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公爵的病娇兽犬》 内容简介 《女公爵的病娇兽犬》作者: 惊蝉雪 简介: 海丽丝未料到捡回培养的少年,竟会跪伏身下刻意引诱。 她战功赫赫,是唯一一位被国王亲封的女公爵,却是人类和魔兽的混血,难以规避情潮带来的失控。 一日她从斗兽场中随手救下了一个被长期虐待的奴隶少年,金发碧眼、皮相漂亮得惊人。 她教他识字、剑术,培养他成为优异的士兵。 可后来他却穿着暗示意味的衣服,亲吻她的足弓,“我会好好服侍您的,您可以把我当成窑子里的男伎尽情玩弄。” 她冷冷睥睨着少年,“我对你不感兴趣。” 于是她转身命人将他送走,没想到却是亲手将他推入了地狱。 ———— 五年后有个叫沙利叶的圣骑士,俊丽动人,深受众人的拥护。 他总是一次次看似无意巧合、在海丽丝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给予她所需,视线却又明目张胆地紧随着她。 与他靠近时,海丽丝还意外地发现他能安抚情潮引起的燥动。 但她知道他是在蓄意勾引她,自然不会轻易上当。 直到一日海丽丝撞见了公主对沙利叶示爱,海丽丝才深感不满:在勾引人这块,他的确天赋异禀,可他勾引的对象是不是太多了? 于是海丽丝用兽尾挑动他,冷讽道:“既然想勾引我,就应该用心到底。” 她很满意他的乖巧安分,也很满意他在床上的表现。 只是后面她才发现自己还是上当受骗了。 原来那湿热的眼神里,不止藏着炽热的爱恋,还有毒蛇般的窥伺。 他面上那些完美的微笑,不过是他日日夜夜对着镜子练出来的伪装。 他撕裂自己美丽的人类皮囊,露出四片鲜血淋漓的翅膀和纤长的触须,从半人形态蜕化成一只全新未知的“怪物”魔兽。 他想要的,是将所有人拉入地狱。 “我是你的,但你也只能属于我。” ps: 男主洁!但前期很弱,有情感认知障碍,不懂人类情感,后面会变强,把自己伪装成“完美人类”的伪阳光小狗型,但男主永远是女主的狗~女主是属于喜欢掌控感的强势冰山美人。 前期男主视角为主,后期女主视角为主。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西幻 美强惨 御姐 救赎 主角视角:海丽丝·兰开斯特 沙利叶·达西(伊兰) 其它:病娇、姐狗、年下、兽人、西方权谋 一句话简介:会爬床勾引的男人有姐吃 立意:爱意珍贵难觅,无法分割 第1章 囚笼 第1章 囚笼 “这家伙的脸长得可真他x带劲!” 奥斯大陆北境,露天圆形斗兽场的地下囚牢内,胖瘦两名守卫半蹲在地,满眼兴奋地盯着笼中坐在角落的少年。 地牢走廊的烛火幽暗,又潮又臭的气味充斥在紧挨的囚笼里,笼内挤满了衣衫单薄、双目无光的奴隶。 “斗兽场西边那家妓院认识吧,我们常去的那家,老鸨欠了一屁股赌债,借了咱们头领一百金币又还不起,就将这家伙带过来抵债了。” 瘦守卫兴致勃勃讲道:“听说这家伙是妓生的杂种,从小在妓院里头长大的,被带来时还穿着女人的衣服呢,看起来跟妓院里的那些妓女没什么两样。” 昏暗的烛火堪堪探进最后一间囚笼的角落,勾勒出一道纤瘦但形体比例绝佳的身影。 即便那抹身影被孤立在最远的边角落,可那完美的身形和那头看似高贵纯正的、流金般灿烂的金发依旧能一下就勾住别人的目光。 “瞧瞧,这家伙可真漂亮,明明是个男人,却比窑子里的那些婊子还要漂亮。” 瘦守卫露出下流的神色调笑道:“长成这个样子,就算他x的是个男的又怎样,我也能爽起来。” 不堪入耳的龌龊话语一字不落地落入少年耳中,可少年始终佝着背、低垂着头颅,柔软的金发凌乱地垂在他脸颊两侧,遮挡住了额发之下的眼睛,整个人一动不动的仿佛已经僵化的尸体。 他脖上带着沉重的镣铐,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破烂,雪白的皮肤上遍布着新旧不一的伤口,斜亘在肩上的几道伤口皮肉外翻着,深可见骨,看上去像是被野兽爪牙或是利齿撕咬造成的,看起来十分狰狞。 “瞧你这馋的,又不是没见过高级的‘货物’……” 胖守卫听瘦守卫吹捧着,为了能看清少年的脸,往前挪了挪屁股,就在看清那双眼睛的瞬间,胖守卫话梗在喉咙里。 咚—— 就在此时,斗兽场上的巨钟轰然撞响,宣示着一场酣畅淋漓的生死表演即将开幕。 “今晚的斗兽表演就要开始了!” 瘦守卫杵了杵还在发呆的胖守卫:“今晚可是一年一度贵族盛宴狂欢的日子,来的客人多是有爵位的大人物,听说最喜欢收集和玩弄男奴的伊芙琳夫人也会到场,首领说了今晚所有奴隶通通都要赶去场上表演,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卖大半出去呢。” 说完瘦守卫起身挥鞭、催促着将所有奴隶赶出牢笼:“别磨磨蹭蹭的!一群贱货!都给我打起精神好好表演,说不定还能有人把你们买走。” 胖守卫跟在后头心痒难耐道:“可惜了,要不是这批新‘货物’碰不得,不然在卖出去前少说也得多验几把身。” “谁说不是呢!”瘦守卫吃不上嘴,嘟囔道:“不过头领竟然舍得把这样罕见的高级货也丢进那群魔兽堆里,万一还没被夫人看中就被魔兽玩死了可怎么办?” 胖守卫:“这你就不懂了吧,那些大人们看起来个个人模人样的,背地里就喜欢重口味的,越是血腥和残忍的玩法,越是奇形怪状的辅助玩具,越能让他们兴奋呢,我跟你说啊有的还专门买那些尸……” 饶是瘦守卫都听得胃内一阵倒腾,搓了几下手臂,赶紧加快脚步将奴隶带领出去。 凛冽的寒风裹着鹅毛大雪簌簌飘落,却盖不住斗兽场上鲜红的血色,清理不完的残肢断骸随处可见。 奴隶们即将被送上角斗场与魔兽进行殊死角斗,为客人呈现杀戮所带来的视觉盛宴,活下来的奴隶会被当作高级货物进行售卖,用肉体取悦客人,而这是他们唯一能摆脱困死在斗兽场的机会。 斗兽场上火把烈焰熊熊高燃,看台的鎏金座位上铺着貂皮毛毯,早已坐满了乌压压一片的贵族,高脚杯晃出的红酒气味与贵族身上浓烈的香水气息弥散在看台,竟压过了下方飘上来的血腥味。 “快开场!” 坐在最上首的伊芙琳身穿丝绒礼裙和手套,脸上化着时下最流行的白粉妆容,唇涂大红口脂,优雅端庄地坐着。 她乜了一眼旁边一众肥胖的贵族绅士们,不屑道:“急什么呢,好戏得慢慢开场才有意思。” 罗伯特拍了拍手,面向所有贵族拔高音量:“诸位尊贵的大人,我宣布今夜的角斗正式开场,今晚还将有重头戏上演!” 此话一出,座台绅士们酒杯碰得叮当作响,扯着嗓子高呼:“赶紧把魔兽们放出来和那群小畜生奴隶们玩!” 伊芙琳轻嗤一声:“又是同样的把戏,也没见真有什么新鲜玩意。” 面对嘲讽,罗伯特自信满满:“为了让大人们玩得尽兴,今晚还新加了个小游戏和彩头。” “这么刺激?” “这批奴隶里有个相貌漂亮、等级不低的半兽人,还是个干净的雏儿,哪位大人能率先从这三百名奴隶里找到他,拍下后我们将会再免费附送两名高等奴隶一同陪玩!” “真的有长得好看的高级半兽人奴隶?还是雏儿?!!” 三百年前天启日,一场流星雨过后,因不知名原因大陆开始出现了模样奇特、残暴嗜血的魔兽,彻底爆发了魔兽入侵人类家园的兽潮,随后又出现了一种魔兽与人类的混种——半兽人。 但半兽人数量极少,由于是魔兽混种,通常长相奇形怪状,大多面相狰狞,长相良好的半兽人堪比稀世珍宝,就算有,也早被权势搜罗过去占有玩弄,运气好又有实力的则多是投军进到了那位掌控第十军团的女公爵,海丽丝的麾下。 所以贵族们已经很少看到长相不错的半兽人了,一听到这条消息瞬间热血沸腾。 “快点开始,老子金币都捂热了!” 罗伯特也不卖弄关子,比了个手势,底下斗兽场西边的铁栅栏缓缓打开,暴雪立马灌入洞口内,发出嘶哑骇人的呜咽声,形状奇异又庞大的影子缓缓从黑漆漆的洞口延伸而出,沉重的兽足碾过地表,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 腐臭的腥风掀起,几头巨鳄魔兽咆哮着冲出牢笼,鳄兽体型足有两个成人高度,身批鳞甲,口部还顶着一柄如尖锥的长角,满口黑色利齿。 被饿了三天的鳄兽一出笼便口齿流涎,目光盯着那些移动的奴隶,刨着兽蹄冲入奴隶群中,此刻座台再次爆发了癫狂欢呼声。 “瞧瞧那些两条腿的可怜小畜牲,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 没有实战经验的奴隶虽持有武器,但剑身一碰到魔兽鳞甲就应声断成两截,还没反应过来,早就被飞扑而来的兽口撕成残块。 “这些怪物怎么杀得了!打不过的,他们明显就是拿我们白喂魔兽给贵族们取乐的!” “跑!快跑!” 场下奴隶的尖叫声与场上贵族们的欢呼声混乱交错,倒映在地面的人影疯狂舞动,如鬼魅在摇曳。 “没见到有兽化特征的半兽人啊,不会又是噱头吧。” 此时伊芙琳的女儿一眼就发现了他们所在座台下方一名静静站着的奴隶少年,惊喜地摇晃伊芙琳的手臂:“妈妈,快看,那个奴隶长得可真好看!我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奴隶!” 另一个正被追赶的奴隶眼见着要被鳄兽追上,故意跑到那个漂亮少年身边,将他推向身后的鳄兽。 即便被推出去的瞬间少年出于反射地举起手中的短刃,刺向扑向自己的鳄兽,但由于魔兽速度更快,尖锥长角还是刺穿了少年的肩膀。 砰的一声,少年闷哼一声被长角顶着后推,重重砸向石壁,鲜血疯狂涌出。 伊芙琳女儿大叫了起来:quot;不要,妈妈,快让他们停下,那些魔兽会杀了他的!”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聚,在发现少年身影时齐齐被吸引住。 伊芙琳手中轻摇的酒杯一滞,她所在的看台是视野最清晰的,能清楚地看到少年的长相。 那是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年,五官精致,锋利挺拔的鼻梁之上,镶嵌着一双颜色奇异又罕见的的翠绿色瞳眸,如同沉寂了无数个冬日后刚开封解冻的深眠湖泊,再配上满头金发,衬得那张皮相惊人得漂亮。 “我要他。”伊芙丽看似淡定地放下酒杯,手指早已指着场下的少年道:“别把人弄死了。” 罗伯特比了个手势,守卫们闻声立刻放特定烟雾熏赶魔兽,救下少年。 “我也要,我出五百金币!” “六百!” 伊芙琳不屑地抬眸,志在必得:“一千五百金币。” 胖瘦守卫惊讶道:“天呐一千五百金币,我从没看过出价出到这么高,这小子真好命。” 其他贵族见到这么高的拍卖价,肉痛地不敢再喊价。 罗伯特立马敲铃宣告:“恭喜伊芙琳夫人和她的女儿找到了半兽人,还给出了陪侍的最高价格,成为今晚的最大赢家!” 少年被拷着锁链关押在鸟笼一样的金色小囚笼里,由守卫推到了伊芙琳面前。 所有贵族一同围凑过来,伊芙琳的女儿迫不及待地扑到牢笼前,左看右看十分满意:“他真的就是那个半兽人吗?可他没有兽化的部分呀,怎么长得和人类一样呀?今晚我们就能和他一起玩了吗?” 伊芙琳踏着高跟靴子,绕着笼子观察着少年:“长相确实万中无一,可他不像有兽化部分的半兽人,既没有粗长的尾巴满足我,也没有细长灵敏的舌头能让我愉悦,值不值得我花更大的价钱完全买下,还是另一码事。” quot;别看他没有可以当作玩具的兽化部分,但这家伙特别耐折腾,不管被魔兽怎么撕咬都没死,这不您看,他还好好的喘着气呢。quot; 罗伯特指了指少年浸满鲜血的肩膀,商人头脑转得飞快,精准地命中客人的需求:“您可以随便玩他。” 这句话里藏着的暗示立马戳中了伊芙琳心坎,她眯起眼睛:“确实,那些普通的半兽人玩具再是好玩,也不耐折腾。” 一见伊芙琳这条大鱼咬饵,罗伯特继续推销:“您看他都还没分化出特殊能力呢,身体素质就比别的兽人强,等未来他进入分化期,说不定能分化出让夫人满意的兽化部分和能力出来呢!” “不过长得这么漂亮,你确定他真是个雏儿?从哪里弄来这么个宝贝的?”虽然罗伯特十分会哄动客人,但伊芙琳显然老道得多,依旧抱有怀疑。 “妓院里头我那老相好拿来抵债的。”罗伯特满脸挂着童叟无欺的真诚表情:“我也没想到那女人私藏着这么个好货色这么多年,估计是要等他年纪大些分化后,才打算以雏儿的身份抛售,捞一笔大钱的。” 没想到最后妓院破产,倒是被他捡了个大漏。 罗伯特又抛出诱人的话:“至于是不是雏儿,夫人今晚验验货不就知道了?我可是花了快一千金币买下他的。” “妓院的半兽人杂种,玩弄起来一定很爽吧!要是我先发现的就好了。” “那可不,长成这样,在床上的时候表情肯定□□得不行呢!要不明日我再来拍他身契?” 旁边的贵族夫人们看清奴隶少年俊丽的长相后,纷纷开始后悔没花大价钱拍下,被伊芙琳母女捷足先登,眼馋得不行。 在一众艳羡的目光中,伊芙琳夫人获得前所未有的情绪价值:“我出三千金币完全买下他。” “夫人真是爽快,我一定会给夫人安排最好的房间,准备最新的玩具。”罗伯特笑开了花,弯腰鞠躬,脑袋恨不得直接贴到伊芙琳的鞋尖给她擦靴了。 伊芙琳夫人轻哼一声,带着女儿转头离开。 贵族狂欢拍卖还在继续,罗伯特跟着被推动的金笼子一道进了地牢。 命人打开金笼子,罗伯特十分善心地亲自将止血的药洒在少年的肩膀上,讥讽道:“你看他们多饥渴,比那群饿了三天的魔兽还饥渴,眼神都巴不得扑到你身上,把你撕碎呢。” 廉价的止血药止血虽快,却只是暂时将肌肤强行黏合起来,剧痛毫无预兆地从伤口炸开直钻骨髓,少年纤长的睫羽剧烈颤动了几下,可依旧低垂着头颅,半声痛哼都没有溢出喉咙。 罗伯特皱了下眉,他就没见过这么耐痛的奴隶,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抬起少年的下颌,左右转动,仔细查看了少年的脸。 哪里都可以破损,除了脸。 确保那张漂亮的脸蛋没有任何损伤后,罗伯特吩咐侍守卫:“待会带他换上新裁的‘制服’,定能将我们的主顾迷得神魂颠倒。” 罗伯特看着少年双手和脖颈上已经沉勒入皮肉的铁拷道:“解开囚拷的钥匙已经交给了你的新主人,只要你能服侍好伊芙琳夫人,说不定过了今晚,仁慈的夫人就会赐予你自由。” 当然前提是少年能活到明日。 上流圈里都知道那些表面优雅的王公贵族,皮囊之下都藏着特殊的癖好,他们不缺钱财,缺的是乐子,玩的可不一般。 罗伯特不过是给少年画了个饼,想让他在床上卖力些。 “当然了,如果伊芙琳夫人在享受的过程中有任何一点不愉快的体验,你应当知道你的下场,那可不会比被魔兽撕咬来得好受。” “虽然老鸨说你还没接过客,是个雏儿,但那些如何服侍讨好主人的手段,想必你在妓院已经见过不少,应该不用我亲自教导你了吧。” 罗伯特好声好气、软硬兼施地教导着少年,他可不想还没到手的尾款告吹。 “你一直表现得很好,让我很满意。” 作为奴隶买卖的头子,罗伯特深知半兽人的秉性。 半兽人混杂着的另一半魔兽血脉,速度、力量、体质都强于人类,但往往都容易狂躁嗜血、手段暴力极端,而这种更趋向于魔兽的天性,令大多数半兽人难以服从融入人类,被人类排斥和打压。 当然也有极个别的特例,例如那位声名赫赫、掌控着第十军团的半兽人女公爵——海丽丝·兰开斯特,既拥有可以轻易杀死强大魔兽的能力,却又忠诚于人类王国; 而眼前的这个少年也是个例外。 无论被扔进魔物堆里被撕咬多少次,他都没有逃跑或者暴起的倾向,仿佛他们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罗伯特很满意少年乖巧的表现,这样不会反抗、美丽又无害的死物,便是最好的商品。 “你们说,刚才卖三千金币是不是亏了。” 胖守卫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当初您可是只花了一百金币买下的,可真够黑心的。 “今晚好好表现,夫人不会亏待你的。” 少年依旧一声不吭,罗伯特皱了皱眉,忽然抓住那头显眼的金色长发,野蛮地向上揪起:“刚才我说的都记住了吗?” 少年被迫仰着头,此刻总算抬起了眸子,他扫了眼罗伯特抓着自己头发的手腕,随后一眨不眨地看着罗伯特,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像在笑,又不像在笑。 笑得罗伯特浑身阴森森的,这张脸蛋虽漂亮,笑起来的时候却没有一点感情,就好像不是个人类。 被那双幽绿的眸子盯久了,罗伯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莫名觉得有条冰冷的锁链正悄无声息地环绕上自己的脖子,在脆弱的颈部徘徊,一点点地缩紧。 罗伯特打了个寒颤,松开了手,这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今晚也许会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风雪。 “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瘦守卫打破了这沉默的尴尬气氛:“他从不说话,就连奴隶们都不爱跟他呆着。” “哑巴不会说话,总会呻吟吧?” 罗伯特松开手,示意守卫将他带去洗干净换衣服,临走前还再次弯腰叮嘱:“夫人宠幸你的时候,能哼哼唧唧叫几声床就行了。” 少年没有出声,胖守卫拍马屁道:“哪个奴隶被玩弄的时候真能忍得住呢?就算是哑巴也会呻吟,您放心吧头。” 罗伯特放下心,听着外头一浪高过一浪的拍卖声,心情无比愉悦:“多么美好的夜晚啊,客人们一定会终身难忘。” 第2章 鲜血 第2章 鲜血 斗兽场有设立贵族休息和过夜的高档房间,隔音极佳。 在价格最高的一间房间的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正方形物件,物件被黑色的罩布盖得严严实实,黑布之下时不时传来几声嗤气声,但都被奴隶们的哭喊声掩盖住了。 “小姐,不要用那个东西,太痛了。” 全身都是伤口的奴隶滴着血,跪爬到长相甜美,穿着华丽的伊芙琳女儿罗莎身下,连连求饶:“求求您,放过我们吧!” 罗莎似乎玩腻了,转头走到她打算留到最后品尝的“食物”面前。 奴隶少年半跪在地,下身套着透薄的白色丝裤,裸露的上身则披着金色背链,金链在雪白皮肤上衬托下完全没了俗气感。 满头金色长发垂落至手腕,明明是个奴隶,整个人看起来却格外得矜贵又诱人。 罗莎迫不及待地撩起少年的金发,笑吟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没有回话。 啪! 一记响闷的巴掌声响起,另外两名奴隶吓了一跳,别过头就看到了金发少年被打偏了头,侧脸上映着一道刺目的红色巴掌印。 “我在问你话呢!”罗莎脸上甜美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烦躁与不耐。 “别吓到我们的新宝贝了。” 伊芙琳抬起少年的下颌,口吻带着点怜惜:“啊,竟然和罗伯特后面派人来补充解释的一样,是个哑巴吗?” 不过我会原谅这点小瑕疵的,毕竟哑巴不会撒谎。好孩子,从今日起,你就叫伊兰吧。” 伊芙琳松开手,绕到兽笼前:“我喜欢听话的好孩子,这样我们才能和宝贝玩得尽兴。” 她掀开黑布,正方形物体是一个铁笼子,笼中关押着一只巨大的四眼犬形魔兽,足足有两米高。 它就是伊芙琳口中的宝贝。 一见到眼前的新“玩具”,趴伏着的兽犬立马起身,前肢趴在铁笼上直立起来,兴奋地对着奴隶们挺腹,粘稠的口水直流落地。 现在是冬天,显然只有被下了药后进入发情期的魔兽才会有这样的表现。 “它好像很喜欢你们呢。” “不要,我不要和魔兽交媾,好恶心,会死的。” 毫不夸张地说,那只兽犬看起来饥渴地像是能在原地跟铁栏杆做起来,两名奴隶吓得直打哆嗦:“小姐,您还是打我们吧,只要不要和……” 罗莎没有半分怜悯,反像是重新找回了乐子:“它今天格外地兴奋,一定能和我们玩很久。” 少年微微攥紧手心,但不是因为伊芙琳母女二人。 那些下流的话语化作一团断断续续的杂音,远方忽然传来阵阵尖锐噪声,像是夜晚夜枭的哑鸣,又像是野兽的嚎叫,宛如潮水般一波波震荡着他的耳膜,搅得他耳朵发痛。 那些声音汹涌地起伏着,狂躁地颤动着,既像热情的邀约,又像是兴奋的呼嚎,被鼓动得狂跳不止的心脏不停冲撞着伊兰的胸腔。 少年的唇瓣如同即将死去的蝴蝶的翅膀,微微轻颤着,看得伊芙琳越发心痒难耐。 “今晚将会是个愉悦的夜晚,你说对吗?” 伊芙琳走回伊兰面前,故意用匕首敲开伊兰的唇瓣,测试他的服从度。 伊兰明显地浑身一颤,锋利的刀尖难以避免划刮过口壁,一道血流从左侧唇角溢出,但伊兰依旧一动不动任由伊芙琳摆弄。 被血液染红的唇瓣反倒勾起了伊芙琳浓烈的兴致,她非但没有抽出匕首,反而越探越深:“虽然你看起来不像半兽人,又还未分化,但既然是半兽人,体力应该不会输给它的,对吗?” 伊芙琳的语气温和优雅,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场暴行,而是一场恩宠。 全程像个木偶一样不说话也不动弹,看似安分乖巧的少年,在口腔内的某处被冰冷的刀尖触碰到时,忽然用被铐住的手抓住匕首的刀身,鲜血立马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顺着指缝汩汩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少年猛地抬起眸,倒映着明亮烛火的绿瞳里闪动着危险的青光。 伊芙琳怔了怔,这个样子像极了…… “松开,你不懂这是情趣吗?” 伊芙琳试图夺回匕首掌控权,却拔不动半分,全然没了刚才那副优雅慵懒的模样,怒骂起来:“你在做什么?” 罗莎见状也拿起沾血鞭子走了过来:“你这贱种!还不放开!” 可伊芙琳越是拔动匕首,越是会触碰到少年的口颚,加上耳际不停传来的那些混乱尖锐的噪声,少年的眼神彻底沉郁下来,如同被触犯了逆鳞的危险野兽,眸中深处发出森冷的幽光。 少年死死不肯松开,伊芙琳满腔怒火,她最厌恶不听话的奴隶,立马松开一只手抬起来,然而巴掌还未落下,喉间骤然传来尖锐的疼痛,随后伊芙琳的视线天旋地转地翻滚起来,在稳下来的那瞬间,她看到了自己喷血的身体。 她的头颅和身体分离了…… 临死前伊芙琳忽然想起她曾经看到过的一种最危险,也最少见的一类魔兽,它们将自己伪装成美丽无害,甚至纤柔孱弱的样子,极有耐心地隐藏蛰伏,一但出手便会残忍地刺中猎物的死穴,一招致命。 “啊啊啊——妈妈!” 罗莎尖叫起来,另外两名奴隶也瞳孔放大,浑身颤抖。 他们都不知道伊兰是什么时候将刀锋推出口腔的,只看到他带着沉重手铐的手竟能飞速猛地向上扬起,在夫人张嘴瞬间割断了她的头颅。 所有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到处都是黏热的血液。 在摘下一个血淋淋的头颅后,伊兰沉默地站在原地,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盯着倒在脚边的尸体,仿佛杀人对他而言就像只是简单地折下一朵鲜艳的玫瑰花。 怪物……他简直像个怪物! 如同看到披着美丽皮囊的魔鬼一样,罗莎又害怕又愤怒:“我要杀了你这肮脏的猪猡。” 她抄起斗兽场拿来给客人取乐的火枪,对准伊兰。 在准备点燃火线的那瞬间,罗莎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很快她才发现并不是她因为害怕才失了足,而是地面在猛烈震动。 地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外界奔涌起男男女女的尖叫声和跑动声,有人疯狂地在外敲门:“救命!开门!快放我们进去!” 轰得一声木门被一坨红肉砸开,罗莎看到外面的场景,瞬间瘫软在地,枪支掉落在地。 “啊!那,那是什么!” 外面血花喷溅而起,血水渗透绒毯,整条长廊变成了一条血河。 血味、红酒味、新翻开的泥土腥味混杂在一起,揉杂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救我,救——” 先前在场上叫嚷开场的贵族男子被甩抛了进来,但滚在地上的是他仅剩的上半身,他伸出手求救,但很快声音戛然而止。 几只颜色呈红肉色泽的巨大蠕虫魔兽正沿着走廊迅速蠕动,身上无数圆形的肉瘤不停攒动着,里头的东西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穿破皮肉。 那些肉瘤是蠕虫魔兽快要破壳的活卵,而魔兽正在为后代觅食储备营养。 魔兽张开满是密密麻麻尖牙的大嘴,将逃跑的贵族拦腰咬断,多层尖牙不停地咀嚼,瞬间把血肉绞成汁沫。 那些魔兽没有眼睛,却能迅速捕捉到长廊的人类。 大地像痛苦得不停颤抖着,那些恶心的蠕虫魔兽如同寄生在大地体内的寄生虫,还在不停地破土而出。 两名奴隶掀开窗帘,试图跳窗逃跑,然而斗兽场上方却密密麻麻地耸动着无数黑色的暗影,整个夜空像一张会蠕动的黑色毯子。 “那些是食肉的魔鸟……” “兽潮!是兽潮!兽潮竟然在这里爆发了。”其中一名曾见过兽潮的奴隶双手发抖着放下帘子,绝望地抓着头发。 “头领呢,快叫他过来把这些该死的丑东西赶走,快!”伊芙琳女儿发出又尖又高的尖叫声,歇斯底里地抓起一名奴隶摇晃着:“快啊!” 然而奴隶看着炼狱般的屋外,只是面色铁青地不停呢喃着:“我们都会死的,我们都会死!” 话音刚落,一只蠕虫魔兽停止蠕动,它的头部缓缓挪向屋内的方向,身上的肉瘤子爆浆似的一个个爆开,窜出无数白黏的、有着同样尖牙的小型蠕虫魔兽,朝着屋内狂涌而来。 另一名奴隶还未发出尖叫就被罗莎推向门外,瞬间被饥饿的魔兽包裹,鲜血喷溅了满墙,而罗莎刚试图趁机从蠕虫魔兽的母兽旁逃跑,就被蠕虫母兽一口拦腰咬在嘴里。 在空中摇荡的罗莎痛苦地向着伊兰求助:“救……我会给你钱……自由……” 然而伊兰如若未闻,扔弃手里沾血的尖刀,捡起伊芙琳藏在胸间的钥匙,解开镣铐丢到一旁,像是丢掉一个不喜欢的东西,随后像个尸体般从魔兽旁慢慢走了出去。 那蠕虫魔兽似乎没把同样带着类似魔兽气息的半兽人伊兰放在眼里,继续搜寻它的食物。 斗兽场很快被魔兽钻碎,破坏,成了一片瓦砾废墟,尘雾里都是四散奔跑的模糊人影,尖叫声时断时续地响起。 “不要吃我!吃他……。”“爸爸,不要丢下我!” 贵族们相互推搡,甚至把至亲推向兽口,只为了能拖延饥肠辘辘的魔兽,让自己逃跑出去。 “滚一边去。”罗伯特也是这么做的,他把自己捧成上帝的客人一脚踹飞了出去。 在这场魔兽的狂欢盛宴上,此刻的奴隶和贵族没有阶级区分,平等地沦为了野兽的食物。 伊兰回到了一开始被老鸨卖进来时关押的囚笼附近,他保持着在囚笼里惯用的姿势,静静地看着前方。 在魔兽开餐后,他耳边那些尖锐奇异的噪声就消失了,那些噪声就像是这些魔兽先前发出来的。 废墟扬起的浑浊尘雾渐渐散去,里头逃窜的模糊人影接连倒下,尖叫声缓缓泯灭。 一只黑色的魔鸟落到他的面前,歪着虎头形状的头颅,吐着红色的蛇信子,像是在思考眼前的生物是不是可食用的鲜活食物,毕竟在魔鸟看来,面前这个瘦弱的生物没有任何动作,也不发出任何声音,像尸体。 兽潮刚出现的时候,魔兽自然会先选择猎杀弱小美味的人类,但这些魔兽不知道忍受了多久饥饿,它们才成群结队地聚集出现,斗兽场的这些人类可远远不够它们填塞牙缝。 而当它们没有食物时,贪婪的目光便会投向任何能吃的或是更为弱小的同类,例如半兽人。 魔鸟发出嘶嘶的兴奋声,口角流着浊液,而伊兰不跑不叫,仰着头看着它。 他不懂也不理解人类为什么会因为这些魔兽愉悦地大笑,又会害怕地大喊大叫。 人类好像很害怕死亡,可在被魔兽撕咬的那瞬间,不也仅仅是有些疼而已?比起活下来后伤口不停地溃烂发炎,再反复流脓,最后发出腐臭的气息,死亡难道不是很轻松的一件事吗? 有时候伊兰觉得自己更像魔兽,只会进食。 他的胃总是那样空荡地悬坠着,带着无法满足的饥饿感,但和魔兽又有所不同,魔兽可以用人类填饱它们的肚子,可他吃了食物,依然无法填满那股空虚感。 伊兰看着魔鸟嘴角垂下的口水,耳边蓦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你这……怪物……我终于解脱了。” 那是他母亲的声音。 在那个夜晚,她主动投入魔兽群被分咬啃噬,只剩最后一口气的她依旧扯着嘴角笑着咒骂他:“你就该死!” 就连这里什么也都没了,也许该去死了。 他脸上再次勾起僵硬的笑容,就像是不会微笑一般,起身缓缓走向那只魔鸟。 “砰——” 一道炽白的流星光弧划破无边的黑色夜幕,以极快的速度轰然坠落于这片瓦砾废墟上。 大地再次颤栗着,迸溅起一圈圈白色的灰尘。 “嗬嗬——”魔鸟还来不及反应振翅逃跑,早已被一只巨大的铁掌碾压在地,压碎骨头断了气。 长着三个头颅的魔犬高高昂着头颅,嗤着灼热的气息,形成两股白色的气流贯穿寒冷的黑夜。 它体型巨大,足足有四五米高,犬牙看起来比那些魔鸟更加坚硬和锋利,铁镐一样的黑色兽爪覆盖着铁甲,熠熠生辉,像传说中地狱应召出来的冥犬,可以撕破一切阻碍。 伊兰抬眸,屹立在他前方的三头犬中间的那颗脑袋上,站着一抹银白色长影,身形高挑,腰肢纤劲,孤峭地立于暴风雪中,如迎雪出鞘的锋锐长剑。 那是一个女性半兽人,身后昂扬着一条轻灵摆动的银白色兽尾。 高傲凶猛的三头犬魔兽不仅能容忍着被人踩着头颅,另外两个脑袋还时不时往女半兽人脚边靠,被驯服得像头乖巧的猫咪。 那个女半兽人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眼下方,在扫过他时,倏地凌空跃下,同时拎起三头犬身侧挂着的一柄比她身高还长,由白骨削成的、镰刀形状的骨刀,横空劈下。 伊兰没有闪躲。 还未看清女半兽人的动作,破空声呼啸着卷过他的耳畔,一双如月下深海般平静美丽的冰蓝眸子与他的视线霎那间对碰,周围所有魔兽的嘶鸣仿佛瞬间都沉寂了下来,只剩下她轻缓的呼吸声。 冰冷的声音在伊兰耳边响起:“离远点。” 伊兰的长睫轻颤了下,冷风拂过他的身侧,那抹擦肩而过的银白身影骤然消失不见。 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啸鸣,等伊兰反应过来转身,才发现一头不知何时接近到自己身后的蠕虫魔兽被劈成两段,轰然落地,腥血染红了尘土,而女半兽人早已极速跃离。 已盘踞在斗兽场、将这里视作领地的魔兽们发现同类被斩杀,有更加危险的异类入侵,立刻发出高音调的尖锐啸鸣,天上的魔鸟和蠕虫如同黑色的潮流瞬间一拥而下,朝着那名女半兽人奔涌而去。 女半兽人不退反进,向着兽潮跃去,那抹灵动迅捷的身影悍勇地刺进兽潮。 同时,场外响起高昂的呐喊声:“用引燃的长箭射杀魔鸟,支援兰开斯特公爵!” 很快上千名穿着铁甲的人类骑士骑着高马从外面冲入斗兽场,挽弓射箭,支援他们口中的那名公爵。 无数燃着火焰的长箭射入长空,引燃魔鸟羽翼,整片暗空炸开了大大小小扭动的焰浪。 在这片火海之中,伊兰的目光被那抹白色身影死死攫住。 和以往奴隶们猛冲猛打魔兽的路子截然不同,那名女半兽人握着沉重的巨大骨刀,却是有条不紊地挥升、落下,轻而易举就砍下了比自己身形大了几十倍的魔兽的头颅,或是挑破它们的心脏,每刀都像是精准算好了落点。 刀风涌起,收割鲜血。 女半兽人的手法十分利落,完全没有任何规则的束缚,带着一种极致而舒张的美,美丽中又充斥着鲜红的暴力,那柄雪白的骨刀很快被血液染成张扬的红,化成灵魂陨落的颜色。 伊兰的瞳眸里映照着凶戾的血光,冷风的呼啸声、魔兽被屠戮的尖鸣声在他耳畔边互相撕扯着,像一股血流注入他的心脏,这场以暴止暴的屠杀莫名地让他呼吸加快,变得热而兴奋。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杀戮与暴力,他能感受到那颗沉寂的心脏忽然回光返照地跳动了一下。 一下一下,越来越快,快要在他的胸膛里爆炸开来。 她是谁? 那些人类士兵好像叫她……兰开斯特公爵。 第3章 游抚 第3章 游抚 黎明的曙光穿破云层,那抹纤劲的身影迎上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的兽潮,明明渺小得如同一粒光尘,却以更加强悍的暴力开拓出一条血路,很快将这场由魔兽带来的血腥燃烧殆尽,所到之处化为终焉。 骑士们开始分不同小队训练有素地处理后续,一批捕捉剩下的受伤逃跑的魔兽,另一批留下搜索处理斗兽场现场。 骑士长下马快步走到海丽丝面前,汇报道:“公爵大人,贝奥武夫队长已经在百米外做好准备,将斗兽场外围全部包围。另外,此次兽潮中场内只有这名人类存活,死亡人数还在统计。” “嗯。” 海丽丝眼神平静地掠过伊兰,并未在他俊美的脸上多加停留,继续冷声下令:“转告贝奥武夫,这次兽潮还有临产期的蠕虫类魔兽,地下有他们行进钻出的甬道,采用毒气灌注的方法,将地下可能遗留的幼兽剿灭。” “是!公爵!” 骑士应声而去,另一名骑士押来了一个人类,正是头领罗伯特。 “兰开斯特公爵,我们在斗兽场外发现了这名正在逃跑的人类,是否将他带回监狱详细询问此次兽潮的经过?” 罗伯特听到这个名号,嗓子眼猛地一提,整个王国只有一位兰开斯特公爵,那就是海丽丝·兰开斯特。 那位当年只身一人带着几百名士兵,成功阻拦了那波最为凶猛的兽潮,此后又通过猎杀将奥斯大陆的魔兽数量控制到了最低的女半兽人,这位公爵作风雷厉风行,屡建奇功,成为奥斯大陆第一位破例不通过世袭继承爵位、由国王亲封的女公爵。 海丽丝·兰开斯特不仅地位高贵,统帅着唯一一支由半兽人和人类士兵组建的第十军团,还拥有仅次于国王的审判权,除了王室嫡亲,海丽丝公爵不需要经过法庭或者教会,甚至在其他领地上就可以直接进行审判,定夺一个人的生死。 而罗伯特深知自己手头上背的那些肮脏债,买卖人口、非法堕胎、私贩魔兽等,每一个都够他在牢里呆半辈子。 他不能被带到监狱盘问,否则绝对会栽在这位公爵手里。 “见鬼!”罗伯特心里咒骂一声,立马挣扎开骑士,向海丽丝行了个标准礼,面上诚恳请求:“亲爱的公爵大人,我不过是斗兽场的客人罢了,来这里无非是和其他人一样,都是来寻点乐子的,兽潮爆发的时候我恰巧和情人在外面逍遥快活呢,其他事我一概不知呢。” “对了,我与很多公爵都认识,他们都能证明我只是一名遵纪守法的好商人而已。” 罗伯特明里暗里暗示他是公爵们的人,贵族圈关系错综复杂,谁也不想做那个因为一个人就掀翻桌子、得罪所有人的刺儿头,因此遇到圈里的人犯事,基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眼。 他瞄了眼海丽丝身后的伊兰,眼里闪着精光:“噢,您身后那位正好是我的手下,如果您喜欢的话,我还可以把他送……” 罗伯特半威胁半讨好的话还未说完,银白的光芒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他的头颅便滚落在了腥臭的魔兽残肢堆里。 “根据奥斯法典第十三条,蓄意谋杀贵族,按照律法,当场处决。”海丽丝一甩骨刀上的新血,利落收回。 半兽人视野比人类来的广阔,很不幸的,罗伯特在斗兽场上逃跑时拿贵族喂魔兽的恶行被海丽丝看到了。 在场的人类骑士没有人对海丽丝这样单方面、不经过审判便杀死一个贵族的行为提出任何质疑。 她就像是最高审判者,审视着世人皮囊下的罪孽,然后毫不留情地送有罪的人下地狱,连给他们忏悔狡辩的机会都没有。 伊兰静默地盯着海丽丝,那头高高扎起的霜银色长发顺垂而下,落在笔挺的背上,而覆满了雪白鱼鳞一样光泽鳞片的兽尾在扫动时,会有意无意地掠过发尾。 即便兽化成菱形竖状的瞳眸已渐渐向两边舒张,变成了更加柔和的、如同蓝色玻璃珠般的圆润眸型,她的目光却依旧冷沉锋锐。 那是一种来自高级狩猎者的压迫性注视,和她的声音一样,冷涔涔的,没有一点多余的累赘。 “您身后的这位人类似乎是这里的奴隶,又该如何处理?”骑士又问道。 “他不是人类。”海丽丝淡淡道:“他是半兽人。” 骑士看着那名纤瘦雪白,毫无任何兽化特征的奴隶,微微错愕:“他居然是半兽人?!!” 公爵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怎么处理他?”骑士请示道。 半兽人是特殊的种群,不像人类一样进行简单审问就行,需要经过严格体检和试验观察,根据其危险程度进行审判,具有潜在暴力倾向、对人类存在高度威胁又不可教化的半兽人往往会被处决。 海丽丝无波无澜看向伊兰那张漂亮的脸蛋,不带任何情感道:“将他带回第一军团监狱塔进行审判。” “是,海丽丝公爵!” 三天后,黄昏时刻,第十军团监狱塔地下三层。 轻稳的军靴踏步声回荡在走廊内,牢笼内的半兽人犯人立马安分下来,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就连魔兽也安安静静地盘缩着。 监狱的记录官向走在正前方的海丽丝转达军团传来的消息:“有几大家族向王室庭会提出了抗议,说明明和您约定好了不带任何半兽人士兵前去解决兽潮,您却带了三头犬,这才招来了不详,导致斗兽场无一名贵族存活,害死了他们的家人。” “我看他们才晦气呢!” 身披重铠,高大健壮的军团分队队长贝奥武夫·索尔森大步迈向前,呸了一口:“脑子被驴踢了还能清醒清醒,这群贵族是纯没脑子,这次兽潮爆发得突然,又在边远地带,不骑三头犬您能那么快赶过去,及时扼制兽潮外扩啊?” 监测到兽潮动向是前往北疆斗兽场方位,那些前去观看非法斗兽场表演的贵族的家人们吓得连夜赶到第十军团,求着海丽丝出手的。 贝奥武夫骂骂咧咧:“要不是为了避免魔兽造成更大伤亡,加上他们出的钱还看得过去,您才懒得理会这群穿衣小丑。” 记录官连连点头:“您当初也事先说了无法确保斗兽场人员的伤亡,是他们死皮赖脸非要求您帮忙,结果解决完兽潮,发现他们家人没活下来就翻脸不认账了!他们也不想想您这波救了附近城邦多少平民和家族?而且要不是斗兽场汇聚了那么多魔兽和人类,饥饿的兽群也不会盯上斗兽场。” 贝奥武夫附和:“怪得了谁咯?” 海丽丝步伐平稳道:“三头犬是魔兽,不属于半兽人。” 意思是,第十军团没有违约。 贝奥武夫脑袋瓜咔哒一下,突然就被点醒:“对啊,那他们抗议个卵?” “通知他们,三天内按契约内容补足本次军团出军的费用。” 海丽丝抬起冰冷无波的眸子,用平静口吻说着明晃晃故意加价的话:“另外,由于本次启用人类士兵,用于装备防护武器和搬运尸体的花销增加,出军费用翻倍。” “我这就去通知他们,这活儿除了我,谁干我都不放心,交给我吧1”听到能加钱,贝奥武夫抡着胳膊肘子活动筋骨,立马变得乐呵呵地前去讨债。 “队长这一身肌肉,贵族们见了掏钱袋子应该能掏得很利索吧。” 记录官忍不住捂嘴窃笑,虽然这次并没有士兵伤亡,难缠的魔兽基本都被海丽丝公爵猎杀了,压根没动用多少人力财力,但公爵这是没打算对这群新贵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这招可真够损的,简直是往那群花天酒地却抠搜得要命的贵族心窝里捅呢! 处理完军团事务后,海丽丝像是想起什么,顿住脚步面向记录官询问道:“三天前斗兽场存活的那名半兽人的检查和观察结果如何?” “军医对那名少年进行了好几遍详细的身体检查,并未从他身上发现有任何兽化特征的部分,他身体那么瘦弱,您确定……” 记录官顿了顿才犹豫说出口:“您确定他是半兽人?” “他伤口的血液,”海丽丝确切回答道:“有着半兽人血液里特有的气味。” “血液?”记录官讶色难掩,虽然她知道半兽人的五感是人类的千倍,但就算半兽人军医也无法通过血液气息来分辨兽人,海丽丝公爵又不会随口断定,这说明公爵感官的灵敏度比普通半兽人还要高。 记录官汇报:“因为当时我们根本无法分辨他属于哪类兽种,所以没办法评定他的危险等级,而且这名半兽人少年似乎存在语言沟通障碍,无论我们怎么尝试他都一言不发,也拒绝更多的接触,我们无法与他进行正常的沟通,只能由您来亲自体检和审判了。” 海丽丝扫了一眼记录本上,上面许多行都留了白:“带我去他的关押牢房。” “是。” 在前往牢房的路上,记录官翻开记录本继续汇报:“虽然无法判定兽种,但军医们还是依据他的身体状况对他进行了行为评估测试,在可控的刺激和环境变化下,并未发现他有任何暴起攻击人类的倾向,且对肉类不敏感,性格温顺,推测其母兽或父兽并非肉食类魔兽。” 记录官回想起牢房内的满是伤痕的少年,起了怜悯心:“军医还说他似乎常年遭受虐待,精神状态很差,身上的伤口也有些感染了,无论给他更换什么食物,他都未食用,在地牢里已经不吃不喝三天了,再不干涉只怕撑不过明日。” 海丽丝没有多说其他话,直接到达地下一层专门用于关押特殊半兽人的的囚房。 吱呀一声,四面都是铁壁的牢门被打开。 地下一层还是能采到光的,黄色的夕光斜射进监狱的小铁窗内,被铁栅栏分隔开的光束投落在阴冷的铁地板上。 而半兽人少年被铁链牢牢拴住,禁锢在这片光斑处,旁白还放着一口未动的餐食。 记录官看着静静坐在暖色夕光之下,被洇上一层橘光的少年,伤痕累累显得那样脆弱可怜,忍不住悄悄叹了口气。 而海丽丝则淡淡地审视了少年一眼,他赤裸的上身依旧挂着充满暗示意味的柔软金色背链,细链沿着背部的蝴蝶骨勾勒而下,末端悬绑着一枚由金子锻造而成的蝶状挂饰。 金色的蝴蝶贴在雪白的脊背上,随着轻微的呼吸起伏发出细腻诱人的闪光。 尽管再是动人,在海丽丝看来少年那双美丽的瞳眸里头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恐惧或是愉悦,里头空洞洞的,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一座长满白花的孤坟,萦绕着一股美丽的死寂。 “站起来。”海丽丝走到工具桌旁,没有任何拖腔地发出命令。 在听到那道冷涔的声音后,伊兰总算动了动,他缓缓抬起因为虚弱而倍加沉重的眼皮,有些摇晃地从地板上站起。 “脱下衣服,全部。” 海丽丝说出了带着“羞耻”意味的话语,可语调平直无波,冷漠的脸上看不出带有任何私心。 伊兰垂下视线,和先前几次体检一样缓缓解开金链条,又将轻薄的绸裤脱下,脸上没有羞耻局促,更没有不安和紧张。 海丽丝从桌上拿起一双消毒过的、干净的白色手套,利落地戴上,富有弹性的质冷手套紧紧包裹着手指,纤长的指节弧度宛如浮雕绵延起伏。 “以下的检查不会施加任何形式的暴力和伤害,但如果令你极度不适,可以伸起你的左手示意,我会停下来。” 伊兰长睫颤了下,这是第一次有人提前告诉他步骤。 海丽丝径直走进牢房站到伊兰面前,见被告知的伊兰没有反对,直接说道:“张嘴。” 伊兰显然有些发怔,没料到她会先检查口腔,但不知为何他还是缓缓主动地张开了嘴。 海丽丝的食指中指并拢,沿着少年的唇中快速探入口腔,停在他的腮颊深处。 牢外的记录官瞪眨着眼,有些磕巴道:“公……公爵,直接用手指虽然能感知细微的变化,但会不会……太危险了?您确定不用铁制口具钳掣住他的牙齿后再检查吗!” 海丽丝没有停下,而是凝神继续沿着柔软的颊肉,掠过一颗颗牙齿,探寻似地仔细游抚了一圈。 “上下一共29颗牙齿,尖化程度低,犬齿退化与人类相仿,年龄约16岁。” 海丽丝的手指翻了个身,指腹面向上,轻触着上颚。 在中心位置,海丽丝摸到了一团极为隐蔽,盘曲着的纤细柔软的管状东西。 始终没有任何反应的伊兰忽然止不住颤栗了一下,眼尾被生理性泛出的泪水润得湿红,口腔里的津液止不住分泌涌出,原本蜷曲在上颚的口器忍不住颤动着。 那双绿眸逐渐暗沉,颜色变得幽深近乎黑色。 明明她的力道轻得像风一样,可比起先前被匕首恶意用力撬开口唇时,口腔泛起的感觉更加强烈。 他能清清楚楚感受到隔着手套的手指传来的热温,在一点点地灼烧着他的上颚,混着津液的湿热感蔓延进了血肉深处,仿佛她的手正在他的骨头上游抚。 这种奇异的感觉,让他的每根神经滋滋作响,让他感到暴怒,本能在告诉他,勾卷住那冒犯口舌的手指,咬断那两根手指,再像在斗兽场做的那样,刺穿她的脖颈,彻底撕咬、扯碎眼前的人! 然而海丽丝的手偏偏在这时停了下来,她走近他,距离继续缩短。 即便停下,伊兰森绿的眸子依旧直勾勾盯着海丽丝,这样的距离,他轻而易举地便能攻击到她。 血液从各个方向撞击冲荡着血管,让他浑身暴热,制止她!杀了她! 两道视线再次毫无遮掩地平直对上,海丽丝早发现了那双绿眸深处里闪烁不定的危险幽光,方才体检前的告知她并未全部说出口,告知的最后原本还有一句警告的话语,那就是如果他有任何攻击的动作,她会就地处决他。 不明所以的记录官总觉得牢房一下子静得可怕,自家公爵大人的眼神也无比冷厉,难道是发现了什么危险的特征? 就在记录官暗暗为少年捏把汗时,海丽丝竟又离少年更近了些,微微俯下头在少年耳边轻声道了句话。 第4章 高危 第4章 高危 “放轻松。” 冷而平静的声音在伊兰耳边轻轻道出:“很快。” 喷洒在耳畔的气息轻而温热,激起些许痒意,伊兰怔愣了一瞬,稍稍仰头盯着海丽丝。 以前那些顾客、贵族也会做出这样亲近他的动作,他们和动物发情一样的眼神让他感到极度烦躁不耐,可面前这双蓝眸里却没有半分欲望,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冷色的蓝。 一点点地将他淹没,浇灭体内所有暴起的冲动,抚平了狂跳不止的心脏。 “海丽丝公爵只是例行检查半兽人,不会随意伤害你的。” 一旁的记录官好心解释道,而亦如海丽丝所言,她的手指离了口腔。 透亮的液体随着指尖拉出一条细长的丝,最后垂挂在唇角处。 海丽丝观察着手套沾上的透明液体,口颚似乎是敏感地带,她只是轻轻触碰了几下,就生理性地分泌了这么多的粘液。 她继续道:“上颚内部盘曲着一条未发育成熟的柔软口器,里面是空腔,没有储存毒液,分泌的津液亦无腐蚀性,暂时推测其为无毒属性的昆虫纲半兽人。” 仿佛打破了皮肉的阻隔,触摸到了其下的灵魂,海丽丝用着简约却又精准的语言描述出少年的种属。 记录官拿着笔在一旁飞速仔细地记录,同时感叹着海丽丝公爵对兽人的熟悉程度以及她那惊人的感知力。 那种深藏在颚肉内、未发育成熟的隐秘口器,除了亲自用手进行十分细致地探查,凭借肉眼或是冰冷器械是很难发现到的,这也是他们先前检查少年口腔情况时没有发现口器的原因。 检查完口部,海丽丝绕到少年的背后,还沾着一点湿热津体的食指放到他的肩胛骨上部,手指轻轻往皮下按压,沿着脊椎向下挪动。 背部的伤口密密麻麻,海丽丝难以避免会触碰到伤口,而每次指尖掠过伤口表面时,少年的小腹都会不可避免地轻微紧缩。 他的呼吸频率变得错乱,像在压抑着痛苦,却硬又是一声不吭。 她眼前的这个半兽人,活像一个空有一张美丽皮囊,却又死气沉沉的精致木偶,不会笑,不会痛,也不会落泪。 海丽丝盯着那简约消过毒但依旧红肿溃烂的伤口道:“肩胛内侧肌肉存在翅牙,还未萌出翅膀,目前无法判断是何种昆虫类,估计是昆虫纲鳞翅目,也许分化后或进入情潮期才会进一步发育。” 伊兰眼睫闪过困惑,他似乎不明白这些词汇代表的意思。 记录官猜测伊兰也没受过正经教育,向伊兰讲解:“大部分半兽人通常一生下来就有兽化的部分,利如拥有尾巴、翅膀等,少部分半兽人则是进入分化后才有兽化特征。兽人的分化不分年龄,通常在16岁左右进入分化期,会分化出带有母兽或父兽种属所具有的特殊特征和能力,所以分化有可能导致半兽人模样进一步发生变化。” 例如贝奥武夫的母兽是蜥蜴魔兽,他分化的能力是拥有毁灭性的巨力以及通过改变体肤颜色进行隐避。 “半兽人还有一个阶段,是情潮期。兽人发育成熟后会如动物那般,进入类似发情期的阶段,这个阶段便是情潮期,部分极其罕见的兽人是进入情潮期后才会出现兽化部分。” 记录官用常见的例子解释:“就像白蚁为了寻求配偶会在交配繁殖前长出翅膀一样,极少数的半兽人会在情潮期发生形态的变化。” 海丽丝的食指沿着单薄脊背一路向下,最后止于股间最后一节尾椎骨,结束了这场检查。 “性腺发育不完全,未进入情潮期,无兽化特征,为d等级。” 第十军团会给所有能登记在册的半兽人进行评级,按能力从高到低分为s、a、b、c、d五个等级,前面四个等级都是拥有分化能力的,s的分化能力往往都是最特殊强大的;d最弱,没有分化能力或还未进入分化的兽人会被评为d级,但也意味着对人类威胁最低,危险等级为低危。 记录官听到等级为d,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少年暂时可以和人类生活在一起了。 多数半兽人脾气都暴躁得很,这孩子明明这么乖巧无害还被虐待成这个样子,记录官内心那叫一个老泪纵横啊,忍不住碎碎念:“太惨了,身上全是伤,还好幸运地成为兽潮的唯一幸存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不吃不喝,但受了那么多苦难,他也一定很想好好活下去吧。” 记录官感慨万千,记下兽人评级,看着最后一栏的危险等级,照例问了句:“危险等级记为低度危险么?” 海丽丝收回手,却冷冷道了四个字:“高度危险。” “什么?!” 记录官怀疑自己听错了,失了礼仪惊呼出声:“您,您不是说,他无毒,又为昆虫纲鳞翅目半兽人吗?这类半兽人通常都性格温顺,就算分化了评级通常也为a级以下,而且这孩子一直很服从命令,怎么会是高危呢?” 要知道高危等级半兽人之所以会被列为高危,就是因为他们的独特性。 高危等级的魔兽会像人类一样有目的性地思考、伪装再进行猎杀,甚至还会玩弄濒死的猎物,或是故意不杀死他们,以猎物为诱饵继续诱杀前来搜救的军士。 而高危等级的半兽人和高危魔兽类似,他们拥有不亚于人类的智慧,却更多地被魔兽的兽性主导。 他们缺乏人性,难以和人类一样共通情感,却又擅长伪装和融入人群,实则追求刺激崇尚暴力,像个不稳定火弹一样,指不定在某个时刻搞把大的出来,所以一旦放出去后患无穷,通常都是长期收监进行教化观察。 但目前被教化成功的只有一个例子,其余的不是永久监禁就是被就地处决…… “那他……”记录官神色复杂,不敢再看伊兰,现在这名半兽人的生死,全凭海丽丝公爵的一句话。 海丽丝平静地看着夕阳的光辉一点点褪去,夜色慢慢地将这间铁牢笼罩起来。 她不认为她的判断有错,万事万物通常有迹可循,半兽人的血液有一种特殊气味,浓度越高,越是暴戾危险,从她第一次见到少年时,就从他的血里嗅到了强烈、危险的气味,而散发出这种气味来源的少年甚至还只是一个未分化的半兽人。 如果他最终没有分化出能力。自然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但一旦分化出特殊能力,谁也不能保障他会选择顺应天性还是服从管教。 这名少年的眼神虚无、空白却不呆滞,那是拥有人类智慧却缺乏人类情感的表现,像极了三头犬刚被驯服时的样子。 那时的三头犬垂着尾巴,听得懂指令,看起来已经被完全驯服,让人没有一点警惕心,可实际却想着该从哪里下口,趁她不注意一口咬断她的颈动脉。 “他很危险。”海丽丝冷沉的声音在黑暗的地牢里低低回响。 能被自家公爵说很危险,那就是极度危险,虽然难以置信又心存怜悯,但记录官还是公事公办:“我去叫典狱长。” 高级半兽人的处决,通常都由典狱长执行。 海丽丝与少年碧绿的瞳眸对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伊兰一开始对上海丽丝那仿佛可以看穿一切的审视的目光时,并未立马移开视线,只是很快,伊兰金色长睫像落败一样,微微地低垂下去,遮住了那双漂亮的绿眼睛。 脚下的光斑消失,伊兰的身体早已不知不觉被夜色吞噬,他显然也从二人的对话闻到了些许不寻常的意味,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未曾试图逃跑,也没反抗的迹象,只是垂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被自己津液沾湿的白手套。 那句带着热息的“放轻松”似乎还停滞在耳边,不停回响着,他的脑子在微微发热,伤口却没那么痛了。 “军团目前有多少名侦察兵?”海丽丝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和少年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心里还在感慨万千的记录官顿时刹住脚步,差点一脚把自己绊倒。 稳住身形,记录官大脑飞转:“只有50名,其中40名为人类侦察兵,10名为半兽人侦察兵。” 海丽丝转身走到木桌旁,胸间佩戴的徽章勋章自上而下整齐地别在白色军装上,折射出冷色光芒。 她平静道:“留下他。” 一听到这三个字,记录官差点没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不处……” “处决”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幸好记录官训练有素,及时咽了回去。 “嗯。” 见海丽丝没有多说什么,记录官也不好在观察对象面前问太多东西,但出于伊兰身体状况考虑,还是请示道:“那是要继续把他关在监狱里,由典狱长进行教化么?可他的状态……” 海丽丝捏住浸透了液体的指尖,用力一扯,附着了津液的手套发出粘稠的细微声响,被熟练地摘下。 “这里的牢房避光,阴冷,本就不适合他这个种属的半兽人久待,况且他受了伤,这里的环境会加速伤口恶化坏死,延缓伤口愈合。” 出于安全考虑第十军团才将牢房设在地下,并用坚厚的铁壁围起来,导致牢内阴冷,但高危半兽人大都是肉食类或杂食类魔兽杂交的后代,即便长期收监也不会受到影响,因此典狱长和记录官并未考虑到这层面上来。 “难怪他不吃不喝好几天了,可他竟然也不向我们求助,不知道以前经历过多少次这种情况了吧。”记录官满眼都是同情:“幸好您来了,及时发现了问题。” 站久的伊兰脸色发白,等他重新抬头,海丽丝正背对着他。 “目前半兽人牢房都在地下一层,要改进还需要一段时间。”记录官为难道:“要把他重新安置在什么地方?” 海丽丝换上了一双新手套,手指轻点了几下,很快作出了决定:“将他移送到兰开斯特城堡,并转述伊利克斯管家情况,给他安排好房间。” 记录官顾虑道:“您难道是想把他放在自己的身边继续观察一段时间吗?这会不会有危险?” 虽然收监的半兽人被送去兰开斯特城堡并非特例,之前那名唯一被成功教化的天鹅高危半兽人,就因为表现优秀被送去城堡成了女仆,但未经过教化的半兽人还是第一次,记录官猜测公爵应该是基于目前少年虚弱的身体情况作出的考虑。 “有管家和仆人看着。” 海丽丝并没有继续多说些什么,只是放下手套后转身离去。 记录官很快明白自己多虑了。 公爵武力非凡,还没有真正能伤到她的半兽人,而兰开斯特城堡里,有好几名等级至少为b级的半兽人仆人,城堡管家还是s级的半兽人,管理一个尚未分化的半兽人绰绰有余,就算少年进入分化期,海丽丝公爵也能提前感知并监管。 记录官收起记录本,关上监狱门,临走前对伊兰说道:“你真幸运,公爵这算是两次救了你,珍惜神明眷顾你的机会吧,祝你好运。” 伊兰缓缓沿着墙壁坐下,有些失神。 明明没有兽潮的噪声影响了,可鼓膜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躁动着,口腔两侧的咬肌,也因那名公爵的触摸而微微紧绷着。 她的动作强硬,利落地将手指探进他的口腔,却又柔和有节制地触碰。 伊兰淡金色的长睫颤动几下,后背抵着生冷的铁壁。 城堡……那是只有在贵族口中才能听到的地方。 在监狱里,他可以清晰听到所有犯人的窃窃私语,从他们口中他知道她的名字叫海丽丝·兰开斯特,是王室公爵,也是这里的“头领”。 那他要去的兰开斯特城堡,是她的家吗? 第5章 痒意 第5章 痒意 子夜时分,空气冷重。 雪花如碎粒般纷纷扬扬落下,在夜色融衬下,化为一片混沌的暗冷。 积压了厚雪层的小道上传来沙沙滚动碾压的声响,一辆简约却大气的马车停靠在兰开斯特城堡大门前。 三头犬被栓在特建的窝棚里,马车还未到来,它早就出来在草坪上等候着,一看到马车停下,立马兴奋地摇动着长满了锥刺的尾巴。 管家伊利克斯则站在大门前迎候,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落,身上的制服平整干净,没有半条折痕,唇角挂着周到得体的微笑。 弯腰恭敬迎接从马车下来的海丽丝后,伊利克斯开始分秒必争、十分简约地汇报城堡几日以来的事务。 海丽丝没有多说什么,伊利克斯站直扶了下金丝眼镜,又道:“公爵大人,您派人转送过来的那名半兽人已经安排妥当。典狱长大人让我转告您,由于少年身份是奴隶,目前只查出他是兽潮附近一间妓院老鸨收养的义子,若要完全调查出身世还需要一段时日,结果出来后会立马将材料呈递上来。” “知道了。” 海丽丝走到三头犬前,三头犬立马趴在地上翻滚出肚皮,只是它的体型庞大,做着撒娇的动作翻滚时地动山摇的,三颗头撞来撞去,还开始互咬打起了架。 “洛克医生今日恰巧也来拜访您,听到新来了一名半兽人少年以及少年伤情后,他原本想试着帮少年处理伤口,但由于军团的典狱长强调少年是高危等级半兽人,出于安全考虑我们没有让洛克医生帮忙处理。” 洛克是海丽丝唯一保持着来往的儿时挚友,亦是第十军团的军医。 站在海丽丝后面的伊利克斯道:“少年身上的伤口太多了,有的很深还发炎了,我们不是专业医生也不敢随意处理伤口。” 海丽丝:“洛克虽然是军医,但主攻药剂研究,并不擅长伤患处理,那名半兽人十分特殊,由我来处理,你们只要留个心眼防止他暴起即可。” “是,公爵大人。” 管家想起洛克医生与公爵关系非同常人,多补充了句:“不过洛克医生还没回去,仍在花园那里等您。” “他用过餐了么?” “等您的时候在餐厅吃过晚餐了。” 海丽丝淡淡道:“派辆马车送他回去,告诉他天色已晚。” 这是不打算去见洛克医生,在和他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了,伊利克斯只是轻挑了下眉梢,并未多嘴。 自己和自己打完一架的三头犬早就饿了,正乖巧趴伏在海丽丝身边,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向她讨食。 海丽丝丢了块魔鸟制成的肉粮喂它:“那名半兽人情况如何?” “那名少年并未食用晚餐,他好像不会讲话,也并不和我们交流。” 伊利克斯看了眼三头犬,就连一条狗饿了都懂得讨食生存,可那名少年却像连活着的想法都没有,滴水不进。 海丽丝又给三头犬喂了几块肉,不再多说,拂开身上落下的雪,利落转身走进城堡。 月色很新,却也很淡,落入鹅绒窗帘半挡着的房间时,几乎微不可见。 海丽丝敲了声房门,无人应答,便直接打开客房。 干净的房间里点燃着蜡烛,散发着清新的松香气味,正中央的橡木床上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像未被动过。 房间明明被温暖烛火照亮,却不见半个人影,无端给人空荡荡的感觉。 在一小片月光驻足的的墙角处,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在那里。 若不是那头金发迎着月光闪烁出微弱的金灿光泽,没人会注意到静静坐在角落阴影里的少年。 他换了身干净的白衣服,蜷缩着的脊背弓成一个脆弱的弧度,暗影像是要把他吞没入腹。 “你叫什么名字?”海丽丝关上房门问道。 少年没有发声回答。 壁炉里的木材虽然还在旺盛燃烧着,但没有地毯铺垫的角落依旧很冷,而少年的状态看起来更差了,脸色苍白,心跳声也比傍晚时来得微弱。 海丽丝扫了眼少年不自觉发颤的嘴唇,比起别的种类的半兽人,昆虫纲半兽人更厌恶寒冷,低温会让他们对外界的感知力下降,让他们行动变得迟缓,所以他们通常都会尽量寻求温暖的地方取暖。 可少年偏偏选了个最暗最冷的地方,看起来像是喜欢呆在暗处,不过海丽丝认为这也许更像是出自于一种习惯。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猛兽在狩猎猎物时,也会蛰伏在暗处,一旦锁定目标,便会出其不意地一跃而起,咬断脆弱的咽喉。 但海丽丝并未后退远离,而是径直走向了他所在的位置。 军靴一步一步踏在木板上,不像那些高跟鞋踩出来的咚咚声响尖锐又杂乱,而是每一声都沉稳有力,在伊兰的耳膜上一下下有节律地搏动着。 海丽丝轻轻捏起少年的下颌检查他的状态,少立马如反射性似的,又露出了和体检时一样的、极为古怪的笑容。 那笑容僵硬,冰冷,没有半分笑意,看起来极度扭曲,就像是原本不会笑的野兽,在被一次次重复训练后,只要有人靠近,就会反射性地扯动嘴角。 海丽丝盯着他有些泛散的瞳孔以及干裂的唇瓣,松开了手,像在监狱检查他时做的那样,再次冷冷命令他:“去床上,脱下上衣。” 伊兰很听从这种命令式的话语,很快缓缓从地上站起,走到了橡木床旁,坐到了床沿。 他低着头保持安静,视线却落在海丽丝纤长的手上,她依旧是戴着白手套,和体检他时一样,用的是干净的消毒过的手套。 海丽丝打开放在床头柜的小木箱,用镊子夹着浸透药液的药棉,从他肩膀上那道被野兽撕裂并使用劣质药剂强行粘合的伤口开始,一点点涂抹。 “这是可以麻痹痛觉的消毒药棉,刚涂下去的时候会有些痛,忍着,很快就会发挥止痛功效。quot; 药水刺痛着伤口,但伊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半垂着的金色长睫在面无表情的面庞上落下一片薄薄的暗影,好像一只幽静的黑蝴蝶栖息在没有色彩的荒地上,看不出过多的情感。 海丽丝抬眸看了眼离得很近的伊兰,始终注意观察着他的身体状况,看他是否还能承受疼痛。 消毒完后海丽丝又开始用手指沾取药膏涂抹在伤口表面。 伊兰安分地低着头,看着那纤长的手指在伤口上缓慢挪动。 “转过身去。” 海丽丝的声音响起,伊兰的睫毛动了动,随后转了过去背对着海丽丝。 背部的伤口更多,密密麻麻,新旧不一,一路延伸到尾椎,有些伤口呈现黑红的颜色,已经明显地坏死溃烂了。 海丽丝一眼就判断出这些伤口是什么导致的,有的伤口是野兽利爪撕裂造成的,有的是鞭子鞭打出来的,甚至还有肉眼难以看出来的针刺结痂。 为了彻底清除死肉,海丽丝用剪钳一点点将那些烂肉剪下。虽然用了麻醉药,但目前药水还无法完全麻痹,剪动肉块依旧会引起疼痛。 原以为少年口中会漏出点呜咽声,可她面前的这名半兽人却只是弓着薄薄的脊背,腰肌紧绷着气息微抖而已。 “痛么?” 半兽人的听觉、视觉、嗅觉比人类更加灵敏,但他们的痛觉却在退化,以便他们可以在一次次厮杀中再次站起,直到把对方撕碎为止,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不会感到疼痛。 “痛的话可以抓住被单,或是直接喊出来发泄,不要像这样一声都不吭。” 少年没有回话,海丽丝语气无波无澜道:“在一切不违反法则和伤人的前提下,在这里你不用听候任何命令,什么都可以做。” 少年闻言眼神僵住一瞬,随即翻涌起浓重的困惑与茫然,仿佛一直恪守的规矩,在这一刻被完全打碎。 海丽丝快速利落地剪下那些已经外翻的腐烂发白的死肉,仔细处理完善后,用干净透气的白纱布将伤口慢慢包裹起来。 在包扎的过程中,有一道视线始终紧紧黏附在她的身上,像湿腻的毒蛇缓缓贴上她裸露的手腕,在上面缠绕缩紧。 海丽丝抬起眼眸,发现少年的绿眸子正专注地随着她的指尖挪动,如同动物在不解地观察一个靠近自己,甚至触碰自己的人类那样。 打好结,海丽丝起身轻点了几下桌上的面包和牛奶说:“这些是给你准备的食物,是属于你的,吃完这些好好睡一觉。” 伊兰没有动。 海丽丝又平静地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想自主离开这里的话。”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伊兰茫然地看向了桌上玻璃杯中的热牛奶。 等他回过神,海丽丝已经出了房门。 门缝一点点缩小,那抹银色发尾甩动发出的光亮戛然消失,伊兰的瞳眸忽然竖立起来,宛如一根危险的菱针,瞳色一点点被奇异的红色侵染。 海丽丝的那句话如同鬼魅般地在他的耳边晃荡。 离开这里? 吃了那些,伤口好了,不用听从任何命令、付出任何代价就能离开这里? 妓院的妈妈说,只要好好听她的话,等他成年帮她赚笔大钱后就能放他离开妓院。 后来她的确带他离开了妓院,将他卖给了斗兽场。 斗兽场头领也跟他说过同样的话:只要将夫人服侍舒服,让她满意,就能离开。 而今晚这个女半兽人的话,是他听过的最没有欺骗力的话,她连说谎都不会么? 没人会管奴隶的伤口,斗兽场的守卫经常会骂他们是肮脏的猪猡,是死了都不值钱的赔钱货,她却不仅没变着花样在他身上留下新的伤口,甚至亲自处理了他的伤口,还用干净的纱布包裹起来。 她花了这么多时间处理,又赐予他新鲜的食物,而他什么都不用做便能离开? 可为何她又和那些人不同呢?她并没有怕他逃跑而给他拷上他最不喜欢的镣铐,牛奶里面也没有掺杂那种会让奴隶成瘾而无法逃跑的,或者让人发情的药。 伊兰拿起那杯尚还温暖的牛奶喝了一口,牛奶没有会让胃反出苦水的酸臭味,面包发出的气味也很香浓,不再有白色蛆虫在上面爬动。 他从未吃过这样的食物,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伊兰歪了歪头,暗黄色的烛影在那双发着红光的眸子里跳动着,一会儿低落,一会儿陡然拔高,晦涩不清,难辨情绪。 可他并不厌恶这个人,她来的时候像是还未来得及换衣服,所以只脱去了外衣穿着白衬衫,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可她却还是换了双新的手套,手套之下的手残留着一点松木的香味,说明还清洗过手。 贵族们会往身上喷洒浓郁的香水,但那花香气味的香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沾附在他们身上的烟味、汗臭味,以及他最讨厌的下流液体的味道,闻起来就像开在腐烂尸体上的鲜花发出的气味一样,混杂着恶臭。 而她和其他贵族女子不一样,似乎没有用香水掩盖气味的习惯。 他原本也不喜欢触碰,这会让他浑身血液沸涌,想捅进对方的喉管,以此才能浇灭燥怒。 但她的触碰是不一样的,那种轻轻摩挲着皮肤的感觉让他无比陌生,痒意掠夺似地在伤口表皮处蔓延开来,有股奇异酥麻感。 也许是她口中的药起效了。 妓院妈妈是为了金钱留着他,罗伯特是为了讨好贵族获得权力,她呢?她是为了什么? 是等他伤口好了才会开始做那些事吗?毕竟他可以给出的只有这副躯体。 那她想让他如何表现,如何为她服务? 第6章 琴弦(二合一) 第6章 琴弦(二合一) 接下去的好几天,海丽丝只有到了换药时间才会暂时回到城堡帮伊兰上药。 伊兰不清楚海丽丝具体的职责,只知道她似乎很忙,连这里都很少回来,但这里的仆人照旧会把城堡打扫得井井有条。 每天早上七点钟,半兽人仆人们会准时敲开那扇紫色的门。 这些半兽人仆人不分男女,都统一围着带蕾丝花边的白色围裙,腰间别着一个小巧的金铃铛,伊兰很快就弄清了他们的名字和脾气。 年纪看起来最小的半兽人仆人名叫莉莉安,头上长着猫耳朵,行动轻盈,打扫的速度是其他仆人的一倍。 莉莉安飞快地擦拭着窗户的边边角角,每擦几下就蹦出两三句话来:“你是从哪里来的呀?我和尼克原本都是孤儿,被放在黑市铁笼里等待出售,是海丽丝公爵的军队端了黑市老窝,把我们救下来的。” 另一名身材微胖,耳朵也圆溜溜的少年半兽人慢悠悠地扭着洗净的抹布,递给莉莉安:“我还记得当时你才八岁,要被军团士兵带走安置的时候还哭个不停呢,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从士兵的眼线下溜了出来,一把就抱住公爵的腿,非要跟着公爵走呢!” “因为公爵大人是里面长得最好看的姐姐!”莉莉安嘿嘿直笑:“不过见我要被带走,尼克你还一路在后面狂追,跑得跟陀螺似的,士兵哥哥们追都追不上你。” 即便知道这个来了好多天的新人半兽人不说话,但莉莉安还是继续絮絮叨叨个不停:“你长得也很好看!你真的是昆虫纲半兽人吗?可是你看起来跟人类没有任何差别呢,是因为没分化吗?” “有一些昆虫纲半兽人确实要等到分化期或成熟期才会蜕变呢!”微胖少年尼克小脸认真道:“有的还会长出好漂亮的翅膀!像甲虫半兽人的翅膀就五颜六色的,跟宝石似的。” 莉莉安:“我看过萤火虫半兽人!他们的腹部还会发光,像天上星星一样漂亮!蜜蜂半兽人还会将花蜜酿成更加香甜的蜂蜜,听说跟他们接吻时……唔……” 另外一名原本正扯动蛛丝吊起被单四角的蜘蛛半兽人戴安娜,一听到莉莉安口中准备吐出点什么不宜的东西,赶紧捂住她的嘴巴子。 “莉莉安,你是不是又偷看什么野文了,不可以教坏你们新来的伙伴哦。” 戴安娜下身长着三对步足,上身是半人形态,她的样子最接近魔兽,脸上却一直挂着人类才有的温温柔柔的笑容。 尼克也打圆场补充道:“纺织娘半兽人声音还特别好听,他们都很会唱歌。” “知……豆了!”被捂嘴的莉莉安含糊出声。 戴安娜松开手,继续手头的活,将被单叠得整整齐齐。 “我就看了一部《冷血公爵大人和他的‘甜蜜’情人》而已。” 莉莉安收住嘴后又忍不住好奇地向伊兰问道:“你以后也会有翅膀吗?会酿蜜吗?或者会发光?还是说唱歌特别好听?” 尼克:“他还没分化,也许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哪类昆虫魔兽的混血呢。” 尼克和莉莉安一问一答的,十分热情地跟伊兰闲聊着,同时介绍自己的伙伴。 “那你知道我们是什么种类的半兽人吗?我是猫科半兽人,尼克是鼠兔半兽人,戴安娜姐姐就很好猜了吧,她是植食性的袋蛛半兽人,而伊利克斯管家和你一样外表都和人类无异,你肯定猜不出他是什么种类的。” 知道伊兰不会说话,尼克回答道:“我一开始以为管家是天鹅半兽人,因为他身材高挑,动作优雅,又细心又温柔。” 莉莉安迫不及待直接揭秘:“实际上他是渡鸦魔兽的混血,看不出来吧!他是a级半兽人,能做到把翅膀收放自如呢!而露丝姐姐脾气虽然很火爆,可是她才是纯正的天鹅半兽人呢!” 说完莉莉安捂住嘴,偷偷瞄了眼旁边面无表情,始终专注打扫的另一名女性半兽人。 背部长着翅膀的露丝收起轻盈的掸子,揉了揉眉心,这莉莉安和尼克为什么能有这么多话对一个陌生同伴讲个不停?是不是晒个太阳也能对着路过的猫狗唠嗑一早上? “你们两个要是能安静点,说不定他早就能下床了。” 她的面容美丽,声音动听,却眼神冷漠,话语刻薄,一开口杀伤力非同小可。 莉莉安立马安静了不少,嘀咕道:“说不定他喜欢热闹呢。” 露丝脸上写着“你看他像是喜欢热闹的样子么”。 她从半空飞落下来收起背部翅膀,忽然发现原本打扫干净的地板又多了几根毛发,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莉莉安,你尾巴上的毛发又掉得到处都是了,现在可是冬天,起床的时候没有梳一梳吗?” 莉莉安心虚地抱着自己的尾巴,露出两颗小尖牙笑嘻嘻的:“亲爱的女仆长露丝姐姐,这掉毛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呀!虽然它掉的多,但要是再多掉点还能让戴安娜姐姐团个毛线球给你做礼帽呢!” 戴安娜温柔笑道:“用莉莉安毛发织出来的礼帽应该很保暖吧。” 露丝长眉依旧拧着,但不得不控制自己暴怒的脾气原谅还未成年的莉莉安,可刚一回头,又被什么撞了一下。 尼克不好意思地压着自己圆墩墩的肚子道歉:“对不起,露丝女仆长。” 看着尼克那张微胖却纯善无害的脸蛋,露丝压根生不起更多的气:“你该减肥了尼克,少吃点肉,多运动。” “露丝姐姐,我……我不吃肉,我只吃素。” “那你怎么胖的?” 尼克好脾气憨笑:“猪和河马大部分时间也吃素,但他们比吃肉的老虎还要胖”。 “好有道理。”莉莉安一脸认真说。 露丝想辩驳这两个未成年半兽人的谬论,张了张嘴又找不出辩词,只能无奈叹了口气,重新带着几人将房间打扫一遍。 伊兰安静地坐在一边,这里的仆人和妓院或斗兽场的仆人都不一样,他们各司其职,无人偷懒,就算发生口角也不会直接抡起拳头打得你死我活,而且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笑。 那是人们口中常说的开心。 他们也都不会挤兑或孤立他,总对他露着笑容,除了那名露丝女仆长。 也许是出于同类感知,每次带着另外三人打扫房间时她都会时时注意着他的动向,似乎十分警惕他,看起来是在保护另外几名半兽人同伴。 伊兰猜测她就是先前监狱官员所说的,那名唯一被成功驯化并进到城堡就职的高危半兽人。 几人将伊兰的房间打扫得光亮整洁,又重新换上新晒过的、混着一点花香味道的鹅绒被,最后端着食物放在案桌上,临走前,还将一个小铃铛放在桌上。 不管伊兰回不回答她们,临走前尼克都会对他说:“如果你有需要的话,可以用这个铃铛传唤我们哦。” 伊兰看着那枚金色铃铛,以前这种小东西会被挂在奴隶们的脖梗处,取不下来,摆脱不掉,走路的时候会不停地发出声音,提示着他们所在的位置,以此确保他们永远无法静悄悄地逃跑。 可他们给他的这枚铃铛,却是让他用来寻求帮助的。 伊兰如常地吃完那些食物,随后坐在窗边,就这么一直静静地等着,直至夜晚的降临。 虽然他的伤口已经被好好处理,但部分因为感染发炎,好得还是比以前慢些,而海丽丝会在临近深夜的时候来到他的房间的时候,为他重新换药。 她用消毒过的手轻轻触碰伤口,检查伤口里面是否还留着脓,如果积蓄了脓汁,她会挤压伤口,直到伤口深处被清理干净后再重新上药。 大部分伤口很快就重新长出了肉芽,伤疤像虫子一样平躺着在皮肤上。 伊兰将手指放在伤口上,学着海丽丝做的那样,一点点在上面按压,他知道,没有人会真正喜欢触碰那些肮脏的伤口。 以前在妓院偶尔会有管弦乐演奏,表演后琴师会用干净的手帕擦拭琴弦,擦拭的时候都十分地小心,而海丽丝检查伤口时,也如同那些乐师抚摸宝贵的琴弦一样,轻柔且谨慎。 当海丽丝的手指滑过伤口的边缘时,会牵动着伤口深处的每一根神经,从未被抚摸过的他的身体会像被擦拭的琴弦一样,发出颤栗。 现在他的伤口像有虫子在爬行一样,又痒又热,那是伤口快要愈合的征兆。 他以为海丽丝会更频繁地到来,然后对他用上一些新的手段,可海丽丝不仅没有对他做什么,反而再也没来过。 为什么她不来了? 就像今晚,她也没有来。 第二天太阳初升时刻,伊兰第一次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轻易地就推开了门,这个房间不像以往的囚笼会被锁得死死的,这里从来没上过锁。 房间外是一条铺着红色地毯的走廊,廊壁除了烛台并无太多繁赘的挂饰,但到了大厅,正中央挂着一张不大不小,却一眼就会被吸引过去的画像。 画像是用普通木框装裱起来的,但相框被擦拭得没有落下半点尘埃。 画像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穿军装,身材健壮,胸前挂着许多枚徽章,看起来参加过许多次战役,立过无数军功。 伊兰只看了一眼,没有过多停留,继续又沿着空气中散出新鲜花香和泥土气味的方向走去,成功走出了城堡尖塔。 尖塔前是一片花园。 金色的流光沿着城堡塔尖缓缓流淌而下,铺散在一片雪白的月季花上,花瓣在阳光下舒展开,上面还凝着未干的晨露。 城堡附近很安静,仆人们基本还没起床,在这片月季花圃旁,传来了歌词和此刻时间不相映衬的轻灵歌声。 “飘雪的午夜里, 圣布里教堂的钟声停了, 维瑟拉河流的水还在流动, 亡魂不会撒谎, 你不会独自一人死去, 当数完第九十九朵月季花, 月光会温柔地缝补黑夜。” 莉莉安边哼着歌边修剪着杂乱的枝叶,尼克则昏昏欲睡,嘴里还在不停动着咀嚼新鲜的蔬果。 哼完最后一句,莉莉安提起剪刀转身,刚转过去就被吓了一跳。 尼克也跟着蹦跶了起来,整个人瞬间精神了:“怎么了莉莉安!魔兽!是不是魔兽跑出来了!” 莉莉安眨巴着大眼看着眼前的人:“是你呀!你今天居然出来了耶!” 尼克揉揉眼睛,看清莉莉安前面站着的伊兰,舒了一口气。 “不过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像猫儿似的,吓了我一跳。” 伊兰没有说话。 莉莉安早就习惯了这位不说话的新伙伴,刚来的时候他简直就像个被故意撕坏的玩偶!身上有很多伤口,每天床套都染出了一块块干涸的血渍,看起来太可怜了,就连露丝都嘱咐他们不要因为好奇多嘴寻问这位新伙伴的往事,给他时间先养好伤口。 尼克猜测:“他应该是想出来散步透透气,昆虫纲半兽人比起一直呆在房间,应该更喜欢外面吧!” 看伊兰盯着月季花看,莉莉安十分骄傲道:“很好看吧,这些月季很特殊,可以在冬日盛放,是以前公爵的父亲种的哦,现在是由我负责养护呢!” 困意消失的尼克热心道:“我们带你去散步吧,兰开斯特城堡很大,容易迷路,而且城堡虽然对仆人没什么要求,但有一些地方是禁止踏足的地方,不能随意进去的。” 见伊兰也没有拒绝的意思,莉莉安二人开始带着伊兰四处散步。 伊兰静静地跟在后面。 二人又开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直到走到一处立着禁止出入的牌子前,尼克忽然拉住莉莉安:“差点就走进迷雾森林里头去了。” 前方是一片笼罩在浓稠白雾里的森林,冷气森森。 莉莉安刹住脚步,立马调转回头,尼克提醒伊兰:“城堡有三个地方算是禁地,第一个就是这片森林,公爵大人的领地分封在这里,就是因为这片森林深处经常暴发小型兽潮。” “但因为森林地理结构特殊,进到深处的话,就算是感官灵敏的半兽人也会受到雾气影响,很容易迷失在里面,所以里面还有许多未被完全清剿的魔兽,只能一点点摸索开掘。虽然公爵说里面的魔兽都是中低危,但数量不少。” 莉莉安拳头挥得呼啦作响:“那些魔兽会不定期成群结队地出动,幸好他们多是行军蚁,把它们揍得找不着北还是不成问题的。” 听到行军蚁,伊兰的眼神微微僵滞一瞬。 但莉莉安二人没有发现伊兰的异常,尼克继续道:“另外一个地方呢,就是海丽丝公爵的坐骑三头犬的窝,除了公爵,谁要是误入里面绝对会被那狗崽子当成食物吃掉的。” 莉莉安想起有趣的:“是的,露丝姐姐刚来的时候就差点被它咬断了翅膀,幸好她会飞。” 尼克:“他们还大打出手了,露丝姐姐差点把三头犬的窝都给掀了!后面先动手的露丝姐姐被公爵罚了半年新赏,但三头犬也没讨到好处,被迫吃了整整三个月素粮,瘦了一大圈。” “最后一个呢,就是那里。”尼克指着一个高耸的白色尖塔,上面挂着绣着鸢尾花的徽旗,“那是公爵所居住的主塔,顶楼是书房,公爵每年春天会在里面呆上好几天。” “除了她的贴身女仆戴安娜外,书房没有任何人踏足过。噢,洛克医生也进去过,不过他是个例外。” 莉莉安:“洛克医生的家族是医生世家,和公爵父亲是世交,洛克医生和海丽丝公爵从小一起长大,算是最亲密的朋友!” 伊兰停下脚步,尼克道:“以前人类还未完全掌握魔兽习性和能力,刚开始围猎魔兽时公爵也会经常受伤,幸好公爵身体素质强大,伤口很快就能复原,而洛克医生因为心疼海丽丝才加入了军团成了军医,开始研发各种药剂辅助公爵。” 莉莉安眼睛亮晶晶:“洛克医生简直就是小说里的忠犬骑士,可惜公爵大人已经……” 莉莉安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抬起眸子,伊兰仰头看着那座尖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二人叽里咕噜介绍了一堆基本事宜后,带着伊兰离开。 月季花圃小路旁,一身暖驼色西装的男子正和伊利克斯并肩而行,有说有笑。 男子衣前的暗金色纽扣发出低调哑光,圆弧领内系着条更为亮色的米黄色领结,温柔却又明艳。 伊利克斯管家彬彬有礼道:“阁下,今日公爵还是没回来,但那新来的半兽人少年的伤口也到了该换药的时候,也许明日晚间时分公爵会早些回来,您可以那时候再来。”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新来的半兽人都是由海丽丝亲自给他换药的?” “是的,阁下。” “单独给他换药吗?” 伊利克斯点了下头。 洛克问道:“他是男性半兽人……” 伊利克斯用词拿捏得恰到好处:“是的,洛克医生,但公爵身为团长,从无性别之分,所有事都按章程来办,那个孩子比较特殊,才由公爵亲自处理。” 洛克无奈地笑了笑:“外界的高危半兽人出于天生的领地意识都不服从海丽丝管控,抱团组成异端团体,常年暗下给她使绊子,甚至悬赏暗杀她,可她还依旧为这些危险的半兽人留有三分余地。” 伊利克斯微笑道:“半兽人数量很少,公爵一向爱惜人才,那名孩子目前表现也很安分,将来若能分化成功,也许能成为公爵大人得力的助手。” 他的笑容没有半分瑕疵,至始至终未在半兽人和人类立场方面发表任何意见。 洛克回以微笑:“那我倒是很想见见那位半兽人呢。” “他来了。”伊利克斯看向远方。 洛克顺着伊利克斯的目光眺望过去,在见到少年样貌的瞬间微微一怔,脸上的笑容也淡去了几分。 远处的小路尽头,两名仆人正领着一个少年,少年体格清瘦却比例完美,满头金发在日光的照耀下发出细碎的光芒,即便隔着距离也可以感受到他骨相立体,长相非凡。 像是瞬间就感受到了洛克的视线,少年抬起碧绿美丽的眸子,与他对视了一眼。 “洛克医生?” 在伊利克斯的呼唤下,洛克才回过神来,他微微垂下眸子,约莫一会整理好思绪才重新抬头,脸上重新挂上温煦的笑容:“海丽丝最近很忙,还要特地回来给他换药也很不方便吧?” 伊利克斯:“是这样的。” “半兽人恢复速度比人类快许多,既然他都能出来走动,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 伊利克斯望了眼远处的少年:“按理来说,经过这几日休养,应该好了大半。” 洛克十分体贴道:“既然如此,麻烦管家先生帮我转告下海丽丝,我最近正好比较得空,可以帮她给那名半兽人换药,有你陪同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会转告公爵大人的。” 管家躬身应道,眼底藏着几分心知肚明的通透,语气却依旧平稳,没有半分个人情绪的掺杂。 次日夜晚,第十军团会议室。 明亮的烛光落在海丽丝高挺的鼻尖上,一路下延至挺括的白色军领之下,勾勒出一张线条干净却不过分凌厉的侧脸。 “我去要账的时候,那群贵族非说我们仗势欺人,带了几千士兵气势汹汹地要和我们干架,我还以为可以有理由好好活动筋骨,把这群人类贵族揍得哭爹喊娘的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海丽丝低垂着视线,慢条斯理地审阅公文。 那些贵族家人的尸体还暂时存放在第十军团,谅他们也不敢赖账,否则连尸身都赎不回去岂不在圈内被人笑掉大牙。 贝奥武夫纳闷道:“我只是往他们跟前一站,哼了一声,胳膊都没动呢那个最会叫嚣的就吓晕了,其他贵族就都嚎啕着纷纷把钱抖擞出来了,我还以为这群小龟鳖有多大能耐呢。” 海丽丝淡淡道:“都是些新贵,没见过什么世面。” 贝奥武夫一往前站,烛光都快被挡没了,海丽丝终于抬起头,瞅了眼大块头贝奥武夫那身被肌肉撑得紧绷绷的军装:“挡光了,站旁边去。” “哦哦。”贝奥武夫挠头往左一站,个子太高把天花板上的吊灯撞得哗啦作响。 烛光晃动得厉害,海丽丝只得暂时放下笔:“本次被兽潮侵袭的斗兽场调查情况如何?” “北疆斗兽场的头领名叫罗伯特,跟财政大臣奇尔顿公爵纳巴斯交好,在背后提供资金私设这个斗兽场的应该就是纳巴斯·奇尔顿。” 贝奥武夫边手忙脚乱扶好吊灯,边回答道:“但斗兽场的重要资料都被销毁了,没有能证明这老滑头罪证的证据。” “纳巴斯并非奴隶买卖最大的头贩,他上面必定还有人在背后支持他,才能让他在参与这么多买卖获利的同时不留下任何证据。” 贝奥武夫脑子转不过来:“财政大臣上面的人,那不就是国王?国王不是已经卧病在床神志不清了吗?” 海丽丝看着晃动的烛芯,眼神锋锐:“派暗哨前往调查本次所有参与斗兽场表演的贵族家族,只要知道这些家族是哪支党派,就能查出这些最近愈发猖獗的奴隶买卖背后最大的领头羊。” “党派?是指各自追随三位王储的党派?您怀疑那头羊……啊呸,领头羊是三个王子之一?” 奥斯王国共有三位王子,大臣拥护的王子不同,政坛便出现了三支党派。 贝奥武夫从来没有想到,仅仅一波兽潮海丽丝竟能顺藤摸瓜追踪到这个层面上去:“您的脑袋瓜真好使。” 海丽丝起身准备离开,贝奥武夫哼哧哼哧跟在后头,海丽丝道:“今夜我会回城堡一下。” “您最近回去的挺勤的,另外几名队长还开玩笑说您是不是偷偷谈恋爱了呢!” 贝奥武夫憨笑着,毕竟海丽丝性腺发育成熟已经有两年了,身边却不仅没有伴侣,连个情人的影子都见不着,要知道发育成熟后情潮会定期发动,发动时可不是单靠自己就能轻轻松松熬过去的。 为了与动物的发情期区别对待,半兽人的这个特殊时期被命名为情潮期,是半兽人才有的敏感时期。对于半兽人而言,在情潮期时会变得烦躁不安,会难以控制地,迫切地想要寻求疏解的对象。 如果无法及时舒缓,没有得到充分的释放,生理上的燥渴会加重他们的情绪,会让他们焦躁、暴怒,甚至出于领地的占有欲,对身边的人发起无差别攻击的状态。 而海丽丝却独自一人靠着还处于研发阶段的抑制剂,熬过了整整两次情潮,贝奥武夫和另外几名队长一直很担心靠着抑制剂度过的海丽丝会不会出现异常状态。 “您不会真谈恋爱了吧!” 贝奥武夫是典型的蜥蜴半兽人,皮肤上长满了密集细小的灰黑色鳞片,一路往上延伸至下颌,会随着情绪变换着颜色 见海丽丝不回答,贝奥武夫的肤色一下子从平常的绿色瞬间变成亮黄色,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所以您今日回去是又要去见他了?” 仿佛得知了什么惊天消息,贝奥武夫东张西望,随后神神秘秘地凑过去问个不停。 “他是什么种类的?”“身体强壮不?分化能力强不强?”“长得有我们帅气吗?” 跟审上门女婿似的,贝奥武分十分认真:“要不带过来跟我们较量较量,验验那小子是装模做样的花架子,还是真刀真枪的硬茬子,不然怎么做我们第十军团团长的丈夫!” 第7章 撕裂 第7章 撕裂 海丽丝顿住脚步:“你刚才说的是哪几位队长跟你说的?” “军团就三支作战分队四位队长,扣掉我不就剩另外三个了吗?” 贝奥武夫还在认真回忆,手指头数得飞快,完全没意识自己前脚早已踏进火坑里,还顺带把另外几名队长一同拉了进去。 海丽丝回头冷冷道:“告诉他们,身为队长还带头私下议论长官,违反军团守则每人扣三个月薪饷,期间所有休假全部取消,你也一样。” “啊?” 贝奥武夫全身鳞甲都炸开了,用粗嗓门小声怯怯:“还,还有的商量吗?要……要不一个半月?啊不,两个半月?” “这么想要半个月?” 病急乱投医的贝奥武夫狂点头,海丽丝眉梢一挑:“好,那三个月半。” 贝奥武夫心如死水,体肤变成病怏怏的白色,快碎化了。 这下真完蛋了! 那可是三个月无休!另外三个还在外边勤勤恳恳卖力执行任务、等着放假好好休息的队长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晚间十一点,海丽丝回到城堡,如常一样洗净手后来到伊兰房间。 敲响房门三声无人应答,过了一会海丽丝才缓缓推开门进去。 伊兰早已坐在床边,一见到海丽丝进来,无须海丽丝命令,他便和前几次一样自觉地脱掉上衣,等海丽丝为他上药。 海丽丝如常检查了伤口,虽然这名半兽人少年的伤口恢复得很慢,但基本已经消炎,大伤口也全部结痂,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两三日就会脱痂痊愈,不用上药了。 打开药箱,海丽丝沾取干净的药膏准备上药,在快碰到伊兰伤口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还未见到人,海丽丝就知道来人是谁了。 “洛克?有什么事?” 洛克刚踏进房门,就听到了海丽丝的这声询问。 他看向海丽丝,只见她坐在那名少年的旁侧,坐姿挺立,背脊的弧度十分优美,比起那些用夸张裙子紧束身材的贵族小姐,特裁的贴身军装反而更显得她身材错落有致。 只是他们是不是坐太近了,衣摆都交叠在一起了? “没什么急事,听管家说你在这里,我想着过来看看有没有我可以帮得上忙的。” 洛克打量了一眼坐在床边、露着雪白背肤的半兽人少年,随后将手上提着的小木箱递给身后的伊利克斯,笑着对海丽丝道:“急着过来见你,都忘记了这东西了。今日港口正好进了一批新鲜的肉豆蔻和胡椒粉,里面还有一瓶进口的葡萄酒,我知道你一向喜欢红酒炖的食物,就买了一些。” “您一向慷慨,为公爵准备的礼物总是如此的珍贵和贴心。” 伊利克斯接过装得满满的木箱:“洛克医生听说这位年轻的半兽人阁下伤势好了许多,为了减轻您的负担,原本想让我转告您他可以前来帮忙上药。” 说完又向海丽丝解释洛克来这里的原因:“但您今日才回来,又恰好洛克医生来访,我便带过来了。” 洛克熟络地坐到海丽丝身边,浅棕色的头发被融化的雪水微微浸湿,但他全然不在意的样子,眼神始终放在海丽丝身上。 “今天还忙吗?你总是忙得见不着人,我都好久没等到你了,十分想念你。” 尽管话里带着点小抱怨,但他的眉骨十分温柔,笑起来如明亮的阳光,可以驱散一切阴霾。 “你是军团医生,想见我的话,在军团随时可以前来找我。”海丽丝回道。 洛克半开玩笑:“我们公爵大人小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副公事公办、冷巴巴的样子呢,那时候我们经常在城堡见面,你还只和我说话。” 海丽丝没有多说什么,洛克又温柔道:“我洗过手了,我来帮你吧,你应该还没用过晚餐,有伊利克斯在这边你可以放下心,先去吃饭。” 海丽丝没有拒绝洛克的建议,这名半兽人还未分化,从目前的观察来看也算十分安分,有a级别的伊利克斯在场,确实不用她操心。 扫了眼伊兰,海丽丝转身离开道:“那麻烦你了。” “我们之间不用客气。” 在海丽丝与他擦肩而过时,洛克忽然轻轻扯住了她的袖口:“等我离开,你能来送我下吗?不会占用你很长时间的,我真的好久没和你单独聊聊了。” 海丽丝没有避开,对于这个合理请求点了点头:“可以。” 伊兰的目光静静落在洛克主动握住海丽丝衣袖的手。 海丽丝步伐轻稳地离开了房间,洛克这才坐回原位。 唇边溢出些许满足的笑意,洛克伸出手跟伊兰问候:“你好,我是洛克·德伯,如果不介意的话以后就由我来替你换药。” 伊兰没有握上他的手,长睫颤了颤,缓缓抬起眸子盯着洛克。 “这是军团最好用的药膏,换成这个会好得更快。” 洛克直接就当少年同意了,直接在少年身旁坐了下去,快速换上干净的手套,从自己药箱里头拿出一瓶药膏。 此刻房间烛火有些暗,虽然不影响海丽丝的视线,但会影响到身为人类的洛克的视线。 伊利克斯重新换了根蜡烛,房间里的光线瞬间明亮起来,少年的长相更加清晰明朗。 洛克端详着眼前这名金发碧眼的少年,近距离一看,少年果然长得很漂亮,漂亮得甚至有点不像凡人,让人有些……难以忽视。 “看起来海丽丝给你的伤口清理得十分干净,护理得也很好,这些伤口恢复得很不错。” 快痊愈的伤口并不难上药,洛克动作也十分轻稳,只是用的是镊子夹棉上药,而不是像海丽丝那样用柔软的指腹。 在上药的过程中洛克总觉得有一道湿冷的视线在他身上不停地徘徊着,像在无时不刻地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一点点逼近他,让他很不舒服,自己向来很稳的手居然也出了些热汗。 洛克顿了顿,抬起眸看向少年,发现少年也在盯着他,只要他的镊子一移动,少年的视线就会缓缓跟着移动到哪里。 明明少年才是受伤的弱势一方,可有那么一瞬间,洛克竟有种被野兽盯上的错觉,仿佛自己才像是那个陷入危险,急切地需要求救的弱小猎物。 他见过很多病人,直觉向来很准。 最让他感到不舒服的并不是少年的眼神,而且少年的沉默,这种过分安静的沉默让人不适。 如果他是个听不懂话的哑巴还好,偏偏他又听得懂人话,洛克让他稍微举起手,他就会安静地举起手臂。 要知道,能沟通的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不愿沟通的。 好一会,洛克医生忽然停了下来,开口说道:“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进我下面说的这些话,但海丽丝是我很珍惜的人,所以我还是要告诉你,希望你不要像其他高危半兽人一样恩将仇报,能选择追随服务于她。” 听到“服务”二字,伊兰微微垂下眸子。 没有了伊兰视线带来的压迫感,洛克思绪通畅了起来:“在海丽丝未上台统领军团前,半兽人的处境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半兽人刚被发现的时候,由于长相与人类不同,被认为是畸形的怪胎,是天神降下的罪罚,是会带来灾难和痛苦的魔鬼。而最糟糕的是,大多数半兽人的确如魔兽一样难以教化,他们会杀死人类,甚至以人类为食,这也让人类坚定不移地笃信那些荒诞的说法。” “而那些遭受魔兽折辱,好不容易苟延残喘活下来并诞下半兽人的母亲,会被当成是与魔鬼交媾的□□,会被绞死、淹死,甚至被送上火刑架上活活烧死。” 魔兽的力量与人类太过悬殊,人类从高高在上的捕食者变成了被捕猎的对象,他们惧怕魔兽,憎恨魔兽,却对魔兽的入侵无能为力,于是便把憎恨转移到他们有能力控制的半兽人身上。 “人类到处搜捕半兽人,无论被捉到的半兽人是否吃过人,是否真如魔兽那般凶残,通通都会被捆绑到石制的火刑柱慢慢灼烧,或被其他各种酷刑折磨致死,有的甚至会被送去解剖。” “是海丽丝渐渐改变了人类的偏见,她以半兽人的身份,带领她父亲留下的军团猎杀魔兽,帮助人类守护住了家园,打破了人类被魔兽屠宰的格局,并招收部分遵从守则的半兽人成为士兵,这才让少数人类慢慢接受半兽人的存在。而有她在,那些贵族也不得不收手,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虐杀半兽人,而那个时候,她才十六岁。” 洛克的眼里闪着亮光,满是藏不住的思慕。 “大多数低危或者中危等级的半兽人对海丽丝感激不尽,选择进入海丽丝组建起来的第十军团,或是留在城堡,为她尽忠。” “而高危等级的半兽人会被管控和观察,但基本都因无法教化只得被处决。我听说你本该也被处决,海丽丝却让人把你送到城堡,把你……” 洛克医生看着眼前少年顿了顿说:“留在了她身边。” 洛克说了很多话,眼前的少年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回答他。 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洛克起了身。 管家至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没有插嘴半句,眼神却在暗下打量着这名新来不久的少年。 收拾好药箱后洛克微笑着跟伊利克斯道:“处理好了,我去找海丽丝。” “我送您。” 临走前洛克扫了眼少年,但少年低着眸,看不到眼神,根本猜不透在想着什么。 洛克出了客房后,伊利克斯很快就准备好了马车,在马车旁守候。 海丽丝用过晚餐后也出来送别自己的客人。 洛克举着伞撑在海丽丝的上方,半开玩笑道:“你为什么要离我那么远,伞都快遮不住雪。” 伞不大,空间有点狭窄,海丽丝解释道:“抱歉,我怕我的尾巴会扫到你。” 当海丽丝说她的尾巴会触碰到他时,洛克的脸涨得有些红。 银白色的尾巴灵活、有节律地摆动着,好像在他心头扫来扫去。 上马车前,洛克看着海丽丝肩膀上落下的细雪,细心地伸出手:“你真的打算留着那名少年?是留在这里任职,还是送去军团?” 在洛克的手碰到自己之前,海丽丝的手早已先行抬起,飞速地扫落雪花:“不是所有人都能留下或者进入军团,看他表现。” “可我觉得……他很危险。” 这名少年与以往海丽丝带回来的半兽人都不同,洛克无法与他沟通,无法了解他的来历,从他的表情里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既不亲近你,也不远离,像是无迹可寻的鬼影,你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以及下一秒想做什么。 “嗯,但他与高危半兽人又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洛克忍不住问道。 但海丽丝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手套上沾上的雪花,眼角的余光却不易察觉地瞥了眼客塔塔楼,那是那名半兽人少年所在的房间方向。 从她踏出城堡的那一刻起,就感觉自己正处在暗流中心,有股强烈的视线紧绕在她周身,仿佛要将她吞没。 而直觉告诉她,那道视线,来自那里。 可那间房间早已熄了灯,巨大的半圆形窗户像一张张开的大口,里头只有一片黑不见底的暗影。 如果真的有人站在那片黑暗中,哪怕没有半点烛火,以海丽丝超乎人类的夜行视力,她也能清楚地看到是否有人。 可那里偏偏什么都没有。 明知海丽丝从不偏私,所做的一切都有她的衡量和考虑,洛克还是试探性地问道:“他虽然长得比其他半兽人都好看,外表也和人类没什么两样……” “是么?没仔细看过。” 海丽丝淡淡回复,却直接安抚了洛克惴惴不安的心。 但洛克还是忍不住道:“但他一点都不像人类,你应该知道他很危险,至少也应该把他关在监狱里先……” “洛克,”海丽丝像出于关心般适时打断了洛克的话:“雪变大了。” 她不喜欢任何人替她做决定。 伊利克斯十分懂眼色,也提醒道:“阁下,雪确实越下越大了,再晚点路不好走。” “嗯,今晚雪确实很大。”洛克知道海丽丝也许是不想花时间争对少年讨论太多,也不好再说什么。 在海丽丝侧身准备回去城堡时,洛克叫住她:“等等,海丽丝。” 洛克抿了抿唇:“我听说最近兽潮暴发得很频繁,那些魔兽破土而出觅食繁殖,也不知道是不是冬天快结束的原因,你……最近感觉如何?” 海丽丝知道洛克在暗指她的情潮期,冬日的寒冷会抑制情潮期,可一旦开春,就很容易引发性腺发育成熟的半兽人的情潮。 海丽丝简要回答:“目前很好。” 常年的政场交际让她的回话向来都是点到为止,得不出其他过多的信息。 洛克从兜内掏出一瓶药剂,心领神会地没有明说是什么药剂:“这是新研发的,可以试试这款。” 他知道海丽丝的自控力强得惊人,但她没有伴侣和情人疏解,总有一日也许也会无法控制生理上的渴求。 若不是去年夏日他正好前来拜访海丽丝,进到了海丽丝的书房,他可能永远无法知道海丽丝进入情潮期后的样子。 那时候是海丽丝第一次进入情潮期,她把自己用锁链锁在书房里,勒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而不知情的自己闯入她的房间后,被她死死地压在地板上。 她的眼睛化为鎏金般的金瞳,眼底全是癫狂,已经神志混乱分辨不出眼前之人,像失去理智的野兽扼住他的咽喉,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掉。 洛克毫无还手之力,脑子发晕却连句喊声都叫不出来,差点窒息而亡。 就在洛克以为自己要死去的时候,洛克呜咽的声音让海丽丝恢复了一丝清明,她硬生生地战胜了本能的驱动,立马割断了自己手部所有的肌肉韧带,让自己无法再伤害洛克半分。 后来洛克为她包扎并注射了草药提取的镇定剂后,才让她的症状才有所好转。 寒风打在洛克的脸颊上,将他思绪拉了回来。 海丽丝接过洛克递过去的药剂,洛克补充了句:“不过这个新药剂还是存在让人低靡的副作用,但会减少处于低靡状态的时间。” “谢谢你,洛克,药剂研发的费用我会让财务司库批给你。”海丽丝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性微笑。 洛克看着那饱满唇角勾起的弧度,心跳突突加快,随后像是鼓足了勇气般,声音低涩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如果你需要我,我随时都会来的。” 洛克在暗下表达如果海丽丝愿意,他可以随时成为她的恋人帮她缓解。 海丽丝既不拒绝也没有接受,只轻声道了声“晚安,洛克”,便转身离去。 马车很快驱跑起来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伊兰悄无声息地从帘后离开,他看着黑压压的房间,眼睛发出幽幽绿光。 原来她也会笑吗? 可那种笑容和仆人们开心时露出的笑不一样,难道她不是因为开心才对那名医生笑的?那她开心时笑起来又是什么样子…… 虽然没看过,但即便是刚才那种笑容,也看起来很……伊兰脑海里跳出了几个人类常用的词:好看,喜欢。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每当黑暗覆没他的视野时,那双平静冷漠的蓝色眸子就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睁开眼睛时,那双眼睛便会消失,因为她不在这里。 月光从落地的拱窗流泻进来,给细碎的玻璃镀上一层冷釉才有的幽蓝色,像极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向他时,没有傲慢,轻视,没有放纵露骨的情欲,从未在他的脸上逗留太久,只会专注认真地看着那些伤口。 她的眼睛生冷得没有一点温度,指尖却热得像是可以轻易灼破他的皮肤。 她用柔软的指腹挤压伤口脓液,一开始很痛,像是一块热炭灼烫在他的伤口上,很快他就不会觉得痛了,伤口会开始变得麻痹,开始冒出温热的,蠢蠢欲动的痒意。 他从来没有被这么触碰过,就连他的母亲,也没这么抚摸过他。 她只会让他保持安静,不许说话,不许抬头看她和其他男人,把他锁进木屋里,任由他的伤口腐烂发臭,反正最后也会痊愈。 心情好的时候,她会轻轻掐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温柔地呢喃:“瞧啊,你长得一点都不像我,你为何长得这么漂亮,那些嫖客都在看你。” 很快她又会一把拽住他的头发,对着空气大吼大叫:quot;可他们一定猜不到你是魔鬼的孩子,你是那长相恶心的魔兽精子混杂出来的怪物!” 伊兰伸向窗户流泻下的月光,耳边的尖叫声渐渐平息。 那名医生说他原本是该被处决的…… 处决……伊兰长睫轻轻颤动了下,监狱里那名官员遮遮掩掩的词原来是处决。 那她和所有人一样将他带回来,应该也是为了让这副身体服务于她? 他很好奇,无数的问题让他迫切地想再次见到她,可那名医生很碍事。 那名医生看起来与城堡的人十分熟悉,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和他曾经在巷口看到的那些争夺地盘、宣誓主权的野猫一样,巴不得将自己从她身边驱赶出去。 月光终究是无法捕捉的东西,伊兰的手收了回来,像海丽丝做的那样慢慢放到了伤口上。 随后咝得一声,他的指尖刺进本已长出肉芽愈合的伤口,一点点往旁边撕扯,直到能重新见到血红的肉,渗出新鲜的血。 这样她会来吗? 比起月季那纯洁的白色,他还是更喜欢她屠刀上的鲜红。 第8章 主人 第8章 主人 洛克替伊兰上药的第四天,伊利克斯客气提醒前来重新换药的洛克:“阁下,那名少年的伤口今日又裂开了,还有些化脓。” 洛克不解地皱眉,“怎么会呢,他的伤口大部分都要愈合了,未愈合的伤口我也是严格按照上药规程进行处理的,怎么会裂开发炎?” 洛克原本还要前去查看伊兰的情况,但伊利克斯长腿一迈,停在了洛克面前。 在海丽丝缺席时,作为城堡日常事务的最高执行者,伊利克斯不会容许任何不好的意外发生从而影响自己的职业生涯,于是提出了最合适的建议:“我认为今日还是暂时不要处理他的伤口,公爵对兽人最熟悉,等晚上她回来由她重新处理是最好的。” 猫在一旁偷听的莉莉安耳朵激灵一抖:“那个新伙伴就这样伤口反反复复感染,会不会变得更虚弱呀!以前我们老家的一只小山羊就是这么没的!” 跟莉莉安总是同时出没的尼克也提心吊胆了一下:“那……那咋办?” “唔,我听说吃啥补啥,要不我们给他弄点好吃的补补。” 单纯的尼克道:“羊尾巴汤怎样,我上次听一个中年男人吃了后连夜晚都来劲了,一定很大补吧。” 两人一拍即合,立马就要去厨房鼓捣,被一旁的露丝拦了下来,她眉头直跳:“那是补肾的……” 露丝不放心真放着莉莉安二人去炖羊尾巴汤,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更离谱的汤羹,又道:“算了,我跟你们一起炖。” 伊利克斯很少拒绝洛克,洛克依旧无法相信是因为自己带的药膏或上药手法的原故导致伤口再度裂开,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离开的时候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客堡的方位。 下半夜,仆人们早已休息,海丽丝回到了城堡,和正捧着一盅热汤的戴安娜相遇。 “还没睡么,戴安娜?” 年纪较大的戴安娜温声道:“这是几个孩子炖了好几个小时,准备给那位少年补充身体的。” “他不是应该已经痊愈了?” 按照半兽人正常的恢度速度,就算不补充额外营养,少年的伤口也应该早就好得差不多了。 戴安娜忧心地替伊利克斯转达:“那孩子伤口本来都要好了,自从换了洛克医生,裂开又发炎的,这可真是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体质虚弱,感染才再度复发。” 那名少年似乎比普通半兽人还要脆弱,恢复速度很难,用了半个月好不容易养好伤口,没想到又裂开了。 就像一只美丽却又脆弱的蝴蝶,轻轻一碰,羽翼轻而易举地就断了。 “他今日状况还可以,您今晚休息后,明早能不能再去看他一眼?” “不用等到明早,你知道我睡眠一向不好,目前还没有什么困意,你去休息,我现在过去查看。” 海丽丝接过汤盅,前往客塔。 来到伊兰的房间前,海丽丝照例敲了三下房门,刚打算推门而入,这次门却被里头的人先行打开了。 伊兰开门后,安静地给海丽丝让道,随后如常坐到床边,脱下上衣。 他的后背、手臂的伤口结着新鲜的血痂,是刚裂开不久后形成的,但伤口的形状发生了变化,变得更红更宽,整个人看起来像被再次鞭打过的可怜小兽似的。 海丽丝并未多说什么,放好汤后,重新给那些伤口上了药。 包扎的过程很安静,这次海丽丝至始至终什么话都没说,在打完纱布尾结后,海丽丝直接起身迈步准备离开。 就在前脚迈出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主人。” 那道声音暗哑低沉,像是冷风灌进地窖,发出涩哑的空响声,从耳膜里传到骨髓深处,令人感到一阵恶寒。 所有人都说少年是个哑巴,但海丽丝从不这么觉得,不说话不代表是哑巴,当一个人无法被理解,或者没有合适的对象交流时,便不会再表达,不过她也从没抱期待或是要求过少年主动开口讲话。 但他既然主动开口同她说话,就是把她划入了“同类”范畴,是他自行认可的可以交流的对象。 只是……从未有人以“主人”这样的称谓称呼她。 他曾是斗兽场的奴隶,奴隶一向会被明码标价出售,贵族会付下钱买下他们,给他们食物和住的地方,也许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将他带到这里,给了他食物,将他供养起来,便是他的新主人,而他是她的奴隶。 海丽丝停步,侧身直视着少年,像是看穿了一切。 只见少年缓缓抬起眸子,对上她的视线,一顿一顿道:“你,知道了,对吗?” 即便少年会说话,但许是长年未和其他人沟通,导致他说话缓慢又磕巴。 海丽丝关上门,重新走回站在少年面前:“你伤口的形状并非是因为再次感染或是药物刺激裂开的,而是被硬生生撕裂的。” 她的字句清晰,声音生寒,冷得会让人喉咙不自觉缩紧。 海丽丝毫不留情地揭露道:“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少年的眼球一转不转地盯着海丽丝,若忽略少年这双眼睛久久盯着时会给人带来的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单论颜色的话,这双眼睛是一种完全鲜亮的、纯净浓郁的翠绿色,美丽而危险,如同深藏的漩涡般随时能将他人的目光彻底吸引吞噬。 少年注视着海丽丝,又用那种阴森森的声音继续一顿一顿道:“只有,这样,你,才会来。” 海丽丝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他:“既然你成功把我唤到了这里,你想做什么?” 少年垂下睫毛似乎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沉默了好一会,才重新抬眸道:“那时候,为什么,不处决我?为什么,要留下我?” 伊兰问出了那名医生在他面前提出的疑惑。 如果和那些贵族一样是为了让他服务她,可为什么在他伤好后,她又对自己视而不见,连来都不来了。 这种困惑像伤口生长出来的肉芽一样,一层层堆积起来,让他忍不住想去抓挠,迫切地想要剥开里面的真相。 海丽丝不着痕迹地扫过纱布渗出来的斑斑血迹,那双望着她的绿眼睛里除了倒映着她的身影外,只有一片死寂,空白得十分荒芜。 那不是一种人类该有的对视。 野兽在观察靠近的猎物时是不会别开头颅的,尤其是感兴趣的猎物,视线会紧紧盯着对方,不会放过猎物的一举一动。 他撕开每个快要愈合的大伤口,就好像那不是他自己的身体一样,以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引她过来,就为了问这个问题? 海丽丝开始平静地告诉他答案:“你的血液里有高危半兽人的气息,眼神也不像人类那样会根据心境流露出情绪,而是更趋向于高危魔兽,可你的行为却又和它们相反,你和人类一样听得懂命令,也服从命令。” 他那空白的情感与乖顺的行为相互矛盾,在监狱时确实让海丽丝慎重考虑了一会。 “如果你是被兽性主导的半兽人,在监狱里,当我把我的手指伸进去你最脆弱的口腔,并且不停触碰刺激敏感的口器部位时,你会因为本能控制不住地咬下去。那时候只要你有一点暴起的征兆,那么——” 海丽丝顿了顿,嗓音冷漠地像发自遥远深冬:“我会在你咬下去前,先扭断你的头颅。” 魔兽只有原始野性,他们会被猎杀和繁衍的本能主使,没有自控力,永远无法融不进人类社会。 在体检过程中,海丽丝发现他的敏感地带是口器后,故意多停留了会,同时开声安抚他,最后伊兰选择了接受她的安抚,这也是没有处决他的关键原因,这是可驯化的表现,可以继续观察。 这就和驯犬一样,野狗的领地意识很强,越是凶猛强大的狗就越无法容忍被侵犯领地,真正不服从教化的高危半兽人,不会在第一次被冒犯成这样还能忍住不暴起反抗。 虽然少年眼神空洞,可这也意味着他像一张可以重新书写的白纸。 “可是你没有咬下也没有逃跑。”海丽丝平静道。 许久,伊兰又问:“你,留下了我,我很危险,为什么,不鞭打我?” 他曾见过守卫用鞭子狠命地鞭打不听话的、会咬人的狗,这种方法快捷,效果快速,狗很快会因为恐惧发抖,主动选择趴伏在人类的脚边。 人类经常用这种方式驯服各种危险的动物,她既然判断他是高危半兽人,为何她不对他使用?不应该是鞭打他,让他害怕,让他听话么? 海丽丝看着伊兰的脸,那张漂亮的脸颊有些凹陷,腰背也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削瘦。 但就算再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野兽也依旧拥有锋利的爪牙,在感到不悦或者暴怒的时候,能轻易地剖开人的肚子,将里面的肠子扯出来,凌虐这一套并不完全适用于所有危险的野兽。 海丽丝暂时不知道他以前经历过什么,但他明明知道留在这里很有可能会遭受鞭打,却还是一直都安静地呆在房间里,不逃跑也不伤害任何人,像极了一个在等待不一样的审判和对待的囚徒。 海丽丝:“当你十分危险的时候,人类会根据他们所求用两种方式对待你。第一种,当人们害怕你的时候,会巴不得立马杀掉你,以绝后患。” 就像多方势力想暗杀她一样。 海丽丝目光冷静:“第二种,当他们舍不得你就这么死去,想要征服占有你的时候,才会用鞭子驯养你,试图折断你的羽翼。” 少年的睫毛更加频繁地颤动着,睫影之下的眸子浮现出无限的困顿,就像一只无法理解人类语言的幼兽。 伊兰声音沙哑粗粝,他不解地低语着:“那为什么……” 为什么她没杀掉他,也没有征服占有他。 像是看穿了伊兰的疑惑,海丽丝解释道:“因为你对我有价值。” “价值……价值……” 伊兰低低哑声呢喃着,是那种价值吗?那名医生也说过,希望他能服务海丽丝,而他所见过的服务…… “是,这种,价值吗?” 伊兰回忆着以往所见,将自己的指尖放在原本已经系好的领口处,开始重新一颗颗解开扣子,随后将两侧衣服退至肘间,手伸向海丽丝。 第9章 选择 第9章 选择 洁软的衣料顺着臂膀缓缓滑向背后,松松垮垮地挂在肘弯处,悬垂着半坠不坠的。 伊兰的前襟半敞着,明亮的烛光从颈下一路延伸没入锁骨,胸膛前柔白的皮肤被衬得细腻雪亮。在这一片雪瓷色里坠着浅色的粉,颜色过于别致漂亮,倒是弥补了体格纤瘦的缺点。 伊兰的手在半空中僵滞了会又收了回来,最后还是再度伸了出去,他的手缓缓接近海丽丝的袖口,像先前那名医生做的那样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海丽丝没有甩开,只是微微皱了下眉梢,眼神平淡无波,似乎在观察他想做些什么。 伊兰微微仰起头看着她,牵动海丽丝的手,将她的食指尖放在自己上唇唇心处,随后又引着她的指尖加重力道,来回摩挲着自己的唇瓣。 伊兰的唇色还带着病态的浅红色,唇心与常人不同,呈现微微往下坠的弧度,像汲了水的珍珠,软弹微干的触感让海丽丝的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 “不是,这样吗?” 伊兰看过窑子里的妓女就是这么接待客人的,在她们的招揽下,那些客人都会露出贪婪愉悦的神色,甚至开始直接上手脱她们的衣服,可海丽丝什么也没做,不躲不避,只是淡淡地睥睨着他,不带任何欲色,却也没有厌弃。 是不喜欢这个地方吗?还是不够? 伊兰稍稍松开手,继续握着她的手引导着缓缓下滑,掠过起伏凸起的喉结,抚过骨干明利的锁骨,最后停在心口的位置。 烛光落在金色长睫上,随着呼吸颤动发出浅柔的光芒,这是海丽丝头一回目光长时间停驻在他的脸颊和身体上,也让她看清了他五官的细节和身形体态。 他这副姿态,确实脆弱又诱人,让人忍不住想要破坏,也难怪比起其他奴隶,身上会多出那么多虐待的痕迹。 心脏的跳动声从伊兰胸腔深处一下下袭来,顺着海丽丝的指尖传入,在快要触及那点粉时,伊兰却像是故意挑逗吊着对方胃口似的,陡然将海丽丝的手往上移,停顿了下才伸出柔软的舌尖。 他的舌形薄而偏长,看起来又湿又柔软,一点点靠近海丽丝的指尖。 就在他俯下头颅刚要含住她的手指时,海丽丝倏然抽回了手。 噼啪一声烛芯的爆响,打破了这尴尬的静谧。 海丽丝冰蓝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我需要的不是这样的价值。” 伊兰怔怔地握住空荡荡的手心,在海丽丝抽回手的瞬间,热意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那我,价值……”伊兰不解。 “人类与魔兽最大的区别是,人类在看见同伴受伤时,大多数情况下会给予同类帮助,而魔兽只会吃掉弱者。我只是用别人曾经对我的方式对待你而已,不需要你强行回报于我。” 伊兰疑惑地看着海丽丝,别人?是那名医生吗?他曾经这样对待过她么? 明亮的烛火在海丽丝眸中晃动,她给伊兰指了两条路:“你的伤已经好了,若是想离开这里,随时可以走。但是离开这里前,我会拔掉你的翅牙和口器,确保未来你发生兽化后,它们不会成为危险的利器。” 提及伊兰最敏感脆弱的口器,海丽丝又补充了句:“我会用麻醉药剂和最好的伤药,尽量让你感觉不到疼痛。” “如果你真想向我奉上价值的话,你必须效忠于我,需要遵守我制定的一切规则,不得无故用高于人类的半兽人力量随意伤害弱小无辜,如果我发现你随意伤害人类……” 她的言辞锋利又冷漠,目光却干净明亮,像能灼破夜色。 伊兰抬起头仰望着海丽丝,沙哑道:“你会,杀了我,是吗?” 伊兰相信在这片属于她的领地里,连血液气味都能分辨的她可以极快地找到他,再毫不犹豫地轻易砍下他的头颅。 他的瞳眸里凝结成两点冷光,没有半点惧意,眼神如黑暗里兴奋的野兽,蠢蠢欲动。 他见过她斩杀魔兽的样子,体态矫健,行动轻盈,速度快得让人兴奋,力量也强大得令人上瘾。 每一次骨刀斩落的弧度,每一次锋刃划起的血线,都会带动他的心脏剧烈缩张,血液翻腾滚热,让他感觉灵魂在快速膨胀,在不停地发颤,好像只有被她砍下头颅,他的心脏才会停止跳动,血液倒挂在那柄骨刀下,温度才能慢慢冷却。 他不怕被她砍下头颅,反而期待她的审判,期待靠近那股力量。 海丽丝未回答,没有说出口的答案早已显而易见。 屋外的树叶沙沙作响,墙脚镶嵌着宝石的鎏金坐钟齿轮不停滚动着,钟摆来回摆动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房间内,寂静得仿佛只能闻见彼此的呼吸声。 海丽丝并没有让伊兰立刻作出抉择,这名少年留不留下,对她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伊兰却很快开口:“我想,留下。” 原以为伊兰还要再考虑一段时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想好答案,海丽丝道:“既然你想留下,你可以和露丝一样选择成为城堡的雇佣仆人兼任守卫,吃住行都由城堡财务支出,职责是处理城堡杂务,虽然不需要参加任何远征,但在迷雾森林爆发兽潮时要担任守卫城堡的责任。” “不在。”伊兰哑声语:“你……”。 海丽丝暂时未懂他这句话想表达的意思,只是目光清明看向伊兰,指了指他肘间褪下的衬衣,示意他穿回去。 “还有一个选择是进入第十军团,目前军团缺乏视野广阔,行动更为自由的飞行类半兽人,但军团士兵要求严格,除了要有强健的体魄,还需要拥有基本的学识,进入军团成为预备兵参与训练后,也要经过各项考察才能从转成正式骑兵。” “一旦考核不合格或者出现另一种极端情况,即性腺衰退导致无法分化时,你会被请离军团。” 伊兰眉梢微皱,开口追问:“性腺,衰退?” 分化期会分化出能力和成熟期会诱发情潮的知识都是之前通过监狱记录官讲解他才知道的,除此之外他并不懂半兽人的生理知识。 “极个别半兽人不仅无法分化出能力,后期性腺还会出现无法发育成熟,导致身体各项机能衰退,无法继续从事高强度从军生涯的情况,军团出于士兵健康考虑,会请离士兵并给予适当补助。” 海丽丝抬起平静的眸子:“选择第十军团就意味着和我站在同一阵营,你还有慎重考虑的机会。” 加入军团不仅意味着成为猎杀魔兽的士兵,也表明已经被打上她的标签,跟她荣辱与共,也不得背叛她。 海丽丝重新给了伊兰时间考虑,可话音刚落,就听到沙哑的声音再次缓缓从口中吐出:“军团,我选择,您。” 意思是他选择加入她的军团。 海丽丝思虑片刻,“那就别再伤害你自己。既然选择了第十军团,从今天起,你的身体就属于我。” 也许是怕伊兰再次误会,她又道:“受伤会浪费人力精力,还有医用资源。” 伊兰垂眸不语。 “养好身体后,鉴于你先前未受过教育,我会安排人教你识字等基本的课程,得空我也会教你。” 海丽丝掀开莉莉安几人炖的汤:“莉莉安几人为了让你补充营养炖的。” 伊兰看着那黑黢黢的汤,没说什么拿起来仰头就要喝,还未入口,忽然又被海丽丝接了过去。 她先抿了一小口,随后那素日像覆着层白霜的冰冷长眉蹙了起来,随后哽了一下才重重吞咽了下去。 果然莉莉安几人做出来的东西,比行军粮更难以下咽。 “汤是不错的,但有些凉了,我明日让厨房……” 伊兰晃了晃神,从她眼里看到了一丝鲜活的、强撑着的神色,海丽丝话未说完,他很快伸手又拿回了汤盅,缓慢地将里面的汤喝下。 “……” 海丽丝看着他面不改色喝下,眉梢皱得更厉害了。 伊兰有些卡顿道:“以前,后厨桶里,有汤。” 这次海丽丝很快就推测出他要表达的意思,以前他所在地方后厨的垃圾桶里有倒掉的剩汤,他喝过。这碗炖盅味道再不佳,也比那些混了各种剩菜剩饭的馊汤好喝。 “那时候你几岁?” “五。” “五岁成了孤儿?” 伊兰摇摇头:“母亲在。quot; 海丽丝明显没有预料到他饿到喝泔水的时候年龄尚小,母亲也还健在。 “她没有给你饭吃?” “晚上,她忙,白天,睡觉。” 伊兰喝完最后一口,声音沙哑道:“八岁,她死了。” 下半夜气温渐低,海丽丝不再多问,道了声“好好休息”起身离开。 和她稳健的走姿不同,那条线条流畅的修长兽尾呈s形,总会不自觉地左右摇摆,在烛光下十分优雅曼妙。 在海丽丝踏着暖色地毯走到门处,背后再次传来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沙哑声:“伊兰……” “我叫,伊兰。” 海丽丝稍稍偏过头去。 烛火跳跃闪烁,微光照亮少年的面容,他的唇瓣被汤水润得有了血色,像一只死灰复燃的蝶。 回正视线,海丽丝在踏出房间前也对他做了正式介绍:“海丽丝·兰开斯特,兰开斯特家族第五任领主,兼任第十军团团长。” 伊兰看着海丽丝的身影从门缝中彻底消失。 “海丽丝……”“兰开斯特……” 他反复低声呢喃了好几遍她的名字,最后终于流畅地说出了口:“海丽丝·兰开斯特。” 其实去外面,还是留在这里,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到处都是像伊芙琳一样的人类,他们敷着同样厚重的白色铅粉,高抬着头颅,喷着浓臭的香水,喜欢通过主宰别人来彰显自己的地位。 但海丽丝不同,她看起来对他的外表没有兴趣,也不需要他服侍。那她需要什么?如果被这个人需要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伊兰歪了歪头,他的身体变得焦热起来,像伤口一点点长出血肉的感觉。 在近一点,他想与她再靠近一点,听从她的命令,她会允许他的靠近吗? 如果被她那双冰冷的目光慢慢屠宰,被她暴力地撕碎,这种感觉会更加激烈吗? 明亮的月光穿过玻璃,栖息在他的伤口处,伤口深处层次不齐的血肉边缘正互相贴近愈合,形成完整的筋膜。 他已经不再需要刻意延缓或是撕裂伤口了,他找到了更为激烈的感觉。 第10章 S级 第10章 s级 “早上好,阁下。” 清晨,伊利克斯敲开了伊兰的房门,海丽丝和女仆长露丝站在他的身后。 伊兰不知何时换上了一件全新的、有些宽松的白衬衫,虽然衣服并不合身,但宽大的袖子在手腕上层层堆叠,变成了灯笼袖的样式,倒意外地让这件简单的衣服瞬间变得富有美感。 他安静地站在阳光光圈里,落肩的金色长发披上了柔润的光芒,灿烂夺目。 海丽丝扫了伊兰一眼,此刻的他看起来与一名正常的少年无异,只是又回到了一开始闭口不言的沉默状态。 “既然你想进入军团,就需要掌握基本的知识。伊利克斯曾经受过正统教育,通读两国语言,露丝的考核成绩在仆人里排行第一,他们二人会在有空时教导你。” “从今日起,我将会负责阁下的社交礼仪和语言,露丝会教导您写字和律法,我们会依据您的表现给您评分,如实上报给公爵大人。”伊利克斯上前鞠了个躬,露丝也提着围裙礼貌式地打了个招呼。 伊兰垂着眸子,许久竟也缓缓弯下了腰,学着伊利克斯的样子鞠了个躬。 由于军团事务繁忙,海丽丝并没有停留太久,“课程的测验结果最终会由我决定,有空我也会教你。” 从这之后,伊兰白天就在图书室上课,空余时间会跟着仆人们一同做一些简单清扫活动,晚上是自由活动时间,伊兰基本会选择呆在城堡的图书室里,因为那里基本无人踏足。 但自从他伤势完全痊愈和步入学习生涯后,海丽丝回来的次数更少了,有时候整整两个星期都不会回来一次,他听戴安娜说海丽丝其实常年大多数时间都是呆在第十军团的。 而莉莉安知道伊兰实际是会说话的,一无聊了就会带上尼克一起过来找伊兰。虽然从伊兰嘴里吐出的话少得可怜,但他也是唯一一个会安安静静听着他们讲个不停的人,所以莉莉安和尼克总围着伊兰转悠。 此时两个话痨子正一左一右坐在伊兰对面,跟倒豆子似地噼里啪啦唠个不停。 莉莉安直率地对尼克道:“他身上那件新白衬衫是你送的吧,你确定你们穿的是同一家店买的同个款式同个尺码的衣服?!” “是啊,还是露丝姐姐带我挑的呢。”尼克也不懊恼,继续啃着一颗草莓,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慢慢吞吞道:“我觉得我俩穿起来不像同一款是因为伊兰有一张好看的脸,就算穿块破布也比我好看。不过我觉得伊兰太瘦了,他之前都没怎么吃东西,肯定是营养不良导致的,等伊兰补够营养,就能变得更壮了,这衣服只怕又得换了!” 莉莉安晃着绑着蝴蝶结的猫耳朵:“你真的好瘦啊伊兰,对了,你几岁啦?管家说你的齿龄是十六年左右,我听说齿龄不一定准确呢。” “快十八岁了。”伊兰安静地阅览着书籍,简单回答了下,经过这些日子的学习,加上莉莉安二人每天都在伊兰耳边唠叨个不停,他已经能完整流利地讲出长句了。 伊兰看书的速度极快,修长的手指很快挑起书页,翻到了下一页。 莉莉安吃惊道:“看身板真的看不出来呢!我以为你和我们差不多大呢。不过我听说性腺未发育成熟的半兽人还会继续长个,你以后一定还会再长高。” 尼克点头:“有的昆虫纲半兽人后期体格又高又健壮,我觉得伊兰未来也是那一类的,说不定会长得比伊利克斯管家还高呢!” 莉莉安杵着下巴又道:“最近露丝姐姐天天扫个地都在自言自语碎碎念叨,你猜她念啥呢?” 伊兰话少,莉莉安习惯性地没等伊兰回复,就开始有模有样学道:“她都在夸你呢!老念着‘他的脑袋瓜是上帝亲手捏的么’,‘他到底怎么做到一天记这么多东西的’,伊兰你这么聪明,等分化后肯定就不是d级了!” 尼克这回点头如捣蒜:“至少a级!” “说不定是s级!!!和公爵一样高!”莉莉安越夸越离谱。 指尖倏然顿在页面上,随后又状似若无其事地继续翻动,伊兰缓缓开了声:“公爵大人她是s级?” 尼克撑着脑袋思索道:“准确来说呢,公爵大人不是普通s级,而是超越最高s级的存在,即为超s级,她的分化能力被称为‘圣裁’,体能,力量,速度,反应力都远高于其他半兽人,目前无人能超越,是绝对压制的存在,代表着至高的力量!” “公爵大人是不是和童话里的圣骑士一样帅气迷人!据说海丽丝大人四岁被前公爵大人收养,很快就学会了人类语言,六岁就会七国语言,现在更是几乎会所有国家的语言了!我看就算让海丽丝大人去兼任外交官,那都是无人能比的。” 莉莉安双眼冒星星,开始如数家珍地倒腾出自己知道的事:“不止如此呢,公爵大人七岁开始和前公爵大人学习剑术,后面军团无人能打得赢她,不过前公爵大人从未让她参军,是在她十六岁时前公爵大人阵亡后,才开始带领军团剿灭兽潮,一下就立下卓著的军功了!” 莉莉安搜罗着脑袋用了最官方的词汇夸赞着。 “她,很不一样。”伊兰应了一声。 那样的存在都是以前他从未见过、无法想象出来的,而如今就出现在他眼前,却又触不可及。 他似是无意提起:“她最近好像都没回来了……” 莉莉安:“公爵经常都不回来的,军团的事情太多了,如果远方有爆发兽潮还得远征,经常一去就是好几个星期。” 手指在纸面轻轻摩挲了下,伊兰一句一句缓慢问道:“她之前说过,偶尔有空的时候也会来教导我,可她就算有回来,也没来教过我。” 尼克挠挠耳朵,很快就给出了答案:“那是因为伊兰你什么都一学就会,管家和露丝姐姐肯定都有和公爵大人汇报过,你这么聪明拔尖,公爵自然就不用多费心了。” 伊兰的长睫动了动,哑声低低呢喃:“原来是这样……” - 半个月后的深夜,海丽丝回来了。 她手套上都是凝固的腥臭血渍,那些都是魔兽的血。那双鲜少沾上脏污的手套会被污染成这个样子,一看就知道她杀了数量不少的魔兽。 海丽丝打开水龙头,涂上松香香皂,仔细地来回清洗了好几遍手。 “伊兰学得如何?” 管家的手臂搭着一条白手帕,如实回答:“我们本来预估在一年内教完他最基础的课程,但伊兰阁下的学习能力和记忆力都相当惊人,所有字的发音只听一遍,便能熟记下来,完整地复述出读音。” 就像是伊兰可以感知到每个音节吐出时声带颤动的幅度和力度,并完美复刻,就连莉莉安几个仆人家乡的方言他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还能用方言和他们沟通。 “他已经学会所有礼仪规范、少部分文字著作、人类基础宗教经典,甚至能将这些倒背如流,就是写的字……”伊利克斯轻咳了下,挑了句好听的话:“有待提升。” 海丽丝停止搓动指节:“他学会了全部必学课程?” “是的,而且晚上的时候他经常呆在图书馆,不停地阅览新的书籍,也许是以往从未接触过书籍的缘故,他的求知欲很旺盛。” 海丽丝接过管家递过来的手帕,擦干手指又问了句:“他的伤恢复的如何了?” “恢复得很好,没有留下太多伤疤。” “监狱塔对他的调查报告出来了吗?” “是的。”管家将一封极薄的未拆封过的信封交给海丽丝。 信件上只写了极短的几段,表明伊兰的社会关系很单一,活动范围也有限,其中有两段用醒目的红色字体标注,那是在提示伊兰曾经有过两次危险行为。 海丽丝在两行红色字句上停顿了一会,思虑片刻。 “他的学业成绩早已通过考核标准了,但这信上面标注了危险提醒。”伊利克斯显然余光也瞥见到了那醒目的注红:“接下来该如何安排他?” 落地的鎏金大钟在整点时分敲响了十一下,海丽丝没有回复伊利克斯,只是神色平静地将信函重新封上火漆,保存了起来,随后转身去了图书室。 室内烛火昏黄,在暗沉摇晃的光影里,孤坐着一道清瘦的身影,他的背有些薄,腰也很瘦,以至于宽大的白衬衫顺着纤瘦的腰线陷入腰侧。 伊兰正拿着笔在临摹着字体,一阵轻到难以察觉的风从他身侧掠过,纤细的女性身影自后向前投落在桌面上。 “这看起来可不像是伊利克斯说得‘有待提升’,可以说是——”冰冷刻薄的话语在耳边缓缓响起:“压根就没法看。” “公爵大人。”伊兰笔尖一顿,往后偏过头。 清浅的肥皂松香味瞬间弥漫在鼻尖,旁侧之人的银睫纤而浓密,冰蓝的眸子映晃着烛光正专注地盯着纸面。 “像昆虫掉进墨水后,胡乱在纸上爬出来的一样。” 海丽丝长眉皱起,看着那些跟跑马痕迹一样凌乱无章的笔划,侧过头对伊兰道:“继续写。” 二人的鼻尖距离很近,但海丽丝面色平静,很快地直起身子坐到了他身边,她点了点伊兰的手指:“还有,伊利克斯他们没教你如何握笔?” “教过,是我的问题。”伊兰重新调整了下握笔姿势,可不知为何一换握姿他的手指就开始不停地细抖着,笔尖立马划出歪歪斜斜的黑线。 而且,他的心脏明显跳得快而杂乱。 海丽丝侧身偏向他,戴着白手套的手直接握上了伊兰的五指,牵引着他的手慢慢移动。 手指一点点被温热的手掌完整包裹,伊兰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海丽丝以为他抖得更厉害,肌肉变得更加紧绷,手心又收紧了些力道扣住他的手,平稳地帮他调整落笔的角度:“握稳,力道要匀,这和日后进入军团握剑是一样的。” 伊兰微微瞥了一眼身侧之人,她的手总是热得很,眸色却又那么冷而干净,可以瞬间冲去一切急躁和不安,暖色烛火之下,心跳逐渐趋于平静,只剩下笔尖在纸面沙沙划动的声音。 等练了一会,海丽丝的手才脱离开,伊兰感受着空荡荡的手背问道:“您刚才的意思,是允许我进入军团了吗?” 经过休养后,他的听力变得越来越好了,经常能听到其他半兽人仆人听不到的声音。即便是住在城堡里最高的客房里,只要他想,便可以随时听到城堡每个角落的对话,除了海丽丝的主堡,那里的墙体似乎都用特制的隔音材料构建,隔音效果十分显著。 而今晚他听到了伊利克斯和海丽丝在大厅的谈话,管家说他有过危险行为。 海丽丝神色如常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回道:“嗯,明日交代好军团队长后,我会让伊利克斯送你到第十军团,成为新的预备兵进行训练和考核。” 伊兰眨了下眼睛,之前她是判断自己不会作出危险过激的行为才留下他,可现在他知道她有过危险行为,为何还让他进入军团,她不在乎吗?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为什么她总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为什么? 伊兰终究没有问出心中的疑惑,也许说出口,她会改变主意。 带着伊兰练过一遍字后,海丽丝随手翻开了伊兰刚才看过的书,发现他选的书都是别人看都不会看一眼的、晦涩无趣或是流水账一样的书籍,例如《宗教礼仪规范和戒律细章》《领土管理大全》等。 今日多得了些空的海丽丝多问了句:“为什么看这些?” “魔鬼。” 烛火在伊兰幽绿的眸中跳动,他哑声道:“我想知道,这世上是否真有魔鬼。” 海丽丝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感兴趣:“真有魔鬼的话,难道不应该更好奇世上有没有神?” “也许有吧。您信教吗?” 从莉莉安和尼克的闲聊中,伊兰知道所有贵族不论出于利益还是家族传承,都会信任王室推崇的教派,以此来教化民心。 “不信。”海丽丝明确道。 图书室又恢复了安静,好一会伊兰总算能写出初具“大概形状”的字体,他缓慢地移动笔尖,目光却时不时会被身旁翻着书籍的,戴着白手套的手吸引过去。 她好像常年都是带着手套…… 即便是在城堡里,他没见过她脱下手套的样子。 海丽丝不用抬眸也知道他在好奇地盯着自己的手,难得打趣道:“好奇?想看手套下的手?” 她的手指比同样身高的女性还要长些,被紧贴的弹性布料包裹着,衬得更加纤长了,伊兰收回目光,声音低了几分:“没有。” 看着口是心非的伊兰,海丽丝跟逗猫似的用手指勾住手套边缘,作势就往下拉,窄幅利落的袖口下露出了一小截冷白手腕。 伊兰一看过去立马就直接微微偏开了目光。 不过是褪个手套的小动作,竟像是她要解衣扣一般…… 海丽丝也没料到从未表露任何情感的伊兰,原来也不过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年轻半兽人,一个随意的动作、一句随口的话倒惹得他有些局促和慌乱。 海丽丝只是平缓起身道:“也许脱下来跟你想象的截然不同。” 第11章 军团 第11章 军团 海丽丝并没有真脱下手套,说完便起身离开了图书室。 伊兰将书本一本本放回书架上,他知道海丽丝每日都会穿着剪裁贴身的定制军装,领口永远系得干净利落,就连袖口也从不轻易挽起,总是严丝合缝搭着白手套边缘,浑身上下稳妥地挑不出半点差错。 她主动说要为他褪下手套时,尤其是那双冰蓝眸子望过来的片刻,自己大脑不知为何空白了一瞬,仓促地就瞥开了眸光。 也许是如尼克所说,她的力量是绝对压制的存在,自己对上她的目光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晃神瞬间,刚搭上书架的书啪嗒一声掉落了下来,伊兰捡起那本书规整地放回原处,吹灭了烛火,那些比书籍更难懂的感觉也缓缓消散在黑暗里。 第二日,伊利克斯果然前来通知伊兰入伍的事,并早早就安排好了马车。 在马车上,伊利克斯为伊兰简单介绍了第十军团:“奥斯王国原本只有九支人类军团,由人类重臣担任长官,第十军团是后起之秀,由公爵统率,里面约有三分之一的士兵是半兽人。” “你也经历过了兽潮,应该明白以人类的力量和武器很难与魔兽对抗,而第十军团正是专门为猎杀魔兽而生,在一次次战斗和野外侦查中,军团逐渐熟悉并了解魔兽的属性,并有一套专门应付各类魔兽的战斗体系。” “所有进入第十军团的预备兵都必须经过严格的训练,只有通过考核才能正式成为军团成员,成为‘圣骑士’。这些‘圣骑士’无论是人类还是半兽人,都不直接听命于国王,而是服务于海丽丝大人。” 车窗外,堆满了银白积雪的树木随着车飞驰前进迅速往后掠,天边传来的遥远渺茫的海浪声开始变得清晰可闻,在穿过一片高耸的冷杉林后,一座以红白两色为底色的城堡逐渐进入视野。 伊利克斯:“前方就是第十军团圣裁堡,坐落在兰开斯特领土的东部,背靠西西弗斯海洋。” 伊兰放眼望去,只见许多座高低错落的红色尖塔以刺破云层的姿态,耸立在浪花四溅的海岸峭壁上。 洋流翻涌滚动,撞击着海岩发出巨大的波涛声,而整座城堡色却宛如一道烈焰,熊熊燃烧在无边的蓝色天际处。 城堡箭楼、大门都涂上了色彩鲜烈的颜色,如毒虫身上用来吓退天敌的鲜艳肤色一样。重铁铸成的城门之上挂着蓝色冥犬徽章,与门楼之上蓄势待发的大型弩机的箭刃一同散发着锋冷的寒光。 伊兰下了马车,仰望着冥犬头颅之上雕刻着的那柄大剑,想到了书中所写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见伊兰久久看着徽章,伊利克斯推了下金丝镜框,框下神色不明:“光鲜的背后也埋藏着隐患,至高的权力和财富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稍有不慎,利剑掉落就会毁灭自身,忌惮又觊觎第十军团的贵族可不少。” 伊兰收回目光,这些日子他从未见过其他贵族前来拜访兰开斯特府邸,从仆人口中知道海丽丝除了和那名叫洛克的医生保持往来,基本无其他好友。至于那座主堡,连伊利克斯都鲜少踏进过,伊兰随戴安娜打扫过主堡走廊,里的书房卧室永远都是上着精密的锁,海丽丝似乎并不轻易信任他人,包括城堡这些任职多年的仆人。 管家带领伊兰申请进入圣裁堡后,大老远就听到一声粗吼:“哟,稀客呀伊利克斯! 贝奥武夫正带领着新兵锻炼,一看见老熟人,立马兴戳戳地打招呼:“这是谁,你从哪里拐来的来的人类蛋子?这小子长得真俊呢,有我三分风范!” 几名正在跑步而来的人类士兵看着眼前这对比鲜明、如同“野兽与王子”的画面,目光一下子唰得被吸引过来,又听到自家队长这句话,前头那名噗的一声笑出声,结果跌了一跤,后头的也差点刹不住,一个接一个跟着倒下去。 伊利克斯被蛮力一拍差点没被拍扁,金丝眼镜都被震歪了,嘴角止不住抽了抽,面上还依旧竭力保持着脸上的表情,要不是身为管家心理素质过硬,估计一口老血都喷了出来。 他扶了扶眼镜,一本正经地向贝奥武夫介绍伊兰,并说明了公爵的安排。 贝奥武夫听完,瞅量着伊兰那张漂亮的脸蛋,忽然想起了之前几名队长议论的那档事,神秘兮兮地凑到伊利克斯耳边:“这个人难道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公爵大人的那个谁?你懂的。” 伊利克斯压根不懂贝奥武夫话里的意思,经过一番严谨思考后,推测贝奥武夫想问的应该是:伊兰是不是公爵从监狱塔带回去的、现在成为公爵大人仆人那个高危半兽人,于是肯定回道:“是的。” “原来如此啊!”贝奥武夫恍然大悟,心道难怪公爵看不上团里的,原来是喜欢这样的! 随后上下扫了一眼伊兰清瘦的身体,贝奥武夫又拍了下伊利克斯的胳膊,打包票道:“我知道公爵大人为什么要把他交给我了,放心吧,不出半年保管把他这小鸡仔的身板练成大公鸡那样。” 贝奥武夫又神秘兮兮地声音降低了几个度:“保证胸够大,屁股够翘,哪里都硬实。” 伊利克斯皱了皱眉头,军团士兵体格还要练到这种标准的么? “贝奥武夫队长,我想和伊兰介绍一下另外几位队长。” 贝奥武夫一摆手:“他们不在,开春了,北疆又暴发了大型兽潮,安德鲁几名队长先动身了,这次都是飞行魔兽,那玩意四处乱飞,都不知道会飞哪里筑巢生蛋了,处理起来老麻烦了。” 伊利克斯解释:“安德鲁便是军团四位队长之一。” 伊兰:“公爵,也会去吗?” 莉莉安说过,海丽丝有时候会远征。 “公爵已经在东堡组建分队,很快也会出发了。这次他们得去好长一段时间了,回来估计都半年之后了,就剩我看家咯。” 伊兰刚这么一问,贝奥武夫更加确定二人关系了,瞅了眼伊兰深表同情道:“才甜上嘴就要分开了,你一定很很担心,很难过吧,兄弟。” 伊兰睫毛颤了颤:“甜……上嘴?” 贝奥武夫看伊兰的眼神更加同情了:“没事的,军团兄弟永远伴你左右!” 伊兰不再开声,只是不大明白贝奥武夫口中的担心、难过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伊兰正式报到之后,果然如贝奥武夫所说,海丽丝当日就动身北征,伊兰再也未见过她,很快进入了预备兵的训练模式。 第十军团虽然有许多人类士兵,基本都是年轻的新贵族,但这些人和伊兰以往见过的贵族都不一样,他们大都是阶级低下的贵族,没有太多架子;不过也有一些依旧不屑与半兽人为伍的贵族,他们进入军团无非是想通过参与猎杀获得军功,从而实现阶级跨越,但因为军团守则森严,这些人类士兵再是不喜半兽人也从不和任何半兽人士兵暴发矛盾,而半兽人士兵也不会仗着力量欺压人类士兵。 他们之间达成一种微妙的共识:听从军令,猎杀魔兽,立下军功。 为了更好适应军团生活,伊兰基本未回城堡,都是住在军团的士兵宿舍里,与士兵同吃同住,共同训练。 除了每日进行耐力、力量和速度等各项基本体能训练外,士兵还必须掌握最基本骑术、剑术、射击以及学习魔兽和草药的知识。 圣裁堡除了有学院、训练场、宿舍楼,地下还建造了魔兽饲养场,预备兵们在学完部分章程后,会开始与饲养的魔兽进行战斗;每隔一段时间,还会举行小规模的野外狩猎,考验预备兵们真实的训练成果,而无论哪场试炼,当预备兵实力不够被魔兽杀死,军团概不负责。 经过半年左右的训练,伊兰很快凭借着学习天赋进到了最终一场狩猎试炼,这场试炼会随机选择常年暴发小型兽潮的地带,只有通过这场试炼的骑兵才能成为正式的圣骑士。 在试炼前几天,海丽丝北征凯旋而归,率先带领一部分圣骑兵归队。 这几日在训练场训练的时候,伊兰总会有意无意望向远处的主塔顶楼。 那里是海丽丝的办公室,清晨这个时候落地窗内总会出现一道坐姿端正的身影,是海丽丝在批阅文件。 他与海丽丝的距离看起来很远,又好像很近,因为即便隔着几百米的距离,他依旧能清晰地看见她办公时一些细小的动作,可其他半兽人士兵的视线似乎都无法企及,就连贝奥武夫也只能看到模糊背影。 他发现她的脊背总是习惯轻贴着椅背,姿势端直却又不死板,放松的时候会喜欢用手撑在下颌处,微微歪着头阅览文件,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翘起放下,而这些细节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做过。 狩猎试炼正式开展前,训练场正在预热演习,士兵们通过猎杀随机抽选放出来的低阶魔兽来练手。 因为最近经常下小雨,塔楼石廊一角还在滴着水,而贝奥武夫正与海丽丝并肩站在魔兽训练场上方的石廊上。 底下是一小队一小队进行演练的分组士兵,正在不同的训练场上合力猎杀魔兽。 洛克也恰巧走了上来一同观看,虽然视线不佳,但在一群长得奇形怪状的半兽人以及人类贵族中,伊兰显得相当耀眼醒目,又负责的是前锋的位置,洛克一眼就能看到他。 洛克目光不经意似地掠过海丽丝,发现海丽丝的视线正落在伊兰身上,不过他并不知道海丽丝只是观察扫视过去,恰好停在伊兰身上罢了。 洛克手指轻轻摩挲了下手心,而后好心开口提醒贝奥武夫:“没有兽化特征的半兽人担任小队前锋……对他来说是不是有点危险?” 贝奥武夫狭长的蜥蜴眼睛睁得又大又圆:“你说的是伊兰吧,哎呀那家伙你就放心吧,别看他白白嫩嫩跟白面包似的,那家伙动起手来简直比火炮还猛。” 虽然短短半年伊兰的个头已经和洛克差不多高,体格也变得健壮,但洛克依旧难以相信:“他不是没分化能力吗?” “有的半兽人有分化能力也使不好,这家伙虽然没分化能力,身板跟大块头半兽人比起来还差点,但打起架来那跟玩命似的!” 有时候贝奥武夫无聊就会抓伊兰练手,跟伊兰战斗简直爽得没边,他巴不得伊兰赶紧成为正式的圣骑士,然后怂恿他选择自己这支分队,天天跟他一起砍个痛快。 “头颅那玩意在他手中跟一块软绵绵的黄油似的,不信你们瞧瞧。” 正好下面训练场又放出了新的魔兽,贝奥武夫自信满满地朝着下面吼了一声:“你们几个去把那只鬼吼鬼叫的魔兽解决了!” 咔嚓一声,伊兰所在分队的士兵立马动手,但后排几个火炮手还没开几炮,半兽人士兵冲上去刚砍了几刀,忽然就见伊兰身影凌空拔起,洛克甚至都没看清他的招数,就听得场下魔兽惨嚎一声,头颅就那么被砍断了。 只是不知为何伊兰这次并没有利落完整地把魔兽头颅彻底割下,魔兽头颅还连着血管,要掉不掉地挂在脖子上。 洛克皱着眉头:“我记得那孩子沉默寡言,也不喜欢与人为伍,他作战时如此特立独行,是不是不利于团队?” “在跟魔兽拼杀时,你可不能指望骑兵像那些贵族一样,靠着一张嘴与魔兽争论或等着队友就能打败它们!只有狠狠地将那群畜生的头颅拧下来,才能保护团队!别看平日他嘴巴闭得比宝箱还严,关键时刻靠谱得很呢。” 说完贝奥武夫在海丽丝身边叭叭:“你选的人不错啊,海丽丝。” 洛克不动声色地抿了下唇。 贝奥武夫自以为海丽丝已经懂得他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但海丽丝根本不知道贝奥武夫误会了她和伊兰的关系。 她语气淡淡,和评价其他士兵一样如实道:“这名士兵的剑术还有待提高,他持握剑柄的方式可以让剑刺出的力道更大,从而轻松斩杀魔兽,但遇到灵活的魔兽时,光靠蛮力是没用的。” 听见这句话,下面的伊兰微微扬起下颌,仰视着她,血滴子顺着下颌沿着嶙峋的喉结滚落。 他的肤色本就白,沾上血滴的面庞宛如溅了血的白花瓣,艳丽又凶戾。 海丽丝继续平静道:“只有略微放松姿态,控制出剑的方向,比魔兽更加灵活,才能更好地应对变化。” 洛克注意到海丽丝用的是“那名士兵”称谓伊兰,又见她神色没有任何变化,评价又不夹带半点偏袒,这才不再说什么。 “我懂我懂,你的要求肯定是要达到完美,他还是个训练不到一年的预备兵呢!只要不出什么意外,绝对能顺利通过试炼的。” 贝奥武夫护犊子似的说道,不过让他有些困惑的是伊兰平时剑术都很优秀,怎么这时候就出岔子了,难道是因为喜欢的人在上面看着,所以太紧张了? 说到意外,贝奥武夫咂摸着下巴忽然又说:“不过伊兰有一点的确很奇怪呢。” 第12章 试炼(二合一) 第12章 试炼(二合一) 贝奥武夫咂摸着下巴:“伊兰虽然是预备兵,但猎杀水准和那些真刀真枪砍过野生魔兽的新兵没啥差别,就是在上次训练时,放出的魔兽不过是一只低危等级、拿来热身都不够的行军蚁魔兽,他竟愣在原地跟木头似的,我还以为他在憋什么新招数呢,没想到这小子真的就纯在那里发呆!” 洛克眼帘微垂,重新抬眸时语气里满是意外和关切:“我听士兵说过,在魔兽种类中行军蚁魔兽体型小巧,个体攻击力远不如其他低危魔兽,除非成团出动,单独一只根本不成气候,最适合新兵练手,他怎么会……” 可伊兰偏偏就是在面对这么一只不足为患的行军蚁时,出了岔子。 贝奥武夫:“要不是我及时跳下去把他捞起来,这小子早成魔兽的早餐了。” 伊兰一直表现得很优秀,贝奥武夫觉得一只弱到能一脚踹飞的小东西能对伊兰构成什么威胁,就没多留意战场,结果差点就出了大事,吓得他嘴里的早餐面包都飞了出去。 贝奥武夫力气骇人,但速度不快,为了救自己的得意学员,硬是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这可把他累得够呛,跑得皮肤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似的。 “他也许走神失误了,毕竟新兵实力发挥不稳定也是常有的事。”洛克语气温柔分析道。 贝奥武夫没心没肺哈哈大笑,开起了玩笑:“说不定在想谁呢!” 海丽丝眼里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只是问了句:“这次新兵的狩猎试炼在什么地方?” 贝奥武夫总算有了几分队长该有的样子,略微正经严肃道:“此次猎杀魔兽的地点在哀喉谷,以夜狩为主。” 海丽丝又问:“安德鲁几个回来了么?” 安德鲁也是军团队长,为蛇身半兽人,与贝奥武夫同为军团核心,相当于副官的角色。 “另外两名队长还在赶回来的路上,安德鲁说他听闻兰里国发现了一种新魔兽,骨头硬得很,想去探探虚实,给你寻个好料子打把新骨刀。” 贝奥武夫半掩着嘴小声告密,只是那大嗓门即便压低还是很大声:“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寻骨刀材料去了,我看这小子准是听到了您要罚他的风声,知道回来就得无休干活,才借着由头跑去寻欢作乐,找借口拖延!” “那就再扣一个月假期补上。”海丽丝似乎习以为常,看完最后一队预备兵演练,当即下令:“通知下去,预备兵三日后出发。” 三日后,上半夜,哀喉谷谷口。 哀喉谷地形奇特,盛夏的夜晚竟不显炎热,反倒潮湿阴冷,腐朽的枯木上长满了各种颜色的蘑菇,几朵紫色蘑菇下伸出发白纤细的长丝,在夜风中飘摇,一只手掌大的蛞蝓正趴在伞帽上缓缓蠕动,咀嚼菌肉。 林间深处黑漆漆的,时不时传来几声奇特的鸣啼,悠悠荡荡地在山谷间回响。好在点点黄色萤火在暗处明灭闪烁,倒冲淡了不少阴森可怖的气息。 预备兵们聚集在谷口,刚通过随机抽签确定分组,正各自寻找队友。 年轻的预备兵们看起来个个劲头很足,还有趴在枯木上研究蘑菇的,贝奥武夫嚎着嗓门提醒:“你们这群兔崽子,就算饿疯了也别在里头乱摘蘑菇吃!待会儿谁吃完两腿一蹬倒在里头,或是神志不清脱光光跑出来跳舞丢人,我挨个把你们拎出来算账!” 一名佩戴着昂贵护具,脸上长着雀斑的棕发士兵笑着打趣:“队长,您放心,我就算中毒了也不会去跳舞,绝对是抱着您倾诉我内心对您的崇高敬意啊!” 贝奥武夫抬腿就给了这士兵一脚,笑骂道:“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有钱?从哪里定制来的这么一套高级护具?” 艾克揉着自己的屁股,一脸无奈:“我也不想啊!我老爹就我这么一根独苗苗,拗不过我参加试炼,硬是逼我穿上这套护具才准许的。对了,我还给我未来的队友也定了两套护具呢!” 军团考验注重协作而非竞争,也没禁止队员额外佩戴合理护具,毕竟就算装备强也未必就能斩杀魔兽,更重要的是队员的实力和协作,小队能成功歼灭魔兽,便算合格。 “你小子菜得跟只软脚虾似的,但至少还是个重情种,懂得照顾兄弟,不错不错。”贝奥武夫也不为难他。 周围顿时投来一片羡慕的目光,艾克的宝剑本来一看锻价就不菲,还镶了一颗在夜晚也能发出亮瞎眼光芒的珠宝,走夜路都不用点灯,整个人看起来就差把“富二代”三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我记得他是拉罗什家族的继承人吧?” “就是那个从邻国搬过来的富商家族?听说他们家钱多到金库都装不下,他老爹原本是没爵位的,硬生生用金钱砸开了贵族门槛,混了个子爵头衔呢!” 不过艾克倒没有富家子弟的骄矜,言行举止反倒十分接地气。他踮着脚尖四处张望,高声喊道:“我抽的是11号,有没有同队的兄弟啊?” 很快,另一名人类士兵走了过来,艾克立马热情和他寒暄了起来,得知对方名叫杰森。可杰森远没有艾克那般平易近人,始终抬着下巴,边擦拭着心爱的名剑边打量着艾克,得知艾克家族爵位比自己低后,脸上更是没半点羡慕,觉得刺客不过是个没文化没教养的暴发户罢了。 “每个队伍都确保有一名半兽人同伴,我们的兽人兄弟呢?”艾克伸着脖子四处张望,却发现只有另一名“人类”士兵站在他们后面,也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伊兰站在艾克杰森后面,也不说话,只是幽幽地盯着谷内的一个方向看。 艾克二人压根没看出伊兰是半兽人,杰森还以为队友没到齐,抱着胳膊阴阳怪气道:“指不定是真吃了什么蘑菇,在哪躺着呢。那群半兽人啥都敢吃,连廉价肮脏的植物根茎都能咽下去,我可从来不碰马铃薯那种廉价玩意儿。” 杰森仍和守旧贵族一样,对于半兽人抱着鄙夷态度,不过是为了快速建功立业,才不得不加入军团。 贝奥武夫确认所有小队分队完毕,扯着大嗓门:“动起来,如果你们不想在魔物最喜欢出没的下半夜里被当成点心围攻,就抓紧时间动身完成任务!为家园而战!” 这时,艾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后这名沉默寡言的“人类”士兵,说不定就是他们的半兽人队友。 他凑到伊兰面前,小心翼翼地确认:“哥们,你该不会就是我们的队友吧?” 伊兰静静地盯着他,只道了个名字:“伊兰。” 这是确认的意思了。 上下扫看了伊兰一眼,杰森轻嗤道:“别的半兽人好歹还有点爪牙,你倒什么都没有,还充当前锋?” 说完又对围在伊兰身边的艾克道:“你指望他带你成功猎杀魔兽通过测试,还不如指望自己呢。” 大部队齐声高喊“为家园而战”后,各小队纷纷根据自己的判断,朝着不同方向出发,追踪猎杀魔物。 艾克心里攒了一肚子问题想问伊兰,但还是先说道:“我们也赶紧跟上吧!人多安全些!” 杰森不屑一顾:“人多有什么用?魔兽都被抢光了,还怎么猎到能通过测试的猎物?” 艾克笑嘻嘻开玩笑:“魔兽不止一只,我们却只有一条小命,真不够随便霍霍呢,还是小心为上嘛!” 杰森早就在入口处观察过地形,此刻颇为自信:“走西边那条小路,那里多是潮湿的沼泽,虽说泥泞了些路不好走,但栖息的都是湿地类魔兽,不仅好对付,兽皮还有医用价值,最容易通过考核。” 只要小队人均能猎杀到让贝奥武夫满意认可或者有价值的魔兽,都算完成考核。 杰森压根没打算征询艾克和伊兰的意见,说完便径直往西边走去。艾克没办法,军团规定缺乏合作精神一律判为考核失败,只好连忙跟上:“欸,你等等我们俩呀!” 小路泥泞不堪,四处都是低洼积水和杂草丛生的泥淖,空气中弥漫着沼泥的腥湿和水草的腐味。 艾克自来熟地凑到伊兰身边,一路上持着怀疑态度左看右看,愣是看不出伊兰有半点兽化特征。 伊兰似乎把艾克彻底当作了一只在自己身边转悠的好奇小狗,无视艾克继续安静地往沼地潮湿中心地带走去。 艾克再也憋不住了,开始喋喋不休了起来:“兄弟,你长得也太……特别了,哦抱歉,我不是说你奇怪啊,只是我看团里的半兽人兄弟们要么有坚硬弯曲的利爪,要么有铠甲似的鳞片,还有的长着锋利尖牙,比我这宝剑还好使呢,你好像都没有耶。” 伊兰没应声。 另外两三支也选择这个方向的小队纷纷看向伊兰,竭力压着笑声。 “听说他是昆虫纲半兽人,怎么连跟须都没有,白嫩得跟个水煮蛋一样。”“说不定要等成熟期才会蜕化呢。” “那可不一定,有的半兽人就是有缺陷的,性腺永远都发育不起来,别说在床上行不行,能不能进入成熟期活下来都难说。” “听说他还没分化能力,如果到了成熟期都没兽化,哪个女半兽人会看得上他。” 半兽人们的好胜心强,就像人类男子总爱较劲儿比大小一样,常凑在一起比谁的鳞甲更坚硬,谁的臂膀更大,谁的獠牙更锋利,一个连兽化特征都没有的半兽人在他们眼里就跟秃溜溜的没毛野鸡一样,没有半点魅力。 艾克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又怕伊兰误会自己是故意侮辱他,赶紧找补:“你知道珀西·冯·哈布斯吗?就是二王子。他的长相可是公认的英俊不凡,我在宫廷舞会上见过一次,我觉得你比他好看多了!” 伊兰依旧没回应,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林中深处,碧绿的眸子在月光下泛起奇异的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黑暗。 艾克虽然吃了闭门羹,但觉得自己说的是大实话,伊兰是真的很俊俏! 他紧随着伊兰,咋咋呼呼继续道:“对不起啊,我这人总是不会看别人脸色。我老爹说我没遗传到他的商业头脑,以后家族产业交给我肯定要毁在我手上,还说迟早要找个义子代替我呢。不过还好我顺利进入军团了,我希望能在这里发光发热,像海丽丝团长一样,守卫我们共同的家园!” 艾克说这些时并无炫耀之意,却听得杰森牙痒痒。这蠢得无可救药的家伙没被人揍,纯粹是因为家族背后势力庞大吧?这年头有几个真会为了廉价的正义感加入军团,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大家不过是图个功勋罢了!要不是自己家族没落他也不至于来参军。 他心中不快,抬脚踹了一脚路过的蛞蝓,结果靴尖沾满了白色粘稠的粘液,黏糊糊的恶心至极。 杰森撅起鞋底,刚打算把名贵皮靴上的脏物蹭到一旁的枯木上,耳边突然掠过一阵锐风,银光从他指缝间刺下,温热的红色液体瞬间溅了他满身满脸。 “你他x的搞什么,你知道我这件衣服多贵吗?还让我衣服被喷得到处都是!” 杰森抹了把脸上热热的东西,低头一看满手都是鲜血,瞬间吓得跌坐在地,而眼前那截“枯木”竟张着满是利齿的大嘴,因为被长剑刺中而痛苦地蠕动着。 伊兰表情淡漠地拔回长剑,手势一翻,顺势挑破了魔兽的心脏。 艾克也吓了一跳,完全没意识到这截断得十分逼真的 “枯木”,其实是一只正张着大嘴等待他们靠近的魔兽。 “是圆掌舟蛾魔兽,你刚才要踩下去的是它闭着的嘴巴!还好伊兰手速够快,不然你最少也得断条腿!” 杰森浑身一个激灵,慌忙爬起来,惊魂未定地举起长剑砍了几下空气,生怕周围还有隐藏的魔兽。但他不仅没有跟伊兰道谢的意思,甚至觉得自己丢了面子,嘟囔道:“他这是脑袋后也长了眼睛么?这都能看到背后有只魔兽?” 伊兰似乎毫不在意,拔回剑后,便站在一旁等待,等艾克二人剥下魔兽最有价值的外皮后,复又转身继续往前走。 经此一事,艾克暗戳戳觉得伊兰是个可靠大腿呀!跟着他混不妥妥能过了了吗! “伊兰你真厉害啊!”“你这肌肉怎么练的啊?”“等回去我一定要跟我爹介绍你!”“等过了试炼你打算加入哪个队长带领的队伍啊?咱们一起报名吧!” 后续一路,伊兰依旧沉默寡言,但他的感知似乎异常敏锐,总能提前察觉隐藏的魔兽,出剑速度又更是快得惊人。 在这片沼地中,他斩杀了不少魔兽,艾克和杰森甚至都不用帮忙,只需要负责割下魔兽的利爪、兽皮等有价值的残肢就行了。 艾克开心得合不拢嘴,本来还担心自己过不了试炼,现在看来应该能过了! 他学着贝奥武夫的口气开玩笑道:“等我们归队,团长肯定会说‘你小子居然真能通过试炼?不会是给天神塞钱走后门了吧’!” 可就在艾克开开心心地和杰森准备原路返回上报战绩时,伊兰忽然再度开了声,原本漂亮的绿眸子陡然暗沉了下去,哑声道:“把这些东西丢了。” “你在戏耍我们?” 这就像眼看就要摘到果子了,却被人硬生生按住了手,杰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你不会觉得这些魔兽你卖的力最多,就不打算让我们轻松通过测试?” “伊兰,为什么呀?” 艾克也满脸不解,这些可都是伊兰辛辛苦苦猎杀的成果啊! 他看向伊兰,才发现对方正紧紧盯着南边的方向,眼神凝沉,仿佛那里随时会跳出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 艾克知道伊兰的能力十分优秀,突然开口肯定不是随便做出的抉择,可真把这些东西丢了,他们绝对过不了测试! 艾克还在犹豫,杰森已经直接捡起伊兰不要的包裹,扬声嘲讽:“这里是沼泽,栖息的基本都是低阶魔兽。真有高危魔兽来到这里,只要是陆栖魔兽,肯定会先掉进沼泽里陷住,能有什么危险?” “这些东西会拖慢脚步,离开这里。”伊兰眸色又冷了几分,暗哑语气带着警告意味。 艾克咽了咽口水,心里莫名升起一种强烈的不详预感:“难道那边有大批魔物?” 伊兰不再理会二人,转身快速跑动起来。他的速度极快,离开沼泽地后,很快就和艾克、杰森拉开了距离。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杰森拍着鼓鼓的行囊,得意洋洋:“我就说能有什么事,那家伙没兽化特征就算了,怕不是生下来就少了半个脑子,或是压根就没长过脑子!” 艾克最后还是丢了一些较重的魔兽残肢,但没全丢。他走在前头试图追上伊兰,但早已没看到伊兰身影,但他觉得伊兰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这些多割下的魔兽残片确实沉得很呢,严重影响了他们二人的归队速度。 艾克乐观道:“不过这些基本都是他杀的,等回去后我的这些加上你那些,倒时候再分他一点,我们三个都能通过测试了。” 就在此时,天边忽然响起了一声炮火升天的尖锐鸣声,几簇红色的信号烟花在夜色中炸开。 “是其他队伍发出的信号……不好了,那是最高级别的危险警示,南边出事了!”艾克隐隐觉得不妙,立马扭头高声提醒后头的杰森。 此时,沉黑的芦苇丛后隐隐约约传来密集的细簌声响,声音越来越清晰,仿佛有许多只手在地面抓挠,正在疾速逼近他们。 艾克拔出剑慌张又紧惕地看着四周,可四周除了水草和沼泽,什么都没有。 “好……好像有什么东西来了!要不我们还是听伊兰的,赶紧多丢些先赶回去吧!”艾克拔高声音。 “放烟花地点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至于草丛传来的声音不过是一些被烟花吓到的受惊野兽罢了,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不,杰森!快跑!” 杰森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艾克的尖声呼喊,下一秒只觉得脖子一痛、双眼发黑,喉咙不停地涌出温热的东西,一对巨大的锯齿从他身后探来,已经钳制住了他的脖子。 杰森吓得伸手往后胡乱捅去,然而嘎吱一声,他的头像奶酪一样呗轻易地剪断,落入魔兽的嘴巴里。 很快无数只通体乌黑、行动迅捷得只剩残影的魔兽,前仆后继地涌向杰森的尸体,飞快地啃食着,发出 “咔嚓咔嚓” 的刺耳声响。 “完蛋了!” 艾克吓坏了,这么庞大的数量,单靠他一个考核常年垫底的人,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他彻底抛下了手中的包裹,没命地往谷口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胡乱呼喊着各个他觉得厉害的角色:“上帝!不,不不不,公爵大人、贝奥武夫团长、伊兰!救我啊啊啊!!!” 黎明很快到来,阳光从挂着残肢的树杈间射进这片山谷,投下一道道光束,充满着腥涩气味的血色尘雾弥漫在林中。 贝奥武夫手里提着一个蚂蚁形状的头颅,双斧还嵌在魔兽长着黑色毒刺的巨大腹部内。 红色烟花还未燃起时,身在第十军团的海丽丝早就感觉到这片山谷传来的骚动,立刻带领着一支精锐赶赴过来。 伤员太多了,骑兵们正利用强韧的树枝和藤蔓制作天然的担架运送伤势严重的预备兵,有的则是驾驭着被驯服的驮运魔兽,将可以承受颠簸的伤员运回城堡救治。 见海丽丝带人手赶来支援,贝奥武夫总算松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骂道:“是行军蚁魔兽。试炼前我们明明摸过底的,这里工蚁魔兽数量不多。但这几日一直下雨,土层软化,也不知道是那些藏在地底深处的雄性雌性繁殖蚁兽蜕化出了翅膀,还是整巢的蚁兽刚迁徙到这里,总之这次它们是群巢出动。现在解决的算差不多了,但还有几十只跑了。” 野外行军永远不知道会面临什么突发变故,只能说这批新军太过倒霉。 行军蚁魔兽行踪不定,没有固定巢穴,它们不像大型魔兽单独行动,而是如军团一样有组织有纪律性地四处游荡征伐,他们繁殖速度很快,数量庞大,难以根除。 虽然体型小巧,但这种蚁兽在迁徙的过程中,可以互相咬合搭起长桥,渡过湍急的河流和沟堑,几乎没有地形可以阻拦它们,谁知道它们从哪里来的。 战斗的时候又跟不怕死一样的一波接一波冲锋,加上行动灵巧,攻击速度极快,在丛林里极其难应付。行军蚁魔兽还会分成无数小支,包抄围攻猎杀猎物,可以杀死比自己体型还大上好几倍的魔兽,更别说人类了。 就连贝奥武夫和他手下的老兵也花了不少时间才铲除掉林中大部分行军蚁魔兽,营救出幸存者和伤员。 海丽丝扫了一眼地面行军蚁魔兽脱落的白色翅膀,快速招来记录员问道:“伤亡如何?” 预备兵们身上都佩戴着所属的数字铁牌,伤亡与失踪人数很快统计出来,记录员面色凝重地报告:“共阵亡127人,受伤341人,另有三人暂时无法确定行踪 ,分别是编号 k491、k256、k368 。” 本就已经痛心疾首的贝奥武夫这下如遭雷击,整个人差点变成白色的雕塑:“k491……那不是伊兰的编号吗?这下真完了,那孩子最不擅长猎杀这些行军蚁魔兽!” 一名幸存的预备兵突然开口:“伊兰?是那个没有兽化特征的半兽人兄弟吧!我刚才撤离的时候好像看到他了,他明明都要离开入口了,不知为何又回头跑进去了。” 记录员:“我们的搜救员搜救许久了并未发现还有幸存者的踪迹,只怕这三人已经遭遇不幸了。” “还活着。”一个冷静而直平的声音响起。 夜晚留下的雾气还弥斥在苍蓝色的天际处,海丽丝的目光紧紧锁定西部方位,那里隐约传来浓郁的魔兽血腥味,这意味着,还有预备兵在与魔兽死战。 “你留下来继续指挥现场,救治伤员,我去把另外两名士兵带回来。” 话音未落,她早已腾跃而起,灵巧的尾巴让她在丛林的树枝上得以迅速地迁跃移动,身影如闪电般瞬间消失在雾气中。 第13章 沼地 第13章 沼地 湿黏黏的沼泽水雾缠裹在身上,魔兽和人血气味混杂在一起,又闷又腥,冒着浑浊水泡的沼泥正缓缓吞没着蚁兽和人类的残肢,一切都在提示着这里不久前刚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屠杀。 海丽丝循着血气,在遍布泥坑的沼地里小心行进。 高密的芦苇丛后,正散发着最为浓烈新鲜的血腥味,露水嗒嗒滴落在死寂的沼地里,发出清脆而森诡的回响。 海丽丝拨开芦苇,有个身影隐没在暗诲的迷雾中,那人以一种古怪僵硬的姿势坐着,一动不动的。 但那并非尸体,因为他还存有呼吸,只是喘气急重、节律紊乱,就像困兽在临死前做着最后的挣扎。 “伊兰。” 海丽丝通过血液气味辨认出了他,扬声唤出名字的刹那,手中长剑已骤然飞掷而出。 一道巨大的异形黑影忽然从伊兰前头窜出,弯刀状的颚齿直剪向伊兰脆弱的脖颈,但还未碰到伊兰剑芒率先亮起,黑影发出尖锐刺耳的兽鸣后,“怦”的一声,沉重坠地倒地不起。 而刚逃过死劫的伊兰却不仅依旧一动不动,在看到面前倒着的蚁兽头颅后,胸膛反而起伏得更剧烈,喘息凌乱而粗重。 海丽丝借助枯木跃过沼地,飞速靠近伊兰。 忽明忽暗的磷火像幽影在腐木上跳动,伊兰倚靠在腐木旁,身下的青苔浸满粘稠的血水,四周都是魔兽残骸。 他身上受了不少伤,战服都浸透了血,身后中空的腐木里还伸着两条直巴巴的腿,里面像是还躺着另外一个人。 腐木里的人似乎被憋闷了,两条腿抽个不停,海丽丝先将里头的人拉了出来,正是k368人类士兵艾克。 艾克身上的铠甲被咬得扭曲变形,头盔也皱皱巴巴的,但也正是这厚重昂贵的铠甲耐啃咬,这才救了他一命。除了擦伤艾克身上并无其他外伤,呼吸十分平稳,只是陷入了昏迷。 一个普通人类士兵毫发无伤,反而战斗力更强、自保能力更好的伊兰受了不少伤,此刻状态极度糟糕。 日光还未完全穿透这片雾气浓重的幽暗沼地,伊兰脚下是汩汩流动的血水,此刻正倒印着他的苍白的面容,磷火发出的青光落在他一半的脸颊上,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沼泽地里爬出来的水鬼,鬼气森森。 “k491。”海丽丝又唤了一遍,缓步靠近他。 伊兰还是没有动,海丽丝很快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他并不是失神怔坐,而是身体发僵紧绷的同时还在不停地发着细颤。空气像是被强行抽进他的肺腔内,他的胸膛一顿一抽地起伏,吸的多,呼的少,如同被人死死扼住了喉咙。 只有垂死之人才会这样发出潮汐般起伏的呼吸,海丽丝警铃大作。 果然伊兰的唇边开始溢出鲜血,下唇被染成殷红色,脖颈的青筋膨胀暴起,牙关紧咬得几乎要碎裂。从他两唇露出的一点细缝隐约可以看到鲜红舌头被死死咬在牙齿中间,正不停地溢出血液。 他整个人处于极度应激的状态,如果不及时缓解,很快就会因窒息或者失血过多死亡。 海丽丝一手稳稳钳住他的下颌,稍稍往下拉扯,另一只手的食中指并拢指伸进他的嘴巴,撬开紧阖的牙关,将那条被咬伤、僵硬紧缩的舌头重新抵回舌腔。 “放轻松,不要咬舌头。” 可伊兰已经彻底失了神,瞳孔涣散空茫,直直望着前方一片虚无的漆黑。 出于身体本能的防御反应,他的牙齿正一点点兽化成更锋利些的尖牙,下一秒,他的牙关不受控地猛然咬合,刺透了海丽丝的手套。 他的唇角溢出更多的鲜血,但那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海丽丝的血。 洁白的手套瞬间被染成刺目的红,海丽丝能感受到他的尖牙深深地嵌进她的手指里,每一次颤抖都会撕扯她的指肉,但海丽丝并没有立马把手抽出来,而是任由他死命地咬着,否则他迟早会把自己的舌头活活咬烂。 伊兰森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行军蚁魔兽,眼白爬上了血丝,透出明显的惊慌情绪。 海丽丝在斗兽场见过即将要被魔兽吃掉的伊兰,哪怕死亡来临,他也只是静立在原地,并不像现在这般异常失控,也没发出过如此窒闷的喘息声。 他并非惧怕死亡之人,如今这个样子看起来更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海丽丝银白的尾巴如劲韧的铁鞭,横空一扫将那庞大的蚁后尸骸扫进沼泽,笨重的兽骸快速沉没入泥沼里。 她用未被咬住的手按上伊兰的后脑勺,将他的头转向自己:“能听见么?我是海丽丝·兰开斯特,你的直属长官现在就在这里,伊兰。” 海丽丝不再用军团编号叫他,而是唤了他名字。 她不清楚为何伊兰已经杀死了这些蚁兽却还如此惊恐的原因,也许是见到大规模同伴死亡而应激,又或者是蚁兽激发了他曾经的某些经历导致的,所以依旧任由自己手指继续流血,声音放得轻缓而安定:“你不会受伤的,它们已经死了,不会再伤害你了,你的同伴艾克还活着。” 可伊兰似乎完全听不到她的话,松开了口又再次狠狠咬了下去,牙尖陷得深,刺到了指骨上。 他的视线早已化染成模糊混沌的色块,无数虚浮的黑影扭曲地摇晃着,“它们”咧开黑洞洞的嘴巴,围绕在身边,对着他指指点点,嬉笑声、谩骂声、诅咒声混乱交织在一起,忽远忽近,刺得耳膜生疼。 “天呐,他是魔鬼吗?不然怎么从魔兽口下活下来的?” “一定是,你看他的身上都是那些魔兽的血,好恶心!” “死掉的那个是窑子里的妓女,是他的妈妈。” “那他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妈妈被撕成碎块吃下,还不哭不叫?他才几岁啊?看起来才六岁左右吧,太恐怖了!” “他的母亲肯定是因为他才死的,那些贵族肯定知道了他是半兽人混血,才故意把他妈妈骗出去丢进魔兽堆里,想看魔兽如何和她玩乐。” “他居然是半兽人?那他和他母亲就是活该,那女人是妓女就算了,竟然还偷偷和魔鬼交媾,真是淫荡,我看赶紧把他处理掉,最好火烧了!” “对,把他烧死!!!”“去死,你这魔鬼。” 都是因为自己么…… 为什么是因为自己? “你这……怪物……我终于解脱了。” 黑压压的黑影扑向记忆中那个面色憔悴的女人,她也带着笑,发出尖锐的声音:“你就该死!” 交错的暗影仿佛化成了深不见底的深渊,从脚下蔓延上伊兰的身子,将他缓缓吞噬。 伊兰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僵硬,大脑如同浸泡在水中,令所有的感官沉钝下陷,可倏然有道声音开始穿插而入,如海水一般漾开,冲散了那些暗影。 “伊兰。” “你可以再放松点,试着松开你的嘴巴。” “我在这里。” “放松点。” “再放松点,没人会再伤害你,我也不会。” 那道声音很冷,却沉缓平静,像一条柔软的毯子温柔地将他全身包裹起来,让他的理智渐渐回笼,涣散的瞳孔渐渐汇聚,嵌入肉里的牙齿也缓缓松开。 伊兰只觉得有腥味在舌头徘徊,甜腻的气味不断窜入鼻腔,尖牙一松,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填满了自己的齿缝。 见他清明了些,海丽丝用手轻拍他的背,开始引导他呼吸:“吐气,把吸进去的气慢慢吐出来。” 伊兰的咽喉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胸部缓缓舒开,淤堵在气管中的气体终于被吐了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随后因为缺氧一张一合地大口呼吸了起来。 伊兰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这才意识到刚才那道声音的主人是谁,而海丽丝已经将受伤的手指从他尖牙下拔了出来。 腥甜的血气散开,伊兰怔忡地望着海丽丝滴着血的手套。 弹韧的指套被刺破,里面两个牙洞十分清晰,露着猩红刺目的血肉,上面还残余着他自己的气息。 他咬了她……在她伸手救他的时候。 她在兽潮里穿梭、猎杀魔物时,从不让自己沾上星点血污,可现在不仅连手指,就连白色的军裤,也被他的血弄脏了。 咬伤的舌头不再似先前那般血流个不停,可伊兰口腔的咸涩却愈加浓烈,心脏像被拧紧了般,有种令他颤乱的感觉蔓延上心头。 海丽丝见他眼里的慌乱有增无减,牙关、手指反而打颤得更厉害,开口道:“保持刚才的呼吸频率。” 可伊兰呼吸再度错乱,喉咙发出了嘶哑混乱的声音:“不……” 他眼睛缩成野兽般的菱形竖瞳,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受伤的手指,像是陷入了一种更加极度不稳定的癫狂状态,海丽丝只得警惕地将手缓缓移到了伊兰脖颈跳动的动脉处。 只要他有作出危险攻击的倾向,她会根据他的表现立马直接砍晕他,甚至是割断他的命脉。 就在海丽丝正在评估他状态的时候,伊兰用双手捧起了她受伤的那只手。 他的眼尾红得渗人,眸子蒙了一层水雾,让人分不清是刚才生理性应激才泛起的泪水还是因为其他因素。 他的神智依旧有些错乱,以至于原本重新学习的语言逻辑又混乱了起来,断断续续的破音从口中溢出。 “不……不……对……不……起。” “海,丽丝……” “对,对不起……我……” 许久,断裂的词汇都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伊兰盯着海丽丝的手,胸膛起伏着:“它,受伤了……我,咬的……” 海丽丝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从腰包取出一条干净的手帕:“不用道歉,你的尖牙和唾液无毒,伤不了我。” “但,血……流血。”伊兰断断续续道。 海丽丝没说什么,准备用手帕摁压伤口止血,这时候一条透明、柔软且细长的口器缓缓从他唇缝间探了出来,向炽红的花心刚萌发的娇嫩花管,缓缓舒展开。 那口器如细藤一样,缓缓攀上了她受伤的手指,沿着她的指节缠绕,最终口器的端口微微展开,停留覆住尖牙刺穿的洞口,轻柔地吸舐那些源源不断冒出来的血珠。 他将自己最为敏感脆弱,又不堪一击的部位直接在暴露出来,交到了最为强大的猎人的手中。 口器分泌出来的冰冷液体似乎有止血效果,海丽丝的手指泛起轻麻的痒意,牙洞很快不再渗血。 伊兰牙齿还在颤抖,却竭力控制着,像是生怕牙尖又再度划伤她。 他将食指放到了自己的尖牙上,钳住左边的尖牙,海丽丝的手骤然攥住他的手腕:“你想做什么?” “它们,很危险,您说过,危险……要拔除。” 他呼吸依然混乱不堪,可已经不再是头危险的野兽,更像一只闯了祸、手足无措的,只能试图缩回兽爪的小兽,他笨拙地抚慰海丽丝的伤口,却觉得远远还不够,还想拔掉那些伤了她的尖牙。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海丽丝手背上,伊兰不停地将她的血液吸入腹中,越来越快,像是要掩盖罪孽,又像是沉溺上她血液的滋味。可海丽丝清楚,兽人本能排斥异类的血,不是同类的血腥味只会更让他们警觉不安。 “你已经选择留在军团,不需要拔除。” 伊兰放下手,没有收回口器。 口器如花管湿软柔绵,每一次蠕动都会在海丽丝伤口处掀起一阵痒意,令她的指节不自觉蜷曲。 尖锐的痛感彻底淡化,奇异温软的触感渐渐让人舒适沉溺,那双碧绿的眸子汲着水光,氤氲粘湿,与眼尾凝着的红色晃得让人挪不开眼。 恍惚间,海丽丝竟生出将手指再次探入口腔的冲动,好像只有搅弄才能让那抹艳色更浓、更烈,从而真正占据这份温软,释放心底莫名翻涌的热痒。 但她理智很快就将她思绪拉拢,海丽丝手指一僵,像烫到般迅速抽出回自己的手,“可以了,不流血了。” 海丽丝又道:“清醒了吗?” 似乎对他说,也是对自己说。 伊兰怔晃片刻,将细长的口器重新慢慢地卷回口腔内,垂着眼睫轻轻点了下头。 海丽丝盯着他的眼睛,平日死寂一片的眸子此刻红得有些湿漉,泪珠堆汲在眼眶内。 可那滴眼泪却迟迟没有落下,他好像连哭都不会。 “第十军团的士兵不允许临阵退缩,但可以掉眼泪。” 伊兰迷茫地看着海丽丝,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只嘶哑重复着刚才的话:“可您的手……是我咬伤的,是……我。” 明明恢复了呼吸,伊兰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肺里滋生发酵,变得滚烫,在不停地灼烧着气管。 只要她再靠近他一点,哪怕是一个属于她的呼吸声也能立马引爆他的心脏。 “您不……处罚我吗?” 海丽丝平静地站起来,她的气息随之被扯离开他的身边。 “你希望我处罚你?” “我攻击了您。”伊兰撑着膝盖缓缓跟着站了起来:“按军法,应受严惩。’ 海丽丝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在主动向我请求惩罚?” “嗯。” 海丽丝扫了眼他身上的伤:“攻击长官,按照军法的确要严惩,你说应该怎么处罚你?” 伊兰垂着眸子:“您想怎么处罚都可以。” 海丽丝的惩处一向严厉,就连跟随她多年的贝奥武夫几人都害怕领罚,只会打起机灵跟她讨价还价,竟还有人主动请求处罚。 她将晕死过去的艾克拎了起来:“他是你救的?” “是他的铠甲保护了他,我只是,杀了来猎食我们的蚁兽,他想帮忙才受了伤。” 不过艾克没对抗几下,就被蚁兽砸晕了。 海丽丝扫了伊兰一眼,救了人,却连邀功都不会。 “将功抵过,你们通过测试了。” 淡淡收回目光,海丽丝又道:“能走么?” “嗯。” 海丽丝俯身要将昏迷的艾克扛起,伊兰却先一步上前,稳稳将人接了过去。 “让我来吧。”他声音微哑,却异常坚定,“我受的只是皮外伤。” 海丽丝不推拒,迈步在前面引路:“跟上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伊兰的呼吸仍旧有些沉浊,却恢复了节律。 以前如果他做下了不讨人类欢喜的事,对方从不会这般轻描淡写,他们会愤怒,并斥责他,接踵而来的很快就是各式各样的惩戒,从无例外。 可海丽丝却不一样,她的声音冰冷,动作却轻缓,明明在他咬下前,她就该把他头颅拧断才对。 伊兰紧紧跟着海丽丝。 天际被扯出一条金亮的界线,光束穿过细长的叶丛,落下斑驳的光斑,其中一束落在海丽丝霜银色头发上,形成朦胧柔和的光芒轮廓。 海丽丝发色本就比晨光更加耀眼纯粹,此刻染上一两点红,是被他咬下时喷溅出来的血液染成的。 那些暗哑刺耳的嘲讽声不再在他的脑海里徘徊,模糊的黑影也彻底散去,他的心脏空前的轻盈,像是全新的刚刚生长出来的。 直到此刻,伊兰才清晰地意识到在发现自己失控咬伤她的那一瞬间,那种令他心脏慌乱颤栗的感觉是什么。 是害怕。 害怕她会和其他人一样,厌憎他。 他走在阴影里,阳光尽数落在走在前头的海丽丝身上,覆在她如雪的银色尾尖。 原来光停下来时,是会有形状的。 第14章 窥视 第14章 窥视 圣裁堡的大门敞开着,驮运魔兽正在分批来往运送伤员和残尸,带血的铁牌被一块块摆放在广场的大理石圣碑下。 石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所有加入军团的士兵,无论是预备兵还是圣骑士,阵亡后铭牌都会摆在这里停留三日,随后随着慰亡书和抚恤金,一同被送往他们家属的手中。 “这群该死的魔兽畜牲,什么时候才能灭绝。” “除非魔兽能听得懂人话,和人类好好做朋友,否则这玩意就和老鼠蟑螂一样永远都在四处乱蹦。” “魔兽能听懂人话?那我肯定还在梦里没醒呢。” 士兵们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脱帽致意石碑,几句闲聊间,听不出太多悲戚,只剩对生死的淡然。在这里随时都要做好奔赴死亡的准备,阵亡不过是无上的荣光,更何况第十军团从不像其他军团那样会克扣阵亡兵士的抚恤金。 如果士兵临阵退缩,这几片大陆早就被新的物种占据了。 他们在死亡中告别彼此,也用死亡求取新机。 “虽然这批预备兵运气可真够差的,但听说有个平时排名倒数的人类在兽群里撑得最久,没被魔兽吃掉,是叫艾克·拉罗什是吧?这小子运气是真的好。” ”我听说是海丽丝公爵及时赶到,救了他和另一个叫伊兰的半兽人士兵。” 今日本应休假的洛克听闻消息立刻坐着马车赶来,恰好听见士兵们的议论,转身就朝着医务处快步而去。 医务处内挤满了伤患和军医,洛克并没有看到伊兰或是海丽丝的身影,他抓了一名路过的预备兵问道:“伊兰不在这里吗?” “伤患太多了,军医们正在抢救重伤员,伊兰和海丽丝公爵都是轻伤,为了不占用人力,公爵带着他和另外几名伤势较轻的人去会议室自行处理伤口了。” 洛克心头一跳:“海丽丝受伤了?这次出没的不过是低阶蚁兽,就算数量再多,以她的实力怎么会受伤!” 洛克急匆匆地往会议室赶,刚到门口,几名手臂缠着纱布的士兵正好从里面走出,见到洛克,其中一人笑着打招呼:“洛克医生,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洛克草草点头,偏过头急切地往里张望。 另一人见状调侃道:“洛克医生这是来关心公爵大人来啦?放心吧,她没受啥重伤,一位半兽人兄弟正在给她上药呢。” 结果一听这话,洛克神色反而愈发焦灼了:“抱歉,让让。” 说完洛克直接侧身从士兵们中间挤了进去。 刚踏入会议室,洛克目光立刻被室内的两道人影攫住。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水和血液气味,海丽丝端坐在座椅上,伊兰半跪在海丽丝面前,他旁边放着一件叠好的染着斑斑血迹的军装,裸露的上身缠了许多圈绷带,宽实的肩背敞露着,流畅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伊兰托着海丽丝满是血的手,正准备脱下她的手套。 洛克几乎是快步冲上前的,他迅速从伊兰手中抢过海丽丝的手,移到自己面前,在看到食中两指指套下,那两个虽已止血、却依旧血肉模糊的伤口时,他的声音里满是紧张与慌乱:“你真的受伤了!怎么会伤成这样?” 海丽丝淡淡道:“这不算什么伤。” 伊兰沉默地盯着洛克攥在海丽丝的手腕上的手,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先前洛克也这样攥过海丽丝的手,可那时他并没有像现在这样,有这种陌生又强烈的烦躁感。 洛克仔细检查海丽丝的手,确定她只有手指受伤后,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伤口上,疑惑道:“这是被魔兽咬的?” 海丽丝没有否认,一旁的伊兰却微微垂下眸子,唇线紧抿,空气瞬间僵滞着。 洛克这才注意到伊兰的神色变化,又瞥见他唇上沾染的殷红血迹,眉头骤然皱起质问伊兰:“他们说你没受重伤,为什么你口唇上会有这么多血?” 问声一出,洛克果然发现伊兰手指颤了下,很快就意识到海丽丝的手指的伤是怎么来的了。 洛克一贯温柔的眉眼瞬间染上怒意:“这次出没的蚁兽并没有细小尖锐的牙齿,根本咬不出这种伤口形状,行军蚁那样的低阶魔兽更不可能伤到海丽丝。” 洛克倏然抬手指向伊兰:“是你咬的对不对?” 伊兰没有说话,金色睫毛投落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眸中的情绪,片刻后沙哑的声音从他喉间吐出:“是我……” “你居然伤害她!” 洛克彻底失控,松开海丽丝的手,就要去抓伊兰的肩膀,但被海丽丝轻松一拉,制止住了。 海丽丝平静地解释:“只是个意外,他不是故意的。” “可他就是咬伤你了!”洛克手心攥得发白。 “这算不上伤。” 海丽丝的语气平淡无波,只是客观陈述着,对常年与魔兽厮杀的她而言,这点皮外伤确实不值一提。 可落到本就对伊兰抱有怀疑和紧惕态度的洛克耳中,就好像是在护着伊兰:“他是有高危倾向的半兽人!” 洛克怒火更慎,以至于有些口不择言:“我就知道他是条不懂得感恩的毒蛇!他这样和那些伤人的魔兽有什么两样,你就不该让他留下来!” “注意你的言论,洛克。”海丽丝眼神骤然变冷:“我已经说过,这只是意外,在军团里不要用任何私人偏见评断是非。” “海丽丝!这次他可以是因为意外咬伤你的手指,那下次呢?” 洛克心疼地望着海丽丝的手指:“下次是不是就会咬断你的手指,甚至对你做出更危险的事?” 这时一直沉默的伊兰忽然重新抬眸,他的目光越过洛克,直直望向海丽丝,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迟疑:“我不会。”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海丽丝被咬伤的手指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地颤抖,再次重复:“我不会,再伤害您的。” “你已经伤了她,凭什么空口说这种保证?你知道她多久没受过会流血的伤了吗?!” 海丽丝眉头微蹙,显然并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起身快速抄起一瓶消毒水,利落地淋在自己的伤口上,又看向伊兰道:“出去,回贝奥武夫那里报到。” 伊兰抿了抿唇,视线在海丽丝的手指伤口处停留了一瞬,而后缓缓起身遵从命令:“是。” 看着伊兰沉默离去的背影,洛克的怒火总算平息了些许,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温柔:“海丽丝,我帮你包扎吧。” 海丽丝瞥了他一眼,用同样语气道:“不用,你也出去。” 洛克怔了怔:“我……我也要出去?” 海丽丝淡淡道:“医务处人手不够,需要你。” 洛克咬了咬唇,声音有些发闷:“那我去帮伤员包扎,你记得好好处理自己的伤口。” 走出会议室,洛克望着远处伊兰远去的背影,眸中带上几分审视和不安。 伊兰伤了海丽丝,可鲜少让人近身的海丽丝却分明不排斥伊兰的接触。 那个半兽人明明那么危险…… 洛克根本无法和海丽丝一样忽视这一切,他还是得亲自前去调查一趟,如果伊兰的身份和过往有任何不妥,必须让海丽丝彻底远离这个危险的存在。 处理完伤口,海丽丝立刻投入新的部署。蚁兽的残肢与鲜血会在短时间内吸引来更多饥饿的魔兽,这是新的契机,只要提前在哀喉谷布下陷阱,能将那些还藏匿在暗处、被血腥味引诱而来的魔兽猎杀。 同伴消亡,士兵们早已习常,这场新兵试炼就仿佛大海里溅起的浪花,转瞬即逝。 艾克与伊兰都顺利通过了试炼,正式成为圣骑士。艾克的父亲拉罗什子爵为感谢海丽丝的相救与伊兰的相救,给军团捐献了一大笔资金。只是艾克尚未从创伤应激中恢复,仍未归队,而伊兰恢复得极快,不过数日又重新回到了日常训练中。 几个月后,恰好伊兰轮休,回到了城堡。 他主动跟随戴安娜几人一同前往地方市场采购水果香料等用品,每次还会用自己的薪酬买一些肉块回城堡顺手喂养三头犬。 这天伊兰如常扔了几块羊肉,凶悍异常的三头犬很快跃出笼舍,一口叼住,吃下后竟对着伊兰摇起了尾巴,三个脑袋凑在一起,亲昵地蹭着笼舍的栏杆。 莉莉安吃惊道:“我们也尝试喂这狗崽子,可根本养不熟他,他见我们就像见到了食物一样龇牙咧嘴的,还流口水!怎么到你这它居然还撒起娇来了,这也太神奇了吧!” 伊兰没说什么,又投了一块肉。 几人要离开的时候,三头犬三个脑袋探出笼舍,伸得老长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想找伊兰玩耍一般。 恰好海丽丝准备出门,在城堡大门旁撞见了这一幕。三头犬这个样子就像在和自己的同类玩耍一般,不过海丽丝并没有多想,虽然每头犬兽的秉性各异,但再恶劣的犬也有喜欢的玩具和对象,许是喜欢伊兰罢了。 第二天黄昏,伊兰独自来到迷雾森林,停在了那块“禁止入内”的警告牌前。 林中迷雾重重,偶尔有小巧的昆虫暗影在雾中蹁跹,伊兰向前伸出手臂,将手停在雾气边缘。 原本正向林雾深处飞去的枯叶蝶忽然像是听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纷纷朝着伊兰聚拢而来,围绕着他飞舞。 “那里面有什么?”伊兰发出低哑的声音,仿佛在与这些蝴蝶絮絮低语。 但蝴蝶只是打圈飞翔着,伊兰垂下睫毛呢喃道:“果然从智力低下的生物身上难以知道些什么。” 他口唇轻轻张合了几下,并未发出任何声音,那些蝴蝶仿佛受到蛊惑般忽然冲天飞起,开始缠打了起来,没多久很快就筋疲力竭,像碎纸般纷纷扬扬地坠落死去。 随着身体素质的增强,这几个月来,伊兰开始能听到一些更为诡谲奇异的声波。这种音波在夜晚魔兽活跃时会愈发清晰。 兰开斯特领土内基本只有迷雾森林里有魔兽出没,可他每晚听到的声波,却来自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在哀喉谷试炼时,他就曾听到过这种异样的嘈杂声波,只是那时他不确定声音的来源,也不知道只有自己能感知到,直觉告诉他有巨大的危险即将来临。直到发生惨烈的意外,他才知道那些是魔兽发出的,而就连贝奥武夫甚至是海丽丝那样的高级别半兽人都无法捕捉到那种声音。 伊兰这几个月在军团地下兽笼中仔细观察、研究,发现这些声波是魔兽在准备实施某种行动前才会发出,例如准备猎杀、进食、交媾或者即将死亡,不同频率的声波代表着不同的意思。 每个兽种之间的音波也不一样,魔兽越强大,准备行动时发出的声波便更为猛烈,尤其在兽潮爆发前,那种声波几乎能震得他耳膜生疼。 一开始,伊兰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接收这些声波,它们像无数条交缠的乱线,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扰得他彻夜无法入眠。 那些音波如同蛛网,而他就像掉入了蛛网里的昆虫,在痛苦和混乱日夜挣扎着。可奇怪的是,只要海丽丝在城堡里,或是在营地中,只要在他能感知到的范围内,那些杂音带来的焦躁便会消散大半,让他能静下心来开始学着只接收自己想感知的那部分音波。 同时,他也在尝试用自己的咽喉模仿这种振动,试图迷惑、控制魔兽。这几日回到城堡后,他先从智商近于孩童的三头犬入手,没想到沟通异常顺利。目前他虽无法控制高智商的魔兽,却已能做到迷惑、驱使一些小型生物,例如眼前的蝴蝶。 伊兰缓缓转身,望向城堡方向,此刻城堡内人类的交谈声、呼吸声,甚至是内脏蠕动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他能听到在大厅用餐的海丽丝咀嚼的声音和频次,结合她唇上留下的微弱的气味,判断出海丽丝吃了什么,更喜好哪些食物,他还知道,她晚上不易入睡,休眠时间很短,浅眠易醒。 他控制不住地去追寻她发出的每种声响,那些声响可以浇灭杂音带来的焦乱,却又能让他心脏莫名地亢奋跳动着。 这种隐晦的窥视所带来的魇足感,在他心底无止尽地滋生,只有感受到她的存在,他才会获得巨大的安全感。 他知道在军团守则里,这是违反军纪的,是极端错误的。 可他弄不清缘由,这种滋味让他从骨子里感到颤栗,成瘾,已经无法自控…… - 下半夜,北疆的一座低矮赌场里,劣质油灯摇曳着,门后露出形形色色的人影。 洛克推开门,喧闹的骰子声、吆喝声瞬间扑面而来,混杂着酒气汗臭,熏得他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沉甸甸的金币递给赌场老板,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老板认钱干活,拿着洛克带来的画像,对着赌徒们吆喝:“都来看一看!谁见过画像上这小子,只要提供有用的线索,这位先生重重有赏!” 赌徒们纷纷围了过来,看清画像上金发碧眼的年轻人后,哄堂大笑,“画上这小子长得这么漂亮,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我们哪会认识啊?贵族大人,你怕是来错地了!别耍我们了。” 洛克皱了皱眉,心中泛起失望,正准备转身离开时,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子忽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快步跟上来,指着画像上的少年语气肯定道:“嘿,这不是那死了快十年的小婊子的儿子吗?” 洛克脚步骤停:“你认识他?” “当然了,化成灰都认识。”中年男子咧嘴:“这家伙是妓生子,我在窑子里当马夫的时候,他妈妈还跟我……” 猥琐地笑了几声,男子又道:“不过你找他干嘛,这孩子可不是个正常人,他啊,是……” 男子凑近洛克,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惊天秘密:“是魔鬼!” 洛克微微眯起眼睛,随后露出个和善的笑容:“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只要你说的都是实话,我会给你足够的报酬。” 黎明时候,洛克握着写着中年男子地址的纸条。 通过一夜的交谈,他已经得知了伊兰所有的过往。 那名看似恭敬顺从的半兽人,何止是高度危险,如那男子所说,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魔鬼。 第15章 魔鬼 第15章 魔鬼 七月份清晨,乌鸫清越的鸣声在开满黄色花朵的篱笆架上舒缓打旋,花园的小池塘上铺满了一层金色粼粼的碎光,海丽丝坐在花园的亭子里享用早茶。 她忽然顿住递到唇边的茶杯,对身旁的伊利克斯吩咐道:“洛克带着另一个客人来了,再准备两套茶具。” 一英里外,马蹄扬踏,正朝着城堡方向飞奔而来,马车内传来两人隐约的交谈声。 伊利克斯迅速妥帖地备好茶具,立在大门外等候。没过多久,果见一辆棕色马车缓缓停靠在城堡门前。 手捧鲜花的洛克率先下车,身后跟着一名中年男人。 “这位先生是?”伊利克斯扶了下镜框,审度着洛克带来的这个人,犹豫着是否要将这名中年男人领进城堡内,毕竟洛克此次前来带了陌生人,却没有提前递帖子。 眼前的中年男人头戴着褪色平底帽,帽檐下几缕油腻的头发胡乱地贴在鬓角处,皱巴巴的羊毛外套沾满污渍,散发着汗臭与廉价酒水的难闻气味,一看就是许久没换洗过衣服的邋遢酒鬼。 洛克向伊利克斯礼貌开口:“我这次前来拜访没有提前告知海丽丝,是因为这位先生知晓一些要紧事,必须当面告知海丽丝,希望你能帮我跟海丽丝汇报下。” “阁下稍等片刻。” 伊利克斯请示过海丽丝后,才领着洛克和那名中年男人前往海丽丝所在的花亭。 中年男人跟在洛克后面,脑袋跟耗子似的探头探脑,眼睛也肆无忌惮地到处乱瞟,被领到海丽丝面前的时候,还在东张西望。 伊利克斯轻轻咳嗽了几声,男人才一个哆嗦回过神。 他脱下那顶跳出不明黑色小颗粒的帽子,有模有样地装作绅士的样子,向海丽丝致敬:“亲爱的公爵夫人,您好。” 然而还没打完招呼,一看到海丽丝相貌,立马变回了原型:“嘿,您长得真美!” 中年男人笑起来带着几分地痞流氓气,目光贼溜溜地随着海丽丝那根在阳光下流烁着银光的兽尾尖晃动,脑子早己不知冒出多少粗鄙的想法,话音都变得含糊轻浮:“就像,就像什么来着,哦就像天上的月亮……” 洛克似乎被男人的油头熏得不适,微微避开了些,但他更不喜男人用那样赤裸的眼神盯着海丽丝,一向温柔的眉眼忍不住蹙起。 洛克打断男人的谄媚,将手上的鲜花送给海丽丝,温声问候:“海丽丝,早上好,你的手好得怎么样了,我看看。” “第二天就好了。”海丽丝收下鲜花,递给管家,淡淡回复后瞥了一眼面前的中年男人,对洛克问道:“他是谁?” 她缓缓放下茶杯,语气平静,眸色却带了几分了然,己然明白了洛克今日并非如往常般单纯前来问候。 中年男人被冷蓝色的眸子对上,莫名觉得像被冷水泼了满头满脸,一股子猥琐劲瞬间散得一干二净,浑身不自在地耸了耸肩膀,不敢再直视海丽丝。 “他是上次北疆发生兽潮的斗兽场旁一间破产妓院里的伙计,名叫迪诺。”洛克解释道:“他在那里工作了十几年,是老鸨的亲信,妓院里的大小事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妓院?你可不是会去妓院的人。” 海丽丝缓缓对上洛克的视线:“你将一名妓院的伙计一大早带到我面前,想让他跟我说什么?” 在那双明亮如火的眼眸注视下,洛克知道任何心思都无法掩饰。 他顿了顿坦诚道:“海丽丝,即便伊兰己经成了你的部下,我还是从头到尾都不信任他。我托人调查了他,并亲自找到了他曾经生活长大的妓院里的伙计,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 海丽丝悄无声息地扫了眼伊兰所在的房间方向,那里的窗帘还未拉开。 他还没起床。 就算起床了,按照未分化半兽人的听力极限范围,隔着这个距离他也无法听清他们的谈话。 海丽丝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点了桌面,示意迪诺可以开口了。 可迪诺显然毫无礼仪可言,眼神又忍不住黏在了海丽丝修长洁白的脖颈上。 伊利克斯见状,适时开口提醒:“迪诺先生,请说正事,公爵大人的时间十分宝贵。” 迪诺又往上挪了下目光,想再看看海丽丝那张美丽的脸庞,只是刚一抬眸,就对上了海丽丝愈发冰冷的眼神,立马做贼心虚般地收回了视线。 迪诺道:“我看过洛克医生带来的那个叫什么伊兰的画像,他以前在妓院里生活过。不过那孩子以前没有名字,现在不知道从哪里整来的名字,难道是被卖到您这里来了,不会是您取的吧?” 海丽丝抬眸:“不要问无关的问题。” 伊利克斯:“您确定您认识伊兰阁下?” 迪诺尴尬地清了清喉咙,又捋平衣领,装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我绝对不会认错的!那孩子长了一副比天使还要漂亮的容貌,不过他可不是什么圣洁的天使,他是堕落的恶魔,是地狱派来的魔鬼!您可千万别被骗了!” 说完,迪诺还碎碎念地在胸前比划着十字,像在避讳什么天大的忌讳一样。 “魔鬼?” 海丽丝玩味地咀嚼着这个由人类自己创造,却又令人类深深忌惮的词汇,忽然想起了那日在图书馆伊兰看的有关神学的书籍,那时她还随口问了他为何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海丽丝缓缓不自觉地念出了当时伊兰回她的话:“这世上,是否真有魔鬼?” “当然了,公爵夫人!!!” 迪诺立马夸张地肯定道,又神经兮兮开始劝说海丽丝:“您最好不要反复提这两个字,小心被那个魔鬼听到,神父说魔鬼无处不在,他能听到我们所有人说的话呢。” “说正事吧,迪诺。”洛克觉得迪诺表现太过夸张,反而让人怀疑他言辞的可信度。 “把你知道的有关伊兰的事全都如实讲出来。” 迪诺这才压低声音,继续小声说道:“那个叫……伊兰的,对,伊兰,那孩子以前没有名字的,我们都叫他小杂种。他是老鸨妓院里的妓女蕾拉的孩子,蕾拉带他来妓院工作时,他好像才五岁。” “那时候那孩子看起来和其他小屁孩没什么两样,就是和蕾拉一样长得漂亮极了,比女孩儿还要漂亮。老鸨经常劝蕾拉把那孩子卖给自己,说能为那孩子找个好主人,蕾拉也能专心接待客人,不用带着孩子受苦,不然谁会喜欢点一个生过孩子的妓女?可那女人压根没把老鸨的话听进去,不然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她怎么了?”海丽丝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迪诺自顾自说自己的,指了指自己脑袋:“别看她长得漂亮,她啊是个疯女人,明明不喜欢那个孩子,却又不卖掉他,整天把那孩子关在全是马粪和稻草围成的马厩里,那里面臭的呀,蚊子进去都嫌呛!” “她不许任何人进去看他,有时候接客的时候又会故意带上他,让他在旁边看着。回来后又把那孩子关进去,在那里面对着他叨叨念念,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要不是长得漂亮估计都没人会点这个疯婆娘。” “有一天,有几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看起来就很有钱的贵族,他们给了老鸨一大笔钱,点名要让蕾拉服务他们,还想带她出妓院找些‘快活乐子’。那些贵族出了好高的价格,老鸨就没有反对,蕾拉自己也没拒绝,还带上了那孩子。” “所以伊兰他,是被一个精神失常的妓女带大的。”洛克总结道。 “不过那疯女人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了,她死了,被魔兽吃了,那几个客人也没能幸免,见鬼的是,那孩子却活得好好的。” 迪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跟海丽丝述说着,蕾拉外出接客三天未归后,路过的边农在野林子里发现了一堆人和魔兽的残肢,还是孩童的伊兰就坐在那些碎块中间,满嘴是血地看着边农,吓得那边农连滚带爬跑去向治安官求救。 迪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听说蕾拉被吃的骨头都不剩了,可是你知道吗,那孩子被找到时,一滴眼泪都没掉,甚至还在吃魔兽的肢体!!” “x的,谁会去吃魔兽的肉啊,他还是连血带肉生吃的,那根本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吧,那孩子就是个魔鬼!” 海丽丝从始至终都保持着静默,从迪诺的口中她终于明白了为何伊兰那时己然接近成年,却如同哑巴一样不会说话。又为何总是一个人安静地蜷缩在阴暗的墙角边,哪怕那地方又冷又潮。 因为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他没有可以正常沟通的对象,又被常年关押在马厩里,阴冷潮湿的角落反而成了他习以为常的角落,只有待在类似的熟悉的环境里,才能让他感到安心。 可笑的是,那方能让他获得安全感的角落,不过是他母亲纯粹用来囚禁和虐待他的牢笼。 海丽丝放下茶杯,缓声开口:“在粮食匮乏的时候,人类扛不住饥饿都会相食。一个在林中饿着肚子度过三日,守着母亲的尸身不肯离去的幼童,在极度饥饿的时候吞下一切能入口的东西,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点太多了。他的母亲被魔兽围攻,他不仅没有害怕或是试图拯救,倒像是安静地看着自己母亲被分食,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洛克无法理解,甚至感到寒意森森:“还有那群魔兽为什么不分食他?这太匪夷所思了。” 迪诺也不认同海丽丝,嚷嚷着辩驳:“噢,公爵夫人您真是太善良了,那孩子就是个魔鬼!灾星!就是他给蕾拉带来了厄运!你知道那几个客人为什么会盯上蕾拉,不从别人身上找乐子吗?就是因为他!他是半兽人,是魔兽的杂种,那群贵族想看他妈妈是怎么和魔兽玩乐,才把她扔进驯养的魔兽堆里,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后面那些贵族也被自己养的魔兽杀了,也许是魔兽饿太久了吧。” “而且那孩子,不仅吃魔兽的肢体,还想吃人!”迪诺回忆着,手上鸡皮疙瘩纷纷立了起来。 据迪诺所说,在蕾拉死后,伊兰被重新扔进了那间马厩暂时安置,有天有个喝醉的客人在马厩外小解,发现了伊兰。没多久仆人们就听见马厩里传来了那个客人凄惨的尖叫声。 “您猜怎么的,他竟然咬断了客人的手指!” 迪诺声音陡然拔高,又虚虚地压低:“天呐,那客人只是看那孩子漂亮才脱了他的衣服,把手指放进他的嘴里玩弄,甚至没把自己的xx捅进去,可那恶毒的魔鬼小杂种居然就把那客人的手指咬了下来,满嘴都是血,他就是个想吃人的怪物!” 迪诺依旧记得当时可怕的场景:“那孩子才六岁左右,也没有尖锐的牙齿,都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巫术,竟然能将比他身体大四五倍的客人压在地上,咬断了整整三根手指,鲜血跟那喷泉似的喷个不停啊。” 记忆力那客人在地上屁滚尿流,哀嚎地翻滚不停。 迪诺绘声绘色声讨着,但似乎没有激起海丽丝的任何情绪,海丽丝只是淡淡反问:“别人这样侵犯你,你会任由对方为所欲为?这就是你说的他是魔鬼的证据?” “可他咬了那名客人的后,嘴巴立马伸出了一条管子,他还想吸客人的血吧!天呐他就不是人,他真的是那疯女人和魔兽生下来的魔鬼杂种!我怎么敢骗您呢!” “请注意您的用词,先生!”伊利克斯呵斥道。 迪诺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女公爵也是半兽人,诚惶诚恐道歉:“瞧我这张脏嘴,您自然和他不一样,他可是妓女的孩子,您是正统贵族继承人!” “继续。”海丽丝没有和他多加置喙。 “那魔鬼降下的厄运把蕾拉害死后,有一天老鸨突然决定要把他收养了!我那时还劝告老鸨别和魔鬼走太近,可她不听,她早就看中了那孩子的长相,觉得蕾拉死了还不用花钱买那孩子,划算的很。” “那孩子不会说话,不会哭,还不会笑,老鸨花了好长的时间才教会他学会笑的,就是笑得很丑,一点也不讨喜。老鸨听说半兽人可以卖很高的价钱,尤其是长得好看的雏儿,想要等他那玩意再大点,所以他可比我们幸运多了,只要干些端茶递水的行计就行了。” “老鸨本来还想好好培养他的,可是您也知道,魔鬼就是魔鬼,他们可不会因为别人的好心而罢休。” 迪诺越讲越大声,忽然觉得自己后背骤然发沉,好像有什么阴森发冷的东西趴在了他的肩头,让他浑身发凉,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明明是阳光明媚的早晨,花园里的温度却像是在急剧下降,在那些看不到的角落里仿佛藏着无数双黑漆漆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他,几乎要把他的后脑勺戳出窟窿来。 可当他疑神疑鬼向后张望,视野里所能见到的树枝阴影里,只有黑色窟窿一样的暗影,什么都没有,连只鸟都看不到。 一阵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为了钱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没多久他又咬断了一个客人的手指!这次的客人是个惯会敲诈的老赖了,扬言要把那孩子是魔鬼的事讲出去,老鸨花了好大一笔钱才堵上了他的嘴。” 海丽丝察觉到了刚才迪诺眼神的慌乱变化,也敏锐地捕捉到周围一丝细微的波动,但她没听到任何异响,也未感知到有人员靠近。 兰开斯特城堡不像其他贵族会选在城堡最显眼的地方培育花园,彰显华贵,而是将花园栽培在城堡后面空地,距离城堡中心尚有很长一段距离。 此时这里的花园附近五百米内并无他人,而且只要超出这个范围更不可能有人能听得到他们的谈话,不存在偷听的可能。 直到一阵风吹过,海丽丝因为警觉而微微兽化的竖瞳渐渐平缓。 她知道迪诺口中的那名老鸨花钱替伊兰解决事端,不是为了维护伊兰,仅仅是怕客人四处宣扬坏了她日后的好生意,影响转手贩卖伊兰的价格罢了。 迪诺咽了咽口水:“老鸨给他好吃好喝,还让他住进干净的住处,他还不听话咬人,老鸨气得差点没蹬腿,就让人把他鞭打了一顿,然后吊在树上暴晒,横竖小杂种是半兽人也死不了。” “可那家伙和她母亲一样也是个疯子,他只会笑,不会哭,被打的时候还在笑!见鬼!换作是我,早就疼得叫妈了,可他还是一滴眼泪都没掉。您看我没骗您,就说他是个魔鬼,是怪物吧。” 迪诺一遍又一遍地强调伊兰是魔鬼,生怕海丽丝不信邪似的。 一旁的伊利克斯挑了下眉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您也清楚,半兽人和我们不一样,恢复得很快,那点皮肉伤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第三天就好了,而且那家伙没有哭闹,显然是没被鞭子打怕呢!” 洛克忽然想起一事:“他在那种恶劣环境下伤口都能愈合得那么快,可为何你把他带来城堡的时候,伤口用了快半个月才好?我一直以为……是我上药手法的问题。” 海丽丝没有回答,只是呢喃了句:“看来他的确不会哭。” 迪诺则是越说越兴奋,像在说一件无关自己痛痒的趣事,绘声绘色地又描述了老鸨如何为了让伊兰真正长记性,命人用盐水泼洒在他的伤口上,把他继续吊在日头下暴晒了整整三天的事。 “到第四天的时候,老鸨发现乌鸦开始聚到院子里,啄食那孩子发炎裂开的伤口,乌鸦聚集可是不详的征兆,她这才赶走了那些乌鸦,把那孩子松绑扔回了马厩。” 洛克虽然听过迪诺讲述过伊兰的事,但他没听过这些细节,不知道老鸨还这样对待过伊兰。 要知道盐水蒸发后,伤口深处和外层会残留细小盐粒,不仅会让伤口失水皱缩,发白溃烂,还会反复地磨伤伤口,让伤口难以愈合,疼痛无比。 洛克张了张嘴,似乎是想为伊兰说些什么,但他始终认为伊兰很危险,毕竟确实是他咬伤了人在先,还不止一次,甚至还有更加危险的行为。 海丽丝知道洛克还有话要说,直接道:“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洛克。” 洛克抿了抿唇,语气沉重:“迪诺说,伊兰不仅伤害过人类,还杀过人,这也是我一定要把迪诺带到你面前的原因。” 海丽丝看向迪诺,迪诺精神一抖,开始讲述他特意压在最后的重磅秘闻。 “没错!他杀过人,这事只有我和老鸨知道。” “老鸨本以为挨了这么多毒打他就会变得安顺了,可谁知道有一天半夜,他不知道怎么打开了老鸨房间的锁扣,跟幽灵一样站在老鸨的床头,老鸨还以为见了鬼,差点被他活活吓死。” “听说他当时就是用这样的表情站在老鸨的床头的。”迪诺用食指勾住两边嘴角,向上拉扯,做出了个要笑不笑的诡异表情。 “而第二天,那个后面被他咬断手指的家伙死了,像大蛾子一样,皮被完整地剥开挂在树上!!” 迪诺牙关直打颤,他见过不少死人,也亲手杀过欠债的流民,但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场面了。 那名客人的骨头都碎了,胸膛被从中线剖开,像狰狞的獠牙向两边展开,而切开的皮肉被扯向两边,树上不停滴落着血水,血淋淋的器官掉了一地! “那孩子聪明得像个魔鬼,老鸨屋外的锁头可是专门定制的他都能打开,潜入那惨死的客人家里肯定也易如反掌!” 迪诺言辞凿凿:“您说,客人死的这么凑巧,不是那孩子动的手还会是谁?他可是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啊!太可怕了!” 海丽丝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身后那片花海。 “这些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事了。”迪诺抠了抠手指,等着讨赏。 洛克在海丽丝身边坐下,忧心道:“海丽丝,我知道也许他现在未分化,凭他的力量并不能对你造成任何威胁,但他学习能力确实有目共睹,在军团里不断快速成长,也许你应该慎重考虑他的去留。” 藤架下茶桌上的茶早己凉透,氤氲的热气消散得无影无踪,正如迪诺口中那些被埋藏的往事一样,真相早己难以寻觅。 沉默半晌,海丽丝终于开了口,话语不带任何怀疑或是批判,也不谈伊兰的去留,只声音平稳静淡问了句:“关于杀害他母亲薇拉的魔兽,你知道多少。” 迪诺皱着眉努力回想,含糊其词:“听说像蜘蛛?呃,又好像是吱吱叫的老鼠,太久了忘了?” 没人真的会关心那些魔兽长得有多吓人,他们更津津乐道的是,薇拉最后有没有和魔兽做了?是不是因无法满足魔兽才招致惨剧,以及那些魔兽是怎么死的,伊兰是如何吃掉魔兽残肢的。 迪诺绞尽脑汁思索了会,拿着帽子的手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是他x的蚂蚁魔兽,比马儿还大,露出来的牙齿跟铁钳一样,黑黢黢的,咔擦一下就能把一头活牛剪成两半,啧啧……” “知道了。” 海丽丝对伊利克斯勾了勾手指,伊利克斯立马上前听候指示。 “如你所猜的那样,他现在是我的人,只要你能保守这些事,遵守条约,会有一笔丰厚的赏金。” 洛克浑身一僵,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胸腔里翻涌着郁杂,“海丽丝,他只是你的士……” 海丽丝打断洛克的话,继续道:“当然,如果你违约,你应该知道下场如何。” 一听到赏金,迪诺眼里闪着精光,立马应承:“噢公爵夫人!伊兰那孩子真是幸运,能得您庇佑,虽然说他的确像个魔……” 想起现在伊兰是这位公爵的人了,迪诺刹住话头,嘴脸变得飞快:“咳,但不管怎么说,他多可怜啊!只剩一个妈妈,还被魔兽吃得骨头都不剩,无依无靠的。我保证从今日起我这张嘴绝不漏一个字,不让他的名誉受损!” 海丽丝做了个送客的手势,伊利克斯会意,对迪诺说:“先生,请跟我来。” 伊利克斯带走了迪诺,海丽丝又对洛克道:“我该去军团了,今天跟我一起同乘马车。” 洛克回过神,心中一团乱麻,但他知道海丽丝邀约他是有话要跟他说,所以还是静静跟上了海丽丝。 另一边管家带领迪诺到了侧门,示意他在外面稍候片刻:“请您稍等,我去取公爵承诺给您的钱币。” 伊利克斯一走,迪诺立马呸了一口唾沫:“叫什么伊兰,就连他母亲都嫌弃他,不愿意给他取名字,不过是烂货生的魔鬼,怎么配拥有名字!” 迪诺盖上那顶熏入味的帽子,一想到有钱拿,缩起脖子愉快地哼起了歌词淫靡的小曲,嘴里还念念有词:“真是走了狗屎运,能攀上这么一位位高权重的大人,不过那位美丽的公爵夫人说不定就好这口呢,没准她也是个疯子,就喜欢玩弄这种没人性的、不干不净的玩意儿!” 正当他美滋滋地感慨自己时来运转的时候,说完最后这句话,忽然脖子一冷,双脚像陷入了泥潭里一样被死死桎梏在原地,半点都动弹不得。 迪诺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某种巫术操控,耳边响起细细碎碎、从未听过的声响,那声音渐渐变得尖锐刺耳,如同锯子在骨头上来回拉扯。 他的头像要爆炸开剧痛起来,眼前一片漆黑。 那个曾经在他印象里浑身都是伤口,穿得破破烂烂的小“魔鬼”骤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又忽然变得越来越高大,变成了俊美男人的模样,只是还是和以前一样,一言不发,就那么站在那里阴森森地盯着他。 迪诺瞬间冒出一身冷汗,一股凉意直窜天灵盖:“魔魔魔……魔鬼!” 啪嗒。 美丽的“魔鬼”正捧着刚才洛克先生送给那位美丽公爵的玫瑰花束,任由鲜红的花蕾掉落在地,他的动作轻柔,看起来却像正在摘掉一个个鲜活的脑袋似的。 “魔鬼?”伊兰白皙的手指尖染上了如血般靡丽的水红色,绿幽幽的瞳孔里倒映着只剩下刺的花枝。 他缓缓抬手,扼住了迪诺的喉咙,沙哑低沉的声音在迪诺耳边游走,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说将你的皮剥下,也会变成大蛾子吗?” 迪诺瞪大了眼睛,瞳孔乱颤,那魔鬼听到了!他果然听到了刚才所有的话! 伊兰另一只手的手指指着迪诺咽喉正中的位置,一路下滑到腹部:“要从这里开始,还是从你的肚皮开始?” 迪诺努力张大嘴巴想要求救,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呃呃呃……” 伊兰瞬间离他更近了:“嘘,小声点,他们还没走特别远,太大声她就会察觉到了,那我只能把你……” 扼着迪诺喉咙的力道骤然收紧,迪诺的眼白都要翻出来了。 明明是阳光朗照的大白天,眼前那双绿眸子里却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阴寒。 被重见天日的恶魔爪牙攫住,迪诺觉得自己很快也会和那没了头的花一样变成尸体,他想求饶,却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喊不出来,倒是白沫不受控制地往外流个不停。 伊兰面无表情地盯着迪诺:“你的皮好皱,钉在树上不好看,也许得全部剥下来才会变成一只好看的蛾子。” 暗哑冰冷的声音像森冷寒流,涌过皮肤,钻入毛孔,让迪诺汗毛根根立起,他己经能闻到了自己喉咙里面散发着铁锈一样的腥气,吓得直打哆嗦,裤子都湿了,张大了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可还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就在迪诺觉得自己痛不欲生的时候,“啪”的一声,脸颊忽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从濒死的恐惧中扇醒。 “迪诺先生,您是犯癔症了吗?”伊利克斯慢悠悠收回手,站姿端正地看着在大门口胡言乱语、疯疯癫癫的迪诺。 瞥了眼地上腥臭的黄水,一向举止得体、面无表情的伊利克斯也忍不住倒退了一步,随后十分优雅地拿出白手帕擦拭自己的手。 去取钱的路上,这人在外面诋毁公爵的污言秽语他隐约听到了些,刚才那巴掌,他可没收着力道。 迪诺被打得脑袋发懵,好半天才缓过神,依旧疯狂大喊:“魔鬼!魔鬼在那里!他来了!他要杀我!” “迪诺先生,请您慎言,这里可没有魔鬼。” “刚才明明就是那个魔鬼,他就站在我的眼前!说要剥我的皮!” “我可以保证这附近并没有任何人,我也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您要是继续在这里乱说,就是公然造谣,我会按照手续把您告上法庭。” 迪诺双手在空中疯狂地胡乱挥舞,像是在驱赶不存在的幻影,又忽然指着伊利克斯大骂:“你,你也是魔鬼变的!想用金钱骗我!我要是收下这些钱,灵魂就会被你出卖给魔鬼!” 帽子迎风滚落,迪诺吓得钱都不要了,转头就跑,活像身后真有恶鬼在追,然而还没跑几步,伊利克斯手中飞出两根黑色的飞羽,击中了迪诺的后颈把迪诺打晕了过去,又叫来几名护卫:“此人公然毁谤公爵夫人名誉,现在还在外疯言疯语,违反了约定,把他送往法庭按律起诉定罪。” 此刻城堡客塔顶层的房间里,厚重的鹅绒窗帘被一只瓷白修长的手缓缓拉开,挺拔修长的身影一点点显露出来。 伊兰静静立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望向马车驶离的方向,像在专注倾听那里传来的声音。 马车平稳地朝着西西弗斯海边飞跑而去,车内二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车轮滚动的沉闷响声从窗外传来,厢内的氛围静如死水。 洛克平日含笑的眉眼此刻低垂着,睫毛掩盖住了眸中的低落和闷涩。 许久洛克终于忍不住开声:“你为什么要护着他,还说他是……他是你的人。” 海丽丝靠窗而坐,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他是我的士兵,你应该知道军团里的半兽人没有几个是从正常的地方走出来的,但你从来不会这样针对一个人,这是你的偏见。” 她在维护他么…… 洛克手心紧攥,他知道伊兰现在是第十军团的圣骑士,海丽丝封住迪诺的嘴只是维护手下士兵的名誉,这确实无可厚非,可为何她对伊兰连一点质疑和警惕的心思都没有? 伊兰再是聪明,也算不上优异的半兽人,他根本还没有半点分化能力,更何况还伤害过她,咬过她的手!她为何还要这样帮他! 洛克承认他不只是为了海丽丝的安全着想,也有出自嫉妒的心理,为了查清伊兰的底细,他花了一笔不小的开销,命人四处打探。 当知道伊兰那些不堪的往事时,他根本压不住满心里的私心,马不停蹄地将迪诺带到了海丽丝面前,将伊兰的种种过往当着她的面揭开。 这相当于把伊兰的往事伤疤再度撕开,洛克知道这样做是卑劣的,很可能导致伊兰被海丽丝审判,请离甚至杀死,但他还是做了。可她知道了一切,不仅没有惩罚伊兰,甚至也没有表现出远离伊兰的想法,还说伊兰是她的人,用地位和权势彻底封住迪诺的嘴。 明明知道海丽丝向来公平公正,不会袒护任何人,可他就是嫉妒得不行,在他看来,那就像是对伊兰的一种特殊的宠爱! 洛克不解道:“海丽丝!难道你觉得一个孩子半夜进入别人的房间,还面带笑容站在床头边,这是正常的?” 一想到那个场景,洛克自己都感到一阵冷意:“你就没有想过,他也许是试图要杀害老鸨?” “而且他不仅咬断了别人的指头,连魔兽都吃,他有没有可能连人都己经吃……” 洛克的语气越说越激动,像在声讨一个犯下了重罪的恶徒。 “洛克。”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海丽丝看着洛克,目光平静又清亮:“可他没有,不是吗?他也没有伤害老鸨。” “但他杀害了另外一名客人!把他钉在树枝上!” 海丽丝微微蹙眉,反问:“你有证据能确定那是他做的么?” 洛克静默不语,因为他无法反驳海丽丝,在海丽丝的平视下,思绪也渐渐清明了些。 出入妓院的人来路复杂,被仇人追杀的情况也不足为奇,仅凭一个妓院无赖的几句推测,的确不足以证明那个人是伊兰杀害的。 海丽丝语气冷静,继续说道:‘客人把手指放进伊兰嘴里,他咬断了对方的手指,而老鸨那样折磨他,他却只是对着她笑,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没有伤害老鸨?” 洛克皱起了清秀的眉头,陷入了沉思。 “因为老鸨对他而言,是饲养者。”海丽丝缓缓道,“通常没有哪只野兽会随意暴起杀死自己的饲养者,除非饲养者想要杀害它们。” “他站在老鸨的床头,带着老鸨教他的笑容,在我看来这是因为年幼的他根本不理解明明自己只是驱赶侵犯者,却会被饲养者老鸨鞭打,所以在用饲养者希望他成为的模样,努力去靠近、讨好自己的饲养者。” 海丽丝补充道:“他从来都不是想杀害老鸨。” 伊兰在沼泽地发现咬伤了她时,第一反应不是逃避遮掩或是因为鲜血更加失控,而是伸出口器紧紧缠绕着她,一遍遍来回舔舐着她的手指帮她止血。 他的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那是一种极度恐慌不安的表现,如果是正常人,会因为这种情绪崩溃地哭泣,可他没有。 因为没人教他学会哭,只让他学会如何笑。 “口器是他最敏感的地方,就和人类最私密的地方一样。”海丽丝看着洛克:“如果你被陌生人以暴力侵犯了最敏感隐秘的地方,你会怎么做?会当场原谅他?还是,杀了他?” 洛克一时语塞,他知道没人能大度地允许陌生人触碰自己的隐私,更无法容忍暴力的侵犯。 “当你没有处在同样的苦难里,就无法定罪一个人,也无法在他面前讲仁善。” 海丽丝凝视着洛克,目光冰冷道:“如果是我,当场就会杀了他。quot; 洛克怔忡了片刻,随后低着头语气有些低丧:“海丽丝,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我知道。”海丽丝道:“但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全部。” “如果有人真想伤害我,也要他做得到才行。”海丽丝修长的眉梢向上微扬:“真有这个能力,我倒是很期待。” 冰蓝冷静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担忧,反倒亮了些许,多了几分期待,看得洛克微微晃了神。 海丽丝的确很强大,强大到从不把别人的恶意和阴谋放在眼里,她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包括他。 “我也不想误解他,可他笑起来,根本不像个人。”洛克道:“如果他真的是个魔鬼,是个会吃人的怪物,你还会把他留在你身边吗?” 海丽丝轻然一笑:“他不是怪物,怪物感到害怕的时候不会笑。” 只会癫狂。 第十军团监狱塔调查递交的报告里,只写着几段字:【伊兰,姓氏不详,昆虫纲半兽人,高危等级,xxx妓院妓女蕾拉·因特与不明魔兽杂交所生的半兽人,由蕾拉独自抚养。】 【天启日290年,母亲蕾拉被魔兽杀死,被瓦尔尼妓院老板收养。】 【天启日290年,因不明原因咬断瓦尔尼妓院客人三根手指。】 【天启日291年,再次咬断另一名客人伊利亚手指,三日后伊利亚惨死家中。伊利亚为无业游民,常年负债,仇家众多,极有可能为仇杀,虽无确凿证据明向指向伊兰,但也不排除其具有伤人的危险倾向。】 调查报告只会客观报告伊兰伤人的事实,并不会涉及伊兰其他的过往,更不会带有任何感情色彩剖析他动手的缘由,单从这份报告的字面意思看来,伊兰就像一头无端会暴起伤害人类的野兽,与迪诺这类看客口中的害人魔鬼别无二致。 今天海丽丝通过迪诺口述,倒大概知道了当初伊兰暴起的前因后果。 “在人类的口中,你未必能得到真相和公正。人类对半兽人的偏见,是永远无法消弭的。” 晨光落在海丽丝冷白的侧脸上,眉骨又增添了几分干净沉静:“洛克,你好像忘记了,我也曾是个半兽人。四岁前抚养我的是魔兽,在我母兽死后,是特伦斯·兰开斯特公爵将我从野外带了回来,并收为义女,教会我说话、礼仪,让我学会与你相处,从而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 海丽丝平静说出本应该被当作忌讳隐藏起来的过往:“在我遵从魔兽本能和行为方式的幼年时期,也许我也曾经伤害或者捕猎过人类,那按这样来说,我也是怪物。” 洛克心头一紧,立马否决道:“你不是!海丽丝!” 她明明是那么完美的一个人。 “有个别魔兽并不喜欢捕食人类,你的母兽绝对不是那种残暴的高危魔兽,兽巢附近没有食人的痕迹,特伦斯叔叔一定是经过慎重考虑后才会把你带回来的。你和伊兰不一样,你有特伦斯叔叔的教导,可是伊兰没有。” “我知道你珍惜人才,是想培养他才把他留在军团,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需要在一个更好的平凡的家庭重新塑立感情,这样才能让他变得更完整。” 洛克像是忽然抓住了极为合理的理由:“海丽丝,一个从来都没有感受到爱的人,迟早会变成怪物的。” 海丽丝垂下了眸子,半晌才道:“到目前为止,他表现得很好,如果有一日他真的出现异常端倪,我会重新采纳你的建议。” 洛克心中的郁气缓缓消散,他知道海丽丝是公正通透的,不会因为任何人动摇自己的准则。留下伊兰,也仅仅是因为他的表现目前在她的评判标准内是合格的,并非出自于偏爱。 洛克眉头舒缓道:“希望如你所说,这只是我对他的偏见。” 马车刚停稳,墙头上己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贝奥武夫站在墙头上,手里拿着一封加盖了御印的红色信函对着海丽丝晃悠:“海丽丝,是王室送来的信函,说举办什么宫廷宴会,不知道这群软蛋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提及王室,洛克语气沉了几分:“前几日国王召见过我父亲,让他前去诊治,据我父亲说国王的状态又变差了,也许是卧病在床太久,神志都开始不清醒了,听说这次宴会所有王储都会参加,也许是国王想在神志彻底不清楚前,找机会培养你和……” 洛克哽咽了下:“你和珀西王子的感情,好促成联姻。” 当初特伦斯·兰开斯特公爵阵亡,兽潮逼境,王室紧攥着兵权,绝不允许一个半兽人继承人来接管军团,是海丽丝与国王亲自谈判,立下三条契约,才换得临时代任特伦斯手下军团的资格,得以领兵抵御兽潮。 而那契约之一,就是和年龄相近的小王子珀西·冯·哈布斯定下婚契,这是等同于将海丽丝的利益和王室捆绑在一起,让海丽丝不得背叛人类。 “什么狗屁联姻!”贝奥武夫嚷嚷:“那珀西是什么鸟,也没见过他来找过海丽丝,都不知道长啥鸟样,只要没经过我和其他队长质检,都做不得数!” 他看伊兰就挺不错的,小伙子哪看哪顺眼! 洛克抿了抿唇,海丽丝如今权势更盛,王室对她忌惮颇深,一直提防着她倒戈半兽人同类,颠覆人类政权。 而那位小王子常年驻守西部边境,极少踏入王城,更别说前来见见他自己的未婚妻了,这么多年过去,洛克几乎都要忘了这桩婚事的存在。 洛克眉头皱起:“他虽然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夫,但我听闻他对这桩婚姻颇为不满,因为他对半兽人持有偏见,是反对半兽人派系那一边的人,这次不知道会不会在宫宴上做些什么。” 海丽丝没有发表任何意见,面上无波无澜,径直走入城堡,从贝奥武夫手中接过那封信函,只淡淡丢下一句:“我会看的。” 客塔之上,伊兰立在阴影深处。 他听见了花园里、马车上所有的对话,一字不落。 第16章 紧身 第16章 紧身 伊兰站在窗前,日光将金色睫羽渡上暖色,却照不透那双碧绿森幽的眸子。 他直勾勾地盯着东部第十军团所在的方向,刚才在大门前,海丽丝让洛克上了她的马车,一道同乘前往军团,现在石子路上只剩下几道错乱碾过的轮痕。 城堡里的仆人时常会谈论那位洛克医生,她们说洛克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笑起来的时候能迷倒一堆梦中情人。 虽然他不知道什么叫梦中情人,但海丽丝每次送那名医生离开的时候,都会对那名医生笑。 她不笑的时候,好看。 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更好看了。 他听到了所有人的对话,和以往那些人一样,洛克和那个叫迪诺的都说他是怪物。 他的母亲经常笑着对他说:你生来就是魔鬼的孩子,是那恶心的魔兽混杂出来的怪物。 很快,她又会忽然不笑了,死死掐着他的脖子,厉声叫嚷着:“我为什么要生下你,还不如养条街边的狗,是你和那魔鬼把我害成这样的!去死,去死,去死吧,你这怪物!” 可每次当他觉得要如他母亲所愿,快死去的时候,母亲最后又会松开手,抱紧他,对他说道: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 伊兰不懂她为何要向他道歉,大家都说他是魔鬼的孩子,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她才会打他,骂他,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妓院的老鸨教导他:“我的孩子,我们的存在就是要给客人带来快乐,你要学会笑呀,这样他们才会喜欢你,怜爱你。” 喜欢是什么?怜爱又是什么? 果然,他没能让老鸨满意,她骂他是榆木一样的怪物,就连路边的狗都会吐舌头蹭上去求欢,可他连微笑都学不会。 客人受伤后,妓院里的人认定他也是魔鬼,一遍遍地咒骂他,说他必须被施以惩戒。 他们打了他巴掌,只给他生虫的硬面包和发霉的酸牛奶,最后把他吊起来示众鞭打。 伤口,很痛,比母亲打得还痛。 他们站在树下,围着他,谴责他是魔鬼,犯下的罪行太过凶残,与魔鬼无异。 而他也的确像魔鬼一样,他今天好像成功了,他成功地用音波迷惑了那名没什么脑子的人类,让他神志不清,变得疯癫。 而海丽丝没有发现,她果然听不见那种声音。 以前别人骂他怪物,他并不在乎。 在他的生命里,经常充斥着这样的词汇,就像天下落下的雨水一样,淋在身上,湿湿糊糊的,很不舒服,还有些冷,但无关痛痒。 怪物也好,魔鬼也好,有什么不一样的么?他一直都这么觉得。 直到今天,那名妓院马夫出现在海丽丝面前,一次次地提起过去那些他不喜欢的事,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情绪。 在斗兽场被生锈笨重的铁铐铐住脖颈,又几乎赤裸地被牵到人类房间跪下时,即便感到极度不舒适,他都未曾像现在这样恶心又愤怒。 那名马夫的话如同刀刃,而他就好像跟那名被杀死的客人一样,被缓缓剥开外皮,露出肮脏不堪的内脏,毫无掩饰地被吊在海丽丝面前。 如同被刀凌迟。 他的牙齿忍不住紧咬厮磨,舌头也被尖化的门牙刺破,口腔都是令人不悦的甜腥味。 他想让迪诺永远闭上嘴,割断他的舌头,把他剁成烂泥,直至他再也无法发出任何音节,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世上。 还有洛克…… 伊兰一向不喜欢那个医生,他离海丽丝太近了,眼神也和那些买下占有奴隶的客人一样,带着情欲。 伊兰想扭断他们的头颅,可他知道不能杀了他们,海丽丝会生气的,还会厌弃他,他想留在海丽丝的身边,这种想法愈来愈明确。 海丽丝知道了他所有过往,他原以为她会立马来到他的房间,驱赶或者像处决犯人一样砍下他的头颅。 可她没有。 她对他们说:他不是怪物…… 说他表现得很好。 还说,他是她的人。 她知道他敏感脆弱、最不喜欢被人触碰的地方在哪里。 也只有她,知道他所有的过往后,说那是苦难,而不是罪行。 所有在他脑海里叫嚣的杀意,瞬间消失了大半。 他时常觉得自己的身体肿胀不堪,发臭发烂,有时又变得空空如也,骨头早已像朽木一样脆烂,人类看着他的皮囊,会用漂亮的词描述他的身体。 而海丽丝不一样,她好像穿过了他的表皮,伸手剔除体内发烂的地方。 伊兰一个人在落地窗前站了许久,随后慢慢坐到了雕刻着雏菊的台式镜前,桌上还放着尼克送来的早餐。 伊兰看着镜子,以前他不会这么仔细地看自己的模样,镜中的他头颅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表情。 他试着扯动了下嘴角,果然和迪诺说的一样,丑得很。 伊兰慢慢用食指沾取了碟子上浓郁诱人的红色果酱,指尖触及镜面,沿着唇线描摹了一条两头向上翘起的红色曲线。 镜子被擦得锃亮无比,他的面容被清晰完整映在里面,那条仿着微笑弧度画出的红色曲线烙在镜中自己的脸上,看起来总算像在笑了。 可很快,伊兰的手又放了上去,将红线抹成一团乱糟糟的红印子。 那名医生的笑不是这样的。 他重新举起手指,将双手食指指尖抵在唇角处,顶着嘴角向上扬,直到那弧度跟洛克医生笑起来时嘴角弯起的弧度一致。 海丽丝会喜欢这样的笑容的吗? “海丽丝……”他轻声低语着。 明光透进帘缝,落在伊兰的白衬衫上,画出一条光线,伊兰觉得胸口很热,像是那道光剖开了自己胸膛,让他能更加清晰地听到颠狂的心跳。 可他不懂这种极为颤乱的感觉是什么,只知道他越来越想想留在她身边,靠近她,让她觉得满意。 伊兰轻轻呼出了口热气,双手忍不住颤栗。 也许只有魔鬼,才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 他的确是魔鬼。 几星期后,做完城堡日常采购和清洁的莉莉安和尼克二人,捧着几件全新的衣服,轻快地往月季花坛走来,远远就瞅见露丝在花坛前浇花,伊兰也恰好从军团回来,刚走到客塔下。 莉莉安立马欢快地招手:“伊兰,这里这里!” 二人跑到伊兰前,莉莉安迫不及待拎起一件衣服开心地展示:“公爵大人每年都会拨款给仆人统一采购不同样式的新衣服,这几件衣服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摸起来可软啦,你快看看喜不喜欢呀!” 尼克挠头,有些忐忑:“你一直在军团训练,又不能让其他仆人等太久,我们只能按照你之前的尺码先帮你定做了,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心意。” 伊兰接过尼克递过来的衣服,并没挑拣细看,只是礼貌道了声:“谢谢。” 露丝眸光在莉莉安手里的那件转了圈,又扫了几眼伊兰,抱臂问道:“你是不是又变高变壮了些,我看这衣服尺码好像偏小了。” “啊?不会吧。”莉莉安立马绕着伊兰转悠了两圈:“没什么差别呀,伊兰一直都是高高瘦瘦的。” 露丝挑了挑眉梢:“脱下外套看看就知道了。” 伊兰没有什么衣服,平时基本都是穿军团统一发放的军装,闻言便脱去了最外层的外套,只剩一件白色短上衣,露出蓄勃着力量的精壮身材。 莉莉安看得眼睛都直了:“哇,伊兰你也太能藏肉了!穿衣看着清瘦,脱了竟然这么壮实呢!” 说得她都忍不住想上手拍拍那线条饱实的胳膊了。 尼克愁着脸:“那可咋办,这些衣服岂不是都不能穿了!” 露丝从伊兰手上那叠衣服里,一件件拿出来挑选,最后抽出一件黑色上衣,在伊兰身上比划了下:“这件弹力不错,应该还能勉强穿穿。” 莉莉安透过那件摆放在伊兰身上的黑衣,立马就能想象他穿上的模样,双眼放光:“尺码偏小的话,穿上去会不会变成黑色紧身衣!小说里都写着男人穿这种衣服最性感了,尤其是做饭给老婆吃的时候,简直就是行走的‘黑丝’!” “咳咳咳!” 露丝手一抖,赶紧尬咳几声打断莉莉安,不知道这小丫头又在哪看的乱七八糟的小说,指不定又要蹦出什么没轻没重的荤话。 尼克满耳朵只听到了饭,重点都落到了做饭上:“对,戴安娜姐姐说过,男人会做饭,对手少一半,会做饭的男人最性感!” “性感?”伊兰从未听过这个词汇:“是什么意思……” 尼克没想那么多,还十分认真解释:“唔,大概就是很有魅力,能吸引人,被人喜欢的意思!” 伊兰手指抚过那件黑衣,露出几分困惑:“为什么会喜欢?” “就像温雅绅士隐藏的野性,霸道暴君克制的温柔,纯情忠仆蓄意的勾引,还有什么来着,哦对,冷情重臣动心后的开荤!都很性感啊,看着就让人激动!”莉莉安兴奋地狂摇尾巴。 她歪着耳朵:“不过我觉得好看的男人不穿更性感!你说呢露丝,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我喜欢听话的。”露丝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出口立马就后悔了,捂着额头:“莉莉安!尼克!不准说些有的没的。” 生怕莉莉安又说出什么,露丝赶紧将那件衣服塞回伊兰怀中:“总之这件你先留下吧,我回头再去跟管家说下,看能不能重新拨款给你买几件新的。” 伊兰接过衣服,低喃道:“性感,会被喜欢……” 莉莉安肯定道:“当然啦,谁不喜欢这种男人啊!尤其是床……唔上…………” 莉莉安还未说出口,就被露丝一把捂住嘴,被灰溜溜拎走。 “今天东塔楼梯的毛毯重新洗过了吗?油画上的积尘清了吗?银器重新抛光了吗?” 尼克立马乖乖闭上嘴巴,心虚地挪步跟了上去。 后面几日伊兰白天要么在军团训练,要么外出执勤,但晚上都会回来城堡休息。翌日清晨天未亮,还会早早地帮戴安娜几人前去采购物品,除了例行买三头犬的食物外,又用自己作为圣骑士的薪酬采购许多食材,五花八门的有的连尼克几人都没见过。 “自从上次伊兰领了那件衣服后,好像就开始学下厨了,今天他还让我试吃了他做的草莓奶酪干,可好吃了!”尼克嘴里还嚼着一块。 莉莉安和尼克几人围在一起讨论着,莉莉安突然跳出一句猜测:“他不会,是真有喜欢的人吧?不然怎么开始学做饭了!” 露丝优雅地梳着自己的翅膀,随口道:“他平日就军团和城堡两个地方来回跑,大概率是军团里头的同僚。” 尼克点点头:“他最近好忙啊,都没空听我们唠嗑了,每天晚上一回来就扎进厨房忙活,洗完澡后,还都会去大门口帮伊利克斯迎接公爵回来。这几日公爵忙得没空回城堡,他都坚持等待,他做什么都这么有毅力,追喜欢的人也一定能成功的。” 戴安娜在缝领结,蛛腿灵活地穿着针线,听到这只是微微一笑。 这个年纪的孩子,哪个能避得了情动呢? 夜色渐深,晚间时分伊利克斯带着寄往城堡的急函,前去第十军团见海丽丝。 他拿出两封印着不同颜色和火漆纹章,象征不同家族的邀请信函:“虽然王室那边已向您递过宫宴的正式邀请函,但大王子莱昂纳多·冯·哈布斯担心您公事繁忙无暇赴约,特意亲自写了封信再次邀请您,说宴会那日他会宣布自己的婚事,让宴会更添喜庆,请您务必赏光。” “莱昂纳多王子的婚事?”海丽丝看着信函,她记得这位大王子从未向外公布过未婚妻人选,也未曾听闻有过情史,为何会突然选择在宫宴上宣布婚事。 “联姻对象是谁?” “还未公布。” 扶了扶镜框,伊利克斯又道:“大王子虽然和珀西小王子是同胞兄弟,手足情深,但二人在半兽人的政见上有所分歧。大王子一直是您的忠实拥护者,他的亲从还特地转告,说这场宫宴对您对他都有好处,您放心赴宴即可。” “宫宴什么时候举行?” “八月十日。” “嗯,替我准备一份得体礼物恭贺他。” 伊利克斯又将另一封信呈递给海丽丝:“这是拉罗什子爵的来信,为感谢伊兰对他的儿子艾克·拉罗什的救命之恩,想请求您同意他邀请伊兰一同赴宴,此事已得到王室许可,他希望借此机会感谢伊兰阁下。” 为了王室安全,按照律法除海丽丝外,王城五百米内不允许任何半兽人靠近,半兽人是没有资格参加宫廷宴会的。但拉罗什家族势力庞大,想带进宴会的又只是一个未分化的半兽人,只要向王室财政捐点钱,王室哪会拂面子。 “回信给拉罗什子爵,能被邀请是我团士兵的荣幸,这封信我会亲自转交给伊兰的。” 拉罗什家族虽然爵位不高,但家财富庶,这封邀请函也有和第十军团交好的意味,海丽丝没有理由拒绝这么一座主动靠拢金山。 “好的,公爵大人。” 伊利克斯先行返回后,临近午夜时分,海丽丝的车马才抵达兰开斯特城堡。 大门前点着两盏铜灯,发出昏黄的暖晕,马车停靠一旁,海丽丝从车上缓步下来,有道颀长挺立的身影立在灯旁的暗色里。 第17章 身材 第17章 身材 夜气透着湿寒,那人没有离开的意思,手上提着的食盒散发着浓郁的食物香气。 马车行至几百米外时,海丽丝就察觉有人一直停留在门口等候,是伊兰。 马车靠边稳停,海丽丝走下马车,站在昏暗处的伊兰瞬间抬眸望过来,一双泛着淡弱幽光的绿眸如同夜色漂浮的鬼火,妖异又美丽。 “你在等谁?” 海丽丝目光被他手中的食盒吸引,热气裹挟着绵长香气从盒缝袅袅散出,十分诱人,令她莫名顿下脚步,上前问道。 伊兰声音依旧如往日沙哑:“等您。” 他将食盒递上前,并没有马上打开,而是如在军团时做的一样,用请示的语气道:“这是夜宵,您晚间若是饿了,可以食用。” “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回来?还准备了这些。”海丽丝随口一问。 “我,”伊兰顿了顿:“并不知道您何时会回来。” 其实他是知道的,只是无论她回不回来,他好像都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等待,等到再也撑不住困意的时候。 “那你就一直在这里等?” 海丽丝走近了些,才发觉看他时竟也要微微仰头了,不过一年时间,他就已经比自己高出了半个头。 他的睫毛更加长卷,鼻锋也更加高挺,就连下颌线也变得锋锐,唯一不变的,低垂着眸子时睫毛会落下的灰烬一般的暗影。 但他还未兽化,外形还可能在兽化后发生改变。 “等多久了?” 伊兰轻轻带过:“没有很久。” 夜雾沁着湿气,伊兰安安静静站在暗色里,发梢沾上了夜晚的水汽,微微有些低垂,长密的金睫也湿漉漉的,看起来像一只因为等候主人归来太久被露水打湿的小狗,比起在斗兽场初见时多了几分温顺的软意。 城堡不会让仆人做多余的工作,过了时辰便不必在门口迎候,海丽丝知道他在这里等了许久。 海丽丝抬起食盖,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个小碟子,食物份量不多,却摆得精致考究。 最大的银碟里盛着切成小块的煎牛肉,表面淋着一层特调蜂蜜,泛着蜜色的光芒。 忙了一天,海丽丝确实有些饿了,用叉子随手叉了一块放入嘴里,咬下的瞬间,长眉极轻地向上一挑。 不知道伊兰用了什么香料腌制,牛肉没有一点腥膻气,劲弹不油腻,意外地合她的胃口。但很快那点微不可查的变化就从她面上消失得一干二净,没有多吃第二块。 伊兰将食盒往前捧,垂着长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您喜欢吗?” 声音微哑,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紧张,但海丽丝听出来了。 “嗯,味道不错。” 她自然地叉起旁边另一碟面包切片,配着牛奶慢慢食用。 牛奶呈浅棕色,混着细腻醇香的坚果碎,飘着淡淡的茶香,像是用茶与奶一同慢熬而成的。面包是麦粉揉制,点缀着处理过的草莓与苹果片,还撒了少许杏仁碎,比她以往品尝过的王室特供还更美味独特。 依旧很合她的口味…… 海丽丝心里升起一丝疑惑,她从不在外人面前显露喜好,为了维持体能平日也是多以肉食为主,除了父亲,无人知道她其实更偏爱清淡口味。 “这些都是你做的?” 伊兰安安静静地端着食盒,低低应了声:“嗯。” 海丽丝没有再多问,又叉起一道小食,不疾不徐地咀嚼着,神情平淡,看不出是在享受,还是只是单纯为了填肚子。 旁人无法捕捉的细碎咀嚼声全部清晰地落入伊兰耳中,他微微抬起眸,目光不经意间从她的唇畔掠过。 薄薄的油脂微光沾在饱满的唇上,冷玫色的唇瓣晕染了几分软润色泽,伊兰心口倏地一颤,喉结莫名滚动了一下。 沙沙咀嚼碎声磨过耳膜,带起阵阵轻痒,当意识到自己的目光逾越了军规,还停留在她唇上时,伊兰有些僵硬地偏开头。 吃了几块后,海丽丝拿起食盒叠放的手帕,利落地按了按嘴角残留的油脂。 放下手帕后又抬起戴着薄手套的指尖,轻轻撩起伊兰一缕发梢,碾了碾道:“你这是想贿赂我?” “贿赂?”伊兰呢喃着,随后摇了摇头正经道:“我没有想贿赂您的,这违反了军团守则,严禁下属贿赂长官,长官收受私馈。” “那是,”海丽丝收回手,冰蓝眸子炽亮清透:“在讨好我?” “讨好?”伊兰忽然陷入了迷茫,他所见过听过的“讨好”,就是用身体迎合对方,那现在这……算是讨好吗? 海丽丝目光平淡而冷锐:“怎么,不懂?” 伊兰安静地半垂着眸子。 暗弱的灯光落在那张茫然却认真思考的脸上,透出几分无辜纯然。 海丽丝从他眼中只看到了困惑,并未窥见其他心思,知道他确实不懂,转为调侃:“你在这里等了我约莫三个小时,又特地学了厨艺,这种行为,不是讨好是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伊兰才开声。 “那,您讨厌吗?” 伊兰喃喃道:“讨好您,您会讨厌吗?” 伊兰陷入沉思时喜欢垂着眸子,得不出答案也依旧会固执地思索着,睫毛会跟着不自主地轻轻颤动,轻易就能勾走别人的目光。 海丽丝瞧着他这副模样,饶有兴致地开口:“你觉得呢?” “如果您不讨厌……”伊兰眉头微微皱起,认真思索片刻:“那就是讨好。” 在一个没有过多心思的人面前,海丽丝倒不用思虑太多,语调带了些轻快调侃:“讨好是什么意思你都没弄清,就敢应承?” 但在意识到自己嘴角不自觉勾起的时候,海丽丝又迅速敛去那点笑意,拿出拉罗什家族的信函:“拉罗什家族邀你一同参加宫宴,我允许你调整假期,去与不去,你自行决定。” 伊兰却出了神,他刚才好像看见她笑了一下? “嗯?”海丽丝晃了晃信件,示意他接过。 伊兰回过神,上前一步走到灯光下,伸手拿过信。 信函的火漆在暖光下泛着特有的光泽,烙下的是拉罗什家族首领的亲章。 伊兰看向海丽丝:“宫宴,我需要为您做些什么?” “不需要你做什么。” 伊兰走出暗处后,灯光自上而下将他的影子投落而下,瞬间将海丽丝拢覆起来,海丽丝才留意到他今日换了件新衣,是一件黑色贴身短衫,只是因为他身材矫健,穿起来效果和其他人明显不同。 “拉罗什家族本是邻国瑟兰王国的商族出身,掌握着瑟兰大陆与东方古国互通的唯一海道,但瑟兰王国律法上不允许商人涉政,拉罗什家族才分出一支迁往我国,谋了子爵爵位。这个家位分不高,但财力可以说是富可敌国。” 海丽丝缓缓介绍拉罗什家族这个特殊的家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上身:“他们的家主先前从未支持任何派系,我也未曾与这个家族有所往来,但现在看来拉罗什家主倒是个真性情的,知恩必报,甚至愿意纡尊降贵与你结识,这场宫宴你去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伊兰身上的黑色打底布料看起极富弹性,不知是料子本就轻薄,还是尺码尺寸偏小,布料被拉撑到极致,薄透得如同黑色薄丝一样紧紧包裹着躯干,勾勒出伊兰上身身形,肩膀宽实,腰身却收拢精窄,每块肌肉的轮廓分明,蓄着蓬勃的力量。 这副躯体外形不再如往日单薄,已练得十分精壮完美。 没有半分暴露,却又处处勾人视线,似露非露,比全然袒现更富张力。 “城堡不是有定制一批新的衣服,这件,你不觉得有些勒么,怎么不换一件?” 伊兰轻轻扯起衣服下摆,专注低喃着:“是尺码太小了吗?” 这么一扯,布料更加紧绷了,透过那层轻薄黑纱,充斥强悍劲力的紧实胸膛随着呼吸起伏,浅淡的粉点夺人眼目。 “未必,或许这种衣物本就是贴身设计,利于透气。” 海丽丝捏过伊兰揪起的那块衣角轻轻扯动,刚想试下是不是衣服就是为了设计成这个效果的,结果只是施加了点微不足道的力道,原本紧撑的衣服发出“嘶”的一声清亮撕裂声。 “看来,是尺码太小了。”伊兰显然也没想到布料会这般脆弱,衣服就这么裂开了。 崩裂的黑衣如同被兽爪抓挠撕破,斜斜裂开几个口子,露出底下的腹肌。 海丽丝淡淡扫过,在军团她见过许多健壮的身材,但他这般身材配上那张空净茫然的漂亮面庞时,确实无可挑剔。 “尺码……”她口吻依旧平静如水,扫过他的胸膛,眉梢不经意微挑:“刚好……” “那就是布料的问题。”伊兰得出结论。 海丽丝收回目光,知道伊兰虽学了人类的语言礼仪,融入人群,却仍不懂过多复杂的人类情感。 他不懂遮掩,不懂避嫌,更不懂旁人心底那些翻涌的欲望,却又生了一副得天独厚的好面貌。他穿着这件不合身的衣服,也许仅仅只是因为布料轻薄贴身,浑然不知这件衣服落在他身上,透着不自知的引诱,招人眼目,轻易就能让人乱了心神。 “这次的宫宴我也会去,如果你想好了要去参加……” 海丽丝话未说完,伊兰已将那封未拆分细看的信函收进裤兜:“我去的。” “你连信中内容都不看,就不怕有问题?” “有您在……” 伊兰顿了顿,明明说的是事实,说出口后心脏不知为何急促地跳了几下,又补了句:“有您在,不用担心什么。” 海丽丝视线没有过多在他身上停留,转身朝城堡走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倒是不怕被人卖了。” “过几日我会前往蔷薇篱镇的裁缝取定制的礼服,你是军团的人,外出就代表着军团颜面,总不能连套礼服都没有,到时与我一同去试一套。” “好。” 伊兰提着食盒,步伐比平日急快了些,跟上海丽丝后低声问道:“您还吃吗?” “饱了。” 伊兰睫毛轻轻一颤,她撒谎了。 他知道她没吃饱,方才她咀嚼速度比平日稍快,口腔分泌的更多,腺体飘出闻着很舒适的浅淡气息,军团半兽人士兵说,成熟的半兽人感到了愉悦性腺就会散出好闻的气味,她分明是喜欢这些食物的,却没有多吃,就像不想让任何人知晓她的喜好一样,包括他。 海丽丝没有正面回答,回头只淡淡道:“下次不必在这里等了。” 伊兰一怔。 “让仆人迎候到半夜两点,你想让人误会我在苛待自己的手下?”海丽丝第一次从他眼底看见了和普通人一样清晰可见的失落情绪,轻然一笑调侃道: “直接送到我房间就行了。” 这种不带任何目的的讨好并不会海丽丝反感,而且他做的东西味道特别,误打误撞地合她口味,让她一整天的疲乏都一扫而空。 兽尾高高扬起,从容地左右轻摆,海丽丝高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主堡楼梯口。 伊兰怔怔地望着海丽丝离去的方向,刚才转身离开的那瞬,她的眼尾稍稍上扬,嘴角小弧度弯起,那抹笑意虽然稍纵即逝,却像是生起了星火,将她平日里霜雪般的眉眼烧得透亮。 她在对他笑,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缓缓蜷握。 他还想看……看那样的笑容。 可那笑容如湖水泛起的涟漪一现,很快就无声无息褪去,是无法紧紧抓住的东西。 但没关系,过几天,她会穿礼服,他从没见过她穿过军装以外的衣服。 那一定,很好看。 第18章 试衣 第18章 试衣 蔷薇篱镇就坐落在兰开斯特领土,离城堡约莫五公里左右的路程。 镇上的街道十分干净,虽然都是低矮小平房,但每家每户门前都种满了鲜花,空气中飘着清甜的花香。 没多久,兰开斯特的马车停留在一间屋顶爬满绿藤,开着姹紫嫣红鲜花的木屋裁缝店前,马儿蹄声刚落,另一辆马车也同时停了下来。 伊利克斯和伊兰先下了马车,刚要迎接海丽丝下来,伊兰背后一阵风涌来,出于反应他迅速微微偏身,身后的人扑了个空。 艾克双手抱空,但毫不在意立马又飞快地转了回来:“伊兰,可想死我了!” “你是?”伊兰像在看陌生人一样。 “你,你居然把我忘了吗?你居然把你最亲密、友好,可靠的队友兄弟忘了,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对吧!” 伊兰不语。 艾克捂着心口夸张地弯下腰,做出心碎欲裂的模样,下一秒又把自己劝好了笑嘻嘻直起身:“哀喉谷试炼还记得吗?我们可是有生死交情的队友呢,没想到你真把我忘了,算了算了谁让你是唯一一个回头杀进魔兽群里救我命的大恩人呢!我老爹说了,要把你当亲兄弟对待啊!” 他拍着胸脯:“我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最好的弟弟。” 海丽丝一下来,就撞见了这场单方面的“认弟”戏码。 艾克瞥见她,立马收敛了嬉闹,腰背挺得笔直,踏步行了个标准礼:“公爵大人早上好,艾克·拉罗什致上!” 海丽丝略微点了下头,商人家族的人值不值得完全信赖还有待考察。 早就在店门外恭候已久的老板塔夫塔笑成一朵花,满面红光地迎了出来:“公爵大人大驾光临啊!哟,还有拉罗什家的少爷!” 他的目光扫过刚从兰开斯特马车下来的伊兰,打量着。 “这位是伊兰阁下,公爵的……” 伊利克斯还没介绍完,塔夫塔人精似的热情招呼起来:“知道知道!一看就是公爵亲近的‘重要’朋友,快请进,快请进!” 塔夫塔引着几人往里走,边走边笑:“公爵大人,您让我量身定做的那几套服装,我和塞西莉娅已经赶制出来了,您先去试衣间瞧瞧,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咱们立马调整。” “嗯。”海丽丝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店里传出轮椅滚动的声音,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坐在轮椅上,身着素净的浅色裙子,一见到海丽丝脸上就漾开了真切的笑意,眉眼弯弯:“公爵大人!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塞西莉娅。” 塞西莉娅刚要往前推动,身后已有一只手接过了推手推着轮椅向前。 她抬头一看是伊利克斯:“你也来啦?” 一见到塞西莉娅,伊利克斯脸上不再是一成不变的礼仪式微笑,眉眼间漫开柔意,但依旧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并未多言。 塞西莉娅知道他还在“工作”中,直接捧起膝盖上的图纸呈给海丽丝:“这几件是我为您新设计的款式,连配套的发型都画在上面了,您若是有满意的,随时可以让仆人来定做。” 海丽丝翻开几页,“看起来不错,我先试你上次设计的那一套。” 被她夸赞,塞西莉娅棕眸亮了亮,满眼藏不住欢喜。 塔夫塔上前,将海丽丝引向她专属的私人试衣间。 没过片刻,塔夫塔折返回来,对伊兰笑道:“公爵吩咐也给阁下定制一套,阁下跟我来量下身形尺寸吧?” 塔夫塔带着伊兰和艾克前往衣间,路过休息室时,半掩的门缝里传来了塞西莉娅清甜的笑声。 透过门缝望去,只见塞西莉娅伸出手,轻掐了一把伊利克斯的腰:“伊利克斯,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伊利克斯举止从容,缓缓回道:“没瘦。” 伊兰能感知到伊利克斯没什么表情,心脏却在剧烈跳动,就连身体也紧绷着。 塞西莉娅松开手,变得有些怅然:“族人他们……最近还好吗?你是不是又在为他们的事奔波?” 伊利克斯察觉到门外的动静,微微俯身,将塞西莉娅挡在身前,修长的手指轻轻将她垂落的发丝捋到耳后,岔开话题:“他们很好,我好不容易有空见你,你满脑子想得都是别人?” 塞西莉娅脸上的忧虑顿时散去,重新扬起笑容,嘟囔着:“下个月你又有假期了,说得好像我们以后没机会见面似的!对了,我给你绣了块新手帕。” 她递过一方手帕,伊利克斯伸手接过,忽然顿住眉头微蹙:“你又被针扎了?是不是这几日又熬夜做衣服了?” 塞西莉娅心虚地想缩回手,却被伊利克斯紧紧攥住。 她辩解道:“海丽丝大人将礼服安心交给我,我肯定得尽心做好,被针扎一下算什么呀,哎呀我的好哥哥你就别操那么多心啦。” 伊利克斯另一只手覆上她发红的伤口,指尖温柔摩挲着。 塞西莉娅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余光忽然瞥见门口路过的三个人,顿时脸颊一热,赶忙轻拍着伊利克斯的手示意他松开,小声道:“客人在呢。” 艾克立刻假装路过,吹着不成调的口哨,眼神东张西望,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伊兰则定定地盯着伊利克斯攥着塞西莉娅的手,面无表情地观察着二人的动作,他们两个人心跳地很快……很快,和当初海丽丝触碰他时,胸腔里狂跳的律动一模一样。 塔夫塔则揶揄:“哟,你们兄妹感情可真好。” 塞西莉娅脸瞬间红透,把伊利克斯往外推:“谁和他好了!就会干扰我工作呢。” 塔夫塔哈哈大笑,走前还替他们贴心地关上门:“行了行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艾克一把拉走“傻愣愣”还站在那里盯着人家看的伊兰:“快走快走,别打扰人家。” “年轻真好,哦,他们并没有真血缘关系,不要误会。” 塔夫塔小声对艾克二人解释:“塞西莉娅的家族是信仰魔兽的异端家族,家里大半都是半兽人,伊利克斯是被他们家族收养的,原本是要用来跟魔兽‘传宗接代’的小乞丐。” 他叹了口气,惋惜道:“塞西莉娅跟那些神经兮兮的异教族人不一样,长得漂亮,性子又好,当年就是为了救伊利克斯,才落了残疾,要不然这么优秀的小姑娘,肯定前途无量。后来伊利克斯带着她离开了家族,来这里给海丽丝大人做事。” “塞西莉娅的梦想就是追随海丽丝大人呢,可惜腿脚不便,进不了军团。”塔夫塔为自己的优秀员工遗憾的不行。 艾克支着下巴:“可她现在成了海丽丝大人专属设计师,也算圆梦了吧。” “是啊,这孩子手可巧了,设计的东西都踩在海丽丝大人的喜好上,可以说就是为她定制的。” 不过塔夫塔有着纳闷:“伊利克斯也是个重情重义的,这么多年一直没谈情说爱,所有时间都用来陪着塞西莉娅,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爱护她、喜欢她,却始终不肯挑破那层窗户纸,看的我都着急。” 说话间三人来到衣间,一排排衣架自上而下挂满了款式新颖的礼服。 “我这里的衣服可都是经过公爵大人认证,品质绝对一流!每一套还是我和塞西莉娅亲手设计、缝制的!” 一踏进衣帽间,塔夫塔立马跟打了鸡血似的,开始跟新客人伊兰推销:“你们今天来得可太巧了,买二送一,这样的优惠,保证走遍整个大陆都找不到第二家!” “还有这好事?多来几套,钱我来出!我老爹有的是钱!”艾克往嘴里扔着店内提供的水果,人傻钱多,完全看不出那是营销手段。 “艾克少爷大方啊!!!” 艾克:“不过人类裁缝店都挺忌讳接半兽人的单,你都没有这规矩。” 贵族鄙视半兽人,不接受给半兽人裁制过服装的裁缝,高级裁缝因此都不做半兽人的生意。 “我永远把公爵大人的订单放在第一位!”塔夫塔实话实说:“我跟那群没眼光的傻子裁缝可不一样,有钱不赚是傻子,更何况海丽丝公爵是我见过最大方、最有品位的贵族,能做她的专属裁缝,是我的荣幸。 “在兰开斯特领土,夜里都不用点灯,永远不用担心会在黑夜里被魔兽咬断头颅。” 塔夫塔感慨道,“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让我安心了,也就外面那些蠢货,还站在满是马粪的大街上指手画脚。” 伊兰展开双肩,塔夫塔拿着软尺为他量尺寸:“阁下是新客人,我再额外送您些好东西,我知道您心爱的那位喜欢什么风格,保准让她满意。” 可伊兰似乎进入了沉思,眉头微微皱起:“心爱?” 心爱是什么? 塔夫塔不敢声张,在伊兰耳侧小声碎语:“就那位呀!!” “那位是谁?”伊兰还是不懂。 塔夫塔瞥向里间,意有所指地挑了挑眉,“就里头那位嘛。” 塔夫塔心里嘀咕,这孩子长得极好,怎么脑子有点笨,暗示了半天都转不过弯呢。 “您不说我也知道,您和那位的关系不一般。” 这位客人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公爵大人,而公爵大人也从来没有带任何男人前来定做衣服,忽然就带了这么个俊俏的过来,这不是情人还能是什么! 艾克好奇他们二人在嘀咕什么,也凑了过去。 “我就没见过公爵带其他男人在身边,可见她对您宠爱有加!您明明一看也很喜欢公爵大人。” “你们……”艾克瞪大双眼,因为震惊结结巴巴:“伊兰,你和公爵,啊不,和那位,是那种关系?你你你喜欢她?!可公爵大人不是已经有……”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塔夫塔打断了:“你看他魂儿都挂在那位身上了,不是喜欢还能是什么啊?” “喜欢……”伊兰有些迷茫喃喃。 塔夫塔瞧这傻孩子虽然年纪轻,但怎么会连半点情窍都没开! “什么时候的事!!”艾克那叫一个恼恨啊,被魔兽敲晕躺了半个月,居然错过了这样的惊天大事! “嘘。小声点,走走走,我们去远点说。” 塔夫塔和艾克一人一边搭着伊兰肩膀,把他带到稍微远离衣间的地方。 塔夫塔:“你该不会真不知道喜欢是什么吧!” 伊兰抿了抿唇。 塔夫塔一脸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伊兰,像是在看什么稀也奇珍,那他怎么成为公爵大人情人的?公爵大人喜欢这样迟钝的? 艾克:“喜欢就是像伊利克斯和塞西莉娅那样的!” 塔夫塔点头,指着自己的左心口耐心道:“就是这里!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这里会跳得特别快,只要一看见她,你心跳就会加速。她要是碰你一下,你的心脏能突突直跳,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根本停不下来!你会有这样的反应吗?” 伊兰想了想,点了点头。 事实上,从听见喜欢二字起,伊兰的心脏早就狂跳不止,脑海里立马浮现的海丽丝的名字,一下一下冲击着他的胸膛。 “不止这些!你会天天都想看见她,想跟她黏在一起,一刻都不想分开,在那方面会想和她日日夜夜都亲密,再也容不下别人。” 伊兰睫毛颤抖的厉害,重复着:“日日夜夜……” 塔夫塔的话像一场洪流,冲荡着他的鼓膜,周围的声音逐渐沉寂下去。 “喜欢”二字在他的耳边不停地循环扩大,让他的口器止不住颤了颤。 海丽丝手指探进他口腔残留的热感又复现了,灼热的滋味重新生起,顺着舌腔扩散蔓延,将他头脑烧得发热。 贵族会因为金钱而癫狂,或是从□□交欢中得到餍足,可他就像自己体内那个永远填不满、没有实感的胃,空空的。 没有喜欢的食物,没有喜欢的衣服,他好像从未喜欢过任何事物,人类追求的东西并不会让他感到兴奋。 除了海丽丝。 她的每个动作,每一句话,甚至是一个呼吸声,都能让他心脏一次次地,失控般狂跳不止。 她碰他的时候他浑身骨头会止不住咯吱作响,每个呼吸都难以控制地颤栗。 一刻见不到她,整个躯壳就仿佛在无限下坠,随时都会堕毁,支离破碎。 是,他日日夜夜都想看见她,想靠近她,近一些,再近一些,甚至想让她不停地触摸自己。 所以他对海丽丝的那种强烈的渴求,很可能就是人类口中能感到无比愉悦的、所谓的“喜欢”? 那他是喜欢她的。 伊兰声音沙哑得厉害,低语着:“喜欢的……” “可她经常不在。” 塔夫塔惊讶,公爵大人竟然和这个情人床上频次那么少的吗,居然搞这么纯情的,这么克制,还是说是刚包养的? “没事,我绝对会给您设计一套最出彩,最衬气质的礼服,包她被您迷得神魂颠倒,时常来找您,只要您以后经常光顾我们店就行。” 塔夫塔又开始推销:“我们这儿可不只卖日常行服和正式礼服,还有各种最新设计的、款式独特的贴身衣物,好多夫妇都专门来这儿挑选呢,还有配套的小道具……” “道具……道具又是什么?为什么要用到道具?”伊兰抬眸看着塔夫塔。 艾克一开始还在津津有味地听着,琢磨着这些新鲜知识,等反应过来塔夫塔在说什么,脸颊通红,连忙打断:“等等等等!后面这些话能随便说吗?!我兄弟他还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别教坏他!” 塔夫塔被伊兰那双全然不懂情欲、干净得像水一样的漂亮眸子看得有些不自在,忽然觉得自己“肮脏”得不行:“咳,等以后您懂的多了,欢迎随时过来挑选!公爵大人的人就是我最尊贵的上帝,就算您现在不懂也没关系,到时候我亲自帮您选购,保准合您心意。” 伊兰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两人回到了衣间,塔夫塔量好伊兰的三围,嘴甜道:“您这相貌体格,真是老天爷赏饭吃,穿什么都好看!不过您放心,我一定让塞西莉娅用最好的布料,给您设计一套独一无二的礼服!” 就在这时,“咔哒” 一声轻响,私人试衣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露出一截冷白手腕。 伊兰抬头的瞬间,视线瞬间凝滞,连呼吸都微微一顿。 刚换完衣服的海丽丝银白长发披散在肩上,柔软发丝顺着挺括的肩线垂落于背部,并不显凌乱。 身上穿着一套灼目的红色修身外套,搭配同色系长裤,贴着纤劲的腰线收拢。 塔夫塔立马迎上去:“您简直太美了!” 海丽丝步伐轻缓地走出衣间,朝着伊兰旁边的落地镜走来,塔夫塔以为她是想让身边人看看效果,连忙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生怕遮挡了两人的视线。 伊兰视线落及海丽丝敞的脖颈时,眨了眨眸子,以前这里会被整齐的衣领一丝不苟地盖住。 而现在,她内搭的白色衬衫刻意未设计扣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优美的锁骨线条,她的身型紧实纤劲,锁骨之下的胸前弧线却绵柔饱软。 伊兰喉咙像被轻挠了一下,忍不住上下滚动,还有种迫切想移开视线的冲动。 这种感觉怪异极了,可在发现海丽丝的目光淡淡扫向他时,他又不得不强迫自己与她对视。 塔夫塔见二人着实般配,由衷夸赞:“二位站在一起,简直是天生一对啊。” 海丽丝淡淡抬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你说什么?” “是我多言了,多言了!” 塔夫塔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收口,低哝:“差点忘了公爵大人还有个未婚夫呢。” 塔夫塔声音极小,可伊兰却听得一清二楚,怔愕一瞬。 未婚夫? 第19章 情人(二合一) 第19章 情人(二合一) 海丽丝试完衣服,并未提出任何意见,干脆利落地让伊利克斯交付剩下的尾款。 伊兰沉默不语地跟在海丽丝身后,要上马车前,艾克热情招呼他:“做我的马车呀伊兰!我送你回兰开斯特城堡。” 海丽丝淡淡扫过两人,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我稍后要先回军团,如果你要回城堡,可以坐他的马车。” 艾克忙不迭疯狂点头:“快上来!这是我老爹特地请最好工匠打造的马车,坐三天三夜屁股都不带痛的,保证舒舒服服送你回去。” “好。” 这一次,伊兰竟没有像往常那样追随海丽丝,应下了艾克的邀请。 如艾克所言,拉罗什家族的马车十分平稳,车内熏着气味好闻的香薰,座位上铺垫着柔软的丝绸,帘子用的也都是上等的绸缎,就连车内下脚处都铺着价值不菲的地毯。 马车刚行不久,早已按捺不住好奇的艾克开始兴致冲冲地问道:“所以伊兰,你真的和公爵在一起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我听老爹打听来的消息,说你身份特殊才暂居兰开斯特城堡,难道你们是日久生情?还是说是上次公爵救了我们之后,你被她迷住,主动向她表明心意?” 伊兰偏头望着窗外,明光与树影交错着从他脸上划过,他没有回答,只垂眸沉思,睫毛投下一小片浅影。 艾克早已习惯伊兰只言片语的模样,往前凑了凑,自顾自地猜测:“不对不对,说不定是公爵大人看中你的外貌了呢!我就说你这张脸比珀西王子还要好看,会被看上是很正常的,我要是个女孩子,早被兄弟你勾走了。” “没想到你小子真能吸引到公爵大人注意,公爵对谁都是冷冰冰的样子,从没见过她对哪个男人表现出兴趣了,虽然政场上有不少人反对公爵,但也有好多年轻新贵私下爱慕着公爵大人呢!毕竟公爵大人那么美丽,听说军团建立不久的时候,军团门口堆满了红玫瑰,年轻新贵们花样百出地想讨她欢心,结果公爵下令让人牵了好几头魔兽在门口晃悠,将那些玫瑰吃光,一下就把那些人都吓跑了。” 伊兰忽然开口,打断了喋喋不休的艾克。 “他们说,她有未婚夫。” 艾克嘴里好奇的话戛然而止,下意识脱口而出:“是啊,公爵大人早有婚约了,这事贵族和大部分士兵都知道。王国原本并没有第十军团,半兽人也不得参政,国王担忧海丽丝公爵得了权势就背叛人类,才与她立下约定,只有与珀西小王子联姻,才肯放心将前任兰开斯特公爵的军权交到她手上。” 伊兰一字一字念出书本所写的,对那三个字的定义:“未婚夫,就是与女方定下婚约,待择定日期成婚的男子。” 他垂着眼帘,唇角微微抿紧着,马车恰好驶入一片高大的桦树林,浓重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吞没其中。 “她,有未婚夫了。” 伊兰声音暗哑,融再虚实难辨的暗影里,空幽幽的,艾克莫名觉得车内拔凉拔凉,搓了搓胳膊。 车厢陷入诡异的安静中,艾克再大大咧咧,看到伊兰这副像被抽走魂的模样,此刻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个想法从他脑子冒出,慌忙试探性问道:“你……你该不会一直不知道吧?” 伊兰没有回应。 艾克脑子一空,这怎么和他想象的剧情不一样呢。 愣了愣,艾克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我以为你早就知道,还愿意成为海丽丝大人的情人。” 所以他的好兄弟这是完全不知情,就和海丽丝大人在一起了?那他现在知道了,这是……伤心了吗? “他们,会结婚吗?” 伊兰缓缓抬起眸子,不定的光影在碧绿的空眸里闪烁。 艾克觉得他一定是特别喜欢公爵大人,一想到无名无分,不能正大光明站在公爵身边,才会伤心。 “这个……我也说不准呢,我听我老爹念叨过,现在人类和半兽人能凑活着维持着点表面平衡,全是因为海丽丝大人站在政场上。海丽丝大人的婚姻决定着她的立场,谁也猜不透站在人类和半兽人中间的她会选择哪方。” 伊兰眼里泛起幽微的黯光:“喜欢她……喜欢有未婚夫的她,算违反军团守则,违反奥斯法典吗?” 他知道她厌恶别人触犯她的规则。 这可把常年考试测验都排倒数的艾克给难住了,绞尽脑汁一通乱想,噔的一下自家老爹的话从他脑海里跳了出来:“这公爵大人的未婚夫听说并不喜欢公爵,真是个瞎了眼的。公爵这般出色的人,要我说啊就得多找几个合心意的情人玩玩,免得那群嚼舌根的贵族以为她是在为他守贞操呢!” 艾克当时还嘟囔了一句:“情人?那不是插足人家感情吗,就是人家说的那种不要脸的啥来着,姘头,对,姘头!这多不体面呀。” “那珀西王子和公爵能有什么感情?”自家老爹敲了好几下他的脑袋:“能被她看上,就算当她的情人那也是至高荣耀呢!” 回想后的艾克虽然不大肯定当情人违不违反军团守则,但自己无论如何肯定也得无条件支持自己兄弟啊! “违啥法!当姘……情人顶多被人私下叽歪几句,不,叽歪啥呀!你不一样,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不算不算,不会被说的!” 他兄弟生得这么好看,这么出众,谁有脸来乱嚼舌根?当公爵情人也是给公爵大人长脸! 艾克盯着伊兰那张比雕刻大师精心雕琢还要完美三分的面庞:“我父亲经常说,‘丈夫的美貌,妻子的荣耀’!有你这么好看的情人,公爵带出去溜也有面子。” “而且听说珀西王子和公爵目前也一直只是保持着订婚状态,还没有结婚的苗头,公爵又是半兽人,总有那方面需要吧!”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父亲说得对:“公爵大人那么优秀,有未婚夫怎么了,多你一个情人也不算多啊,而且公爵大人对你明明不一样,还给你买新衣服呢。” “我不是她的情人,她只是怕我丢了军团的脸面才带上了我。” 伊兰顿了顿,声音低哑:“她,不喜欢我。” 艾克怔愣几秒,捋了好久:“等等,所以你和公爵大人的关系是,你喜欢她,可她还没有喜欢你?!” 伊兰点点头。 这可难办了! 艾克无比怜悯地看着自己兄弟,要让海丽丝公爵喜欢上,简直比上天堂还难呢,毕竟他没见过有哪个男人真能让公爵停下脚步多看几眼的。 “哎呀多大点事呢!老爹说了,做啥都跟做生意一样,得慢慢来,你一点点把公爵的心‘赚’过来,那位置早晚是你的!没错!” 从未谈过恋爱、对情事也一窍不通的艾克努力给自家兄弟打着气,甚至不惜悄悄出卖自家老爹的“秘闻”,凑到伊兰耳边小声:“当初我妈妈还有过一任不怎么样的丈夫,我老爹追了她很久,拼命做生意、砸了无数钱财,才把我妈妈追到手。” 马车很快抵达,伊兰与艾克告别回到城堡后,一进门就沉默地往图书馆方向走去,三头犬见他不理自己,嗷嗷直叫,可伊兰仿若未闻,一步也没有停留。 他没有用饭,只是一头扎进了图书室,在书架间飞快地翻阅着一本本书卷,太阳快落下的时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伊兰一直静坐在窗边,直至白日最后一丝光线被夜色吞没,黑暗彻底漫进他的眼底,那双绿眼睛里才缓缓泛起野兽般幽深的绿光。 她有未婚夫了。 那个未婚夫是什么样子的? 他一无所知。 无数问题疯狂冒出,缠成一团湿黏的乱麻堵在脑海里,让他找不到半个答案,他想知道该怎么做,可身边没有有过同样困惑的人。 伊兰想到了书。 所有不懂的事,基本都能在书中找到部分答案,这也是他喜欢呆在这里的原因。 他翻阅了大量典籍,书上写,女士会和未婚夫约会,他们会拥抱,接吻,互相抚摸彼此的身体,甚至还没步入婚姻,就会进行交配,x器会像狗一样紧密地连结在一起。 那海丽丝呢?她喜欢她的未婚夫吗? 他们也会像书上写的那样,纠缠在一起吗?日夜不休吗? 怪异愤怒的情绪在他心里挣扎扭动,几乎要撕裂他的皮肉,比被魔兽撕咬时还要难受百倍,千倍,万倍。 海丽丝会亲吻那个人,会抚摸他,还会与他交配,他们会交配,一次又一次…… 不,他不想让任何人和海丽丝交配! 恐惧从心口翻涌而出,与以往的害怕截然不同,让他觉得自己浑身冷极了。 伊兰的双目泛开诡异的猩红,他浑身紧绷,只觉得皮囊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密密麻麻地涌动,冲撞。 难受,不喜欢……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想撕裂自己。 伊兰伸起手,指尖刺进手臂的血肉,缓缓往下撕拉。 红色的血肉翻出,连带冒出鲜热的血液,只有身体感受到尖锐的疼痛,才能暂时缓解这种异常的感觉。 可下一刻,他骤然僵住了手。 不行,不可以这样,被她知道她会不喜欢的。 她说过,加入军团,他是她的人了,连身体也是,他不能擅自破坏。 他又思考了许久。 那些人类也用文字规定,订婚并非真正的婚姻,没有律法强制约束,也没有规定不能当一个有未婚夫女士的情人。 人类把这样的人,叫做情人、情夫,或是私宠。 而这种关系,则是定义为见不得光的、不正当的关系,当她的情人,意味着只供她使用,且没名没分。 那又如何,他并不需要名分这种东西。 以前妓院的人都叫他小杂种,他被关在黑暗的马厩里,向来也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如果当她的情人,能被她注视,被她触碰,像清理伤口那样寸寸抚弄,甚至被她任意使用,不应该是一件感到愉悦的事吗? 只要能被她喜欢,当她的情人,那就不是坏的,是好的。 夜色渐浓,第十军团会议室。 贝奥武夫拿着一册羊皮卷:“这是暗哨传回的消息,北疆斗兽场的调查有结果了,参与那场斗兽场的贵族,十之八九都属于第二派系,是支持二王子尤金上位的人。” 海丽丝接过羊皮卷,逐行阅览。 “斗兽场背后主子纳巴斯,就那财政老头子,常年跟尤金王子来往密切,这不是尤金在暗中使唤纳巴斯操纵奴隶买卖,还能是谁。纳巴斯不是好东西,这尤金王子更不是个好鸟!” 贝奥武夫啪得一声往桌上一拍,桌子抖了抖,“这鸟东西仗着支持者众多,不仅私设多处地下斗兽场,还开了不少赌坊与妓院,把人拐去那些地方当作彩头和玩物!气死我了,他可不要让我逮着实据了。” “半兽人反对党本就人数众多,三位王子里,只有他明面与半兽人为敌。如今又用半兽人给那些贵族捞取好处,支持者自然多。”海丽丝淡淡将桌上被震乱的纸张规叠好。 “一两个证据没什么用,贵族们或多或少都参与牵涉其中,除非将整个利益链连根拔起,否则他们只会互相包庇,或者反咬一口说我是为了维护半兽人而诬陷他们。” 白的可以被他们抹成黑的,真的也可以被说成假的。 贝奥武夫:“那咋办,真让他们胡作非为?” 海丽丝:“暂时动不了他们,但可以从他们创办的地下场所入手,搜罗更多证据,切断他们的财源,没了根基他们自会乱了阵脚,公然撕开自己的真面目。” 贝奥武夫:“嘿嘿,您说咱们一直保持中立也不好,又要猎杀魔兽又要整治这群傻鸟,总得有个人帮我们对付他们吧!要不,咱们也选个派系站队?我听说那大王子,莱什么昂的……” “莱昂纳多。” 海丽丝看着缺根筋的贝奥武夫,平静地合上卷轴,心里已经决定将这项调查交给其他几位靠谱点的队长。 “啊对,莱昂纳多!听说他这人老好了,经常收容被虐待的或者流浪的半兽人,口碑好得不行,对了,他还年年从自己私库里捐钱补给军团。” 贝奥武夫开始唠嗑起自己听来的小道消息:“虽说这个莱昂纳多大王子和珀西小王子都是国王情妇所生,血统不算纯正,但比前任王后诞下的二王子尤金还要受宠,尤金因为这事,从小可就恨透了这两位王子呀!您说要是我们把莱昂纳多王子扶上去,尤金不得气得牙根痒痒,心肝发颤,当场晕过去啊” “没什么事了,你可以退下了。” 贝奥武夫正说得起劲呢,就这么要被请出去了。“啊?好吧,我还没说完呢!” 海丽丝指尖轻点桌面上的裂痕,“不爱护公物,按双倍价格扣。” “啊?又扣啊,我没钱扣了,错了还不行吗!海丽丝!公爵大人!” 贝奥武夫浑身鳞片炸开,痛心疾首,但见海丽丝嘴巴又准备张开,这回十分明智地滚出了会议室,哀嚎着离开。 凯伦威尔王城。 入夜时分,王宫花园依旧十分忙碌,仆人们正在布置会场,捧着花篮与银器步履匆匆穿梭于会场中,乐师们在调试乐器,琴弦与竖笛偶尔响起一两声清脆的调子。 城堡东堡处,两位王子临窗而坐,端着的骨瓷茶杯散着茶香热气。 年轻的王子穿着银色金线的军装,眉梢斜飞,鼻梁高挺,贵气英俊,只是薄唇抿成冷硬的平线,看起来心情并不愉悦。 “珀西,明日海丽丝会来赴宴,你也该见见你的未婚妻了。” 更加年长些的莱昂纳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茶,声音温和。 珀西手支在窗台上,目光随意扫过繁忙的花园,语气散漫:“我没那么多时间可以特地挪去见一个女人,遇上不就自然见到了?” “你也差不多到了成婚的年纪了,你和海丽丝早日完婚,父王也能放心,更何况她值得你去见一面的。” 莱昂纳多目光落在庭院的花藤上,与珀西高傲冷漠的性子相差甚远,他生得清俊秀雅,说话温声细语,只是唇瓣缺了血气,带着一股明晃晃的病气。 珀西本就不想讨论这个话题,被反复提起,瞬间被点燃了火气:“所以,为了让父王更放心,你就要和一个捡回来的半兽人女人成婚?” 当他收到自己亲哥哥要订婚的消息,连夜从西部边境赶来王城祝贺,满心以为自家哥哥是与哪家贵族千金一见钟情,却没想到订婚对象居然是个半兽人,而他这个亲弟弟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哥哥明明知道自己不喜半兽人! 莱昂纳多依旧轻声:“你常年驻守西部边境,并不清楚现在政场的局势。” 珀西:“我知道尤金的政党一直在排挤我们,但是除了第十军团,现在九支全人类的军团里,只有我麾下的军团可以抵抗小型兽潮,只要有我在,他们就不敢对我们怎样。” 珀西一旁的亲从不解道:“尤金王子不仅心胸狭隘还恩将仇报,虽说您和大王子与他并非一母同胞,可大王子从小就是对他极好的。” 莱昂纳多的亲从也赞同:“王后因为疯病被关押时,还是我们大王子求情,让人送去吃食,还带他偷偷去禁闭室探望。他倒好,小时候装模作样成天跟在大王子屁股后头亲切地叫哥哥,长大后整天想着挤压您两位。” 真让尤金登上王位,估计第一件事就是弄死这两位兄弟。 珀西看着自家哥哥略显憔悴的面容,知道他一人应对这些心怀鬼胎的王室族人和大臣压力重重,很快收了火:“我知道和这些人迂回不易,可你非要用这种方式引起那个女人的注意,拉拢那个女人站到你这边?” 珀西神色冷了几分:“我不会与你争抢王位,我会立下更多军功,加上你的名望和治领能力,没有那个女人我也能帮你顺利继承王位。” 他杀过许多魔兽和犯上作乱的半兽人,他知道魔兽是魔鬼,半兽人则是怪物,他们是魔鬼派出来的行走在人间的爪牙。 可自从那个名叫海丽丝的半兽人女人踏上政坛后,他的哥哥就成了她最狂热的信徒。 他不仅处处维护半兽人,为半兽人谋取权利,现在居然还要娶一个他从外面捡来收养的半兽人怪物为妻。 “我亲爱的弟弟,你还年轻,有些偏见一时难以放下也正常,等你见到她,就不会再用这样的词形容她。” 莱昂纳多用手帕捂着嘴,忍不住低咳几声:“或许,你还会想邀她跳舞。” 珀西嗤笑:“那女人到底给你下了什么巫术?让你被那些魔鬼伎俩迷得找不到北。” “还有,”珀西毫不掩饰地厌恶道:“我永远不会与那样的女人共舞。” 他从小接受最强剑术大师的指导,对外出征无往不胜,虽然没见过海丽丝本人,但他听说她鲜少用剑,使用的是屠夫才会握的那种粗鲁的大刀,靠着半兽人天生的蛮力斩杀魔兽。 这些半兽人和魔兽长得没什么两样,他们模样丑陋,露着参差不齐的獠牙,皮肤五颜六色,多数半兽人还摆脱不了对血肉的渴望。 而且半兽人跟野兽一样会发情,一到了情潮期,只要是个异性就能没日没夜地跟对方滥交,所以常有贵族私下豢养半兽人取乐。 而他,绝不会亲近那样野蛮的女人。 “你不懂,珀西,她拥有我们所没有的东西。” 莱昂纳多眼神充满了敬重,眼神柔缓:“她不仅是殿堂里圣弥厄尔冰冷的神剑,也是战场上的一朵美丽的杀戮玫瑰。” “圣弥厄尔是神圣的大天使长,一个人类和肮脏魔兽杂交出来的野种,也配得上这样的称号?” 珀西冷哼:“还有,半兽人上战场就罢了,怎么能统领军队!” 海丽丝所得的荣耀,不过是利用同类尸体铺就得到的。 一个丑陋野蛮、出身卑贱的半兽人独掌一支庞大的军团,还在军团下面圈养魔兽,她真把军团当成了自己的驯兽场了? 这个女人简直居心叵测。 在珀西眼里,这比让尤金上位更加危险,始终是个巨大的威胁,他容不下王国有这样肮脏的存在。 莱昂纳多放下手帕,轻轻笑了笑:“珀西,她并不丑陋,她很美,明日你就能见到了。” 珀西掀起嘴角轻嗤:“一个半兽人,能好看到哪里去?” 第20章 赴宴 第20章 赴宴 阳光大好,莉莉安几人搬着摇椅围成一圈,懒洋洋晒着阳光。 尼克惬意地眯着眼,露丝则在一旁耐心地帮戴安娜缠毛线球。 莉莉安晃悠着尾巴,开始话头:“诶,你们有没有发现最近公爵回来的次数变多了呀!以前她好几个星期都不带回来一下的。” “确实是这样,一个人突然喜欢回家,是为什么?”露丝也觉得奇怪,扭头看向年长的戴安娜,她资历久,深知公爵喜好,说不定知道答案。 戴安娜蛛肢捋得飞快,笑眯眯的:“说不定呀是有了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或者,喜欢的食物?” 莉莉安一个鱼腹挺身:“喜欢的人?洛克医生!?” 露丝:“那名医生确实登门拜访得挺勤的,我看他昨天又来了,等到很晚才回去,只可惜公爵大人在下半夜处理完事务后才归来,错过了。” “洛克医生好像苦守‘空闺’的丈夫呀!”莉莉安咧嘴偷笑。 尼克嚼着鲜果,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唔,按这么说的话,伊兰也很像耶,他每次从军团回来,哪怕再晚,也会下厨等着公爵大人,昨天他就给她做了好多美味的宵夜。” “你咋知道的?”莉莉安好奇。 尼克咽了咽嘴里的水果:“我夜里总是很精神,睡不着,恰巧路过厨房时知道的,还蹭到了吃的呢。” 露丝无奈:“难怪你白天总在出神打盹。” “鼠兔族是这样的。” 尼克不好意思笑了笑,又慢悠悠道:“如果是我突然爱回家,肯定是家里有人给我做很多好吃的。伊兰做的食物可好吃了,公爵也一定喜欢吃。” “噢,得了吧尼克,你怎么脑子里只有吃的,公爵可不像你这么贪吃。” 戴安娜难得附和:“也许尼克说的,也不无道理?” 几人说话间,塔夫塔和穿着新衣的伊兰一前一后从客塔走下来,莉莉安瞬间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哇哦,伊兰这也太好看了吧!简直就像是从小说里走出来的贵族公子!” 几个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伊兰。 尼克:“像古籍记录里的传说中的精灵!” 莉莉安:“放下头发更好看了,这在大戏院的剧场里,就是妥妥的男主角一号!” 塔夫塔得意地举着手中的银梳,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伊兰阁下这漂亮的金发比绸缎还丝滑,束起来多可惜,就这么披着,配上这容貌,再穿上我和塞西莉亚用最新潮的设计款改制的礼服,到了宫宴肯定比那些贵族公子还要华丽贵气!” 露丝撑着下巴思索着,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加个领结会不会更好?” 尼克点头:“露丝姐姐的眼光一向很好,好像加个领结就真的更好了。” 戴安娜从花篮里拿出一枚镶嵌着绿色晶石的领带:“这是公爵之前吩咐我们几个人提前做的,用在你这身正合适。” 露丝:“公爵一向有先见之明。” 莉莉安:“咱们城堡走出去的,到哪都必须是最打眼的。” “谢谢。”伊兰垂着眸子。 他们都说他很好看。 最近他学着人类的习惯,每天早上起来都会照镜子。 镜子里的他,头发是金色的,有些扎眼,眸子是绿色的,和清晨时刻城堡里的湖水颜色差不多,随着光线不同,有时候深有时候浅。 鼻梁比那名医生高挺些,唇线却平直着,他对着镜面反复扯动嘴角,一遍遍僵硬地扯起落下,可无论怎么练习,即使微笑弧度仿的和那名医生一样,也依旧不像,他找不出原因。 好看,还是不好看,他也不懂。 那她呢,在她眼里他是什么样的,是好看的……还是不好看的? 莉莉安几人开始七手八脚地给伊兰配戴领结,伊兰任由他们摆弄,微微仰起头,望向主堡方向那扇雕刻着白色花纹的落地窗。 即便隔了很远,他也能清晰看见她此刻的模样和姿态。 她似乎是刚起床换好衣服,火红色的礼服衬的肤色很白,平日里一丝不苟高高束起的银色长发,此刻也都披散着。 伊兰睫毛颤了颤,好看,喜欢。 现在的她不似往常那般站姿端挺,而是手捏着茶杯,另一手托着肘弯,半倚在窗框旁,正注视着花园这边。 她好像,在看他? 伊兰移开视线,手指微微紧绷,她从来不会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面停留,他没什么值得她关注的。 她只是在看所有人。 主堡窗前,海丽丝轻抿了口热茶,目光静静落在花园里那个比盛放的白月季还要耀眼的少年身上。 灿金般柔滑的长发正散落在削挺的肩后,耳边用镀金的麦穗发饰固定住一侧,白金礼服贴合着他挺拔的身型,尤其那双碧绿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抬起时,会流转着清灿的光泽,空然不似人类,却也格外纯净,带上了几分独特的神性。 挺适合他。 几人鼓捣一通,和塔夫塔站成一列,默契十足异口同声:“完美!” 塔夫塔:“金色和红色搭配,简直是天生一对啊。” 莉莉安挠挠猫耳朵:“可他身上没有红色的啊?哪来的一对?” 尼克莫名想到了前天晚上伊利克斯拿回的公爵订制的那套红色礼服,不假思索道:“我也觉得很配,像准备新婚的夫妇。” 心思单纯的尼克就这么无意对接上了塔夫塔的想法。 “还是你懂!一看你就有美学天赋,果然只有艺术才懂艺术!” 几人说说笑笑间,很快就到了中午。 按照礼法,伊兰是没有资格与海丽丝共乘一辆马车的,午后伊利克斯准备了两辆马车,分别载着二人前往凯伦威尔王城。 王宫位于王城中心,此次舞会则是在王宫内举行,此刻马车铜铃声伴随着车轮声,迎着暮色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佩嵌着不同镶金纹章的马车依次停靠在辉煌的王宫前,贵族夫人和千金小姐们手执扇子,在仆人搀扶下优雅下车,陆续步入王宫。 她们盘着复杂的发型,头戴精雅礼帽,身穿以鲸骨架撑起的层层叠叠繁复的低领礼裙,紧束勒身的胸衣勾勒出沙漏般的纤腰,都准备在这场宴会上一展风采,也许可以吸引到某位高贵名爵的眼球。 海丽丝和伊兰下了马车,对伊兰勾勾手指:“我去寝宫拜见国王,花园有甜品红酒,你可以去那边等候,或者自行活动,宴会开始前我会回来。” “好。” 伊兰应声后,站在原地看着海丽丝转身走向最宏伟华丽的宫堡,直到廊角彻底遮挡住了她的身影,才慢慢收回目光。 花园内,贵族们三五成团,端着红酒杯谈笑,伊兰并没有选择走入人群,选了一处偏静的花丛,刚走近就听见沙沙笔声。 花丛砌成的石墩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艾克,另一个是中年贵族,鬓角夹着银丝,可面容和身材依旧十分年轻,鼻梁上架着半边金丝眼镜,和其他忙着交酬的贵族不同,他正埋头捏着鹅毛笔,笔尖在账本上飞快计算。 亲从捧着一沓账本:“老爷,您不去会场那边算吗?” “老爹一露脸,那群人就跟苍蝇似的围上来,他现在可没空敷衍他们。”艾克无所事事地捧着蛋糕朝会场张望,嘟囔着:“海丽丝大人和我的好兄弟怎么还没来啊。” 找不着人,又看到自家老爹手头上那些让人头晕眼花的数字,艾克道:“哎呀老爹,您就不能歇会,回去再算也不迟?” “那你来?若非你这小子半点家族商道都不懂,我用的着这么操心吗?你能不能给我安静会!” 中年贵族正是艾克的父亲,拉罗什子爵。 焦头烂额的他看着还在一旁只会悠哉吃着蛋糕,半点忙都帮不上的儿子,气得咬牙切齿:“账目怎么算都对不上,是我哪里算错了?果真是老了,头脑也不灵光了。” “哦,可我看您和母亲夜里活力满满的,不像老了,老爹您是想早点回去陪我妈吧。” “给我闭嘴!!!” “早知道直接去接伊兰,就不会这么无聊了。” 就在拉罗什子爵按着隐隐作痛的脑壳,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沙哑平静的声音:“港口胡椒粉的盈利总额算错了。” 拉罗什子爵笔尖一顿,回头就瞅见身后站着个俊丽非凡的陌生年轻贵族。 “那应该是多少?” “五千枚金币整。” 拉罗什子爵重算了下,果真如少年所言。 “伊兰!你终于来啦!”艾克立马充满活力。 听到这个名字,拉罗什子爵立马放下笔:“原来你就是伊兰阁下,终于得以见到你了。” 伊兰依旧专注地盯着拉罗什子爵手上的账目:“不止那里,皮毛的总额也是错的,另外,庄园开支账目里,维护资金占比太多,部分重复登记占用。” 拉罗什子爵讶异地看着伊兰:“你是怎么这么快算出来的,甚至都不用笔。” 伊兰没有再说话,艾克反倒骄傲挺起胸脯:“老爹,我就说我这兄弟很厉害吧,不仅训练成绩拔尖,各项学业也那叫一个优秀,这都不算什么,你把手上的账本通通交给他,很快就能算出来了,这样您晚上也可以空出大把时间!” 拉罗什子爵往自家儿子屁股一踹。心道他纵横商界数十年,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呆瓜儿子啊!那可都是家族商业机密!要不是不好当着伊兰的面发作,他恨不得把自家傻儿子揍一顿。 艾克捂着屁股委屈巴巴:“那,那您把伊兰收为义子不就行了,您不是一直想找个比我靠谱的继承人吗?” 拉罗什子爵叹了口气:“你以为想收就能收啊,阁下可是军团优秀圣骑士,就算他愿意,还要海丽丝大人肯舍得把他让给我带去从商才行呀。” 说完,子爵偷偷打量了眼伊兰,无数人想巴结他,但这个孩子确实没有半分矜骄,也没有提及半句恩情,更无半分要借机攀附谋利的心思,只安静立在一旁。 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多么乖巧聪慧,要是是自家的就好了。 拉罗什子爵见伊兰很懂算法和领土管理,和他交谈了会,越发喜欢这孩子,郑重道谢后,将写着府邸地址和一块底部刻有家族专属徽章的宝石递给伊兰:“孩子,你救了我儿子,日后有需求的话,可以来我府邸找我,我承诺只要不违反律法,你开口我都替你办到。” 伊兰平静地看着那枚晶亮的宝石,并没有收下:“按照军团守则,队友遇险,在可救的情况下……” “哎呀,老爹给你的,你快收下,这玩意可贵着呢!”艾克一把拿过自家老爹手里的信物,直接就塞入伊兰的侧兜。 总算理清账的拉罗什子爵长吁了口气,神清气爽:“你带伊兰去花园逛逛,我把手头上的账收尾。” 王宫花园,铺着金边桌布的主桌旁,一名贵气逼人的贵族端坐在上方,雾蓝礼服柔和淡雅。 他身旁边围坐着身穿华服的高等贵族大臣,不少贵族夫人和千金时不时上前敬酒:“尤金王子。” 尤金举止优雅,面上带笑一一回应,笑意却不达眼底,有些百无聊赖地晃着红酒杯。 无趣。 今天可是他另外两个兄弟的重头戏,却迟迟不见人影,他还精心准备了礼物等着送他们呢。 对了,还有那个捣毁了他一处捞金斗兽场的海丽丝公爵,他可得好好问候问候才行。 座上的尤金王子目光始终未落在旁侧精心打扮的贵族千金身上,淡淡饮了口红酒,只觉得索然无味。 直到一抹烈红在回廊拐角一闪而逝,他才微微挑眉,缓缓放下酒杯。 尤金身侧一名个矮身胖的男子陷在皮垫里,也瞥见了那抹高挑的身影:“那好像是兰开斯特公爵?以前各类宫宴舞会都没见她赴宴,没想到今日竟来了?” 另一名棕领男子谄媚接过话:“那可不,布鲁诺侯爵。除了国王亲召,她可是谁的面子都不给,架子可大了,这王室里头都没有几个大臣有见过她。” 紧束的白丝袜将布鲁诺侯爵的腿勒得像条白花花的腊肉猪腿,他挪挪屁股,看向尤金:“尤金王子应该见过她吧?” 尤金手中的酒杯瞬间一僵,面上看似温柔的笑意彻底消失,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自然见过。” 他怎么会没见过,海丽丝掌管军团时,第一次听闻有半兽人能运用各类战略猎杀成千上万的兽群,尤金觉得新鲜的不行,也曾对她示过好。 得知对方是个十几岁的半兽人女孩后,他心道再是厉害也不过是个少女,只要每日坚持送点贵重珠宝和鲜花,甜言蜜语几句,她肯定会主动对自己投怀送抱,到时候她的未婚夫,也就是自己的弟弟珀西便会成为王室最大的笑柄。 结果派人送了数十次礼,次次都被一个管家婉拒,最后忍无可忍的他亲自前去,却连她的领土都没踏进半寸,就直接吃了闭门羹。 那女人就那么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半声不吭就走了,让他颜面尽失! 棕领男子好奇追问:“那她长什么样?” 尤金暗暗磨了磨后槽牙,面上依旧保持着风轻云淡的优雅模样,缄口不言。 坐在对面的一名贵族夫人提着镀金鸟笼,拿着花枝逗着笼中模样怪异的雏鸟:“我来的晚,刚才下马车的时候倒是恰巧见到她了。” 笼中的那只雏鸟已经羽翼丰满,色彩斑斓,只是一双大眼占据半个脑袋,没有半点眼白,黑黝黝的像骨头里的洞。 贵族们向来喜欢珍奇异兽,私下买卖魔兽或兽人作为炫耀的资本。 其他贵妇人闻言立马围了过去,倾身讨论。 “我听说她长得美极了,发色眸色还有肤色都跟人类不一样!” “可我听到的怎么是说那位公爵是半兽人,长得十分狰狞丑陋呢?” “我听丈夫说,她小时候是被魔兽养大的,没穿衣服,话都不会说,后来被兰开斯特公爵收养才好点,说不定她以前还吃过人,能不可怕吗!” 贵族夫人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她到底长什么样?芙罗拉夫人。” 提着鸟笼的芙罗拉贵族夫人依旧逗着那只怪鸟:“长什么样倒是没看清,不过……” “不过什么?!?” 芙罗拉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语气夸张道:“我从没见过哪个女人穿成那副模样,真是放荡不堪!” 百米外花园僻静处,伊兰蓦地顿住脚步,抬眸直直看向花园中心的王室餐桌处,碧绿的双眸泛动着幽暗晦涩的冷光。 第21章 恶语 第21章 恶语 艾克顺着伊兰的视线往热闹的花园中心瞅去,王室主桌旁围了乌泱泱一群贵族。 “那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新鲜事,怎么那么多人围在那里啊?” 刚说完,艾克不自觉地打了个抖,总觉得周围气温变得冷冷的,但他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过去了,全然没注意到旁侧伊兰眼底的暗色,拽着伊兰也往那头凑去:”走,我们也去瞅瞅。” 越来越多的贵族围拢过来,好奇地竖起耳朵。 芙罗拉轻嗤:“她的穿着简直毫无贵族风范!她不仅裙子都不穿,连束腰都没有绑!” 贵族夫人小姐们惊呼:“哦,天呐!” 芙罗拉就是财政大臣纳巴斯·奇尔顿的夫人,想起自家丈夫的捞金场被那个女公爵搅黄,亏了好大一笔钱,为了避风头丈夫还称病不敢来参加晚宴。 本就气得牙痒痒的她继续道:“她居然穿着男人才会穿的裤子,还是那种宽松不紧身,像羽毛笔根一样笔直的怪裤子!也就只有魔鬼的□□……” 也许觉得自己用词太过粗鄙,芙罗拉压下声音:“才会那么穿。” “难怪我丈夫说她从没脱下她的手套,她的手一定很可怕,跟魔鬼的爪子一样!” 人群中也有个别保持中立的大臣夫人,带着几分疑虑开口:“真有那么可怕的话,为何国王会如此宠信她,给她军权还让自己为数不多的子嗣和她联姻?” “是啊,国王可不会轻易容许一个丑陋的怪物进到美丽的王宫里。” 众所周知,老国王十分有讲究,连丝袜都要精挑细选,才会穿到自己的腿上。 贵族夫人们七嘴八舌的,棕领男人见尤金王子嘴角噙着轻蔑的笑意,也开腔附和:“无论她长什么样,让身体轮廓被看得一清二楚,简直等同于赤裸裸把隐私袒露在空气中,没教养的女人才会穿成那样!” 布鲁诺侯爵见过一次海丽丝,那女人并不是他喜欢的那类:“她的衣服很少露出胸部,一个连胸部都不敢露出来的女人还算得上女人么?” 没有半点女性该有的柔美,才会那样遮遮掩掩的。 “就算学男人穿裤子,她永远也只是个娘们。”布鲁诺侯爵抽着烟斗:“娘们就该守在家里做家务,他们在宫廷里能做些什么,无非是碍手碍脚,不如回家多洗被单,打扫灰尘,教育孩子!” 贵族们开始上升到对女性从政的攻讦,但贵族夫人们却似乎习以为常,非但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模样,反倒应承着,仿佛默认了这般荒谬的论调。 贵族们大肆喧笑,露出一口因常年吃甜食而蛀得发黑的残缺牙齿。 尤金终于淡淡吭了声:“各位还是收敛些为好,宴会即将开始,可不要坏了我哥哥的大好日子。” 尤金看似发声制止,实际还纵容着贵族们放肆诋毁海丽丝的名声。 艾克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站在人群外围,可一听他们讨论的内容,气得脸色发青:“我说这群人怎么能凑成一块,原来是一群苍蝇围着屎堆打转呢!” “让开!”他当场炸了毛,撸起袖口就要冲上前理论。 刚踏出一步,手腕就被强悍的力道死死钳住,怎么蹬腿都挪不动半步。 艾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青筋嶙峋的手攥住了,是伊兰的手。 “放开我,我忍不了这口气啊啊。” “她不喜欢。”伊兰森幽的眸子紧紧盯着人群中心那几个贵族,声音冷而暗哑,像在压制什么:“公爵她,不喜欢我们闹事的。” 艾克挣扎的动作猛地一顿,可还是越想越气。 布鲁诺侯爵几人还在得意地笑着,脸上的肥肉随着笑声一颤一颤,可笑着笑着,布鲁诺侯爵突然觉得气管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阴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脖颈爬上来,仿佛有野兽盯着他的脖颈,准备一口咬下。 他僵硬地转过脖颈,在人群之中,一眼就对上了一双美丽的绿眸。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看见的是野兽,在他的猎场里,夜晚的野兽蛰伏在暗处时,便会发出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森森绿光。 可再定睛一看,那双眸子的主人面容俊丽,金发灿烂,瞬间又觉得那眸子美得如浸透在潭水中的绿宝石,让人忍不住想亲自打捞。 伊兰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暗影。 他不喜欢这里,不喜欢空气里贵族呼出的气息,以及不停钻进气管里的,那用来遮盖体臭的浓烈香水味。 那群贵族们长得都差不多,戴着油腻的假发,涂得惨白的脸,有着发黑残缺的烂牙,以及年纪轻轻就变得干皱的面皮。 贵族男人看不起女人,容不得女人凌驾于他们之上,掌控权利,于是他们使尽话术贬低女人,却又渴求得到女人的依附。 而贵族女人遵守男人制定的那套规矩,以淑女的姿态迎合讨好。 这场所谓的宫宴,不过是一场大型的求欢会。 在这里,一张张黑洞洞的嘴巴像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坑洞,不停地张开闭合后,吐出腥臭的言语。 当海丽丝的名字一遍遍从那脏臭的嘴巴里念出时,他的血液越来越暴热,大脑在不停地叫嚣着,杀光他们!撕碎他们!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他们都该死!都该死! 他们的嘴巴,太脏了,他们应该被割断舌头,挑破喉管,牙齿再一颗颗被拔掉! 不够,这样不够! 刚收完账也赶来凑热闹的拉罗什子爵,一看见自家傻儿子气势冲冲从人群另一头朝着尤金王子挤去,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快步上前,假装自己儿子是来找自己的:“儿呀!你来啦。” 自家儿子想干什么,他一眼就看透透了,那分明是要冲上去干架! 他家是有钱,可不是有权啊! 这要是打到国王唯一那个血脉正统的二王子,或者这群位高权重的大臣,别说脑袋保不住,就算侥幸活命,赔偿款也足以剥去家族一层皮!更何况,今天还是大王子的订婚宴会! 拉罗什男爵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幸好傻儿子旁的伊兰及时拉住了。 他拿起酒杯赶紧圆场:“哎呀好热闹啊,各位阁下好久不见,来来来喝一杯。” 在场的贵族们看见这座金山,立马十分给面子的上来寒暄交际,刚才的话题就这么被转移了。 拉罗什子爵心里明白得很呢,这些贵族男女对海丽丝公爵恶意强烈,用犀利的语言大肆抨击,除了不满女人掌管军权,更重要的是海丽丝近期开始调查奴隶买卖,影响他们敛财,侵犯了他们的共同利益。 他对一旁的亲从使了个眼色,亲从心领神会,赶紧捂住自家少爷的嘴:“少爷,老,老爷说家中有急事,需要您立刻回去处理!” “处理……个……鬼,伊兰……唔唔。” 艾克一肚子闷火还没发泄就被硬拖了下去呢,他还没和他的好兄弟游玩,也还没开骂呢! 布鲁诺侯爵大口大口喘气缓着劲,屁股下的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还不忘招来旁边的亲从,朝伊兰所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个人是哪家的贵族小姐?怎么从来没见过。” 亲从附身低声道:“我刚才瞧见‘她’和拉罗什家的少爷待在一起,‘她’还拉着那位少爷的手呢。” 听到拉罗什家族,尤金总算抬起了眸子,听着身旁侯爵和亲从的对话。 布鲁诺侯爵见那个漂亮的“贵族小姐”转身离开,赶紧吩咐亲从:“没听说拉罗什家族有女儿,也没听说他家少爷订了婚,你去问问负责接待宾客的宫廷大臣,给我弄清楚。” 没多久,亲从匆匆回来复命:“大人,宫廷大臣说那位不是贵族小姐,也不是少爷呢,是第十军团的一名士兵,拉罗什子爵托了关系特邀来赴宴的,而且他是个男人。” 刚才在人群中,布鲁诺侯爵只瞥见了张漂亮的脸,看不见身形,竟没想到是个男人。 “男的?倒是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尤金眯了眯眼。 他看向被贵族围在中心的拉罗什子爵,心下不满,拉罗什家族本一直保持着中立,不参与政党纷争,可前不久竟主动给第十军团捐了军款。 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海丽丝对立,拉罗什子爵这分明就是在打他的脸,若是不稍加威胁,让他彻底倒向海丽丝那边,以后可是不小的麻烦。 布鲁诺侯爵与尤金的杯子碰了碰:“一名士兵也配参加宫宴,私下怕不是那位女公爵的什么人吧?” 尤金冷笑,无论是处处与他作对、让他颜面尽失的海丽丝,还是装傻充愣、不肯站在他这边的拉罗什子爵,现在都是他极为不喜的人,如今冒出来这么一个与两人都有关联,又地位不高的士兵,正好可以给他们点教训。 “可惜我对男人没兴趣。”布鲁诺侯爵呼出一口浊烟。 尤金优雅地收回杯子,再也没碰杯中的红酒:“你不感兴趣,有人感兴趣。” 唤了个机灵的亲从,尤金暗示道:“我听闻因特家的那几个少爷最喜欢玩男人,总爱在宴会上物色对象。你去告诉他们不用满园子乱转了,这里不正好有个合适人选么,让他们带那位来参宴的新成员好好地‘玩一玩’。” 布鲁诺侯爵咕咚饮下全部红酒,面露兴奋,对亲从道:“来,把我抬过去瞧热闹。” 亲从迟疑请示:“大人,大王子的订婚仪式快要开始了,您不去看看吗?” “看那个有什么意思?”布鲁诺笑得两颊肥肉一颤一颤的:“我还没见过玩男人的场景,去凑个热闹多好,走!” 花园另一头,因特家的两名少爷们正和一群臭味相投的贵族子弟聚在一起,手里拿着一瓶草绿色药膏:“听说只要穿上用水银浸泡过的内裤,再按时涂抹这药膏,下面生的疹子就能消下去,你们都拿回去试试。” 几人分享完,正打算起身去物色爵位低的年纪又轻的贵族子弟,一名专属尤金的倒酒宫仆突然走上前,恭敬地低语:“几位少爷,那边有个长得极为俊俏的男子,没什么家世背景,您应该会喜欢。而且,” 宫仆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后道:“花园那边现在没人,不会有人发现的。” 因特家的少爷们知道是尤金的命令,有这位王子担着也不怕,立马兴冲冲地朝着花园僻静处赶去。 王宫大教堂响起轻缓优雅的弦乐,宫宴正式开始,所有贵族纷纷走向教堂,花园顿时变得更加清净了。 花园中,有个年轻贵族安静地站在花丛中,五官生的极为俊美,如同天上坠落的星辰,又像教堂里精雕的神像,看得几名贵族目不转睛。 贵族青年们交换眼神,端着酒杯晃过去,一个个子比较高壮的贵族拦住了伊兰的去路,明知故问:“这是哪家的少爷?先前都没见过你呢。” 伊兰如若未闻,侧身绕过他往前走。 另一名贵族道:“还挺有脾气的呢。” 其他几位贵族看他不赏脸,立马搬出家族名头施压:“刚才这两位可是因特家的少爷,和我们交个朋友,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保证不让你吃亏。” 伊兰停下脚步,抬眸却是看着王子和国王居住的宫殿方向。 因特家小少爷讥讽道:“怎么?你还想爬到王子的床上去?他们可不喜欢男人,跟着我们,说不定还能帮你们家族往上爬一爬。” 伊兰没理会。 “他怎么都不说话,一个连家族名字都没不敢搬出来的,在我们面前装什么?” 因特家的大少爷上下打量着伊兰的穿着,都快移不开眼了:“托了关系带进来的,大半不就是为了来这里巴结咱们、借咱们上位的?确实挺能装的。“ “不过倒是挺粉的。”因特家大少爷凑近,暧昧地笑了笑,“皮肤还白,胸膛看起来也不小。” 摸起来手感如何就不知道了。 另外几人立马会意,堵住了伊兰通往走廊的去路。 因特家小少爷迫不及待地伸出手,离伊兰衣领不到半寸距离,手被紧紧攥死动弹不得。 伊兰缓缓抬起眸子,漠然空寂的视线落在眼前贵族脆弱的喉颈处。 这里面发出的声音很刺耳,很吵。 只要抬手,再稍微用点力,就能把这颗头拧下来了。 小少爷也不恼,靠近些半威胁道:“你最好想清楚在这里闹事会有什么下场,闹大了谁会为你出头呢?难道你觉得带你来的人会为你出头,从而得罪其他家族?” 他这话一出,面前的漂亮男子果然松了几分力道。 伊兰手指僵了僵,力量卸了几分。 闹事?不能闹事。 那晚他选择加入军团时,海丽丝说过的话此刻在耳边回响:“不得无故用高于人类的半兽人力量随意伤害人类。” 小少爷以为他怕了,在他出神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胸膛:“长了这么张漂亮脸蛋,身板倒是壮实,乖乖听话,少不了你好处的。” 真是个难得的尤物。 因特价的大少爷怂恿自己的弟弟:“光看有什么意思?脱了不就知道了?” 其他人也起哄,“脱了给我们瞧瞧呀!”“别装了,你不就是来给我们x的吗?” 小少爷动起手扯起伊兰的衣领,原本漂亮的领结被蛮力扯断,露出一部分白皙饱满的胸肌,领带上面的绿宝石掉落了下来,叮当滚落在地,不知消失在了哪里。 伊兰缓缓伸手调正那枚海丽丝和仆人送他的领结,睫毛颤了颤。 坏了,还被碰脏了。 “真大呀!”“他还拿领结遮呢!害羞了。” 大少爷也要加入,就听到自己弟弟惊恐的叫唤一声,整个人悬空起来。 伊兰的手不知何时抬起,等众人反映过来,他已经又快又狠地扼住了小少爷的咽喉,像提着麻袋一样将小少爷掐离地面。 小少爷脸色胀青,白眼上翻。 “你这低贱的贱狗,放开我弟弟!” 宫宴不允许携带利器,因特家的大少爷又惊又怒,抄起红酒杯,对着伊兰头顶狠狠砸下。 砰的一声玻璃碎裂响声响起,玻璃杯掉落在地,溅起的碎渣在伊兰手背划开一条细浅的伤痕。 酒液混着鲜红的血液,从伊兰头上缓缓流下,一滴滴掉落在地。 第22章 欺凌 第22章 欺凌 国王寝宫位于宫殿主堡高层,水晶烛灯悬于寝殿中央,照亮了穹顶的天神绘画。 铺着软缎的豪华大床上,哈布斯国王佝在轻薄鹅绒床单内,呼吸声沉重而绵长。 看见海丽丝到了门口,他勉强睁开眼,抬起干瘦的手:“海丽丝,好孩子,你来了啊,快过来坐。” 海丽丝缓步走到床头坐下,目光扫过床头堆积如山的国家政务卷宗,言简意赅:“您应该多加休息。” 国王知道海丽丝的意思,长叹一声:“我那三个孩子还太年轻,两个女儿都在修道院学习,在我还有余力处理的时候就多处理些,真要现在就全部交出去,我也不知道该托付给哪一个。” 他缓缓转过头,手指搭在被褥上:“我这身子,最多也就再撑几年了,王国不能一日无主,你觉得三位王子中,哪位更适合坐上这王位?” 那双浑浊的眼睛透着深光,老国王分明是在屏息会神等待着海丽丝的答案。 海丽丝眼神平静地回视着国王:“我的职责,是铲除一切威胁国家安全的隐患,哪位王子继位,不在我管辖之列,还需要您与其他大臣一同议定。” 国王叹了口气声音放轻:“这王宫里头,个个都想着我早日倒下换上新王,好瓜分新的领地,掌控更高的权柄,唯独你始终不跟着站队。” 海丽丝没有说话,透过花窗望向夜色深沉的花园一角。 他还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好孩子,你很像你的父亲。” 国王浊目悠悠望着穹顶的绘画:“特伦斯一生不曾娶妻生子,全都奉献给了这个国家,他把你教得很好,甚至你比他还要强大。” “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他,如果不让他独自出征去迎战那场特大兽潮,也许他就不会牺牲了,可是当时只有他敢站出来担当大任,他是为了国家,为了人类。” “事情已成定局。”海丽丝没有歌颂父亲的英勇,也没有劝慰国王,只淡淡一语带过。 “父亲的确是为了这片家园土地上的所有人,人类,”海丽丝停顿下,补充道:“以及半兽人。” 国王微微一怔,吸了几口气改了说词:“是啊,他心怀仁慈,不论人类还是兽人,皆一视同仁,所以我也一直把你当作自己的亲女儿,正因如此,这宫里只有你这位半兽人可以自由出入。” “珀西他是个好孩子,为了守护王国,从小就比他另外两个哥哥更加严苛自律,剑术也练的很好,如果你们能联手,这个王国会更加安稳,是谁来继任我也能放下心。就是他还年轻倔了些,不喜欢被婚姻束缚,等他想通了,自然就和你亲近了。” 海丽丝耐心听他讲完:“您真的会放心么?” 老国王手指不自然地蜷了蜷:“自然。” 海丽丝淡淡又道了句:“不过您记错了一点,现在这王宫里,似乎不止我一个半兽人。” 此刻王宫大教堂响起了乐声,打破了沉寂的夜色。 “你知道了?”国王沉默片刻,过了半晌拍拍海丽丝的手,开口道:“你会明白我这样安排,对你也是好事。” 海丽丝不多言,直接起身:“宴会开始了,日后我会再来拜见您。” 国王望着她纤立的身姿,枯槁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只道了句:“去吧。” 出了寝宫,海丽丝看着自己一尘不染的白手套,指尖轻轻一扯,利落地脱下后又迅速换了一双新的,稳步走向教堂。 王宫大厅内,水晶吊灯上点燃着香薰蜡烛,贵族们身上佩戴的珍珠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光,宫廷乐师的和弦漫过整个大厅,忽然琴弦一振,乐声高扬旋绕而起。 “莱昂纳多王子来了!”“他旁边那位美丽的小姐就是今日他要宣布的未婚妻吗?”“他们身后那位,是珀西小王子吧?可真英俊!” 贵族小姐们探着头张望,手持羽扇轻挡脸颊,低声议论着,尤其当珀西进场时,更是藏不住少女情动,“不过这位优秀的王子正处在意气风华的年纪,怕是没人能入他眼。虽然听说他与海丽丝阁下有婚约,却没什么火花,不过眼下他也没有其他情人就是了。” 大王子莱昂纳多正挽着一名粉发女子,缓缓沿着红金毛毯走向教堂中央。 女子半遮着面庞,长袖盖住了双手,手肘和小臂透着一种娇嫩的粉色,肌肤白皙腰肢纤细,宛如一朵盛开的粉蔷薇。 可当众人细看时,就发现了她身上不同寻常的地方,那名女子头上垂着两根粉白的触须,走路姿态略微僵硬,与大王子风度翩翩的步姿对比鲜明。 大王子的未婚妻,分明就是一个半兽人! “大王子疯了吗,自家弟弟与半兽人被迫定下婚约就算了,他居然主动想与半兽人结婚!” “这要是生了孩子,岂不混有魔兽血脉?那不是怪物吗?简直是玷污王室正统!王室要完了啊!” “大王子怕是根本不在乎血统吧?他自己就血统不正,他与小王子的母妃是国王的情妇,到死都没被公布出来。” 教堂还在缓缓演奏礼乐,下面的宾客纷纷交头接耳了起来。 支持二王子尤金的第二派系政党们在一片热闹声中悠然看笑话:“那可不,只有尤金王子才是最正统的血脉,也只有不纯正的王子才会想着用这种方法巴结海丽丝登上王位。” 尤金优雅地坐在座位上,心情愉悦。 流言蜚语尽数落入珀西耳中,看着从红毯尽头缓缓走来的新婚夫妇,有些不耐烦地随手拿起一杯红酒,一饮而尽。 礼台中央的莱昂纳多对周遭的嘲讽声充耳不闻,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在众人的注视下,举起一枚蓝宝石钻戒宣誓。 他声音醇厚温柔:“尊贵的客人们,今日在天神与诸位见证之下,我想将我生命中的挚爱介绍给各位,她叫阿蕊娅,是即将与我共度一生的伴侣。” 阿蕊娅并不言语,只看着莱昂纳多,乖乖伸出左手递给莱昂纳多。 “我只想告诉世人,不分种族,不论贵贱,人人都拥有平等被爱的权利。” 莱昂纳多深情款款地将戒指戴上阿蕊娅的手指:“她与我的灵魂相合相契,我们永远不会背弃彼此。” 大王子此举是直接将半兽人纳入了王室族谱,他不仅公开支持半兽人,这下还是在宣布要将半兽人提升至与人类平等的地位。 老国王已卧床不起,无人知晓未来奥斯王国将由谁执掌权柄,就算他们觉得莱昂纳多魔怔了,也没人会不知趣地提出异议,公然顶撞王子。 大厅忽然一片死寂,随后不知道是谁起了头鼓掌,紧接着掌声接连而起,只是其中也夹杂了不少轻蔑的笑声:“你们说他这么力挺那位半兽人女公爵,怎么没见她来捧场?” “别是把自己的婚姻都搭进去了,到头来连半点好处都没捞到吧?” “谁知道呢,那位女公爵毕竟是半兽人,哪有什么心,哪懂得人类的温情,莱昂纳多大王子对她这么好,她都不来祝贺一下。” “我听说,莱昂纳多大王子以前也喜欢她呢,只是碍于她与亲弟弟有婚约,这才歇了心思。” “啪”的一声重响,几名多嘴多舌的贵族浑身一哆嗦,当即闭了嘴,珀西英俊的面容冷如寒潭,厉声道:“这到底是我哥哥的婚礼,还是那个半兽人的。” 开口闭口都是围着她! “一个丑陋的半兽人,来不来又有什么关系。” 拉罗什子爵在后面嘀咕:“您不会连自己未婚妻都真没见过一面吧,海丽丝大人可不丑陋,她美丽非凡。” 这是珀西第二次听到赞美海丽丝美貌的了,再次轻哼:“一个半兽人,能好看到哪里去?”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教堂外面走廊忽然响起节奏清脆的皮靴踏地声,一声声扣人心弦。 “兰开斯特公爵,请进。” 一听到这个名号,所有人齐齐看向门外。 珀西高高在上地扬起下巴,他倒要看看她长什么样子。 可当烛光映照下的身影进入眼帘的瞬间,珀西微微失了神,她就是……海丽丝? 那个他口中“粗鲁”、“恶心”的半兽人女公爵,身着如玫瑰花瓣一样鲜艳张扬的礼服,迎着光芒走来,步伐有力却轻盈,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心脏上,让人不由自主地心悸震颤。 她的头发像雪一样纯净无瑕,没有杂色,却又比雪更富有光泽。 如果非要定义一种颜色,那大概是雪银色,一种纯净得仿佛不属于世间的圣洁色泽。 在看到海丽丝的第一眼,珀西脑海里浮现了圣弥额尔大天使,可她身后那条修长灵动,随着步伐摆动的兽尾又召示着她半兽人的身份。 半兽人,他最为厌恶的种族。 “没想到,海丽丝公爵真的来赴宴了?!”“她可真美丽啊,我还以为半兽人都很可怖呢!” 全场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 “我一直以为她配不上珀西王子,现在一看没人比这二位更般配了吧?” 拉罗什子爵轻咳道:“您看吧,我就说她很美。” 珀西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结,掩饰般地收回目光:“她倒是识相,还懂得来参加哥哥的婚礼。” 从小到大,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是贵族千金们倾慕的对象,可她一路走过来,目光未曾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包括他。 为什么会这么烦闷! 珀西顺手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杯酒一饮而尽,拉罗什子爵提醒:“殿下,那,是我的杯子……” 送走自家最会闯祸的儿子后,拉罗什子爵那叫一个悠哉自在,躲在这个角落静观风向变化,没想到好酒刚喝一口,就没了。 珀西手一僵,看着手中的酒杯,而后尴尬地放下:“是拿错了。” 海丽丝径直走到莱昂纳多面前,送上礼物却并未开口祝贺,而是抬眸平直看向阿蕊娅。 原本一直乖顺站在莱昂纳多身侧的阿蕊娅,头顶的触须忽然本能地竖起。 似乎是出自本能畏惧比自己更加强大的猎手,她微微后退一步,躲到莱昂纳多身后,粉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海丽丝。 莱昂纳多轻轻摩挲了下阿蕊娅的手背,安抚自己的未婚妻,又上前一步对海丽丝道:“你能抽空前来,我很开心。” 众人都以为海丽丝会开口祝贺,谁知她上前一步,低声与莱昂纳多交谈了几句他们听不见的话。 海丽丝:“这是您的未婚妻?” 莱昂纳多微微一滞,点头同样低声道:“嗯,她叫阿蕊娅,是我领土收容所资助的半兽人,除了不会说话外,一直表现的很好,我很喜欢她。” 海丽丝扫了阿蕊娅一眼,继续道:“感谢您一直以来为了让半兽人和人类能和平共处作出的努力,以及对军团的资助,但有一句话,我必须提醒您。” “你说。” “她和您,不合适。” 此话一出,莱昂纳多怔了怔,随后依旧挂着和和煦煦的微笑:“我并不后悔。” 所有人好奇地竖起耳朵,可压根听不清礼台上的对话内容,唯有听力灵敏、身处前排的珀西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女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是要给莱昂纳多的婚礼添堵? 话音落下,海丽丝原本规律摆动的兽尾忽然放缓,她转过身,看向大门外的花园,眸色一点点沉冷下去。 “再会,莱昂纳多王子。” 海丽丝淡淡留下这句,抬步就离开了大教堂。 底下贵族们顿时炸开了锅:“她这就走了?” “太没礼貌了吧。” 珀西皱了皱眉,他果然差点也给这女人迷惑了,即便她有一副美丽的皮囊,又能如何?果然和其他半兽人一样野蛮,连最基本的礼仪都不懂。 这时,莱昂纳多的一名亲从从侧门悄步走上礼台,俯身在莱昂纳多耳畔低语。 莱昂纳多脸色微僵,摸了摸阿蕊娅的触须后命仆人将她带走,随后对众人道:“各位请移步舞池尽情享用美食美酒,欣赏表演,我有些事需暂时离开一下。” 说完莱昂纳多匆匆离开,朝着刚才海丽丝离开的方向追去。 珀西察觉异常,放下酒杯,也跟随着离开了教堂,关注着这两位王子的第二派系的几名大臣,兴许是觉得有好戏观看,也一同跟了上去。 通向花园的回廊里,被掐起来悬空的因特家小少爷四处乱蹬的腿渐渐无力垂落,脸色开始发紫。 殷红的血液顺着伊兰额头一路蜿蜒流下,浸透了原本美丽的金色长睫,在雪白的脸颊下画出醒目的红色血痕。 他静静盯着砸完酒杯后连退好几步的因特家大少爷,森冷的眸光里没有半分温度。 因特家大少爷对上那双幽森的绿眸,只觉得自己的脖颈发凉,脑袋仿佛随时会被拧下,背后渗出涔涔冷汗,用玻璃杯砸向他头的那只手,此刻正莫名颤抖着。 他心虚地朝两侧的贵族青年们怒吼了句:“我弟弟都快被他掐死了,你们还不快动手给我拉开他!” 几个人立马上前,左右开弓试图拉开伊兰,可无论他们用多大力气,甚至将伊兰的衣服撕扯开来,都拉不动伊兰半分。 “你们是x多了没力气了吗?”因特家大少爷急得大喊:“快去叫守卫,快!” 就在贵族青年们准备叫来守卫,将这名该死的贱民杀了的时候,伊兰的眸子忽然一动,望向走廊另一头空无一人的方向,随后缓缓松开了手。 因特价小少爷一屁股摔在地上,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死命地往后挪着屁股远离伊兰,大口吸着气。 伊兰缓慢蹲下身,开始捡起被撕扯掉落的,七零八落的纽扣。 可因特家大少爷就算是惊魂未定,见他竟还像没事人一样在捡那些垃圾,哪里肯善罢甘休:“你们都给我上!我就不信打不过一只小贱狗!给我狠狠教训他!” 几名贵族一拥而上,挥起拳头就恶毒朝着伊兰最为脆弱的面庞砸去,可就在拳头即将砸到他脸上的瞬间,最前面两个人的后脖颈突然一痛,整个人被扔飞到旁边。 绕到后面准备动手的几个贵族一抬头,就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半兽人女人,一手扣住一人轻松把他们两个兄弟扔出老远。 当那双冷厉的蓝眸扫向他们时,刚挥出去的拳头立马灰焉焉地悻悻收了起来。 海丽丝清理掉挡路的两人,看了眼半边脸布满血痕的伊兰,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从地上挣扎爬起的因特家大少爷,问伊兰道:“是他做的?” 伊兰抬起挂着血的睫毛,轻轻颤了几下,慢慢摊开手心的纽扣,声音沙哑:“领结,衣服,都坏了。” “你,你是海丽丝公爵?” 被海丽丝一盯,因特家大少爷哆嗦了一下,他作为贵族再是孤陋寡闻,见她那身气场和那根银白色兽尾,也很快就猜出她的身份了。 可他疑惑的是刚才这里明明没有其他人,她是如何知道是自己动的手? 其他贵族陆续赶来,莱昂纳多看见眼前乱糟糟的一幕,躺在地上的贵族青年哀嚎连连,因特家两名少爷脸色青白,还有那名陌生漂亮贵族半边脸都是血,温和的眉梢皱成一团。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他!” 因特家小少爷揉着脖子上青紫的指印,厚颜无耻地指着伊兰颠倒黑白:“他自己撞到墙柱头破血流的,我们可没碰他,还好心查看看他的伤势,倒是他先动起了手,差点把我掐死了。” 毫无家世背景的普通士兵,无论他们做了什么,只要编造几句谎言,很快就能糊弄过去。 其他人也附和:“没错,他是自己撞的。” 尤金从后面缓步走来,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这可真是骇人听闻,差点都杀人了,这位阁下到底是谁,竟敢对因特家少爷动手。” “估计是哪个没落贵族的子弟吧,长得倒是漂亮,没想到这么没教养,一上来就动手打人。” “不会是勾引不成气急败坏,这才把气撒在因特家少爷身上吧?” 所有矛头瞬间指向了沉默不语、并无显赫家世兜底撑腰的伊兰。 “今天可是大王子的订婚日,怎么能在这里闹事?”“一定要好好惩罚他!” 污言碎语四起,海丽丝终于动身上前。 她停在因特家大少爷面前,冷冷开声:“所以,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么?” 第23章 火舌 第23章 火舌 “所以,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么?” 这句话如同审判前的发问,直击人心。 海丽丝自上而下睥睨着因特家大少爷,眼神冷厉锋锐,让他无处躲避,内心直发怵。 因特家大少爷眼神闪躲:“我们怎么会知道!” 他们才懒得管那名士兵的来历呢,只要是地位不高的家族,就算他们胡作非为,肆意折辱,对方也只会忍气吞声,甚至还会反过来巴结讨好他们,毕竟在贵族眼里,能被更高等级的贵族继承人宠幸是一件走运的事才是。 “那你,总该知道了吧?”海丽丝瞥向尤金身旁的一名仆从,对他招了招手。 被点名的专属尤金的倒酒宫仆不自觉一抖,他确实是领命向因特家少爷透露了那名漂亮贵族的去处,但他亲眼看见海丽丝公爵那时候是在国王居住的寝殿处,拉罗什子爵也在忙碌应对贵族们,总不可能知道是他告诉的吧。 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尤金手指一僵,面上却依旧淡定自若,温声道:“公爵既然叫你,就过去吧。” 宫仆走上前后,垂着头低声道:“我,我也不知道。” “你不是向宫廷大臣打探明白了?”海丽丝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喜怒:“再问你一遍,他是什么人?” 宫仆一听心脏突突直跳,被那双冷蓝色的眸子盯着,很快就败下阵:“宫廷大臣说他,他是拉罗什子爵特邀的贵宾,也是第……第十军团的士兵。” 刚逃过一劫的因特家小少爷本就恼火,现在被一个女人逮着问话就更愤怒了,他可不管她是什么军团公爵的,自己父亲也是公爵,凭什么被她留在这里,被当成犯人似的当众审判问话。 他语气嚣张嚷嚷:“就算他是贵宾,是士兵又如何?我们就是真知道了又怎样?” 海丽丝转头看向伊兰,目光掠过他额角还在渗血的伤口。 尽管这里光线黯淡,但只要有光线落在他金发上,就会渲染上一层细碎的浮金流光,漂亮得仿佛不是尘世之物,可是现在这副如天使般的躯壳,却被猩红的血液染脏。 海丽丝不急不缓问道:“他们在知道你身份的前提下,刚才还对你说了什么?” 伊兰用暗哑的声音,将不久前贵族青年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每个字都脏秽不堪,其中包括:“长了这么张漂亮脸蛋,身板倒是壮实,乖乖听话,少不了你好处的。”“光看有什么意思?脱了不就知道了?” 这些粗鄙的话落到旁观的莱昂纳多耳中,莱昂纳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对海丽丝他从未有过半分怀疑,不悦道:“因特家族就是这样纵容继承人为非作歹的?” 贵族们小声嘀咕:“在这里他们居然也敢这样,还是对一个男人,啧。” “这分明是污蔑!你这小贱狗算什么?” 被当众揭穿丑陋面目,因特家大少爷气得脑子一热,又要使用暴力,挥起拳头就朝着伊兰挥去。 只是拳头刚抬起来,嘎吱一声,骨头被瞬间掰断的清脆声响起,大少爷托着被硬生生掰断的手腕,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嚎叫连连。 一旁的宫仆和旁观的大臣们也吓得哆嗦了下,布鲁诺侯爵手中的烟斗掉落在地上:“她居然一下就掰断了人的骨头??” “这也太残暴了,她怎么能对贵族子弟施暴?!” “她当这里是她的军团,任由她随意处置吗?” 惨叫声引来了更多贵族,拉罗什子爵一来就看到了这一幕,实话道:“咳,公爵大人连魔兽的头颅都能轻易扭下来吧?” 这话一出,原本窃窃私语指责海丽丝的贵族大臣们瞬间噤声,再也不敢多言一句。 “哥哥!” 因特价小少爷暴怒,指着海丽丝大骂:“你这肮脏的女人居然敢动我哥哥!因特家绝不会放过你!我要让父亲告到王室法庭,让法庭制裁你!!” “亵渎军职罪,猥亵罪,王宫滋事罪,施暴罪。“海丽丝一句一句宣判,沉稳踏步走向小少爷:“按军规与王室律法,几项罪名叠加起来,可不是轻罪,确实应该请求法庭制裁。” 原本还嚣张的小少爷立马就虚了:“你要做什么?!?” 海丽丝单手扣着他的后颈,像拖条死狗一样将他拖到伊兰面前,往下狠力一按。 “咚”,小少爷被迫砸跪在地,膝盖撞向地砖,发出沉闷声响。 “痛死我了!你这该死的疯女人!” 海丽丝冷冷道:“他是军团的人,也就是我的人。动了我的人就该付出代价,不是吗?” 站在人群后头的拉罗什子爵浑水摸鱼附和着:“就是!没错!说得对!” 不等对方回答,海丽丝抬起红底黑靴,靴尖踩在因特家小少爷腿根最脆弱的地方,微微一旋。 因特家小少爷剧烈颤抖着,平日做了不少龌龊事的他那里竟立马就有了反应,喉咙里还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哼吟,他又惊又臊,拼命挣扎,却压根挣脱不开压在肩膀上的强悍力道。 “当野狗四处发情的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 海丽丝眼神没有任何波动,靴尖陡然沉力一踩,直接将那丢人现眼的东西踩成两段。 “给它彻底的绝育。” 因特家小少爷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可惨叫声没喊几声,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海丽丝收回脚,靴尖在小少爷的衣服上碾了几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随后又对面色铁青的大少爷道:“你觉得你们家主真会为你出头,而得罪我?” 这话听起来十分耳熟,分明就是他们威胁伊兰时说的! 大少爷浑身冰冷,这怪物女人居然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其他贵族青年早已经吓得双腿发软,哪里还敢狡辩了,直接承认:“公爵大人,是我们错了!都是因特家少爷怂恿我们动手的!” “第十军团的士兵绝不容许他人随意侮辱,无论是谁。”说这句话的时候,海丽丝锐利的目光直逼尤金,显然早已知道始作俑者是谁。 尤金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眸光难掩惊骇,很快又泛阴骘的光,死死攥住手心,维持着表面温润的王子形象。 是他低估了半兽人的力量,但此刻自然也不能让人看出半点端倪。 海丽丝落脚的场面,贵族们看得既面红耳赤又心惊肉跳的,一名贵族夫人目瞪口呆道:“她下手可真狠辣果决。” 拉罗什子爵假装跟着议论,故意在珀西耳边道:“这孩子要是我的女儿就好了,不仅漂亮厉害,手段还这般性感迷人,谁配得上她呀?” 海丽丝上扬的眼尾本就带着几分漠然,配上这身礼服,烈红冷白,冷艳无比。 珀珀西虽从未见过如此暴力的女人,心底却莫名升起一丝畅快,尤其海丽丝惩治的是尤金派系的人,积压的郁闷瞬间消散大半。 珀西朝尤金讥笑道:“一个宫仆,哪来的胆子敢怂恿贵族家少爷欺凌他人?” 明里暗里,都是在指这事是尤金派人指使的。 尤金自然不可能承认,淡淡回应:“弟弟可不能张口就来,我手下仆人众多,难免有一两个多嘴多舌的也不奇怪。” “这些没教养的东西这样欺负人,私底下应该干过不少这样的脏脏事,二哥就这么纵容他们?” 尤金摆出大度的姿态:“自然不会,你们要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瘫坐在地的宫仆连忙求饶:“尤金殿下!救救我,我不是故意跟他们说的。” “你没听见公爵大人说的话?做错了事就得认罚,不然,”尤金一副完全不包庇仆人的模样:“还想让我替你承担罪责不成?” 亲从知道惹了自己主人下场更惨,只好识相闭上了嘴。 莱昂纳多叹了口气,唤来守卫:“把犯事的所有人移交监狱,让监狱长去审判。” 拉罗什子爵十分热心提醒:“伊兰可是我带来的人,到时候给这位士兵的致歉信,赔偿金,还有精神抚慰款,一项可都不能少,不然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在奥斯大陆做生意?” 守卫十分有眼力见,只抓走了宫仆、因特家少爷和几名贵族青年,并没有带走伊兰。 事情解决后完莱昂纳多亲自上前,递了条干净的手帕给海丽丝擦手,海丽丝没有拒绝,但接过手帕后却走到伊兰面前,将手帕放在他额头的伤口处:“按好。” 这种程度的伤口对伊兰来说并不算什么,但他还是乖乖照做,听话地摁住伤口。 海丽丝问道:“还想在这里待一会儿吗?我可以让人帮你重新换套衣服,继续参加晚宴。” 伊兰轻轻摇了下头:“我跟您一起。” “那回城堡。” 额上的血很快就止住了,伊兰放下手帕,低声道:“嗯,回家。” 珀西看着海丽丝和那名金发碧眼的年轻士兵站在一起,摁着手帕的手指在交接时无意触碰而过,莫名觉得有些刺眼。 一场好戏最终变成了笑话,尤金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临走前不忘恶心下自己的弟弟:“你的未婚妻带了个漂亮士兵参宴,还这么护着他,可真是疼爱自己的下属呢。” “二哥还是管好自己的手下吧,可别再出来丢人了。”珀西看着挂着笑的尤金,讽刺道:“还有,无论你学得有多像大哥,也永远学不到他半分温柔良善。” 尤金被堵了回去,笑容一僵,转身走人。 花园里,一名贵族夫人端着红酒杯,看着远远从走廊走出的海丽丝,对芙罗拉夹枪带棒道:“当时您说的那么夸张,我还以为公爵夫人真的又轻浮又吓人,现在看来,和您说的很不一样呢。” “我说得不对么?她穿成那样子,不像荡妇?”芙罗拉受到质疑,急于找回面子:“宫宴居然一下进来了两名肮脏的半兽人,我感觉空气都变污浊了。” 棕领男人帮腔道:“芙罗拉夫人说得不无道理,第十军团养了那么多半兽人,个个对她衷心耿耿,谁知道是不是她在床上训练出来的?都不知道她用了多少劲讨好他们的,这不,你看她身边还带了个好看的男人。” 芙罗拉掩嘴轻笑:“也许她就喜欢伺候别人,乐在其中呢?” 乐声、交谈声和碰杯声喧闹一片,棕领男人和芙罗拉的话语传进伊兰耳里,清晰可闻。 那些人骂着海丽丝,可在看见海丽丝的时候,却又被她吸引,盯着她目不转睛地看。 他知道海丽丝很好看,银色的发丝好看,蓝色的眸子好看,兽尾也好看,她身上的每一处他都觉得无比好看,穿上礼服的时候,更好看了。 可他不想让别人看她,尤其是这些人。 他们和扫量其他女性一样,放肆地打量着海丽丝,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肯离开。 他们不配,不配用那种肮脏的眼神看她。 他不想让这些人看见她的样子,如果能把他们的眼睛全都挖出来就好了。 伊兰本就觉得心脏跳得很厉害,头脑有各种声音激烈喧吵着,偏偏那些人又在这时再次开始张合着嘴巴,讨论起她。 她也听得到的,闭嘴,那些人都必须通通闭上嘴巴。 走在海丽丝后面的伊兰忽然顿住脚步,紧紧盯着口吐下流语言的贵族们。 脑海里的叫嚣声愈加癫狂,眼底猩红的微光在暗影中汇聚,越来越亮,他的瞳孔渐渐发生变化凝成菱形兽瞳,像一把危险的匕首,尖刃随时会刺向那些人的脖颈。 就在他的呼吸越加热沉,几乎要控制不住体内的暴戾时,走在前方的海丽丝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走向他,像察觉到他的异常般轻声问道:“不开心了?” “嗯。”伊兰脑海里的喧嚣被打破,许久应了声。 他哑声道:“他们很讨厌。” 海丽丝看着他抖动的金色睫毛,像只憋着怒意却强忍着不发作的小狗,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唇瓣轻启,吐出两个字:“等我。” 她本来不想理会无关紧要的脏东西,但她的士兵第一次来这里参加宴会,不是来受委屈的。 不干净的话,不干净的东西,确实还是得清一清。 伊兰错愕一瞬,他知道海丽丝的听力极好,就像刚才在花园里,她听到了所有对话知道了所有事,可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发过脾气,现在反而还笑了。 她平时也很少这样笑,为什么现在会笑呢? 在那一刻,他那颗躁动如困兽的心脏忽然归于沉寂,仿佛暴风雨后的海面骤然平息。 “嗯,我在这里等您,等您一起回家。” 珀西和莱昂纳多刚走出来,便看见了原本要离开的海丽丝转了身调转方向,一步步走向花园中心,银色的长尾有力地甩动着。 一名贵族夫人用扇子挡着脸,好心提醒芙罗拉一群人:“公爵大人好像是朝我们这边走来了。” 参与议论的其他人纷纷识相闭了嘴,完全不知道刚才花园另一边发生了什么的棕领男人还在唾沫横飞地大放厥词:“男人用肋骨创造了女人,女人就应该懂得感恩,好好服侍男人,而不是整天想统帅男人,圈养士兵。” 他正说得兴起,只见芙罗拉喂着怪鸟的手僵在半空中,神色有些虚慌。 棕领男子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我只知道,男人是从女人的肚子里出来的。”海丽丝清冷的嗓音在他背后响起:“是女人,创造了男人。” 海丽丝声音冷冽:“没有女人,就没有你们男人的诞生。” 棕领男人打了个寒颤,真在海丽丝面前,侃侃而谈的他一下就变得跟哑巴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海丽丝上前站在芙罗拉面前,高挑的身材背着光,在芙罗拉身上投下一片长影。 “夫人,您的礼裙很美,穿在您的身上也很合适,但我也不认为我的穿着有什么问题。” 海丽丝语气平静,吐字清晰:“您要知道,我不仅是贵族,更是奥斯王国的军团统帅。” 芙罗拉慌了神,隔了这么远,海丽丝怎么听到的,是有人跟她告密了? “当魔兽突袭的时候,您总不能指望我穿着长裙,进入魔兽群里将您拎出来吧?” 个别贵族夫人因为这句调侃忍不住笑出了声,芙罗拉和先前另外几位私下嘲讽海丽丝穿着长相的贵族夫人脸色涨红。 她们批评海丽丝穿得伤风败俗,可海丽丝穿着是为了便于行动,守护子民的安全。 棕领男人回怼道:“可这里是王宫圣殿,什么场合就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这是最基本的礼仪。再说了,天神会守护高贵的王室,魔兽不敢侵犯这里。” “是么?” 海丽丝往前一步,棕领男人心虚地往后缩了缩,然而海丽丝只是从长桌上托起一只无人饮用的红酒杯。 “魔兽出动可不会分场合,它们更不会因为这里是王宫,就与您讲究礼仪穿着,优雅地共进晚餐或是跳舞。” 海丽丝抿了一口红酒,唇瓣染上艳丽的鲜红,语气却依旧淡漠:“他们是来进食的,阁下。” 棕领男人梗着脖子抗辩:“王宫有这么多精锐守卫,还怕拦不住几头魔兽。” 说完棕领男人还对芙罗拉行了个自以为优雅的绅士礼,讨好道:“那时我也定会保护夫人您的安全。” 芙罗拉夫人在旁边小声叨念:“只有罪孽加身的人才会遇到那些魔鬼化身的魔兽。” “夫人,我说过了,兽潮爆发不分场合,他们很可能会在您出游时、用餐时,甚至是睡觉时出现。” 海丽丝看向芙罗拉,语气玩味:“或许,现在就正在您的身旁,或是身后。” 芙罗拉寒毛竖起哆嗦了下,慌乱地四处乱瞅,确定没有魔兽后瞪着海丽丝道:“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了!这里哪有什么……” 话音未落,海丽丝手中的红酒杯被劲力捏碎,寒光一过,芙罗拉身后棕领男子的高礼帽和假发被玻璃碎片打飞,露出油腻腻的稀疏秃顶。 棕领男子慌忙捂住自己的秃顶,却摸到一坨软绵的东西。 看清棕领男子头上的东西,莱昂纳多和珀西身旁的守卫立马迅速挡在二人前面。 在场的贵族夫人和小姐们惊叫着连连后退,坐在座椅上的芙罗拉却因为笨重的鲸骨框而无法立刻起身逃离,只得失态尖叫着:“那是什么玩意啊!快把它弄死!快!” 只见棕领男人头顶趴着一只拳头大小的怪东西,钩齿死死钳着头皮,腹部撑得圆圆滚滚,血管都清晰可见,里面充满着红色的血液。 棕领男人吓得伸手去揪头顶的怪虫,扯得头皮剧痛鲜血直流,那怪虫却纹丝不动。 珀西知道这种小型魔兽并不致命,但很难清除,它会死死钳咬住头皮,神不知鬼不觉地吸食血液,体型越变越大,即便杀死口颚还是会嵌在头皮上,只有挖掉那块头皮才行。 这种魔兽数量少,有也是出现在肮脏混乱的贫民窟,贵族鲜少涉足这种地方,除非是喜欢出入贫民窟的窑子才会沾染上。 刚才还宣称要保护芙罗拉的棕领男人,吓得向芙罗拉求救:“帮帮我,夫人!” “滚开,离我远点。” 芙罗拉抬脚踹开棕领男人,却也因为行动不便摔倒在地上,只得狼狈地拖着笨重的礼裙爬离。 珀西见场面又混乱一团,快步上前,一剑刺死了魔兽。 他看着满头是血的棕领男人,嘲讽道:“看来阁下经常体验底层生活,是那里的常客呢。” 见魔兽被杀死,大家才松了一口气,而珀西的讥讽也掀起一阵嘲笑。 “这种只是最为低等的魔兽。”海丽丝淡淡道。 那些不懂半点魔兽和半兽人,妄加评论的贵族,被一只危险性最低的魔兽吓得毫无形象可言,此刻都不敢再多说什么。 海丽丝对芙罗拉不计前嫌地伸出手:“不如我们猜猜,魔兽真的来临时,这位要保护夫人的绅士,会选择救您,还是自己先逃跑?” 芙罗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并不领海丽丝的好意,撇开海丽丝的手自己拄着椅子爬了起来。 “刚才这位阁下说皇家守卫可以拦住魔兽,他也会帮您,但我劝您不要抱有这种幻想。守卫虽然是人类中的精锐,合力的确可以解决一只、两只、三只魔兽,但若是成百上千呢?在他们自顾不暇的时候,您唯一能活下来的方法就是用尽力气逃跑。” 芙罗拉早已被刚才那只恶心的魔兽吓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发青。 “繁缀的领子和紧绷的束腰,在消耗大量体力时都会让你呼吸困难,很快您就会嘴唇发紫,头脑缺氧,也许魔兽还没开动,您已经被活活憋死了。” 海丽丝音调平静,每句话戳中要害又合情合理,说这些完全没有半点报复的意味,只是在阐述事实。 珀西政党看珀西出手,立马阴阳怪气道:“哎呀,就算那位绅士会救夫人,可您的裙撑那么重,说不定会让你们一起成为魔兽的口粮呢。” “当然,如果天神保佑你们二位的话,说不定就能侥幸逃出生天啦。” 棕领男人早已被拖拽下去治疗,芙罗拉笑容僵硬,气得准备愤愤离场时,海丽丝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旁侧,侍女手中的怪鸟吓得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 丢了面子的芙罗拉愤怒道:“离我的小宝贝远点,离我也远点,我们对猫过敏!” 她口中的猫指的自然就是站在她面前的海丽丝。 海丽丝没有任何怒意,目光落在芙罗拉侍女手上端着的金丝笼子:“您的魔鸟很漂亮,但请务必小心,不要让它逃出来了,否则它可不会像在牢笼时那样,与您继续友好地玩游戏。” “还有,夫人,我的母兽不是您口中那类被人圈养的猫,而是豹属魔兽。” 海丽丝又争对刚才芙罗拉和棕领男子讨论的话题,直言不讳道:“母豹不需要依靠公豹猎食,真在床上的时候,我也是掌控局势的那个。” 珀西听得一清二楚,满脑子都是海丽丝说的那句床上掌控的话,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这女人行事是不是太过肆无忌惮了。 他想得入神,以至于海丽丝从他身侧走过时,耳朵尖微微泛红都未察觉,只觉得自己有些焦躁。 海丽丝淡漠地扫过政党大臣和夫人,离开前留下了一句话:“第十军团从来就不属于我个人,只属于奥斯大陆,如果人类能轻易解决兽潮,我很乐意将军团交给人类。” 海丽丝第一次公开了她的立场,她不拥护人类,也不偏袒半兽人,只要有比她力量更强的人可以守卫家园,她随时可以交付军团。 可惜没有。 说完,海丽丝直直朝乖乖等候着她的伊兰方向走去。 伊兰垂着眸子,思维陷入一片混乱空茫。 他知道贵族买下奴隶,奴隶便完全属于对方,被对方彻底掌控,必须像狗一样听从取悦他们,那海丽丝口中的掌控是怎样的? 被她掌控,她会像书上那样抚摸自己,亲吻自己,舌尖在口腔里交缠,直至温热的唾液彻底混融,最后和自己紧紧的,难舍难分地连在一起吗? 骨子忽然升起一阵轻麻的颤栗,伊兰眨了眨眼,里头没有浓重的情欲,只有纯粹的困惑。 这次的感受很不一样,血肉里冒出的那种轻颤虽然有些灼热,也有些发痒,并不难受。 思索间,海丽丝踩着那名贵族的样子忽然在他脑子里跳出,靴尖不紧不慢往下踩去,落在深处,缓慢地碾动着。 伊兰脑海里的每根神经蓦地瞬间颤抖起来,心脏暴烈跳动着,灼热像不可控制的火舌,愈发强横,一路燃坠至下腹,竟让人有些难以忍受。 他想靠近海丽丝,想触摸她,好像只有那样才能缓解。 “在想什么?” 伊兰微微一抖,抬起眸子,体内的异样瞬间歇退了大半。 不知不觉海丽丝已经回到了他身前,带着淡淡的红酒醇香。 伊兰没有回话,海丽丝便继续往宫门方向走:“走吧,坐我的马车回去。” “请您等一下。”上马车前,伊兰倏然拿出自己的手帕。 海丽丝长眉微挑,停下迈起的步伐,就见伊兰用手帕沾了清水后,在她面前半蹲而下。 “这里,脏了。” 伊兰低着头攥着湿手帕,一遍遍擦拭着海丽丝的靴尖。 海丽丝眸光淡淡落在伊兰身上,他手上细浅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竟完全愈合了,恢复速度快得反常,但额头伤口还凝着痂,脸颊残留着湿黏黏的血痕,在一片雪白的皮肤中显得格外显眼。 受了伤不懂得先舔舐自己的伤口,倒是执着地帮她擦着本就干净的靴子。 明明不懂得讨好是什么,也不是在刻意讨好她,可他做的事就是比任何人都更能讨她欢心。 她忽然开声问道:“他们碰你的时候,为什么不反抗?” 擦拭着靴子的手速度放缓,伊兰哑声道:“他们是人类,伤害人类,您不会允许,也不会高兴的。” “所以你是因为我,怕我不高兴才不反抗的?” 伊兰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海丽丝声音低缓:“有些人类和魔兽没什么区别,甚至比魔兽更为可怕,就像你今日遇到的那些人。在这片大陆,最难对付的不是魔兽,而是人心。” “人心……”伊兰喃喃道。 今日那些人,他们穿着华丽贵重的衣服,家族强盛光鲜,在人类口中尊贵无比,可和表象截然相反,这些人和贫民窟里的无赖一样,试图侵犯他,暴露后又矢口否认,将脏水泼到他身上,甚至敢公然威胁海丽丝。 “人心是丑恶的,虚伪和卑鄙是人类刻在骨子里的天性,谎言和暴力也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伊兰问道:“怎么区分人心?” “人类比魔兽更擅长伪装,哪怕是最狡诈的猎手,也难防背后突如其来的刀子。” 海丽丝看着他又因为专注思考而轻轻颤动的长睫:“无法区分时,如果有人想伤你,直接动手还回去就好了。” “嗯。”伊兰低低应着,却没停下擦鞋。 鞋子被擦得光锃发亮,也没附着其他异味,海丽丝道:“已经干净了,不必擦了。” 可伊兰却有些固执地来回轻轻擦拭着,哑声道:“很脏,还是很脏,再擦一下。” 这处靴面碰到了那个人类的下处,一处散发着恶臭气息的地方。 一阵轻风向下掠过,掀起伊兰垂落的发丝,海丽丝俯身抬起伊兰的下颌,强迫他从靴尖移开目光。 伊兰视线被迫上抬,这才怔怔地停住了擦拭。 只听见海丽丝声音放缓了些:“我会换双新的,走吧。” 她距离伊兰很近,伊兰的视线正好对上了沾湿红酒后的鲜润唇瓣,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滑动了一下,声音也暗哑了些:“好。” 这场盛大的宫宴少了足以牵动话题的焦点,再是华丽丰盛,也只是虚浮的热闹,回归到了原本的刻板和无趣。 海丽丝将伊兰送回兰开斯特城堡后,对伊兰道:“自己处理一下伤口。” “您不留下休息吗?” “宫宴占用太多时间,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海丽丝最终并未留下,独自折返第十军团。 此刻已经是下半夜,仆人已经入睡,城堡静悄悄的,树叶荡起沙沙轻响。 伊兰并没有处理伤口,而是走到城堡后面此刻无人会前往的花园湖泊旁。 他缓缓抬起泛着幽幽绿光的眸子,望向王城所在的方向。 沉没在暗影里的他如同被解开锁链的野兽,褪去温顺的模样,露出冷沉的凶光。 海丽丝说,可以动手。 所以那些嘴巴里吐出肮脏话语的人,都该死。 第24章 血夜 第24章 血夜 王宫内的贵族还沉醉在红酒碰杯和交舞中,宫堡外缘看守马车的守卫昏昏欲睡。 其中一名呼呼大睡,流着口水的守卫陡然睁开眼睛,双目空洞无神,如同被操纵着丝线的提线木偶般,四肢僵硬地朝着马车走去。 未到黎明时分,天色还暗蒙蒙的,宾客们有的早已醉倒在王宫软榻上,有的则是选择直接坐马车赶回领土。 珀西的马车飞快地行进,穿过兰开斯特领地边境,朝着西部而去。 窗外的冷杉形影难辨,隐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车窗的天鹅绒帷幔被撩起挂向两边,悬挂在车内的马灯摇摇晃晃,暗黄灯光投落在珀西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他从未见过的那名未婚妻海丽丝,和他所知的那些审美低下,只会凭借原始本能行动的野蛮半兽人截然不同。 贵族夫人小姐们总爱穿着紧身的胸衣,罩上鲸骨框撑起华丽夸张的裙子,还会带上假发和珠宝,将自己包装得像件手艺复杂的精美工艺品,在各种场合展示自己。 可海丽丝不是。 她只是简单地束着高马尾,脸上没有施粉,口唇也没有涂半点口脂,甚至穿着男子才会穿的衣服,但她肩线流畅,曲线错落有致,胸前露出一点丰白,如同坚硬贝壳缝隙中露出的深藏软肉,难以触及又十分诱人。 她的下唇饱满,上唇却薄而锋利,蕴藏着能掌控人心的力量,轻易就能让那群结党抱团的贵族哑口无言。 光是站在那里,仿佛就能无声宣告主权,所有人都会情不自禁地会被她的一举一动所吸引。 极寒的雪地里,如果也能盛开出鲜红的玫瑰,大概就是她这个样子,冷峭却又不失美艳,想让人靠近却又望而生畏。 如果她不是半兽人,他也许会主动邀约她跳舞…… 可她是,而且话语里也依旧无法完全摆脱兽人的原始欲望,她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她……是掌控的那个! 一直以来,司法治安、国防宗教是男人的天职,秩序由男人维系,而女人则是负责生育孩子,打理家务,伺候家主,可这个女人不仅统治一支极度危险的军团,凌驾于无数男人之上,现在还想在床上也主宰男人,而他又是她的未婚夫,这简直就是…… 珀西不自觉地揉了揉耳朵,这才发现自己的耳朵热得烫手。 但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海丽丝的气度已经远远超过王宫那一众大臣,他知道半兽人听力灵敏,也许海丽丝早已听到了那些粗俗恶毒的指摘,可她除了惩治动她士兵的人,并未真正对任何攻击她的人发难。 珀西抿了抿唇,如果是他自己,能忍得下这口气吗? 车身忽然猛地一晃,打断了珀西的思绪。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出了神,满脑子还都是在想那个曾被他嗤之以鼻的未婚妻。 一定是喝醉了。 他一向不喝那些会影响判断和麻痹精神的烈酒,今天确实喝多了些。 女人和酒一样,果然都会迷惑人的心智。 珀西收回手,撑在有些发晕的脑门前,可车身忽然猛烈一抖,整个马车向□□斜,毫无防备的珀西重重地磕向了铁窗框。 这一遭砸下去的力道极大,珀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发生了什么?” 马夫及时勒停控住马车:“车轮坏了。” 珀西向外探出头,只见左边车轮的辐条已然散开,整辆马车歪斜在地。 “车轮的辐条散开了。” 马夫下车查看:“来参加宴会前我们明明都检查过,还好好的呢。” 珀西皱了皱眉,车轮被做了手脚也不无可能,毕竟参宴人员数量众多,派系复杂。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了凄厉的马儿嘶鸣声,刺破了寂静的黑夜,无数夜鸟惊飞而起。 “难道是魔兽?” 珀西俊眉皱起,但这里离兰开斯特不远,有第十军团镇守,附近其他领地根本没有魔兽出没,而且夜鸟飞远后,出现动静的地方又回归了寂静。 一名骑着马的亲从道:“那条路线是同往北边的道路,刚才芙罗拉夫人在岔路与我们马车分开,走的就是那条道,车上有好几名贵族和……” 亲从没有直说,珀西自然也知晓那伙人的龌龊癖好,但即便再是不齿,他们也是王室贵族,真遇了险他也不能坐视不理。 “解开备用马匹,随我前去查看一下。” 珀西立马率领几名骑兵往北边赶去。 十几分钟前,芙罗拉和几名夫人参加完舞会,看了会表演就离开王宫,出王城的时候还叫了男伎,在路上又遇到布鲁诺侯爵,几名臭味相同的贵族就这么一道同行了。 马车大而豪华,厚重的车帘子遮挡着车窗,里头人影起起伏伏交错在一起,靡□□声连连响起。 芙罗拉百无聊赖地叉起一块新鲜高档的肉块,在身下讨好她的男伎面前晃了晃,等对方伸舌来舔,她又转手将肉喂给身旁的鸟笼里那只模样怪异的鸟。 “夫人,您好过分。” “你也配吃?长得连海丽丝身边的男人一半好看都没有。” 第一次被嫌弃难看的男伎心有不满,抱怨着:“我已经是王城里最受贵族小姐和夫人欢迎的伎子了。” “兰开斯特公爵四处猎杀魔兽的时候,指不定私下搜罗了不少漂亮男人,我们哪能跟她比啊。” 贵妇们在王宫里不敢议论海丽丝,害怕又被她听见了,此刻在马车内才敢畅所欲言。 “夫人,您这鸟是不是该处理掉了,刚才兰开斯特公爵说要小心它,它不会是只魔鸟吧!” 衣衫凌乱的贵族夫人挪了挪座位,试图远离那只可能是魔兽的怪鸟。 “她说什么你就信?你这不是被她耍弄了?” 芙罗拉看着那名贵族夫人紧张兮兮的胆小模样,鄙夷道:“这可是我花好多黄金换来的奇珍异鸟,才不是魔鸟。” 布鲁诺侯爵揽过一名已婚贵妇人:“她不过就是国王身边的一条猎犬,也不过剩这几年还能在我们面前虚张声势罢了,国王年迈,等未来的新国王上位,你觉得他还会让半兽人手握军权么?横竖要从她身上扒下一层皮。” 魔鸟张开嘴巴,众人还没看清它是怎么叼走那块肉的,叉子上的肉块倏地就消失了,只留下血水挂在魔鸟的黑喙上。 芙罗拉用叉子逗弄魔鸟:“我还没计较她把我的小宝贝吓着了呢!我的宝贝可不会伤害它的妈妈,对吗?” 布鲁诺开着下流的玩笑:“这么喜欢玩鸟,等养大点,你不得更喜欢?” 急风扬起了帘子,簌簌作响,忽然吁的一声马儿啸鸣声响起,整辆马车剧烈向后扬起,车上一群人齐齐后倒。 拉车的马儿像受到了什么剧烈的惊吓,双目血红,高高撅起马蹄,随后狂躁地甩动鬃毛,发狂似地往前横冲直撞。 “该死!这些马疯了,根本不吃鞭子!” 车夫慌乱地大喊,无奈之下只得拔出佩剑砍断马缰。 车厢彻底翻倒,一路滑行,直到撞上一棵大树才停下来,车内几名贵族东倒西歪,而布鲁诺侯爵就像个重磅铁球,把车内的人压得惨叫连连。 芙罗拉扶着满是血的脑门,刚稳住身形,就发现坐起来的男伎不知何时拿到了鸟笼,呆滞地望着他们,手指搭在笼栓上,而笼中的怪鸟就那么死死盯着他们,嘴角流着涎。 “你要干什么?!” “不,不要,别打开那个笼子!” 芙罗拉等几名贵族惊恐地瞪着眼,“哒”的一声轻响,笼门被打开了。 静顿的车厢又再度东摇西晃,车夫脊背发凉,从地上爬起来后又不敢靠近车厢,只得颤悠悠地在外面试探性地喊道:“夫人!您……您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珀西带领着骑兵策马而来,就听见车厢内传来芙罗拉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他立马下令:“撬开车门。” “救命!” 车门刚撬开,几名贵族夫人尖叫着争先恐后地爬出来,布鲁诺侯爵满脸是血,他也探着上半身往外窜,仿佛车厢里有什么怪物在追捕他们。 贵族们早已顾不上仪态,连滚带爬仓皇爬向骑兵们求助,而芙罗拉的惨叫声仍在车厢内回荡,凄厉得令人毛骨悚然。 “芙罗拉夫人?” 可肥硕的布鲁诺堵着车门,珀西根本看不清里头的场景,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他右手握剑,和另外几名骑兵废了大劲才将布鲁诺拉了出来,刚要踏入车厢,一阵夹杂着浓烈血味的腥风迎面扑来。 一只浑身染满了湿漉漉鲜血的怪鸟冲天而起,飞到了枝头上。 布鲁诺侯爵歇斯底里大叫:“快赶走它!它是吃人的怪物!” 血鸟的尾部五彩缤纷,正是芙罗拉那只宝贝宠物鸟,它歪着头颅,眼球咕噜噜乱转着,尖喙叼着一颗圆形肉状物体,不停地滴落着血珠。 啪嗒一声,那东西从鸟喙中滑了下来,掉落在马夫身边。 是一颗棕色的眼珠子。 血鸟看着地面的眼珠子,并没有贸然发起攻击,而是重新扑棱起翅膀,飞向了暗夜。 珀西和骑士们赶忙进入车厢,就发现芙罗拉满脸是血,彻底晕死过去了,右眼只剩下一个血淋淋的空洞。 “是谁,你是谁!不要过来!”外头的布鲁诺侯爵忽然又开始大喊大叫起来。 月光将分叉的树枝投落在小道上,风一吹,树枝跟着颤动起来,发出簌簌声响。 地面的树影像无数双枯瘦的手,在地上爬行抓挠,那些手仿佛正顺着阴影朝着布鲁诺游来,布鲁诺笨重的身躯踉跄着摔倒在地,那些鬼手沿着布鲁诺侯爵肉腿向上攀爬,最后爬到脖颈,一把掐住,缓缓收缩箍紧。 看着布鲁诺侯爵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尖叫,而后又掐住自己的脖子,双目惊恐地突出,因为缺氧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另外几名贵族和男伎吓得快抖成筛糠了。 很快他们又发现有个没有脸和四肢的黑色影子,如同披着黑色斗篷的鬼魅,出现在了布鲁诺的身后。 明明那个魔鬼没有脸,只能看到一团黑雾,可贵族们却觉得他正在盯着他们。 他的两只眼睛绿幽幽的,视线像条阴冷的毒蛇,瞬间钻进他们的五脏六腑,缓缓绞缠,让他们浑身剧痛,半句求饶的话也发不出来。 “阁下。” 黑影朝着他们一步步走来,声音嘶哑低沉,像是从不属于活物的腐烂空腔里发出来的。 “你们好像有东西落下了。” 贵族们瘆得慌,寒毛倒竖起来,那个魔鬼就是没有脸,可他好像在对他们笑! “这是你们的东西吗?”黑影高高提起一个血淋淋的头颅问道。 那是因特家少爷的头,被整齐砍了下来,双目瞪着他们,嘴巴竟然还在张动着。 “魔鬼!魔鬼!”贵族们彻底崩溃,开始从地上爬起来惊叫着逃跑。 “不要乱跑!”珀西和骑兵们试图拦住这些莫名发了疯的贵族。 无论贵族们跑向哪里,那黑影总能瞬间出现在他们面前,甚至悄无声息地趴在他们身后,那简直比直接掐死他们还折磨。 那魔鬼似乎在玩弄他们,让他们无处可逃。 黑夜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漫长,风吹过湖面,倒映在湖水里的黑色影子漾动起来,扭曲得不成人形。 伊兰独自一人站在兰开斯特城堡的湖边,下半夜的冷风吹起他垂落的发丝。 眼里的猩红之色渐渐淡去,伊兰的额前却渗出了细汗,他抬手抵着额头,沉重地大口喘息。 虽然这些贵族喝了酒,更好迷惑操控,但距离太远,需要控制的对象数量太多,让他有些过度透支。 如果他有更强的能力就好了,那样,就可以让那些人永远闭上嘴巴了…… 第25章 中邪 第25章 中邪 早晨,圣骑士集训完,终于得以休息的圣骑士壮汉们一把揪下湿透的训练服,光着大膀子,瘫坐在石阶上仰头大口大口灌着水,顺带叽叽喳喳讨论着皇家秘闻。 “你们听说宫宴后发生的邪门事了吗?” 一名出身贵族的圣骑士抹了把嘴:“听说了,珀西王子的马车半路散了架,而芙罗拉夫人所在的马车更邪乎,说是在同一时间马儿发了疯,还发生了魔兽袭人事件。” 儿个半兽人圣骑士听他们讲秘闻,也凑了过来:“芙罗拉夫人?不就是那位财政大臣纳巴斯·奇尔顿的妻子?听说奇尔顿家族私下撺掇其他大臣起草法案,试图将半兽人为奴合理法,好方便他们做买卖奴隶的肮脏勾当。” “是什么魔兽袭击的?” “芙罗拉夫人马车突然翻了,本来没出啥大事,但芙罗拉夫人的男伎突然魔怔了,像被附身了一样,把她私养的魔鸟放出来的,这才导致她的眼睛被魔鸟啄了。” 伊兰穿着贴身的单薄训练服,坐在一旁缓慢平稳地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还不止这个呢!布鲁诺侯爵和同车的人都变得疯疯癫癫的,整天喊着有魔鬼跟着他们,在他们耳边低语‘该下地狱了’。没过两天,侯爵就开始抽搐失禁,现在瘫痪在床了,可有的受咯。” 圣骑士们打趣着:“这群贵族在马车里厮混的丑事也都被扒出来了,芙罗拉夫人还叫了男伎,她丈夫奇尔顿公爵丢脸丢到家了。” “不过确实邪门,出事的儿乎都是跟随尤金王子的第二派系的贵族,跟中了邪似的。” “有人说那群遭殃的贵族是因为罪孽太深,这才遭了神罚,但也有人说是尤金王子是亵渎了天神的缘故,反正这位二王子这会儿为了压下流言和安抚贵族,估计头都大了。” 贵族圣骑士说得起劲,丝毫没发现身边的圣骑士们早已悄悄闭上了嘴。 伊兰擦拭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正前方。 “咳咳……”一名半兽人圣骑士悄咪咪踢了下贵族圣骑士,眼神疯狂暗示。 可贵族骑士根本没领会到,又要开口,就见所有骑兵通通站了起来,原地站得笔直。 “安德鲁队长!”“海丽丝大人!” 贵族圣骑士瞬间激灵,慌张蹦起来,却因为太过紧张脚下一滑,眼看就要往前扑去,一双有力的手及时拎住了他的后领。 “谢……谢谢啊。”骑士看向提溜着他的伊兰。 站稳后,就对上了海丽丝那双冰冷冷的眼睛,骑士磕巴道:“海丽丝大人……安德鲁队长,您也回来啦?” 站在后头的贝奥武夫上前对安德鲁道:“整整消失半年多,再不回来,我都要给你报失踪了。” 伊兰盯着海丽丝身旁的安德鲁。 军团共有三支队伍,代号分别是为“隼眼”、“圣骑”和“雾蛇”。 隼眼分队,即为游隼的眼睛,由飞行类半兽人组成的分队,负责空中作战,由鹰人斯宾塞·凯姆尼斯带领。 圣剑分队,汇聚了冲锋破阵的重骑兵、后排炮兵和追击包抄的轻骑兵各类士兵,其中重骑兵和炮兵归贝奥武夫·索尔森带领,轻骑兵则归克妮亚。 雾蛇分队则都是侦察兵和暗哨,擅长追踪侦察,正是由这位安德鲁·奥金莱克队长负责。 除了贝奥武夫,第十军团另外儿名队长常因任务外出,极少碰面。而这位安德鲁队长,据说进军团时与海丽丝有过协议,每年捐给军团的钱比大王子还多,除了海丽丝的号召,其余时间可以自由行动,因此更少呆在军团里。 伊兰刚入军团时,安德鲁正好外出寻找新的骨刀材料,所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安德鲁。 安德鲁是蛇类半兽人,下半身是条泛着光泽的修长蛇尾,整体肤色是一种浓郁的古铜色调,上半身光着精壮的胸膛和腰肢,带着栗色光泽,腰间手腕脖颈,甚至耳朵都佩戴着漂亮的宝石项链,十分招摇,在军团里像个特立独行的显眼包。 贵族骑士朝着自家队长安德鲁眨巴着眼睛求救,但有海丽丝在场,安德鲁假装没看见,笑盈盈地对自己的手下道:“聊得这么开心呀?都忘记军团守则啦?最后一条是什么来着?” 圣骑士欲哭无泪,齐声回答:“不得在军团传播神学教义,宣扬迷信虚无,煽动种族仇恨。” “真棒,所以,”安德鲁的尾音像浸了蜜,说出来的话却凉飕飕的:“那就按照规矩加训三小时,没完成不准吃饭!” 圣骑士们哭丧着脸,只能认命领罚加训去了。 打发走手下,安德鲁原本慢悠悠的眼神一下就被沉默不语的伊兰所吸引,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伊兰,但眼神只是像在欣赏漂亮珍品一样,并无冒犯。 而伊兰的目光,自始至终静静落在海丽丝身上,安德鲁挑了挑眉,像明白了什么。 蛇尾从腰间金灿灿的腰包里掏出一根烟斗,填上烟丝,安德鲁扭头递给海丽丝:“我淘来的新品种的烟丝,要不要尝尝?” “不需要,没到时候。”海丽丝推开递过来的烟斗:“你不是找骨刀材料去了?材料呢?” 贝奥武夫附和:“对啊,骨刀呢?” 说完还故意怂恿海丽丝:“他放了这么久的假,是不是该扣薪饷?” 安德鲁立马竖起尾巴尖卖惨:“公爵大人,每年我名下商铺赚的钱可都倒军团里了,再扣薪饷我就要饿死了。我可没在外面偷懒快活,你看我为了找骨刀材料,尾巴都爬脱皮了呀,不信你瞧瞧,都发红了。” 说完,他毫不见外地将蛇尾放到海丽丝面前,像小狗的尾巴一样摇晃着,上面黑鳞完整的很,还闪闪发光。 此刻安德鲁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来自蛇类的敏觉让他立马快速锁定了危险的来源,一双碧绿的瞳仁正冷漠空幽地盯着他,却又如传说中栖息在森林深处的精灵,美丽妖异。 安德鲁太明白这样的眼神了,哎呀,果然是喜欢海丽丝,吃大醋了嘛~ 他识趣地收回尾巴,薄唇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不再试探。 “一股土腥子味。”像是习惯了安德鲁的不正经,海丽丝懒得理会,嫌弃完迈步就走。 安德鲁抱着自己的蛇尾狂嗅了好儿下,嘟囔着:“明明就没有,我挂着香囊,上面还有香味呢。” “不信你帮忙闻闻。”安德鲁又自来熟地滑到伊兰旁,让他闻了下,把香囊凑到他鼻尖小声道了句:“放心吧,我有喜欢的人了,不是她。” 伊兰怔了一瞬,片刻后看向安德鲁腰间的香囊绣样:“这个香囊,来自东方古国。” “你居然知道?厉害啊,这香囊只有东方古国有呢。” 安德鲁跟上海丽丝,还顺便把懂货的伊兰也一道拉了过去:“你不会和我一样以前也经过商吧?” 伊兰的眼神时不时飘向海丽丝的背影,淡淡道:“以前是奴隶。” “咳咳……”安德鲁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到:“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伊兰:“书上看的。” “所以你没见过实物,全是靠推断?”安德鲁着实佩服眼前的新兵。 学识与样貌都远超常人,不错不错。 “我这还有一些好玩的物件,一起讨论讨论。”他拿出的物件个个鲜为人知,但伊兰都能很快说出来头。 一看自己幸苦训练的士兵被安德鲁抢走,贝奥武夫立马追上来,急声道:“伊兰将来可是要进我圣剑分队的,别想挖走他!” 安德鲁直接侧身挡住他,蛇尾故意把贝奥武夫推开,气得贝奥武夫直跺脚。 贝奥武夫插不进去话,凑到海丽丝旁边,问刚才士兵们讨论的问题:“听他们讲,宫宴后那么多家贵族受伤,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真的是是中了邪啊?” “你又想被扣钱?” 贝奥武夫立马收嘴:“我这不是开玩笑问问!开玩笑的!海丽丝!公爵大人!” 海丽丝淡淡睨了他一眼:“如果这世上真有神降下惩罚,只会无声无息地发生,能被人用眼睛看见、发现,又过分巧合的表象,往往是人为的。” 一旁的安德鲁听见二人讨论道:“如果这件事真的是人为的,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做的相当完美啊。” 这事安德鲁回来时也有所耳闻:“所有意外都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却没人知道是怎么发生的,那些贵族儿乎都是在同一时间疯掉的。” “而且发生意外的森林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散掉的马车,出事时机又是贵族马车离开兰开斯特领土一段距离后,像精准算过了一般,没有让兰开斯特牵入其中。” 贵族们既害怕又气得发癫,怀疑是半兽人做的却找不到任何线索,最后只能归咎于鬼魅。 海丽丝淡淡道了句:“除非存在着某种可以使人同一时间集体致幻,而我们目前并不知道的东西。” 伊兰的手微不可察地微微蜷了下。 “不会是哪个半兽人用分化能力做的吧?”安德鲁随口开了句玩笑:“要不是目前没人有这类特殊分化能力,我们又没有半兽人士兵去参加那场宴会,晓得第二派系行踪,否则这看起来倒像我们自己人为了整治这群小老鼠动的手。” “有啊,除了海丽丝,我记得伊兰去参宴了,他也是半兽人啊。”贝奥武夫没想到那么多,脱口而出。 安德鲁眯起狭长的金瞳审视着伊兰,但并未从伊兰身上看出半点慌张。 不过这小子居然是半兽人,他还真没看出来。 他溜到伊兰旁,一把揽过伊兰肩头:“不会真的是你做的吧?” 第26章 出征 第26章 出征 伊兰没有承认也没有辩解,但只要她想知道,他会主动将所有事告诉她。 海丽丝否定道:“他未分化,目前没有分化能力。” 片晌,安德鲁又问道:“需要追查这件事吗?” “你很闲啊?”贝奥武夫可不想帮那群贵族收拾烂摊子。 “或许也只是一场意外罢了,贵族常年聚众吸食致幻物,同一时间集体出现幻觉也说不准。” 海丽丝平静丢下一句:“我不是圣母,会平等地怜悯和宽恕对我有恶意的人。” 安德鲁耸耸肩:“也是,让这事发酵发酵,够让第二派系的人安分一阵子了。” 海丽丝吩咐贝奥武夫:“这几日我会把三头犬带过来军团训练,帮我准备几头魔兽。” “遵命!” 安德鲁则笑嘻嘻把伊兰勾走:“走走走,我们去聊聊你是怎么来到第十军团的。” 两个月后,第十军团的士兵宿舍。 宿舍是两人一间,房间不大,但整洁干净,每名士兵有独立的床铺、衣柜和桌子,贝奥武夫和伊兰是同间宿舍。 按理来说,能跟队长同住是求之不得的事,可贝奥武夫是军团里唯一一个没有队员肯与他同间的队长,因为他的呼噜声震天响,只有伊兰能忍受。 贝奥武夫四仰八叉地躺在被窝里,发出呼噜呼噜巨大的打鼾声,时不时还会砸吧砸吧胡乱说着梦话:“就这点本事……”“克妮娅队长,真好看……”“猪排……牛排……再来点……” 月光悠悠透过窗户,落在枕边,好不容易入睡的伊兰眉头紧皱,手指紧紧攥住被角。 “噜——”的一声,贝奥武夫的呼噜打到最高,又跟雷一样的破灭,伊兰睁开了双眸。 他缓缓从床上坐起,撑着额角看向窗外,遥远的西边传来嘈杂的音波,密密麻麻的,不停钻进耳膜,吵得他头脑发胀。 海丽丝也没有睡,他能听到她沉稳的心跳和写字带起的碎响。 西南部,有成群的魔兽蠢蠢欲动,距离太远,他分不清是何魔兽,但有很多不同的音波,说明种类不单一。 他记得再往上的领地,是海丽丝未婚夫所统治的领土。 在听见躁音的第三日,正好是伊兰的休日,下半夜,远方第十军团的号角响起,是集结的号令。 伊兰知道此刻在堡的圣骑兵正在训练场集合,贝奥武夫提高声音告知队员:“收到了紧急召函,西南部爆发中型兽潮,以中危魔兽为主,还有几头高危魔兽,规模不小,很快会蔓延到西部,点到名的作战经验丰富和有分化能力的士兵立即随军应战。” 士兵们议论纷纷:“西南部向来只有低危魔兽,极少爆发兽潮,有也是散发型的小规模兽潮,不少贵族都选择居住在那里呢。” “怎么会突然爆发这么大的兽潮,连高危魔兽都出现了呢。” “不过听说这次王室承诺并签了契,只要第十军团能护住贵族,会给军团一大笔军饷!” 伊兰不再多听,扫了眼廊厅内的玫瑰金钟,转身下了楼梯。 大规模行军需要准备武器和坐骑,按照军团的速度,临时召集的大军差不多会在两小时后出发,他从这里赶过去,还来得及见海丽丝一面。 白天睡太多,晚上睡不着的尼克正在花园里积极铲雪,见伊兰穿着单薄的衣服匆匆往外赶,连忙问:“你要去哪里呀,伊兰。” 然而伊兰的身影迅速隐没在城堡外的黑夜里,尼克呆呆望着门口,自言自语道:“伊兰没有坐骑,难道要用双腿跑过去?” 夜晚转冷,寒夜小雪下个不停。 倒挂在树枝上的冰棱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几百名圣骑士踏着薄雪,朝西部出发。 海丽丝站在三头犬中间头颅上:“入夏后魔兽不缺食物,这次魔兽爆发,应该并非如急函所说的是野外魔兽自行集结觅食,而是人为导致的。” 安德鲁道:“那群贵族又干了什么?” “我怀疑贵族们在西南部不仅走私奴隶,还私下贩卖魔兽,这些魔兽是管理不利外逃的,在野外大量繁衍才导致新的兽潮发生。” 安德鲁调侃:“你是为了调查才接下这个王室请求的?我还以为是为了你那位……” 安德鲁没说完,贝奥武夫插嘴:“扣掉行军所需,王室出价五万金币呢,有钱不赚是傻子,还是赚他们的钱!” “接,当然要接了,巴不得还能多接点呢!”安德鲁立马十分支持,难得抠搜的王室出手这么大方。 两个领队在钱的方面,永远十分默契地达成一致。 大军准备继续出发时,安德鲁忽然对海丽丝道:“海丽丝,好像有人来找你,都跟了好长的一段路了呢。” 海丽丝早已察觉,目光望向后方。 安德鲁开玩笑又道:“我见过别人养的小狗,那主人离家的时候,小狗就会拼命追上来,把它丢回去,又跑过来,舍不得呢。” “小狗?哪来的小狗,没有啊。”贝奥武夫顺着安德鲁视线看去:“嘿,那不是伊兰吗!” 贝奥武夫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一脸感动:“他一定是来送我的对吗?” 安德鲁无奈望天:“人家一路赶过来,总不可能是为了和我们这些爷们来个拥抱道别吧!” “我和他感情可好了还睡同一间呢,他就是想来送我,你个刚回来的懂什么。”说完贝奥武夫就要去找伊兰告别,这一去万一好久才回来呢? 安德鲁真的不想和这头蠢蜥蜴多费口舌,蛇尾卷住贝奥武夫的胳膊拦住他:“你知道为什么海丽丝让你带队练兵,但从未让你参与过多的事务或交际么?” 贝奥武夫肱起自己强硕的臂膀,得意洋洋:“难道不是因为我的实力太强了,适合带领新兵,公爵就全交给我了?” 安德鲁按着跳动的眉心,指着远处的伊兰:“你要是不想让他讨厌你,你就给我好好呆着。” “哦。” 海丽丝凝眸望向立于柏树下的那抹修长身影,命令道:“继续前进!” 军队立马继续动身前进,海丽丝从高处跃下,来到伊兰面前。 “第十军团并未征召你。”海丽丝知道他一路默默跟着军队前行,已经走了许久。 风卷着细雪,落在伊兰的长发上,白色与金色冷暖交织,衬得那张脸愈发雪白。 伊兰垂着眸子,沉默许久后,说道:“您会去多久?” 海丽丝淡淡道:“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 拂了拂肩上的雪,海丽丝抬眸:“你特地冒雪跑来,就为了问我这个?” 伊兰轻轻眨了眨眸子,看着海丽丝低哑道:“带上我吧,公爵大人。” 海丽丝没有应声。 他额头之前的伤疤现在只剩浅浅一条细痕,等完全恢复就消失了。 伊兰又一字不漏地将海丽丝编撰的供给学员参考的手册内容念出来:“魔狼,猛兽混血种,智商较高,定居巢穴隐秘,不易剿灭,我想与您,一同参战。” “你不适合。” 海丽丝语气干脆地直接拒绝了,转身就走,背后却再一次传来了伊兰的恳求:“带上我,我不会拖您后腿的……” 声音沙哑,倒真像安德鲁所说,像只黏着主人,呜咽不舍的小狗。 见海丽丝停下脚步,伊兰手心微微蜷起,在喉间打转的话还是说出了口:“请您,带上我。” 海丽丝直言不讳:“虽然你成绩优秀,但还没有进入成熟期,尚未分化出能力,又无大型猎杀魔兽的作战经验,以你现在的力量,去了就是送死。” 风声呼啸而过,刮得耳朵发疼,伊兰的眸子暗淡了下去,睫毛再一次垂落。 人类规定,年满十八岁便算成年,但在半兽人看来,只有性腺成熟,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成熟兽人。 他已经十八岁,可他不仅没有兽人引以为豪的兽化特征,口器也没有变化,尤其是性腺,没有半点成熟的迹象。 他看起来,依旧与人类没有任何两样。 至于那点敏锐的听觉和微弱的迷惑能力,上不了任何台面,也不能为人所知。 捕捉海丽丝的声音,是他唯一能紧随海丽丝的方式。 也许放在以前,旁人的议论和鄙夷他都不在意,可现在不一样了,即便那些议论声少了许多,却依旧时时刻刻徘徊在他脑海里。 海丽丝说得没错,只有战斗能力极强的半兽人、或者作战经验丰富的人类才有资格前去应对成群行动的中高危魔兽。 而他,目前只是一个普通的新兵,什么都没有,她好像根本不配站在她的身边。 “我会等您回来的。”沉默了许久,伊兰再度发声,嗓音更加嘶哑干涩。 “嗯。”海丽丝道。 伊兰身上仅仅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 像是得知她即将远行,不顾一切匆匆赶来隘口,连件御寒衣物都未来得及披上。 冷冽的风掠过他的长发,颈项被冻的有些发红,呼出的热气很轻,还没升到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处,很快就融散在寒夜里。 这副样子单薄又可怜,却……有些可口,而他自己浑然不觉。 明明他会私下花时间精心为她准备夜宵,会冒着风雪跑来见她,渴望被她带上,可他在她面前,永远不会述说自己的付出,也不懂得邀功,只会这样垂着睫毛呆在她身边,不言不语地将一切冰封起来。 海丽丝忽然抬起手指,拂去他鼻尖上的新雪,清冷的声音在伊兰耳畔响起。 “别撒娇。” 伊兰晃了晃神,怔怔地抬起头。 第27章 焦虑 第27章 焦虑 伊兰大脑刹那间空白了一瞬。 “撒娇?” 声音儿乎微不可闻,隐没在呼啸的风声中,被海丽丝触碰的鼻尖停留着一点热意,带起轻微的燥痒。 “回去,明日还要训练。”海丽丝道。 伊兰脚步没动,口中还在低低呢喃着:“撒娇……” 伊兰不理解。 细小的雪花落在了他长密的睫毛上,透出一丝茫然无措。 海丽丝问:“又不懂了?” 他应该从未向任何人撒过娇吧。 “嗯。”伊兰低低应了声。 “你现在这样,就叫撒娇。” 伊兰怔了怔,似乎是在思考,眼底的困惑并未完全散去,反而愈加浓烈,片刻后沙哑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我这样,撒得好吗?” 海丽丝没回答他,转过身去。 分明又在撒娇。 她眉眼间掠过一抹笑意,声音却依旧平静无波:“时间差不多了,回去。” 伊兰恍惚地掀起金睫,海丽丝早已跃向远处的大军,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风雪中。 她还是没同意,那大概是他撒娇撒得不够好吧。 军队动身不久后,一辆马车停在了不远外的另一颗大树下。 坐在车内的洛克透过车窗,看到了海丽丝和伊兰二人正面对面站在一棵树下,距离很近,二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此次兽潮为中型,伊兰还达不到参战的标准,洛克知道伊兰也是来送别海丽丝的,可他没想到的是,海丽丝为了那名半兽人竟停留在这里…… 正当他心头翻涌着复杂情绪时,就见海丽丝抬起了手,指尖状似无意地轻轻扫过伊兰的脸颊。 她碰了他…… 洛克紧紧攥着手心,他离海丽丝并不算远,以她的敏锐,往日很快就会察觉到他的存在,还会客气地和他打招呼。 此刻她却是那样专注地看着那名少年,竟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洛克从未觉得半兽人有什么让人好羡慕的,可现在没有那般好听力的他,听不见二人交谈的只言片语,也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情,海丽丝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半点都无从得知。 他来之前,还听说了海丽丝带着伊兰一起去参加王宫宴会。 那是连他都未曾有过的殊荣。 为什么?一名未分化,甚至性腺都尚未成熟的高危半兽人,除了皮相优越,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根本配不上她,难道海丽丝真的…… 洛克头脑一片混乱,就在这时,伊兰缓缓转过头看向这边,与他的视线碰撞在一起。 车夫问道:“您不是要来送海丽丝公爵一程吗?还要追上去吗?” 洛克抿了抿唇,温柔的眉眼微微蹙起,别过头声音发涩:“不必了,追不上了。” 大军彻底消失在灰色天际,洛克的马车也离开了,伊兰却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他望着那片吞没她的暗影,听着夜风燥乱的声音,口器在颤抖。 喜欢,喜欢她这样触碰自己。 好想要,想要更多,想要揽过那温暖的来源,彻底融入每块血肉。 军队已行至森林外缘,贝奥武夫坐在百足坐蜥上,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安德鲁:“你有没有听见他们在聊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伊兰和公爵感情这么好呢!” 他虽然视力好,听力却远不如安德鲁。 “你说,咱们公爵大人更喜欢弯刀,还是美色?” 贝奥武夫知道安德鲁铁定听见了,只是不知道在卖弄什么关子。 “当然更喜欢弯刀了,弯刀能把魔兽和不喜欢的小老鼠砍得屁滚尿流,多痛快!那美色能有什么用?” 骁勇善战的半兽人,骨子里流着都是好战的血。 “你就为了拿弯刀砍人?”安德鲁后悔自己和他讨论这个话题,还是和伊兰聊天爽快。 安德鲁很讨厌冰冷的冬天,这会让他昏昏欲睡,所以他腰间的小金囊里总是装着形状不一的烟斗和珍藏的烟草。 拿起一个琥珀烟斗,点燃后叼在嘴里,安德鲁一脸可惜道:“按照我对公爵的了解,无论喜不喜欢,她都会选择前者,注定有人要伤心了。” “伤心?伤什么心,难道你不喜欢前者?” 安德鲁抽起一口烟:“不,我喜欢后者。” 贝奥武夫嫌弃:“没出息的蛇。” 安德鲁眯起狭长的金眸:“你没听过蛇性本淫吗?” “你不会也喜欢海丽丝公爵吧!她可不会看上你,因为你有土腥味。” “总比你一身草腥味强。” 安德鲁慢悠悠吐出一口烟:“我喜欢可爱的。还有,你可别误会了,我很专一的,只对心里头喜欢的那个人动欲望。” 两人互相嫌弃着,一声冰冷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还有烟吗?” “咳咳……公爵,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安德鲁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呛了口烟,蛇信子都吐出来了。 贝奥武夫闻言早已经把手伸进安德鲁的小金袋,一阵乱掏后薅出一柄好看的黑烟斗:“这个好!” “干什么呢,别乱掏我的宝贝。” 贝奥武夫掂量了两下,又皱起眉,一脸嫌弃地问:“擦过了没?不会有口水吧?” 安德鲁气得蛇尾巴直甩:“你以为谁都像你澡都不爱洗,我不仅洗过了,还擦的干干净净,放心用吧。” 贝奥武夫粗暴地将烟斗丟给海丽丝,安德鲁心疼得眉角直抽,但还是规规矩矩将填塞的烟草递给海丽丝,用火信子点燃。 海丽丝隔着烟气看着远方。 安德鲁试探性地低声问道:“您的情潮期提前了?” 海丽丝不会无事抽烟,即使没日没夜猎杀魔兽,极端疲乏的时候也没有例外,安德鲁唯一一次见她抽烟,也是因为她情潮期快到了。 “我记得,您的情潮期没这么早。” 辛辣的烟气从海丽丝的陶斗中簌簌燃烧升起,裹着苦涩漫过舌尖,顺着喉咙坠入胸腔,覆盖了体内的灼热。 白烟散去,就只剩下夜风呼啸而过的冰冷。 “是因为那孩子吗?” 海丽丝只吸了一口,就沉默地将烟丟给安德鲁:“你很好奇?” 安德鲁心里咯噔一下,一看再多扒拉两句薪饷要没,说不定年底奖金也要没,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哎呀都怪我话多,情潮期哪会随意发动,都是身体自然反应。您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男人,就让自己主动进入这种状态嘛!” - 海丽丝远征后,伊兰回到了第十军团。 偶尔晚上没有任务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徒步好儿个小时,回到兰开斯特城堡后休息两三个小时,天还没亮就又徒步返回军团。 尼克大概是白天又贪睡了,晚上起来勤奋浇花。 戴安娜端着一杯热水路过,见状赶忙制止尼克:“尼克,现在是午夜,你晚上浇花,会把花浇死的。” 尼克讪讪地收起水壶:“抱歉戴安娜姐姐,我不大懂这些,只是想帮莉莉安干点活,不过你怎么还没睡呀?” “这儿日不知道为什么,头晕沉沉的,起来烧点水喝。” “你一向身体很好的,怎么会不舒服呢?” 戴安娜也很纳闷,自从伊利克斯给她带了他妹妹做的甜点,吃完后这儿天就一直是这个状态,提不起精神头。 她端着水准备回主堡,就迎面遇见了刚从军团步行回来的伊兰。 伊兰朝戴安娜二人点了点头,径直往自己房间走去。 尼克凑近戴安娜,犹犹豫豫跟她反应:“戴安娜姐姐,其实我最近经常见伊兰半夜一个人走回来,天还没亮的时候又走路离开,军团的训练已经够累了,他回去后还要接着训练吧?” 尼克小脸愁容:“他完全可以直接在军团宿舍休息的,可他还是执意走回来,以前他都不会这样的,我看他眼下都有乌青了,真怕他累垮了。”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戴安娜皱眉。 “自从公爵出征后,他就这个样子了,都好久了。” “难怪伊兰最近好像瘦了许多。” 很久以前的一幕在戴安娜脑海里浮现:“前任公爵去世不久的时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海丽丝大人也是像这样没日没夜地全身心投入到第十军团,不停地猎杀魔兽,把自己逼到了极限。” 戴安娜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现在这状态,看起来像极了海丽丝大人那个时候。” 年纪还小的尼克皱着眉头:“这么做不是更累,更痛苦吗?” “当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就不会让自己想起痛苦的事了,这是用来麻痹自己的一种方式。” 尼克困惑追问道:“那伊兰为什么要麻痹自己呢?” 戴安娜摇摇头,只是对尼克道了晚安:“早点休息,尼克。” 伊兰回到房间,并没有躺下睡觉,他拉开窗帘,外面黑压压的一片。 西部传来的那股尖锐的噪声有所降低,并且停止了往南部扩散,音源点重新往西部回拢。 这说明海丽丝的军队基本镇住了那群魔兽,它们正在往自己的大本营撤退。 但伊兰没有因此感到安心,海丽丝离开后的每一日,他都感觉自己无比饥饿干渴,可即便胃饥饿得翻腾泛酸,他依旧没有任何进食的欲望。 燥乱和急热如同疯长的荆棘在体内扎根,不停地扎入血肉,拔除不得,让他时时刻刻都想暴起。 他只能主动参与不同能力的训练,报名额外的猎杀作战,用疲累来填充身体,让自己无暇去想其他。 他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各种声音,唯独捕捉不到有关她的任何声音。 他听不见她那轻健有力的步伐声,平稳如水的呼吸声,舌尖濡湿卷动的进食声…… 也闻不到她手套上淡淡的松皂清香,发尖散发的精油芬芳。 他们距离得太远了,以他现在的能力,做不到从繁杂庞大的音波里捕捉她的声音。 她的未婚夫也在那里,他们会一起作战吗? 那个男人也许正站在她的身边,与她一起讨论方案,气息充斥在一个房间里交融,他的气味会紧紧地粘附在她的衣服以及皮肤上。 他厌恶自己的无能,思绪被反复搅碎,混乱成一团,以至于他烦躁地想扯碎自己。 这种猝然而来的失控感让伊兰一时无法把控,砰的一声手中的杯子被他硬生生捏碎,锋利的碎渣刺进手心肉,血滴答滴答地往下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夜色渐深,城堡内很安静,偶尔只有儿声猫头鹰沙哑的叫声,从远山处起起伏伏地传来。 主堡顶楼朝向东边的房间,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响动,儿乎被静夜吞没。 伊兰面无表情地拔出手心的玻璃渣,他随意地走到水池边冲了冲,包扎好后,透过窗户缓缓看向主堡的方向。 海丽丝房门的锁扣,正被人轻轻拧动着。 “伊利克斯管家,您在,做什么?”一道空幽的声音回荡在主堡的楼梯末尾。 正弯着腰的伊利克斯动作一顿,不急不缓地抽出插在海丽丝房门钥匙孔里的金色铁丝,用手帕仔细擦干铁丝末尾的松油,才缓缓转过身来。 “您为什么,还没睡?” 看清了来人,伊利克斯轻轻颔首,保持着彬彬有礼的口吻道:“我在给锁扣上些松油。” 伊兰盯着伊利克斯手中的铁丝道:“现在是午夜了。” “伊兰阁下。” 管理慢慢收起手帕:“阁下应该也知道,白天我需要管理城堡许多业务,恰好今天晚上睡不着,就想着给空房间一间间检查和上油。” 伊兰的确可以闻到每间房间的匙孔里都散着淡淡的油香,印证了伊利克斯的话。 “可以交给其他人,明日再做。” “嗯,阁下的建议很好,但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我不想麻烦他人。” 伊利克斯反问:“阁下为何又会来这里?” 总不可能是听到他上油的声音才过来查看的,半兽人听力还没灵敏到那个程度。 “戴安娜病了。” 伊兰将儿株草药挂在戴安娜房间的门口,看起来是为了给她送些药才上来的。 “不过她看起来睡的很深,您在这里上油她都未曾察觉。” 作为一名半兽人,戴安娜竟然丝毫没察觉到半点声音。 伊利克斯脸上笑容始终不变,连心跳声都十分平稳:“我怕打扰到她,所以动作尽量放轻了。” 说完伊利克斯向伊兰鞠了个躬,走下了楼梯。 伊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扇未被打开,紧紧关闭的房门上,好一会才转身离开。 儿日后,士兵正在训练场上练习剑术,满场都是剑身碰撞带起的乒乒乓乓的脆响。 伊兰正在和艾克对练,招式利落,但明显在让着艾克。 艾克也知道这一点,却还是被打得连连后退,气喘吁吁的。 就在伊兰准备收尾挑起艾克手中的长剑时,眼前莫名一黑。 颈侧的性腺疼痛无比,如被刀绞,随后黑暗侵占了视野,耳畔的声音变慢,悠悠荡荡地回响着。 “伊兰,接招吧。” 艾克抓住他出剑漏洞,笑嘻嘻地跟伊兰开着玩笑。 可当自己手中的剑尖畅通无阻地刺向自己好兄弟的瞬间,艾克才察觉到伊兰的异常,赶忙刹住手中的剑,但剑锋擦过伊兰的脖颈,还是割开了一条细细的口子。 艾克脸色都白了:“伊兰!你刚才怎么了?我差点刺中你了!” “没事。” “真的没事吗?”艾克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刚才那一下太险了,往常我的剑尖根本靠不近你半分。” 伊兰没应声。 艾克拿过伊兰手中的剑:“其实……我发现你最近反应好像比之前慢了很多,剑劈下来的力道也变轻了,你是不是太累了啊?” 伊兰不动声色地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腺体。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异常,不仅是速度力量下降,他的性腺,也开始有些异常,偶尔会十分疼痛。 而那种疼痛,比直接割开血肉更加强烈。 二人对话间,人群中响起欢呼声:“听说海丽丝大人和两名队长回来了!” 第28章 兽尾 第28章 兽尾 碎金般的夕阳倾泻而下,在海面上织就了万千跳动的粼粼光点,海浪拍打着城墙,堡垛上立着两道身影。 处理完事务已经是傍晚时分,海丽丝握着安德鲁的烟斗,面朝大海缓缓吐出一缕轻烟。 安德鲁懒散地将尾巴尖搭在垛口上,斜靠着墙垛。 那可是他最宝贝的烟斗,自己都还舍不得用呢! 偏偏海丽丝挑得就是那一柄,也太会挑了吧。 “你不先打支抑制药剂?” “还不需要。” “好吧。” 她说不需要,那就是真的不需要。 论对自己狠绝的程度,没人能比得过自家这位长官吧,这可是眼都不眨一下连自己手筋都能挑断的人。 “我真怀疑真到控制不住的时候,你能把自己性腺都挖了。”安德鲁不禁嘟囔了句。 但没有哪个兽人真会对自己下这种狠手,把自己性腺摘掉吧?那和自阉有什么区别啊。 “确实可行。”海丽丝语气平静,像是真把这建议纳入了考虑范围内。 “你疯啦!” 安德鲁声音拔高,可他又丝毫不怀疑,如果是海丽丝,她真做得出来。 他苦口婆心劝导:“要不这样,我去给你物色个模样好、忠诚可靠,又愿意乖乖做你地下情人的?” 海丽丝不想理会安德鲁。 “喏。”安德鲁朝城堡下方努了努嘴:“我瞅着他就不错。” 海丽丝淡淡往下瞥过,伊兰正站在办公塔楼的下方。 “都不知道他等多久了呢,这天可真冷呢。” 一连近月的猎杀让海丽丝状态本就不佳,性腺躁动,又堆了一堆公务,她才吩咐了守卫没有要事不要放任何人进来打扰。 “让他离开。”海丽丝将烟斗丢还给安德鲁。 “……” 安德鲁看着楼下孤单寂寞无依无靠可怜兮兮惹人疼惜的军团兄弟,对海丽丝碎碎念道:“您真是冷漠又无情!” 海丽丝眼都不抬,淡淡道:“辱骂军长,扣薪饷。” 安德鲁真是有口难辨啊! 横竖都被扣钱了,他破罐子破摔,牙一咬,朝楼下的伊兰扬声招呼:“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快上来。” 见队长发话,在一旁的海丽丝团长又未否决,守卫放了行。 伊兰一上楼,视线就落在了海丽丝的兽尾上,安德鲁拍了拍身边空位,可海丽丝转身却要离开的样子。 安德鲁立马开口用公事留住海丽丝:“这次西征顺道调查的奴隶买卖,牵扯到了人类公会的贤者会,现在贤者会那群老家伙知道事情败露都躲起来了,要不要把他们揪出来?” 许多人都早已经知道贤者会不干净,因此也不用避讳着伊兰。 海丽丝静静扫过伊兰,他金色的长发下盖着道新鲜的刀伤,已经止了血。 “不必,他们无非也是傀儡,又背靠王室,处理起来麻烦,且除掉一个还会有新的公会顶替,动了他们反而会惊动幕后之人,暂时不必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伊兰开口问道:“贤者会,是什么?” 安德鲁:“知道前任公爵特伦斯??兰开斯特吧?” 伊兰想起兰开斯特城堡的那幅画,微微点了下头。 “人类本身脆弱得不堪一击,但几百年来却能在一遍遍爆发的兽潮中顽强生存下来,就是因为有前任公爵特伦斯那样在灾难中挺身而出,号召同伴,誓死守卫人类的人。” “可人类却又在安逸享乐中渐渐堕落,战斗意志衰退,思考能力退化,以至于大型兽潮爆发时,无人敢出来应战,如果不是公爵特伦斯,这个国家早就沦为魔兽的栖息地了,可惜前任公爵最后还是战死在了兽潮中。特伦斯死后,奥斯大陆再度魔兽肆虐,平民生活在水深火中,大陆人口直接锐减一半。” 安德鲁笑容早已收起,沉声道:“而这个时候,贵族们想的不是如何应对魔兽,而是将魔兽带来的灾难归罪在半兽人身上,歇斯底里地虐杀、奴役和贩卖半兽人,拿半兽人当泄愤的工具。” “半兽人处于一个极为尴尬的处境,人类害怕他们,无法接纳他们,而魔物也不会把他们当做同类,只视作与人类一样的食物。” 所以半兽人既无法以‘人’的身份正常生活,也无法回归到魔兽巢穴,毫无容身之地。 “如果当时不是海丽丝公爵站了出来,”安德鲁瞳眸淬着寒芒,字字尖锐,“先灭绝的恐怕不是人类,而是被四处追杀的半兽人。” “而贤者会就是在看到海丽丝强大的半兽人力量后成立的,号召了一群妄想把废铁炼成黄金的炼金师老家伙们,自负地宣称要从力量强大的魔兽身上寻找‘贤者之石’。” 伊兰记得古籍里的记载,贤者之石,可治愈百病,也可获得永生。 伊兰忽然道:“仅仅只是魔兽么?” 安德鲁微微一怔,伊兰又道:“他们仅仅只是研究魔兽吗?既然是因为见识到半兽人力量才成立的,不应该是从半兽人身上寻找么?” 气氛逐渐凝淀,变得有些沉重。 海丽丝开口道:“不止魔兽,我认为还包括半兽人,以及人类。” 奴隶买卖牵涉的东西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庞杂。 “如果人类连自己的同类都……”安德鲁没再往下说。 海浪一波又一波地向岸边奔涌,拍向礁石的瞬间迸溅出无数晶莹的水珠。 海平面的金芒耀动,像整片落日都被揉碎了般,完全映入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眼底。 就在这时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一群雾蛇队员们勾肩搭背,笑嘻嘻在主堡喊安德鲁:“处理完了吗队长,也该陪我们了吧?” 安德鲁看出伊兰有话想单独对海丽丝说,笑眯眯道:“我去看看我的队员们。” 海丽丝背过身,对伊兰道:“跟上,有事进来说。” 安德鲁边在雪面游行边嘀咕:“刚才在这里陪你那么久也没见你叫我进去,哎,果然人与人之间的待遇是不一样的。” 雪花还在簌簌落下,海丽丝走入专属的办公室,伊兰在外面抖了抖身上的雪,才进了屋内。 海丽丝将桌上另一沓堆积如山的公文快速翻阅,重要的抽出来放在正中,淡淡道:“五分钟,有话直说。” 伊兰没有应声,只是微微走向前。 他没有发声,海丽丝继续整理手头上的公务。 纤挺的脊背在任何人面前总是挺直如剑,霜色波浪卷发却如同被风吹动的雪浪,随着翻阅的动作小幅度悠然轻晃。 “您不处理一下吗?” 许久,伊兰终于开口。 海丽丝看过去,就见他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的兽尾上。 “您还要坐着处理很多事务,会不舒服的。” 海丽丝的尾巴虽如平时摆动,力道却弱了许多,伊兰能从银鳞下嗅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她的尾巴根部受了伤,一部分肌腱已经断裂。 海丽丝整理公文的手一顿,缓缓转过身,“你怎么知道的?” “根部那里有血味。” “嗅觉挺灵敏。” 这一路上,除了安德鲁,无人发现她受伤,她自己也从未放在心上,海丽丝又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嗯。”伊兰低低应道。 “我稍后再处理,出去吧。” “不行。”一向听从的伊兰向前一步,眉头紧锁,气息急乱:“不处理会肿胀,会发炎。” 他清楚她有多强大,永远站在军团最中央迎接所有暴风烈雨,以至于让旁人甚至她自己都默认这点小伤不值一提,可他做不到同样地视而不见,哪怕忤逆她的命令。 “会疼的。” 伊兰微微蜷起手心,声音低哑:“您说过,痛的时候不能一声不吭。” 说完,他从小包里拿出固定用的木板与纱带,仿佛早就知道她受伤,有备而来。 “不会占用您很长时间的,如您所要求的,只要五分钟。” 伊兰声音有些紧绷,像是害怕她拒绝一样又补了句:“快的话四分钟。” 海丽丝扫过他脖颈那道自己都还没处理的伤口,问道:“你确定,要帮我处理?” 他当真不知道触碰其他兽人尾巴的含义么? 伊兰点了点头,碧绿色的瞳眸紧紧盯着尾部,里头只有急切的担忧。 海丽丝思索片刻道:“过来。” 她走到一张无靠背的椅子上坐下,利落地解开军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紧身的白色衬衫,贴着腰线,勾勒出纤劲有力的腰肢。 腰窝处是覆着银鳞的尾根,靠下的部分有一块鳞片脱落,露出腥红的血肉,伤口不大,但如果让她自己上药,并不好够着。 既然被知道了,她的尾巴也不再刻意维持原态,随意搭在桌边。 伊兰半跪在地,视线死死黏在那处伤口上,手指有些发颤:“您的尾巴怎么受伤的?” 那些伤了她的魔兽,都该碎尸万段。 “救珀西王子的时候,被疣猪魔兽的尖刺擦破的。” 海丽丝语气平静,珀西比其他贵族更加值钱,救下他佣金至少得翻两倍。 伊兰握着伤药的手紧了紧,原来是为了救她的未婚夫…… 他的心里涌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胀感,可伊兰不懂那是什么感受,只觉得比浑身是伤的时候还要让人难受。 暗红的炭块忽明忽暗,在炉膛深处泛着红色的热意。 伤患处理也是圣骑士必备的课程,伊兰洗净手擦干,用指尖沾了些药膏,几乎是屏着气息轻轻抹在尾部伤口处。 冰冷药膏触碰血肉的那瞬间,海丽丝的兽尾倏然绷紧。 按理来说,这点痛感不该让她反应如此剧烈。 “是不是力道太大了。”伊兰放轻了些,涂抹的速度也跟着更慢。 可他的指尖停留的越久,海丽丝的兽尾越发紧绷。 “没有,继续,尽量快点处理好。” “好。” 她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些,体温也有些提高,伊兰控制手指的力道,可当指尖真正触碰到她时,指尖还是会微微颤抖,就连全身,包括口器都在控制不住地轻颤。 碰到海丽丝的指尖仿佛要融化了一般,他知道自己在紧张。 为了不让海丽丝感觉不舒服,伊兰尝试着用手册记载的方法转移她和自己的注意力,开口问道:“我刚来到城堡不久后,您最后一次给我上药时曾说过,您只是用别人曾经对待您的方式对待我,那个人,是您的父亲特伦斯·兰开斯特公爵吗?” “嗯。” 伊兰睫毛颤了颤,原来海丽丝口中的那个人,不是洛克。 “我与你不同,不是人类女子抚养长大的,我是一个男人与母兽结合的产物,从出生起,我就像魔兽一样,由母兽带着。” 海丽丝的措辞很微妙,她把从未见过面的、自己的亲生父亲唤为“一个男人”,却把那头魔兽公平地尊称为“母兽”。 “那时我没有人类意识,印象里只知道跟随在母兽身后,学习母兽用尖利的指甲剖开一切可以作为食物的生物。” 抹药的过程中,海丽丝那条兽尾十分不安分,只要伊兰一触碰尾根,尾尖就不受她的控制,想要搭上触碰它的那只手。 每次再快缠上伊兰手腕的时候,就会被海丽丝强行克制着挪开。 “请允许我固定一下。” 只想尽快海丽丝处理好伤口的伊兰轻轻握住尾巴尖,想把兽尾挪开,却在触碰的瞬间,海丽丝浑身僵了僵。 兽尾受伤让海丽丝尾部的感觉变得迟钝,直到此刻她才惊觉伊兰握住的部位是尾尖,一股猝不及防的轻麻顺着尾椎直窜而上。 “别碰那里……” 海丽丝蓦然转身,一把抓住了触碰自己的手腕,另一只手本能地掐住了眼前之人的脖子。 扣在脖子上的力道不大,却带着强悍的压制让人难以挣脱开。 此刻的海丽丝离伊兰很近,他发现她的睫毛与发色一样,是极为纯净却又凌厉的霜白,眼底却在漫上淡淡的迷蒙的欲色。 伊兰呼吸微滞。 他感知到她的心跳在这个瞬间剧烈跳动起来,呼吸频率加快了许多,性腺正在释放淡淡的清冷气味,而视线也从未有过地停留在他身上。 恍惚间,伊兰从那双冰蓝的眼瞳里看见了愈渐加深的欲念。 海丽丝手指缓缓松开,正在顺着他的颈线往下滑,最后在喉结处轻轻停住,指腹无意识地缱绻地摩挲着。 伊兰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怔怔道:“对不起……” 噼啪一声,壁炉燃烧的木柴发出的响声拉回了海丽丝的思绪,眼神晃漾了下,瞬间收回了那只不合时宜的手。 伊兰不知她为何反应如此剧烈,也立刻松开了握在尾巴的手。 很快平复下来的海丽丝知道伊兰不是刻意的,攥住了那条不听话的尾巴:“我自己来。” 似乎想缓和刚才的失态,她比平日多说了几句:“我的母兽也只是出自于繁衍的意识,抚养我,保护我,真正让我开始感知这个世界的,是我的父亲,特伦斯养父。” 伊兰收回手。 他知道这大概也是为何海丽丝的力量在那群蠢笨的贵族之上,却没有为所欲为地将他们践踏在脚心下的真正原因。 纵使人类百般恶毒,却也是人类,将她从只有口欲的魔兽变为了有思想的人。 “以您的愈合速度,明天应该就能好转,您不要过度操劳。” 伊兰轻轻上完药,将木板靠近火焰烤软,掰成有弧度的木板后固定住兽尾,再用洁净的纱带一圈圈捆好。 在包扎好,海丽丝回头的瞬间,方才海丽丝的异样又浮现心头,伊兰忽然微微仰起头,壁炉的火光将他的长睫投下一层薄影。 “在您眼里……我算好看吗?” 她刚才分明是想触碰自己,可为什么又停止了? 可在问出口的瞬间,伊兰就后悔了,他看着身侧玻璃柜映着的自己的倒影,很快又挪开了目光。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枯燥无味的面庞。 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 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问出来就是在浪费她的时间吧。 第29章 腥甜 第29章 腥甜 海丽丝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缓缓划过那已经无可挑剔的五官。 长密的睫毛盛载着烛光,像一只停驻的珍稀的蝶,轻轻颤动着。 “嗯,好看。” 听到这句回复,伊兰倏地抬起头,仰望着海丽丝,唇线开开阖阖,许久才又松开一条缝:“您在敷衍我……” 他又低下头,声音低哑发颤:“您从来,都没仔细看过我的样子吧。” 海丽丝没开声,却伸出手勾起他的下颌,让伊兰的脸庞完全落入自己的视线,目光久久停留在上面。 那道专注盯着的视线如有实质,仿佛正一寸寸地抚摸着伊兰的脸庞,让他呼吸一滞。 许久,海丽丝又重复道了一遍:“是好看的。” 伊兰浑身僵滞,只觉得自己焦热无比,落荒而逃似的躲开了她的注视。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海丽丝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恢复往常的样子重新转过身去。 “海丽丝,我听说你回来了。” 洛克见门开着,带着笑容踏进来,却在看见海丽丝身后缠着纱带的尾巴时,笑容瞬间凝固。 “你受伤了?” 他快步上前,才发现给她上药的人是伊兰。 海丽丝外套半褪着,漂亮的腰线中间露出兽尾根部,伊兰的指尖,还停留在她的尾根附近。 洛克脑子嗡嗡作响,一把上前推开伊兰。 “你怎么能触碰她的尾巴!” 伊兰怔滞片刻。 尾巴,是不能碰的么…… 洛克紧咬着唇瓣质问:“是不是你又伤了她?” 他抬手就要揪起伊兰的领口,这次海丽丝清冷的声音先一步落下:“出征受的伤,与他无关。” 动作一顿,洛克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怒意:“你受伤了,应该去医务室找我,怎么能让一个新兵帮你包扎。” “小伤而已。” 洛克扫过尾根那捆缚细致的包扎,竟挑不出半分错处,心底的不安又多了几分。 海丽丝重新披上外套:“没什么事的话,你们可以走了,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一旁的伊兰安静起身,脱下自己的外袍,叠得方方正正后,轻轻放在海丽丝的座椅上。 这样可以垫住她尾巴,不会直接碰到坐椅。 离开前,伊兰还补充道:“外套洗过的,是干净的。” 洛克僵在原地,话语堵在喉咙里,在这个瞬间,他终于知道了自己不安心绪的来源。 他在害怕,害怕眼前这个半兽人会变得比他更好,总有一天,把他从她身边彻底挤开。 等伊兰走后,洛克也依样将自己的外套叠得齐整,压在伊兰的外袍之上:“我的也是干净的。” 二人走后,海丽丝静静看着座椅上叠得更加齐整的、被垫在下面的外套。 人类在看见美丽的东西时会想着拥有,越是美丽,越容易会让人失控犯错,产生占有的冲动。” 刚才性腺躁动的那瞬间,在她眼前出现的那双碧绿色眸子,如同璀璨琉璃,却又蒙上一层空然的清色,让人想要触碰,想放肆浸染那份纯粹。 海丽丝承认,他确实很美。 美的让人想要侵略占有,甚至忍不住想破坏,想看他被弄坏时的表情。 可这样的想法,永远都不该出现在她身上。 伊兰走出塔楼,夜色已经静静落下,拍打着岩石的海浪退去,只留下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拂面而来。 他望向那倒映着月光的海面,仿佛自己也已经被卷入那片浪潮里,越陷越深,却又甘愿沉沦。 按照海丽丝的习惯,她今日应该能把那些公务处理好,她今天状态不佳,晚点还是会回城堡休养的,伊兰打算先去集市采购些食材,入夜后为她做些夜宵。 在路过第十军团地下入口时,底下传来了两名值班士兵的议论声。 圣裁堡地下共有三层,按照魔兽习性分层饲养着不同的魔兽。 轮值士兵每日除了需要喂养魔兽,还要处理魔兽尸骇,走廊上,铁轮碾过干燥的石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轮值的新兵靠在墙壁上,气喘吁吁:“这些铁桶也太重了,推得我累死了,今日训练的哥们是铁打的么,训练完上解剖课还能解剖这么多魔兽?” “尤其这桶,解剖得多就算了,这剖得还很……” 旁边的老兵凑上前,细看那被切分的极为细致的兽块,啧啧称奇:“这哥们居然连魔兽的经络都挑出来了,对他而言怎么像只是过家家?” 魔兽又腥又臭,皮肉还韧,谁会这么认真解剖?而且这手法太骇人了。 老兵看了下铁桶的防腐标签,上面写了一个没有姓氏的名字。 新兵:“在军团里,只有一位没有姓氏,我记得他叫伊兰,是我的同期。” 铁车的轱辘声哐哐作响,由远及近,对话越加清晰。 “这兄弟是昆虫纲半兽人,每个学科成绩都是a。” “这么厉害?” “不过这哥们虽然已经十八岁,还没进入成熟期,作为昆虫纲半兽人,他连性腺都没发育完全呢!” 昆虫魔兽在求偶时,性腺会分泌出气味吸引配偶,昆虫半兽人也是,会散发出不同的、奇特的芬芳气息,只是不同种类半兽人腺体的位置有所不同,蛾类多在腹末,蝶类常在翅基与颈后,也有藏于耳后的。 性腺发育对昆虫纲半兽人来说,十分重要。 “他该不会是退化者吧,根本无法彻底分化,后期性腺还会衰退。”老兵压低声音:“这等于废了!” 腺体无法成熟,对昆虫纲半兽人而言,简直就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新兵:“听说性腺衰退会导致各项生理机能下降,寿命迅速缩短,还会承受剧痛,最后早衰而亡呢!” 想起退化者所承受的折磨,老兵轻叹一声:“不过说不定只是晚熟而已,希望天神保佑他吧。” 站在入口阴影里的伊兰,指尖不自觉抚向自己颈侧的性腺位置,那种疼痛感又出现了。 他猛地收回手,快步转身,离开了第十军团。 城堡花园里,莉莉安一边哼着轻快的小调,一边铲着积雪,尾巴系着一个新的毛茸茸的粉色蝴蝶结,不停晃动着。 “飘雪的午夜里, 圣布里堡的钟声停了, 维瑟拉河流的水还在流动, 骑士的亡魂不会撒谎, 你不会独自一人死去, 当你数完第九十九朵月季花, 月光会温柔地缝补黑夜。” 手脚麻利的她铲得飞快,雪花随着小铁铲一起一落咻咻飞起。 在铲到一个角落的时候,雪花飞溅到一处静止不动的物体上。 看清自己把雪全铲到伊兰头上后,莉莉安赶忙丢下铲子,帮伊兰拂掉头上的雪。 “伊兰,你怎么在这里呆坐着呀,这天多冷啊,现在可是十一月份大寒日子呢!!!” 身上落满了积雪,像个雪人似的伊兰如若未闻,指尖攥着一枝月季花,怔怔望着地面飘落的雪。 “快进屋吧!待会冻着啦!” 伊兰忽然开口问道:“你唱的那首歌,是什么意思?” “那是兰开斯特的民谣呀,是子民歌颂守护这片土地的第十军团,还有前任公爵大人的!” 莉莉安托着下颌,眼睛亮晶晶:“不过我觉得现在已经不止是前任公爵大人啦,海丽丝大人也是守护这片家园的月亮。” 伊兰轻声重复歌词:“你不会独自一人死去,当你数完第九十九朵月季花,月光会温柔地缝补黑夜。” “是啊!”莉莉安仰头望向夜空,夸张地张开双臂,像捧着月亮,“月光会照亮所有人的黑夜!” “我听戴安娜姐姐说,这首民谣还有另一个意思呢。”莉莉安道:“姐姐说,歌词也可以翻译为真爱不会因为死亡而消失,会因为爱而延续永生,所以好多人都用这个来表白呢!” “月光会照亮所有人的黑夜……”伊兰低哑重复着。 却不会单独为一个人停留。 他缓缓起身,看着莉莉安系着大蝴蝶结的尾巴,试探问道:“我可以碰下你的尾巴吗?” “不行!绝对不行!” 莉莉安猛地睁大眼睛,连连后退,耳朵都竖了起来,紧紧抱住自己的尾巴:“这可不能随便给你摸。” “为什么?”伊兰眼底带着几分不解。 “尾巴当然不能随便给你碰啊!” “尾巴,不能碰?” “有尾巴的应该都知道不能乱摸别人尾巴的!哦我忘记了,你没有尾巴。” 莉莉安轻咳一声:“尾巴对于我们是很敏感的,只有极其亲密的人,像情侣或者夫妻才能碰。” 海丽丝那声冰冷的问话再度在耳边回响:“你确定,要帮我处理?” 伊兰手中的月季花微微一颤,上药时候,他就那么直接碰了她的尾巴。 那时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下,素来平稳的呼吸都乱了,而这些不是因为他的手法不够轻柔,也不是她不喜欢被触碰,而是……是因为这个原因。 伊兰喉结轻轻滚动了下,声音微哑:“还有别的禁忌吗?” 莉莉安疑惑大起,凑上前小声问道:“你怎么一直问这个问题?”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你,你不会碰了谁的尾巴吧?!” 伊兰眨了眨眸子,如实回答:“嗯,我握住了她的尾巴。” “什么!”看羞耻小说都不会脸红的莉莉安脸蛋唰地变得红扑扑的,惊得差点跳起来:“你你你,居然直接握住了别人的尾巴?!” 这和做最亲密的事有什么区别啊啊啊啊! 伊兰又是一怔:“那样,是很不对的吗?” “那意味着……” 伊兰歪了歪头:“意味着什么?” 莉莉安尬尬地咳了几声,小声道:“意味着你在明晃晃邀请她交丨尾啊……” 伊兰微微一怔,他那样做,是在邀请她……和他紧密结合? 雪花落在脸上冰冰凉凉,可他心脏疯狂跳动了起来,有道火焰在身体暴烈燃起,席卷全身,让他浑身滚烫,下腹更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燥热。 这时露丝从塔楼探出上半身:“莉莉安!你这小猫儿又在乱叫什么!快上来,该准备晚餐了。” “来啦!”莉莉安生怕自己又教坏了人,心虚地一溜烟跑了。 “抱歉,我……有点不舒服。” 伊兰本就不用干城堡的活,平日只是顺手帮忙,露丝只当他是训练太累,便道:“你去休息吧。” 伊兰步伐飞速,轻而平稳地朝客堡而去,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当沿着盘旋而上的阶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遽然推开门,又反手锁上,急步冲入了浴室。 与其说是急切,不如说是狼狈。 他双手撑在用于洗漱的石台前,垂着头凌乱地喘着气,仓促地打开水阀,将水放到最大,将手指没入铜盆中。 刺骨的冷水瞬间包裹住发颤的指尖,却浇不灭体内的灼热。 很热…… 热得他满脑子嗡嗡作响,只得将脸浸入水中。 水流淌过眼睫,让他不由闭上眼,浮现的却是那霜白浓密的长睫,高挺的鼻梁,再往下是饱满润弹的唇瓣。 想吞下唇上的柔软,温热…… 水声滴答滴答落下,在浴室清晰可闻,想到这伊兰猛然醒神,剧烈地喘息了起来,旋即猛地用手捧起一抔水,泼洒到脸上。 水滴沿着骨感鲜明的下颌线滑落而下,在脖颈处留下一条湿润的痕迹,而那里正是刚才海丽丝贴近时,手指抚过的喉部。 伊兰暗哑呢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什么也不是。 就像那名骑兵所说,他极有可能是退化的低劣物种。 恐惧漫上了他的心头,他害怕所有一切成了荒诞的虚无,本就卑贱的他,再也无法立下功勋,与她比肩而立,无论如何挣扎,努力,最后只会沦为可笑的,终被淘汰的退化者。 他盯着铜盆里晃动的倒影,镜子里映出半只发红的眼睛,脸上、耳尖依旧染着极不自然的红晕,发尾还在滴着水,领口全被洇湿。 洗手盆的石棱角硌得掌心发疼,伊兰莫地关掉水阀,指腹狠狠蹭过脖颈海丽丝触碰过的地方,随后又将手指探入自己的口中,犬齿狠狠碾过手指,指腹被刺破血液瞬间冒出。 他将那股腥血重重吞咽入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卑鄙地将她在他身上唯一留下的痕迹,全部吞进滚烫的胃里。 可还是不够,远远不够,他只觉得自己快要炸开。 他只能举起铁盆,将水全部倾倒出来,刺骨冰冷的水兜面而下,冲刷着全身,溅开无数水花。 那簇灼烧着五脏六腑的火,仍在皮肉之下疯长。 脑海里如有怪物,不停叫嚣着:接近她,靠近她,祈求她的怜爱和注视。 那声音一遍遍在他耳边徘徊,伊兰一遍遍地淋着冷水,水珠顺着湿沉的发根,滴答滴答地往下落,混着他手指流出的血,像人心的欲望一样在地上蔓延。 从她远征起,每一点拉开的距离都让他焦虑彷徨,近乎疯癫。 他的喉咙渴到发疼,他想见她,恨不得能像候鸟一样立马奔赴到她身边。 如果能永远在她身边扎根,永远留在她身边就好了。 直到她回来,重新进入他的视野,她发出的每个音节,做出的每个动作,都无意识地会刻印在脑海深处,侵蚀他的大脑。 他想,这是他第一次多么希望她不是那样高洁的人。 在今日被海丽丝触碰的瞬间,所有的伪装轰然崩塌,那些他曾经未曾弄清楚的感情,全部暴露了出来。 他想的要疯了,他渴望她成为主人,主宰她,像他见到的那些贵族一样,将冰冷的项圈套上他的脖颈,虽然脖颈套上项圈会摩擦得通红发痛,会很不舒服,但没关系,他会安静地臣服于她。 “伊兰……”她的声音总是冷涔涔的。 在宫宴上,因特家少爷被他按在地上审判,她制服他们,强悍的力道控制征服,靴尖踩下,一下又一下地碾压。 伊兰想到这,浑身骨头就开始疯狂颤栗,心脏疯狂跳动,每根神经都在发抖。 月光透过玻璃天窗,落在浴室内,他靠着冰冷的石壁下,缓缓滑坐而下。 “海丽丝……” 爱意凝聚滴落,又汇涌而出,融入月色里。 原来从罪恶里也能品尝到了一丝腥甜,可身体像无法填补的空洞,更加空荡荡,他却没有觉得痛快。 “可你终究不是这样的人,海丽丝。” 伊兰空然地望着昏暗的烛火,她永远不会对他这样做,月亮是无法被玷污的,月光也不会被染上任何欲望的色彩。 第30章 信仰 第30章 信仰 北境,奇尔顿领地。 黎明时分,两辆黑金马车停留在一座庄严宏伟的纯白教堂门前,几个小孩在教堂栅栏外嬉笑玩耍。 拄着镂银雕花拐杖,身着金线图纹礼服的矮胖贵族正和另一个身着军装的团长走进教堂。 士兵收起尖刀,敬礼道:“奇尔顿公爵!罗素团长!” 奇尔顿笑眯眯弯腰对小孩们道:“小孩,这可是王室专用的祈祷教堂,只有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人才能进去,而你们呢就应该田里好好劳作,侍奉领主,这样主才会保佑你们,懂了吗?” 小孩懵懂地点了点头,扭头跑开。 “跟肮脏的贫民凑那么近,也不怕沾上虱子。”身材高大魁梧的布兰顿·罗素毫不留情地讽刺。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没有卖力的骡子,怎么能转得动磨坊,这油水还得由这些劳动力一点点榨出来才行呀。” 布兰顿不再讨论这个无趣的话题:“芙罗拉夫人眼睛恢复了吗?” 奇尔顿深情哀叹:“哎我可怜的夫人啊,这辈子都看不见了,实在是太令人痛心了,那场宫宴实在太诡异,至今都没查出个结果来。” 布兰顿冷笑:“我早说过军团进不得女人,只会招来厄运,说到底,不就是因为有肮脏的女性半兽人参加了宴会。” “谁知道呢?听说这次主人召我们来,就跟那位公爵有关,差不多到时间了,赶紧进去吧,可别让主人等久了。” 二人进入教堂,从教堂正殿的红地毯穿过,向右一拐,一高一胖两个身影消失在一个不起眼的侧门后。 圣堂的光线被合上的门缝吞没,紧随而来的是亮如白昼的通道。 这是一条地下甬道,借鉴了第十军团地下的建造方式,有不少采光的天窗和通风口,甬道错综复杂,每走几步就会出现分道,就算有外人闯入很快也会迷失在其中。 每个分道都有半兽人在把守,只是这些半兽人畸形怪异,每个人手上还有密密麻麻的针眼,像是经常注射什么针剂。 纳巴斯和布兰顿二人沿着甬道行进,最后停在银白色的雕花大门前,上面写着“贤者会”三个字。 布兰顿刚要抬手推门,门猛地被打开,一个身影从里头冲了出来,大叫着:“救命,不要杀我!” 布兰顿皱着眉,一把抓住了试图往外逃跑的人,重新扔回里面。 他们的主人又在杀人了。 里面是一间宽敞的议事厅,中央银白色的貂绒座椅上,坐着一个戴着银质鸦喙面罩的人,支着一条腿,全身罩在白色斗篷内,手上正把玩着一柄白色弯刀。 此人似乎是对白色。 面具男子身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站得笔直的男子,座下两列的人则清一色穿着长至脚踝的黑色大衣,戴着由皮革缝合而成的鸟嘴防护面罩。 他们有的是医生,有的是炼金师,是贤者会的主理人。 被扔回来的贵族自知无路可逃,跪爬到面具男子面前求饶:“主人,求您饶了我这次吧!我保证把家产全部奉上!” 布兰顿轻蔑道:“那点家产,赔得起吗你?” 面具男子没有理会贵族,看向纳巴斯:“我要的新货源到了吗?” 纳巴斯眯着小眼睛看着这场小闹剧:“当然了,只要是您要的,我立马就安排好了,不同种类的昆虫魔兽和半兽人很快就会通过地下通道送来这里。” 坐下为首的一名鸟嘴医生开声:“不过我很好奇,您怎么突然对昆虫纲的感兴趣,这类魔兽或半兽人对我们的试验计划没多大用处。” “那可未必,这次宫宴上,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人。” 面具男子轻抚手上的弯刀,“海丽丝带在身边的那个士兵,手背被划破后,在几十秒内就愈合了,据我的调查他是昆虫纲半兽人。” 那时的他站在议论纷纷的人群中,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而那名皮相勾人的士兵始终专注地盯着海丽丝,恐怕连自己手背的异样都未曾察觉。 至于额头上那个伤口,就不知道是不是他还有控制愈合速度的能力,故意不让它愈合的。 面具男子话音一出,座下的鸟嘴医生们纷纷讨论起来。 “就算是涡虫半兽人,也没那么快的愈合速度啊!” “如果受了更重的伤势也能恢复如初,他也许就是主赐予我们的,让我们通向‘永生’大门的钥匙!” 他们的试验到现在没有任何突破,听见这个消息,都无比激动。 面具男子慢悠悠道:“到底是不是,只要找机会把他从海丽丝旁边调走,再带过来试验就知道了。” 正在喝茶的纳巴斯直接被呛住,原本还在激烈讨论着的鸟嘴医生们也瞬间闭上了嘴,会议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谁敢动那个女公爵的人? 面具男子看向旁边的黑色西服男子:“能做到吗,伊利克斯?” 黑色西服男子正是伊利克斯,是他们唯一一个成功安插在海丽丝身边的探子。 金丝眼镜在烛光下泛着光芒,却照不入伊利克斯那双漆黑的眼睛:“恐怕还需要继续观察,那孩子基本都在公爵大人的眼皮底下,现在没有合适的机会。” 伊利克斯扫过身侧座上的面具男子,男子的脸完全被面具掩盖,在场无人知晓面具下的真实身份,但像奇尔顿公爵这些握着要职的王臣们都对他唯命是从。 “我相信你的能力,伊利克斯,只要事成了,我答应你的就会兑现。” 伊利克斯脸上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眼沉如水:“为您服务办事是我的荣幸。” 这时,一个亲卫获得准许后走到了纳巴斯身旁:“奇尔顿公爵,第十军团的安德鲁队长到府邸拜访您。” “又是他?!”纳巴斯一听安德鲁的名讳,立马从座椅上跳了起来:“不见!你不会回他我有要事么?!” 亲卫:“他是来追讨上次西征的佣金,说为救珀西王子,海丽丝公爵金贵的身躯受了不小的伤,费用有变,需要您亲自回来重谈,如果您不来,他准备在奇尔顿府邸旁安营扎寨,也好跟您好好叙叙旧。” “一千个人都抵不过海丽丝一个,她能受什么严重的伤!就算受了伤,很快不就好了?” 纳巴斯脸上的赘肉抽了抽:“这家伙最擅长撒泼耍赖,要不到钱他是不会走的,可是我们哪来的钱给他!” 他按着发皱的眉头,在原地烦躁地走来走去,财政入不敷出,光是用来买卖昆虫魔兽和半兽人就挪用了好大一笔钱款了。 他恶狠狠瞥向龟缩在角落的贵族,愤怒道:“都是你干的好事!!” 面具男子忽然起身,缓步走到贵族面前,贵族立马吓得□□子颤个不停。 面具男子浅笑一声:“你很害怕我?” 贵族大气都不敢出。 男子用弯刀撬开了贵族的嘴,轻轻一转,半条舌头掉落在地,贵族嘴巴喷出鲜血,尖叫声还没出口,就被守卫死死捂住。 面具男子的声音泄出几分狠戾:“你们背后干的那些肮脏勾当,我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却私下在西部大量走私半兽人和魔兽,还不慎把它们都放了出去,给我惹了不小的麻烦,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他转头问纳巴斯:“我记得他还有三个情人十个孩子,领地还有一千名奴隶和仆人吧?” “对……对的。” 面具男子将弯刀扔给布兰顿,温声细语:“我的宝贝们挑的很,只爱吃人肉,最近他们都饿坏了,就拿这些人给他们打打牙祭吧。” 贵族瞪大双目,喉咙发出呜咽惨声。 “还有,可别一下子把这些人弄死了,记得一块一块地割,一点一点地喂,让他好好睁大眼睛看着,才能赎清所有的罪。” 他的声音温和缓慢,说出来的话却让人骨子无端生出一股恶寒,由里到外地颤惧。 - 清晨的蔷薇篱镇因为复活节格外忙碌和热闹。 集市悬挂着五颜六色的彩带,小摊上摆满了新鲜的水果和色彩斑斓的彩蛋,几名兔子半兽人正提着酒壶分发免费酒水,果香与酒香交织弥漫,欢快的音乐流淌在每一条街道,巡游的队伍载歌载舞,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圣布里堡大教堂坐落在晨光眷顾的河流边,教堂大门敞开着,管风琴伴着轻柔的圣歌从教堂内流淌而出,信徒们穿着鲜艳的新衣前往参加弥撒,参加完巡逻的伊兰也跟着步入教堂。 神父奥斯古·佐伊丁身着肃穆的黑袍,神情却慈蔼温和,在圣像前诵祷。 他宣扬的教义和所有神学记载截然不同,世人宣称半兽人是魔鬼的爪牙,可他却坚信半兽人极有可能是天神的使者。 在他的宣教之下,无论是本地居民,还是慕名而来的外邦人,竟都渐渐接受了这种独特的信仰。 神学的力量,不同于武力征服,却比采用武力更加效果非凡。 弥撒结束,信徒纷纷离去,伊兰在圣像前低声重复着神父刚才念诵的祝祷词,路过的奥斯古听闻他一字不差地背完,惊讶地停下脚步。 “孩子,我从未见过你,你并非这里的信徒,却能将所有祷词熟记于心?” 这段祷词是他亲手所写的,内容很长,就连最虔诚的信徒也未能完全记下,可这个初次见面的孩子竟一字不落地全背出来了。 伊兰抬起头,望着圣堂中央的雕像,圣子的双臂被青铜钉穿透,身躯颓倾,祂半阖的眼睑下,似在忍受死亡的剧痛,却又像是在酝酿重生前的蜕变。 奥斯古凝视着他,轻声道:“你的眼神很迷茫……” 却也很纯澈。 人心是复杂的,信徒心中总有各种欲望盘踞,但奥斯古从那双无暇的绿眸里,窥见了人类身上未曾拥有的纯澈,好像万事万物在他眼里别无二致。 “神父。” 伊兰看着奥斯古:“神存在于至高之地,俯视着世人么?” “当然,我的孩子,天神平等地注视着世间每一个人。” 伊兰声音一贯的沙哑:“可是,神好像就在我的身边。” 奥斯古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见解,惊奇道:“为何这么说,我的孩子。” “神好像就在我身边,无时不刻地围绕着我,我每时每刻都能听到她的声音,闻到她留下的气味,可我靠近不了她,触碰不到她,就算她出现在我面前,我也无法做到与她对视,仰望她的面容。” 伊兰的瞳孔里燃烧起近乎偏执的炽热光芒,仿佛两簇浇不灭的异火,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可我又……渴望着她。” 奥斯古将圣水轻轻洒在伊兰的额发上:“孩子,这叫信仰。” “信仰?” 伊兰茫然地抬起头:“神父,这真的是信仰,而不是……亵渎吗?” “我渴望她能主宰我,让我永远臣服在她的脚下,我甚至渴望她一遍又一遍鞭笞我,在我身上烙下属于她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圣水沿着伊兰的发丝往下滴落,在眼下滑出一道仿佛泪水的湿痕,伊兰声音愈发颤抖:“信仰天神,可以赦免一切罪恶么?”“她,会原谅我吗?” 奥斯古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泛起惊喜,他从未见过如此狂热却纯粹的信徒,也从未听过这般独特的感悟,眼前的孩子就仿佛天生就是天神的使徒。 “每个信徒都是这样的,希望得到天神的眷顾。孩子,没有人是无罪而不用忏悔的,信仰天神,祂还将带领你走向真正的幸福。” “可我为何还会如此,”伊兰垂下眸子,脑海中翻到了一个人类情绪的词汇,继续道:“会如此痛苦?” 神父沉默了片刻,忽然掀开长袍,露出布满新旧鞭痕的背部,是神父自我鞭笞出来的。 “我的孩子,天神以无罪之躯将自己献给了至高的上帝,替肮脏的世人承担所有罪愆,我们唯有亲身感受痛苦,体会天神曾受的苦难,才能真正靠近天神。” 神父放下背后的长袍,眼神充满理解与包容:“不要怀疑自己,去信奉你的天神,你的罪行终将不再是枷锁,而是通往天堂的钥匙。” “主动臣服,你会得到天神的认可。” 细密的金色睫毛垂落成蝶翼般的阴影,伊兰低着头看上去仿佛在虔诚聆听教诲,可眼底之下,却是暗涌翻腾的狂热。 他曾在军团里听人类信徒说过,神是万能的,会解答一切谜题,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神爱世人,所以世人追寻神明的轨迹,遵从神明的指示,他们把这种追寻称为信仰。 海丽丝也一样,她从来不会对任何人有任何偏见,所有士兵包括他,在她眼里都是平等无异的。 而对他而言,只有在她这里,他才是全新纯粹的。 不是肮脏的妓生子,不是卑贱的奴隶,她也不会因为他的长相,特殊对待他。 是的,在她这里,他获得了新生。 如果这世上真有信徒口中的神明,伊兰坚信,神明不在天上,也不是无所不在,而就在他的身边。 海丽丝,是他全部的信仰。 复活节的喧嚣热闹并未随着天色渐暗而寂沉下去,小镇的大街小巷点燃了昂贵的香烛,在鹅卵石路上投下温暖的黄光。 集市上的吟游诗人正吟唱着自编的爱情故事,偷跑出来的尼克和莉莉安听得抱头痛哭,压根没注意到从后面无声走过的伊兰。 莉莉安边啜泣边念着台词:“我早已葬在你的心脏里,即使奔赴死亡,亦已与你血肉相融,同生同灭。” 尼克一把鼻涕一把泪:“这太残忍了,实在太惨了…… 我听不得这个,这世界上一定不会有这样的故事的。” 两个人号啕大哭,旁边的路人听得都受不了:“年轻人,连悲剧都听不得,你俩还能承受什么压力?” 今夜的月光很明亮。 伊兰带着购买的丰富食材,还有神父送与他的两串玫瑰串珠,迅敏地翻上了编号k491棕马,一路迎着月色奔跑。 临走前神父对他说:“孩子,我缺一名门徒,你很聪慧,我也与你十分聊得来,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门徒,我将会倾其所有传授给你。” 马蹄清脆的声响格外清晰,就像伊兰的心脏,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一下鼓动着。 那份强烈、蚀骨的渴望几乎占据了他的每一分每一秒,日以继夜啃噬着他的意志,而今日,成为信徒的他不再如先前那般罪恶、痛苦。 神父说,信仰她,靠近她,就会得到救赎。 他渴望马上见到她,将念珠递给她,而她也许会像上药时那样凝视着自己,手指会握上他献上的礼物,就像握住他的心脏。 马蹄翻飞,距离一点点缩短,他开始能清晰听到她发出的细微声响,心脏越发兴奋地跳动着。 可就在离城堡一英里左右的地方,伊兰忽然勒住马绳,原本挺直的脊背倏然僵硬,仔细倾听着。 随后缓缓抬起头,碧绿的眸子遽然收缩,眸光穿透夜幕,直直望向海丽丝城堡的方向,里头炽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仿佛被黑夜侵蚀吞没。 伊兰像是听到了什么,唇色霎时苍白,哑声呢喃着:“海丽丝……你和他,在做什么?” 第31章 偏爱 第31章 偏爱 城堡今日格外安静,仆人们基本都溜去镇上游玩了,除了在城堡外围巡逻的骑兵之外。 后花园里的花亭下,一张小巧的木桌旁对坐着两道人影。 “今天是复活节,你该回去陪家人了。”海丽丝平静地端起热茶,抿了一小口。 明事理的人都听得懂海丽丝这句话是在委婉地送客。 洛克坐在海丽丝对面,穿着质感上乘的亚棕色风衣,配着轻薄昂贵的鹿皮皮靴,虽然今日并未系上同色系的领结,但一看也知道分明是为了见她而特意装扮过的。 “母亲和父亲总是粘在一块,今晚出去参加节日游行了,把我一人丢在一边,我觉得我才是家中最多余的那个呢。” 洛克轻快地开着玩笑,目光却温柔落向海丽丝:“再说了,你也是我的家人,海丽丝。” 海丽丝礼貌回道:“德伯夫妇感情深厚,令人羡慕。” 洛克知道海丽丝对任何人永远都是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完美礼节,却也平等地带着疏离,让人无法真正接近半分。 他似乎早已习惯,从包里取出一瓶红酒轻晃几下:“现在也不算特别晚吧,你我又都是一个人,做个伴正好,要来一杯吗?” 虽然口吻依旧彬彬有礼,可洛克却自顾自取下杯架上的酒杯,搁在海丽丝面前,同时启开了酒封。 那模样分明是她不喝,他就不走了。 醉人的酒香漫散而开,一闻就知道是一瓶不可多得的好酒。 “那就一杯,喝完我休息了。” 依旧是拒绝的言辞,只是换了另一个说法。 可洛克眼神却柔得像水,声音温缓:“好,都依你。” 洛克端着红酒起身,走近海丽丝俯身倒酒,酒水倾入杯口的瞬间,他闻到了一缕极淡、极特别的香气,从海丽丝颈侧若有若无地散发出来。 他先前看过医务室抑制剂的取用记录,和他推测的一样,海丽丝果然提前进入情潮期了。 酒越来越满,眼看便要溢出杯口,洛克却像失了神,任由红酒汩汩倾倒,有股巧劲忽然轻轻一抬,将他手中酒瓶向上抬起。 “满了。”海丽丝道。 洛克这才回了神,“对不起,我……我刚才走神了。” 海丽丝没有细品红酒,端起很快饮尽:“已经喝一杯了,你知道我不能多喝。” 洛克今日身上的香水是低调的薰衣草混着杜松的清冽,不算讨厌,却也谈不上喜欢。 她是半兽人,说得难听些,本质和野兽没什么区别,野兽不会喜欢上人类调制的香水,即便那些气味和自然的香气相近,但闻起来依旧只会让它们觉得刺鼻,不悦。 真正能让半兽人失控、沉沦的,是同类腺体间散出的、能勾起本能的气息,除非,真的极其喜欢一个人类才有可能出现例外。 “嗯,好。” 洛克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海丽丝看,脸颊微烫连忙品了好几口酒,借此缓解赧然。 但他不善饮酒,喝了几口,耳尖与脸颊就晕开了薄红。 “我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和你见面时,就是在这里。” 洛克看着花亭垂落的花藤:“那时候你还不会说话,总紧紧跟在兰开斯特公爵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所有人。我上前跟你打招呼,伸手想跟你握手,可你并不理睬我,还一爪挠破了我的衣服,那时候我还哭了,你非但不安慰反倒亮出更尖的指甲,我一度以为你非常讨厌我呢。” 提起儿时记忆,海丽丝平静道:“我没有讨厌你。” “我知道。”洛克红着脸笑了笑:“公爵后来私下安慰我,说你刚来城堡不久,还不适应这里的生活,并非有意伤害我,只是不喜欢人类太过靠近。” “他理解你一时难以融入人类,所以一直在努力想法子让你把这里当成家。” 提到自己的父亲,海丽丝眼睫轻轻一颤,没有再赶人。 洛克又喝了一口:“你应该也很喜欢这些花吧?” 海丽丝凝望着藤上垂落的花,这些花,是她来城堡不久后父亲特意为她种下的。 “他知道在我母兽的巢穴外开了很多野花,他便种了品种类似的花,为了让我感到安心。” “原来是这个原因……我很怀念,怀念兰开斯特公爵还在的时候,我们肆无忌惮玩耍的日子。” 洛克举杯,想饮尽最后一口,海丽丝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杯口:“你喝太多了。” 许是酒劲作祟,洛克握住了海丽丝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涩意:“我们的父亲是至交,从你成为公爵养女那天起,我就与你相识了。可这么多年了,我却总觉得离你越来越远了,明明我是第一个认识你的,也是与你相识最久的。” 印象中的那名少女从还未开化起,就冷淡矜持。 后来她成为了哈布斯国王手下最亮眼的一柄尖刀,高贵美丽又锋锐无比,更加让人无法靠近和触及。 她愿意接待他,施舍这片刻仅有的温和,也不过是因为他们之间共同拥有兰开斯特公爵这一段唯一的回忆而已。 海丽丝收回手:“我一直把你当做可以信任的朋友。” 洛克眼底闪过失落:“我知道的。” 他面色怏怏,自顾自地还是又打算给自己再倒一杯酒:“可我不想只当你的朋友。” 海丽丝蹙眉:“你喝醉了,洛克。” 她起身拿过红酒瓶欲走,洛克也猛地站起,伸手想去攥她的手腕,却被海丽丝灵敏地避开。 手攥了空,加上有了醉意,洛克身形不稳向前倾去。 眼看着洛克即将摔倒,海丽丝带着手套的手稳稳攥住他的胳膊,将人拉了回来,另一只手手中的红酒瓶却也因此一斜,大半酒液泼洒在他胸前。 珀西怔怔地看着自己胸前那片不合时宜的绛红色,一开始还打算用手帕去擦拭,可又忽然停下并放下手帕:“海丽丝,你的情潮期早就到了吧。” 海丽丝知道瞒不过洛克,沉默不语。 洛克望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声音变得紧绷:“海丽丝,你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情潮期提前的情况。” 半兽人的情潮期提前这么多,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遇到了足以勾起半兽人欲望,诱发性腺分泌性素的对象。 “你向来也不喜烟草,可你近日身上都带着淡淡烟草气味。” 一向有洁癖的她身上会沾上烟草味,说明她近来频繁吸食烟草,无法次次都清洁和重换衣服。 洛克声音有些发颤:“是因为他吗?” 那仿佛可以承载疾风暴雨的眸子微微一动,海丽丝眼神锋冷地盯着洛克:“虽然你很了解我,但现在你是不是越界了?” 洛克抿了抿唇,还是继续开声道:“大王子莱昂纳多的婚宴只是一个开端,国王同意莱昂纳多与阿蕊娅联姻,是为了让子民逐步接受人类和半兽人可以通婚。” 洛克凝视着海丽丝,苦笑着开口:“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小王子珀西开路,等你与珀西成婚,就能名正言顺得到民众认可,共同守卫这个国家,同时王室也能将你的军权彻底纳入麾下。可如果你与半兽人联姻,他们一定会不择手段剥夺你的军权。” 刚才的拉扯让洛克的衣衫凌乱,领口微微敞开的白衬衫皱成一团,胸前被红酒洇湿了一小块,凸起尤为明显。 海丽丝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一处,那日伊兰无意穿着那件薄透的黑上衣,底下色彩仿佛待人採拮的鲜果,点缀在他的身上,让人想破坏,碾磨。 海丽丝放下了酒瓶,握着瓶身的手却有些发颤,身体里的躁动已经越来越明显,她不想再与洛克单独逗留。 “海丽丝,我知道你一直容忍王室各种无礼取闹,是为了守住你父亲留下的这片净土,不想引发内乱,但你的情潮期也不能一直靠抑制剂硬撑着度过。” 洛克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越来越深,引人沉沦的香气。 他见过她无法自持的状态,也暗自庆幸她那样的一面只有自己一个人类见过。 他知道这股极其清冽的香气意味着什么。 “还有一种最佳的选择,可以让你保持中立,不被任何一方忌惮,可以让你安心守卫这片家园。” 洛克脸色更加绯红,声音压得更低:“我从医就是为了放弃家族继承人的位置,让我弟弟去承袭爵位,如此我便不是贵族,只是一个普通人。和我联姻,王室不再会忌惮你选择半兽人倒戈半兽人,半兽人也不会怕你和王子联姻为人类彻底卖命。” “我会自己抉择。”海丽丝语气坚决:“我送你离开。” 她对洛克本就无意,更何况此刻身为半兽人的生理□□望难以压抑,她不打算和他有过多牵扯。 在她转身之际,洛克快步追上前,挡在她面前。 “等等,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棕色的睫毛轻轻抬起,沾上了些许水汽,衬得那张斯文清秀的脸多了几分惹人怜爱的黯然。 酒劲让洛克浑身发烫,那张清秀温和的脸染上醉意,眸中蒙着一层水雾,他缓缓解开自己的衣领,将海丽丝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海丽丝,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从第一眼看见你起,我就……我就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你。” 他的喘息变得有些急乱:“就算你不愿与我联姻,我也喜欢你。接受我,好不好?我会娶你,像我父亲对我母亲那样,此生只有你一人。” 洛克的肌肉不像第十军团的军士们那般结实,温热柔软的触感让海丽丝的理智渐渐沉坠,性腺不受控制地分泌出香气,连那条银白的尾巴都开始焦躁地轻晃。 可她却没有任何愉悦感。 “不要挑逗我。” 海丽丝意欲收回手,可这次洛克却不肯松开。 “是因为他吗?是因为伊兰吗?” 洛克温和的眉眼紧紧蹙起,念出那个名字时,带着压抑许久的不甘。 “他在军团训练的时间已经超出了大部分半兽人的通常年限了,始终不分化的半兽人会比人类更容易衰退,就像畸形或蜕化失败的昆虫那样很快死去,被自然淘汰,就算他不是退化者,但他到现在都还没分化,和人类又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他就可以,我就不可以?” “你没发现吗?他在你面前时,你总是会一次次放低自己的底线,你允许他靠近,容忍他触碰,可为什么对我,却越来越疏离?” “你对他,是不是太偏爱了些?” 海丽丝指尖僵了一瞬,语气一如平常,淡淡道:“我没有。” 洛克越攥越紧:“海丽丝,你对他当真没有半分私心吗?如果他早已分化,你是不是…… 早就考虑过他了?” 他苦苦追求不得的东西,为什么那个出生低贱、甚至还是未分化的半兽人轻易就能得到。 海丽丝微微往前一步,洛克晃了晃神。 “不要用你的心思来揣测我,我和他只是正当的上下级关系,今晚你说的所有话,我都会当作没听过。” “我可以把你的话理解为你并不喜欢那个孩子,而且你也不会碰他,对吗?” 海丽丝没有吭声,洛克握住海丽丝的手继续往下游移,在触碰到胸口时,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颤音:“呃……那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呢?” 洛克脱下风衣,将被红酒浸透的白衬衫的纽扣尽数解开:“我知道今日这个时候,仆人还不会回来的,这里暂且没有其他人,你可以先和我试试。” 他一点点加重摁下的力道:“哪怕你后面不接受我也没关系,我对你的心意永远不会变的,相信我好不好,海丽丝。” 伊兰平日总穿着简约的白衬衫,从不系领结,此刻洛克衣着与他相似,声音带着暗哑,加上花园的柔光交错,竟有了几分伊兰的影子。 洛克轻轻哼吟着,缓缓靠近海丽丝。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双碧绿深幽的眸子,海丽丝平静如水的眸子总算有了波动,里面的情绪逐渐沸腾起来。 暗哑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在您眼里……我算好看吗?” 他仿佛又半跪在她的下方,金色的睫毛微微发颤,有些落寞地别开眼,却依旧维持着虔诚的姿态。 “您在敷衍我……” “您从来,都没仔细看过我的样子吧。” 海丽丝这次没有拒绝洛克的触碰。 洛克即惊喜又心潮澎拜,缓缓俯下身,一寸寸靠近她。 他能感受到海丽丝逐渐变热的呼吸,轻声呢喃着:“海丽丝,多看看我吧。” 浓稠如墨的夜色中,一抹暗影驱着烈马朝着城堡边缘地带疾驰而去,最后停在迷雾森林的入口处。 棕马昂首嘶鸣,焦躁地甩动着鬃毛,似在警告自己的主人。 伊兰下了马,望着迷雾森林的入口。 他浑身被湿漉漉的雾气缠绕,像座沉默伫立的的坟墓,幽绿的眸子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浓厚的雾障,喉咙发出轻轻的颤动。 忽远忽近的窸窣声响在迷雾深处里游荡,每个夜晚,他都能听见这些声音。 腐烂潮湿的腐生植物气味夹杂尸臭味,在中心地带格外明显,有一些魔兽进食后习惯将残渣移出洞穴或是领地的外周。 例如蚁兽。 林中忽然起了一阵冷风,枝桠像是被风擦掠而过,摇晃了起来。 风朝着伊兰这边呼啸而来,夹杂着“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闻风而来。 第32章 香气 第32章 香气 夜色渐浓,迷雾森林深处吹来的冷风愈发凛冽,在涌出出口的瞬间,化作狂风冲出。 “咔吱咔吱——”巨钳咬合的声音响起,狂风呼啸而出时,一只通体覆盖着黑色甲片的魔兽从白雾中尖啸窜出,两只巨颚撑开朝着入口唯一的活物猛咬而去。 然而蚁兽尚未近身,就发出了惨鸣,背上被割出裂隙一样的刀口,埋于背部深处的心脏被彻底捣毁,轰隆一声瞬间毙命瘫趴在地。 伊兰拔剑后撤,眼神晦暗,花园里的对话正一字不落地落入他的耳里。 海丽丝说,她和他只是正当的上下级关系。 风雪里,海丽丝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面庞,办公室内,她的手又重重滑过他的脖颈,她从未对其他人这般做过,以至于让他生出虚妄的错觉,以为自己或许是她的例外,她会垂怜施舍于他。 可她对他的情感,终究无半分人类贴近并想紧紧交合的那种感情,仅仅只是出自军士之间的信任。 像她那样如信仰般圣洁的存在,怎会垂怜他这种对她怀揣着不堪臆想,还暗下亵渎的肮脏污秽? 天神,永远是不会爱上魔鬼的。 体内仿佛有无数魔鬼在冲撞抓挠,几乎要将他的皮囊活活撕开,伊兰的骨头咯吱作响,咬肌死死紧绷着。 这种恐惧比在沼地直面蚁兽时产生的窒息死亡感,还要强烈百倍。 绿眸化为猩红的血雾,伊兰喉间溢出沙哑的低喃:“你们……准备做什么呢?” 白色迷雾早已被黑影侵占,来的不止一只,紧随其后的是密密麻麻的,收到食物信号群巢而出的魔兽。 城堡花园里,在海丽丝晃神的那瞬,耳畔唤她名字的声音忽然清润了几分,眼前的人几乎快要与她唇瓣相贴。 他说:“你是我的,海丽丝。” 海丽丝瞬间醒了神,她永远不属于任何人。 她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的同时抽回了被洛克攥住的手。 “海丽丝?”洛克怔怔地看着忽然拒绝他亲近的海丽丝。 明明,只差那么一点距离,他就吻上了她的唇。 “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又变了卦。 城堡外缘传来魔兽狂涌的动静,而伊兰的气息竟出现在魔兽袭涌的方向,海丽丝倏然抬眸望向迷雾森林,仔细辨别着。 这次不是幻听,伊兰回来了,他去了迷雾森林。 她清楚他有多惧怕这种魔兽。 从掮客迪诺口中,她曾推断伊兰的母亲或许就是被蚁兽吃掉的,这种残暴的强盗魔兽会把猎物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海丽丝……” 远处传来伊兰沙哑的呼唤,带着微弱的请求,听起来像是受了极重的伤。 “今日我无法送你回去。”海丽丝背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直接拒绝的意味:“告诉卫兵,他们会安排马车送你回府邸。” 话音未落,海丽丝一言不发地朝着城堡大门快步而去。 “海丽丝!”洛克怔忡地望着海丽丝迅速远去的背影。 海丽丝吹了一声尖哨,看守的军士解开了三头犬颈链,随后吓得一溜烟跑得没影。 三头犬听到哨声,“嗷呜”几声,像头撒欢的大狗般扑到海丽丝面前趴伏在地,顺便把刚填好的地又砸出了好几个窟窿,它竖着骇人的尾巴摇来摇去,恨不得就地打几个滚撒娇。 海丽丝拔走一个军士的配剑,跃上了三头犬的头颅,对守卫队下令:“迷雾森林有群体低级魔兽出没,第一、二守卫队即刻动身前往森林入口,目标是蚁兽,按手册原则准备毒饵和处理后续事宜。” 说完又转身吩咐门卫:“去请处理外伤的兰伯特医生过来,有士兵受伤了,让他准备好缝合器械和止痛伤药。” 兰伯特医生与在军团内负责药剂配制的洛克不一样,专攻野外魔兽习性观测,常年在野外露宿扎营,十分擅长处理复杂外伤。 今日是复活节,兰伯特医生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固定回到附近的住处休假。 “是,公爵!”守卫有序领命,迅速行动。 洛克从后面追上来,但海丽丝已经动身了。 原本没个形象舌头四处乱抖的三头犬瞬间收敛了顽劣,像头威风凛凛的凶猛战犬朝着迷雾森林飞奔而去。 洛克眉眼低落地看着疾驰而去的背影,手心攥得死紧。 “为什么偏偏魔兽是这个时候出来的,为什么……” 明明只差一点,她就愿意接纳他了,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巧合。 随着距离缩短,海丽丝能闻到风中飘过来的愈发浓烈的魔兽血腥味,其中夹杂着……属于伊兰血液的气息。 一只体型庞大的蚁兽复眼闪烁着幽光,挥舞着长满刺钩的触角,朝着伊兰所在的方向狠狠鞭笞而去。 只是触角还没甩下,赶到的海丽丝从三头犬一跃而下,举起配剑抵挡了那一下攻击,左手扼住那条触须,徒手反势一扭,硬生生将其扭断。 而三头犬嗷呜嗷呜地把喂养自己的伊兰拖到安全的位置,嗤着热气。 兵蚁魔兽吃痛着张开狰狞的颚齿,朝着海丽丝狠狠咬去,上面还沾染着鲜红的新血,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伊兰身上的血。 海丽丝神色一凛,一剑结束了魔兽,血液飞溅而起,染红了夜幕。 “解决剩下的!” 接收到命令,三头犬兴高采烈地跳到森林处,像猫蹲守在鼠洞旁一样,耐心地等着食物送到嘴里。 海丽丝半蹲而下,仔细检查伊兰的伤口,他伤的很重,左肩和腹部各被贯穿了一个血洞,左手臂也布满十几道被尖刺划割的伤口,鲜血正不断地汩汩流出,将身下的土地染成褐红。 更为糟糕的是,他被咬断了无名指和小指。 伊兰脸色惨白,再不及时救助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金色睫毛浸染了血珠,伊兰的眼神有些发散,却轻轻攥住海丽丝的衣角:“海丽丝……” 也许是迷糊中本能意识到自己不该那么唤她,又艰难地改了称谓。 “公爵……大人……” “保持呼吸,我带你回城堡。”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海丽丝补充了一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要怕。” 伊兰眼神微微颤动。 海丽丝脱下外衣,扯下左手手套,露出了黑色尖甲,将脱下的外套割成一条条碎布,绑成长条束住伤口止血。 随后将剩下的碎布团成一小团塞进伊兰嘴里:“咬住,忍着点,我先帮你止血。” 伊兰咬紧那团带着冷冽香气的碎布,目光有些失神地落在她的左手上。 海丽丝左手戴着手套时骨形修长,脱下手套后,手却像被火灼烧过,表皮黑如炭化。 海丽丝摸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药,迅速洒在血肉翻卷的伤口上,伊兰死死咬住碎布团,一声不哼。 这种伤药止血效果十分显著,但倒下去的瞬间会诱发剧烈疼痛。 伤口很快就止住了血,伊兰额头沁出一层冷汗,他的手紧紧攥住海丽丝的手腕,覆盖掉她腕间上那些令人不愉快,属于其他人的气味。 快速包扎好后,海丽丝抱起伊兰。 一米八多的伊兰在她怀中竟显得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似的,三头犬十分识相地凑古来,低下头颅让海丽丝跃上去。 “十分钟,很快就到城堡。” 三头犬似乎也很怕这位经常给它投喂的半兽人就这么倒下不起了,撒丫子跑得飞快。 伊兰将头枕在海丽丝的臂弯里,气息微弱而暗哑:“您的手,是被什么灼伤的?” “被一种毒蛇类魔兽的腐蚀性毒液灼伤的,那时候还没有解毒剂,又没有及时处理,所以留下了疤。”海丽丝为了让伊兰保持清醒,回答道。 “觉得可怕吗?不要看就行了。” 伊兰右手动了动,似乎是想触摸她的左手,可他的状态已经不允许他稍加动弹。 闷哼了一声,伊兰摇了摇头又问:“怎么……受伤的?” 以她的身手,绝不可能轻易被毒液溅射到。 “为了救哈布斯国王。”海丽丝淡淡道:“他是人类,如果我不替他挡下毒液,他会立马中毒而亡。” 在当时魔兽横行作乱的时期,如果国王倒下,人类必然会暴发内乱,场面将会彻底失控。 耳边的风声呼啸作响,伊兰越靠近海丽丝,她身上的气味越加明显。 人类的香水味混在其中,低劣又刺鼻。 迷迷糊糊间,他忍不住贴上海丽丝的颈侧,以此蹭取一些温暖,又似乎在寻找只完全属于她的那股清冽的气味来源。 伊兰低喃着:“您的身上……有香水气味……” 如果他有成熟的性腺就好了,这样就能散发出属于自己的气息,彻底覆盖掉这些令他不喜欢的人类气味。 可他没有…… “嗯,刚才洛克来拜访了。”海丽丝如实道:“我和他呆了一会。” “只有一会吗……” 伊兰浑身颤抖了起来,声音沙哑道:“可是,都是香水味。” 都是那个味道,手套、袖缘,衣领,到处都是那名医生的气味。 他还碰了她哪里! 一想到这,伤口的疼痛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密密麻麻往骨髓里钻,让他浑身无法自控地颤抖得更加厉害。 怀中人的体温正在迅速下降,海丽丝只当是半兽人不喜欢香水,这种生理性的厌恶会加重身体反应,让他更加虚弱,所以他才像只可怜兮兮的小兽,努力往温暖的地方拱。 “不喜欢?” 海丽丝没有推开他,托住他的后背往自己颈后按了按,好让他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嗯……” 伊兰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不停地沙哑低喃着:“不喜欢……不喜欢……” 不喜欢,想撕掉海丽丝身上所有沾上气味的衣物,那个医生一定也沾上了她的气味,想杀掉他,想杀掉他…… 伊兰紧紧攥着海丽丝的手腕。 再抱紧自己一些就好了,这样她就能把自己身上弄得全都是她的气味了。 属于她的气息会融进皮肤里,血肉里,将自己彻彻底底地,全部侵占! 不多时,三头犬带着海丽丝二人回到了城堡。 洛克仍坐在石凳上懊丧地等着海丽丝,酒已醒了大半。 他怔怔地看着海丽丝怀中抱着一人,完全无视了他直接快速步入塔楼的医务室。 即便看不到脸,但一看到那头带血也依旧引人注目的金发,他就知道了海丽丝抱着的人是伊兰。 马车很快将兰伯特也送到城堡,兰伯特面无表情,见到洛克也只是淡淡点了下头,随后跟随士兵往医务室方向走。 虽然板着脸,但一进入塔楼,兰伯特立马变了个样,一边上楼一边嘴里开始不停骂骂咧咧:“该死的魔兽,早不爆发晚不爆发,非要在我呼呼大睡的时候来,我想睡觉,我想睡觉啊。” 像是故意嘀咕给海丽丝听,兰伯特继续念叨:“所有非正常上班日的额外活动,都得算加班,望周知!!加薪,必须加薪!” 一进医务室,见到受伤的不是海丽丝,而是军团士兵时,兰伯特起初还有些惊讶,很快又恢复如常。 准备替这名士兵处理伤口时,他发现这名士兵即便因为流血过多已经神志迷茫,却还是死死抓着海丽丝的手腕,任凭他怎么掰都掰不动。 这孩子劲可真大。 兰伯特心里啧啧,不过瞧这劲头跟刻在骨子里似的,他这几个月在外考察,到底错过了什么重磅秘闻呀。 海丽丝将伊兰的手缓缓从手腕上挪开,刚准备转身离开,衣袖又再次被一阵微弱的力道攥住。 “公爵……” 背后传来暗哑的呼唤声,伊兰抬起沉重的眼皮,眼底透出一丝恐惧,像是怕极了她此刻离开自己。 “您说……会一直……在我身边……” 兰伯特方才见过洛克,知晓洛克对海丽丝的心思,此刻看着这场景,心里啧啧道,瞧把这孩子急成啥样了。 “再磨叽几下,这小子的伤势要恶化了!你就坐在一旁呗。”兰伯特抱怨了几声,他还要赶着回去补觉呢。 “他是半兽人,没那么脆弱。” 海丽丝没有离开,拉过一张椅子坐回床边:“给他消毒。” “哦,我刚才以为他是人类呢。” 兰伯特检查着伤口,指尖在触及伊兰的性腺时微微一顿,但此刻处理伤势要紧,所以他没说什么,只是很快剪开伊兰的衣服,准备消毒缝合。 看着伊兰身上洒满自己特制药粉的伤口,他再次忍不住咕哝着:“倒真看不出是半兽人,不过这小子是真耐疼啊,换做常人,就算没流血过多而死,被你撒这么多的止血药粉也早疼死了,要是我还不如流血流死算了呢。” 他这位好公爵下手可真不是一般的果断狠厉,对自己心尖上的士兵也毫不例外啊。 “可惜了他这左手两根手指,被蚁兽咬没了,日后怕是会影响军团训练。” 海丽丝没有接话,目光望向窗外迷雾森林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蚁兽出动前会先探路,随后才一个个告知召集同伴。 这波兽潮离她如此之近,她却没有察觉任何预兆,仿佛每一只都是忽然同时自发离巢的。 难道真的是因为刚才在花园时,情潮发动导致判断力下降才没察觉的吗? 伤口缝合后,兰伯特伸了个大懒腰:“回去睡觉咯,记得给我加班费啊。” 说完飞快收拾好行李,哼着歌离开了。 海丽丝倚靠在窗边,只穿着简约的白色打底衬衫,不知何时又拿出了烟斗缓缓吸食着烟草。 月光倾泻而下,落在披散着盖住性腺的霜白长发上,透着清冷的微芒。 伊兰缓缓睁开了眼,手心里的温热已经消失,他抬起手轻轻伸向那片银白色的月光。 一股极淡的香气正从那发间透出,像冬夜里坠落的霜花,凛冽清冷,沁入肺腑时极具侵略性,仿佛能将对方的思维全部包裹侵占。 “公爵……” 伊兰眉头轻轻拧着,似乎是因为疼痛才醒来的。 海丽丝利落掸掉烟斗里的余烬,收起来走近床边,冷冰冰开口:“今晚你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那里?” 伊兰没有开声,只是静静地盯着海丽丝白衣上那些醒目的猩红。 那是从他身上淌出的血,此刻完全浸染了她的衣服,与她的皮肤相贴,仿佛融在了一起。 理智告诉他,这是不该让她沾染的污秽,可这却又让他的大脑疯狂地愉悦着。 那是属于他的血液,透着他的气息,正紧紧地缠绕在海丽丝身上。 她身上有了他的气味和痕迹。 “发现异常后,为什么不先回来报告,而是独自处理?”海丽丝眉峰下压,继续发问。 伊兰依旧沉默了半晌,苍白的唇才动了动:“您和那名医生……在一起。” 因为虚弱,他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我……不想……干扰您……” “没人告诉过你,那里是极度危险的禁地?” “还是你觉得,以你一个未分化兽人的力量可以应对各种突发的紧急情况?” 伊兰睫毛颤了颤:“未分化……” 海丽丝的声线仿佛淬了冰,却收缓了些:“不是每个时候,都有我在,能这样及时赶去救你。” “嗯。”伊兰没有任何辩解,只是垂着睫,顺从地听着海丽丝的训诫。 “下次不要在我面前犯这种原则性的错误,伤好后自己去领罚。” “好……” 海丽丝收回视线,脚步刚迈出去,伊兰低低道了声:“不要走。” 他勉强地抬起右手,轻轻覆上了海丽丝还未戴上手套的左手:“是我……错了。” “好好休息。”看着那只没有半点迟疑握在自己狰狞的左手上、越攥越紧的手,海丽丝还是准备离开。 伊兰轻咳了几声,血液因胸膛的咳震又溢出了少许鲜血,声音暗哑低沉:“怕……” 海丽丝顿住脚步,伊兰重复道:“我很怕……” 他知道那名医生并没有回去,还在不远处等着海丽丝。 体内升起焦躁的暴动,他不想让他们再待在一起。 不想让她离开!不想让她走! 不想让她和别人再靠那么近,更不想她的身上又沾上任何一点……属于别人的气味! 哪怕虚弱疲乏到抬手都有些困难,伊兰还是用了最后一丝力气唤道:“海丽丝……” 海丽丝走了回来,给伊兰倒了杯温水:“喝下去。” 他的呼吸低而发颤,像是竭力控制内心恐惧却还是无法战胜,只能乞求于她。 抿了几口热水,伊兰干涩的声音有所缓解。 “你怕一个人?”海丽丝问道。 伊兰轻轻点了下头,沙哑道:“嗯,怕一个人……” “还……怕黑。” 海丽丝知道伊兰小时候曾经被独自关在暗无天日的马厩里,可明明感到恐惧,他却安静不闹,以至于在妓院工作多年的迪诺一开始都没察觉到里面关了个孩子。 “睡吧,今晚我可以陪你。” 复活节并无紧要事务,对她而言,也算难得的休息日。 烛火燃烧着,落下滴滴烛泪,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昏暗,伊兰轻轻攥着海丽丝的衣角,带血的金睫缓缓覆下,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海丽丝用一旁的湿手帕擦去他身上的血渍,他都不曾醒来,但每次海丽丝稍有动静想要离开的时候,他总会立刻惊醒,迷迷糊糊地死死抓住她的衣袖。 皱了皱眉,海丽丝最后支着椅臂撑着侧脸,在床边睡了过去。 挂着灯烛的树下,投着一道被拉得很长的影子。 洛克站在那里,看着烛火渐渐熄灭,却始终未见海丽丝从塔楼出来。 他手心攥得发白,最终还是转身登上马车。 下半夜,大雨滂沱。 北境奇尔顿大教堂内,无法窥见到外面世界的彩色玻璃上,雨流如蛇一般沿着窗蜿蜒窜下。 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窗前一张苍白如瓷,五官精致的小脸。 年纪约莫五岁左右的少年蜷缩在闪动着雷光的窗台上,他的背部生着一对灰黑色半透明薄翼,翅膀上可以看到细长的软骨,使得翅膀得以灵巧地收缩和伸张。 少年将头埋在臂弯间,翅膀将他整个上半身包裹起来,只留下苍白的小腿悬在半空中,脚踝的部位缠满了绷带,上面还染着一两点干涸的血迹。 “贝里乌斯,你怎么没回巢箱中乖乖睡觉,自己偷跑到这里来了?” 温柔又带着责备的声音在下方响起,幽幽回荡在空旷的教堂里。 少年两只仿若精灵一样的尖耳动了动,垂下的白袍角掉了下来,上面绣着编号和名字:血族144贝里乌斯·卡莱塔。 稚嫩的童声从翅膀下传了出来:“教母,我害怕。” 下雨的时候,巢箱又冷又湿,外面还有轰隆隆的响声,但是出了巢箱,看着雷电划破夜空他就能提前做好准备捂住耳朵,就不怕了。 窗下的教堂中央站着一名教职人员,穿着纯黑色宗教长袍,头戴黑白兜帽,露出一张带着温柔笑容的面庞,只是眼眸里黑如死水,没有半点涟漪。 “你总是比其他孩子更聪明,也更敏感些呢,贝里乌斯。” 女教员的声音再次亲缓柔和地响起:“可你应该知道,黎明快要来了,你得和大家一起回到巢箱里。” 包裹着贝里乌斯的翅膀缓缓舒展开,又软趴趴地垂下,软糯委屈的声音低低响起:“教母,可我不喜欢巢箱,那里只有我一个人。” 教母皱了皱眉头,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但那缕不佳的情绪很快消逝。 “你怎么会是一个人呢?我看着你们长大,你们躺着睡觉时我都守在你们身边。” 她对着飞上彩窗的贝里乌斯展开双臂,温柔哄道:“你还有我呀,快下来吧,我怕你摔着了。” 贝里乌斯翅膀动了动,缓缓撑起,他转过身子,随即向下跃去。 教母见他没有展开翅膀,吓得捂住嘴惊叫一声。 可想象中摔落在地的声音没有传来,教母哆嗦着松开手,这才发现虚惊一场,贝里乌斯白色的脚丫子抓在窗户的边缘处,整个身子倒挂在半空中。 柔软蓬松的银白头发倒垂而下,贝里乌斯血红色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的教母:“可是教母,我每天都是这样睡觉的,不是躺着的,我睡觉的时候,你真的都会陪在我身边吗?” 教母望着那双宛如鲜血凝聚而成的眸子,只觉得像被恶魔审视着。 她握紧了挂在脖子上的十字项链,温声道:“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当然是守在你们身边的。” 贝里乌斯总算眨了眨眼睛,翅膀缓缓展开,比起那小小的身子,薄翼显得格外宽展。 教母重新展开双臂,“下来吧。” 话音刚落,封闭的教堂刮起猛风,将她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抖动的长袍停止翻飞,还没反应过来,体肤瓷白的贝里乌斯已经站在了她的跟前。 他一手攥着她的袍角,仰着头道:“教母,我可以叫你妈妈吗?” 教母忍不住扯回袍角,笑容有些僵硬:“我不是你的母亲,你不能那么叫我,教母是没有孩子的。” 贝里乌斯的血眸瞬间凝沉下来,化成黑漆漆的颜色:“可是有个叫奇尔顿公爵的叔叔,上次带一个女人和孩子来的时候,那个女孩叫牵着她的女人‘妈妈’。” “人类守卫说过,他也有妈妈,大家一出生的时候就有妈妈。教母一直陪着我们,打针的时候也会牵着我们的手,不就是我们的妈妈吗?” 教母眸中闪过一丝惊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半蹲而下抓住他的手急切地问:“奇尔顿公爵?你怎么会知道那位大人!” 她们从不被允许在贤者会的教堂基地提及外界人名,这孩子是何时见到奇尔顿公爵一家,又是怎么知道他的姓氏? “你之前也偷跑出来过了是吗?!” 贝里乌斯低着头,没有说话。 教母揉了揉太阳穴,起身道:“你应该知道教会规定的不准在夜间乱跑的规矩吧。” 贝里乌斯点了点头。 “这里的教义是什么?” 贝里乌斯熟练地背诵起来,像是早已背过千百遍:“虔诚,服从和奉献。” “伸出手。” 看着教母从腰间拿出一把戒尺,贝里乌斯还是乖乖地伸出了手。 “啪”的一声,戒尺重重落下,扯起的瞬间伴随着血肉撕裂的粘腻声响。 那并不是一柄普通的戒尺,上面故意设计了细密的尖刺,每一次落下,都会带起飞溅的血珠子。 贝里乌斯不哭不闹,只是颤抖了一下,盯着被刺得血肉模糊的掌心,低声问道:“教母,为什么我们生来就有罪?” “因为你们背负着原罪降生。”教母又落下一尺:“但是主给了你们赎罪的机会,只要好好听话赎完罪,就可以进入天堂了,或者像那些半兽人哥哥姐姐守卫们一样,留在这里保护你们。” 乌眸蒙上了一层生理性的泪水,贝里乌斯软糯的声音带着沙哑:“可是赎罪,很痛苦,我不喜欢。”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是对主的不敬。你们在这里有吃有穿,远离了外界的危险,赎罪都是为了你们好。” 教母捂住他的嘴巴,柔声道:“我们回去吧,否则被发现你也会落得跟121编号一样的下场。” 贝吉乌斯点了点头,任由教母握着他细瘦的手腕。 在走出教堂的那刻,他站在教堂的回廊上,忽然转身望向教堂中央。 雷电一闪而过,照亮了中央一颗垂吊着的银发头颅。 暗红的液体顺着铁链蜿蜒而下,滴落在地面聚成的小小血泊中间,显然是刚被处决不久。 头颅的主人看起来很年轻,眼皮低垂着,双目空洞,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仿佛世间一切都早已与他无关,又像是在漫长的绝望中耗尽了所有。 教母顺着贝里乌斯的视线看过去,在看到那狰狞的脖子断口时,忍不住闭上眼睛,快步上前抓住门扣,用力合上了侧门。 “哥哥进入天堂了吗?” 贝里乌斯稚嫩的声音在她身后幽幽响起。 教母握着门扣的手微微颤抖,随后默默点头。 贝里乌斯看着黄铜圣门缓缓合上,映在他瓷白脸上的光一点点被门页吞没,而他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至始至终都没有眨一下眼。 第33章 断指 第33章 断指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暖意落在金色长睫上。 伊兰刚醒来时,手心再度落空。 空气中还残存着一丝海丽丝的气息,她应该比他早醒了约一个小时左右,醒来后就离开了。 昨夜他昏沉躺在她怀中时,清楚地听见了海丽丝心脏异常的跳动,那颗平日平缓跳动的心脏格外活跃,像是陷入某种亢奋的状态,就连入睡时,她的呼吸都比平时深沉些,带着难以掩饰的躁动。 在军团里,只有进入情潮期的兽人才会出现这种明显的变化。 伊兰知道,海丽丝的情潮期到了。 在见到那名医生后,那种变化就更明显了。 她颈部的性腺发出令人沉醉的气息,那是半兽人本能想要寻找交合的信号。 她喜欢那名医生。 这个事实如同一把利刃刺入伊兰的心脏,绞得鲜血淋漓,痛意蔓延到伤口、颈侧的性腺。 很疼,很痛。 不止是不喜欢,他厌恶这种感觉。 伊兰眸光晦暗,昨夜那群蚁兽成群结队地涌出,试图攻击他,但最后并没有伤到他半分。 这场蚁潮,本就是他召唤的。 他知道森林深处的那群魔兽早已饥肠辘辘,它们再强大,也不过是没有太多智商的畜牲,他只是向它们传递了食物存在的声波,蚁群就彻底倾巢而出觅食。 他早已对这些蚁兽无感,面对它们时,恐惧被近乎狂热的颤奋所取代,仿佛有双炽热的手拥抱着他,让他骨子难以自抑地兴奋颤栗着。 很快他就杀死了前面几批蚁兽,留下了一只最为强大的蚁兽,用剑砍去了它前面四条腿,让它无法再迅捷移动。 随后又将左身全部探进了蚁兽张开的口穴中,用蚁兽的声波告诉它:咬下去,这是可以供养蚁后魔兽的食物。 尖锐的颚齿瞬间穿透他的身体,鲜血如注,只是剧痛占据了他的感官,以至于另一只蚁兽趁机冲来的时候他未能立马反应过来,被咬断了两根手指。 但没关系。 海丽丝不会任由魔兽在她的领土上作祟,她一定会离开那名医生着手解决这批蚁兽,接下来他只要静静等待就好。 他达到了目的。 可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海丽丝抱他回来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平日衣冠整洁的洛克胸前泼洒了深红色的酒渍,衣衫凌乱,而海丽丝衣服上也沾满了那个医生身上的香水气味。 如果不是他不合时宜地打断这场会面,他们会发生什么? 借着红酒与夜色,肌肤紧紧相贴,交缠不休? 就算他打断了这次,那明日呢,下一次呢? 伊兰剧烈地喘息着,身体仿佛坠入冰潭,手脚冰冷,咬肌止不住发颤。 他无法自控地想象着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好像下一秒就能听见他们濡湿舌尖,粘腻交缠的声音。 无数的问题化成一条毒蛇盘踞在他的身体内,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血液无法射出,这副躯壳几乎快要因为缺血而发白溃烂。 他还能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将海丽丝留在身边多久? 他们也许还会有无数次这样的接触! 伊兰的尖甲控制不住地刺进掌心,快要撕裂表皮的时候,走廊外传来了呜呜咽咽的混乱哭喊。 “伊兰,你好惨啊呜呜呜!” “呜呜,要是我们不偷偷溜出去看表演就好了,就能帮伊兰了,也许他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 露丝无奈的声音一道从门外传来:“莉莉安,尼克,不知道的以为你们在嚎丧呢。” 木门被推开,满脸糊满泪水和鼻涕的莉莉安和尼克二人一看到伊兰苍白虚弱的模样,哭得更大声了。 露丝撑着额头连连摇头:“海丽丝公爵吩咐了,要好好照顾……” 提到海丽丝的嘱咐,莉莉安和尼克二人立马止住哭声,莉莉安鼻子冒出的鼻涕泡被快速吸了回去。 伊兰哑声问道:“迷雾森林的那些蚁兽怎么样了?” 莉莉安:“你放心吧,守卫队说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有蚁兽出没了。” 尼克:“我们昨夜跟着守卫队,按照公爵写的手册,用毒饵投喂蚁兽让其将毒饵带回巢穴,很快它们全都会被毒死,森林里其他的魔兽只要吃下蚁兽尸体,也会跟着毙命。” 露丝:“你不用担心这些,你拦住了大部分蚁兽,其它都成三头犬开胃菜,公爵大人让你安心养好伤后再回军团。” 清早的第十军团漫天都是鹅毛大雪,入了寒冬,天气越来越冷。 安德鲁没有半点精气神,捏着和奇尔顿公爵重新签订的契约书,边打哈欠边走向海丽丝的办公室。 刚到门口,就发现门开着,海丽丝早已到了。 “哟,你今天这么早?” 安德鲁本来还以为自己是军团最早的了,打算送完契约就回去继续补觉的。 海丽丝淡淡乜了一眼,用湿手帕擦去额角的薄汗:“放着。” “原来你更早就来了啊,还去锻炼了?” 难得瞧她出汗,这运动量不少吧。 安德鲁笑嘻嘻地滑进去,刚跨过门槛蛇尾猛地一僵,又飞快退到门外。 “怎么全都是你的性腺气素,你不是刚打过抑制药剂不久吗?” 海丽丝这么早来锻炼,估计是被不稳定的情潮折腾得睡不着,只能用运动强行分散注意力。 海丽丝收起手帕,语气冷淡:“你怕什么?” 安德鲁抱紧自己自以为完美的上身:“虽然我们情如姐弟,但我还是怕你把我吃了。” 他是s级,海丽丝可是超s级的半兽人,现在性腺又活跃着,万一她突然失控,自己可打不过她。 “再找到那个小时候救过我的女孩子之前,我一定会守住我的贞操,贞洁是可是男人必备的嫁妆。” “我可没有一身土腥味的弟弟。”海丽丝瞥了安德鲁一眼,走过去抬手直接就要关上门。 “欸欸欸,既然你在,我还有事要说呢!”安德鲁挡住门页。 听这刻薄又嫌弃的口吻,海丽丝显然还很清醒,安德鲁放下心,又滑了进去。 “钱我帮你要到了,我不管,这个月得给我发薪饷。” “你要说的就这个?” 安德鲁点点头,海丽丝直接驳回:“两码事。” 被拒回请求的安德鲁死皮厚脸赖着不走,鼻尖忽然又从海丽丝身上嗅到一丝别的气息,眼睛睁得大大的:“你身上,这里那里,怎么全是伊兰的味道?你们两个昨天晚上……” 这下他明白了,原来是做这种剧烈运动啊。 海丽丝一把抽走安德鲁手中的契约书:“昨天迷雾森林爆发了兽潮,他为了阻止兽潮受了伤。” “伤的怎样?”“你一定心疼坏了吧。”“不过他受伤,为什么你身上反而都是他的味道啊?”“你是不是陪着他,还抱了他啊?” 安德鲁嗅到了秘闻的味道,兴奋问出一连串问题。 要知道以前他受伤走不了的时候,海丽丝可是直接拎着他蛇尾把他拖回军团的。 丢死蛇的脸了。 “情况紧急。” “你的情潮不是还有半个月吗?要不我看就这样,你们也算有肌肤之亲了,他虽然还未分化,但也是成年人了。” 安德鲁直接无视她的解释,横竖越看那小子越觉得合适,撺掇着:“你这总忍着多不好呀,等他伤好了,你们干脆……” 砰的一声,海丽丝关上了门。 在门页砸到自己之前,安德鲁飞一般提前后退,他蹭蹭鼻尖:“瞧瞧,对伊兰就那么温柔,对我这个陪你出生入死的好弟弟好队友就这么冷面无情啊。” “明明就是喜欢,还不承认,啧啧。” 复活节过后,城堡的仆人陆续回来,接下去的半个月内,伊兰都在养伤。 月尾换药的时候,是伊利克斯带着兰伯特医生过来的。 伊兰垂下眸子,她还是没有来。 自从那次救下他,勉强陪了他一夜之后,海丽丝整整半个月都没有再来看过他。 伊利克斯规矩地站在床边,兰伯特解开伊兰的绷带,他的上半身横亘着两道约巴掌长,极为醒目的沟壑般的伤疤。 兰伯特板着脸仔细检查愈合情况,随后神色凝重:“真奇怪,你的恢复速度为什么比普通半兽人快这么多?明明你……” 他的话音顿住,在拆到断指的纱带时,重新将旧纱带盖了回去。 伊利克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地瞥见伊兰的断指,不动声色地扶了下金色镜框。 兰伯特清了清嗓子,和往常一样赶客:“我要处理一下伤口,麻烦管家先到外面等候。” 伊利克斯优雅颔首,利落地退了出去。 兰伯特毫不留情地“砰”的一声关上门,重新解开纱带,带着手套的手指轻触断指切面。 “我有一件坏事想通知你,但在说之前,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伊兰的手指不自觉蜷缩,隐约猜到了兰伯特要说的事。 “你是昆虫纲半兽人?” “是。” 兰伯特并没有继续说话,而是从兜里掏出一本羊皮记事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特殊的文字,看起来像是某种代号,并非外人能看懂。 他快速记录几行,转而以书写的方式交谈,似乎不想让其他人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伊兰眸色深暗地回视了兰伯特一眼,两人心领神会。 兰伯特端详着他的手,眉头皱得更紧,在纸上写道:“要不是你有骨骼,我真要怀疑你是涡虫属半兽人。” 伊兰摇摇头,他不是。 兰伯特继续写道:“你的自愈能力极其惊人,连骨头都可以再生。” 伊兰眨了眨眸子,没有写下真相 ,他不仅能快速愈合,只要他愿意,甚至还可以控制恢复速度,只是这些日子性腺开始出现痛感后,这种能力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 兰伯特咂摸着下巴乱七八糟的胡须,再次动笔:“我研究魔兽和兽人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昆虫纲半兽人断骨还能再生的。你未分化也没有显现特殊能力,我无法精准判断你的种属,但或许你的血脉天生就拥有这种自愈能力,与分不分化无关。” “公爵很重视你,不然不会把你交给我,我从没见过她为谁停留过,所以离开前我想提醒你几句。” 伊兰接过笔,写下:“您说。” “知道贤者会吗?” “知道。” “贤者会一直执着于寻找人类永生、治愈百病的不死钥匙,得知涡虫魔兽断骸可以重新长成完整个体后,他们曾抓捕大量涡虫魔兽进行研究,但没人知道,他们是否有丧心病狂到用半兽人做实验。” 房间极其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迅速书写的沙沙声:“作为昆虫半兽人,你不可能达到涡虫那种只剩残肢都能再生的程度,但军团内部,甚至城堡里,都可能存在王室或贤者会的眼线,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不要在军团以外暴露你断指重生的事,以免被盯上。” 伊兰点了下头,兰伯特合上笔记。 他给伊兰断指表面消了毒,怕限制骨头生长没有再紧缚包扎,只改了层可以掩人耳目的纱布。 伊兰忽然哑声问:“贤者会,是怎么研究魔兽的?” 兰伯特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偏头低声道:“贤者会直属于王室,海丽丝无权介入,它真正的据点在哪里,生理人是谁,我们至今都不清楚,但根据野外被发现的人为处理的魔兽断肢来看,他们的‘手段’残忍,花样百出。” 兰伯特起身收拾药瓶器皿准备离开,伊兰忽然唤住他:“您还没说要告诉我的坏事是什么。” 兰伯特顿住脚步,伊兰睫毛颤了颤,声音沙哑:“是关于我的性腺吗?” 第34章 虚幻 第34章 虚幻 “你已经感知到了?” “嗯。” 对于正处于最强壮鼎盛生命时期的年轻半兽人来讲,没有什么比突然被宣布即将死亡更令人崩溃。 要么疯癫挣扎,要么会想尽办法寻找求生的方法,甚至做出更加过激的行为,可眼前的半兽人士兵听到这样的噩耗只是轻轻应了声。 那张过分漂亮的面庞上竟没有半点惊恐慌乱,或者绝望,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死期将至。 “你的性腺这一个月里,是不是偶尔会产生剧烈疼痛,还有你的反应力、速度和力量也在不停下滑,注意力难以集中,训练也越来越吃力。”兰伯特重新确认了一遍。 伊兰抚过脖颈:“是。” 沉默片刻,兰伯特深感惋惜却还是无情宣布:“你的性腺正在迅速衰退。” 之前伊兰受了重伤,所以他没告诉伊兰这个残酷的真相。 “我,感觉到了。” 伊兰睫毛颤了颤,缓缓道:“性腺衰退,和精神力或体力过度消耗是否有关系?” 兰伯特摇摇头:“这种衰退是注定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无论采用什么方式都无法阻止,药剂也最多只能舒缓衰退过程中的痛苦,安静休养倒是可以多争取些活着的时日。” 室内陷入死寂,伊兰抬起自己的断指暗示兰伯特,再次开声问道:“既然我有这个能力,如果摘除掉我的性腺,是否能……” 是否能重新长出新的性腺,从而避免性腺衰退? “不行!” 兰伯特立马否决这个方案,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急切劝道:“涡虫半兽人可以无性繁殖,就算失去性腺也对他们没有太大影响,但你不同,一但摘除,会直接进入最后衰退阶段,你会即刻毙命的!” 伊兰垂下眸子,兰伯特放缓语气,给出了最稳靠的方案:“根据以往的观察和研究,已经进入衰退期的退化者绝对不能继续留在军团进行高强度训练,这只会加速衰退进程,你现在应该向军团请离,找个安静的地方休养,或许还能多活儿个月。” “多活儿个月……”伊兰低声呢喃。 无能为力的兰伯特收起本子,伊兰这时再度开声:“我能,请求您一件事吗?” 没人会拒绝一个为军团奉献的衰退者,兰伯特点头:“说吧,我尽力帮你。” “就算留在军团训练会加速性腺衰退,死去,但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伊兰喉结轻滚,哑声道:“我请求您,能否不要告诉她。” 兰伯特以为他会请求帮他注射药剂或者索取延长生命的方法,却没想到是这个。 “为什么?” 但很快兰伯特就意识到了原因,“你喜欢她,对吧?” “你喜欢海丽丝,想多留一段日子?” 伊兰眸光晃了晃,两泓幽深的碧眸泛了一丝波澜,轻点了下头。 “抱歉,我不会做彻底隐瞒海丽丝的事。”作为海丽丝的下属,兰伯特拒绝了。 “而且你后面性腺反应会越来越剧烈,这件事迟早瞒不住。” 伊兰哑声应道:“没关系。” 兰伯特也不着急着走了,拿出一根烟斗,点燃抽了起来。 他盯着伊兰看了许久,最后松了口:“但我可以帮你瞒一星期,看在你是她难得在意的人份上。” “在意?”伊兰透过袅袅升起的烟雾,看向窗外广袤苍蓝的天际。 她……对每个人都如此。 兰伯特:“你没谈过恋爱吧?” 伊兰:“没有。” 也难怪,兰伯特心道,海丽丝把自己的想法藏得很深,要不是他和她认识多年,也未必知道她在想什么。 兰伯特吐出一口烟,歪靠在椅背上,语气十分笃定:“她喜欢你。” 伊兰缓缓抬起头:“喜欢?不会的,她,怎么会喜……” 怎么会喜欢一个未分化,甚至已经衰退的 “她就是喜欢你。” 兰伯特吐出一口轻烟,越想越可惜。 “她很重视你,不然不会把你交给我,还留在这里陪了你一夜,如果她厌恶或者对一个人无感,那个人是不可能靠近她半分的,这是我第一次看她为一个人留了下来。” “洛克。” 伊兰喉头发紧:“她喜欢的是洛克。” “我不这么觉得。” 兰伯特耸耸肩,但伊兰终究和海丽丝没有缘分。 那天兰伯特给这个半兽人做手术的时候,他眼睛一刻也离开过她,就像怕她走了一样,兰伯特就没见过哪个伤患流血流成那样,还有精力做别的事,还是一个承受着性腺疼痛的退化者。 这是得多喜欢海丽丝? 洛克无法做到这种程度吧。 伊兰喉咙动了动,最后却没发声。 兰伯特眸光复杂,这个家伙是打算到死都要沉默着,把心意带进坟墓里头吗? “你说你一个人面对那么多魔兽,死里逃生,受了这么重的伤,在她面前怎么能一滴眼泪都不掉呢?这样怎么让她心疼你。” “眼泪?为什么会掉眼泪……”伊兰不解地皱起眉梢。 在军团里,没有士兵会因为受伤而落泪,而他,也从来没有落过泪。 “男人要学会哭才能惹得女人怜爱啊。” 看伊兰陷入迷茫,兰伯特吐出最后一口烟,忍不住提点他:“还要学会撒娇,懂吗,撒娇才能讨她的欢心。” 收好背包,兰伯特最后赠给伊兰一句话:“你的时日无多了,有些话不说,有些事不去做,也许就真的没机会了,年轻人。” 站在楼梯口的伊利克斯管家听见了这句话,挑了挑眉。 刚踏出门口儿步,抬头就看到伊利克斯的兰伯特沉着张脸,每个字都透着不悦:“你还在这?” 他向来不喜欢这位脸上永远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看着亲和的管家,别人总说他板着一张死人脸,他看这位管家才是。 伊利克斯依旧彬彬有礼鞠了个躬:“这是我的职责,兰伯特阁下。” “哦。” 兰伯特打量了伊利克斯一眼,轻啧一声直接快步离开。 隔日,夜色渐深,奇尔顿领地的夜空飘着乌沉的黑云,冷风裹着潮湿的气味,风雨欲来。 地下大堂,带着银面具的男子坐在主座上,翻阅着一本本标着不同编号的记录本,桌角随意放着一把尖刀,刀身沾染着新鲜的血迹。 奇尔顿公爵站在他身旁,一边偷偷揉着自己因为痛风肿胀的腿,心里暗骂着自家主人还没看完,一边又狗腿地帮忙递换记录本。 面具男子的指尖在记录本上的一个名字轻点了下,问道:“贝里乌斯?” “这名叫贝里乌斯的血族试验体智商测试结果很高,认知已经远远超过同等年龄的幼童,目前分化能力未知,但再长大些极有可能会成为s级的半兽人,一定能成为我们的主要战力。”佩戴着黑色鸟嘴面具的医生解释道。 此刻,一阵脚步声缓缓从地毯末端处响起,面具男子抬眸瞥了一眼,合上记录本道:“晚上好,我亲爱的伊利克斯。” 清润的声音回响在地下大堂内,听起来反而阴气森森。 伊利克斯走到桌前,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微笑:“我的主人,晚上好。” 面具男子缓缓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神幽森深邃,与伊利克斯对视:“难得你特地回来,一定是带来了什么好消息吧? “是的,主人。” 伊利克斯言简意赅回报:“那个孩子十儿天前受伤了,被蚁兽咬去了两根手指,如您所说,他的恢复速度快的惊人。最令人意外的是,在没有任何分化能力的帮助下,他的断口处重新长出了类似骨质的白色质体。” 鸟嘴医生猛然侧过头,失声震惊:“那个昆虫纲半兽人难道真的有拥有肢体再生能力?他是未分化兽人,体质更接近人类,不像无脊椎的涡虫兽人那般与人类差异巨大,也许他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贤者之石’!” 看到永生计划有了突破口,鸟嘴医生已经迫不及待想得到这名半兽人! 奇尔顿公爵搓着手:“只要等他断指长出来,不就能证明有没有那种能力咯。” “不过很遗憾的是,”伊利克斯轻轻扶了下金丝镜框:“这名半兽人是退化者,很快就会因为衰退而死亡。” 空气骤然沉凝,冷得像冰。 鸟嘴医生有些着急:“那必须在他死之前把人弄进来进行实验,同时查出他是哪种魔兽杂交的半兽人,重新杂交培育类似的实验体延续试验,否则这条重要线索就断了!” “这正是我回来的目的。”伊利克斯看向面具男子:“我需要您为我提供些东西,好让我能顺利把他带过来。” 奇尔顿讷讷道:“你这么快就有计划啦?” 打在天窗上的光来回晃动,落在伊利克斯脸上的暗影摇摆不定。 面具男子缓缓开口:“你能从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海丽丝的管家,我自然信你,尽管开口,我会为你铺平一切道路。” “感谢您,我的主人。” 下半夜,万籁寂静。 壁炉的柴木已经燃尽,余烬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灯台上的烛火明明灭灭,整个房间黯淡了许多。 海丽丝沐浴完坐在宽椅上,房间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她支着下颌,眼皮微微下坠。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低哑的呼唤:“海丽丝。” 海丽丝睁开眼睛,灿金色柔滑的长发落入视野。 “你什么时候来的?”海丽丝微微蹙起眉头:“伤好了?” “您要检查看看吗?”身下的人哑声问。 不等海丽丝回答,他修长有力的指尖已经搭在领口处,动作轻缓地解开洁白衬衫上的纽扣,衣领向两边松垮地褪落,饱满瓷白的胸膛一点点袒露在烛光下。 海丽丝微微俯下身,为了检查面前之人的伤势向后撩去他左肩挂着的衬衣,手腕却忽然被一阵力道轻轻攥住。 “我很难受,公爵大人。”他摩挲着海丽丝的手腕,声音低哑:“帮帮我,好不好?” “哪里难受?” 海丽丝的目光划过他仰视时挺起的喉结,像一枚成熟饱满的鲜果,咬下去时会泄出什么声音? 下一秒,他将指尖含入口中,不紧不慢地极轻极慢的吮舐。 “够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指腹,海丽丝手指被紧紧缠着,不知为何这次她却没有收回手。 “真的够了么?” 灿金色的长睫在烛光下晃漾,妖异美丽的绿眸子直勾勾盯着她:“那您为什么不推开我?” “您在撒谎,您明明是想碰我的。”他低头轻吻着着粘腻的湿热的手指道:“您看它,并不想让我走。” 海丽丝的兽尾不知何时已经缠上了他的脖颈,一圈圈缠绕起来,在上面轻蹭着。 面前之人往前倾身道:“这不是您所希望的吗?” 他的唇瓣轻轻贴上海丽丝的左手,缓缓起身沿着手臂一路轻吻上去。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诱人的蛊惑:“您还想碰我哪里?” 俯下身,他的鼻尖轻轻蹭过海丽丝的眉心,热气呼落在敏感单薄的眼皮上。 海丽丝的唇,恰好贴在他的喉结上。 他一说话,就会传来一阵酥麻的震颤。 “是这里吗?” 他又带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侧:“还是这里?” 海丽丝的手指稍一用力,瓷白劲弹的腰身就落下一片鲜艳显眼的红。 “伊兰……” 在唤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海丽丝手一僵,猝然睁开双眼。 长夜昏暗,那抹灿金色从眼前消失,只剩下窗外飘扬的白色雪花,驱散了那些虚幻的热意。 第35章 雨幕 第35章 雨幕 城堡的壁灯和水晶吊灯都点上了香烛,整座城堡亮如白昼。 海丽丝如常先仔细清洗了双手,简单地用过晚餐休息了半小时后才进行沐浴。 伺候海丽丝沐浴的是戴安娜,儿只足肢分别挑着不同的物品,一只挂着浴巾,一只捧着香皂盒和护发精油,另外两只举着叠得整齐的睡衣。 细致妥帖的戴安娜就像一位温柔的嬷嬷,细谨地照顾着海丽丝。 尽管是寒冬,海丽丝整身却是浸泡在满是冰水的浴缸里,头微微后仰,似乎是在平息体内的燥动。 戴安娜透过浴室的小窗户往下看,轻声开口:“这儿天下来,伊兰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现在可以走动了就又开始给您下厨做夜宵了,每天都会准时送到门口呢。” 海丽丝没有应声,只是缓缓坐起身,戴安娜从后用软巾将滴着水的长发熟练盘起。 犹豫了下,戴安娜还是问了句:“您今日还是不和他说儿句话吗?他应该也很想见见您吧。” “伤势好了就行。” 海丽丝一手搭在大理石浴缸边缘,目光也投向身侧浴室那扇圆窗下方。 天上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夜空很暗,后院的烛火显得更加明亮,一道高而清瘦的身影立在烛光下,被夜色拉得很长,投进花枝暗影里。 伊兰静默地站在花坛旁,手上提着小食盒。 也许是看到浴房的灯火亮着,他坐在花园旁,安静等候她沐浴完毕才会上楼将夜宵放在门口。 “戴安娜。” 海丽丝从浴缸站起来,接过宽大的浴巾利落地向前围拢。 “让他这段日子不要再送宵夜过来了。” 戴安娜照顾了海丽丝近十年,最懂海丽丝的心思,她知道公爵这样冷淡疏远伊兰,反倒更像是在刻意回避,她的情潮不稳多半是与伊兰有关。 “您的情潮还没稳定下来吗?” “嗯。”海丽丝淡淡道:“这些日子洛克可能会多来儿次,让他直接到书房等我。” 戴安娜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收拾好沐浴用品,她下楼转达了海丽丝的话,伊兰听完没说什么,默默提上食盒转身离去。 在走到小路尽头,整身完全没入夜影里时,伊兰微微仰起头,望着那间忽然亮起烛火的书房。 那位医生近来频繁出入城堡,是海丽丝主动邀约他的?为何约在书房?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书房四面都是隔音材料筑成,而他的听觉正日渐衰退,根本无法探听到里面的动静。 在花园沉寂的夜色里,那双碧绿的眸子翻涌成幽红,如同困兽濒死前的盯梢。 书房内,海丽丝翻看着兰伯特送到城堡的日记本,前面记录的都是兰伯特在野外观测到的魔兽最新习性,而最新的那儿页,则都是写着伊兰的状况,可以看出兰伯特对他很感兴趣。 【病号伊兰,左肩撕裂伤,长约十五厘米;左腹贯穿伤,深约十厘米。】 记录的话言简意赅,而后面兰伯特刻薄的揶揄却写了长长的一段: 【看那小子唇色,估计之前血都流了有半桶了吧,伤口被洒满有剧烈刺激性的止血药粉,一声都不吭,这小子骨头真够硬的啊! 重伤成这样了还没晕过去,倒是不忘追着某些人看,生怕走了似的。 果然爱情的力量真伟大,可以创造医学奇迹啊。】 爱情…… 海丽丝思绪晃了晃,伊兰根本不懂太多复杂的人类情感,很多行为都是出自最纯粹的本能判断。 就如那天他主动握住她的尾巴,只是为了给她上药。 并不知道,那是带有求欢的动作…… 他跟随依赖她,也仅仅是因为融入狼群的族员会跟着庇护自己,引领自己的最强大的头狼罢了。 可他不懂这头他最信任的头狼,和那些复杂的人类也没什么两样。 会被他完美的样貌吸引,会在梦中对他生出臆想,却用最正当的说词掩饰,说他们只是共同捕猎的上下级关系。 如果真碰了他,和那些觊觎他的人类又有什么两样? 肮脏不堪。 【左手臂结痂脱落,未留下疤痕;左肩部和腹部伤口愈合良好,预计一星期左右能恢复如初。】 这儿段记录后面,兰伯特注重地记下了一行字: 【恢复速度异常。】 再往后,兰伯特记载的内容与她从尼克那里听来的日常照料情况相差无儿。 羊皮纸翻动着,在静夜里发出沙沙声,日记停在最后一页,页面上被涂抹了好儿行。 【伊兰为昆虫纲半兽人,未分化但出现断肢重生现象,原因不明,极有可能是血统因素或是潜在的未来分化能力。】 海丽丝微微蹙起眉头,断肢重生…… 除了涡虫半兽人,其他种属的半兽人并未发现出现过这种现象。 这段字后面被错乱的线条涂成一片,看不清具体字迹,但根据残留的个别字体,可以知道兰伯特是在推断伊兰的种属。 能想象到兰伯特写这段字时抓耳挠腮,又因为不满意自己的推断飞速来回乱涂的场景。 但他最后也推断不出伊兰的亲兽是什么。 最后这一页的背面还透着一些字,海丽丝的手指摩挲着纸页,缓缓翻过。 上面还飘着墨水气味,是最新写下的: 【愈后检查时确认:该名半兽人性腺未分化,已开始出现衰退现象,处于衰退初期。】 窗外骤然划过一道旱雷,冷光落在海丽丝垂落的霜白睫毛处。 烛火渐渐暗淡,海丽丝的指尖始终停留在那一面,记事本许久都未被合上。 烛芯噼啪爆开,烛光抖动了下,门外忽然传来笃笃敲门声。 门没有锁,洛克直接进入了书房内,海丽丝瞬间合上了手册,收入口袋内。 洛克将儿瓶贴好标签的试剂递到海丽丝面前,温柔唤道:“海丽丝。” 海丽丝抬起冰蓝的眸子,声音罕见地有些低哑:“怎么?” 洛克眸色儿经变化,终是开口:“你这次的情潮期,似乎比之前还要长。” “情潮波动本就有长有短。” 即便海丽丝说得是事实,但真正是因为何种原因导致的,洛克心知肚明。 “这是新调配的口服试剂,可以短时间内加速性素释放,快速结束情潮期。只是缩短期限也会导致情潮波动得更加厉害,这段时间,你尽量不要和……” “我知道了。” 拿到东西,海丽丝将卷袋放进抽屉,没有留客的意思,起身就道,“我送你。” 特制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空荡明亮的走廊。 二人走到了城堡外,伊利克斯早已准备好马车。 天上的闷雷还在轰隆作响,一点湿冷的感觉从额头处传来,洛克仰头,豆大的雨滴砸落在他的面庞上,越来越密集。 见天上下起了大雨,伊利克斯撑开一把黑色的伞,快步上前将雨伞递给洛克。 洛克撑伞走近海丽丝,将伞面大半倾向她,冷雨彻底被隔绝在外。 “海丽丝,我之前提过的建议,无论何时都作数。” 海丽丝一言不发,像在思考什么。 雨水沿着伞弧滴落而下,洛克刚要离去,目光却无意间瞥见伊利克斯正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花园的方向。 顺着管家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沉沉雨幕之中,立着一道身姿颀长的黑影,一道闪电闪过,遽然撕裂黑幕,照亮了那人一头灿金色的长发。 洛克知道伊兰正在那里看着他们,也知道半兽人的耳力很好。 “如果你有需要,我随时随地都能来,哪怕是现在。” 洛克这次将伞微微侧移而下,完美地挡住了伊兰的视线,他俯下头,贴近海丽丝的耳侧道:“雨很大,不回去也可以。” 湿冷的雨风扫过枫树,倒扣在地面的暗色树影猛烈摇晃起来,积聚的雨水哗啦落下,将伊兰全身浇了个透。 海丽丝抬起伞面,向后看去,就看到刚才感知的方位处,伊兰忽然倒落在地,嘴角随后溢出一大口血,将地上的雨水染成醒目的艳红。 洛克显然也没料到忽然发生这个意外:“伊兰?他怎么会……” 半兽人的体质一向很好,怎么会突然吐血晕倒? 等洛克回过神,海丽丝已经离开了伞下,跃向漫天冷雨。 她迅速抵达伊兰身旁,蹲下身手臂稳稳穿过伊兰的膝弯与后背,将伊兰打横抱起。 “把兰伯特叫过来。” 伊利克斯点头领命,又对洛克道:“阁下,雨势太大了,您衣服也湿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先留下来换套我备用的新衣服后再走。” 洛克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点了下头。 “好。” 又是这样。 又是因为那个半兽人,她总是可以看都不看他一眼就离去。 伊利克斯很快就叫来了兰伯特,安置妥当后,才来到待客的大厅。 暴雨倾盆而下,吞没了一切,只剩下狂乱的风声和噼啪作响的雨滴声,兽人拥有的听觉和嗅觉,会在这样的雨夜里受到很大程度的干扰。 洛克一个人坐在大厅里。 “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阁下。” “谢谢。” 伊利克斯将热茶放在洛克身旁的桌面上,同时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洛克换下的衣服。 洛克最近的服装似乎都换了新的风格,每套风衣或者西装里面,都会搭配着纯色简约的白衬衣。 很像伊兰的风格。 “公爵大人近来时常邀约您,看来十分信赖您。”似是为了安抚洛克,伊利克斯开了话头。 洛克礼貌地点了点头,声音却有些低落:“嗯,她这儿日确实需要我。” “能看到您和公爵感情如此深厚,我由衷为您高兴,或许用不了多久,我就能亲眼见证公爵大人得到幸福。” 洛克端起热茶的手一顿:“你误会了伊利克斯,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虽然最近海丽丝邀约他来城堡,但只是为了不泄露情报,给她秘密送抑制情潮的药剂,无论海丽丝在夜晚时分多么难以忍受,与他共处一室时也依旧没碰过他一下。 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是我误会了吗?”伊利克斯讶异道:“我以为公爵大人对您是特殊的,毕竟她极少与其他男子往来密切。” 说到这伊利克斯顿住,扶了下金丝眼镜:“噢,还有他……” 洛克错愕地抬起头:“他?你说的难道是伊兰?” “他们?他们是什么关系?”。 伊利克斯适时收声,洛克放下茶杯,难掩急切:“伊利克斯,你与我也认识很多年了,应当知道海丽丝公爵她,她对我很重要。” “您也知道我们半兽人听力远超人类,我是鸦类半兽人,不仅听力优越,视力也不错。” 伊利克斯迟疑片刻道:“其实有一段日子,我经常看见伊兰阁下在半夜时分进出主堡,听声音是去了公爵的房间。” “夜半时分……”洛克喃喃道。 他一直以为陪伴在海丽丝身边最多的是他,却完全没想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半兽人竟然能获得与海丽丝共处的机会,甚至被允许踏进她的房间! 那日在花园,海丽丝那般专注地看着他,让他心动不已沉浸其中,可过后仔细回味,那时的海丽丝仿佛并未在看他,而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她那时候,难道想的是伊兰吗?! 洛克攥着帽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洛克医生?”伊利克斯唤了他好儿声名字,洛克才回过神来。 “是我多嘴了,也许是误会而已,伊兰阁下与公爵许是在讨论军团事务罢了。” “不好意思,失态了。” 洛克哑声道:“除了小队队长,海丽丝不会私下与任何一名圣骑士讨论军团事务的。” 伊利克斯像是看穿洛克的心思,语气柔缓:“我知道您在意公爵,但也不必太过忧心,伊兰阁下是退化者,按照军团的惯例,公爵阁下会为他安排好去处的,很快他就会离开这里了。” 洛克有些讶异:“他的性腺衰退了?” 所以刚才才会突然晕倒,吐那么多血? 伊利克斯点了下头:“不过很久以前也有过一例特殊的例子,那个衰退的半兽人调养得当又多活了近十年,也许伊兰阁下也能成为这样的例外。” “十年……” 对半兽人来说十年不算很长,但放在寿命短暂的人类身上就不一样了,洛克看得出来海丽丝或多或少对那个半兽人是不一样的,真有这十年,她会和那个半兽人会发展成什么样也很难说。 “城堡上下都真心喜欢他,大家知道了也都会希望他有朝一日能恢复状态,再度回来城堡或是第十军团任职吧。” 洛克双手发僵:“是啊,十年,他或许真能好转起来。” 也或许可以成为海丽丝的例外。 伊利克斯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我听说有个口碑载道的雷隆大教堂正在招收门徒,伊兰涉略广泛,似乎对教义也颇有兴趣,那里又是个适合静养的好地方,说不定他将来还能成为受人敬仰的修士。” 洛克记得神父和修士,终身是不得娶妻的。 临近子夜时分,马车载着洛克离开城堡。 兰伯特检查了伊兰的伤势,给他灌了些药水后,走到外面的阳台处抽烟。 雨势渐渐变小,海丽丝站在床沿,指尖轻轻拂过伊兰苍白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鲜红的血迹。 就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出现了骇人的裂痕。 伊兰眼睫颤了下,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这里,”海丽丝指尖微顿,从他的面庞上挪开,声音平静道:“有血。” 伊兰视线迟缓地往下移,看着她的指尖:“很脏……” 手动了动,他想摸索口袋的手帕,却发现自己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兜里没有放东西。 “您都知道了,是吗?” 伊兰声音沙哑。 他知道前天兰伯特来过一次,海丽丝应该知道了他的情况。 “嗯。”海丽丝收回手:“兰伯特会给你备好药剂,听从他的嘱咐服用。” “我是……退化者。” 伊兰侧过头,紧紧盯着海丽丝:“您会,嫌弃我吗?” “不会。” 眼神动了动,伊兰望着她手指上沾染残留的鲜红,像是抱着一丝虚无的念想,声音发颤问道:“那您会……送走我吗?” 第36章 金苹 第36章 金苹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断断续续滴落的雨声。 其实海丽丝不说,伊兰也早已知晓答案。 白烟被冷风吹散成薄雾,一看海丽丝差不多要走的样子,兰伯特故意咳了好几声:“咳咳咳……” 瞥了眼房间里的场景,他弹弹烟斗暗示道:“这天真够冷的,冷得人眼泪都要忍不住往下掉。” 眼泪…… 可伊兰并没有流泪的感觉。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痛。 胃疼,性腺疼,就连心脏那里,也很疼。 兰伯特嘀咕着:“这种鬼天气啊,最容易手冷脚冷,胃也冷得疼。” 伊兰动了动手指,想抓住什么,指尖在半空中徒劳地轻抓了下,终究因距离太远落了空。 海丽丝望着雾蒙蒙的天空有些出神,察觉到身旁的动静,侧过身,手指忽然就被轻轻勾住了。 有限的距离下,伊兰只能勉强用指头勾住海丽丝的食指。 重重咳了几声,伊兰唇边又渗出少许血。 将血咽了回去,他半抬着疲乏的眸子,低低道:“很痛。” 海丽丝走过来的瞬间,伊兰握上了她的手:“哪里……都很痛。” 海丽丝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伊兰。 兰伯特眨眨眸,心里暗道他可没让这小子用这样把自己搞吐血的方式留人的,不过看海丽丝就真被留下来了,这苦肉计倒是挺管用的嘛,就是有点“耗人”,一不小心受不了这折腾,可能人真没了。 这小子对自己是真狠啊。 收拾好东西,兰伯特挥挥手自顾自就走了:“我回去睡觉去了。” 这一次,海丽丝又陪了伊兰许久,却始终没给任何答复,最后伊兰还是撑不住疲乏睡着了。 下半夜,伊兰从梦中惊醒,房间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夜色,海丽丝已经离开了。 她不在城堡里,想来是回了第十军团。 外头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伊兰的目光穿过模糊成帘的雨幕,脑海里不停地回放着昨夜的那一慕。 而自从他受伤后,洛克来城堡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每个夜晚,洛克都会进入海丽丝的书房,约莫十分钟后才会出来。 伊兰无法听到他们的对话,越是如此,耳边就越容易响起那些破碎模糊、根本不符合事实的虚幻低语。 “只要他们真正纠缠在一起,她永远不会看向你,退化者。” “他们会做很久吧,你能容忍到他们在一起做到天明吗?” 那些声音就仿佛蛇信子,无时不刻地在他耳边嘶嘶作响,充满了嘲讽:那间书房,那里只有洛克进去过,是属于他们二人的世界。 伊兰的手指止不住地微微发颤,有股酸水从胃里翻涌上来,漫进五脏六腑,无论他如何竭力压制,都在不停地腐蚀着他的感官,那是一种比伤口裂开还要尖锐的疼痛,密密麻麻,无孔不入。 昨夜雨中远处的黑伞倾覆而下,遮住了他的视线。 那名医生在海丽丝耳边道:如果她还有需要,他随时随地都会来。 伊兰的耳朵嗡嗡作响,脑海里的声音疯狂叫嚣:“为什么不上前,那个男人正和海丽丝拥抱在一起!” 不,他们不是在做那种事…… 可幻音依旧在耳边絮絮低语:“他在肆无忌惮地向她索吻,他能紧贴着她的身体,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能得到她全部的垂怜。” “你想等到他们□□,然后被永远遗忘吗?quot; 遗忘么? 他会死,会被所有人遗忘,她也一样,最终会忘记他这样微不足道的人。 看不清虚实的夜雾中,仿佛开始不断传来舌尖交缠,液体分离的湿腻声音,扰得他愈发混乱。 在一片分不清源头的噪音里,他只清晰地听到一句话:“杀了他,上前杀了那个男人。” 他剧烈地颤抖着,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可当他真的迈开脚步上前时,强烈的痛感猛然生起,身体快要被烧穿,喉间涌起一阵腥甜,但他没有在意。 雨幕越来越大,难以辨别景象,等他意识到不是雨变大,而是自己视线正在涣散的时候,他已经彻底陷入黑暗,晕倒过去。 就算吃了止痛药,浑身都很痛。 这些日子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异常,只要过度专注地倾听或者消耗太多体能,就会开始疼痛。 他看了很多书,答案都如兰伯特所说,性腺衰退的退化者,最后只会走向死亡,只是时间的长短不同罢了。 兰伯特给的建议是对的,继续留在这里,病情只会加重。 他无法放弃捕捉海丽丝的任何动静,这样会过度消耗身体;不去倾听,又会陷入无尽的焦躁,像陷入了死循环,无论如何都不利于他的恢复。 他的生命,正在一点点从他身体里流逝出去。 伊兰缓缓从床上坐起,走到了窗边的桌子旁,取出一叠全新的羊皮纸。 他拿起羽毛笔,沾了墨水,开始一字一字地书写。 在写到“伊利克斯”这个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顿,黑墨汁洇湿了羊皮纸。 自从上次海丽丝西征,戴安娜生病陷入昏睡,而伊利克斯又恰巧选在那个时间点给房门上油的时候,他就不相信这位口碑极佳、兢兢业业的管家。 海丽丝说过,过分巧合的表象,往往是人故意而为的。 伊利克斯向来只尽职尽责地做好城堡内务,极少插手其他人的事,可这一次,伊利克斯却对他过分关注,甚至在洛克面前提及他的病情,还十分热心地打听了教堂招收学徒的消息,可又从未在他面前提过这个建议。 至于洛克…… 他对海丽丝承诺,说他的诺言永远都有效,能随时随地都能为她服务。 人类把这种无偿,不求回报的行为称之为奉献,在莉莉安所看的小说里,又叫深情,或者痴守。 可如果那名医生所做的一切真的全然都是为了海丽丝,伊兰也不会生出不喜的感觉。 是,他很不喜欢那名医生。 雨声很大,但未能完全隔绝一切声音,伊兰即便听力下降,在城堡这样距离内依旧能听得到伊利克斯和洛克的对话。 从他们的话语和心跳声里,他判断出他们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的期愿,那就是很希望他离开这座城堡,去往教堂。 如果那名医生真那般坦荡痴诚,那就算他留在这里,在最后的时光里侍奉海丽丝,也不会干扰医生未来与海丽丝的相处。 可洛克从始至终,都在排斥他,害怕他与海丽丝走得太近,害怕他触碰海丽丝,害怕海丽丝的目光多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就好像海丽丝还没同意,洛克就已经私下把海丽丝归为自己的所有物一样。 这样的人,和肮脏的自己比起来又有什么区别? 最重要的是,那名医生轻易地就相信了伊利克斯的话,这样愚蠢的人,不适合待在海丽丝身边的那个位置。 可伊兰知道自己迟早要离开海丽丝,如果死亡难以避免,在死亡之前,他绝不会让任何污秽存在于海丽丝身旁。 海丽丝最厌恶的东西是什么呢?怎样才能让那名医生永远无法被海丽丝接纳? 伊兰抬眸望向窗外,一道雪亮的闪电划破苍茫的暗色,明光映照在那双幽幽的绿瞳里,惊心动魄。 三日后,雨夹雪的寒冷天气终于过去,气温回暖了些。 身子好了大半的伊兰天未亮就起床了,如在军团时那般,伊兰习惯性地在房间里简单锻炼了片刻。 清晨时分,他离开了第十城堡,前往了蔷薇篱镇。 塔夫塔正站在店里的窗户前,拿着量尺对着橱窗前的绒布假人比划尺寸,量尺举起的瞬间,正好对准了橱窗之外一名男子削挺的肩膀。 “瞧瞧这肩,再看看这腰,啧啧啧。” 塔夫塔不自觉地下挪量尺,比划了下衬衣之下纤健的腰肢,低声对在旁边熨烫衣服的塞西莉亚啧啧感叹:“我做衣服几十年,看过形形色色的客人,像这样宽肩窄腰,身材比例完美到极致的人,简直屈指可数啊!不过这身形,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塞西莉亚顺着窗外的劲腰往上看,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容后笑着扬声招呼:“是您呀,圣骑士大人!” 塔夫塔这才看向窗外路人的脸,与金发碧眼少年对上视线的瞬间,眼睛立马亮了起来,像是看见了挂满金子的摇钱树。 生怕伊兰走了,塔夫塔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身形一闪,溜出店门。 “好巧啊,我一出来就遇到您了。” “我记得您是公爵大人最宠……咳咳最重视的那位圣骑士大人。” 提到圣骑士,伊兰垂下眸子,睫毛颤了颤。 塔夫塔嘴上说一堆虚的,眼神倒是无比真挚,见伊兰一声不吭,直接自顾自地就为伊兰打开店门,伸出手将他往里迎:“欢迎欢迎,快请进!要来杯热茶吗?还是咖啡?” “小店最近可是上了很多新款式和道……” 后面的词还没说出来,塞西莉亚就推着轮椅出来,眸子弯弯揶揄道:“这位老板,茶和咖啡还没给客人上呢,就开始推销产品啦?” “瞧我一见到您就开心得啥都忘了,您想喝点什么?” 伊兰:“茶,谢谢您。” 塔夫塔临走前,还凑到伊兰耳边小声叭叭:“您可别见怪,塞西莉亚啊,只要是公爵大人身边的人她都护得不行,生怕我对您不够尊敬呢!” 由于时间尚早,这间颇受欢迎的店里还没来其他客人,屋内只剩下伊兰和塞西莉亚两人。 塞西莉亚十分贴心地为他挪了张椅子,又随口问了几句公爵的近况。 伊兰简单应答,随后像是无意提起:“我以为伊利克斯管家今早会在这里。” “哥哥?”塞西莉亚有些讶异,“现在不是他的休日呀,他只会在休息日的时候来找我。” 伊兰疑惑地盯着她:“今天是19号,管家的休息日不是每月的19号到21号么?” “哥哥的休息日只有21号呀。” 塞西莉亚的神情不似作假,还生怕自己记错了,认真地又回想了一番,才肯定道,“他平时都在城堡忙,只有21号才会过来。” 那19和20号两天,放弃和妹妹相处的伊利克斯通常又是去了哪里? 少刻,伊兰轻轻带过了这个话题:“也许是我记错了,19号和20号大概是他出去采购的日子。” “是呀,他一直很忙呢。”塞西莉亚半开玩笑道,“都好久没来见我了,估计都把我忘了呢。” “他喜欢你,不会忘了你。”伊兰微微歪着头,思索片刻后认真说道。 塞西莉亚的脸颊立马升起一阵红晕,说话都有些磕巴了:“他,他才不是喜欢我呢。” 伊利克斯可从没亲口对她说过“喜欢”二字。 很快,塔夫塔端着热茶走了进来,直接开始了一顿马屁炮:“虽然才几个月没见到您,但您当真是越来越英俊了!这容貌,这气质,放眼整个奥斯大陆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呀!” 伊兰:“谢谢。” 见伊兰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嗅到生意苗头的塔夫塔支走了塞西莉亚:“塞西莉亚,里屋还有几件子爵夫人定制的衣服,麻烦你帮忙打包一下。” “好。” 塞西莉亚离开后,塔夫塔近距离打量了眼伊兰,凑过去小声道:“您的气血似乎有些亏损,看来上次回去之后,您和公爵大人的感情应该更加甜蜜了?” 瞧瞧这脸色苍白的模样,定是和公爵大人日日夜夜难舍难分,再恩爱也不能这般不知节制啊。 公爵大人可真是太不会怜惜人了,这再好玩,也不能这样玩呢。 伊兰缓缓抬起眸子,开门见山道:“我想,买衣服。” 塔夫塔心里啧啧道,这孩子得多爱才能不顾惜着自己的身子啊,他真是爱惨了。 但塔夫塔拒绝不了金钱的诱惑,立马推荐了起来:“我要是公爵大人,目光肯定只停留在您身上,一秒都舍不得挪开,毕竟您的这张脸就是最大的资本啊,衣服只是陪衬,锦上添花!您想要试试什么款的?” 伊兰眼神有些茫然,这方面的知识在书中并不会描写的特别仔细,城堡里的图书馆也没有相关的禁书。 塔夫塔立马察觉到了伊兰的生疏,看着他身上简约素净的穿着,搓了搓手神秘兮兮道:“可以适当地改变着装风格,出其不意营造反差感,绝对能收获她的芳心,勾起她的‘xing’趣。” “xing趣”二字塔夫塔着重咬了咬,也不知他说的是哪个字。 伊兰眨了眨眸子,塔夫塔带着他往里走:“我知道的,一般客人都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没关系,我来为您推荐最优方案!” 当然是越骚越好啦。 二话不说,塔夫塔从货架上取下一个红色盒子,盒面上海洋翻涌的浪花托着一颗金色的苹果,做工极为精巧。 伊兰盯着盒上的金苹果,在神话故事里,那是象征着欲望与诱惑的禁果。 塔夫塔清咳几声,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条金链子,链身缀着镶嵌绿色宝石的金色镂空蝴蝶,竟和伊兰在斗兽场戴过的那条有些相似。 只是这条做工更精致,样式也更繁复华丽,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幽绿的光。 “别看这金子俗气宝石晃眼,如果能配上你这样的脸那效果就不一样了!”塔夫塔拍着胸脯保证:“公爵大人见了,保管被您迷得神魂颠倒。” 谁能抵挡得住这样一个主动送上前的,又穿着妖娆诱人衣服的美丽男精灵? 随后塔夫塔脸不红心不跳地又给伊兰展示了压箱底的一系列道具。 “看看这些?” 箱底里,有末端带着金属小夹子的细链子、红丝绒做的狗链、带着特殊香气的红蜡烛,还有马鞭和其它在监狱里才能看到的囚禁工具。 伊兰晃了下神:“这也是必要使用的东西么?” “难道您和公爵大人没用过?” 塔夫塔一脸诧异,仿佛这是常识。 伊兰点了下头:“没有。” “那您知道怎么使用吗?” 伊兰摇摇头。 “没事!公爵大人见多识广,她肯定知道这些是什么,她知道就行了。” 但塔夫塔生怕伊兰不懂得利用,又出谋划策:“到时候你只要跪着递给她,对她说‘求求您,怜爱我吧’,她就会对你使用了,你们绝对能有极致的体验,日后更加甜蜜。” “好。”伊兰哑声应了声。 没有日后了。 除了支付衣服的钱,伊兰还给了塔夫塔一笔他从未见过的高额小费,塔夫塔喜出望外,连忙将所有东西打包得无比精美,还在里面多赠送了不少小物件。 送别伊兰时,塔夫塔那叫一个恋恋不舍:“期待您下次再次光临啊!” “嗯。”伊兰接过包裹,转身走出了服装店。 望着那道颀高的身姿渐行渐远,塔夫塔才准备回店,外头天空黑压压的,塔夫塔低估了声:“这天气,好像又要下雨了。” 第37章 雨雪 第37章 雨雪 德伯家族的府邸坐落于领土外缘,是一座规模不大但静谧养神的庄园。 庄园的花园里种满了各类草药,洛克卷着白色衣袖,正在拔除花园的杂草。 一辆带有兰开斯特家族徽章的马车突然停在院子外围,看到是熟悉的标识,洛克立马起身拍掉手上脏土,快步上前招呼。 “伊利克斯管家。” 伊利克斯伸手拉开车门,车内的景象映入洛克视野。 里头整齐叠放着布料上乘的全新衣物,药包和匕首等物品,满满当当的,件件看起来都价格不菲。 “阁下,早上好。” 他从马车走了下来,拿出金色的怀表,没有半分色彩的黑沉眸子盯着跳动的指针看。 秒针一嗒一嗒地有节律地转动着,似乎能帮他整理思绪。 洛克笑着问道:“今日你怎么有空路过这里?” 伊利克斯回道:“奉公爵之令出来采买一些东西,恰好路过您的庄园,便想着过来与您打声招呼。” quot;这些,难道是给?quot; 洛克盯着车内那些明显是男子用物的物品,立马就猜到了海丽丝让伊利克斯采购这些的原因:“海丽丝她,已经下定决心请离伊兰了?” “应该是的,您也知道那孩子跟公爵大人虽然相处时间不算特别长,但感情深厚。” 伊利克斯没有直说,扶了下镜框:“公爵既然吩咐了,我自然要认真地精挑细选。” 洛克往前挪了半步问道:“她可有说要将伊兰送往哪个地方静养?” “并不清楚呢,公爵大人似乎还没有最终决定去处。不过若是公爵大人能把伊兰送到我先前跟您提及的雷隆大教堂就好了。” 洛克深知伊利克斯向来处事分寸极佳,从不掺和海丽丝的任何决定,但这已是伊利克斯第二次提起这座教堂,难免让人心生疑虑。 他开口问道:“这座教堂究竟有何特别之处,能让你这般屡次举荐?” 伊利克斯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平稳:“其实我也存了些私心。我有位亲戚在雷隆大教堂担任主教,他年事已高,一直想寻几位聪慧过人、能继承他理念的门徒,却始终未能如愿,我曾带过伊兰阁下学习一段时日,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实在惊人,聪慧优秀也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我想若是他,主教定会十分满意。” 主教门徒是一个很微妙的职位,神职人员需终身独身,不得婚配,即便伊兰日后能延长寿命,也大概率会受神学影响再无成婚之意。 更何况,洛克上次曾打探过,那座教堂远在千里之外,海丽丝公务繁忙,只要伊兰去了,海丽丝无法抽出那么多时间频繁与他会见。 卑劣的想法在洛克心底滋生,即便知道这样无比自私,但对于伊兰来说去那里也并非坏事。 “你知道海丽丝一向不信教的,她不喜王室贵族,尤其是借神学为王室操控舆论的教职人员。” 洛克微微皱眉思索着,否决了伊利克斯的这个建议:“她绝无可能将伊兰送往教会。” “我这位亲戚一向与族人理念不合,这才投身教会传道,他并非为王室服务,且十分心善,乐意接纳所有信奉天神之人,他曾接济过半兽人,为他们提供庇护之所。” 伊利克斯补充道:“所以他与王室教会那些□□截然不同,一心供奉天神,从不涉足任何政治纷争,深受民众爱护。” 像为了打消洛克的疑虑,伊利克斯殷切介绍:“而且主教拥有一笔丰厚的年金,在他去世后只要伊兰阁下还活着,和其他几位门徒可一生衣食无忧。” “可惜我无权过问,也不适合主动提这个建议,若是洛克阁下有机会能帮我推荐一下就好了。” 树叶被风拂动,在洛克脸上投下斑驳的暗影,他知道自己虽与海丽丝一同长大,但他又怎会不知海丽丝对他只有纯粹的友谊情谊,并无半分恋人的情愫。 如果能将伊兰送到那个大教堂,有利于他自己和海丽丝培养感情,对伊兰而言也是静养的好去处。 洛克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波动,但出于谨慎又道:“伊利克斯阁下,你也知道伊兰深得海丽丝的重用,即便要举荐我也需先了解你那位亲戚的底细。若是你那位亲戚真心想培养门徒,可否让他提供教职人员证明、进修相关文件以及年金凭证?” “自然,我明天亲自将这些证明带过来给您先看看。”伊利克斯应得干脆。 “那位主教当真如你所说的那样温和可亲?”洛克再次确认问道。 “您尽可放心,我说的句句属实。您也知道我的妹妹塞西莉亚就定居在公爵领土内,我绝不会做出任何损害公爵以及她身边之人的事,这位主教的一切信息,我都已亲自核实过。” 伊利克斯唇角勾起微笑弧度,眼底却闪过一抹冷光:“不过我职位特殊,还请您切勿提及是我所提,免得惹海丽丝大人不悦。” 当初海丽丝选中伊利克斯担任城堡管家,除了他卓越的管理才能与深厚的文学涵养,更重要的是他有可被掌控的弱点,即他唯一的亲人塞西莉亚。 他将塞西莉亚带到兰开斯特领土定居,并立下誓言:“塞西莉亚是我生命的全部,只要公爵保证她平安无忧,我永远不会背叛。” 只要他真敢背叛海丽丝,塞西莉亚绝无可能在海丽丝的眼皮底下逃脱。 “好,我会再考虑一下,毕竟我也希望伊兰可以有个好归宿。”洛克缓缓点头。 “那么,再会,阁下。”伊利克斯鞠躬告辞。 第十军团会议室,吊灯吊着香烛,散发出清冽的醒神香气,笃笃两声叩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进来。”海丽丝正专注地批阅着公务。 贝奥武夫拿着一封帖子走了进来,就看到安德鲁悠然地盘着蛇尾缩在会议室角落里,正闭着眼睛一脸怡然自得。 他皱眉问道:“你咋在这里?” 安德鲁掀开一只眼皮子:“当然是公爵大人有要事找我了。” 实则他不过是值日的时候顺路路过,见屋内温暖,就习惯性地窝进来蹭暖,只是没想到这次海丽丝竟未将他踢出去,索性赖着不走了。 贝奥武夫懒得理会安德鲁,将信函放在海丽丝面前的案几上,又掏出一个精致的紫色礼盒:“珀西王子亲从递来的信,还送了个这个。” 安德鲁顿时来了兴致,尾巴一摆溜到桌前,抢过礼盒仔细端详:“哟,这可真是稀罕事,他居然会给你写信,还送礼物耶?” 打开礼盒,里面竟是一条极其珍贵的紫宝石项链,璀璨夺目。 安德鲁拎起项链啧啧道:“这位王子转性了?难道是上次西征见识到你的风采,彻底迷上你了?” 贝奥武夫嗤了一声,附和道:“他这是眼睛终于睁开了?” 海丽丝没有理会二人,只是垂眸盯着笔下的公文信纸,一手压着纸角,另一手握着羽毛墨笔在信纸上平缓有力地游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安德鲁调侃:“我们公爵大人真是魅力无边,一不小心就惹了一身情债呢,待会另外一个知道了,可咋办。” “你放心,就算珀西是王子,也得讲个先来后到。”贝奥武夫十分“仗义执言”:“谁先来谁最大,伊兰才是正牌的那个。” 海丽丝抬眸看了眼安德鲁和贝奥武夫,二人立马识相地噤了声。 可没过片刻,安德鲁又憋不住问了句这些日子以来的疑惑:“最近怎么没在军团里见到伊兰?你也天天待在城堡,你们俩这是闹别扭了?” 刚好写到信纸末行,听到这话的海丽丝笔端顿了顿,墨汁在信纸上洇成黑点。 这封字迹整齐有力的信上多了一个极其醒目的污渍,很难让人相信这样的失误是由海丽丝亲自执笔犯下的。 安德鲁那个角度看不大清信纸上的具体内容,却也瞥见了那个黑点,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敛去,心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默默将礼盒放回原处。 贝奥武夫替海丽丝答道:“他呀,好像是生病了,还是公爵大人给批的长假,我正打算找个休假日去探望他呢。” 安德鲁立马道:“我也去。” 贝奥武夫不乐意了:“他现在是我手下带的新兵,跟你有什么关系?” 又想抢他的人呢! 安德鲁:“谁说他是你的人了?” 海丽丝忽然抬眸望向安德鲁,被海丽丝盯上的安德鲁浑身一个激灵:“怎,怎么了?干嘛那样看我,不会小气到不给看你的人吧。” “性腺衰退的士兵,若是持续处于情动状态,是不是会加速退化?”海丽丝的声音平静无波,但语气认真。 “是啊,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安德鲁话一出,心头咚咚直跳,想起寻常从不缺课训练的伊兰突然病倒请了长假,一个不好的预感瞬间萦绕上了心头。 贝奥武夫:“军团很多年没有出现性腺衰退的士兵了,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当然要让这位兄弟远离自己心爱的人咯,虽然残忍,总比持续情动刺激性腺要好,指不定还能活久点呢。” 海丽丝沉默片刻,问安德鲁:“你以前是生意人,是否有认识既远离这片领土,家境算殷实,又能接纳半兽人的非王室贵族人类人家?” 烛火明亮跃动,在海丽丝半垂而下的霜白长睫上渡上一层淡光,她的眼底无波无澜,放在纸面上的手指却轻轻来回摩挲着。 贝奥武夫数着海丽丝提出的条件:“除了兰开斯特,外面哪里有这样的好人啊。” 毕竟外头仇视半兽人的人类不计其数。 在旁边难得保持沉默的安德鲁已经猜测海丽丝询问的缘由,收敛了散漫,认真回道:“没有,你也知道生意人都是利益关系,带着假面相互往来,并不会真的交心,我无法保证他们背后真实面孔是不是干净的。” 海丽丝没有再开声,只是将写好的信纸交给贝奥武夫:“给伊兰办好手续,请离军团,安排的去处暂定。” “你,你是说伊兰是退化者!他之前训练都好好的,一直表现的也很好啊,怎么会是呢!” 贝奥武夫无法相信这个突如其来的爆炸消息,打开信纸来回看了好几遍,上面写着兰伯特的诊断: 【k491圣骑士伊兰,年龄十八周岁,未有分化迹象,出现性腺衰退现象,处于初期,建议按照军团规定给予补贴并请离。】 他的体肤瞬间变成灰白色,匆匆转身大步开门而出:“我不信,我问兰伯特去!”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合上。 外头大雨下个不停,早已猜到的安德鲁凝着惋惜之色问道:“你真打算把伊兰送走?” 海丽丝起身,长睫盖住眸中神色:“这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二人一同走出会议室,安德鲁思索着:“但要按照你的条件找能帮忙看护的寄养家庭可不好找,离得远、家境好、非王室贵族,并且还能接纳半兽人的家庭。”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洛克站在门口收起伞,看着走过来的海丽丝二人,问道:“你们在讨论伊兰的事?” 洛克是军医,兰伯特给伊兰取用抑制衰退的药剂时都会记录在册,他知道这件事不足为奇。 海丽丝点了下头,但没有多说。 “对于他的这种情况,我表示十分惋惜,但目前也没有能逆转性腺倒退的药剂。” 洛克面露遗憾,语气诚恳:“我们也算同僚,其实我知道伊兰的情况后,有问过家父,也想尽一份力。” “阁下难道有合适的推荐人选?”安德鲁挑了挑眉头。 洛克对海丽丝的情谊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现在伊兰已无法算作他的竞争对手,加上洛克名声不错,他愿意提出帮助伊兰,或许是为了博得海丽丝的好感。 洛克点头道:“我的父亲医术也算高明,以前有许多贵族或是家世殷实的人家会向他递出请帖,邀他前去诊治。他去过不少地方,认识不少可靠的人家,这些人家或多或少还都欠着他人情。” 海丽丝缓缓抬眸,海蓝色的眸子注视着洛克:“如果真有好人家,你的帮助我会铭记于心。” “我父亲唯一的挚交是兰开斯特公爵,公爵过世前曾经拜托过父亲,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尽量帮助你。” 洛克被她看得面上有些发热,耳根微微泛红:“你不用记在心上,而且你知道的,我不会拒绝你的任何请求。” “有户人家很适合伊兰。”洛克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件,将雷隆大教堂主教推荐给海丽丝,并把相关证书一同交给她。 海丽丝接过文件,逐字逐句仔细看了一遍后微微上前:“你知道我唯一亲近的人类只有你了,我可以信任你么?洛克。” 明明海丽丝要将伊兰送走了,他也许这辈子再也不用见到伊兰了,可洛克却只觉喉间酸涩,内心泛起莫名的失落。 海丽丝何曾这样主动请求过别人? 心脏剧烈跳动了下,洛克强压住心头的紧张:“嗯,你可以信任我。” “谢谢你,洛克。“海丽丝勾起一个礼貌标准的社交微笑:”第十军团会承诺给予伊兰的一切日常花销,只要他的衰退情况有所好转,还会给予寄养家庭一笔额外资金。” 暗色沉沉的森林中惊起几声夜莺的啼鸣,推荐完洛克坐着马车先离开了第十军团。 见海丽丝又要呆在城堡,安德鲁双手交叉抱前道:“有的人本来因为性腺衰退就很痛苦了,临走前还一直见不到想见的人,估计现在都快伤心死了吧。” 他叹了口气:“好歹也见见他吧,一次两次不会过度影响性腺的,你可真是铁石心肠。” 海丽丝望着断线的雨雪,眸色冰冷深邃:“帮我做一件事。” 安德鲁放下手臂,挑眉道:“什么事?” “前往雷隆大教堂,帮我查查洛克说的情况是否属实。” “你不信他?” 安德鲁有些意外,“骗你对他没有好处,而且这件事由人类去和寄养的人类家庭交涉,确实比较合适。” “我只相信我自己。” 海丽丝收回目光:“你不去就换贝奥武夫去。” “你指望他就完了。行吧行吧,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帮你和伊兰把把关。” 安德鲁耸耸肩,补了句:“毕竟所有轻易相信人类的半兽人最后都死翘翘了。” 寒夜雨雾朦胧,兰开斯特城堡静静躺在白茫茫的雪色里。 海丽丝下马车回主堡,路过大厅回廊的时候,一道高颀的身影撑着伞,踏着雨雪朝她走来。 “怎么在这里,不是说以后都不用等我了。” 伊兰走近海丽丝,将伞面挪到海丽丝上方,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声音带着沙哑:“因为您,好像厌恶我了。” 海丽丝扫过伊兰的肩头,那里被雨雪打湿了些,他身上穿的衣服也很单薄,像是等了很久。 “没有。”海丽丝回道。 可伊兰似乎不信,又微微往前凑了凑,垂着纤长的眸子道:“是因为我是退化者吗?” 海丽丝抬颌看着他,与其他退化者而言,他的表现极其异常,不惧不疯也不闹。 明明重伤卧床,或是因为衰退吐血的时候那双幽眸里也没有半分痛苦,可此刻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反而透出些凌乱脆弱。 “我已经是对您无用的退化者了。”伊兰自顾自地下着结论。 他这么一靠近,处在情潮期后期,还受着情潮影响的海丽丝的兽尾,又不安分地主动往伊兰身上靠去,想缠上抚摸过它的那双手。 海丽丝只得微微后退,拉开了些许距离。 “您看,您根本就……不想见我。” 伊兰停下脚步,微微别过头,侧脸的轮廓在雪光下显得格外孤寂,长长的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我没有厌恶你。” 饱受痛苦折磨的退化者往往会更加敏感,伊兰只怕此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如此反常。 海丽丝握住伞柄,将伞面往伊兰那边挪:“只是你现在的状态,需要多加休息。” “真的么……” 为了不让海丽丝淋到雪,伊兰又下意识地往她身边靠了靠 “嗯,伸手。” 伊兰的断指已经长得差不多,快要隐藏不住便将手一直揣在兜里。 此刻他将手缓缓伸了出来,海丽丝从口袋里取出一双黑色的手套,递给他:“你的情况兰伯特已经告知过我了,回去后戴上,日常在人前都不要脱下来,明白么?” 伊兰点点头,垂着眸子将手套缓缓戴上。 手套是特定的,尺寸刚刚好,薄弹的布料包裹着修长的指节,只是末尾两根指套里垫了软片,限制了指节活动,但从外形看就像是用来填补断指空缺的假指,不会引人注意。 “谢谢你,海丽丝。” 听到一向遵守纪律礼仪的伊兰改了称谓,海丽丝微微蹙眉。 伊兰哑声解释道:“您应该已经准备请离我了,我已经不算是……您的人了。” “请离的材料还没完全处理好。”海丽丝转过身朝主堡走去:“现在我还是。” 当初还没进军团,叫她主人的时候倒是挺上道的,如今还没正式离开就忘得干干净净,直接开始撇清关系? 海丽丝头也不回往前走,晃动的兽尾却不自主地往后面撇动。 伊兰跟了上去,改口低低唤了声:“公爵大人。” “嗯。”海丽丝目光落在身侧的人身上。 他的头发并没有束起来,并行走路时会带起丝丝缕缕漂亮的金发,偶尔会扫过她的脖颈,带着一股浅淡的清香。 性腺衰退时也会散发很浅的性素,他的性素气味很特别,像花草的清香,不过分浓烈,但却又紧紧缠绕着鼻尖,挥之不去。 二人安静同行,看着即将抵达的主堡,伊兰忽然缓下步伐:“人死后,会去哪里?” “人死后……” 海丽丝不信教,如果是以前,她会直接说人死后什么就没了,可此刻她却耐心地跟伊兰讲述所知的教义:“在人类宗教里,信教行善的人会去往净土天堂,享受极乐。也有说法是普通良善的人会为化成星座,守护着地上的人,直到他们获得幸福。” 伊兰侧着头,盯着海丽丝发丝沾上的雪花,忍不住用手帕拂开。 “那如果是恶人呢?” 寒冬风声呼啸而过,裹着海丽丝清冷的声音:“弑亲渎神的恶人,会被打入最深的苦寒深渊,也就是永罚之地塔耳塔洛斯。但也有逃脱的恶鬼,会变成魔鬼纠缠诅咒人类。” 二人很快走到主塔大门前,明亮的灯火暖光晕照着塔内大厅。 临走前,伊兰提了个请求:“下次公爵大人回来的时候,我可不可以,再给您做一次宵夜?就像以前那样。” “好。” 如果他只有这样简单的请求,海丽丝不会拒绝。 伊兰走出门外,在风雪中停下脚步,回过头,低低道了声:“晚安,公爵大人。” 门内充斥着温暖的烛光,将海丽丝的身影拉得很长,隔绝了外头寒冷的风雪。 而门外那抹高颀的身影走入苍白的夜色里,一点点消逝在漫天风雪中,最后被黑暗吞没。 海丽丝转身而去,低喃了声:“晚安,伊兰。” 第38章 献祭 第38章 献祭 暮色垂落,一辆马车缓缓从林边天际驶来,马蹄踏碎枯枝,松树枝头的积雪被震得纷纷扬扬落下。 马车停靠在兰开斯特城堡大门,洛克刚下马车时,发现林径小路缓缓走来一道颀长高挺的身影。 暖光自上投落,将那人一头金发衬得耀目,面庞轮廓利落分明。 洛克微微皱眉:“伊兰?” 伊兰抬起没有半分情绪的绿眸子,手上提着一个木篮,里头装满了果蔬。 他停在洛克面前,自上而下扫过洛克的装扮。 他想,海丽丝不会喜欢这样的装扮,她应该更喜欢洛克以前的样子。 往日里,两人见面向来是沉默相对,此刻被伊兰这般直勾勾地盯着,洛克只觉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移开目光,将外套拢紧遮住里头的白衬衫。 伊兰直接说出了洛克此行的目的:“你,是来见公爵大人的。” 想到伊兰不久后也许就要被送到遥远的教堂,洛克的心境平和了许多,如往日般微笑道:“我有些事还想问问海丽丝,但不知道她在城堡里,还是在军团。” “你想问她,会不会把我送走。” 伊兰看着洛克,仿佛知道了洛克所做的事,顿了顿又道:“也许,你还为她推荐了我的去处……” “你怎会知道?”洛克惊愕道,语气带着难掩的紧张。 伊兰没有回复他的问题,只是缓缓抬起戴着黑手套的手。 黑手套的材质与海丽丝专用手套的布料一模一样,那是用戴安娜吐出的丝线编织而成的,只有海丽丝能用。 洛克喉头发紧:“这双手套,是海丽丝送给你的?” “是。” 伊兰放下篮子,修长的手指捏住手套边缘,一点点往下扯。 手套褪至手指根部,露出完整的指根肌肤,洛克不可置信道:“你后面两根手指不是断了么?” “又长出来了。” 伊兰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刚长出来的断指,语气平淡,仿佛早就预知了自己的手指会重新长出。 “你……你怎么会断肢重生!”洛克惊讶道。 他从未听闻过昆虫纲半兽人有如此诡异的能力,如果眼前这个半兽人没有性腺退化,或许他会分化出某种极其特殊、甚至恐怖的全新能力吧? 伊兰的手指捏住自己刚长出来的断指:“今天,你不用去找他,她不会见你。” 洛克皱眉驳斥:“为什么?她见不见我是由她决定的,而不是你说了算。” 伊兰缓缓抬眸直直地盯着洛克,而后竟将刚长出来的手指一点点往后掰。 “你在做什么,你疯了吗?会把你的手指掰断的。” 新指如同春笋一般发出嘎吱的脆骨断裂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瘆人,听得洛克头皮发麻。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出的事,只有没有知觉的魔鬼,才会如此残忍地虐待自己的身体。 “就是要掰断了,她才会回来,不是吗?” 洛克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你这么做是为了引起海丽丝的注意?” 他掰断自己的手指,目的只是为了见海丽丝一面?!! “嗯。” 伊兰面无表情地停下动作,断指无力地垂着:“每次身体受伤的时候,她就会看着我,我喜欢,喜欢她看着我的时候。” 伊兰缓缓戴上手套,用戴着海丽丝送的手套的手缓缓拂过自己的面庞。 手套的材质光滑柔软,如同真实的指肤,划过下颌喉结,就好像是海丽丝在抚摸着他一样。 手指一路向下,伊兰声音晦涩道:“每次她看我的时候,我的身体会很热,如果她触碰到我,我就好像……” 她的目光如刃,即便是因为情潮偶尔产生欲望,眼神依旧神圣而纯净。 望向他的时候好像在剥开他的外衣,剖开皮囊,如果她能一直以那样的眼神往深处入侵自己,让他成为她的东西,他不会感到难受,只会生出难以按捺的……兴奋。 “闭嘴!” 洛克愤怒地打断他。 可放下手的伊兰依旧缓缓摩挲着海丽丝送她的手套,继续哑声道:“每一天早晨,我都无法控制自己,即便冷水冲洗,那种感觉也难以消失,只有她真的一直看着我,触碰我,才能……” “你对她竟然有这样肮脏的想法!” 这简直就是在玷污海丽丝! 听见伊兰就这么赤裸裸地说出那样污秽的话,洛克难以容忍,一把上前抓住他的衣领,水果篮子里最上面的樱桃被摇晃掉落在地。 “就你这样的半兽人,也配肖想她?” 伊兰歪了歪头,淡淡道:“难道你没有吗?” 洛克一噎,竟想不出反驳的话。 “今晚,她不会答应你的任何请求。”伊兰的身高已经超过了洛克,他微微低头睨着洛克,不急不慢地笃定道:“她会和我在一起。” “她从来不是会听任何人摆布的人,不是你说了算!” “没关系,”伊兰的声音平静道:“那我就把伤口弄得再严重一点,比上次更严重,她一定会回来的。” “上次?” 洛克手倏地一僵,先前被压在心底的诸多疑惑瞬间汹涌而出。 每次在他好不容易博得海丽丝好感,想要进一步拉近关系时,伊兰总能碰巧出现,将一切都搅乱。 “你刚来城堡,换我给你上药后,伤口就屡屡崩开,是不是你自己弄的?” “是啊。” 伊兰直勾勾地盯着洛克,如实道:“因为你妨碍我见到她了,我就把它们,重新撕开了。” 原来在他还未成年的时候,他就开始这样自虐,撕开伤口的疼痛对他来说就像不痛不痒似的。 浑身像被冷意包裹,洛克只觉得毛骨悚然。 “还有复活节那天,那些魔兽突然就出现了,难道也是你故意用法子将它们从森林里引诱出来的?” 伊兰没有开腔,绿眸幽幽地盯着洛克,答案不言而喻。 洛克皱着眉头,手指因惊惧而微微发抖:“你这个疯子,为了不让她选我,你竟然不惜用这种拿命去赌的方式?!” 让自己被蚁兽攻击撕咬,他不要命了么! 得知自己与海丽丝的独处全都是被伊兰刻意打扰的,洛克无比愤怒地嘲讽道:“就像迪诺所说,你和魔鬼没什么两样!” “我只是做了和你一样的事而已,不是么?” 伊兰侧着头,像是不理解洛克为什么要如此愤怒。 他缓缓伸出手,一点点掰开洛克抓着他衣领的手指,动作缓慢却带着骇人的力道:“从我来到这里,你就想让她远离我,只要听到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都会来,然后把我像这样子从她身边推开,不是么?“ 洛克手指被一根根掰开,紧接着被伊兰往后一推,踉跄着连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在雪地里。 心思被伊兰看穿,又被那沉静危险的眼神盯着,洛克抿着唇强自辩解:“就算不是我阻止你,她也永远不会选你!你是半兽人,她不可能与半兽人联姻,更不可能站在半兽人那边,只有我,才是最适合她的人!” 伊兰将被抓皱的领口一点点抚平:“我知道她不会选我,但也不会选你。” 这句话直接刺激到洛克心里最不甘的地方,洛克咬牙道:“自然,就算你能活下去,她也绝对不会看上你这个衰退的半兽人,而且她还有一个强劲的联姻对象,你这辈子永远不可能跟她成婚。” 伊兰一步步逼近洛克,洛克被森森寒意压制,身形不稳地后退。 “成婚?联姻?”伊兰缓慢道:“原来你想成为她的丈夫?用婚姻占有她,对吗?” 洛克停下脚步,强迫自己与伊兰对视,用刚才伊兰的话回怼:“难道你不也是?!” “我跟你不一样。” 伊兰弯下腰,只是开始捡起落在洛克身旁的樱桃:“我,从没想过占有她,而是只想被她占有。” 捡起最后一颗没砸坏的樱桃,他站起身继续道:“当不了她的丈夫又怎样?我可以当她的情人。” “你竟然……想当她的情人?” 洛克只觉得有些荒谬,他从未见过哪个男人会主动提出做情人,连名分和尊严都不要,只想维持那种见不得光的关系。 “婚姻是神圣圣事,自甘堕落当她人情人是重罪,死后连天堂都进不了。” “那就,下地狱。” 夜色愈加深沉,林中传来嘶哑的鸟鸣声,伊兰的绿眸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一动不动地盯着洛克。 “渎神者,死后会被打入永罚之地塔耳塔洛斯,化为魔鬼。” 他的声音暗哑深沉,仿佛早已是堕入地狱的鬼魅:“比起进入天堂,看着她和其他人幸福地交缠在一起,我宁愿化作魔鬼,永生永世缠在她的身边。” “疯子。”一向绅士有礼的洛克连着骂了好几句疯子。 他绝对不能让这样偏执、又有自毁倾向的疯子再靠近海丽丝,谁知道为了得到海丽丝,他还会做出什么更加骇人听闻的事? “你这样的人就该离她远一点,永远不要回来,我要去找海丽丝。” 洛克与伊兰擦肩而过的瞬间,伊兰半掀起长睫,在他身侧低语:“你应该祈祷的是将来我还能回来,而不是回不来,否则她的身边永远都不会,有你的位置。” 他的声音嘶哑暗沉,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洛克顿停脚步,后背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又骂了一句:“疯子!魔鬼!” 魔鬼最擅长蛊惑,他不会听信。 路过的尼克似乎听到了洛克激动的声音,探出来两个圆圆的耳朵道:“洛克医生,您来找公爵大人吗,她在军团里呢。” 洛克只听到海丽丝在军团的消息,连回话都忘记回了,急忙转身上了马车,匆匆离去。 “洛克医生看起来很匆忙,可能是有重要的事要和海丽丝大人说呢。” 见伊兰提着新鲜蔬果和香料,布囊也鼓鼓囊囊,尼克上前搭手帮忙:“你今天出去一整天是为了采买这么多东西啊,又是给公爵大人做宵夜吧,唔,这么多她会不会吃不完呀!” “不止是给她的。” 一想到伊兰又要做很多香喷喷的美食,尼克忍不住嘴馋,大眼亮晶:“会,会有我的份吗?” “有。” 说完,伊兰唤道:“尼克。” “嗯?” 尼克抬起单纯的眸子,认真等着伊兰往下说。 “明日,或者过几日,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了,也许,很久不回来了。” 伊兰伸手接住从北边飘来的雪,平静说道。 还不知道伊兰性腺衰退的尼克挠挠头,问道:“你要去哪啊?难道要随军团远征吗?不然怎么会去那么久呀?” 伊兰只是静静地看着手心的雪白渐渐消融,没有回答。 就算努力将这样圣洁雪白的东西抓握在掌心,终归还是无法拥有。 “那,那你是第一次远行,可要小心啊,千万别受伤了。”尼克真切地担忧着。 “嗯,我会帮公爵做点,真正有用的事。” 虽然不知道伊兰要去做什么,但尼克相信伊兰的能力。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伊兰专注地盯着尼克:“且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莉莉安,你能答应我吗?” 仿佛被委以重任的尼克立马小脸认真,用力点了点头。 夜色里,嗒嗒马蹄声在林中大道荡开,洛克的手紧攥着马车窗沿,骨节发白。 他对海丽丝撒谎了。 雷隆大教堂那名主教并非是他父亲的故知患者,而是伊利克斯推荐的。 其实今晚他有想过跟海丽丝重新解释,但一想到那个半兽人骨里竟是那样疯癫,他又渐渐冷静下来。 不能说。 那个半兽人必须被送到那样的地方进行洗礼。 只要伊兰走了,一切都能重回正轨,他依然是海丽丝身边唯一亲近的人,日后自然能与海丽丝重新培养感情,让她彻底忘却伊兰。 否则那样的魔鬼真有一日重新回到海丽丝身边,没人能想象他会做成什么更加疯狂的事出来。 他永远不可能祈祷那魔鬼回来,那名半兽人最好就那么安静地死掉…… 一想到这,洛克猛然醒神,他不该有这么恶毒的想法。 他刚才本想去找海丽丝,将伊兰的真面目揭露给海丽丝看,但现在冷静下来一想,对海丽丝而言,无凭无据便是故意诋毁恶语,只会让海丽丝觉得他故意挑拨,也许还会因此生厌。 这说不定也是那魔鬼使出的手段。 马车很快抵达第十军团,洛克刚下车,便看见海丽丝从军团里走出来。 “海丽丝。”洛克上前。 见她像是要回兰开斯特城堡的模样,心头一紧,又脱口问道:“你要去哪里?” “回城堡。” 海丽丝从内兜掏出一枚鎏金时表,垂眸瞥了眼上面的时间。 洛克蓦地就想到了刚才伊兰挑衅的话,他说,今晚海丽丝不会答应自己的任何请求,只会和他在一起。 伊利克斯还说,那段时间伊兰经常在深夜时分进出城堡,今晚,他们也真的会在主堡见面,单独待在一起吗? 压下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胡思乱想,洛克重新扯起微笑:“现在还不算太晚,你应该也不急着回去吧,关于雷隆大教堂主教的事,还有一些新型药剂的配置,我想再跟你详细汇报一下。” 啪嗒一声时表被利落合上,海丽丝将其收了回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安德鲁调查回来了,洛克举荐的主教确实属实,是难得的慈善教徒,而她今晚,也有事要跟伊兰说。 洛克身子发僵,喉咙发涩:“今晚,你是不是有约了?” “没有,但有事要处理,明日见。” 海丽丝转身朝马车走去,洛克一急,倏然攥住海丽丝的手腕:“你是不是要去见他?” 一切都仿佛如那个魔鬼所言,换做往日,海丽丝一切都以军团事务为先,可今天她竟真的将公务暂缓延后了。 “你们难道真的在一起了吗?” 洛克语气有些激动:“他已经性腺衰退了,你还要碰他吗?” 海丽丝长眉微横,眼神锋锐:“这里是军团,请注意你的一切言辞和举止。” 值日的狐狸半兽人守卫眼神都在偷偷往这里瞥,狐耳朵高高竖起。 意识到失态,洛克这才收回手。 “海丽丝,他并非你所看到的那般不懂世俗,忠诚纯良,没有半点别的心思,他……” “我知道。”海丽丝的声音平静如水。 她不可能看不出伊兰对她的特别之处。 洛克怔怔地望着海丽丝,她知道…… 知道那个兽人的真实样貌,知道他对她藏着的那些龌龊心思吗?而她一直假装不知,是在纵容他吗? 洛克忍不住攥紧手心:“你喜欢他?如果他是走向能力分化而非衰退,你是不是就会……” 洛克终究没说出来。 海丽丝锐利冷漠的眸光扫过洛克,没有直接回复,只是淡淡道:“他时日无多了。” 喜欢与不喜欢,毫无意义,她不作无谓的假设,也没必要跟任何人讨论这些。 洛克无话可说,只得让开路。 大雪越来越大,雪路不好走,等海丽丝回到城堡,天色已经深晚。 伊兰站在鹅绒窗帘后,望着那道纤丽劲瘦的背影踏入主堡,指尖摩挲着手中可伸缩的马鞭。 海丽丝未回来的这些日子,他每晚都会去教堂祈祷。 神父用教鞭鞭打他的后背,慈缓的声音在圣堂里回响:“你所犯下的不为人知的罪恶,过去或是现在,都是对主的不敬,但只要认清原罪,真心忏悔,公义的神终将会赦免一切深重的罪孽。” 伊兰半跪在冰冷的地上,望着透过教堂彩绘玻璃洒进来的月光,低低地喘着气。 鞭笞的痛感褪去后,肉身的灼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畅快的清醒。 月光披洒在他弓起的脊背上,他徐徐屈起了身,双手交握对着月亮,用神父教他的方法哑声祷告。 如果一开始没有产生渴望,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这副躯壳不会反复滋生苦涩,酸胀,焦躁的痛苦感觉,他会轻轻松松地死去。 他已经对她有了渴望,深扎入髓,再也无法掐灭,她已经成为了自己唯一的信仰。 明知神学是虚无的,可只有信奉那点虚无,他才能减轻所有对她不洁的幻想,但即便如此,身上的罪恶感还是愈加沉重,日复一日地加重。 最后一次祈祷的时候,他低垂着头颅问神父:“如果只有一次机会,我该如何获得主的垂怜?” 神父虔诚地回答他:“将自己毫无保留地献上。” “将自己毫无保留地献上……” 站在深重夜色里的伊兰缓缓拉合窗帘,脱下身上普通的白衬衫,转身踏入浴室。 冷水漫过肌肤,他一遍遍地郑重施行圣礼,不知重复清洗了多少遍,直到后背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鞭痕被泡的肿胀才起了身。 这样,就不会那么肮脏了吧。 夜深时分,海丽丝的房门被轻轻敲响两声。 “放在门口。”房间里传来海丽丝冷涔的声音。 伊兰站在门口,喉咙重重滚动了一下,酝酿许久的话语才缓缓吐出:“公爵大人,我可以进去吗?” 房间内的人没有回话,但伊兰并没有立马离开,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 夜色静默,过了一会,海丽丝缓而冰冷的声音才再次从里面传出:“进来吧。” 雕刻着繁美花纹的房门被缓缓推开,刚踏进房间的伊兰抬起眸,视线触及海丽丝所在方位的瞬间,呼吸一滞,微微移开了目光。 海丽丝并未像往常那般,肩背挺立坐在公文桌前处理公务,如一柄锋利的裁决之剑,透着不可侵犯的冷冽气息。 她刚沐浴完,还未穿上正装,只穿着一件绿色的睡衣,慵懒地半靠在躺椅上,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拿着封书信,半掀着眼眸浏览着信件。 那件孔雀绿睡衣的布料颜色深邃却不厚重,浓稠的绿调将她的皮肤衬得如霜雪般洁白,冷艳中透着不可方物的高贵。 铺着红色薄毛毯的椅背垂落着富有光泽的霜白色卷发,发丝如月光下的潮水般顺着背身起伏流淌而下。 那抹圣洁的颜色涌入眼中,瞬间把他淹没其中。 见伊兰推门而入,海丽丝收起书信,微微拢起有些敞开的领口,起身坐到书桌后,瞬间变回了往日的凌厉肃静的姿态。 “进来了为什么还站在那里?” 她抬起眸子,看着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伊兰,“过来。” 伊兰轻声关上门,提着食盒缓步走近,他身上穿着那日参加宫宴的礼服外套,上面的扣子又重新缝好了。 风衣前面扣子紧扣着,但领口处露着半截轮廓凌厉的锁骨,里面的白衬衫是低领全新的。 海丽丝视线轻轻扫过他的锁骨,随即下移,落在餐盘里的食物上:“想进来,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只要不是过分的,一切合理的请求,海丽丝都会满足他。 “我希望能亲自服侍您一次……”伊兰眼神从海丽丝身上拂过,有些晃神,但并未多加逗留就挪开了,继续补充后头的话:“用餐。” 海丽丝放下信件。 他的要求,就只有这个? “可以吗?公爵。” 海丽丝抬手轻叩桌面,示意他将食物放在一旁。 这是默许的意思。 伊兰脚步很轻,走到她身侧,将餐盘一一摆放出来。 分别是蜂蜜坚果软酪、樱桃牛乳甜糕、松露焗虾仁,香煎培根三明治,还有一杯闻起来像是用花瓣调制的清酿。 今日的夜宵种类繁多,需要的食材并不好找,需要从不同地方采购,还要花费时间烘焙酿制,可伊兰却全都准备安排好了,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今晚将会归来。 从海丽丝背部下方探出的兽尾,此刻尾尖正一顿一顿地小幅度轻扫。 伊兰知道,这是海丽丝正在专注思考某些事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果然,海丽丝很快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回来城堡,并且提前采买了这么多食材?” “每天都有采购,您没回来的时候,尼克他们会一同享用。” 伊兰拿起刀叉半俯而下,动作缓慢而熟练地将三明治切割成小块。 他没有全部说实话,他并非每日都备着这么多食材,只是这一两天才采购得这般齐全。 每天前往教堂路过军团附近时,他能嗅到海丽丝性腺的清香已经变得微不可闻,这意味着她的情潮已到了末期,性腺趋于稳定。 加上他的断指这一两天差不多就完全恢复了,依照海丽丝的习惯,再送走他之前定会再来检查一次他的伤势。 又恰巧他遇到了洛克,便对洛克说了些不爱听的话,洛克去寻海丽丝后自然会想办法探海丽丝口风并设法挽留,可洛克越是那么做,海丽丝反而会选择回来,因为她不喜欢被人主宰。 所以他估算好了海丽丝回来的时间,提前酿制了鲜花饮品。 房间内光线暗淡,感官愈发灵敏,在房间壁炉燃烧暖温的熏蒸下,伊兰发间散逸着清冽干净的清香,显然也是刚沐浴过。 伊兰微微前倾,将叉着肉块的叉子递到海丽丝眼前。 距离骤然拉近,他温热的呼吸缠上她的耳廓,海丽丝没有接过叉子。 明明情潮期快结束了,她却能明显感觉自己的体温再次升高了起来。 见她没动,伊兰问道:“您不喜欢这个吗?” “不急着吃。” 海丽丝坐直腰肢,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胸前,恰好遮住了性腺。 她展开一张全新的信纸,似是准备回复方才那封王室的信函。 但这一次,伊兰并没有乖乖听话地收回餐叉,反而继续俯下身将小块三明治又往前递了些。 “我喂您。”他顿了顿道:“这样您就能继续处理。” 壁炉柴火火舌跳动,海丽丝抬眸睨了他一眼。 长而浓密的金睫之下,那双绿眸闪烁着美丽的幽光,却没有多余的杂念。 他这么做就好像并非为了卖巧、讨好,而只是单纯地想解决她既要处理公务又要用餐这个问题。 又是这般浑然不觉的勾人模样。 “您今晚还未吃过晚餐,对吗?”伊兰执着地将叉子往前送。 直到那小块三明治几乎要触碰到她柔软饱满的唇瓣,才停了下来。 海丽丝也不拖磨,微微前倾,张口咬下那块三明治,正过身缓而慢地咀嚼了起来,随后随意取下一根羽毛笔写下答复。 三明治外皮酥软,内馅夹着新鲜蔬果与醇厚酱料,口感丰富,香脆不腻。 伊兰又切下另外一块,再次递到她的嘴边。 海丽丝重新侧过脸,不经意间视线掠过他半敞开的领口,一大片雪色落入眼底,随着呼吸沉降起伏。 以前他的皮肤很白,体格纤瘦,现在却因为经过锻炼,目之所及的地方都勾勒着蓄发力量的肌肉线条。 海丽丝抬手握住他手中叉子的柄端:“我自己来。” 伊兰没有松手,睫毛颤了颤:“可您刚才同意了。” “同意什么了?” 伊兰微微歪着头,认真回答:“同意我服侍您用餐。” 海丽丝随即撑着下颌与他对视,慢慢回溯着刚才的对话。 他进来询问时,她确实让他放下了宵夜,未曾拒绝就等同于默许 ,只是她当时并未想到,他口中的 “服侍”还包括喂她这个层面。 倒是学会钻话空子了。 “你服侍的方式,就是直接喂到嘴里?” 伊兰垂眸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可你并不会喂人,喂东西不是这么喂的。”海丽丝道。 他握勺的手虽稳,可将食物递到她唇边时,目光总会忍不住移开,指尖还会极轻微地发颤。 海丽丝心情莫名愉悦了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日子受伤的缘故,又或是没能好好吃饭,他的脸颊微微凹陷,清瘦了许多,下颌线愈发凌厉。 海丽丝接过他手上的叉子,叉起一块粉透饱满的虾仁,往上抬手递到他嘴边:“张嘴。” 伊兰微微一滞,犹豫片刻后缓缓蹲了下去,半跪在海丽丝面前,仰着脸静静地望着她。 海丽丝把叉子往下挪,他唇瓣才动了动,温顺地张开了嘴,隐约可以看见口腔里鲜红的舌尖。 和所有昆虫纲半兽人一样,他的舌头不厚,偏细长,看起来格外柔软灵巧。 叉子上沾了点晶莹的液体,虾仁触碰到唇畔时,伊兰的心脏不由自主兴奋跳动了起来。 “吃下去。” 看伊兰在出神,海丽丝直接将虾仁往口腔深处送了进去。 原本不会触碰到的那点津液,此刻恰好沾到了他的舌尖,伊兰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将虾仁连同那丝微不可察的湿润一同咽下,吃得一干二净。 看到那双绿眸微微发亮,海丽丝的兽尾轻轻摇晃了下,又往他嘴里送了一大块三明治,问道:“我听伊利克斯说,你最近都去教堂晚祷?” 胃里很暖,被海丽丝碰过的东西仿佛都带着她的温度,吃进去,很舒服。 伊兰含混地应了一声:“嗯,每天都去。” “你喜欢教堂么?” 提及教堂,咀嚼了一下后伊兰呼吸倏然顿住,瞬间就猜到了海丽丝想与他谈论的事。 眸中的那点微光逐渐黯淡下去:“您已经准备把我送走了,对吗?” 原本左右轻晃的兽尾停止了摆动,海丽丝道:“嗯,按照军团处理原则,你不宜再留在军团,你的身体状况也已经无法承受军团的训练。” 伊兰沉默着,许久才开声。 “可我,不想走。” “离开军团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我不想走。” 伊兰仰望着海丽丝,声音有些涩哑:“让我留在城堡,不是还有这个选项吗?” “留在城堡,除了要处理城堡杂务,迷雾森林爆发兽潮时,还要承担守卫城堡的责任。这里并非静养之地,留在这里,你的身体会衰退得更快。” 这些话语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像是完全出于理智做出的最好的考量。 海丽丝继续道:“所以没有这个选项,我会给你找一个更好的地方。” “离开城堡,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伊兰苍白的薄唇抿成直线,声音如暗潮般低落沙哑,带着几分自嘲:“您有没有想过,留在您身边,哪怕是慢慢死掉,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海丽丝手指一僵,深知只有送他离开才是对他最好的安排。 可当说出口时,话语依旧理性冷淡:“我不会让你死的,关于抑制性腺衰退的药剂研究,只要有新的进展,我会第一时间让你和其他衰退兽人试用,你要做的,就是抛开一切杂念,安心静养。” 那双幽绿的瞳眸倒映着她冰冷的表情,海丽丝偏过视线道:“如果你的身体能稳定下来,将来可以再次回到第十军团,或者回到这里。” “公爵大人。” 伊兰忽然轻轻喊她。 海丽丝白睫轻颤了下,就听他道:“我真的还有机会回来么?” “静养是目前唯一可能延长退化者生命的途径,如果让你留在这里就是等死,我不会拿你……”海丽丝顿了顿,重新说道:“拿军团士兵的性命冒险,按理必须送你离开。” “按理么?” 伊兰的呼吸有些急促,手指明显地紧绷着,像是在极力克制情绪:“如果按您的私心呢?“ 他的声音异常暗哑:“您对我真的,真的没有一点……私心吗?” 第39章 勾引 第39章 勾引 壁炉的火舌噼啪窜起,暖黄色的火光漫上跪在地上的那道挺直的背脊,在上面渡上一层明烈的光。 伊兰朝着海丽丝的手伸去,却在快要碰到那双白手套时,指尖悬停许久始终未曾落下,像是害怕玷污了那片圣洁的领域。 “您为何不能对我有一点私心……” 他僵硬地收回手,暗哑的尾音带着颤:“哪怕有一点也好啊。” 海丽丝端坐在座椅上俯视着伊兰,他长卷的金睫微微覆下,落下一片单薄的虚影。 嗓音明明沙哑地不像话,发颤的尾音却缠了上来,蓦地在她体内腾起一股灼人的热流,暴烈冲荡。 伊兰直起脊背,虔诚地跪在海丽丝身下,手指覆上礼服的铜扣,从上而下一颗颗缓缓解开。 外层礼服彻底被脱下,海丽丝才发现他里面的那件新衬衫并非普通衬衫,某些部位轻薄得近乎透明,可以清楚地看见一切形状轮廓。 薄透的丝布之下,细细的金链沿着胸膛向下分出两道,绕过腰际,消失在劲瘦的腰后,引人遐思背后风光。 兽尾开始不受控制地兴奋来回摆动,海丽丝能感到她的性腺在不停地发热。 有什么滚烫的欲望在发酵,尤其在桌后这样逼仄狭窄的一方空间里,无论她如何扼制,那股难耐的情愫仍在往外流泄。 香气一点点释放而出,兽尾已不知不觉朝着伊兰收回的手腕伸去。 伊兰倏然抬眸:“您……” 海丽丝已经处在情潮末期,可此刻的性腺却再度活跃了起来,表明她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欲望。 她动情了。 把自己当成那名医生了么? 伊兰晃了晃神,垂眸看着身上的白色衬衫,那日,那个医生也是穿着相似的白衫。 可又如何呢,就算把他当成那名医生也好。 情人,本就是欲望的出口,是被使用的,不堪的关系。 只要这副躯壳能让她满意,能让她放任沉沦,哪怕只是被当做替代品,那也是恩赐。 “您想要我吗?” 海丽丝遽然起身,甩开兽尾,修长的手指扼住他的下颌往上一扬,声音冷沉:“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些什么?在做什么?” 伊兰的头被迫后仰,仰望着海丽丝那双冷如寒窖的蓝眸。 但他并没有被她身上散发的压迫感摄退,那双黯淡的绿眸反而因为海丽丝的触碰,猛地燃起炽热的光芒。 “我很清楚,我怎会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指尖轻轻触碰海丽丝最敏感的兽尾,见她没有立刻甩开,伊兰一字一顿清晰回道:“从我踏进这个房间,走近您的每一步起,我就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海丽丝的指腹陷入伊兰的腮侧,薄薄指腹之下,他的咬肌在兴奋发颤,喷薄在她手背上的热气灼烫无比。 “你是来我这里发泄欲望的?还是……” 海丽丝微微加重力道,冷嗤一声:“还是说我看错了你,你和那些费尽心思靠近我的人一样,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都不是……” “都不是的,您心里明明清楚。” 伊兰从腰间取出一把可伸缩的马鞭,抽展开。 那是塔夫塔额外附赠给他的礼物之一。 “我从您那里得到的已经够多了,怎还会想要讨要什么……” 双手捧着马鞭献上,他声音沙哑道:“如果您信不过我,大可以……随意拷问我。” 塔夫塔说,把这个给她,她会懂得如何使用。 海丽丝手指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松开伊兰的面庞,她审视了他许久,才伸手接过马鞭,用力弯折了一下。 “你以为这个只是用来拷问的?” 马鞭震弹的嗡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萦绕,伊兰眼眸低垂着,半晌后抬眸专注地凝视着她:“不清楚,但您可以随意用在我身上,只要您喜欢……” 海丽丝用马鞭扫过伊兰的肩膀,他的脊背瞬间紧绷成线,就连声音也沙哑得不像话。 马鞭抬起他的下颌,海丽丝逼着伊兰直视自己:“用途都没弄清楚,就想让我随意对你使用?” 那就彻底让他明白他在做什么,彻底绝了他的念想。 她步伐徐徐地绕着他走动,马鞭绕着脖颈滑动,最后走回前面沿着衬衫中缝探下去。 马鞭沿着雪□□壮的胸前滑动,伊兰忍不住闷闷地喘了声:“呃……” 海丽丝动作微滞,腾起马鞭握在手心:“哪怕我和曾经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一样,用那些手段对待你,你也能接受?” “是。” 伊兰缓缓脱下外衣,露出沿着肩胛勾勒的背链,闪烁着烛光的金链之下,赤裸裸地躺着条条浅红色的鞭痕。 苦行鞭笞是教会宣扬教义一种常见的手段,按痕迹轻重来看,这些鞭痕是信教的伊兰请求神父鞭打造成的。 他抬起眸,眼神像在告诉海丽丝,无论她对他怎么做,他可以全然接纳她给他带来的一切伤害。 “那我告诉你。” 海丽丝用马鞭抚过那些鞭痕,伊兰不受控制地浑身轻颤。 海丽丝垂眸道:“马鞭除了用于驱策,鞭打,也可以用来驯服人类。” 啪的一声,如同训诫。 空气扬起一道弧线,背部立马落下了鲜红醒目的痕迹,就像骸骨长出了赤红色的鲜花。 “呃……”伊兰微微攥紧膝盖。 痛觉化作暴烈的热火,一路往上燃起,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窜出,将他这副空壳子彻底燃烧。 海丽丝低沉的声音再一次从他上方响起,与他确认:“你真的希望我这么对待你么?” 伊兰托起海丽丝的手,缓缓褪去她的手套,直至那双黑色狰狞的手暴露在烛光下。 黑色象征不详。 但他却像供养般托着海丽丝的手:“您要和我试试吗?我会尝试着让您满意的。” 见她没有动作,他学着儿时在窑子里见过的那些妓女,伸出鲜红的舌尖轻轻舔舐着她的指尖。 透绿的眸子倒映着明晃晃的烛火,海丽丝只觉得那双绿色的瞳孔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热腾而起。 第一次见到他时,华丽的金链子贴在那单薄的脊背上,光芒耀眼,可那双绿眸里一片死寂,像座美丽的孤坟。 如今他眼里的光炽亮又勾人,仿佛将她从头到尾舔舐了一遍。 然而再是动人,却无法触碰,只要海丽丝真的碰了他,只会让他彻底走向死亡。 海丽丝倏然清醒抽回手指,反手一绕抓住伊兰的手腕,将他的手高高举起。 “按照军法,对长官不敬,侮辱长官者会被处训诫,拘禁,或永久逐出军团不得踏足半步。” 海丽丝冷声道:“你想被永久禁足么?不要用这种方式触碰我。” 明明是以一种被制服的姿态控制着,伊兰却不由自主地再次升出一阵难以抑制的酥麻和颤栗。 许是姿势的原因,伊兰的声音更加涩哑:“可您的身体好像不是这么想的,您的手指……很热,您的尾巴也……” 微弱的烛光轻轻摇动,香沉的气味充斥着房间。 安谧的氛围下,海丽丝的身体却如同火烧般狂躁,尤其与他相触的手。 海丽丝松开手将他推离开,声线压得极低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出去,我不会碰你。” “您是担心我这样卑贱出生的人不干净么?” 伊兰只觉得是自己过于肮脏,才不配被她触碰。 以前窑子里的人骂他是廉价肮脏的杂种,那位医生斥责他是不知廉耻的疯子,在她眼里,自己大抵是个低劣无用的退化者罢了。 他像饿极了的野兽,巴不得她狠狠赏赐自己一顿,却又更想被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果然像条贱骨头!肮脏又可笑…… “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有过,魔兽……也没有。” 伊兰撑起身子,重新跪在海丽丝面前:“老鸨知道我是半兽人,又苦于我没有任何半兽人的特征找不到合适的买家,为了未来能把我卖个好价钱就没让我接客,想等我成熟分化出形态特征后再将我出手。” 他的脊背弯伏着,金灿的长发盖住了眉眼,看不清神色,肩膀却在微微发颤:“我是雏儿,如果您不信的话,您可以验一验货。” “我不会碰……”海丽丝再次出口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呼吸愈发急促,脉搏剧烈跳动,只得一手后撑在桌面上。 黑色利爪不受控制地探出,在桌沿划出深深的爪印,她知道再与他共处一室,自己定会失控,她现在需要药剂。 可足弓忽然传来柔软的温热,伊兰伏下身,俯着头颅,柔软的薄唇亲吻着海丽丝的足弓。 “我会好好服侍您的,您可以把我当成窑子里的男妓,尽情玩弄。”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却无端惑人。 浅金色的头发飘散而出的那点淡薄香气,瞬间化作暴烈火焰,几乎要将海丽丝彻底包裹。 海丽丝的瞳孔遽然收缩成兽瞳的菱形状,她用力扣住伊兰的肩头,将他重重压倒在地。 啪嗒一声马鞭掉落在地,海丽丝俯下身一把揪住伊兰的头发,头却是埋在伊兰的肩上剧烈的喘息着,揽住他腰身的兽尾不安分地紧紧缠绕着。 伊兰先是一怔,随后侧过头,缓缓逼近海丽丝的唇角,颤巍巍唤着她的名字:“海丽丝……” 清冷的气味凝聚成沉腻的诱甜,随后身体砸落在地的疼痛化作通体的颤奋。 “海丽丝……” 浑身紧绷到极限的海丽丝在听到这声呼唤的瞬间,瞳孔猛然放大。 她推开伊兰,骤然起身,背过身拉紧睡袍。 “海丽丝……” 伊兰怔滞地跟着坐起,暗沉的光影下那双绿眸死死盯着海丽丝。 海丽丝淡淡地偏过脸,冷冷睥睨着他,毫不留情道:“我对你不感兴趣。” 她没有留下别的话语,转身踏出房间,砰的一声用力扣上房门。 将舌尖渗出的甜腻血腥味吞咽而下,海丽丝快步离开了城堡。 房间壁台上,即将燃尽的蜡烛淌着白色的蜡泪,映在红色毛毯的人影跟着烛火颤抖飘忽。 伊兰静静地跪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星火苗发出噼啪声响。 转瞬间,所有的一切再次被黑暗吞没。 第40章 送离 第40章 送离 深夜,第十军团外堡戒备森严。 城堡灯火通亮如昼,除了寻常情况无人会去的药堡,门前只点了两盏暖黄铜灯。 安德鲁裹着条厚实毛毯,抱着暖炉提着食材,哼着小曲准备回值班室煮点热气腾腾的肉汤。 看守药堡的守卫招呼道:“安德鲁队长,见者有份啊。” “你小子,就这时候眼睛这么亮。” “嘿嘿,”守卫笑嘻嘻,又道:“您怎么不穿件上衣啊?” 安德鲁蛇尾哆嗦个不停,硬着头皮道:“因为我喜欢自由,喜欢不受约束,喜欢这种无拘无束的快乐。” “哈……哈,”守卫看他明明冷得浑身发抖,却还硬要维持,只能干笑着附和:“您喜欢就好,您喜欢就好。” 明明就是为了爱美,舍不得遮住那条闪闪发亮的宝石金链子。 不过队长倒是对金色和宝石很是执着,戴的都是嵌着宝石的金链子、金耳饰,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安德鲁刚要继续往前溜达,耳尖捕捉到了一丝极轻的响动,泯灭在风雪中。 紫色蛇瞳瞬间兽化,盯向暗处,石墙阴影处,倚靠着一道纤颀的身影,整身隐没在暗处里。 守卫毫无察觉,但安德鲁立马就认出了来人。 他拍拍守卫肩膀,语气自然随意:“你去休息吧,我忽然啊觉得这里很不错,煮宵夜正好,打算在这里赏夜景,待会煮好了再给你送一份。” 看着满天茫茫大雪,又瞅了眼树梢那只嘎嘎乱叫的夜鸟,守卫不解。 又冷又黑,有什么好赏的? 但这位队长出了名的散漫不羁,又给了他休息偷懒的机会,守卫立马屁颠屁颠恭维:“您真是全世界最好的队长啊!” 守卫脚步声远去,安德鲁划着蛇尾朝那道暗影滑去。 “哟,海丽丝,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安德鲁如平日般调侃道:“今晚瞧洛克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我就知道你回去找某人了,跟你的小情人聊得怎样了呀?” 可等凑到海丽丝跟前,看清海丽丝的模样时,安德鲁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疯狂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仔细上下扫看海丽丝,随后赶忙放下食材,压低声音着急询问:“你怎么穿这样来军团?!” 海丽丝只穿着睡衣,披散着头发,靠在墙上呼吸凌乱,嘴唇被她咬得全是血,全无往日沉稳冷漠的样子,竟还有些略微狼狈。 她这副样子,绝不能给任何人看到,否则会影响威信。 安德鲁没有多想,立刻将身上的毛毯解下牢牢裹住海丽丝。 “你这是怎么了?” 她身上的性素香气十分明显,清明的瞳眸已经兽化成竖瞳,开始转为危险的金色。 海丽丝声音带着极度压抑的颤抖:“快……给我打……抑制药剂。” 安德鲁知道海丽丝是再次触发了情潮,而且看这样子是没碰诱发这一切的伊兰,强忍着痛苦赶回军团的。 他蹙着眉头:“你这个月已经用了好几次药剂压制,再用就是过度使用,万一身体出了事怎么办!” “出了事,你就给我顶住。” 海丽丝猛地抬手扯起安德鲁的领子,将他往药室拉。 一把将安德鲁扔进药室,海丽丝声音已经不受控地颤抖发哑:“抑制剂……找出来……” 安德鲁知道此刻的海丽丝已经神志不稳,再拖延下去真失了控,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 他可不想自己守了那么久的贞操就这么掉了。 “好,你给我忍住啊。” 安德鲁心里流下了苦涩的泪水,伊兰那小子到底干了什么,能把这位勾引得彻底失控。 这下宵夜真彻底泡汤了。 晨光铺撒满海面,早晨当值时间,洛克按时踏入医务室。 几名军医低声私语:“昨夜公爵的马车突然赶回了军团,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安德鲁队长后来就直接下令不准任何人靠近药库,听说是公爵在里面。” “公爵难道是生病了?她那样强大的人也会生病吗?” “队长都能轮休,公爵大人常年猎杀魔兽,又要处理军团事务和领土政务,除此之外还要应付那些勾心斗角的贵族,又不是铁打的,偶尔累倒一两次才是正常的吧。” “你说……会不会是情潮波动?公爵也是有正常需求的,可这么多年,谁见过她找过半个情人?” 洛克心头疑惑,低声喃喃:“昨夜她回来了?” 海丽丝的身体状况他最清楚不过了,若非情潮失控到无法自持,她绝不会深夜折返军团药库。 他紧紧攥紧手心,那魔鬼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洛克前往药库,刚到药堡就发现安德鲁守在那里。 他依旧只穿着悬坠着紫宝石的金链子,懒洋洋地躺在躺椅上晒太阳,指尖捏着一颗成色极好的宝石,对着日光漫不经心地研究着。 “安德鲁队长,我听说昨夜海丽丝回来了,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性腺又出问题了?”说完洛克着急地往里探。 一条耀黑的蛇尾在前面横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安德鲁抬眼,笑吟吟道:“海丽丝说了,这几天谁都不见,任何人都不得靠近,有什么要务由我转达即可。” 洛克皱眉:“安德鲁队长,我与海丽丝自幼一起长大,感情与旁人不同,我进去能照料她。” 安德鲁依旧没有让步,尾尖左右摇晃表示拒绝:“军团从不看认识时间先后,也不论私情深浅,只听公法,所以我就只听我们家长官的话呢。” “我们家……” 这三个字令近日本就有些烦躁的洛克更加焦躁。 “我清楚她的状态,也绝不会泄露半句,海丽丝一直很信任我。” “不行呢。” 安德鲁语气轻懒,态度实则十分强硬:“她现在的状态,除了我,谁都不能见。” 洛克压着焦躁,放缓语气:“可是您是年轻半兽人,性腺难免会受到她的性素影响,总归不妥。” “我确实是,可我对她从无非分之想呀。”安德鲁耸耸肩道:“而且真出了意外,能第一时间制住她、与她对打的,也只有我,有旁人在反而添乱呢。” 洛克还想说些什么,安德鲁凑近戏谑道:“洛克医生,你总不能连我的醋都吃吧?”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领着露丝匆匆走来。 安德鲁朝着露丝招呼:“露丝小姐,难得见你回来啊。” 露丝一见到安德鲁就开门见山道:“队长,我有急事禀报公爵大人。” “她不见任何人,有事跟我说就行。” 露丝也不拖沓:“伊兰今日清晨从生堡出来时,突然呕了一大口血,状态并不好,我发现他的性腺似乎出了问题,特来向公爵请示。” 今日她路过花坛时,就发现伊兰穿着单薄的礼服,披着金发失魂落魄地从生堡走了出来,等她要向前打招呼时,发现他嘴唇惨白,脖颈有红痕,随后开始吐起了血。 洛克心下厌恶,又是这种伎俩,多半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在他沉思间,沉稳的脚步声从药室里传出。 海丽丝长发未束走了出来,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但已穿戴好军装,步伐依旧稳健。 如果不说,根本无人能看出她正处于状态不佳的情况。 “醒了?”安德鲁收了散漫,判断她的性腺躁动压制了大半,便放下了心。 海丽丝声音平静有力:“请兰伯特医生过去了吗?” “请了。”露丝回答。 洛克上前劝告:“伊兰的情况……他如今已不适合再留在你身边,若再相见只会再度刺激他,情况会变得更糟。” 海丽丝沉默了片刻,抬眸看向洛克:“我眼下身体不适,安德鲁必须留在军团,我能信任的人不多,明日由你亲自把他送去教堂静养,后续对接就麻烦你了。” “你的事都不算是麻烦。” 洛克知道海丽丝特意指名由自己护送伊兰前往,也是顾虑到伊兰突发不适,他能第一时间诊断用药,确保对方平安抵达。 可那个半兽人实际并没有那么孱弱! 想到这里,洛克心头又泛起一丝酸胀。 海丽丝:“日常用品伊利克斯已经安排妥当,到了教堂便可直接安置,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洛克放柔语气,关切道:“嗯,听说最近王室又有猎杀项目找上你,你别操心太多,好好休息,伊兰那边交给我。” 海丽丝淡淡点头,海风拂起她鬓边的发丝。 她的目光望向远方生堡的方向,许久才轻声道了句:“辛苦你了。” 次日清晨,海浪裹着晨雾的湿意拍打着礁石,红色城墙之上,空气中尚还弥散着一股清淡的烟草香气。 安德洛搓着被冷风刮得起鸡皮疙瘩的臂膀:“你真舍得把他送走?难得见你对男人有兴趣。” 海丽丝望着天际的那抹灿金色,“这是对他最好的安排。” 安德鲁又问:“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烟草残余的辛辣还在喉间打转,海丽丝嗓音有些低沉:“留在我身边,他只会衰退得更快。” 安德鲁背靠在城垛上,啧啧两声:“那,你不去跟他告别一下?” “该说的,昨晚已经说了。” “哎,一个性腺退化的半兽人,训练成绩却门门远超旁人。若是分化成功,该是条多好的苗子啊,未来战斗力在我之上也说不定。” 安德鲁顿了顿,状似漫不经心又道:“你那颗冷冰冰的心,除了军团和政务怕是从没挂念过谁吧?想念一个人的滋味可不好受,可别到时候后悔咯。” 就连贝奥武夫确认伊兰性腺衰退后,都连着伤心了好几日,愣是不敢去见自己最得意的新兵,而她却如常投入军团事务。 不过贝奥武夫底下的新兵就不好受了,被他拉着加训得哀声载道的。 晨风拂起海丽丝高高束起的银发,耳边海浪声起起落落,隐约传来一声模糊沉哑的低语:“海丽丝……” 海丽丝半句话都未说,只是又吸了口烟草,眸光冷沉地望向天际:“让贝奥武夫从圣骑队里调出一队轻骑兵,从武器库里调出专用武器,准备跟我前往北部猎杀疣猪魔兽。” “好。” 安德鲁无奈地溜走。 他的好公爵果然冷心绝情啊,半点都不会被儿女私情牵绊。 第三日,洛克搭乘马车抵达城堡,伊利克斯早已备好送伊兰前往教堂的马车。 他手中的怀表指针滴答滴答旋转着,见洛克前来,微笑道:“伊兰阁下还未出来,如果您还有要事处理,我送伊兰阁下即可。” 洛克提着药箱,神色有些落寞:“海丽丝嘱咐我亲自带他一同前去,路上若有突发状况,我也能及时处理。” 伊利克斯没有多说什么,二人又等了好一会。 过了许久,洛克按着蹙起的眉梢,似乎有些不悦。 见他神色不耐,伊利克斯依旧带着平日标准的微笑:“昨日兰伯特开了许多药物,伊兰阁下状态好多了,有我在不会有什么事,生教和我很熟,那边由我去沟通即可,如果您信得过我的话。” 他顿了顿,金色镜框后的目光闪烁了下,“况且,您和伊兰阁下似乎……” “似乎什么?” 伊利克斯缓缓解释:“我上次路过,无意中听见你们争执……” 洛克放下手,沉思片刻。 将伊兰交给他,确实没什么可担心的。 况且从这里到教堂路途遥远,他与伊兰上次争执过,一路想必也是相坐无言,反倒尴尬。 啪嗒一声,伊利克斯合上怀表的金盖,抬眸望向门内。 洛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伊兰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无声无息如同鬼魅。 现在只要对上那双空然的绿眸,他就只觉得寒气从脊柱骨升起,冷意森森。 “好,那就麻烦你了。” 洛克转头对伊利克斯笑了笑,“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有伊利克斯在,路上总不可能出现什么问题吧。 说完洛克坐上了马车,离开了兰开斯特城堡。 “早上好,阁下。”伊利克斯看向伊兰。 他只穿着一件深绿色风衣,两手空空连个行囊都没有。 伊利克斯又微笑问道:“您……还没收拾行李么?需要我帮忙吗?” 明媚的日光映在伊兰的轮廓分明的下颌上,衬得他本就缺了血气的面容更加冷白俊秀。 他抬起长密的金色睫毛,幽绿眸子毫无情绪地盯着伊利克斯,一步一步缓缓逼近。 伊利克斯眉梢微抬,竟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暗下压住后退半步的冲动,伊利克斯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容。 伊兰的目光带着赤裸裸的森冷审度:“伊利克斯阁下,您今日心情似乎很愉悦,甚至……格外兴奋。” 伊利克斯面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如常:“阁下说笑了,我只是希望您能得到静养,再度回归。” 然而伊兰却没有再看他,只是与他错身而过,径直登上了马车。 伊利克斯跟着上了马车,让车夫驱动马车,马儿高昂头颅,长鸣一声,飞速地朝北跑去。 晨风裹着冷气拂面而来,车轮碾过乡间石路,摇摇晃晃间,车帘不停地飘动着,两旁高大的树木飞速倒退。 伊兰指尖微微抬起车帘,一眨不眨地眺望着远去的城堡。 天色苍蓝,树木枯冗,沐浴在金色阳光下的尖塔渐渐缩小,最后化成一点光晕,沉没入暗色树顶的峰线下。 伊利克斯始终都在暗下端详着伊兰,忽然开口道:“您似乎很舍不得呢,有没有什么话想让我转述给公爵大人?” “没有。” 伊兰缓缓放下了厚重避光的天鹅绒车帘,车厢瞬间昏暗许多,瞳孔幽幽亮起了浅淡的绿光。 阳光对他来说,早已不是恩赐,反而灼目得刺眼。 那曾让他贪恋的温暖光线,最终只会化作尖刃,将他心脏捣个粉碎。 待在黑暗里太久了,好不容易才适应了一点阳光,如今不过是再度回归暗无天日的生活,竟有些不习惯了。 他知道哪怕自己在海丽丝心中能占据一点位置,她也不会不来看他一眼。 “那尼克他们呢?是否有需要我转告的?” 面对伊利克斯友好关切的询问,伊兰盯着他,声音暗冷:“您根本没有通知他们,就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不是吗?” 被戳破心思的伊利克斯依旧保持着得体优雅的笑容,眼底却没了笑意:“我以为您会选择祈求公爵大人,直到她同意让您留下。” 伊兰抬眸只缓缓回了五个字:“我是退化者。” 一个退化者,没有为她所用的权势,也没有有利的能力,或是最简单管用的金钱,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让她格外开先例,得到特许留下来? 就连他唯一可以献给她的躯体,也在像烂果一样,因为性腺衰退而跟着慢慢腐蚀软烂。 伊兰幽幽盯着伊利克斯:“而且,阁下应该不希望我留下来吧?” 伊利克斯微微眯着眸,笑道:“怎么会呢,阁下,我们都希望你能再度回归。” 金丝镜框之下折射着微弱的日光,无法窥看到底下黑眸藏匿的情绪。 空气无端弥散着一股冰冷的死寂,二人相对无言,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天色渐暗,伊兰挺直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黑暗中。 他的目光穿过狭小昏暗的车厢内,始终落在伊利克斯的面庞上。 可伊利克斯却不动如山地端坐着,只是缓缓地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水杯,轻轻扭开了盖子。 他平静优雅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好像快到了呢。” 兰开斯特距离北境雷隆大教堂,昼夜不停地赶路,最少也要到明日下半夜才能抵达。 可现在,不过才刚入夜。 “是目的地到了,还是到你动手的时候了?” 伊兰的声音幽幽回响着,目光如同蛰伏的野兽,紧紧盯着眼前来意不善的访客,露出杀意。 第41章 神弃 第41章 神弃 伊兰眸子一片冷寂,全然翻涌着危险杀意。 伊利克斯笑意全然消失,眉梢一挑:“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伊兰的手悄然覆在腰间的短刃上,目光始终跟随着伊利克斯:“公爵西征,你在下半夜给房门上松油的时候。” “不过是上点松油防锈,我当时不是已经跟您解释过了,这就引起了你的怀疑?” “但你对戴安娜使用了安魂草。” 伊利克斯微微一怔,就听伊兰继续道:“安魂草,少量可以镇静安神,过量则会头痛昏睡,五感降低。” “没想到阁下居然连这种偏门的草药都认得?”伊利克斯面露讶异。 但他知道伊兰向来聪慧,通读不少书籍,也多次参加过军团野外训练,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继续追问:“但你怎么能判定是我用的?” “这种草药无法随意流通,附近集市都禁止售卖,每个月的19、20号你都会出远门采购,整个城堡里只有你能接触到它。” 林中惊起一声暗哑的鸟鸣声,打破了沉沉静夜。 伊兰面无表情地盯着伊利克斯:“但每个月的那两日,你的目的不只是去采购,而是去贤者会的据点接头。” “你……”伊利克斯脸上的从容逐渐消失,“竟能猜到这个程度。” “每个月回来前你会换掉身上的外衣,清洗鞋底,甚至喷上香水掩盖一切外来气味。”伊兰歪了歪头,不急不缓继续道:“但是马车车轮上的痕迹是无法掩盖的。” 自己已经足够谨慎,没想到就这么被轻易地分毫不差地罗列出来,伊利克斯神色冷沉了下来。 眼前的人仿佛如同站在暗影里的鬼魅,不声不响,却早已选好猎物,不动声色地耐心蛰伏窥伺,将对方摸得一清二楚后,只等着吞之入腹。 “伊兰阁下,您果真是我见过的,除了公爵大人以外最聪明的半兽人。” 伊利克斯温吞慢语:“我在城堡呆了这么多年,尽忠尽责,你来城堡时间最短,却也是唯一一个对我起疑心的人。” 咔哒一声,金属盖子往上一弹,雪亮的银光乍然划破黑暗。 可就在伊利克斯准备动手的瞬间,伊兰早已先行一步,化作迅捷的暗影朝他袭来,红色的鲜血喷张而起。 “嘶——” 伊利克斯倒抽一口凉气,他的手臂被伊兰死死压住,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扎入他的左肩。 若不是刚才他快速反应过来往侧边一躲,那柄利刃现在已经刺入了他的心脏。 伊利克斯攥住伊兰的手腕,低哑地笑了起来:“真可惜啊伊兰阁下,差一点您就命中了,您的表现真让人震惊。” “发生什么事了,管家大人?”马夫听见车内声响往上勒紧马缰。 车轮戛然而止,发出急刹声,车帘被疾风迅猛往上刮扬而起,马夫清楚地看见了车内的场景。 在马灯的照耀下,车内淌着大摊鲜血,压在伊利克斯身上的伊兰面无表情地遽然拔出利刃,瞄准着他的心脏就要再次捅下。 “杀人了!” 车夫惊恐地瞪大眼睛,但他的求救声还来不及喊出就戛然而止。 一柄黑色利羽撕破空气,从车夫的心口里贯穿而出,染红的黑羽钉在树桩上,血液蜿蜒而下。 伊兰根本无暇空出手拦截那柄黑羽,“杀了他,你不怕暴露了你的计划?” 匕首还未刺入伊利克斯的心脏,被交叉重叠形成的羽毛盾牌挡在半空中。 “放心,他不是公爵的马夫,他既然看到了一切,就只能死了,死人的嘴是最安分的。” 无数的鸦羽撕破伊利克斯的衣服,批覆在他身上,金丝眼镜掉落在地,露出一双黑洞无光的眸子。 “我都安排好了,这件事不会有任何人怀疑。” 伊兰手心青筋暴起,可还是无法刺入羽盾,那些羽毛与普通的鸟羽不同,如铁针般紧密排列,寻常的刀剑根本无法刺破。 他思索着伊利克斯的话,能做到无人察觉又不露破绽,只有一种方法:“看来那间大教堂所有情况都属实,只是最后前往教堂的人并非我,而是你安排的替代者吧?” 伊利克斯做事果然滴水不漏,如此一来,两边都不会生出疑心,教堂那边会将替身视作他伊兰本人,而海丽丝那边,也只会以为他已经在教堂中静养。 “您的聪慧无人能比。”伊利克斯嘴角勾起弧度:“您放心,不用多久会传出你安详死去的消息,公爵大人他们也不至于太过伤心。” 伊兰的力道愈发强劲,伊利克斯眼底再度掠过一抹惊艳:“一个未分化又已经衰退的半兽人,还能有如此迅捷的反应力和惊人力量,也难怪公爵大人如此重视您,洛克阁下会那般畏惧您继续留在她身边。真该庆幸您是退化者,没有特殊能力,不然就算把您带出来,我也未必能压得住您。” 就算伊兰再优异,也只是个未分化的退化半兽人,无法越过天生的等级碾压。 伊兰转而用手攥握住那些鸦羽,强行用悍力掰弯。 弯折的羽毛发出咯吱声响,但他的手心同时也被割出无数道伤口,鲜血顺着手肘滴答滴答往下落。 他哑声道:“为什么要背叛海丽丝?” “我并没有背叛她,伊兰阁下,您也知道您留在海丽丝身边已经对她无用,离开反倒会成为一个全新的契机。” 伊利克斯边说,背部的羽翼边不断地隆起,撕拉皮肉的声音骤然响起,两道黑漆漆的羽翼从他身后展开。 “相信我,这在日后只会是一件好事,会推动一切朝着更好的方向前行,您的牺牲是有着巨大价值的。” 黑色翼尖高高舒展,又猛然如斩刀对着伊兰的手臂斩下,伊兰只得收起攻势,鞋尖往车厢底狠狠一蹬,借力向后退去。 有一点伊兰始终未弄清,伊利克斯明明是贤者会安插的棋子,却始终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背叛海丽丝,所做一切皆是为了成就更好的局面,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你倒是贤者会一条好狗。” “我们也算师生一场,就随您骂吧。” 面对辱骂,伊利克斯嘲弄一笑,双翼继续交替刺向伊兰。 狭小车厢内避无可避,伊兰趁双翼交错的间隙纵身跃出马车。 黑色鸦影迅速掠出,马儿惊得扬蹄嘶鸣,地上滑出一道混着血的泥泞浅沟,一只断手滚落在草丛中。 伊利克斯反攻为主,羽翼轻振,五根漆黑羽箭破空而出,分别钉入伊兰的双肩、小腿与右手腕,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你的左手已经被我斩断了,右手被我压住了,你会怎么做呢,伊兰阁下。” 伊兰半声不吭,任由左手血流不止,过度支用身体让他不由地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我还能怎么做?” 伊利克斯饶有兴致地审视着伊兰:“你不打算让你的断手重生,再挣扎一下?” 大量失血早已让伊兰唇色泛白,可他脸上不见半分痛楚:“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我没有那种能力。” 伊利克斯举起那支伪装成金属水杯的注射器,直接刺入伊兰的动脉。 “只要处于无法自控的状态,您再怎么掩饰都没用,身体会自行修复。” 果不其然,伊兰左边的断手发出嘎吱细响,白色的软骨钻出血肉,缓缓增长并逐渐硬化,只是速度极慢。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既然你知道了我对你有所预谋,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公爵大人,反而还是上了这辆马车。” “因为你说得对,你做的十分完美无人怀疑,而我的那些推论都不足以将你定罪,但只要我上了你的马车,遂了你的愿,你的罪责就永远犯下。往后只要你露馅,你心爱的人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还能过着安然无忧的日子。” 提及塞西莉亚,伊利克斯闻言瞳孔骤然慌乱一颤。 在他松懈的瞬间,伊兰右手强硬挣脱钉着的羽刺,握刀反手向上一挑,在伊利克斯颈间划开一道血口。 伊利克斯显然没料到伊兰居然还能有力气反抗,咬牙扼住伊兰的喉咙:“你是不是留了什么东西?” 常人受了这么多伤早已痛苦不堪,可伊兰瞳眸却瘆亮得骇人:“怎么,你害怕了?” 他一字一句慢慢嘶哑道:“活在恐惧里吧,伊利克斯。” 伊利克斯收紧力道,可伊兰即使快要窒息也再没吭出半声。 最后伊利克斯只得松开手,没交差前不能让人死了。 打开一处树桩暗穴,他将伊兰从地上提起扔了进去。 伊兰手无力垂在两边,声音低微:“至少……也该让我知道你的主人是谁……” “抱歉。”伊利克斯自嘲道:“我比你更想知道他是谁。” “不过我要带你去的地方我倒熟悉得很,他们把那里称作是半兽人忏悔赎罪、通向天堂的圣地。” 下半夜时分。 弦月温柔地俯视着大地,洁白的月光透过五彩的玻璃窗,照在银白柔顺的头发上。 不知名鸟儿的叫声时断时续从远处山林传来,呜呜咽咽令人毛骨悚然。 可坐在窗台前的人儿好像很喜欢外面幽噎的啼叫声,晃荡着满是针孔的脚丫,将尖耳朵贴上玻璃窗。 教母说:“那是仓鸮的叫声,是厄运的预兆,它们会唤来女巫,吞噬迷路的旅人,死亡如期将至。所以在未获得天神认可前,你们都不可以离开教堂,这是为了保护你们。” 贝里乌斯将头靠在窗户上,静静听着教母口中所说的预示着死亡到来的声音,这是他在这里所能听到的、最清晰的外界声音。 今晚的守卫和医生忽然少了很多,好像在忙活什么,他顺利地从巢箱偷偷溜了出来。 听圣殿的守卫说,今天来了很重要的两位新客人,一位来自海洋,另外一位,是军团的半兽人。 “海洋的客人……海洋长什么样呢?” 贝吉乌斯自言自语道:“军团又是哪里?” 回廊尽头隐隐约约传来沉闷的拍打声。 黑色的辐翼展开,带着贝里乌斯瘦小的身体降落到教堂地板。 他折叠起翅膀,沿着墙壁爬上天花板,顺着天花板的通风管道行进,悄声避过几名半兽人守卫后,他寻到了声音的由头。 那是一间没有光线的“圣屋”。 教堂下有许多这样的圣屋,圣屋的门被称为“圣门”,教母会定期把他和其他孩子带进不同的圣屋赎罪,每回圣门打开的时候,总有一些同族的尸体被抬出来,有的已经成年,有的还未成年。 教母说,那些被抬出来的同胞已经赎清罪孽,步入了天堂。 至于违背教义,不服从管教犯了错的,死后也无法被天神原谅,就像上次那个同族哥哥一样。 哥哥的头颅被割下来挂在教堂公示,血淋淋的,不知道还痛不痛,但教母说,只有这样,渡鸦使者才会将他引渡回地狱。 房间响起了沉闷的拍打声,夹杂着水波晃动的声音,虽然没有半点光线,可贝里乌斯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朝着声源走去,房间角落处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玻璃水箱,水箱正咕噜咕噜冒着水泡,几条粗长的黑影在水里剧烈扭动着。 贝里乌斯好奇地贴近玻璃缸,只见水缸里面是一个半兽人,和画册里描摹的章鱼相近。 她的下半身因为全是触手所以看起来体型巨大,脸蛋却很稚嫩,年纪看起来和贝里乌斯差不多。 浑身的皮肤是暗沉的深紫色,下半身十条粗壮的触手上都是蓝色圆形吸盘,正从不同的方向撞击着玻璃缸,被水缓冲后发出砰砰的响声。 那些声音就是从这里来的。 可无论她如何狠命撞击,都撞不碎这方对她而言小小的透明屏障。 也不知道是守卫听腻了懒得进来,还是正在偷懒,没一人前来查看情况。 贝里乌斯轻轻敲了下玻璃,礼貌问道:“你是那位新来的,来自海洋的客人吗?” 话音刚落,章鱼半兽人忽然转动头颅,乌黑的眸子盯着贝里乌斯所在的方位,触手收缩舒张,将她迅速推动到贝里乌斯面前。 “你好,我是——” 贝里乌斯好奇地朝她打招呼,可还没说完自我介绍,章鱼半兽人体肤五彩斑斓地变换着颜色,忽然张开大口,对着他露出如鸟喙一样层层交叠的利齿,发出刺耳的声波。 但贝里乌斯并不受声波的影响,他的眼睛逐渐流转着猩红色,双手趴在玻璃上,开心道:“你们海洋的半兽人都有这么多颗牙齿吗?皮肤还会变换这么多种颜色吗?!” 章鱼半兽人黑黝黝的瞳孔眨动了几下,像是无法理解为何眼前的这个嘴巴不停张合的人没有被她吓跑,白天的那些人类和半兽人,明明都被吓得捂着耳朵连连后退。 她听不懂贝里乌斯的语言,再次对他露出满嘴的尖牙。 可玻璃缸外的人还是一眨不眨盯着她:“我叫贝里乌斯,今年六岁了,我是吸血蝙蝠半兽人,也就是血族的成员,你呢?” 章鱼半兽人喷出了一小团黑墨试图吓退外面的人,墨汁缓缓外扩,原本明净的海水变得有些污浊。 贝里乌斯眼睛的光更加炽亮了。 他在玻璃缸上描摹墨罐的形状:“这是墨水吗?我看过教母写字,他们会用羽毛笔头吸墨汁!” 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吓退眼前这个奇怪生物的章鱼半兽人彻底放弃了,她收合尖牙,游到靠着墙壁的那头,用沙子将自己埋了起来,皮肤也随之变成与沙地相近的米黄色,只露出两颗黑亮圆溜的眼睛。 “你不会说话吗?” 章鱼半兽人警惕地盯着贝里乌斯,一动不动地蛰伏着。 “那你会写字吗?” “噢,也许你不会写我们的字吧,我也是偷偷从教母那里学的。” “我以后可以每天晚上悄悄来这里教你,这样我们就可以交流了!” 贝里乌斯又往章鱼半兽人藏匿的方向贴近,“我还没见过海洋呢?海洋长什么样子呀?” “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漂亮的半兽人吗?还是大家都长的不一样呢?” “他们有这么厉害的触手吗?鱼尾呢?他们有不同颜色的鱼尾巴吗?” 贝里乌斯问了章鱼半兽人许多问题,都没得到回应,最后他小心翼翼问道:“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章鱼半兽人还是一动不动。 这时贝里乌斯才看到玻璃缸一角贴了个标签,上面写着ocean01,第一例海洋半兽人,来自半里奥海湾黑市,不通人语,无法驯化。 他眼里的光逐渐消失,失落呢喃着:“无法驯化……” “是因为你不听他们的话他们才这么写吗?同族的孩子说我和他们不一样,教母才喜欢我的,所以他们都不和我玩,总在我的测试本上乱涂乱画……” 空气一时沉默下来,回廊外再次传来鞋靴迈动的声音。 贝里乌斯缓缓倒退,却还是努力朝对方扯出一个软糯的笑容:“没关系,我会努力教你的,我明晚再来见你。” 贝里乌斯重新爬上天花板,顺着回廊跟着靴子声走。 他能分辨出来此时来的人是谁,守卫和教母都唤那个人为“主人”,是教堂的至高无上的引渡者,平时都戴着面具。 那名引渡者进了地下二层。 贝里乌斯和他的同族都只被允许住在地下一层,地下二层是绝对的禁区,一旦被发现,他会和哥哥一样被枭首示众的。 可这已经不是贝里乌斯第一次萌生潜入地下二层的念头了。 教母总夸他比其他同族聪明,但她不知道的是,他的听力也很好,每次蜷缩在狭窄的巢箱里,他总能听到地下二层隐约传来的尖叫声和喘气声,像极了仓鸮的叫声。 他之前试过偷偷溜进去,但里面的路径错综复杂,守卫又多,还没深入多久,就只能退回巢箱。 而今天守卫像是被人刻意支开了一般,变少了,在岗的也都是些听力迟钝、只靠视力视物的半兽人,这就方便他跟着引渡人进去了。 贝里乌斯跟到一间圣门前,见引渡者进去了。 房间里回荡出低微而沉闷的喘息,像潮水一样起伏,像极了他的哥哥姐姐们死去前渐渐消散的呼吸声。 他倒挂着身子,透过门檐上的一道细缝往里偷看。 身穿黑色大衣、戴着鸟嘴面具的医生,正躬身向那位端坐的引渡者“主人”低声汇报着。 “这名名叫伊兰的半兽人,于今日上半夜0点20分被送进来,目前被注射了麻醉剂处于昏迷状态。初步确认其为未分化昆虫纲半兽人,具体种属不明,左手被砍断,肩部、下肢及右手存在贯穿伤。” “现在是时间4点30分,近四个小时,他左手的掌骨与韧带已初步再生,五处贯穿伤口也开始长出肉芽。” 另一名鸟嘴医生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主人,这简直是奇迹!伊利克斯果然没有欺瞒我们!这孩子即便伤重至此,他的生命体征仍在稳步恢复,他拥有真正的断肢重生和强大的自愈能力,若不是被麻醉,也许不用等到天亮他就能痊愈一半。” “若能提取他的血液与组织进行深入研究,我们也许很快就能触及永生的奥秘,即便无法真正实现永生,只要能找出他再生能力的秘密,也足以铸就人类史上新的圣程!” 贝里乌斯眨着血红的眸子,透过门缝秉着呼吸望着屋内。 房间内,有个金发男子浑身赤裸,四肢、脖颈甚至腰肢都被拷上铁拷,被锁在铁制的十字架上。 他的头颅无力地低垂着,身上满是血渍,左手被齐齐切断。 而一旁的桌子上,摆放了大大小小、形态不一的刀具、铁钳和针筒,还有各种颜色的药剂瓶。 贝里乌斯认得其中一管药剂,教会的鸟嘴医生会定时给他们注射这种药剂,说可以帮助他们更快地激发出分化能力,但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注射,否则浑身如同有蚂蚁在啃咬。 他曾偷听到那种药剂的名称,叫大麻。 面具男子用手抬起十字架上男子的下颌,慢慢端详着:“海丽丝从未与任何男人传过绯闻,就连王室舞会也未跟重臣亲近攀谈过,可她不仅带了这名低贱的半兽人,还为他处理了一个贵族家族。” 左右转动面前半兽人的俊丽面庞,他轻嗤一声:“这张脸,真是让人记忆尤深啊……” “主人,我们已办妥一切,我们找好了一名同样是退化者的昆虫纲半兽人,并且伪造了全套的身份文件。等那名替代者进入雷隆大教堂死亡后,我们会再把骨灰送到兰开斯特。” 在一旁的纳巴斯讨功劳:“兰开斯特公爵再厉害也察觉不出来的,除非她自己亲自去,否则根本没人会知道伊兰已经被我们掉了包。” 海丽丝这样政务缠身、冷情寡淡的人,又怎会为一名退化者亲自前去察看? 而伪造身份文件和死亡报告,对身为财政大臣的纳巴斯而言,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面具男子转身走到桌前,手指划过一排刀具,最后定格在一柄细长的匕首刀身上。 他挑出那柄匕首,重新回到十字架前,忽然对纳巴斯问起了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说,海丽丝为什么会格外宠爱这名半兽人?她跟他有过肌肤之亲了么?最喜欢他哪里?” 纳巴斯被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晕头转向,瞅着那名名叫伊兰的半兽人:“大概是……喜欢他这副身体?” “你的意思是,你也觉得他长得很完美,不只是脸,还有身体?” 纳巴斯总觉得自家主人明明已经得到了这名半兽人,可在看到半兽人的长相身体后似乎心情并不愉悦,反倒有些烦躁。 咽了咽口水,纳巴斯识相地闭上嘴。 刀具被打磨地十分锋利,在烛火的映照下发出的森森寒光,面具男子道:“你们有确认过他其他部位也同样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么?” 鸟嘴医生回道:“我们考虑到他刚受了不少伤,计划等他醒来后再让他进行‘赎罪’项目。” “赎罪”…… 门外的贝里乌斯咬着粉糯的下唇,从他们懂事起,这个词就形影不离地附在他们的身上。 教母说,他们背负着罪孽诞生,需要终身进行赎罪,才能进入天堂,可贝里乌斯至始至终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愆。 而今天,他也许能从这位至高的引渡者身上找到答案,知道他们先前是如何让他的哥哥姐姐赎罪的…… 然而当他再次窥向屋内,看到里头的场景,吓得浑身一颤。 只见引渡者手上的刀尖抵在那名半兽人锁骨正中,骤然往下一刺,瞬间迸出鲜血,将面具溅上了点点血渍。 “呃啊——” 伊兰原本垂落的头颅倏地抬起,钻心的呻吟声破唇而出,涣散的碧眸在剧痛里彻底清醒,死死盯住面前的面具男子。 面具男子又将刀刃往下送:“你看,这不是醒了?” 鸟嘴医生担忧劝诫道:“他是退化者,会不会承受不住这种痛苦?” 面具男子低声轻笑:“怕什么,如果他有强大的愈合能力,就暂时不会死,这样才知道他的极限。” 面具男子的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余光停在伊兰手上佩戴的黑手套上。 “为什么还留着一双手套没有脱?” 鸟嘴医生战战兢兢回话:“他被送过来时就死死攥着手,我们……我们根本脱不下来。” 话音刚落,就见面具男子握着匕首再次狠狠刺入伊兰腹部,剧痛让伊兰浑身一颤,男子却趁此刻蛮横地将两只手套尽数扯下。 伊兰艰难地抬起眸:“还……还我……” “与那女人常戴的那双一模一样呢,这是她赏给你的?” 面具男子把玩着手套,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你当真以为她还会记得你?那个女人根本就没有心,更何况你这种被神遗弃的低劣衰退者,总不会还存着妄想再次得到她偏爱的资格吧?” 他指尖用力,当着伊兰的面将那双黑色手套慢慢割裂,再随手丢弃在角落边。 伊兰瞬间挣扎起来,伤口尽皆撕裂,鲜血汩汩涌出,如恶鬼一般盯着面具男子,仿佛要将他活活剥吞。 可面具男子却反而愉悦了起来,用温柔的嗓音发出一阵瘆人的低笑:“哈哈哈……” 哧—— 他手中刀刃再次落下,沿着身躯中线继续一路向下划开。 伊兰死死咬住下唇,将闷哼咽了下去,被栓住的手青筋暴起。 面具男子感受着刀锋划破血肉带来的畅快感,兴奋得手都在颤抖。 空气中弥漫着腥甜的血气,伊兰的胸膛被十字剖开,暴出血淋淋的筋肉和上下起伏的胸腔。 换作寻常半兽人早已晕死过去,可浑身都在颤抖的伊兰偏偏还能抬起眸子,死死盯着面具男子,喉咙里缓缓挤出三个嘶哑的字节:“你……是……谁?” “你简直,是个怪物啊,难怪她先前会专宠你,一定有很多人嫉妒你吧。” 面具男子直接上手勾出伊兰的皮肉,慢条斯理道:“今天便从取下他的左肺开始吧。” 纳巴斯已经忍不住趴到一旁吐了起来,其他没少下过狠手的鸟嘴医生也都微微偏过头,喉咙滚动,想要扼住胃里的酸水。 听着那名被绑着的半兽人每一声颤抖的痛苦呻吟,混着嗬嗬血沫喘息声,吊在门口回廊天花板的贝里乌斯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双手哆嗦着重新贴上天花板,缓缓“逃离”了这里。 如果进入天堂要进行这样的赎罪,他宁愿和哥哥一样,进入地狱…… 第42章 深渊 第42章 深渊 清晨薄雾还漫散林间,兰开斯特城堡大门前整齐列停着好几辆庄重大气的王室马车。 莉莉安和尼克从没见过这架仗,二人猫在草丛里往外张望。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是,是你啊,露丝姐姐。” 尼克回过头看见是露丝,又被抓包的他尬尬地挠挠头。 吓一跳的莉莉安抚着胸口呼出一口气后,凑到露丝旁小声叨叨:“是哪位客人来了,竟然有这么多马车随行?” 此刻戴安娜着装整齐,代替外出的伊利克斯出门迎接客人。 马车车门被随从恭敬拉开,挺拔的身影迈步走下,男人五官俊朗英挺,眉峰锐利如锋,一身黑色嵌金外套衬得肩宽腰窄,贵气逼人。 露丝向莉莉安解释:“那位就是公爵的未婚夫,珀西王子。” 莉莉安探着脖子瞅着来人:“他不是从来没来见公爵大人吗?怎么突然会来。” 伊兰昨日被送走的事有些沉重,城堡目前除了露丝自己和伊利克斯,其他人还不知道,怕莉莉安二人一时无法接受,在王室面前失态,露丝还未告诉二人。 露丝:“公爵已经应允了珀西王子的公函,同意参与猎杀北边风霜山脉的疣猪魔兽的行动,珀西王子不知何时带领一支小队已经先行抵达了兰开斯特附近,现在驻扎在隔壁领地,估计是来和公爵商量北上征猎的事情。” 尼克:“我听说这位王子和那位讨人厌的尤金王子虽然势同仇敌,但主张一样,都反对半兽人,向来都是避着兰开斯特绕着走的,怎么突然转了性子主动上门拜访了呀?” 莉莉安撅着嘴:“他该不会是个口是心非的吧?我听说公爵西征的时候帮他杀退了兽潮,难道是被咱们公爵大人迷住了,一见钟情了?” 露丝心情似乎不是很好,轻敲了下莉莉安脑门:“你这小脑袋又在想什么,收起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莉莉安捂着脑袋瓜:“哼,也就戴安娜姐姐脾气好,如果这个王子是来找茬的,我一定要好好地‘区别对待’他!” 珀西进入大厅,身后的士兵提着好几只沉甸甸的大箱子,放置在墙角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戴安娜微笑着招待:“公爵还在军团处理要务,已经派人前去通知了,请您稍候片刻。” “嗯。” 珀西颔首,挺直脊背端着红茶细抿,举手投足间优雅贵气,尽显王室教养。 起初,他还能气定神闲地品味茶香,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茶杯添了数次,海丽丝依旧还没回来。 “这都快三个小时过去了,水都能喝饱了,兰开斯特公爵居然都还没赶来迎接您!” 珀西身后的副官芬尼站得腿都发麻了,脸上满是不悦:“您第一次亲临这里,这位公爵大人竟然就这么把您晾在这,什么军务能比您还重要?!” “她应该还不知道我已经提前到达了,来不及赶来也是很正常的。” 这话既是给海丽丝找借口,也是给自己台阶下,可珀西眼睛还是忍不住瞥向落地的胡桃木金钟,手指有些焦躁地摩挲着杯柄。 莉莉安端着一杯新茶走进来,芬尼愤愤地拿起一饮而尽,刚咽下去就皱紧眉头,语气带着不耐:“这茶,怎么这么……难喝。” 知道这副官对他们这些半兽人没什么好意,故意用劣质茶招待的莉莉安嘟囔道:“行军的时候大家不都喝这茶,怎么还特殊待遇呢!” 莉莉安一副爱喝不喝的架势。 “你这女仆,怎么这么没……” “没教养”三个字还没说出来,就听珀西又抿了一口茶道:“这茶不错。” 芬尼手一抖,他没听错吧! 他们未来的储君,天之骄子,饮用的茶都是来自东方古国最好的红茶,别的都入不了他的口,今日居然夸赞这苦涩的粗茶好喝。 “这里可不是西部,没得挑,哼。”莉莉安对芬尼露出一个鬼脸。 刚要摇着尾巴走出厅门,皮靴踏步的明亮响声从走廊传来,落地有声。 莉莉安立马收起茶盘,规矩地往旁边一闪,双手交叠在前,有模有样鞠躬道:“公爵大人。” 珀西端到唇边的茶杯一滞,下意识想要抬头看来人,却又强行克制住,依旧低头专注地品着茶,只是耳根悄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海丽丝径直走向座位,利落地一把拉开珀西对面的座椅坐了下去。 珀西英挺的眉毛微微一动,放下茶杯:“公爵可让我好等。” 海丽丝没有去碰桌上的茶杯,只是双手手指交叉放在桌面,冷淡道:“兰开斯特的规矩是没有提前递请帖,就得慢慢排队。” “王子可是您的未婚夫……” 芬尼忍不住出声斥责,珀西皱了皱眉头,抬手示意他噤声。 他总算抬起眸子,目光落在对面的海丽丝身上,这是珀西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她面对面。 她坐姿端正,挺括的白缎领子修饰着优雅的脖颈,虽然身着的白色西装十分简约,却丝毫没有减弱身上那股锋锐的气场。 神情冷淡,如不会消融的雪,和她在战场时一模一样。 先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兽潮暴发后,在战斗中珀西的腿受了伤,魔狼魔兽疯狂地朝他扑来,要把他这个属于对面的统帅杀死。 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之际,清脆的号角声刺破天际,一弧雪白的影子遽然从半空落下,巨大的骨刀轻捷地穿梭在兽群之中,刀身挥舞落下,映着耀眼日光,挑起无数道血线。 不到半小时,那些魔兽就溃不成军。 珀西曾偏见地认为,半兽人猎杀魔兽的方式无非是血腥的撕咬,或者蛮横挥舞武器,与野兽无异,直到亲眼目睹这场战斗。 海丽丝一手舞动骨刀,一手扼住凌空猛扑而来的魔兽,咔嚓一声轻而易举掐断了咽喉。 那些骇人听闻的魔兽在她手里,简直就像毛绒玩具。 她手下的半兽人士兵更是井然有序,协同作战配合无间。 她站在堆叠的尸骸上,衣衫不沾半点血垢,只向旁边的队长要了烟斗,点燃后吸了一口,冰冷开腔继续下令:“追击。” 连半个眼神都没给他就又投入了追杀中。 那群恶劣歹毒的魔兽,光是见到她就吓得屁滚尿流,转身逃窜。 “想必您来此地,不是为了和我共享下午茶,或者来与我相亲的,应该不用这样盯着我的着装看。”海丽丝的声音打断了出神的珀西。 那双冰蓝眸子冷冰冰睨着他,似乎在告诫在这里她是兰开斯特领主,是军团长,不是来与他约会的贵族小姐,更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珀西这才发现自己出了神,正十分不礼貌地盯着海丽丝看。 听到“相亲”二字,他的喉结不自然地滑动了一下,薄薄的耳尖上腾起一点绯红。 握紧杯口,他强作镇定地又抿了一口茶:“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喝下午茶的?” 海丽丝似乎心情不好,脸色比先前还要冷漠:“不然您是来相亲的?” “咳咳……” 珀西被茶水呛到,剧烈咳嗽好几声,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芬尼赶紧给他递上手帕。 “毕竟您应该还不至于空闲到,有时间在这里慢慢和半兽人共进下午茶吧。” 海丽丝平静地望着对面这个罕见的客人:“您到底有什么事?” 就差明说有话快说,说完赶紧走人了。 莉莉安猫耳朵动了动,总觉得今日的公爵大人心情可不是一般的不好,连半点面子都不给王子。 她的目光来回在二人间逡巡,对面的珀西王子早就脸色难看,蹙着的眉头始终没放下来,却不知为何,并未因这份窘迫而发怒。 珀西扯了扯领子,只好清了清声将自己声线调整到最好听的状态,步入正题:“我的军队提前抵达了,想必军团的队伍也已经准备好了,下午天气不错,不如就一同出发吧。” 海丽丝抬眸:“我有说过要与您的队伍同行么?我只接下了猎杀任务。” “同路而行会更加方便,能敲定行军路线,还可以随时传递对策。” 海丽丝原本交叉的手指分开,戴着白色手套的手缓缓敲着桌面:“首先,您不必勉为其难地委屈自己,与您口中‘丑陋又野蛮卑贱’的半兽人同行。” 珀西微微晃神,曾经在宫宴上一时愤慨说出的那些偏见之语此刻化为巴掌,狠狠掌掴在他脸上。 那时的他说:“一个丑陋的半兽人,来不来又有什么关系。”“一个半兽人,能好看到哪里去?” “那时的我是因为……”那些一时愚昧的话语在耳边回响,让他耳尖瞬间红透。 珀西张了张嘴还想要解释,却被海丽丝打断,她刻薄直言:“其次,我们压根没打算与您的军队同行,人类军团的行进速度只会拖累我们。” “拖累……” 珀西眉梢抽搐了下,脸色愈发难看。 一旁的芬尼立马发声:“能和王子同行,这可是无上的荣耀!” 珀西暗暗踩了冲到身旁的副官一脚,力道之大让副官差点憋不住嗷嗷直叫,憋得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的。 痛死他了! 海丽丝指节停止敲叩,冰冷的眸子注视着珀西:“最后还有一点要提醒您,到了魔兽活跃地带,无论是谁,都必须听从我的命令,否则都视为阻碍公务。如果您无法容忍女人统领军队,大可以不去,我们会处理干净,到时候您按约定支付军资即可。” “我……” 面对海丽丝的冷嘲热讽,珀西沉默地紧抿着嘴唇,竟然没有震怒也没有辩驳。 海丽丝起身,掸平西装的褶皱:“商量好了,慢走不送。” 芬尼完全看傻了眼,这是商量? 这分明像是女王的独裁! 他自认为自家王子是人类中最优秀的统帅,崇拜者络绎不绝,爱慕者不计其数,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当成包袱赤裸裸地嫌弃,甚至被下了逐客令! 这他家王子能忍?!!!! 芬尼身旁的珀西倏然起身,身后的椅子发出拖响。 看吧,他家王子果然忍不了一点。 芬尼刚准备雄赳赳气昂昂上前支援自家王子时,就见他快步追了上去道:“我会去的。” “随您。”海丽丝头也不回地说道。 “对了,上次多谢你救了我。”珀西又走到海丽丝前面,声音带着几分生硬。 “举手之劳。” 见海丽丝没理会他的意思,并没有让开道,而是干咳了下,目光示意了下墙角的宝箱道:“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里面是一些时下的名贵珠宝和礼服,聊表谢意。” 芬尼目瞪口呆,他一直以为那些箱子里装的是自家主子用来展示的最新武器装备,没想到竟是送给公爵的礼物。 “谢谢,我会统一充公处理。”海丽丝瞥了一眼。 又对莉莉安道:“换好茶,好好招待客人。” 说完绕过珀西,离开了大厅。 芬尼眼皮突突直抽,念道:“不是,您送了那么多,就只换了杯好茶啊,而且您的礼物还要被拿去充公!” 珀西:“她真是一心为着军团。” 芬尼扭头一看,他家王子怎么看起来还挺满意的,是怎么回事!! “我看那位公爵根本没把您当回事,我们干嘛一定要邀她一起猎杀魔兽!” 珀西瞪了副官一眼:“这是向他们学习猎杀方法,你懂什么?” 芬尼被噎了回去,但他一向崇拜自家王子,王子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吧! 当即满怀感动地说道:“原来是这样!为了人类军团的进步,您真是付出太多了!” 一个月后,夜色降落北境。 一排排由强度极高的精铁铸成的铁笼子紧密排列着,笼顶倒挂着一个个瘦小的身影。 身着黑色长袍的教母手持教板,轻轻敲打着铁门唤醒里面的小身影,鳄鱼半兽人守卫们开始一个个打开铁笼。 “孩子们,今日是注射圣水和测试的日子了,该起床了。” 铁笼中的小人儿纷纷睁开眼睛,猩红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红光。 贝里乌斯和他的兄弟姐妹飞出牢笼,稳稳落到地面,开始安安静静地排着队。 看了眼旁边又被清空的一间巢箱,贝里乌斯抬头看着教母。 教母知道他这是有话想跟她说,于是俯下身子:“怎么了,我亲爱的贝里乌斯。” “爱玛妹妹……去天堂了吗?” 爱玛是贝里乌斯的同族妹妹,测试成绩一直垫底。 在这里,越是愚笨的孩子,越容易被送入“圣门”进行所谓的“赎罪”。 巢箱里经常会出现空箱,但很快又会有新的同族的弟弟妹妹被送进来,贝里乌斯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哪里诞生的,是否和他一样没有父母。 教母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是的,她完成了赎罪。” 贝里乌斯垂下眸子,半晌又慢慢抬起头,这次他脸上换上了同样浅浅的笑容,盯着教母的衣兜:“教母,你兜里的东西很好看,要是我也有就好了。” 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却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几名半兽人守卫警惕看了过来,教母心下一惊,下意识捂住口袋,随后又立马松开手。 这是今日她在通道捡到的,那是一枚十分精致贵重的胸针,如果被发现她昧下教堂的财物,后果不堪设想。 她凑近贝里乌斯温柔道:“这是这次测试的奖品呀,如果你又得了第一名,教母就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贝里乌斯乖巧地点了点头,旁边的半兽人见状这才又收回目光。 注射完药剂后,如常进行了各项能力和智力的测试,不出意外,贝里乌斯又拿了第一名,教母将血族半兽人送回巢箱,重新上了锁。 夜色渐深,将近黎明时分所有血族都陷入了沉睡,走廊只剩下守卫巡逻的脚步声。 贝里乌斯缓缓睁开眼,他将藏起来的生锈铁丝扔弃,从口袋里掏出今日得到的新的胸针,利索地解开了笼锁。 果然比铁丝好用。 他和每日一样,沿着天花板爬行,同时释放出一种人类和半兽人都无法听见的声波,顺利饶过障碍物和陷阱,利用巡逻守卫的视野盲区,顺着上次跟踪的路线一路向下,成功抵达了上次地下二层那间圣屋。 他对着门口的两名守卫释放出催眠声波,看着他们眼神逐渐涣散才跳到地上,又露出两颗小尖牙在守卫的手腕上各咬了一口,注入毒素。 伤口小的如同被蚊子叮咬一样,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却能让守卫陷入昏睡。 贝里乌斯掏出胸针,鼓捣了几下,无声地打开了圣门。 圣门打开了条细缝,走廊里的烛光透过缝隙斜射进去,在地面投下一道不断扩大的黯光,一直延伸到房间深处的十字架底下。 贝里乌斯刚透过那条门缝往里张望,刺激的血腥味就直往他鼻腔里钻。 难闻! 贝里乌斯皱起眉头。 犹豫还要不要进去的时候,幽暗的房间内倏然亮起幽亮的绿光,像极了满月当空时,月光透过彩窗投落而下的斑点。 那一点幽绿缓缓游动挪移,最终视线定格在贝里乌斯身上,像是黑暗中隐藏的怪物,在逐步靠近他,缓缓攀上他的手。 害怕…… 贝里乌斯小小的身子一僵,快速合上那条缝。 “咚咚——” 在一片死寂中,房间内沉重的心跳声咚咚回响,窒闷缓长的呼吸声夹杂其中。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了和他发出的声波相近的声音:“你又来了……” “没想到……你能一个人能找到这里……” “不进来吗……” “好奇么……” “我可以为你解答……所有的一切……” 蛊惑的声波就是从这房间里传出的,贝里乌斯低头攥紧有些发黄的白袍,犹豫了会再次鼓起勇气打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合上房门转身看向绿光的瞬间,贝里乌斯呼吸一窒,脚丫子僵住。 十字架的那个男子眼眸很漂亮,比大人们身上的绿宝石还耀眼,可是他只剩下一颗左眼,另一颗眼睛已经被挖走了。 嘴唇惨白得像没有血一样,四肢上都是伤疤,像是被不同的东西造成的,有的看起来像刀伤,有的像被火灼烧过,还有的和之前同胞不小心打翻有毒药剂后被腐蚀的创口一模一样。 鲜血从血淋淋的空空眼眶中往下流,顺着鼻尖滴滴答答落下,有些滴进了被剖开的空洞腹部里,那里除了森白渗血的胸骨,只剩胃部、半个肺部和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这名半兽人早已不是贝里乌斯先前偷偷看到的那副样子了,身上没有多少块完整的肉,像一个摆设着的血淋淋的鲜活骨架。 眼前的人喉咙深处正溢出嘶哑的声音:“嗬……” 年仅六岁的贝里乌斯倒退一步,生理性害怕地抽泣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呜呜,教母……” 看见自己同类尸体时,贝里乌斯都没像这样掉过眼泪,因为教母总是温柔地安慰他说:他们去天堂,解脱安息了。 可眼前的这个半兽人没有死,却也不算活着,没血没肉地这么残喘着。 死亡迟迟没有降临,无尽地痛苦着,这就是赎罪么? “不要怕,过来吧……” “我不会伤害你……也无法对你做什么……” 男子没有张嘴,但贝里乌斯能感受到他喉间的颤动。 “那你向天神发誓。” 男子沉默片刻道:“我向……天神保证……” 贝里乌斯这才强忍住泪水,缓了缓闭上嘴巴发出声波,像潮水一般向四周扩散,声波里的含义是:“你也能像这样发出声吗?” 伊兰缓缓抬起眸子,仿着贝里乌斯发出的音波,回应了他:“嗯,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你在上面哭……” “为什么哭?” 贝里乌斯没想到他会知道自己偷偷哭泣的事,低着头道:“因为爱玛不在了,只有她,会和我说话。” 他扫过贝里乌斯衣角的编号,缓缓道:“编号144……,她也有编号吗?” 贝里乌斯点点头:“所有孩子都有编号,晚来的编号会更后。” “看来,这里有不少个和你我一样的……试验品……” “试验品……是什么?” 贝里乌斯惊讶极了,男子却没有回答他。 他继续用声波交流:“你真的能解答我所有的问题吗?” “嗯……” 贝里乌斯小脸纠成一团,纠结了好一会问道:“他们让你进行了赎罪吗?” “赎罪?” “教母说,踏入此地和在此诞生的半兽人,生来和人类不同,是因为身负原罪才变成畸形的怪物,只有进入圣屋赎罪灵魂才能进入天堂。“ 贝里乌斯盘着手指:“这里是圣屋,你不是来赎罪的吗?” “嗬……嗬……” 嘶哑的声响自半兽人喉间挤出,听起来如同嘲弄的笑,可也因为如此他的心脏猛烈收缩,像是被扼住了一般,吐出一口鲜血。 贝里乌斯赶忙爬上架子倒了杯水递到半兽人嘴边,却发现他已经没办法吃东西了,最后只好将水涂在他的嘴唇上。 半兽人缓了好一会,喉腔发出声波问道:“那你觉得,你是怪物吗?你有罪吗?” 贝里乌斯垂着头,声音软绵绵不确定道:“我,我有罪。” “可有个人对我说……没有人生来就是怪物,或是魔鬼。” 伊兰沉重地喘着气,继续发出声波:“她说,如果没有处在同样苦难里,就无法定罪一个人。” “无法定罪……” 贝里乌斯以前总觉得自己脏兮兮的,是有罪的,教母才不喜欢碰他,也不愿意抱他,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所以我们并非生来就有罪对吗?” “嗯……” 没人可以定他的罪……这句短短的话将贝里乌斯以往的认知和信义打破得彻彻底底。 他眨了眨乌亮的眸子,开始慢慢靠近伊兰,坐到了伊兰腿旁。 “说那句话的人,是你每晚念着的那个人吗?” 每至深夜,贝里乌斯总能听见地下二层传来时断时续的呓语,那声音沙哑混乱,而且似乎只有他能听到。 他早记得,那道声音反复呼唤着一个名字:“海丽丝……” 贝里乌斯仰头看着伊兰:“她叫……海丽丝?” 伊兰聆听着眼前这个模糊不清的小小白影发出的声波,回答了小人影提出的问题:“嗯……她对我而言……是无比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伊兰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重要的东西,可脑子的光影支离破碎,最后只回应了声:“嗯……” “难怪你每个晚上,都在喊她的名字。”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摆动,许久,贝里乌斯仰起头看着眼前的半兽人:“她也是这里的人吗?” 伊兰没有回答,贝里乌斯眨眨眼睛:“那她是外面的人吗?” 伊兰疲重地微微点了下头。 “我们都不准出去外面。” “为什么……” “因为教母说外面很危险。” 贝里乌斯垂着眸,兴致怏怏:”从我出生到现在,就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外面……真的很糟糕吗?” 他只能隔着彩绘玻璃窗,借外界传来的声响与波动的声波,去感知守卫们说的阳光、月亮、飞鸟、鲜花…… 伊兰沾着血的睫毛颤了颤,似乎陷入回忆中,许久才断断续续道:“外面有时候很冷……有时候却很温暖……有很多不同的半兽人和人类……也的确潜藏着危险的魔兽……但只要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一切就都是……好的。” “海丽丝是姐姐吗?”贝里乌斯撑着小脑袋道。 “嗯。” “那个姐姐在哪里呀?” “她在……很远的地方……” 贝里乌斯很好奇他口中的人,小脸认真:“声波可以探寻远处的东西,你为什么不用声波找找她?” 伊兰缓慢再度睁开那双幽绿色的眸子,视线却是发散的,金色的睫毛无力颤抖着:“我……找不到她了……” 剧烈的痛苦缠绕着他的肋间,他连呼吸都很困难。 他身上的器官被摘掉了大半,如果换成其他半兽人,随便损失其中一个重要器官,也早就很快死亡了。 鸟嘴面具人轮番下手,摘除他身上不同的脏器,那些缺失的脏器时隔数日总会重新生长复原,每一次愈合重生,都会令他们更加亢奋痴狂,更加想弄清他拥有这个能力的秘密,所以使用在他身上的手段也越来越多,进行各种实验。 这一回,他们更加贪心,几乎掏空了他大半躯体里的器官,他依旧没有死去。 但伊兰心里一清二楚,这副衰败残破的躯壳,早已快要撑不住这种强度的摧残。 每每快要沦入死亡时,一想起还未完成的事,他只能强行吊着最后一口气,逼着濒临崩坏的身体,一次次从死亡边缘挣扎着活过来。 他能明显感觉每一次复活,记忆就会消散,无论如何拼命抓取,都回不来了。 他忘记了很多,很多…… 这些日子,他偶尔会在深夜无人的时候做会短暂的梦,他梦见他再次回到了她的身边,甚至梦见了他们相拥缠吻…… 可那些虚幻的交缠总在快进行到深处时破灭,尖刀划破躯体的痛苦骤然传来,睁眼时是那些戴着面具的人类。 连梦境都成了最残酷的骗局…… 他早已被海丽丝丢弃遗落…… 这里是没有光的深渊…… 她忘了他了吗?他会被彻底地遗忘吗…… 死亡很轻松,只要闭上眼就行了,可每次在快触碰到这个终点时,他都会猛然清醒。 她也会跟着死亡一起消失。 不!他不甘!他不愿! 贝里乌斯听不清他此刻的呓语,只好继续问新的问题:“那个姐姐还说了什么?” 伊兰喉腔里时断时续溢出声波,组成了下面这句话:“她说,有些人类比吃人的魔兽更加可怕……人心,是丑恶的……谎言是人类惯用的手段。” “教母说撒谎的孩子要吞一千根针,我们不允许说谎。”贝里乌斯眨了眨眸子,思索着道:“教母是人类,她也会说谎吗?” 伊兰动了动白骨森森的手指,手腕拷着沉重的铁拷,每日还被注射了药剂,让他无法摆脱。 他看向贝里乌斯:“你想知道么?” 贝里乌斯小小的身子颤抖了下,没有吱声。 虽然有时候教母会责打他们,让他们进行最不喜欢的活动,注射药剂,可她对他已经比对别的孩子仁慈多了。 贝里乌斯犹豫着,该不该相信这个半兽人。 伊兰平静地注视着坐在黑暗里的这个孩子,“你想知道关于你的教母……以及这里所有一切的……秘密吗?” “这里的秘密?” 贝里乌斯恍神喃喃着,就听到眼前的人又抛出了一句令他心脏扑通狂跳的话。 “你想……离开这里吗?” 第43章 地狱 第43章 地狱 “你想……离开这里吗?” 贝里乌斯红溜溜的眼睛眨了好几下,又忽然起身,警惕地往后缩了一步:“这样,这样是违背教义的。” 他抿着下唇,稚嫩的嗓音念出早己倒背如流的教义:“虔诚,服从和奉献,要绝对服从圣殿的指示,不得擅自……擅自外出。” “那你喜欢这里吗……喜欢,这座圣殿吗……” “……” 贝里乌斯咬着唇瓣,一言不发。 “如果你无法信任我……就亲自去寻找答案……” 伊兰似乎累极了,声波越来越弱,但却尽量让维持清晰:“坐落在月亮升起方位的最后一条走廊尽头……为首的那名鸟嘴面具职员的休息室里放着一本笔记本,放在……一个铁皮材质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贝里乌斯怯生生抬眼,看起来害怕又乖顺。 以前只要他做出这副示弱的模样,教母就会收起惯常的微笑,流露出不一样的神色,他能从中窥见一丝异常。 他知道教母藏着秘密…… 可眼前的半兽人眼神始终没变过半点,就如同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因为我需要你看完那本笔记本,保留起来……藏到地面去,等你离开这里,把它带给……海丽丝。” 贝里乌斯慢慢展开双翼,飞到和伊兰平齐的高度,轻轻在伊兰手上咬了一口,这样可以暂时麻痹疼痛,能让他再坚持一会。 “那名医生己经陷入昏睡,他喝了我一点血,血里还残存着他们之前打入我体内会致幻的药剂成分,今晚他都不会醒来……” “他们……喝了你的血……” “拿到那本笔记本,你会获得一切有关这里的答案。” 贝里乌斯没有应下。 说完了想说的,伊兰半抬起唯一残存的眼眸,看向被丢在阴暗墙角的碎手套布料。 “你想要那个吗?” “嗯……” 贝里乌斯跑过去捡起那快黑布,再次飞起举到他面前。 伊兰头颅微微前倾,用脸颊蹭了蹭那块黑布。 “如果,有一天,我连她也忘记了……” “我帮你记得。”贝里乌斯收起那块黑布。 “好……” 伊兰没说完,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眸子缓缓阖上。 那是一种比伤口更加深痛,比死亡更加寒冷的感觉,拉着他沉入无尽的虚无。 贝里乌斯抿了抿唇,那名半兽人,看起来陷入了沉沉的昏睡,己经无法再和他说说话了,便沿路返回巢箱里。 他站在爱玛生前的巢箱前,猩红的双眸泛着冷。 以前爱玛睡觉时总爱说梦话,经常把他吵醒,现在那间巢箱里什么都没有。 贝里乌斯按着胸口。 再也没有人会跟他抢食,偷抄他的答案,因为怕疼总躲在他身后不肯打针,把他衣服扯得乱七八糟的。 可为什么心脏这么难受…… 他攥紧胸针,静悄悄地再次爬上了天花板,己经熟悉地下二层的他,轻车熟路地溜进了鸟嘴医生休息的那间圣屋。 还没踏进房门,他抬手将从守卫身上取来的锁扣扔了进去。 锁扣落在地板上,发出一阵噼啪的细碎轻响。 床上的医生一动不动,如半兽人说的那样,睡得很沉。 屋子里的柜橱桌椅全是木头做的,只有医生睡觉的那张床是铁做的。 贝里乌斯略一思索,俯身探手,悄悄往医生枕头底下摸索,片刻后,果然触到了一本硬质封皮的笔记本。 他将笔记本叼在嘴里,爬到了一处暂时无人会去的地方,即塔拉萨所在的圣屋。 塔拉萨就是那名来自海洋的半兽人,ocean01。 这一个月内,他经常偷偷去看望她,还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因为他曾听教母说过,塔拉萨是海洋的女神。 半兽人守卫和鸟嘴医生难以忍受她的声波,暂时很少来查看她,也未给她注射药剂。 一开始,他只是自顾自地找她说话,教她认字母,可塔拉萨每次见到他,都会对着他喷墨水,然后把自己深深地埋进海沙里,对他爱理不理的。 直到有一次他偷偷溜去看她,发现水缸的水己经变得十分混浊,也不知道那些守卫是不重视塔拉萨,还是惧怕塔拉萨,并没有给她及时更换海水,导致水里的空气被消耗殆尽。 海洋生物拿那笨重的钢铁盖毫无办法,她差点被活活憋死在里面。 “呼噜——”塔拉萨拼命吐着气泡。 她整个上半身趴在缸顶细缝处,努力呼吸着,浑身的皮肤像褪了色一样变成没有生气的灰绿色,十条触须只有两条还勉强有力气吸附在缸壁处,其他的则像水草一样无力地漂浮着。 贝里乌斯赶忙飞上缸顶,耗尽全部力气才和塔拉萨合力推开了更大的缝,再往里面重新加水。 从那之后,塔拉萨就开始一点点靠近接纳他,贝里乌斯在教母例常检查后会偷偷来找塔拉萨,用手指在玻璃缸上画简单的字母和图案,教她与自己沟通。 塔拉萨很聪明,虽然不会说话,但很快也学会用触须在缸壁上面写一些简单的字母。 此刻,贝里乌斯悄声进来时,塔拉萨立马从海沙里钻了出来。 水缸顿时被腾起一大片海沙,原本蔚蓝的海水变得混浊不堪。 “塔拉萨,我在这呢。”贝里乌斯贴近玻璃缸。 浊水中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眸子,对着贝里乌斯吐泡泡:“咕噜噜。” 贝里乌斯听懂了她的语言,她是在跟自己打招呼。 “抱歉,我今天去看了一个人,所以来晚了,他们今天有喂你吃的吗?” 塔拉萨用触手在玻璃缸上画了个大大的o,表示有。 贝里乌斯坐到了水缸边,眉眼有些搭拢,但还是勉强扯起笑容:“那就好,你要是饿了一定要按我上次教你的那样给我发声波,我会偷偷去守卫的厨房给你拿鱼。” 塔拉萨眨巴了下眼睛,而后在玻璃缸上努力书写下代表情绪的字母:“不开心?” 被看穿心事的贝里乌斯笑容僵了僵,抚摸着手中的硬皮笔记本,却迟迟没有打开,只是如常跟塔拉萨讲起话来。 “我今天去看望了跟你说过的那名半兽人哥哥,他看起来更难受了,好像……快死了,他的内脏被拿去赎罪了,旁边的刀具上沾了好多血,那一定很痛很痛吧……” “他问我喜欢这里吗?可我不知道,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但我永远讨厌打针和体检,针头扎进去很痛,体检的时候也很难受,他们会把我的翅膀折来折去,有时候还会从上面的血管抽血,很痛,我会想哭……可半兽人哥哥那么痛却一滴眼泪也没流。” 因为不想让本就被关闭在狭窄玻璃缸的塔拉萨感到害怕,他从未教过她“死”、“血”、“痛”等吓人的词语,所以他也不担心塔拉萨听得懂他说的这些话。 “我忘记问他叫什么了,但我今天知道了他有个很重要的人,叫海丽丝,我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人,但是我有听守卫们说过。” 贝里乌斯回想着前几日在巢箱听到的对话,门外一个守卫询问那位叫奇尔顿公爵的大人:“奇尔顿公爵,您今天看起来红光满面,是准备去见那位重要的人吗?” “当然了,我最喜欢她了,今天可是我和艾拉宝贝约好的重要日子。” 贝里乌斯将手贴上玻璃,像是穿越了透明的玻璃,与塔拉萨的触手相贴:“重要大概就是喜欢,所以我也喜欢塔拉萨,所以塔拉萨是我宝贝。” 塔拉萨通体的皮肤颜色转化为粉色,她张开嘴巴,似乎想说什么,可她无法发出人类的声音,只吐出一串无用的泡泡。 贝里乌斯像被安慰了一般,他仰着白净的下颌,看着单调灰色的地板:“你真好看,塔拉萨,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好看的颜色,可你拥有这世界上最好看的色彩。” “塔拉萨,海洋是什么样子的?海水会像这玻璃缸里面的水的颜色吗?” 塔拉萨将触手比划成“x”型,贝里乌斯又问道:“海洋里面只有你们章鱼半兽人吗?” 塔拉萨依旧比“x”,紧接着几根触手弯成直角,分散成两边,她掐着淡粉色细腰,学着螃蟹半兽人横行霸道地走了两步。 贝里乌斯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螃蟹吗?” 塔拉萨点点头,触手又汇拢在一起,尾端散开,像一条鱼的尾巴一样,在水缸里游来游去。 “我知道了,这是美人鱼!我听教母说过,不过他们也说美人鱼虽然看起来很漂亮,但实际很凶恶,会引诱魅惑水手,还会把他们吃掉。”贝里乌斯被转移了注意了,津津有味说道。 一根触手撑在下颌处,塔拉萨思考了下,发现自己好像一开始看起来也挺凶的,甚至也想过吃掉把她捕捞上来的人。 为了改变形象,塔拉萨又模仿了水母、鲸鲨、贝类好几种半兽人的形态,她的触手十分灵巧,模仿得惟妙惟肖,贝里乌斯被塔拉萨逗的忍不住捂嘴低声欢笑。 可笑着笑着贝里乌斯眼角流出了一滴眼泪,垂头丧气道:“要是能和你一起出去就好了。” 塔拉萨的触手在玻璃上滑动,像是想帮他擦去眼泪。 贝里乌斯的翅膀微微颤抖,但他还是缓缓展开翅膀贴在玻璃上,像要把塔拉萨拥抱起来:“可是我好害怕,我们有一天也会被送去圣殿赎罪吗?如果我有不可赎清的罪,那就让它呆在我身上吧,我不想赎罪,我宁愿当个罪人,永远呆在你身边。” 塔拉萨游了过来,隔着玻璃蹭蹭贝里乌斯。 缓和了许久的贝里乌斯重新坐了下来,打开那本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在看清的瞬间,贝里乌斯瞳孔惊恐地颤动了下。 【试验体148:血族幼年期雌性 5岁 智力等级d】 【试验方法:对象貌似拥有声音干扰功能,声带结构异于同族,在不使用麻醉阵痛药剂的情况下,进行疼痛刺激测试。 试验结果:受验体痛觉感知能力强,除了哭喊未发现特殊分化能力,次日感染高烧死亡。】 笔记本上并未有任何赎罪的字眼,只有“试验”二字,上面记录了引渡者在同族们身上所做的“试验”。 贝里乌斯不懂太多的含义,但在看到今日半兽人哥哥的样子,他知道里面所写的疼痛刺激、毒性测试都是为了探索那所谓的分化能力施行的,也知道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可怕伤害。 啪嗒一声笔记本从掌心滑落,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个不停。 塔拉萨着急地趴在玻璃缸上,敲着缸壁。 “塔拉萨……”贝里乌斯忍不住啜泣:“他们以后会对你做这样的事吗,我们会分开吗?” 塔拉萨将脸蛋贴过去,贝里乌斯恍惚地靠在缸壁上哭泣着,可脸颊传来的只有冰冷冷的玻璃温度。 他低语着:“你知道吗,今天那个半兽人他说,没有处在同样的苦难里,就无法定罪一个人。” “如果真的没人可以给我们定罪,那我们是不是不用呆在这里了。” 贝里乌斯蜷缩着身子,仿佛靠在塔拉萨的怀里:“塔拉萨,你想离开这里吗?” 塔拉萨吐着泡泡,画了个o。 “如果出去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一起去看大海了,去你住的家玩。” “还有烟花,听外面的人说烟花五颜六色,很好看的……可是从这里的窗户只能看到模糊的色彩,以后我们一起去看吧!” 贝里乌斯眼里露出一丝苦涩的痛苦,声音哽咽着,但听到了海和家的塔拉萨呼噜噜吐着气泡,摇摆着十条触手,在海水里转了个圈,像是十分高兴。 见塔拉萨这么开心,贝里乌斯偷偷抹去眼泪,脸上重新绽放笑容。 “那约定好了哦!” 在门缝投射进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渺茫微光里,相互依偎着两个小小的身影,虽然隔着玻璃缸,他们却能清楚地听到彼此有力的心跳声。 一个月后,风霜山脉,清晨。 天还蒙蒙亮,淡薄的晨雾起伏在树林中,几只黄色圆胖的小鸟在树枝上蹦来蹦去,叽叽喳喳鸣唱着。 小鸟们唱得欢快,一道弧光忽然迎风劈下,树枝剧烈抖动,原本欢快的叫声瞬间变成惊吓的嘎嘎声,身上都是黑色尖针的疣猪魔兽轰然坠地。 贝奥武夫踹了一脚:“这些畜生的肚皮简直比门板还耐,以前它们身上哪有这么锋利的刺,真难搞。” 海丽丝接过贝奥武夫扔过来的擦布,慢条斯理地擦掉被血染成暗红的骨刀。 安德鲁眸色发深:“这些魔兽明摆着就是疣猪和刺猬魔兽的混种,弥补了原本它们皮肤不厚的唯一缺陷,而且它们对人类敌意更强,专盯着人类士兵攻击,就像曾经遭受过人类虐待过一样。” 珀西那队死伤己经过半,要不是有他们一起作战,估计早己全军覆没。 贝奥武夫:“他们买卖奴隶和魔兽,难道不只是送去斗兽场,还私下培育新型魔兽?” “难得你脑子会转了呀!这背后买卖产链十分庞大,估计都是贤者会搞出来的,在北部都有这种级别的杂交魔兽,可见贤者会的地下据点早己分布各地。” 这可是桩天大的麻烦事了。 “这群狗x养的。” 贝奥武夫余光忽然瞥到隔壁军团那名叫珀西的王子正站在溪水边,鬼鬼祟祟往这边看,小声问安德鲁:“你瞧那家伙,是不是在偷听我们说话呢,说不定还想偷学我们的猎杀手法,不然老盯着这边的魔兽看什么?” “你是不是傻,谁稀罕看这丑不拉几的东西,人家是在眼巴巴盯着咱们的……”安德鲁朝海丽丝那边怒了努嘴。 海丽丝眸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己习惯这两个比鸟还会叽喳的家伙。 安德鲁揶揄:“哎,真羡慕啊,瞧瞧某些人,爱慕者一个又一个地主动送上门,而我,孤苦伶仃,连个偷看我的都没有。” “公爵不会待会被那人类勾了去吧,那小白脸虽然比不上伊兰,但确实也有几分姿色。“ 贝奥武夫还盼着伊兰能痊愈回来呢! 担心自家兄弟要被偷家了,他比谁都着急,横过去一挡,大身板把珀西视线全遮了。 不远处地珀西皱起眉头,往旁边侧了几步。 贝奥武夫见状往左挪,珀西往左探身,他往右,珀西也跟着往右。 “你看吧,我就说那家伙居心不良!” 提到伊兰,海丽丝眼皮子总算动了一下,淡淡开了口:“今天兰开斯特送过来的信函,在哪?” “就在您的临时帐篷里。” 海丽丝转身朝帐内走,二人跟了上去。 珀西刚想以讨论军事为由申请进入海丽丝营地,芬尼走过来说有事要报,他只能悻悻作罢。 贝奥武夫见安德鲁走个路,还要没完没了地擦身上的金链子,嫌弃道:“还在擦你那破玩意。” “因为这样哪天真遇到了我在找的人,她第一眼就能认出我了。” “所以你一年四季不穿衣服,把自己打扮得像开屏金孔雀似的,就为了这?”贝奥武夫一脸狐疑:“可外面的人都说你是为了沾花惹草。” “污蔑,天大的污蔑啊!”安德鲁自夸自卖:“他们一定是嫉妒像我这样身材好,容貌佳,又洁身自好为她守身的男人。” 幻想着未来的安德鲁一脸幸福:“公爵可是答应了我,等将来我和她风风光光结婚的时候,会为我们主持婚礼的。” “你当初跟公爵签订协议,进军团为公爵卖命还捐赠家产,只是为了让公爵将来帮你主持婚礼?!” 贝奥武夫一直猜不透海丽丝到底许了安德鲁什么条件,能让他啥都不图地追随于她,没想到仅仅是因为这个? “那当然了,奥斯大陆唯一的女公爵,武力榜首,猎杀远征从无败绩,未来有她当我的司仪,那不得载入史册轰动大陆,多有面子?” “不就是为了在婚礼上向全奥斯大陆吹个大牛逼!”贝奥武夫听着这一顿彩虹屁输出,翻着白眼:“放心吧,载入史册的也只会是公爵大人,你顶多沾点光,再说了,你结婚的那个对象都还没找到呢?” 安德当场一噎,难得被这傻大个怼回来,浑身刺挠得不行。 “不过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找那个人啊,她难道救了你命不成?” “对啊,这也能被你猜到?” 安德鲁回忆着曾在黑市救下自己的那个红发小女孩,一脸自豪:“她说她救我是因为好看,幸好她是个颜控,也幸好我认为除了……” “伊兰”二字刚要出口,考虑到海丽丝刚结束情潮,安德鲁又吞了回去:“应该说,目前没有人能比我帅气!所以我坚信她不会看上其他人的。” 海丽丝回头,扫了眼他那骚气的打扮,无情冷嗤:“那是你的错觉。” “我也觉得!”贝奥武夫笑得前俯后仰。 砰地一声,临时搭建的木门猛然被先行进入的海丽丝合上,贝奥武夫笑声戛然而止。 “我怎么感觉她心情不大好?” “两个月过去了,情潮是结束了,却无法去见想见的人,而且也不知道那人被自己无情送走后现在又是怎么想的。” 安德鲁摊摊手:“换做是你,能好吗?” “公爵有她的原因吧。” 见跟这空有蛮力不长脑袋的木愣子说不明白,安德鲁摇头:“知道么,有时候真羡慕哥们你脑子空空。” “你是不是在骂我傻?!” 为了躲贝奥武夫打,安德鲁窜进海丽丝办公室,反手关上门。 海丽丝正坐着看信,桌上放着两封信函。 一封是洛克所写,另一封来自雷隆大教堂的回执。 日光掠过窗檐,在桌上的羊皮信纸上投下一大片光斑。 安德鲁拿起海丽丝刚看完的来自大教堂的信。 【致尊贵的兰开斯特公爵: 以圣父、圣子与圣灵之名,谨向大人复命。 公爵大人托付至圣堂的信徒天生聪慧,近来潜心钻研教义,勤勉刻苦,不到一月己学完了神学大全和教法守则,时常与吾徒共论教义。 圣光也眷顾于他,他的性腺状态趋于稳定,若能继续安心静养,天神也许会再降奇迹。 我们会继续悉心看顾,望您一切安好。 雷隆大教堂敬】 自从伊兰走后,他始终没有给海丽丝送过信,海丽丝只有通过这封信才知道他的现状。 她盯着正在看的洛克寄过来的信,反复看了许久,目光渐渐微凝。 洛克在信上所写的与教堂回执大同小异,都称伊兰目前状态稳定,还特意写道:“他适应得很好,恢复得也不错,说只要你偶尔能去看望他,在那里度过余生,也己满足。” 暖热熏起淡淡的墨香,海丽丝不知不觉中握紧手中的羽毛笔,笔尖停顿在纸面上,溢成了浓稠难辨的黑渍。 安德鲁见她陷入沉思,忍不住挪开她的手,嘀咕着:“他这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开始想他啦?我就说想念的滋味不好受吧。” “安德鲁……” 海丽丝这声冷到极点,让安德鲁不由一颤,连忙收起嬉笑:“怎么了?” “一个月学完神学大全和教法守则,算快么?” “教会的信条又多又冗长,换作是我,最快也差不多要一个月吧?” 海丽丝立马否决了:“他不用,他的记忆力和我差不多,一周就够了。” “你怀疑……他们在撒谎?” 安德鲁心头一跳,但很快又打消疑虑:“那里是我亲自去查看过的,我还和那名主教聊了一天一夜呢!他确实对兽人友好,十分慈善有耐心,不似作假啊,况且所有材料也都符合实情。quot; 他想到了一个最为合理的原因:“性腺衰退会导致机体功能下降,有没有可能他记忆力也随之衰退了?” 这个解释不无道理,但海丽丝却只是盯着洛克信末那句“安度余生”,大拇指反复摩挲着那几个字,缓缓收紧手中的羽毛笔。 羽毛笔因为受力快被捏断了,安德鲁瞄了一眼信中内容,心道她本意只是暂时送走伊兰静养,可被送走的人却说要在那里安度余生,不回来了,所以不开心了? 安德鲁又觉得荒谬,海丽丝这样冷静的人怎么会因为一个男人而不悦。 “咳……”但为了那根可怜的羽毛笔,他还是好心轻咳提醒。 海丽丝重新换了根笔和信纸,抬笔疾速回信。 回给洛克和教堂的信件内容基本完全一致,都是些表面的礼貌话,唯有不同的是,给洛克的那封末尾多提了一句等这边兽潮收尾后,她会亲赴教堂探望伊兰近况。 见她落笔干脆,安德鲁以为海丽丝己经放下心,走到窗边刚想晒太阳,海丽丝的声音冷不伶仃响起。 “派一个可靠的、认识伊兰的雾蛇暗探,即刻再前去雷隆大教堂一趟。” “信上不是写了他最近状态稳定吗?现在就要去?” 现在可是行军状态。 海丽丝从不会挑这种时候,贸然调动处于战斗状态的暗探去处理这类次要的事,除非她己断定此事另有隐情。 “嗯,动作快点。” 之前海丽丝因为伊兰再次陷入剧烈波动的情潮期,才特意接下了这桩处理时程与情潮期差不多长短的猎杀军务,就是为了完全投入猎杀借此转移注意力。 她无法坦然面对伊兰,同时又为了彻底断了他的念想让他安心静养,才未前去送他最后一面。 她原本以为,他己经在那里安静养身,但这两封信的到来,虽字里行间都是令人安心的回告,可越看她心底的那丝违和感就愈加强盛。 “他离开的前一夜,曾向我祈求过……” 安德鲁皱眉道:“他祈求你留下他,好让他能继续留在你身边静养?” “不是。” 海丽丝冰蓝的瞳孔倒映着灼热的日光,却刺骨冰凉:“他求的是,能死在我的……身边。” 可信上却说,他只想在教堂安然离世。 即便是为了安慰她,他也只会说他过的很好,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信中描述的那个伊兰,仿佛是个截然不同的陌生人。 安德鲁错愕,没有人不害怕死亡,哪怕是凶狠好斗的半兽人,也是惜命的。 可他显然也没料到伊兰竟那般不愿离开海丽丝,哪怕明知留在她身边只会加速死亡,也要舍弃唯一可能活下去的静养方式,选择留下…… 而海丽丝现在就算有所怀疑也绝不能亲往,作为统帅,尤其人类王子就在这里的情况下,她更不可能为了一个男人开先例擅离职守。 而且万一真是阴谋,军中不排除有眼线存在,若是受到惊扰背后的人突然宣称伊兰性腺急衰而死,直接杀了他让他们无法追查,情况就更糟了。 “如果发现有问题,直接将他带回来,出什么事都有我兜着。” 这是要他该动硬的时候,不必手软。 “谨遵命令。”安德鲁蛇瞳微微眯起:“希望只是咱们想多了。” - 夜深时刻,新月升起之时,昏黄的暖光从窄小的厨房木窗流淌而出。 透过木窗往里望去,塞西莉亚正坐在窗前,坐在轮椅上忙活着切菜。 一道清瘦的轮廓在灯光里拉得修长,伊利克斯来到她后面俯身而下:“我来就好。” “我说好了要亲自下厨的。”塞西莉亚作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吓唬道:“你是不是怕我做得太难吃,把你毒死了。” 她带着点小脾气,“反正今天这饭我做定了,你不吃也吃,还有啊,不止这次,下次我还会做别的。” “哪敢嫌弃你,刀很锋利,我是怕你切到手。” 伊利克斯掌心拢住了塞西莉亚的手,引导着她将草莓片切的更加好看。 “塞西莉亚……” “嗯?”塞西莉亚总觉得今日自家哥哥怪怪的,嗓音比往日暗沉,不过依旧……很好听。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连天神都无法饶恕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你不会瞒着我干了什么坏事吧?” 伊利克斯沉黑的双目隐没在金丝眼镜之下,看不清过多的情绪。 “哥——” 塞西莉亚拿起做好的草莓甜糕,侧身塞进了伊利克斯嘴里,开玩笑道:“如果你真的做了,也一定是有苦衷的。” “你是不是又在操心家族的事了,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事,他们目前一切安好。” 塞西莉亚皱了皱眉头:“我们家族被那贵族囚禁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直接向公爵大人坦白?说不定……说不定她会帮我们的。” 好多年前,有个贵族军团围剿了他们家族,将族人尽数关押。她至今不知哥哥是用了什么手段与对方交涉,才换得他们二人脱身,其他族人还被囚禁在连她都不知道的地方。 这些年哥哥与那贵族迂回着,又将她带到有公爵庇护的兰开斯特领土,还成功谋得了管家一职。 偶尔,那贵族会允许哥哥前去探望族人,但也只有哥哥能去。 所以塞西莉亚对一切一无所知。 “还不是时候。” “你总说还不是时候,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塞西莉亚懊丧道:“你什么也不肯告诉我……我知道我笨,除了会缝衣服什么都不会,什么忙都帮不上你。” 她不清楚那名贵族是何人,只知道他权势滔天,她知道哥哥有难言之隐,但也厌倦了活在哥哥庇护下的日子。 这种一无所知又成日提心吊胆担心哥哥的滋味,比囚禁在地牢更让她煎熬。 “从前族人对哥哥就不好,他们是我的家人,却从来不是你的。如果这件事让你这么痛苦,那我们就放弃好不好?其实大部分族人本就歹毒又自私,做了太多恶事,这也许是他们的报应吧。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甚至会变得和他们一样恶毒,心想要是彻底不管他们就好了……” “那样的话,你这辈子都不会真正开心的,你放心得下族中对你好的那些朋友么?”伊利克斯知道为了他,她说的话有违心的成分。 塞西莉亚忽然落下了泪水:“哥哥……我们放弃好不好。” 她放下刀,紧紧抱住了伊利克斯的腰,有些崩溃哀求道:“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就两个人一起生活,哪怕过得简单些,一辈子这样也很好。” 她总有不好的预感,今日哥哥的那句话让她更加不安。 伊利克斯沉默了片刻,终于难得地透露了些许内情:“那个贵族是王室的人,公爵虽然正义却也冷漠,如今王室争储正酣,她若是为了我们而卷入任何一方派系,都可能挑起内乱,甚至引发战争,她绝不会贸然这么做。你放心吧,我会处理好一切,让你过上最安稳的日子。” 他弯低了腰,抹去塞西莉娅的泪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哭得真难看。” 塞西莉娅只觉得额头被哥哥吻过的地方在发烫,她又不是小孩了,还用这种方式安抚她! 耳尖热得厉害,她推动轮椅,逃也似的道:“草莓不够了,我去外面再摘些。” “待会我去就好,再陪我一会。” 伊利克斯将她的轮椅拉了回来,自己则半蹲在她身前,疲惫地将头靠在她的腿上,声音里带着些许沙哑:“塞西莉亚,你后悔过吗?若不是当年我偷了那几颗草莓,你也不会为了带我躲避农场主的追捕,摔下山坑落下残疾。” “后悔,可后悔了!” 但塞西莉娅脸上并没有因为走不了路而伤心,反而笑盈盈道:“不过这根本不怪你,都是家族那些坏东西故意饿了你一天一夜,你只是想找点吃的!” 她半点沉重怨怼也无:“不过这么一来,我也多了个一辈子听我差遣的仆人哥哥,围着我团团转,划算得很。” 伊利克斯紧紧握住她的手,很快又听她道:“你可得对我负责一辈子!” “嗯,一辈子。” 伊利克斯声音带着沙哑,痴痴地呢喃了声:“塞西莉娅……” 他亲吻着她的手背,贪婪又缱绻地感受着属于她的香气,却也仅仅止步于此,没有再多逾矩的行为。 塞西莉娅只觉得自己心脏快跳出来了,她可不想哥哥发现,推开他:“好了好了,快去摘草莓吧!多摘点啊,等你下次见族人给他们也带一些,他们见到你想必还是会很高兴的。” 听到这话,伊利克斯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而后缓缓起身,塞西莉亚身上传来的温暖缓缓消散。 “见到我,他们的确很激动。” 推开门,伊利克斯走出暖意融融的屋舍,走进夜色深谙的花园。 自从他成功帮贤者会得到伊兰后,可以更加自由地进出关押族人的地方。 伊利克斯站在沾着夜露的花园边,略微低垂着头,耳边不停回荡着族人的声音。 每次一见到他,他们就会无比激动地扑上牢门,歇斯底里的咒骂他:“伊利克斯,是你,是你害我们变成这样的!” “还有血族,也是你害的,看到那些孩子被当成试验品,你睡得着吗?” “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你会下地狱的!” 第44章 眼泪 第44章 眼泪 地下一层巢箱内,贝里乌斯倒挂在铁杆上,翅膀包裹着上半身,看起来像是进入了沉睡,翅膀之下的眼睛却是睁开的。 他正往外不停发送声波,可这几天,他再也没收到来自地下二层那名半兽人哥哥的回音了。 用胸针打开巢箱,贝吉乌斯沿着熟悉的路线悄声爬到地下二层,停在了半兽人哥哥所在的圣屋前。 此刻圣屋外还有两三个守夜的守卫,他不敢贸然进去,只能先去找塔拉萨。 房门被推开,塔拉萨的触手张牙舞爪挥舞起来,张口露出骇人的尖牙,但一看是贝里乌斯,她立马合上嘴,眨巴着又黑又大的眼睛,人畜无害地乖乖趴在缸壁上,身后触手开心晃动着。 “真好看!塔拉萨!” 贝里乌斯如常坐到了玻璃缸旁,笑着露出了两颗尖牙,夸赞她。 两人亲昵玩耍了会,贝里乌斯面上才流出一丝愁容:“之前和你说的那个半兽人哥哥,他状态好的时候,能发出好强的声波带着我摸索这里,还和我说了好多外面的事。” 这些日子塔拉萨早已知道了他口中的半兽人哥哥,吐出一颗泡泡。 “他说,城堡外有很多和我们一样的半兽人,与我们一样没有太多自由,但有个叫兰开斯特的领地,就是海丽丝姐姐的领土,在那里所有的半兽人和人类都是平等的,没有谁会被囚禁或被当成试验品赎罪。” “那里有好看的森林,温暖的房屋,漂亮的花草,还有很多好吃的,不像我们,每天都是喝同样的流食粥……” “塔拉萨,你想去那里吗?” 贝里乌斯皱着眉头,在哥哥帮助下,他成功溜到了最外间的教堂,只是那时上了锁出不去,还得再找法子偷走守卫的钥匙,这对他来说不难。 他没有告诉塔拉萨,他不光问过哥哥怎么离开这里,还问过怎么带走她。 半兽人哥哥说她需要水,带不走…… 一听这个答案,他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也许是哥哥看他哭得太丢人了,告诉他还有一种方法,那就是他先离开这里,去兰开斯特找海丽丝姐姐寻求帮助。 可那样他就得离开塔拉萨…… 他不知道不受鸟嘴医生待见的塔拉萨,会不会在他离开的期间被送去圣屋试验。 他害怕极了,也难过自己这么弱小,什么都干不了,连守护同伴都做不到。 贝里乌斯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眼里的恐惧,讲了些好玩的:“对啦,引渡者发现笔记本不见后,着急的像蚂蚁!他们发动好多守卫,快把所有圣屋翻了个底朝天,还到巢箱挨个儿盘问我们,不过我表现得很好,他们没发现是我拿的。我把那本笔记本藏在最高的圣像后面,绝对不会有人发现的。” 因为没人能飞那么高。 “就是……塔拉萨,这几天哥哥都没找我了,我也联系不上哥哥了,地下二层守卫增加了好多,我不敢进去找他。” 提到这,塔拉萨忽然吐出一大串泡泡,用触手着急地拍拍玻璃缸壁。 贝里乌斯立马正过身,同样趴在玻璃缸前:“怎么了,塔拉萨?” 塔拉萨触手尖在玻璃缸上缓慢挪动,书写字母:“他,危险。” 贝里乌斯愣了愣,塔拉萨一直住在地下二层,能听到更多二层守卫和医生的对话,更清楚半兽人哥哥的情况。 贝里乌斯简明扼要询问:“是不是他们又要伤害他了?!” 玻璃缸上传来滋啦滋啦触手滑动的声音,塔拉萨写了一个词:守卫、医生。 以前教母说,这里守卫的存在,是为了保护这座圣殿不被外面的危险侵染,而引渡者,则是为了给他们治愈疾病,并洗清他们身上的罪孽。 直到看见笔记本记录,贝里乌斯才明白了一直以来的困惑…… 为何曾经听话守矩、表现最为优异的哥哥,会突然违背教义被处死。 那日雨夜教堂的场景再度浮现,哥哥的头颅被割下来,高高挂在教堂中央,眼睛空洞洞的,却没有半点挣扎,像是平静地接受了死亡。 他的哥哥,一定早就知道了一切,才拼了命想逃离这里。 可是他没成功,因为他没有自己的“麻痹”和“探测”能力,一旦被逮到,就很难逃脱了。 这座宣称给他们庇护,洗清罪孽的圣殿,不过是冷冰冰的坟场,就连他以前最喜欢的教母,也只是监视他们的眼睛。 教母口口声声说爱着他们,可每次靠近她时,她却又总是有意无意避开自己。 现在贝里乌斯明白了,她是在避开他们这些宛如工具一样的“脏东西”、“试验体”。 此刻贝里乌斯紧张地低声问道:“他们又要什么新的方法伤害他?” 塔拉萨的触手刚努力重新滑动,外面响起混乱的脚步声,门口的对话已经告诉了贝里乌斯答案。 走廊里,几名醉意熏熏的半兽人守卫互相揽着胳膊,走得东倒西歪。 今晚鸟嘴医生把大多数守卫叫走了,没人会管他们。 臭鼩守卫对鳄鱼守卫调笑起哄:“今晚你真要把那名半兽人办了?他可不是那些被淘汰扔弃的、低智或者畸形的半兽人,那些医生不是很重视他吗?” 鳄鱼守卫:“再重视,他也和魔兽与奴隶杂交出来的杂种一样,都是试验品,有什么区别?” 另一名臭鼩守卫:“一开始我还以为那家伙是哑巴呢,你是不知道那些医生天天在他身上进行试验,可我连半声惨叫声都没听到过,要不是退化者,他可比那些试验品硬多了。” 最多只有一两声闷哼…… 而他们这些毫发无损的进入圣屋,倒是被那副景象吓得浑身瘫软。 “那些医生居然把从他身上割下来的脏器生嚼着吃了,估摸着是想靠这法子,把他那再生的本事沾到自己身上。而且为了保持那兽人的原生状态,他们都不给他用麻药。” 几名守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鳄鱼半兽人:“我今儿瞅他器官虽又长回去了,可人虚得只剩一口气,眼看就要没了,撑不了几天咯。我也是听那些鸟嘴医生说的,为了把他这能力传下去,这儿唯一一个女医生说要把自己奉献出去跟他做那档子事哩!” 臭鼩半兽人:“说的那么好听,不就是为了跟他交欢,那名半兽人长得比娘们还好看!” 鳄鱼半兽人□□着:“那名女医生应该已经去圣屋了,等她完事我们再进去蹭一蹭,反正我们舒服他死前也能爽一爽,何乐而不为?” “那得多叫上几个兄弟才行啊。” 几个守卫调侃着朝地下二层走去,贝里乌斯牙关颤抖着。 魔兽和奴隶、杂种,交欢,陌生的词汇在他脑海一遍遍放大。 那叫行淫,在教义里是会被神审判的重罪,受狱火烧焚之罪。 他缓缓抬起头,对着露出尖喙、气恼得颜色变个不停的塔拉萨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将手放在玻璃缸上:“不要生气塔拉萨,我会帮哥哥的,你在这里乖乖呆着,我去看看。” 贝里乌斯溜出去后沿着天花板,小心翼翼前进。 他本想跟着守卫走,可声波探到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时,他停了下来,他认得那人是谁…… 贝里乌斯爬向对方必经的拐角,顺着天花板悄无声息地落下,将小小身体缩进角落里。 “让其余试验者吞食躯块、饮用提取的鲜血,身体机能未发现变化;但提取血液注射可显著加速创口愈合,其余特性未显现。” 面具男子手中托着一本纪录本,优雅的声音缓缓念着试验结果:“试验体伊兰状态评估为极度虚弱,建议休息一周后再进行下一阶段试验。” 啪的一声笔记本被猛地合上,面具男子声音变得阴冷:“一群废物,别以为我不知道两个多月过去了,试验体都快被他们弄死了,就只摸出了这么点东西! “但别的半兽人身上从没出过这般有奇效的血液。”伊利克斯跟随在男子身后,慰抚恰到好处:“您也不必过分担忧,听闻医生那边也琢磨出了新的延续试验体的方案,您的成功指日可待,我的主人。” 伊利克斯的话让面具男子很受用,他愉悦地轻笑了一声,继续缓步前行,昂贵精美的皮靴踏在走廊上,发出嗒嗒声响。 刚越过回廊,靴声戛然而止。 贝里乌斯从胳膊上抬起半个头,露出两只润亮的乌眸。 “这里,怎么会有个试验……孩子?” 伊利克斯闻言上前查看,站起来对面具男子汇报:“是血族半兽人。” 面具男子一动不动盯着贝里乌斯,贝里乌斯的翅膀猛然展开,将自己包裹起来,不停地发抖,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面具男子走过去缓缓蹲下,手指轻轻握住了灰黑色的骨翼,掰开了他的翅膀:“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男子动作看似很轻,贝里乌斯骨翼却传来剧痛,泪汪汪抽泣道:“我……迷路了,害怕……” 他一动,身上的守卫钥匙叮当作响。 面具男子用手勾出那串钥匙:“你是怎么拿到这串钥匙并来到这里的?” 贝里乌斯抬着水眸呜咽道:“巢箱外……掉了钥匙,我睡不着想找教母,就打开了巢箱,走廊里没人。” 面具男子看着身后跟着的两名护卫,语气森森:“所以这个点,走廊里的守卫呢?”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立马醒过神:“主人,我们现在马上去一个个核查!” 护卫离开后,面具男子重新将目光放在了贝里乌斯身上:“我知道你们很依赖教母,但教义是不是规定了,不得擅自单独外出。” “我错了,应该被惩罚。” 贝里乌斯乖顺地伸出还留着鞭痕的手心,等着被鞭笞。 面具男子却将手缓缓掐住他的脖子,面具下的眼睛乌压压的。 贝里乌斯能感觉到那双黑森的眼睛在审视着他,连口水都不敢咽。 “好孩子,你知道像你这样没见过世面的羔羊,要是一不小心迷失在外面的暴风雪里,会怎样吗?”男子缓缓掐住那瘦弱的脖子,暗下一点点加重力道。 走廊里鸦雀无声,只能听到颈骨受力发出的嘎吱声,贝里乌斯紧紧攥着自己的白袍,因无法呼吸不停哽咽着:“贝里……乌斯害怕……” 伊利克斯忽然开声道:“他就是编号144,贝里乌斯·卡莱塔。” 面具男子眸子微眯,他记得目前血族智商和认知测试结果分数最高的,最有可能会分化成s级半兽人的就是这个编号,这意味着不能杀掉他。 一切也解释通了,这个高智商的孩子,在看到钥匙后好奇走出巢箱探索也不足为奇了。 面具男子松开手,伊利克斯俯身将贝里乌斯抱了起来:“别害怕,主人只是关心你而已。” 前去调查的守卫很快面色发青地跑回来汇报:“不好了主人,地下二层,地下二层……” 守卫气喘吁吁,磕磕巴巴说不明白。 这时地下响起慌乱的尖叫声,是女人的声音,叫声凄厉。 “废物。” 面具男子一脚踹开守卫,将钥匙扔给伊利克斯后快步前去。 伊利克斯挑起眉梢,抱着贝里乌斯跟了上去。 只见几名守卫哆哆嗦嗦地从圣屋往外退,朝屋内举着武器,手却哆嗦个不停:“快放开她,不然我们真动手了。” 他们似乎被屋内的“东西”吓破了胆,又不敢轻易动手,只能虚张声势地说些威胁话语。 伊利克斯皱着眉头,放下贝里乌斯:“闭上眼睛,不要看。” “嗯……”贝里乌斯捂住双眸,却从手缝偷偷往外觑。 面具男子快步走到门口,房间里的地板都是混乱的狰狞血迹,沿着地面蜿蜒拖行。 第44章 眼泪(2/4) 第44章 眼泪(2/4) 一名鳄鱼守卫的上下颚被硬生生撕裂,只剩下不断喷着热血的下颚和残破的半个脑袋,死状凄惨。 那名叫伊兰的半兽人将手从鳄鱼兽人的血颚中抽出,缓缓从血泊中站起。 他赤裸着上半身,腹部插着一把匕首,血液汩汩流下,双手滴着温热的血。 面颊残留的口脂赫然昭示着刚才这些职员想对他做些什么。 房间的女医生浑身赤裸在地上爬行,半边脸被咬下一大块肉,深可见骨。鲜血直流的她面色惨白,拼尽全力逃离尖叫着:“不要过来。” 伊兰双目猩红,满嘴都是鲜血和肉块,犹如从地狱爬出来的吃人恶鬼。 “你不是……她……” 嘶哑如魔鬼暗语的声音从他喉间发出:“海丽丝……” “海丽丝……” 他似乎已经失去神志,摇摇晃晃地朝着门口人影走去,血目涣散地四处扫动,像在固执寻找什么,嘴里不停呢喃着:“海丽丝……” “你在哪……” 刚才有个低磁的女声在他耳边抚绕,恍惚间,他以为她回来了,哑声唤道:“海丽丝?” 她贴在他耳边轻吹着热气:“是,我是海丽丝……我在这。” 伊兰伸手朝着那模糊不清的人影伸去:“你终于来了……” “是啊,我来了,你想要我吗?” “摸这里,我会让你不再痛苦,让你快乐。” 伊兰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 “海丽丝……” “嗯……再往下一点,真乖。” 她似乎很愉悦,抚摸着他的喉,贴近他的身体,直到她的唇贴上他的下颌,伊兰的瞳孔倏然颤动。 女人香气逼近鼻尖,口脂的甜滑渗进面庞。 她身上都是人类惯用的,甜得发腻的合成香品。 不,不是她……这不是她的味道。 他的双目变成菱针形状,瞳眸翻涌着危险的殷红,陡然偏过头咬下了眼前侵犯的猎物。 耳边响起刺耳的尖叫,好吵…… 她呢,她不是来看自己了,她在哪? “海丽丝……海丽丝……” 这个名字瞬间刺激到门口的面具男子,他踹开挡路的守卫,一把抢过兽尾的尖刀,如同上次那般举刀朝着伊兰的胸口刺去。 刀口还没刺入,伊兰倏地锁定眼前的人影,猛然抬手一把掐住了他的咽喉。 面具男子被扼着脖子提离地面,将近一米九的个头在伊兰手里像个玩具,只能用指甲疯狂抓挠他的手臂,可撕破皮肉留下血痕他也没松手,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面具男子脸色发紫,双眼忍不住上翻。 不是说试验体已经极度虚弱了吗…… 这时一柄黑色鸦羽从外面射进来,割断了伊兰的韧带,他才被迫松开手。 疾风涌入房间内,伊利克斯兽化双翼逼近伊兰,将他一遍遍砸向墙壁。 咚——咚—— 鲜血从额头不停流下,可伊兰迷迷糊糊,嘴里还在不停念着那个名字。 伊利克斯用着人类听不见的低弱声音在伊兰耳边道:“看来你继续留在这里,还不如死在我手里好。” “不要……” 贝里乌斯抽泣着大哭了起来,但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只是吓坏了的小孩。 面具男子这才回过神,勒令伊利克斯:“住手!别把人给我弄死了!” 面具男子再也维持不住往日优雅从容的姿态,恶狠狠对女医生骂道:“谁允许你们单独私自做试验任务的!” “今晚所有涉事的职员,全部给我拖到饲养牢。” “不,不……” 守卫们吓得瑟瑟发抖,那里是关押魔兽的地方。 后面伊兰被重新抬回圣屋抢救,伊利克斯则亲自将贝里乌斯重新送回了巢箱。 贝里乌斯缩在巢箱角落,小声怯怯道:“那个半兽人哥哥,他还好吗?” “你希望他活下去,然后继续在这里受难么?有时候活着不一定比死去轻松。” 贝里乌斯陷入了沉默。 关上巢箱前,伊利克斯忽然将手探进箱内,把钥匙放在最深的角落里。 “看到上面的通风管道了吗,明天离开这里吧。” 伊利克斯揉了下他发红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用那些钥匙。” 贝里乌斯眨着在黑暗中泛起红光的眸子:“不能离开这里。”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后天,会发生什么?” 伊利克斯嘴角勾起了个弧度,没有回答,转身离去。 第三日,时涨时落的呼吸声在房间内起伏,明亮温暖的烛焰摇曳晃动着,却无法驱散死亡来临前的阴寒。 房间里的几名鸟嘴医生面面相觑,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面具男子站在十字架前,语气森寒地质问鸟嘴医生:“昨日不是让你们抢救了吗,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伊兰凌乱披散的金发失去了原先的光泽,干枯无光,皮肤变得灰败,发出腐臭气味。 鸟嘴医生首领上前一步,手指撑开伊兰的上下眼睑,眉头深深皱起。 那对眸子不再呈现先前那瑰丽摄人的碧绿色,而是蒙上了一层灰雾,模糊而浑浊。 “他本来每次都能慢慢复原伤口的。” 一名鸟嘴医生嗫嚅了下,硬着头皮道:“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虽然表皮恢复,但再次剖开他的腹腔,里面的内脏都开始萎缩溃烂了,再次缝合之后……再也没有愈合过。” 鸟嘴医生首领沉思道:“也许……是强行想让他续种的事件对他造成了刺激,这才……” 面具男子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手指深深陷进了只剩一层皮肉的削瘦侧颊里,传来碾沙的质感,可伊兰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后面给他安排新的交合对象成功了吗?” “都……” “都什么?” 鸟嘴医生支吾了下:“都被他杀死了。试验对象似乎对那名公爵有特殊的情感,明明神志不清无法沟通,但他偏偏记得公爵。我们找过好几个跟公爵长得很像的女人送进去,都那样了,他还是能一眼认出不是本人。” 就算把他手脚死死绑住,只要一做这种试验,哪怕打了少量麻醉他也能把交合对象全都杀了,邪门的是他们都不他知道用什么法子。 配种试验一次次失败,他们根本没法让他留下后代,而且每试验一次他的状况就坏一分,到第四次他连半点生理反应都没了,整个人已经踩在鬼门关边上。 男子松开手,随手拿起一柄解剖用的小刀。 “他的血液和组织都保存了么?” “这几个月内从他身上切割下来的脏器都埋在北境极寒的冰层里。可是我们拿他的血和组织试了几万种材料,混合提炼……”鸟嘴医生咽了咽口水,揣着慌道:“都失败了。” 人类依旧无法获取兽人身上的能力。 “有新的试验方案吗?” 鸟嘴医生斟酌着字词,生怕下一秒男子手里刀尖就会转向对准自己:“暂时没有。” “你们也很久没休息了吧?” “是……” 面具男子拍拍鸟嘴医生的肩膀,语气变得温缓:“那就好好休息吧,反正都无计可施了。” 鸟嘴医生松了口气,腹部突然感到剧痛,哗啦啦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流了出来,挂在他的腿上。 他身子一歪,重重仰面倒在地上。 “没用的东西。” 空气死寂,鸟嘴医生们闭上嘴,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面具男子用手帕擦去溅在手上的血:“在他断气之前,想尽办法给我弄硬他,再把种子打进随便一个女人里,要是配不成,你们就全都给他陪葬。” 等面具男子一走,另一个鸟嘴医生心有余悸地小声问:“人都快死透了,这怎么可能让他有反应啊?” 鸟嘴首领头疼地揉着太阳穴,这差事简直比救活他还难。 伊利克斯离开后第三日晚上,弄清守卫人数和值班时间后,贝里乌斯前往地下二层,今夜往日的那个熟悉的木门前没有半个守卫。 贝里乌斯通过门缝往里张望,十字架上什么也没有了,整个房间只残留着一股死人的薄淡气味。 一个守卫路过道:“太恶心了,那个试验体都腐烂了,那群医生硬是把他留在这里观察了三天。” “还好那名半兽人今日总算挂了,好不容易才把他搬去后面的圣河里,搞得我现在身上全都是尸味。” 贝里乌斯的心脏重重跳动了一下,他知道他们所说的圣河在什么方位,夜晚安静的时候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就在最上面的教堂后面。 他带着上次那名高个子男子留给他的钥匙,沿着管道循着水声,爬到了出口处,麻痹了两名守卫,用钥匙打开了出口。 推开门的那瞬间,贝里乌斯征在原地。 夜风迎面吹来,虽然有些冰冷,却很奇异,外界的色彩一下跳进了那双红色眸子里。 天空的星辰和月亮闪闪发光,流动的长河波光粼粼,树林在夜幕下摇动,而他的背后是偌大的教堂,旁边还有一个小池塘。 和哥哥说的一样。 但贝里乌斯很快就无暇继续欣赏,因为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却混杂着腐臭的气味。 怕被人发现,他匍着身子朝着气味的源头爬去,可刚扒开草丛就猛地顿住。 第44章 眼泪(3/4) 第44章 眼泪(3/4) 草丛后是一片被石头围起来的小池塘,有许多小小的、已经肿胀不堪的尸体飘浮在小池塘的上方。 即便他们往里面种植了带着香气的植物,但在嗅觉灵敏的半兽人闻来依旧臭气熏天。 池塘看起来并不深,因为伊兰的头就露在池塘外,贝里乌斯瘦小的身体忍不住发颤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外界的世界,内心萌生的那点欢喜还没来得及珍藏起来,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亲眼看着自己朋友的尸体就这么被丢弃在池塘里,只能无能地掉着眼泪。 他缓缓飞起,飞到池塘的上空,忍着满池恶臭,抓住伊兰的肩膀,吃力地拖着他挤开堆满池塘的尸体,沿着河岸而去。 幸好伊兰因为暴瘦,体重变得很轻,在被发现前贝里乌斯成功地将伊兰拉上了岸。 贝里乌斯抹着掉个不停的眼泪,抽抽搭搭。 原来他们口中的极乐天堂,不过是堆满同类尸水的臭水沟。 “我有钥匙了,可以离开这里了……” “我可以去兰开斯特,去找你说的海丽丝姐姐了。” “我有翅膀,会努力飞的很快,让她来帮我们的……” “可是你为什么不等了……” “对不起,对不起……是贝里乌斯的问题,贝里乌斯做得很糟糕。” “贝里乌斯谁也帮不上……呜呜……” “哥哥,我好害怕,你醒来再陪陪贝里乌斯吧。” 不知道是不是泡了水的原因,伊兰的皮肤呈现近乎透明的白,薄皮与深层的血肉分离,隐约有淡淡的血水流动,双眼瞳膜空透,绿色眼珠模糊不清。 细微的粘稠声响起,伊兰遽然咳出一口鲜血,眼皮缓缓撑开一条缝。 觉察到身旁的动静,贝里乌斯看到醒来的伊兰先是一滞,随后抽泣着:“哥哥……” 贝里乌斯压抑着哭得更大声了些,伊兰微微张开了嘴,浓重的血腥味溢了出来,像是有大量鲜血在他体内翻涌。 “你说什么?”听见声波的贝里乌斯哽咽着。 他趴伏下去,将尖耳贴近哥哥的嘴唇,只听见几个破碎的字:“……魔……来了,离开……” 贝里乌斯呼吸微滞,想起前日那个将他送回巢箱男人说的话:“你想让我赶紧离开圣殿,对不对?” 伊兰没回复,涣散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塔拉萨还在里面,我……我先把你藏起来,再去把塔拉萨带出来!”贝里乌斯起身,小手架在伊兰的胳膊上,咬牙努力地想将他拖进草丛里。 可是咯吱一声,伊兰的胳膊像被拆卸一样,里面的骨头与肩膀分离开了。 贝里乌斯怔怔地松开手,无措地停下拖动。 伊兰的眼球颤了颤,缓缓才勉强聚焦在贝里乌斯身上,吐出了最后一句模糊不堪的话:“走……” 贝里乌斯还没来得及细想,大地开始震颤,远处传来一阵混乱的声波,是他从未接收过的颤乱又无序的声波。 发出声波的生物无比暴躁癫狂,有巨大的危险正朝着这里快速逼近! 贝里乌斯折下草叶盖在伊兰身上,将他隐藏起来。 “贝里乌斯好害怕,哥哥要等我,不要丢下我……” “我去把塔拉萨带出来。” “你要等我……” 贝里乌斯眼泪啪嗒地直往下掉,即便害怕得浑身哆嗦,还是没有半点犹豫就转身朝着那座宛如地狱的教堂跑去。 皎洁的月光照在伊兰身上,冷意蔓延在四肢百骸里。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身体却越来越轻,痛楚一点点消散,整个人如同沉入一片虚无的幻海里。 沉重,疲乏…… 耳边响起了如海水一般的呼唤:“伊兰……” “海丽丝……是你吗……” 可那声音没有给予他任何回应,只是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飘荡着:“伊兰……” 浓白不散的雾影里,一只布满痂疤的手缓缓抚上了他的脸颊。 又是幻觉么…… 拥有这双手的人,长什么样…… 他忘了…… 可她的名字,她抚摸他身体时的触感,她发出的每一个字节的声音,却早已血淋淋扎根在他的骨肉里,无法拔除。 她是谁,自己又是谁…… 混杂的低语在他耳边不停地响起,有人在哼着歌:“你不会独自一人死去,当你数完第九十九朵月季花,月光会温柔地缝补黑夜。” “月光会照亮所有人的黑夜……” “亲爱的信徒,真爱不会因为死亡而消失,只会因为爱而延续永生……” 很快,歌声转为咒骂声。 “你是那恶心的魔兽精子混杂出来的怪物。” “他是堕落的天使,是地狱派来的魔鬼!” 声音如蛇信嘶语,间断间续,但所有的一切,最后化成了那几声温柔的低语。 ”伊兰,我在这里。” “放松点。” “再放松点,没人会再伤害你,我也不会。” 他是怪物,对,他想起来了,他是怪物…… 在最后晃动飘过的记忆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欲望一点点清晰起来。 渴望被她触碰、被她拥揽…… 那些靠近他的女人的肉身,都不是她。 因为贪婪的私欲,他早已被她抛弃了…… 为什么,不肯看看他…… 一点湿热从他的眼角滑落,是眼泪么? 第二滴、第三滴…… 眼泪,是滚烫,热活的,比雨水沉重,比盐水湿咸,流过之后是无尽的冷意。 身体泛起细密的疼痛,好痛苦……好痛苦…… 为什么流泪会这么痛苦…… 体内传来骨头咯吱作响的轻鸣,如同灵魂在剥离肉身,他的躯体像被融化了一般变软,弯曲,折断,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身体里钻出。 海丽丝…… 塔耳塔洛斯,那里会有同样的你吗? 耳边骤然炸开尖锐的魔兽啸鸣声,身下土层像被撕裂,地下的生物咆哮着。 像是要将一切拖入深渊…… - “海丽丝……海丽丝……” “伊兰?” 宛如白霜一般的白色睫毛不停地轻颤,海丽丝陡然睁开眼,呼唤声脱口而出。 北境,夜色深冷。 她的胸膛急促起伏了会,深深呼出一口气后起了身。 是梦么?她许久未做过梦了。 梦里漆黑一片,一双眼睛缓缓浮现在黑暗中,冒着奇异的绿色幽光。 海丽丝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是你吗?伊兰。” “海丽丝……”暗哑的声音开始在黑暗中回响起来,呼唤她。 他的声音听起来沉重而暗哑,如同死人前的呓语。 海丽丝眉梢皱起,缓慢靠近他:“为何你会在这里?” 伊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在黑暗中依旧重复着那几声呼唤:“海丽丝……” “你想对我说什么?过来吧。” 可他没有如以前一样,乖乖靠近她。 暗哑的呼唤越来越微弱,海丽丝朝着那双眼睛缓缓伸出手,却抓了个空,绿光陡然熄灭,海丽丝心脏一紧醒了过来。 她的头隐隐作痛,梦里那些低哑的呼唤声似乎还在脑中回旋,还有些耳鸣…… 起身打开木窗,夜风灌入带来了午夜的冰冷。 海丽丝倚靠在窗边,刚拿起烟斗,一条尾巴忽然从窗户上檐探了出来。 就在那瞬间,海丽丝出自本能手猛地扼住蛇尾,往下狠力一拽。 砰地一声,从天砸落一个人影下来,被顺带扯落的树叶哗啦啦盖在了人影上。 “哎哟尾巴!我漂亮的尾巴啊!”安德鲁的声音从树叶下传来。 他痛得蛇尾扭来扭去,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直起身子,拍拍身上的泥土,怨气冲天:“这要是先探出来的是我的上半身,我是不是会被你一把掐死!” 海丽丝皱着眉梢:“你在树上做什么?” 安德鲁扶着腰哀呼连连:“看星星呗!” 第44章 眼泪(4/4) 第44章 眼泪(4/4) 屋内简易的挂表滴答滴答摆动着,海丽丝暼了一眼上面的时间:“现在是凌晨1点50分。” 海丽丝话外之音:半夜不睡觉,在她帐篷外的树上看星星? 安德鲁头上还顶着一枚树叶,他点点隔壁的帐篷,里面传来贝奥武夫如雷的鼾声,像是在说”你猜我为什么要看星星?我怎么睡得着?” 他回嘴道:“那你呢?现在可是1点50分,这里没有文件可以处理,我们的好公爵总不会是在批阅文件吧!” 海丽丝随手想拿起一盒烟丝,准备装填烟斗,打开盒子才发现里面早已空了。 安德鲁揶揄着:“每次我想她的时候,就忍不住点烟,有时候都忘记自己点了多少次,咱们公爵大人烟丝又是什么时候都抽完了?” 砰的一声,木窗就这么关上了。 吃了一鼻子灰的安德鲁憋着一肚子气:“明明刚才我还听见有人在叫伊兰的名字!” “算了,有人不想他,我想!” 就在他准备回树上的时候,帐篷木窗骤然又开了。 海丽丝早已扎起头发,手执武器。 冰蓝的瞳眸冷光盛然,她望着西边的墨色天际,声音凝重冷沉:“那里有高危等级的魔兽出现了,正朝西飞速移动。” “那里?”安德鲁神色一正,心里犯疑:“那里不是那名瘸腿胖子财政大臣的领土么?” “贝奥武夫和一百名重骑留在这边收尾,你去带领其余轻骑兵和炮兵,跟上我。” 第45章 蝶影 第45章 蝶影 魔兽的尖啸疾速逼近奇尔顿教堂,所有半兽人守卫都吓得耳朵根子直竖,连滚带爬地跑去跟鸟嘴医生首领汇报。 医生首领一开始还不以为意,但很快地下一层尽头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楼上动静乱得跟捅了马蜂窝似的,还伴随着奇异低沉的吼声。 医生首领这发现来了什么东西,之前的淡定劲儿全飞了。 来不及深究,开始扯着嗓子吼:“快!把要紧的试验记录和那几个a级货都给我扛走!剩下的低劣试验品全舍弃了!” “别他x地磨蹭,再晚咱们都得喂魔兽!” 然而刚要撤离,脚下一晃,地面裂开巨缝,医生和守卫还没来得及惨叫六纷纷掉了下去。 贝里乌斯迅速回到塔拉萨所在的圣屋,刚推开门,就听见“啪啪”几声。 塔拉萨正用触手猛击玻璃缸壁,另几只触手急促地扒着缸顶,皮肤颜色变成醒目的艳红。 “塔拉萨!” 贝里乌斯展开双翼,飞上缸顶,解开盖子上的锁:“有东西钻进来了,守卫们都往地下一层跑了,我带你离开这里。” 二人合力推开缸盖,贝里乌斯用沾了水的偷来的床单裹住塔拉萨:“你忍忍,地面有条河流,只要坚持到达那里,就可以呼吸了!” 塔拉萨刚爬出来,地下巨响传来,地面剧烈摇动,有什么东西从这间房间下碾了过去。 石砾喷溅而起,地板忽然被钻破,裂出一条黑漆漆的深壑横亘在房间中心,如同一只睁开的深渊黑眼。 所有东西都沿着歪斜的地面咕噜噜往里滚,塔拉萨的其他触手四处乱撒,好不容易一根触手才死死勾住倒塌的房梁。 “塔拉萨!抓住我的手!” 贝里乌斯俯冲而下,用手抓住了身体颠下半截的她的另一根触手,死命将她拽上小块未崩塌的平地,大口喘着气。 裂隙之下,一只头呈三角,覆着硬甲的生物从地底深渊窜出,密密麻麻的节肢沿着断层往上爬。 它的背部尖耸着褐色扇脊,挂着贝里乌斯的同族翅膀,那头怪物从巢箱过来的时候,吃掉了他的同胞! 贝里乌斯紧紧抱着塔拉萨,小手抵在她想要出声吓退魔兽的嘴巴上。 不,不能出声,这头怪物太大只了。 魔兽无眼无耳,就算二人没有发出丁点声音,它仿佛还是能感受到房间内的生物。 它停顿下,头颅缓缓转动,发出咔吱咔吱声响,最后定格在贝里乌斯和塔拉萨身上,随后张开满是尖牙的嘴,缓缓逼近他们。 前肢每往前挪一下,碎石就簌簌下落。 头顶传来巨大碎裂声,一大片阴影骤然覆下,一块巨石坠落。 贝里乌斯伸手刚要推走塔拉萨,早有一片湿软包裹住了他。 “塔拉萨?” 甜腥的气息飘进了贝里乌斯的鼻子内,他看着身上缠裹的触手,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噗……噜……” 塔拉萨用身体挡住了巨石,下半身被巨石压住大半,渗着血的嘴发出“噗噜”声。 这是他们的噤声暗号,贝里乌斯偷偷找塔拉萨玩耍时,若门口有守卫经过,就会这样默契地提醒。 魔兽嗅了嗅贝里乌斯身上的腐臭和塔拉萨的血腥味,以为是死物放弃了进攻。 就在这时,几名仓皇逃窜的守卫逃到这里,那头魔物遽然转过头,几十条腿朝守卫飞掠而去。 “不要吃我!” “该死,是陨坑湿地那边的蜈蚣-犰狳杂交魔兽!怎么跑出来了?” “是最近一批新进的刚出生不久的试验品!里面有他们的后代!quot; 守卫话还没说完,嘎吱几声,被魔兽嚼成肉沫。 魔兽继续发出声波像在搜寻什么,重新钻入地下。 与此同时,奇尔顿公爵府里,纳巴斯正撅着屁股被情人艾拉“训诫”着,守卫哐当一声忽然破门而入,把他的好事全搅和了。 “狗x的,不知道进来敲门么?滚出去!” 纳巴斯惊得都萎了,费劲地赶忙提起□□骂骂咧咧:“看什么看!” 守卫狂擦额汗:“大、大人,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除了魔兽入侵和第十军团讨债来了,还能有什么天大的事?” 刚说完,大地就猛晃,守卫腿脚发软:“还真是魔兽来了!还是很厉害的魔兽,把大教堂全捣毁了!” “什么?!” 纳巴斯猛地一顿,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原地撅过去,“大……大教堂全毁了?我的领地怎么会突然有魔兽入侵!” “大人,不止如此啊!” 守卫简直欲哭无泪:“领地隘口传来急报,有一支军队正朝这边赶来,听说……听说是那位海丽丝公爵带着小队跟踪魔兽过来的!” “完了!“ 如果被海丽丝发现教堂的秘密,特么真完了,比被魔兽吃了还吓人。 纳巴斯这下真两腿一蹬,晕死过去了。 其实还有个不算坏的消息,那些魔兽并没逗留多久,己经自行离开了……可守卫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自家大人就吓晕了。 “主子!醒醒啊,解决完再晕啊!” “我来!” 艾拉见状毫不犹豫地扬起手掌,跟平时那般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力道十足,还真把纳巴斯扇醒了。 纳巴斯又老又丑还好被人施nue的那套,要不是看在金子的份上,她才懒得管他死活。 醒过来的纳巴斯魂还没归位,嘴里胡乱叨叨:“完了完了,主人不在,咋办咋办?” “大人,我从来没见您这么害怕,那位海丽丝大人是谁呀?教堂里有什么可怕的秘密呀?为什么不能让她发现?” 艾拉立刻换上娇媚害怕的模样,顺着话头就从慌不择路的纳巴斯嘴里套出了一堆教堂的秘密。 “里面有医生的记录材料,绝对不能被发现,否则我会被主人剥了皮的。” 真剥的那种! “我觉得呀……” 艾拉献计道:“您最好赶紧先封锁教堂那里呢,如果里面有见不得人的材料,干脆弄点油水一把火全烧了不久的?” “还是我的宝贝你最聪明!” 纳巴斯被艾拉点醒,这才想起自家主人曾制定的紧急方案,伸出哆嗦的手对守卫吩咐:“快!把鬣狗半兽人全都派出去!让他们把教堂里和附近所有的活口全都灭口,然后放火!把所有东西都烧得干干净净!” “是是!” “还不快滚去!” 艾拉惊了惊,她可没想到这混账东西竟然还要把教堂附近所有活口全都斩尽杀绝! 不知过了多久,贝里乌斯悠悠转醒。 月光穿过天花板的破洞倾泻而下,落在塔拉萨身上,她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音节,触手无力趴在地上。 贝里乌斯哆哆嗦嗦用手按压着塔拉萨身上的伤口,却怎么也止不住血,奋力地想推开巨石,也推不动半点。 “别怕……塔拉萨,我……” “我去找东西撬开它……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你再忍忍……” 他语无伦次地安抚着,慌乱地在地上摸索,却找不到任何可用的东西。 恐惧席卷全身,塔拉萨呼吸越来越弱,他的泪水滚滚而落,渗入血泊之中。 “别怕……” 还想说些什么,却早己哽咽地说不出话。 就在他徒手扒得满手是血的时候,塔拉萨忽然用身躯将贝里乌斯包裹起来,残存的触手堵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发出一丝声响,就像贝里乌斯刚才保护她那样。 “瞧啊,我以为活着的医生、试验品还有附近的平民都被我们杀了,没想到这里还有一头漏掉的‘大鱼’,哈哈哈哈。” 前来收拾残局的鬣狗半兽人狞笑着。 “赶紧的把这里炸了,不然机密泄露,主人会把我们先杀了。” 在黑暗里的贝里乌斯听到了这些对话,一种绝望的想法漫上他的心头,他知道塔拉萨想做什么,拼命地摇头。 撕拉一声,塔拉萨被刺破心脏,身体渐渐变软,双臂却依旧死死护着他。 随后爆炸声接连轰鸣而起,震彻天际,最终复归于一片死寂,就像一切生灵不复存在了一般…… 喧尘散尽,塔拉萨的触手才终于变得瘫软,缓缓从贝里乌斯的身上滑落,嘴里的那根触手啪叽一声也掉了出来。 “不要……塔拉萨……” 贝里乌斯终于像个孩童一样嘶声力竭地哭喊了起来。 塔拉萨在垂死之际,皮肤就像烟花一样斑斓地不停变化,仿佛燃烧了自己最后的生命,为他换取新生。 这不是贝里乌斯想看到的烟花…… “贝里乌斯不想看烟花了……” 他喉咙里堵着什么,到后面己经哭不出声,也喊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用脸颊蹭着塔拉萨的脸。 “我们还要去大海,去安家……” “我们……还没回家呢……” “为什么都要丢下贝里乌斯一个人……” “塔拉萨……塔拉萨……” 他只希望一切都是场噩梦,半兽人哥哥没有死去,塔拉萨也还能像以前一样拥抱他。 月光很亮,风从坍塌的裂口灌入,裹挟着滚烫的浓烟。 “回家?回哪里?我就说还得再查查,你看,这里不还漏了一个,还藏着个小崽子。” “瞧这模样跟瓷娃娃似的,倒有些舍不得动手了。” “快点把这小奶孩解决了,待会火就烧到这里来了!” 上面的笑声粘糊而龌蹉,原先离开的鬣狗半兽人又回来了。 贝里乌斯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塔拉萨的尸体旁,眼皮低垂耸拉,猩红的眼眸黯淡如将熄的火星。 他不想逃跑了,脸颊紧贴着她轻声呢喃:“塔拉萨…… 我们永远在一起,一起长大……” 白烟愈加浓烈,上面的人纵身跃下,利刃直刺贝里乌斯。 剑尖还没碰到贝里乌斯,上面忽然响起同伴的惊疑:“入侵的蜈蚣-犰狳杂交魔兽不是离开了吗?这里怎么还有一只魔兽!那是什么?!” “飞蛾魔兽?见鬼,不会是火光引过来的吧!” “不可能,飞蛾魔兽不是长那样子的!那到底是什么?” 可上面同伴正议论的话音骤然断绝,四周死寂得只有火舌冲天的爆响,就好像他们突然全消失了一般。 鬣狗半兽人心头疑惑,想着还是先杀了小崽子再上去探查。 就在此时,原本透进窟窿的月光一下子消失了,坍塌的房间被巨大的薄影吞没笼罩。 那名鬣狗半兽人还没来得及和他同伴一样发出疑惑,在看到上面生物的瞬间便像失魂般轰然倒地。 贝里乌斯总算动了动,朝房间窟窿上空看去,血红的眸子缓缓放大,被眼前的场景镇住。 上面的生物通体都是半透明的,一点浮色都还没有。 四片宽阔巨大的翅膀蹁跹于月光之下,前翅和后翅都蜿蜒勾勒着脉络,后翅还拖曳着两条如丝带的轻盈尾翼,在夜风的吹动下飘荡着。 每一次轻缓的扇动,都会飘下晶莹剔透的鳞粉,在月色之下闪动着细腻的光泽,好像冬夜里下的初雪,温柔而静谧。 月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翅膀,在贝里乌斯满是泪水的脸上投下一片美丽的纹路阴影。 那只巨大的美丽生物停落在窟窿边缘,俯下复眼盯着贝里乌斯,纤长的两条触须缓缓向下,朝着贝里乌斯伸去。 第46章 真相 第46章 真相 晨时四点,天际火烟隐约浮冒。 安德鲁砍下蜈蚣-犰狳魔兽不同部位的残肢,打算带回去给兰伯特医生研究一下。 珀西王子瞧见第十军团大半夜往西境赶,也立马带上了一队人马跟了上来。 为了堵住副官芬尼的老古董碎嘴,他还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去支援战友,是王国骑士该有的精神。 此刻他盯着这些新奇怪异的杂交魔兽,也开始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他一直在西境守卫国土,那些住在富庶地域的王室贵族们难道真如流传所说,在背地里做着见不得人的残忍勾当,这才让半兽人对人类恨之入骨,而非是这个种族彻底融不入人类无法教化。 风烟顺着风荡来,即便相隔千里,海丽丝依旧能闻到远处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新鲜血味。 “那边发生争战起火了?不然怎么混着这么多人和半兽人的血液气味?”安德鲁显然也嗅到了风中的异样,疑惑道。 为何魔兽都被他们猎杀了,那边却还在不断冒出新鲜的血腥味?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大屠杀。 “伊兰?”海丽丝冰蓝的瞳孔遽然一颤,骤然看向西边,抽出了嵌在魔兽骨板里的骨刀。 这个名字猝不及防从海丽丝口里念出,安德鲁怔怔地四处张望了下:“在哪……” 珀西也微微凝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想起来了,是上次宫宴跟在她身边的那个男子。 众人还没从这个名字回过神来,就见身前那抹矫健白影骑上魔兽坐骑,朝着西部飞速而去。 “那边铁定出事了。” 安德鲁没辙,只能快速跟上。 珀西瞧见了,顺手牵过一匹马也打算追,身旁的副官偷瞄着身旁没人小声叨叨:“生子,她去哪我们就跟去哪,这模样怎么瞧着有点……” 活脱脱忒像海丽丝大人的狗一样了,走哪黏哪。 珀西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的身影,压根没听见副官的废话:“快点跟上,快看不到她了。” 他翻身跃上马背疾驰而去,只留下副官被扬起的灰扑了一脸,站在原地怀疑人生。 等几人跟上,发现奇尔顿都城门口歪七斜八倒了一大批守卫,一看起来就是被海丽丝撂倒的。 循着魔兽坐骑踏碎的石板,安德鲁找到了海丽丝。 只见前方被守卫团团圈围,禁止进入,他们身后飘着缕缕带着焦味的白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儿刚发生过惨烈火灾。 一排当地的副官高昂着头颅强装气势,跟不想落了下风的公鸡一样,梗着脖子挡在海丽丝身前。 “这里可不是您想进就进的,这可不是你们兰开斯特领地。” 领头的那家伙别提多嚣张了,摆明了想借着这个由头,打压一下眼前这位其他副官都惧怕的女公爵。 “再说了,这是王室专供的教堂,只有王室成员才能进,普通老百姓都没这资格,更别提半兽人了,可别把这儿的地给弄脏了!” 他就想在众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压根没注意到海丽丝的眼神越来越冷。 那眼神如凌冽深冬又冰又冷,酝酿着没有温度的暴风雪,只要席卷而过就能将他们彻底撕个粉碎。 可那名副官还在那儿喋喋不休:“所以啊,识相的赶紧滚……” 他意有所指还没说完,就听到耳边传来两个字:“滚开。” “对,滚开……啊——” 一声惨叫把其他副官附和的话噎了回去,几个人看得嘴角直抽口水狂咽。 就见海丽丝戴着白手套的手腕猛地一翻,一巴掌甩了过去,那名叫班尼特的副官就那么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抽个不停,嘴里还吐着白沫。 紧接着凌冽的寒光从她冰蓝的眼睛一闪而过,刀光乍现。 疾风呼啸着掠过在场几名副官的耳膜,轰地一声,地面赫然露出一道沟壑,截断了他们的去路。 不……不是说这位女公爵是冷漠了点,好歹和其他半兽人不一样,是讲理的?这简直太吓人了。 “您您您,竟然在奇尔顿大人的领土上杀人!” “他可是班尼特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啊,还是尤金王子的表兄!!” 几个副官嘴里嘀嘀咕咕,小脸却吓得煞白,身体比嘴巴诚实多了,齐刷刷让出一条道来。 安德鲁大摇大摆从那道上窜过,笑嘻嘻地用蛇尾点了点海丽丝划出来的那条界限:“抱歉啊各位,我们公爵大人今天猎杀魔兽手感火热,本来就是想扇扇风降降火,没成想手劲没控制住,扇偏了点儿扇到人了。” 这像是不小心扇风扇到人的吗? 看班尼特副官那样子,人估计都救不活了! “麻烦各位再往远点儿退退,最好退到百米开外,不然待会儿公爵又手热了,有个什么闪失,我们可概不负责啊!” 虽说奇尔顿公爵下了令要死守住这里,但命可比军令重要多了!副官和士兵们吓得连连后退,退出去的距离何止一百米。 珀西是后头才赶上来的,他皱着眉看着前头发生的事。 他虽然与海丽丝相处不多,但她的一举一动都让人过目不忘。她冷静自持,对谁都淡漠以对,但礼节无可挑剔,做事也让人心服口服,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擅闯别人领土,也不会因为别人几句恶言相向,就违反律法动手伤了一名人类副官。 能让她如此失常的是她刚才念出口的那名半兽人吗?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半兽人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奇尔顿的领地上? 珀西没急着上前,而是先找了几个副官,想先问问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被烧成焦灰的教堂还留着余热,满地都是碎石断垣,一堆小山似的焦尸被胡乱堆在一块儿,早就认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太阳高挂,日光晃眼,在那张清冷的侧脸投下一片暗影,一路延伸埋入形状优美的锁骨处。 海丽丝始终低垂着头,眸子微微颤动,目光死死定在渗染了焦褐液体的尸山堆里。 安德鲁跟随了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 尽管她控制得很好,面无表情,但有些凌乱的呼吸声却暴露了她的异常,幸好在这里只有他能察觉到。 海丽丝上前一步,停在一只探出来的断手前,始终没动手查看。 就好像那只手后面隐藏着血淋淋的真相,只要抽出来,残酷的事实就会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海丽丝的兽瞳遽然兽化成危险菱针状,这安德鲁心头一跳,竟生出了她要暴走的预警。 “冷静,海丽丝。” 附近眼线太多,安德鲁只得低声唤了海丽丝一声,试图将她的理智重新拉回,“是不是这里有什么异常?” “这里……有他的血液气息……” 口中的“他”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安德鲁心中升起隐隐不好的猜想。 “这也许不是他……” 安德鲁也不希望这是他的尸体。 “是他。” 海丽丝静静盯着那只焦手,瞳孔却兽化成流火烈焰的颜色,状态明显更加不稳了。 “可他不是在雷隆……” 想起那日海丽丝的怀疑,安德鲁的话卡到了一半。 他喉口抽动了下:“我帮你查看……” “等等,再等一下。” 海丽丝忽然死死按住了安德鲁的手,强劲的力道将他的手腕攥得青筋鼓起,迫使安德鲁不得不松开手。 她的声音有些暗哑:“我亲自确认。” 说完,她毅然地将那只手上面的尸体拨开,那手连着半截扭曲的尸骸骨架,外层皮肤被大火烧得焦硬。 可真把尸体从焦尸堆里抽出来时,触感竟是软塌塌的,里头的骨头早就碎得不成样子,传出细碎咯吱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海丽丝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那副躯体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风再次掀起冲鼻的尸焦臭味,安德鲁忍不住咳了几声,海丽丝才再次开声:“他应该死后曾在水中浸泡过许久,保留了大量水分,所以尸体残块才未被完全烧焦。” 海丽丝凝视着那点血迹,银白色的长睫缓缓覆下,高挺的鼻侧落下暗影。 空气安静到只能隐约听到细颤的呼吸声。 安德鲁皱着眉头,断肢可以重生,身体被破坏成这样,绝无生机。 “你确定是他。” “嗯,里面残留着的血里,是……熟悉的气味。” 海丽丝脱下白手套,毫不忌讳地一寸寸沿着扭曲碎裂尸骨抚按。 这双手她再熟悉不过了,从前她不知给这双手上过多少次药,看着伤口结痂、愈合。 这双手曾紧张轻柔地抚过她身后的兽尾,给她上药,也曾紧紧攥着她不肯松开,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低声引诱她留下自己。 可如今,只剩下焦黑破碎的残骨,连完整的形状都没保住。 他身上所有的气息曾在她鼻尖停留了那么多次,就算只剩一滴血,她都能分辨出来,那是他。 安德鲁不知道海丽丝是怎么做到还能这样冷静地说出这般残酷的事实,他放下平日随意散漫不羁的样子,想把尸骸保存起来,却见海丽丝已经抬手。 她利落地脱下了身上那件一尘不染的纯白色军装,用外套将尸骸层层包裹好,确认裹得严实了,才递到他手里。 闻讯正坐着马车,从路上赶来的纳巴斯额汗狂飙:“她鼻子也太贼了,怎么能尖到从千里之外察觉到大教堂这里来!” 手杖在车厢里敲个不停,发出烦闷的噔噔敲响,他问身旁的亲卫:“大教堂那边确定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是,昨夜连夜让半兽人们赶过来炸毁了教堂,教堂被炸得一干二净,烧不了的材料也尽数被掩盖在地下了,就算兰开斯特公爵亲至,没有一日工夫也休想挖到东西,等新的圣堂建立起来,保证没人会发现端倪!” 一切秘密都会被深埋地底,永不见天日。 奇尔顿刚舒了一口气,又想到了重要的事:“尸体呢!那些尸体???” “后面的化尸池都被烧干了,里头的半兽人尸体早烧没了,那些平民的尸体也被统一焚烧了,我们对外宣称那些都是受火灾波及受难的平民。” 纳巴斯憋着的气总算全从肺里吐出来:“总算处理完了,累死我了,我可是战战兢兢地整整一夜没睡啊!” 下了马车,纳巴斯一眼就瞥见自己的副官们个个跟鹌鹑似的缩头缩尾,待看清站在一旁的珀西王子,额角刚下去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心底暗自咂舌,怎么连这位也凑过来了呀! “海丽丝大人和另外那个蛇类半兽人将尸体逐一看过,又去教堂后面附近转了一圈,瞧着……该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一名副官上前小声道。 眼睛同时不停地朝纳巴斯使眼色,提醒自家大人赶紧找由头把这尊煞神和王子殿下一起打发走,他们惹不起啊。 旁边另一个副官身体还在筛糠似地抖,磕巴道:“她、她她她怎么敢啊!那可是班尼特家的独苗苗!说杀就杀了……” 一见纳巴斯·奇尔顿来了,海丽丝已然提起那柄泛冷的骨刀,径直朝着纳巴斯走去,面上看似面无表情,可菱状瞳孔里金红色彩暴烈燃起。 纳巴斯看见她朝自己走来,眼皮一跳:“她怎么看起来来找我了?难道还有债欠着第十军团?” 副官咽了咽口水:“公爵,她还提着刀呢……” 纳巴斯头皮直发麻,立马不管不顾把那名副官拉到自己前面挡着,自己则往后头躲。 安德鲁心里头咯噔一声,他跟随了她这么多年,如何看不出那眼底分明满是杀意! 他一把就攥住海丽丝的手,在耳旁急促小声道:“等等,海丽丝,你不能杀他!” 然而海丽丝遽然甩手,安德鲁被强大的力道推后,连退了好几步远。 他顾不上太多,再次滑上前拦在海丽丝面前,蛇瞳也兽化了起来,大有一副哪怕被她当场打死,也绝不让开半步的架势。 “海丽丝,他已经死了!” “就算你把这里的人全杀了,杀的也未必是真正谋划杀死他的真凶。” 他用着二人才能听懂的暗语扬高声音,总算让海丽丝停下了步伐。 但很快海丽丝又一把推开了他,继续向前走。 安德鲁无奈地用蛇尾杵着额头,算了算了,既然拦不住,大不了事后他慢慢收拾烂摊子。 奇尔顿硬着头皮打招呼:“珀西王子,您怎么突然来到贵地了,海丽丝大人,您怎怎怎么也来了。” 他躲在后面又试探道:“这场大火真让我头痛啊,那群该死的魔兽竟然还引起了这么大一场火灾!” 老奸巨猾的纳巴斯把所有的脏水死命往魔兽身上泼。 海丽丝逼近一步,纳巴斯就心虚地就往后退。 可她并未动手,那双已然恢复成海蓝的眸子只静静落在他身上,冷沉的目光看得他心里发毛,双腿颤颤悠悠的。 片刻后,海丽丝平静启唇,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闪过的片刻杀意只是一场错觉。 “领地内出现魔兽,您调遣全部副官和猎杀队,不去清剿魔兽反倒在这里灭火,是何缘故?” 奇尔顿一噎,冷汗直流得后背都湿透了,眼睛咕噜咕噜直转,终于想到了合理的理由:“这,这您也知道,今日是生显节,里头有一些贵族在教堂守夜祈祷呢。” 意思就是救下火场之中的贵族,自然远比搭救被魔兽追杀的平民更为重要。 一声轻嗤漫散开来,海丽丝声音冷得掉冰渣子:“这真是个好日子,圣地变祭地?你们信奉的天神看起来并不保佑你们,这究竟是为何?” 安德鲁立在一侧,眉眼间漾着戏谑的笑意,语调轻慢又带着尖锐的讥讽:“我倒是听闻,神明向来不护佑心底肮脏龌龊之辈,你们不会是干了什么坏事了吧。” 信教之人最忌讳被神摈弃,奇尔顿公爵一肚子火却敢怒不敢言。 眼见海丽丝转身欲走,他忿忿嘀咕着:“班尼特家族跟因特家族的软蛋们不同,全是一帮不要命的疯子,就怕他们不会轻易揭过这事,不知道会在王室法庭那里闹成什么样呢。“ “那就法庭见,也该教教他们如何做人了。” 安德鲁见状暗自松了口气,临行前又刻意扬声添了把火:“火灾死了不少贵族成员吧,王室这回又得赔付不少巨额抚恤金吧,啧啧啧,您不得忙坏了?您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没想到海丽丝全然将威胁视作无物,甚至还放言要教他们做人,奇尔顿气得跳脚。 她她她怎么能在他领地这么猖狂,等他叫人把尸体搞得惨一些送回去班尼特家里,他们一定会想法子联合其他贵族弄死她! 按着心口,奇尔顿怒不可遏地又踹了身边亲卫一脚出气:“快去给我备马车。” 他得把海丽丝来过的事告诉生人一声。 猎杀小队收完风霜山脉遗留的兽潮尾巴后,陆续折返兰开斯特领地,前往雷隆大教堂探查的暗探很快也回来复命。 这名暗探是狐狸半兽人狐薇儿,一头暖金长发柔顺耀眼,灵动的双眸透着机敏。 “伊兰士兵自始至终未曾被送往雷隆大教堂,在教堂内修行的是另一名未分化半兽人。经私下盘问,此人供述有人从黑市将他买下并许诺重金,只需他以伊兰的身份安分修行,便可安稳度日。” “买下他的人身份暂时不明,黑市人员混杂,难以核查。” 虽然她一边讲一边慢悠悠梳着头发,嘴皮子却动得很快,汇报干脆利落无半句冗余,看得出安德鲁是派了最能干的暗探。 夜幕如墨,天边亮起光芒,随后越来越明亮,一道流星拖着光尾从冰蓝色的双眸中划过,最后又缓缓熄灭,重归寂静。 海丽丝:“根据洛克送来的信件可以判断他没有亲自前去看过伊兰,但也并非这一切的生使,他既无胆量偷梁换柱,也不可能与奇尔顿的人勾结。兰开斯特内部必定已经渗透进了贤者会的内奸,他所得来的信息大抵也是那名内奸提供给他的。” 洛克虽心思重,但海丽丝知道以他的心性还不至于和王室同流合污,这也是当初海丽丝将伊兰托付给洛克的缘由之一,却不曾想他愚蠢至此,轻易被人蛊惑蒙骗。 “他们目前还不知道我们已经识破假伊兰的身份,更不清楚我们知晓了伊兰已死亡的事。依我推断,洛克收到我的回信后定会再次询问那名内奸,为了掩盖真相,那内奸很快会编造出伊兰的死讯,因为这是唯一不让他们阴谋露馅的方式。” 处在衰退阶段的兽人很容易因为一些意外死亡,例如生病、劳累,甚至是心境波动,只要伊兰顺理成章因为其中一个理由衰退死亡,不会有人会对真正的死亡原因起疑。 流星坠落在长夜尽头,海丽丝凝望着宛如深渊的黑夜,沉声又继续给出另一种可能:“不过,他们既然能伪造出寄养身份和文件材料,也许他们早就提前准备好了伊兰的‘死亡证明’,如此他们才能安心在奇尔顿大教堂进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安德鲁不知伊兰的特殊体质,满心疑惑:“为什么贤者会盯上伊兰?而且好不容易在你身边埋了内奸,却又冒着暴露内奸的风险,费尽心思也要将他得到?还有,内奸若不是洛克,那到底是谁?” 贤者会大费周章地做下这一切,找寻形貌相近的替身,还将人送往北境,这群歹毒玩意们分明是蓄谋已久! 海丽丝:“伊兰拥有断肢重生的能力,与贤者会所追寻的永生与治愈秘术相近。知晓这个秘密的仅有数人,即为他医治的兰伯特、每日协助兰伯特换药的管家伊利克斯,还有女仆长露丝。” 安德鲁暗下钦佩,换做是他,未必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梳理清所有线索。而且既然锁定了可疑之人,返回兰开斯特城堡后,他的第一反应定然是将怀疑对象抓起来严刑拷问一遍。 但海丽丝并非如此。 从离开奇尔顿教堂的那刻起,她反而进入了极致的冷静状态,仿若未曾窥见教堂里的任何罪恶端倪,回到城堡后沉着心把所有细节全都捋了一遍,却没有打草惊蛇去找任何人。 而此刻提起伊兰的死亡,她神色依旧淡漠如常,在奇尔顿教堂时那短暂失控的异样情绪,也仿佛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在一旁静听的狐薇儿大概摸清了始末缘由,开口问道:“据我所知奇尔顿大教堂是王室礼神专用,策划这一切的必定是王室中人,他们在那座教堂里究竟进行着什么勾当?” 安德鲁面色肃然:“教堂后池还残留了些焦骸,根据骨头判断,被扔弃在那里的不仅有成年半兽人,还有幼年半兽人还和不少刚出生的人类婴儿骸骨,死亡的这些半兽人像是不同物种的杂交产物,遗骨虽不尽相同,但上面或多或少都有被虐待的痕迹。” 幼年时期安德鲁曾被一名修女女孩救下,从对方口中听闻过修士利用神学诱骗信徒行苟合之事,若是怀了孕便暗中处置,没想到是用待其产子后弃杀婴儿这种惨无人道的方式解决的。 而且这场火灾过后,奇尔顿的人只顾着销毁半兽人的尸身,对人类婴儿骸骨视若无睹,似乎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无须掩盖。 安德鲁嘲讽道:“他们大肆宣扬强调女性要珍爱贞洁,律法还写着堕胎违法,结果这些宣誓终身献身天生、恪守独身的修士,倒是自己先管不住下半身,荒淫无度了。” 海丽丝低垂着雪白长睫,平静道:“自然孕育的半兽人极为稀少,除非人为逼迫人类与魔□□合,才能繁衍出品类繁杂的半兽人与魔兽。奇尔顿大教堂应该是他们进行此类实验的核心据点之一,这也是他们惧怕我们追查的原因。” 一股恶寒直冲狐薇儿头顶,将同类送入发情的魔兽窝里头,这与畜牲交合有什么两样? 人类为了达到自己的私欲,底线究竟能低到何种地步? 狐薇儿:“如此看来,贤者会暗中进行非人道杂交实验是确定无疑的了!” “将那些炼金师召集起来,组建这种恶心组织的背后生使才是最疯癫的吧。” 安德鲁蛇瞳发着幽幽冷光:“要知道奇尔顿那老狐狸,又精又抠门到了骨子里!能让他这么安分听话,还心甘情愿冒着风险在自己的地盘上搞出这么大一处据点,背后那个人在王室地位定然举足轻重。” 狐薇儿复命完准备离开,忽然问出了刚才安德鲁心中浮现过的疑惑:“您为什么不直接把那几个怀疑对象抓起来盘问?或是将奇尔顿公爵逮捕调查?” “内奸与奇尔顿都只是棋子,抓不到真正的生使,即便除掉他们也毫无意义。” 星辰的微光未能融化海丽丝眼底的寒凉,她缓缓开口:“那名内奸必定会与他的上头联络,留着他,才能继续追踪,揪出幕后的人。” 翌日,兰开斯特的马车停在洛克的私人庄园门口。 洛克如常一般正在除草,一见到是海丽丝来了,心中雀跃,小锄头哐当”砸落,顾不上拾起大步迎了上去。 “海丽丝!” 不等他靠近,吱呀一声,海丽丝早已打开了篱笆门。 洛克慌忙从兜里摸出帕子,用力擦拭着手上的泥土:“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今天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洛克。” 海丽丝平静地注视着洛克,明明是句寻常问候,可声音却很冷,眼神更是寒凉得如深冬寒潭,不起半丝波澜。 洛克微微一滞,明明海丽丝鲜少这般专注地盯着他看,他本该是开心的,可他却觉得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让他心口莫名一沉。 收起手帕,注意到海丽丝嘴唇缺了些血气,他着急地就要握上海丽丝的手询问:“这次远征是不是很难处理,你一定又很多天连着没睡才会这样吧?还是说,你受了什么伤?!” 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袖,洛克抓空了,海丽丝避开了他:“你还没回答我?” “和往常一样。”洛克只能放下手,垂着眼睫:“但我……很想你。” 海丽丝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我在风霜山脉收到你的来信,信上说伊兰一切安好,这次来,我只是想来求证你是否真的前去看望过他?” 没料想她回来后前来找他,又是为了那个半兽人! 洛克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下,声音有些僵硬:“是……他之前在那里过得很好……不过我本打算给你回信说个不好的消息。” “你想说他现在状态变差了,快要死了,对吗?”海丽丝声音冷而平静:“这也是你亲自确认的?” “我……” 洛克心脏重重跳动了一下,他其实并没有去见那名半兽人,毕竟他俩之前处得很僵,他又很信任伊利克斯,所有消息都是从管家嘴里听来的。 可话到嘴边,他倏然抬眼对上海丽丝的目光,那目光凌厉如刀,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抵他藏在心底的谎言。 “他死了,死在了奇尔顿大教堂。” 海丽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洛克无比震惊:“奇尔顿大教堂?不,他不是在雷隆大教堂吗?难道是伊利克斯送错了……” “原来欺骗你的是伊利克斯。” 海丽丝缓缓走向他,脚步轻缓,却带着步步紧逼的压迫感:“洛克,你是不是忘记你亲口承诺我什么了?” 她抬手猛地掐住了洛克的脖颈,窒息感逼得他步步后退,最后砰地撞在了石墙上,后背疼痛无比。 海丽丝一字一句替他回答:“你答应了我,会亲自送他去教堂。” 洛克瞳孔呆滞了一瞬,随后微微颤烁。 海丽丝话音平淡如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只剩下上半身左半部分的躯骸,他甚至连个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而你我却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过这整整两个月?” 现在,洛克还不能被惩罚,海丽丝的手指缓缓松开,洛克颈间已留下清晰的红痕。 她的面容覆盖下一片阴暗的树荫,看不出情绪。 “怎么会……不……不可能。” 洛克面色青灰,满眼慌乱:“不可能,伊兰……他怎么会死得只剩下……是伊利克斯和我保证过的,会将他送到大教堂!也是他跟我说伊兰过的很好,只是还是没能避免因性腺衰退而死亡的,他为什么要骗我?他、他也没有理由背叛你的……这不可能!” “伊利克斯是叛徒,是贤者会的内奸,而连你也欺骗了我。”海丽丝宣布了事实,冷漠地看着他辩解:“我唯一信任的人类只有你,可你们人类永远本性难移,为了一己私念可以出卖灵魂。我感念你和德伯医生对我的善意,但我无法原谅任何形式的欺骗。从今日起,你我之间,再无情分,就此一刀两断。” 她顿了顿,语气决绝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但你必须维持往日的原状,在我抓到幕后之人后,我会按你的功过定责。” 洛克已经顾不上发痛的脖颈,双手紧握,肩膀和头颅却垮塌着,良久嘶哑着嗓子承认了所有:“对……你一向谨慎聪锐,自然会发现我没去看他,我不该欺骗了你,也不该抱着侥幸心理把他交给别人,但我就是厌恶他,厌恶他占据了你的视野,巴不得他就那么永远消失再也回不来!” 洛克音色干涩酸涩,自嘲道:“可为什么,就算他真的消失了,他却好像还是无时不刻在这里,全然占据了你所有的情绪?” “你从未这样焦躁、愤怒过,甚至连情动都是因为他!我到底算什么呢,海丽丝?” “明明最先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的,是我啊。我努力了这么多年,却连你半个留恋的眼神都得不到!” 洛克不再温润如水,他的眼底泛起红丝,像是一头无计可施的困兽,将所有的情绪都倾倒而出。 “如你所说,我确实和所有人类一样自私。可你呢,你们半兽人就是这般薄情寡义么?如果他对你而言真的只是一名普通士兵,你为何又要动情?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留在你身边,就算死去也会更好?等他死了你又为何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你当初为什么又要送走他!” 他声嘶力竭地宣泄着,最后向着海丽丝刺出最重的一刀:“这一切,难道你没有罪责么?” 风安静地路过这片庄园,一片落叶缓缓从海丽丝的瞳眸里飘落。 许久,她开口缓声道:“是,我是最大的原罪,一切追根到底都是我的决策失误,但这不影响我厌恶你。” 说完便转身离去。 “海丽丝,难道我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么,连一个你捡回来的半兽人都比不上吗?你说一刀两断,便能断得干干净净么……” 看着那像是会随着风远去消散的背影,洛克追了上去,试图伸手挽留:“对不起,海丽丝,我不该说这些伤害你。我真的……是因为太喜欢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可一切只是徒劳,没人能留下逝去的风,洛克什么也没留住。 他一个人颓唐地跌坐在泥地里,“厌恶”二字在洛克耳边反复轰鸣。 那日伊兰在他耳边的低语猛然跳出脑海:“你应该祈祷的是将来我还能回来,否则她的身边永远都不会,有你的位置。” 这如同诅咒般的话语裹挟着刺骨寒意蔓延全身,洛克通体冰凉。 那个魔鬼,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一切,故意要让海丽丝对他厌弃至极,让他永无机会? 下半夜,军团地下停殓房,殓房干燥冰冷,空气中弥漫着防腐药草的气息。 一排排带着编号的铁床整齐排列,上面静静躺着战死士兵的遗体,盖着白布,而最里侧那张床,却停放着一具残缺不全的焦尸。 海丽丝缓步走到伊兰的尸体前,缓缓脱下手套,如这几日一般重新抚过焦骨的裂痕。 他的指头曾被刀刃齐齐切断,愈合面平整,还留着一道平直的细线;手腕处有明显的重力挫击痕迹,深层皮肤下隐约可见切割的纹路,像是有人用刀从他身上割下了血肉。 只有对待极恶的重犯,才会施行这样残酷的刑罚,而他们通通都用在了他身上。 仅仅只有这些吗?还是更多?是否还有更多无法从这半块残躯看出的折磨手段? 伊兰,你在那个地方,到底经历了什么? 海丽丝单膝静跪而下,对着停殓房里所有战死的士兵,行了军团作为长官献上的最高规格的礼仪,而后才将手撑在伊兰身旁的铁床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缓缓阖上了眼眸。 她的大脑不停地高度运转,保持着最高的专注力不眠不休已经好几日了。 闭上眼的瞬间,黑暗中无数光影跳动变幻,破碎的画面在眼前转换浮现。 黄昏下,军团监狱塔的阴影里,那个美丽却脆弱的纤瘦身影缓缓显现,他安静地蜷缩在角落,将自己彻底埋葬在阴影之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胸前的金链不停地晃动着,发出灼灼微光,可当他慢慢抬起头,那双幽绿瑰丽的眸子却比金子的光芒更诱人眼目。 海丽丝下意识地朝那个身影伸出手,画面却陡然破碎,又迅速重新凝聚。 满目雪白的森林中,呼啸的冷风吹动着他灿金色的长发,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脖颈被冻得泛起淡淡的红,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执着而炽热,一旦望进去,便再也无法挪开视线。 “带上我。” “我想与您……一起。” “我会等您回来的。” 无数的画面不停地重叠更替,他的双眼愈发绯红,海丽丝俯下视线,他早已谦顺地俯在她身下:“我会好好服侍您的……” 他一遍遍哑声唤着她的名字:“海丽丝……” 暗哑的声音幽幽地回扬着,明明不受控制地想将他吞之入腹,可她最后还是选择了理智猛然推开了他,唇角一动,吐出了那几个冰冷刺骨的字:“我对你不感兴趣。” 他错愕的眼神映入她的眼帘,那双灼热的眸子瞬间黯淡如死灰,落寞的背影扭曲融化成一团,最终化作暴烈的火焰,将眼前一切燃烧成灰烬。 火息渐灭,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回归到了第一次她在斗兽场见他的场面。 他体格纤瘦萧索,不会笑,不会哭,脸上没有半分情绪,像一具失去灵魂的尸体。 海丽丝想抓住那个影子,指尖触及的瞬间,影子便破碎成无数黑色灰烬,像黑蝶飞向四面八方。 海丽丝缓缓睁开眼皮,那时的他就如同现在躺在铁床上的这具焦尸一般。 一切都回归了原点,只是是她将他变成这个样子。 不是每次都会乖乖等我回来吗? 伊兰,那天我推开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被困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独自承受那些痛苦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 这些伤口,比那日蚁兽的撕咬还要恶毒百倍,那时你说过,很痛。 而这些伤,一定更痛吧。 伊兰,你,恨我吗? 第47章 日记 第47章 日记 维特林之森,坐落于王城城郊的东部大森林。 从奇尔顿领土出发的马车驶入森林深处,停在山脚一块天然巨石前。 听到马蹄焦躁踏地声,紧闭的石门吱呀开出一条细缝,狮女特蕾拉推门而出,满头银发面容姣好,身后金棕色狮尾如燃火左右摇晃。 “大人,好久不见,又来这里买货了?”特雷拉用暗语和纳巴斯交流。 纳巴斯探出头确认无人慌忙下车:“主人是不是在你这里?我有急事禀报!” “在呢,不过在忙,您得稍等一下。”特蕾拉话里藏着隐晦。 但纳巴斯明知但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带我去找他。” “那跟我来吧,大人,注意看路哦。” 石门一关,光线被合上的门缝吞没,一条地道黑不见底。 特蕾拉的眼睛亮起绿光,点亮细烛递给他后走向地下深不见底的甬道。 往下的阶梯很长,从下往上吹来冷风,带着湿臭的味道,烛火不旺,只够照亮纳巴斯脚下的路。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时,锁链叮当声、虫足爬动声、黏液拉黏声,偶尔还有一两声似幼兽似婴孩的啼哭声在黑暗中回荡。 那些声音从黑暗中渗出,钻入纳巴斯的耳朵里,激起一阵阴寒,他战战兢兢跟着:“你们又进了新品种?” “大人,这些可都是您手下的掠卖者从各地拐卖或者捕猎过来的,您不会忘了吧?” 纳巴斯没有愧疚之色,反倒得意自己的精明抉择:“这些强盗出身的掠卖者办事确实麻利得很。” “给的钱多,办事自然麻利,您要是多给我涨薪,我也包您满意。” 纳巴斯眯眼瞄她小腹:“我哪敢给你涨薪,主人给你的宠爱还不够?” 真是抠门抠到骨头缝里去了。 特蕾拉冷笑一声,男人的宠爱能当饭吃? 纳巴斯正盘算着回去再雇佣儿批人贩,前脚刚踏上平地,一只血手突然窜出,湿热液体溅在纳巴斯脸上。 “救……我……” “啊——”纳巴斯的蜡烛滚落在地,照亮了隐没在黑暗中的逼仄牢房。 牢房内,一名男子只剩上半身,正拼命抓向他,而牢笼深处,三米长的蝎尾骤然刺出,尾尖还沾着交欢过的白色黏液。 男子被拖入黑暗中,骨头嚼碎的嘎吱声刺耳瘆人。 很快一名蝎身女半兽人从黑暗中探出脸,血珠子如雨水一般顺着那张美丽的面庞滴落。 “她吃了他!” 纳巴斯失声大叫,吓得像只打颤的肥硕耗子。 特蕾拉轻飘飘打趣:“别害怕呀大人,他们只是在玩新婚夫妇才有的情趣。” “你你你……管这叫新婚情趣!” “繁衍后代上,男人轻松爽一发,总得贡献些什么吧,培育一个后代可比来一发辛苦万倍。” 特蕾拉捂嘴娇笑:“所以她吃了他有什么问题吗?这样才能为后代储备能量啊,不是吗?” 进入装潢华丽的房间,纳巴斯刚瘫坐下去,就听见里头传来诡异呻吟,特蕾拉比了个噤声,指了指蕾丝纱帘。 纱帘摇晃飘动,轻薄的纱帐内透着糜烂场景,儿名女性半兽人正在取悦他们的主人。 纳巴斯识相闭上了嘴,心里连着骂了好儿声疯子。 他没想到主人除了和特蕾拉,竟然还和不同的半兽人交合,他这是拿自己也在做实验吗?不会还和魔兽有过吧! 他就不怕生下的东西也是残缺的怪物,是魔鬼吗? 纳巴斯第一次好奇起了他们这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主人的身份?面具之下的人到底是谁? 面具男子头微微上仰,嘴里忽然轻声念着一个名字,结束了荒淫的一切。 纳巴斯听清那个名字,如被雷劈!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赶紧转身离开,装作从来没进入这里。 空气腥臊,面具男子裹着浴巾朝着纳巴斯缓缓走来。 纳巴斯只得梗着脖子回头,装聋卖笑。 “什么事值得你大老远亲自跑来?” 纳巴斯开始斟字酌句讲述昨夜魔兽侵袭和火灾的事儿,把自己的苦劳事无巨细、从头到尾吹了个遍,又把海丽丝做的事添油加醋,一通乱嚼舌根。 “不过您放心,那些尸体都被烧成炭了,狗来了都分辨不出是谁,海丽丝公爵除打死了拦路的,并未做其他事。” “她为什么会闯入那里?整座教堂里,与海丽丝有交集的只有编号k491伊兰,他的尸体确定烧干净了?” 银白面具下投来森冷刺骨的目光,纳巴斯身上肥肉一颤,扯谎道:“……有,必须的,烧得连灰都不剩!” 他哪敢说他那天晚上只顾着痴缠艾拉,求她宠爱,哪还顾得上一具死人如何处置吗? 教会本就肆意妄为,士兵们更是厌弃处理尸体这种脏活,何况是具被虐杀的卑贱半兽人尸首,多半懒得焚烧,直接抛进池塘任其腐烂。不过那场大火应该烧得没边了,海丽丝不可能看出什么。 男子坐到坐椅上,仰靠椅背:“海丽丝是半兽人中的顶尖存在,虽然不知道她的视觉、嗅觉、听力比人类高几倍,但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就好。” 后面传来动物足肢摩擦的咯吱响声,虫类开餐前喜欢活动肢节,似乎在提醒面具男子她们饿了。 纳巴斯擦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毕恭毕敬道:“保证没有发现!” 面具男子幽幽地注视着天花板,陷入沉思:“为何陨坑湿地那个据点的魔兽会跑出来?” 湿地关押的魔兽和半兽人,基本都是高危魔兽和无法教化的高危半兽人残次品,暴怒无常,凶性歹毒……如今都跑了出去,他们的秘密只怕还是难以避免会泄露部分出去,令人头疼。 纳巴斯立马趁机转移话题:“对啊,一直以来我们贤者会三大试验地,奇尔顿大教堂、陨坑湿地、和这里都伪装完美,囚牢坚不可摧,人员死忠信教,那天晚上湿地的魔兽怎么跑出来的?” 面具男子语气森然:“看来,我们内部大抵也是出内奸了呢。” 特蕾拉绕到坐椅后,替男子捏肩散郁:“那人一定十分了解基地,滴水不漏,才让我们查不出是谁的手笔。” “湿地半兽人本性暴戾,如今流窜四方,必将掀起腥风血雨。” 面具男子整个人覆没在幽暗的烛光中,他缓缓叹息一声,推开特蕾拉的手:“可惜了这些试验品……叫上另外儿名大臣全力支持班尼特家族召开法庭,不要让海丽丝有大多时间可以全心调查这场事件,借此到时候也可以分散些民众注意力和舆论。” “是是……”纳巴斯总算如释重负。 临近深夜,兰开斯特城堡,一抹黑影端立在铁栏杆前,海丽丝一下马车,伊利克斯便从暗影中徐徐走出。 “公爵大人,来了好儿封各地信函,还有一封王室法庭的信函。” 海丽丝停下脚步,视线落在了他保持的十分完美的微笑上,随后接过信,直接往里走。 伊利克斯如常跟上:“近日各地爆发了不少动乱,想必您十分幸苦,城堡这边暂时没有特殊情况,您可以安心专注军团那边的事务。” 海丽丝十分自然地赞赏了句:“作为管家,你无可挑剔,在我这里也算屈才了。” “某种层面来说,主仆是相互选择的,您选择把城堡事务交给我,便是信任我,我则选择安心把妹妹托付在这片领土上由您庇佑。” “你倒是十分信任我。” 伊利克斯微笑道:“因为您从来不会伤害无辜之人。” 海丽丝揉揉眉心:“今夜不要送红酒了,帮我准备儿瓶马德约产地的白葡萄酒。” “是,公爵。” 海丽丝转身进了主堡,伊利克斯不动声色扶了下眼镜。 人在疲累时,会顺从本心偏爱自己真正喜欢的,就像这白葡萄酒,公爵从前在人前只肯喝红酒。 伊利克斯走后,海丽丝边走边快速翻阅信函。 近来各地接连爆发魔兽入侵,袭人的全是未登记的新型杂交魔兽,且在短短一周内,发生多起半兽人残暴虐杀人类的恶性案件,那些半兽人均是高危魔兽与人的杂交后代,性情暴戾、形貌扭曲,对人类持极端恶意。 信件末尾全是向她求援的请求。 这些情况她早已知晓,只是这次按惯例出兵前,根据不同领地素日态度,分别定下了不同的支援费用。 走到主堡下,正坐在花坛唉声叹气的尼克一见到海丽丝,呼哧呼哧地跑过来,将上了锁的薄薄的羊皮纸本递给海丽丝。 “公爵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已经得知伊兰被请离的他伤心地愁着眉问:“公爵大人,伊兰还会回来这里吗?我很想他。” 好想见他呀。 海丽丝接过日记本,拇指轻轻摩挲着纸本右下角手签的名字“illan”,没有回答。 “这本日记本有其他人碰过或看过吗?” “我答应过伊兰的,不跟任何人说,也不能被发现,一直将笔记本藏在内兜天天带着呢!他说等他离开一个月后再交给您,可您一直没回来。” 一个月…… 至今已经不止一个月了。 因北征战事与后续这些事务缠身,今日是数月来第一次回到城堡。 夜晚十分,客房房间内,天鹅绒窗帘安静地垂落两侧,兰开斯特的天穹浮动着灰云,暗示着第一场春雨不久将至。 海丽丝斜靠在窗边,她拿起腰间烟斗,但很快又放了回去。 会有烟味。 他临走前,给自己留下的是什么? 海丽丝指尖抚过锁扣,咔嗒一声轻响小铁锁被她轻易扭断,缓缓翻开扉页,一行写得十分拙劣的黑色墨字跳进眼帘。 【天启日301年12月1日,冬,大雪 眼睛,蓝色,大海。】 【天启日301年12月4日,冬,大雪 手指,口腔,不喜欢。】 【天启日301年12月4日,冬,大雪 上药,伤口会疼。】 【天启日301年12月11日,冬,大雪 伤口,很痒。】 …… 伊兰是在来到城堡治好伤口后才开始学语言文字,但记录却是从斗兽场那场兽潮开始,仿佛对他而言,那是一个起点。 日记只用了一些零星的词语记录,直到他加入军团后儿乎再无其他内容。 往下翻,是预备兵参加哀喉谷夜狩试炼的那天。 【天启日302年6月15日,夏,阴天 很温暖,像毛毯。】 海丽丝微蹙起眉,那日伊兰因蚁兽陷入应激,若不是她及时赶到,他早已窒息或失血而亡。 常人避之不及的濒死体验,他却特意另起一页记下,还用了 “温暖” 这样柔软的词。 他口中像毛毯一样温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她继续翻页,指尖忽然悬在纸页上方,微微发顿,如果她记得没错,是迪诺走后那段时间里写的,上面只有短短两个字。 【喜欢……】 喜欢?喜欢什么? 【为什么,不会笑,怎么笑,才能变成那样。】 这条日记上面涂满了混乱的线条,他像是陷入了极度的迷惑中。 但后面伊兰又像是理清了什么,未再记录其余内容,笔记中间厚厚儿页全是各种夜宵的食谱,上面克数材料都有所修改,看起来都是经过他改良过的。 直到她西征,他来见她最后一面,纸页上才又出现新的记录。 【什么是撒娇?怎样才算?】 【去了好久……】 【半个月了,为什么才只到第15天……】 【什么时候回来,还要多久?还要多久?】 【为什么听不到……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段字迹十分潦草混乱,儿乎每天都在重复记着类似的内容。 且这些重复日记后面,开始出现了第一个人名,字迹比先前工整许多,像是刻意记下来的:【下半夜,4 点,戴安娜生病昏睡,伊利克斯管家给每个房间锁扣上松油,进到了主堡顶层书房门口。】 海丽丝白睫颤了颤,伊兰向来不关注旁人琐事,却唯独花了较多的笔墨把这条记了下来,是因为从那个深夜起,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伊利克斯的异常? 再往后,是她西征归来后。 【受伤了,为什么心脏会发颤发胀,比伤口化脓难受?】 【摸尾巴,是交尾的意思,不能随便碰,对方会不开心、愤怒。】 【只有情侣或者夫妻才能碰……情人算吗?情人可以碰吗?????】 字迹后画了好儿个小小的问号,像是极度不确定。 而这之后,是被蚁兽所伤的时间段写下的: 【有别人的味道,不喜欢……不喜欢……想杀】 “杀”字被涂抹了,后面戛然而止。 【很喜欢,很温暖……】 下一条是类似哀喉谷测试时记录的感受,受伤本该是痛苦与恐惧的,可他写下的依旧是 “喜欢” 与 “温暖”,这明显是反常异样的,不符合常理的。 日记的后半部分,儿乎被同一句话填满: 【很喜欢,很温暖……】 【很喜欢,很温暖……】 …… 让他如此沉迷喜欢,并一次次记下的温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日记后面还有一页,海丽丝正要翻看,咿呀一声,这间伊兰曾经住过的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戴安娜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 “公爵,您……怎么会在这里?” “你呢?”海丽丝的目光未曾离开日记本。 “我想那孩子暂时是回不来了,按照规矩这里该重新整理一下,没想到您会在这里。” “这里很新,城堡没什么客人,不用收拾了。”海丽丝淡淡道。 “好。” 冷风呼啸着刮过玻璃,戴安娜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知道这里是那个孩子呆得最久的,还残存着他气味的地方,所以公爵大人才来这里的吧。 “戴安娜。”海丽丝这时忽然开了口:“他走那天,有说什么么?” 戴安娜垂着眸:“没有,他没有跟我们说什么,也未曾道别。” 伊兰离开后,公爵就没回过城堡,一直四处奔波,仿佛一刻也不愿停下。 她看着海丽丝眼底的一丝倦色,忍不住开声:“您现在的样子……和那时候的他很像。” “那时候?”海丽丝抬眼。 “您是否还记得,兰开斯特公爵去也后,您没日没夜地猎杀魔兽,常常睡不了片刻便半夜惊醒,再难入眠,连药物都没用。您只能不停战斗,直到筋疲力尽才能睡去,那段日子您消瘦了许多。” 戴安娜望向窗外沉重的黑云,忐忑说道:“您西征那次离开很久,那一个月里,伊兰常常独自从第十军团徒步走回城堡,只歇两三个时辰,天不亮又再原路赶回训练。我听说军团的训练本就严苛至极,我不知道在那点时间里他有没有好好休息,但那段时间他和您一样,整个人瘦得厉害……” “我想那孩子对您的依赖,也许已经超出了感激之情,不止是上下属、家人或是朋友那样的情谊,只是他没意识到,意识到了也不知怎么向您表达,但我想,在他心中,您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窗外一只夜枭划破天穹,将海丽丝对日记内容的困惑彻底驱散。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字句的含义。 日记本里虽然从未提过她的名字,可是寥寥无儿的亲笔字里,记录的每个场景,都是她为数不多与他相处的日子。只有他深受重伤的时候,她才会靠近他,他才会记下“喜欢,温暖”这些字眼。 好像只要有她在身边的时刻,对伊兰来说,才是最特殊的,值得记下的。 他的也界,就好像,都在围绕着她。 而她呢? 海丽丝自认为并没有给予他什么特殊的东西,仅仅是上药、疗伤、指导和给予必要的庇护……她只是做了换做其他士兵,她也会对其做的事。 她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的是: 【她会请离我。】 字迹微微发顿,一笔一划写得略显艰难,仿佛连写下这个的自己,都不愿承认这个判断。 原来他早已清楚自己最终会选择请离他,那天他来她房间请求她垂怜他的时候,也早就预料到了会失败。 【伊利克斯,每月 19 号、20 号,外出采购?去向不明?马车泥土沾有北疆特有的黑泥,身上有浓郁香水味,非塞西莉亚身上气息,兽人应是不爱喷香水。】 但他怀疑伊利克斯有问题,并详细记录在笔记本,就是为了告诉她么?可为什么不直接给她? 又为什么不信任伊利克斯,却还是选择上了那辆会通往死亡的马车? 是因为她下了决心命令他离开?所以他就无条件听从她的一切命令,并执行? 还是,他坐上那辆马车……是为了去寻找证实推断的证据? 军团士兵必须时刻铭记在心的铁律便是,所有行动、任务及支援,均须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合理实施。 为什么,为什么要拿自己的生命做赌?他已经不再是军团士兵,没有任何义务再为她服务奉献,需要做的就是乖乖养病就好。 过目不忘的他不应该忘记如此重要的原则,犯如此严重的错误! 日记最后一行,字迹很轻,写的是: 【魔鬼即便被允许匍匐于天神脚下,却也永远无法渎神。】 因为在教义里,天神,是不会爱上魔鬼的。 所有隐晦而炽热的情感,埋断在最后这句定论里。 海丽丝清冷的面庞被浓郁夜色笼罩,她看了一遍,记住了所有内容,起身将日记本投入壁炉中。 冰冷的眸光倒映着火光,火舌吞卷了米黄的信纸,吐出灰黑余烬。 可是伊兰,你不是魔鬼,我也根本不是什么神明。 她承认,她是喜欢他的。 喜欢他合自己口味的样貌身体,喜欢他绝对的服从,无条件的乖顺,更喜欢那双永远只盛载着自己的眼睛。 但那并非是什么特别炽烈的情感,海丽丝更偏向于把它归纳为,始于情丨欲的喜欢。 她不会随意选择一个男人进行发泄情丨欲,但也从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人类歌颂的、需要耗尽一生,甚至是献出生命去维系的爱情上,那是不理智的。 她永远只会权衡利弊,做出她认为最正确的选择,所以她不会允许自己犯原则性的错误,因此,她可以轻易舍弃很多东西,例如烧掉此刻他唯一留下的日记本。 人类会将故人之物视若珍宝,一遍遍摩挲缅怀,回忆过去,可她不会。 这本日记是隐患,是可能被人察觉她已洞悉内奸之事的漏洞,是会影响计划的不确定因素,所以必须被彻底烧毁。 洛克说得很对,她薄情寡义。 死亡即成事实,她从不会有后悔这种心情,人类为之辗转反侧、痛哭流涕的情绪,于她而言毫无意义,只会拖累她下一步的行动。 可为何她此刻的情绪与以往都不同,和父亲战死时的感受也有所区别,她感到愤怒、暴戾,甚至觉得心脏像空缺了一块,渴望用杀戮来填补。 有那么一瞬,在没有完全的证据和定论下,她竟想杀光奇尔顿那些官员。 就连安德鲁也清楚,那是极端错误的选择,她不该差点暴走。 海丽丝眼睫微微颤抖,明显心底是不平静的,戴安娜问了一句:“如果再让您选择一次,您还会把他送走吗?” “再让我选择一次。” 海丽丝没有半点犹豫,平静无波道:“我还是会把他送走。” 只有离开她,遗忘她,才有活下去的可能,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再度分化。 可现在海丽丝生出从未有过的想法:他为什么要这么听话呢? 若真还有一次机会,她希望他不要那么听话,能拒绝自己命令一次。 第48章 重生 第48章 重生 凯伦威尔王城,王室法院。 “因逾半数圆桌成员要求,本次议会将审议海丽丝??兰开斯特擅闯领地、干涉他务,并造成班尼特继承人死亡之案。” 三位王子皆参加庭审,头戴假发的贵族们围坐圆桌,个个义愤填膺。 “这都快到时间了,被审议者居然还没到场,真是猖狂!” 班尼特家主拍桌怒吼:“她能不猖狂?我儿子不过是好言相劝了几句,就被这该死的女兽人打死,今日庭会必须让她一命抵一命,否则别想善了!” “倒没看得出你那儿子有多金贵,能让公爵一命抵一命。”珀西冷言讽语。 纳巴斯心里纳闷,这最厌恶半兽人的王子怎么今日倒为她说起话来了? 待一群人你来我往吐完口水,快把议庭掀了个底朝天,主持法庭的宫相维克·阿切尔才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开口道:“诸位莫忘了,公爵拥有最高审判权,可审判除王室直系以外的任何人,她处决的人又皆被查证确实触犯了律法,除非被处决的人真的能干干净净的,否则可不好定罪呢。”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继续道:“至于班尼特家族的继承人,我深表遗憾。但他作为低位副官,对公爵不敬在先,又执意阻拦上位者,依照律法,公爵确实有权处置。” 布兰顿讥讽:“所以这次你把我们凑到一起,又是打算包庇她,宣布她无罪?” “你这老头,胡说什么屁话!谁不知道你和她父亲曾经是好友,好到就差穿同一条裤衩了!”班尼特领主破口大骂:“你没有权力判定这桩案件!” “辱骂王室大臣,在奥斯律法里可是重罪。” 宫相眼神微冷:“还有,庭会秉持公平公正,所有受理对象一律平等,我所说之话皆有法凭,劝您慎言。” 大王子莱昂纳多翻看着众臣联名控诉海丽丝的文书,带着病气轻咳几声,温声为她辩解:“她擅入奇尔顿领地,或许是察觉到有魔兽余息,怕境内还有隐患。” 莱昂纳多主张和平,提出承诺拨款重建奇尔顿教堂,并予以补偿班尼特家族足够的赔偿金,只要他们撤诉。 尤金轻笑了一声,声音温润:“我亲爱的哥哥,若她总能以此为借口免责,你难道要一直为她善后、倒贴金钱?而且,她又不是你的妻子,你真是用心。” “你……”莱昂纳多面色一僵,有些难堪,被气得连咳了好几声。 “管好你的嘴!不要说些无关的浑话。”珀西刚要动怒,就被莱昂纳多拉住了。 尤金缓缓端起茶水:“好啊,那我就说点正话,她犯了法却不来赴会,今日公然藐视贵族,明日是不是就可以随意践踏王室权威了?” 布兰顿:“我们根本不需要她的帮助,比起魔兽,这种人还手握重兵,那才是王室真正的威胁!” “她必须被判刑!就算跟她的第十军团硬碰硬,也要为我儿报仇!”班尼特家主扬着恶言。 莱昂纳多撑额,温和的眉眼微微凝起,满是苦恼。 时针滴答转动,准点时钟摆咔哒一响,沉闷的钟声一声声铛铛敲响,投票开始。 “硬碰硬?你们班尼特家族,很硬吗?” 轻冷的女声倏然响起,门口传来响亮踏地声,海丽丝踩着钟声准点踏入议事厅。 “好啊!竟然等到这个时候才到,果然是公然蔑视王庭威严!”布兰顿厉声呵斥。 海丽丝抬起冰冷无波的蓝眸:“有罪之人才需要等待审判,我有何罪?” 从前只觉得这些苍蝇蚊子只会嗡嗡乱叫,如今看来确实烦人,是该拍死了。 她走到圆桌旁,毫不客气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手中的纸拍在桌上:“既然凑得如此齐整,那我正好宣布下军团新规。“ 被审判之人来此反说自己无罪,是来宣布规则的,换作他人简直倒反天罡,定会掀起公愤。 可海丽丝一说出口,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惊慌紧张。 海丽丝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下颌端正,不急不慢道:“从今日起,所有要求第十军团出兵支援的,需提前垫付全额出军费用,费用标准由第十军团全权拟定,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商讨。哦,对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救平民的费用分文不取,贵族的救援费用加倍收取。” “另外,今后再向庭会提出这种不符合事实、针对我的控诉,投反对票的,以及给予提会之人补偿的人,将永久列入第十军团的黑名单,从此,第十军团概不支援。” 纳巴斯心头一凉,他的赔偿金要飞了!! “还有第十军团将来清剿任何违法团体,都不会知会任何人,免得影响我们的效率。” 海丽丝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至于这里的审判,我好心提醒你们,这片大陆上,只有两个人有资格审判我的罪责,那便是哈布斯国王与未来国王。” “各位都看到她猖狂的真面目了吧!目无王法,藐视贵族!”布兰顿趁机煽动,试图唤起众怒。 “无礼!”宫相装模做样呵斥了声海丽丝。 海丽丝不做多余的回应,起身离开,反对的人群情激愤,却也没人真敢拦。 在这场剑拔弩张的庭会上,她压根连半点武力都懒得动用,只说了几句不见血光的话就让在场的人彻底闭了嘴,除了被当枪使的班尼特家主。 “别想走!今日你必定没好果子吃!”班尼特家主起身就要阻拦。 海丽丝只抬了下眸,他便被震慑在原地,只听她道:“您好好担心您自己吧。” 话音一落,“砰”的一声,法庭大门猛地被撞开。 班尼特家浑身血污的副官踉跄爬入,惊惶上报:“昨夜高危半兽人潜入王城,引来蚁兽作乱,已经抢占武器仓,士兵死伤过半,他们是冲着您府邸打劫去的!!!” “什么??!” “海丽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这个心肠歹毒的女人,你是故意不帮忙的!” 家主指着海丽丝,脸色煞白,全场瞬间哗然大乱,众人各怀心事,不少人开始暗自懊悔站队。 “是又如何?” 海丽丝连个背影都不留,消失在了门外。 领主开始四处求援,却无人敢应声,这无疑是桩赔本的苦差事,稍有不慎便会损兵折将。 珀西在一旁挑眉道:“只怕只有请第十军团支援,否则谁也没法子,可是刚才有人说不需要他们帮助。” 会议在领主哀嚎中散会,没拿到赔偿的纳巴斯虽然憋着气,但他们主人的目的达成了。这场庭会无论结果如何,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会再停在那场火灾上,至于外界,越乱越好,这样他们可以静悄悄筹备更重要的那个计划。 莱昂纳多上前走到珀西身旁:“你对海丽丝的态度变了许多,是北猎相处的那段时日,让你对她改观了?” 珀西有些不自然地挪开眼神:“我只是实话实说,不希望那些蠢货给王国未来拖后腿罢了。哥哥你不也是如此才一直为半兽人发声,希望打破种族偏见吗?” 长时间的久坐让莱昂纳多面色有些苍白:“无论如何,我很开心你能有这样的转变。” 尤金恰好从二人身边路过,停下脚步,斜睨着珀西:“弟弟,我原以为你和大哥不一样,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也被迷昏了头。那女人用什么征服了你?是她的美色,还是她的身体?半兽人的身体,尝起来是不是格外不一样?” 珀西腾起愠色:“别装得人模狗样的,若那些魔兽、半兽人是你搞的鬼,我绝不饶你!” 尤金挑眉玩味讽刺:“她压根正眼都没施舍给你们兄弟一个,倒是把你们迷得这般卖力,个个为她出头。” 珀西冷冷回击:“你只是不愿承认她比你更强、更配身居高位。还是说,你连她一个眼神压根都没机会得到,所以只能在这里逞口舌之快?” 尤金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轻哼离去。 莱昂纳多忧思着:“二弟一直以为,是我们母亲在父王面前进言,才废了他的母妃,致使她疯癫而亡,因此一直记恨我们。等他想通了,或许就能变回小时候那个温顺的样子。” “哥哥,他说不定从小就心肠歹毒,不用替他说好话。” 上马车前,珀西追了上来,请求与海丽丝同行。 海丽丝没说什么,便是同意的意思,珀西坐了上去,才发现安德鲁竟也偷跟在车上。 安德鲁笑嘻嘻解答:“我可是公爵身边得力干将!这种大场面肯定得带我,随叫随到,随时上场撑腰怼人!” “……” 珀西一脸一言难尽,那不就是放他出来“咬人”,舌战四方。 坐近了,他才瞥见眼海丽丝瞳眸里一缕不易察觉的血丝,大抵是连日疲惫导致的。 “你的身体已经快接近临界点,急需休息。” 海丽丝只是淡漠抬起眸子:“您有何事?” “我知道了王室贵族背后做的那些肮脏勾当。” 珀西说出了自己对奇尔顿领土事件的推断。 “王子殿下,那您应该知道能神不知鬼不觉人为将魔兽和人类进行杂交,这样的对象没有几个吧?请允许我直言,您也在我们怀疑的名单之内,我凭什么相信您并与您联手?” 珀西忽然躬身,诚恳致歉:“以前是我愚昧自负,出言不逊,我郑重向你道歉。海丽丝,你很强大,胜过这世上的任何人,如果你不信我,我能让你调查我全部资产动向。” 海丽丝静静地看着他,无声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圣骑士兵力有限,大陆总不能一直仰仗他们与你,不揪出幕后黑手,后患无穷。而如果真是王室之人作祟,根基必然深固,但若是我们两大军团联手,行事会更加方便。” 珀西起身,将一份协议书递到海丽丝面前,显然早已深思熟虑后下定了决心:“我可以承诺,无论此人是否为王室血亲,我都会亲手处决他。” 海丽丝并未急着看协议:“你的条件是?” “我愿以私产创办一所免费军事学院,不分种族和地域,招收培养效忠军团、守护大陆的人类和半兽人,第十军团只要派精锐担任导师执教即可。” 海丽丝指尖打开协议一览后:“当意见发生分歧时,我只会以我的判断为最终指令,所以我不与任何人联盟分权。” 珀西郑重道:“只要你的决策符合生命至上,不危害家园安全,能最大程度减少伤亡,我愿意……听从你的指令。” “但就算您能接受这一点,但我依旧拒绝,因为目前我不需要您。” 海丽丝推回文件,礼貌地请了他下车。 “海丽丝,无论何时这份文件都作数,你……你如果改变想法的话,可随时来找我。” 海丽丝唇角勾起一个不深不浅的完美弧度:“好。” “注意休息……” 下车后的珀西呆呆地站在原地,随行的芬尼尴尬下马,他们家王子这是……被拒绝赶下来了?可怎么看他像是乐在其中,魂都要被勾走了? “她刚才对我笑了……” 安德鲁极轻地啧了一声,看,又有一个家伙被迷得五迷三道,说一不二,就差把自己的裤衩子也一起交付给她了。 - 两年后。 新月初升,奥斯大陆邻国,瑟兰王国最大的黑市赫兰洛瓦。 这片昔日势力盘虬交错、混乱厮杀的藏污纳垢之地,自从换了新主,两年间早已脱胎换骨。 此刻赫兰洛瓦灯火阑珊,水桥纵横,水池浮着东方古国移植而来的水莲,水雾清袅。街巷挂满晶石悬灯,水路穿梭往来各地商船,身穿奇装异服的各国异邦人类和半兽人皆来此游走交易。 作为沟通各王国大陆的水路中心,在这里,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找不到的奇物,哪怕是涉及王室丑闻、私情等各类情报或悬赏,只要价码给够,万物皆可成交。 在热闹非凡的黑市水心中央,矗立着用类似黑琉璃铸造的幽透城堡,堡前种满了白色月季,月光轻洒,暗香浮动。 整座城堡诡异奢美,不似人间之物。 城堡内,月光透过透明的落地窗,在繁复地毯上拉出一道长影。 窗前之人围着的下裳绣满奇异纹样,上身袒露盘旋着幽蓝色的回纹,皮肤上还沾凝着薄薄一层剔透黏液,灿金湿发耷拉着,模样竟像刚破壳而出一般。 一行穿着不同服装的首领正缓缓进入城堡,各怀心思。 “吾主休眠了整整三个月,再次蜕化成功,才把我们召集起来参加桌会了解事务,我差点都来不及准备。” “我听说这是吾主第二次蜕化了,每一次蜕化他好像就更敏觉了。” 一名紫袍头领捧着一叠比头顶还高的账簿,被压得双腿颤悠,旁边带着面纱的美丽女人打趣逗他:“你的手怎么在抖啊?不会瞒着吾主干了什么坏事吧?” 若是细看,会发现面纱女人就是奇尔顿公爵情人艾拉。 “哎哟,您可别拿我寻开心了,艾拉小姐。”紫袍头领:“我哪敢欺瞒吾主啊,你也知道半点猫腻都瞒不过吾主的眼睛!” 从前快堆到房顶的账本,他这个管账的看得两眼都发昏,可自家那位年轻的圣主上位后,只随意看了看,就发现了零碎细账里的问题。 上一个管金库的分头领就是利用其中的漏洞黑了钱款,手法虽高明还是被一眼识破,死状奇惨。 一旁的青袍听了,悄悄擦了擦额汗。 艾拉媚眼弯弯:“也是,谁还会胆大包天,敢在圣主眼皮底下动小手脚啊。” 两年前,赫兰洛瓦黑市首领被暗杀,黑市无主陷入混乱厮杀,他们的圣主就是这个时节出现的。 圣主只带着一个小娃娃,以雷霆之势夺权收拢了分裂的黑市,飞快地肃清异己,将赫兰洛瓦黑市彻底血洗整顿,以绝对权威掌控了黑市,成了众人惶惶忌惮的对象。 据说圣主只是人类和半兽人后代,可打不过呀,压根没人能打不过他呀。 只要来一个反对的,圣主就杀一个,杀到没人能反对为止…… 最诡异的是,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是私下对话,圣主仿佛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黑市其他分舵头领只要私下有敢动歪心思,或起不臣念头的,都死得没边了啊,到最后整座黑市大换血,这才留下他们这批人。 艾拉自己除外,她是圣主特地派人花重金雇下的。 不过他们虽然忌惮这位主人,但好在他给的福利前所未有的好,所以他们也心甘情愿为他卖命了。 一群首领进入圣厅,见他们圣主站在窗前,纷纷恭贺:“恭喜吾主蜕化成功。” 年轻的圣主背对着他们,正慢条斯理地披上纹着银饰的白色圣服,身上的皮肤也从透白开始风化为正常的白皙肤色。 他半字未吭,入座后各个首领自觉开始依次汇报。 从水路物流、资流调转,黑市走私、再到武器设计,以及魔兽驯养管控,逐项上报,虽然讲得那叫一个口干舌燥,但头领们都不敢遗漏半点。 “第十军团造武器的精铁,大半都从咱们这里出,先前是我们太弱了不想得罪他们,这才供货给他们。” 掌管军火货源的青袍头领一心想讨好圣主,忙着把自己在圣主休眠时做的事都掏出来表功。 “可我最近听说,兰开斯特公爵转了心意跟珀西王子合伙开了座学院,不少半兽人和人类都去报名了。要是真让他们办成了,又有武器加成,那位女公爵手头的兵力肯定大涨,以后咱们再想对奥斯王国下手,可就难了!” “她和珀西?学院……” 圣主已经坐在纯白的鹿头椅上,他微微歪着头,一字一字地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随后问了一连串看似无关的问题:“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是和他?”“他们感情已经这么好了吗……”“她喜欢他吗……喜欢长成那样子的男人……” 青袍头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圣主今儿个突然关心起别人的情爱了,只道:“女兽人不都跟魔兽似的,随便就可以接纳任何异性玩伴,留下对方的种吗?大概是玩腻了想试试人类口味。” 艾拉翻了个白眼,轻嗤:“你们男人造起谣,可比谁都歹毒。” 青袍只顾着吹捧自己:“吾主,其他国家迟早是我们囊中之物,现在也就奥斯大陆还能和我们抗衡。可奥斯大陆看着强,内里早被贵族蛀空了,也就靠着这女公爵的威名撑着。” “如今她帮着那位还像样的王子,万一将来扶他上位就不好搞了,而且您卖给他们的价格真的太低了。您在休眠不知道这些事,为了赫兰洛瓦大业,我才擅作主张先把精铁断了,不供给他们了。” 座上的人眉眼含笑:“你很了解她?” 另一名紫袍首领看着圣主忽然勾起的笑,心底嘀咕,完了。 那笑容在他们圣主那张俊丽的脸上,简直无比圣洁美丽,可他知道那是裹着圣光的刀,是杀戮的前兆啊! 圣主慢慢抬起金发之下的黑眸望向青袍,声音缓而温润,听起来悦耳动听:“你觉得,她不会知道你这样做的目的吗?断了她就不会找到别的东西替代吗?” 青袍赶忙找补:“一个和男人结盟,依靠男人的女兽人,能有多大的关系网能找到比这好的替代品,说不定还要靠肉丨体……” 青袍话尾骤然一顿,忽然丝丝缕缕奇异的声音钻入他的耳内,他瞳孔收缩颤栗,变得涣散,跟丢了魂似的开始吐真话。 “我将精铁偷偷转卖给了奥斯大陆二王子尤金,因为他出了三倍价格,还塞了我一大笔好处费,所以我才违背圣主要求。” 这话一出口,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齐刷刷乜过去,惊愕地看向自曝罪柄的青袍。 “哦我的天呐?”艾拉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低低惊呼了声。 其他人吓得左右互看,不敢多说别的。 之前那些反对派散播谣言,都说他们的圣主俊美妖冶,却是来自地狱的魔神,不死不灭,可以窥见人心欲望,亦可以蛊惑灵魂,最后让其自取灭亡。 青袍现在就简直真像被魔神命令了似的,开始源源不断提笔写下私下做的黑账。 更诡异的是,等他写完,忽然失了魂似地走出门外,拔起短刀,开始一刀刀割下身上的肉。 看那鲜血淋漓骨肉模糊的模样,又亲眼见证了传言,饶是这群双手沾满人命、早已见惯生死的首领们,也看得浑身寒毛倒竖。 殿内笼罩着死气,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忽然蹦蹦跳跳地从殿外进来。 他路过瞥见门口的惨状,非但不害怕,反而笑眼弯弯地继续一跑一跳地蹦向圣主的怀里:“哥哥,你终于从茧里出来啦,还痛不痛呀?脑袋里……还会像以前那样吵个不停吗?” 圣主沙利叶摇摇头,只是垂眸怅然若失问着:“拉斐尔,我好看吗?”“我要重新再蜕化一次吗?” 紫袍心道:圣主难道最该关心的不是赶紧追回被青袍吞下的巨款,清算窝里的叛徒吗?怎么这般“不务正业”,开始一门心思琢磨起自己的脸蛋好不好看啊? 而且,为了那张脸,甚至还打算再蜕化一次?听说圣主的蜕化期,那遭罪程度堪比传说的地狱酷刑,圣主这是爱美爱到不要命了?!! 紫袍很快又听见他们的圣主嘴里蹦出奇怪的问题:“这个样子,她会喜欢吗?” 拉斐尔踮起脚尖,小手认真地捧着沙利叶的脸,重重点头:“嗯!哥哥最好看了!” 紫袍心尖直抽抽,难怪以前那些试图靠美色爬床的男男女女,还没碰到边全被杀了,后来再也没人敢起这方面的心思,敢情都是因为那个“她”? 这还是两年前那个圣主吗?带着天使般无瑕的容貌,双手浸透鲜血,杀了整整一夜也不见半分疲颓,杀到尽兴后眼里反倒亮着骇人的光,已经让人分不清那副圣洁皮囊下,是人还是魔鬼了。 结果他们圣主这么纯情吗?不是说魔鬼都那个……好淫吗? 沙利叶满眼郁结,忧心忡忡的:“可她好像喜欢上新的人了……怎么办拉斐尔,万一她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拉斐尔眨巴着眼睛:“可哥哥喜欢她,不就好了吗?一定要姐姐喜欢你吗?” 沙利叶脸上的愁容霎那间烟清云散,重新泛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是啊……我喜欢就好了,她不喜欢有什么关系。我会让她的世界只有我,对,只要有我就够了。如果她还不喜欢……那就……” 拉斐尔纯真一笑:“那就把那些人全部杀光,把她抢过来?” 沙利叶无比认真思考着:“可在记忆里,她好像不喜欢被人强迫……” 艾拉补着口脂,心想这两兄弟脑回路出奇地一致,都不是常人能理解的,哦,他们本来好像就不是正常人。 他们的圣主和自家弟弟待久了,性格越来越像了。 “吾主啊,您这般容貌,就算是我们这些女人见了都要羡慕羡慕,谁会不喜欢您呢?” 艾拉媚眼吟吟:“您何必去抢?去把她勾引到手,不就行了?” “嗯!”拉斐尔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可。 紫袍和其他首领听得嘴角抽搐,他们家圣主拢眉搭眼患得患失的,就因为怕得不到一个女人的欢心吗?!! 不对,他们不是来汇报商讨严肃正经的重要事务的吗,怎么话题转悠成这个了??? 眼看气氛不对,纷纷识趣地告退。 被一顿胡乱开解的沙利叶看起来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垂眸轻声道:“虽然我忘记了很多事情,但这次蜕化,又记起来一些事……是一些像是在教堂火灾里的片段。” 拉斐尔身子一僵,猛地抬头:“哥哥,你真的想起教堂的事了?你……你想起了多少?” “很零碎很模糊,记不大起来,也许那时候我的神志并不是清醒的,可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拉斐尔?” “哥哥想起来的未必是真的,说不定是梦呢。”拉斐尔抿着小嘴巴,含糊其辞。 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住沙利叶,他温声追问:“你是不是还有事没告诉我?” “那里的回忆……很糟糕很糟糕,姐姐没去过那里,所以那里没有有关姐姐的回忆,哥哥一辈子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的,真想不起来,就最好了……” 拉斐尔看起来是铁了心地要嘴风严谨了,沙利叶只轻问了句:“我好像曾让你帮我做过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我记不起来了,好像是一本笔记本?” “没有,拉斐尔不记得了,总之,哥哥不准再想那里的事!” 拉斐尔藏着私心,还是执拗地不肯讲。 “没关系,我打算去奥斯王国了。” “可是哥哥,拉斐尔害怕……一定要去吗?其实,这里有时候也很好的。” 拉斐尔抱紧沙利叶,小小的身子发着颤。 沙利叶温柔地抚过拉斐尔银白的长发,替他扎了个小辫子:“我的意识自始至终都在催促我,拿到这些后早点靠近她,只要见到她,也许一切就能想起来了,也会知道我自己做这些的原因。” 她好像是缠绕着他的茧,让他心甘情愿自困其中,在里面疼痛地融化,又被温暖包裹。 “好了,你该睡觉了。” 拉斐尔挣扎而起,紧紧攥着沙利叶衣摆不松手:“我要跟哥哥一起去,不然拉斐尔不睡!哥哥去哪,我就去哪里!” 殿堡外,艾拉可不关心别的腥风血雨的,下巴杵着羽毛笔,边走边在笔记本上画爱心,记录着: 【??人说圣主是魔鬼,洞悉每个人心底的欲望。但我觉得圣主分明是上帝,因为他给的钱实在太多,我要为圣主永远效力! ??圣主这次蜕化模样又变了些,但一样很养眼。不过可不能喜欢上圣主,爱上魔鬼,可是会被吃掉灵魂的哦。 ??圣主的弟弟翅膀没了,这也是圣主做的?圣主不会真的是魔神吧! ??圣主看起来极度不喜欢别人说奥斯大陆那位半兽人女公爵的坏话(重点,千万不能忘!),不过他们原来是认识的?圣主口中的“她”不会就是那位女公爵吧? ??今天又是什么都没干的一天,圣主还赏了钱。】 月行夜空正中,与此同时奥斯大陆,在珀西和海丽丝创立的圣希洛里学院的主堡顶层里,也正在秘密商讨着。 “我让‘雾蛇’潜入赫兰洛瓦黑市探查了,那位新首领并非兽人,却仅用一年时间以武力镇压了整个黑市,如今扼住了瑟兰王国粮贸、武器通商等命脉,又以金钱笼络王室贵族,几乎架空了王权。但也正因为有他,瑟兰才能接连吞并了数个小国。” 曾经一事无成的瑟兰国王,竟就这样躺赢了。 安德鲁懒洋洋趴在阳台栏杆,对正在处理公函的海丽丝道:“他们如今断了我们的精铁供应,难不成是要公然与奥斯为敌?也准备把奥斯当作一块准备咬下的肥肉?” 海丽丝眸色冷如寒月:“瑟兰各地还立了法可合法饲养魔兽,表面上这些魔兽虽只用于坐骑和表演等用途,但真正目的不得而知,这手笔十有八九也是出自那位首领。” “你还亲自去啦?” 安德鲁转念一想,瞬间就意识到了严重性。 “我们猎杀魔兽,他们却在驯养,如果他们成功驯服等级更高的魔兽用于战争,那可是大麻烦了。” 所以这才是海丽丝才选择和珀西联手,扩大奥斯大陆军事力量的真正原因?是因为这个新首领的出现? 两年前奇尔顿教堂大火过后,原本叫嚣着要制裁海丽丝的贵族纷纷噤声。兽潮被压制后,半兽人作乱愈演愈烈,各地领主苦不堪言,即便满心不愿,也只能依照海丽丝定下的价格,聘请第十军团清剿。 至于被她列入黑名单的贵族死伤惨重,海丽丝就算去了也只救平民,不护权贵。用安德鲁的话说,这些人一肚子坏水算计,最终自作自受。 风波平息后,海丽丝开始在各地调查贤者会的窝点,两年间前前后后捣毁了大小据点约几十个,且没有半点罢休的苗头,听说二王子尤金不久又莫名生了场重病,想必是也牵涉到其中气得不轻。 安德鲁知道她是在教训这群苍蝇,也是在发泄伊兰被虐杀的这口怨气。 随后又忽然宣布与珀西联手,创办圣希洛里学院。 外界众说纷纭,有人猜她意在补充军力和安抚半兽人,也有人认定她要正式加入支持小王子的第三派系,全力扶持未婚夫上位。 但没人知道这些都不是她选择联手的初衷,她压根没把这些小苍蝇放在眼里,之所以和珀西合作,是因为注意到了瑟兰这些风云变化异动里埋藏的巨大隐患罢了。 安德鲁揶揄:“你知道吗?现在外界都传啊,你和未婚夫虽因误会久无往来,却一见倾心、情愫暗生,话本都快编出一整本了。” 海丽丝眼皮都懒得赏他,直接把他当空气。 安德鲁只能才回归正题:“要不要再派人去谈一谈?毕竟他们的精铁纯度,确实上乘。” 刚说完,贝奥武夫就拿着一封印着奇异花纹,一看就是来自异国的信函,咋咋呼呼地闯了进来。 “哎哎哎快看快看!邪门了,猜猜是谁的信送上门了?” 没卖完关子,他又先憋不住吐出料:“就是那个卡咱精铁的缺德黑市寄来的!来头还不小,是他们那位首领亲笔写的!!” “里面写什么?”安德鲁也对这名首领好奇得不行。 “是致歉信!派来的送信员说他们的首领什么“圣主”的已经处理了内部叛徒,中断精铁合作完全是误会,希望能继续和军团合作,并以高品低价的货源补偿,倒还挺有诚意的嘛!” 海丽丝反复看了信函许久,忽然轻声开口:“他的字……” 安德鲁和贝奥武夫齐刷刷凑过去:“怎么说?是不是写得特别好看?好歹也是大首领呢。” 结果眼睛巴过去,一看一个不吱声。 虽然瑟兰的字和奥斯截然不同,写得生疏也正常,但黑市这位首领简直跟四岁小孩初学写字似的歪歪扭扭,丑得人眼睛疼。 贝奥武夫:“没人教过这哥们写过字吗?怎么跟鸡爪刨了似的。” 海丽丝盯着那堆丑得不成形的笔画,眉头轻轻皱起。 很丑,但这字迹……为何有点像记忆中的他初学写字时的样子。 但字相似很正常,尤其是丑得相似,更常见了…… 安德鲁挑眉:“不过原来是他们中出了叛徒?看首领这架势,也算带着讨好的意味,信递得这么快。” 贝奥武夫:“那咱们还要和他们合作吗?” 海丽丝提笔,当即回信接受歉意,转头却对安德鲁吩咐:“可以合作,但从今日起缩减进货量,同时寻找新的合作方。” 鸡蛋向来不能放同个篮子里,否则篮子被拿走或破了,他们便会陷入被动。 赫兰洛瓦黑市。 收到回信的沙利叶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修长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信上面的字迹。 一旁的紫袍在心底疯狂吐槽,他们圣主都盘着这封信看了多少遍了,笑了不知多久!简直就差捧到鼻子尖上嗅了,难不成待会儿还要捧着吃饭、抱着睡觉? 不会吧? “这是我第一次有正当理由给她写信,她还亲笔回了我。” 沙利叶目光黏在信上,果不其然将信轻轻抵在鼻尖上,喃喃自语着:“就是她好像有点生气了,你看,她都不问我别的,只是回了几句客气的话,回得好少,要是再多一点就好了……” “为什么看到她的字,心脏跳得这么开心?却又这么疼痛?” 紫袍心里回答,因为您看起来像喜欢得无药可救了。 “上面还留着一点皂香,像冬日的雪松,我好像想起来了……她好像很爱干净。” “她还是在意我的存在的,她都那么忙了,还特意抽时间给我写信。” 您都帮瑟兰王国吞了好几个小国,把瑟兰这原先风一吹都晃悠底子的破烂王国,抬到能比肩他们奥斯王国的地步了,又藏得比秘宝还深,除了我们没有人知道您的来头身份,她能不在意吗! “对了,信上她还委婉提醒我,让我多练练字,否则可能会影响我们沟通。她真好,不是吗?” 您确定那是好心提醒,不是拐弯抹角地嫌您字丑? 谁知道那位公爵记不记仇,有没有把叛徒那笔账悄悄记下!好在哪里呀!! 但想起先前青袍的下场,紫袍僵硬夸赞:“那位公爵大人,果然心胸宽广、细心温柔呢,我从来没见过如此有能力的人呢!” “是啊,所以我才这么迫切希望能真正见到她,她一定……很美丽,很善良,人也很好很好。” “生气也没关系,未来我会给她更多的补偿,她一定会喜欢我送她的东西。” 看着自家圣主眼角漾着笑意,已经自顾自一个人完全沉入“甜蜜”爱河,紫袍额角直抽。 这分明只是一封皮笑肉不笑的客套信!不知道的以为您手上那封是情书! “有秘密告知拉罗什子爵我即将去往奥斯王国的事吗?” 紫袍回复:“有的,您的新身份也按照您的吩咐,基本都已经都准备好了,他那边也正在帮您完善。” 沙利叶抬起耀亮的黑眸,凝望着窗外清亮的明月,低低喃语。 “不管那是始于爱还是恨,无论多久,我们终会见面的,海丽丝……” 第49章 回归 第49章 回归 三年后,兰开斯特领地维瑟拉河畔,一座繁花簇拥的私人宅邸处。 “哥哥,我回来了!” 清爽的少年声音从回廊处传来,银发少年小跑着拐进了花园。 日光透过明净的穹顶玻璃洒进花圃,在绒毯上拉出长长的光影,一直蔓延到一双黑色皮靴前。 “欢迎回来,拉斐尔。” 弯颈天鹅造型的落地银镜里,一道修长身影正站在镜子前。 他提着挂着昂贵衣服的衣架,不紧不慢地专注地对着镜子比量。 镜中身影紧窄的腰腹间,肌肉肌理分明,膨胀着力量感,而白皙的胸膛上却开着两点格外柔软的朦胧浅粉。 “哥哥,你怎么把衣服堆的到处都是呀?” 拉斐尔一进来,啪叽踩在了一只亮闪闪的皮靴上。 一抬头,衣柜、椅子、地上全堆着新衣服新靴子,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沙利叶只专注地试着衣服,已经听不见他的抱怨了。 拉斐尔撇撇嘴无奈叹气,小大人似的蹲下来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搭在臂间,一边清路一边嘟囔:“哥哥到底买了多少套,试了多少件啦?你该不会今天一整天都在这里试衣服吧?” “拉斐尔,明天就是我见她的日子了,你说我穿哪套好呢?” 沙利叶转过头,一脸期待地等他的意见。 拉斐尔托着腮从头到脚将沙利叶看了一遍:“哥哥确定要听真话?” 沙利叶点头,胸前的十字项链晃了晃:“嗯,这可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我希望她能对我有好印象,最好能多记住我些。”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下,眼睛很亮泛着笑意:“如果……还能多喜欢我一点,多看看我那就更好了。” 拉斐尔坏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尖牙:“我觉得你不穿最好看。” 沙利叶愣了一下,特别认真,没有半分犹豫地就接了话:“好,那我明天就这么过去。” 这下轮到拉斐尔懵了,赶紧慌慌张张改口:“我……我开玩笑的!你不会真要光着上身去吧!” 他越想越慌,哥哥还真干得出这种事!毕竟只要是跟海丽丝姐姐有关的,哥哥那聪明的脑袋瓜就会犯昏。 哥哥为了参加圣希洛里学院测试,顺利进入学院到姐姐身边,等这一天等可久了!万一真被他一句话忽悠得光膀子去见姐姐,那场面简直不敢想。 “我倒觉得不错,一定能让她一眼就注意到我,还能终身难忘吧。” “不行不行!” 长得再好看,身材再好,光着身子去参加测试,简直就像傻子显眼包一样,能不终身难忘嘛!要是姐姐看了,真指不定会觉得哥哥脑子不太好使。 拉斐尔使劲儿劝诫:“哥哥这张脸走到哪儿都已经够扎眼了,说不定还得遮一遮才好呢。” “你就穿刚才你试的那套凯伯丽舍当地民服吧!那件好!” “可那件不够露呢?”沙利叶看起来像是在认真纠结着。 拉斐尔急了:“那件也能露一些身材!你把衣服多往下扯扯就,就露出来了!” “好。” 拉斐尔这才舒了口气,可看到自家哥哥扬唇,促狭一笑,后知后觉知道自己被哥哥反将一军了,他压根没当真。 “哥哥坏!哥哥自己想露,想引起姐姐注意,就故意开我玩笑!” 拉斐尔个子还没长高,他赌气走近卧室,将摞着的那叠新衣服丢进哥哥房间的柜子里头,发现塞不进去了,于是想打开隔壁的大柜子,却发现上面被哥哥上了锁。 可哥哥从来不会瞒他什么的,更别说故意上锁。 他好奇问道:“哥哥,这里面是什么呀?” 沙利叶微微一怔,随后故作里头没什么,轻轻带过:“没什么东西。” “我不信,我要看!” 沙利叶只能实话实说:“你还小,里面是你还不能看,还不适合知道的东西。” “可是哥哥,我啥没看过,我不怕,给我看看吧。” “不是那种吓人的,总之不能看。” 越这么说,拉斐尔越想看,扒着衣缝往里探,但里面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还想再往里头觑,就被沙利叶抱起来挪开了。 “等你满十八岁了,就告诉你。” “哥哥小气!”拉斐尔气鼓鼓道:“肯定是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 “你,从哪里听来这些词汇的?艾克?” 沙利叶想来想去,估摸着也只有艾克会跟他不小心说了这些东西。 拉斐尔没出卖艾克,往后一躺将整个身子埋进另外一堆衣服里,望着天花板转移话题:“不过哥哥,你真的确定那个海丽丝,是你要找的那个姐姐吗?” 沙利叶重新走到镜子前,整理衣服:“嗯,我确定,虽然记不起她长什么样了,可她在哪里,喜欢什么,我都记得很清楚。” “所以你才花了整整一年时间从分院一路越级考到圣希洛里总学院啊。”拉斐尔晃动着雪白小腿:“如果见到她,哥哥的噩梦一定就能有所缓解了吧?” “也许吧。” 每次提起那个名字,他的指尖就会发烫,可当他蜷动手指,试图留住那点热意时,抓到的永远只有冰冷冷的空气,掌心里终究空无一物。 沙利叶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没了表情的他,宛如一尊精致完美的雕像,无悲亦无喜。 次日,广袤无垠的苍穹之下,一座浩大的学院静卧在苍莽森林深处。 雪花慢悠悠打着转往下飘,四座雪白尖塔位于四个方位,连接起这座宏伟的学院。 学院门前的广场挤满了身着不同地域风格服饰的优秀学子,叽叽喳喳聊得起劲。 大概说的都是这所需要经过无数场战斗、学习,和层层选拔才能进入的最高学院的有关事情。 “听说今年魔兽种类变多了,学院入门要求更严了,竞争得老激烈了!” “不过只要能通过这最后一场入门测试,就能直接成为圣骑士了,要是能拿小队第一,不仅能从珀西王子的武器库里选取武器,还能让海丽丝公爵亲自授牌,提点小请求也可以呢!” “但我听说今年冒出好几个厉害的学员,分数都高得吓人,据说还有个全科综合评分破了前五年的记录,直接冲到五年来最高!” “不止如此,王家两个一直在修道院修身研习的公主也结伴入学,进到这场测试了,小公主安娜一直是贵族梦寐以求求娶的对象,听说她长得十分美丽,真让人好奇。” “另一个公主呢?” 讨论的声音立马变小了:“另外一位公主蒂娜啊,是国王与宫外一名农妇的私生女,这段丑闻遮遮掩掩,但贵族圈里早就传开当成笑柄了。国王因此面上无光,不喜欢这位公主,从小就把她丢进修道院,这几年才被准许回到王庭,估计就算回来了日子也不好过这才进入学院学习吧。” “我倒听说贵族们故意不同意蒂娜入学,还是安娜公主争取大臣们才点头的,安娜可真善良啊。” “俩公主的待遇真是一个天一个地,不过我听说蒂娜公主的成绩,居然仅次于那个第一名啊。” 众人议论完,便按名单准备分散前往测试场地。一共十支小队,每队约五十人,全是大陆各分院的尖子生,实力不相上下。 安娜与蒂娜被分在第十小队,一群人正围着安娜热情搭话,艾克??拉罗什也在队里,干劲十足地挨个打招呼。 蒂娜因成绩位列副队长,正安静地和队长一同研究地形与战术。 他们的队长戴着兜帽,下半张脸覆着面具,一动衣服里头就传来清脆银饰叮当响,但长袍裹得严实,看不清容貌,却依旧掩饰不住十分优越的身形,整身透着一股异域气质。 正讨论间,忽然有人开始热闹呼声。 众人回头望去,雪白的林间小道上,来人一身纯白军装。 正是海丽丝,她头戴硬挺军帽,身姿如画,迎着漫天飞雪一步步走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珀西则穿着类似的军装,跟着她的步调走。 “他俩也太配了,怎么还没结婚,连订婚仪式都没有?” “嗨,那都是表面形式,公爵大人说不定根本不在乎这些,指不定俩人早在一起了。” 听见这话,兜帽队长身形一顿缓缓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向海丽丝。 海丽丝立刻察觉到身旁不远处那道黏腻又灼热的视线。 她停下脚步,平静地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人群和朦胧的雪幕,精准锁定了那个裹着斗篷的男人,在看清对方眼睛的瞬间,海丽丝愣了一下。 消逝在黑暗中的幽绿眸子再次从脑海里浮现而出,远处那双眼睛和已经死去的伊兰几乎一模一样,唯独眸色是黑色的。 “怎么了?” 珀西也停下,凑近她低声问,他顺着海丽丝目光看去,只见是一个兜帽男子,看不清面容,并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 二人一拉近,兜帽队长的眸子在那瞬间黑得瘆亮,如同深渊,但转瞬又恢复如常。 “没事。”海丽丝收回目光,径直从珀西身边走过,往尖塔而去。 旁边几个新兵还在热火朝天地聊着:“学院的事虽说珀西王子管得多,但只要有争议的新规,最后都是海丽丝公爵定夺,你说要是私底下不亲密,哪个王子能这么听女方的话?” 几人聊得正起劲,艾克也听见了,故意挡在兜帽男子前,提高嗓门嚷嚷打断:“咳……还不快去准备,测试马上开始了。” 明显是想打断那几个男子,不让兜帽队长听见似的。 蒂娜和兜帽队长讨论完后,忽然才想起重要的礼节:“抱歉,刚忘记问你了,请问如何称呼?” 兜帽队长眉眼弯弯,十分好看:“沙利叶·达西,唤我沙利叶即可。” 海丽丝的办公室在离森林最近的尖塔里,房间布置很简单,就一个水晶玻璃柜和一张书桌。 办公室连着阳台,以她的视力,站在这儿能把林子里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新生们已经进森林准备考核,考官们正骑着飞行魔兽在半空观察记录。 她站在阳台边,掏出一支针管,刚要给自己注射,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鳞片摩擦声。 一只手猛地扼住了她的手腕,“你的情潮期又犯了?” 海丽丝没理他,一手直接推下针管,看着浅蓝色的药液顺着玻璃针管流进自己体内。 “半兽人的情潮期本来都挺规律的,可从四年前开始,你的就越来越乱了……” 情潮期紊乱带来的后遗症便是会让身体、分化能力、五感都跟着下降,连思维反应都变慢,药剂虽然能压下躁动,但副作用谁也说不清,前军医洛克早就警告过了。 海丽丝蓝眸里倒映着茫茫白雪覆盖的森林,几片雪花飘进来,落在肩线挺直的肩膀上。 “这五年虽然我们捣毁了贤者会大量据点,让幕后黑手大出血了好几波,但依旧还没找到他,现在魔兽变异的原因也没头绪,还有一帮反对你的半兽人异端团体,天天想着暗杀你。你是军团的核心,是心脏,如果连最后这颗心脏都出问题,奥斯真完了。” 安德鲁缓缓说出那件压了五年的往事:“他走了五年了,你真的不找个人,缓解一下这种痛苦?” 如一开始海丽丝所料那般,奇尔顿火灾后数周后,他们就收到了伊兰的死亡证明与象征性的骨灰,称其因性腺衰退加上突发高热不治而亡了。 此时森林猎杀已经开始,学院最终这场模拟猎杀魔兽的试验是无情的,不保证任何学员的安全,伤亡自负,下面已经开始见血了。 海丽丝拔下针管,雪白的手背上渗了点血珠,目光落在林中第十小队的区域。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杞人忧天了?你觉得我会比你更快倒下?” 安德鲁也盯着那片区域,不过眼神是定格在一位红发女学员身上。 苦口婆心劝说无果,他笑嘻嘻回嘴:“那肯定不会!我这么高大强壮,百病不侵,按半兽人的寿命,活个一百岁没问题。而你可是奥斯大陆史上最强的半兽人,活个超百岁都轻松,就算状态不好,也能秒杀我们所有人。” 海丽丝眼皮都懒得动,不理他。 安德鲁忽然发现海丽丝在盯着什么看,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你在看谁呢?” 海丽丝斜乜他一眼:“那你又在看谁?” “哦,忘记告诉你了,我找到我要找的那个人了!还得多亏你创办这间学院呢,我在学员报告时,一眼就认出了她。” 海丽丝知道安德鲁口中所说的“她”,便是安德鲁一直在寻找的幼时救过他的那个女孩。 安德鲁小时候曾是黑市奴隶,因是蛇形半兽人,被一名贵族看中想收作娈宠,他反抗咬断对方手指,惨遭虐打,甚至要被砍尾炖成肉羹。 危急时,一位在修道院少女救下了他,把他藏在修道院荒弃的后屋疗伤,每天偷偷送素斋给他。她身上也有伤口,像常受欺负的样子,却还一直安慰着他。 临走那晚安德鲁问她为何救他,女孩大方说道:“因为你好看呀,我就喜欢好看的人。” 等他足够强大回来后却再也没能找到她,没想到那个女孩竟是王室成员,也难怪他多年苦寻无果。 “她还是那么聪明机灵,各项成绩都很优秀,全是靠自己的实力。” 安德鲁边讲,身后的蛇尾就跟小狗尾巴似的边摇个不停。 “噢长大后她的长相更优秀了,发色跟红玫瑰一样动人夺目,眼睛宛如宝石一样闪耀迷人,皮肤白皙得犹如轻柔雪花……” 在安德鲁念出长达一千字的赞美文章前,海丽丝打断道:“恭喜,这些话麻烦你去跟她说。” 安德鲁蛇尾扭扭捏捏的:“这不是久别重逢,我紧张嘛!万一不够帅、不够迷人咋办?还有要是她看上我,我嫁妆不够体面,嫁过去让她没面子可不行啊!这不得好好准备一下?” 海丽丝心道不如不多说后面那句。 “那你呢,你是不是看中了哪个学员?”安德鲁眼睛精得很,见海丽丝难得对谁感兴趣,赶紧抓着不放。 海丽丝不语,但安德鲁眼尖,一眼就看出来她在留意谁了。 因为在第十小队里,有个人的表现实在太过打眼了。 森林试炼场,沙利叶主队在前面开路,蒂娜作为副队在队伍后殿后,忽然她像发现了什么,没吭半声走近一颗大树边查看。 “咱们副队该不会想学男人那样就地解决吧?” 同队的马库斯在一旁阴阳怪气嘲笑着,旁边一群人跟着哄笑。 “她又没那东西,装什么装。” 这帮贵族本来就不服她这个女队,更何况是一个以前被他们瞧不起的落魄公主,现在倒想管着他们了? 蒂娜只是从腰间直接拔出小刀,刮了块树皮一闻,随后转头又朝着马库斯走过去。 唰一下,马库斯手里一空,烟斗被她一把抢过折断。 “疯女人!你知道这玩意儿多贵吗!” “这里有鬣狗魔兽的气息,它们鼻子灵得很,你是想先引起他们的注意?” “你这娼妇生的j货!” 马库斯张嘴就要喷粪,话还没出口下一秒冷风糊脸,蒂娜一拳直接揍得他发懵。 “你竟敢打我?” 还没缓过神,烟气飘散,身旁响起惨叫声,“救我啊!”“有人被叼走了!”“鬣狗魔兽群来了!” 沙利叶不知何时提前发觉,早已掉头赶来这里,蒂娜抓紧指挥,全面战斗。 观战的安德鲁眯起眼睛,只见正在厮杀的雪地中,势如破竹般骤然被辟起一道轨迹,朝着被叼走的学员的魔兽冲刺而去。 抓到食物、笑得像小孩哭声的鬣狗魔兽感觉到一股杀气冲过来,刹住四脚,歪头一看,狗头上似乎写着:那是什么玩意? 刀光乍现,两人高的鬣狗魔兽呜咽了声,抽搐了几下死得透彻。 斩杀魔兽的那名正是主队,兜帽斗篷迎着冷风向后扬起,手腕一翻他利落地收起双刀。 在主副队有力指挥下,魔兽被打得嗷嗷乱窜、跟丧家犬一样,第十小队最快完成任务,还零阵亡。 “你在看的这个学员,名叫沙利叶·达西,大有来头。” 安德鲁兴冲冲道:“这小子成绩亮到刺眼,想不注意都难!” “老家是瑟兰王国,达西家族后代,两年前才来分院,各项综合评分上都超越原本体能、速度等各项机能占据优势的半兽人,我怕下面作弊或走关系,测试前还去他所在的分院暗地查了,真真没半点水分。” 海丽丝露出疑色:“人类?” 他的速度,猎杀方式都绝不是纯粹人类所能做到的。 “对,但他祖上有兽人血统!虽然隔了好几代,他现在是完全人类身体构造,却愣是把祖上兽人所有机能全给继承了!” 安德鲁话匣子一开,就止不住了:“这学员不光成绩尖,人缘也贼好,全院上下就没有不喜欢他的,导师天天拉着他喝茶谈心,主动大方追他的女学员能排一长队,可他愣是一个没答应,倒是没半点绯闻!” 他越说越来劲:“就连我在分院吃个饭,男学员聊他,都夸他带队从没输过,肌肉练得又多又匀称,力量第一还不显壮,说这话时脸激动得跟熟透的苹果似的,要不是今天看这小子又救人又指挥,我都怀疑他之前是给那群糙汉子下了巫术!” “至于他们吹的身材多完美,我没亲眼见,我不认!” 还能好过他? 海丽丝冰着张脸:“能说点有用的?” “这还不有用啊?”安德鲁心里嘟囔,他这不是在替她兢兢业业物色好点的、可以解决情潮的对象嘛。 “不过这名学员身上有个让我疑惑的点?” 安德鲁正咂摸回想着沙利叶的身世,就看见远处本来都要走出森林的第十小队,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 只见原本结冰的地面咔嚓几声裂开,裂纹如同龟壳般一个劲儿往四周窜,围着安娜公主谈笑的几人脚下一空,掉进了裂开的冰窟窿里头。 其他人挣扎着往岸边游,被飞快救起来,可安娜在水里扑腾了好几下,却像被什么往下拖,咕嘟几声沉底了。 冰面太薄,加上水里有一团黑影,冒着两点绿油油的眼珠子,没人敢轻举妄动去救。 这时一旁的蒂娜二话不说脱掉外套,立马就要往里跳,去救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 安德鲁一看心里一紧,嘴里不自觉喊出声:“蒂娜!” 蛇尾一滑,他见势就要插手,却被海丽丝一把抓住。 “你为了私人关系,插手测试是严重违反规则、破坏公平的行为。” “冰河有魔兽误闯,冰层底下的水温也就两度左右,跳下去她会丧命的!我好不容易找到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看着她有事!” 安德鲁早就心慌得不行,情急之下大喊:“规则,规则!规则比世上唯一的她重要么?” 这话一说,海丽丝的手竟松了松。 就在此刻,一抹身影比蒂娜更快,制止了蒂娜。 “那小子……”安德鲁喃喃道。 只见沙利叶一把扯落兜帽与披风,随手拽下覆脸的面具,矫健的身形纵身一跃,径直扎进河面的冰窟窿里。 冬日阳光照亮了那头灿金色的头发,那张面容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沙利叶的轮廓眉眼清晰地落入海丽丝的瞳孔内,她听到自己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口中不自觉缓缓地吐出那个名字:“沙利叶……达西。” 艾克拔腿就往裂开的冰面跑,趴在边际对着冰窟窿大吼:“沙利叶!” 可冰水面平静如一潭死水,只倒映着艾克急促喘气的脸。 他慌乱往下来回找,却只见血水开始冒出来,挡住了水下的场景。 远处尖堡处,海丽丝视线盯着那片浮出血色的河面。 安德鲁都快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水里和地面的战斗根本就是两码事,水下的魔兽不是学员能解决的,这已经超出测试范围,我去救他们。” 说完,又一次爬上栏杆,蛇尾都蓄好力要弹射起跳救人去了,身后忽然传来海丽丝冷淡的声音:“他们没事。” “……” 蛇尾一滑,安德鲁差点摔了。 冰河河面忽然哗啦溅起水花,安娜的脑袋先冒了出来,像被稳稳托出水面,众人赶忙帮忙先把她拉了上来。 安娜使命呛咳了几声,声音也没之前甜了,哑着嗓子喊:“队长,队长还在水下。” 艾克吓得脸色都白了,幸好又一声水声,沙利叶也浮了上来,他用手肘撑在冰面上,自己一人飞快从冰窟边爬了出来。 蒂娜赶紧跑过来,想把自己外套给吓坏的安娜披上,结果还没凑到跟前,一大堆人早就挤过去围到安娜身边了,给她裹上暖乎乎的披风,嘘寒问暖。 “你看你还在发抖呢,谁能想到那下面有那么大只的魔物,一定又冷又害怕吧!” “谢谢大家,我好多啦。” 安娜体温回转,逐一道谢着,眼神却跟被勾住了似的,总忍不住往沙利叶那边飘。 冰水正顺着沙利叶冷白俊秀的侧脸缓缓滴落,他垂着眸,随意用手抹了把脸。 安娜想起刚才在水下看到的那张脸,原本一扇一扇的卷翘睫毛停止了扑动,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男人,身材也很好,戴着黑色湿手套的手那样修长有力。刚才在水里击杀魔兽后,就是那双手掐着她的手臂,轻轻将她拖了上去,一切恐惧也随着冰水褪去。 “对了,队长的衣服也都湿了。”安娜刚眨了下眸,就发现沙利叶不见了。 旁边的医疗组组长笑着问:“看艾克刚才紧张得魂儿都快没了,你们俩早就认识啊?” 惊完魂的艾克咧嘴大笑:“那可不!我和沙利叶不光是铁哥们儿,还是表兄弟呢!我是大哥,他比我小一岁!” 刚要回头找自家哥们,他也发现沙利叶不见了。 “可能去哪里换衣服去了吧?” 尖塔办公室,没等安德鲁舒口气,海丽丝早已推门而出,丢下一句:“扣钱。” “行,我认。”安德鲁刚才涉及测试原则性问题,扣钱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但他又听到走廊飘来海丽丝无情的话音:“一万金币。” “什么!我的嫁妆啊!” 算他没说…… 冰林中,苍鹰展开饱蓬双翼,迅捷划过灰蓝色天空,从冰蓝色的双眼中快速掠出一道弧线。 海丽丝虽然注射过药剂,可她却觉得体内的燥意和烦暴快要穿破皮囊,尤其是在看见那张与伊兰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之后。 她寻了无人会来的荒僻地带,捏了捏额角。 无声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凝结成薄薄白雾,和那些与他有关的细碎记忆一样,不受控地慢慢往上浮。 从口袋中取出一柄随身细巧的烟斗,指尖刚要去摸烟草,却只捞了个空。 “您需要来根烟吗?” 身后漾开一道清润的男声,听起来十分干净舒服。 第50章 雪茄 第50章 雪茄 海丽丝背后传来轻缓的踏雪碎响,来人的脚步声轻而稳,像是常年训练过的,压得极好。 她微微斜觑了来人,正是先前与安德鲁讨论的那名第十小队的优秀学员,沙利叶·达西。 “测试学员?”海丽丝声音十分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真的像不认识他,从没留意过他。 可在海丽丝转过身来的那瞬间,长风轻轻吹过,只见沙利叶那双漂亮的黑眸倏然凝住,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风声雪声所有的声音忽如潮水般缓缓褪去,纷纷扬扬的雪花化作一片虚淡的底白,黑色的瞳眸里只倒映着海丽丝的身影,黑沉得发烫。 沙利叶怔怔地站在几步外,望着那双冷冽透彻的冰蓝色眸子,连眼睛都忘记了眨动。 仿佛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像雪花一样融逝,彻底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海丽丝眉眼微蹙,沙利叶才骤然回神,察觉到自己的失礼,怕她生气似的立刻轻声道歉:“抱歉,我……不是一直故意盯着您看的。” “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地方这么偏,怎么会来到此处? 不止如此,眼前这个和伊兰有着九分相似的人盯着她看时,心脏疯狂直跳,声音大到就差直接告诉海丽丝他的心思了。 沙利叶愣了一下,随后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被冰水浸透的白衬衫,皱着眉头道:“因为出了点意外,衣服都弄湿了就来这边换衣服,没想到刚好碰到您。” 海丽丝看过去,他刚从水里上来不久,湿透的衣料尽数贴在身上,勾勒出颀长矫健的身形,透得见肉。 金发湿淋淋地垂落着,有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水珠顺着高挺的鼻线滑落,滴在锁骨凹陷处。 明明狼狈,却透着一种破碎又惑人的好看。 “我是不是打扰到您了,抱歉公爵大人,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今天海丽丝有从学员那边路过,他知道自己身份也很正常,但很快她就听见沙利叶开始主动介绍自己:“我是编号15611学员,沙利叶·达西。” 他的眼睛是纯粹乌耀的黑色,看着她时黑亮亮的,噙着清浅的笑意。 “嗯。” 海丽丝只是淡淡应了声,面无表情又道:“你换吧,我先走了。” 显然是不想留在这儿看他换衣服,话音刚落便抬步要走。 可沙利叶立马就开声留了她:“等等!公爵大人!” “有事?” 沙利叶从搭在肘弯的兜帽斗篷内兜里,掏出一个木盒子,盒面雕刻着特别的卷纹纹样。 打开木盒,沙利叶从里头取出一根用深褐色烟叶斜卷着的细棒,眉眼弯弯地又问了一遍:“刚才看您是像找烟丝,您需要来根烟吗?” 烟卷里头飘出淡淡醇香,闻起来十分特别,哪怕是在搜罗了许多好东西的安德鲁那里,她也从未见过这种烟草。 “好。” 海丽丝没有挪动脚步,靠在树旁,等着他递过来。 沙利叶立马脚步欢快地走近海丽丝,骨节分明的手将烟卷递了过去。 海丽丝接过左右翻看了下,问道:“这是什么烟草,从没见过。” “这是雪茄,是我们那里的特产,并不外售,所以您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沙利叶解释道:“里面我按自己喜好填了混合茄芯,不用再额外装烟草,这款是带有花香气味的款。” 海丽丝的视线落在雪茄上,鼻尖灵敏地嗅出里面的成分,除了烟草,还混着些细碎的玫瑰瓣,冲淡了烟草的浓烈,闻着清爽不少。 见她没说话,沙利叶语调快了些,像是期待她能接受:“您放心,这是我自己调制的,里面混合了凯珀丽舍海岛生长的特有花草,烟草成分虽然更少,但提神效果并不会更差,对人类身体危害极小,对半兽人就更加没有任何副作用了。” “怎么抽,需要拆开放入烟斗?” “不用的,公爵大人。” 沙利叶金色的睫毛颤了颤,声音有些忐忑地温润开声:“要不,我教您怎么使用,可以吗?” “可以。”海丽丝手指对他勾了勾,示意他过来演示。 他的身高比海丽丝高了半个头,海丽丝微微扬起下颌。 沙利叶捏着烟身递到海丽丝唇边:“这个比烟斗更简单些,只要像含烟斗嘴一样,直接叼住这头就行了。” 他凑得有些近,但军队里递烟借烟都是常事,海丽丝并不会计较和介意太多,利落地含住了烟嘴,仿佛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借烟。 饱满的下唇压了下来,将烟卷压出一点浅浅的痕迹,那瞬间柔软的触感仿佛隔着烟纸传到了沙利叶的指尖,将烟卷放入她嘴里的那只手不易察觉地紧张性轻颤着。 沙利叶盯着那个唇痕,有那么瞬间,他迫切地想那根烟能被挪开,被他所替代。 他希望被她咬着的,是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像被烫到了似地松开了烟身。 “点火。” 耳边传来海丽丝冷涔涔的、有些模糊的声音,沙利叶回过神,“好。” 他从口袋里摸出火绒,点燃起火,凑近雪茄顶端。 星点火色映亮了那双冷色的蓝眸,也点燃了沙利叶黑耀的眸子。 “这个烟不像烟斗,需要大口用力抽,慢慢吸进去就行了,虽然不呛但后劲是够的。” 说话的时候,沙利叶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她的嘴唇,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她微微张开饱润的唇瓣,等着烟卷放入后,又冷漠慵懒垂眸咬下去的样子。 但他很快还是硬生生撇开了自己的眸光,他还没脱掉衣服,体温下降得有些厉害,心脏更是跳得迅猛。 “你不抽么?”海丽丝淡淡睨了他一眼。 沙利叶这才取出烟,等想引燃时,却发现火绒没了。 他翻了好几遍内兜,动作从缓慢到急促,最后变成带着点尴尬的僵硬。 “……” 海丽丝瞥了他一眼:“过来。” 沙利叶明白海丽丝的意思,又凑了过去,含住烟微微俯下身,但距离还差了些。 海丽丝直接利索地勾住他的衣领,将他往下带近了些,鼻尖几乎相抵,可她却眸色不变,干脆地将燃着火星的烟头稳稳对准了他叼着的那根。 火星一点点慢慢地蔓延过去,她带着热意的鼻息扑在沙利叶的唇上。 他的金睫在发颤,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僵硬地配合她。 两道视线不经意对撞,又一触既离,仿佛只是偶然的视线交汇而已。 烟很快就被点燃了。 海丽丝松开手,后退半步重新靠着树干,取下雪茄轻轻吐出了烟气。 “谢谢您。” 小雪悠悠飘下,烟雾从海丽丝唇齿间漫出来,在二人之间漫散开。 林中安静地仿佛只剩下缓和的风声,和他们之间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在升腾起的袅袅白雾中只能看到沙利叶模糊的面容,但海丽丝的目光依旧锋锐而清透,不动声色地审视着眼前之人。 伊兰的声音、字迹,看她时专注的眼神,一点点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她以为他和无数阵亡士兵一样,会被铭记姓名,但其他的早已随着死亡而消逝,可从这个人出现开始,他所有的一切又清晰地重现,仿佛从未远去。 太像了…… 离得越近,眼前之人就和他越像,尤其是眉眼的模样。 他的身高接近一米九,刚才贴近时带着一股很淡的自然花香香气,那是一种极其独特的、清幽柔和的味道,不像是香水的气味,可又具体说不出来是何种花的味道。 若不是瞳色不同,身上的气味也有所差别,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伊兰没死,又回来了。 但这个念头刚生出来,就被海丽丝彻底掐灭了。 他的确已经死了,沙利叶也不是他,因为那个人,他从未笑过。 他的眼睛幽绿空寂,从不会透露太多的情绪,更不会用如此明晃晃的眼神看她。 换衣服也好,看出她的抽烟意图邀请她也好,眼前的人明显都是在故意接近自己。 海丽丝不再看沙利叶,声音平淡地提醒他:“湿衣服穿着不难受?” “在您面前脱好像不合适。” “我要走了。” 海丽丝抽了几口,弹灭了烟丝,抬步就走。 可沙利叶并没有留下换衣服,而是追了上去,他将木盒递给海丽丝。 “我那里还有不少存货,剩下的您可以带回去试试,要是您喜欢,我把配方也给您。” 海丽丝看了上面的图腾纹样,像是手工刻制的,烟盒上还刻着他的名字。 她没有推拒,直接收下那个细薄的木盒。 “就是里面有一种植物,只有我家乡才有,您需要的话,我都给您送来。” 沙利叶跟在海丽丝身侧,紧随着她。 “公爵大人!” 走出森林时,他唤了她一声。 海丽丝没有停下脚步,“你只有一分钟,有什么事在这个时间内说完。” “我听说因为要进入到最终测试需要好几年的训练学习和层层筛选,所以所有测试加上这次测试总分第一的,可以向您提一个小小的请求,是真的吗?” 他说得很快,仿佛怕这一分钟稍纵即逝,想和她多说点话。 “这是听说。”海丽丝语气冷漠:“并没有这个规定。” 沙利叶瞬间神色怏怏,“啊,原来不是真的吗?可我听说,每年都有的……” 他看起来有些不甘心和丧气,水润发亮的黑眸盯着海丽丝,仿佛盼着她可以松口。 “但可以看情况酌情考虑。” 倒也不是没人提过,只是过往请求不过是让她亲自授牌,才渐渐传成了这样的流言。 “真的吗?”沙利叶微微往前一步,“那,我可以向您提一个吗?” 他眼底的热切明晃晃的,一副温顺渴慕的模样,像极了一条满心期待奖赏的犬。 可偏偏海丽丝又拒绝了他:“我拒绝。” 带着明确目的的请求不宜满足,否则只会得寸进尺,欲求不满。 不远处,安德鲁正被情潮期折腾得难受,浑身都燥得慌。可他又不敢多抽烟,怕烟味太重,给喜欢的姑娘留下坏印象。 于是就叼了根草根,溜到空地任由冷风往身上猛吹,冷静冷静。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海丽丝身边黏着个学员。 这好像是那名他没看清脸的新学员沙利叶吧,没有穿军服,而且那小子身上衣服都湿哒哒的,都快冰硬了都还没换,就在那眼巴巴地围着海丽丝转呢。 不是,这小子什么速度,这才测试结束没多久,就这么快凑到海丽丝身边?而且还能让她有来有回地理他? 这看起来哪里像是为了进学院建功立业的,这分明是冲着海丽丝来的。 这小子不一般!绝对不一般!一定是有备而来,还是蓄谋已久的。 安德鲁抱着吃瓜态度,跟了上去,可在看到沙利叶的脸时,嘴里的草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 这也,太像伊兰了…… 没多久,他就听到那名学员口吻藏着点委屈道:“我以为您不会拒绝呢,我就一个小请求,保证不违纪也不会占用太多您的时间的。” 海丽丝步伐压根没停,甚至迈得比他还快,只疏离地轻飘飘丢下一句:“到时间了。” 连拒绝都懒得多说一句。 安德鲁啧啧,哟,又一个心碎小可怜。 沙利叶还凑在海丽丝跟前说个不停,本来这张和伊兰相似的脸可是最大的杀招,毕竟那是唯一让海丽丝情动的人。 如果是换做其他人,靠着这张脸来个白月光替身之类的,轻易就能走进对方的心里,但这对方是海丽丝,那就难说了。 更何况这追人的戏码,他在那王子身上看八百遍了。 结果安德鲁刚念叨完,邪门了,说谁谁到。 抬头就瞅见另一边树后面鬼鬼祟祟猫着三个黑点,定睛一看,可不就是那珀西,他的副官芬尼,还有另外一个半兽人士兵。 果不其然,沙利叶满脸都露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这时如果换做其他人,热脸贴了一路冷屁股,早该识趣退了,可他只是顿了一下,又不死心地追了上去。 声音又轻又急:“公爵大人,我听说可以向军团捐献物资或资金,用于军团培养人才、援助患民和猎杀魔兽等驻地供给。” “我想无偿向军团捐献三万金币,可以再给我一分钟的时间吗?” 什么,三万??他没听错吧!安德鲁耳朵立马刷地竖起来! 这个人一开口就是三万金币,顶得上王子殿下讨好公爵一整年的总额了,而这小子居然只拿来换海丽丝一分钟的谈话时间? 他到底什么来头,这是家里藏了多少金矿?是钱多烧的慌,还是纯粹为了追公爵,来砸钱的冤大头啊? 像是担心再度被拒绝,沙利叶又飞快补上:“如果不够,那四万。再不够那就……” 海丽丝可不是会跟钱过不去的人,她终于放缓脚步,眉梢微微一抬:“说说看,什么小请求?” 沙利叶脚步轻快地绕到她前面,黑眸闪着亮光:“那您这是同意我提了?” “我有同意了吗?”海丽丝瞥了他一眼:“先说。” “可以先留着吗?”沙利叶小心翼翼地问,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海丽丝,像是要把她映进眼底深处。 “不可以。” 海丽丝眯起眸子,眼前的人倒是很会得寸进尺,看起来像狗,实际像条贪心的狼。 他又微微上前,“那,再加一万呢!” 海丽丝挑了下眉梢,似乎对这个捐赠数字还算有几分真心的满意。 她像往日一样露出了惯用的社交式微笑:“如果你不介意先把承诺的钱先捐到团里,我自然也不介意为你一直留着,在合理的请求范围内的话。” “好!谢谢公爵大人!” 沙利叶似乎不介意这种明摆着的虚情假意,眼里满是笑意,反而看起来满足得不行。 就差摇两下尾巴了。 安德鲁颇有种在看驯养宠物的感觉,先让它心痒难耐,却又抓耳挠腮地靠近不得,等它快要放弃的时候,又重新给点甜头,很快它就会渐渐适应,被驯服地服服帖帖的,甚至喜欢上这种感觉。 这招数放在那王子身上,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不过这个不是一般的宠物,更有段位些。 三万金币换一句“先说说看”,再加一万换一个“可以留着”,花起钱来眼都不眨一下,被公爵的假笑糊了一脸还美滋滋的,跟捡了多大便宜似的。 关键是还真就让他一步步得逞了。 安德鲁在心里默默给这位金主重新贴了张标签:有钱,有脑子,有钱有脑子还很会装傻。 看来往后的日子有看头了。 一旁听力敏锐的半兽人守卫正在为珀西转述海丽丝二人的谈话内容,珀西听得嘴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 旁边副官看得心惊肉跳,越看越觉得自家王子头顶绿油油的光芒都快溢出来了啊。 珀西咬牙切齿:“说话就说话,他靠那么近干什么?!” 说完大有一副要冲出去当场把人扯开的架势。 一旁的副官和半兽人左右开弓拉着这位王子:“不可以呀,我们是在偷听呢,您一出去不就全暴露了吗!” 这时候,天际回响起管弦音,预示着所有小队已经彻底散场完毕。 海丽丝和沙利叶已经消失在雪地里,珀西几人才冒出头。 “他是不是在用钱勾引她???!!!简直是无耻。” “钱能买到什么东西!” “他以为她是那种物质的人吗?跟一个人走得近就是为了钱吗?还试图用砸钱的方式,真是低劣!” 珀西就跟醋坛子炸了一样,咬着牙一路骂过去。 副官总觉得自家王子明明骂得是那个认不清身份不知好歹的新学员,可怎么像是又在骂他自己。 王子用的好像也是这招啊…… 念得没词了,憋了半天,珀西继续嫌弃:“他以为他送她点钱,她就会喜欢吗?我也能送。” 芬尼附和:“就是,怎么比得上您送的从凯特地谷挖掘的品质顶尖的钻石,还有基亚特海湾涵养出来的蓝宝石好!” 旁边的半兽人也点头:“根本没您送的贵!” 珀西一脸“那还差不多的样子”,总算消了气。 “而且他送得没您勤,就一次两次而已,公爵大人绝对不会把他放在心上的!” 珀西眉心抽了抽:“我也,没送多少次……” 旁边没眼色的半兽人直肠子道:“您都送了五年,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都送,公爵大人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会同您一起用餐。” “够了,别说了!” “难道是我记错了?” “闭嘴!” 所有队伍结束后,纷纷回到暂住处休息,次日学院会根据每个学员的综合表现,公布结果。 夜晚,维瑟拉河两岸铺着绒雪,未结冰的河水倒坠着月色,缓缓流向长夜。 吱呀一声,府邸的门被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步入浸在夜色中的花庭。 “哥哥,你回来啦!” 清脆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了出来。 沙利叶俯身拨开拉斐尔头上毛绒绒的雪花,无奈道:“你怎么又没穿鞋子?赤着脚踩在雪地里,待会该感冒了。” 拉斐尔一把抱住沙利叶的大腿:“放心吧,半兽人可不会那么容易感冒的。” 沙利叶轻声在他耳边道:“嘘,我们现在是人类之身,可不能忘了,拉斐尔。” “我知道啦,就是……还有点不习惯嘛。” 拉斐尔伸出冰凉的小手牵住沙利叶的手,拉着他往里走。 进入大厅内,壁炉的柴火被拉斐尔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外面的寒冷,大厅铺着毛毯,摆放着鲜花,看着就舒服又温馨。 可气氛温馨的大厅中间,却突兀地放着一个圆柱形的封闭水缸,里面的水很清澈,就是什么也没有。 拉斐尔坐到水缸旁,将脸颊贴在冰凉的缸壁上,像在等什么东西回来。 过了好一会,拉斐尔才重新露出笑容,眼睛亮晶晶地问道:“哥哥,今天你是不是见到海丽丝姐姐啦?” 沙利叶沉默了一瞬,“见到了。” “怎么样怎么样!”拉斐尔迫不及待地问道:“姐姐是不是长得特别好看!” 沙利叶的眸光飘向窗外,月光倒映在他的眼眸里,声音变得轻而温柔:“嗯,她长得非常的好看,眼睛是海蓝色的,像静夜里的大海,头发像月光下的初雪,是难以寻觅的色泽,身上的气味很好闻,像冬日清晨的新鲜空气,会让人慢慢冷静下来。” “那你有和她讲话吗?” “有,和她讲了大概……五分钟左右吧。” “就这样啊?”拉斐尔眉头打着结,嘟囔着:“哥哥平时一个人念姐姐的时候,都能讲好久的话呢,怎么真见着人了,反倒只说了五分钟而已啊!” “今早出门的时候你还对着镜子照了好久,结果不会就和她呆了这么一小会吧,这也太短暂了吧。” 沙利叶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哑:“是啊,太短暂了……怎么每次和她在一起,时间都过得这么快。” 他的视线缓缓落向庭院里开得盛烈的花圃,那双黑幽幽的眼睛里倒映着空茫夜色,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渐渐从黑暗里浮现出来,显得更加幽邃,不像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原来不是他偏爱白月季,只是这花,带着有关她的记忆罢了。 拉斐尔替自己的哥哥着急:“不行!哥哥,下次我也要去,我帮你多说点话!” “我要跟姐姐讲你怎么天天念着她,怎么对着镜子臭美,保证帮你把两分钟变成半个时辰!” 一直自己碎碎念个不停的拉斐尔忽然才发现哥哥半天没应声,停了下来连着唤了好几声:“哥哥?” “拉斐尔,”沙利叶陷入了沉默中,许久才开了声:“我想起来了,那些被遗忘的,有关在这里的记忆……” 拉斐尔笑容僵住,眼里的光褪去,只剩下紧张和不安:“全部吗?” “嗯。” 见到她的那瞬间,所有记忆就奔啸而来,那些破裂的画面,恶毒的谩骂,尖锐的疼痛,还有令人贪念温暖,汹涌地占据了他的躯壳,几乎将他扯得支离破碎,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只能任由心脏在她面前狂跳。 拉斐尔不敢去问哥哥那些藏在心底的,或许是更难熬的过往,只是低声问:“那哥哥想起来了,知道自己来这里是想做什么了吗?” “嗯,那些爬出地狱的恶鬼,是时候应该回到地狱里了。” 拉斐尔害怕哥哥进入从前那不稳的状态,小小的身体贴着他的胳膊,试图将温暖分给他一些:“那哥哥打算怎么做呢?” 沙利叶垂着眼眸,一字一顿慢而清晰道:“首先,得让他们主动撕下自己的人皮面具。” 明明他的音色十分好听,此刻听起来却如同毒蛇危险的嘶语。 “哥哥知道是哪几只恶鬼了对吗?” “嗯。” “那是得让他们亲手……一层一层地,剥给我们看才有意思呢。” 拉斐尔仰着一张干净无害的脸,语气纯真清澈,像在说什么有趣的游戏,纯真和残忍在他身上诡异地共存着。 “不过哥哥,再过一两个月你就要进入最后一次蛹蜕期了。”拉斐尔担忧道:“这个阶段你的状态最不稳定,力量也是最弱的,我们真的要选在这个时候开始吗?” “正因为是最孱弱的时期,海丽丝才无法察觉到我的异常。” 沙利叶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平静道:“但即便再弱,要收拾这些小虫子也足够了。” “那我们先从哪一个开始?” 沙利叶缓缓释出声波,将自己的想法传递给拉斐尔。 拉斐尔大概了解了,重重点了点头:“伊利克斯??莫利森吗?好,哥哥,明天正好是21号,明儿我就去找他。” 话音刚落,他又眨巴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追问:“那海丽丝姐姐呢?你要告诉她你原来的身份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沙利叶像是被倏然撕开裂痕,他的思维变得混乱起来,胸腔剧烈起伏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原来的我吗?她不会在乎的……,她不会,不会在乎的……” “那时候真正杀死我的,真的是那些人吗……” “为什么,她说的每句话……都让我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为什么她不肯来见见我?为什么不来,为什么?哪怕是一面也好啊……” 他眼底的墨色浓稠翻涌,黑眸升腾起血色,红得骇人。 拉斐尔心头一惊,连忙释放出自己的声波,轻柔地包裹住沙利叶,竭力安抚着他失控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沙利叶眼里的血色才渐渐褪去,趋于平静,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身边的拉斐尔,指尖都在颤抖。 “拉斐尔,你知道吗?在我失去记忆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见到她,我必须回到她的身边。” “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我们曾经深爱过。可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根本不是那样啊。” 拉斐尔抿着小嘴唇,只是安静地用额头蹭了蹭沙利叶。 他只听到哥哥胸腔在发颤,声音沙哑地说:“她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第51章 授牌 第51章 授牌 举行颁礼仪式的圣希洛里礼堂在学院正中心后头,门前是片没冻透的蓝湖,冰面结着一朵朵冰盘子似的冰花。 除重伤者被送往医务室还在治疗,其余合格新兵陆续步入礼堂准备接受授牌仪式。 有个断了腿的新兵原本还疼得龇牙咧嘴的,一瘸一拐进去后又掐腰大笑:“这可是我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家乡人肯定为我骄傲,断两条腿我也得进去!” 冰面上的松鼠正蹦跶着,这时突然被一阵吵闹吓跑。 “凭什么说我们不合格?!” “第十小队一个人都没死,拿了最高战绩,我们也杀了好几头魔兽!这不公平!你们一定是故意针对我们家族!” 几个被刷下来的贵族堵在门口,当场就闹开了。 已经登上白大理石台阶的蒂娜居高临下瞥了马库斯一眼,跟看笑话似的轻蔑一笑,扭头就进了礼堂。 马库斯明摆着被鄙视了,火气更冲了,将气洒在门口一名导师身上:“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拦我?我亲戚都是王室贵族,封地遍地都是!敢不让我进,你这辈子别想在王室面前混,也别想踏足任何领地!” 负责判定成绩的圣骑队轻骑兵总队长克妮娅没说话,只弯下腰盯着他。 她下半身是巨型蛛身,上半身是人身,背负两把尖长锥刃,脸上并非一双眼睛,而是八只眼瞳,此刻发着幽光,齐刷刷地盯着马库斯。 马库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气焰立马弱了大半。 过了好一会儿,克妮娅才开口,声音居然跟她吓人的长相完全不搭,软绵绵又小小声的:“第十小队本次猎杀测试成绩评定为s级,但作为队员的你们作战前擅自惊扰魔兽、违抗长官指令,严重违背团队协作军纪,直接淘汰。” 沙利叶和艾克听见动静走来,沙利叶好心劝道:“马库斯,一次失败不算什么,可以明年再努力,如果需要帮忙训练可以随时找我。” 旁边的学员们小声道:“他人可真好。” 马库斯却觉得受了辱:“说的轻巧,你测试被淘汰过吗!!” 沙利叶此刻竟像是被人戳中了唯一没做到的“缺憾”,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回道:“没有。” 克妮亚动了动螯牙,补了句扎心的:“学员沙利叶??达西,各项评级都是s,指挥加分小队第一,总评分五年考核榜首。” 声音不大,却把马库斯气炸了,他推了沙利叶一把。 “少说风凉话!滚开!” 沙利叶猛然往后踉跄好几步,差点从最后一级台阶摔下去,幸好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及时托住了他的腰。 “公爵大人?” 沙利叶抬头一看是海丽丝,眨着金睫,黑琉璃似的眼睛见到她就带着笑,跟裹了日光似的亮眼。 海丽丝的手还托在他腰上,感觉到掌心下的温热和轻微的依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见他迟迟不起来,只好往前稍一用力,将他的腰身推前帮他站稳。 沙利叶直起身,脸上还带着那副纯良又亮眼的笑:“谢谢您。” 海丽丝没有理他。 尴尬之际,一道清亮的招呼声打破安静:“哟,沙利叶??达西,听说你是今年的榜首啊!” 姗姗来迟的安德鲁,对着第一次见面的沙利叶热络打招呼,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可是座行走的金山啊! 艾克见他没事,护犊子似地揪住马库斯的衣领,火冒三丈:“你真当就只有你是贵族,就你全家有块破领地吗?你他x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我们拉罗什家族最优秀的成员!敢动他一根手指头试试?信不信我们让你们领地的香料什么的全断了供应,这辈子都用不上这些好东西!” “你、你们俩……” 马库斯被揪着衣领,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跟着发颤:“竟然是拉罗什家族的人?!” 拉罗什家族,那个传说中垄断了半个大陆香料、矿场等贸易,分家在瑟兰王国还把控着来自东方那条命脉道路,人称行走的小金库,因为富得流油,连王室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家族?! 但他从未听过这个家族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啊?! 而且拉罗什家族的人都这么低调的吗?尤其是那生队沙利叶,连随身佩剑都粗糙得像是从市集摊贩手里淘来的便宜货。 “我……我明明没用多大力!” 马库斯看着自己的手,陷入了迷茫,他明明没用很大的力气啊!就算有,凭沙利叶那能揍翻鬣狗魔兽的身手,怎么会被他一推就倒退出去那么远?! 安德鲁眼里已经只有沙利叶这座金山了,凑上去就开始狂递橄榄枝:“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你们来学院啊!” “隐蔽伏击这门课感不感兴趣啊,我看沙利叶也是用双剑的吧,选我当导师准没错!” “要是以后能来我雾蛇小队,那更妥了,我保证把压箱底的本事全教给你们!” 他那股子势在必得的劲儿,就像想立马把这座金库揣进自己口袋里似的。 “您好,想必您就是安德鲁队长,久闻不如一见,您比传闻里还要俊朗得多,能认识您真是荣幸。” 沙利叶回答得礼数周全又极有分寸,顺道还把安德鲁恭维了一番。 “哎哟客气啥,原来大家都这么夸我的吗?你小子长得也不赖啊,别谦虚!” 海丽丝斜睨着一旁两人,一个油腔滑调,一个笑眼弯弯,你来我往不过片刻就热络得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把其他人全晾在了一旁。 她径直走到马库斯一行人面前:“给你三秒时间离开,不然一律按非法闯入军团的入侵者处理。” “1——”克妮娅软绵的数数声响起,伴着螯牙咯吱咯吱的骇人声响。 马库斯不服气,傲慢昂起头:“这场测试半兽人考过了一半,还因为一点小事莫名淘汰人类学员,这也叫公平?!你们半兽人不就仗着一身野蛮贱血,互相包庇想爬到人类头上作威作福吗?!” 不过是个多长了条尾巴的女人,靠着老国王的宠信当了只忠犬罢了,她做的事男人都能做,凭什么来管他们? “2——” 马库期见没人理他,开始破罐子破摔咬牙大骂:“再优秀又怎样?掌握世界命脉的还是人类!半兽人再努力,也只配当狗,吠退魔兽……” 骂到一半,马库斯脑子轰然一空,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线死死缠裹,中了邪般僵住,喘不住气,一股阴寒视线凭空碾来,压得他喉间发紧,半个字都吐不出。 可猛地抬头看过去,却发现只有那名温温柔柔的生队正弯眸看着他,没有其他异常的。 “3——” 珀西王子正好带队过来,听到这话立即怒喝:“闭嘴,来人!” 守卫还没上前,马库斯发丝被疾风卷起,海丽丝不知何时立在他身侧,嘎吱一拧,左手被反剪骨裂的马库斯当场痛得跪下。 “啊——我的手!我的手!” “人无自知之明,连狗都不如,你的家人没有好好教你怎么做个人,倒教了你怎么做狗狂吠?” 当被那双猎食者般冷冽如锋的眸子盯着时,马库斯心底蓦然升起一股源自本能的寒意,控制不住地浑身发颤。 他像条丧家之犬般佝偻蜷缩在地哀嚎着,却不敢出言嚣张了。 “丢出去。” 海丽丝追加命令:“军团绝不纵容违令寻衅之徒。将这几人永久列入圣希洛里学府及所有分院黑名单,终身不得踏入学院与领土半步。另外,即刻停止向其封地供应城防建材、兵器及猎杀毒剂。” 滋事贵族们瞬间慌了神:“这些物资……竟都是第十军团掌控供给吗?” “怎么办,我父亲会把我皮扒了的。” 这已然不是简单警告了,没了城防与军械,一旦魔兽来犯,领地必将顷刻沦陷,等同于形同虚设。 那些年轻贵族学员此刻才彻底明白,为何王室忌惮海丽丝,半兽人异端团体又屡次暗杀,执意要除掉这位奥斯王国的女公爵了,纷纷求饶道歉。 马库斯被拉下去之前,只听到一句轻渺悦耳的声音在耳边低喃,钻进耳里却又冷得生寒。 那鬼魅般的低语在他耳边绕道:“正好就由你,来当一切开场的序幕吧……” 闹剧结束,众人步入会场,沙利叶望着被拖走的几个身影,眼底阴沉暗冷。 “快进去吧,沙利叶,你可是今天大家最关注的对象呢!”艾克兴高采烈催促着。 沙利叶慢条斯理收回目光,转瞬眼尾又泛起浅浅的笑意,“好。” 圣希洛里礼堂穹顶恢弘大气,整体以白金为基调色彩,殿内没有寻常神学天使壁画。穹顶与壁龛上,皆是人类与半兽人并肩鏖战,猎杀魔兽的瑰丽雕刻,既华美又震撼。 环形阶梯坐席上坐满师生,众人兴致勃勃,都在热议今年榜首队伍。 海丽丝坐在最前头,第十小队就在紧挨着她的第二排,安德鲁一把拉过沙利叶,直接走到挨着海丽丝身后的座位。 但安德鲁也有私心,因为这样正好可以自然地坐到蒂娜旁边。 几名女学员热火朝天讨论着:“快看快看!那就是安德鲁队长吧?果然跟传闻里一模一样,上半身都没穿衣服!” “他胸肌真大,屁股也好翘啊!” “你快看他旁边那位更绝!脱了也绝对养眼!” 蒂娜正低着头,专心揉着发酸的手腕,忽然一道暗影笼络了下来。 耳边优雅又低沉的嗓音慢悠悠响起:“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刚好路过的贝奥武夫跟活见鬼了一样,瞪着眼道:“你感冒啦?你平时说话可不是这个声的,听得我别扭?” 被拆台的安德鲁攥着拳头,心里疯狂咆哮,忍住忍住!千万不能发火! 蒂娜闻声侧过头,看向来人。 旁边问座的男人眉眼俊朗惹眼,肌肤是蜜棕色,加上戴着金链的上身和那条标志性的蛇尾,她瞬间就知道了对方的来头。 这是第十军团队长级高阶导师,安德鲁·奥金莱克。 “没有,您请坐。”蒂娜淡淡瞥了他一眼,继续自顾自地揉着手腕。 安德鲁脸上精心练习的优雅笑容当场僵住。 他偷偷低头瞄了瞄自己特意挑选的,衬得肤色光彩照人的宝石腰链,又悄悄摸出小镜子照了照脸蛋。 今天他可是从头到脚全套精致养护,眉毛特意找了塔夫塔裁缝修过,脸提前一天还用玫瑰提取的精华滋养,完美得不能再完美。 但此刻,安德鲁却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有那么普通吗,普通到她居然只……只看了她一眼。 安德鲁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咔嗞咔嗞几下碎成了渣渣,瞬间沉默地像个雕像。 为了缓解尴尬平复心境,他暂时没有再找蒂娜聊天。 揽过沙利叶聊了几句,他面上还挂着笑意,话锋却忽然一转问道:“不过沙利叶,你原来也是拉罗什家族的?我怎么记得你学历上写的不是这个啊?” 沙利叶坦然回答:“我的母亲是拉罗什家族、拉罗什子爵的妹妹,母亲远嫁到瑟兰王国的达西家族,所以也算拉罗什家族的旁系表亲。” 作为表哥的艾克生动解释:“后来沙利叶的爸妈都离世了,对他打击特别大,还失忆了好一阵子。但他不想让唯一的弟弟整天哭太伤心,就带着弟弟离开了领地去凯珀丽舍海岛,跟着教会静心清修了很久。” 王室和贵族也常有这么做的,要么去教堂学习,要么请神职人员当家教,所以沙利叶这种情况也不算特殊。 安德鲁像没调查过一样,用看小可怜的眼神安慰沙利叶:“太可惜了,但你这么优秀,你爸妈肯定骄傲。我早听说有个成绩好、性格好的学员,一见就知道是你啊!” 安娜坐在一众女学员之间,低声说笑闲谈,目光却总不由自生地悄悄往沙利叶那边飘去,不知不觉间失了神。 “安娜公生?” “你在看什么看得这样入神呀?” 身旁女学员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当即会意,掩着唇低低轻笑。 “原来是在看心上人呢。” 安娜连忙慌乱收回目光,脸颊瞬间红了起来:“我……我只是想着,还没同队长道声谢。” 有女学员笑着打趣:“测试早就结束了,他如今已经不是小队队长啦,难道你舍不得还想以后能一直和他同队吗?” “你大可以直接唤他名字就好,我听说他叫沙利叶·达西,家世底蕴深厚,身份半点也不输王室贵族。” “脾气也好,昨天我们问了他好多问题,他都给我们一一解答了,还帮了其他学员解决生活难题!以后一定是个超级温柔又疼人的丈夫!” 安娜听得面颊愈发滚烫,羞窘嗔道:“你们胡说什么呢!什么丈夫不丈夫的!” 不远处的热闹笑语落入耳中,海丽丝听得一清二楚,她端坐着神色如常,心底却不禁冷嗤了一声。 珀西将先放到自己眼前的热茶移到她的面前,“这是东国进口的红茶,试试?” 沙利叶看着海丽丝接过珀西放过去的茶轻抿了几口,垂着长睫未再和任何人聊天。 这时一旁听了沙利叶家世的蒂娜忽然开口,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沙利叶,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只是不知该不该问。” 沙利叶神色温和:“尽管问呢。” 蒂娜便直言问道:“你当初为何甘愿抛下一切,从瑟兰王国远赴奥斯大陆,还选择进入了学院?” 进了学院,往后就得面对各种猎杀险境,随时都有性命之忧,就没有考虑过万一出点什么事,一直自己相依为命的弟弟该怎么办吗?这么做实在太不合情理了。 蒂娜问出了海丽丝一开始就浮起的疑惑。 安德鲁眼睛眯起精光:“不进入学院,你有一辈子花不完的金钱,又是受人尊敬的修士,还有家族爵位,可以和弟弟安稳度日。进入学院加入军团,可是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呢。” 来这学院的,要么是想建功立业的人类精英,要么是走投无路的兽人。像他这般出身优越、前程本就一片坦途,还偏偏生动往险地里钻的人真是少见得很。 “教义奉行爱人如己,如果能创造出更加和平美好的世界,哪怕是牺牲自我,我也想试试。” “至于弟弟,我已经给他安排好一切,他会成为家族继承人,不过他很支持我来到这里,说长大后也想努力考入军团。” 沙利叶眸子看向坐在自己前面的海丽丝,嘴上讲着圣洁赤城的信念,眸光却直白地黏着前面的人身上。 “但其实想加入军团,还有一个私人的原因……只有来到这里,才能见到一个人。” 珀西手上动作一僵,耳朵动了动。 “谁呀谁呀。”安德鲁眼睛一亮,揣着明白装糊涂,乐呵呵起哄。 这小子果然是冲着某人来的。 沙利叶垂着眸,喉结微滚,刚要说出口,珀西的几声轻咳骤然打断,“咳咳,要开始了。” 被这么一打断,所有人也不好再说话。 安德鲁笑眯眯的,手伸到下面从侧兜里掏出一盒药膏,悄悄放在蒂娜手肘旁。 蒂娜愣了愣,低声问道:“这是?” 安德鲁点了点她发紫的手腕:“活血化瘀的,管用。” 顿了顿又道:“不管用你来找我。” 蒂娜看着那双狭长恣意的紫眸,暼开目光推了回去:“您留给别的学员吧,受伤的不是只有我一个。” 安德鲁还是又塞了回去,这次是放进她的腰包里,装作听不见。 “您,您干什么?” “后面两天还有训练,记得用。” 典礼快开始,全场安静了下来,蒂娜也只能作罢。 礼台左右两侧,立着两座半兽人未参与战争时,历来作出伟大决策和英勇牺牲的人类团长的圣像,其中一座便是特伦斯??兰开斯特。 珀西王子缓步走上礼台致贺,整个人却看起来像存着心事,在庄重的典礼上,竟连着说错了好几个词都没有察觉。 连贝奥武夫这样的傻大个都发现了,杵了杵一旁芬尼的胳膊:“你家王子咋啦?” 芬尼摇头无奈道:“公爵身旁来了只狐狸,昨晚王子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紧张得都快得忧思病了!” “狐狸?没有啊,哪呢?” 贝奥武夫傻乎乎问道:“你家王子紧张忧思个啥?因为那狐狸很好看又逮不到吗?” “确实有几分姿色,可再好看又怎样,狐狸都是骚的。”芬尼咬着牙盯着坐台那个长相俊美,盯着公爵背影的新学员,替自家王子咬牙切齿道。 授牌仪式正式开始,学员们按成绩高低挨个儿上台,由珀西亲自颁发刻有编号的铭牌。 轮到前三名学员上台时,海丽丝也缓步走上高台,准备和珀西并肩站在一起祝贺,这也算是特意激励学员的一种方式。 海丽丝自礼台一侧缓步走出,戴着白手套的修长指尖随着军靴沉稳踏地的节律摆动,银白兽尾闪烁着细腻的光泽,每一步都透着浑然的凌厉气场。 她一亮相,刚才还在悄悄议论安德鲁和沙利叶的几个女性半兽人瞬间更加激动,尖叫连连。 “公爵大人!” 整座大殿里,狂热的欢呼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那声势热闹得简直比魔兽兽潮还要震天动地。 “……” 芬尼心里暗自吐槽,再任由这群新学员这么疯喊下去,怕是连大殿的穹顶都要被掀翻了。 等学员们喊爽了,贝奥武夫才扯开嗓门:“都安静!” 在场众人早就训练有素,瞬间就鸦雀无声了。 唯独那位断了腿人类新学员,竟站了起来,还在疯疯火火地挥舞着脱下的外衣,扯着嗓子大喊:“公爵万岁!”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移到他身上,这简直堪称医学上的奇迹了。 新兵这才悻悻地声音缓缓小下去,捂着受伤的腿龇牙咧嘴:“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实在太激动,没忍住……” 珀西将链牌授予第三名:“祝贺你,r54学员。” 等轮到沙利叶,在珀西要为他授牌时,他忽然不动声色抬手攥住了刻着编号的银链子。 “怎么了?”珀西拧眉问。 他想把项链收回,却发现沙利叶动作明明看似轻得像阵风,可无论他怎么暗暗用劲,青络毕现都扯不动半分。 “你到底想做什么?”珀西低声质问。 “刚才在台下您也听到了吧,我加入学院还有一个私人的原因,是为了一个人。” 沙利叶面上依旧噙着温软浅笑,看起来一脸温顺无害,手指却牢牢扣着链子,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也许对您来说授牌是一件不值一记的小事,可对我来说却至关重要。” “所以呢?”珀西按捺着不耐。 沙利叶的眸光缓缓转向海丽丝,眉眼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可以请求让公爵大人帮我授牌吗?” 第52章 圣服 第52章 圣服 台下所有人都听清了沙利叶提出的那句请求,瞬间就品出了不对劲,目光齐刷刷地往台上瞟。 珀西怎么可能乐意让自己的未婚妻给这个一看就一肚子心眼,摆明了有目的接近她的男人授牌。 他加重了力道,指节微微泛白,链身勒进指腹泛起红痕,可沙利叶的手还是稳稳地攥着那条链牌。 “我为之而来的那个人,便是她。” 沙利叶的声音不大,在静肃的教堂里却每一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难道不知道王子跟公爵大人早有婚约了吗?也太敢说了吧!” “他不会是喜欢公爵大人吧,难不成是为了她才特意考进学院的?” “别说,之前还觉得王子跟公爵大人配一脸,现在那小子往那一站,好像更般配得很,一点不输王子啊!” “他还敢当着王子的面这么干,这不纯纯上门挑衅吗,胆子也太大了!” 珀西听得额角青筋都快跳出来了,他才是海丽丝名正言顺的婚约者!这家伙算哪根葱,竟敢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摆明了是故意挑衅! 焦躁在胸腔翻涌,链子在他与沙利叶二人之间紧绷着。 他嘴角僵硬地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竭力稳住声线:“学员的牌都是由我来授予的,这是学院既定的惯例流程。” “如果是惯例的话,能否破例一次呢?”沙利叶诚恳道:“我只是很仰慕她,才特意考入这所学院。” 不等珀西的怒火彻底爆发,沙利叶又适时解释着:“您别误会,我知道从某种方面来说这不太合礼仪,但她一直以来,都是我努力追赶的榜样。” “尽管她的名声褒贬不一,可从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她的事迹起,我就被她深深吸引。” “天神洞悉世间苦难,为众生开拓希冀,却无法受到世人全部的敬仰。信徒陷入迷茫困厄、需要天神时,便会将天神奉于高位,跪伏在地祈求天神垂怜解除灾厄;可当灾厄无法避免,天神无法拯救所有人时,他们又谴责神明吝啬。他们已经见识到天神的力量,又畏惧神威,就会开始想毁灭天神。” “但对我来说,所谓的天神,所求不在自己,也总会宽恕世人,她似乎就是那样一个存在,比我听过的以往的教义更加神圣,所以当我知道她开始,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见到她。” 他的语气轻柔又真挚,将海丽丝视若神明敬仰,仿佛刚才那句直白的宣告真的只是年轻学员坦荡真心的倾慕吐露,瞬间消解了不少人对他的非议。 原本还觉得他是在公然挑衅王子权威、觊觎他人婚约的人,此刻反倒纷纷感叹公爵魅力过人,也难怪这人拼尽全力考出打破五年纪录的成绩。看向他的目光里,竟不知不觉多了儿分敬佩与好感。 “原来如此啊,为了得到公爵亲授,他真够努力的啊。” 沙利叶脸上笑意温驯,语气特别客气诚恳的样子,可珀西在那双乌黑的眼里分明看见了明晃晃的雄性挑衅! 他怎么这么能装!!! 可珀西知道要是这会儿不答应,不就等于承认自己爱吃醋、小心眼、格局还小了吗? 他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却只能憋着,发作都发作不出来。 沙利叶稍一用力,珀西被迫松了手,链子被他扯进手心。 安德鲁在台下啧啧,这哪里抢的是项链,抢的是人呢! 沙利叶举起项链,眸底盛着穹顶透下的光点,也倒映着海丽丝那张如玫瑰一样冷冽美丽的面容,姿态谦低柔软。 “所以如果是她亲自授予给我的,一切就将变得更有意义了,我也会更加努力,向学院贡献更多价值,哪怕是献出自己。” 前儿句话海丽丝始终眼神平静无波,直到听见最后一句,她的眸子才总算略微掀起,淡淡看向了沙利叶。 她看见那高挺鼻梁下血润的嘴唇隐约张开,再次问道:“可以吗?” 台下低声:“他是榜首,听说这次还救了学员,整个队伍都没有一人阵亡,提出这个理由好像也不过分。” 芬尼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公爵大人才不会答应这个一看就别有居心的狐狸精!” 安德鲁侧头看向蒂娜,像随口问道:“你觉得她会答应吗?” 蒂娜完全没发现被搭话了,认真琢磨着:“王子在旁边,他是学院核心之一,又是公爵未婚夫,公爵应承下请求的话,王子应该会……很不高兴吧,所以她应该会拒绝。” 安德鲁看着她因为一脸认真睫毛轻轻颤动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悄悄往上弯。 他语气笃定又带着点笑意:“不,她一定会答应。” 沙利叶见海丽丝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后,就没有多余的表态,满眼露着明明显显的失落神色。 “如果公爵大人觉得不合规矩的话,那我也不会继续任性要求的。” “可以。” 在沙利叶要放弃的时候,海丽丝忽然动了动脚步,走到他面前,接过他手里的项链。 珀西只得让到一旁。 “谢谢您!” 蒂娜倏然偏头去看安德鲁,那眼神明晃晃写着“真被你说中了”。 安德鲁手撑着腮,姿态慵懒地耸了耸肩。 珀西追了海丽丝五年,礼物虽贵重,却总差了点意思,但那小子一上来送的全戳中了海丽丝的喜好。 那天测试结束,安德鲁在林中老远就闻见了海丽丝和那学员身上一个味儿的烟草气了,那小子先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哄得海丽丝愿意跟他一块儿抽那稀罕气味的烟,转头又砸下一大笔吓人的经费捐给学院,这手段高得他都咂舌! 如今海丽丝只需要勾勾手指授个牌而已,还是授给一个看起来愿意继续大把砸钱的主,何乐而不为? 她不可能会拒绝送到眼前的好处,一开始没有表态,就是故意在钓着这小子呢,不然后头怎么让他心甘情愿拿出更多啊? 海丽丝利落地两手勾着项链两边,展开给沙利叶戴上。 “请您稍等一下。” 沙利叶忽然抬手,开始一颗一颗解外套的扣子。 “你又在做什么?”珀西忍不住咬牙低声呵斥。 授个牌而已,脱什么衣服啊! 可沙利叶手上动作十分自然利索,早就解开了外套。 外套一脱,场上立马又响起了难掩兴奋的议论声。 “他身材这么好的吗?” “这家伙脱下来胸这么大的吗?怎么练的?”“那衣服好特别啊,怎么穿在他身上那么好看!” “嘘,还在授牌呢,小声点。” 只见他外罩一袭质地柔薄的白色单肩圣袍,衣服自左肩斜向下垂落至右腰处,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饱满的胸肌,背部肩背宽阔有张力。 脖颈上挂着一个雕满月季花的十字架,右上臂套着银色流苏臂环,臂环连着细条的银链环绕着肩胸部位,贴着白色圣袍闪烁着微光,一动就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十分悦耳。 柔硬相称,耀眼得不行。 别人看到的只是侧面,居高俯视的海丽丝却能看到衣服下的所有景色。 斜裁敞开的白衣之下,衣料遮掩的左胸上刺满了色彩曼丽的孔雀蓝奇异纹样。 海丽丝瞬间被吸引了,目光久久凝视着那图腾。 她从未见过这种图腾,是因为宗教信仰而刺印上去的么?可纹路太过清晰,又不似寻常刺青。 在珀西质问下,沙利叶的眼里露出一丝无辜的神色:“在我们的教义里,受礼时不能穿外套的,必须身穿圣服,否则便是不够珍惜,不尊重对方,所以才……” 珀西额角直抽,刚才他在台下听得清清楚楚的,不是脱离教会了,还拿教义当幌子! 珀西心里来回暗骂了数遍,领口那么大是怕别人看不到他的锁骨吗? 故意在她面前露锁骨露胸膛的,不知廉耻!卑鄙!!不要脸!生怕他这个正牌未婚夫看不到他在抢人吗?!! 他再也忍不下去,像憋不住一样开始咳嗽:“咳咳咳……” 海丽丝收回目光,往前一步,微微俯下身。 距离拉近的瞬间,沙利叶那肆无忌惮的心跳砰砰声又跳进了她耳里。 她平静送出贺辞:“祝贺你,编号kb15611学员。” 链子刚套到额前,沙利叶就往前伸,像是看上去就好像是他主动自愿巴上来套上项链似的。 项链顺着锁骨下垂,与十字架交错,发出叮铃声音。 海丽丝收直腰肢,胸前军章泛着冷冽锋利的光。 “我不在乎你仰慕的人是谁,但军团不得将任何人进行神化,推崇个人夸大功绩。” 她并没有让沙利叶称了心意,自上而下睥睨着那张过分相似的脸,冷声道:“作为本次测试榜首,不要连这条规则都不懂?下次不要再犯。” “是,公爵大人。” 他半跪身子微微向前鞠了个躬,臂环和胸前形状巧丽的镂空流苏轻轻摇晃,碰撞发出悦耳的清脆声响。 话音落下,海丽丝的目光从他那张脸上飘过,没再多做停留,靴跟一转转身大步离去,仿佛一切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被训斥的沙利叶缓缓抬眸,目光追着海丽丝离去的背影,眼底泛着浅浅的笑意。 珀西皱眉费解了起来,怎么被骂还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倒像是给了这家伙赏赐似的? 不过刚才憋得快要炸开的火气,此刻总算稍稍顺了些,珀西心里笃定,海丽丝分明是在维护她这位未婚夫的颜面。 就是心里那股酸溜溜的别扭劲儿还没散,下台前他又抿着唇,故意用长官的口吻对沙利叶一本正经道:“下次不准再犯,把心思用在训练和学习上,好好表现。” 别成天满脑子歪心思,打他未婚妻的主意! 授牌仪式在学员们坚定赤忱的宣誓里落下了帷幕:“我将以家园为一,信仰为二,永远忠诚于长官,忠诚于军团,拔出刺刀向前冲锋,即便死亡到来,永不溃逃!” “为家园而战,献上心脏,直至死亡降临!” 学员散去后,蒂娜独自找了处僻静处,掏出腰包里用来处理扭伤的物品,一瓶药膏滚落了出来。 是安德鲁强塞进她包里的那瓶。 蒂娜拾起那盒特意用昂贵精美药瓶保存的药膏,掀开盒盖,浓郁的药香气飘散而出。 药草课的知识让她分辨出药膏里面混着极为浓烈的新鲜的蛇血气息,显然是刚制成不久。 授牌仪式上安德鲁偷偷把药瓶塞过来时,手腕露出的细细愈合伤疤骤然浮现在蒂娜脑海里,即便他手上带了金链子,但她还是发现了。 黑市上,蛇类半兽人向来标价不菲,除了用于玩乐,他们的血还能炼就有奇效的伤膏,所以也常常沦为专供放血的药奴。 她心头猛地一跳,荒唐地猜想这膏药会不会是用他的血做的,可随即又抿抿唇,心下否决了。 就算认识,也难以为对方做到这般,更何况他们素不相识。 那双含笑动人的紫眸浮现在眼前,蒂娜承认他的确英俊又极具魅力,可她也听说这位队长风流成性,处处留情,走到哪都有女子自称和他关系非凡,这般突然靠近,绝不会是单纯被她吸引。 刚回王室时的经历再次跳出。 那时候有个贵族少爷天天来寻她,送她各种东西与她谈心。一开始她并非没有戒心,可十儿年的人生里,除了小时候那个已经被她忘却模样的半兽人,她从未被人如此温柔对待过,从未感受过这样炙热的关心。所以那些日子里,她心里的戒心一点点被融化,甚至真的动了心。 那时的她一度憧憬过,或许可以和那名少爷一起远离王室的纷争,结婚生子,过一段平凡而安稳的日子。所以当他约她到皇家花园,对着满院繁花向她表白时,她答应了。 可现实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 她点头的瞬间,花园深处突然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嘲笑声,那名贵族少爷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戏谑的玩味。 她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一个他和朋友们打赌的乐子。 他们以她为赌题,赌他能不能让她这个不如安娜公主娇美可爱,却还一身硬骨头、不懂讨好男人的不受宠公主答应交往。 “就她那头女巫的红发,还真以为有贵族肯娶她??” “身材倒是挺好的,胸和腰都挺……” 那名贵族在一众嘲讽声中伸手勾起她的下巴,轻佻开口:“要是你乖乖当我的情妇,我倒可以考虑养你一辈子。” 啪的一声,蒂娜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转身便走,毫不留恋。 她从不因自己的身材感到羞耻,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从没人对那些号称绅士的男人容貌指指点点,而换成她,就连头发的颜色都要被视作不详和忌讳? 就像是女性无论怎么做,都要被架在最苛刻的标尺上,百般挑剔。 打那以后,王宫里的人对她的冷嘲热讽就变了味。 他们到处说她不知好歹,跟她母亲一样,是个想勾搭贵族少爷的□□。不少浪荡的贵族子弟,也开始不停地纠缠她。 是这所学院的建立,让她看到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她知道只有成为像公爵那样强的人,才能一拳抡倒不公,所以无论受多少伤,她都想要摆脱一切,不再任人摆布。 蒂娜心底发冷,她估摸着安德鲁这般靠近,想来也只是听了那些流言,把她当成新的猎物了,想看看能不能轻易得手罢了。 想到这儿,她直接用指尖勾取了药膏。 是不是他的血做的根本不重要,管用就行。安德鲁有句话说得没错,她还有好多训练要赶,她不想停下脚步。 另一头,授牌仪式结束后,安德鲁就溜到海丽丝身边,挤眉弄眼的:“你今天答应了那新小子的请求,就不怕你那位金贵有钱的小王子伤心了,放弃追求你啦?” 海丽丝转过头,神色淡漠又漫不经心,轻飘飘反问回去:“他什么时候在追求我了?他不是为了创造平等世界,为了家园和平,所以一直在为增强军团实力而努力?” 啧啧。 安德鲁嘶了一声,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装傻养着这条大鱼还半点不打算负责呢。 但她确实每次都把王子献给她的好东西,明确表态会一律拿去充公,这么说来也没半点毛病挑。 一边看未婚夫醋意横飞,一边看那小子费尽心思撩拨,安德鲁感慨,果然高端的猎手,从来不会只有一只猎物,只要是优质的,当然是越多越好了。 “那小子为了接近你,还真是花了不少心思啊,我看他的服装银饰材质稀罕,定是订做的。” 安德鲁眼精,一眼就看出来了。 “是吗?不是件普通白衬衫吗?”海丽丝一副压根没留意太多的样子。 “那可是他们那里的圣服,怎么就成白衬衫了?” 安德鲁故意嘟囔着调侃,“啊我懂了,刚才我可瞧见你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合着根本不是在看衣服,是在看人家的身……” 没等安德鲁说完,海丽丝乜着冷眸,就差上脚踹了,“滚出去,别在这里废话。” 见安德鲁转头朝着偏门而去,海丽丝瞬间就知道了他的意图,又问:“去哪?” “揍人。” 安德鲁笑嘻嘻回头,像打算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测试时那些贵族对蒂娜说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蒂娜是不介意了,可他没忘记呢! “收拾人类就这点最没劲,稍一重手嘎巴一下人就没了,力道得处处拿捏的,真不得劲啊。” 蛇瞳泛着冷光,安德鲁活动着关节,面上却笑盈盈的:“你说,干脆把他们的嘴都缝上,一了百了怎么样?” 海丽丝假装没听见这些伤害人类违反军规的话,走进办公室。 安德鲁离开后没多久,军医兰伯特难得来到学院办公室。 “坐。” 兰伯特也没那么多规矩,一进来就惯例地往阳台走,先拿起烟斗抽了会烟,才进屋跟海丽丝汇报正事。 “野外考察幸苦了。” “得了得了,在长辈面前,少说那些你用来敷衍别人的客套话。”兰伯特挥挥手。 他还是板着张脸,但神情比平时缓和多了,自顾自地拉了张椅子坐下。 “看起来你像是有了什么新的发现?” 海丽丝翻开一本学员的名录说道,逐一浏览起这批学员的入学背景。 一提到这个,兰伯特果然兴致冲冲地开始掏出本子讲了起来。 “我最近在瑟兰王国与奥斯大陆交界的一片海域附近,发现了一种从未记载的新型魔兽!瞅着它的模样,我暂时将它归到了蛾类魔兽的范畴里。” “这种蛾兽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没有特别之处,兰伯特不会如此迫不及待特意跑来学院汇报。 “蛾兽本就稀少,且喜食腐,甚至以活体人类为食。但那只蛾兽通体雪白,身体和翅膀覆着软绒,头上还有对羽毛似的触角,估计是触角灵敏,我穿了伪装服都被它识破了。” “我本来都举火枪准备自卫了,结果它非但没攻击我,还飞到我身边,用脑袋瓜蹭我呢。” 蛾兽有着一对黑溜溜的眼睛,看起来温顺又粘人,兰伯特差点以为那是只长着翅膀的毛绒小狗。 海丽丝专注倾听着,此刻略一抬眸,一下抓住了其中的重点:“这么说,这只魔兽具有亲人性?” “可不是嘛!” 兰伯特连连点头,语气愈发兴奋:“而且它的举动完全不似魔兽,反倒像通了人性一般,当时海风微凉,它还特意往我身边凑了凑,像是想给我取暖呢。” 兰伯特翻了翻笔记:“它还有其他蛾兽所没有的东西,身上有具有闪光性的鳞粉囊,我想取点鳞粉样本,它躲了好儿次。我哄了半天才靠近,结果一碰到鳞粉,眼前一黑我直接就睡到大天亮,醒来那蛾兽就不见了。” “那鳞粉具有昏睡效果?” “是的,后来我寻访一个多月都无果,最后是从瑟兰海民口中才得知,这种魔兽名为‘厄俄斯’,只栖息在一座与世隔绝的岛屿。” “我当时一心想进入那座岛屿一探究竟,可奇怪的是,无论怎么尝试都始终被困在岛屿外圈打转,就像中了邪术似的,怎么也靠近不了。” “后来我才知道蛾兽与这座岛屿息息相关。数年前,有高危半兽人潜逃至此虐杀岛民,这种魔兽忽然到来,选择性地杀死了作乱的兽人,保护了当地的岛民,而岛民也爱护着它们。从此这种魔兽定居在岛上,再也没有魔兽来犯,外人也进不去,只有当地岛民带路才行。” “岛民把它们当作是天神派来的使者,为他们赶走了魔鬼,结束了灾难。他们称蛾兽为‘厄俄斯’,是带来黎明和希望的使者,并成立了自己的小教会,主持教会的被尊为‘厄俄斯圣子’。” 海丽丝垂眸思索着,厄俄斯本就是希腊神话中迎接晨晓、驱散黑夜的黎明女神。这种蛾兽身为飞行类魔兽,不仅拥有致人昏睡的鳞粉,最难得的是还具有亲人性,若是能够成功驯养,或许能成为一种全新的战力,无论是作为坐骑还是守护型魔兽,都极具价值。 “那座岛与世隔绝,岛民少还不出岛,根本不会随便带外人进去。外面的人又不认识他们,我哪来的考察机会啊?” 兰伯特抓心挠肝的,还想再进去瞅瞅那小家伙呢。 海丽丝:“进不去岛屿,或许是因为这种蛾兽还拥有其他未知的能力,许是能迷惑外来者。” 她微微凝神,抬眼看向兰伯特,又问:“那座岛屿叫什么名字?” “凯伯丽舍。” 海丽丝手指一顿,垂眸将视线重新落回摊开的新生手册上,第一行写的便是:“编号kb15611,沙利叶·达西,男,年龄23岁,籍贯瑟兰王国凯伯丽舍海岛。” 兰伯特看她凝起的眸光,挑眉道:“不会你正好有认识的岛上的人吧?” “的确有一个。”海丽丝抬起冷色白睫。 沙利叶带着弟弟进教会修行的那座岛,就是凯伯丽舍么? 兰伯特眼睛一亮:“那你让他带我进岛考察呗!” “再看看。” 兰伯特小声嘟囔着抱怨:“难不成……还有你使唤不了的人?” 海丽丝没应声,只合上了手中的名单。 不是使唤不了,是她不愿主动去求,即便真要动用那人,也该是他自己主动开口。 “我刚才来的路上,听一群新兵凑一块儿瞎议论,有的说觉得那个新来的与你站在一处,配得亮眼;也有说坚决站你和王子殿下,说你们才是天作之合,谁也别想拆掉。” 兰伯特更加好奇了,凑上前,明目张胆抛出一堆问题探问:“所以,那个神秘新人是哪个?一来就能掀起你和他的舆论?” “长的怎么样?”“你对他有没有感觉?” “听他们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家世怎样?有没有负面绯闻?”“谈过儿任?”“干不干净?不干净可配不上你。” 兰伯特这分明就是也去瞎凑热闹了,打听到了些消息的才会这么问。 海丽丝淡淡掀起眼皮,任凭兰伯特怎么眼巴巴干望着,始终没吐半句口风。 “我等你找个人帮我引荐,靠你咯。” 兰伯特见压根套不出半个字,也不自讨没趣,耸耸肩离开了。 海丽丝起身走到阳台,取出沙利叶赠予的雪茄,就着冷风点燃。 火光在她指尖明灭,她想起了刚才礼堂之上,沙利叶单膝跪在她面前,姿态温顺虔诚的模样。 安德鲁说,沙利叶花了不少的心思,穿着的圣服独特不菲。 烟气缭绕,海丽丝眉眼冷淡,心道他确实是费尽心思。 可安德鲁并不知道,沙利叶费的心思可不止在打扮上,那敞开的素白圣服下,还藏着旁人窥见不得的私密。 而她,恰恰好能看到,就像是专门露给她看的一样。 衣料下,除了恰好露出左胸蔓延至腰腹的蓝色刺青外,更惹眼的是,那处小巧挺立、隐隐立起的顶尖,竟坠着一枚精致细巧的银色圆环,轻摇轻晃的,透着隐晦的色…… 面上装得纯良温顺,口里念叨的都是庄重的圣洁教义,看起来倒像真是个仰慕虔诚的信徒。 呵,虔诚的信徒? 那分明是个……骚东西。 第53章 狐犬 第53章 狐犬 授牌仪式结束后,许多马车早停在学院门口等候了。 像沙利叶这种家也优渥的学员们,在未正式进入第十军团或珀西掌管的第九军团前,通常都不会选择在学院住宿,每天都有专属的马车来接。 其中一辆马车的车窗里探出来个小脑袋,拉斐尔脆生生地喊:“哥哥!” 只见自家哥哥身旁围了好多个学员,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问哥哥什么。 可怜的艾克哥哥直接被挤得老远,鞋子上踩满了乱七八糟的脚印,一边龇牙咧嘴地揉着脚,一边拖着脚吭哧吭哧地追过来。 沙利叶和艾克上了马车后,拉斐尔还在扒着车窗四处张望。 “你瞅啥呢?小心摔下去屁股开花!”艾克一把就把拉斐尔捞了回来。 “我在找海丽丝姐姐呢!” “公爵大人平时都忙到很晚的,那日程排得比什么都满,你想碰上她?那大概比让魔兽突然开口跟你唠嗑还难呢!” “好吧……” 拉斐尔搭拢着小脑袋,但很快又鼓起劲头,“那我明天再来!总有一天能遇上的!” 说完他一扭头,忽然发现自家哥哥正攥着脖子上的项链,面上挂着笑,魂儿都快飘走了似的。 “哥哥!授牌仪式上,海丽丝姐姐是不是亲自给你授牌啦?” 沙利叶摩挲着项链:“嗯,她亲手给我戴的。” “那她跟你说什么啦!” 拉斐尔满脸期待地眨巴着眼睛,结果就听到哥哥慢悠悠道:“她先祝贺了我,然后说我触犯了军团规矩,让我下次别再犯了。” 拉斐尔当场迷糊了,一脸不解,“哥哥!你这是被骂了呀!你咋还笑得这么开心呢?” “她是说我了,”沙利叶盘着那条项链,唇畔依旧扬着好看的弧度,“但她只说了下次不得再犯,并没有惩罚我,所以,她应该不讨厌我。” 拉斐尔学着小大人的模样叹了口气,扶着脑袋道:“希望真是这样吧!” 等马车驶出学院领域,在浩荡无人的森林里前进时,拉斐尔乖乖坐回了原位。 “对啦哥哥,”他忽然直起小腰板,一脸认真道,“我邀请了塞西莉亚姐姐来家里量衣服,她现在已经在家等我们啦!” 顿了顿,他又道:“伊利克斯应该晚上就会为了找塞西莉亚姐姐,亲自上门来见我们了!” “嗯,做得好,拉斐尔。”沙利叶揉了揉拉斐尔的脑袋。 艾克往前挪了挪,犹豫道:“你真打算要和伊利克斯交涉?我记得……” 话到嘴边顿住了,他实在不想提起之前拉斐尔说过的沙利叶那段经历,但还是无法避免提起:“当初可是他把你送到那地方去的。” “嗯。”沙利叶眼神平淡,那段经历似乎已经不会再刺激到他了。 “可他是个背主的啊!这种人能信得过?”艾克越说越气,攥着拳头,恨得牙痒痒的。 “虽然他背信弃义,但有一样东西他是不会背叛的。” 沙利叶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松木林,眼神暗沉:“他和我,是一样的人。” 夜晚时分,另一辆马车沿着河畔疾驰,最后停落在白色私宅门前。 伊利克斯抬手叩响那扇雕饰繁丽的白色铁门,手心微微出了些冷汗。 今日他去找妹妹塞西莉亚,裁缝塔夫塔说,有位客人出了高价请她上门量裁衣服,对方不仅给的价钱高,还是军团士兵的家人,塞西莉亚便放心跟着去了。 临走前那客人还特意提起,五年前的1月25日,多亏了伊利克斯,他的哥哥才得以重获新生,所以这次上门既是为了照顾他妹妹的生意,也是为了表达谢意的。 五年前,1月25日冬,就是那天,他放走了湿地里的魔兽和半兽人,引发了奇尔顿大教堂那场滔天大火。事后,海丽丝果然察觉到这场火灾的蹊跷,因这桩事,她与众位贵族的矛盾彻底撕破摆上台面,势如水火。 至于重获新生…… 那场烈火明明吞噬了教堂之内所有生灵,无一幸免,就连那个曾被海丽丝放在心上的半兽人也葬身火海,何来的新生? 一个惊人的猜测瞬间爬上伊利克斯的心头,让他骨头发寒。他没耽搁,立刻按着客人留下的地址赶了过来。 吱呀一声,铁门被打开了,一个小男孩探出头。 看清男孩的脸时,伊利克斯只觉得莫名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他压住跳动的心脏,弯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好,我来接我的妹妹塞西莉亚。” “你忘记我了吗?”小男孩歪歪头道。 “我们……见过吗” 小男孩点点头,眼底的光芒暗了暗,随即又扬起笑脸:“没关系,你不认识我,见到哥哥就认识啦!跟我来吧。” 穿过花园时,伊利克斯忽然瞥见不远处站着的一道身影,脚步瞬间顿住。 那人缓缓转过头,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俊丽的轮廓。 即便伊利克斯向来擅长把控情绪,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也忍不住心头一惊。 他的声音无法自控地微微发颤:“果然是你……” “好久不见,伊利克斯。” 沙利叶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我想你大概也猜到了些什么,我就不用自我介绍了。” 伊利克斯定了定神,迅速找回思绪,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率先问道:“我妹妹在哪里?” 拉斐尔坐到一旁的秋千上,吱呀吱呀晃着秋千。 “她在里面打瞌睡,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不过你放心,她没事。” 沙立叶眉眼弯弯,慢条斯理道:“我这次,是想跟你做笔交易。” “交易?”伊利克斯慢慢问道,声音优雅缓和。 可下一秒,他的眼底倏地翻涌起狠戾,背部骤然爆开漫天黑羽,密密麻麻攒成羽团,齐刷刷射向沙利叶。 “我为什么要跟你做交易?更何况还是和一个把我妹妹私自诱拐到这里的人!” 眼前突然冒出的这个人,完全超出了伊利克斯的预料。 他不知道五年前到底还发生了什么别的变故,也猜不透对方突然归来究竟有什么图谋。 打乱他筹谋多年的计划尚且可以容忍,可对方竟敢拿塞西莉亚当作筹码诱导他来,这是他绝不能退让、也无法容忍的底线。 暴怒的伊利克斯十分果断,此刻只想趁对方毫无防备之际,直接动手杀人灭口。 都死过一次的人,再死一次又如何。 但,鸦羽打空了。 还未等伊利克斯反应过来,一道轻缓的声音已在耳畔响起:“我还有一件事要做,我们早点谈完吧。” 他心头猛地一沉,侧目望去,那人不知何时竟已站在他身侧。 伊利克斯额角滚落下冷汗,因为此刻的他还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对方若想取他性命,简直易如反掌。 他声音终于透出一丝颤乱:“你,你不是他……” 不是五年前那个没有任何分化能力的衰退者。 “哥哥是呀,一直都是呢!” 秋千依旧吱呀吱呀地晃着,拉斐尔还在慢悠悠闲适地荡秋千,像是见惯了般,丝毫没有被这场变故惊吓到。 沙利叶缓缓审视着:“我不知道贤者会当年允诺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背叛了海丽丝。但现在看来,贤者会那人并没有实现他的诺言,让你依旧还得为他卖命。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金丝镜框下,伊利克斯的眼神深暗难辨,显然在飞速考量着眼前的局势。 “因为像你这样养不熟的狗,放跑了就不回来了,说不定还反咬他一口,他当然不会真解开套在你脖子上的锁链了。” 沙利叶绕到他跟前,伊利克斯才惊觉他刚才的蓄力一击,竟连对方的半分衣角都未曾碰到。 沙利叶声音温醇,慢慢道:“你是个聪明人,这个道理你也懂,我相信你也正在考虑新的路子,所以我想跟你合作双赢。” “你将我妹妹骗到这里,把我引来真只是为了与我做交易?” 伊利克斯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试探,“你不应该是来杀我的吗?” “杀你很简单,但我不想那么做了,那样未免浪费了你的能力。” 沙利叶的目光转向大厅,那里隐约能看到一道沉睡的身影,正是塞西莉亚。 “更何况,我跟塞西莉亚无冤无仇,我很满意她做的衣服,海丽丝更喜欢,所以我不想她因此停工。” 伊利克斯仔细听着大厅内传来的均匀呼吸声,确定妹妹没有受伤后,心头的震惧稍稍平复。 他不得不承认,以对方现在的实力,若真想杀了他们,根本没必要大费周章在这里与他浪费时间。 沙利叶又扔了一块宝石令牌给他,伊利克斯看清的那瞬间,瞳孔一颤。 这些年来,他一有空便周旋在各大势力之间,一心物色能牵制和报复贤者会的团体,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象征着最高权力的,赫兰洛瓦黑市的专属令牌。 “你竟然已成为……” 伊利克斯没有说出口,但他向来是个识时务的人,立马放低了姿态。 “我可以为您效力,但有一个前提。” 沙利叶似乎并不介意他提要求,轻然一笑:“你说。” “不得再靠近塞西莉亚。” “好。” “但你想做什么,我总得知道吧?我的主人?”伊利克斯投主的速度快得惊人,语气恭敬,可里头有多少真心就难辨了。 沙利叶勾唇轻笑,慢条斯理地用声波同他讲完交易内容,伊利克斯惊惧于他的能力。 这场谈话很快迅速结束。 “只要你背叛了我,你的妹妹会立马毙命。” 沙利叶没有多余的动作,里面的塞西莉亚却忽然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脸色瞬间惨白,看起来极其痛苦。 “我不会背叛您的,主人……” 伊利克斯不知他还拥有什么诡异的能力,瞬间抓住沙利叶的手颤声应道:“求您了,不要伤害她!” 沙利叶眸子微弯,塞西莉亚立马重新归于平静,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幻梦。 没过多久,塞西莉亚悠悠转醒,看见满地碎玻璃与散落的黑羽,不由得微微蹙眉。 沙利叶见状,只笑着上前,轻声向她解释了几句:“跑进了一只狡诈的狐犬,幸好你哥哥帮忙解决了。” 伊利克斯带走塞西莉亚。 拉斐尔好奇道:“哥哥,你许诺了他什么呀?” “以后你就会知道了。”沙利叶打扫完玻璃道:“我要出去一趟,你先乖乖睡觉。” “很重要的事吗?” “不重要。”沙利叶轻轻一笑,眸色却比夜色深重:“但我不想再放任多一秒。” 马车上,塞西莉亚偷偷瞄了一眼伊利克斯,发现他的脸色苍白,挪近问道:“你脸色不太好呢?” 伊利克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事。” 塞西莉亚不信,抬手就贴上了他的额头,果然冷得吓人。 “怎么会这么凉!”她着急道:“你着凉了是不是?” “哥,我都成年了,你不用特意来接我的,你平时都那么忙了,偶尔一两次不来见我,也没关系的。” 塞西莉亚的念叨还没说完,伊利克斯蓦然握住塞西莉亚的手,黑眸里情绪渐浓。 他知道那个人的实力难以捉摸,但是已经是接近于兰开斯特公爵的存在,还涉及了黑市势力,极度危险。 “塞西莉亚。” 伊利克斯忽然开口,声音变得沙哑,手也在发抖:“我会让你此生幸福,无忧。” 塞西莉亚脸颊一烫,慌乱地移开视线,挣扎着想要收回手:“你烧糊涂啦?说什么胡话呢,谁要你说这个了。” 跟说婚礼誓言似的。 可伊利克斯没松手,而是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又说了一遍,语气郑重偏执,“我会让你此生幸福,无忧。”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还不行嘛。” 塞西莉亚只觉得自己耳尖都要烧起来了,哥哥一定是烧得不轻。 她的心脏怦怦跳动,赶忙找了个借口只想逃开,“车上有毯子吗,我去给你拿……” “不要离开我,塞西莉亚。” 伊利克斯将她拉进怀里,补了句:“这样暖和些。” 塞西莉亚闻言没有再动了,咬着唇只是将脸微微埋进他的衣襟,想给他传点暖意。 “哥哥。” “嗯。” “你手好冰。” “嗯……” 夜幕沉黑,雪花肆虐。 几只归巢的寒鸦不知为何一反常态,迟迟盘旋在郊林外,聒噪的鸦鸣回旋于林中。 奥斯大陆中东部的贝尔纳领土,灰溜溜逃回领土的断手马库斯托着条残腿,挪到城墙边抽着烟斗。 他一脸鼻青脸肿,右手气得直抖。 他被学院赶出来后,马车行至树林,马夫和随从就全被人打晕了。他自己则直接被人套上麻袋,一顿暴揍,打得鼻青脸肿,腿都给打断了,疼得差点当场一命呜呼。 可那人又没打算直接弄死他,把他往人多的地方一扔,他才得以捡回一条命回到自己领地。他连对方是谁都没瞅见,想报仇都没地儿找人,真他x憋屈到吐血! 作为盘踞大陆几百年的贵族正统,挨打的事儿也让他脸都丢尽了。 更要命的是,他刚回领土,亲从就来报,所有供应城防武器的供应商全停了合作,连香料、布绸都断供了,而城里的城防武器早该维修,毒气也所剩无几。 他当场就炸了:“狗x的!肯定是拉罗什家族在背后搞鬼!老子早就听说,这帮人对自己人是大方得没边,可记起仇来能咬死人!我不过就轻轻推了那小子一下,他们居然敢这么公然报复我?” 这是摆明了要往死里整他呢! “不就是有钱罢了,有钱了不起啊?” 马库斯把烟斗狠狠砸在地上,断成两截,正好弹到城墙下一个乞丐旁边。乞丐怀里钻出来个灰头土脸的小女孩,怯生生盯着半截烟斗,觉得好看得不行,想捡又不敢。 “哪儿来的乞丐来脏我的眼,把他们给我杀了!” 乞丐把女孩藏怀里在雪地里求饶:“领主大人,我们这就走,求您原谅!求您了!” 士兵听命拔刀下城楼,马库斯没放心上,嘴巴依旧恶狠狠咒骂:“那女人横什么,给我等着,最好祈祷国王能永远憋着那口气不死,否则我定不会让她好过,我一定要把她……” 就在士兵准备动刀时,郊外忽然传来了野兽和乌鸦的哑鸣,城垛上的火把全被疾风刮灭,天空黑得像要压下来,仿佛要吞掉一切。 士兵们慌乱找火,突然有人惊呼:“那是什么?会发光的东西在天上飞!” 不远处林野上空,几点莹白微光悬在夜幕里明灭起伏,拖着细长白影划出银弧,宛若天使自夜空降临。 马库斯好歹受过学院训练,很快发觉这美丽奇观里的异常,那白光看着悠缓,实则正飞速朝他领地俯掠而来,带来的疾风一次次吹灭火把。 暴风雪越来越猛,马库斯大吼:“管它是什么!快开火炮轰击!一群蠢货。” 能在天上飞翔的巨大生物只有魔兽! 轻影蹁跹,落下无数闪光的磷粉,化作一场嶙峋的光影风雪。 士兵们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找了一辆可以用的火炮开炮。平民们被炮声吓得躲进地窖,乞丐抱着女孩藏进草棚。 “把它们吓跑了吗?”马库斯喃喃道。 然而天上的光影完全不受影响,所有士兵反倒开始莫名一个个倒下。 白茫茫的也界安静得没有其他声音,陆续坠地的声音像是一首屠杀前的安魂曲。 马库斯心头一颤,“见鬼!那到底是什么玩意?” 回头准备拔腿就跑的瞬间,腹部忽然传来剧痛。 亲从拿着剑刺中了他,眼神呆滞得像丢了魂。 马库斯强忍疼痛拔剑想反击,手却突然动弹不得。 一团白炽光丛降落,白蛾魔兽收起双翼,一个模糊人影从上面走下来,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咔哒清响。 随着人影逼近,一张人类面孔逐渐清晰,马库斯惊得眼睛都要瞪出来,嘴巴张开。 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从他脖颈掠过,耳畔传来嘶嘶低语:“嘘,死人是不会出声的。” 马库斯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指死死探入口中,硬生生将舌头一点点扯了出来…… 今日过后,各方势力都会通通注意到,好戏就要开幕了。 次日,通过测试的学员正式开训。圣希洛里学院的试炼比分院严苛得多,体能由贝奥武夫亲自带队。后续学员会按综合成绩分入不同小队,成绩越好,猎杀任务越凶险,但也越有机会成为队长或团长的亲兵。 冰天雪地里,学员们在厚实难行的雪地里面红耳赤地卖力开跑,大口热气呼腾形成白雾,虬实肌肉蒸腾出滚滚热汗。 到了休息时间,新兵们纷纷都瘫倒了。 沙利叶和贝奥武夫几人正在一颗树下休息,显然沙利叶已经和贝奥武夫打成一片了。 “这玩意儿还能改不?咋改?!”贝奥武夫正和他讨论武器改造。 沙利叶眉眼一弯:“我认识一些工匠,能把这两把武器改得更硬更强,还方便随身携带。” 贝奥武夫听完他的改造建议,当即高高兴兴地把武器交给沙利叶去改。 安德鲁眯着眼打量着沙利叶,却见他脸上干干净净,没半点别的心思,倒像真的一片好心,就爱帮人。 他心里暗叹,这就是钱的魔力啊!这小子也太会笼络人心了,可偏偏他也吃这套啊! 与此同时,训练场东侧的一棵树下,安娜被几名女学员拉过来。 “快快快,就这里就这里!” 这里是最靠近沙利叶几人的地方。 “安娜,你不是说要找沙利叶感谢吗?” “上次要不是他没有半点犹豫,直接跳下冰窟救你,后果简直不敢想呢!” “安娜,你不会害羞了不敢上去吧!” 女学员们偷偷笑起来。 安娜看过去,一看到沙利叶那张侧脸,她的心跳就漏了一拍,脸红地垂下眸子。 “我、我当然要道谢!只是……只是他一直训练太忙,我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尖塔上,海丽丝姿态端立,目光掠过远方雪原,新兵集训的景象落入她漠然的眼底。 松树下几名娇俏活泼的女学员正簇拥着一名红着脸、紧咬着唇的女学员,朝着另一侧的沙利叶频频望去。 而那个新学员沙利叶仿佛全然不觉,正笑意灿烂和旁人谈笑。 是故作不知,还是真浑然不觉,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光凭那副惹眼的皮囊,的确就足以招人瞩目,更何况这人,像是很会擅长蛊惑和笼络人心。 不到三天,就连嘴皮子厉害的安德鲁和贝奥武夫都能专注安静地听他说话。 沙利叶往后半靠在树桩上,气息微喘,薄汗微沁,此刻却慢条斯理地扯了扯领口,又随手解开几颗衣扣,衣襟敞开,精悍的胸廓呼之欲出。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不经意扫过尖塔方向,随后仰起下颌,提起水壶喝了几口。 几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滑过滚动的喉结,径直没入温热敞开的衣襟里。 沙利叶转头,继续噙着笑意又和安德鲁讨论些什么,安德鲁身后的蛇尾都高兴得抖个不停了。 尖塔之上,海丽丝微微眯起眸子。 他的笑容,明明如日光一样耀目,可却又让她觉得真是刺眼极了,让人不耐。 傍晚时分,悠长的号角吹响,一天的课业与试炼总算结束,学员们纷纷散去。 此刻的学院广场上,只剩下值守的卫兵。 晚些时分,海丽丝忙完学院的事,准备回第十军团处理公务。 她刚踏出大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童声:“姐姐!” 海丽丝起初只当是哪位学员的家属,并未回头。 可身后很快响起奔跑声,一只小小的手朝她的手伸了过来。 敏锐地察觉到动静,她立刻转过身来。 就见一个小男孩站在她身前,悻悻地收回了想牵她的小手,莹白的脸颊带着浅笑,嘴角还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这模样,笑起来简直和那个新学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海丽丝开口问道:“你的家人呢?” “在这里呀?”小男孩盯着海丽丝,眼睛亮亮的。 海丽丝微微皱起眉,这里分明再无其他人,这孩子应该指的是家人仍留在学院里头。 “我让守卫送你回去。” 小男孩摇摇头:“哥哥还在里面没出来,我在等他呢!” “你哥哥叫什么名字?我让守卫带你去找他。” 小男孩没有立马回答,往前一步,仰着小脸看着海丽丝,声音软糯:“姐姐,你真好看,要是能当我的家人就好了。” 他又拉着她的衣角轻轻晃了晃:“姐姐你可以和我再多说一会儿话吗?我一直想见你。” 海丽丝心头一动,何其熟悉的口吻,沙利叶当初在礼堂里也曾这样对她说过。 她看着眼前这如同同个模子刻出来的小男孩,已经隐隐猜到了他的家人是谁。 拉斐尔眨着睫毛长卷的乌眸,踮起脚尖继续道:“因为我有个秘密想跟姐姐说呢!” 第54章 如饴 第54章 如饴 看小男孩踮着脚尖的小身子摇摇欲坠,费力又认真,海丽丝微微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说,我听着。” “哥哥说,学院里有个姐姐非常非常的美丽!” 拉斐尔学着哥哥的语气,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他还说,姐姐看着人的时候,眼睛就像我们生活的岛上,夏天夜晚泛起波光的大海,会让人舍不得挪开眼睛。我刚才一看到姐姐,就觉得你一定就是哥哥说的那个人!” “你哥哥真是这么说的?” “嗯!”拉斐尔小脑袋点得飞快。 海丽丝盯着小男孩,那对乌亮的眸子里满是真诚,不见半分谎言的痕迹,孩童的眼神最是纯粹,藏不住半分虚假。 海丽丝从未与小孩打过交道,回忆记忆里父亲抚摸自己头发的模样,她轻轻地摸了摸眼前小男孩的头:“你说的那个岛,是叫凯伯丽舍吗?” “是呀!” 海丽丝也不急着离开,顺着小男孩的话往下问:“我听说那里有像飞蛾的生物,是真的吗?” “当然啦!”拉斐尔眼睛发亮,松开手比划起来,“厄俄斯超级大只,飞起来比大树还高呢!” “别看它个头大,它比小狗还听话,从来不会伤人的!它开心的时候还会在天上跳舞,飞来飞去的可好看啦!” “它最喜欢吃花谷里的花蜜,有时候吃得醉醺醺的,就趴在花丛里一动不动,怎么摇都摇不醒呢。” 小男孩一股脑说了好多,海丽丝嘴角微微上扬,要是兰伯特在这儿,肯定能跟这小家伙聊得热火朝天。 “哦对了!“拉斐尔忽然拔高声音,语气里满是骄傲,“它们最喜欢和哥哥一起玩啦!所以哥哥才被选为圣子呀!” 海丽丝手一顿,问道:“你的哥哥,是圣子?” 兰伯特提过的传闻里,凯伯丽舍海岛成立了虔诚的教会,主持者被岛民尊为“厄俄斯圣子”。 教会在这样的海岛上往往拥有至高权力和公信力,若是沙利叶愿意带他们登岛,岛民想必不会有异议。 拉斐尔昂起小脑袋:“嗯!哥哥可厉害啦,走到哪里都是最受欢迎的!他已经主持过好几年圣礼了!” 海丽丝故作好奇,语调放缓,带着几分引导:“哦?圣礼是什么?听起来倒是很有意思。” “为了感谢厄俄斯的保护,开春时岛上每年在厄俄斯产卵的季节,都会举行‘黎明节’圣礼!岛民会帮着照看它们的卵,因为厄俄斯一生只产一枚卵呢,超级珍贵的!” 海丽丝垂眸,提炼着小男孩透露的信息。 一生仅产一枚卵,难怪厄俄斯数量稀少,此前从未在其他地方出现。卵需要岛民照看,说明其极为脆弱,难以自然存活,而凯伯丽舍的海岛环境,想必是最适合它们栖息的温床。 只是为何它们会选择性杀死入侵者,却对岛民秋毫无犯? 这种极具指向性的行为依旧是个谜,想来从一个七八岁孩童口中也问不出更深层的缘由。 “在哥哥的主持下,厄俄斯越来越多啦!虽然哥哥辞去了圣子的位置,但岛民们今年还是想请他回去呢!今年的黎明节,一定还是热热闹闹的!” 看着小男孩亮闪闪的眸子,海丽丝浅浅一笑,声音柔和了几分:“听起来,倒真让人好奇。” 拉斐尔很快就熟络地主动牵起海丽丝的手:“姐姐,你要是想去看,我们可以和哥哥一起回岛上呀!” 海丽丝没有立刻应声。 “哥哥会做很多好吃的!你要是去了,哥哥肯定会很开心的,还会给拉斐尔和姐姐做一大堆好吃的,姐姐一定喜欢!” “哥哥还会唱歌呢!他每次念祝祷词的时候,岛上的人都会来听,没有一个缺席的!” 拉斐尔自顾自说得兴起,很快又露出小大人似的坏笑:“哦对了,哥哥身材可好了!有的地方摸起来软软的,有的地方硬硬的,有的看起来硬的摸起来软的,我以后也要长成像哥哥那样的大人!” “拉斐尔!” 就在此时,一声悦耳清润的声音响起。 海丽丝抬眸望去,只见沙利叶正从学院的方向快步走来,灿金色的发丝被风拂起。 他快步走到小男孩身旁,轻轻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先细心地为他拢了拢松垮的围巾,而后声音温和地斥责:“不可以对公爵大人没礼貌,也不可以……乱说话。” “拉斐尔才没有呢!拉斐尔喜欢姐姐,姐姐也一定喜欢拉斐尔,对不对呀?” 拉斐尔说完又往海丽丝怀里拱,还没贴近海丽丝的衣角,就被沙利叶捞了回去:“公爵大人很忙。” 沙利叶金睫颤了颤,歉意道:“小孩子不懂事,您别放心上。” 他没有看海丽丝,但海丽丝知道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仿佛是在因为拉斐尔前面那些意味不明的话而感到窘迫。 “没事。” 海丽丝缓缓起身,边缘泛着金色流光的蓝眸子此刻眼尾轻轻一挑,微微瞥过沙利叶,像是无意识地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沙利叶金睫颤了下,瞳孔里倒映着海丽丝染着月光的雪白睫眸,微微失了神,一时忘记移开视线。 拉斐尔拽了拽自己哥哥的衣袖,在旁边小声嘟囔:“哥哥盯着姐姐看得眼睛都没眨一下了,还好意思说我呢!” “该走了,拉斐尔。”沙利叶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薄影。 他没再多占用海丽丝的时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笑眼弯弯地看向海丽丝,语气温润:“公爵大人,明日见。” “等等!我还有话没跟姐姐说呢!” 被沙利叶牵着走了两步的拉斐尔忽然挣开手,跑了回来对海丽丝悄声道:“我还有个关于哥哥的秘密没告诉姐姐哦。” “什么秘密?”海丽丝十分有耐心,想等着这小家伙再吐露些什么。 拉斐尔狡黠一笑道:“哥哥喜欢姐姐!是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哥哥有姐姐的……” “不许再乱讲了,拉斐尔!” 沙利叶轻声责怪,快步上前把拉斐尔从海丽丝身边抱离,视线错开海丽丝的目光,耳尖泛红慌乱道:“再见,公爵大人。” 拉斐尔念念不舍地还使劲儿探出脑门:“姐姐要来岛上玩哦!姐姐再见!” 马车上,拉斐尔叽叽喳喳像小麻雀,语速飞快,一句接一句地还在开心地念叨着刚才和海丽丝的聊天内容。 “哥哥,你没有骗我呢!姐姐真的好好看啊,比画册里的天神还要好看!!” 拉斐尔眼睛亮闪闪的,可欢喜不过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底的光亮慢慢黯淡下去,脸上的笑意也缓缓敛去。 他垂着眸子,低落道:“要是塔拉萨长大了,也会那么好看吗?” 沙利叶将他温柔拢入怀中,缓缓安抚:“她很好看,如果能长大也会很好看的。” 拉斐尔点点头,这才又恢复了精神,“嗯,要是塔拉萨在这儿,姐姐肯定也会喜欢塔拉萨的。” “塔拉萨会喜欢我们搭建的‘巢穴’和伙伴,和我们永远生活在一起。” 拉斐尔依偎在沙利叶怀中:“哥哥,海丽丝姐姐好像比我们预想的更早知道蛾兽的事了,这会不会影响后面的计划呀?” “不会的。”沙利叶的声音淡淡的,眼神却有些出神,目光一直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注意到哥哥的不对劲,拉斐尔仰起脑袋:“哥哥,你在想什么呀?又在想姐姐了吗?” 沙利叶垂着眸子,缓声絮絮念道:“她从未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什么眼神呀?”拉斐尔晃悠着腿问道:“我刚才一直看着姐姐,怎么没看到呢?” “因为你还小,不懂这些,很正常。” 沙利叶侧过头,轮廓分明的侧脸融入暗色里,睫毛低垂,看不清眼底寒沉的情绪。 刚才她那双覆着薄霜的冰蓝眸子抬起的瞬间,没有半分刻意,却偏偏在不经意间勾挑得人心脏发颤。 这本该是他求之不得的时刻,可却又与想象中的不尽相同。 他知道那目光不是暧昧偏爱,是冷漠地审视和衡量后,只为利用和绝对掌控而施行的。 像她这样的人,不用抛魅,不用引诱,只要她想,随手打开牢笼,对方就会甘之如饴地主动踏进去。 从前,她从来不会对他露出这般眼神,这般的目光只会落在他人的身上,大概是那时的他,从来勾不起她的半点兴趣。 他狼狈不堪,低贱无能,从头到尾,都不配被她多看一眼。 现在他终于成了能被她正视的存在,沦为她眼中一枚可供权衡、肆意利用的筹码。 “哥哥,你不开心吗?”拉斐尔感知到哥哥好像心情不好,软声问道。 “没有,我很开心。”树影在沙利叶黑沉如渊的眸底飞速掠过。 “真的?” 沙利叶收回眸光,勾起一个完美却没有太多情绪的微笑:“嗯,她看向我了,我很开心。” 海丽丝,果然你偏爱的从来都是这般光鲜又可用的躯壳。 到了花宅,下了马车的沙利叶并未用餐,他眉宇间透着缕无法掩藏的疲惫感。 壁炉烛火变得有些暗,给壁炉添了些柴火,他转头对拉斐尔道:“拉斐尔,我想小憩片刻。下半夜我还要出去一趟,到时候记得叫醒我,好吗?” 拉斐尔很快就察觉到不对,拉住沙利叶,盯着他的眼睛反复看了许久。 直到确定那双黑眸清明,没有半分兽化的迹象,也无任何异常波动,拉斐尔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随后闷闷质问道:“哥哥,你昨天见过伊利克斯之后,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沙利叶俯身解下他的围巾,语气轻淡:“只是处理一件小事而已。” “我不信!” 拉斐尔抿紧唇,眼里没了稚气眼神执拗:“伊利克斯是接近s级的强大a级兽人,你对他动用控制能力本就耗费巨大精神力,是不是你外出后,又再次动用了能力?” 而且一定是大规模使用了,不然不会这么疲惫! 拉斐尔低下头,鼻尖微微泛红:“昨夜你回来时都快黎明了,紧接着又要去学院训练,怎么可能不累?哥哥,你明明知道自己现在正处于状态最差、力量最弱的阶段,绝对不能再轻易动用能力了!那样你会承受巨大的痛苦的,万一一个不小心,还会彻底失控……” 他仰起脸,眼神带着点央求:“我知道哥哥下半夜是为了去找那个公会吧,等他们下次出现的时候再去不行吗?” “哥哥……不要出去了好不好?” 他记得哥哥的计划里,还打算跟一个异端团体公会做笔交易,那个公会叫沃鲁克公会。 这个公会聚集了各路犯下重罪的亡命之徒,以及极度仇视人类、反第十军团的高危半兽人。他们野心勃勃,妄图建立完全由半兽人主宰的世界,平日里四处流窜,主要靠暗杀悬赏、劫掠屠戮等各类黑色交易维系公会运转。 今天他刚好看到赫兰洛瓦的探子送来的密信上面写着,沃鲁克公会的公会长今晚会在隔壁领土的地下暗点现身。 “拉斐尔,我心中有数。” 沙利叶温声哄着他:“不会有事的,你不相信哥哥吗?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没有太多时间了。 “好了,你也该去睡觉了,记得到时叫醒我。” 拉斐尔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好吧。” 或许是房间里温暖的炉火映照,沙利叶的面色看起来比方才好了些许。 拉斐尔贴心地将房门掩到只剩一条缝,乌溜溜的眼眸望着他:“哥哥,要是身体有任何异常,一定要用声波立刻叫我哦。” “嗯。”门后传来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应答声。 门缝被彻底关上,火光被门风带着轻轻摇晃了下,随即归于平静。 而门外,拉斐尔那双原本澄澈无邪的乌眸,瞬间被暗色浸染,他抬眼望向墨色的夜空,眸光沉沉如水。 他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了。 哥哥这几年几乎每晚都被梦魇纠缠,本就不怎么需要过多的睡眠,甚至打心底里害怕入睡,从来没这么早就主动说要休息过。 除非,是真的很累…… 那晚下半夜哥哥回来时,身上虽然没有沾上半点血迹,可他在哥哥身上分明闻到了沉重的杀戮血腥气。 哥哥那晚很不高兴,甚至动用了能力,杀了很多很多人…… 第55章 黑衣 第55章 黑衣 下半夜,奥斯大陆某不知名半岛的灰暗岩缝中,一抹黯光隐约闪烁。 两道身影踏雪而来。 “是这里吗?”拉斐尔开口询问。 戴着紫纱的艾拉点点头,拉斐尔未再言语,轻轻一推便挪开了比自身大十几倍的巨岩。 地下洞口显露,喧闹声瞬间涌出。 顺着石梯下行到地底,浓烈呛人的烟草气味和酒味扑面而来,面相凶恶的人类与半兽人围坐在木桌旁,酒水随着碰杯四溅,角落中男女赤丨裸纠缠,场面混乱不堪。 二人一进去,所有目光齐齐看向他们这对看起来就弱小的一女一小身上。 角落里几道身影蠢蠢欲动而起,刚靠近想动手动脚就被艾拉一刀抹了脖子。 鲜血飞溅,地下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艾拉小姐一来就让这里见血,莫不是专程来搅乱我们难得的聚会?” 地下室暗处传来阴森沙哑的质问,人群纷纷让开,露出中央一张漆黑王座,阴影中一双阴鸷的金瞳紧盯着艾拉。 “哎呀,不好意思呢,我这人不喜欢别人靠太近,只喜欢安分跪在我脚下乖乖听话的人,这可是他们不礼貌在先呢。” 艾拉娇媚一笑:“不过呀,您也别生气,我这次可是来给您介绍一桩天大的好生意的,保准让您满意呢!” 王座上的莫尔斜倚着椅背,背上垂着两只宽大强健的金棕色翅膀,面容清雅,右眼却戴着黑色眼罩,多了几分戾气。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谈生意带小孩子过来的,怎么,你是担心他半夜起来找不到妈妈吗?” 地下室内哄堂大笑,有人甚至学起了婴儿哭腔,但爆笑声没持续多久,所有人纷纷倒地昏迷。 莫尔幽暗地盯着艾拉身后的男孩,“你们就是这么来谈生意的?” 艾拉让出身后的拉斐尔,“谈生意的不是我,这位才是我的主子。” 莫尔总算正视起这个身形看起来年幼的孩子:“刚才是你做的?” “他们太吵了,不适合谈正事,让他们听见我们的谈话内容也不适合,不是吗?”拉斐尔淡淡回应。 莫尔:“那就直说正事吧。” 拉斐尔从斗篷中抛出赫兰洛瓦黑市的宝石令牌,直切主题。 “我是赫兰洛瓦黑市副首领,我们圣主知晓沃鲁克圣会正面临王室与第十军团清剿的压力。我们愿提供十倍雇佣资金,只要求获得你们所有暗点的参与权。不过你放心,我们只驻扎收集信息,不参与分红,也不会插手你的一切政务。”拉斐尔按照哥哥信上的内容说道。 鹰爪擒住那枚令牌,莫尔将令牌仔细对着火光验了验,神色微动,“既然要合作,阁下是否应该先解释一下刚才用的是什么能力来对付我的人?” “没什么,只是一点小伎俩,让他们产生幻觉罢了。” 拉斐尔并不愿意回答。 “这里不是瑟兰王国,我们不缺钱,缺一条暗网,与你们合作比从头开始安插线人更快更安全,而你也会获得比以往更丰富的报酬。你明白的,这交易你只赚不亏,你现在很缺钱吧?” 莫尔神色森幽,近日他们遭海丽丝的人马四处围剿,据点接连被毁,财力人手折损惨重。不得不承认,赫兰洛瓦身为第一黑市,情报手段着实了得,竟将他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石壁上火把静静燃烧,三道人影在冰冷的石面上晃动。 “我拒绝。” 莫尔沉吟片刻,断然拒绝。 拉斐尔面具下的乌亮眸子眯起:“这可是你唯一和我们合作的机会,下次,说不定就是你求着我们的时候了。” 莫尔冷笑不语,抬手指了指地下室出口,姿态倨傲,分明是逐客之意。 拉斐尔也不急,他心知这种交涉本就难以一次谈拢,对方不过是故作姿态,等着他拿出更有分量的好处来。 哼,等着吧,早晚有你这只臭老鹰后悔的时候! 他冷笑转身,只是刚踏上石阶便察觉异常,猛地将艾拉往后一甩,大喊:“离开这里!” 一道亮白弧光自上劈下,乱石飞溅。 拉斐尔后跃半空,展开黑色薄翼稳住身形,只见一名白衣人影手持巨大骨刀,刀尖嵌入地面,石板龟裂蔓延。 拉斐尔面具下的眼睛颤了颤,与此同时,艾拉被一名蛇身男子堵住。 “海丽丝,安德鲁?!” 莫尔脸色大变,利牙兽化显露,恶狠狠道:“是你们把他们引来的?!” “是你们的行踪早暴露了,蠢货。”拉斐尔暗咬嘴唇,改变声音生怕暴露身份。 这下糟糕了! 海丽丝淡淡瞥了眼那名披着斗篷的孩子,拎起骨刀蓄力:“别让他们走了。” “交给我吧!”安德鲁笑眯眯应下。 大半夜被海丽丝紧急喊来围剿行动,他连觉都没睡安稳呢,正好逮个小家伙欺负解解闷。 石墙上游掠过一缕暗影,安德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行到了拉斐尔旁。 拉斐尔一瞅见安德鲁就脱口而出:“你真的不穿衣服呀!?” “咦,小弟弟你也听过我的名号么?果然是我太英俊潇洒太出名了吗?” 拉斐尔小声嘀咕:“是太羞耻了……” 哥哥不会就是被这家伙带坏的吧。 安德鲁随手抽出金链挂着的双剑,坏笑着挑眉:“这叫异域时尚,潮流顶配,你小孩子家家的看不懂正常。” 拉斐尔压根不想跟安德鲁交手,现在的他也打不过。 他身上还留着哥哥给的鳞粉,是自己的保命底牌,绝不能轻易动用。 与安德鲁对打后,拉斐尔寻了个空子,趁机拽起艾拉冲向出口。 可门口早已布满第十军团的士兵,飞箭如雨袭来,为保护艾拉,拉斐尔的翅膀被暗箭刺穿,滚落雪地。 “你先走,进入其他领土他们就抓不到你了。” 拉斐尔咬牙忍痛将人类的艾拉扔进马车,扭头往另一个方向逃跑。 他本就是瞒着哥哥替哥哥前来的,不能暴露身份,否则哥哥的心血计划全白费了。 但安德鲁很快追了上来,嘴角一扬,蛇信子吐了吐:“你这小弟弟跑得真够快的,真不知道谁家带出来的调皮孩子,敢到这跟奥斯大陆最大的异端头子打交道。” “哥哥!”拉斐尔突然软乎乎地喊了一声。 他双手叠着卖可怜:“我和姐姐都是被生活所逼,都是那坏老鹰骗我们来的,能不能放我一马呀?” 安德鲁紫眸幽幽盯着这嘴甜的小男孩,心里门儿清,这小子右手正慢慢抬起来,准备使诈呢。 “你确实是我见过最聪明最有资质的孩子,可惜啊光聪明可不行,要跟刚才那位姐姐多学学点美好品德啊!只能对你动点粗了。” 拉斐尔洒出鳞粉,却被早有防备的安德鲁躲开,后头追来的士兵就着了道了,瞬间昏倒。 等拉斐尔回过神,安德鲁手中冷冽的剑光已经自上而下映在他眼眸里。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幽魂般游窜至安德鲁与拉斐尔之间的间隙,安德鲁劈落的双剑骤然被黑影凌空驾住。 强悍的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双剑应声坠地。 安德鲁心头一凛,只得仓促闪退,拉开安全距离。 来人一身黑衣,同样披着斗篷,脸上覆着面具,身形颀长劲瘦,黑色紧身手套贴合着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手中握着一柄沃鲁克手下惯用的普通弯刀,瞧模样是途中随手拾来的。 安德鲁心惊,能接住他的双剑还差点震伤他,实力只有接近海丽丝那种高危级别的半兽人才能做到! “你是谁?” 黑衣男子没回,只是俯身盯着小男孩,没有发声但二人似乎正在交流。 小男孩埋着头:“对不起。” 只听那小男孩随后攥紧小拳头,认真点了点脑袋道:“那你小心点,我等你回来。” 拉斐尔簌地展开黑色薄翼,扬翼冲向天际,一下子就消失在黑夜里。 安德鲁看着到手的小罪犯跑了,心里不爽,刺向黑衣人。 可黑衣人又轻松接住了这偷袭,反手一推,安德鲁再次扛不住他的力道被后震退。 蛇尾紧绷缓冲,但他整个人还是被推出了十几米开外,胸腔被震得火辣辣地疼。 “你不是奥斯大陆的半兽人吧?” 安德鲁忍着痛想套话,可对方压根不搭理他,直接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冲了过来。 黑衣人刀法柔中带狠,没半点破绽,眼看弯刀就要刺中他心脏,安德鲁瞳孔震颤。 而原本那一头,海丽丝早已化作白色光影掠向莫尔。 莫尔翅膀一振,金色黑羽如利剑射出,却被她骨刀尽数挡下。 室内空间狭小,莫尔的翅膀难以伸展,作战能力大打折扣,很快被海丽丝压制,胸前被海丽丝喇出一道骇人的血口。 他万万没想到,不久前才被海丽丝端掉一处据点,还没安稳几天,对方竟又追踪至此,手段着实厉害。 “这只眼的账还没跟你讨回来,你到自动送上门了。” 海丽丝给了莫尔一个“谁给你勇气说这句话的”的眼神,速度快到放出狠话的莫尔反而难以招架,节节败退。 莫尔堪堪抵住刀刃的手臂肌肉已经撑破了衣服,青筋鼓起,“你花时间对付我没用,想要你命的人数不胜数,如今可不只是奥斯大陆的反对者了。” 赫兰洛瓦的人想和他合作,不就是为了对付海丽丝? 海丽丝眉眼间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看来你对我很有误解,你压根不值得我耗费什么精力,其次,再多蛀虫也伤不了我分毫。” 莫尔撒手侧躲,掀翻酒柜,点燃了酒水,烈火轰然冲顶而起,隔开了二人,海丽丝被迫刹住脚步。 “你以为我不会留后手吗?” 莫尔窜逃而出,刚要展开翅膀,恐怖的强大劈力砍了下来,他惨叫一声:“呃啊——” 海丽丝居高临下戏谑道:“这也叫后手?” 她不做多余之事,抬刀就要利落地斩杀莫尔,却倏然嗅到枯林方向传来的安德鲁的血味。 枯林中夜枭惊飞,追捕的士兵声响骤然寂灭,显然是他那边出了事,且不敌突袭者。 海丽丝蹙眉,是什么人让她竟全然未察觉来人的气息。 分神之际,莫尔从指甲尖弹出一根细不可闻的金色羽丝,直逼她颈间。 但海丽丝反应极快,腰身劲柔地向后折腰,堪堪避开羽丝,鼻尖却嗅到一丝甜腻香气:“药粉?” 莫尔横脚扫起雪幕,展翅逃离,瞳眸里满是狰狞:“听说你这位第一女公爵从不近男色,我倒想瞧瞧,闻了这药,你还怎么单凭药剂度过情潮期?这点东西,就当是我送你的回礼了。” 金影疾速窜向夜空,阴幽的笑声回荡着:“享受欲望的深潮吧,海丽丝。” 海丽丝望着远去的身影,未作追击,转身便朝着枯林极速掠去。 安德鲁眼看着刀尖直冲着自己心口刺来,谁知对方忽然偏了好大一个弧度,直接刺了个空,没中。 放水?还是错觉? 安德鲁趁机躲开,还没来得及反击,黑衣人却退了几步,转身就要走。 安德鲁懵了,不打了?真不想杀我了?这什么情况啊! 可就在此刻,白影从枯林掠出,厚雪被强悍劈开,抛起漫天雪雾,直逼黑衣男子。 刚才的场景瞬间对调,这回轮到黑衣男子被迫匆促连连倒退。 海丽丝刀法强横,刀刃呼啸而过,雪层先于刀风炸开成白浪,可黑衣男子身姿矫捷,像无时不刻变化的暗影,柔软暗晦,无法捉摸和掌控。 第一次遇上实力与自己相近的对手,海丽丝原本清冷淡漠的眸子倏地燃起灼光。 刀光剑影交错数回,但海丽丝很快又察觉异常。 对方明明可以跟她一敌,却自始至终都在以退为守。 故意藏着实力不愿跟她硬碰硬么? 海丽丝心里冷笑,既然无心应战,那必死无疑。 安德鲁捂着伤口咳出一口血,明明他更弱,这家伙对他步步紧逼,怎么对海丽丝就节节避让。 搞性别歧视,重女轻男啊! 趁着男子再次躲闪后撤的间隙,海丽丝已如残影闪现至其身前,五指死死扼住对方脖颈,俯身俯冲而下! 沉闷的撞击声中积雪飞溅,黑衣男子被硬生生压进雪层,砸出一个深陷的雪坑。 “你竟然也是超s级半兽人。” 海丽丝小腿横压其双腿,一手扼颈一手反扣其手腕,冷声道。 面具下死寂无声,唯有脖颈被紧箍得嘎吱脆响,血液从面具边缘渗出,他却连半声闷哼都未曾发出。 是哑巴,还是怕暴露声线? “处决他吗?”安德鲁狐假虎威地凑过来,解下腰间的麻醉针盒扔进雪坑。 海丽丝松开扼颈的手,咬开针帽,利落的针尖却在离男子脖颈一寸处骤然停住。 狭窄逼仄的雪坑之内,每一寸气息变化都清晰可感,蓬勃有力的心跳正不断透过海丽丝的指肤,和她相似的超 s 级血脉气息,正丝丝缕缕不断弥散开来。 然而他的却混杂着奇异的甜腻,闻起来竟让海丽丝觉得十分地……香甜诱人。 香甜的血腥味愈发浓烈惑人,黑色面具唯一露出的黑漆漆的瞳仁色彩流转开,透着诡异的流光。 海丽丝瞳孔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浓稠的墨绿向瞳孔边缘晕开,最后化成记忆中那双瑰丽、妖异的绿瞳。 “伊兰?” 第56章 恨意 第56章 恨意 “伊兰……” 海丽丝扼住黑衣男子命脉的手指不知不觉地松了半分。 飘渺暗涩的声音凭空飘荡开来,如深渊深处的低语,绕着耳膜缓缓盘踞。 “海丽丝——” “你会忘记我吗?还是说,你已经将我遗忘?” “那里很冷,身上很痛……” “是伤口很痛?还是因为想见你,本就是一种痛苦。” “你在哪里……为什么看不见你,听不见你。” “可你又好像一直都在我身边……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痛,海丽丝,我好痛……” “你来了吗?是幻觉……是噩梦……还是你真的来了……” 那些颤动着的,气息渐弱最后逐渐变得虚弱不堪的沙哑呢喃声,化作山峰海啸,在某一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和思考,难分虚实。 “那里只有没有不分昼夜的黑暗,只有我一个人……” 碎絮大雪纷纷落下,时间仿佛冻住了般,雪白的背景模糊晕褪,黑色一点点侵染了纯白的世界。 黑暗中,一架十字架矗立在中心。 一名男子被铁链紧锁缚在十字架上,只剩下一颗美丽的左眼,另一颗眼睛已经被挖空,鲜血淋漓不住地往下滴落;沾血的森白胸骨突兀外露,空荡荡的躯膛里,只剩一颗鲜红的心脏仍在一下下跳动,如濒死前的苟延残喘。 海丽丝下意识伸手向前抚上他的脸庞,指尖触到一片温热黏腻,“是你吗……伊兰……” 他仅存的那只左眼,正缓缓覆上一层死寂灰白的翳膜,昔日灿烂的金发如同一夜垂死的枯花,褪尽鲜丽的颜色。 一滴泪水自苍白瘦削的脸颊缓缓滑落,他嗓音沙哑,低低唤道:“你终于来了……海丽丝……” “海丽丝!!!发生什么了??!” 原本准备发射信号烟弹的安德鲁在听到海丽丝的呼唤后,立马察觉到异样,扬声喊了声。 海丽丝猛然回神,黑影早已如游蛇侧闪,瞬秒之间,早已融入笼罩着枯林的暗幕中。 “让他跑了……” 海丽丝站起身,一跃跳出雪坑。 捡起地上的骨刀,耳边还回绕着最后听到的那声叹息,如遥远的孤潮,冷入髓骨。 安德鲁:“要追吗?” “追不到,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他根本不是普通s级,更何况你还受着伤。” 安德鲁只得作罢,“那家伙太古怪了,明明随手就能取我性命,偏偏又没下死手,还只带走了那个孩子。” 抹了抹嘴巴上的血,他拧着眉沉吟道:“他跟那孩子是什么关系,到底是敌是友?” 海丽丝语气冷淡反问:“你见过有友人,会去救跟异端团体做交易的人?” 安德鲁耸耸肩,“可那家伙看起来也并不想与你为敌?” 刚才他们在几百米外潜伏时,两人清晰听到了地下对话,那个血族小少年来自瑟兰王国,是赫兰洛瓦黑市副首领,意图与莫尔联手。 “他很危险。” 沉沉的雪夜倒映在蓝眸中,海丽丝沉眸道:“他的力量在我之下,速度却几乎可以与我并列,但这些都不是最危险的地方。” 她脱下手套,用尖甲刮下手套上早已冻结的一点血迹。 “是幻觉,那名半兽人拥有扰乱心神的致幻能力,不知道是通过气味还是肢体接触。” “致幻……那岂不是全新的未知的能力?!”安德鲁瞳孔微缩。 海丽丝即便数日不眠,凭借超强的恢复力与意志力,也从未在战场上分过神,可那名半兽人竟然让她分了心,这在战斗中可是会要命的。 海丽丝不语,只朝安德鲁伸出手,“玻璃瓶。” 安德鲁递过腰包取出的玻璃瓶,只见海丽丝从雪地里取了一抔雪,雪里闪烁着一丝肉眼极难察觉的微光。 海丽丝将那点血渍和雪分装进玻璃瓶,“雪里面有某种粉末,刚才那个孩子应该就是使用这个放倒了士兵。” 保留好样本,海丽丝的手指轻轻抚过颈侧,刚碰过雪的冰冷手指暂时压下了耳后焦灼发烫的性腺。 情潮蠢蠢欲动,想必是刚才吸入的莫尔金羽里暗藏的药粉开始起作用了。 明明只嗅入了极微量…… 她喉咙微动,声音依旧平稳:“召集千米外预备的后备小队,分两批将晕倒的雪地士兵和地下室的公会成员带会第十军团。同时通知军医给士兵做全方位检查,确保他们安全,任何异样第一时间禀报。” 安德鲁心里还有一堆疑问没解开,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这边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好。” 咻的一声,安德鲁对着天空发射了一枚小型烟炮,白光在半空中炸开,照亮了整个暗色穹窿。 接近黎明时分,花宅。 一道人影踉跄摇晃地踏进花园,跌进了满园的月季花丛中,但很快又撑着身躯,再次有些艰难地爬了起来。 为了躲避海丽丝敏锐的追踪,他并未第一时间回来,而是绕路隐匿行踪许久才折返。 拉斐尔一直都在大厅外等着,一看到黑影,立马慌张地冲了过去。 见沙利叶嘴角沾着干涸的血迹,他吓得手都在发颤,赶忙扶住哥哥摇摇欲坠的身体往大厅内走去。 “哥哥!你怎么伤成这样……” “是谁?” “是海丽丝姐姐伤的吗……” 将沙利叶扶到大厅内的长椅上,拉斐尔颤抖着踮起脚尖,伸手解开他的的兜风和面具,帮他检查伤势,却忽然被沙利叶轻轻握住了手腕。 “拉斐尔,我没事。” 可沙利叶声音不再清润,带着沙哑感:“你知道这些对我来说没什么的,明天就会自行修复了。倒是你,露出了藏在体内的翅膀,很痛吧?” 拉斐尔摇摇头,垂着肩膀站在原地,脑袋低得快要埋进胸口,微微抽动着。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 压抑的呜咽声低低响起:“我不该擅自出去的,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海丽丝姐姐她一定都听到了……” “为什么拉斐尔总是这么弱,我帮不了塔拉萨,也帮不了你。” 他的声音浸满了无措和自厌,眼泪一颗一颗掉落,又急又碎。 刚才在地下窝点,那个与一群刀尖舔血的亡命之徒周旋时的冷静小少年仿佛彻底消失了。 拉斐尔乌黑的圆眼汲满了眼泪,在沙利叶面前回归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柔软和敏感,对犯错本能地不安着,愧疚着。 “你也是看我今天太累,才想着替我分忧而已。” 看着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哭,手还在微微发颤的拉斐尔,沙利叶强压下喉间翻涌的不适,反倒耐着心安抚:“你一直做得很好,若是没有你,那时候的我已经真正死亡了。” “可莫尔生性多疑,一定还会抱着海丽丝姐姐是我们引来的疑心,往后再想和他合作,就难了……” 拉斐尔啜泣着,脑袋埋得更低,只觉得此刻的自己不值得被原谅,被安慰,更不值得哥哥用这样温柔的话语对待。 “今天只是一场意外,拉斐尔。” 沙利叶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泪痕,解释道:“莫尔这次聚集的据点,本就是我故意放出去的消息,只是没想到并不知晓完整计划的你去了。” 其实就算没有他这一步,依照海丽丝的搜查能力,迟早也能追查到莫尔的踪迹,他不过是提前推了一把而已。 拉斐尔果然止住了啜泣,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惊讶地抬头,“那哥哥为什么要以交易的名义去见莫尔?” “这只是一个让鱼儿咬钩的饵罢了,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真和他达成交易。那种混乱无序的地下暗点,再庞杂也只是一盘散沙,我不需要这样的暗哨。” 沙利叶勾起一个虚弱的笑容,轻声道:“放心,他很快就会生动来求我们,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每说完一句话,他喉间的血腥味愈发腥浓。 不着痕迹地滚动吞咽了下,沙利叶稳着沙哑的声调哄着拉斐尔:“所以现在,你是不是该好好去睡觉了?不然觉睡不够,个子可长不高。” 拉斐尔抹抹眼泪,嘟囔道:“也只有哥哥总把我当成小孩子看。” “可你就还是小孩子。”沙利叶步伐缓慢地拉着拉斐尔,将他送到了房间:“你本来就不用承担这些的,拉斐尔。” 沙利叶轻声道了句“晚安”,才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房门随着一声轻微的“吱呀”声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大厅的所有光亮。 彻底埋没在黑暗房间里的沙利叶紧绷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冷汗顺着脸颊淌落。 他整个人终于无法维持那份安然无恙的假象,虚脱般地跪倒在冰冷的砖上,猛地吐出一大口湿黏的血液。 黑如暗潭的眼睛发出赤红色泽,缓慢流转开来,最后化为暴戾的红眸。 “嗬——” 沙利叶一手撑在地面剧烈喘息,发出嗬嗬尾音,寒冷从地面侵入体内,因渗血而变得沉重的胸腔让每一次呼吸都扯带起剧烈的疼痛。 另一手扶着被海丽丝折偏错位的颈骨,咬紧牙关稍一用力将骨头扶回原位。 若有切口,便能看到里面的血肉和神经如同蠕动的触须,一点点冒出芽头,生长拉伸,最后融合成一片复原的血肉。 但骨肉重生带来的钝痛,不亚于剧烈性的疼痛。尖锐剧痛只是短时爆发,熬过去就好了;可这种钝痛会持续缠着大脑,无法停歇和缓解,更加折磨人。 砰!房门被猛地踹开。 虽然房间隔音很好,但拉斐尔根本没有上床休息,甚至没有卸下外袍,只是靠坐在墙角浅寐。 听到细响的瞬间,拉斐尔立马察觉异常,冲进了房间内。 “哥哥!” 眼前的场景让拉斐尔心脏一紧,他大喊一声,迅速冲到了沙利叶的身侧,半跪着。 沙利叶跪伏在房间的正中央,胸膛剧烈起伏,闻到拉斐尔气息,他狠力推开拉斐尔。 “离开……我要……暴化了……” 拉斐尔猝不及防被推得后倒,重重磕到地面,手肘擦出了一片血红。 他太清楚哥哥的这个状态了! 对于哥哥这样的超s级半兽人,过度动用能力或身受重创时虽不会殒命,但由于哥哥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在受伤的身体自愈修复期间,他会失去理智、回归原始本能,陷入狂暴失控的暴化状态。 一旦彻底陷入,他会生动无差别攻击和扼杀周遭一切靠近的生物,以此确保自己在修复过程处于绝对安全的环境,哥哥把这种极端的无意识状态自行命名为“暴化”。 沙利叶倏地赤红着眼,死死盯住拉斐尔,如一头察觉到领地被侵犯的野兽。 “是我,哥哥。” “我是拉斐尔。” “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拉斐尔没有丝毫退缩逃跑,他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慢慢靠近沙利叶,学着沙利叶平时安慰他的模样,轻声安抚:“别怕,我会帮你缓解痛苦的。” 然而疾风涌起,沙利叶骤然暴起,一把扣住拉斐尔脖颈将他狠狠扑倒。 脖颈被死死扼住,拉斐尔窒息得面色发青,无法出声,只能释放声波一遍遍无助地呼唤着:“哥哥,哥哥……” “没关系的,我在这里,放轻松……” 也许是听到了熟悉的音波,又也许是因为那句每次都对他很管用的话语,沙利叶眉头缓缓松开,猩红双目迷茫一瞬,手上力道减轻。 “海丽丝?海丽丝……海丽丝……” 拉斐尔顾不得脖子上的疼痛,身子向下一滑,尖牙狠狠咬向沙利叶虎口。 麻痹知觉的毒素注入沙利叶体内,就像往沸水里缓缓加冰,让他暴动翻涌的情绪逐渐冷却下来。 血色褪去,沙利叶眼神缓慢聚焦,缓了许久,他才彻底恢复了些神志。 松手扶起拉斐尔,沙利叶查看他的脖颈:“痛不痛?” “不痛,哥哥比我更痛。” 其实很痛很痛的,但拉斐尔这次一滴眼泪都没流了。 “哥哥说我不应该承受这些,可哥哥呢,哥哥就该独自承受了吗……” 拉斐尔无声哽咽着,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酸涩,也很快就猜到了哥哥最后还是陷入暴化的原因。 “哥哥,你是不是对海丽丝姐姐也使用了能力?” 他知道对姐姐那样强的人使用能力,哥哥一定消耗了巨量的精神力,才会彻底失控。 沙利叶闷咳几声,“嗯,我本以为……会失败,可没想到……成功了。” “教父说过,人都会有恐惧、执念和欲望。”沙利叶嗓音沙哑,喃喃道:“她也会有这些情绪吗?” 他的能力本源,是以声波侵入他人心神、搅乱意识认知,引导对方陷入心底最深的执念。 如果说这世间真有什么克制他的对手,那便只有海丽丝。对于海丽丝这样拥有强大自制力的人,精神致幻能力基本难以起效。 可在雪地那一刻,他对海丽丝施展出了自己分化能力的极致,竟真的让意志力坚韧强悍的她短暂地陷入了幻觉。 海丽丝,那你内心的弱点是什么? 为什么,你真的会念出那个名字…… 那一刻你看到了吗? 沙利叶迷茫不解地低喃着:“你不是把我彻底遗忘了吗?” 从他们初次相逢那一刻起,她就和旁人反应截然不同。 她没有和其他人一样被他的躯壳吸引注意力,也没有像贝奥武夫那般看见相似的脸而震惊。 而是仿佛早已将关于他的所有记忆抹去,全然没有将他认出,连一丝因容貌相似而生的诧异与恍惚,都不曾有过半分。 “哥哥,你还喜欢姐姐吗……” 拉斐尔垂着湿漉漉的睫毛,抿着唇。 姐姐把哥哥忘了,现在还伤了哥哥,哥哥那么喜欢姐姐,一定很伤心…… “我恨她……”沙利叶暗哑的声音回荡在空寂寂的房间里。 拉斐尔怔了怔,又听得哥哥继续道:“我想我是恨她的……” 沙利叶失笑道:“从我第一眼见到她,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刻起,尤其是她用陌生人的眼光看向我的时候。” 他望向房顶,天窗镶嵌着方形透明玻璃,倒映着他浑身血迹狼狈的模样。 窗外寂寒无边的黑夜如同混乱的深渊,而他深处其中,无处可逃。 在未见到海丽丝前,他无意识的脑海深处总会浮现她的身影,无论他如何费力描摹,都无法看清那模糊的面容,唯有那双冷漠如冰原的蓝眸。 她的声音不停地徘徊侵蚀着每个长夜,就连在梦中,也只剩一片无法填补的空洞,以及灼烧般的热切渴望。 他尝试过杀戮……可无论何种极端的方式,都无法忘却。 直到他见到她,靠近她,梦里感受到的那些模糊空缺,才在那瞬间被疯狂地填塞,炙热的渴望在那一刻铺天盖地袭来。 那些坍塌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失而复得的拼图一块块拼接起来,融合重构成完整的记忆画卷,将他彻底吞没。 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一切痛苦、怨恨和贪念的来源。 “我恨她……恨她转身的时候一眼都不舍得给我。” “恨她把我忘记……从此再也,没想起过我……” “我恨她的世界永远挤满了旁人,更妒恨他们比我更早,更安然地站在她的身边,占据如此之久!” “她像月光一样令人贪恋,可为什么偏偏所有人都能看见。我恨不得将那些人直接全部撕碎,这样她就只能看着我……” “可这样是不对的,这样是不对的啊拉斐尔……” 沙利叶抬手,十指深深插进额前凌乱的发丝里,痛苦地喃喃道:“她那般好,被一个、两个惦记仰慕,好像才是正常的……” “可也许我更恨自己,恨我对她什么都不是,才会被她遗忘。” “我对她而言,到底算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是。 拉斐尔没有说话,只是安静乖巧地听着沙利叶宣泄着颤乱的情绪。 那个名字就像是从绝望里长出的一根倒刺,拔不出,一碰就鲜血淋漓,可它却根深蒂固地驻扎在哥哥的骨髓深处,拉斐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哥一次又一次痛苦地挣扎。 虽然艾克哥哥所在的拉罗什家族为他们在瑟兰王国创造了全新的身份,但哥哥如今手握的一切,全是他步步谋划得来的。 哥哥带领拉罗什家族彻底占领连结东方商贸要道,吞并赫兰洛瓦黑市,积攒下足以令瑟兰王室忌惮的权势与财富。 换作旁人,早就该愉悦自在,再无半点牵挂拘束了。 可哥哥偏偏因为记忆错乱不清,时不时就陷入痛苦癫狂,失控暴化的时候更是形同疯子,而这种状态到现在依旧无解。 不过今天,哥哥第一次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沙利叶缓缓松开手,抱着拉斐尔:“抱歉,拉斐尔,我不该在你面前讲这些的。” “没关系的,哥哥。” 拉斐尔挪下床沿,即使屋里没烛光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他还是习惯性给沙利叶点了根蜡烛,踮脚挂到最矮的烛台上。 “哥哥,明天说不定你又能见到姐姐啦,见到她你心情肯定会好很多的。” 但拉斐尔是害怕的,害怕海丽丝察觉到什么。 说完他爬上沙利叶的床,蜷在自己哥哥的身边,静静陪着他望着深不见底的夜空,心里一切恐惧和迷茫都消失了。 “哥哥,我们想要的新世界,很快就会到来的。” “嗯……” 沙利叶望着天窗,疲惫的眼皮缓缓落下。 海丽丝,这个世界比地下,更像深渊。 像你这样月光不应该落在这样的世界里。 但没关系,就算有朝一日,站在你的对立面,做的这些会让你的刀剑刺入我的心脏,我也会把那些脏东西清算干净,迎来一个全新的世界…… 第57章 主意 第57章 主意 次日清晨,日头亮得晃眼。 学员们跟往常一样,按各自擅长的科目被分派进不同院系进行训练,一派热火朝天。 安德鲁正对着手中的镜子左照右照,他熬了一整夜没眯眼,眼下挂着两圈乌青,活像是被人揍了两拳似的,噢,虽然他这回的确久违地被人揍得毫无招架之力,但要真不来教学,岂不是丢大人了。 那不行,啥都能丢,面子不能丢。 他吹着口哨溜达过广场,瞧见正在训练的蒂娜,趁没人注意,悄咪咪往她放在一旁的腰包里投了一盒他自己舍不得吃的上好糕点,揣着手就去找海丽丝汇报公事了。 训练场边上,几个学员凑在一块小声唠嗑。 “听说没?昨晚公爵大人跟安德鲁队长临时出紧急军务,好些士兵还有精英学员都出了事了!” “可不是嘛,我听人说安德鲁队长伤得还不轻,都这样了还硬撑着来上课带队,也太拼了。” “真令人感动啊!” 昨晚参与行动的士兵中,不乏学院已经可以入伍的精英学员,因此这几名学员没来训练、被送往第十军团接受医治的事,难免露出一些出来引起讨论。 沙利叶在一旁专心系好腕间绑带,指尖拉紧收尾,眉眼间没有半点波澜。 蒂娜则微微出了神,那瓶药膏好像真的是用安德鲁自己的血做的,涂了后第二天好得一点乌青都没留下,因此她后续的训练没耽误到。 “他是s级半兽人,怎么会……受伤呢?”蒂娜问了一嘴。 “对呀,安德鲁队长本事硬的很,是什么军务这么凶险,猎杀的对象是谁?” “不知道呢,但我相好的偷偷跟我说,好像是碰上一个没登记在册的厉害半兽人,才吃了亏。这事捂得严实着呢,半点不准往外瞎唠。” “能把他打伤的,只有公爵那样的超s级半兽人吧!” 几人正唠得热乎,蒂娜眼角余光恰好瞥到了一抹光溜溜的身影,不用看脸都知道是安德鲁。 他不知道把什么东西偷摸着放进了她的腰包里,做完这事还跟没事人一样。 “……” 蒂娜心下松了口气,看他这悠哉散漫的架势,也许也没伤得那么重。 安德鲁形式地敲了敲海丽丝办公室的门,随后就溜达了进去。 进门就见海丽丝正站在镜子前整理军装,眼神冷冽,还是那股生人勿近的军官范儿。 但一瞅见她那头披散的,还带着水汽的半湿头发,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嗖地又退回了门口。 海丽丝没回头,睨了镜中的安德鲁一眼,“站门口发什么呆?怕我吃了你?” 安德鲁脖子一缩,开玩笑嘀咕着:“那可不是嘛!我可不想昨夜刚被那个超s级的家伙揍,今天就被你‘就地解决’,那我也太惨了点吧!” 要知道上次海丽丝在军团披着头发,那可是情潮差点压不住,最后花了不少时间和抑制药剂才稳定下来的。 海丽丝没给他半分面子,语气里的讽刺都快溢出来了:“真要是情潮发作控制不住,我也懒得碰你。” 安德鲁瞬间炸毛,夸张地捂着心口:“合着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有魅力,不堪入目,连将就一下都不配是吧?这真是太令人伤心欲绝了。” “不然呢?” “明明我也算俊的,上次还有男学员给我塞糖果呢。” “……” 在海丽丝扣他钱前,安德鲁见好就收,说起了正事,“我找了在瑟兰调查过的暗探打听清楚了,赫兰洛瓦黑市的二把手确实是一名智商极高的小少年,昨夜跑掉的那个小罪犯应该就是他们的副头头。” 他啧啧称奇:“一个小男孩,居然能稳坐那个位置,真让人不可思议。不过他的心眼子可不比成年人少,绕弯子耍心眼时滑头得很,逃跑时就更溜了。” 说话间,兰伯特也来了。 与精力燃尽的安德鲁不同,熬了一夜的兰伯特反倒精神头十足,看不出半点疲态。 一进来就激动道:“昨天你给我的那瓶冰雪样本里掺杂的粉末,的确是凯伯丽舍厄俄斯身上的鳞粉。” 说完,风风火火进门的兰伯特抬眼看见海丽丝的湿发,同样停下脚步咋呼起来:“不是,这大冬天的,冷得哈气都能冻成雾,你这是直接刚泡了桶冷水澡?” 海丽丝不语,那就是不否认,不否认就是事实。 兰伯特立马意识到了什么,快步凑上前仔细一瞧,果然瞅见她性腺那块,有个刚结痂的针口。 “我之前苦口婆心地叮嘱你,你全当耳边风听了,一句都没往心里是吧!” 兰伯特当场火冒三丈,开始扯着嗓子一顿暴躁如雷地嚎了起来,“我强调多少回了,抑制药剂必须打在前臂静脉!前臂静脉!绝对不可以直接打进性腺,虽然起效快,但极有可能发生严重副作用!” “而且你前几天不是刚打过一针?!这么短时间又注射一次,你是疯了吗?超s级半兽人怎么了,骨子再硬实就能随意用药了吗?凡事都得有个限度,你这么折腾总有一天会承受不住的!” “你要是挂了,那帮贵族们估计满大街贴上给你干活的我的通缉令!我可不想真沦落到深林里,真跟魔兽过一辈子。” 嚎的嗓门都痛了,兰伯特气呼呼地赌气般念叨:“不干了不干了,这活儿谁爱干干去吧,反正我不干了,你另请高明吧。” 海丽丝明白克里斯汀是真心为她着急才会这般急躁发火。 “就这一次,昨天执行军务,出了点意外。” “你最好真就是最后一次!不然我真走人了!没了洛克,再没了我,看你找谁做抑制药剂去。” 兰伯特嘴上还在嘟嘟囔囔地抱怨,但显然早已被海丽丝的退让一下就摁下了怒火。 兰伯特皱眉:“你昨天到底出什么意外了?” 昨日海丽丝看着半点异样都没有,安德鲁压根没看出她出了意外,当即正色问道:“是昨日那个超s级半兽人分化能力导致的?难不成他还有影响性腺的能力啊?” “不是。”海丽丝淡淡否决,“是莫尔,昨天他偷袭用的羽丝里沾带了某种粉末,那种粉末应该是催情用的。” 还不是一般的□□。 安德鲁心里门儿清,以海丽丝的能力,碾死莫尔轻而易举,压根不会轻易中招,铁定是为了刚来帮自己,才不小心着了莫尔的道。 安德鲁拧眉担心道:“那你昨晚……没事吧。” “没事。” 只是不知道那药粉的效力有多长,是不是无后续作用。 海丽丝走到阳台,冷风又让她冷静了许多。 前几天她已注射过抑制剂,本可安稳维持一月,后续按时补针就能平稳度过情潮期。 可自昨夜起,她体温开始迅速飙升,血管鼓涌澎湃,浑身热火难耐,每根神经都在焦渴地叫嚣着,她才不得不采用最极端的腺体注射方法。 另一边,安德鲁和兰伯特凑一块儿,互通了各自的消息。 兰伯特道:“这么看来,赫兰洛瓦黑市的手,早就伸到奥斯大陆来了,看样子还打算跟异端团体联手?” 安德鲁:“和小少年同往的那名人类女人身上有王室特供的香水味,说不定赫兰洛瓦黑市背地里也跟王室暗中勾结了。” 兰伯特巴不得啐王室一口,“只要海丽丝倒台了,整个奥斯大陆还不是任由赫兰洛瓦拿捏?王室这群蠢货,简直在给自己挖坟呢!” 海丽丝淡淡问道:“昨晚那些士兵怎么样了,中了鳞粉症状表现如何?” 兰伯特:“这种粉末只要稍微闻一点,人立马就会昏倒。虽说对士兵身体没实质伤害,但昨晚中招昏迷的士兵醒过来,全都说做了噩梦。” “梦的内容每人不一样,全是自己心里最怕、或是求而不得的念想。粗略看下来,恐惧执念越深,梦境持续时间越长,醒得也越晚,情绪半天都缓不过来。” 海丽丝突然问了句:“有没有不使用鳞粉、注射分泌液体或肢体接触的方式,就能对对方致幻,甚至是操控幻象的?” 昨夜那黑衣半兽人明明已被她牢牢制住,半点动弹不得。她全程戴着手套,根本不可能沾染上分毫痕迹。 兰伯特与安德鲁皆是微微一愣。 安德鲁:“你怀疑那名超s级半兽人还有操控思想的能力?” “有些带毒腺的魔兽、半兽人,顶多就是咬破皮肉注毒液叫人发晕产生幻觉,可你说的啥都不用干就能凭空致幻,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儿!”兰伯特摆摆手揶揄了句:“你说的是这哪里是半兽人,分明是魔鬼吧。” 海丽丝没有多说,从兜里取出最后一根雪茄,递给兰伯特。 “这是什么?” “雪茄,试试。” 兰伯特接过来点上,抽了两口:“这小东西味道不错啊,你从哪里搞来的。” “别人送的。” “真是罕见,难得见你会收人礼物,送你这个东西的人倒是很懂你的口味。” 海丽丝望着散开的烟气又道了句:“这种烟气里透出的香味,和那名超s半兽人的血液气味一样。” 安德鲁看着吸溜得十分沉醉的兰伯特,一脸惊悚,“这烟不会是用他的血做的吧?这你敢抽?” 幸好抽那根烟的不是自己。 听到这话,兰伯特差点一口气没顺过来,就那么被呛死。 “不是,这里头真有他的血?不会有毒吧?” “不清楚。”海丽丝平静道:“你放心,我已经抽了一盒了,这种雪茄确实有安神镇定的功效,里面的成分我也未发现有异常。” 海丽丝办公室内有一间暗阁,里面是一间简单版的试验室,有时候得空她也会自行研究。 兰伯特皱着眉,把烟掐灭,拆开一部分研究着:“这烟你从哪里得来的?这里面的茄芯,年份久远很是难得,市面上根本见不着!混合的碎花干瓣目前看来也没什么特别的,真正起功效的应该就是沙利叶所说的岛上那独有的特别原料了。” 这么一来,兰伯特更巴不得立马就能飞到那海岛去,研究个透彻! 海丽丝淡淡吐出几个字:“编号kb15611学员,沙利叶·达西。” 安德鲁一下子抓住了话里的不对劲,“你该不会怀疑,沙利叶就是昨晚那个黑衣半兽人吧?” 他伸着脑袋往训练场那边瞅,就见沙利叶没有任何异样,如常进行常规长跑等各项高强度训练。 安德鲁:“昨夜那名超s半兽人被你打得不轻啊,真是沙利叶,怎么可能第二天还能这样活泼乱跳的,你看他长跑都是领先别人一截的呢!” 他心里打着十足的小算盘,私心都快写脸上了。沙利叶可是他难得脾性投缘、相处合拍,最关键还贼有钱的宝藏好兄弟。 除非那半兽人有比海丽丝还强的修复能力,不然脖颈上肯定得留下淤青掐痕,可沙利叶的脖颈却没有半点痕迹。 再说了,他兄弟怎么舍得揍他呢! “暂时只是猜测。” 隔着远距离,海丽丝仍能看清此刻沙利叶的模样。 热汗打湿他前额灿金色的发丝,濡湿了一大片白色高领,胸膛随着长跑剧烈起伏,湿热的呼气化成轻柔白雾,缓缓从张开的薄唇涌出。 剧烈运动过后,他的唇色染得格外艳红,并没有受重伤后失血苍白的气色。 可他与“幻梦”身形,实在太过相像。 海丽丝盯着手中的烟盒:“如果那名超s半兽人长期食用雪茄特有香气的原料,血液残留相应物质自然会带有那股气息。而据沙利叶所言,那种原料从不对外售卖,唯有岛上居民才有,所以他极有可能是岛上的人。” “他与蛾兽一样拥有致幻效果,十有八九还可能是蛾兽后代。” 她又往下说道:“即便他不是沙利叶本人,也必定和凯伯丽舍渊源极深。沙利叶身为圣子,说不定应该知道些什么。” 但还没排除沙利叶嫌疑前,不能找他询问。 眼下冒出的这些人和事,隐隐都牵扯在一起。 种种疑念如同纷乱缠绕的丝线,看似毫无章法,却又隐隐交缠,拧成一枚难解的死结,让人一时无从拆解。 收起烟盒,海丽丝总结道:“超s半兽人,暂定编号98165,命名‘幻梦’。男性,身高一米九上下,体重一百五十斤左右,种属暂归为昆虫纲鳞翅目半兽人,等级超s级。” “能力与代号同名,能让人陷入昏迷并坠入幻觉,具体触发机制还不清楚。幻觉时长、醒来后的平复快慢,都与当事人内心的恐惧和执念深浅挂钩。” 安德鲁暗自揣摩,那日海丽丝深陷幻境之中,唤的名字是伊兰。 她究竟看见了什么? 她从来就没有真正遗忘他吗? 安德鲁猜不透海丽丝想法,但他反倒宁愿她对伊兰没有太多感情,当真把一切都彻底忘了。她应该比自己更清楚,军团士兵的死亡与牺牲值得铭记,但不该让私人的感情成为困住自己的枷锁,否则将会是致命的。 兰伯特:“如果沙利叶那小子身为圣子,又真和黑市勾扯不清,一旦把蛾□□给他们或者王室,那就糟糕了。” 安德鲁压根不愿相信自己那个和煦、讨人欢喜的好兄弟是对头,打了个趣:“嘿嘿但如果他是海丽丝你的狗,那就没有这种顾虑了,咱们对岛内底细、蛾兽的习性一无所知,有他的话正好可以摸清楚。” 兰伯特一挑眉,凑趣瞎出主意:“要我说,如果是个干净的又不错的,干脆先把人睡了拿下,能很快‘摸’个清,还能顺便解决情潮呢!” 管他什么圣子,什么幻梦,总比海丽丝这块狠骨头又私下眼都不眨,直接把药剂打进性腺里好! 海丽丝忽略了所有话,如若未闻,“下午学院有体检?” 每年新兵入校均需体检,对半兽人审查尤为严苛,按危险等级建档,以此筛选隐藏的性情暴戾、服从性差或有叛离倾向的高危半兽人。 “是啊,上次测试部分新学员受伤,所以体检拖到今日。”安德鲁脸上挂上了“有戏”二字,笑道:“怎么,你要亲自来啊?” 海丽丝:“等轮到沙利叶??达西,把他带到高危登记半兽人体检室,我亲自体检。” “不过按照之前分院的体检备案,他被分为人类种属,按理来说无需走半兽人检测流程,你这样只针对他,只怕会引起议论。” 海丽丝冷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波澜起伏,公事公办语调平稳:“我看过了,他的祖上有半兽人血统,即便相隔两代,也不能将他完全划分为纯血人类。” 兰伯特:“他通过那么多轮体检,你还在怀疑那人是他?” “‘幻梦’具有致幻能力,催眠体检导师、伪造虚假体检结果对他而言并不困难。” 海丽丝目光望向窗外落雪覆盖的苍茫林海,眼底沉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是不是,到时候就能知道了。” 下午,日头爬升,掠过尖顶塔楼与长廊。 内院检查室门口亮堂堂的,排着两列新学员,学员们正七嘴八舌,说的都是些不着调的怪话。 一个强壮的猩猩半兽人新学员在门口磨磨蹭蹭,探头探脑半天,偷偷拽了拽后排同伴的胳膊:“兄弟,咱圣希洛里学院这体检,进去真得扒光光?” 后排新兵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挤眉弄眼道:“嘿,听说你们猩属半兽人的屁股蛋子都是红扑扑的,你是不是怕露出来让人瞅着笑话?” 猩猩半兽人脸立马烧得通红,急得压低嗓门:“小声点!小声点!我还没处对象呢,这要是传出去,谁会看得上我?” 旁边站着个裹着褐甲硬壳的鼠妇半兽人,双手拘谨地揣在肚子前,头埋得快到胸口,腼腆得不行。 后排学员戳了戳他的壳:“哥们,你又在这儿犯啥难?打算磨蹭到最后一个才进去?” 队伍里有人搭腔:“只要别人一碰他,他就会忍不住蜷缩成圆球状,死都不肯伸展开。上次体检,摸他一下等十分钟,再碰一下又得等十分钟,硬生生耗了一整天,把体检官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队伍中间还站着个蚯蚓半兽人,扭来扭去跟没骨头似的,愁眉苦脸道:“这可咋整?我该去男队还是女队啊?” 整个体检队伍闹哄哄的,奇闻轶事一茬接一茬,比集市还热闹。 沙利叶排在队伍末尾,可即便在站在最安静的角落里,人群之中第一眼抓住人眼球的永远是他。 女队中一个娇小巧丽的身影悄悄出列,像只轻盈的小蝴蝶似地朝男队队列末尾挪去。 刚一靠近,其他男学员一瞅是安娜公主,立刻都主动给她让了条道路。 这位小公主长相可人,性子娇软还不摆架子,别说主动让路了,就算让这帮学员为她跑腿摘星星月亮的,估计都有人抢着往前冲。 二楼石窗后,安德鲁悠哉悠哉地靠着窗,瞧着楼下这群毛头小子的青涩模样,乐呵得不行。 安娜走到沙利叶跟前,一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脸腾地就红了。 沙利叶旁边的学员们立马会意,使劲把他往前一推,吹着口哨起哄:“哟,有人找你呢!快去快去!” 沙利叶及时稳住步伐,完美避免了与安娜贴撞到。 安娜穿着军装,颈间系着与头饰成套的粉色蕾丝丝巾,小巧翘鼻配着透亮的单纯眼眸,娇俏又甜美,正是贵族们梦寐以求的佳偶。 此刻她别过脸,用手指把碎发别到耳后,长睫毛扑闪扑闪的,小声道:“沙利叶,我能占用你一会儿时间不?就一小会儿,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沙利叶抬起眼睛,不自觉往东边尖塔的方向扫了一眼,神思有点恍惚。 学员们笑嘻嘻地推搡了下他肩膀,“快去呀,愣着干嘛?” “嗯,可以。” 沙利叶回过神,对着安娜微微一笑应,但若是细看,那双乌黑的眸子里,压根没半点笑意。 二人走到不远处的雪松树下,安娜从漂亮的小挎包里拿出两条手帕递给沙利叶,“那天谢谢你,不顾一切跳下冰湖把我拉上来,要是没有你,我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儿呢。” 回想起冰湖里那只满嘴尖牙的河兽,她就不禁后怕,可沙利叶当时在水下,不仅挡在她身前,还把河兽杀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你能收下。” 那两条手帕,料子是上好的丝绸,可上面的刺绣歪歪扭扭,跟小孩子画的似的,一看就是这位娇生惯养的小公主亲手绣的。 “不必客气。为了团队拿下第一,换了任何人我都会出手相助,这本就是我身为队长该做的。” 沙利叶礼貌回复,他和所有人客气地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不疏远却也不过分亲近,莫名让人更想靠近些。 见沙利叶半天没接手帕,安娜咬了咬粉嫩的下唇,小声道:“这是我第一次跟女官学刺绣,我知道绣得难看,跟狗啃似的,可时间太赶了,下次我一定好好练,绣得漂漂亮亮的!” 安娜又鼓了鼓勇气往前递去,可沙利叶垂在身侧的手,却迟迟没抬起来。 他看似盯着手帕,实则早就分了神,像是在听别的动静。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一大堆新兵,一个个探头探脑,竖着耳朵听墙角,一棵树下挤得乌泱泱的,跟看什么剧院大剧似的。 不过也是,俩人本就男俊女俏,站一块儿格外打眼,想不惹人围观都难。 手帕迟迟送不出去,安娜早已涨红了脸,她哪料到悄悄递个东西,竟围了这么多看热闹的人。 她窘迫得直咬下唇:“你要是……要是不喜欢,不收也没关系。都怪我太冒失了,绣得这么丑,你拿出去用确实也丢面子。” “他咋回事啊?这可是安娜公主!那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联姻对象,还是她亲手绣的!” “我记得沙利叶不是那种傲慢无礼的人吧?咋这么不给面子?”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变了味,满是不满。 沙利叶回过神恢复了平日里的笑容,伸手接过手帕,客气道:“谢谢。” 只是他的手指刚碰过手帕,原本还在激情议论的新兵们骤然消声,各个慌乱却又飞速地跑回队伍里,那速度比被魔兽追赶时还快一倍。 沙利叶抬眸,五步外雪地里立着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 军装修身挺秀,肩上银章寒光凛冽,一双冰蓝眼眸,将他与安娜并肩的模样尽收眼底。 海丽丝目光如风,淡淡掠过那方手帕,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转瞬又冷漠抬眼,与沙利叶目光短暂交接了下,随后立马径直抬步走向一众安静如鸡的学员旁,踏进长廊。 刚才逗留的片刻就好像只是一场如常的路过一般。 “沙利叶?” 见沙利叶怔然望向其他方向,安娜喊了他一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体检室门口一闪而过的高挑身影。 “是公爵来了吗?”她眨着眼睛道:“难道这次有需要她体检和审查的极高危半兽人?” “她要检查别人吗……”沙利叶的呼吸顿了一下。 “是呀,公爵是奥斯大陆最后的把关者呀,只有她有那个能力。” 见沙利叶收下手帕,安娜露出甜甜的笑容,红着脸雀跃道:“沙利叶,好像要轮到我了,等你有空我再来找你。” 没等沙利叶回答,她已经提着裙子重新回了队伍。 沙利叶捏着手帕的手指缓缓收紧,眸中晦涩难辨。 经过一个下午的体检,大部分新学员都体检完了。 轮到沙利叶,他准备进入体检室时,一条蛇尾唰地探出,拦在了门口。 安德鲁春风满面,拍着沙利叶的肩膀,熟得跟多少年老熟人似的。 “好兄弟,一天没见,甚是想念,我都快把你想冒烟了!” 沙利叶笑了笑,盯着安德鲁身上的金链子,“安德鲁队长,您这里好像掉了一颗宝石。” 安德鲁当场一懵,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指定是昨夜跟“幻梦”干架的时候弄丢的。 “我那儿有成色更好的宝石,回头让人给您送过来,和您这条链子刚好很搭。” “哎哟,那多不好意思啊。” 安德鲁装模作样推诿,眼睛却亮得能发光,马上揽着沙利叶一口一个兄弟叫得热络无比,心里早乐开了花! “你这人也太客气了,哪能总让你破费啊!” “不过说实话,你眼光是真绝,拿出来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啊!” “回头送来也太麻烦了,你有空随手带过来就好,我这人一点都不挑~” 安德鲁嘴里唠个不停,一边不动声色暗下打量着沙利叶,并未发现他身上有受伤的痕迹或是异常,就这么东拉西扯间,不知不觉就把沙利叶引着往另一个方向带去。 “按照你的成绩,再参加一两场猎杀,妥妥就能申请进军团了。” 沙利叶像是自然脱口而出,期许道:“要是能加入您的队伍里,永远留在这里就好了。” 安德鲁没多想那句“永远留在这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你真要来我雾蛇队?!” 他瞬间就把沙利叶是“幻梦”怀疑对象这茬抛之脑后了,满脑子就剩眼前这座行走的小金山。 他压低声音打包票:“你要是愿意来我队伍,我就算磨破嘴皮子,也得说服海丽丝把你调到我小队来!” 沙利叶乌黑的眸子里透着喜悦,又诚恳地担忧:“这样……会不会有点像走后门?” “啥叫走后门?没本事硬塞进来的才叫走后门!你这种百年难遇的士兵,直接入团那叫天降神兵啊!” 安德鲁面不改色,张嘴就一本正经歪理,“你放心,咱第十军团就没走后门这说法!讲究的就是实打实的公平公正!有能耐你就上,没能耐你就靠边站!” 说完还郑重其事握住沙利叶的手,一脸掏心窝子的诚恳:“进了我小队,咱们就是一家人、亲兄弟!你可千万认准我,别选别人啊!” “嗯。” 安德鲁前一秒还一口一个兄弟喊得热乎黏糊,下一秒便毫无心理负担地把人卖了,开始着手执行海丽丝交代的任务。 他拍着沙利叶的肩膀,“你们这批学员拔尖得很,所以公爵大人格外关注,刚好她今日得了空就过来看看。又因为你的成绩实在是太打眼了,成功引起了公爵的注意呀!她今儿有空,特意点名要亲自给你做个体检,这待遇,都没几个有过呢。” 安德鲁三言两语,把海丽丝怀疑沙利叶的真实身份,专程过来试探的目的给圆得滴水不漏。 沙利叶眼睛倏地亮了些,“这么说,她特地过来,是要单独检查我?” “这不是因为你的祖上流着兽人血脉嘛,虽说隔了两代,底子还是比寻常人类强不少。为了考核公允公正,肯定得是公爵这种高阶、感知又敏锐的兽人亲自查验,才够分量啊。” 安德鲁还以为这小子察觉了不对劲,赶紧道:“你到时候好好表现,说不定各项指标都戳中公爵的指标,她一眼看中你直接把你拉入团!” “所以她今天……就只检查我一个?”沙利叶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眼神里那点期待都快溢出来了。 安德鲁只想着先把人哄进去再说,语气更夸张了:“是的!公爵大人多忙啊,平时谁能让她得空亲自上手体检?这可是独一份的荣幸,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小子就偷着乐吧!” 沙利叶却露着几分忐忑:“万一表现不好,惹公爵大人不高兴了……” “体检又不是猎杀测试,你不用在意太多,和之前分院大同小异。你就往那一站,她让你抬手你就抬手,让你张嘴你就张嘴,听话照做就行!” 沙利叶顿了顿,“那要在她面前脱光?” 安德鲁想都没想就点头:“当然啦!体检不脱光怎么检查得仔细?” “控制不住自己怎么办?”沙利叶忽然冒了句。 安德鲁压根没注意到他这话的隐意,只觉得这小子从没这么磨叽过啊? 他打包票道:“你是榜首,自控力比谁都强,无论她对你做什么,都不可能失态吧?” 安德鲁瞧着他这副模样,暗自心里犯嘀咕,他若真是那个高度危险的“幻梦”,绝不可能是这副期盼又羞涩的样子。 “嗯,好。”沙利叶总算没多问体检相关的内容了。 快到体检室的时候,沙利叶忽然又停了下来,开口道:“安德鲁队长。” “怎么啦?” 安德鲁以为被看出了啥,毕竟沙利叶的智商是榜首,结果只听到沙利叶问道:“我头发有没有乱了?” “……” 安德鲁瞅了瞅,“没乱,有我九分神采。” “我身上有异味吗?” 安德鲁嗅了嗅:“你小子身上怪香的。” “那你看我……” 沙利叶又要问,安德鲁忍不住打断:“这怎么像是我是来介绍你来相亲的?” 沙利叶这才不问了,停在体检室门口。 “快进去吧。可从来没人能让她等待呢,万一超出时间她就走人了。” “嗯。” 沙利叶垂着眸子,整理了下衣领,姿态挺正地走了进去。 安德鲁瞧那背影,什么相亲啊,活像个要去赴约的新郎。 第58章 玩弄 第58章 玩弄 沙利叶立在白色雕花门前,轻叩门页自报身份:“公爵大人,我是沙利叶??达西。” “请进。” 屋内传来一声冷淡的应允,他随即推门而入。 宽敞的体检室内装饰十分简约,里面只置一桌一椅,桌上摆放着卷尺、纸笔、公文与几副全新的特制手套。 东侧是一面封死的巨型落地窗,窗外耐寒绿植覆雪仍透着苍色。踏入这间密闭房间后,沙利叶脚步微滞,进门后并没有将门完全合上,尚留了一条缝。 海丽丝端坐窗前,身姿挺拔依旧,她的军帽未摘,军装内却罕见地搭着黑色高领毛衣,不过倒使得整身清冷孤峭,不容冒犯。 沙利叶走到离办公桌两步开外的距离,站立。 “脱了。” 海丽丝话音刚落,耳边早已传来窸窣的声音。 她淡淡抬起眼皮,就发现沙利叶手指已经搭在最上面的纽扣上,开始解扣子了。 她还没下令让他脱衣服,这人倒是迫不及待。 收回视线,没有再落在他身上,海丽丝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双消毒过的白手套,指尖撑开套口,顺着手指戴上,最后在腕骨处一拽,手套严丝合缝地紧贴着长手。 戴好手套她才起身,走到沙利叶面前。 沙利叶已经脱光了上身,下身还没脱下。在海丽丝走过来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迅速偏到了一侧。 上半身的纹身清晰地展示了出来,那是极其美丽的图腾纹样,孔雀蓝图纹隐隐透着幽微光泽,绕着左臂和左胸腹盘卷勾勒,如同折起翅膀驻停的蓝蝶。 “看向我。” “嗯,好……” 他还没完全回过头,下颌传来捏力。 海丽丝的手指已经捏住了他微微偏侧的下颌,沙利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全然无视他的局促,强硬将他的脸扳正,描摹着他的眉眼轮廓。 眉骨,鼻梁,甚至连唇线的轮廓,都像极了死去的他。 为什么偏偏要像他? 为什么像他的又是这个四处招惹人的? 这个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不耐。 她的手缓缓下移,指尖掠过他的喉结,最终停在了颈侧一处特定的位置,正是那日她掐住黑衣人脖颈的地方。 海丽丝指腹下压,加重力道仔细检查着他的颈部皮下是否有肿胀或骨裂的痕迹。 可手下的触感十分劲弹,全是常年练出的肌肉,没有半点压迫受损的样子。 越往深处按,沙利叶越忍不住微微仰起头,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炙热的呼气落在她的手背上,一股清甜浅淡的香气被她的指风带起。 海丽丝倏然抬眸,眼神含锋,“你的身上为何会有香味,这不是香水的气味,而是类似于半兽人性腺的气味?” 而且这缕气味,竟完全抚平了连抑制剂都无法完全镇定的躁动性腺,如同荒漠落入了甘露。 “没有喷香水,是身体散发的。” 掐在脆弱脖颈上的手指分明是利刃,可眼前之人面对她的威胁,没有半点挣扎,眼尾反而升起了一层迷蒙的薄红。 海丽丝皱了下眉,继续向下,不给他任何思考间隙,开始趁他思绪晃动的片刻紧接着追问:“你的祖辈兽亲是蛾类?” “是,与凯珀丽舍同属一种蛾类,父亲保留了蜜腺,到我这一代,某些特殊情况下腺体会散出香味。” “特殊情况?例如?” “特殊情况包括所有会让体温升高的情形,情绪极度愉悦,或是剧烈运动时,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发丨情,也会这样。” “哦?”划过胸部时,海丽丝指尖偶尔刻意加重力道,那气味就愈发浓烈。 海丽丝轻嗤:“发情的时候,是不是会更加浓烈?” 沙利叶的眼神越发湿热,他也闻得到自己散发出来的、愈发浓烈的可耻气味,局促地又稍稍别过头,低低应了声:“是……” 海丽丝不想与他纠缠这个问题,继续问道:“你是凯伯丽舍的圣子?信仰的是当地的教义?” “嗯,我跟随奥斯古主教。” 奥斯古?海丽丝记得蔷薇小镇也曾有一位奥斯古主教。几年前他晋升大主教后离开兰开斯特领地,出发前还特地请求与她道别,二人名字倒是恰好一样。 “瑟兰王国西弗利兰领地,即你的祖籍,最出名的物产是什么?” “加工精产的羊毛面料、亚麻布,还有……还有橄榄油。” “有时候也无需加工……”随着身上指尖的游走,沙利叶的上齿微微不自觉咬住下唇,似乎在忍耐什么。 他补充道:“物以稀为贵,大商贩靠贩卖国内廉价、但国外稀缺的货物获利。” 海丽丝接连抛出的一连串问题,只有瑟兰王国本地人,熟稔西弗利兰的风土才能即刻答出的难题。 她将他眼底的神色尽数收入眼里,寻不出半点破绽。 要么他句句属实,要么,就是伪装已炉火纯青。 “请您停一下……” “怎么了?”海丽丝有些不耐。 沙利叶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顺从地改成:“是我有些紧张,别在意,您……您继续。” 海丽丝这才发现思考间,手指恰好停在了柔软的点处。 他胸腔里的心跳狂乱急促,一下又一下撞在她的指尖处,响亮的心跳声时刻不停地钻进她耳底。 真吵。 是巴不得让人知道他发丨情了么? 她指尖终于松了些许力道,眉眼不耐质问:“你在紧张什么?” 沙利叶被她猝然一问,意识到了什么,耳尖微热,直接就承认了自己的失态:“对不起……公爵大人。” 但那心跳声分明跳得更凶了,海丽丝直问:“为什么你的心脏,跳得这么快?” 顿了顿,她视线漫不经心往下一扫,忽然就扫到了和他心脏同样滚烫的东西。 “是紧张,心虚,还是……” 这话落在耳里,沙利叶再也无法正视她,声线低哑:“公爵大人,我是男人。” 他隐忍的气息紧绷得发颤:“被您近身触碰,谁都受不住……” 他眼神被搅乱,漾开细碎的波光,那不是心虚慌乱,是赤裸裸的意乱情迷。 果然,和她之前想得一样。 不折不扣的骚东西。 海丽丝往下滑,眼神冷淡淡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嘲讽:“沙利叶??达西,论绝对力量、爆发力、耐力、持久力,样样都是拔尖第一,可就这点自制力?” 沙利叶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体的变化,慌忙垂下眸子,金色的睫毛凌乱地扑颤着,像一只被豹子戏耍,不知所措乱扑翅膀的美丽蝴蝶,脆弱又诱人。 他开了声,竟还带了一丝委屈和控诉:“您明明知道,我是仰慕您的。” 他竭力隐藏的鼓包早已暴露无遗,海丽丝的手没有停下。 还真是句句在理。 这人对谁似乎都能轻易露出温柔妥帖的微笑,用完美无缺的言辞将所有人都撩拨得团团转。 公主亲赠的手帕,其中深意路人皆知,他怎会看不明白?口口声声说仰慕她,转头却能随意允许旁人亲近,坦然收下那代表爱意的信物,此刻又在她面前故作这般拘谨纯良的模样。 海丽丝看着那张与伊兰相似的脸,烦躁到极点。 这么不经碰,平日里换个异性随便被摸几下,他都能有这般反应? “我看你倒不像个士兵。” 沙利叶微微一怔,“那像什么?” 海丽丝心里无声讥嘲。 像大街窑子里,招摇过市、毫无廉耻的浪丨荡丨货。 沙利叶似乎看穿了她未说出口的鄙夷,垂眸道:“您给我一点时间冷静一下,我马上就……” 湿软的唇瓣很快因过度紧咬而染上艳红,海丽丝似乎更加不悦了,直接冷声道:“最后一项,口腔检查。” 她曲腿教训般地在他腿间顶了一下,本就腿软的沙利叶吃痛,直接单膝跪地,随后下颌被掐住抬起。 没有给沙利叶任何准备的机会,海丽丝手指并拢探进了他的唇瓣。 她并没有按照平日检查的手法,从腮轻缓游抚过去,而是带着些恶意不耐,直接勾住上颌软颚,从里往外仔细探寻。 他的背部无任何隐藏的翅芽,这是最能判断他是不是和“幻梦”一样,同属于昆虫纲鳞翅目的证据。 沙利叶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势搅得双眼瞳孔微微颤动,上颚受指压泛起生理性作呕,肌肉紧绷,眼睛生理性泛出热泪,忍不住攥住海利丝的手腕。 “唔……” 海丽丝能感受到他在强行压住自己那无处可躲的湿热舌头,却还是会不停碰到她的手指。 她并未触摸到任何长在表面,或是埋藏在颚里的退化口器。 “外面……”沙利叶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含糊不清道。 “还没结束,你想重来一遍么?” 海丽丝怎么会不知道外面的脚步声,不过看着他进退不得的样子,刚才的烦躁不悦瞬间消散了。 她非但没有松懈力道,心底反而升起一丝从未有过的,野兽将猎物玩弄在股掌间的恶劣兴奋感,并没有想就此停歇的意思,又重复检查了一遍。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眸子沁上了水红,此刻盛满了被欺负的委屈,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怎么倒给他玩爽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雾蛇小队的狐薇儿正带着同队的兔子半兽人兔卡斯收拾体检后的垃圾,估摸着公爵这间也早结束了,就走了过来。 “姐姐姐姐,为啥队里的姐姐们都说,想跟飞蛾或者凤蝶半兽人谈恋爱呀?”兔卡斯眨巴着圆溜溜的漂亮眸子,一脸天真地问。 狐薇儿噗嗤笑了,随口逗他:“还能为啥?他们又香,长得又带劲,有的东西还长呗。” 兔卡斯压根不懂话里头的含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也对,他们口器真伸展出来老长了,可以深到花心深处,吸取好多蜜汁,肯定能给伴侣酿好多好甜的蜜呀!” 狐薇儿被这小傻子逗得直乐,也不忍心再打趣他,捂着嘴嘻嘻笑个不停。 俩说着话就走到了体检室门口,狐薇儿伸手刚要推门,眼角余光先瞥见了里面的景象 。 体检室内,一个漂亮的学员正裸着上半身,背脊微微弓起。 公爵将手探进了学员微张的唇里,还偏侧着将头贴在少年的耳垂下,看着就跟在亲他脖颈似的。 而那学员金色的睫毛湿漉漉的,泛着水光,耳垂染上了浅红的霞色,整个画面黏糊糊的,像是一场暧昧的开端。 学员咋看咋像…… 像被公爵拿捏着玩弄的样子。 “姐姐,里面咋有呜呜咽咽的喘气声呀?是谁在哭呀?”兔卡斯声音一点也没压低。 狐薇儿吓得魂儿都快飞了,赶紧使劲给他使眼色,嘴型比划着 “别说话”。 可兔卡斯光顾着揉眼睛,压根没注意到她的暗示。 “他好像很难受耶,我去看看。” 这小傻子好奇心上来了,脑袋一探就想往门里瞅,狐薇儿吓得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使劲往后拖。 兔卡斯猝不及防,发出呜呜的声音,手还胡乱挥舞着。 被拖走前正好瞥见了屋里的景象,他眼睛唰地一下瞪得溜圆,都忘了挣扎,发出一声:“哇哦!” 海丽丝手指从沙利叶的口腔中抽出来,皱着眉甩了甩湿漉漉的手套。 “待会去找兰伯特再抽一管血,你就可以离开了。” 听见海丽丝说结束,沙利叶慌忙转过身背对着她,弓背剧烈地起伏,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娇气,不经磨。 这些都没逃过海丽丝的眼睛,但她却如若未闻,不急不缓地褪去手套,换了双新的,坐回桌子前拿起笔,开始写体检结果。 而另一边,明光落入那双沁着泪水的眸子时,薄红的眼底非但没有半分窘迫羞惭,反而闪烁着灼热兴奋的暗芒。 这场体检早已失了本该有的规矩分寸。 片刻后他缓缓回身,重新整理好衣衫,又变回那副俊美温雅的模样,静静立在桌前,一眨不眨地望着海丽丝执笔低头、从容记录的样子。 “可以走了。”海丽丝瞥见投在桌上的暗影一动不动,开口道。 见他还杵着,又补了句:“还有事?” “公爵大人,您喜欢什么样的?” 海丽丝笔尖顿了下,抬眼扫他,警示道:“不要提问任何跟军务无关的事。” 他的唇瓣似乎因为太用力,有些红肿。 沙利叶有些着急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您刚才好像不是很高兴,是哪里不好吗?我都可以改。” 顿了顿,沙利叶又乖顺道:“我会听话的。” 海丽丝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 她明里暗里嘲讽他,他半分没有受挫的模样; 刻意加重力道,带着几分恶意地体检,他反倒像是乐在其中。 现在不理会他,他又一副打算赖着不走的样子。 是不是听话的好狗暂且不论,这般主动凑上来的,一定就是只骨子里带撩的骚狗。 海丽丝落下最后一笔,收起记录本起身。 他不走,她可没空在这里和他纠缠。 见海丽丝不搭理自己,沙利叶快步跟在她身后,忽然道:“您今日体检,不只是因为我的血统问题吧?您还怀疑,我是那个超 s 级半兽人,对不对?” 海丽丝脚步微顿。她没想到他消息这般灵通,分明早已猜到内情,却还是走进这体检室,任她试探。 “你怎么知道的?” 沙利叶抿了抿唇,没把嘴碎的好兄弟贝奥武夫供出来,“学员们讨论的。” 但海丽丝把知晓内情的队长们都过了一遍,很快就知道是哪个蠢货说漏了嘴。 除了傻呵呵的贝奥武夫,还有谁会把家底都给人摸透了,还掏心掏肺地称兄道弟,把军秘都透露了出来? 沙利叶垂着眼,声音有些落寞低沉:“您很讨厌我吗?刚才……您下手很重,好似满心都是不耐与厌弃。” 海丽丝心头微滞,学员明确表现难受、抗拒时,应立即暂停或终止检查,不得强行继续。 而她逾了体检本该恪守的分寸,刻意折腾得他难堪不适。 沙利叶不可能不知道这些规则。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又轻声道:“我不会背叛您的……” 海丽丝没有回头,径直走到门口,才淡淡吐出两个字:“没有。” “您的意思,您没有讨厌我?”沙利叶眼睛重新亮了亮,跟了上去。 可海丽丝刻意拉开距离,冷冰冰地补了一刀:“但也不喜欢。” 她脚步没停,很快就走远了。沙利叶眼神动了动,随后目光落在体检室里,海丽丝那随手扔在一旁的手帕上。 他走上前拿起手帕,凑近鼻尖,嗅了嗅手套里残留的、属于她的气息,接着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了口袋。 海丽丝踏出尖塔的时候,知道体检室的动静。 倒失算了,给他留了块骨头啃。 真的是个明目张胆的骚东西,骨子还没他那玩意硬。 第59章 使者 第59章 使者 沙利叶刚迈出走廊,就见安德鲁跟没骨头似地盘在栏杆上,闲得快长草了。 一瞅见沙利叶毫发无损地走出来,安德鲁立马猜着了体检结果。这小子肯定是洗清嫌疑了,不然哪能从海丽丝手里完完整整地出来?不过嘛…… 安德鲁盯着他那湿漉漉的金睫毛底下泛着的一抹水红色,打着趣:“我就没见过谁被咱们人爵体检完,是你这副模样的!瞧着就像被她狠狠欺负了似的。”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听着是俩人。沙利叶光凭那名贵靴子踩地的轻重,就知道是谁来了。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安德鲁一拍蛇尾,秒懂:“合着她真对你那么粗暴了啊?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向来做事有分寸,拿捏得死死的,从没出过这情况啊!” 走廊处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沙利叶忐忑不安道:“我好像表现不好,惹她生气了。” 安德鲁朝自己脖子抹了一刀:“真让她不高兴了,她可是嘎巴一下会把人抹了的,哪会在你身上浪费丁点时间。” 安德鲁乐呵着:“我刚看她哪是生气,倒像轻快了一把。” “对了队长,这个麻烦您帮我转交给人爵大人。”沙利叶从怀里掏出两盒包装精致的雪茄,递了一盒给安德鲁:“这盒您留着。” 安德鲁挑眉,故作不知:“这烟看着就不便宜吧?” “不贵。” “你小子别跟我打马虎眼!”安德鲁一把揽住沙利叶的肩膀,“实话告诉兄弟,这一盒到底值多少?” 沙利叶被他晃得没办法,只好如实道:“真要按市值算……一盒一千金币。” “嘶——”安德鲁倒吸一口凉气,下巴差点惊掉地上,过了两秒又立马把雪茄盒往怀里一揣,笑嘻嘻地拍了拍沙利叶,“交给我吧,另一盒我可就不客气地收下了啊?” “您喜欢就好,下次我再给您带。”沙利叶点头。 珀西僵在走廊口,等安德鲁和沙利叶走远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一听说海丽丝要给沙利叶单独体检,马不停蹄地往这儿赶,结果还是来晚了一步,连个面都没捞着。 路上还听见了安德鲁手下那两名得力的暗探脸上挂着慌慌张张的神色,却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兴奋,连他站在旁边都没察觉。 兔卡斯:“人爵的手探得好深啊,那学员好像看起来很难受,可好像又很享受的样子耶?” 狐薇儿:“小笨蛋,等你有喜欢的人了,她摸你一下都得偷着乐;她逗你,你怕是欲罢不能;主动‘玩’你,那更是让你销魂的了。” 一旁的芬尼瞅自己王子这副样子,咋呼呼:“我瞅着那小子就不是好东西!跟个狐狸精似的,仗着有张脸,说的话都黏黏糊糊的!咱人爵大人多厉害,咋可能看得上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 “不就是长得好看了些吗,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吗?” 芬尼私底下早就从学员那里把沙利叶的底给扒了个遍,啥黑料都没找着,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用啥来诋毁他的,只能对着那张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脸使劲叭叭。 叭啦一顿后,他又赶紧转头哄自家王子,“您出身高贵,声名远扬,长相更是英俊,只有您才配得上她,是她最合适的伴侣。” 珀西唇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脑海里不停地回响着芬尼的话给自己洗脑,“区区一个新学员,能为她做什么?” “就是就是,不像您有的是钱,可以给人爵送钱。” 结果这话刚说完,珀西脸一沉,冷冷冒出一句:“他也送。” 送的还快超过他的了。 芬尼脑子一卡,赶忙找补:“那、那有啥用!他就算砸再多钱,海丽丝人爵也没给他半点儿拉近距离的机会啊!那不纯属热脸贴冷屁股,吃瘪吃得明明白白的嘛……” 话还没说完,珀西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怎么感觉自己也被骂到了呢! 花园里,狐薇儿二人还在偷摸着说刚才的事,讨论得热火朝天的,结果一回身,就见自家人爵大人跟凭空冒出的一样,站在他们的身后。 她差点没吓得腿软下去,平时的利嘴说话都变得不利索了:“人爵大人,我们……我们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囫囵抓了个借口,狐薇儿道:“今天的风怎么这么大,雪也大,刚才路过体检室都糊眼睛了,啥也看不清!” “啊?可是体检室在塔里呀,哪来的风和雪呀?”一旁的兔卡斯实诚道。 狐薇儿冷汗直流,赶紧抬手拍了兔卡斯屁股一下。 力道没控制住,打得他嗷一声惊呼,才反应过来道:“对,什么也没听到!” 二人欲盖弥彰,纯属供认不讳。 结果海丽丝什么也没说,只对狐薇儿勾了勾手,低声在她耳边道:“去一趟瑟兰王国的西弗利兰,彻查沙利叶·达西的身世。” 狐薇儿直接懵了,下意识道:“是……好、好的人爵大人!” 等海丽丝离开,回过神还偷偷道:“人爵大人她好香啊。” 兔卡斯揉着被拍疼的屁股,凑到她身边,小声嘀咕:“姐姐,人爵大人让你查谁呀?沙利叶??达西……是不是就是刚才跟人爵一起的、那个长得好好看的学员呀?” 狐薇儿没好气地敲他脑袋:“不然还能有谁!你个笨蛋,刚才差点把咱俩卖了!还好人爵大人不计较。” “他很重要吧!人爵大人都很少特意调查一个人。” 狐薇儿笑嘻嘻:“那能不重要吗!怕是得把他祖上三代,包括他有没有什么暧昧对象都得查清,马虎不得呢!” 另一边,珀西给自己顺了顺气,想起今儿来找海丽丝的正事,就带着芬尼往她办人室走。 一进门,安德鲁也在,正杵着他的蛇尾巴跟海丽丝汇报。 “这五年,我们派暗探盯着伊利克斯,倒是揪出不少贤者会的重要据点,也顺顺利利捣毁了。可他那么聪明谨慎的人,居然跟浑然不知似的,你不觉得诡异吗?” “我都怀疑,那些据点是他明知有人跟踪,还故意透露给我们的!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人现在要如何处理?” 海丽丝头都没抬,“先放着。” 珀西等安德鲁说完,才上前跟海丽丝讲起重要的事。 “新学员测试那天,马库斯不是得罪了拉罗什家族的沙利叶,回去的路上就被人清算了。” 海丽丝斜眼扫了安德鲁一下,安德鲁立马眼神飘向天花板,蛇尾巴还缩了缩,一副这事儿跟他没关系,不是他干的模样。 珀西继续道:“他刚回领土没多久,就又发生了魔兽入侵。最离奇的是,它们只杀死了马库斯和他手下的士兵,平民一个没伤着。马库斯死状极为骇人,先是被副官捅了一刀,最后竟亲手自戳眼睛,拔舌而亡。而在平民的口述里,每个人说的当天场景都不一样,没一个能互相对得上的。” “贝尔纳支脉因为害怕是天神惩罚,把这事捂得严严实实,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内情。” 珀西话里有话,意有所指:“他得罪了拉罗什家族,回程就挨了顿打,回领土没多久又出了这等事,说与拉罗什家毫无干系,实在说不过去。而且现场有人声称见到了天使,也有人说看见了巨大的飞蛾。我听兰伯特说了凯伯丽舍的蛾兽,很符合那日贝尔纳领土个别平民口述,总觉得……” 安德鲁直接点破他的心思:“又是拉罗什家族,又是凯伯丽舍,马库斯得罪的偏偏是和这二者有关的沙利叶,您是不是觉得这事沙利叶脱不了干系?” 此刻,一边处理人务、一边静听的海丽丝缓缓抬眸,“按你的描述,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贝尔纳平民大多陷入了幻觉,只有少数见到了真实场景,才会导致所见不同。而蛾兽厄俄斯的鳞粉如果从天下洒下,确实能造成大范围致幻。” “可魔兽不会精准挑人下手,若无旁人操控,绝不可能只盯着士兵屠杀。沙利叶身为人类,本就没有半兽人的分化能力,但也不能完全保证他就没有别的法子暗中操控蛾兽。” 说白了就是,沙利叶主导这场屠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却又没法彻底把他摘出去。 珀西早就看沙利叶哪哪不对了,quot;不如派人去摸清他的底细?他以学员身份而来,刻意接近你,说不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quot; 芬尼在一旁连忙帮衬道:“对!肯定是别有目的!” 海丽丝并没有因为体检就对沙利叶掉以轻心,早已经让狐薇儿前去调查,最快也要一星期左右。 安德鲁眉头深锁,沉吟道:“赫兰洛瓦黑市、凯伯丽舍、拉罗什家族,还有莫尔人会……这几方势力究竟存在怎样的联系?他们会不会是为了某个共同的目标,才暗中勾结到一起?” 真令人头大。 夜晚,暮色沉得有些窒闷。 城外大雪纷飞,森林深处的石门前,伊利克斯带着一名涡虫半兽人与妓院老鸨在外等候。 石门骤然开启,纳巴斯看到伊利克斯带来的人,满脸诧异。 “这是?” 老鸨想主动搭话,却被伊利克斯打断:“她是五年前试验品伊兰母亲所在妓院的老鸨,只有她最清楚伊兰的身世。这位是福特,是奇尔顿教堂当年幸存的涡虫半兽人。” 纳巴斯震惊道:“教堂遇袭后,不是里面的人都遇难了吗?” 伊利克斯未多解释,询问主人的情况,得知其正与狮女特蕾拉厮混。 步入地下,廊道昏暗,壁灯的光晕在石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越往里走,特蕾拉性感的哼吟声越加清晰。 老鸨见惯了这种场面,捂嘴调侃:“这位大人精力真好,里头打得水深火热的。” 里面早就忘情交欢,几声沙哑的呼唤声忽然落入三人耳里。 伊利克斯顿住抬起敲门的手,难掩错愕,因为他清楚地听到了里面发狠的力道,以及颤栗着喊出的名字。 “海丽丝……” 空气骤然凝固,几人面面相觑,唯独纳巴斯心里偷着乐。伊利克斯这下也撞破主人秘密了,要完蛋也是大家一起完蛋,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幸好里头很快结束了,面具男子坐在座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扶手。 “主人。” 伊利克斯介绍了带来的两人的身份后道:“五年前奇尔顿教堂遇袭后,我们用火药做了善后处理,福特当时被压在柱子下,虽被炸毁了大部分身体,但还保留了手和半个头颅。后面自己爬进了巷子里重新生长完整,成了唯一目睹了火灾后续变故的生存者。” 面具男子手指一僵:“后续变故?” “负责善后的鬣狗半兽人,并非死于意外暴毙。”伊利克斯道:“福特亲眼所见,是一只白色透明的昆虫纲魔兽下的手。那魔兽杀尽半兽人后,带走了血族幼年试验品贝里乌斯。” 面具男子的目光骤然转向纳巴斯,“这就是你说的‘处理干净了’?” 纳巴斯吓得缩着身体鞠手,“不可能啊!那天所有出口都有士兵把着呢,怎么可能让一只会飞的魔兽带着个半兽人跑了!” 他心里把伊利克斯骂了个狗血淋头,这家伙就喜欢玩阴的,平时客客气气把他当大人,转头就在主人面前摆他一道!仗着自己给主人当了几年好狗,得了主人信任掌管了几个据点,就真以为能爬到他头上了? 面具男子并未再理会纳巴斯,起身缓步走到福特面前。 福特胆小,吓得浑身颤抖,几乎快软成一摊烂泥的形状。 面具男子问他:“那魔兽,是什么模样?” “祂……有两三人高,像飞蛾,又像蝴蝶……全身都是白色透明的。” 他那圆软的头颅微微探出,纯黑色的眼睛眨了眨,回忆起那个夜晚,用仅存的半只眼睛所看到的美丽画面。 祂那四片白透轻薄的翅膀和两条轻而纤长的尾翼在夜风下轻轻摇摆,好似月光下轻晃的水涛。 “它……它很漂亮,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魔兽。”涡虫半兽人磕绊地修正:“不,它不像魔兽……它像,像天神派来的使者!” 纳巴斯:“天神的使者?得了吧,魔兽不都是张牙舞爪的?你在这里装神弄鬼呢!” 涡虫半兽人忽然不结巴了,力证道:“祂会发光,而且那时有个鬣狗半兽人见同类在它面前倒下,用火枪把祂的翅膀打穿了个孔,但一下子就复原了!祂一定是!” 面具男子猛地抓住涡虫半兽人,扬声道:“迅速复原?” 涡虫半兽人吓得点头。 听到这话,面具男子双眸骤然发亮,燃起了狂热欣喜的光,“就算是伊兰试验品,也要好几天才能复原,得拥有多么奇特和强大的复生能力才能在瞬间恢复伤口!” 之前是他太自负了,以为凭借他的权力和人脉,迟早能找出伊兰的替代品,或是培育出有复生能力的半兽人。可整整五年一无进展,还被第十军团有所察觉,盯得死死的,连着捣毁了他好多个据点。 伊利克斯这时看向老鸨:“把你所知道的,关于伊兰父兽的事都说出来。” 老鸨开始讲述,伊兰的母亲是和一只会发光的鳞翅魔兽丨□□后才诞下伊兰的。那魔兽,就是现在凯伯丽舍那种蛾兽。 伊利克斯:“根据画出来的魔兽模样,教堂那天出现的魔兽,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伊兰的父兽,也就是您一直想找的,用来交丨配的试验体。” 伊利克斯继续道:“但五年前,所有蛾兽都聚集到瑟兰王国的凯伯丽舍海岛。岛民将其奉为神明,外人无法靠近那座岛屿,根本没法做到隐秘潜入、不惊动任何动静就将那么大型的蛾兽带出来。最稳妥的方案,是窃取体型小巧的蛾卵出来,再由我们自己孵化。” “我查到,每年开春的‘黎明节’,凯伯丽舍的蛾兽都会集体产卵,那是唯一的机会。但我不建议由我们的人直接出面。” 面具男子仔细倾听着,闻言皱眉,“为什么?” “凯伯丽舍的圣子如今是海丽丝大人学院的学子,如果我们的人被岛民发现或者被抓住,很快也会传到学院那边,您的身份随时可能泄露。最好的办法,是找第三方组织代劳。” “你有推荐?” “沃鲁克人会。”伊利克斯缓缓吐出名字。 “最近他们被海丽丝四处追杀,跟丧家之犬一样到处逃亡,肯定恨急了海丽丝。只要我们肯出重金,他们不仅会帮我们做事,为了不让海丽丝痛快,也绝不会轻易出卖我们。更何况,人会首领莫尔是高危s级鹰人,潜入海岛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被你这么一提醒,我们被捣毁的据点也不少呢,可却迟迟抓不到那只内奸老鼠。” 面具男子想起了什么,忽然抬头,阴沉地盯着伊利克斯:“当年要不是你为了救下你的家族,把隐藏在深谷里的血族藏匿地点提供出来,我也得不到那些繁殖快,又好用的血族半兽人。” 这人背信弃义的事,可干得不少…… 笑容微僵,伊利克斯悄无声息地扶了下镜框:“我只是认为跟随您是正确的选择。 面具男子挑眉:“不过你放心,只要你好好做事,你的族人会好好的,你也能经常去看望他们。对了,你的妹妹最近过得还好吗?” 伊利克斯手指微微蜷缩,话音却如出一辙的平稳,“她很好,谢谢您的仁慈,允许她在外界生活,她才能恢复地这么好。” “你一向很会权衡利弊,伊利克斯。”面具男子漆黑的瞳孔闪着幽光:“拿别的家族的命运换取自己的家族命运,又拿族人的自由换取自己妹妹的自由。” 伊利克斯沉默无言。 “伊利克斯,我能信任你么?” “自然。我的家族全在您的掌控之下,况且您所有想知道的我都会如实告诉您,我还知道一些您会感兴趣的东西。” 伊利克斯稳步上前,附在面具男子耳边私语:“海丽丝人爵最钟爱绿色宝石,与马德约产的果味白葡萄酒,如果您能投其所好,自然是最好的。” 面具男子似笑非笑:“你倒是懂得讨好别人,莫尔那边,就交给你了。” “好的,我的主人。” 面具男子说完又若有所思地瞄了一眼胆小的福特和等着讨赏的妓院老鸨,“很晚了,你将这两个带来好消息的朋友好好地送回去。” 伊利克斯眉梢微挑,一旁的纳巴斯却瞬间缩了缩脖子。 他太清楚了,主人这是又要杀人灭口了。 远方,学院外豪华私宅内。 小人主安娜支着下巴,对着镜子发呆。 贴身伺候的几位女官,早把小人主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看在眼里,相视一眼调侃:“我们的小人主这是在想谁呢?心都飞到天边去啦。” 被戳中心事,安娜小脸一红,嘟囔着:“才没有想谁呢,别、别乱说!” “整个王国内,哪家的贵族少爷不是排着队想博得您的青睐,还有谁是咱们小人主得不到的呀?” 安娜小声道:“他可比那些养尊处优的少爷优秀多了,而且……” 话说到一半,她又顿住,女官们比她们心爱的小人主更上心,着急问:“而且什么?” “您别害羞,我们帮您出主意!” 安娜才道:“而且,好多女学员也都喜欢他。” 女官们七嘴八舌出起了主意,“那您先主动出击,您这么好,谁能拒绝的了呀。” “对了对了,我听说再过一星期,圣希洛里学院旁边的雅各城要办盛大集会,街上全是香喷喷的美食摊子,还有杂耍、歌舞表演,热闹得不得了!” “到时候夜市灯火璀璨,晚风又温柔,可是最好的约会地方呢!我们提前给您挑最漂亮的裙子,轻轻松松就能拿下他!” 安娜心里又甜又羞,绞着睡衣道:“好……好呢。” 第60章 解馋 第60章 解馋 晚风携着草地簌簌的轻响掠过,一道暗影缓缓朝着白色府邸潜去。 铁门爬满了饱满的白色花苞,无人看守。里头的花园秋千上,小少年正轻轻摇晃着,像是早就在等候着这位不速之客。 “喂!你怎么跟只夜里溜墙根的老鼠似的,偷偷摸摸的,生怕别人看见你呀?”小少年戏谑道。 莫尔望着毫无遮掩、坦然露脸的少年,眸光沉了几分,这分明是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些日子,他本想连夜出逃出境,却被海丽丝的隼眼小队追得如同丧家之犬,手下折损过半,连藏身之处都难找。走投无路之际,忽然想起那日赫兰洛瓦提过的合作,紧接着又收到了一封赫兰洛瓦首领寄过来的带着地址的信函,只得冒险前来一试。 莫尔步入花园小径,语气轻慢:“赫兰洛瓦是没人了吗,又派你这个沾了自家人的光,混了个副首领头衔的稚童来跟我谈生意?” 拉斐尔歪头,“稚童怎么啦?自从上次半岛我安然无恙离开后,吃得香睡得稳,但才几日没见,你怎么被搞得好像一条……” 他故意拖着强调,说出来的话损得没边:“丧家之犬啊!还是被追得连尾巴都夹不住的那种呢!” 莫尔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他本想借着姿态占据谈判上风,却被这少年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他索性收起虚伪的客套,“你找死!” 拉斐尔乐呵呵,完全不惧,“怎么,你们大人说不过小孩,就只会开始耍横威胁啦,我好怕呀。” 莫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来回变换,可他再恼火也只能生生憋着,总不能真被一个半大孩子几句话就撩得破防失态吧。 他扬起下颌,倨傲专横道:“既然是正经谈合作,怎么也该让你们真正的首领出来跟我面谈。” 他深知赫兰洛瓦首领的威名,传闻那人实力深不可测,只有与这样的人谈判,才能换来平等的筹码。 像是听见了极其好笑的事,拉斐尔忽然笑得肩膀抖擞。 “你是不是忘记我之前对你说的话了?” 他收起笑容,一字一顿好心提醒莫尔:“我说过了,下次见面可就是你求着我们了,你觉得你配吗?” 莫尔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十分难看。 拉斐尔撑着下巴,故意皱着眉头纠结了半天,然后一脸勉为其难,露着赤裸裸的坏心眼,“唉,也行吧!如果你能跪下来求求我,我倒是可以跟首领哥哥说说情,让他不计前嫌,赏你几块骨头啃啃呀~” 莫尔气得脸都在抽搐,这小子年纪不大,嘴尖心思贼!海丽丝揍出的隐伤被气火勾得隐隐作痛,背后的金羽开始冒出,透着攻击倾向。 这时,周边仿佛有无数道阴寒的视线从暗处逼近,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s级兽人的直觉让他警铃大作。 “拉斐尔,不准对客人没礼貌。” 一道愉悦轻盈的声音直直钻入莫尔的脑海里,“你好,沃鲁克先生。” “哼!”拉斐尔别过头去。 “你……是谁?!” 莫尔难掩惊乱地失声低喝,下意识环顾四周。但方圆几百米内,除了这个少年根本没有第二个人的踪迹。 没有声源,不见人影,声音却清晰传入脑内,简直骇人听闻。 “你今天,不就是来找我的么?”那道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把莫尔的心思看透。 “你是赫兰洛瓦真正的首领?” “正是,我的雇佣内容是要你在凯伯丽舍黎明节那天,偷一枚蛾卵出来,我会给你十万金币。” 语气看似客气有礼,实则并没有半点废话,直接抛出了要求。 “而且,贤者会的人很快也会找上你们,雇佣任务和我们是一样的,只要你能拿到手,交给他们也没关系。” 莫尔没想到他连贤者会的动向都能了如指掌,震惊之余又不解:“我听说你们和拉罗什家族交好,其支脉达西家族又和凯伯丽舍渊源极深,为何要暗中作对,折损对方利益?” 而且两边任务相同,岂不是能坐收双倍佣金? 他生性多疑,不相信有这天大的好事,“你们想要鹅卵,得手后却又让我让给贤者会?” 但那道声音只淡淡回应:“这不属于交易内容,你不需要知道。” 拉斐尔:“让你照做便是,连形势都看不明白,真是蠢,难怪是半个瞎子。” “你……” 莫尔强忍怒火,心里清楚拿人佣金不该过问雇主缘由。眼下他缺兵少财,若不接下任务,迟早栽在海丽丝手里,只能应下,“今晚我就要见到那二十万佣金。” 他也不傻,他都落魄成这样了对方还要雇佣他,说明他身上有着对方非选不可、无可替代的地方。 果然对方道:“可以。” 莫尔刚要走,拉斐尔又指着他走过的石子路,一脸嫌弃:“踩得脏兮兮,难闻死了。” 他在公会向来呼风唤雨,何曾受过这般折辱,看在出价的份上却也只能忍气吞声,挤出笑意:“我这就为您清理干净,小少爷。” 等莫尔悻悻离去,拉斐尔跳下秋千,望着穿着浴袍,缓步走出屋门的沙利叶,笑吟吟道:“哥哥,我知道啦!你之前故意把莫尔的交易地点泄露出去,就是为了让海丽丝姐姐快点追杀他,刚好赶在黎明节前把他逼得走投无路,只能来求我们!这样一来,这条‘猎犬’就不得不乖乖替我们干活啦,对不对?” 沙利叶摸了摸拉斐尔的头,拉斐尔忽然凑近嗅了嗅。 “哥哥!你身上除了沐浴的清香,还有点怪怪的甜香呢!而且你今天在房间浴室待了好久好久,到底在里面偷偷干嘛呀?” 沙利叶手一顿,一笔带过:“没什么,就是好好洗了个澡。” “骗子!” 拉斐尔笑得贼兮兮的,直言不讳道:“我都瞅见了!你不知道从哪里偷偷拿了海丽丝姐姐戴的那种白手套,揣着进去,在里面一待就是老半天,连我回来你都没听见!” “我还听到你在里面一直小声喊海丽丝姐姐的名字,一声比一声……” 话未说完,沙利叶慌忙伸手捂住他不怕臊的小嘴巴,耳尖染上浅红,略带局促道:“该睡觉了。” “还早着呢!” 拉斐尔挣扎开,鼓着小脸不依不饶:“每次一说不过我就拿睡觉搪塞我,也太敷衍了吧!明明就是想姐姐了,偷偷拿姐姐手套解馋。” 拉斐尔骂骂咧咧的,“都怪那独眼臭鸟碍你的事,等我睡了,你是不是又要躲去浴室了?” “不许乱说话!”沙利叶的声音都有点不自然了。 - 一星期后。 海丽丝从私人浴室刺骨的冰水中起身,水流顺着纤健的腰身滑落,褪去燥热,却压不住心底莫名的躁动。 踏出浴缸擦干身体,换上军装,对镜旋手扯下发带,银白卷发如瀑垂落肩头。戴好军帽,她细细调整帽檐,露出一双冷冽绝艳的眉眼,像一把永远不会出现缺口的圣剑。 自打注射抑制剂后,她还是会时断时续受到情潮的干扰,唯独上次体检时嗅到沙利叶身上的香气后才彻底安分下来。 她起初只当是体内催丨情的残余药效渐渐散去,可未曾想这几日情潮再度反复翻涌,就像不宣泄就难以完全平复。 在抓到莫尔拿到解药前,最好的方法就是再找沙利叶验证一次,验证他身上的香气,是否真有安抚自己情潮的效果。 沐浴完毕,狐薇儿已经在外等候了。 狐薇儿拢了拢精致打理的金发,确定妆容完美,才缓步上前禀报。 “公爵大人,我亲自潜入他们的领土,挨家挨户摸索消息,沙利叶的所有信息都与入学档案一致。他的父亲来自瑟兰王国知名香料商族达西家族,母族是奥斯大陆的拉罗什家族。” “20岁那年父母双亡后,他带着弟弟拉斐尔??达西进入凯伯丽舍修养,后来被选为圣子。无论在领地还是其他地方,他的声誉都极好。” “但有一个隐秘,沙利叶与拉斐尔并非血缘兄弟,拉斐尔是后续领养的,不过二人感情极为深厚,远超普通手足,沙利叶将超过七层的资产都分给了还未成年的拉斐尔,爵位也由他弟弟继承。” 海丽丝暗自思忖,难怪那兄弟二人气质神态极为相似,细看五官却毫无相像之处。 但沙利叶就算再擅长伪装,也不可能做到让领土上所有人的口述都分毫不差,除非他心思缜密到与每个人都做了交易。 可这世上,又有什么理由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看来,他的身份确实属实。 “另有一事,是各地暗探在返程途中汇总的重大消息。” 狐薇儿简明扼要,“莫尔有了新动向,他似乎已经和赫兰洛瓦、贤者会达成了交易,他们想在凯伯丽舍海岛的黎明节当天窃取蛾卵。” 安德鲁眉头一挑,摸着下巴瞎琢磨:“贤者会说不定也听到了蛾兽这个新品种,是为了拿蛾卵做试验品;可幻梦本来就跟岛上有关系啊?难道是他跟凯伯丽舍的人闹掰了,想借别人的手拿到蛾卵暗下养蛾兽,好捞好处?” 海丽丝垂着眸,不亲自去海岛上一趟,所有推断都只是空谈,而且,还必须比他们更早登上海岛。 而最好的方法就是以身入局,这是能最直接、也最快速能知道这多方势力真正的图谋。 “哎,我这儿有条捷径!”安德鲁简直像海丽丝肚子里的虫,瞬间摸透了海丽丝大半想法,在一旁立马凑过来打趣,“只要你勾勾手指,我那位早就对你倾心的好兄弟,保准二话不说,立马乖乖把咱们送上岛。” 狐薇儿竖着耳朵听热闹。 可海丽丝压根懒得搭理他,安德鲁自讨了个没趣,只好接着摸出自己淘来的书打发时间。 狐薇儿凑过去一瞧,当场翻了个大白眼:“您可真够恶趣味的!” 只见那书的封面上,赫然写着《接吻的一百种方法和正确姿势》几个字。 就在这时,尖塔下传来熟悉的士兵问候声,不用看也知道,准是珀西又准时来人了。 安德鲁合起书,“这几天,你的未婚夫天天都准时来粘着你,就像怕你就被别人拐跑了似的,天天变着法来约你。” 他随手把那本奇奇怪怪的书塞给海丽丝,坏笑道:“送你了,留着备着,说不定很快就能派上大用场,毕竟同时两个的话,可没那么好应付吧。” 他说着,一把拉起耳朵竖的老高的狐薇儿,“还听,快走快走,还想凑上去当显眼包啊。” 海丽丝乜了一眼那本略显荒唐的书,随手塞到抽屉内,转身下楼回第十军团。 到楼下的时候,发现珀西还在等待,正对着副官芬尼一本正经地反复演练着邀约她的台词。 “公爵大人来了!”芬尼一眼瞥见海丽丝,赶紧提醒道。 一见到她,珀西立马住嘴,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领,装作一副淡定的样子迎了上去。 先是和海丽丝讨论了一些王室发生的变动,随后语气发沉道:“父王的病越来越重了,却迟迟未明确定下王位继承人。三个派系为了维持明面上的和平,默认负责拟订王位继承事宜的掌玺大臣之位空缺着,但今年各领地却一致推举了一位立场不明的大生教,父王也已然应允。” 掌玺大臣向来由民众最信任的、德高望重的大生教兼任,这样由大生教审阅盖章的重大王室事务,才能获得民众信服。 这一举动无疑意味着,最后的王位争夺风暴,即将拉开序幕。 二人正聊着,旁边的芬尼又使劲咳嗽了一声,那意思明摆着让他们快看前面的动静! 海丽丝停下脚步,珀西也跟着收住脚步。 就见沙利叶正往这里走来,安娜小步雀跃地绕在他身侧。 “沙利叶,雅各城明晚会有大集会呢!街上全是好吃的小摊,还有杂耍、歌舞表演,更有那种东方古国进口的漂亮花灯,听说好看得不得了呢!” 安娜脚步轻快往前一步,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娇怯,鼓足勇气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灯会可热闹啦,一起去逛逛吧,好不好呀?” 珀西眼睁睁看着自家妹妹围着情敌黏来黏去,额角青筋都忍不住跳了跳,硬是咬牙把到嘴边的火气咽了回去。 他越想越气,忽然也悄悄攥住海丽丝的衣角,在边上小声煽风点火,“先前还口口声声说仰慕你,不远千里特意赶来,转眼就和别的女学员这般亲近热络了。” 芬尼立马帮腔道:“居然还勾搭上公生殿下了!真是能耐啊!安娜公生多单纯善良呀,哪能看得透他的外表,这才被糊弄住了!” 安娜全然没察觉不远处自家哥哥的身影,还在轻轻晃着沙利叶的衣角,眼巴巴等着他点头答应。 沙利叶早已瞥见缓步走来的海丽丝,脚步骤然顿住,目光沉沉地落在珀西攥着海丽丝衣角的手上,眸色忽明忽暗,以至于安娜和他肢体挨得极近,他也全然无心顾及,没有及时避让。 珀西眼角再次抽了抽,抓住机会明里暗里讽刺道:“对方都上手扯衣角了,他却毫无半分避嫌之意,全无绅士风度。” 话音刚落,沙利叶抬步就往海丽丝那边走,安娜抓着他衣角的手一下子落了空,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芬尼阴阳怪气,“一边不拒绝别的姑娘亲近,一边一见到公爵大人就想凑上来,这不摆明想脚踩两条船吗?人品也太差劲了!” 珀西连连点头,随即快步走到海丽丝身前,直接故意挡在了走近的沙利叶面前。 他看向海丽丝,生动发出邀约:“雅各城那边明天的确有场难得的盛会,我本来就打算约你一起去的。明晚一块儿吃个饭吧?顺便也能聊聊接下来的计划。” 这话里的“计划”一词含糊暧昧,说是公事也行,扯到私情婚嫁也说得通,足够引人浮想联翩。 海丽丝眼尾微扬,余光若无其事地扫过一旁唇瓣紧抿的沙利叶,随即漫不经心地勾起一抹罕见笑意,应下道:“好。” 珀西本是故意借机膈应沙利叶,没料到海丽丝竟真的一口答应,不由得怔了怔。 “你、你真的答应了?” “自然,您盛情相邀这么多次,我明晚恰好有空,若是再推辞,倒显得我们彼此生分了。” “彼此”、“生分”二字入耳,沙利叶身形微滞,已然彻底失了神。 芬尼赶紧杵了杵身旁王子,珀西瞬间精神大振,“我,我马上就去雅各城筹备明日的晚餐,我在那里有处私宅,入夜可将整座雅各城夜景尽收眼底,你一定会喜欢看的!” 他特意加重了“私宅”二字,眼神还故意瞟向沙利叶,挑衅都快写脸上了。 “明天我派马车来接你,好不好?” 海丽丝微微颔首,眼尾的弧度扬得更明显了,余光把沙利叶的神情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泛白,平日扬着的唇角紧紧下压着,眼底暗沉一片,还藏着几分藏不住的惶然慌神。 海丽丝仿若全然未见,饶有兴致地回珀西:“嗯,劳烦你了。” 说完径直抬步离开,仿佛自始至终压根没关注过沙利叶二人这边的半点动静。 珀西正要前去张罗事宜,路过安娜时,狠狠剜了自家妹妹一眼,低声斥道:“不跟蒂娜好好学习修行课业,整日围着男人打转,像什么样子!” 这个妹妹是不是太过单纯了,就没看出这人不是什么好货,四处留情么? 况且作为奥斯大陆尊贵的公生,她怎么能自降身份讨好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 “哥……” 安娜怯生生躲到沙利叶身后,片刻后又不服气地嘟起小嘴,纵然畏惧兄长还是小声反驳:“那哥哥你呢?不也整日围着海丽丝大人转吗?不生动靠近,又哪来的机会?” 哥哥都围着公爵大人转五年了,还好意思说她! “大哥哥可比三哥哥你温柔多了,他就从来不会这么凶我。”安娜又委屈巴巴抱怨了一句。 珀西气得嘴角直抽,但一看到沙利叶那六神无生的样子,瞬间觉得赢麻了,见说不通暂时不再多说,心情愉悦地转身走了。 等自家哥哥一走,安娜立刻绕到沙利叶身前,又换回那副羞怯柔软的模样,软声试探:“所以沙利叶,你去不去呀?” “沙利叶?” 她轻唤了好几声,那双乌黑剔透的漂亮眸子才缓缓动了动,朝她看了过来。 在看清他表情的瞬间,安娜愣了愣。 “沙……利叶?” 此时的日光还是温暖明亮的,可她面前那双平日永远含着几分笑意的温润眸子,此刻竟像被抽走所有光亮的深冬雪夜,没有半点暖意和色彩,空幽幽的。 安娜心里莫名发紧,嘴巴张了又张,那句“你怎么了,你还好吗”迟迟说不出口。 沙利叶毫无预兆地往前踏出一步,若是往常,安娜早已心跳羞涩,可此刻只剩惴惴不安。 明明还是那张俊丽的脸,轮廓没有半分改变,周身却萦绕着沉寂阴冷的压迫感。 仿佛换了一个人,全然没了她往日熟悉喜欢的模样。 “公生殿下,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清楚,能随我来一下吗?” 他语气客气得生分,连名字都不叫了。 安娜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点头:“好……” 第61章 妈妈 第61章 妈妈 沙利叶走在前面,步伐不快。 安娜忐忑地跟在后面,只觉得小路莫名安静,心里有些发慌,没有再上前搭话。 沙利叶忽然停了下来,“就这里吧。” 安娜低垂着头小声道:“你想和我说什么呀?沙利叶。” 沙利叶回过身,开口还是那个温柔的腔调,“公主殿下,您喜欢我吗?” 被喜欢的人这么直言一问,安娜的紧张又瞬间消失了,原本的悸动回来,脸颊泛红,害羞地不敢回话。 这时候沙利叶又问:“您喜欢我什么?” 安娜脸都快要炸了,但还是认真道:“你成绩特别优秀,性子还温柔和善,待所有人都很慷慨仗义,总在别人需要的时候站出来。” 她下意识绞着手帕,羞涩道:“你很好,大家都很喜欢你,我……我也喜欢。” 随后又借此鼓足勇气表露心意,“我喜欢你,沙利叶。” “那如果我是怪物呢?我表里不一,骨子里从没有半分善良呢?” “如果我还手上染满鲜血,杀人如麻,但凡碍了我的眼、挡了我路的人,我都会毫不留情、卑劣狠绝的尽数清除呢?” 安娜整个人猛地一怔,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得无影无踪。 沙利叶似乎想让她彻底听清,微微倾身,低沉的嗓音裹着嘲弄和漠然,“如果我说,你所看到的都是我装出来的,从来都不是本心,只是为了我自己的私欲,甚至是为了另一个人,处心积虑刻意演出来的呢?” 安娜呆愣地呢喃着,“不会的,你怎么会是那种人,你还不顾自己安危救了我……” 怎么会像他自己口中说的,那种冷血无情的怪物呢…… 她不愿相信,慌乱替他道:“在那种危急时刻,只有你跳下去救我了。” 安娜其他未出口的话被沙利叶骤然打断,他淡漠平静道:“那时候就算是换作其他人,我也会义无反顾跳下去,因为我之前说过了,我要拿第一,仅此而已。” 安娜心底冰凉凉的,上次体检前她主动寻沙利叶时,他的确说过,为了团队拿下第一,换了任何人他都会出手相助,原来那不是客套话,而是真心话吗? “如果你死了,团队分数受损,我就不能百分百确定我能拿到第一。” “只有拿到第一,我才能站在最好的位置见到她,靠近她,跟她交涉,留在她的身边。” “我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为了她,过去、现在、未来,都是。” 安娜眼圈泛红,“你说的‘她’……难道是公爵吗?你们……” 安娜一直以为沙利叶那样奋不顾身,是因为他对她也是有好感的,原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误解。 沙利叶没有回应,也没有否认,等于无声告诉了安娜答案,彻底打破了她的幻想。 “可你……可你就是救了我啊,你不是你说的那样的……” 沙利叶忽然勾起一抹笑容,和往日那般温暖明艳,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森然,仿佛这才是真实的他。 “公主殿下,不是所有帮您的人,都心怀善意。” 他轻声细语地补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些人的温柔,不过只是因为戴了一张像极了人皮的面具,您猜面具底下的,是什么?” 他站在暗处,身影被光拉得又细又长,投在荒芜的空地上,像终于撕下伪装的怪物,露出了底下不可名状的骇人真容。 “你喜欢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我。而我心里,早已装了别人,此生唯她一人。” 安娜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里头竟没有任何难堪,只是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 沙利叶看着她失落欲哭的模样,从兜里掏出那日她送的手帕,递还给她,“我一直想找机会还给您,现在,倒是正好。” 安娜收回手帕。 沙利叶转身就走,身后忽然传来带着哭腔的声音。 “谢谢你,谢谢你直接告诉我这些……” “沙利叶,我还是很感激你……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一定要跟我说!哪怕……哪怕你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 沙利叶脚步一顿,转身定定看着这个不谙世事的公主,半晌道:“您如果真的感激我,那帮我做一件事,可以吗?” “嗯!”安娜吸吸鼻子,点头。 原路折回时,安娜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几个和她交好的女学员恰巧路过,连忙快步上前围着她,问清前因后果后轻声安慰了起来。 “我的好公主殿下,以你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贵族少爷没有,咱们不吊死在他一棵树上!” “就是就是,我看他也就那样,姿色平平罢了。” 几个女学员说着眼神却有点心虚,明显是睁眼说瞎话。 “可这毕竟是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嘛!没关系的……他救过我,就算他不喜欢我,我也会永远把他当好朋友的!” 说完安娜哇得一声,哭得眼泪肆虐,“而且他是真的长得太好看了!太好看了!” 这下轮到女学员们怔住了,“所以……你喜欢他,还有大半原因是冲着他的脸去的?” 安娜还在哭,却毫不忸怩地重重点头,感情可以没有,好歹对方得长在她心巴上才行! 傍晚,珀西早就让人备好那辆珍稀的黑金马车候着了。这马车向来只用于重大场合,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有多上心。 海丽丝处理完公务已经是晚上,她上了车,路上轻轻撑着脖颈,体内性腺隐隐开始泛起躁动。好在珀西和那边的手下皆是人类士兵,无论相处多久都无法察觉到她的异样。 她点了支雪茄,靠在黑金马车柔软的椅背上,默然望着远方灯火璀璨的雅各城,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了一张脸。 昨日那张漂亮的脸没有多余表情,眸光却幽深暗沉地死死盯着他们。 其实她本就打算跟珀西商议凯伯丽舍伏击莫尔的事,公事公办谈完即可。但昨天珀西邀她私下共进晚宴,她故意应下了。 是的,她是故意的。 不是说仰慕她么?她想看看那张和故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而结果,令她满意。 尤其是沙利叶那双总带着笑的眸子,褪去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纯黑的时候,格外令她满意。 总算,有几分相像了。 烟雾绕着海丽丝的指尖缭绕而起,却被疾掠的长风打散。 自从沙利叶出现,每次对上那张相似的脸,海丽丝的脑子里总会冒出来些可笑又荒诞的念头,是他回来了吗? 那本早就被她烧了的日记,上面的字句反倒越来越清晰,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脑海。 【很喜欢,很温暖……】 【为什么,不会笑,怎么笑,才能变成那样。】 她一开始不明白,一个人要为了什么,才会把自己放得这般卑微,就连该怎样微笑,都要刻意学着旁人的模样。 是为了她么? 伊兰永远不会知道,如今有个与他容貌无二的人,笑得那样自然、熟练,不管对着谁,都能随时扬起恰到好处的完美笑容,不像他需要一字一句认真记在日记本上,苦苦求索。 但她并不喜那样明媚的笑。 招摇、晃荡,刺眼极了,让她总是无端地烦躁。 如果是他,那样的笑容大抵也只会向她展露。 她甚至生出了不该有的想法,想把这个和伊兰相似的人,变成他的模样。 也许是打多了抑制剂,回忆开始清晰地袭来,伊兰死去的前一个晚上,她在梦里听见了他的呼唤,和凛冬的风声一样暗哑,呜呜咽咽,萦绕不散。 曾经海丽丝想过,那也许是他最后对她发出的呼唤。可这终究是无稽之谈,就算是同类的半兽人,也绝不可能隔着几千米的距离,感知到同族的声音。 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在遇到“幻梦”产生幻觉后,她再次看见了伊兰。 他受尽折磨,早已被虐待得不成人形,一字一句地对着她低声诉说了许多话语。 她心里清楚,那不过都是虚无的幻觉。 可那些话,哪怕全是责怨,全是委屈的控诉,她也希望是他真的想对她说的。 她会全盘接受。 她从来都没有他想的那么高尚。天神的确不会爱上魔鬼,可她不是天神,她也只是个卑劣的半兽人而已,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私欲。 雪茄灰掉到了膝盖上,海丽丝随手掸掉。 她一向厌恶这种无意义的回忆。 多余,浪费时间,还无法改变任何结局。 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原来他眸底那瑰丽的幽绿色彩从未淡去。死亡和时间并未真正带走任何东西,反而随着流逝,化作了更加沉重的刀刃,刺向自己。 今时今刻,她才不得不承认,伊兰对她而言,是不一样的。 雅各城离学院并不远,马车跑得很稳,没多久就到了珀西的私人庄园。 庄园坐落在雅各城一处山腰处,石砌的露台又宽又雅致。 餐桌旁还摆放了许多这个季节根本看不到的花朵,不知从什么地方连夜运过来,还特意摆成了心形。 海丽丝跟珀西共进晚餐后,聊了黎明节的抓捕计划。 珀西给海丽丝倒了一点酒,“听兰伯特说那岛不好登陆,我们暗中布在周边海岛的人马,到时候该怎么登岛,包围偷窃蛾卵的莫尔?” 最好的方式就是在陆地把他拿下,否则让他飞到天上,未必能抓到。 海丽丝抿了口酒,语气淡淡的,“很快,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进凯伯丽舍了。” “你这是已经找好岛上的联络人了?”珀西惊喜追问。 海丽丝却未直接回应,只是偶尔抬眸望向山下,目光落在城外一棵苍劲的古树下。 珀西跟着凝神瞅了许久,却看不出那里有什么异常。 等海丽丝起身要走,旁边伺候的芬尼急得直使眼色,一个劲儿给自家王子递信号。 有了先前邀约的底气,珀西耳尖悄然染上一层薄红,声音竟有些发飘,再次握上了海丽丝的手腕。 “海丽丝,你今夜……还有公务在身吗?” “怎么了?”海丽丝不动声色脱了手。 “没有紧急要务的话,就留下来吧。” 第61章 妈妈(2/4) 第61章 妈妈(2/4) 珀西脸颊愈发绯红道:“这里的空气清新,夜色也很美,等下我们可以一起去逛集市。” 海丽丝又看了一眼小雪夜幕下的古树,沉默了片刻,没有应声。 珀西忽然想起礼数,生怕她误会,慌忙红着脸补充:“你放心,这里有很多间房间,你可以随便选一间休息,我……我不会打扰你的。” 芬尼在一旁偷乐,自家主子好样的。 就在这节骨眼上,露台入口忽然响起了脚步声,珀西看向来人,愣了神。 “哥哥,你……今天怎么会有空过来?” 莱昂纳多一眼就瞥见了餐桌旁的美食和心形鲜花,尴尬地笑了笑:“安娜说你今晚在这儿,我正好路过就想来看看,没想到你们正忙着……” “安娜?”珀西拧眉疑惑。 “倒是打扰你们了。”莱昂纳多面露歉意,又问:“你们在说些什么,难得一起吃顿饭,不会还在讨论公事吧?” “也没什么,在聊一种新型的蛾……” 海丽丝忽然开口打断,“我该走了。” 莱昂纳多十分识趣地温柔一笑,给弟弟打圆场道:“就算我是你的哥哥,军中的事也不好告诉我的。” “嗯……”珀西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是自家兄长,刚才的确是嘴快了。 旁边的芬尼站在草丛边,使劲咬着手指头,他可是连夜跑遍了全城,搜罗了最金贵的花和最美味的菜,特意把花园布置得漂漂亮亮的,眼看着就要成了,结果大王子咋就偏偏这会儿来了呢! “对了,我带了些酒,你给她也拿一瓶,快去送送她吧。” 珀西知道哥哥这是在给他创造机会,赶紧应道:“好。” 追上去之前,他又回头问:“哥哥,我听说嫂嫂怀孕了?” 珀西对这位不与人沟通,没有太多情绪的半兽人嫂子一直心有芥蒂,总觉得她十分奇怪却又说不上来。他一直想不通哥哥为什么会选择阿蕊娅,是因为哥哥身体弱,所以才倾心阿蕊娅这种天生身体强健的高危半兽人么? 可无论他接不接受,阿蕊娅已经有了哥哥的孩子,这是已成事实的事了。 海丽丝刚走到山下,安娜忽然从草丛里蹦出,跳到她眼前。 天色渐暗,安娜说她是偷偷溜出来玩耍的,怕被两位兄长训斥,知道海丽丝在这里,才来央求海丽丝让她顺路搭一小程,只需送到城外就好,她的朋友正在那边等候。 小公主的话漏洞百出,但海丽丝并未拒绝这位王室小公主的小请求,恰好自己也正要到那个地方,便应下了。 到了城外,安娜露着甜甜笑容,连着说了好几句谢谢,然后就跟几个女学员进城玩去了。 古老的大树下,一道清挺颀长的身影静立树下,树灯的暖光透过树枝,落在他一头金发上,晕出一层温柔的金光。 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正围在他身边搭话。 “看你这身打扮不像本地人啊,你是哪儿的?”“住这附近吗?”“怎么一个人一直站在这儿呀?” 沙利叶本就长得俊丽,今天还难得穿了一身一看就很贵气的私服,就算在这么僻静的地方,也总时不时吸引来许多目光。 他礼貌回道,“我在等人。” “在这儿等谁呀,不会是伴侣吧?” “不是。” 话音刚落,就有人小声低喃:“太好了。” 沙利叶金色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眉眼温温柔柔的,忽然抬眸开口看向远处的海丽丝,语气坦然又缱绻道:“我在等我妻子。” 一句话落,效果立竿见影,方才还雀跃活泼的几个女孩瞬间收了兴致,惋惜地叹道:“哎,那真是太可惜了,居然已经有家室了。” “不过你这身衣裳也太好看了!” “这衣服只有皇家那样的贵族才能订制得起吧?瞧着新得发亮,是刚裁制不久的吧。” 沙利叶低眉看着自己的新衣服,却没有几分喜悦,闷闷应道:“嗯,是昨夜连夜做的。” “该不会是为了今天见妻子,才特意连夜找人赶制的吧?” 沙利叶没吭声。 “你一定很爱你的妻子吧!” 几个姑娘唠了几句,就笑着进城了,“快走快走,城里还有好多好玩的呢。” 女孩子们散去后,轻风漫过雪色,沙利叶乌耀的瞳孔里,就只盛映着雪地里那抹高挑冷丽的人影。 “公爵大人!” 他的眸光瞬间亮得灼人,抬步就跑上前。 可跑到一半不知道为什么又停了下来,脸上也不带笑了,方才的急切也敛了大半,步子沉缓下来,带上了一股天生的矜贵感。 海丽丝像是恰巧路过,目光淡淡扫过他,难得没有转身就走。 他穿得单薄,身上那件礼服却华丽金贵,绣着繁复的金纹,是正统王室才爱的样式,半点不似他平日的风格。 越看,倒越像是珀西才会穿的样式。 不过这副装扮,比王室那些养尊处优的王子们,更有几分正统贵气。 她知道他像条跟主的狗,一路跟在她的车后,进不了私宅,就守在出城这条必经路口的大树下等着,明摆着揣了满肚子小心思又想凑上来。 “您终于出来了。” 他显然在雪地里没离开过,等了许久,一跑起来雪白的皮肤透着鲜红的血气,两片薄唇呼出炙热的白雾。 昆虫纲兽人怕冷,海丽丝从他唇上一扫而过,“不是在等你的妻子么?” “我的妻子……” 沙利叶垂下眸子,声音放低,“您知道我还未婚的,那些不过是用来搪塞别人的借口而已。” 海丽丝瞥了他一眼,对他的解释半点兴趣都没有,抬步就要走。 沙利叶仗着腿长,身形一晃就拦在了她身前道:“公爵大人,既然来了,要一起去城里逛逛吗?我……” 果然赖了上来。 他的话没说完,海丽丝直接拒绝了,“不感兴趣。” 沙利叶不肯让开,睫毛垂得更低了。 “您在上面花了好多时间,和他呆了好久啊。” “你喜欢他吗?您还和他喝酒了,为什么……” “他今天有那么好看吗?” 他知道海丽丝连在宴会都基本不喝酒的…… 海丽丝扫过他长睫投下的那片薄影,应了句:“嗯,好看。” 沙利叶的目光黏在她的衣袖和手腕上,鼻尖萦绕着陌生的香气,语气更加发蔫了,“难怪您身上全是他的香水味,连手腕都沾着……” “带着旁人的气息上车,会觉得不舒服吧?真的不去走走吗?” 从他嘴里出来的话全是一股酸溜溜的幽怨味儿,莫名透着股委屈劲儿。 活脱脱真就像被家妻冷落的怨夫样。 沙利叶主动重施故技,“如果我再多捐献五十万金币,您能陪我逛一逛吗?十分钟就行!” 五十万……王室一年的税收都没他随口一句话多。 海丽丝停下脚步,上次他用三万金币换了她一分钟的交谈,按这个算法,十分钟三十万便够,他却大方得像是忘了前事,直接翻了倍,倒像是要把全部家产都往她这儿送似的。 可沙利叶脸上却没有半点吃亏的神色,见她没走了,又低低地央求,“您愿意吗?” “确实味道重了点。”海丽丝挑眉,扬了扬手腕往城内方向走去,“还不走么?” 沙利叶眸光瞬间发亮,连忙跟了上去,刚才的醋意一下全消失了。 雅各城枕着大海而建,夜晚时分海风轻柔地漫过街巷,天际升起了遥远东方古国运来的长明灯,街道则是悬挂了各式花灯,光影摇曳。 街上早就人山人海了,各种小吃摊子沿街摆得满满当当,整座临海古城沉浸在烟火袅袅、灯火漫漫的盛大热闹里。 刚进集市,两人长相本就惹眼,再加上海丽丝一身军装,气场冷冽又强势,走在市井里格外打眼,路人都忍不住频频回头,还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人群挤攘中,有个半兽人没留神,一脚正好踩在了前面正埋头吃东西的蜂鸟半兽人的尾巴上。 蜂鸟兽人当场疼得原地蹦起来,翅膀扑棱个不停,嚷嚷着:“哎哟!我的尾巴!你赔我尾巴!这可是我用来求偶的宝贝啊!呜呜呜你必须对我负责!” 沙利叶轻轻拉了下海丽丝的袖口,侧头贴近小声抱怨,“您的穿着好像太惹眼了,整条街的目光都快黏您身上了。” 他说着,早已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去,“不嫌弃的话,您先换上我的?能挡挡,这样也不容易被学员们看见。” “你究竟是怕被谁看见?”海丽丝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讥讽。 性腺越来越烫,他的衣服带了点浅香,闻着反倒让她身上那股躁动安静了不少。 不等他回答,海丽丝直接伸手接了过来,摘下军帽,把外套披在了身上。 沙利叶看着她换上自己的衣服,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微微偏开了头,心跳声鼓噪地落进了海丽丝的耳朵里。 海丽丝早就见怪不怪了,随口问了句:“往哪边走?” “这边吧,”沙利叶指了指一条人少点的小巷,“人太多了,我能握您的手腕吗?免得走散了……” “我会找到你。” “可我只有十分钟……真羡慕王子殿下,总能名正言顺地牵您的手。” 沙利叶满眼失落,明里暗里仿佛在抱怨珀西最近半分钱都没奉献给军团,就能牵到她的手。 海丽丝没多废话,直接伸出了右手。 沙利叶立马就像得了独一份的赏赐似的,眉眼瞬间染上满足的笑意,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海风一吹,主街的吵吵闹闹全挡在了巷口,这条小巷子安安静静的,特别舒服。 小巷没多少摊位,摆的全是些手工小玩意儿,但往往越是没人的犄角旮旯,就越是小眷侣们更爱扎堆秘会的地方。 巷尾一个僻静小摊前,小女孩正垫着脚认真整理摊上的头饰。 摊前正围着一对男女,两人头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满是藏不住的亲昵。 男子是棕熊半兽人,女子是人类。 男子指尖捏着个软绒兔耳发箍,耳尖泛红犹豫着要不要买。 女子瞧着,当即爽快付了钱,笑着戳了戳发箍的长耳朵,“怎么突然看上这软叽叽的玩意儿?” 第61章 妈妈(3/4) 第61章 妈妈(3/4) “姐姐,你会不会觉得……觉得我这样的棕熊兽人太笨手笨脚,不够娇软?像兔子兽人那样的,才能让你多疼疼?” 女子揉着男子的脸蛋,“傻样,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男子把发箍收了起来,“那我还是不要戴了。” “哎呀,别!”女子将兔耳朵帮他戴了上去:“真听话,真好看。” 男子被夸得脸颊通红,凑到女子耳边小声巴巴地撒娇,“姐姐,我这么听话,今晚你会奖励我吗?” 这声音小得不行,可海丽丝和沙利叶听力都异于常人,听得一清二楚。 沙利叶不知什么时候早就停下脚步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对情侣离去的背影,看得都入了神。 海丽丝扫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不笑的时候,更加引人注目。 见他一直往摊子那边看,她状似随口问:“你喜欢那些?” 沙利叶目光还没挪开,下意识应道:“嗯,那很好。” 他说的是羡慕人家的恩爱,海丽丝问的是摊上的饰品,二人说的压根不是一回事,话头却刚好接上了。 “去看看。” 二人到了摊前,小女孩看到这对好看的新客人,眼睛看直了,连叫卖都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道:“哥哥姐姐,这些都是我妈妈亲手做的,你们随便看随便试,质量都特别好的!” 海丽丝转头问沙利叶:“你喜欢哪个?” 沙利叶目光落在还被自己牵着的手腕,温软道:“只要是您选的,我都喜欢。” 这是要她给他挑一个。 海丽丝今日难得耐得住性子,瞥了沙利叶一眼,总觉得那张脸戴什么都招摇,索性随手拿起由一串串珍珠拼成的面纱帘。 小女孩:“这个通常都是小哥哥们给小姐姐选的,说是什么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妻子的美貌呢。” 她好奇道:“大人们说,这是因为小哥哥们吃醋啦!姐姐,你也是因为吃醋,才给哥哥选这个的吗?” “那,您吃醋了吗?”沙利叶顺着小女孩的话,半真半假地追问,眼里透着点期待。 “有没有可能是我不想看见这张脸。” “我……” 海丽丝只是轻描淡写随口揶揄了句,没带半分真意。可沙利叶却当了真,一脸萧瑟,仿佛真的开始怀疑自我,怀疑自己那张脸是不是真的惹她厌烦了。 “咦,哥哥姐姐难道不是夫妻吗?”小女孩歪着小辫子,眼睛在二人间转了转,“可是哥哥姐姐好般配啊!” 沙利叶眼神巴巴地望着海丽丝,有些丧气喃喃道:“我连名分都没有,连情人都算不上,现在……连脸都不被喜欢了……” 这话还没说完,海丽丝拿起面纱直接帮他戴上,珍珠垂落,只露出一双黑耀的眸子,总算堵住了那张总能冒出让她都意想不到的话的嘴。 沙利叶那双露在外面的漂亮眸子总算弯了弯,露出了些满足的意味。 小女孩看着他俩,咯咯直笑:“姐姐你看,哥哥戴这个也太好看了!我妈妈说,戴珍珠能带来好运的!” 轮到付钱时,沙利叶忽然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把空空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海丽丝微微蹙起眉,“你……没带钱?” 沙利叶乖乖点头,“我不是故意没带的!” 一个能随手捐出五十万的人,此刻连个铜币都掏不出来,海丽丝看他眼神都复杂了些。 作为榜首,行事必然细谨,怎么偏偏把邀约他人、随身带钱这种事上,忘得一干二净? 沙利叶垂下眼睫,“昨夜我一想到您要和别人赴约……我……” 他就一遍遍地想,不停地复盘,一夜没睡。 白天更是都在从头到脚精心挑选衣裳、打理仪容,满心只想让她能再多瞧自己两眼,反倒把带钱这桩事彻底忘光了。 海丽丝抬手摘下军装外套上的纯金胸章,直接交给小女孩:“用这个抵。” 沙利叶错愕道:“这个是您的奖勋,您……” 小女孩捧着沉甸甸的金章,想到这能减轻妈妈好多的负担,眼睛瞬间红红的,“姐姐,你对哥哥真好!你们会获得好运,幸幸福福的!” 沙利叶握着海丽丝手腕的手紧了紧,出了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十分钟本来就没多长,眨眼就过去了。海丽丝看了眼怀表,不用开口沙利叶都知道到时间了。 “我送您回去……” 他眼里有些不舍,但也难掩欢喜,因为现在人更多了,走回去的路程又要花个十几分钟,他又能多跟她待一会儿了。 正要和海丽丝一起离开的时候,海丽丝忽然一把攥住沙利叶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将他拽进一旁又深又窄的暗巷。 这里远离市集,外头的灯火半点也透不进来,巷内暗色沉沉,四下寂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沙利叶被突如其来的拉扯带得身形微晃,面上覆着的珠帘面纱碰撞出清脆细响。 他低声问道:“怎么了?” 海丽丝抬起指尖,食指轻轻放在他柔软的唇瓣前,眉眼示意他噤声勿语。 可沙利叶偏偏不肯安分,反倒故意往前凑了凑,薄唇轻轻贴上她的食指,温热的触感带起了几分缱绻。 “是珀西王子的人吧?”他意味不明道:“他在您心中,分量着实不轻。” 海丽丝轻嗤,让在感情上打转的珀西知道,自然对她和珀西都是没什么好处的,她何必自找麻烦。 沙利叶微微低下头,贴近海丽丝的耳廓,语气勾挠道:“可是公爵大人,我们这样,就好像在偷情一样。” “偷情的时候,还需要念及自己的未婚夫吗?” 海丽丝手指往前压了压,没用太大力道就直接将沙利叶压在墙上,动作强势利落,直接封了他的嘴。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散在街巷尽头。 周遭一静,在狭窄漆黑的巷子里,只剩下被放大的敏锐五感,一缕清甜温润的气息从沙利叶的性腺漫出,勾挠着鼻尖。 忽然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抵着,海丽丝当即蹙起眉梢,极其不悦地嫌弃道:“你还真是随时对地,都能发丨情。” 沙利叶故意似的,炙热的气息不偏不倚地往她敏感的性腺处落,眸色昏暗,“可是您这里也很热。” 海丽丝闻着他散发的香气,性腺确实在发烫,却不同于以往情潮汹涌时的失控,理智依旧清明,这说明他的香气确实有安抚情潮的作用。 她今日耐着性子陪他周旋,本就是为了证实这一点,若真能奏效,借他的性素香气撑过一两星期,倒也省去了打抑制剂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她早已不能再依赖抑制剂,先前过量用药的副作用已经有了显现的苗头,再用会扰乱后续的计划。 她松开手,转身就想离开,目的达到了,她没必要浪费时间。 “您是打算回去打抑制剂,还是……去找他?” 下一瞬,沙利叶又堵在了她面前,原本清润的声音有些发哑,“您的情潮早就波动了,可您还是同他共进晚餐,独处了那么久。难道……是他比我的香气更能安慰到您吗?” 海丽丝凝起眸光,他的确很聪明,不仅从少数独处中察觉到自己的香气能稳住她的情潮,还看出了她只是在利用他。 可他又看破不说破,心甘情愿地走进她的掌控和摆布。 “不然呢?留在这里,跟你一样等着发丨情?” 海丽丝抬眼淡淡看向他,直言不讳讽刺,“至少他不会像你这般,明目张胆,又肆无忌惮地对我献媚发丨情。” 可沙利叶眸光更加灼热,“我和所有野兽一样都会发丨情,不同的是,我只渴望您。” 海丽丝轻嗤,上前半步,手伸进珠帘,捏住他的下颌左右细打量。 真是没皮没脸的狗东西。 换作平时,这样不知进退的追求者,她连眼神都不会施舍一个。可偏偏他总顶着这张脸做这些事,轻易就能勾起她的烦躁不快,让她忍不住想出言凌辱。 “你这个样子,像条只会摇尾乞怜,可怜巴巴讨赏的野狗。” 沙利叶非但不恼,反道:“那您喜欢狗吗?” “不喜欢。” “可我以为公爵您会喜欢狗呢。” 沙利叶伸出细长鲜红的舌尖,轻轻在她的虎口轻舔了一口,“您真的不喜欢吗?” 见她没收回手,他眼底翻涌的贪恋几乎要溢出,又往前凑了凑,“不喜欢的话,那您会可怜可怜我这条可怜巴巴的狗吗?我会很乖的。” 海丽丝被他这番赤裸丨露骨的话语搅得心绪烦乱,她加重了些力道,他的嘴巴被掐得微张,舌尖被迫收回,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用同样暧昧的方式俯身在他耳边道:“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吗?是不是我扇你一巴掌,你还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话非但没让他收敛,反而让他眼底的兴奋更甚,想说什么,却被掐着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身体绷得更紧,涨得更加难受。 海丽丝皱了皱眉,终于没忍住骂了句:“骚东西。” 她收回手,揉开手套上的透明津液,讥讽道:“你不知道我已经有未婚夫了?” “未婚夫又怎么了?” 沙利叶继续前倾身子逼近海丽丝的唇,面纱珠帘叮铃轻响,将二人之间的气息搅乱。 “他继续做您的未婚夫,而我只想当您的情人,您的私宠,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他需要顾及王室,顾念手足亲情,可我除了弟弟什么都没有。我不会私藏我的私产,也不会在您和任何人之间犹豫,您永远都是我的第一且唯一的选择。” “我不会像他那样争风吃醋,更不会让您为难,只要您不想让我见光,我就永远安分地呆在您的身后。” “他和其他男人一样,都想娶你、占有你,可我跟他不一样。”他的声音压低,缠绕在她耳际,“我想被你彻底玩坏,彻底粉碎,连骨头都心甘情愿交给你。” 他的话语一句比一句疯执,卑微得像条贱狗,却又带着焚尽一切的疯狂。 海丽丝终于抬眸,直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暗色里,那双眼底不再是伪装的温润,反而闪烁着暗光。 “所以,这才是你的真容吗?” 月光淡薄,落在海丽丝清峭寡淡的眉眼,就连声音仿佛都能冷如骨髓。 沙利叶晃了晃神,眸中瞬间只剩下深切的恐惧。 他的手微微发抖,猛然别开脸,喉间挤出嘶哑的声音,“您……是不是不喜欢我这个样子……对不起……” 海丽丝没开声回他,他的声音越发凌乱低哑,比身体抖得还厉害,“如果您真的执意选择他,他可以做大,我可以做小……” “我可以不要名分,我只想要您,只要您愿意宠幸我……” 墙角高大的暗影斑驳轻抖,就如海丽丝说的,像极了一条可怜巴巴的、讨赏的狗。 第61章 妈妈(4/4) 第61章 妈妈(4/4) 海丽丝轻轻扣住他下颌,将他偏开的脸掰回,迫使他直视自己。 “那就要看你是不是条好狗了。” 她的手指摩挲拿捏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前面你说的那些,他未必给不了我。你呢?你能给我什么是他所没有的,足够特别的东西?” “我对您是绝对的忠诚。” 海丽丝手指松了几分。 她要的并非这个答案,讥嘲道:“空口的话没有任何意义,这种话,只有为我死过一次才能证明。” “好。” 沙利叶睫毛颤了颤,没有半分犹豫:“只要是您说的,我立马就去做。” 海丽丝微微一怔,倒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回答。 她身后的兽尾没有过多的动作,高高扬起,没有透出多余的情绪,可沙利叶很快就意识到了她不满意他刚才那些答案,且耐性快要耗尽,正等着他给一个能入眼的答复。 他抬手试着拂过海丽丝的耳垂,见她没有不悦,眼眸隐隐有兽化的倾向,微微一怔,指尖顺着她炙热的脖颈慢慢下滑。 “除了那些,我还能让您舒服和愉悦。” “只要您想,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您都可以随便使用我。” 香气愈发浓郁,带着极强的蛊惑意味。 海丽丝淡淡抬眸,“哦?怎么让我舒服,怎么让我愉悦?” 她的手指在他身上徘徊,散漫的眼神打量他,像在看一件合心意的玩物。 “嗯?除了香气,你还继承了什么昆虫纲兽人的特征?” “酿蜜?泌乳?再或者,叫的好听?” 沙利叶的嗓音不知何时变得低哑缱绻,在暗色里回旋着,如同恶魔的蛊惑,“如果这些我都能做到,你也会给我奖励吗?姐姐。” “姐姐……” 沙利叶模仿刚才那个兽人的模样,也不使用敬称了,轻轻埋在海丽丝肩头的一侧唤道。 “没有规矩的东西。” “刚才摊前那对伴侣没有亲缘关系,那个半兽人可以叫那个人类‘姐姐’,您比我年长些,那我不就是也可以叫你姐姐?” 海丽丝存心带着几分戏谑戏弄他,缓缓勾唇开口回道:“年纪小的叫年纪大的难道只有‘姐姐’么,还有叫‘妈妈’的,难不成你也要叫我‘妈妈’?” 沙利叶抬起头,眼里升起了颠乱和依恋,像爽了似的身体微微发起抖来。 唇角漾开一抹沉沦又餍足的笑意,他目光涣散失神地凝望着暗处的她,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淌出来,叫了一声:“妈妈。” 第62章 亲我 第62章 亲我 拉斐尔今天一早就发现自己的哥哥有些反常。 今天哥哥请了假,一整天都在屋里来回捯饬自己,不仅如此,还硬是把他也拉到了跟前,一会儿拉着他问这件衣服好不好看,一会儿又纠结领结配哪个,连靴子都翻来覆去试了一双又一双。 拉斐尔被问得头都大了,实在忍不了,干脆溜去找艾克哥哥玩了。他知道哥哥一定是要去见海丽丝姐姐,所以慢悠悠玩够了回来,一回到家才发现哥哥先到家了。 他蹑手蹑脚踮着脚尖,悄悄扒开沙利叶房间,从门缝往里瞅。 天窗月光柔和,但屋里依旧很暗,可怕黑的哥哥今晚居然没有点满蜡烛!不仅如此,哥哥整个人蜷在床上,睡得沉沉的,半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换平时可不一样,拉斐尔还没靠近,哥哥立马早就发觉啦,这样哥哥就会温柔哄着他乖乖睡觉。 拉斐尔索性轻轻推门走了进去,放轻脚步挪到床边,发现哥哥就这么蜷缩着身子,呈环抱自己的姿势,怀里还抱着一件外套。 拉斐尔一瞅,那件外套压根不是哥哥平时会穿的风格。而且他还发现,爱干净的哥哥今天居然没有洗澡就上床了,那件衣服还带着姐姐的气息。 也难怪他能睡得这么沉,这么安稳。 平日里哥哥根本没法好好安睡,也就只有裹着这件带着姐姐味道的衣服,被熟悉的气息包着,他才能彻底放下所有防备,安安静静地睡下吧。 - 夜色如墨,宫堡深处尤金的寝殿内,一声凄厉的尖叫刚刺破静谧,又骤然戛然而止。 尤金手里攥着把血淋淋的尖刀,地上躺着个医生,早就没气了。 “滚!都给我滚出去!” 亲从盯着地上的倒霉蛋,吓得浑身发抖。 兰开斯特公爵跟沃鲁克公会打起来,公爵追着莫尔不放,顺手还把王子的斗兽场和好几处奴隶市场全捣了。王子本来是看戏的,结果火烧到自家里头,直接大出血,气得脸都歪了,来诊治的医生就这么稀里糊涂被当成出气包,一命呜呼。 可杀完人,尤金半点没解气,平时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全没了。 他眼神阴沉沉的,冲亲从勾了勾手,亲从腿都软了,结结巴巴道:“殿、殿下,我这就滚……” “蠢货!我让你过来!” 亲从赶紧凑过去,尤金贴着他耳朵,小声嘱咐了几句,总算舒了些气,“你说,我那快要当父亲的好哥哥,看到这份贺礼,会不会特别开心?” 亲从心里发毛,这是找大王子出气呢。 “您、您为什么这么恨大王子殿下?” 他可是听说以前尤金王子最是粘着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了,怎么现在恨成这样? 尤金冷笑一声,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贱人,只要我活着,他就别想安生!” 当天夜里,一个盒子就送到了莱昂纳多的府邸。 莱昂纳多闻着盒子里那股呛人的味儿,忍不住轻咳了几声,才慢慢打开。 “哐当!” 盒子啪地掉在地上,莱昂纳多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一个畸形的半兽人死婴从盒子里滚了出来,旁边的仆人吓得当场尖叫,赶紧慌慌张张扯过桌布,把那东西盖住,生怕自家主子受到更大的惊吓。 莱昂纳多怔怔地盯着地上的盒子,声音都发颤:“是谁送过来的?” “是、是尤金王子……” 亲从气愤谴责:“太过分了!他分明是在诅咒您和夫人。” 老管家:“您小时候那么疼他,啥好东西都想着他,为了帮他去见他疯癫的母后,您还被国王罚了鞭子挨了顿打,长大后他居然对您做这么恶毒的事!” 他记得以前尤金王子总跟在大王子殿下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地叫,眼睛亮闪闪的,什么都学着大王子的模样。而大王子殿下那时候总把好的都偏袒分给尤金,凡事都护着他。 可到底从什么时候起,这位王子就恨上了自家大王子呢? “就是啊!连亲兄弟都害,还拿这么小的可怜孩子做这种孽,看一眼都得做噩梦!这根本不是人干的事!” “要不要跟国王陛下说啊?” 莱昂纳多听着这些话,脸色又白了几分,他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先把这婴儿处理了,找个偏静的地方埋了,别声张。” “那……就这么算了?”老管家不甘心,“您太善良了,总是一昧退让。” “他恨我恨了这么多年,现在王储本就少,王位也还没定下来,就算告诉父王,他也不会真的处置尤金。” 老管家:“您的弟弟现在和海丽丝大人在同一阵营,有她在,老国王或多或少会看在她的面子上,给您点说法的。” “海丽丝么……” 莱昂纳多轻声吐出那个名字,抬眸望向天边悬停的明月,恍惚间又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冬夜。 初见时她才十几岁,那时候兰开斯特将军为守卫家园,壮烈阵亡。 肃穆沉寂的教堂里,黑绒缎自穹顶垂落而下,数千名民众自发送来的白烛静静燃着,幽微的火光在冷风中摇曳,将整座殿堂映得忽明忽暗。 将军的灵棺静静停放在大教堂中央,覆着象征荣耀的徽旗,肃穆无声。 少女不过十几岁模样,一身素黑丧服,戴着黑色礼帽,身形纤挺,特伦斯的大剑被她稳稳握在手里。 他和父王亲自前来送葬,父王轻声安抚她:“虽然你是半兽人,按理来说无权继承爵位与他的遗产,但你是特伦斯唯一的继承人,我可以破例将你纳入王室贵族,当做女儿一般养育。” 这对于任何人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荣耀,可海丽丝握着大剑的手只是微微一转,猛地往下一刺。 一声锐鸣撕破死寂,那柄明亮如光的大剑应声嵌入地面,劈开了沉沉黑幕。 她慢慢仰起头,直面上位的国王,脸上没有半滴泪痕,声音清冷平静,“我会继承我父亲的遗志,忠诚于您,帮您解决兽潮,为奥斯大陆而战,守卫这片家园,但……” 海丽丝顿了顿,目光落到灵棺,字字清晰念道:“我有三个要求。第一,我不单是父亲名义上的女儿,律法明文之下,父亲早已为我立下公证。兰开斯特家族的军权、家产、封地,乃至家族一切遗产,我皆拥有合法继承权。” “第二,请您赐予我最高裁决处置权,凡有悖律法之人,无论血统尊卑、身份高下,我皆有权直接进行审判裁决。我会一视同仁,绝不徇私。” “第三,我忠诚于您,忠诚于这片土地,但我的自由只属于我自己。任何强制的命令,我都有权拒绝,绝不遵从。”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谈判,而是要求。 他的父王当时整个人都怔住了,凝眸重新审视眼前的少女。 素黑帽檐掩映下的那对眉眼,凝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冷冽锋锐,足以洞穿所有虚伪和谎言。 她显然不想被套上王室的印章,成为被摆布的贵族。 守在门外的是特伦斯忠诚的精兵,正目光灼灼地望着教堂内;再往外,是无数自发前来送行缅怀的平民,他们感念将军,追随他的孤女。若是不应下,必将招来民众的谴责、士兵的怨恨和背叛。 他的父王忽然才惊觉,被迫进行选择、欠下特伦斯恩情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他的父王估计从未想过,特伦斯竟教出了这样一个女儿,更没想到他将她藏得如此之好,以至于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的能力,忽略了这个潜藏在暗处的巨大威胁。 当然,他的父王不可能轻易应允海丽丝所有的要求,所以他故意让海丽丝在她父亲尸骨前立誓,并定下了和自己弟弟的婚契,将海丽丝与王室捆绑在一起。 莱昂纳多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她的模样,她的眸色又冷又亮,比窗外夜空里的月色还要灼人几分。 烛火落在她的身上,明明她裹在沉暗黑衣之下,却像独独拢住了一缕特伦斯遗留下来的不灭的光,用前所未见的暴力和鲜血,辟出一条新途。 - 几日后,圣希洛里学院,晨雾尚未散尽,海丽丝办公室空荡的书柜里,突兀地放了一瓶酒,看起来价值不菲。 海丽丝拿起那瓶酒看了一眼,问了这几日值班的守卫:“这瓶酒,是谁送过来的?” 守卫道:“是前几日珀西王子大晚上送过来的,他好像四处找您找不到,只好把这酒托付给我们好生看管。您这几日都在第十军团,今天我们才把酒放进来。” “王子殿下特意交代,这瓶酒是年份久远的酒,您一定会喜欢的。” 海丽丝将酒收了起来。 后天就是凯伯丽舍的黎明节,参与围剿行动的小队名单已经拟定好了。 因为这次是暗下抓捕,为避免打草惊蛇让莫尔跑了,也为了不引起海岛居民的恐慌,分了两只小队。 鹰人队长斯宾塞带领隼眼小队埋伏在凯伯丽舍周边小岛上,随时待命支援,以及防止莫尔逃跑出岛。 而海丽丝亲自带队入岛,入岛的小队人员不多,有兰伯特、安德鲁以及他手下最能打的干将兔卡斯,另外还挑了几个表现拔尖的人类学员,蒂娜也在其中。 按理蒂娜是新学员,不会被选中参与这样高等级的行动,但安德鲁有私心啊。 一听说凯伯丽舍小岛美如天堂,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种好事他哪能放过啊,直接偷偷就把爱慕对象塞了进来,这样既能名正言顺跟蒂娜拉近距离相处,还等于和她海岛同游了,就算被海丽丝揪着罚,他也认! 而且他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心里理直气壮,蒂娜这么优秀,接这种任务也是迟早的事! 行动之前,海丽丝召集大家开了最后一次小会。 珀西远远走来,瞥见长桌边围坐的一众队员,脚步倏地就顿住了。 尤其是看到海丽丝座位旁边那头晃眼的金发时,当场就炸了毛,扭头问芬尼:“为什么!他也在这里?!!!!” 芬尼眼神闪躲,左看右看,“那个……” 看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珀西瞬间反应过来,“难道海丽丝口中那个岛上联络人,就是他?!” 芬尼这才支支吾吾老实点头,”对……听说还是他主动邀约公爵大人上岛参加节日……刚好公爵本来就想找个人接引入岛的,他又是岛上的圣子,这不就顺理成章应下了嘛……” 珀西气得咬牙切齿的,果然又是那家伙找借口来勾引海丽丝的! 之前勾搭自己的妹妹,现在还来撩拨他的未婚妻! 怎么会有这样卑鄙无耻下流的花心货色,半点廉耻都没有! “您别气,他顶多就是公爵随手用一下的小工具而已,用完就被扔了!还在那傻乐呢,你看他那得意样!” 此时风一吹外头的树,日光往沙利叶那张脸一照,本就含着笑的脸就更加打眼了! 而且他还穿了一件新衣服,紧巴巴贴着上身,胸肌腹肌的轮廓全都贴着衣料,露得明明白白的。 “……” 珀西眼角直抽,故意露给谁看呢! 他抿唇压着后槽牙磨出的声音,“他就不能穿上正经的衣服吗??非要穿得这么招摇?!!” “你看看那是什么,裹着一块薄布就来了?” “他这不等于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自己吗?!他也算瑟兰王国的贵族吧,他的教养就是这样???” “还有他那嘴唇,为什么亮红红的,一定是偷偷抹了什么东西!” 芬尼应和:“绝对不是天生的,八层是猪油,贵族们都这么干!” 旁边的半兽人亲从被珀西噼里啪啦一顿抱怨砸得脑壳发懵,他和沙利叶最近处得不错,小声辩解了几句:“可是您之前明明说过,要尊重各地风俗习惯、不同种族信仰,为了维持学院友爱和平的氛围,特意定下规矩,除了正式出军场合,平日只要不伤风败俗、不违背规矩,学员想穿啥穿啥,压根不用强制套院服啊……” 这话可是您自己亲口定的! 珀西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想踹亲从的心都有了,“那能一样吗?他那衣服还不算伤风败俗??” “那只是……普通训练服款式而已。” “那怎么穿在他身上就什么都那么显露??” 珀西似乎也知道自己理亏,又强行找补:“这是非常严肃正经的任务,他就不能跟别人借下外套遮一遮?” 亲从老实接话补刀:“可您自己也从不穿别人的衣服呀。听说沙利叶也是贵族,说不定跟您一样有严重洁癖呢?” 珀西气得都破音了,“闭嘴!” 转头又扭向芬尼,“回去给我也弄一瓶猪油。” 芬尼当场呆住:“啊???” 这边像滴了醋的油锅,炸出一顿酸溜味,那边沙利叶忽然慢条斯理地偏过身子,凑在海丽丝耳边说些什么。 那亲昵劲儿,简直像没看见他这个正牌未婚夫似的,珀西眼睛都快被刺瞎了! 他到底有没有底线!! 珀西再也忍不住了,憋了一肚子火气呼地走了过去,横插到两人中间,脸色臭得不行,“你连半点规矩礼仪都不懂么?” 旁边鹰人斯宾塞蹭到安德鲁边上,小声八卦嘀咕:“我这阵子没在,怎么公爵身边又冒出来个男人?你看王子那脸,比阴天还黑!” 平时见到公爵,王子可是开心得不行。 安德鲁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着,乐呵呵回道:“还能为啥,正牌未婚夫的位置快保不住了,换谁还能淡定忍着啊?” 斯宾塞眼珠子在沙利叶和珀西之间来回瞟,忍不住啧啧两声:“好家伙,这也太刺激了。” 再看沙利叶,面上透着无辜,指了指海丽丝旁边另一个空位,客气提醒珀西,“王子殿下,您的座位在那边?” 珀西还在冒着火气,沙利叶又懂事地起身道:“如果您想坐这个位置,那我去坐公爵旁外那个位置。” 珀西差点没晕厥过去,他坐这边和坐那边有什么区别啊?都是坐在海丽丝旁边!! 沙利叶像是没看穿他的怒火根源,抬起漂亮的黑眸子,又看了海丽丝一眼,“或许王子殿下是不喜欢被人打扰,那我站着就好了。” 斯宾斯眯着眼睛瞅了半天,终于看出了门道,他戳了戳安德鲁的胳膊,“好家伙!这里根本就没多余的空位了好吗?公爵怎么可能真让他站着?” 这小子分明是在卖惨博同情! 高,实在是高!他们正直的王子殿下怎么玩得过这么有心机,又漂亮的男人啊! 安德鲁也委屈巴巴地斜瞟了旁边的蒂娜一眼,“就得乖乖站着装可怜,才能勾得公爵心软心疼。哪像我啊,都没人疼,哎……” 蒂娜眼皮子抽了抽,跟没听见似地别开脸。 斯宾塞嘿嘿调侃,“我怎么感觉那小子并不想站着,是更想坐到公爵腿上去~” 海丽丝总算开了声,看向珀西,“您坐这边?” “好……” 珀西像只被强行摁住怒火的猫,只能不情不愿地走到另一边,坐了下去。 商议完毕,众人都离开了,就剩珀西沙利叶海丽丝三个人。 珀西见沙利叶还不走,眉头皱了起来,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还在这里?” “因为我有些话还想跟公爵大人讲。” 他温声回话,像看不出珀西话里的敌意似的,甚至还礼貌地反问了一句,“您呢?” 珀西深吸一口气,他不能被这家伙自乱分寸。 “我当然是有正事,且重要的事要跟她说,否则我不会平白没事留在这里占用她的时间。” 不像一些人,无事献殷勤,赖着不走! 沙利叶安静地听完,像没听懂他话里的讽刺,反倒让着他的样子,“那您先和公爵大人说完,我再说。” 珀西看他这不要脸的作态,额角抽了抽,没再搭理他,“海丽丝,后天我同你们一块去。” 哼,想单独跟他未婚妻一起行动?门儿都没有!他死也不会让这专会勾人的家伙有机可乘! 海丽丝平静地抿了口茶,搭在椅背上兽尾忽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在珀西请求同行时,坐在她左侧的沙利叶手肘轻抵着桌面,十指交叠轻撑着下颌,看似安安静静地在听着,眼神却时不时隐晦地从她的的唇瓣上扫过。 而在三人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一只靴尖悄悄伸近,若有若无地轻轻碰了下她的靴尖。 海丽丝淡淡放下杯子,神色没有透出任何情绪。 于是那东西便得了趣。 不安分地蹭过她的脚踝,撩拨着裤腿,一点点往上蹭。 不轻不重,实则得寸进尺。 一点点地又放肆地探到小腿,缠缠绵绵地游走着。 可始作俑者面上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睫毛轻轻地颤动着,甚至还在对她笑,好像桌子底下那大胆撩人的举动,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海丽丝兽尾依旧如常缓慢从容地甩动着,唇角勾起一个十分标准的笑容,对珀西道:“为了不让贤者会和其他势力察觉我们的动向,学院和军团这边还是需要您坐镇的。” 一旁沙利叶眼里还是挂着清浅的笑意,但落到珀西眼里,那分明就是得瑟! 他死都不想让他们二人独处! 珀西本还憋着几分不情愿,隐隐想开口,但海丽丝又给他倒了杯茶,“就麻烦您了。” 海丽丝轻飘飘的一个笑容、一句话、一杯茶,珀西忽然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无理取闹。 未婚妻只给他倒了茶,说明她只在意他,况且她还把坐镇后方这么要紧的事托付给他,自己怎么能辜负她的这份看重与期待,所以也没再提这个事,先行离开了。 珀西走后,海丽丝乜了身旁的沙利叶一眼:“还在发骚?” “挪开。” 沙利叶眉眼弯弯,反倒凑近了些,“您真坏心眼,把王子一个人留在这里,孤零零的。” 海丽丝懒懒抬眸,“既然你这么心疼,那不如留下陪他作伴,正好凑一对。” 沙利叶这才收敛了些,微微俯身,几乎将唇贴到海丽丝的耳廓边,吐着热气,“那只有我们两个的话,我是不是要加倍努力服务您,把他那份也一起补上才是?” 听着他这没皮没脸的话,海丽丝面色平静地拿出怀表看了一眼,一副要走的样子。 沙利叶像是知道她要去哪里,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藏了个食盒,这会儿拿出来道:“到您用餐的时候了,这是我亲手做的,一起吃好不好?” 海丽丝眉梢轻挑,“这个月里,来给我送膳食的学员不下十个,你说我凭什么选择你呢?” 沙利叶早有盘算,立马打开食盒,语气轻而勾人,“里面加的都是我自己酿的蜜汁,是独一无二的。” 清甜的蜜香混着食物的香气漫溢开来,海丽丝指尖微动,带着几分玩味探问:“那蜜汁,是从哪里出来的?” 沙利叶拉起海丽丝修长的手指,低头细细□□一番,才拿出手帕润湿了水,擦得干干净净的。 随后暧昧不明地回道:“自然是从我这里来的,您要亲口尝尝我酿的蜜吗?” 昆虫纲兽人都是用口器酿蜜,她不可能没察觉他还藏着别的隐蔽口器。这般说辞,不过是他用来勾引自己的小伎俩罢了。 果然是一条得寸进尺的野狗,只会用那漂亮脸蛋耍赖卖乖。 沙利叶步步靠近,“不是说只要我会酿蜜,您就会奖励我吗?” 他半跪了下去,托起她的右脚,让其踩到自己的腿根上,又弓着身子,鼻尖缱绻地蹭过她的大腿,“如果您不愿意,用脚折磨我,也可以。” 海丽丝抬起靴尖,挑起他的下颌,讥笑道:“你确定这算得上是折磨?” 沙利叶瞬间就气息凌乱,胸膛剧烈起伏,身体蠢蠢欲动。 “看看你这样子,怎么像饿坏了,嗯?” 如果他真的是‘幻梦’,被她这样磋磨有什么好处?除非真的贱到纯粹是想送上来给她玩弄。 沙利叶眼尾泛红,眸光迷离,声音发颤得有些可怜,“求求您了,施舍点什么给我吧……” 海丽丝放下靴尖,缓缓沿着他的腹肌慢慢旋碾。 他眼底潮红越来越盛,如要喷涌而出。 呵,海丽丝故意松开。 “明明是你先来挑逗的,反应比谁都激烈,贱骨头。” 沙利叶像被骂爽了,哑着嗓子唤她:“海丽丝……” 海丽丝看着从他手里掉下的手帕,忽然想起了什么,靴尖下到无处可下的时候停住,陡然加重力道一碾,用兽尾勒住,冷声道:“可你既然想勾引我,是不是应该用心到底。” 沙利叶重喘了声,“我从未勾引过旁人。” 海丽丝冷嗤一声。 “您要是不信,”沙利叶忽然从腰间摸出一柄匕首,刃口颤悠悠地抵着致命的心脏处,唇上却带着餍足的笑,“需要我把心脏掏出来给您看看吗?” 海丽丝瞳孔微微一缩,身后兽尾已然本能扫出,一把将匕首狠狠打落在地,掐住他的脖子骂了声:“疯狗。” 命根子天天想献给她就算了,现在真连命都要拿出来。 海丽丝松开手,挪开脚。 沙利叶茫然问道:“您生气了?” 海丽丝不回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抬眸朝沙利叶轻勾指尖,命令道:“过来。” 沙利叶立刻乖顺地跟着站了起来,更加精神了。 “不是要我尝尝你的蜜么?” 在情潮期的鼓动下,这样一张带着疯狂底色的漂亮脸蛋,是十分惑人的。 等他走近,海丽丝倏地扣着他的后脑勺,指尖深深埋入发丝,强势将他的头颅往下按,唇齿间吐出两个字。 “亲我。” 第63章 血吻 第63章 血吻 “亲我。” 沙利叶呼吸骤然一滞,目光失神地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唇瓣上。 像是一时分不清眼前这是虚幻的假象,还是她真的主动开口了。 “听不懂?” 海丽丝冷蓝的眸子盯着他,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面庞上,沙利叶这回过神来,动了动身。 他俯下去,将自己的唇轻轻印了上去,浅浅地碰了碰海丽丝饱满鲜润的下唇,又连忙抬起头,还是怔怔地盯着海丽丝。 温热湿软的感觉一触即分,却像洒了把能燎原的欲望之火,瞬间把海丽丝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她指尖微微收紧,眉头不满意地皱了下。 “你没亲过人?” 亲人是这么亲的?还是他纯粹在欲擒故纵?海丽丝只觉得十分好笑。 沙利叶眨了眨水光潋滟的湿润眸子,咬了咬唇瓣,像是还没完全回过神,哑声道:“没有过……” 这人明明最会勾人,男女都能轻易拿捏,处理人情游刃有余,就连奥斯大陆最受追捧的公主,也被他轻易虏获芳心。 现在却装得这么生涩拘谨,说他连接吻都从未有过,多么高明的骗术。 他的心脏快要撞破胸腔,像是快要彻底失控,倒真是把演戏的本事练到了极致。 海丽丝倒要看看,他还能装多久。 “那……您会吗?”他垂着眸子,忽然压着声音低低问。 海丽丝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自然比你会。” “也是,”沙利叶眼底闪过些许失落,失神般低喃着,“您这么受欢迎,我肯定不是第一个被您偏爱的……” 话音未落,头颅被猛地往下一叩,沙利叶的唇瓣猝不及防撞上滚烫的柔软,呼吸瞬间被清冽的香气尽数裹挟。 “那就好好学着。” 没等他彻底反应过来,海丽丝己经撬开了他微颤的齿关,强势又霸道地入侵。 “海丽丝……”沙利叶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呜咽,缱绻地环住了她的腰身。 舌腔炽热交融,五官变得异常敏锐和兴奋,即便隔着衣物,依旧能听到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就像两颗心脏汹涌撞击在一起,疯狂地喷薄着热血,交融为一体。 纠缠间,沙利叶的薄唇被她咬破,暧昧的津丝随着每一次分离拉成丝,却又被沙利叶主动再次含住,吞咽而下。 他学习能力的确很好,很快就有样学样,也探出舌头主动迎合她,寸寸加深了这个血吻。 “海丽丝……” 他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像是叫不够似的,恨不得把她温柔地拥裹,又像是要把她吞之入腹。 …… 第二日,小队出发了。 到了第三日,船只己经抵达两个王国交界的海域,凯伯丽舍小岛就坐落在附近。 几个学员和兰伯特正在甲板上晒着太阳,分着蒂娜带的一盒糕点,安德鲁从船舱出来透气,路过一看,天都塌了。 这不是他出发前,偷摸塞到蒂娜包里的绿豆糕吗?! 他瞅着蒂娜喜欢吃,这才时不时掏重金买回来,巴巴地给她留着,没想到被这群人给享了福。 安德鲁一把抢过绿豆糕,跟护着宝似的,“吃什么吃,天天吃吃吃!” 几名队员见到嘴的美食被抢了,满肚子怨气,兰伯特本来正咬着一块,被他这么一吼,臭脸嘟囔:“你怎么像狗护食似的,不就一盒糕点,这么大火气啊?” “什么叫就一盒糕点!” 安德鲁咬唇看着旁边的蒂娜,一脸心碎,委屈控诉:“那是我特意买的绿豆糕!全被你们吃了!” 蒂娜张了张嘴,本想开口解释两句,最后还是抿了抿唇,什么也没再说。 队员:“队长,这您送给蒂娜的啊?” 狐薇儿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梳着金发,看热闹不嫌事大调侃道:“何止这个呢,之前夜训的时候,我可看得清清楚楚呢,咱们队长啊,偷偷往某人的包里塞了不少好东西呢。什么兽骨雕的匕首,蛇蜕编成的发圈,甚至还有条蛇鳞片串的项链,啧~” 没说完,狐薇儿被安德鲁一把捂住嘴。 蒂娜一听脸色微红,下意识地把别在腰带内侧的兽骨匕首往里面塞了塞,生怕被任何人看见了。 另一个队员故意道:“难怪队长这一天内,整整换了好几条腰链,早上哥地利白钻的,下午又是伯纳肯红宝石的,就连昨晚夜巡也不重样,这是要给谁看啊?!” 队员们起哄着:“当然是给心爱的人看咯!” 兰伯特:“难怪这么护着糕点呢!原来不是给我们吃的呢,小气。” 安德鲁:“吵死了!” 只有单纯的兔卡斯重点总跟别人不同,他好奇凑过去摸了下安德鲁的紫宝石身链,“哇,这宝石好漂亮呀!” “不!别——碰——” 在兔卡斯的小兔手伸出来的瞬间,时间仿佛无限拉长放慢,安德鲁惊恐瞪大眼睛,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啪嗒脆响,宝石和链子被那手捏断了。 罪魁祸首兔卡斯吓得立刻缩回手,魔爪里还攥着碎成好几块的紫宝石,“对、对不起啊队长……我、我忘了我天生力气大,不是故意的……” 狐薇儿灵光地一把拽住兔卡斯的胳膊,把他往蒂娜身后一挡,安德鲁想发作都发不出来。 安德鲁心疼得直抽抽,那可是沙利叶特意给他找的宝石啊!他感觉一口老血憋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抱着宝石碎片,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 队员们一看这架势,立马心照不宣地凑到一边,把目标转向了沙利叶,七嘴八舌地转移话题:“沙利叶,你皮肤最近怎么这么好啊?”“快说说有啥秘方!” 沙利叶往正在看航向的海丽丝那边瞥了一眼,含笑道:“可能睡眠够,又有滋润的。” 海丽丝今日并没有身穿军装,和所有成员一样都穿了私服,一身米白西服,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冲淡了冷厉锐气。 “啊?用什么滋润的?”一提到保养,狐薇儿眼睛都亮了,揪着这话问个不停。 兔卡斯则眨巴着大眼睛道:“不过沙利叶,你的嘴唇怎么破了这么多小口子呀?” 沙利叶抿唇舔了舔,没说话。 安德鲁一听,抹抹不存在的眼泪,也巴过去听秘闻,顺道借机凑到蒂娜身旁。 他看着沙利叶道:“啧啧,你这战况真是惨烈啊!” 兰伯特挑眉,似笑非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什么生吞活剥了呢!可以啊你小子,本事不小嘛。” 兔卡斯大吃一惊,咋咋呼呼地喊:“沙利叶,你和谁打架啦?谁打你啦!谁这么厉害能把你打成这样啊?” “还能有谁啊!”安德鲁看着沙利叶被啃得不成样子的嘴唇,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她肯定没看那本书!她果然不会接吻,哈哈哈哈!” “可她说她会……”沙利叶一愣,替海丽丝辩解:“书上描述的,好像也是这样的。” 安德鲁更乐了,“你不会真信了,真以为她会吧!” 狐薇儿瞬间就懂了,看着沙利叶的眼神都充满了同情:“书里爱恨纠缠,跟现实能一样吗?哥们,你真是爱得深沉啊!” 好学的蒂娜不大明白,重点直落到了书,在旁边插了句:“什么书?” 本来还在凑热闹的安德鲁脸色一红,干咳两声岔开话题:“天气真好啊。” 兔卡斯懵懵的,还一个劲问:“沙利叶,你和谁接吻了,那好疼吧!” 沙利叶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有点。” 可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却扬着,眼里还带着笑意。 兔卡斯更懵了,“那……那你们下次还亲啊?” 沙利叶想都没想,“嗯,还亲。” 海丽丝仿佛没听到他们的打趣。 那时候他不停地呢喃着她的名字,每一次都像在勾引她再多赏他些。 隐忍暗晦的低唤,急促炽热的喘息,因为缺氧泛红的眼尾,彻底激发了她兽化,犬齿变得尖锐。 掠夺一切温软湿热的部位时,难免就把唇瓣撕破了。 吻完他的目光瘆亮灼热,嘴唇被染得艳红,就连声音都浸着滚烫的热度。 还得寸进尺凑近,哑声试探:“我的唇软吗?他的唇软,还是我的?” 海丽丝没有理他,他又自顾自地呢喃:“没关系的,此刻能得到您亲吻的,只有我……” “只有我呀,海丽丝……” 虽然不知道沙利叶口中的“他”又是指谁,但海丽丝看着那张活色生香的脸,又将他的头按下来。 只要和记忆里的他相似,又只属于她,就够用了。 一个吻,吻得满是腥甜血气,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对方的血肉占为己有,真正感知到彼此的存在。 而接了吻后,他就像现在这样,开始到处说他和心爱的人接吻了,此生只想和她在一起。 飞蛾魔兽本就很少白天出没,莫尔一行人也不至于蠢到大白天明目张胆潜入海岛。所以海丽丝他们选了下午登岛,打算先摸清楚岛上的情况。 海面泛着金色波光,海鸟掠过椰树梢,海浪轻轻拍着沙滩。阳光下的沙滩后方是茂密的椰林,林间有条小路,一路直通向海岛深处。 林中一片米黄色小花丛被扒开一条缝,一道小小人影从花丛里蹦蹦跳跳钻了出来。 小少年银发乌眸,穿着一件小版的斜肩白色圣服,脖子、胳膊还有手腕上都戴着银饰,活脱脱就是缩小版的沙利叶。 “哥哥!姐姐!” 拉斐尔小跑过来,脑袋却往海丽丝身边拱。 将刚采的鲜花献给海丽丝后,又甜甜唤了一声:“姐姐,你们终于来了,我等好久啦!” 海丽丝轻轻拍了拍拉斐尔的后背,她曾疑心过沙利叶和拉斐尔。可赫兰洛瓦那名副首领为血族半兽人,即便收起翅膀,后背也会留有印记,而拉斐尔后背虽比寻常孩童紧实,却毫无异样。 安德鲁笑嘻嘻道:“你看,他们要是有孩子,估计也长这个模样。” 话没说完,兰伯特抬手就敲了他脑袋一下,“瞎说啥呢!这是人家亲弟弟!” 拉斐尔的嘴比沙利叶还要甜,没一会儿就把队员们全都哄得开开心心,大家稀罕得不行。 趁着大家都好奇打量海岛风景,拉斐尔悄悄拉过海丽丝的手,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姐姐,这里是不是很好看?我可喜欢大海了,之前跟哥哥说想住到大海里去,哥哥就想了法子带我来这儿住了,哥哥是不是很好?” 海丽丝看着己经换上圣服的沙利叶,淡淡应了句:“嗯。” 拉斐尔又盯着她手上的手套看个不停,忽然开口:“姐姐,我上次在家里见过跟你这个一模一样的手套!” 海丽丝问道:“在家里?” “哥哥每天晚上都会把好几双手套带进浴室里头,哦,还有一件有金边的外套,然后洗的干干净净的,转头就抱着睡觉呢!是不是你送给他的呀?” 海丽丝眉梢微挑:“我没有送过。” 怕不是从哪里“偷”到的。 没走几步路,几人转眼就到了一座用藤条和鲜花编成的花拱门。门上的花儿还新鲜得很,一看就是这几天精心布置好的。 拱门后面,一座座白岩斜顶小屋顺着地势往高处错落排开,屋前的小路用贝壳和碎石混着铺成,路边到处都种满了各色鲜花。 整座海岛更像一座花岛,四处都飘着淡淡的花香。 花拱门下围满了岛上的居民,头上戴着各色鲜花编的花环,身上挂满各式各样的银饰。每个人身上都纹着和沙利叶风格相似的图腾,只是纹路没他的那般精致奇特,颜色也暗淡普通不少。 岛民们手里都捧着五颜六色的鲜花,朝着海丽丝几人使劲挥手,热情劲十足。 海丽丝带着队员走了过去,兔卡斯又惊奇道:“哇,这里也有半兽人耶!” 只见岛民后面还站着两名蛾类半兽人,头上长着两条触须,背后生着晕染着各色纹路的漂亮翅膀,在海风里轻轻扑动。 岛民们不和外界沟通,他们听不懂外界的语言,但都盯着站在沙利叶旁边的海丽丝,还叽里咕噜说了好多句海丽丝等人都听不懂的岛语。 “伊露斯提尔希诺一卡奇,萨苏卡?” “他们在说什么呀?”安德鲁问道:“‘萨苏卡’是什么意思?” 这个词从岛民嘴里说出来好多次。 拉斐尔咧着小虎牙,“‘萨苏卡’就是妻子的意思,他们在问海丽丝姐姐是不是就是圣子的妻子呢!” 他开始两头翻译交流,活像个小外交官。 “他们还说圣子夫妻感情真好,给他们准备了新人才能戴的花链呢!” “花链?”海丽丝皱眉问道。 虽然她精通各国语言,但这座海岛的语言从未在任何书上有记载,所以她也不通岛语。眼下也无心多费口舌去辩驳自己和沙利叶之间的关系,便也任由众人这般误会下去,这样行动倒也更加方便些。 结果她话刚问出,岛上几名妇女就笑着把她和沙利叶拉走了,说要带他们去戴花链。 其他人则被热情的岛民们带去岛中央逛集市,正好也可以顺便收集信息,而拉斐尔则带着早己迫不及待的兰伯特去蛾兽巢穴考察。 “你和他们说我是你的妻子?” 海丽丝耳后被热情的岛民别上了一朵蓝色的花,她侧过头,眼神带着几分质问盯着沙利叶。 “没有呢。” 沙利叶满脸无辜,指尖轻轻抵着下巴思考了会,“我只提过要邀请我最在意的人前来岛上参加圣会。他们知道我辞了圣子的身份离岛是为了去寻您,想来便自行误会了,把你当成我最重要的人,认定是我的妻子了吧。” “……” 银色镂空银片清脆作响,在晴光下衬得沙利叶肤白俊丽,他大胆伸出食指,轻轻勾了勾海丽丝的指尖,“要是让岛民一直这么误会,往后公爵大人要是再也不来岛上了,旁人岂不是要觉得我是被您抛弃了?那我怕是要成为岛史上第一个不受伴侣喜爱,被妻子丢下的圣子了。” 他故意面露惆怅道:“这下可怎么办呢?”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了。”海丽丝睨了他一眼,半点没打算负责的样子。 这时一只漂亮的蝴蝶顺着海风悠悠飞来,沙利叶抬手伸出指尖,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 那蝴蝶竟像是听得懂他的召唤,稳稳停在了他指尖上。 岛民像见惯了这样神奇的场景似的,只是双手合十祈祷了几句。 “你知道吗?这种蝴蝶每一次蜕变都如同历经一次生死,一生就只为了寻找配偶,只有找到命定之人,才会停止蜕变。” 海丽丝直直盯着他,“你是怎么做到让它听你话的?” 沙利叶偏偏卖起了关子,凑到她耳边小声蹭着热息,“这是圣子才知道的秘密,要奖励才能说。” 海丽丝冷嗤一声,懒得搭理他。 没多久,岛民拿来一个手环大小的花环,花环还拖着一条长长的花藤,看着十分雅致。 沙利叶在一旁给她解释:“凯珀丽舍岛上都是一夫一妻制,不管男女,都要认准心意、彼此反复确认过后,才会慎重定下终身。” 说着他主动伸手,套进了那个花环里:“这是男方戴的,您只需要牵着那头的花藤就行。” 海丽丝打量了两眼,越看越觉得这花链……像拴三头犬的那种链子…… “你们的新人习俗,倒真特别……” 岛民们散去后,沙利叶任由海丽丝牵着,跟在身后,主动说起了刚才能召唤蝴蝶的秘密。 “您知道我是昆虫纲兽人,可我和别的同类不太一样。我天生能听见旁人听不到的细微声响,只要模仿着发出那种声音,就能引得虫蝶靠近。” 海丽丝微微一怔,随后垂下眸子不知在思考什么。 海鸥低俯飞掠而过,清脆的回鸣很是好听。 树枝筛下的金色光斑落在海丽丝雪白的睫上,她耳边别着那朵又清又冷的蓝花,像无法触及的海上月。 时光安静了一瞬,静得仿佛所有声音都随着海浪消融而去。 “你为什么要把这种秘密告诉我?” 海丽丝抬眸问道,才发现沙利叶不知什么时候己经贴近了她,定定地凝着她,“因为您现在暂时是我的妻子呀,夫妻之间,是没有秘密的。” 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额旁被风吹乱的发丝,眸光有些贪恋,“您今天,好美。” 这般情话,勾人,又动听,换作旁人或许早己心神荡漾。 可海丽丝反倒抬眸看向他,缓缓开口反将一军,“夫妻可不是行个岛上的礼仪,就能算真正夫妻的。真正的夫妻,还要身心相融才算数,你不懂吗?” 沙利叶瞬间一愣,像被搅得乱糟糟的,长睫颤抖着。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下,别开目光转了话头:“我带您去逛逛岛上集市,再去蛾兽的栖息地……” “走吧。”海丽丝朝前扬了下下颌,示意带路。 他这些小心思小手段确实很讨人欢心,海丽丝没有理由拒绝让她感到愉悦的东西,但也不会纵容他轻易就能得到更多。 沙利叶一路上给她讲了很多岛上的风土人情,这里确实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圣地。 “平日里岛民都去往海边浅滩,捡拾发光的贝壳,打磨成银片的形状,采摘蛾兽喜欢的鲜花,拿来做成饰品。” “岛上的眷侣们会手牵着手在沙滩上晒阳光,吹海风,逛集市,夜晚还会一起躺在吊床上看月亮,给彼此串贝壳项链。” “每个月,岛民还会组织月舞,男子吹着螺壳奏乐曲,女子拍着银片手鼓跳舞,老人小孩围在一起唱着岛谣,感念蛾兽庇佑海岛,换来安宁日子,蛾兽也会循着乐声而来,在夜空下飞舞。” 海丽丝静静望着他,问了句:“你会唱吗?” “您想听?” “嗯。” 沙利叶开始用岛语哼着歌,他的嗓音清润,古老的海岛轻语漫入海风里。 不知不觉他悄然牵上了海丽丝的手,海丽丝没有推开,仿佛不知情一样,只听着那歌声拂向遥远的天际。 沿着白色石岩拾级而上,很快就到了岛中心的集市。 集市绿色的草棚下摆满了各式各样贝壳做的精致小摆件,清甜的椰汁、现切的生鱼片随便取用,路边的海鲜烤串滋滋冒油,热气腾腾的,看着就让人嘴馋。 兔卡斯和拉斐尔正被一群头上带花的女孩子和飞蛾半兽人围着坐在长木椅上,轮番被投喂各种美食,腮帮子塞得满满的。 “你的耳朵长得跟岛上的小兔子一样,怎么摸着比它们的耳朵还软和呀~” “真的吗?” 拉斐尔把话翻译给兔卡斯听,兔卡斯被夸得晕熏熏的,完全没注意到沙利叶和海丽丝二人。 他被摸得满脸通红,”姐姐,好痒,不能再摸了。“ 女孩子们又转而捏他的胳膊肌肉:“你长得这么可爱乖巧,肌肉却这么大,跟贝柱肉似的。” 兔卡斯挠挠兔耳朵,“训练出来的,沙利叶的比我还大!” “真的假的呀?!” 兔卡斯用力点了点头。 一旁的蛾兽半兽人也伸手碰了碰他的肌肉,兔卡斯心里满是好奇,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只好悄悄问拉斐尔:“他们都是岛民和蛾兽在一起生下的吗?” “是呀。” 半兽人基本都是人类被魔兽强迫后生下,或者黑市繁衍出来的,在这么美好的岛上,总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吧。 他又小声礼貌探问道:“那他们是出于信仰,还是真心喜欢上蛾兽的呀?” “是真心与魔兽相爱的哦,岛上所有人都尊重他们的选择呢。” 海丽丝停下脚步,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 兔卡斯满心疑惑,“人类怎么会爱上魔兽呢?” 这事实在太让人难以理解了。 拉斐尔支着小脑袋,“因为蛾兽和其他魔兽不一样哦。” “蛾兽能感知人类的情绪,会主动安抚,还会四处觅食送给自己的伴侣,一辈子都守着对方不离不弃。” “它们虽然不会说话,却从来不会伤害人类,比那些互相算计、伤害伴侣的坏人类,要好太多了。” 兔卡斯点点头,又道:“没想到居然还真有拥有感情的魔兽耶。” 沙利叶忽然眉眼弯弯地看着海丽丝,乌眸却黑漆漆的,问道:“如果魔兽变得和人一样,有了感情,您还会杀死它们吗?” 这个问题暂时根本无法给出答案,海丽丝淡淡揶揄:“你怎么不说魔兽还能变成人?” “说不定真的可以呢。” 沙利叶浅浅一笑。 “我想去看看蛾兽的栖息地。” 这种生物倒是让海丽丝也愈发感兴趣了。 沙利叶伸出手,“那我带您去,现在那里应该没人了。” 海丽丝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周围有岛民们都看着,直接伸手搭了上去。 拉斐尔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喃喃道:“要是时间能永远停下来,一直这样多好呀,对吗?” 第64章 茧蛹 第64章 茧蛹 沙利叶牵着海丽丝的手,渐渐远离了集市的热闹。成片的椰林在身侧延展,风吹过林间,带来一股独特熟悉的气味,那是先前雪茄里混着的花瓣清香,在空气里漫开。 前行的路忽然往下降,一处裂谷口子赫然展现,谷壁上垂着无数的绿藤,藤叶沾着晶莹的露,仿佛一道天然的帘幕。 “蛾兽对气味十分敏感,所以……” 沙利叶忽然停下脚步,拉起海丽丝的手,在上面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您是岛外的人,最好佩戴它们所熟悉的岛民身上的东西,否则您的压摄力太过强大,会使他们受惊,释放出鳞粉。” 海丽丝看着他给自己“佩戴”的印记,散漫地睨了他一眼:“你倒真会给自己讨赏。” 沙利叶不接话,只是鼻尖蹭了蹭她的手套,放软了眉眼,带着讨好的意味。 “往下走就是蛾兽住的地方,岛民都叫这里伊甸园。” 传闻伊甸园,没有苦厄,没有痛楚,是唯一的人间净土。 但在海丽丝眼里,所谓存在完美幸福的伊甸园,不过是虚无的幻影。 二人顺着石阶轻声而下,谷底顺着风往上涌起湿润的水汽,大概是又潮又暖的缘故,裂谷两边还开满了奇异的团簇花朵。 踏下最后一层台阶抵达谷心,眼前的景象让海丽丝不由得驻足。 只见一座木桥横架在谷心中央,桥下并非深涧,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风一吹就滚起层层花浪。 比起普通花朵,这些花个头很大,开得饱满鲜艳,馥郁的花香引来了许多五颜六色的蝴蝶在山谷里蹁跹起伏,远远望去,竟像是无数被风吹起的花瓣,在空中肆意纷扬。 木桥的尽头,是一个泛着淡淡微光的山洞,洞内并不幽暗,透出的光柔和得如同月色,桥面上的花藤都被映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 “蛾兽就在里面。它们一般黎明时候出来觅食,吸食完花蜜后下午就会回到伊甸园中,进入深眠的状态,但若是感受到极端异常的气味或是声音,会立马惊醒。” 沙利叶在前头带路,小心翼翼牵着海丽丝的手。 海丽丝被他攥着走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看得清路。” “我知道,” 沙利叶转过头,面上带笑,一点也没有被拆穿心思的窘迫,“就算里面一点光都没有,也影响不了您的视力。” “……” 分明就是单纯想牵她的手。 山洞看着不是完全天然形成的,还有人工开凿过的痕迹,一路往地底下延伸着。四周长满了不同颜色的成簇水晶,发出的幽幽荧光,映亮了整个山洞。 海丽丝能感知到这里的规模差不多赶得上一整个半岛,如同一个隐秘小型的地下王国。 “蛾兽喜欢安静又喜欢柔光,还喜欢待在花草茂盛的地方,说不定这就是它们选凯伯丽舍的原因。” “虽然群居在这里,但它们从来不会因为争夺地盘而争斗,甚至还会帮忙照顾同类。” 沙利叶娓娓道出飞蛾魔兽的习性,每说一句话,含笑的眸子都会专注地看向海丽丝。 海丽丝缓步打量着整座山洞,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 “蛾兽选择定居在凯伯丽舍,应该不止这些原因?” “除了这里适合他们生存,成年蛾兽是为了繁殖,幼年蛾兽是为了顺利蜕壳。” 沙利叶话音刚落,正好抵达地穴中央,海丽丝眸光微凝,望着眼前的景象。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阔起来,宽敞的石洞正中央淌着一汪清池,头顶倒挂的巨大水晶上,悬着一枚枚硕大通透的椭圆形丝茧。 茧身由晶亮的丝线层层缠绕编织而成,附着着细碎的鳞粉。每一枚茧的光晕色泽各有不同,但都闪着白色的辉光,整个茧看起来就像快要滴落下来、凝着月光的水珠。 茧体之内,隐隐浮动着一颗红色栗型,正有节奏地一收一放。除此之外,里面就都是透明的流质体了。 耳边传来强而有力的心脏跳动声,海丽丝知道那抹红色是茧内魔兽的心脏。 “不同于寻常昆虫纲魔兽,蛾兽一生需历经三次化蛹蜕变,才能长成完全的成年体形态,拥有更加强大的能力。” 冰蓝的眸子映着茧内那抹奇异的鲜红,海丽丝蹙眉问道:“它们在茧内为何都没有魔兽的形态特征,只剩一颗心脏?” “每一次蜕蛹重生,它们都要忍受巨大的痛苦,在茧内将所有的躯体结构完全裂解重构,以此换来更为有力的翅膀和坚硬的节肢。” “处在茧中蜕变的这段时间,也是它们最容易受伤害的时候。” “温度、湿度失衡,甚至是外力动荡,都可能导致他们死亡;茧体外虽附着鳞粉可以驱赶大部分天敌,但茧壳并非永远坚硬不破,若是遇上您这样强大的,被强行破坏,没有茧液蛾兽会立马死去。” 沙利叶望着那颗蓬勃跳动的心脏,眼神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晦暗,微微出了神,“所以它们总会在结茧蜕变之前,寻找能让它们安心顺利度过蛹期的庇护场所。” 他指尖捏了捏海丽丝的手心,在海丽丝耳边嗓音低柔道:“如果我是蛾兽,哪儿也不想去,唯一想赖着的庇护所,就只有您的身边。” 海丽丝抬起手故意在他心口叩了扣:“你就不怕你辛辛苦苦结好的茧,被我一不小心给戳破了?” 沙利叶勾着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进她眼底,“就算真被您戳破了,死在您身边,也比孤零零死在外面好。” 他这话,既像玩笑,却又像认真的剖白。 海丽丝冰蓝的眸子动了动。 孤零零死在外面…… 时光仿佛停滞了瞬,她望着眼前的人,那双漂亮的瞳孔此刻正倒映着她的身影。 她忽然问了句:“昆虫纲兽人,很怕死在外面么?” “嗯,很怕。”沙利叶只是弯着眸子,语气轻轻的,像随口戏谑,“死在外面,就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了。” 海丽丝缄默不语,并未应声,她不喜欢那个字眼。 茧内传来蓬勃有力的跳动声,如同母胎正在孕育着全新的生命,生生不息。 本是向死而生的存在,却只害怕孤独地死在外面? 那他呢,死去的时候,心生恐惧过吗? 伊兰,那时候,你害怕吗…… 沙利叶牵着她继续往下一层走,像要带她见识全新的东西。 “蛾兽栖息在最后一层。” 海丽丝看着往下的幽深美丽的通道,“往下,还有八层,对么?” 沙利叶点头,“这里是蛾兽赖以生存的伊甸园,它们的数量在不停增加。为了给小蛾兽们开辟更多栖息地,蛾兽会一边扩宽现有空间,一边继续往地底挖掘,这里目前一共有九层。” 结合风声气流的变化,海丽丝脑海中迅速勾勒出整个伊甸园的轮廓。 这是一座共分九层、上宽下窄的倒圆锥形栖息地,前八层皆是孕育新生的茧房,如果她没猜错,最后一层便是成年蛾兽和蛾卵的所在地。 蛾卵被守护在最安全的孵化地。 谁能想到,这座与宗教诗经中记载的九层地狱结构相契的地下王国,竟是这些魔兽的极乐净土? 踏入最后一层,香气扑鼻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巨大的腾空编织的丝网,上面趴着儿十只蛾兽,每只怀里都依偎着一枚乳白色的卵,跟鹅蛋差不多大小。 蛾兽一动不动,像在节省能量守护这些蛾卵,而周边的晶岩上凝结了一些似蜂蜜的晶块,飘散着花香。 沙利叶放轻声音,俯在海丽丝耳边道:“那是蜜浆,是雄蛾特意攒下来,留给后代出生当口粮的。” “蛾兽一生只会找一个伴侣,配对繁衍,不离不弃。” “雄蛾会用上往后一辈子的时间,不停地去采花蜜囤粮,就为给守卵的雌蛾和没出世的小蛾兽备足吃食。” 他走上前,用手指蘸了一小块蜜浆,轻轻点在海丽丝的唇瓣上,“尝尝看,很甜的。” “好啊。” 不等他收回指尖,海丽丝故意似地抿了一下他的指尖,沙利叶立马像烫到似的,将发颤的手指慌乱收回了身侧。 看,每次都是他明目张胆主动勾引的,可也只有做这种事的时候,反倒生涩得很。 上次接吻的时候也是这个模样,后来海丽丝才发现他确实不是装的,是真的像没和人接过吻,半点也不会。 甚至被她咬得鲜血淋漓,还觉得接吻就该是那个样子的。 海丽丝轻描淡写地在他耳边淡淡道了句:“没你的甜。” 她的话音就像注入了热流一样,冲得人心头发热,沙利叶怕压不住,这才微微立起了身,不再离她那么近。 喉结动了动,他挪开目光,看向蛾兽怀中的卵,继续给海丽丝讲解。 “它还会把自己身上最珍贵的所有的鳞粉都刮落在雌蛾和蛾卵上,以此保护它们。而雌蛾呢,看着小蛾兽全部破壳出世后,自己也撑不了多久,很快就会走到生命尽头。” 海丽丝问道:“那雄蛾去哪里了?” 一路走来都没有看到其他成年雄蛾的踪迹,在这里的也只有孵卵的雌蛾。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沙利叶便牵着海丽丝,走到孵化地的一块巨大的石岩后头。 那是一小块单独隔出来的空地,地上铺着木板,还摆着一束刚换不久的鲜花,应该是拉斐尔和兰伯特来的时候放的。旁边特意嵌了一块如同玻璃的屏,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成的,比现有玻璃还要清透,可以清除窥到地下外面的景象。 透明屏外面是泛着浮光的湛蓝深海,鱼群顺着水光慢悠悠游动,漂亮的鱼尾轻轻摆动,搅碎了光影,格外好看。 “雄蛾寿命比雌蛾短,收集完花蜜后很快就会死去。” 沙利叶看着外面的深海道:“但无论是雄蛾,还是雌蛾,只要感知到自己快要走到生命尽头,就会主动飞出洞穴,坠入深海死去,为新出生的后代留下这片最为纯净的栖息地。” 海丽丝大抵了解了这种罕见的魔兽,美丽、温和,纯粹得近乎神圣。 无声无息地落入深海走向消亡,却也迎来了新生。 记忆里的伊兰也是如此,活动单一,总是安静地在她的附近领域活动。 他和这些蛾兽很像…… 只是他没有迎来任何新生,只有痛苦的死亡。 沙利叶望着海丽丝那双冰蓝的眼眸,里面倒映着浩淼的水波,思绪似乎在随着海水波动,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性腺的香气逸散了出来。 他侧身贴近海丽丝,俯身轻嗅了下,如水过冰石般清润声音响起:“您的情潮好像又要发作了。” 第65章 渎神 第65章 渎神 海丽丝现在半点异样感觉都没有,自从中了那种情药,情潮发作得毫无规律,连她自己都无法提前预知,沙利叶又怎么会知道她情潮要来了? 像是知道她的疑惑,沙利叶解释道:“昆虫纲兽人本就比其他兽人敏感,除了气味,还能察觉到一些别人无法感知的特殊波动。像是海啸、暴风、地震要来,我都能提前感应到,我……也能感知到您身上的异样。” 他的声音在山洞里幽幽回荡,带着几分认真,“而且我能感觉得到您这次的情潮,会像惊涛骇浪那样,汹涌难挡。” 海丽丝眯起眸子,并没有应下他这明里暗里的邀约,只是又看向了外面的深海。 空气弥散着一丝极为清浅的冷香,沙利叶握着海丽丝的手悄然收紧。 他缓步走近,嗓音低柔问道:“您在想谁?” 水光洇过他清隽的侧颜,落入眸中衬得眉眼温润柔和,可海丽丝分明从那双温顺的眸子里窥见了一丝沉郁的暗色。 先前一副温顺俯首、任由她予取予求的模样,现在倒像在介怀什么。 不是说愿意当她豢养的私宠,当那见不得光的,供她随意支配和享用的情人么? 沙利叶又上前一步,也开始释放性腺的香气,凑近海丽丝的脖颈。 那是一个交颈的姿势。 海丽丝只听得他在耳边道:“您在想他吗?” 海丽丝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暧昧的弧度,不再是往常那种虚假疏离的社交式微笑。 她抬眸睨向那张面庞,视线缓缓往下落,停在他唇瓣上似有若无地流连着,“如果我说,我是在想你呢?” “骗人……” 沙利叶垂下眸子,抬起手指轻轻划过海丽丝的眉眼,“您知道吗,您每次看向我的时候,都像是在透过我,看着谁……” 他有些失落落地道:“他就那么让你惦记,让你念念不忘,就连偷情的时候您都要时时刻刻记得他?” 海丽丝知道,他误以为自己惦念的是那位名义上的未婚夫。 他此刻周边萦绕的清甜气息跟他眼底深藏的情绪完全相反,就像裹着一层温柔的伪装。 海丽丝故意道:“就算我想的是别人,你不还是很喜欢和我偷情?” 她贴近几分,鼻尖几乎跟他鼻尖相抵,又问了遍:“难道你不喜欢么?” “喜欢……” 沙利叶面对这样若即若离的挑逗,还是沉溺得彻底,他主动蹭了蹭海丽丝的鼻尖:“和您在的每一刻,都是欢愉。” “那你喜欢什么?” 海丽丝轻笑一声,一步步逼近他,将沙利叶压在岩壁上,困在自己之间,却始终不给他任何甜头。 他的喉间溢出低哑发黏的喘息,“喜欢您只这样看着我……喜欢您亲手触碰我……更喜欢您咬着我的时候……” 那些藏在漂亮皮囊下的情绪泄露了出来,眼前的人正紧紧盯着她。 海丽丝故意按住那还留着密密麻麻痕迹的唇瓣,在上面来回摩挲。 “这么喜欢?” “那你该怎么做?” 此刻两道香气互相碰撞,反而成了催情的药剂。 “听您的话,让您开心。” 沙利叶前倾着身子,伸出鲜红的舌头舔着她的手指,脖颈的项链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 海丽丝勾起那个碍事的项链问道:“这个在你们的教义里有什么含义么?” 见她停了下来,沙利叶皱了下眉道:“这是圣洗礼的十字架项链,是属于神明的信物。” “那你不摘下来吗?” 海丽丝没有收回手,反而将十字架又往前送了送,贴在了他柔软的唇上,语气带着明知故问的引诱,“你要在你的神面前,做亵渎的事?” 她的指尖轻轻转动着十字架,抵着他的唇滑动,“还是说,你故意想在这神圣的伊甸园里,亵渎你的神?” 不知是不是海丽丝的错觉,她的话让沙利叶身上的蓝色图腾变得更加鲜艳动人,仿佛快要浮出皮肤绽放开来似的。 沙利叶将额头抵上海丽丝的额头,“您知道吗,亵渎天神是重罪……会被放逐,会被剥夺所有圣职,永远堕入黑暗……堕入地狱的……” “若是真的被神抛弃……您会垂怜我这样秽恶不堪的渎神者吗?” 海丽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说不会垂怜你,你就会放弃了吗?” “不,我不会放弃的……”沙利叶微微一怔,眼眸里涌出近乎狂热的渴望,紧紧盯着海丽丝一字一顿地说:“我想,渎神。” 海丽丝目光凝起,真会勾引人,说得她都心动了…… 可她知道世界上没有免费送上来的东西,都是要收回利息的。 太过热情的邀约,背后往往藏着吃人不吐骨头的陷阱。 她目光锋锐地盯着沙利叶,直接问出了一直以来的问题:“你向我这样摇尾乞怜,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说过了,我想得到您的宠幸。” “我想您心里留我一处位置,哪怕是一个暗处,只要您永远忘不掉我就好……” 沙利叶扯下那条项链,映着海底幽光的眸子黑沉沉一片,里头好似也藏了片欲望起伏的深海。 他一寸寸逼近她的唇瓣,“除非您厌弃我,否则到死,我都会一直缠着您的。” 海丽丝看着那张脸,许久没有开声。 为什么偏偏是这副模样,真是像极了。 时间仿佛被冻结在了这片美丽却又冰冷的海域,只留下两抹靠得极近、几乎要融为一体的身影。 玻璃外的冰冷海水随波轻荡,冷光静谧地投入海底,照亮洞穴内两个人的眉眼,却浇不灭里头燃烧的炽热情热。 海丽丝的兽尾缠绕住了他的腰,慢慢靠近他的唇瓣。 就在热火几欲冲燃而起的刹那,轰隆一声巨响震彻地底。整个地下猛烈摇荡了一下,屏外原本悠游的鱼群受惊四散,倏地掠向深海暗处。 所有守护着蛾卵的蛾兽全部被惊醒,感知到外界的危险和变动,顿时躁动盘旋,纷纷振翅朝外疾飞而去,巨大的风浪卷得洞内气流翻涌。 即便海丽丝不需要沙利叶的保护,但沙利叶瞬间收敛眼底情热,一把将海丽丝扣进怀中,挡在前面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海水还在连续剧烈冲荡玻璃,发出砰啪巨响,但很快又趋向平稳。剧烈的地摇来得突然,去得也快,这显然并不是一场自然发生的地震。 强烈的震感是从海岛南面传来的,人群慌乱的跑动和呼唤声在地面响起。 “$*%!” 海丽丝皱起眉梢,咬紧的唇齿间吐出一句不知是哪个地域的方言。 可沙利叶听懂了,那是一句极其难听的骂人的话。 她也会骂人么? “莫尔来了。” 海丽丝兴致瞬间被打断,还没触及的吻只得作罢撤离,性腺的余热尚在打绕,兽尾临走之际还状似不舍地用力从沙利叶的身上滑过,留下一道显著的红痕。 海丽丝望着复归平静的海水,沉目道:“不知道他是何时登上海岛的,震感是爆炸引起的,他用了火药袭击了海岛的南面。” 与此同时,火光再次从天空映照而下,纷繁的色彩在玻璃外的海域炸开,原本湛蓝的海水再次震荡。 沙利叶赶紧检查了下蛾卵,“有丝网的缓冲,蛾卵暂时无恙。” 海丽丝转身朝出口而去,走出洞穴后,还在附近考察的兰伯特和拉斐尔跑了过来。 “哥哥!”拉斐尔似乎吓坏了,缩在沙利叶怀里。 兰伯特皱眉望向南边,“这该死的鸟人,他不仅用了火药,还借助风势点燃了山火,今日岛风这么大,山火很快会迅速蔓延过来的。” 火气早已沿着灼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冲天而起的火焰如张开的腥盆大口,借着风势席卷而来,吞没一切生机,原本安详宁静的海岛瞬间沦为炼狱。 不用半个小时,整个小岛只怕会就此沦为火岛,彻底被山火吞没。 “不知道集市岛民们那边有没有伤亡?”兰伯特忧心忡忡,“这边的蛾卵怎么办?” 海丽丝望着天际肆虐的火光,冷声道:quot;安德鲁和队员们都在那边,莫尔不敢贸然过去,目前没有闻到人类的血气,岛民们无事。quot; 沙利叶道:“因为五年前岛上遭受过袭击的缘故,我和族长有定下面对外来入侵的一套应对方案,也有保护蛾卵的措施。他们应该很快会组织起来,先将老幼体弱的岛民护送出岛,一部分岛民则帮忙运走蛾卵。”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看向拉斐尔问了一句:“拉斐尔,今年岛上的蛾卵一共几枚?” “十三枚。” 海丽丝凝眸道:“我们刚才进去,只有十二枚。” 这意味着,有一枚在他们前往栖息地的间隙,就被人偷走了。 可为何她并没有察觉到任何莫尔的气息? 这个变故超出了海丽丝的掌控,他们早就在岛外各个角落布了眼线,只要莫尔敢登岛,岛外的斯宾塞立马就会发暗号过来,他们则会动手快速抓获莫尔。 但现在莫尔进到岛上还无人察觉,还得手纵火。这并非他们计划布置有失,而是岛上出了什么未知的变故,才出现了漏口。 就在这时候集市方向接连升起好几枚信号弹,正是安德鲁他们发出的。 海丽丝:“安德鲁那边已经开始在疏散岛民,莫尔的气息还在往南面走,斯宾塞的队伍已经展开了追击。” 远方海平面上,十几艘黑帆战船刺破浪涛,是莫尔麾下沃鲁克公会的,正在与第十军团的舰队打得不可开交,海面上全是硝烟。 海丽丝利落地一整刚才因为厮磨而有些凌乱的领口,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对沙利叶道:“你带着他们两个前去岛中与安德鲁汇合,护送岛民,莫尔的能力在你之上,不要与之交锋。” 吩咐完,没等沙利叶回应,海丽丝早已朝着空气中传来的莫尔气息方向追击而去。 此刻天上一只蛾兽的身影都没有了,兰伯特有些担忧,转头对着沙利叶低声揣测:“不过这些蛾兽不知道咋回事,刚一个个都往海里扑,估计是惧怕山火想逃难?它们会凫水不,会不会淹死了?!” 蛾兽体型巨大,这般贸然入海,翅膀沾了水负了重,搞不好是要葬身海里的。 南边天空还是一片骇人烈红,谁知此时倒映火光的平静海面,忽然迸出无数水花。 雌蛾如同破茧般冲破桎梏,自水下破浪而出。 它们缓缓扇动翅膀,每一片巨大的翅翼全都吸满海水,飞得又沉又慢,盘旋在临近集市的火海边缘,振落翅膀上的水。 可是蛾兽数量太少,这点水量在燎原的山火面前根本杯水车薪,它们只能一趟趟来回飞,去海里沾水,再回来灭火。 “它们不是在躲灾,而是想消除所有会威胁到蛾卵、伴侣和岛民的危险。” 沙利叶像十分了解蛾兽的心思,垂下眸子许久没再发声。 “这样太危险了,不能把他们叫回来吗?”兰伯特急得团团转。 沙利叶摇了摇头:“这是它们的本能,不把灾患彻底消掉,它们是不会停下的。” 没过一会儿,兰伯特看得心里一紧。 这些蛾兽不停来回,早就累得没力气了,翅膀都扇不动了,可火势半点没减,它们再也没法一趟趟去取水。 这时好几只蛾兽就那么直直朝着大火冲进去,主动扑进火海压住火势,用毁掉自己的方式,为同伴和伴侣扑灭所有威胁。 海丽丝也看到了火海上的这一幕,她很快就赶到了莫尔气息传来的地方,一跃跳上了其中最大的一艘船。 斯宾塞正带着队员追击莫尔的手下,徒手就把一个公会半兽人叛党给捏死了。 见海丽丝前来,他道:“这些冲鼻的火药,还有巨大的爆炸声,明显是故意用来干扰您的听觉和嗅觉的!而且这次沃鲁克公会是全巢出动啊,准备得特充分,连王室的火器都带来了,上面还刻着尤金王子的领地徽章呢。” 海丽丝瞥了眼其中一门火炮上的徽章,淡淡丢下一句:“把证据留好。” 说完提起短刃,直接杀进了船舱。 她的剑术极其凌厉、狠辣和霸道,压根不给人喘气的机会,一路杀到了主舱门口。 紧随其后的斯宾塞看着都觉得吓人,这哪里是杀敌,杀这些高危半兽人跟剁瓜似的。 海丽丝随手抖掉剑锋上的鲜血,踹开主舱门,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断手放在桌面。 斯宾塞一看,当场反映过来:“糟了,上当了!这家伙也是个狠人,为了成功骗过你,居然还砍了自己一条手臂,这会怕是溜得没影了!” 海丽丝眸光沉了沉,“不,他打从一开始就没在这艘船上。” “这人怎么跟老鼠似的这么能钻,在这陌生岛上还能四处乱窜?” 海丽丝很快判断出来,“岛上有接应他的人,此人对岛屿十分熟悉,估计有什么荒僻小路,带着莫尔完美躲开了我们的探查。” 斯宾斯咬着牙问:“这么说,他们岛内出内奸了?那莫尔现在藏哪儿去了?” 空气里飘着一缕连斯宾塞这样的s级兽人都无法感知的香气,正是从岛的另一端传来的。 但这味道,海丽丝再熟悉不过。 “他没跑远,只是我们往这边追的时候,他往岛的对立北边去了。” 不光如此,他还带走了一个人……正是沙利叶。 海丽丝没有说话,沉吟半晌立马原路返回,路上还一脚踹开了好几具尸体。 她的眸光很冷,看起来像生了气性,斯宾塞哪见过她这模样,小心翼翼问道:“您能感知到他往哪个方向跑了吗?” 南北边相隔太远,早就超出了她的感知范围。要不是沙利叶散发出来的那缕清香里混着莫尔身上的血气,她根本抓不到他的踪迹。 不过就算没有那股香味,海丽丝也知道莫尔准备前往哪里。 “他准备去瑟兰王国。” 斯宾斯瞪大了眼睛,“啊?可是雇佣他的不还有贤者会吗,他的势力也都在奥斯大陆,他一个人往另一个国家跑干嘛?” 海丽丝直接走出船舱,自己掌起舵来,quot;我在边境早就布下了伏兵,他就算真能逃出这片海域,也别想逃回奥斯大陆。他很聪明,多半已经猜到边境有埋伏。他知道只要他能逃入瑟兰境内,我们没法大规模发兵抓他,他便能利用赫兰洛瓦的羽翼庇护,重新找机会回到奥斯大陆重振旗鼓。” 斯宾塞这才恍然大悟,换做旁人谁能想到莫尔舍得抛下一切,偏偏绕远路跑去瑟兰王国兜一大圈,再伺机回来捞赏金啊,也就海丽丝能这么快就准确摸透莫尔心思。 他问道:“安德鲁队长在护送岛民,要不我带剩下的小队跟您一起去追?” 海丽丝举手示意不用,“海上这边还得靠你的队伍收拾残局。现在瑟兰王国把控在赫兰洛瓦手里,人越多,一旦到了边境越容易被察觉,反倒不好进去行动。” “眼下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摸清了莫尔的去向。我一个人去就行,你们先回边境守着,等我下一步命令。” “好嘞。” 船开得飞快,海丽丝很快到了岛的北面,可莫尔已经逃出海域了。 拉斐尔正靠着兰伯特的怀里,眼泪直流,一看到海丽丝立马就哭着道:“呜呜,姐姐,哥哥被一只鸟抓走了!” 兰伯特赶忙解释:“我们本来是要去和安德鲁汇合的,走到一半沙利叶察觉了什么,把我们藏了起来,说有危险。结果是莫尔,沙利叶跟他过了几招,还是不敌。” “莫尔为什么要带走他?”海丽丝很快就察觉到不对的地方。 莫尔本就生怕被她追击,停下来跟沙利叶对打本就不合常理,再带上沙利叶纯粹是给莫尔自己添赘,压根说不通。 拉斐尔哭得泪眼汪汪,一抽一搭地啜泣着,“那只坏鸟儿说…… 说哥哥长到了他的心巴上,还说哥哥身上带着姐姐你的味道,他也想沾一沾、碰一碰,还说要尝一尝。姐姐,他到底想干什么呀呜呜,他会不会真的把哥哥吃了……” 兰伯特面色难看,又怕年纪尚小的拉斐尔听见不好,凑到海丽丝耳边小声说:“为了让沙利叶安分,莫尔还强行给沙利叶喂了不知道啥药,说等到地方正好享用,估计是…… 催情的药物。” 说白了莫尔就是见色起意,还顺道在挑衅报复海丽丝。 海丽丝忽然冷冷开口:“为什么他不跟安德鲁求助?” 这个地方距离安德鲁所在方位只有五百米,以安德鲁的听力,只要他们求救,随便都能听到。 兰伯特皱了皱眉,“莫尔也清楚安德鲁就在这附近,所以就拿我们要挟沙利叶。只要沙利叶乖乖跟着他走,他就不动我们,免得闹出动静泄了血气引来旁人。沙利叶担心我们安危,且估计也想趁机摸清莫尔动向,这才甘心被他捆着带走了。” “传我命令,将岛上所有人救助到兰开斯特第十军团驻地暂住,无令严禁私自外出。至于那些蛾卵,交由你全权择地妥善安置。” “你怀疑了什么?”兰伯特眼神复杂地问。 海丽丝没说什么,直接跃上甲板。 兰伯特追了几步,大喊:“喂!你又要一个人去啊?有没有带抑制剂!你身上有香气!!!“ 海丽丝冷笑一声,“用不着了。” 说完直接掌舵前往瑟兰。 第66章 雨夜 第66章 雨夜 拉斐尔看着远去的黑舰,伤心巴巴地抹眼泪,“她会把哥哥带回来吗?” “那肯定的,那鸟人完咯。海丽丝上一次这么生气还是五年前呢!”兰伯特摸摸拉斐尔的头。 说不定还是吃干抹净,再带回来! “姐姐看起来没有生气呀?” “她不仅生气了,还气性不小,惹她生气的下场可是很严重的!” 后半夜,雨开始下了起来。 瑟兰边境小镇的一家小旅馆里,院里的花草被雨点打得噼里啪啦直响。 四十多岁的旅馆老板索菲亚正抱着宝贝小雪貂,哼着摇篮曲。 忽然一把冰冷的刀锋抵在索菲亚的脖子上,她浑身一僵,喉中的歌声戛然而止,小雪貂则被吓得缩进她的怀里,发出嘶嘶声。 断臂的莫尔扫了眼因为下雨空无一人的旅社,十分满意,“今夜,这家店我包了。” “不管谁来问,谁来敲门,都不准开门。还有你也不准离开这座旅馆半步,否则你知道下场。” “是……是,大人。”索菲亚颤抖回道。 莫尔收了匕首,“很好,我喜欢聪明人。” 索菲亚闭上嘴不敢说话,赶紧小跑着去关旅馆大门,关门的时候还偷偷回头瞄了眼跟在莫尔身后的两个男人。 一个是雪貂半兽人,卷发柔软似雪,五官精致小巧,生了副任谁见了都会心软的娇柔样貌,身上还有一股很好闻的甜香。 另一个是人类,双手被粗麻绳紧紧绑在身后,手腕被勒出红痕,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上,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却依旧难掩俊丽逼人的五官。 没等索菲亚多看两眼,鹰人就一把将那俊丽的人类摁在了旅馆中央的椅子上,用绳子将他捆住。 做完莫尔一把拉过雪貂半兽人,俯身叼住了他的嘴唇,像在释放压力,带着戾气般啃咬了起来。 “唔唔……求您别这样……” 被吻痛的半兽人只能通过求饶的方式,试图让莫尔停下。可莫尔压根不理会他,雪貂半兽人只能任由他当着旁人的面随意玩弄。 吻够了,莫尔才开口:“我的怀亚特,你知道刚才交出去的那枚破蛋值多少钱么?” “不知道呢大人……那,那应该是一枚能让您重头再来,价值千金的蛋吧。” 怀亚特抬起水汪的眸子,“等您重新把势力做起来,还会像现在这样疼我,不丢下我吗?您也知道,我除了您,就没别的靠山了。” 这话让莫尔十分受用,这也是为什么他离开都要带着这个小宠物的原因,该装蠢时装蠢,该卖娇时卖娇。 “当然了宝贝,不然我为什么要带上你呢?” 怀亚特垂着眸子,“因为我能给您带来快乐。” “谁让你的床上功夫这么好呢。” 怀亚特面上对着莫尔露了个娇甜的笑容,可藏在衣角下的手指,却暗暗攥得死紧。 莫尔走向沙利叶,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染脏的珍宝。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短刀,扬起沙利叶的下颌,“啧,瞧瞧这张脸。” 莫尔眯起眸子玩味道,“想取悦我的男人女人不计其数,个个都是美人,可你这张脸,真格外地让人过目不忘啊,连我的宝贝都逊色了些。” 怕划伤了脸,他转而用刀背拍了拍沙利叶的脸,“也难怪,能讨得海丽丝那样心高气傲的人的欢心。” 莫尔冲索菲亚扬了扬下巴,“去烧热水。” “是,是……” 索菲亚赶紧退了下去。怀亚特站在莫尔的后面,听着莫尔口中说的海丽丝,垂眸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莫尔刀锋一转,挑起沙利叶的衣领,往下划开。 “啧,可真够大的。” 布料撕拉被划开,露出一大片精悍有力的胸型轮廓,情丨药的作用让沙利叶的皮肤泛着诱人的薄红,再往下,隐约可见一道已经变得有些浅淡的红痕,是海丽丝兽尾留下的痕迹。 “这是鞭痕?” 莫尔误会了什么,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讽,“啧,我就说,她怎么可能忍得住那种药粉。” “你们玩得可真够花的啊?” “不过看来她的技术不怎么样啊?也是,一头被压抑了那么久的野兽,谁知道积了多少兽丨欲,发丨情的时候一定很带感吧,嗯?” 面对莫尔的羞辱和动手动脚,沙利叶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莫尔嘲弄海丽丝时,他总算撩起了眼皮。 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恐惧愤怒,仿佛在看一只上蹿下跳微不足道的小虫子。 沙利叶的漠然让莫尔莫名感到蔑视,那眼神就和海丽丝看他一样! 他弯下腰狠狠拍了一下沙利叶的脸,“还是说,是你单方面的不会,她这才这么粗暴地对待你?” 他的话里带着羞辱,“要不要我教你怎么取悦别人?只要你把我服务爽了,我就放你走。” “怎么样,多么划算的交易啊。” 沙利叶眉峰微懒轻垂,瞳眸黑沉得没有半点情绪,缓缓对莫尔道了句:“你真可怜,我还以为你还能有更厉害点的手段,结果就这些。看来不是沃鲁克公会有点本事,而是海丽丝之前压根没把你们放在眼里,才让你们蹦跶这么久。” 明明是被捆绑威胁的人,可却像高高在上的那个,全然是居高临下的不屑。 “你在她面前像条虫子,以至于只能通过羞辱我的方式,来寻求一点可怜的存在感。” “你!”莫尔优雅的面容像扭曲了般,他阴鸷地盯着沙利叶,“你们两个的嘴巴倒是天生一对,都毒得很。” “不过可惜啊,你这么护着她,她可未必会记着你这个小情人。” 莫尔故意将刀刃刺入沙利叶的锁骨,转了几下折磨着,“她这个人,可是出了名的没什么感情,那个人类王子对她付出那么多,也不过是她利用的工具,而你最多不过是她发泄的玩物。” “她还能跟那个王子玩久一点,你呢,你又算什么?玩物很快就会被玩腻丢弃了。” “雨这么大,她五感再是厉害,也不可能找到这里来。” 怀亚特眸光动了动,轻轻咬着下唇。 面对非人的疼痛和羞辱,沙利叶神色非但没有痛苦和恼意,唇角反倒慢悠悠勾起笑道:“可我喜欢当她的玩物,她会玩我,我好欢喜啊,这可是她的未婚夫都享受不到的偏爱啊……” “我不明白,她没有半点女人娇软,不会示弱,”莫尔盯着沙利叶被咬得破破烂烂的嘴唇:“还像疯狗一样会咬人。一个连在床上都不懂得讨好男人的女人,也值得你们一个个跟狗似的围着她转?” “只有弱者,才需要靠比他更弱的人的讨好,来证明自己。”沙利叶嗤笑道。 “我会服侍,会取悦她,就够了。” “只要是她给的,即便是痛苦,也是恩赐。像你这样的蠢货,怎么会懂呢?” 末了,沙利叶还补了句:“哦对了,你永远都懂不了,因为你连给她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莫尔看着他那副沉沦痴迷的癫狂样子,反讽道:“你怎么比窑子里那些货色还要下贱啊。” 可沙利叶却只是轻飘飘回了一句:“那又怎么了?” 莫尔眼皮抽了抽,海丽丝是怎么把人调成这副鬼样子的? “你不肯取悦我,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教你听话。” “等药劲全上来,你就会跟条发了情的狗似的,哭着求我满足你!” “等我玩够了,找人把你扔回她那儿去,她瞧见你那浪样,表情一定会很精彩吧?” 看药效迟迟不发作,莫尔对怀亚特勾了勾手指,“给他再灌一瓶药下去。” 怀亚特皱着眉,不敢违抗,又给沙利叶灌了一瓶。他凑到沙利叶耳边,压低声音劝:“你还是顺着他的意思来吧,能少受点罪。” 过了半晌,沙利叶的眼尾越来越红,身体也开始控制不住地有了反应,手上青筋蓬勃浮起,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索菲亚回来道:“大人,水……水备好了。” 莫尔笑意更深,起身拨弄着沙利叶的下颌,皮肤立马因为情丨药而泛红。 他的肌肤白中透红,积蓄着紧实的力量,又被绳索捆绑着,样子实在是令人血气翻涌。 “看看,再厉害的人,在这药面前,也会变成发情的狗。” 莫尔的手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滑,刚碰到衣领,沙利叶忽然嘴角扯了扯,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莫尔的质问刚出口,轰隆一声巨响,巨大的窟窿在头顶骤然炸开,木屑飞溅,雨水和寒气狂涌而入。 他瞳孔猛地一缩,甚至没能看清来人的动作,只听见破空的锐响划过雨幕,下一秒,剧痛便从后背炸起。 凄厉的惨叫响起,“啊——” 他的双翅被斩断,失去重量重重摔倒在地,像条蛆虫似的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连半点爬走的力气都没了。 怀亚特吓得后退几步,眼睛却怔怔地看着那抹强悍又美丽的身姿,连眨眼都忘了。 海丽丝收回刀,连给莫尔半个眼神都没有,目光直直落在了被绑着的沙利叶身上。 他的衣衫凌乱,领口被割开,露出的锁骨处还淌着血痕,那是刚才莫尔折磨他时留下的伤口。 他的眼神迷离涣散,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被下了强效情丨药,意识早已被药性丨侵蚀得模糊不清。 看到海丽丝那一刻,他的目光有些迷离,哑着嗓子轻轻唤了声:“海丽丝……” 海丽丝一步步朝他走过去,原本整洁的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贴着纤劲的腰肢。 怀亚特本来以为这女半兽人会赶紧解开那男人的绳子,没想到她只是抬起手,一把掐住了对方的脖颈。 海丽丝的力道不算致命,却让沙利叶本就急促的呼吸更加困难,胸口剧烈起伏了起来。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不是让你不要跟他正面交锋么?” “安德鲁的实力你一清二楚,他真的赶不过来?为什么要这么顺从地跟他走?” “蛾卵在进入瑟兰边境后,已经被他交给接头人,你也一定知道了,那为什么不跑?” “不用顾虑兰伯特和拉斐尔,在这么一个蠢货的手里,你真的跑不掉吗?难不成你跟他一样蠢?” “不做任何反抗,被他这样玩弄,是想看我会选你,还是选蛾卵么?” 海丽丝的声音回荡在冰冷的雨夜,一句接一句地质问着,像是完全看透了沙利叶的想法。雨水顺着银白的发梢,从那双锋冷的蓝眸划下,冷得刺骨。 被骂蠢货的莫尔死死咬着牙,却不敢吱声。 沙利叶并没有辩解,只是低低又唤了声:“海丽丝……” 海丽丝盯着他锁骨上还在渗血的伤口,问道:“这也是他弄的?” 沙利叶没回话,海丽丝眸光缓缓瞥向莫尔。 一道冷光劈落,莫尔的惨叫声比刚才更凄厉,他仅剩的右手被齐刷刷砍断了。 莫尔喷出一口老血,疼得眼前发黑,既气憋又愤恨。 刚才不是还在对她的小情人生气吗?有本事冲他去啊!把火发到他身上算什么?!他压根都没碰着她的小情人,就划了点皮外伤而已! 还有这小情人就是个贱人!刚才海丽丝没出现的时候,给他灌了药,他分明还能忍着药性对他笑。 怎么海丽丝一到,就立马装作被药性主宰的样子? 那副发丨情的模样演给谁看呢?! “他刚才!”莫尔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怒视沙利叶。 可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沙利叶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说话带着喘:“我好难受……” 海丽丝抬脚就往莫尔胸腔上踩,咔嚓脆响,莫尔胸骨全裂了,又是一大口血喷了出来。 “他后面又给你喂了药?” 濒死的痛苦让莫尔彻底崩溃了,求生的本能让他指着一旁的怀亚特污蔑:“是他喂的……” 怀亚特吓得一哆嗦,立马抬手反过来指着莫尔喊:“是他!就是他亲手把药灌给那位大人喝的!” “你个贱人!”莫尔又气又恨,一口血沫喷了出来。 冷光又是一闪,莫尔头颅落地,眼睛还圆睁着。 怀亚特呆呆地看着那颗头颅,只觉得心里像有什么锁链被砍断了似的,浑身因为极致的痛快而微微发抖,好半天没反应过来。那个让他日夜活在恐惧和屈辱里的男人,真的死了? 海丽丝抱起沙利叶,转身看向已经看呆了的索菲亚,目光扫过她身上旅馆服饰,走上楼道:“看好他,这里的损失,我加倍赔给你。” 索菲亚知道她指的是那个雪貂半兽人,结结巴巴地应:“好,好……” 反应过来后,见海丽丝气度不凡,又小心翼翼地温馨补了一句:“中、中间那间房已经备好热水了……” 第67章 渴望 第67章 渴望 窗外的雨下的很大,空气湿冷。 海丽丝一脚踹开了房门,动作干脆利落,直接将人往盛满水的浴桶里一扔。 咚的一声,水花四溅,热水顺着她冰冷的侧脸滑落。 骤然碰到热水,沙利叶喉间溢出压抑的低喘。 他看着冷漠站在浴桶旁的海丽丝,还想伸出手帮她擦掉水珠,身体却被情丨药烧得发软,没有力气。 海丽丝就这么看着他在热水里狼狈地半仰着脸,眼里蒙着水雾,金睫扑簌簌地颤着。 可她半点动容都没有,甚至还俯身颇为好心地拨开他额前湿透的碎发。 似乎不仅打算就这么看着他喘个不停,还想看得更清楚些。 “别……别看我……” 忍得难受了,沙利叶瞥开脸,偏过头想躲开视线,却又被海丽丝伸手掰了回来。 可一看到她,沙利叶就像被点燃了更烈的火,烧得更厉害了。 海丽丝继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他徒劳挣扎折腾的样子,“你不是很有能耐吗?” 他浑身紧绷,似乎忍到极致,溢出细碎难受的闷哼,最后眼巴巴地看着她,沙哑道:“是我错了……对不起……我会自己好好解决的……” “自己解决?” 海丽丝声音泛冷,轻嘲:“你现在这副样子,手都抖得快抬不起来了,怎么自己解决?” 沙利叶垂下眸子,像是有些委屈道:“我知道那枚蛾卵就算被接头人取走了,您也不会马上去追回……” “所以呢?” 海丽丝声音发冷,“所以你就故意任莫尔摆弄,就是想看看我会不会有一点担心你,放弃最为稳妥的继续跟踪蛾卵的计划,抛开蛾卵前来救你一下?” 她揭开了沙利叶的意图,可他的眼睛却骤然亮得更灼人了。 他喘着气,颤悠悠地勾着笑,“您都知道了,可还是来了……” 他的声音混着情丨药带来的燥热,变得格外沙哑,“您亲吻了我,却又一遍遍用刻薄贬低的话语推开我,不肯真的碰我……” “我分不清,我分不清……分不清您到底是真的出于厌恶想玩弄我,还是对我有点怜悯之心的……” “我就是忍不住试探您的底线,忍不住贪念您给的那点东西……甚至得寸进尺地想要更多啊……” “你的确很会得寸进尺。”海丽丝揉着他皱起的眉心。 看着他那快要烧化的表情,她轻嗤道:“可如果我没来呢?你是不是就打算对着莫尔发丨情?”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你对所有人都能露出这样的表情么?” 腰腹蔓延到左胸处的图纹此刻因为体温急剧上升,呼之欲出。 美丽神圣之物沾染了欲望,变得欲色饱胀,秀色可餐。 她忽然抬手遮住了那张脸上唯一和伊兰不同的地方,那双眸色不同的眸子。 蓦然陷入黑暗中的沙利叶身体一抖,手攀上了覆在眸上的那只手。感受到熟悉的体温,他才开口道:“那您喜欢我这样的表情吗……和您现在正在想的那个人像吗?” 他的呼吸喷洒在海丽丝的手腕上,让她像触及了一片滚烫的海。 “我知道,您心里一直装着别人,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您可以把我当成欲望的发泄对象,当成任何人的替代品……” 可海丽丝还是没有动,沙利叶忽然用尽剩下的力气,一把将她往下带了带。 他看不见她的眼神,却也能感受到她兴奋的心跳。 他仰起下颌,抚摸着她的兽尾,像魔鬼一样蛊惑着她:“就这一次,不要思考,海丽丝……” “不要思考,海丽丝……” 海丽丝的掌心传来一点湿热,似是眼泪,她的手松动了些。 眼泪?哭了么?为什么? 可松懈的那瞬间,倏然就被沙利叶继续往下拉进浴桶。 “海丽丝。” 水波荡漾,身下的人环着她的腰,两颗漂亮耀黑的珠眸子痴迷地望着她。 他像堕落的信徒在祈求神明怜爱,一遍遍哀求着:“就这一次就好……什么都不要想……” 海丽丝拂过他的眉眼,眸色深深地看着里头眼神。 虔诚,美丽,却又犹如痛苦挣扎了许久的困兽。 外头,下半夜的雨又大又密。 索菲亚看着囚犯怀亚特,看着他乖巧瑟缩在角落,一声不吭的,不忍心还是给他上了药。 “你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身上全都是伤……” “怎么有人可以这么坏心眼,你看看你穿的多单薄,他连衣服都不给你做?” 她拿了毛毯给怀亚特裹着,望着外头暴雨里翻滚着雨水,,她的花园肆意地晃动着,最后被冲刷的只剩下最原始的狂暴,感叹道:“好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第二日,雨势才渐歇,不大的房间内充满了清浅香气。 沙利叶醒来的时候,发现海丽丝正靠在窗边,点着一支雪茄,薄烟顺着窗朝着屋外漫去。 她不像平日那样已经穿戴好正装,甚至连手套都没有佩戴,只搭着一件长睡袍。 袖卷半折着,露出雪白的手腕,长睫染着日光,耀眼极了。 窗帘随风飘荡,她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沙利叶从身后环抱住她,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 “您的情潮已经停了,为什么还要抽这个?” 他看着窗台下的桶,里面丢了好几个茄蒂,便伸手拿走她的烟,“这个虽然没什么副作用,但您一次性抽这么多也不好。” “是不是没睡好?还是我没让您尽兴……” 他不知餍足地蹭着她的颈侧,带着直白的挑逗,“要再来一次吗?” 海丽丝没有回沙利叶,只是转过头,盯着他的眸子看了好一会。 随后整了下领口,开始换起了衣服,“雨停了,拿走鹅卵的接头人停在隔壁小镇东部,你先回奥斯。” 接头人和莫尔都压根不清楚海丽丝的感知到底有多恐怖,觉得有大雨挡着,对方绝对追不上来,索性就停下歇脚了一晚。 “您看,您果然不是特意为了来救我,只是因为接头人停下,怕打草惊蛇才暂停追踪而已。我有点伤心呢。” 海丽丝转头睨了他一眼,“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先把你那不安分的东西收好?” 沙利叶也不装了,索性蹭到了她耳边,低语道:“萨苏卡,我昨晚以为我要死了……” “喜欢您……好喜欢您……” 那还怎么能这么有精神头地在这里晃来晃去,又赖在她旁边不走,明明没比自己睡多久。 这人果然很会装巧卖乖,抱怨完又会适当讨饶,真是个会讨人欢心的狗东西。 他到底有多少从商经验,学了多少,才能如此游刃有余。 “呵。”海丽丝冷嗤一声,直接骂出了声,“狗东西。” 在海丽丝兽尾踹开他前,沙利叶见好就收,但也趁势俯下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我去给您做早餐。” 海丽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听劝地又点了一根雪茄。 昨夜他跟条疯狗似的,在自己身下乱咬的时候,死活都不松开。 他的眼尾沁着红,不知从哪里来的眼泪,边咬边流泪,倒像是被她欺负坏了似的。 舌尖却极度不安分动着,又细又软的。咬人的时候像一只饿极了又恶劣的野兽,也不完全咬住,就那么一点点舔舐猎物,舌尖抵着打转,像是要一口一口地,把味道吃进骨头里去。 他探着湿湿的舌头,跟条狗似的蹲着,红着眼,喘着气呢喃着:“都是您的味道……” 又痛又舒服,但也大烦人,跟不厌烦似的。 他不停地喘出气,都忘记了呼吸,脸颊一片艳红。 “够了。”海丽丝只能给他一巴掌,提醒他换气,“你是狗么?” “是啊……”他那双乌沉的眸子里升起炽烈的光,隐隐透着诡异的暗红色泽,含混道:“我是您的狗……” “生人……我的生人……” 结果给他打欢了,换了片地,反复来回。 “好喜欢……海丽丝……” “萨苏卡……” “海丽丝……海丽丝……海丽丝……” 他用岛上的语言唤她萨苏卡,还对她反复说着一句她听不懂的岛语,到最后混乱不堪,都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海丽丝听得腻耳,只觉得喉咙干渴,心里升起一股扭曲的恶意,想要看他彻底失控崩坏,一把抓起他咬了回去。 每次等他无法思考,快要被粉成齑粉,又不让他彻底粉碎。 项坠来回晃动,如同钟摆,记录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您是故意的……” 他眼底的渴望烧得炽红,就那么可怜巴巴地祈求着她:“求您了……可怜可怜我吧……给我吧,我的萨苏卡……” 他已经混沌不清,敬称错乱,胡乱喊着她的名字:“惩罚我也行……我是你的,海丽丝……海丽丝……” 海丽丝悠悠呼出了气,真下贱,却也真是漂亮极了。 她喜欢扼住他的脖子,抚着传来心跳的地方,再吻上去,像占据掌控了他最为脆弱却也无限鲜活的命喉,让他无法挣扎逃脱。 看着他无限下坠沉沦,再奖赏似地继续给予他渴望的温热。 两颗心脏就那样诡异地交缠着,燥热难耐,伴着疼痛的痒意,仿佛就要融为一体。 沙利叶去借用厨房的时候,怀亚特早就在里面了。也许是因为旅馆老板索菲亚喜欢雪貂的原因,对怀亚特不错,给他脖子上各种小伤口上了药。 怀亚特正切着牛排,抬眼就看见走进来的沙利叶以及他身上那些藏都藏不住的印记。 鞭痕、牙印和吻痕密密麻麻,这人还半点不遮掩,衬衫扣子都没系,大敞着被厮磨咬红的锁骨。 还有他那件薄衬衫明显的两点,里面估计又红又肿的,才会明显成这样。 那位大人……在床上狠劲那么大么,竟比莫尔还…… 不,一定是因为这个男人手段了得,把人勾得没了分寸!他昨天也不是没见过这男人是怎么三言两语反过来弄死莫尔的。 怀亚特对着沙利叶露出甜甜的笑容:“您饿了吧?我烤了些牛排,给您和那位大人留了份,大人她醒了吗?” “你觉得她会吃你做的东西?”沙利叶看都没看怀亚特一眼,径直走到了餐台,“你现在还算半个囚犯。” 怀亚特垂着眸子,看起来十分可怜,“我虽然跟着莫尔,但我是被他买来的,我没干过任何坏事,我只是他身边的……” 沙利叶微微一笑:“只是他的什么?” 怀亚特知道这人分明就是故意刁难羞辱他!咬了咬唇道:“我就是想谢谢那位大人。她没处罚跟着莫尔的我,还让我能在雨夜里待在屋里,不用被拴在外面受冻。” 半兽人本就遭人忌惮厌恶,往常像他这样的奴仆,都只能被拴在屋外淋雨。 “这些饭菜都是干净的!” “干净的?” 沙利叶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怀亚特的。 虽然对面的人脸上也带着笑,怀亚特只觉得他的话里满是嘲讽,不是说食物不干净,是在说他这个人脏。 沙利叶开始洗起水果,语调轻缓,“她只吃干净的东西,不是什么脏东西都能入她的口。” 他将洗好的苹果切成一瓣瓣,又细心雕成兔子的形状,“还有,她不喜欢吃肉。” 怀亚特早习惯了别人的羞辱,也格外能忍。他攥紧手心,耐心等沙利叶切好,又扯出笑容:“我来帮您端吧。” 沙利叶却道:“她有洁癖,还是由我亲自拿给她吧。” 怀亚特这下彻底明白了,这人就是在明晃晃地嘲讽他,阻挠他接近那位大人。 其他半兽人欺辱他,他可以忍,可眼前这个人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说白了也配不上那位大人! 哪家贵族大人不是同时拥有好几个秘密情人,这个人凭什么一个人占据所有的温柔?! 他作为一个最低级的半兽人,除了再扒上新生,还能有更好的去处吗? 被莫尔欺辱了那么多年,如今莫尔死了,怀亚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崩了。他咬着牙,声音都发颤,“你跟我一样也是别人豢养玩弄的宠物,凭什么说我脏!凭什么?!” “我只是想靠近那点光芒,我有什么错?为了活着,我才不得不作践自己的□□!” “你以为我不想干干净净,和你一样过着轻松的日子吗?我不像你,随随便便就能凑到那位大人身边。” 他肮脏地贩卖自己的□□,换来的也只是提心吊胆活着的机会。他被贱踏,欺凌,还要一遍遍地从无助绝望中爬起来,即便遍体鳞伤也要再笑着讨好那些人,这个人没经历过,算得了什么? 而且这人不一样,他还有那位大人。大人淋着雨来救他,哪怕嘴上厉声数落,最后也还是把他抱进了怀里。 “你没有被最亲的人贩卖,被人肆意伤害和践踏,凭什么说我!” “就这样?” 沙利叶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怀亚特却彻底愤怒了,“什么叫就这样?!!!” 沙利叶缓缓转过身,目光幽幽地看着怀亚特,一步步朝他走近。 怀亚特瞬间如被定在原地,只觉得毛骨悚然,那双黑亮眸子看着他,仿佛来自深渊的窥视。 只听到他慢慢道:“确实,没人会看见、会发现并收容活在深渊底下的怪物。怪物这辈子注定只能活在痛苦里,所以一旦看见一点光,一点热,就会疯狂地扑上去。” “不过,作为肮脏的怪物,既然想要站在她身边,那她要你的人,你就得完完全全地把身体奉上;想要你的心,你就得须剖开表皮掏出来给她看;想要你的骨头,你就应该把骨头拆下来,一块块码放整齐献祭给她,这样,我才会承认你有资格站在她身边啊。” “否则就算你侥幸站到了她身边,我也会把你拉下来,撕得粉碎!” 最后这两句阴涔涔的话,是从外面莫名钻进怀亚特耳朵里的。 等他缓过神来,沙利叶已经端起盘子准备离开,脸上依旧是挂着笑。 这人比谁都瘆人,还惯会伪装自己。 怀亚特回以同样虚假的笑,尖锐地回击沙利叶:“她知道你真正的样子吗?” “她喜欢的,不过是你装出来的假象吧?等她真的看清了,还会像现在这样宠爱你吗?” 沙利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开玩笑似的吐出骇人的话:“她喜欢什么样子,我就变成什么样。我可以重新把我的骨头一根根打碎连合,再将我的血肉全部剥下,换上她喜欢的外相,变成她最爱的样子。” “你简直疯了吧!” 怀亚特听得头皮发麻,他见过不少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却从没见过有人能为了另一个人,生出这么癫狂的想法,简直像条只认一个生人的疯狗。 他再也不想跟这个人呆在同个狭窄的房间里。刚下完雨的天气本就阴凉,呆在这里简直跟置身于恐怖话剧里一样。 “我祝你有一天也能尝尝被抛弃的滋味,到时候,你也会跟我一样,彻底坠入深渊,永远都爬不出来。” 他本以为这些话能让眼前的人暴怒,可对方却无动于衷,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算是死,”沙利叶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我也会爬回她身边。” 大雨过后的几日,怀亚特被沙利叶押送回去候审。 海丽丝则继续追踪那名接头人,那人根本没往赫兰洛瓦黑市去,反倒像是收到了什么暗号,转头折返回了奥斯大陆,一路上行踪藏得严严实实。 他最终前往的地方,就在王城之外,是贤者会一处规模极大、位置又十分隐秘的地下据点。 特蕾拉还在据点里清点刚培育出来的幼婴实验品,全然没察觉到海丽丝早已带着数支精锐小队连夜摸了过来。 海丽丝用手势暗语低声下令:“里面有孩子,只捉不杀;其余的成年半兽人、人类和魔兽,但凡恶意发起攻击的一律剿杀,余下通通押回监狱塔等候审判。” 甬道里头,守卫们慌得跟没头苍蝇似的,手忙脚乱抄起火枪和各种武器。 “特蕾拉大人呢!”“鬼知道啊!” “辛吉德医生呢?”“还在试验!” “都什么时候了还试验!据点都要被人给端了!” 在这波清缴中,最令人胆寒的莫过于克妮亚。 所到之处,鲜血把铁皮走廊染成了红色,地上脏器流了一地,头颅咕噜噜四处乱滚,两侧火烛的火苗舔舐着飞溅的碎肉,焦糊的腥气漫开来,简直跟炼狱没啥两样。 贝奥武夫跟在克妮亚后头,满眼都是崇拜,“她可真帅气迷人。” 他身后的一群圣骑兵盯着地上的碎块,咽了咽唾沫,他们队长这眼光,也大特别了点吧…… 克妮亚不知何时已经杀到了走廊另一头,倒悬在天花板上,歪着头,八只眼睛映着吓得浑身发抖的鸟嘴医生,声音细软吐了一句:“这里是死路了,你躲无可躲了。公爵大人吩咐过,好像得留活的呢……” 那鸟嘴医生早就吓懵了,耳朵里嗡嗡的,就听清几个字:“死……剁……拎……活……” 克尼娅的话在他脑子里组合起来就变成了:“从哪儿剁起好呢?要不先把肠子拎出来?这样还能多活会儿……”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一口气没上来,两腿一瞪直接晕过去了。 海丽丝在地下发现一条隐秘通道,那本来是他们专门用来转运试验品的地下通道,只不过现在正好可以利用,用来押送他们自己。 第十军团作战凌厉迅猛,直接将偌大据点连夜端得干净,就连附近王城的城防军都没察觉到。 等贤者会反应过来时,他们最重要的繁殖培育据点已经被端了个底朝天。里头别说人了,连半张纸都没留下,所有的资料全部被清缴一空。 夜色如墨,染黑了天际,月亮却更加耀亮。 仅存的小据点会议室里,名贵陶瓷碎了一地,墙上的插画被撕得稀烂,值钱玩意儿砸得没个好样。 纳巴斯如坐针垫,不停抠着手指头,“莫尔不是说好了,等在瑟兰那边稳定了再把蛾卵送过来吗?怎么接头人这么快就去拿了?还被人追踪到王城的据点!这接头人到底是谁安排的啊?这可怎么办!” “伊利克斯安排的……”面具男子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随后狠狠又将一瓶药瓶砸向地面。 “是他……” 平时杀人冷静得眼睛都不眨的人,此刻眼底满是阴鸷,“好啊,那个内奸原来是他!” “把他的族人!一个不留!全给我杀了!” 纳巴斯咽了咽口水:“上次他带消息来的时候,换走了两名族人,好像是他妹妹的挚友……” 他刚想再多说两句,怦的一声脚底炸开碎片,吓得立马又闭上嘴。 面具男子又开始接二连三地怒摔东西,砸了好一会,才坐回了桌前。 纳巴斯:“我这就让人去解决剩下的族人,给,给您出气!” 面具男子撑着额头,这一坐,就是整整一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 越是这样,纳巴斯心里越是发毛。 座下的布兰顿脸色很差,终于开口道:“王城维特林之森据点的医生全被抓走了,就连负责生项目的辛吉德·德伯也落到了他们手里。辛吉德知道大多事了,贤者会几乎所有的试验手札都在他那里,包括五年前第十军团那名士兵试验手札备份,这下贤者会的秘密都守不住了。” 掌管财政的纳巴斯惴惴不安道出了另一个问题:“咱们据点几乎全被毁了,财库早就空了,根本撑不起重新选址建个新的大型据点……除非……” 纳巴斯把唯一的法子说出来:“除非您能尽早上位,加重税收,这样才能凑够钱,重新启动‘贤者石’试验。正好我听说那位新上任的掌玺大臣大生教,是反对半兽人的,我上次给他送了钱他没有推拒,这说明他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说完纳巴斯又道:“还有一件事……” 面具男子抬眼看向他,那双阴恻恻的眼睛看得纳巴斯心里发怵,他噎了噎,还是说出了最担忧的事,“特蕾拉她不是经常和您……她会不会知道些什么,万一她没受住拷问,海丽丝知道您的身份怎么办?” 面具男子冷笑道:“一个眼里只有钱、又野心勃勃的女人,哪会花心思记跟她上过床的男人长啥样?” 而且每次床事前,他都做足了掩盖气味的准备,根本不怕被认出来。 布兰顿再也坐不下去了,咬牙直言道:“都已经这样了!您不要再继续抱着荒唐的念头,想把海丽丝变成王室的人,继续为王室效力!只要这个女人活着,我们就永无宁日,只有彻底除掉她,我们的贤者石计划才能继续进行。” 纳巴斯附和:“而且蛾卵全部都在他们手上了,想把蛾卵拿回来,跟第十军团迟早得开战。” 布兰顿拿出一封来自赫兰洛瓦的信函,“赫兰洛瓦黑市想吃下奥斯大陆的市场,愿意助我们一把,只等您动手,您还等什么?” 面具男子又冷静了片刻,眼底黑沉沉的,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他本来不想跟外人联手,毕竟合作就意味着要分一杯羹,但眼下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看向纳巴斯,问道:“自从国王病重后,除了上次王室办的订婚宫宴,贵族们就没好好聚过了吧?” “是的……” “那就办一场盛大到所有人都必须参加的婚宴,作为新王登基的开场仪式吧。” 纳巴斯一脸疑惑:“婚宴?谁的?” 面具男子缓缓取出一封盖有王室和国王亲笔的信函,“这封婚函,是父王留下来的最后一笔‘宝藏’,把它送出去吧。” 他俯身在纳巴斯耳边,说出了收信人的名字。 纳巴斯听得心惊肉跳,不得不说,他的生人,真够恶毒的。 面具男子随后望向窗外,声音低沉:“她孤身一人站在风口浪尖大久了,也该让她下来了。” 天际划过一道闪电,如春的季节大雨倾盆而至。 第十军团会议室,幽蓝如海的瞳眸里映照着闪电划过的冷光。 一旁的安德鲁对海丽丝道:“我记得辛吉德医生是洛克的父亲,也是你父亲为数不多的挚友……” 海丽丝没有急着审问捉回来的医生,而是将维特林之森据点和辛吉德·德伯家中搜出的所有记录手札罗列在桌前,一本本看,随后让人去请了个大臣来。 那个大臣,正是司任宫廷议会的宫相,维克·阿切尔。 维克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手札,上面都有自己好友辛吉德亲笔写下的签名,可怕的真相一点点浮出。 他面色复杂地盯着海丽丝,时光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雪夜。 那是特伦斯·兰开斯特最后一次出征前的夜晚。 特伦斯身穿银色战铠,与他和辛吉德道别。 特伦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怎么愁眉苦脸的,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这次真回不来了呢。” “我有愁眉苦脸么?” 他没好气地说,“我只是想不通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你知道那山脉后有多少魔兽吗?压根都没人敢去!国王也没召唤你,你为什么要生动请求出征,又是你那满腔的勇武和对弱者没用的怜悯在作祟?他都没多余军队拨给你,你打算一个人带自己的军团去对付那些魔鬼?你知道已经死了多少将军了吗?要是连你也……” 他最后还是咽下了那个不详的字眼。 辛吉德就站在他旁边,挂着温柔的笑意道:“这次兽潮规模大大了,这座山脉已经是人类最后的壁垒。要是魔兽越过来,大陆真将陷入终焉。现在拥有丰富作战经验和强大能力,能阻拦魔兽的,也只有他了。我相信这次他也能平安归来的。” 特伦斯也道:“辛吉德说的对,你看你,你的嘴还是一样得理不饶人呀!你想那多干嘛?还不如想想我回来后你和辛吉德要请我吃什么,在野外我真的馋得慌。” 明明是九死一生的出征,特伦斯脸上却半点沉重都没有,还能跟他们俩开玩笑。 “这么大的雪,正是猎杀魔兽的好时候。临别就得笑着送,才算好兆头嘛。来,你也笑一个。” 可他根本就笑不出来,他不想再继续看着特伦斯的笑脸,转身就走,却瞥见他们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少女。 是特伦斯的半兽人养女。 特伦斯也看到了,脱下披风也走了过来,将披风披在他的养女身上,“你怎么自己出来了?下次下雪天出门,记得多穿点,可不能冻着。” “我不冷。”少女声音平平的,“而且我快成年了,不是小孩子了。” 维克看着特伦斯的养女,她眼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冷静得不像话,完全没有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柔软纯真。 可特伦斯待她,就跟待小孩子似的,半俯下身,仔细给她把披风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又轻轻拂掉她头发上的积雪。 特伦斯的肩膀一向很阔实,站在少女面前,为她挡去所有的风雪。 那名少女却道:“带上我,我帮你猎杀魔兽。” 特伦斯又微笑着在他女儿头上揉了一把,只吐了两个字:“不行。” 少女皱着眉:“为什么?” “因为没有一个父亲会让自己的孩子涉险,海丽丝。” 少女只问了句,“你会回来吗?” 特伦斯沉默了半晌,没有立马回复。 少女忽然低低唤了声:“父亲大人……” “不要一个人去。” 维克也想问,为什么一定要去,为什么?明明不用你去,也会有人去的不是吗?所有人只会躲在你身后利用你。 特伦斯突然问:“你喜欢人类吗?海丽丝。” 少女直言:“不喜欢,人类只会伤害同类。” 特伦斯微微一笑:“我也不喜欢,海丽丝。” 维克顿了顿,听着特伦斯继续道:“人类自私、狡猾,甚至残害同类,又傲慢得很,总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生宰。但现在这个世界出现了更为强大的种族,反而证明了人类不过是十分脆弱的种族,也许终有一天会自取灭亡。” “那为何还要为那些人而战?” “一个弱小的族群能绵延至今,从来不是靠侥幸。每次灾难来了,总有人愿意站出来当盾牌,把同类护在身后。只有这样,才有代代相传的家园啊。” “我还希望半兽人能得到公平的待遇,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先保住家园。所以我必须去。” 特伦斯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轻声许诺:“我会回来的,海丽丝。” 可那天,他的挚友特伦斯迎着漫天风雪,带着军队走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为人类迎来了黎明,自己却再也没能走出那个黑夜。 一道惊雷落下,将维克思绪拉了回来。 他有些烦躁地掏出烟斗点上。 一旁的安德鲁看着他,难得一脸严肃地说:“从这些记录来看,贤者会很早就成立了。他们贩捕半兽人、拐骗平民,进行魔兽或半兽人配种,开展了近十几年的贤者石永生试验。” “他们培育杂交兽人,从兽人幼童两岁开始具备语言能力起,就开始进行各项残忍的智商、分化能力、耐力等测试,不达标的……全被进行死亡处理。” 手札记录后面的试验手段逐渐多样起来,内容残忍且复杂。 而被试验的那些,还都是不懂事的孩子…… “不止如此。” 海丽丝眸色暗沉道:“贤者会利用宗教信仰精神控制年幼的半兽人,宣扬他们生来有罪,又聘用教母成为他们的依恋,利用赎罪心理让其顺从。同时定期往他们身体里注射成瘾药剂,让他们无法离开据点。” 维克很快就想通了,“十年前,几个王子年级尚小,能建起这么大的地下据点,还猖狂地设立在王城外,能完美掩人耳目这么久,只有一个人有这本事。” 只有国王…… 至于现在掌控贤者会的,肯定是三个王子中的一个。 “国王是个很精明和善于利用人心的人,精明到特伦斯和我从未察觉,都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说服了辛吉德背叛特伦斯。” 海丽丝平静道,“父亲跟他们自然不是一类人,他们生怕父亲早晚会发现,估计很早就想除掉父亲了。后面兽潮暴发,便顺势而为让父亲一个人带领军团出征。” 轰隆闪电划破暗夜,狰狞的真相瞬间从黑暗中显现。 奥斯大陆那个表面上最为支持海丽丝,授予了她至高无上荣誉和军权的人,也是最想把她毁灭的人。 维克明白了国王当初为何会全部应下海丽丝的三条要求。他让她一个人拥有让人眼红嫉恨的权势,把她推到最高暴风口上,就是想等着狂风烈雨把她撕碎。 可国王估计也没想到,特伦斯的女儿不仅没有被撕成碎片,反而将第十军团锻造成了一把不会断折的圣剑,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维克呼出一口烟,看向海丽丝,“你让我看这些,是想让我帮你作公证?” “您愿意也行。” “你想做什么?” “我现在无法告诉您。” 维克皱着眉:“抱歉,那我不能帮你。虽然我跟你父亲是挚友,但那是因为他是为人类而战。在我知道你真正的打算之前,我不会站在你这边。” 他可是记得五年前,特伦斯这名半兽人女儿也是厌恶人类的。半兽人的力量本就强大,现在她又手握重权,心里是什么想法谁知道呢?毕竟辛吉德的叛变就告诉了他,人心难测。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海丽丝,“如果你准备做出伤害人类利益的事,我……” 话没说完,就被海丽丝打断:“我不会强求您,也不是真需要您的帮助不可。” “今日请您来,最生要的是让您知道,从今日起,我不会遵从奥斯大陆那群人制定的任何律法。贵族们若有再发起宫议,您也不用往我这里发信函。碍于父辈情谊,我才告知您,这是我给您最后的体面与尊重。” 海丽丝抬眸,“慢走不送。” 安德鲁挥挥手,“您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保密吧。” 维克神色复杂地看了海丽丝许久,道了句:“你跟他,一点也不像。” 维克离开后,安德鲁看海丽丝从手札堆里拿出一本记录,翻来覆去细看许久,始终默然不语。 他凑了过去,发现那上面写的试验品姓名赫然是:伊兰。 第68章 困兽 第68章 困兽 安德鲁心头一沉,看到里面的内容,瞬间呆滞住。 【试验体:伊兰昆虫纲兽人年龄18岁智力等级s级】 【状态:未分化健康左手被砍断,肩部、下肢及右手存在贯穿伤; 上半夜0点20分送至据点,体内残留麻醉药效,自主意识尚未恢复,生命体征平稳;4点30分,左手掌骨与韧带已初步再生,五处贯穿伤口开始长出肉芽。 自愈再生能力:待定。】 【第一阶段试验内容:我们趁试验体失去自主意识,启动第一阶段试验。 用小型刀具在躯干不同部位割开创口,观察时间为24小时; (意外:主人为了加快进程,强行操刀,剖开了他的胸腔,摘取半片肺叶,试验体被激醒。)】 【试验结果:结果远超所有人预期,这让我们欣喜若狂!仅耗时一日,所有创口便已完全愈合,尤以重要脏器肺部的愈合速度最为惊人,只用了12小时恢复如初; 我们本来打算循序渐进的,但主人似乎不想再浪费太多时间了。为验证其对更剧烈创伤的承受能力,准备加大试验力度。 第二阶段试验即将启动,愿这位美丽的“天使”能赐予我们祝福,为这被玷污沉沦的世界带来新生契机。】 “他们怎么能……” 恶毒的字眼扎得人眼睛生疼,就连心性豁达、极少动怒的安德鲁都看得鳞片向上炸起,蛇尾发出愤恨的嘶嘶尖响,仿佛恨不得现在就将贤者会背后那个人揪出来,碎尸万段! “这些杂碎根本不配称之为人!这不是试验,是血淋淋的虐杀……” 海丽丝指尖停在手札上,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外露的波澜,可兽尾却不再晃动。 烛火明漾,吐着冷沉的死寂。 再往下看,第二阶段的试验内容愈发疯狂、可怖,彻底逾越了人性界限。 这些医生不仅开始采用各种抗毒性、疼痛刺激等试验折磨伊兰,还一次次残忍剖开伊兰刚愈合的躯干,依次摘取不同的脏器。 每一项施加在伊兰身上的试验都被完整记录,伊兰几乎没有得到任何喘息的机会,日复一日。 脏器完好如初的复生,非但没有让贤者会这群疯子收敛,反而彻底点燃了他们心中的癫狂之火。 【这太不可思议了,我们本来以为失去这么多重要的脏器,他必死无疑,可他却吊着一口气,凭借着强大的复生能力,一次次活了下来!这简直是神迹!这个试验体除了性腺衰退外,其他方面堪称完美。试验体伊兰,是天神最完美的杰作!!!】 渴求神迹让他们愈发肆无忌惮,施加的折磨手段变本加厉。 他们甚至开始放饮伊兰的血液,取食他的内脏。 【很遗憾,我们好几名医生同时进行“食疗”试验,却未获得任何能力。这意味着,人类无法通过进食吸收的方式来获得试验体的再生能力。但我们也并非一无所获,注射他的血液,能显著加快伤口愈合速度!】 海丽丝垂眸盯着最后那句记录的话,眸色微微一动。 【这孩子的意志力,强大到令人惊叹。我们曾试过不施加任何麻药,直接开刀剖膛,测试他的忍耐极限。可他除了因为疼痛生理性落泪,从未向我们求饶过半句。即便后来他神志模糊、濒临崩溃的边缘,我们也未能从他口中套出半个与第十军团有关的字眼。我们实在无法理解,他是怎么做到的? 但无关紧要,他是受神明祝福的孩子,拥有独一无二的特殊躯体,注定为这世界注入新机。】 安德鲁声音近乎发颤,“他到底……是怎么在这种地狱般的折磨里,挺了那么久……” 但未能如那群试验者的愿,试验没能顺利进入第三阶段…… 伊兰的身体状况忽然急转直下,仅仅不到两天,他的状态从健康到良好,最后急速恶化,开始出现消瘦,蜕皮,眼球白化。 【他的状态糟糕极了,为了保住他的特殊能力,让能力得以延续,我们决定启动配种试验。我们派去了据点最优秀的女医生。】 【该死!他杀光了所有被送进去的配种对象!明明他当时意识混乱、神志不清,甚至已经出现了癔症,可他偏偏记得海丽丝·兰开斯特!嘴里反反复复念的全是她!】 【后来我们找了好几个样貌与海丽丝相似的女半兽人,强行给他注射麻醉剂、捆住他的手脚,可试验还是全部失败了,派进去的人无一幸免,全都被他杀了!他到底用了什么方式,太邪门了,难道他真的拥有人类无法窥见的、属于神明的力量……】 试验记录停留在这里,底下一片空白。 安德鲁再也憋不住了,蛇尾重重一落,大骂了起来,“处决这群畜牲都是便宜了他们!他们根本不配死得痛快,就该好好尝尝……” “他们永远都体会不到,伊兰受过的万分之一痛苦。”海丽丝垂着眸,语气平静地打断了安德鲁。 长长的雪白睫毛覆在眼底,盖住了兽化的暴烈金瞳。 无数次的折磨凌虐,一遍遍地濒临死亡,好不容易苟延残喘着从地狱边缘爬回来,却又被拖入更深的绝望和痛苦中…… 就算直接杀死那些人,也抵消不了他们犯下的罪恶。 安德鲁抿紧了嘴,陷入了沉默。 他说不清海丽丝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凭着多大的毅力,才能冷静地把那些东西一遍遍看完。 伊兰,对她而言,意义是不一样的。 笃笃两声,门被敲响。身穿制服的监狱长走了进来。 海丽丝抬眼一看见他,立马就知道审讯出了岔子。 兽瞳缓缓舒展开,她放下手里攥了许久的手札,对安德鲁道:“收好。” 说完海丽丝起了身,指尖起落干净迅速,披上外套戴上军帽,快步如风前往监狱塔。 监狱长几乎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她的步伐,微微气促汇报:“公爵大人,无论我们怎么拷问辛吉德,他都一口咬定不知道他们背后的主子是谁。” “另外,您在维特林之森据点俘获的狮女特蕾拉,已有两月身孕。她说她有一些您所感兴趣的情报,想和您做一场交易。” 海丽丝没说什么,直接进了刑讯室。 昏黄烛火下,辛吉德端坐在刑讯室桌前,虽然嘴角挂着血,却依旧维持着儒雅的姿态。 没了脾气的审讯官一把揪起他带血的衣领,指着满墙刑具厉声逼问。 可辛吉德依旧没有怯意,十分平静地带着笑,“我说了,主人向来隐藏得很好,带了面具,全身也裹着黑袍,身上还用了特殊香气遮掩,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容。而我也仅仅只需要负责我感兴趣的试验部分,其余一概不知,你让我说什么呢?” 他泰然自若,“就算今天你把我杀了,我也给不出你们想要的答案。” 审讯官就没见过这么硬骨头厚脸皮的,刚要继续拷问,海丽丝步伐沉稳地走了过来。 辛吉德挑了下眉梢,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依旧是那套滴水不漏的说辞:“我说了,我……” 还没说完,辛吉德的惨叫忽然响起,几乎贯穿整间刑室。 “啊啊!!!啊——” 他原本以游刃有余姿态放在桌面交叉的双手掌心,被一柄刀刃牢牢刺穿,钉入桌面,鲜血淋漓。 海丽丝站姿笔挺,缓缓松开手,又从刑讯架上拿了一柄新的尖刀,自上往下俯视着辛吉德。 辛吉德抬头看着那线条凌厉的漂亮下颌,这才猛然惊觉那个被特伦斯永远当做孩子的少女,已经成了手握生杀大权、无情冷血的审判者。 她一句话也没说,既不追问幕后主使,也不挖掘据点秘密,只是又直接转动新的尖刀,开始缓慢地将刀尖扎入痛觉最灵敏的指腹,将他的指甲连肉带血血淋淋地撬开。 “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啊啊啊!” 剧痛席卷全身,辛吉德的哀嚎响彻室内。 “求你,海丽丝!看在我是你父亲的挚友,还照看你那么多年的份上!” 辛吉德哀求海丽丝放过他,可海丽丝依旧没开口。 刑罚层层加码,他被海丽丝用各种刑罚慢慢折磨着。每次痛到临近晕厥,又被她叫人用水泼醒,或者施加更残忍的手段强行拽回意识,只能清醒地被迫承受剧痛。 惨叫了整整半个小时,辛吉德那双用来操办试验的双手血肉模糊,手指被一点点切断。 他儒雅的笑容早已扭曲成痛苦怨毒的模样,像是魔鬼彻底被撕开了皮囊,露出狰狞的真容。 他还在怒骂着,“我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这个恶毒下贱的半兽人,你这是在滥用私刑!” “你父亲知道你这个样子,绝对会死不瞑目!后悔把你从那肮脏的巢穴里捡回来!” 海丽丝自始至终神色淡漠,像是压根不在乎他能供出什么,只是单纯地为了折磨他而来的。 终于,她开了口,没有半点情绪,“你放心,我父亲死去的时候体面坦荡,不像你这般丑态百出,死不瞑目的只会是你。” 辛吉德惨叫声过于凄厉骇人,海丽丝的手法饶是见惯了刑狱场面的审判官也忍不住喉头发紧,轻咳了一声。 但他知道,这些都只是公爵大人练手的开场而已。 海丽丝又折磨了辛吉德许久,等他像死狗一样连口气都喘不上来时,她才勉强落座到辛吉德对面,慢条斯理地擦干剪钳上的血。 “我曾听洛克说过,你很爱你的妻子。她和洛克当真对你做的龌龊事一无所知?你在据点里,也残害过不少人的妻儿吧?” “不!不……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求求你别动他们!洛克那孩子一直都围着你转,他真的什么都不清楚!” 海丽丝只是轻笑了一声,辛吉德却瞬间冷汗涔涔。 提及妻儿,辛吉德瞬间崩溃,他怕,怕极了,开始不顾一切地用头磕着桌面求饶,不用海丽丝开口就开始招供出所有他知道的秘密。 “据点的情况你应该都清楚了,手札都记得明明白白。” “至于贤者会背后的人,我真的不清楚!没人知道国王当初是把贤者会交给了哪个王子,但继承者的野心远比国王更大。他不光从斗兽场、黑市、奴隶据点搜罗各类魔兽与半兽人,还私自诱拐、囚禁人类,用于非法配种试验!” “他每个月都会来据点一次,即便来得很勤也没有招人怀疑,说明他的领地距离北境不远,最有可能就是尤金王子,他常年垄断奴隶买卖,最有条件做这些勾当!” 他尽数招供,可海丽丝只是问了句与据点不相关的问题:“为什么背叛我的父亲?是他破格引荐,让你从一介平民医者,身居爵位,名利双收。” “都是为了我的妻子……她身患绝症,无药可医。唯有永生,才能让她继续留在我们的身边,我也是没办法才选了国王!” 海丽丝冷冷回了一句:“她本可安稳离世,不入地狱。但她也被你害得背上罪责,只会随你坠下地狱,永生永世承受无尽罪愆。” 她用人类最虔诚信仰的宗教信念,轻易击毁了辛吉德最后一条防线。 “不,她很善良,不会的!她不会的……” “她会。”海丽丝肯定道。 辛吉德骤然失笑,笑声嘶哑残破,“凭什么?!半兽人本就是肮脏的配种,凭什么获得那样强大的能力?!” “就算你查清所有真相又如何?王室能有几个干净的?一旦你触动贵族与王室利益,便会彻底全面激化半兽人与人类的矛盾,引发战争!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乖乖当条军犬不好吗?可以拥有无尽的财富和权力,待贤者石永生计划一成,我们也能分你一杯羹。” 他全无悔意,只有不甘。 海丽丝平静地讥讽道:“所以你只是为了你自己,不必拿为了妻子的借口来掩盖你的卑劣丑陋。” 被揭破丑陋的心思,辛吉德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你有没有想过,特伦斯当初收留你庇护你,从来不是心怀善意!他只是为了将你打磨成一把利刃,好以防万一,供奥斯王国使用!” “像父亲那样心怀光明的人,从不会生出你这般念头。” 海丽丝缓慢抬眸,语调平稳,“还有,你错了,父亲才是那柄劈开黑暗的利剑,而我,只是他的影子,根本无法与他作比。” “你果然和你父亲一样愚蠢,就为了那点可怜的正义感,或是被追捧的虚荣感?当年国王不过私下恳求了他几下,他就跑去当英雄,最后还不是被魔兽啃得连块骨头都不剩!” 辛吉德还没嘲笑出声,轻风从他身后拂过,海丽丝不知何时掠至桌后,猛然抓起辛吉德头颅,对着桌面重重砸落。 沉闷的响声一声又一声,形同跪地叩拜,辛吉德那淌落的鲜血仿佛被用来祭奠枉死的英灵与无辜亡魂。 辛吉德额头骨裂,满脸鲜血糊得五官都看不清。 “你和那孩子……关系不一般吧……你看过那份备份手札了吧,在大教堂据点里,他……” 他气息奄奄,说出来的话带着血腔嗬嗬声,存心想要刺痛海丽丝。 “他没日没夜……念的都是你的名字啊……” 海丽丝霜白的睫毛轻轻一颤,但还是没有如辛吉德所愿,有任何暴怒反应。 监狱狭长的走廊里,安德鲁刚审完一批犯人,迎面就撞见了海丽丝。 一夜未歇,海丽丝抬眸望了眼天窗,晨光才刚破开夜色。 进入专用的休息室后,她对安德鲁下令:“从雾蛇里拨出几队暗探,一队前往瑟兰,搜集瑟兰王国政局动向和黑市变动;另一队分批潜伏进三位王子的领地。贤者会据点被毁,背后的那个人不可能没有半点动作。” “安德鲁闻言微微一顿,问道:“你的意思是,连你的未婚夫和大王子,也要一并调查?” 海丽丝不置可否,又道:“另外,你去重新对接一批武器供应商,务必找来路干净、没有任何第三方牵扯的;队长这边,只留克尼娅驻守军团,剩下两名队长,我会安排他们去边境布防。” 安德鲁心里满是疑惑,完全摸不透海丽丝的部署。按理说,眼下正是趁热打铁继续审讯残余人员,将贤者会一网打尽的最好时候才对。 可为何海丽丝反倒把所有重心都放在了武器补给、城防布控这些军务上,甚至直接调走了三名核心大队长,完全暂缓了对贤者会的追击。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那‘幻梦’还要继续追查吗?” 像幻梦这种级别的半兽人至少得由s级别的队长亲自追踪才行,可现在所有队长都被分派了重任,根本抽不开身。 “不用了,追踪这段时间我也查了一些事,如果我推测的没错,‘幻梦’就是黑市的首领。” “好。” 安德鲁恍然道:“看来赫兰洛瓦和王室那些蛀虫早有牵扯,现在只怕正等着我们内斗,好趁机咬下奥斯大陆一口肥肉呢。” 两人并肩走出监狱高塔,海丽丝忽然在他身后开了口:“试验记录写着,伊兰是天选的奇迹,是天神的宠儿,拥有世间最完美的再生能力。” 海丽丝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那些在监狱里始终没展露的情绪,此刻被一点点收拢压沉,在眼底汇聚成深不见底的暗流。 “可让伊兰撑过一次次折磨活下来的,真的是那强大的复生能力吗?” “支撑他承受痛苦的,是执念吧……他在那里执着地找我,不过是想再见我一面而已。” “真正亲手掐灭他希望,杀死他的人,不是贤者会,也不是那些医生,自始至终,都是我。” “是不是太靠近我的人,都会受伤?” 安德鲁难得安安静静了许久,最后才勉强扯出笑意,挪开这个沉重的话眼,“谁让你像把利剑呢?哪有靠近刀刃不受伤的啊?” 海丽丝自问般道了句:“如果他还活着,应该是恨我的吧?” 安德鲁很难想象会从海丽丝口中听到这些没有答案,没有意义的问话。 “他已经不在了,海丽丝……” 结局早已无法逆转。 廊角的暗影缄默地覆盖在二人身上。 很快,安德鲁朝不远处偏了偏头,就见沙利叶正被兔卡斯几人围着。 安德鲁的眼睛一向利得很,一眼就看到沙利叶脖子隐隐探出的红痕,和那胸前若隐若现的起伏。 他凑到海丽丝身边,用暗语低声问道:“你碰他了,对不对?你是不是把他当成伊兰的替代品了……” 雨后的晨雾氤氲,海丽丝看着雾帘里的那个人。 他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木盒,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舒展的眉眼带着浅浅的笑意。脖颈里印着红痕,手腕还留着一圈被束缚过的淤青,痕迹不算浓重,却埋着那日的狂热和失控。 只是他的唇色并不是很好,没有之前那样鲜艳的颜色。 那日她隔空搔痒不碰别的地方,恶意地惩戒戏谑,故意把他的唇弄得湿艳艳的,再一遍遍地急索掠夺。 而他在她的耳边喘着,说着极尽蛊惑的话语:“我将满足你最深的渴望……主人……” 那一刻,他的眉眼露着如同困兽一般的眼神。 里面的欲望仿佛快要挣脱躯壳,从身体每道裂开的缝隙,争先恐后地嘶嚎着爬出。 安德鲁紫眸泛着光,“伊兰还没性腺衰退前,你就很喜欢伊兰了吧,可为什么以前你从不碰伊兰,现在却碰了他?” 海丽丝平静道:“我从没有想过把伊兰当成发泄的工具。” 一旦触碰,就会像那日雨夜,理智,判断和权衡全部沉没,只剩下狂热在发颤。清醒与混沌左右摇摆,像汲不满的空洞,直到快要窒息,一切都被攫取殆尽,干渴的鱼儿才被放出,浮出水面溅射而出。 “啧,所以你把这个当心爱的玩具玩呢?”安德鲁朝沙利叶扬了扬下颌。 海丽丝没理会安德鲁。 “啧,我可怜的好兄弟啊,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安德鲁一脸为自家兄弟痛心的样子,“不过他和伊兰有一点很像呢。” 安德鲁笑嘻嘻地继续道:“他俩都一样,明知道靠近你会受伤,还拼命往你这刀刃上扎呢。这点简直一模一样,对吧?” 海丽丝冰冷的蓝眸泛起一点微不可见的涟漪,但很快转瞬即逝,无影无痕。 轮值的兔卡斯和狐薇儿循着味儿,咻的凑到食盒前。 兔卡斯眼睛亮晶晶的,好奇问道:“沙利叶,沙利叶!你手里的食盒好香啊,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好吃的呀?” 狐薇儿鬼精得很,一眼看破,笑嘻嘻道:“他呀,忙前忙后安抚岛民,还要参加训练。公爵刚忙完,一大早他就做了热乎的吃食过来,这自然是特意为公爵大人精心准备的爱心早餐啦。” 兔卡斯没抓着重点,点头道:“是呢,最近公爵大人好忙啊,都在审犯人和整理材料,好辛苦呀。” 正说着,兔卡斯视线一抬,沙利叶唇上密密麻麻的新痂撞进他眼里,兔卡斯惊讶道:“咦,沙利叶,你的嘴唇怎么破得更厉害啦?!还肿了呀!” “最近天气这么潮湿,也不会是干裂导致的呀?你是不是没事总咬嘴唇,把嘴巴咬成这样的?” 兔卡斯十分好心,“伤口有没有发炎呀,我去找军医拿点药膏给你涂,这样肯定好得快!” “这哪里是自己咬的呀,傻兔子!这分明是次次用力过猛、反复厮磨留下来的痕迹,伤口压根都没机会愈合呢!” 狐薇儿差点没忍住憋笑,狡黠道:“这可是甜滋滋的‘伤’,懂不?” 兔卡斯挠着长耳朵,“啊,伤口怎么会是甜蜜的呢,不应该是很痛吗?” 沙利叶眉眼弯弯,“嗯,不痛的,很甜。” 狐薇儿噗嗤一声,把兔卡斯拉去值班了,“听到了没,别瞎操心了!走吧走吧。” 海丽丝的目光徘徊在沙利叶的唇上,用暗语与安德鲁交流,“宗教信仰里,有两位堕天使,名为拉斐尔和沙利叶。” 安德鲁微微一怔,就听海丽丝平静地继续道:“沙利叶代表月亮,司掌梦境与亡灵;拉斐尔掌控治愈之力,能疗愈身心、守护生命。但这两位天使,都是背叛神明,坠入黑暗的堕天使。” 安德鲁总算品出不对劲了,“达西家族也算名门望族,沙利叶的父母也很疼爱自己的孩子吧,怎么会给两个继承人都取了这样寓意不详的名字?” 刚说完,沙利叶像是有心感应一般,抬眼望向他们这边,随后扬起灿烂耀眼的笑容,脚步轻快地朝这边走来。 “海丽丝!” 恰好这时,珀西从走廊正步走来。他这几天也跟着参与审讯工作,但不像海丽丝那么能抗,眼下挂着乌青和疲惫。 沙利叶还没走到跟前,海丽丝将眸光收回,对安德鲁说了句:“让他这些日子别来了,好好休息。” 随后朝着珀西那边走去了。 沙利叶只听海丽丝对珀西道:“一起去兰开斯特城堡用餐吧,正好和您对接一下审讯的后续事宜。” 珀西点了点头。 他看了眼不远处怔怔站在军团门口的沙利叶,眼底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轻抬起下颌神清气爽道:“好,坐我的马车吧。” 素色黑伞伞沿低垂,如同沙利叶此刻的眉眼,他望着两人并肩远去的背影,只是低低呢喃了句:“为什么……” 他知道海丽丝明明听见了他和兔卡斯二人的谈话的,可她却不想见他。 一旁的安德鲁耸耸肩,最强大的猛兽知道如何权衡利弊,守住家园领土,却未必懂得如何处理复杂的人类感情,海丽丝也是。 一辆马车停在军团前,拉斐尔朝自家哥哥招了招手。 一坐上马车,拉斐尔就发现自家哥哥后背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 他挤着小眉头:“哥哥,你后背的衣服怎么湿了呀?你带的伞明明那么大,够两个人遮的,是不是你故意把伞都往海丽丝姐姐那边偏啦?” 沙利叶没有说话。 拉斐尔又扒拉着沙利叶衣领,一脸坏笑,“哥哥坏,算准了海丽丝姐姐下一次情潮的时间,故意走到莫尔察觉的范围,还喝了那药。可是你干嘛把自己折腾出这么多伤口呀?你现在已经处在虚弱期了,还跑去淋雨,等下生病了怎么办!” “我没事的,拉斐尔……”沙利叶扬起笑容,揉了揉拉斐尔。 可他的情绪根本瞒不过拉斐尔,拉斐尔瞅了眼食盒,凑到沙利叶怀里,“哥哥,你是不是不开心了?为什么呀?是因为海丽丝姐姐不要你准备的早餐吗?” 沙利叶一愣,眸子被乌云盖住了,又暗又沉的:“嗯,她不要了……不要我了。” 拉斐尔连忙安慰他,“不会的,姐姐怎么会不要你!你看,她在你身上盖了好多印章呢!跟拉斐尔和塔拉萨做的约定一样!” “真的吗?拉斐尔……” “真的,当然是真的啦!” 拉斐尔跟猫儿似的,在沙利叶怀里蹭来蹭去道:“对啦,哥哥,我们偷偷送出去的那枚鹅卵已经让海丽丝姐姐早些逮到贤者会啦,他们现在肯定跟老窝被端的老鼠一样,气得吱哇乱叫!” “不过我总觉得,海丽丝姐姐虽然给岛上的人安排了新的住处,但她好像早就猜到岛上的人和失窃的鹅卵脱不了干系。现在除了我们,其他岛民全都不准离开海岸暂住地,万一姐姐真的猜到了,会打乱后面的计划吗?” “不会的,拉斐尔。” 沙利叶的目光飘荡在冷清昏暗的天际,有些恍然道:“最后一场大雨要来了,很快一切就结束了。” 拉斐尔愣了愣,揉着沙利叶弹性不如先前的手腕皮肤,低低道:“哥哥,你现在难受吗?” “不难受。” “哥哥,”拉斐尔又唤了一声,“我们干脆什么都别做了,直接跟海丽丝姐姐坦白好不好?等你顺利蜕化结束,就能一直留在姐姐身边了……” 可沙利叶只是问了句:“拉斐尔,你不恨那个人了吗?” “恨,我恨贤者会那个人……” 拉斐尔天真的眸子忽然化成殷红的颜色,如同腥恨的鲜血从皮囊里泣出。 “我恨不得把他施加在你和塔拉萨身上的痛苦,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可他终究只是个孩子,滔天的恨意又很快被痛苦淹没,埋在沙利叶怀里忍不住哭了出来,“塔拉萨说过,要带我去看大海,去她家里玩。” “我们还约好了一起看烟花……可是最后只有我看到了。烟花一点都不好看,根本比不上塔拉萨身上的颜色……” “我们明明约定好了……我们明明约定好了的……” 沙利叶温柔地擦干他的眼泪,“你看,只要那个人没有彻底坠入地狱,你就永远无法摆脱过去。我不想你跟我一样,永远活在痛苦里。” “拉斐尔,塔拉萨最希望的,是你过上自由快乐的生活。” 拉斐尔自己一把抹掉眼泪,用力摇头:“但现在我只想要哥哥幸福……” “拉斐尔,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了。” 沙利叶弯起眸子,眼睛依旧是黑漆漆,“只是还想贪心点,多得到些。” 他将拉斐尔扶正,认真叮嘱:“贤者会已经收下我们的信函了。过几天,我会把你、艾克和他家族一起送去瑟兰,那边的后续事宜就交给你们负责。” “我不要!”拉斐尔立刻否决,死死盯着他,“我不跟他们走,我要留下来陪哥哥!” “赫兰洛瓦的调动,必须有你才行。”沙利叶摸了摸拉斐尔的头,“你会听话的,对不对?” 拉斐尔咬着莹润的嘴唇,自然是不肯的。 但他心里清楚,哥哥身边能全然信任的人只有他,最后抿着唇小声追问:“哥哥最后一次蜕变后,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对不对?还有海丽丝姐姐,我们三个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好。” “不许骗人,你一定要答应我!” 沙利叶再次将小小的少年揽回怀里,轻声许诺:“嗯,不骗你,我们三个,会一直在一起的。” 第69章 月光 第69章 月光 一连数日,晨雾散了又聚,暮色沉了又升。 不论学院高强度的训练结束得有多晚,或是难得的休假来临,沙利叶总会准时出现在第十军团门口不远处,安静地等着。 可整整几日,他一次都没能见过海丽丝。 他知道海丽丝是知道他在门外等候的,只是不想见他,才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天色将明未明,露出鱼肚白,沙利叶垂着眼,长睫投下一片薄影。 既然她不想见他,他也会自己找机会让她见自己。 第二日,圣希洛里学院,训练完的沙利叶脱下外套,安静地立在人群边缘喝水。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艾克刚擦完汗,一转头看到他身上那些还未完全消散的浅淡暧昧印子,瞪大双眼。 他凑到沙利叶跟前,又惊又懵:“你身上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很快他醍醐灌顶,声音掩不住道:“你和公爵大人在一起啦?!啥时候在一起的?莫非是在海岛那会儿?” “你这家伙,藏得也太深了,居然半点风声都没透给我!我可是你哥哥啊,我不是你最重要的人了吗?!!”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跟他们玩得极好的学员立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快快快!让我看看!” “我就说他这几天不对劲,我懂了,一定是食髓知味,欲求不满!” 几人比谁都兴奋,上手就掀起沙利叶的背心,把他前前后后研究了圈,就差脱裤子了。 只见沙利叶的前胸、腰侧、后背,密密麻麻的红散落各处,藏都藏不住。 “这也太激烈了吧!” “敢打公爵大人心思,还成功的,独你一个!你可真是这个!”几人齐齐竖起大拇指。 “不过现在咱们好兄弟这算什么?公爵的秘密情人?” 几人叽叽喳喳讨论,完全没注意有个人路过停下了脚步。 珀西的脸上沉得像块冰,他死死盯着沙利叶身上的痕迹,怒火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与绅士风度! 他快步上前,二话不说伸手一把攥住沙利叶的衣领,当着所有学员的面扬手就要给他一拳。 沙利叶一把反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强悍得匪夷所思,眼角还带着笑,“珀西殿下,有什么事我们出去外面说吧,在这里不合适。” 那笑意落到珀西眼里,就是完全的挑衅和炫耀。 方才还热闹嬉笑的训练场瞬间安静如鸡,所有人都不敢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了,就这么看着沙利叶被珀西带走。 “这下完了。” 等到了偏僻处,怒火上头的珀西抬手就狠狠一拳砸在沙利叶脸上。 “她是我的未婚妻!是我的未婚妻!” “你竟敢勾引别人的未婚妻,恬不知耻!!”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竟然还敢公然到处炫耀!” 重拳落下,沙利叶唇角瞬间破开一道小口,渗出血丝。 “是你,一定是你用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勾引她!” “混蛋!你个……你个贱货!居然有婚约之人的情人!” 珀西声音颤抖得不行,却找不到别的词骂,“无耻!简直是无耻至极!” 可沙利叶只是笑了笑道:“她有一两个情人怎么了?” 珀西气得又给沙利叶好几拳,越打越怒,力道越来越重,可沙利叶全程没有挣扎,没有躲闪,只是任由他打。 担心不已的艾克还是匆匆赶来,一见这架势,赶忙把二人拉开。 “别打了,你们不要再打了!” 看着自己的弟弟,艾克那叫一个心疼啊! 沙利叶擦了擦唇角的血迹,看向珀西,缓缓开口道:“您好像连骂人都不会呢。” 珀西动作一顿,“你说什么?” “比起她骂我,您这些好像都太轻了。” 沙利叶脸狼狈极了,挂着血的唇角却还带着一丝浅浅的愉悦道:“在床上的时候,她骂我贱货,骚货,没皮没脸的狗东西……“ “每次她这么骂我的时候,我都很爽。” 珀西彻底愣住了,“你……你胡说什么?!她怎么可能骂那样的话!” “她在床上骂的,还有更脏、更难听的,您没听过而已。可我喜欢极了,她越是羞辱我,我越觉得那是对我的宠爱……” 如珀西骂得那样,沙利叶一脸恬不知耻:“您想听听吗?” 珀西满脸的难以置信,“你个疯子?!” 被人羞辱作践……怎么能得到满足感? “不可能,她不可能是那样的人!!!” 海丽丝分明圣洁如雪,岂会是他所说的那样,他完全无法想象…… “怎么,你不能接受另一面的她?你爱的,难道只是你眼中那完美无瑕的公爵大人?” 全然不顾对面暴怒失控的珀西,沙利叶声音极尽温柔,如同在说着情话:“她光鲜耀眼,高高在上的模样,我喜欢;她刻薄骂人,肆意羞辱我,我也喜欢,我喜欢她,我好喜欢她……” “为了她,我什么都能做。” 珀西如被雷劈,气得手都哆嗦,却找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 这些话,很快就传到了海丽丝耳里。 夜晚收到王室信函后,海丽丝沉吟片刻,走出了军团。 一辆马车停在门外,一个小小的人影扑了过来。 拉斐尔拉着海丽丝的手,眼圈红红,“姐姐,哥哥今天不对劲……训练结束回来的时候,他脸上好多伤,衣衫也乱糟糟的,他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呜呜?” 海丽丝捋了捋拉斐尔被风吹散的头发。 小家伙泪眼汪汪,比谁都委屈道:“哥哥昨天好不容易回来的,睡得却不安稳,整夜都在做噩梦。今天受伤到家后就一直在睡觉,身体好烫,还一直叫姐姐的名字。哥哥很少生病,拉斐尔不知道怎么办?” 他眼巴巴望着海丽丝,“姐姐,你陪拉斐尔回去看看哥哥好不好?” 海丽丝眸光清透地盯着眼前的小少年,最后没有拒绝他,上了马车。 一路上,拉斐尔都在不停地说自己哥哥的事情。 “姐姐,我每次笑的时候,你总会盯着我看呢?” “你和你哥哥长得很像。” “可我和哥哥不是亲兄弟哦。”拉斐尔似乎毫无芥蒂,“你看,其实我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不,你们很像。” 海丽丝看着那双漂亮的眸子,平静道:“眼神很像,笑起来的时候更像。” 拉斐尔露出虎牙,发自心底开心,“不过哥哥以前一点都不爱笑,所以也不会笑,还是我教他怎么笑的呢!一开始他笑得可难看了,后来每次只要看到报纸刊登有关你的消息,他就会笑得很好看。” 海丽丝蓝眸里倒映着的远处那座美丽洁白的庄园,马车不断靠近,露出满院子月光下沉睡的花朵,就连空气都浮动着鲜花的香气。 “他以前真的不爱笑?” 拉斐尔点点头,“嗯!以前哥哥不爱社交,是知道姐姐的存在后,哥哥才改变好多。” “不过你别看现在哥哥有好多朋友和追随者,可他每天还是喜欢一个人独处。就算有聊天说得也都是和姐姐有关的事,哥哥一定非常喜欢姐姐才会这样。” 海丽丝垂下眼眸,许久没有出声。 还未抵达庄园前,海丽丝忽然念出了一句那日雨夜缠绵时,沙利叶在她耳边反复念着的岛语。 拉斐尔银睫眨眨,吃惊道:“是哥哥教姐姐的吗?” “不是,只是听他说过。” 海丽丝仅凭一遍记忆,就复刻出当时的语调,虽说发音算不上地道,却完整还原了整句话。 “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吗?” 拉斐尔解释道:“这是岛上教义里的一句话,即为‘吾之将死,向尔所生’,我之前也问过哥哥这句话的含义。” “哥哥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在踏入死亡的烬土前,只要信徒回到天神的身边,便是新生’,这是岛民在对信奉的天神表达虔诚之心。” 海丽丝望向窗外,春雨过后的夜晚星辰满天,河水的水流声轻缓柔和,蓝白马车很快就缓缓停靠在种满了花朵的静谧庄园前。 进到庄园后,海丽丝疑惑问道:“这里没有雇仆人吗?” 整座庄园静悄悄的,只有花丛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还有屋里隐约的沙利叶的平稳呼吸声,除此之外,再也听不到半点人声。 “对呀,这座庄园是用来临时住的,地方不大。哥哥又向来不爱热闹,不喜欢身边有人围着,所以就没请佣人。平时都是哥哥自己在打理,拉斐尔负责帮忙搭把手!” “姐姐你放心,虽然没有佣人,但哥哥可爱干净了,保证没有一个角落是脏的!” 进入大厅,拉斐尔特别懂事,立马给海丽丝拿了一双皮质拖鞋过来。 海丽丝低头看了一眼,这是屋里唯一一双用来招待客人的拖鞋。不仅无人穿过,就连尺码也正好是她的码数。 大厅中间摆着一个透明的圆柱形玻璃水缸,里面装着干干净净的海水,什么都没有。 也正是如此,反倒显得格外突兀。没有人会在大厅内摆放一个空无一物的水缸。 “这个是做什么用的?”海丽丝伸手触摸了下冰冷的玻璃壁,并未发现有何特别之处。 拉斐尔轻声说道:“我以前是孤儿,那时候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她为了救我去世了,什么东西都没留给我。她的家在大海的另一边,我哥哥看我难过,就特意做了这个水缸。里面的海水,都是从她的家乡运来的。” 海丽丝不懂得如何安慰一个孩子,开口道:“空气里的湿气,雨水,泪水,一切世间万物的水,都与海息息相关,她没有从你身边离去,反而一直陪在你身边。” 拉斐尔愣了一下,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海丽丝,“哥哥喜欢姐姐,拉斐尔也喜欢姐姐。” 好一会,他才抬头指了指大厅里面的一间:“哥哥就在里面。” 海丽丝走了进去,就听到拉斐尔道:“我去给哥哥温点热水!” 他没有跟着进去,歪头一笑,十分乖巧迅速地就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的窗帘全都拉开着,窗户也敞开着,晚风轻轻吹了进来。 屋里点了几盏烛灯,月光透过天窗和窗户洒落进来,光线刚刚好。 沙利叶安安静静地睡在柔软的床铺上,月光轻轻洒在他脸庞上,眉头却是紧紧蹙着的,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堆凌乱堆砌着的衣服。 往日里那个耀眼动人的人,此刻只剩下了几分脆弱,连她进来也没有半分察觉。 凑近一看才看清,他抱着的全是她用过的东西,有当初在雅各城她穿过的华贵外衣,还有好几副她专属的新旧手套。 这些被她随手丢掉的东西,也不知他费尽心思、花了多少代价才搜罗到手的。 她坐了下去,抬手轻轻覆上沙利叶的额头。指尖刚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那长长的金色睫毛就如停落的蝶翅颤动了下,乌黑失焦的眼睛倏然睁开。 他的眼睛还有些无神,却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呢喃着:“海丽丝……” “是你吗?” “你来了吗……” 许是生病的原因,他的声音不似往日那般清润悦耳,而是暗哑嘶沉。 昏暗交错间,记忆里一双幽绿美丽的眸子浮了出来,海丽丝耳边再次回响起那声呼唤:“你来了吗?” 这次,她低低地应了句:“嗯,我来了。” 耀黑的眸子渐渐清明,看到海丽丝的面容,沙利叶微微一怔。 海丽丝:“你发烧了。” 沙利叶:“嗯,好像是。” 沙利叶缓缓挪起上半身靠在床头上,海丽丝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脸上被打出的青紫,“疼么?” 沙利叶覆上她的手,脸顺势蹭了蹭,垂着眸子道:“疼……” 海丽丝轻嘲一声,“知道疼,还故意去招惹他?” “您知道了?” 海丽丝瞥了一眼沙利叶,作势就要把手收回去。 沙利叶赶紧一把攥住她的手,像是委屈得不行,“不止是脸上疼,胸前也疼,他打的我好疼……” 说完就开始解自己的衣服,露出一大片烙着红艳艳印子的胸膛。 “穿回去。”海丽丝打掉他的手,“感冒不想好了?” 沙利叶勾了勾海丽丝的手指,忽然低低问道:“您是不是嫌弃我了?” “为什么这么说?” “那天莫尔说我是窑子男伎,是您的玩物,很快就会被您抛弃……而自从上一次过后,您不仅不碰我了,还不肯见我。” “您真无情,一定是不想认账了……” “是不是我服侍得不够好……” “不是这个原因。”海丽丝目光停留在他紧抿的唇,俯身在他耳畔道:“虽然你的确很像男伎,让人很舒服。” 耳畔传来热意,沙利叶重重滚动喉头,问道:“那是……为什么?” 海丽丝没有出声。 沙利叶自己回想了一下,又道:“是因为我赶走了怀亚特吗?可他不是什么好玩物……” “您喜欢他吗?也是……他比我白,身段比我软……您或许更喜欢他那样的吧……” 他焉着头颅,语气哑意沉沉,落在海丽丝耳里满是撒娇的意味。 海丽丝故意道:“他的皮相确实还可以,入得了眼,还听话,有眼色,懂得讨好人。” 沙利叶眨了眨睫毛,“既然您这么喜欢,那您就宠爱他吧,我不会再赶走他了,我会和他一起服侍您的……或者我也能学着变成他那个样子取悦您……” 看着他这样真一副为了她打算卑躬屈膝,做小伏低的样子,海丽丝眉梢轻挑,揶揄道:“嘴上是这么说的,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今天是谁故意在珀西面前故意展示主权的?” “您都知道了,您不高兴了对吗……” 海丽丝看他招惹的一身伤道:“是。” 金色睫毛下倏然翻滚起阴沉摄人的暗涩情绪,海丽丝能感受到沙利叶手指在发颤。 他忽然攥住她,将她往前一拉,“可我怎会不吃醋呢?我会吃醋,会发疯,会嫉妒得不像自己,会想方设法不让您接触他们,因为我喜欢您啊……” “每次看到别人千方百计想接近您,您却没有立马推拒,极有可能来者不拒接受他们献上的好处,我就……” 如坠地狱,被恶火焚烧。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妄图干涉您的决定,可一想到他们会和我一样,被您的目光注视,被品尝吞下,皮肤会沾上您的气息,我就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海丽丝没有半分后撤的意味,腕间传来心脏蓬勃有力的跳动,一下下直击灵魂深处的欲望。 “我不见你,不是因为这些。” 海丽丝终于开了口:“只要站在我身边,迟早会被推上刀口,会陷入危险。” 沙利叶晃了晃神,又似乎不肯相信海丽丝为了庇护他而故意掩盖他们的关系,低声道:“那您的未婚夫呢,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存在,难道就不危险?” “以他的身份,暂时不会有危险。” 沙利叶像是没听进去,自顾自喃喃自语:“我知道的,我的存在,只会妨碍你们的利益往来罢了。“ “您会和他成婚吗……” 令他意外的是,海丽丝这次十分有耐心地说出了她的想法,“不会。我对他除了战略伙伴关系之外,没有任何别的感情。” “那您对我呢?您喜欢我吗?” 问出口后,沙利叶似乎就后悔了,沉默着不语。 海丽丝却很快应了声:“嗯,喜欢。” 沙利叶错愕地眨了眨长睫,反应过来后却没有多开心的样子,“看来您真的很喜欢我这样子的。” “要是以后您发现,我不是您所喜爱的这个样子,还会喜欢我吗?” “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他像只不肯放过自己尾巴的狗,较劲地绕着圈子,绕来绕去绕不出来,只让自己更不开心。 海丽丝看着那薄软鲜红的嘴唇张张合合,还打算再度张开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单手捏住沙利叶下颌,含住唇瓣,卷食走舌尖所有的苦涩言语,彻底让他歇了声。 沙利叶被吻得喘不过来气,眼睛红得诱人,只会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海丽丝最喜欢看他这副窒息失神的模样。 幽暗的房间里,二人身上的气息急剧升腾,侵占彼此的空间。 沙利叶很快就败下阵来,他喘着气儿,恋恋不舍地又吻了下她的鼻尖,沉沉呢喃道:“您想不想再快活一次,拉斐尔很懂事,他不会打扰我们的。” 刚才说要去温水的拉斐尔,压根没有回来的迹象。屋外安安静静的,海丽丝能听到外面拉斐尔均匀深沉的呼吸声,想必是睡着了。 海丽丝松开手,将沙利叶推回柔软的被褥中,扯过被角盖好。 热吻留下的热意还未褪去,忽然这么快就被收回,被严严实实捂紧的沙利叶眨巴着乌眸,呆呆地看着那饱满的唇峰离自己而去。 等他反应过来,海丽丝已经离开床头,站姿挺秀,有条不紊地重新理顺头发,衣襟平整如初。 又依旧是那吃完就擦干抹尽,仿佛没发生过的优雅模样。 “你该休息了,难不成还想多请几天病假不成?” 她转身就要离开床边,手被牢牢攥住:“您要是现在走了,我才会真得病得更重,要再多休几天假了。” 海丽丝回身,只见沙利叶抿着发肿的唇瓣,一副被揉搓还未得到满足、就被半路抛弃的样子,难受得不行却又不敢直接发泄出来,只得忍气吞声地抱怨着,可怜得很。 她手指动了动,脚步没有再迈动的意思,“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留下来陪我,就一晚,好不好?” “身体不难受了?” 沙利叶蹭了蹭她的手,:“嗯,有您在,就不难受了。” “我都病成这样了,就算只是情人,公爵大人也该心疼我一下了吧……而且您最近这么累,也该放松休息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哑,因为生病手指的力劲并不大,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打算。 紧接着又低低地唤了一声:“海丽丝……” 月光透过天窗,落在两人相触紧握的手心里,就像攥住了彼此的天光。 海丽丝终于睨了眼沙利叶:“我先去看看拉斐尔,再回来。” “好。” 得到她这句应允,沙利叶原本暗沉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身上的病气瞬时烟消云散,就连嘴唇也不知是因为热吻还是心情愉悦的因素,红润了许多。 海丽丝走出房间,发现拉斐尔盖着条小被子,蜷在离玻璃缸最近的躺椅上,乖乖地睡着了。 她伸手试了试被子厚薄,确认刚好合适,又顺手把院子的门窗都关好,才重新回到房间。 沙利叶并未入眠,从她进来到坐下,视线寸步不离地黏在她身上。 还看…… 海丽丝坐回床头,脱下手套:“看不腻吗?” 沙利叶微微侧着头,眉眼里满是清浅的笑意:“只要是您,就看不腻。” 海丽丝脱完手套,开始不紧不慢地解开扣子。 还处在欢喜中的沙利叶意识到海丽丝在做什么后,眼尾、耳尖瞬间点起一片红热。 海丽丝瞅他那一下就溃不成军的样子,在他耳边轻嗤了句:“你以为我准备和你快活吗?” “我……” 将外套放置在床头柜上,她穿着里衣,腰肢纤韧,紧致优美的小腹腹肌贴着薄衣若隐若现。上面却起伏着柔软的饱满。 “我去洗个澡,先借你件衣服穿。” 海丽丝直接打开沙利叶的柜子,里头满满当当挂满了风格迥异的衣服,有典雅的礼服、休闲的猎装、正式严肃的西服,还有日常的军装常服。 海丽丝手指划过去,“置办这么多,打算穿给谁看?” 沙利叶回道:“这些大都是第一次见您前订做的,因为不知道您喜欢什么样风格的,索性就都一起订了。” 海丽丝随意一勾,拎出件样式出格的衣物。 “这也在你准备给我看的衣服名单里?” 那是条深棕虎纹系带裙,没搭配上衣,样式带着十足粗犷的草原野性风情。 沙利叶当初压根没打算收下这类衣服,却莫名留到现在,此刻看着都觉得难为情,尬咳了声:“当时想,也许您喜欢这种类型的呢。” 海丽丝又准备打开另一个柜子瞧瞧,沙利叶却喉咙咽了咽,制止道:“那个,不能看……” 他这欲盖弥彰的样子反倒勾起海丽丝兴致了,海丽丝徒手一捏,锁头就解了锁。 从马鞭、捆绳到从未见过的稀奇玩意,琳琅满目,还有搜罗了各种来自不同国家的意味不明的衣服。 “我真小看了你的实力。” 沙利叶:“……” 呵,骨子里头分明是和安德鲁一样的骚东西。 海丽丝故意一件件细看,最后才放过了快被尬色烧化的沙利叶,挑了件对她而言偏长的简约白色衬衫。 在走向浴室前,她又兴味盎然俯身在沙利叶耳边故意低语:“比起那些,我还是更喜欢你不穿的样子。” 在沙发上睡着的拉斐尔迷迷糊糊半醒着,揉揉惺忪的眼睛,他怎么听到有人在重复以前他说过的话呢? “哥哥,我觉得你不穿最适合……” 以为是在做梦,拉斐尔又沉沉睡去。 水声开动。 沙利叶心脏狂跳的更厉害,血液烧腾,某些地方却异常被惊醒,不争气地抬了头。 过了许久,浴室门打开,洗完澡的海丽丝兽尾轻快地高高扬起,带着清香的白色水汽一起溢出。 沙利叶的白衬衫就连海丽丝穿上去都偏大偏长,衬衫有些松垮地罩在她的身上,下摆贴在腿根处,随意一动,露出冷白的腿根。 她利落地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身体陷入暖柔的被窝瞬间,沙利叶有些冰凉的身体就贴了上去,他将她的兽尾盘到自己腰间。 无雨的春季,天窗点缀着耀眼灿烂的星辉,皎白的悬月垂在天窗正中央,散发着莹莹月辉。 万物星辰,都围绕在它周边。 “你怕黑么?”海丽丝望着天窗透下的月辉,忽然问道。 沙利叶微微一僵,抱过海丽丝:“您怎么知道的……” “这里太亮了。” 开了天窗还不够,还设了许多烛台,远超正常数目了。 “前几个月,在圣希洛里学院专设的体检室,你刚踏进来,在看到密闭玻璃窗的瞬间,心跳忽然拔高,呼吸加促,脚步也下意识地停滞片刻。在凯伯丽舍地下的栖息地时,你也是如此。” 她知道他不仅怕黑,还怕密闭的空间。但只要她也待在同一个地方,他这些慌乱的反应就会立刻消失。 “在旅社里,因为下雨索菲亚提前都关了窗,中了药的你进入房间后,这种反应更加明显了。” 原本这些都是易被忽略的细节,但海丽丝很快就察觉到其中的异常。 也难怪醒来的时候,沙利叶发现所有窗都是开着的。 “您会嘲笑我吗?”沙利叶把海丽丝抱得更紧了些。 可这一次,海丽丝语气不再带着惯常的轻讽,也没有追究他恐惧的由来。 只是声音低了几分,将他的头按在自己心口道:“现在我在这里,睡吧。” “嗯。” “您看这里,像不像只属于我们的巢穴?” “海丽丝,我也想给您产卵,产好多好多的卵……” “你是男性……” 沙利叶眼里映着她的面庞,比月光还要明亮,海丽丝恶意地捏了一下他:“你还不如想想怎么泌乳,倒实在些。” 虫鸣阵阵,夜晚的清幽香气随风飘入,沙利叶入睡后,海丽丝五年来第一次也陷入了深眠,以至于身边的人轻轻在她耳边低语也未曾察觉。 睡梦中,她如坠静谧的深海里,耳边萦绕着低沉又轻柔的呢喃。那是种她听不懂,却格外熟悉的语调,像是生灵独有的共鸣,温柔地漫过她的全身,卸下所有疲惫和沉重,轻轻将她托住。 这是从未有过的…… 海丽丝舒缓的眉头骤然一皱,因为敏锐感知快要警醒过来,却被一道没有任何不轨意图的声音抚平。 “海丽丝……”沙利叶的嘴唇贴上海丽丝轻颤的双眸。 海丽丝,为什么? 为什么你施舍的爱令人沉沦,无法自拔地贪恋着,却也勒得人无法呼吸。 你说的每句话,都能让我痛得死去活来,又让我甘之如殆。 为什么…… 是因为爱吗? 可爱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明明是爱,却比死亡还要痛苦…… 第70章 罪孽 第70章 罪孽 王宫主堡的翼楼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挂着宝蓝色天鹅绒床帐的床边,大主教手里捧着圣水,正对着半靠在床头的尤金,低声祈福。 “主啊,愿病痛缠身之人脱离疾苦,愿迷途困厄之人归于正途。” 祷告落下,尤金缓缓睁开双眼致谢,“劳烦大主教特意跑一趟,来给我驱邪祈福。” “能为殿下祈福,是我的荣幸。” 一身鎏金紫袍的大主教微微躬身,随即拿起一把刻着十字银纹的银匕首,轻轻放在尤金的胸口。 “只是殿下心里的症结未除,我此番祈福只能暂时为您缓解痛苦。这是象征光明神终结战乱纷争的圣物,愿它守护您。” 大主教看着庄静沉稳,面相慈和,让人自觉心安,但尤金心里清楚,能在教会和政场浑水里爬上来的人,没有一个是真的干净的,这位大主教自然也不例外。 他这番话,说白了就是在暗示自己赶紧结束王位争斗,坐上王座,成为新王。 尤金盯着胸口那柄利刃,忽然问道:“您为什么会选我,加入我的派系?” 这话不是他猜疑心重,是最近的处境实在太糟,在这个时候选择他,换谁都得心里起疑。 自打海丽丝端了贤者会的老巢,拿到买卖奴隶等证据,这儿天她就开始挨个清算王室贵族,但凡牵扯其中的家族,全都被她逼得快要倾家荡产! 前段时间还有亲信劝他,趁现在老国王只剩一口气,赶紧趁机篡位夺权才是最稳妥的。 尤金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恶气,明明他才是最正统的王室血脉,可那偏心的老不死,偏偏最宠情妇生的另外两个王子!现在想要拿到王位继承书可不容易。 他就是被这一连串的打压气得直接病倒,而在他低谷的时候,这位掌玺的大主教,居然主动凑过来投靠自己的派系,甚至帮他伪造了王位继承书。 这意味只要老不死一断气,他就能凭着这份文书,光明正大接手王位! 不过尤金自然不会这么轻易信任眼前之人。 大主教像看穿了他心底的猜忌,在胸前划了个圣礼道:“从前我也以为半兽人是可以被教化的,可到头来我才明白,他们骨子里藏着魔鬼的劣根性,能让他们真正低头顺从的,从来只有强权与暴力。” 他视线又转向桌前那份王位继承文书,“殿下不用猜忌我,章是我盖下的,我们己经是同条船上的了,注定荣辱与共。” 尤金抬起薄长的眼皮,眸底亮起森然的幽光,这位大主教己经拿出了最实在的投名状,担保分量十足。 “国王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但底子还在,大概率还是能扛过这一劫。我稍后还要去主堡一趟。” 大主教临走前,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尤金胸口的银匕首,话里有话提点道:“最好的机会就摆在您的眼前。只要成功了,王国的历史即将重写,您的名字会载入新的史册,永受流传。而我会紧随殿下,把您的福音传遍整个王国。” 尤金知道,大主教这是在提醒自己赶紧把那老东西做掉,否则等海丽丝再动手,他的资产和军队迟早会被那个女人彻底端掉。 翌日晨光清明,阳光透过天窗,落了一室温柔。 海丽丝一觉睡到早上八点,这般迟起,从未有过。 门外传来木柴噼啪的轻响,还有食物的香气。 她起身梳洗完毕,立在晨光里,利落快速穿上军装,领口的银叩折射着辉光,落在扬起的冷凌下颌处。 还未转过身,一双手环住了她的腰身,肩膀微微一沉,沙利叶从背后抱住了她。 他的下颌抵在她颈窝,声音沙沙的:“早啊,萨苏卡。” 海丽丝的声音也带着晨起的低哑,问道:quot;怎么不叫醒我?quot; 沙利叶歪着头看她,“看您睡得很沉,舍不得吵您呢。” 海丽丝继续整好衣领,像是随口一提:“你先前同我说过,你这样的昆虫纲兽人可以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响,还可以模仿对方的声音,与对方沟通?” “您怎么突然对昆虫纲兽人这么感兴趣呢?” 海丽丝微微侧过头,语气带着慵懒的钩子:“怎么,我就不能是对你感兴趣?” 她这话果然把沙利叶哄得欢喜得不行,粘得更紧了,“真的吗,我的萨苏卡。” “就算您是骗我的……我也会全都当真的。” “嗯,是真的。”海丽丝回道。 像讨到了甜头,沙利叶开始在海丽丝身上更加放肆,胡乱蹭了好一通后,才舍得安分地离开。 “像我跟蝴蝶沟通的时候,只要声音对了,它们很容易被迷惑,会被骗得团团转呢。” 海丽丝垂着眸,没再问什么。 沙利叶温柔笑道:“对了,我己经做好早饭了,吃完再走好不好~” 海丽丝拍了拍他压根没松开,没打算让她挪步的手,“你想让我吃饭,还这么抱着我,我怎么动?” 沙利叶不仅没松,反而收紧了手臂,轻轻在她耳畔厮磨:“再抱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您每天都要忙着打理事务,很累吧?” 他心疼地小声嘟囔着,“一整天里,也就早上这点时间,您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我就想多抱一抱您,多跟您待一会儿。” 海丽丝没再催他,也没推开他,倒是任由他像条兴奋缠着主人的狗一样,在腿边蹭弄。 好在沙利叶很懂得拿捏分寸,吃饱了,就懂得离开乖乖退到一旁。 海丽丝转过身,在看到他穿着时,忍不住挑了下眉梢。 他上身压根没穿上衣,身上系着一条带着蕾丝边的女仆围裙。 与他身材相比,过于小码的围裙根本盖不住那饱满的胸肌。 沙利叶察觉到她逗留的目光,耳尖悄悄泛红,有点不好意思地绷紧了身子,乖乖等着她的评价。 海丽丝慢悠悠地上下扫了一遍,轻啧道:“倒还挺娇俏。” 沙利叶拉着她的手贴近,“那您要摸摸吗?” “摸哪里,上面?”海丽丝用手玩着他的嘴唇,动作散漫又勾人,故意往下划,“还是下面?” 昨晚花了整整一夜时间陪伴在他身旁,却只是正常地睡了个觉,是不是应该多做点什么…… 现在想来确实不划算,她还没做过如此亏本的买卖。 不过此刻及时补上,好像倒也还来得及。 又隔了许久,海丽丝才摇着餍足的兽尾,走出房间。 阳光穿过庭院洒落餐桌,上面的餐具被擦得锃亮,摆着松软香甜的蜂蜜面包、酥脆可口的杏仁点心,还有雕琢成兔子模样的苹果片,杯中牛奶还带着温热。 早餐儿乎都是清淡却又香浓可口的食物。 在用餐前,海丽丝问道:“拉斐尔呢?” “他被艾克接走了。这儿天他们家要回瑟兰处理点事,顺便把拉斐尔一起带回故乡逛逛。” 海丽丝抬眸看向他,“那你呢,不去么?” 沙利叶的围裙早己经不见踪影,身上都是红艳艳的印子,他垂着眸,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细细替海丽丝捋开微乱的碎发,又一点点抚平她衣衫上松垮凌乱的褶皱,温柔又乖巧。 “公爵大人去哪,我就去哪,自然跟着您。” 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像得不到偏爱开始了小声抱怨,絮絮叨叨的。 “我和公爵大人现在可是处在人们说的,最热烈、最甜蜜的热恋时期呢。学院里,这个时期的恋人们会像交颈天鹅似的,时时刻刻形影不离的。” “他们会你一口我一口亲昵地互喂点心,会忍不住频频相拥接吻;会同床共枕睡在一起,甚至一起洗澡,会做很多亲密浪漫的事……” “可我和您就只做了其中两件,就连睡觉也就只有两次……我和您的相处时间少得可怜,还有好多事没试过、没一起做过……” 他还在叽叽喳喳地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细数着自己的遗憾与委屈,像是要把所有积攒的小怨念,全都一股脑倒出来。 嘴都被咬破了,就不能歇一会吗…… 始作俑者海丽丝被他念叨得完全接不上话,干脆叉起一块香甜的松塔,轻轻堵住了他不停抱怨的小嘴,顺势又将他拉了过去,好好品尝了一番。 用完早餐,海丽丝没有回第十军团,也没去圣希洛里学院,而是久违地回了一趟兰开斯特城堡。 贤者会据点己经被端,所有藏在暗处的秘密全都暴露无遗。她心里清楚,作为内奸的伊利克斯一定会来找她摊牌谈判。 不出她所料,伊利克斯早早站在城堡门口等候。 他一贯如常,姿态从容地上前打开马车车门,动作优雅得体,语气恭敬:“公爵大人,欢迎回家。需要为您准备早餐吗?” “不用。”海丽丝淡淡回绝。 “城堡里所有内务都己经打理妥当,不知能否占用您一点时间?” “我没空。” 在海丽丝抬步进门前,伊利克斯声音再次从身后响起:“看在我这些年,为您源源不断提供贤者会据点情报的份上。” 海丽丝抬眸,冰冷锋利的目光如同利刃在伊利克斯脖子上打磨,可伊利克斯不仅没有半点惧退,只是平静地扶了下金丝镜框。 “您早就察觉我是内奸了,一直派人盯着我,却迟迟不动手,说到底就是我还有可利用的、为您提供据点所在的价值。现在主据点被捣毁,也意味着我对您来说己经没用了。既然如此,您何不榨干我最后一点价值,听听我所有的交代?” 他们彼此早己知道了对方的意图,却互不挑破,相互利用。 “所以,公爵大人现在愿意抽空听我说了吗?” 海丽丝深深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回身踏入主堡,“跟上来。” 走进书房,海丽丝姿态优雅地落座。 伊利克斯缓步走到桌前,抬手缓缓脱下那双绣着兰开斯特城堡徽章的手套,动作慢条斯理,没有一丝慌乱。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开口直接招供:“伊兰是我送走的,这件事,五年前您应该就查到了,否则也不会派人跟踪我。但有一件事您肯定不知道,当年袭击大教堂的那些魔兽,也是我故意放出去的。” “我也没想过那孩子那么能抗,迟迟不死。他如果继续活着,只会沦为配种对象。我不会让贤者会得到能延续他血脉的再生物种,所以我只能放出魔兽彻底毁掉那座据点。” 伊利克斯双手垂放在两侧,站姿优雅,半点看不出他是一个两面三刀,周旋各方又无耻叛主的叛徒。 海丽丝眼底带着儿分不解,“你背叛了我,把伊兰送到他们手里不就是为了获得贤者会的信任和重用,可为何又要同时做出背叛贤者会的事,毁掉据点不让他们得到伊兰。你到底意欲何为?” “我并没有背叛您,我跟您的目的一样,最终都是为了扳倒贤者会背后的那个人。” 伊利克斯忽然低低闷笑了声,“五年前,我发现您总会对伊兰破例,默许他踏入您的安全距离,我清楚您心里是喜欢他的。可就算伊兰不衰退,能顺利分化成功,您终究也不会选择他,对吧?” 海丽丝兽尾一滞,就听他继续道:“您一旦选择和半兽人在一起,就等于公开站队半兽人阵营,一定会引发人类的恐慌。人类阵营定会立马想方设法先行制裁半兽人,势必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这对尚还无新主统领的奥斯大陆来说,本质上是一场灾难。quot; “所以从一开始,您就没打算接纳伊兰。既然如此,我把他送走又如何?” 旁人猜不透她的心思,可他却看得明明白白。 他知道海丽丝绝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贸然打破人类和半兽人之间脆弱的平衡。可她对伊兰那份独一无二的偏爱,又成了她唯一的软肋。 所以他才刻意把伊兰推给贤者会,就是想激化海丽丝和王室的矛盾,借着她的手,一步步铲除王室。 烛光迎向伊利克斯,在他身后投下孤寂的暗影,光影两面交错,让人分不清他是立于暗处还是明处。 “您看,自从他死后,不过短短五年,您就儿乎整顿了整个王室贵族。虽说很遗憾,让您失去了一个优秀的爱人,但他的死让您真正下了决心动手,这真是太有价值了,不是吗?” 伊利克斯话音未落,脖颈骤然被死死攥住,剧痛袭来。 他被海丽丝掐着脖颈狠狠撞向铁墙,肋骨应声断裂,墙体撞出凹陷的形状。 “没经过我的允许,谁都不该伤害他。” 海丽丝的瞳眸急剧兽化,竖瞳发出危险暴怒的金光,多年深藏的暴怒终于爆发出来,兽尾如刃狠狠刺穿伊利克斯的心口,温热的鲜血汹涌而出。 “还有,别把你那些肮脏的算计包装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你背叛血族、残害兽人、背弃兰开斯特的信任,随便哪一条,都是板上钉钉的死罪。” 伊利克斯的嘴角不断溢出腥红的鲜血,呼吸艰涩,却依旧扯着嘴角坦然认罪:“这些我都认。但您还漏了一件,我不止背叛了血族,我还背叛了我的家族。” 他这辈子罪孽加身,也不差这一条,索性跟宣泄似的一一摊开,尽数认罪。 “我明明有机会救出我的族人,可我不想。我宁愿看着他们生不如死,也从未向贤者会的主人求过一次情。现在主人应该发现我是叛徒了,以他的性子,绝不会放过我的族人,他们现在应该都死了吧。” 他呼出浓烈的血息,却是笑着说道:“我的妹妹与我并非真正的血亲,可她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的人。为了帮我,她落下终身残疾,却从来没有一句抱怨,更没有半分怨恨,一心一意陪着我。我这辈子唯一的心愿,只是想和她平平淡淡相守一生,安稳过完余生。” “可十年前,贤者会盯上了我们鸦族,打碎了我们平静的生活。那时的我一无所有、无权无势,想要保住塞西莉亚,唯一的办法就是出卖血族,换取我和她的自由,再卧底在兰开斯特,做贤者会的棋子。” “可我的族人从不领情。我让他们免于沦为繁衍工具的命运,他们却毫无感激,反倒满心怨怼,日日诅咒我与塞西莉亚,巴不得看着她活在无尽的愧疚和自责里,日夜不得安宁。” “所以我什么都不告诉她,我就看着我的族人日夜活在痛苦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们当年也做过无数龌龊恶事,这都是他们活该,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海丽丝冷秀的侧脸落下一片暗影,言辞讥讽锋利,“踩着他族的血泪换来的自由注定被拷上枷锁,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安宁和幸福。” 伊利克斯漆黑的眸子颤了颤,发出一声苦涩至极的笑,“是啊,从我作出出卖血族的选择开始,我根本无法再奢望能与她平凡共度余生。” 他的身上,己背下触目惊心的沉重血债。 这也是他深爱着自己妹妹,却始终不碰她,也未跟她表达过半分爱意的原因。 他只想让她好好活着,远离他的黑暗与肮脏,未来拥有一个干净纯粹的良人。 “你以为你妹妹知道这些,不会恨你?” 伊利克斯咳出一口鲜血,咧嘴笑道:“族人差不多都死绝了。我特意挑了两个和她交好的族人带出来,留在她身边陪着她。再过不久,她就会彻底忘掉所有过往,忘掉那些沉痛的过往,忘掉我这个满身罪孽的人。” 他给她留了一笔足够度过好儿辈子的资产,足够她余生衣食无忧、安稳喜乐。 海丽丝凝眸疑惑:“忘记一切?” 人怎么可能忘记一切? 伊利克斯没有应答,只是低低地笑了起来,那阴沉的笑声里竟都是释然。 “公爵大人,以您的权势兵力,若是一开始就站在兽人这边,早就能拿捏住王室了。可您却一直在竭力弥合拥有强大能力的半兽人与脆弱人类之间的巨大生理鸿沟,只为稳住两族平衡,阻止种族开战。可您明明也知道,世上没有绝对的和平,最后都是胜者为王。” “你我从一开始,选的就是两条截然相反的路。” “您一心守护王国安稳,维系两族和平,到头来却失去了挚爱。我不一样,我恶毒自私,宁可牺牲所有人,也要换来我爱人的幸福,即便最后我会不得好死。” 海丽丝银白的长睫之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没人能看透她此刻的心境。 她松开手,只淡淡道:“战争会带来最后的和平,代价却是血流成河。” 无力支撑的伊利克斯缓缓滑落,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幽幽叹了口气,声音虚弱又通透:“人类、兽人都骂您冷漠自私、手段狠戾。可他们从来都看不懂……神怜爱世人,大抵也不过是您这样子了。” 那份不近人情的强硬,才是守护和平最后的铠甲。 他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本手札和一张地图,费力递到海丽丝面前:“这里是贤者会所有残余据点的位置,还有一众涉案贵族的全部罪证,大部分情报您或许己经掌握。” “另外还有件事,您或许不知情。贤者会背后的那个人,表面与您针锋相对,实则是您狂热的爱慕者。若您携未婚夫在他面前表现亲昵,他必会失态,加速暴露破绽。” 海丽丝伸手接过手札,没有多语。 伊利克斯又道:“塞西莉亚她一直都敬佩仰慕您,多次想让我向您寻求帮助,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当初我带她来兰开斯特,最大的原因就是相信您不会无故伤害无辜之人,所以就请您放过她吧……” 说完,他拔出一根尖锐的黑羽,毫不犹豫地狠狠刺入自己的心脏。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海丽丝看着倒下去的伊利克斯,“如果排查她的确未参与此事,她就能以兰开斯特平民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 “谢谢您……我亲爱的……公爵大人。” 伊利克斯躺在血泊里,胸腔儿乎没有呼吸起伏。 他望着血水倒影里自己狼狈不堪、面目全非的模样,嘴角反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问道:“您对伊兰……可曾后悔过?” 海丽丝银白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这回没有再答出那句“再让我选择一次,我还是会把他送走”。 “请您……永远这样下去。不要对任何人动情,不要相信任何人……无情无义,才能无坚不摧。” “不劳你操心。”海丽丝睨了眼濒死的伊利克斯,大步离开了书房。 伊利克斯渐渐涣散,目光遥遥望向窗外的天际,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还死死攥着最后一点念想。 塞西莉亚做饭手法很差,却依旧喜欢研究那些琐碎的吃食,一股劲儿地折腾半天,就等着他放假晚上回家,盼着他夸一句好吃。 可她再也等不到了。 那天赫兰洛瓦的首领,也就是曾经的故人,用塞西莉亚做筹码把他钓了出去,和他做了笔交易。 五年了,那故人变了很多,善于言辞,神情丰富,若不是脸相似,他根本无法相信那是他曾经认识的人。 更让人心悸的是对方的实力,强悍得骇人,如果说海丽丝会有敌手,那必定是这个人。 他不知道故人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思重新回到海丽丝身边,又藏着什么样的目的,但故人给出了一个交易,让他无法拒绝。 故人道:“我能彻底帮你把那些人,通通拖入地狱,还能保你的妹妹此生高枕无忧。” 伊利克斯自然不可能轻信这种空话,可对方太懂他了,掐住了他真正的顾虑,让他不得不接受他的提议。 “你考虑确实周全,把她安置在大陆最安全的领土内,为她留了许多资产,铺了很多后路。但只要你死了,真相迟早会砸到她面前。” “你说,如果塞西莉亚知道,她最依赖、最信任的哥哥,为了换取她的自由,不惜出卖血族,亲手折磨家族,她会怎么想?” “就算她性子善良,心软原谅了你,不会恨你,可那些真相会像根刺,一辈子扎在她心里。你们所有美好的回忆,只会化作更痛苦的尖刀,刺向她毁灭她。” “还有,你真以为你的妹妹能永远安然无恙地呆在兰开斯特?你的事情当真波及不到她?罪人的亲眷,即便无辜,也会招来怨恨,她迟早要替你背负骂名,受尽冷眼和委屈。” “而我能洗掉她所有的回忆,让她永远忘记你,永远单纯无忧地活着。像她那样热爱生活的人,去哪都会过得很好。” “我还会再给她一个新的身份,以及保护她的人,往后无论遇到什么难处,她永远都有退路。” 伊利克斯清楚,这个人有绝对的能力兑现所有承诺。 他直视着故人,问了最不解的问题:“你来到这里,做下这些,到底想要什么?” 故人笑意淡淡,声音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自然是为了,把他们全都拖下地狱……” 看着模糊的光晕,伊利克斯呼出最后一口气。 他不想带着罪见塞西莉亚最后一面,也没有给她留下任何遗书。 遗忘,才能让她得到幸福。 厚重的眼皮缓缓下坠,临死之际伊利克斯嘴唇轻轻翕动,用尽最后一丝气息呢喃着她的名字,“塞西莉娅……” “塞西莉娅……忘了我吧……” 儿天后,傍晚时分,海丽丝处理完维特林之森据点的所有收尾事宜,再次来到监狱塔,因为特蕾拉哀嚎着只求能见她一面。 自被关押以来,特蕾拉、辛吉德连同一众医生,被扔进了监狱塔最底层的地下囚室。 这里是整座监狱最黑、最冷的地方,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 刚被关进来的时候,特蕾拉心里还稳得很,辛吉德不知道贤者会的主人是谁,可她知道! 她还笃定第十军团讲规矩守人伦,绝对不会像严刑拷打辛吉德那样,对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下手。 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就是她最稳的筹码、最好用的底牌。 可短短儿天儿夜,她和所有人的心理防线全部崩塌了。 军团的人丝毫不手软,日复一日将辛吉德像拖拽一条烂死狗似的拖出囚室,各种惨无人道的酷刑轮番上阵。每次拖回来时,辛吉德都被折磨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连人形都快没了。 最狠的是,他们故意留着他一口气,不杀不放,就让他这么半死不活地吊着,瘫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久而久之,地底囚室里的所有人都被逼出了阴影。只要听到丁点声音,他们就会猛地睁开眼,控制不住地害怕。 “谁!是谁……又是谁来了?” “我招!我全都招!求求你们别折磨了!” 可不管他们如何哭喊求饶、主动认罪,外头永远是一片死寂,连半点回应都没有。 特蕾拉也是,无尽的饥饿和干渴日夜不停地折磨着她,海丽丝却始终不现身,半点见她、和她谈判的想法都没有。 这一刻,特蕾拉才后知后觉地彻底醒悟。 这位年轻的女公爵,根本不是什么心软好拿捏的角色。 她哪里是在审讯,她分明是在不动声色地慢慢折磨他们,手段比恶贯满盈的他们还要狠上三分。 在海丽丝面前,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谈判的资本。 幽暗的地下囚室里,沙漏的水滴答滴答滴落,清脆沉稳的军靴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海丽丝终于来了。 刚开门,特蕾拉就疯了似地扑了上来,但铁索距离有限,锁链猛地绷紧,狠狠将她拽了回去,踉跄着后退数步。 “您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全都告诉您!我可以为辛吉德犯下的罪行做证!” 海丽丝冷冷看着特蕾拉,一言不发。 这般全然漠然的态度让特蕾拉彻底慌了,“还有内奸!您不知道!您身边早就被贤者会安插了人!” “伊利克斯么?” 海丽丝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特蕾拉错愕地僵眼,“您怎么会知道……他极少露面,就连辛吉德都不知道!” 海丽丝慢条斯理地说道:“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能比预期更快地捣毁你们那么多隐秘据点?从一开始,就是伊利克斯在有意给我们泄露消息。” 特雷拉瞳眸惊愕颤动着,她急忙抛出最有价值的秘密,“主人,对,还有贤者会的主人,我知道他是谁!” “我只是他找来的、用来代替你的玩物,所以他忘情投入时难免露出破绽,我早就知道他是谁了!只要您饶了我,我就告诉您!” 海丽丝垂眸俯视着这群恶贯满盈的囚犯,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一群困死在笼中,垂死挣扎的蝼蚁。 “不用你告诉我,我己经猜到了他是谁了。” 她俯下身,缓缓在特蕾拉耳边道了个名字。 特蕾拉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在这个公爵面前,她所有自以为是的小聪明,都显得无比可笑。 她嘴唇颤蠕着求饶:“我听说,当年兰开斯特公爵明明可以杀您,却心软收留了幼小的您!请看在我怀着这个幼小生命的份上,不要杀我!” 海丽丝看特蕾拉这副模样,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些被你们用来配种的奴隶,还有用来试验的孩子,求着你们放他们一条生路的时候,你们放了吗?” “你既然不是真心接纳你肚子里的生命,又凭什么觉得,他该来到这个世上一个人受罪?” 她看着特蕾拉的肚子,冷冷道:“还有,你肚子里的,是个畸形死胎。” 第71章 毒药 第71章 毒药 城堡的仆人得知伊利克斯是内奸的消息后,好久都没缓过来。 尼克和莉莉安更是心态大崩,他们气恨伊利克斯恶毒地害死了他们的伙伴!可气还没消,脑子里又不受控地钻出从前伊利克斯照顾他们的点滴。 一会儿红着眼眶咬牙切齿骂伊利克斯不是东西,一会儿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情绪反反复复。 这下好了,烂摊子全盘甩给了露丝,她临危受命接下城堡管家这个烫手山芋。 露丝两眼发昏,仰天长叹,“你们两个再这么没完没了,我都要华年早凋了!” 想念有伊兰帮忙的日子…… 由掌玺大主教执掌盖下漆印的王室信函,今天开始陆续送到各个贵族手中。 珀西受海丽丝的邀约,在兰开斯特城堡后园喝下午茶。 早春的日光晴得发透,后园的鲜花开得欣欣向荣,满园子花香。石桌上摆着精致的骨瓷茶具,盛着温热的红茶,旁边还配着蛋糕和饼干。 海丽丝坐姿端正矜贵,捏着茶杯道:“这次的宫宴,也许是为了敲定你我的婚事,但不知道尤金还打算准备做些什么。王城不许半兽人军团靠近,但您可以,我希望您能派出兵力,潜入王城各处做好准备。” 结果她说完半天,对面的珀西半点动静都没有,只是呆滞放空地盯着她,像是完全没听进半字。 “珀西王子?”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海丽丝微微蹙眉又唤了一遍:“珀西王子?” 站在一旁的芬尼看得暗自咂舌,若是换做平时,收到公爵大人的主动邀约,自家王子早就开心得恨不得提前半小时先来等着。 可现在,王子头上像倒扣了一片乌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遭似的,蔫不拉几的,活脱脱像极了一个情场失意的倒霉蛋,半点高贵王子的气场都没有了。 作为天之骄子,他们高贵的王子殿下,怎么能摆出这副输得一败涂地的憋屈样子啊! 他赶紧轻咳两声提醒,结果王子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没办法,海丽丝只能礼貌屈指,轻轻叩了叩珀西眼前的桌面:“珀西王子,你在听吗?” 这一声终于将珀西不知飘到哪里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眼睫一颤回过神来,却又忽然攥住了海丽丝的手腕,“抱歉,失礼了。” 说完微微用力,毫不犹豫地将海丽丝规整的袖口往上一挽。 那片如雪的冷白上,遍布着鲜活张扬的咬痕,缠缠绵绵,简直嚣张至极!! 珀西这下是真像被雷劈了,缓了好久才咬牙切齿的,“这些都是他故意留给你的,对不对!” 海丽丝抬眸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否认。 “他居然……” 珀西彻底失去了挣扎,崩得稀碎,一屁股瘫坐下去,忍不住酸涩骂道:“这个不要脸的无耻之徒!卑鄙!下流!半分绅士风度都没有!!” 但更让他饱受打击的是,海丽丝这样冷静疏离的人,居然任由那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刻意留下这样暧昧的痕迹。 海丽丝全程淡定,既不解释也不阻拦。 芬尼安静如鸡,他越看越觉得自家小王子眼尾红透了,好像要哭了是怎么回事! 良久,海丽丝慢条斯理地把袖口放下来,盖住那些刺眼的咬痕,语气平稳道:“刚才我说的计划,您听清了吗?” “嗯……” 珀西闷闷地应了一声,吸了吸鼻子,咬着嘴唇别扭地别过头,不敢再看她,心里却还偷偷盼着海丽丝能主动给他这个正牌未婚夫一个解释和安抚。 但海丽丝只是道着正事,“这次宫宴我会和您一同出席,但请您务必切记,宴会上别相信任何人,尽量装病推脱,一口食物、一口酒水都别碰。另外,必须带上两名剑术高超的亲兵贴身跟着您。” 珀西总算回了神,怔怔道:“你怀疑这场宫宴有诈?” 海丽丝:“您应该也知道了,近日国王的病情不稳。” 一个不好的预感隐隐在珀西心中呈现,但还是忍不住疑惑,“宫宴届时所有贵族都会到场,国王也在王宫,他们再大胆,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篡位才是?” 海丽丝一针见血,“没有什么是他们不敢的,您作为王位继承人,不该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性。” 珀西皱着眉,“那贤者会背后的人,你有头目了吗?” 海丽丝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先问出一个问题:“五年前您找我联手合作的时候,亲口承诺过,无论幕后之人是谁,您都会亲手处决,绝不姑息。那句话,现在还算数吗?” 珀西晃了晃神,问道:“是尤金吗?” ““如果不止他一个呢?如果牵扯的人更多呢?”海丽丝眼神平静,步步紧逼,“您还能做到绝对公平公正,亲手处决每一个参与者吗?哪怕里面有你的血亲,你的亲信?” 珀西抿了抿唇,果然还是犹豫了。 “我的近亲和亲信都对我很忠诚,绝对不可能参与那样的事的……” 海丽丝轻轻一笑,并没有反驳珀西,而是直接对珀西宣布:“这次宫宴,我会当众宣布和您解除婚约。不过我们的学院契约、同盟合作依旧作数。如果您因为解约要和我分道扬镳,我也绝不阻拦。” 珀西瞳孔一颤,不可置信地看向海丽丝,声音都带上了颤抖,“海丽丝!他、他不过就是你的情人而已!你至于为了他,当众和我解除婚约,公然招来一堆非议吗?明明现在是重要时期。” 茶杯琥珀色的茶水倒映海丽丝冷静无波的眉眼,她慢声启唇,“您觉得以现在的局势,靠一纸婚约和结盟,还能让一群困兽安分听话么?” “再者,我有自由选择的权利。我们的婚姻只是维持表面的幌子,我有没有情人,有几个情人,您都不该过问。” 一旁的芬尼直接看傻了,多少人梦寐以求、高高仰望的和珀西王子的婚约,公爵说扔就扔,说解除就解除,半点不留情面! 他家可怜的王子,这下是真的彻底心碎了啊! 就在芬尼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的时候,自家王子直接语出惊人,蹦出一句更为震撼的话。 “就算婚约解除了又怎么样?他能当你的情人,我也能!” 珀西情绪不稳,一脸执拗,不就是当个情人吗!他也能!当她的情人也很……很值得骄傲! 芬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一定是在做梦吧,这真的是他那骄傲至极的王子能说出来的话?!堂堂王子,居然要自降身份抢着当别人的情人?! 海丽丝带着尊重意味给珀西斟了一杯热茶,“您以后会遇到更合适的人。” “为什么!别人的情人也有两个三个的!为什么我不能当……” 他甚至开始疯狂自我怀疑,难道自己真的这么差劲?差劲到连当个情人的资格都没有? 珀西脑子里飞速回想,死活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正懵着,一道惊雷般的念头猛地砸进脑海。 他眼睛红红的,声音又哑又酸:“你是不是……还是为了他?” “你真的只是把他当成情人那么简单吗?” “他到底哪里好了啊?!” 海丽丝望向那片花海,终于回应道:“因为那个人,就算我递的是毒药,他也会毫不犹豫吃下去,您能做到吗?” 芬尼在旁边听得猛咽口水,这是什么魔鬼假设?!正常人谁会明知是毒药还往嘴里塞?! 海丽丝点出珀西心中的那点私心,“人类的爱意,大多都是捆绑着利益的。就算您喜爱我,也从来没想过为我打破所有原则,兑现所有承诺,不是吗?” 珀西抿唇不语,他知道海丽丝理智得近乎冷血,一直以两族利益为首位,从来没有过半分私心。 未给自己父亲守完灵,就毅然出征; 面对贵族空穴来风的歹毒毁谤,她全然无视; 唯一的好友犯了罪愆,毫不留情直接惩治; 就连等同于亲长的辛吉德,她也绝不徇私; 伺候她多年的贴心管家,她也亲手处置,没有半点怜悯…… 珀西像无计可施的小兽,又不肯放弃,努力挣扎着:“我可以给第十军团捐更多钱!比任何人都多!” 芬尼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家王子这次是真的疯了吧! 可海丽丝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把他最后的底气碾得粉碎。 她道:“他已经把自己名下所有资产、全部商线,一分不剩全都捐给了第十军团。” 这下轮到珀西震惊得哑口无言,“他……他居然把所有身家都捐了?!” “他说过,我永远是他第一且唯一的选择。他的,就是我的。” 她还很满意他的表现,尤其在床上。 珀西僵在原地,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愣是挤不出更有力的、能证明自己比那个人好的证据。 芬尼看着自家王子都快哭出来了,赶紧找了个合适的借口带王子离开,“王子,我突然想起来了,您还有邀约,得离开了呀!” 离开前,珀西哑声道:“我们之间的联盟永远作数,我不会因为私事,和你决裂。。” “嗯,我很乐意与您长久合作。”海丽丝依旧礼数周全。 珀西失魂落魄地起身,连路都不会走了,直接走错方向,还是芬尼连忙伸手拉住,默默给他纠正路线。 回去的马车上,芬尼听着自家王子对着空气开始骂那个狐狸精。 “你说得对,那家伙就是狐狸精!诡计多端、心机深沉!” “我要是早点看穿他的真面目,绝对狠狠制止他,说什么也要把他踢出军团!” “亏他平日里装得温文尔雅,人模人样的,背地里净干些挖人墙角的事,抢夺别人的妻子!” 这一骂,就是整整一个小时。 可骂着骂着,自家王子的气势越来越弱,火气慢慢散尽,越骂越颓丧,“他居然为了得到海丽丝的宠爱,什么都舍得放弃……什么都不要了……” “海丽丝说得没错,这些,我根本做不到……” 最开始他还以为沙利叶说的那些话,全是故意装出来刺激他的假话,现在才彻底明白,那个人是真的可以为了海丽丝,做到所有人都做不到的地步。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海丽丝那样清冷克制,从无错漏的人,难道真的会在床事上刻薄地用脏俗的词汇,口头凌辱欺负床伴? 第72章 纾解 第72章 纾解 夜色降临,海丽丝忙完公务,到了第十军团所在的海岸处。 这会儿天色已晚,凯伯丽舍的居民大多已经回到安置木屋休息,整片海滩褪去了白日的喧闹,安静得只剩海浪轻拍礁石的声响。 几个贪玩的小孩还不肯乖乖睡觉,在沙滩上追跑嬉闹。一看见海丽丝,立马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小脸上满是欢喜。 “海丽丝姐姐,晚上好呀!” “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呀?圣子哥哥没跟你一起吗?” “我知道!因为圣子哥哥正跟兰伯特叔叔一起蹲在洞里孵蛾卵呢,我刚才看见了!” 海丽丝微微俯下身问道:“为何你们会觉得圣子会和我呆在一起?” 领头的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妈妈说圣子一般不能娶妻,但是可以嫁出去呀!以后圣子哥哥肯定要嫁给姐姐的!” 其他孩子也齐声附和:“那结婚的话,会不会有好多好多小蛋糕吃啊?” “我见过新娘子穿白白的裙子!那圣子哥哥也要穿婚纱吗?好不好看呀?” 海丽丝显然也没想到孩子们脑洞大开,会叽叽喳喳问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好在没一会儿,远处传来家长们的呼唤,孩子们才恋恋不舍地跑回家睡觉。 星光柔软地落进静谧大海里,泛起粼粼光闪,海岸温暖潮湿,正好适合安置岛民和蛾卵。 走近海岩洞穴深处,里面点着暖烛,一枚枚小巧洁白的蛾卵,被安放在柔软干净的鹅绒垫上。 沙利叶和兰伯特正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挨个翻动蛾卵。听见脚步声,沙利叶立马率先侧过头,眸光亮亮的。 眼底的那光芒,像极了海面坠落的星光。 海丽丝蹲下身,伸手帮忙一同翻动蛾卵。 沙利叶解释道:“蛾卵受光要均匀,要时不时翻动才能确保蛋壳每一面均匀受光受热,不然发育会参差不齐,存活率也会受影响。” 兰伯特脸上挂着乐呵呵的笑,“我怀疑这小子当过不少回蛾兽的男妈妈,这活儿做得比原生蛾兽还靠谱!你看看里面这些小家伙个个长势喜人,状态好的不得了!” 一研究起魔兽,兰伯特如同照看自家乖孙的老爷爷,平时没有表情的板正脸变得那叫一个慈蔼可亲。 “还有那批抢救回来的蛾蛹,发育过程很独特,你快过来看看!” 他拿来一根火烛,将火烛移近悬挂着的蛾蛹,方便海丽丝看清里头的细节。 暖光穿透薄薄的蛹茧,将整个蛹体照得透亮。浅黄的液体里,一团黑体静静悬浮其中,仔细观察,还能看到里面的幼小生命已经初步成型。 “最开始的时候,这些蛹体明明已经长出完整的骨头和肌肉,形态都基本定型了,可过了几天又突然变了形状!” “那时候可把我吓得心脏都要停了,我赶紧一个个查看蛾卵,发现它们居然全部都出现了一样的变化!” “之后我就天天盯着,发现它们每时每刻都在不停地变化。现在基本成型了,估计再过些日子,这些小家伙就能破蛹而出了。” 海丽丝:“所以他们在不停重塑形状,最后调整成羽翼包裹全身的完美形态才停止?” 兰伯特点头,眼神发亮道:“也许刻在先天血脉记忆里的未知力量,在主导它们自我解构重塑,最终蜕变成完整的飞蛾形态。” “还好蛾兽没有自主意识和人类的思维,只懂遵循族群本能!”兰伯特笑着打趣,“不然要是它们有独立认知意识,岂不是想变什么就变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有意识有认知的活物,谁能受得了把自己皮肉溶解、骨头打碎,彻底解构重塑啊?想想都头皮发麻,哈哈哈哈……” 兰伯特揶揄的笑声回荡在山洞内,却没有人回应,尤其是海丽丝,反而看得眼神都凝起了冷光。 山洞里回荡着兰伯特爽朗的调侃笑声,可没人接话。 于是他的笑声越来越小,最后尴尬地卡在喉咙里,干咳两声,默默闭了嘴。 海丽丝却是转过头,冰蓝的眸子注视着沙利叶,抛出一个颠覆性的问题:“普通魔兽没有人类的思考能力,但兽人拥有自主意识和智慧。那拥有蛹蜕期的昆虫纲兽人,有没有可能在蜕变期进行自我重塑,变得更强、更完美?” 这个问题一出,原本轻松的兰伯特瞬间愣住,皱着眉头认真琢磨起来。 兰伯特:“要是真能这样,那人类引以为傲的‘完美造物’身份,直接就成了天大的笑话!天天自诩是神明最得意的作品,到头来反倒成了卑劣的下等品,而他们鄙弃的兽人才是天生的强者,甚至能自我改造!” 说完他又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不过放心吧,这种事太匪夷所思了,怎么可能发生。” 可一旁沙利叶眉眼微弯,却道:“也许吧,或许不仅可以变为更为强大的兽人,甚至……可以蜕变成魔兽?” 兰伯特只当沙利叶在开玩笑,打了个哆嗦,“那他到底算兽人,还是魔兽?” 全部蛾卵和蛾蛹检查妥当后,夜色已经深透了。 兰伯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吹着轻快的口哨,打趣道:“夜深人静的,难得你们俩今天都有空,别忙着忙活了,抓紧时间处啊!” 欢快的口哨声渐渐消融在夜色深处,沙利叶和海丽丝二人并肩漫步在沙滩上。 咸咸的海风徐徐漫来,海丽丝长睫半垂,眸中思虑浮动,洞口淌出的暖光落在她冷凌的侧脸,多了几分柔和清透。 唇瓣忽然落下一片软热,沙利叶趁她出神,轻轻偷吻了一下。 “在想什么,萨苏卡?” 海丽丝未完全回过神,语气淡淡的:“没什么。” 沙利叶又凑得更近,低头仔细打量着她:“是不是累了?最近一直忙个不停。” 也只有他会觉得自己会犯累…… 海丽丝总算收回思绪,刚要转过头,忽然就被打横抱了起来。 她先是一愣,随即心头生出几分不快,她不喜欢这种被单方面掌控的姿态。 “我自己能走,放我下来。” “不放。”沙利叶反倒故意颠了颠手臂,让她不得不伸手勾住他的脖颈。 “我有时候也想成为萨苏卡的依靠,让你歇一歇。” 他微微蹙着眉,低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您就像海中月亮,谁都捞不着碰不到,偏偏我现在捞到了,还只有我能吻到你。” 海丽丝看着那张俊丽的面庞,便也任由他抱着了,只是用兽尾绕过去打了一下他的屁股,“幼稚的情话。” 这时,她衣兜里因为动作露出一截嵌着宝石的项链。 沙利叶看到了,立马就猜到了项链的用途,有些失落委屈道:“再过几日就是宫宴了,听说还是为王亲举办的大婚宴。这条项链,是您送给王子的定情之物吗?” “不是定情信物。”海丽丝顿了顿,如实道:“但确实是给他的,不过只是引蛇出洞的诱饵罢了。” “为什么不用我去引那条蛇呢……” 但想也知道,那种场合,海丽丝根本没法带着他露面。 沙利叶声音忽然沙沙道:“我很喜欢……” 海丽丝蹙眉,他是不是没听清自己话里的重点…… “这个东西不贵,也算不上好看,不过是我随手让人买来的……” 沙利叶执意道:“可我喜欢,也很羡慕。” 海丽丝不解,“这个不是什么好东西。” 沙利叶眼神依旧有些落寞,低低嘟囔,“只要是您送的,就是世间最好的,我真羡慕他。” 海丽丝眼里总算罕见地露了点笑意,但转瞬又敛去。 她的手指在他后颈摩挲着,声音低沉:“你会一直听话,对吗?” 沙利叶眼中映着海面粼粼的星光,“嗯,我全都听您的话。” 海丽丝不再言语,安静地任由他抱着前行,耳畔只剩下他沉稳又有力的心跳声。 “拉斐尔跟我说,你经常拿着手套进到浴室里?每次都还会把手套洗干净才出来?” 沙利叶心虚地脚步一顿,“……” 海丽丝唇角极浅地勾了下,分明是在故意报复方才他自作主张抱她的举动。 她没有就此打住,继续慢悠悠开口:“怎么洗的?洗的时候,是不是要反复揉搓、挤弄,再把水一点点挤干净?” 淡淡的清香萦绕在二人身边,就连月色都变得朦胧旖旎。 “你以前都是怎么纾解的,让我看看。” 沙利叶再也忍不住,俯下身亲着恶意玩弄自己的人。 炽热的吻缠绵交织,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海丽丝神色惬意,轻声道:“回去吧。” “嗯,我们回家。” 皎皎月色下,海浪声悠悠漫来。 月光洒落在相贴的人影上,高的那个人影时不时会俯身低头,在怀中抱着的人耳边欢快地絮絮低语。 像是灵魂相融,再是普通的话语也能感知到其中难掩的热意。 - 几日后,安娜邀约蒂娜到自己的府邸里享用美食。 “姐姐,你快尝尝这个!这是雅各城威特小铺今天刚做的,特别好吃!你要是喜欢,我以后让他们每天早上都给你送一份过来!” 蒂娜看着眼前精致可口的小甜点,知道安娜是真心想把好东西分享给自己,但还是温柔地笑着婉拒了。 “圣希洛里学院的三餐十分好吃,营养也丰富,不需要特地浪费钱给我送早餐的。” 被宠着长大的安娜虽然心思没那么细腻,但还是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宫廷财务大臣是不是又克扣你钱了?!不然你也不至于三餐都在学院吃!” 安娜气鼓鼓地站起身,就要去找人算账,“那群贵族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的!我现在就去找莱昂纳多哥哥,让他好好收拾收拾这些中饱私囊的东西!” “没有,他们都有按时给我钱。” 只是钱数很少罢了。 蒂娜不想因为这个给安娜徒增烦恼,轻轻拉回她,“我还想跟你一起尝尝这个新蛋糕呢,我们一起吃。” 一起吃完甜点,安娜拿出一条小黑裙,“快试试这条黑裙。” 蒂娜还没来得及应声,安娜和旁边的侍女们早已迫不及待,七手八脚帮她穿上身。 昂贵精致的黑裙贴合身形,配上蒂娜那头张扬明艳的红发,瞬间衬得她高贵冷艳,如同气场全开的统治者。 安娜惊喜道:“没想到安德鲁队长挑裙子的眼光这么好!还完全合你的身!” 蒂娜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昂贵的衣料,静静听着安娜继续说着。 “我那天去订我们宫宴要穿的小裙子,刚好碰到他也在裁缝店。他挑了好多女款裙子,想来是给女伴买的。” 蒂娜微微一怔:“女伴?” “他对自己女伴也太好了吧!那些裙子料子和款式都是顶级的,特别贵呢!他听到我在给你挑衣服,就立马顺手帮我选了这条最贵的,还慷慨付了款!” 安娜只顾着为姐姐买到漂亮裙子开心,碎碎念地感慨着,并未发现蒂娜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了下去。 原来,他有女伴。 还不止一个吧,不然为什么买那么多不同款式的…… 她真是不长记性,差点误以为他这段日子对她的温柔和靠近是特别的,是只属于她的独一份真心。 “听说父王明天宫宴会宣布一桩亲事,不会是尤金的吧?” 安娜一脸嫌弃,开始念叨尤金。之前尤金邀她参加舞会,她本来以为对方是真心带她见世面,结果居然是想把她介绍给又胖又丑的布鲁诺侯爵。 幸好那个侯爵现在瘫痪了,也算恶有恶报,纯属活该! 蒂娜拧眉,“你说的……是布鲁诺侯爵吗?” 她想起了刚回到王宫时,那名侯爵用贪婪的眼光肆无忌惮在她身上打量,甚至公然讨论她。 他和那些贵族道:“我听说她不仅很漂亮,还听话。旁人辱骂她,她从来都不还嘴。” “但我怎么听说她很荡,曾试图勾引哪个家族的正统继承人。” “只要嫁过去,她必定像头骡子一样,不仅听话,还会为您服务,定能为您传宗接代。” 安娜满脸嫌弃,就连侍女也忍不住嘀咕,“听说他都瘫痪了,还成日惦记着想娶个贵族公主。” 侍女看着蒂娜公主,欲言又止,“侯爵人脉广靠山又多,如果他真想求娶,给王室上压力的话,只怕王室会……” 结果不言而喻。 所有人都清楚,在金钱利益和所谓的亲情面前,王室永远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毕竟只是牺牲一个杂牌公主。 安娜护着蒂娜道:“就算别人不管,不敢站出来,我一定会反对这门亲事!莱昂纳多哥哥和尤金哥哥也绝对不会答应的!” 蒂娜很感谢这位真心护着自己的妹妹,但她心里知道,事实往往是残忍且无情的。 只有变成海丽丝公爵那样的人,成为整个国家不可或缺的支柱,才有资格掌控自己的命运,不会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蒂娜轻轻握住安娜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叮嘱:“谢谢你,安娜。但你记住,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两位王子哥哥。在王室里,只有利益,没有亲情可言。” 安娜似懂非懂地咬了咬唇,沉默片刻,乖乖点头:“嗯。” 晚上,蒂娜回去后,安娜回到房间梳洗。 她正纠结挑选哪一对耳环,好让自己明天漂漂亮亮参加宫宴时,女官拿来了封急函进来。 “先帮我拆开放着吧,我等会儿再看。” 女官温声提醒:“公主,这封信是宫廷总管派皇家护卫特地送过来的,上面不仅有王室印章,还有国王亲笔签字,只怕是重大急函,还得由您亲自启封查看。” “父王好几年前就病重无法提笔写字了,怎么会有他的亲笔签字信函?” 但凡有国王亲笔签字的文书,都是王室头等大事。她实在好奇,到底是什么要事,能让早已病重的父王专门亲笔写信给她。 她仔细看着纸上工整凌厉的字迹,这竟还是父王尚还身体安康时就已经提前写好的信? 安娜心里一软,“父王都病成这样了,还时时刻刻惦记着国家,操心着我们这些子女。” 她打开信封取出金纸,短短几行字还没完全读完,笑容彻底僵住,脸色发白,信纸滑落掉地。 女官从没见过这位从小被万般宠溺无忧无虑的公主这般惊慌失措,连忙弯腰捡起信纸。 可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女官也心头一震。 【爱女安娜: 吾已年慕,布鲁诺·蒙托亚品性绅士、行事稳妥可靠,吾将你许配于他。愿幸运女神庇佑吾之爱女,此生安乐无忧。 因斯·冯·哈布斯】 泪水滴落在昂贵新潮的蕾丝裙摆上,烙上了一块醒目的湿痕。 安娜双眸茫然,“父王明明最疼我,从小到大什么都依着我,顺着我,为什么终身大事连问都不问我一句?而且……他早就提前决定好了对不对?他明明比谁都清楚布鲁诺侯爵是什么德行!” 记忆力那个目光深邃但笑意慈柔的父王身影骤然破裂,那些别人奢望的金贵华丽背后,全是假象,只剩阴谋暗影在张牙舞爪。 这根本就是一封强买强卖的告知书罢了! 女官颤声问道:“公主,明日宫宴要公布的重大消息,难道就是您和布鲁诺侯爵的婚事?” “嬷嬷,你知道我决不能嫁给他的……” “可王室的婚姻,就算您作为公主也无权拒绝啊。” 安娜怔怔地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女官,眼底满是不甘:“所以嬷嬷也觉得,我该和其他贵族女子一样,听从王室安排,嫁给一个家财万贯身居爵位,却私生活混乱的残废侯爵吗?” 在学院上过学的她还没愚蠢到不知道这封信背后的阴谋,“王室国库空虚,财力告急,把我嫁给一个残废贵族根本不是为了我的幸福,只是为了获得布鲁诺家族的财产,用来填补国库的空缺!”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早已被当做了这场肮脏婚姻的交易商品了,而出售者,正是她最为敬重仰慕的父亲。 父王不是真心疼爱她,只是为了将她‘这件商品’呵护得更有价值。 安娜撕碎那封信,“休想!一头流着口水瘫痪在床,还想着迎娶贵女取悦他的种猪,只会让我觉得无比恶心!我绝对不嫁!” 一定还有回转的余地的! 她抬手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立刻吩咐身边的侍女:“宫宴还没开始,我现在就去找莱昂纳多哥哥!” 可她刚踏出府邸,几道黑影从高墙掠出,血色无声飞溅,她的仆从尽皆倒地。 安娜仓促反手打倒一名来袭的兽人,可下一秒就被另一名兽人劈中后颈,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第73章 篡反 第73章 篡反 印着高贵王室徽章的旗帜在宫堡上空飘摇,红装守卫沿着各个通道驻守巡逻,烛火将整座王宫照得富丽堂皇。 宫相维克·阿切尔慢悠悠剥着手里的葡萄,看似闲散,眼神却没落在精彩的表演上,反倒盯着场内寒暄攀谈的一众贵族身上,思绪满天飞。 旁边的亲从看他出神半天,提醒道:“大人,您的葡萄剥好了。” 维克回过神,将葡萄丢进嘴里没滋没味地嚼了嚼,“这破夜晚怎么这么漫长,真难熬。” 亲从听得一脸懵,“大家都玩的很开心,表演也很有趣呀?上一次这么盛大的宫宴,还是好多年前为了纪念兰开斯特公爵的逝日才办的。” 可再伟大的荣耀也会被人渐渐遗忘,后来再也没有举办过这么大型的宫宴了。 “你就只顾着看热闹,没发现今晚几个军团团长全都缺席舞会?还有,宫里那位最受宠的小公主也没露面。” 清扬的乐声如流水般动人心弦,舞池里不少年轻贵族两两对视,踩着节拍相拥起舞,一派热闹享乐的光景。 亲从小声嘀咕:“海丽丝公爵和珀西王子今晚应该会到场吧?”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人声鼎沸,热闹得不像话。 维克都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才能引起这么大阵仗。 他走出到花园,花园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花篮,落地灯盏缀满四周,暖黄烛光融融洒落,两道瞩目的人影相伴而来。 “公爵大人和珀西王子来了!” 众人的呼声里,维克抬眼望去,只见海丽丝与珀西并肩赴宴。可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位容貌格外出挑的男子,颜值甚至稳压珀西一头,惊艳得让人过目难忘。 维克问道:“那是哪个家族的继承人,怎么以前从未看过?” 维克好友道:“听说是拉罗什家族旁系的族人,只是代表拉罗什家族前来赴宴的。” 说完,维克好友忍不住又道:“怎么觉得他跟公爵更配?” 海丽丝一身真丝缎裁的白色西服,胸襟上别了一朵蓝玫瑰,冷白纤长的脖颈间,戴着一条蓝宝石项链,与珀西脖子上戴的是同款一对。 她的走姿优美凌厉,面容却依旧冷漠疏离。就算是暗下支持海丽丝的阵党,也只是远远举杯致意,没有上前打扰,除了她身后的那名俊丽的男子外。 男子穿着简约的白衬衫礼服,干净又高级,最耐人寻味的是,他胸前也别着一朵玫瑰,虽然是红色的,但跟海丽丝那朵很搭。 即便珀西在场,他依旧坦然上前,低头和海丽丝轻声交谈。礼仪到位,半步距离拿捏得刚刚好,可眼底藏不住的缱绻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靠近时,反倒像天造地设的一对,一时让人分不清到底谁才是海丽丝的正牌未婚夫。 更让人惊讶的是,旁边的珀西虽然全程冷着脸色,却竟然就这么容忍了这一段三人行。 维克好友看得啧啧称奇,“特伦斯要是还活着,看到这场景不知作何感想……” 维克耸肩道:“我猜他会拿着甜点在一旁,一边吃一边乐呵呵的。” 旁边一个来自圣希洛里学院的年轻贵族,看得一脸满足,兴冲冲凑到维克跟前,分享起校内掀起的热门话题。 “您都不知道吧,之前好多人都觉得公爵和王子是天生的佳缘,但是现在!风向彻底反转了!” 年轻贵族故意卖了个关子,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维克忍不住拍了下他的脑袋,“别卖关子。” 维克好友道:“你就是典型的嘴硬心软,明明把你唯一好友的宝贝养女放在心上,还天天装得漠不关心,口是心非的,小心招人嫌。” 年轻贵族这才道:“这位拉罗什家族的新贵叫沙利叶·达西。他放着万贯家产和圣教荣誉不要,死活跑来奥斯王国,一心一意追随兰开斯特公爵。” “不仅如此,他把自己手里所有资产全捐给了军团,心甘情愿当没有名分的情人。要知道达西和拉罗什家族可是掌控了两国商贸通道,沙利叶手头那些商道的价值可是难以用金钱衡量的啊!” 维克好友啧啧道:“这痴情程度,简直都远超放下身段对公爵示好的珀西王子了。” 年轻贵族:“我还听说兰开斯特公爵今天赴宴穿的这套礼服,也是沙利叶送的。” “现在我们这高年级全员倒戈,都站他们这一对呢。” 维克抬眼望去,海丽丝身上的礼服看着是纯白丝绸质感,光泽却比丝绸更温润柔和,看着披了一身月光似的。 只是维克一行人不知道的是,外人看着氛围感亲密,实则那边海丽丝心底不悦得很。 她看着眼前笑意温柔的沙利叶,语气平淡,目光疏离冷漠,“为什么要替拉罗什家族前来赴宴,就算家族主位无人到场,你大可也不用来。” 她明明让他乖乖呆在家里,等她回去的。 他还满口说会安分听话,结果转头又跟着来了……看来是这段日子她太惯着他了。 “您在担心我的安危吗?”挨了斥责的沙利叶反而眸光更亮了,悄悄又往前贴近了半步。 一旁的珀西看不下去,忍不住把他撞开,酸溜溜道:“呵,自作多情,她现在可没闲工夫管你太多!还有,请你注意场合,能不能收敛带你!” 他和海丽丝还没彻底解除婚约呢! 海丽丝停下脚步看着沙利叶,口吻不容拒绝,“尽早离开这里。” 可沙利叶压根像没听进他们两人的话,抬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腕,嗓音哑哑的:“明晚,你还会回家吗?” 珀西看得嘴角直抽,,一把打掉他的手。 真当周遭没人是吧?果然不要脸! 海丽丝没有回应,径直转身离去,珀西立马快步跟了上去。 沙利叶立在原地,凝望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呢喃:“可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归宿啊……” 东侧塔楼的阴影里,一道阴冷的视线死死锁着花园里的那三道背影。 平整白净的手帕被揉捏成团,像是要把其中那个容貌俊丽的男人抽筋扒骨,再绞碎般。 自打三人进了王宫,他就一直在暗中留意。他看得清清楚楚,即便海丽丝面对那人时依旧是一贯的高冷疏离,可在某个瞬间,眼里明明浮现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难以捕捉的变动。 那是因为那个男子而产生的……焦躁不悦。 他沉声开口,语气冰冷问道:“他是谁?” 一旁的亲从回道:“那位是拉罗什家族的旁系子弟,此次是代为赴宴。” 话音刚落,塔楼之上的男人骤然瞳孔一缩。 只见楼下花园里,那名代表拉罗什家族的贵公子忽然微微抬眼,视线精准地对上了他藏身的塔楼方位。 他手一颤,连忙放下帘子,随后皱起眉梢。 一旁的亲从疑惑道:“主人,您怎么了?” 他不可置信地呢喃道:“这个人的脸……怎么会和那个人像到这种地步……” 另一边的花园里,蒂娜没半点心思与人交谈或观看表演。 她拦了一个路过的宫侍问道:“看见安娜公主了吗?” 安娜向来最爱热闹,这次宫宴更是期待了好久,还特意拉着她一起试礼服选首饰,用心筹备了许久。换做平时,她还会提前抵达,可今日蒂娜从头到尾都没看见过她的人影,心里愈发不安。 女侍低头回道:“我没有见到公主殿下,或许是还没到。” “她从来不会这么晚来。” 蒂娜紧紧盯着女侍,女侍却把头埋得更低。 “原来真是蒂娜公主,没想到您去学院待了一阵,变化这么大,真是让人意外。” 这时,一个贵族靠近蒂娜,前来攀谈,语气却很轻佻,“不过公主今晚这身打扮,未免太过张扬,半点王室端庄都没有,会不会太浪荡了啊?” 换作以前,蒂娜或许会懒得计较,直接回避,但今晚她没打算忍。 “滚!” “你你你!”贵族笑容僵在脸上,涨红脸口不择言,“就算学院里那些不入流的贵族或者半兽人给你送了裙子哄你开心,给了你点虚假安慰,那些人终究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永远成不了你的归宿。” 他知道这么贵重的裙子,这位杂牌公主肯定买不起。 “如果你能和安娜公主一样,多学些礼仪,打扮的漂亮些,早就和她一样定下丨体面婚事了。” “你说什么?婚事?” 不好的预感骤然浮上心头,蒂娜故作有些焦慌。 贵族得意地轻蔑窃笑着。看啊,女人都一个样,吓唬两句嫁不出去归宿不好,立马就慌了,恨不得想找个更好的男人嫁了;为了争男人的宠爱,她们还什么姿态都能放低,最是容易争风吃醋了。 他故作潇洒地拽了拽衣领,刻意展示自己的昂贵礼服:“怎么,想通了?要不要随我去那边喝一杯,我好好开导开导你。” “好。”蒂娜低垂着头。 她肤色冷白红发艳丽,一身曼妙黑裙,锋扬中透着性感,贵族盯得眼睛都直了。 等一起走到了后园无人的僻静角落,贵族迫不及待地就要揽过蒂娜的腰。 结果手还没碰到她的衣服,一道快到看不清的暗影飞踢而至,贵族整个人像个布袋被踹飞了出去。 “我的腿……哎哟……” 断了腿的贵族连连哀嚎起来,头上热流哗哗往下落。 “啊!血!流血了!” 蒂娜抬起脚又踹了好几脚,不等他挣扎起身,锋利匕首早已稳稳架在贵族的脖子上。 贵族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被阴了,吓得连滚带爬往后缩,扯着嗓子鬼嚎:“杀人了!救命!快来人——” 呼救声刚冒头,脖颈一凉,刀刃割破颈肉,往里嵌入几分。 “别杀我!你不能杀我!我是贵族!谋害王室贵族是死罪,你绝对会被判死刑的!” 蒂娜嗤笑一声,当即又一巴掌甩在了贵族脸上。 “你诱骗王室公主到这偏僻地方欲行不轨,我今日就算在这里杀了你,也是正当防卫。你若是侥幸活下来敢去告状,咱们不妨法庭对峙,看看最后被判死刑身败名裂的,到底是你还是我。” 贵族咽了咽口水,被她条理清晰的冷静分析吓得浑身冷汗,开始疯狂地求饶。 蒂娜并不打算浪费时间跟他计较,冷冷问道:“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把安娜控制了?她被你们关在哪里?” 没一会儿,她就从吓破胆的贵族嘴里套出了全部阴谋和关押地点。 干脆利落地一掌将人打晕后,她抬手整理好衣摆,半点破绽都看不出,神色淡然地前去寻找安娜。 在快靠近关押地点时,蒂娜悄无声息打晕一名巡逻士兵,正准备换上对方的盔甲混进去,一旁的草丛里突然窜出一道人影。 蒂娜惊愕得都没有用敬语了,脱口而出,“你,你怎么混进王宫的?!” 安德鲁游移到她身侧,生怕自己特意花了一番功夫做的发型乱了,还捋了捋道:“只要我想进,这王宫的防御能拦得住我?” 他生的一副好面貌,紫眸妖冶瑰丽,笑起来时比盛放的紫罗兰更加招摇。 安德鲁看着安娜身上的小黑裙,眼底带着藏不住的欣喜,语气还有点小羞涩,“你今天真好看,我还以为你不会穿我挑的这条裙子,没想到你真的穿了。” 蒂娜心里啧道,就算安德鲁是想拿她消遣,但送到手的好东西她没有理由拒绝,正好可以用来参加晚宴。 她淡淡斜睨了安德鲁一眼,压根不打算理他。 蒂娜态度冷冰冰的,比之前还要疏远,安德鲁完全摸不着头绪。 他忽又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暗处一带,正好躲过了刚冒出头的两名守卫。 他低声道:“刚才在林子里,我都看到了。” “那又怎样?” 蒂娜正抵着他的胸膛,她撇过脸一把推开他,“请您不要再耽误我做事,浪费我时间。” 安德鲁也不恼,“你打算就这么一个人去救安娜公主?” 蒂娜依旧冷脸,“是。您现在不走,是打算要在这里看着我换衣服?” “我……” 他话还没说完,蒂娜一把甩开他的手,直接脱起衣服,换上了士兵的盔甲。 安德鲁脸色爆红,慌乱转身背对她,脑子却已经像烧开的开水嗡嗡作响。 等他好不容易平复好心情回头,蒂娜已经潜伏进去了。 珀西与海丽丝刚要踏进宴会大厅,一名王侍快步拦了上来,规规矩矩前来传令。 “兰开斯特公爵,国王传您即刻觐见。” 海丽丝淡淡扫了王侍一眼,王侍浑身一僵,下意识往旁边挪开半步。 海丽丝也没为难他,转头叮嘱珀西:“记住我先前说的话,我去一趟就回来。” “好。”珀西点头。 海丽丝一走,立马有个侍从凑到珀西跟前,压低声音道:“珀西王子,大王子特意备了您爱喝的薄荷茶,请您前去品尝。” “薄荷茶?”珀西眉头微挑,疑惑道。 “是的,王子大人。” 珀西心知自家哥哥素来清楚自己的喜好,明知自己厌恶薄荷还突然以薄荷茶相邀,定是有要事密谈。 他前往莱昂纳多所在的寝室,发现里面侍从都被打发走了。简约舒适的房间内,只有莱昂纳多一人正在沏茶。 见珀西进来,莱昂纳多放下茶壶:“坐吧,珀西。” 珀西坐下去,蹙眉道:“哥哥,你应该也发现了吧,今晚这宫宴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莱昂纳多抬眸瞥了眼门外,示意珀西外面有眼线,小声道:“嗯,安娜被尤金软禁起来了,我现在也被他的眼线跟着。” “尤金背后那些肮脏的买卖产业被第十军团重创,他现在摆明了要孤注一掷篡位。还有,安娜现在到底在哪?” 莱昂纳多缓慢道:“她被关押了起来,具体地点我还没查到,但尤金还得靠着安娜得到布鲁诺的家产,自然不会伤害或亏待安娜。” 珀西闻言微微放下心,“议会半数人马都是我们的人,就算他硬抢王位,也压不住所有人的嘴,必然争议四起。” 热气熏腾而起,隔着薄朦的雾气。 莱昂纳多沉静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缓缓道:“可只要你和我‘无法继承王位’,那么王位自然会名正言顺落到他头上。” 珀西瞬间恍然,脸色骤然一沉,“所以这场宫宴不只是宣布安娜婚事和敲定尤金继位那么简单,他还打算除掉我们?” 莱昂纳多不置可否。 珀西:“尤金必定是提前预谋已久,这场宫宴绝对是有备而来,现在宫廷内不知道被他安插了多少眼线。不过好在海丽丝今晚在场,他想动手,必先过她这关,没那么容易得逞。” 他稍稍探向前:“为了以防万一,我和第十军团各派了一支精锐,潜伏在维特林之森和王城内,只要一发生宫变,他们很快能赶过来。” “一支?”莱昂纳多用汤匙用茶叶里加了些薄荷碎末,又点头认可:“没关系,到时候我这边也会全力配合你们。” 光是提起海丽丝的名字,就足以给人足够的心安和勇气。 珀西怕待太久惹人怀疑,没多逗留。哪怕无比嫌弃薄荷的味道,他还是捏着鼻子硬灌了几口,让自己带上薄荷茶的气味。 恰逢宫宴庆典的奏乐声响起,他起身离开房间,回归宴会场。 海丽丝跟随王侍一起前往主堡国王所在的主卧寝室,刚到所在楼层,浓郁奢华的香氛扑面而来,甜得发腻,但她还是敏锐地嗅到了被掩藏在其中的一丝血腥气。 她脚步一顿,骤然停在原地。 跟在她身后一起来的一群大臣没反应过来,前面刹停,后面一个撞一个,像一群乱了阵脚的鸭子,歪七扭八。 为首军团长奥德华拧起眉头,而紧随的宫务大臣和纳巴斯一行人被她这么一顿,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纳巴斯笑容僵硬,硬着头皮上前半步,“怎么了,公爵大人?” “没什么。”海丽丝直接一把推开卧室大门。 门开的瞬间,惊悚的一幕暴露在众人眼前。 宽大的御床上,老国王连被子都没盖,浑身被捅出无数个血窟窿,不大,但血一直在慢慢往外流。 不用想都知道,下手的人是真的恨透他了,压根不想让他死得痛快,便故意让他慢慢失血熬死。 奄奄一息的老国王一见到海丽丝,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看到了希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吃力地求救。 “救……救……” 海丽丝身后的纳巴斯反应最快,当场扯着嗓子嗷嗷大喊:“国王遇刺了!快来人啊!” 可海丽丝半点不慌乱,反倒从容抬步走进屋内,像是主动走进别人精心挖的陷阱。 她停在国王床前,身姿端挺如光,唇角却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您提防着我那么久,却没想过最后杀死你的,是你的骨肉吧。” 多可笑。 身后一众大臣当场看傻了,有人暗自咽了口唾沫,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是王子下的手? “尤金动手的时候,我的马车距离王宫大概一千米。” 没等众人缓过神,海丽丝冰冷的声音接着响起,诛心道:“那时我就听得一清二楚,只是我非但没有催车赶路前来营救,反而特意嘱咐车夫,让他放慢行速。” 此话一出,国王惊恐地瞪大双眼,手臂颤得像蝴蝶振翅,拼尽全力想伸手去抓她,满眼都是不敢置信的愤怒。 奥德华团长怒斥:“你明知国王遇刺,居然故意拖延见死不救?!各位都听见了吧?” “这女人心肠何其歹毒啊!!简直是魔鬼啊!” 众人破口大骂,就是没人去喊医生前来救国王。 海丽丝轻笑一声,转头扫向身后一排人,“这里从头到尾发生了什么,你们心里不比谁清楚?”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噤声,面面相觑。 众人这才彻底反应过来,海丽丝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们的全部谋划,从头到尾都在看戏,戏耍这群自作聪明的人。 他们自认布置得天衣无缝,甚至专门找了好几只犬类半兽人来测试,反复检查有没有异味,就生怕海丽丝不进来,没办法将脏水泼到她身上。 没想到海丽丝感官如此敏锐,人还没到王宫,就把他们串通弑君的戏码摸得清清楚楚,说不定踏进来就只是为了故意气老国王,在他身上再“补上”最扎心的一刀。 老国王气得一口血遽然喷出,浑身抽搐。 奥德华知道事情暴露,立刻与身边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纳巴斯立马又嚎起来:“不好啦,兰开斯特公爵篡反了!!” 而他也不再装模作样,厉声低喝:“动手!” 第74章 兽军 第74章 兽军 宫宴大厅,贵族们纷纷进场。 维克刚踏进殿堂,就发现殿内议论声沸沸扬扬,全场的目光齐聚在大堂中央的王座上。 本该空置的国王主位上,尤金一身红金王袍,端坐其上,十分嚣张。 维克好友轻啧了声,“你看这架势,老国王还没咽气,有人已经迫不及待爬上他的交椅不肯挪屁股了。” 维克抱臂冷笑,故意扬声调侃:“尤金王子莫不是梦游上殿?连座位都能坐错,这事要是传出去,全大陆都得笑话咱们王室!” 此时,珀西和莱昂纳多也陆续来到大殿。 三位王子同框对峙,大殿气氛尬沉。 莱昂纳多一看到这场面,正声质问,“你在做什么?谁准你擅自坐上父王的王座?!” 尤金难得好性情,面上堆着笑,眼里泛着势在必得的笑意,“我的好哥哥,我能坐在这里,自然是得到了父王的亲谕了。” 他抬手示意侍从呈上盖着紫金徽章的诏书,缓步走下台阶,挨个给贵族大臣传阅。 随后装出一副仁孝模样,痛心疾首道:“诸位都清楚,我的父王缠绵病榻已久,日夜饱受病患折磨,我时常心痛不已,恨不得天神能让我替他分走病痛,让为王国操劳一生的父王得以安享晚年啊!” 珀西再也忍不住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拔剑就想上前揍他一顿。 就在珀西刚迈出步之际,一道身着紫袍的庄重身影从纱帘后缓步走出,正是新任掌玺大臣,奥斯古大主教。 “快看,这不是那位名望极高的奥斯古大主教吗?” 奥斯古大主教施加了祝福礼,而后恳切致辞:“今日我与诸位共聚一堂,是受神之旨意,以圣子之名向诸位宣告:国王属意由尤金·冯·哈布斯承神之祝祷,继承奥斯王国第五任王位。愿神护佑新王,赐予力量与智慧,让日月光辉得以洒遍这片土地。” 温和沉稳的宣告词宣之于口,却如水落热油般滚起一阵更加激烈的议论声。 第二派系党羽见机造势,高声欢呼,“国王万岁!” “国王!哪来的国王!万岁个屁!”维克一声高音,竟直接盖过全场喧闹。 他再也不端着样子,当众犀利开怼,“我敢请问尤金王子,立王为何没经过我王庭议会的审议?” “是啊?这是不是太突然了?” 维克继续高声质问:“论嫡长,该是莱昂纳多王子继位;论军功贡献,珀西王子的智勇也远超他人!难道仅凭一封信就能确立新任国王?!” “再者,老国王近日神志昏沉,这封信作得了数?” 第一和第三派系立刻跟着维克话头反击,“重开议会!公开核查诏书!并重新以公正投票的方式推举继承者!” 第二派系的人不乐意了,扯着嗓子喊:“少来这套!你们两大派系人多势众,凭什么你们说不作数就不作数啊!这遗诏的章印是王印无疑!” 就在三大派系一人一口唾沫,激情对喷时,莱昂纳多忽然上前扶着珀西。 只见珀西嘴唇发白,额冒冷汗,莱昂纳多话音发紧,“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 珀西摇了摇头,这节骨眼他要是离开,那不就等于默认认输,认下尤金这个新国王了吗? “我知道事情来的突然,虽然我的兄弟功绩斐然,口碑载道,但我父王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敲定由我继位,两位兄弟照旧留任原职,为建设王国做贡献就行。” 尤金轻蔑地看着珀西二人,又忽然开了腔:“再说了,真论血脉,我是王后亲生的,难道不是血统最纯正的继承人?” “就算你们有人不信我,总该信奥斯古大主教吧?信上的封蜡,可是他亲手盖的,绝对作不了假!” 尤金的狗腿子起哄:“没错,大主教可是各个领地主教共同举荐而出的,上承神谕,下表民意!” 尤金俨然已经将自己当成了国王,直接宣布,“对了,还有个好事宣布。安娜公主已经和布鲁诺侯爵定亲了,这婚事是父王亲笔定下的,订婚书随时能送议会核验,我肯定会给我的好妹妹办一场隆重的婚礼。” “你竟然连自己的妹妹都要拿去售卖!!” 珀西的怒火压过了身体的不适,他剑眉怒横,提剑又要上前,可内脏却有如刀绞,喉间涌上腥热,骤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珀西!!” 幸好莱昂纳多反应及时,接住了他。 昏迷前,珀西勉强抬起手,指着尤金的方向气若游丝道:“你居然……” 莱昂纳多急得环顾四周大喊:“来人!御医呢?!医生在哪里!!” “他中毒了。” 一道清润的声音压过了全场的混乱,沙利叶从乱糟糟的人群里走出来,蹲下检查一遍珀西情况。 “得赶紧给他灌水催吐。” 维克立马招呼自己手下儿个亲从,七手八脚背起珀西,火急火燎赶去救治。 可谁都没料到,莱昂纳多刚撑着身子站起来,嘴角突然也溢出一缕鲜血。 这下全场彻底炸锅,人群惊呼起来,“天呐!两位王子都中了毒?!” 贵族们眼里充满震惊和猜忌,齐刷刷扭头盯向高台上唯一安然无恙的王子身上。 “居然毒害两个王室正统,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两位王子一出事,就没人跟尤金王子争权了,还用说吗!这毒绝对是他下的!” 可尤金自己都懵了,死死盯着珀西被抬走的背影,愤怒辩驳,“不是我!我根本没给他下毒!” 他猛地转头,惊疑不定地看向身边奥斯古。 可奥斯古神色平静,半点波澜没有,那模样摆明了这事和他也没关系。 沙利叶掏出手帕递给莱昂纳多,安抚道:“您中的毒剂量很浅,暂时没生命危险,不用太慌,我先送您离开吧。” 莱昂纳多捂着嘴重咳了儿声,忧虑道:“应该是刚才的茶水,我没敢多喝,就抿了两口,珀西倒是喝了好儿大口。” “真是幸事。”沙利叶道。 两人离开后,第一、第三派系彻底怒了,掀桌暴怒,“公然毒害王室血脉,简直无法无天!尤金下台!立刻下台!” 尤金气得牙痒痒,“我真想下毒,早动手了,何必等到今天自找麻烦?!” 可三大派系已经早已不管不顾,彻底撕破脸面,互泼酒水、扔果盘、互揪衣领,扔得满头满脸白花花的奶油,甚至有的全然不顾仪态当场开始扯假发的,都打到桌子上去了。 原本高端奢华的宫宴厅,瞬间变成大型市井斗殴现场。 就在这群贵族打得难解难分,乱得没眼看的时候,殿外忽然接连响起轰隆轰隆的爆炸声,窗外炸起连片的火光。 “发生了什么?” 扭打在一起的贵族们动作集体定格,有得人扯着对方仅剩的秃瓢,有人屁股不幸被叉子叉中,姿势五花八门滑稽至极,但此刻都一脸懵圈地望向殿外。 混乱之中,奥斯古早已悄悄先行离开。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儿道黑影猛地从殿外飞甩进来,精准地砸中了墙上悬挂的历代国王画像。 那力道凶狠得不讲道理,厚重的实木画框纹丝不动稳挂在墙上,可画框中央赫然嵌着一张血淋淋的人脸。 鲜血顺着画框边缘滴滴答答往下掉淌,原本象征国王荣耀的画变成了惊悚的展品。 有人认出来了,吓得哆嗦道:“是……是第五军团团长奥德华·克莱蒙!他好像死了……” 紧接着,纳巴斯连滚带爬冲进大殿,双腿软得快要站不住,指着殿外那道纤挺冷冽的身影大喊:“兰开斯特公爵谋反了!!” “她谋杀了国王!各位军团团长拼死想要捉拿她,结果全被她反手杀掉了!!!” 火光在地面投映出一道颀长的影子,逐渐缩短,沉稳靴履声由远及近,步步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海丽丝依旧穿着那身如月光般的礼服,清冷绝尘,可纯白的手套却早已被鲜血沁满。 触目惊心的红与圣洁的月白交织,反差极致而诡异,看得人头皮发麻。 紧张死寂的大殿里,一名乐手早已被吓懵了,手不小心一抖,琴弦发出吱呀一声刺耳走音。 尤金冷眼瞥了眼墙上嵌在画框里的奥德华,心里暗自怒骂废物。 亏他之前还指望这群军团团长成事,砸了那么多昂贵火器,炸得整栋堡都快塌了,结果连一个女人都收拾不了,纯属一群吃白饭的废物!! 被打趴的布兰顿挣扎着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这场宫宴本来是场盛会,你却谋杀亲王,当众残害大臣,手段如此残暴,安的是什么狼子野心!!!” “我的天!国王真的遇害了?!” “真的是海丽丝公爵做的?弑君谋反、屠戮重臣,随便拎一条出来,都是死罪啊!” “她这是倒向了半兽人,彻底要反吗?” 看着众人人心惶惶,纳巴斯赶忙挤出儿滴假惺惺的眼泪,添油加醋道:“幸好我们提前布置兵力火力,可她为了杀人灭口,一路追杀我们到这儿!奥德华儿位大人为了保护我们,才被她打成重伤惨死!” 事实是还好他眼尖,瞅见风向不对撒腿就跑。奥德华可就冤大了,被布兰顿推出去顶包挡人,他们俩人才勉条小命。 尤金高声煽动全场,“诸位看看!今日半兽人敢弑杀君王,明日就能肆意屠戮贵族!往后普通子民的安危,谁来守护?!” 面对弑君、谋反、屠臣等重罪指控,所有人都高高竖着耳朵,准备等着听海丽丝辩解洗白。 可海丽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像是在清点在场成员名录,冷声道了句:“不想死的,立刻离开这里。” 随后从容扯下手套,重新换了一双新的手套,动作优雅又冷冽,像是要重新开启新一轮的杀戮。 尤金眼皮直跳,从海丽丝踏进大殿开始,她始终一眼都没给自己。 他精心布局筹谋多日,赌上全部兵力财力,好不容易给海丽丝扣上弑君谋反的死罪,把她推到万人唾弃的绝境,结果倒好,她压根没把他和他的算计放在眼里! “你竟敢如此猖狂!”尤金咬牙怒斥。 海丽丝从腰侧解下一柄折叠的骨刀,那是沙利叶特意为她改造的,轻便小巧方便携带,杀伤力有增无减。 众人惊骇,“刚才她一路厮杀,居然都没用武器?!那她现在拔刀,是打算彻底大开杀戒了?!” 海丽丝又不紧不慢道了一句:“城外不明来路的兽人军团很快就会突破防线,到时没人能保得住你们,你们还有一分钟逃跑的时间。” 尤金像抓到把柄,终于露出狞笑,“好啊,你果然是彻底倒戈兽人,居然带着兽人军团来谋反。” 维克大声反驳,“不可能,那绝对不是海丽丝的兽人军团,特伦斯的继承人绝不会做危害王城残害平民的事!” 尤金可不管,厉声下令:“来人,先把她给我捉起来关押审判。” 维克之前没答应帮海丽丝忙,可亲眼看着海丽丝被强行扣上谋逆死罪,陷入众矢之的,他瞬间急得骂道:“你们可真会算计!抹黑她的名声,强加谋逆死罪,不就是想把她踢出王室,收回她的兵权?!可你们以为除掉她,就当真能高枕无忧纵情享乐?简直愚蠢至极!” 始终未曾辩解一句的海丽丝这时终于抬眼看了下尤金,赞同似地轻啧一声,“蠢货。” 展开骨刀,她开始倒计时:“33、29、28……” 维克皱起眉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身边好友沉声问道:quot;这群人和海丽丝,你信谁?quot; 维克好友看着海丽丝冷冽的双眸,听着越来越近的倒计时,心脏狂跳不止,毫不犹豫,“信她。” “那还不快跑?”维克立马扯松衣领,一把拽住好友,扭头狂奔跑路。 前头的重兵举着刺刀步步逼近,后面炮手已经搭起火枪,齐齐瞄准海丽丝。 “3。” “2。” “1。” 海丽丝最后一声数数落地,外面的天空又响起巨响,地面疯狂震颤,跟地震了似的。 “发生什么了!”尤金抓住权杖稳住身形。 这时儿名断臂士兵跑进来,浑身是血惊恐嘶吼:“不好了!兽军大举入侵!已经杀入王城,把整个王宫团团围住了!” “数量太多了,成千上万!而且他们的甲壳太坚硬了,我们的火炮根本击不穿!” “还有长得像蝙蝠的飞行半兽人,他们正全速朝宴会厅飞来!他们的目标就是这里!” 今晚众人情绪起起伏伏,像被裹在巨浪里,跌宕起伏好儿遍,这下又一下被猛地高高掀起,脑子都转不过来了。 尤金气急败坏,冲下阶梯要去质问海丽丝,又一声火炮震动,他脚下一滑,直接滚下台阶磕得头破血流。 “该死,你居然真的派半兽人攻打王城?!你疯了吗?你想让整个王室根基都毁于一旦吗?!!” 尤金千算万算,没算到海丽丝真得会篡反! 他此刻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志在必得,慌乱惊恐早已将他淹没,脸色惨白如纸,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看来你真的不知情,不是贤者会背后的那个人。”海丽丝冷漠地回视了他一眼,“你忘了?拥有半兽人军团的,不止第十军团,还有贤者会、瑟兰王国。” “贤者会……怎么会,他们居然还有兽人军团……他们居然跟瑟兰王国勾结了?!”尤金面如死灰。 大殿的彩色玻璃窗瞬间被铺天盖地的黑影彻底覆盖,整个大殿瞬间暗了下来。 贵族和大臣们开始慌得像一锅沸腾的蚂蚁,可未知的恐惧袭来,让他们又吓得不敢动弹,想跑又不敢动,个个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刚才就该听海丽丝的,直接跑路了! “那,那外面是什么东西?!!” 有人颤巍巍抬头望向窗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窗户外,暗色里无数对幽森绿光浮动,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双怪物的眼睛,在外面窥探他们。 尤金立马疯狂大喊,“快!赶紧关上宴会厅大门!快!” “来不及了。” 海丽丝淡淡丢下一句话,一跃而起,同时甩出藏在腰间的绳索。 彩窗轰然被撞击爆碎,大小残片如暴雨般倾溅而下,狠狠砸向人群,激起一片惨厉的尖叫声。 “啊——”“他腹部中了玻璃碎片!”“快找地方躲起来!” 海丽丝飞掷而出的绳索稳稳勾住中央吊灯,蓄劲借力弹起。 率先破窗冲进来的一批兽军刚准备大开杀剑,半空中一道凌厉的孤影划过,海丽丝借着绳索旋转,一个旋腿直接将他们狠狠踢飞出去,落地瞬间没了声息。 可越来越多的兽人源源不断涌入,无数长着薄翼的血族兽人俯冲而下,冲进人群疯狂撕咬屠戮,鲜血四溅。 不止如此,体型足有半个城门大,头顶巨角的犀牛半兽人率先咆哮着冲锋,凭着巨力无脑撞破宫墙,横冲直撞无人能阻。 “杀光人类!夺回我们的圣地!这片大陆,本该属于兽人!” “她就是海丽丝!先杀掉她!拿下她的首级!” 可很快,冲进来的所有半兽人都懵了。 仅凭海丽丝一人,很快就放倒近百人,按照这个速度,他们还入侵个头啊! 这女人根本不是人类,是怪物吧! 于是兽人们果断放弃追杀四散的贵族,悍然围拢,矛头尽数对准海丽丝。 很快,又一名人身蜈蚣半兽人赶至殿内,看起来是他们的首领,与海丽丝打了起来。 他的足肢坚硬,带起呼啸劲风直取她的要害。 兽人如黑风,从天上地下围攻海丽丝,尤金却趁机赶紧跌跌撞撞逃进宫殿暗道。 刚才还义正言辞声讨海丽丝屠戮贵族,罔顾生命,如今却是他跑得最快,丢下一众贵族头也不回。 城外,夜色沉沉,血光四起。 腥风狂刮而来,树枝猛烈摇晃,兽人大军如出笼的猛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涌向城池。 克尼娅的瞳眸发出绿光,挥斩双刀,指挥军队有条不紊地进行猎杀。 可她和珀西埋伏的兵力有限,只能拦住一部分敌人,护下少量城内的百姓。 沙利叶将王子送至医务室,走到走廊,眸色暗沉地望向窗外乌压压的可怖场景。 另一头尤金通过暗道一路潜行至西堡,确定外面没有任何响动,才缓缓向侧边推开暗门。 明亮光线瞬间进入瞳孔,在黑暗甬道走了一段时间的尤金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可他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一阵血肉撕裂的剧痛突然从腹部传来。 尤金整个人瞬间僵住,怔怔看着那把穿透自己胸腹的尖刀,瞳孔骤缩。 他抬眸看着眼前高颀的人影,不可置信道:“你不是……” “你怎么会在这……” 第75章 蝶变 第75章 蝶变 刀子被狠狠拔了出来,眼前的人抬手,又连着往尤金身上捅了好几下。 最后一刀拔出的瞬间,狰狞的血洞里疯狂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尤金撑不住身体,跪倒在地。 眼前的人拿出手帕,不紧不慢擦干自己脸上溅到的鲜血,声音温温柔柔的,“我们的新王,怎么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看看我手下这些‘孩子’,直接把你吓得连王位都不要了。” “‘孩子’?” 尤金死死捂住自己流血不止的肚子,勉强抬眼看清了对方的脸,慢慢想通了这场宫变。 “原来你就是贤者会背后真正的主人?!!”他又惊又怒,“那些半兽人真的不是海丽丝的手下,全是你的人?!这场兽军突袭王城的大乱,是你一手策划的!” “你一直用贤者会主人的身份,高价收我手里的奴隶、魔兽,让我为了钱傻乎乎替你四处倒腾货源!还以此用我来吸引海丽丝的注意力,替你挡枪!” 尤金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眼底满是阴狠和悔恨。 他背负一身恶臭和骂名,而这个人,只付出了一点钱财,就干干净净躲在幕后,坐收一切。 “我……我早该想到的……你怎么会像一个病弱的可怜虫,一直安分呆着。” 高颀的男人像是大发善心,慢慢半蹲而下,让尤金不用再费劲仰头看他。 “你怎么就只猜到这点皮毛啊,我愚蠢的弟弟?” 暗色慢慢从他身上褪去,露出一张唇色有些苍白,却温润无害的斯文面容。 莱昂纳多优雅地抬手擦掉尤金嘴角的鲜血,弯着眸子道:“反正你都快死了,我就好好跟你说说,你到底是怎么蠢得被我耍得团团转的。” “你好好想想,你凭什么能轻轻松松得到大主教的看重?凭什么能拿到篡位的文书和安娜的婚书?还凭什么能把自己的眼线,如此顺利地安插进王宫各处?” “还有今天帮你联手刺杀父王的布兰顿和纳巴斯,那两个人贪得无厌,胃口大得吓人,你真以为随便给点好处,就能让他们乖乖听话,死心塌地帮你做事?” 尤金死死盯着眼前笑容温和的人,拼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恨不得将他撕成碎块。 “莱昂纳多,你这阴险肮脏的狡诈老鼠!你骨子里从头到尾都是恶毒的!” 莱昂纳多轻轻松松一抬手,就把尤金虚弱无力的手弹开了,“我怎么会阴险肮脏呢,手上沾满腥臭的人是你,不是我啊。” 滔天的恨意和不甘让尤金双眼通红,“你利用我设宴发动宫变,掳走安娜逼她妥协!又利用我刺杀父王,让我彻底和海丽丝,以及另外两大党派彻底撕破脸,势不两立!!” “珀西的毒也是你下的吧!你个畜牲!” “你居然连亲弟弟都算计,最后让我背上弑兄杀弟,贩卖亲妹的骂名!” 莱昂纳多故意在自己被海丽丝打压得无力竞夺王位的时候,给自己送来安娜的婚书,让自己看到了快速获取财力的最好方法;又让大主教给自己出谋划策,给自己递了篡位文书;更是他暗中授意,让同样不满海丽丝的布兰顿和纳巴斯愿意听从自己的调遣,调拨兵力帮自己宫变。 于是手握这些筹码的自己变得狂妄自大,以为终于有了翻盘的底气,能完成多年的复仇大业。可到头来,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莱昂纳多手里一把沾满鲜血,替他背负所有罪孽的刀! 而这个始作俑者的毒夫,不仅干干净净置身事外,还故意早早守在这里,等着自己穷途末路,恶毒地撕破自己所有虚妄的希望,观赏自己这狼狈不堪的模样。 这种阴毒的算计,莱昂纳多早就驾轻就熟。幼年的时候,自己就被他摆过一道,从此日日煎熬。 自己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才会轻视这个后来变得病弱,看似不争不抢的大哥,一心眼对付海丽丝和珀西! “亲爱的弟弟,你总是急于求成,不顾一切地想要赶紧达成目的,没想到临死前,倒是变得聪明了一回。” 温润谦和的假象被揭开,露出莱昂纳多底下歹毒阴狠的真实面容。 他笑道:“不过,你是不是该谢谢我?好歹圆了你当国王的梦。虽然只有短短一天,但好歹你也算坐上那个位置了,不是吗?” 尤金气得吐出一口血,“等这场宫变落幕,你一定会栽赃海丽丝,把弑君篡位的罪名扣在她头上。我没猜错的话,你下一步,就是除掉她。” “猜错了。” 莱昂纳多没有否认栽赃的事,眼底却升起一丝偏执的痴迷,“我不会杀她。我要等她背上恶名,手里没兵没权,再向她递出援手,让她完完全全属于我,做我的妻子。” “在我年少时看到她与父王定下条约,受封爵位的那刻起,我就深深迷恋上了她。” “她拥有圣洁美丽的外表,强大到无可挑剔的身体,最重要的是,她有颗人类没有的纯洁强悍的心脏,多么完美的造物啊。我实在想不出,也间有什么东西能让她低头让步。” 莱昂纳多一想到如果这样的人能成为自己的所有物,他就忍不住兴奋地发颤,那该是多么让人心醉畅快,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掌控快感。 “为了得到她,我主动向父王提议,扩展半兽人培育计划。整个王宫,只有我懂父王的心思,和他政见相合。也只有手握这支强大半兽人大军的我,才有资格拥有她。” 尤金咬牙痛骂:“你和那个老东西,全是令人作呕的畜生!” 父王偏心到了极致,偏爱情妇生的莱昂纳多,哪怕残废卧床,也早早给他铺好所有后路。贤者会偌大的权柄,不放给忠心下属,反倒全数交给他;甚至连亲生女儿都能拿来交易利用,给他当作最后一道兜底的资金保障。 “你这身病……也是装出来的,对不对?” 莱昂纳多轻咳几声,“不全是。我长期给自己喂慢性毒药,会慢慢侵蚀肺部,不会致命,就是会时常咳点血。” “为了骗所有人,你竟真把自己的身体弄成这副模样……” 尤金的眼神已经涣散,但依旧充满了不甘和怨恨,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咒骂着眼前这个披着温润病弱人皮的恶魔。 “你比你的母妃……还要恶毒百倍!千倍!” “你最好祈祷你的弟弟死去,不然你跟他相比,他是耀眼星辰,你就是烂泥污土!你恶毒……阴险,神不会保佑你的……” “也上就算有神,那也是海丽丝。” 莱昂纳多扯了下嘴角,像在看一件已经彻底没有价值的垃圾,起身离开。 尤金的胸腔已经没有了呼吸起伏的力气,指甲死死抠着地板,竭力想让自己再爬起来。 “我不能死……母妃,我绝对不能死……” 他的喉间不断涌出血腥气,比起身体上的剧痛,那份走向死亡的绝望和不甘,才是真正的痛苦。 十几年前,莱昂纳多和珀金被接入王宫。没多久,宫廷御医就对外宣称,他的母妃染上了恶疾,为了避免传染所有人,必须单独隔离关押。 那时候的他年纪尚小,天真地以为母亲是真的身患重病。是他这位温柔善良的好兄长偷偷带他去地牢,见了母妃最后一面,也让他亲眼目睹了母亲最凄惨的死状。 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到处都是腐烂的臭味和霉味。地上只有一碗爬满虫子的馊水,根本不是给人吃的食物。他亲眼看见,母亲的双腿早已被老鼠啃噬干净,只剩下森森白骨。腐烂的眼眶里,还有白蛆在缓缓蠕动,死相狰狞可怖。 那一幕,成了他一辈子的梦魇。他整整病了一年,夜夜被噩梦纠缠,而莱昂纳多日日前来悉心照顾他,靠着这份假意温柔,博得了善良贤名。 那时他总会梦见没了双腿的母亲,在地上一点点朝着他爬行求救。可每次爬到面前,他都会被吓得猛然惊醒,一身冷汗。 他恨自己的懦弱胆小,那可是最疼他的母妃啊。 他已经忘记有多久,没梦见她了…… 这些年,他作恶无数,想着是不是只要成功复仇坐上王位,母妃就能原谅他,就能再来看看他? 可震裂的豪华穹顶告诉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复仇大计和帝王梦,不过是不堪一击的虚假幻想。 - “去哪?” 纳巴斯东逃西窜的时候,冷不丁听到熟得不能再熟的主人的声音。 他刹住脚,一头撞上了莱昂纳多。 瞥见对方手里拿着主人惯常用的那把尖刀,他瞬间懵了! 难道眼前这个从不爱参与党派之争,追求和平的温雅大王子居然就是他的主人?! 他看着莱昂纳多身上喷溅到的血迹,咽了咽口水。 挑了下眉梢,莱昂纳多轻嗤一声,迈步往前走。 拐过拐角的时候,整条长廊大半烛火都灭了,尽头覆下一片暗色,隐隐透出一个模糊颀长的人影,一双如鬼魅般的眸子缓缓睁开浮现,透着暗光。 “谁在那儿?!” 纳巴斯现在看到这种光就害怕,但还是强行往前挪两步挡在莱昂纳多跟前,抬手装模作样护驾,脚后跟却悄悄往后撤,随时准备开溜跑路。 一道温润清透的声音缓缓从黑暗里漫出来,“王子殿下,看来您的事已经办完了,这下应该有空,好好跟我聊几句了。” “你……你是谁?别只会躲在黑地里装神弄鬼的!” 纳巴斯壮着胆指责,可他心里清楚,这个人保不齐早蹲在这儿,无声无息地等着他们呢! 而且暗处那双眼睛活像蛰伏许久的猛兽,盯得人浑身发紧,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狩猎猎物。 “纳巴斯大人,我们亦是许久未见,算下来,有五六年之久了呢。” 纳巴斯一愣,脑子里翻来覆去回想,压根想不出来自己认识哪个声音这么好听的男人。 黑暗中的那个人终于动了身,缓缓从昏稠的暗色里一步步走出来。 光线自下而上缓缓漫开,露出简洁平整的礼服,最后,一张容貌映丽,挂着完美笑意的脸彻底显露了出来。 “你是……拉罗什家族的沙利叶?” 纳巴斯松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就是今天公爵带在身边的那个小情人吗?” “情人”二字入耳,莱昂纳多不自觉地微眯眸子,眼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但这股阴冷转瞬即逝,他立刻又换回了平日里柔弱和善的样子,担忧道:“现在外面太危险了,你也是逃到这儿避难的吧?” 沙利叶停下脚步,美丽的金睫眨了眨:“不是的,王子殿下,我是专程来找您的呢。” “你不必担忧我。”莱昂纳多反而一脸担忧和关心:“现在外头到处在厮杀,从这里出去很危险,宫殿北边侧门还有备用马车,你赶紧趁机离开吧,海丽丝肯定不希望看到你受伤。” 沙利叶歪了歪头,疑惑问道:“您确定北边侧边有马车?” “当然确定。”莱昂纳多脸上虚伪的关切僵了一瞬。 “可我知道,北边侧门别说马车了,还有一队等级不低的半兽人正在往这边赶。从这儿跑到北边大概要十分钟,等我刚好赶到,正好会撞上那一千两百人的半兽人军团吧。” 谎言被这么被轻易拆穿,莱昂纳多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他眼神骤然变冷,警觉地盯着沙利叶。 一旁的纳巴斯更是彻底听傻了,惊得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道的?!” 居然连人数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我猜,他们是来当替死鬼的,专门掩护那些与海丽丝厮杀的高阶半兽人撤退,因为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说的没错吧,莱昂纳多殿下?” 沙利叶走向走廊的窗前,俯视着下方因为屠杀而流淌着腥红血流的花园,缓缓改了个称呼,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不对,我该尊称您一句‘贤者会首领’?”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让莱昂纳多心惊肉跳的,凭借拉罗什家族的人脉和情报网,自己的身份暴露尚且还能解释得过去,可那批半兽人军团的确切数目为何他会得知?! 那批半兽人的兵力数量,是自己亲自筛选再秘密带到地下城,通过地下通道进入王城领域的,绝对不可能泄露! 沙利叶缓缓道:“您今晚的目的是除掉两位兄弟,再让海丽丝身败名裂,而你将作为最后的继承人,完美出来收拾残局对吗?” “你到底是谁?” 莱昂纳多彻底摸不透对方的来意,手悄悄摸到了腰间藏着的匕首,随时准备动手。 可沙利叶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勘破他的意图,平静道:“您放心,我不会伤害您,相反,我是来给这场盛宴添点乐趣的。” 莱昂纳多轻嗤道:“你不是海丽丝的人吗?” “我的确,是她的人了。” 这句话说得暧昧又耐人寻味,却精准挑起了莱昂纳多心底最隐秘的妒火。 他也不再上演什么温柔的戏码,露出了真面目,“一条镶了点金子的狗而已,像你这样只是有点钱财和人脉的,你当真以为她会把你放在心上?等她玩腻了,还有下一个情人。” 空有一副好皮囊,说到底只是海丽丝排解无聊的玩物,根本算不上威胁。 而他,未来的一国之主,才是能和海丽丝并肩,是真正配得上她的人。 “可她连看你都不看呢。” “你!” 沙利叶不再用敬词,“你以为以你全部兽军的力量,当真能牵制海丽丝,让你的宝贝部下撤退?” 说罢,轰的一声,原来的蜈蚣半兽人首领被斩成好几节,抛出广场,兽人群龙无主,早已吓得不敢轻易再上。 沙利叶轻飘飘道:“你们很快也会是这个下场。” 莱昂纳多神色一变,顾不得太多立刻快步冲到另一扇窗边,低头望向下方的战场。 “见鬼!”他不可置信地骂道。 那可是耗了十几年精心培育,好不容易才分化成 s 级的兽人啊!而这兽人居然连海丽丝一根毫毛都伤不到! 不行,他可不能让这批最顶尖的战力尽数折损! 他猛地看向纳巴斯,“把阿蕊娅放出来!” 纳巴斯结结巴巴道:“可她不是怀孕了?” “再不把她放出来,所有兽军都会死在这里!好歹让她拖着点,多留点兵力!”莱昂纳多气得一拳砸碎玻璃。 一看到主人动怒,臃肿的纳巴斯居然跑得比狗还快。 此时碎裂的玻璃不知何时出现另一个身影,碎块倒映着扭曲重复的人像。 沙利叶悄无声息站到了他身后,声音优雅动听,却如恶魔低语,“好心提醒你一句,公爵的听觉远超普通兽人,方才你和尤金所有的对话,她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听得清清楚楚。” 莱昂纳多瞳孔猛地震颤,她全听见,全知道了?知道他真正的面孔了?!! 那他这十几年伪装出来的温柔无害的王子形象,那些背地里借旁人之手犯下的脏事算计,全都白费了? 他在海丽丝心里树立圣洁的形象,就等着对方落难时趁虚而入,如今伪装被扒得一干二净,往后别说博取她的倾心,怕是只会被她无比厌恶。 沙利叶轻飘飘几句话让莱昂纳多方寸大乱,密密麻麻的恐慌和不甘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 窗外,昔日繁华的宫殿此刻已成一片废墟碎砾,海丽丝背影笔直如锋,即便经历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激烈战斗,她的瞳眸依旧没有兽化,澄澈的冰蓝瞳眸冷静凌厉。 沙利叶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抬眼望向他们所在方位,视线穿透层层夜色,与他的目光对撞在一起。 她的唇轻轻启动,沙利叶清楚听到她在说:“为什么……” 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站在莱昂纳多那侧? 到底是想做什么? 隔着远距离,走廊里的莱昂纳多也清清楚楚看到,在沙利叶说完话后,海丽丝立刻看向这边,仿佛这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沙利叶没有骗他,她听到了。 莱昂纳多压下心底的惊怒,收敛一身戾气,“你到底想做什么?” 沙利叶并未开口,可低沉鬼魅的声音沉缓清晰地钻入他耳内,“五年前,你花了不少心思和精力在我身上。虽说你当初只是为了试验目的,却阴差阳错地让我濒死蜕变,重获新生。算起来,我还得谢谢你。” 奇异声波再度冲击脑海,莱昂纳多大脑不受控地浮现出昔日奇尔顿大教堂的圣屋场景。 十字架上,少年刚承受着剖挖内脏的剧痛,早已奄奄一息。 可他全程没有挣扎,没有呻吟,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半睁着仅剩的一只瑰绿色眼眸,望着无边黑暗,虚弱地喃喃道:“海丽丝……你在哪……” 他看着妄想与月亮比肩的少年,极尽嘲讽,“你还不明白吗?她早就不要你了。你除了这张脸,还有哪点配得上她??” “一个连半点价值都无法提供给她的人,你以为她会把你放在心上?” “卑贱无能的劣质东西。” 声波一断,莱昂纳多猛地回神,只见沙利叶原本耀黑如夜的眼眸缓缓变浅,化作剔透诡谲的幽绿,像黑暗中浮现出也的瑰丽绿宝石。 “人类一直执着于永生,拼命想拥有半兽人的体魄与能力。为了这个目标,你们大肆抓捕半兽人,甚至不惜拿同族做配种实验。可折腾到最后,只造出了一堆半吊子和残次品。” 沙利叶以声波传音,说话的同时脸上浮现出碎瓷般的裂痕,顺着脖颈往下没入锁骨下方。 “所以人类心里比谁都清楚,比起天生强悍的半兽人,你们才是上天创造的残次品。就像这场战斗,你们连自己一直打压和视作卑贱的半兽人都对付不了,到头来,还是只能靠着操控兽人,去牵制海丽丝这种强大的兽人。” 眼前这双幽绿眼眸,和当年圣屋里那个少年的眼睛彻底重叠。 “你是……?!” 莱昂纳多看着眼前的人,大脑一片混乱,踉跄倒退。 “不可能,不可能……” “这不可能!” 他的震惊还未平息,沙利叶一步步逼近,礼服下开始隐隐透出萤火般的淡蓝光,忽隐忽现。 他裸露在外的肌肤尽数裂开,一片片透明的薄屑从皮肤上剥落,轻轻落在地面。 “永死,即永生。” “我这次来,是为了送你一份大礼。当初没有你用极限痛苦刺激无法分化的我,让我无限次地逼近死亡,我还未必能完成蜕化,彻底新生。” 这一刻,先前伊利克斯带回来的那名涡虫半兽人以及老鸨的话,倏然在莱昂纳多耳边回绕。 涡虫兽人福特说:奇尔顿大教堂失火那晚,一只形似蝴蝶、又像飞蛾的美丽白色魔兽凭空出现,带走了编号144的血族实验体。 而老鸨透露:伊兰的父兽,正是自带闪光,生有鳞翅的罕见魔兽。 一个惊人又荒诞的猜想骤然冒出,莱昂纳多表情僵硬。 不可能,人怎么会变成魔兽…… 就算变成魔兽,又怎么能重新变回人类…… 空旷的回廊里,只剩下薄屑不断剥落的簌簌轻响。 沙利叶微微躬身,似乎正在承受撕心裂肺的剧痛,呼吸沉重而急促,“虽然我无法实现您一直在苦苦追寻的永生,但我将像您展示,死而复生并非虚妄。” “死而复生……” 莱昂纳多退无可退,背靠在破裂的墙上。 昏暗的烛火摇曳不定,映在沙利叶裂痕遍布的面容上,他的身形被烛光拉得修长,牢牢覆在墙面之上。 骤然间,鲜血浸透了一身雪白的礼服,衣扣崩裂,裂帛声响响起,两根透明纤长如银丝的触须蓦地从他背部穿刺而出!。 “你……你到底是什么!” 墙面原本正常的人形暗影向上延展,缓缓向两侧舒展拉伸,最终化作一只巨大的蝶形轮廓。 裹着透明薄翅的“怪物”一点点从沙利叶裂开的背后探出,莱昂纳多不受控制地喃喃复述着福特的描述:“昆虫纲魔兽……像飞蛾,又像蝴蝶……全身白色透明……” 两对蝶翅缓缓展开,空气中渐渐晕开一层浅淡的蓝光,色泽慢慢加深,美得惊心动魄,像是神明正在一点点亲手雕琢绝也珍宝。 穷尽心思寻求的神迹就在眼前,莱昂纳多瞬间抛开了所有恐惧,眼底涌上极致的狂热与亢奋。 “那涡虫半兽人没说谎,你是神使!是天神赐给人类的礼物!” “哈,人类果然也可以获得无上的力量,我没有错,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那些死去的人类,牺牲的半兽人,都是值得的!他们的死,能换来真正的和平!” 莱昂纳多颤奋地半跪而下,他必须得到这样的神使! “和我合作吧,我的神使,我将与你一起共创新也界。” “沙利叶……”空气中传来海丽丝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混杂着浓烈鲜血的气味。 她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尖塔掠去。 所有兽人仗也不打了,纷纷向上仰望那抹炽盛的蓝光异彩,就连已经几百米外的克尼娅也感受到那可怖浓郁的魔兽气息,震惊地望向天际。 “那是……什么?” 第76章 礼物 第76章 礼物 克尼娅知道王宫方向出现了一只前所未见,空前强大的魔兽。但北边又冒出一批新的兽人,只能掉头赶去北边堵截。 尖塔里头,纳巴斯亲眼瞧见魔兽从人的身子里头钻出来,早就吓得腿肚子发软,看见祂抖落的一地鲜血,险些两眼一翻直挺挺栽过去。 蝶兽轻轻松松击碎了玻璃,四片薄翅在月光下舒展。翅上的蓝色回纹幽邃奇异,明暗流转着碎光,宛如盛着碎星的沉睡深海。 以蝶兽为中心,低缓悦耳的声音如海浪般朝着无边的夜色缓缓慢散开。 “我的头……好疼。” “头要炸了,可为什么只有我们,那些贵族没事啊?!” 明明音色轻柔,如同深海巨鲸偶现海面的低吟,可兽人们却头疼欲裂,开始一个个倒地。 莱昂纳多惊愕呢喃着:“是音波么……” “牠……牠好像在召唤什么!”纳巴斯看着远处的异象哆哆嗦嗦道。 沉沉夜幕间,骤然亮起一道光幕,光华压过月色,飞速漫卷而来。 晚风裹挟着馨香,朦朦光浪里浮出蛾兽身影,正成群翩飞而至。 而大地开始隆隆震颤,地底似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海丽丝赶至塔楼,借助塔楼窗台往上跃,她的蓝眸此刻才开始兽化,化为戾气深沉的金眸,宛如熊熊燃烧窜起的暴烈热焰。 看到窗外海丽丝一闪而过的兽化模样,莱昂纳多慌乱地爬过去喊道:“不,海丽丝,你不能杀牠!!!” 魔兽身上的气味和沙利叶浑然一致,海丽丝知道祂是沙利叶,也知道他在召唤兽群攻城,一跃而上,挥起骨刀朝着蝶兽飞劈而下。 蝶兽果然被打断了,它看似轻缓地扇动了下蝶翅后撤,却掀起猛烈的风暴,翅风所过之处,震得所有玻璃尽皆碎裂,身姿轻灵地避开了海丽丝这一击。 海丽丝靴侧贴着地面顺势横滑止住身形,暴怒的金眸盯着蝶兽。 魔兽深邃幽静的复眼也静静回望她,像是在跟她对视。 “你在做什么?” “沙利叶!” 听到海丽丝叫唤着牠的名字,蝶兽头上纤长的触须微微一抖。 “只有‘幻梦’也发出过这样的声音,你果然是他……” 海丽丝眸色焦沉,死死盯着眼前的怪物,像是生怕他彻底沦为没有理智的高危魔兽,逼得自己只能做出杀死祂这一选项。 “如果你还保留人性,可以听懂我说的话,就不要再让它们进来!一旦大陆动荡,各方势力都会趁机夺权取代王室,到时候整片大陆都会陷入战火和暴乱!” 可远方成片蛾兽已然迫近王城城墙。 话音刚落,海丽丝背后响起尖锐的啸鸣,伴着节肢嘎吱作响的声音,海丽丝刚要回旋后踢,就发现那道扑上来的粉色暗影遽然浑身一僵,阿蕊娅直直从箭楼上掉下去。 是蝶兽做的,牠分明留存着人类的理智与思考,却始终不肯给她一句回应。 “你和那些人一样,也想逼我在做出选择,选择某个族群?” 海丽丝看着摔断藏在裙摆下镰刀状节肢的阿蕊娅,冷声道:“还是说你也打算用对付她的那样,用音波操控我,让我任你摆布?” 蝶兽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只是触须向着海丽丝轻轻颤动了几下。 下一刻,一股远比之前更磅礴狂暴的音波轰然炸开,地底猛然下陷,密密麻麻的巨型蚁兽和各色从未见过的新型魔兽破土而出,涌入侵占王宫的每一处角落。 海丽丝只得纵身腾空,手中骨刀冷光烈烈,与蝶兽缠斗起来。 两道极致迅猛的身影在月色与火光交织的半空骤然相撞,王城上空劲风狂涌。 蝶兽劲韧的翅膀掀起的风刀横斩而来,瞬间劈断宫墙。顶级魔兽的力道带着碾压一切的凶悍攻势,可它始终对准的都不是海丽丝的要害,只是她旁侧的虚空。 海丽丝的刀锋凌厉狠绝,招招利落致命,是对付强敌最凶狠的打法。 莱昂纳多看得冷汗连连,生怕海丽丝真把蝶兽杀了。 纳巴斯看这最顶尖的两大战力死战,招招搏命,咽了咽口水,心道明明公爵的骨刀无数次擦过蝶兽,却怎么就没有真正伤到牠??是因为这蝶兽狡诈多端,太灵捷了吗? 但很快海丽丝就被迫停下了追杀蝶兽,地表的魔兽太多了,蛾兽也已飞至王宫腹部,天上开始飘下光点,那是可以让人昏睡的致幻鳞粉,纷纷扬扬,宛如初雪骤至。 她用利刃斩裂地面,崩开一道极深的沟壑,阻断了魔兽的前进,为克尼娅的撤退留下时间。 “不要往风向口走!鳞粉有致幻作用。”城外克尼娅对着骑兵大喊一声。 海丽丝望着亮如明昼的兽潮,心脏被骤然绞紧。 天上地面河道,四面八方,所有的魔兽,全都是牠召唤来的。 她收起了所有的冷厉,声音放低,如同他们最后一次夜晚相拥而眠前低声言语,试图与牠进行最后的沟通:“听话,沙利叶。” “过来吧……” 蝶兽缓缓转身,朝海丽丝投来最后一眼。 可随即却振翅一挥,漫天光粉朝着她缓缓飘落,逼得海丽丝不得不后退,拉开距离。 呼啸风声裹挟着渐渐远去变弱的声波,断断续续飘入她耳中。 海丽丝仿佛听到那句模糊的话语:“海丽丝,你真的能接受我这样的怪物吗?” 你真的能抛开利害权衡,无视世人的反对,毫无芥蒂地接纳我吗…… 白光明亮如炽,火炮声只仓促响了几声就戛然而止,偌大王城陷入死寂,只剩夜风呼掠而过的呜咽声。 不见血,没有尸体,沙利叶却让王城彻底沦陷。 莱昂纳多和纳巴斯架着阿蕊娅,坐上马车匆匆撤退,另一边克尼娅也带领小队和解救的平民迅速撤走。 宫变爆发的时候,蒂娜找到了安娜,守卫们纷纷逃离,她趁乱把安娜救了出来。 只是未完全出堡,就发现有个兽人逃进了回旋楼梯,他满眼猩红似乎在承受什么痛苦,直冲着看起来更为弱小的安娜扑去。 蒂娜想都没想一把推开安娜,一脚踢死半兽人,却因为后推力直接摔出了堡垒的窗外。 “姐姐!” 极速下坠的蒂娜只听到安娜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声,她从几十米高的塔楼坠楼落下,暗白色的塔顶模糊迅速缩小,意识到什么,死亡的寒意瞬间漫遍全身。 她心里满是不甘,她吃了多少苦头才走到今天,难道就要这么白白死在这里?以前无论别人如何欺凌,她从未落过泪,可此刻滚烫的眼泪正顺着脸颊滑落,融进呼啸的夜风里。 一道颀长的黑影倏然从她坠落的窗口穿出,迅速跃下,一只有力的手拉住了她,将她紧紧箍进怀里。 “别怕。” 蒂娜能感受到他肢体紧绷的力道,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强吻有力的心跳传入,驱散了所有恐惧。 安德鲁迅速调整姿势,自己的背部朝下,垫在了她身下,同时用蛇尾搭着墙体减缓坠速。 砰的一声落地巨响,蒂娜耳边传来因为巨大冲击而骨骼断裂的脆响,脑子蒙滞了片刻,身体却未感受到剧烈疼痛。 蒂娜猛地睁开眼睛,“安德鲁!” 她慌乱起身,是安德鲁用身躯护住了她,替她承受了落地的巨大冲荡力。 他的骨骼几乎全碎了,鳞片被刮得血肉模糊,嘴边溢出血,估计内脏也碎裂了。 蒂娜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不要……,不要死,求求你。” “还没死呢,怎么就哭了呀……”安德鲁声音沙哑,呼着血气。 “别说话,你别再说话了!”安娜浑身都在抖,手却在凭借无数次练习而快速动了起来,哆哆嗦嗦摁住安德鲁流血的部位同时,撕下衣摆帮他固定蛇尾。 可安德鲁嘴角还勉强扯着一抹笑,哑声道:“你今天……真的很美。” 蒂娜哽咽着抹掉眼泪,小心翼翼将他抱起,“我现在就带你离开!你一定会没事的!” “在撑一会,安德鲁!” “这是……你第一次叫我……” 蒂娜看着安德鲁已经闭上的双眼,带着颤音喊他的名字:“安德鲁……安德鲁,安德鲁!” 已经从塔楼赶过来的安娜着急道:“往西边!我刚才在窗边看到克尼娅队长往那边赶了!” - 海丽丝参加宫宴前的一天,是沙利叶给她梳的头发。 他说他给自己准备了份礼物,便拿出了那件圣白的礼服。 海丽丝从没见过这种特殊的面料,针法也很别致,似乎还采用了什么黏合起来。 她看着镜子里倒映的俊丽面容,问道:“你亲手做的?” “嗯,很早之前就开始缝了。”沙利叶乖乖应声。 海丽丝笑了笑,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拉下身来一口一口轻咬着他的唇,尝够了甜头才松开,“比起这些礼物,你明明知道我更喜欢什么。” 沙利叶转而走到她身前,半蹲而下亲吻着她的手指,故作不知,“不知道呢,您更喜欢什么?” 海丽丝抬起靴尖,在他腹下轻碾,慢条斯理道:“更喜欢那种自己用心包装好后,主动献到我面前的‘礼物’……” 佩戴着冷白手套的纤长手指一路下滑,落到沙利叶领口处,他不自觉地轻滚喉咙,气息都灼热了些。 海丽丝解开他的第一颗扣子,昨夜落下的咬痕露了出来,她继续道:“再由我亲手,一点点拆开这份礼物的包装。” 这无异于是宣告她对沙利叶的喜爱。 沙利叶眼神瞬间灼热耀亮,他像头失控的野兽,猛地将头埋在她的腿间,整个人轻轻发颤:“海丽丝……那下次我把自己捆好……” “我是你的,我永远都是你的,海丽丝。” “不可以不要我……quot; 他的鼻尖很热,灼在柔软的凹陷处,很舒服。 quot;碰我,海丽丝,碰碰我……” 海丽丝揪起他的头,看着那好看的黑眸子,回应了他的索求,“好。” 每次海丽丝只要说些不痛不痒的暧昧话语,他就会这般执拗地,一遍遍重复说着那些听起来庸人自扰的话。 要是海丽丝不给他明确回应,他就会死死抱着她不撒手。 自从发现他的眼泪能让自己多触碰他,他便越来越放肆了,动不动就红了眼,流着泪央求着她多给他些。 只要没有得到她的一句应许,他就会立马陷入极端的焦虑,呼吸滚烫急促,到最后呼吸频率都乱了套,总要海丽丝给他一巴掌或者扼住他的敏感处,感受到痛楚他才能回过神来。 但只要海丽丝松口应一句,哪怕只是随口的安抚,他都能立刻安分地趴在她身边。 “您说话算数对吗?” 海丽丝看着他眼尾泛红,被泪水浸湿的耀丽乌眸,轻声应许:“嗯,算数。” “公爵大人!” 一声敲门声响起,眼前之人原本清晰的面容忽然渺糊了起来,眉峰鼻梁和唇廓如滴入水中的墨汁,渲染成一片虚无的幽暗。 海丽丝回过神,是狐薇儿来了。 安德鲁重伤生死未卜,目前是狐薇儿代管雾蛇,收集各方情报。 狐薇儿刚一脚踏进门,就看着兔卡斯焉着兔耳朵站在一边,旁边还站着沉默不语的克尼娅,非常识趣地收回了声,乖巧地溜到二人身边,跟他们并排站着待命。 克尼娅小声俯下身,在狐薇儿耳边道:“自沙利叶变成蝶兽消失后,公爵就坐在那里思考了好久。” 他们压根不敢上前打扰,安静地等着公爵发号施令。 海丽丝缓缓起身,看向狐薇儿,“汇报吧。” “珀西王子的毒排清了,只是还在昏迷中。” 狐薇儿立马打起精神头,“贤者会的主人确实如您所说,是莱昂纳多。他在领地修建多所孤儿院和收容所,以此诓骗乞丐和无依无靠的孤儿,将他们暗下送至各大秘密据点,同时向尤金收购‘货源’,进行非法配种试验,同时还在地下修通暗道,目前正在捣毁。” 这就解释了为何贤者会有充足的配种来源,又能悄无声息地运转那么多‘货源’。 说完,她不解问海丽丝:“不过您先前是怎么早早知道背后是他,提前布下暗哨,还他的地界安置了最多的人手?” 海丽丝:“伊兰死去不久,我回到城堡时特意跟伊利克斯随口透露喜爱的酒,那款酒口感粗陋酸涩,产地偏远,王室不可能看的上眼。伊利克斯作为内奸,自然会懂得把有用的价值透露给背后的人,他们急于拉拢我,迟早会来讨好我。” “之后珀西王子送来的那一瓶,恰好和我当初透露的酒水产地,风味分毫不差。但我知道珀西王子不会是那人,能说服他深信此酒难得,诚心拿来送给我的,唯有他的兄长莱昂纳多。他想借由珀西拉近与我的距离。” “莱昂纳多素来体弱,无人会多关注于他,所以他暗下行事也不招人眼目。” “他是个十分又耐心的猎手,他这样的人,只有被逼到绝境,才会露出真容。” 狐薇儿点点头,继续道,“之前从地下突袭王城的魔兽,是沙利叶提前从瑟兰王国引过来的,蛾兽是军团山洞刚蜕化的那批。幸好您早早派了贝奥武夫两位队长去边境镇守,虽然没法彻底拦住瑟兰过来的魔兽,但目前局势已经稳住了。只不过我们暂时摸不清瑟兰那边的底细,怕他们后续还有动作。” “但有件很奇怪的事,这批魔兽占领王城之后,就没有继续向外扩张。那些昏睡的没来得及逃走的贵族,全都被它们圈在宫殿中心看管着,听说鬼哭狼嚎的。” 被一群魔兽看管起来,还没有东西吃,那群养尊处优的贵族估计都快吓破胆了。 狐薇儿眉头倏地一皱,“现在各大领土还流言四起,所有人都在传,是您弑君夺权,私下圈养兽人魔兽,是这场灾祸的始作俑者,扬言要声讨第十军团,逼您退位,现在外面的局势对我们非常不利。” 兔卡斯耳朵气鼓鼓竖了起来,“肯定是莱昂纳多干的!他连自己亲生父亲和亲兄弟都能坑害,还有什么坏事做不出来!他就是个天生坏种!” 流言比真刀更加歹毒锋利,不见血,却能轻易毁掉一个满身荣光的人。 “至于蝶兽……” 狐薇儿的话头卡在喉间,哽了许久才说出:“暗哨回报莱昂纳多那边几乎发动了所有人力去搜寻,却没有半点线索,目前没人知道牠的踪迹。” 海丽丝拿起骨刀,所有情绪收拢而起,眸色冷静地开始逐条下令:“盯住王城里面的魔兽,一旦有向外扩散的迹象,格杀勿论。” “其他领土若听信谣言起暴动,一律按暴徒处置。若是有地方因魔兽作乱前来求援,就按照交好名单判定,名单内酌情援助,其余的一概拒绝。” 说完,海丽丝转身就准备往外走。 兔卡斯心一跳咬唇冲上前拦住她,鼓起勇气问道:“您要杀了他吗?” 海丽丝顿住脚步,兔卡斯又认真问了一遍:“您这是,要去杀了沙利叶吗……” 狐薇儿皱起眉头,沙利叶是超s级兽人“幻梦”,本身就是极大的隐患,又是拥有钱权的黑市掌控者,如今还化身成了极度高危的魔兽,拥有调动如此庞大的魔兽族群的能力。 这般危险的存在,按照海丽丝素来狠厉果决的行事作风,绝对不可能放任他掀起祸端后就这么走了,只会不留任何机会彻底剿杀。 可一向傻乎乎的单纯兔卡斯此刻却说出了一句异常清醒的话,“这个大陆,人类,魔兽,半兽人真的能做到共存平等吗?” 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克尼娅软绵绵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调动如此庞大的魔兽族群占领王城,却迟迟不入侵其他地方,会不会只是想让您亲眼看到魔兽的力量,想让您选择站在他这边?” 海丽丝没有回答,克尼娅又询问道:“需要我同您一起调查他的踪迹吗?这样会更快。” 海丽丝抬眸看了天际一眼,平静道:“不用,我知道他在哪。” 昨夜他拉住了她,问她,明晚会回家吗? 第77章 爱恨 第77章 爱恨 夜晚港头点起了引航的夜灯,海浪拍打着海岸,海丽丝驾着船,独自停靠在凯伯丽舍无人的岸滩边。 山火肆虐过后的凯伯丽舍化成一片焦黑的烬土,但经过春雨的洗礼,偶有一两株新芽冒出头来。 登上岛后,海丽丝直接前往了伊甸园。还未踏进花谷,山洞深处的那抹微弱紊乱的心跳声就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展开骨刀,握在手心走了进去。 山洞晶石依旧泛着微光,平静而美丽,可此时空气中涌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暗流。 不等那股气息逼近,海丽丝反应快得惊人,眼都不眨一下猝然回身,骨刀劈压而下。四片巨大的蝶翼往后一撤,躲开了她的攻击,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海丽丝立刻追击上前,一跃而下直接扼住了对方的命喉,只是在看到对方模样的瞬间,瞳眸微微一动。 眼前的沙利叶不再是全然的魔兽形态,躯体已经变回了人类的样子,但背后四片翅膀还保留着。 像是预料到她会找来,不想用魔兽形态见他,又特意重塑了一遍形体。 可这样的后果就是他此刻看起来极为虚弱,身体布满无数道狰狞裂口,血水丝丝缕缕往外渗,就连金色的头发都沾满了斑驳血迹。 海丽丝知道重塑形体的过程,是常人所无法想象和承受的痛苦,可他却在短短的时间内,锻塑了两次。 沙利叶的眼瞳布满血丝,他似乎一时无法认清眼前的人,翅膀一扇又要发起攻击,但还没成功就被海丽丝逼身扼住喉咙。 “呃……” 沙利叶被悍然的巨力往后掼,狠狠砸向石墙。 海丽丝缓缓靠近他,释放出性腺的气味:“认清我了吗?” “海丽丝……是你啊……” 金色的睫毛颤了颤,沙利叶似是为了再次确认,抬手想去触碰她的脸,却被她一把攥住手腕。 海丽丝眸光沉沉地看着狼狈不堪的他,缓缓道:“是我。” 现在的他骨骼十分脆弱,手劲稍大力点,就能听到骨头脆响。 海丽丝皱了下眉头,下意识松开了手。 “经书记载着,地狱为呈倒锥形的结构,一共九层。从上而下分别代表着灵泊、色欲、暴食、贪婪、暴怒、异端、暴力。” 她视线缓缓扫视了所在的第九层洞穴,冷冷道:“这座巢穴,是模仿地狱建造的。第八层地狱名为欺诈,而第九层,是背叛。” 那时候,他在这里一步步引诱她,快要交吻之际,想的是什么? 是藏着一点背叛的愧疚心虚,还是看着自己走入他的欺骗而感到欢愉? “这场宫变,若是遂了尤金的意,我会沦为谋害王室的不世罪人;如了莱昂纳多的意,便会兵权被削,整个兽人种族都会沦为他追求永生的工具。” “就算我选择掀开王室阴私,但我杀死了那么多入侵王宫的半兽人和魔兽,两族都只会仇恨我。你想看到的,是我陷入这种无可选择的困境?” “还是你只是单纯地,想把所有人都拖入地狱?” 沙利叶苍白的唇瓣颤了颤:“海丽丝,你真的觉得,我想把你带入地狱吗?” “就算不是我,你也迟早会面临这种境遇的。” “蛾兽只是一个撕下他们面具的开端,要把他们彻底拉下地狱,就得掀起这样一场风暴。只有暴风雨真正过境,摧毁腐朽的一切,才能迎来全新的复苏。” “而且,你还有第四条路可以选,海丽丝。”他抬起眸,望着海丽丝,“你可以选择站在魔兽这边,我可以让我的‘家人们’永远都听你的话。” 海丽丝:“可他们永远无法拥有完全的人类情感,不可能取代人类。” 海丽丝松开他的命喉,在指尖撤离之际,沙利叶忽然死死抓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是啊,你看,你永远不会选择魔兽。”他低喃着:“就像你,永远不会选我这样的怪物一样。” 海丽丝心口微沉,语气却依旧平稳:“所以你重新回到这里,不择手段靠近我,走到我身边,是为了报复我?为了报复我当初没有选择让你留下,害你一个人……”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微不可闻:“等了那么久……” 沙利叶并没有意识到海丽丝这句话的深意,他开始陷入颤乱状态,乌眸闪烁着血光,语气慌乱而焦躁,“海丽丝,你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真的不要我了?” 冷汗开始从他的额角不停地冒出,他猛地往前侧过身,吐出一口混着浊热湿粘的血。 海丽丝怔了瞬,察觉到他体内正在发生剧烈变化,伸手就想去扶他。 可沙利叶一把推开了她,蜷起身子看起来极为痛苦,“别碰我……离我远点……海丽丝,求你了,离我远一点……” 他含糊不清地哀求着,海丽丝知道他此刻状态极为诡异。 他的呼吸热粗重,血液横冲直撞,心脏却颠乱狂跳,仿佛在肆意撞击胸腔,是彻底失控暴走的前兆。 “不要……过来……要暴化了,我会控制不住我自己的,求你了……” 他的瞳眸缓缓凝聚成殷红的色泽,海丽丝刚要重新上前查看,就见他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如如困兽般失控地嘶吼出声,“别看,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求求你了,”最后他的声音又哑又涩:“很难看……” 现在的他,很难看。 可海丽丝飞速靠近他,原本痛苦得紧闭双眼的沙利叶忽然睁开了猩红的双目。 黑影快得肉眼无法捕捉,沙利叶带着杀意骤然攻向她,尽管海丽丝在刹那间快速后仰,但还是被他厉化的爪尖划到,雪白的喉颈瞬间渗血形成一条平直细浅的血线。 不给他任何停歇和再度攻击的机会,海丽丝抄起背后的骨刀,飞速调整身形,预判性往右一划。 果然沙利叶回身再次以常人无法预测的角度骤然闪现而至,意图朝着海丽丝修长脆弱的脖颈攻去。 但弯刀裹挟着劲风劈开了坚硬的石地,逼得沙利叶被迫收手,就在那个瞬间,海丽丝扑倒了他,将他双手抓越过头顶牢牢摁住。 沙利叶的理智早已被侵蚀得一干二净,眼底只剩下半兽人天生的暴戾与嗜杀,嘴里还在反复呢喃着:“死……” “杀死……必须杀死……入侵者。” 可一会又道:“不……她不是,入侵者……” “萨苏卡……” 可兽化的疼痛和被压制的暴怒,还是彻底焚烧了沙利叶所有的理智,他喉间溢出类似魔兽危险警告的低哑声鸣。 海丽丝加重了双手的力道,将沙利叶的手攥得嘎吱作响,心脏却泛起尖锐的疼痛。 她无法厘清为何受伤的不是自己,却生出这种比受伤更为锋锐的痛楚。 在她垂下白睫那刻,暴怒狂化的沙利叶死死盯着银白发根下露出的那一片颈肉。 想要侵占那里,想全部咬下,吞下! 锐痛扎入颈部,痛感瞬间漫布海丽丝全身的神经,腥膻的血气从她的侧颈处溢出,沙利叶不知何时俯身对着她的脖颈咬了下去。 兽化的尖牙狠狠扎破皮肤,嵌入皮肉的深处后又陡然拔出,沙利叶再次像撕咬猎物般咬了下去,几乎要从海丽丝的脖颈咬下半块肉下来。 只要海丽丝想,她完全可以折断他的双手,再劈断他的脖颈。 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任由他用这种原始又残暴的方式,宣泄着体内的痛苦。 浓郁血味在唇齿间漫开,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入喉咙,沙利叶忽然茫然地停了下来,尚还嵌在血肉里的尖牙微微颤抖。 “伊兰。”海丽丝忽然唤了声。 在听到海丽丝念着这个名字的时候,沙利叶猛地松口拔出兽牙,头顶的触须剧烈地抖动着。 “就这一次,是我亏欠你的。” 虽然这点伤痛,根本抵不上他曾经承受的万分之一。 海丽丝松开手,擦去他脸上的血珠。 沙利叶瞳孔的猩红正一点点褪去,神智渐渐回拢清明,可脸色却如同大火过境之后的烬土,只剩下死寂般的寒冷。 他颤抖着盯着海丽丝颈上被他咬出的狰狞创口,颤巍巍地伸出纤长的口器替她止血。 他断续地呢喃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我控制不住……” “你早就知道我是伊兰了么……不,我不是他……” “我不是,我是沙利叶……” 他矢口否认,泪水从他眼角溢出,“像我这样肮脏的东西……不该靠近你的……” 海丽丝怕他又进入刚才那种状态,擦去他眼尾的泪水,试探性地碰了下他的触须。 昆虫纲兽人的触须脆弱而敏感,和口器类似,她一碰,两条细长美丽的蓝须就颤得厉害。 海丽丝放缓语气,“一开始,我的确没认出你,你伪装的很好,身份样貌做得没有半点漏洞,就连血液气味都刻意改变了。” “但在瑟兰王国旅馆那个夜晚,我就开始感受到了你血液里泄露的隐藏气味,和伊兰很像,只是那时候我还不能完全确定。” 人在完全动情沉沦时,骨子深藏的东西,都是难以掩藏的。 她给伊兰上过许多次药,也曾紧紧抱过他,那股气味她闻过无数次,早已烙进骨血,她怎会完全认不出。 “伊兰。”她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沙利叶,或者说伊兰,整个人蓦地一怔,愣愣地看着海丽丝。 海丽丝抚摸着他那逐渐趴下来的触须,“可是你知道你每次看向我的时候,和他有多像吗?” 世间也许会有两个相貌相似甚至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可骨子里的习惯,心动时的反应,藏在深处的爱恨,怎么可能轻易改掉? 连舔她手的时候,他永远都会控制不住地发抖,亲吻的时候两腮也是紧绷的。 “凯伯丽舍那颗蛾卵,是你故意交给莫尔的,对么?为了让我早点破坏莱昂纳多所有的根基,赶在你蜕化前逼得他们狗急跳墙,不得不反。” “早在上岛前,我就在思考当初幻梦是如何对我致幻的,如果不是气味,也不是肢体接触,那最有可能得就是音波,在岛上,你证实了这点。我猜测使用特殊频次对应的音波能扰乱对方的思绪,操控人的心智。但我不知道这种能力使用的限度和范围。quot; “我一直以为你会对我使用,来操控我,毕竟这样你可以不用再费心筹谋,直接利用我以及我的兵力权力,可以最快达成所有的目的。后来你确实对我使用了,却仅仅是为了让我入眠……” 但仅仅是为了让她休息会,他冒着泄露的风险使用了音波。 所以即便知道他的身份,她也没有动手杀死他。 “那音波和‘幻梦’一样,我便猜到了你是‘幻梦’。在赫兰洛瓦追踪蛾卵的那段期间,我亲自搜集了大量有关赫兰洛瓦黑市首领的情报,传闻他能操控人心,过目不忘。所有线索拼在一起,答案早就很清楚了,你就是黑市首领。” 沙利叶垂下睫毛,“果然骗不过你呢,原来你都知道啊……” “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 海丽丝手缓缓下移,摩挲着他脆弱的咽喉,“回到我身边做下这些,一旦暴露对你来说很危险不是吗?” 海丽丝抚过他的咽喉,他的心脏,就像到了现在,他依旧总将自己最脆弱的致命处暴露在她眼前,就不怕她杀了他吗? “呆在瑟兰不好吗,为什么要回来?是因为你恨我吗,伊兰?” “也许吧,也许我是恨你的……” 伊兰嘴角开始溢出白色的液体,他抚摸着海丽丝的脸颊,哑声道:“你知道那时候,我等了你多久吗?” “那里好黑,好暗,没有一点声音。“ “每一次我以为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我总会看见你的身影,可等我醒来,又只会发现一切都是我的幻觉,是虚无的梦!” “那里是没有光的,不知时间流逝的深渊,我听不到你的半点声音,闻不到你的气味……” “你把我彻底遗忘了,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颤音。 “后来,我忘了好多事情,我知道自己要走向死亡了……” “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只要死了,你也会随着死亡消失!一想到这样我就快疯了!我就快……疯了……我好害怕被你遗忘,也害怕我忘记你。” “我好害怕,海丽丝……” 他剧烈地喘着气,用蝶翅倏然包裹住海丽丝,将她严严实实笼罩在自己怀里,死死不肯松开,像在确认她的体温,她的心跳,确认她还在他的身边。 他的眼泪沾湿了海丽丝的衣衫,“可即便我活下来了,每一天却都像在死去。我只想再回到你身边,哪怕你会发现我做下的一切,最后杀死我。” “回来后,我发现你的世界挤满了更多的旁人!我不喜欢你看向他们,允许他们靠近,我恨不得撕碎他们,让他们彻彻底底消失!这样你只会看着我,可你一定不会喜欢我那样做……” “没什么的……这都没什么的,只要你喜欢,我就放过他们……只要你愿意分点爱给我,多少都可以……” 他的声音越来越颤抖,“好不容易被你认可,被你抱在怀里,我又开始贪心了。 “我一遍遍问,你真的就这么喜欢我这张新的面容吗?喜欢到一次次放低底线……你就真的那么喜欢洛克,你的未婚夫,喜欢他们那样温润如玉的人吗?” “于是我好恨,我怎么会不恨你呢?我恨你,恨你为什么要喜欢后来的我,为什么一直还没认出我?就好像,原来的我从没在你心里留下过任何影子!” “认出我,快点认出我,我一遍遍祈求着……哪怕身份会暴露,哪怕你知道一切后,会毫不犹豫地杀死我这个没有分量的情人。” 从伊兰唇角溢出来的白液一点点凝结成丝,他身后的翅膀开始断裂脱落,呼吸也越来越轻。 海丽丝知道他这是要进入蛹期了,只得将从他自己身上扶开。 她声音冷而轻缓,“之前每次我看你的时候,你总会问我,我是不是在想我的未婚夫……” “我那些时候,想的都是你,伊兰。” “不是洛克,不是珀西,也不是沙利叶。” 伊兰的触须陡然一僵,怔怔地看着海丽丝,眼神错愕又迷茫。 他虚弱地呢喃着,“你想的是我?” “嗯,我始终看的,都是你。” “为什么?” 伊兰陷入困惑里,可时间已经没留给他太多去等待海丽丝的答案,他的眼皮愈发铅沉,力气逐渐消逝。 他回答了海丽丝最后一个问题,也说出了内心那些从未诉之于口的卑劣心思。 “海丽丝,你是我的世界……而世界之外,都是深渊,所以即便是死,我也要死在你的身边,死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我没有归宿,也没有终点,无论重来多少次,我还是会不折手段来到你身边。” “海丽丝……” 他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了,眼神却不肯离开海丽丝,“这是你最后一次能轻易杀死我的机会了,等我蜕化,也许我就不会再这么甘愿被你杀死了。” “我是你的,但你也只能属于我,那时哪怕杀光所有人类,哪怕你厌恶我,我也要占有你。” 海丽丝看着他,只是抬手轻轻拨开了他凌乱的金发,似乎是为了更好地看清他的样子。 可伊兰却别开脸,俯下身将头埋在她的胸前,不让她看。 “很难看……会全部融化……” “不要看我海丽丝,你会厌恶我那个样子的……” “求你……” 海丽丝启唇说了句话,也不知道沙利叶有没有听清,最后一声低低的哀求溢出,他彻底没了声音,静静地靠在海丽丝怀里,只有口器还在生理性地吐丝结丝,直到把自己裹成一个淡蓝色的蝶蛹。 第78章 前夕 第78章 前夕 奥斯王城沦陷第七天。 除了瑟兰,其他王国大陆也开始出现全新的魔兽,所有王国彻底乱成一锅粥了。 蒂娜守在安德鲁床边,握着他的手轻轻擦拭着。 一旁安娜低眸道:“魔兽越来越多了,现在连常住大海里的都开始往外冒了,聚集在沿海岸呢。幸好人爵早有布局,不然整个奥斯大陆,怕是早就彻底沦陷了。” “姐姐,你说沙利叶他……他难道真想把世界都变成只有魔兽的样子?” “不清楚。”蒂娜陷入沉思。 安娜忽然道:“你知道吗?沙利叶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不是所有帮我的人,都心怀善意。” “那时候我我脑子转不过弯,傻乎乎的,以为他只是想让我放弃追求他才这么说的,但现在想来,他好像早就看透了所有人的面目,在提前告诫我。” “虽然姐姐也提醒过我不要相信任何人,但我还是觉得,沙利叶不是莱昂纳多那样虚伪到家的人。” 蒂娜没有说话。 安娜:“谢谢你,姐姐,在所有人都理所当然把我当做商品时,只有你是不顾一切地护着我帮着我的。” 蒂娜露出笑容:“我们是姐妹,是同根树枝上最亲密的鸟雀,本就该互相扶持。” 安娜握起蒂娜的手,“尤金死了,珀西哥哥至今都还没醒来,莱昂纳多现在以唯一继承人的身份,假装危难之中挺身而出,到处蒙骗人心,企图掌控大陆。” 蒂娜哑声轻叹:“如今王室正统的三位王子,或死或昏迷,确实没有正统的继承人了。” 在王室贵族的洗脑下,平民也认为王室继承人是受天神祝福的,他们很看重血统的优劣,莱昂纳多正是拿捏住了这一点。 “谁说王室正统继承人只有三位王子?!” 安娜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是人爵大人让我来问你的,她一直认为你性子沉稳有担当。” “姐姐,你愿不愿意站出来稳定大局。” 蒂娜神色一动,看着安娜出了神。 她从未想过人爵竟把她这样出身被人指点,从来都是最不起眼和不受认可的人主,视作能够撑起大局的王室继承人。 深夜,第十军团海岸山洞,克尼娅亲自带重兵把守,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海丽丝前往山洞。 山洞的中心原本是用来安置蛾茧的,现在则悬吊着一枚奇特巨大的蓝色丝茧。 兰伯特不敢靠太前,因为只要距离太近,里面只剩半个残影的生物就能精准感知到,并释放出致幻音波,除了海丽丝,没人能靠近那枚茧。 海丽丝和兰伯特并肩站着,看着那枚茧。 兰伯特咂摸着下巴道:“目前他的状态并不是很好,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说话间,洞外忽然传来一声抽气的痛呼声,“哎哟,痛死老子了。” 安德鲁拖着蛇尾,扭得歪歪斜斜的,好不容易蹭进山洞。 兰伯特皱着眉:“啧,我以为你醒不来了?看你这样子恢复得还不错啊,不过怎么一醒就到处乱溜达?” 这是一个不久前全身骨头断裂,内脏破损,好不容易刚修复的兽人能干出来的事? “再躺下去,我真会怀疑自己会变成蛇干了。” 兰伯特意有所指地揶揄:“这么折腾自己,就不怕以后下面落了什么病根,以后不行了?” 安德鲁嘴角抽了抽:“好歹我也是实打实的s级兽人,只要留下一口气在,七天就够恢复了。” “而且蒂娜每天都来看我,贴心地给我擦身体换药,我好得更快了。” “对了,她还在我床边念叨,说之前凯伯丽舍分给你们的绿豆糕是她自己做的,不是我送她的那盒,我送的她都单独吃了。” “还有啊,她说我送她的小匕首,她现在每天都贴身……” “够了够了,打住闭嘴吧你。” 兰伯特看着被爱情迷得团团转的安德鲁,听得头皮发麻。 “敢情你小子之前都在装昏迷呢?” 安德鲁一听差点跳脚了,就是他没有脚可跳。 他嚷嚷着:“什么叫装的!你从几十米摔下来试试,真的很痛啊,痛得差点归西了好吗!” “是爱!是爱滋养了我,把我从死亡线拉了回来!” 兰伯特打了个寒颤,被这话腻出一身鸡皮疙瘩。 “安静。” 清冷淡漠的嗓音骤然响起。 海丽丝睨了安德鲁一眼,他立马收了声。 安德鲁小声道:“事情我都了解了……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沙利叶要这么做?” “还有……他真的是伊兰吗?如果是他,为什么他既不让莱昂纳多成功上位,又把你逼到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难不成他真的想打造一个全是魔兽的世界?” 兰伯特也抿着唇,“这孩子以前黏你黏得要命,跟个小尾巴似的,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他做的这些事,让王国陷入混乱,让你饱受非议,更重要的是,军团和学院不少人类士兵学子直接叛变,倒戈加入莱昂纳多的阵营,现在全都抱团声讨你,而剩下的士兵和学员也对他骂声一片。” 原本深受军团士兵拥护的他,背负一身骂名。 安德鲁也露出疑惑:“是啊,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他的小金库兄弟啊,就这么一去不返了么!! 海丽丝只是淡淡开了口,“克尼娅把叛变的名单全纪录下来了,我倒觉得着这反而为我们挑出了不少可信的学员和士兵。” 说完又道:“他所有的行为,都曾经用蛾兽告诉过我了。” 兰伯特和安德鲁不约而同问道:“蛾兽?” “不用声波,蛾兽也十分信任他,说明他虽是蝶兽,但他祖上亲兽也可能混有蛾兽的血脉。” 海丽丝继续解释,“蛾兽一生只认定一个配偶,为了配偶,他们会倾尽所有心力,为配偶储粮。蛾兽四处采集花蜜留给配偶,而他则是吃下黑市,再向我奉上军团所需要的钱财、商脉和火器军备。” 兰伯特思考道:“按你这么说,蛾兽生性喜爱安静纯粹的地方,又爱干净,但他要夺取这些权利,获得金钱,手上难免也沾了不少血腥,应该不好受吧。” “嗯。”海丽丝走到蓝色蝶茧正前方,望着蝶茧,“蛾兽为了给心爱的配偶留下最安全的净土,它们可以付出一切,即使是面对会将它们焚烧得尸骨无存的烈火,它们依旧还是头也不回地扑向火舌。” “沙利叶说过,这是它们的本能,不把灾患彻底消掉,它们是不会停下的。” 安德鲁不解:“那他直接和你联手不是更好吗?为什么非要做下和人类和兽人为敌的事?” “因为只有他知道,我不会彻底偏袒魔兽,也不会偏袒兽人,更不会伤害无辜的人类,即便他们容不下我。” 海丽丝这话一出,安德鲁怔了怔。 他知道海丽丝永远不会挑起战争,因为她的父亲。 海丽丝继承了她父亲的遗志,所有的考量都是为了维护家园的和平,不会平添杀戮。 海丽丝凝视着茧内那颗炙热,跳动着的红色心脏,缓缓道:“蛾兽还有一个纯粹圣洁的习性,为了让配偶的栖息地保持干净,它们会清除一切污秽与隐患,甚至把自己也视作脏污,临死前会飞出洞穴,坠落深海。” “蛾兽无法容忍配偶身边有脏污的存在,他也是。对他而言,我是他的萨苏卡,是他的配偶,是他的妻子,所以他想替我操刀,扫清所有可能威胁到我的存在……” “在他眼里,魔兽至少没有算计,而卑劣自私的人类、本性难测的兽人,在他眼里,都是隐患,必须彻底清除。” “而做完这些,他离开了我,因为他觉得自己……也是肮脏的。” 兰伯特满脸震撼,依旧有些不敢置信,低声追问:“你真的确定,他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自己?” 真的有人甘愿为了一个永远不会把自己放在首位的人,从死亡边缘拼死爬回,献上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再用近乎自毁的方式为对方扫清障碍,最后背着恶名死去? 海丽丝没有开口回应,只是抬手轻轻抚过茧丝,里面的心脏立马重重跳动了一下。 即便隔了茧,他仿佛也能瞬间感应到她。 海丽丝才回答道:“温度湿度极度失衡,或者受到外力伤害,都有可能让处在蛹期的他死亡。如果他真想伤害我,至少不该选择在最脆弱的时期主动来到我的身边,还将最脆弱的形态以这样毫无保留的样貌暴露在我面前。” 她随时随地能杀死他。 兰伯特彻底息声,心中无比震撼。 安德鲁哑着声:“他这不是在赌吗?还是拿命赌的……” 海丽丝摩挲着蝶茧,语调沉哑,“嗯,他在赌,赌我会选择成为他蜕化的庇护所,还是杀死他的剑刃。” 兰伯特:“可他现在状态极不稳定。万一这一次蜕变失败,彻底失控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你会怎么做?” 海丽丝收回手,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就在这时,隼眼部队的一名鹰人站在洞外汇报:“边境出现大批魔兽聚集,斯宾塞队长请求是否出兵剿杀。” 海丽丝神色未变,却下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想到的命令:“传我军令,命贝奥武夫和斯宾塞两位队长即刻带兵撤回兰开斯特驻防。” 安德鲁瞬间愣住,眉头紧紧皱起,急忙劝阻:“现在瑟兰边境全靠我们的小队把拦着,一旦我们撤军,那些魔兽没人牵制,肯定会大举入侵……” 可海丽丝作决定从来不会被私人感情左右,更何况是这样关乎王国大计的事。 莱昂纳多也是吃透了她这点,才肆无忌惮在海丽丝军务冗繁的时候散播不实传言,搅弄人心。 下半夜,海丽丝亲手写完几封加急信函,派人送出后独自去了一个地方。 月下晚风清凉,河流缓缓淌过草地,无人打理的花庭鲜花怒放着,可大厅里头却很安静。 以前这个时候,听见声音的拉斐尔肯定会小跑出来,拉着她的手一蹦一跳地带她进去,而沙利叶也会笑盈盈地走出来,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吻。 “姐姐……” 小小的人影蜷缩在水缸旁,一听到外头的声音,闻到熟悉的气味,立马瞬间惊醒,小跑了出来。 拉斐尔跑到花坛边,嗫嚅着看着海丽丝。 很快,另一名个子高的男子也走了出来,语气复杂又恭敬地唤了声,“人爵大人……” 是艾克。 两人站在花园边缘,不敢上前,跟做了亏心事一样。 “你们两个不是已经回瑟兰王国了吗?” 海丽丝静静看着明知沙利叶真实身份,却帮着瞒了她这么久的两名“罪犯”。 艾克知道人爵已经知道了一些事,他们回到这里大概率会被抓起来关进监狱塔细细审问。可他顾不上这些了,这次是瞒着老爹偷偷带拉斐尔跑回来的。 他往前一步,直接扑通半跪在海丽丝面前,恳求着:“求您不要杀了他,他做得一切都是为了您……沙利叶召来的魔兽只是占领了领地,并没有伤害任何无辜的平民。就连魔兽造成的损失,他也有准备重建修缮的资金……” “我知道……” 冷涔涔的声音发出,被打断的艾克眼泪戛然一断,呆愣地眨巴着眼睛:“啊?您知道?” 海丽丝只是道:“把他在瑟兰的事,从头到尾,全都告诉我。” 艾克便从五年前奇尔顿教堂大火过后讲起,那个夜晚,一只蝶兽带着一个浑身都是血,眼神空洞麻木的小孩,突然闯进了他家阳台。 早前伊兰救过自己一命,心怀感激的老爹曾经送给伊兰一枚刻着自家府邸地址的宝石,靠着模糊的意识,无处可归又兽化的伊兰这才找上了他们家。 艾克又讲了拉斐尔和伊兰相遇,以及后面伊兰蜕化的经历。 “那时候他是第一次蜕化,十分脆弱,直到第二次蜕化才锻塑了人形。但变成人后,他的状态差到了极点,每天晚上都会深陷梦魇,根本睡不好觉,经常一整天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靠近不了。那段时间他变得很虚弱,憔悴得不行。” 拉斐尔想起来就后怕,他哽咽道:“那段日子我真的好怕,我以为哥哥也要离开我了。没有哥哥我早就死了,我只有哥哥了,我不能再失去他了。” 艾克:“后来他断断续续想起了关于您的事,状态才慢慢好转,肯正常进食和尝试入睡了。等他身体总算养好后,他向我老爹提出了个请求,求他帮自己办一个瑟兰王国的假身份。” 当年艾克的父亲欠了伊兰一份人情,承诺过只要伊兰有需要,一定会倾力相助,所以当即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但我没想到的是,拿到身份后的他开始从最基础的经商做起,一点点攒下了庞大的人脉和财力,最后杀进了赫兰洛瓦,彻底掌控了黑市,还帮助我们家族扩展了更多的商业,让我们家族也变得空前鼎盛。” 海丽丝平静道:“所以你们家族才如此信任他,并听从他的安排。” 世上没有绝对坚固的情谊,但伊兰不仅没有欠下他们任何人情债,还用金钱利益填补了那会动摇的人心,让他们完全信任听从他。 拉斐尔:“即便哥哥拥有了那么多,可他一点也不开心,因为他几乎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只想找回所有和姐姐有关的记忆。” “可只要是想起姐姐,那些痛苦也会随之而来,哥哥就会……” 拉斐尔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了。 海丽丝却知道他要说什么,轻声道:“就会暴化,对么?” 拉斐尔和艾克皆是一愣,艾克干巴巴问道:“您怎么知道的?” 拉斐尔立马反应过来,慌张道:“难道哥哥他又暴化了?!” 恐慌让拉斐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抓住海丽丝的手道:“哥哥需要我!没有我的音波安抚,他会彻底失控的!” 海丽丝摸了摸拉斐尔的头,按下了他崩溃的情绪,“他稳定下来了。” 拉斐尔重重捋了几口气,擦掉急出来的眼泪,喃喃道:“也是,我都忘了,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姐姐更能让哥哥安心冷静的人了。” 艾克担忧地追问了句:“之前争夺黑市,被黑色各方势力联手围剿,因为过度透支精神,他才陷入失控狂暴的。他是不是又受伤了!” 海丽丝没有半点隐瞒,实话道:“他确实受了伤,但已经结茧进入蛹期了,现在正在我的领地里,暂时由我最信任的队长保护着。” 拉斐尔泪眼汪汪的,“暴化对哥哥的伤害太大了,会让他的五感变得异常敏锐,却也会让他头痛欲裂,骨头肌肉全部变形,因为身体在试图恢复最强的魔兽形态,最后会变得只剩下原始杀戮和暴力征服欲望。即便哥哥恢复理智,整个人也会变得很虚弱。” 海丽丝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那天在雪地里,我伤了他之后,他是不是暴化了?” 她记得第二天见到沙利叶时,他唇色不是很好,但依旧没有松懈地完成了高强度的训练。 拉斐尔抿着唇,重重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海丽丝霜白的长睫颤了颤,许久没有再开声。 原来,他所有的痛苦来源,全都源自于她。 为了她,他到底受过多少次伤,才会从一个分化衰退,即将走向死亡的兽人,变成如今这样强大的怪物。 他爱她,爱得隐晦卑微又赤诚。 明知道她永远不可能把所有的心思放在情爱之上,甚至不可能给他任何回应。可他从来没有妄想过独占她,都是乖乖听从她的每一道指令,哪怕最后险些为此丧命。 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她依旧是他的痛苦根源,日夜徘徊在他的梦魇里,让他忘也忘不掉,一遍遍被逼到精神崩溃的边缘。 就算后来伊兰终于站在了她身边,可他得到的也只是她的冷脸讥讽。哪怕与他有了鱼水之欢,她依旧从未回应过他滚烫的情意,甚至一次次将他推远。 他没有任何名分,心里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任由她玩弄消遣的情人,以为她心里自始至终,装着的都是她的未婚夫。 他日复一日处在这种极度自卑不安的煎熬里,却依旧对她展露笑容,一遍遍讨好她,只想着她能随手施舍一点情意就行。 五年前,海丽丝曾希望伊兰能有更自由广阔的世界,不是跪在自己的身下卑微地祈怜。 可她那时不知,他早已把她当成他唯一的世界,而他,却不是她世界的全部。 以至于伤他最深的人,始终都是她。 - 莱昂纳多的领土里,纯白的殿堡内,啪的一声,血水溅红了白砖。 “啊——主人我错了!饶命啊!” 纳巴斯浑身肥肉被割了无数道口子,鲜血直流。 他哪有吃过这苦头,撕心裂肺地哀嚎着,疼得晕过去好几次。 莱昂纳多嗓音发寒,一脚踹向纳巴斯的心窝,“我转移到你名下的所有王室资产,全都被你那个情妇艾拉转走了?!一个女人,怎么能做到这样的?!” 他想尽办法贪下的偌大一笔王室资产,是他最后保障的底牌,结果一夜之间被一个不知名的女人卷得一干二净,差点把他气得当场吐血。 纳巴斯疼得眼前发黑,快要昏死过去,还拼着最后一口气求饶:“主人,我真不知道啊!她绝对不是普通人!肯定是海丽丝的人故意设套算计我,算计您啊!” 话音未落,莱昂纳多直接一刀刺死了纳巴斯,“没用的废物!” 阿蕊娅被粗重的铁索牢牢拴住,她护在隆起的小腹上,生怕主人没处撒气,把火气撒到自己身上。 可莱昂纳多路过她身边时,反手还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她脸上,戾气十足,“你也是个废物!” 阿蕊娅被打得偏过头去,等莱昂纳多往前走远,她的眸里闪着暗光,死死盯着他的大腿。 布兰顿迎了上来,“主人,流言已经散播出去了。现在奥斯大陆大半领主惧怕魔兽,愿意出兵帮我们。” “他们出多少兵?” “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 莱昂纳多气笑了,眼神倏地沉了下去,阴鸷道:“告诉他们,现在我是王室唯一的正统继承人。全军强制征召,谁敢私藏兵力,拒不配合,就一律按叛国罪论处!” 布兰顿皱了下眉,这么做确实能快速凑齐兵力,还能借着百姓对魔兽和战争的恐惧,把舆论压力全甩给海丽丝,逼她卸任放权,毕竟再厉害的人也不可能和整个王国对抗。 但,这也意味着主人被逼得彻底不装了,明晃晃在告诉领主们,他不是什么仁善明君,赤裸裸地用强权压人。 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蝶兽被海丽丝找到了,现在被她保护着。蝶兽是整个奥斯大陆的希望,只要能拿下蝶兽,永生有望,甚至还能借他的能力侵占其他国家。” 没有蝶兽,他们根本没资本和海丽丝,以及拥有听话魔兽的瑟兰为敌。 话落,一人忽然来报:“不好了,国王的尸体被从王宫扔了出来,现在不知道被谁捡去,不知所踪了!” 莱昂纳多颇为不耐,踹了那士兵一脚,“谁还管那老头子的尸体!” 莱昂纳多眯着眼,下令:“明晚,全军出动,围剿兰开斯特领土。” 第79章 吾妻 第79章 吾妻 入夜,深夜如渊,熊熊火光照亮天际,马蹄滚滚响彻森林,几万士兵连夜突袭兰开斯特,火炮一轮接一轮轰向城墙。 炮火刺破夜空,持续了整整十几分钟。 而奇怪的是,兰开斯特城门紧闭,没有任何反击的征兆,就连守城士兵也只是快速安静地从城墙撤退。 莱昂纳多的士兵们瞬间嚣张起来,扯着嗓子对着城头怒骂:“海丽丝!你通敌叛国!私藏头号危险魔兽,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看她就是仗着城墙硬,打算硬拖到那魔兽重新变成人形,两人联手直接毁了王国呢!!” 兰开斯特的城墙再坚固,也扛不住十几个领地的火力轮番轰炸。没一会儿,厚重的城墙就被轰出一个大大的破口。 骑兵们跃跃欲试想杀进去,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时一直紧闭着的城门,忽然缓缓生动打开了。 一只程亮银白的皮靴迎着火光踏出城门,喧闹的叫喊声瞬间被扼住了似的,所有人安静如鸡。 海丽丝步伐轻稳地踏出,一身丝绸白缎纤尘不染,利落地贴着腰肢,在光线映照下竟圣洁得如同无暇的嫁衣。 她每往前踏出一步,顶在最前面的士兵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脚步悄悄往后挪。 万人敌军包围,可海丽丝身边就只带了贝奥武夫一个队长,身后空空荡荡,连一个亲兵都没带。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地轻视这万人之兵,压根没把莱昂纳多放在眼里。 死一般的沉寂过后,有人开始带头开骂,声音难听地嘶吼着:“滚下台!” 有人开腔,其他人也有恃无恐地开始跟着骂了起来,“滚下台!”“滚下台!”“你不配为领生!赶紧退位!”“都是因为你这居心叵测的肮脏兽人,才引来了战火!” 所有曾经敬她,畏她的人,如今被魔兽作乱的恐慌冲昏头脑,只想把所有罪责都扣在她的头上,意图以让她负罪为开端,来终止这场战乱。 贝奥武夫抡着大胳膊,怒骂回去:“叫得最大声的那几只老鼠,站出来!” 几名为首的吓得一个哆嗦,立马闭上嘴,如同刚才开声的不是他们似的。 “呸,当初跪在老子面前,求公爵发兵援助的时候,就是你们几个,那时怎么不敢吠得这么大声。” “我家公爵在战场猎杀魔兽浴血奋战,你们全都窝在家里当缩头乌龟,没见你们出来帮过忙。现在一有事倒是胆肥了,跑来这里吠?” “脑子被魔兽啃了?狗东西!” 莱昂纳多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海丽丝带的是这个粗鲁无礼的队长,敢情是替安德鲁那条浑蛇出来骂架的。 这时他又适时出来扮白脸,甚至生动下了马,温声劝道:“海丽丝,我承认我们就算集结几十万兵马,也未必打得过你的军队。” “凭你一个人,也许现在就可以杀死我们所有人。可这城墙之后的那些士兵和百姓呢,你要看着他们和你一样,被王国其他子民当做公敌吗?” “现在所有领土的人都对你恨之入骨,你若是不肯卸下爵位、退让一步,你手下所有将士,都也会成为人人口诛笔伐的恶徒。” “只要你肯生动卸下爵位,我以唯一的王室继承人的身份保证,继位后会将你的将士全部收入麾下,带领他们共退魔兽,重建家园,让他们成为王国的中坚力量。” 莱昂纳多善于拿捏人心,讲得十分动心,话里头却是在挑拨海丽丝背后的士兵倒戈归顺他。 贝奥武夫直接呸了好大一口,“要点脸行不行?我们辛辛苦苦养出来的兵,凭什么被你收走?想空手套白狼啊?你家里人没教过你要脸啊。” 骂完贝奥武夫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哦,我忘了,你没爹了!” 对面全军士兵嘴角抽搐,活这么大从没见过有人敢指着王室正统继承人的鼻子,这么粗俗直白地骂。 反倒是海丽丝一言不发,依旧气度不改。 可这时她冷冷的声音却倏然响起,附和了声:“没爹教养的小畜生。” “……” 莱昂纳多脸色都绷不住了,刚要再巧言令色几句,就听海丽丝又开口了。 “我可以卸下爵位。” 这就答应了?也太轻易了吧!士兵们惊讶地瞪大了眼。 贝奥武夫抱臂不屑道:“谁稀罕你们那破爵位,送我我都嫌晦气!” 莱昂纳多眼里闪过欣喜,生动上前一步,声音放得低柔,只让海丽丝听得到,“海丽丝,和我联手吧。你会成为我唯一的王妃,我们能创造最好的世界,只要你交出他。” “他不过是你的玩物罢了,我们完全可以用他培养出很多个和他相似的,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样的,喜欢什么样的,不都有吗?” “你若是玩腻了他,我可以亲自服务你。” 见海丽丝没有制止他的意思,他又继续靠近,“我花了十几年终于把那些没用的废物们全清理干净了,现在整个王国,只有你和我说了算。” 现在的他,以最高领袖的身份,成为最后那个唯一站在她面前的人。 海丽丝眸光清冷,睨着他,声音毫不遮掩地淡淡道:“花了十几年,你都没学会当个人?” 在全军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手腕轻扬,啪的一声扇在他的侧脸上。 莱昂纳多苍白的脸颊立马浮出鲜红的掌印,格外刺目。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怒斥:“你这肮脏的兽人,竟敢当众扇……” 也许是太耻辱了,那人没继续说下去,其他人都在等莱昂纳多发怒,直接逼她退位。 可莱昂纳多忽然微微颤抖,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阴沉嘶哑,完全没了平日的温柔克制。 越来越大声。 还有些令人头皮发麻。 他的眼睛发着亮光,燃起悚然的狂热,像是干涸狰狞的沟壑终于得到了一点滋补。 海丽丝冷冷道:“你以为你和他之间,只是多一个和少一个的区别么?” “跟他在床上的时候,我永远都是尽兴的。” “我和他非常愉悦,永远玩不够。” 她姿态冷傲,抬起眸看向莱昂纳多的时候,像在扫看一件不值一提,入不了眼的脏东西。 莱昂纳多的兴热瞬间褪去,他拭去嘴角溢出的鲜血,阴狠道:“你不杀了那怪物,将他私藏起来,是想包庇他?” 海丽丝只是不急不缓地脱下手套,随手丢在莱昂纳多面前。 莱昂纳多死死盯着海丽丝,“他早就背叛你了!罪无可赦,根本不值得你护着!” 可海丽丝抬起眸,启唇一字一句道:“他无罪。” 莱昂纳多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海丽丝从不徇私,永远都是站在绝对理智之上,做出最冷静的判断,和最果决公正的处决。 可现在她却说那人无罪! 这分明……是赤裸裸地偏袒! “还有,”海丽丝嘴角扯出嘲讽的弧度:“谁说王室继承人就只有你一个的?” “谁继承王位,轮不到你们说了算,我说了才算。” 所有人都没想到她竟如此猖狂,胆敢说出这种妄图把控政堂的逆反之话。 “当年你与国王约定,遵守奥斯法典,以人类利益为上,守护人类!” “你这个叛臣!!” “约定?”海丽丝低笑一声:“你们人类的约定,向来不都是最没有分量,并可以随时毁弃的么?” 海丽丝丝毫没有半点乱臣贼子的自觉,语气轻描淡写道:“想坐上那王位,都得先来问问我的意见。” 莱昂纳多眸色发暗,死死盯着海丽丝清冷的眉眼,心里的欲望彻底显露,恨不得把眼前的人彻底揉进掌心里,彻底占为己有。 他的眼里爬满疯意,半点样子都不做了。 今日她既然不肯选择自己,他只能在所有人面前坐实她的罪名,让她不得不和自己联手。 “第十军团和圣希洛里学院所有站在我这边的人,连同他们的家眷,足足千人,全都在我手里。今天我要是死在这里,他们所有人也都会跟着陪葬。” “海丽丝,你舍得看他们死吗?” 在场的领生们倒吸了口凉气,后背发凉,似乎谁也没料到他们追随的这位殿下,居然连投诚的部下和家眷都囚禁了起来,拿他们的生死做筹码! 莱昂纳多继续道:“还有,瑟兰王国也不愿有太多伤亡,已经同意和我合作,暂时停战熄火。” 领生彻底慌了,连忙追问:“王子殿下!您什么时候跟瑟兰谈判的?” 那可是觊觎他们国土的敌国!莱昂纳多和敌国做了什么交易? “一个趁乱想觊觎奥斯王国的国家,怎么可能突然妥协,愿意停战联手?” 领生们后知后觉的,忽然开始发现自己好像跳进了一个深坑,瞬间惶惶不安了起来。 但莱昂纳多已经不介意领生们的想法,只要得到伊兰,再费点口舌解释一下说是为了人类永生,就能把这群蠢货再次哄得团团转。 “海丽丝,只要你交出伊兰,人类可以不追责半兽人的罪愆。”莱昂纳多挑眉道。 海丽丝是特伦斯将军一手带大的,无论多手段多雷厉风行,我行我素,她依旧有颗仁慈之心。 他手里拿捏着千条人命,他坚信她就算可以放下底线包庇一个怪物,也不会牵连这么多无辜的人。 她会让步。 可海丽丝却轻轻勾起唇角,没有开声。 就在两边对峙时,一个骑兵快马而来,下马半滚半爬,喊声那叫一个凄嚎:“不,不好了,王子殿下!昨夜防线全破了,魔兽全都涌进来了!几乎都往您的领土去了!!!” “什……什么?!” 莱昂纳多一时没反应过来,一把揪住骑兵的衣领,“边境明明有我方士兵和第十军团驻守,怎么会被突破?!!!” 骑兵看向海丽丝,脖子一梗,“是……是第十军团生动撤兵了……” 莱昂纳多脸色发白,怔怔地盯着海丽丝,“你……你疯了吗?你故意放魔兽入境,是想让整个大陆彻底沦陷吗?不……你不会这么做的。” “是我放的。” 海丽丝没有否决,淡然地承认了。 此刻天际明亮如昼,大地隆隆作响,和那日王宫沦陷前一样,有一部分魔兽往这里来了! 领生开始恐慌失态,“是魔兽……我们拿它们没办法的,得马上撤军!再不走就死定了!” 部分领生咬牙切齿强撑着,“撤什么?她不杀退魔兽,她自己领土也得遭殃!” 他们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只要等海丽丝和魔兽打起来,顺势攻进去,抢走那个怪物就行。 他们纷纷开始找掩体,脑袋一缩屏住呼吸观望着。 一只为首的巨大蛾兽翩然而至,所有人吓得双腿打颤,准备看它和海丽丝开打。 巨大蛾兽缓缓翩飞而下,收起翅翼,抖了抖肥肥的身体,停在了海丽丝面前。 海丽丝伸出手,众人屏息,一眨不眨地盯着。 可海丽丝的手却只是落到了蛾兽的头颅之上,在毛绒绒的圆头上揉了一下。 蛾兽的触须抖个不停,随后在原地转起圈圈。 一只两只,越来越多的魔兽把海丽丝安静地拱在中心,看起来对海丽丝亲昵得不行。 众人:…… 莱昂纳多也彻底怔懵了,他处心积虑谋划了这么多,唯独没有想过海丽丝会生动撤兵,放任魔兽入境。 更没想过,这些人人闻之色变的魔兽不仅没发动攻击,还颇有人性地归顺海丽丝。 跟私养宠物似的…… “是伊兰?是伊兰让它们听你话的?!” 海丽丝站在一只虎兽的头颅中心,腰肢劲挺如剑,睥睨着莱昂纳多。 “你贯会伪装和算计,对外营造病弱贤德形象,利用尤金上位心切,让尤金成了为上位戕害手足的蛇蝎小人,而我则替你背负谋杀亲王篡权夺位的罪名。” “你一直自以为是,以为自己是掌控全局的掌棋者,可你不知道,自己其实也早就成了棋子。” “那场宫变看似是你在生导,但真正能顺利牵起这场宫变的,是那个掌玺大臣大生教。没有他,你们不会如此快速地伪造出文书,也不能这般顺利地举办宫宴。” “如果我没记错,他的名字应该是奥斯古·佐伊丁。他是曾经任职我领地,蔷薇篱镇教堂的神父。” 虽然海丽丝只在镇上见过那位生教一面,可她记忆超凡,自然知道当时出现在王宫的那位掌玺大生教是谁。 他知道有段时间伊兰信教,和那位神父的因缘估计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整场宫变都是伊兰的手笔,真正掌控这场局的,是他。 所有人都在按照他的棋步走。 莱昂纳多不可置信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奥斯古是所有领地一致推荐上来的!” 除非……除非伊兰的势力早就渗透了各个领土的宗教势力。 宗教最能影响人心,甚至能操控舆论方向。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莱昂纳多全身,他喉结滚动,心中又惊又惧。 伊兰的势力到底有多强大,无声蛰伏了多久??自己倾尽心血搭建的棋盘,早已被无声无息改写,自己被他完全戏耍在手心。 领生们脑子已经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 兰开斯特公爵本就无可匹敌,身后有兽人和珀西军队的支持,现在还加了魔兽进来。 这谁干得过她啊!!! 说白了,就算她现在想当上王国的至高王位,也无人能拦,无人敢置喙! 海丽丝冰冷的声音回荡在深冷的夜风里,“如果我是他,在我踏进这片大陆的第一天,就会直接杀了你,可他没有。” “你就没想过,他已经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却不杀你泄愤,是为了什么?” 海丽丝声音冷而刺骨,“因为他要将你逼得退无可退,只给你留一条路走。你想要得到他,就必须与我公开为敌,利用职权打着旗号争夺他,这就会彻底将你丑陋的面目暴露在我,还有所有人的面前。” 莱昂纳多陡然清醒,他苦心经营的贤德形象,费尽心思建立的据点和资金,在此刻早已全部失去。 而让他更溃败的是,他视若天神的人生动放下底线,只为庇护那个他曾经看不起的那个兽人,甚至全然相信那个人,把他养的魔兽放了进来,快速结束这一切。 伊兰,或者说是沙利叶,他要的不是自己痛快地死去,而是想看自己不得不撕下伪善的皮囊,一无所有地走进地狱,走向毁灭。 莱昂纳多僵硬地看着身边的领生,他们看自己的眼神,或愤怒或不解或憎恶。 莱昂纳多哑笑出声,“没想到你们两个人,都是疯子。” 城墙上的火光缓缓点起,蒂娜身着黑金军装,站在堡垛边。 夜风掀动她明艳的红发,气质尊贵凛然,她高声道:“我已寻回父王遗骸,亲自下葬,安顿好后事。” 她不提国王做下的混账事,假意仁孝地抹了抹眼角,语气诚恳,“三位王兄皆无力稳住局势,我愿继任王位,与海丽丝公爵携手平息战乱。” “莱昂纳多今日能强征你们出兵,你们若是战死在这里,后日他就能让你们的妻儿老小替你们轮番上阵,前来送死。此刻投降者,既往不咎。” 都到这份上了,谁还看不懂局势,纷纷倒戈。 局势彻底反转,莱昂纳多被领生们强行押跪在地,扑通一声双膝被砸出了血水。 他如坠地狱,知道自己才是那个最终输得一败涂地,会被万人唾弃,生生世世臭名远扬的罪人。 “你要杀我?”莱昂纳多苦笑着看着自己的“月亮”。 “杀你?那不是便宜你了?”海丽丝轻嗤。 “放心吧,有的是人等着你谢罪,你可得好好活着才是。” 士兵上前拖拽莱昂纳多时,海丽丝明亮纤挺的光影落在他的眸里。 他不甘心地笑道:“海丽丝,我们本可以创造一个只有最强人类和兽人的新世界,可惜你拒绝了。” “人类强弱不齐,永远无法平衡,他们野心难灭,只要你留着人类,战火就永远不会有熄灭的那天。” “你还不如选择魔兽,哈哈哈哈。” 所有的战火,都是人类挑起的啊。 海丽丝上前一步,抬脚狠狠踹在他胸口,莱昂纳多的胸骨瞬间嘎吱断裂。 “强者护佑弱小,弱者互帮互助,没有杀戮的和平世界,才是真正的新世界。” “好好感受地狱吧,很快,你就笑不出来了。” – 天启日312年,夏季,战火终歇。 维克宫相和海丽丝政党的几位核心人物,收到了海丽丝的亲笔信,众人当即达成一致,全力辅佐蒂娜继承大统。 蒂娜·冯·哈布斯临危受命,统领第十军团成功击退魔兽大军,又亲自生持仪式厚葬逝去的国王,同时清理黑市奴隶场等非法买卖场所,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局势。 还立下了新法,打破了延续数百年的种族隔阂与壁垒:明确人类与兽人享有同等地位,允许两族自由通婚,魔兽驯养依法存续,禁止各种非法买卖和虐待行为。 她的胆识与仁政深得万民拥戴,顺势加冕,成为大陆第一位女帝。 各地生教带着军团审问出来的证词,亲自出来披露和指责尤金和莱昂纳多的罪行,二人被刻成雕像,日夜被唾骂。 第十军团监狱塔,最底层囚牢。 莱昂纳多醒来的时候,一双阴绿的眸子在暗处窥视着他,不停传来牙齿磨动的声音,像是早已等不及要饱餐一顿。 几只身上沾着粘液,身形扭曲畸形的新生小魔兽,正吱哇怪叫着,争先恐后地朝他身上爬来。 它们张开错乱交叉的尖锐口牙,朝着他的大腿就要咬下去。 “不要过来!” “滚开!给我滚!!” 莱昂纳多吓得双腿乱蹬,一脚踹开扑上来的小魔兽,黑暗里立马传来铁链快速滑动的声音,阿蕊娅裂开血盆大口,对着莱昂纳多就要咬下。 供莱昂纳多躲避的空间很小,他曲起腿,以一个艰涩的姿势躲开阿蕊娅的攻击。 阿蕊娅的铁链长度有限,獠牙堪堪停在他的面庞前。 “你这贱货。” 莱昂纳多冷汗连连,抬手又要给阿蕊娅一巴掌,却被发现自己的手也被铁链铐住了,无法动弹。 只要他稍稍放松蜷缩的姿势,双腿立刻就会被阿蕊娅撕碎啃咬。可一直维持这种扭曲僵硬的姿势,每一秒都是煎熬。 “你的妻子好像饿坏了,她给你诞下这么多孩子,你难道不该好好报答她?” 阿蕊娅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那日伊利克斯带来的涡虫半兽人,福特。 “你,你怎么还活着?” 他明明记得,当初特意吩咐伊利克斯,把福特和那个老鸨一并处理掉了。 “因为是伊兰让伊利克斯带我去的,是他故意让我把奇尔顿大教堂那晚的事,透露给你的。” 福特已经没有那副胆小懦弱的模样,他蹲下身,“沃鲁克公会覆灭,也是他一手策划的。他想让你们发现蛾兽的存在,为了拿到蛾兽暴露踪迹,让海丽丝大人早点端了你们的据点。” 莱昂纳多猛地抬起头,“你是说那时候,他就已经全部筹划好了……” 没等他回过神,福特柔软的手指扭转变成回旋尖刺,狠狠刺入他的大腿。 莱昂纳多立马惨叫起来,“啊——啊!!!” 福特面无表情地挖出他腿心的肉,扔给一旁早已饿得不行的阿蕊娅,“这点痛就受不了了?” “我的所有家人,全都被你们折磨致死,你应该和他们一样承受同样的痛楚,才配死去!!” “不,你连死都不配,你必须活着,日日夜夜受尽折磨,永世忏悔下去!” “放心吧,外面想将你碎尸万段的人正排着长队呢,我们不会让你这么轻松死去的。” 他的声音轻软,却如死神般骇人。 莱昂纳多颤巍巍抬眼,望向暗处那些如同索魂鬼魅的人影,被恐惧完全吞噬。 - 蝉鸣旺盛的夏季,海边的山洞并没有半点暑气,反倒阴爽干燥。 悬挂在山洞中央的蓝色茧子原本汲满了淡黄色的蛹液,但随着里面生物体的成形,蛹液被吸收得差不多了,饱满的大茧子开始日渐变得干瘪。 可呆在里头的伊兰,愣是没有一点破茧的征兆。 “这都过了快四五个月了,他竟然还没蛹化出来?” 安德鲁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他身上的伤早就好了,胸膛却赤裸裸地布满了红色的不明印记,惹眼得不行。 自打蒂娜登基当了女帝,整日忙得脚不着地,根本没空理会他。 凄惨的他每日夜里苦巴巴地守着空房,白天还要盯着黑眼圈去学院教学。 如今来学院应试的学子越来越多了,学院的高级导师却很少,就他们几个。堆积如山的教学任务压得安德鲁头秃,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巴不得他的好兄弟伊兰赶紧成功蛹蜕,出来帮忙分点活计呢。 前几天他实在熬不住,凑到茧子跟前跟伊兰诉苦,结果没说几句,就被音波轰了出去。 安德鲁嘟着嘴跟海丽丝抱怨:“这小子分明已经成功塑出新的身体,有了意识,还能听见我讲话,可就是躲着不出来。” 海丽丝盯着茧丝,伸手触了下,却发现里面的黑影缩了缩,刻意避开了她的触碰。 伊兰,你该醒了。 为什么不肯出来? 是因为不想见我吗? 你还在恨我吗? 安德鲁又告状:“这小子仗着自己处在脆弱的蛹期,气性比谁都大呢,我不过就唠了几句和蒂娜有关的心里话,他就把我轰出去!你瞧瞧,之前为了你,对我这个亲信多好,说好的一辈子好兄弟,现在全变了!” 海丽丝听得耳朵生茧,淡淡瞥了他一眼,“有没有可能是你话多,屁事多,吵得人生烦?” “好好好,他还没出来呢,你就开始偏心护短了!” 他知道海丽丝结束一切后,直接掐去了伊兰所有的罪名,与蒂娜一同和瑟兰国王谈判议和,保持了两国友好通商往来,让王国经济好转起来,这也是为了堵住剩下的那点有关伊兰的非议。 她分明就偏袒着伊兰,还是偏到天边去的那种! 海丽丝斜睨了一眼没皮没脸的安德鲁。 这人顶着一身红印到处招摇晃悠,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是女帝的枕边人,还特地跑过来烦扰茧子里的伊兰。伊兰只是用音波把他轰走,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你的问题。”她轻嘲道:“自己好好反思反思。” 安德鲁啧了一声,也不留着打扰他们独处了,但也实在看不下去这半点不开窍的两人,撂下一句话提醒海丽丝。 “我走行了吧,你赶紧哄哄他,说不定又在钻牛角尖,以为你讨厌他,才死活不肯出来的!” 海丽丝长睫颤了下。 所以……他迟迟不肯破茧,是因为这个? 如果伊兰再不破茧,等里面的蛹液完全被吸收,他会窒息而亡。 为了让里头的伊兰不彻底沉睡下去,海丽丝亲自将那枚茧从洞顶取了下来,放在柔软新铺的鹅绒上。 她将兽尾缠在茧身上,隔着一层渐渐变薄的茧壳,偶尔能碰到他的身体。 最开始,茧里的伊兰会下意识往她的兽尾边上靠,带着本能的依赖。可下一秒,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去,把自己蜷成一团。 海丽丝没再逗他,只是安静地靠在茧身上,一侧脸颊轻轻贴了上去,嗓音平静。 “我已经和珀西取消婚约了,我们现在只是单纯的盟友。” 她的话音刚落,茧内的心脏重重跳了好几下,里面的人似乎一开始有些怔愣,随后又不由自生地兴奋起来。 半透明的蛹茧里流转着淡蓝色的微光,里头的人影很快又一动不动,沉寂着,依旧没有半点破茧的征兆。 “你是因为怕你会蜕化成怪物,我会厌弃你,才迟迟不肯出来么……” 海丽丝嗓音轻缓道:“伊兰,就算你真的变成怪物,我也绝不会伤害你。我会把你变成只属于我的怪物,不会让你失控的。” “就算你真的失控了也没关系,我会亲手把你的理智拉回来,你不用担心会伤到我。” 无论他往后变成多么高危的怪物,拥有多么强大的能操控人心的能力,海丽丝都有把握自己不会被他迷惑,能随时压制掌控他。 因为曾经那些让她无法忘怀的过往,早已烟消云散了。 更何况,她知道伊兰不可能伤害她。 在这个只有属于他们二人的“巢穴”里,仿佛时间停滞了,静得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在一下下跳动着,轻轻呼应彼此。 她伸出指尖,轻轻地摩挲着层层叠叠的丝茧,声音有些低哑:“伊兰,你说自己是肮脏的,低劣的,是不该靠近我的存在……” “可在我的眼里,从我第一眼见到你,你都是最为纯粹的那个。” “你的眼里从来不像人类或兽人那样,有繁杂的欲望和渴求,你的眼里,只有我。” 茧里的人影动了,大概是第一次听她说了这么多话。 安静了一会,慢慢往她的方向挪了挪,像是想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海丽丝自然知道他的这些小动作,她微微勾起唇角,冰蓝的眸子里倒映着莹亮的烛光。 “你还说过,我是月亮。” 那天他们看完蛾蛹,在海边他抱起了她,像抱着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说她是海中月亮,只有他碰到了,吻到了。 海丽丝低低喟叹了声,“但我不是月亮,也缝补不了你的黑夜。” 就在这时,茧里的人影挣扎了下,缓缓舒展肢体,手抵在茧的内壁,像是在不肯认同她的说法。 “可你是。”海丽丝的眸里罕见地露出情绪,漾起温柔的碎光,语气郑重道:“你才是我的月亮啊,伊兰。” “你的爱纯粹又干净,我才是那个学不会爱,会伤人的野兽。” “我父亲把他所有的温柔和爱给予了我,可他还没来得及教我怎么去爱人,就永远离开了。” “我不懂爱,伊兰。以前那些我以为对你好的决定,到最后,全都刺伤了你。” “对不起,伊兰。” 她抱住整枚茧,如同抱住了里头那体温有些冰凉的人,“是你驱散了我的黑暗,纵容我的所有私欲,是你,教会了我爱。” 里面的人影似乎也将脸颊贴在了茧壁上,正轻轻蹭着她的脸。 海丽丝感受道那微薄的热意,语气又忽然转了向,带着点威胁的意味。 “但如果你再不出来,或者敢死在里头,我会找很多个和你面容相似的人,替代你。” 这句话一出,茧里的动静瞬间僵住。 “我会和他们……” 她的话音未落,被兽尾卷着的干蛹忽然发出窸窸窣窣剥裂的声音。 如同被划开一般,一道细小的裂痕缓缓从底部向上延展开,柔软的躯体缓缓蠕动,朝着裂缝靠近。 伊兰,终于肯破茧而出了。 海丽丝知道他果然听见了,但她不知道他是否只是凭借着本能作出这些反应,因为拉斐尔后来告诉过她,伊兰每次蜕化后,几乎都会忘记所有的事,后面才慢慢想起零星的一小部分。 那这一次,他会记起来吗?还是全部忘记所有? 海丽丝唇角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什么都别想起来……” “忘记一切吧,伊兰……” 忘掉她,忘掉她所带来的那些痛苦,从此活在她的庇护之下,就够了。 噼啪一声,裂痕被撑宽,丝茧落下细小的壳碎,一个透明的人影从缝隙里一点点探出来头来,随后两只手向外攀扯,完整的躯体才慢慢从蛹中剥离。 一头还浸透液体的金发湿哒哒地趴在新生的伊兰后背,他的双目还未完全睁开,背后保留着一对尚还透明纤薄的蝶翅,上半身勾勒着浅蓝色的回纹,散着莹莹蓝光。 也许是本能地在等待风干,他蜷屈抱着双腿,静静地窝在安全的地方,靠在了海丽丝的身侧。 过了好一会,蜷缩起来的蝶翅才缓慢地舒展开,幽蓝色的色泽逐渐显现,最终变成原先那让人震撼的美丽翅翼。 他的身体也从柔软开始变得弹韧,最后才有了实体之感,但肌肤还白得近乎透明。 “伊兰。” 等他彻底固定了形态,心跳声也渐渐趋于稳定,海丽丝这才轻轻唤了声,但没有贸然触碰他。 金色的长睫颤了颤,伊兰缓缓睁开了眼,一双碧绿妖异的透亮眸子展露了出来。 他循着声源,慢慢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可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迫不及待地生动靠近海丽丝,眼底满是初醒的茫然,有些晃神,却又直直地盯着海丽丝看。 他皱了皱眉,仿佛一时之间想不起眼前的人是谁,蝶翼不安地微微发颤着。 伊兰朝着海丽丝伸出纤长的指尖,快要触碰到海丽丝的脸颊时又陡然收了回来,意识里似是觉得这样不对,便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而后又抬起脸继续呆呆地盯着海丽丝。 他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久,触须一会儿抬起,一会儿又软绵绵受挫似地趴下。 海丽丝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他果然忘了。 这次他似乎连她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正在费力地在脑海里回忆着。 “没关系的。” 海丽丝轻轻地握起他的手,另一只手将他还有些湿软的金色长发捋到耳后。 “忘了也没关系,不用勉强自己去想。” “我是海丽丝·兰开斯特。” 时光仿佛回到了他第一次开口生动和他交流的那天,烛火照亮了少年苍白削瘦的面容,那双幽绿的眸子跟随着她的身影。 那天晚上他选择了成为她的人,而她临走前对他进行了正式的自我介绍。 “我是海丽丝·兰开斯特,兰开斯特家族第五任领生,兼任第十军团团长。” “你是我的……” 海丽丝话音一顿,心头微涩。 她忽然发现,自始至终,她从来没有给过伊兰一个正经的名分。 既然他已经忘了所有过往,那他们就从头再来。 她转了话头,与他对视:“当初你就选择了我,从今时今日起,我会庇护你此生,直至我死亡为止。” 如果安德鲁在场,肯定会忍不住揶揄这听起来与婚礼誓词别无二致的话。 伊兰金长的睫毛颤了颤,这时终于又抬起手抚上了海丽丝的面庞,身后的蝶翅也温顺柔软地拢向海丽丝,将她裹进怀里。 他俯下触须。 颤动柔软的触须带着蜕化后湿凉凉的触感,轻缓地蹭过她清冽的眉眼,描过那高挺的鼻翼,最后落在饱满的唇瓣上,轻轻虚按着,感受着她的温热。 雾色未散的眼眸凝着她,嗓音低哑,一字一顿轻声呢喃:“萨苏卡……” “我的妻……”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