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台曲》 内容简介 凤台曲 作者:木更木更 简介:《青山看我应如是》的背景世界观 “尝闻秦帝女,传得凤凰声。是日逢仙子,当时别有情。人吹彩箫去,天借绿云迎。曲在身不返,空馀弄玉名。”——李白《凤台曲》 菩萨性格一心只有天下苍生的元气女主妖精性格又欲又野不动声色的男主 楔子: 楔子: 早年盘古开天,伏羲共工祝融三杰创造了自然五行。 女娲造人后,便有了善恶八苦,无量双分,天上人间。 万年后,众天尊式微,混沌龙悟得大道,依托无量而出,执掌六界善恶,与无量互相制约,五色凤凰也是在那时出世,只是后来无量此消彼长,盈满则亏,最后也就只有人间的圣妖能一直与世共存。 而如今正是因为无量佛已然超脱了六界,这天地才终于有了变化。 要说这人间有亦正亦邪的圣妖——金焰炽凤,那么一旦无量太平,传说白羽鸿鹄便会降世而生。 “天圆地方”九百年才开一次中门,历时三十个白日,散仙可入内见到白羽鸿鹄,气运到了,方能被其点化神骨,进阶天庭。 至于这“点化”到底是什么,众仙家也说不太准,大概是看那位姑奶奶当日的心情如何。 作为六界内唯一一只白凤凰,还是万年难得的凰女,白羽鸿鹄诞生于“天圆地方”之中。 她的诞辰意味着无量六界太平,乾坤盛世,乃举世吉祥之兆。 第1章 第1章 朱鹮仙童赤一拖着长羽,手握如意,在“天圆地方”的中门前长啼了一声。他才炼化了五千多年,不论妖仙两届,都还只是个总角小儿,性子贪玩,啼声嘹亮。 鸣完三下,朱鹮仙童又等了一会儿,才最后托了托如意,回身往里走去。 “天圆地方”是凰女白羽鸿鹄的诞生地,除了悬铃木外,凰女还喜欢辛夷花,中门前就种了一片,后面连着悬铃池,翠汪汪的一水,有风无波,只有凰女才能看见这池底的东西。 仙童每日负责扫尘,偶尔能看到池中有龙鱼跃出,朱鹮起初还会被吓到,呆了百年后便也就看习惯了,无聊时还会去逗弄,凰女也不教训他们,只说不能抓上来,免得坏了人家修行的命数。 “凰女最近在褪羽。”赤一握着如意与殿门口的雀三交代,“每天都得收拾下。” 雀三是一只绿孔雀精,年纪比赤一还小千岁,他们俩平时都是仙童的外貌,头上扎着两丸子,垂了一红一绿两羽毛流苏,宽袍长袖,下摆一直遮到了脚面,看着娇娇小小,像两年画娃娃。 “今早我刚收拾过。”雀三声音难分雌雄,很是柔婉,“凰女还在睡呢,羽毛掉了一巢,回头我们俩能多做几个掸子。” 白羽鸿鹄褪下的鸟羽有辟邪驱秽的吉祥用处,每到这时,天上地下,神仙妖魔都会来讨,凰女素来大方,除了自己留点做些小玩意儿外,剩下的都任其取用,从不过问。 相比之下,无量殿里的那位可就小气多了,赤一记得凰女之前还问无量佛要过梦貘上神的毛,想来做个坐骑垫子,无量佛居然都不同意。 “我记得梦貘上神的鬃毛也是六界内不可多得的法宝,当年后羿射日的弓弦便是用其鞣制而成的。”赤一叹了口气,他干完晨活后就开始没什么规矩,一柄如意随意架在肩膀上,与雀三一同往殿里走,“但要论起厉害程度,还是凰女的白羽更有用处呢。” 雀三唠唠叨叨:“人家不肯给也没办法,凰女又喜欢,回来难受了好久。” 赤一倒不觉得凰女有多难受,每天好吃好睡的,也没见着她伤心。 仙童们的步伐小,走过殿里的长街本就不快,再加两人拖拖拉拉,半玩半闹,等到凰女的碧梧台时,里头的人已经醒了。 雀三赶忙仰起脖子,朝着参天碧梧上的巨巢内大声喊道:“泽翊上神!你出窝时动作轻点!要不然羽毛掉得到处都是,我们不好捡!” “……”原本动静挺大的巢窝静了半会儿,上头层层叠叠的白羽被小心翼翼地抖开,露出了一个圆滚滚的臀部。 雀三:“……” 赤一:“……” 仙童脑袋不敢低,脖子都举酸了,赤一看着上头的人慢慢挪出来,不确定地嘟囔了一句:“这是又胖了吗?” 雀三紧紧盯着覆盖着整个鸟巢的羽毛,终于,凰女从巢边伸出手来,指尖一划,羽毛一根没掉,全给收进了巢里。 雀三长舒一口气,这回两个仙童的态度终于恭敬了起来,他与赤一双双拜倒,眼帘微合,神色肃穆,以额触地,口中长吟道:“恭请白羽鸿鹄,泽翊上神,栖落碧梧,迎——” 泽翊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模样。 身为凰女,她是不穿什么袍子的,鸿鹄的羽毛便是衣物,她有时候甚至犯懒,化形也只化一半,上身仙人,下身还是尾翎凤爪,反正长年坐在碧梧台上,长羽一遮,也没人能看到。 “天圆地方”九百年才开一次中门,这三十日她得见六界里不少的妖魔鬼怪,神仙灵兽,大家都跟拜山头一样,赶着上来看她,只为能得她点化一二。 “点化”这事儿,说来其实玄之又玄,在妖魔里,如若都是灵兽狐妖,谁能当那个九尾,除了自身天赋异禀,勤奋修炼以外,白羽鸿鹄的“点化”便是一条捷径。 神仙亦是如此,凰女未降生之前,众仙家只能一心问道飞升承天劫,可谓九死一生,难如上青天,如今无量太平,白羽鸿鹄出世,谁还愿意吃那些苦? 这不,都找她“点化”来了。 赤一和雀三分别盘腿坐在凰女的下首,一个持如意,一个捧拂尘。在他们眼里,凰女不太像其他女仙家那样,仙风道骨,清若出尘。 她有点偏圆了,倒也不是胖,用人间的词来说,该是“丰腴”。 上围饱满,下臀丰硕,再加上长相明媚妍丽,从头到脚都突出了一个“富贵天泽”。 泽翊就算犯了困,在碧梧台上走了神,那一身雍容华贵的气度也没人敢冒犯,底下战战兢兢跪着的一排猫猫狗狗,连抬眼看她的都勇气都没有。 也就仙童们随侍久了,才知道她其实没什么规矩,但每次只要她从碧梧巢里出来,赤一雀三仍是从来都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跪着恭迎她。 不过还是有那么一两个能与她相交甚欢的,比如三千年前,她“点化”过的一只火狐。 翠翠明明是一只九尾,却热衷披着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人皮,她修为天赋极高,当年来“天圆地方”只是按惯例带着同族来拜下山头,毕竟雌狐当族长的还是少见,她自认只要勤奋修炼定能长出九尾来,并未抱着被“点化”的心,却不想当日坐在碧梧台上的泽翊见了她,突然遥遥一指,她的尾巴便瞬时多了两根。 “你当年到底做了什么?”翠翠被点化之后便经常来看望她,今日九百年开中门,她自然是要来凑这热闹的,“我前头还烦恼着修炼好似到了瓶颈,琢磨要不要搞几个男人回来吸吸阳气。” 说着,她眼波一转,娇嗔道,“瞧你干的好事,坏了我找男人的兴致。” 泽翊看她一眼,没什么表情道:“你哪怕长出了最后两根尾巴,回去也没少找男人。”她特意强调了一遍,“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翠翠:“……” 狐妖重情重欲,翠翠石榴裙下的男人那可是多得都能开荒种地了,她还每个都挺认真,不管是人是妖,是仙是魔,都三书六娉,明媒正娶,带回族里给她当狐君。 泽翊倒不觉得雌狐娶亲有什么问题,她只觉得弄那么多男人待家里头聒噪,毕竟她坐下才两个仙童,有时候就已经觉得烦了。 “那俩还是孩子呢。”翠翠嗤了一声,“天圆地方”里不能饮酒,幸好泽翊有好茶,不会亏待了狐王,她说,“你是不知道男人的妙处。” 泽翊歪了歪头,她笑起来,说:“那我还好不知道这妙处,否则就得大祸临头了。” 凰女不笑时,过于风华高尚,令人震慑惧怕,当然她坐碧梧台上时也很少笑,这还是干爹教的,说她一笑起来,两颊有涡,过于孩子气,容易让人看轻了去。 泽翊一万岁前相当听话,所以一直谨记在心。 翠翠盯着她笑脸,啧啧两声,也忍不住跟着笑:“无量佛都能动情,你为何不行?” 泽翊似是被问住了,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总觉得是件麻烦事儿。”她最后说,“无量佛动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干爹为此吃了多少苦。” “我不行的。”泽翊认真道,“我这人,什么都好,就吃不了苦。” 翠翠:“……” 中门开的头几日,来找凰女“点化”的倒也不是很多,更何况泽翊点化主要看的还是机缘,机缘没到,她也点化不了。 但这什么“机缘”“点化”里面的门道和旁的说也说不清楚,以至于一传十十传百,外头把她白羽鸿鹄说得玄乎其玄,众仙家的八卦经上,她彻底成了个洪水猛兽,性情古怪又难伺候,反正闻者胆寒,见者抖如筛糠,大多还没她后院养的鹌鹑有骨气。 再加她又与九尾火狐交好,沾了六界半沓子风流史的狐王翠翠……不得不说,谁看她俩在一起都恨不得发自肺腑地夸一句,好配! 没人来点化,翠翠也不急着走,两人午后在碧梧台边饮茶,泽翊低头正在看一碗悬铃池里的水,她自从降世后,相当于接替了无量佛来执掌六界,维系善恶平衡,永保无量平安。 白羽鸿鹄天性纯善,心怀天下苍生,为此,身为凰女的泽翊可不敢惫懒。 “你每天都看些什么呢?”翠翠正在百无聊赖地逗一只鹩哥,“哪个神仙下凡历劫这种事你都要管的吗?” 泽翊头也不抬,回答道:“小的不用管,大的得管管。” 翠翠翻了个白眼,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兴致昂扬地问道:“那你该是听说了最近快要下凡的那位虹流君吧。” “虹流君?”泽翊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她似是回忆了一番,表情稍显得不可置信,“虹流上神?” “对啊。”翠翠抚掌而笑,她也不知道在得意个什么,九条尾巴都出来了,铺了一地,晃来晃去道,“那么大个神仙要下凡历劫,你不会不知道吧?” 第2章 第2章 泽翊还真不知道,因为在她的命簿里,孟野,也就是孟虹流,众仙家口中的虹流君,虹流上神,可不是会随便下凡去历劫的命数。 仙神中,像孟虹流这样,直接以肉体凡胎被点化神骨的可谓绝无仅有,一枝独秀。 万万年来,哪怕鸿蒙初始,他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上地下的独一份。 与灵兽精怪不同,凡人中少有能真正修成大道的,红尘滚滚,人性难测,天上的神仙都会动凡心,更何况区区一个人。 当年泽翊降世刚满万年,“天圆地方”的中门第一次开启,她每天忍着瞌睡见了无数神神鬼鬼,也没见着谁有那所谓的“机缘”。 那三十日实在太苦了,晚睡早起,一日只能食一顿,凰女当时还年幼,她从小是被梦貘上神嵇清柏娇宠着长大的,就算素来懂事乖巧,也从未受过这种被迫上工,晨昏还不定时的苦,好几次在碧梧台上偷偷瘪嘴,但又不敢真的哭闹,嵇清柏来看她时,连跟干爹撒撒娇都不行,因为无量佛就在旁边,这人打起她屁股来可不会手软。 其实要说她与这两人的关系,檀章该是更近一些,无量佛超脱六界后,白羽鸿鹄才诞生,某种意义上,佛尊乃是她天父。 嵇清柏自然不舍得凰女,但白羽鸿鹄如今已是无量之主了,总得多受些历练才行。 “天圆地方”第一次开中门时,连之前的午后小憩都取消了,泽翊端坐在碧梧台上,长茂的尾翎盖着凤爪,尽量将脊背挺直。 她坐下的赤一和雀三堪堪能化形,两仙童模样的小孩儿哪吃过这种苦,上午还坚持得住,下午就不行了,赤一边捧着如意边偷偷抹眼泪,他抽噎声很小,怕凰女怪罪,但坐的实在是屁股痛,如意又重,他轮番换手抱在怀里,用长袖子抹着眼泪水,泽翊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赤一。” 仙童的小身板颤了颤,委屈地回头看她,嚅嗫道:“鸿鹄尊者……” 雀三脸上也不知是汗还是泪,他也难过,跟着回头,眼巴巴地望着凰女。 泽翊深吸了一口气,她两颊绯红,眼里噙着泪,装作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赤一和雀三虽然和她相处的时间久了,但这种时候也还是怕她的,两人不敢出声,刚想磕头告罪,就听到凰女在上首平静道。 “难受就哭出来,憋着干什么,都给我哭大声点。” 赤一:“……” 雀三:“……” 说这话时的泽翊,只见两行清泪顺着她粉白的圆脸颊流下,她也不去擦,哭得理直气壮,面无表情,就一副“干活归干活,哭我还是要哭”的架势,来“拜山头”的众妖仙们哪见过凰女这般行为,吓得哆哆嗦嗦,泽翊也不管他们,带着哭腔,四平八稳地把吉祥话说得冷酷无情。 “贵仙机缘未到,神迹不显,大道无出,今日怕是无缘。” “贵妖还是该勤奋修炼,积德结善,莫要偷懒耍滑,残害无辜。” 车轱辘话来去反正就两意思:“你们不行,没这天赋。” 第一次开中门,劳苦劳力,居然一个都没点化成,外头传出去,白羽鸿鹄就落得个“性情难测”“任意妄为”的名声,泽翊自己倒是不在乎,她自从开了中门就掰着指头算日子什么时候能关门,最后几天真的坐得屁股毛都湿了,难免又因为苦累要多哭几场,幸好她坐下仙童讲义气,要哭都一起哭,甚至比她哭得还大声。 几个人原本以为,这三十日合该就这么过去了,结果没想到,最后一日却出了变故。 那一日凰女坐在碧梧台上就觉得有些心神不定,当然她想的这是最后一天,就跟上工期等休沐日一样,激动点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午后连带着头都疼起来,泽翊才忍不住问坐下两孩子门外还有多少人候着。 “牌子递到了三百来号。”赤一说,他眼下青乌都多了两团,边打哈欠边道,“反正亥时就关门了,上神来不及看完也没事。” 泽翊想了想,嘱咐他俩道:“你们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看着特别厉害的人。” “?”雀三年纪小,没明白,“尊者是想点化谁吗?” 泽翊一时半会儿也讲不太清楚,她低头看向面前的碗,碗里盛着满满当当的悬铃池水,她盯着碗中心看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 原本遮着凤爪的尾翎长羽如松雪一般层层叠叠屏展开来,泽翊伸臂,指尖铺开鸟鳞,她人脸未变,脖子上却渐渐显出柔嫩的绒羽,赤一和雀三惊骇跪地,泽翊并未看向他们,口中长吟一声,飞出了殿外。 巨大的鸿鹄残影遮天蔽日,泽翊在悬铃木上盘旋三圈,才飞出了“天圆地方”,赤一和雀三彼时才回过神来,追出去时,除了漫天飞雪似的白羽,竟再无泽翊的踪迹。 再后来,西海之滨,穷桑之下,孟野被凰女点化了神骨,飞升六界之上,成为了虹流上神,那日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孟虹流从此却在天庭出了名。 相传最久的一个版本,说的是凰女发现他时,孟野已奄奄一息,命在危旦,穷桑之地连年战乱,蛮荒肆意,孟野当时为一族武将,屠戮八方,战无不胜,凰女点化他时,为的是护佑苍生,命其执掌天罚灾祸。 “说来,孟虹流可是你第一个点化的。”翠翠九尾不收,歪斜在碧梧台上,凰女开中门以来,满打满算总共也只点化过七次,“点化”并不是没有条件的,白羽鸿鹄作为如今的六界至尊,得承接无量的规矩,戒律被点化之人。 “第一戒者,不得阴贼潜谋,害物利己,当行阴德,广济群生。”泽翊抬眸,瞥了翠翠一眼,无奈道,“你的当行阴德,广济群生,就是讨了十七八个男老婆回来?” 翠翠得意道:“马上十九个了,东海龙子是我最近刚收的,他们之前被深海邪祟滋扰已久,还是我去平定的,那龙子生得端方雅致,缠了我许久,定要以身相许,我便应允了。” 泽翊听完有些牙酸,她心疼她的金翎毛,那还是她小叔叔鸣寰给她当零花玩儿的,翠翠每结一次婚,她都得随份子钱,再加两人闺中密友多年,她还不能扣扣搜搜,随便敷衍了去。 十九次啊!这人结了十九次婚了!她靠结婚发大财的吧?! 翠翠对她那东海龙子显然也不怎么上心,她更乐意说说那孟虹流:“你当年给他的戒律是什么?我猜定不是那什么’不得淫邪败真,秽垢灵气,当守贞操,使无缺犯’,毕竟虹流君可是出了名的野男人,要不是我打不过他,这二十房的狐君说不定就是他了。” “别野男人野男人的喊人家。”泽翊端正了神色,低声规劝道,“好好一个虹流上神,被你们喊成了花名,什么虹流君,孟郎,现在又多了个野男人,他执掌六界天罚灾祸本无需下凡历劫,这次怕是有蹊跷。” “还能有什么蹊跷?”翠翠媚眼如丝,食指绕着发尾打了个圈,凑近了凰女耳边低声娇笑道,“定是那野男人看上了哪家良女子,动了情根罢了。” 三十日后,中门关闭,赤一那三声啼鸣恨不得冲破寰宇,他和雀三到现在都还是小孩子心性,这么点时间可是憋死个人了。 泽翊不重规矩,放了他们随处去玩耍,她低头整理了下自己的仪容,将长而蓬松的尾翎遮住了下半身。 在关门之前,她就给孟野的仙侍递了牌子,对方回帖,态度恭敬,说是已备了好茶,恭迎尊者大驾,泽翊其实挺怕这类繁文缛节的,但她地位摆在那儿,天上地下,无人敢得罪了凰女,自然她想见谁一面,过程难免啰啰嗦嗦了些。 雀三召了白犀牛出来,泽翊叮嘱完几句话,才起身落到了牛背上,她的羽翼茂盛,身形又丰盈,整个人圆卜隆冬一颗被驼在犀牛背上,白牛角挂了串玉铃铛,一路叮当作响,朝着北面去。 云下的仙人听到环佩声,就知是凰女出了那方圆地,巨大的犀牛背在云雾中时隐时现,鸿鹄的白羽一路飘雪,像一条蜿蜒漫长的白凤尾。 有幸捡到几根羽毛的仙人们合掌谢恩,口中高念着吉祥话,朝着白犀走远的地方祈福。 白犀看着笨重,其实速度极快,只约莫花了一刻钟的时间,孟野的穷桑地就到了,与别家被点化的上神们不同,孟虹流至今都从未去“天圆地方”看望过凰女,自然他的穷桑地泽翊也没来过。 孟野的仙侍看上去已等候多时了,他口中唤了泽翊一声“尊者”,牵过她坐下的白犀,凰女的尾翎下并非人腿,仙侍眼观鼻,鼻观心,绝不多看一眼。 泽翊理了理羽毛,遮住下身后才慢慢往里走去。 凤爪落地轻而无声,鸟类臀部丰硕,走路的姿态摇曳且傲慢,她走得不快,两边带路的小仙无人敢催她,只在路过桑园时才停下介绍了一二。 孟野在穷桑之下被点化成神,泽翊心想这男人还真是念旧多情,竟将那参天的古桑也给搬了上来。 古桑在此长得更加枝繁叶茂,遮了天日后,阴影宛若凉夏傍晚,泽翊在树下呆了一会儿,仰头看那枝叶间的斑驳,风中有味,似是又香又甜。 仙侍们低声提醒她,虹流上神就在古桑后的温泉池里泡着,泽翊挑了下眉,径自绕过桑树前往,心想回帖时的态度还算恭敬,等她人真来了,倒是个不怎么懂规矩的。 那古桑的叶冠显然大得离谱,无论泽翊何时抬头,都被遮在了阴头里,她隐隐听到水声混着不知名的夜莺歌喉,一错眼便见到了池子里的光景。 七八个脸生的仙姑衣衫半湿,贴着曼妙身段,风光旖旎,池中浮着一汪翠绿的荷叶盘,像个绣球似的,被水波推来阻去,里头摆着玉牒,转到谁那儿,谁就得饮酒唱曲儿,好不快活。 泽翊站在池边,仙姑们回头看她,脸上有着欢喜,咿咿呀呀叫唤着似乎要朝着她面前游去,凰女面上不动声色,望向了最里边池畔上坐着的人。 孟野穿着人间的男子深衣,一袭翠绿,他并未系腰带,领口松松散散,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露出了大半胸膛。 泽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去看池里那些“仙姑”,她轻轻一扬手,美人们便化作水雾飞散而去,原来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术。 夜莺似的曲声却并未停止,断断续续,婉转动人,孟野朝着泽翊一笑,他扶着池边起身,复又跪下,嘴里竟如同玩乐般地唱道:“虹流恭请白羽鸿鹄,泽翊上神,栖落碧梧,迎——” 第3章 第3章 泽翊坐在了大殿中。 虹流上神的居所虽叫“穷桑地”,但除了遮天蔽日的巨大古桑外,并不是人间西海的模样,相反,孟野的宫闱非常华丽,金红雕梁,明珠璀璨,这人似乎极爱幻化之术,就连来给凰女倒茶的仙童都不是真人。 因为下半身仍旧维持着鸟类之姿,泽翊会更加在意自己的尾羽有没有被压到压乱,反复整理了几遍,才总算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复又抬起脸,看向了对面坐着的孟野。 孟虹流正在喝茶,他并未规整自己的衣物,一头青丝更是随意披散着,对比凰女的仪表齐整,一丝不苟,倒像是个登徒子似的,不羁又浪荡。 泽翊的目光最后终于落到了他胸口处,似是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孟野。” 孟虹流看着她。 泽翊说:“把衣服穿好。” 孟虹流轻轻笑起来,说:“我身上还未干,不便穿衣,还请凰女见谅。” 泽翊对他找的托词并未有什么反应,她手腕一转,指尖多了一串白色长羽,羽尖突然朝着孟野的胸口轻抚了两圈。 孟虹流:“……” 泽翊收起了羽毛,毫不避讳地插回了臀部附近,她平静地重复了一遍:“穿好衣服。” 孟虹流盯着她看了半晌,脸上明明仍是笑着的,却莫名透出了股咬牙切齿的味道,他看上去还算乖巧,没再较劲,拢起了领口。 泽翊又打量了几眼男人的头发,不得不说,孟野是个俊美的人,大概是因了曾经是个凡人,肉体凡胎被点化神骨,头上脸上与其他飞升的灵兽精怪不同,从不长什么乱七八糟,奇奇怪怪的东西,他也不掉毛,不褪羽,整个人干干净净,看着的确与众不同。 凰女又想起了外头关于孟野的那些所谓的“风流债”,一时竟觉得有些头疼。 “我曾戒律你不得淫邪败真,秽垢灵气,当守贞操,使无缺犯,你若不遵,我自会知道。”泽翊顿了顿,才语重心长地道,“你并未犯以上戒律,但外头却总有说你的,上神是否该注意着点言行举止,莫要撩拨了无辜人的芳心。” 孟虹流似是有些讶异,看着不像装出来的,他微微低头,敛了眉目,不动声色般告了罪:“凰女教训的是。” 他认错太快,反倒让泽翊有些措手不及,像是一拳打在了软棉花上,连个响都听不到,沉默半晌也只能顺着他话说道:“上神会下凡历劫,无外乎是动了凡心,你曾经本就是个凡人,心性不稳也是人之常情,我也不会强逼你什么,只是上神执掌刑法灾祸,神力命格自是在众仙之上,下凡渡劫也许不难,但上神的心上人若是因此被连累,一旦冲撞了命数,怕是在劫难逃。”她顿了顿,苦口婆心地问了句,“上神可否告知,心上之人到底是谁?” 泽翊其实对孟野下凡历劫的事情没有太多想法,她当年点化此人神骨时就知孟野的神力境界深不可测,否则天道也不会让他执掌刑法灾祸,她只是心里怜惜让虹流上神动了心的仙姑。 众所周知,愈是厉害的神仙,下凡历劫时愈是能搅天动地,当年佛尊檀章下凡,甚至差点毁了六界无量,孟野虽不至于如此,但天上地下,一番暴风骤雨肯定是免不了的,万一那无辜的仙人也被卷入其中……凰女自然会担心对方的命格承不住这无妄之灾,落得个魂飞魄散,六道不存。 她烦忧的这些,孟野也很清楚,要不然两人自从点化之后,早已井水不犯河水,泽翊犯不着了为此事还特意来穷桑地一趟。 凰女说完话,又细细看了看孟野的面容,发现虹流上神也许在穿衣上不够严谨,但脸面拾掇得却很精致,肌理细嫩,面白无须,就连眉峰都像是水墨画上去般,浓黑得毫无杂色。看久了才发现,孟野有一双俏媚的眼,也不知是天热,还是多了旁的什么情绪,他的眼尾居然还微微泛着红,看着甚是娇气。 泽翊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幸好虹流上神执掌刑法灾祸,周身或多或少都会带着些阴魃之气,寻常神仙多是敬畏惧怕,很少能有直视其容貌的,就这般还能惹上如此多的桃花…… 凰女摇了摇头,只觉当神仙的也多是肤浅,色令智昏罢了。 她说了那么多,孟野话却很少,他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偶尔抬眸看向凰女一眼,倒也似乎没带什么别的深意,说到最后,泽翊才惊觉自己好像管得有些多,孟野不是翠翠,和她可没那么多“点化”的恩情。 两人就这么互相沉默了半晌,泽翊才听到孟野淡淡道:“我心悦之人并不会对我动心,自然就不存在历劫时冲撞了命数一说,凰女不必担忧。” 泽翊眨了眨眼,反问道:“上神为何如此笃定?” 孟虹流瞥她一眼,又笑了起来,他似乎很爱对着她笑,眉眼半藏半遮的全是风流,他说:“我心爱之人,目下无尘,冷酷无情,心里从未有情根,也种不下情种,一切只是我痴心妄想罢了。” 泽翊卡了个壳,她盯着孟野的脸,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不平,于是颇认真地道:“上神倒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她停了一会儿,又强调道,“在我看来,上神貌美无双,很是讨人欢喜的。” 既然没问出孟野的心上之人,泽翊也不好意思强逼人说出来,她坐了一会儿,便觉困乏,准备回去午憩,孟野没有多留她的意思,许是急着送她走,竟亲自将凰女的白犀牵来,还伸手准备扶她。 泽翊登牛背时自然会露出下半身,她也不介意,等坐稳了,才开始整理自己的尾翎。 孟虹流的目光轻轻浅浅地落在了她的一双凤爪上,那上头覆着坚硬的角质鳞片,纹路清晰,在日光下闪着波光,如七彩霓虹般斑斓。 凰女边整理着羽毛,边扫去一眼,突然很是顽皮地笑道:“穷桑的桑葚看来是熟了呢。” 原来因为不着鞋履的关系,泽翊的掌中踩到了不少掉落在地上的桑葚,她的鳞片上沾了汁水,艳红色,像凡间少女偷偷给自己染了蔻丹。 孟虹流当然也注意到了,他盯着那抹红半晌,突然低声说了一句“得罪。” 泽翊只见对方手里突然多出了一块绸绢方帕,孟野低着头,居然仔仔细细地,将她掌缝中的那点汁水擦了个一干二净。 第4章 第4章 虽然孟野说他的心上人冷酷无情,目下无尘,但泽翊其实并不是太相信这话,主要还是虹流上神怎么看都是那种红颜祸水的男人,他要是中意谁,这六界内的神仙万一知道了,岂不是都要趋之若鹜? 毕竟连翠翠都说过,要不是打不过,她肯定得讨孟野做她的第二十房狐君。 在泽翊点化过的神仙中,翠翠最常来看望她,九尾狐妖敞着尾巴,没什么规矩地坐在凰女的碧梧台上,凰女的面前总是摆着一碗悬铃池水,泽翊的指尖偶尔在碗中央撩拨几圈。 “孟虹流要是下凡渡劫,除了你,白朝上神也会将此事放在心上吧?”翠翠半边身子趴在茶几上,托着腮问道。 白朝是一只仙鹤鸟,算寿数比泽翊的干爹嵇清柏还要大上一些,执掌着红莲命盘。 泽翊答道:“要是没有什么意外,白叔叔不会多过问。” 所谓的意外,大概就是孟野的心上人被卷入其中,一块儿下凡历劫,但在不知上神心上人是谁的情况下,万一到时候有十七八个仙人同时入了这命盘——没关系肯定是皆大欢喜,各渡各的劫,互不相干,可但凡与那孟野真扯上关系了…… 泽翊闭了闭眼,眉宇间隐隐烦躁,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随意拨弄着下半身的翎毛,翠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呀”了一声。 凰女不解地望向她。 翠翠倾过身来,拂开她茂盛的尾羽,惊讶道:“你化腿了?” 泽翊从羽毛下伸出了脚,她“哦”了一声,不怎么在意道:“先前沾了点汁水,这样方便洗干净。” 翠翠可不怎么信她:“原本的样子也方便啊。”她皱眉道,“你莫不是受伤了吧?” 凰女的性子往往自在又懒散,翠翠与她认识这么久以来,一共也只见她化过两次腿,一次是跟着梦貘上神嵇清柏下凡,怕下身那模样吓着凡人,一次是去蓬莱岛猎麒麟王角,凰女受了伤,才不得已化了腿。 狐王仔细打量着泽翊的一双腿,见没伤着才松了口气,她有些奇怪,忍不住刨根问底:“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突然化形了?” 凰女当然不会因为翠翠问什么就乖乖答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到先前孟野为她擦脚。 凤凰的爪心总是要更敏感些,那日绢帕的触感鲜明,跟痒痒挠在心上一样,接连几日都惹人不适。 于是向来不勉强自己的泽翊干脆化了人腿,见不着爪子了,这才心里没那么别扭些。 翠翠见她三棒子打不出个屁来,撇了撇嘴也就不再多问了,她现在更关心孟虹流下凡历劫这事儿,特别还是听说鼎鼎大名的孟郎居然有了心上人,那可不就更有趣了嘛。 数数虹流上神下凡的日子近在咫尺,泽翊除了每天看悬铃池水外也无事可做,她化了几日人腿后,又恢复了人身凤爪,一路摇曳走过“天圆地方”的中庭,便见着仙鹤白朝站在大殿中央,似是在等她。 “白朝叔叔。”凰女亲热地唤道。 白朝转过身来,他维持着鹤姿,并未化人形,鸟类似乎都有这癖好,总觉得当鸟最舒服,仙鹤长喙低垂,朝着泽翊行礼,口吐人声道:“凰女吉祥。” 泽翊低头还礼,拉过白朝的翅膀尖往碧梧台去,问道:“叔叔怎么来了?” 白朝笑道:“虹流君已进红莲盘,我这不赶着把近期众仙历劫的命簿给凰女您送来嘛。” 泽翊点了点头,她最近也正盯着悬铃池,半分不敢疏懒,这命簿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好歹她不用像瞎猫抓耗子似的,乱摸。 白朝见凰女翻着命簿,在一旁好心指给她看:“这一位,仙丹露君,貌比潘安,掌管仙丹玉露,听说之前与那虹流君在王母的寿辰宴上见过,两人把酒言欢,秉烛夜谈,好不快活。” 泽翊皱了皱眉,问道:“是位男仙君?” 白朝晃了晃鹤头:“正是。” 凰女沉默了,孟野的确说了自己有心上人,可并未说明白了是位仙姑还是仙君,这要是个荤素不忌的主,那范围可就更大了呀。 白朝兴许没发觉凰女的烦恼,还在那兴致勃勃,跟说书般一一介绍:“这位风华仙姑,掌管秋实节气,有一次曾将仙履掉于天宫九华池,后被虹流君拾到,两人因此结缘,经常一道仙云相会呢。” 泽翊:“……” 白朝:“还有这位桃妖,她乃王母座下的侍女,本体是个仙桃,听说因着体型富态,曾被其他仙姑排挤欺侮,虹流君更是多次有助于她,恩情不浅呢。” 凰女听完,表情有些不高兴,淡淡道:“长得富态点怎么了?身为王母,本该约束坐下侍女们的言行规矩,非议人外貌,成何体统。” 白朝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笑声却传了出来,他似乎打量了一番泽翊,说:“凰女就长得富态,这样很好,看着健康。” 泽翊面上微红,噘着嘴又去看命簿,结果几页翻完,发现这次历劫的众仙中,只要长得还算颜色不错的,或多或少都与那虹流上神有些干系,竟没有一个是清清白白,不受流言蜚语所困的。 白朝观察着泽翊脸色,忍不住笑道:“我记得凰女点化他时,该有戒律约束,虹流君如此般风流,本仙倒是没料到呢。” 泽翊盯着那命簿,难得有些动气,她冷道:“纸老虎罢了,他不能破情律色戒,也就只凭嘴上不客气些,身心可不敢不老实。” 白朝“嘶”了一声,为难道:“那这次下凡历劫可就坏了,凡人没那么多规矩,虹流君要是这次身心皆动了,可如何是好。” “我定当不会让他身心皆动。”泽翊合上了命簿,神情笃定道,“哪怕此番历劫的众仙里有他的心爱之人,我也得把他这情连根带种的拔了。” 凰女顿了顿,突然瘪起了嘴,要哭不哭地甚是严肃道:“要不然这六界出了问题,佛尊可是会打我屁股的。” 白朝:“……” -------------------- 凰女:拿了恶毒女配剧本,一心怕被上司打屁股的业绩狗。 第5章 第5章 凰女下凡与其他众仙不同,白朝可没资格给她盘个什么命数,最多只能天道戒律一番,第一不可随意干预寻常百姓的命数,第二不可妄动仙法,如犯以上其一,则以凡人之躯,心受玄雷之痛。 “这忘川铃你戴着。”檀章端坐于莲台之上,座下妙音鸟飞出,口中衔着一串铃铛。 泽翊不敢顶嘴,乖乖将铃铛戴在了腕上,她偷瞄着莲台旁边的嵇清柏,干爹脚踝上也有一串忘川铃,不过和她戴的这串可不一样,毕竟檀章绝不舍得嵇清柏吃一点苦头。 说到底,泽翊还是很怕檀章的,不能说佛尊对她不好,但就像夫妻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嵇清柏要当“慈母”,那檀章就只能是“严父”,否则按照梦貘上神那娇宠的程度,凰女早就顽劣不堪,难承苍生重担了。 “你下去后可不能像在‘天圆地方’里这般随意。”嵇清柏改不了操心的命,絮絮叨叨地交代着,“赤一和雀三都不在你身边,羽毛什么你可得小心着收好,明白吗?” 凰女低头,乖巧道:“泽翊明白。” 嵇清柏看着她那毛茸茸的脑袋心就忍不住化了,伸手揉了又揉,才舍得放开,他陪着凰女去到红莲命盘之下,白朝已经等在那儿了,他难得化了仙人模样,垂手作揖,笑道:“凰女吉祥,愿您此去,一路平安,早日归来。” 雨打芭蕉,正是人间六月。 泽翊已经在这下州口呆了快两个多月,却一直没找到进将军府的办法,她甚至还去了人牙子那儿找活干,想着卖身入府都行,结果没想到人居然嫌弃她年纪大,登记个名字就让走了。 “你都半老徐娘了。”那人牙子一口黄牙,说着方言,很不客气,“准备卖人府里做什么去?丫鬟也当不了,乳母又没生过孩子,主上家哪用得着你?” 泽翊盯着那名册上,自己名字后头还跟着的“三十有二”,竟一时无法反驳,她如今已化为肉体凡胎,面容稍作过修饰,虽还勉强够得上妍丽端方,但因着本身就长得“熟”些,体态偏圆,胸臀饱满,按照凡人标准这年龄上也相当符合。 结果不曾想,在这第一遭就遇了麻烦,徘徊二月多,居然连虹流君托生的将军府都进不去。 人牙子不要她,泽翊便想着干点别的营生,她不会刺绣女红,但胜在看着敦实,力气大,先是帮着菜农送菜,送多了,真还给她搭上了将军府后门的采办。 采办娘子见她与自己差不多岁数,便经常有事没事地和她唠嗑。 “大寅就我们一个将军,这关外头全是豺狼虎豹,要是没人守这下州口,天都早给吞了。”那娘子姓周,看模样对长居此地还是有些不满的,再加将军府的将军并不常回来,为了守边关,军营离下州口少说还隔了有三五百里。 泽翊问过将军年岁,周娘子说老将军刚半百,凰女心内默默算了算,发现好像找错了人。 “将军可有子嗣?”泽翊问道。 周娘子笑起来,说:“你怎么好奇这个呢?有是有,可都年轻着呢,最小的刚及冠,上个月已经和老将军去了军营,把府里的大娘子气个半死,媒都没说成。” 泽翊眨了眨眼:“说媒?” 周娘子叹了口气:“战场上多凶险,大娘子肯定急着给两位少爷安排婚事的,最好早些能留个一男半女下来,免得孟家绝后啊。” 泽翊当然明白凡间这些“婚丧嫁娶”的规矩,但如果这两少爷中有孟野的话,那这媒可是万万不能说成的。 她想着要是能让两个少爷去当和尚也成啊,出家又不妨碍打仗,她干爹看的那些人间画本子里,酒肉和尚还能杀生呢! 早上送完菜,泽翊又在下州口的街上溜达了一圈,这地方小而贫瘠,跟个县城差不多,但却是个要塞口,接壤着关外与关内,市集一天到晚都非常热闹,经常有面貌与众不同的商人来贩卖物件,泽翊见过将军府的管事去人牙子那儿提人,最近买了好几个年轻干净的小姑娘,看样子是准备用来当丫鬟的。 一个“三十有二”的女人,不顾抛头露面,三五不时地来市集上转悠,时间久了,还有谁不认得? 人牙子都与她熟了几分,见她今日来,才把人叫住。 “孟府那边有个消息,娘子有没有兴趣听听?”那人牙子吊她胃口。 泽翊当然有兴趣,便把今日送菜赚来的钱从兜里掏出来,客气地摆人牙子面前,孝敬道:“还望大哥提携。” 人牙子笑:“你连一石米都随便挑,我可不敢当你大哥。” 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收了她钱,低声道:“前几日孟府买了几个丫头准备当通房,不过缺个教引娘子,我这不想到你了吗。” 听到“教引娘子”四个字时,凰女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那人牙子见她面不改色,心下得意果然找对了人,目光颇猥琐地在她胸前臀下流连了一番,不过也就只敢多看个一两眼,毕竟这娘子可是徒手能抗一石米,要是真动了怒,被打豁了牙口那可就糟了。 人牙子咳嗽一声,没听到泽翊应声,还好心好意地劝道:“你不是一心想进将军府谋个前程嘛,教引娘子虽名声不怎么好听,但能接触的可都是枕边人,小丫头们心思单纯,好拿捏,你好好教导,指不定哪位被抬了房,你不就一飞冲天,当贵人了吗?” 泽翊拧眉,她才明白过来这是要她教姑娘们“房中术”呢,当下面上就冷了几分,半晌才咬牙道:“什么叫抬了房,一飞冲天,你又知道人姑娘愿意当通房,愿意当夫人了?” 想了想,似乎犹不解气,泽翊瞪了那人牙子一眼,正气凌然地道:“再说教房中术怎么就名声不好了?男女欢好,阴阳协调乃正道之法,人人都该求而得之,这和我名声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 人牙子:“……?” -------------------- 一石相当于120斤 半老徐娘在古代一般都指30以上的女子 一百里相当于35公里 补充下前面的悬铃木并不是古代那种梧桐,当然现在我们看到的梧桐大多是悬铃木,会用悬铃木是方便大家想象,因为比较粗壮,能扛得住凰女…… 第6章 第6章 门房引着几位娘子往里走,快进堂屋时与早已等候在那多时的管家娘子互相见了礼,管家娘子朝着几个人看了一眼,点头道:“哪位是教引娘子?我领着让大娘子看看。” 门房赶忙指向泽翊,附在管家娘子耳边道:“三十有二了,听介绍人说,力气大,勤快,人又老实,我看样子也是极有经验的,应该不错。” “极有经验”的凰女只能当作没听见,低垂着脑袋面无表情,她打定主意下凡来拔情根时,就已经做好了磨砺心性的准备,要不然也不会在一开始就做送菜、仆役这种粗活,她在天上那可是多骄矜的主,哪有人敢让她受这种委屈? 管家娘子招了招手,态度还算和善:“这位娘子同我来。” 泽翊诺了一声,跟在她后面,其他几位娘子则被门房领到了别出去。 “等下见到大娘子有什么就说什么。”管家娘子边走边与她说规矩,她突然转头又打量了一番泽翊,似乎有些意见,“你没素净些的衣物了?” 凰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她在“天圆地方”里向来白羽为衣,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人间一趟,肯定不会再穿那些没什么颜色的衣服。 天热,下州口的女子大多都是襦裙外穿,最多再罩个凉衫,泽翊因着上围饱满,怎么遮都能露出一小抹勾来,她也不介意,挑的裙子颜色不是殷红就是明黄,反正鲜艳无比,很是扎眼。 管家娘子许是觉得她都一把年纪了,穿得还像个小姑娘,有失身份,但又想到她是做什么的,心里头就有些瞧她不起。 泽翊可不管她怎么想,不卑不亢道:“我爱这么穿,穿习惯了,等下见了大娘子,要是大娘子觉得我这么穿不好,娘子你再为我做几件新衣裳呗?” 管家娘子愣了愣,表情似乎有些尴尬,泽翊进了府,以后就是府里的人了,衣食住行什么也都由她管家娘子来负责,要是真对下人的服饰有意见,那也得府里掏银子给做,只是将军府在下州口这地,银钱上虽没少到捉襟见肘,但也没宽裕到哪儿去,家里两位小郎君全没娶亲,更是一年半载待军营里见不到人,家里的女主人就大娘子一个,把日子过得精打细算,能省则省,要不是郎君们连丫鬟都没,又何必临时去人牙子那儿买新的当通房? 果不其然,见了大娘子后,大娘子也没对泽翊的穿着有什么意见,她甚至还夸了几句人长得有福气:“那些瘦骨伶仃的我总见着心慌,你这样子正好,看着富态。” 泽翊在天上听这样的夸奖早就听多了,她只觉得这大娘子很有眼光,想着回头悄悄送她一根自己的羽毛,也算是种庇佑。 见过了主母和各个管事,泽翊被带到了丫鬟屋里,她现在的身份是“教引娘子”,便被安排与前几日买回来的丫鬟们同吃同住,小姑娘们才都十五六岁,下州口这边流民太多,本地农户倒是很少有卖儿卖女的,流民就不一定了,卖孩子反而是救了孩子,最起码被买了能保证有口饭吃,不会饿死。 将军府看起来的确没什么钱,丫鬟才买了四个,洗干净的小女孩儿跟根水葱似的,怯怯的,娇娇嫩嫩,她们对着泽翊有些惧怕,觉得她是个管事儿的,偷偷拿眼瞅她。 泽翊让她们坐在床边上,放软了口气,温和地问道:“你们知道,把你们买来干什么的吗?” 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早年吃过太多苦的,其实都已经懂很多了,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没什么羞窘的表情,有两个看起来稍大些的,认命般小声地答道:“知道……来伺候小郎君们的。” 泽翊挑了下眉,又问:“那你们乐意吗?” 她指的乐意是当通房,当丫鬟和当通房可是两码子事,都是清清白白的小女孩儿,谁愿意连男人面都没见过就得准备着和男人上床? 几个小丫头显然没想过“乐意不乐意”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都有些迷茫,泽翊也不逼她们现在一定要想明白,反正她打定主意了,不论两郎君里面,谁是孟野的托生,她的目标都是让他们出家去当和尚,没事儿别平白无故糟蹋了人小姑娘。 不过身为教引娘子,表面上功夫还是要做做的,毕竟每日都得应付管家们的抽考,泽翊没法,只能从外头弄来了几本房中秘术的书,依样画葫芦般念给姑娘们听。 结果没想到,几个小姑娘都是敏而好学的,不但问题多样不重复,还学会了举一反三来为难她这个半路出家的“老师”。 “泽娘子,书上说,交而不泄,温丹田,可是真的?” 泽翊只能解释:“这是道家采阴补阳之说,你们当闲书听听就行。” 小丫头们“哦”了一声,又指着书上一对男女“观音坐莲”般交合的姿势给泽翊看:“那我们要是这般动作,岂不是会压着郎君?” 泽翊扫了她身子一眼,嗤笑道:“要是郎君连你这身板都抱不动,腰可不怎么好。” 丫头大概没想到泽娘子会说得这么直白,脸颊绯红,娇嗔道:“娘子好色!” “我哪儿好色了?”泽翊托着腮与她们调笑,“你们看看你们自己,连郎君面都没见过就已经开始担心床上压着郎君了,到底谁好色?” 她说着,又翻出几本图文详解的书来,故意道:“要不要再学学别的姿势?” 姑娘们看得出来害羞又好奇,推搡着围拢到她身边,因为不认字就只能听泽翊绘声绘色,说书般地念道:“……口中衔乳,玉臀相抵,女子长腿环过男子劲腰,颠三晃四,人称猿搏式。”她说完,还用指尖点了点图,不知是讥笑还是夸赞,品评了一句,“的确像两猿猴精。” 小姑娘们又咿咿呀呀咋呼了半天,泽翊烦了,合上书说不教了,未了还神情严肃地教育了几句道:“不知郎君们人品如何,你们也别以为能当通房就是件好事,卖身入府已非你们情愿,这挑如意郎君的事儿,总得争取自己做主吧?” 几个小姑娘面面相觑,似乎不怎么明白她为何与别的娘子们不同,总是说些反话,像管家就只会说,万一被郎君们看中她们就有好日子过了,但泽娘子就从不说这话,明明教人房中术的人是她,但这人的性子却又似乎很是离经叛道,不守规矩极了。 当了教引娘子大半年,泽翊差不多把将军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宜都给摸了个遍,比如两位郎君前后间隔两年及冠,小郎君今年才二十,看八字应该就是她要找的虹流上神。 能买来给郎君们做通房丫鬟的,八字首先要合,身为教引娘子,泽翊在安排人选上可谓愁秃了鸟头,她实在担心这么合的八字会生出什么情根孽缘来,到时候可别怪她为了天下苍生,棒打鸳鸯。 全将军府,可能最不盼望老将军和小将军们回来的只有泽翊了,但关外的夏场一过,豺狼虎豹们开始休养生息,军队才终于能回城享受片刻与家人父母团聚的时光。 将军府这一日难得挂起了灯笼,中庭大开,大娘子一早就着华服坐在了正厅里,泽翊领着丫头们也换上了新衣服,他们去不了前头,便待在后头仆役院子里。 小姑娘们互相咬耳朵,说悄悄话,泽翊坐在门口的秀墩子上,抬头望向了屋檐外。 牛角号声从街坊尽头传来,一声声由远及近,门房的声音欢欣鼓舞,一边跑,一边高喊着:“老爷回来了!郎君们回来了!” 第7章 第7章 这天对孟府来说仿佛过年,泽翊在仆役院子里待了半天,实在有些待不住,便想着去前院打听点郎君们的消息。 这家里主子刚回来,也不可能马上急着就见四个通房丫鬟,大娘子虽然买了人,但似乎在俩儿子里头没什么威信,连吃过团圆饭,过了晌午,都还没遣人来喊的意思。 泽翊只能借着帮忙的机会,到前头去了几次,管家娘子见了她,倒还算客气。 “大娘子寻思着晚饭后会跟郎君们提一提,不过……”她欲言又止了一番,神情有些为难。 泽翊只好问:“出什么事了?” 管家娘子道:“两位郎君在关外救了名女子,也带回来了,这下正在前庭饮茶呢。” 一听到“女子”两个字,泽翊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她看戏文里,那些才子佳人,英雄救美,到最后哪个结局不是以身相许?这女子都救回来了,她要许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泽翊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发晕,最后才勉强沉下口气,冷静地问道:“谁救的那名女子?大郎君还是小郎君?” 管家娘子想了想,不确定道:“该是大郎君救下的,但那姑娘年岁小,与小郎君看起来更亲近些,毕竟小郎君才及冠,性子没熟,还贪玩得很呢。” 泽翊:“……” 这话听着,怎么许谁都行的样子?万一要是这三人来了场旷古绝恋的叔嫂爱,或者肝肠寸断的弟妹情,她这情根还拔不拔了?! 管家娘子见着她面色难看,以为泽娘子是担心通房丫鬟们没床可爬,影响了她在府里的地位,居然还反过来安慰她:“你也别太担心自己白费功夫,那女子也就一个人,郎君们有两个呢,说不定等郎君们开了荤,尝到姑娘们的好了,那些个小丫头不就有机会了么。” 泽翊忍着匪夷所思看了她一眼,心想凡人真是随便,这种话居然也讲得出来,凭什么男人能挑三拣四的,女人就不行?翠翠还有十九位狐君呢!一个月都分不过来! 反正对凰女来说,她可能要剪的红线又莫名其妙多了一根,再一想到后院里头原本的四个,泽翊整个人都有些麻,她干脆哪儿也不去了,陪着四个丫鬟们吃完晚饭,等着大娘子召唤。 终于到了差不多掌灯时分,管家娘子来了,脸上笑意盈盈,与泽翊亲热地握了握手:“赵姑娘乏了,先去歇息了,两位郎君难得陪着大娘子打牌,这不就差我来叫你了。” 泽翊皮笑肉不笑道:“辛苦娘子了。” “不辛苦不辛苦。”管家娘子去看她身后的小姑娘们,看了一圈觉得穿得都有些素净,但毕竟还是年轻,个个都像娇嫩的花骨朵,大寅的审美都喜欢女子清雅如兰一些,这么打扮倒也不出错。 只是这教引娘子…… 管家最后终于忍不住看向了泽翊,她还是不改往日的穿着打扮,真的是怎么颜色艳,怎么往身上堆,明明用不起珠宝首饰,也得往发髻上插几朵今日院子里新开的月季,女子爱美簪花也就算了,却不知她从哪儿搞来几根鸟羽当点缀,当真是满头鸟语花香,看着都累赘。 泽翊似乎从不觉得她这打扮跟年纪有什么不妥,背后嚼她耳朵根的多得是,甚至还有管家娘子这种,每日见面都得提几句微词的,泽翊向来听归听,回头还是想穿什么穿什么,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她又无需整日去主母眼前头晃,理那些旁的干嘛? 管家娘子在前头带路,泽翊护着几个小姑娘跟在后面,吃完了饭,郎君们和主母在花厅里打牌,泽翊打听了下,老将军出门会酒友去了,大娘子许久不见两儿子,自然是要在旁待久一些的,郎君们也要尽尽孝,特别是小郎君,他今年刚及冠就随父兄出征,主母最是心疼他。 说来说去,泽翊也有些想象不出来,孟野这一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天上,那男人红颜祸水般的脸,干净的头发和额角,点墨似的眉峰,一双媚眼,看着很是浪荡。 一路想得有些出了神,直到管家娘子推开了花厅的门,领着泽翊和姑娘们进去,一众行完礼,管家娘子才对着牌桌上首的主母笑着道:“人都带来了呢。” 泽翊与四个小姑娘站在一起,她抬起头来,花厅的灯很亮,大娘子的贴身侍女还站在旁边,手里各自掌了一盏,两位郎君分坐两边,一人已经抬头望了过来,目光第一眼却是落在泽翊的身上,看年纪似乎是大郎君。 大娘子笑着对儿子们道:“你们年纪也大了,贴身事物总不能老让书童们去做,娘为你们准备了几个丫鬟,大郎你做哥哥的,先让幺儿挑?” 孟桑似是无所谓,他有些吊儿郎当的,身上甚至有一股被战场上磨出来的匪气,他又盯着泽翊看了几眼,也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调戏人,故意对着母亲道:“这第一个年纪看起来不小啊,也是母亲买来的丫鬟?” 说完,还吆喝了一声自己弟弟:“虹流,你看看,是不是年纪挺大的?” 孟野从有人进来后,自始至终都没抬过头,他好像在认真看他的牌,听到大哥喊他才依依不舍地掀了掀眼皮,掌灯的侍女就在他旁边,晕黄的光明明晃晃地落在了他的脸上,阴影一层层刻下来,像幅山水图。 泽翊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这人除了年轻了些,居然和天上长得一般无二,还是那么红颜祸水。 孟野不经意似的,视线若有似无,依依扫过众人的脸,最后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语气很淡:“好像是上了点年纪。” 泽翊:“……” 孟虹流说完又低头看牌,扔出去了几片金叶子,复又抬起脸,看向了那个穿红戴绿的女人。 他抬起手腕,托着腮,又凑近了些去看泽翊,最后竟是笑了一下,突然问道:“你脑袋上戴的是什么,鸟毛吗?又是哪种鸟的鸟毛?” 第8章 第8章 小郎君问话,下人总应该回答,但泽翊的身份特殊,而且脑袋上的毛就是她自己身上拔的,这要怎么讲?老实说了,凡人哪里又会懂? 大娘子看了两眼自己的儿子们,似是觉得他们贪玩,无可奈何道:“这是教引娘子,泽娘子,你们莫要开这种玩笑。” 孟桑恍然,他嘟囔了一句“教引娘子啊”,脸上却没什么瞧不起人的神态,似是觉得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儿,这才将目光投向了那四个丫鬟。 “还是小丫头呢。”孟桑兴致缺缺,又催自己弟弟,“虹流你快点挑了吧。” 孟野见那教引娘子不答他的话,面色淡淡地挑了下眉,他也没看那四个丫鬟,指尖随便一划,指了两个:“就她们吧。” 泽翊赶忙看过去,发现这人看似好像随便指的,结果居然挑中的还是里头颜色最上乘的两个,当即脸黑了大半,心想一个英雄救美的赵姑娘还不够,如今再添两如花似玉的丫鬟,这男人心真是野得很! 孟桑见自己弟弟挑完了,便也领了剩下两个,管家娘子笑容满面地将丫鬟们送回郎君房里去,泽翊想跟着,却被阻了去路:“再过会儿郎君们就要歇息了,要有什么事儿,明天教引娘子再来吧。” 泽翊不死心道:“我怕孩子们有伺候不周的地方,惹郎君们不快。” 管家娘子愣了愣,好像觉得她有趣,甚是讥讽道:“少男少女嘛,第一次生疏点那是情趣,教引娘子不会不知道吧?看您这样子,还想着亲自伺候呢?”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泽翊僵在那儿一时进退不得,管家娘子以为她当真存了那般心思,被自己戳了个正着,很是不屑地轻哼一声,带着丫鬟们进房去。 泽翊只能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她有些后悔没让白朝在孟野下凡渡劫前干预下他这一世的命数,实在不行,让虹流上神当个太监也比现在让她每晚提心吊胆的好啊! 因为被下了不能妄动法术的禁制,同凡人无异,除了力气大些,只留了点三脚猫功夫的凰女连想半夜偷溜去郎君房门听墙角也不太可能,先不说守在外面的仆役和书童,孟家战功赫赫,孟桑和孟野两兄弟更是从小习武,孟野刚及冠这年就练了一支自己的骑兵团,听说夏场时,还曾与几个匈奴部族正面交锋,不但全身而退,甚至单闯蛮营,砍下单于首级,悬与马头耀武扬威了三日。 泽翊对此倒是不惊讶,虹流上神在天上就掌管刑法灾祸,他被点化前本就是西海之滨的战神,长年好战屠戮,飞升上神后,反倒被拘了性子,因着六界战事灾难刑法都由他执掌,为了天下苍生,虹流上神必须得做到“公平”二字。 这也是为何,凰女予以他的戒律要与“不可生私情”有关。 就算是神仙的玲珑心,倘若这心里有了旁人,“公平”便再不可得。 泽翊其实早已忘了她当日点化孟野时曾发生过什么,“点化”之事,有时并非你情我愿,就像孟野,他可没上“天圆地方”来求点化,反倒是凰女因着机缘,特意去了穷桑,寻到的他。 万一“点化”时出了纰漏,天道自会干预,所以哪怕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泽翊也并未探寻,她第一次开中门时也才刚成年,学艺不精,吃了些苦头那也是应该的,反正她也顺应天道点化成了孟野,看起来并不像铸成了什么大错的样子。 可现今,孟野居然还是因着“动情”而入了凡尘渡劫,以至于泽翊跟着下来后,才开始怀疑是不是当年孟野在“点化”前就已经对谁种下了情根,在被下了戒律这么多年后,越发情难自抑,于是终究被天道所惩。 要是这般,可就麻烦了,孟野为人时,所思慕之人大概早死了,这六界红尘滚滚,泽翊去哪儿给他寻来,好斩了这孽缘? 更何况,怎么看这虹流上神都是个多情的野男人。 要是实在不行,干脆阉了他吧。泽翊冷酷无情地想着,反正不能动身动心,历劫就是吃苦,先断了他身子这条路,到时候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再红颜祸水,女人也不会要一个不行的男人! 似乎觉得这主意极妙,泽翊当晚睡得还算踏实,她一早起来,就去两位郎君房里取帕子,结果两人居然都不在房里,丫鬟们在碧纱橱中睡得迷迷糊糊,看到她来才嘟嘟囔囔了一句:“泽娘子。” 大郎君房里的小姑娘们衣衫齐整,小郎君房里的亦是,泽翊的表情古怪,她特意检查了一番,适才松了口气,问道:“郎君没碰你们?” 四个小丫头都懵懂地摇头:“郎君们也不要我们伺候起居,就让我们睡在这儿了。” 泽翊皱眉,她帮着几个孩子收拾好仪容,才出去就看到郎君们的贴身侍卫等在门口,两方行了礼,侍卫与她保持着距离,不卑不亢道:“两位将军的意思,娘子们只需伺候外间一些杂事,不用贴身照顾。” 泽翊诺了一声,那侍卫点了点头,扶着腰间长剑半转过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泽翊没看到孟野,其实不太想走,刚想找理由留下来,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人,正缓步走来。 被英雄救美的赵姑娘,身形曼妙,气质出尘如空谷幽兰,哪怕离得远了,也能觉出这女子长得有多我见犹怜,令人折腰。 泽翊盯着她越走越近,等美人彻底行到面前时,她才终于没忍住,抽了抽嘴角,掩饰情绪般先行了礼,口里恭敬道:“见过赵娘子。” 赵翠翠狐眼含笑,亲热地扶着她起身,甚至还大胆地拿手拂过了她的臀,啧啧了两声,揶揄道:“这就是孟府里鼎鼎大名的教引娘子啊,翠翠这厢有礼了。” 泽翊:“……” 赵翠翠,万年的九尾火狐王,妖界至尊之一,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特别柔弱,特别无助,特别可怜地坐在校场边上,一边含情脉脉地盯着孟家大郎,一边帕子捂住嘴,偶尔闷咳几声,宛若西子捧心,令人见了就心生不舍。 泽翊端了一碗药来,面无表情地劝她:“娘子要保重身体,不要吃风了。” 翠翠觑她一眼,矫揉造作道:“你是嫌弃我了。” 泽翊噎了下,低眉顺目道:“小人不敢。” 翠翠嗔了她一句“死样”,喝了药,又去吃蜜饯,边吃还边往泽翊嘴里塞,泽翊让开了几次,无奈看着她道:“你注意身份,郎君们可不知道我们俩认识,别惹人怀疑。” 翠翠嘟着嘴,无所谓道:“我就说与你投缘嘛,孟郎可疼我了,我说一他就哄着我说一。” 翠翠说的孟郎自然是孟桑,泽翊也不知道她怎么会和孟野的大哥搞上,虽说这么一来,所谓的叔嫂爱,弟妹情是不可能再发生了,也算替泽翊了了半桩心事,但毕竟人妖有别,孟桑一介凡夫俗子,哪禁得住狐王翠翠的折腾。 “他寿数才这么几十年,你可别乱来。”泽翊警告道,“别忘了我给你的戒律。” 翠翠许是嫌弃她老古板,翻了个白眼,砸吧着嘴道:“就谈个情说个爱,又不会害他,我阳气都还没吸呢,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第9章(上) 第9章(上) 泽翊没问翠翠下凡来是要做什么,自从成了一族狐王后,除了庇护族群,管着一方山头上的众妖灵兽外,翠翠因着“点化”的戒律,需得广结善缘,惠泽苍生,她本就法力高强,好管闲事,对于被请去东海处理深海邪祟这种事向来表现得都非常积极。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翠翠边吃蜜饯,边看着校场上练兵的孟桑,“这边土地公求我来,于是我便来看看。” 她看了一眼泽翊,笑起来:“你要不放心,给我根羽毛?要是有什么阴魂不散的厉害东西,还能当护身符。” 泽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想了想,便从脑袋上摘下了鸟羽,递给她:“你好好问问土地公,要是真有什么事儿,回来和我说。” “和你说有什么用?”翠翠嘴上虽不客气,但动作却相当恭敬,她将凰女的羽毛贴着心口藏好,才埋汰道,“你戴了忘川铃,受了禁制,半点法力都没有,就别折腾了。” 两人说完这么几句话,校场上的孟桑就下来了,他先是看着翠翠,过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沾到泽翊身上,颔首道:“泽娘子。” 泽翊屈膝行礼。 孟桑看起来就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他有话说话,性子相当直接:“那俩丫鬟我安排在外间了,要是母亲问起来,泽娘子就说是我的意思。” 翠翠咳了一声,她又变成了一朵白花似的模样,幽幽道:“孟郎……你这样……奴不介意的。” 泽翊差点没控制住抖了一下,她低着头,干脆不去看狐王演戏,结果拿了她羽毛的翠翠很快就开始卸磨杀驴。 “泽娘子,”赵姑娘柔弱道,“我炖了汤在房里,还劳烦娘子去给孟郎拿来。” 孟桑皱了皱眉,他刚想说不用,赵翠翠突然猛烈咳嗽了一阵,连眸子里都渗出泪来,含情脉脉地看着孟桑:“孟郎……” “……”泽翊心想,她为什么要在这儿,看这种能让她瞎了眼的东西。 拿汤就拿汤吧,狐狸炖的肯定是鸡汤,由凰女去拿,还能顺便给那只鸡超度下,也算是结善缘,翠翠想得是真挺好,尽逮着泽翊一只羊薅羊毛,半点不浪费。 赵姑娘的房间在西面,泽翊端着汤盅,一心低头看路,她是教引娘子,出现在女眷房里也没什么问题,路上并不需要躲着什么人走,一路行来,等绕过花园时,没想到却碰到了人。 孟野没去校场,他就站在这园子的九曲长廊里,手里托着个鸟笼。 泽翊与他四目相对,又后知后觉抬头去看廊檐下挂着的各式鸟笼,粗略数下来,少说居然有四五十个。 孟野一手托着笼子,一手握着根长柄木勺,为那笼子里的画眉添食,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脸来,随意问道:“去哪儿?” 泽翊还端着汤,草草向他行了个礼,答道:“去给大郎君送汤。” 孟野“哦”了一声,他伸长手臂,将那笼子挂回了廊檐下面,状似不经意地顺着她的话说道:“不是有赵姑娘在吗。” 泽翊顺着他的动作,忍不住去看那只画眉,她连回话时目光也没挪开,道:“赵姑娘身子不好,不能吃风,我替她多跑一趟……” 她话音未落,孟野竟不知何时居然走到了她跟前,正低头打量着她。 泽翊:“……”大概是刚及冠的缘故,孟野并不习惯束发,翠绿色的深衣又是腰带什么都没系,领口敞开虽不大,但也能看清楚不少东西,泽翊又想到虹流上神第一次见她时袒胸露乳的模样,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那时候她能有权利让他穿好衣服,现在身份位置对调,她就只能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都被迫看到了。 孟野像是故意的,他等了许久,才又问:“你头上的鸟毛呢?” 泽翊张了张嘴,她抬手去摸了下,作出刚知道的表情,冷静道:“大概是刚才走得急,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吧。” 孟虹流轻笑了下,他问:“是吗。”说完,又抬手去拿另一旁的鸟笼,他衣服穿得本就松垮,动作大些,袖子就落了下来,泽翊被迫又多看了不少肉。 “……”泽翊垂下眼,她将汤蛊举了举,四平八稳道,“这汤快凉了,赵姑娘还等着呢。” 孟野盯着她看了半晌,哼笑了一声,他侧头去逗弄笼子里的鹩哥,冷淡道:“凉就凉吧,让她等着,你回去,先把你头上的鸟毛给我找回来。” 泽翊:“……” 第10章(下) 第10章(下) 孟虹流第一次见到这位新来的教引娘子时,就觉得她长得很像一只鸟。 丰硕的胸羽,浑圆的臀部,走起路来,姿态摇曳又傲慢。 可惜太大了一些,不能像他的小雀一般,关进笼子里去。 整个下州口都知道,与天子脚下的文人骚客不同,将军府世代都出忠良悍将,孟桑和孟野两位郎君更是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以至于谁也弄不明白,孟小郎君是怎么会养出个爱遛鸟的纨绔喜好来。就连朝廷封赏,孟小郎君讨要的也不是什么加官进爵,美人银钱,他要宫中的金匠为他打了几十只鸟笼,只为装他那些从小养大的“娇客”。 泽翊当然不能当着孟野的面改口,说已经把羽毛送给了翠翠,只能在假装回去寻的路上,又临时变出几根插回了发髻里。 幸好孟野见了毛后,没再为难她,放了人去送汤,事后泽翊问起翠翠来,狐王才后知后觉道:“你不说我都没发现,难怪先前在军营里,我吃个鸡他眼神都不太对,看来这是爱屋及乌呢?” 翠翠想了想,又问:“虹流君在天上时,也有养鸟的癖好?” “应该没有。”泽翊摇头,她说,“我去过他的穷桑地,除了桑树,一个带毛会飞的玩意儿都没有。” 翠翠:“那不应该啊,这当人的时候爱鸟成痴,或多或少都是受了些神格影响的,他在天上也没人拘着,真喜欢的话养几只鸟怎么了,难不成谁还能管他?” 别说狐王,就连泽翊自己也想不通这里头又有何干系,孟野今日的所作所为,往大了说更像是刁难,恶主欺奴,这“奴”幸好是泽翊,要是换了某个水葱似的小姑娘,怕是一时半会儿要说不清了。 泽翊一想到自己给了翠翠几根羽毛,还为此骗了孟野,心里不知怎么就有些慌,她最后看了狐狸胸口几眼,忍不住叮嘱道:“你好好藏着我给你的那几根,别给旁人看了去。” 天上地下,只要能得几根凰女的白羽,谁不当宝贝似的藏着?翠翠去见土地公前,还特意缝了个新荷包,在口上收了禁制,将泽翊的羽毛放进去仔细别在腰上。 她第二天白日寻了个借口,说要去裁缝铺子里裁点新布,准备冬衣,孟桑不疑有他,叫来自己的亲卫护送车马。 翠翠见他如此体贴,心口热乎得不行,也是忍不住风流性子,临出门前还舍不得与人分开。 孟野正巧拎着个鸟笼经过门房,孟桑疼爱幺弟,招呼道:“来的正好,虹流你也陪着去吧,裁几匹新布回来,置办厚点的笼套。” 孟虹流看了赵翠翠一眼,他似笑非笑着,提了提手里的鸟笼:“不牢大哥操心,厚的笼套已经有了。” 孟桑笑骂道:“就你的鸟金贵!” 翠翠在一旁赔笑,她其实是有些怕孟野的,毕竟在天上自己曾窥觑人美色,不知天高地厚,差点上手调戏,结果被虹流上神直接斩断了九尾中的三根,疼得满地打滚。 她当年已经是被凰女点化过的狐王,别说根本打不过孟虹流,就算打得过,因着自己犯贱在先,事后也不敢报复回去,只能灰溜溜去凰女面前哭哭啼啼,只求凰女帮着讨要回来那三根尾巴,要不然说出去实在丢脸。 泽翊当时也恼她贪色,但只觉两人是一时闹着玩,于是书信了一封让孟野还了尾巴。 翠翠到现在都记得虹流上神那日亲自降临到她的山头,手里捏着她的三根尾巴尖,也是今日这般似笑非笑的表情,问了句:“你跟凰女关系倒是亲近?” 翠翠以为他是恨她在泽翊面前告状,委屈巴巴道:“我可不敢在凰女面前说上神半点不是,都是我不好,惹了上神生气。” 她不这么说还好,一说上神居然笑了,孟虹流挑着眉,意味深长道:“是吗,你既然都这么讲了,凰女居然还要我把尾巴还你,她可真是偏心得很呐。” 翠翠:“……” 如今孟虹流都化为凡胎在人间渡劫了,翠翠见着他还是会觉得自己的屁股隐隐作痛,半点都不敢放肆。 反正孟虹流一来,翠翠就老实了,兄弟俩说话,她在一旁边玩着腰间的荷包,边等着管家把马车牵来。 结果还没上去,孟虹流像是不经意地,盯着她腰间的荷包问了句:“赵姑娘说要去裁新布,我看这荷包的布就挺新的。” “……”翠翠汗都要滴下来了,瓮声瓮气道,“就、就剩这么一点了,只够做个荷包。” 孟虹流居然笑了一声,他只要一笑,狐王的屁股就更痛了。 “既然是最后一块新布,想必这荷包里的东西怕是贵重极了。”孟野淡淡道。 翠翠只能硬着头皮回他:“此乃小女的心爱之物,郎君莫要再问了。” 她话音刚落,不知是刚才自己手痒玩久了,还是怎么回事,荷包突然松了绳直接掉到了地上,赵翠翠“呀”了一声,还没动作,孟虹流已经先她一步,弯腰将荷包捡了起来。 翠翠:“……” 荷包收口的禁制就跟白上了一样,孟虹流一手捏着,里头凰女的白羽露了一半在外头,两人一齐盯着那羽毛半天,直到孟桑上前看了几眼,突然“咦”了一声。 他向来是个心直口快,性格爽朗之人,也不怕众人尴尬,声音洪亮道:“这羽毛有点眼熟啊,不是前几天那教引娘子头上插着的那几根吗?” 第11章 第11章 泽翊今早醒来时就莫名觉得心悸气短,寻思着当日恐怕是时运不济,应有灾祸。她虽此次下凡被封了仙法,但白羽鸿鹄本就寓意吉祥,她要是觉得不顺了,那这天肯定顺不了。 仆役院子离主院还有段距离,既然并非黄道吉日,泽翊也就歇了去找孟野的心,乖乖待在房里不出门,结果这世道不顺起来,你想安静如死都难,管家娘子找来时,泽翊只觉脑袋里“嗡”了一声,心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上苍老天都上赶着要搞死她。 “泽娘子啊。”管家大呼小叫着,“你怎么还待屋里头呢?” 泽翊靠在门上,她不太想动,最后挣扎道:“我这儿活干完了,姑娘们也送出去了,不待屋里待哪儿?” 管家娘子笑道:“还没到时候呢,前头四个丫鬟年纪小,大娘子听说两位郎君一个都没碰,正烦着,想让你再去教教,到底怎么回事啊。” “……”泽翊面上无动于衷,心里却想着这不是大好事嘛! 于是露了个假惺惺的笑,问道:“这还要我教什么?教小丫头们勾引男人?” 管家娘子大概是嫌弃她说话过于粗俗直白,掩着嘴挥了挥手:“泽娘子这话说得……你对付男人是身经百战了,那四个丫头怎么能跟你比,她们呀,顶多能学到你一点皮毛我就谢天谢地了。”说完,还颇羡慕地伸出一根手指尖,娇羞地点了点泽翊的胳膊。 被迫“身经百战”的凰女面无表情地盯着管家娘子,半晌才硬着头皮答应了一声:“好。”想了想,又认真补充了一句,“我多努力努力。” 自从“天圆地方”诞生以来,身边只有俩仙童赤一和雀三的凰女,要做到对付男人“身经百战”可不是嘴上光说努力努力就能行的,论起勾引男人来,六界之内,狐王翠翠独树一帜,但人也没长着一张勾引男人的脸,人皮样子不但清纯可人还梨花带雨,这要是凡人如此以貌取人,还不被骗得骨头渣都不剩? 不过亲疏有别,翠翠只要不作恶害人,她娶百八十个狐君泽翊都没什么意见,不但没意见,她还会乖乖包了鸣寰送她的金凤尾翎给她作份子钱。 被郎君们赶去外间的小丫头们其实过得都挺快活,外间没什么重活,最多整理整理库房,给郎君们张罗些衣物吃食,两位郎君从小身边都只有男仆亲兵,一窝大男人里头突然来了四个水葱似的丫鬟,不说惊喜,慌乱反倒更多些,愣头小子们也不知道怎么跟姑娘们相处,总觉得主母赏得丫鬟,必不能磕着碰着,这些跟着郎君们的亲兵都年轻青涩的很,与丫鬟们说话恨不得隔着两米远,重活不让干,话也不敢说,四个小丫鬟被养得跟小娘子似的,见到泽翊都娇气了起来。 “泽娘子。”她们也就几天没见着泽翊,却粘人得很,“你终于来看我们了。” 泽翊被她们围在中间,享受了一会儿莺莺燕燕,笑道:“我看你们过得不错,也想不起我来。”说完,她又打量了一圈姑娘们,问道,“最近有什么新鲜事?” 小丫鬟们的话可多了,叽叽喳喳与她说个不停,先是夸孟桑相貌生得好。 “大郎君英俊孔武,对下人半点架子都没有,他连成年母马都能扛在肩上,怪厉害的!” 孟桑进军营早,刀尖舔血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会带了些煞气,再加他总吊儿郎当,痞匪模样,的确就像丫鬟们说的,对人对事都没什么主人架子。 泽翊又问:“那小郎君呢?” 她不提小郎君还好,一提,几个丫鬟居然都红了脸,左推右搡,互相埋怨似的娇嗔着“你说。”“你先说啦。” 泽翊被她们吵得隐隐头疼,耐着性子道:“别淘气,一个一个慢慢说。” 这慢慢说也慢不下来,丫鬟们一个接一个,跟话篓子似的:“小郎君模样生的最好,比大郎君还好看。” “别说大郎君了,我见过下州口的槐花娘,都没小郎君好看。” 槐花娘是下州口的名妓,芳名远播,天子脚下都久负盛名。 “但小郎君不怎么说话,看着有些吓人。”那丫鬟还补充了一句,“比大郎君威严重,亲兵们都怕他,但很多都不怕大郎君。” 这点泽翊倒是不意外,虹流上神执掌六界刑罚灾祸,身上阴鸷之气本就深重,哪怕如今已是肉体凡胎,了无记忆,但这神格带来的气度可是一时半会儿洗不干净的。 想当年在天上时,凰女便觉得孟野该是个不苟言笑,持重严苛的上神,结果这人不但爱笑,一笑更是色如春花,令人心湖泛漪。 泽翊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提醒几个丫鬟道:“小郎君虽然样貌好,但你们也不能只看男人的脸,特别是笑起来更好看的男人,心里头最会骗人。” 几个小姑娘眨了眨眼,小心翼翼道:“可小郎君也不爱笑呀。” 泽翊微微皱眉:“不爱笑?” 丫鬟点头:“我们到这儿来好几天了,都没见小郎君笑过,问了书童还有别的兵哥哥,他们也说小郎君不爱笑,像个冰雪玉雕似的人,从来都冷冰冰的呢。” 翠翠从将军府到了裁缝铺,一路上整只狐都是蔫儿的,她就想不明白了,当神仙时孟虹流克她也就算了,这都当人了,孟虹流怎么还能这么欺负她? 而且凰女的毛凡人又不认得,哪知是什么好东西,孟虹流一副老婆偷人的表情又是想干嘛?几根鸟毛而已,他怕不是爱鸟爱到走火入魔了? 狐王在裁缝铺里思来想去,抓耳挠腮,以至于扮作裁缝铺老板的土地公说完了事儿,也不确定大仙到底听明白了没。 他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九尾大王?” 翠翠斜眼看他,呲了呲牙:“别这么叫我,土不土气。” “……”土地公擦了擦汗,改口道,“九尾娘娘。” 翠翠满意了,她端着碗茶,掀了掀盖子,慢条斯理道:“你说那妖长什么样?” 土地公只能再重复一遍,这回像是怕九尾娘娘再没听清,说得特别仔细:“那天风沙大,几个旅人拜过小仙后才敢出城,小仙拿了人贡品,自然要竭尽所能保人平安,结果才出城没多久,那帮旅人就出了事儿,小仙赶到时发现沙砾里有水,那几个旅人人虽不见了,行李却留了下来,等再过了几天,那几个旅人的尸体便出现在了城门口,不但样子未变,人还干净了许多。” 翠翠挑了下眉,突然问道:“这干净在哪儿了?” 土地公恭敬道:“哪儿都干净了。” “干净”这词说来大有文章,凡人以为的“干净”可解释成衣着、外貌,但像他们这类,不是凡人的,“干净”便是指三魂六魄,全归虚无。 翠翠拂过指尖,她出了会儿神,脸色有些凝重:“虹流上神在此地历劫,居然还有妖物敢做如此大的动作,看来也是个厉害的。” 土地公也正是这么想的,才不得已赶忙把狐王给请了过来,好尽快解决了此事,以免这妖物冲撞了贵神历劫。 说到底可怕的不是妖物,还是那位虹流上神,万一要是上神历劫出了问题,指不定天道会乱成什么样呢。 翠翠当然也觉得这事儿难办,怎么讲呢,这就像她和土地公都是替孟虹流办差的,这差事儿这个月要办不好,就得扣她的锅。上次因为她的错,直接被孟虹流断了三根尾巴,这次怎么着也得将功赎罪,把差事给他办好了才行。 狐王越想心底下越凉,忍不住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装着凰女羽毛的荷包,结果不看还好,一看心里头更难过了,总觉得这“吉祥”好像一碰到孟虹流也不怎么灵嘛! 泽翊刚与丫鬟们说完话,鼻尖就有些痒,她掩面打了个喷嚏,回头下意识整理了遍发髻,小孩儿们都很好奇地盯着她脑袋顶上看,有胆大的还问她:“泽娘子每天戴这么多发饰,不重吗?” 泽翊笑道:“羽毛没什么分量。” 她还就喜欢穿红戴绿,在“天圆地方”没机会,在下界这不可劲折腾来了? 丫鬟们许是已经看习惯了,也不觉得她这么打扮有什么不合适的,泽娘子本就长得丰润富贵,穿艳丽些才衬得出来。 说是来教丫鬟们怎么勾引男人的,但一个教的不上心,四个学的也不认真,反正一样伺候人,丫鬟们现在干的活可轻松多了,在她们心里愈发觉得泽娘子说得对,干活总比陪男人上床好,大郎君太粗犷,小郎君看着也不是个会体恤人的,真要行房事,还指不定谁疼谁呢。 当然这话不敢外面去说,今天教引娘子来了,管家娘子肯定随后就到,她可不像泽娘子那么好说话,问了半天,最后还出馊主意:“这时候小郎君肯定去园子里遛鸟了,泽娘子快带两个丫头过去看看,帮着伺候伺候鸟,指不定小郎君就高兴了呢!” 泽翊一脸不怎么相信地看着她,很不情愿道:“小郎君伺候鸟,眼里肯定只有鸟,哪会看到人?” 管家娘子板起脸来训话:“叫你去你就去,这几个丫鬟可都是你一手调教的,要是爬不上郎君的床,你在这府里有什么用?大娘子问起来,我可没工夫替你说情面。” 泽翊好不容易进了将军府,肯定不能就这么被赶出去,她想了想,觉得要是孟野当真爱鸟成痴,她带着丫鬟们在园子门口晃一圈就走,那人还真不一定发现得了她。 于是打定主意后,凰女特意挑了两个长相不起眼的小姑娘跟着,三人根本不像去伺候人的,宛若做贼一般,顺着花园墙根东躲西藏。 只可惜,两小丫头的确不怎么瞩目,可泽翊这一身艳丽无匹,再加丰乳翘臀,圆滚滚的一团,怕是瞎子也能在远处看得一清二楚。 孟虹流一手托着鸟笼,领着亲兵,挡住了这名教引娘子的去路,娘子居然还轻轻“啧”了一声,遮住身后两个丫鬟,朝着孟虹流行礼。 “见过小郎君。” 孟虹流低头看她的发髻,这上面好好戴着几根白色的鸟羽,与今早赵翠翠荷包里的一模一样。 许是他盯了太久的时间,泽翊心下狐疑,忍不住想抬头去看他的表情。 只听孟野突然在她的头顶上冷嗤了一声,语气凉薄道:“泽娘子这白羽看来不止一根,送了旁人,居然还能用新的来欺瞒我。” 第12章(上) 第12章(上) 天边云层暗下,叠叠在一起,滚雷的声音由远及近,压得人心中惴惴。 泽翊如今只是个“教引娘子”,按规矩她得低着头回话,于是想了半天,斟酌道:“只是几根羽毛发饰……我与赵娘子一见如故,娘子喜欢,我便送了她几根,并不是有意欺瞒郎君。” 孟野不说话,他之前用了“欺瞒”二字,颇有些恶主压仆的味道,万一真动怒起来,他要将泽翊赶出将军府,那当下泽翊再怎么挣扎都没用。 雨快下来时,小郎君还没躲雨的意思,他身后的亲兵忍不住提醒道:“将军……” 孟野抬了抬头,他似乎是怕鸟笼里的鸟被淋湿,故意伸出手,用袖子遮在了鸟笼顶上,这才自顾自地躲到了廊下去。 亲兵朝着泽翊行礼:“娘子有请。” 泽翊看天,心想这雨还没下下来,孟野就如此紧张他的鸟,果真爱鸟如痴到病得不轻。 廊檐下的鸟笼已经全都收了回来,整整齐齐摆在两边,孟野并不理人,他急着照顾他的鸟,左右仔细看了一圈,才头也不回地命令道:“你们都退下。” 泽翊松了口气,刚想转身,就又听他道:“泽娘子留下,我有话问你。” 泽翊:“……” 其他人哪敢多留,乘着雨还没下下来,赶忙都跑了,泽翊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想着能屈能伸,要不先跪吧,结果还来不及动作,孟野的声音便跟冷雨似的落了下来。 “你摆什么姿势呢?” 蹲了一半,正准备下跪的凰女从善如流道:“我错了,小郎君。” 孟野好像是笑了,他说:“你可不觉得自己错了。” 泽翊默了默,心想这人怎么不按画本上的台词来问,这时候该问“你哪儿错了”,她才能好好解释,哄人开心。 孟野好像随便她跪还是站,又忙忙碌碌去给鸟笼里的鸟添食加水,泽翊看了一会儿,实在是觉得没什么趣味,便一个人坐到了阑干边上,往外头看雨。 傍晚的雷声大,雨点小,水珠子淅淅沥沥顺着廊檐流下来,鸟的天性并不怕水,猛禽甚至能在暴雨中翱翔,泽翊盯着落雨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撅起嘴去吹落下的雨滴,发出一阵“噗噜”声。 孟野好像没听到,泽翊看了看他,又去看雨。 下州口靠近关外,这边很少有雨水,凰女来这地方这么久了也是第一次见到,总归还是有些眼馋的,于是趁着孟野不注意她,干脆半跪起来,把脑袋伸出去,接了些水在发上,摇头晃脑地玩了半天。 等玩到差不多发髻都快散光了,泽翊才心满意足,抖着脑袋和脖子,想将上头的雨水给甩干净。 没想到,有人突然扔了块帕子到她的身上。 “别甩得到处都是。”孟虹流就站她旁边,也不知看了多久她玩水,目光停在泽翊散了的头发上。那几根白羽仿佛长在了这娘子的头上一般,发髻松了居然也不掉。 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半是痴迷,半是魔怔似的低声问道:“你这几根白羽,是从什么鸟身上采来的?” 泽翊眨了眨眼,她支支吾吾一番,含混道:“就跟大雁……孔雀那样的鸟身上捡来的。” 孟虹流盯着她,冷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啊?” 泽翊口中说着“不敢”,但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恼的,她也不明白孟野怎么突然就盯上自己这几根毛了,还一副不达目的死不罢休的架势,在天上也没见他对鸟感兴趣呀,要早知道他这么喜欢鸟,她把赤一和雀三送穷桑地去,让他养一阵子玩玩也不是不行。 “郎君要是喜欢这鸟羽,我送给郎君就是了。”泽翊说着,抬手就要去摘头上的毛。 结果手背一疼,居然被孟野给拍开了。 孟虹流看着她,突然眉眼含春似的笑起来,他语气像是在哄人,说出来的话却不是什么好话:“我不要这几根毛,你只要告诉我,你在哪儿看到的这个鸟,它长什么样,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泽翊微微皱眉,有些警惕地看着他,问:“郎君要知道这些做什么?” 孟虹流挑了挑眉,他好似半点愧疚都没有,理所当然地答道:“当然是将它捉回来,关进我的金笼里,天长地久,好生被我养着。” 泽翊:“……” -------------------- 凰女:他是狗! 第13章(下) 第13章(下) 雨一直没停,泽翊发髻上的水一时半会儿也擦不干净,她手里绞着孟野给的帕子神游,满脑子还想着刚才对方说的“关进金笼子里”这种话。 她似乎是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可能在天上的时候,孟虹流就非常厌恨她吧? 要不然怎么会在下凡后,都忘了前尘往事,居然还想着要把长得像她的鸟关进笼子里去,她又不喜欢笼子…… “而且笼子太小了……”泽翊自言自语地嘟囔道,“太小会不舒服。” 算起来和九尾狐差不多,被凰女“点化”过的神仙关系都类似泽翊的“徒子徒孙”,诚然凰女并不在乎这种规矩,能飞升上神更多也是因为天道机缘,但只要经她之手被点化的神仙,总归会更多地常来常往,对她态度也亲近一些。 相比之下,孟野的确一点都不亲近她。 泽翊稍稍反思了一下是不是因为自己过于偏心,才导致了今日这种局面的出现,但好像孟野当年斩断狐王尾巴的时候她也没真的怪罪过他,除了翠翠实在太爱撒娇,她自问对其他众仙都一视同仁,绝不厚此薄彼。 凰女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这里头的因果所以然来,忍不住去看了一眼孟野。 孟虹流还在玩鸟。 他养了一只大的红金刚鹦鹉,非常粘人,蹲肩膀上时还会用喙给人梳头,孟虹流拨弄着鹦鹉丰满的胸毛,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转头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粘着,过一会儿,孟虹流突然淡淡道:“你在府里,都干些什么活?” 泽翊想了想,认真说道:“教孩子们房中术。” “……”孟虹流的表情未变,目光从那教引娘子湿了的发上,移到了人胸口。 因着湿发的缘故,女人襦裙的胸口也大片印了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里头同样湿了的胸衣,包裹着圆润的两团,丰满得甚至有些呼之欲出,孟虹流的目光并不闪避,视线坦荡却不猥琐冒犯,就跟那雨水似的,顺着泽翊的脖子慢慢流下来。 泽翊又用他的帕子去擦,动作不太认真,随随便便地,也没擦多干净。 孟虹流的指尖动了动,蹲在他肩膀上的鹦鹉大概是被扯到了胸毛,很是嘹亮地嚎了一嗓子,泽翊寻声望了过来,不怎么赞同道:“你下手轻点。” 孟虹流没说话,视线又巡回到了泽翊的脸上。 身为府里的下仆,还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教引娘子,湿了衣服,散了发髻,半点规矩都没有地坐他面前的阑干上…… 孟虹流盯着女人的脸,他说:“把帕子还我,你在擦哪儿?” “……”还想着再往胸口掏掏水的泽翊停下动作,不怎么情愿地道,“我给小郎君把帕子洗干净。” 孟虹流最后好像是终于忍不了了似的,他嗤笑一声,冷冷道:“你还真是放肆。” 泽翊:“?” 在人间也算呆了段日子的凰女显然没明白自己“放肆”在哪儿,论年纪,她比孟野大那么多岁,压根没往男女之事方面去想,等雨停了,泽翊怕管家娘子找来便匆忙告退,没有半点留恋。 换好衣服,重新梳了头,几个通房丫鬟还在与她叽叽喳喳。 “刚刚娘子和小郎君都干了些什么呀?”她们对孟野是既好奇又害怕,问道,“小郎君生气没?” 泽翊也不太懂对方生没生气,这人给了她帕子,好像又嫌弃她弄脏了,不过她都说了会帮他洗干净,这人该不会那么小气。 “没事。”泽翊不知哪儿来的信心,笃定道,“就算生气了我也能哄他高兴。” 学了不少房中术的丫鬟们显然想歪了,红着脸娇羞道:“还是泽娘子厉害。” 泽翊面无表情地想着“洗个帕子哪里厉害了”?,她在天上是养尊处优,但又不是个废物,连方帕子都不会洗。 赶着粘她这儿不走的丫鬟们回去,才出院子,赵翠翠那儿突然差人来喊她。 “泽娘子。”这侍女泽翊看着眼熟,转头一想,该是翠翠座下的小狐狸精们化的人,年纪大概太小了,耳朵都藏不住,只能用头发包着,像两小球球。 小狐狸精第一次看到凰女,心情实在是激动,恨不得先给她磕三脑袋,态度诚惶诚恐道:“我们家姑娘请娘子去呢,娘子请跟我来。” 第14章 第14章 那小狐狸精一会儿走前面,一会儿走后面,总归要能看到泽翊的脸才放心,凰女被她绕得头晕,无奈道:“你走慢点,当心尾巴出来。” 小狐狸眨了眨眼,赶忙用手捂着屁股,又担心地问:“我身上没味儿吧?” 狐狸一般都有狐臭,强如翠翠也避免不了,大多只能用法术来掩盖,泽翊倒是没闻到什么狐骚味儿,她看着小狐狸上下左右自己闻了半天,想了想,伸手随意地拂过脖颈后面,一根白色鸟羽出现在了她的手指尖上,凰女看上去像是很无所谓一般,将羽毛插进了小狐狸盘起的耳朵里。 “别怕。”泽翊像撸狗毛一样,薅过了小狐狸的头顶,她淡淡道,“鸿鹄庇佑,没人能闻到你身上的味儿。” 赵翠翠差人去请了凰女后,就一直坐在院子里等着人过来,她身边除了自己族中的小狐狸精外,还有孟桑给安排的侍女。 找教引娘子来房里的这事儿倒是不会引人怀疑,毕竟赵娘子天生就长着一张小白花似的脸,气质如同空谷幽兰,万一要是真想讨大郎君高兴的话,的确最好得跟着府里的教引娘子学些房中术才行。 泽翊与众人见礼,赵翠翠装模作样地让侍女们都出去,才提起裙子,黏黏糊糊地坐到了凰女身边。 泽翊看向她腰间的荷包,表情有些古怪:“禁制对虹流上神没用?” 翠翠叹了口气,愁眉苦脸道:“他大概天生就克我,哪怕成凡人了,也比我厉害,而且还记仇,先前在天上那次大概是真给他得罪惨了。” 泽翊没说话,她寻思着孟野要真这么记仇,那么在他心里,自己和狐王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怪不得人一门心思想要捉了像她一样的鸟关金笼子里去,这看来是结了仇怨,一时半会儿也解不开了。 翠翠唉声叹气,愁个半死,凰女也好不到哪儿去,她这次下凡,就是为了斩断虹流上神在人间的情根的,现在倒好,情根还没斩呢,人已经先得罪了,这往后要是真棒打鸳鸯起来,上神可不得跟她拼命。 “我今天见了土地老儿。”翠翠与她说正事儿,“麻烦还不止一件呢。” 泽翊问道:“还有何事?” 翠翠:“这阵子下州口不太平,死了不少旅人。”她顿了顿,见泽翊没反驳,才继续道,“这地方你也知道,是个关口,不太平,连年战乱,死商队旅人都是常有的事,所以官府也不放心上,但这几次死的旅人不一样。” 泽翊挑了下眉,她沉沉道:“死得太干净了?” 翠翠谨慎地点了点头:“我怕有恶妖作祟,冲撞了上神历劫,打算这几晚去查一下。” 泽翊斜着眼睨她:“你要晚上走了,这府里的赵娘子谁来扮?那只小狐狸精?你也不怕她露出尾巴来?” “所以这不找你来了嘛。”翠翠朝着泽翊抛了个媚眼,她贴着凰女的胳膊,边晃边撒娇道,“你反正被下了禁止,妖也不能捉,干脆在我房里扮成我,你放心,我这儿给你床上铺个结界,只要你不下床,外头人见到的就都是我啦。” 收妖伏魔一直都是狐王的分内事之一,当年凰女点化九尾,下的戒律便是与此有关,所以虽为一只妖王,但在干好事方面,谁都没翠翠来得积极。 泽翊也知道她现在如果想插手帮忙,那就是添乱,于是等到晚上乖乖借口教导娘子房中术为由,来了翠翠房里。 “偶尔大郎君会来,”翠翠与她咬耳朵,“你也别慌,他就来坐坐,你在床上假装脱了衣服要睡觉,敷衍敷衍就行,他一会儿就走的。” 泽翊奇道:“他还真是个正人君子?” 翠翠嗔他:“那可是我看上的男人,回头等我抓完了妖,还要回来与他拜堂成亲呢。” 泽翊:“……” 教引娘子晚上去姑娘房里倒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她在“调教”通房丫鬟们时也与小孩儿们同吃同睡习惯了。翠翠房里就留了一只小狐狸精,泽翊坐在床上,用被子堆了个人影扮作是“她”,假装两人是在学习房中术的样子。 结果没想到,最先等来的居然不是大郎君孟桑。 孟虹流像是特意来找人的,守在门口的小狐狸精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通报道:“小郎君、小郎君说,他来要、要他的帕子!” 先不说赵翠翠压根就不是什么将军府里的女主人,她的房间郎君们要进,又有谁敢拦着?更何况孟虹流来找的也不是她,而是个教引娘子,主子要找个仆役,那就更没理由拦人家了。 狐王的结界对虹流上神可没什么用,泽翊意识到这一点后倒也不慌忙,她拉上床帘,假装站在床边服侍,见到孟虹流,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慢吞吞道:“见过小郎君。” 孟虹流朝着床上看了一眼,声音并不刻意压着,冷道:“人都睡了,你还在这儿干什么?” 泽翊停顿了一阵,她肯定是不能走的,要是现在走了,后头大郎君再来岂不是得穿帮? 只能想办法先把孟野给支开了。 “赵娘子还没睡沉呢。”泽翊面无表情地开始瞎扯,“我在教娘子一种似睡非睡时,勾引男人的法子,小郎君莫要打扰。” 孟虹流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玩意儿,他抿了抿唇,盯着泽翊的脸,突然问道:“那娘子不如教教我,似睡非睡又怎么勾引男人?” 泽翊愣了愣,许是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么仔细,想了半天,才皱眉答道:“女子穿兜而睡,樱唇粉面,微吐丁舌,乌发铺枕,交臂侧卧,双乳垂坠,露深沟粉晕缀有樱桃小点……”她说到这里,微微卡了壳,抬头光明正大地看向孟虹流的双眼,面无表情地问道,“我教的都是女子的闺中秘术,小郎君还要继续听吗?” 孟虹流:“……” 房内这一瞬可谓针落能闻声,床尾的蜡烛“噼啪”爆了两下,烛影摇曳,晃着孟虹流如花似玉,又阴晴不定的一张面孔。 泽翊半点不觉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她定定与孟野胶着视线,气势很足,一副随时准备赶人的模样。 孟虹流深吸了一口气,他张了张嘴,刚说了一个“你”字,门口的小狐狸精突然又跑了进来。 “大、大郎君来了!”小狐狸精一副急得尾巴似乎随时都能蹦出来的样子,抖着声音道,“他问赵娘子睡了没,要是没睡,他、他想陪赵娘子出门看月亮去!” 第15章 第15章 泽翊心内冷漠地想着,这下州口,除了黄沙,还有啥月亮好看的? 而且这一大一小两郎君,半夜都不睡觉,到这儿来发什么疯?一个知道她在,就硬来要帕子,一个还问赵娘子睡没睡,想去看月亮。 看什么月亮,来都来了,上床不更好吗? 小狐狸精明显等着教引娘子回话,当中顺带偷偷去瞧了孟野几眼,小郎君不动声色的,也没出去见大郎君的打算。 泽翊还真不能让孟虹流出去见到孟桑,开玩笑,这里是翠翠的房间,外头等着的是翠翠的梦中情郎,这小叔子从嫂子房间里出去,还被自家大哥碰着,那才是一万张嘴都说不清楚呢。 孟桑是真君子,他心里喜欢翠翠,虽是个武将粗人,却有种别样的纯情浪漫,规规矩矩地带着他的亲兵等在娘子院中,离着段距离,既不过于生分又不冒进。 泽翊隔着门与他回话,说娘子已经睡了,明日大郎君再来吧。 孟桑听出了她的声音,奇道:“你怎么在这儿?翠翠喊你来的?” 泽翊觉得这人间男子怎么都一个样,老问些废话,于是耐着性子道:“娘子喊我来教房中术,学累了,自然先睡下了。” “……”孟桑也是第一次见着有娘子说话竟如此直白大胆,但转念一想这位什么身份,哪怕心里头还有些别扭,倒也不难理解。 于是略微咳嗽一声,忍着尴尬道,“那就辛苦泽娘子了……我明日再来。” 泽翊蹲了半身,恭敬道:“大郎君慢走。” 外头淅淅嗦嗦了一阵,总算是重新安静下来,泽翊又等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孟野,后者站在烛火下,一双妩媚的眼看着她,半是明,半是暗的。 泽翊心里再烦,这时候也不能对着郎君身份的虹流上神不敬,她低垂了眼,委婉地下逐客令道:“天晚了,小郎君还待在赵娘子的房里不合适。” 孟虹流没说话,他又去扫了一眼翠翠的床,外头动静这么大,折腾了这么久,这床上的赵娘子却跟死了似的,半点动静都没有,怎么看都着实奇怪。 而且看这教引娘子的态度,床上的人该是中意他大哥孟桑的,既然中意,却也不起来看一眼…… 孟虹流还未来得及深想,只觉面前突然刮起一阵风来,一个花脑袋差点顶到了他脸上。 泽翊挡住了孟野的视线,因为贴得太近,不说脑袋,胸口都几乎撞到了一块儿去。 孟虹流站着没动,他的胸前被两团软和地贴着,等他总算意识到这两团到底是什么后,终于是忍不住微微变了脸色。 凰女丝毫不觉得鸟胸脯碰着人有什么大不了的,为了不让小郎君看到床里头的风景,她还特意又往前头顶了一顶。 孟虹流:“……” 烛火微黄,绯色像是爬到了小郎君的眼角上,他皱着眉,一副又羞又愤的模样,咬牙道:“你……下流!” “?”泽翊满脸疑惑,她歪着脑袋,盯住孟虹流的脸,撇嘴嘟囔道,“我哪儿下流了,小郎君一个外男,偏要待在这女子屋里,才是真下流。” 她说完,也不管孟野气得又白又红的脸,直接从胸口中间掏出了洗干净的帕子,顺手递过去道:“哝,还给小郎君。” 孟虹流盯着那方帕子,心里像冒着酸水辣油似的,想着要呵斥她扔了,但自己今晚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人家还了,却又不拿,怎么看都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 泽翊举着手,耐心等了一会儿,才见孟虹流慢吞吞地伸出手来,拽住了帕子的另一边。 她仔细瞧去一眼,突然笑了起来。 “小郎君。”泽翊边说,边折起了帕子,包住孟虹流的指尖,她隔着丝绢,来回捻了捻那修长的指骨,像个长辈似的,和蔼可亲地道,“你手上沾到我胭脂了。” 翠翠在打了三更后才回来,她燃了一缕红色的狐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房里,烛火“啪”地亮起来,凰女正坐在她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该说,她看得也不是什么“手”,因为凰女化形了。 虽然被封了法力禁制,但泽翊在有些时候还是能变回原来样子的,只是她这化形来得太过突然,翠翠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跪地,口中恭敬地喊了一声:“尊上。” 泽翊醒过神来,她化了大半身形,胸部以下都是凤凰的样子,白色羽毛铺了一床,就连一头乌发都变回了雪色,披散在肩膀上。 翠翠担忧道:“尊上受伤了?” 泽翊摇了摇头,她翅膀一动,凤爪才慢慢变回了一双人腿,白羽像潮水一般褪去,直到最后才在脖子上留了一小片鳞毛。 “查到什么了吗?”泽翊伸手挠着脖子,她随口问道。 翠翠摇头,神色有些凝重:“今天又失踪了几个人,我追到集市那儿味道就没了,我让土地盯着,明天白日再查。” 泽翊:“白日查?你觉得那妖白天也会出现?” 翠翠点头:“狐族嗅觉灵敏,既然晚上会突然闻不到味道,那么这妖一定不是在晚上杀人,还能把人藏起来,免得被我抓到。” 泽翊点了点头,她对捉妖一事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别的倒能替翠翠办了:“今天大郎君来找你,约你明晚去看月亮。” “赏月?”翠翠见凰女变回了人样才敢上前撒娇,她问,“你替我答应了?” 泽翊说:“你们郎有情,妾有意,我总不能棒打鸳鸯吧。” 翠翠啧了一声:“别说那么好听,你打虹流君的鸳鸯可不手软呢。”说着,她又撅起嘴儿来,有些想不明白,“可都这么久了,也没看到虹流君对谁动了心啊,这情根难道还没种下?” 泽翊沉默了一会儿,又去看自己的手掌心,那儿好似还留着小郎君的体温,隔着帕子都像灼火般滚烫。 凰女闭了闭眼,将掌心握成了拳头,心不在焉地自言自语道:“许是还没遇到……那个种情根的人吧。” 第16章 第16章 从小伺候郎君们的侍童有两个,阿符的年纪稍大一些,主要负责郎君们的贴身起居之物,性格忠心为主,手脚勤快老实。 大郎君一早要去校场,小郎君却是个惫懒的,阿符原本以为主子会睡到晌午才醒,结果没想对方天刚微曦就唤了人打水。 阿符端着盆子,里面是小郎君刚换下的亵裤,人却明显看着脸色不怎么好。 “郎君……要叫娘子来吗?”阿符小心翼翼地问。 孟虹流已经沐浴完毕,他发还湿着,滴滴答答落了些水在脸和额上,深衣敞开大半,火气明显还没彻底散去,淡淡的红色从胸口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阿符体贴郎君,自然觉得到他这年纪有一两个通房丫鬟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人已经调教好了,都在院子里,随时能叫来。 孟虹流撩起湿发,他动作慢条斯理的,表情也很是冷淡,只看了一眼贴身伺候的小厮,慢慢道:“叫哪个娘子来?” 阿符不是太明白,但还是老实道:“院子里不是有好几个小娘子嘛……都等着郎君呢。” 孟虹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知道他指的是那几个水葱似的通房丫鬟,过了一会儿,又像失了兴趣似的,无趣道:“她们没甚意思。” 阿符只能闭了嘴,他伺候着孟虹流更衣,总觉得郎君有些心不在焉,等整理随身佩饰时,阿符一低头,突然就看到了小郎君的那块帕子,上面染了一抹胭脂红色。 这些贴身之物脏了自然要洗,阿符理所当然地正准备去拿,郎君却快他一步,拽进了手里。 “别弄脏了。”孟虹流冷冷道。 阿符的表情有些茫然:“本来就脏了呀……这上面还有胭脂呢,我给郎君去洗了吧?” 孟虹流低头看了眼那帕子,他明明脸和眼都是冷的,只那薄薄的眼皮褶子,一掀一盖,像轻飘飘的柳叶儿,长睫于是带着风情,吹皱了叶梢儿。 孟虹流没说话,他只是将那帕子收进怀里,又用掌心轻轻捂了一下。 翠翠白天得想理由出门去干活,她现在最怕碰到的就是孟虹流,她算是想明白了,这人不论天上地下她都得罪不起,简直天生相克。 但“赵翠翠”又是个孤女,她心悦孟桑,总不能刻意避开了大郎君,要不然也惹人嫌话。 到最后便只能再把“教引娘子”喊来,一块儿商量这事儿。 凰女被封了法力,如今就是个普通的凡人,她端坐在翠翠房内,看着狐王趴在她膝盖上撒娇:“你要不陪我去呗,既好找个理由,又不用带孟府的家丁,岂不是一举两得?” 泽翊垂眼看着她,无奈道:“我现在可没半点法力,出了事儿,拖你后腿怎么办?” 翠翠:“这小地方的妖怪能厉害到哪儿去?凰女你可是吉祥鸟,就算是肉体凡胎也没人能真的伤了你。” 这话倒也没什么问题,她是“天圆地方”里唯一一只白羽鸿鹄,依托乾坤而生,苍生太平她便太平,要想伤她筋骨,那自然得先动了这“苍生”才行。 翠翠刚开始倒是真心不想劳烦凰女插手捉妖的事儿,一来是泽翊没有法力,的确帮不上什么忙,二来万一真有个什么好歹,她跟天下苍生都无法交代,可这前几日查下来,她和土地老儿不说半点头绪没有,这妖怪还滑不溜手的,这要是再抓不住,最后冲撞了虹流上神历劫,结果会发生什么事儿可就说不定了。 反正凰女出事,苍生倒霉,虹流上神历劫失败,苍生也倒霉,既然总归要倒霉一个,那干脆化被动为主动,凰女有翠翠护着,总归不会出大事,再把那妖怪抓了,虹流上神历劫也就稳了。 “反正你也得找他的情种。”翠翠苦口婆心地道,“杀他的鸳鸯,断他的情根,总得干一件吧,要不然整天呆在这府里,他要在外面花花世界,你可怎么办?” 泽翊眯了眯眼,理所当然道:“我和你捉妖不一样。”她顿了顿,看着翠翠道,“在府里,我能先阉了他,没了那玩意儿,你觉得他能跟谁种情根?” 翠翠:“……” 虽然嘴里说着“要阉了男人”,但捉妖的确也不能随便糊弄过去,泽翊想了一会儿,答应道:“我今日同你一道出门。” 翠翠高兴起来:“土地老儿就在裁缝铺,我们去裁几匹新布,你不爱穿花花绿绿的嘛,下凡好像还吃胖了。”她说着,居然还伸手戳了戳凰女的前胸,戏谑道,“得换个大点的肚兜了。” 泽翊任她在自己胸前指指点点了一会儿,她没什么太多表情,似乎在想心事,直到门外面的小狐狸精进来,说马车都准备好了。 “让他们别安排家丁了。”赵翠翠说,“我带了教引娘子一同去,半天就回来。” 小狐狸精点了点头,不过快到门口时又忍不住说:“家丁是不去……但大郎君说要陪你去。” 翠翠微微皱眉,她不确定道:“他亲口说的?” 小狐狸精:“他说要请大王去得月楼。” 泽翊倒是在外面听说过得月楼,心想孟桑还挺大方,又是约着去赏月,又是请吃酒的,看样子的确是把翠翠放在了心上。 狐王脸色就不怎么好了,她出去办事,肯定跟着的凡人越少越好,这要万一又把她情郎给牵扯进来……她一个不小心掉了狐皮,还怎么吸这人的阳气? 果不其然,孟桑还真就等在了马车边上,他牵了一匹枣红色的高头骏马,远远看到翠翠便是攸地一笑。 大郎君好舞刀弄枪,领兵打仗,平素在战场上也是杀惯了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点血煞气,孟桑与孟野长得倒是不像,后者还有种雌雄莫辨,祸国殃民的少年郎味儿,前者就已经是一个彻彻底底,英俊强壮的男人了。 孟桑笑起来,那真是狂风知劲草,一股子压不住的浪荡与不羁。 他喊了一声“翠翠”,泽翊身旁的狐王竟是抖了三下,孟桑的目光有一种纯粹的热忱,他仔细看了看赵翠翠的脸,低声问道:“你昨晚睡得可好?” “……”凰女想起自己当时隔着门与这位大郎君说的话,表情颇有些复杂。 翠翠自然要维持她小白花的模样,娇弱无力,羞红了粉颊,怯生生地答道:“奴睡得很好,劳烦郎君记挂。” 孟桑又笑了一笑,他看向旁边站着的泽翊,目光似有挑剔,话里带着警告道:“你晚上要注意分寸,别让娘子累着了。” 泽翊:“……” 翠翠:“……” 第17章 第17章 教引娘子还真不只是对着姑娘们念念房中术就行的,具体来讲,这男女上床后如何欢好的姿势,上下的口唇之技,吟哦之声,甚至款腰摆臀,那都是有讲究的。孟桑因此会担心翠翠累着倒也是情有可原。 至于狐王到底会不会累着……泽翊坐在马车上,她看了一眼翠翠,正经问道:“你可有与那大郎君行过鱼水之欢?” 翠翠一口瓜子差点呛进气管里,她捂着胸口咳了半天,眼中带泪道:“当然没有!除非人心甘情愿,我可不会随便吸阳气。” 九尾火狐当年被点化的戒律里就有“不得阴贼潜谋,害物利己”这一条,吸阳气虽不至于要人命,但也属于“害”的一种,除非被“吸”之人心甘情愿,否则都算破戒。 赵翠翠再怎么色欲熏心也不敢做出这种违背戒律的事情,再说她堂堂狐王,向来秉持两情相悦,你情我愿,怎么可能会去干强奸男人这种下作之事! “我自然是信你的。”凰女安慰她道,“这是这次的妖,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与虹流上神有关?” 翠翠挑了下眉,压低声音道:“你是说……是那野男人的情债?” 泽翊觑她一眼,说:“他现在是凡人,你倒是敢放肆,忘了尾巴痛了?” 翠翠撅起嘴来,不敢说话,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泽翊思忖了一会儿,才说:“敢在虹流上神历劫时闹出幺蛾子来,还真有可能在天上就有什么过节,到底是不是情债不清楚,我们总得去会会。” 下州口虽是个小地方,但因着地理位置特殊,往来商贸非常繁荣,土地老儿待的裁缝铺子谈不上日进斗金,但生意也是不错,要不是他还有仙籍在身上,做个世俗的商人倒也算潇洒快活。 狐王毕竟是妖,虽然受了凰女点化,但做事说话都不怎么拘小节,于是不等人出来迎,便已经掀了帘子准备下去,孟桑骑着马在旁边,见她先抛头露面,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教引娘子呢?”大郎君低着嗓子问道。 在他心里翠翠和泽翊不一样,翠翠是他心悦的女子,在孟府是当未来夫人养着的,以后就是府上的半个主子,教引娘子只是个下仆,再怎么说也不该主子先下车,仆人还在马车里待着的,实在是不合规矩。 赵翠翠提着裙摆,似乎也是刚想起来这一茬,幸好车里的泽翊反应够快,后她一步扶住了狐王的手臂,恭敬道:“娘子动作慢些,不用为那几匹新布着急,掌柜的一定都留好了。” 孟桑不疑有他,挑起一边眉,问道:“你看中哪几匹新布了?” 翠翠娇笑道:“就那几匹。” 孟桑周围有亲兵替他扶马,大郎君一手执着鞭子,一手替美人掀起门帘,土地老儿正巧着迎上来,翠翠赶忙向他使眼色。 土地老儿没想到凰女会亲自来,眼里哪还有什么狐王娘娘,刚想越过前头的人,朝着走在后头的泽翊行大礼,就被孟桑给拦在了面前。 大郎君惯不是个会看脸色的,开门见山地问道:“掌柜的,新布呢?” 土地老儿吓了一跳,前后眼珠子转了半天,要跪不跪的,只能干哆嗦:“有、有不少……哪位尊……娘子要啊?” 翠翠撑起脸面,眼皮儿都快翻抽筋了,咬牙道:“我们都要。” 土地老儿又忍不住去看凰女,泽翊只好上前,扶住狐王,佯装替主子回话道:“我们娘子怕掌柜家的生意太好,留不下娘子看中的几匹新布,这不急着先来挑嘛。” 土地老儿哪敢直视尊颜,着急忙慌地低着头小心道:“尊、尊娘子金贵,小、小人哪敢。” 孟桑这才觉出些不对劲来,他看向泽翊,后者低着头,做出一副恭顺温良的忠仆样子,大郎君是个直肠子通底的人,倒不会恶主欺奴,想不明白就放一边去,反正翠翠没吃亏,他便也不会计较。 女人看布,量体裁衣,男人当然不便一直跟着,但孟桑毕竟是孟府的大郎君,安排清场不是什么难事,里外都有重兵把守,就算凰女三人借故进了最里头的房间,一路也不敢大声说话。 土地老儿之前哪见过凰女圣颜,别说“天圆地方”了,他连偶尔从云下走,看到凰女的白犀牛都得老远跪着,口中三呼“吉祥”,如今白羽鸿鹄就在跟前,土地抖着腿差点没跟个萝卜精似的,直接没土里去。 泽翊也不勉强,她从头上随意抽了根白羽递给土地,后者赶忙双手接过,口中又开始反复絮叨着“吉祥”,翠翠在一旁很是吃味,小声挤兑那老头,说人占了便宜,平白无故就得了一根凰女的羽毛。 “小仙也就是运气好。”土地笑呵呵的,不论翠翠说啥都能受着,他将白羽藏入了乾坤袋中,甚至保险起见还贴了张土符,唯恐掉了。 翠翠在房间门上加了层禁制,她恭请着凰女坐在上首位置,自己与土地一左一右站了两旁,配合着土地老儿三叩九拜,把前头没行的大礼给行完。 泽翊大方受了礼,抬手道:“起吧,我如今并无法力,你也不用按照天上的规矩来。” 土地惶恐道:“小神不敢。” 翠翠有些无奈:“他就一个小小土地公,礼数不做全,哪敢跟你好好说话。” 果不其然,土地公之后的舌头算是捋直了,当着凰女面说话没再结巴过。 “昨日九尾娘娘追着那妖怪去到西市口便没了踪影,小仙在那儿布下了土石阵,只要那妖怪出现,定能抓个现行。” 翠翠啧了一声,有些急躁:“那得等多久?今天一个白天我们晌午就得走,这妖怪要是之后出来,谁去抓?” 土地老儿出主意道:“要不娘娘找个借口留到傍晚?” 泽翊摇头:“大郎君之后还要带翠翠去得月楼,那会儿又该怎么抓妖?” 翠翠翻了个白眼:“而且现在还不能确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万一不是个妖呢?” 土地公的脑门上有点热,他怎么没听明白两位大仙说的话呢,说要抓妖吧,凰女的意思好像还不能扰了孟府大郎君和九尾娘娘的幽会,九尾娘娘也是,一副消极怠工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心就想着吸男人阳气。 “算了。”泽翊突然就扯开了话头,朝着土地老儿气定神闲地道,“你先把店里的新布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土地:“?” 挑新布似乎还真是头等大事,孟桑在外厅喝着茶,就看一轮轮的布匹流水似的往房间里搬,而且款式颜色也越来越张扬跳脱,好几匹怎么看都不是赵翠翠平日里常爱穿的。 他正想打发个亲兵进去问问,就看到店门口来了个眼熟的小厮,对方明显就是冲着他来的,施了礼后装模作样地传话道:“小郎君问候大郎君,可否见着漂亮的缎子,能拿来包鸟笼?” 孟桑嗤了一下,他一腿翘着,歪过头,朝着外头高声道:“你要进来就进来,做这般姿态,当自己是谁呢?” 那小厮退到一旁,果然没多久,一身青色的孟野闲庭信步似的踱进了铺子,门口的两亲卫恭敬跪下,口中唤了声“将军”。 孟野扫了一眼孟桑手边的茶水,问了句:“人呢?” 孟桑笑道:“翠翠在里头挑布呢,你要进去看看吗?” “我没问她。”孟野的声音清冷,他对翠翠还是红红的没有半点兴趣,只说,“那教引娘子在不在里面?” “她在啊。”大郎君似乎觉得自己弟弟有些奇怪,“你急着赶来就为了找她?怎么,房里的小娘子们不合你心意?”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里触中了孟野的霉头,他一双桃花眼微微挑起,说出口的话却轻慢又放浪:“哦?看来大哥房里的丫鬟很合大哥心意咯?” 孟桑:“……?” 孟野朝着小厮抬了抬下巴,慢条斯理地道:“你去把那教引娘子喊出来,我倒要问问,她怎么调教的人,分给我的,和分给我大哥的,差距竟然这般大。” 孟桑连带着无辜被扣了口黑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道:“你这又是不讲理了,丫鬟可是你自己先挑的,又关人家什么事?” 更何况在他看来,那几个丫鬟年纪太小,模样都还长差不多,他心里有了翠翠,别人肯定是碰都不会碰的,孟虹流自己不喜欢,或是被某个丫鬟冒犯到了,要找教引娘子麻烦也不该拿他这个当大哥的垫背啊! “你到底是不满意人家哪儿?”孟桑一副当大哥的样子,语重心长道,“人教引娘子也不容易,昨晚一晚上在翠翠房里忙了半天,你不能恶主欺怒,硬给人脸色看吧?” 他不提昨晚还好,一提孟虹流就想到了泽翊那一片旖旎胸口,整个人血气翻涌,玉雕似的脸上竟是当众浮起了两朵绯云,他恼羞至极,反倒笑靥如花起来,柔声柔气地道:“大哥教训的是,我不该如此唐突,只是这教引娘子的模样大哥你也见过,我得来看看她挑的衣衫合不合身,裹得严实不严实。” 孟桑仍是一头雾水,心想这教引娘子不就看着圆润了点,显得喜庆又有福气嘛,这跟裹得严不严实又有什么关系啊?! 第18章 第18章 泽翊嘴上说着选布,其实心里头全都在想那妖怪的事情,翠翠和土地老儿一个法力高强,一个小心谨慎,断不会为了下州口一个小小的妖怪就乱了分寸,如此无头苍蝇般摸不着头绪。 虹流上神此次下凡历劫本就有蹊跷,他动了凡心不假,但如若还有人故意引出他的心魔想做些什么,那就不是翠翠和土地老儿能够对付的事情了。 既然不是情爱,那就是仇怨,孟虹流本就在六界内掌管刑罚灾祸,不论魑魅魍魉还是神仙鬼怪,只要谁犯了天道不容之罪,都由虹流上神来秉公执法,看是灭其神魂,永世不得超生,还是贬入六道轮回,贱如猪狗。 说到底,这的确是个容易得罪人的活。 泽翊边挑着布,边将心里的那些神啊妖的,细细密密全都筛选了一遍,翠翠还真就当自己是来采买的,这个不满意,那个不体面,最后挑来拣去,竟是将一年的份额都给用完了,土地老儿差人拖了个箱子,送去给坐在外头的大郎君,翠翠则自己换了一身新衣裳,走路恨不得三步一摇,娉婷袅袅。 九尾狐王直到看到厅堂里的孟虹流才没敢再继续骚下去。 翠翠也不明白,怎么这孟府里的小郎君也跟来了,她偷偷摸摸拿狐眼去瞟凰女,泽翊倒是不怎么惊慌,她身份如今是个奴仆下人,合该规规矩矩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 大郎君见着心上人换了衣裳,自然要上前美言一番,他不是什么文采出众,细腻如发的人,但胜在赤忱心纯,哪怕情话说得并不风流,也如掏心窝子似的甜。 孟虹流在一旁看着,目光有意无意落到了站在后头的教引娘子身上。 她今日穿得仍旧花红水绿,头上簪了一排玲珑配饰,一点都不像个干活的下人。 泽翊似有所觉般抬起头,视线像漫过远山的薄雾,带着清凉的露水味儿,她看着孟野,心想这人昨晚还在房里骂她“下流”,今早居然还跟来,转念又想起那擦胭脂的手帕,目光不自觉朝着小郎君的腰上去。 孟虹流本来让她看着不觉有什么,结果才看没一会儿,这教引娘子故技重施,居然又往他下盘处盯,他冷下脸来,心里暗骂了几声,因着恼羞,面上似染了绯霞般楚楚动人。 大郎君与翠翠说完话,看到自家幺弟如此,担心道:“怎么回事?哪儿不舒服?” 孟虹流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觑他一眼,淡淡道:“没什么……许是饿了。” 大郎君朗笑道:“正好,我要带翠翠去得月楼,你一块儿过来尝尝今天的新菜如何?” 孟虹流蹙了蹙眉:“吃这么多次你也不腻?”他话锋一转,又说,“市口那边开了家新的茶楼,倒不妨去看看。” 市口这地方刚好有土地老儿布下的抓妖阵眼,不论是不是歪打正着,翠翠和泽翊正愁没借口好过去看看。 赵翠翠怕孟桑不同意,赶忙柔情似水地撒娇道:“想必那茶馆定是个风雅的去处,我也正好长长见识。” 大郎君就算再不同意,也不会拒绝了翠翠,至于泽翊怎么想……主子拿主意,什么时候轮到她一个仆役说话? 因着布匹衣物买了太多,翠翠的马车里被占了大半位置,大郎君骑马,只有小郎君乘了马车来,狐王只能厚着脸皮上前,问孟野能不能挪动尊驾,换辆马车坐。 孟虹流半倚在车辕上,似笑非笑道:“赵娘子自个儿挑的东西,当然该由自个儿看着。” 翠翠为难道:“可是教引娘子不会骑马……” 孟虹流轻轻一摆手,打断她道:“她既然只是个下人,过来我车里伺候倒也不是不可以。” 翠翠:“?” 泽翊对待哪儿其实没什么意见,她最后大大方方上了孟野的车,还与那贴身的小厮打了个照面,那孩子年纪小,看得出来没什么与女子相处的经验,只要泽翊一挨近,脸就红起来,缩在马车角落里,可怜巴巴的。 孟虹流掀开车帘,目光在泽翊脸上停顿了几秒,突然吩咐那小厮:“你坐车外面去。” 小厮如释重负,赶忙行礼,退了出去,泽翊似乎觉得很有意思,脸上始终是笑眯眯的。 孟虹流半坐半躺在车内的榻上,他撑着头,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笑什么?” 泽翊脸上的笑意未减,口吻轻快道:“那孩子多大了?” 不怪她多问这一嘴,小孩儿总是能让她想起自己“天圆地方“里的雀三和赤一,算到人间的年纪也是差不多的,总归会更亲切些。 孟虹流的表情似乎有些一言难尽,像是看她不起,又恼她明明自己就在旁边,却连小孩儿都不放过,于是冷言冷语道:“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恬不知耻。” 泽翊微微挑眼,很是惊讶:“我这岁数怎么了,三十有二,也没大到能做郎君您母亲呀。” 孟虹流许是没料到她竟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一口气闷在心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他盯着泽翊的脸,胸口几番起伏,桃花美眸都像浸了水似的,咬牙切齿道:“一派胡言!你这样子,又怎配为人母?!” 泽翊不知道他在气什么,嘟嘟囔囔道:“我也没想为人母啊……郎君先提的我年纪,反倒成我的不是了?” 孟虹流生生被气笑了,说:“我是劝你清楚明白自己的身份,别总做些痴心妄想的事儿!” “我又哪里痴心妄想了?”泽翊被他这番绕来绕去的话也弄得心下不怎么爽快起来,她想了半天,目光在孟野的脸上、身上游游走走,像是突然了悟了似的,凑近了孟虹流耳边,低声问道,“莫非,小郎君以为我对你有意,要讨你做我的夫婿?” 孟虹流:“……” 第19章 第19章 人要是说女子孟浪,就总带点轻贱的意思,似乎只有男人可以风流倜傥,女人就不行。 不过泽翊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与孟虹流共乘一车,与他说到最后时,上身几乎贴到了他的胸口前。 小郎君活了双十年华,几次近女色都是这教引娘子害的,泽翊还一点没有自觉,她胸部本就丰满,又爱穿吊衫,大红大绿,明艳鹅黄,从不遮掩,似乎只有这般才配得上她教引娘子的身份。 孟虹流胸前被顶着,泽翊又微抬着头在他耳边吐息说话,头顶上的鸟羽发饰轻轻擦过小郎君的脸颊,就连外面赶车的小厮似乎都在与他作对,行得颇为颠簸,两人随着车子一晃一摇,泽翊不退反进,姿势像极了投怀送抱。 她还在等孟野的答复,一双成熟美目既欲又纯,孟虹流想将她推开,结果手触到她腰上又被那边的软肉勾得乱了心神。 幸好茶楼离得不远,车马一会儿就停了,小厮掀开帘子,见二人模样暧昧很是吃惊,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唤了声“郎君?” 泽翊回过头去,她很容易被转移注意力,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笑容清朗地问道:“到了?” 小厮只能点头,泽翊于是起身,孟虹流还维持着搂她腰的姿势,脸色青青白白,好不精彩。 “小郎君。”这教引娘子居然还敢催他,“快下车吧。” 赵翠翠已经与孟桑先进了茶楼,孟野自不能赌气不下去,他走在前头带路,背影看上去就有些怒气冲冲,泽翊并不知道他到底在怄什么,但鸟嘛,总不会想得太多。 泽翊边分着神边绕着自己垂在肩膀上的头发玩弄,她跟着孟野走上茶馆二楼,才发现这儿分了男宾女宾的雅阁,赵翠翠等在女宾室的门口,朝着孟野屈了屈膝。 “劳烦小郎君去到男宾那儿,泽娘子就留着伺候我吧。” 孟虹流冷淡着一张脸,他微微低头扫过泽翊的脸,对方也正好抬头看他,神情清正无比,更没什么挽留之意。 泽翊朝他行了礼,嘴里跟哄孩子似的,又开始催他:“小郎君快去玩儿吧。” 女宾室里的娘子们还不少,大寅民风算得开放,下州口这地方更是天高皇帝远的,规矩要少上许多,三三两两的娘子们要么依窗看景,要么围桌打牌,已婚未婚的都有,互相并不介意身份。 翠翠和泽翊梳的都是未婚少女的发髻,有娘子看出来翠翠是孟府的人,很是熟络地与她打招呼。 “我正好打乏了,翠翠来玩几把?”说话的娘子泽翊也认识,正是市集西边香料店的老板娘,性子颇为大方泼辣。 狐王是来捉妖的,可不想因为打牌闯了祸,于是拒绝道:“我就喝两口茶,不来凑你们热闹了。” 她说完,便领着泽翊坐到了视野最好的窗边上,女侍们给她俩上了茶,还附带了几盘蜜饯果碟。 泽翊没拿自己当仆役,自然没什么与主子同坐一桌的压力,她看向窗外,鸟类视线极远眺,街口土地老儿布置的阵法在凰女眼中就连犄角旮旯也清清楚楚。 翠翠没法看那么远,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才问道:“怎么样?” 泽翊喝了一口茶,语气平平:“没什么动静。” 狐王皱眉:“就这么等着?要是不出来怎么办?” 泽翊没说话,她挑拣着盘子里的蜜饯,似乎特别喜欢那些炸过的花生米,周围打牌的娘子们还在唠嗑,声音再嘈杂,于凰女耳中也是句句明白。 香料店的老板娘抱怨着家里遭了贼:“偷什么不好,偏偷了盖腐臭的那类香,这东西又少又金贵,我寻思着让老爷养条狗,看看能不能抓到那贼人。” 她旁边的牌友搭了声腔:“你说这不巧了,我家黄纸也少了些,一开始以为是丢哪儿了,黄纸不值钱,便没放心上。” 剩余两人互看了一眼,都半掩了嘴,神神秘秘道:“怕不是哪家最近要办丧事?” 香料店的老板娘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死人活都要小偷小摸的,也不怕来世入畜生道!” “哎呀。”旁的人劝她,“别说了,晦气晦气。” 泽翊闭了耳,表情若有所思,翠翠还兢兢业业盯着那街口,两眼珠子恨不得弹出来,泽翊又喝了口茶,看过去的时候目光停顿了一瞬。 几个穿着丧服的人路过,领头的高举着白幡,却未抬一口棺材。 翠翠嫌那队伍挡了视线,抱怨道:“怎么这个时候办丧事?” 泽翊盯着旁边撒纸钱的少年郎,轻轻挑了下眉,喃喃道:“居然是个人啊……” “什么人?”狐王很是警觉,半边身子越出窗口,直直望了过去。 那撒着钱的少年郎似乎有所察觉,边往街口走来边抬起了脸。 他与翠翠四目相对时,也并未惊讶,竟是露出了一抹和煦的笑来,随手一扬,纸钱撒了漫天。 翠翠只觉得满眼好似白雪落下,她反应极快,袖口飞出红凌布下结界护住凰女,身后九尾张开,蓬松的狐毛遮云蔽日,嘴里发出阵阵低沉的狐鸣,似一束火焰般,飞出了窗外。 泽翊慢条斯理地喝光了杯子里的茶,她轻轻扣下杯身,周围复又热闹起来,打牌的打牌,闲话的闲话,无人在意突然没了影的赵娘子,自始至终就好像只有泽翊一人待在这儿。 直到侍女过来传话,问:“隔壁孟大郎问娘子,可要点些吃食。” 泽翊想了想,翠翠可能要去些时候,这边无人怀疑,但点少了,孟家两兄弟可瞒不住,于是干脆大大方方地道:“要不这样,你把你家最贵最好的菜,都上一遍吧。” 那侍女似乎被惊着了,盯住凰女看了又看。 泽翊含了口蜜饯在嘴里,朝着对方粲然一笑,认真道:“你看我这样子,也该是个能吃的呀。” 侍女领了菜单下去,想了想,又找隔壁侯在外面的小厮递了话,那小厮不敢怠慢,赶忙进了男宾室朝着孟家两位郎君说明了情况。 孟桑有些惊讶:“点了这么多?” 在他心里,柔弱得跟朵幽兰似的翠翠哪吃得下,喝碗鸡汤都得慢慢来,似乎就怕噎了嗓子。 孟虹流听完倒是没什么反应,他正看着窗外那办丧葬的队伍,撒纸钱的孩子刚刚不知道去了哪儿,只有那雪片儿似的圆钱飞得到处都是。 他又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回过头,问那小厮:“这些菜,是哪位娘子点的?” 孟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小厮却恭敬道:“好像是那位姓泽的娘子。” 孟虹流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再问奇怪的问题,他只是讽笑了一下,懒洋洋地道:“按照她点的上吧,怕是还吃不够呢。” 孟桑:“?” 第20章 第20章 女宾这边流水似的在上菜,男宾倒是只喝茶,孟府两位公子很少出现在下州口的众人面前,更多都是传言,人天家父子兵,英雄守长关,两位郎君更是年纪轻轻就上了战场,从不去烟花柳巷之地,也不与城中的富家公子们有什么来往,所以今日茶馆一见,不少人都赶着上前来献殷勤。 孟桑和孟野其实都不怎么喜这些虚礼客套,但孟桑作为将军府嫡子,总得逢场作戏,顾及下人情世故,孟虹流就不羁多了,他不想理人时自然谁也不理,边喝茶边望着街口上慢慢行来的丧葬队伍。 撒纸钱的少年仍旧不知所踪,但天上飞舞的纸钱却一个没少,怪的是周围的人竟然无人察觉似的,哭丧的哭丧,扯白幡的扯白幡,队伍走得极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一样。 凡人看不见的魑魅魍魉,在凰女眼中却是一片光怪陆离。 泽翊坐在窗边上,她一手托腮,一手握筷,还夹着猪蹄,在她眼里,街上没了送葬的队伍,白色的纸钱堆积如山,天上还飘着好几把,被翠翠的九条尾巴甩的到处都是。 那少年郎明明长得面若冠玉,看样子是个和善的人,但出手狠辣,角度刁钻,仗着身形灵活一时半会儿竟还抓不住他。 狐王气得狐毛炸飞,尾尖带了星火燎得到处都是,狐爪踩过瓦片叮当作响,惹得街坊邻居抬头张望,以为落了什么东西下来,却又遍寻不见。 不知那少年郎又做了些什么,袖摆居然卷出了一沓符纸来,白幡猎猎作响,风起云涌,裹着沙尘吹向四面八方,泽翊眯了眯眼,身侧的窗棂被打得“啪啪”作响,打牌的女眷们抱怨着“怎么起风了。” 女侍上前,询问她是否要把窗户关上,泽翊摆了摆手,理着被吹乱的鬓发,随口说了句“无妨。” 茶室内一派馨香柔和,街上飞沙走石,风云变色,送葬的队伍还在前行,哭丧的人干嚎着嗓子,声嘶力竭。翠翠已化成半身狐尾,那少年看得出来虽有些旁门左道,但远不及狐王的妖力,渐渐露出了些疲态。 翠翠坐于屋檐上,两条狐爪相叠,她恢复成了美人的脸,下半张面孔上印出了般若的獠牙,狐王伸出舌头,舔了舔前爪,冷冷道:“你会云雨之术也没什么用,乖乖束手就擒,本仙还能饶你一命。” 那少年郎卷着袖子,脸色苍白,但还是笑着,温声问道:“不知小人犯了什么戒,竟惹得大仙您来教训我。” 翠翠不想同他废话,召了土地老儿来。 少年郎见大势已去,倒也不挣扎,只看着狐王的脸,突然道:“九尾狐仙一心普世向善,却不想您还摘不掉这半张般若面具,妖注定是妖,您又何须为那些神仙卖命。” 翠翠舔了一半的爪子,她停下动作,转过脸来,眼中竖瞳如针,盯着那少年郎,轻声问道:“你说什么?” 那少年郎笑而不语,转头看向茶楼,视线仿佛穿过了狐王设下的结界,与里面的泽翊四目相对。 只见他慢慢弯下腰来,口中朗声唱道:“白羽鸿鹄,泽翊上神,栖落碧梧,迎——” 变天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儿,孟虹流看着那乌云散去,金光开来,送葬的队伍已经走到了街尾,天上没了乱飞的纸钱,白幡静止,哭丧的人也没了之前那般吵吵嚷嚷。 孟桑应酬完,还觉得奇怪:“刚才我以为龙王要来了呢。” 孟虹流没有理他,叫来了一旁的小厮,给了点碎银,说:“你去隔壁间看看,两位娘子可吃得差不多了。” 那小厮领命去了,没多会儿回来时,表情却有些奇怪,他附在孟虹流耳旁,小声道:“是吃差不多了……但侍女说,只有一位娘子吃了桌头,并未看到第二个人。” 孟虹流的表情未变,只看了一眼孟桑,他大哥还跟个傻子一样,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孟虹流招手让那小厮下去,仿若不经意间同自己的大哥道:“不知那些菜合不合赵姑娘的口味。” 他不提还好,一提孟桑倒是坐立不安起来,他看了看天色,起身道:“翠翠身子弱,不知刚才吹着风没有,我得去看看。” 孟虹流微微一笑,从善如流道:“我陪大哥一起去。” 泽翊吃完了菜,正在擦嘴,她还留了几道等着翠翠回来,土地老儿已经收了阵法,将那少年困于石灵中等着日后再审,狐王刚才因着对方认出了泽翊身份差点起了杀心,幸好身上带着凰女的白羽,压住了邪性。 土地老儿连连摇头,叹息道:“大仙您这脾气,那半张般若面具何时才能脱啊?” 翠翠不屑道:“我本就是妖王,就算被点化了,也留着妖的血,是妖就会有恶,不脱也罢,最多平时行善积德勤快些,还还债。” 土地老儿知她心性,却还是忍不住直嘀咕,在想那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此善于玩弄人心,挑拨离间,幸好遇到的是九尾狐王这个心大又什么也不在乎的,万一要是激起了哪个大妖的魔性,可就是闯大祸了。 “他出现在这种时候就定有蹊跷。”狐王言之凿凿道,“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虹流上神历劫,凰女下凡的时候来,肯定不怀好意。” 土地老儿口中称是,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翠翠倒是一副“车到山前必有路”的模样,不过是仗着自己大妖的身份,法力高强,颇为自满罢了。 她因着刚才斗法,被那少年的云雨术弄湿了衣裳,懒得收拾便回了茶楼,女宾室里的众人见到她先是一愣,紧接着像大梦初醒一般,招呼道:“翠翠刚才去哪儿了,怎么这般狼狈?” 狐王巧笑嫣然,一一答应下来,说是自己刚刚如厕,不小心弄湿了身上。 “那得赶紧弄清爽了。” 香料店的老板娘热心道,“翠翠身子弱,可别染上了风寒。” 泽翊这时也看了过来,目光在狐王脸上停留片刻,等她走近了才淡淡道:“我以为你那般若面具已经没了。” 翠翠对着凰女时还是有些心虚的,小声道:“平时还好……就是打起来控制不住脾气的时候才会出来。” 泽翊知她没有说谎,自然也不忍苛责,都是凰女“点化”过的,不论在六界里是何物,总归都是她的徒子徒孙们,万一真有一天,翠翠入了魔,泽翊也得亲手把她拉回来。 “我可不希望有那么一天。”泽翊叹了口气,她看着赵翠翠的脸,认真道,“我能斩了虹流君的情根,也能在你入魔后,灭了你的魔性,但那并非好事,易事,望你永生不会遇到。” -------------------- 这里的般若象征着嫉妒凶恶的妖怪,算是狐王恶的一面,翠翠毕竟还是妖。 第21章 第21章 哪怕在天上,泽翊也绝不算是架子大的神仙,她贵为凰女,性格却和长相差不多,大气雍容,对待翠翠他们的态度,更是慈眉善目,仿佛只需含饴弄孙,乐得清闲。 平时如此可以,可一旦碰上“天道”“戒律”,凰女却又绝不会手软,要不然泽翊也不会跟着虹流上神下凡来,随时准备着断他的情根。 翠翠第一次在凰女面前夹紧了狐狸尾巴,她头脸湿漉漉的,看上去有些可怜,泽翊还是心疼她的,掏出帕子来给她擦脸,正擦到一半,门口的女侍过来传话,说两位郎君来了。 “……”翠翠脑子懵了一瞬,下意识看向凰女。 泽翊还算淡定,说:“我们等下就出去,让两位郎君稍候片刻。” 翠翠望了眼窗边那桌菜,她是真的馋了,刚才与那少年斗法斗了半天,又累又饿,结果回来一口没吃上,这也太亏了。 泽翊让侍女拿来食盒,将剩余的菜装进去,准备等下上马车后偷偷塞给翠翠,狐王饿得两眼几乎冒绿光,跟着侍女出门时还频频回头,惦记着食盒,泽翊身为教引娘子,一路低眉顺目,乖乖跟在后面,等见到两位郎君后,还体面地行了礼。 孟桑一颗心两只眼都在翠翠身上,他从上打量了一番,突然微微皱眉,问道:“怎么回事儿?怎么湿了?” 翠翠柔柔一笑,又用之前的托词:“不碍事,是我不小心,如厕时沾了水。” 孟桑还未说话,一旁的孟野突然笑了下,闲闲道:“那娘子湿的地方可真够多的,怕不是整个人都摔进了茅坑里?”说完,小郎君还抽了抽鼻子,故意奇怪道,“味儿也不大呀。” 翠翠抽了抽嘴角,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她现在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当孤女混进这将军府中,还不如找个门当户对的做个嫡女贵女,嫁到这将军府来,既能和孟桑琴瑟和鸣,还能用长嫂身份压一头孟虹流,不比现在舒服? 当然这话现在只能想想,做是做不到了,翠翠只能含怨肚里吞,她梨花带雨似的,一双美眸温情脉脉望向自己的情郎。 孟桑哪受得了这狐狸精勾引,马上叫来了侍女带翠翠去内宾擦身换衣,泽翊好整以暇地抱着食盒等在外面,孟野与她站在一处,状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她怀里。 “抱着什么?”小郎君问。 泽翊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和她说话,想了想,恭敬地回道:“刚才菜点多了,赵娘子说怕浪费,让我带着。” 孟虹流嗤了一声,故意问:“是你点多了,还是你家娘子点多了?” 泽翊抬头看他一眼,答非所问道:“我吃得多。” 孟虹流微一挑眉,目光沿着她脖颈往下,到胸口处又含蓄内敛地收起来,他表情看上去有些奇怪,像是想做坏事又克制着,憋了半天,才嘲讽了一句:“你明白就好。” 泽翊其实没太明白孟野说这话的意思,但如今他是主子,她是奴才,他年纪小,她年纪大,让让他也不是不行。 再说,她还得找出他中意的人呢,想到这里,泽翊又担忧起刚才被关进灵石的少年。 虹流上神要真是荤素不忌,男女不分,这少年怕是来头不小,等安顿完了,得好好让翠翠审一审。 孟虹流见这教引娘子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家里的马车已经等在茶楼下面,翠翠换了身衣服,擦干净脸面出来,上马车前,泽翊还偷偷将食盒塞她那边去。 她以为做了这么多,自己都没看到?孟虹流也不知道是无奈多点还是生气多点,等泽翊上了他车,又懒得再教训,闭着眼躺垫子上假寐。 泽翊以为孟虹流睡着了,动作极轻地攀上了马车,小厮又被赶了出去,整个车厢里只剩下泽翊和孟虹流两人。 凰女不像小郎君,做什么事情都得端着七八分架子,既怕失了自己身份,又担心冒犯了人。泽翊可不会想这么多,她凑近了去看孟虹流的脸,六界盛传虹流君有副好皮囊,以前在天上就见得不多,如今下凡来当然要好好地再仔细瞧瞧。 记得上次看那么清楚还是去虹流君的穷桑地,这人天上地下的性格差得还挺大,在上面很是不拘一格,衣服穿不好,头发也不梳,不过一张脸拾掇得干净又漂亮,就跟现在一样。 泽翊上下左右看了一圈,还挺满意地坐了回去,她又细细回忆了一番,今日孟野同他们出来有没有单独见什么人,干什么事,没注意到一旁的小郎君已经睁开了眼,面色微红,眼神似怨似忿地盯着她看。 回去路上算得太平,不过还是碰上了刚才送葬的那支队伍,泽翊撩开车帘往外看,孟虹流扫去一眼,突然道:“那撒纸钱的小孩儿不知道去了哪里。” 泽翊心下微惊,不过没显到面上来,她知道凡人是看不见那些东西的,但为了保守起见,仍是以防万一地试探了一句:“许是年纪小,贪玩,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吧。” 孟野没接她的话,托着腮若有所思,他们的马车渐渐赶过了送葬的队伍,几面竖着的白幡像天上停滞的云,慢慢飘出了两人的视野中。 整个后半车程小郎君没再提那个撒纸钱的少年,泽翊却不敢掉以轻心,回到孟府中后,她先是去看了看几个通房丫鬟,小姑娘们见她带回来了新的布匹都开心坏了,围着她热闹得像过节,个个都是小鸟小麻雀,叽叽喳喳个不停,互相抢着布往身上比划。 泽翊止了她们玩闹,公平公允地分了布,嘱咐她们自己给自己做衣裳。 “再过两月,郎君们就又要回关外了。”有小丫鬟不无可惜地道,“我们要是跟着去了,这新衣服可怎么办呀?” 泽翊算了下日子,两月后差不多入冬,正是关外最危险的时候,为了不受外族侵扰,孟家军肯定是要守关的,小丫鬟们不想天寒地冻跟着去受苦,凰女却得想办法,无论如何不能让孟虹流出了她的眼皮子底下去。 晚上用完膳,赵翠翠又找了理由来遣人,泽翊去到她房间,狐王恭敬地请了凰女上座,拿出灵石阵摆在了屋子中央。 土地老儿投下一道镜花水月的幻影,朝着两人作揖,请罪道:“那罪孽犟得很,现在仍是什么都不肯讲。” 翠翠哼了一声,冷道:“那就让他在灵石里待上个个把月,我就不信他嘴还能这么牢!” 泽翊虚抬了抬臂,脸色很是平静:“他是一句也不说,还是说了,却不是我们想要的。” 土地老儿腰弯得极低,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踌躇道:“他说,要亲自见一面凰女。” 翠翠哪还忍得了,只见她身后的九尾突然窜出,铺满了脚下,龇牙咧嘴着:“他做梦!” 泽翊低垂着眉眼,视线缓缓划过了地上的那一圈灵石阵,半晌后,才听不出喜怒地开口道:“既然他知道了本尊的身份,那本尊也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这位道友。” 翠翠听到“道友”两个字时脸色稍稍一变,她看向凰女,欲言又止。 泽翊朝她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继续问道:“不知道友百年前又与虹流上神结了什么仇怨,今日要不是还好有狐王和本尊在,怕是出事的,就是这孟府的小郎君了。” 第22章 第22章 没有人知道,孟野今日会去那家茶楼,翠翠不知道,孟桑也不知道,泽翊一个下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临时起意的事,又怎么会正巧被少年遇到,泽翊不是没有想过。 下州口这边一旦办丧事,家家都会请人来做戏,这的确是个方便的事儿,只要排场够大,不论从东市到西市,还是北口到南口,哭丧撒钱的都能走一圈,所以只要每天都出丧,除非孟野不出门,否则总有一天能跟那名少年碰上。 那么,怎样才能每天都有丧事可办呢? 自然就是死人。 靠近关外,人流密集,行商队伍每日进进出出,要不是土地老儿和翠翠老早盯上了,一日死一个人,也许根本就不会有人怀疑。 泽翊端坐在狐王的罗汉床上,她没有像翠翠那般化形,仍旧是下人的打扮,下面的土地老儿却不敢直视圣颜,灵石阵发出一阵阵“嗡嗡”声,凰女低垂眼睑,面容慈悲。 “你知道,阎王殿有生死簿,一日死一人,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一定都能发现,所以那些死人才会那么‘干净’”泽翊顿了顿,她的声音冷下几分,淡淡道,“本尊除了要知道道友和虹流上神的恩怨外,还要知道,道友将那些生魂到底藏到了哪儿去?” 灵石阵是土地老儿的法宝,作用是能将生灵困于方寸之中,慢慢剥夺五感,直到眼不见光,耳不闻声。地仙向来与更下界的阎王殿走得近,这类刑讯的法宝土地老儿也算是耳濡目染,得了不少。 狐王翠翠急着审人,还嫌这法宝不够厉害,土地老儿有些为难:“这少年虽然有些修为在身,但还是肉体凡胎,再厉害的法宝就怕得出人命啊。” 翠翠冷酷无情道:“他既然知道了凰女的身份,我就不可能让他活着走出这灵石,凰女命系天下苍生,但凡有任何威胁损失,我们俩刮了这一身仙骨,都承担不起。” 土地老儿知她说得有道理,但总觉得这事儿不该如此鲁莽,偷偷看向上座的泽翊,后者叹了口气,朝着狐王道:“我知你护我心切,但现如今,还不知道他与虹流上神之间的恩怨……”泽翊顿了顿,叹了口气道,“我下凡来此,遇到你,便已是入了虹流君此生的劫,需得谨小慎微,不可冲撞了上神境界,但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也是万万不能置身事外的。” 翠翠皱眉,不赞同道:“凰女境界在上神之上,孟虹流就算过不去这劫难,那也是他的命数,又与尊上何干?” 泽翊摇了摇头,失笑道:“你要是犯了戒律,入了轮回我也不会不管你,你们都是经我亲手点化,我自然是要对你们有始有终,负责到底的。” 狐王盯着凰女义正词严的脸,满腹纠结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觉得尊上该是着了那个野男人的道,什么动心动情,破了戒律,所以被天道所惩必须下凡渡劫,孟野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掌管六界灾祸刑法,这是顶多大的乌纱帽啊,再加是凰女亲手点化,他在天上时,就连天帝见了人也是得行礼跪拜的,自己闯祸之前也不掂量掂量,搞得为了六界苍生太平,凰女也只能跟着下凡来参合,这下倒好,万一孟虹流真的一百年前跟这少年有些什么五六的,凰女难道还真阉了他? 而且阉了有用吗,凰女不还得继续留下来,照顾孟虹流的后半辈子,为他护法渡劫,好让他早日再归天境? 这劫真的渡也不是,不渡也不是,总归已经把泽翊牵扯了进去,这辈子不陪着孟小郎君到最后,肯定是不能算了的。 翠翠越想越气,总觉得野男人该是在天上时就不怀好意,才设了这么个局,好把他们都牵扯进来! 当然,这话她也不好跟凰女告状,第一,她没什么证据,第二,除了在天上自己被孟野揍过几顿,让凰女去替自己说情外,那两人还真是不熟,就算大家都惦记着点化的情分,但孟虹流是不一样的。 至于到底哪里不一样,翠翠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泽翊似乎早就打定了主意,她耐心很好,灵石阵里的总归只是个凡人,无感渐失后哪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最后那少年被土地老儿放出来时,已经屎尿失禁,与那牲畜无异了。 “我交代……”少年趴在地上,双目无神狼狈万分,他哆哆嗦嗦,连句话都说不太完整,“我交代,我怎么杀的人,藏在哪儿……” “等等。”泽翊突然打断他,对狐王道,“你编个理由,把大郎君喊来,他虽然身份奇怪,但如今还是个凡人,犯了罪,就得由人间的规矩来办。” 翠翠倒也知晓其中利害,虽然他们算是钻空子,对人动了私刑,但也不是能随便杀人的,人间有人间的法度,神仙破坏了一样也是有违天道,弄得不巧,还会被惩戒。 这也是为什么,翠翠再想杀这人,凰女都会阻止她,狐王虽然担心泽翊安危担心的有那么几分道理,但按照她被凰女点化的戒律,也是不能随便杀凡人的。 要编个滴水不漏的理由可不简单,翠翠却是个聪明,她想了个办法,请了之前茶楼里抱怨被偷了香料的老板娘来府里叙旧,美其名曰想买几幅香料方子,顺便把这事儿捅到了孟桑的眼门前。 下州口这地方因为靠近关外,将军府便算是当地百姓的半个父母官,孟桑知道这事儿后,当然能察觉出问题来。 “盖腐臭的香料?”他沉吟了一番,看着跪地告状的老板娘,皱眉道,“关外冬场还未到时候,那帮豺狼虎豹再怎么狼子野心,也不敢直接进城里来杀人,怪不得我前头总奇怪最近街上丧事办得勤快,哪来那么多死人,看来这被偷的香料怕是有什么蹊跷。” 老板娘一开始只是想让将军府帮忙抓贼的,哪想到会扯出这么多吓人的东西来,差点在地上没跪住,翠翠赶忙扶起她,状似担忧道:“孟郎,既然出了这么大事儿,咱们将军府可不能不管啊。” 泽翊是没见到狐王到底怎么演戏的,反正孟桑在查案上表现得非常积极,过了晌午就打算带人去香料铺子里看看。 身为教引娘子,凰女当然也能随意出府去采办些床事上能用到的东西,她让土地老儿将那灵石阵摆在香料铺子后面,等孟桑到那儿时,再把少年放出来,好方便大郎君“人赃并获”。而泽翊只在前店守着,以防万一少年逃脱。 翠翠不放心她,特意还在她身上下了狐族的法术:“别嫌弃味道,我这可是保命的招。” 泽翊知她心意,又怎会嫌弃,只是不曾想,她装模作样在香料铺子里挑来拣去时,最先遇到的却是孟野。 孟虹流只一人前来,竟然连小厮都没带,他一身青色深衣,浓发如墨,并未戴冠。 泽翊手里拿着一包香粉,与他四目相对时,竟半晌没有挪开眼。 小郎君双十的年岁,宛若俊峰瑞雪,风姿绰约,再加孟虹流一副举世无双的皮相,泽翊总觉得天人之姿也不过如此,如今下了凡的虹流上神,怪不得还能教人魂牵梦绕,纠缠百年。 孟虹流眼梢微眺,目光移到了泽翊的手上,他随口问道:“你来做什么?” 泽翊回过神来,规矩地朝他福了一福,不卑不亢道:“奴来买些要用的香粉回去。” 孟虹流没说话,他又盯着泽翊看了一会儿,突然凑近了,在她脖子旁边轻轻嗅了嗅,闻完也并未急着离开,反而笑起来,语气嘲讽道:“你身上可没什么香粉味道,倒是一股子狐骚气,也不知道是在谁那儿沾上的。” 第23章 第23章 孟桑查案,孟野会来倒也不奇怪,只是泽翊隐隐觉得这境况不太对劲,又自我安慰灵石阵好歹是个厉害的法宝,还有土地老儿在,总归出不了什么大的差错。 不过以防万一,泽翊还是不希望孟虹流太靠近后院,免得与那少年正面遇上。 而且说来奇怪,在天上虹流上神和狐王不对付也就算了,怎么到了凡间这野男人的鼻子还是这么灵,总能抓着点翠翠的把柄呢? 孟虹流贴着这教引娘子的脖颈处闻了又闻,心口仿佛有一股邪气堵着,泽翊率先意识到两人现下这姿势不合适,她退开几步,恭敬地半蹲下身子行礼,解释道:“奴这几日未沐浴,身上有味儿,怕冒犯了郎君。” 孟虹流怎么可能信她这鬼话,但也懒得拆穿,哼了一声,似乎不打算再计较。他替孟桑先来香铺打探,总不能为了点私欲为难个下人,但泽翊在这儿定会影响他心情,于是吩咐道,“你也别买什么香料了,这儿乱,先回府去。” 泽翊当然知道等下会出什么事,又怎么肯走,该走的是孟野才对,但她还不能明说,只能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耍赖道:“赵娘子要的香粉还没买全呢,我可不敢走。” 孟虹流皱眉,想那赵翠翠真是个矫情人,明明自己有侍女,却还要使唤个府里的教引娘子来替自己做事,也不想想泽翊的仆契是属于孟府的,她一个府外的女人凭什么能随意差遣。 心里既然这么想了,孟野的表情就有些不好看,他看那教引娘子还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很是嗤之以鼻,心想都三十有二的人了,嫁人没嫁,孩子也没生,果然不怎么着调。 两人僵持半刻谁也不肯退让,最后反倒成了孟野陪着泽翊逛香粉铺子。 因为是私下查案的缘故,香铺并没有闭店,表面上仍如往常一样,偶尔有女客进来选香,目光总若有似无地落在孟野身上。 小郎君毕竟有一副绝色容貌,不说这下州口,就连那天子脚下都久负盛名,泽翊看着一个个进来的娘子们大多都不怎么安分,总借故朝着孟野那儿凑,一边香扇遮着半张脸,一边手里的绢帕抖得那个叫花枝招展。 泽翊简直如临大敌,生怕哪个娘子和孟野突然牵上了姻缘红线。 她人生得丰腴,长宽方面都要比以娇小为美的大寅女子们壮上那么一点,挡在人前面竟有几分压迫感。 孟野前后左右都被泽翊遮得严严实实,娘子们不知她来头,互相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泽翊只当没听见,笑脸相迎,偶尔还主动寒暄,任凭四周暗潮汹涌,拈酸吃醋,对她都如清风过耳,一出一进,半点没有影响。 有胆子大的娘子想越过她去,朝着孟野含羞带怯道:“孟将军也来买香粉吗?” 孟虹流还未开口,就听泽翊镇定道:“娘子误会了,小郎君是陪我来的。” 那名娘子脸色一惊,上下打量她一番,似是不信:“陪你?” 泽翊的脸皮厚如城墙,睁眼说瞎话道:“正是。”她随手挑了只香囊,凑到孟野的鼻尖前面,面无表情地问道,“小郎君闻闻,香不香。” 孟虹流:“……” 娘子们看得出来芳心碎了一地,个个含泪捂着胸口,没再自讨无趣。 泽翊像母鸡护崽似的,不敢掉以轻心,跟在孟野身边寸步不离。 孟虹流的脸色难堪,他实在没忍住,咬牙切齿地低声道:“大庭广众之下,你这样是成何体统,还要不要名声了。” 泽翊看他一眼,心想你要是能不要名声那就更好了,只不过这话现在不敢说,她端的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老实回话道:“小的不敢。” 孟虹流“哼”了一声,淡淡道:“我看你刚才那样,没什么不敢的。” 泽翊可不想现在真的惹怒了孟野,被赶出府去,她算着时辰差不多了,那少年应该也已经被人发现,果然没多会儿,土地老儿携着香铺老板娘从后门口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两人一个先是看到了孟小郎君,一个眼里只有泽翊,直冲过来时差点没止住势头,栽倒在地上。 孟野心思缜密,怎会发现不了蹊跷,他十六七岁就在战场上带兵杀敌,素来有“少将轻勇,用兵如神”的美名,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居高临下地问道:“裁缝铺的掌柜为何在此?” 虹流上神就算变成了一介凡人,曾经那也是执掌刑法的神仙,土地老儿跪坐在地上,忍不住用袖口擦了擦额角上滴下来的汗,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泽翊。 “老板娘先前在我这里订了一批布用来做香囊。”托词是一早就找好了的,土地老儿说得还算顺溜,“我今儿正巧得空,给人送来。” 老板娘赶忙附和:“是啊是啊。”她往孟野的身后望去,奇怪道,“孟大将军呢?” 孟虹流挑了下眉,道:“兄长已将此事托付给我,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泽翊微微睁大了眼,她下意识去看土地老儿,对方仍旧低着头,两人目光上并未有任何交流。 老板娘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像是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似的,一骨碌爬起来,对着孟野回话道:“先头我们家香粉被盗,想必您已经知道了,那香粉和别的不一样,主要是用来掩盖尸臭味儿的,您说说,谁没事儿偷那个东西呀?” 老板娘边说着,边引着孟野往后门口走去,泽翊这回拦不住了,只能退后一两步紧张地跟着,土地老儿缀在她身边,趁着前面不注意,低声与凰女道:“人已经放出来了……我留了他三分神智,等下应该能交代出其他尸体的下落。” 泽翊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要是还能对孟野动手怎么办?” 土地老儿谨慎道:“虹流上神如今虽然已是肉体凡胎,但武艺高强,那人魂魄被灵石封了五感,虽然会些法术,但也只是个‘人’而已,尊上不用太过担心。” 泽翊既不说自己担心,也不说自己不担心,她总归心里惴惴,想着那人现在是“人”,可百年前到底是什么,自始至终却算不出来。 老板娘还在前头絮絮叨叨个不停,孟野也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在听,他走得不快不慢,等到了后院却又突然停下,回身看向了泽翊。 土地老儿朝着凰女使眼色,泽翊不明所以,下意识去看院中地上躺着的人。 结果还没看清楚什么情况,眼前突然一黑,孟野不知何时到得她面前,遮住了大部分视线。 泽翊:“?” 孟虹流低头看着她,平静道:“没什么好看的,脏眼睛。” 泽翊终于反应过来,那灵石毁人五感,先前少年的狼狈样泽翊就见过,如今在里头又被折磨了这么久才放出来,虽然还留了一口气和三分神智,但样子定是极为可怖。 走最前面的老板娘也不敢细看,双手合十,嘴里念着“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孟虹流始终挡在泽翊面前,让亲兵扯了块白布进来,盖在了那人身上。 他来查案,当然不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检查犯人什么的也不需要他一个孟府的将军纡尊降贵,泽翊看着孟野袖手旁观似的站在廊下,总觉得自己前头想得还是太天真了。 除了下凡后喜欢上了伺候鸟,虹流上神在天上时就不是那种会干脏活累活,艰苦朴素的神仙,他的“穷桑地”富丽堂皇,幻化之术更是炉火纯青,连泡个温泉汤都得变出十几个美人来陪浴玩耍,外人看着可谓骄奢淫逸,穷奢极侈。 她居然之前还担心小郎君下场亲自抓人,挨得近了万一被伤着……泽翊总觉得自己犯了蠢,脸上难得有些无光,她没好意思抬头看孟野,落在旁人的眼里却成了另外一层意思。 孟虹流盯着这教引娘子头上的几根鸟毛,心情难得不错,他慢条斯理地问了句:“你真怕看这些东西?” 泽翊有些莫名其妙,她歪了歪脑袋,鸟毛跟着抖了抖。 孟虹流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泽翊像只鸟一样,她又换了一边歪头,白色的鸟羽跟着颠来颤去。 她最后仿佛不怎么情愿似的,没好气道:“我是奴,您是主,小郎君要是害怕,还是躲我身后来吧,我不嫌弃您的。” 第24章 第24章 灵石中的少年并未死去,被孟家军直接拖去了下州口的衙门,这边的父母官在将军的地盘下其实没什么实权,但好歹升堂还是按部就班地来。 既然青天大老爷在上头,孟虹流作为将军府的二公子也不会僭越,他像陪审似的坐在案堂侧边,看着手底下的兵将那少年抬上来。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衙门有安排郎中来医治,那少年看起来不像刚从石灵里出来时那般可怖,身上的血水都被擦干净了,除了神情还有些呆滞,基本的反应还是恢复了一些。 官老爷看了一眼孟野,见二公子没反应,便拢了拢袖子,轻咳一声,板正了神情,端上了做派。 喝问道:“堂下何人?” 少年被声响震得颤了一颤,似是惶恐不安地看了一圈,才小声回道:“小人……乃驭水侯。” “驭水侯”倒不是什么官职,只是民间一些善水的人,泽翊站在孟野身后,她见过这名少年与翠翠斗法,绝不是普通的“善水”而已,样子也胸有成竹很是嚣张,而且六界内,认识自己,并且能有胆子直呼她名讳的,别说人了,神仙都不多。 虽说如今她自封神力,不掺和凡人命数,看似的确没什么用。 在泽翊看来,那少年似乎突然性情大变,石灵里的折磨固然可怕,但如此熬不过去,可不像第一次见她时那般表现。 脑子里想得多了,泽翊面上便开始心不在焉起来,鸟就是这样,容易发呆,她手上玩着自己的两根毛,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直到发现孟虹流正盯着自己看,才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 “你困了?”孟二公子金口一开,说的就不是什么好话,他也不分场合,人家那边审案子呢,他这边居然还“审”起了自己府里的教引娘子。 堂上的官老爷惊堂木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就直愣愣地拿在手里头,快磨出浆来了。 泽翊不明白孟野为何总是盯着自己,但这话问出来容易得罪人,于是凰女只能虚做一礼,老实答道:“回郎君,我不困。” 孟虹流还想说什么,就听泽翊继续道,“就是感觉有些蹊跷。” 她看向堂下跪着的人,那少年模样羸弱,低着头谁也不看,似乎极为老实,官老爷审到一半,仵作前来复命,说从少年家里果然搜出了几具身份不明的尸体。 “不知是怎么死的,并无外伤,也无中毒,尸体全用白色宣纸包好了,其中两具女尸最为奇怪。”仵作说完,命人抬上了那几具尸体。 因为是用白色宣纸从头到尾全部包裹严实的,很容易从尺寸身段上来分辨出男女,其中男性尸体干干净净,但女性尸体上却画着等身的美人图。 宣纸就仿佛是一层新的人皮,被尸水浸染得黏黏答答,奇怪的是美人图上头的墨却半点没有画开,美人似笑非笑,宛若活物。 孟虹流只看两眼,便没了什么兴趣,他回头又问泽翊:“什么地方蹊跷?” 泽翊盯着那水墨的美人图,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她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点,竟是不顾此刻还在堂上,猛地扑向了还跪在地上的少年。 只见那少年突然抬头一笑,不再只是先前从灵石里放出来,奄奄一息的“驭水侯”,他微微张嘴,竟是再次直呼了凰女名讳:“白羽鸿鹄,你且一同去看看罢。” 水墨丹青在堂上蔓延开来,普通人自是什么也看不到,泽翊扑向少年那一刻,孟虹流下意识伸手去拽,两人像是一同跌入了墨宝中,孟虹流身形开始涣散,泽翊冷静地从脑袋上摘下一根白羽,弹入他胸口处,自己则被黑色的墨汁卷住往下沉去。 这要只是法术,凰女自不会看在眼里,但可惜,这并不只是法术。 先前她就觉得蹊跷,为何少年会如此容易束手就擒,她与翠翠还有土地老儿都不是托大的人,要不然也不会以防万一把少年先关进石灵,受了这么大磋磨。 但到现在,看来仍是棋差一招,关键不在少年本人身上,而在他杀的人身上。 原本以为,人都死了,总不能还有什么花样。 却不想,居然有人就会这一招——画梦。 泽翊觉得自己会疏忽,纯粹是因为“画梦”乃梦貘上神嵇清柏的一招半式,还是小时候带她时,专门哄着她玩儿的。 这画梦要是嵇清柏本人来做,哪需如此大费周章,什么杀人包纸,画美人图,他随便哼两句,“画梦”便成了,所以画梦并非仙法这么简单。 画梦之人以某种东西或某人为梦眼,拖人入梦境,只要梦眼不醒,梦中人自然也醒不过来。 泽翊太明白这其中奥妙了,她小时候为什么这么好带,就是因为有嵇清柏在,只要嵇清柏睡,她就睡,嵇清柏起不来她就起不来,梦里就和现实一样,嵇清柏在梦里带着她吃喝玩乐,比那神仙还快活,她当然也不会想着要费力破什么梦眼。 除了如水一般的浓墨,少年已不知踪影,他如今是画梦人,自然小心谨慎了许多,再加本来就是“驭水侯”,当下环境还真是非常适合。 鸟也是不怕水的,泽翊不能让自己稀里糊涂就这么坠入梦中,小时候嵇清柏就告诉过她,梦中人也要在画梦人的梦里有个合适的身份,否则一旦被梦眼发现,就算自身神力了得,也会被梦境拽入虚无,很难回来。 泽翊望向四周,周围浓墨跟着她的动作翻卷泼洒,这少年布置“画梦”该是花了全部心思的,两张美人图的确能以假乱真,泽翊就算自封法力,少年想即刻拖她入梦也是不可能的,她随指一点,两缕浓墨便卷住了那两张美人图,泽翊随便看了一眼,便将美人图轻轻一捻,两道光一金一红,分别覆上了她的两只眼瞳。 浓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席卷而来,裹住她周身,泽翊安稳地闭上眼,她沉入梦境之前,只想了一件事。 那便是以后绝对不能随便跟着嵇清柏再入梦了,否则对这种事情太习惯,连被人阴了都不知道! -------------------- “画梦”的机制参考《盗梦空间》和《红辣椒》 第25章 第25章 羽娘坐在珍满搂的院子里,她在洗一条落红带,头顶上的枣树被风轻轻一刮,掉了一两粒下来,她被砸中了好几颗,才慢慢抬起头。 阳光下似乎有些不明显,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她有一只眼瞳是红色的。 羽娘盯着枣树看了一会儿,直到有人推门进来喊她:“羽娘!” 那人连说带比划:“今晚宝蝉接客,你在外头守着?” 羽娘看他比划完,点了点头,说“好。”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洗那条落红带,来人看她洗了一会儿,准备走的时候还嘀咕:“人长得还算不错,可惜是个傻子。” 羽娘似乎没听见,她随手拿了颗掉在脑袋上的枣子,吃进了嘴里,那人看到了,也有些惊讶,自言自语道:“她以前可不爱吃这个呀?” 人的确可能不太爱吃熟烂的枣子,但鸟喜欢。 泽翊吃了好几颗,她脑袋大,前头故意坐在枣树下,就为了拿脑袋接枣子,发辫里掉了好几粒,连带着头发上都有枣香。她吃枣子连核都不吐,一块儿囫囵吞下去,手上活不停,心里头在算日子。 她醒来的时候是三日前。 泽翊自己都没想到,那副美人图的其中一张是名花街里的姑娘,天生六魂残缺,五感中缺了两感,她将自己的一只眼瞳覆上了那张美人图,她的一半神魂便成了这个人。 羽娘痴呆,除了会干点活,其他并没有什么用,她之前甚至还听不见,连回人话都磕磕绊绊,六魂残缺的人无法完全承住泽翊这般境界的上神神魂,但也不知道运气好还是什么,泽翊非常有先见之明地将那两张美人图都选上了,于是只有一半到了这羽娘身上,不但补全了残缺的神魂,连失聪都治好了。 严格说来,如今的“羽娘”已经不是羽娘,而是半神的泽翊,但为了不让人怀疑,被梦眼察觉,泽翊仍旧表现得与平时的羽娘一般无二。 除了听不见,以前的羽娘还尝不到味道,所以烂了的枣子她也不喜欢,吃起来软不拉几,还无甚口感。 但现在不一样了,泽翊边吃枣子边洗落红带,她已经快把满树的枣子给叼光了。 这具身体之前该是很难吃饱,瘦骨嶙峋,没几两肉,泽翊低头看了眼胸口,难得平平板板,让她觉得很是轻松。 鸟都有大胸脯,翘屁股,这般前平后平的样子,凰女还是第一次体会到。 而且当个痴呆也有好处,她除了干活有些多,偶尔会被伙房的两个小孩儿扔碳块儿外,几乎没人会关注她。 这里是珍宝搂,花街里最大的店,待里头的姑娘可都是要“伺候人”的,她要是“正常了”指不定也得去伺候人。 泽翊倒是不怕什么“伺候人”,她现下主要的问题,是得找到自己的另一半神魂。 羽娘这半已经醒了,另一半到底在哪儿,为何还没醒来呢? 泽翊洗完了落红带,端着盆往店里走,她得给上房的几个姑娘送去,今晚宝蝉要接客,还得多准备几条。 店里的妈妈在算昨日的帐,随意梳了个头,抽着旱烟翻本子,听到动静,掀起眼皮来看了她一眼。 “羽娘。”妈妈突然朝她招手,“你过来。” 泽翊沉默地走到她身前,妈妈在打量她,目光很温和,她把烟叼嘴里,慢慢比划着:“这几天吃饱了吗?” 羽娘先前吃不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是个乞丐,这阵子才被珍宝楼捡了回来,妈妈似乎开始觉得她有些姿色,后来发现是个“傻子”便歇了心思,让她在店里当粗使丫头。 泽翊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 她表情呆滞,又天生异瞳,看着就有些奇奇怪怪的,并不怎么讨喜,妈妈不擅手语,问了几句就不问了,挥手让她上楼去干活。 泽翊去敲姑娘们的门,一条条地送落红带。 送到宝蝉门口时,对方来给她开门,表情似乎很高兴。 “羽娘。”宝蝉手语非常熟练,她嗓门大,真以为泽翊听不见,恨不得凑在她耳边吼,泽翊又不能推开她,震得耳膜嗡嗡的。 “我今晚要伺候孙老爷,他这次商队出去了好久才回来,不知道会不会给我带些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宝蝉和其他姑娘们不太一样,她特别爱钱。 当然也不是别的姑娘们就不喜欢钱,但珍宝楼在花街里的地位最高,还是因为大多上房的姑娘们都是卖艺不卖身的,如今也不是什么乱世,来花街的甚至文人雅客更多,泽翊前几日就见过风流才子们争相为头牌仙姑做曲儿写词,只为博这美人垂怜,为自己弹唱一曲。 宝蝉就不太一样,她不喜欢那些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她喜欢走商的商客。 因为商客给的多。 “说到底,谁愿意一直呆在这儿啊,其他姐姐们惦记人,我呢就惦记钱。”宝蝉对着镜子贴花,今晚孙老爷喜欢清丽范儿的,她就铆足了劲儿往小白花的风格上打扮。 宝蝉手指比划得飞快,边涂口脂边和泽翊说话:“反正目的都一样,姐姐们想找个靠谱的郎君给自己赎身,我就想快点赚够钱了自己买自己,反正不能老待在这鬼地方。” 泽翊坐在她床上,晃着腿吃她桌上的糕点。 宝蝉对她很大方,每次见她来,都把零嘴摆出来让人随便吃。 姑娘换好了衣服,梳了头,转身给泽翊看:“怎么样?感觉乖不乖?” 泽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宝蝉是个美人,特别一双眼睛很媚,她为了迎合孙老爷喜好,今儿穿了一身白,脸上也没上特别重的粉,发髻里别着珍珠。 她收拾完,坐到泽翊旁边,拍了拍她的腿,教训道:“别老晃,像小孩儿似的。” 泽翊便不晃了,她还盯着她脑袋看。 “要不要再加点什么?”宝蝉问,“你今晚守我门口?” 泽翊又点头,她想了想,从自己脑袋上面拨下来根鸟羽,递给宝蝉。 “戴这个呀?”宝蝉嗤了一声,故意道,“姐姐这么多金银财宝,哪里稀罕你这鸟毛。” 泽翊不说话,还是往前伸着手。 宝蝉叹了口气,“真是个傻子。”话是这么说,她却接过泽翊手里的鸟羽,小心翼翼地对着铜镜簪进了发里。 左看右看了一会儿,宝蝉嘴上还是很刻薄:“好了好了,姐姐戴上,也就我宠你,愿意戴你这破毛。” 第26章 第26章 粗使丫头可没资格和上房姑娘们在一块儿用晚膳,泽翊在宝蝉房间里把点心吃了个半饱,便出来去厨房里再找一顿。 大家都知道她脑子有问题,烧菜的大妈还特别可怜她,给的大米饭都比别人多。 泽翊埋头吃饭,还在想自己另一半神魂的事儿,想得发呆了,容易掉米粒在桌上,她看到了再去拾起来吃进嘴里,连着掉了好几粒,一桌的人都在看她。 “是真的傻呀……” “眼睛也奇怪,有点吓人。” “这么说不好吧?” “反正她又听不见。” 泽翊面无表情,心想我现在听得可清楚了。 她也不管别人说什么,把桌上的米粒捡干净,烧火的鳏夫有两个儿子,泽翊不是很喜欢他们,主要那两个小孩儿太皮了,总拿烧剩下来的碳渣子扔泽翊头上。 大概是怕泽翊笨手笨脚,下人吃完饭后的碗他们也从不让她洗,这点倒是跟在孟将军府里差不多,她虽然不管梦里梦外,身份都有些尴尬低微,但为此倒是没怎么吃过苦。 外头跑堂的进来喊她去守门。 泽翊点了点头,随便收拾了下便跟着往外走。 晚上的珍宝楼和白天可不一样,妈妈重新梳好了头,发髻堆得特别高,襦裙也换了艳色,眉心画了花钿,她眼尖,扫到泽翊时还喊了一声:“羽娘。” 跑趟的停了下来,泽翊也只能跟着停下来,妈妈走到她跟前,细细打量了一下,笑着比划道:“你还挺适合穿黄的红的。” 泽翊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她的确喜欢这种亮的,在梦外头也一样,反正花街这种地方,打扮艳丽点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她便随着自己性子来了。 妈妈似乎还是对她脑子有问题这点表现得特别遗憾,但也不是放不下的人,叮嘱道:“你今晚好好守着宝蝉的门,有什么事儿手脚勤快点,明白了吗?” 泽翊“嗯”了一声,她表情自始至终都一个样,妈妈也不知道她听懂没有,但晚上客人多,她也不能老在一个粗使丫头身上浪费时间,只能让跑堂的先带她上去。 上房的走廊里人明显少了很多,有几个脸熟的雅客似乎在喝酒,听到动静也只是往这边看一眼,泽翊路过仙姑房间听到里头传来琴声,还有些惊讶。 作为珍宝楼的头牌,仙姑平日抛头露面都很少,为了见她一面,多少花街上的王公贵族一掷千金过,如今仙姑不但迎人入幕,甚至还抚了琴,也不知道这位是谁,不但能进她闺房,还能听一席高山流水? 泽翊神游了一会儿,便已经到了宝蝉门口,跑堂的看她样子就有些恨铁不成钢,比划道:“你是傻,但也别老开小差,样子看着更蠢。” 泽翊:“……” 宝蝉房间里的声音就和她别的姐妹们不一样,特别直观,泽翊就跟听墙角似的,最开始先是听宝蝉唱戏。 当然,她也不会唱戏,主要就是那情调,孙老爷也不是什么讲究人,宝蝉一边唱着:“哥哥哟~你一去三十多日~想妹妹否~” 孙老爷马上接:“想啊想啊!想死哥哥了!” 孙老爷嗓子粗粝,这一吼非常有江湖男儿气息,逗得宝蝉“咯咯”直笑。 两人过了一会儿好像又开始追跑打闹,宝蝉就特别会劝酒,珍宝楼的酒水可贵得很,那都是钱,喝多少都是会算在姑娘们账上的。 孙老爷喝到后面舌头都大了,嘴里全是“亲亲乖乖,让哥哥抱抱。” 宝蝉还在欲拒还迎:“哎哟,哥哥胡子扎到我了,宝蝉给你刮脸~” 泽翊一边听,一边感慨自己在将军府里当教引娘子的时候简直是小儿科,瞧这孙老爷被宝蝉迷得七荤八素的,跑商一次赚的钱,心甘情愿全送到了宝蝉房里头去。 大概是刮脸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孙老爷居然还委屈上了,哼哼唧唧说疼,又要宝蝉吹吹。 宝蝉笑得充满技巧,又毫无感情,哄了一会儿,孙老爷就乖得跟条狗似的。 泽翊在房门外摇了摇头,心想,男人果然不太行。 这边动静那么大,倒也不影响泽翊听仙姑房里的琴声。 鸟类的听觉不是人能比的,一个走廊上的东西头,在泽翊耳朵边上,就跟只离了半尺而已。 仙姑房间除了琴声,无人说话,偶尔仙姑会唱一两句词,听语气,既恭敬又哀婉,听曲的人似乎连酒都不喝,泽翊又侧了侧头,眉间色缓缓凝重起来。 因为她只听到了仙姑一人的吐息声,另一个人,似乎并不存在。 泽翊想了想,她如今在梦中,倒是没规定不能使用法术,只是梦中不比现实,她现在这具身体又只有半个神魂,法力可谓低微。 入梦前,她曾将自己的一片白羽藏进了孟虹流的心口,如今倒是可以靠此来寻人。 打定主意后,泽翊为了以防万一,念了个诀,嘴里振振有词道:“干爹啊,我要是在别人梦里闯了祸,你可别告诉父神啊。你知道的,他打人屁股可太疼了。” 远在佛境的嵇清柏猛地打了个喷嚏,他揉着鼻子还有些莫名其妙,只觉得臀部不知为何有些隐隐作痛。 凰女自以为未雨绸缪结束,便高高兴兴捻了根鸡毛在手里,她双手展开,摆出莲花一样的造型,轻吐一声“寻”,那白羽慢慢飘到半空,逐渐透明。 凡人看不见这东西,泽翊也不用刻意盯着,她的红瞳越来越亮,识海铺开,跟着羽毛忽上忽下。 既然分了一半的神魂出去,泽翊也顾不了宝蝉房里怎么样了,羽娘的身体就木愣愣地站在门口,等她寻到人回来再说。 羽毛飞得不快,先是原地打转了一会儿,才往楼梯飞去,泽翊的神魂跟着跑下,又看它调转方向,往上房尽头飞。 泽翊心里还来不及犯嘀咕,就看到自己的羽毛“咻”地一下,消失在了仙姑的房门口。 泽翊:“?!” 作为珍宝楼的当家花魁,仙姑向来都是自持身份的,她曾经也是个贵女,后来家道中落,才流落风尘,自有几分才气傲慢在身上。 但如今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却不是个普通人。 孟虹流歪着头,斜倚在榻上,他自始至终都闭着眼,似乎面前坐着的根本不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当然他自身更美,仙风道骨,雪峰玉树,要不是因为刑罚过重,带了些阴魃之气,怕是与万年中号称有六界之颜的佛尊檀章,都能争上一争。 仙姑一曲结束,见那人始终不睁眼,心中哀婉,忍不住轻唤道:“虹流上神……” 孟虹流眉间轻轻一动,他突然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向了门口。 一根羽毛飘飘荡荡,穿过了前庭的白纱,慢慢转来,孟虹流视线微动,目不转睛,他似乎笑了下,伸出手,指尖轻轻一勾,那根白羽便悬停在了他的面前。 仙姑是凡人,自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第一次见这男人笑,本该心悦,现下却满是惧怕荒诞。 孟虹流盯着那白羽看了一会儿,笑容不改,他一拢手,羽毛竟是在他的掌心里猛地烧了起来。 泽翊的神魂被迫弹回到了羽娘的身体里,她忍不住捂着灼痛的红眼呻吟了一声,心下惊疑不定。 孟虹流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他的身份为什么会是真正的虹流上神?! 凰女的脑子一片混乱,等还没理出个头绪来,身后的门突然被人从里头推开,泽翊反应不及,直接脸朝地,扑在了走廊上。 宝蝉吓了一跳,忙蹲下身子扶她:“你怎么这么傻呀,愣在门口干什么?” 泽翊的红眼仍是痛得不行,她捂着眼睛微微抬头,就看到走廊西头,仙姑打开了房门。 倾国倾城的美人从房内走出,退后一步,似乎恭请着身后的人。 孟虹流一身青色长袍,宛如千年翠峰,他走出房门,只微微扫过来一眼,便像是什么也没看到似的,撇过了头去。 第27章 第27章 “自从女皇退位后,新帝登基伊始就很迷信炼丹大道啦。”宝蝉搓了个冷水帕子递给泽翊,让她敷在额头上,“如今这世道,宗族世家都跟着寻仙问道,但林子大了嘛,什么鸟都有。” 泽翊额上被磕了个包,红瞳那只眼还在微微发痛,宝蝉心疼她,有些埋怨道:“你呀,别和仙姑一样,被好看男人迷了眼,那是你能想的人么?” 宝蝉左右看了两眼,神神秘秘地压低脖子,凑在泽翊耳边道:“我听说,那可是真神仙,专门在玉帝坐下掌管刑法灾祸的,相传他还是人的时候,乃上古白帝族的,后来在西海之滨,穷桑之地遇到了机缘,才飞升的。” 泽翊沉默不语,她心想身世倒是大差不差,但这跟玉帝有什么关系?他是被她点化的,硬要扯上点,那也是她座下的人。 宝蝉托着腮,叹了口气:“我听说,人要成仙可是难得很,除了虹流上神,也没见过第二个像他那样的。” 泽翊张了张嘴,她还不怎么习惯用现在这具身子说话,声音磕磕绊绊的:“那、那他为什么……来这儿?” 宝蝉赶忙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很是后怕道:“声音小点!你以为谁都能随便提他呀?” 泽翊:“……” 宝蝉一副你不懂的表情:“他下凡来,肯定是人间哪儿有了灾祸,犯了天条天规!你忘了吗,当今圣上崇尚修丹大道,那些宗族世家谁知道为了讨好上头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儿,肯定是做过头了,玉帝才派神仙下来管的!” 泽翊算是发现了,他们上头这些当神仙的,“玉帝”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不过这也没什么办法,普通凡人也就只信那么几个神仙,灶王,财神爷,阎罗殿,这几个年年香火鼎盛,算是神仙里最有面子的。 就比如在下州口,商旅多,自然多是信奉土地爷的,那土地老儿的确好东西不少,连灵石都有。 宝蝉说了这么多,泽翊算是渐渐回过味来了,“画梦”这种事,要么像嵇清柏那样,能凭空造梦,光怪陆离,要么便只能像普通凡人一样,与其说是“梦”,倒不如说他们是回到了少年这段记忆里。 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泽翊当年可不曾来过这凡间,自然只能将神魂依附于他人肉身之上,但孟虹流不同。他虽然也极少出自己的穷桑地,除非六界哪边出了大灾大难,才需他亲自前往。 那么在当年,凡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的灾厄,他才会出现在此处。 孟家的二郎便是下凡历劫的孟虹流,如今被拖入梦中,他的神魂自然也只能回到当年的虹流上神身上。 这下可就糟了。 泽翊的红瞳又丝丝扣扣地烫起来,她闭着一只眼,有些恼怒地从识海里抽出神力来压制刑罚之火,孟家二郎的孟虹流只是个凡人,如今的孟野却是真的上神,境界差距如此之大,孟虹流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是在梦中,且还在历劫。 万一要是永远醒不过来,还在这梦里跟谁产生了情怨纠葛…… 宝蝉突然“呀”了一声,惊吓道:“羽娘你这眼睛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受伤的?!” 泽翊摇了摇头,她将眼眶周围的血泪擦干净,梦中一半的神魂法力实在是低微可怜,竟是连刑罚之火都不能除干净,只能暂时缓解。 宝蝉要给她叫郎中,被泽翊拒绝了,她回了自己的下房,对着铜镜看了下红瞳。 左眼现在不止是瞳孔,连眼白都泛起了血色,泽翊真是又无奈又生气,她倒是不怨怼孟野用刑罚之火烧了她的毛,毕竟她如今身份不明,神魂又只有一半,法力低微,孟虹流可能只当她是某个修者。 至于为什么会有鸟毛……也怪她在天上时过于大方,掉下来的鸟毛从来任取任用,流落到人间那也是再正常不过了,修仙之人有个一两根也不是什么难事。 更甚者,她还不能直接与梦中的虹流上神说明实情,先不说对方还在历劫,不可知天命,“画梦”者的记忆更不是她和孟虹流可以随意改变的,真实之事不可违,除非勘破梦眼,否则他们两个人将会永远沉溺于此番梦境中,直至虚无。 想明白这些,凰女只觉自己鸟头有两个那么大,她其实很少会想这么复杂的事情,鸟嘛,每天就该吃吃喝喝玩玩水梳梳鸟毛,或者飞个一两圈,考虑那么多事情,他们的脑子也不够用啊。 宝蝉大概是和妈妈说了她摔伤的事儿,第二天早上也没让泽翊去给孙老爷端水。 恩客一般会在姑娘们这边多待两三天,特别是孙老爷刚走商回来,定是要和宝蝉多温存温存。 泽翊到了中午才端着膳食去宝蝉房里,她路过上房走廊,就看见西头的仙姑倚靠在阑干上,边梳头,边哼着曲儿。 她不愧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脸美得跟个白玉盘似的,泽翊以前在天上也见过很多美人,但除了多些仙风道骨的神韵外,真要比,也没几个比得过这珍宝楼里的仙姑的。 泽翊一边想,一边又多看了她几眼,仙姑瞧见了,露出笑来,朝她招了招手。 泽翊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昨天摔得疼吗?”仙姑指了指她额头,“等下你伺候完宝蝉,到我房间里拿点药去。” 泽翊点头,她其实也想探明白点仙姑和孟虹流的关系,自然不会拒绝这么好的机会,她将吃的送进宝蝉房里,孙老爷还在花床上打呼噜,宝蝉洗了脸,听到她说要去仙姑房里拿药,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还真是讨人喜欢。”宝蝉边说边从自己的妆奁里拿出一根簪子给她,说,“给仙姑送去,你拿了人家药,得还礼,这叫礼尚往来。” 泽翊握着簪子在手里,她出了门,去敲仙姑的门,里头有小丫头来给她开门,仙姑刚梳好头,眉目温和地让她坐在蒲团上。 她把宝蝉送的簪子递给仙姑,后者仔细看了看,有些欣喜:“真漂亮呀。” 泽翊犹豫了一下,尝试着想要说两句:“配、配你。” 仙姑点她鼻尖:“嘴真甜。” 仙姑起身放好了簪子,又从柜子里拿出个瓷瓶来,递给她:“每天涂两次,不要碰水,知道了吗?” 泽翊点头,她收了药,但又不想马上走,眼珠子不老实地四下转了圈,打量着仙姑的闺房,见她目光落在一把琵琶上,仙姑看了一会儿,才叹息了一声,慢悠悠道:“这把琴,便是虹流上神给我的……” 泽翊瞪圆了眼睛,心里头警铃大作,脑内大骂着“好你个野男人,居然敢在当年出公差的时候私底下逛窑子送东西!要不是我最初点化你时下了戒律,你怕不是要翻天呐!” 第28章 第28章 仙姑其实话就说到一半,她说这把琴是虹流上神给的,听说也是天上的东西,某散仙赠与上神后,上神随手便赏了她。 泽翊:“……”听着像是这野男人又干了更糟心的事儿。 仙姑似有遗憾,美人蹙眉,很是我见犹怜:“上神不得有情爱,铁石心肠,冷若冰霜,天上的神仙都不敢肖想他,更何况我们区区凡人。” 泽翊转头去看那把琴,怪不得她觉得有些眼熟,这不是那月仙玉兔精的琴么,虽是个男仙,但玉兔精好琴这事儿六界都知道,就连妙音鸟的两把琵琶,也是玉兔精负责调弦的,嵇清柏与那玉兔精有几分交情,泽翊小时候还经常去广寒宫,玩雪吃糯米糕,玉兔精就在她身边给她弹琴。 听仙姑的意思,孟虹流来这花街,也不是单纯为了找乐子的。 “我都说了,如今这么多的修仙世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还有专门修什么合欢的,来这儿采阴补阳,前阵子隔壁楼好几个姑娘阴亏而死呢。”宝蝉边说边面露不忍,她愤愤道,“这儿的姐妹多少都是可怜人,还得受这种险,名门正派?我呸!都是不要脸的东西。” 嘴上骂完,宝蝉似乎舒服了些,她自己也是生如浮萍,朝不保夕,平时再怎么装作没心没肺的样子,日子过得仍旧惶惶,她边给自己描眉,边看向泽翊,叹道:“孙老爷是个好人。” 孙老爷原名叫孙大山,是宝蝉的第一个恩客,他因为常年走商,拖了婚娶的年纪,如今还是孑身一人,只中意珍宝楼里的宝蝉。 “他呀,不在乎我是个卖腰子的。”宝蝉编了个发髻,慢悠悠道,“他混账起来,还说有个卖腰子的婆娘,是他的福气。” 泽翊看着她,铜镜里与宝蝉对了个眼,宝蝉“噗嗤”一笑,娇嗔道:“看什么看,你以为我对他动情了?” “老娘可不是这样的人。”宝蝉起身,抚了抚裙子下摆,她伸手揉了下泽翊的脑袋,“等我把他的钱赚光了,我自个儿从这里出去。” 楼里的姑娘是能和恩客出门的,像孙老爷这么宠宝蝉的劲儿,晚上不带她出去玩儿才奇怪,泽翊这几天作为她的随侍丫头,自然沾了这个光。 她给宝蝉拿来兜帽,扶着人上了马车,孙老爷骑着高头大马陪在旁边,动不动就掀起车帘来,问宝蝉渴不渴,饿不饿。 宝蝉骂了他一声“死样”,倒是不阻着人继续献殷勤,泽翊坐她旁边,自顾自磕着瓜子。 鸟就喜欢瓜子、松仁这些东西,泽翊磕的法子还和普通人不一样,她不从尖头下嘴,合着从屁股那儿磕个洞眼,然后一吸,里头的籽儿就进了嘴里。 她磕得速度极快,“咻咻咻”的,没一会儿碗里就剩个底了,宝蝉都看傻了眼,伸出食指点她脑袋:“你这怎么做丫头的,都不知道给我剥几粒?” 泽翊的表情特别无辜,她心想你又没和我讲,手上还是乖乖停下来,给宝蝉拆瓜子壳。 用手剥自然要比嘴来得慢,但泽翊的动作就是能赏心悦目,她指骨修长,指甲也不见得多锋利,但就是一划一拆,瓜子壳干干净净分了两瓣,里头白白的籽仁露在外面。 宝蝉看了半天,突然酸溜溜道:“我都不舍得吃了。” 泽翊又莫名看了她一眼,碗里已经几乎快被她剥完了,宝蝉大概是无聊,边看她剥瓜子,边与她说话:“珍宝楼的妈妈也对我们挺好的,也不是谁人都能进来,隔壁那几个被采补的姑娘,还不是怕世家们的威风,不敢拒绝?” “这儿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除了世家那些宗族门派,还有普通修者,珍宝楼里消息灵通,虹流上神与其说是仙姑的入幕之宾,不如说就是借个身份来打听消息的。” 泽翊听到这儿,手里头的动作顿了顿,她也有想到这一点,只是孟野好歹是个上神,别说凡人了,就算真的是人间数一数二的修仙者,他想要刑罚谁,那都是弹指间,灰飞烟灭的事儿,何必拐这么多弯,就为了打听什么东西? 宝蝉是不知这其中缘由的,泽翊觉得仙姑可能也不太清楚,她低着头,用了些力气回忆当年孟虹流下凡去刑罚灾厄的事,似乎的确有一桩闹得有些大。 六界一旦不稳,如今掌管无量太平的白羽鸿鹄,神力自然也会受到影响,泽翊不记得自己当年是否有些异常,或是还没严重到那个程度,所以自己并无感觉? 孙老爷想着是要带宝蝉来看祭奠庙会的。 泽翊扶着宝蝉下车,她手里还捧着一碗瓜子,刚剥的,宝蝉不舍得放车上,一定要拿下来。 花街在太平镇上,除了花街,镇上还有三个坊,今日是三坊一齐办的庙会,灯火高明,人声鼎沸。 泽翊以前和嵇清柏下凡时倒也遇到过这么热闹的人间,但自从她入主“天圆地方”后,便再也不能随意离开,今日托“画梦”之故,居然还能看到如此盛景,凰女倒是苦中作乐,想得很开了,觉得也算是不虚此番,美梦一场。 三人跟着游龙灯走,宝蝉还给泽翊买了一盏,挑灯的时候泽翊挑了雀鸟的造型,她觉得挺漂亮,小心翼翼地护在手上。 孙老爷要去听戏,宝蝉陪着,怕泽翊无聊:“你在周围坊间玩玩,别跑远了。”她说着,摘了个花脸戴泽翊面上,揶揄道,“长得还是挺漂亮的,遮一遮,免得被人拐了去。” 泽翊点头,等他们进去了,才想起来瓜子碗还在自己手上,转念一想,戏院里瓜子小吃更多,她剥得这些还是等宝蝉回去路上吃吧。 泽翊一边想着,一边把那雀鸟灯绑在了自己的辫子后面,她扶了扶脸上的花面子,朝着隔壁坊悠悠闲闲地溜达过去。 那边她早看上了,卖得多是些亮亮晶晶的东西,没错,都是鸟喜欢的。 泽翊身上带的钱不多,她看上了几块琉璃石,卖家没加工过,就这么随意地摆在摊上让小姑娘们选,泽翊凭着身板挤进去,盯着最亮的几颗挪不开眼。 可惜太贵了,鸟又不会砍价,最后只够买一块。 泽翊把那块自己挑得最亮的摆进了瓜子碗里,她还给那些瓜子摆了个造型,众星拱月似的围着那块琉璃石。 泽翊鸟满意足,觉得太好看了! 她捧着碗继续往前走,虽然如今“羽娘”的身板太瘦了些,但泽翊走路的姿势和习惯却没变,款腰摆臀,傲慢且摇曳,她走得不慢,带着辫子一晃一晃,辫子下绑的雀灯来回转圈,划出流光一样的颜色。 听戏反正要有一会儿,泽翊不急着回去,她嘴里舔着麦芽糖,随着人流往前走,尽头有舞狮的队伍慢慢过来,领头的喷了口长长的火柱,泽翊的目光跟着火星子往上飘,恍惚间似乎看到什么东西从头上飞过。 人群的前方逐渐骚动起来,泽翊起初没觉着什么,渐渐地,感觉自己似乎被周围人挤着往后退。 她把辫子上的灯护到胸口处,才走了几步,前面人群突然散开,一个人头咕噜噜滚了几下,落到了她的脚边上。 泽翊:“……” 鸟这种动物吧,看到脑浆这种东西是不会感到怕的,他们一般都只会觉得嘴馋。 第29章 第29章 泽翊又看了眼地上的人头,最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杀人啦!”其余的都开始往后跑。 一般坊间庙会都有不良人巡夜,出了杀人的大事,泽翊便看到有好几个持刀持剑的往这边赶来。 她正准备跟着走,红瞳突然烫了起来。 泽翊“嘶”了一声,她一手捂住眼睛,下意识抬头往天上看去,刚刚狮头艺人喷火的烟还未散尽,泽翊费了些眼力才看清楚屋顶上立着的人。 几个与死人一样打扮的修者,三三两两围着屋檐角站了一圈,夜色中掩了他们的神情,但怎么看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如临大敌”的氛围。 红瞳越发灼痛起来,泽翊没办法,只能勉强抽出一些神力,才能堪堪压制住。 夜风轻柔,游龙灯火摇摇晃晃,有人踏着彩纸似乘云而来,宛如远山上的青松翠峰。 不是别人,正是孟野。 随着孟虹流越走越近,泽翊的脸色痛得有些苍白,她如今神力低微,红瞳里的刑罚之火凭自己根本无法除去,只要烧的人在身边,她哪怕全力压制,也仍然灼痛难受。 孟虹流垂着双袖,刚才离得远了没发现,他左手底下似乎还拖着个人,像是随意丢个东西,泽翊只听到“砰”的一声,那人身上顷刻间燃起了靛蓝色的火焰,没一会儿便烧了个干干净净。 泽翊:“……”她的眼睛更痛了…… 孟虹流像是没有发现她,他抬头看向屋顶,轻轻地“呵”了一声,慢条斯理道:“别的本事没有,逃得倒挺快。” 领头的人气息急促,张口时吓得有些语无伦次:“我们青莲宗只是小门小派!上神为何还如此苦苦逼迫!” “逼迫?”孟虹流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他抬起手,宽袖中烧起了蓝焰,遥遥指向那几个人的脑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他指到唯一站在地上的泽翊时指尖顿了顿,挑了下眉,平淡道,“你倒是从未杀过人。” 泽翊的红瞳烧得差不多已经麻木了,一只眼睛还在流血泪,她现在特别怕孟虹流把她当成一伙人直接烧了,边抹眼泪边镇定道:“我、我不是青莲宗的。” 孟虹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攸地一笑,他对着她时似乎格外爱笑,但声音却是冷的:“那你是哪边的?” 泽翊抽噎了一声,她的模样狼狈,半边脸全是血,眼泪混着鼻涕,看着很委屈:“我是、是珍宝楼的。” 孟虹流:“……” 泽翊继续道:“平时负责扫地端水,伺、伺候……”姑娘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孟虹流突然打断了她。 “行了。”他说,“我问你这些了吗?” 泽翊乖乖闭嘴,她现在只有一半的神魂,再加是在“梦境”中,法力可能连普通的修仙者都不如,孟虹流要是随手把她给烧了,神魂受伤是小事,她怎么才能把人从梦里带出去才是大问题。 孟虹流又看了她几眼,好像失了兴趣,青莲宗的人也知逃不掉,剩余四个人摆了个什么奇怪的阵法,似乎打算殊死一搏。 泽翊非常有自知之明,她一边护着辫子上的雀鸟灯,一边捧着瓜子碗,慢慢往孟虹流身边蹭。 孟虹流看也没看她,他袖袍翻卷,一束蓝焰朝着阵法中的四人飞去,泽翊看不出那几个人的修为法力,但应该算是青莲宗里排的上名号的,为首一人的武器是柄奇怪的长钩,没挡住几下蓝焰,便被烧得只剩了半张脸。 死前居然还有力气喊:“抓住那个小丫头!” “小丫头”泽翊:“……”关她鸟事啊! 大概是被杀得失了心风,阵法中居然真的有人飞出来准备扑向她,泽翊赶忙连滚带爬往孟虹流身后去躲,边躲还边不忘她的雀鸟灯和瓜子碗。 孟虹流袖子都没动一下,一束蓝焰像捧水似的,浇到了那人身上,泽翊只感觉对方跟扔进了油锅里的猪似的,滋哩哇啦混着尖叫声,最后连个油渣都没烧剩下。 好巧不巧地,有几缕蓝焰尾儿烫上了泽翊的辫子,她赶忙“呼呼”用力吹了几口,把火星子吹灭了,才保住她的雀鸟灯。 孟虹流低头看着她。 泽翊眨了眨眼,她脸上被烟熏得还有些黑,眼瞳烫麻了倒也不是不能忍,就是不停地在流血泪,过一会儿就得用手去擦。 虹流上神不愧是铁石心肠,冷若冰霜的神仙,他看着半边脸都是血的小丫头,连表情都乏善可陈。 “你碗里是什么东西。”孟虹流突然问。 泽翊小心捧着碗,给他看了看:“瓜子,还有我买的琉璃石。” 孟虹流看着那整齐排好的瓜籽仁和中间围着的一块琉璃石,眼神安静,他又问:“谁剥的瓜子。” 泽翊没心没肺道:“我剥的呀。”她竟还不合时宜地献宝起来,“我剥得不错吧?” 孟虹流没有顺着她的话讲,青莲宗还剩下两人,自知不是孟野的对手,竟朝着无人的暗巷逃窜而去,泽翊刚想提醒他,就看到孟虹流第一次从宽袖里伸出手来,从一旁的摊子上拿了一柄八骨伞。 他将伞递给了泽翊,淡淡道:“自己撑着。” 泽翊终于看到了孟虹流的手。 那是一双烧痕密布,宛如枯骨般的手。 孟虹流这次居然很有耐心,他等了一会儿,才又催促了一遍:“快点。” 泽翊回过神来,她有些不明所以地撑起伞来挡住头顶,于是下一瞬,一滴蓝色的火焰,从伞檐边滑下,落到了她的脚尖前头。 一滴、两滴、三滴…… 蓝焰雨似黄河水,从天上来,又落到了这人间去。 暗巷里传来痛苦的呻吟声,孟虹流巍然不动,他束手在两侧,任凭“雨水”落在他的头脸上,划出星火,灼燃出焦痕,又转瞬愈合。 直到他的头顶突然被伞檐遮住了一半。 泽翊努力垫着脚,伸长了胳膊将伞举高了往孟虹流那边倾,她自己也怕被“雨水”烧着了,一个劲儿往孟虹流身边靠,她甚至大言不惭地给孟虹流提意见。 “你抱我吧。” 孟虹流:“……” 泽翊自认为很聪明地道:“你抱着我,我给你撑伞!” 第30章 第30章 青莲宗在先女皇时期便已是初具规模的宗派,众教徒修习的是欢喜禅,起初教派中还有约束,讲究你情我愿,点到为止,欢喜禅更算不上是什么穷凶极恶的道行,绝不会落到如今被施以刑法的地步。 这四个青莲宗的人在教派中的地位都不低,其中有个修为已经到了元婴期,孟虹流“落”的雨并未直接将人给烧死,泽翊只觉得后脖子一紧,对方居然半提起她的衣领来。 “……”泽翊晃了晃脚,她的绣花鞋离地大概有个两三尺,之前落的火在地上还有未烧干的,冒着青烟,泽翊努力缩着腿,很怕燎坏了自己的鞋底子。 她为了保持平衡,一手撑着伞,一手很不客气地拽着孟虹流的宽袖,男人走得很稳,没几步便拎着泽翊到了那青莲宗修者的面前。 躺倒在地的人已经被烧得几乎分辨不清是死是活,要不是泽翊看他还有气吐出来,整个就跟具坑坑洼洼的焦尸没什么两样。 元婴期的修士没有那么容易一命呜呼,孟虹流牵了根神力吊着那人的元神,似乎有话要问。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始终平平淡淡的:“迦南、欲天可与此事有干系。” 泽翊耳朵微动,她现在有些像听墙角,神情很是偷偷摸摸。 欢喜禅源自欢喜神坐下的宗法,有意思的是,欢喜神乃双神共体,掌管六界情爱色欲,女体名迦南,男体名欲天,两人既能化成一人,也能分成两人,万年前的原身是一只鬣狗精,相传是吞了一颗女娲补天石的碎片才炼化成了如今的欢喜神。 按道理说,修炼成神的,很少会再管凡间事,再加迦南与欲天万年来一直掌管着十八泥犁的第九层,不知又因为什么缘故,孟虹流居然会怀疑到他们俩的身上。 青莲宗的修者已被刑罚之火烧得神志不清,他口中喃喃,听着却不知念的是什么决,孟虹流突然冷笑一声,不屑道:“自不量力。” 那人口诀并未念完,元神就被一道蓝焰烧成了灰烬,泽翊还看着他烧了一会儿,最后除了一捧尘灰,什么也没能留下。 “雨”早就停了,孟虹流松开了她的衣领,双手完好如初,修长莹润,泽翊收起伞,她的灯和碗都在,雀鸟没坏,瓜籽仁也没少。 为此泽翊还挺高兴的。 孟虹流看着她一会儿摸辫子,一会儿又去擦碗里的琉璃石,很是阴阳怪气地问了句:“你眼睛不痛吗?” 泽翊似乎才想起来还有这茬,她左眼还在流泪呢,样子肯定是没法看,花脸上一半都是血腥味儿。 她只能讨好地看着孟虹流,试探道:“上神帮我把刑罚之火灭了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孟虹流故意问她:“你做了什么?我凭什么要帮你灭了?” 泽翊:“……”她心里想着早知道不求人了,嘴上还是乖乖说“我下次一定不敢随便偷窥上神。” 孟虹流不置可否,他又去看她碗里的瓜子,突然问:“你那根羽毛,从哪儿来的?” “……”泽翊被问得有些懵,她以前每次出“天圆地方”,坐在白犀牛背上一路不知道要掉多少根白羽,那些羽毛有的被神仙捡了,有的则掉到人间去,被谁捡了,做成什么样她又怎会知道? 孟虹流见她不说话,倒也不是真心想问出点什么来,他似乎在想着谁,面上的表情与刚才完全不同。 泽翊看着他慢慢笑起来,身上不知为何一阵冷战,鸟毛都差点炸飞出去。 孟虹流从未如此温柔地与她说过话。 他说:“以后不许再用那根羽毛了,否则我就杀了你。” 泽翊握着手里的琉璃石,目光呆滞地坐在马车上,宝蝉还在不合时宜地跟她抱怨怎么把碗丢了。 “里面有你给我剥的瓜子呢。”宝蝉气哼哼地,“我一粒都没吃到!” 泽翊回过神来,只好说:“我再给你剥嘛。” 宝蝉叹了口气,倒也不是就想那口瓜子,她最后挥了挥手,说:“人没事就行,我听说那边出了人命差点吓死,还好只是丢了一碗瓜子。” 泽翊张了张嘴,有些有口难言,她总不能说她遇到了虹流上神,不但人是他杀的,最后还讹了一碗她的瓜子吧? 孙老爷今天是高兴坏了,不但带着他心上的美人去听了戏,回来还能春宵一刻,共赴云雨。 泽翊在外面守着门,听他们乱七八糟的动静一整夜,心里想着真厉害啊,比她当教引娘子时看的本子还要强。 半夜的时候宝蝉叫了水,不过洗澡的时候就她一个人,孙老爷在花床上呼呼大睡。 泽翊也不害臊,她往里头看了一眼,奇怪道:“怎、怎么就你一个人还醒着?孙老爷刚才那么龙、龙*虎猛的。” 宝蝉嗤了一声,撩起水来洒在自己脖子上:“他龙*虎猛什么呀,普通罢了。” 泽翊不明白:“可、可你刚才叫唤得好厉害。” 宝蝉:“那是我装的,知道什么叫吟哦吗?男人们就爱听女人在床上叫唤,你叫的响,叫的媚,叫的柔叫的惨啊,他们都喜欢,叫一叫有什么难的?让他们以为自己厉害,他们就可高兴了,好哄得很。” 泽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她听得非常认真,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宝蝉忍不住扑哧一声,又去点她鼻子:“你还真是傻,学这个做什么,想要以后伺候男人?” 说完,她又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道,“你这模样不行,前头没有后头也没有的,吃不住男人。” 泽翊也没法反驳,她心想你是没见过我在天上那前凸后翘的样子,一个屁股蹲能坐死全天下所有的男人! 孙老爷看样子还得再多待两天,他是真的很喜欢宝蝉,两人在一起时就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宝蝉要什么给买什么,银票更是当嫁妆底似的,往她屋子里填。 泽翊这几天也忙,跟着宝蝉身边伺候,主要是为她剥瓜子,结果有一次泽翊在走廊上剥得太走火入魔了,一抬头,正巧看到仙姑引着孟虹流上楼来。 孟虹流似乎老早就看到了她,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她刚剥完壳的瓜籽仁碗里,泽翊几乎完全是下意识,一把就将碗护到了怀里。 孟虹流:“……” 泽翊特别严肃地和他说话:“这可是我辛辛苦苦给别人剥的,真的不能再像上次那样,随便给你了。” 第31章 第31章 孟虹流没有马上和仙姑一起进房,居然就这么站在走廊上,看起了泽翊剥瓜子。 他想做什么看什么,仙姑自然不敢阻拦,但又觉得奇怪,未了总忍不住多看那丫头几眼,她记得羽娘是宝蝉的随侍,前几天还来她这儿拿了擦额头的药,但眼睛看着似乎也受伤了? 泽翊现在不怎么舒服,主要还是因为左边红色瞳孔里的刑罚之火,这火是孟虹流亲自烧的,他不拔了,凭泽翊现在的神力也只能够勉强压制。 她剥一会儿瓜子壳,就要停下来揉眼睛,孟虹流但凡挨近一点,刑罚之火就好像有感应似的,在眼眶里跳得欢,烫得泽翊眼珠子疼。 泽翊实在受不了了,忍着气抬头看他,说:“虹流上神,我求、求求你了,你离我远、远点吧。” 孟虹流掀了掀眼皮,故意又走近了她一步,答非所问道:“你剥给谁吃的?” 泽翊的眼珠子扯得太阳穴都吊起来了,但又不能不理孟虹流,人家现在一把火就能烧了她,她能怎么办嘛? “我、我给我家姑娘剥的。”泽翊又揉眼睛,耐着性子道,“上神要是还、还想吃,我下次再、再剥了给你吃吧。” 孟虹流也没说自己要吃还是不要吃,他盯着泽翊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指尖在泽翊的左眼皮子上轻轻一划,泽翊只觉眼底一凉,虽然感觉仍有东西在,但似乎没刚才那么烧了。 “上次那一碗瓜籽仁的报酬。”孟虹流平静道,“能让你舒服三个时辰。” 泽翊听到“三个时辰”时还是没忍住,她瘪了瘪嘴,心理骂着孟虹流小气,明明自己不但给了他一碗瓜籽仁,还帮他撑了伞,结果他不但把她毛给烧了,连刑罚之火都不肯帮忙拔,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这么记仇。 孟虹流可不在乎她心里是怎么想了,他站在一旁,看着泽翊剥了会儿瓜子,似乎终于是失了兴趣,挪开眼,看向了楼下。 泽翊边剥瓜子,边顺着他目光凑上去看热闹,只见宝蝉扶着孙老爷正好上楼来,孙老爷在底下不知道刚跟谁拼酒拼多了,醉得满脸通红,还说胡话。 他喊着宝蝉“亲亲乖乖”,还要凑上去亲她的脸,宝蝉一个人架不住他,忙唤着泽翊来帮忙。 泽翊“嗳”了一声,她将瓜子碗盖上,明显就是防着孟虹流偷吃,拍了拍手,起身跑去扶。 宝蝉抱怨着:“哎哟喂,累死我了。”她力气小,扛着个壮汉是真不行,泽翊虽然看着瘦瘦小小的,但如今有凰女一半的神魂,扛个大男人根本不在话下。 宝蝉还惦记着泽翊给她剥的瓜子,要去拿碗,一抬头看到孟虹流吓了一跳,她还奇怪虹流上神怎么不跟着仙姑进房,又怕冒犯了人家,只能先恭恭敬敬行礼,再小心翼翼地绕过他去拿碗。 结果刚把碗捧到手里,宝蝉就听到孟虹流突然问了句:“你家丫头平时就是这么伺候的?” “?”宝蝉想了想,自认为很严谨地答道,“是啊,羽娘平时伺候得可好了。” 孟虹流听到她这么说时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慢慢侧过了半边脸来。 不得不说,虹流上神是真的美,先不论他是不是个神仙,气质上怎么样,就哪怕他是个凡人男子,长成这样那也是个祸国殃民的。 宝蝉看得目光都呆了,她晃了晃脑袋才让自己清醒过来,只见孟虹流似乎笑了下,他问:“她伺候得很好?” 宝蝉觉得有些地方好像不太对,但也只能硬着头皮顺着他道:“是……是啊?” 孟虹流又问:“有多好?” 宝蝉察言观色道:“……就、就特别好?” 孟虹流这回笑得更加明显起来,他边笑边道:“是吗。” 泽翊这会儿刚进房间门,动作有些粗暴地将孙老爷用力扔到了花床上,突然左眼一痛,像裂开似的,她痛苦地“嘶”了一声,捂着眼睛差点没摔地上去。 她弯着腰,一边哈气一边揉眼睛,心里头还奇怪着不是说好了“三个时辰”的嘛,怎么才一炷香不到,就又这么疼了?! 泽翊这边眼睛疼了半天,宝蝉才进来继续伺候,孙老爷可能刚才被她扔得猛了,脑袋一歪,“哇”地一口就吐到了花床底下的脚踏上,泽翊看那乱七八糟的一大片,只好认命地再出去端水。 她一出房门,就看到孟虹流站在走廊西头,还没进仙姑房里。 泽翊心里怪他骗了自己,便有些怨气,没理他,自行去打了水,端着盆子上来时,孟虹流还站在那儿,仙姑也不给他开门。 泽翊不解道:“上、上神不进去吗?” 孟虹流盯着她手里的水盆,嘴里还是说着跟她问得毫不相干的话:“你要进去伺候了?” “对呀。”泽翊理所当然道,“孙、孙老爷酒吃多了,吐了好多。” 孟虹流淡淡道:“他还挺厉害的,一晚上要你们俩伺候。” 泽翊随口“嗯”了一声,心想可不是嘛,吐得那叫一个厉害,整个脚踏都被淹了。 她看了孟虹流一眼,突然想到宝蝉之前晚上说的话,决定哄一哄孟虹流,让他再帮自己灭个“三个时辰”的火。 “其、其实你也很厉害的。”泽翊眯着左眼,忍着眼睛疼,用剩余的一只眼努力地盯着孟虹流看。 孟虹流似乎觉得她现在的表情很有意思,笑着问:“你怎么知道,你试过?” “我不用试、试啊。”泽翊只觉得眼睛痛得越来越厉害起来,她痛得没功夫想,抽着气,一边流泪一边夸着孟虹流,“你上、上次,一、一晚上,让、让那么多人,叫、叫得那么厉害,又惨又、又大声的。” 泽翊是真的疼哭了,眼泪跟着鼻涕一块儿落到了她手里端着水盆里,她边哭边声嘶力竭地道:“你、你比孙老爷,厉、厉害多了!” 第32章 第32章 泽翊其实倒也能想通孟虹流为何要如此为难自己,毕竟在如今的孟虹流眼里,她只是个刚结丹的修者,装聋作哑,装疯卖傻地待在这珍宝楼中,还曾用法力偷窥于他,身份很是可疑。 当今圣上昏聩,一心炼丹问道,各地世家宗派猖狂,为了修行更是不择手段,为所欲为,要不是六界灾厄出了大问题,孟虹流也不会出现在此处,干预人间世道。 孟虹流怀疑她身份,对她百般试探,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就算孟虹流不这么做,泽翊也得自己想法子,好留在他的身边,只为了盯紧了人,免得对方在这“画梦”中又结了什么情爱仇怨,她还必须得找到梦眼,方能唤醒孟虹流。 泽翊也不是不委屈的,她觉得这活比她九百年开一次中门,在碧梧台上坐三十日点化人还累,但没办法,嵇清柏从小就教育她,做事情不能半途而废,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鸟! 因为眼睛太痛而哭出来这种事情,说来的确有些丢人,但泽翊向来哭过就算了,她从来大方承认自己是吃不得苦的,在天上因为要一天坐在碧梧台上,太累她就哭过,被佛尊打屁股的时候她也哭过,反正就两泡泪而已,又不是流不得。 但等她真的哭起来的时候,孟虹流的反应却又不太一样,他像是见不得她流眼泪似的,微微蹙了眉,冷淡道:“脏死了,把脸擦干净。” 泽翊抽噎着:“不、不行……眼、眼睛太痛了。” 孟虹流这回终于没再说什么挖苦的话,他微微弯下腰,伸出手,大拇指按在了泽翊的左眼皮上,泽翊只睁着一只眼睛,看着他的脸近在咫尺。 因为万年来执掌刑法灾祸的关系,孟虹流的脸不是谁人都能正面看得了的,他美则美矣,却是阴魃之气深重,相传心术不正之人,予他一眼,便会入赘泥犁,永世不得超生。 孟虹流的目光像是一把拂尘,轻轻扫落在了她的脸上。 羽娘只能算长得可人,在珍宝楼这遍地名花中无甚稀奇。 孟虹流在此之前从未如此仔细地看过某个凡人女子的脸,他心里从来只有一人,只可惜,九天上的凰女,生来就是天阙至尊,目下无尘。 “你可知我为何要罚你?”孟虹流灭了一些他的“火”,轻声问道。 泽翊很怕自己多说多错,干脆紧闭了嘴一声不吭。 孟虹流挪开了指尖,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泽翊,难得和颜悦色地道:“那根白羽,不是你能随便用的东西,你配不上,明白吗?” 泽翊处理完脚踏,还在想刚才孟虹流说的话,她觉得孟虹流可能不清楚她一天要掉多少毛,那些羽毛还真不是什么太值钱的东西,他在担心什么?怕她秃吗? 想了半天想不明白,泽翊干脆不再想了,宝蝉要陪着孙老爷睡觉,泽翊便端着水盆出去,走廊西头已经没人了。 泽翊一个人在走廊中间站了一会儿,她听不到仙姑房里的动静,也不知道是不是没人,还是孟虹流设了结界,不再让她探听。 第二天泽翊的眼睛仍旧没有疼。 她坐在后院里的枣树下,抬头张着嘴去接掉下来的枣子,嚼到一半的时候发现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甜,忍不住叹了口气。 红瞳里的刑罚之火并没有被孟虹流彻底拔除,他只是施了法,让“火”不再随便烫着她。 泽翊其实不太懂对方为什么一定要在她这只眼睛里留下些东西,但又觉得这么一件小事,孟虹流可能只是单纯厌恶她才会这么做的。 孙老爷今天终于要走了,宝蝉一路相送,哭得非常真情实感,泽翊在一旁看着他们唱戏似的依依不舍,忍不住转头去看仙姑的房门口。 没一会儿,她便看到仙姑抱着把琵琶出来,身后却没跟着人。 泽翊转得脖子都要断了,仙姑抱着琵琶一直走到她跟前,才突然停下来。 “上神已经走了。”她看着泽翊,笑得轻轻柔柔的。 泽翊睁大了眼睛,她像是不怎么信,又重复问了一遍:“走、走了?” 仙姑点点头:“上神下界本就有要事在身,如今已经查到了青莲宗,自然不会久留。” 泽翊恍然想起孟虹流杀了青莲宗几个人,那夜漫天蓝色焰雨,她还为他撑着伞,他提到了十八泥犁的迦南与欲天……他根本不是来逛窑子的,那他还要去哪儿?! 仙姑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摇了摇头:“上神去哪儿,我又怎会知道?我此生也只能见他这么一次而已。” 九天一日,人间十年,孟虹流一旦办完事,刑罚人间消除了灾厄,回到他的“穷桑地”,等下次凡间再有动荡,也许已是百年之后。 只是对他来说,不过是那桑葚再熟一季罢了。 人间红颜枯骨,天上桑叶长青。 仙姑似乎并没有什么不舍和遗憾,她抱着那把玉兔的琵琶,朝着泽翊轻轻点头,泽翊看着她拾级而上的背影,突然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觉得自己好像的确忘了些什么,却怎么又记不起来。 孟虹流突然这么一走了之,泽翊心里头是慌的,她不知道去哪儿找他,但又不能不找,入梦之前,她曾将一根白羽“藏”进了孟虹流的胸口处,凭她如今的法力要找上神境界的孟虹流实在是太难了,而且一旦施法,孟虹流肯定能发现。 先前她就惹怒了人家,被烧得眼睛疼,这次万一孟虹流还觉得她不长记性,明知故犯,刑罚降罪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泽翊烦得晚上都睡不着觉,拔着她的鸟毛犯愁,她半夜最后还是没忍住,收拾了包裹,将毛摆在床上,像布阵似的。 烧就烧吧。她心里狠狠想着,总不能把人给跟丢了。 泽翊握了根白羽,贴在自己的左眼上,右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 床上的鸟毛半浮起来,泽翊念完决,刚想吹一口仙气,突然半边灵窍剧痛。 下一秒她便整个人向后倒去,神魂跟着沉入了黑暗里。 第33章 第33章 泽翊是在暮午的钟声里清醒过来的。 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识去拿手边收拾完的包裹,结果摸了个空。 身子底下的触感大不一样,泽翊又摸了一会儿,发现掌心丝滑,她举起手来看了看,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羽娘的手。 羽娘瘦小,干活辛苦,她的手柴而黑,纹路清楚,有大大小小的茧子,但泽翊现在的这双手却完全不一样。 它圆得像个馒头。 凰女在天上时便是丰腴的身材,同样拥有一双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但也远比不上现在这副模样。 泽翊盯着自己的一双雪白馒头发呆,她现在的十根手指可谓又粗又短,这样就显得她两只手特别小,张开是馒头,握起来就是小笼包子,看了半天居然把泽翊硬生生给看饿了。 可能是她这边的动静太大,床边的帘子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撩开,泽翊看了过去。 不是宝蝉,也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是一个脸生的嬷嬷,她看到泽翊醒了有些激动,朝着外面喊了好几声“圣主醒了”,泽翊面上不动声色,魂中神力早已探查了一遍,果然与“羽娘”一样,此人天生六魂残缺,甚至比羽娘更加严重,先前不知是遭遇了什么,如今还能活着都是件怪事。 这样就不难想通,为何她的一半神魂久久未有反应。 原因在于她“入梦”前,神魂一分为二,分别覆在了两张美人图上,羽娘为其中一张图里的“美人”,那么现在她醒来的另一半神魂便是在这具“美人”的身体里面。 嬷嬷喊完了人,又赶忙折回床边来为泽翊更衣,她好像非常习惯做这种事,对于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也不奇怪。泽翊低着头,看她给自己穿好了鞋,嬷嬷耐心地问她:“圣主啊,饿了吧?” 泽翊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嬷嬷也不意外,扶着她下床,泽翊踩着地上才发现自己居然低头看不到脚。 “……”她有些震惊,尝试走了两步,泽翊停了下来。 嬷嬷还低声安慰她:“没事的圣主,轿子就在外面。” 泽翊的表情很复杂,她主要没想到“美人”居然能胖成这样,虽然在她们鸟界,也是以“胖”为美,谁有大胸脯翘屁股那都是恨不得挺得高高的,别人才会又是羡慕又是夸赞的,但也不能胖成这样啊?! 羽娘的身子前平后平,这一具又圆得跟球一样,她俩就不能匀一匀吗? “圣主”的房间非常大,里外两厅,可谓富丽堂皇,算上“教引娘子”这一身份,泽翊终于是享受了一回“好日子”。 她气喘吁吁地跟着嬷嬷走到门口,门外面跪着两排人,见到她非常整齐划一地喊了一声“圣主大人!”。 泽翊在天上的时候就常被人唤“尊者”,所以听了也没什么反应,门口还真有轿子,她吨位太重,跨不上去,最后居然是被两个壮汉抬上去的。 泽翊:“……”不行了,她已经一身汗了。 轿子旁边的两排人不是吃干饭的,只是为了轮流抬她,几乎走个一会儿,就得换一批人继续抬,哪怕是在天上就被伺候惯了的凰女,如今也有些坐立难安,泽翊开始认真考虑起减肥的可能性来。 这边不是泽翊熟悉的地盘,看样子像是在某个宫中,两边城墙高耸,朝外望去最多都只能看到远处的巍峨山峦,下人的服侍都是统一纹徽的道袍,泽翊自己身上穿的也有类似菱形的图样,但明显要繁复华丽很多。 轮换了大概几批人,才到了吃饭的地方,泽翊又被两个壮汉抬下来,嬷嬷上前扶着她往里走。泽翊是真的没想到吃饭的地方能这么大,为了吃一顿饱的能这么累,她走了半天,都要痛苦面具了,才看到最里头的饭桌,桌子上当然还坐着其他人,等她进来后,众人的视线才齐刷刷聚了过来。 混沌了一路的泽翊强打起精神来,以免自己露馅了遭人怀疑,结果那帮人动作齐整地往地上一跪,朝着她磕头,连台词都是一样,“圣主大人”四个字喊得而且还更响。 泽翊:“……” 她被嬷嬷带到了最上座,两边的几个老者,年龄看上去都能当她这具身体的祖宗。等她坐下了,其他人才敢站起来,按着辈分纷纷坐下,没有人动筷子,全都在看她。 泽翊面前没有碗筷,身边的嬷嬷好像默认她不会用似的,直接帮她布了菜和饭,也不用她说话,一道道夹到她嘴边,见她吃了,底下的人才纷纷松了口气。 大部分修者其实到了一定境界就无需进食饮水,但他们好像必须陪着泽翊似的,就算一口不吃干坐着,也得等着她吃完。 不过在她吃饭的时候,众人倒不像刚才那么拘谨,显然他们都很清楚泽翊“六魂残缺”这个情况,与她坐下老者交谈时也毫不避讳。 “圣主应该是成功吸收了灵兽,要不然怎么醒得过来?” “看样子还恢复了视力,那只金瞳怕不是金乌的灵丹所炼?” 正在吃饭的泽翊嘴巴停了下来,身旁的嬷嬷很是细心,低声问道:“圣主?可是饭菜不合口?”她问归问,但好像无所谓泽翊怎么答,只是换了盘菜继续喂她。 老者们听到动静,看来一眼,见她在乖乖吃饭,才放下心似的,高深莫测道:“才那么几只怎么够?最近麻烦事不少,青莲宗前些日子死了四个堂主,听说孟虹流已经快找上门去了。” 泽翊机械地动着嘴巴,面上不显,心里可是惊涛骇浪得很,这帮人胆子还真是大,居然敢直呼孟虹流的名讳,虽说修者已经不能算是普通凡人,但与真正飞升九天的上神比,那也是日月与浮游,他们哪儿来的勇气,能如此随意地谈论掌管刑法与灾厄的神? 莫非背后真有十八泥犁撑腰? 泽翊边吃边动着脑子,她算是听出了点名堂,自己如今是在一个教派里,规模该是天子脚下最大的阙灵宗,皇宫里所有的丹药都出自他们宫里,底下几个老者都已到了大乘境界,而她这具身体却是宗派里专门用来吸收各种灵兽内丹的鼎炉,说是只要吸收完九九八十一只灵兽,再加以肉身炼化,食之血肉者便可修为大增,飞升指日可待。 等泽翊弄明白了这里头弯弯绕绕的关系,咽下最后一口饭菜时的感觉,宛如吃屎一样。 怪不得要把她喂这么胖,不喂胖点怎么够给这帮人割肉放血,一起吃大锅饭? 关键是被吃也就算了,这教派一看就是准备要被孟虹流杀光光的,她倒好,从一个珍宝楼到了砧板肉,怎么着下场都很凄惨啊! 第34章 第34章 泽翊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想她当“羽娘”的时候,虽然要接近孟虹流,获取他信任可谓难如登天,但也比现在这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好,别说接近孟虹流了,她注定是对方要灭杀正道的对象。 不说普通修仙者随意捕杀灵兽,将少女作为鼎炉,炼所谓的“唐僧肉”,就算做了神仙,也不能如此这般,视人命如草芥,要不然当年佛尊也不会再入六界轮回,只因亲自下凡“杀”了嵇清柏历劫时的肉身,只为他快些回到天上去。 要说唯一能杀伐无所限的,九天之上,六界之内,唯独只有孟虹流一人。 他执掌刑法灾厄,只要道心不移,情爱不动,便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想到这些,泽翊忍不住身心都颤了一下,她还真认真考虑起来,是被炼成人肉丹痛苦少一些,还是被孟虹流的刑罚之火直接烧死来得方便点,反正如今也是在梦里,一半神魂被烧就被烧了,大不了损失点修为,她回碧梧巢中睡个几百年也就回来了。 为今之计,她得先减肥。 万一要是能跑,泽翊还是想跑的,既然要跑就不能裹着这么多肉跑,她跑不动啊! 吃的方面有人喂,泽翊动不了手脚,但她可以选择不坐轿子,嬷嬷这点倒是随她的,见她要下来走,以为是圣主贪玩,便让一群人浩浩荡荡跟在后面,以防不时之需。 泽翊刚走了几步,就有点后悔了,她看了下前路,感觉自己往地上一躺滚着回去可能会更快一点,但总不能真滚吧?她走三步,喘了一阵,发现自己又出汗了,真的是肉里搅水,感觉都能有味儿了。 肉体凡身吸收灵兽魂丹本就是逆天为之,圣主的身体长期如此,哪怕六魂残缺,泽翊也能感觉到她体内灵兽的怨死之气,特别是上一只金乌,已是修为大乘即将飞升之际,居然都能被他们抓来炼化。 金乌乃三足乌鸦,曾被后羿从太阳中射下,成了尧帝坐骑,它受日照庇护,性子极为刚猛,疾恶如仇,“鼎炉”明显也是吸收不了如此厉害的神鸟灵丹,才会差点醒不过来,幸好有泽翊的一半神魂护着,否则早就爆体而亡了。 泽翊一边慢慢挪着肥胖的身躯,一边抽出神力来重新修补金乌的灵丹,“鼎炉”的体质正好方便她施为,而且金乌不愧是神鸟,泽翊发现此灵丹竟还护着圣主的残魂,她要是能将金乌救出,说不定这具“鼎炉”的魂魄也能因此活下来。 也不知当年孟虹流是怎么做的,泽翊并未在碧梧台上听到过神鸟陨落的悲鸣,这只金乌该是活下来了才是。 泽翊最终也只坚持走了一半的路,她实在是走不动了,回到殿中整个感觉自己成了一块咸肉,洗澡的时候也很尴尬,因为太胖,很多地方都搓不到,还得嬷嬷来给她洗。 洗完后她就像一块香喷喷的玫瑰味的肉夹馍,自己都馋了。 泽翊坐在床上,拿了铜镜看了一会儿,虽然胖成这样,但圣主的脸倒还好,长得竟然比羽娘还要清秀几分。 泽翊欣赏了一会儿,放下镜子,叹了口气,心想还是得减肥。 晚上睡觉的时候,泽翊发现自己还打呼,她好几次被自己响亮的呼声吓醒的时候,内心真的很崩溃,以至于后半夜都没睡好,早上顶着黑眼圈起来,嬷嬷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今日有饕宴”嬷嬷看着泽翊,语重心长道,“圣主除了清水,不可再吃其他东西了。” 泽翊乖巧地点了点头,饕宴便是吸收灵丹的意思,以前圣主不懂,给什么就吃什么,泽翊当然不可能那么傻。 只见两个道童模样的小孩儿托着一碗清水和一个金缕盒子进来,众人向她行礼,再依次退下,最后嬷嬷给她的房门落了锁,偌大的宫殿里悄无声息。 圣主食丹,不会有旁人在场,以免她吞食失败,灵丹反噬,伤及无辜。 泽翊在心里头冷笑了一声,还“伤及无辜”,这里头除了圣主本人,又有谁是真正无辜的? 当然,她也不能不吃,这殿宇看着简单,其实里外都有结界监视,她要敢不吃,下场可能就是当下就被拉出去炖了。 泽翊没怎么犹豫,直接开了盒子,她拿出丹丸来嗅了嗅,心想好家伙!居然是一只白虎灵兽的内丹!一想到天上的南师舅舅,泽翊忍不住“啧”了一声,同情归同情,泽翊还是张开嘴,吞了丹,砸吧着嘴嚼了一阵,干净利索地咽了下去。 她端起清水来过喉咙,慢慢调着神力将白虎的灵丹养在自己的一半神魂中,她现在有点盼着孟虹流快点来了,她怕这灵丹囤多了,自己神魂里放不下啊! 幸好阙灵宗的人都认为“鼎炉”消化灵丹需要时间,一般十五日才会进行一次饕宴,泽翊平时的主要活动都是吃了睡睡了吃,她早中晚饭都有人盯着,没法少吃,只能努力增加运动量,几天下来别说瘦了,因为运动的关系,肉反而紧了不少,以前是个软敦敦,现在就是个壮敦敦。 好在她千盼万盼,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那就是孟虹流真的来了。 这事儿当然不可能是她身边的人告诉她的,作为“鼎炉”,阙灵宗的人根本不会让她被孟虹流发现,如今上神虽然是要来清理门户,但也不能胡乱开杀戒,前头除了灭了青莲宗,孟虹流还杀光了蜀山的几个教派,这才顺藤摸瓜,摸到了最深处,阙灵宗这只。 表面上,阙灵宗供奉皇室,乃当今最大的名门正派,匡扶朝廷,救济百姓,各方香火鼎盛,门派修者更是能人辈出,斩妖除魔,清誉享世,孟虹流要是抓不到错处,自然不能随便动他们。 金乌的灵丹已经修复了大半,泽翊可以说是拼着耗尽神力的风险在做这事儿,因为要调动全部法力护着魂内的两颗丹,泽翊如今比普通修者还要弱些,几乎与凡人无异,幸好金乌乃太阳鸟,如今已能在光照下堪堪化出虚影,最多维持半个时辰左右,它不受结界影响,来去无踪影,这才给了泽翊通风报信的机会。 “你说孟虹流还带着个人?”泽翊抬着胳膊,她指尖停了一小簇鎏金,像是鸟的形状。 鎏金动了一动,仿佛是在点头。 泽翊表情严肃,她想了又想,认真地吩咐道:“你再好好去看看,他带的是男的还是女的,女的的话,长得漂不漂亮?” 第35章 第35章 金乌来来去去飞了好几次,也没能给泽翊形容出来孟虹流带的人美还是丑,凰女将它收回神魂里继续养着,心里头着急,也不知道是急孟虹流赶紧大开杀戒,还是急他遇到自己能手下留情些。 关键是,泽翊最近才想起来自己的另一半身,也不知道“羽娘”现在怎么样了,虽然有自己另一半神魂在,此刻没消息,便是性命应该无虞,但当晚在晕过去后,她的另一半神识始终没有反应,如此看来终究是个隐患。 凭泽翊现在的法力,肯定是不够操控白羽去对孟虹流做什么的,再加上四周还被布了结界,她也不敢轻举妄动,但神魂就是神魂,半个一个都没什么差别,泽翊的神识能在“圣主”身上醒来,自然也能回到“羽娘”的身体里去。 至于为什么暂时回不去……泽翊其实也想不明白,她倒是不急,最多就是像圣主这边这样,身体到了极限,不得不让她的神识醒来接管,以免肉身再遭不测。 想明白这点,凰女心还是很大的,该吃吃该睡睡,晚上运动完还洗了个澡,她临睡前从神魂里提了金乌和白虎出来看一看,见两只状态都不错,才安心地闭上眼,结果好像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泽翊突然就惊醒了过来。 她先是闻到了很重的线香的味道,四周并不是太亮,额头隐隐作痛,泽翊这才发现是自己现在的姿势出了问题。 她跪在一块蒲团上,额头贴着地,两只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从两腿间一直延伸到了胸口,最后的活结圈套在了她的脖子上,她的面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一身青翠,仿佛一座俊峰。 孟虹流居然在念经。 似乎是知道羽娘醒了,孟虹流念到一半,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醒了?” 泽翊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现在整个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关键是哪里都很痛。 “我前几天封了你的三魂六魄。”孟虹流抖落下袖子,他手里没有佛珠,也不知道念的哪门子经,他回过头来,突然伸手,抓住了泽翊后脑勺的发,将人脑袋提了起来。 “我说过,你不能用她的东西,你偏不听。”孟虹流的表情始终是安静的,他甚至有些像在教训小孩儿,语气都能算得上温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泽翊的脸,不知嘴里念了句什么,泽翊只觉自己身上的绳索又突然勒紧,疼得她差点再晕过去。 “我先前就觉得奇怪,一个窑子里的粗使丫头怎么会是个修者,甚至能用法力凭着鸿鹄尊者的白羽追踪到我。”孟虹流看起来并不怎么怜香惜玉,他屈膝站起,一手抓着泽翊脖子上的绳索,将人半提起身,嗤笑道,“明明刚刚筑基,连金丹都不是。” 泽翊被勒得差点翻白眼,她下意识伸手去拉扯脖子上的绳子,咳嗽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孟虹流伸出一指,在她眉心点了一点,泽翊的红瞳又烧了起来,不过这回孟虹流倒是没再折磨她,仿佛发现了什么似的,突然笑道:“原来如此。” “这具身体原本六魂残缺,早该是个死人,你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孤魂野鬼占了人家身子。”孟虹流的目光顺着泽翊脖子上的绳索划到了胸前,眼神渐渐晦暗不明,“怪不得惊魂鞭对你有用,怕是你原本的修为并不低。” 泽翊憋着一股气,脸都涨红了,她其实很想一股脑地全部跟孟虹流讲明白算了,但嵇清柏早年间就和她讲过“入梦”的道理,要是梦中人知道自己在梦中,就会像泽翊这样,并不受梦境所制,只要不做太过超脱身份的事情被“梦眼”发现,便不会有任何危险,但孟虹流的情况显然并非如此。 他不知自己在梦中也就罢了,他如今是真真正正的虹流上神,“画梦”对他来说可不是简单的一场梦,他在百年前的确来到过这人间。 他喝过这儿的酒,听过珍宝楼的美人唱曲,他在无人暗巷中下过一场蓝色的焰雨,他杀过这里许许多多的人,他甚至不知和什么人结过爱恨情怨。 这些对他来说,都不是假的,都是真的。 泽翊不能贸然将孟虹流唤醒,他的道心一旦不稳,“梦眼”便会乘机将他拖入虚无,刑罚灾厄一旦灭主,对六界来说就是毁天灭地,万一无量失衡,虽有佛尊可以主持大局,但依托“太平”而生的白羽鸿鹄也将不复存在。 所以为了孟虹流,也为了泽翊自己的命,她都不敢,也不能去冒这个险。 更何况孟虹流会再入六道轮回历劫,便是道心已经出了问题,这种时候,泽翊怎么能再给他雪上加霜?! 鸟的脑容量说实话,其实没那么大的,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想明白,还克制住了自己,为了大局观忍耐的凰女,泽翊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很了不起了。 看她兀自在发呆,孟虹流似乎对她身体里到底是哪个“鬼”已经失了兴趣,他松开了惊魂鞭,泽翊一个没支撑住,重新跪回了地上。 姿势还不雅观,下巴直接磕到了孟虹流的鞋尖上。 泽翊:“……” 孟虹流似乎觉得她这姿势还算不错,动作自然地勾了勾脚尖,将她的脑袋抬着,他又笑了起来:“说吧,你是哪个门派派来跟踪我的?” 泽翊眨了眨眼,惊魂鞭还捆着她的手,但关键是让她此刻现编个谎实在是太难了,难道说自己是阙灵宗派来的?正好给了孟虹流理由让他能大开杀戒! 孟虹流显然看出来了她脑子在想什么狗屁东西,平静道:“你要是说自己是阙灵宗的,我天亮就把你送那几个老不死的前头去,让他们杀你正道,以儆效尤。” 泽翊:“……” 孟虹流前几天封了她三魂六魄时,倒是没将她绑着,他第二次感觉到那个粗使丫头用了白羽后,就将人带在了身边。 封了三魂六魄的人宛如提线木偶,孟虹流也不怕她造什么幺蛾子来给自己添麻烦。 阙灵宗的宗主第一次见到羽娘时还奇怪,只当是上神心血来潮养的小虫子,筑基期的修仙者对孟虹流来说可不就是个虫子嘛,都费不着他用脚去捻一捻。 泽翊也挺佩服孟虹流就能这么随便带着她进进出出的,她大着胆子问了原因,孟虹流给了个很敷衍的答案,说是“掩人耳目”。 泽翊莫名其妙:“掩了谁的耳目呀?” 孟虹流“呵”了一声,他似乎懒得回答,指尖轻轻弹了弹。 泽翊突然眼前一黑,下一秒又晕了过去。 第36章 第36章 泽翊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圣主”的肉身里,孟虹流应该是又封了自己在羽娘身体里的三魂六魄,不知道想要干什么,她躺在床上喘气,身子像块脱了水的五花肉,胸前两块大肉山起起伏伏,是真的气到脑子发昏。 她怎么以前没发现,孟虹流居然是这么难搞的一个人?!生性多疑就算了,还睚眦必报!关键是晚上才来折磨她!他难道不知道鸟很怕缺觉的嘛! 此刻的泽翊是真的很困,她没想到自己白天当圣主,晚上居然还要被孟虹流审讯,再加他原本上神的身份,往后还不知道能想出多少法子来磋磨自己呢。 她一只鸟,还得把自己打包成双拼,她真的太难了! 当下孟虹流在阙灵宫,宫中人自然不会让他发现“圣主”的存在,泽翊近几日都被限制在自己的殿宇里,身边只有一个嬷嬷陪着。 除了吃饭,没人会与原本“六魂残缺”的圣主交谈,嬷嬷只当她还“痴傻”,也不多加防范,泽翊便偷偷从神魂里唤出金乌来,吩咐它飞去前头看看孟虹流在做什么。 在凰女的神魂里养了那么多日,金乌虽然还是虚影,但在日照充足的情况下已经能在外头呆上两三个时辰,阙灵宫依山而建,分了前中后三殿,金乌承着风往前飞掠,堪堪停在了前殿的屋檐上。 最大的殿取名“唤灵”,孟虹流入殿前抬头看向那牌匾,表情似乎有些玩味。 一旁的宗主摸不透这位神尊的喜怒,自然不敢出声,神仙向来高高在上,更何况孟虹流还是个没有“杀戒”的神,凡人在他眼里犹如过眼云烟,不值一提,只要但凡被他抓住了错处,青莲宗、蜀山那些教派,哪个不是被他一夜之间,屠戮殆尽。 阙灵宗一向以名门正派自居,宗下无数门徒行走江湖,打的是行侠仗义,惩奸除恶的牌子,他们甚至还开宗祠庙,祭香火,美名远播后,供奉者更是络绎不绝,世道光明得很。 表面做了那么多文章,宗门里的人总以为能流芳百世,高枕无忧,却不想孟虹流却不吃这套。 他轻描淡写就灭了曾与阙灵宫*好的青莲宗满门,蜀山那几个教派里也有受其荫蔽的,居然也给孟虹流连根拔起,烧得渣都不剩。 阙灵宗宗主怎么不心疼,他心疼得牙都咬碎在了喉咙口里,混着血还得跟人撇清关系。 “上神明鉴。”宗主当着孟虹流的面可不敢坐在最上头,他跪在地上,以额触地,“小人是真的不知青莲宗做出如此残害百姓的事情,他们于苍生不益,上神替天行道,小人实在是有愧,早知如此,小人一定亲自清理门户,绝不会让此事发生。” 孟虹流的坐姿懒散,全然不像他昨晚念经时那般规矩,他不像人间大多的修仙者那样,穿着道袍,冠发,只一身普通的青色常服,墨发披肩。 宗主在那儿费劲巴拉地忏悔,孟虹流却有些跑神,他的目光透过墙上掀起的窗轩,落到外面的屋檐上,看到几点鎏金色,像是琉璃瓦的边角料,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 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身边聒噪的声音没了,才转回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 “羽娘”就站在孟虹流的身边,她此刻被封了三魂六魄,宛如提线木偶,宗主似乎很好奇上神身边为什么一直带着个修为低下的女人,目光总忍不住往那儿瞟。 孟虹流好像笑了下,他问:“你在看什么?” 宗主忙告罪,说没有,又殷勤地让坐下小童奉茶。 孟虹流的袖口动了动,旁边的“羽娘”便去把茶端来,送到了上神的手边上。 宗主似乎是恍然大悟,以为“羽娘”就是上神带着伺候人的。 屋檐上的鎏金闪了闪,风一吹,突然就没了,孟虹流若有所觉似的抬起头,他看了一眼窗外,又去看“羽娘”,虽然被封了三魂六魄,但她身体里的“孤魂野鬼”还在,按道理来讲,不管这人是谁,敢几次三番冒犯、跟踪、威胁到自己,凭以往孟虹流的性子,早就一把将人骨头渣都给烧干净了,能一直留到现在,实在是一件稀罕事。 孟虹流盯着“羽娘”看了一会儿,确认这具“木偶”的确没法在自己面前耍诈,可像是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的表情又变得无趣起来。 宗主见他表情,大着胆子开口道:“我见这小娘子好像六魂残缺,心智不全,您瞧,我这儿有一枚还魂丹,不如让这位小娘子服下,上神正好能多了一朵解语花……” “还魂丹?”孟虹流平平静静地开口,他低声问道,“你要让她还谁的魂?” 宗主被问得一愣,“这”了半天,不知该怎么解释。 孟虹流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但说的话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没说她六魂残缺还是心智不全,宗主又是怎么看出来的?莫非你宗门底下正好有这样的人?” 宗主:“……” 孟虹流最后笑了,他站起身来,一手抚上了“羽娘”的脖子,微微掐着将她的脸抬起一半,不知到底是在对谁说道:“她是我的东西,在我这儿犯了事儿,我才教训她的,至于你的还魂丹。” 他扫了地上面如土色的宗主一眼,笑道,“你就自己留着吧,说不定哪天你就用上了呢。” 金乌像一小簇鎏金火一样,乘着风飞飞停停,它小得很难让人发现,“咻”地一下就消失在了结界里。泽翊午觉刚醒,她迷迷糊糊地伸出手,那一小簇火便停在了她的指尖上。 火苗在她的手指上跳跃,像是告状一样,泽翊“听”了一会儿便皱起眉,表情有些复杂:“他拿我当丫鬟一样伺候他?” 火苗跳得更欢了。 羽娘虽然就是半个自己,但如今被封了魂魄就跟个木头人一样,孟虹流跟使唤一根木头一样地使唤她,怎么想都很变态。 “有什么好得意的。”泽翊自言自语道,“我又没感觉,这么折磨我有意思啊?” 她越想越憋屈,虽然是能假装不知道,但“羽娘”现在就是她的半身,孟虹流晚上审讯她也就算了,如今白天都不放过,恨不得把她拴在裤腰带上,还让她伺候自己。 泽翊郁郁地将金乌放回了神魂,心里抱怨着孟虹流不但变态,还下流,实在是太下流了! 第37章 第37章 泽翊这天晚上倒是做足了准备,半夜醒来时也不像第一次那般毫无头绪,孟虹流仍旧背对着她盘腿坐在蒲团上,泽翊一睁开眼,他念经的声音就停了下来。 惊魂鞭这次只捆了她的一双手,孟虹流抖落袖子,慢慢站了起来。 这是一间非常普通的禅房,泽翊没有看到一尊任何佛道两家的神祇佛像,孟虹流只是对着一面白墙,念了半宿的经。 泽翊其实很疑惑。 照理说孟虹流执掌刑罚灾厄,无须敬神佛,他以杀戮止战止恶,保六界太平,不论魑魅魍魉,还是神仙佛祖,一旦作恶,他都可将其斩杀,不问因果。 可孟虹流现在居然在念经?怎么?他准备在杀她之前先超度一下吗? 泽翊跪坐着,她借着光抬头打量孟虹流的脸,禅房很暗,只有几盏蜡烛,烧了这么久也就还剩一半,孟虹流因为站着的关系,面孔几乎全部默在了阴影里,泽翊看了一会儿,觉得看不清楚,还抬起了上半身凑近了看。 孟虹流随着她动作,半弯下腰来,他明明五官深浓,表情却很淡,像尊描了金边的青花瓷器。 “你胆子倒挺大。”孟虹流笑了下,“看清楚了吗?” 泽翊忍不住问:“上神在念什么经?” 虽然只听了一点,但经文凰女可熟的很,她小时候和嵇清柏胡闹狠了,佛尊就会罚她念经,当然因为有嵇清柏在,她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念的并不认真。 她是真的挺担心孟虹流给她超度的,虽然只有一半的神魂,但被烧真的很痛啊! 孟虹流又像上次那样,认真而仔细地看着羽娘的眼睛,他的表情闪过一丝疑惑,思忖了一会儿,才突然道:“我发现,还是让你醒着比较有趣。” 泽翊:“?” 孟虹流伸出手,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她的发,他像是在开小差,想着别的什么东西,慢慢道:“你像一只鸟。” 泽翊猛地僵在了原地,可能是她脸上的表情过于明显,孟虹流了然地挑了下眉:“看来是没错了,你原本是一只灵兽?”他张开五指,覆在了泽翊红色的眼瞳上,后者只觉得瞳孔里那一簇神罚之火又烧了起来,孟虹流不知探查到了什么,他收回手,平静道,“谁把你的灵魂分了两半?阙灵宗吗?” 泽翊:“……?” 孟虹流继续道:“你前些日子的态度,就是想让我灭了整个阙灵宗,看上去该是与他们有仇怨。”他直起身,极有条理地分析道,“既然如此,你另一半的灵魂应该还在他们手上,对不对?” 泽翊看着孟虹流,半天说不出话来,虽然真相完全不是这样,但按照当前形势,逻辑发展上又完全没有错误,孟虹流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居然直击要害,清楚明了地掌握了当下局势。 泽翊都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编什么狗屁谎话来忽悠他,孟虹流比她这只鸟头可聪明太多了! “怪不得你在珍宝楼的时候就勾引我。”孟虹流淡淡道,“原来是另有所图。” 泽翊拼命点头,但听到“勾引”两个字时,脑袋还是顿了下,她不确定自己哪里“勾引”了,但想想这也不是重点,便又腆着脸道:“上神英明,阙灵宗这里都不是什么好人,还望上神替天行道,匡扶正统。” 孟虹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道:“你倒是奇怪,不要我救你的另外半身,而要我替天行道、匡扶正统……你原来是只什么鸟?” 泽翊噎了一下,她没想到孟虹流会如此不按套路来,其实当下只要孟虹流灭了阙灵宗,不论泽翊找没找到梦眼,按道理这场梦到了尽头都会自动结束,他也无须救什么灵兽半身,这不是自找麻烦嘛。 但“真相”泽翊现在又不能跟孟虹流说清楚,人都给她安排好了“剧本”,她不顺着演下去,露了马脚怎么办?! 泽翊脑袋冒汗,想着该用什么身份顶上,突然目光往那烛火上一瞟,灵光开窍,急中生智道:“金、金乌!” 孟虹流又仔细看了她一会儿,他想到了白天那一簇在屋檐下的鎏金,眉眼深黯,他问:“你那另外半个灵兽魂可有反应?” 泽翊点头:“有一点,我知道在哪儿。” 孟虹流“嗯”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太阳鸟,三足乌鸦。”他“啧”了一声,似乎有些嫌弃,“乌鸦可不怎么漂亮。” 泽翊:“……” 阙灵宫是真的大,白天泽翊坐轿子上还不觉得,到了晚上便是深有体会,因为孟虹流居然不飞,他一个神仙,像逛天上的“穷桑地”一样,闲庭信步地走在宫内,西门出,东门进,旁若无人。 惊魂鞭一头绑着泽翊的两只腕子,一头握在孟虹流的手中,泽翊感觉自己像在被遛鸟,她求了好几次,孟虹流只说“金乌性格刚猛爆裂,怕她因为与阙灵宗仇怨过深,而借机闹事。” 泽翊真的是自己挖坑自己跳,哑口无言,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气不过,问孟虹流为何不大开杀戒。 孟虹流不为所动:“你一只小小金乌,凭什么说什么我信什么,他们宗派在外头名声显赫,风光霁月,我要杀也得找个由头来杀,你要说的是真的,我自然能屠戮他们满门,让他们生不如死。” 孟虹流说“生不如死”时的语气宛如喝水吃饭一样随意,泽翊被他这股杀伐阴翳之气震得鸟皮起疹子,有些不敢说话。 见她又突然没了动静,孟虹流拉了拉手里的惊魂鞭,问道:“往哪儿走?” 泽翊给他指路,鸟的视力很好,她有看到巡宫的人,还没张口提醒,手腕突然一紧,孟虹流将她提到身边,突然往上跃去,泽翊不明所以,巡宫的人明明离得还很远,一道剑光不知从哪儿飞来,泽翊只觉得小腿一凉,下边裙摆居然少了一块。 孟虹流似乎早有预料,他脸色不变,握紧了惊魂鞭不让泽翊离自己太远,巡宫的人还在往这儿来,孟虹流跃到屋檐下,藏在两条悬梁之间,让泽翊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两人跟叠肉山似的,身体贴得密密合合。 泽翊光着一半小腿,她现在没什么法力,不抗冻,藏了一会儿就开始觉得冷,缩着腿往孟虹流的双腿里伸。 孟虹流:“……” 泽翊还挺高兴:“你真暖和。” 孟虹流低头盯着她的脑袋顶。 泽翊刚才被带着上上下下,头发也乱了,鸟最受不了羽毛不整齐了,泽翊手被绑着动不了,便使劲撅起嘴吹刘海,想把刘海吹端正了。 孟虹流闭了闭眼,他问:“你在干什么?” 泽翊无辜道:“我毛乱了呀。” 孟虹流咬牙道:“你本来就长得难看,乱就乱吧,不许吹。” 泽翊:“……” 第38章 第38章 人的样貌不敢说,鸟时候的泽翊,她一向认为自己美的不行,翼如鹏翅,悬于九天,羽白如月,光华洗练,她自负貌美,化形后下半身都会维持鸟的模样,翘臀款腰,姿态摇曳,谁看了不夸她一句。 如今只能委屈当个三足乌鸦,还得被孟虹流说难看,泽翊瘪了瘪嘴,气闷地趴在孟虹流的胸口上。 孟虹流一边听着下面的动静,一边又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鸟似乎都喜欢蹭人,泽翊可能自己都没这方面意识,她靠在孟虹流怀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压着了发辫不舒服,总调整脑袋的姿势,一会儿朝里一会儿朝外,脖子酸了又换下巴垫着,她头发浓密茂盛,编了很多复杂又奇怪的发髻,孟虹流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用手去拨了拨。 泽翊微微扬起脑袋看他,抱怨道:“别碰,乱了怎么办?” 孟虹流懒洋洋地问她:“头发你自己编的?” 泽翊奇怪道:“要不然呢?”她挺骄傲,“鸟都自己梳毛。” 孟虹流没搭腔,趴他身上的人很瘦,基本没什么分量,虽然前平后平,但泽翊似乎就喜欢挺着前胸走路说话,他们俩贴得近了,无可避免肯定会碰到,泽翊也不避讳,他们鸟的胸脯是傲人的东西,谁不喜欢才奇怪。 孟虹流算得上清心寡欲,他甚至有些冷酷无情,等巡宫的走了,才提着泽翊从梁上跃了下来。 泽翊看着自己少了一片的裙摆,不解道:“刚刚到底是什么东西?” 孟虹流扫去一眼,说:“是一个上古阵法器,在阙灵宫布了天罗地网,我暂时破不了这阵。”他边说,边抖了抖袖口,为了遮手,他的袖子要比普通常服多叠上好几层,只见孟虹流轻轻一撕,便扯了块布下来,他半蹲下身,为泽翊系在了那裙摆的缺口处。 泽翊伸着腿随便他弄,态度很是不卑不亢,理所应当。 她有些好奇:“这世上还有上神破不了的法器?” 孟虹流看她一眼,没否认:“我并非灵兽妖魔飞升,万一这里有上古大妖镇殿,我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泽翊眨了眨眼,她这才意识到,因为自己的神魂一分为二,又在梦中,感知方面差了不是一星半点,怪不得这阙灵宫居然能捕获大乘期的金乌炼丹,要是没有别的更厉害的东西镇压着,就凭这帮凡人修者又怎么敢? 孟虹流早就意识到了这一层,他这几天可谓韬光养晦的很,只身前来也只是为了让阙灵宫众人放松警惕,那宫主看着害怕恭敬,但要是真没底气,怎么敢放他在这殿中住下。 “羽娘”只能说是意外之喜,歪打正着加快了些他开杀戒的速度。 “迦南和欲天已经被我提来,扔在了这外面的巍峨山上。”孟虹流曾当着泽翊的面问过青莲宗十八泥犁的事,所以此刻也没打算瞒着,“十八泥犁有三条河,奈何、忘川和黄泉,因他们监管不力,竟让三河汇聚处生了一只妖物。”孟虹流说到此处顿了顿,泽翊这是第一次看他如此肃容,周身阴魃之气不掩,宛如修罗。 “这妖物要是第二条蛟龙。”孟虹流平静道,“这阙灵宗上下,便是一个人都留不得了。” 惊魂鞭还绑在泽翊手上,她跟在孟虹流身后一路走得浑浑噩噩,六界都知,如今的无量佛尊乃上古混沌龙诞世,像龙与凤凰这样的圣灵,只有一方殒灭,才会再生出第二只来,这也是为何,人间只有一只金焰炽凤,而无量太平后,白羽鸿鹄才会降世而生。 十八泥犁生出了妖物并不稀奇,但要是出了烛阴、蛟龙这样的神物,那就大不一样了。 百年前,就算在“天圆地方”里的凰女都有听说过人间出了件大事,虹流上神为此下凡除妖斩魔,平定灾厄,她没有见过人间落了整整八十一天的蓝焰雨,上神回来后也未曾提起此战有多艰难。 但她是依托“太平”而生的凤凰,她高高在上,未曾见过任何污秽,也未经历过任何苦痛。 她的神道坚定,不曾动摇,而这一切,全是孟虹流给的。 泽翊如今才来到了这人间,她需亲眼看着,孟虹流为她赴汤蹈火,为她不计生死。 她终于开始明白,自始至终,他才是她的“太平”。 孟虹流手上的惊魂鞭扯得有些紧,他回过头,发现溜的鸟又在发呆。 泽翊似乎一直盯着他的后背,不知在看什么,居然一点声响都没有。 孟虹流耐着性子问了句:“不认路了?” 泽翊摇了摇头,又点头,她张了张嘴,突然轻声问道:“上神一定要杀了那个妖物吗?” 孟虹流微挑了眉眼,他长得是真好看,夜色深浓也挡不住那股风流,他说:“阙灵宗如此对你,你怎么又突然心软了?” 泽翊抿着唇,她说:“蛟龙难杀,上神要是打不过怎么办?” 孟虹流没有立刻回答,他轻轻扯动了手里的惊魂鞭,泽翊一个不慎朝着他那边跌跌撞撞了几步。 “这世上没有我杀不了的东西。”孟虹流突然笑了起来,他说,“因为我的道心。” 泽翊自言自语般地问道:“上神的道心……又是什么呢?” 孟虹流垂眸,泽翊此刻离得他很近,编着奇怪的辫子,有一双奇怪的异瞳。 他看着她,又好像看得不是她。 他说:“我的道心,便是要这世间,永保太平。” 第39章 第39章 阙灵宫中行道复杂,宫中之人又有意藏匿圣主,泽翊还真的绕了些路才找到地方,孟虹流看着殿外的一圈结界,哂笑道:“的确是个好地方,费了番心思。” 他说完,只稍抬了抬手,几缕蓝焰飘开,殿门“吱嘎”一声,居然开了一半,里头是有人守着的,正是一直伺候圣主的嬷嬷,她刚想起来呵斥,孟虹流只是看去一眼,那嬷嬷就瞪圆了眼睛,仰面倒了下去。 泽翊跟在孟虹流身后,她问道:“晕过去了吗?” 孟虹流朝里走去,他头也没回,淡淡道:“死了。” “……”泽翊,“那怎么人还在,没被烧成灰?” 孟虹流掀开挡着内饰的帘子,声音离得有些远:“自然留着有用处,烧了她的神魂,以后只是个提线木偶罢了。” 泽翊倒是不同情这个嬷嬷,圣主在这里过得什么日子,她再清楚不过,就算这嬷嬷平时对她还算照顾,但目的也是为了能在最后分一杯她的血肉羹罢了。 孟虹流杀人从不过问缘由因果,他杀了便是杀了,内室熏着安神助眠的香,他见那床上围着纱幔,里头小山似的隆起一座,便随意地一拢袖子,蓝焰卷着纱幔扬起,火势正要蔓延,孟虹流望去一眼,目光怔了一怔。 泽翊这才想起来床上还有她的另外“半身”,赶忙跑进来,就怕孟虹流为了图方便,直接放火把圣主给烧了。 蓝焰只烧了一半的纱幔,已经灭了,孟虹流低头看着床上的人,表情略有些奇怪。 泽翊凑过脑袋,恍然意识到自己睡觉前习惯性团成一圈。 毕竟鸟都是这么睡觉的,要不是圣主太胖,脑袋没法再窝进去点,姿势也不会这么不标准。 孟虹流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的另外半个兽灵魂是被她给吞了?” 泽翊纠结了半晌,觉得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但她好歹还有半个神魂在圣主身体里,实在不想受刑罚之火,忍不住讨饶道:“她也是无辜的,被逼着吃了我的魂丹,差点爆体而亡呢,坏的是那些打算吃她的人。” “人吃人。”孟虹流冷哼道,他又盯着圣主的睡姿看了一会儿,才又说,“以鼎炉之身炼化魂丹,歪门邪道之事,这些人做得还真是得心应手。” 泽翊小声问他:“那这也是妖物让他们做的吗?” 孟虹流摇了摇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说不定反而是这些人做的,为了最后能吃了那妖物。” 泽翊:“……” 孟虹流的目光不曾从圣主身上移开,泽翊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似乎光看还不够,孟虹流突然伸出手,将圣主的脑袋才咯吱窝附近掏了出来。 泽翊:“?!” 孟虹流捏着圣主的下巴,他手劲不小,这么一捏正好捏出了个嘴型,泽翊刚想阻止他,就听见一声变了调子的呼噜声从那张嘴里吹了出来。 “……”泽翊真的是颜面无光,这可是她现在的半身啊! 孟虹流听到那声呼噜倒是没什么表情,他松了手,跟评价猪头肉一样评价道:“这肉也太多了。” 泽翊深吸了一口气,幽幽道:“她是要被吃的人肉,不养胖点怎么够分。” 孟虹流终于是移开了目光,他看向羽娘,问道:“你是在替她求情?” 泽翊点头,她也不知道怎么替自己说好话,只能干巴巴重复了一遍:“圣主真的是好人。” 孟虹流:“你说好人就是好人?她吃了不止一颗你的魂丹吧?难道都是被逼的?” 泽翊眼皮子有点抖,她想到前几天自己才光明正大地嚼了一颗白虎丹,吃得还特别香,特别快,半点没有勉强,虽然真实情况并非如此,但别人看到的就是这样。 孟虹流等了一会儿,又开始慢条斯理地撩袖子,他说:“我还是把她的神魂烧干净吧,反正都是提线木偶罢了,随便用用。” 泽翊最后就差跪在地上抱着孟虹流的大腿哭厥过去,孟虹流才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了圣主的身子,不过也不知道他在较什么劲,说过几天还要考验一番。 泽翊现在就怕孟虹流来纠缠,晚上折磨个半身还不够,白天又得来折磨另外半个,孟虹流真的太可怕了! “上神要怎么考验啊?”泽翊努力劝他歇了这个心思,“圣主连这个殿门都出不去,宫里也都是人看管着,上神又怎么见到圣主?” 孟虹流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费周章之事:“找个理由把人带出去就行。” 泽翊的鸟头上一堆问号:“什么理由?” 孟虹流也不说话,他重新将那纱幔合上,信步往殿外走去,手里的惊魂鞭一放一收,泽翊只能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等他们一出这殿门口,之前被烧的结界就又重新布了上来,孟虹流轻轻一挥袖,两束蓝焰从宫墙上飞了进来,几番跳跃,落在了前头的空地上。 泽翊从孟虹流的背后探出脑袋,便看到蓝焰里面冒出了两只狗子,分别抖了抖鬃毛,慢慢化成了人形。 “迦南。”孟虹流指着其中一只更加强壮一点的母鬣狗,然后又点了点另外一只公鬣狗,“欲天。” 欢喜神单膝跪地,恭敬道:“虹流上神。” 泽翊没敢说话,孟虹流提着惊魂鞭,将她给拉了出来,平静地介绍道:“半只金乌。” 泽翊:“……” “半只金乌”这个说法真的是太随便了,欢喜神可能也是第一次听到,一路跟着时还忍不住偷偷拿眼角瞄她。 除了龙与凤凰,普通神仙之间其实没什么太多规矩,一般都是谁法力强就听谁的,此番虹流上神会下凡来,起因也是十八泥犁的欢喜神犯了渎职之罪,两人跟着孟虹流办事,算是将功赎罪,办好了也是功德一件。 金乌算是神鸟灵兽,欢喜神也以为泽翊是孟虹流的跟班,三人相当于同僚。 “金乌大仙。”神仙之间不太会直接问名讳,大家都是叫品系,喊“半只金乌”叫金乌大仙,算是抬举她了。 泽翊只能回礼道:“欢喜上神。” 迦南和欲天倒是挺热情,十八泥犁的神不像九天之上那般端庄,更何况还是掌管色欲的第九泥犁,迦南化形后,虽然外貌是为女子,却比欲天还要高壮,她身着金红纱丽,眉心点了粒朱砂,一条金色鼻链勾到了耳垂上,一动脑袋就晃来晃去,叮铃作响。 相比于迦南,欲天的穿着反而更加曝露,他上身只有飞绫环绕,露着大片胸肌,下身着轻纱薄裙,样貌非常像人间供奉的欢喜神像。 他的话很少,笑起来居然甚是腼腆,朝着泽翊单拜行礼。 孟虹流见他们三人算是认识了,便开口道:“稍后再叙旧吧,先去杀几个人。” 泽翊眨了眨眼,她虽然也希望孟虹流可以大开杀戒,但这也太随便了吧?!计划都没有一个,就已经要开始杀人了嘛?! 迦南和欲天好像是习惯了,毕竟两人也跟随了孟虹流这么几天,看着这人从青莲宗开始杀,一路杀光了蜀山派,如今到了阙灵宫这里,才杀几个人而已,算少的了。 迦南觉得这只金乌可能还年轻,没见过大世面,于是又耐心又温和地安慰她道:“上神杀起人来很快的,就跟凡人杀鸡一样,大仙无须太担心。” 第40章 第40章 担心是不可能担心的,泽翊只怕孟虹流杀起人来没个数,一个顺手,把该杀不该杀的都给杀完了。 欢喜神倒是像专门负责给他擦屁股的,也不管孟虹流杀谁,只负责扫灰,毕竟刑罚之火烧完了不是什么都没有,人还有骨灰呢,洒了太多在地上没法下脚。 孟虹流开始并没有乱杀人,连普通巡宫的都没碰,阙灵宫有上古法器布阵,他在没找到破解之法时不会胡来,欢喜神一左一右跟在泽翊两边,孟虹流从开始溜一只鸟,变成了溜三只,他倒也不嫌烦,一路走得慢慢悠悠,半天才到主殿门口。 阙灵宫最大的两个长老分别住在主殿的东西头,孟虹流就像点名点将似的,手指随便点了点,就进了东边的殿里,泽翊回忆了一下,是那个吃饭时一直盯着自己的副宫主,已是大乘期的修为,白须白眉,脸上的褶子能堆出形状来。 修道者早已不食人间烟火,自然无须睡眠,殿口的结界一破,里头的人就知道了,副宫主连人都没看清楚,迎面就被一团火球砸中,他反应还算快,一手从袖子里掏出了金钵,一手双指为剑,从空中抽出一把刀来,劈向了孟虹流。 泽翊就跟在孟虹流身后,她见那老头脸已经被烧烂了,一双眼珠子也只剩了半个,凹凸着几乎挂到了颧骨上,模样甚是可怖,孟虹流的目光平静,见人犹如见死人,那刀还未接近他,就被火烧成了红铜色。 迦南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她扯了半边纱丽遮住脸,那老道士就跟落雪似的,淅淅索索碎成了一捧灰。 她非常习惯地拿了簸箕去扫,泽翊半张着嘴,表情有些不可思议。 孟虹流拖着泽翊在东边殿里巡视了一圈,他找了些丹丸出来,表情有些嫌弃:“都是些一般货色。” 泽翊也跟着凑上去看,心想倒也没上神说的那么差,要说这种天子脚下的大门大派,好东西可都是自己藏着的,差一点的才会送去皇宫里去。 孟虹流见泽翊只是看看,等了一会儿,才突然道:“你想要?” “?”泽翊晃着辫子,莫名道,“没啊……” 孟虹流打断了她:“想要就说,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他说完,也不等泽翊拒绝,一股脑儿地全扔进了泽翊怀里。 “好好补一补。”孟虹流笑了下,也不知道是在笑话谁,“一半兽灵魂想着报仇也没用,只会拖后腿。” 泽翊的表情非常复杂,可以说是一言难尽,但自己挖的坑还是得自己填,只能忍辱负重地收了下来。 孟虹流见她乖巧倒是挺满意,迦南已经扫好了灰,欲天从西殿那边进来,手里提了个被五花大绑的宫主。 孟虹流抻着袖子,看起来并没有亲自动手的打算,只问了一句:“怎么还活着?” 欲天的话不多,他半跪在地,恭敬道:“此人有话与上神说。” 孟虹流叹了口气,他微微歪着头,居高临下道:“说。” 宫主看起来要比副宫主年轻,长得也还不错,泽翊白天的时候见他还给孟虹流磕过头,现在快死了,反而腰板挺得特别直。 他像是不装了,口吻阴阴测测:“上神果然等不及了,只可惜破不了上古阵法,您也找不到想找的东西。” 孟虹流没说话,宫主以为是拿捏到了他的软处,言语中更加不客气:“上神有所不知,阙灵宫是由谁庇护,怕是您想要杀也不是简单能杀得了的,小人我死不足惜,但您要是折在这法阵里,外头那位一旦吞了您的神丹,别说这六界,哪怕是西天佛祖都得寂灭!” “原来如此。”孟虹流突然笑起来,他说,“看来那东西的确不在这里。” 宫主:“……” 孟虹流感慨道:“幸好忍着没立刻杀了你,也是有点用处的。” 宫主:“……” 孟虹流不再看地上人的表情,他吩咐了迦南和欲天:“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把该问的东西都问出来,人么,随你们玩儿。” 泽翊陪着孟虹流坐在道房里,原本副宫主的香案前头供奉着天尊像,也被孟虹流一把火给烧了个干净,留下一面焦黑的墙,孟虹流这时候倒不嫌弃了,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面朝着黑墙又开始念经。 凰女听了半天,听出来是般若心经。 此类诵经倒是最常见普通,大多念诵者都是为了祈福健康平安,一生顺遂的,泽翊听了半天,不太明白孟虹流为何要念这卷经文,他明明执掌杀恶之事,也不知道是不是杀人杀多了,念经求个心安。 但求心安也该念大悲咒,泽翊心里盘算着,以前狐王翠翠一旦杀戮火气重了,便会生出半边般若妖面,凰女就为她念过大悲咒,来以此渡化她,孟虹流也是被她点化的,她给他念大悲咒不知道有没有用? 她心里想得挺美,耳边却有些热闹,孟虹流这边念着经,隔了个碧纱橱,迦南和欲天不知道在用什么手段审人,传出来声音比宝蝉闹孙老爷的动静还大,宫主也不知道是在尖叫还是啜泣,一声高过一声,欲仙欲死,随时断气的样子。 半边晦涩经文半边吟哦浪语。 饶是菩萨入定般的凰女都忍不住侧目看去,孟虹流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他顿了声,淡淡解释道:“欢喜神乃第九泥犁的神祇,擅长床笫之术,此术一向是把双刃剑,既能双修共生,也能杀人夺命。” 泽翊有些不爽,她嘟囔道:“那岂不是便宜了这烂人?” 孟虹流没有回头,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随口问道:“你觉得沉溺情欲是件好事?” “怎么不是?”泽翊理直气壮道,“我们鸟发情求偶的时候,那可都漂亮积极得很。” 第41章 第41章 迦南和欲天那边很快就审完了,泽翊见他们俩出来,心里头还笑话那宫主不行,床上水平连孙老爷都比不上,虽然宝蝉叫的也有半真半演的成分在,但好歹嗓子也叫哑过,这才多久啊,一炷香都没撑到,一看就是肾不行! 孟虹流仍旧坐在蒲团上,没有起身,他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盯着泽翊看了一会儿,才问道:“他说了什么?” 迦南抿了下唇,她刚与欲天吞了一颗大乘期修者的内丹,可谓非常餍足,声音雀跃道:“先前阙灵宫每月都要去落婴山祈福拜教,这个月因为上神您来了所以迟了几天,那边可能就是妖物藏匿之地。”她说完,突然看了泽翊一眼,继续道,“至于为何会迟,是与那圣主有关,落婴山必须带圣主前往,您在此地,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 孟虹流“嗯”了一声,他站起身,束袖而立,脸色平静:“那就明天走一趟,带着那个圣主一起。” 泽翊听到这话之前还在嘲笑别人,结果现在就有点笑不出来了,她没想到孟虹流真的能找到借口带自己的另外半身出去,整个人的表情都有些狰狞。 孟虹流扫过她一眼,口吻半真半假道:“你不是说她是好人么?怕什么?” 泽翊心虚道:“没……圣主真的是好人,她体弱多病,出行也不方便……” 孟虹流虚抬了下手打断她,讥诮道:“你还真是会替她说好话,人吞了你一半的魂丹,你不记恨就算了,还要处处维护,莫非你是一只公金乌,看上了人家皮相?” 泽翊:“……” 孟虹流显然打定了主意要将圣女带出去,甚至为了防止羽娘与对方“互通款曲”“暗度陈仓”还特意封了羽娘身体里半分魂魄,泽翊大早上从圣主身体里醒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麻了。 她被伺候着穿衣进食,眼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嬷嬷”,虽然清楚这已经是个死人,但看着个死人像木偶似的,还能遵从生前的习惯,行走做事,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泽翊减了这么多天肥,其实效果甚微,她被扶着出去坐轿子,就看到原本应该已经被烧成灰的宫主和副宫主率领着宫中众人,迎门而立在她殿前。 泽翊不敢露出马脚,没看几眼便被人抬到了轿子上。 宫主身旁的某修者还以为泽翊听不见,很是未雨绸缪道:“主上……虽然圣主肯定要去,但虹流上神还在这宫内,万一被发现了,岂不是要出事?” 宫主“诶”了一声,似乎很是胸有成竹:“无妨,孟虹流又不清楚圣主身份,再说了,宫内有法器镇殿,落婴山更不用说了,小不周可是个连神仙都不能随便撒野的地方,根本不用如此担惊受怕。” 那名修者还想再劝,就听褶子跟麻花一样的副宫主低声教训道:“休要再言!” 泽翊心如止水地坐在轿子上,基本能确定这两人应该就是欢喜神了,也不知道孟虹流在哪儿,她只盼着能晚点见到对方,最好是干脆不见,要是能在落婴山上这七天里顺利找到那大妖,那就再好不过了,让他们自个儿斗去。 圣主体胖,抬轿子的人一天要换好几拨,阙灵宫到落婴山也就两天路程,但为了抬着圣主,硬是带了好几百人上路,泽翊倒是不累,就是心慌,越是靠近落婴山越是慌得厉害,就怕一出轿子就看到孟虹流在山脚下等她。 落婴山又称小不周,民间传说此山祈福极灵,但也容易招致灾厄,阙灵宫几十年前就在山顶上修建了庙宇,说是能镇压山中污秽之气,引得百姓们趋之若鹜,泽翊曾经就听宝蝉提起过,说去花街珍宝楼的常客里就有人为了得到一个香客名额,捐了万贯黄金。 原本孟虹流没来之前,每个月圣主都要去落婴山祈福拜教七日,泽翊从金乌护着的残魂里差不多摸清楚了里面的套路,说是拜教祈福,其实从头到尾就是圣主一个人的事儿,她这七日里只能饮清水,食斋菜,白天守于阙灵宗的“唤灵”神庙中,算是“唤灵”的祭品。 原本的圣主天生六魂残缺,并不清楚做这些的意义在哪里,阙灵宗的人叫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痴儿一个,不明事理,但泽翊并不是,她一想到自己要在这“唤灵”庙里单独待上七日,就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哪儿哪儿都透出一股古怪与蹊跷来。 但相比之下,另一个选择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管是被孟虹流抓住磋磨一番,还是被关在唤灵庙里祈福,泽翊其实都不太想受这种苦。 欢喜神扮得两位宫主惟妙惟肖,半点都不违和,众人先是随他们在山脚下跪拜完天地,其中弟子数百人,各个手握长幡拾级而上,行至百步时,一人领头唱诵经文,感念山灵庇护,经声回荡于密林之间,迂迂回回,泽翊忍不住回头望向身后,长幡犹如一条卧龙,蜿蜒崎岖,没有尽头。 她回望的时间有些久,欢喜神自然会过来问几句,泽翊佯装听不懂糊弄了过去,整个人后半程都是恹恹的。 山间风大,幡旗猎猎,唱诵的经文冗长又拗口,泽翊听到后面只觉双耳轰鸣,头痛欲裂,等到终于到了庙前,她刚被人从轿子上扶下来,就“哇”地一口,吐了个酣畅淋漓。 宫主似乎很担忧,亲自询问了几句,吩咐嬷嬷将她送进唤灵庙中休息,泽翊其实一点都不想进去,但实在找不到别的借口逃避,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挪,这副身子又虚又胖,没走几步冷汗便湿了后背,嬷嬷只当没看见,催着她进庙里去。 泽翊抬起脚,艰难地跨过门槛,嬷嬷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晕轿子的感觉还没过去,泽翊也顾不了太多,她找了个蒲团坐下来,闭了会儿眼睛再睁开,才有力气去看周围环境。 唤灵庙建得极为宏大,泽翊抬头望时,似有错觉仿佛望不到顶,她仰得脖子都酸了,又去看庙中的神像,意外看到的却是无量佛的金身。 泽翊眨了眨眼,她不明白如果那妖物真的在唤灵庙里,为什么却要摆无量佛的金身,它难道是想—— “天地间从来不会有两条龙。”孟虹流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他就站在那巨大的无量金身旁,微微抬头,仔细看着那神像,“在这里居然敢放无量尊像,看来是想取而代之呢。” 第42章 第42章 突然看到孟虹流,泽翊简直是吓得打哆嗦,但等听完他说话,凰女一下子又不高兴起来。 谁都知道,当今天地间唯一的真龙只有无量佛尊,当年佛尊能化龙成佛,也是吃了几万年的苦,除了积德正道外,还得受玄雷之痛,檀章执掌无量十几万年的时间,自从遇上了嵇清柏,那心都千疮百孔了吧。 话又说回来,既然真龙还在,世上就不会再化出第二条龙来,除非无量寂灭,真龙殒身,十八泥犁里的“三河”本就是藏污纳垢的地方,生出烛阴、蛟龙来也是大妖邪物,绝不会走什么积德正道的路子。 这般邪佞之物居然还敢在眼门前塑佛祖的金身,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泽翊对佛尊的感情犹如为人子女,檀章是她天父,虽不算亲近,但也极为敬重,最重要的是,凰女自小就是被嵇清柏带大的,对梦貘上神极为孺慕,要是檀章和嵇清柏真有什么万一,别说孟虹流了,就连泽翊也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唤灵庙白日里头都很阴沉,穹顶过高,日光又泄不进来,除了浓重的线香味道外,便只剩几盏油灯照明,孟虹流从佛祖金身旁慢慢走出来,光晕零零落落,像细碎的火,流过他脸上绝色的眉眼。 泽翊盯着他没说话。 孟虹流像是在打量她,两人离得并不近,但凰女也不敢轻举妄动,她现在的身份可不是像羽娘那样,能装另外“半只金乌”,她现在只能是阙灵宫的“圣主”,专门吞食灵兽魂丹的“鼎炉”。 “传闻说你六魂残缺。”孟虹流开了口,平静道,“但好像并非如此。” 泽翊咽了下口水,这身子太胖了,没法跪着,只能半坐半躺,她下意识又去看那佛像,很担心烛阴或者蛟龙就在此地,孟虹流如此胆大包天,光明正大地闯进来,他就不怕万一真打起来,自己没法全身而退? 孟虹流顺着她的目光而上,笑了下:“十八泥犁的妖物没法在白日直接现身,它还没化龙呢,现在虽然也有点本事,但不足为惧。” 孟虹流说完,又往前走了几步,泽翊退不了,她像座小肉山一样,吨位扎扎实实:“有只金乌说你是好人,若你是真的六魂残缺,那么吞食灵兽魂丹的事情我也不会跟你多计较。” 泽翊仰着脖子,孟虹流已经走到了她跟前,男人半蹲下身来,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的脸,很是无所谓道:“但你若不是,我现在就能烧了你,将那金乌的另外半个魂丹取出来。” 泽翊:“……”她是真的怕了,浑身上下的肉都在冒汗,孟虹流的袖子很长,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泽翊见他一副准备挽袖子的模样就想哭,破罐子破摔地抽噎道,“是、是金乌大仙修救了我……” 孟虹流也不知道是看不起她还是看不起那只金乌,嗤道:“就她那点修为法力,还想补你的残魂?” 泽翊见他手伸过来,很是绝望地半闭上眼,结果一簇鎏金火突然飞出,落在了孟虹流的指尖上。 孟虹流不动声色地低头看去,因为没有日照的关系,鎏金并不是很亮,小小一簇像是在啄他的手,孟虹流的目光微动,复又看向了面前的胖子。 泽翊像是抓到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赶忙道:“上神明鉴,我真的没有撒谎。” 孟虹流没有应她,他的表情不置可否,又等了一会儿,那一小簇鎏金才慢慢消失,孟虹流虚握了下手掌,站起身来。 泽翊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跟我来。”孟虹流淡淡道,他又扫了一眼地上的肉山,讥讽道,“怎么?还要我差人拿轿子抬你?” 胖归胖,泽翊之前为了圣主减肥做的那么多努力也没白费,她现在能走不少路了,就是吨位太重,走得慢。 孟虹流带她出神庙倒没遇到什么阻碍,圣主祈福拜教时不能有外人在场,可一直走到庙外,居然都没人拦他们俩。 泽翊好奇地四下看了一圈,孟虹流可能以为她在找同党,口吻有些好笑:“别看了,不会有人来救你。” 泽翊一想也对,如今宫主和副宫主都是欢喜神,孟虹流来找自己他们肯定会把其他人支开。 于是她大着胆子又问了一句:“那金乌大仙呢?” 孟虹流回头看她一眼,表情略有些奇怪:“你关心她做什么?” 泽翊只好说:“金乌大仙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孟虹流似乎觉得她天真:“是吗?” 泽翊噘着嘴,她倒是挺敬业的,演一行爱一行,现在演起圣主来为了活命特别入戏:“金乌大仙对我可好了,不但帮我修补残魂,还救我于水火……” 孟虹流停下脚步,他回过头,看着气喘吁吁的胖子,沉默了一会儿。 “?”泽翊莫名其妙,“怎、怎么了……?” 孟虹流:“你们要互相说好话我没什么意见。”他突然看向泽翊的身后,眯了眯眼,慢慢开始折袖子,“至于你说的到底谁救谁,我觉得还有待商榷。” 泽翊的胳膊上被刮了一道口子,按规定圣主都得穿白衣白裙祈福,所以一旦染了血,那是真的雪中红梅,开得非常艳丽。 她现在废物一个,没有任何法力,更糟的是行动能力还差,除了找地方躲起来不拖后腿外,没有其他办法能帮得上孟虹流的忙。 不管烛阴还是蛟龙,的确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现出真身,但十八泥犁的妖物能号令下界所有魑魅魍魉,大鬼小鬼,想要拦他们去路还是容易的。 泽翊其实没搞懂这妖物为何要现在追出来,它既然发现了孟虹流的踪迹,就该养精蓄锐,小心为上才对,如此大张旗鼓地正面迎战,岂不是迫不及待暴露了自己的真身位置吗? 孟虹流可不会且战且退这一招,只见他袖袂翻飞,凡是近身的小鬼,在几步之遥便直接被烧了个灰飞烟灭,火星子落到泽翊脚跟前,差点连她都烫着。山顶的密林葱郁,刑罚之火倒是不会烧了这些树,但架不住对方车轮战,一片鬼魅像流动的黑河一样,向着孟虹流的方向倾倒下来。 泽翊被孟虹流提着另一条胳膊往山腰掠去,她的血一直没止住,滴滴答答落了一路,那血就跟鱼饵似的,引着一片“黑河”蜿蜒蠕动,看着实在很让人恶心。 她好像终于有点明白过来:“我……你……?” 孟虹流像是觉得她的血终于放够了,他撕了片袖子下来,露出了一双枯骨斑驳的手,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八骨伞。 “我再问你一遍。”孟虹流这次没把伞给她。 泽翊趴在地上,形容狼狈,密林遮住了阳光,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孟虹流没在暗处的脸。 孟虹流好像是笑了,他伸出手,伞檐堪堪遮住了泽翊。 远空中闷雷声滚滚,蓝焰雨如瀑,宛如银河落九天。 孟虹流的身后烟火燎尘,鬼哭狼嚎,他像是无所觉一般,没有回头,他只是垂眼看着泽翊,低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第43章 第43章 这一场“雨”势落得相当惊人,孟虹流整个人仿佛沐浴在火中,他倒是不在乎自己这副金贵皮相,任由火星子燎着,身后半山都是密密麻麻的鬼,有还在跑的,有已经烧成烂浆叠在一块儿的,远看就像黑河凝成的泥沼,上面还浮了一层油,泽翊才多看了几眼,就忍不住干呕起来,她边呕边包扎胳膊,一路上自己的血跟糖水似的,鬼怪们就像蚂蚁,嗅着那甜味死粘着她不放。 孟虹流还算有耐心,伞稳稳当当撑在她的头顶上,泽翊暼着眼,因为干呕的缘故眼里还蓄着泪,她问:“你知道他们要来吃我,还拿我当饵?” 孟虹流似乎不意外她会这么问,淡淡道:“不是他们要吃你,你就是那妖物的鼎炉。” 泽翊皱眉:“那你之前还骗我,说是阙灵宗的人要利用我吃那妖怪?” “我总要弄清楚你到底是哪边的人。”孟虹流没什么愧疚的表情,他说,“看来你的确不知道。”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泽翊,突然笑了一笑,说:“你脑子的确不怎么好。” 泽翊:“……” 孟虹流:“所以你最好也别乱跟那只金乌攀什么交情。” 泽翊扁了扁嘴,她小声道:“反正我说什么上神也不信。” 孟虹流倒也没说自己信不信,他虽然问了对方是谁,但私底下并不是没查验过,欢喜神那边“圣主”的身世早就不是什么秘密,除了六魂残缺外,她的确是个身世清白的修者,因体质特殊,能为鼎炉,才被阙灵宫豢养起来,专门献给那只妖物。 阙灵宗想要一只“真龙”,不惜让六魂残缺的“圣主”吞食灵兽魂,再以血肉供养更大的妖,每月七日拜教祈福,“圣主”都会放一碗血,这血当然只是个甜头,就像吸食罂粟,阙灵宗总要想法子,能拴住这只妖。 孟虹流将圣主带出来,就存着引蛇出洞的心思,但那妖物也是个沉得住气的,知道自己还未化龙,白日不好现身,宁可召了万鬼出来跟他抢人。 要是“圣主”还单纯是个六魂残缺的鼎炉,孟虹流是不会犹豫杀了她的,对他来说,善恶是非并不重要,圣主就算不是自愿吞食魂丹,但既然她吞了,便是板上的鱼肉,注定会帮那妖物化龙,威胁到六界太平。 孟虹流从不冒险,他斩草必要除根。 可能是感觉到了杀气,泽翊下意识伸手拽住了孟虹流的袖子,不让他把伞收回去。 孟虹流扯了一下居然没扯动,他掀了掀眼皮,漠然道:“放手。” 泽翊冲着他讨好地笑了笑:“上神别下雨了吧?你不疼吗?” 孟虹流盯着她的脸,失笑道:“你可知后头还有多少鬼?” 泽翊还真认真考虑了下,她自作聪明道:“要不上神先把我给送回去?”她想着反正回了庙里也就是放一碗血而已,不用随时提心吊胆,怕孟虹流一个不耐烦把她给杀了,说不定她还能想办法引出那个妖物,跟孟虹流来个里应外合,斩妖除魔呢! 但孟虹流显然不怎么相信她:“你想得倒是挺好,但万一你是羊入虎口,那畜生直接吞了你化龙,我难道还要给它开膛破肚?” 泽翊颤抖了一下,想来被烧还是被吃之间一定要选一个的话,她还是会选择孟虹流。 毕竟孟虹流是长得真好看。 泽翊谨记着嵇清柏小时候对她的教导——牡丹花下死,做鸟也风流。 孟虹流见她突然安静下来,倒是有些意外,但此刻分不了神,万鬼齐喑,如今漫山遍野,光靠落雨也没法一下子肃清干净,更何况落婴山脚下便是凡人界,孟虹流不可能再将剩余的鬼引过去。 他需速战速决,免生意外。 泽翊可能别的地方脑子不够用,但这种时候却拎得清得很,一路咬牙跟紧在孟虹流的身边,好几次被树根绊着了,都宁可不拖人后腿,干脆滚着往后山跑,孟虹流见她脑袋差点撞上石头,才伸手拦住她上半身,凰女摔得一身衣服都快烂了,脸上脖子上都是被石子擦出来的伤口。 泽翊还在催他:“快走啊!” 孟虹流额上青筋明显,怒极反笑道:“你不要命了?” 泽翊还安慰他:“我肉多,摔不死的。” 孟虹流冷道:“摔死了我就拿你去喂狗。” 泽翊没敢支声,孟虹流猛地手臂一拢,竟是将她横抱了起来。 泽翊:“?!” 她突然想到,自己之前是“羽娘”的时候,孟虹流都没抱过她!她那时候多轻啊!她还求他抱她!他居然宁愿抱个胖子都不愿意抱自己那个瘦的?! 凰女想不明白,便有点生气,也不知道在气什么,就感觉心口酸得很。 泽翊又是个藏不住话的,一张嘴,便有些阴阳怪气:“上神不嫌重吗?” 孟虹流奇怪地看她一眼,说:“神仙能移愚公门前山,你这点分量算什么?” 泽翊绷着脸,心想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肯抱我?! 孟虹流让她撑着伞,自己一路绕到了后山去,万鬼上有鬼王号令,鬼王又受大妖驱使,孟虹流想的很简单,虽然一时杀不了那妖物,但也能先灭几个鬼王消消气。 鬼王不比魑魅魍魉好对付,孟虹流边挽袖子边念了个诀,欢喜神一左一右,凭空出现在了泽翊的身边。 “看好她。”孟虹流吩咐道。 迦南和欲天单膝跪地应了一声诺。 孟虹流最后看了泽翊一眼,他回过头去,双手横于胸前,忽地山风大涨,吹得他两边袖袍鼓起。 只见孟虹流以拳抵掌,慢慢从手心里抽出了一把金红色的锏。 落渊锏,形如蛇尾长鞭,不以利刃喋血杀人,不见血光惩罚渡厄,乃天地之善器。泽翊是知道这把锏的,但她一直以为孟虹流不喜欢,也不曾用过。 迦南见圣主盯着那把锏看,以为是小姑娘好奇,她的脾气素来很好,便耐着性子解释说:“此锏极其珍贵,象征着上神尊贵的身份,不到关键时刻,上神是不会轻易用的。” 泽翊张了张嘴,她的表情复杂,低声问道:“为何不用?” 迦南没想到对方会刨根问底,她其实也不怎么明白,想了半天,也只能模棱两可地答道:“可能……是上神他不舍得吧?” -------------------- 女鹅(伪修罗场):我吃我自己的醋。 第44章 第44章 自从无量太平,白羽鸿鹄托生于“天圆地方”后,六千三百年以来凰女只统共点化过七位神仙,泽翊记性不差,再加孟虹流还是她第一个点化的,算上辈分,他可是她座下的第一人。 照理说,被点化的情分可不低,就像翠翠,她在外是走兽妖王,娶了十七八个男君,但只要到了凰女面前,便跟膝下小女一样,来的最是勤奋,泽翊送过她不少好东西,光是大舅舅金焰炽凤的尾翎毛,一半都给她添了娶老公的彩礼。 其他人虽没有狐王来得那么勤快,但也时长走动,只为多多向她尽孝,更别说那些没被她点化过的,也都念着她的身份地位,对她极好,就比如广寒宫那位月仙,便经常来天圆地方为凰女抚琴。 当年凰女第一次点化人,还是稀奇的,就跟人生孩子一样,生出来的第一个总归最上点心,再加孟虹流是唯一的凡人,并非那些精怪妖兽,凰女总怕他刚来天上过的不习惯,所以起初泽翊可是对他上心积极得很。 经常唤他来天圆地方看自己不说,有好东西也总想着先给孟虹流送去,看看他喜不喜欢,孟虹流当年也算老实乖巧,他和别的被点化的徒子徒孙不一样,他不怎么说话,但爱笑,碰到凰女便常笑,但知她平时还要帮着檀章掌管无量后似乎是怕她忙碌,只有等凰女唤他,才会过来。 白羽鸿鹄是依托太平而生的,一旦无量不稳,凰女便会遭殃,就像佛尊当年生妄念,受玄雷一个道理。 凤凰则会鸣叫失音。 泽翊记得自己第一次失音时,是因为泗海以北出了蚩尤族殇。 当日天圆地方与往时并没有什么不同,雀三和赤一在悬铃木下玩耍,凰女坐在一把摇椅上,她给孟虹流发了请帖,说要送一把锏给他,泽翊当年还曾感慨,觉得孟虹流像是孩子长大了,与她生分不少,平时都不主动过来,得三请四请才肯赏面。 等到孟虹流来时,泽翊却已经出事了。 她无法维持人形,巨大的翅展像一片云影,长颈垂落,鲜血从喉处流下,染红了她前胸的翎毛。 那是孟虹流第一次下界去平乱,他走时便带走了凰女准备送他的锏,再回来已是三日之后,泽翊恢复如常,又想叫他来自己跟前看望。但这回请了不知道多少次,孟虹流都拒绝了,他以“公事繁忙”作为理由,最后还把锏给还了回来。 泽翊看到锏时是真的有些生气,问来传话的仙使:“虹流上神这是用不惯吗?” 仙使恭敬道:“尊者送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只是上神觉得自己如今还不配。” 泽翊皱着眉,她第一次发了脾气,板正了脸,冷道:“本尊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既然上神用不惯,就扔了吧。” 凰女心里其实是有些寒的,她当年只点化了孟虹流一人,从头到尾也只对他掏心掏肺,无量不会永远稳当,鸣叫失音她也不会怪罪于人,等到她再长长,点化的多了,自然座下能开枝散叶,多几个人来帮着维持无量太平。 这样子看,就像是孟虹流在怪她不好好点化,只知道贪玩才闯祸一样,凰女自然觉得委屈。 泽翊自认是孟虹流的长辈,被小辈如此扫了颜面,心里肯定会不开心,再加年轻气盛,两人的情分之后就淡了不少,直到后面白羽鸿鹄点化了狐王,两人才因为孟虹流砍了翠翠的三根尾巴才又重新续上了“缘分”。 所以现在再看孟虹流居然用了这把落渊锏,泽翊的心情当然复杂。 欢喜神可不会管她在想什么,两人护着泽翊继续往后山上绕,神庙肯定是不能回去的,天上刑法之雨还在下,后头小鬼们被烧了一批又一批,还在源源不断地压上来,整个山林鬼气森森,泽翊撑着伞,努力往上看,孟虹流在蓝雨中持锏,与四只大鬼斗成一团。 迦南似乎怕吓着圣主,扯着纱丽遮住她脸:“别看了,等下更恶心。” 泽翊刚想问为什么,就看见孟虹流横着挥了一下手臂,其中一只大鬼脑袋被锏割掉了一半,跟熟了的西瓜爆开一样,炸了个天昏地暗,那鬼居然还没死,身上被蓝火烧得血泡滚滚,肚子上像张开了血盆大口,朝着孟虹流猛地撕咬过去。 泽翊:“……”她捂着嘴,眼前全是颜色奇怪的脓流。 孟虹流像是完全无所谓,他被咬住胳膊也不慌,趁机像是抓住了肠子,用力一拽,将那一团血红给扯了出来。 迦南率先“呕”了出来,泽翊看她一眼,有些无语,她问:“你们不是已经习惯了吗?” 迦南板着脸努力给自己挽尊:“他之前杀人比较多,这么杀鬼还是第一次。” 欲天也好不到哪儿去,脸色很是苍白,三人中居然只有泽翊情绪还算稳定。 这下换成她拖着两人往前走,迦南边走还边吐,欲天像个小可怜,嘴里念着地藏经,跟驱邪似的。 泽翊边催他们边去看孟虹流那边的战况。 孟虹流杀起人来是真的有些疯,衣袍早就看不出来先前的翠色,身上也不知道是鬼的污秽东西还是自己的血,那团红肉被他踩在脚底下,另外三个大鬼也不怵,其中一只想从侧边偷袭,被孟虹流一锏,像穿糖葫芦似的,破了脑壳。 但鬼王可不容易死,那鬼眉心被穿了居然还能鬼吼鬼叫,它突然伸出了两爪抓住了锏身,孟虹流用力一抽居然没第一时间抽出来,另外两只大鬼显然明白不能跟他单打独斗,干脆一拥而上,千斤坠鼎似的压着孟虹流从山腰间滚落下去。 泽翊下意识就要跟着往山下跑,欢喜神反应也不慢,迦南一把将她抗上肩膀,催着欲天快点下去。 “别慌,上神不会那么容易出事的。”迦南扛着她边跑边安慰,结果因为跑太快,又“呕”了一声。 泽翊:“……” 她现在也管不了这两糊涂仙了,见山腰底下一直没动静,泽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圣主的一只金色眼瞳慢慢亮了起来。 凰女养在神海里这么久的金乌,拼一拼剩下那点法力,还是能唤出来的,泽翊努力凝着半个神魂,将魂丹破开,金光流转,她被迦南的肩膀顶着胃,“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血来。 迦南吓了一跳,赶忙将她放下,去拍她的脸:“怎么了怎么了?怎么突然吐血了呢?!” 泽翊没有力气说话,她朝天看去,只见一片鎏金鸦翅遮蔽了日光,盘旋三圈后朝着山腰下俯冲而去! 第45章 第45章 三足乌鸦是象征太阳的神鸟,性格刚猛,嫉恶如仇,寻常魑魅魍魉也不敢随便碰它。金乌翅如鎏金,硬如刀锋,俯冲而下时,展翅直接割断了压在孟虹流上头的一只大鬼胳膊。 另一只大鬼自然恼羞,伸出一臂扯住了金乌的脖子,鸦声嘶鸣,金乌振翅想飞,那鬼还缠着不放,突然一把锏从它的下颚穿过,直接从两眼珠子间捅了出来。 孟虹流半边身子已经溃烂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他好像不觉得痛似的,面无表情地单手持锏,踩着最底下的大鬼尸体站起身,被金乌砍了一条手臂的大鬼还想逃,孟虹流的锏像铁鞭一样缠上来,直接把它卷烂成了一团泥浆,爆得汁水四溅。 赶来的迦南看到这一幕白眼一翻,又吐了个天昏地暗,孟虹流没理她,拖着半边身子,伸出另一只手去抬圣主的下巴。 泽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看了一眼孟虹流,目光钉在他溃烂的肉上。那边愈合的速度很慢,从肩膀到胳膊的部分应该是断了,就靠皮肉连着。 可怜迦南和欲天根本不敢多看一眼,孟虹流完全就是自己一手把半边胳膊给接了回去。 他没管剩下那些伤,指尖突然掠过圣主眉心,表情有些意外,他问:“你把另外半个金乌魂丹吐出来了?” 泽翊如今耗了大半法力,半个神魂虚弱的很,她还在看孟虹流那伤,心里惦记着不知道严重不严重。 孟虹流一副若有所思,金乌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想了想,吩咐欲天道:“去看下羽娘。” 泽翊听到“羽娘”的名字时才有了些反应,她睁大眼,神情惊愕又慢慢变得委屈起来,她知道孟虹流应该是误会了,以为是“羽娘”救得自己,却不知道金乌的魂丹就在圣主这儿,跟“羽娘”没有半点关系。 虽然两边都是自己的另外半个神魂,但泽翊总有种给别人做嫁衣的感觉,关键还都憋着不能说,真是难受的不行! 欲天没多会儿就回来了,传话说羽娘没什么反应,就在屋里待着。 圣主能清醒着,就代表“羽娘”那边的半个神魂被孟虹流给封了,一个提线木偶当然没什么反应,那金乌为什么能变成了整只,就有点雾里看花,不清不楚起来。 孟虹流向来不好糊弄,但今次居然难得没刨根问底,他身上伤还未愈合,半边残破半边齐整,泽翊勉强睁着眼,金乌已经悄悄回了她的神海,刚才一战把之前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神力全都给送了出去,可谓两难兄难弟,谁也帮不了谁的忙。 “送她回阙灵宫那边去。”孟虹流突然道。 迦南愣了愣,她和欲天本来就假扮成正副宫主,圣主和他们在一起也没什么太大问题,不过保守起见,迦南还是多嘴问了一句:“那还要放一碗血吗?” 她的想法很简单,既然现在还没到跟那妖物一决生死的境地,阙灵宫侍奉妖主,那么做戏做全套,是该送一碗圣主的血进庙里的。 孟虹流的面孔有些冷,他淡淡道:“怎么?你这么想放自己一碗血?” 迦南:“……” 最后是欲天拿了碗施了障眼法的鸭血充数,孟虹流有自己的禅房,就在山腰附近,迦南和欲天则继续装成阙灵宫的宫主带着泽翊回去,他们找了个借口,说是圣主身体不适,今日先不在神庙里伺候,便就近将泽翊安排在了身边。 迦南搜集了无数灵丹妙药,跟不要钱似的,全往泽翊面前送。 她心有余悸道:“你吐血的时候真是吓死我了。” 泽翊现在也不挑了,把十全大补丹当零嘴吃,连吞了七八个后才缓回一点气,她还在为先前孟虹流的态度吃味,边嚼丸子边哼哼道:“上神那么喜欢那只金乌吗?” “你说羽娘啊?”迦南笑起来,“她哪是一只呀,她就算半只鸟。” 泽翊没想到自己还会被欢喜神瞧不起,语气既复杂又沉重道:“那她今天不也挺厉害的嘛?” 迦南:“上神是爱屋及乌,他见着鸟都喜欢。” 泽翊丸子嚼到一半,感觉嘴里更酸了,心想什么玩意儿?野男人这是准备要见一个爱一个了?! 迦南仔细瞅了瞅泽翊,突然神神秘秘道:“你虽然是个人,比那金乌神鸟不如,但长得也挺像那么回事的。” 泽翊:“……”她的表情茫然,问了句,“什、什么怎么回事?” 迦南一副过来人的语气,特别像珍宝楼里的妈妈,劝人为娼似的:“就长得像只鸟,胖胖的,走路屁股晃,前胸挺得又高,头发还多。”她热情道,“怪不得上神也喜欢你。” 泽翊可没看出来孟虹流喜欢“圣主”,他其实对自己的另外半身态度也不怎么样,又是烧又是捆的,哪里像准备坐拥二美的样子。 但泽翊仔细琢磨了一下,又觉得孟虹流也没那么坏,他给羽娘丹丸,想为她寻回另外半个金乌魂丹,还给她绑裙子遮腿,回过头来,好像对“圣主”这边也不差,明明知道她吞了兽灵丹,却也不杀她,今天不但全程护着,最后还抱着她跑,迦南都是直接抗得人,一点不懂怜香惜玉。 泽翊一边想,一边表情丰富地挤眉弄眼,一会儿欢喜一会儿愁怨的,她神魂分了两半,人也跟割开了似的,也不知道哪个觉得哪个更占便宜,就特别耿耿于怀。 迦南自以为明白了小姑娘在意什么,安慰道:“那金乌现在就半只,主要长得前平后平的,没那么好看。” 泽翊听到这又不太高兴,那好歹是自己另外半身呢!怎么能这么说她! “前平后平怎么了?”泽翊反驳道,“她变成鸟的时候好看不就行了。” 迦南可能奇怪小姑娘怎么突然替情敌说起了好话,她眨了眨眼,道:“那怎么办呢,你毕竟是个人,上神更喜欢鸟,你抢不过的呀。” 泽翊一听她说圣主不好,又不服气了,小声嚷嚷道:“谁说的,上神也是人,我现在胸又大,屁股又翘,他凭什么不喜欢我!” 第46章 第46章 虽然嘴上说得这么不客气,但泽翊心里还是清楚明白,孟虹流应该是对谁都不能动情爱的。 掌管刑罚灾祸的神与别家众仙不同,凰女在点化他时也下过“不可妄动情爱”的戒律。 孟虹流是“杀”神,为了道心为了太平,他都不可以有私情,惩恶消灾,刑法杀戮终其究竟,都只是“公平”二字,他不可心软也不可心怜,他需冷酷无情,才能公平公正。 但现在孟虹流显然不是“动心”那么简单。 凰女下的“不可妄动情爱”的戒律说白了,并非有那么严苛,既然都当了神仙,除了曾经的无量佛尊檀章外,普通神仙都是自由快活惯了的,要不然为什么要费那老鼻子劲去修仙? 梦神嵇清柏当年在天上有多无法无天,众仙家都是知道的,凰女自己对情爱没兴趣,但也不会勉强座下徒子徒孙们各个清心寡欲,翠翠都娶了快二十房了,她不照样每房都给礼钱? 孟虹流仗着皮相,在九天上的风流韵事可不少,光凰女就听过百八十个版本,但不论上神对谁青睐有加,也不曾严重到需要下凡历劫的程度。 这可不是什么一朝一夕的事情,几万年、十几万年,他到底是对谁情根深种,甚至不惜为此破了戒律,连苍生都容不下? 泽翊是真的愁到鸟毛狂掉,一直在叹气,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孟虹流几次下凡平乱可能中间是发生了点什么,比如这场“梦”里的那名珍宝楼的仙姑,但凡人和神仙总归殊途,而且都这么久了,凰女再从哪儿找到那个仙姑,斩断孟虹流的情根啊? 泽翊想到这里,就有些逃避和厌烦,当年孟虹流的戒律是她下的,为的是他的道心能坚定,但现在想想,她又何尝不自私? 她是依托太平出生的凤凰,她的命攸关苍生无量,但这些与孟虹流又有什么关系?就因为她点化了他,他从此就得为这世间渡厄消灾,不能动心也不能动情,如此想来,她也太厚脸皮了些。 更何况,泽翊今日才知,孟虹流在六界刑罚惩恶时到底是何种模样。 她想着孟虹流那半边血肉模糊的样子,就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从脑袋到心口都疼得难受。 这万万年以来,她从不知,也从未问过,天圆地方四季如春,她每日过得平安自在,从不见那些疾苦杀戮。 因为有孟虹流替她承着这一切。 老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孟虹流别说哭了,他连吭都不吭一声,哪像狐王翠翠,做了什么都要到她跟前来献个好。 泽翊躺在床上,看着床顶发呆,圣主今日吃了不少丹丸,虽只是凡间品质,但聊胜于无,她的半个神魂舒服了不少,又能继续养着魂内的金乌。 凰女惦记着孟虹流的伤,便闭上眼,努力酝酿睡意,结果真睡过去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羽娘的身子里醒了过来。 这一回跟之前都不太一样,泽翊发现自己居然睡在了床上。 她这会儿醒了也不敢动,就这么平躺着。 孟虹流的禅房不大,以往他不是让羽娘跪着,就是把人反绑着,反正不会这么好心,让她睡床上,泽翊被折腾习惯了,一下子好日子来了反倒成了惊弓之鸟,很怕后头还有什么坏事等着她。 这床不大,看得出来以前没人睡过,像是放在禅房里当摆饰用的,被子褥子都很干净,熏了线香,是泽翊喜欢的味道。 床的周围围着黄色纱帐,可能是知道她醒了,一只手伸过来,掀开了床帐。 孟虹流就站在外面,低头看着她。 泽翊与他四目相对,表情可能显得有些惊恐,她调整了一下,才让自己显得和蔼可亲点。 孟虹流看她的眼神很安静,像是在观察,不过的确像在看一只鸟。 泽翊很怕他突然来一句,让自己变成鸟给他看看。 结果等了半天,孟虹流只问了一句:“你与那圣主,关系的确不错?” 泽翊眨了眨眼,她实在有些笨,只能老实答道:“对啊……圣主是好人。” 孟虹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说:“你说过很多遍她是好人。” 泽翊:“她的确是好人啊,今天我不是还变成金乌救了你吗?” 孟虹流倒是没再问她只有半个灵兽魂是怎么化形的,泽翊自己就挺会找补的,觉得孟虹流是人,可能不懂他们精怪的规矩。 她这边想得挺轻松,结果孟虹流挖的坑还在后头。 他说:“你受伤了没?” “?”泽翊愣了下,她下意识道,“没啊。” 孟虹流:“你刚能化形,神力低微,那大鬼可不是好对付的,翅膀和脖子都被扯到居然还没受伤?” 泽翊:“……” 孟虹流抬了抬下巴,冷冷道:“脱衣服,后背上给我看看。” 泽翊很清楚自己是真的没有受伤,这简直比让她变鸟还残酷,孟虹流也不走,就专心等着她脱衣服似的,泽翊没法,只能耍赖道:“我的伤哪比得上上神严重。”她像是突然想了起来,皱着眉去看孟虹流的半边胳膊,“你受的伤呢?快给我看看。” 孟虹流没有动,泽翊便伸手去拉,碰到胳膊的时候,对方似乎僵硬了一下,但又很快放松了下来。 孟虹流已经换了件干净的青色深衣,领口规规矩矩阖着,他拉开一边领子,露出肩膀,那里留着一片灼烧愈合后的疮疤,看着有些骇人。 泽翊小心翼翼地凑近了瞧,最后抬着下巴,轻声问:“疼不疼?” 孟虹流摇头,他说:“养个几天,疤就没了。” 泽翊叹了口气,犹豫一会儿,还是劝道:“上神还是要多爱惜自己。” 孟虹流没说什么,他重新阖上领子,才慢悠悠地道:“我的伤你也看了,衣服也脱了,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该脱了。” 泽翊呛了口口水,她没想到坑居然在这儿,孟虹流什么不学,居然学会讨价还价了?! 孟虹流看她一脸不乐意,似乎还觉得有些奇怪:“你一只鸟害羞什么,看看你的鸡胸脯而已,又不是要拔你的毛。” 第47章 第47章 前头就说过,鸟的胸脯除了展示自身魅力,漂亮挺拔之外,触摸时候的手感也是极佳的,最重要的是,鸟喜欢被摸胸部,这会让他们觉得舒服又自信。 当然,摸的手法也很重要,鸟的胸脯大多丰满而柔软,越美丽的鸟,胸前的锦羽越是茂盛,对此凰女一直非常自傲,她的锦羽可以说是六界之内最厚最软的,一层层剥开时像落雪的雄峰一样,会当凌绝顶。 当鸟的从来不惧怕展现自己的胸脯,但泽翊现在毕竟不是一只鸟。 而且她还前平后平,一点都没有傲人的胸部。 她不肯脱衣服的原因可不是什么知廉耻,单纯就是觉得不够大,不能炫耀给别人看罢了。 孟虹流当然不知道她这些歪心思,只以为对方是不好意思,鸟和鸟不同,可能这只金乌就是容易害羞也说不定。 “你背过身去。”孟虹流说,“我不看你前面就是。” 泽翊不肯动:“我真没受伤,有啥好看的。” 孟虹流斜眉微挑,看过来时,眼尾像含了春意,他伸出手,揽过泽翊前胸,将人整个背过身去。 泽翊只能顺势扶着对方的手臂,前胸贴着,后背一凉,衣服竟是直接被孟虹流从中间撕了开来。 泽翊:“……” 孟虹流微凉的掌心贴着她的两扇蝴蝶骨,他好像是仔仔细细摸了一遍,最后停在她的后脖子上,像捏着层皮。 泽翊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听到孟虹流问她:“翅膀长在哪儿?” 泽翊只能胡乱地答:“就你刚才摸的地方。” 孟虹流又摸回了蝴蝶骨,他摸得很轻,小心翼翼的,泽翊被他摸了半天,有些不舒服地动了动:“这没什么事儿……你先把手拿回去,胸口压得疼。” 孟虹流没再说话,他扯起被子来将人后背盖住,收回手时又问:“胸口哪儿疼?” 泽翊坦白道:“胸部疼。” 孟虹流眯了眯眼,说话不怎么客气:“疼?怎么,你还在长啊?” 泽翊觑他一眼,觉得他小看人,嘟嘟囔囔道:“怎么不能长了,多摸摸还能更大呢!” 她说完,又去看孟虹流的手,心想不知道这人摸鸟的技术怎么样,和小时候嵇清柏摸她的水平比一比,说不定能分出个好坏来。 孟虹流根本不知道鸟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虚虚握了下拳,在想刚才摸到的那两片蝴蝶骨,若有所思。 羽娘的身份始终可疑,她体内确实只有一半灵魂,但硬要说是金乌,就这点法力又怎么能化形? 孟虹流向来不是什么打草惊蛇的个性,“羽娘”和“圣主”明明是两个人,外貌身形的差异更是巨大,但孟虹流总觉得,她们之间有像到蹊跷的地方。 至于好人不好人的,孟虹流并不在意,最多就是杀一两个人的区别罢了。 禅房里有迦南置办的衣服,泽翊将自己裹在被子里,换了身新的,外头孟虹流似乎又在念经,他背对着床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一面墙。 泽翊听他念了一会儿,忍不住从床帐里探出头来。 那样子特别像雏鸟出巢,她还晃着奇奇怪怪的辫子。 “上神在念什么?”泽翊大着胆子问。 孟虹流停了经文,他没有回头,淡淡道:“大悲咒。” 泽翊其实已经听出来了,她觉得孟虹流挺奇怪的,一个“杀神”,专念祈福平安,清心寡欲的咒,也不怕念多了心慈手软,以后还怎么杀人? 不过想到欢喜神的话,泽翊又醒了神,严肃起来,她问孟虹流:“上神在这儿有中意的人吗?” 孟虹流终于回头看向她,表情有些似笑非笑,他反问道:“你觉得我有中意的人?” “说不定呢。”泽翊掰着手指头数数,“你去逛窑子,是仙姑的入幕之宾,送人家月仙的琴,她还专门唱歌给你听。” 泽翊顿了顿,她有些说不上来哪儿不舒服,皱着眉酸溜溜道:“你喜欢她那样的?” 孟虹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才想起来仙姑是谁,他有些委婉道:“我不喜欢那么瘦的。” 泽翊愣了愣,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胸。 她一副受到打击的表情,自言自语道:“我比她还瘦……” 孟虹流又补了一句:“太胖也不行。” 泽翊听到这儿可没被安慰好,她想到圣主那座肉山,心想完了,她这一半一半的都不怎么行,人家都看不上。 泽翊突然就觉得没意思得很,她最后像是自暴自弃了似的,讷讷问道:“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孟虹流突然笑了下,他回过头去继续念经,念了一会儿,才平静道:“我啊,我喜欢长得像鸟的,胸部又挺,屁股又翘的。” 泽翊听到这个答案,心里其实还挺满意的,觉得孟虹流的审美非常不错,不愧是她的座下第一人,但再仔细想了一圈,发现现在符合“胸部又挺,屁股又翘”的女人好像没几个。 硬要说的话,宝蝉倒是挺符合的,但人家有孙老爷了呀。 泽翊还在胡思乱想,怀疑孟虹流是不是要横刀夺爱,后者已经念完了大悲咒,坐在蒲团上无声无息。 泽翊探着头,喊了他一声。 孟虹流没有应答。 泽翊皱着眉,她下了床,赤着脚走到蒲团旁边,跪着去打量孟虹流的脸,最后甚至伸出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孟虹流像是入了定,神魂出窍般,没有任何反应。 泽翊眨了眨眼,她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要是孟虹流利用神魂去找那烛阴蛟龙的位置,她是不是也能借着孟虹流体内自己的那一根鸟毛,一块儿跟着去了?! 第48章 第48章 十八泥犁出来的妖物大多天生恶性,喜好杀戮,白天没能引出那条烛阴或是蛟龙的真身,还被四个大鬼使了绊子,孟虹流也算是点到为止,没有强行。 现在敌在暗,他在明,想做什么,对方可能都会提前提防,可惜孟虹流绝顶聪明,他白天故意不敌四鬼,身受重伤,这些其实都是为了做给那只大妖看的。 落婴山相传是不周山倒后的一条脉流,经过万年变迁,才成了如今这座圣山。 烛阴或者蛟龙选择蛰伏于此地,定是看中了不周山的邪阴之气,至于这山里到底还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孟虹流自然要查清楚。 他假意受伤,真身留在了禅房内,窍中分出一缕幽魂如轻烟,迤逦而行。 夜色中的落婴山仿佛笼了一层瘴气,孟虹流化魂的形貌犹如山水写意,他两袖垂着,袖摆像拖长的青尾,与脚下的泥土粘连在一起。 小鬼巡山,挑着鬼火,参差落在山林里,孟虹流现下只是一抹游魂,小鬼也不会认出他来,只以为是某个冤死之人,任由其飘飘荡荡,看了个山间全貌。 那妖物谨慎的很,白天死了这么多拥趸,晚上也不放松守备,孟虹流看着那些鬼火朝着后山去,像是进到了一个洞穴里,如同蚂蚁搬食一样,连绵不绝,他看了一会儿,沿着山路飘去,袖摆簌簌,像地上的野草。 穴口并没有鬼怪把守,孟虹流跟着鬼火慢慢前进,算下位置,正是阙灵庙的下方,穴内像是人工凿出来的,怪石堆得四处都是,走道蜿蜒清晰,往下极深。 孟虹流随意抓了把鬼火在手里,他刚想往下探去,突然像是哪儿一痛,孟虹流低头看了看,面无表情地抬手捂住了胸口。 泽翊没想到羽娘这边用了灵魂出窍,会把圣主那边的一半神魂也给勾了过来,原本她还想得挺美,觉得自己神魂完整,终于能恢复真身了,结果因为在梦里的关系,为了不被梦眼发现,不但自己法力被封,神魂居然还附在了一只看不出是什么玩意儿的白鸡身上。 当然样子还是很威风的,大胸脯,翘屁股,扑棱起翅膀来,甚至能飞几步。 但泽翊想不通啊,这山上为什么会有鸡?! 而且还是一只半夜散步的鸡! 鸡的位置在山腰附近,泽翊虽然用不了法力,但能知道自己的白羽在哪儿,她刨着鸡爪子往前跑,碰到树林里的溪流还停下来去喝水。 可能是因为白天孟虹流杀了太多的鬼,泽翊总觉得这溪水里像是混了鬼烧剩下的灰渣滓,她喝了几口就有点犯恶心,鸡脖子转了一圈,朝着天上望去。 今晚月色不错,泽翊凑着溪流看了看自己的鸡头,发现鸡冠上的白毛还挺像自己的凤冠的,她左右耸着脖子晃了晃,用鸡嘴沾水梳了梳翅膀,又臭美了一会儿。 远处山涧里有鬼火飘飘荡荡,泽翊没法飞太高,最多就是跳过灌木的程度,这只白鸡大概率是只走地鸡,鸡腿非常强壮,有着长而漂亮的尾羽,跑起来飞快。 但一只白鸡在夜色的山路下飞奔还是太醒目了,起初鬼火聚的不多,后面又来了两三簇,鬼怪大多面对一只鸡时都很谨慎,毕竟是驱魔镇邪的家禽,都只敢不远不近地跟在泽翊的长尾后面,偶尔手贱扔一两个鬼火燎她的毛,泽翊忍不住边跑边打鸣,没想到啼声嘹亮得很,回音一阵又一阵,能一直传到山的另一头去。 小鬼们似乎也觉得她吵,一两个都要上来抓她的鸡脚,泽翊努力扑棱着翅膀,上跃下跳,她现在有些后悔跟着孟虹流出来了,早知道还不如乖乖待在禅房里等人,总比现在变成一只鸡好。 可能是第一次遇到像泽翊这么灵活的鸡,几个小鬼居然一时半会儿都抓不住她,还被鸡引着踩了各种山里猎户的陷阱,泽翊就算没了法力也很有战斗欲望,她进了鸡的身子就是只斗鸡,踩着被捕兽夹咬了腿的小鬼头上飞过去,回头还要用力啄几口,叼下了小鬼一只眼珠子。 大概是没想到一只鸡能打成这样,后头几只小鬼都不太敢轻易靠近她,泽翊两只爪子踩着树杈,嘴里叼着一只硕大的鬼眼,挺着胸脯,雄赳赳气昂昂地“咕噜”了一声,斜睨着底下一群没用的鬼。 但毕竟一鸡难敌四鬼,泽翊跑到后山还是被抓住了,她被一只青面獠牙倒提着鸡脚,他们也不敢伤她,怕沾上鸡血。 泽翊被提了一路,供血上不去,她的鸡脑袋都在发晕,还没等她想出办法来脱困,青面獠牙突然先松了手,泽翊鸡头朝下,直接栽进了泥里,下一秒,又被人拔了出来。 泽翊“咯咯”哼了一声,感觉有人小心翼翼地抹着她鸡脸上的泥巴,月光倾泻下来,孟虹流一身青色,像缕烟尘,表情既困惑又不敢信似的,盯着她的模样看。 泽翊扑棱了两下翅膀,孟虹流的指尖点了下她的鸡冠,表情还是很奇怪。 他最后将整只鸡抱了起来。 泽翊:“??” 孟虹流抱得她非常紧,像是极其宝贵,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他刚急着赶来,应该是惊动了其他大鬼,自己如今只是一缕幽魂,怕护不住这只鸡。 泽翊又“咕”了一声。 孟虹流低头看她,眉间微微蹙着,似是叹了口气,他说:“尊上怎么到这儿来的?还有这只鸡又是怎么回事?” 泽翊:“?!” 其实凰女不难想通,她虽然现在是一只鸡,但这鸡里面的神魂却是完整的,孟虹流是她点化的神仙,对她的神魂自然一探就明,他如今在梦境里,将过去重走一遭,只会以为当时当下凰女的确变成了一只鸡,碰巧出现在了这落婴山里。 只是她出现在这儿的原因蹊跷,样子奇怪,就算确定了她的身份,孟虹流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这其中道理。 他不知自己身在梦中,泽翊也还没找到梦眼,无法将他唤醒,只能顺其自然,跟着这梦境走一步看一步。 一人一鸡各怀心思,倒也没有什么交流障碍,孟虹流只想解决眼下境况,护住凰女安危,他怀里抱着白鸡,掠风疾行,夜风将泽翊的鸡毛都吹乱了,孟虹流发现后,扯起青烟似的长袖遮在了鸡身上。 他低头看鸡的目光像那一抹婉柔的月色,轻声解释道:“我知尊上爱美,莫要嫌弃。” 第49章 第49章 孟虹流怀里抱着鸡,他行如鬼魅,青衣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泽翊窝在他的臂弯中,倒是不受冷风吹,男人臂弯强健,把她的鸡屁股托得稳稳当当,袖子盖着,像个鸡窝。 泽翊从袖缝中看出去,四周鬼火不知何时越聚越多,重重复重重,孟虹流越行越快,却仍陷在不近不远的火光里,他周身阴魃之气不掩,罡风割面,等被鬼火几乎围住去路时,才万分不情愿地停了下来。 泽翊“咕”了一声,她现在鼻子很灵,闻到了风中飘来的腐臭味道,孟虹流的脸色沉静如水,不过抱着她的手上青筋暴露,看起来不像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鬼火像明灯,散开在两边,让出了一条山路来,黑压压的一群小鬼匍匐在地,一双玉足踩着鬼的头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腐臭味越来越重,泽翊有些受不了地把鸡头遮进翅膀里,她看着那双玉足走到了孟虹流的面前,才发现对方居然生得异常高大。 只见那人半弯下腰,露出脸来,长得美而奇怪,一双眼睛只能看到眼黑,颧骨上有成片的青纹。 “果然是虹流上神。”不知是人是鬼的男人咧开了嘴,泽翊这才发现他的口裂很大,几乎扯到了耳根。 孟虹流看他的目光冷淡,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没想到修罗王会与这妖物同流合污。” 泽翊虽然鸡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听到“修罗王”三个字时,鸡冠还是忍不住抖了抖,十八泥犁除了有欢喜神外,还有八大鬼,其中以修罗和夜叉为尊,与护法夜叉不同,修罗向来骁勇善战,易怒好斗,在杀人这方面,还真能与“杀神”孟虹流不分伯仲。 修罗王可不是早上那四个大鬼,孟虹流的真身不在此处,只是一抹魂的话,打起来甚至会被生吞都有可能。 泽翊是不担心自己的鸡命的,她死了,魂魄一分为二各回各家,但孟虹流要是没打过,万一真被吞了,少了一魂修为可不是开玩笑的,修罗本就是鬼王,看样子又和那妖物是一帮,孟虹流在这儿遭了重伤,之后还怎么杀那烛阴或是蛟龙? 孟虹流当然也清楚这一点,前头才一心想将凰女送到安全的地方去,结果没想到仍旧被修罗王缠住,进退两难之间,唯有搏命才能拼出一条活路来。 哪怕只是一抹游魂,修罗王也不敢小瞧了孟虹流,这人六界内最不怕死,刑法灾厄极致疯狂,不计后果和代价,但他的神魂又美味得很,修罗嗜血善吞,早就垂涎欲滴了几万年,这次机会来得这么好,又怎肯轻易放弃。 腐臭味浓得令人窒息,修罗王长臂如猿,脊背上裂开了一条竖口,左右两边又生出了四条胳膊,像是蜈蚣张腿一样。 孟虹流换了单手抱鸡,另一只手微微抬起,一束蓝焰直扑修罗面门,烧完孟虹流也不恋战,抱着泽翊乘风而起,结果刚离地半身,就被修罗王背后生出的胳膊抓住了脚踝,朝着地上猛力轮去。 泽翊只觉得自己像个球一样,被孟虹流抛到了半空中,她发出一声长啼,扑棱着翅膀滑出几丈,回头就看到孟虹流被修罗王像甩鞭子似的,左右开弓,抽在泥地里。 那鬼将他甩了十七八下,又提起来看人晕没晕,孟虹流像是半死不活似的,等那张鬼面凑近了,他才突然抽出落渊锏来,横着一削,断了抓着自己的两臂。 修罗发出一声惨叫,嘴裂像是涂了红色口脂,血盆吓人,孟虹流落到地上,随意抹了下脸上的泥,又想爬起来去抱白鸡,修罗的两只前臂上突然变出把风刃,朝着孟虹流当头劈砍,后者持锏勉力挡了一下,魂魄不稳,“哇”地喷出了一口血。 修罗王桀桀笑道:“上神还是莫要挣扎了,被我吞下总比一魂破散好。” 孟虹流锏尖落地,他擦了擦唇边的血,平静道:“你嘴太臭了。” 修罗王笑到一半像是被人卡了脖子,嘴裂边龇出两根獠牙,恨道:“死到临头还耍嘴皮子!” 孟虹流一心只想着鸡,微一恍神的功夫,就见两瓣硕大的白色屁股突然压了上来,泽翊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踩着孟虹流的肩膀直冲修罗王的脸去。 前头就说过,鬼本质,不论大小,都是怕鸡的,泽翊的动作迅猛如闪电,鸡嘴毫不犹豫地戳进了修罗王的脑门顶,她用力扇着自己的白色翅膀,鸡爪抓住了对方的两根獠牙,修罗王被啄得后退了好几步,又发出了一声惊天怒吼。 它背上剩下的四只胳膊只能先去抓鸡,可还没碰到泽翊,孟虹流就跟疯了一样缠斗上来,脸上蹲着一只鸡,视野受阻,修罗王的胳膊又被砍了两条,气得又突然变大了一圈,泽翊一下子没抓稳它的獠牙,掉下来时,孟虹流为了接住她,生生挨了一击风刃,左边肩膀差点被齐根砍断。 修罗王扔了风刃,前头两只巨手抓住孟虹流的发顶将人半提起来,它张开巨大的嘴裂做出吞咽的动作,掉下去的白鸡却又猛地飞起来,朝着孟虹流手里的锏撞去。 鸡血像漫天飞花一样,兜头喷了下来,修罗王原本白玉般的脸被灼成了一滩烂泥,它扔下孟虹流,捂着被鸡血沾到的胸口惨叫,孟虹流这才看清发生了什么,一时心神俱裂,跌跌撞撞地朝着白鸡扑去。 泽翊“咕噜噜”了几声,她已经快没气了,脖子皮只连了一层,孟虹流捧着她的鸡头,竟然想把血喂她嘴里去,脸凑得特别近。 凰女其实有些遗憾,觉得自己要是能说话就好了,她想劝他千万别想不开,快点回禅房里去……结果还没等她把这些话靠眼神传递完,就感觉有什么东西贴着了她的鸡嘴上。 泽翊:“……?” 她的神魂已经飞到了半空中,但好像孟虹流看不到她,这人一心一意地就想把她的鸡脖子重新接上,模样看着很是可怜。 孟虹流的指尖碰到了她的鸡冠,像是发现了什么,他一手握着锏,一手还坚持抱着只连着半根脖子的鸡,走到修罗王面前,一锏捅穿了对方的心口。 被鸡血烧了大半的修罗已经没什么威胁,孟虹流的锏在对方心窝子里又捣了几下,才慢慢道:“带我去神鬼道。” 修罗王的烂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能听孟虹流继续说:“我要把这只鸡的魂找回来。” 第50章 第50章 与十八泥犁和阎王地府不同,神鬼道进的都是些误入凡尘后历劫失败,又意外身死的神仙鬼怪,白鸡身上有凰女的魂魄,白鸡死了,孟虹流关心则乱,第一时间想要去神鬼道寻回凰女的神魂也没什么大问题。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画梦”中的缘故,泽翊发现自己的魂魄哪怕就跟在孟虹流身后,对方也发现不了。 想来还是因为当年真正的落婴山一役,凰女并未参与,既然是在这段回忆的梦境里,梦眼未找到前,泽翊便只能是个游离在此之外的魂魄,除非将神魂附着到当日当时便存在的人和物上,所以羽娘、圣主和白鸡才会出现。 孟虹流抓着奄奄一息的修罗王就要往神鬼道去,泽翊如一团白雾般跟在他们身后,可以说是心急如焚,虽说修罗王已被重创,还遭了她的鸡血,现下只剩了一口气,但孟虹流伤得也不轻啊!魂魄受伤了还要硬闯神鬼道,他是真不要命了吗?! 修罗王大概是也没想到,自己被鸡血洒,被锏捅就算了,居然还要去神鬼道这种地方,它一路苦苦哀求都没用,孟虹流神状可怖,风雨欲来,他一手拽着修罗的长发,一手在半空中结印,泽翊还想跟着,突然眼前一黑,生生被那法印给弹了出去。 鬼神道寻常神灵幽魂可进不来,这也是为什么孟虹流要拖着一只濒死的修罗王硬闯,这里大多是没了前世今生的魂灵,识海混沌,宛如疯境,修罗王的最后一口气在孟虹流开启鬼神道时便交代了,它的鬼灵飘飘荡荡,没一会儿便陷入了混沌之中。 孟虹流已是一脚踏上了无间,混沌海似有所感,暗潮涌起,潮声如鹤唳。 “我当是谁呢。”混沌海浪上,一人乘扁舟,远远驶来,声音嘶哑,听不出男女,“上神要是走了这无间道,可就回不去了。” 孟虹流举目望去,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孟婆。” 孟婆“哎”了一声,她一身蓑衣,头上戴着斗笠,底下明明是张十二三岁小女孩儿的脸,声音却像个老妪:“我这在桥上看到你闯进来,差点吓死,幸好赶上了。” 孟虹流挑了下眉,说:“你倒是会给自己偷懒不熬汤找借口。” 孟婆“啧”了一声,样子有些生气:“你要不进鬼神道,我一定乖乖熬汤,绝不过来,你以为这地方谁愿意来?” 她站在扁舟上,却也不敢乱动,就怕一不小心沾了这混沌的海水,对着孟虹流苦口婆心道,“鬼神道的厉害,上神应该清楚,能过混沌的人,至今九天之上只有一人,我不知道上神为何来此,但您要是进了这海里,可就淹死了。” 孟婆边说边看向了他脚下的路,叹息道:“无间道,过之极苦,永无轮回,上神还是走吧。” 孟虹流没有说话,他像是听了,又像是没听进去,怀里始终抱着一只白鸡,望着那混沌海的深处,像是在思忖着什么,孟婆是真的没有办法,打她是打不过的,孟虹流要是开杀戒,她也得死,但就这么放人过了无间道,换做别的牛马也就算了,但这可是孟虹流啊!刑法灾祸的神要是死了,这六界岂不是乱了套了! “上神……”孟婆还要再劝,就听孟虹流突然道,“麻烦婆婆拿只空碗给我。” 孟婆眨了眨眼,心想只要他不进去,别说空碗了,孟婆汤她都给他喝! 孟虹流一手抱鸡,一手像是握着团水,“哗啦”一声倒入了碗中,孟婆在旁边看着,惊奇道:“这可是鸿鹄尊者的悬铃池水?” 孟虹流没有否认,他等了一会儿,只见水波平稳,偶有几丝纹路褶起,又圈圈曳开,孟虹流看了半晌,脸色渐渐变幻莫测起来。 孟婆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她帮忙端着碗,小心翼翼道:“上神看到什么了?” 孟虹流没有回答,他袖摆一摇,就见碗里的水又突然凭空消失,孟婆刚想骂他小气,连一碗悬铃池的水都不肯留给她,下一秒,孟虹流就把怀里的鸡递到了她面前。 孟婆:“?” 孟虹流面无表情道:“鸡给你,拿去熬汤吧。” 泽翊被弹回羽娘身体里时,头疼得差点裂开,她之前为了跟着孟虹流一块儿灵魂出窍,又耗费了岌岌可危的神力,这下回来是真的受了场神魂一撕为二的苦,疼得眼冒金星不说,圣主那边她更是半点感知都没有,幸好圣主的魂中有只金乌在,泽翊倒是不担心有性命之忧。 等疼痛缓了会儿,泽翊便爬起来去看孟虹流的情况,她心里有一股气,觉得不能跟去鬼神道这事儿先不说,她总得想办法先把孟虹流的真身给弄醒过来! 人间能弄醒人的法子就那么几个,泽翊先是掐人中,翻眼皮儿,喊了会儿人后,又开始拍巴掌,她现在还是有点怕孟虹流醒来算账的,巴掌不敢拍太重,打了几下,瞧着孟虹流细皮嫩肉的脸又开始不舍得,主要他长得实在是太漂亮,这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她们鸟都是爱美的,泽翊自诩是怜香惜玉之鸟,她巴掌拍到最后就忍不住摸了几下,越摸越有些爱不释手,最后指尖停在了孟虹流的脸颊上,转了个圈儿,又慢慢滑到了对方如花的唇瓣上。 泽翊眨了眨眼,像是想到了什么,小小的鸟脑子上跟冒了光似的,慢慢地把脸凑了上去。 “我现在不是尖嘴了。”泽翊还挺得意地嘟囔道,“扎不痛你。” 孟虹流醒来时就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嘴唇上一片软糯不说,还有人毫无章法地在往里头吹气。 似乎是发现他醒了,泽翊居然也不退开,她贴着他的嘴,黏黏糊糊地又亲了几下,才抬起头惊喜道:“还是你聪明,这方法果然好!” 孟虹流:“……” 第51章 第51章 泽翊很想知道孟虹流在鬼神道发生了什么,她性子直白,于是也大方问了。 孟虹流盯着她的脸,目光像是在重新看她的眼睛鼻子长什么样,他刚被亲的时间有点久,如花的唇瓣都是肿的,孟虹流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泽翊还关心了一句:“疼吗?” 孟虹流答非所问道:“你亲了多久?” 泽翊想了想:“也没多久,我前头还打了你几巴掌,脸疼吗?” 孟虹流的脸是不疼,但毕竟被扇了好几下,两颊像染了淡胭脂,他的表情阴晴不定,看着似羞又气,还带点哀怨,到最后颇为扭曲。 他想到自己在悬铃池中看到的光景,仍旧有些疑惑,尊上的确还在天圆地方里,不会有假,但他也绝对没有在白鸡身上认错对方的神魂。 羽娘的确身份可疑,但孟虹流之前就查探了无数次,她的身上都只有一半的魂魄,如果她真的是白羽鸿鹄,那么另一半魂魄又在哪里? 孟虹流想到这儿,又不太愿意继续想下去,主要羽娘如果真是那个人,他先前对对方做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孟虹流越想脸色越发苍白,白了又青,青了又红,额上甚至细细密密覆了一层薄汗,他像是懊恼得很,恼久了居然还怄起了气,不知气自己还是气谁的,连看向泽翊的目光都阴阴沉沉,含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泽翊倒是挺无辜,她不知道孟虹流在气什么,凑上去给他擦额头,问道:“怎么出汗了?哪儿不舒服?” 孟虹流移开了目光,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在鬼神道看到了混沌海。” 泽翊听到“混沌海”三个字时,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她仔细打量着孟虹流,很是关切:“你没进去吧?混沌海可不是随便什么神仙都能碰的。” 孟虹流佯装沉默,他故意不说话,看着凰女的眼神复杂又情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泽翊果然误会了,鸟头上警铃大作,焦急道:“你进去了?受伤了吗?” 孟虹流假装咳了两声,连气息都弱了许多,他没回答前一个问题,只顾左右而言它道:“小伤而已,不用担心。” 泽翊见他这样,又怎么可能不担心,忙急着问他:“伤哪儿了?” 孟虹流突然笑了笑,他压低了眉,眼里像藏着一汪春水,他问:“你这是心疼我?” 泽翊皱眉:“上神是来斩妖除魔的,受伤了我怎么可能不心疼?” 孟虹流定定地看着她,似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许久才平静道:“你会心疼就好。” 泽翊不太明白孟虹流的意思,她刚想再问,突然脑袋里又开始针扎似的疼了起来,她下意识抬手捂住,以为是因为之前灵魂出窍的原因,于是张嘴想要解释,孟虹流却已经抱了上来,他满脸惊惧,双指结印在她的眉心,似乎想要帮她凝魂。 泽翊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在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向禅房门口,两只鬣狗遍体鳞伤地跑来,朝着孟虹流吠叫不止,泽翊在陷入黑暗前,只能模糊感觉到迦南和欲天围在她左右,一边呜咽一边可怜巴巴地舔着她的手指。 半个神魂往上飘的感觉其实并不是太好,泽翊没法幻化出真身,远看就像一片云,她像是被人牵着,一路飘到了阙灵庙中,低头望去,便见到了圣主的肉身小山似的躺在佛祖金身的脚下。 庙中与白日不同,除了一尊巨大的素金佛身外,雕梁玉器变成了洞窟石壁,上头没了珐琅彩绘,只爬满了绿色的苔藓,泽翊最后飘落到了三花聚顶上,她的面前有一座神龛,前头立了个人。 像是知道她来了,那人转过身,竟是 “画梦”的少年驭水侯。 “白羽鸿鹄。”驭水侯唤她的名讳,他的确能清楚地看到她是谁,甚至有心思问候道,“好久不见。” 泽翊站在原地,她没有贸然靠近,先是望向了神龛,那里有一只木雕的金乌,嘴里还含着一枚丹,她问:“你是梦眼?” 驭水侯摇了摇头,少年面色苍白,似乎也只是一抹幽魂,他讥讽道:“凰女的确不是个聪明人。” 泽翊被骂笨也不生气,她理所当然道:“我本就不需要太聪明。” 驭水侯似乎噎了噎,缓了一会儿,才自嘲道:“尊上所言甚是,您是九天之上唯一的凰女神尊,乾坤无量都在您的庇佑之下,聪不聪明又有什么关系。” 他边说边往下看去,泽翊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佛脚的金箔像烧起来了似的,一点一点地湮灭成灰,飞灰又簌簌化成了淤泥,最后长出一片片布满眼珠的鳞片。 圣主的身体随着鳞片的起伏慢慢移动,金尊佛像最后变成了一条盘着的巨蛟,那只巨大的佛头却长着一张烛阴的脸。 泽翊看了看驭水侯,又去看底下的蛟,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慢慢道:“你从未想过,要吞了她?” 驭水侯没有说话。 泽翊看着蛟尾将圣主小心地盘托起来,最后顶在了烛阴的前额上。 驭水侯似乎笑了笑,他说:“虹流上神向来杀伐果断,斩草除根,他不管她是不是鼎炉,为了道,他要她死,她就得死。” “尊上在圣主身体里这么久。”驭水侯突然问,“你可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泽翊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回应道:“她是好人。” 驭水侯平静道:“虽然天生六魂残缺,被阙灵宗炼为鼎炉,吞食兽丹,但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尊上说错了。”驭水侯摇头道,“她不是好人,她是个傻子。” “自她吞下金乌魂丹起,就注定了,她终有一日会被孟虹流所灭杀。”驭水侯抬起了脸,他看向泽翊,目光中并无悲喜,“她自七岁成为鼎炉后,每个月会来这里七日,给我一碗她的血。” “我起初恨阙灵宗,也恨她,可后来我离不开她。”驭水侯说到这里时,突然沉默下来,他的目光深远,似乎回忆着什么。 那是一断都快发霉的年岁,只有七岁的女孩儿,什么都不懂,第一次来到他的殿宇中,他记得那一日刚下过雨,她湿了的发,有青草的味道。 小孩儿在庙中坐的无聊,于是垫着脚,去够他供奉台上的水仙,她好不容易摘了一朵下来,顶在头上,拿他佛像的脚底板当镜子,对着傻笑。 驭水侯于是跟着笑了笑,说,“当年我要是先吞了她,凰女可知,你如今又会在何处?” 泽翊目光微动,她不说,驭水侯也不再问,两人其实都心知肚明,当年孟虹流杀圣主到底是为了谁的“道”。 当年的凰女没有在九天之上听到过金乌神鸟陨落的悲鸣,相传人间下了九九八十一天的蓝焰雨,千里焦土,无尽亡魂,孟虹流也因杀念过重,自请在“穷桑地”养心。 而泽翊现在终于亲眼见到了这一幕。 孟虹流踏碎苍云,持锏而来。 一身青衣混血,蓝焰如雨。 第52章 第52章 石窟岩壁上火光四溅,金属撞击声铮鸣,巨大的蛟尾横扫,孟虹流一跃而起,锏如长鞭般撑开,卷住了烛阴的角。 泽翊站在三花聚顶上紧张地往下看,她现在只是个半魂,除了驭水侯没人能看见,后者倒是不慌不忙,神色平静。 凰女有些沉不住气,问道:“你拖他入梦,就是为了在梦里赢他一回?” 驭水侯,不,应该说是那烛龙的残魂嗤笑道:“这又不是我的梦,百年前虹流上神斩杀了烛龙,梦里的我又怎么赢得了?梦境就是现实,当年如何结果,现在在梦里也只会是那样的结果。” 泽翊不解道:“那你为何又要让我们入梦?” 烛龙觑了凰女一眼,道:“告诉尊上也无妨,我是杀不了当年的孟虹流,但不代表我杀不了现在的。” “虹流上神因为犯了戒律,下凡历劫,我拖他入梦,就是为了让他历劫失败,他在梦中的魂魄附在了当年的自己身上,等与那烛龙斗得奄奄一息,我再灭他神魂,尊上猜猜他会去哪儿?” 泽翊微微睁大了眼,她喃喃道:“神鬼道。” “没错。”烛龙抚掌笑道,“他会过无间道,入混沌海,真真正正永世不得超生。” 泽翊显然没想到烛龙已执念至深,她咬着牙,不愿死心:“可要是孟虹流没有杀圣主呢?” 烛龙的语气轻描淡写,他说:“尊上,这是梦,他哪怕现在知道了你的半魂在圣主身体里,而放下了杀念,但当年的圣主已经被他杀死了。” “你在入梦前将自己的神魂一分为二,的确不在我的预料之中。”烛龙看着底下缠斗在一起的人和妖,他冷淡道,“你想借此来感化我,未免太过天真。” 泽翊终于意识到问题出现在了哪里,就像之前她认为的,孟虹流的确聪慧过人,她不记得自己告诉过他几次,圣主是个好人,但孟虹流就是记住了,就像烛龙说的,如果别人问起来圣主是个什么样的人,人人都只会有一个答案,她是个傻子,但只有泽翊的回答是不一样的,她在圣主的身体里时,只想着如何能活下去,所以只有她会告诉孟虹流,圣主是个好人。 而孟虹流仅凭这一句就能窥得全部的真相,这几日,凰女的另一半神魂,就是在圣主的身体里。 烛龙当年就不曾想过要吞了圣主,而孟虹流当下也只想护住圣主身体里凰女的半魂,迦南和欲天幻化成鬣狗模样,趁着烛龙不备,将圣主的肉身拖至安全的地方,拼命舔舐着对方的脸,似乎想把泽翊的另一半神魂给唤醒。 泽翊悄悄去看三花聚顶上的神龛,一边慢慢靠拢过去,她突然开口,语气笃定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在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动手了。” 烛龙望过来,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泽翊已经站在了神龛边上,她轻声道:“你已经是一抹残魂,御水术和画梦已经耗尽了你凡间的法力,你没想到我会陪着上神历劫,所以被我们抓住时便将计就计,一块儿将我拖了进来。” 烛龙沉默了片刻,点头道:“尊上乃九天凰女,我这点雕虫小技,伤不了您一根汗毛。” 泽翊松了口气,她还想继续忽悠,就听烛龙不慌不忙道:“但我知道尊上您想做什么。” 泽翊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结巴道:“你、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 烛龙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孩子,他这几日很清楚白羽鸿鹄的半个神魂在圣主的身体里,自然也有些爱屋及乌:“尊上应该已经发现了,这个梦的梦眼就是孟虹流本人,他在凡间时有您、土地和狐王的保护,我碰不得,但他在梦中与烛龙斗得你死我活,奄奄一息时,我却有了机会。” “当然,尊上也有机会,梦眼濒死时,您一旦冲破梦境封印,便是原来的白羽鸿鹄,九天凰女,您只需亲手斩断他的情根,助他从梦中醒来,便能成功渡过此劫。” 烛龙说完,长叹了一声,他看着泽翊,似笑非笑道:“但我想问尊上,您真的舍得,斩断孟虹流的情根吗?” 泽翊像是被当头棒喝了一般,立在原地无法动弹,她只觉得腕上一紧,浑浑噩噩地低头看去,她才想起来,那是嵇清柏在下凡前给她的忘川铃。 佛尊檀章曾戴着这串铃铛十几万年,不可生情爱,不能动妄念,否则忘川铃响,心受玄雷之痛。 泽翊盯着自己的腕间,她的耳边铃响不绝,心口似被玄雷击中,踉跄几步才堪堪站稳。 烛龙看着她,目光怜悯道:“他是你的太平,你是他的情根,我造此梦,便是想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杀人诛心。” “可惜啊,一切都晚了。”烛龙转过头去,三花聚顶下的孟虹流已经杀红了眼,他胸口被剜了碗大一口子,血水滴滴答答,烛阴的脸,一半已经烧毁腐烂,蛟身斑驳,满是疮口。 孟虹流拖着长锏,一步一步,朝着龙角走去。 三花聚顶上的烛龙残魂只是静静看着,他说:“谁又能想到,高高在上的凰女,有一天,也会为一个人,动了春情。” 泽翊握住手腕,她浑身颤抖,看着孟虹流举起锏来,砍断了龙角,临死前的烛龙扬起蛟尾猛地向他抽去,犹如同归于尽般,撞塌了一半的石窟。 梦眼濒死之际,泽翊终于冲破了梦境封印,云霄之上传来了阵阵凤鸾鸣声,天边金光祥云层层叠叠,如浪淘沙,而流沙尽处,白羽如雪一般,倾泻而下。 圣主和鬣狗早已没了踪影,神龛前泽翊轻抬凤爪,往前走了几步,她的翅羽恢弘茂盛,白色长发散着,遮了一半的尾翎。 烛龙的残魂半跪在地上,它已即将消失。 泽翊看着他,突然平静道:“你根本也没想过要杀孟虹流。” 烛龙笑了:“有一点我说错了,尊上其实并不笨,孟虹流只是您的一把锏,杀尽世间之恶的一把锏而已,我为什么要恨他。” 泽翊沉默不语,她的神貌端庄妍丽,严肃时很难让人亲近,双眼观人时如洞察善恶生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烛龙,叹息一声:“你的确应该恨我。” 她说完,指尖轻轻一点,神龛中木雕的金乌被解了禁制,化成一道金焰,盘旋而上,它口中衔着的魂丹落下,泽翊轻吹了口气,只见那魂丹居然变成了圣主的模样。 “刚你话那么多,害得我一直没说清楚。”泽翊语速平平地道,“我在进入圣主身体时,发现她的残魂被金乌护住,当年我在九天之上,并未听到过神鸟陨落的悲鸣,正如你所说,这虽是梦境,但也是真实发生过的。” 泽翊顿了顿,她看着烛龙不可置信的表情,慢慢道:“当年虹流上神为了保护金乌,杀了圣主肉身,你以为圣主已经魂灭,其实不然。” “她已与金乌魂丹融为一体,她是金乌,金乌便是她。” “你对她的确一片痴心,但你之前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恶,如今又对孟虹流做了这些事。”泽翊轻蔑道,“你连死都配不上她。” 第53章 第53章 烛龙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圣主残影,泽翊轻轻挥了挥手,那道影子便化为了一束金光,飞向了空中盘旋着的金乌,烛龙痴望着,突然喃喃道:“原来……她已经自由了啊。” 泽翊目光平静,她心里想着孟虹流,并未多犹豫便转头走下了三花聚顶,弯腰拾起了地上的锏,烛龙的残魂还未消失,声音顺着风飘来。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泽翊仿若未闻,她提着锏,向躺在断壁残垣上的孟虹流走去。 烛龙似乎是疯了,他已维持不了容貌,状似一团黑雾,不停低语着:“情根有三枝,生情,生忧,生怖,凰女就算现在斩了他这一世的情根,助他渡了此劫又如何?” 泽翊铺开了两侧的白羽,孟虹流的血滴滴答答,淌在了凰女的绒羽上,他的眼里只有泽翊,目光像一朵花,开在了她的脸上。 泽翊伸出手,她摸了摸孟虹流的面颊,还是觉得他真是美,她的视线落在了对方的胸腹间,轻声问道:“你当年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也不告诉我?” 孟虹流现在既是上神,又是在凡间历劫的孟府小郎君,泽翊在他的心口处抚摸了两下,笑着道:“这里有我的一根羽毛,你会在凡间醒过来,它会陪着你好好过完这一辈子,你不能娶亲,也不能生子,你得为我乖乖守着身子,不能对别人动心动情,明白吗?” 孟虹流目光不错地看着她,泽翊只当他听明白了,她又对着人柔情似水地笑了笑,拿起锏,朝着孟虹流的心口处划开,情根似红线,被泽翊斩下来半根,种进了自己的心口处。 梦魇即醒,上神孟虹流会与梦一同消失在历史长河中,而历劫的小郎君则会回归凡尘,平安过完后半生,顺利渡过此劫。 “不论生忧还是生怖。”泽翊缓缓起身,她持着孟虹流唯一留下的锏,站在梦境的虚无处,不知是对烛龙还是对着自己说道,“我都会陪着他,他渡万千劫难,我便陪着他渡万千劫难。” 泽翊回过头来,她傲然笑道:“只因他是孟虹流,他就是我的太平。” 佛境万重渊开,嵇清柏第一次肃容站在辛夷花树下,凰女小心看了他几眼,想了想,正要下跪,嵇清柏让开了半身,不咸不淡道:“凰女乃九天至尊,我受不起。” 泽翊扁了扁嘴,她撒娇似的喊了嵇清柏尊称:“亚父。” 嵇清柏盯着她半晌,叹了口气:“你以前从来不屑情爱,觉得是件麻烦事,我和佛尊都还很欣慰,也从未拘束苛责过你,但种情根这么大的事儿,你好歹也要跟我们商量一下。” 泽翊眨了眨眼,没敢回嘴,神仙之间多有结为仙侣的,就和凡间夫妻一样,只是自由度更高,没有什么嫁娶的规矩,只讲究你情我愿,要不然狐王翠翠也不可能搞到二十房狐君,感情再好也就像檀章嵇清柏这样,送的定情礼都是麒王角,害人麒王单身了几万年讨不到麟后。 嵇清柏越想越气,他有一种自家白菜被拱的心疼,愤愤道:“你们凤凰做什么都不计后果,鸣寰也是,他那血是凡人能喝就喝的么!你们一个个的,要么逼着喂血,要么上赶着自己种情根,不愧都是一窝出来的鸟!” 泽翊:“……” 嵇清柏:“还有那个孟虹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去历劫吗?你倒好,给他下了戒律,他不遵守挨罚也就罢了,你这跟着下去一趟居然还同流合污起来,你知道情爱之劫有多难渡吗?当年你天父都差点没回来!” 泽翊一边听他训,一边去看头顶上的辛夷花,现在正是花开好时候,花瓣粉粉白白,馥郁浓香,有几朵甚至垂倒了下来,她忍不住伸手去拨弄,回过神来就看到嵇清柏脸黑得跟碳一样。 “……那天父不回来了嘛。”泽翊心虚道,她端正站好,凤爪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掉在地上的花叶,“我再陪他下去历两次劫,最后只要重新点化他,换个戒律不就行了。” 嵇清柏皱着眉,有些无奈:“他是你第一个点化的人,你当年什么都不记得了,可知天道为何要给他下‘不能动情爱’的戒律?掌管刑法灾厄,以杀止杀,以戮止戮的神,他的心里要是只有了你,那天下苍生怎么办?你如今神道坚定,才能接替佛尊执掌无量,但无量怎可能永远太平,你失音一次,就会失音第二次,一旦你的道心不稳,谁又能替你收拾烂摊子?” 泽翊张了张嘴,嵇清柏说的道理她又怎么会不明白,说得更加残忍点,孟虹流是唯一一个能够杀神弑佛而不被天道所惩的人,万一白羽鸿鹄在执掌无量期间,道心失衡,孟虹流便可为了天下苍生而杀了她。 这也是为什么,孟虹流在对她生了情根后,会被天道所罚下去历劫的真正原因。 嵇清柏说到底还是疼爱凰女更多,他自己受过情爱的苦,到底是不希望凰女再遭一次罪的,但儿大不中留啊,泽翊打定主意要陪着孟虹流下凡渡劫,甚至还不惜自己种上情根,嵇清柏哪怕现在不同意,也无济于事。 再加孟虹流要渡的可是情劫,当年就连佛尊檀章都要梦神帮忙才能渡劫成功,如今有凰女相助,这情劫该是能有惊无险,化险为夷。 嵇清柏想通这点,便安慰了自己一番,问凰女要回了忘川铃,泽翊不知哪儿来的自信,大言不惭道:“玄雷也不是很痛,亚父放心,我受得住。” 嵇清柏白眼都快翻上天了,没好气道:“你都有情根了还要什么忘川铃啊,等心疼的时候你可别哭!” 天圆地方中四季如春,自从凰女回来后,赤一和雀三每天都能看到尊上盯着一碗悬铃池水,从早看到晚。 泽翊因为是真身入的梦境,梦魇结束后,人间下州口便没了教引娘子这个人,孟小郎君则犹如做了一场大梦,醒来后郎中说他患了失心疯,又将养了好几年后才慢慢恢复正常。 泽翊看着他十年里发疯,治病,最后还真去了寺庙里,出家当了和尚。 孟虹流就算剃度,人也还是那么好看,他披着袈裟,坐在蒲团上,念着不知是大悲咒还是般若心经。 又一个十年,下州口起了战事,泽翊见他脱下僧袍,穿上了戎装,他隔着那金甲,掌心握在了胸口上,摊开时,泽翊看到了上头一块小小的琉璃石。 那一战,孟虹流再也没有回来,他的头颅悬在了下州口的城墙下面,朝着西天的方向。 他梦了一场,疯了半生,没有娶妻也没有生子,他未对任何人动心生情,但他也没有好好的,过完这一辈子。 第54章 第54章 天圆地方这些日子以来都没开过中门,就连晨昏定时都看不到赤一或者雀三出来啼鸣三声,狐王翠翠来了几次,都没能进去,耷拉着狐尾巴,只能趴在天圆地方外头的悬铃木上向里头张望,直到后面嵇清柏和白朝都来了,雀三才臂弯间托着拂尘,小跑来给他们开门。 白朝还是鹤鸟的姿态,他轻抬着喙,看着从树上滑下来的翠翠。 狐王朝着两人作揖,口中恭敬道:“梦貘上神,红莲掌事。” 嵇清柏笑着,喊她:“九尾娘娘。” 翠翠向来喜欢美男子,她看到嵇清柏春心都要动一动,不过狐狸尾巴还是收紧的,毕竟人家上头有人,不是她能肖想的。 雀三的外貌虽是总角小儿,但性子要比赤一沉稳,甚至有些老气横秋的,他与三位大仙行了礼,一路领着人穿过中庭。 天圆地方中因为四季如春的关系,悬铃木长得参天茂盛,凰女小时候跟着嵇清柏在佛境中长大,也喜爱辛夷花,悬铃池旁种了许多,花瓣掉在池水上,经常会被跃起的鲤鱼衔到嘴里。 嵇清柏问道:“尊上还在每天看悬铃池水?” 雀三点头,有些忧愁:“之前孟……虹流上神凡尘已逝,尊上便难受好久,最近也不梳毛了,整天看着池水,想等着上神何时托生。” 嵇清柏看了一眼白朝,后者还是鸟的模样,脸上看不出什么其他表情来。 狐王翠翠是知道凰女与孟虹流在凡间发生的那点事儿的,她现在也很唏嘘,以前经常觉得凰女过于心系天下苍生,老成持重,不知道男人的妙处,如今看来还是不知道的好。 就像泽翊还曾开玩笑说过,要是自己哪天知道了男人妙处,就要大祸临头,这可不就是大祸临头了嘛。 赤一手捧如意,在长街尽头等着,见到嵇清柏时似乎很是高兴,连忙上前来行礼问候,他与雀三不同,话非常多。 “尊上这几日都不肯出巢了。”赤一又是焦急,又是担忧,“掉毛也比平时多,之前还肯下碧梧台来,如今就只肯在呆巢中,我们连面都见不到。” 嵇清柏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两只小鸟,白朝在一旁默不作声,直到一行人聚在凰女的碧梧巢底下,一块儿仰头去看。 碧梧台旁边的悬铃木是整个天圆地方里最大的一棵,树干粗壮到十人合抱不来,树冠更是直上九霄,相传除了白羽鸿鹄,其他神仙都未见过上头的风景,鸟一向都有亲自筑巢的习惯,凰女也不例外,嵇清柏记得在她小时,为了筑一个心仪的巢,泽翊耗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直到成年她的巢才真正筑好。 如今碧梧巢周围铺满了白羽,上头像是聚了一座小雪山,一动也不动。 赤一和雀三轮流在树下唱了几遍迎词,窝里都没什么动静,嵇清柏刚想上去看看究竟,就被白朝给拦了下来,只见仙鹤鸟喙里多了支笔,朝着树上朗声道:“凰女吉祥,掌事的来给凰女批个命,如何?” 碧梧台边下站了一只鹤,左边趴着一只九尾狐,右边窝着两小童,泽翊坐在中间,她难得鸟毛都没怎么打理,整只鸟蔫儿不拉几的,长发如雪一般披散着,也没冠起,嵇清柏与她面对面坐着,想着该怎么劝她。 结果还没开口,泽翊突然语气平平地道:“我知道他这样子做不是没听我话,神仙下去历劫,都要吃苦的,他已经不算很苦了。” 嵇清柏话被卡在喉咙里,想到佛尊历劫的第一世,一时也有些惆怅。 白朝劝道:“凰女能想明白这点,甚好,您可能不知,虹流上神第一世这个结局已经是好命,他在梦中得偿所愿,知晓了您的心意,情根也留了一半下来,要不是凰女您替他承了一半的情劫,怕是上神此生还要悲惨。” 泽翊看了他一眼,脸色有些苍白,嵇清柏关切道:“是不是心里又痛了?” 情根与忘川铃相似,后者是不可动妄念情爱,否则便心受玄雷之痛,前者则是情根一旦深种,只要牵肠挂肚,便会红线穿心,疼痛如绞。 泽翊当着这么多人面自要维持住她凰女的颜面,还是那四个字:“我受得住。” 嵇清柏面露忧色,但见她如此笃定,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白朝看了两人一眼,翅膀翻开命簿,以喙持笔,朝着上面点了点。 “凰女需记住,虹流上神下凡可是历劫,历劫便是吃苦,如若是情劫,便还有两重劫数,一是忧,二是怖。”白朝顿了顿,语重心长道,“这俩都是磨身又磨心的劫难,凰女要做好心理准备,您既然要替他承这半分劫,便要让他爱你,又恨你,还要得不到你,方能最后历劫成功,道行圆满。” 白朝说完,还故意去看嵇清柏,脸上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揶揄:“梦貘上神当年对这爱恨情仇可是相当有经验,尊上不如向他多取取经,免得误了事,耽误上神历劫。” 泽翊蹙着眉,似乎也觉得是个办法,但嵇清柏和檀章当年历劫时的纠葛,天上的版本可不止一个,无数神笔仙人都写过关于两人情情爱爱的话本子,凰女年轻时还偷藏过几个特别经典永流传的,如今更是绝版了,里头随便翻一翻,都让人脸红心跳。 嵇清柏是不知道有这些东西的,就算知道了,他也不好意思给凰女当榜样,当年他完全是阴差阳错,才稀里糊涂助檀章渡了劫,过程极其惨烈不说,檀章更是在之前就受了十几万年的玄雷心痛,现在想起来,嵇清柏还是觉得很难受。 白朝见这对“父女”相顾无言,倒也不勉强,他清了清嗓子,循循道:“我这次为尊上批的命数倒是个富贵人家,长相明艳端方,身材珠圆玉润。” 嵇清柏听了,打断他道:“也别太胖了。” 泽翊跟着点头。 “……”白朝心想这养女养儿还是有些道理的,该像的地方就是很像,别的因缘际会都不考虑,居然还是长什么样最重要,他耐着性子道,“那就正正好好,不胖不瘦。” 嵇清柏又开始提要求:“头发得多点,那可是鸟毛。” 白朝只能跟着记下。 嵇清柏想了想,好像也没别的什么了,他转头问泽翊:“凰女还要添点什么样的?” 泽翊认真考虑一会儿,她的表情严肃,最后冷静沉稳地道:“我希望自己胸部大一点,屁股翘一点。” 众仙家:“……” 第55章 第55章 大夏盛朝有个传说,传闻长公主是只吉祥神鸟,天上下凡来的,出生时便口含丹珠,发如羽冠,啼哭声如鸟鸣,引得群鸟还巢,在未央宫顶久久徘徊不去,而正是因为有长公主庇护,盛朝才能国泰民安,皇族繁荣。 当然这些说法都是泽翊从小听到大的,严格来说也不能算是“从小”,她因红莲掌事白朝的命笔下凡来,寻得托生便是这盛朝第一位长公主,这孩子出生便是死胎,泽翊乃凰女,下凡时万鸟还巢的盛况司空见惯。 十几年对一个神仙来说都不能算过日子,且因着她“出生时”的奇景,她如今在这皇族中的地位可谓非常特殊。 后宫是个很无聊的地方,公主皇子们出生后虽然不纯粹是自己生母亲手带大的,但盛朝总得来说,这一方面还是比较宽容,就比如泽翊的母亲,当朝皇后,每天都要跟人强调八百遍自己生女儿时的天奇异象。 泽翊觉得她身边几个嬷嬷都能把这事儿倒背如流了,但英娥皇后仍旧很难控制住自己骄傲伟大的情绪,恨不得把生她的事儿写成传记,裱在宫内。 “我生吉祥的时候,你们是不知道。”英娥坐在上首的位置,底下几个妃嫔每日晨昏都会来给她请安,说是请安,但在泽翊看来就是几个女人聚在一起嗑瓜子闲聊,别的凡间后宫什么样,泽翊以前在天上时无聊还看过话本子,说什么勾心斗角,争宠呷醋,但在英娥这儿似乎完全没这种腌臜事。 姐妹关系比夫妻关系还好,大家都爱聚在英娥这儿听她吹自己怎么生孩子,好像听一万遍百鸟朝凤都不腻味似的,泽翊也不是太能理解。 而且英娥还喜欢添油加醋,每次版本还不一样,什么今天落金叶子,明天下铜钱雨,泽翊最后实在忍不住,说:“鸟只会边飞边拉屎,第二天我记得阿耶说过,几百人打扫不过来鸟粪,没办法只能把未央宫的琉璃瓦给换了新的。” 英娥被这么一拆台,嗓子噎得有些疼,她狠瞪了自己女儿一眼,拍了一巴掌过去:“你个死小孩子。” 泽翊:“……”先不说吉祥公主都过二八了,她在天上还没满一万岁的时候,都没人敢骂她死小孩。 底下妃嫔们还宠着英娥,都怪泽翊瞎说话,贵妃没入宫前就是英娥的闺中手帕交,英娥生泽翊就跟她自己生女儿似的,英娥每天说八百遍,她就恨不得说五百遍。 泽翊又被迫听了半个多时辰自己母亲和姨娘们的各种赞美和夸张比喻,她现在就希望她们能聊点别的,最起码别再聊当天天上到底下什么了,虽然她也是鸟,但实话实说,鸟粪是真的臭。 关键是盛朝迄今为止就只有她一个公主,下头不论妃嫔还是婕妤美人,生的全是光头。 这不姐妹茶话会开到一半,就有宦官进来传话,说大家那边下课了,皇子们正在过来。 英娥叹了口气,像是意犹未尽似的,对着女儿道:“你也别老呆在我们这儿,出去玩玩。” 泽翊也不是硬要赖在英娥这儿,她长这么大,也没少打听孟虹流这一辈子到底成了什么人,又在哪儿,干了些什么事。 都说神仙下凡历劫是为了吃苦,泽翊怎么想孟虹流这一世的命应该都不怎么好。 盛朝皇嗣颇丰,盛太宗后宫和谐,自己又勤于耕耘,泽翊虽然没姐妹,但哥哥弟弟少说也有十七八个,她上头两个年纪最大的哥哥已经被派了活,很少再与他们这帮小的玩在一起,但从阿耶那边下朝后,也会来后宫看望母亲,所以还是经常碰到。 泽翊是唯一的吉祥公主,她出生那点事情皇子们都知道,几个最小的弟弟甚至还缠着她要听故事,泽翊也是后面才晓得英娥说的版本都过时了,底下姨娘们说得更夸张的都有。 “阿姐,你再讲一遍呗。”赵章文今年才十二岁,是淑妃的小儿子,排行老六,平时最黏着泽翊,“我娘说你出生时,天上云都是金色的,真的假的呀?” 今天老大赵潜深难得在,要带他们几个小的打球,泽翊还特意回去换了衣服,拿了工匠做的新球杖过来试试,她一手牵着赵章文,一手握着球杖,有些无奈道:“说几百遍了,别听母亲们瞎说,什么金云什么红霞的,我娘都在里面嗷嗷叫着生我呢,她看得见外头什么呀,都是瞎编的。” 赵章文:“可那么多鸟不是瞎编的呀,大哥都说了,你出生的时候,鸟翅膀那是遮天蔽日,他还被吓哭了呢。” 泽翊有些无语,她觉得赵潜深的确说了看到鸟,但吓哭他肯定没承认,一定是赵章文添油加醋自己以为的。 男孩子们多了就很烦,总有些莫名其妙地较劲儿,赵潜深多大的人了,还整天跟十二岁的赵章文吹牛逼,泽翊心里骂了他一声没出息。 盛朝打球分两种,马球和普通沙地球,泽翊喜欢玩儿后面这种,她在沙地上跑得特别快,球杖挥得也准,在男孩子里头也没几个人能打得过她。 赵潜深为了不输得太难看,还故意增加难度,说要加头牛进来,在沙地上做干扰,泽翊觉得牛也行,反正赵潜深这次要再输了,就得给她剥一年瓜子壳。 “我们换个彩头啦。”赵潜深耍赖皮道,“我最近得了不少好东西,拿他们来赌。” 泽翊把裙子下摆撩起来系在腰上,她底下穿了马裤,半紧身的那种,衬得她腰细臀翘,很是丰腴,前头两人已经打了一会儿,泽翊出了身汗,她最近发育太好了,胸衣感觉又小了不少,有些勒得慌。 “什么东西?好看吗?”她问道。 “我的吉祥诶。”赵潜深笑道,“我什么时候送过你难看东西过,这次可是最漂亮的。”他说着,突然抬起球杖指了指场外的看台,让她往那八角亭子里看。 泽翊眯着眼望了一会儿,发现站了几个人,看身段应该都是和赵章文差不多大的少年。 她狐疑道:“他们是谁?” 赵潜深:“这次打了胜仗,周围几个番邦们送来的质子,你要赢了随便挑一个,净了身专门伺候你。” 盛朝如今强盛,穷兵黩武,周边打了一圈,盛太宗政治头脑还算不错,也不搞劳民伤财的那种治理方式,只分了番邦,每年进贡就行,其中几个为表诚意,还特意送来了质子,说好听了是质子,其实就是在自家那儿不受宠,要不然赵潜深也不会随便说净身就净身,好歹也曾经是个皇亲国戚,当个宦官也太折辱了。 因为离得远,泽翊看不太清楚脸,她皱着眉,问道:“你跟他们说了要净身的?” 赵潜深理所当然道:“伺候你当然要净身了,管他们愿不愿意,你喜欢就行。” 泽翊没再说太多,她看了一圈人,又去看沙地上的牛,持了球杖在手里道:“你下去吧,我等下就让那只牛给你点颜色瞧瞧。” 第56章 第56章 赵潜深找的那头牛还挺大,牛头跟个桶一样,牛鼻子上有个铜环,它在沙地上刨坑,屁股坐地上拖来拖去,看着很是牛气哄哄。 沙地上的球像个大一圈的玲珑骰子,上面有精致的镂空雕饰,滚到牛头前面的时候,牛就会拿头去顶,一个不巧,牛角还能戳进去,那牛就更加耀武扬威起来,顶着球满场跑。 泽翊在沙地上灵活得像只飞禽,她的球杖是新做的,陈年的木头香味儿还很浓,上头应她的要求,工匠们用金线笔画了凤凰的尾翎毛,每次挥舞着击打到球上,都跟金火散花似的,“蹡蹡”作响。 赵潜深明着玩不过她,就老去挑拨那头牛,想让牛阻着路,不让泽翊拿到球,泽翊被这么搞了几次后,火就上来了,她跑到一半,伸手去拽那牛尾巴,纵身一跃,直接跳到了牛背上。 公牛脾气大,拱了几次背想把人甩下来,泽翊用力攥着它脖子上的鬃毛,拿球杖去勾它角上的球。 球场边的宫人们吓得半死,个个在那儿奔走疾呼,一会儿“护驾”一会儿“贵主小心啊”,泽翊充耳不闻,眼里只有那镂空骰子球,月牙儿似的杖头勾住了球身,泽翊轻轻一挑,球就“骨碌碌”滚进了赵潜深的球洞里。 没了球,牛也安静了下来,泽翊肩膀上架着球杖,双腿夹着牛背,催着它慢慢走,公牛喷了两口鼻息气,一边骂骂咧咧地“哞哞”着,一边只能背着她往前去。 赵潜深跑得累得半死,只能撑着膝盖抬头看她,说:“好吉祥,下来吧,你要再骑着被嬷嬷看到了,母亲得晕过去。” 泽翊笑骂道:“没出息的东西。”她摸了摸牛脖子,翻身从牛背上下来,刚一阵又跑又跳,她脸上全是汗,脖子里头的水滴滴答答,氤氲湿了胸口一大片,衬得里头的胸衣若隐若现,绷得紧紧的。 赵潜深毕竟年纪大了,知晓点风月之事,他朝着侍女们挥了挥手,便有小宫女递来长巾,替公主严实地围上。 泽翊扯了扯,嫌弃道:“热死了,擦擦就行了。” 赵潜深无奈道:“你堂堂长公主,盛朝唯一的明珠,跟我们兄弟们玩这样子就算了,等下要见外人,怎可被他们占便宜去?” 泽翊觉得他脑子迂腐,这露了又怎么样,她好看又迷人,哪里吃亏了? 赵潜深算是讲信用,带她去挑“彩头”,八角亭里面已经有宫人在了,好像是提前教了规矩,还给打扮了下,少年们头上都簪着花,跪在地上,等着长公主挑选。 泽翊坐在宦官们搬来的美人榻上,她撑着下巴,吩咐道:“你们把头抬起来。” 十几个美少年一起抬头,说实话,那画面还挺乱花缭人眼的,泽翊一眼望过去都觉得快瞎了,缓了一会儿,才能一个个认真看。 她看前头时还挺游刃有余的,视线不甚专注,轻描淡写,相当随意,边看还能边在心里品评,比如第一个粉敷得有点多,原本应该挺黑的,第二个鼻梁不够挺,第三个嘴大了点,看到第四第五个就有点审美疲劳,感觉好像都差不多。 赵潜深看她表情,忍不住催促道:“别盯着前面的,好的还在后头呢。” 泽翊便顺着他话看下去,等看到最后几个时,目光在一人脸上定了下来。 她慢慢坐直了背,往前凑去,又看了一会儿,才指着倒数第二个,问赵潜深:“他叫什么名字。” 赵潜深似乎就知道她会问,沾沾自喜道:“白夏国的三皇子,要不是他出生时双手有疾,不得他父皇宠爱,也不会送到咱这儿来。”他朝着自己的中尉招手,“高礼,你去把他带上来。” 高礼诺了一声,他是赵潜深私军的中尉,虽是宦臣,但已有功勋在身,和后宫里的普通內侍不一样,净身的方式也不同,除了面白无须外,其他模样还有声音都和普通男人没什么差别。 泽翊见他将自己随身配刀的刀鞘递过去,那人扶着站起来,赵潜深笑道:“孟君你上前来,我妹妹要看看你。” 高礼做了个“请”的手势,“孟君”便往前走了几步,泽翊盯着他的脸,问道:“你叫什么?” “孟君”低声道:“臣孟野,字虹流。”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自称“臣”,赵潜深嗤了一声,故意问泽翊:“你要喜欢,高礼现在就带他下去净身,回头养好了就送你宫里去。” 泽翊不置可否,她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只是站起身,走到孟虹流的跟前。 少年可能比她小几岁,还没抽条,身量跟她差不多,他应该是吃了点苦头,脸色不怎么好看,但容颜长得实在太美,像颗发光的夜明珠,熠熠生辉着。 泽翊见他耳边簪了朵辛夷花,便抬手摘了下来。 孟虹流这时候突然抬头,眼神像淬了火,笔直地望了过来。 泽翊于是朝着他莞尔一笑,她说:“我喜欢,就他了。” 孟虹流所谓的双手有疾,是指他出生时,双手就布满了丑陋的灼疤,一直长到了腕间,高礼带人去净房,看得出来,少年很是不甘心。 临门前甚至挣扎了好几次,险些几个人都差点没压住他。 高礼单膝跪在他面前,一手钳着他下巴,像打量一条狗似的:“你为什么不愿意?被贵主看上是你的福气,能服侍吉祥公主,不知道多少人巴不得。” 孟野朝他吐了口唾沫,他双眼通红,不知是哭还是笑,说:“看来高大人是很想要这福气了。” 高礼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他大拇指擦过那口口水,随意在衣摆上捻了捻,淡淡道:“只要吉祥一句话,我可以为她去死。” 他说完,朝着上头人挥了挥手,慢条斯理道:“切干净点,别留了根,脏了贵主。” 赵潜深虽然球上没赢了妹妹,但也没空手而归,他得了几只泽翊新养的鸟,被喂得滚圆儿,特别可爱,高礼回来复命的时候,他还多问了一嘴:“那孟君弄干净了?人怎么样?” 高礼跪在地上,恭敬道:“弄干净了,人有些倔强,我已经嘱咐人调教了,保证吉祥公主满意。” 赵潜深点了点头,赞他:“也就你知道吉祥喜欢什么样的,毕竟从小和她待久了。”他逗弄了一会儿鸟,又自言自语地叹息道,“吉祥啊,就是喜欢漂亮东西,她宫里那一堆亮闪闪的玩意儿我都不知道有什么用,也不值钱,就跟宝贝似的藏着。” “诶,你说。”赵潜深又突然回头去问高礼,“她是不是属鸡的呀?” -------------------- 假太监真公主 没切,别担心,还是要给女儿性福的…… 第57章 第57章 不是泽翊想要孟虹流被净身,而是孟虹流必须得过这一遭才行。 她下凡前记得可清楚,又要爱又要恨,又要最后求而不得,这得多难啊,泽翊如今是肉体凡胎,没什么法力,只有一口悬铃池水,没错,就一口。 浅浅的一个碗底,按她算下来,只能看三次世事,且还不一定准,比如这一次,泽翊可是忍着心痛看了悬铃池水,确认净身房有白夏族的人,会护着孟虹流身子完整,才放心让他被高礼压下去的。 至于用什么方法,泽翊也不清楚,所以哪怕“看”到了结果,她也悬着一颗心,恐生什么意外。 等好不容易过了一个多月,孟虹流也该养好了,一大早便被嬷嬷领到了泽翊宫中。 “你在这儿先等等。”嬷嬷慈眉善目,盛朝的后宫因为有英娥皇后的汲汲善营,制度分明,下人间很少有收受贿赂,互相刁难的腌臜事情,打小伺候贵人们的宦官侍女更是地位极高,比如说高礼,一个阉人居然能管着赵潜深的私军,且屡立战功,这在盛朝居然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孟虹流穿着深红色的宦官服,他现在是内侍的人,只负责贴身伺候贵主的起居。 那日被高礼的人拖进净房后,孟虹流已是绝望愤怒,心如死灰,他倒是不怕死,在被送来当质子那天起,他早就做好了客死异乡的准备,只是没想到,盛朝居然还有如此折辱人的法子在后头等着。 什么吉祥公主,他凭什么被她看上了就要当个阉人?就因为她是公主,他是质子?他就活该被她轻贱? 孟虹流只觉眼前一片雾血蒙蒙,他恨到后面都有些神志不清,状似疯魔,直到那动刀子的老人跪在他面前,说自己是白夏族人,曾受恩于他母亲,此次必将护他周全,孟虹流不记得自己答了什么,他被灌了醉仙桃,昏睡过去前看到那人不知捧了谁的二两肉出去向高礼复命,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睡在了下人房里,老人假装照顾他伤处,来了几日,教他平时怎么藏着那里。 孟虹流如今年纪还小,那地方看起来长势很不错,净身的老宦官似乎也担心他年纪上去后,容易被看出来,千叮咛万嘱咐他的走姿坐姿,穿衣习惯,他也知道孟虹流心里有怨,好声劝道:“小郎君如今身不由己,老奴只劝郎君卧薪尝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孟虹流沉默不语,他本就生得过于美了,在白夏族,从小就因容貌妖而祸国才被厌弃,他美得像明珠,像月亮,如今年少,更是有些雌雄莫辨,别说吉祥公主,怕是朝中不少皇亲国戚都惦记着。 等经历过这一番磋磨,孟虹流的性子明显阴沉了许多,老宦官怕他走极端,总是能劝就多劝几句,孟虹流也不知听没听进去,他仿佛是认了命,规矩行为都挑不出错处,来教礼仪的嬷嬷也是夸得多,说他天生就是个会伺候人的。 泽翊今日晨起,就听说孟虹流来了,她上辈子就希望孟虹流最好是个没根的,这样身动不了,情也没法乱搞,可这辈子不行啊,她分了一半的情劫,得让孟虹流恨她,又爱她,恨这点倒不难,孟虹流是质子,被送来本就万分不乐意,之前还差点因她成为阉人,指不定现在就恨死她了呢。 想到这里,泽翊也就不急了,感情这种事情,都得要徐徐图之,她在天上时,孟虹流能迷她迷得神魂颠倒,都为此来下凡历劫了,她就不信在凡间他还能把持得住! 因着泽翊是盛朝唯一的吉祥公主,出生时更有百鸟朝凤的奇景,她的殿宇除了皇后的未央宫外,规格乃是后宫第二,名为“凤鸾殿”,孟虹流站在殿门口,他在清白日光下抬头看着那额匾,表情晦暗不明,直到嬷嬷出来叫他,才低下头跟着往里去。 “吉祥贵主早上容易贪睡,你得唤她起来。”嬷嬷看他一眼,笑道,“当然贵主是金贵人,轻不得重不得,更不能惊着了贵主,” 孟虹流平静地答应了一声,也没问多详细,他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到近处去服侍,直到嬷嬷换成了几个年轻侍女,居然引着他一直进到了内阁。 虽然年纪不大,但这也是孟虹流第一次进陌生女子的闺房,人人都以为他是没了根的阉人,可他清楚自己不是,眼下吉祥公主的床近在咫尺,饶是孟虹流再镇定,此刻也开始无措起来。 侍女们不觉有异,将盛了温水的铜盆递到孟虹流手中,绞干了帕子掀起床帐轻轻唤了几声公主名讳。 孟虹流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才不动声色地看向了床里。 帘子掀的不大,从孟虹流的视角只能看到一双纤长的腿,那腿先是动了几下,突然卷着金丝帛翻了个身,于是春光一下子泄了出来,孟虹流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侍女又说了几句体己的话,公主似乎是醒了,她嘟嘟囔囔的,轻轻扯开帐子,像是还困着,云鬓松散,上身只穿了一件兜衣。 孟虹流盯着手里的铜盆,温水里映出了他的脸,细细的水纹漾在了他的眼角边上。 泽翊原本还不怎么清醒,等见到那一身红的小宦官,就跟老鼠见了糖似的,整个人一个激灵,目光下意识看向了孟虹流的下半身。 她现在就很焦急,悬着的一颗心放不下,就想要探探虚实。 于是吉祥公主招了招手,朝着小宦官和蔼可亲地道:“你过来,给我擦擦脸。” 孟虹流握紧了铜盆边,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对方新的折辱人的法子,但就算是,他也只能照着办。 泽翊等了一会儿,才见孟虹流半跪下来,他将铜盆放到了床榻边上,绞干了一方新的帕子,伸手过来。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了泽翊的脸上,后者大大方方地任他看着。 盛朝的吉祥公主,容貌妍丽端庄,眉眼更是盛气凌人,然而却又天生一对粉腮,笑起来酒窝明显,削弱了凌人那份劲。 孟虹流手里的帕子一点一点搓揉过对方眼角眉梢,等到擦完下巴,孟虹流又不太能继续往下去。 公主不像白夏族的女子,以清瘦为美,她不裹胸,更不缠腰,上身一件兜衣,两团丰满呼之欲出。 孟虹流从小受的是君子端方的教诲,恪守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他收了帕子,跪在泽翊的脚边,低声道:“请贵主更衣。” 泽翊觉得也行,于是顺着他话道:“那你帮我穿吧。” 孟虹流:“……” -------------------- 女婿:我不乐意的,但她真的给太多了。 第58章 第58章 泽翊就是想单纯试探下孟虹流下面的玩意儿还在不在,所以穿衣服的时候也不老实,屁股总想往对方的下半身去蹭。 她心思简单,可在孟虹流眼里就是故意折辱,连着被有意无意碰到了好几次后,他的表情既恼羞又阴沉。 泽翊专心致志地感受着自己的臀部触感,根本没注意看孟虹流的脸色,她现在怀疑是不是对方藏太好了,她佯装蹭半天居然没感受真切,紧跟着她又担心是不是孟虹流本身长太小了……但想想他现在的年纪,又觉得有些杞人忧天,心里安慰自己人家现在才多大呀,以后一定会长的! 磨磨蹭蹭终于穿完了衣服,泽翊还是不确定那东西到底在不在,孟虹流伺候完就退到了一边,他低垂着头,表情晦暗不明,泽翊发现少年红色的宦官服和别人不同,他的袖子偏长,像灯笼似的稍稍叠着,几乎完全遮住了手,她想到了赵潜深说的对方手部有疾,满是灼疤,便朝着孟虹流招了招手。 “你过来。”泽翊笑道。 孟虹流不知道她又要玩什么新花样,咬了咬牙,表面乖顺地走了过去。 泽翊抬了抬下巴:“袖子撩起来我看看。” 孟虹流抬起头,他脸上无甚表情,却也没动。 泽翊不明所以,催促道:“撩呀。” 孟虹流低垂了眼,将袖摆慢慢折起。 凤鸾殿的宫女大多都是与泽翊一同长大,与其说是主仆,倒不如说更像是闺中姐妹,特别是跟在她身边的一两个大侍女,不论地位还是权力,在宫里都相当地高。 棉凫是泽翊身边最贴心的姑娘,她挨得近,第一眼看到孟虹流的手时,很是惊讶,脱口而出道:“烧得那么厉害?” 盛朝对宫人不苛待,但身有明显缺陷残疾的,一般无法近身服侍贵人,免得脏污了贵人的眼,毕竟在这儿男人都能簪花敷粉,可见尚美的风气有多重。 泽翊“啧”了一声,不算是训斥地骂了一句:“你个小鸭子话真多。” 棉凫也不怕她,假装捂着嘴认错。 孟虹流面色如水,没什么波澜,只当主仆二人在拿他取乐,因着这双手,孟虹流从小到大没少被欺辱。 泽翊仔细看了看,她突然问:“疼吗?” 孟虹流似乎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平静道:“回贵主话,不疼。” 泽翊点了点头,她回忆起上辈子孟虹流在她面前用刑罚之火杀人,那晚暗巷中的蓝焰雨,也是这样一双手,抽出一把八骨伞,遮在了她的头顶上。 泽翊的目光软和了下来,她低声道:“这疤痕的样子也不难看,像画了花儿似的。” 像是知道泽翊宫中来了新人,她几个年纪还小的弟弟早上请安时,来她宫中的眼色都比之前活络不少。 大姐姐身边第一次进了宦官,赵章文最是好奇,他是知道赵潜深和泽翊之前打球是赌了彩头的,只是没想到彩头是个男人,长得还这么好看。 “他就是那个白夏族的质子?”赵章文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孟虹流,口无遮拦道,“姐姐让你怎么伺候她的?” 泽翊正在翻等下夫子要考的卷子,闻言抬了抬眼皮,她今日着了长公主的正装,头面虽然没有那么隆重,但也相当威仪,主要还是她本身气质就富贵,再配上居高临下的长相,别说赵章文了,盛太宗在她面前都会下意识小声点说话。 “鹩哥儿。”泽翊将双手置于膝上,她微微歪着脑袋,喊了赵章文的乳名,“你要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赵章文缩了缩脖子,他又去看孟虹流,对方像是老僧入定似的,什么反应都没有,很是无趣。 赵章文撇了撇嘴,说:“他没高礼有意思。” 泽翊懒得理他,继续低头翻着卷子。 赵章文罗里吧嗦道:“高礼以前跟着你的时候,我来都会陪我玩儿,还带我打马球,他会什么?” 泽翊叹了口气,她抬头看着赵章文,淡淡道:“第一,高礼现在是大哥的私军,他是武官,身手好当然能带你打球,第二,孟虹流和高礼不一样,他是我近侍,凭什么要陪你啊?”泽翊“啪”地一声,合上了卷子,盛气凌人道,“你想挨我揍吗?” 赵章文当然不想挨揍,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泽翊这边吃瘪,模样有些委屈,泽翊觉得宠弟弟归宠弟弟,但孟虹流可是她男人,现在虽然不知道孟虹流到底恨她多少,但也不能太恨之入骨了,要不然后头还怎么爱得上啊。 泽翊这边教训完赵章文,就把人赶去上课了,她不会跟着皇子们一起去前头上学,但有夫子每日会来凤鸾殿中教学,泽翊的夫子很年轻,是当朝的状元郎宋潮生,他在前头已官拜中书侍郎,正四品的官衔,可谓年纪轻轻,前途无量。 宋潮生之前还未被提拔为中书侍郎时,官服为青绿色,泽翊无意中夸过一次,宋潮生便每日都着同样颜色的衣服来为她上课,今日见宋潮生又是青翠竹绿似的坐在她殿中,泽翊忍不住回头瞧了下孟虹流。 孟虹流的宦官服是红色的,但泽翊记得他好像也爱青绿,同样的颜色,宋潮生穿着可没他好看。 宋潮生见到公主时,下意识露出点笑来,他生得偏冷,也不爱笑,记得高中那年,三甲之中,历来都该是探花最为貌美,却不想那一届却被宋潮生抢了风头,他冷口冷面,但因生得实在好看,气质出尘,清冷如仙,骑马游街时,差点被花海给淹没。 泽翊倒是从未注意过他外貌,主要还是因为她不爱念书,以前在天上时,嵇清柏就喜欢给她念经,后来她开始点化人了,又得硬着头皮给她那帮徒子徒孙们念经,所以现在只要一看到念书她就头疼。 宋潮生原本是坐着的,看到泽翊进殿便起了身,他的口吻颇亲昵,笑着道了一声“皇女吉祥”,便伸出手去想扶着人,结果泽翊与他见完礼,自然而然地将手搁到了身边孟虹流的胳膊上。 宋潮生:“……” 孟虹流面不改色地托着公主的手,坐到了案几前。 宋潮生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 孟虹流大大方方地任他看着。 “对了先生。”泽翊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兴致勃勃地问道,“您身上的衣服是哪位绣娘做的,能否请来为我这位内侍做几件差不多的?” 第59章 第59章 宋潮生自认为没那么小气,要与一个没了根的宦官不对付,他貌美疏离,自视甚高,毕竟年纪轻轻就高中状元,不论民间还是朝中都风头无两,区区一个近侍宦臣罢了,他还不会放在眼里。 泽翊平常学的东西与皇子们无异,盛太宗偏宠她的很,女德女训泽翊不愿意学,谁都不能逼她,公主爱听书,对治国论策也有兴趣,宋潮生教书水平不错,讲的也有意思,他官拜中书侍郎时,盛太宗曾亲自考过他学文,觉得他文章做得好,当公主的夫子其实是有些屈才的,但宋潮生好像并不在乎。 泽翊膝上摊着卷宗,她撑着额头,一页页慢慢翻着,宋潮生的声音很好听,在给她讲前朝寰宇军的事迹,讲到屯粮养兵时,宋潮生停了下来,声音如玉似的问道:“公主可知,寰宇军屯粮养兵是如何做到的?” 泽翊想了想,她抬起眼,看着宋潮生道:“数九寒冬,米面能屯下来,肉也没什么问题,但蔬菜瓜果除了白菜外都不怎么好保存。” 宋潮生点头,笑问道:“公主有什么想法?不妨说一说?” “焯水?”泽翊压着卷宗,慢慢道,“将绿叶菜用水煮一煮,再埋于雪下冻起来,便能长期保存,寰宇军当年应该就是用的这个方法。” 宋潮生似乎有些意外,佩服道:“公主居然也知道这种民间的法子?” 泽翊淡淡道:“听说过罢了。” 这还真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宋潮生说的寰宇军正是鸣寰涅槃重生后在凡间的身份,她的舅舅金焰炽凤,上古至今,唯一能与六界共存的圣妖,每千年会在业火中涅槃,性子向来亦正亦邪,无拘无束,直到万年轮时遇到了她的小舅舅长生,才算是在这人世间有了寄托,泽翊还记得自己刚从天圆地方中诞生时,长生也来照顾过长毛时期的她,五色凤凰之间的羁绊很深,鸣寰孤独了万年,终于能迎来六界中第一只白凤凰,那一阵子紧张到他几乎秃毛。 与吉祥公主一样,泽翊在九天之上也是被万千宠爱着长大的,她未成年时,鸣寰更是天天给她讲睡前故事,寰宇军干了什么,打了几场仗,胜多少,败多少,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想到这里,泽翊突然来了兴致,她朝着孟虹流看去,说道:“宋先生讲得很有趣,你也一块儿来听听。” 宋潮生张了张嘴,继续教也不是,不教也不是,泽翊没看他脸色,吩咐了宫女再搬一张凳子来,居然就放在自己身边,让孟虹流挨着她坐。 孟虹流看了宋潮生一眼,居然也不推辞,不卑不亢道:“谢贵主赏赐。” 泽翊大方道:“卷宗话本你想看就看,无需问过我。” 宋潮生像是终于忍耐不下去了,他头一次在吉祥公主面前没维持住体面,冷着脸道:“公主,孟公子这身份,怕是不合规矩。” 泽翊有些惊讶,她想了想,没什么所谓道:“他也就比鹩哥儿大个一两岁,就算如今净了身当了内侍,那也是质子的身份,多读点书而已,有什么不合适的。”她觑了一眼宋潮生,故意问道,“还是先生待人有别,不肯教?” “……”宋潮生没想会被反将一军,做学问不分高低贵贱,公主拿这话堵他,也不知是试探还是敲打,宋潮生当然不想惹她生气,忙跪地请罪道,“微臣不敢。” 泽翊笑了笑,她也不去扶他,只居高临下,慢条斯理地道:“既然如此,那就麻烦先生了。” 宋潮生的绣娘还真被泽翊借来了宫里,她让孟虹流去量了码子,回头让棉凫挑几匹布来,她选的都是翠绿和青绿色,布料质地比宋潮生的还要好,上头有的绣着祥云暗纹,有的绣着花枝鸟雀。 棉凫当着泽翊的面,将布料贴着孟虹流的身上比划,她夸道:“还是贵主眼光好,孟公子穿青绿色果然好看。” 泽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说:“你背过身去。” 孟虹流不想被女人贴这么近,也不想被当猴子一样的看着,等棉凫比划完,他才低声问了句:“贵主为何要我穿得和宋先生一样?” 泽翊奇怪道:“你不喜欢这颜色?” 孟虹流不说话,他低头看着那些布料,碧荷,翠绿,竹青,各有各的好看,样子清贵又馥郁,他似乎用不着说喜欢或是讨厌,烛火下那份颜色衬着他的脸,最是上等的华美。 泽翊越看越满意,她调侃道:“你穿着比宋潮生好看。” 孟虹流快速地掀起眼皮来,看了她一眼,以为她拿他当了宋潮生,心下微讽,只觉得可笑。 泽翊让棉凫把布料收下去,嘱咐了绣娘工期,临走时棉凫还叫来了孟虹流伺候。 “贵主等下要沐浴,你得陪着。”她轻声细气的,显然没把孟虹流当男人看,“贵主发多,帮忙洗的时候要小心着些,精油得涂多一点,擦干时动作不能太大,贵主怕疼。” 孟虹流一边听一边皱起眉来,他耳根隐隐有些发烫,忍了一会儿,才难以启齿地道:“贵主沐浴,我就算是……近侍,也不能离那么近看着。” 棉凫只觉得他矫情:“有什么不行的,你又不是男人,服侍贵主不是应该的嘛。” 孟虹流:“……” 泽翊其实也没想要孟虹流伺候她洗澡,棉凫自作主张,居然就先把这事儿给定了下来,泽翊虽然知道孟虹流没挨那一下刀子,但她又不能表现出来她知道,于是只能佯装不知,神色坦然地面对着跪在池边的孟虹流。 幸好旁边有一道屏风,虽然只能遮个影影绰绰,但聊胜于无。 泽翊想了想,让孟虹流到屏风后面去,背对着她。 孟虹流抬头看她,面无表情道:“棉凫姑娘要我伺候贵主洗头。” 泽翊噎了噎,只好说:“等我叫你,你再过来。” 孟虹流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乖顺地躲到了屏风后面去。 泽翊松了口气,她盯着屏风,命令道:“不许转头,知道吗?” 过了一会儿,孟虹流的声音才闷闷地传过来:“知道了。” 泽翊一边脱了衣服,一边又朝着屏风看,她的池子很大,里头加了东西,水的颜色跟浓汤白一样,下去后什么也看不见,她一边松着头发,一边下到水里,等洗了一会儿,才叫人:“出来吧。” 屏风后面没什么动静。 泽翊挑了挑眉,她提高了声音道:“不是说要伺候我洗头吗?” 她又等了一会儿,才见着孟虹流从屏风后面出来。 “瞧你这模样。”泽翊噗嗤一笑,她仗着在水里,颇为有恃无恐地道,“像我逼良为娼似的。” -------------------- 女儿:在作死的边缘大鹏展翅! 第60章 第60章 服侍公主皇子们的日常起居,向来是内侍的工作,孟虹流在“去势”后,为了让他能尽快侍奉吉祥公主,在休养的一个多月里总共有大大小小七八个嬷嬷和宦官来教导他宫规。 从如何帮贵人们穿衣,到如何给贵人们洗漱沐浴,孟虹流就算如今只是一介身份低微的质子,但也从未做过如此有辱身份的事情,更何况在其他人眼中,他都不能算是个“男人”。 孟虹流生得极美,再加年纪小,五官甚至有些雌雄莫辨的阴柔,老宫人们大多本分,但也有性子难处,爱磋磨人的,孟虹流为此没少吃苦头。 他以前就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现在更是像修了闭口禅似的,整个人沉默得像个精致的人偶。 泽翊黑发如瀑,多而繁茂,她双臂交叉,枕在池边上,看着自己的头发被孟虹流一缕一缕地抹上精油,对方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心无旁骛地做着活,泽翊看久了,便忍不住想逗他说话。 “我一直以为你和赵章文差不多岁数,但听高礼说,你好像还大他一些?”泽翊将头发全部拢到一边,方便对方涂抹,随口问道。 孟虹流又抹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回贵主话,我比六殿下大两岁。” 泽翊眨了眨眼,叹道:“那还是很小啊。”她侧头去看孟虹流的脸,笑着说,“这年纪该是爱笑爱闹的时候,你虽然现在只是我的内侍,但也不用觉得低人一等。” 孟虹流抹油的手停顿了一瞬,他抬起眼,入目的却是一片美背,公主可能根本没注意自己此刻是什么仪态,她的长发全部堆到了池边,露出纤长的脖子,泽翊并非瘦美人,她是有肉的,这样显得她的肩膀圆润很多,可能是因为泡池的水有些烫,汗珠顺着公主的脊柱缓缓滚落,她稍微动一动,就像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一片盈盈润润。 泽翊说了半天,没有听到声音,她奇怪地转过脑袋,看向孟虹流,问道:“怎么了?” 孟虹流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他手上动作不停,有几下还扯到泽翊的头发,惹得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孟虹流波澜不惊地跪地请罪,语气平平道:“贵主有心了,但虹流已是残缺之人,有些东西我明白我要不起。” 泽翊听他这么说,就有些狐疑地看向他的下半身,要不是悬铃池水不会骗人,她都要怀疑孟虹流是不是真的被阉了,不过以防万一,她是不是最好找个机会能亲眼瞧瞧? 心里这么想着,泽翊就开始动脑子,她想了半天,最后只能问:“那你说说,你想要什么?” 孟虹流已经给公主抹完了精油,他将她的一束发拢在手里,意味不明地问道:“我要什么,贵主都能给吗?” 泽翊大言不惭地道:“那当然,我可是吉祥公主。” 孟虹流盯着她的脸,兀地一笑,他说:“那虹流想习武,贵主答应吗?” 高礼抱臂站在校场中央,孟虹流身着翠绿色的短打衫,他长得偏瘦弱,看上去像是禁不住风似的,个子也比高礼要矮。 吉祥公主今日一早就让高礼来了宫中,他已经几年没有被吉祥单独传唤过,为此还特意收拾了一番。 泽翊见着高礼一身湖绿色的内侍服还有些惊讶,对方自从成了赵潜深的私军副官后,官职上是个武将,再穿内侍服总归不太合适,今日怎么又突然穿上了? 她虽然惊讶,但也没细问,高礼虽然也是宦官出生,但他因为长年习武,模样身段与普通男子无异,甚至更加高壮,嗓音也不尖细,泽翊越看越满意,觉得让他来教孟虹流功夫还是相当合适的。 “你今日这身衣服可不方便上校场啊。”泽翊开了几句玩笑话,唤了孟虹流上前来,她说,“虹流想学功夫,我于是便想起你来,还要你多费心教教他。” 高礼看向孟虹流,后者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的眼神交锋,高礼率先移开了目光,他半跪在地,朝着公主磕头道:“吉祥贵主放心,臣一定会好好教导孟公子,不让他丢贵主您的脸。” 高礼的湖绿色内侍服只图了个文秀好看,但在校场上却甚是累赘,他扫了一眼孟虹流的装扮,淡漠道:“是贵主给你挑的颜色?” 孟虹流已经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他倒是有韧性得很,顶着大太阳一声不吭,听到高礼这么问,才抬了抬眼,汗水从他的眼皮子上滚落下来,一路滑到了下巴上。 他不答反问道:“高大人的衣服,也是贵主挑的吗?” 高礼眯了眯眼,他凌空抽了两下鞭子,呵斥道:“再蹲低一点!” 泽翊在自己殿中翻了几页书,就有些莫名烦躁起来,她看了看日头,问身边的棉凫什么时辰了。 棉凫多精的人,肯定知道是公主想孟公子了,忙说:“郎君练了也有一个多时辰了,贵主要去看看吗?” 泽翊皱眉道:“一个时辰?这么久吗?这天热的,不会中暑?” 棉凫:“我让厨房备点酸梅汤,一块儿带去?” 泽翊点了点头,说:“也好,我们去看看。” 吉祥公主出宫,后头向来是坠着一连串没什么用的宫人,棉凫指挥着宦官抬起轿辇,后头羽扇撑着遮阳,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校场边上。 高礼远远闻到人声,抬起头来,他最先看到了端坐着的吉祥公主,目光没舍得移开,结果一个不留神,脚边的孟虹流不知为何突然摔倒在地,那一下“扑通”声还不轻,周围不少人看见了,惊呼阵阵。 泽翊吓得从轿辇上站了起来,她催着身边好几个宦官去抬孟虹流,高礼的脸色难看,站在一旁,不知该不该上前。 “怎么累成这样?”吉祥公主打量着孟虹流惨白的脸色,心疼道,“几斤几两的人,怎么也不知道点数。” 孟虹流小心翼翼抬起脸,他此刻看上去就像一朵柔弱的菟丝花,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毒蛇吐信子:“贵主也不要怪罪高大人,是我太急于求成了。” 高礼:“……” -------------------- 孟虹流:心眼小,记仇又爱装。 第61章 第61章 泽翊是真的挺怕孟虹流摔出个好歹来,赶忙让御医过来看一看,老御医好一把年纪了,走路颤颤巍巍,一路跑得气喘吁吁,结果到了一看,除了一些皮外伤,这位孟郎君并未伤到筋骨。 高礼一开始虽然被孟虹流的两面三刀气得不轻,但他毕竟是在贵人堆里长大的,争宠撒娇这种小把戏不说看,他自己都做过不少次,孟虹流这种小伎俩他还不放在眼里,所以后面等御医来过后,高礼便装出一副高洁如松的姿态,静候一旁,看着孟虹流演完了一整出戏,才跪在泽翊面前,告罪道:“烦吉祥贵主忧思,孟郎君身子弱,实属在下也没想到,我知公主也是为了郎君好,只是这习武怕是他做不来。” 泽翊狐疑地看了一眼高礼,又去看菟丝花似的孟虹流,她心想人好歹曾经也是六界杀神,怎么下凡历劫就弱成这样?再说习武也不是她提的呀,孟虹流自己想学,怎么学着学着还捣糨糊了起来? 孟虹流在这种时候,怎么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凭空落了下乘,他挣扎着爬起来,中间还扯着了伤口,血淋淋地看着可怜,他倒是不担着质子的架子,相当放得下姿态,卑微地匍匐在地,语气隐忍道:“奴婢从小就身子不好,如今承蒙公主不弃,恨不得挖出心来,是奴婢自己不争气,让高大人为难了。”说着,他居然还向高礼磕了个头,说,“还望高大人不要嫌弃奴婢。” 高礼大概是没想到孟虹流居然还能这么不要脸,一时被架着,上上下下都难受,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宫中没了根的宦官自称奴婢虽然没有什么问题,但孟虹流好歹是质子,泽翊也从未教过他这么说,她见着孟虹流这副样子,才惊觉出他之前该是受了太多苦,否则无论如何也不会这般不管不顾。 情根一分为二,半根红线就在泽翊的心口处,但凡她只要动了春心,不论是情爱还是疼惜,念头一出,红线都会丝丝扣扣,绞着那三尖瓣上的肉。 高礼先觉察出了端倪,他疾呼了一声“吉祥”,只见泽翊脸色惨白,捂着胸口佝偻着背,孟虹流尚未反应过来,他戏做完了,又恢复成先前那样清清冷冷的脸,一双明明多情的眼,此刻却像浸在了水里,冷得彻骨发凉。 泽翊盯着那双眼睛,胸口那点痛像是麻了,她喘着气,没让高礼再喊御医来,孟虹流变脸倒还算快,此时此刻又端出一幅真为她忧心的模样。 泽翊真是一边心痛,一边又吓得头皮发麻,她是明白孟虹流必须得恨她,但这恨到底有多深,她还是抱着点幻想,觉得多多少少能有一丝情意的,可如今看来,别说情意了,说他恨之入骨都半点不夸张,泽翊是想他又爱又恨,但她也惜命啊!下凡历劫的上神一旦出了差池,死得不明不白,可是要进鬼神道的,那地方是神能去的嘛?! 现在别说培养感情了,她放孟虹流在身边简直是养虎为患啊! 泽翊越想越悲凉,心里头的半根情根还绞着她疼,吉祥又向来骄矜,从不憋着自己,只见眼泪珠子跟盛不住似的,从她眼窝里簌簌滚了下来。 孟虹流大概是没见过一位大朝的公主能哭得如此大开大合,表情也有些惊愕。 泽翊现在没空理他,她只心疼自己一片真心喂了狗,哭得涕泪横流,顺手扯了自己袖子擤鼻涕。 高礼也没见着她这么哭过,等她平静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贵主还疼吗?” 其实哭到一半的时候泽翊就已经不疼了,她那股情绪过去得很快,自我调整了一番,觉得还是得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她如今长那么漂亮,身份又尊贵,发育得还特别好,她就不信时间久了孟虹流还能如此铁石心肠。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又看了孟虹流一眼,气还是有些虚的,主要是怕,怕没到自己绕指柔的时候,孟虹流就先要了她的命。 犹豫了半天,泽翊还是主动问了孟虹流一声:“你真想习武吗?” 孟虹流醒过神来,他虽然有些奇怪,觉得这公主似乎从不按理出牌,总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心下嘲讽她怪事多,面上却还是恭敬又可怜地道,“若公主不嫌弃……” 泽翊猛地抬手打断他,心想我怎么敢嫌弃! 孟虹流:“?” 泽翊是真的很绝望,养虎为患就算了,她还得主动教这老虎怎么咬死鸡,想到这儿,吉祥公主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那你去学吧。”泽翊抽噎着,她跟托孤似的,泪眼蒙蒙地对着高礼道,“你、你好好教他。” 高礼:“……?” 棉凫发现自己贵主儿最近胃口不太好的时候还有些心焦,但作为体己的人,她又不能开口直接问,只能偶尔若有似无地试探道:“最近天热,娘子要不要吃点酸梅子?” 像棉凫这样宫中地位极高的侍女,唤公主无须敬称,不过她向来重规矩,很少会这么亲昵地喊她。 泽翊恹恹地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最近的确天热了,她换了轻薄的常服,只要不是去一些重大的场合,也懒得再往头脸上加东西。 袒胸大袖衫是入夏前刚做的,重新量了胸围腰身,连做针线活的嬷嬷都夸她长得好,身材丰腴曼妙,泽翊也不是遮遮掩掩的性子,她坐在葡萄架下面,下身是一条响铃裙,只要动一动,铃声就叮叮当当地响。 棉凫见公主摇着团扇发呆,便朝身边的小宦官使了个眼色,对方悄悄退下去拿酸梅子,棉凫便上前没话找话道:“过几天给娘子扎个秋千怎么样?最近高大人都在宫里,正好能派上用场。” 提到高礼,泽翊才终于有了点反应,她看了一眼宫殿角上的漏钟,问道:“孟虹流去校场多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棉凫:“高大人说今日要教他刀法,说是要费点时辰。” 泽翊扁了扁嘴,自言自语地嘟囔道:“这刀法要是都学会了,杀个鸡可太容易了。” 棉凫就听清了“杀鸡”两个字,以为吉祥终于有了胃口,很是开心道:“娘子想吃鸡吗?我让小厨房给您做一只?” “……”泽翊死鱼似的看了她一眼,自暴自弃地恶狠狠道,“杀吧,让他们挑个十七八只最肥的,都给我杀了,今晚让孟虹流一块儿吃!” 棉凫:“?” 第62章 第62章 公主突然要吃鸡,御膳房肯定会把最贵最好的鸡给收拾了,泽翊等得孟虹流无聊,便跟着棉凫去看宫人们杀鸡。 鸡笼子都在后舍,盛朝人都爱鸟,也和泽翊出生时的天象传说有关,于是爱屋及乌,禽类在盛朝都相当受欢迎,盛太宗给几个儿子取得乳名都是跟鸟有关系,比如赵潜深叫青雀,小六叫鹩哥儿。 后舍的鸡品类,没有几百也有几十种,甚至还有野松鸡,长着石板灰色的覆羽,胸毛是明亮的蓝绿色,雄性松鸡的尾巴像一把小扇子,有着白色斑点。松鸡一般不用来吃,要么观赏要么摘毛,给贵人们做扇子,发饰用。 伺候鸡的宦官名字取得很随意,就叫禽奴,虽然长得白净瘦小,身手却很了不得,为了方便吉祥公主赏鸡,禽奴在鸡笼里左飞右扑,上腾下挪,只见他倒提着一只黑嘴松鸡的羽毛腿,拿来给泽翊看。 “贵主儿您瞧好,这蓝绿色的胸毛啊,等它再长长。”禽奴一边拨开松鸡的胸羽,一边举到泽翊面前,“等长到又油又亮的时候,奴婢就给您拔下来,做个步摇,一定特别好看!” 泽翊看那鸡就这点胸脯,很是可怜,她叹了口气,未雨绸缪道:“那得拔好几只吧。” 除了松鸡,鸡笼里养得最多的是元宝鸡,元宝鸡又叫丝光鸡,模样并不是很大,尾巴毛耸到背上,模样神气又漂亮,这种鸡,公得能斗,母得能生,在民间非常受欢迎,盛朝每年还有斗鸡比赛,除了比打架外还要比美,最美最凶的那只能得盛太宗亲赐的金鸡牌匾,那真是鸡有出息了,不但能光耀门楣,还能全家享福。 元宝鸡小,不太好抓,禽奴一个人抓不住,只能再喊了别的小宦官来,四五个人在鸡笼里上蹿下跳,居然一时半会儿只抓到几根鸡毛。 泽翊看不下去了,她摘下装饰用的头绳,绑住了两臂上的宽袖,一抬脚,跨进了鸡笼里。 吉祥公主亲自抓鸡,宫人们虽然怕鸡啄伤了公主,但也不敢上前硬帮,人家贵主儿抓鸡,你帮忙,合着是看不起主子了? 棉凫在鸡笼外又是心急,又是想帮忙,她指挥着小宦官们手拉着手,成网状包着鸡圈往里缩,泽翊半弯着腰,像老鹰扑小鸡似的压到了一群鸡脑袋上,元宝鸡身手敏捷好斗,公鸡更是能振翅飞起半人高来,只见一只红冠黑羽的公鸡猛地飞起,还用爪子踩在泽翊头上,小宦官们吓得半死,忙呼喝着帮公主赶鸡,泽翊一击不中,又不死心去扑第二次,她的响铃裙裙摆翻飞,铃铛声不绝于耳,整个鸡笼里人追鸡,鸡啄人,鸡毛乱飞,一片混乱。 孟虹流从校场上下来,回到宫里时没看到人,才被告知公主带着棉凫去了后舍看杀鸡。 他微微皱眉,以为自己听错了:“杀鸡?” 小宦官笑道:“是啊,贵主说了,今天杀了鸡给公子吃,公子要不要去看看?” 自从上次泽翊心痛发作后,就突然约束起了凤鸾殿里的下人们,说是不可以怠慢了孟虹流,要称他为公子,一切都遵从他刚入朝时质子的待遇。 孟虹流却不怎么吃她这套,他当年跪她面前,她像挑朵花似的随口挑了他,逼得他成了假宦官,在别人眼里男不男女不女的,也不见得她现在这么做,就存了什么好心思。 但公主说了,鸡是要给他的,按规矩讲,孟虹流得去谢恩。 他嫌麻烦,没换衣服,配着刀就去了,还没到后舍,孟虹流就听到了断断续续的铃铛声,他顺着声音寻过去,没多会儿便看到棉凫站在鸡笼外面,朝着里头着急忙慌地喊:“娘子你当心点脸!别被鸡抓着!” 孟虹流的视线在鸡笼里逡巡,他找了一会儿,停在了一群鸡里头。 泽翊蹲在地上,裙摆的铃铛拖在沙土地里,头发已经散成了一团,上头还沾着不清不楚的白点,像是鸡屎。只见她屏着息,一点一点往一只公鸡身后摸去,等到差不多距离了,突然一扑,那只鸡没反应过来,被她一把揪住了尾巴毛,泽翊一边薅着鸡毛一边抓着两只鸡爪,兴奋地大喊道:“我抓到了!就是这只!刚才还在我头上拉屎!看我今天不把你烧成八道菜!” 她身边的小宦官们比她还高兴,一群人像小孩儿一样,跟做了什么大事,雄赳赳气昂昂地阔步出了鸡笼,棉凫看到自家贵主一身的鸡毛鸡屎,差点没厥过去,泽翊还提着鸡脚,炫耀似的晃来晃去。 结果晃到一半,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孟虹流站在不远处,正面无表情地静静盯着她看。 泽翊提着鸡,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关键还是这鸡是她辛苦抓来的,实在不舍得扔,但此刻她这模样实在有些狼狈,头发先不说了,袖子系着,胸口露着,裙角全是泥巴,头脸没化妆就算了,闻起来还有些腥臭,再加刚才一阵鸡飞狗跳,天又热,泽翊出了一身大汗,汗水顺着脖子落到胸前,雪白的双峰上晶莹一片。 孟虹流的目光跟着那滴落的汗水,滚到了她丰满的半圆上,下意识不愿再往下去,他微微错开脸,又瞧见了周围那几个小宦官,火却一下子燥了起来。 他握紧了配刀,冷淡道:“怎么照顾公主的,要是抓伤了,你们几条命都不够。” 小宦官们面面相觑,似乎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赶忙跪在地上磕头认罪,禽奴甚至还真情实感地哭了哭,骂自己没本事,没法帮着贵主抓鸡。 泽翊手里还提着鸡爪呢,她有些尴尬,毕竟鸡是她自己要抓的,孟虹流这么一迁怒,虽然也不是全没道理,但跟顺便连她也一起骂了似的。 泽翊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厚着脸皮道:“这不是没受伤嘛,再说鸡是给你抓的,你生什么气啊?” 孟虹流掀了掀眼皮,看她一眼,又不看实,语气平平道:“虹流谢公主赏赐。”说完,他就要跪到地上去,泽翊现在就怕他动不动跪自己,忙喊他起来。 “那鸡你拿去。”她说着,把鸡脚塞孟虹流手里,又得意洋洋起来,“让小厨房给你做全鸡宴,好好补一补!” 孟虹流看着手里的鸡,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突然问:“公主要看杀鸡吗?” 泽翊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杀呀,你送到厨房去,那里有师傅能杀。” “也不用麻烦师傅。”孟虹流单手推开了刀鞘,动作利索地将鸡头横在刀刃上,然后轻轻一抹—— 那鸡连叫都没叫一声,翅膀爪子胡乱扑棱了一阵,只可惜被孟虹流牢牢制着,显得特别弱小又无助。 泽翊一脸空茫地看着那鸡血流了一地,孟虹流放干净了血,收起配刀,冷酷无情地道:“杀好了。” 泽翊:“……”她现在已经不是心痛这么简单了,她觉得自己的脖子要断了。 -------------------- 女婿:“是她要看杀鸡的。” 第63章 第63章 最后御膳房真的给做了一顿全鸡宴,包括泽翊抓的,孟虹流亲自杀的那一只,因为鸡的品类太多,厨房师傅们干脆烧了平时不怎么吃的几道国宴菜,大大小小摆到凤鸾殿里的中桌上,连边角都几乎摆满了,中间还有个铜炉,烧着奶白色的汤,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泽翊被棉凫伺候着洗漱完,又换了一套衣服,因为准备吃家宴,所以她也没搞公主的行头,白天的袒胸大袖衫换了件红色,底下是条石榴裙,上头绣着黄蕊的石榴花。 孟虹流卸了配刀,换了绣娘新做的湖绿色圆领袍,他年纪还差一岁才能冠发,如今都是随意地束发梳鬓,模样显得娇气又漂亮。 他进来时,泽翊下意识看了眼对方的手,这人刚刚当着她面,面不改色,心狠手辣地宰了一只鸡头,这时候收拾干净了,又显得文文气气,弱不禁风似的,像朵菟丝花。 凤鸾殿上下都知道,孟虹流最近受宠得很,吉祥公主不但免了他的跪拜,平时还准与贵人同桌而食,泽翊坐在上首,质子便可坐其左手边,以示身份尊贵。 只是这荣宠对孟虹流来说似乎可有可无,他在泽翊眼里就像个贞洁烈女,一副她能得到他身子,却得不到他心的寡妇样,泽翊最后还得小心翼翼地哄着他。 就比如现在,孟虹流不动筷子,泽翊也不敢先动,棉凫布菜的时候,她还要想方设法地夸对方几句。 “这衣服你穿的确好看。”泽翊笑着问,“喜欢吗?” 孟虹流看她一眼,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就不咸不淡地道:“谢公主赏赐。” 泽翊:“……”她不能气馁,又仔细打量一番,发现圆领窄袖的袍子好看是好看,但孟虹流手上有灼疤,穿窄袖的袍子遮不住,想来他身份敏感,又心思深重,这么露着手,心里大概又要觉得自己这是在磋磨羞辱他。 泽翊只能板正了脸,让棉凫把绣娘叫来,当着孟虹流的面,训斥道:“你们没看到公子手上有伤疤吗?以后不许再做窄袖的衣服,都给改成宽袖、长袖的,听明白了吗?” 绣娘们唯唯诺诺,赶忙应承下来,生怕贵主们再怪罪,其中年长的一位绣娘好心道:“那要不公子先把身上这件换下来,我们这就去改?”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孟虹流“嗤”了一声,他掀起眼皮,目光凉薄如水,盯着泽翊的脸,平静道:“公主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要是看不惯奴婢这双手,叫人来砍了便是,免得脏了您的眼。” 他一自称“奴婢”,泽翊就心痛,她一口气差点没抽上来,缓了几下,才无奈道:“我真没这意思……那你说怎么办?” 孟虹流的视线波澜不惊,他转头去看地上的那些绣娘,突然笑起来,边笑边道:“公主既然想对我好,那就帮我把她们都杀了。” 泽翊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重复问了一遍:“杀谁?” 孟虹流冷道:“连件衣服都做不好,留着她们有什么用?” 泽翊沉默了,她这回倒是没再做出什么“痛心疾首”“不敢置信”的表情来,就好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她又怎么能忘了,孟虹流乃六界“杀神”,向来是杀伐随心,屠戮随性的,上一世哪怕他对泽翊情根深重,都不影响他想杀谁,要杀谁,还一口气杀了那么多人。 梦神嵇清柏曾陪佛尊檀章历劫三世,在泽翊还是幼凰时期就与她说过,历劫时的神仙虽没了天上的记忆,但往往会放大本性,或是与自己的专司相反,就比如佛尊,他在佛境时得保灵台清明,乘无量大善,然而一旦入了红尘,没了限制,便恶念生极,一发不可收拾。 绣娘们大概是没想到孟虹流会要她们性命,一个个腿都软了,瘫在地上哭着求饶,泽翊等她们哭差不多了,才心平气和地看着孟虹流道:“这次先饶了他们,下次要是没再给你做好,你自己动手都行,我允了。” 孟虹流只当她哄自己,哂了一下,不再答话。 棉凫布菜布的差不多了,泽翊让她下去:“你先歇着吧,有虹流伺候我吃菜。” 棉凫诺了一声,非常自然地将碗筷递到孟虹流手边,泽翊自己持了筷子,夹了几口,又突然道:“那道菜。”她指着中间的铜锅。 孟虹流顺着她筷子的方向看了过去。 “仙人脔。”泽翊报了个菜名,“鸡肉剁成沫,与大米小米熬粥,最后加上去了腥的羊奶,用铜锅炖煮。”她说完,将之前棉凫盛好的一小碗端到了孟虹流面前,“盛朝的国宴又叫烧尾宴,宴上以牛羊肉的食材为贵重,鸡肉只是寻常百姓家吃的东西,照理说上不了台面。” 孟虹流低头看了一眼那青白瓷的碗,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拾起调羹,舀了一口,抿进嘴里。 泽翊看他吃了,才露出点笑容,继续道:“虽然鸡上不了台面——”她用一种说大道理的口吻,认真严肃地道,“但它好吃。” 孟虹流一口羊奶差点倒吸进气管里,他掩着嘴咳嗽了几声,表情复杂又无语地看着公主。 泽翊很坦然:“不好吃吗?”她问。 孟虹流缓缓摇了下头。 泽翊:“那不就好了。”她指着碗,命令道,“你要都吃光,它不但好吃,而且补,对你身体好,吃了以后长得高。” 可能是“长得高”的分量太重,孟虹流还真把一碗仙人脔给吃光了,泽翊很满意,又开始给他报菜名,什么金铃炙、葱醋鸡、小天酥、箸头春、过门香,最后还有一道御黄王母饭,说是拌了鸡油,放了腊肉鸡卵,要连着锅巴一起吃才好吃。 孟虹流吃到最后,撑得不太想说话。 泽翊从头到尾嘴就没停过,不论吃饭还是说话,她把那王母饭一分为二,边分边说道:“鸡油知道吗,那可是黄金,我们鸡浑身是宝,哪儿哪儿都好吃。” 她看着孟虹流,表情粲然,一语双关地道:“鸡这种东西吧,就是你讨厌它也好,喜欢它也好,最后的结果,都是吃了它。” 孟虹流:“……?” 第64章 第64章 吉祥公主亲自去后舍抓鸡的事情,自然瞒不过后宫中的人,更何况当天盛景堪比鸡犬升天,惊动了宦官和娘娘们也就算了,最后居然连盛太宗都知道,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去抓了一个下午的鸡,甚至还淋了一头鸡屎。 英娥之前不会刻意让吉祥每日来请安,所以崔嬷嬷亲自来请的时候,泽翊就知道免不了得挨顿训。 四妃今日都在未央宫里陪着英娥听戏,泽翊到的时候,几个姨娘还对她使眼色,她规规矩矩磕了头,坐到英娥身边,母后嘴里含了颗青梅果,说话含含糊糊的。 “来了?”英娥招了招手,身边的宦官递上托盘,上头摆着戏文牌子,英娥挑了一会儿,又去看自己女儿,“你替我选一出?” 泽翊一看戏牌名录,什么《慈母训女》《游子吟》《家规录》就知道英娥又在借着看戏的名头,变着花样地骂孩子。 她随手挑了出《慈母训女》,宦官领着牌子去了,未央宫厅大,前头搭了个精致的菊花台,嫔妃们看戏的时候不分尊卑,都亲亲热热地挤在英娥身边,前头挡了半盏屏风,免得戏子们冲撞了贵人。 吉祥公主被姨娘们围着,她手边的小桌子上全是零嘴,等戏的时候,贵妃还跟泽翊咬耳朵根:“你阿娘等下肯定会借题发挥,你装样子听听就过去了。” 泽翊问:“她和姨娘讲了?” 贵妃举着团扇遮脸,笑道:“英娥什么话不和我讲呀,你也真是,去后舍抓鸡干什么?听说当天还被鸡屎给淋了,脸抓破没?”说着,她还凑近了去看泽翊的脸,发现干干净净,白白嫩嫩后才松了口气,“幸好没破,我们吉祥这么漂亮,留了疤可怎么办啊。” 泽翊有些无语,心想鸡爪子也留不了疤,就算划一道,几天也就好了。 菊花台上,戏伶们已经上去了,《慈母训女》名字听着正经,但内容其实民间小戏得很,讲的是妙龄女子看上了隔壁的穷书生,母亲则喜欢管田庄的地主家儿子,于是聘了媒人,一心要女儿嫁过去,女儿誓死不从,于是偷偷要和那穷书生私奔。 宫里请来的戏班子肯定是好的,唱坐打演样样出挑,老生和小花演得真情实感,涕泪横流,泽翊在底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贵妃跟着旁边一边抽,一边吸鼻水:“穷秀才哪里不好了,小丫头多可怜啊。” 英娥当然听见了,她是想假借着戏文来骂女儿的,没想到泽翊会挑这一出,她哪怕跟着看得入了情景,也得硬起心肠地道:“母亲是为了女儿好,那穷秀才有什么呀,这丫头嫁过去能干嘛?”说完,又瞪了泽翊一眼,气鼓鼓道,“天天抓鸡吗?” 泽翊没想到这都能扯到她头上,实在太荒唐了,但想起之前贵妃让她装装样子,便只好耐着性子道:“女儿是贪玩,真天天抓那肯定不会。” 结果她话音刚落,就听到台上的小花唱道:“吾不嫌贫,更不爱富,吾愿与公子为糟糠,双宿双飞,化为连理枝,比翼鸟~” 泽翊:“……” 英娥的表情也有些扭曲,一会儿看台上,一会儿又去看自己女儿。 泽翊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撑起笑脸:“女儿也不会找穷书生的。” 台上的小花继续唱:“公子虽家贫,但貌若好女,倾国倾城~” 泽翊有些说不下去了,英娥更是满脑子浆糊,莫名其妙道:“这唱的什么东西?” 妃嫔们哪管他们娘俩,穷书生已经上了台,的确是玉树临风,倜傥风流,贵妃的团扇甩得“呼呼”地响,在底下喊宦官们过去,吵着要改戏文:“书生都这么好看了,还要什么地主儿子呀,快让丫头嫁给他!” 一场戏下来,好好一个《慈母训女》硬是被姐妹们改成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英娥最后女儿没骂着,气都不顺了,泽翊怕她真气出病来,难得乖巧地陪在一旁,不论英娥说什么,她都是“是是是”“好好好”“对对对”。 英娥:“你说说你,堂堂长公主,亲自去抓一只鸡,成什么样子?” 泽翊:“是是是。” 英娥:“棉凫也不劝着你点,回头受伤了怎么办?” 泽翊:“好好好。” 英娥:“你别三个字三个字地敷衍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啊,当天是不是还有人当你面杀了只鸡?贵人面前配刀见血,是谁这么大胆子?!” 泽翊刚跟着车轱辘说了个“对”字,才意识到不对,她挑了下眉,微微端坐起来,一手撑着下巴,直视着自己母亲,慢慢道:“杀鸡这事儿,谁告诉您的?” 吉祥公主从小都是这宫里头最尊贵的人,她与别的皇子们不同,十二岁前几乎都是由盛太宗亲自带大的,英娥了解自己的女儿,平时样子看着欢天喜地,没心没肺的,好似平易近人,很好相与,可一旦计较起来,泽翊那一身高高在上的雍容,便是无人可比的富贵天泽。 英娥前头的气势矮了一截,她没敢承着女儿的目光,顾左右而言他地道:“反正是有人和我讲的。” 泽翊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才半掩下眉,淡淡道:“杀个鸡而已,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的。” 英娥蹙眉,不赞同道:“这哪是杀一只鸡的事情,青雀给你送人娘不反对,你喜欢也能留着,但荣宠得有限度,在你面前配刀,还在你面前见血,要是换了高礼,早拖下去打板子了。” “阿娘。”泽翊打断了她,有些不赞同,“他和高礼不一样。” 英娥赌气:“哪儿不一样了?” 泽翊想了一会儿,才懒洋洋地道:“他比高礼好看。” 英娥差点噎着,她似乎也突然忘了前头说的话,好奇地问道:“多好看啊?有宋潮生,宋先生好看吗?” 泽翊看了自己母亲一眼,样子特别地得意骄傲,她像是小孩儿炫耀糖果,连语气都欢欣鼓舞起来:“那些人怎么能跟他比,萤火与明月争辉罢了。” 她说完,又理直气壮地强调了一遍:“他就是全天下最好看的。” 第65章 第65章 从未央宫中出来时,里头的戏还没唱完,棉凫跟在公主身后,像是松了口气的模样,轻声道:“看来娘娘还是不舍得您的。” 泽翊没说话,她回头看了一眼,英娥和妃子们像花束一样簇拥在一块儿,团扇和手绢仿佛是绿叶,衬托着花瓣似的容颜,棉凫不知道她在看什么,询问道:“小娘子?” 泽翊笑了下,说:“走吧,去看看我家郎君。” 棉凫被这个“我家郎君”吓了一跳,偷摸着四下看了一眼,凑着泽翊耳边道:“小娘子别瞎说,孟公子是个没根的,就像那高大人一样,怎么能叫人郎君,被娘娘听见了又要骂了。” 泽翊倒也不能拆穿说孟虹流是个“假没根的”,憋得表情很是复杂,不过想来对方“去势”那么久,泽翊虽然在悬铃池水里看到过事实,但还没真的验过那东西在不在,上一次她借着穿衣服的姿势蹭了半天,也没蹭出来个所以然来,不知是孟虹流长得太小,还是藏得太好。 长得太小的话,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泽翊杞人忧天地想着。 她和棉凫到了校场上,孟虹流果然还在,他最近勤学苦练的很,也不跟高礼别苗头了,两根扎眼的绿色杵在黄沙地里,周围还有赵潜深的其他私兵。 盛太宗如今还在壮年,不太提防着儿子们,及冠的皇子有三位,分别掌管神机,神策和神御,三个连营私兵,赵潜深名下的神机营便由高礼统筹,不止是高礼,神策和神御的营连长也都是宦臣,不知道是不是盛太宗为了平衡权利而搞的手笔。 泽翊不太像后宫的女眷,不问政事,她从小跟着盛太宗上朝,前头也和皇子们一块儿上课,直到十二岁盛太宗才单独给她安排了先生,宋潮生。 与老学究们不一样,宋潮生可不敢给公主上什么女德女训,盛太宗也由着自己这颗掌上明珠,想看什么读什么都予取予求。 泽翊坐在校场边上,她周围围了一圈宫人,上下左右地伺候着,外面太阳大,棉凫安排了遮阴的小宦官举着竹帘挡在公主的头顶上,自己拿了羽扇,一下一下给泽翊扇风。 泽翊看了一会儿,目光不自觉移到了孟虹流的下半身,表情若有所思。 校场上的人在扎马步。 高礼虽然是个宦官,但手里握有兵权,再加长年习武,身手了得,性子也不像宦臣那般睚眦必报,他虽然看不惯孟野,但也未将对方放在眼里,只当是吉祥新得了个小玩意儿,总要宠一阵子。 “目视前方,腰部下沉。”高礼扫过孟虹流的脸,讽笑道,“孟公子在看谁?” 孟虹流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过了一会儿,才答他:“没看什么。” 高礼嗤了一声,他转头去看场外,泽翊因为今日去未央宫请安的关系,难得摆了公主的仪驾,上身虽还是大袖衫,但没平时那般袒露,着正了许多,上身的颜色是少有的殷红,绣着金线黑丝的花纹样式,下头的绛紫色襦裙遮了鞋面,裙摆上绣着只有公主能用的凤凰金纹,她没有散着辫子,盘了复杂的贵女发髻,那些个金玉头面先不说,就连看起来最不起眼的耳坠子,都是一对冰种的翡翠。 众人都知,吉祥公主向来不喜隆重,甚至常以男装示人,高礼与她一同长大,见她如此打扮的样子也不多,但回回都觉得璀璨耀目,进而自惭形秽,就连直视的勇气都没了。 他有些狼狈地错开眼,不敢再看,泽翊是他心中的神女,世间万物都难掩其辉。高礼知道民间不少神女雕像都以吉祥公主为其神韵铸做,他还常嗤之以鼻,只觉九天神女又如何,怎么比得上他的公主一根汗毛。 孟虹流的目光若有似无,他好像并不在乎高礼怎么看,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朝着场边望去。 泽翊在日光下太显眼了,他也是第一次见她这么打扮,对方像是在看他练武,又像是兀自发着呆,一手撑额,表情空空茫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虹流不是没有见过别的贵女,他在白夏族毕竟是个皇子,上下都有姐妹,但没有一个能像泽翊这样的。 朴素也好,华贵也罢,都只是凭空一抹颜色而已,她整个人才是那滚滚红尘,卷着人到这凡间里来。 泽翊像是注意到了孟虹流的视线,她慢悠悠地看过来,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 敢这么直接盯着她看得好像从来就只有孟虹流一人。 想来曾经在天上时的虹流上神也是如此,不管是刚开始最亲近她的时候,还是后来疏远了,他的目光永远都像是一朵只为她开的花。 泽翊想到这儿,非常自然地朝着孟虹流露出笑容来,后者的表情相当冷淡,泽翊像是被浇了盆冷水,笑容尴尬地卡在了脸上,她心里痛了痛,勉强地抹了下额头,棉凫心细如发,边摇着扇子边问她:“小娘子哪儿不舒服了?” 泽翊叹了口气,她移开视线,拨了拨自己的耳坠子,闷闷道:“有些热。” 棉凫贴心道:“那我们先回去?” 泽翊又有些不甘心,她还没看清楚孟虹流下头到底有没有呢,怎么能就这么回去了? 校场上,高礼手下的兵看样子还要和孟虹流比试几手,泽翊来了点兴趣,她端坐起来,对着棉凫耳语几句,后者点了点头,走下场大声道:“贵主刚才说了,谁要是赢了,有彩头!” 高礼抱拳行礼,笑着问:“那臣有机会吗?” 棉凫笑道:“小娘子说了,高大人以大欺小,不行。” 高礼无奈摇头,刚想自谦几句,就听到孟虹流突然开口,声音清朗地问道:“那我要是赢了高大人,彩头是不是都是我的?” 棉凫愣了愣,她看了一眼高礼,又转头去看公主。 高礼已经直起了身,脸色阴翳地盯着孟虹流的脸。 后者并不看他,视线只停留在较场边的泽翊身上。 只见泽翊抬了抬手臂,一旁的小宦官赶忙上前扶着她,高礼单膝下跪,他刚唤了一声“吉祥”,便看到公主竟从御辇上下来,一步一步慢慢走进了校场内。 孟虹流是最后一个跪下的,他抬着头,目光像缠人的藤蔓。 泽翊走到了他跟前,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他。 “你胃口是真不小。”泽翊柔声道,“才学几天,就不怕高大人下手没个轻重?” 孟虹流就算是跪着的,眼神里也没什么尊卑位分,他只问:“公主说的彩头是什么?” 泽翊与他对视半晌,似乎先败下了阵来,她笑着反问:“你想要什么?” 孟虹流没有明说,他终于在她面前,轻轻掩下了眉眼,像是月下娇娘藏住了心事。 “公主之后便知道了。”他这般说着。 泽翊脸上挂着笑,心里一阵阵发毛,她早知道就不那么要面子了!万一孟虹流要是真赢了,他要的彩头不会就是她的命吧?! 第66章 第66章 校场上演练,一般不会真的动刀舞枪,往往都是沙地摔跤或是拳法切磋,胜负由正规的武行师父来评判。 棉凫指挥着宫人们将公主的御辇抬进校场内,泽翊端着坐了一会儿就没了正形,懒洋洋地半倚着,棉凫不知道从哪儿又叫来了一个年轻些的武行师父,说是陪着公主说话解闷的。 “小娘子第一次看比试。”棉凫笑道,“让张师父给您说说规则。” 姓张的武行师父大概是第一次见宫里的女眷,还是身份这么尊贵的人,连个正眼都不敢看,但凡只要是棉凫或者泽翊跟他说话,脸便像柿子似的红起来,幸好嘴算得上机灵,讲话也好听。 “贵主看好了。”张师傅指着沙地边上,“等下两人对垒,要是一人的脚先出了这沙圈,便是输了。” 泽翊仔细看了一圈,说:“这沙圈还挺小的。” 张师父:“这个和兵贵神速是一个道理,出招讲究快准狠,一击即中便是好的。” 泽翊明白了似的点点头,她前头看着几个小兵喜欢专攻人下盘,张师傅又耐心地与她解释,说摔跤里头膝盖、后背着了地都算输。 泽翊没想到打个架还能有这么多条条框框,她看着三三两两的小兵进了沙圈,有旗鼓相当的,也有差距甚大被摔得鼻青脸肿的,当然更有不乏智取,以弱胜强的,只是这类机会明显不多,可谓凤毛麟角。 看了几轮,还没轮到高礼和孟虹流,泽翊起初忐忑,后来又变得一半放心,一半不放心起来,要说放心,她是觉得孟虹流现在绝不是高礼的对手,这威胁自己性命的彩头,他是肯定要不到了,至于不放心,便是怕拳脚无眼,孟虹流长得如此白嫩,受了伤可怎么办? 一旁的棉凫听着张师父啰里啰嗦,又去看自己贵主的脸,只见她的吉祥一会儿蹙眉,一会儿皱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样子烦的很,沙场上又换了波人,这回先前演练的小兵们也都围了上来,泽翊抬了抬眼,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张师父看起来有些紧张,他低声道:“是高大人和孟公子。” 泽翊“嗯”了一声,她的袖袍宽摆,上头的纹样是重金色的牡丹,长度正正好好能遮着手,谁也看不见她底下握住的拳头。 高礼是完全成年男人的模样,他从小练武,去势后并不影响形体,甚至看起来要比一般男人更加精壮,他将衣服下摆卷入腰带中,站在圈内,等着孟虹流踏进来。 孟虹流还是先前那套练武的短装,泽翊因为喜欢他穿绿色,最早让绣娘们做了十七八套各种款式的常服,于是凤鸾殿从此日日夜夜都能见到一抹山青水绿,老远看到了,都知道那是孟公子。 因着年纪小,孟虹流的身量自然比不上高礼,他须得微微抬起下巴看人。两人面对面抱拳行完礼,锣声一响,孟虹流转瞬间便先出了手。 张师父“哟”了一声,颇为激动道:“孟公子速度很快啊!” 泽翊盯着缠斗在一块儿的两人不敢错眼,连脑袋都跟着左右动作,轻微地晃来晃去,她看不太懂打架的水平,但也不难发现孟虹流才学了这点时候,动作却完全不像个生手,出招狠辣,不拖泥带水。 高礼似乎也没想到,适应了一会儿才止住一味挨打的局面,找准机会反击。 张师父啧啧称奇道:“孟公子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啊,可惜了,年纪太轻,这第一波没攻下来,后面就是高大人的场子了。” 泽翊前头还觉得这人算会说话的,这下怎么又多嘴多舌了起来,她不满地看了张师父一眼,棉凫自然是发现了,故意递话到:“也不一定啊,我看孟公子身如游龙,高大人一时半会还抓不住他呢。” 泽翊定睛看去,好像还真是这样,高礼虽然拳法过硬,有几下打得孟虹流差点没站稳,但论难缠程度,后者明显像个泥鳅似的,滑不留手。这种消耗对方体力的方法,显然对高礼不利。 见着孟虹流迟迟不出圈,也没法被一下子撂倒,泽翊又开始着急起来。 她忍不住问那武行师父:“不是你说高大人更厉害的吗?怎么孟虹流还不输?” 张师父有些奇怪,刚才棉凫开口,他就发现贵主好像还是向着孟公子一点的,见着孟公子挨打,似乎很是心疼,可怎么才过去一会儿,贵主又向着高大人了呢? 就在这时,棉凫突然叫了起来:“哎呀!高大人打中孟公子的脸了!” 一听“打中脸了”泽翊哪还坐得住,整个人跟拔笋似的笔直站了起来,她死死盯着圈中两个人,只见孟虹流摇晃了几下,居然还没倒,半边脸红得厉害,唇边似乎还有血迹。 泽翊被那血刺的眼晕,一手撑着御辇,一手捂住胸口,吓得棉凫喊了她好几声,张师父没见过这阵仗,跪在地上也不知道该请什么罪。 泽翊缓了半天,才问他:“他不刚才还跟游龙似的吗,怎么又被打中脸了?” 张师父苦哈哈道:“这……人有失足,马有失蹄,看来高大人还是更厉害……”他话没说完,孟虹流居然借着被击中的瞬间,佯装不敌,趁着高礼掉以轻心,攻其不备,一个横铲,踢在了对方的脚踝上。 一击重锣声敲响,高礼单膝跪地,脸色难看至极,孟虹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桀骜不羁地朝着沙地吐了口血沫子。 张师父:“…………”他这嘴啊,大概是今天开过光!说谁谁死啊! 泽翊被那锣声敲得耳鸣眼花,她眯着眼,看到那一抹青绿色毫无留恋地踏出沙场,一步一步朝着她走来。 孟虹流单膝跪地,他昂着头,半边脸肿了都影响不了他的貌美。 泽翊与他目光相触,这人的视线就像一条冰冷的蛇尾,绞住了,不勒死她,便不会善罢甘休。 孟虹流看了她一会儿,最后竟是笑了,他边笑边低声道:“小娘子,我来讨彩头了。” -------------------- “娘子”这个称呼,从唐朝开始就一直用来称呼女性,我查了下,宫廷里,地位很高的宦官,嬷嬷,侍女都会在表示亲切时,叫自己服侍长大的公主叫小娘子,至于女婿在这时候这么叫女鹅,大家可以自行脑补。 第67章 第67章 泽翊一路浑浑噩噩地回了凤鸾殿,棉凫替她更衣梳头,摘了那些重的要死的头脸,开始给她通发,通了一会儿,泽翊才想起来什么,问道:“孟虹流呢?” 棉凫握着梳子,慢慢给她梳到发尾,笑道:“孟公子去上药了,一会儿就来。” 泽翊想了想,转过脸道:“让他过来,我给他上药。” 贵主要给下人上药自然是份恩典,棉凫差使了宫里的人去喊孟虹流,等人到时看样子像是治伤才治了一半,匆匆忙忙地赶过来后,头发衣服都不是很齐整。 泽翊已经换了常服,随意绑了根辫子,她拍了拍身前的榻,殷勤道:“你坐过来。” 孟虹流看她一眼,又看了看棉凫,往前走了几步,才坐到了灯下。 泽翊凑近了看他,她看了一会儿,似乎还觉得不够直观,又伸出手去,捏着孟虹流的下巴,将人脸掰过去了半边。 孟虹流僵着脖子,微微蹙眉。 泽翊边看边问:“里面破了没?” 孟虹流不说话,棉凫倒是替他答了:“刚问了御医,说破了点,但牙没事。” 泽翊点头:“牙比较重要,掉了可就没得换了。”她伸出另一只手,吩咐道,“药拿来。” 棉凫递上一个小碗,里头是凝膏状的东西,泽翊沾了点在手指上,慢慢往孟虹流脸上推开,可能是有些痛,孟虹流“嘶”了一声,泽翊看着他绷紧的下颔,抬了抬眼,揶揄道:“忍着点。” 孟虹流抿紧了唇,他又是一副像是被羞辱了的表情,三分委屈,三分怨怼,还有三分跟贞洁烈女似的,两颊都气红了,看着有趣的紧。 泽翊倒也不是欺负他上瘾,就是觉得他这年纪,这副样子,才更生动些,比之前那要死不活的好不少。 “前头可是你要打高礼的。”泽翊还在给他抹脸,她像是偷着占便宜,地方越抹越大,“高礼轻敌,让你赢了一招,真要打起来,你要伤了残了,我还得养着你。” 孟虹流被吉祥公主娇惯了这么一阵子,有些气可不会忍着,脑门一热,回嘴道:“反正我赢了,公主是要反悔吗?” 泽翊抹脸的动作顿了顿,她收回手,随意在绢帕上擦了几下,淡淡道:“谁说我要反悔了。” 她给了个眼神,让棉凫下去,看着孟虹流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孟虹流盯着她的眼睛,泽翊大大方方地回视,面上不显,心里却在打鼓,全靠装模作样地撑着才能维持体面,其实虚的腿软。 最后孟虹流好像是信了她的诚意,他站起身来,低头看着泽翊,认真道:“我想进神策军。” 泽翊愣了愣,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神策军?” 孟虹流垂下眼睑,他像是难以启齿般,低声道:“我虽已是不全之人,但也想像高大人一样,展鸿途之业,望公主成全。” 泽翊听到“不全之人”四个字时,下意识又去看孟虹流的下半身,她心想你框谁呢,人家是真没了,你是真没了吗?你骗谁呢你?! 可能是她的目光过于炙热,孟虹流侧了侧身,微微恼羞道:“公主在看什么?” 泽翊很想说“你脱了裤子给我看看”,但怕把人逼急了来个鱼死网破,于是只能硬憋着,她定了定神,说道:“神策军是二哥统领的,你要去,我得先问过二哥。” 孟虹流“嗤”了一声,像是觉得她找借口敷衍自己:“公主乃盛朝凰女,百鸟之首,大家的掌上明珠,想要什么就没有得不到的,只要您开口,二殿下又怎会不答应。” 这话还真没说错,其实要论亲疏,赵潜深与她的关系远比不上二皇子赵潜渊,赵潜渊可是英娥第一个儿子,与泽翊是一母同胞,他深受盛太宗器重,十七岁便已领兵亲征,早前长年驻守边疆,神策军与神机营不同,并非宫里的禁军,而是赵潜渊手底下最强的骑兵营,真真正正边疆杀敌的死士,听说在战场上从无败绩,令人闻风丧胆。 赵潜渊年初时大胜金国,入秋前正是他的回朝之日,可见孟虹流是早就打定了主意,就等着吉祥公主上套呢。 泽翊是越想越是心寒,她想着孟虹流一个人想杀她也就算了,结果人家还准备领一个军的人来杀她,怎么?要看她被万箭穿心吗?! 孟虹流都这么恨自己了,恨到要去兵营,都不肯留在她身边,这还要怎么才能爱上啊?强取豪夺吗?! 泽翊想了半天,竟然觉得强取豪夺也是个办法了,强扭的瓜不扭下来谁知道甜不甜,军营可以去,但人不能完全放了,以后真见不着了,她还怎么扭? 打定主意后,泽翊又跟有了底气似的,她坐正姿势,看着孟虹流的脸,平静道:“等鸱鸢回来后我便送你去他那儿,不过我有个条件。” 孟虹流的眼底浮起一抹嘲色,似乎知道她不会这么简单放过自己。 泽翊厚着脸皮,也不管他怎么想的,一心打算恶人做到底先:“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就算去了神策军,也不能离太远,反正这几年周边没什么战事,鸱鸢回来后,神策军也会留在盛安城内,分管护城军,既然如此,便让你当个护城军统,官职还比那高礼抬上半阶。” 孟虹流像是终于忍无可忍,嘲讽道:“瞧公主您说的,仿佛只要您开口,我这统领就当定了似的。” 泽翊微微一笑,她歪了歪脑袋,手肘随意地撑在枕上,看着孟虹流施施然道:“还真是只要我开口,你便能当,但你要知道,那都是我给你的,我想给你就给你,不想给你了,我就能拿回来,你便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她叹了口气,像是心满意足得很,笑得愈发纯真动人起来:“孟虹流,你要明白一个道理,你这辈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只能乖乖呆在我的手掌心里,让我整日整夜地看着,哪儿也飞不出去。” -------------------- 我的女鹅:女版霸总,强取豪夺 我的女婿:小娇妻(不) 第68章 第68章 泽翊那一刻嘴上说得有多硬气,事后行动上就有多卑微。 孟虹流是彻底将她当成了欺男霸女的恶毒之辈,强取豪夺,恶贯满盈,为了磋磨、折辱白夏国的质子,没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来的。 再加为了贯彻强扭的瓜扭了才知道甜不甜的宗旨,泽翊已经顾不得孟虹流是想要她死还是要她活了,她吩咐棉凫重新将孟虹流安排到自己身边,做那些个近臣宦官才干的分内事,美其名曰就是为了每天能好好地看着他。 孟虹流从头到尾没做什么多余的反抗,宛如一枝凌霜傲雪的红梅,公主让他做什么便做什么,只是眼神愈发晦暗难明,仿若淬了毒的蛇牙,只等着有机会能狠狠咬上来。 泽翊怕得要死,但也没什么办法,她还是得努力扭,哪怕这瓜苦得要命,她也得面不改色的吞下去。 凤鸾殿里的其他人可不懂两人间的暗潮汹涌,基本人人都艳羡孟虹流能得吉祥公主的青睐有加,如此宠爱无度,甚是红颜祸水。 棉凫倒是不介意吉祥更宠爱谁,她比泽翊大了一轮,打小就照顾公主,为了吉祥,她甚至不愿出宫嫁人,在她看来,只要泽翊高兴,喜欢谁,让谁待在身边,她都乐意。 于是等孟虹流大清早又出现在了内殿里时,棉凫看到他还笑了笑,低声道:“小娘子还在睡呢。” 孟虹流微蹙着眉,说:“今早还有宋先生的课。” 棉凫:“那你去把小娘子喊起来。”她说着,将手里的铜盆和帕巾塞到了他怀里,催促道,“快去啊。” 孟虹流接了盆,也不能放下,只能往前走了几步,内殿有帘子挡着,两个宫女替他拉起半边来,孟虹流犹豫了一下,一矮身钻了进去。 一般泽翊没醒时,都只有棉凫一人近床唤起,这回换了孟虹流,床前便也只有他一人。 泽翊其实已经是个迷迷糊糊,将醒未醒的状态,她闭着眼去拽床帘,拽了没几下,就被人握住了手腕。 泽翊觉得这手的触感跟平时不太一样,她嘟囔了几句,感觉到温湿的帕子轻柔地擦过她的手心和手背,又慢慢擦着她的手指,一路擦到了指尖上,泽翊觉得痒,躲了几下,想抽回手,用了点力气居然没抽回来,她勉强睁开眼皮,听到了孟虹流清清冷冷的声音。 “公主要是嫌弃我伺候,我喊棉凫进来便是。” 泽翊眨了眨眼,她支起上半身来,猛地扯开床帘子,正巧与孟虹流对上了脸,孟虹流大概也没想到两人会离这么近,表情有些惊愕,直视贵人毕竟不尊,他下意识低头,眼前成了一片白花花的汹涌而出,泽翊见他突然撇过头,耳根迅速红成了血。 泽翊:“?” 她似乎全然不觉自己的形貌不雅,伸出另一只手给孟虹流道:“继续擦吧。” 孟虹流几番欲言又止,他不想看的,但泽翊实在离得太近了,擦手时想不看到都难。 等他终于擦完了对方的一双手,额头上早就覆了一层薄汗,泽翊似乎还嫌没折腾够他,又把脖子伸过去,理所当然地道:“这边也要擦,还要擦脸。” 孟虹流深吸了一口气,他抖着手重新去洗帕子,洗完绞得半湿后才将帕巾贴在了泽翊的脖子上。 少女的脖子像是春天最嫩的笋,莹白润滑,青色的血管下面跳着生机盎然的脉。 泽翊生得丰腴,连锁骨都是润的,连着饱满起伏的玉峰,像是画出来的春欲无边。 孟虹流不知是自己太用力,还是洗帕子的水有些烫,他擦过的地方泛起了层层红霞似的粉色,泽翊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舒服地眯着眼,余下孟虹流越擦越是面红耳赤,气血翻涌起来。 等终于帮公主擦完了脸,孟虹流才急忙退下,他弯腰凑近了铜盆,想洗帕子,结果一低头,几滴红色突然落了下去,荡起了水波阵阵,又一圈圈化开。 孟虹流:“……” 泽翊没看见,又叫他来帮自己更衣。 孟虹流胡乱撩起湿帕擦过鼻唇,才想起来这帕子刚刚碰过吉祥,于是脸上颜色又是一阵青青白白,他闭了闭眼,最后将沾了血的帕子扔回铜盆里,冷着一张脸站到了泽翊的身后。 泽翊倒也不指望孟虹流会编辫子,她自己随意收拾了一下,一抬头看到铜镜里孟虹流的表情有些惊讶。 她自己已经换好了襦裙,正在绑胸前的飘带,绑到后面时便让孟虹流搭把手,她见孟虹流全程低着头,于是聊天似的问了句:“刚才怎么了?怎么脸色突然都不好看了。” 孟虹流绑带子的手停了下,他望向铜镜里,泽翊的脸不施粉黛,她不说长得有多精致,五官却是端庄妍丽,连眼耳鼻唇都透着股贵气,孟虹流以前听过老话讲“宝相庄严”,泽翊虽不是顶尖的美人,但就是一副富贵天泽的宝相。 孟虹流掩下眉,静了一会儿才道:“可能是没吃早食,有些贫血,才看着脸色差。” 泽翊看起来是真的担心他:“你年纪还小,身体可要养养好。”说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兴致极高地问道,“我记得你下个月就要过生辰了?” 泽翊感慨道,“十五岁,在盛朝能戴冠了。” 孟虹流似乎没想到泽翊还会记得自己的生日,竟一时不知该怎么答她,泽翊也不等他回话,便自顾自地说道:“等你生辰那天,可得好好庆祝下,毕竟等鸱鸢回来你就要进神策军了,以后的生辰还不一定能过得上。” 孟虹流听到“神策军”三个字时才终于有了反应,他深深看了泽翊一眼,弯腰恭敬道:“虹流先谢过公主赏赐。” 泽翊披了件披帛,她转过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故意道:“我说赏你什么了?就急着谢我?” 孟虹流:“……” 泽翊乐了,继续逗他道:“要不那天你同我睡一觉,我说不定一个高兴,就放你自由了呢?” 第69章 第69章 这话似乎是戳到了孟虹流的痛处,他的脸色极其难看,忍耐半晌,才低声嘲弄道:“公主说笑了,我早就不是什么男人了,只是个不男不女的玩意儿罢了。” 泽翊愣了愣,目光又下意识往他胯下去,心想你还真敢说,虽然还小,但到底是不是男人,你自己不知道吗? 但毕竟孟虹流因为她和赵潜深的关系,的确是进了一趟阉房的,要不是泽翊有三口悬铃池水能看清未来事,她也不敢如此托大,还让孟虹流从此恨毒了自己。 如此看来,孟虹流现在是真的对她一点情谊都没有了,她玩笑提一句男女之事,他都避她如蛇蝎,惹得她心口那情根又开始绞着人疼起来。 许是她脸色不好看,孟虹流竟是又多看了她几眼,盛朝女子的服侍向来袒露,特别是地位越高的,越是不遮掩,她们自知自己美在哪儿,于是便更要像那春夏的花一样,开遍整个盛安成。 吉祥公主去上早课,不会像请安那样,着公主正服,夏日快结束了,总要抓住些尾巴,于是泽翊今日的裙装颜色特别的鲜嫩,连披帛都搭配了小鸡绒似的鹅黄。 宋潮生早早就来了前殿,他着一身柳绿色的常服,极衬他的颜色。 泽翊曲起一腿,坐在矮桌边上,因着男女有别,夫子教书,殿门是敞开着的,外头夏日炎炎,偶有凉风穿堂过,倒也不是很热。 棉凫在一旁帮公主扇着团扇,泽翊鬓角的发微微飘起,又最后落回到了锁骨上。 宋潮生谨遵君子之礼,不敢随意直视公主,但他心悦已久,除了面前不敢看的春色外,鼻端总能隐隐闻到醉人的玉兰香,泽翊“哗啦”一声,手里的卷宗翻过一页,她撑着额头,懒洋洋地道:“今天先生怎么不讲三擒贼王的计策?” 宋潮生压低了眉,恭敬道:“公主上次都已经点破了那算计,今日也没什么好再讲的。” 泽翊撇了撇嘴,无聊道:“就一个欺兵诈降,这算什么算计?” 宋潮生笑道:“军策本就讲究快、精、稳,公主见多识广,佯装降兵,诱敌深入这类怕是已经听多了。” 泽翊倒是无所谓他说好话哄自己,她突然看向孟虹流,觉得也该让他多读读书,于是说道:“我要是敌军,对方要是用欺兵诈降这招可没什么用。” 孟虹流果然好像有了兴趣似的,他耳朵微动,看向泽翊,整个人身子都朝着她靠近了些。 泽翊继续道:“他们要是诈降,我便派老弱病残的战俘去试探,再趁其不备,攻其后翼,他们前方设陷阱又如何,除非大丈夫心狠手辣,否则定会被战俘们拖累,到时候后方无人,岂不是正好叫我趁虚而入?” 宋潮生可能是没料到吉祥公主竟会有如此的胆识与魄力,刚想激动地表达下倾慕之情,就听到一旁的孟虹流冷冷道:“公主果然用兵如神,连战俘都能算计上。” 这话说得明褒暗贬,泽翊又怎么会听不明白,她眯着眼打量孟虹流,微微一笑道:“这可是战场,虹流切不可有妇人之仁。” 孟虹流目光阴沉,他绷紧了下颔,舌尖抵着牙槽,过了许久,才不甘不愿地道:“公主教训的是,虹流逾矩了。” 泽翊叹息一声,打趣道:“事物争论而已,我又没不让你说话,生气什么?” 孟虹流看了一眼宋潮生,对方似乎对他不满已久,又碍于他如今是吉祥公主的眼前红人,不能发作,表情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孟虹流心下讽刺,觉得这几个男人为了个妖女争风吃醋甚是可笑。 不过他倒是不介意,让他们几个更恶心点。 “我不是生气,只是觉得我人小言微,说的话又不讨喜,怕公主厌烦。”孟虹流一副顾影自伤的表情,搭配着绝色风貌,可谓天衣无缝,惹人钟爱,他垂下如玉的颈,低声道,“宋先生怕是觉得我太没规矩,竟敢不知天高地厚,反驳公主,让您不快。” 宋潮生:“?” 先不说宋潮生,泽翊好歹一半年岁也是在后宫中长大的,虽说英娥治下有方,后宫中鲜少能见纳污藏秽,卑鄙龌龊的事,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啊,孟虹流现在这个样子,跟谗言媚宠有什么区别? 关键他还装出一副清流端方,君子似明月的模样来,连泽翊都不得不叹服,男人会起来还真没女人什么事了。 孟虹流这般诡计多端,泽翊又不能当场给他脸色看,只能配合着道:“我没有不快,宋先生大人大量,也不会怪责你的。” 孟虹流听她这么说,却没有变高兴,他脸色微冷,觑了泽翊一眼,还是那副不阴不阳的态度,似乎心里早就认定了她是个风流成性,水性杨花的女人,专爱看男人为自己争风吃醋,斗来斗去。 泽翊想了想自己平时对他做的那些事,好像的确也反驳不了,她有些头痛,觉得这误会一时半会儿是解不开了,于是干脆破罐子破摔道:“既然你怕自己没规矩,惹得宋先生不高兴,不如以后先生的课,你也跟着一块儿听吧。” 这下好了,公主话音刚落,两男人的神情都跟吞了苍蝇似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宋潮生向来自视甚高,他出生世家,从小文韬武略,更是年纪轻轻就高中状元,当年马背游街,花团锦簇,要是能再建功立业,得一两个功勋在身上,他想求娶公主,也不是不可能,可泽翊就像被猪油蒙了心似的,怎么就看上了白夏国的质子,还是个没了根的宦官,现在居然还要他教书育人,宋潮生忍着作呕,看向孟虹流。 结果没想到对方居然比他还不乐意,一副为难又委屈的样子,朝着吉祥请罪道:“公主好意,但宋先生可能并不愿意教我,虹流还是不为难先生了。” 宋潮生:“??”好啊,他居然还恶人先告状! 泽翊眉头轻皱,她转向宋潮生,语重心长地道:“圣人曾说,人心公则如烛,四方上下,无所不照,先生向来是个心中公允的人,想必不会因为虹流身份而看轻他,对不对?” 宋潮生勉强撑起笑脸,他偮了一礼,温和道:“公主说的是,但这学子求学,按规矩,得行拜师之礼。”他说完,像是扬眉吐气般,看了一眼孟虹流,淡淡道,“不知孟公子他愿不愿意呢?” 孟虹流可不信对方是真的愿意教他,只不过是打着拜师的幌子,端坐高位,等着他来磕头罢了,这回交锋,宋潮生本意就是仗着自己的身份,想彻彻底底地压他一回。 泽翊倒是没想这么多,她见孟虹流不动,以为是小孩子皮薄,她想了想,唤了棉凫倒杯茶来。 凤鸾殿里的茶自然是千金叶子,琼浆水,泽翊亲自端了茶盏,立起身来,孟虹流抬高了视线,表情满是惊愣。 泽翊也不矫情,坦坦荡荡地道:“虹流是我宫里的人,我敬宋先生人品端方,才学如海,希望先生教导他成才,这盏拜师茶,我便替他敬了。” 她说完,刚想把茶递过去,身边的孟虹流突然起身,夺过她的茶碗,“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泽翊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孟虹流将茶盏高举过肩膀,僵着脸色却不肯低头,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道:“公主不该为我敬旁人,这不合规矩。” -------------------- 女婿:“我恨她归恨她,但她永远得是高高在上的。” 第70章 第70章 盛朝对于长公主吉祥的赞誉与传说,向来是五花八门,从不禁言的,于是坊间多有为其作诗写书唱词,将公主喻为神女,在每年夏末,盛安城的百姓还会举行祭奠,迎百鸟朝凤,祈秋收安泰。 整个大盛,公主是江山昌隆的象征,她的形象甚至高于王权,不论有人爱她敬畏她,还是恨她厌恶她,她都该是高高在上,不可亵渎。 孟虹流自以为也是恨她的,恨她挑了那朵花,恨她逼迫自己到此般境地,但却见不得她给旁人低头,哪怕是弯一下脖子都不行。 泽翊不知他的这些心思,只觉少年气盛,又年轻倔强,见他敬了茶,反倒安心下来,想着也算是文武双全,没废了天赋走上弯路。 现在宫里头都在传,吉祥公主不但让那位质子宠臣与高大人学武,还私底下上了宋大人的早课,居然还是与公主一同,从旁听讲。 赵潜深听说后似乎也有些意外,他正逗着他的鸟,回头看向来府里的六皇子赵章文,感兴趣道:“当真?” 赵章文郁闷着:“可不是吗,阿姐自从有了他,都不同我玩儿了,我要说道两句,阿姐还护着,我看就是长得好看了些,也不知道阿姐喜欢他什么?” 赵潜深笑起来,说:“不就是喜欢他好看嘛。”他说完,重新拿了新的鸟食,一边喂,一边道,“吉祥高兴就行,你别去无事招惹,也管束好手底下的人。” 顿了顿,赵潜深又看向赵章文,表情难得严肃起来:“上次的事,说孟野当着吉祥的面杀鸡,配刀见血,传到娘耳朵里,是你手底下那小子说的吗?” 赵章文气虚了一下,低声道:“我已经骂过他了,大哥能不能放他一马?” 赵潜深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弟弟,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鹩哥儿我问你,今年邻国质子们送来了几个?” 赵章文不解,但还是老实答道:“十四个。” 赵潜深点了点头:“十四个质子,便代表着大哥在边外打胜了十四场仗,我大盛有神鸟鸾凤庇护,才得如此长盛不衰,你不会不懂吧?” 赵章文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他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挣扎着辩驳道:“他就是一时迷了心,嫉妒那白夏国的质子……” 赵潜深打断了他,好笑道:“他迷了心,你也迷了心吗?得罪吉祥,给英娥添烦,还让阿耶不愉,这三个难道抵不上他一条命?” 赵潜深回头去逗他的鸟,淡淡道:“十四个质子呢,死一两个而已,你再换另一个喜欢,不随你挑?” 赵章文仍旧面露不舍,他张了几次嘴,似乎想说什么,赵潜深放下鸟食,走他身边去,弯下腰道:“你只要知道,这大盛朝,只有我们兄弟姐妹,还有阿耶姨娘们才是最重要的,吉祥更是我们的天,天好,我们才好。” 赵章文虽然也喜欢自己的阿姐,但毕竟年纪小,很多时候还是会耍脾气:“大家反正都惯着阿姐,大哥有神策军,二哥你有神机营,三哥不也刚领了职,为什么还得事事都听阿姐的?” 赵潜深又笑了,他答非所问道:“赵章玉与你亲近,你可问过他领了什么职?” 赵章文愣了愣,下意识道:“三哥难道不是管神御……” “嘘,”赵潜深竖起了一根食指,挡在了唇上,他力道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赵章文的脸,和蔼可亲地道,“神御可不在赵章玉的手上,也不在任何其他我们兄弟的手上,至于阿耶将它给了谁,你以后会知道的。” 棉凫进殿时,泽翊正躺在美人榻上小憩,孟虹流在榻前的案几上练字,两人间只有半张屏风挡着,棉凫朝他看去一眼,笑了笑,便转到了屏风后面去。 孟虹流断断续续听到主仆似乎在说小话。 “青雀就是喜欢小题大做,杀来杀去的。”泽翊的声音有些困倦,稍显不耐,“鹩哥儿喜欢的话,那人就留着好了,多加管教,别老在背后碎嘴。” 棉凫的声音很低:“最近……大皇子快回来了……人心浮动……” 泽翊:“你以为我不知道?前朝那帮臣子们希望阿耶快点立储,问题是青雀、鸱鸢和雪鸮的关系他们看得明白嘛?这几个家伙一个比一个懒,连开门纳客都不干,雪鸮更是今年才被逼着领了职干活,到现在都气得不肯来见我。” 棉凫笑了几声,又问:“那夏日祭……” 泽翊:“没什么要改的,你和虹流说一声便是。” 棉凫答了一声“好”,她又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笑着朝孟虹流招了招手。 孟虹流于是放下笔,起身行至屏风后,泽翊已经起来了,她正在拢头发,因为睡午觉的关系,她没穿白天的披帛,只着了一条齐胸的襦裙,圆润肩膀露在外头,襟带裹着一对酥雪。 孟虹流恪守非礼勿视的君子之道,但架不住泽翊总往他跟前凑,棉凫说了一堆话,孟虹流听得半清不楚,满脑子都塞着弹弹跳跳。 棉凫似乎也发现他不认真,耐心又问了一遍:“孟公子知道怎么出宫吗?” 孟虹流低垂着头,耳朵尖的血色一直蔓延到了后脖颈,回话却很镇静:“当日午时后,问内侍监少监要牌子,准备轿子就可以。” 棉凫点头:“一顶出宫的轿子就够了,贵主会骑马,到时候宫门那儿会有人背好马,有人替你管着。” 孟虹流点了点头,他倒是没多嘴问是谁管,但又好奇那天吉祥公主为什么要出宫,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棉凫干脆也没瞒着。 “盛安城夏末会有祭奠,公主每年都会去看热闹,大家和英娥殿下都知道。”棉凫边说,边将一块牌子递给孟虹流,继续道,“往年有护卫陪着,今年既然孟公子在,那由你陪着公主也是一样的。” 孟虹流看向手里的木牌,上头没有任何雕刻花纹,只有简简单单一个“翎”字,看得出来常被带着,保存的人也不怎么爱惜,牌面上到处都是划痕和磕碰。 泽翊听棉凫交代完了,才又懒洋洋补充了一句:“正好那天你生日,权当陪着你过了。” 孟虹流捏紧了牌子,面上不显,心里却说不上什么似的,竟然生出了一股怨气来,前头说得好听,记得他生日,要陪他睡觉,结果临到头了,只给这么个不痛不痒,没甚惊喜的东西。 泽翊甚至还不解风情地向他提要求:“你记得那天穿漂亮点,好好打扮打扮,不能丢我的脸。” 第71章 第71章 夏日的最后几天会被百姓称为“皇帝日”,在过了大暑小暑那些个炎热的日子后,人们都会期待一场入秋的凉雨,就连宫内都装点起了雨吊子,凤鸾殿的屋檐下串起了十来根的三角彩旗,头尾还挂了铃铛,一阵穿堂风过,也不知会在谁的头顶上丁铃当啷地响。 孟虹流不到午时就来了,看得出他今日有认真拾掇一番,碧荷色的上领,虽然仍是窄袖但做长了不少,层层叠叠遮住了他的手,少年墨发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前额,他低垂着脸拾阶而上,走到檐下时突然起了一阵风,孟虹流抬起头来,于是铃声落在了他被吹乱的鬓角边上。 他似乎有些走神,盯着那彩旗看了一会儿,才踏入殿中,棉凫捧着一束辛夷花枝,看到他微微笑道:“郎君稍等,公主刚收拾完,一会儿就出来。” 孟虹流稍一点头,也不作答,他的目光落到了那几束花枝上,棉凫解释道:“公主想在中庭再种几株玉兰树,到时候深秋好赏花。” 吉祥公主喜欢辛夷花众人皆知,除了辛夷花外,还有象征凤凰择木而栖的悬铃木,种满了凤鸾殿的后庭,棉凫整理着花枝,随口问道:“话说,郎君喜欢什么花什么树?要不要也让贵主给您种几棵?” “他喜欢桑树啦。”孟虹流还没想好怎么答,就听到泽翊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她难得穿了一身纯白色的高腰襦裙,裙腰系在了腋下,肩膀上挂着白纱披帛,她没有戴任何昂贵的头面,只单单绑了少女的发髻,辫子垂在胸口。 许是第一次见吉祥公主这么素的打扮,孟虹流像是控制不住似的,朝她多看了好几眼,泽翊的模样富贵,当然不单单只是体现在长相上,白色的衣着显得她更加丰腴,整个人像是块上好的羊脂玉,散着盈盈润润的光。 她走到孟虹流面前,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很满意,孟虹流这才发现她的裙摆在地上“沙沙”作响,仔细一瞧,裙尾竟是绣着一圈白色的鸟羽。 泽翊问道:“少监的腰牌拿了吗?” 孟虹流的目光还在那圈鸟羽上,过了一会儿才答她:“拿了。” 泽翊又问:“轿子呢?” 孟虹流:“就在殿外。” 棉凫忍不住笑起来,催道:“快去吧小娘子,瞧你开心的。” 泽翊当然开心,怎么可能不开心,能随意出宫她开心,能与孟虹流出去玩儿她也开心,再一想,孟虹流过了今夜就能束冠了,她就更开心。 就连这最后几天的夏日都让她开心得很。 因为太开心,她路上总催着轿子快点走,孟虹流与她同轿,被颠了几次后,忍不住低声道:“贵主无须这么急,外面天还没黑呢。” 泽翊一时没反应过来,说道:“天黑干什么,为什么要等天黑,又不是急着去睡觉?” 孟虹流可能觉得她说话用词不雅,微微冷着脸,一双手藏进袖子里,置在膝盖上动也不动。 泽翊明白了,笑着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虽然祭祀晚上才开始,但现在四坊两街一样很热闹,你还没看过盛安城吧?” 孟虹流还是质子时,曾随着白夏国的车马入盛京,他就像一份精致的“厚礼”,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得严严实实,一点外面的光景都无法看到。 轿子已经到了宫门口,掌事掀开了轿帘,换了语气,恭敬道:“两位贵主,今夜无眠,小的在此,祝两位贵主,骑白马,饮美酒,登华彩。” 闹市不可骑马急奔,棉凫让人准备的马也是个头小一点的汉人马,两匹都是白色,鬃毛编成整齐的辫子,马脑袋上还戴了花。 泽翊与孟虹流一左一右并骑而行,周围人头攒动,不少年轻女子都拿着绣帕遮脸,偷偷去看马上的孟虹流。 骑到两街时,孟虹流发现彩旗也挂在了这儿,两边屋檐上高低错落地绑着长短的绳,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三角旗子,亮起的灯笼火光映在旗子上,画着龙和凤的图样。 孟虹流抬着头,看着一盏盏灯火晃过眉眼,五彩斑斓最后落在了他的脸上。 泽翊说:“这叫雨吊子,民间祈雨的装饰。”她又指了指街道两侧的墙上贴满的彩色布条,“这些是雨帖子,意为请雨来。” 孟虹流也不知道在不在认真听,他等泽翊说完了,才突然问:“你为什么知道我喜欢桑树?” 泽翊噎了一噎,她心虚道:“我猜的?” 孟虹流瞟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泽翊厚着脸皮,“吁”了几声马,过了一会儿,才假装不经意地问道:“那你为什么喜欢桑树啊?” 孟虹流又抬头去看那些彩旗,他似乎看了很久,才平静地答道:“桑树种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故乡。” 他最后低下头,看向了泽翊,轻声道:“所以公主,你无须为我种桑树,这儿,也不是我的故乡。” 前面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泽翊愣了片刻,马上的缰绳便落到了孟虹流的手里,他像是没说过刚才那番话似的,帮泽翊调整这马头,若无其事地道:“前头就是集市了,等下祭祀队伍会从这里走过,我们没法再骑马前行。” 泽翊“哦”了一声,她看了看前面,突然道:“你先去河边占着位置,靠前点的,我一会儿就过来。” 孟虹流有些惊讶,但还是保持着镇定,低声问道:“贵主要去哪儿?” 泽翊已经下了马,孟虹流骑在马上,手里还牵着一匹,没法分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泽翊朝他挥了挥手,背过身子逆着人流而去。 孟虹流在原地怔愣了片刻,无法,只能先找家客栈的马厩将马拴着,又艰难万苦挤着人堆到了河边,过程中被男男女女摸了腰,拽着袍子,差点连袖子都被扯破,才勉强占到了最前面,他靠着河栏,撑起身子,四顾而盼,想找到泽翊将她带来这里,可看了许多遍,都没能找到那抹玉一样的白色。 河的尽头一浪一浪,亮起了奇形怪状的河灯,一艘巨大的龙船慢慢划开波纹,朝着河中驶来,上面站了几百个求雨人,船尾的敞头赤脚,船头的戴着斗笠,身披蓑衣。 领船的人单脚站在桅杆上,手持金帆,大声唱道:“小人求雨,万民得济。” 鼓声渐起,金帆猎猎。 “神鸾归巢,赐雨湿地。” 船工们踩着步子,随着鼓声呼喝。 “生灵获救,雨住水干。” 孟虹流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祭祀场面,船身越来越近,领船人的歌声随着水波扬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岸上所有的人们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他们高呼着“神鸾”和“百鸟朝凤”这样的词句,孟虹流被推搡着不得不往前去,眼看着即将撞上那巨大的船头。他听到有人喊着:“神鸾降世!凤凰显灵了!”于是又挣扎着抬起脸。 他看到一人从船舱里走出来,头顶戴着白色的斗笠,就连蓑衣也都是白色的,像两扇鸟翅,那人的裙摆拖在甲板上“沙沙”作响,仔细看,才发现那竟是一圈白色的鸟羽。 孟虹流盯着那鸟羽错不开眼,河边人太多,他被人从后头一撞,差点头朝下栽入河水中,直到一人扶住他的胳膊,将他与人流轻轻隔开。 斗笠下,是泽翊的半张脸孔,她的头发不知何时变成了银白的月华色,随风而起,缠住了郎君墨黑的发尾。 孟虹流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他仿佛看到了一双蜿鹫似的眼睛,明明是吉祥公主的脸,此时此刻,却又好像是另外一个人。 周围无人敢上前,众人跪伏于地,口中喃喃着“神鸾凰女”。 泽翊携着孟虹流登上龙船,她笑着在他的耳边低声道:“骑白马,饮美酒,登华彩,今夜盛京昌隆,小郎君怕是要同我——一夜无眠了。” 第72章 第72章 孟虹流如大梦般登上了龙船,他满眼都是银辉月色,吉祥公主立在船头上,斗笠下的银发随着身后的金帆航扬。 泽翊在鼓声中,敬了天地三杯酒,船工们载歌载舞,船上一片灯火通明。 龙船继续向河的远方驶去,夜幕浩阔,无数盏河灯铺满了河床,仿佛是要烧干河水。岸边的人群跟着龙船奔跑疾呼,直到船行远去,孟虹流仍能听到堤岸边人们的祈福声。 龙船一般会在祭祀中驶入江海,船工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场,公主摘下斗笠,孟虹流满眼都是她的华发,竟是魔怔般想要伸手去摸。 泽翊躲了一下,没让他碰到,甩着斗笠笑道:“可不能碰,好不容易染上去的。” 孟虹流手举到一半,神色似乎有些尴尬,他假装看了一眼周围,奇怪道:“船工们是都回家了么?” 泽翊莫名:“回什么家?他们是兵,回宫差不多。” 孟虹流起初不明白,后来看到几个“船工”换了衣服,居然跳船浮水去无踪迹,才反应过来这批人大概是赵潜深手里的神机营,在祭祀当天,为了给公主造势用的。 泽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半点没有当了“神棍”的心虚,她将一头华发挽起,脸上祭祀的妆面还在,眼角画了类似蛇纹的鳞片,将她的眼睛衬托得愈发像蜿鹫。 孟虹流此时此刻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痴态,心中又是羞耻,又是愤怒,他冷冷道:“公主如此欺世盗名,就不怕遭天谴吗?” 泽翊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笑道:“只是一场求雨祭祀罢了,年年都这时候举办,已成传统习俗,何来欺世盗名一说?” 孟虹流怒极反笑,轻蔑道:“公主借用神鸾之名,真当自己是百鸟朝凤的神女了?会不会太厚颜无耻了些?还是公主觉得,自己真能让天公落雨?” 泽翊被他这么阴阳怪气一番,自然也不高兴,她收了笑,平淡道:“那可说不准,指不定半个时辰后,这雨就真落下来了呢?” “再说了,”她话锋一转,看着孟虹流道,“这不还有你吗?” 孟虹流皱眉:“与我何干?” 泽翊故作深沉,慢悠悠地道:“既然是祭祀,当然得有祭品,我掳你上船来,所有人可是都看见了的,你就是神女选中的祭品,今夜专门用来伺候神女的,说不定你伺候尽心了,天公就下雨了呢。”说到这里,她又顿了顿,继续理直气壮地道,“要是没下雨,那也是祭品的错,跟神女又有什么关系?” 孟虹流大概是没想到,在这种事情上,他还能搬起石头来砸中自己的脚,泽翊这副嚣张至极的态度,真是恨得人牙痒,欺男霸女不说,竟还引以为荣了?! 许是血气涌到头了,孟虹流反倒被逼出了一身反骨,他突然向前几步,与泽翊贴的极近。 十四五岁的少年郎,个子已经与公主一般高,孟虹流的视线,正正好好地落在了泽翊的唇上,他开口,轻声问道:“那公主不如说说,要我怎么伺候神女,神女才会满意呢?” 泽翊前头只是跟他较较劲,对方这么一认真,她就有些骑虎难下了,但这种时候退,又太没面子,她好歹身份是长公主,怎么能在关键时刻丢人呢?! “你想下雨还不容易。”她含糊道,“你多想想呗。” 孟虹流哼了一声:“说要让你高兴,却要我想,公主还真是不讲道理。” 泽翊耍赖道:“为了世道太平,小郎君还是多想想的好,说不定雨就下下来了呢。” 孟虹流只觉她无理取闹:“公主要想寻我开心,直说便是,何必这么拐弯抹角。” “我说真的。”泽翊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把白色油纸做的八骨伞,她撑开伞檐,挡在了孟虹流的头顶上,她的目光看着他,叹息道,“你要不在心里想,为我下场雨怎么样?” 孟虹流不知自己为何会恍神,他的眼里像是被吹进了泽翊的那一抹叹息,宛若浮萍有了根,令他的眼底酸涩。 只听到“啪嗒”一声,伞檐上滚下了一滴水珠。 紧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直至如潮汐般连绵不绝。 泽翊在大雨倾盆之下,为他撑着伞,深夜的雨水,像是泛着蓝盈盈的光,落满了这盛世与人间。 “你瞧。”泽翊看着伞外的雨水,笑了起来,她轻声道,“下雨了呢。” 夜晚深眠时,孟虹流鲜少做梦,就算做梦,也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他出生时手上便有灼疤,白夏国的巫蛊进谗言,污他是受炼狱之苦的泥犁妖怪转世,白夏国的灾祸皆因于他。 所以虽贵为皇子,却被送来当质子一事,孟虹流并不意外。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隐忍无争,最坏,也不过是在盛朝孤独终老的下场,不曾想,会遇到吉祥公主。 从此以后,他的梦里,便总会出现那一天。 瓢泼大雨之下,是白色的油纸伞,公主的华发如月辉,双眼似蜿鹫,她在船上行走,裙摆的羽毛“沙沙”作响,她说想让孟虹流为她下一场雨,孟虹流心下只觉得可笑,但转瞬间,那雨便落了下来。 公主像是开心极了,她贴着他,伸出手臂来,孟虹流明明厌恶,却又动弹不得,他仿佛睡在了一片温软里,而神女与他引颈交合,她嘴里蛮横地说着,要他伺候自己,一双手臂便像水草似的缠了上来…… 孟虹流猛地惊醒了过来,他的房内只剩下一盏昏灯还亮着,水声滴答,还未到卯时,他醒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发现亵裤已经湿了。 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孟虹流又赶忙将被子盖上,表情半是羞耻半是迷惘,扭曲成了一团,最后也只能认命般地下了床,端盆去洗裤子。 外头值夜的子牙,是之前为孟虹流“净身”的老宦官,孟虹流在凤鸾殿中有了些权利后,便将他讨来了自己身边伺候,第一是子牙知道自己并非阉人,行事什么好图个方便,第二也算为了就近监视,一旦子牙有不臣之心,他也能斩草除根,不留把柄。 子牙见他盆里泡着水,还有些奇怪,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甚是欣慰道:“殿下长大了呢。” 孟虹流可半点不想听到这类的话,冷淡道:“说多少遍了,在这里别叫我殿下。” 子牙年近半百,对孟虹流总有些孺慕之情,笑道:“殿下已经过了十五的生辰,总会长大的,只是以后更要小心着点,莫叫旁人看出什么来。” 孟虹流知他说得有道理,但一想到他等下还要去服侍吉祥公主的起居……孟虹流手里端着铜盆,脸色僵硬地往下看去。 子牙顺着他的视线,只消一眼,便了然道:“殿下不要慌张,少年人第一次春情,火力难免壮点。”他甚至还感叹道,“殿下不愧是人中龙凤,就连那地方,都龙虎精神得很啊!” 第73章 第73章 初秋的这几天正好是秋老虎,凤鸾殿里虽然应景地换了重金重红的装饰,但因为公主怕热,内殿还维持着白柔轻纱,放着冰盒,泽翊前几天来了癸水,她身体好,没啥不适的,最多就是有些贪睡,棉凫进来喊了她几次,都没把人喊醒。 公主赖床,会耽误早课,棉凫出来的时候明示暗示了孟虹流好几次,临了甚至还给了他一条新的月事带让他送进去,说是给公主用的。 孟虹流第一次见到这种女子的私物,捏在手里仿佛烫人的火,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红晕一直从脸颊蔓延到了眼角边上,像刚哭过似的,有一种不知所措般的泫然欲泣。 棉凫不知他在害羞扭捏什么,宦官都是没根的男人,孟公子都去势这么久了,怎么还没习惯? 孟虹流被她半催半推着进了内殿,公主的床幔已经抻开了两边,床上的人似乎醒了,又似乎没醒,他等了一会儿,最后终于没了什么办法,像上刑架似的往床边走去。 泽翊迷迷糊糊半睁开眼,她看到床前的人,不自觉就笑了起来,孟虹流生得太美,只要看到他就觉得眼前开了春花一片,心情都跟着好不少,令人特别修身养性。 她将被子卷了几卷,露出一张脸来,含混道:“擦脸。” 孟虹流深吸了一口气,从一旁的铜盆里绞了帕子出来给公主擦脸。 擦完脸还要擦手,公主穿的又是夏时轻薄的单衣,没有全露,但影影绰绰,似露非露更是惹人心痒。 孟虹流忍着不去看不该看的地方,但目光就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越不看,反而想得越多,泽翊好像浑然不觉,盛朝向来民风开放,贵族女子甚至以袒胸露臂为美,民间仿照她模样做的神女尊像,画的美人图,更是着装清凉,仿若敦煌上的天女。 她有意无意地拨弄着自己的一头云鬓,香肩半露,珠圆玉润,擦手的时候更不老实,总借着机会与孟虹流肌肤相亲,可她又好像是不含任何欲念的,就像鸟儿在掌心里撒娇,兀自梳理羽毛,她展现得越漂亮,越是单纯无邪。 孟虹流被她几次三番欲拒还迎的挑拨搞得眼前都浮起了一层血雾,他既怨又气,口干舌燥,心跳如雷,怕被对方发现自己下半身有了反应,却又恶劣地想着万一要是真被发现了,哪怕会丢了性命,他也定要让她吃点苦头! 泽翊一心以为孟虹流还恨她的紧,当然不会往男女情事的方向上去考虑,她被舒舒服服伺候着擦完了脸和手,才准备让棉凫进来,帮她换衣服。 结果孟虹流突然呈上了月事带,面无表情地秉公办事道:“公主要不先把身上脏的换下来,我好拿下去为公主清洗。” 饶是泽翊再大方,此刻也有些尴尬,她嘟囔着:“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说着就要伸手去拿,孟虹流让了让,声音平平道:“公主不换吗?” 泽翊一把抢过带子,有些脸红:“我会换啦,脏的怎么可能给你,去让棉凫进来,我得好好说说她。” 孟虹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回话,表情波澜不惊地退了出去,泽翊等了一会儿,棉凫才进来,她笑着道:“之前还晴空万里的,刚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下雨了。” 训人的话到了嘴边还没出口,泽翊便惊讶道:“下雨了?” “对啊”棉凫点头,她探身去开内殿的窗户,撑起了杆子,让泽翊来赏雨,“太阳还挂着呢,雨就下了起来,连天虹都跑出来啦。” 外面还真落着雨,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地从白色的云里落了下来,只消一眼就能看到天边上的七色带子,泽翊看了看雨,又忍不住去看孟虹流,后者像是无心赏雨,只随便看了一眼便作罢。 之后的雨就渐渐停了,棉凫“咦”了一声,甚是可惜道:“怎么才落这么一会儿,天公在想什么呢,一会儿落一会儿不落的。” 泽翊心跳得有些快,她也分不太清楚是疼还是不疼的,这场雨落得要比祭祀时更加突然,浇得她的心都跟着烧了起来。 众人只当梅雨时节,天时气象没个规律,不过仍有不少宫人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早上这一场太阳雨,宋潮生上早课时,也与泽翊说起了这场雨,意思是自从祈雨祭祀后,雨水似乎比以往更加丰沛,今年一定是风调雨顺,太平盛世的一年。 泽翊心底里其实很清楚,这几场雨是怎么来的,掌管刑罚灾祸的虹流上神,向来只会为了六界太平而落下蓝焰雨,哪怕下界渡劫,转世为人,这一点似乎始终都没变。 他终究会为了这世间太平,落下一场雨。 也为了她,落下一场雨。 泽翊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了些,她按捺着雀跃,看向孟虹流问道:“虹流在下雨的时候想了些什么?” 孟虹流如今与她一起上课,也有了自己的习案,无须跪于公主或是宋潮生,他不知泽翊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于是平平无奇地答道:“在想雨天路滑,公主等下可能会湿了鞋,不方便上课。” 泽翊噎了噎,不死心地道:“还有呢?” 孟虹流莫名,他又想了想,才继续道:“就算准备了伞,要是公主走太快,还是会被淋湿裙摆,这样就不美了。” 泽翊无语了半天,一旁的宋潮生似乎想笑,看了一眼公主的表情,最终掩嘴忍了下来,泽翊有些不开心,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你就知道说我坏话,好像我多难伺候似的,你就没想想我有哪儿好的?” 孟虹流好像真的认真思忖了一番,他最后抬起眼来,看向泽翊,突然笑道:“公主好像鸟一样,很喜欢雨天,所以我想,要是天公能多下几场雨,让公主高兴,那也是极好的一件事了。” -------------------- 女婿:洪水滔天,浑然不觉。 第74章 第74章 哪怕不知孟虹流说这话时带着几分真心,外头也没落雨能证明什么,但泽翊听了心里仍旧很高兴,她一高兴面上也不藏着掖着,可谓容光焕发,春风满面。 宋潮生听他们俩你来我往,总觉得像在打情骂俏,哪怕不屑孟虹流身份低微,酸味仍旧浓得能把人心给腌了。 他掩下情绪,主动询问起赵潜渊的近况:“听说大殿下这次大破金国后,连拿下十四座城池,俘获兵奴近万人,不知荣归故里,回盛安时会有多热闹呢。” 泽翊笑道:“他这人不爱热闹,说不定在这之前就偷偷回来了。”她卷起手里的卷宗,看了一眼孟虹流,继续道,“入秋后,边疆会迎来冬场,北面兵马部落都需要休养生息,不到来年夏季是不会再有战事的,鸱鸢也正好借此机会偷个懒,陪陪阿娘。” 她说完,第一次正眼看向宋潮生,似乎话里有话:“我这几个哥哥都不是什么勤劳的人,大哥空有一身武力,带兵打仗可以,计谋论策却是个没脑子的,二哥是个聪明人,但喜好享乐,贪图玩耍,梦想是娶一贤妻能帮他管好王府,至于三哥哥。”泽翊像是想到什么,笑起来,摇头道,“最是神神叨叨,一心研究那什么夜观星象,天道运势,神鬼精怪的,最后八九不离十应该会当个国师。” 宋潮生听她说到这里,脸色才微微有些变,他抿着唇,一张脸是漂亮的,但怎么看都像没了生气。 “先生在前朝也官拜三品中书令了,就别想着我那些哥哥开府的事儿。”泽翊看着他,心平气和地道,“先生只要一心为国,励精图治,凭先生的才华,座下左右二人,指日可待。” 上完早课回去路上,泽翊又成了一副懒洋洋提不起劲儿的样子,她耍赖,要孟虹流背自己走宫道,说要去看种着红檵木的那片宫墙。 “那儿没什么人,最近红檵木都开了,棉凫去看过,回来和我说的。”泽翊趴在孟虹流背上,轻声凑着他耳边道,“我们去看看就回来。” 孟虹流如今力气不小,公主看着珠圆玉润的,其实背着并不重,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半袖襦裙,上身露着小半个手臂,绕在孟虹流的颈肩,手腕上扣了一对金铃镯子,一摇一晃便叮铃地响。 孟虹流不想让自己太分神,一心一意看着脚下的路,但金铃声就像梦里的呓语,他一转头仿佛就能看到神女绕上来的雪白双臂…… “你走慢点。”泽翊抱怨道,“颠得我难受。” 孟虹流身形微顿,他似乎有些气恼,低声回嘴道:“公主挨得我太近了。” 泽翊眨了眨眼,说:“你背着我呢,怎么分开呀。”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的的确确紧压着孟虹流的背上,随着对方行走,还会上下磨蹭到,孟虹流似乎是忍耐了很久,脖子后头都有些微发红,也不知在想什么,走得要比刚才还慢,似乎是真怕把她给颠着了。 结果走了一会儿,泽翊又催他:“也别这么慢,棉凫看我们时间长了不回去,会差人来找的。” 孟虹流深吸了一口,他回过头来,神色阴郁,一双眼乌乌沉沉的:“公主要是再啰嗦,就自己下来走吧。” 泽翊晃着腿,一下子抱紧了他的脖子,理直气壮道:“不要!” 孟虹流:“……” 他是真怀疑吉祥公主是故意的,天气不够凉爽,走得热就算了,说她挨得近了,她还不改,光明正大似的占他便宜,搞到最后都不知道谁是登徒子,谁才是小娇娘,孟虹流扔她不是,不扔她也不是,只能继续背着她走。 泽翊的裙摆像花瓣似的散在两边,她头上戴了简单的珠钗,一缕小流苏落下来,蹭着了孟虹流的鬓角旁,宫道上的竹席遮幕还留着,挡在两人的头顶上,一阵日头,一阵阴凉,影子跌跌撞撞,明明暗暗。 在不知过了多少道宫墙后,两人终于是找到了那片红花檵木,这树与外头一些矮的长得不一样,应该是有专门的宫人照顾,树干是沿着墙根长起来的,贴着青瓦色的砖,长出了墙头许多,花朵像天边的晚霞红云,堆满了整个树冠,连着蓝色的天,一时竟分不出是真是假来。 孟虹流一直走到树下,才将公主放下,泽翊抬头看了会儿花,又说要爬墙上去摘。 “你蹲下来,让我踩着肩膀上去。”公主继续不要脸的“恶主欺奴”。 孟虹流看了她一眼,居然真的开始挽袖子,泽翊以为他要蹲的时候,结果人一伸手,抱着她腰,也不知道踩在哪儿,三两下就飞到了宫墙上。 泽翊:“……”她看了看墙底,又看了看头上的花,狐疑道,“高礼教你的?” 孟虹流像是不肯说高侍郎的好话,淡淡道:“我自己勤学苦练的。” 泽翊也不知道他在斗什么气,只觉得好玩,她一边看花一边笑,腿在宫墙上一晃一晃,鞋跟轻轻敲在了瓦砖上。 孟虹流与她坐在一块儿,一只手扶着她腰,似乎怕她摔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我以为公主从不问朝政。” 泽翊愣了一瞬,便从容答道:“我的确不怎么过问。”她笑起来,“但现在大哥快回来了,朝中人心浮动,就连宋潮生这样纯粹的读书人都有了些想法,二哥又是个不管事的,我不出来说两句,总归不该。” 孟虹流并不轻易就会信她,他最开始也只觉得公主就是个骄矜贵人,除了打球玩狗,溜马赏花别的什么都不会,但日子过久了,总能发现一些不一样的地方,宋潮生已是前朝中书令,却又在后宫当公主的教书先生,高礼明明时赵潜深神机营的统领,却对吉祥公主惟命是从。 孟虹流并不是懦弱无能的质子,相反,他在白夏国就活的尔虞我诈,尸山血海,盛朝这般兄友弟恭,相亲相爱的后宫,在他看来才是可笑至极。 “三殿下似乎从来没找过公主。”孟虹流试探道,“他与公主不亲吗?” 泽翊嘿嘿笑了两声,解释道:“雪鸮不一样,他的命格是天降司命星君,盛朝国师,不太在宫里,再加最近给他派了修建国钟寺的活,正在生我的气呢。” 孟虹流皱眉,有些不赞同:“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公主难道也信?” “你难道不信?”泽翊反问,想了想,她又释然道,“你的确可以不信,毕竟你命由你,不由天。” 孟虹流只觉她在说笑,自嘲道:“我的命怎么可能由得了我?” 泽翊知他不信,也未多言语,只笑了笑,继续赏她的红花。 “你可能觉得雪鸮不务正业,总搞些天方夜谭的事,但这就是盛朝。”泽翊抬着头,她的眼底映出了一片火红的云霞,声音里似乎都含着花香,“我是盛朝的神女,出生时百鸟朝凤,我受子民爱戴,尊重,敬怕,我是神鸾凰女,我得庇佑盛朝昌隆。“ 她看向孟虹流,花朵的重影落在了两人的脸上:“就算你不信,但这里的人信,我就只能永远留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 第75章 第75章 神鸾凰女的传说,自吉祥公主出生起,就在盛朝经久不衰,也不知公主是真的神女命格,还是天道所认,在公主降生后,盛朝的国运突然气势如虹,挡也挡不住。再加上又有着皇室和国钟寺的推波助澜,盛朝如今可谓有神女而无皇帝,人人都坚信,只要皇宫里有神鸾凰女,盛朝就能百年昌隆,国泰民安。 泽翊对此既没有乐见其成,但也没横加干预,说白了,这不是她能左右的,三千世界,只是孟虹流的一场劫难,她承了他一半的情根,无量天道要如何安排她在此的宿命,哪怕她是“天圆地方”里的白羽鸿鹄,也挣脱不得。 佛尊当年与无量斗了十几万年,才最终得以超脱,不受玄雷所控,一个不听话不懂规矩就算了,泽翊不能如此任性,她是象征天地吉祥太平的白凤凰,她不该、也不能逆天而行。 孟虹流背着公主,一路上沉默又安静,泽翊在他背上晃着腿,嘴里不知哼着哪儿听来的民间小调。 她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是只笼中鸟,无忧又无虑。孟虹流低头看着地上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心里的水像是涨潮一样地漫上来,是怨是恨,是恼是羞,漫到顶了,又有些酸疼,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只飞不出皇城的吉祥鸟。 棉凫似乎知道他们出去玩了,并没有派人来催,她点亮了宫灯,在黄昏的庭院里安静地等着两人回来。 泽翊在经过中庭时突然出声喊住了孟虹流,她让他抬头看,说辛夷花已经开了。 孟虹流看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公主要摘一朵吗?” 泽翊笑起来:“你能飞檐走壁,还真能摘得到。” 孟虹流将她放到地上,一提气便飞了上去,他在树枝间挑挑拣拣,总想挑一个开得最大的摘,泽翊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他捧着花下来。 “放在公主的床头边上。”孟虹流说。 泽翊一边说“好”,一边看着他笑。 于是孟虹流当晚的梦里,仿佛闻到了馥郁的辛夷花香,他看见一只白色的鸾凤,栖息在树枝上,只见那凤鸟低下头来,竟生了一副吉祥公主的容貌,他不觉诡异,只觉得美丽又欢喜,甚至连醒来时都念念不忘。 子牙见他清晨又端了铜盆进房,忍不住关心了几句:“郎君是不是有意中人了?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 孟虹流的神色复杂,谈不上多羞怯或是高兴,看起来似乎很不情愿:“我这身份,哪配谈什么男女情事。” 子牙不赞同:“大殿下今明两日便要回朝了,吉祥公主不是说要让您当神策军的统领吗?您是不知道,那神机营的统领高公公,家里也是有几房美妾的,更何况您还是完身,等您当上了统领,娶了心上人,偷偷留下子嗣又有何不可?” 孟虹流不言不语,面上又看不出太多心思,子牙只当他在公主那儿受了委屈,性情才大变,为此还心疼得流了几滴泪。 泽翊难得起了个大早,居然没让孟虹流服侍,后者进入内殿时,公主已经坐在梳妆镜前在让宫人们梳头了。 她今日穿了花钗翟衣,以金红色为主,罗缎上绣着鸾鸟的图样,棉凫为公主梳了高髻,上头光黄金的花钿就有九树,额前还有一只纯金所铸的凤鸟,口里衔了一颗夜明珠。 许是戴得太重了,泽翊上妆时都得让人帮忙扶住。 她打扮得这番隆重的机会并不多,孟虹流也只见过一两次,回回见到,都觉得对方似苍穹明月,高不可攀。 泽翊倒是不认为自己和平日里有什么不同,甚至还抽空与孟虹流抱怨,说自己等下都没法吃食。 棉凫边为她搭配腰间的玉饰,边笑着道:“这还不简单,等下让郎君喂您不就行了。” 泽翊忍不住翻白眼:“那得当多少人面喂啊,鸱鸢看见了非笑话我不可。” 棉凫:“殿下疼您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笑话您?”说完,她又指挥着人带孟虹流下去换衣服,“小郎君今日也得打扮隆重些,大殿下回朝可是喜事,朝会流水都吃一天一夜呢。” 赵潜渊回朝这天的确是大喜的日子,号角鼓声从晌午开始就没停过,盛太宗更是亲自出宫相迎,百姓们夹道观礼,花海锦簇,金叶飞舞。 后宫女子们虽不用跟着,但家宴朝会都是得参加的,英娥与盛太宗同席,坐下上首便是吉祥公主的席位。 盛朝的家宴不是太讲究规矩,赵潜渊在宫外卸了甲、解了配刀后,便与赵潜深搂在了一块儿,两人一路上摔摔打打,完全看不出皇子的身份,互相恨不得爬对方脑袋上去薅头发,来证明兄弟关系有多亲密,下头一帮弟弟们更是闹哄哄地围着,问赵潜渊外头打仗什么样,杀了多少敌人,砍了多少个脑袋。 赵潜渊回答得心不在焉,他四下找了一会儿,问赵潜深:“小三呢?” 赵潜深乐道:“你乱喊什么呢,他等下来了又得生气。” 赵潜渊嗤了一声:“我又不当他面喊,不是说接了修缮国钟寺的活吗?修好了吗?” 赵潜深:“还没呢,他整天在看那玲珑宝塔得盖多少层,要不是你回来,他都见不着人。” 赵潜渊朗声大笑:“他干脆剃个光脑袋得了,反正要当国师。” 赵潜深刚想说话,就看到赵章玉站在大内前头的台阶上,他显然听到了赵潜渊的话,气不打一处来,粉嫩的小脸憋得都红了,赵潜渊五大三粗,还不放心上,喊他道:“雪鸮!” 赵章玉不吭声,等他走近了,才咬牙切齿地道:“国师不用剃头发,又不是出家。” 赵潜渊伸手去薅他脑袋:“不剃就不剃,你生什么气呢?想娶姑娘了?” 赵章玉是个斯文人,被抓着脑袋也反抗不了,只能抱着头往殿里走:“你们还没娶呢,我急什么?” 赵潜深笑道:“我可是相了好几个了,可惜,没有特别能干的。” 赵潜渊骂道:“你就是懒,想找个管家婆娘,你以为好找啊,想得美!” 兄弟三一路吵吵嚷嚷,到了宴席上也停不下来,英娥想着快点见到儿子,也没坐主席,下来和四妃们凑了一桌热闹热闹,盛太宗看起来也很想参与,没等赵潜渊跪完,就起身下去把人给扶了起来。 英娥许久没见到儿子了,还是没忍住,哭得梨花带雨,赵潜渊只能先哄着,哄完又看到自家阿耶也红了眼眶,于是做儿子的又开始哄老父亲。 泽翊不管他们下面多热闹,决定先填饱肚子,她杵着个脖子,用眼神示意孟虹流自己想吃什么菜,对方夹起,放小碟子里,再一筷子一筷子地喂给她。 “公主不去迎接大殿下吗?”孟虹流边喂她,边忍不住问,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喂鸟食,这鸟还挑挑拣拣的,难伺候得很。 泽翊边嚼嘴,边应付道:“他们有得闹一阵子呢,等下说不定都喝多了,谁也分不清谁,你瞧好了,一会儿赵潜深和赵潜渊能在殿里踢毽子,你信不信?” 孟虹流:“……” 第76章 第76章 最后赵潜深和赵潜渊还真的在大殿里踢起了毽子,那毽子的羽毛也不知道是从哪只鸟身上摘下来做的,蓬松丰满,油光水滑,踢得高时,甚至像一只飞舞的小鸟。 盛太宗因为高兴,已经喝了个半醉,幸好是家宴,没有外臣,他个当皇帝的喝多了还脱裤子,也不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年纪小的皇子们有的开始下陆棋,赵章文吆喝了几个最小的去玩弹珠,只有赵章玉在烦国钟寺玲珑宝塔的设计图,他拿着纸和笔,在一堆鸡飞狗跳里正襟危坐,毽子擦着他脑袋飞过去,落在赵潜深脚边上,他腿一勾,毽子又从赵章玉脑袋上飞了回去。 泽翊既不去娘娘们那桌凑热闹,也没法顶着一脑袋义发和金饰踢毽子,她只能坐在位子上喝果酒,喝了一会儿,就看到赵潜渊突然收了毽子,朝她这儿来。 孟虹流想起身让位,却被吉祥公主按了按胳膊,示意他继续给自己倒酒。 赵潜渊的身边跟着赵潜深,他看了一眼质子,笑了笑,坐到一旁去。 “他都跟你多久了。”赵潜深说,“怎么还当眼珠子似的宠着?” 泽翊反呛了一句:“我不宠着,难道你宠着?” 赵潜深哈哈大笑,拿了杯酒,居然是敬孟虹流的,他说:“我这妹妹骄纵,殿下平日里辛苦了。” 孟虹流沉默不语,但还是喝了酒,他似乎酒量不怎样,喝了几杯就上脸,红晕染到了眼角上,跟人面桃花似的。 赵潜渊第一次见孟虹流,似乎觉得有些稀奇,多看了几眼,突然道:“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喜欢这样的?” 泽翊懒洋洋地看他:“你多久才回来一次,知道什么呀?” 赵潜渊乐了,伸手去掐她脸蛋,下手还挺重,自以为亲昵道:“你还抱怨上了,怎么,想哥哥了?” 泽翊有些无语,赵潜渊啥都挺好的,就是恋妹情结有些重,而且人还强势,只一心认为自己想的才是对的,为此五岁前,泽翊都没下过地,之后大闹了几场,赵潜渊才不再强行抱她出门,让她下来自己走路。 作为珠胎投生的凰女,从小就少年老成,配合着她出生时的天奇异象,就连为娘的英娥都不把她当个孩子,唯独只有赵潜渊,在他心里,泽翊不是什么“神鸾凰女”也不代表着盛世和昌隆,她只是他的妹妹,盛朝唯一的公主。 兄妹三人推杯换盏,赵潜深在那抱怨他之前相看的好几个女子,说是五个里面,五个都是家里送来,助他当皇帝的。 他说这话时,孟虹流看过来的目光实属怪异,可能是很少见到,一个皇子居然敢当着其他皇子皇兄的面说要“当皇帝”,泽翊和赵潜渊甚至连脸色都未变,还笑话他遇人不淑,自己还不快努力点,别让新娘子失望。 赵潜深喝了一大口酒,冷哼道:“我又不会娶这样的世家,你们少操心了,我宁可那女人不许我三妻四妾,也别逼着我当皇帝。” 赵潜渊乐呵呵道:“你当了皇帝,不还得三妻四妾?” 赵潜深意味深长道:“说得好像我一定就得当这皇帝?阿耶还在盛年,我们兄弟这么说,小心被怪罪。” 泽翊听他们斗嘴,也不插话,她果酒喝了一点反应都没有,只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摘了脑袋上的几树花钿,松快松快,她见孟虹流好像不胜酒力,随意劝道:“少喝点,一会儿醉了发酒疯。” 孟虹流抬起眼来,他的黑睫很长,因为醉酒,像是凝了泪在上头,他与泽翊对视了几秒,才慢半拍地移开目光,乖乖把酒杯放到了一边去。 大哥二哥没注意他们间做了些什么,倒是赵章玉一手提墨笔,一手拿着图册,臭着脸站他们身后看了半天,阴阳怪气道:“你们眉来眼去干嘛呢?” 泽翊回过头,赵章玉一副没吃饱饭的样子,他长叹了一口气,坐下来把图纸拿给众人看:“这玲珑塔可是给你建的,你自己说说,你想要几层?” 泽翊低头认真看了会儿图纸,刚还说话的几人却像是没听见,赵潜深拨弄着酒杯,赵潜渊也不再笑嘻嘻地,一口口慢慢喝着酒。 孟虹流总觉得气氛不太对,但泽翊似乎无所觉,她品评道:“塔中间得种棵树,这么光秃秃的不好看。” 赵章玉又问:“你想种什么树?” 泽翊:“辛夷花和悬铃木吧。” 赵章玉说了句“好”,他提笔,在图册上加了字,又在塔的周围涂涂画画,泽翊看他忙碌了一会儿,突然问:“你到时候把自己安排在哪儿?” 赵章玉没抬头,理所当然地答道:“我在塔前面建了个庙,已经造好了,到时候整天陪着你。” 泽翊像是很满意,她轻轻笑道:“那我也就不寂寞了。” 夜半的钟鼓声响了起来,赵潜深抬头往外看,说别玩了,看烟火吧。 赵章玉一边画图一边看向自己的妹妹,吉祥公主仍旧是笑着的,她说不寂寞就好似真的一点都不寂寞,她喝着酒,她模样欢喜地看着外头夜空中绽开的花。 孟虹流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喝醉了,泽翊看向他时,表情似乎有些惊讶,她伸出手来,摸到他的脸上,无奈道:“你哭什么呀?” 孟虹流摇了摇头,说自己喝多了。 泽翊也不知道信还是不信,随手拿了自己袖子去帮他擦眼泪,周围几个哥哥要么埋头画图,要么一起看着烟火,也不知道是一副什么表情。 倒是年纪更小的皇子和后妃们都因为能看到烟火而欢腾雀跃,众人挤在殿前,脸上各式颜色,五彩缤纷,赵章文带头起着哄,叫得像只打鸣的鹅,弟弟们跟在他身后排成了一条花灯游龙,在哄闹声中满殿奔跑。 赵潜渊最后一直在喝酒,他是真喝多了,站起来时晃了几晃才稳住身子,赵潜深扶住他,表情有些无奈。 英娥过来问了几句,赵潜深安慰道:“他就是高兴坏了,一时没节制。” 英娥叹息道:“高兴归高兴,可别喝坏了身子。” 赵潜渊摇头又点头,他看向坐着的泽翊,突然问:“吉祥鸟儿,你高兴吗?” 泽翊看着他,眼神平静地笑起来:“大哥回来,我就高兴。” 赵潜渊点了点头,咧开嘴跟着笑:“你高兴我就高兴。” 赵潜深最后半拉半扶着自己大哥往殿外走,泽翊等了一会儿,才像是哄小孩儿似的去哄孟虹流道:“起来吧,我的小郎君,能自个儿走吗?” 第77章 第77章 孟虹流向来是个脸皮薄的人,这点也体现在他的酒量上,外人似乎觉得他醉了,但其实只是一朵桃花开在了他的脸上罢了。 泽翊以为他醉得不轻,甚至差使了宫人来扶,结果出了内殿外头居然在下雨,她颇惊讶似的,看了一眼倒在宫人身上的郎君,孟虹流假装不胜酒力,半睡半醒地垂着眉眼。 公主失笑,自言自语道:“这雨下得还真是蹊跷。” 棉凫替她撑了伞,轻声道:“说不定是进了黄梅天,天公才没个定数。” 泽翊笑着没说话。 说来棉凫也觉得这雨很是奇怪,明明前一刻月朗星稀,烟火还在放着,结果毫无征兆,绵绵细雨便落了下来,就好像天公在为谁落泪,看得人跟着伤心。 公主却好像很喜欢这雨,连鞋踩在水塘子里都没生气,更是一路走着回了凤鸾殿,她见孟虹流还醉着,吩咐人将他抬进去:“等他酒醒吧。” 棉凫体贴道:“要不我去煮碗醒酒汤?” 泽翊摇了摇头,她一边拆着头,一边道:“算了,天也晚了,你去休息吧。” 棉凫倒是很放心公主与孟公子独处一室,毕竟孟公子不是真男人,再说等他酒醒了,伺候公主那也是应该的。 凤鸾殿里有专供寺人们睡觉的脚踏,泽翊拆了义发和花钿,将脸抹干净,随意挽了头,她蹲在脚踏前面,俯身看着孟虹流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嘟囔道:“真睡着了啊……” 脚踏上的人没有反应,泽翊无趣地撇了撇嘴,她重新站起身,刚想抬脚跨过去,突然脚踝上一紧,身子跟着趔趄,差点没能站稳。 泽翊低下头去,只见孟虹流睁着一双清明的眼,掌心里握着她的脚踝。 两人一个姿势维持久了,互相看着也不说话,泽翊抽了抽腿,居然一时半会没抽掉,她狐疑着,口吻又有些确定:“你没醉?” 孟虹流静静看着她,明明人看着冷冷冰冰,掌心却像燃着火一样,他手上的灼疤醒目,蜿蜒曲折,泽翊的脚踝在他的手里,仿佛美玉与残垣。 孟虹流并非老实握着,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后壮了胆,他的掌心竟轻轻摩挲起来,既不冒犯,也不猥琐,他像是在品赏一块奇珍异宝,指尖温柔又动人。 泽翊被他撩拨得心痒又舒服,脚底心踩在他的胸口处,力道不重地踏了踏,孟虹流抚摸的动作微动,他慢慢坐起身来,将泽翊的脚抱进怀里,长臂抬高,握住了她的腰。 泽翊只觉得上身一轻,竟是被他整个人正面搂住,双手搭在了孟虹流的肩膀上,她的脚也不老实,还想往下面试探,被对方腾出一只手来抓着,只能作罢。 孟虹流低低哑哑地笑了一声,道:“奴婢逾矩了。” 他这回自称奴婢,并非之前那般自轻自贱,更多像是情趣,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一招。 泽翊平时虽然老成持重,但头回被这么明目张胆,光明正大的调情,搞得也有些晕头转向起来,她心里那根红线绞得紧,又痛又烫,连喉口都泛起了甜。 孟虹流的脸挨得近,吐息间都是酒香,泽翊满眼都是春色,灵台都不清明了,最后甚至牛头不对马嘴的来了句:“你还小……” 孟虹流微愣,随即又笑起来,他说:“我快十六岁了。” 泽翊慌不择言:“十六也还小。” 孟虹流凑近了点,鼻尖几乎蹭到她,故意问:“你喜欢老的?” 泽翊咬牙:“不喜欢老的也不能太小!” 孟虹流叹了口气,他说:“那公主喜欢什么?公主喜欢住在塔里吗?” 泽翊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看着他,连声音都放柔了:“住塔里也没什么不好,还有人陪着呢。” 孟虹流:“公主不嫁人吗?” 泽翊笑了笑:“你要我嫁给谁?” 孟虹流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泽翊的目光落他脸上,看眼睛,看鼻子,怎么看都那么好看,她说:“我不会嫁人的,神鸾凰女是盛朝的象征,离开这儿就会死,你说我不用给你种桑树,因为这儿不是你的故乡,我也一样,我哪儿也去不了,哪怕盛朝覆灭,我也得留在这里。” 孟虹流沉默着,他望进了她的眼底,低声道:“要是有人,想给你自由呢?” 泽翊轻轻笑着,她抬起手来,掌心贴在了孟虹流的胸口处,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她说:“那你就得狠狠心,杀了我才行。” 孟虹流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把“杀她”说得像是在爱她一样。内殿烛火昏黄,酒香四溢,孟虹流盯着吉祥公主的唇,低声说道:“奴婢醉了,听不明白。” 泽翊刚想开口哄他,突然嘴上一软,孟虹流已经贴了上来,他先是撒娇似的磨蹭了一会儿,接着就像小孩儿吃糖一样,将她的唇吃进了嘴里。 他从没吻过这么金贵的人,满腔的热意和欲念像是无处纾解,于是只能勾勾缠缠,粘着泽翊不松嘴。 泽翊也不懂这是亲的好还是不好,她只觉嘴里又香又甜,明明都喝了果子酒,但就似乎孟虹流嘴里的更醉人。 两人亲了半天,想分开又不舍得,泽翊临睡前穿的本就少,她轻纱落了肩,整个人几乎俯在孟虹流的身上,后者像是怕冒犯了她,唇分开一点,含糊问着:“奴婢想摸摸您。” 泽翊这时候哪还管得了老不老,小不小的问题,她就像只求偶的极乐鸟,张着华丽的羽毛。 (不可描述) 孟虹流毕竟年少,无法控制,被轻轻一推,压根反应不过来。 泽翊整理完自己的头发衣服,又将他的头发衣服收拾稳妥,认真严肃地道:“我困了,你也去睡吧。” 孟虹流:“?”他脸上红晕未退,连眼角眉梢都是热的,见吉祥公主毫不留恋地上床躺下,很是不知所措地站在脚踏边上。 泽翊佯装打了个哈欠,继续赶他:“快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孟虹流仿佛咽不下这口气似的,厚着脸皮,死缠烂打地道:“公主不要奴婢伺候了吗?” 泽翊闭着眼,心里都快疯了,她想着你假太监都穿帮了知道吗?! 第78章 第78章 在不确定孟虹流到底是还恨着她或是已经对她动了心之前,泽翊可不敢让对方知道她已经清楚他没净身的事儿了,孟虹流可不是在盛朝后宫这种和和美美的地方长大的人,白夏国视他为妖祸,虽身份差得有点远,但他又的确是“虹流上神”的历劫转世,天命杀戮,以战止战,以杀止杀的“杀神”。 从小不得善待,未成年就被送到盛朝来当质子,遭人欺侮,还差点被“净身”,就算是普通人,都未必会长得心智多健全,更何况是孟虹流这样过刚易折的性子,大概早就扭曲成了八百个心眼子,只要泽翊一露出点欺骗的苗头,对方就可能因爱生恨或是恨上加恨,冲动起来,一刀了结了她都有可能。 泽翊是不怕死的,但孟虹流这劫难还没到她能死的时候,万一她先死了,这劫不就历失败了嘛! 将心比心,凰女现在特别能理解当年嵇清柏历劫时的心态,什么叫求生无望,求死不能,明明两情相悦,却不能朝朝暮暮。 怪不得当年,说是佛尊历劫吃苦,到头来嵇清柏也跟着被搞得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泽翊以前不知情爱,目下无尘,大勇无畏,曾经的她还能当个旁人,冷漠一观,但如今,这疼到了自己身上,她就再不是什么白羽鸿鹄,神鸾凰女了,她就和个凡人一样,会踌躇不前,会犹豫不决。 她第一次期盼人间的年岁不要过的太快,天上的桑葚也不要结的太早。 红颜不枯,神仙不老。 棉凫大早上来公主内殿服侍,老远看到孟虹流就站在了门口,他好像一晚上没怎么睡,眼下两个浅青色的月牙,仔细看,唇角似乎还上了火,燎了个小小的泡。 孟虹流的脸色阴阴沉沉,他昨晚的确没睡几个时辰,底下和上头的火都在烧,年轻人气盛,又不肯自己处理,硬是憋着到了早上,洗脸时才发现口边长了疮,也不知是哪里的火烧出来的。 他心事堆得太多,冗杂繁沉,对着公主时更是爱恨交织,欲念羞耻,梳理不清楚,泽翊倒是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模样,与往日一般同他们讲话。 “雪鸮应该还会在宫里待一阵子,到时候鹩哥儿一定会带着他来找我玩儿。”泽翊换好了裙装,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桃色,发髻盘得也简单。 棉凫笑着应道:“小娘子是嫌弃六殿下了?” 泽翊撇嘴:“他太烦人。”说完,她又看向了孟虹流。 许是昨晚拒绝得太强硬,孟虹流今日都没怎么正眼看她,擦脸擦手都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连点撩拨暧昧都没有。 棉凫没看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当说新鲜事:“昨晚小娘子不知道,半夜又下雨了,下得还挺大挺急的,可能雨声有点吵,不知道小娘子睡好没?” 泽翊还没说话,就听到一旁的孟虹流冷冷淡淡地道:“贵主睡得很熟,没被雨声吵醒。” “……”泽翊没敢辩驳,含糊地“嗯”了一声。 棉凫恍然大悟道:“原来公子守着娘子啊,怪不得一晚没睡好的样子。” 孟虹流的神情似笑非笑,含了三分怒意,三分嘲弄,剩下四分又像是在勾引,他看着泽翊,低声问道:“不知贵主今晚还要不要奴婢伺候?” 泽翊以前听到他自称“奴婢”两个字时会心痛,现在听他这么叫自己,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她干笑了两声,岔开话题道:“你不是想进神策军吗?鸱鸢回来了,我正好把你引荐过去,等白天忙起来,晚上也不用你在我这儿当值了。” 孟虹流神色稍顿,他倒是没忘记之前自己想进神策军的事,只是当时对吉祥公主成见颇深,并不认为对方会替他达成此愿,结果没想到,公主不但记得,还真替他讨来了活。 泽翊让棉凫安排了马车,又拿了出宫的腰牌,向门司那边报备,说要去大皇子府。赵潜渊和赵潜深是最早开府的两位皇子,特别是赵潜渊,自从上了战场后,就没再住过宫里头。 棉凫坐在马车外,车里只有孟虹流和泽翊两人,吉祥公主当下非常的老实规矩,坐得离孟虹流远远的,递来了一块腰牌。 孟虹流不是第一次见这块腰牌,夏末祭祀时他也见过一次,很普通的一块木牌,上面有个“翎”字。 泽翊解释道:“你把这腰牌给鸱鸢看了,他就会给你一支兵,至于你怎么用那几个人,就是你的事了。” 孟虹流握着腰牌,大拇指摩挲着上面的字,他歪着头想了想,问:“他们要是不服我呢?” 泽翊笑道:“他们表面上看到腰牌都会听你的,任你差遣,至于心里头服不服你,那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她说这话倒也不是考验什么的,只是觉得孟虹流大概是想挣个脸面,并不是真的想做出什么丰功伟绩来,当贵人身边的阉臣总归不是好名声,但像高礼那样,有官职在身,外人看起来就不太一样了。 说到底,还是泽翊在哄他,想让他高兴罢了。 要是换做最早时候的孟虹流,他定是会觉得受了奇耻大辱,恨不得与对方同归于尽,但这一阵子,似乎是软饭吃多了,孟虹流居然没有勃然大怒,甚至有些不情不愿,兴趣缺缺,他见泽翊如避蛇蝎似的远着自己,心下又是起了一阵无名火,想着他恨她时,她偏要来撩拨,现在这个样子在又是要作什么,始乱终弃吗?! 到大皇子府时,泽翊着实松了口气,车内孟虹流盯着她的目光都快擦起火了,她赶忙掀了车帘子出去,结果把等在车外头的赵潜渊吓了一跳。 大哥挑着眉,笑道:“我的凤凰鸟,你急什么?” 泽翊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说:“别瞎喊,一会儿一个叫法的。” 赵潜渊露着白牙,似乎相当高兴,他伸出手,扶着泽翊下了车,一回头,就看到孟虹流站在车辕上,脸是国色天香,表情却臭不可闻。 “唷。”赵潜渊乐了,“孟小郎君怎么也来了?” 泽翊抬了抬下巴,示意孟虹流将腰牌拿出来给赵潜渊看,赵潜渊看到时倒没多意外,只是稍稍凝重了一瞬,低头问泽翊:“你想好了,让他管着?” 泽翊点头:“反正平时也用不上,有贴心的能使唤干嘛不使唤。” 赵潜渊意味深长:“你这使唤还真是器重。”他也不多说什么,朝着孟虹流点了点头,让管家引路,带着公主去前花园。 大皇子的管家是宫里带出来的老人,也算是看着泽翊从小长大的,他许久未见公主,总要老泪纵横一番,棉凫跟着劝慰半天,一行人拖拖拉拉,才到了花园里。 初秋是赏菊的好时候,赵潜渊园子里菊花还最多,老管家介绍了半天,感叹道:“就可惜少了个女主人打理,没什么雅趣。” 泽翊笑问:“大哥这几日不是相看了不少名门淑女吗?怎么?都没看上?” 老管家:“郎君也只能在这儿待到明年春,夏天一到,就得兵马劳顿,有几个世家愿意把闺秀嫁来?” 泽翊但笑不语,她坐在亭子里,低头赏了会儿菊,半炷香的时间不到,赵潜渊便领了两人过来。 孟虹流远远看去,第一眼就觉得有些奇怪,但又一时半会儿地看不出两人奇怪在哪儿。 赵潜渊大跨了几步,一屁股坐到自己妹妹身边,伸手挥了挥:“青书,我的近卫,拙燕,你以后就跟着孟总策。” 拙燕上前一步,朝着孟虹流磕头,随后抬起头来,直视着对方的脸,平声道:“拙燕见过总策。” 孟虹流见他伸出手来,掌心里是那块腰牌,对方态度恭敬,将腰牌送到了他面前。 孟虹流盯着他腰间的穗子,一时没有动。 “去拿呀,”泽翊突然出声,笑着催他道:“以后,这腰牌就是你的了。” 第79章 第79章 青书是赵潜渊的近卫,腰间的穗子是鹰羽的灰色,他与高礼差不多时间进宫,起初都是服侍在长公主身边的小臣,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一个成了神机营的统领,一个成了大皇子的近卫,神策军的军长。 赵潜渊示意青书到前头来:“你许久未见吉祥,正好趁此机会多看看。” 青书有些面红,他不像高礼那般壮硕,整个人像把柔韧的弓,身上没有皇城里贵人的骄矜味儿,只有沙场上杀敌见血的风尘,他跪在泽翊面前,微微抬头,似是在打量公主,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贵主近来可好?” 泽翊点头,她施施然地坐着,笑道:“我过得不错,你看起来倒是结实不少。” 赵潜渊拆他台:“为了不给你丢脸面,这小子你不知道有多努力,千里单骑连夜闯敌营这事儿他干得最多。” 青书脸色微窘,似是不好意思,他轻声答了句“殿下谬赞”,起身想站到泽翊身旁去时,却被孟虹流阻着了去路。 青书:“?” 孟虹流最近正在抽条,长高不少,看起来并不比青书矮,他像是没看见似的,半点没有让对方的意思,站着纹丝不动。 青书心下微恼,但见泽翊没有开口帮衬的意思,只能退而求其次,回了赵潜渊身旁,赵潜渊兴味旁观,看着两男人互别苗头,耍着心机手腕的争宠,只觉得颇有意思,特别是他这妹妹,说知道吧,她装作无事发生,说不知道吧,却又处处护着这个白夏国质子,倒是有点后宫三千,宠冠一人的调调。 拙燕交了木牌后,便以侍从的身份屈后一步站到了孟虹流的右侧,他话不多,长着一张恪尽职守的脸,赵潜渊清了清喉咙,公事公办地道:“拙燕武功高强,如今主要负责皇城宵禁,孟小郎君既然接了牌子,以后这皇城宵禁的官长就是你了。” “我这个妹妹信任你。”赵潜渊状似敲打地又补充了一句,“你可不能让她失望啊。” 公主不会在外府过夜,拙燕领来了一支骑兵,少说也有二十多人,说是平时负责警示的执金吾,一行人跟在马车后面,护送贵人们回宫。 孟虹流手里把玩着牌子,像是想着什么,泽翊躺在最里头假寐,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突然问了句:“为什么拙燕的穗子不是鹰灰色。” 泽翊像是要睡着了,迷迷糊糊地敷衍道:“可能是大哥手底下另外的兵吧……他管的是宵禁,职责不同……穗子而已,你要不喜欢,下次可以给他们换了。” 孟虹流没说话,泽翊等了一会儿,才偷偷睁开眼看他,只见小郎君低着头,车马轱辘声在夜里静静悄悄,竹纹的车窗有些透光,那些零零角角的斑驳参差不齐地落在了孟虹流的侧脸上。 泽翊像是看迷了眼,一时挪不开视线,直到孟虹流望过来,眼神里映着光,像皮影戏似的。 两人在车里无声对视了一会儿,泽翊才挪开视线,她问,你不喜欢? 孟虹流没说喜欢或者不喜欢,只声音平平,说谢公主器重。 泽翊听不太出他话里头的情绪,只好多此一举地解释道:“大哥这次从边关回来得待大半年,明年春夏之交再远行,这期间疆外游牧商旅会比平时多不少——夏场桑植围猎,贩夫走卒,通商严格,那阵子积压下的货物,这几个月正好是时候往来贩售,盛安城原定七天中有四天宵禁,这一阵子也会陆续开放,改成一天宵禁。与外邦互通总会有隐患。”泽翊顿了顿,语重心长道,“让你管执金吾,不是随便玩玩,或是轻松的活,我是真的觉得你能做得好。” 孟虹流不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道理,吉祥公主虽是一只被关着的鸟,却并非折断了翼,她体察民情,识得微末,就连朝堂上那些龌龊龃龉,她面上装作不知,心里其实清楚得很。 泽翊口干舌燥说了半天,见孟虹流只顾盯着自己,却不发一言,便有些奇怪,她无奈道:“你看着我作什么?” 孟虹流敛了目光,轻声道:“我的什么都是公主给的,公主还觉得我有用?” 泽翊失笑,感情又伤了他自尊,于是哄他道:“我那是知人善用,你在外就是我的脸面,你要做得好了,那是给我长脸,谁又敢说你?” 孟虹流不作声,泽翊想了想,朝着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孟虹流原本就想离得她近些,对方一招手,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条狗,恨不得摇着尾巴地上去。 他凑得太近了,泽翊却还是躺着的姿势,没法躲,她又不想弄得自己像是怕他似的,只能屏息着,非常坚强地撑着自己的脑袋。 孟虹流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和表情截然不同,他不单单只是看泽翊的脸,他看她的饱满前额,看她的眼,看她秀挺的鼻尖,最后非常暧昧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他看够了,似乎想说什么,但泽翊比他更快一些。 “你从今天起,早晚都不需要来我跟前伺候了。”泽翊保持着自己公主的威严,一板一眼地说道。 孟虹流的表情明明没变,但就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不敢置信地盯着面前的人。 泽翊硬起心肠,她低下头,手指尖拂过了他腰间的空刀鞘,淡淡道:“执金吾可拔刀见血,先斩后奏,你也该多历练历练了。” 棉凫早上进内殿服侍的时候,第一次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绿色,还有些不习惯,她私下扫了一圈,旁边有宫娥小声道:“孟官长一炷香前来过了,隔着屏风问了安,公主催他去当值,没让他进去。” “公主醒了?”棉凫有些惊讶,“你们热水准备好了没?” 宫娥点头:“早准备好了,公主自己洗了脸,净了手,现在在里面,也不知道干什么。” 棉凫点了点头,她隔着屏风,说了一句:“小娘子,我进来了。”又等了半会儿,才绕了进去,泽翊坐在梳妆镜前面,她应该是醒了,但整个人又迷迷瞪瞪的,以往可从来没起这么早过。 棉凫心疼道:“今日没早课,娘子要不去睡个回笼觉?” 泽翊慢吞吞地转过脸,其实执金吾根本不需要这么早去当值,但孟虹流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大清早就来她殿里,要不是她长了个心眼,勉强让自己清醒过来,赶他走,对方可能又寻着借口,进来伺候她醒早。 她现在对“睡觉”两个字有阴影,她都要不敢睡了。 “不睡了。”泽翊有气无力地道,“我们去找点乐子。” 棉凫应了声好,她想了想,自认为想到了个好主意:“要不我们晚些时候去看看孟官长?” 泽翊的心头警铃大作,她提防道:“去看他干嘛?” 棉凫只当她不好意思:“娘子处处替他打点安排妥当,孟官长也不是没良心的人,这不一大早还想着来伺候您么,要是您再去看看他呀,孟官长一定愈发高兴了。” 第80章 第80章 执金吾一日会在盛安城巡查三次,一次是早市,一次是午时,最长一次就是晚市,直到子时才会收队,孟虹流没当过差,经验少之又少,他领了官长服去执金吾处。 护城军就那么几个派系,内城的右骁卫龙武军,外城的执金吾,以及靖安司的旅贲军,自从赵潜渊回来后,旅贲和执金吾便交到了他编排的队伍里,右骁卫和龙武军则有神机营分管。 前朝龙武军的名声并不好,当街霸行,骄纵执法的事情没少做,直到盛太宗即位,分设三军,便是如今的神机、神策以及神御。二皇子赵潜深虽然玩心重,做事为人都随意惫懒,但手底下的神机营却管束甚严,右骁卫和龙武军最初归拢为他用时并不安分,盛太宗似乎是有心历练自己几个最大的儿子,竟也两手一摊,睁一只闭一只眼,哪边告状,他都嗯嗯啊啊,知道了知道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嘛的态度。 赵潜深只忍了三天,第三天就领着高礼,亲自斩了当时龙武军的统领,斩完他还挺聪明,光着膀子,去自己父皇面前负荆请罪,除了列举龙武军的罪状外,还痛哭流涕,说他也是迫不得已,才先斩后奏。 盛太宗装模作样罚他闭门思过了三个月,之后便下了御令,意思是皇城护卫如遇紧急情况,均可拔刀见血,先斩后奏,这一下,反倒让几个机构派系客气了起来,毕竟都是合法执刀的人,万一闹了矛盾,谁砍谁一下,死了或者残了,可都有理,都怪不着。 执金吾的府衙离皇宫不远,除了有前殿,还有后衙,负责审讯和关押犯人,孟虹流到时,拙燕已经领着手下等在殿前,看到他时主动上前,偮了一礼:“官长。” 孟虹流只与拙燕见过两面,要说熟是不可能熟的,他们甚至没共事过,行事章法都互不熟悉,拙燕就好像只认牌子不认人,他态度恭敬,挑不出错处,就算领着什么都不懂的孟虹流逛衙门也非常懂本分,微躬身,落后几步,语速不快不慢,耐心温和,不论孟虹流问什么,都清楚解答,绝不含糊。 只一刻钟,孟虹流就差不多摸清了执金吾的里里外外,拙燕见没什么好说了,遂问道:“大人要去巡查早市吗?” 执金吾有二十来人,像拙燕这样的副官选个城里的高位看着就行,并不是次次都得跟着巡查,但既然来了孟虹流,他要是感兴趣,手底下也得陪着一块儿体察民情。 原本以为新官上任三把火,孟虹流一个宦官,不耍耍威风,怎么对得起他公主宠臣的名头,更何况宦官多阳奉阴违,色厉内荏,敏感多疑,没根的玩意儿都爱摆排场怕被人看不起,拙燕早就做好了当鹰犬爪牙的准备,结果孟虹流却是淡淡看他一眼,问道:“统共巡查几个时辰?” 拙燕道:“早市只需一个时辰。” 孟虹流点了点头,他撩了下官袍,似乎嫌弃内衙地上的灰多,又非常细致地掸了掸袖子,遮住了手上的灼疤,慢声道:“正好,你陪我去西口那边买个小笼馄饨,公主就馋这些东西,买完我下职能给她送去。” 拙燕:“……?” 西市口的早点摊全盛安有名,大早上经常可以看到达官贵人的轿子车马在那边停留,万福楼的二楼甚至还有早食雅座,有不少贵人小姐们倚窗吃着面条包子。 孟虹流仿佛没把巡查当值放在心上,拙燕陪他上二楼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见孟虹流真的点了早茶汤水,他还嫌弃小二没把桌子擦干净,要对方重新擦了一遍。 拙燕自认为副手,按规矩不能同桌而坐,孟虹流也不劝他,自己一个人慢慢吃了茶点,他显得太悠闲,连吃东西都吃得慢条斯理,一点都不像新上任的官长,吃完了还不忘让万福楼拿食盒装一份,一副准备等下班的懒散态度。 正巧着,底下有执金吾过街,西市的早餐摊好几个像是见了什么洪水猛兽,急着收摊就要走。 孟虹流一眼不落,全看完了,才突然笑着道:“你把官服官帽脱了,下去给我买个饼。” 拙燕没明白买饼和脱官服官帽有什么关系,但孟虹流没给他时间多想,催着让人脱衣服,又把人赶下楼去。 赵潜渊最早就说过拙燕武功高强,除了官服,他里面常年穿着武衫,所以哪怕外头脱了,也不至于辱没斯文,有碍观瞻,但他脸皮不够厚,还是不乐意让同僚们见着的,于是遮遮掩掩,叫住了买饼的小贩。 他只想买了饼快些走,掏出的银子很大,但小贩却怎么都不肯给他饼。 拙燕忍着气:“早市时间还没过,你正常摆摊卖货,我为何不能买?” 小贩一脸苦相道:“爷爷体恤,不是我不卖,是执金吾来了呀。” 拙燕:“执金吾只是正常巡查,关你们什么事?” 小贩还没说话,就见那几个执金吾突然走过来,二话不说掀了他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面粉篓子,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几百回,领头的趾高气昂道:“你摊位费交了没?谁让你摆这么久的?” 拙燕银子还没收回去,他背对着同僚们,因为没穿官服,对方并未认出他身份,其中有觉得他碍事的,用肩膀将他顶撞开来,骂道:“别挡着道,这边钱还没收呢,你不能买!” 拙燕:“……?” 小贩哭饶道:“小的昨天都交过钱了,今早怎么又要交啊,爷爷们,小的这赚的钱都不够交的了。” 孟虹流托着腮,静静看着下头闹乱成一片,他注意的地方也很奇怪,视线只停留在那一拨执金吾的腰带上,那上头没挂鹰灰色的穗子,但也没挂拙燕那样的白色穗子。 拙燕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收回了银子,绷着脸转过身来,对方看到他似乎愣了一瞬,但好像也不是很忌惮,敷衍地抱拳行礼道:“副官今日好早。” 拙燕深吸了一口气,他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领头的执金吾“哈”了一声,皮笑肉不笑道:“这不是在巡查么……倒是拙副官今日怎么到西市口来了?” 拙燕冷冷道:“我要是不到这西口来,我甚至不知道你们这群人都在干什么。” 他毕竟只是个副官,最先想着是怎么把事情解决了,领人回府衙再教训,但对方显然不这么想,仗着人多势众,领头的几个根本没有走的打算:“拙副官,起初就说好的,这西市口是我们丁班来负责,你这突然过来,是想查我们?” 拙燕怒极反笑道:“查你们又怎么样?”他抬臂指了指万福楼的方向,“更何况,孟官长也在这儿,你们欺压良民,当街闹事,不查你们查谁?” “我当是谁呢?”领头的执金吾笑道,他们平日里大概是嚣张惯了,一手执在剑柄上,凑近了拙燕低声道,“长公主的面首,一个阉臣,他还想当第二个高礼了?我就奇怪,拙副官怎么像条狗一样乖,原来新官上任,什么都不做,先吃口好的?” 拙燕气性不够,涨红了一张脸,刚说了一个“你”字,突然腰间一轻,配刀居然被人拔了出来。 孟虹流站他身后,隔着一人的距离展臂挥刀,竟然还拿他当了围裙,对面的执金吾血溅三尺,全喷在了他的衣服和脸上。 拙燕:“……” 孟虹流叹了口气,温和道:“还好让你脱了外头的,要不然脏了又得去领一件新的。” 第81章 第81章 拙燕一身血污,连头发丝都不能幸免,孟虹流拔刀奇快,被砍了的执金吾直接头滚地,连个声响都没有,升斗小民们毕竟没见过这类大场面,个个做了鸟兽散,孟虹流归刀入鞘,闲适地理了理衣袖。 另两名巡查的执金吾可能没想到对方会一言不说,直接拔刀杀人,再想动手时已然来不及了,拙燕身手了得,再加浑身是血,光是吓唬吓唬,剩下的几个连腿都软了。 孟虹流拿了打包好的食盒,又催着拙燕回衙,他反正一身干干净净,回去后泡了杯清茶,准备审完人就下职回宫里去,拙燕只能囫囵洗了个澡,出来陪着审。 早市巡查的执金吾们基本都已经回来了,看到衙门里摆着的尸首都有些莫名,关键堂内还跪着两个,同是丁班的执金吾最先闹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拙副官?”丁班的班长是个大胡子中年人,他肚子挺得大,声如洪钟,“好好一个出去巡查的兄弟怎么就突然没了?是哪个恶徒居然敢当街行凶?!” 拙燕抿了抿唇,转头去看上首坐着的“恶徒”,他其实心里明白,衙内不少人都和那死尸一样,看不起孟虹流得很,认为他是个阉臣,公主面首,讨了贵人欢心才有了这一官半职,本身并无长处。 拙燕虽不至于如此,但也没把对方想得多好,他是个只看牌不看人的,谁拿了刻着“翎”的牌子,谁就是他的主子。 孟虹流一边喝茶,一边把堂下二十余人的腰间全部打量了一遍,拙燕见他不说话,忍不住上前提醒道:“执金吾总共有甲乙丙丁四个班组,每个班组五到六人,再分两批巡查,官长刚杀……惩的人,是丁班的聂三。” 大胡子见没人理自己,又嚷嚷了半天,跪在尸首两边的执金吾见识过孟虹流杀人的手段,倒是不敢随意搭腔。 孟虹流点了点头,他有些疑惑地问道:“既然一日只要巡查三次,为何还要分四个班组?” 拙燕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竟被问住了,盛朝家大业大,自然不会不舍得养几个闲人,有句话说得好,你在盛安城扔个绣球,都有可能当个官夫人。 孟虹流见那大胡子骂个没完没了,大概是厌烦了,于是便随意地道:“既然人多够用,那就撤了丁班吧,聂三当街鱼肉百姓,目无遵纪,已经就地伏法。”他顿了顿,突然笑道,“我和拙副官商量好了,此次念在其余人等都是初犯,故不再追究。” 拙燕:“?”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要挟了的良家妇女,失了身还得为“恶徒”卖命。 大胡子瞪大了一双牛眼,指桑骂槐道:“拙副官,我们执金吾可是内编,就算被革职,也得经过三司会审,上峰同意才行,更何况执金吾虽有‘拔刀见血,先斩后奏’的金科玉律,但也不该当街执法,罔顾人情。”他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孟官长第一天来,怕是不知道这些规矩吧?” 孟虹流眨了眨眼,略显无辜道:“原来执金吾还有规矩呢?” 大胡子噎了一下,愤愤道:“官长这是什么意思?” 孟虹流叹息一声,说:“聂三当着拙副官面,说我宦官当权,公主面首,以色侍人,我以为整个执金吾该是都知道这事儿的,既然我当了各位的官长,想必大家心里也该有数。” 大胡子抖着手,指着座上的人,疾言厉色道:“你……你还引以为傲?!” 孟虹流奇怪地“咦”了一声,不解道:“我伺候的可是吉祥长公主,我朝的神鸾凰女,当今世上最尊贵的人,我为何不能自傲?” 众人:“……” 孟虹流抚了抚掌,笑道:“快些把这些都处理完了,别耽误我回去给公主送吃食,拙副官你辛苦些,丁班的革职名录,就由你递上去吧。” 拙燕:“…………” 再说回两个时辰前,吉祥公主和棉凫就在万福楼对面的早茶楼上,要说棉凫太会哄了,总知道怎样才能拿捏住贵人的痒处,泽翊最后还是没忍住,偷偷摸摸地来看孟虹流当值。 主仆二人没点太多东西,主要是这儿的吃食也没万福楼的好,泽翊边喝着茶,边凭栏而望,她远眺极佳,很清楚地就能看到孟虹流穿的官袍,执金吾大多着武服,不过孟虹流是官长,今日又不亲自巡查,便还是一身文官的袍子,青绿色圆领窄袖,非常衬他的脸。 棉凫瞧她目光,笑着道:“小郎君年岁上去后就长开不少,比之以前更加好看了。” 泽翊烦恼似的吁了一声,孟虹流才在她宫里养了一年多而已,就这般倾国倾城了,要是再养个几年,不知道要祸害多少颗芳心。 他跟着高礼练武,看起来颇有成效,脸虽柔弱,身子骨却拔高不少,去年泽翊看他时目光还能平视,今年就得抬下巴了。 泽翊又看了一会儿,才注意到底下有执金吾闹事,棉凫皱了皱眉,低声道:“娘子要不要回避下?” 泽翊瞟了一眼下去买饼的拙燕,摇头道:“没必要,继续看着。” 棉凫不好再劝什么,只能陪着她继续观望,果然没多会儿,二楼也没了孟虹流的踪影,下面摊贩还没走,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泽翊微微张眼,视线顺着那执金吾的脑袋在地上滚了一圈。 棉凫虚掩住嘴,觑着公主神色,没敢说话。 泽翊默不作声,拙燕不愧是见惯了生死的人,就算被喷了满身血污也没变脸色,他迅速收拾了现场,命令另外两名执金吾抬着尸首回衙内,又转头像是忍耐着与孟虹流说了些什么,孟虹流看神色半听不听,也不怎么认真,他回万福楼给了银子,还托了个食盒出来在手里,拙燕看到时,脸上的表情有些无语。 棉凫也有些好奇道:“小郎君拿的什么东西?” 泽翊微微一笑,她道:“万福楼的面食盛京一绝,他倒是懂得很。” 孟虹流将烂摊子丢给拙燕后,就急着下职回宫,拙燕送他出门时一口牙都快咬出血了,他前头真的太天真,以为对方年纪小,又被公主宠着,干不出什么事儿来,现在看来他不但会干,还是专门干些惊天动地,攸关人性命的大事! 孟虹流甚至还不要脸地安慰他道:“拙副官还是得早些历练起来,毕竟我受公主宠爱提携,未来一定能平步青云,以后执金吾的差使,多少都会交到拙兄手里的。” 拙燕满脸都是“你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说出这话”来的表情,却又一时反驳不了,结果两人才到衙门口,就见一辆雕着鸾凤的马车停在了道上。 车上帘子撩起,下来一人,正是公主身边的大宫女。 棉凫朝着拙燕和孟虹流稍一点头,她身份象征公主,极为尊贵,拙燕看到她后下意识恭敬作揖,不敢再多话。 棉凫看向孟虹流,笑着道:“郎君下职了吗,公主已经在车里等着了,郎君随我一同上车吧。” 拙燕心下巨震,心想孟虹流原来真的不是在吹牛逼啊,吉祥公主是真的色令智昏,独宠他一人啊! 第82章 第82章 鸾凤御辇行驶在城中的青石板路上,秋日的早市已过,天高气爽,金风送香,泽翊坐在车内,她枕着美人榻,在翻一本游记,看到孟虹流进来,轻轻笑了笑。 公主的御驾自然奢华,车内不但有茶几方桌,还有罗汉床和美人榻,棉凫知情知趣,留了两人单独在车内,自己退到了车厢外服侍。 孟虹流坐在茶几前的蒲团上,将食盒摆上方桌。 泽翊卷着书,手腕一晃一晃,抬着下巴故意问道:“什么东西?” 孟虹流看她一眼,说:“万福楼的拌面。” 泽翊吩咐道:“你打开。” 孟虹流卷起袖子,露出手来,他灼疤的形状像是藤蔓,深深浅浅一直隐没到袖子里。 其实看久了,那灼疤的样子并不吓人,像是工匠画上去的琉璃彩,孟虹流的手本身长得极美,手指像玉竹,骨节清晰如环,他执着箸,挑出一根面条放进一旁的玉碟里,然后理所当然地吃进了嘴里。 公主皇子一般不吃外食,一旦要吃,就得有专门试毒的下人先尝过才可。 泽翊见他吃完,过了一会儿,孟虹流才将那碗拌面端至她面前。 “你已经不用这么伺候我了。”泽翊叹了口气,“执金吾的官长做这种事,也不怕被旁人看了笑话。” 孟虹流淡淡道:“这里也没有旁人。”他说完,又抬起头,看着公主道,“我今日拔刀杀人,公主不怪罪吗?” 泽翊边挑面边笑着道:“曾经你要杀绣娘,我阻止你,是因为她们确有疏忽,但罪不至死,如今你已是官长,你觉得谁该死,你便可杀了他。” “恶人你可杀。” “贪官你可杀” “不敬你,冒犯你的人。”泽翊看他一眼,道,“你也可杀。” 孟虹流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他如今年岁在长,心眼也和年纪似的,让人越发琢磨不透,泽翊想来想去,自己找补道:“你毕竟是从我宫里出去的人,被误会说是什么面首,以色媚上都无须太在意,要是他们说过分了,你就来找我……”她刚想说类似“我帮你做主”这种话,就听到孟虹流突然轻轻笑出了声。 泽翊的神态困惑,似乎不知他在笑什么,直到听见棉凫在外面突然小声又惊喜地喊道:“娘子,下雨了。” 泽翊奇怪地看了一眼孟虹流,她犹豫半分,还是掀起一旁的车帘,探出头去。 外面是艳阳天,七彩桥初现云端,天上的金辉化雨,落满了人间。 有几滴水落在了泽翊的半边脸上,她下意识想要抬手去抹,却有人快她一步。 孟虹流的指尖似比那雨水还要凉,他仔仔细细,温温柔柔地抹干净了泽翊的脸,轻笑道:“公主无须为我做什么主。” 他说:“我自己愿意的。” 雨水淅淅沥沥一直下到了公主回宫,棉凫撑着伞,扶着泽翊从车上下来,孟虹流在执金吾动了私刑,得去会三司,虽只是走个流程,但也不能全然不顾,众目睽睽之下就与公主回宫。 两人一个在车上,一个在车下,棉凫两边望了望,笑着道:“公主的意思是小郎君不用下来了,乘着鸾凤御辇,麻烦也会少一些。” 泽翊没说话,仿佛默认一般,她站在伞下,目光看着雨,她这时候看起来很像一只鸟,似乎想玩水,又因为身份忍得很辛苦的样子。 孟虹流微低下头,他心下觉得有趣又软和,于是掩着笑,朝泽翊磕头,恭敬道:“谢公主赐辇。” 泽翊还不太放心,说:“你晚上还要当值,如实禀报即可,要是三司为难你,也不用做小伏低的,会有人替你做主。” 孟虹流又乖乖答了声“是”,他这么老实,泽翊倒是有些意外,棉凫朝着赶车的小臣点了点头,孟虹流最后看了一眼泽翊才折返回车里,等车轱辘声走远了,棉凫才有些奇怪地伸出手,嘟囔道:“刚还在下雨呢,怎么突然就停了?” 泽翊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她看着棉凫想把伞收起来,突然伸出手去,握住了伞柄。 棉凫:“?” 泽翊笑道:“我自己撑着。” 棉凫受宠若惊,跟在她身后碎碎念:“可是雨已经停了呀……娘子是怕晒,打着遮太阳吗?” 泽翊晃着伞柄,一边走一边故意踩了几个水坑,快活道:“你别管了,我就当这雨还没停呢。” 午时那场突如其来的雨,让盛安城的百姓们议论纷纷,主要艳阳时下雨,本就是不多见的事,要不然怎有诗云:“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呢。 孟虹流从三司殿出来后下意识看了一眼上空,他还穿着文官的官袍,因为阶上有水渍,怕沾湿了下摆,所以一手半提着。 三司明显是知道他与公主的关系,过场走得非常随意,上峰甚至还捧了他一句“不畏强权,英勇果敢”,孟虹流竟也理所应当地受了。 拙燕提前来了殿外等候,他见到公主的御辇还在,看样子是准备送他回执金吾处的,拙燕显然还不习惯如此荣宠,面上表情除了震惊之余,竟还有几分羡慕,他现在是不敢看轻孟虹流了,试问面首能做到这份上,官长竟然还不耽于享乐,早中晚都认真来执金吾处上工,这是怎样的觉悟啊! 他这头想得心潮澎湃,无法自已,孟虹流倒是习以为常似地上了车,他还奇怪地看了一眼拙燕,问道:“你怎么不上来?” 拙燕吓了一跳,他瞄了一眼车顶上纯金的镂空凤凰,还有镶在车厢上的各种琉璃珍珠,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我能坐吗?” 孟虹流看他的目光像在看傻子:“这里离执金吾处最起码有五里路,你走回去?” 拙燕:“……” 相比于孟虹流的怡然自在,拙燕头回坐在公主的马车里可就紧张多了,他总觉得鼻尖萦绕着一股香味,但又不是路上那种随处可闻到的脂粉香,反正说不出来又好闻得很,让他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之前公主好像是落了一本书在车里,孟虹流一手撑头,一手卷着书页,随意翻看了一阵,他看到一半似乎有些惊讶,又认真去翻前面几页,若有所思地嘟囔道:“她原来喜欢看这种东西……” 拙燕双手老实地置于膝上,闻声便好奇道:“公主喜欢看什么书?” 孟虹流抬头看了他一眼,冷淡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拙燕以为他误会了,赶忙道:“官长放心,我没有看不起您的意思,反倒是明明公主如此在意您,您却表现得云淡风轻,宠辱不惊,如今还来了执金吾处,上来就削人脑袋,革人职务,全然不将流言蜚语放在心上,相比于背后诋毁您的人,您是真的大丈夫,不以公主的宠爱而娇纵跋扈,怪不得公主如此倾慕于您,下官实在是佩服!” 孟虹流:“……?” -------------------- 孟虹流: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看不出来我软饭吃的很香吗? 第83章 第83章 反正在拙燕的心中,孟官长已经不是初见那日时,手无缚鸡之力,色颜媚主,看着就有佞臣面相的孟小郎君了,如今执金吾经过一番拔除异己,留下的人里,只有腰间穗子配鹰灰羽毛和白月羽毛的两拨人。 赵潜渊的神策军腰穗以鹰灰色为证,治军严明,被孟虹流安排于早中巡查,晚市则由腰间穗子为白羽的“翎”来负责,这波人倒不是说对孟虹流有多么忠心耿耿,身手习惯也与正规军相差颇大,各个都有几把江湖上的野路子,甚至男女都有,与拙燕一样,都是认牌不认人。 “翎”统共有二十人不到,安排巡查的活由拙燕来负责,孟虹流仍旧是一身文官的衣服,他站在夜坊市里最热闹的酒馆二楼,拙燕扶着刀柄,侧身站在一旁。 正如公主之前所言,进入秋后,边关少了重兵把守,外邦也多是休养生息,准备迎冬,先前春夏积压的货物,多以商旅走镖为主,如今盛朝开放了往来互通,周围的大小列国,游牧民族如潮涌而至,各色的异国面孔,奇装异服,在灯红酒绿的盛景下都习以为常。 拙燕低头看着行走在坊间的骡车,他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忍不住问道:“在下记得官长是白夏人,那边盛产绫罗绸缎,不知有没有记错?” 孟虹流的目光停在一辆六马车上,过了一会儿才不经意地道:“白夏桑种农贸发达,宫里上品的丝绸,几乎都出自那里。” 拙燕点头,自言自语道:“但您长得不像白夏人。” 孟虹流没有否认。 他的确与众兄弟姐妹长得不太一样,否则也不会有“妖颜祸国”的污名扣在头上,受盛朝风气的影响,白夏的文邦帝也很是迷信,再加又没有盛太宗这般治国的本事,搞得整个朝政几乎由巫蛊们把持,巫蛊把教中的蛊女送进后宫,为文邦帝开枝散叶,只要不是蛊女们的孩子,几乎没有几个是能平安活到成年的。 如此说来,孟虹流反倒是因为“不详”而勉强保住了性命,随着年岁渐长,巫蛊们又为了排除异己,将他送来盛朝当质子,他离开白夏时,文邦帝已经快被掏空了身子,也不知道未来会是哪个蛊女的孩子继承大统。 孟虹流心不在焉地想了一会儿,便看到下头有商贩似乎起了争执,拙燕见动静有些大,伸出两指放在唇边,轻轻吹了记口哨,隐没在暗处的几个人从四面来,将商贩们强行分开。 孟虹流全程背着手,表情看不出来喜怒,拙燕等了半柱香,下面的嘈杂声却还没有结束,他微微皱眉,刚想出声呵斥,就听孟虹流淡淡道:“传罗金吾上来。” 罗江,执金吾里唯一的女人,她倒是从头到尾对新上任的官长没有什么太多意见,哪怕各类传闻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在她看来也不过是个长得绝顶好看的男人罢了。 盛安在秋冬时商贸繁荣,罗江不是没抓过不懂规矩的商人,但现下碰上的这两个却有些麻烦。 拙燕用眼神询问她怎么回事,罗江板着脸,将搜出来的官帖递到了孟虹流的面前。 “他们身上有应府的牌子。”罗江公事公办道,“可能是别国的来使贵客。” 与地位简单普通的商贩不同,盛朝国力强盛,周围的白夏、薛延、吐谷都愿意与之结盟,要么直接送来质子,要么派遣来使交流和学习,当然也不乏“依附”的关系,比如和亲。 来使们到了盛安城不会直接进宫,一般由负责外宾的都督先行接待,再择合适的日子面见圣人,应章应都督便主要负责这些。 毕竟有不少来使身份贵重,若是皇亲国戚,都督府往往会给块牌子或者官帖,以示尊重。 罗江搜出应府的牌子和官帖后就觉得有些棘手,她倒也不是胆小怕事,否则直接通知都督府来接人岂不是更容易些?对方明显自持身份,带上楼后都只肯隔着屏风与他们官长见面,罗江向拙燕说明情况,总共是两男两女分别带着侍女和小厮。 拙燕听完,嘲讽道:“浩浩荡荡一群人啊,他们做什么了?” 罗江道:“其中有位郎君,说是姊妹被人调戏,我们抓住了人,本想带回衙去,但对方不依,硬要带回都督府。”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带了私兵,人在被我们抓到前就已经被打成了重伤,不医治的话……怕是今晚都熬不过去。” 拙燕像是听了什么笑话:“我们自个儿都不能随便动私刑,外人倒是无所顾忌得很?” 罗江微挑了眉,她看了孟虹流一眼,提醒道:“咱们官长之前还当街砍了人脑袋。” 拙燕噎了一下,找理由道:“那是抓了现行,聂三光天化日之下鱼肉百姓,横行霸道,官长为民除害,这几个来使,三言两语就说被调戏,有人看见了?” 罗江:“就算没人看见,那两位小娘子的身份在都督府里也不是普通宾客那么简单。”她边说,目光边瞟了一眼屏风背面,压低了声音道,“那两位娘子之后应该会被送进大殿下和二殿下的府里。” 拙燕皱了皱眉,也开始觉得麻烦起来,这要是别国的公主,被送来和亲的,闹出这么一桩事来,就算执金吾想管,都督府也不会袖手旁观,现在对面就是仗着自己身份,想处私刑,孟虹流但凡识趣些,就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算了。 “官长。”拙燕忍不住出声劝道,“都督府应该很快会来人,您看是不是……” 孟虹流对屏风后面的人似乎一点兴趣都没有,他低头卷了卷自己的袖口,慢条斯理道:“都督府来,就把贵客给他们送去,至于抓到的人,那也不是他们能管的,带回去,该救命救命,该判罚判罚,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拙燕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给咕咚吞了回去,他心想人小娘子送大殿下二殿下府里又怎样?先不说是不是明媒正娶,和亲的公主地位固然不低,但孟虹流的靠山是谁?盛朝唯一的长公主,象征着整个大盛昌隆安泰的神鸾皇女,别说大殿下二殿下了,就是官家圣人都对吉祥公主敬重宠爱,掌上明珠,众星捧月,作为公主的枕边人,心尖儿,孟虹流别说是得罪来和亲的小娘子,就算是得罪了大殿下二殿下,公主怕不是也能让他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想明白了谁才更牛逼这个结论后,拙燕就觉得自己在瞎操心,他仿佛吃了个定心砣子,对着罗江说话都硬气了几分:“把官帖和牌子还回去吧,现下就委屈几位贵人在这儿等着都督府来接他们,至于抓人还是我们来抓,审也我们来审,就不劳烦贵人们和应都督操心了。” 罗江憋着笑,她也觉得心头畅快得很,但得陪着官长做戏做全套,于是应了声“诺”,折身准备去办差。 结果没想到,屏风后的几个人倒是先矜持不住了,其中年纪最长的一位郎君绕过半个屏风,见到孟虹流时表情似乎并不意外。 “我在那头就觉得声音熟悉,原来真的是你。”来人脸上的殷勤热切像是一张假脸,孟虹流的袖口卷到一半,一双手自然落在了他人眼中。 “你来盛安之前我就担心,你这一双手会不会被人欺负。”那人假惺惺地叹了口气,上前几步,仔细打量着孟虹流的脸,说道,“现在看来,你过得还算不错,这真是一桩好事呀。” 第84章 第84章 打更人的更鼓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一梆一响,因着寂静的夜色,总像是敲在人心上,孟虹流仍旧坐在凤鸾车上,玉鬃悉悉索索,混合着车轮滚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拙燕总忍不住去偷看孟虹流的脸色。 对方却像是没什么所谓,还在看公主先前留在马车上的游记,大概他看的次数太多,孟虹流头也不抬地问了句:“有什么想说的就说。” 拙燕尴尬了一瞬,他握拳轻咳,也不知算不算安慰地道:“其实除了白夏,大食、吐谷也都有送贵客来……只是白夏似乎为和亲之事,胜券在握,特意遣派了太子和将军前来,不过大人已经在盛安为官,又深受公主器重,早与白夏没了关系,想来也无须在意。” 孟虹流竟是笑了笑,他说:“我也没太在意。”他卷着书页,翻过去几篇,又问,“都督府准备何时把人送进宫去?” 拙燕答道:“应该就在中秋宴上,毕竟是团圆的大日子,百家来贺,又有不少贵客在宫中,官家会与圣人一起招待外宾来客,也让从小离家的贵客们能与亲人见面,共赏婵娟。” 宫中的贵客自然是指像孟虹流这类,从小就被送来盛朝的邻国质子们,一年两年,三餐四季,这些质子中不乏有人命已归西,比如六皇子赵章文身边的那一位,听说是在一年前被赵潜深赐死的。 孟虹流记得当日吉祥公主与身边大宫女棉凫隔着屏风说话,公主没说要人命,但也只是轻飘飘的几句,那人最后却还是死了。孟虹流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因为自己侍奉公主,遭人嫉妒,闲言碎语传到了圣人耳里,说他在殿前失仪,不知分寸,惊到了贵人,吉祥公主向来护短,自然将那些碎嘴的人惩戒了一番,其中主谋由二殿下赵潜深发落,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孟虹流不是心软仁慈的性子,更不会同情背后诋毁自己之人,但也算是第一次尝到了夺人生死的权力滋味,他的公主就是那百鸟的凤凰,她永远高高在上,俯瞰芸芸众生,他要么拼了性命地爬上去,让她的眼里心里只有他,要么总有一天,他也会被神女弃之如敝屣。 鸾凤御辇这一阵子专门负责接送孟虹流出入宫中,整个执金吾从上到下都知道孟官长深受吉祥公主的荣宠。 而泽翊已经连续坚持了大半个月每天早起,不是她勤快,而是如果她不早起,孟虹流就会见缝插针地要进来伺候她。 内殿的宫女们现在都知道,孟小郎君虽有了官职在身,但仍旧会每日来伺候公主起早,只是公主不愿意,总赶在他来前头醒,斥他不合规矩,不许入内。泽翊甚至和棉凫商量,想在宫外给孟虹流置办府邸,她就不信住外面他还能每天赶回来,就为与她纠缠这么一刻。 “贵主也太谨慎了。”棉凫笑道,“孟大人对您好,那是应该的,就算有了官职在身,偶尔伺候下贵主也没什么。” 泽翊头痛道:“他和高礼不一样。”一个是真阉人,一个是假去势,想到上次醉酒后的旖旎,泽翊就怕两人哪天干柴烈火,不能自已,最后一个冲动都破了身子,她是不在意,但孟虹流的身份还没坐实,万一他后头回过神来,发现她从头到尾都知晓内情,还欺瞒自己,泽翊可不敢保证孟虹流会不会爱恨交织,杀她泄愤。 露水姻缘过于脆弱,她可不能为了自己一时贪欢,而让孟虹流没能吃够苦头,渡不了这个劫难。 棉凫见她不愿,也不多劝,她一边为公主通发,一边说道:“最近日子特殊,来了不少外邦人,我听说白夏国这次来的还是贵客,前几日在街头遇到了孟大人。” 泽翊原本闭目享受,闻言攸地睁大了眼:“白夏国的人和他见面了?” 棉凫以为她担心,安慰道:“孟大人已有官职在身,对贵主又是忠心不二,就算见了故人也不会影响什么。” 泽翊沉默不语,内心却是百转千回,她其实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让孟虹流到她身边,假装净身,最后又给他官职,就是为的这一天,他能遇到白夏的旧部,听说来的人也是巧,除了两位公主外,居然还有当朝太子和将领。 赵潜深那边事先探过底,说是白夏此次野心不小,一力促成和亲,故派遣来使才如此隆重,要说白夏国这么急着得到大盛的荫蔽结好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有史以来,白夏都是农耕发达,商贸富饶,重文轻武,巫蛊盛行,周边又接壤北疆,草原的狼鹰环伺,经常来犯,白夏打不过,自然会求大盛出兵庇护。 泽翊和孟虹流先前纠缠了这么久,等的就是白夏国找来的这一天。 棉凫带着众宫女退下后,泽翊便端着盛凤仙花汁的碗放在自己面前,她看了第二口悬铃池水,看完后表情却没有很松快。 虽有心理准备,但要朝着悬铃池水所示的方向去走却不容易,如一切按部就班,既符合逻辑又符合孟虹流渡劫的标准,只是感情一事毕竟是最大变数,不到那一刻,泽翊也无法确定孟虹流会不会走上这条路。 悬铃池水只有浅浅的一口碗底,它承载着无量指给众人的宿命,泽翊盯着那平静无波的水面,突然忍不住笑了笑。 她只有三口悬铃池水,第一口,她看了孟虹流的命根有没有保住,第二口,她看了孟虹流该承的命运将会如何,不知这第三口,到时候她又会去看什么? 悬铃池水看完后便会消失无踪,棉凫进来时就见公主托着个空碗发呆,她有些奇怪,上前轻声唤道:“娘子?” 泽翊转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你等下给孟虹流送个帖子去,让他来见见我。” 棉凫笑着应了声,心想公主果然还是心悦孟大人啊,早上忍着不见,总归念念不忘,晚上这不就忍不住了么。 拙燕今日总觉得自己上峰似乎有事,早早换了常服不说,还一副想要提早下班的架势,执金吾晚市原本要巡查至更鼓声响,结果孟官长却第一次没有上长街进坊市。 “你留下看着便是。”孟虹流一身碧荷色的窄袖常服,他未戴官帽,只梳了寻常郎君的发髻,“我得回宫了。” 拙燕又忍不住去看一旁的凤鸾御辇,这马车真是金光闪闪,随便停在哪儿都惹得不少行人驻足偷赏,他也不知道脑子里是哪根筋出了毛病,口无遮拦地道:“官长是要去见公主吗?” 孟虹流长眉挑了一半,他已登上车,低头看着拙燕,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他承认的太大方又理所应当,倒是让拙燕不知道怎么回,口笨半天只能说了一句:“官长……保重身体?” 孟虹流失笑,居然没动怒,他甚至伸出手,拍了拍拙燕的肩膀,口吻希冀道:“借你吉言。” 拙燕:“?” 第85章 第85章 傍晚的时候,天上开始下起了雨,泽翊坐在殿内的罗汉床上,倚着窗楣看雨,棉凫从外头抱着花盆进来,她头上湿了一些,笑道:“这天又好玩了,刚才还有日头,现在却下雨了。” 泽翊的目光有些出神,她嘟囔了一句:“他要来了啊……” 接天的雨水落在殿前的台阶上,于刻着鸾凤的砖纹中间汇聚成浅浅的溪流,碎开的水花敲打着金砖叮咚作响,孟虹流撑着一把油纸伞,他像是一株翠竹被雨幕覆盖,拾级而上,缓缓走来。 泽翊望了望天,又看了看人,心底总是绵绵密密,淌着甜蜜又苦涩的河,细细地疼着。 六界杀神一旦动了情,人间就会落一场太平的雨,孟虹流自己也许浑然不觉,他的恋慕早已无所遁形。 泽翊一脸复杂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小郎君朝她跪拜,外头的雨声滂沱又嘈杂,始作俑者却像是无事发生,面孔上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孟虹流装得淡定从容,公事公办还挺像那么回事。 不过这雨下得再大,泽翊也得佯装什么都不知情,这一世是孟虹流的劫,所有人都会因为他而生,又因为他而死,因他生爱,也因他生恨,泽翊清楚自己只是这滚滚红尘中推波助澜的一环,孟虹流现在有多喜欢她,之后就要多怨恨于她。 就像在悬铃池水中,她曾看到的光景,或早或晚,总会到来。 今日是家宴,公主几日未见孟大人,甚是思念,棉凫领着宫人们进来布菜,公主赐坐,孟大人可与公主同桌而食。 泽翊看着一道道菜上来,外头雨还没有停歇的意思,便忍不住去看孟虹流脸色。 对方态度恭敬,垂首不知在想些什么,表面上好似与平时无异,要不是这雨落得实在停不下来,泽翊也看不出他到底对自己是有意还是无意。 凤鸾殿里有小厨房,很清楚公主平时的口味,但又似乎因为孟虹流也在,对于如今公主眼前的宠臣红人,各方自然要巴结讨好。 可能是最早公主曾为孟大人亲自抓过鸡,小厨房便默认了孟虹流最爱吃鸡,于是今日这一桌又是以禽类为主,全是天上飞的。 泽翊举着箸,头皮有些发麻,不是她不爱吃鸡,而是最早她与孟虹流不睦时,曾用一桌鸡,借鸡传情勾引过人,但现在哪还需要她来勾引,孟虹流每吃一口鸡,泽翊都感觉对方像在嚼自己的肉,他越是细嚼慢咽,仔细品味,就越有一种把人吞之入骨的感觉。 为了忍住不一直盯着孟虹流的嘴唇看,泽翊也不着急着吃,她舀了碗鸡汤,不经意地问道:“你这几日当值,可有遇到过什么麻烦?” 孟虹流停下手,他看了泽翊一眼,抽出丝绢来,抿了抿嘴,才答道:“不曾。” 泽翊:“手底下的人可都听你话?” 孟虹流:“他们都很守规矩。” 泽翊仔细看了他一会儿,觉得不像是在做戏,孟虹流本身也不是能让自己吃亏的性子,她担心得倒是有些多余。 孟虹流见她问了这些,像是突然草蛇上棍,低声道:“娘子为何不让我早上伺候起身?” 泽翊一口鸡汤差点喷出来,她捂着胸口,咳得泪花连连,尴尬又复杂地道:“你现在不是普通的宦臣,是执金吾的官长,有俸禄在身的。” 孟虹流认真听完,却是眉眼垂着,不咸不淡地道:“但我一个没根的男人,贴身伺候娘子也没什么不妥。” 泽翊一脸无语,心想你还真是装阉人装上瘾了,就为了贴得近些,她还不能拆穿对方,只能配合着板起脸道:“那也不行,这不合规矩。” 孟虹流低眉顺目,看似委屈,可外头的雨下得比刚才更是湍急,落雨声大得令人心浮气躁。 泽翊听得脑仁疼,她忍无可忍地抱怨了一句:“你心里头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孟虹流居然也不惧她,他抬起眼来,直视着公主的脸,双目乌沉沉的,幽幽道:“娘子不如猜猜,奴婢心里头在想些什么?” 不得不说,孟虹流在惑人这一块上,像是继承了狐妖的法力,他曾第一个被凰女点化神骨,以凡人之躯入了仙籍,盘古开天以来万万年只他一个,与那些飞禽走兽,妖魔鬼怪修炼成神不同,他实属奇货可居。 泽翊在天圆地方里每九百年就要“享受”一次群魔乱舞的精怪大集合,谁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出来的牛鬼神蛇都要找她点化神骨,那些个能修出人形的别看平时人模狗样,原身极大概率是个吞天蛤蟆,一张嘴能吃掉半个天灵盖。 所以像孟虹流这样的美人,怎能不遭人稀罕? 面前的人凑得近了,泽翊只觉满目都是春花秋水,也不知道孟虹流是不是偷偷擦了香粉,身上都是辛夷花的馥郁香味,昏热上脑。 心尖儿瓣上的红线越绞越紧,泽翊疼得脸色微微发白,她伸手阻着孟虹流的肩膀,喉口泛起了阵阵酸甜。 孟虹流没发现异样,仍像小狗似的缠着她,脑袋搁在她颈窝里,轻声祈求道:“我想伺候娘子。” 泽翊忍着疼,她叹了口气,突然道:“你前几天是不是见到你那几个哥哥姐姐了。” 孟虹流似是愣了一愣,又很快放松下来,贴着她黏黏糊糊地道:“就是些不相干的人罢了。” 泽翊心内苦闷,恨不得仰天长啸,心想你怎么能这么不努力,你这么不努力这劫还怎么渡啊?! 没法子,她只能苦口婆心,循循善诱道:“怎么是不相干的人呢?中秋宴,你哥哥姐姐们就要入宫了,你来我这儿这么久,还没见过亲人,他乡故知,总归是该想念的,再说你也不能待在我这儿一辈子。” 她说完这些话,孟虹流终于是有了反应,他抬起头,目光不解又惊疑,外头的雨渐渐小了下来,雨声淅淅沥沥,像针落地似的,刺在了人心上。 泽翊张了张嘴,她望着他的眼,狠起心肠道:“你终归是白夏国的皇子,要是想有一番作为,也该是在白夏,而不是我这儿,在凤鸾殿里,你就只能是我的面首宠臣,遭小人嫉妒,令君子不齿。” “你曾说过,种不了桑树,想来的确没错。”公主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掌心贴着孟虹流的胸口,她轻声道,“我这儿,永远都不是你的故乡。” 第86章 第86章 拙燕发现,已经连续两日,官长孟虹流都没有回去过宫里,当然,鸾凤御辇并未收回,可见公主的荣宠仍在。 但富丽堂皇的马车孤零零地摆在后院,谁人经过都忍不住多看上两眼,还得离远着些,怕磕着碰着了,贵人降罪。 罗江罗金吾作为衙内唯一的女儿家,对着御辇也很有兴趣,晚市巡查前总会抱臂在一旁欣赏欣赏,拙燕见了她好几回,一日忍不住道:“你也想坐坐?” 罗江瞪大眼:“我怎么能坐,这可是公主赏给官长的,我这糙臀可坐不了。” 拙燕失笑:“你就笃定官长的屁股细腻?” 罗江:“孟大人看着就是琉璃似的人儿,要不然怎么讨公主欢喜?” 两人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讨论上峰与公主的风流韵事可不是因为胆子大,或是不尊重,而是孟虹流自己都不介意。 执金吾里人人都知道,孟官长以侍奉吉祥公主为傲。但朝中却不乏迂腐刚直的老臣,因为见不惯孟虹流手段狠辣,酷刑严苛,又仗着公主宠爱,宦官弄权,每日没少在大家面前参他一本。 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骂“媚上献宠”“淫惑贵主”总归会觉得颜面无光,暗自记恨,孟虹流则不然,他不但面露光彩,下朝后更是对那几位老臣分外客气和煦,搞得对方以为他是城府极深之辈,只等哪一天被拿捏住把柄了,孟虹流定会打压报复回来。 正因为如此,拙燕是从不怀疑自家官长对公主贵人的情谊的,至于宫里那位九天凤凰鸟——老话多讲,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雷霆雨露都是君恩,今日能给你的,明日就能拿回去,孟虹流现在既然是“翎”的主上,拙燕总得为他多筹谋些。 朝廷中宦官当权不是什么稀罕事,而且位越高,越爱结党营私,为了抑制宦官权力,大家和几位殿下也爱分设多部,维持平衡,孟虹流对培植自己的党羽倒不是很积极,他统帅着“翎”,手底下的人已经够用,大皇子赵潜渊的神策军有一部分也给了执金吾,相当于在孟虹流麾下谋事。 拙燕的意思是最好还得结交些幕僚,广纳门客,以固权柄,但孟虹流毕竟是质子身份,盛朝予他来说如地狱,如牢笼、如桎梏,就算得到了吉祥公主的庇护,起初也并非他心甘情愿。 想来好好的邻国皇子,千里迢迢来到他乡,不但成了宦官阉人,还要做下人的活计,伺候贵主,这般折辱,哪是一个普通矜贵的人受得住的,但凡心性脆弱些,怕是世上早没了孟虹流这个人。 既然盛朝的官不能走太近,那跟白夏国来的人总能多接触接触,以往质子不是没有成年后回归故里的先例,只是大多已被盛朝教化,与其回去无权无势,还要遭同袍算计,不如选择留在这儿当个闲散贵族。 不过瞌睡来了,总会有人送枕头,拙燕一日巡查,便见那日与白夏国皇子皇女们走在一起的陌生男性。 罗江也看到了,她表情阴沉,轻声对着拙燕道:“那人应该是个武将,功夫不错。” 拙燕好奇道:“你什么时候与他交的手?” 罗江:“就是那一晚,他仗着人多,使的暗招,而且这人奇怪得很,他两边都使坏,互相挑唆,当晚才闹那么大,闹到了官长面前去。” 拙燕恍然,他之前就觉得蹊跷,明明商队冲突,执金吾上前巡查,将两方分开带走即可,为何却在下面纠缠这么久,原来是有心人作祟。 那人看着还算年轻,故意蓄须掩盖面容,他也注意到了拙燕与罗江,竟还笑着远远打了招呼。 罗江被他笑得头皮发麻,犹豫道:“官长今日在茶楼上吧?” 拙燕点头,孟虹流的习惯还是没变,他晚上会找个能看得到四坊街的茶楼或是酒馆,待在二楼雅间,美其名曰是督查他们,尽忠职守,其实是浑水摸鱼,打发时间。 罗江总觉得这白夏国人不怀好意,但今日就他一个,又并非皇亲国戚,真发生冲突了,执金吾也不怵。 拙燕却没她想得这么简单,他抱着臂,远远望着那人走来,对方用着盛朝的礼仪朝他们作揖,态度随和道:“在下元和,见过拙副官。” 拙燕虚抱了抱拳,说:“我也见过你。” 元和一笑,朝他身后望了望,却没见到想见的人,拙燕身边的女人倒是牙尖嘴利的很:“元兄今日怎么就一个人?几位贵主莫非没和你在一块儿?盛朝夜宵繁华,元兄就不担心安危吗?” 元和看她一眼,不卑不亢道:“元某只身一人,其余护卫均在娘子和郎君们的身边,罗金吾无须担心。” 拙燕也不与他打哑谜装客气,直来直去道:“那不知元大人找我们所为何事?” 元和笑道:“那自然是因为他乡遇故知,元某想念三殿下,求见一面,以诉相思之情。” 罗江被他那句“以诉相思之情”恶心了半天,回去茶楼上时脑内可谓天人交战,恨不得唱完八台大戏,不怪她瞎想,盛朝和白夏国都盛行男风,以美为雅,朝内两位大殿下没有这嗜好,下头几位弟弟却都有豢养面首,自家官长长得一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容貌,要不是长公主捷足先登,怕不是也得遭入此道。 按元和这说法,怕不是早在白夏国时,官长这副尊容就被人觊觎多时了? 孟虹流可看不出她心里想些什么,只觉她眼泛怜悯,口中愤愤道:“也不知道他说这话想膈应谁,明知道您和长公主……”她禁了声,又偷偷摸摸看了孟虹流一眼,小心道,“官长要是不想见,我和拙副官便打发了他去。” 孟虹流面前摆了茶盏,盛朝风雅,喝茶要燃香,他挑的线香味馥郁,像枝头刚开的辛夷,青烟袅袅,升到半空,遮着人的眉眼看不真切。 罗江已是看久了官长的脸,但仍觉得凡人不该长他这样,若说吉祥公主宝相庄严,凌然不可轻犯,那孟虹流便是九天谪仙,误入了这红尘。 沏茶的小厮动作利落,清茶,点茶,有条不紊,孟虹流像是想了一会儿,才平静道:“他既然想我了,就见一见吧。” 罗江听完这话,表情又丰富多彩起来,她迷迷瞪瞪下了楼,拙燕领着人在底下等着,瞧她脸色,试探道:“官长不想见?” 罗江瞅他一眼,有气无力道:“让他上去吧。” 元和也不客气,朝两人一抱拳,抬步上楼去,罗江看着他背影,两眼能冒火。 拙燕不明所以,低声问道:“怎么了?” 罗江意味声长道:“你说,这元和不会是官长的老相好吧?” 拙燕:“?” 罗江气急道:“他俩要是真相好,那公主怎么办?!” 拙燕:“??” 第87章 第87章 拙燕觉得罗江也是真的敢想,不过孟虹流是个阉臣,身份又特殊,长着这般容貌,无怪别人会想歪,可只要见过孟虹流杀人,是条狗都不敢想出这类光怪陆离的玩意儿来。 拙燕又忆起孟虹流第一次在他身后拔刀,眼也不眨,像杀鸡一样,当街砍了聂三的脑袋,还拿他当挡板遮了漫天的血污,一时心有戚戚,脸色感慨。 罗江瞧着,狐疑道:“你怎么不说话?” 拙燕看她一眼,好心道:“你这话最好烂在肚子里,别让官长知道,我怕第二天在衙门口看到你的半条舌头挂在那门钩子上。” 罗江:“……” 孟虹流让小厮重新换了茶,又是从头开始,选叶,煮水,清茶,点茶,元和上来时,除了线香袅袅,热水雾气也跟云似的,遮着了案后面的人。 元和肃了容,长揖道:“殿下。” 过了半刻,才有人回他:“元将军客气了。” 元和听不出这话里的太多情绪,他与孟虹流算不上多熟,最多就是有些护送的缘分——三年前,白夏国皇子入盛为质,一路便是元和将他送来的。 彼时孟虹流的境况可谓危机四伏,他是白夏国少有能活到成年的皇子,还非把持着后宫的蛊女所生,将他送来便是想趁着他羽翼未丰,方便巫蛊们排除异己,集中权柄,质子们不论是死在长途跋涉的路上或是殒命他乡都再正常不过,元和能将他平平安安送到盛朝,便当记一功。 孟虹流自小见惯了尸山血海,尔虞我诈,他在白夏的后宫里身单力薄,哪怕像个玩意儿似的被送来盛朝,元和能护他一路平安、毫发无伤的来大盛,孟虹流也清楚,对方是腐朽的白夏王朝里,少有的清流。 他是当年边疆白夏惨败于赵潜渊的战利品,三年间赵潜渊的神策军连掠十四座城池,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打得大食、土谷多年不敢出夏场。 元家在白夏乃将门,是少有巫蛊们的手碰不到的地方,但武将又不屑在朝中争权,他们虽忠于文邦帝,但也对君王长年迷信,偏听巫蛊之术积怨已久。 元和少年领兵,是元家年轻一辈的中流砥柱,承着家族的百年功勋。 他今日找来,定不会只是与孟虹流叙叙旧那么简单。 “殿下长大了。”元和虽蓄须遮掩了容貌,但只看眉宇间就能瞧出他年纪并不大,“元某还记得您进城时,问我讨水喝。” 小厮烹茶时并不是悄然无息的,竹筒敲在石面上,茶水淅沥声,断断续续,却并不扰人。 孟虹流的眉眼似乎被蒸腾的茶气浸软了一些,他淡淡道:“当年一路幸得元将军照拂。” 元和叹了口气,他低声道:“郎君,你可曾想过回来。” “咚”的一声,舀茶水的竹筒落到了沸水里,那小厮手脚麻利,盛出一碗茶来,递给了两位贵客。 元和看了那孩子一眼。 孟虹流伸出手,他像是轻轻拨开了线香似的,平淡无波道:“将军但说无妨,都是自己人。” 元和看他的目光有些不一样。 他在来之前,不是没有听说白夏国质子深受盛朝长公主的喜爱,不但将人养在跟前,同吃同住,甚至还教文习武,给了官职权势。 孟虹流在盛朝混得风生水起,白夏国内廷又岂会不知?如今白夏国仰赖盛朝而生,依附着大树荫蔽,区区质子能得的好处,内廷那些巫蛊后人们眼红万分,竟是昏了头,不惜将太子和两位宝贝公主送来,就为了能与盛朝和亲。 元和不复之前那般嬉皮笑脸,他是沙场上的人,眼中有生死煞气,他盯着孟虹流道:“我知道成王败寇,赵潜渊也不曾虐待过我白夏战俘,但边疆一年,死在他刀下的白夏将士,亡魂万缕。” 孟虹流抬起眼来,他面前的茶盏水纹漾漾,一圈圈荡开,慢慢茶叶沉底。 “白夏如今冗兵冗官,朝风沉珂,须得明君主持。”说到“明君”二字时,元和竟是一点不避讳,脸上也没有一丝敬畏之情,他盯着孟虹流的脸,一字一句道:“白夏国,不会永远是大盛的附属。” 点茶的小厮已经退下了,走时为二人支起了屏风,面前茶凉了一半,偶有热气飘上来,虚虚散散。 外头夜市已开,华灯初上,孟虹流的半边脸照着光影,像块美玉。 “元将军志向高远,可惜。”孟虹流似是笑了下,他说,“这次太子都来了,是想和哪门子亲?” 元和前头说了一堆荡气回肠的话,没想到孟虹流重点却有些歪,突然又提了和亲的事儿。 他不疑有他,老实道:“盛朝不是有吉祥公主嘛,自然是想求娶。” 孟虹流这回笑出了一些声来,他又问了一遍:“你再说一遍,求娶谁?” 元和被他笑得有些瘆,他讷讷张了张嘴,居然没敢说出下面的话来。 孟虹流越笑越大,他摇了摇头,口气温和:“我这兄长,年岁越长,越有意思了。” 元和皱眉,不知他在阴阳怪气什么,忍不住出声反驳道:“吉祥公主虽是大盛的明珠,神鸾凰女,但也不是无情无欲的天外飞仙,要不然身边怎么能容得下你?白夏和亲,不求神鸟东南飞,上门当个驸马也不是不行。” 孟虹流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他看着元和,双目像是杯底那沉淀的茶垢。 元和说到这儿,又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在公主身边这么久,不也连驸马的马都没摸着?他们仗着大国气盛,那公主想要你便要你,不想要你了你又能怎样?我白夏如今风光不再,但只要摆脱了巫蛊控制,养个几年,兵力、财力哪一样比他大盛差了?” 元和捏紧了拳头,越说越来劲:“到时候别说上门和亲当个驸马,殿下想将那凤凰带回白夏,装进金笼子里,又有何不可?” 室内针落可闻,武将说话没个把门,倒是真的什么都敢往外吐。 孟虹流听到“金笼子”三个字时,额上青筋微微暴起,他下颔咬紧了,隐约像是尝到了血味,满脑子居然都是那金笼子该打成什么样子,才能配得上泽翊。 元和见他不说话,以为是说动了心,面上露出点欣慰来:“这次中秋宴,正好借着和亲名义,荣请殿下归乡,想来有公主的薄面在,大家和圣人定不会为难拒绝殿下。” 孟虹流闭了闭眼,又睁开,他心内热潮翻涌,还在想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突然“嚯”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元和。 “此事之后再议,我得回宫了。”孟虹流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便要走。 元和赶忙跟着起来,不解道:“殿下要去哪儿?” 孟虹流斜睨着他,不耐烦道:“自然是去伺候公主,你问的这是什么废话?” 元和:“……?” 第88章 第88章 入秋以后,白日便短了许多,棉凫给凤鸾殿换了一遍烛火,托着一盏灯婢,摆在了泽翊的案头。 公主今晚胃口一般,连最喜欢的汤羹都只喝了半碗,快过了戌时还在那儿发呆叹气,显然是心中有人又有事。 棉凫连着几日未见到孟虹流,便猜测两人该是吵了嘴,公主是上位的人,她要是与什么人处得不好了,生了那人气,恩宠自然会受影响,但棉凫没见着鸾凤御辇被孟大人送回来,公主也不提,外人实在看不透这两位贵人到底在别什么苗头。 泽翊看着窗外头黑黑幽幽,只有几盏宫灯在远处亮着,着实没什么意思,她寻思着白夏国那位元和将军应该已经与孟虹流接上了头,商量起了春秋大业才是。 “娘子在想什么?”棉凫拨着灯芯,逗她讲话,“可是想孟大人了?” 泽翊看她一眼,敷衍道:“没,在想中秋宴。” 棉凫笑道:“娘子想哪些?想裙子还是想钗子?” 吉祥公主是盛朝的象征,几乎每次有隆重的朝宴,后宫的妃子们都不一定会做新衣新钗,但圣人和大家一定会给公主准备。 棉凫记得前几天英娥又给娘子打了副新的头面,光是步摇就有好几支,金银珠翠,甚至还有一对凤凰纹的白玉梳篦,这要是全戴脑袋上,可还得了? 上一回家宴,公主是扶着头吃饭,这一回,怕是要扶着头出门了。 泽翊大概也是想到了这茬,忍不住搔了搔头发,她其实还想见见那位传说中的白夏国太子,只是才刚提到,棉凫的脸上却有几分不屑。 “早年间,白夏桑农商贸发达,也算财力雄厚,兵强马壮,大家之前还对他们忌惮几分,结果不曾想,当代的文邦帝居然会偏信巫蛊之术,还走火入了魔。”棉凫叹了口气,摇头笑着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如今他们也只能依附大盛,甚至不惜将宗室贵子们送来和亲。” 泽翊突然有些好奇:“那太子长得如何?” 棉凫:“我倒是还没见着,不过想来他应该是极想得您青睐的。” 泽翊嗤了一声:“我青睐他有什么用?又不会嫁去他们白夏,怎么,他难道还准备嫁过来?” 棉凫失笑道:“只要得了您青眼,他继承大统可谓板上钉钉,毕竟您代表的可是整个大盛啊。” 泽翊怎会不知这其中道理,要不然她也不会为了孟虹流的前程如此造势,对他宠爱有加,为他撑腰,都是为了未来有一天孟虹流能走上那条天下主宰之路。 刑法灾祸的杀神,每一世的命格,都要将这六界置于他审判的落渊锏下,他兴,太平盛世才兴,他殒,盛世便将不复存在。 想来也是矛盾,孟虹流在此世历劫,越是顺畅,吉祥公主的运势越是会被消磨殆尽,她终将会为他变回凡夫俗子,而他也会历经万难,渡劫成功,保全六界无量的太平。 只是不知这一世,他们俩之间,最后又能落个什么结果? 她与孟虹流纠缠了半根红绳,情缘早就种下,密不可分,神仙渡劫,最难便是“情”之一字,当年佛尊都为此吃尽了苦头。 上一世孟虹流是活着,但疯了大半辈子还不如死了,这一世泽翊只希望他能冷酷无情些,别再为了情情爱爱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被棉凫伺候着躺上床时,泽翊脑子里还在想白朝对自己的嘱托,起先要孟虹流恨她又爱她,泽翊自认为做的还不错,但后头这爱她又得不到她,就有些微妙了,要是身心都不能得,那她和孟虹流除了色戒,其他都犯得七七八八差不多了,所以想来想去,这“得不到”只能是他们中最后有人天各一方,生离死别了。 作为白羽鸿鹄,九天凰女,泽翊是不怕死的,更何况孟虹流本就是她第一个点化的,为了助杀神渡劫而死,可谓死得其所,她回到天圆地方甚至还能长修为。 她担心的是,万一她真为他死了,孟虹流这下半辈子怎么办?再疯个几十年吗? 泽翊一想到上一世孟虹流挂在西面城墙上的脑袋就心绞难忍,她盯着脑袋上的明黄窗幔不肯闭眼,金丝线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头,耳边似是传来一阵又一阵滚雷的声响。 泽翊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仰躺起半身来,还未张口,“噗”的一声,床边的婢女灯居然全熄了。 外头的雷声闷而密集,仿佛裹在云里,与她的心跳声“怦怦”做合,泽翊僵着没动,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淅沥声越来越大,直到那雨水要砸穿房顶,落到她床上似的。 泽翊舔了舔唇,她喉头干涸,紧盯着两边合拢的床帐,她抬起手来,慢慢伸了过去—— 终于有人在帐外,抓住了她的腕子。 明明眼前一片漆黑,但泽翊就是知道那人是谁。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孟虹流的掌心平时都是温冷的,就跟他该有的神性一样,冷漠、公正、执掌万物生死,他手上的灼疤是刑罚之火的象征,泽翊哪怕现在看不见,也能清楚地默出它蜿蜒的形状。 那儿现在明明没有了火,此刻却烫得能烧着了人。 她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孟虹流抓着她的手腕半天没有下一步动作,他身上湿了大半,不知是哪儿的雨水,碎落在了泽翊的指尖上。 她虚握了下拳头,他以为她要躲,竟是半个身子跟着挤进了床帐里。 泽翊:“……”她还是看得不怎么真切,只知道两人离得很近,呼吸可闻的距离。 她找了半天他的眼睛,低声道:“外头下雨了。” 孟虹流过了一会儿才答她:“我急着来见你。” 明明不是多么动人的情话,泽翊却是一片头昏目眩,孟虹流身上全是辛夷花馥郁的线香味儿,混着雨水的潮气扑面而来。 泽翊被他压着倒在床上时,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疾风骤雨,情热似火。” 孟虹流其实并打算真做什么,他现在是“阉人”,没根的男人,他爱她更惜她,不能随随便便碰了她去。 他学得很快,连吻她时都不像第一次那般莽撞冲动,仿佛蓄谋已久,势要将她玩弄于鼓掌。 泽翊上次与他亲热还能保持理智,这次被他这么不上不下地撩拨半天,心里难受,身上更难受。 她几次差点破口大骂,想骂他是不是个男人,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孟虹流越是游刃有余,就越是显得她饥不择食。 两人较着劲儿,也不知道是谁气谁,反正就是都不松口,直到孟虹流的脑袋伸进了她的裙底,泽翊才慌了神,想去推搡他,可推了半天却怎么也推不开。 外头雨声不歇,噼里啪啦,泽翊只觉得自己像两片被雨水浸透的泥泞花瓣,不知最后会落到了哪儿去。 孟虹流折腾许久,才抽出一方帕子遮住了嘴,他也不去吻她,只心满意足像抱小孩儿似的,将公主搂在怀里。 泽翊羞愤欲死,只能闭着眼装睡,孟虹流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心,凑着她耳边轻声笑道:“我就算不是男人,也能让娘子舒服得很。” 泽翊:“……” 她听着孟虹流的声音可怜兮兮地:“所以娘子别不要我。” 第89章 第89章 这一夜旖旎过的甚是荒唐,而比那荒唐更荒唐的还有下了整夜的雨。泽翊睡的并不安稳,后半夜总是会被雨水吵醒,孟虹流居然胆子大到没从她床上下去。 迷迷糊糊间,他总是柔情似水,缠绵悱恻,当然也还算懂规矩,并未与公主同枕。 泽翊除了因为雨声睡不安稳外,一颗心也被红线上上下下扯着又酸又痛,她前头还凌云壮志,觉得佛尊带忘川铃承玄雷痛,都能扛过去,她也应该如此,结果只是心头三瓣缠了半根红线而已,痛起来也令她面如金纸,辗转不能。 好不容易熬到了清晨,孟虹流还得去执金吾当值,泽翊本想装睡糊弄过去,结果棉凫来伺候晨起时,人却还没走。 大宫女看到孟大人在公主殿内,似乎既惊讶,又觉得理所当然,她低声道:“孟大人。” 孟虹流于她并不客气,颔了颔首,说:“这里有我伺候。” 棉凫知他与公主亲近,前一阵子两人似乎犯了龃龉,一晚过去好像是终于和好了,于是很是欣慰道:“大人不在时,公主也是惦记您的,您可是公主贴己的人,万不要与公主生分了去。” 孟虹流望了一眼床上装睡的人,淡淡道:“自然不会。” 棉凫又说了几句好话,才将手里的铜盆放下,孟虹流挽起袖子来,他试了试水温,淅淅沥沥绞干帕子,床上的人才不甘不愿似地睁开了眼。 泽翊整个人都恹恹的,没好气道:“你怎么还不走?” 孟虹流将帕子轻柔地遮她眼上,语气波澜不惊:“公主昨夜累着了,我不放心。” 泽翊没想到他还好意思提昨夜,刚想骂他几句,突然裙摆下头一凉,孟虹流的手居然又伸了进来,她警醒道:“你作什么?” 孟虹流似乎在笑:“我帮公主穿裤子。” 泽翊:“……” 她这情绪一惊一乍的,心口愈发疼的厉害,孟虹流给她擦完脸了脸,仔细打量一番,神情有些忧虑:“公主哪儿不舒服?” 泽翊没好气地看着他,嘟囔道:“我心口疼。” 她不让对方叫御医,孟虹流只好毛遂自荐,说我给公主揉揉。 泽翊不肯,说你揉哪儿呢,不老实。 有了些肌肤之亲之后,毕竟还是不一样,孟虹流看着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做的都端正,挑不出错处来,态度恭敬,心细熨帖,但不论是擦脸,擦手,还是系裙带,只要是他肌肤碰着的地方,总像是燎着暧昧,要烧不烧却又星星不灭。 一个晨起,泽翊觉得自己被伺候掉了半条命,她话也懒得多说,等孟虹流准备离宫时才吩咐道:“你中秋宴与我一道去吧。” 孟虹流站在宫门口,与她有段距离,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拳头又放开,眼神浓的像两汪潭子,他说:“臣遵旨。” 眼皮搭下,复又抬起来,看了公主最后一眼,才转身出去。 泽翊望着他背影,等彻底看不见了,慢慢抬起头去看了一眼天上,果然,雨已经停了。 执金吾早上能准时点卯的人不多,官长连续几日来的早了些,今日来迟了却是件稀罕事,拙燕在堂里左右踱步,等了小一会儿,才见着他家大人一身绿云官袍,姗姗跨过门槛。 孟虹流看见了他,也没什么表示,倒是罗江嗓门大,喊了一声“官长”。 拙燕只能搓着手上前去,嘘寒问暖道:“官长从公主殿下那儿回来的?” 要说这官长和公主的关系,整个执金吾都关心的很,毕竟孟虹流自从当了官,一路上得罪了太多人,严苛酷吏,培植党羽,他是一样没落,参他的本子不说一日一本,这么多天堆起来也能没过髌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公主的荣宠正盛,孟虹流背靠大树好乘凉,大家骂归骂,最后还是无人敢动他罢了。 所以孟虹流与公主的感情好不好,可是与前途,与性命,休戚相关的大事。 拙燕问完后,就觉得自己似乎多了嘴,孟虹流一脸的餍足,老远看着就仿佛夜里的春花盛开了一样,他被这绚烂光景差点晃了眼,幸好想起来元和已经到了。 孟虹流像是许久才听到了元和的名字,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拙燕只能再次提醒说:“元将军说,要与大人您商议要事。” 孟虹流表情微动,他掸了掸官袍,说了声知道了。 罗江左右看去一眼,挤着眉毛不说话,孟虹流这人看不太出喜怒哀乐,不常笑,也不常怒,但手底下的人都知道他能眼都不眨就拔刀杀人,是个没什么底线,又阴损跋扈的疯子。 与元和会面的事,孟虹流并没有避讳着拙燕和罗江,这两人也很有意思,正如拙燕一开始所说,他只认牌,不认人,只要孟虹流一日戴着“翎”的牌子,一日就是他的主子,主子是天是地,腰间戴白羽之人尽数都是孟虹流的“刀”,随时准备为他出鞘。 元和今日前来,也提到了中秋宴。 “太子昌想借中秋夜宴之机,接近吉祥公主。”元和倒也不废话,上来便说道,“上次我就说过,白夏想提和亲一事,明面上是送两位公主过来,实际是惦记着长公主。” 孟虹流随意拨弄着手里的盘珠,罗江端了茶水来,拙燕抱臂站在一旁。 “盛朝的长公主怎会外嫁。”罗江放下茶杯,嗤笑道,“你们太子怕不是痴人说梦话吧?” 元和看她一眼,倒不觉得对方有什么冒犯的,白夏国巫蛊治国众所周知,冗官冗兵,也就元氏满门忠烈,如今还在苦苦挣扎,元和早已看不惯巫蛊为首的太子党许久,两方积怨颇深,太子昌来盛朝真正打算做什么,自然也不会与元和细说。 “太子昌善巫蛊之术,难保他不会使出些什么阴损手段来,吉祥公主在大盛人人敬仰,但万一被设计中伤,污她与别国太子有染,盛朝的皇室能不能护得住她,盛朝的子民们又能不能接受呢?”元和看向孟虹流,一字一句地道,“她是庇护盛朝繁荣昌盛的象征,民众现在憧憬信爱着她,未来一旦她跌下神坛,那些如今口口声声敬她爱她之人,定会千倍百倍地辱她恨她。” 罗江几乎听不下去,她一手放在腰间弯刀刀柄上,咬牙怒喝道:“放肆!” 孟虹流按住了她肩膀,抬了抬下巴,平静道:“元和将军苦口婆心特来此提醒,虹流铭记在心,那么将军还想要什么呢?” 元和故意蓄着须,遮住了他稍显年轻的面容,此刻他的表情,更像是得逞了一般,目光精烁,一语双关地道:“殿下不如早做些打算,万一能取而代之呢?” 第90章 第90章 中秋夜宴,既是宫宴,也是家宴,除了文武百官外,各方朝客也可在这一天进宫面圣。 棉凫一大早就得安排制衣司准备好公主今日的仪服,总共有六套之多,一个时辰就得换一套。 泽翊难得早起,精气神感觉差了些,她歪着头让侍女们为她梳洗打扮,一抬眼便见棉凫进来,后头跟着一堆捧布料的。 “孟公子那边衣服已经送去了。”棉凫接过梳子,看着镜子里的公主,笑道,“他也得换个几套,这不,要一一来给您看看吗?” 泽翊似乎想到了什么,噗嗤一笑,道:“他人比花艳,穿什么不好看?” 棉凫笑而不语,手上利落地为公主挽了高髻,侧边还用着义发装点,缀上花钿,泽翊又开始觉得脑袋重,后头看她还要给自己戴梳栉,更是摇头晃脑地想躲。 大宫女这时候可不会让公主任性,最后连哄带骗给她梳好了头。 这边梳妆打扮完毕,司礼制那边才会派女官来讲一天的行程安排和注意事项,泽翊听得不甚认真,大半时间都扶着额头在闭目养神,直等听到晚宴时有祝酒唱词这段才掀起眼皮子,饶有兴致地问道:“我记得白夏国的太子也来了,他是第几个给我敬酒的?” 女官难得看她有兴趣,自然要表现一番,细细说道:“白夏国太子号昌,是第五个给贵主敬酒的,他带了白夏盛产的桑子酒,娘娘也非常喜欢,特许他用此酒祝宴。” “桑子酒?”泽翊抿唇笑了下,淡淡道,“他们的‘桑’在这儿呢,还哪儿来的桑子。” 女官不解其意,也不好接话,只能赔笑,公主并不介意,抬手让棉凫扶起自己。 鸾辇已在宫外等候多时,泽翊刚迈出宫门就看到阶下站着的孟虹流。 她今日首穿金,孟虹流却仍旧是一身翠绿,仿若桑叶的颜色,他抬眼望来,半晌才缓缓屈膝跪下,他一跪,周围所有的臣奴们也尽数跪下,众人嘴里齐声唱道:“恭迎贵主。” 棉凫扶着泽翊步下台阶,公主脑袋重的动不了,走近了才气若游丝地道:“起来起来,快扶着我。” 孟虹流似是莞尔,他站起身,抚了抚袖摆,伸手握住了泽翊的腕子。 中秋除了晚宴,白天还得举行“望月礼”,盛朝天机官以日乃月之母为尊,说是亲眼所见,吉祥公主从日之出,衔月而飞,才能保得大盛经久不衰,盛文帝听完自然是龙颜大悦。可这就苦了泽翊,每当这时,她都得在祭坛上静坐至晌午,接受万民朝拜。 泽翊有时会想,盛朝这崇神的风尚之气和白夏的巫蛊之祸又有什么区别呢? 凡人信神敬佛总有自己的由头,却不知他们这些神仙只要下界,便会被耳提命面不得干预凡人命数,神仙们受众人香火才可千年万年,人间太平她白羽鸿鹄才可降生于世,她救世只因是万万人的太平才能让她永生。 就连孟虹流,执掌六界灾祸杀戮与刑法的神祗,也是唯一一位由凡人之躯被点化神骨的杀神,唯有他可斩除误入歧途的六界神佛,不受无量的约束。 泽翊端坐于日月台上,她微垂眼皮看向下首的孟虹流,他是她亲手点化的,戒律自己神道的人,她清楚地明白,如有一日她白羽鸿鹄堕了不归途,那孟虹流也是唯一能让她消弭于天圆地方之中的人。 他得替她守着这太平盛世。 凰女在上一世的梦境里参破了九天之上,穷桑地中虹流上神的心,才知对方为何会再入轮回,她原本以为斩了对方一半的情根,剩下的劫难总能好渡一些,但如今看来并不容易。 泽翊深吸一口气,只觉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她还有最后一口悬铃池水,就在刚刚,烈日当空之下,她在掌心中看完了那一口悬铃池水。 第一口凰女看了孟虹流是否平安,第二口她看了对方所承之命,最后一口她则看完了自己的余生。 泽翊的表情平静无波,她似乎有些怅然又明了了什么,目光远眺,便见几个眼生的宫女缀在了她随行队伍的后头。 宫中大宴人手肯定会有增减调度,棉凫走过场的问了一遍新人后便将她们调到了外事,泽翊下了祭坛梳洗更衣时问起,大宫女还有些惊讶。 “贵主怎么关心起这种小事儿了?”棉凫笑问。 泽翊一边让人套着镯子,一边道:“看着有些眼缘。” 棉凫心领神会:“那我调她们近前来伺候。” 泽翊不置可否,收拾稳妥后果然看到那两个小宫女被安排在了侍酒的宫人里,许是没料到一切都会这么顺,两个小宫女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惶恐。 大国盛宴,歌舞酒席从午时开始便源源不断,盛朝的达官贵人在宴席上无需多礼,君臣如亲眷,甚至有人击筑而歌,与名伶同舞,棉凫见惯了这种场面,目光却不错地盯着公主面前的酒水,热闹归热闹,但人一多就容易鱼龙混杂,贵人的吃食上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公主吃的漫不经心,她又换了一身装束,头上金钗虽也不少,但终于不再是沉甸甸的那种,三十破的齐胸裙轻薄,印花精美繁复,上衫叠了两层,最厚也不过是丝质,隐隐透肉。 不断有其他的王公贵族上前来祝酒,每祝一位,一旁的祝酒司都会唱上一声,为了方便举杯,泽翊将披帛一半甩在背后,披帛的一角缀了颗铃铛,她动一动,那铃便会跟着响一响。 不知轮到了第几个,抑或是新调上前的小宫女累了手,当下一个没注意,公主的裙摆上就染了酒渍,贵人衣着不雅总归不体面,棉凫想着去后头偏殿换一身。 “你留在这儿,人多得有个说得上话的。”泽翊摆了摆手,她将披帛拉到前面来些,遮着脏污,随便指着新换上来的两个小宫女道,“你们陪我去吧。” 孟虹流就坐在不远处,他耳聪目明的很,除了铃铛声声,公主如何笑,如何说,如何与人喝酒吟诗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偶尔也会有人来给他敬酒,执金吾的官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因他是吉祥公主眼门前的红人,想要攀龙附凤的总会有一两个撞到他面上来。 贵人去换衣裳,棉凫守在殿里,中庭歌舞升平热闹非凡,孟虹流手里拿着玉壶,嘴上却干干净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偏殿的后门,他等了一会儿,又见底下有王臣向盛文帝耳语,盛文帝先是疑惑,而后震怒,酒过三巡,帝王已是酒水糊涂,当即便要不管不顾站起身来,幸好旁边英娥眼疾手快,拉着人又是抚胸又是拍背。 棉凫是个机灵的,察觉出端倪便赶忙要带人去偏殿查看,却不想孟虹流先一步凑到了近前。 “姐姐留这儿,等下得拦着些,为大家带路。”孟虹流一语惊醒。 棉凫捏着帕子,冷静下来道:“官长说的是,那官长……?” 孟虹流点头,轻道:“我去去就来。” 泽翊其实没喝多少酒,她灵台清明的很,只是装出一副微醺的模样来,等着那两宫女要带自己去哪儿。 偏殿不止一间,都是为了方便宴会上醉酒厉害的客人休憩用,有的甚至隔着院落互不打扰,泽翊边走边听着连廊下的动静,呕吐呻吟声不算稀奇,还有醉了说胡话的,骂娘骂爹骂子女,家里那些腌臜事情都给抖落了出来,泽翊听着有趣,竟还笑了笑,宫女们以为她醉的厉害,低头扶住她:“贵主随我来。” 泽翊侧头扫过那两位小宫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柔声问道:“你们多大了?” 两位宫女似是惶恐,颤着嗓子说:“十、十四了。” 泽翊叹息:“才十四岁啊?”她突然将胳膊抽回来,站直了看着两人,平静道,“你们就告诉我哪一间,我自己去休息就行了。” 宫女们跪伏在地上,肩膀止不住地抖,压根不敢抬头。 泽翊耐心又问了一遍:“哪一间?” 其中一个宫女终于迅速抬手值了个方向,指完又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泽翊点了点头,她转身边走边道:“你们就在待在这儿,谁来问就说我不让你们跟,指个方向就行。” 第91章 第91章 宫女指的方向不近,但那边就只有一间偏殿,是个人都不会搞错,泽翊摸到门没什么犹豫就推了进去,果然白夏的太子昌已经等在了里头。 对方没带近侍,要不就是暗卫躲在哪儿,为的就是坐实与盛朝长公主幽会的名头,泽翊刻意没把门完全关上,她故作惊讶,叹道:“殿下怎么在这儿?” 太子昌倒是长得不丑,甚至有几分英俊,只可惜沉迷巫蛊过久,身上总有一股子腐气,眼眶深凹,肤色看起来也不太健康,他喝了些酒壮胆,此刻虽然疑惑公主怎么身边没有宫女,但实在是亲见明珠,如同日月生辉,令他惊喜激动万分。 “臣日思夜想。”他“噗通”一声跪到地上,膝行几步,面上潮红,眼神狂热,盯着泽翊道,“就为见到贵主。” 泽翊维持着体面的笑容。 太子昌呼吸急促,迫切道:“臣卜卦七七四十九天,算得今生贵主与臣乃合卺良缘,命中注定,臣远赴于此,为求贵主垂青,与我共赴鸿蒙。” 泽翊还是耐着性子听他讲完,太子昌已膝行至面前,正要伸手去碰她的罗裙时,公主却突然道:“殿下当真是要求娶我吗?” 太子昌的指尖微顿,他似乎没想到对方会有此一问,面容稍显扭曲:“公主所谓……?” 泽翊抬眼,望了望梁上,又低头看向太子,心平气和地道:“殿下在此等我,为的是与我幽会,毁我名节,我是盛朝长公主,吉祥天,我位同圣女,如掌盛朝乾坤国运,我名节若是毁了,只能嫁去白夏,那就是凤凰离巢,悬铃木亡,盛朝气数尽了。” 她顿了顿,看向太子昌的眼睛,笑道:“但就我所知,白夏国巫蛊治国,绝不会接受外来血脉,你既不是真的要求娶我,却又大费周章的设计毁我名节。” 公主歪着头,表情纯良:“你卜卦卜的怕不是你我的姻缘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不带近侍,只带暗卫,不单单只是要让我父兄母后误会我与你幽会,你室内未点迷香,是想让他们认为我是心甘情愿与你私奔的,你们巫蛊之术,是要我的血,我的心,还是我的脑袋?你离我那么近……”泽翊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了太子昌的袖口上,“是想要我的命吗?” 太子昌的神色仿佛是惊惧的,可那“惊惧”又像一层薄薄的纸一样层叠着剥落,露出狰狞的底色。 “公主冰雪聪明。”他笑着说,“真是才智过人。” 泽翊没敢轻举妄动,她将太子昌引过来只是为了拖时间,现在听着外头的动静内心也隐隐有些焦急。 太子昌虽不知她用意,但也不愿再多浪费时间。白夏因巫蛊之术治国多年,早已积贫积弱,民不聊生,朝内朝外怨声载道,君臣离心久矣,以元和为首的一众武将甚至坚持拥趸那再外多年的杂种,竟要将他接回白夏。 太子母族便是巫蛊世家,早没了帝王业,千秋事的心境,沉迷那玄邪之事,昏庸无道,先前巫女卜卦,算出盛朝强盛只因有吉祥长公主,若是能将公主褫回白夏,以吉祥天之血滋养龙脉,白夏必将重现昔日辉煌。 被巫蛊荼毒多年的太子虽说早没了清明脑子,但在掳掠公主这件事上倒还显得有些足智多谋。他也不与泽翊多废话,当下就从袖口处掏出了一抹白帕,朝着对方的脸上捂去,泽翊下意识躲开,抬起腿就对着太子昌的胯下狠踢了一脚。 这一脚用了大力道,饶是太子昌都没料到,一瞬痛得腰都折了下去,梁上的暗卫察觉不对,跳了两个下来,泽翊抓住时机,猛地将门推开! 拙燕和罗江身形如鬼魅,太子昌的暗卫没多防备就被抹了脖子,两人配合默契,明显已知另外几个暗卫都藏在了哪儿,跃上梁后便去杀人。 泽翊还没完全出到门外,就被人一把拦腰抱住,孟虹流一手捂住她后脑勺,一手拔剑,跟切瓜似的,斩了屋里冲出来的暗卫。 远处亮起了蜿蜒的灯笼,泽翊意识到是殿上来了人,太子昌似乎还想殊死一搏,大声喊道:“抓刺客!这里有刺客!!” 灯笼里的火晃晃悠悠,人声渐渐嘈杂起来,为首的便是大宫女棉凫,神色还算镇定,在她身后,盛文帝面容微怒,英娥神态慌乱,公主被孟虹流挡在身后,她探出半个脑袋,视线与盛文帝交汇了一瞬,后者目含深蕴,复杂多变,泽翊却不躲不闪,平静无波。 这时候太子昌终于有了反应,他跪趴在地,膝行向前,挣扎着伸出手去抓住盛文帝的衣裾,嘴里委屈地喊道:“臣今日喝多了酒,本想找个偏荒的地方过下酒气,没想到贵主居然闯入了进来,还将我的侍从尽数歼杀,大家,您要替我做主啊!” 拙燕和罗江这时候一身血污的出现,正在清点人头,他们倒是沉得住气,点完便附在孟虹流耳边轻声交代,孟虹流微一点头,看表情该是清理干净了。 盛文帝的表情愈发难看下来,他似乎是被拂了面子,忍着气问道:“皇儿,这是怎么回事?” 泽翊轻抬了下眉,她举起手,棉凫就心领神会似的过来扶住她,公主装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淡淡道:“我多喝了些酒,一个人想找个房间歇歇,结果刚进去就碰到这人竟想对我无礼。”她抚了抚鬓,冷道,“原来是白夏的太子昌啊,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当下这副情形,泽翊可没蠢到自证自辩,她是盛朝的长公主,吉祥天,是盛朝的脸面,怎能失态? 她再次看向盛文帝,盛文帝也正看着他。 两人似是交锋,又仿若博弈,盛文帝张了口又闭上,泽翊抬起下颔,平静道:“太子昌辱我在先,事后竟还想诽谤于我,为人狡诈,胆大包天,敢在我大盛行巫蛊之术,至王亲贵族于险境,此人不除,有辱我大盛威仪。” 她低下头,温柔地笑着说,“孟虹流,杀了他。” 那一夜,大雨滂沱而下,涮干净了中庭石阶上的血水,朝中最神秘的神御党倾巢而出,由孟虹流领着,将这近几年内与白夏国太子昌来往甚密者皆数拿下,严刑拷问,查到尽头时又成了太子昌用巫蛊之术控制人心这么个结果上。 泽翊一手撑额一手翻着卷宗,她似乎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表情不出意外,赵潜渊和赵潜深坐在她下手两边,赵潜深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儿,把玩着手里的扇子,摇头晃脑道:“妹妹这回可是好好出了次风头,现在谁都知道,神御官都是你的人了。” 泽翊没抬头,无所谓地笑着道:“牌子在孟虹流那儿,也不算我的人。” 赵潜渊不置可否,只问道:“大家那边怎么说?” 泽翊翻案子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来,目光在两兄长之间转了一圈,赵潜深也没了纨绔样,隐隐担忧地看着她。 泽翊叹了口气,她合上了卷宗,自嘲道:“能怎么样?塔反正也快建好了,他又不是不能等。” 第92章 第92章 中秋宴宫里出的事儿,一到了宫外就会被添油加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甚至还有画本子流入宫内,扫地的小官偷偷看得入神,被盛文帝当场抓了个正着,气得大家头风病犯了,第一次召吉祥公主前去训斥。 泽翊到时,英娥不在,棉凫将椅子搬到榻边,盛文帝看到后不满地咳了两声。 “父亲要照顾好身子。”泽翊坐下了,温和道,“别为一些小事操心。” 盛文帝不满:“你的事是小事吗?!” 泽翊看他一眼,平和道:“我是您的女儿,我的事就可以是家事,家事没有大事。” 盛文帝愣了愣,表情很是复杂,他翕动了下唇,没有说话。 泽翊接过了随侍手里的汤碗,她往前起身,跪坐在了榻边,举勺伺候汤药,盛文帝讷讷喝了几口,才低声道:“白夏的元和将军想带他们的三殿下回去,说朝内已无为继,你怎么看?” 泽翊一勺勺喂着药,说:“我听父亲的,再说孟野也大了,男儿志在四方,落叶也得归根。” 盛文帝叹了口气:“他好歹是你的人。” 泽翊喂完了药,接过帕子替父亲擦嘴,失笑道:“我的人又怎样?他想回去我难道不让?” 盛文帝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语重心长道:“我只是可惜,你以后少了个可心的人。” 泽翊虚笑了下,她没再说话,只是孝顺地将脑袋埋在了父亲的肩膀上。 孟虹流在凤鸾殿前跪着,他头顶上有人撑伞,挡着天上的瓢泼大雨,棉凫站在檐下表情不忍,却还是硬着心肠道:“大家已下旨,即日起殿下便可与元和将军一同启程,公主与您有情分,特意准备了车马粮草,黄金玉器,望您一朝归去,如飞鸟入林,展鸿鹄之志,自由自在。” 孟虹流以额贴地,不肯起身,雨水落在他的肩袖上,氤氲了一片深青色,棉凫还要再说什么,背后的殿门却突然打开,她以为公主要出面相送,便知趣地退至一旁,却不想殿中支起了一面十二扇屏风,殿中烛火温黄,映出了一道倩影。 孟虹流抬起了头,他眼眶红着,却没落泪,屏风后的影子巍然不动,宛若一尊神女像,无喜无悲,绝情无爱。 又有小侍从屏风后出来传话,居高临下地道:“贵主说了,翎的牌子望殿下好好保管,她不要的东西就是不要了,殿下以后莫要再纠缠,尽快启程上路吧。”说完,对着棉凫使了个眼色,棉凫无奈叹息,她挥手遣散了宫人,转身将殿门徐徐阖上。 撑伞的人走了,孟虹流只能跪在了雨里,黑幕沉沉,后半宿总有宫人忍不住往那殿门口瞧去几眼,直到破晓,扫水的宫人先起了,才发现台阶地上只留了两滩深色的水渍。 天如碧海,澄澈无卷云,清风吹过,那水渍微晃着,仿佛漾起了一层浅浅的褶皱涟漪。 孟虹流出城那日排面了得,公主的神御官们组成了骑兵阵,左右夹道,风光无限,元和将军带了亲兵在城门外迎接,盛朝的百姓们高楼遥望,算命的乞丐神叨叨地道了句:“放虎归山呐。”却是没人理他,都在看热闹。 市井里众说纷纭,宫中倒是安泰祥和,玲珑宝塔完工在即,盛文帝亲自题字“无量宝塔”。此宝塔对外说是为吉祥公主所铸,将来凤凰神女将长居于宝塔内,以佑大盛国泰民安,繁荣昌盛。 赵章玉将铸塔的山上种满了悬铃木和辛夷花,塔中心却栽了一棵桑树,泽翊进塔时,桑树已长得参天茂盛,枝丫错综复杂,桑叶绿如翡翠。 塔顶的阳光斑驳地穿进来,泽翊仰起头,她眯着眼,让那些光斑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塔中有个藏书阁,你要是无聊了,就去那儿。”赵章玉说,“每天都会有人来陪你。” 泽翊坐在树下,笑着道:“这塔还真飞不出去了。” 赵章玉笑不出来,他起先还能忍着,却在听到泽翊笑着说“飞不出去”时终于忍不住了,泽翊看他落泪,像是无奈,像是叹息:“别哭了,雪鸮。” 她笑着说:“不用为我心疼。” 塔外被供奉上了香火,每日来参拜上香的百姓们络绎不绝。 有不少虔诚信徒,拾阶叩首,嘴中喃喃夙愿,求凤凰神女保佑。泽翊站在塔上,低头看着那如蝼蚁般黑压压的人群,心中像落石一般难受。 公主以谏书,奏请帝王,听说内容很是大逆不道,公主痛斥百姓福祉不该求神拜佛,建塔上供更是劳民伤财,百姓之福在于明君社稷,君明,则百姓幸。 盛文帝阅后大怒,竟怪罪公主有了外心,神女不洁,天将降罪于大盛,命人除了清水,断了塔中吃食,以平息天之大怒。 赵潜渊为亲妹求情,在盛文帝殿外长跪一夜,第二天却又有军情来报,说边疆有犯境者,已攻略数个城池。 盛文帝下旨,说汝要证明公主之清白,她若还是神女,便该护佑你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赵潜渊领兵出征,连夜奔袭,果然在数日内夺回了一半城池,盛朝普天同庆,百姓们仍旧坚信着公主是凤凰神女下凡,护佑着大盛的将领们。 却不想,兵行至八尺山时,赵浅渊突然于深山中自刎,死前他寄出了一份八百里加急,内书只有两行。 “我胜,证公主之清白。” “我死,还泽翊之自由。” 将军之死,举国大恸,盛文帝雨夜焚纸,哭诉天道不公,咒骂公主迫害亲兄,枉为凤凰神女。赵章玉偷上无量塔,差点被禁军打死在塔下,最后是泽翊拖着病体出塔制止。除了清水,她多日未曾进食,形貌憔悴,原本丰腴的体态都变得清瘦如薄柳,但双眸仍旧神采奕奕,亮如晨星,一派宝相庄严。 她只余力气站着,场上却无一人敢直视于她。 众人跪地叩迎,泽翊命棉凫将赵章玉送回宫中,请来御医为其治伤。 半夜,赵潜深率神机营围了无量塔,他身披甲胄,神情肃穆,端坐于马上,塔中的宫人渐渐忙碌起来,一盏一盏地点上宫灯,泽翊裹着一件狐裘,坐在桑树下。 夜风簌簌,被点燃的宫灯轻微晃动着,塔顶的月光凌凌,如水在天,漫过了交错的桑枝。 赵潜深并未在塔中久留,谁也不知道二皇子和公主当晚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天光微曦时,塔外的辛夷花满树绽放,赵潜深离开时策马扬鞭,马踏落花,纷飞如雪。 不过几日,宫中便又派人送来了圣旨,与圣旨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封来自白夏的诏书。 只是短短半年,孟虹流不但以铁腕手段除去了白夏朝中的巫蛊之祸,甚至架空了文邦帝的政权,逼着自己的父亲退位让贤。 过程中当然不可能一帆风顺,他回白夏没多久,“阉人”的传闻便甚嚣尘上,奇怪的是孟虹流竟从不辩驳,起初白夏的巫蛊后朝们忌惮他手里的兵权和御神官,想以美人珠宝、封地爵位诱之。 加官进爵后,金石宝珠孟虹流可谓来者不拒,唯独美人,他却是碰都不碰。 后朝们于是拿他“不可人事”来做文章,本以为他会羞愤忌惮,没想到正中下怀,让孟虹流抓到了把柄,他打着“侮辱皇嗣,清君侧”的名号,联手元和将军,乘机一鼓作气肃清了后朝的巫蛊势力。 文邦帝自知油尽灯枯,以无力为继,退位后,孟虹流却一反极速进攻的状态,并不急着继承大统,他颁布了一系列治国惠民的政策,注重兵权,减轻赋税。 自此,白夏进入了史无前例的太康盛世。 而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赵浅渊自八尺山头自刎后,头颅竟是由白夏的使臣带回,他麾下兵马尽数被俘,孟虹流自称是被神女选中之人,几日内便领兵夺回了赵浅渊没能打下的另一半城池,这才有了之后送来的诏书。 盛文帝看着坐下的使臣,他的右手边是城池令,左手边是白夏的诏书,中间摆着一尊玉盒,里头正是赵浅渊的人头。 孟虹流的手段着实令人胆寒,红枣棍棒齐上阵。 盛朝再大,锦衣之下却已满是虱子,赵浅渊死后重兵无主,朝中无良将,一时半刻可谓任人宰割,盛文帝无法,只能乖乖将白夏的诏书一同送进了无量塔内。 第93章 第93章 皇后英娥着素服,跪请盛文帝同意公主出塔,一同主持赵潜渊的喪仪,等到泽翊终于能出塔时,已清减到了摇摇欲坠的程度。 一身素衣,无半点珠翠的吉祥公主,亲自扶着大哥的灵柩,葬于无量塔的山脚下,盛文帝认为皇嗣自刎有损天家颜面,不允许赵潜渊葬入皇陵。 那日,满山的引魂幡,连绵至山脚下,古树肃穆如在悲泣,漫天白纸与云高。 天家无情,万民同哀。 泽翊七日服丧,第八日宫中才来人将白夏的诏书打开。 盛文帝原本以为送来的会是一封和亲书,却不想诏书内容竟是恭请泽翊出使白夏,登基为女帝。 孟虹流称自己为神女之使,白夏如今的局面都因泽翊而成,凤凰神女福泽庇佑神州大陆,心怀慈悲,一视同仁。 而大盛,不敬重神女在先,有违天命,必遭反噬。 盛文帝知道后勃然大怒,怒完竟是笑了三声,他环视座下,曾经的父慈子孝,如今却一片荒诞,他幽幽地回想起当年的周王,盛朝的第一位女帝,颠覆了赵家政权,差点让赵姓族人死绝。 而他最贵重的女儿,他的吉祥鸟,在一天天长大,民声民望,德才兼备,她应有尽有,盛朝百姓甚至只知公主,而不知帝王。 权利的巅峰令人迷醉,使人贪婪,盛文帝常午夜惊梦,他的梦里周王变成了泽翊的脸,尸山血海下是自己的王座,他冲不破这魔障,他害怕了。 盛文帝像是一夜之间,没了半生性命,他挣扎着,从龙榻上起来,命笔官拟旨,最后吩咐道:“去,准备一壶酒,一块儿给公主送去。” 无量塔中众人似乎早有准备,扫侍的宫女们早早起来,打扫干净了庭中的落叶,泽翊难得盛装,她站在桑树下,抬头看着日光穿过层叠的枝丫,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棉凫站她身旁,轻声道:“贵主真是喜欢这棵桑树。” 泽翊沉默了一会儿,笑道:“有人曾和我说,桑树在的地方,便是他的故土,我当时就想,以后我一定得种一棵。” 棉凫与她一同抬头,眼中盈泪。 公主仿佛喃喃自语,她道:“不知如今,我这儿还是不是他的心安处呢?” 正午吉时,公主坐上了皇帝亲赐的御辇,盛朝的使臣端着一壶酒,递到了泽翊面前。 “劝君更尽一杯酒。”使臣抖着手。 泽翊垂眸看着那轻晃的杯子,她想起了自己在悬铃池水中看见的最后一幕,心无端端被揪的生疼。 公主最后还是伸出了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御辇被六匹马拉着,做的八面透风,泽翊盛装华服,端坐于中间,没有任何遮挡,一路游街示众,驶向城外。 百姓们夹道围观,起先还算安静着,不知是谁先动了一步,紧跟着人群居然互相推搡起来,有人声刺耳,嚷着:“她已经不是大盛的神女了!她要出使白夏!她是个叛徒!” “没错!她今后不会再庇佑大盛,她是妖女!” “叛徒!妖女!” “妖女!妖女!” 一块不知从哪儿扔出来的碎石,砸中了泽翊的额头,她被砸地偏了偏脑袋,痛得耳边嗡嗡,只觉一股热流从太阳穴流了下来,淅沥落到了脸颊边上。 马车停了下来,有官兵想上前,被泽翊阻止了,她没有碰那伤口,任凭血流滴答着,染红了半边的脸。 她此刻才像是一尊真正的神女像,半边血泪,半边清白,低头慈悲又留恋地看着着些人,最后才轻轻合上眼,似要温柔地记住这最后的红尘和苍生。 车架再度驱前,先前骚动的众人表情各异,他们盯着车架上的人,仿佛又像看着真正的神,变得畏惧又安静。 远处的天空突然响起了一声又一声的鸟鸣,成群结队、五彩斑斓的鸟盘旋于都城的上空,跟着车架飞向了城外。 拙燕与罗江分立于孟虹流两侧,神御官人数不多,却个个是精兵良将,一人抵百,因只看牌不看人的传统,如今由孟虹流统领着。 罗江急得伸长了脖子,胯下坐骑都被她搞得躁动不安,孟虹流盯着城门口,他看到天边成群的鸟时,忍不住攥紧了缰绳。 心念一动,天上就落下了雨,雨水下的鸟群像是披上了一条五彩的虹河,连绵盘旋着,城门遥遥,公主的御辇从雨雾中徐徐行来。 孟虹流再不肯原地等着,他一踢马肚,策马奔了过去。 拙燕谨慎,四下逡巡着,紧跟在孟虹流身后,奇怪的是,御辇突然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了下来,依稀看清楚时,周围尽然连个侍卫都没有,只有一个老宦官,跪在地上,整个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 雨水蓦地大了起来。 拙燕只觉得心乱如麻,雨声跟心跳声混在一起,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不清,前面骑着马的孟虹流像是突然间乱了阵脚似的,从马背上摔跌而下。 拙燕心悸般大喊了一声:“殿下!” 孟虹流恍若未闻,他整个人扑进御辇中,像托住一片飘下的羽毛,托住了公主的身子。 那曾经如羊脂玉般的人,璀璨光华,连日月都不敢同她争辉,现如今却薄得像一片纸,了无生息。 泽翊已经听不到别的声音了,她看着自己的最后一缕魂魄飘飘荡荡,悬在中天,孟虹流抱着她的尸首宛如入定般,一动不动,她想飘过去抱他一下,却发现动弹不得。 东方云层之上,雨已停歇,金光万丈中显出了三尊弥勒佛像,如泰山五岳,将天地包成了一个漏勺,纵三世佛低垂佛眼,瞳中映着凰女的面容,两方双手合十,各自作揖。 “鸿鹄尊者。”纵三世佛音如回声,“汝在此已尽忠职守,尘缘尽了。” 泽翊忍不住回头,看向地上的孟虹流。 纵三世佛似乎有些笑意,道:“上神今世算是历劫成功了,尊者想看他的后半生吗?” 泽翊像是做了番心理建设,才问道:“他疯了吗?” 纵三世佛道:“未曾。” 泽翊又问:“他是否善终?” 纵三世佛笑道:“也未曾。” 孟虹流是杀神的命格,历劫就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无法善终倒也是情有可原。但听到这样的结局,泽翊仍旧会心口疼痛难忍。 纵三世佛观她面色,叹了口气,慢慢道:“虽然这是虹流上神的劫难,但也让鸿鹄尊者‘见’到了不少,吾乃纵三世佛,掌六见,当年混沌龙见天地,见苍生,见自己,方超脱无量成大道,而汝也有三见。” 纵三世佛说完,眉眼扬起,天光之处突然换了风景,如画卷一般徐徐展开。 孟虹流将吉祥公主的尸首葬在了无量塔内,桑树之畔,其后辅佐赵潜深登基为帝,与白夏百年修好,赵潜深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恢复了兄长赵潜渊与吉祥长公主的名节与尊荣,代父写下“罪己诏”,流放朝中曾经对公主不敬,煽风点火之人,重新启用能将,孟虹流统领神御官为新帝肃清朝政,他已不是当年以色侍人的公主面首,现如今盛朝只剩下令人闻风丧胆,嫉恶如仇,刚正不阿的虹流将军。 待新帝龙椅坐稳后,孟虹流居然也没有回白夏继承大统,他脱了官服,自请剃度出家,住进了无量宝塔内。 赵潜深三顾茅庐,不忍明珠蒙尘,良驹无鞍,却是连人的面都没见到。 孟虹流穿着麻灰色的僧袍,每日久坐于桑树下,对着吉祥公主的无字碑抄经诵读。 他让拙燕给赵潜深带了些话,他说:“我本已是没有故土之人,唯有她,为我种了一棵桑树。” “桑树在哪儿,哪里便是我的心乡。” 画卷到此戛然而止,泽翊如大梦一场,醒来泪凝于睫,不敢置信,孟虹流居然又出家了?! 纵三世佛大概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忍不住哈哈大笑几声,他们如观稚童顽儿,满眼喜爱与欣慰:“鸿鹄尊者,汝心系苍生,慈悲为怀,感召了虹流上神,愿放下复仇恶念剃度出家,是汝的功劳修行,现如今,上神还有最后一劫,需汝去化解。” 挺着大肚腩的弥勒佛们笑开了眼,他们举起手来,遥遥虚指着泽翊。 佛音浩瀚如海:“鸿鹄尊者,请用汝雪亮的眼睛,再去见一见这天地人心。” 第94章 第94章 泽翊被纵三世佛点中了眉宇间,三尊巨佛斑驳碎裂般化为尘烟,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的肩胛骨仿佛长出了羽翅,视线陡然变低,风大雨骤,吹得她无法抬头。 “这只孔雀好像突然开了灵智。”说话的人离得不近,混杂着车轱辘的声音。 泽翊昂起脖子,才发现自己被绑在一辆板车上,深夜密林,隐约有跃动的火光,竟是随着车不断移动,赶车的人“吁”了两声,凑过来低头看着。 “灵智开了可是好事,”说话的人声音尖柔,难辨雌雄,“炼出来的丹更加值钱。” 头顶的翎毛被稍稍用力地拂过,泽翊不习惯被按着脑袋,想要抬头,张嘴却“咕咕”了两声,便有些羞恼地撇过了头去。 前头说话的人“嗤”了一声,似乎觉得有些意思,周围的火光聚过来,那人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重新坐回去赶车。 “得在天亮前赶到峰峦顶。”赶车的人扬臂一挥,发号施令道,“晚了时辰小心你们的脑袋!” 峰峦顶峭壁险峻,香火鼎盛,最负盛名的长生观就在此处,观主名叫徐章,字东来,以炼丹之术驰名天下,据说徐东来的丹上供御前,天子可品,求仙问道者更是趋之若鹜,豪掷千金只为一颗丹丸。 他观里豢养着各类灵兽,全是为炼丹所猎,不少开了灵智的还能化人,偶尔扮做灵童,伺候来到观里的贵客。 泽翊如今是一只白色孔雀,她被抓时受了不轻的伤,三魂六魄也遭了重创,将养了两个月折断的翅膀才堪堪愈合,这只孔雀本身修为不低,足有两百多年,鸟魂安静地养在她的心池里,滋养魂魄。 因为是数一数二高修为的灵兽,泽翊被单独关在一处,每天都有一只乌鸡精来照顾她。养伤的日子里,泽翊没费什么功夫就摸清了整个观的情况,因为乌鸡话多。 “徐尊主心善,让您单独养好身子,其他灵兽们只能呆在西苑,一屋子好多只呢。” 乌鸡还没法化形,鸟嘴吐出人言来像个学舌的鹩哥,它体型比普通的乌鸡要大上两三倍,通体漆黑,不仔细看都瞧不见眼睛。 泽翊好奇灵兽们知不知道自己会被炼化成丹。 乌鸡胸脯高挺着,语气骄傲:“徐尊主说了,炼丹是造化修行,百年前白羽鸿鹄陨落,灵兽们想飞升成仙,就得尝炼化之苦,徐尊主是为了我们好。” 泽翊听到“白羽鸿鹄陨落”时,差点没控制好表情,她急忙问道:“陨落?!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陨落呢?!” 乌鸡一脸你从哪儿来的,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叹息道:“白羽鸿鹄已经陨落快两百年了,其坐下众神早已分崩离析,疆圻荒落。九尾娘娘退居西海,与修仙者势不两立,杀了生的灵兽会去投奔,已保全性命。” 杀了生的灵兽大多会化妖,翠翠虽被她点化成神,但内里也流着妖血,所以脱不干净那半张般若面具。 泽翊不解她为何会与修仙者势不两立。 “还不是因为虹流上神。”乌鸡提到虹流两字时抖了抖鸡冠,似乎极为忌惮,“九尾娘娘觉得天下生灵涂炭都是修仙者惹的祸,虹流上神则认为是灵兽们杀生造孽过多,才让苍生不太平,毕竟当年蚩尤之战便是虹流上神平定的,如今两位大罗金仙早已水火不容,门前斗法,遭殃的还不是我们。” 孟虹流看不上妖兽,泽翊倒是不意外,毕竟好几次她在“天圆地方”受到鸣叫失音之罚都是因为下界有大妖作乱,蚩尤族伤一次,烛龙又一次,这次的白羽鸿鹄陨落不知又是因为什么。 “其实相比虹流上神,九尾娘娘还好一些。”乌鸡黑得看不清脸,但泽翊仍觉得它说这话时愁云惨淡得很,“虹流上神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他掌管刑法灾祸,只要他觉得你是引灾闯祸,犯了杀生罪孽,不论修仙者还是妖兽灵兽的,他都手起刀落,照杀不误。” 泽翊恍然,掌刑罚灾祸之人,最忌讳杀欲过重,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孟虹流怎会不明白? 乌鸡精倒是马上解了她的疑惑:“虹流上神一心想造第二个太平盛世,他觉得只要杀光恶者,苍生自会太平,等苍生太平了,鸿鹄尊者大概就能涅槃重生了吧。” 泽翊现如今有了一种“怎会如此”的荒诞感。 她似乎终于明白了纵三世佛点在她眉心的“见”到底是什么,她曾是“天圆地方”里不知人间疾苦,世道炎凉的凰女,苍生太平她便可与日月同寿,但盛世太平又到底是什么呢?她因孟野渡劫而“见”到了过去,她才知这份“太平”得有人为她豁出命去,。 再后来她成了当世公主,如同“天圆地方”里的凰女,受万世敬仰,万人朝拜,她第一次心甘情愿护着孟虹流渡劫,与他一同承担苦难,看遍了朝代兴衰,月满盈亏,人心叵测的众生相,她“见”完了现在。 而这一次竟是她“陨落”后的世道。 泽翊想,她终是“见”到了自己的未来。 如今先不提别的,就说徐东来这道观。 炼丹不是什么问题,特别是练妖兽的丹,杀过善生的大妖能被降服炼丹是一件积善行德的事,因果际会,善恶两分,当年孙行者被投炼丹炉,炼化不成还毁了炉子就是因为他没杀善生,没做大恶,刑罚灾祸降不到他头上,反而遭殃的是炼丹者,但徐东来这观里明显用上了别的手段还钻了空子。 他甚至洗脑了这帮灵兽,让他们误以为炼丹乃是修行。 这观里是有妖,但多的是没杀过生,正经修行的灵兽们。 就连自己投身的这只白孔雀精,也是从未沾过生血和善灵的,却差点被徐东来手下的猎妖师们伤得魂飞魄散,两百年的修为尽毁。 乌鸡精居然还劝她好好表现,争取早日进炼丹炉。 真是倒反天罡了! “你也有五十年的修为了。”泽翊恨铁不成钢地道,“三味真火一炼你就魂飞魄散,你辛苦修炼,从未杀过生,怎么就信了炼丹能涨修为这种荒谬话?” 乌鸡精的眼皮从下往上翻了翻,显得有些傻,它呆愣愣的:“你、你怎么知道我没杀过生?” “哎,不对。”它反应过来,有些恼怒,“你怎么能说徐尊主骗我们呢。” 泽翊现在怀疑这只乌鸡精大概是徐东来从小养到大的,喂了不少好东西,就准备拿来炼丹,怕是连三味真火是什么都搞不明白,当务之急她得先摸清楚这观里到底有多少被养着哄骗了的灵兽,再加抓来的那些,她要想办法救他们出去, 幸而两百年修为不低再加开了灵智,徐东来舍不得马上将白孔雀给炼了,甚至允许她在东苑走动,化为人形。 泽翊化形时故意没用自己的脸,她原本样貌过于宝相庄严,不近人情,感觉实在没什么妖性。于是乌鸡精那日前来,突然看到一位形貌昳丽的陌生女人,细长的眼尾妩媚如丝,一身白衣盛雪,发如墨云般散着。 “迦楼娘子。”徐东来几天前给她这只白孔雀取了称号,现在观里不论人和妖都这么唤她。 泽翊蹲下身看着乌鸡精,说:“你带我四处逛逛。” 乌鸡精似乎觉得她长得过于美丽,不怎么好意思地看着她道:“我还没法化形呢。” 泽翊挑起眉毛,她伸出手,将乌鸡抱进怀里,托着对方的鸡屁股,不甚在意道:“你指路,我们去西苑看看。” 整个山头都布满了结节,专为封印观中大半的妖力,除了化形外,修为只有百余年的妖也翻不出什么大风大浪,徐东来手底下有上千名猎妖师,道行都不低,路上遇到泽翊表情都不见忌惮的,只会因为她一身白又抱着只通体黑亮的乌鸡而多看那么两眼。 泽翊目不斜视,只当看不见人,一路抱着乌鸡穿梭在山间小道上,西苑居然在山的另一边,还没靠近便有怨气飘出来,显然是有妖受了凌虐,隐约已有入魔的征兆。 乌鸡精道行浅,惊惧不安的很,忍不住把头缩进了泽翊的怀里。 白孔雀腾出一只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它的鸡翅膀。 西苑精怪灵兽多是群居,有些未开智的甚至与畜生无异,泽翊抱着鸡一路畅通无阻,零星几个开了智,化了形的小妖三两聚在门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他们目光好奇,盯着白孔雀和乌鸡。 泽翊径直朝着怨气最重的房间走去,她推门而入,只见一只漱金鸟被拷在金色的鸟架上,它的身下有一尊大痰盂,里头空空如也。 漱金鸟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来,泽翊这才注意到它的喙被割了尖角。 原本金色的羽毛黯淡无光,透出一股黑气,它听到动静似乎下意识紧张地吞咽起唾沫,喙边慢慢溢出金屑,然后淅淅沥沥地滴在了痰盂里。 “不服辟寒金,那得君王心。”民间这句谚语,说的就是漱金鸟喙边的金屑。 每一只漱金鸟只在每月初一、十五,天气阴郁时才会因烦闷不安而吞咽口水,口水经喙部边缘渗出后凝结为金屑。(这两句引用的百科) 因当世帝王的喜爱,达官贵人私藏漱金鸟的不在少数,它们吐出的金屑可制作成宝珠华服,彰显权利与祥瑞。 这只漱金鸟被徐东来囚禁于此,削了尖嘴,每日凌虐拷打,只为让它吐出更多金屑来。 泽翊放下乌鸡,绕着它行了一圈,漱金鸟撑起翅膀来,竟是断了半截,痛得它嘶声鸣叫。 “别怕。”泽翊伸出手去,她拂过漱金鸟的翅羽,落到它的脚踝附近,轻一弹指,拷着的链子便松了开来,她用肩膀托起鸟爪,脸颊蹭过对方的鸟喙。 乌鸡在地上小跑着跟前跟后,急得嚷嚷:“迦楼娘子,你怎么能放了它呀!被徐尊主发现的话,是会挨打的!” 泽翊一边肩膀上蹲着鸟,一边跨出门去,低头看着乌鸡道:“你要是想受那三味真火就继续留在这儿,要不然就跟我走。” 乌鸡瞪大了眼,爪子上却没犹豫,宛如走地鸡一样跟着跑了出去。 西苑的灵兽们都开始躁动不安起来,几个化了形的也不知是想拦还是想走,泽翊全然不理,她停在院中,望着头顶上的苍穹,突然从肋骨处抽出了一把等身高的锡杖。 “凰翎双轮十二环!”乌鸡精倒是眼力了得,它看清了那锡杖上刻着的字,浑身鸟羽都竖了起来。 泽翊横杖于胸前,她闭目念咒,十二环震动而响,似梵音阵阵从远方传来,再睁眼时已是满目慈悲,无情之相。 “无量大道,为善而杀,为死而生。”她转动锡杖,环声愈发密集如风呼海啸,杖柄猛地插入脚下,地面瞬间龟裂,苍穹破碎,闻声而来的猎妖师离得近的犹如散开的血羽,肉身殒灭,魂飞魄散。 没有一滴红色沾到泽翊的近前,她肩膀上的漱金鸟宛如出了口恶气般昂首鸣啼,直上寰宇。 泽翊一手握着凰翎,一手又抱起乌鸡,回头对着那些灵兽们歪了歪脑袋,平静道:“还呆着干什么?与我一同杀出去。” 第95章 第95章 徐东来犹如屁股着火一般,从炼丹房冲了出来。 他的结界碎的四分五裂,整个峰峦顶妖气与灵气四溢,群魔乱舞,有猎妖师奔逃而来,还未到跟前便化成了血雾,散在风中。 “……”徐东来下意识闭上眼,只觉一股热流喷到脸上,耳边响起秘术传音,说是那只白孔雀突然入魔,成了大妖,正带着灵兽们杀入观中。 徐东来满脸是血的睁开眼,终于是看见了那只白孔雀。 泽翊的肩膀上蹲着漱金鸟,怀里抱着一只乌鸡精,她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顶斗笠,戴在头上,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徐东来。 化了形的妖兽们将他围在中间,像是在看什么珍馐美馔,碍于妖位高低,众妖都又小心又期待地看着泽翊,似乎是希望她吃第一口,吃完后好剩点余下的让他们分食。 泽翊当下也解释不清楚,她并无食人的癖好,杀进观来也只是为救炼丹房里还未炼化的灵兽们。 顺利取到徐东来的血,灭了三味真火,才将灵兽们救出,观外又传来一阵阵惨叫,听声音有人也有妖的,泽翊将一些已经炼化的丹丸塞入袖中,刚抱着乌鸡出去,一把落渊锏正朝着她的面门劈来。 “虹流上神!”徐东来居然还未死,他被妖兽们啃掉了下半截,拖着上半身一边呕血一边告状,“就是这只白孔雀精!残害我门下数人!如今又夺取金命丹,要置我于死地啊!” 泽翊皱眉,刚要反驳他恶人先告状,眼前的孟虹流却不给她机会,落渊锏毫不留情,均是杀招。 孟虹流面貌虽未变,但比之自己还在时,周身阴魃之气更盛,宛如从十八泥犁业火中走出来的伥鬼,眼中了无生气,看人见妖都如死物。 泽翊怀中的乌鸡精吓得一边打鸣一边哭喊:“上神饶命啊!小的并未杀生,徐尊主却要炼化小的,是这位迦楼娘子救我们出来的!” 徐东来急得破口大骂:“我将你辛辛苦苦养大,你竟然恩将仇报!其他妖兽也就罢了!唯独你怎么可以……?!”他话音未落,落渊锏竟穿胸而过,徐东来睚眦欲裂,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心口。 孟虹流手腕一翻,落渊锏飞回了他的掌心,上头的血像飞花一样,散在空中。 他双眼如看蝼蚁般扫过众生,居高临下地冷冷道:“既然都犯了罪孽,就一个都逃不掉,慢慢来,我今日必将尔等斩杀于此,以还天下太平。” 泽翊如今只是一只白孔雀精,修为肉身都限制颇多,虽开了杀戒处理这些峰峦顶的凡人来绰绰有余,但真遇上像孟虹流这样的上神境界就打不过了。 她为了护着乌鸡和漱金鸟,一路躲逃的狼狈,孟虹流的落渊锏看似使的轻松,实则重如山岳,每一下都裹着杀气,尾劲跟利刃一样,扫到都是疼的。 漱金鸟与乌鸡不同,神鸟大多性子桀骜不驯,难服管教,更何况这只漱金鸟又被虐待许久,早就积恨积怨,染了魔气,它双目赤红,巨翅展开,飞扑向孟虹流,后者倒是没有杀它的意思,甚至不屑阻挡,只轻轻化了个幻术,漱金鸟便被束缚在了半空无法动弹。 泽翊想要去抓,又忌惮孟虹流手里的锏,她飞至檐廊下,脚边跟着乌鸡,其他小妖逃的逃,躲的躲,孟虹流的袖袍翻飞,天边雷云滚滚,泽翊暗道不好。 果然,蓝色的电光穿针走线一般经过云层,激荡过后,如炸开的烟火落入凡间,蓝焰雨滋滋作响,混杂着万妖的悲鸣。 孟虹流沐浴着蓝色的火,持锏朝着廊下劈来,泽翊将白色长袖卷成巨扇,挡在自己和乌鸡精的上方。结果没想到,落渊锏被一丛绒毛给挡住了。 乌鸡精这时候又眼尖起来,大声鸣叫道:“九尾娘娘!九尾娘娘!” 泽翊从袖子里抬头看,发现半空中不知何时飘满了红白色的云霞,蓝焰雨被挡在霞光外,落不进来。 狐啸声由远及近,此起彼伏,孟虹流神情冰冷,他落在地上,抬头望向屋顶。 泽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整个观的瓦檐上铺满了狐狸尾巴,翠翠卧在屋檐角上,般若面具盖住了整张狐面,只露出一双竖线金瞳。 “我大老远的过来,真是不虚此行啊。”九尾娘娘的狐声魅惑,似娇似嗔,“虹流上神,你要杀谁呢,也让我看看?” 漱金鸟被泽翊解了禁锢,还来不及飞出去就被迎面扫来的罡风吹到了走廊的另一边,泽翊怕它摔出好歹来,跟在后面屁滚尿流地追。 天上红蓝交错,电闪雷鸣,地下飞禽走兽,鸡飞狗跳,泽翊好不容易抓住了漱金鸟,又抱紧乌鸡精,想趁乱逃出去。 结果一阵地动山摇,整个观从中间被削成了两半。 泽翊惊得瞪大双眼,只见孟虹流一手扯着狐狸的九尾,一手举锏就要砍下,翠翠尖啸一声,利爪扑前向着孟虹流心口抓去。 他们俩不是没再九天之上打过,最厉害的一次甚至就在“天圆地方”的门口,也不知道是谁先恼了谁,但打成那样也不像现在这般一心致对方于死地。 翠翠的波若面具不但没摘掉,如今居然还从半面长成了整面,她变得巨大无比,弓起背时犹如一座山脉,竖线金瞳中满是绝望戾气,张嘴露出獠牙。 孟虹流向来比她强,这次更是有一股必要将她斩于此地的决心,翠翠怎肯坐以待毙! 落渊锏看似不长也不显利,却是凰女当年费尽心思,千辛万苦地替他觅来,能与天河定底神珍铁齐名的神器。 锏在孟虹流的手里猛地金光大盛,凝风聚雨,发出沉重的呜声共鸣,翠翠被压的狐耳贴皮,龇牙咧嘴,她张口咆哮却还是被逼着一步一步往后退去。 “九尾娘娘!”乌鸡精喊的撕心裂肺,像是恨不得替狐妖去死,“九尾娘娘!你快逃呀九尾娘娘!” 翠翠明显强弩之末,却还撑在前面不肯认输,泽翊见状只能放下一鸡一鸟,她没有犹豫,展开白袖,像两片巨大的孔雀翅膀,扑棱着飞向落渊锏。 孟虹流根本无惧这个小插曲,落渊锏斩神杀佛,区区一只孔雀妖,在他看来就是狗急跳墙,飞蛾扑火,怕是一碰到锏就会灰飞烟灭,却没想孔雀精的爪子居然稳稳地落在他的锏上,如一轮白亮的夜月,月芒盖过了金光,冷冷清清一片。 翠翠抓住时机,突然吐出一口红烟,朝着孟虹流口鼻而去,后者因一时惊骇,再闭气已经来不及了。 泽翊踩着锏又要借力起飞,却被孟虹流一把抓住脖子。 对方用了七八成力气,她被抓得“嘎”了一声,翠翠趁乱用九条尾巴卷起了一众小妖逃往山下,孟虹流还想追,一提气却发现腹中丹田阵阵燥热。 泽翊的脖子还挂在孟虹流手上,觑着他脸色小心翼翼地道:“上神……你这是中了狐媚子呀?” 第96章 第96章 每个大妖在修炼成大妖之前都有弱小无助的一段时期,像翠翠这种九尾狐妖,年幼时为了保命自是学过不少拿不上台面的腌臜法术,比如这个狐媚术。 此法术倒是不致命,但就专门在恶心人方面无出其右,中了狐媚术的不管是人是妖还是神仙佛祖,内力内丹都会被裹上一层春情,用不得法术法宝,连续七日,日日夜夜燥热难忍,急需纾解。要是意志不坚定的修士中了此招,极容易被破了金丹修为,走火入魔。 翠翠自从当了妖王后极少会用这么阴损的招式,不光彩,也容易损了自身的德行,可见这次是被逼急了,又打不过,万不得已才用了这招。 要不是孟虹流无法使用法力,暂时伤不了也杀不死泽翊,还真看不出来他中了狐媚术。 高高在上的上神,冷若冰霜,他编了一根草结,明明没有法力却能缚住孔雀精让她逃脱不得,泽翊挣了几次,直到落渊锏横在她颈间,孟虹流低着头冷冷道:“继续往前走。” 泽翊气闷道:“这把锏对我无用,大人拿出来做什么?” 孟虹流扯了扯嘴角,道:“我善鞭笞,你可要尝尝?” “……”泽翊瞄了瞄锏的粗长大小,乖乖闭了嘴往前走,可走了一会儿,她又不甘心,道,“大人没了法力,这要走到何时?不如我化出原身,驮了大人去想去的地方,如何?” 孟虹流不说话,他脸色清白,全然没有燥热难耐,急于纾解的迹象,草编绳一会儿紧一会儿松,两人拖拖拉拉地前后走着。 泽翊也不管他沉默与否,继续道:“狐媚子的术法大人可不能小瞧了去,就算不找人纾解,大人也得学会自力更生。” 孟虹流:“……” 泽翊嘴不停地说:“我记得大人的戒律是不可淫邪败真,秽垢灵气,当守贞操,使无缺犯,只要不随便糟蹋姑娘,大人还是有法子解了这个狐媚术的。” 原本以为孟虹流不会搭她腔,却不想,身后神仙的声音淡淡飘了过来。 “你又怎么会知道我的戒律。”他问。 泽翊眨了下眼,不动声色地瞎掰道:“我广博群书,是个好妖。” 孟虹流嗤道:“好妖你杀了那么多猎妖师?” 泽翊道:“他们是死有余辜,峰峦顶大人也见了,几乎全是善灵,他们遵循自然大道,缘法修炼,徐章和他的猎妖师们却横行霸道,造尽恶孽,我杀了他们那是惩奸除恶,替天行道。” 她说得理直气壮,表情更是慈悲怜悯。 孟虹流盯着对方半晌,压着的丹田突然一疼,他反持落渊锏插入地上,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低头吐出一口血来。 泽翊只觉得腕上编绳勒得发疼,她回头看去,吓了一跳。 “你怎么突然动了道心?”白孔雀精歪着脑袋问道,孟虹流盯着她细长的眼,默不作声又咽了口血。 泽翊觉得不能再这么拖延下去,她慢慢抖动脑袋,脖子跟着轻微晃动,白色的羽毛宛如鳞片般生长出来,只是一个错眼,孔雀的长颈优雅地弯起,草编绳落在地上,她扇了扇巨大的羽翅和尾翎。 她用喙扒拉着孟虹流,将人驮到了背上,柔声问道:“大人想去哪儿?” 孟虹流捂着嘴,似是怕血污脏了白羽。 “去冷萃池林。”他昏沉道,原本清白的皮相染上了一点粉色。 “你别想耍花招。”孟虹流紧紧握着锏,明明孱弱无力,却还要虚张声势,“我善……” “我知道,大人善鞭笞。”泽翊下眼皮往上翻了一下,她鸣声悠长,举爪腾空,朝着东南飞去。 冷萃池林在东南角,蓬莱湖畔,与蓬莱的仙气缭绕不同,冷萃池林终年积雪,却又长着万年长青的松柏,高耸入云,远远看去地面晶莹剔透,半空又翠绿如翡。 泽翊驮着孟虹流,在松柏间绕了三圈才最后落到地上,她找了个溪流汇聚之处,推着上神躺到一块隆起的雪坡上,又抖着毛重新幻化出人形,伸手想要去摸一摸对方越来越粉的脸。 孟虹流虽闭着眼,却跟看见了似的,毫不留情持锏甩了一鞭。 泽翊:“……”她摸着手,悻悻道,“大人果然善鞭笞呢。” 孟虹流的睫毛似鸦羽,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冷冷地凝着人。 泽翊厚脸皮道:“我只是想扶大人起来。” 孟虹流半撑起身子,像个贞洁烈男,一身傲骨,低声道:“不许碰我。” 泽翊扁了扁嘴,不碰他了,她自己可能没发现,她幻化成人的习惯总喜欢化一半留一半,这次留了开屏的尾羽,像裙摆一样遮着双腿,长而曼丽地拖曳在地。 孟虹流盘腿坐起,他看了几眼泽翊的模样,又忍耐般地皱着眉峰,最后眼不见为净似的阖上了眼皮。 泽翊看着他脸上的那点粉色蔓延到了脖子里,嘴快地劝道:“大人,狐媚术真忍不了,会憋出祸来,要不我替你护法,你自己纾解一下?” 孟虹流被她激得胸口动荡,上下起伏都快了几分,眼看着又要呕血。 泽翊赶忙念诀,点了他的三通,出声呵斥道:“凝神!” 她也盘起腿来与孟虹流面对面而坐,繁茂的白色尾翎羽绕过孟虹流的腰背,轻柔地将他裹住。 孟虹流猝然睁眼,像受辱一般用力咬住下唇,哑声道:“放肆!” 泽翊一脸莫名其妙,她的长尾翎像把扇子,又轻又缓地摩挲着孟虹流的后背,无辜道:“我是怕大人走火入魔。” 孟虹流一边压着丹田内乱窜的火,一边恨死了背后乱摸的尾羽,他又抽出锏来。 泽翊知道落渊锏伤不了自己,但锏能当鞭用,她可不想再被鞭笞一下,眼疾手快地伸出双手握住了锏的另一头。 孟虹流:“?!” 他第一次,显露出慌张的神情来。 泽翊仗着对方使不出仙法,手臂用力一拉,孟虹流不防,被拉得上半身往前倾去,泽翊昂首挺胸,与他凑得极近,鼻尖差点撞到一块儿。 孟虹流闻到了对方身上有一股馥郁的玉兰香,混着冷雪的气息,丝丝扣扣沁入他的肺间。 泽翊突然闭上眼,她真怕对方憋出大事儿来,火急火燎地催促道:“你快自己弄出来,我不看总行了吧。” 孟虹流:“……” 第97章 第97章 冷萃池林的积雪有一股潮湿的暖意,所以溪流交汇处并不会结冰,翠绿色的松柏长得高耸入云,肉眼见不到冠顶。 孟虹流的呼吸炙热,他身上的仙袍与翠松同色,整个人仿若没入了松林深处,只有一张脸过分的璀璨夺目,动人心弦。 他盯着面前人紧闭的眼,表情既厌恶又有些困惑,丹田里的春情愈是荡漾,孟虹流的神思就愈发冷静,狐王真是小瞧了他,以为这点欲望就能让他痛苦难捱,白孔雀说他为何动了道心时,孟虹流只觉得可笑,他的道心?他还哪儿来的道心,他的道心早在两百年前就与那“天圆地方”一同覆灭陨落,湮枯如灰烬了。 泽翊迟迟没有听见动静还觉得奇怪,她悄咪咪隙开一只眼,紧跟着双目圆睁,惊慌失措地喊出了他的名字:“孟野……!” 孟虹流的眼神涣散,他看着泽翊,又好像没有在看她,状若疯魔般流下了血泪,一滴一滴如凤仙花似的开在了雪里。 泽翊松开了握着落渊锏的手,孟虹流像一片柔嫩的叶子,轻弱无骨般往前倒在了她的怀里。 西海之滨,红莲之地,火海连绵着山脉,通向了乌有乡,这里是大妖九尾娘娘的地盘,有上天九界最繁华的妖市,无论什么妖兽都可在乌有乡往来互通。 曾几何时,修仙者也可自由来去此地,直至两百年前,白羽鸿鹄陨落,乌有乡再不允许凡人踏入一步。 乌鸡精窝在它的新巢穴里,从睡梦中迷迷糊糊醒来,它唤了一声“迦楼娘子”,脖子转了一百八十度,才发现自己的尾巴上不知何时被插了一根白色鸟羽。 泽翊用了类似灵魂出窍的法术,附着在了那根白羽上,通过乌鸡精的眼睛望了望四周。翠翠的狐窝建在了子虚山的脚下,洞窟里山路十八弯,红河漫延至深处,乌鸡精见她还活着非常惊喜,赶忙问道:“迦楼娘子你在哪儿?” 泽翊不太想让它知道太多,于是沉默地操控着鸡爪往洞窟里走去。 乌鸡精显然很信任她,被夺了鸡身也不抱怨,它关切道:“虹流上神没打你吧?要不要让九尾娘娘去救你?” 泽翊凭着记忆七拐八拐,她还得分出神来安抚乌鸡:“我活得好得很,你们别来找我。” 乌鸡精不解道:“那迦楼娘子来这儿是为了找娘娘?” 泽翊这点没瞒着它,甚至还直呼了妖王名讳,道:“孟野中了狐媚术,我来问翠翠找解法。” 乌鸡精倒吸一口气,表情精彩纷呈:“迦、迦楼娘子,你、你可还是完璧?!” 泽翊:“?” 不怪乌鸡精会这么紧张,毕竟白孔雀已有两百年修为,除了不杀善生外,童子功也是很重要的,多数精怪与狐妖这种可双修的灵兽不同,为了尽早飞升,保持灵台清明,不入淫欲情爱,方可成大道,否则一旦被破了身,魂丹纳污,很容易前功尽弃,修为尽毁。 乌鸡精知她还是完璧后,神情很是古怪,它喃喃道:“上神这般没用吗?” 泽翊啼笑皆非,挑眉道:“他中了狐媚术,动不得法力,要担心是不是完璧的,怕不是他自己吧。” 乌鸡精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竟还觉得迦楼娘子说得有几分道理。 它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劝泽翊:“娘子可不能一时被美色给迷惑呀,要是不小心犯了错,七日之后虹流上神恢复了法力,对娘子你纠缠不清怎么办?!” “……?”泽翊总觉得这鸡是不是在峰峦顶上看画本子看太多,把脑子给看坏了。 洞窟越到里面反而越是亮堂,途径之地堆着数不清的金银珠宝,法器神兵,泽翊先是见到了那只漱金鸟,它被照顾的不错,蹲在一只华贵的金笼里,出入自由,笼子不远处拖着一根硕大的毛绒尾巴,乌鸡精顺着尾巴往里走去,转头就见到了第二根。 翠翠维持着狐狸的模样,她大得几乎塞不进自己的卧榻,剩下的尾巴可怜巴巴地散在一旁,她没有理会找来的乌鸡精,两根前爪用力扒拉着脸上的波若面具。 发现怎么也扒不掉后,才痛苦的呜咽一声,团起身子,将狐头埋进了尾巴里。 泽翊的心蓦地揪了起来,翠翠是她第二个点化神骨,飞升九天的上神,她曾在“天圆地方”里骄纵爱闹,于自己膝下陪伴撒欢,如她的掌上明珠,风华万千。 她曾戒律对方“不得阴贼潜谋,害物利己,当行阴德,广济群生”,可自她陨落了后,翠翠的般若面具却再也脱不掉了。 乌鸡精似乎感觉到了泽翊的心神震荡,小心翼翼地唤了她一声“迦楼娘子”,结果话音刚落,泽翊便觉得颈间一痛,一阵天旋地转过后,景色就变了。泽翊又“回”到了冷萃池林,满眼都是白色的雪和青色的树,孟虹流就站她身旁,手持落渊锏,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 泽翊连滚带爬,躲过他这一鞭,站起身恼怒道:“大人这么动气,等下又要发春!” 孟虹流被她这般口不择言,气得持锏的手都抖了起来,他醒来时发现衣衫不整,浑身湿粘,似是被水擦洗过,当即眼前发黑,用尽全力抽了躺在他身边的泽翊一鞭子。 其实孟虹流现在法力全无,这一鞭子有多痛是谈不上的,比挠痒疼一些,也就挠破的程度,落渊锏重,这鞭法抽得跟情趣似的,很是不伦不类。 泽翊不想刺激他,怕他又呕血,好声好气道,“大人也就泄了……”她顿了顿,含糊了次数,边瞧着孟虹流脸色,边委婉道,“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帮大人擦干净了裤子,不信大人可以试探下内丹,看是否染了污秽。” 孟虹流的脸色青了白,白了红,红了又青,他还真闭息探查起来,惹得泽翊哂笑一声,莫名拈酸呷醋起来,道:“都这节骨眼上了,大人还在为谁守身如玉呢,怎么?碰都不让碰?” “闭嘴。”孟虹流探查完毕,似乎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冷若冰霜的模样,道,“你没资格谈论圣人。” “圣人?”泽翊拖着长而丰茂的尾羽,走近几步,她气性上来了,也不怕没了法力的孟虹流,讥讽道,“你的圣人是谁?是那位陨落的九天凰女,白羽鸿鹄?” 大概是没想到泽翊会如此无礼得直呼圣人名讳,孟虹流的神情惊怒交加,目光更是恨毒了她,好似下一秒就要将她挫骨扬灰,斩入阿鼻地狱。 红线缠着心上的三尖瓣,疼得泽翊胸口发麻,越疼她却笑得越灿烂,凑近了孟虹流低声道:“可惜圣人死了呢,解不了大人的狐媚术,这七天啊,大人只能与我这只小妖朝夕相处,日夜纠缠了。” 第98章 第98章 狐媚术发作起来可不分昼夜,孟虹流虽法力全无,但毕竟上神境界,道心坚韧,白天竟然看不出什么异样。冷萃池林因终年积雪不化,经常会成为凡人修仙者的修行之地,再加与毗邻蓬莱,传说沐浴缭绕的仙气可增进修为,去污养慧,于是总有修者来冷萃池林入定。 孟虹流本想着用冷雪来压制欲念,但过程并不顺利,白孔雀精呱噪,于他周围来回绕圈子,一会儿问他难不难受,一会儿又问他要不要自己纾解一番。 “狐媚术纠缠七日,可不好对付。”她也不唤他大人了,语气轻佻道,“你虽有戒律所束,但如今情况特殊,想必发生什么也是情有可原,圣人不会怪罪你的。” 孟虹流这几日几乎都这个死样,不回答,不看她,更不理会,他虽表现的极尽厌恶,但有时目光却又不自觉地追粘过去,神情变得困惑又不解。 比如看着那只白孔雀在溪流边梳洗自己尾羽的时候。 她又是一半化人一半化鸟,巨大的屏尾像一把扇子,拖曳在身后。溪流淌过她的翎羽,在日光下像缀满了珍珠,碎碎发光。她一边洗着一边玩水,尾巴湿淋淋地甩来甩去,有时候玩的兴起了,整只鸟还会跟着滚下去,浮在溪流上,顺着水滑到孟虹流的身边。 孟虹流的目光似虚幻,如雾如烟一样落在她的脸上。 泽翊全然不觉,她趴在溪边,下巴搁在手臂上,扬起脑袋又开始叽叽喳喳:“你难不难受?哪里疼?要不要我帮你啊?” 孟虹流的目光像是突然有了实质,他又盯着泽翊半晌,兀地自嘲般笑了一下。 “你还真是恬不知耻。”他恶毒地刺痛她道,“你明知道我心里有人,还能如此自轻自贱,果然妖还是妖。” 泽翊无所谓地撇了撇嘴,她这些天,天天听这些话,耳朵都听出茧了,不甚在意地笑道:“可惜啊,你身边现在只有我,更何况心上人解得了你的狐媚术吗?” 孟虹流皱眉,他像是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一般,嫌恶道:“她怎会做这种腌臜事情。” 怎么不会做了?泽翊心想,我现在不就在做嘛,她没法把心里话说出来,但脸上的表情却很是不屑一顾。 孟虹流的呼吸又逐渐滚烫起来,他闭上眼想要眼不见为净,却忍不住,白孔雀撩拨完他还不放过他,沾湿的尾羽一下一下轻抚过他的膝盖,泽翊见他没什么反应,似乎越发大胆起来,她围着孟虹流游曳一圈,屏尾从他的膝盖绕到了他的肩膀上,像将人裹在了自己怀里似的。 “也就只剩几日了,你又何苦这么折磨自己。”泽翊循循善诱道,“你要不愿意自己弄,我也能帮你呀,反正没有夫妻之实,也不算破了戒律,你无须担心天道会惩罚你。” 孟虹流装作充耳不闻的样子,双目紧闭,额上却隐隐显露青筋,他的鬓角被汗水濡湿,水渍顺着下颌流到白玉一般的脖颈上,平添了几分脆弱风情。 泽翊盯着久了,也有些被美色所蛊,于是撑起上半身凑近了孟虹流的脸。 她倒也没想着要怎么轻浮对方,毕竟孟虹流是个杀神,就算现在法力全无,周身气质也很难让人接近。 泽翊原本想着就亲一亲芳泽,结果人还没碰上,孟虹流就极其警觉地睁开眼,他转过脑袋,突然将身后的孔雀尾羽拨了开来。 冷萃池林一般来的都是修仙者,能进来也说明自身修为不低,天寒地冻,修士要是道行浅些也是受不住的。 泽翊抱着被孟虹流拨开的尾巴翎毛,从他身后探出头去,来的修士有三人,两男一女,穿着的服饰泽翊不认得,但孟虹流明显是知情的,对方就是冲着他有备而来。 三人神情紧张,言语里带着试探。 “虹流上神怎么也在此地?”为首的道友横剑在胸口,笑得虚情假意,“听说您几天前与那九尾妖狐大战了一场,不知如今伤势如何?” 孟虹流不答此问,他故意松开了袖口,层层叠叠遮住了双手,熟知他法术的都知道这是他要降“刑法之雨”前的习惯。 三人果然警铃大作,齐刷刷抬头就往天上看,孟虹流乘此机会一把抓住身后的泽翊,旋身朝着密林中跑去。 另一位道姑气急败坏道:“传闻没有错!他果然中了狐媚术!” 另外两人单手念诀,两道符令冲天而起,泽翊边跑边回头,她见三人准备御剑,赶忙抖起脖子来。 孟虹流只觉得身边一阵柔风盘旋,白色的羽毛飞扬,孔雀鸣叫,泽翊双翅挥舞,巨大的鸟影落在了他的脚下。 “先抓那只白孔雀精!”御剑飞行的三人面露贪婪之色,其中一人握着一把长弓,嘴中念念有词,凝神射箭。 泽翊孔雀开屏般展开尾羽,遮住了背上的孟虹流,她侧身躲过这一箭,突然急转回头,撞向了修士脚下。 “不好!是只大妖!”那位道姑面色端肃,倒不是个轻敌的,她掏出乾坤袋,里头似乎法宝颇多,泽翊见她拿出一张大网,便暗道不妙。 果然她才飞出半里,头顶上突然星罗密布,压着她往下坠,为了保护孟虹流,泽翊干脆翻过身来,将孟虹流抱在胸前,双翼合拢落到了松林冠上。 因为下坠速度过快,松树枝被折断了无数根,泽翊并不慌忙,她边落边化出人形,只留出两翅,紧紧合拢护着怀里的孟虹流,星罗密布还想追着她网,泽翊拔下一根尾翎,轻轻一吹,无数根羽毛填入网眼,硬是将星罗密布钉在了松树冠上。 但这些法术只能对付一时,对方从最初的三人增加到了三十人,泽翊一会儿变鸟一会儿边人,她几次三番想驮着孟虹流冲破出去都没能成功,最后两人躲到了一棵需十人环抱的松树树根处,孟虹流形容狼狈,他虽然没受什么伤,但狐媚术的影响还在,就连这种生死关头,他都还得受欲念煎熬,无法纾解。 泽翊一边将孟虹流护在身后,一边往外面探出头去,老树盘根很深,像一座巨大的鸟巢,她一路用自己的羽毛设了不少禁止,虽然无法完全阻隔修仙者,但也能制造不少麻烦,让他们步履维艰。 只是才看没一会儿,身后人的气息就有些不对劲了,泽翊想要回头,却被孟虹流从背后压在了树根上,他的身体滚烫,已然神志不清。 “尊上……”他喃喃着,压着泽翊却没有下一步动作,甚至手都不敢多碰一下,“尊上……你要去哪儿?”他问道。 泽翊被压得回不了头,她感觉到后脖子一凉,似有水滴落下来,紧跟着两滴,三滴,她终于意识到那是孟虹流的眼泪。 孟虹流一边流泪,一边轻声怪罪着她:“你怎么能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他哽咽着,又问了一遍,“你怎么能不要我了呢?” 第99章 第99章 就算被狐媚术折磨得神志不清,欲火焚身,孟虹流居然还能忍着不去触碰身下的人,他仿佛怕冒犯了神女,虽莽撞却又小心翼翼地贴着。 泽翊只觉得背后像站着一个火炉,烫得她皮肤都要跟着烧起来,关键现在不该是心猿意马的时候,她反过手去,摸着孟虹流的脸,一路摸到了心口附近,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她伸出食指点了那附近三下,自言自语道:“原来还在这儿啊。” 孟虹流似乎被她摸得难受,额头也只敢在她的肩膀蹭了几下,泽翊摸完倒是像吃了颗定心丸,她的禁制撑不了多久,果然没多会儿淅淅索索的踏雪声就传了过来,泽翊没多犹豫,她划开了两扇袖袍编成一根带子,将孟虹流绑在身后,后者半昏半醒,倒也不挣扎,只一双殷红的眼雾蒙蒙地睁着。 泽翊背着孟虹流挺直了腰,她看着围合过来的修士们,抓紧了肩膀上的带子。 领头的修士看样子志在必得,喊话道:“我们无意猎妖,只要你将孟虹流交给我们,今天还是能放你一条生路的。” 泽翊皱眉笑问:“你们要他干什么?凡人与仙家如云泥之别,莫不是……”她环顾一圈,冷冷道,“你们想吃唐僧肉,以为吃了他就能长生不老,得道成仙?” 她这么说也只是试探一番,却没想领头的几个修士脸色却变了,拿着乾坤袋的道姑面色阴狠,她掏出了一座宝塔,托在掌心里,道:“你既然猜到了,那可就走不了了。” 神仙塔,传说是上古时期的炼丹炉,除了能炼化妖兽外,就连神仙也可吸入其中,这些个凡人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神兵法宝,居然还真的敢用在孟虹流的身上。 似乎是算准了两人反抗不了,这几个修士并不把泽翊放在眼里,道姑带头,托着塔慢慢逼近,泽翊稍退了一步,感觉到孟虹流的呼吸湿粘地喷在她的颈间,他意识昏沉,被欲念煎熬着,眼前甚至都出现了幻觉。 恼人的白孔雀难得沉静,只见她右手伸入自己肋下,左手挡在身前,宽袖虽残破,但被不知从哪儿来的风吹的猎猎作响,梵音一阵高过一阵,金光炫目,灼得人睁不开眼。 凰翎双轮十二环。 这把锡杖高过了泽翊的头顶,与佛尊那把同根同源,一把可杀,一把不可杀。她虽依托于太平盛世而生,却少有人知道白羽鸿鹄是能开杀戒的。 不轻易开杀戒只是因为怕杀孽过重失了道心,白羽鸿鹄主无量太平,她失了道心,便是无量失了太平,与凤凰鸣叫失音一样,失了道心的白羽鸿鹄会被天道所惩,再度涅槃。 托着神仙塔的道姑只剩下了一只手,泽翊握着凰翎杖弯下腰去,将乾坤袋和神仙塔收到了袍子里。周围满是尸山血水,只有她与孟虹流不染纤尘,凰翎杖尖所到之处,金光倾泻,任何东西都像一捧雪似的化得一干二净。 外围的修士们无法相信眼前所见,有的仓皇而逃,有的惊声嚎哭,泽翊只觉得他们吵闹,她倒是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毕竟她现在只是只白孔雀,不可贪婪嗜杀,否则造孽过重不利于原身修行。 孟虹流靠着她的肩膀露出半张脸,像珍珠一样璀璨华贵,泽翊见他紧闭双目,以为他是因为狐媚术的关系晕了过去,于是不做他想,抖着脖子化了形,驮着人飞了起来。 他们在冷萃池林的深处,松柏太多,泽翊只能先低空飞掠,她听到身后有动静传来,有些惊讶,心想居然还有人不怕死的跟来报仇? 她边飞边回头看,发现是最早的三个修士之一,似乎是那位道姑的道侣,对方双目赤红,满面血色,几近疯魔,泽翊不想与他多纠缠,上下翩跹躲过了他的流失飞剑,又绕过一棵古松,向上飞去,那人没有追来,身影逐渐变小,泽翊还以为他放弃了,结果突然一道天谴穿过了修士的身体,对方居然自爆了金丹! 修士金丹爆炸的波及范围被称为半天,意思是半个天穹都会遭殃,泽翊此时再飞回冷萃池林已经来不及了,她身后法力全无的孟虹流已然成了肉盾,无数金光像剑阵一样,直直刺入了孟虹流的背心! 可奇怪的是,孟虹流却毫发无损,金光消散在了他的心口附近,驮着他的白孔雀突然往下坠了一段,泽翊停在了一座巨大的松树冠上,她疼得发抖,胸口的羽毛被血水染成了红色。 白孔雀嘶鸣了一声,低下头用喙梳理着胸毛,背上的孟虹流没有醒来的迹象,泽翊缓了一会儿,再度腾空而起,飞向了西海之滨。 红莲摇曳在火海岸边,四通八达的阡陌交通蜿蜒至子虚山脚下,乌有乡的妖市刚开,无数精怪拿着类似路引的东西交给了入口处守着的两只青牛。 泽翊拖曳着巨大的屏尾,她走得不快,脸色有些苍白,仔细看才能发现血水顺着她的指尖一点一点落在了岸两边的红莲花瓣上,妖市繁荣昌盛,泽翊却无心多逛,她找到翠翠的洞窟时,乌鸡精刚从它的巢里醒来。 黑色的鸡就算没睡醒也看不出来,它的新巢就在妖狐洞的洞口,负责替九尾娘娘守着不让随便什么人进去,它看到泽翊时又是惊喜又是惊吓的。 “你从上神那儿逃回来了?!”乌鸡精趔趄着从巢里跨出鸡爪子来,抖着鸡胸脯凑近了她,仔细道,“怎么受伤了?” 泽翊没什么力气解释,她从袖袍里拿出乾坤袋,翻出神仙塔,点了下塔身,孟虹流就出现在了乌鸡精的巢里,还好是躺着一动不动。 乌鸡精吓得鸡毛都竖了起来。 “他晕过去了。”泽翊咳了两声,歇了口气才道,“狐媚术只有翠翠能解,你背他进去,到这地步了,翠翠不会见死不救的。” 乌鸡精根本不信她:“你在说什么呢?!你忘了孟虹流还想砍娘娘尾巴吗?娘娘怎会救他?不杀了他就算不错了!” 泽翊耐着性子,还想解释,突然胸口又是一痛,紧跟着眼前一黑,她便往前栽倒了下去,晕死前她似乎看到了孟虹流倏地睁开眼来,双目清明,眼神奇怪地盯着她的伤处。 第100章 第100章 2,104字03-12 孟虹流的心口有一根白羽鸿鹄的凰羽。 泽翊会想起来这事儿,也是正好摸到了他那里。 第一世历劫时,他们被驭水侯拖入画梦中,泽翊只是为了方便找寻孟虹流的踪迹,才将一根自己的凰羽种进了对方心口,凰羽原本没什么用处,最多也只是保佑吉祥,趋利避害而已,只是这次泽翊在孟虹流的心口点了三下,给那根凰羽设了禁制。 一旦孟虹流遭到致命伤害,那么此伤便会被下禁制者所承。 下这禁制时,泽翊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当下就给应验了。 只要不是无量失衡,天道尽毁,白羽鸿鹄都不会因其他缘由而陨落,所以泽翊虽承了伤,但并未殃及性命,最多看起来有些可怜凄惨罢了。 泽翊迷糊中听到有鸡叫得像快被抹了脖子似的,她努力睁开眼,看到乌鸡黑色的鸡头枕着她的腋窝,一抽一抽地给她哭丧。 “……”泽翊叹了口气,低头道,“你在干什么?” 乌鸡唰地抬起了脑袋,表情震惊:“我、我以为你死了呢!你心口挖了好大一个洞!” 泽翊往自己胸口看了一眼,那边被盖着羽毛,看里面的确伤得很深,痛是有些痛,不过死不了,她四下看了一眼,问道:“孟虹流呢?” 乌鸡精道:“他进了狐狸洞,我不敢跟着,怕他们俩打起来殃及池鱼。” 泽翊又问她自己晕过去了多久,乌鸡精说不过两个时辰。 “你现在进去也晚了吧?”乌鸡精跟在泽翊后面,它小心避开对方拖曳在身后的巨大尾羽,忍不住抱怨道,“迦楼娘子你受了伤就别硬要化形了,化一半的多不方便。” 泽翊懒得解释她就喜欢这样化一半,一边走一边捂着胸口自己给自己疗伤。 碗大的伤口愈合起来不算快,泽翊因为疼痛走几步就要停一停,歇一会儿,乌鸡精胆子小,跟在她后面怕这怕那的。 “迦楼娘子你还要进去啊?”乌鸡精不甘心,道,“龙虎斗伤得都是我们这些小妖小怪,而且都过去两个时辰了,虹流上神又没有法力,九尾娘娘肯定早就吞了他了。” 泽翊看它一眼,莫名胸有成竹地道:“不会的。” 乌鸡精不信:“你怎么知道?” 泽翊气定神闲地道:“因为他们是师兄妹。” 乌鸡精:“?” 泽翊:“同门铁律,不可自相残杀,不守规矩会被逐出师门,所以他们最多打架,伤及不了性命。” 乌鸡精没听明白:“他们怎么会是同门呢?” 泽翊颇有些与有荣焉,道:“他们都曾受鸿鹄尊者的点化。” 乌鸡精打鸣似的叫了一声,看她的目光都有些崇拜了:“迦楼娘子,你懂的真多!鸿鹄尊者都陨落两百多年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呀?” 泽翊沉默,她现在听不得自己“死了”的事儿,她要是没死,哪会出这么多乌七八糟的事情。 怎么会这样呢?泽翊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她亲手点化的神仙们,曾经都是九天之上的骄子,地位尊崇,闻名遐迩,各个都该道心坚韧,胸怀天下,仁济苍生。 可现如今除了孟虹流,翠翠甚至整张脸都被般若面具所困,他们好像都失了道,勉勉强强在这世间浑噩地过着。 孟虹流更是难搞,他与自己有红线牵着,动了春情,天道不容,历劫本就九死一生,现在还多了个翠翠,泽翊只觉焦头烂额,不愿面对。 乌鸡精看她停在狐狸洞口,又有些不解,唤了一声:“迦楼娘子?” 泽翊深吸一口气,她拨开了挡着洞口的狐仙草,弯腰钻了进去。 孟虹流盘腿坐在一堆法器宝具上,他居然还在念经,离得近了才听清楚念的是大悲咒。 翠翠缩在她的狐窝里,一直在和脸上的面具较劲,大概是扯疼了,呜呜咽咽嘤了半天,盘起尾巴来又继续扯。 泽翊虽然心里有数他们不会同门互歼,但看到如此和平的局面也有些受宠若惊。 孟虹流发现有不速之客,突然停下了经文,他冷声道:“凝神,静心。” 翠翠从爪子底下探出脑袋,没有理他,一双狐媚如丝的眼睛隔着面具盯住泽翊,惊喜道:“你醒啦?!” 泽翊当着孟虹流的面不敢直接喊翠翠,于是虚咳了一声,恭敬道:“九尾娘娘。” 翠翠没有化成人形,大妖都可随意控制体态,她现在的大小仿若一只吊睛白额大虫,九条尾巴全部散开就能铺满整个狐狸洞。 泽翊觉得自己像坐在一片红绒海里。 翠翠想将头凑到她胸前嗅闻一下,没想到横当中伸出一只手,捏住了她的狐嘴。 “离她远点。”孟虹流面若寒霜,他看了一眼泽翊,又突然别开眼,训斥道,“你就是恶念未销,还不虚心勤奋化解恶念,般若面具才到今天都摘不掉。” 翠翠“唬”了一声,她扭动着嘴挣开孟虹流的钳制,愤慨道:“她为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我看一下怎么了?!”说完,又想往泽翊那儿凑,“你别怕,我给你疗伤!” 泽翊倒是不紧着自己:“在下无碍,伤已好了大半。”她又问孟虹流,“不知上神的狐媚术可解了?” 孟虹流不答,翠翠的狐眼却意味不明地在两人间兜转了一遍,她意有所指地“噗嗤”一笑,阴阳怪气地道:“这都几天了呀,虹流上神真是严守戒律,冰清玉洁,成天跟这么个大美人在一块儿,都能不动心?” 九尾娘娘看得出来,最是讨厌孟虹流这一副鳏夫模样,但又拿他没什么办法,自从“天圆地方”里的凰女陨落后,孟虹流就疯了,他看起来似乎道心更加坚定,斩妖除魔,惩奸除恶,但所做一切皆为屠戮殆尽,无怜悯,无慈悲。 他曾为那人守着盛世太平,望对方与日月同辉,天地长久,可那人现在却不在了,那太平于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就算脱了这面具,尊上也不一定能回来。”翠翠最后说道,她眼眸绝望而悲伤,似要垂下泪来,“两百年了,我被这般若面具折磨了整整两百年。” “孟虹流。”她喊了他全名,沉默许久才一字一句,泣血般地说道:“不是只有你伤心,你疯魔的,我也一样啊。” 第101章 第101章 2,230字03-14 狐狸洞中的氛围一下子落针可闻,变得凝重又低迷,已经“死了”的泽翊百口难辩,她关键还心虚,左右瞧着两边眼色,最后实在是憋得难受,不自觉地伸手捂住胸口,刚弯下腰就被一旁的孟虹流握住了胳膊。 “?”泽翊疼得迷糊,她见孟虹流神情担忧,死死盯着自己的心口处,刚想安慰几句,又突然被他半搂住了上半身。 孟虹流对着翠翠道,“你来给她疗伤。” 翠翠还伤心着呢,一时半会儿的走不出来,胡言乱语道:“一个白孔雀精而已,你心疼什么?” 孟虹流仿佛压着火,寒声道:“赵翠翠。” 被叫了姓名的狐王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她乖乖走近了几步,正想把嘴凑上去。 “不许舔。”孟虹流命令道,“用别的方法治。” 赵翠翠无语:“咱们是兽妖,互相舔一舔好的最快,你们凡人就是矫情。” 孟虹流充耳不闻,他隔着泽翊的手,小心地捂住对方胸口,他低下头,嘴唇差点碰上泽翊的额角,却又停在了一个微妙的距离,他低声道:“你再忍忍。” 泽翊的伤其实自己也能疗愈,她抬起眼,撞进了孟虹流澄澈的眸光里,视线胶着一会儿,后者才不自然地撇开。 他催着狐王:“你快些。” 赵翠翠:“……?” 伤口如碗大真的不是乌鸡精夸张,黑色的鸡在一旁看得是真伤心,一边掉眼泪,一边抽噎着问她:“迦楼娘子,你疼就叫呀,别忍着。” 泽翊不是不想叫,要是能她甚至想哭上一哭,但左右两人都曾是她座下弟子,她还是要面子的。 “怎么伤这么重?”九尾娘娘也有些心疼,她瞥了一眼孟虹流,故意道,“你前头法力全无,这伤要是到你身上,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谁恨你恨成这样?那人呢?” 孟虹流的眼里只有泽翊胸口的伤处,平静道:“已经自爆金丹而亡了。” “自爆金丹?”狐王挑眉,嘲弄道,“你平时鲜少杀那些凡人修士,看来人家也没记你的好,成天想着杀了你吃唐僧肉呢。” 孟虹流难得没有反驳,他倒不是杀人杀妖不公平,只是觉得与妖兽比起来,凡人修士都命如蝼蚁,无需他动手,这些人自会毁于贪念、恶意,无休无止,停不下来。 翠翠恨他对灵兽妖魔严刑峻法,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她因般若面具退居西海之滨后,百年中来逃难寻庇的兽妖们谁没吃过孟虹流的苦,提到他各个胆战心惊,夜不能寐。她又是万妖之首,自然见不得同胞们被孟虹流不分青红皂白,无穷无尽的屠戮下去,于是两人从此势不两立,水火难容。 自白羽鸿鹄陨落后,凰女坐下的徒子徒孙们便散落在八荒九州,各自为营,在九天之上,狐王和虹流上神的关系谈不上多好,但也绝坏不到根上,闹到如今这田地,都是有违鸿鹄尊者尊师重道,同门友善的初心的。 泽翊低头望向给自己疗伤的翠翠,觉得现在正是让他俩和好的好时机,于是开口当起了和事老,道:“娘娘既然愿意为在下疗伤,那上神的狐媚术,娘娘也给解了吧?” 翠翠头也不抬:“就剩两天,前面不都熬下来了么,再说了,”她抬起头,觑了孟虹流一眼,“得问他自己愿不愿意解啊?” 孟虹流怎么会不愿意呢?泽翊期盼地抬头看他,后者视线似乎故意避着,答非所问道:“怎么伤口还没好?” 翠翠妖力高强,但治伤不是强项,她治着治着发现对方的伤口竟是穿心而过,换做一般小妖早就被打回原形了,一只区区两百年修为的孔雀精怎么还能化一半形呢? 她边想边疑惑地看了眼泽翊,初遇这两人时,孟虹流还一心要将这白孔雀斩落于落渊锏下,这会儿却跟眼珠子似的护着,颇为奇怪。 泽翊着急都到这档口了,孟虹流怎么还不知道说点好话,她挤眉弄眼地提醒对方:“上神,狐媚术不解,你不难受吗?” 孟虹流与她对视一瞬,便仓皇似的移开了视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施法者的气味能稍稍压制此术法,你专心治伤,不用管我。” 施法者的气味?狐臭吗?泽翊匪夷所思地想,她忍不住看向狐王,翠翠也一脸“你真敢骗啊”的表情。 九尾娘娘无语地笑出声来,阴阳怪气道:“那要不我将这狐狸洞让给你两天,免得你控制不住自己,精尽而亡?” 孟虹流听到“精尽而亡”四个字时皱起了眉峰,他脸色难堪,冷冷呵斥道:“放肆!” 语气倒是严厉,却可惜视线飘忽,一副想看泽翊却又不敢看的样子,竟显得有些羞赧,最后也只是难以启齿般地咬牙道:“污言秽语,脏了……耳朵!” 翠翠莫名其妙,口无遮拦地道:“你这样子,仿佛当年碧梧台前听训似的。”她顿了顿,又伤感起来,委屈巴巴地道,“你那时候也是砍了我三条尾巴,凰女把你叫去骂了半天,你才肯还给我。” 孟虹流沉默半晌,忍不住纠正她道:“尊上没有骂我,只是替你说几句情罢了。” 泽翊眨了眨眼,心想这倒是实话,毕竟翠翠胆大包天,先起了色心,冒犯在前,关键还真让她差点得逞,孟虹流三贞九烈,凭他的神道,只是砍了狐王的三条尾巴,已是手下留情,仁心仁义了。 翠翠“哼”了一声,算是默认,她伤治得差不多了,怪异的感觉却越来越强,忍不住试探道:“你这伤可是穿了心,断了脉的,照理说撑不了这么久,不过我摸你妖丹强健,应是性命无虞。”她狐疑地盯着泽翊的脸,问了句,“你可是之前得了什么机缘,吞了法宝金丹之类的?” 泽翊装作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老实道:“在下之前在徐东来的道观里,的确拿了不少他炼的丹丸。” 听到徐东来的名字,翠翠很是嗤之以鼻:“牛鼻子老道,祸害了不知道多少善灵,作恶多端,果然不得善终!”她站起身,似乎真打算将这狐狸洞让给孟虹流待着,“我去趟妖市,给这小妖找点草药来。” 她面具后的眼珠子在两人中间转了半天,顺手捞起一旁看热闹的乌鸡精抱在怀里,意有所指地暧昧道:“虹流上神呢,你就在这儿待着,多闻闻我的狐狸臭,反正这只白孔雀精已经陪了你这么多天了,不差最后这两日。” 九尾娘娘狡黠地一眨眼,最后这两句是对着泽翊说的,”俗话说的好,善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第102章 第102章 2,140字03-17 翠翠走的太匆忙,泽翊还虚弱着,狐狸洞里只剩下一神一妖,两人相顾无言地坐着。 疗伤时孟虹流抱她抱得紧,但一结束,他就松了手,甚至还避嫌般离了段距离,泽翊因为伤口疼,坐不直,病恹恹地委顿在地。 孟虹流看她一眼,又转开视线,最后忍耐似的低下头,开始念清心咒。 泽翊:“……”不愧是她座下第一个被点化神骨的,中了狐媚术都还能戒律守贞,坚忍道心。 倒不是说她今天一定要破了孟虹流的戒,但神仙历劫总得经历些挫折,孟虹流要是一直这么不为所动下去,又怎么能在最后勘破天机,神元归位呢。 泽翊反思了一下,她自认为已手段频出,招招致命,先树敌,后感化,最后甚至以命相救,其过程细节拉扯比她当年在“天圆地方”里偷偷看的那些画本子还精彩,如此努力勾引,可孟虹流怎么就不吃这一套呢? 她不死心,一边听着“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一边见缝插针似的问道:“上神在冷萃池林里何时醒的?怎么知道那人是自爆金丹而亡?” 孟虹流口吻冷淡,似乎清心咒真的起了作用:“我掌管刑法。”他目光不自觉地看了眼泽翊的胸口,又好像突然觉得冒犯,迅速别开脑袋,道,“不难看出来。” 他顿了顿,才道,“下次不用为我承伤,死不了。” 泽翊“哦”了一声,她下的这禁制得挖出心来才解得了,神仙挖心虽不会死,但也相当于大悲大痛,愿舍灵魂与天地所亡的决绝,所以绝不会有上神境界的尊者敢轻易尝试。 孟虹流念完了一遍清心咒,狐狸洞里就只剩下了白孔雀梳理羽毛的窸窣声音,她还是爱美,只幻化了一半的人形,下半身的扇形长尾像波光粼粼的云,铺了满地,泽翊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抬头看过来,表情疑惑,问道:“上神怎么不念了?” 孟虹流张了张嘴,他发现刚念得清心咒半点用处都没有,他满心杂念,想问她现在到底是谁,为何会是一只白孔雀,还开了杀戒,双手染血;他还想问,两百年前她失音时的嘶鸣响彻寰宇,为何陨落时却唯独不肯与他相见? 可他一句也没能问出口。 “你很像一个人。”孟虹流像是压抑着什么,他脸上泛起了不自然的嫣红色,眼中含着一汪春水,看她,又仿佛不在看她,“你好像是她,却不该是她。” 泽翊睁大双眼,她表情惊愕的仰起脖子,孟虹流不知何时站直了身体,他像是被狐媚术控了心智,又因狐狸洞暗,看不清楚他此刻神情,泽翊条件反射地双手撑地,往后挪了几步,她因伤不能完全躲开,屏尾由后滑到了前面,孟虹流抬起脚,却没有踩上去。 他半跪着,指尖插进她繁茂的尾羽丛中,白孔雀的尾巴毛其实是有些敏感的,泽翊抖了抖,想收却收不回来。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她的尾屏。 “虹流上神?”泽翊轻声喊他,只一恍神的功夫,却见有血落在了她的白羽上。 泽翊吓了一跳,她赶忙凑上前去,捧起了孟虹流的脸,对方目无焦距,一贯鲜红的鼻血流到唇上,像给他染了口脂似的,艳色无边。 九尾娘娘提着一篓子草药慢慢走回了她的狐狸洞,乌鸡精跑在最前面,边跑还边打鸣,前前后后催着她快走,看起来对迦楼娘子的处境最是担心,快进洞口时,它又被狐王提抱进怀里,挣扎了半天却扑腾下不来。 “急什么?”翠翠解了洞口的结界,她听了会儿墙角,语气颇猥琐,“人饿了几万年,老房子着火,你进去也不怕烧着。” 乌鸡精生气道:“神妖殊途!迦楼娘子的伤还没完全好,要是万一出什么事儿怎么办?上神不是法力快恢复了嘛!” 翠翠“哼笑”一声,淡淡道:“我说七天你就真以为七天啊,孟野的境界若真能被这狐媚术困住,他还执掌什么刑法灾祸,他突破不了,只是因为一时入了迷障,自己看不清楚罢了。” 乌鸡精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狐王也懒得多作解释,她撩起狐仙草矮身钻了进去,刚走几步,就抽了抽鼻子。 面具挡着脸却不影响嗅觉,乌鸡精闻不到,不代表翠翠也闻不到,她佯装嫌弃地半遮住狐面,再想往深处去时却碰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乌鸡精不像她那么谨慎,“嘭”的一声,鸡头就撞了上去,它痛苦的鸣声嘹亮,仿佛叫早一般,连喊了三次,想喊第四次时,突然被什么东西扼住了鸡脖子,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神音入魂,震得翠翠差点跪下。 乌鸡精又聋又哑,惊惧交加地扶着膝盖软了的狐王。 “孟野!”九尾娘娘差点咬碎犬齿,她恨道,“这里是子虚山!是我的狐狸洞!把你的神通收了!” 孟虹流的神音除了同境界的妖王,没人能听得见,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翠翠的表情很是羞辱,她忍了几息,才用神音回道:“子虚山的后面就是温泉,你要不认路,我就安排个小狐狸……”她话没说完,又猛地“咳”了一声,五脏六腑被震得生疼。 一旁的乌鸡精很是无语地听到妖王莫名其妙地骂了句脏话。 子虚山后面的温泉有好几处,翠翠倒不是一个爱泡澡的狐狸,所以有些池子完全没有被用过的痕迹,周围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 泽翊昏昏沉沉地泡在浅处,她没有化成人形,维持着鸟雀之姿,正要睡着的档口却又被人从水里捞了出来。 她睁开细长的雀眼,看向孟虹流。 后者面无表情,手里拿着药草,揉成稀碎的一团。 孟虹流对着她孔雀的模样倒是没什么避讳,冷淡疏离地拨开她胸前的羽毛,将草药敷到了她心口的伤处。 泽翊弯曲着修长的脖颈,搭在他的肩膀上。 “痛不痛?”孟虹流突然低声问。 泽翊不耐烦地“咕咕”了两声。 孟虹流只当充耳不闻,他敷完药,又掏出几颗天上都难见的大补丹药,递到她的鸟喙边缘。 “把这些吃了。”他冷酷无情,开始拔苗助长,“从今天开始我将为你诵经护法,望你认真修炼,早日飞升。” 泽翊:“?” 第103章 第103章 2,213字03-20 孟虹流的狐媚术什么时候解开的,连泽翊自己都不知道,她当时捧着孟虹流满是血的脸,一个心急,胸口疼得差点晕过去,孟虹流的眼睛望着她,瞳中的影子又深又粘,他的指尖来回重复地摩挲着孔雀精尾上的覆羽,泽翊被摸得腰肢发软,心痛如绞,最后终于维持不住化形,变回了鸟雀模样。 再睁眼时,狐狸洞里的味道就变了,孟虹流的周身罡风四起,他提前破了狐媚术的咒法,雄厚的神压化成一道禁圈围住了整个洞口。 泽翊其实醒来后还被两位金罗大仙的神音给震晕了一阵子,就这么晕了醒醒了晕,最后进了温泉池才算彻底解脱出来。 翠翠的草药还算是管用,泽翊胸口涂完药又被孟虹流压回温泉池里,他跟烫鸡似的,设了界法不让她出来。 泽翊满嘴都是被塞的丹丸,多到能吃一颗吐一颗的程度,她也不懂怎么孟虹流突然要她开始修炼,但又实在没胆量反抗,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泡在温泉池里。 孟虹流盘腿静坐于岸边岩石上,他的背后好巧不巧地种着一棵巨大的悬铃木,正值深秋,悬铃木叶黄红不接,像一片铁锈色的云,压在了孟虹流的头顶上。 灵兽修炼其实没太多捷径可走,想揠苗助长,就得有大能帮忙,无外乎诵经,护丹,养魂,过天劫。 相传当年佛尊历劫,最后化龙时就是靠着梦貘上神保驾护航,换成现在,该历劫的是孟虹流,怎么保驾护航的也成了孟虹流? 而且泽翊如今的原身是只白孔雀精,飞升九天能做什么呀?开天立地,搞个孔雀山当大王吗? 孟虹流见池子里的孔雀精开始神游天外,眉峰便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在他看来,原本在“天圆地方”的那位高贵稳重,宝相庄严,怎么如今却投身在了一只孔雀精的身上,偷奸耍滑,散漫好斗,实在是没有规矩。 可那把凰翎杖却又做不得假,的的确确是凰女才能用的宝具。 也不知道泽翊用了什么禁制法术居然能替他承伤,孟虹流探了一遍自己的神魂也没能发现蹊跷之处。 白孔雀似乎在池子里泡得无聊,长鸣一声,繁茂的尾羽在水面上来回拍打,溅起的水花落在池岸边上。 孟虹流冷漠地看去一眼,并未解开界法,他很清楚对方那点伎俩,不知羞耻,放肆无礼,比不上他的心上珍宝一丝一毫。 白孔雀在他看来只是个容器,只要能让对方飞升九天,凰女的魂魄自然就能魂归故里,在“天圆地方”中重新涅槃。 这想法要是让赵翠翠知道,只会觉得孟虹流现在疯得可怕,可他没有办法,两百年了,整整两百年,他杀尽污秽邪祟,刑法灾祸,想要让这乾坤有序,世间太平,但不论他做了多少,“天圆地方”里始终死寂如灭,碧梧台上空虚荒凉,辛夷花落,悬铃木枯。 希望像天灯里最后一根湮灰丝线,他现在好不容易握了它在手里,哪怕被烫得心魂震荡,神道尽毁,他也放不开了。 池子里的白孔雀拍水拍腻了,想要化成人形,却发现施展不了,她一下子补得太多,内丹涨得发痛,于是游来游去地对着岸上的孟虹流叽叽喳喳。 孟虹流居然还听懂了,他道:“化形有损你的修为。” 泽翊雀脸不解。 孟虹流道:“那不是你的脸,谁知你化了谁的,装他人之形,非善类所为。” 泽翊气的鸟嘴里吐出人言来:“那上神是想看我化哪张脸啊,要不您拿张喜欢的画像来,我照着变一变?” 她阴阳怪气完是痛快了,可惜惹恼孟虹流的下场就是又被硬塞了一百年的修为。 泽翊抱着肚子,难受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整只鸟沉进池底,只露出一个雀头,愤愤地盯着孟虹流拂袖而去。 “待着等我回来。”临走前,孟虹流不知又下了什么界法,整个池面烟云缭绕,看不清楚周围。 大抵是因为视线受阻的关系,等泽翊消化完全部丹丸和修为,已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尝试爬出池子,试了几次都无功而返,感觉自己的羽毛都要泡发了。 许是她动静太大,池面上的烟云突然被吹散了几分,朦胧中,一只九尾狐绕着池子走过来,双腿前并坐在了悬铃木下。 赵翠翠打量着池子里的白孔雀,她般若面具下的狐眼若有所思,问道:“你与孟野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年修为?” 泽翊没想着挑拨离间,于是老实道:“上神给了我不少丹丸,要我认真修炼,早日飞升。” 九尾娘娘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噗嗤”一声,乐道:“你们俩也就肌肤相亲了一下,还未有夫妻之实呢,他倒是上心。”说完,翠翠又有些怨恨地道,“想破他戒律还真难,实在是一条尊上的好狗。” 泽翊眨了眨了眼,轻声问她:“娘娘这是厌恶了凰女吗?” 赵翠翠愣了一瞬,般若面具挡着她的脸,像是神明像肃了金箔,再看不出喜怒哀乐来。 “她曾说,如果我有一天摘不掉这般若面具,她会来帮我,灭了我的魔性。”狐王的语气似哀婉,又似怀念,她最后也只是笑了一下,看着池子里的泽翊,“可她到底是没能说到做到。” 泽翊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安慰,但赵翠翠有一点好,她大多时候没心没肺,感怀伤秋也只是一时,感怀完又开始劝起了小孔雀精:“你别以为孟野给你丹药修为就是为了你好,他现在疯得狠,大抵是觉得你有些故人之姿,想借你的壳,来个借尸还魂,你还傻傻当他是好人,感恩戴德呢!” 泽翊听后倒是不意外,她自谦般,心平气和地说道:“在下只是区区一只孔雀精,再飞上枝头也变不了凤凰的。” “哟,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九尾狐趴下上身,她舔了几口前爪,九条尾巴垂在池水面上画着圈圈,“不过也有说法,蛟蛇能化龙,百鸟能飞向苍梧山,说不定你飞升九天也能羽化成凰呢?” 泽翊觉得相比孟虹流,赵翠翠也挺异想天开的,她佯装生气道:“羽化成凰什么的,也并非在下所愿。” 翠翠“呵”了一声,一副“你真是想得美”的表情,慢慢道:“孟野可不会管你愿不愿意的,他心肠硬得很,哪怕解开狐媚术你算是帮了一半的忙,可他才不会念你的好,他心里呀,只有那天圆地方里的鸿鹄尊者,只要凰女能涅槃,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第104章 第104章 2,249字03-26 赵翠翠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忌惮孟虹流,她陪了泽翊一会儿就要走,说要想办法把脸上的面具取下来。 “大不了在菩萨脚底下听几十年经,去去晦气。”狐王自暴自弃地道,“总比被孟野的落渊锏惩戒来的好。” 落渊锏斩恶消魔,鬼怪神佛皆可灭杀,劈开般若面具并不是难事,可被惩戒者,修为被废不说,神魂如同被地狱业火焚烧万年,痛苦不可解脱,与孟虹流的刑罚之雨异曲同工,只是前者折磨魂魄,后者折磨肉体。 九尾娘娘走得匆忙,她越过温泉池,狐影逐渐变大,最后如同一座小山,消失于浓雾中。 泽翊泡在池子里,她的金丹愈发涨满,昏昏沉沉间似睡非睡。 直到一双满是灼疤的手,将她抬出了池子。 孟虹流的掌心总是有些温冷,他抚干净白孔雀羽毛上的水渍,又将一颗丹丸喂进了泽翊嘴里,后者下意识想吐出来,却被孟虹流一把握住了鸟喙。 “……”泽翊无话可说,她一边嚼着丸子一边闻到了孟虹流身上的血腥味。 上神的表情巍然不动,行为举止也看不出有任何不妥的地方,他安静冷漠的像块金玉石,要不是血腥味像海浪似的,一阵一阵地拍打过来,怕是谁都发现不了他受了伤。 泽翊还被捏着鸟嘴,她眼珠子转来转去,想找到孟虹流伤在了哪儿。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孟虹流淡淡道:“皮肉伤于我不足挂齿,无须担心。” 泽翊“呜呜嗯嗯”了一阵,见她嘴里嚼干净了,孟虹流才松开手。 “你从哪儿弄来的仙丹?”泽翊忍不住问。 孟虹流答道:“太上老君。” 泽翊眨了眨眼,道:“那老头小气的很,你与他斗法了?” 孟虹流一副瞧不太上的模样,嗤道:“他也就炼丹还行,若要论本事,比不上其座下的兕。” 那兕泽翊还见过,虽不如她的白犀珍贵又美丽,但也是少有的圣兽,性格刚猛护主,平时主要负责看着老君的鼎炉。 也不知道孟虹流这么大张旗鼓地去九天之上抢仙丹,天帝那帮人会是什么反应,之前倒也不是没先例,但孟虹流是唯一被点化的凡人仙骨,与其他神魔妖精从根源上就不同,或多或少都会受排挤。 越好的仙丹越不容易克化,泽翊前头就吃得多,还晕着呢,再一颗下去她眼皮子都快合上了,还得硬撑着运转吸收,以免修为过甚,涨得难受。 孟虹流倒是管杀也管埋,虽拔苗助长,方法粗暴,但也会替她洗髓通经,开界护法。 这几日深秋大风,悬铃木黄红的叶被吹落下来,积了厚厚一层,大片的铺着,池水和岸边像被染上了焰火。日落时,夕阳的金光撒下,烧得绚烂夺目。 泽翊体内的修为终于行过了一周天,她没什么力气地趴在落叶上,巨大的白色孔雀屏尾散在身后,像明亮的雪压着满地枯黄的火。 孟虹流坐在她身旁,一身碧色的仙袍,宛如嵌在浓华秋色中的翡翠,他此刻嘴里正诵着般若心经。 泽翊在驭水侯的梦境里就不止一次听到过孟虹流念般若心经,他明明不供奉神像牌位,却每天诵读,也不知在为谁祈福健康平安,一生顺遂。 可能实在是修炼太累了,泽翊脑子里想着,嘴上就问了出来。 孟虹流诵读完,低头看向她,沉默了半晌才道:“我只为一人祈福,你该知道是谁。” 泽翊哽了一下,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一时有些窘迫,微微张开鸟喙。 “我掌刑罚灾祸,杀戮戾气过重,在外人看来,我可能不配念这经文。”孟虹流目光不错地看着她,平静道,“但我信,心诚则灵。” 泽翊掩饰般垂下脖颈,她在枯叶上刮了刮嘴尖,嘟囔道:“到最后……不也没灵嘛。” 孟虹流难得没有反驳,他垂下眼,过了一会儿,复又抬起,稍显冷酷道:“你好好修炼,早日飞升,我这经文才不算白念。” 泽翊咂了咂嘴,突然不想再维持着这表面和气,试探道:“上神催着我飞升,怕是因为我能用凰翎杖,以为能借我躯壳,让白羽鸿鹄重新托生于世吧。” 孟虹流全然没有被揭穿心思的尴尬,他气定神闲,理所当然地道:“若能羽化成凰,那也是你的造化。” 虽知是历劫,还证明了孟虹流对自己的情意坚如磐石,自己醋自己也过于小气,但泽翊还是没忍住,愤愤不平地道:“上神就没想过,凰女陨落,法器宝具自然流落下界,我捡到能用,只是我修为精进,落渊锏能认主,不代表凰翎杖也能,我飞升后若成了孔雀明王,成不了白羽鸿鹄,上神这般努力不就白费了?” 任凭泽翊如何舌若灿莲,孟虹流看起来就是不为所动,他水泥封心,冷酷无情,像一块开不了花的石头,冷眼看着孔雀精无理取闹。 泽翊闹到后面自己也累了,她翻过身来,胸脯朝上,语气伤心又失望地道:“我帮了上神那么多,冷萃池林里为你杀人,替你万箭穿心,最后还为你解了狐媚术,上神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孟虹流:“……” “我对上神掏心掏肺,不顾生死,天地可鉴,难道就比不上白羽鸿鹄对上神的好?” “……” “她除了送了你一把落渊锏,还为你做了什么呀?”泽翊不甘心地仰起脖子来,她将脑袋搁在了孟虹流的膝盖上,可怜巴巴地问道,“上神你就一点都不心疼我吗?” “……” “你就真的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都不会不舍得我?” 月挂中庭时,九尾娘娘才又悄悄摸回到后山来,她绕着温泉池找了一圈,没见到孔雀精时才有些担忧地发出了轻声的狐吠。 悬铃木的树冠轻轻晃动,月光斑驳地落在枝杈间,泽翊探出鸟头来,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翠翠。” 狐王吓了一跳,没注意到她称呼的变化,攀上树枝关切道:“你怎么了?伤口还没好呢,怎么不继续在池子里泡着?” 泽翊拿过她递过去的草药,自己用喙拨开胸前茂盛的翎毛,慢慢啄着将伤口敷上。 “你修为又增了不少啊。”赵翠翠抽动鼻子,闻了闻,皱眉道,“都叫你提防着孟野了,他助你飞升可不是为你好,你怎么就不听呢。” “我知道呀。”泽翊抬起爪子刮着嘴尖残留的草药,她现在化不出人形,鸟脸怎么看都是面无表情,一副冷酷的样子,恶狠狠地道,“我现在就是故意对他百依百顺,让他心怀怜爱愧疚,最后定要让他追悔莫及,悲痛欲绝!” 翠翠:“……?” 第105章 第105章 2,447字04-04 孔雀精因为口气太大,都把狐王唬的一愣一愣的,主要是从没见过这么口出狂言,宏图壮志的,赵翠翠还觉得她挺有意思。 但有意思归有意思,灵妖精怪还是少动情的好,对修行不利,有了纠缠,红线绕上了,为了个杀神要死要活,情根难断还怎么飞升? 翠翠自认为与这迦楼娘子有缘,总对她有些亲近感,忍不住谆谆教导道:“你不知道孟野和凰女的关系,虽说我们都是尊者努力开枝散叶,点化的神仙,但只有孟野对凰女的心思最不单纯。” 泽翊实在没忍住,纠正她道:“开枝散叶这词不该这么用吧?” “你别管。”九尾娘娘无所谓道,“一开始我还没发现,后头就咂摸出味道来了,孟野是谁啊,掌管灾祸刑罚的杀神,他可是六界唯一的肉体凡胎,被点化飞升成仙,他给过谁好脸色呀?” 泽翊努力回忆了一番,孟虹流自从有了自己的“穷桑地”后,虽然很少露面,话也不多,但好像每次看到她时都会露出笑来,他的眼睛太漂亮,笑起来显得人畜无害,与其他精怪妖兽飞升成仙的不同,他们大多有壳有毛的,颜色鲜亮,幻化的羽衣也丰富多彩,唯独只有孟虹流,常穿一身翠色,像一抹潮湿的青苔,附着于彩云之端上。 “你就别想他了。”翠翠见这孔雀精神情,以为她又在思春,苦口婆心地劝道,“既然吃了这么多丹,还拿了修为,不如好好修炼,早日飞升,说不定造化机缘到了,将来飞升上界后法印无极,还能把那孟野踩在脚下呢?” 九尾娘娘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匿了,泽翊不想再泡在池子里,于是蹲在了悬铃木枝上,她好不容易消化了全部丹丸,但因着孟虹流设下的结界还是无法幻化成人形,她也没法离开太远,池面上始终浓雾环绕,灵压厚重。 孟虹流每天准时点卯上钟,一刻都不会晚,他看到池子里没了白孔雀倒也不慌张,盘腿坐在悬铃木下宛如入定。 泽翊本想吓他一吓,见他不为所动又开始不甘心,等了半柱香后才失了兴趣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了孟虹流的肩膀上。 “上神又要念经?”白孔雀的体型不小,看起来沉甸甸的,泽翊弯下修长的脖颈,拿喙梳理着孟虹流的鬓角。 似乎是嫌她蹭的发痒,孟虹流偏了偏脑袋,阖着眼道:“你今日还有六颗丹丸要进,诵经洗髓固基三个时辰,要是听明白了,就乖乖下来,不要逼我捉你。” 泽翊要是有个人样,大概已经翻白眼了,她扇了扇翅膀,从孟虹流的肩膀上飞下来,又蹲在他盘起的腿上,认命般张开了嘴。 孟虹流撩起堆叠在一块儿的长袖,露出了蜿蜒着灼疤的手,他两指尖捏着丹丸,塞进了孔雀精的嘴里,雀鸟像吃果子一样,嚼吧着咽了下去。 泽翊盯着孟虹流的手,她的脑袋跟着对方的手腕转来转去。 “刑法之火。”上神居然难得有谈兴,他又喂了她一颗丹丸,看着她咽下去后,才道,“蓝焰雨除恶消秽,你只要未犯戒,我自然不会落雨惩处你。” 泽翊鸟喙紧闭,过了一会儿才道:“上神是不是忘了,前几天我刚为上神杀了人。” “那些人死有余辜。”孟虹流把最后一颗丹丸塞进了她的嘴里,平静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不杀他们,我也会杀他们。” 孟虹流可无视天道规矩,随心杀戮,神佛失道也可被他所灭,这源于他的法器——落渊锏可辨善恶,公正平衡,正是因为孔雀精是善灵,才能落于锏上而不伤毫毛。 泽翊知他不是心怜自己,酸溜溜地道:“是,上神贤明,不会错杀好人,也不会放过坏人。” 孟虹流懒得理她的调戏,他端正了坐姿,袖子层层叠叠地遮住手,泽翊只觉得丹田处暖得发烫,倒也不是很痛,孟虹流一边为她洗髓固基,一边诵经,神情禁欲庄重又虔诚。 泽翊又试着化形,发现居然这次能成功,她变出了皮相,留着巨大的屏尾,扯了一根尾部的羽毛下来,放在唇边吹着玩。 羽毛上下翩飞,她趴在孟虹流的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将羽毛吹向了对方的脸,白色的绒毛飘过孟虹流精致的眉目,像一缕云绕着翠秀冷峻的峰。 经文枯燥无趣,哪怕孟虹流的声音动听如玉器,他无视那羽毛在自己眼前飞舞,直到快落到了他脸上,才抬手一把抓进了掌心里。 泽翊一口气没吹到,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孟虹流看着她,像是没忍住似的扯了扯嘴角,虽笑得不像在“穷桑地”时那般动人,但也足以晃花人眼。 “你要再不好好听经,就回池子里呆着去。”孟虹流警告她。 泽翊现在差不多摸清楚了他的底线,也不怕在周围试探,懒洋洋道:“上神既然这么希望我快些飞升,羽化成凰,到时候遇雷劫,我抗不过怎么办?” 孟虹流似乎胸有成竹:“你不会抗不过去。” 泽翊不懂他为何如此自负:“蛟化龙都有九个云窝,听说先要生三叉真龙角,剥皮化骨,长出龙爪龙骨,受天地之大悲痛,天上全是血雨,地上皆是龙鳞,没本事的蛟都抗不过去。” 孟虹流:“你都说是没本事的蛟了,你没本事吗?” 泽翊噎了噎,倒也不愿真的承认自己没本事。 孟虹流又露出笑来,这次好似真心了几分,他盯着泽翊的眼,慢慢道:“更何况你还有我,当年梦貘上神能助佛尊化龙,我便也能助你飞升,你只需好好修炼,别的无须担心。” 孟仙长说是三个时辰的修行,便是少一分都不行,时辰一过这白日都结束了。太阳刚落山,翠翠就提了草药来,孟虹流与她难得心平气和共处一天地,翠翠的般若面具挡着脸,眼睛笑得很假。 有孟虹流在,泽翊不需要自己上药,她又变回了白孔雀的模样,胸口羽毛被拨开,药汁厚厚敷了一层。 “明天差不多就好了。”九尾娘娘检查完,又忍不住对着孟虹流阴阳怪气起来,“这穿心的洞啊这么大,活下来真是运气好,也不知道是为谁受的,可惜啊,某人不领情,心眼儿还坏。” 孟虹流被她骂几句丝毫不痛不痒,他分了点心思给妖狐,突然问道:“你这几天早出晚归,外头是不是又有异动?” 赵翠翠啧了一声,她也知道瞒不了孟虹流太久,而且修为丹丸照这么喂下去,白孔雀精飞升在即,总会遇到的。 “你这边灵气四溢,又是仙丹又是念经的,周围妖魔怎么忍得住不来蹭几口?你虽法力高强,结界稳固,但前阵子为了太上老君那几颗极品丹丸不还是受了伤?万一你又要走个好几天,留迦楼娘子一人在这儿,我可不能保证帮你看顾好了她。” 孟虹流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来,大抵是心里早就算清楚了,他几乎没有犹豫,痛快地决定道:“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这里。” 孔雀精很是惊讶,下意识问道:“去哪儿。” 九尾娘娘朝天翻了个白眼,抱着胳膊狐里狐气地道:“还能去哪儿,上九天,去他的穷桑地呀。” 第106章 第106章 九天之上,有名有姓的神仙都会有一处自己的云端幻境,法力愈高强,幻境愈复杂,比如无量佛尊的万重渊,白羽鸿鹄的“天圆地方”。凰女未陨落时,“天圆地方”就如名字一样大如天地,寓意取自“无规矩,不成方圆”,预示着只要是鸿鹄尊者点化之人,必须遵守其订立下的规矩戒律,不可犯,无可逆。 与其他仙家们不同,孟虹流是六界唯一的凡人仙骨,他的云端幻境不是千篇一律的万水千山,丛林秘境,沙漠湖泊,“穷桑地”更像是人世间的一处桃花源。 没有恢弘的幻境门楣,没有明确的入门路径,只有两个幻化出的小童站在云层中,向着众人作揖。 就狐王所知,幻境里一个活物都没有的,除了佛尊檀章外,就只有孟虹流这么干,神仙大多爱热闹,有了自己的地盘后,呼朋引伴,收点小妖灵兽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儿,比如她的狐狸洞里就有百来只小狐狸,还不算那二十房的狐君,凰女的天圆地方就更不用说了,平时有赤一、雀三,逢年过节还有百鸟朝凤,那可是九天之上的奇景,众鸟群舞,鸣声悦耳响彻寰宇,流光溢彩的羽毛如巨洪江海,环绕着整个天圆地方。 孟虹流幻化出的小童没有半点生气,像两个年画娃娃,也是只有凡人才识得的模样,赵翠翠受不了这么荒无虚妄的氛围,她陪着泽翊走过一半的桑径,便找了个理由遁得无影无踪,总之是没什么良心。 繁茂巨大的桑树遮天蔽日,却又从那些树杈间落下了璀璨的光,穷桑地中孟虹流幻化出了九个“太阳”,他说在他被点化之前,人间就是这样的。 幻化的九日像明珠一样高悬着,并不炎热,泽翊终于能够化出人形,拖着巨大的屏尾,摇曳漫步在桑树冠下。 孟虹流并没有催促她。 与泽翊不同,他行走无声,翠色的仙袍和桑叶相得益彰,窄腰叠袖,下摆拖地,像一抹流动的苔藓,蜿蜒阴湿。 孔雀精很是好奇这里是不是真如外界传闻的一般,没有一个活物。 桑径中有零星的侍卫把守,泽翊假装走过去,又突然转过头来,凑近了那侍卫的脸仔细端详。孟虹流冷眼看着她动作,却并不阻止,泽翊越看越觉得对方眉眼熟悉,刚想抬手去摸一摸,结果一阵烟云吹过,这侍卫竟凭空消失了。 泽翊:“……?” 孟虹流慢慢地折起袖子,他冷淡训斥道:“举止轻浮。” 泽翊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调侃他道:“上神真是神力了得,幻化出的侍卫都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呢。” 孟虹流不置可否,他到了穷桑地后对待泽翊的态度似乎有了些变化,远没有在下界那么严苛冷酷。 他的宫闱华丽,有不少幻化出来的仙童,负责每天伺候人,泽翊被安排在一间单独的殿宇里,可谓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古桑后面也有一处温泉池,孟虹流每日在那里为她洗髓固基。 到了九天之上后,泽翊发现每天的丹丸更是取之不尽,吃之不竭,从一天六颗到了一天十二颗,要不是吃太多真有可能灵气过溢,爆体而亡,孟虹流大概能搞来更多的顶级仙丹。 两人每日只共处三个时辰,其他时候孟虹流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次与泽翊见面之前,孟虹流都会沐浴更衣,但泽翊还是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掌管刑法灾祸的杀神,只要魂魄不灭,哪怕皮肉化灰,血骨成土都能再而复生,不留痕迹。 泽翊想到此,就忍不住心中钝痛,她与孟虹流四目相对,低声问道:“上神不觉得疼么?” 孟虹流盯着她的脸,目光像流连的波纹,他轻轻笑了下,道:“我自飞升以来,蓝焰雨从未停过,灼肉噬骨的痛我早就习惯了。” 泽翊张开嘴,话还没出口,就被塞了个丸子,她一边嚼一边哀怨地觑了对方一眼。 孟虹流难得心情不错,竟连话都多了几分:“你飞升在即,我也就这阵子搜刮一番那些老头子的好东西,外头怎么样你都无需理会,专心修炼,之后由我为你护法,助你羽化。” 泽翊眨了眨眼,她有些警铃大作,头痛道:“你不会……闯了大祸吧?” 穷桑地外,翻天覆地,腥风血雨,赵翠翠每天都能听到虹流上神又打劫了哪位上神大仙的丹炉宝库,就连天帝的福禄阁他都没有放过,洗劫了无数仙丹宝器,惹得众神怨声载道,却又拿他没什么办法。 毕竟斗法斗不过,打架也打不过,天帝甚至派了四大金刚围剿,想将他压于云顶之下,结果孟虹流连衣袂都没缺损一块,比当年那石猴还要难对付。 天帝无法,又迈着老腿爬了一次万重渊的千层阶,结果还被鹤鸟白朝拦在了镜外,别说佛尊了,他连梦貘上神都没见到,只有妙音鸟左右飞出,口吐梵音,似男似女。 天帝跪地请愿,苦不堪言道:“虹流上神不知被哪儿来的小妖迷了心智,不管不顾要逆天道而行,搞得各方仙门鸡飞狗跳,惴惴不安,上神曾被白羽鸿鹄点化戒律,如今凰女陨落,还望尊上替凰女管训,以免上神再犯大错!” 两只妙音鸟面面相觑,沉默半晌才口吐人言道:“天帝既然知道孟虹流是凰女点化之人,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不是外人可干涉置喙的,只要他不犯白羽鸿鹄的戒律,自不会被天道所惩。” 天帝还想说什么,却又被妙音鸟打断,这回鸟音严肃庄重,听起来相当不客气:“白羽鸿鹄虽已不在天圆地方,但梦貘上神乃是她的亚父,亲之哀之,听不得陨落这样的话,孟虹流与凰女的关系之密切,嵇清柏更是爱屋及乌,也听不得其他人说上神的不对,不好,还望天帝今后谨言慎行,多与上神行些方便,莫要上纲上线得来告状,惹得清柏伤心难过,明白了吗?” 天帝:“……” 第107章 第107章 天帝告状不成,还反过来被佛尊训斥,气得下千层阶时腿脚都变利索了。他的天兵天将们只能在百里外的云端等着,各个被揍得鼻青脸肿,脸上的表情望眼欲穿。 “……”天帝闭了闭眼,此刻不太想见到他们。 抱着筝的金刚很委屈,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虹流上神又去福禄阁了,您那龙丹只剩最后两颗了……” 天帝心疼地眼皮子都在颤抖,他张了张嘴,一连串的“你你你”“他他他”最后“哎哟”了一声,广袖一翻,招来了一片祥云,气势汹汹地朝着穷桑地飘了过去。 泽翊的嘴里正嚼着龙丹。 她最近修为大涨,关键还是孟虹流拔苗拔得太勤快,就连拖在地上的屏尾也越叠越厚,繁茂如雪,因为太沉,泽翊如今都很少四处走动,她的额上隐隐露出流光溢彩的斑纹,似有飞升的预兆。 孟虹流又不知道去哪儿打猎了,泽翊嚼完龙丹从温泉池里爬出来,她抖了抖脑袋,浑身燎起了雾,又偷懒化形只化一半,没把尾羽收回去。 鸟走路的姿势摇曳又傲慢,尾翎左右晃动扫过身后年画一样的小童,他们端着露水瓶跟着泽翊,偶尔小跑,偶尔蹲下又站起,举着手,天真烂漫地收集着她掉下来的孔雀尾。 泽翊就这么边走边逗着她身后的一串小萝卜头,路过桑径时却没见到几个侍卫,她散漫地停下来,身后的小童赶忙围成一圈拖住了她的长尾,不让落地。 桑径的入口传来阵阵金戈声,侍卫虽是幻化出来的,但也带了孟虹流的灵力,对面一时半会儿打不进来,泽翊于是气定神闲,看笑话似地在桑径上等着。 天帝带着他的天兵天将们气喘吁吁,抬头一见到泽翊便气不打一处来,口不择言地怒骂道:“妖女!” 泽翊眨了眨眼,有些欣慰这老头那么多年来居然半点都没变过,一时见到故人,竟是有些惆怅。 年画小童一个个探出脑袋来,叽叽喳喳地道:“来者何人?” “竟敢擅闯穷桑地,你们真是不要命了!” “伽罗娘子身份金贵,要是让上神知道她受了委屈,小心你们的脑袋!” 泽翊:“……”刚开始也许还能说清楚,现在看来是怎么说也说不清楚了。 天帝先发制人完,才慢慢冷静下来,他探了探泽翊境界,发现对方不但是善灵,甚至看修为程度已即将历劫飞升。 但这天上地下谁不知道孟虹流心里有个人,早已陨落九天,还害他疯了快两百年。 这两百年里,天帝都很少在九天之上见到过这位掌管刑法灾祸的杀神,只要听闻此君消息,皆是屠戮之战,六界血海,蓝焰雨更是长落不灭。 天帝谨慎地打量着面前的孔雀精。 脸?不像,凰女在世时虽一直在“天圆地方”里,露面不多,但天帝也是有幸亲睹过几回的,端得是珠圆玉润,宝相庄严,哪像这位迦楼娘子,细眉细眼,烟视媚行的。 再说了,孔雀精飞升,再怎么法印无极,无量造化,也最多飞升成个明王,五色凤凰全由无量孕育,只可涅槃而生,九天之上,六界之内,还从未有过羽化成凰的雀鸟。 孟虹流看来是彻底疯了。天帝心痛地想,堂堂杀神如今却被一只孔雀精迷了神智,除了六界之上的那位,谁还闹过这等笑话! 泽翊倒是不怕这些天兵天将来打自己,真打起来她也不一定打不过,大概还是忌惮她背后有人,天帝逞完一时“口舌之快”,又有些后怕的样子,却也只能端着脸面无法放下。 “既然都到这儿了,”泽翊做了个“请”得手势,温和道,“要不过了桑径再谈?” 众人的脸色更差了几分。 泽翊:“?” 年画童子们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插着嘴道:“他们进不来啦。” “上神的穷桑地不进其他活物,九尾娘娘也只能走一半,没有上神允许,进不来的。” “迦楼娘子您是唯一活的哦。” ……感情翠翠陪她走了一半路就跑了原来不是没良心啊。 外面的神仙们进不来,泽翊也不好意思自己走,幸好桑径又长又宽,人多也不会嫌挤着,孔雀精站累了便想找个树上趴着,古桑枝繁叶茂,树枝粗壮,泽翊跟筑巢一样将自己窝在树干的交错间,她的屏尾垂挂下来,小童们垫起脚为她梳理着羽毛。 天帝老脸拉不下来,又见不得这孔雀精如此悠闲,吹胡子瞪眼般地找茬道:“你师从何处啊?” 泽翊答道:“我无门无派,自行修炼。” 天帝似对她这出生不满,嘀咕了一句“和那貘一样”,又问:“你又是怎么和上神相识的?他为何护着你?” 泽翊将在道观里的事掐头去尾地说了一遍,她歪头看着底下的神仙们,嫣然一笑道:“上神心善,怜我弱小,才愿意助我飞升渡劫的。” 众仙们:“……?” 孟虹流什么样子天帝可太清楚了,这善啊怜的,能套在他身上,真是颠倒乾坤,不分清白了。 泽翊没什么睁眼说瞎话的负担,她惫懒地趴在树间,晃着尾羽逗弄那几个年画童子,只是渐渐的,额上的斑纹却莫名其妙烫了起来。 她狐疑地撑起上半身来,脸上没了轻松的表情,抬头眯眼望向被桑叶遮住的穹顶,天帝似乎也察觉了些异象,示意天兵天将们列阵。 “金云开阵,流光成梯;风刃压楼,落雷惊魂!”天帝掐着指头算了一轮,大惊失色道,“不好!这是要提前降下历劫罚了!” 穹顶仿佛几息之间就变了形状,九日悬空却被巨大的云涡遮住,大风如巨刃一般劈来,吹得整个穷桑地里的桑树啪啪作响。 天帝万年里都没见过如此厉害的劫罚,当即面色灰如尘土,心里更是后悔就为了几颗龙丹跑到这穷桑地来,天兵天将们早已瑟瑟发抖抱作一团,年画童子躲在泽翊的羽翼下,一脸担忧地看向天穹。 泽翊面沉如水,她展开双臂,肩膀舒展,白色的鸟羽如鳞片一样,层层叠叠疯长了出来。 孔雀鸣音,清越嘹亮。 天帝只觉头顶一片巨大的云影掠过,泽翊抖开巨大的屏尾,如一做山峦屏障护在了众人面前。 第一道惊雷落下,孔雀修长的脖颈被劈落到一旁,她似是被激怒,重新昂首,朝着苍穹发出一声怒鸣! 天帝被盖在巨大的翎尾下面,扒拉着探出身来,急着劝她道:“你别挑衅,收收脾气,骨头太硬这雷劈的就狠,你这是自讨苦吃。”他一边劝一边还掏着自己的广袖,“我这有法宝,你快拿去几个挡挡,撑到孟虹流回来就好了!” 泽翊被第紧跟着的二道雷猛扇了一巴掌,正眼冒金星,晕头转向着,看着还要爬上她背的天帝气不打一处来,咬着牙怒道:“你去我屁股下面躲好!别出来拖后腿!” 第108章 第108章 天帝袖子里的法宝还真不少,他硬是掏出来了好几个,大喊了一声:“破!”,一把巨大的遮天伞挡在了泽翊的头顶上。 第三道雷打在了伞面上,烧起一团巨大的火光,泽翊用鸟喙叼住伞柄,抬起翅膀接住了滑下去的天帝,藏进自己的鸟胸脯里面。 “……”天帝被一堆胸羽挤着,差点闷死过去。 这时候的桑径就有些小了,泽翊叼着伞振翅飞了起来,她现在如一座小山般大,扇起的风像旋涡一样,将年画童子和天兵天将们赶到安全的地方去。 天帝不肯放手,大喊道:“你吃了我这么多仙丹!可不能历劫失败,浪费了心血啊!” 泽翊无法,只能带着他一起飞向温泉池。 孟虹流还在金阁寺翻翻找找,他这次难得没有动手打劫,模样仙风道骨,人畜无害,炼丹的老君跟在后面,上神挑一颗丹,老君就痛苦地闭一次眼,却又不敢阻拦,一口牙咬碎了只能混着血吞下去。 像是挑着挑着突然良心发现了似的,孟虹流居然停下了手,他转头不知朝哪儿看去一眼,瞬息间就到了殿外,老君捧着剩下的丹,也不敢藏起来,跟着跑了出去,殿外不知何时乌云密布,雷声大作,远处西方更是聚齐九个巨大的云涡,天变成了海,翻云如浪,层层压顶。 老君忍不住惊叹道:“哪位大仙这时候历劫啊?!” 孟虹流表情冷肃,他毫不客气地拿走老君手里剩下的丹丸,翠色的袖袍震猎,化成一缕蓝烟向着云涡飞去。 这边的泽翊也不好过,天帝躲在她丰茂的尾羽底下,还在往外掏法宝,雷霆伞只撑了不到四个雷就被砸裂了伞面,第五道雷劈中了孔雀精的冠羽,疼得她伸直了脖子仰天怒骂。 天帝一边劝一边还再掏法宝,这回是一条绫带,飞到半空,遮天蔽日一般挡在两人的头顶上。 “嵇玉也有一条清梦冰绫。”天帝还能抽出空来与她说话,莫名其妙又突然开始生气,“也是从我这儿抢了去的!” 泽翊:“……” 天帝道:“你还没见过嵇玉吧?他原身就是一只食梦貘,贪吃好睡!没有规矩!” 泽翊正严阵以待的等着第六道雷,飞升的天劫可不比普通雷劫,雷劫只有九道,天劫最多有过九十九道,相传九天之上的佛尊就经历过九十九道天雷,最终破除万难才能脱鳞化羽,真龙角生。 泽翊听不得天帝说自己亚父的坏话,反驳他道:“我也就是只孔雀精,抢了你那么多龙丹,你怎么还硬要陪着我过天劫啊?” 天帝愤愤道:“你俩都精元纯净,法力高强,修缘正道飞升成仙那都是上等神仙,总比成为大妖为祸人间来得好啊!” “……”泽翊噎了一声,只好夸他,“天帝胸怀广播,仁爱慈悲众生,梦貘上神一定都记得你的好的。”她说完,又抬头看了看,道,“再说了,您这也不止这一条绫带,清梦冰绫在梦神手里斩妖除魔,惩奸除恶,那可是积大德的功劳呢。” 天帝“哼”了一声,骂她“巧舌如簧”,面上却又显出了些得意劲儿。只可惜还没得意多久,天帝的脸色就又难看了起来。 飘在空中的绫带像半幅穹顶,雷声震耳,云层越卷越厚,银白色的闪电如箭雨一般密密麻麻地射了下来。 孟虹流并未花多少时间就赶到了穷桑地,桑径上的小童们蹦蹦跳跳,指着云涡和温泉池的方向,他脚下的流风越过桑枝,冠叶婆娑作响,青绿色的仙袍像一枚叶子,落在了破损的绫带上。 泽翊听到声响才抬起脖子来,她的雀头焦黑了一半,衬得鸟眼血红,天帝被她护在双翅下,头冠也掉了,看着形貌狼狈,应是受了内伤。 绫带已经摇摇欲坠破烂不堪,孟虹流伸手划过,便将带子收回了袖中。 他看着泽翊沉默不语。 孔雀精明显有些心虚,强撑着辩解道:“修行切记急功近利,拔苗助长,你看,这不就是报应来了。” 孟虹流看向天帝,后者很无辜,一脸“我也没想到这雷劫这么厉害”的表情,绫带这类法宝一般连着持有者的元魂,绫破则魂伤,天帝原本想着替这小妖挡掉几个雷,撑到孟虹流回来便是桩大人情,却没想到这小妖竟还不小,天雷滚滚更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我给你的那点东西,根本不会这让天劫来的那么快。”孟虹流从掌心里抽出了落渊锏,他挡在泽翊的身前,平静道,“区区一只孔雀精,居然能引来九十九道天雷,你比当年的混沌龙都不遑多让。” 泽翊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直呼天父为混沌龙,心想不愧是我点化的人,性子比我还野啊。主要现在这种危机时刻,她也没工夫操心会不会被识破真身了,好言相劝道:“既然都知道是九十九道天雷了,上神还是躲我后头来吧。” 孟虹流轻嗤一声,调转头去不看她,人却动也不动,握着锏盯着云层上的漩涡。 泽翊将天帝赶到自己的尾巴下面,叮嘱对方不要逞强出面:“你那点法宝用光了都不够,自己留着吧。” 天帝讷讷,还关心起她来:“那你怎么办?” 泽翊叹了口气,她回头看着悬在半空准备随时为她挡雷的孟虹流,一片叶子似的人,飘在灰白色的天地间,成了那唯一一抹绿意。 “九十九道天雷而已。”泽翊笑起来,她还维持着孔雀精的样子,鸟脸上看不出笑容,但天帝知道她在笑,轻声细语的,“过去有人能扛过去,我便也能抗过去,更何况,我还有孟虹流。” 天雷连绵成山,如日锋芒,雷声像倒灌汹涌的海,震得地动山摇,孟虹流为了挡下雷劫,不惜以肉身抗天,他幸好是不死不灭的杀神,就算化为齑粉也能转瞬重塑肉身。 泽翊倒是没他那么努力,大多被动承受,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焦黑创口,她被劈中一下就要骂老天一句,只是因为后面太痛了,骂的声音也比不上前面那般嘹亮。 她还在心里抱怨纵三世佛,明明是孟虹流的劫难,凭什么到最后却是她来过这九十九道天雷,万一她要是死在这儿,那孟虹流这劫到底是算过了还是没过呢? 后面转念一想,要是她的死能让孟虹流悔恨万分,痛彻心扉,好像也算是一种历劫开悟,于是泽翊又重新振奋起精神来,扑棱着翅膀想要飞身承雷。 孟虹流见她突然主动挨了两道雷,身上又焦黑一片,心中惊怒,他像一抹青雾,薄薄一层,落在了泽翊身边,后者嘴里又被塞了个丸子,孟虹流伸手贴着她的冠羽为她固魂,半空中又是一道玄雷落下,劈在了孟虹流的背上,他虽是不死身,但该伤还是得伤,该痛还是得痛,喉口血腥翻涌,孟虹流硬是咽了下去,怕污了身前这只雀鸟的白羽。 “你找地方躲起来。”孟虹流双目赤红,像发了疯似的不肯让开,“等雷散了,你的劫就过了。” 泽翊只觉他该是被雷给劈傻了,无奈道:“这是我的雷劫,我能躲哪儿去?倒是你,别仗着自己的不坏金身无法无天。” 孟虹流沉默不语,他盯着泽翊的双目,心想她明明只是一只雀鸟,却长了一副蛇鹫般的眼。 泽翊以为他痛得恍了神,忍不住用喙拨了拨孟虹流的鬓角。 对方轻轻偏了下头,袖袍翻开,将泽翊变成了巴掌大小的雀,藏进了袖子里。 泽翊:“?” “你就当我是舍不得了吧。”他曼声道,竟直接朝着那九个云涡飞去,一副赴死之相,“不论是羽化成凰,还是飞升成为明王,我都会助你渡过此劫。” “……” “可我心上已有一人万年,道心巍巍不可动。” “……” “我放过你,也放过自己,你将飞升九天,而我,只会与她共赴黄泉。” 第109章 第109章 天公像是被激怒了一般,落雷如雨,泽翊扒在孟虹流的袖口,满面的风里裹挟着血腥味儿,铺天盖地。她被禁锢了法术,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道雷被孟虹流生生抗下。 他像残破的叶,孤舟似的飘在天与地之间。 孟虹流是不死不灭的杀神,泽翊拼命安慰着自己,他不会死的。 她在袖中的时间待得实在是太久了,仿佛日月亘古一般漫长,等到九十九道天雷终于偃旗息鼓,云散雾尽时,泽翊浑身星芒璀璨,她于袖中飞出,无法看清自身形貌,只是下意识伸手想去拉扯不断下坠的孟虹流。 可奇怪的是,她双手穿过的却是一片虚空。 孟虹流双目紧闭,身形在一点一点的消散,泽翊像握流沙一样地想将他留住,却被扯着越飞越高,她像一只被风筝线放着的纸鸢鸟,朝着“天圆地方”的方向飞去。 “恭请白羽鸿鹄,无上凰女,泽翊尊神,栖落碧梧,迎——”赤一喊完发现巢中并没有动静,忍不住抬起手肘捅了捅身边同样跪着的雀三。 雀三被捅得往前跌撞了一下,没办法,他只能跟着唱道:“恭请白羽鸿鹄,无上凰女,泽翊尊神,栖落碧梧,迎——” 泽翊猛地在巢穴里睁开了眼,她蛇鹫般的眼睛眨动两下,慢慢化出了人形。 赤一和雀三看到巢穴里小山一样的白羽动了动,才松了口气,赤一仰着脖子苦口婆心地劝道:“尊上,还剩最后一天,今日要是再点化不成,中门就关了,您就不用再吃苦啦。” 泽翊懵懂地探出头,她刚想问孟虹流在哪儿,张嘴却说着毫不相干的话:“我这么多天看完蛤蟆看石龙子,看完石龙子还看了长满脚的蛇,怎么就没一个好看点的给我看看。” 她说完又捂住嘴,似乎不相信自己能说出这种话来。 雀三和赤一在底下一边念叨着:“非礼勿言啊非礼勿言啊。”一边搭起云梯迎着凰女拾级而下。 泽翊像是做梦一样,意识到如今正是第一次开天门的时候,她满心不解,人却跟着两只小鸟去了碧梧台。 她下半身维持着尾翎凤爪的姿态,掀起尾羽来铺散在碧梧台上,整个人心神不宁,坐立不安,雀三和赤一只当她是因为最后一天,就跟上工期等沐休日一样,激动点也在所难免。只是到了午后凰女看起来似乎有些头疼,忍不住问坐下两只小鸟,门外还有多少人候着。 “牌子都递到了三百来号。”赤一说,他眼下乌青深深的两团,边打哈欠边含着泪道,“反正亥时就关门了,尊上来不及看完也没事。” 泽翊想提孟虹流,张嘴却还是说不出对方的名字,只能嘱咐他俩道:“你们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看着特别厉害,特别好看的人。” “?”雀三年纪小,没明白,“尊上是有想要点化的人吗?” 泽翊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她低头看向碧梧台前的碗,碗里盛着快要溢满出来的悬铃池水,她盯着碗中心看了一会儿,整只鸟如同醍醐灌顶般突然站起身来。 原本遮着凤爪的尾翎如雪松一般层层叠叠屏展开来,凰女伸臂,从指尖铺开鸟麟,她容貌未变,脖子上却渐渐显出柔软的绒羽,赤一和雀三惊呼跪地,泽翊并未看向他们,她口中发出了如玉般的凤鸣,飞出了殿外。 巨大的鸿鹄残影如同连绵不绝的山脉,遮天蔽日,泽翊在悬铃木的上空盘旋了三圈,才飞出了“天圆地方”,赤一和雀三彼时才回过神来,追出去时,除了漫天飞雪一样的羽毛,竟再无泽翊的踪迹。 西海之滨,穷桑之下,白色的凤凰神鸟从天而降,她落地轻盈,羽毛像卷起的流风还在半空中盘旋不落。 不远处有农耕引水的人,看到她各个横目结舌,他们似乎是在举行类似祭雨的仪式,大半的人都跪趴在地,有几个穿着奇装异服,裸露颇多,手里握着劈柴斧子,面前祭台上摆着刚放完血的牛和羊,还有一位披着嫁衣的“少女”坐在一旁。 “神、神……神神仙!”戴着华丽头冠的男人惊叫起来。 所有人同时都开始跪地磕头,念念有声,什么“感谢佛祖显灵”“神女万岁现世”这样的话,泽翊环顾四周,指着那为首的男人问道:“汝是谁?” 这男人年纪太大了,也不好看,肯定不会是凡人孟虹流。 果然男人自称孟来宗,据他所说,这里是孟家村,因战乱久旱闹了饥荒,众人没法只能来西海之滨,这棵最大的桑树之下,祭天请神,望神仙能来引水浇灌,庇佑孟家村渡过难关。 “村里已经没有适龄的女娃娃了。”孟村长老泪纵横,跪地求情道,“原本想着孟小弟善水,下了西滨,运气好也能游回来的。” “孟小弟?”泽翊有些惊讶,她变出一根长羽,像洞房夜的秤杆,挑起了“新嫁娘”的盖头来。底下正是孟虹流少年又美丽的脸。 泽翊突然心有不甘,嘟囔道:“这也年纪太小了……” 孟村长听清了,赶忙替孟虹流辩解:“不小了不小了,明年就十六了,都能娶妻嫁人了。” 孟虹流被揭了盖头后就一直跪地不起,也不知道是忌惮神仙还是别的什么,迟迟不敢再抬头,泽翊一心想着快点点化了他,便顺水推舟道:“那就让他跟着我吧,明日我便作法施雨,定让你们顺利渡过这次灾厄。” 当夜,孟家村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仪式,他们就好像要用尽手段留住泽翊似的,烹羊宰牛,大肆欢庆。 所有村民排着队给孟虹流和泽翊敬酒磕头,到最后大半人喝的酩酊大醉,只有少数几个清醒的,将他俩送入村里最大的宅子。 泽翊环顾四周,发现这地方应该是专门收拾过,之前像是祭祖用的。孟虹流从刚才开始就过于安静,嫁衣对他来说有点大,遮得手脚都看不见了。 按照流程上来说,孟虹流是凰女第一个点化神骨的,至于到底怎么“点化”,现在的凰女应是毫无经验,但泽翊可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她试着靠近了孟虹流,伸出手想指向对方的眉心,突然眼角一片银白闪过,孟虹流的手里多了一把薄刃,扑上来将开了封的刃尖抵在了泽翊的颈间。 泽翊:“??!” 孟虹流虽还是少年身形,力气却出奇的大,他扑过来的速度太快,为了躲避薄刃,泽翊下意识往后倒去,身后就是床,她半靠在床沿边上,被孟虹流压在下面,脖子上的尖刃动也不动。 “你……”泽翊才说了一个字就被打断道。 “我可不是孟来宗那个蠢材。”孟虹流一瞬不瞬地盯着泽翊的脸,冷冷道,“前几年村里就来过不少骗子,骗吃骗喝骗能降雨,甚至最后还强抢了不少村里的清白姑娘,这次怎么,换了个女的?” 他话音刚落,泽翊的指尖突然戳中了他的眉心,两人均是一愣,泽翊尴尬道:“怎么没用……”说完,她还继续用力戳了两下。 孟虹流忍着额头间的痛痒,他抬头躲开对方的戳戳点点,眉中心都红了一块。 “你不要耍花招,快交出你的同党来,滚出孟家村!” 第110章 第110章 泽翊终于是认清了现实,那就是“点化”这件事,光点眉心是一点用也没有的。当年她能点化翠翠他们多半也是因为机缘到了,她只是助其了一臂之力而已。虽说现在是到了点化孟虹流的机缘了,但天上一日,地上十年,也就是这机缘有可能得在人间等个十年才能来。 孟虹流有些看不懂身下压着的女人了,为什么都这种时候还能神游天外? 泽翊倒不是在神游,她只是在想要怎么过这接下来的十年,或者干脆她直接带着孟虹流到天上去点化了? 孟虹流见她没反应,心一狠,咬着牙又把刃尖往前去了一寸,结果刚碰到对方的皮肤,薄刃就突然化成了白羽,孟虹流没来及握住,白羽飘落在了泽翊的脖子上。 “你这是又耍的什么戏法?”孟虹流脸色难看,还是一副不信她的模样。 泽翊无奈道:“这哪是戏法,你见过别人也这么变戏法的?” 孟虹流不屑地哼了一声,嘲讽道:“那些人比你变的还讲究,能让天公打雷,龙王下雨,火在水里烧,鱼在天上飞呢。” 泽翊大惊失色,转念一想,也有可能是修行刚入门的臭道士在这边坑蒙拐骗,于是越想越不服气,她站起身来,叉着腰居高临下地道:“我和那些骗人的道士不一样,我可是真神仙,不信明天你就看,我的法术可比那些牛鼻子厉害多了!” 明明一晚的“洞房花烛夜”,泽翊过的却很是不爽,孟虹流不但避她如蛇蝎,好说歹说都不肯睡一张床上来,态度更是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的。 她晚上没睡好,白天自然脸色就差,孟村长也不是个细腻人,粗枝大叶地问她孟小弟晚上伺候的如何? 泽翊咬牙说不出好字,但也不舍得说不好,只能哀怨地看了一眼孟虹流,独自站到了桑树下的祭台边上。 在凰女看来,求雨之事再简单不过,她用几根自己的吉祥毛跟龙王换一换,一场雨罢了,龙王一定不会吝啬。 孟来宗跪趴在地上,偷偷抬眼看那神仙娘子如何作法施雨,结果等了半天,神仙娘子也挠了半天的脖子,可是天上却一滴雨都没落下来。 前头还在大言不惭的泽翊,此刻也有些慌了,她意识到如今不比过去,算时候她现在刚满万岁,中门也是第一次开,她“点化”的名声还未传遍,天高皇帝远的,更何况地上的龙王都不一定认识她。 这“作法”时间拖久了,底下闲言碎语便多了起来,孟来宗前头被骗过,心里也没底气,想着那时候的几个牛鼻子虽然唬人,但实打实的会腾云驾雾,又喊又唱的,这神仙娘子除了昨天下凡时的惊鸿一瞥,当下就这么干站着,什么阵仗都不摆,看着实在没什么实力的样子。 泽翊已经从脖子里拔了几十根鸟毛了,她也不能现在跑了去找龙王,这不显得自己更无能嘛,一慌之下也就慌了一下,泽翊像是想起什么,她转过身,对着孟来宗义正言辞道:“既然要请雨,就得有诚意,昨日孟小弟‘嫁’与我,与我圆了洞房,现下就让他上来,让老天爷看看,我对此夫君甚是满意,老天爷知道了,才肯降雨,福泽人间啊。” 孟来宗怕是病急乱投医,竟觉得有几番道理,忙与一众乡亲们簇拥着孟虹流往台上站。 本来还准备看好戏的孟虹流没曾想能遭此番羞辱,气得花容失色,盯着泽翊的目光更是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泽翊刚开始还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恨也行啊,恨也是种感情,于是眼神也不躲避了,甚至微微一笑,拉着孟虹流一起跪在了祭台前面。 “夫君,咱们可算是真真正正拜过天地了。”泽翊突然轻声道。 孟虹流怒极反笑,“哈”了一声,他刚想反呛回去,却又听她轻声细语地问道:“夫君喜欢鸟吗?” 孟虹流:“……?” 泽翊又问:“喜欢什么鸟?孔雀?凤凰?” 孟虹流僵着脸,冷冷道:“胡言乱语。” 泽翊笑起来,她说我不回天上了,我留在这儿陪你。 孟虹流只觉心上像是被人重踩了一脚,回过神来还想继续斥责她胡说八道,祭台下的人们却渐渐骚动起来。 “下雨了?!”不知有谁喊了一声。 周围人全都抬起了头,孟来宗的眼皮上被落了一滴水,凉得他浑身抖了抖。 “是下雨了吧!”众人呼喊起来。 “是真的,真的雨!老天开眼啊!” “真的下雨了!是神女!是神女的功劳啊!” 孟虹流茫然地看向泽翊的脸,她不知何时变出了一头如月光般的银色白发,眼角边蜿蜒着蛇纹一样的鳞片,雨水像是淋不湿她一般,薄薄如一层蓝色的雾,笼罩在她的周身。 “这是你为我落下的第一场雨。”泽翊笑着道,“你可要永远记得它。” 这场雨下了三天三夜。 孟虹流也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天三夜,那奇怪的女子居然真的留了下来,脱下华服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衣服,乘着雨水同他一起劳作耕田。 主要还是他耕田,泽翊大部分时间都只躺在水牛背上。 孟虹流莫名其妙就有了位“神仙娘子”,村里人还都很羡慕,口耳相传地说他命好,每天都有新鲜瓜果、牛羊鸡肉供奉到家门口来,就怕他怠慢了自己“神仙娘子”。 就连家里唯一一头水牛,都只让泽翊骑它背上。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呀。”说的话像是在抱怨,可语气听起来却幸灾乐祸的很。 泽翊半边身子倒挂在牛背上,类似的话一天要车轱辘似的反复说,孟虹流穿着蓑衣,只当听不见,闷不吭声地犁地。 “都下三天了,要不你让这雨停了?”泽翊继续哄着他开口。 孟虹流终于没忍住,他抬起头来,帽檐下的脸美丽又冷漠:“你不是神仙么,你让雨停啊。” 泽翊也不恼,她噘着嘴,调情似的笑着道:“那你少想想我呀,你不整日惦记着我,这雨就停了你信不信?” 第111章 第111章 为了能跟孟虹流安心过男耕女织的日子,等过这十年,凰女开始催着孟虹流给她用麦秆扎个“肉身”。 孟虹流一边觉得她事情多,一边又听话地干起活,每天傍晚坐在院子里认真给她扎麦秆子,泽翊在一旁盯着还要品评几句:“屁股那边棉花多塞点,头发要绑厚。” 孟虹流叹气:“你不是神仙么,就不能自己变一个?” 泽翊道:“那不一样,这六界除了佛尊下凡可维持真身外,普通神仙要么肉体凡胎的托身,要么就投到六魂七魄残缺的人和妖身上,也有临时找个猫啊狗啊鸡的身体用用,但总的来说,用人参、麦秆扎出来的身体啊,最好用!” 孟虹流问道:“还有用人参的?” 泽翊以为他不好意思,安慰他道:“你穷嘛,我不嫌弃!” 孟虹流哭笑不得,一边扎一边还问她饿不饿。 孟家村不是个很大的村落,雨季稳定后,村民们大多都过着与世无争,安居乐业的日子,泽翊观察了下,西海将村子围成了一个半孤岛,进城里只有一条过水的路,雨季会淹一半,因而隔绝了战乱,孟家村反倒成了个遗世独立的桃花源。 村里人种养什么的都有,只要风调雨顺,自给自足完全够用,孟虹流娶了个“仙妻”的事儿,在村里是喜事,经常东家上门帮忙,西家上门送礼,就光扎麦秆这会儿功夫,就已经来了两三波人。 “这是我们自己腌的腊肉,你家仙娘子……” 泽翊听到自己,忍不住探出头去看,孟虹流故意挡着门,不让里外相见。 “她怕累,人嫩得跟豆腐一样……她还睡着……我等下烧给她吃。” 后面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孟虹流关门走了过来,手里果然提着腊肉。 泽翊故意道:“我还没睡呢。” 孟虹流看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地继续坐下来给她扎麦杆子,边扎边道:“你要不现在去睡,起来就有得吃了。” 泽翊抿着唇,忍着笑,摇头晃脑地道:“我不睡了,我等着你烧给我吃。” 晚饭还真是有菜又有肉,孟虹流的手艺很是不错,腊肉烧的又香又软,凰女不忌荤腥,吃得满嘴流油,她吃饱了才有力气动脑子,想着虽然自己已经不记得之前是怎么点化孟虹流的了,但九天之上,最不缺的就是传闻。 于是旁敲侧击地问道:“外头兵荒马乱,烽火连天的,夫君就没想过去参军?” 孟虹流奇怪地看她一眼,反问道:“我为何要去参军?” 泽翊眨了眨眼,道:“保家卫国,可拜上将军啊!” 那些神仙吹他什么一族武将,屠戮八方,战无不胜,难道是假的?! 孟虹流淡淡道:“军帖发不到孟家村来,我无父无母,又有良田,每年交粮税就行,如今又娶了妻……”他说到这儿,就像个没什么大志向的无能丈夫。 泽翊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 孟虹流后知后觉,问道:“怎么?你想我挣军功,让你当诰命夫人?” 泽翊压根就没往自己身上想,只是不解孟虹流凡人时居然是这种性格吗?后面到底是怎么被传成冷酷无情,狠戾嗜杀的?! 孟虹流见凰女摇头,又认真道:“我虽挣不了军功,但也绝不会委屈了你,你不用下田耕地,也无需为我生儿诞女,你是仙人,该是能长命百岁才对。” 泽翊被逗乐了,道:“那你留着我做什么?真将我供起来?” 孟虹流道:“都给你扎麦秆了,跟供起来也差不多,麦秆也生不了孩子吧?” 泽翊不服气道:“谁说的,你可以再扎两个小童,一男一女,我们在小童的心口滴上两人的血,我吹口仙气就是我俩的孩子啦!” “……”孟虹流心想最后出人出力的不还都是我啊! 半夜两人终于睡在了一张床上,孟虹流年纪太小,凰女可谓清心寡欲,她也想通了,本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原则,孟虹流不去参军就不去参军吧,这样也挺好的,她陪着他平平安安过完这十年就早早把人点化了飞升,苦也不用吃,罪也不用受了,她还不用心疼,多好的事儿啊。 想通这些,泽翊也不纠结了,床边的蜡烛还亮着,烛芯偶尔“噼啪”两声,孟虹流今日沐浴,长发还湿着,他似乎怕沾着凰女,自觉趴在床脚上,凑着蜡烛还在画麦秆。 泽翊凑过去,将下巴搁在他肩上,没察觉底下的人僵硬着停了笔。 “不用那么认真啦。”泽翊劝道,“你扎个头、身、四肢就行,我附上去了,就是如今模样,保证好看。” 荧荧火光照着泽翊的侧脸,她莹白水润,宝相庄严,垂眸时不嗔不怒,不喜不悲,宛如目下无尘的圣女,孟虹流像是突然不敢看她了,慌乱地收起笔墨来,却不想一滴墨滴到了图中人的心口上。 泽翊看到了,忍不住笑起来,她说:“草人点墨,就有了情爱,注定未来咱俩要长长久久的。” 孟虹流低声问道:“仙人真的会有情爱吗?” “当然会有。”泽翊伸出手,贴着他的胸口,轻轻拍了两下,“你以后这里,可是会为了我情根深种,长出红线来呢。” 似乎是怕没有麦秆托身仙人就会魂魄不稳,急着飞走似的,孟虹流第二天天没亮就开始扎麦秆,等到日上三竿凰女才起床,院子里躺着她的麦秆草人身子。 孟虹流给她扎的好看又用心,胸口和臀部还根据她喜好塞了棉花,头发也扎得很紧扎了很多,泽翊越看越满意。 她让孟虹流将麦秆草人扶起来,从脖子里扯了一根白羽,插进了草人的颅顶中央。 孟虹流只觉得手里的草人突然就有了温度,面前的仙人化成了一只白色凤凰,清鸣悦耳,她飞旋而上,尾羽像落雪,淋满了每一枝麦秆。 孟虹流抱着草人顺势屈膝跪下,怀里的麦秆慢慢长出了血肉皮肤,脸上生出了分明的五官,发如瀑布般垂散,胸口逐渐起伏,心脏跳动,呼吸轻抚。 泽翊眼皮微动,她猛地睁开了眼,盯着孟虹流看了一会儿,于是嫣然一笑,朝着对方小声喊道:“夫君!” 第112章 第112章 乡亲们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发现仙娘子与之前有些不一样了,现在的仙娘子会流汗,肚子饿了会嘴馋,破了皮会流血,她还会与村头的大黄狗打架,没打过就会眼泪汪汪、一瘸一拐地去找孟小弟告状。 孟虹流觉得自己像养了只鸟,整天鸡飞狗跳,不得安宁,这鸟也不干活,整天等着他啄米来喂。 起初乡亲邻里还尊重供奉,日子久了也经不住这么闹腾的,连孟来宗都忍不住上门劝说几句,让孟虹流不能这么宠自己媳妇,该管还是要管管的。 炎夏晌午,烈日当空,孟虹流正弯腰插着秧苗。 两年前他还是雌雄莫辨得清丽少年,现如今站直了比孟来宗还要高一个头顶,脸还是美得无法无天,却不是个爱笑亲人的性子。 “她作什么了?”孟虹流问完,转头去看池塘里的水牛。 泽翊躺在牛背上,她给自己支了片巨大的荷叶遮阳,青牛像小船一样,在池子里将她驮来驮去。 孟来宗:“……” 他气得“哎哟”了一声,说:“你累成这样,她也不帮帮忙?” 孟虹流半垂下脑袋看他,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气势:“我娘子身娇体弱,嫩得很,做不来这种粗活,哪边要是不小心伤到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孟来宗:“???” 村长是怒气冲冲的来,最后愤愤不平的走。 泽翊在青牛背上睡醒了一觉,才发现孟虹流已经干完了活,在旁边轻轻替她摇着扇子。 “今晚吃什么!”她眼神亮晶晶地问。 孟虹流说采了莲子,可以回去剥了吃。 “剥莲子我会啊!”泽翊想从牛背上下来,塘子边的淤泥却没有落脚的地方,孟虹流半蹲下身,将她背在了背上。 凰女在他背上手舞足蹈地夸自己厉害:“我和你说,我可会剥莲子了,瓜子、杏仁我都剥的漂亮。你今晚等着,我剥给你吃!” 孟虹流似乎是笑了,整个背轻轻震着,泽翊想起来公主那一世孟虹流也曾这么背过自己,她忍不住趴下身子来,紧紧贴着对方的脖子。 “怎么了?”孟虹流见她少有安静,忍不住关心着问。 “哎,你真好。”凰女叹了口气,她自言自语地道,“我这次一定不会把你给忘了。” 孟虹流听见了,却似乎不强求:“神仙寿数长,时间久了总会记不清的。” 泽翊瞪大眼睛,晃着双腿道:“我肯定不会,再说,不还有你嘛。” 孟虹流平静道:“我可活不了那么久。” 泽翊刚想反驳,却又听他继续道,“但我宁可过无间,下十八泥犁,也不会喝那孟婆汤,我要记着你,来生来世都等着你来寻我。” 孟虹流说完,转头看着愣愣盯着他看的泽翊,笑着道:“怎么?吓到了。” 泽翊摇了摇头,她捂着心口,那里的麦秆上,曾经被落下的一滴墨似乎漫了开来,她忍不住低声问道:“我要是不来找你了怎么办?” “不急。”孟虹流将她往背上托了托,边走边慢慢道,“你可以慢慢来,我总会等到的。” 晚上两人在院子乘着凉剥莲子,这回泽翊真是说到做到,难得没让孟虹流动手。 她的手好像生来就比旁人灵巧,剥的莲子又快又好看,绿色的软壳豁个口,露出里头白玉似的莲子肉。 泽翊剥一颗送进孟虹流嘴里,又剥一口送进自己嘴里,下一颗又送回自己嘴里,一来一去,她就多吃了两颗,孟虹流也不拆穿她,看着她状似“公平”的你一颗我一颗地分来分去。 最后鸟吃饱了,敞开肚子瘫在竹椅上,孟虹流收拾了果壳陪她一块儿躺着,两人看着月亮,孟虹流突然问她月亮上有没有月兔精和嫦娥。 “嫦娥早就飞走啦,月兔精倒是有一只,他弹琴弹得好,有一把筝和两把无弦琵琶。”泽翊突然想起来,其中一把无弦琵琶还被孟虹流送给了花街中的花魁。 这一晃岁月无边,当真是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泽翊告诉他花街有个叫仙姑的花魁,弹的一手好琵琶,才情绝艳,婉婉动人。 “仙子交友甚广,一会儿玉兔精,一会儿花魁的。”孟虹流语气平静,手里的扇子却摇得急切起来,泽翊没听出来他话里有话,还在兴冲冲与他说旁人。 “当年后羿射日用的弓弦,就是梦貘上神的鬃毛鞣制而成的,我本来还有他送我的垫子呢。”凰女说到这个就来气,不甘心道,“后面又被佛尊要了回去,死活不肯给我。” 孟虹流冷下脸来,又问:“这俩人是谁?” 泽翊眨了眨眼,终于意识到孟虹流这是吃味了。 “你呀你呀。”她欢喜又得意地笑起来,道,“他们一个是我的亚父,一个是我的父神,你以后见到他们就认识啦。” 夏日夜短昼长,他们俩像寻常夫妻一样过了芒种,群芳摇落,孟家村的人会在芒种这天祭祀花神,祈求落花平安,流水顺遂。 夏至之后便是小暑和大暑,暴雨连绵,孟虹流带着人去筑堤防汛,也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村里有仙人保佑,已经连续几年都没有再发生过洪涝。入秋前,家家户户的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孟虹流交了粮税仍旧收获颇丰,他换了不少猪肉,还在院子里搭了鸡窝,养了鸡崽。 “明日我们去城里。”孟虹流将猪肉腌制好,坐到泽翊身后替她绑头发,“给你买新衣服,还有头钗首饰,胭脂水粉。” 泽翊还没去过城里,往年都是孟虹流替她去采办,太平日子过的太久太安稳,总会让人忘了年年岁岁。 “我这身麦秆都用五年了。”泽翊活动了下脖子腿脚,朝着孟虹流撒娇道,“今年冬天你再给我扎个新的?” 孟虹流看她一眼,淡淡道:“我存了不少钱。” 泽翊懵懂地看着他。 “我去给你买人参,买个大的,让你能用上人参做筋骨,”孟虹流低下头来,与她额头抵着额头,他很少表现得这么高兴,连声音里都带上了笑意,继续道,“从今往后啊,你就是我的富贵娘子了。” 第113章 第113章 过年前的城里比平时要热闹不少,孟虹流陪着泽翊先去了成衣铺子,里头女客太多,孟虹流无法,只能站在门口等着。 很少会有男人专门陪着自己婆娘来买衣服,再加上孟虹流年轻俊美,安静又乖巧,泽翊在里头挑选,周围不少新妇们瞧着都眼热得很。 买完了衣服又去买头面首饰和胭脂水粉,泽翊花钱花的都有些担心孟虹流钱不够,孟虹流却让她别省着。 城里的药材铺就那么一家,孟虹流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掌柜台面上,说要人参,有多少收多少。 “哎哟,现在战事多,人参这东西能吊命,可金贵的狠啊,我帮郎君找找吧。”掌柜倒也没推辞,从里头拿了一箩筐还没整理的人参出来,说是伙计今天刚上山采的,来不及装盒,赶巧着让孟虹流碰上了,能先挑。 孟虹流喜出望外,千恩万谢的,泽翊难得见他抑制不住情绪,也乐呵呵地陪着他挑。 挑参的人太认真,一会儿嫌这根不够大,一会儿又嫌那根须太多,有的嫌弃手手脚脚不够对称,有的又怪皮上疮口太多,泽翊忍不住调侃他:“你这是要买个仙女人参呐?” 孟虹流认真道:“这可是你的筋骨,到底是要挑最好的。” 泽翊抿着唇乐,她靠在孟虹流肩膀上,看着他将挑中的人参小心拿出来,擦干净泥土,裹进包袱里。 外头逐渐乱起来的时候,泽翊先发现了不对劲,鸟类大多耳聪目明,就算是麦秆扎的肉身,五感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她站起身来,像个放哨的雀鸟,盯着门外看了一会儿,想要施法时却发现自己突然法力全无,竟与凡人无异。 孟虹流发现了她的不对劲,知道定是出了什么事,他与掌柜结完账,叮嘱对方早日闭店,拉着泽翊就要往村里赶。 “恐怕来不及了。”泽翊皱眉,她陪伴了孟虹流五年,本以为剩下的日子会像这样永远安稳过下去,直到她真正能够点化他的那一天。 但现在看来,老天爷注定是要给她找点事儿做了。 他们赶在宵禁之前出了城,紧赶慢赶仍旧没法在天黑前回到村子里,孟虹流不敢带着泽翊在大道上多停留,抄了小路进山,找了处破庙准备对付一晚。 结果他们还不是唯一躲进来的。 小小庙宇已经先藏了一队人马,看起来是个大家族,老少都全,统共有十来人。 护院模样的几位青年起初对二人有防备,后面发现是一对小夫妻俩,态度才和缓下来。 “东方连年战乱,我族早已不堪重负,万不得已才举家迁徙,今日到此处休息一宿,明日打算再往西去。” 孟虹流本就性子谨慎,并不主动往外说自己就是西海之滨的孟家村人,只自称姓“泽”。 泽翊觉得也没什么问题,毕竟当初他的确是算“嫁”给她的。夫随妇姓,理所当然。 “泽小兄弟。”那人见孟虹流年轻,便带上了几分长辈的口吻,“今晚你是否愿意同我们一起守夜?以防贼兵来犯。” 孟虹流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没有趁手的兵器。” 对方打量了他几眼,商量一番后,给了他一把劈柴刀。 孟虹流握着刀柄掂了掂手,却是话锋一转道:“我能守夜,但我只守着我夫人。” 对方:“……” 能多个人守夜总是好的,庙宇里泾渭分明,孟虹流带着泽翊坐在了佛像脚下。 忙了一天,泽翊倒是也不困倦,她试了几次自己的识海,感受不到一丝灵法,只能抬头看向金漆斑驳的佛像,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 孟虹流一边起着火堆,一边看向她。 “这佛像,塑的不对。”泽翊低下头,凑在孟虹流耳边轻声道,“佛尊容貌可令六界无颜色,这像塑的太难看了。” 孟虹流闷笑两声,问道:“他是你父神,这六界最尊贵的人,你却能随便评论他容貌?” “怎么不能?”泽翊挑眉,傲气道,“我也很尊贵啊,再说了,佛尊正是因为容貌绝伦,亚父才喜欢的要死呢。” 孟虹流的目光黏在她生动的脸上,情深意满,旁若无人,他忍不住问凰女,那我与你父神比,容貌如何?你可否欢喜? 勾得泽翊抱着他脸亲了两口,故作严肃道:“不遑多让,深得我心。” 他们这边动静不小,你侬我侬的,另一边家族里的族长明显有些看不惯,硬咳了两声,嘟囔道:“现在世道不太平,年轻人却不知家国大事,只知儿女情长,真是荒唐。” 孟虹流听得清楚,却懒得理会,他拨弄了几下柴火,将新买的兔绒披风拿出来,盖在了泽翊的肩膀上。 夜深雾重,护院的人有两个守在庙宇外头,到了换班的时间却没见进来,刚说话的族长此刻脸色也不太好看,族里的人似乎起了什么内讧,互相埋怨着。 孟虹流一点没有听人说闲话的避讳,明目张胆地在旁边听了个全貌,只是越听神情越是冷漠,到最后更是冷嗤一声,道:“这帮贼匪与你们有过节,一路追剿至此,害得生灵涂炭,你们倒好,如此贪生怕死,苟全在这破庙之中。” 那大族长明显被戳中了痛处,站起身怒斥道:“黄口小儿!你懂什么?!” 孟虹流握紧了劈柴刀,他挡在泽翊身前,目光直视着对方,平静道:“我懂男子汉大丈夫,该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让自己的妻孺老小担惊受怕,颠沛流离。” “你!你、你……”大族长被气得语无伦次,抖着手还要上前来理论,外头的刀剑铮鸣声却不合时宜地传了进来,有人呼和尖叫,奔忙跑走,冲进来的人全是一副官兵打扮。 那几个护院还算有点本事,尽力抵抗着,先前还骂着“黄口小儿”的族长甚至抱头鼠窜,推着无辜族人往前去送命。 对方显然不分男女老少,拔刀就杀。其中有一个冲着孟虹流和泽翊杀去,许是瞧着两人年轻,官兵并未把孟虹流放在眼里,剑举到一半时却又突兀地停在半空,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低下头,发现孟虹流不知何时,已经将柴刀插进了他的腰腹中。 喷溅出的血液沾到了孟虹流的脸上,明明是第一次杀人,他却冷静的可怕,将柴刀上的血随意抹在袖子上,孟虹流用刀背撬开了佛脚下的石台,里面空出一角,正好能塞进一人。 泽翊被他推了进去。 “你在里面不要出来。”孟虹流将裹着人参的布包递给她,突然伸出手,擦了擦她的脸颊,轻声道,“这里脏了。” 泽翊不清楚自己被关了多久,她满手是血地推开石台,看到了外面满地的尸首,族中的老弱妇孺倒是活下来不少,他们围着一处,呜咽着又是磕头又是祈祷,泽翊只觉得心口一沉,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拨开众人扑到了孟虹流的身上。 “孟野。”泽翊伸出手去,她抚摸过孟虹流的脸,又将脑袋贴着他的胸口,她轻声唤他,“夫君。” 孟虹流的身子是冷的,像是浸在了血水里,他双目紧闭,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身旁的老人哭着劝慰她道:“斯人已逝,夫人要节哀啊。” 泽翊抱着他摇头:“不会的。” 众人愈是绝望,她反而愈是冷静,天光微熹,清白的亮色淅淅沥沥漏进了庙里,照在斑驳的金佛像上,泽翊若有所觉般地望向那尊金佛,慢慢眨了眨眼。她突然低下头,找着那把柴刀,握紧在了手中。 “你不会死的,孟虹流。”泽翊轻声道,她静静笑起来,说,“我不会让你死。” 妇孺中有人尖声叫了起来,泽翊皱着眉横刀于胸前,她的手腕稳重,冷静地用柴刀剥开了自己的胸口,掏出一颗“心”来,呼吸吐纳间,又将那颗“心”埋进了孟虹流的胸口。 众人皆惊惧不敢动,直到她催促着将人扶起,才有胆子大的妇人敢上前帮她一把。 泽翊将人背到背上,她挖了心,自知这幅麦秆扎的身子撑不了多久,得在原身散了前将孟虹流送回孟家村去。 “哎,等等。”有老人颤颤巍巍地将装满人参的包裹递还给她,“这东西,你家郎君在晕过去前还惦记着,你可不能丢了呀。” 泽翊愣了愣,她接过包袱,沉默了一会儿,才自言自语道:“我怕之后万一用不上了,他看着难受……” 老人不解其意,只觉这心口空空荡荡的女子像是要随时羽化仙去了似的,她将包裹硬塞给对方,又携着众人跪地叩谢,等再抬起脑袋时,面前早没了两人的身影。 第114章(完结) 第114章(完结) 孟虹流浑浑噩噩地走在忘川边上,不知为何,他上不去那座奈何桥,河中有一艘小船,上头坐着位女童,却生了双耄耋老人一样的眼睛。 “你不肯喝我的汤,还来这儿做什么。”女童声如老妪,嘶哑道,“这心里的红线都长这么长了,两条还连在一起,尘缘未了,还是回去吧。” 话音刚落,孟虹流便被人用力一推,他头朝下栽进川流里,像溺水刚醒的人一般,猛地睁开了眼。 他躺在孟家村,自己屋中的床上。 周围太静了,静到能听到心跳声,他想喊“泽翊”的名字,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孟虹流摸到了散满在他身上的麦秆子。 他抖着手,又重新摸了一遍。 然后,他摸了第二遍。 他像是不相信似的,抱着那堆麦秆坐了起来。他抱得紧紧的,却还有麦秆从他手指缝里漏出来,他只能手忙脚乱去捡,捡了掉,掉了又捡。 直到日头西落,屋里全黑了下来。 麦秆子重新被孟虹流拼成了人形,他注意到胸口那处滴了墨的地方不见了,他点上蜡烛又去找,发现了被扔在门口的包裹,还有一地的人参。 看到人参孟虹流又冷静下来,他没想别的,坐在地上收拾起人参来。于是觉也不睡了,他开始扎人参,扎头,扎颈子,扎身体,扎手脚。 扎了三天三夜后,孟来宗找上了门。 整整三天,孟虹流粒米未进,一个囫囵觉也没睡满过,孟来宗见到他时还以为他快大限将至了。 “你家娘子呢?”村长问道。 孟虹流张了张嘴,说:“不知道。”他扎了满屋子大大小小,有人参,有麦秆子的人偶,可没有一个能活过来。 村长觉得这屋子有点渗人,好言相劝道:“你家娘子呢,是个仙人,说不定啊,已经回天上去了。” 孟虹流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不会的,她喜欢人参做筋骨,我给她扎好了,这么贵重,她肯定不舍得。” 孟来宗叹了口气,觉得这孟小弟怕不是疯了。 等过了几天,孟虹流又主动找来,说自己要去参军。 “怎么突然又要去参军了?”孟来宗吓了一大跳,“咱们这儿可是难得的桃花源,你这还硬要去打仗,不要命了吗?” 孟虹流平静道:“她曾问我想不想保家卫国,拜上将军,该是希望我能给她挣个诰命回来,说不定我挣到了,她一高兴,就又肯来见我了。” 孟来宗无语凝噎,心想你怎么又知道你一定能当上将军啊?! 孟虹流走得时候特意挑了两个小的,扎的最好的人参娃娃方便带着,这样万一泽翊回来,能临时有个地方待,等回了孟家村再给她换更好更大的用。 村里人心善,孟虹流走之前还去桑树下给他祈福,说是最早他与仙人娘子就是在桑树下见到的,这棵巨桑一定能保佑他们再次相见。 孟虹流难得跟着村民们乖乖祈福,他向来是不信这个的,否则第一次祭雨也不会藏把薄刃在袖子里。 孟来宗看着他把额头都磕青了,连连叹气。 孟虹流到最后都没拿村民们送来的任何东西,一个人离开了西海之滨,往东方去。 他不知道,泽翊自始至终都跟在他身后。 其实连泽翊自己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那天背着孟虹流回来,一路走一路都在淅淅索索地掉麦秆子,等好不容易走到屋子里,一只胳膊却断在了门口,挎着的人参散了一地。 她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刚趴回孟虹流的胸口上,麦秆子就全散了。再然后她就成了现在魂眼的状态,跟在了孟虹流的身边。 泽翊原本以为,自己掏“心”之后便算是重新“点化”成功,回去天圆地方等着孟虹流历劫归来就是,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纵三世佛也没有像前几世那样出现,为她指点迷津,她只能跟着孟虹流,看他不吃不喝不睡,废寝忘食地为自己扎人参。 孟虹流扎好的人参,泽翊也尝试附身上去,结果是能待在里面,但东西却是个死物,活不过来。 她就好像突破了什么限制,无量突然就不管她了。 孟虹流一路跋山涉水,换了骡车,又换了马车,才找到一处军营,报了名册,泽翊附在其中一只人参娃娃上,看着他换上甲胄,成了个小兵。 泽翊想了一路,倒是参悟到了些东西,她记得父神当年为了与亚父在一起,与无量斗了成千上百回,最后承了天地之大悲痛,才超脱无量,不再受其管制。 她万年前第一次“点化”孟虹流时,应该也是有这一劫要过的,只是当年她一心只想点化,对孟虹流算是骗心又骗身,也从未想过挖“心”救人,无量以此试炼她的道心,保了孟虹流一条命,代价是让她忘了“点化”前发生的一切。 只是这一次,她没再听无量的。 神仙挖心,便是承天地之大悲痛。 她与无量斗得这一回,终于算是她赢了。 当小兵的孟虹流艰苦操练,勇猛御敌,泽翊一路看着他晋升,最后还真成了大将军。他投身的是义军,虽死伤难免,却善待无辜民众,军威仁严,众望所归。 等一统天下太平,辅佐明君即位后,朝中更是海清河晏,百姓安居乐业,孟虹流不再是残暴无情,屠戮八荒的杀神,他如今是惩奸除恶,心道公正悲悯,四海归一的神将。 君王想给孟虹流封王拜侯,却都被拒绝了,他说想为自己的夫人讨一封诰命的诏书。 君王讶然,说我与兄认识这么久,居然不知嫂子长得什么模样。 孟虹流笑说,虽宝相庄严,却也机灵可爱。 帝大悦,下了诏书,却不想孟虹流朝也不上了,宫也不进了,连夜赶去了西海之滨,说是要拿诏书给娘子看。 泽翊还待在那人参娃娃的身上,与孟虹流一同回了西海,回到了桑树下。 孟虹流将那封诏书挂在了高枝上,似要离那苍穹更近一点,等了半晌,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孟虹流叹了口气,他脸上没多少失望的表情,似乎早料到会如此,只是像卸了力气般,躺在树荫下,拿出那两只人参娃娃,放在了心口处。 泽翊紧紧贴着他那颗跳动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鬼使神差似地伸出手去,朝着孟虹流的胸口处,轻轻点了三下。 蓬门今始,流云如天上之水,倒灌入西海之滨,众仙家纷至沓来,簇拥在云端之上,只为一睹虹流上神历劫归来之英姿。 也不知是哪个千里眼的小仙,大呼小嚷着:“你们瞧,这空川下的戒判词变了诶!” “我记得原本是’淫邪败真,秽垢灵气,当守贞操,使无缺犯。’,这戒判严苛的很,令得上神孤家寡人了万年,连个仙侣都不敢有呢!” “快念念,新的戒判词是什么?!” 那小仙伸长了脖子,认真唱着词道:“公正刑法,慈悲怜悯,不骄傲忽至真,愿君……诶?!”他大惊小怪起来,“这莫不是凰女亲手写的?!” “愿君什么呀!”神仙们急死了,催着他往下念。 小仙大笑起来,唱道: “愿君,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泽翊这次没等着赤一和雀三搭云梯,就火急火燎地从巢窝里飞了下来。她边飞过殿中的长街边催着小鸟们将白犀牛给牵出来。 赤一和雀三在她身后一边追一边捡她掉下的白羽,急得一片混乱,大喊道:“尊上您要去哪儿?!虹流上神刚飞升九天,听说金光大涨,法印无极,还被改了戒判词,这事儿要是佛尊知道了,肯定得来问您呐!” 凰女已经跳到了犀牛背上,她敲响了牛脖子里的玉铃铛,昭告着白羽鸿鹄,行出方圆,吉祥天地。 赤一和雀三急得只跺脚,却见泽翊低下头来与他们笑道:“父神才不还怪我呢,他只会夸我与他一样厉害!” 白犀牛如小山般大,蹄下腾云升起,一路环佩叮当,朝着西海而去,泽翊这次什么都记得,她心跳如擂鼓,只盼着快些能见到那个人。 结果还没行至半道,云层中突然泛起了蓝青色的浓雾,孟虹流如今法力高强,竟能在九天之上落下蓝焰雨来,他一身青色仙袍疾如雷骤,朝着“天圆地方”狂卷而去! 泽翊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头也不回地飞过自己,才想起来孟虹流怕是误会了她还“散”在下界,生死不明,赶忙调转了犀牛头往回追去。 这边赤一和雀三才送走凰女,“天圆地方”的上空却莫名其妙变了颜色,青蓝色的重云压顶,风雨欲来,俩小鸟哪见过这等仗势,吓得抱作一团,孟虹流手持落渊锏从天而降,还算记着本分规矩没擅闯,只寒声问道:“泽翊呢?” 这声名字唤的太亲昵顺口,以至于两鸟雀童子都忘了叱责上神无礼。 赤一脑袋空空,不知这两人电光火石间在搞什么名堂,下意识答到:“凰女她……早就走了呀……?” 孟虹流的脸色瞬时煞白,他差点站立不稳,咬牙道:“我要看一口悬铃池水。” 雀三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道:“悬铃池水不可随意给外人看的,不知上神想看什么?” 孟虹流张了张嘴,满脑子想着都是无论如何,他要再闯一次鬼神道,就算抢,他也要抢一口悬铃池水来,靠着池水在鬼神道找到凰女的魂魄。 “孟虹流!” 凰女在唤他!孟虹流急红了眼,持锏就要硬闯进去。 “孟虹流!”泽翊喊得撕心裂肺,她突然灵机一动,大声叫道,“夫君!” 孟虹流攸地僵硬在原地,半晌才不敢置信地转过身来,泽翊从犀牛背上飞扑过去,孟虹流下意识张开了手臂想要接住来人。 他的神女是这九天之上最尊贵的人。 宝相庄严,机灵可爱。 泽翊笑着,又大声喊他道:“夫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