁也没想到她硬是坚持到不知和贺缺说了什么才昏迷,然后不等他任何争论,那人便一剑捅进了他的腹中。 贺缺这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其他人不敢叫他死,但那些人谁也不敢忤逆这位怒火中烧的镇戎侯——因为即使是陛下娘娘,也只是对这位加以安抚,说我们会叫全部的太医来救阿弥。 上位如此,下面又怎么敢忤逆呢? 即使薄奚尤的血已经被止住,他也只是被安排在一个早就没人住的宫殿之内休息。 ……一直没人来看他。 一直没有。 时间一分一分流逝,薄奚尤心里生出了几分焦躁。 他知晓现在局面对他极为不利,但一国质子,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仅仅凭借几个死士,如何能定他的罪? 乌鞑也不会同意的! 他要等着召见。 薄奚尤想。 ……他要等。 这份强行给予的信心一直到贺缺进来。 他的脸终于擦了干净,披风也换了一件,但里面不知为何,还是那件袍子。 他已经走到了薄奚尤面前,面无表情地端详着他。 但薄奚尤并不关心贺缺穿什么。 他的脑子从贺缺进来就嗡地一声响。 贺缺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来发泄还是寻仇,是来审讯还是报复? 还是说…… 还是说姜弥没了? 薄奚尤分不清他做出那个假设时候的心情。 明明是她一手毁了他全部的计划,明明是她让他落得今天这步田地。 但当薄奚尤意识到姜弥可能没了的时候,他只觉得哽得厉害。 完全喘不上气。 ……不对。 不可能。 薄奚尤一咬舌尖,强行让自己清醒。 若是姜弥没了,现在宫中不可能还这么悠闲,贺缺更不可能是这副神情。 那就是姜弥没死。 姜弥没死,贺缺难道不该十二个时辰全陪在她身边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薄奚尤心里惊疑不定。 但对面的人显然也没有观摩他表情的爱好。 贺缺没有理会薄奚尤,只是径直走到了他的榻前。 ……那一下还是轻了。 他遗憾地想。 如果按他的想法,这伤口应该在他脖子上,在他四肢上,在让他所有痛不欲生又不会立刻死掉的地方出现。 而不仅仅是腹部。 我真的很听昭昭的话了。 他想。 不然这东西根本活不到现在。 就像现在。 他面无表情地端详了一会眼前这个男人,然后抽出腰间的刀,将刀鞘慢条斯理地压在了他的伤口上。 血霎时染红了绷带。 薄奚尤额角登时渗了汗。 他猛然向旁边躲开,那人却径直伸手拦住他,并且直接加重了力道! “……贺缺!!” “在皇宫之内虐待王公,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但这疯子显然只是不在乎。 他盯了一会儿那片血渍。 “她睡着了。” 贺缺开口得突兀。 “白鹭舟和我讲,这种毒发的时候,人的筋骨如油煎火炸一般,更何况她当年毒入心脉,其中剧痛可想而知。” “她明明痛得在他们离开之后就吐血,她明明身心都煎熬成了那副样子……但她就是睡着了。” 薄奚尤知道贺缺对姜弥的称呼。 一口一个“昭昭”,原本低沉的嗓子黏糊得像是裹了蜜,腻得叫人反胃。 但现在,贺缺从头到尾不提姜弥的名字,悉数以“她”代替。 薄奚尤心想那又如何呢? 她本可以不沾染这件事,就算他要做什么也妨碍不到她,是她千方百计、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阻挠他,他为什么要知晓这对夫妇在痛苦什么? 所以他可以忽略了心口那阵异样的痛楚。 他冷笑一声,正想说什么,贺缺却抢先开了口。 “所以你说,她当年毒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痛?” 到底是经历了多少遍,到底曾经是痛成了什么样,才能在这样剧烈的痛苦之下再一次睡着? 贺缺不知道。 但贺缺知道从姜弥吐第一口血的时候,那岩浆就浇在他心口了。 灭不掉。 越烧越旺。 姜弥说爱他不行。 姜弥留恋他不行。 姜弥为他考虑也不行。 ……你不是说好了要陪着我的吗。 你不是说过不抛下我的吗。 他近乎无理取闹地、绝望地想。 连这个东西的价值都比我重要……你为了他算计这么多,你现在甚至不让我杀了他,你就不能不提他吗? 为什么还是他? 为什么又是他啊? 贺缺很难形容他现在的感受。 他什么都不想思考,干脆绕开了所有朋友,堂而皇之找了个有事要问薄奚尤的理由,进了他所在的宫殿。 他知道他现在不对劲。 不管是思路还是情绪,不管是想做的事还是时机。 贺缺不会在这个时候仗着对面人受伤的时候用这些手段。 但现在的贺缺会。 他特别会。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姜弥不知道。 这就行了。 他只需要他的昭昭不知道。 “所以我想让你替我感受一下。” 贺缺温文尔雅地对他说。 “我不太能仿照那种痛,她不让我杀你,但是折腾点让她瞧不出来的东西……我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年轻人的眼阴沉沉望过来。 但他却笑得前所未有地灿烂。 “毕竟咱们两个有这么多共同点……你会保密的,对吧?” 门口的宫人战战兢兢。 她时不时会听到门内被堵住嘴的挣扎,也知道这一位才是捅伤人的罪魁祸首——但那又怎么办呢? 陛下和娘娘都管不得他……她一个小宫人能怎么做? 好在贺缺也并没有为难她。 他干脆表示他会一切承担下来,但在宫人战战兢兢表示要提前他清洗占满血迹的袖口的时候拒绝了。 “那件衣服不用。” 他低低地说。 宫人的手僵住。 贺缺道了声谢,然后又将明明已经脏了的袖口遮掩住,似乎这样就不存在一般。 明明他最爱洁。 明明他最挑剔。 但不管是方才面上的脏污还是眼前染满血迹的袖口,贺缺都没处理。 他凝视了那袖口片刻。 明明方才还暴戾冷漠的人,现在肩膀微微蜷起。 竟然像个孩子一般无助。 贺缺说话的声音太小了。 所以宫人并没有听清后面的话。 但只是这片刻,镇戎侯便已经离开了门口。 仍然攥紧他的袖口。 ……这是她缝过的。1 不能丢。 【作者有话要说】 158章的袖子,姜弥缝的那个。 真的他俩里面扭曲发疯的是这个…… 贺子知道昭昭是好意但他太痛苦了他控制不了,他本质就是“恶兽”,驯化了也就是对那一个人俯首,现在完全属于应激状态。 明天要去医院跟诊了,我的老师会发现我啥也不会啊啊啊啊啊啊—— 谢谢观阅 第91章 请求 第91章 请求 姜弥醒来的时候, 发觉床幔低垂,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 透过床幔,隐隐约约能看到外面荧光一团的灯烛, 以及坐在旁边 她本能地想要翻身,却猛然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痛得两眼一黑。 与此同时, 那些因为昏迷和困倦而遗忘的记忆翻涌滚进脑海。 眼泪, 嚎啕, 以命相博, 绝望里的表白,那些不舍与眷恋,只剩七日的判决。 以及…… 以及贺缺。 好。 也算是比上一次好一点。 姜弥有整整半年的时间都在这种生死的边缘徘徊,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一边疼得小声吸气, 一边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暗自盘算。 起码这一次给贺润暄彻底洗脱了害死未婚妻的嫌疑,薄奚尤也绝无东山再起的机会,乌鞑的势力被铲除大半……只剩虾兵蟹将二三了。 ……爹的, 这也太疼了。 姜弥一想到她可能要受这种折磨七日,就恨不得一头碰死。 当年西南边到底为什么研究这种毒, 为了让敌人不毒死也疼死吗? 但与此同时, 她心里却自发地补完了方才在盘算的事。 所以就算贺润暄不听她的、突如其来发疯和找对方茬, 姜弥也有办法保得住他。 “情深”二字足矣。 姜弥心说她还能不知道贺润暄什么德行, 劝住他的可能性小的很, 说归说, 她会为他兜底——所以, 贺润暄呢? 姜弥不觉得那比大狗粘人的人这时候会离开她去其他地方, 但姜弥指尖捋过被褥, 发觉那冰凉一片。 那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贺缺不在。 姜弥这点窸窸窣窣的动作已经惊动了外面守着的青檀。 侍女瞧见她的时候,眼里登时盈满了泪。 “主子……” 她连带着声音也哽咽。 “是奴婢不好,是奴婢没在您需要奴婢的时候在您身边,主子……” 姜弥知道她在愧疚什么。 她从身子不好之后就不再动武,青檀几乎承担了所有需要“动手”的责任,她的任务就是不让姜弥落到那般境地。 “不是你的错。” 姜弥笑起来。 她实在是痛,所以平时温柔的笑意也淡得像一片胧雾,语调很轻。 “这种宫宴达官显贵太多,本就为了避免隐患而拒绝家仆进入,你本来就去不了。” “而且那种情况下,就是贺润暄也救不了我——润暄呢?” 姜弥话锋一转。 她知道青檀忠心耿耿,这种时候安慰她并不起太大作用,于是她一边轻声细语讲道理,一边干脆换了个话题。 但青檀表情罕见地滞了一下。 那点愕然只是持续了一瞬,很快就恭敬垂首。 “侯爷出去了,并没有说他要做什么,只是让奴婢守着您——您要寻他么?奴婢……” “也没什么事。” 姜弥没有发觉侍女的异常。 “他大抵是去寻陛下了,或是狱中查看情况,毕竟薄奚尤与满覆舟这层关系实在太难寻,满覆舟又早就中毒身亡,那些人需要贺缺帮忙。” 毕竟当时大狱内外,除了她,知晓这件秘辛的便只有贺缺与姜暮。 她摆了摆手,想起了另一件事。 “咱们估计得找大相国寺那两位师父。” 姜弥说。 然后她自嘲似的一垂眼。 “……虽然应该没什么用了。” 姜弥到底不好一直住在偏殿,虽然陛下说无碍、皇后也极力挽留,但年轻娘子还是执意要回府。 于是傍晚之时,姜弥被亲自送上了马车。 她腰部的伤不算严重,毒发在哪儿都会疼,白鹭舟的药和晋昀之的人参能吊她七日的命,那其实在哪都一样。 反倒不如回到熟悉的地方好一些。 姜弥其实想说叶落归根,因为她前世若说还有遗憾,那就只是想将自己的尸骨埋在燕京。 埋在哪里都好。 不埋也好。 烧成灰随风飞去也好,倒进江河湖海也好,她曾迫切地希望她被带回来,如今却发觉她留恋的不是燕京,她只是想回到自己的故乡。 ……就像回到母亲的怀抱里一样。 如此就够了。 如此便已经安心了。 失踪了很久的贺缺终于重新出现。 人多的时候姜弥不方便问,直到来送他们的宫人散去,转了一圈又被贺缺赶走的虞国公夫妇离去,两个折腾了太久的人才安寝。 姜弥受了伤,贺缺给她上药的时候一直浑身紧绷。 他的动作极其谨慎。 仿佛姜弥是什么名贵又脆弱的美丽瓷器,一碰就会四分五裂。 灯灭以后,漂亮的瓷器才开口。 “你今日哪儿去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你……有事吗?” 贺缺翻身的动作顿了一下。 “今日下午吗?我去寻陛下了。” 他说,“我想求他帮忙,将能送到燕京的、擅用毒和解毒的大夫都请来,也去请了罪——毕竟现在还没证据,我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薄奚尤一刀。” 姜弥心说我就知道。 她自然是相信贺缺的,他既然这么说了,姜弥便没有丝毫的怀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请罪是对的,这时候咱们不能立于下风。” “大夫……” 她顿了顿。 心里却只是自嘲一哂。 ……真的能找到吗? 她那点本来燃起来的、由于游樵和贺缺而产生的希望,在那颗烈性的药滚入喉的时候便被自己亲手斩断,姜弥自己死过一次,也见过太多的大夫,听过太多否定的判词,她并不觉得她能有这样的好运。 太难了。 而姜弥从不在乎这些她不可能拿到的东西。 所以姜弥回避了那句话。 “说起来,我还真有个问题问你。” 贺缺没意识到她要说什么。 他肩背紧绷,脑海飞速运转,还在想到底要怎么瞒过姜弥,没想到姜弥信他信得毫不犹豫,反而直接跳过了那个话题。 年轻人方才就悄然拧紧的眉头方松一点,那边的追问便已然跟上。 “要是真找不到,怎么办?” 那问题没头没尾。 但贺缺听懂了。 垂幔内方才还轻松的氛围一扫而空。 姜弥只能听到对方骤然提起来的呼吸声。 ……啊。 果然。 在贺缺那句“不可能找不到”出来前,姜弥的指尖便已经按在了他的唇珠上。 “我喜欢那句话,但现在我问你的是这种假设。” 她低声说,“如果真的找不到呢?” 夜色确实深了。 姜弥毒发之后五感减退,经常除了痛感受不到其他,就像现在,两个人明明离得这么近,姜弥却一点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灼热的、隐忍的气流拂在瘦薄的指尖之上。 如果姜弥的视力尚好,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贺缺的方才还柔软的眼神一点一点浸满痛苦,有一瞬几乎不可自遏地带上了有点扭曲,如怨恨一般的神情。 但也只是一瞬。 然后便成了更深的绝望。 明明知道他最接受不了的就是这种假设,但却一定要亲口逼他说吗? 为什么…… 为什么呢? “你既然问,是已经想好怎么样了吗?” 他出声,嗓音还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 “昭昭,我不想说。” 我求你了。 别做那样的假设。 一点也不要。 明日之后,贺缺会尽所有的能力去寻医师,他会不择手段、不显地方,他什么都不顾,他一定会找到能救她的人。 他不想再听到那句话,一点都不想。 别抛下我。 ……别抛下我啊。 但姜弥显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姜弥这件事思索了许久。 她醒来时候的绝望和眷念被强压在心底,即使是如今,姜弥也在想,怎么将这几日过好。 她最擅长这个。 她也只想思考这个。 女孩子指尖摩挲他的后颈,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相信你会尽全力去救我,但我希望你每天还是给我留一点时间,陪我做一些让我开心的、咱们很久没有做过的事。” “我不怕死,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冬夜的风声呼啸。 卧榻之上,两个年轻人明明拥在一起,明明两情相悦,心思却隔了十万八千里。 和雪夜那日一点都不一样。 那时候的两人心知肚明,即使极端痛苦,也只是一个面子上放不下,一个因为病痛而痛楚,现在明明什么都说开,却只觉得愈发无法接受另一人的想法。 ……那是一种来自本能的抗拒。 贺缺心口酸胀。 他感觉他心里那些积攒的岩浆与烈火下一刻就要爆发燎原,但又仿佛置身水底,每次挣扎都呛得要窒息。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靠近了一些,将人拥入怀中。 轻柔得像抱一片洁净而轻盈的羽。 “一日有一日的意义。” “我不求来日了,阿贺。” 女孩子低低地说。 她明明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嗓音却仍然轻柔。 像是春日采茶女见明媚日光时随口哼的小调。 温柔轻快,一点都见不到阴霾。 “我错过你太久,不想再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继续错过了。” 啊。 姜弥想,她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直率的、大胆的、热烈的真心话。 仿佛眼前的人不是病弱太久、性命垂危的姜昭昭,而是那个明媚温柔、心里永远燃着火的少年姜弥。 姜弥不在乎生死、不在乎疼痛。 她从一开始的极力抗拒到接受,到不舍,到现在坦然,她始终默认她可能是会死的这个事实。 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姜弥想。 只是不论生死,我都想再多看看我爱的人的那双与夜同色的眼睛。 看一眼。 还想再看一眼。 贺缺还抱着她。 是耳鬓厮磨、亲密贴近的那种抱法。 姜弥说话时的古怪停顿,姜弥的战栗,姜弥比平时更凉的身体,贺缺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她在忍痛。 他用力地闭上眼睛。 声音没有一点变化。 “好。” 碧落黄泉。 生前死后。 我陪着你。 我都……陪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就算阿弥没了贺缺也不可能自尽,他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更想发疯,两个人都把家国看得太重,所以清楚对方会做出什么选择,然后更痛苦了。 我跟你们说,在妇科待一下午听的八卦感觉够我和舍友聊到下次去跟诊…… 感恩老师没有骂我,感恩你们还在看(幸福闭眼) 谢谢观阅 第92章 问答 第92章 问答 烛火摇晃。 偶尔发出噼剥声响。 今日遭逢大难, 皇帝惊魂未定,并未回福宁殿就寝,宿在了皇后的坤宁宫。 他早就在宫人的服侍下更衣上榻, 却一直没有睡着,翻来覆去许久,后又坐起来,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旁边的皇后也睁开了眼。 人年纪大些, 本就很难睡着, 更何况枕边人这么大的动静。 她手半搭在眼上缓了片刻, 才起身为皇帝披上大氅,在腰后又垫了个垫子。 “陛下还在生润暄那孩子的气吗?” “朕不该生气吗?” 皇帝反问。 本来遇到刺杀就莫名其妙,北境那些刺客和突然造反的宫人尚且没有查清楚来处, 贺润暄带着一身血就冲进来了, 梗着脖子说臣来请罪。 皇帝本还想给他遮掩,毕竟当时薄奚尤的事要是硬解释,也能用忠心耿耿、防患于未然开脱,罚俸禁足都不是大事。 结果这小子倒好, 直挺挺一跪,说不仅如此, 臣恨他不能杀之泄愤, 国仇家恨一样不缺, 若是他来告臣动手, 那便是真的。 ……都什么跟什么! 皇帝久违地感觉到了头痛。 贺缺一直很会说话, 八面玲珑、伶俐嘴甜, 经常哄得他们抚掌大笑, 让他忘记了此人犯轴的时候别得要死, 是这些小辈里面最讨人嫌的那个混账! 就像当年定婚。 姜弥小小年纪就蝉联几次曲江榜首, 生得白净又漂亮,那几个皇子亲王谁没动过心思? 连他一开始动的都是将姜弥带入宫中做儿媳妇的念头。 然后这混小子横冲直撞地进来了。 都是半大孩子,旁的温文尔雅斯文含蓄,跟老肃雍王、皇后娘娘也是委婉示意,说阿弥若是有空能不能多来宫里玩?我们带她划船赏花作画,这个倒好,干干脆脆往皇帝和老肃雍王跟前一跪,说陛下,王爷,贺缺想和阿弥成亲。 贺缺当时才多大? 他连个子都没抽条完全,脊背单薄得像纸,但就是不顾旁人目光,正正经经给这两个人磕头,举着三根手指发誓。 “贺缺会对她好,不纳妾,不动手,不会再往家里带第二个人,也不会让她难过——如果反悔,阿弥可以随时休了贺缺。” “陛下,王爷,给阿弥考虑夫婿的时候,能不能考虑贺缺?” 贺缺一点都不顾及旁人的目光。 他不委婉,他不知道迂回示好,他只是重复了一遍他的承诺。 “我想和她在一起。”1 回忆起往事,本是抨击这傻小子惹人嫌,但皇帝又心软起来。 “他也是傻!” 皇帝恨铁不成钢,“当时平川那般奋力要救朕,哪怕是不惜服药也不要薄奚尤,朕又如何察觉不出来?既然他有问题,那查出来也就是这几日,怎么就等不得,怎么就非得这时候泄一时私愤?” 他的手按在明黄色的被褥之上。 柔软金贵的布料被帝王按出褶皱,但他却一点管的意思都没有。 “还硬是说‘您莫要问昭昭,更不要迁怒她,是我的主意,是我恨他’谁要迁怒平川!他那个爹薄情寡义,他那个娘倒是痴情但也早就去了,倔驴一样,又爱憎鲜明成这个样子……到底是随了谁!” 皇帝痛心疾首。 “再等几天不成么,一旦查出来,到时候还不是咱们说了算!他现在这般,乌鞑那边怎么交代,两边又怎么说?咱们吃的亏反倒是被他倒打一耙!” 真是……想给他打掩护都不成! 但方才还唇边带笑的皇后突然默了默。 然后她也轻轻垂下了眼。 “大概是因为有人等不及了吧。” 她轻声说。 这话如同咒一般。 连带着方才还忿忿的皇帝也静了下来。 为什么这么傻? 为什么一定要这时候报复? 为什么一定要撇清楚和姜弥的关系? 因为太痛苦。 因为有人等不到“几日”了。 片刻后,皇帝开了口。 “他来求朕之前,朕已经拟了旨,叫燕京及附近擅长解毒、用毒以及其他大夫悉数前来会诊,如若有法子必将重赏,不论出身、不论法子,只要能救。” 不是不叫其他地方的人。 是燕朝国土广阔,从那些地方到燕京都不止七日。 是来不及。 皇帝看向旁边同样红了眼眶的皇后,手轻轻按在她的手上。 他知晓那孩子曾经为他的皇后肃清后宫,也知晓她两次性命垂危,都是为了这江山。 姜家一门,满门忠烈。 “朕也是看着她长大的。” 他望着她,语带安抚。 “天无绝人之路……” “万一就有救了呢?” “老衲实在是别无他法了。” 觉明移开手指。 大相国寺虽说就在燕京郊外、伏岭山中,但车程并不算近,觉明和静安这两位师父应当是听说姜弥遇刺,第一时间便赶往了这里。 因而第二日清晨,虞国公府的雪寻春便迎来了这两位“不速之客”。 姜弥还没有什么表情,旁边的贺缺已经出了声。 “真的一点也没吗?” 他声调急切,语带恳求。 “可是昭昭这半年身体养的还不错,她身上的毒已经少了不少了,而且当年也是您和静安师父救下的她……” “真的不能再想想别的法子吗?” 谁见过这样的贺缺呢? 脸色苍白,眼下青影,讲话飞快,从语气到表情无不祈求。 不是当时还求过平安签吗? 不是说姜弥“枯木逢春”吗? 不是…… 怎么就束手无策了呢? “当年能救,是因为姜施主身体底子尚好,内力尚够,虎狼之药和那些毒药对冲,又靠着内力护住心脉,尚且能保她一条命。” 觉明慢慢解释,“但其实毒并没有消失,它一直在腐蚀姜施主的身体,而她强行聚拢内力,体内的毒骤然逆转,直逼心脉,纵然少了,也能要命。” 他看了那摊在桌上的药方一眼。 “现在那位白姓的小施主用的就是当年的思路,既然不论怎么都是死,为了不在这几日保证她不被一直作乱的毒腐尽心脉,干脆用最烈的药吊命,强行将所有内力都汇到心脉处,而这足以保她七日——若是老衲,也会这般做。” 他歉意地朝着夫妻两个行礼。 “请恕老衲才疏学浅,我们都没办法解这烈毒,那些虎狼之药已经没办法再和施主体内毒对冲,唯一解法唯有找到能克制这毒的药。” 虽如此说,但他手里的笔墨却没有停。 “这方子一日三次,虽说解不了毒,但起码能舒服些,不那么疼。” 他苍老的眼望过来。 即使到现在,这位师父的眼睛也是温柔而慈悲的。 “两位施主,不论如何,还是要好好睡觉的,是不是?” 昨夜又在疼痛中睡去的姜弥:…… 她扭头看向贺缺。 而苍白着脸的年轻人错开了她的视线。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 姜弥现在没有毒发,却觉得同样难以呼吸。 这个傻子…… 姜弥心里五味杂陈。 为什么不睡? 怕她半夜毒发的时候他醒不过来吗?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姜弥身体不行,理当由贺缺起身送客,但他现在寸步不想离开姜弥,因而起身都缓慢。 但从始至终没发话的静安出了声。 “既然强行更改命数,那便一定会付出一些代价。” “颠倒天命与时光本就是逆天而行——因果如此,非人力而行。” 这次抬头的是姜弥。 她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眼眸猝然瞪大。 但静安只是微微一笑。 他没有再继续说那个话题,而是突然问了姜弥一个问题。 “施主这些年做善事的时候,是想着给自己积德,让自己心安,还是如老衲当年所问,只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得以免受肉身之苦?” “后者。” 姜弥答得毫不犹豫,“我的出身让我享福太多,只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而已,不敢当您那句做善事。” “老衲知晓了。” 他颔首,然后起身。 两位和尚已经朝着朝着年轻人行礼。 “我们记得来的路,不必送了。” “还望施主早日找到药,也好早些康复。” 静安又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二位,爱欲困苦都是手中火炬,莫要太执着啊。” 然后一并告辞。 但贺缺并不明白那个问题。 他急切地起身,想要说什么,但两人但笑不语,几步过去,就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贺缺!别追了!” “他是什么意思?做善事就会有回报吗?那为什么不让我执着?” 贺缺猝然回首。 “那我,我现在放生行不行,还是我也捐钱修庙,我要做什么,我去佛前叩首,我去祈福……会对你有用吗?” 他确实太紧张,也太急切了。 急到不自觉地将指尖陷入肉中,掐得鲜血淋漓,直到姜弥试图下床去掰他的手指,贺缺才意识到他在姜弥面前做了什么。 那其实是贺缺紧张的时候一个习惯。 但已经太久没做了。 ……我不是故意的,昭昭。 贺缺试图解释,但却对上了一双含着怒和泪的眼睛。 姜弥本还在思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在看到血的时候,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是在做什么? 这还当着她的面呢,这是在做什么? 贺缺走近几步,试图解释。 “昭昭,我……” 但他的领子被用力拉住了。 然后就是一双冰凉的手。 姜弥确实喜欢念书,不仅是为了拿那个扶梁阁的曲江榜首。 她喜欢书里面很多东西,因而即使是这种时候,她脑海里面也是当年读过的一篇佛经。 “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2 这句话她住寺里的时候也听过。 当时那位师父劝哭诉的女人莫要太过执着,提的也是这句话。 静安方才应当也是这个意思。 莫要执着。 但是…… 她用了极大的力气,封紧贺缺的唇。 然后她偏头靠近。 姜弥的血里有毒。 他们现在连接吻也做不到。 所以他们隔着手掌耳鬓厮磨。 谁的唇也没有碰到彼此。 但姜弥手掌上一片冰凉濡湿。 贺缺从方才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而姜弥分不清手上是谁的眼泪。 手冰凉一片,眼泪却烫得如同岩浆。 “不许做傻事。” 她近乎咬牙切齿,“不许为了我折磨你自己,不睡觉、不吃饭、对自己下狠手……都不行。” 女孩子终于带上了哭腔。 “答应我……听到没有?” 没用的,师父。 她想。 我们已经烧到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前文提过,当时就是承诺还没动心 2四十二章经 以07以后版本为主。 谢谢观阅 第93章 梅花 第93章 梅花 姜弥没有听到她想听到的答案。 因为在下一刻, 她猛然偏开了头,哇地一声吐了口血。 天旋地转。 贺缺惊惶失措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昭昭!!!” 姜弥这次发作比任何一次都厉害。 她本极能忍痛,就是刚从鬼门关走出来, 她也能生生熬到几个朋友出门,才将那口堵在喉咙里的血吐出来,因为那是她能忍受的痛苦, 她不想让她的朋友们知晓。 但这次不行。 这次她根本忍受不了。 年轻的姑娘十指用力攥紧被褥, 痛不可遏, 一次又一次歇斯底里。 但又因为痛到虚脱, 所以连声音都嘶哑。 静安说得不无道理。 她既然颠倒时间重回到二十一年前,又将原本话本子的主人公的命数逼到如今山穷水尽的地步,确实要付出一些代价。 但是太疼了。 疼到抽干所有的力气, 疼到她几欲昏迷, 但又因为更剧烈的疼痛而保持清醒。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这种滋味吗? 她想。 我大概是又来了一遭炼狱。 不然怎么会这么痛。 不幸中的万幸是白鹭舟在。 她听说姜弥回府就回去寻了母亲,好在那位娘亲虽然热衷于逼她念书, 却千百万分支持她救人,即使白鹭舟那几位姨娘试图嚼舌根说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怎么能, 然后被这位夫人堵上了了嘴——字面意义上的, 让侍卫送女孩子来了虞国公府。 这两位师父来得早, 当时白鹭舟还没醒, 此时一边叫人立刻去熬药, 一边带了药箱, 急匆匆地冲进了门。 等到施针让姜弥疼痛缓解, 年轻姑娘再次睡下, 已经是大半个时辰之后。 白鹭舟面色凝重地喊了仍然抱着姜弥的贺缺。 “……你跟我出来。” “那方子我看了, 是管用的,但她现在毒已经从心脉之外流到各处,只会一日比一日重……” 帐子里,有人悄无声息睁开了眼。 不知道是不是前面那次疼痛太剧烈,又或者说她本就没睡着,只是太累,所以连睁眼和说话也没了力气。 这一下惊到了刚给她换上干净衣物的红藤。 姜弥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 然后侧耳倾听。 “你莫要在刺激她了……她有多珍视你你不清楚?那些脏的臭的她都给你拦下来了,你这是做了什么,她才这般难受?” 对面人只是沉默。 很久,姜弥才听到他的声音。 “你放心。” “……她不会在知晓这些了。” 但姜弥已经侧开了头。 “去拿纸和笔来。” 她在红藤耳边说。 本就生病的人,从生死里走过就要这种东西,实在不祥。 红藤的眼圈霎时红了。 但姜弥坚持颔首。 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女孩子却仍然将冰凉的手按在她手上。 她明明已经虚弱成了这个样子,眼神和声音却还毋庸置疑。 “好红藤,听话。” “我要……写一些东西。” 接下来的三日罕见地平静。 姜弥身体江河日下,若说刚毒发时还和常人无异,当时抽空她身体的毒更猛烈地发作起来,再一次将女孩子整个人一点一点掏空。 吐血,昏迷,吐血,昏迷…… 姜弥又一次开始吃不下饭。 青檀和红藤前脚喂完之后,姜弥撑不到半炷香就要吐。 两个女孩子眼圈都红得厉害。 但只有姜弥没当回事。 她不好意思地冲侍女们笑,那边已经赶回来的贺缺坐在榻边,看着她很是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好像吃不进去了。” “那再等会儿?还吃吗?” “喝点粥应该还成。” 贺缺从善如流地去端粥。 这几日他似乎很忙,姜弥痛醒的时候经常就摸到他被褥冰凉,但等到她用完午膳,有人又冒着风雪回来了。 贺缺信守承诺。 姜弥说让他抽出来时间陪她,贺缺便真的每日在她身边,喂饭、喝茶、聊过往很多小事,以及两个人猜测,满院的梅花到底什么时候开。 那还是贺缺从军之前种下的。 “我赌第六日。” 姜弥伏在窗边,仔细地端详着那只艳色的花骨朵。 贺缺仔仔细细地给她披好大氅,神色莫测地望向那点花苞。 他沉默了片刻。 “也不一定。” 他意有所指,“说不准比你想得要快。” 第四日的时候,游樵气喘吁吁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什么。 恰好碰到披着蓑衣、拿着花枝的贺缺。 “薄奚尤和满覆舟的联系被查出来了,宫里的金吾卫去拿人了!” “昭昭,花开了。” 两个声音重叠。 姜弥猝然抬头。 游樵连和姜弥解释都顾不得,便已经看向贺缺。 “你到底和那孩子说了什么,她怎么会愿意将那东西给你偷出来……” 这走向谁也没有想到。 乌鞑谨慎,满覆舟老奸巨猾,当时为了不被查出来关系宁愿一死,姜弥开始不说也是因为知晓这条线有多难查才放弃。 但短短三日……到底怎么查到的,抄家吗? 对本就受了伤的一国质子? “怎么可能是抄家!” “是薄奚尤总带在身边、和你也很像的那个孩子啊!是她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的一纸书信,拼着没命的风险,硬是塞到了前来探查的人手里……” 游樵满目不可置信。 “贺润暄,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 贺缺摇头。 他只是专注地将覆在梅花上的雪拂去,然后抬起眼。 “是晋昀之。” 是看了姜弥舍身救驾,又亲自目睹了一切乱象之后的晋昀之。 那孩子什么也没说,只是送了一支参,然后托她的哥哥帮她找到了第一次遇到薄奚尤的时候,那个一直盯着他们的侍女。 在知晓旧事,又仔细端详过姜弥和薄奚尤侍女之后,她怎么可能不清楚其中缘由? 北境刺杀一事,虽然当时还不清楚罪魁祸首是谁,但晋微廷必然被牵累。 是姜弥救驾成功才保了他们一家的命。 “我不知道她们讲了什么。” 贺缺语气平淡,对这件事似乎并不在意。 好像他没有在其中推波助澜,将姜弥所作所为、牺牲付出通过各种手段让这两个人知晓一样。 好像他没有在大狱之外,看着两个女孩子意识到她们被人利用一样。 都是人啊。 谁甘心做脚踏石和替身呢? 更何况还阴差阳错地伤害了另一个人…… 贺缺赌的只是这两个年轻孩子的抉择。 但他一个字都不会提。 就像现在。 他将梅花交给旁边的仆从,自己站在门口烤火。 “但两个人似乎哭得都很厉害。” 贺缺漫不经心道,“应当是良心发现?我们该谢谢她。” 游樵当然不觉得他什么都没做。 姜弥遇刺之后,薄奚尤身上都是暗伤,人都快爬不起来……旁人检查不出什么,但游樵怎么可能不清楚军中拷打是什么样子? 那只能是贺缺干的! 还有,还有这些日子他奔波大牢里做的事…… 游樵的视线一触即收。 心里暗自咬牙切齿。 贺缺知晓她连怀疑都不会明显。 因为他们谁也不想让姜弥伤心。 ——这个行为悖逆、又什么都算到的疯子! 但游樵的关注点也不在这。 她学着贺缺烤火,确定身上没有寒气了才靠近姜弥。 “大夫的事,怎么样?” 姜弥正在仔仔细细端详那张纸。 ……她的视力明明很好,为什么要凑那么近? 就像游樵问完之后。 那是个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不太行。” 她笑着摇头,“我这几日见了起码不下三十个大夫,说我病成什么样的都有,但没有说能治的——叹气和摇头的时候都一样,你说这些人是不是都在一块演练过?” 姜弥随口开了个玩笑。 但游樵胸口却堵得厉害。 她清楚自己笑不出来,但旁边的贺缺已经走了过去,坐在她身边。 “演练也不知道演练点好的。” 年轻人轻嗤,似乎还带着点抱怨。 “一个个看我都战战兢兢的,做什么,我还不够好声好气吗?我能怎么他们?” 那语气近乎撒娇了。 姜弥也笑出来。 她配合地拍了拍贺缺的肩膀,熟练地哄。 “没见过侯爷这么俊俏还神气的罢?” “好了,长得俊那个,将梅花给我拿过来瞧瞧……” 游樵本是来通知这对夫妻。 但她却发觉前两天哭得崩溃的两个人相处时,似乎默契地将那七日之约抛在了脑后。 贺缺撒娇,姜弥哄人。 两个人不再以泪洗面,甚至看病的事也能拿来开玩笑。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游樵越看越是心惊。 贺缺送她出来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喊住了贺缺。 “贺润暄!” “你……” 她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一个字也没讲出来。 那些话和对两个好友的泪一并堵在喉间,所以她哑然一瞬。 而准备回去的贺缺只是脚步略略一顿。 他知晓游樵要说什么,但只是摆了摆手。 “若还是朋友,就不必劝我了。” 他轻声说。 不论是若无其事、自欺欺人,还是陪着五感逐渐减退的姜弥。 抑或是那些他现在在做的其他事。 “我自己承担一切后果。” 心甘情愿。 甘之如饴。 等到回来的时候,姜弥已经躺回榻上。 她的神情也看起来很安宁。 昨夜到如今确实尚可。 静安的方子、白鹭舟的医术,哪一个都管用。 又或者是贺缺不再表现得悲痛欲绝,让姜弥安了心。 她这两日确实看起来好了些。 除了吃不下饭和吐血。 单薄的人直到他靠近才意识到有人来。 女孩子拍了拍床,示意他过来当人/肉垫子。 换了寝衣的贺缺顺从地将人抬起来些,自己也翻身躺下去。 然后被放在榻边的梅花蹭了脸。 姜弥发觉他中招,眼都弯起来。 “没发现吗,我这儿有花啊贺润暄!” “方才我将花瓶放在这里,发觉花枝恰好能叫咱们两个都瞧见,就放在这儿了。” 女孩子音调轻快。 即使比平日低很多。 “我一开始想的是范成大的‘尊前花老不供诗’,后面因为那个‘尊’字,今日又下雪,突然想到另一句来。”1 姜弥开始思索。 “浮生只合尊前老。” “雪满……”2 雪满什么来着? 姜弥记不起来了。 就这么片刻,女孩子薄而白的眼皮和脑子一并觉得沉重。 ……主要是贺缺太好靠着了。 她给自己解释。 身上够热,肌肉练得又紧实,实在是个很称职的枕头。 而她现在也不疼。 她靠着的人沉沉出声。 “雪满长安道。” 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姜弥眯着眼睛笑起来。 那模样纯然得像个孩子。 “原来是这句啊……” 浮生只合尊前老。 雪满长安道。 真是惭愧。 ——她连这也记不清了。 【作者有话要说】 1窗下日长多得睡,尊前花老不供诗。——范成大《春晚》 2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舒亶 不怎么符合语境,我瞎用的。 这两天我好几处暗示了阿弥的活命来源,看看哪个宝贝看出来了。 如果没算错明天文案剧情,虐的我也在哭。 谢谢观阅 第94章 大狱 第94章 大狱 这一隅岁月静好, 外面却早就滔天巨浪。 那一场大殿刺杀,其实在场的燕京贵胄或多或少猜出了什么。 太不对了。 所有反应都太不对了。 为什么姜弥坚持自己救驾,为什么暴起突如其来, 为什么已经臣服的北境使臣突然暴起——他们的子民还在燕朝的铁蹄之下,他们刺杀皇帝,是疯了吗? 而后续晋微廷未受惩戒、未被革职, 而是奔波查案更是证明了那一点。 有人在背后捣鬼。 而且这人选几乎呼之欲出。 北境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吓得快魂飞魄散, 连连上书表明绝无此意, 在驿站留守的几个使臣吓得大哭, 表示那绝对不是他们的质子。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 仅仅发生在次日。 “陛下有旨,所有可能的人选悉数彻查, 一个也不放过!” “全部带走!” “违者就地处斩!” 金吾卫、巡防营和禁军倾巢出动, 长雀大街打马而行。 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所以最后还是查到了我头上。” 薄奚尤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盯着那口气变成白烟,然后一点一点弥散在空气中。 “真是阴沟里翻了船……姜弥算无遗策啊。” 他感慨。 旁边的褚折鹤皱起眉。 “这和平川什么关系?狐狸尾巴总会漏出来的,你那侍女只不过加快了这过程而已!” “老实点,说清楚满覆舟到底是你什么人, 那些刺客是不是听你命令,才在大殿行刺?” 那封信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它是满覆舟和薄奚尤菊花宴之前的一封语焉不详的手书, 也是洗钱账目的补充。 以这两人的谨慎本不该留下这东西, 但当时贺缺游樵先后将满覆舟折腾得够呛, 这一纸被薄奚尤仓促间带了回去, 夹带在了衣物里, 然后交给了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 谁也不知道那孩子当时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 但她确实没有毁掉, 更没有将那信交给薄奚尤。 这封信兜兜转转到了晋昀之与贺缺的手中, 成了最大的那条线索。 梅甫之和褚折鹤本就对姜弥心存愧疚, 此时一鼓作气顺藤摸瓜,从程夫人和这封信开刀,将满覆舟和薄奚尤的关系查了个门清。 与此同时,谁也不知晓贺缺用了什么手段,在抬出来第三具尸体的时候,第四个人招了。 从那时起,只有乌鞑叛贼薄奚尤,再没有康德郡公薄奚尤。 但薄奚尤这个混账,竟然置若罔闻! 他从进来开始,就笑着喃喃些什么姜弥算无遗策之类的话,就算此时,他也绝口不提他做过的那些事……又感慨开了! “放尊重些!谁允许你直呼郡主名讳!” 狱卒横眉立目,一鞭子抽在薄奚尤身上。 这环环相扣,和平川郡主从头到尾哪儿有半分关系?! 薄奚尤手还被铁镣拷紧,半分挣扎不开。 所以他干脆生受了这鞭。 但这金环眼珠的年轻人脸上并没有什么痛苦神色。 他只是笑。 “她算计到这地步,却是让你们觉得她清白无辜,这便是她的本事了,不是么?” “你们这些人啊,都是她的傀儡棋子,即使她倒下了,你们也一步步跟着她想要的步调走啊——” 他似笑似叹。 “当然了,她自己也是。” “……我也是。” 这样混账又颠三倒四的话自然是引来金吾卫和狱卒们的暴怒。 本来褚折鹤就在旁边旁听,更别提这几日贵胄们来的频繁,他这都是什么话? 疯了吗?! 有人一拳砸在了薄奚尤的腹部。 “你这狼子野心的混账,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有什么资格说郡主!” “畜生!!” 薄奚尤从那纸书信被查出来之后就没受过好待遇,先是被贺缺是顶头上司的巡防营从宫中径直带走,有意无意磕碰身上的伤,后面的审讯自不必说—— 连陛下都敢算计刺伤,哪里还有人敢保他?! 若说贺缺只是让他受了暗伤,这一套下来,他身上血葫芦一般,没几块好皮可言。 褚折鹤不太习惯这样血腥的场面,他微微皱了下眉头。 但薄奚尤并不在意。 他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所以她还活着吗?” “还是说……我们前后脚没命?” “你……!” “够了。” 有人在门外出声。 “乌糟糟乱成一团……像什么样子?” 那声音沉冷覆霜。 本是经常带笑的好听声调,但这嗓音近来一日比一日喑哑。 仿佛有宝刀做装饰太久。 而今终于出鞘。 那几人瞬间站直,朝着门口行礼。 “侯爷。” “……将军。” 年轻人手里还拎着马鞭,眉骨上都是雪。 “我有话问他。” 他淡声说,“师父可以带着他们先出去么?” 这话客客气气,而褚折鹤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毕竟是他的夫人受了这么大的戕害,而现在贺缺的状态看起来又尚可。 但他看着年轻人明显凹下去的面颊,还是于心不忍地劝了一句。 “你也莫要太折磨自己。” 他说,“阿弥会难受。” 这已经是一个不近人情之人能说到的极限了。 但即使是褚折鹤,也忍不住心痛。 明明是这么好的两个孩子。 ……怎么就到了今天这田地呢? 贺缺愣了一下。 但他反应过来的很快,朝着自己的师父笑着道了声谢。 “好。” 他弯着眼睛,“贺缺会注意的,谢谢师父。” 那样子看起来确实乖巧。 像极了少年时的姜弥。 褚折鹤一时心软,示意人都跟着他离开。 ……就当是给自己的学生最后帮一点忙吧。 他想。 蒺藜狱里面怎么说都是冷的。 褚折鹤年纪也不小了,干脆出了大狱,恰好撞上了另一波人。 “这里……欸?” “你这时候来做什么?” 薄奚尤意外地看了贺缺一眼。 “趁着我没死,多打两顿吗?”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那点意外变成了笑意。 “也是,毕竟你的仇人和你夫人都要下去了……” “我确实找你有事。” 披着黑色大氅的年轻人淡声说。 他将马鞭随手放在一旁。 “……这问题也确实只有你能帮我。” 贺缺是在哄着姜弥睡下之后才来的。 他知晓姜弥清醒之后定然会来见薄奚尤一面,但他要在此之前来一趟。 有人的眼如深渊般晦涩。 牢狱之外,姜弥正在和褚折鹤对话。 “……是,确实现在不该来。” 她笑着认错,“可是学生就现在还感觉好些,后面不知晓还能不能爬起来。” 她病骨支离,连声音都低哑。 但似乎仍然是这副安静温和的样子。 这是真话。 女孩子根本就没睡着。 贺缺一走,姜弥便嘱咐青檀收拾东西。 ……再不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的五感渐渐丧失,她现在越来越记不起事,她的神智根本就撑不到第七日。 因而姜弥今日一定要来。 “我得见薄奚尤一面……您能让我进吗?” “自然可以。” 褚折鹤侧身让她进去,却不解地皱起了眉。 “你既然想来,为什么和贺缺要错开?和他一道不好吗?” “他正在里面呢,你……” 姜弥抬首。 “谁……?” 大狱之内。 “你想将她一并牵扯进来,做你可能保住这条命的筹码,你要让他们怀疑姜弥,是不是?” 贺缺冷笑。 他扼住薄奚尤的脖颈。 “你看起来心如死灰,其实字字句句都在将姜弥牵扯进来,因为涉及两国邦交,你在赌陛下还有见你的机会……你想给昭昭泼脏水。” 杀死薄奚尤其实轻而易举。 在燕京的一个质子,无权无势、无亲无故,看起来是两国邦交至关重要之人,实际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已。 但他又是最不好动的那一个。 只要他没有涉及谋逆,只要他没有谋害皇帝的心,他怎么都不会送命。 姜弥确实是最大的突破口。 是她救驾,是她昏迷前指认薄奚尤,贺缺又是那副态度,皇帝才能名正言顺去查,然后又有他的侍女倒戈,里应外合之下,薄奚尤这些年勾结官吏的书信、薄奚尤和童妓案、满覆舟的关联,以及这一次,他和那些刺客的关系。 这是姜弥的功勋。 但也是姜弥的破绽。 之前那些过招,满燕京都看得出来姜弥和薄奚尤反目。 但如果这些都是私人恩怨,是姜弥信不过薄奚尤,才指认并且栽赃他呢? 总会有人相信的。 因为这世上多的是不相信别人赤子之心的污糟货色。 “今日我来,也在你算计之内。” “你想激怒我,你想让他们看见我掐死你,假扮成我是听她的命令……是不是?” 贺缺咬牙切齿。 “你还在想用她来洗脱你自己,是不是?!” 此人确实疯。 疯到贺缺没来之前,他每一句都带着诱导。 疯到他知道这些审讯的人并不会相信他的话,但他就要一个能传出去的口子,他要让姜弥的名声也染上污点。 这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恶意。 但没关系。 贺缺不会让姜弥身上出现污点。 “我今日确实需要你帮忙。” 年轻人的语调一霎舒缓。 他顺手抄起了旁边的马鞭,环在薄奚尤的脖颈之上—— 而后面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我要你给她准备的罪状先用到我身上。” “代价是你半条命。” 总是在她面前闹腾、黏黏糊糊的人冷笑。 他用马鞭卡着薄奚尤的脖颈,眼神阴鸷暴戾。 “早就叫你别惦记她……怎么快死了,也不明白呢,嗯? 姜弥其实没想发出动静。 但她的手实在是握不住那盏灯了。 灯落在地上。 发出一声响。 两个人同时回首。 贺缺还没反应过来,而薄奚尤率先笑出了声。 “其实……也不算。” “我不仅算到你来,我还算到她来。” 他姿态散漫。 “你说那些我确实考虑过,但只要她真死,我其实很难翻身。” “所以我纯粹只是报复你而已。” 金环眼珠满是恶意。 “喜欢她吧,不想叫她担心吧,答应过她好好过这些日子吧……做到了吗?” “不是要好好装么。” “——怎么还是被人瞧见这副模样了啊?” 这么疯。 这么狠。 这么……不让她放心。 什么滋味啊。 贺润暄? 【作者有话要说】 写的有点乱。 大概意思是贺缺以为薄奚尤想利用姜弥“存心陷害”这一点脱罪,但其实这点难度很高,他保护欲太强没考虑到,结果被薄奚尤反手坑了(此人从他私下报复就猜到他肯定不敢在昭昭面前这样,给他俩之间再来一下子)。 我再也不喝加冰的了我要死掉了,上吐下泻不是人能承受的…… 以及昨天看不出来应该是我的问题。 谢谢观阅 第95章 旧友 第95章 旧友 贺缺脑子里嗡的一声。 中计了! 薄奚尤前面那些故意带着诱导性的话, 那些看起来不甘心的意有所指,那一身没办法解释的伤痕…… 薄奚尤从头到尾都没有想靠这件事翻篇。 他的目标一直都是瞒了太多事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对姜弥的保护欲现在已经到了一个扭曲的程度,他知道现在这时候他很难对仇敌保持理智, 他也知道姜弥一定会来,一定会看到这一切。 那时候姜弥会怎么想,她会怎么以为这身伤痕 ——他是冲着自己来的!! 而薄奚尤笑得也愈发开心。 他的脖颈明明还被卡在贺缺的马鞭内, 但年轻的囚徒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薄奚尤从贺缺第一次不让他受折磨的时候发出声音就在思索这件事了。 姜弥不知道贺缺做的这些。 甚至有可能说……她三令五申不让做。 这可太好了。 薄奚尤几乎要笑出声。 为情所困的人情绪波动更大, 这时候的贺缺并不一定能站在姜弥的视角看她的筹谋会带来什么——他一想到姜弥的身体就会痛苦。 姜弥性命垂危, 贺缺隐忍不发。 他做不到姜弥嘱咐他的事情, 却选择了欺瞒。 这就是两个人最大的间隙。 薄奚尤赌贺缺会察觉他的恶意。 他还赌姜弥会紧随其后来这里。 既然逃不出去,既然挣扎不了,为什么不在下去之前再来赌一把? 赌输了也是死, 赌赢了—— 他能让贺缺痛苦一辈子! 乌鞑人的唇角古怪地扭曲一瞬。 金环似的眼珠望向姜弥。 只是…… 你就这么担心他, 担心到就算身体痛成那个样子,也要来这一遭吗?! 你明明可以再等等,你明明可以不来……就为了他? 只为了他?! 两个男人各自暴怒。 谁也没有注意到贺缺下意识越收越紧的马鞭,以及薄奚尤本能的挣扎里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然后狱里面有个很清淡的嗓响起来。 “松手, 贺缺。” 姜弥轻声,“你要把他勒死了。” 贺缺猝然撒手。 那马鞭子落到了地上。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现在有些事情要找他……你要不要先出去?” 姜弥语气平和。 她从到这里开始一直是这副模样。 清淡, 温良。 如外面纷飞的雪。 而贺缺却一眼也不敢看她。 年轻人只是绷紧了脊背, 费尽了全部的力气, 才挤出来一个字。 “……好。” 等到贺缺出去, 这地方又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是薄奚尤先开的口。 “你穿这个, 不冷吗?” “还好。” 姜弥随着他的话音往下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大氅。 “说了是谁做的你又不爱听, 还是别问了。” 这一对算计对方整整半年的生死仇敌, 真正面对对方的时候, 比所有人想得都平和。 像少年相识。 像旧友夜谈。 也像他们从未决裂。 薄奚尤似乎也没料到姜弥是这个态度, 愣了片刻,随即笑出了声。 “我确实不喜欢他。” 他慢吞吞地说,“念书的时候就是,旁的人多和你说几句话就要被他打量,我尤其被怀疑。他从军回来给你送糖酥酪,本来见你还在笑,回头瞧见我脸直接就拉下来了。” “我记得。” 姜弥沉吟,“抱歉,当时考虑欠妥了。” 薄奚尤漫不经心讲贺缺又做了什么,姜弥慢条斯理替他道歉,两人关于贺润暄的话题在那四年从未断过,不知道的只有贺缺一个人而已。 但薄奚尤不想谈这个。 当年这般,现在如是。 所以他将视线移到了姜弥身上。 她今日是坐在轮椅上来的。 姜弥的身体不足以支撑她走这么远的路,年轻娘子披着厚实的大氅,手里还握着一个手炉,甲盖却全无血色,一如她被灯映亮的面容。 瘦了太多。 那几乎只是一副骨在撑着那张漂亮皮囊了。 “你现在……” “估计是撑不了几日,身子骨一天一个样。” 姜弥道,“所以你有想问的抓紧问,咱们说不准谁先咽气。” 那点虚伪的平和被戳破了。 死一般的沉默寂静潮水一般笼罩过来。 “你是什么时候发觉的?” 薄奚尤问。 “满覆舟在书画坊解惑答疑的时候,还是金雀宴的时候?” “抑或是……求定婚期之前?” 最后几个字说的艰涩。 但姜弥回答得很快。 “最后一个吧,应该算,因为我也没办法解释其他的说法。” 她盯着他的眼,很轻地笑了一下。 “难道不是吗?从我的声名算到我的死,从我这个人算到我家里。” “我冤枉你了吗,元洁?” 那声“元洁”将两个人都叫沉默了。 很少有人记得,薄奚尤和贺缺差不多大。 他的字还是梅甫之和满覆舟共同商量的,只不过到底是乌鞑人,又是质子,因而冠礼也未曾大办。 是姜弥当日叫了朋友们来为他过生辰,也是她当时亲自举起的酒盏,笑盈盈喊了好友第一声元洁。 饮露心元洁,含香气未移。1 那是当时师父对他的祝福。 如今却只觉得讽刺。 而薄奚尤却是嗤笑出声。 “自然没有。” 他冷淡地说。 “因为这本就不是我的名字。” 姜弥五感减弱,其实不是很看得清他的脸。 但她此时却仍然瞧见了薄奚尤过分明亮的眼,以及他脸上的血污。 “阿弥,你不明白,你属于这里,而我不是。” “你没有受过人的白眼,你没有寄人篱下,你没有被所有人排挤,你没有这种始终都不属于这里的感觉。” 他的面容匿在阴影里。 “在你认识我之前,他们说这只眼珠是贼人,是妖魔,是最可怖的东西。” “在你认识我之后,他们说这异族人奴颜媚骨,忘了他们才是我的主子,以为我真的成了燕京的王公贵胄,骨头早就酥软烤焦,成了只知道伏在地上摇尾乞怜的狗。” 那些事情太久了。 但薄奚尤每一件都记得。 浇在脸上的酒液。 踩在指骨上的靴。 一点也未曾藏匿的、恶意的挑剔和打量。 薄奚尤从不后悔报复。 因为他不属于这金玉窝。 “我来自乌鞑,我的故乡在关外,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你们所谓的‘质子’,是我阿帕身中十三刀,我阿兄战死到最后一刻,我们的族人被燕京的铁蹄屠戮殆尽的后果。” “我怎么能甘心住在我敌人的温柔乡?!” 是。 姜弥是对他很好,但仅仅一个姜弥,根本就没办法救下他! 薄奚尤原本语调尚且正常,后面却一声比一声高。 但姜弥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她甚至觉得有点想笑。 前世她认为此人算得上自己半个知己,现在看来只是她一厢情愿而已。 “你这些话从未和我提过。” 姜弥说,“一次也没有。” 而薄奚尤也被她这看起来仍然冷静的态度激怒。 “因为我当时以为你理解我!” 他厉声。 转而又变为了凄切。 “阿弥,是你教我,借着你的势和他们结交,也是你教的我要投其所好,拿捏他们的弱点,权衡人心……满覆舟褚折鹤他们不算我的老师,我真正学会拿捏人心,是你教的啊!”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和我作对的是你?” 因为她教,所以两个人看起来脾性才会如此相似,因为她教,他才能和这些人接触,因为她教,他才能走到今日。 那为什么,现在反过来怪罪他了呢?! 而姜弥只是瞥了他一眼。 冷冷淡淡。 如淬冰雪。 “我教给你是让你在这里过得好些。” “而你拿这些来做什么了,薄奚尤?” 她不再喊他元洁了。 薄奚尤尚且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对面的人又开了口。 “我从没有教过你反咬一口,你也不是我的学生,薄奚尤。” “你怨我怪我,只是因为我不顺你的意了而已。” 升米恩。 斗米仇。2 姜弥的目光仍然平静。 甚至似乎带着点悲悯的笑意。 不再千百般纵容你,不再偏向你,不再任由你算计。 仅此而已。 “那些人罪有应得,你的那些恨我都看在眼里。” 姜弥曾经为薄奚尤奔波过很多次。 从言语上到行为上,从他们的父母到陛下和他们的上司那里。 但是…… 她笑着叹息。 “薄奚尤,我没有看到你的复仇在哪儿。” “你报复的人是我。” 你隐忍不发,你卑躬屈膝,你韬光养晦。 这些从来都没有错。 但你报复的人是我。 你算计的人是我,牺牲的是那些无辜的大燕百姓,你一面对曾经欺压于你的人笑面相对,一面对曾经扶持过你的人利用到底。 薄奚尤哑口无言。 话到这里,其实没必要再说什么了。 姜弥这次来,本就是想再正经和薄奚尤谈一次话,也想问问他到底为什么当时选择她。 而现在,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好自为之吧。” 她说,“咱们两个,大概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生生世世。 死生不相逢。 年轻的娘子自己慢慢转动轮椅。 她背过了身。 “那我呢?!” 背后的声音骤然提高。 但下一瞬又降下来。 几近哽咽。 “不管是动心,还是朋友……你把我放到过眼里吗,阿弥?” 他一字一顿。 “你说得那么好听,你看起来那么看重我……可你的眼里从始至终都是贺缺一个人。” “你从始至终只在乎贺缺一个人!!” “是想问这个问题吗?” 姜弥回头。 她的面容在阴影里显得愈发瘦削。 而薄奚尤只能看到那双湖水一般的眼睛。 那里面曾经盛满了笑,酥软如春光,潋滟动人。 如今却是荒寂一片。 ……那是垂死之人的眼睛吗? “我朋友不少,知我的人却不多。” “他们说我假清高,说我愚钝,说我不知道长嘴,说我很多话都憋在心里,说我天真愚蠢得可怕,说我空守着这一身傲骨,也说我是个伪君子。” 那些评价姜弥都清楚。 她从来不是只有赞美。 她看着他眼睛轻声说。 “我曾经以为你算一个。” 我以为你明白我的,薄奚尤。 那些贺缺离开的日子里,是你坚持和我说话,是你说人就算没了武功也能活,是你陪在我身边,是你帮我找药,是你救过我的命,是你说就算处境如何艰难,也该生熬下去,不然对不起那些爱重你的人。 姜弥是把薄奚尤真当过朋友。 “别这么懊丧啊,阿弥。” 金褐色眼珠的少年人笑得温和,“说不准到时候就找到生机了呢?” “若是没坚持……该多后悔啊?” 这也是姜弥当时死撑到大营报信的信念之一。 我以为你记得。 姜弥自嘲地想。 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我以为你是真心话。 ……原来又是我自作多情了。 薄奚尤怔住了。 但那人垂下了眼。 “但现在看看……” “我想错了。” 一片让人窒息的静默。 但姜弥思索了下,摇头笑了。 “而且你也……不必要来这一遭算计,嗯,我说贺缺。” “因为没用。” 薄奚尤和姜弥的视线对上。 “我从不曾别人嘴里了解他。” “包括他自己。” 若说对薄奚尤以为是生死之交,对贺缺,她早就清楚认识到了心意。 她爱重这个人,也只爱重这个人。 她只通过自己的眼睛爱他。 姜弥确实温柔。 温柔到许多人都认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温柔到栽了很久,才知晓她只是对所有人都一样好。 于是愈发不甘。 有人想要掠夺,有人黯然退出,有人由爱生憎。 但选择权在姜弥。 她爱谁,谁才是会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 付之以神魂生死。 “这一次是真的要再见了。” 女孩子轻声说。 “我们不是朋友,我也没对你动过心。” 那话本子里面的一切本就不该存在。 是失误,那就由我来改。 “我们本就不该认识。” 从蛟龙关到燕京城。 从生到死。 如今…… 拨乱反正了。 “再见。” 她说,“元洁。” 这一声给旧友。 “再见,薄奚尤。” 这一声给宿敌。 无论薄奚尤再怎么喊她,她再也没有回过头。 一次也没有。 等到姜弥出来的时候,褚折鹤已经等待多时。 但他看起来有点忧虑。 “你和贺缺争执了吗,阿弥?” “他方才出去的时候踉踉跄跄的,看起来可不算好……” 姜弥抬首。 年轻的姑娘眼里终于有了点情绪。 “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师父?” 贺缺确实不知道他是怎么出的门,又是怎么到的蒺藜狱外。 他只是蹲在雪地里,满心都是绝望。 ……真是蠢货。 怎么会叫薄奚尤算计了呢,怎么会让昭昭瞧见那样呢,怎么…… 怎么就没瞒住呢?! 贺缺咬牙叮嘱自己。 就蹲一会儿,一会儿就回去,不能让昭昭着急,不能…… 但是还是害怕。 昭昭都那个样子了,她心里会不会又难受,她会不会又不放心?她…… “你打算在这里蹲多久?到明天早晨,比我先冻死?” 那声音太熟悉了。 贺缺瞬间抬首。 他这才意识到他头顶不知道何时风雪停了。 坐在轮椅上的人还举着伞。 她无声地凝视着他。 “……我过来找你了。” 姜弥淡声说,“你不跟我回去就等两天给我收尸,我到死前不会再见你。和薄奚尤一个待遇。” 女孩子盯着双眼通红的少年。 也是个风雪大作的日子。 但姜弥找到了贺缺。 病人嗓音喑哑。 又很轻。 如同夜里落在檐上的雪。 然后她伸出了手。 “……起不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1《丁丑六月十一日奉命题路路清廉画扇》 2俗语,给的太多,一旦停止,反而升起仇恨。 bgm:《故人叹》 白眼狼以为自己动心实际还是爱自己的故事。 谢谢观阅 第96章 爱意 第96章 爱意 姜弥垂眼看着蹲着的年轻人。 双眼通红, 浑身狼狈。 弃犬一般彷徨可怜。 然后他在见到姜弥的那一瞬眼睛就亮了。 他根本不敢让姜弥拉他,着急忙慌地就要站起来。 “你怎么一个人冒雪出来了?青檀和红藤人呢?还有师父……怎么就没人拦着你?” 殷殷切切、关怀备至。 好像刚才那个阴鸷暴戾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姜弥一直在看着贺缺。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你就今天好些……” 贺缺愧疚得要命。 他一方面惧怕姜弥的态度,另一方面又对姜弥今日一切的反常都感到心惊肉跳, 心里一咬牙说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准备去抓姜弥的手—— 但在他看着的地方,那只手猝然垂落。 “……昭昭!!” 这段时间她好像听过这话很多次。 失去意识前的姜弥浑浑噩噩地想。 但好在这人这一回终于在她面前, 而且也没让她再从轮椅上摔下去。 然后姜弥便真的陷入了黑甜一片。 “你们都疯了吗?!看不出来她为什么突然这么久一点不疼, 还能说这么多话, 那不是师父的药起作用了, 那是她的痛觉也一并察觉不出来了!” 白鹭舟气得头疼,“她要去你们便叫她去?她还说她说不准能好呢,你们听不听!” 她一边痛斥, 一边手上飞速扎针。 贺缺一直陪在旁边。 他第一时间发觉不对, 抱着姜弥,干脆借了御前侍卫的马,将人笼在怀里带回了虞国公府,好在他足够快, 也正好碰上了知晓就赶出门的白鹭舟。 贺缺一句也没还嘴。 纵然姜弥两次出现他都不知晓。 纵然他脾气是众所周知地差。 年轻人只是伏在床边。 他一直握着姜弥冰凉的手。 白鹭舟也想过让他先离开,但姜弥的护住心脉的内力几近耗空, 根本离不开人。 医者父母心, 她又不忍又恼火, 忍不住又说了贺缺两句。 “她任性, 你也跟着她任性?” “你就不能……” “……怎么又训他。” 那一声很小。 但确实清清楚楚落进了两个人的耳里。 贺缺率先反应过来。 然后对上了姜弥睁开的眼。 那双总是盛着黑琉璃珠似的眼珠如今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灰, 雾似的朦胧。 她明明看向贺缺的方向, 话却是对着白鹭舟说的。 “是我瞒着他去的, 训他起码绕开我啊……” 年轻姑娘声音低微。 但口齿已经清晰。 “你醒了?!” 白鹭舟显然没想到姜弥醒的这么快, 神情先是一松, 意识到什么之后,神情猛然严肃起来。 年轻的一折一边去摸姜弥的脉,一边仔细瞧她的脸。 但白鹭舟的声线一点没变。 带着嗔怪,也有好友苏醒后的轻松。 “就这么担心他?我说他几句也不让?” 她抬了下手。 “当然不让啊……” 姜弥慢吞吞地,“我还有账没算……人要训也是我先训,怎么还抢我的话?” 那本是个让人放松的玩笑话。 贺缺和白鹭舟却谁也笑不出来。 因为姜弥的眼珠根本没有转动。 她察觉不到白鹭舟那只在她面前晃动的手。 五感丧失的表现进一步加剧。 ——她看不见了。 “……就是因为五感丧失得这么厉害,她才不会觉得痛,对吧?” 游樵的眉头蹙得死紧。 她方才听说姜弥昏迷的消息就往这边赶,此时抱着手臂站在屋外,在和视线就没离开过屋内的贺缺说话。 方才白鹭舟确认姜弥眼睛的情况之后,她便随便找了个借口让贺缺先出门,然后自己在屋里,开始给姜弥新一轮施针。 “如果这么说,阿弥的身体虚弱应当是加重了的。” 游樵不解,“但为什么她会醒得比之前都快?她不该一直昏迷吗?还是说她现在虽然瞧不见,视力却好些了……” 那其实是试图开解贺缺的话。 但年轻人一言不发。 这场雪确实没有停的意思。 若说方才还有风呼啸而过,这一会儿便是满天地的静默无声。 但仍然在下。 琼花乱舞。 游樵常年驻扎边疆,和家里联系很少,也没有送走过长辈这样的经历。 她不知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 ……不是还有两日吗。 不是舍不得我被训吗。 不是说还没和我算账吗。 他心脏仿佛被死死攥紧。 血和肉拧在一处,然后爆出鲜红的、淋漓的汁来。 一片狼藉。 痛不可遏。 贺缺心里的“等等我啊”念了无数遍,出口的却是另一句离题万里的话。 “雪下大了。” 于是游樵也不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 女将军的视线望向屋檐外。 “是啊。” 她说,“……今年真是下了不少雪。” 这段对话很短。 因为门被推开了。 两个等在外面的人同时向前一步。 白鹭舟出来的时候神情复杂地撇了贺缺一眼。 “她和你有话讲。” 贺缺进去的时候,姜弥还躺在榻上。 她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但不管是贺缺的脚步声还是他已经靠近,姜弥都没有发觉。 只有当温热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姜弥才意识到什么。 她微微侧过头。 “来啦?” “……这时候不是你在那儿躲我躲得厉害的时候了?” 语调轻快。 那人无声地握紧了她的手。 也可能是说话了。 但姜弥却是听不见。 但姜弥没有将那些事放在心上。 她从自己看不见那一刻开始便知晓了前因后果,趁贺缺出去,请白鹭舟帮了个忙。 “我现在还不能昏迷,阿舟。” 姜弥温声说,“我还有话没和他说。” “我还在这儿呢,我说的,你又不是今日就撑不住了!” 白鹭舟双眼通红,“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讲?你们一日日在一起,话也说不完吗?” 而姜弥只是笑。 ……要真是一日日在一起就好了。 她想。 少时桀骜,因为拧巴和自以为是的苦衷分开那么久,后面又不知道秉持着什么坚持,一点心意也要欺骗自己,导致明明心意相同,却错过了这么久。 “是啊。” 她说,“所以趁我还没彻底倒下之前,再让我多说两句吧。” “也只有你能帮我了……阿舟。” 白鹭舟再也忍不住。 女孩子泪水蜿蜒而下。 她这些日子和姜弥朝夕相处,最清楚姜弥的身体。 那根本不是治愈,也不是简简单单的五感丧失。 那只是一场趁自己还没力竭前,最后的弥补与告别。 去见了害了她二十年的仇敌。 带回了被她忘在雪夜的爱人。 仅此而已。 贺缺不知道两人的对话。 他蹲了下来。 高了姜弥一个头的人蹲下也不容小觑,但年轻人却试图将自己蜷得更小些,视线和根本看不到的姜弥齐平。 然后将脸贴在了女孩子冰凉的掌心里。 “……我来了。” 他本想好好说话的。 但一开口就沙哑。 “你说你还有账没和我算,现在要骂我了吗?” 但他也不等姜弥开口,索性一股脑全说出口。 “是,我就是记恨他,我就是烦他,恨不得他死,尤其是这件事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将他千刀万剐。” “别看他了,别恨他了……你和我成亲,你看我不好吗?” 他应该是想一口气说完的。 但太委屈也太痛苦,所以在一半就开始哽咽。 都是无赖的孩子话。 但又不全是真话。 他的真心和恐惧藏的太深,以至于姜弥和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也直到今日才看清。 年轻娘子由着那人讲完,指尖才动了动。 那是个抚摸的手势。 她没有理会贺缺方才的控诉。 “你知道吗?你说我去世的梦其实不算离奇,因为我也做过一个梦,在你那一模一样的梦境之后。” “做了整整二十年。” 瘦削的人望着他。 她唇角带笑。 “我死了二十年,润暄。” 那话不啻惊雷。 “我当时确实是死了,也确实埋在关外。” 她说,“是你带兵来,说要带我回家。” 女孩子的眼睫微微掀动。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对你动过心。” 贺缺猝然抬首。 但姜弥已经瞧不见他的失态了。 她早就爱过他。 那份爱来源于青梅竹马,扎根于少年相守,因为疾病和少年傲气而猝然断裂。 它在做鬼的那二十年里变质,但终于被颠倒的阴阳给予重新破土而出的机会,于前段时间,于现在终于出口。 “我看你的时间比你想的长很多,贺缺。” “从生、从生到死,从肉身……到鬼魂。” 她的眼睛一直望着贺缺的方向。 每一个字都清晰。 “生死并不能将我们隔开。” “只要你想,我可以是案几前的烛火,我可以是抬首时望到的云,我可以是清晨啼鸣的鸟雀……或者我只是风。” “每一次风呼啸而过的时候,都是我来看你了。” 那些话和贺缺说得其实一点都对不上。 很多话也更像诀别。 但贺缺的眼泪比每一次都多。 一颗一颗往下砸,淌满了那张昳丽的脸。 他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姜弥。 而那人明明瞧不见,却仿佛研究意料到似的,顺手就抹掉了他满面的水痕,还笑了一声。 “……一脸水啊,又哭了?” 姜弥其实一直不懂贺缺为什么焦躁不安。 她是第一次和人在一起,以为相爱便足以抵万难,却忽略了当年贺缺到底是被那句话逼退了许多年。 是那句抛下。 贺缺始终在耿耿于怀那句抛下。 这才是两个人之间始终没有解决的难题。 它的承诺始于老虞国公夫人去世那日,它由姜弥立下,它一直被贺缺刻在心底。 尽管他从来不曾宣之于口。 贺缺其人,看起来散漫又薄情,好像什么都不会留恋,但其实他是最深情也最胆小的那一个—— 他一直在恐惧。 开始是恐惧姜弥自己心意到底是不是他,后面是恐惧阎罗会带走姜弥。 听起来一点都不丰神俊朗。 听起来一点都不让人心向往之。 但姜弥喜欢。 喜欢到几经生死,喜欢到神魂煎熬,也要拼尽全力将这个胆小鬼拉回来,然后一次又一次说自己的心意。 女孩子的声音如同天地间最不起眼的一粒雪沫。 落下就瞧不见踪迹。 却轻且温柔地掠过了瞧见她那个人的面颊。 “你还记得祖母当日的话吗?人死之后确实是有魂魄的——而我在看着你。” “所以我们没有告别的,阿贺。” “我们不会分开。” 生死不能。 因果也不能。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终于消散在风里。 像第一次贺缺意识到自己心动时,呼啸而过的风声一样。 汹涌的转瞬即逝。 最后也只嗅到了水安息和苏合香的气息。 “我爱你。” “我一直陪着你。” “所以不要再不安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定要看修改版! 一讲道理,我便词穷,只听见心在呻吟。我太爱你,所以显得笨拙,我越爱你,越不懂怎么跟你沟通。所谓的“理性之爱”一你想让我怎么回答呢?我用整个灵魂在爱你,你叫我如何区分心与理智? ——《窄门》 这才是我要写这个故事一开始的原因。 两个相爱的胆小鬼。 贺缺是那个缺乏安全感的疯子。 姜弥才是那个坚定走向他的人。 这一段虐(从遇刺到现在)我一直在思考要不要写,因为真的很不符合前面黏黏糊糊的节奏,但是这其实才是我想写这个的一个初衷,他们俩从头到尾的心结都在这里。 恐惧。生死。别离。 以及战胜了这些的爱。 谢谢观阅 第97章 内外 第97章 内外 那是姜弥清醒时留给贺缺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女孩子便又昏了过去。 ——她拜托白鹭舟的是将她的精力再次强行集中。 贺缺不敢说的、白鹭舟勃然大怒的…… 也只是这个原因。 那从来都是一场回光返照。 不论是与仇敌道别, 还是和爱人交心。 姜弥的身体本就不能承受那些。 她像是某种已经绷到极致的弓,看起来下一刻就要猝然断裂,但仍然能继续坚持。 但只要是弓, 弦崩到极致,都是会被反噬的。 前些日子的毒发是,现在的昏迷也是。 她到底只是肉体凡胎。 贺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出来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知何时赶来的姜暮都满脸是泪,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给姜弥擦拭, 指缝里却都是血, 为什么游樵大泪滂沱, 却仍然要拖着他出去。 “你到底还要不要她活!” 女将军咬牙切齿到一半,嗓子已经变了调。 “别耽误阿舟……” 也像现在。 他不明白红着眼睛的青檀与红藤递过来的是什么东西。 “这是、这是主子两次写的……” 红藤开口就哽咽。 年轻的侍女手指都颤抖,但仍一边哭一边将那东西往前送。 两次。 什么两次? 明明他就在她身边。 明明她张口就能讲。 为什么要写信? 贺缺的眼神有一瞬的茫然。 青檀稳重, 将红藤手里的那一扎书信接过来, 交付给了贺缺。 虽然她一张口声音也哑了。 “是……是郡主写给您的。” “其实第一次试药的时候她便觉得她自己怕是活不成,跟我们说‘虽然这辈子俯仰无愧,扪心自问,却是真对不起润暄’, 当时她将婚书和信一并装在这里面,为的就是不耽误您前程。” 那书信厚厚一沓。 前面的一半泛着黄, 有几张不自然地蜷曲, 看起来经不起一下触碰。 似乎有人的泪曾经落在其上。 “至于第二次……” “她说那些话她没办法当面说出口, 但还是要写给您。” 这是什么? 这都是什么? 为什么要写信?为什么都要哭?为什么所有人看着他的眼神如出一辙? 贺缺不明白。 但他的手也不受控地发着抖。 “……可是她还在里面啊。” 他嘶声。 可是她还有时间, 可是燕京还有其他的大夫, 可是…… “不是还没到七日吗?” 不是她今日还起来了吗? 不是她刚刚还在和我说, 她不会抛下我的吗? 你们到底在急什么? 你们为什么一窝蜂都在我身边, 为什么要分开我们? “侯爷, 侯爷!” 他的随从跑过来, 神情是罕见的焦急。 “国公夫人那边的婆子要买白布,问里面要不要提前准备棺椁寿衣,咱们的人都去外面寻大夫和药,竟然没拦住他们!” 而那边的人已经跟了过来。 是文夫人曾经命令第一日时给姜弥下马威的那个崔嬷嬷。 以及她为了壮胆,带来的不少人。 “侯爷,也不是奴婢打扰,主要是外面皇上皇后都来了慰问,还钦赐了大堆药物人参,您们这院子却是一直没人,怎么不也得进来瞧瞧?” 那人满脸堆着抱歉又谄媚的笑。 “虽然这话此时奴婢说确实讨嫌,但您也得准备上,是不是?” “不然郡主金尊玉贵,一世尊荣,若是……” 从贺缺回府之后,大批大批来自王公贵胄的礼物都上前来,都是让人瞋目结舌的药材、金玉,乃至慰问的信件。 这些东西往日都是直接送往雪寻春,近来那里实在抽不出人手,因而干脆送往了前堂。 然后虞国公夫人动了心思。 总得有个人来主持大局。 前面一而再再而三容忍这夫妻俩惊世骇俗,这半年虞国公府都成了什么样子! 现在这个命不久矣,那个这些日子除了找药便是失魂落魄,想来也是随了他那早死的娘,是个除了情/爱瞧不见其他的痴情人…… “想来这也是和他们做做表面功夫的时候。” 文夫人若有所思。 “毕竟这个死了,我瞧着老大也不是会再找了,要是他绝了后,这虞国公府不还是咱们的?” “既然如此……也该过去瞧瞧。” 崔嬷嬷其实还真没太大的恶意。 她觉得自己话已足够和软。 本就是快死的人了,怎么不也得安排上? 那么体面的一个人,也不能真就什么准备也没吧? 她一边欣喜,一边又无不惋惜地想。 还是个年轻孩子呢,也是可惜…… 但下一刻,先前还在那儿红着眼的年轻人已经出现在了她身边。 那几乎是一阵风。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儿子已经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侯爷、侯爷饶命!我娘没有其他意思……呃!” 贺缺不知何时,竟是单手扼住了她儿的喉咙,将快二百斤的人提了起来! 旁边一众人惊惶后退。 “我不打女人,但我知晓你打的什么算盘,也知道你在乎谁。” “在我掐死你儿子之前,别再靠近这里,告诉文氏,也别在打这上面的主意。” 贺缺一字一句。 “否则我会叫那些孝一点都浪费不了。” 贺缺将那大汉猛然往后一推,转向随从的时候,眼神已然凛冽。 “青檀去请言嬷嬷,她知晓该怎么处理那些人,红藤和阿平带着我的人去找虞国公,警告他别再让他夫人出来闹事……没有下一次。” “剩下的人看好这里,不论白小娘子要什么都给她,不允许任何人打扰郡主清净。” 贺缺很少管府内的事。 姜弥心思缜密,半年之内,原本稀松的雪寻春被她管得铁桶一般,而贺缺放权放得爽快,不论谁想作祟告到他那里,都会直接被捆起来扭送到姜弥那儿。 但贺缺方才一点都不像自己。 干脆、果决、手段狠厉。 青檀的眼今日已经红了第二次。 因为那是她主子的作风。 ……那是姜弥威严时的模样。 她分明没在贺缺面前这样过。 只有一日晚间,她惩治一个欺辱侍女的下人的时候这般动过怒,恰好碰到了回来的贺缺。 到底是在心里想了多少遍……才能仅仅是见过几次,便已经如出一辙? 青檀不知晓。 她只是看着酷似管家时姜弥的贺缺垂着眼,终于正视了那一沓姜弥亲笔写下的遗书。 很久。 久到青檀以为他会落泪的时候,贺缺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打开。 他只是将那厚厚的一叠纸仔细叠好,然后装在心口。 “还没到看这东西的时候。” 年轻人说。 “叫她死了一有事就给我写遗书的小臭毛病……算了,我到时候亲自和她讲。” 那态度太过反常。 而贺缺的视线已经跳过所有人,重新望向了那间屋子。 他和姜弥的屋子。 这半年大多数的回忆都在这里。 成亲、拜堂、争执、亲吻、倾诉。 同床共枕。 也耳鬓厮磨。 他的心上人还在那里。 和很多个过往的日夜一样。 贺缺曾经一想到这里住着姜弥就心软。 忍不住笑、忍不住向往。 他的心是热的,是软的,是即将苏醒的春昼。 即使他当时还没动心。 所以贺缺和过往一样。 毫不犹豫地走近了那里,然后在门口单膝跪了下来。 “……谁要你化作风。” “谁要你变成烛火、变成云、变成我一切身边的事物。” 方才还满身凶戾的年轻男人又变成了那个伏在姑娘膝头的贺润暄。 他的额头贴在门框上。 声音委屈得厉害。 “谁要你放心不下我,谁要替你降伏乌鞑余孽,谁要替你扶棺,谁要明年给你烧纸……” 那些都是姜弥曾经给他说过的话。 贺缺每一句都抗拒。 却每一句都记得分明。 ……眼泪都要在这一个月流尽了。 我其实没这么爱掉眼泪。 你凭什么说我又哭了。 但我保证…… 贺缺想。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我只是想告诉你…… 年轻人的哭声都抑制不住。 “……我要的是姜弥啊。” “我要的从来都是活生生的姜弥。” 贺缺不要权势、不求荣华富贵,也不要什么结发,更不想拿百年之后自可再合棺齐葬来聊以慰藉。 如果姜弥说的是真的,他们不已经错过一世了吗? 那就更不能再错过第二次了。 违逆天道也好、逆转阴阳也罢。 贺缺只要姜弥。 年轻人手背抹掉脸上的水渍。 “我不要什么不恐惧,不要什么阴阳两隔也是有情人。” 贺缺知晓姜弥听不见。 但他仍然字字坚定。 即使嗓音沙哑。 “……等我回来,我还是不信命,也没弄懂他当时是什么意思。” “昭昭,我们还没有山穷水尽。” 姜暮此时正在白鹭舟旁边帮她行针。 “润暄哥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叫不信命,后面又是什么……他这是在给阿姐说吗?” “可是姐姐已经听不……” 他没了声。 白鹭舟也没回复他。 年轻医者的针都悬在了半空。 ……因为昏迷里的姜弥眼尾滚出了泪。 一颗。 两颗。 成串的泪,从她面颊淌下,没入鬓边与枕里。 性命垂危之际,也能知晓另一个人痛苦吗? 隔了这么远,也能听得见爱人在说什么吗? 于此同时,额头仍然靠在门上的贺缺笑了下。 他靠近一点,唇轻轻印在门上。 像亲吻另一个人的额角。 “等着我,昭昭。” 如果你真的曾经在关外等了我二十年。 如果你真的是颠倒阴阳生死来到这里。 那请再等等我。 ……我想我还能再带你回来一次。 游樵一直没有意识到贺缺要做什么。 她正想向前的时候,却见那人赫然起身,从腰间抽出什么,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摩挲了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要去哪里?” 游樵愕然。 刚赶来的金缕衣也全然不解。 “这是做什么?你去哪儿,贺缺?!” 但那人只是大步走出了雪寻春。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要哭了…… 谢谢观阅 第98章 大结局(上) 第98章 大结局(上) 贺缺从军之前, 收到来自长辈的第一件礼物是一匹马。 来自姜弥的父亲,那位骁勇悍烈的老肃雍王。 姜弥的脾气其实更肖似她的父亲,不管是心里门清嘴上却一句不说, 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温文尔雅,抑或是做的比说的多了太多。 前面他看和他宝贝女儿定了婚的贺缺横竖不顺眼的时候倒是温文尔雅,只是时不时就要给少年来两个绊子, 等到少年人真要从军去, 他却是第一个送来了礼。 “本来武艺就有稀松之处的话, 还是挑一批神骏安心些。” 老肃雍王当时这么讲。 少年姜弥笑得厉害, 跟在她父王屁股后面逗老父亲,说爹啊咱不是最会讲话吗,怎么送个礼说得这么不好听, 然后被恼羞成怒的父亲强制闭嘴。 “我是让他跑快些!” 他怒道, “战场上刀剑无眼,难道瞧着他是虞国公府的人就对他好些?” 那确实是匹好马。 跟着贺缺南征北战,从大破央同到军功回京,他永远都在最前面。 是身先士卒, 也是勇往直前。 现在这匹好马在他身边。 “好孩子,咱们还得快些。” 贺缺低声说。 “我们要去找人, 找能救昭昭的人。” 姑母曾经开玩笑, 说你打仗每次都冲到最前面, 嘴贱人还凶, 到今日没被弄死也是个奇迹, 说不准这匹马确实有灵性, 也可能是人家爹保佑你呢。 毕竟那位也是个极了不起的英雄。 贺缺其实不怎么信鬼神之说。 他本就是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的, 又一日日的在战场之上——若说杀人报应, 那他应早就冤魂缠身。 但听着耳边朔风呼啸, 贺缺头突然就信了这种说法。 如果您真的在看着贺缺…… 那请再保佑贺缺一次吧。 我想让阿弥平平安安。 此时离七日还有不到两天时间。 “二十三个时辰。” 白鹭舟落下最后一针,眼睫上全是汗珠。 还是游樵扶了她一把。 “什么?” “如果再没有办法解毒……最多还有二十三个时辰。” 躺在榻上的女孩子脸色从未如此差。 她的面容已经变了颜色,先前若是缺乏血色的白,现在便悉数是潮红。 “贺缺……贺……” ……人都已经醒不过来了。 还会心心念念另一个人吗? 金缕衣面色极难看。 她前些日子生了场病,不少宴会都未曾出席,没怎么瞧见过那两人的恩爱情形,如今也是更关注时辰问题。 “这么久都求不得……贺缺现在能找到吗?” “若是找不到,阿弥对他这般心心念念,想来是想让他陪在身边的……那他来得及回来吗?” 室内一时间陷入静默。 只能听得到几人都不算平静的呼吸。 “那就我跟着,我保证他能及时回来。” 游樵突然出声。 “我大概知道他想去哪儿,虽然我不觉得那地方有。” 年轻的女将军摩挲姜弥给她打制的护腕,浓密的眼睫遮住神情。 “我怕他犯轴,阿弥不会想让他这样。” “这里只有我拦得住他。若是真找不到,还来得及把他带回来。” “欸?可是我们师父还在清修啊,若是施主有事,不妨在外面多等一会儿?” 那小沙弥神情为难。 “打扰佛祖可是大不敬!尤其是这种……” “那应该算什么罪过?” 贺缺并没有等他说完就猛然抬头,看着这孩子一脸不明白,干脆换了个说法。 “我是真有急事……我来担这个罪过。” “你们赎罪是什么个流程?” 那年轻人来的时候风尘仆仆,进来就说要寻静安师父,谁拦都拦不住,径直就往这边赶。 他应当是很累了,长而漂亮的眼下都是青黑,英俊的颊面微微凹陷下去,嘴唇也因为缺水而皲裂。 但他的眼睛又很亮。 像是有火。 灼灼地、执着地在眼底燃烧。 “我认得你,你上次偷偷找我师弟打听,还爬我们这里的树,说要看你的夫人……可是这次这里没有你的夫人。” 小沙弥看向他。 “若说我们主持和世外还有所联系,但静安师父根本就不干扰俗事,你要么还是……” 他记得对面这双眼睛。 总是带着笑,总是游刃有余,旁的或是傲慢或是恭敬,或是带着敬畏,只有他,冲上来就和这些年轻沙弥勾肩搭背,笑嘻嘻地说小师父们,我想打听个地方。 那是俗世里难得干净的一双眼睛。 但它现在浸满了痛苦。 “可是我没有时间了,我只知道这里可以试一试。” 他朝着小沙弥深深拜了下去。 永远带笑的嗓音现在干涩无比。 “……求小师父相助。” “就说姜弥夫婿,镇戎侯贺缺,求见静安师父。” 还有二十二个时辰。 “所以他是在跪山门?” 赶到这里的游樵震惊抬眼。 她本就是问完之后一路狂奔,赶到这儿的时候感觉脑浆都快被朔风和颠簸马背摇匀,但好在女将军下马和说话都算得上平稳。 现在她感觉她站也不怎么站得住了。 旁边一直没作声的滑川扶了她一把,但游樵连道谢都没顾上就继续追问。 “那么高那么长,一步一叩首……就算是他要去,你们也不拦着吗?” “不是,你们师父说了能救吗?” 不然贺缺失心疯了,两个时辰的路被他强压成一个时辰,气都没喘匀就一步一叩首? 那可是伏岭山! 当年开鉴门武试放在这里都被抗议太难爬不上去的伏岭山,现在让贺缺一步一叩首往上爬?! “可是拦不住啊,我刚说洗清罪孽一般都从这里上去,他一句话不说便上去了……” “他有什么罪过啊!他就想救阿弥……他只是想救人啊!” “贺缺有罪。” 又是一个台阶。 年轻人身形尚且算得上稳,脸上也不见什么吃力的神情。 只是他的额头上早就洇了血。 “贺缺有罪。” 好像嗓子干了。 但还能说出话。 “贺缺有罪。” 贪、嗔、痴、妄、慢五毒俱全。 眼、耳、鼻、舌、身、意六欲难断。 喜、怒、忧、惧、爱、憎、欲七情过甚。 “贺缺有罪。” 贺缺业障滔天。 让一个人重来两世,受时数煎熬、业火折磨。 让我受苦吧。 人生八苦悉数受得。 “……贺缺有罪。” 求神佛因果业障都放过她。 “贺缺……有罪。” 旁边有脚步声传来。 还有二十一个时辰。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明明已经是冬日,窗外那棵大树却依旧碧色蓊郁。 “老衲记得老衲的师弟说过,我们本事有限,实在救不了了她。” 静安让他进门。 老和尚步履稳健,身后的年轻人踉踉跄跄。 “但您当时不也说了我是她的缘了吗?” 贺缺嗓音沙哑。 他的眼睛亮得灼人。 “这是您自己说的,枯木逢春!” “她现在命悬一线,我若是她的因果,我为何不能救她!” 小半年之前,姜弥前来问话,急切又恐惧。 小半年之后,贺缺长跪山门,将此处当作最后一个可以救姜弥的地方。 他面前早就倒好了茶,但贺缺一口没用。 “我是真的想救她……没剩多久了,还请师父开示!” 哪怕以命换命呢? 哪怕蛊毒共生呢? 哪怕、哪怕只是暂且延长寿数的法子呢? “不论什么法子,不论如何,我都愿意一试!” 不论眼前人如何祈求,静安眼神一如既往地未起波澜。 门外的觉明不忍摇头。 可惜啊,孩子。 这里不是能救她的地方。 “你是她的因果。” 静安颔首。 他并没有否认这一点。 “她颠倒阴阳前的执念是你,她往返阴阳前后和你在一道,从情谊到生死,你于她有安魂之恩,又有家国之义,你们是天定的姻缘。” “你们前世本就该走这一遭,是他人改了你们的命数……因而你们今生必然成婚。” 虽然贺缺在姜弥那里听过一次,但此时还是愣了愣。 “所以那二十年的鬼魂也是真的。” 他嗓音艰涩,“昭昭真的在关外埋骨了二十年。” “老衲修为没有精进到此等地步,并不能看得这般详细。” 静安微笑,“但她既然记得,那便不是假的。” ……不行,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贺缺强行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 “那因果和昭昭的命到底有什么关联?您当时问昭昭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强改因果必然付出代价?” “既然救不了……为什么当时要那么说?” 他确实很急切。 急到声音一句比一句高,将尚且还在门外的游樵与滑川都惊了一跳。 诵完经后让他们进来的觉明师父此时笑盈盈拦住了两个人。 “两位施主且再等一等。” 他笑着说,“既然是因果,那还得因果中的人去参悟。咱们既然不在其中,就莫要强插一脚,对吧?” “你既知晓五毒六欲七情,又说可以替她承受八苦,那这八苦乃是哪八苦,你不曾细想过吗?”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那便是了。” 静安合掌。 “生老人间常态,姜弥算计和反目乃是怨憎会,她中毒对上的是‘病’,你们如今对上的是爱别离与求不得,言出法随,老衲如何更改?” 贺缺哑口无言。 老僧人布满皱纹的手指放在案几上。 他看向贺缺。 “你既然听她讲过那一场梦,自己也做过如出一辙的梦……还不明白‘气运’和原本应当是怎么回事吗?” 贺缺悚然一惊。 他分明没有说过自己那一场梦境。 这种事情,静安也能知晓吗? “薄奚尤本是紫微命数,却以人命为青云梯而造下滔天杀孽,姜弥命不该绝,因而由着一场颠倒,但她复仇心切,一定要对方的命……他们本都有收手的机会,但他们都不会,因而报应至此。” 不同以往,静安这一次讲话超乎寻常地直白。 “施主,既然是果报,既然是杀孽,那便该是如此。” “这是她的命。” “就因为这一条命?那之前呢?她施粥修庙,她救济穷苦,她以身试药……哪一件不是善事!为了这一个为祸四方的薄奚尤就要她的命?凭什么?!” 年轻人径直站了起来。 他额头上的血还未干透,和眼尾是如出一辙的红。 “因为她干涉因果。” 静安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冷静。 却残忍得让人不可置信。 “当年战事如此,如今人命同样。” “违逆天命,本就要受到这样的惩罚。” 什么意思? 这是她该受的惩戒吗? “她是为了大燕!!” 贺缺嘶声。 “她这一身病,她的命,她什么都给了大燕,现在说起因果来了?” “那她的善报呢?她的善报在哪儿?就为了你这一句冷冰冰的‘违逆天命’?!” “凭什么!!” ……这是真得进去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再也顾不得许多,赶忙进了屋制住还欲争论的贺缺,滑川道谢游樵上手,两个将军并肩作战多年,才堪堪制住一个被激怒的贺缺。 “好了贺缺!咱们走了走了……” “对不住师父,我们朋友确实是救人心切,多谢您开悟……” 但那年轻人犹自挣扎。 “我不是恼他救不了,我是恼他说的什么话!” “我们昭昭救了这么多人,怎么就成了强改因果,那你们做善事又是为了什么!到底是谁才是冷眼旁观,到底谁才是心怀慈悲!” 两人半哄半劝地将人往下山的路抬。 “走了,这里治不了就回去!阿弥还在家中等你呢!” “天无绝人之路……唉小心!” 然后便是撞到人的声音。 “抱歉,我没留意……欸,侯爷?!” “你没事……怎么是你?!” 屋内。 觉明还没来得及说话,静安便一口血吐了出来。 “师兄!” “说了参悟天道有损……你既然准备干涉,又何必以这种形式!” 觉明慌忙来扶,神情担忧。 但静安只是哈哈一笑。 “当日暗示、从跪天门到争执。” “时辰应当正好。” 他确实不是救命之道。 姜弥也确实命里有此一劫。 被觉明扶着的静安毫不在意地抹掉了唇角的血。 血留在布满褶皱的手上。 “天命是不可改,更不可让咱们来参破,但让两个人阴差阳错碰上,老衲还是能算到的。” “缘这不就来了吗?” 佛寺的钟声再一次敲响。 “无意俄然遇知己……相逢携手上青天。” 静安喃喃。 余音袅袅。 响彻山中。 ——此签掘地求泉之象,万事劳心有益也。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对应22章的签文。 猜猜来的人是谁。 谢谢观阅 第99章 大结局(中) 第99章 大结局(中) 贺缺确实满心悲怒。 他从未如此痛苦过。 若说之前不论是姜弥遇刺, 还是那噩梦般的七日判决,抑或是被她发觉他在虐待薄奚尤,贺缺都没有现在的绝望和痛楚。 那是一种将自己扔进油锅, 看着自己的肉身被一点一点烤焦的煎熬。 明明哀嚎、挣扎、求救。 但就是回天乏术。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真的山穷水尽了吗? 真的……真的要到这里了吗? 可是。 那签文不是还是中上签吗?不是说善有善报吗?不是说、不是说她该长命百岁吗? 不可以啊…… 年轻人喉咙如同被大手猛然卡紧,连呼吸都呼吸不顺畅。 他现在连姜弥的脸都不敢回忆。 因为想起来就是她在笑着告别。 ……你已经预料到了吗。 他近乎失魂落魄地想。 知道我这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找到解毒的药, 知道…… “呃!” 然后他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正狂奔的人。 贺缺被滑川和游樵钳着走在中间, 人又满心地绝望哀恸, 根本没有留意眼前路, 那边的人似乎也很是着急,两边没看路,竟然是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但贺缺到底是个成年男人, 高个子再加上习武的身体, 他没什么事,对面的人却差点飞出去,正愤怒抬眼,瞧见贺缺的时候却愣在了原地。 “……侯爷?” “是你?!” 那哪里是陌生人。 那是半年前姜弥和贺缺初成婚时, 在六桥春救下的那个女孩子! “你叫阿雀对不对?松嘉檐的妹妹……怎么在此处?” 贺缺不解,“我记得你不是还在昭昭的庄子上?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怎么这么着急?” “哪儿是出什么变故, 我就是去寻你的!” 阿雀一如既往的语速飞快。 她这半年变化不小。 十三……十四岁的少女个头蹿的正是快的时候, 庄子上的生活约莫不错, 让这年轻孩子脸也养出了些肉来, 和她那古板却眉目优越的哥哥长得越发相像。 只是脾气一点也没变。 快言快语、直来直去。 “寻我?” “就是寻你!” 女孩子急得更厉害。 “郡主姐姐是不是病危了?燕京城早就传遍了!我找到了个人, 西南边儿的, 她说郡主姐姐的病她能试试……” 那话声音不大。 却和伏岭山的钟声一样在耳边炸响。 左右的游樵和滑川同时抬起头来。 “还有二十个时辰三刻。” 静安微笑。 “剩下的缘, 就要靠你们自己争取了。” 他已尽力。 滑川和贺缺各自骑着马飞奔, 阿雀坐在唯一一个女性游樵的怀里,面上被严严实实裹了护着脸的纱布,但因为朔风呼啸,声音仍然断断续续。 “我这半年没留在庄子上……我听了郡主姐姐和你的话,多吃饭,多读书,多去外面走走,跟着庄子上的阿婆们学着干活,还跟着护院大哥学了武,然后我救了个不是中原人的孩子。” 她被冷风呛了两口,咳嗽得很厉害。 但小姑娘拒绝了身后游樵帮忙顺气的手。 “谢谢姐姐,我没事……咳咳!” “我记得,咳咳咳……我记得大哥说过,那个童妓案是不是这个姐姐将军破的?” 游樵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愕然看向怀里的孩子。 “……你说那个西域的女孩儿?” 当时她和滑川商议,帮那些可怜女孩子慢慢找父母,里面一个碧眼的女孩儿让她记忆尤其深。 那孩子不哭不闹,一边跟他们用不怎么流利的汉话道谢,一边笑着说她早就没有父母了。 游樵不怎么确定。 “我记得那孩子不知怎么回事自己跑了,我们的人一个也没追上……十二三岁,和你差不多高,绿眼睛……是不是?” “她在你那?她还好吗?” “就是她!” 阿雀肯定。 “她很好,我收留了她,就像当时郡主姐姐救我那样,我们一起生活在庄子上。” “然后她的姨母前两日来了。” “这身份可能不太好解释。” 婀娜高挑的女人笑着解下头巾,“但好在这张脸确实好认。” 她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睛望向门房,文质彬彬地朝着他行了一个西域的礼。 “请小肃雍王出来一见,就说故人的妹妹来了。” 贺缺愕然的声音响起。 “你说什么……她的姨母是当年那个巫蛊大夫的亲妹妹?!” 还有二十个时辰。 燕京这群人之所以没抱希望,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当年那个巫蛊大夫其实医术不算高超,他自己就死在试药之中——此人实在不满意姜弥试药反而身中剧毒的结果,半个月之内试了二十几种药物,把自己吃成了个活毒囊。 然后不出意料。 他被毒死了。 “我那阿兄确实是个废物。” 被迎进来的女人漫不经心地评价。 “孩子孩子照顾不好,娶的妻子也跑掉了,立身之本的毒还玩不转,把自己毒死真是他最好的归宿。” 她涂满艳丽寇丹的指甲轻轻巧巧夹着一个瓶子。 “但好在他死得还算有价值。” “我在他没死透的时候将他的血引了出来,身上也有足够的药——我先前并不知道,原来这些日子燕京城祈福的郡主就是当年他帮忙的那一位,更不知晓这里面的因缘际会。” “因为我以为你们这些王公贵族都是畜牲。” 那话确实意味深长。 毕竟她的外甥女明明在这种繁华帝都,反而被人拐去做了童妓。 在场的几个人表情都有点尴尬,但好在那女人并不是来讨债的。 碧色妙目环视周遭。 “我需要一间足够清净的屋子,会医术的人,然后以及这位郡主当年内力曾经输入救过的人……我听说是她的夫婿?他人呢?” “我就是说所以需要你啊!!” 阿雀上气不接下气,“她说郡主姐姐身体里不止一种毒,就算是去了西南也不一定管用,而且她身体里的毒早就混在一处了……” “但好在我阿兄也一样。” 女人神情轻巧,“他之所以中毒,就是服用了所有每一种郡主那些毒的解毒草药,招架不住爆体而亡……不会调配的废物。” “现在她身体里面都是毒,筋脉又被毁得差不多,就算毒和解毒的东西喂进去身体也承受不住,只有曾经身体里有她内力的人才能来做这个人选……你别告诉我你没有。” 阿雀扭头盯着贺缺。 她本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才问的那个西域美人,结果她开口就是可以试试,下一句就是有没有曾经她救过的人在旁边。 “我当时就往虞国公府跑啊,结果他们说你赶大相国寺去了……跑得我……” 女孩子絮絮叨叨都是抱怨。 但贺缺已经听不见其他声音了。 他恨不得剖出来还给姜弥的内力,他当时一直痛苦愧疚的东西…… 竟然还有能用的一日吗? 大相国寺的钟声好像又在耳边炸响。 轰得人晕头转向。 峰回路转得实在太突然,贺缺整个人都已经懵了。 “……有,她当年确实救过我。” 他艰难地说,“但我不知道多少,又过了三年多,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管不管用”还没说完,就已经被始终沉默的游樵打断了。 “你别在这儿我不知道了!” 她还抱着一个阿雀,一边手持缰绳一边咬牙切齿。 “挺起腰板来,快点骑马赶回去!贺润暄,你方才千里走单骑的气魄呢,你的不见棺材不落泪呢?” “阿弥还在家苦苦熬着呢,你在这儿彷徨犹豫什么?!” 朔风呼啸。 将女将军的厉喝弥散在空中。 滑川一字未发。 他只是勒紧了缰绳,然后用力一甩马鞭。 “驾!” 此时天色熹微。 雪色和风声都在马蹄之下。 还有十九个时辰三刻的时候,四人终于赶回了虞国公府。 几个时辰之内跑去又跑回来,又是通宵未睡,即使再年轻也受不了。 但贺缺毫无疲态。 他几乎翻身下马的瞬间就往里面跑,连马也顾不得栓,和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色一并冲进了虞国公府。 由于速度实在太快,阿雀下马就吐了,她踉踉跄跄地往旁边走,示意游樵滑川不必来扶她,让两个人抓紧跟贺缺一起进去。 “别管我……” 她断断续续地说,“你们快去!!” 里面早就陷入新一轮的煎熬与争执。 “这不行!!” 白鹭舟额上都是汗。 “你是以毒攻毒,然后想让贺缺和姜弥的内力混杂,护住她心脉,是不是?” “但是你解毒的药实在太重太烈了!而且当年那巫蛊大夫身体里还有其他的毒,阿弥不一定能用得了,还有,你怎么知道阿弥不会和巫蛊大夫一样,因为毒太多而身亡?!” “因为不这样,她就只能死了!” 那女人冷声。 “她现在虽然虚弱,但那些毒也随着她吐和发作清了太多,你这小丫头年纪虽小,本事却还不错……敢用银针和人参提她的内力吊命,为什么不敢现在赌一次,还有更坏的结果吗?!” 说到这里,那女人犹不解气。 “你们这些孩子,试药的时候将生死置之度外,以为什么都能不在乎,如今解个毒药倒是瞻前顾后起来……怕什么?” “她既然做了这么多好事,那就因果善报上也该有她一笔!现在身边又是大夫,为什么不敢赌一把?!” 贺缺进门的时候刚好听到这一句。 他靴子上还都是泥泞与雪,人却已经僵硬在了原地。 因果…… 又是因果。 因为因果,所以他去求助,因为因果,所以静安不曾施以援手,因为因果,他又恰好撞上了来寻他的阿雀。 而一切一切的开始,都是因为姜弥的计划。 “她筹谋算计,救了这些孩子的命,现在我既然站在这里,为什么不能救她的命?!” 因果若此。 善报和阴差相错相继而至。 ……这也是果报吗? 这也是姜弥因果上的一环吗? 那女人终于说完,碧绿的眼转过来的一瞬就看见了贺缺。 “你就是她夫婿?你现在还有力气吗,能不能接受把你一部分内力打给她?” “就像这小姑娘说的,我不能保证她一定能活……但是她有救,可以试试,你是她最亲近的人,要不要赌一把?” 此时还有十九个时辰。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熬到一点半的产物。 (下)等等我…… 谢谢观阅 第100章 大结局(下) 第100章 大结局(下) 姜弥并不知晓外面是如何情形。 和上次她的神魂不知苦痛不同, 女孩子这次非常清楚她是什么情况,但她确实不自由—— 因为她正对着一本吱吱哇哇、会讲人话的话本子。 那本曾经困了她二十年的话本子。 “你们到底为什么会能把我的剧情弄成这个样子!” 它呼啦着书页走来走去,“不是两个配角吗, 还是一个开头就死了,怎么能把我的男主人公弄到现在马上就要死的境地,怎么就能……” “你已经嚷嚷了一个多时辰了。” 姜弥提醒它。 女孩子尝试各种方法都出不去后, 干脆心态放得无比平和, 此时还有心情和这东西搭话。 虽然有一些词她确实听不懂。 不论是配角还是男主人公, 但不妨碍姜弥根据前后的意思猜个大概。 单薄清瘦的人款款坐下。 “没关系啊, 虽然他确实要死了,但我估计也活不了,怎么也算一命换一命了……你还在生什么气?” 话本子看起来更恼怒了。 因为它的纸张都被它扑棱得掉了几页。 “但他原本是要登基的!他要做乱世枭雄, 他要……” “你也就保了他二十年, 还是咱们一齐看着的二十年。” 姜弥一哂。 “二十年后,江山复位、山河重整,燕朝还是燕朝,四境仍需俯首。” “这是大势所趋。” 书本被她那转瞬即逝的杀伐气惊了一下。 这个白月光确实和那些书里的不一样。 一个尽职尽责的白月光, 不应该寡淡禁欲、不争不抢,将她的慈悲温柔给予男主, 然后从生到死都成为男主黑化和更进一步的催化剂和垫脚石吗? 可她一点都不一样! 出身高贵长得好, 性格温柔死得早。 明明每一条都符合, 到底是怎么长出姜弥这个奇葩的? 为什么这个人两辈子都没对薄奚尤动过心? 为什么她明明看到他那么爱她, 却一点都不愧疚、不动摇? “因为那根本就不是爱。” 话本子一惊。 它“看”向姜弥的时候, 却发觉姜弥根本就没看它。 ……那她是怎么猜到它在想什么的? 读心术?通灵了? 一个书里的炮灰白月光, 如何能和书本身抗衡! “别担心, 我没那么大本事。” 姜弥察觉出了这话本子在紧张什么, 颇为好笑地摆了摆手。 “但你既然不解, 那不也就是疑惑我为什么不按思路走吗?” “很简单啊。” 她漫不经心。 “因为薄奚尤爱的是那个他幻想中的,和你想的差不多的‘姜弥’。” 温柔慈悲、甘愿奉献。 到最后一刻也要救薄奚尤。 可…… 她当时的举动从头到尾,都不是只为了救一个薄奚尤。 “但那本就不是我。” “我自私、冷漠、谁也不放在心上,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在结果面前谁也得往后靠——” 姜弥咬字清晰。 “我从来不是你们眼里的那个人。” 其实这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世间爱欲滔天,恨、嫉妒与愤怒各分天地,人人口中都是心向往之与爱,实际上却一个比一个利己——他们只会爱他们想象中的人。 “为我塑金身,将我捧高台,是真的喜欢我吗?” 姜弥的声音几不可闻,“若是真喜欢,为什么第二世的薄奚尤利用我仍旧不会心慈手软,若是真喜欢,为什么薄奚尤主动算计我的命与声名?” “我不会看他说什么,不会听信他所谓二十年感动己身,我看他做了什么。” 明明风轻云淡。 却又字字铿锵。 “而我只发觉一件事。” “我不爱他,他不爱我。” 求不得的魔障而已。 怎么就成了爱? 话本子哑口无言。 但它想到什么,试图据理力争。 “那你不是很爱贺缺吗?你连他也舍得?” “你还不是抛下他了?” 姜弥笑了一下。 她本就是内勾外翘的细长眼,随意抬睨都矜贵内敛,此时弯起,眼睑下的弧度更明显,勾出了生动灵秀的弧形。 她确实有一张极出挑的皮相。 即使病入膏肓至此,只要有一点神采,便叫人挪不开眼。 “弄反了。” 她说。 “什么?” 话本子摸不着头脑。 “你弄反顺序了。” 姜弥耐心解释。 “我不是因为爱贺缺而舍不得抛下他,我说了,我这个人自私自利,强硬得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不会阻拦我,他再痛苦也不会阻拦我,他只会想救我的方法,我身体困在这里,我的心始终是自由的。” 像当年雪夜。 像最后一次见薄奚尤。 贺缺再痛苦、再难过,只要她真拒绝,他就不会上前。 巷口亲吻那次不是。 那次她其实没想好——或者说她不知道怎么办,干脆把选择权交给贺润暄了。 当然忤逆意愿还是该挨扇。 想到这儿,小姜娘子的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他知晓我不会为了他什么都抛下,我也知道即使我死了他也会咬着牙活,但我们从来不干涉彼此。” 就像这场生离死别。 是痛不欲生。 也是心甘情愿。 “他愿意为了我们共同的愿景向后退一步,即使这会让他下半辈子都煎熬,这才是我爱他的理由,你明白吗?” 爱从来不是满足自己的贪欲。 爱是让兽收起自己的獠牙,爱是让它心甘情愿俯首,爱是彼此磨合,爱是同甘共苦。 我知晓你所有的丑陋和阴暗。 也知晓你所有的赤诚和崇高。 我知晓你不是他们口中完美无缺的那个人。 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仍然爱你。 也只爱你。 看过这样的爱之后,怎么可能为薄奚尤那点虚无的爱意动心? 从来都不可能。 话本子没说话。 但姜弥已经不打算给它解释了。 第100章 大结局(下)(2/4)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100章 大结局(下)(3/4) 第100章 大结局(下)(3/4) 谁在喊我? “昭昭,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昭昭?!” “毒被清出来了,你的心脉护住了,我们都在外面等着你……你就要这么一个人走吗?!” 不然呢? 我真的太累了,我一点力气也没有…… 我为你们鞠躬尽瘁成这个样子,我就不能死了吗? 但那人还在说话。 隐隐约约还带了哭腔。 “可是你说了你要和我一起……你说了不抛下我,我们一起做了这么多事,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你要扔下我先走吗?” “你自由了,那我呢?!” 那一声如当头棒喝。 “昭昭……” 他哭得声音断续。 “我求求你,别不要我……” 这声音太熟悉了。 在很多很多年前。 也在很近很近的时间里。 他明明爱笑,这段日子却总是哭。 他明明散漫,这段日子却总是紧绷得厉害。 战战兢兢。 如履薄冰。 ……是为了我。 姜弥想。 我好像确实答应过一个人,我答应过为他留下,我答应过试一试,我也说过我爱他,我答应过不抛下他—— 那个人……是谁? “贺……” 床榻上,不停吐血的女孩子低声喃喃。 “我在。” 贺缺的手都在抖,却仍然握住了姜弥冰凉的手指。 “我在的,昭昭,我一直在。” “她这句又说的什么?” 游樵一边大泪滂沱一边示意贺缺靠近,“你快些……” 但贺缺已经听清了。 然后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 “带我回……” 家。 你说过的…… 带我回家。 “你和她继续说话!” 碧眼的女人急道,“她现在需要的就是神志清醒……和她说话!” 但那边贺缺早就哽咽。 他这辈子的不舍和难过都在刚刚说尽了,以至于看到了一点曙光,反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说话啊…… 说话啊!! 昭昭在等你……她在和你说话,她想让你带她回家……说话就能—— “不用……说。” 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僵硬住了。 这是在……回答? 只有贺缺意识到了什么。 他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指。 那是一个姜弥最喜欢的安抚的动作。 不要生气、不要着急、不许动怒。 还有一个最简单的意思。 听话。 “不用说……不要哭……” 那边的人仍旧声音微弱。 “不是跟我保证过……不掉眼……泪了吗。” ……可是怎么我又听到你在哭啊。 你哭得太伤心了。 我怎么都放不下心。 “醒了!!!” 姜暮率先喊出来,“姐姐醒了——!!!” 众目睽睽之下,姜弥那只手下意识地往上伸,恰好和本能低头的贺缺面颊相贴。 像以往太多次一样。 像以后的每一次一样。 “爱哭鬼……又骗人又爱难过,还什么都不跟我说……” 姜弥低声。 大颗大颗的泪砸下来。 滚入鬓发与颈肩。 “我就是爱哭。” 贺缺的声音早就变了调,却还要和姜弥争执。 “那你还是骗子呢,你不是说不抛下我了吗?你怎么一次一次地要走啊?” 爱哭鬼和骗子。 这听起来好像也很登对。 而且姜弥也没力气反对,干脆任由他控诉去。 她只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拉了一点点贺缺的手指,放在了她的唇边。 ——然后轻轻碰了一下。 如蜻蜓点水。 却比任何一次亲吻都要热烈和沉重。 “那就赔罪吧。” 她说。 在家国大义、国仇家恨以后。 在纠葛爱恨、勾心斗角之前。 “用我余生百岁去赔。” 毕竟有人心心念念了太长时间。 那动作分明动不到腰间的两个签文。 但是它们分明就是发出了声响。 然后—— 长相厮守。 恩爱白头。 毕竟第二支签文是这么写的嘛。 宛如仙鹤出樊笼,脱得樊笼处处空; 南北东西无障碍,任君直上九霄宫。 随心自在,逍遥得意。 ——此签万事先凶后吉也。 ——end 【作者有话要说】 1《水浒传》 ——以下是不收费的完结感言—— 第100章 大结局(下)(4/4) 第100章 大结局(下)(4/4) 我打下最后一行的时候又在宿舍跳起来了…… 这一本真的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的几个月。 完全陌生的题材,一点都不会写的感情流,之前的一百万字(一本是我完结栏里头的,一本是我过签之前那个号的42w字)基本都是亲友审稿我才敢写敢发,这本三十五万全靠每天晚上坐在拉着的帘子里面挤,纯靠自己感觉,每天一觉醒来倒欠三千,每天还要焦虑数据和痛苦我为什么又憋了个大的……经常三天就想放弃,五天就开始问自己这种废物为什么还活着,经历被感情断崖、失眠、生病、跟诊……但是没跟你们说我还挺过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对不起黑泥真的吐得有点多(鞠躬) 感谢那个给我推文的宝宝,感谢所有给我留评论的宝宝,我真的记住你们的id了相信我!我就是没空回但我真的在看后台哦!谢谢你们喜欢我的文,也谢谢你们鼓励我走到今天,《昭昭》和你们每个人的鼓励和爱都密不可分。 好了你的话怎么这么多……让我们切入正题。 《昭昭》其实原本只是想写青梅竹马少年夫妻,他们因为太年轻而伤害彼此,但不论如何,他们一直相爱,所以跨越生死、颠倒阴阳。就跟西厢记里面说的那样,情之所至,死者可以生,生者可以死。(抱歉我没有查我直接打了可能有出入!) 这本书其实不是最后才涉及的佛/教因果,我从一开始就给阿弥就留了求生的法子,她只要救人,那就是救自己。 相当于是一个首尾呼应吧,毕竟善有善报,昭昭就该一辈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特别特别幸福啦—— 看过我上一本的朋友们可能清楚,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女孩儿,所以我斟酌很久,还是决定头铁,在古言里面标新立异,写一个特别有故事的女主和一个心理活动特别多的男主角(其实这样特别不好塑造b格,因为男的就是心理活动少才容易苏——留白问题)但我又真的很喜欢爱恨,所以就这俩孩子的故事竟然真的写了三十五万(你…… 写这本的时候我也一直在思考,到底什么是爱呢?那些疯批动容真的很刺激,但我到底怎么写才能咂摸对里面戏剧性和人性化的平衡点? 然后我想明白了,也借姜弥之口说了出来。 “爱是让兽收起自己的獠牙,爱是让它心甘情愿俯首,爱是彼此磨合,爱是同甘共苦。” 知晓对方的丑陋和阴暗、赤诚和崇高之后,历经所有的磨难之后,你很清楚地知道对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你可以离了他活得很好,但你仍然选择他,并且能够经营好,这才是爱。 当然这个并不是人类必需品,我的建议是,如果没有遇见,不妨先培养和好好照顾自己吧—— 毕竟过情关到最后,过的都是自我成长。 我爱你们。 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经历好的人生,不仅仅是爱情这一样。 谢谢观阅。 ps. 那什么我欠了一堆作业,还有背书的任务,所以下一周应该暂时不会写番外(小声) 你们当时留的那个评论我也看了,大部分是想写昭昭健康的if线?长的还是短的? 以及还有其他的留在这个下面吧,或者微博发给我也行,我都能看,然后番外咱们就慢慢写啦—— (如果数据不太好我就放三个番外然后完结,剩下的堆到那个合集里面慢慢写) 然后预收也可以看看哦,还是老规矩,哪个收藏高我挑哪个写 pps 有个抽奖!感恩一直在追连载的宝宝们,到时候记得看—— 感恩一直以来的支持。 那就—— 下一本见! 酸青木 2024.5.19下午 第101章 番外一 杂谈 第101章 番外一 杂谈 贺润暄话多。 婚后尤其。 一, 有时候很烦游青霄,因为她不仅没眼色而且相当喜欢来找昭昭玩,更烦的是昭昭真的愿意和她玩而且玩很久, 感觉自己站在哪儿都多余。 下回关门。 二,个子长太高其实有一点不好,不低头听昭昭说话听不清, 低着头瞧见她就想亲, 没啥事还好, 有事不好好听还偷亲她就要揍我。 亲不到还挨打, 感觉人活着也挺没意思。 三,昭昭好了之后就搬出虞国公府,那俩老的烦人是一方面, 上回拿腔捏调和昭昭撒娇被虞国公听见了, 感觉这辈子也挺短的不如大家父子一场就此别过吧。 更大原因是妨碍我发挥。 嗓子捏一次挺不容易的,我生怕昭昭面皮薄,恼羞成怒不吃我这一套了。 四,下次绝对不因为昭昭喜欢就点那么多桂花糖酥酪了, 她吃不完全进我肚子里,现在感觉胃里白糖掺雪, 搅搅还能再出去摆个摊, 肯定有人信这是冬日捞出来的。 天爷, 这明明是八月。 五, 昭昭不喜欢那些男的说以瘦为美的风尚, 感觉纯粹是因为怕夫人太有劲打得过这群废物。 我举双手赞成, 所以能不能自己下次多吃两口, 游樵说我追着你喂饭像你爹。 没有冒昧岳父的意思。 我磕四个头, 您晚上千万别来。 六, 当然还是多吃饭,长点肉和有力气都最好了。 你康健我欢喜。 七,很喜欢亲吻,黏黏糊糊砸嘴唇也好,再进一步也好,感觉像吮吸魂魄。 昭昭说这不是我亲的时候咬到她舌根的原因,让我今晚也别上床。 八,很多时候想咬昭昭,不想咬疼,但是就是想咬,滑川听完之后一言难尽,文慎说我这是含在嘴里怕化了的表现。 他们比较文雅,我是粗人,我就是想亲近这个人,恨不得将她筋肉骨皮都塞进我身体里带走,又因为太欢喜而舍不得碰触我的雪人精分毫,于是就这么饿而且馋着。 毕竟爱欲和食欲某些方面别无二致。 九,这一条目太那什么,昭昭说我写出来会被严查,我冷笑说夫妻的事外人怎么管!她说随便,你到时候被参的时候别带上我,平川郡主怎么可能和你同流合污,我要大义灭亲。 ……苍天。 我连当时被抓进宫里参滥用职权都没这待遇,我们夫妻俩晚上想看个有颜色的东西怎么了! 十,冬日大早上凑在昭昭耳边说我给你瞧个宝贝,在她踹我下榻之前掏出了揣在怀里从西京楼买回来的藕粉水晶包,我说我知道你想要这一家的我终于等到了! ……傻孩子。 因为这个就抱我,再远再难等也只是个吃的啊。 喜欢你所以什么也愿意给你买。 后: 她说抱我不是感动,是因为怕我冷。 嘿嘿。 十一,想下厨学着给生病的昭昭亲自做点什么,她披着大氅爬起来,说贺润暄我没求过你什么,现在我求你别自个儿动手,你今天要进厨房就别进我屋子。 ……都说了在开鉴门烹桃食春把锅煮炸是意外了!!!! 十二,给昭昭编头发去了。 这个她不会骂我。 她编头发好漂亮。 和平时比是另一种漂亮。 十三,姜暮科举之后走了文官的路子,在我们这群武将里面终于脱颖而出,一群人喜极而泣要给他办庆功宴,不小心给他灌多了,现在谁也不敢出门和昭昭交差,逼着我去。 ……你们是不是都想看昭昭揍我。 十四,送出去了,还活着。 就是一会儿可能和姜暮得一块遭殃。 我现在还在外头跪着呢。 十五,做了不好的梦,哭的有点厉害,感觉脑子和鼻尖都闷得慌,怕吵到昭昭,睁眼的时候却发现有些人眼都没睁就把我往怀里搂,一边给我擦眼泪一边说我在。 ……可她连醒都没有醒。 十六,她说从没有见过我这样这么爱哭的男人。 可是是你给我的自由掉眼泪的权利。 十七,她说她也一样。 十八,虽然兴致来的时候镇戎侯和平川郡主名头喊了百二八十遍,但其实我非常清楚昭昭根本不在意这些东西。 因为我也是。 我们在彼此面前只是姜弥和贺缺而已。 十九,养出来了一点脸颊肉,高兴得我恨不得一天嘬八百口,和所有人都夸赞一遍但是他们都看我像在看得癔症的。 到底有没有人理解那一点点脸颊肉有多好看多漂亮多让人欢喜!!!!! 二十,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连脸颊肉都不懂,没什么可与之深交。 通俗易懂就是没品。 二十一,嘬得多被禁止乱亲了。 呜。 二十二,京城最近流行一种话本子,男主人公因为什么事误解了女主人公,一见面就是各种对女主人公施暴,视燕京王法于无物,将人掳来恣意妄为,女主人公百般辩解他都不信,还要继续。 我和昭昭说这就是不爱也不信的蠢货,我知道你从不曾别人口中了解我。 她笑着说你不也是吗。 是。 我从心里看人。 二十三,上面的事如果真的遇到了,昭昭希望那女孩子把那混账阉了打断腿,别在乎任何事,父母的旁人的所有外人的。 同意。 清白算个屁,命重要。 二十四,大部分男人都贱,我也是,被金玉和疼宠养大的很少看得见下面的疾苦,没有被欺辱过的人永远不可能明白那是什么滋味,别让男人共情,让他们到那地方去体会,人永远不知晓自己没体会过之事。 二十五,不想要孩子,一想到孩子分走昭昭视线就恨得咬牙切齿,二想到她会痛十个月就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三是只要我还没畜牲就不可能让她这种身体再遭罪。 没跟她讲,不想给她这个压力。 走到今日不容易,我们没有其他精力了。 二十六,所以那些所谓不小心的都是故意的,别信男人鬼话。 二十七,昭昭无意识的时候会看我,我知道,但我装不知道,只是换个姿势继续装在发呆或者干手头的事。 二十八,因为我那边脸好看。 二十九,男人也很重视脸,他们不涂脂粉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怕被男人骂女气——虽然这个词我不知道到底哪儿是在骂了,我不一样,我想用被昭昭制止了,她咬牙切齿说皮肤好成这样没必要用。 三十,你怎么知道我过去要用就是想让她亲我,她还真的亲了,嘿嘿。 三十一,以色事人不丢人,我一想到昭昭很多时候忍着我都是因为我的脸我就高兴。 我跟姜暮说了他还不信,勃然大怒说我又找他炫耀,让我抓紧滚。 没大没小的小舅子。 三十二,想给昭昭偷偷磨点耳坠子备用,被发现了,问她怎么发现的,她面无表情掀开了我四个盒子,说贺缺你一买四个还不避开我,你是觉得我傻还是你傻。 那必然不能是你,咱们家有一个脑子好就够了。 三十三,晚上读书,昭昭喊了一声我,我也在读书,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说我在。 她说我爱你。 ……亲爹。 我的心脏要炸开了。 三十四,书接三十三,我停了一下,然后说我爱你。 她说这时候不该说我也爱你吗?我说可我爱你不是因为你爱我,不管你爱不爱我,我都爱你。 三十五,常常希望昭昭这辈子眼里只有我一个,但我知道这辈子感觉办不到了,家国天下、人生百义,很多都比我要紧。 就像我死生也不由己一样讨人厌。 但她说没关系,在她私心里她最爱我。 三十六,有一次问昭昭,那二十年她想到我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过我成了亲,或者我就如薄奚尤想的那样颓丧下去,不能带着燕兵卷土重来。 她停了停说前面那个想过,而且非常希望是真的,但是只有一次,就不敢再想了。 因为她知道不可能。 不管是成亲还是打仗。 三十七,我知道她因为这个事相当心疼我,因为有时候小睡经常感觉到她在看我,然后轻轻地贴或者亲一下我,很轻,像牛毛细雨,也像夜里掠过叶里的微风。 不要紧的,傻孩子。 你担心的那个贺缺只会痛苦于你不能回家,他带你回家也是他最想做到的事,那对于你们两个都是最大的慰藉,他足以靠着和你同在一处的慰藉度过余生。 三十八,可是我不一样,我已经遇到过爱了,所以我当时才那么痛苦。 我不只想要一世,我想生生世世都和你在一起。 三十九,从小到大喜欢昭昭的没断过,不觉得这是个事儿,一方面脸这么好人这么好的人被人喜欢再正常不过,另一方面她拒绝人的流程行云流水,醋都没来得及醋就已经被解决了。 薄奚尤除外,薄奚尤先死着别起来。 四十,收回之前那句话,你们都没事干吗,不要在朱雀长街上看我们昭昭了!!! 四十一,昭昭跟我说,话本子里面能做男主人公的都要话少,想什么都不能说出来,要权高位重高深莫测,尽管我的脸可以,但我又爱哭又什么都和她讲,想什么都挂在脸上,这辈子怕是没有做话本子男主人公的命了。 我说哦,所以这就是他们追好几册子追不到人,你就在我旁边的原因吗? 四十二,不理解四十一说过的行为,好像他们没有后面追悔莫及一样,感觉都不怎么成熟,根本认不清媳妇和面子哪个更重要。 四十三,最安心的就是睡醒之后发现有人的额头贴在我胳膊上。 我想这个场景持续我活着的所有日子。 四十四,开鉴门念书的时候其实和昭昭也不算互相嫌弃,主要是很多时候被她不好好说话堵的要死,好好的一张脸怎么说那么多戳人肺管子的话,给我气得头晕眼花。 四十五,现在没问题了,她说难听话我就亲,亲到她不再说很多难听话为止。 四十六,前段时间去大相国寺还愿,因为不管怎么说都是他们救了昭昭一次,但见我的只有觉明没有静安,他说静安身体不适,最近在静养。 昭昭什么也没说,只是多上了一次香。 四十七,我问她,你在给静安祈福吗?她说是,可是和尚不是应该更受佛祖庇护吗,为什么要你操这个心? 她说众生平等,她只是在为曾经帮助过和开示过她的人祈福。 至于佛祖到底看见谁,那就是佛祖的事情了。 四十八,有很多话想记,但是感觉根本记不住。 因为我瞧见她就欢喜。 欢喜得什么都忘掉了,只记得一个昭昭。 四十九,如果看到这些的是昭昭,你莫要笑,我这么想就这么说了。 我中意你,不管是十五岁还是二十五岁,我有很多话想说,不只是写在纸上。 你要是想听,便拿着它来寻我。 我亲自讲给你听。 五十,如果不是昭昭—— 你没有自己的媳妇吗? 瞧我讲我媳妇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出现! 考完了实验(时隔半年再次被实验题目咬了一口版),决定犒劳一下自己,手打点奇怪东西。 呜呜我才上后台看到你们给我写的话,等我慢慢回!这段时间太忙了我真的要吐了…… 两个事,一个是下篇你们想不想看昭昭的五十条? 另一个是我大概这里只留三个番外,昭昭健康的if线暂定是放在福利番外里,这样你们不用花钱,然后看到的人也多一点,(我做了个大纲估计得几章,医学生期末太忙了,我怕我质量完成不好)所以要不要等七月左右?我写完直接作为完结本的福利番外放出来。 (我是笨蛋我记错申榜的日期了,现在错过了什么榜也没了,没有曝光渠道真的大哭) 呜呜谢谢你们喜欢我的文,谢谢你们喜欢昭昭和贺子,我好感动好感动,鞠躬!! 谢谢观阅 第102章 番外二 闲笔 第102章 番外二 闲笔 一, 不太理解为什么贺润暄哭着喊着让我写这个,我说我给你亲口讲不行吗,他说意义不一样, 我说很好,那你今晚别上床在外面给我写情书吧,不够一本别回来。 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 真的带回来了。 三, 好吧那就写。 写之前先给那被蚊虫咬了满身包的人涂药去。 不然还得哼唧。 四, 阿樵与贺润暄不对付由来已久,追根溯源大概是第一次见面,我以为他们在给我找药之后会好些, 但我瞧着他俩因为桂花糖酥酪争执这个激烈程度, 应该是没好。 算了那多做两盏。 估计金缕衣又要说我惯着他俩。 五,惯就惯吧。 我想惯一辈子。 六,最近最忙的事情是打消贺润暄想要挂印辞官带我出去看山河的想法,我说我还没做好让你一到边关就被姑母追着砍的准备。 我不太想拦着这个二十岁就消极怠工的小王八蛋。 七, 因为怕疼,所以我其实从小到大就穿了当时那两个耳洞。 但瞧着贺缺给我磨的耳坠子数量来瞧, 他可能觉得我耳朵上都是孔。 八, 京城里的话本子不是我爱看, 主要是有人在家陪我养病时闲得厉害, 买回来一堆, 打着要给我解闷的幌子看得兴致勃勃, 有一回半夜醒了发现有人还在挑灯夜读。 ……头疼。 八, 人家挑灯夜读是刻苦, 我们家这个是因为没瞧见恶人受罚夜不能寐。 明天让他喝点明目的东西, 以后晚上收话本。 不然我担心到时候他眼睛坏了都没地方说理去。 九,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的词,非得说我是白月光,在那儿喊了几回被我整治老实了。 傻子,月光哪是我。 但到底是谁,我也不想说。 十,有时候会多瞧瞧他,有人明明察觉得一清二楚,唇角都快到天上去,仍然要装模做样,假装自己在那儿很投入。 但好看。 而且方便我观摩。 所以我让他装。 我光明正大接着看。 十一,最近那些药和贺缺填鸭式喂饭很有用,身上终于长了点肉,看起来不是骨头架子了。有人乐颠颠得像脑子不正常,时不时就要对着脸上那点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肉又亲又捏,糊我一脸口水。 都说了贺润暄是狗变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不信。 十二, 有一次睡得早,两个人躺在拔步床上聊天,他说要是他重来一世,一定第一件事就是将我抢回去表白心意说清楚,然后找薄奚尤的证据,我说你这和我到底有什么区别,这不就是我的思路。 他说不是。 他说有些事他记得就可以了,我不用受那么多苦。 十三,还是一样啊,傻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 十四,说完这段话一会儿贺缺又自己生气,说明明不一样,我重活一次也是他先表的白,说我欠他一次。 我亲了他眼睛一下,说可是我爱你。 十五, 现在脸红得厉害,怎么埋在被子里也不肯起来。 ……哎哟。 十六, 我知道有人经常会做噩梦,做我没被救过来、或者我们最终陌路的噩梦。 因为他经常半夜掉眼泪。 每一次我都哄。 哄得他自己都有时会心生惶恐似的来问我,说昭昭,我这样是不是有点招人烦。 我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说你知道就少做点噩梦,真人还在你旁边呢你就哭,你能不能瞧瞧我。 然后他心满意足去睡觉了,扣我腰死紧,可能是生怕我跑了。 十七, 不烦。 只要我活着,我就乐意。 十八, 姜弥从不做勉强自己的事,更不会为了愧疚去欺瞒自己的本心。 我知道你知晓。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十九, 有些人赖床的时候会把额头整个埋在我的脖颈和肩窝处,跟大犬一样哼哼唧唧乱拱,这时候他其实很清醒,如果不想哄可以直接拎起来。 但如果真是半梦半醒或者没睡醒,他安静得很,只是会轻轻把头靠过来,呼吸和人一样安静。 轻且绵长。 矫情些说,这是我觉得活着值得的时候。 二十, 游樵有时候听完我的分析会建议我去写一本贺润暄喂养典籍。 我说你不能真把人家当狗,虽然我也差不多。 应该没听到。 因为回来还是直接往我怀里扎。 二十一,某人最近很后悔开鉴门念书的时候没动情也没说开,说错过了像唐琏绣和文慎那样青涩美好的时候,我说拉倒吧,咱们要真那时候在一起,且不说三天两头吵架翻脸,就是我爹知道第一时间就想打死你。 实话实说是因为他一开始亲人纯生啃。 技巧真的太差了,真的。 二十二,之前不是很喜欢把“我爱你”挂在嘴上,不爱讲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有些话说多了难免失去其郑重含义。 但是后来发觉确实需要说出来。 他害怕一次,我说一次。 他害怕一辈子,我就说一辈子。 二十三,不止是画眉,其实贺润暄梳妆手法都相当不错,不管是编辫子还是上妆都很厉害。 但这位八尺高的“梳头侍女”喜欢动手动脚,经常梳妆完口脂就得重新涂。 建议少用。 二十四,之前问过阿暮以后想娶什么样的夫人,还没来得及补充说不许为了敷衍我说想找我这样的,那边就贺缺就慢悠悠补充,说你姐姐这样的天上地下寻不到第二个,我已经和她成亲了。 我头也不抬说打吧,我不拦你。 他活该挨揍。 二十五, 缕衣成婚的时候喝了一点酒,没想到许久不喝,有点上头,虽然仍然控制着不让自己失态,但是在新娘子进去之前拽着她的袖子,说了好几遍你要过得好。 一定会的。 怎么不会呢? 她的父母疼爱她,她的夫婿尊敬她,她有自己的产业和爱好,她还有我们这群狐朋狗友。 现在燕京安宁、河山稳固,她一定会过得好。 我这么想。 但她回过头来抱了我。 她说你守着,我怎么会过得不好呢? “一定会的,阿弥。” 缕衣用和我认识以来最温和的语气这么说。 而我却只想落泪。 二十六, 回去的路上脸贴在贺缺怀里,他突然说昭昭,一定会的。 我说,你说的是缕衣吗? 他说是我们所有人。 二十七,贺缺试图给我证明他可以做菜。 我说确实可以,就是千秋台大比在烹桃食春将人家锅子煮炸了,如今更了不得,菜刀镶在板里抽不出来,不知道的以为寻仇。 进步空间无量。 二十八,贺润暄问我病好了以后什么打算,我说想将那群不着调的都约出来,再去明月楼喝一次桂花酒。 因为这次不是一个人来赴约了。 但我不打算说。 我只说我想见他们了。 而我真的可以见到。 二十九,我确实遇到过很多难过的事——试药、中毒、毒发、被刺伤、被人欺骗、分道扬镳,抑或是死了以后被困在一个地方二十载。 但如果这一切的代价是如今的生活,我想我愿意。 所以不要为我哭泣。 三十,反悔了。 我拒绝和这群吃饭的时候一点不见外还抢饭的王八蛋们当几十年朋友。 丢人。 拉着我一齐加入进去就更丢人了。 三十一, 明月楼喝酒,要说真心话,问我最中意的颜色是什么,我说黑色。 再往下不说了。 他们又去问贺缺,贺缺也不知晓。 哼哼唧唧缠着我问,但我一句也没说。 三十二, 其实很简单,那是某人眼睛的颜色。 这世间艳色华章无数,我心里仅存了一点漂亮的、蛊惑人心的漆黑。 而那点颜色只属于我。 三十三,病刚好那段时间贺润暄总喜欢画饼。 说要去塞外,去蛟龙关,去跑马,去下江南,去姑苏城,再去很多很多次西南西北,喝那个当时我们都喝不习惯的油茶。 我说我现在根本身不能动,你为什么让我心向往之,你是不是蛊惑我。 他说是啊,所以你抓紧爬起来揍我。 “……我一直等着。” 三十四,我相当感动,诚恳地说你放心吧,肯定让你如愿。 比如你今晚别上床了。 三十五,阿樵击箸而歌的时候不小心将筷子飞插到了鹭舟的镜面糕里,旁边的阿暮手一抖撒了酒,泼了贺润暄一衣袍子。 所以大笑的是我。 三十六,男人肌肉还是不要练太大,那天睡觉感觉呼吸不畅,险些以为毒发,惊恐万分结果一睁眼是某人胸口贴我脸上了。 三十七,游樵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说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我不要。 我要流鼻血了。 三十八,其实动心能动很多次,比如我第一次觉察出来我们之间隔了许久还是不对劲,是他当时大夏天碰出来一碗桂花冰乳酪,手指被冻得通红,却只顾着冲我傻乐,说你看!没化,刚刚好能吃! ……太傻了。 但是我喜欢。 三十九,并不是不会吵架,相敬如宾只出现在话本子和那些卫道士之间,我们少时三天两头翻脸,长到现在也并不能免俗。 本能的力量极其强大,比如我火上心头的时候忍不住阴阳怪气,而贺润暄很多毛病我到现在也忍不了。 但我们会解决。 在解决之前,我们亲吻。 这才是我们定义里的“夫妻”。 四十, 贺润暄说希望梦里都是我,我也一样的。 所以下次做噩梦还是喊我的名字吧。 我会喊醒你。 我会带你出来的。 四十一,病好之后便和贺润暄搬出来住,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了很多开鉴门念书时相互传的纸条。 吵架的,计划今晚去烹桃食春吃什么的,传话说阿娘找他的,闲着没事在纸张画棋盘的,画师父们的,别别扭扭给台阶下的…… 我以为那些在我们吵架决裂都丢了。 但没有。 他每一张都留着。 四十二,有一日夜里坐在屋檐上看星辰,贺润暄突然说,当年姨母与阿娘带咱们看的是不是这个,我说肯定啊,等咱们百年之后,这些星辰也没变过。 他沉默一会儿,说一辈子太短了。 “几十年不够,我不如和你去做天上星。” 四十三,我不知道人死之后能不能变成星辰,但也没关系。 那就约好了。 下辈子也要在一起。 四十四,因为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四十五,新磨了一对耳坠子,打算给贺润暄当花朝节的礼物,藏起来了。 阿樵说你不怕他翻东西的时候寻到? 我说不会,他收拾东西的频率和你想要成亲的频率有的一拼,只要我不让他来这边搭把手,等我百年以后有人摸一把还能摸出来一对耳坠子。 就跟我当时藏的第三封遗书一样。 不过没关系,遗书不打算给。 但是他马上就有新耳坠子了。 四十六,明月楼喝酒的时候挨了罚,说找出眷侣六个最让人印象深刻的点,滑川怕我下不来台,还特意说不一定非得缺点,优点也是可以的。 缺点也行吗? 那好说。 小心眼、爱哭、爱吃醋、想得多、倔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凑够了吗?不够我还有。 旁边阿就笑得前仰后合。 优点也不是没有。 ——人太好了。 ——好到我这辈子就想要这一个。 四十七,那日阿舟还问过我一个问题,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是什么。 我没说话,只是看了看贺润暄,然后将酒一饮而尽。 说了他要难过,但我不想骗人,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是重生。 只要有他在,一千次一万次,无穷无尽…… 我也愿意重来。 四十八,不知道贺润暄让我写这个的目的到底是因为什么,是抽风了,还是还觉得害怕? 其实有很多话一时想不起来讲。 但你若想听这一类,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会一直、一直讲。 四十九,若是润暄瞧见,就不要再继续傻笑了,盛夏可劲在外面,现在不怕蚊虫了? 进来。 真人还在这儿呢。 五十,若不是润暄,你既然能瞧见,必是我们信任且熟悉的人,那于我而言,这些话事无不可对人言。 若是如此,祝瞧见这段话的你和我心仪的人一样。 平安喜乐,安乐康健。 万事顺遂,诸事皆宜。 如若你想要人相陪,便与对方两情相悦、长相厮守。 如若你想单打独斗,便永远一往无前,永远不回头。 ——我们如此衷心地祝福你。 【作者有话要说】 写得我也想哭了。 最后一条是昭昭和贺子对你们共同的祝福。 所以请所有看到这里的人都要幸福。 我们都这么想。 我爱你们,他们也是。 还有最后一个番外。 谢谢观阅 第103章 番外完 清平 第103章 番外完 清平 即使在青州, 盛夏也酷热难耐。 蝉鸣一声比一声尖锐,蓊郁鲜亮的叶尖都有蜷起来的迹象,连人影也瞧不见几个。 但树下的游樵走得十万火急。 她刚卸了甲, 额发还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 女将军顾不得那些侍从跟她行礼打招呼,手上拎着两罐子什么,一路恨不得腾云驾雾, 然后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敲了两下, 径直推开了门。 然后方才的紧张期待在视线下移的时候全变成了怒火。 “贺——润——暄!我桂花糖酥酪呢!!!” 门内的人泰然自若。 贺缺面不改色放下第二只碗底锃亮的小盏。 “这东西不能放, 我担心你来不了,就先替你解决了。” 他理所当然,“你又没说你中午一定来, 是不是?” 狗东西。 这冠冕堂皇都是跟谁学的, 明着不要脸还学会倒打一耙了! 游樵刚练完兵,本就身热口渴,此时还要应付此人的阴阳怪气,瞬间勃然大怒。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半年前是不是我和滑川一人一边给你扛回来的,当时千恩万谢, 话都说不清楚也说咱们是过命的交情, 现在连一口都不给我留!” “贺润暄, 这叫什么过命交情!” 贺缺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向来只有装模做样的时候有。 就像现在。 他明明早就用了干净, 却仍然像模像样喝了口茶水, 等到咽尽, 才有心情无辜抬眼。 此人对于游樵的控诉一点也不心虚。 “可是这是昭昭亲手做的桂花糖酥酪啊。” 年轻男人端着干干净净的小盏强调。 “你又不来, 那东西又放不久, 我是不是得清理了?” “这也是替你着想, 对不对?” ……王八蛋。 他就是故意的!! 游樵气得头晕,恨不得将手里那两罐子全砸他身上,好在理智尚在,只是恨恨地指了指他。 游大帅还没来得及骂人,那边金丝竹篾便已经被打起,飘出一个单薄窈窕的人影来。 她乌发盘在脑后,粉黛钗环一点没有,只是耳边不知何时添了一只磨得润泽的坠子,摇摇晃晃贴在白净线长的颈侧。 “你别和他争那个,是我第一次试的,牛乳可能兑得不对。” “这儿是新做的,来尝尝——?” 轻声细语。 含情带笑。 虽然声音仍然不算大,但听上去已经与常人无异。 游樵与贺缺一并回过头去。 “阿弥!” “昭昭?” ——这是姜弥病愈的半年之后。 游樵见到姜弥的时候眼都亮了。 她顾不得和贺缺斗嘴,将那两罐东西放在桌上,快走几步到年轻娘子身边,手也握住了那双纤长瘦白的手。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发作吗?吐血吗?用饭如何?” “没再发作过了,也不吐血,饭也正常。” 姜弥一字一句答。 没有一点不耐烦。 她没夸大,游樵想。 姜弥自从中毒之后一直冰凉的手终于有了些和常人无异的温度,纵然仍偏低,却是让人想要落泪的温热。 是正常人的、活人的热。 “虽然确实不能用内力翻墙,也不能揍贺缺,但是做个眼神和耳力都不错的普通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才舍不得打我……!” “也不一定,我来之前就想揍你了。” 姜弥当日全靠了那西域来的女人才得以死里逃生。 她确实比她那哥哥技艺精湛得多,这些人都束手无策的病,她也能靠毒血和药,在阎王手里抢回来一个姜弥。 按照她的话,姜弥的内力确实是救不回来了,但身体毒素已清,药和补品温养滋补着,那心脉因为清了毒素、又被内力护了几年,或许有可以养好的一日。 至于寿数之类,女人说其余都是鬼话,既然余毒已清,那便是身子不太好的正常人,到底能活多久,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只需要有足够的耐心。 游樵年关之后就和滑川离开燕京,重新回到青州镇守。 但她没想到的是,五月的时候收到了友人来自燕京的信。 正文字迹端正、银勾铁画,附文龙飞凤舞,恨不得飞到天上去。 和开鉴门时一般无二的笔触。 是两个人的字迹。 而游樵又实在熟悉。 “郡主的信?写了什么?” 正好在旁边净面的滑川随口一问。 然后对上了忍不住笑起来的游樵。 女将军铠甲尚且染血,眉目里方才的凶悍却一点不剩。 悉是期待笑意。 “他们要来了。” “……要来青州。” “怎么想到来青州?” 游樵捧着触手生凉的小碗好奇,“就算是要来关外散心,幽州雍州哪儿都比这里近,雍州阿弥也熟悉……” “你在这儿啊。” 姜弥笑起来。 “这理由还不够吗?半年不见了,我很想你。” 这话说得直白,旁边的两个人都是一愣。 姜弥其实是那种很委婉含蓄的人,不然贺缺也不至于当时因为一个喜欢和肯定执着那么久,但现在她不管说话还是处事,似乎都和以前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 直白得让人猝不及防。 贺缺率先反应过来。 他当场叫屈。 “……怎么就是想她!我费了好大劲陪你来,你原是只来瞧她么?” “我好醋,昭昭……” 姜弥却只是笑。 养了半年的人仍然单薄于常人太多,却肩背挺拔。 如生机勃勃的树。 游樵心软得一塌糊涂。 “可以,我同意了。” “既然这么想我,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盛夏的光瀑照得人目眩神迷。 女将军笑得眼都眯起来,向姜弥伸出手。 “你确实来对了……这儿不少故人,他们约莫也想见你。” 那本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 但游樵却特意往贺缺那边眼梢一停。 贺缺骤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郡、郡主……是郡主吗?!” “您这边坐,您小心些身子!都是死的吗,瞧不见这垫子硬得蹊跷?换两个来!!” “郡主喝茶!小子们不懂事,声音高了些,我们也没听大帅说您要来……不然我们早就去接您了!” 确实是一片兵荒马乱。 姜弥被一群人围在中央,根本动弹不得,望着游樵忍俊不禁。 “你怎么把我带你军营来了?” 游樵抽空去换了身装束。 盛夏的青州确实太热,日光烤得人汗从额角往下淌,高挑的姑娘一身短打,轻薄方便,扎出一把有力劲瘦的腰。 “怎么不能来?” 她随意扣上护腕,露出那双清亮湛澈的眼睛来,嗓音明快又清朗。 “他们念你念得我耳要生茧了,你得负责。” 姜弥确实和青州这里渊源不浅。 这里靠近她父亲当初属地,被打散的雍州军不少在整编之后都在这里。 而就算是生面孔,在姜弥一次试药一次救驾之后,军中也无人不闻一声平川郡主。 所以姜弥一进来便陷入了人群中。 想要端茶倒水的、打伞遮阳的、递垫子的问候的……不知道的以为来了什么监军抑或是盖世英雄,一进去发现是个清瘦苍白的娘子,水莲似的垂眼不胜凉风。 然后认出之后热泪盈眶接着加入。 “你们怎么不早点说是郡主来了!!!” 姜弥许久不曾遇这种只是真心却太热情的阵仗,多少有点无措,再一抬头,发觉旁边的贺润暄不见了。 “贺润……?” 被挤出来的贺缺心想我就知道。 他转过头,果不其然瞧见旁边抱着手臂的游樵。 “……你还记恨那一盏桂花糖酥酪呢?” “那可是昭昭做的!!!那能一样吗!!” 游樵咬牙切齿。 贺缺:…… 昭昭没跟他讲这人护食这么厉害啊。 青檀就在一旁,这里又是自己人,姜弥安危无事,贺缺又进不去,索性就站在远处观望。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方才恨不得将他活剥了抽出来那盏桂花糖酥酪的人已经转过了头,望向人群之中的姜弥。 “而且她回避这些人了许多年,如今尘埃落定、心结已解,也确实该来见一见。” 这话淡然,两人却一时之间都陷入沉默。 确实如此。 姜弥当年试药之时已经父母双亡,她一方面愧疚于无法救下那些人,一方面自己武功被废,性情大变,再也不想见当年故人。 晋微廷便如是。 可不见的人,真的是一点也不想了吗? 不见得。 就像现在。 素来八面玲珑的娘子罕见地露了几分狼狈,连弧度漂亮的笑都有点欲扬不扬,但每一个和她讲话都认真回复,没有一字不耐心。 两个人的视线都落在那儿,谁也没有离开。 在一群热情的兵里,有年纪大些的几个兵在人群后面,被起哄大笑的年轻人们推搡着向前,但在和姜弥面对的时候,两边皆是哑然,分不清是谁先红的眼。 须发皆白的老兵沉默很久,只是笑着朝姜弥行了礼。 “真是太久没见啦。” 他感慨地说,“郡主长高了、变漂亮了,瞧着也大方得体,还有了门好亲事……好,好啊。” 那些话其实称得上冒犯。 不论怎么说,姜弥都是燕朝的平川郡主,他不是姜弥的正经长辈,也这么久没见,见面就对着人家哪哪儿评判……未免有点太将自己当回事。 但姜弥只是红着眼笑了。 “那看起来阿弥现在好了许多。” “现在是正正经经的大人了吗?” 那其实是只有雍州军老人们知道的暗语。 肃雍王的小女儿,聪明、桀骜、一身反骨,偏偏还爱装乖扮巧,不熟悉得都偏向她、心疼她,只有和她真正熟稔的这些,才知晓这温良羊皮下是怎样狡黠的一只小狐狸。 肃雍王妃经常抄着鸡毛掸子要揍人,肃雍王和这些兵将喝酒的时候也愁得叹气,说年纪这么小就这么鬼精,以后怕是要长成混世魔王。 小姜弥气不过,说她以后一定又聪明又漂亮,是最顶天立地、众人仰慕的大人物,高官厚禄信手拈来,青史留名也不必吹嘘。 风刀霜剑、岁时流转。 当年的小狐狸现在一身伤痕,刀山火海磨寿元,酷烈剧毒熬肉身,如今眼底却沉静温柔如同一潭泉水,只有笑起来的时候,依稀可见当年一点赤子热肠。 于是你知晓她分毫未变。 那个孩子经历了太多事,在大家都没有注视的时候好好地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将鬼蜮伎俩、阴谋算计都背负在自己身上,面上却还是一如既往。 就像如今。 她眼神亮亮地笑起来。 “所以阿弥现在是正正经经的大人了吗?” “是。” “年轻漂亮、聪明伶俐,又什么都会……王爷和王妃瞧了一定高兴。” 老兵也笑。 有关系亲近如晋微廷,会上来就问身体可好、夫婿可善待,也有另一种如老兵,什么都不问,只是瞧见、和姜弥说一说话便已经足够欣慰。 因为大家活着,本就已经足够不易了。 无愧于天、无愧于地。 也不曾羞于面对黄泉下的父母。 等到姜弥从那群人里抽身出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你怎么也不知道进来……!” 她一把抓住贺缺的手,“我在里面找了你好久……” 贺缺反手握紧了姜弥的指。 “我想你们大概想见见,干脆就不进去了。” 他前面语气尚且温柔,后面便开始不痛快。 “还不是游樵故意的?带你来这里咱俩肯定会被隔开啊!我娶了当年雍州军小主人呢,他们不对我横眉冷对就不错了,我还干扰你们……我怎么敢?” “哎哟,就吃了她一碗桂花糖酥酪,你看她记仇的!” 姜弥前面还有点没收拾好情绪,如今已经好了许多。 她拽了拽贺缺,眼底淌过笑意。 “那跟我跑一趟……怎么样?” 等游樵再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不见了踪迹。 她意识到什么,忍不住失笑。 “这两个人啊……” 那两个失踪的人已经上了青州城头。 姜弥坐在上面,给贺缺指那一片原野。 “我的尸骨就埋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你看到那个小土包没有?再远一点,对,就花开得最好的地方。” 那花开得实在好。 而她在那里看了二十年战火纷飞。 姜弥语气不算沉重,却也没有笑意。 “上一次我见到这里,青州尸殍遍野,血将草根都浸透了……许多年都生不出草来。” “阿樵、滑川、阿暮、师父……大家死得差不多,还有一大半是我亲眼看着死的。” 白骨千里露荒野。 而姜弥埋骨荒野。 贺缺始终沉默地倾听。 听燕朝二十年夺不回蛟龙关,听燕朝和乌鞑划蛟龙关而治,听那个“贺缺”跌下高台,听薄奚尤几次死里逃生,听他借怀念她的名义搜罗面容相似的女子,听她那些埋在话里面的痛楚。 她看了整整二十年。 他也就听了二十年。 “我以为就这样了,结果那话本子只持续二十载,于是我竟然真就熬到你来的时候。” 姜弥回头观摩他,“长高了、变壮了,就是鬓发都见了白,脸上还有皱……明明是大将军,你瞧着却比别人落魄许多。” 姜弥将头轻轻靠在他怀里。 “我当时以为你成婚了,就算是鬼魂也不敢靠太近,结果你都没瞧见我,就说我估计要笑你颜色不讨喜,还理直气壮地说老光棍有什么怕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听不到?” “明明是你瞧不见我,还倒打一耙上了?” 贺缺于是笑。 他胸口震动,将人撑在怀里。 “但我这不是来接你回家了吗?” 他说,“虽然迟到了,但不管多晚,我都会来的。” 不管你听不听得到。 不管咱们是否约定过。 “既然我没成婚,既然我们还有那一纸婚书,那不管是十岁、二十岁还是四十岁,我都会接你回家的。” 姜弥的手指顿住了。 “但我这不是来接你回家了吗?” ——姜昭昭!别再练了,姨母叫咱们回去吃饭! ——姜昭昭,跟我走吧。 ——走了姜昭昭。 “……我们回家。” 接了。 她想。 既然我们相识,既然我们还有那一纸婚书,那不管是十岁、二十岁还是四十岁,你都做到接我回家了。 贺缺望向远一些的地方。 “既然好不容易来了一次,咱们就瞧眼前吧。” “毕竟是你这么多的心血。” 那个接她回家,现在又陪她来的人语调轻快。 “——你瞧现在青州如何?” 现在? “现在……” 姜弥没有说话,只是牵住了那个人的手掌。 然后她笑了起来。 其实这次青州之行,想念游樵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为了那个只有他们知晓的重生,贺缺问她想去瞧瞧哪儿,姜弥沉吟许久,决定来一次青州。 但年轻的娘子摇摇头。 “但是我想,我现在似乎不用再瞧了。” 这次贺缺低头看她。 但姜弥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抬头,亲了俯首人的鼻尖。 笑眼盈盈。 身体康健、所爱在侧。 河清海晏、家国安宁。 还要瞧什么呢? 故地重游,悉数清平。 城头之上,璧人成双。 长指按着心口。 “因为它们都在这里。” 从当时的梦幻泡影、血迹痛苦里长出。 如今已是盛世一片,海晏河清。 她已经都看到了。 “润暄。” “嗯?” 关外的风总是呼啸。 将人的话也吹得破碎不清。 “我想我没有遗憾了。” 无尸骨、无血迹。 无生离、无死别。 只有风声依旧。 碧草连天一色。 ——因而此生无憾也。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自此以后,所有爱姜弥的、姜弥爱的、燕朝的百姓们都获得他们的自由。 那不是我能写和我掌控的、另一个幸福的人生了。 这本从一月底写到六月,在开篇之前换过一次男主人设,所有一切的起源是寒假前期末复习一个中午做的一场梦,有少年人满脸是泪地亲吻满是血的墓碑,我仔细看的时候却发现他年纪已经不小了。 他看不到墓碑上的人。 明明她也在哭。 然后惊醒的时候,我决定把这个故事改一改。 我花小半年完善了一个梦。 谢谢你们听我讲完这个梦。 下一本应该是在七月中旬以后,一方面是放暑假补番外,一方面是我和舍友约好了出去旅游。 还没决定开哪本,期末复习我脑子已经瓦特了,如果想我,可以来微博找我玩(疯狂暗示) 感谢你们喜欢这个故事,感谢你们看到这里,感谢你们喜欢昭昭和贺子,这是我很痛苦也很幸福的一段写作时光,如果让你们也曾短暂地幸福过,那将是我最开心的事。 还有个事就是,如果可以请给我五星好评tat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那就还是老规矩的结束语吧—— 下一本见! 谢谢观阅。 我爱你们。 酸青木 2024.6.3 第104章 全员存活if线 第104章 全员存活if线 设定是父母健全的昭昭, 以及母亲还在的贺子。 (不要在乎全家都在关外、西南西北将领联姻这个细节,就当陛下特别相信这一家吧,毕竟都if线番外了让让我) 私设如山, 可能和正文人设有一定初入,因为如果是没有家人离开的话阿弥的脾气应该会更活泼和直球一点。 腹黑钓系美人x太喜欢而患得患失的狗 正经说就是正文太苦了所以酸青木只想看小学生哼哼唧唧吵吵嚷嚷谈恋爱,现在跑还来得及。 本文又名《贺缺不高兴的一百个原因》(不是) 好了如果你还在看那么请吃—— 1 贺缺最近不痛快。 不痛快在他最近被他大姑母耳提面命到耳生茧, 军营里面的人瞅见他就要笑, 然后他娘从燕京四百里加急连送了三封信, 每一封的言辞都是他那温婉的娘能做到的最严厉的词句, 内容主旨一点不变,只有一个意思。 叼着草根的少年,在边关刺眼阳光下眯着眼, 然后将看完的信纸抖了抖, 终于匪夷所思地看向旁边的人。 “你姐姐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真的不能理解,“他们到底为什么觉得给我打得爬不起来、自己能守城一个月还将将士平安带回来的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俩有矛盾就都是我的错,让我去接她赔罪?” 七月的蛟龙关很热, 热到不少休息的兵士都打了赤膊。 少年人的衣物尚且规矩地穿在身上,但袖子也捋到了手肘处, 他额头上还帮着绷带, 瘦削的侧面上还挂着细小的几道伤口, 却显得愈发桀骜不驯、匪气英俊。 但现在这英俊的少年人看起来实在是憋不住火气。 他磨了磨牙, 喉中挤出一声冷笑。 “娘训了我好几次, 姑母也是千叮咛万嘱咐, 叫我好好照顾她, 别因为吵架就不管她了, 开什么玩笑?” “她又不是没进过京, 那小姐少爷一个个亲她得很,用得着我给她操心?她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非得绕长辈这个弯,还叫你来……有求于我?” 虽然满腹怨气,但毕竟来的也是从小看到大的弟弟,贺缺一边抱怨一边低头去取水囊,想着给那孩子也喝口水。 然后他背后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气定神闲。 含情带笑。 ……无比耳熟。 “是啊,有求于你。” 那人声口温柔得很,尾调却有点不同的轻飘,像是抓不到手里的、被风吹起的杨柳枝,却会在你准备放弃的时候又漫不经心地绕回眼前。 “‘那些少爷小姐都亲她得很’……原是这么想的?阿贺,我是不是该谢谢你,对我评价这么高啊?” “那这么说,咱们这件事应当好办了?” 贺缺的手臂僵住了。 2 贺缺最近不痛快。 不痛快在他三个月之前去西南交接军务,顺便看他那见面必对呛的未婚妻时吵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架,交接之后一日没有休息,径直回了西北。 但与此同时,贺缺和姜弥几乎翻脸的消息传遍燕京与关外,当时贺缺黑着脸出来的时候遇到的人实在太多,没成想让有心之人抓了把柄,流言一时之间甚嚣尘上。 从他那根本不在乎自己死活的爹到心偏到乌鞑的他娘,从他将军姑母到宫中的小姑母,甚至西南那边肃雍王妃也来了信,说可是阿弥哪儿说得冒昧惹了你?好孩子莫要往心里去…… 贺缺有口难言,又被这流言结结实实气了一把,更恼火了。 怎么都来问他,为什么不去问那个罪魁祸首? 就像现在,他好不容易憋了好几个月,现在她又什么都知道了……! 怎么、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那副讨厌的、什么都拿捏在手的样子! 好可恶、好讨人嫌的姜昭昭! 贺缺咬牙切齿地想。 但他心里恼火,身体反应却比脑子快,很是顺从地开了口。 “所以你……” “所以这次你得和我一道进京,换句话说,你得和雍州军这回一道进京。” 姜弥淡声。 她应当也是刚到。 虽然面容在帷帽下看不真切,但明明最不爱出汗的人肩背的衣物都塌了下去。 那是被水渍浸透了的布料。 西南离这边很远。 而姜弥没有跟大部队,她纵然再快,穿这么厚也可想而知有多热多累。 但那人似乎一点也没意识到。 她只是端坐在马背上,削瘦挺拔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和腔调一并柔软。 和刚才当惯了主帅的居高临下截然不同。 好像她一直都是邻家需要他照料的妹妹,遇到麻烦就想起他。 “阿贺,咱们遇到点麻烦,我需要和你一块解决它。” “……还在生气吗?” 好讨厌啊。 但贺缺一时半会分不清这点讨厌到底来源于哪儿,只得生硬地归结于讨厌姜弥这副做派。 所以他闭了一下眼。 手里的纸还微微发着烫。 分不清是因为捏的太久,还是因为七月边关过于炙热的日光。 3 贺缺最近不痛快。 不痛快在明明他自己生了好大的气,明明发誓死也不主动和她讲话,但姜弥一来,他就臭着脸去给她牵了马,跑前跑后打点,更不痛快的是还得同行一路……他为什么当时就心软了,为什么要答应? 姐弟俩应该是有事要和云麾将军交接,并没有和带着雍州军的肃雍王夫妇一齐回京,而贺缺这段时间正好也该回京述职,因而干脆一道离开。 但不妨碍贺缺生了半路的闷气。 饭是跑半个镇子也要买回来的,因为某人挑嘴,忌口能列三个单子——虽然这次是黑着脸买,买回来也不一起吃饭,非得自己单独出去吃。 休息的时候也是,不像之前一样巴巴儿凑过来逗姜弥,总是找各种借口说要出去,就是不在驻扎的地方待。 小贺将军别扭得实在太明显,跟着姜弥这边不少雍州军都瞧得分明。 但显然他们的年轻主人更有一手。 “这两年阿爹阿娘打的胜仗有点多。” 这声音响起的实在突兀,贺缺拉着缰绳的手都差点晃了一下。 ……什么时候过来的? 但姜弥确实很会钻空子。 她没想着在休息时找一直想方设法往外跑的贺缺,而是干脆挑了赶路的时间。 贺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发火的机会,因为姜弥已经骑着马和他并肩而行。 “更别提我们家这种情况,你们起码国公、姨母与姑母都在京城,我们这是全家没一个留下的……燕京那群贵胄都盯着我们呢。” 这附近都是姜弥的心腹,但她的嗓音仍然是那副请清清淡淡、不高不低的样子。 像是汩汩潺潺的溪流,一点一点淌过人的耳膜心口。 凉且澈净。 好像她说的一点都不是那些燕京可能威胁到整个肃雍王府的云谲波诡,而只是简简单单的、和贺缺说的又一件家常而已。 而贺缺已然转过了头。 姜弥长且浓的眼睫仍然垂落,打下一小片蝶翼似的阴影。 她没看他,目光笔直朝向前方。 “这回应当是想拿这个当切口?毕竟你们家的圣眷也放在那里,一联姻,肃雍王府和国公府想动都很难,不管是想让陛下有疑心还是打其他主意,最好的法子分而化之。” ……姜昭昭总是这样。 明明生活在燕京的时间只有那几年,明明大部分时候都在…… 这也能将千里之外那些勾心斗角和风向都了如指掌吗? 贺缺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你跟我一道回去,燕京的流言会少一半。” 姜弥颔首,“这样庆功宴也好解释,最好的方法就是主动出击,反正婚约本就是真的,早晚都得定下来,不如这回去了就拿这个讨恩典……你愿意吧?这回我可没说你要是有意中人早跟我讲了,还生气吗?” 话锋转得太快,贺缺盯着姜弥的视线根本来不及收回来。 所以他只能瞧见一张过于漂亮的脸笑盈盈地凑过来,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过长的、方才打落阴影的眼睫实际翘且柔韧,盛了最明媚的两盏日光。 晃得人眼晕。 “我真的没有故意惹你的意思,我关心你呀。” 她语调轻快,“咱们是什么关系,我不得先问清楚你怎么想的?倒是某些小将军,脸阴得像是要下大雨了,我说什么都不听,掉头就跑,我踩你尾巴了吗阿贺?” 姜弥对待人差别很大。 她的朋友都在开鉴门,她离京早,军营中多是男人,本身又不是爱说话的脾气,因而这位小郡主身边许久没有同龄的、亲近的朋友——除了同在边关,时不时就会来找她的贺缺。 父母疼宠、身上有婚约,边关风气又开放,几层因素叠加,让姜弥很少有“贺缺是个快及冠的年轻男人”的印象。 这导致她根本意识不到此时的距离感有多糟糕。 第104章 全员存活if线(2/5) 第104章 全员存活if线(2/5) 纤长的指尖熟稔地拽住少年的护腕,撒娇似的晃了晃。 “哎哟不要生气啦,是姜弥口不择言,还请小将军则个,大人大量饶我一回——” 柔软的和坚硬的,温热的和冰冷的。 女孩子刻意放柔软的尾音像是蜿蜒生长的花枝,一点一点缠在贺缺的衣角,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早就爬了满身,将根扎在心脏之下。 而它偏不自知。 仍然自顾自地蓬勃。 自顾自地漂亮。1 花能知道什么呢? 她只会知晓这个人对她好,她只会知晓这里是她汲取养料最好的地方,她知道这里不会伤害她。 即使这个人偶尔奇怪得很,即使让她有点不舒服,她也会将他圈进她的领地,不让外面的人欺辱到他,甚至小心翼翼地收起自己的刺,不让他受伤。 而她仍然无知无觉地冲他笑。 “考虑一下,贺缺哥哥?” 傻啊,乖乖。 贺缺那一瞬间的眼神很复杂。 但没人看到。 4 贺缺最近不痛快。 不痛快在他明明还在恼火,却鬼迷心窍地和姜弥说我没生气,不痛快在这一路太短,而姜弥好像就真的以为他不生气了,骑着马跑得比谁都快,还天天跟姜暮在一处,一点也想不起来他。 ……真的一点都分不出来真假话吗姜昭昭! 贺缺叼着杯子,恨恨地想。 “郡主都去宴饮了,贺小将军,你不去吗?” 有个声音打破了贺缺的恼火。 是当年开鉴门一并念书的文慎。 他早早和同窗的唐琏绣订了亲,如今已是好事将近,又即将从边关调回京都,官场情场都是得意,本人又是心细如发,瞧见这位今日本应炙手可热的小将军呆愣愣地坐在这里,忍不住过来提醒他。 今日这两个小的确实是出尽了风头。 一个方大破央同领过恩赐,今年又屡建战功,搞不好明年回来就能封侯;一个八面玲珑,守城一月,撑到援兵来的同时奇计大破敌军……战功卓著这般,第一句脱口而出的却是能不能讨个恩典,急着成婚—— 实在是将守拙藏锋做到了极致。 “虽说郡主这般讲了,陛下也是龙颜大悦,但陛下不在这时候答应,越这般越说明有人在瞧着你们这一桩婚事。” 文慎小声提醒他。 “你没瞧着那边的太子和成王?若是真放弃了,怎的可能现在还围在郡主身边?” ——他们分明是听出了弦外之音,愈发动了心思! 毕竟是智计卓绝又才貌双全的平川郡主……更别提她背后还是雍州军和整个肃雍王府,从世子爷到王爷王妃,哪个不是听她的? 而且退一万步来讲,两大军权若是成了婚,这和整个西边都是他们的有什么区别?陛下纵然再满意,也不可能在这时候给他们赐婚! 姜弥在此时提出来,要的是平息姜家和贺家不和的消息,要的是边境安稳,陛下此时不应,是燕京权力中心的平衡。 贺缺的动作微微一顿。 而文慎小声提点仍在继续。 “虽然也不至于说不让你们成亲,但是估计得等到阿暮冠礼之后?但这不就空出来时间了么,谁不想趁虚而入?你也注意些……” 这是真朋友才会掰开揉碎了说这么多。 文慎官途有西边对他的提拔,他未来的妻子又是姜弥的知交好友,他才会这么好心提点常年不在燕京、不一定看得清局势的贺缺。 这是好心。 贺缺明白。 他面上没什么波动,谢过提点的文慎,起了身。 但他仍然没有过去找姜弥。 其实贺缺也有不少人来邀约祝贺,劝酒的、搭话的不绝于耳。 只是他总是垂着眼,安静得一点也不像他。 就像现在。 他一个人站起来,没有走向任何一处交谈的人群,径直出了大殿。 指尖还捏着一只酒杯。 酒杯里面还有大半盏的酒液。 恰好映出今晚漾开的月色。 丹桂香飘,银蟾光满。 大殿内歌舞升平,琴瑟不绝于耳。 交谈的声音隐隐落入耳中,他们不知道说到了什么,一齐笑了起来。 和风一齐送进人耳里。 簌簌作响。 今天是月圆的日子。 月亮银盘似的灼目,不讲情理地浇泼每个人一头一身的流银垂纱,所以明明一片澄澈,却仿佛目之所及都是朦胧。 一饮而尽。 连带着酒盏里面的月亮一起吞咽。 5 贺缺最近不痛快。 不痛快得实在太明显,明显到所有人都可以看出来。 但又不痛快得太隐晦,除了他自己再也没人知晓缘由。 也没什么人关心这个缘由。 也是,都多大的人了,还要纠缠这一点别扭做什么?这段日子一点都不像他贺缺…… “也是,你瞧她今日八面玲珑舌灿生花的样子,那未婚夫还在那儿喝闷酒,不照样不多看一眼?” “哎哟,女人么,还不是那样,希望多攀两个高枝——能做太子妃和王妃,不用在边境吃沙子,谁不乐意?” 两个男人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他们约莫是喝得多了,腔调也带上了轻蔑又下流的笑音。 “长得美、嘴又灵巧,也确实有这样的……” “本钱”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带着风声的一拳已经猛然来至! “呃啊!!!” “谁!!” 贺缺那一拳下手极重,几乎是分毫不卸力,那人疼得一点说不出话,另一个瞬间酒醒,却也只有来的及说一个“谁”的机会,便被一拳掀翻了去! 而来的人并未隐瞒自己的身份。 他身上还有方才宴饮带来的酒气,被荷花池边的风吹淡了太多,但那燕京少见的个头、身上尚且未脱去的铠甲以及这样的身手……怎么可能瞧不出来这位是谁? “贺缺!你好大的胆子,皇宫之内对燕京贵胄动手……你可知我们是谁!” “随便去告,抓紧去告。” 那人似乎是弯了弯唇。 “我等着咱们公堂对峙。” “只要你们原话复述的时候……” “只要你们原话复述的时候,将贺小将军到底为什么要揍你们,你们之前又讲了什么话原原本本、一丝不落地说完便是。” 后面传来一个同样气定神闲的嗓音。 方才还游刃有余的贺缺唇角瞬间僵直。 他手背上的青筋尚且因为怒火和发力而暴起的青筋尚且浮在骨节分明的手背之上,尾指却几不可见地蜷曲。 那声音很好听。 控制的也不止一个贺缺。 那两个原本还在勃然大怒的男人表情瞬间活像见鬼,而鬼本人已经施施然“飘”到了眼前。 “怎么啦,见到贺缺也就是生个气,见到我怎么这么害怕?” 那人笑起来。 姜弥约莫方才在宴会之上喝了不少,她靠过来的时候,除了平时最喜欢的苏合与水安息1,便都是馥郁的、不熟悉的酒液的香。 “还在这里大言不惭威胁我们家将军,让我们将军这么生气……” “有点烦人。” 仍然是含情带笑的语气。 却一点一点变得冷漠又强势。 “青檀,把这不可叫人闻的嘴涮干净了再拎出去,完完整整、仔仔细细说清楚他们到底做了什么,叫他们的爹娘来大殿领人。” “外面就是和我一道的诸位娘子……不想叫她们瞧见你们是个什么模样吧,嗯?” 那两个男人试图挣扎的动作停止了。 这一场差点能引起大乱子的动静雷声大雨点小地结束了。 第104章 全员存活if线(3/5) 第104章 全员存活if线(3/5) 青檀是肃雍王非为姜弥培养的最得力的侍女,暗卫出身,跟着姜弥从燕京到边关,是最贴心也最趁手的心腹下属,她出手,两个人都不用再操心后续。2 一边是没什么建树还口出狂言的世家子弟,一边是刚刚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这还用选吗? 这是最出气也最省力的方法。 只是有人脑子昏了头想不到。 ……看,她连这种事都不用你出手。 而且你还差点办砸了。 贺缺垂了下眼,无声笑了。 然后他好像决定了什么似的,抢先开口。 “反正这边应该也用不上我,外面找你的也不少,不如我先……” “怎么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我找了你好……” 但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开口。 姜弥的笑容头一次收了起来。 女孩子的手臂按住贺缺。 力气不大,却让贺缺一点也动弹不得。 外面据说还有人。 他们纵然是未婚夫妻,也不该挨得这么近。 贺缺的眼睛猛然瞪大,就想使个巧劲儿甩开姜弥。 “……外面还有人!阿弥!” 但姜弥显然不在意那个。 水安息、苏合香混着酒气靠近。 甜而暖的气息和长发一并落在少年颈侧。 女孩子身形单薄,却牢牢地撑在他面前,用甜而浓的气味以及自己做了个牢笼。 将贺缺锁得动弹不得。 少年整个身体僵硬成了一块板子。 姜弥轻微眯起眼睛。 “……你什么意思。” 柔软的指尖点在年轻人的胸口。 “再讲一遍,我听不明白,阿贺。” 6 贺缺最近不痛快。 因为按照他的设想,他这么明显的回避,他这么不识趣、这么无聊的举动,八面玲珑又最烦拧巴的姜弥应该会很快厌倦,即使不厌倦,她的自尊心也绝不会允许她再和他多讲一句话。起码是最近。 但显然不是。 平川郡主能硬撑着和敌军耗一个月,想来对自己人的攻心也很有耐心。 即使女孩子方才明显是生了气,但她吃准了贺缺不会在这里动手,更不会舍得和她动手,干脆凑进一步,单薄的人快要压在比她体型大了太多的少年身上。 “我就知道你还在想什么我不知晓但和我有关系的……你在想什么?呷醋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漂亮月牙,“哎哟,我们阿贺还知道这些呢,你放……” “不是。” 贺缺突兀地出了声。 他知道这些话说了姜弥肯定会恼火。 他知道甚至有可能接下来会让她觉得他在推开她。 但他还是要说。 ……但他一定要说。 贺缺没有再看姜弥的眼睛,挪开了视线。 “……我觉得我耽误你了,阿弥。” 他轻声说。 “我禁锢你的选择了。” 姜弥的笑容凝固了。 7 贺缺最近……不,是现在不痛快。 因为姜弥明明刚才还看起来想要掐死他,或者刨根问底——他还没有眼瞎到认不出来这两种情绪,但现在已经从善如流地放开了他,并且重新露出了一个很好看的笑。 “我不该提成婚。好。” 她颔首,“那我该像他们今天所有人说的那样,去做太子妃,王妃,嫁给什么燕京贵胄?” 贺缺只感觉到胃瞬间将酸涌入喉口。 但姜弥已经施施然站起了身,好像方才那太靠近也太亲近的一瞬从不存在—— 他们又拉开了距离,就像从来没有靠近过一样。 牢笼被打破了。 “好吧,既然是你说的,就按你的想法来。你看中了谁,我要去和谁接触?成王?楚王?还是……” “都好说,你叫我去做什么,喝酒?那婚书呢?回去撕了?” 太顺利了。 顺利到从姜弥说好开始,有人的眼圈就红了。 但他似乎一点都没有发觉,只是下意识地抬手,又猛然攥紧了拳头。 “也不用这么着急,我是说,我,我没劝你和别人接触……” 姜弥始终耐心地盯着他。 直到这时候才轻轻叹了口气。 “又不让咱们成婚,又不让我和别人接触,阿贺,人就算是想既要又要也不能成这么贪心,对吧?咱们是再好的朋友,我也不可能在这么让我名誉受损的事上让步啊,对不对?” “比如现在这种——” 眼神落在手腕上。 “这时候你该放开我了。” 不妙。 看起来真的要哭了。 不知道那人意识到自己到底是什么表情没有,但姜弥的手腕却被下意识紧紧拽住了。 好可怜的表情。 如果不是女孩子单薄的腕骨几乎被卡死在另一个人手里的话。 还剩最后一把火。 “这种动作也是不好的吧,阿贺?” “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你既然觉得约束我,是不是……” “该放我自由”那几个字还没说完,对面就用肩膀已经很用力地蹭了下面颊,然后用力扭过了头。 明明是他提出来的。 他却看起来比谁都委屈。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姜昭昭。” “但我只能听出来你这个意思,阿贺。” 那边的哭腔几乎溢出来,这边也一字一句。 “阿贺,我们认识十多年,是过命的交情,我真的什么都愿意为了你做……只要是你说,我一定会考虑。” “你喜欢谁也要听我的吗!” 那一声根本控制不住。 姜弥顿住了。 因为握着她腕骨的手指都在抖。 却仍然没有放开的意思。 “我不想让他们看你,我讨厌他们算计你的婚姻,我讨厌他们盯着你的眼神,讨厌在那里虚与委蛇,虽然我反反复复跟自己说这不对这不行你应该有和别人交游的自由,不管是什么人—— “你该有自由地去喜欢谁而不是一定要困在我身边的权力。” 这是那次吵架他意识到的事情。 那明明只是姜弥偶然间的一个询问。 “若是你不愿意和我成婚,你有自己喜欢的人,也要趁早说啊,不然咱们俩可就真的要实打实捆一辈子了——” 那话贺缺听第一遍的时候控制不住地愤怒。 但旋即变成了惶恐。 因为被推开而赶到愤怒,因为设身处地思索而惶恐。 那你呢? 你对我那么好,你和我这么亲近,只是因为我是你的未婚夫婿吗,只是因为未婚夫婿是贺缺,而不是因为“贺缺”吗? 那若是有别的什么人呢,若是你的未婚夫不是我呢,若是你有更好的选择,更懂你心意的人呢? 那些日子的贺缺煎熬痛楚。 第104章 全员存活if线(4/5) 第104章 全员存活if线(4/5) 现在蹲着的贺缺几乎哽咽。 “我该为你欢喜。” “……可我做不到啊。” 就像现在。 他明明知道姜弥的话是对的,他明明知道他该放开手,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但他就是放不开。 “我就是生气,我就是不高兴,我一想到你旁边不是我我就烦,谁和我讲你我都要提心吊胆,但这样一点都不好,你肯定不喜……” 然后贺缺的话戛然而止。 温热柔软的指捏住了少年的下颌。 半强迫他转过来头。 女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蹲了下来,偏过头来瞧他。 “这么在乎我,都哭成这个样子了吗?” 贺缺气得眼前一黑。 他在说真心话!这孩子怎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的女孩子身体微微前倾一点。 今夜实在是个好天气。 月光清明,即使是这样隐晦的角落,都将人的面容照得透亮,甚至镀上了一层柔软朦胧的光。 她眼尾唇边都是笑。 和眼珠里面盛满的月华一道,熠熠生辉。 “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啊,阿贺?” 8 贺缺最近不痛快。 这个不痛快开始于他和姜弥那次吵架的时候。 “若是你不愿意和我成婚,你有自己喜欢的人,也要趁早说啊,不然咱们俩可就真的要实打实捆一辈子了——” 女孩子见他的时候总是懒散,那一日却罕见梳洗和上了妆。 很漂亮。 和什么都不涂抹相比是另一种漂亮。 这样漂亮、这样明媚的女孩子歪着脑袋,说的却是天真到残忍的话。 贺缺手心里紧张的汗一瞬间变凉。 ……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早就有婚约吗? 你为什么觉得我还会看得见别的人? 你到底是怎么想我的? 贺缺一开始当然是愤怒的。 愤怒到两个人吵了一架,他却发现愤怒之下是根本不可遏制的惶恐。 姜昭昭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如果她做这些只是因为贺缺是她未婚夫婿的话……那如果有婚约的不是他呢?如果姜弥有别的中意的人选呢? 贺缺不敢在继续思考下去。 他选择了逃避。 ——于是一直逃避到今日。 哪里是在生气。 他哪里舍得和姜弥生那么久的气。 他们家大小姐天下第一好,就算隔两天就跟他翻脸一次也是脾气好,更别提容貌性情脑子还是心性,贺缺这辈子都觉得这世间就这一个姜弥。 但如果这一个姜弥不想要他呢?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贺缺不知道那种情绪代表什么。 烦躁得厉害,看到姜弥明明想要亲近,却又惧怕下一刻她就要旧事重提,明明已经要松口说我根本没生你的气,又卑劣地闭了嘴,想要她多留在自己身边。 ——哪怕一会儿。 一会儿就好。 他便足够欣喜了。 贺缺在想要跑开的直觉和根本甩不掉的依赖之间犹豫到了京城,然后锈了一路的脑子被事实强行开了窍。 姜弥这段时间的功勋会让越来越多的目光移向她。 贺缺还来不及骄傲,却发觉了更卑劣的真相。 他们要的是平川郡主姜弥,要的是军功卓著的姜弥,要的是长得好看八面玲珑的姜弥。 ……好恶心。 好低劣。 那你呢?你怎么还不去追,还不去守着,你在这里还在迟疑什么? 大家都是聪明人。 只有贺缺一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傻子。 他不想要花团锦簇,也不想要锱铢必较,更不想要重重叠叠算计之下守护别人眼里所谓他“应该有的”。 他只是发现他自己想要将月亮留在身边。 他心高气傲,一方面想要放月亮自由,让月亮因为他是他而垂眸,一方面又本性贪婪,因为心动而欲占有,根本放不开手。 ——因为我也一样低劣。 贺缺想。 我也想要她留在我身边,我也想要她只看着我一个人,我也想要她再也不会离开我。 我和那些人。 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啊,阿贺?” 月亮笑得眉眼弯弯。 “喜欢”。 ……原来这叫喜欢。 原来这就是喜欢。 他尚且没有感觉到那些话本子里面让人神魂颠倒的喜悦,却已经知道了喜欢这件事有多痛苦。 爱生忧怖。 喜欢又怎样呢?不喜欢又怎样呢? 贺缺自嘲地想。 不知道的时候尚且觉得自己只是卑劣,现在更是觉得满腔酸涩。 我喜欢你,所以想让你留在我身边,但你呢? 你是不是也应该有喜欢的人,你该有自己选择的权力,而不是因为“婚书”而选择待在贺缺身边? 他觉得他需要说出来。 但对方离开的时候他却又下意识抓住了对面人的手腕。 ……他舍不得。 再说那些大道理,他也舍不得。 月亮就在他身边,明明就愿意和他一道,他凭什么不能…… “没关系哦,我猜到了。” 月亮更靠近了一些。 酒的气味甜浓。 熏得年轻人耳根酣热。 唇上有一点凉而甜的触感。 “——没关系的,我也喜欢你。” 9 姜弥认识到这件事并不比贺缺早很多。 在她眼里,贺缺除了是以后一起过日子的夫婿之外,还是一会儿就要犯贱惹她生气的神经病,是什么都会无条件惯着她的邻家兄长,是陪她穿耳、和她逛街、和她从燕京到边关的挚友亲朋。 ……不讨厌。 但姜弥也并没有考虑过其他事。 缘由是前段时间过来找她的唐琏绣与游樵。 等到秋末,唐琏绣就要与文慎成婚,现在她娘亲在给她操持,又没到她需要操心的时候,女孩子干脆跟了开鉴门一年一次的游行,和哥哥一道来边关,找这边两个朋友玩。 女孩子们的话题谈天说地,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一会儿就牵扯到了到底怎么认识到喜欢是那种喜欢的话题。 第104章 全员存活if线(5/5) 第104章 全员存活if线(5/5) 这里只有一个唐琏绣是真开了窍的,其他两个木头听完女孩子心事之后,纷纷提出异议。 “关键这些事也不是只有他能陪我啊!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干?而且滑川还陪我来从军了呢,我也要感动得和他成婚吗?” “……要只是这些的话,贺缺好像也会做,阿绣真的想好了吗?” 两双同样漂亮的眼睛一齐望过来。 纯澈、清亮。 可惜没有一个开窍。 女孩子脾气很好,即使被同时质疑,也只是笑了起来。 “是,好多事情朋友也能做,没有错。” “阿樵姑且不论,毕竟你那位下属看起来真的是只想报恩。” 她耐心地说,然后将目光投向了正准备喝茶的姜弥。 “但你那个不是,你先别跟着点头。” “你没有等过他吗?” “明明很快就到了,却每一点时间都觉得焦躁,心想越快越好,又每一刻都觉得期待……所以也就甘心等着了。” 等待很磨人……吗? 姜弥的指尖顿了一下。 但她却只想到了上次见面,少年急着见她,翻了墙坐墙头,又因为怕唐突,生生坐在那儿了小半个时辰,确定她梳洗完毕、没有其他事才准备下来。 然后恰好对上了一个正推开门的姜弥。 他明明披了满身的风露,又带着东西,等了不知道多久,因为下来的时候人差点都踉跄。 那应该是冷的。 毕竟是三月初的边关,前些日子还下了雪。 但他只是在见到姜弥的那一瞬就笑了开来。 “你好了?快来我要跟你讲我刚听的,你绝对想不到!” “青檀再给你家主子披个大氅,这天气太冷了,别让她冻着……” 月色洒在少年身上,像是霜雪落了满肩头。 “你等了这么久,不着急吗?” “还好吧,我一想到一会儿咱们有一整天可以讲话就很高兴!唉咱们今天自己动手煮锅子怎么样?我新学的……” 那明明是很亮的。 执勤的灯火、身后的月,以及边关因为下完雪,永远暗不下去的天色。 但好像都落到他眼睛里去了。 ——因而再也瞧不见其他颜色。 女孩子的指尖扣紧了方才本来打算喝的茶盏。 她本来想开口争辩什么,外面青檀却敲了敲门。 “主子,小将军那边来消息说他过三日军务交接,顺道去一趟雍州,您有什么想要的吗?他一并买来。” “他叫您这些日子注意身体,虽然快夏日了也别贪凉,他还有两日就到……” 那些叮嘱贺缺早就说惯了。 他爱操心,人又细,知道姜弥很多细节想不到,因而干脆全为她想到。 但那些话姜弥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失落。 怎么还有两日。 ……好久。 “你没有等过他吗?” “明明很快就到了,却每一点时间都觉得焦躁,心想越快越好,又每一刻都觉得期待……所以也就甘心等着了。” 方才的话言犹在耳。 姜弥那一瞬就知道自己完了。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什么表情都没有。 女孩子只是一只手按住胸口,静静地感受胸口鼓噪。 半晌,她笑了起来。 “那可能确实不一样。” 她笑着对朋友说,“我讨厌等人的,他得快点来才行。” 明明他还有两日才到。 明明他是来看自己的。 明明他们注定在一起。 但她连什么时候启程去接他,穿什么颜色衣物更显眼更好看,要给他带什么茶点都想好了。 原来动心动情是这种感觉—— 斯人未至。 她已殷殷。 10 来得好慢。 又好傻好迟钝一个笨蛋。 姜弥想。 不过她喜欢。 而且这人终于认识到了,所以原谅他一次。 11 “你疯了?外面还有人!若是瞧见了怎么……” “我方才骗那两个人的,你也信了?好纯情,要是不想亲咱们……唔……” 然后话语都被唇舌吞没。 月色一如既往地明亮。 这一角之外,琴瑟不绝,清辉流霜。 这一角之内,十指//交叠,璧人成双。 【作者有话要说】 1没有瞧不起昭昭的意思,只是贺缺一个爱称,都恋爱脑了,昭昭在他面前杀敌他也觉得他老婆柔弱不能自理,放过他吧。 2这里改了一点,只要母亲在,青檀会比原作厉害,因为她本来就是母亲给昭昭培养的好苗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久不见宝宝们!! 对不起这个番外我改了四个版本扔了五千多字才写完啊啊啊啊啊啊—— 这就是我之前正文提到过的那种健康的昭昭也会和贺子在一起,但不是这样的方式了! 昭昭不会遇到很坏的事情,所以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直球又腹黑的漂亮妹妹,有自己的事业,也不会犹豫其他的事情,至于贺子可能会因为犹豫昭昭喜不喜欢他而徘徊,但也不会很久,就当是小情侣的情趣吧! 感激完结折后这两个月有这么多新的喜欢《昭昭》的宝宝,我在这里承诺,如果这本万收了我们就再加番外!(但是现在看起来有点难……没事交给时间吧!) 真的非常感激你们喜欢它,也很感激看到这里的你们,那我还是那句话,不管是《昭昭》里的大家还是我们,在哪一个世界都会很幸福的!这是我们共同的祝福! 另外,因为灵感问题所以大概下一本开隔壁的《春衫薄》,如果可以请老婆们点个收藏可以吗tt我真的很需要它 这次是真的要下一本见啦—— 酸青木 2024.7.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