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德妇》 内容简介 贤德妇 作者:云闲风轻 简介: 母为长公主,父为定国将军,裴翊家世显赫,且生得丰神俊朗,颇有才干,及冠后更得圣旨赐婚,娶皇后侄女沈若宓为妻。 可惜,沈氏一族本出身乡野,因沈皇后一人鸡犬升天,满门皆为粗鄙的政治暴发户。 新婚之夜,盖头下的新妇娇美明艳,娴静柔顺,与传闻中的愚鲁蠢笨大相径庭,令裴翊晃了下眼。 但仅此而已。 婚后,沈若宓虽出身不佳,却美貌贤淑,替他操持中馈,孝顺双亲 即便他无心情爱,对他亦是温柔体贴,事事以他为先。 只性情过于端庄无趣,裴翊除了尊重责任,并不倾心于她。 二人平日里除同房等必要之事,极少有话题。 夫妻一载, 算是举案齐眉,还在长安城中成了一段姻缘佳话。 裴翊本以为,他与沈若宓的这场政治联姻会像他的父母般一辈子凑合着过下去。 直到他偶然看见妻子珍藏的几封书信。信中字迹娟秀,内容却热烈奔放,俏皮可爱,亲昵地唤一人为“阿简哥哥”。 而末尾的落款—— 年年,他妻子的乳名。 这信,竟是出自他家中那一向温婉贤德的好妻子之手。 即便床。笫之间,她对他最亲近的称呼也不过是一声颤而柔的夫君二字。 …… 裴翊面无表情地揉碎了手中的信。 - 裴翊此人冷心寡情,一心只想建功立业,从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超脱他的掌控之外 娶了沈若宓,又得一双聪慧懂事的儿女,他甚满意,自认为婚姻已近圆满,但无意得知他的妻子不仅不爱他,且婚前有个几乎谈婚论嫁的青梅竹马,是被迫嫁给他凑合着过的这个事实,却令他如鲠在喉,记了一辈子。 *说女主端庄无趣不倾心是男主傲娇嘴硬,其实他满意的要死 *双洁,但女主的感情对男主和男二摇摆不定,两个都想要,介意慎入 *天之骄子真香打脸 2024.9.14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宅斗 打脸 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沈若宓。 一句话简介:(正文完)原来她也是凑合着过的 立意:婚姻不是人生的全部 第1章 第1章 “照信上说的日子,孝均与茗姐儿明后日便该到家了。” “四月初八,老黄历上说是个好日子,不光咱们大爷凯旋,还将多年不见的茗姐儿给您领了回来。我记得,打小您就是最心疼茗姐儿的了!” “可不是,也是茗姐儿命苦,小小年纪没了娘,我那可怜的老姐姐去得早,就留了这么一个嫡亲的孙女。”太夫人合上老黄历,叹了口气。 周嬷嬷扶着她坐下,安慰道:“日后有茗姐儿在太夫人膝下尽孝,待她出了孝期,再由您做主为她寻一门好亲事嫁了,茹老姑奶奶在黄泉下也能含笑了,便是旁人听了,谁不夸一句老太太您怜小慈幼!” 周嬷嬷口中的茹老姑奶奶是太夫人的亲妹妹袁詹氏,袁詹氏早年嫁到了杭州去,唯得一女,奈何母女二人去世的都早。 两年多前詹茗薇丧母,不到三个月亲爹詹父便续娶继母,那继母年轻漂亮,不久又为詹父生下儿子,成了詹父捧在手掌心的香饽饽。 半年前詹茗薇写信给太夫人,说她这两年来为母守孝避居佛堂,日子倒也过得闲淡,只是思念姑祖母日甚,偶然听闻表哥裴翊奉上命前往蜀地平蜀王之乱。 蜀地距杭州千里之远,若是詹茗薇自行从杭州来京城,还不知要花费多少时日,路上也不太平。 裴翊从四川回京都城,正好会途径杭州,可以顺路捎带着她, 太夫人看过信后起了怜悯之心,她早有意将詹茗薇接到京城为她物色个乘龙快婿,好过继母手底下过苦日子。 故立即去信了自己的大孙儿裴翊,命他上命诸事毕后去杭州接了他的表妹到京城来长住。 太夫人坐在摇椅上闭目养神,闻言却未应声。 半响方淡淡道:“我让她收拾个明间给茗姐儿住,她那可有动静?” “大奶奶前几日就将西苑的翠微居收拾了出来,昨日我看见往里面又添置了不少器皿。”周嬷嬷说道。 太夫人却皱眉不悦道:“西苑四周都是湖水,翠微居湿气重,夜里冷寒,茗姐儿女儿家身娇体弱的,谁叫她想了些馊主意,让我茗姐儿住那儿去?我就知道这小蹄子没安好心,整日就知道与我对着干!” “……那不如让大奶奶再换个居处?” “自然要换,我记得这北苑有个荷香居,离着我这春华堂也有半柱香的工夫,就让茗姐儿住荷香居!” 荷香居离春华堂是近,却已是十来年没有人在里面住过了,据说从前将军有个丫鬟年纪轻轻就发病死在里面,颇有些晦气,打那以后这屋里就没住过人了。 周嬷嬷适时地保持了沉默。 太夫人未必是忘了这件事,无非是她不喜这刚嫁进来的新妇,才处处看她不顺眼罢了。 裴家长孙,定国将军府的大爷裴翊,父为定国将军裴铳,母为兴启帝之姐嘉善长公主,不光生得丰神俊朗,且颇有才干。 作为裴氏一族最有出息的子弟,本应娶知书达理的才女,抑或出身显赫的豪门贵女。 诚然,裴翊也确实娶了这么一个女子—— 沈皇后的侄女。 只这沈皇后名声不大好。都说妖妃祸国,皇后多贤良,偏偏本朝出了一个妖后。 沈皇后本名沈玉萼,她出身寒族,不过是个商贾之后。 三年前郭皇后过世,她竟蛊惑得兴启帝力排众议,不惜舍了前吏部尚书徐仑之女徐贤妃,立了毫无根基的宸妃沈玉萼为后。 沈皇后的侄女沈若宓,与沈皇后足有六分相似,容貌妖艳,兼之裴家与沈家素来不合,原本太夫人是怎么也不肯同意这门亲事。 然皇命难违,兴启帝为了沈皇后,亲自下旨赐婚裴翊与沈若宓,又封沈若宓为永福县主。 一个政治暴发户出身毫无根基的沈家,居然能靠着裙带关系攀上皇亲国戚做亲家,太夫人除了气得七窍生烟,几日吃不下饭之外,实在无可奈何。 人但凡憎恶某个人,她做的任何事情也跟着恨屋及乌了,沈若宓便是今日选的荷香居,太夫人一样能从鸡蛋里面挑出骨头来。 “陛下英明一世,糊涂一时!孝均可是他的亲外甥,他却听信那妖妇谗言,将这等卑贱的女子许配给孝均,自从她入门以来,处处与我作对,嘉善还将掌家对牌分与她管家理事,我看她也是存心气我!若是裴家中馈日后落在这对婆媳手里,我怕是要死不瞑目了!” “哎呦老夫人,呸呸呸!这话不吉利可不兴浑说的!” 太夫人又道:“这沈氏装得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儿,日日绝早的天儿来我这请安,却明里暗里给我不痛快,她心里那点子勾当岂能瞒得过我这半截身子进土的老婆子?不过是与妖后一般的货色,只怕来日我裴家要败在她们姑侄手里。说来也怪,妖后迷惑得她亲哥哥卖了他的儿子,我不信那公主娘娘不恨沈氏,这管家权怎么着也不能落在沈氏的手里头!” 太夫人口中的公主娘娘说的便是裴翊的生母,佛堂的那位嘉善长公主。 嘉善长公主这几年常住在佛堂,连将军裴铳也爱答不理,太夫人光是生气也不顶用,怕是嘉善长公主早恨不得把管家权送出去乐得自己清闲自在了。 周嬷嬷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敢说,“这不是还有梅二太太担着么,大奶奶到底是长房的,咱们管家权不交到她手里还能给谁?” 太夫人哼道:“那不是还有丹娘和宝珍,我看丹娘也斗不过她,不如以后寻个由头,让宝珍分了她的权……” 太夫人正与周嬷嬷说着,忽听外头小丫鬟惊讶的声音:“大奶奶,您怎么在这儿?” …… 眼前这女子,肤若凝脂,明眸皓齿,柳眉斜飞入鬓,一双圆而上挑的杏仁眼、下半张脸收势甚急而显得过于尖俏的下巴为她平添少女的娇媚。 大约是刚生产完没多久的缘故,身形稍有些丰腴,也使得这分娇媚中又是透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成熟韵味。她穿着一身绿色的撒花比甲掀帘进来,走到下首款款站定,向太夫人请安。 这妖艳女子便是沈皇后的侄女,沈若宓了。 太夫人第一次见到沈若宓便不喜她,单从面相上来看,沈氏那双过于娇媚的杏眼与尖下巴,看着怎么也不像是个安分的主儿,尽管嫁进裴家这一年多来她尚算是安分守己,不过太夫人坚信这只是表现,沈若宓还没找到机会露出她的狐狸尾巴。 适才她与周嬷嬷说的那些话,多半也是被对方听去了。 太夫人不以为意。 横竖她不喜沈氏已是人尽皆知之事,任凭她是皇后的侄女又如何,她一把年纪的人也不屑去装做那谄媚逢迎之事。 “你来何事?”太夫人冷冷发问。 沈若宓开口:“太夫人若不喜欢翠微居,孙媳便再让仆妇去收拾荷香院。” 她那副貌似恭敬却淡然无畏的姿态令太夫人心头的火蹭得又冒上来了。 正当她要大发雷霆之际,帘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吹散了空气中的火药味儿,春华堂的大丫鬟芳蕊欢喜得小跑了进来。 “太夫人,大奶奶,大爷回来啦!” 太夫人精神一振,那双浑浊泛黄的双目宛如枯木逢春般瞬间迸射出惊喜的光,刚刚那点子对沈若宓的怒意也在此刻不翼而飞,这六十多岁的老妪扶着周嬷嬷的手就站起来飞快地迎了出去。 这老妇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庭院的尽头。 “奶奶咱们也赶快过去吧,大爷回来了呢!”丫鬟雪茜高兴地催促她道。 沈若宓却一动不动。 她不想去。 因为她并不欢迎她的丈夫回来。 然,丈夫许久不见归家,作为贤妇,她是一定要去迎接的。 片刻后,雪茜跟着沈若宓也走了出去。 - 令太夫人失望的是,她的好孙儿裴翊并未跟着一起回来。 定国将军府外,一辆翠幄油壁车上由丫鬟扶着一名约莫十四五岁,穿着月白色的对襟比甲,月华长裙的少女跳了下来。 那少女甫一下车,尚未站定,便哭哭啼啼地冲着人群中簇拥的老妇人扑了过去。 “姑祖母,茗姐儿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太夫人抚着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女,亦是双目泛红,这祖孙两人此刻但凡要是在个没人处怕是都要抱头痛哭起来。 沈若宓定睛看去,只见太夫人怀中的这少女雪肤乌发,眉眼细长,生了张樱桃小嘴。 虽非绝色,身上的气质却是难得清丽干净,端得是位美人。 下马车时詹茗薇便隐约猜到太夫人身旁那少妇打扮的美貌女子是沈氏,她一面在太夫人怀里哭,一面也忍不住偷眼去打量沈若宓。 那少妇就站在太夫人身边恭立着,她身量颇为高挑,从詹茗薇的角度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垂着一张如玉般白皙细腻的面庞。 淡绿色的比甲,下半身是一条白色的百褶裙,素淡的裙摆上却用金线绣着一簇簇繁复精致的琼花,在阳光下折射着绚烂的光芒。 她双手交叠在腹处,露出的半截雪白锁骨宛如天鹅的长颈。 …… 这无疑,是个极优雅端庄的美人。 与传闻中大相径庭。 “那沈氏家祖上从前不过是青州一个小县城的贩木材的商户,沈家兄弟更不必提,空有一副好皮囊,实则都是地痞无赖似的人物,沾了沈皇后的裙带关系鸡犬升天。奴婢听说这沈氏更是从小在县里的道观长大,这样的乡野丫头必然生得粗鲁愚昧,姑娘您是大家闺秀,咱们詹府书香门第,她如何能与姑娘您相较而论?” 在来之前,贴身的丫鬟曾如是安慰她。 察觉到詹茗薇审视的目光,忽地,沈若宓抬眼看向了她。 四目相对,对上那双湛然如洗的琥珀色双眸,詹茗薇心跳骤然漏了半拍,竟不由自主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片刻后,她才飞快地从脸上挤出一个笑来,重新看向沈若宓。 “这便是我的大嫂嫂吧,来之前便听说大嫂嫂是个温柔贤淑的美人,没成想今日一见,果然像是那灯画儿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这詹茗薇也是个眉眼通挑的,忙擦干了眼泪,笑盈盈地向前一步挽住了沈若宓的手。 “怎么不见你翊表哥?”太夫人问道。 “刚走到正阳门外大街上,宫里来天使便唤走了大表哥,大表哥走之前说,他约莫要晚间才能回来,让姑祖母和大嫂嫂别担心,礼物二表哥已经搬到后院去啦!” 詹茗薇仰头看着沈若宓,脸上洋溢着灿烂热络的笑容。 沈若宓微微一笑。 怀中那双柔软的手腕不着痕迹地抽了回去,詹茗薇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尴尬。 不过她很快便又重新的挽住了太夫人的手,祖孙二人一面进府,一面亲亲热热地寒暄了起来。 一行人到了春华堂,沈若宓刚想开口离开,门外响起菱姐儿噫噫呜呜的声音。 王奶娘抱着菱姐儿走了进来,一面道:“大奶奶,太夫人,菱姐儿哭闹个不停,非要找大奶奶。” 菱姐儿黑葡萄似的的大眼睛里湿漉漉一片,看见沈若宓就委屈地张开了小爪子,那意思是要娘亲抱。 刚投入亲娘的怀抱,这丫头就嘿嘿地笑了起来,露出口中稀疏的几颗米粒小奶牙,瞧着可爱极了。 “这是菱姐儿,你小侄女,前个儿刚满了周岁,”看着詹茗薇好奇的样子,太夫人笑道:“这小丫头活泛,最不怕生了,你可要抱抱她?” 周嬷嬷突然上前来抱菱姐儿,沈若宓没松手。 周嬷嬷以为沈若宓没懂她的意思,手再次朝着菱姐儿伸了过去。 沈若宓后退了几步,客气地道:“太夫人,詹表妹忽至,孙媳还未将荷香居收拾出来,这便告退不耽误您与表妹叙旧了。” 太夫人说:“你去收拾罢,菱姐儿留下。” 沈若宓沉默片刻,不卑不亢地坚持道:“太夫人,菱姐儿惯爱哭闹,表妹一路颠簸,怕是身子疲累了,孙媳还是将姐儿抱走吧。” “你——”太夫人瞪向沈若宓。 詹茗薇一看气氛不对,连忙撒娇道:“姑祖母,我还想跟您说两句体己话,既然大嫂嫂有事,就让她先走吧!” 太夫人怒不可遏:“有事?我早说茗姐儿要来,那荷香居你早不收拾晚不收拾,如今人都到了,不上花轿你不扎耳朵眼儿,早干什么去了!” “罪过罪过,让茗表妹久等了,那荷香居里堆着的都些是我的旧物,我不清理嫂嫂也没法儿打扫,我这就叫人清了去,还求祖母切莫动怒!” 只听门外传来一人清朗的笑声,接着,一个身形风流俊逸的男子手捧一簇新锦盒,笑着掀帘走了进来。 第2章 第2章 那男子穿着大袖宽袍,脚步颇快,衣带如风,姿态却悠闲风流,走过时带来阵阵幽淡的香气。 他两三步走到太夫人面前作礼,旋又冲着一侧的女眷们一笑,目光扫过他的大嫂沈若宓,落在中央初来乍到的表小姐詹茗薇身上。 饶是詹茗薇早已见过如她大表哥裴翊那般英俊威武的男子,在见到她这位二表哥冲她弯唇粲然一笑的刹那,她的心跳还是禁不住“砰砰”跳动了起来。 若说大表哥裴翊气质凛冽如冰似雪、不苟言笑,那二表哥裴子衡则截然相反。 他的容貌中更添了几分女子的阴柔秀美,连笑容都隐含一股难以言喻的风流蛊惑,不仅不会叫人觉得冒犯反如沐春风。 “嫂嫂,大哥此次从蜀地回来捎带的了不少礼物回来,这是礼单,还烦请嫂嫂现在去核对一下,如有疏漏可就是我办事不利的罪过了!至于堆在荷香居的杂物,我适才已吩咐下人去收拾了。” 裴子衡瞥向素娘,素娘忙去接了递给沈若宓。 沈若宓借口走了。 太夫人却顾不上再生气了,因她正津津有味地听着裴子衡一件件数大哥裴翊从蜀地捎回来的这些奇珍异宝 光彩夺目的浮光锦,乌木制成的首饰盒与家具座椅,晶莹剔透的葡萄酒,来自成都府的精美折扇,各式稀缺珍贵的药材……以及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的香甜蜜饯果脯。 当然,还有他口中天花乱坠的蜀地的故事,逗得太夫人与詹茗薇忍俊不禁,早将沈若宓抛到了脑后。 …… “姑娘可瞧见了,那折扇在光下好似金子做成一般精致,还有那几匹浮光锦,我可从来没见过这样漂亮柔顺的料子!咱们的杭缎都不知道被甩出了几里地……” 沈若宓很快就将荷香居收拾了出来。 晚夕在春华堂用过晚膳后,詹茗薇及主仆便住进了荷香居,詹茗薇的丫鬟琼脂回想起来在春华堂见到的那些奇珍异宝还在啧啧地惊叹。 也不怪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模样,实在是裴家,太有钱了。 那府邸前的黑漆大门宽阔豪横,厅堂内的金炉香霭弥漫,就连丫鬟身上穿、地上铺的茵褥地毯的都是寻常富贵人家穿不上的华美锦缎。 詹家在杭州虽也是一方大户,詹茗薇的祖父曾是翰林院大学士,饱读诗书、家财万贯,但詹家三辈子的积蓄都比不过这将军府滔天富贵的一指甲盖儿。 若她娘也是公主娘娘,她爹怎么敢在她娘过世后仅三个月便另娶吴氏,恐怕不等她写信给远在京城的姑祖母求救,三个月后她刚出孝期及笄吴氏便要将她许配给吴氏那个丑挫的侄子吴勇了! 念及此詹茗薇死死地攥紧了掌心的琉璃海棠杯。 琼脂这厢又说:“姑娘,大表公子一表人才,太夫人又心疼你,如果你能嫁给他,以后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在吴氏和老爷面前也能扬眉吐气了!” “唉,岂是那么容易的,我看这大表公子真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正人君子,你看这一路我们对他笑脸相迎,他对我们可曾展露过半分笑颜?我瞧着还是二表公子人好,一看见我们姑娘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定然是对我们姑娘有情有意的!” 詹茗薇的另一丫鬟碎玉笑道。 琼脂心中嗤了一声,自家詹老爷还是个正正经经的举人呢,看着脸上是一团和气可亲的,背地里却早就跟吴氏那个寡妇刮剌在了一起,若不是慑于詹老太爷的威严,少不得在他们夫人的病床前就要把这个寡妇领进门了! “这你可就害咱们姑娘了,来之前我早就打探过了。” 琼脂压低声音在二人耳旁道:“咱们这位裴二爷风流名声在外,勾栏里的姐儿们哪个不认识他?咱们姑娘才貌双全,和大爷更有难得的少年情分,我看有太夫人做媒,这事才是十有八。九!” 毕竟这次主仆三人进京投奔裴氏太夫人,明面上是来探望许久未见的太夫人,实则三人心知肚明,为的就是求一门好亲事。 只是她们姑娘的心思,二婢却是有些拿不准了。 碎玉和琼脂都沉默了好一会儿,碎玉又说:“其实我听说三爷四爷人也不错,只是没大爷二爷出挑些,管他什么家世门第,对姑娘好、人品过得去才是重要的,何况咱们姑娘是生得一副玉姿仙貌,仙子难比,但那沈氏端庄贤淑,样子也不差的……” 岂止是不差,主仆三人压根儿没想到,这个据说在乡野长大的女人居然生得这般美艳动人、仪态万千! “她进门才没多久就为大爷生了个姐儿,又有个备受宠爱的皇后姑姑撑腰,我只怕姑娘日后嫁进来受委屈。”碎玉劝道。 琼脂立即道:“你这小蹄子少说风凉话,大爷英俊威武,哪里是其它几位爷能比的?咱们姑娘可是太夫人的外甥孙女,太夫人一看就更喜欢咱们姑娘!沈氏有个皇后姑姑又如何,难不成在裴家还能大过老太太……” “好了!” 琼脂刚欲继续争辩,詹茗薇却打断了她。 她冷冷道:“我这次进裴府,一则是思念姨祖母,想在她身侧陪伴几年,并不急着嫁人,二则是躲避继母吴氏逼婚,怎么就非要嫁给大表哥二表哥里面的哪一个?若我日后再听见你们在背后乱嚼舌根子,立时就把你们都发卖了!” 二婢哑然住嘴。 夜深后,詹茗薇躺在床上闭目,脑海中却翻来覆去地思索今天白天见到的每一个场景、每一个人。 裴翊,裴子衡,太夫人,以及…… 沈氏。 那个明艳动人却衣着淡雅,腰背挺直如天鹅一般,甚至从衣服到每一根头发丝都精致端庄得一丝不苟的女子。 - 烛火“吡呲”闪了下,素娘用小银剪剪了剪烛芯。 屋里终于亮堂了许多。 沈若宓并不知有人在翻来覆去地想她以致夜不能寐。 她累坏了。 先前她不是没和太夫人请示过让詹茗薇住在翠微居,那时太夫人极不耐烦地让她自己看着去办。 所以这几天她一直在收拾翠微居,谁知太夫人为了刺她突然又改了主意,叫她把那个死过人的荷香居收拾出来给詹茗薇。 着实匪夷所思。 不过对沈若宓无关紧要,横竖也不是她住在里面。 雪茜还在和素娘抱怨太夫人的朝令夕改,喜怒无常,素娘看着沈若宓有些困倦,便小心接过已经睡着的菱姐儿道:“奶奶,我瞧着大爷送来的这些礼物都很是精致,您若喜欢,首饰我便挑些你喜欢的放进妆奁里,赶明儿咱就戴上叫大爷瞧个新鲜,那匹浮光锦就送去锦衣阁改成奶奶喜欢的款式,至于这些稀罕的日用杂物……” “都收进库房吧。” 沈若宓顺势靠在了椅背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道。 素娘一愣。 沈若宓又道:“素娘,大爷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素娘看了看一旁的落地钟,“少不得要半夜了,奶奶困了就先去歇着,待大爷回来了我再叫醒你。” 沈若宓点了点头。 她这几天都没睡好觉,又颇为劳累,话刚说完便靠在贵妃椅上昏睡了过去。 素娘实在没忍心叫醒她,给沈若宓身上披了条毯子便和雪茜悄然退下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沈若宓似乎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梦到她原本在乡下的老家卖豆腐,母亲褚氏去世后她就和素娘一起进了京寻她的亲爹沈继宗。 刚进京城时骑的还是一头瘦弱的驴,荆钗布衣,整个人都灰扑扑的,姑姑沈皇后嫌弃她这样太过粗俗,叫宫中的女官给她重新换了衣服和发型。 赐新名,改面貌,还说为她寻了一个如意郎君,要将她嫁过去做豪门主母,从今往后她要收敛性情,做一名贤德之妇。 那男人叫做裴孝均,裴家长孙宗子,早年间做过勋卫,颇得兴启帝赏识,如今在大理寺任职,是兴启帝的亲姐姐,嘉善长公主唯一的儿子。 沈皇后说他这人正直能干,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总之吹嘘得天花乱坠。 画面一转就是敲敲打打的鞭炮锣鼓声,她迷迷糊糊地就被众人簇拥进了洞房之中。 盖头一掀,一双波澜无惊的凤眼冷冷地盯住了她…… 身子突然一轻,沈若宓骤然惊醒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模糊的人影。 “醒了?” 头顶上方,响起一道低而沉的男人声线。 却如惊雷一般劈在人的头上。 沈若宓瞬间清醒。 第3章 第3章 “醒了?”裴翊说道。 似乎是察觉到她身体的骤然僵硬绷紧,将沈若宓在床上放下后,裴翊坐在床边,沈若宓靠在枕上,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夫妻相对无言。 一年多前,沈若宓怀孕没多久,大约是刚三个月的时候,裴翊便去了蜀地平蜀王之乱。 他这一去便是十八个月,回来时菱姐儿都满周岁了。 彼时,沈若宓也不过是个刚嫁进裴家三个月的新妇。 眼前这个男人除了新婚之夜匆忙瞥下的那一眼,余下的日子她几乎全都用来打起精神应对这个她完全陌生的家族与生活环境,以及防备那些不时朝她身上射来的明枪暗箭。 至于裴翊,他对她是没有任何的感情,但至少看在她这正妻的颜面上,在她刚嫁进来的这三个月倒是每逢初一十五与节日都会宿在她的房中。 哦,也没娶小老婆。 她还知道,至少一年之内她生不出男孩,太夫人和嘉善长公主都不会逼着她给裴翊纳妾。 原因当然不是裴翊爱重她,而是看在沈家和她盛宠六宫的皇后姑姑的面子上。 政治联姻不需要感情,他们的婚姻只是用来稳固维系彼此家族的工具。 本朝虽然是以科举取士,但寒族想要出人头地依旧是难上加难,概因大量的资源仍然掌握在贵族手中,朝中绝大部分的官员都出身士族。 因而沈家寒族的出身也使得沈皇后在朝中备受攻讦,令皇后颇为头疼,直到她在宫中看见了嘉善长公主与定国将军之子,那丰神俊朗的青年裴翊。 裴家乃是皇亲国戚、百年的簪缨贵族,若能成为裴家宗妇,生出一个裴氏嫡子,皇后便是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士族之首裴氏的支持。 届时有自己的侄女婿拥护,朝中安有人敢再小觑沈家? 裴翊年轻力壮,嫁过来没多久沈若宓便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只是她还没寻到机会告诉她的丈夫,四川的蜀王突起暴乱,兴启帝命裴翊前去协助平叛,他这一去便是将近两年的光景。 原来相处的时间便是屈指可数,连样貌都没记住,再见时女儿都满周岁了,这夫妻俩如何能不如陌生人般默然无言。 实在是想说话。也不知说些什么好。 “大爷可要去看看菱姐儿?”沈若宓说。 “看过了,来时她便已睡下,不必再吵醒她。” 这话说完,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这也没什么意外,在裴翊的眼中,他的妻子似乎一直都是个讷言寡语之人。 相比之下,他的话也不多,两人相处时多半乏言可陈,直奔主题居多。 至于主题—— 裴翊抬眸。 影影绰绰的昏黄灯光下,妻子的面庞白净如玉,眼角带着淡淡的疲惫之色。 “夫人,安置吧。”他说道。 雪茜松了口气,轻轻吹灭了灯。 沈若宓躺在内侧,这会儿她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好在,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奔波多日,裴翊大约也极为疲倦,二人没有直奔主题,躺下后没多久她便听到了他绵长的呼吸声,连身都没翻一个。 至此,她才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也随之沉沉睡去。 …… 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大石,重得人喘不动气。 沈若宓嘤咛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挣扎。 直到意识清明的那一刻,她终于听到耳旁男人那急促火热的喘。息声。 怀中绵软的身子迅速变得僵硬紧绷。 裴翊一顿。 他沉默了。但仍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也一动不动。 只是,男人身体那剑。拔。弩。张的态势,却实在叫人难以忽视。 这不上不下的,沈若宓极是尴尬…… “大爷。” 她强作镇定地开口。 下一刻,裴翊便压了上来。 在经过了一夜休整后,男人重新恢复了精力,充沛的体力尽数发泄在了沈若宓的身上,除了他的粗鲁叫她略有些吃痛外,他那干净利索、面无表情撕她衣服的模样,竟叫她心跳加速的害怕。 窗边露出一丝鱼肚白,熹微的晨光射入正剧烈摇晃的纱帐中。 沈若宓死死地咬着唇。刚开始她是不敢叫人听到屋内那些暧。昧的声响,心里默默地一遍遍数着数,乞求着男人快些结束。 偏偏男人的耐力极是强悍,磋磨得她香汗淋漓,头目森然、就是不肯结束,到最后她咬着唇是生怕自己哭出声来。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终于,他长舒了一口气,从她的身上下来。 骨头像是散架般的疲惫。 沈若宓睁开眼,借着帐子的缝隙看向窗外。 竟然天这样亮了。 她得起床了。 沈若宓心里叹了口气,睁开困顿的双眼从他健硕的臂中撑起身来,飞快地穿衣。 裴翊也睁开眼,皱了下眉。 他仍旧保持沉默,视线掠过她泛红的肌肤,她披在身前的如瀑长发若隐若现地遮掩着胸口的春光,露出半截纤细的雪肩。 扭头找衣服时余光瞥到他的注视,沈若宓立即拉高了被子去挡。 “起这么早做什么?” 裴翊收回目光,闭目问。 “天色不早了,我该起了。” “你平日都起这么早?” “是。” “今日不必早起。” “……” “大爷先睡吧,我去看看菱姐儿。” 就这个问题,她都懒得回应他。 沈若宓费力去抓被他丢到床尾的中衣,腰臀处却蓦地传来男人掌心粗糙的摩挲感。 产后,她不可避免地丰满了些,这一年减下来,腰身处才终于重新纤细若未出阁的少女。 沈若宓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以为他要对她说什么,转过身去看他。 裴翊坐起了身。 他虽是文臣,臂膀处的块头却很是宽阔,这一坐起来更是比她高出了半个头不止,在狭小逼仄的架子床里充满了压迫感。 四目相对,男人眼底沉沉,翻涌着如惊涛骇浪般的情。欲。 沈若宓心一跳。 此时再逃却来不及了,那只揽在她腰间的手突然收紧,将她向后一带。 天旋地转,她竟整个人都被带着砸在了床上,根本起不来,接着她的小腿便被握着高高抬起。 这是白天…… “你别……”她连忙惊慌失措、羞耻地想去把腿蹬下去。 然而话音未落,便被急贯碾碎。 绣着的红鸳鸯戏水的纱帐又重新摇晃了起来。 与一刻钟前的疾风骤雨不同的是,这一次摇晃的速度不紧不慢了。 …… 周嬷嬷在房门前听了片刻,老脸有些红。 她咳嗽了一声,想到太夫人的话只得厚着脸皮敲响了房门。 “咳咳……大奶奶,太夫人有事唤你过去。” 沈若宓按着男人的肩。 她想让裴翊停下来,却被他顶的浑身使不出半分力气,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索性也懒得动了,用双手扒着他的肩膀任他为所欲为。 周嬷嬷见没人回应她,担心被太夫人责怪,又硬着头皮敲了好几声门。 …… 沈若宓下床穿衣,听到裴翊也下了床。 她回头去看,虽然已经看过多次,仍是被男人后背上的东西骇了一跳。 自她嫁给他之时,裴翊的后背便纹了一条龙身鸟首的怪物。 这纹身约莫有成年男人的手掌大小,近似三角状的眼珠子镶嵌在黑黢黢的眼眶上,眼神看起来冷峻凶狠,一只前爪顶在他的左肩膀处,蛇一样修长的尾巴一直蔓延到他的腰窝里。 应该是是某有特殊含义的图腾。 每次看见这诡异丑陋的纹身,沈若宓觉得神魄都要被它的眼睛攫住了,遍体生出毛骨悚然之意。 她不明白裴翊这种出身高贵的世家贵族怎么会在自己的身上纹京中游侠和不务正业的纨绔才会纹的纹身。 “大爷,既然太夫人不舒服,我就先过去伺候了。” “我与你一起去。” 好兴致被惊扰,裴翊脸色想来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打开房门,倒把周嬷嬷惊得唬了一跳。 “祖母怎么了?”裴翊问。 周嬷嬷尴尬地笑,目光在房内逡巡着沈若宓的身影。 “老太太身体有些不适……以往都是大奶奶伺候老太太,今天一直没看见大奶奶过来,奴婢斗胆来请,不想惊扰了大爷……” 裴翊脸色更加严肃,此时沈若宓也穿戴整齐,两人遂一齐来到了春华堂看望太夫人。 太夫人当然没事,她就是想找点事给沈若宓干。 横竖自己觉少,那沈若宓也别想大早上还有赖床睡懒觉的机会。 夫妻两人进门的时候,她正站在屋檐下逗两只雀鸟,一边逗鸟一边口中责骂沈若宓对她偷懒怠慢,看那精气神丝毫不像是周嬷嬷口中不适的模样。 察觉到裴翊投来的目光,周嬷嬷哪里还敢与裴翊对视,连忙上前扶住了太夫人给她使眼色道:“太夫人,您不是一早上就嚷嚷着头疼吗,怎么这会又下床来了,大爷和大奶奶听说您不舒服,立马就过来看您啦!” 太夫人见到大孙子过来,对沈若宓的不满立马抛之脑后,笑逐颜开。 待裴翊扶着她坐下后,她才拍着裴翊的手道:“昨夜回来的那样晚,怎么不多睡会儿,横竖这两日你都没有差事!都怪这老婆子小题大做,我本没什么事,她非说你媳妇知道我的头风药放在了何处,要去找你媳妇,等了许久都没见她的人影,我说今日大约是你回来,有你撑腰,她才敢备懒了!” 太夫人像开玩笑似的说,余光瞥见沈若宓脸上那未散的春色与疲惫的眼神,心想怪道她今早来晚了,有了男人的滋润,这小蹄子比平日里看着还要娇媚了,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沈若宓此时还在站着,裴翊给她使了个眼色,她也就心安理得地坐下了。 裴翊说:“她昨夜不舒服,是孙儿让她多睡会儿的,祖母莫怪她。” 太夫人皮笑肉不笑道:“我哪里敢怪你媳妇,就是开个玩笑罢了,你倒是先护上了!” 詹茗薇也来了。 太夫人便叫人传膳,用完早膳后,太夫人说道:“翊哥儿媳妇,茗姐儿初来乍到的,身上也没带几套衣服过来,你跟周嬷嬷去库房,挑几块好料子给你表妹置办几身衣服吧。” 裴翊瞥向沈若宓。 沈若宓仍旧是她那副温柔恭顺的态度,起身说了声是,便跟着周嬷嬷离开了。 她刚走,太夫人却重重地叹了口气。 “姑祖母可是有不顺心的事,怎么一大早就叹气?”詹茗薇连忙关切地询问。 “还不是翊哥儿这新媳妇,”太夫人说道:“都说娶妇娶贤,娶到沈氏这样的妇人,当真是与贤良淑德毫不沾边!” 第4章 第4章 想当初,太夫人百般不满裴沈两家的这门亲事。 与沈家而言,自然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一个政治暴发户出身的寒族,只要嫁出去个女儿就能成为裴氏的姻亲。 来日沈若宓若生下有裴沈两家血脉的儿子,那他裴家宗子的高贵血脉岂不是从此就要被这些低贱的寒族给玷污了? 在如今的这个时代,良贱不通婚的陈腐思想虽早已远去,许多守旧的高门贵族却固守坚持着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兴启帝与沈皇后,便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在嫁给兴启帝之前,沈皇后便早早在桃李之年嫁人守寡已是皇室众人秘而不宣的事实,太夫人与那些顽固的守旧派大臣一样看不起沈皇后的出身。 这新妇生得普通些便罢了,要命的是她偏又生得与沈皇后一样的妖娆美艳。 是以太夫人坚信,纵使沈若宓自嫁进裴家平日里言谈举止再端庄一丝不苟,装得再贤良淑德,也改不了和她姑姑一样骨子里浪荡下贱的毛病。 这要是闹出什么人尽皆知的丑事来,她的脸面裴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尤其是沈若宓刚嫁进门没多久便生下了菱姐儿,可见其身体康健,这要是让她再生下儿子,不更得骑到她头上去作威作福了? 总而言之,太夫人说的这些无非是说暗指沈若宓好吃懒做,怠慢不敬她,让她新媳妇每日晨昏定省,她多半是赖在床上挺尸装睡。 这也罢了,后又提到沈若宓不孝,屡次忤逆她的意思,说有回她让沈若宓将菱姐儿送到春华堂,沈若宓却以为菱姐儿不舒服为由断然拒绝了她。 “我是菱姐儿的太祖母,我想见自己的太孙女有错?她一个新媳妇竟然还敢忤逆我,不过就是仗着自己有个皇后姑姑撑腰!”太夫人气呼呼地道。 裴翊放下手中的茶盏。 “祖母,孙儿还有些事,先走了,改日再来探望您。” 太夫人略有埋怨:“孝均,你昨日才刚回家,今日应当休息才是,陛下怎还让你去忙?” “大理寺每日积压着不少案子,等不得人,日后孙儿有时间,一定再来陪祖母。” 太夫人叹气道:“你每回都这样说,也不能一心扑在这些案子上,总要陪陪自己的家人吧?罢了……说也无用,再陪祖母一刻钟吧!” 裴翊遂坐了回去。 大约是时间不够,太夫人也就没再去抱怨沈若宓了。 “孝均,茗姐儿小你七岁,我记得你有茗姐儿这么大的时候,她还同她祖母来过将军府,那时候她总跟在你后面叫大表哥,没想到一转眼,茗姐儿都快要及笄,成大姑娘啦,还出落得这般标致!” 詹茗薇闻言脸一红,忙羞涩地垂下了脸儿。 太夫人看着璧玉一般般配的两人,又笑着叹了口气:“茗姐儿亲娘去世的早,若有机缘,我是当真想将你这好孩子长长久久地留在身边。” 詹茗薇跪到太夫人面前磕头道:“若不是姑祖母,茗儿这辈子只怕再也无法得见至亲,要被继母强嫁给她的侄儿,姑祖母的恩德,茗儿永世难报,愿意一生不适人,自梳服侍在姑祖母的身侧!” 太夫人连忙扶起詹茗薇,又惊又怒道:“这吴氏竟要强迫你嫁给她那侄儿?孝均,可是确有其事?!” 詹茗薇的丫鬟碎玉琼脂赶紧在一旁连连附和,还将那吴氏的侄儿形容得奇丑无比、人品低劣,压根配不上她们仙子一样知书达理的小姐。 裴翊瞥了一眼詹茗薇。 詹茗薇自是哭得梨花带雨,只是不知为何,她有些害怕裴翊那双仿佛洞彻人心的凤眼,在他看过来时飞速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 沈若宓去芳菲馆打开了自己的库房,领着周嬷嬷在库房转了一圈,周嬷嬷都不甚满意。 “大奶奶,怎么不见大爷从蜀地带回来的那匹浮光锦?太夫人说咱们表姑娘身段好,最好是能用浮光锦为表姑娘裁一身新衣服,我记得昨日大爷给家里分了三匹浮光锦,一匹就送到了芳菲馆。” 周嬷嬷笑眯眯地说着,实则是意有所指,要沈若宓将这匹浮光锦拿出来给詹茗薇做衣服。 雪茜忍不住提醒:“周嬷嬷,这匹浮光锦是我们大奶奶的分例,是大爷特意捎给大奶奶的!” 浮光锦工序繁复,采用手工蹙金,绞经织造,且料子轻薄,染色不褪,光泽炫目,在阳光下犹如水面浮光跃金之感,故得名浮光锦,因而珍贵异常。 这次裴翊从蜀地共带回来七匹浮光锦,其中四匹皆送去了宫中御用,余下的三匹也不够分给其余各房,索性只分给了嘉善长公主、太夫人与沈若宓。 二房与三房分到的便是杭锻与蜀绣,虽说比不得浮光锦难得一见,到底也是御贡的名贵之物,连詹茗薇都分到了一匹蜀绣。 周嬷嬷听了却淡淡道:“太夫人与长公主皆是长辈,难不成要让长辈把东西让出来给小辈?大奶奶可别忘了,你是宗妇,照拂孤幼的亲戚合该是你的分内之事,如此还能博一个贤良的名声,这便不需要我这老婆子去教了吧?” “分内之事,嬷嬷也不瞧瞧那是谁家的表姑娘来打秋风,同我们奶奶有八竿子的关系,凭什么要让她去管,太夫人既不舍得自己的浮光锦,做什么要打肿脸充这个好人!” 真真是偏心眼偏到东洋大海去了! 雪茜实在没忍住小声嘀咕道。 “放肆!” 周嬷嬷闻言却勃然色变,指着雪茜的鼻子道:“大奶奶,你休怪我老婆子多嘴,你身边这丫头当真是个无法无天的,竟在私下如此非议老太太和表姑娘,这是裴家,不是你沈家!” 沈若宓说道:“嬷嬷放心,一匹浮光锦而已,我会命人送到荷香居去,保管叫表姑娘满意。” 周嬷嬷这才脸色稍缓了些,“还是大奶奶明事理,如此,我便都交给大奶奶了。” 临走前还不忘瞪一眼雪茜,又被雪茜气恼地瞪了回去。 “奶奶何必委屈自己,我看太夫人和周嬷嬷纯粹就是为了恶心你,你看那个表姑娘瞅我们大爷的眼神,羞答答的恶心死了!”雪茜叫道。 连一向话少稳重的素娘都担忧地说:“话糙理不糙,我看老太太八成是想撮合詹氏与大爷,奶奶你不能不防,我听说詹氏还有不到半年就要出孝期及笄了。” 待回了屋,两仆都劝沈若宓。 沈若宓回想起詹茗薇看裴翊的眼神。 詹茗薇是裴翊的表妹,裴翊素来孝顺,如果太夫人要求裴翊纳詹茗薇,詹茗薇身世可怜,裴翊难保不会动了恻隐之心。 纳妾事小,棘手的,詹茗薇却是太夫人的亲戚…… 潘氏来了。 裴翊的三弟裴少廉娶妻东阳潘氏,韩国公潘茂的孙女潘宝珍,裴潘乃世交,沈若宓嫁进裴家不久后,裴翊的二弟裴子衡与裴少廉都陆续娶妻。 潘宝珍五个月前新进门,沈若宓跟她并不熟,无事不登三宝殿,沈若宓让人将潘宝珍请了进来。 潘宝珍年轻好打扮,相比起裴子衡之妻崔氏与沈若宓,她身上穿的衣服戴的首饰无不精致名贵。 两人聊了片刻,潘宝珍忽笑道:“大嫂,这次大伯从杭州和蜀地带回来不少蜀绣与杭绣,料子自然都是上乘,可说句托大的话,这些料子我从前未出阁在韩国公府见多了,倒是听说大嫂手中有一匹来自蜀地的浮光锦,穿上它在日光下犹如浮光跃金一般好看,我看大嫂你平日里也不好打扮,留着这匹浮光锦岂不是暴殄天物,不如将它借给我一用,我屋里的首饰随大嫂你挑选!” 沈若宓说道:“那不巧,这匹浮光锦我已借出去了,三弟妹若是喜欢,可以去我库房看看别的料子。” 潘宝珍脸色就有些难看,“大伯昨日才回来,这料子借出去的倒快,不知是借给了谁?” “詹表妹。” 潘宝珍一愣。 片刻后,她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嫂,好好的料子你还能拱手让给了一个打秋风的远房亲戚,难不成詹表妹还好意思亲自上门来找你讨要?你若是不想给我,直说便是。” 在潘宝珍看来,她丈夫是大爷裴翊的亲兄弟,她要无可厚非,詹茗薇初来乍到,她怎么敢直接问裴家的宗妇伸手要浮光锦,还要脸不要? 要么就是沈若宓不想给她浮光锦来搪塞她的借口,要么就是沈若宓为了讨好太夫人和裴翊,主动送了浮光锦给詹茗薇。 沈若宓皱起了眉,但她依旧神情淡淡的 “确实如此,三弟妹若不信,我也没办法。” 嫁进来的这几个月,都说大奶奶沈若宓最是温柔贤德,连对太夫人的刁难都能做到以德报怨,但潘宝珍却总觉得—— 她看不透沈若宓,这个女人就像根木头一样木,像冰块一样冷。 潘宝珍一拳就像打在了棉花上,冷哼一声怒气冲冲地走了。 “我瞧那三爷也是个知书达礼的郎君,怎么这三奶奶如此厚颜!”素娘也有些愤怒。 雪茜小声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我看素娘你这次八成是看走眼了。” 素娘叹气,“这也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小丫头该说的话?” 雪茜吐吐舌头。 晌午饭沈若宓自己一个人吃的,到了晚间,素娘提醒沈若宓,“大奶奶,从前大爷在家的时候,你总会给他送一碗汤,我看天色不早了,今日还要不要去送?” 沈若宓握着笔的手一顿。 她看向一侧正在玩的女儿菱姐儿。 菱姐儿刚出生的时候差点难产,那时候刚生出来,小小的像只猴子似的,如今满了周岁,王奶娘的奶好,小丫头被养得胖的白白的。 和母亲对上眼,乐的她屁颠颠地冲沈若宓跑过来了。 这孩子跑起来还不太利索,跌跌撞撞凑到沈若宓面前拽她的裙摆,咯咯得笑。 沈若宓把菱姐儿抱起来,轻轻抚摸女儿头顶稀疏的几撮头发。 小时候她曾经问过母亲褚氏,为何她的父亲自她出生之后就音讯全无,从未来看过她们母女,她的母亲还会每天都在家门口痴痴等待他的到来。 那时褚氏愣了一下,随后苦笑着道:“你爹爹答应过我的,我信他。他若来,我自然欢喜,他若不来,我也不恨他啊……” “你爹也是身不由己,年年,不要恨你爹。” 直到两年前来到京城之后她才知道,哪有什么身不由己,她的姑姑刚在一片骂声中成了大周尊贵的皇后娘娘。 而她的父亲沈继宗也早就另攀高枝,娶了长兴侯耿顺德的女儿耿氏为妻,在岳父的帮助下在官场上平步青云、如鱼得水。 只有她可怜的娘和她这个糟糠原配生的女儿被他们沈家人遗忘在了青州老家。 沈若宓说:“今天太晚了,你去送吧,我想歇歇。” 素娘有些担心,她总觉得沈若宓变成现在这样不是什么好事。 她从小就跟在沈若宓和褚氏身边伺候母女两个,从前的沈若宓是个敢爱敢恨,绝不肯任人欺辱的泼辣性子。 在初到京城时,她就敢提着把菜刀只身闯入沈家认亲,说“今日我沈年年死了,明日你沈继宗抛弃糟糠之妻逼死亲生女儿的事迹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彼时沈皇后初登后位,朝中许多大臣对她不满,就等着揪住沈家的错处。 沈继宗怎么敢赌,让这样的流言传出去,那沈皇后非得剥了他的皮不可。 就连如今回门,沈继宗夫妻和他的几个女儿们都要忍怒看沈若宓的脸色。 后来不知道皇后究竟跟沈若宓说了什么,竟说动她肯改名嫁进裴家。 从前乡野间长大的明媚少女,如今嫁为人妇后却只能囿于深宅,成了他人口中称颂的贤德之妇,再无放出半分曾经的模样,实在叫人毛骨悚然。 素娘只好劝沈若宓道:“姑娘,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大爷既然回来了,他一向明断是非,定然会给咱们撑腰的,不妨你告诉大爷,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否则被太夫人和三奶奶这般逼迫着夹在中间,任是谁也受不了这个委屈。” 告诉裴翊? 沈若宓自嘲一笑。 她摆摆手,“素娘,你快去罢。我累了。” …… “大爷,奶奶打发丫鬟来给你送了汤来!” 书房里,裴翊的小厮阿松笑着将那食盒打开,从里头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暖汤。 是一碗乌鸡汤。 裴翊瞥了一眼。 又是他最讨厌喝的乌鸡汤。 第5章 第5章 如果不是了解沈若宓的为人,裴翊都要以为她是故意的。 不过,他也懒得去说,毕竟是她一片心意。 等乌鸡汤凉了,就倒进了阿松的肚子。 也不算浪费。 夜色渐渐深了,裴翊望了眼窗外,终于合上了那沓厚厚的卷宗,吩咐阿松去取了东西,随后去了芳菲馆。 芳菲馆中,沈若宓正在给菱姐儿喂奶。 这孩子今天在外面玩丢了个她喜欢的小玩具,就一直闹脾气,非要沈若宓抱着她哄。 抱着抱着,奶瘾犯了,又嗲声嗲气地求沈若宓给她喂奶。 其实沈若宓早就没奶了,生完菱姐儿后她心情烦闷,大约是因着这个缘故,奶就渐渐没了。 裴翊听见里头静悄悄的,绕过屏风进到内室时,正看见他的妻子抱着菱姐儿坐在床边,敞着衣襟在给菱姐儿喂奶。 周围没人,只有孩子吮吸时发出细微的“砸巴”声。 她的表情放空,人看起来就有些呆滞,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白绸衣,上面绣着素淡的玉兰花,料子轻薄,风一吹勾勒出窈窕的曲线。 头发是简单地用一根玉簪挽着,在灯光的映衬下,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圣洁的光晕。 除了,胸口那两抹高耸的雪峰白得刺眼,叫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便率先落了上去。 白日里她的妆容与穿着都是端庄得体,无可挑剔,说话也是轻言细语,语气淡淡。 与新嫁进来的两个弟媳崔氏潘氏不同的是,她似乎从来不追求衣衫繁复华丽,反而过分地端庄矜持了,就连在床上敦伦之时,都喜欢紧紧咬着唇瓣一声不吭。 无趣得很。 沈若宓无意扭头,天色晚了,她模模糊糊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屏风旁,吓得连忙掩住衣襟,险些失声叫出来。 “是我。”裴翊说道。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若宓松了口气,转念又想到不知道他站那儿看了多久,心里膈应。 她整理好衣服。 小衣有些紧,已经做大许多了依旧勒得她疼,自从怀孕之后胸如灌水般飞涨,明明腰身依旧纤细,这般看着人却显得壮实不少。 她叹了口气,抱着菱姐儿走出来。 菱姐儿大大的眼睛看着裴翊,舔了舔嘴角的口水。 裴翊伸手想去抱菱姐儿,菱姐儿没见过爹爹,害怕地把脑袋藏在了母亲的胸口里,只探出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来。 “那是爹爹。”沈若宓柔声说。 菱姐儿摇头。 “罢了,不认识便不认识吧。” 裴翊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这里面装的是一枚刻着菱姐儿生辰八字,雕刻成兔子形状的金锁,金锁背面雕刻着蝙蝠与祥云。 菱姐儿属兔。 沈若宓明白了,这大概是裴翊送给女儿的周岁礼物。 他把金锁递给沈若宓。 摸着倒是沉甸甸的。 沈若宓戴在了女儿的小脖子上。 菱姐儿好奇地摆弄着脖子上的金锁,抬起头瞅向眼前的男人。 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也冷冷的。 菱姐儿还是害怕。 “我不在家这段时日,你过得如何?”裴翊问。 沈若宓说:“一切都好,多谢大爷记挂。” “是吗。” 就因为过得太好,所以从他一年多前离家到昨日,一封信都没给他写过? 裴翊顿了一下,继续问:“也没有人让你受委屈?” “都是一家人,上牙还有磕绊下牙的时候,摩擦是有,委屈却当真没有。” 沈若宓的回答,滴水不漏,就连语气都是一如既往的淡而柔。 分明在白天,她刚被太夫人刁难过。 裴翊知道,自己家中,母亲嘉善长公主笃信佛教,性格孤僻,一天到晚都待在佛室中,她不屑于去欺负自己的儿媳妇。 太夫人却不同,她年长,又一直不喜这门亲事,而二房三房的几个婶婶,也都是看着祖母的脸色行事。 除此之外,裴家新进门的这两个弟媳,他今早也见过了。 崔氏瞧着倒是知书守礼,那个潘氏却一眼看去就不是个善茬。 “这里除了菱姐儿,只有你我夫妻二人,你有话可以与我直说。” 裴翊看着沈若宓。 他的眼神里面,多了审视的味道。 沈若宓依旧答道:“没有。” “好,时候不早了,去睡吧。”裴翊说。 也许是他多心,沈氏贤淑,只是不愿将受委屈的事说出来而已。 半响,裴翊叫来奶娘,抱走了菱姐儿。 他站在床边换衣服,是背对着她,沈若宓又看见他后背那条骇人的怪物。 偏他又叫她过去帮他更衣。 “夫人,过来帮我更衣。”裴翊说道。 沈若宓只好走过去,拿起放在衣槅上的亵衣,穿好两只袖子,来到他面前。 眼前这具高大的男性躯体,是与他那张脸不相符的强壮,略黑,劲瘦的腰线,微隆的肌理像一座座小山丘,蕴含着强大的爆发力。 昨夜她已深深领教过。 眼前的男人,很有压迫感。 这恐怕来自于他常年断案的经历。 在嫁给他之前,据说他每日早出晚归,每年要断近一万五千件案子。 沈若宓还特意给他计算过,倘若裴翊每天都不休息的话,一天都要断四十一件案子。 偏偏经由他手决断的这些案子,从未有人提出过异议。 沈若宓低着头,刚牵起两条衣带,忽地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夫人。”他慢慢说道。 沈若宓抬起头。 男人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里面倒影出她的影子,越看,越像他后背的那道纹身一般邪恶渗人。 …… 在她察觉出来欲要逃脱之前,裴翊扯掉了她腰间的系带,将她压在了床上。 “熄灯,大爷,熄灯。” 沈若宓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衣襟,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她又在强装镇定,那打颤的嗓音却将她此刻的紧张显露无疑。 裴翊无视她的哀求。他并没有剥光她身上所有的衣服,只是将那身柔嫩的肌肤尽数坦露在明亮的灯光下,如同她敞开衣襟喂菱姐儿时那样。 轻薄的衣衫包裹着丰润高耸的雪肌,这种若隐若现却又任君采撷的模样,反而比她不着寸缕时更加娇媚诱人。 裴翊俯下身去。 白天没做完的事情,终于在这一刻圆满。 …… 许久不见,两人都颇为情动,几乎算是自成婚以来最相谐的一次。 事后沈若宓浑身香汗湿透,懒懒靠于他的怀中。 “这段时间,你一直在亲自喂菱姐儿?”裴翊突然问。 他的语气也带着事后的喑哑慵懒,听起来没那么冷淡严肃了。 然而沈若宓却是一怔。 她瞬间警惕了起来。 裴翊果然看见了。他这么问,大概是不喜欢她亲自哺乳菱姐儿,那样会让她的身材走形。 沉默了片刻,她解释道:“没有,一直都是奶娘在喂,只是今日菱姐儿嘴馋……” “嗯,怪不得没有奶。”他神色如常地评价道。 沈若宓瞪大双眼。 原来他适才那样,是在试她还有没有…… 无耻! 她的脸几乎是尴尬得瞬间涨红,却只能当做没听见一样闭上了眼,期盼着他赶紧睡着了,别再来折磨她。 别的事倒还好说,不管是太夫人、潘宝珍还是詹茗薇的刁难,忍忍无视也就过去了。 唯有这夫妻床帐中事,叫她实在难以忍受。 每每他宿在她的房中,两个白天说话基本不超过五句话的人,在这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坦诚相对,肌肤相贴,做着最亲密的事。 有时候还不止做一回,甚至要两回,三回…… 每折腾一回都要出一身汗,累得她气喘吁吁,最最重要的是第二天早上爬不起来…… 裴翊却还不困,也不累。 他的手抚上她的肩,粗粝的指腹滑过掌下细滑的肌肤,再缓缓向下滑去,隐含某种挑。逗的意味。 沈若宓一直闭着眼,好像是因为太累睡着了。 但裴翊知道她没睡。 “夫君,明日我还要早起,睡吧?” 她按住他的手。 裴翊已经架起了她的腿。 “很快。”他喘着粗气道。 “那吹了灯吧!” “……” 菱姐儿就住在一侧的西厢里,晚上是两个奶娘、素娘和雪茜轮流陪着她睡觉。 平日里沈若宓管家忙,陪着孩子的时间也少,这孩子懂事,不见面就罢了,只要一看见沈若宓就喜欢黏着她,晚上睡觉的时候却会乖乖地跟着下人回自己的房间,极少有闹腾的时候。 她哇哇大哭的声音传入了沈若宓的耳中,沈若宓心一跳,赶紧去推身上的裴翊。 “大爷,起来吧,菱姐儿哭了!” 裴翊正弄到要命处,哪里停得下。 他不想理会,直接摁住她挥舞的臂。 奈何沈若宓总挣扎,孩子哭声又尖锐刺耳,只得草草了事。 沈若宓说了声抱歉,披上衣服便出去看孩子了。 片刻后,裴翊也穿好衣服。 走到西厢门口,沈若宓正抱着菱姐儿在床上哄,他问怎么回事,奶娘答道:“大姐儿晚上做了噩梦。吵着要找大奶奶。” 裴翊颔首。 他没有进门,一直在门口看到菱姐儿在沈若宓怀中不哭闹了,才提步离开。 坐到床上,裴翊捏了捏眉心。 暂时没有睡意,他也不打算睡,便在屋里转了转。 芳菲馆屋里的装饰很简单,基本上都是些日常要用的器皿和东西,华丽的摆设几乎没有。 梁国公府沈继宗家他曾去过,府内奢侈豪华,穿着绸缎的婢女侍从林立,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暴发户的模样。 想到沈继宗,裴翊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屋里有一扇和沈若宓差不多高的乌木书架,裴翊随手从里面抽了本书看。 是本诗集,里面誊抄了不少本朝有名诗人的诗,裴翊不感兴趣,脑子里回想起白天审的几桩案子,将里面的疑点又从头到尾想了几回。 不知过了多久,一旁的小银烛“吡呲”一声,他回过了神来。 外面已没有任何声响。 哄孩子需要这么久吗? 裴翊起身,走到西厢前。 屋里已漆黑一片。 听到动静,妻子的某个丫鬟才匆匆忙忙地披着衣服跑过来,貌似好心地道:“大爷,大奶奶和姐儿刚已经睡下了,奴婢们看着就好,您快去睡吧!” 裴翊:“……” 第6章 第6章 作为三法司之一的大理寺并不处于皇城之中,反而位于离皇城较远、京都城最为偏僻的西北角。 五行认为西方属金,主刑杀,且三法司主要负责审理案件、管理监狱,杀戮多、血腥气又重,靠近皇城与皇宫多有不便,因此被安排在了偏僻之地。 这也导致每回裴翊下衙,都要往他每日上衙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两刻钟的时间才能到家。 今日也是巧,裴翊下衙,从宣武门离开,向东大街上走了没多久,遇见了自己的两个兄弟裴子衡与裴少廉。 裴子衡与裴少廉虽然不是裴翊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三人年纪相差不大,从小一起玩到大,关系自然也比其他的几个兄弟更为亲厚。 如今裴子衡和裴少廉都在宫中做勋卫,定国将军府在正西坊,距离皇城不远,按理说这两人从皇城大门出来之后,一直沿着正阳门大街走不远就到家了,怎么今日反而向着反方向的位置来了? 裴子衡一脸揶揄地看着三弟裴少廉,“还不是这‘惧内’怕老婆的,三弟妹爱吃宣武门大街上的那个卖西湖醋鱼的铺子,他一下衙就急吼吼地窜过来买,生怕回家晚了被三弟妹排揎。” 裴少廉连忙嚷嚷道:“大哥你别听二哥浑说,我裴少廉才不是什么怕老婆的,那西湖醋鱼我也爱吃,又不是单为她一个买的!” “一早就听你那屋在吵架,怎么,是闹什么别扭了?”裴翊问。 早晨起床时裴翊就听到裴少廉那屋的方向传来潘氏的争执声。 裴少廉摸了摸鼻子道:“大哥你耳朵倒是好,其实不算是吵架……就是拌了几句嘴,她早晨心情不好,我搁那儿絮叨了几句,她就不高兴了,嫌我烦。夫妻两人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生口角不也是人之常情嘛,前些时日我不是还看见二嫂同二哥你拌嘴!” 裴子衡:“什么人之常情,你莫胡说八道,你二嫂可没敢跟我吵过架。” 裴翊皱眉道:“少廉,你身为三房一家之主,如何能去看三弟妹的脸色行事?” 裴少廉说道:“大哥啊,是我多嘴了,明知她心情不好还去逗她,谁没有个心情不好的时候呢,这也不是她的错啊?” 这下裴翊与裴子衡都无语了,心想:果然是怕老婆的! 裴少廉为了报适才裴子衡嘲笑他之仇,故意问裴子衡道:“倒是我没想到,二哥你如此风流倜傥的人物,还有哄不好的女人,敢问二哥是因何吵架?” 裴子衡被裴少廉堵得喉头一梗,他脑子转的倒是快,立马将话头转移到了裴翊的身上。 “男儿立于天地之间,非一后宅女子所能及也。我与大哥岂是那等看女人的脸色行事的男人?大嫂向来温柔贤惠,善解人意,想来应该不会因为这点子鸡毛蒜皮的小事与大哥拌嘴的。” 裴少廉嚷道:“什么鸡毛蒜皮,不拌嘴那能叫夫妻吗?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痛快!一个女人要是不爱你,不在乎你,才不会费心跟你吵架!” 裴翊一顿。 沈若宓还真没同他吵过架。 裴子衡却笑道:“三弟你净说些歪理,夫妻间本该相互扶持、举案齐眉,正是因为太在意,所以才不愿吵架伤了双方的情谊,分明是你自己哄不好三弟妹,总惹人家生气,还好意思说三弟妹同你吵架是在意你,你这脸皮也是厚到没边儿了!” 说到此处,裴子衡忽话锋又一转,对裴翊说道:“三弟这人说话办事都不靠谱,大哥你别听他瞎说,你不在家这段时间家中上下都是大嫂在操持,她刚出月子没多久,大伯母就把管家权交给了她,虽有我娘和几个婶婶帮衬,到底吃力。” “听说大嫂从小是在青州老家的道观中长大,那举止做派我看她与沈家并非是一路人……” “大哥大哥。” 正说着,裴少廉挤到中间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昨日你要抓那个逃犯,我也是出了不少力,若不是我使出那一招横扫腿,恐怕不能轻易抓住他,我可否厚颜向大哥你讨个赏。” 裴少廉笑眯眯又谄媚地道。 昨日那个逃犯钱二是个亡命之徒,曾在江浙一带犯下数起命案,是个有名的通缉犯。 大概是觉得天子脚下灯下黑,竟大着胆子跑回京城来,改名换姓吃胖了五十斤在城南做起了客栈的生意,还赚得盆盈钵满。 后来大概是觉得没人认出他来,钱二警惕心也弱了,被人认了出来举报到顺天府。 钱二犯下的几起命案一直都是裴翊在复核,顺天府尹找来裴翊,确认了此人的确是逃犯钱二。 昨日正是裴少廉在五城兵马指挥史司值守,裴翊在顺天府和五城兵马指挥史司协助配合下一举将这逃犯缉拿归案。 裴翊:“你想讨个什么赏。” 这便是应允的意思。 裴少廉大喜,忙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大哥你可不能赖账!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大哥你从蜀地带回来的那匹浮光锦,我……娘想要几尺布头来做件褙子。” 裴翊:“……” 裴子衡:“……” 他说话时那副忸怩磕巴的模样,裴翊和裴子衡都听出来了。 恐怕梅二太太想要浮光锦是假,三弟妹潘氏想要浮光锦才是真! 为了哄新媳妇,裴少廉连自己老娘的脸面也不要了,裴子衡甚是无语。 只是君子一诺,已经应许出去的话,想收回来却难。 裴翊没有犹豫地道:“好,明早送到你房里。” 裴少廉大喜过望,这个没心没肺的,路过西湖醋鱼摊,下了马乐颠颠地就去排队了,浑然不知他即将给别人带来多大的麻烦。 裴子衡说道:“大哥,你别怪我多嘴,三弟不懂事,你不该应允三弟。我听说那浮光锦珍贵,你没带回来几匹,那本是你给大嫂的料子,大嫂为了家辛苦操持和生儿育女,是她应得的,说句不中听的,三弟妹为这个家做了什么?” “君子一言,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更弦易辙。”裴翊说道。 裴子衡只得闭嘴。 毕竟有些话,他也不好再深劝。 “杭州的詹家表妹,我见过了,是个钟灵毓秀的女孩儿,听说等她出了孝期,祖母有意将她许配给大哥,想来至多再过半年,就能听到大哥坐享齐人之福的好消息了。” 裴翊淡淡道:“你今日怎如此聒噪。” 裴子衡一哂。 片刻后,他忽又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压低声音道:“说到齐人之福,大哥可曾尝过?” 他这个二弟裴子衡,打小就混在女人堆里,勾栏瓦舍,青楼楚馆,兼之相貌英俊,性格温柔多情,没有女人不拜服,是个名副其实的情场老手。 裴翊虽然不像他那么不着调,但审理的案子多了,莫说齐人之福,多人之福他都见过。 他没理会裴子衡,待裴少廉买完西湖醋鱼,三人才打道回府。 - 芳菲馆。 按照裴翊的习惯,他出远门回家之后,一般会在沈若宓的房里连宿三天。 这次却是奇怪,自从那日菱姐儿半夜哭闹,沈若宓在西厢房陪着菱姐儿睡了一夜后,第二日一早裴翊便早早离开,此后便一直睡在他的九辩院中。 沈若宓猜测她大概是得罪了这位大爷,不过究竟是哪个原因,她懒得去想,他不来她也避免了尴尬,还能睡个安稳觉。 如此过去了三四日,这天夜里他却突然造访。 不是逢年过节,又非初一十五,沈若宓也不清楚他来做什么。 两人聊了一会儿菱姐儿,裴翊注意到沈若宓的书桌上摆了几张画着衣服花样的纸。 看着再没什么话题,便都歇下了。 好在,今夜裴翊似乎没有做那种事的心思,夫妻两人相安无事。 沈若宓一觉睡到天亮,睁眼时裴翊已经在更衣,沈若宓索性也起了床。 令她费解的是她每天早起情有可原,是有给太夫人与嘉善长公主请安的任务在身,将军府离大理寺骑马不过三刻钟的路程,不上朝的日子辰正点卯,他为何每天都要雷打不动的提前两个时辰起床? 那大理寺沈若宓之前只去过一次,先前是为了给母亲褚氏伸冤,她犹豫是去顺天府还是直接上刑部告状,后来担心官官相护,不了了之。 三法司靠近城西,位置阴冷偏僻,左邻右舍时常能听到犯人撕心裂肺的嚎叫声,这种地方寻常人只想敬而远之,居然还有人能乐此不疲每天风雨无阻地早去晚归,在里面一坐就是一整天。 虽然说裴翊这人她不喜欢,但这种持之以恒的精神,倒是很值得沈若宓学习。 毕竟每日不到天亮就要起床去太夫人和嘉善长公主那里点卯,如今已是她一天之中最为痛苦的一件事。 夫妻两人各自在沉默中穿着自己的衣服。 “夫人,”裴翊说:“我上次送你的那匹浮光锦,你可还留着?” 上次周嬷嬷让沈若宓将浮光锦拿给詹茗薇做衣服,詹茗薇只要了半匹布,余下的她原封不动送了回来。 沈若宓顿了一下,如实说道:“还在库房里,不过只剩下了半匹。” “也好,剩下那半匹你交给阿松,我有用,等会再让阿松带你去我的库房,你喜欢什么在里面随便挑。” 沈若宓愣住了。 就在不久前,素娘和雪茜还在开心地跟她讨论用那半匹浮光锦给她做一条百褶裙。 虽然她并不稀罕裴翊送她的礼物,但这也不代表她不需要一条漂亮的裙子。 因为再有一个月,二房裴子衡的弟弟,裴家四爷裴子文就要娶妻。 “大爷是要把那半匹浮光锦给谁?” 裴翊说道:“三弟。” 沈若宓还想说什么的时候,裴翊已经转身走了。 所以,他来她这里睡一晚的目的,就是为了要那半匹浮光锦送给裴少廉? 或者说,送给潘宝珍。 第7章 第7章 三房离着芳菲馆近,半匹浮光锦送去三房之后,没过多久潘宝珍就欢欢喜喜地来了芳菲馆。 “三奶奶,曹家来府上商议亲事,我们大奶奶一早就和二太太、三太太去了花厅,怕你等得急,您不如先回去吧。” 曹家正是四爷裴子文的未婚妻家。 素娘早看出来潘宝珍是来炫耀的,想把她给打发走。 潘宝珍自己寻了处坐下,一面逗着在地上乱爬的菱姐儿,一面道:“你不必管我,我正巧闲着没事,在这里逗逗菱姐儿。” 忙了一上午,沈若宓回来的时候,潘宝珍坐在她的书案前,手中不知拿着什么在比划。 “大嫂,你可算是回来了!” 她刚进门,潘宝珍就亲亲热热地上前来挽住了沈若宓的胳膊。 “大嫂,多谢你今早送过来的那半匹浮光锦,前个儿我来找你借,你当时说借出去了,我心中不快,还以为你是故意不愿借给我呢,没想到这才过去几天,你就让丫鬟又给我送过来了,我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呢!” 沈若宓说道:“那日我并非不想借你,是老太太想用浮光锦给詹表妹做新衣服,我不好只裁半匹给她,便把一整匹都送了过去,你走之后的第二天,她又归还了半匹回来。” “这詹表妹若是真懂点人情世故,就该将一整匹都还给嫂子,那毕竟是大伯送给大嫂的礼物,一匹料子也就做一身衣服,她送回来半匹是个什么意思?” 潘宝珍说到此处,又嗔道:“哎呀,都怪少廉,我那天跟他拌嘴,说他没能耐,大伯能给大嫂挣来浮光锦,他整日就知道在宫里混日子,没想到他竟还腆着脸去问大伯借了!我若早知道大嫂只剩半匹浮光锦,死活不让他去找你借的。” “不过大嫂,我可不像詹氏白借你的,你向来穿的素净,我这刚巧有一套今年新打的赤金红宝石的头面,就忍痛割爱与你了!” “我记得三弟妹有一套头面是镶东珠的,比起宝石,我还是喜欢东珠,三弟妹不妨将那套头面送给我,算是两清,如何?”沈若宓看着她,说。 潘宝珍笑不出来了。 沈若宓来真的,还伸手跟她挑上了? 那套东珠的头面可是她娘送她的嫁妆,再说了,东珠和宝石如何能相比? 见潘宝珍变了脸色,沈若宓微微一笑,“先前三弟妹也说了,你库房的东西任我挑选,如今该不会食言吧?且我穿着素净,不喜张扬,东珠就很适合我。三弟妹出身韩国公府,听说你的母亲杨氏娘家在正阳门大街上开了不少铺子,想来这区区东珠于你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微不足道吧?” “自然,区区东珠而已……”潘宝珍的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等会我让丫鬟给送过来。” 沈若宓对素娘道:“素娘,你快去打发阿松,让他晌午去大理寺给大爷送饭的时候说一声,我今日得了一套三弟妹送的东珠头面,欢喜得不行,请他今晚务必早些回来。” 说罢,又叹了口气,万分诚恳地对潘宝珍道:“三弟妹,我是小地方出来的,得了一套东珠头面就欢喜得不行,你该不会介意吧?” “不会。” 潘宝珍的心几乎都在滴血了。 沈若宓这么一说,裴翊也知道她送了一副东珠头面给沈若宓,她便是想赖掉不送都不行了。 “大奶奶,你没看三奶奶走时那懊丧后悔的样子,谁能想到她早上来的时候多么得意!”雪茜笑得,几乎要直不起腰来了。 沈若宓却只觉得潘宝珍烦人。 她既然想要,若真心以对,自己不一定不会给,但对方很明显是在蹬鼻子上脸。 她看着书桌上被潘宝珍翻乱的图样,那本来是她预备做的衣服选样,现在也用不上了,就随手扔进了废纸篓里。 …… “二伯。” 潘宝珍从芳菲馆出来,走了没多久碰见裴子衡。 裴子衡问:“三弟妹怎么看起来脸色有些差,可是少廉又惹你不高兴了?” “有么?” 对上裴子衡关切的目光,潘宝珍立马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大自在。 裴家这三房嫡子,大爷裴翊向来不苟言笑,叫人难以亲近。 三爷裴少廉自小与潘宝珍青梅竹马,脾气好好拿捏,特别听潘宝珍的话,这也是潘宝珍会嫁给他的原因,因为她不能容忍自己的丈夫忤逆她。 而裴子衡却是裴家出了名的风流人物,虽说潘宝珍与裴少廉新婚燕尔,但是面对更加英俊妥帖的裴子衡,没有人不会沦陷在他温柔的笑容中。 “还不是少廉这个没志气的,大伯在大理寺办差,二伯你同在宫里,天子脚下,只有少廉高不成低不就,大嫂身上就能浮光锦,我却只能穿些蜀锦杭缎。” 裴子衡说:“大哥办案,惹得麻烦事也多,不知多少小人想报复他,我在宫中,也是伴君如伴虎,三弟在五城兵马指挥史司却不受约束,正好还有闲暇时间余出来陪弟妹,岂不美哉?若是他真如大哥那般,三弟妹怕要独守空房了。” 潘宝珍脸一红,“还是二伯说的有理,是我多虑了,多谢二伯为我解惑。” …… 沈若宓有晚上散步的习惯。 傍晚时分,外面月亮出来了,她才牵着菱姐儿出来散步。 如今正是人间四月,穿花拂柳,看着四下鲜妍景色,她心情好了不少。 不过,却遇到了一个不该在这个时候遇见的男人。 “嫂嫂。” 坐在湖边柳树下太湖石上的那个男人站了起来,朝沈若宓走过来。 是裴子衡。 “猪猪,呜……” 看着对方越走越近,沈若宓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她还没做出反应,倒是菱姐儿朝着裴子衡伸出了手。 菱姐儿待裴子衡很是亲近。 裴子衡上前摸了摸菱姐儿的头,随后在离沈若宓五步之外的地方站定。 “嫂嫂,”他轻声问:“大哥还没回来?” 沈若宓说:“没有。” “我听说他今日接了一个颇为棘手的案子,想来今夜会晚些回来。” “今夜大爷是不能回来了。” 阿松一个时辰之前是这么跟沈若宓说的,连理由都没有。 沈若宓点点头。 他回不回家对沈若宓而言其实不重要,反正她早就习惯了。 这个人一天需要办四十多件案子——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给自己定这么个规矩,但他要是回家陪她跟孩子就干不完了。 “嫂嫂,听说你今日给了潘氏半匹浮光锦?” “二叔也听说了?” 裴子衡摇头,“我不是听说。嫂嫂,这匹浮光锦,其实是潘氏向三弟索要的。你知道三弟一向耳根子软,他与潘氏青梅竹马,又新婚燕尔,三弟先借着帮大哥办案子的功劳向大哥要了许诺,再开口要浮光锦,大哥无法回绝,只能应下。” “二叔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沈若宓明白裴子衡的意思了,“难道你以为我会因为这半匹被夺走的浮光锦难过吗?” 裴子衡看着她如玉静谧的脸庞,一怔。 “嫂嫂,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若宓心想,放在曾经,她心里的确是难过的。 不,是恨。 她恨自己明明有心悦之人,却要嫁给一个自己素昧平生的男人。 而这个男人,他眼里一心只有自己的案子和他的亲人,哪怕她拼了命地为他生儿育女也只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新婚三月,她刚怀孕之时,还未来得及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他便主动请缨去平定蜀王之乱。 在他离家的近两年间里,只给她写过一封报平安的信。 而她,孕期还在被太夫人,被裴家的那些亲戚折磨羞辱的时候,给他一连写了三封信盼他回来救她,将他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却从未有过任何回应。 就连这次归家,明明他可以赶在女儿周岁前回家为女儿庆祝周岁,可是这个连女儿都还没见过的男人,居然为了他的表妹千里迢迢从蜀地去了杭州。 不过,她现在也释然了,她再恨裴翊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是得跟这样的一个男人过一辈子。 因为直到生下菱姐儿后她才彻底地明白,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交易,她不该对任何人抱有期待,不管是沈皇后还是裴翊都不是她能够依靠的人。 与其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裴翊是她的丈夫,更是沈皇后的同盟,她做好裴家的主母、维系了裴沈两家的往来,就不算辜负沈皇后的嘱托了。 至于她自己,在裴府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受着,这日子过得也是不错的。 除了如是安慰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 “难过又如何,明月易缺,好物难全,难道二叔就过得快活吗?” 裴子衡看着月光下她淡然的模样,心中滋味莫名。 也许,她比他想象的要更坚强。 “二叔若无其他事,我便先走了。” 沈若宓说。 “好。” 裴子衡张了张唇,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沈若宓回过身,素娘抱着菱姐儿在身后的小花园里守着,正一脸担忧盯着她。 沈若宓一哂。 和裴子衡说这么多,她知道不妥。 不过裴翊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她凭什么还要去在意他的想法。 气坏自己身体不值当,反正他也不时常在家,就当他是个死人好了。 素娘连连摇头,“裴家的这几个爷,唯有这位二爷是个不能招惹的主儿,小到丫头片子,大到管事媳妇,他没一个不敢招惹的。” “姑娘,你日后还是离他远些吧……也是奇怪,他怎么总是喜欢姑娘说这些话,好似同你很熟似的。” “大约在宫中待嫁的时候,他见过我吧。” 沈若宓没有多想。因为自从她嫁进裴家以后,裴子衡的确是对她多有帮扶,但亲近而无亵渎,从未有过一丝逾矩之举。 主仆二人回去的路上都是各怀心事,没留意从斜刺里的树丛里忽窜出个黑影拦住了去路。 素娘唬了一跳,连忙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拉着沈若宓急急后退。 那黑影才从夜色中缓缓走了出来。是个二十来岁的男人,白皮肤,容长脸,鹰钩鼻,样貌倒颇是英俊潇洒,笑起来眼神中却带着丝阴险。 他朝沈若宓一作揖。 “嫂子,真是巧了,竟在这里遇见你!” “原来是二姑爷,怎么大晚上的躲在这草丛里,吓着我们便罢了,吓坏了孩子怎么办!”素娘掀开怀中一角小被,一面查看一面责备道。 菱姐儿适才昏昏沉沉睡过去了,幸好这丫头觉沉,这会儿都没给吓醒。 “小生有罪,还请嫂嫂原谅则个。”陈翰笑着说道。 陈翰和府中二姑奶奶裴曼瑛是夫妻俩,这二姑奶奶与裴子衡乃是一母同胞,因生母早逝也是自幼被太夫人娇养长大的,裴曼瑛嫁了人还隔三差五地回娘家住。 她自己回娘家也就算了,每回又偏要带上陈翰一个外男。 沈若宓不喜欢陈翰,每回家宴,凡此人在场时目光总是不怀好意地窥视着她。 她没搭理陈翰,对素娘道:“咱们走吧。” “诶——” 陈翰突然抬手挡住沈若宓和素娘的去路。 “嫂嫂急什么要走?我看你刚与衡二爷那般聊得投缘,怎遇见了我就急不可待要走了?” 沈若宓抬起头,冷冷看向他。 陈翰却也不怕,反而凑近了得意地笑道:“嫂嫂,我都看见了,你与衡二爷有私情,我没说错吧?” 第8章 第8章 “嫂嫂,我知道深闺寂寞,大舅哥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一个人独守空房……” “你想说什么。” 他还想凑近,沈若宓打断他。 陈翰搓着手笑,“我不想说什么呀,嫂嫂,二爷是瑛娘的亲哥哥,我就算再怎么混账也不愿走到那一步的,只是提醒你、担心你着了二爷的道儿。” “不过嘛,二爷风流是京都城人尽皆知的事儿,旁人知道了,那也只会骂一声二爷猪油糊了心,可是嫂嫂你就可怜了,照着太夫人和大舅哥的性子,就算是皇后娘娘亲自来救你只怕都不成了!” “你没有证据,凭什么说我与二爷私通。” “证据?” 陈翰从袖中抽出一条绣着琼花的白绫帕。 “嫂嫂,这是你的帕子,若是旁人知道你这条帕子在我……哦不,随便一个男人身上,你猜会如何?” 看着沈若宓那张似乎永远端庄体面的娇容终于变了脸色,陈翰脸上也露出了得逞的笑。 沈若宓显然不是个好招惹的对象,陈翰自然晓得。 不说这皇后娘娘多么心狠手辣,雷霆手段,便是大舅哥裴翊,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每年在菜市口经他手被砍掉脑袋、凌迟削肉的犯人成百上千。 只是,这色迷心窍,谁劝都没用。 打从在去年婚宴上第一次见到沈若宓,陈翰就被她深深迷住了。 这个女人生得娇艳欲滴,像一朵正盛放在枝头的牡丹花,偏偏她却是个再正经不过的女人,喜欢将曼妙的身姿包裹在厚而素净的衣服之下,即便是妆容淡扫,也掩不住她的天姿国色。 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男人对于自己得不到的女人,总是出奇地贱,哪怕知道她的目光从来不会落在自己的身上,还是会忍不住在阴暗的角落意淫。 陈翰也不求一夕之欢,若能得沈若宓青眼,哪怕跟她说上一两句话,他便已很是心满意足。 谁知今夜却得了个绝佳时机,原本他是想装偶遇同沈若宓说上几句话,竟让那裴家二爷捷足先登,叫他撞见平日里端庄贤惠的大奶奶与风流成性的裴二爷私会。 这说明了什么? 这样漂亮的女人根本不可能耐得住深闺寂寞,就算她表面上装得多么高贵典雅、生人勿进,背地里也是一个淫娃荡妇。 “十日之后,我听说五月初八是梁国公的寿宴,午后申时一刻我在永兴庵等着嫂嫂赴会。” 陈翰笑吟吟地道。 回芳菲馆后,沈若宓径直走到床前,从床底摸出一个黑色的包袱,从里面拔。出一把被擦得铮明瓦亮的豆腐刀。 十几年前沈继宗抛弃了褚氏,原本是当地书香世家的褚家也跟着没落,小时候沈若宓就跟着褚氏在青州的临安老家卖豆腐维持生计,左邻右舍见她模样俏丽做的豆腐也香,都喜欢叫她豆腐西施。 但这个豆腐西施性格泼辣,一把豆腐刀她使得出神入化,兼之临安县令与褚家有旧,故而村里的地痞无赖都不敢欺负她。 素娘见状却是花容失色,连忙抱住沈若宓:“我的佛!姑娘你千万千万别想不开,有什么事咱们从长计议,实在不行咱们去求皇后娘娘,你可千万别干傻事啊!” 沈若宓说:“素娘,你先松手。” 素娘搂着她反而更紧了,她怕沈若宓一时想不开去二房砍了陈翰。 沈若宓:“……” 她保证道:“我不会干那种蠢事了,但姑姑……我也不会求她。素娘,你放心,陈翰以为他能要挟我,我必然不会让他轻易得逞!” “那姑娘想怎么办,难道咱们真的要去永兴庵赴会吗?” 素娘见她不像是要拼命地样子,才心有余悸地松开了手。 “去,自然要去。” 沈若宓抚摸着豆腐刀冷滑的刀面,从胸口缓缓吐出一口气。 至于怎么做,还需要从长计议。 …… 十天后,五月初八,是沈继宗的大寿。 裴翊陪着沈若宓回了娘家。 沈继宗此人,身高七尺,快四十的人还生得面如傅粉,头发乌黑,一把美髯,年轻的时候也是十里八乡最俊秀的男子,丝毫不像个商户出身,当时不知多少闺阁少女想嫁给他。 沈家几代都是临安的商户,以开经营木材生意为生,沈老太爷考了大半辈子都没考上秀才,因此很是羡慕褚家。 褚老太爷当年是临安县令,他的儿子年纪轻轻又中了秀才,孙女褚瑞云不光生得貌美,更是临安有名的“女诸生”。 沈继宗听从父母之命娶了褚瑞云,然而他本就是个胸无点墨的纨绔子弟,怎么定的下心来一辈子只守着自己的妻子? 沈老太爷去世之后,沈继宗就以褚瑞云多年无子和照顾沈老夫人为由将她丢在了沈家的临安老家,一家人搬去了镇上。 后来青春丧夫的妹妹沈玉萼‘改’嫁给当年还是韩王的兴启帝做妾,沈家又跟着搬去了南京城。 兴启帝登基后一家人又搬到了京都城,恰逢长兴侯之女耿氏新守寡,只因在街上对沈继宗惊鸿一瞥,回家后,就死活非沈继宗不嫁。 沈继宗,就凭着一张脸和亲姊妹的裙带关系,自此后平步青云。 若是他不开口说话,或许会被误会是一名博学多识且温文尔雅的官老爷。 可这人只要一张口,他脑腹中的浅薄无知就尽数得暴露无遗,叫人忍不住皱眉头。 譬如此时的宴席上,他便在喋喋不休、反复地吹嘘自己是何等地礼贤下士,兢兢业业,只因不久前皇后刚给了他和弟弟沈嗣祖一桩修建黄河大坝的任务。 而席间他的吹捧者只会不停地附和他,称赞梁国公沈继宗某某事做是多么地体面。 看见裴翊眉头紧皱地放下手中的茶盏,沈继宗关切地询问:“贤婿,可是这茶你喝不惯?你有所不知,这是云南前不久专贡的雀嘴茶,陛下赏了我一些,名贵是名贵,味道却有些苦涩,你喝不习惯也是寻常,不如尝尝这西湖龙井,正是清明前不久才采摘的明前茶,滋味最为甘冽,你若喜欢,我库房里还有不少,拿去便是……” 沈继宗独个儿滔滔不绝的时候,沈若宓就在一边瞥着裴翊,中间,还贴心地给他续满了茶。 看表情裴翊应该忍得挺难受,不过他修养极高,还有心情对她说了句多谢夫人,等沈继宗话都说完了才开口拒绝。 “岳父大人,不必了。” 沈继宗自讨了个没趣。 他还不死心,转而又看向了自己的女儿,“女儿啊,”他上下打量了下沈若宓,笑着道:“比上次见,我看你清减了不少,面色倒是红润,日后要也时常回娘家看看,梁国公府离将军府也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 沈若宓姿态恭敬地道:“劳父亲记挂,女儿一切都好,记得当年娘还活着的时候,说父亲最喜欢收藏一些前朝珍宝,前不久女儿刚得了一件宝物,特意在父亲的生辰上献给父亲。” 说着,她看了一眼素娘。 素娘从袖中抽出一枚锦盒,上前递给了沈继宗。 沈继宗脸上是万分期待的表情,直到他打开了锦盒,发现里面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玉佩。 他便将锦盒一扣丢给了身后的小厮,从脸上硬是挤出丝笑来。 “你有心了!” 裴翊眯了眯凤眼,斜向一旁低头端坐的妻子。 “父亲,你可喜欢这礼物?这是一块鸾凤和鸣的宝玉,听说是前朝武帝元后的心爱之物,夫妻二人之深意重,女儿听了落泪,买来它可花费了我不少心思。幼时您最疼爱我,到老了,也该让女儿为您尽孝了。” 沈若宓柔声说。 原配夫妻相互爱重,沈若宓不就是讽刺沈继宗抛弃糟糠原配么,旁人不知其中内情,只以为沈若宓的生母褚氏是病逝,沈继宗对自己干的缺德事却是心里有数的。 沈继宗终于明白了,合着这大孝女是在变着法儿的讥讽他! “自然喜欢,”当着满座的宾客,他假装听不懂沈若宓话中的讽刺之意,只能咬着牙笑道:“宓姐儿真是孝顺,爹我没白疼你!” 这种细微的反应怎能逃得过裴翊的眼睛,他一眼就看出了沈继宗的不对。 沈若宓却似毫无察觉般,又冲她的父亲嫣然一笑,实在是个孝顺懂事的女儿。 “父亲喜欢便好,日后女儿多回娘家来看您。” 裴翊想,也许是他多心了。 …… 用午膳时,男眷女眷便分了桌。 沈若宓从小在乡下长大,对沈家没什么感情,用完午膳后便借口头疼,去了一旁的暖阁中休息。 刚坐下没多久,雪茜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奶奶不好了,不好了!” 雪茜附到沈若宓耳旁说了几句话,沈若宓皱起眉,立时起身走了出去。 而此时,沈若宓的两个妹妹正在密谋如何接近裴翊。 二妹沈锦容原姓王,是耿氏前夫的女儿,今年十五。 三妹沈静宛是沈嗣祖最得宠的小妾纪姨娘所生,今年十二。 原本她二人是嫁给裴翊的最佳人选,只这沈锦容长得像她娘,皮肤略黑,眼睛不大,样貌上差了些,且不是真正的沈家人。 而沈静宛漂亮是漂亮,长得很像纪姨娘和沈继宗。 今年却才十二,还不到出嫁的年纪 正当沈皇后犹豫不决时,半路杀出个沈若宓,因她长得颇类沈皇后,竟硬生生从二人手中抢走了裴翊! 二人岂能吞下这口气,听说裴翊就在男眷宾客的院子里吃酒,便悄悄来到院外佯装偶遇。 “若是待会儿他拒绝我可怎么办?” “二姐多虑了,今日你打扮得这样漂亮,妹妹我见了都心动,裴大人定然不会拒绝你!”沈静宛笑道。 “可沈年年长得比我好看,你听适才在爹面前裴孝均一口一个‘夫人’对她叫着,他真能看上我吗?” “二姐此言差矣,大姐长得是美,可是她那性子跟块臭石头似的,裴大人怎么能喜欢的起来?我姨娘说若是一对夫妻‘相敬如冰’、‘举案齐眉’,那定然就是不够恩爱,裴大人不过就是看在咱们皇后姑姑的面子上给大姐点脸面罢了。” 两姐妹就这样在大太阳下站了一晌午,热得额头都开始冒汗了,然而没等来裴翊,等裴翊早从后门走了,等来的却是—— 沈若宓款款走来,来到二人面前,说道:“好巧,多日不见,两位妹妹近来可安好?” 沈锦容一惊,“你怎么会在这?你放心,只要你不回来,沈家一切都好!” “这院里面都是男客,两位妹妹也都到了快议亲的年纪,该避嫌,还是赶紧回去吧。” “要你多嘴,你这乡下来的穷酸丫头,别以为你嫁给裴孝均,就真攀上高台盘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喂,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喂!” 沈锦容心有余悸地后退。 她害怕沈若宓忽然从怀中掏出她那把被磨得锋利的豆腐刀,毕竟当初她闯进沈家的时候,就是这么吓唬她的。 “那自然不是,锦容妹妹,我自知粗鄙,比不得你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沈若宓柔声说着,在沈锦容的后颈轻轻一拂,像是拂走了她衣上的灰尘。 “哼,算你有自知之明。” “两位妹妹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若是没有什么事,我便先走了。” 沈静宛两个姐姐都不敢得罪,连忙福身送走了沈若宓。 三人都没注意到,她们刚才说的话都被裴翊留下的阿松尽收眼底。 “看来这沈家的二小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大奶奶好心提醒她们,她们居然敢欺负大奶奶,也是大奶奶好性儿。” 阿松心道。 他见沈若宓走了,也摇摇头走了,故而没有看见接下来的一幕。 沈静宛扭过头,突然指着沈锦容的身上尖叫起来。 “啊——二姐姐,有蜘蛛,有蜘蛛在你身上!!” 一听有蜘蛛,沈锦容立时吓得寒毛直竖,大惊失色。 二女扑通了半天,终于将这蜘蛛从身上弄了下去,期间沈锦容还不慎跌倒,沈静宛又费力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妆容花了,衣服也脏了,这下是真没法等裴翊了,气得沈锦容一面咬牙切齿地叫着沈若宓的乳名,见有外男探头探脑出来看,又灰溜溜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 那厢,听说是大理寺有事,裴翊已先走了一步,沈若宓才松了口气。 裴翊就是要找小老婆,也得睡她找的小老婆。 在没生出裴家的嫡子之前,她必须看紧了裴翊,以防哪天他从外面给她领回来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 时辰不早了,快要到陈翰跟她约定的时候。 沈若宓借口去永兴庵礼佛,只带上了她最信任的素娘。 永兴庵。 沈若宓打开净室的支摘窗,窗外植了一片竹林,风声吹得竹叶簌簌,一阵裹挟着腥土之气的寒风迎面吹来。 她抬起头望天,才发现西南方向不知何时飘来一团黑蒙蒙的乌云。 风雨欲来。 夜色一深,永兴庵离将军府有一个时辰的路程,怕是就不好回家了。 虽然心急,又面对未知的状况,但她仍是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临窗抄写佛经。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门外“咕咚”一声。 进门的时候,素娘安排两个小僧守在了门外。 素娘说:“我去看看。” 她甫一打开门,就看见两个僧人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刚想大声呼救喊姑娘快跑,陈翰猛地从背后给她后颈一击。 素娘声音戛然而止,被陈翰抱住靠在墙角的无人处,和两个僧人一起用张草席子一盖。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沈若宓站在门口问。 “没什么,嫂嫂放心,我只是让他们昏过去了。”陈翰反手锁上门闩,笑着道。 “那你关门做什么?”看着陈翰向前,沈若宓警惕地后退。 陈翰说:“自然是怕嫂嫂跑了,不怕嫂嫂笑话,从大舅哥的婚宴上我见嫂嫂第一眼,便对嫂嫂你一见钟情,嫂嫂,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美的女人。” “你这样漂亮贤惠的女人,大舅哥却让你独守空房这么多年,我看他压根就是个不解风情的粗人,白白糟践了嫂嫂的美貌与心意!”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锦盒,里面赫然躺着一枚红翡滴珠金步摇。 见沈若宓盯着那金步摇怔怔地不说话,陈翰心中窃喜。 看来不管是什么样的女人,都禁不住男人的甜言蜜语与漂亮首饰。 他继续吹捧:“嫂嫂浓眉杏眼,丹唇琼鼻,唯有佩戴这样艳丽夺目的首饰,方能衬出你的绝世容貌……” 沈若宓还没反应过来,他居然扑通一声,拽着沈若宓的裙摆跪在了她的面前! 沈若宓唬了一跳,连忙后退,却正好抵在了书桌上,被他拽着动弹不得。 “嫂嫂,你别怪我今日唐突,实在是我太喜欢嫂嫂,这才忍不住将嫂嫂约来着永兴庵,打从前几日我就特特买了这步摇,巴巴儿过来给嫂嫂赔罪,求嫂嫂莫要怪我失礼啊!” 一面痛哭流涕地说着,一面扇自己耳刮子,左脸一下右脸一下,扇了半天却连个响都没有。 沈若宓瞪大双眼。 她以为陈翰是要直接对她用强,没想到用强之前他还先得装模作样一番。 她回道:“我没怪你,你别这样,先起来。” 陈翰打蛇随棍上,顺势握住沈若宓的纤纤柔荑笑出了满脸褶子道:“嫂嫂,我就知道你心地良善,不会责怪我的!” 第9章 第9章 沈若宓忍着恶心道:“我原本是怪你的,刚才听你这么说,可见是诚心悔过,只是你手中拿着我的帕子,总叫我心中不踏实,万一哪一天被旁人晓得,我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陈翰将帕子从怀中抽出来,“嫂嫂说这条帕子?” 沈若宓刚想去拿,陈翰却又收回了袖中。 “不是我不想给嫂嫂,实是这是嫂嫂留给我唯一的念想,若是连着帕子我都还给嫂嫂了,想嫂嫂了怎么办?嫂嫂放心,这帕子我视若珍宝,是万不会丢的,若是丢了,我把命都赔给嫂嫂!” 陈翰指天赌咒做誓。 这人很是狡猾,本来除了那两名小尼,沈若宓早在四周埋伏好了三个彪形闲汉,只想把这帕子拿走,但看他如此犯贱还敢打晕素娘,她免不了要戏耍他一番,叫他尝尝她的手段。 沈若宓说道:“也好,不过你既然是来赔罪,就给我跪好了,跪满一个时辰我就原谅你。” “一个时辰?!”陈翰震惊道:“嫂嫂,你这是分明是成心刁难小人啊!” 沈若宓也当即冷了俏脸,“姑爷,亏我还以为你是诚心悔过,分明是你刁难我在先,污蔑我与二爷有私情,如今口口声声赔罪,我不过让你跪一个时辰你都不肯,既如此,你去告发我算了,横竖我也不愿活了!” 说罢头一扭,掩面哭了说要去一头撞死。 陈翰那个心疼啊,仿佛沈若宓的泪水是浇在了他的心肝肺上。 说实话,他若真想强来,沈若宓定然拗不过他,偏他还想博美人一笑,让沈若宓心甘情愿跟他长长久久地好。 陈翰一咬牙道:“嫂嫂别哭,别哭,我跪,我跪还不成!” 陈翰说到做到,当真“扑通”一声在了地上,还冲她呲个大牙笑。 沈若宓:“……” 这人实在是个不要脸的泼皮,跪了没多久就喊着腰酸腿疼,非要沈若宓给他揉一揉才肯罢休。 沈若宓也不拒绝。 她微微一笑,掩面喝了一口茶水后,将那喝剩的半盏茶水递到陈翰嘴边。 “姑爷,跪这么久,你也渴了罢,先喝口茶?” 那白瓷口上还印着她淡淡的口脂红色,眼前也是她妩媚柔情的微笑,陈翰脑子一热,就着沈若宓的手就将那半盏残水喝了下去。 喝完还不忘陶醉地道:“嫂嫂,你喝剩的茶水,竟比寻常的茶水还有滋味些,不知是因你的兰唾香液,还是你身上的香气……” 沈若宓第一次觉得,原来风流多情和无耻下流的区别这么大。 同样的甜言蜜语从裴子衡嘴里说出来,大概会叫人脸红心跳,从陈翰嘴里出来,就叫人想把三天前吃的隔夜饭都吐出来!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沈若宓站起身来,冷冷看着他。 “帕子还我。” 陈翰说:“嫂嫂,不是说我先帮你保存着嘛……” 他突然感觉眼前一阵晕眩,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嫂嫂你……” 等他彻底软倒在地上,沈若宓才从他怀中抽出自己的那条帕子,顺道还取走了他贴身的一块玉佩。 接着,她连忙出去试探了一下素娘和两个小僧呼吸,确定这三人都只是昏迷之后,她唤来那三个汉子,指着角落里摆放的扫帚。 “使点劲儿揍。” …… 傍晚时分,裴翊到了家,正碰上管绣房的孙祥媳妇手中端着东西,脚步匆匆朝他的方向过来。 “大爷回来了,老太太一直念叨你呢!”孙祥家的笑着过来行礼。 “这是什么?”裴翊问。 孙祥家的说:“大爷问的是着托盘里的衣服吗?” 她笑道:“这是给詹表小姐做的新衣服,还是大奶奶贤惠体贴,前不久从自己的分例中匀了半匹浮光锦给詹表小姐,詹表小姐托正阳门大街上的芙蓉裳给做成了一条裙子,这不,今日是交工的日子,芙蓉裳衣服送的晚了些,刚在门外和我不停赔罪呢!” 裴翊微微蹙眉。 沈氏送了半匹浮光锦给詹氏,他怎么不知道? 之前他还要走了另外半匹给潘氏,这么说,他送她的那一整匹浮光锦,她如今竟是半尺也没有了。 裴翊去了芳菲馆,里面空无一人,除了雪茜在屋里看孩子,素娘也不在。 雪茜回话道:“奶奶和素娘从国公府出来后,便去了永兴庵礼佛了。” 裴翊才想起来,今天是他那泰山沈继宗的生日,沈氏应该还在娘家。 他又叫来阿松,不悦道:“我不是将你留下看着夫人,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阿松挠挠头,“夫人说要去永兴庵祭拜,小人亲眼看着她进了永兴庵便回来了。” 阿松心想,你那意思哪里是让我看着夫人,分明是让我监视夫人,担心她与梁国公密谋什么,夫人去的永兴庵是尼姑庵,那我怎么好进去! 裴翊:“我走之后,你还看见了什么。” 阿松便将沈锦容与沈静宛欺负沈若宓的事都告诉了裴翊。 裴翊倒不惊讶。 两年前,忽有一日沈皇后特意将裴翊叫到面前,告诉他沈若宓因年幼时体弱多病,道士说在及笄之前她必须隐姓埋名寄住在道观之中,方能平安长大。 如今沈若宓及笄,前不久刚从青州的临安老家接到京都城,梁国公担心女儿,才一直对外宣称他的大女儿是耿氏前夫的女儿沈锦容。 如今沈若宓回来认祖归宗,她不仅身体康健,更出落得花容月貌,想为裴翊与沈若宓保媒。 不难理解,她从小不是在沈继宗身边长大,自然在姊妹面前得不到长姐应有的尊重。 沈氏在裴家尚是如此,在家里,就更不必提了。 至于贤惠体贴…… 贤惠过头,便是人尽可欺,逆来顺受。 …… 永兴庵的小尼姑上门来说,马车半路出了点问题,贵府大奶奶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到家。 裴翊从书房回九辩院,途径荷香居,阿松不知想到了什么,扭头对裴翊说:“爷,听说这荷香居死过人,之前茗姑娘在里面住了几天,老做噩梦,前几日搬到翠微居去了,你说这荷香居里面不会是真的有鬼吧?” 裴翊淡淡道:“没鬼。” 阿松将信将疑,“大爷,你说你断了这么多的案子,那些冤死之人,没有成百也有上千了,何况那些有冤无门之人,他们若不化为厉鬼,如何能为自己讨回公道?” 说到这里,又连忙“呸呸呸”,“你瞧我这张嘴,大爷你都说没鬼了,那就是没鬼,我真是杞人忧天。不过,听丫鬟说这荷香居最近老是有些奇怪的动静。” 裴翊:“什么动静,是女人的哭声?” 阿松笑道:“大爷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也听说了?” 裴翊面无表情。 听着远处传来的女人哭声,阿松脸色惨白,就在他即将叫出声的前一刻,裴翊捂住了他的嘴巴。 荷香居的西厢房中,漆黑的夜色里,清冷的月光下,一男一女正赤。身。裸。体地痴缠在一处。 女人死死地抓着窗台,脸颊贴在玻璃窗上,被挤得几乎变形。在男人温言软语的几句诱哄下,口中不断地吐出那些她平日里决计不会喊出的,叫人脸红心跳的床。笫私语。 终于,伴随着男人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息后,女人身子瘫软下来,周遭的一切也彻底复归平静。 “出来吧。” 裴子衡懒懒地道。 “二爷让谁出来,这屋里除了你我,还能有谁?”女人媚眼如丝地看着他,手也再次向下抚去。 裴子衡挥开了女人的手,将掉落在地的衣服披到女人的身上。 等二人穿好衣服,屋门“嘎吱”一响,黑影中走出一个男人来。 “子衡。”那男人的声音里,颇有几分无奈。 女人一听这声音确实唬了一跳,慌慌张张穿好裙子就从裴子衡的怀中站了起来,哆哆嗦嗦地说:“大、大爷!” 荷香居没有鬼,是裴子衡与人在里面偷情。 这与裴子衡偷情的女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傍晚时刚与裴翊打过照面的孙祥媳妇。 孙祥家的捂着脸愧疚难当,裴子衡倒是一脸坦然,叫她先走了。 “子衡,她毕竟是祖母身边的人,你如此行事实在荒唐。” 裴子衡不以为意地一笑,依旧懒散地靠在一侧的贵妃椅上。 “大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他反问。 “你何意?” 裴子衡耸肩,“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一问。” “贤惠持家,善解人意。” 裴翊想了想,说道。 这也不足为奇,身为嫡长孙,从小到大裴翊都被太夫人和老太爷寄予厚望,当做裴家家主来培养,从年幼时,君子六艺琴棋书画他几乎样样精通。 而成年之后他也果然未曾辜负老太爷所托,一心为朝廷建功立业,武能平叛乱,文能断奇案。 如今更娶了皇后的侄女,一个贤惠美貌的女子为妻。 “我喜欢风骚的女人。”裴子衡说道。 他仰起头,看着眼前他那神情凛然犹如高山之雪般的大哥。 像是一尊毫无感情的神祇,永不会为任何的情与欲所困。 “尤其是那些外面看起来像良家妇女,一旦在床上骚起来,那才是真正的销魂蚀骨。啧啧,为了得到这样的女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说着,裴子衡低低地笑了起来,潮红的面上还是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 刚进门的时候,裴翊除了闻到了那股男女之事的味道,还闻到了裴子衡身上的淡淡酒气。 显然,裴子衡又是吃多了酒,正在撒酒疯。 兄弟之间讨论女人与床事在裴子衡看来是稀松平常,不过裴翊身为长兄,还需维持他长兄的威严,他从未与裴子衡讨论过这等私密之事,也无意与他继续讨论下去。 “二八佳人体似酥,暗里教君骨髓枯。你还是收敛些,自个儿倒是舒坦了,那孙祥知晓了却未必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平白惹出一桩风流债。”他警告道。 “省得了!” 裴子衡心想他给孙祥夫妻俩那么多珍宝首饰,这孙祥都恨不得自己亲自上来伺候他,可惜了他不好男色,哪里还能对他如何。 他摆了摆手,倒在贵妃榻上没过多久便呼呼睡去。 裴翊走在回九辩院的路上,夜风向他吹来,不知为何,原本应该清凉的微风此刻却好似裹了暖熏的温度,吹得他身体也有些发热发烫。 九辩院的大丫鬟粉钏见他回来,忙殷勤地迎上来:“大爷回来了!” 裴翊“嗯”了一声,随意问:“去问问夫人可回来了?” “夫人半个时辰前就回来了。”粉钏不太愿意地说。 按照自家爷的性子,白天是岳父大人的大寿,今夜恐怕他十有八。九会去芳菲馆。 但裴翊只是脚步一顿。 “好。” 回了房,冲了凉水澡,躺在床上,他闭目入睡。 “我喜欢风骚的女人,尤其是那些外表看起来像良家妇女,一旦在床上骚起来,那才是真正的销。魂。蚀。骨。” …… 欲念犹如藤蔓般,在漆黑的夜里悄无声息地抽丝,攀爬,缠绕,收紧。 直过来了一会儿,依旧毫无睡意,裴翊只得睁开了眼。 阿松听他起床,揉着眼睛跑过来问,“爷怎么醒了,是要喝水还是如厕?” “……你去端水来。”裴翊说。 阿松端了水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主子已经点上灯,穿好衣服坐在了椅子上,眼中有红血丝。 “夫人回来了?” “回来了,大爷不是早问过粉钏了?” “……” 阿松疑惑,见裴翊也不说话,困得打了个哈欠。 裴翊看了他一眼。 “罢了,你回去睡吧。” 阿松一喜,忙应是。 然而刚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等等。” …… 沈若宓从睡梦中被素娘推醒。 “姑娘,姑娘,大爷来了,大爷来了!” “嗯……嗯?”沈若宓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谁来了?” 素娘小声道:“大爷过来了。” 裴翊? 沈若宓还以为是自己睡迷糊了。 她抬起睡得惺忪的眼一瞧,竟还真看见个高大的黑影站在屏风处。 “你先下去罢。”裴翊对素娘道。 素娘就退下去了。 沈若宓赶紧披上衣服起来。 她以为裴翊深夜过来是有什么急事。 难不成是知道了下午永兴庵她和陈翰私会的事? “夫人。” 裴翊很快就走到了她的面前。 沈若宓的心“砰砰”直跳。 她开口,旋又失声。 “大爷……啊!” 她竟被裴翊抵住身子,摁在了屏风上! 沈若宓脑中一片空白。 此刻,她脑中闪过了一万个念头。 裴翊,莫非是白天在梁国公府受气,又不知从哪知道了她跟陈翰的事,误以为陈翰和她有私情,一怒之下想杀她灭口? 直到她身上的衣衫一件件掉在地上的时候,她都没有往哪个方向去想。 而后,她猛地抓住了屏风上方的边框,浑身疼得一颤。 …… 第10章 第10章 “大爷怎么这么晚过来。” 雪茜小声道:“素娘姐姐,该不会是大爷知道了下午发生的事吧?” 素娘脸色发白,下意识地以为雪茜说的是陈翰:“别瞎说,下午什么事都没发生,咱们大奶奶是去永兴庵上香了!” “奶奶不就是去上香了吗,我是说奶奶往二小姐和三小姐身上丢蜘蛛……” 素娘捂住了雪茜的嘴。 就在二婢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忽听屋内传来一声沈若宓的尖叫,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将耳朵贴在门上。 “大爷,你做……不……” …… 那凄厉的尖叫莫名变作了女人娇媚而接连不断的求饶声。 素娘和雪茜对视一眼,脸渐渐红了。 大爷夤夜前来,又是急吼吼的,原来、原来就为这个啊…… 以往二人这敦伦之礼都要酝酿上好一会儿,怎么今日这般快就……听着那声音变得愈发不可描述,两人不敢再听下去,连忙蹑手蹑脚地迅速溜走。 天亮时分,窗外还沉着淡淡的星色,裴翊如往常一般睁开了眼。 他看向一旁的落地钟,竟比平时晚了两刻钟。 裴翊立即起身穿衣,他动作幅度过大,只听一道轻轻地,犹如猫儿般“嘤”的一声。 裴翊转过身。 身旁的女人桃颊绯红,红唇微张,一头乌发散乱地铺在枕上,正面朝他的方向侧躺着,显然睡得还正香。 而随着他的动作,锦被滑落了下去,露出女人的那一抹香肩、深凹的锁骨以及双峰深深勾勒出的饱满,上面还布着点点红痕,衬着雪白柔腻的肌肤,在帐子里半明半昧的微光下格外醒目而刺眼。 两人锦被之下的身体,亦都是身无寸缕的。 似乎是昨夜结束之后,都甚是疲倦,未曾擦洗更衣便搂着直接睡去了。 裴翊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后知后觉的一股荒唐意味袭来,连自己也不敢相信昨夜竟做出这等急色之举。 原来人在被最本能的欲望裹挟之时,竟是半分理智也没有的,也难怪裴子衡能做出那等淫。乱之事。 可笑昨夜他如此斥责对方,转身却做了跟他相同之事。 倘若在平时,他是绝不会半夜欲。火。焚。身,以至胀痛难眠,脑中来回翻转的只有——妻子那雪白细腻的肌肤与颤柔急促的呼唤声。 匪夷所思,白日她循规蹈矩万事寻不出差错,一双美眸美则美矣,眼底仿佛那老尼般平静得无波无澜,与她坐在一处也难生出什么旖旎心思,而夜里那喉中却能溢出如此令人心神荡漾如黄鹂般美妙的声音,每一声都好似在催促邀请他做该做的事。 裴翊将这一切都归咎于他那混不吝的二弟裴子衡。 若只是个普通的小丫鬟,开脸抬做通房倒罢了,他胆大包天,染指却是人。妻,府内的管事媳妇。 现下不节制他,以后可还得了,夫人小姐都敢碰了。 沈若宓醒时,身侧已是人去被空。 不出意料地,她起晚了,被太夫人拘在春华堂责备了一个时辰之久。 沈若宓想,如果她老的时候也能如太夫人一般睡得少精力还能如此充沛就心满意足了。 嘉善长公主倒没那么斤斤计较,见她姗姗来迟,略点了点头,婆媳俩客套一回,聊了几句家中琐事,便不耐烦地打发她回去了。 回芳菲馆的时候,很意外的裴翊也在。 沈若宓想起来了。 今日是裴翊休沐,且照他的习惯,昨夜宿在自己房里,翌日便会在她院里用早膳。 可因为昨夜发生的事,眼下她只觉万分尴尬。 若是明日再见也好,至少事情已经隔夜了。 偏偏是在事后的不久见面。 她在门外犹豫着徘徊不前,直到屋里的裴翊叫她,“夫人回来了?” “大爷。” 沈若宓只好硬着头皮进去,避免与他眼神接触。 “怎么回来了不进屋?” 裴翊抬头瞥了她一眼,语气如往常一般。 “没什么,脑中想着早膳吃什么,刚吩咐下去。” “嗯,夫人,你为何写金刚经?” 沈若宓走过去,发现裴翊正欣赏她昨日在永兴庵抄写的金刚经。 因没有抄完,索性就带回来了。 “大爷平安归家,母亲说给大爷还愿,一个月内抄够三百遍金刚经,我担心母亲累坏了眼睛,才想帮她分担抄写。” 她问:“可是有什么问题?” “没有,你做的很好,”裴翊指着遍洒金箔的纸笺道:“是你的字,笔锋僵硬,力透纸背,可见过于用力,长此以往,字形呆板,手腕也会僵化酸疼。” 沈若宓知道,她这笔字确实不够好看。 当年沈皇后看了她的一笔大字都是连连摇头,毫不留情地说她娘家褚氏好歹也是书香门第,怎么生出的女儿写了一笔烂字,简直有辱门风。 那时沈若宓还很不服气,犟嘴说她爹那种附庸风雅的男人能生出她这样漂亮的女儿已是大福气大造化了,气得沈皇后饿了她一整天,警告她在外人面前不许再说这种大不敬的话。 话说回来,为了将她改造成一个名门淑女,沈皇后请了有名的书法大家来教她写字,不过练字毕竟是个长年累月的苦差事,如今的这笔字已是她非常用心努力的结果了。 不过裴翊有一句话说的对,她写字太用力,确实会手腕疼。 “那大爷以为,我该如何写?” 她虚心求教,以为男人真要教她写字。 裴翊让她写一个字。 沈若宓依言拿起狼毫笔,她刚提起头,忽然发现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旁,便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她要写一个“露”字。 这字颇复杂,兼之被人窥着,沈若宓下笔并不是很顺利,尤其是在墨色因下笔过重晕染之后,让这个字的上半部分显得很臃肿不太好看。 就在这时,后背缓缓贴来一具男人火热宽阔的身体,他的大手也覆住了她的手背。 她的臀部和腰身,登时不可抑制地紧绷,僵硬。 就教写个字,也不至于贴得这么近吧? 沈若宓欲言又止地看向他。 面对她略带惊恐的一张脸,裴翊顿了下,向下瞥了一眼她饱满的臀。 “放松些。” 她的臀自然是愈发僵硬,不知放在何处好,谁料他的另一只手更加肆无忌惮地抚过她腰臀之间的敏感地带,口中却冠冕堂皇地贴着她的耳说:“怎么,我说你的手腕。” “轰隆——”一声。 一样的姿势,甚至是一样的话…… 一瞬之间,昨夜发生的一切,一幕幕犹如浪潮在沈若宓的脑海中汹涌卷来。 昨夜听到他来时她披衣匆忙起身,走到外间时他也正巧走进来,两人默然相对。 她以为下午和陈翰的事情暴露了,忐忑地询问他来何事,他沉默了一会,直勾勾地盯着她。 “过来,有话对你说。” 她走过去了,他却开始宽衣解带。 她吓一大跳,直到被他摁在背后的屏风上架起腿,她难以理解地问他:“你做什么?” 更叫她难以置信的还在后头,没一会他淡然说要在那张贵妃塌上,她大吃一惊,当然是不假思索地拒绝,心想他是疯了不成!那是坐具啊以后还坐不坐了…… 这人平时虽不算多温柔,却也没有昨晚那般的态度强硬过,且她不明白他既已经然打定了主意要去那里做这事儿,做什么还多此一举去询问她的意见,岂非是有意羞辱她! 她原本疑心裴翊是知晓了她与陈翰私会之事,有意折辱她,后来才隐约意识到,这个男人可能仅仅只是想发泄欲望。 因为她越是表现出不情愿,他便越是兴奋、越是迅猛用力,可他越这样她越受不了越不情愿啊,有几次都被他弄哭了他才肯舒缓片刻。 早晨起床后她还特意去看了看那架贵妃塌,果不其然靠背的扶手上被她抓上了七八道指痕,猩红色的团花毯也被弄得皱巴巴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害她不得不背着人把那毯子亲自手洗晒干。 而此时此刻,他又故技重施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合着她的身体。 那重而炽热的呼吸,瑞脑清凉的香气混合着男子身上的气息,一下一下吐入她的耳中。 沈若宓僵着身子,如同酷刑般地屏住呼吸,终于这字写完,她动了一下,那人不曾松开,她却意外察觉到那蓄势待发的勃然位置恰到好处,险些尖叫出声扭头一掌掴开他! 他刚才装得那般一本正经,原来还是为了那档子事…… 还要脸不要! 裴翊向前挪了一步,沈若宓被他彻底抵在了书桌上,那直白的意味干脆藏也不藏了。 他低头看着眼前女子的侧脸,窗外明媚的阳光洒在她满是红晕的俏脸上,长长的睫毛犹如蝴蝶羽翼一般胡乱颤抖,那琥珀色的眼珠子急得左右上下地乱瞟着。 她却还在强装镇定地开口:“大爷,你,你让让。”声音又开始颤抖了。 像猫儿将老鼠按在爪子下时,那小老鼠儿惊慌失措的模样。 …… 却说素娘有事通禀沈若宓,走到门口没听到里头的动静,在门外透过软帘只看见了沈若宓似乎是背着身坐在书案上一动不动。 她有些诧异,下意识地想走进去,这才突然看见自家奶奶的胸口还伏着一个男人,口中的话登时戛然而止连忙羞愧地退出去。 “奶奶,二太太打发人……” 听到素娘的声音沈若宓慌忙推开裴翊。 她胡乱掖着自己衣襟,摸到一点湿润也来不及擦拭:“……二太太还有事寻我。” 裴翊盯着她,脸色逐渐有些沉。 “好,你去罢。” 半响,他淡淡道。 看着沈若宓迫不及待离开的背影,裴翊也丢了手中的笔。 原本昂扬的兴致忽变得意兴阑珊。 他这妻子,花容月貌,温柔,贤惠,孝顺,善解人意,样样都好。 只是…… 过于木然无趣。 第11章 第11章 午后,沈若宓来给嘉善长公主送经书,还附送了一套她做给公爹裴铳的衣服。 嘉善长公主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衣服,一件深紫色的滚边镶金团花长袍叠的平平整整的放在托盘里,不论衣料的质地还是上面绣的花样纹饰都费了些心思,瞧着很是精致。 “辛苦你了,放下罢,我会转交给你爹。” 自从沈若宓嫁进来,嘉善长公主就常年住在佛堂,一年到头鲜少露面,也就逢年过节的时候会参与一些家族聚会,大部分时候是她的公爹和丈夫裴翊来着佛堂中寻她。 不过,她倒是时常入宫去看望兴启帝与太后。 沈若宓能感觉到长公主对她的不喜。 这种不喜似乎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她的姑姑。据说当年郭皇后过世后,嘉善长公主与定国将军夫妻俩都曾公开支持徐贤妃为继后。 后来兴启帝仍是力排众议,立了她的姑姑沈玉萼,嘉善长公主倒未再公开反对,但对于儿子裴翊的这门亲事,她起初却是强烈不满的。 而她要费尽心机去讨好一个厌恶她的人,不是因她胸怀宽广喜欢以德报怨,而是源于她对沈皇后的承诺。 在她十二岁那一年她的母亲因病而故,永远地死在了对所谓的父亲沈继宗的思念之中,临死前母亲唯一的心愿就是能进沈家的祖坟。 沈若宓恨沈继宗,十二年来他竟从未有一次去临安看过她与母亲,也从未教养过她,她绝不认他是她的父亲。 但为了母亲的遗愿,三年守孝期满后,她带着素娘一把豆腐刀,骑着家中唯一的一头小驴去了京都城。 那时候十五岁的她只有一个心愿,便是为她的母亲讨回公道实现她的遗愿。 因缘巧合之下,她见到了她的姑姑沈玉萼。 沈皇后不仅答应将她的母亲葬进沈家祖坟,让她的母亲成为沈继宗名正言顺的元妻,还承诺若有朝一日她能为她诞下一个有裴沈两家血脉的儿子,便立即求诏书封她的母亲为正三品的诰命夫人。 条件便是她要嫁给裴翊,替她、替裴沈两家永结百年之好。 …… “这是小厨房今日一早才出炉的糕点,我尝着味道不错,你去给大爷一并送去了吧。”嘉善长公主说道。 沈若宓应是,提了那精致的鎏金螺钿食盒往裴翊的书房去。 “大奶奶,大爷不在。”裴翊的丫鬟粉钏在书房门口拦住他。 “大爷今日不是休沐吗?” “是休沐没错,不过半个时辰前崔大人来做客,大爷去前院招待崔大人了,不如奶奶先回去吧,别在这里空等。” 沈若宓说:“无妨,我在里面等一等他,你不必管我,下去罢。” 粉钏撇了撇嘴,退下了。 沈若宓进了书房,将食盒放在桌上。 她自然不是来等裴翊的。 昨夜睡得太晚,今早一大早起来去春华堂被太夫人训斥,晌午又没睡好,眼下她有些头晕,在外面险些要晕倒了,想进来略歇一会儿把劲儿缓过来。 裴翊的书房里,书架、地下的木框里都装满厚厚的书,八成是与他的公务有关,沈若宓没去碰,墙角有个小杌子,她拿来那小杌子坐下了。 正闭目养神间,忽有一阵大风吹来,吹开后窗,“哗”的一声将桌上一份原本便摆的摇摇欲坠的卷宗,连带着底下的几张纸一起吹到了地上。 沈若宓晓得这些东西要紧,连忙起身去关窗,又将地上掉落的卷宗都拾了起来。 大概三本卷宗,沈若宓捡的时候无意看了几眼。是一桩死刑案,判秋后斩首,余下的一桩叔嫂私通案、一桩争家产案。 同一个案子的供词、状书及搜集到的证据都被整齐地收拢在一本册子里,册子中央还夹画着被告与原告的画像,详细记载了其生平。 每一份供词都被他认真地批注过,若有问题的,结尾写上疑点,用红笔写着“复审”二字。 若没有问题的,则用墨笔直接写了一个“阅”字。 不得不承认,他这笔字确实写得比她好上许多。 沈若宓第一次明白,字如其人是何意。 裴翊的字,端正,一丝不苟,即便再小的字,框架也写得十分清晰。 她将所有的卷宗都复归原位,待那股头晕的劲儿也缓过去,便起身离开了。 …… 沈若宓走后,粉钏悄悄溜进了书房。 她是裴翊奶娘的女儿,从小就跟姐姐红钏一起伺候裴翊,知道裴翊对这些卷宗视若珍宝,平时也不允许他们随意触碰。 曾经有个不懂事的下人将这些卷宗收拾得一团乱糟,将裴翊惹得勃然大怒。 最重要的是,粉钏知道成婚之后他曾经秘密告诉过阿松,不允许沈氏进他的书房。 不错,大爷猜忌沈氏,并不信任她。 趁着四下无人,粉钏迅速打开最上方的卷宗,抽走了其中的一份关键证词。 …… 沈若宓并不知她即将大难临头。 裴翊如往常一般下衙回家,去见过太夫人与长公主后,便来了芳菲馆。 想到昨晚的事情,沈若宓仍有些不自在。 “夫人,你一直站那儿做什么?” 裴翊摸了摸菱姐儿的头,抬眼发现沈若宓站在隔断处一动不动。 回家这一个月来菱姐儿已经没有刚开始时那般害怕自己的父亲,也不怎么讨厌他的触碰。 “没什么。”沈若宓给上前他倒了杯茶。 “多谢。” 裴翊接过,一饮而尽。片刻后道:“前些时日陛下赏了我一盒孔雀羽丝。”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锦盒,放到桌上,“还有几日子文就要娶妻了,将这羽丝绣到衣裙上,遇光可见翠蓝光泽,再辅以金银二线,有如孔雀翠羽,金翠交辉,你穿定然美丽。” 沈若宓打开锦盒一看,果然如他所言,在灯光下竟呈现出璀璨之色,惊讶不已。 她记得,她似乎在姑姑沈皇后的裙摆上看见过这种孔雀羽丝。 这等珍贵之物,裴翊不送给嘉善长公主与太夫人,怎么会突然拿来给她? 虽然不解,但沈若宓仍是从善如流地应道:“多谢大爷,我那衣裙配饰简单,正巧缺这孔雀羽丝。” “嗯,你能喜欢就好。” 喝了两盏茶,看完孩子之后,夫妻两人照旧没什么话说,裴翊便走了,临走时提醒她今晚早些安置。 言外之意,今晚他不会再过来了。 沈若宓却如蒙恩赦,悬在嗓子眼儿的那颗石头总算是落了下去。 说实话,她害怕裴翊像昨晚那样的失控,若让她夜夜像昨晚那样一直应付他,与娼妓何异,她真宁愿去死。 但另一方面沈若宓又隐隐觉得,裴翊是给了她孔雀羽线,态度却冷淡许多,似乎对她昨夜和今早的反应并不十分满意。 她想到在乡下卖豆腐的时候,曾听一些无所事事的村口闲汉说起过男人最喜欢的女人——床上是淫娃荡妇,床下是贞洁烈妇。 因而这类男人通常会娶一个贤惠温柔的妻子,纳一个妖娆妩媚的小妾,背地里再偷一个美貌寂寞的寡妇。 洗漱完毕,菱姐儿娇滴滴地缠着沈若宓给讲故事,非要和她一起睡。 沈若宓笑着捏了捏女儿秀气的小鼻子,将女儿抱上床,让雪茜去落锁。 雪茜却很快去而复返,神色有些慌张。 “大奶奶,大爷过来了!” 沈若宓有些诧异。 以裴翊的性格,昨夜的事情他绝不会再做第二次。 她一面疑惑,一面迅速重新穿好了衣服。 不消片刻,不等她迎出去裴翊便快步走了进来。 “大爷怎么来了?”沈若宓轻声问。 裴翊也不拐弯抹角,冷冷道:“沈氏,下晌你可去过我的书房?” 沈若宓点头,“是母亲让我……”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准碰我的东西!” 裴翊打断她,“我放在卷宗中的证纸少了一张,明日这桩案子就要呈堂,沈氏,你为何要不经我允许私自拿走关键证纸?” 他的声音是少见的严厉,沈若宓一时愣住了。 他对下人也从没这样说过话。 还没等她回应,突然里间传来菱姐儿嗷嗷的大哭声。 “娘,娘!”菱姐儿口齿不惊地喊着她。 沈若宓顾不得和裴翊解释,连忙进屋抱住被吓哭的女儿。 裴翊也走了进来。 他没料到菱姐儿也会在。 他尽量克制住愤怒,走到沈若宓面前。 菱姐儿小脸雪白,大大的葡萄眼惊恐地瞪着他。 裴翊抬手想要去抚摸女儿的脑袋,却把菱姐儿吓得钻进了沈若宓的怀中。 “把菱姐儿抱下去!” 裴翊的耐心告罄,直接命令奶娘。 奶娘连忙将菱姐儿抱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我不知大爷为何笃定是我拿走的证纸,”沈若宓说:“我下午的确去过大爷的书房送吃食,因风太大,将桌上的卷宗吹掉在地上,我才帮大爷捡了起来,但里面的东西我一样都没有动,也不敢私自拿走。” “你寻常都是将东西交给丫鬟来送,从未踏足过我的书房,今日怎么会一反常态,进了我的书房?”裴翊反问。 “我为母亲去送经书,婆婆见我顺路,便央我去给大爷送吃食。” “我既不在,你走便是,为何要在里面停留了足有那一刻钟的时间?” “因为……”沈若宓沉默片刻,“我有些不舒服,想在里面坐一坐……”她问:“大爷,我连你的书房也不能进吗?” “你不觉得你的巧合未免太多?” 裴翊笑了起来,他第一次用一种异常讥讽的口吻对她说道:“你处心积虑地进入我的书房,到底是想做什么?害我输掉案子,难道这便是沈皇后让你嫁给我的目的?那你知不知道这个案子输了苦主就要蒙冤而死!” 沈若宓心一沉。 裴翊的眼神里,早已没有了昨晚灼烫炽热的温度,而是犹如利刃一般冰冷而锐利地切割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这个男人,常年浸淫在无数案子之中,浑身有一种看破尘世与甚至置身事外的淡漠冷酷。 尤其是他用那等审问犯人的语气审视你时,不怒自威的气势几乎让人不寒而栗,说不出半句话。 “你的这位夫君,办案时真是六亲不认,你也知道你那爹是个不争气。三年前他曾借着向西州买马的肥差贪墨一百万两白银,陛下一怒之下罚了他三年的俸禄,这案子便是你那未来夫君和他老师一同审的。” “曾经裴沈两家因立后一事势同水火,互相攻讦,即便如今已结为亲家,如若触到裴孝均的底线,只怕他仍会大义灭亲,不会放过我与你的父亲,是以,你的首要任务便是维系好与他的关系,必要时,事先与我通信,以防他做出不利于沈家之率。” “年年,这,才是我要你嫁给裴孝均的原因。” 出嫁前,沈皇后曾如是严肃地对沈若宓嘱托。 是,裴翊也没猜错。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的确不该进裴翊的书房,给他留下把柄。 可没做过的错事,她也绝不会认。 沈若宓死死攥着自己的掌心,用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毫不畏惧地对上他冰冷猜忌的凤眼。 “我听说裴大人向来断案如神,怎么,自己的妻子有没有偷盗,你会不知?” …… 第12章 第12章 万籁俱寂之中,窗外的虫鸣也跟着此起彼伏,格外刺耳。 还夹杂着菱姐儿不时的抽泣。 一声一声,剜着沈若宓的心脏,也让她感觉到无尽的疲惫与厌烦。 哦,这就是她的婚姻。 一场被她的姊妹们艳羡,被众人称作是佳偶良缘的婚姻。 即便前一日他们还曾在一张床上抵死缠绵,即便前一刻她还在多谢他的温柔体贴。 压根没有什么相敬如宾,是“相敬如冰”、同床异梦,她的丈夫无时无刻不在怀疑、提防着她。 就在这一刻,她脑中还突然冒出了另一个叫她毛骨悚然的念头。 在她有孕不到三月之时他便离家远去,期间她被太夫人欺辱,被长公主冷待,被府中刁奴欺负,她不愿求沈皇后,便愚蠢地将希望都放在了这个后半生能给她所有依靠的男人身上,曾给他手写了三封信求他快些回家来救她。 哪怕心知他不能半途回家,幻想那只言片语的安慰也能慰藉她那颗凄慌的心。 他甚至未曾置之一字回复过她。 这是不是也是他的计划之一? 倘若她撑不下去香消玉殒,这场政治联姻便会宣布以失败而终,而他,则不必承担任何的后果。 “大爷若不信,我的芳菲馆任你去搜,若当真是我盗走,今夜你将我休弃我沈若宓也绝不在话下!” “好。”裴翊口中吐出一个字。 他毫不犹豫地对阿松道:“不必去别的房间,就在这间屋子里,去关上大门,你亲自搜!” 不用阿松来,沈若宓把自己的梳妆奁和衣橱都打开,里面的衣服和首饰全都倒出来给裴翊看,床上的被子也全部掀开。 最后自然是什么都没有搜到。 沈若宓有洁癖,屋里都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 她见阿松回来对裴翊摇头,按着自己的衣襟直接道:“大爷不信,也可验明正身。” “不必了!” 裴翊立即阻止了她。 片刻后,他紧紧蹙着眉说道:“也许是我错怪了你,你早些歇着吧。” 裴翊走后,素娘轻轻走进来,将她搂在怀中。 就像从前她无数次无助撑不下去的时候,紧紧地抱住她。 “姑娘!”素娘低低叫她。 沈若宓闭目,将脸埋在素娘的胸口中。 “素娘,我累了。好累。”她喃喃,“我想回临安……” “我知道。” 素娘心疼得掉下泪来。 三年前离开临安时沈若宓曾告诉她,等她们为褚氏讨回了公道,不要沈家的锦衣玉食,主仆二人回临安继续卖她们的豆腐。 那时素娘还憧憬着未来,记得邻家那个清雅俊逸的青年秋闱赶考前在主仆二人为褚氏守孝的茅庐外亲口许下的缔结婚姻的承诺。 金榜题名日,洞房花烛时。 也许她们也不必再抛头露面地卖豆腐了。 沈若宓可以做个进士夫人,平安喜乐地过完她这一辈子。 那样该多好。 …… 五月十二,宜祭祀、嫁娶。 裴子文是裴府四爷,二太太梅氏的亲儿子。 裴二老爷裴铮的原配苏氏早逝,生有一子裴子衡、一女裴曼瑛,二太太梅氏是裴铮的续弦,她膝下也有一子裴子文,一女裴韶瑛。 几个婶婶和妯娌之中,唯有梅氏最为厚道,素日里与沈若宓交好,两人时常凑在一起商议一些管家之事,是以裴子文的大婚之日,沈若宓皆亲力亲为,力求做到最好。 裴府的花房自她产后管家开始就一直是在她负责打理,这次婚宴,她将花房中培育最好,且寓意也是最好的牡丹、金边瑞香、百合、月季与兰桂等总计三千盆花摆满了整个府内。 花房中的这些花自然远远不够三千盆,因而绝早的三个月之前她便在城内的三家花行中提前定了另外的两千盆花。 一大早,三家花行便陆陆续续地将沈若宓订的这两千盆花都送到了。 “这些花都是谁选的,这般的不仔细,红缸里的牡丹儿都打蔫了,还摆在这显眼之处!” 老远的,太夫人责备的声音就传入了花房中正在忙活的沈若宓和二太太梅氏的耳朵里。 沈若宓和梅氏对视一眼,两人放下手中活计走过去一看,太夫人面前那缸中的牡丹经过一早的颠簸,肥硕的花朵儿确实有些垂头丧气。 “太夫人说得是,孙媳这就叫人将这缸牡丹移走。” 沈若宓话音刚落,太夫人又“嗤”的一声,万分嫌弃道:“你在个花园子里摆这么多名贵的牡丹干什么?去,叫人将这些魏紫和姚黄全都搬到婚房和大门口的迎亲甬道上。” “还有这些百合,大喜的日子为何要摆白花?阿梅,翊哥儿媳妇是乡下长大的,她不懂事,你也不懂?将它们都撤了,换成旁的花来!” 梅氏唯唯应是,见沈若宓欲要解释,忙扯住她,给她使眼色。 “太夫人,迎客甬道旁的花正是新妇喜欢的月季与兰花,百合之白寓意‘新妇纯贞’,又意‘百年好合’,这些花也全都是照着往年的旧例来的,孙媳不明白何处不妥?” 太夫人冷笑道:“何处不妥?你准备的便皆是不妥!” 说罢拄着拐杖,扬长而去。 梅氏悄悄对沈若宓道:“你莫放在心上,我听说太夫人今日一早是在长公主那里吃了排头,想来心中不忿,才会冲你撒气。” 将事细细给她说了。 原来太夫人一早便起来去了二房,却见阖府的儿媳妇都到齐了,唯独嘉善长公主没到。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嘉善长公主打从十几年前就没给太夫人请过安,今日太夫人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莫名气怒不已,先与儿子裴铳起了争执,打发人去请嘉善长公主,嘉善长公主身旁的崔妈妈回复长公主还在睡着,不便见客。 连个理由都懒得敷衍,叫太夫人在一大家子面前好一个没脸。 梅氏倒无所谓,她可不敢要一国公主来给自己长脸,太夫人当时却脸都气白了,居然一句话说不出来。 沈若宓明白了,太夫人对嘉善长公主不敢撒气,便柿子挑软的捏,来她面前摆婆婆的谱儿。 牡丹娇贵,盆栽易死,放在缸里水气方调,将这些牡丹再搬去别处,也不是个简单活计。 裴韶瑛那边还需要梅氏,梅氏走后,沈若宓一个人在花房忙活。 原本搬花的小厮搬完花后早被安排了别的活计,她只好从自己的陪嫁里抽调了三个小厮和四个仆妇去搬牡丹,叮嘱他们万分小心。 至于用什么花代百合,思来想去她挑了芙蓉和芍药,这两类花与牡丹颇类,且寓意和花色都好。 幸而这些花平日里沈若宓养得珠圆玉润,红肥绿瘦,不需过多修剪。 “你看这些姚黄魏紫,圆润如盘,长势多好,怎么要搬走?” 裴曼瑛奇道。 花房在大房的珍园里,陈翰和裴曼瑛闲来无事在府里逛了逛,顺道看看准备得如何。 陈翰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花丛深处的沈若宓。 她穿着一身玫红色的掐花对襟小衫,下着天蓝色绣金丝团花纹的月华裙,微微弯腰,正用一把小银剪修建着桌上的一盆芍药,裙摆在阳光的照耀下,居然反射出七彩斑斓的光芒。 当日,陈翰诱骗沈若宓到永兴庵,本是不怀好意。 没想到,后来他竟被沈若宓摆了一道,自饮下她喝剩的那半盏茶水后,便失去所有意识。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揍得鼻青脸肿不说,还被扔到了永兴庵门外胡同口的垃圾堆垛里,浑身衣服被扒得只剩下一条亵裤。 …… 陈翰自知是他大意轻敌,可越是得不到,他心里就越是饥渴难耐,越想得到她。 “她美吗?” “自然是……” 陈翰抬头一看,妻子裴曼瑛正眼神凉凉地看着他,立马笑着改口道:“一个乡下丫头,自然是比不得娘子你的!” 裴曼瑛冷哼一声,“油嘴滑舌,你那个眼珠子都要黏在沈氏的身上了!” 陈翰说道:“娘子冤枉我,我并非是被沈氏吸引住了,而是想起一桩事来,前些时日的晚间,我看见二舅哥与大嫂一起进了荷香居……” 裴曼瑛惊得捂住了嘴巴,“你是说真的?!” 陈翰叹气道:“那还有假?不过子衡毕竟是你的亲兄弟,这事你先莫要冲动说出去。” 心中却暗暗想,等他寻到机会必要沈若宓付出代价! 裴曼瑛呆呆地点头。 …… 新娘子都是黄昏时分出嫁,白天,沈若宓和二太太、三太太,以及帮衬着的二弟妹崔氏、三弟妹潘宝珍一直在忙活。 到下午迎亲时分,在一阵吹吹打打之中,裴子文将新妇曹氏迎回了裴家,自是一阵欢天喜地。 沈若宓跟着梅氏去二房观了裴子文挑喜帕。曹氏生得小家碧玉,温柔腼腆,梅氏看起来对曹氏颇为满意,一整天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后面小两口的洞房,就不便观看了,众人移步宴客厅一齐吃席。 沈若宓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些便借口不舒服离开了。 她今天忙了一整天,手腕和腰身都像是要散架似的酸疼,一想到回去还要应付调皮的菱姐儿…… 花房就在不远处,她干脆去了花房。 素娘给她从小厨房治了三四个小菜,又端来一壶葡萄酿。 “晓得奶奶不爱跟他们坐一块儿,我看这处的风景不错,有花,有水,还清静些。”素娘笑着道。 “素娘,还是你最了解我!” 沈若宓躺在贵妃椅上,舒服得叹了口气。 “我从小看着奶奶长大,奶奶心里想什么可瞒不过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絮絮说了起来。 - 那厢男客的宴席也进行得如火如荼,裴翊出门更衣,恰碰上裴子衡、裴少廉与新妇曹氏的哥哥,也是裴子衡的好兄弟,羽林卫指挥同知曹进。 四人沿湖交谈片刻,忽见湖对面不远处有一彩棚亮着灯,裴子衡好风雅,提议道:“那是珍园的花房,不如我们去那处吃酒,不仅有花有水,还清净许多。” 裴翊本不想喝太多酒,奈何曹进与裴子衡过于热情,无奈应了。 四人走到中途又遇见一人,乃是刑部侍郎崔伯修,此人自幼与裴翊相熟,听闻有风雅之处,欣然前往。 这花房颇大,共有两层,最上面一层靠近湖水的地方是露台。 五人来到花房门口时,隐约听到楼上传来女子清润悦耳的笑声。 除了裴翊,其余四人面面相觑。 裴少廉说道:“定是府上的丫鬟躲在里面悄悄吃酒赌钱,我上去将他们赶下来。” 曹进笑着说道:“少廉,听这丫鬟笑声清脆,想来是个美人,我们既是乘兴而来,行风雅之举,何必焚琴煮鹤,将人家赶走?不如待会儿让她给咱们斟酒作罚。” 崔伯修听了也连连拊掌叫好。 裴少廉听了却连忙摆手,“不成不成,这就不必了,叫人家走就是了,咱们几个大男人,那小丫鬟在也不自在!” “少廉!” 只有裴子衡猛地咳嗽一声,给裴少廉不停使着眼色。 裴少廉显然没有领会哥哥的意思。裴翊无动于衷,裴子衡也不好提醒众人他认出了自己嫂嫂的声音。 不过他叫的一声倒是提醒了上面的素娘和沈若宓,二人也注意到了楼下的裴翊一行人。 “奶奶,除了大爷、二爷和三爷,剩下的都是外男,这可怎么办啊?”素娘担心地道。 “莫急,我们出去便是。”沈若宓拍了拍自己已有些泛红的脸颊。 早知道,不喝这么多葡萄酿了。 幸好,她酒量好,还没醉。 自那日裴翊质问过沈若宓之后,除了这次裴子文大婚的宴席上瞥过几眼,沈若宓再没见过他。 她们这厢将将把露台收拾完毕,裴翊一行便踩着梯子上来了。 曹进黄汤喝的有些多,沈若宓一出现,他那双眼睛便直勾勾地落在了她的脸上,只觉眼前女子不仅眼熟,且十分美貌。 月色湖水,月下美人。 美人娇容泛红,眼眸似水,欲语还休,叫人心头一颤。 刚巧裴翊就在他身旁,他忍不住道:“孝均,你们府上竟有如此……” 那“美人”二字还未脱口,就听身侧的男人淡淡地道:“夫人,这是四弟妹的兄长,曹家九郎。” “这是刑部侍郎,崔伯修。” 沈若宓走上前来,给四人分别行礼。 曹进真真尴尬无比。 眼前少妇这一身打扮,压根就不是个丫鬟能穿戴得起的,尤其是她裙摆上名贵的孔雀羽丝。 先前裴翊一桩案子办得好,向兴启帝讨赏要那孔雀羽丝的时候他分明就在殿门外面站着,那时他还好奇这铁面无私的裴大人要这孔雀羽丝做什么,怎么这会儿竟忘的一干二净! 不仅将裴翊之妻认作了丫鬟,还出言轻浮狎昵! 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裴少廉朝他大哥瞟去,果见他家大哥脸色冷淡。 裴子衡忽然朗声笑了起来,“怪我,都怪我附庸风雅,非要大家来这花房,惊扰到了大嫂。大嫂,我们本想来此处躲清闲,没想到凑巧碰到了你,还望大哥和大嫂莫要怪罪才是。” 说着连忙朝着二人作揖告罪。 曹进忙作揖道:“我也有错,是我撺掇子衡过来,我也像孝均和嫂子告罪。” 沈若宓岂是那等不赶眼色之人,“哪里是惊扰,诸位若是不介意,还请楼上坐,我这就去下厨备酒。” “大哥,快叫嫂子过去吧,我真有些饿了!” 裴少廉与崔伯修等人连连催促着。 曹进也紧紧盯着裴翊。 “那便辛苦夫人了。”裴翊说道。 他的语气,好像那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裴子衡:“这下嫂子你可跑不脱了,我们要好酒,好菜!” 沈若宓微笑着道:“二叔言重了。” 厨房此刻有现成的吃食,沈若宓自然不必劳动。 不消片刻,丫鬟便陆续端上来五菜一汤。 这五菜分别是粉蒸肉、栗子炒鸡、黄芽菜煨火腿、金花菜、酱炒三果,最后一道撒着枸杞的乌鸡汤,配上香甜的松花饼与云片糕。 白天吃了不少肥甘厚腻的大鱼大肉,沈若宓送上来的这些都十分清淡,滋味却是鲜美异常。 裴少廉感叹道:“没想到大嫂的厨艺这么好,大哥你真是有福气!” 崔伯修也笑着奉承道:“嫂子美貌贤惠自不必说,对孝均更是温柔体贴,我看陛下给孝均赐下的可真是段佳偶良缘,真真是叫人羡慕生恨,孝均,你可得好好待嫂子才是!” 于是,众人都大笑着附和起来,曹进还特意给裴翊盛了一碗乌鸡汤赔罪。 “孝均,这乌鸡炖得香软入味,你快尝尝,当真是鲜美极了!” …… 楼下的沈若宓听着他们的动静,默然无语。 她与裴翊倒是默契,背地里吵架,表面上在众人面前还是得忍怒装出一副恩爱夫妻的模样。 这样到底有什么意思? 她不想再听这些人的声音,连离开都懒得知会他们一声,起身走了。 第13章 第13章 男人嘛,聚在一起除了谈论朝堂局势便是女人,沈若宓凝神听了一会儿,发现与沈家无关,也就没有耐心再继续听下去了。 就在这时,只听那崔伯修突然提起来一事。 “孝均,听说你前几日审的那桩通奸案有了结果?” 曹进感兴趣地问:“什么通奸案,说来听听?” 崔伯修便解释了起来。 说是贵州有一门王姓人家,这家家主曾任当地一县城主簿,王主簿死后其妻郭氏守寡了三年,去年被继子王随控告与家中借住的房客薛推事通奸,且在去年五月三日的夜里被捉奸现行,众人还在房中搜到了郭氏与薛推事私下往来的证物。 按理说此案证据确凿,但在堂上郭氏与房客薛推事却皆拒不认罪。 近一年来,这事经由当地的县衙、府衙会审之后,一致判定郭氏与薛推事通奸成立。 因薛推事是官,郭氏又是官员之妻,按大周律例,官员与官员之妻通奸,男女双方皆被判绞刑。而大周律讲究是“有罪推理”,对待拒不招供的犯人,倘若证据确凿,也可判定为“据状断之”。 简而言之,便是有证物而无口供定罪。 有意思的是,这事上报到贵州按察司之后,之前还铁骨铮铮的郭氏与薛推事居然认罪了。 大理寺主管案件复核,尤其是对死刑的复核往往慎之又慎,裴翊接触到这案子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这案子大有蹊跷。 尤其在他详细阅读和核对过贵州按察司和刑部送来的卷宗之后,果不其然在其中发现了猫腻。 “其一,这继子前后供词不一致,在最初的状纸中,王随还曾污蔑郭氏与薛推事暗胎珠结,此后被大夫证实是假,这说明此人口中没有几句实话。” “其二,县衙府衙审后郭氏与薛推事拒不认罪,但在按察司会审之后,二人认罪,与情理不合,极有可能屈打成招。” “其三,”裴翊说道:“王主簿自娶妻之后一直未有子,因而过继兄弟之子王随,其后原配病逝,王主簿续弦郭氏,与王主簿生有一子,今年六岁。倘若郭氏确实与薛推事通奸,她死后,郭氏之子尚幼,王家的家产便会尽数落入王随手中。” 这便是裴翊怀疑郭氏和薛推事被冤的原因。 事实上也的确是如此。 裴翊派人去贵州秘密调查后得知,原来这郭氏生得貌美如花,王随平日里便一直觊觎她,郭氏不肯从王随,这人便买通贵州按察司的一名官员将薛推事和郭氏屈打成招。 就在前不久,薛推事因身体原因在狱中病故,何况郭氏一个弱女子,她如今被监禁一年,只怕很难挺到自己被行刑的那一天。 这也是裴翊费尽心思想立即将郭氏从狱中救出来的原因。 …… 原本要走的沈若宓听他们谈论此事,又驻足停留了片刻。 她大概明白了。 继子贪心王家家产和逼。奸继母郭氏被拒不成后怀恨在心,这才借故陷害。 恐怕裴翊丢失的关键证纸,便是那大孝子王随初次交由县衙的状纸。 说到这状纸,她亦是百思不得其解,既然她没有去碰那状纸,那究竟在她之后是被谁取走了? 后来她还听说裴翊命人在九辩院四处搜寻也没寻出个所以然来,莫非最后是真被风吹走了? 也不知裴翊后面是如何解决这事的。 那厢露台上众人听罢之后,都各自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只听那曹进就唏嘘道:“看来这女人生得太美,也未必是件好事!” …… 曹进和裴子衡酒量和酒品都不错,两人自觉有醉意便告辞离去了。 裴翊本不想多喝,却被崔伯修这厮硬灌了不少酒。 他平日里坚信吃酒误事,因而极少吃酒。 然而这次的酒,不仅难吃,且烧嘴烧胃,也不知那几个是怎么从口中灌下去的。 月上中天。 人群散后,裴翊躺在露台的小榻上,任由夜间的凉风吹向自己泛红的脸颊。 “爷……” 他闭着双目,一双纤纤柔荑沾着冷水的帕子轻轻擦拭他的脸颊,隐约听到是他的妻子在他耳旁娇声软语地说着什么。 那日他的确没在她房中搜到什么证据,后续也没能找到那状纸。 是他自己不够谨慎,确实赖不得旁人。 但既然沈若宓有心与他重修于好,裴翊也不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想来日后她便知晓不能随意出入他的书房了。 接着,他便任由醒酒汤那清凉独特的味道就缓缓流入了他的喉中。 片刻后,裴翊骤然清醒,却见他的丫鬟粉钏立在一侧,装醒酒汤的杯子在一边安静摆着。 早没了妻子的踪影。 “奶奶呢?”他问。 她不早就走了吗? 粉钏没明白裴翊的意思,说:“奶奶回去了。” 裴翊皱起了眉。 “大爷还有什么吩咐?” “无。” 裴翊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随即也起身离开了。 - 这日,沈若宓同嘉善长公主告了假出门上香。 上香是假,这次出门有两个目的,第一她依旧不放心陈翰担心他伺机报复,故给了这次随自己出门的贾婆子一大笔银子叫她去陈翰的街坊邻居打听他先前的那些风流债,好当做把柄拿捏。 第二是她想做个小生意。 沈家在山东老家时便是做木材生意的,出嫁前沈皇后送了她不少陪嫁,田庄、布庄、酒楼、脂粉铺……应有尽有。 但沈家的东西,于沈若宓而言如同嗟来之物,她更想凭着自己的本事挣钱。 而她最拿手的东西,便是这一身做豆腐的手艺了。 只是,她答应过沈皇后不会再做豆腐。 毕竟一个住在道观中的深闺女子,有一手做豆腐的手艺实在是让人贻笑大方。 她便寻思,京都城鱼龙混杂,南来北往的游客到处都是,客人们京都菜和山珍海味吃惯了,或许她可以先开个小酒楼试试,店里可以做些拿手的山东家常小菜来吸引客人,只要物美价廉总会开起来。 主意打定,她开始琢磨选址。 正阳门外大街俗称前门外大街,是京都城最繁华的商铺聚集地,在前门外大街上逛了半圈,这里的商铺不是租金太高,就是位置不好,没有一个令她满意的。 “奶奶,咱们也用不急于一时,我适才听人说,今日是礼部赐新进士的恩荣宴,新科进士们正从正门外大街打马去往礼部参加恩荣宴呢,据说那探花郎是这群新科进士中最年轻最俊俏的郎君,咱们不如也过去凑个热闹!” 雪茜从外面出溜进来,万分期待地央求着沈若宓道。 素娘说:“你这小蹄子,奶奶今天出来可是有正经事办,你要看自己去看好了。” 雪茜就撒娇道:“就顺道一起去看看嘛,又不耽误正事,再不去人家都要走了!” 沈若宓下意识走到门口看过去,只见周围人确实都兴高采烈地朝着正阳门的位置跑过去。 大街上不知何时已是人满为患,隐约可见人群最前面簇拥着一队几十人个身着大红色喜袍的士子,想来便是这一届的新科进士了。 有个人影好似很是熟悉。 她浑身蓦地一冷,想要寻出去看看那人是不是他,却又在踏出大门后硬生生地顿住步子。 就算是他又能如何? 并不能如何。 她收回目光,重新走回了铺子里,“你若想去,便自己去看看吧,我和素娘在这儿等你回来。” 沈若宓和素娘都不肯去,雪茜也不好意思自己去,遂只能作罢。 三人等人群散了些,才绕人少的小路去了这次要上香的寺院普济寺。 在大雄宝殿上香完毕,僧人捧着素斋过来,邀请沈若宓品尝用膳。 沈若宓却有些魂不守舍,食不下咽。 本朝科试每两年举行一次,称之为大比。 算一算,他离开临安那一年正是去省里参加秋闱,也不知那一年他是否中举,嫁人后她曾暗中打听过,却并未在翰林院听到他的名字,或许那年他落榜了。 若是再有机会参加春闱,正好是今年。 那些参加恩荣宴的士子里面,会有他吗?适才那熟悉的人影,是他吗? 沈若宓忍不住地想。 三年,整整三年过去了,每一年她都以为自己忘了那个人,可是只要稍微一点点关于他的消息,她的心还是会乱成一团糟。 多想无益,沈若宓索性抄起了经书。 也不知为何,抄着抄着脑中越来越困顿,她竟伏在桌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她被惊醒的时候,听到的却是那个噩梦般的声音。 “嫂嫂,你终于醒了?”男人低低地笑道。 沈若宓心里“咯噔”一下。 睁眼一看,眼前这居高临下审视她的男人,正是陈翰。 “嫂嫂,上次你将我迷晕,还命人将我毒打一顿,可有想到有朝一日还会落在我的手里?”陈翰冷笑着挑起沈若宓的下巴。 趁着陈翰讥讽她,沈若宓迅速观察四周的情况。 此刻她已被陈翰抱上了床,门窗皆是紧闭,外头听不到一声响,看来她贴身服侍的那几人也是凶多吉少。 动了动手脚,腿脚亦是酸软异常,动弹不得。 本以为上次将他狠揍了一番他能长长记性,不想这人是狗改不了吃屎。 不过她有个意料之外的发现—— 陈翰这蠢货再次对她轻敌,他没有绑她,也没有搜查她的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她用仅剩的力气咬破舌尖,口中霎时弥漫起血腥的味道,她用力咬,直到终于感觉到口中的剧痛,仿佛舌头快要被她咬掉。 “我做的又如何?”沈若宓淡淡说道:“陈翰,你现在放了我,过去和今日的事情我既往不咎,倘若你执意不听劝,那我也告诉你,你别忘了我是谁的侄女,你今日若敢欺辱于我,我姑姑绝不会放过你,孰轻孰重,你最好摸着你的胆子掂量掂量!” 陈翰啧啧笑道:“我真没想到,嫂嫂你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再好欺负不过,在我面前还能放出这等狠话!” “不过,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还真想试试,平素我最是温柔贤惠的大嫂,竟有这般烈性,不知尝起来究竟是怎么个滋味?” 说着凑到沈若宓耳旁,低低笑了起来,“嫂嫂,你尽可以去找你的皇后姑姑告状,你信不信你前脚出了这普济寺的大门去宫里,后脚我就去告诉老太太是你勾引我在先。” “你应当最是清楚不过,长公主和老太太向来不喜你与大舅哥这桩婚事,认定你与皇后娘娘一般皆是红颜祸水,你猜,届时老太太会信你还是信我?” “为了裴沈两家联姻,皇后娘娘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她绝不会容许任何人来破坏,死了一个沈若宓,你的妹妹们都会争着抢着来做裴孝均的续弦。而一旦你失贞,便是弃子!下场是什么,就不必我来告诉你了吧?” 沈若宓扬唇冲他一笑,“你说得不错,但男欢女爱讲究的是你情我愿,你这般胁迫我,又有什么意思?陈翰,你觉得自己还算个男人吗?还是说,你根本没有信心能让我倾慕于你,心甘情愿与你共赴巫山?” 她挑衅的眼神和话语显然戳中了陈翰的心窝。 陈翰跪在她面前说:“那你到底要怎样!我的好姐姐,我整日想你想得睡不着、吃不香,求求你了你就从了我吧!” 沈若宓:“你真就这么喜欢我?要从你也不是不可以,但你那老婆是个母老虎,我可不敢得罪她,万一被她发现必然没有好果子吃。” 陈翰赶紧向沈若宓再三保证绝不会连累她,他只求一夕之欢云云,等到沈若宓高傲地冲他一点头,柔声道:“翰哥儿,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陈翰登时被她那娇笑迷得七荤八素,迷迷糊糊地凑了过去,突然看见眼前美人的嘴角淌出大片的血,接着她猛地抬起一把闪着寒光的刀狠狠往他的身上扎去! 第14章 第14章 从七岁开始,沈若宓就跟着自己的奶娘,素娘的姐姐静娘卖豆腐。 静娘和褚氏从小一起长大,她做的豆腐只有四个字来形容——鲜嫩甘醇。很有豆腐的清香,就连镇上的客人都会慕名而来买她做的豆腐。 因为自沈若宓出生之后,沈继宗就抛弃了她跟娘,再也不管不问。除了身边的两个丫鬟,姐妹俩静娘素娘,以及一座沈氏旧宅和里面的两个老仆,褚氏一无所有。 再到后来,沈继宗离开了山东,褚氏再无他的音讯。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沈若宓就一直在跟着静娘学着做豆腐、卖豆腐。 她知道那把豆腐刀如何能够在最短的时间之内伤中对方的要害,叫他动弹不得。 可惜被陈翰躲过一劫。 陈翰大叫一声,原本要扎进他左眼的豆腐刀狠狠切在了他的左肩上,他下意识去捂住自己的左肩,下一刻又被沈若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踢中下。体。 霎时间天旋地转,陈翰捂着要害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沈若宓担心外面有人看守,连忙从最近的窗户跳了出去。 恐怕陈翰也没想到,他以为沈若宓是柔弱胆小的深闺淑女,殊不知她根本就是乡野间被粗养长大的野丫头,一个从小就做豆腐、干农活的女子怎么可能手无缚鸡之力。 沈若宓跳下窗后抄起窗下的一根大木棒,听见隔壁的房间似乎有呜呜的求救声,立即用棍子将窗户砸碎,果见素娘和雪茜被绑在屋里。 这时陈翰的小厮阿吉也跑了过来,犹豫着想上前制服沈若宓。 “你胆敢再上前一步,我乃皇后娘娘的亲侄女,永福县主!”她厉声喝道。 “我给他下了毒,再不去救你主子,他就要七窍流血而死了!” 那小厮终究没有陈翰那般的雄心豹子胆,他本来也不敢对沈若宓怎么样,一听沈若宓这话,立马扭头去救自家主子了。 沈若宓将素娘和雪茜都从房间里救出来,主仆三人往寺外逃去。 这次出门她本是带了贾氏和黄氏两个婆子护身的,如今这两人却也不见人影。 “好像在那儿!”雪茜忽指着一处叫道。 沈若宓惊魂未定地跑过去,未料从走廊拐角处也匆匆走来一人,两人肩挨着肩撞了个满怀。 “你没长眼睛啊!”那女子气恼道。抬眼一看,却是一愣,“大嫂?!” 裴曼瑛看着眼前女子,发髻和衣衫散乱,小脸惨白,面无表情,和平日里仪态万千的模样大相径庭。 她身边的两个丫鬟也没见好到哪里去,不像是出来礼佛,倒像是遭劫了似的。 裴曼瑛颇有些幸灾乐祸道:“呦,怎么嫂嫂邋遢成这幅模样了,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皇后侄女,永福县主啊?” 沈若宓冷笑,“谁欺负了我?二姑姐,这人就是你的好夫君!” 她话音刚落,就听陈翰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 “你这话何意?!” 裴曼瑛平素在府中便仗着太夫人的宠爱横行霸道,一听这话登时勃然大怒,指着沈若宓的鼻子就骂道:“你这淫。妇,分明是你勾引我二哥在先,如今竟还敢污蔑我夫君欺辱你,你还要脸不要!” “我污蔑?你这蠢猪!也不让你那脏心烂肺好夫君撒泡尿照照自己的那张脸,若不是因为娶了你这蠢妇,他也配登裴家的大门!” 裴曼瑛一时没想到对方竟骂的比她还脏还要泼辣,直接愣在了原地。 沈若宓担心自己被这夫妻俩辖制,不再过多纠缠,整理了下自己的仪容,丢下呆愣住的裴曼瑛和素娘雪茜便匆匆离去。 …… 出寺之后她看到了裴家的马车,但因担心同样被陈翰收买,没敢再坐,雇了旁边一人的马车后,直往裴家赶。 “大奶奶,我们要怎么办,要不去宫里找皇后娘娘,让她给我们做主吧!”雪茜哭着说道。 素娘晓得沈若宓一向不喜欢求皇后,只如今危机时刻,除了皇后,怕没人能救了他们。 两人都眼巴巴地看着沈若宓,只等她拿主意。 沈若宓撩起帏帘,看着外面的天色。 “宫门就要落钥,即便此刻去宫里,也见不到姑姑了,何况夜闯宫门是大罪,我们担不起。” “那我们明天一早再去!”雪茜忙道。 “嫂嫂,你尽可以去找你的皇后姑姑告状,你信不信你前脚出了这普济寺的大门去宫里,后脚我就去告诉老太太是你勾引我在先!” “为了裴沈两家联姻,皇后娘娘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她绝不会容许任何人来破坏,死了一个沈若宓,你的妹妹们都会争着抢着来做裴孝均的续弦。而一旦你失贞,便是弃子!下场是什么,就不必我来告诉你了吧?” 陈翰的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把锥子在深深戳着沈若宓的心脏,刺得她喘不上气来。 没错,陈翰说的对。 一旦他去告状,太夫人绝不会信她。 如若太夫人要将此事闹大,借此休妻,她也不敢保证姑姑能保下她。 可是凭什么,明明是陈翰先骚扰欺辱她在先! 不,不,不能慌,不能乱,必然还没到山穷水尽之时。 或许,她也可以用其它的手段除掉陈翰。 良久,沈若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先回裴家。” - 在路上贾婆子便将来龙去脉告诉了沈若宓果然是被陈翰有意支开。 所幸她不负众望问出了陈翰从前的不少风流韵事,她把当初从陈翰身上顺来的玉佩交给了贾婆子,嘱咐了她几句。 素娘:“这能行吗?” “裴曼瑛素来善妒,他敢污我清白,我也要让他尝尝被人骂奸。夫淫。妇的滋味!”沈若宓冷笑。 回到裴家沈若宓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又迅速在脸上和唇上扑了点白粉,让自己看起来有些憔悴。 随后,她起身去了九辩院。 这个时间,裴翊应当该回来了。 她没料错,裴翊正在内室更衣,听到沈若宓拎着食盒过来,他动作略微一顿,了然。 “让她进来。” 沈若宓还以为裴翊至少会刁难自己,没想到这人没为难她,她就这么顺利地进去了。 她当然也没空手过来,让雪茜快速去小厨房拿了些裴翊爱吃的吃食和糕点。 “大爷,这几日你操劳不少,我给你亲手做了些小菜,你尝尝合不合你的口味。” 她耐心地将菜一道道布好,随后将牙箸亲自递到裴翊的面前。 方桌中央,摆着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一碗乌鸡汤。 裴翊:“……” 裴翊瞥了一眼沈若宓,接过牙箸。 “你若饿,坐下一起用些吧。” 沈若宓只得勉强吃了几口,但一想到此刻说不准陈翰与裴曼瑛在跟太夫人告状,她便觉分外恶心,食不下咽。 她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裴翊怎会看不出来。 打从她进门开始,就表现出一副欲言又止,“我有话要跟你讲”的样子。 虽然表面上表现得很镇定,眼睛却不停地在往落地钟上瞥,这代表她现在心里很焦躁,有急事想跟他说。 沈若宓思量毕,刚欲开口解释,抬眼却见裴翊已是在好整以暇地瞧着她了。 其实她有时候也想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不是个一身正气,并非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反正至少在床上,不是这回事。 但她并不想去赌裴翊会不会帮她,因为早就对他全然失望。 她现在要做的是先拖住他。 因为先入为主很重要,她已无可改变太夫人对她的态度,便不能让陈翰和裴曼瑛找到裴翊和太夫人一齐告状,那样她会腹背受敌、落于下风。 “大爷。”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粉钏的声音。 “二姑奶奶说有事寻大爷。” 沈若宓心一沉。 怎么陈翰和裴曼瑛,竟这般快就找过来了…… “让他先在外面候着。” 裴翊看向沈若宓。 “夫人,你先说。” 沈若宓略松了一口气,“其实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想来同大爷致歉,那日,我不该不经你的允许便进了你的书房,虽说我确实没有拿走大爷的东西,但也的确给大爷断案带来了不便,是我之过。”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过看裴翊的样子,他好像并不惊讶她的到来。 裴翊点了点头。 “我也有错,在你房中也没能搜出来什么,那日我太过疾言厉色,吓到你和菱姐儿了。” “大爷说哪里的话,我那日也话有不当,自觉冤枉,一时情急。大爷你在堂上常断冤案,想是明白遭冤的感受,决计不会如那寻常男子一般心胸狭隘,记挂心里的,对吧?” 裴翊:“……” 这话怎么听着,哪里似乎不太对? “大爷,姑奶奶这边催您呢,说是有要紧事同您讲!” 粉钏又在外头敲门催促道。 “你放心,这事就算翻篇了。我还有事,有空我去芳菲馆看菱姐儿。” 裴翊起身,谁知就在他转身之际,身后突然扑上来一具柔软的身子将他紧紧拥住。 “大爷,你别去,我还有话对你说……” 裴翊只得转身,却见他的妻子正从他的胸口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眶里布满湿意,脸色憔悴,像是几日都没休息好的模样。 从他的角度去看,她原本便尖的下巴显得愈发尖俏了,整个人在他怀中摇摇欲坠,仿佛倘若下一秒只要他离开,她便会因伤心过度晕倒在他的怀中。 裴翊哑然。 “你那日既已同我服软,为何不早些来找我?” 沈若宓一怔。 她什么时候同他服软了,难道是说裴子文大婚那天,她请他的朋友们去露台喝酒那次? 不过这也不耽误她装可怜,她知道裴翊还是有些好她颜色的,故而从善如流地伏在裴翊的胸口娇声抽泣了起来。 “夫君我对你心你可以自己亲耳听一听,你那日说的那般绝情,说我‘处心积虑’,我自与你成婚之后,既嫁从夫,事事以你为先,连回娘家的次数都极少,你却怀疑我别有用心,我又不是那石头做的人儿,怎能不肝肠寸断?呜呜呜……” 说罢,那泪水恰从通红的杏眼里簌簌滚下,瞧着好不委屈可怜。 陈翰和裴曼瑛在厢房里等了等,始终不见动静。 陈翰终于忍不住,拉着裴曼瑛的手又出去道:“粉钏姐姐,劳烦你赶紧再帮我们通传一声,我当真有要事找大爷商议。” 粉钏走到门口却又神色尴尬地回来了,支支吾吾地小声说:“姑奶奶和姑爷不如明天再来……” 裴曼瑛却是个心急的一个箭步就绕过阿松和粉钏窜到了房门口,张口就要喊:“大……” 后面的话被里面发出的声响也惊得噎在了嗓子里。 不是……这这对吗?! 第15章 第15章 “大爷弄疼我了……” 听到这话,裴曼瑛的话戛然而止,双颊蓦地一阵红一阵白。 随后赶来的陈翰显然也听到了那不同寻常的声音,尤其是女人那一口妩媚娇柔的软嗓。 陈翰甚至怀疑沈若宓是故意叫出来让他听到的,气得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就在这时裴曼瑛的丫鬟兰心匆匆赶过来,对裴曼瑛耳语了几句。 裴曼瑛脸色一变,随即怒瞪向陈翰,顾不得再找沈若宓算账,拽着不明所以的陈翰就走了。 却说那厢屋内,沈若宓捂着胸口喊着自己心口疼,裴翊见她疼得站立不稳,只得将她抱到了旁边他平日用来午憩的小床上。 “我去找府医。” 他转身要走,沈若宓却又从身后抱住他,哭着不许他走。 裴翊无可奈何。 他这人一向喜欢按照规矩办事,譬如有人被冤,他寻找证据,堂前对质,为对方洗清冤屈便是。 曾有被冤之人的家人千恩万谢来求见他,在大理寺门外苦等他三天,他只叫门房将人打发了事,崔伯修骂他表面上一身正气,实则冷血无情,他只说那是他职责所在,无所谓谢与不谢。 但对于自己的妻子,一个娇滴滴的女人,眼下在他怀中委屈落泪、娇嗔埋怨,他也如个寻常男人一般头疼。 让她走她又死活不走,抱着他就是哭,好不伤心地问他是否不爱她了。 女人便是这样,始终纠结男人爱不爱她。 那厢外面的裴曼瑛和陈翰还在等着,裴翊是有些心烦的,却也不不留情面赶走伤心的妻子,便安慰她道:“好了,我不怪你,先别哭,今晚我再去你房中……” 察觉到他似乎有离开之意,沈若宓担心陈翰与裴曼瑛还在门外,急忙抓住他的手硬生生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一开始只是想拖住他,既然他也吃这套,那么…… 沈若宓一咬牙。 只能牺牲些色相了。 “大爷帮我揉一揉就好了……好疼,大爷弄疼我了!” …… 且说上午裴曼瑛和陈翰来普济寺上香,陈翰无意发现沈若宓也来了这普济寺。 自从上次沈若宓命人将他打得鼻青脸肿之后,陈翰就一直在找机会伺机报复。 为了报上次仇,他不惜铤而走险,命妻子的丫鬟兰心趁着黄、贾两个婆子如厕时把她们支开,说去帮裴曼瑛收拾下屋子,没叫这两人去通报沈若宓便硬生生拉走了。 这两人看见府中的熟人,并未设防便跟去了,再让阿吉将素娘和雪茜两个丫鬟打晕绑在隔壁。 末了,他找出随身携带的迷药用竹筒吹进屋内将沈若宓迷晕,意图趁她不备将她侵犯。 为了方便自己施展,他有意没有绑她,岂料沈若宓竟随身带刀,这么一个柔弱女子居然能硬生生把他左肩狠扎了一个大洞,到现在都疼得他浑身打颤! 出门的时候,又被妻子裴曼瑛撞见,裴曼瑛晓得她夫君这沾花惹草的性子,二话不说就给了陈翰一耳刮子。 陈翰也是生了一张巧嘴,当初以他区区六品顺天府通判之子的身份能娶到裴曼瑛这等高门贵女,靠得就是他的脸和这张巧嘴。 当即他便三言两语哄得裴曼瑛转了心意,坚称是沈若宓勾引他不成,又自知被他撞破和裴子衡的丑事,这才狗急跳墙。 还对裴曼瑛发毒誓证明自己的清白,“好姐姐,我陈翰若跟她有一字丝麻皂线,你叫我喉咙里长个烂疮活活疼死!” 如今事情已然被裴曼瑛知晓,裴曼瑛岂是善罢甘休的性子,回家简单包扎了下他的伤口后便拉着他去找太夫人告状,不巧太夫人今日身子不适早早睡下了,裴曼瑛又怒气冲冲地来找大哥告状,在裴翊这里又碰了壁。 “娘子,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陈翰被裴曼瑛扯到一处没人的地方,裴曼瑛气得直跺脚,指着陈翰的鼻子骂道:“你这贼囚根子的混账还不说实话!她为什么只勾引你和二哥哥不勾引旁人,你跟二哥哥就是一副死德行!我问你,门口有个寡妇手里牵着个男娃说是你的种,你上哪给我弄出个那么大的孩子来,叫我在左邻右舍眼里丢尽了脸!” 陈翰大惊失色:“冤枉娘子,我哪里来的孩子!定是沈氏的污蔑!她三番两次勾引我,我顾忌着她的身份也不敢回应,在普济寺中还对她严词拒绝,谁想她竟怀恨在心,将我刺伤,又找对母女来污蔑我……我,我真没有外室啊!” “她有皇后娘娘和大舅哥撑腰,若是我冤死了便罢了,可怜咱们刚出生没多久的霞姐儿却没了爹,求娘子救我……” 裴曼瑛却一脚踹开了陈翰,径直找那对母女对账去了。 两人离去不提,第二日一早裴翊醒来,穿上衣服正要离去,身后那具赤。裸柔软的身子却又抽泣着贴抱了过来。 怎么一大早又哭? 裴翊脑子发涨。 昨夜她哭了大半宿,作为丈夫他自是尽心安抚,软的硬的都安慰了一通才叫她肯乖乖闭了嘴睡下。 “发生什么事了?”裴翊问。 沈若宓说道:“夫君,倘若有人被冤,你是会为她做主,还是事不关己,置之不理?” “自然是为她做主。” 裴翊转过身,看着泪水涟涟的妻子。 他早就觉察到,沈若宓、陈翰与二妹裴曼瑛的不对之处。 “是谁冤你?” “昨个儿我去普济寺上香,撞见二姑爷与他那外室私会,当时二姑奶奶不在,他怕我说出去便扬言要去老太太那里污蔑是我勾引他,老太太向来不喜我,定然会要大爷你休了我!” “大爷,你会为我做主吗?如果你也不信我,我今日只能一头撞死在你面前了!” 沈若宓这话半真半假,自从上次被他莫名冤枉盗走了他书房中的证纸之后,她明白了君子不能立于危墙之下,故而特特隐去了陈翰昨日给她下药之事,否则被裴翊怀疑她失了清白,真是十张嘴也辩不清了! 说罢,沈若宓哭哭啼啼地要冲下床去撞墙。 裴翊见状立即将她拦腰抱回了床上。沈若宓缩在他怀中,哭了半天不听他的回音,心里微微一沉。 难道,裴翊识破了她的美人计? “你放心,我会为你做主。” 裴翊说道。 …… 春华堂。 裴翊来的时候,裴曼瑛两个眼肿得跟个桃儿似的,坐在一旁一语不发。 太夫人脸色也是十分疲惫,“孝均,你把事情查清楚了,究竟是那沈氏勾引翰哥儿,还是她先撞见翰哥儿与那个王氏私会。” “老太太信我,我真是无辜的!”一旁的陈翰立即叫屈道。 “你的意思是,沈氏勾引你不成,因怀恨在心反刺伤了你?” 裴翊径直走到陈翰面前。 根据沈若宓和裴曼瑛的证词,裴曼瑛是后来才撞到了沈若宓,也就是说事发时她不在现场。 那她的话没用。 “沈氏勾引你的证据在何处?”他直接问陈翰。 陈翰心里一紧。 他原本以为太夫人、裴曼瑛都好糊弄,不想半路跑出个贱人拿着他丢失的一块玉佩信誓旦旦来找他认爹,他真是百口莫辩,昨夜被裴曼瑛骂了一晚上。 还有眼前这位断案如神的大舅哥,实在不好糊弄。 陈翰这才悔断了肠子,怎么一开始色迷心窍去招惹了沈氏! 但也不代表他就糊弄不过去。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外面人传的这对夫妻多么相敬如宾,实际男人最了解男人了,这所谓相敬如宾不就是相敬如冰吗? 他不想跟沈若宓争个你死我活,眼下看来却是沈若宓要置他于死地,那就不能怪他心狠手辣了! “我娘子的丫鬟兰心和我的小厮阿吉都可以为我作证。” “除了人证,物证可有?” “有的,有的,这是沈氏曾经给我的信物。” 陈翰从怀中取出一面白绫帕,上面绣着一丛琼花。 裴翊扫了一眼,沈氏喜欢琼花,这的确是她的帕子。 实际上,这信物只能证明陈翰和沈氏可能有染,却不能证明是沈氏勾引了陈翰。 兰心和阿吉都是陈翰夫妇的人,也不能充当证人。 常年断案,裴翊早已形成了一种习惯——任何人的话都不可信,除非有确凿的证据和破绽。 包括沈若宓和陈翰。 他不动声色,摩挲了下那帕子,坐下道:“让证人到堂上来。” 先过来的是兰心,其次是陈翰的小厮阿吉。 两人自然都异口同声说,曾无意看见沈若宓拦住他们的主子,言语中有挑逗之意,且压根就没有什么陈翰与女子私会一说。 这次普济寺之行,也是沈若宓在寺中无意看见了陈翰,才叫自己的丫鬟悄悄将陈翰约去了她的房中。 可对于其中的一些细节,譬如说沈若宓第一次引诱陈翰的具体时间,阿吉和陈翰说的却有出入,一个说的半年前,另一个说的是上个月。 至于兰心,说到为何她要寻沈若宓的那两个婆子时,兰心半含半吐地说她见这两个婆子面善,便将两人叫到一边去帮忙了,没有别的缘故。 太夫人听得有些烦躁:“孝均,这还用审,将沈氏那两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压下去严刑拷打便是了!” “慢着。” 这话音未落,只听门外有个沙哑的嗓音说道。 沈若宓领着素娘和雪茜走进屋来。 “沈氏,你捅出的祸事,竟还有脸过来!”太夫人正满腔怒火,此时一见沈若宓,简直犹如三尸暴跳,怒不可遏。 “太夫人息怒,孙媳总要为自己陈辩清白,太夫人若是不信,可以去宫中请示陛下,请刑部的人来调查孙媳所言是否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污蔑了姑爷,孙媳自请下堂。” 沈若宓不放心裴翊,她得自己给自己讨回公道才行。 “你……”太夫人被她堵的:“何至于到那般地步!” “家丑不可外扬,有我在,不必舍近求远。”裴翊说。 沈若宓闻言心中冷笑一声,昨夜哭了大半夜,今早嗓子还是哑的。 不过在面对裴翊之时,她刻意地放柔了嗓音对他道:“大爷,我可否看一眼那证物帕子?” 裴翊将帕子递给她。 沈若宓看着帕子,又从袖中抽出自己的帕子开始比对。 “我不知你这帕子的确与我帕子绣工、花样极像,不过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这两条帕子的布料却不一样。” “我的库房里,没有一匹布料的价格低于一百两银子,帕子都是用江宁织造的妆花缎所绣,至于你提供的这帕子,分明是仿妆花,料子也不过是最普通的苏锦。” 苏锦与妆花缎极好区分,妆花缎乃是用通经断纬挖花织造,帕子背面的彩线与正面需要显色的彩线互补,显得杂乱、有厚度,而仿品所有的丝线都织入了布料中,背面的经纬线则是平整的,显得也很单薄。 周嬷嬷将两条帕子拿来一瞧,朝裴翊和太夫人点了点头,证明沈若宓说得没错。 太夫人也疑惑道:“翰哥儿,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这帕子?” “大哥,老太太!我我不清楚这布料与布料间的区别,但我向你发誓,这绫帕的确是大嫂塞到我手里的,倘若我有半句虚言,我陈翰来日不得善终,不信你将昨日寻我的那妇人与孩子擒来严刑拷打,就知道我是不是被冤枉的了!” 陈翰急忙指天赌咒。 早在出门之前,裴翊就提前问了素娘和雪茜事情来龙去脉,如今听完两人当堂对峙,兼之适才阿松悄悄过来同他说的那些话,裴翊心中已然有数。 “先不急传其他证人。二妹夫,我有话单独问你。”他说道。 - 两人去了另外一个院子。 陈翰赔笑道:“孝均,你要问我什么,我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个时辰前我命阿松去了普济寺,你与沈氏独处的那间净室有打斗的痕迹,后窗和隔壁窗户均有沈氏和她的两个丫鬟的脚印。你既说是沈氏勾引你不成,反被你拒绝,以常理来说,她最多打你一掌,为何偏要多此一举,伤你跳窗逃跑?” “因为她担心丑事败露我说出去啊,可一刀又未曾杀了我,害怕我反手伤她,这才跳窗逃跑。” “那她为何是跳窗,而不走正门,正门不应当是她的丫鬟在看守吗?已经跳窗逃走,为何又要砸破隔壁的窗户跳入其中,倘若她是要躲你,那根本解释不通。” 说到此处,裴翊一顿。 他慢慢走上前,身子微俯地看着陈翰道:“除非,是你意图对她不轨,反锁了大门,叫她根本出不去正门。又将她的丫鬟缚在隔壁净室,她无奈跳窗逃跑,发现了她们,意图救她的丫鬟。而你,为了污蔑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仿造的丝帕,作为她勾引你的证据,却因准备匆忙不仔细,连供词都没跟自己的小厮对好。”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裴翊这个俯身看他的姿势极具压迫感,他那双锐利的凤目更是仿佛早就将陈翰的里外看穿。 饶是陈翰再镇定,此时脸上也忍不住泄漏出了慌乱,眼珠子乱飘。 “这……我怎知她为何要跳窗、破窗?事实便是如此,是她先勾引我,孝均,那皇后娘娘被世人骂做妖后,沈家在京中横行霸道,欺男霸女,这样的人家怎么养的出来贤良守贞的女人,你要相信我……” “我再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 陈翰依旧嘴硬嚷道:“我没有,没做过的事我不认……啊!” 下一刻,陈翰的衣襟被裴翊猛地抓住撕碎,疼得他哀嚎一声,露出左肩那道被沈若宓所伤的狰狞伤口,而后,眼睁睁看着裴翊用手捻了下去! 陈翰不停挣扎大叫,裴翊虽是文官,自幼却练得一身劲力,陈翰根本挣脱不得。 初时陈翰还有气力痛斥裴翊滥用私刑,在几场下来不由疼得冷汗涔涔,头目森然,几欲昏死,不得已跪地求饶道:“我招,我招,我错了大哥,是我污蔑了沈氏不假,不过、不过我没有想染指她的意思,也没有与那妇人私会,是她先瞧不起我羞辱我在先,我再也不敢了呜呜!” …… 接着,阿吉和兰心也被接连带入这暗室当中。 阿吉胆小,一见自家主人这架势,当场吓得一切都招了,连大刑都没来得及用上。 兰心早背着裴曼瑛与陈翰有了首尾,陈翰给她几个首饰,哄得这丫头五迷三道,扭头就帮陈翰将沈若宓带来的两个婆子引开,与她们攀谈起来。 那两个婆子见是自家姑奶奶的丫鬟,哪有戒备之心,听话跟去,刚巧能与那两个婆子的供词对上。 …… 那厢,二房。 裴子衡听说自己二妹和二妹夫陈翰出事了,立即往大房奔去。 走到一处穿堂下,迎面撞见正擒着陈翰几人的裴翊一行。 “子衡,子衡救我!”陈翰忙呼救。 看陈翰这半死不活的架势,裴子衡心里已猜到几分,走到他大哥面前道:“大哥,敢问眼下是什么情形,屏山所犯何事?” 屏山是陈翰的字。 裴翊看着裴子衡。 他一语不发,只是冷冷睥睨着他。从裴翊的眼神中,裴子衡却察觉到了刺骨的冷意,巨大的压迫感,以及……愤怒? 裴子衡愣住了。 兄弟多年,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裴翊的性子,他的大哥绝不会因为一个无关紧要之人而破坏他们之间多年的兄弟之情。 “二弟,你当真不知?” 第16章 第16章 最终,裴翊没有多说什么,便带着陈翰离开了。 裴子衡摸不着头脑,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事情的结果。 听周嬷嬷说,陈翰被关在了柴房中,第二日一早就扭送去了顺天府。 至于他在外头那个外室,大概是见裴家变了天,裴翊第二天命人去寻她的时候她早就收拾包裹跟孩子没了影儿。 那据阿松调查这女子是个小寡妇,她那个三岁的孩子应当不是陈翰而是她那亡夫的娃。 但陈翰以前包过她好一些时日,两人打陈翰婚后也没断过,这女子自己对她的邻居街坊说那时以为陈翰是个正经人家的读书人,还哄她说会来娶她。 最近几日才知道他早就成婚了,一时气不过才带着孩子找上门来想来寻他的晦气罢了。 就算孩子不是陈翰的,也足以说明陈翰在婚后背叛过裴曼瑛,他不光在外面勾三搭四,还企图逼。奸自己的大嫂,当真是熊心豹子胆。 于是裴曼瑛从那天开始就以泪洗面,跑到裴子衡房中一人一娃一哭就哭一整天,哭得裴子衡一个头两个大。 太夫人更是一提起这事就唉声叹气,懊悔当初看走了眼。 事情的起因裴子衡从妹妹口中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有今日的结果他其实并不太惊讶,男人看男人往往最准,那陈翰是什么样的人,打从裴子衡见他第一次就知道了。 奈何当时裴曼瑛相中了陈翰一张俊俏的小白脸,非他不嫁,还叫两人在婚前有了肌肤之亲,无奈之下只能叫妹妹匆匆嫁了。 而今两人的孩子霞姐儿才五个月大,陈翰已锒铛入狱。 裴子衡越想越气,当即就往官府递文书和离,并打招呼叫熟人在大狱好生“关照”了下这前妹夫。 至于大嫂,他是想去关照关照,但碍于身份限制他一个小叔子也不好去过问,何况那日大哥裴翊看他的眼神明显不善,裴子衡不敢再去细究,只好整日安抚妹妹。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 裴家出了这桩事,虽说太夫人觉得面上无光,一再严令禁止知情人外传,府内人有些聪明的,多少还是猜到了各种内情,尤其是姑爷陈翰和小寡妇的那些风流韵事。 这日潘宝珍来了翠微居,道是许久没去芳菲馆,邀请詹茗薇跟她一起去芳菲馆耍。 其实是她听丈夫裴少廉说这桩晦事正是大伯哥裴翊所审,想去沈若宓那里探探口风。 “不巧了宝珍姐姐,我这两日身子不爽利,不能陪你前去了。” 潘宝珍见她躺在床上,但面容红润俏丽,哪里见半分病容,分明是不敢去,冷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了。 碎玉说道:“姑娘何不去芳菲馆看看那沈氏,既能与潘氏结交,还能探听一下这事的内幕。” 詹茗薇道:“没事别惹事,这些阴私知道多了也没好果子。” 实则这事太夫人早跟她说了内情,只是不便告诉碎玉罢了。 不论别的,那陈翰自她搬进将军府没多久,就生了起子贼心狗胆对她勾勾搭搭,没出孝之前,她往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给陈翰机会,这才逃过一劫。 太夫人私底下与她吐苦水,说那陈翰平日里多孝顺多会哄她,又道沈氏必然也不是清白的云云。 詹茗薇听了只想冷笑,陈翰来寻太夫人的时候可没少借着这便利朝她揩油,沈氏是不是清白的她不清楚,但那陈翰绝对是个脏心烂肺的下贱种子。 话说回来,如今出了这等事,沈氏在裴家的日子怕是愈发不好过了。 不说别的,太夫人原本便不甚喜她,如今自个儿心爱的孙女儿裴曼瑛又因她和离,太夫人简直将沈若宓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 这等时候,若沈若宓还上赶着去太夫人面前解释、道歉,那可真个儿傻了。 她全然当那段事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依旧雷打不动去给太夫人请安,太夫人担心被旁人知道这段家丑,又不能去故意责罚沈若宓,干脆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装病不聊任何人了。 这期间,裴翊倒是来看过沈若宓一回。 不知是不是沈若宓的错觉,她总觉得,裴翊对她的态度变得异常冷淡,但你要去细究,又仿佛只是她多想。 毕竟他除了偶尔一两次在床榻之上,一向是个不苟言笑之人。 可身为枕边人的沈若宓,又焉能察觉不出裴翊对她态度的变化,明明那晚她去寻他之时,他还与她那般酣畅淋漓地共赴云雨,说从前的事情既往不咎,第二日亦答应帮她伸冤。 甚至是在春华堂与陈翰当堂对峙之时,他对她的态度也不曾如此冷漠疏离,夫妻间的相敬如宾是敬重还是冷漠,她自问自己还是能分清楚的。 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一直在思索这几日发生的一些事和事情的来龙去脉,想多了却又觉得头疼,索性不再去想。 她的性子从前直来直往,讨厌与人勾心斗角,自从嫁人生子之后,从前那些欢乐的日子就此一去不返了,如今想不明白的事,也只能对着虚空在脑中反复思索复盘。 姑姑、裴翊,沈家……这些人全都是她无法信任的,即便难受痛苦,也不得不一个人打掉牙齿往肚里咽。 下午的时候雪茜忽然来告诉她,花房里的花都被人给砸了,沈若宓心中“咯噔”一下,不顾素娘的劝阻就匆匆去了珍园。 花房中早就是一片狼藉,看守花房的小丫头哭着说她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她就去如厕一趟的功夫,回来的时候花房就被人给砸了。 沈若宓看着地上破碎的花盆、花缸,被踩烂的花泥,那些她精心培育的木芙蓉和海棠花花瓣散落一地,碗口大的牡丹花被人从缸中直接拽出。 门口还种了一株她最喜欢的琼花,那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如今也被人一盆热水直接烫死了。 …… 当夜,支撑了一月之久的沈若宓就病倒了。 素娘说她有可能是那日穿着单薄跑去花房,邪风入体,以致感染了风寒。 自从答应皇后嫁给裴翊之后,她一直在学习如何做好一个“贤妇”。 她知道人生而有许多的身不由己,因而也不愿怨天尤人,做一天和尚就敲一天的钟,所以对于裴家上下,她兢兢业业,从未有一刻懈怠。 如今发生在她身上的这桩桩件件,却实在令她心力交瘁,能勉强撑着每日管家,假装自己依旧康健无碍已是极限。 …… 下衙时分,快到定国将军府时,裴翊看见两个熟悉的人影。 一男一女正朝着裴府赶,那男子是宫里太医院的刘太医,女子是沈氏身边的贴身丫鬟。 裴翊跟着刘太医和雪茜来到了角门口。 怎么看病还要避开人? 两人一扭头见是他,忙不迭向裴翊行礼。 “大爷,是我们大奶奶这几日一直病着,今下午又发起烧来,反反复复总不见好,大爷若有时间,去看看我们大奶奶吧,大奶奶每天都在等大爷。” 雪茜求道。 刘太医也帮着道:“裴少卿,我看大奶奶身子不爽利,心病还须心药医,若她心情好些,或许能好得更快。” 裴翊听了只道:“你们先去。” 说罢进了门,丝毫不见焦急之态,很快便不见了人影。 雪茜只得哭丧着脸领着刘太医便去了芳菲馆,暂且不提。 却说裴翊前几日忙于案子,不在府中,今日去春华堂探望太夫人,路过珍园花房,忽见花房外一片狼藉,堆满了花盆碎片和腐烂的花泥。 他叫来阿松:“花房是怎么回事?” “大爷是说花房里那些毁坏的花?” 阿松含含糊糊地道:“我也不清楚,大概几天前,这些花突然都被砸了,好像是珍奶奶的狗儿咬坏的。” “既被砸了,为何不去清理?” 阿松“啊”了几声,支吾道:“一直是大奶奶打理花房,适才雪茜不是说大奶奶病了么,许是没时间去管了罢,大爷要不去看看大奶奶?” 裴翊却仿佛没听到一般,径直去了春华堂。 旁人不清楚为什么大爷突然对大奶奶冷了,但那日裴翊审陈翰的时候,阿松就在外面守着,多少听到了些内情。 陈翰居然说,大奶奶与二爷裴子衡私下有首尾。 且早在他们大爷不在家,远在蜀地的时候,两人就刮剌上了。 陈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阿松以为,这厮的话可信度很低,但想必没有哪一个男人能忍得了自己的妻子和弟弟有私情,哪怕只是捕风捉影。 从春华堂离开时,天色已不早。 太夫人平日里喜欢将一些杂物都堆在东厢房,堆满了就叫下人清理一番,该扔的扔,舍不得扔的就继续堆到库房里。 下人们抬着一箱一箱的杂物往外走,裴翊捡起地上掉落的东西,大概是从哪些杂物中掉出来的。 这是一封信。他瞥了一眼,一怔。 “孝均亲启”。 是沈氏的字。 沈氏下笔总是很用力,像跟纸笔有深仇大恨一般,她的字很好认。 她什么时候给自己写过这样一封信,他怎么不知道? 裴翊将信收入袖中,看了一眼阿松。 阿松会意,待那箱子抬出了春华堂,他忙将抬那掉出信来的黑漆箱子的仆妇拦住。 不消片刻,这只装满了书信和杂书的箱子就被抬进了裴翊的书房。 裴翊先拆开最初捡到的那封信。 “郎君如晤:蜀地苦寒,妾为君亲自缝制的棉衣,可有收到?盼君平安,勉进餐饭……妾近来常觉腹恶不适,夜里难眠。太夫人命妾旦夕服侍,然妾局促难安,只想独卧静养,那样似能好受些。盼归,盼归。” 第二封信。 “天气转暖,君安否?新制春衣已成,君可收到?孩子渐大,一切平安。前信寄出后,久无音讯。若郎君公务缠身,也求只言片语相慰。日日倚门,盼归,盼归!” 而第三封信,却只有七个字。 “夜思难寐。盼回信。” 这箱子里,一共只有这三封信。从菱姐儿出生之后,信便断了。 衣服,信,裴翊从来都没有收到过。 离家近两载,他一直以为沈氏对他从无挂念之情,当同僚都陆续收到妻子的来信和新衣时,只有他收到的是太夫人和长公主的来信。 可是这些信中,分明沈氏对他关怀备至,却日夜焦灼难眠,一心哀求他归来。 为何,太夫人要将这些信全都藏起来? 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刚有孕不久丈夫便离家不归,她在婆家无依无靠,又受尽刁难,无奈之下,只好写信向自己的丈夫诉苦。 可是她的丈夫,一封信都没有给她回过。 …… 裴翊来芳菲馆的时候,沈若宓已服药睡下了。 他将手试探着贴在她酡红的脸颊上,那滚烫的温度叫他忍不住皱眉。 他本以为,她是装病,故意让丫鬟领着太医被他看见。 那日,她突然去九辩院向他认错。做低伏小、百般柔情,他如何看不出来她有心事,后来看到陈翰才彻底明白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他还她清白。 这本是他分内之事,她为何要出卖自己的身体达成目的? 原本,他并未多想,欣然应允,甚至那时还对她存了几分柔情怜惜。 尽管,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 因为从沈氏嫁进来的第一天起,他便知晓是沈皇后的美人计,为防沈皇后祸国殃民,对她亦多有防备。 然而在暗室之时,陈翰却告诉他,他的妻子与二弟有私情。 “那本是你给大嫂的料子,大嫂为了家辛苦操持和生儿育女,是她应得的。” “怪我,都怪我附庸风雅,非要大家来这花房,惊扰到了大嫂……” “为了得到这样的女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本以为自己不是个猜疑多心的男人,可这几日也不知为何,那些原本早就应该被他遗忘的裴子衡说过的话竟在脑中反复地回忆起来、来回折磨着他,一字一句是那么地清晰而掷地有声。 裴翊沉默地看着他的妻子。 第17章 第17章 裴翊是个只看证据的人,尤其是判案时,他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说的任何话。 是,他不该相信陈翰说的话。 尤其是这个男人信口污蔑了他的妻子清白,还曾多次对她引诱不轨。 但是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在四弟裴子文大婚那日的花房中,曹进误将沈氏认作婢女,是二弟裴子衡率先为她解围。 在他随口将浮光锦许诺送给三弟裴少廉之时,也是他出言相劝阻止,提起沈氏主诸般好与不易,后来,还莫名问他是否要纳詹氏为妾。 裴子衡,他是裴家最会讨女人欢心的男人。上到太夫人、梅氏,下到丫鬟仆妇,甚至他的母亲长公主都对他赞不绝口。 除了,他那混乱浪荡的私生活。 平日里看似老实守礼的孙祥媳妇,竟能与他在一间闹鬼的屋子里颠鸾倒凤。 理智告诉裴翊这是陈翰的污蔑。一个他的枕边人,一个是他亲密无间的亲兄弟。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在心中便犹如一般藤蔓一般疯狂萌芽生长。 以至于当想到她曾用身体为目的来求他为她主持公道时,他心中都感到一股没来由地憎恶。 突然,裴翊脑海中忽浮现出一个人的眼睛。 前不久,通奸案中的苦主郭氏出狱时特意来到大理寺,她身上穿着件破烂衣服,和自己年仅六岁的儿子跪在他的面前,谢他的救命之恩。 那时,她的双眼中饱含热泪,满是感激地向他道谢。 那是一个柔弱消瘦,虽然狼狈却不失体面,面容姣好的女子,为了自己的清白,她曾宁死不屈,在严刑逼供之下也决口不认自己与人通奸。 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险些死在了刑部大狱之中。 …… “渴,渴,娘,渴……”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女子发出一声细弱沙哑的嘤咛。 裴翊侧耳细听,片刻后,为她端来温水喂下。 喝过水,她似乎好受了许多,舔了舔被水润过的干涩的唇,依旧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沈若宓醒来后察觉身上没那么热和重了。 素娘过来一试她的额头,欢喜道:“谢天谢地,我的佛,姑娘你终于退烧了,看来还是林大夫这药管用,今天再吃上三帖,不出三帖定然药到病除。” “林大夫是哪位,昨个儿不是让你去请的刘太医吗?”沈若宓哑着嗓子问。 素娘给她掖被角,叹口气道:“姑娘,是昨晚大爷来看你,又使人去四条胡同请了明善堂的林大夫给你看病,咱们从前不是京都人不知道,这林大夫可是京都城里的‘扁鹊’,我看下次也别找那刘太医了,给姑娘开了这么多副药也没见起效……” 那厢素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沈若宓却忍不住烦躁地踢开被子。 “好了好了,我晓得了。”又躺了回去。 素娘顿了半响,又是叹了口气。 她知道沈若宓是不爱听她口中说与裴翊有关的事,其实她也不爱说,只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夫妻二人日子过成这样吧? 听到素娘悄悄离开的声音后,沈若宓才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承尘。 她确认了,看来昨夜确实是裴翊。 昨夜她做了噩梦,朦胧中似乎看见了裴翊,本以为是做噩梦都能梦见他,还觉得很是难受,没想到果真是他。 病了几日都不见影,昨晚倒是良心发现了,少不得是怕她在裴家病得要死的消息传到宫里去给裴家惹祸。 说来那林大夫倒是有两把刷子,吃了三天他开的药沈若宓当真身上爽利不少,除了嗓子还有些沙哑。 吃到第七天的时候,她不仅身体大好,还得知了一个好消息。 家丑不可外扬,裴家自然不能真把陈翰在外勾搭寡妇、逼奸嫂子的丑事宣扬出去,故而便以他偷盗府中重金将他送进大狱。 为了防止他出去胡说八道,也为了给妹妹裴曼瑛报仇,裴子衡索性让人给他一刀剪去了舌头,还给他安了个极重的罪名。 按照大周律法,偷盗三百白银以上要流三千里,昨日陈翰就被流放驱逐出京都城了。 傍晚时分,沈若宓正牵着菱姐儿在屋里走着消食儿,忽听院里传来喧嚷的声音。 片刻后,雪茜跑进来说大爷来了,还特特去拿来一件鲜亮的衣服披到了沈若宓的身上,苦口婆心嘱咐她,“大爷好容易来一趟,奶奶千万把大爷留下!” “爹爹!”菱姐儿一听就呲着小白牙笑了起来。 沈若宓眉一皱。 傻女儿什么时候竟晓得这“大爷”就是她“爹爹”了? 不过,傻女儿笑得出来,她却笑不出来。 她脱下雪茜披她身上的衣服,就穿着这一身青衣白裙见他。 裴翊稍后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物,对菱姐儿招手。 养病的这段时间,裴翊倒是来看过她三四回,只她病怏怏的不愿搭理人,他又是个锯嘴葫芦,两人凑一块都没什么好说的,看完菱姐儿他便离开回九辩院了。 裴翊不来的时候,菱姐儿整日盼着他来。 人真来她面前了,她又矜持得不行,躲在沈若宓后面扭扭捏捏不肯出来。 沈若宓朝前一推她,将这丫头推了她亲爹怀里。 裴翊一笑,他猛地将菱姐儿向上一举抱了起来,还在手里掂量了下菱姐儿的重量,吓得菱姐儿尖叫起来。 不过,在看见爹爹手里的那只“竹蜻蜓”的小玩具之后,她的注意力立马就被这新奇的小玩具吸引了过去。 沈若宓坐在罗汉床上绣帕子,父女两人就在屋里玩竹蜻蜓。 原本一切倒是岁月静好,不料菱姐儿忽然哭了起来,起先还是嘤嘤呜呜,后面就变成了嚎啕大哭。 沈若宓连忙撂下手中的针线跑出去,却见裴翊正无奈地看着她。 他怀中的菱姐儿满脸通红,见到沈若宓宛如见到救星一般,口中不住喊娘。 在靠近裴翊的时候,沈若宓闻到了一股古怪的味道。 将女儿接到怀里之后,一看她的小屁股,裤子上果然是一片濡湿的水渍。 这丫头,在裴翊怀里尿了…… “没事儿,爹爹没怪你。”沈若宓也是又无奈又好笑,摸着小丫头的脑袋安慰道。 待二人都换好衣服,沈若宓本以为裴翊会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懊恼,思忖着要不要替女儿和他道个歉,毕竟他一向爱干净,谁想他竟又是一把抱起了地上的菱姐儿,揉了揉女儿肉乎乎的小脸。 “不哭鼻子了?” 菱姐儿不好意思地捂住自己的小脸嘿嘿笑。 …… “她今日吃多了甜酪,想是适才没憋住,才尿在了大爷身上。”沈若宓替菱姐儿解释道。 裴翊说:“是我一直抱着她,她没机会下来如厕。不过菱儿尚在长牙的年纪,还是少吃些甜的为好,莫因贪吃龋坏了牙齿。” 沈若宓心想就今天给她吃了一小碗,就尿你身上了。 夫妻两人一时无话。 更漏声一点一滴,时间也一分一秒的过去。沈若宓不清楚裴翊这么晚了还不回去是想干什么。 起先她还颇有耐性,等他开口或离开。 最近几日睡下的都挺早,不多时她便实在有些困顿了,眼皮子忍不住上下打架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 “近来之事甚多,委屈你了,我库房里还有些蜀锦和妆花纱让阿松抱了过来,就收在厢房里,无论做裙子或是上衣,随你心意,但莫要再让旁人借走了,也不必再客气还给我。” 裴翊说起前半句的时候,沈若宓还有些诧异,怎么不逢年过节的给她送蜀锦和妆花纱做什么? 说完后半句的时候,她明白了过来:裴翊知道了詹茗薇也借她浮光锦的事情。 她心底没什么起伏,抿了抿尚且苍白的唇瓣,面上却柔应了声多谢大爷。 裴翊见她此状,沉默片刻,忽然问:“夫人,自嫁我之后,你可曾怨过我?” 沈若宓一愣。 她下意识地看向裴翊,裴翊也在看她。 他那双黝黑的双眸静静地凝视着她,无声无息,宛如无波古井,却又仿若洞察世事般明朗,叫她心中没来由地一突。 “大爷想听实话?” “实话。” 沈若宓垂下眼:“自然怨过。不瞒大爷说,我自幼长在临安,从未踏足过京都城,嫁入裴家之后,管家理事,人情往来,礼仪规矩,万般束缚,究竟不如未出阁时畅快自由。” “当初陛下亲口赐婚,裴沈两家欲结两姓之好,却逼迫大爷与我盲婚哑嫁,我知大爷心中亦是万分不愿。只是既嫁从夫,我余生能依靠的也唯有大爷与自己的孩子。既来之,则安之,余生若能常伴至亲之人左右,便已心满意足。” “好,我亦是如此。”裴翊毫不犹豫应道。 临走前,他又说道:“我往日事务繁多,多有疏漏,你若有所需,与我直接开口便是,不必客气与委屈自己。” …… 回到自己的房中,裴翊坐定,吐出一口气,方觉身上几日的沉重消散了大半。 他想起适才灯下沈若宓坐在床上披发与他轻声说话的模样,恬淡的容颜,尖俏的下巴上那一抹苍白的唇色,仿佛与新婚之夜那个容色娇艳的她重合在了一处。 她说,往后的日子里只想常伴他与孩子左右,想来也是愿意同他好好过日子的。 他知道自己实在无法全然信任于她,只要沈皇后还活着,两人间的隔阂便始终难以消除。 但不论如何,她也只是个无辜的女子罢了。 她刚有孕时,便留她一人独自面对裴家众人的刁难。太夫人,长公主,三房,陈翰夫妇……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倘若那时陈翰包藏祸心欺辱于她,她一个弱女子又有何办法自保?便如同郭氏,做了砧板上的嫩肉,唯有任人宰割的份。 只是那时候,他一心建功立业,无暇抽身顾及于她,这是他的疏漏与亏欠。 至于她与子衡之间是否有私情,除了陈翰那张嘴,也无从证明两人之间是否有不清白,他不能让沈氏成为第二个红钏。 裴翊自问自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男人,谁不曾有个过去?过去的事情,便让它过去了,他可以权做不知。 何况他也相信,他的兄弟绝不会在大事上不会犯糊涂,做出对不起他之事。 思量完毕,他叫来阿松吩咐。 “把花房收拾出来,安上护栏着专人看着,日后莫再把猫狗畜生的放进来作乱。” 第18章 第18章 五月初一,这夜裴翊宿在芳菲馆。 “四日后是端午,届时在城郊金鱼池会举行龙舟赛,你可想去看看散心?”他问沈若宓 那么多不认识的人…… 沈若宓说道:“倘若是一定要去,不能缺席的话,我自然听从大爷吩咐与安排。” 这话的意思便是不想去了。 裴翊只好说:“也没什么必须要去不去的,看你的心意。” 沈若宓试探着说:“端午节那日我想去前门外大街逛一逛,大爷可能答应?” 裴翊沉默了片刻。 “能是能,不过届时二婶、二弟妹、三弟妹和四弟妹都去,金鱼池很热闹。” 白天,裴少廉还因为这事特意来找裴翊请假,因为端午节那天轮到他在衙内值班,但他不想去,潘氏非要他陪着去看赛龙舟。 裴少廉想着,大哥裴翊和他那顶头上司关系不错,求他去说项。 裴翊看着沈若宓披散在背后的发,想了想又补充道:“兴许陛下和皇后娘娘也会去。” 沈若宓更加不想去了。 那样盛大的场面,热闹是热闹,却没有什么自由可言,需得察言观色、谨言慎行,真不如不去。 她敷衍道:“上回与天然居的蔡掌柜说好了端午去他店中商议扩建之事,天然居是我的陪嫁铺子,蔡掌柜又是沈家的老仆,若是不去怕有些失礼。” 外面树上的老鸹扑棱棱地叫了两声,那沙哑的声音听着有几分凄凉。 “也好,”裴翊说道:“天色不早,咱们安置了吧。” 什么安置? 他说完这句话后,原本懒懒散散的沈若宓才突然惊醒一般反应过来。 她险些忘了今日是初一,裴翊今夜要宿在芳菲馆。 十五不是刚过去,这才没几天又是初一了?日子怎么过得这么快呢! 熄灯后,沈若宓睡在里侧,裴翊睡在外侧,每当他宿在她房里的时候,沈若宓都喜欢面对着墙壁睡。 譬如现在。伴随着窸窣的声响,男人那只手缓缓地落在了她柔软的小臂上。 一线月光透过纱窗微微射入屋内,帐中弥漫开似有若无的暧昧,女人的手臂白,细,软,还散发女儿家幽幽淡淡的蔷薇花香。 而男人的手掌宽阔指节粗大,略显粗糙藜黑,轻而易举地便能将她那条细细的臂拢攥一处。 他慢而耐心地摩挲,手掌心的温度犹如火炉一般烧灼着她裸。露在锦被以外的肌肤,指腹的茧在滑腻的肌肤上带起阵阵异样酥麻的触感。 沈若宓咳嗽了几声,“大爷,我还没好利索,你离我远些吧,莫将病气传给了你才是。” 她诚恳地嘱托。 裴翊不得不收回了手。 一夜清净。 …… 五月初五,端午节。 一大早,素娘就在门口左右摆了两大束缚好的艾草。 菱姐儿现在偶尔能加餐吃一些粥羹之类的辅食,一早奶娘给她喂了奶,看见自家娘在品尝蜜粽,馋得她直勾勾地瞅着沈若宓的盘中餐。 那蜜粽是皇后娘娘前个儿从宫里赐下的,有甜粽和咸粽两类。 沈若宓自然是更喜欢吃甜粽。 这宫里的蜜粽里面的装的材料也更精致丰富,有红枣、红豆和各式的果仁、蜜饯,咬一口甜糯可口,还带着淡淡的牛乳香气。 据说这艾叶用牛乳浸泡过后再包制,粽子会带有牛乳的醇香,吃起来也回味无穷,叫人一早就心情极好。 至于菱姐儿,这丫头吃不了糯米,牙又没长几个,沈若宓只挑了个去核的香甜糜软的蜜枣放她口中,就把这丫头欢喜得成了扭股儿糖。 刚用完早膳,梅氏就领着新妇曹氏和女儿裴韶瑛过来了。 “你可真是殷纣王的棺材老古板儿!大节的日子一个人去个菜馆子有甚意思,还是同我们一道去金鱼池看赛龙舟吧,今个儿金鱼池热闹非凡,可是有龙舟比赛的!”梅氏笑着道。 沈若宓还要推辞,梅氏凑到她耳朵边儿压低声音道:“你这傻丫头,平日里咱们这些妇人能见几个男人,那龙舟赛上可多的是身手矫健模样俊俏的郎君,这般好的机会岂能不去一饱眼福!” 沈若宓瞪大了双眼。 再看曹氏和裴韶瑛也都是一副脸蛋飘红摩拳擦掌的样子,心想还有这等好事吗?不由得也有些心动了。 梅氏说罢,裴韶瑛和曹氏又将她团团围住,嫂嫂婶婶一通甜叫,沈若宓盛情难却,只好道:“去去去,我的好姐姐妹妹们,我去还不成!” …… 出门的时候正巧碰上盛装打扮的崔氏和潘宝珍。 崔氏见到沈若宓一行倒是很高兴,都客气地寒暄了几句。 其实崔氏的院子晴雪轩离沈若宓的芳菲馆倒是近,只是她性格孤僻些,素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喜欢独来独往,多是坐在自己的院中读书弹琴。 沈若宓安静地听着梅氏与崔氏寒暄,忽察觉到有人在看,抬头一瞥,潘宝珍正在用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她。 这感觉让她不适。 见她看过来,潘宝珍也就翘着唇微微笑了一下,没再言语什么。 几人上了马车,沈若宓同梅氏坐一辆,曹氏与裴韶瑛坐一辆,沈若宓余光瞥着,崔氏似乎与潘宝珍坐了一辆。 其他人她便没再去注意了。 且说裴翊一早来了芳菲馆,丫鬟却说大奶奶跟着梅二太太、四奶奶和二小姐出门去了。 裴翊出门去寻,正巧看着沈若宓和梅氏有说有笑地上了一辆翠幄清油车。 “大哥,你不是今日要去大理寺轮值吗,怎么还没走?” 裴少廉骑着马过来道。 说着,裴子衡和裴子文也从身后打马慢悠悠地过来。 “大哥怎么又轮值到休沐日,还叫不叫人歇一歇了?我昨个儿还听阿曹说大嫂要去前门外大街玩耍,大哥何不陪着一起过去逛逛?”裴子文好奇地道。 这几人来得都晚,只有裴子衡眼尖看见沈若宓和梅氏联袂上了马车。 他朝裴翊瞥去,果见裴翊正沉了脸盯着那辆载了沈若宓和梅氏的马车。 “大哥,若是大理寺没有急事,不若同我们一道去金鱼池赛龙舟吧!”裴子衡忽然道。 裴少廉瞪着裴子衡道:“二哥,大哥岂是那种玩忽职守之人,你莫要耽误大哥办差!” 裴翊也看向裴子衡,只见他那欠揍的二弟裴子衡正含笑坐于马上,见他望过来,还冲他歪着头挑了挑眉,绯衣墨发,峨冠博带,一副玉树临风,风流不羁的模样。 有时候,裴子衡那颗七巧玲珑心叫裴翊实在有些厌烦。 裴子文和裴少廉齐声喊:“大哥!” “办差不急,我再找人去替也不迟。”裴翊冷声道。 他对阿松吩咐几句,旋即猛喝一声,纵马朝着队伍追去。 …… 金鱼池位于京都城南郊,前朝时本是皇家养鱼园林,平民百姓禁止入内,本朝自立国后,皇亲张全奉命在此敕造新园,命三千民工挖金鱼池,更引三里河水入内,将整个金鱼池扩大了三倍之大。 园内设有船桥长廊、楼台亭阁,移栽名贵花种,池边载满依依绿柳与烂漫夏花,俨然一处亮丽景观。 平日里百姓寻常自是不得入内,但逢年过节时帝王会下令开放园林,接纳往来游客,游客可在其中饮酒作乐,不分贵贱,称之为‘游园日’,是以常会出现贵族与贫民同游的奇异之景。 今日端午,正是游园日。 金鱼池中张灯结彩,早有身着铠甲的卫士清道,路上不见半个平民游客,梅氏悄悄问沈若宓,“咦,莫非今年陛下和皇后娘娘要亲临金鱼池?” 沈若宓点了点头,看来是如此。 她倒不是提前知道,而是帝后的行踪向来是保密的大事,恐怕嘉善长公主也都是今日才知晓。 奇怪的是,她本以为深居简出的长公主今日不会出门呢。 裴家早在金鱼池边搭建了一处彩棚,男女分座,沈若宓坐下之后才发现,不光长公主安坐上首,裴翊居然也在! “……天然居是我的陪嫁铺子,蔡掌柜又是沈家的老仆,若是不去怕有些失礼。” 昨夜她“诚恳”的请求仿佛又在耳边回荡了起来。 四目相对,裴翊狭长的双目眯了眯。 沈若宓愣了一下。 随即,她装作没看见裴翊眼中的冷意,冲他嫣然一笑。 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今日的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便迅速扭过头了去投向金鱼池旁严阵以待的龙舟与年轻健壮的郎君们。 第19章 第19章 端午的龙舟节比赛历来是三年一次,据梅氏介绍,比赛共分为三场。 初场比赛的十三队成员全部是来自全国各地年纪在三十岁以下的官员,第一场比赛结束后,将从这些佼佼者中再继续选拔出六队的成员进入到下一场。 以此类推,最后一场比赛角逐出魁首。 而获胜的魁首不仅可以获得陛下亲赐的蜜粽,若能对答如流,得陛下赏识,说不准从今往后还能平步青云,官运亨通。 因而许多即将到中年的地方官员就等着这一次的机会能调回京都城。 放眼望去,只见那金鱼池上赫然游荡着十三艘装饰华丽的龙舟,每一艘龙舟上都张贴着全国两京十一个省的条幅。 比赛巳时正式开始,眼下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两刻钟的时间,第一队的十名成员的已在岸边不停地拉伸身体,蓄势待发,跃跃欲试。 随着一声尖细嗓音的高喝,“陛下皇后娘娘驾到——” 百官及家眷俱起身迎接帝后。 齐声震天的“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声中,沈若宓低着头随梅氏和曹氏屈身行礼。 礼毕,只听兴启帝用低沉淳厚的笑声道:“众爱卿平身吧,此间不在宫中,大家不必拘束。” 沈若宓起身时朝着北面正中央帝后的主位瞟去,那龙章凤姿,身着明黄龙袍的男子自然就是兴启帝。 当今太后郭氏在前朝乃是厚德帝最为宠爱的贵妃,生有二子一女,兴启帝、定王永慧及嘉善长公主。 传闻兴启帝三岁能诗,七岁能武,三十二岁临危受命被册封为太子,三十三岁登基为帝,他在位的这十三年间,任用贤臣,革除弊政,天下海晏河清。 虽已是知命之年,兴启帝周身不怒自威的气势与帝王风采却不输于那金鱼池上任何一个年轻孔武的青年。 兴启帝旁边那高挑美艳,身着的大衫霞帔的女子便是沈若宓的姑姑沈皇后了。 这样一个能令帝王为她虚设六宫的女人,你可以想见她的容貌是如何的国色天香,沉鱼落雁。 但对于沈皇后而言,从商户女和以二嫁之身嫁入韩王府为妾到冠宠六宫的皇后娘娘,美貌才是她最不值一提的武器。 光是站在那里她便已是光彩夺目得令人不敢直视了,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自惭形愧。 曹氏今日是第一次见到沈皇后。 待她从惊艳呆愣中回过神后,一面惊叹沈皇后的绝世容光,一面忍不住瞅了一眼身边的沈若宓,随后得出了一个确凿无比的结论。 大嫂和皇后娘娘绝对是亲姑侄,真像!这说是亲母女也不为过吧? 到巳时整,比赛正式开始。 不多时,沈皇后身边的姚姑姑来请几个侄女到沈皇后身边小坐。 沈若宓到了一看,继母耿氏身后跟着沈锦容和沈静宛,几人一道见过兴启帝,寒暄几句,随后落坐到沈皇后身边去。 当初沈皇后欲促成裴沈二家联姻之时,在沈家族中遴选适龄的女儿,挑来挑去只有嫡出的沈锦容和庶出的沈静宛最为拔尖儿。 奈何这两人均有美中不足之处。 沈锦容毕竟是耿氏前夫的女儿,身体里没流着沈家的血,且最致命的一点,她不够聪明也不够漂亮,生得如她母亲一般小家碧玉,中人之姿。 若配个寻常的功勋子弟便罢了,偏偏她看中的男子,是裴家这一代最有出息且相貌堂堂的宗子裴翊。 沈静宛倒是才貌双全,既继承了她父亲浓眉俊目,又兼了她母亲纪姨娘的精致美艳,还能吟几句诗书,可惜两年前还未到婚配的年纪,才十二岁,要出嫁至少得再等两年。 那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年纪的裴翊,能喜欢一个才十二岁还没长成的小姑娘? 沈皇后忽然出声。 “宓儿。” “皇后娘娘。”沈若宓回过神来,轻声应道。 沈皇后关切道:“许久不见,你倒是清减了不少。” 沈若宓回:“许是天热苦夏,没什么大碍,多谢娘娘挂念。” 两人又聊了一回,沈锦容的母亲耿氏就在一侧,提及沈若宓这婚事,言语中颇有艳羡之意。 沈皇后含笑道:“今日来了不少年轻官员,倒是不错的婚配对象,大家到时都帮容姐儿和宛姐儿都掌掌眼。” 沈锦容听了立马看着沈若宓道:“那我得寻一个如姐夫那般英俊能干的男子,皇后姑姑可不能厚此薄彼!” “净浑说些孩子气的话,我何曾厚此薄彼过?前段日子的春闱倒是选出了几个青年才俊,新晋的探花郎更是才貌双全,你若情愿,我与你母亲便给你撮合。” 她们姑侄几个有说有笑的,沈若宓这个半路插进来的侄女也插不进去话,只好认真看比赛。 半个时辰后,第一场结束,胜出的六队进入中场赛,第二场比赛在半个时辰后的午时举行。 赛程激烈,在第一场的比赛结束后,各队均有人在赛中受伤或落水,每一队都会有五个替补,替补队员会上前替换受伤的队员。 不巧的是,京都一队在比赛中有三人与隔壁山东队发生了剐蹭,有两人落水受伤被抬了下去,一人到达终点后呕吐不止,另有三人力竭不能继续参赛。 也就是说,京都队还差一个替补的队员。 而其中那名呕吐不止的参赛的队员不是旁人,正是裴翊自幼相识的玩伴崔伯修。 崔伯修本是一文臣,非要参赛,虽勉强进入中场赛,但他身体的素质已然不能支撑他继续比赛下去。 “孝均老弟,这次恐怕又要你救我一回了。”崔伯修被左右两个小厮扶着,无奈又苦笑着地对他道。 他知道裴翊虽和他一样文臣,但人家从小就习武,体格儿结实又强壮,不然也不会和兴启帝主动请缨去蜀地平叛。 裴翊没说什么,拍拍他的肩,拿过他身上的字牌便走了。 “咦,那不是姐夫嘛!” 沈锦容忽然兴奋地指着金鱼池岸边的一艘龙舟道。 沈若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看到裴翊似乎朝她看了过来。 再次四目相对。只是他目光驻足的时间太短,叫她疑心他只是随意看看,无意瞥见了她而已。 烈日当空,随着比赛时间的临近,儿郎们大部分都褪下了上衣,只穿着一条束腿的黑色长裤。 平素都是熟知水性的健将,大部分还在军营里任职,这些男人的无一不是身材修长,蜂腰猿臂螳螂腿,看得在场的未出阁的小娘子们都有些脸红心跳。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矜持的不肯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服,沈若宓猜多半是文臣。 譬如裴翊,虽然他只脱了外袍,将上半身的单衣扎进了下身的裤子里,但木桨扬起的水花浇湿了他的上半身,后背那墨青色的龙身鸟首兽若隐若现。 若细细端详好似都能看清那濡湿的衣衫下紧紧贴着的块垒分明的肌肉,宽阔的肩膀与比她大腿还要粗壮的手臂仿佛蕴藏着无尽的爆发力,每划动一下那薄薄的衣衫都紧紧绷起,几欲要将这单薄的衣衫撑爆,似乎比直接脱去衣服更令人遐想,看得沈锦容和沈静宛脸红心跳、目不转睛。 周围人都在呐喊助威,那池上的健儿一个个更是铆足了劲儿地摇臂划船,甚至那摆动的速度过快,都有些叫人眼花缭乱。 沈若宓却觉意兴阑珊,她无所事事地四下看去,眼神定格在一处,瞳孔骤然一缩。 “姑姑,你看姐夫划得多好!我本以为他断案如神,不想竟是个全挂子,龙舟划得也是顶顶好……” “娘娘,许是太阳毒辣,宓儿觉得有些头疼,可否下去休息一会儿?” 沈锦容还在絮叨,忽然沈若宓的声音插了进来。 沈皇后看向沈若宓,刚刚还如花的娇靥上,此刻果真是毫无血色。 辞别了沈皇后,还未走远,沈若宓便听到沈锦容在背后抱怨自己的扫兴与无礼。 而她此刻却根本无暇顾及。 逐渐地,耳边的一切声音都似乎远去了,她怔怔地走着,每一步都犹如踩在棉花上般虚浮无力。 金鱼池中设有不少休息用的亭台楼阁,姚姑姑将她领至一处幽静的小楼中,见她脸色依旧难看,便道要替她去请刘太医过来。 沈若宓强撑着从脸上挤出一丝微笑,婉拒了姚姑姑。 “无事,我已让素娘带了些藿香正气散,待会儿便服下,在这里躺会儿,若有需要,再打发素娘去请刘太医,姑姑以为可好?” 既然沈若宓坚持,姚姑姑便离开复命去了。 姚姑姑走后,素娘才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奶奶,你这是怎么了,我去把藿香正气散拿过来喂你服下?” “不必,”沈若宓闭目道:“素娘,我在床上歇会儿便好,你先出去吧。” 她的声音听着极是无力与虚弱,面上的表情却又好似是平静的。 素娘也走了。 须臾,暖阁中便退了干净,只剩了沈若宓一个。 沈若宓将身体慢慢地蜷缩在一处,整张脸都埋在膝盖里,抱住自己,死死地压住自己的眼皮—— 她在心中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哭,尽管泪水早已如决堤般从眼眶中奔涌挤出,她依旧死守着自己的眼睛不肯睁开,再忍着剧痛将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因为倘若哭得妆花眼肿也不过是徒惹旁人看自己的笑话。 三年。 竟是整整三年了…… 从没想到,还会有与他重逢的那一日。 不,她早就该知道,似他那般的人中龙凤,怎么可能一辈子屈居于人下,做个临安县的小小秀才? 只是,曾经她无数次梦想着成为进士夫人与他白首到老,听他在自己的耳旁用温柔声线呢喃吟诗,看他对自己展露唇畔淡而温暖的笑意,如今再重逢时,她却早已无颜去面对他,面对自己当初的不辞而别。 …… 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念他,否则越是想他,泪水越是止不住。 为了不在众人面前丢脸,沈若宓伤感了片刻便立即吩咐素娘去拿来了煮熟的鸡子在眼皮上滚着。 不知过了多久,眼皮子越来越重,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在抚摸她的脸颊。 她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终于,她费力睁开了眼,有些口渴。 她舔舔干涩的唇,先唤了几声素娘,没人回应她,屋里却似乎有水声。 沈若宓以为是素娘,她浑身都懒洋洋的,鞋子也懒得穿,赤着脚向外走去,走到外间的桌上给自己倒了一大碗茶水。 猛灌了几口,脑中逐渐恢复清明,她便开始思忖着待会儿该怎样寻个理由回家,又觉躲着总不是长久之计,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若是日后阿简哥哥做了京官,难不成自己也要一直回避着他吗? 愈想心里愈发乱,以至于她没留意到屋里早就多了一个人,转身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余光中似乎多了个人。 沈若宓愣住,抬眼扭头一看,眼中只见那健硕结实的男人身体朝她快步走来,吓得她尖叫一声。 刚想呼救,那男人却三步并作两步就闪到她的眼前,将她捂住嘴往屋里抱去。 一切发生的都太过突然,她还没来得及抬头去看男人的脸,整个人都被死死得摁在他赤。裸坚硬的胸前。 沈若宓以为这是个意图对她图谋不轨的登徒子,忙挥舞着手四下乱抓。 混乱中不知抓到了什么,她先是吃了一惊,旋即羞愤得面红耳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朝他狠狠抓去。 显然她的目的达到了,那人虽有心抵挡,却不妨仍是被她砸了一拳,痛嘶一声松开了她的身体。 沈若宓顺势狼狈地滚落到了床上。 四目相对,男人脸色难堪且冰冷地看着她。 沈若宓则惊得瞪大了双眼。 眼前这男人不是别人—— 怎么会是……裴翊?! 第20章 第20章 自来南北龙舟比赛,南方的龙舟队总要比北方更胜一筹,中场比赛,毫无悬念的是又是广州队夺魁,泉州队第二,京都队屈居第三。 中场结束,休息时间正好是午膳时间,兴启帝给众人都赐了好酒好菜,君臣共享宴酣之乐。 裴翊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着,却始终没有找到沈若宓的身影。 “奶奶去哪了,怎不在皇后娘娘身边?”他一面用巾子擦着汗,一面漫不经心地问。 阿松“啊”了一声,朝着沈皇后的身边看去。 “我看您上场的时候奶奶还在呢!”他挠着头道。 裴翊慢慢皱起了眉。 就这么没意思,看到中途便离开了? 他面无表情地把巾子丢给阿松,扭头看见姚姑姑朝他走了过来。 …… 按着姚姑姑的指示,裴翊来到了沈若宓暂憩的暖阁。 他推门走进内室,只见床上的女子不知何时已安然睡去,满头乌发凌乱地铺在枕上,大约是天气太热,她脱去了外衫,一只袖子没脱干净,还缠在她的雪臂上。 裴翊俯身上前,先是一股蔷薇香气扑面而来,他替她褪下那件外衫,她顺势翻身侧躺,上半身只着一件淡粉色的抹胸,随着动作将那衣襟上绣的一朵圆润牡丹撑得紧紧…… 裴翊突然想到,在离家之时不过一手堪握,回家之后却俨然单手难继。 他适才刚出了一番大力,体内的热血还在翻滚着,见着此情此景身体难免起了反应,故深吸口气,转身去了外室更衣。 不想沈若宓醒后将他当成登徒子,险些叫他“鸡飞蛋打”。 - 屋里的动静引来了屋外看守的素娘和阿松,两人忙敲门,素娘先问:“奶奶,大爷,有事吗?” 直过了好一会儿,素娘和阿松听里头的男主人气息仍有些凌乱地回道:“无事。” 两仆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屋里,此刻的沈若宓既窘迫和尴尬,又有种被人打搅的恼怒。 她不想理会他,只想将他赶紧打发走,继续静静地伤心。 “我不知大爷会进来,我、我以为是哪里来的贼人。”她小声解释。 “耿氏和你的两个妹妹,欺负你了?”裴翊望着她红肿的眼。 沈若宓一怔,摇头。 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却让裴翊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像沈若宓这类再老实不过的女人,受了欺负偏也不愿告诉任何人,只会偷偷地将委屈打掉牙齿往腹中咽。 譬如太夫人欺负她,她写信向他求救被拦,诚然那信被拦下了,如今他回了家,正是可以为她撑腰的时候,他问她的时候她却又绝口不提。 又譬如现在,他看她分明是在沈皇后身边时受到了沈家二姊妹的欺负,却只敢一个人偷偷地藏起来抹眼泪儿,哭得眼睛都肿了也犟嘴不肯承认。 “你若受了委屈,可以告诉我。”裴翊语气微缓。 “多谢大爷,我没有受委屈!” 沈若宓冲他挤出一丝笑来,想以此证明自己没有委屈。 她这样的回应裴翊听过无数次了。 笑了半响男人依旧面无表情,沈若宓渐渐笑不出来了。 “你不愿对我说受了委屈便罢了,总会有你愿意说的时候,何况。” 裴翊顿了一下,“是皇后娘娘说你身体不适,要我来看你,我不过顺便在外室更衣,却被你当成登徒子磋磨,我可提醒你一句,你若是将它磋磨坏了,日后少不得要守活寡了。” 沈若宓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下意识地瞅向他的裆。部,却被他抓起件衣衫挡住,眼神中投来警告之意。 沈若宓翻着眼白移开目光,心想我还不想看呢。 “那时情势危急,我未来得及看大爷的脸,你又一言不发,难怪我误会,又非故意之举。” 她嘴上辩解着,心中却想若知道是他早该下手更狠才是,最好断子绝孙方能解她心头之恨! 此时沈若宓头发凌乱,脸颊泛红,眼皮微肿,嘴唇微微翘着,颇有一番小女儿的娇憨之气。 裴翊看她那神情便知她定然不服,只是她平素端庄自持,善解人意,极少流露出这般桀骜不驯的女儿娇态,倒叫他有些诧异,本想将这话题作罢了,却又有些想逗一逗弄她。 “你这话的意思,我若因你身体不适输了,同你也无关?”他挑眉问。 “自然与我无关,我只听人说划船用手,又不是……” 听他轻笑了一声,沈若宓闭了嘴。 裴翊问:“好,若我输了,不同夫人计较,可倘若我赢了,夫人你当如何?” “你想如何?”沈若宓狐疑地看着他。 裴翊说:“若京都队在龙舟赛中夺魁,你便要答应我一件事,反之,我便要应允你一件事,如何?” 沈若宓觉得裴翊是痴心妄想,梅氏早跟她说过,自她嫁进裴家以来,每年夺魁的冠军不是广州队便是泉州队等南人,从未有一个北人。 沈若宓对打赌没兴趣,不过所能因此赢裴翊一个承诺,那自然是意外之喜。 午后太阳愈发毒辣,彩棚里面纷纷摆上了冰块,丫鬟们跟在自家主子的后面摇着扇子扇风,沈若宓戴着帏帽遮阳倒也不算违和。 彩棚搭设在金鱼池的正北侧,她与裴翊是东门的甬道进来的,本想装作若无其事回到自己的位置,可是眼睛余光仍是忍不住地向兴启帝的身边扫去。 裴翊就在沈若宓的身边,隔着薄薄的面纱,他发现妻子的眼睛在直直地盯着某一处。 他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帝后的方向。 因殿试放榜的日子临近龙舟赛,因此每一年的龙舟赛兴启帝都会带上今年的新科进士,除了这些新科进士,亲近的臣子、皇亲国戚以及翰林院随侍的士子通常也在其列。 据崔伯修说今年一甲几位年轻的新科进士竟都生得仪表堂堂,尤其是那位名字唤做桓易简的探花郎,不仅引得京中不少官员榜下捉婿,更有兴启帝在殿试结束之后亲口夸赞那桓郎芝兰玉树。 此刻正与身旁的同僚不知闲谈什么,他腰背如松柏一般挺拔,显得鹤立鸡群,倒是好认。 裴翊对于这等肤白文弱的书生并不是很瞧得上眼,不过是女子多为皮囊迷惑罢了,打量了几眼便看向了别处。 这时却另有一人的目光与他对上了。 那青年已脱去了上衣,露出上半身魁梧的肌肉,见裴翊看着他,冲裴翊扬眉一笑。 那是沈若宓的三叔赵国公沈嗣祖之子,羽林卫指挥使沈越。 也是沈若宓的堂弟。 裴翊淡淡地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自娶了沈若宓后,裴沈二家的关系虽有所缓和,逢年过节坐在一处,但私底下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片刻后,两人各自归位。裴翊去了队伍集结处,沈若宓戴上帏帽,重新坐回梅氏身边。 梅氏和曹氏见她回来都分外欢喜,几人一面吃着沈皇后着人送来的冰酪,再寒暄一回闲聊一回,不多时最后一场便正式开始了。 “二婶以为,这次的龙舟赛哪一队能夺魁?”沈若宓仍是不放心地虚心求教。 梅氏不假思索地道:“广州队连战告捷,魁首的势头不可挡,泉州队稳操胜券,京都队嘛……第三已是很好的成绩。” 沈若宓松了口气。 不多时,鼓声阵阵中比赛开始。 沈若宓大体估摸了一下,这条东西的赛道大约有两里地,刚开始三队尚且持平,京都队很快就被广州队与泉州队超越,不过京都队并没有被远远甩在身后,而是以一个不近也不远的距离紧跟在泉州队身后。 “大嫂放心,我觉得大伯那队肯定是魁首!” 曹氏看沈若宓盯得目不转睛,笑着给她倒了杯茶。 那冰酪有些甜腻,沈若宓喝了口茶润喉,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是不是魁首并不重要,博个彩头而已,若众人能勠力同心,集千桨破关,方为这龙舟赛的意义。” 曹氏拊掌惊叹道:“嫂嫂你说得可真好,若子文参赛,我定然想让他夺得魁首,倒是我过于执着名利了!” 这番奉承之言夸得沈若宓汗颜。 既确定了裴翊夺不了魁首,沈若宓便淡定地喝着茶与曹氏闲聊起来,直到梅氏提醒她去看赛况。 怎么不太对? 沈若宓心下一沉,猛地起身撩开面纱去看,瞪大双眼。 不过喝了一盏茶的功夫,那挂满彩帆的京都队龙舟在一望无际的金鱼池上竟宛如般越过了广州队与泉州队,以她尚未反应过来的速度迅速抵达了漂浮着红色浮标的终点! 龙舟最前面的一个男子也终于脱去了上衣,露出他双臂遒劲的肌肉以及后背上那标志性的鸟首龙身兽。 “大嫂,大伯身上怎么会有鸟首龙身?” 曹氏激动地摇着沈若宓道:“我听说这纹身是契族特有的图腾,名字叫做达玛,是只有获得契族首领许可的勇猛之士才能获得的殊荣……” 然而此刻沈若宓却听不进去曹氏的话,也没了适才的气定神闲。 竟真让他夺了魁! 她愣愣地想,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难道真要答应他一个条件? 今日当真是处处不顺。 傍晚时分,沈若宓疲惫地回了家中。 裴翊和整个京都队的队员都入宫领赏去了。 回了芳菲馆,终于不必再强颜欢笑,沈若宓屏退了所有人,从床下的暗格中翻出一只黑漆锦盒。 犹豫着打开锦盒,盒子里装有十几封泛黄的信笺,都是当初她与那人往来的信物。 八岁那年,十四岁的少年搬到了她家的隔壁,与她成为邻居。 他日夜勤学苦读,她却从小就对诗书不感兴趣,更喜欢乡野之间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生活。 自从遇见他之后,她才重新拿起母亲褚氏曾耳提面命让她读的书,借着不懂诗书的名义用信与他攀谈了数次。 少女的情意如藤蔓般纠结、缠绕与疯长,四年的时间她也终于得以读书识字,也看着他从瘦弱的少年长成清俊高大的青年,只是那份爱慕之心却始终找不到机会宣之于口。 后来褚氏过世,她悲伤过度,日夜守在母亲坟茔边的草庐中不肯离去。那一夜他终于向她表明心意,并以自己的螭纹玉佩相赠,隔着帘子许诺来日金榜题名之日,定不相负。 那时她百感交集,一时未出声,待出门去时,他却已悄然离去,前往省城参加秋闱。 若一切顺利,秋闱结束后便会直接前往京都城参与来年的春闱。 沈若宓捡起他的玉佩在手中细细摩挲,不觉泪水再次流了下来。 三年前离开临安去京都城时,她便在他寄来的信中得知他已顺利通过了秋闱。 那段时日她几乎将自己所有的思念都写在这封信中,想寄给远在京都城的他,却又因少女的矜持迟迟未曾寄出去。 后来她也到了京都城,又想着如果有幸能活着回来,不论他身在何处她都要立即将信寄给他表白心意,与他白首偕老。 只是那封表白心意的信到底没有机会送出去,她便被沈皇后许给了裴翊。 明知道与他已早无可能,可是一回忆起那段温暖美好的年少时光,心中还是会痛得发酸,悔得发堵。 …… 一夜无梦。 清晨,沈若宓在迷迷糊糊中醒了过来。 她将手伸入亵衣当中,把男人的手抓了出来。 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男人却又继续从背后贴过来,握住她的小腿。 待她恍然惊醒时,早已被他如那京都队的龙舟般掀起满池凌乱湖水,意图直捣黄龙。 算起来,自打那回为了堵裴曼瑛与陈翰之口在书房中的那一回后,两人也是许久不曾敦伦过了。 若在平时她也就随他为所欲为了,可今日她实在没心情,懒得再去演戏应付他,便一声不吭地用力,偏不叫他如愿。 也许沈锦容和沈静宛都将裴翊视作一位极好的郎君,并为因不能嫁他而对她含恨生怨,而对于沈若宓而言,裴翊虽有一副好皮囊好身体,她对他却实在难以生出其它多余的情感。 因为她早已见过一个极好极好,比裴翊还要好的郎君。 这场婚姻,不过是凑合着过下去罢了。 或许等到他们的孩子日后都长大成人,她与裴翊会变的跟她的婆母嘉善长公主和公爹裴铳一样,连多说句话都觉着累和烦,能不见就尽量避着不见。 裴翊以为她还在因昨日打赌输了的事在闹脾气,说实话他那不过是逗逗她而已,倒不曾真正想叫她去应允他什么。 作为夫妻两人以往敦伦的次数并不多,每月也就有个四五回,至多七八回。 并非是裴翊不愿敦伦,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又不是清心寡欲的圣人,平心而论夜深人静他有欲。望的时候占大部分,但靠他的意志也尚能克制。 一则他平日里很忙,几乎是一刻不能得闲,又不是欲。火。焚。身非要解决不可,夜里早早歇了明日还能早起。 二则他的妻子平日温柔贤惠,但在床榻间却柔顺得像块木头,真要叫他能够尽兴释放的时候反而很少。 昨夜虽然大累了一场,显然裴翊的力气犹有存余,且从昨日在暖阁见着她之时,裴翊心中便强行憋了一团火,直到今日都很有兴致,不过几刻的工夫沈若宓便由他为所欲为。 打又打不过,沈若宓索性不动了。 昨日她什么都没干光是看个景儿就累趴下了,他出了力气的怎么还有余力干别的,这都什么人啊? 这个男人不仅有力气,无疑还是个极有耐心的,在他细致的安抚之下,她的意志似乎在逐渐地被瓦解涣散,最后只能死死咬住唇,闭着眼,将指甲一下又一下地哭着掐进他的后背肉。 身体的痛尚可以痊愈,但心中的痛能够忘记吗? 这种感觉好似饮鸩止渴,突然她绝望地想,既然这么痛,还不如就这么无牵无挂地沉沦下去。 于是她索性松开了始终紧咬的唇瓣,主动攀住了那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纵容自己彻底地坠落进了无尽的深渊之中 …… 东方既白。 裴翊率先醒来。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妻子,清晨的熹微洒在她白皙如玉,泛着疲惫与淡淡血色的脸颊上。他忍不住抬手抚摸了一下那赤。裸柔软的肌肤。 以往,两人在床。事上从未如此放纵过,也不知为何她今早竟如此地投怀送抱,不仅在在他肩上狠咬了好几口,还一度如主人般位居其上。 她平日断不会如此放肆。 三年前圣旨赐婚之时,人人皆道这沈家满门政治暴发户,沈氏女出身乡野,怕是性格更加粗鄙难堪,当年他深受陛下重用,正是春风得意年轻气盛之时,一心想娶的是知书达礼的世家贵女,骤闻此噩耗,饶是他素来不在意儿女情长,心中难免气闷。 只是陛下钟情沈皇后,宫中无人出其左右,即便身为陛下的亲外甥,他又岂能为了一己之私拒婚,不避其锋芒?即便早知沈继宗和沈皇后别有图谋,唯有捏着鼻子娶了。 所幸这女子尚算美貌温柔,有时宁可自己受委屈,亦要事事以他为先。 夫妻之间,倘能做到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再得一双聪慧儿女,裴翊便已是心满意足。 如他的父母,二弟四弟,二叔三叔的婚姻,哪一个这辈子又不是凑合着过的,如三弟少廉与潘氏那般青梅竹马的少年夫妻毕竟是少数。 何况潘氏那般拿乔造作的女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裴翊想想就受不了,也没自家弟弟有精力和好脾气去哄。 这般想着,裴翊缓缓吐出胸臆间的一口气,只觉通体舒泰。 他虽有些不满她的肆意妄为,但床笫之间的小性倒也别有几分情趣,也许沈氏这人性格也并非他所想的那般木讷无趣,但日后她若再如此给他脸色看,他少不得便要教教她如何从夫了。 裴翊起身去捡两人掉落在地上的亵衣,才发现沈氏的肚兜掉到了床底下。 他伸手去够,手背却碰到个冰冷的物件。 裴翊将那东西够出来,发现是一只黑漆锦盒,只有巴掌大小,上面还扣着把小锁。 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然为何还要藏到床底下? 裴翊蹙着眉,扫了一眼身后仍旧熟睡的妻子。 他本以为她在他这里是没有秘密的。 不过是个人皆有秘密,沈若宓的秘密他也不感兴趣,只要她能安分地当好自己的妻子,他自然也会给她应有的尊重体面。 裴翊这厢想着,那厢却下意识地随手拿帐子上的金钩在那小锁的锁芯里一撬,锁节“啪嗒”的轻轻一声,便自行开了。 床上的女子仍在酣然沉睡。 他情知偷看他人信件不对,但低头看了一瞬,便毫不犹豫地拿着锦盒去了外间。 坐下之后又生了丝悔意,似乎不该如此。 犹豫之间,忽想到万一是沈氏与沈皇后在图谋什么不可告人的密事,或许他这么做在义与礼上失了分寸,但在忠与孝上却是在防微杜渐,大义凛然。 这般想着,心头那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锦盒中看起来像是信,有些是写在纸上,有些则是写在丝帕、甚至是树叶和干花上。 与寻常人往来信件不同的是,每一封信上都是一段段的或长或短的对话,这信中是迥然不同的两种笔迹。 一人下笔用力,字迹歪歪扭扭,错字甚多、大白话,喜欢自说自话,写些琐碎而无关紧要的小事,全然一副小女儿痴娇之态,令人看了眉头紧锁,嗤之以鼻。 一人则文采……还算不错,写着一笔工整的簪花小楷,穿插诗词,言谈稳重耐心,多有劝慰安抚,应当是个男子。 信如此写,说明二人应该挨得极近,平日里却又不大方便说上话。 裴翊年纪轻轻便号称断案如神,坐稳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将大周律例倒背如流,不是没有缘由的。 只因多年来办案细致入微,罪犯再细微的漏洞亦能条分缕析,三法司无人不惊叹,得到老师大理寺卿周瑾的赏识,方有了今日的功名。 据他所知,沈氏与家中的这几个兄弟姊妹关系都不甚好,她应当不会主动给家中的兄弟姐妹写信。 那这信究竟是写给谁的? 且不提这信中字迹斜扭难看,据皇后所言沈氏性格温柔寡言,长于道观中,而信中内容却热烈奔放,俏皮可爱,甚至亲昵地唤对方为“阿简哥哥”,显然这女子天性活泼,生于乡野之间。 似乎,还是个以卖豆腐为生的女子。 譬如在一封信中,她详细地写了豆腐的制作过程,在一片树叶上又抱怨今日做豆腐因赖床起晚,去早市的时候早市都要歇业了,只卖了一钱,回家的途中还踩到一坨狗屎,似乎极是懊恼。 那男子于则于树叶背面写“祸福相倚”,说什么他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过,踩到狗屎要走大运。 简直荒谬至极! 沈家虽是政治暴发户,但在青州时亦是富甲一方的富商,自家的女儿不可能沦落到去卖豆腐为生,还与一个男子如此情意绵绵地通着信件,分明是有私情。 于是裴翊得出了结论:这应当不是沈氏写的信。 不过越看到后面,这女子信中的内容倒是矜持了不少,字迹也好看了一些。 待到裴翊拿到那唯一一封写着抬头“阿简亲启”的信笺时,他发现信下最底竟还躺着一块羊脂玉佩,看玉佩上的螭纹,这应当是块男子的玉佩。 接着他飞快地拆开信,目光直直地钉在了信的落款处—— 如能归来,愿与君共结连理,只羡鸳鸯不羡仙。 庚寅年十月,年年字。 庚寅年,兴启十年,三年前的信。 年年,他妻子的乳名。 他曾亲口听沈皇后说起过。 很好,是她的信。 她写给谁的? …… …… 裴翊面无表情地揉碎了手中的信。 第21章 第21章 不出意外,沈若宓起晚了。 红日上三竿,她才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来。 一看这日头,心里头叹了口气。 长公主那厢倒没什么,少不得要挨太夫人一通排揎了。 她一面飞快地穿衣,琢磨着待会儿见了太夫人怎么办,一面心里头懊悔今早不该与裴翊如此放纵。 不出沈若宓所料,此刻春华堂中太夫人正与詹茗薇数落着沈若宓,无非是骂她怠懒不守规矩,日上三竿了也见不着她的人影儿。 一听沈若宓来请安,冷笑一声命她立即进来,开始了喋喋不休地斥责。 詹茗薇在一旁冷眼看着,太夫人在上面骂,沈若宓低着头在下面安静听着,太夫人说到情绪激动处,她忙惶恐而半含半吐地说孙媳有罪,是大爷昨夜歇在她的房里,祖母要怪就怪她贪睡。 堵得太夫人哑然失语,沈若宓这意思,不就是暗指她那大孙子贪图床。笫之事,折腾得她早上没起来么? 说来也怪,气完了太夫人,沈若宓悒郁的心情舒畅了不少。 接下来的几日她刻意忙碌了起来。 一旦忙起来,她便没有时间去回想端午节那日发生的一切,回忆那个人。 除了一件事。 她曾与裴翊打赌,倘若龙舟赛中裴翊最终夺魁取胜,沈若宓要答应帮他做一件事。 她承认此事是自己大意了,大约是那日心绪不佳,考虑问题不够周全,依照裴翊的性格,如果一件事情他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会轻易许诺出去。 她自然不想帮裴翊办事,最好是能避则避,不过躲了几日裴翊倒没再来芳菲馆见她和菱姐儿,她想着贵人多忘事,或许裴翊早已将此事抛之脑后。 接连几日下了几场绵绵夏雨,天气倒是愈发闷热了起来。 沈若宓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佛堂西北角漏雨,她便主动跟嘉善长公主揽来了修补佛堂的活计,把婆婆请进了一旁更为幽静的听雨轩暂住,每天起早贪黑得去佛堂盯着匠人修葺。 这天她在房中正精打细算地算着修葺佛堂的账,小丫头就围在沈若宓屁股后面撒娇卖痴,沈若宓自然没空搭理女儿,叫她边上自己玩去,菱姐儿深觉这几日遭到了母亲的忽视,气咻咻扭头就跑了出去。 等到素娘四处找不到菱姐儿的时候,赶紧过来回禀了沈若宓,主仆几人四处去寻。 还好有仆妇看到了菱姐儿的去处,说是朝着大爷的九辩院去了。 沈若宓到了九辩院,站在门口却也不进去,唯恐裴翊丢了什么东西再赖上她,只让阿松进去把菱姐儿抱出来。 不消片刻,阿松就在内室的桌下找到小丫头将她抱了出来。 “下次再乱跑,娘要生气了。”沈若宓板起脸道。 菱姐儿嘟嘴着说:“姐姐。” 沈若宓以为她说的是“爹爹”,“傻孩子,你爹白天不在。” “呜呜,”菱姐儿指着那屋里嚷道:“姐姐,啊!” 什么姐姐啊的? 这丫头打小聪明,学说话也比同龄的孩子快些,往常喜欢管素娘和雪茜叫“姐姐”,沈若宓以为她说的是素娘、雪茜在里面,指着一边的二人道:“素娘、雪茜姐姐一直在这里,怎么会在你爹爹的屋子里?” 菱姐儿急得摇头,叽里咕噜说了两句,见几人都没反应,突然指着屋里道:“姐姐,汪汪!” 这回沈若宓大概听明白了。 床? 她和素娘对视一眼。 “大爷不在的时候,屋里还有谁?”她问阿松。 阿松说:“回大奶奶,屋里也没没旁人,就我们几个伺候着。” 雪茜立即要进屋去看,沈若宓却拦住了她,示意她们不要说话。 片刻后,素娘指着屋内准备偷溜出来那人道:“粉钏姑娘,你适才在里面干什么?” 粉钏唬了一跳,她还以为这主仆几人走了,犟嘴道:“大奶奶,你这丫鬟的话好没道理,我是大爷的丫鬟,在他屋里能干什么,自然是伺候收拾了!” 沈若宓结束了两人的争执。 她也没生气,微微一笑,脱下自己手上的金镯子就递给粉钏。 “粉钏姑娘,你是跟着大爷的老人了,我有些不懂的事还要寻你一问,你不必同一个不懂事的丫鬟计较。” 粉钏假意推了两回没推开,便将金镯子收进了自己的袖中,笑吟吟道:“大奶奶果然是知书达礼的人,”她骄傲地挺起了胸脯道:“我从十岁起就跟着大爷,至今已有八年了,大奶奶有什么要问的,我必定是知无不言。” 沈若宓称好。隔日就找了个裴翊不在的时间将粉钏传唤到了芳菲馆。 在粉钏没来之前沈若宓就早让素娘去打听好了,粉钏昨日的话说得不假,她的确是从十岁的时候就伺候裴翊。 原本她还有个姐姐,名字唤作红钏,姊妹俩从小就伺候嘉善长公主,红钏比粉钏大四岁,十分伶俐可爱,极得长公主喜欢。 奇怪的是她伺候了长公主没几年,忽有一日失足坠井死了,那水井就在荷香居。 之前有些下人传荷香居死过人后便荒废了,想来说的便是红钏。 红钏死后,粉钏便被裴翊要来伺候他至今,府里都传裴翊曾想纳红钏为妾,可怜那丫头却红颜薄命,便转而怜惜她妹妹粉钏。 素娘担忧地说:“我看粉钏没安好心,居然敢趁着大爷不在睡在大爷的床上,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若非被姐儿无意窥见,咱们至今都被蒙在鼓里。” 沈若宓说:“若无人纵容,谅她也不敢,你看阿松可说什么了?” 雪茜却说:“红钏与大爷关系非比寻常,不过究竟是个死人了,粉钏就不一定了,大爷白日都不在府里,说不准这事他也不清楚。” 裴翊年少时有个喜欢的小丫鬟也是人之常情,素娘说的对,红钏毕竟死了,粉钏这个丫鬟却日日挨着裴翊。 她倒不介意裴翊有这么个房里人,毕竟谁能做到如兴启帝般,身为帝王却六宫形同虚设,独宠她姑姑一人。 只是在她没有生出裴翊的嫡子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先于她生下庶子。 何况,粉钏不是个安分的。 粉钏来了。 “找你来其实没别的事,月前发生了件怪事,我生了场病,病中常侍候的花房忽然被毁坏了,问了一圈都没问出个所以然。粉钏姑娘,你在府中待的年岁比我长,这事可否帮我去问一问,那里面有些花珍稀娇贵,这般糟蹋了也怪可惜的,你说是吧?” 粉钏闻言脸色一变,勉强道:“夫人,兴许不是人砸的……三奶奶养了只狗儿叫牲牲,我听丫鬟说那日见到牲牲从花房中出来,说不准是这个畜生无意闯了进去弄坏的。” 沈若宓颔道:“你说的在理,既然是三奶奶的狗儿,那这事便算了。” 说罢,她上下打量了粉钏几眼。 只见眼前这人云鬟翠鬓,金钗摇曳,上身穿着桃红色的短衫,下着金枝线叶沙绿湘裙,模样确实是俏丽不俗。 “粉钏,你今年也十八岁了,日后可有什么打算?”沈若宓柔声问。 粉钏说道:“奴婢一切都听大爷的。” 沈若宓:“大爷整日一心扑在公务上,何暇顾及你?你如今到了出嫁的年纪,人生得美,办事儿也伶俐妥帖,若以后能长长久久跟在大爷身边就好了。” 她这句话,似在感叹,又似在暗示,粉钏的脸登时就羞红了。 她自幼跟着裴翊长大,裴翊样貌、身世和才干都是京中一等一的,心中自是一万个愿意。 沈若宓虽没给她确切的许诺,但临走前又赏赐给她不少珍宝首饰。 粉钏心花怒放,以为沈若宓真要抬举她,回去后便一心一意等着好消息。 谁知一连几天都做了瓶落水,不光如此,铺床打扫,起居饮食,她无一不愈发尽心竭力地伺候,自家的主子爷回家后却连个眼神儿也不肯给她。 粉钏渐渐心急如焚,却不好直接去找沈若宓。 就在她煎熬的等待之中,突然从管事媳妇孙祥家的口中得知了一个噩耗。 “什么,为何要我走?!” 孙祥家的冷笑道:“粉钏,你是不是偷偷去放了印子钱?大爷秉公办案,清正无私,你放的那些印子钱却不知道让多少人倾家荡产!” “你莫胡说八道,我何时放什么印子钱了,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孙祥家的说:“你那倾家荡产的苦主刚刚上门来找你正巧被大爷撞见,你说我有没有胡说八道?” “那也是我和大爷的事,他都没跟我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赶我?是不是沈氏要我走的!” “胡沁,大奶奶平日对你客客气气,还三五不时给你赏赐,分明是你对大奶奶不恭敬,俺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告诉你,这就是大爷的吩咐!” 孙祥家的也不跟她争辩,警告她明天就收拾包袱从九辩院走人,不然后果自负。 粉钏又气又恨,果不其然,待晚上裴翊回来时,她苦苦乞求裴翊不要赶走她,裴翊却只回了她一句话。 “契书我让阿松给你,自个儿去找回事处领板子交罚金,明日一早你便回家。” 依照大周律私放印子钱也不过是笞四十、缴纳罚金,四十个棒子也死不了人,为什么还要赶她走?! 粉钏如遭雷劈。 回了自己的屋里后,一边收拾细软一边以泪洗面,思来想去,想害她且能害她的唯有一人—— 沈若宓! 这个妖妇,定然是看大爷纵容她心生嫉妒,才想方设法将她赶走,那日她所谓的许诺也不过是戏耍她! 在大爷身边,她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是整个院里当之无愧的大丫鬟,平常连阿松也不敢欺负她,对她恭敬如主子一般。 待她寻到机会爬上大爷的床,哪怕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大爷都不会亏待她。 可是现在,大爷居然听信沈若宓的谗言要赶她回老家,她这一生彻底完了! …… 且说粉钏到第二日一早还赖着不肯走,这事也传到了沈若宓的耳中。 但这几日裴翊似乎颇忙,一连几日沈若宓都没见着他的影子。 今夜正是十五,在端午的十日之后他也终于再次出现在了菱姐儿和沈若宓的面前。 素娘看裴翊自顾自地抱着菱姐儿,沈若宓也好似没看见他一般在旁边扒拉着个算盘继续算账,便悄悄附到沈若宓耳旁提醒。 “奶奶,我怎么觉得这几日大爷看你的脸色似乎不大对?” 沈若宓闻言停下手中拨算盘的动静,抬头去端详裴翊,恰巧他也正朝着她望过来。 他神情自若,两人目光相遇之后,他也淡淡地移开了。 有何处不妥? “许是遇到难办的案子了。” 沈若宓不以为意,继续拨打算盘。 她不说话,裴翊也沉默无言。 他手里拿着玩具引着菱姐儿,另一只手手中攥着本书,实际上也没看书,目光在屋内逡巡了一圈。 忽瞥见罗汉床上放了三四个五颜六色的香囊,看着有男人佩戴的,也有女人佩戴的样式。 他便顿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被磨损已有些旧的香囊。 这时有人来报,说是九辩院的粉钏姑娘上吊死了。 沈若宓惊讶地道:“好好儿的怎么要寻死了?大爷别着急,先让素娘去看看。” “不必了。” 裴翊却看了她一眼,放下菱姐儿道:“我去看看。” 说罢抬脚走了。 菱姐儿反应过来的时候,原本抱着她的爹爹已出现在了窗外。 “耶耶!”小丫头敲着的窗上新糊的豆绿窗纱嘟哝道。 沈若宓摸了摸女儿圆滚滚的小脑袋,心底却冷笑一声。 裴孝均,你既然这么心疼粉钏,怎么还舍得赶她走? 疏不间亲,沈若宓当然不会傻到自做主张处置了粉钏,所以只是让裴翊“偶然”地看见借了粉钏贷的苦主上门来求粉钏给他们通融一二,想看看裴翊会如何处置粉钏。 假如裴翊只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那么她得另想办法除掉粉钏,否则留着这人,迟早给她再生出祸端来。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她本以为裴翊至多将粉钏发配去做下等丫鬟,怎么他竟是要直接赶她走? 说不准赶走是假,明天就在外面置了个外宅以退为进。 换好衣服,沈若宓也紧跟其后去了九辩院。 此时九辩院中灯火通明,喧嚷不已,院门口更是围满了人议论纷纷,几个小厮在不停地驱赶着,里头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叫声。 众仆见女主人过来,纷纷退到一旁去不敢再上前,面上却或幸灾乐祸,或看好戏。 沈若宓给素娘和雪茜使眼色,让她们假装把人赶走,实则还留了个门缝给他们看热闹。 “大爷,那些印子钱我也不想放,是我哥哥逼我放的!” 粉钏跪在裴翊面前哭着道:“若是不放,哥哥便会毒打我……大爷你看我身上这些伤痕,全是上回被他打出来的!” “大爷,我待你一片痴心,犹如姐姐一般,你忘了当年姐姐是怎么死的了么……你答应过她要照顾我的,你不能、不能……” 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若宓万分好奇,不过她来晚一步,没有听到两人间的关键对话。 抱厦里,粉钏穿着一身白衣跪在地上,头顶吊着跟绳儿,脖子上还有一圈淡红色的勒痕。 见沈若宓来了,忙膝行到她的脚边不住磕头,楚楚可怜地哀求道:“大奶奶饶了我,大爷与我清清白白,我从不敢奢望大爷欢喜我,还求大奶奶绕我一命不要赶我走,从今往后我发誓安分守己……” 粉钏这番话的意思,暗指她放印子钱的事东窗事发是沈若宓陷害她。 沈若宓还没开口,裴翊便突然看向了她。 “你的意思是大奶奶要害你,她为何要害你?” 沈若宓一怔,裴翊问这话什么意思,她当然是想害粉钏,但粉钏说是就是了吗? 粉钏哭着说:“大奶奶她嫉妒我与大爷关系亲近,但我真的与大爷清白无辜啊!” “嫉妒?” 沈若宓摇头:“我为何要嫉妒你?粉钏姑娘。自我嫁进裴家之前,皇后娘娘便训诫我,‘「有婢有妾,亦宜善待,妇人妒忌,不惟失德,亦足丧家」 --------------- ‘,身为正室,便应有正室的度量,莫说是你,便是大爷屋里的其它丫鬟大爷喜欢,为大爷分忧安置也是我的本分与职责,何来妒忌一说?” 说到此处,又是一顿,望着裴翊柔声道:“大爷,我看粉钏姑娘泣泪诉冤,说不准她当真是无辜的,即便真有错,她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不如将她留下来吧!” 她上前去扶粉钏起来,见她行动间身上鼓鼓囊囊,后背背的包袱里还有清脆的古怪声响,心中了然,暗中悄悄伸出脚…… 裴翊正待开口,粉钏蓦地脚下拌蒜,被绊倒在了地上,只听身上噼里啪啦的一阵声响。 那动静不小,众人都循着声音望去,竟见粉钏鼓鼓囊囊的包袱和衣服里滚落出来满是银票、首饰和黄橙橙的金锭,在夜晚的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粉钏脑子“嗡”地一声,手脚比脑子转的还快,手脚并爬朝着她的所有家当扑抱了过去。 然而究竟晚了一步。 一个丫鬟的月例撑死不过一个月三两,粉钏身上的东西却至少价值千两! 看着裴翊越来越难看脸色,粉钏心如死灰地倒在了地上。 “搜,这间屋子上上下下的搜!”裴翊沉声道。 一炷香之后,粉钏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堆到了裴翊的面前。 包括她包裹中一个身上扎满了针的布娃娃。 那布娃娃背面用三根针扎着一片白色的布条,布条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沈若宓。 这下,连沈若宓也愣住了。 - 厌胜之术,诡异莫测,重则叫人家破人亡,倾家荡产,轻则疾病缠身,横祸不断。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来便是帝王明令禁止的巫术,但在民间,这种巫术却是屡禁不止。 在乡下的时候,那时候沈若宓大概五六岁,突然有一天高烧不止,褚氏四处求医问药皆不管用。 无奈之下,褚氏偷偷找到村里的一个老神婆,那老神婆只看了沈若宓一眼便问褚氏家中近来是否动土。 前不久青州一直下雨,沈家祖宅年久失修,西屋的屋顶就塌下来一块,褚氏只好四处凑钱请人来修缮,修缮完毕后大概是为了放置杂物方便,她在西屋的后墙上钉了个钉子。 老神婆掐指一算后道:“你惊了太岁,某时某刻将那西屋后墙的钉子给拔下来,再将这符水带回去给你闺女喂下,保管病除。” 褚氏照老神婆的说法拔了钉子又给沈若宓喝了符水,果真第二日沈若宓的烧便退了。 这事还是沈若宓长大以后褚氏告诉她的,吓得她连着好几天都没睡好,顶着个肿眼皮去卖豆腐。 是以看见这针扎的小人的时候沈若宓通体发冷,后背一阵毛骨悚然。 前不久她大病一场,同样也是高烧不退,难道就是跟这个小人有关? 素娘拔掉针,将那小人后背的绳子拉开,发现那娃娃里面塞着一缕用红绳绑住的头发。 不用说,十有八。九就是沈若宓的头发,裴翊歇在她的房中的时候,有几次粉钏就进她的卧室替裴翊拿过遗落的东西,说不准头发便是那时候得到的。 粉钏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裴翊问她:“这人偶是你的?” 他面上尚且平静,声音中却压抑着怒不可遏的愤怒。 粉钏哭着爬到裴翊面前:“大爷,不是我的,这不是我的……是嫂子说这样可以让大爷回心转意,大爷你绕我这一次吧!” 她自知在劫难逃,在地上“砰砰”的磕头,一会儿说她姐姐死得惨,她是姐姐唯一的妹妹,求大爷绕过她这一次。 一会儿说她是猪油蒙了心,一切都不是她的错,都是嫂子将这人偶强行塞给她的,一会儿又说这么多来她对他忠心耿耿,倾心恋慕…… 她越说越心痛,越说越绝望,却发现那居高临下立在她面前的男人看她的眼神是那样的轻描淡写,却又宛如弃之敝履一般的厌恶与失望,好似在看着一只垂死挣扎的猫狗。 “日后别再提红钏。” 裴翊说道:“你是你,她是她。来人,拖下去。” - 粉钏的下场很快就传进了沈若宓的耳朵里。 诅咒女主人可谓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了,何况粉钏还是家生子,一旦犯事,生死全都拿捏在主家的手中。 粉钏的哥嫂经查证后也证实了粉钏的话,她哥的确放印子钱,房中的玩偶是嫂子认识的一个神婆所赠,目的是为了诅咒沈若宓病死。 沈若宓还特意去裴家的藏书阁翻找了一下大周的律例,以厌胜之术伤人性命而未致人死亡的下场是流放三千里。 但粉钏是裴家的仆,她用厌胜之术便是罪加一等,不论国法家法——都是一个死了。 她又想着粉钏于裴翊而言不同,或许裴翊会私下处置粉钏,不会要她性命。 不想得知裴翊预备将她送到顺天府去后,粉钏约莫是自觉在劫难逃,若是按照家法处置,或许自己还有一线生机,可显然裴翊是不预备放过她,于是绝望的她当夜便一包老鼠药服毒自尽。 至于她被关着的时候那包老鼠药怎么来的、谁给她的,没有人会去关心。 这粉钏不仅诅咒她企图要她死,更毁坏她精心饲养的鲜花,还借刀杀人嫁祸到一只狗身上。 甚至那次裴翊丢失关键证词而导致她被冤枉的事恐怕跟这丫头也脱不了干系,只是这件事她后来也没找到证据了。 她从前只以为粉钏是善妒,没想到她竟是如此心狠手辣,若是她进了顺天府又没死,斩草不除根,日后必定还要惹出祸患来。 是以沈若宓索性叫她痛痛快快地死了,免得留着叫她糟心。 不过对于粉钏和她哥嫂的惩罚沈若宓还是很满意的,此后果然如她所料,顺天府判了粉钏哥嫂流放之刑。 毕竟流放这一路艰难困苦,许多人甚至没法活着到流放地就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裴翊多情她不在乎,横竖红钏都死成了一抔黄土。 但裴翊这么做也在沈若宓的意料之外,那红钏毕竟是他念念不忘的白月光,对白月光的亲妹妹他能如此冷酷不念丝毫旧情,沈若宓也终于明白了,为何沈皇后不愿意得罪于他。 - 听雨轩。 隔日裴翊来听雨轩给长公主请安,看见他的父亲裴铳和母亲坐在一处。 夫妇两人也没说什么,长公主手里拈着佛珠,脸色平静,裴铳眉头微皱,似有愁容,二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地坐着。 看着儿子裴翊进来,嘉善长公主也只是抬头微微一笑。 “孝均来了。” 裴翊刚坐下,裴铳便正色说道:“你来得正好,我正与你母亲说起你身边的那个丫鬟事儿,若是她私放印子钱的事儿宣扬出去,朝中言官不会善罢甘休,日后你可得管好了这些下人,万不能再出纰漏!” 裴翊说:“是孩儿的过错,我已借此让阿松在府中暗查了一番,待将这些刁奴赶出门去,日后必定约束好其它下人。” 裴铳赞许地点了点头。 裴翊说完这话,无意瞥见母亲桌上摆着的几个香囊极是眼熟,就连父亲的腰上也栓了一个,似乎昨夜就在沈若宓房中的时候看见过。 嘉善长公主见他盯着桌上的香囊,便解释道:“这是你媳妇早上送过来的,说是这几天下雨蚊虫多,用来驱蚊的,还做了两双鞋袜给我和你爹。” 裴铳接着看向儿子的腰间,提醒道:“你腰间那个也旧了,让你媳妇也给你多做几个戴上。” 裴翊:“……” 她还得肯做。 嘉善长公主叹了口气道:“粉钏扎小人诅咒她,原是咱们对不住她,难为她有心,这几日佛堂一直她张罗着修缮,今日一早又给我和你爹送这些鞋袜香囊,我听说平日里她待粉钏极好,衣服金镯子都大方赏给她,不想粉钏竟是个这样的人,和她姐姐红钏相比真真差远了。” 裴翊:“她待粉钏极好?她为何要对粉钏好?” 嘉善长公主:“她是宗妇,是主母,不光要对粉钏好,对所有的丫鬟都要好,这又何不对?” 是,有何不对? 那为何独独对他不好? 他讨厌乌鸡汤甜咸腥膻的味道,她日日给他送一碗去书房。 她给父亲和母亲那么多做了鞋袜和香囊,就一双、一个也没给他准备。 那几双鞋袜看着都是锦帛制成,轻薄柔软,香囊里面塞了满满的药材与香料,未凑近便能闻到蘅芜的芳香,是她用了心做出来的东西。 她对粉钏也是挺好,也不嫉妒粉钏,这么说来,他真是娶了个贤惠的好老婆! 却说沈若宓一早来给嘉善长公主请罪,说是她没有管理好裴府,才致使粉钏落到如今这个境地,求嘉善长公主处罚她。 嘉善长公主自然不会责怪她,道那粉钏死是罪有应当,叫她不必放在心上。 “不过,”她接着话锋一转,看向下首正襟危坐的沈若宓,“你嫁进裴家有两年了,为裴家诞育子嗣有功,然孝均总要有嫡子,你亦要有嫡子傍身方为长久之道,这一年多来,亏得孝均不在家中,否则,你腹中若久久没有动静,老太太那厢便先坐不住了。” 这个婆婆虽然不喜欢她,但至少没有真的为难过她。 沈皇后说过,太夫人她可以面上过得去即可。 但嘉善长公主,她需得拿出十分的心意来敬重。 于是从听雨轩出来,沈若宓一直在思索长公主说的话。 长公主似乎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言外之意还在催促她赶紧生个嫡子,如若不然,她不动手,太夫人也会出手勒令裴翊纳妾。 想着,沈若宓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詹茗薇那张清丽娇嫩的脸蛋儿。 裴翊回家也快三个月了,太夫人一直不出手的缘故,其实也是为了等詹茗薇出孝期吧? 詹茗薇是太夫人娘家的外甥女,若是她能为裴翊生下孩儿,必然能分得不少宠爱,亦能与她分庭抗礼,打一把沈家的脸面。 她绝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似乎是找到了新的目标与方向,一路上沈若宓都在心里想着嘉善长公主说的那些话。 想着想着,脑中又记起另一件事来。 前段时日她琢磨着在正阳门大街上开个食肆,只一直来没寻到合适抛售的铺子,便作罢了,偶有一次发现陪嫁铺子中有家叫做天然居的酒楼近来经营不善,因她不便出门,便叫了主事的蔡掌柜来问了几次话,调整经营的方式。 前几日蔡掌柜有打发人给她递信儿,愁眉苦脸地说生意没什么起色,快要入不敷出了,请大姑奶奶得空去看看。 当夜,沈若宓挑了一身好看的衣裳,略施粉黛,拎着个食盒去了九辩院。 阿松见是自家大奶奶,禀告一声后便将沈若宓放了进去。 裴翊正坐在窗下看书,只在她进里间时瞥了她一眼,随手专心地研读起了手中的书来。 沈若宓将食盒中的两盘糕点取出放在桌边,轻声道:“大爷,夜深了,吃些小食垫垫肚子吧。” 裴翊头也不抬地道:“放那儿就好。” 沈若宓便应声放那儿了,没再言语。 她静静地伫立在一旁,裴翊本是想忽略的,以为他不回应她便能识趣地走了,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却像藤蔓一般见缝插针钻入他的鼻中。 那是蔷薇花的香气,清新优雅中仿佛还混合着蜂蜜与白檀的香甜淳厚。 他也不喜欢这味道。 太甜了,甜腻得令他心底烦躁。 抬头想叫她赶快离开,却又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突然顿住。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光洁的脸庞上,将她整个人衬得温暖如玉,尖尖的下巴,白白润润的肌肤,花瓣一样的粉色唇瓣微微张着,一双杏眼也圆亮得出奇。 裴翊放下书,淡声说:“粉钏之事,是我之纰漏,竟让她偷用了巫蛊之术诅咒了你,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作为补偿我都可尽量满足你。” 沈若宓说:“大爷说这话就见外了,当初我高烧不退,还是你延请的林大夫帮我治病,否则我怎么会好的那样快,适才你又往我房里赏赐了不少布匹珍宝,我已很是诚惶诚恐了,不敢再要什么补偿。” 这话也说得滴水不漏。 “不过……”她接着道:“大爷,若说补偿我不敢要,但昨个儿我娘家有人来递信,说是我有一处嫁妆铺子经营上出了些问题,明日我可否出门一趟,看看我那间铺子?” 裴翊:“哪家铺子,什么问题?” “正阳门大街上的天然居酒楼,”沈若宓如实道:“掌柜的说自入夏以来客人越来越少,许多客源都改去了附近的仙客来。” “去吧。”裴翊说道,他并没有为难她。 沈若宓松了口气,她还以为裴翊会为难她。 “多谢大爷,更深露重,大爷看完书,用了宵夜早些休息。” “夫人当真是去看铺子的?”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裴翊忽又开口道。 沈若宓一怔。 她正欲开口解释,却蓦然对上裴翊那双黝黑锐利的凤眸,不知为何,莫名觉得他的眼神中仿佛冒着股冷飕飕的寒气。 那日清晨两人床榻间几番缠。绵,当时他一切如常,除了比平时更贪餍些,连要了她三回把两人都累得够呛,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想了想,脑中有些混乱,但似乎确实没有不对之处。 “自然。”她说。 她就犹豫了这么一下,裴翊便确定她在撒谎了。 他上下打量了沈若宓一眼,只见她今夜内里穿了件桃粉色的抹胸,外面罩着一件葱白绣海棠花的褙子,这衣服极是修身,腰间从两侧细细的掐进去,紧紧拢着一团丰盈绵软。 裙子是淡黄色的薄纱长裙,配上她那楚楚可怜的妆容,打扮的倒是平时少见的俏丽娇媚,却因她肌肤白皙细润,生产完后的身材丰满姣好,别有一股婀娜多姿的少妇风情。 难为她有心了,为了出门见心上人,再次使出美人计来对付他。 恐怕出门看铺子为假,私会那心中的心上人阿简哥哥为真。 本以为她拢共便只与裴子衡夹缠不清,不曾想外面还刮剌着一个见不着的! 裴翊就笑了一声。 是从鼻中出的气儿冷笑了一声,听起来却叫人不舒服,有种暗暗讥讽、明知故问的意味。 “夫人今日的妆容,倒是极为养眼,不过夜里倒也不必如此装扮,你若开口,我岂有不应之理,何须如此?” 沈若宓听他话音不对,表面上看起来人模人样的,那阴阳怪气的口吻却叫人颇感不适。 细想了想自己这两日莫说得罪他,连面都没碰着一个,真真是莫名其妙。 既然他都答应了,沈若宓也不想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去触他霉头,道了句谢便拎着空食盒逃之夭夭了。 她走之后,裴翊看着面前摆在他面前的枣泥酥与红豆糕,散发出来的浓郁的枣豆香却令他几欲作呕。 乌鸡汤倒是不送了,怎么送的全都是他讨厌吃的? 裴翊坐了下去,本想叫阿松进来将两道糕点立即拿出去倒掉,可双手不受控制地、丝毫不体面地将桌上的书、笔、墨、连同这两道糕点猛地扫落到了地上。 此刻他脑中不断地闪过自成亲以来沈若宓在他面前的一颦一笑。 以及,她不知为何没能寄出去的那封信,和纸笺上的那些对话。 什么“思君肚肠穿烂”,肚肠不会写,竟用笔画了根断掉的肠子。 还有所谓的“愿与君共结连理,只羡鸳鸯不羡仙”,自来鸳鸯便一夫多妻,她是想着那阿简哥哥再给她找个小的唤她姐姐? 从成亲到现在,她仿佛从来没有一次开怀笑过,哪怕是对着女儿菱姐儿,也从来只是得体矜持的笑,他本以为她是性格如此,没想到在他面前那样一个谨言慎行的女子,却会在信中肆意热烈地对阿简表明自己的心意! 是的,他早该明白的,沈氏这般酷似沈皇后的容貌,怎么可能会是个肯甘心安分守己站在他背后一心一意的女人! 裴翊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他感觉胸口像堵了块石头般沉甸甸地气闷。 这种气闷,即便在他刚才的那通摔砸之后也没有得到任何的发泄。 他想,母亲说的对,沈若宓作为宗妇,她贤惠大度是无可厚非的,但他如此愤怒,还不至于是因为她忽略了他这个丈夫,而是大概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容忍自己的女人与别的男子有私情! 先前他对沈氏与裴子衡之间似有若无的暧昧既往不咎,除了对她有愧,还有个缘故是他信任自己的弟弟。 但他不相信沈氏,没这个女人,她终究姓沈,即便她再温良贤淑,对他百般体贴,他也给足了她体面和尊重,从她嫁进来的第一日起他就防备着她。 裴翊在书桌前走来走去,最终下了一个决断。 如果明日沈氏当真是去与那阿简私会,那他势必要在沈氏与裴家的体面之间做出一个选择了。 阿松听到屋内的动静连忙进来问发生什么事了,只见屋里书桌上的东西都被扫落到了地上,糕点和书册混杂在一起,黑黢的墨汁撒的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阿松惊愕异常,虽然外面人都在背后传大理寺少卿裴孝均是现世活阎王,但他觉得那不过是险些逃脱惩罚的罪犯的恶言和污蔑,自家主子只是看着不苟言笑,性情严肃,实则他极少发这样的脾气。 他大叫一声,冲上前去将书抱进怀里,那可是大爷从小最喜欢读的《洗冤集录》啊! 谁知他这厢着急忙慌地擦着,裴翊却疲惫地道:“收拾了吧。” 阿松说:“我的佛呦,大爷这可是你最喜欢的洗冤集录,从小你就跟宝贝似的摆在书案上,怎的变成这模样了!” 裴翊掀起眼皮缓缓看了一眼。 心脏倏然刺痛了一瞬。 不过也只有片刻,他便恢复了平静。 “收拾了。” 说罢,提步离开了书房。 第22章 第22章 沈若宓自是不知裴翊误以为她出门与人私会。 她未曾将昨夜裴翊的异常放在心上,翌日绝早便出了门,先去了正阳门大街巡视自己几个陪嫁铺子。 那天然居酒楼确实如她所言不如街后的仙客来生意更好,素娘告诉她临到晌午仙客来几乎座无虚席,天然居才坐了一半人不到。 沈若宓打发小厮常发儿分别去仙客来与天然居买了一份家常菜,同样是肉汤炒扁豆,天然居的倒不是说难吃,而是没有仙客来的有滋有味。 何况仙客来的价格是更为低廉,除非是老主顾,否则自然是去仙客来吃饭更划算。 沈若宓观察了一下,相比而言仙客来的扁豆更肥嫩新鲜,看起来是现摘的,扁豆重油,那师傅也舍得放油盐,大火爆炒出来不仅清脆爽口,色泽也翠绿鲜亮。 她这一百二十抬陪嫁之中,田铺庄子居多,酒楼在京都城有两间,她都去看过,因着梁国公沈继宗和长兴侯的关系生意也不算太差,将就罢了。 青州多林木,沈家祖上在青州时便是靠贩卖木材起家,后来到了沈继宗祖父这一代开始涉足衣食住行,只是在京都城的这几家酒楼和食肆开起来的少。 吃毕,沈若宓唤来天然居的蔡掌柜,蔡掌柜一见她大喜过望,向她大倒苦水,说那仙客来如何抢天然居的生意,据说那仙客来还是郭太后娘家人的生意,三个月前刚开张便门庭若市,压根不敢得罪。 说起太后,她这辈子算是受尽君王宠爱,多子多福,从美人一步步爬到皇贵妃位子上,当年厚德帝原配的张皇后虽贤德却无子,饶是如此也几度令厚德帝险些废后,若非群臣劝阻,只怕活着的时候郭太后便是郭皇后。 长女嘉善长公主、次子便是兴启帝,幺儿是年仅十八岁的定王永慧—— 这是她与厚德帝的老来得子,备受宠爱。 未出阁时沈若宓跟太后见面次数并不多,不过她也有自己的观察,太后不喜欢沈皇后,但是在人前还偏要表现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太后有一只颇可爱的绿衣鹦鹉,有一回这鹦鹉偷飞出来,沈若宓趁着好奇逗弄了两句,便被太后身边的女官严厉斥责,若非是另一个叫做寿平的内侍替她解围,她大约会十分尴尬。 那时太后看她的眼神是相当厌恶的,她这辈子也忘不掉。 …… 对面的茶楼楼上雅间。 裴翊的另一小厮朝阳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说道:“大爷,奶奶进去都有一个时辰了,就在里头跟掌柜的算账,聊天,吃饭,我看这会儿快结束了,怕被奶奶发现,才赶紧跑回来。” 裴翊看着那飘扬在酒楼外的幌子,眉头依旧紧皱。 不对,她费心出门一趟,怎么可能会不与阿简私会? 朝阳说:“您要是实在不放心……要不亲自进去看看?” “我不放心什么?”裴翊反问他。 朝阳干笑。 少顷,一个头戴帷帽,身形纤细,身着淡粉长裙的女子从大堂中款款走了出来,上了马车。 那女子身后跟着素娘、雪茜并几个婆子小厮,一看便是沈若宓。 这一行人走了之后,天然居中依旧是人来人往,许久都不曾有任何异常,也没什么可疑之人。 朝阳松了口气,但此刻他的主子裴翊,双眉之间的褶子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 没有阿简,还能是谁? 不是私会,为何出门? 看来,倒是他小觑这个女子了。 朝阳看他还沉浸在思索之中,只得提醒他:“爷,我看时辰快到了,崔大人托您的那件事……” “走。”裴翊立即道。 …… 却说沈若宓安抚了蔡掌柜,跟他说了一些自己的观察所得,而后时辰已是不早,她还寻思再看看其他的铺子。 上了马车,马车继续往前走下一条街,她正闭目养神,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嚷声。 “什么声音?”沈若宓被惊得眉头一跳,掀开帘子问素娘。 素娘说:“在一个成衣铺门口,有个老妇人被几个汉子拖拽着哭闹,八成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沈若宓看那老妇人佝偻着背颇是可怜,便说:“给那些汉子几个钱,叫他们散了罢。” 素娘应了声是。 沈若宓看着素娘走到那老妇人面前。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大家只敢看热闹,却不敢去多管闲事,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妇人正坐在地上大声哭嚎。 那几个汉子扯开素娘的钱袋子一看,眼前一亮,当中为首的却越过素娘,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坐在马车中的那高贵典雅的夫人。 尽管她只露出了半截优雅的脖颈和粉白的衣衫,也足够令他浮想联翩了。 素娘不悦道:“拿了银子就走吧,别欺负这老太太了!” 那汉子见沈若宓坐的是翠幄油壁车,车上的帏帘用的都是上好的丝绸,车后跟得两个婆子更是五大三粗,面相不善,心知这不是自己能得罪的女人了。 他咽了口唾沫,毕恭毕敬地走到马车旁笑道:“夫人真真是人美心善,好教夫人知道,这老太婆的女婿赌钱输了银子,欠我们赌坊的张三爷五百两银子,没钱还只能把他那漂亮白嫩的小媳妇给卖花楼去了!” 那老妇人一听,尖叫一声扑到那汉子的身上,不断哀求汉子放她女儿回来,汉子不耐烦地踢开老妇道:“要怪就怪你闺女命不好,摊上这么个赌鬼!” “蘅娘,我可怜的蘅娘啊,她今年才二十岁啊!” “你说什么,你女儿叫蘅娘?那你姓什么?” 汉子忽听马车中传来一道低柔的女子声音,如泉水潺潺般清润动听,只是这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和焦急。 待女子素手掀开帏帘,从车上下来,雪白的腕子,窈窕的身段儿,柔软摇曳的裙摆,便是不见其人,已叫人为之倾倒了。 “我,我,老妇姓褚,”那妇人颤巍巍地看着眼前锦衣华服的沈若宓,连忙跪在地上道:“老妇的女儿姓方……” 后面女儿的名字,她却是羞于再吐出口,抱着沈若宓的大腿哭道:“求贵人救老妇女儿一命,老妇愿做牛做马,为贵人赴汤蹈火,衔环结草,便是让老妇现在割颈死了也甘愿!” 素娘却上前将那老妇人扶起来,喜极而泣:“当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姨太太您莫哭了,快看看眼前这位是谁!” 老妇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见眼前这少妇修眉俊眼,容色明艳夺目,好似那画中的神仙妃子,通身的气派竟令她不敢直视。 然而那女子也落下泪来,蹲下身握着她的手道:“姨母,是我,是我,我是年年啊!” “年年?”老妇怔怔,沙哑着嗓子道:“你怎么可能是年年,不,不可能!” 看着姨母如今蓬头垢面,头发半白,衣衫褴褛的狼狈模样,沈若宓更是心痛不已。 十年前沈若宓的姨夫方守阳进京赶考,刚开始几年陆续还有信递过来,从那之后一家三口便如瓶落水般杳无音讯。 人人都说姨夫考中功名,姨母攀上了高台盘才跟她断了音讯,但褚氏不肯信这些风言风语。 那时她总跟沈若宓说,她的几个妹妹之中,唯有小妹阿雪同她关系最为亲近,如果妹妹真的过上了富贵日子,她也只会替她高兴,怕就怕这一家人是遭遇了不测。 在褚氏和沈若宓日子过得最艰难的时候,是姨夫姨母时常过来接济她们母女,不可能在去了京城之中便与她们断了来往,当中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自来京都城之后,沈若宓也在多方设法找姨母和表姐,还托沈皇后查了顺天府的户籍本,只是三年来姨母一家始终音讯全无,渐渐她都要放弃了。 如今一家人终于团聚,表姐方蘅却身陷囹圄,沈若宓担心方蘅出事,问那领头的汉子道:“大哥如何称呼?” 那汉子见这老妇青天白日攀上门贵人的亲,心中纳罕不已,忙客客气气地道:“夫人叫我赖大就好,这方家娘子刚被掳去了城西琉璃厂旁边的簪花楼,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沈若宓褪下手腕上两只金镯子塞到赖大手中,“多谢赖大哥如实相告,方家欠你们的这些钱我来还,倘若能救出我表姐,钱只多不少,烦请你带路!” 赖大掂量了下手中这两只金镯的重量便知值不少银子,何况沈若宓又痛快大方,仪当下欣然应允。 沈若宓和素娘遂将褚姨母扶到马车里,一行人跟着赖大抄近路往城西的簪花楼飞快赶去。 一路上沈若宓不住安抚惊魂未定的褚姨母,祈祷表姐方蘅千万莫要出事,并从褚姨母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十年前姨母一家搬到京城之中,姨夫方守悫一面安心备考,一面在一家私塾中当老师贴补家用。 奈何六年来屡试不第,后又无意生了场重病,幸得一位同窗慷慨解囊才保住性命。 有个算命的说方守悫这名字不好,悫谐音缺,守缺守缺不就是一辈子福寿难全吗?故而给他改了个名字守阳,守住自身阳气,这也是为何顺天府的户籍上查不到方姨夫的名字。 这名字改完没多久,果真他就痊愈了,此后为了还钱和回报恩情,夫妻俩便带着唯一的女儿方蘅留在了京城,方蘅和褚姨母则在那同窗家开的绣房中做工。 那同窗家有一侄儿,名为张同,家中开了个杂货铺,见方蘅温柔美貌,悦慕方蘅已久。 褚姨母夫妻见张同人老实,待他们彬彬有礼,再说方蘅心中也愿意,便在去年将方蘅嫁了过去。 谁知嫁过去之后这张同逐渐露出了真面目,他时常酗酒夜不归宿,方蘅若劝说两句,这张同竟还打老婆,时常把方蘅打的鼻青脸肿。 方蘅怕爹娘担心,始终隐忍不发,她的容忍退让换来的却是张同的变本加厉,前不久这张同被人拉去赌坊,欠下五百两银子的赌债,将家中杂货铺都抵押了过去。 赌坊的赖大上门来收债,张同实在没钱,便一不做二不休,签字画押将方蘅卖到了簪花楼。 说至此处,褚姨母在马车中哭得肝肠寸断,说若不是她与丈夫觉着欠了张家的银子和人情,方蘅也不会答应嫁过去。 那般孝顺懂事的女儿,被他们夫妻两人联手推进了火坑! 不到半个时辰,簪花楼便到了。 沈若宓扶着褚姨母下车,正是正午时分,这簪花楼前还是一片寂静,只见朱漆雕花门,红墙绿瓦,彩旗飘动,香风阵阵,隐约有丝竹声传来。 老鸨一见沈若宓一行进门,急忙迎上前来啧啧笑道:“哎呦呦,哪里来的小娘子,当真是国色天香,赖大,你那东家今个儿可真是为我簪花楼立了大功,适才那方氏已是绝色,这个更是不遑多让啊!” 说着手就要往沈若宓脸上捏过来,沈若宓皱着眉往后一闪,冷声喝道:“放肆!我姐姐方氏现在人在何处,我要赎走她!” 老鸨冷笑道:“还是个泼辣子,也不看看这是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刚光顾着看脸了,现下仔细一看,这女子气度非凡,身上穿的更是世家贵族才能穿得起妆花缎,老鸨眼珠子一转,慢悠悠道:“五千两现银,你若能拿出这赎金,人现在就能带走。” 五千两! 褚姨母面如土色,瘫倒在素娘的怀中。 五千两,她怎么可能拿得出来五千两银子的天价! 沈若宓听了却是面不改色,“好,就五千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现在你就立下字据,倘若你敢信口欺瞒,别怪我不善罢甘休。不过我要先见到我表姐,若她少一根汗毛,我绝不会放过你。” 素娘倒抽一口凉气,凑到沈若宓耳旁道:“奶奶,咱们,咱们哪里去现找这五千两啊!” 适才上马车前沈若宓就嘱咐雪茜回将军府取钱了,现银她只有一千两,其它的只能凑一凑,加上平日里的那些珍宝首饰,五千两一定能凑出来。 不论如何,钱能再赚,先把表姐救出火坑再说。 沈若宓答应的这么痛快,老鸨便知自己是讹对人了,立时变了副嘴脸,拊掌笑道:“夫人当真是爽快人,您稍等,我这就写字据,把人给您送过来。” 对身旁的龟公耳语几句,那龟公上楼去了。 楼上不少花姐儿和嫖客出门来看戏,赖大把沈若宓和褚姨母请到一处包间,不多时,只听有女子惨叫一声,褚姨母腾得站起来冲了出去。 那龟公还在冲那衣着单薄,发髻凌乱的女子的嘶吼叱骂:“贱人!冲撞了这贵人是你能担待的起的!” 褚姨母急忙将女儿护在身后,对着那一男一女的贵人不住弯腰道歉。 这女子朱唇雪肤,薄纱掩不住妖娆的身段,眉宇间有风尘妩媚之色,男子高大英俊,一语不发地立在女子身旁。 “孝均,这老妇和姑娘也怪可怜的,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也不同她计较了。” 那女子抚着胸口叹息了一声。 她话音刚落,沈若宓倏然抬头,与眼前那面色冷峻的男子四目相对。 …… …… 龟公的话吓得褚姨母魂飞魄散,她生怕冲撞了贵人带不走女儿蘅娘,跪在地上给这一男一女磕头道歉,却被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沈若宓赶紧问一旁的龟公发生了何事,却听那柔媚的声音从头顶上悠悠传来:“她适才绊了我一脚。” 沈若宓看向那说话的女子,那女子也眯眼看着她。 她姿态闲适地站在裴翊的身边,虽然距离他的身体有着颇为宽阔的一段距离,但从那女子适才对他的称呼来看,两人的关系应当十分亲近。 也是,能来这簪花楼的男子,哪一个又不是寻欢作乐的恩客。 在嫁给裴翊的时候沈若宓便清楚,如裴翊这般出身高贵又英俊的男人,绝不会只娶她一个女人。 大婚后她发现后院除了她并没有别的女人——至少在明面上没有。自然,也有可能是碍于沈皇后的情面,在成婚前这些妻妾都被他遣散了。 那时她还曾庆幸,在她生下裴家嫡长孙之前,应当不会多个碍眼的庶子庶女挡在她的前头。 如今看来是她想多了,粉钏姐妹,包括眼下的这女子,都是他的红颜知己。 沈若宓在短暂的惊讶过后,恢复了平静。 挽月起初是没把沈若宓放在眼中的,毕竟这花楼之中的美人向来数不胜数,只是她自小长在男人堆和脂粉堆中,很快便察觉出了沈若宓和身边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孝均,我有些头疼,我们快些走了,莫要与这些不相干的人或事纠缠了。”挽月催促道。 沈若宓给两人让出一条道,对龟公道:“字据给我,银子我马上就让人送过来,你放心,在银子送过来之前我也不会离开,你看我和我表姐、姨母和我的婢女四个弱女子能跑得开吗?你先松开我表姐,她被吓坏了。” 龟公看了一眼老鸨,看老鸨点头,才把字据交给了沈若宓,也松开了方蘅。 “呦这小娘子生得倒是颇有姿色,比起适才你那坚贞不屈的姐姐别有一番韵味,花妈妈,这姐妹俩你不如一起收进这簪花楼,到时候我愿出一万两银子买这对姐妹!” 一个恩客满身酒气地走了过来,话是对着老鸨花妈妈说的,眼睛却不住打量着沈若宓和方蘅。 沈若宓将方蘅护在身后,她不欲再惹事,另一只手拉着褚姨母就要回包间,那恩客却上前拦住了沈若宓的去路,嚷嚷着道:“小娘子你急什么,爷的话还没说完——” 适才进门时她的侍从便都已经拦在了簪花楼外,眼下沈若宓赤手空拳,还带着褚姨母和方蘅两个弱女子,只能忍气吞声当没看见,等着钱一送过来就赶紧走人。 那恩客话音刚落,突然看见个高大的人影朝他走过来,他一时未认出这是谁,抬着脸眯起眼睛想去瞧,蓦地“嗷呜”一声,被那人一拳头砸得仰面摔在地上。 “别打了,裴大人别打了!”花妈妈大声叫道。 裴翊踩在那恩客的手腕上,男人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彻底醒了酒不住求饶向他求饶。 裴翊接着看向沈若宓。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 有裴翊护着,花妈妈哪敢得罪这位长公主之子,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若宓拽着方蘅,素娘搀扶着褚姨母,四人很快逃出了簪花楼。 裴翊站在门口,看着沈若宓一行消失在视线之中。 “你跟过去。”他对朝阳道。 - 马车停在一处幽静的宅院面前。 裴翊将顺天府下批的脱籍书和身契递给挽月,挽月打开一看,脱籍书上写,“顺天府教坊司官妓挽月,原名邬月露,祖籍顺天府宛平县,其父罪臣邬士哲,母罪妇宛平廖氏,年十八,兴启八年因父犯罪没入乐籍,兴启十一年转入簪花楼……赎银五千两,兴启十三年五月二十日,准予脱籍。” 她自由了。 挽月接着打开卖身契,将那卖身契撕了个粉碎,叫住欲走的裴翊。 “孝均,留步。” “你还有何事?”裴翊头也不回地问。 “你这是着急去哪儿?” 挽月望着他的背影道:“自从没入乐籍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坐下来聊一聊了。” 裴翊:“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聊的,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挽月自嘲道:“你既嫌弃我,又何必要替他来为我赎身,不怕脏了自己的手?” “伯修对你一片痴心,你若心中有他,日后便好好地留在这宅子里,他会为你安顿好一切,好过在风月场中倚门卖笑。” 挽月却道:“真心?在脂粉堆风月场里待久了,我早就不信这世上真心了,倘若一不小心被人闪,岂不是要搭上自己本就苦命的一辈子?裴大人,你经手过了这么多的案子,多年恩爱夫妻反目成仇,孝子弑父杀母,虎毒食子,兄弟姊妹相残,哪一个又不是人性之中恶念的驱使,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你也信真心吗?” “有话直说。” 挽月叹气,“其实适才在簪花楼中碰到的那女子,与你关系匪浅吧,不然你怎会出手相助?让我来猜一猜,她生得如此花容月貌,你却向来洁身自好,总不能是你的相好,不然便是你的夫人,沈后的侄女永福县主吧?” 裴翊微微色变。 不得不说,挽月察言观色的能力的确非一般人所能及,虽然她不知沈若宓怎么会有褚姨母和方蘅这样的穷亲戚,但是只凭沈若宓与裴翊的几个眼神,便断定了沈若宓的身份不简单。 当然,她也仅仅是猜测而已,不过从裴翊沉默的反应之中,她已了然。 其实在挽月的父亲邬士哲未入狱之前,她也是同崔伯修、裴孝均一同长大的大家闺秀,闺名月露。 只可惜她父亲当年卷入到一场谋反案之中,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最终邬士哲被斩首示众,挽月和母亲则被充入了教坊司当中,成了那最为下贱,倚市门的妓。 直到两年前崔伯修花重金从教坊司帮她转入了清闲的簪花楼,挽月这才过上了两年安稳日子。 而崔伯修之所以对她百般愧疚的缘故,无非是她因父亲的案子,是由他当年那刑部尚书的父亲亲自审办的。 “裴大人,你是京都城中一等一的聪明人,自幼经天纬地,断案如神,可知这所谓夫妻间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究竟是过得好还是不好?” “人人都说这样就算过得很好,说你们是一对佳偶良缘,可若是如此,她适才两难之境又为何不肯求助于你,甚至要装作素不相识?而你呢,撇下自己处于困境之中的妻子,护送着一个本与你不相干的女人……” “够了!” 裴翊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我裴家家事,与你何干?又何须你多言!” 挽月一笑,“请您自便,妾便不送了。” 说罢,她将那脱籍书收入袖中,屈膝一拜,径直进了门去。 …… 以防张同和那些赌坊讨债的人追上门来,褚姨母做工的那家绣纺以及她与丈夫方守阳夫妻俩落脚租赁的小宅子如今是不能去了,沈若宓将姨母一家安置到了天然居,叫蔡掌柜负责褚姨母等人的衣食住行。 沈若宓也没什么隐瞒,直言褚姨母是她的亲姨母,血脉至亲,蔡掌柜心里也犯嘀咕,这沈家富贵逼人,大姑奶奶得嫁高门,怎么还有这么一伙打秋风的穷亲戚。 但见沈若宓对那老妇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蔡掌柜暂且放下心中轻视,为褚姨母一家鞍前马后,又去延请了大夫给褚姨母和方蘅看伤。 待将姨夫方守阳也接过来之后,一家人终得团聚,抱头痛哭,说了彼此这几年的经历。 哭过之后,方蘅想到沈若宓口中始终没有提到褚氏,连忙问沈若宓,“年年,你还没告诉我和爹娘,云姨母如今身子如何,也在京都城吗?” 素娘见沈若宓垂眼沉默不语,忍不住流下泪道:“表姑娘,夫人在六年前便仙逝了!” 褚姨母闻言脸色煞白,口中哽咽地喊着我的老姐姐,众人安抚一通,方蘅摸去眼角的泪,将沈若宓抱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的表妹。 “我可怜的年年,云姨母不在你的身边,这些年你定然受了许多委屈。” 沈若宓心里苦涩,但她知道自己再哭鼻子抹泪儿说后悔也是不切实际,褚姨母和表姐肯定也要跟着,只将泪水咽下去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蘅表姐,人总是要长大的,不是吗?” 她笑着感叹道:“其实我觉得自己命也挺好的,姑姑是皇后,亲爹是国公爷,恰好皇后娘娘需要一个侄女与定国将军府联姻,选来选去倒是挑中了我。” 褚姨母等人大为震惊。 那沈皇后当初褚姨母也见过一面,是青州城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姑娘,闺名玉萼,十六七岁的时候嫁给了青州卫指挥使。 再后来沈家搬到了青州城里,褚姨母就没听过沈皇后的音讯了,万没想到这才十几年没见,她居然改嫁了皇帝,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姨夫方守阳又问了裴翊的相貌家世和官职,脸上总算有了几分喜色。 “我听说过,那大理寺裴少卿,可是个青天大老爷,不知帮多少人沉冤昭雪,年年这夫君年轻能干,又出身显赫,看到你嫁的好,我和你姨母总算是了却一桩心事,想来你娘在天有灵也能含笑九泉了!” 沈若宓想起裴翊适才和那妓女站在一起的样子,心中便犯恶心,淡应了一声就是,决口不提他半句。 这时褚姨母忽想起一件事,惴惴不安地问道:“年年,那簪花楼我撞到的一男一女两位贵人,你可知是谁,我看他们气度不凡,那男子倒是救了我们一回,女子看起来却不像是好商量的主儿,会不会回头来寻我们麻烦?” “不认识是谁。” 沈若宓淡淡地道:“我现在有钱,也有权,姨母放心,我不会叫任何人动你们一根汗毛!” 第23章 第23章 安置完褚姨母一家天色已经不早,沈若宓先回了将军府。 一路上素娘都在感叹方蘅遇人不淑。 “表姑娘知书达礼,善解人意,生得又漂亮,天底下没有比她更好的姑娘,怎的命就这般苦,摊上了张同那等人面兽心的小人?” 临走时褚姨母还拉着沈若宓的手说,方蘅当初十九岁了还没嫁出去,概因家中太穷,陪嫁不起。 但凡家境殷实些的,只想纳她为妾,方守阳怎么都不愿女儿做妾,他跟方蘅说女人做妾便是低人一等了,便是方家穷的去天桥要饭,他也绝不要女儿走这样的路。 家境差又有几分才干和声名的,也嫌弃方蘅的出身,寻常人方守阳和褚姨母又不愿女儿将就,这么一来二去,方蘅就拖成了老姑娘。 后来张同主动接近方蘅,是褚姨母觉得张同人不错,踏实能干,虽说相貌上比女儿差些,但他亲叔叔是方守阳的同窗兼救命恩人,方蘅也就同意了。 其实她知道女儿不喜欢张同,只不过是不忍心他们老两口为她再操心终身大事,这才含泪嫁过去了。 如今褚姨母悔断了肠,和离必定是要和离,那张家却并不是好惹的,张同有个姑姑在高门大户当奶娘,听说也是姓沈,很是有些权势。 褚姨母惟盼着沈若宓能从中斡旋,顺利与张同和离。 沈若宓自是无有不应,至于张同的姑姑在一户姓沈的人家当奶娘,这事她得先去调查一番。 因长公主素来恬淡寡欲,裴翊做事又刚正不阿,不喜外人送礼巴结,她平日里交际并不多,只知这京都城姓沈的高门大户多如牛毛,论数权势最为显赫的,除了自家的梁国公府,便是兵部尚书沈括、安定侯沈靖,其它的两眼一抹黑了。 罢了,倘若实在不行,大不了她豁出脸去求沈皇后。 进了二门处,沈若宓不巧遇上了裴曼瑛,真是冤家路窄。 原先裴曼瑛便不喜沈若宓,时常与太夫人坐在一处嚼蛆编排沈若宓。 无非是给大哥裴翊叫屈,觉得裴家娶了个寒族出身的便宜货,还不如那长兴侯的孙女沈锦容是大家闺秀,打从她与陈翰和离之后,更是愈发厌恶沈若宓了。 “咦,这不是我那大嫂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按照裴曼瑛的脾气,她不会轻易叫沈若宓一声大嫂。 “出去办了些事,二妹若是无事,我先走了。” 沈若宓刚提步,裴曼瑛却笑着拦住了她。 “大嫂你急什么,咱们姑嫂就不能叙叙旧?倒是许久没坐下一起说说话了。” 上下打量了沈若宓一眼,忽说道:“我也刚从外面回来,大嫂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不等沈若宓回应,便自顾自地道:“要我说也是大哥不对,他居然同教坊司的女人混在一处,还在外头给那女人置了外宅,正巧被我撞见,大嫂你可知那女人是谁?说来她身世也是可怜,姓邬,我小时候叫她月露姐姐,她原本是同大哥青梅竹马长大的,可惜几年前她爹犯了罪被下狱,可怜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儿也被投入了教坊司。” “不过这几年有我哥哥护着她,她倒是愈发长开了,生得真真儿美若天仙,怪不得能将我大哥哥那般的人物给迷得神魂颠倒,大嫂你说是也不是?” 再多说几句,裴曼瑛几乎都要幸灾乐祸地笑出来了。 “二妹,你说完了?” 沈若宓看向裴曼瑛,充满感激地道:“二妹,你说的我省得了,多亏你告诉我,否则至今我还被蒙在鼓里。不过。” 她顿了一下,“男人三妻四妾,稀松平常事罢了,你何必大惊小怪?再说不过是个外宅,大爷又不曾带回家里叫我糟心,省了桩麻烦,家中没有小妾,只我一人,我还要多谢他才是,又怎么会拦他在外头消遣?” “倒是二妹你,先前二妹夫在外头沾花惹草,连寡妇都没放过,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在霞姐儿还没满周岁的时候便与他和离,可怜了这稚童小小年纪没了爹。下次二妹再适人,可务必要擦亮双眼,莫再寻到那负心薄……” 裴曼瑛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你这贱人!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沈若宓没理会她走了。 裴曼瑛还在身后咬牙切齿地叫:“沈氏你莫得意太久,那邬月露早晚有一天被大哥接到府里,我看到时候你还能不能笑……” 雪茜小声急道:“姑娘,万一那小蹄子真进了府可怎么办啊,这二姑娘可不得得意死了!” “关我屁事。” 沈若宓不耐烦道。 她哪里不知道裴曼瑛是故意刺激她,只是她如今满心都是褚姨母托付她的事情,实在也顾不上这些事儿了。 拐过墙角时突然撞上一人,她捂着额头抬头一看。 男人正低头皱眉看着她。 他应该是听到了刚才她骂人的话。 - “你有什么想问的?” 芳菲馆中,裴翊问她。 沈若宓明白他的意思,便坦然说:“我听说了,那邬姑娘是罪臣之女,身份敏感,大爷如若真喜欢,不妨先将她养在外宅,等有了一儿半女再接回来?” 真不知道这个男人究竟有多少个青梅竹马,詹茗薇、粉钏姐妹,如今又多了个邬月露…也不知哪个才是他最喜欢的。 不过姨母说得对,那邬月露看着就不像个省油的灯,她可不能真等着她生个儿子进府来,到时候生一个她弄死一个,生一对她弄死一双…… “胡闹!” 裴翊猛一拍桌子,吓坏了在他怀中玩耍的菱姐儿。 沈若宓也一身冷汗,呆愣在原地。 难不成这裴翊真会探心术,竟看穿了她适才心中恶毒的念头? 她瞪圆了一双杏眼,长长的睫毛细细密密地扬着,那琥珀色晶莹剔透的瞳孔,瞪得如同小鹿般澄澈无辜。 裴翊忽然有种错觉,适才那句粗话其实是她的丫鬟说的,或者说,是他幻听了。 邬月露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挑拨离间,报复他和崔伯修。 而眼前这个女子,也是真的在一心一意为他打算,并不是想故意扎他的心,虽然他并不需要这样荒谬的打算。 可是转念,他又想到昨日在簪花楼她瞥他那一眼时那淡漠的眼神,仿佛两人根本就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裴翊把菱姐儿交给奶娘,让奶娘抱着孩子下去。 他压下胸腔的怒意,说:“我不会将她接回家来,她……” 见她仍旧是毫无波澜的一张俏脸,仿佛他说的事不关己,仿佛他再解释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于是后面的话裴翊便咽了下去,问:“还有呢?” “还有?”沈若宓说:“还有就是,今日在簪花楼,多谢大爷为我和姨母解围。” “就这些?” 还……还有哪些? 沈若宓委实不明白裴翊在跟她打什么哑谜,忽然脑中灵光一现,为官之人最重声名清誉,裴翊这人向来爱惜羽毛,莫非他是在暗示她…… “大爷放心,你去簪花楼和为邬姑娘赎身之事,我守口如瓶,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二妹似乎不知从何处撞见了你与邬姑娘同进同出,我看你还是……” 还没等沈若宓替他分析完,裴翊听得已经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都几欲爆了出来。 沈若宓自觉地闭了嘴。 “裴夫人,好,你可真是……真是这世上最贤惠的好媳妇!” 裴翊站了起来,盯着沈若宓冷笑,片刻后丢下句话拂袖离去。 “五千两我已替你付了。” 沈若宓正被他那阴沉的眼神盯得如坐针毡,不敢抬头,听他这话吃了一惊,立即站起身来追出去。 怎么还用你帮我付了! 裴翊早不见了人影。 …… 几日后,赵国公府,沈嗣祖家中。 沈老太爷这辈子有三子一女,长子早亡,长女沈皇后,次子沈继宗,幺儿沈嗣祖。 沈大老爷年轻时没留个子嗣便过世了,沈继宗膝下又没儿子,沈家这一脉中唯有三房的沈嗣祖生了两个儿子。 沈嗣祖膝下两儿两女,长子沈适,次子沈越,庶出的大女儿沈静宛、正妻文氏所生的小女儿喜姐儿。 沈适十三岁那年从马上跌下,自此落下了腿疾。 是以沈越便成为了沈家中最有出息的子弟,沈越也不负父亲沈皇后与二伯沈继宗的厚望,八面玲珑文武双全,十八岁后便在羽林卫中当差,如今年纪轻轻便官拜羽林卫指挥使,颇受皇恩眷顾。 今日下衙,刚回家中,便见奶娘卢氏坐在廊檐下的美人靠上哭泣。 见自幼哺育自己的奶娘落泪,沈越少不得询问一二,卢氏直接跪在地上道:“二爷为妾身的侄儿张同做主,他两年前娶了新妇方氏,经营着我哥哥留下的杂货铺,日子过得倒也顺遂,谁知那方氏下不出蛋不说,她还耐不住寂寞,趁我侄儿张同不在时竟与铺子里的账房先生青天白日勾搭成奸!” “我侄儿发现后要休了方氏,方氏却说她表妹如今是富贵人家的夫人,那女人找了人强行将方氏从张家夺走,还污蔑我侄儿嗜赌成性,败坏我侄儿名声,要跟我侄儿和离!” “二爷,若是罪名一旦成立,我侄儿不光做了那王八,日后还如何再娶妻啊!” 沈越扶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卢氏,安慰道:“奶娘放心,这件事我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 这日沈若宓准备出门去顺天府递交张同与表姐方蘅的和离书,一早起来也不知为何,她心中就如同揣了只兔子惴惴不安。 素娘一面为沈若宓更衣,一面说道:“昨日张同那厮已答应与表姑娘和离,他也签字按了手印,今日去顺天府,想来那看在裴家和沈家的面子上他们也不敢刁难什么,大奶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若宓说:“若能顺利最好,就是姨母说着张家人泼皮无赖,昨日那么顺利地就让张同签字,我心里总觉着哪里不对。” 两人正说着,雪茜忽进来道:“不好了,姨太太打发人过来说,顺天府的人说表姑娘和方姨丈打了张同,强迫他在和离书上签字,又……又和张家铺子里的账房先生通奸,把表姑娘和姨丈都捉了去!” “姨太太在哪儿?”素娘忙问。 “也跟去顺天府了!” 沈若宓心一沉,当即便动身赶去顺天府。 到顺天府,果见褚姨母正在大门口朝里面呼喊,身边围着四五个穿着打扮不俗的男女,因被那守门的护卫阻拦,褚姨母却怎么都过不去。 沈若宓来的时候,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方蘅和方守阳被抓了进去。 “哪来的风竟将咱们大姑奶奶都给吹到这顺天府来了?” 沈若宓扶着褚姨母,向说话之人看去,只见这人穿着紫色的暗金薄纱褙子,拖地的长裙,身形丰满而高大,满面春风得意之色,倒是有几分眼熟。 她想到先前褚姨母曾说过,张同有个姑姑在一户姓沈的高门大户当差,应当便是她了。 “原来是你,卢氏,你意欲何为?” 卢氏说道:“大姑奶奶还认得我,奴婢可提醒您一声,同儿是越二爷要保下的人,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儿,您与二爷才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何必为了一群打秋风的穷亲戚伤了和气?这方氏不守妇道,七出犯了淫佚大错,奴婢奉劝大姑奶奶爱惜羽毛,莫要再与……” 话音未落,沈若宓直接一耳刮子就狠狠地扇在她的脸上。 卢氏被扇得趔趄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瞪向沈若宓。 这看着柔柔弱弱的女子居然有这么大的气力,能把她一个壮而胖的妇人扇得踉跄! “你……你竟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不分尊卑的贱婢,我与二爷是亲姐弟,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奶娘罢了,竟敢犯上来教你的主子做人?”沈若宓冷冷道。 卢氏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牙道:“那就走着瞧,看看是姑奶奶棋高一着,还是二爷的手段厉害!” 卢氏也是聪明,吃了瘪便逃之夭夭。 沈若宓派人去查问,方知原来这卢氏和张同昨日便递交了诉状,那顺天府知府刘勋提前得了沈越的招呼,今日便迫不及待将方蘅和方守阳,以及那位无辜的账房先生都关进了大牢中。 …… “……那刘勋将姨丈和表小姐都羁押了起来,听说关在班房里,大奶奶一怒之下击鼓鸣冤,这刘勋也是狗眼看人低,估摸着是觉得自己攀上了皇后娘娘的侄子,一面义愤填膺应承着,一面客客气气把奶奶请了出去,给了奶奶个软顶子碰。” 顺天府的班房脏乱拥挤,本是用来关押一些未定罪的犯人,后来常将未定罪和定罪的犯人混合关押,若是方蘅与方守阳被关在哪里,方守阳还好说,方蘅一介弱女子定然受尽屈辱。 “她何时回来的?”裴翊又问。 朝阳回道:“晚夕才回来,”顿了顿,小声道:“我适才听阿松说,奶奶脸色很是不好,大爷可要去芳菲馆看一看?” “下去罢。” 裴翊却语气淡淡地道。 朝阳不解地离开了。 依他所见,这件事若是主子出马,救出表小姐和姨丈手到擒来,若是辩驳得当,便是黑的也能给说出白的。 可大爷既然如此关心大奶奶,为何却只在一边看热闹呢? 他更加不懂的是,大奶奶也是个能沉得住气,家里有大爷这位身经百战的大理寺少卿,竟也不过来求一求他! 但凡是大奶奶求的事情,大爷哪里有不应的呢? 裴翊自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怎么可能听不懂挽月的话外之音,无非是说沈若宓对他无夫妻之情,只是将他视作夫君敬重罢了。 裴翊觉得很可笑,挽月的话伤不到他,因为他压根不在乎沈若宓爱不爱他。 自来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他没工夫和那闲心去琢磨什么情情爱爱。 何况天底下有几对儿夫妻能一辈子如胶似漆,恩恩爱爱,更多的是如他爹娘那般情爱淡漠的夫妇,日子一般过,孩子照样生。 他这几日愤怒,无非是因沈若宓不守妇道,嫁给他之后,心中仍然藏着个奸夫。 分明她有错在先,这几日他一直在私下调查她那叫做阿简的奸夫,以及他离家的这一年多他们二人是否有来往。 暗中查看沈氏这一年出门的用车记录,却发现她拢共只出过两回门,一次回娘家,一次进宫。 如此看来,那奸夫不是她的娘家人,便是宫中之人。 可他将沈家和宫中的名册都翻过一遍,说来也巧,名字中带“简”且适龄的男人唯有那今朝的新科进士,探花郎桓易简。 桓易简,祖籍梅溪,曾客居青州临安七年,兴启十一年进京赶考,同年落第,后其祖父病重,返回梅溪。 也就是说,桓易简是今年考试之时才来的京都城,如沈氏的奸夫是她,他们二人极有可能自幼一起长大,却并无通奸的可能。 有一件他绝不会弄错,那便是沈氏嫁给他时,是完璧之身。 是以裴翊并不能确定那奸夫便是桓易简,但桓易简确有重大嫌疑。 且据裴翊多年在大理寺办案的的经验来看,沈氏蒙难,按理说那奸夫不该消失得无影无踪,可这几日跟踪沈氏,发现她的确只有一人在为方家来回奔走。 若沈氏能来求他,好好跟他认个错儿,把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向他发誓自己没有做过对不起他之事,或许裴翊会大发慈悲,看在夫妻一场的面子上帮方家一把。 但她异想天开,居然以为靠一己之力便可对抗顺天府。 如果是在几日之前,沈若宓还真不定来求他,但自打昨日沈皇后陪兴启帝去了郊外的温泉行宫养病之后,除了求他,沈若宓再无计可施了。 他笃定沈若宓会来求他。 因为,从明日开始的一个月之内,都察院御史赵元清会前往顺天府坐堂,接受顺天府的一切诉状。 为保证司法的公平,太祖皇帝特设三法司,刑部主审判,都察院管监察,大理寺掌复核。 相比刑部与大理寺,都察院没有实权,但这位督察御史赵元清,却可谓履历丰富,刚正不阿,深得兴启帝爱重。 赵元清,厚德二十七年进士,最初任六科给事中,因执法严明从不徇私情而得罪了当时的首辅孙硕,改任江西按察使。 厚德帝驾崩后,兴启帝即位,没几年便将赵元清召回中央,此时赵元清已在江西按察使的位置上坐了十年,这十年间他革除江西沉弊,肃清冤假错案,弹劾及惩治了一大批贪官污吏,江西人称赵元清为青天大老爷,在他离开江西时满城百姓夹道相送。 调回京都后赵元清步步高升,成了都察院一把手,正二品的左都御史,朝中百官无不敬服。 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生平却最痛恨一个女人,称此女为妖后,骂她干涉前朝朝政,娘家作恶多端,甚至为了阻止她为后,不惜要辞官致仕。 凡是与这个女人相关的一切他皆要上书弹劾,使她不堪其扰,多次要求兴启帝惩治赵元清,兴启帝都不为所动。 这个女人不是旁人,正是兴启帝最宠爱的女人——当今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在裴翊看来,除了沈若宓,那方家如今没一个能顶事的,届时唯有沈若宓与张同对簿公堂,只要赵元清看见沈若宓那张酷似沈皇后的脸,她必然会被赵元清赶出顺天府。 与此同时,沈若宓这厢却是毫不知情三日后的主审官是赵元清,仍以为是那小人刘勋。 沈若宓不是没想过去求皇后,一来沈皇后如今远在温泉行宫,她一去一回就要整整三天,回来必定赶不上堂讯。 二来自己和沈越在沈皇后心中孰轻孰重,沈若宓有自知之明,她只能先打发信得过的小厮常发儿去温泉行宫送信。 至于官司输赢,她是觉得证据确凿,分明是那张同殴打买卖发妻有错在先,簪花楼和赌坊的人证物证俱在,他还能把混淆是非,把黑的说成白的? 当然,若是输了,大不了她一级一级往上告,就不信碰不到一个不惧沈越的好官。 为了帮表姐和姨丈打赢官司,沈若宓还特意花重金请了京都城中有名的讼师许老爹,如今万事俱备,只待三日后的升堂。 到了升堂这日,沈若宓早早地和褚姨母来了顺天府。 辰正升堂,不多时,与案子有关的人都齐聚顺天府,除了不见讼师许老爹的影子。 沈若宓叫人去找,那许府却说许老爹一早就出了门来顺天府。 自古以来,女子极少会参与升堂出庭,否则于名誉有损,娘家夫家所共不容,就连女罪犯都要请专门的讼师来辩护。 等了半天也不见许老爹,看来许老爹是凶多吉少,褚姨母又是个柔弱的深闺妇人,沈若宓只好戴上面纱自己上,称是褚姨母的外甥女。 不多时,终于升堂。 奇怪的是,顺天府知府刘勋却成了陪审官,主审官换了个人,听说叫赵元清,看着四十多岁,生得眉目疏朗,面无表情。 沈若宓心里有些没底。 好在她从小卖豆腐,口条利索,三言两语将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那主审官却不辨喜怒,只略作点头,又提审张同和账房先生。 张同脱下身上的衣服,指着浑身的青紫,口口声声是方姨丈打的。 账房先生崔吉被打的鼻青脸肿,只会点头,刘勋让师爷呈上崔吉口供,原来那崔吉已然招供他与方蘅有奸情,还交出了方蘅的一只耳环说是定情信物。 沈若宓既惊且怒,一身冷汗。 幸亏她先前给了狱卒不少银子将方蘅和方守阳从班房换到了普通牢房中,否则今日只怕他们父女二人也要屈打成招! 沈若宓不由怒道:“大人你怎能相信一个赌徒信口之言?那张同是否欠下大额赌债,大人你去问问街坊邻居,将赌坊的坊主请来一问便知!这张同时常殴打妾身表姐,街坊邻居……” 这时,刘勋的师爷附在刘勋耳旁不知说了什么,刘勋眯了眯眼,冲张同使了个眼色。 就在这时,沈若宓话还未说完,张同倏地就朝她撞了过来! 沈若宓猝不及防一个踉跄,面纱掉落,露出那张与沈皇后六七分相似的脸。 主审官赵元清变了脸色。 第24章 第24章 每回顺天府升堂,门外都会聚集着一堆围观百姓来看热闹。 人群之外,一人骑于马上,他身形挺拔,容貌俊美,姿态优雅闲适,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看见那一射之地的公堂之上,沈若宓掉落面纱之后,沈越嘴角微勾,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卢氏告诉他,她那侄媳方氏的表妹正是沈若宓。 想来是这个豆腐女当年在青州的穷亲戚,沈越怎么可能错过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叫他的大姐沈若宓不痛快。 当年若非沈若宓横插一脚,应是他的亲妹妹沈静宛嫁给那裴孝均。 不过无所谓,若是有一天沈若宓死了,为了裴沈两家的联姻,沈皇后定然还会在沈家择才貌双全的女子嫁到裴家续弦。 届时,他的妹妹静宛也到了适婚的年纪。 片刻后,见目的达成,沈越调转马头离去。 ……………………………………………………………… 却说公堂之上,沈若宓面纱掉下之后,发现那主审官竟勃然色变,站起来冷声质问她:“你这妇人究竟是何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沈若宓不明所以,回道:“妾身是方氏的表妹,姓沈,家住时清坊定国将军府。” “大周律例,五服之内亲人方能出庭作证,你可有何证据证明你是方氏的表妹?”主审官又问。 沈若宓不解,“什么证据?大人,妾身不明白,这要什么证据来证明?若非是血脉至亲,我何以大庭广之下替表姐和姨夫辩驳!妾身是不是方氏的表妹,大人一问妾身姨夫和表姐我的生辰八字和祖籍便知!” 赵元清却冷酷地道:“口说无凭,既无证据证明,你便不能出庭,代人出庭一经查实可判流放,念你一弱女子,现在离开本官姑且不罚你。来人,将这女子赶出去!” 话毕便有两个皂吏强行拉着沈若宓出门,沈若宓难以置信,她一咬牙索性道:“我乃永福县主,我姑姑是皇后娘娘,夫君是大理寺少卿裴孝均,狗官……你怎敢如此不辨是非,贪赃枉法,害我至亲,我要去陛下面前告御状!” 任凭她如何喊破嗓子,方守阳如何跪地求情,赵元清依旧不为所动。 刘勋见目的达成,坐在一侧恭敬地道:“若犯人拒不认罪,可适当用刑,赵大人,下官做的没错吧?” 赵元清淡淡道:“是没错……” 就在这时,只听一人朗声道:“刘大人,你好口才,日后致仕也可在京都城谋个讼师的营生了,想必能赚不少银子!” 刘勋恼羞成怒,“啪”的一拍惊堂木起身道:“是谁如此狂悖无礼,胆敢擅闯顺天府!” 待看清来人之后,他脸色一沉,“崔伯修,你来做什么?你可知这朝廷命官不可私做讼师,更不能代人出庭作证!” 崔伯修将手中物件交给一名皂吏,那皂吏接着呈给了赵元清。 崔伯修气定神闲地道:“刘大人你急什么,我自然不是来打官司,而是来提交证物的,这裴大人与我是同窗关系,裴夫人也是我的弟妹。这是褚家族谱,足以证明裴夫人与褚氏、方氏之间的亲属关系。” 说罢扭头喝道:“还不快放了裴夫人!”又对沈若宓道:“弟妹没事吧?” 沈若宓万分感激地道:“多谢伯修,我没事,你……你怎会在此处,这褚家族谱你是从哪里来的?” 崔伯修却似笑非笑,“弟妹你可谢错人了,若非你那夫君十万火急地找我过来,我怎么知道这顺天府今天竟有这么一出好戏?放心,这族谱是适才我与令姨母快马加鞭从家中取过来的。” 裴翊?! 沈若宓一愣,裴翊怎么会知道她今日帮姨母出庭,还算准了赵元清会找她要族谱,恰到好处地送了过来? 她不由浑身一寒,莫非裴翊还真会探心术不成,那岂不是她心中所有的念头他都知道? 崔伯修接着低声对沈若宓耳语道:“弟妹,我与孝均都不能代人出庭,接下来只能靠你自己了,切记大周律例……” 赵元清看罢族谱,崔伯修也告辞离去。 赵元清颔道:“不错,看来裴夫人确实与褚氏和方氏有亲属关系,可代之出庭,裴夫人,账房先生崔吉已经招供,你可还有话说?” 沈若宓想到崔伯修对她嘱咐过的话,强压下心中对眼前这主审官的愤怒,抬眼说道:“赵大人明鉴,我听说捉奸拿双,张同既说我表姐与崔吉通奸,敢问他捉奸的时辰、地点和证人何在?证人需要是五服之内的亲属,不然凭什么就说我表姐与崔吉通。奸?” “其二,这崔吉浑身被打的遍体鳞伤,极有可能是刑讯逼供所致,他的证词已然没有效力,不该全然听信。” “其三,张同是个赌徒,他因在大和赌坊欠下一千两,没钱还才要卖了我的表姐,我有张同在赌坊的欠据。当初他将我表姐方氏卖至簪花楼,我曾花费五千两去为表姐赎身,卖身契也在此处。” “其四,张同时常殴打我表姐方氏,她身上有陈年鞭伤,请大夫来一验便知。” 最后,沈若宓指着张同,“敢问大人,我表姐平日里事亲至孝,从不抛头露面,这样一个女子,怎么可能与人通。奸?而张同这样一个卖妻赌博的小人,他的话难道可信吗?” 张同不由急道:“你……你这贱人是污蔑!小人从不赌钱,刘大人,赵大人,刚才你们也听说了,她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定是她买通了簪花楼和大和赌坊……” “放肆!不许咆哮公堂!”赵元清拍着醒堂木道:“将契书、欠据和证词送上来,传证人!” 刘勋一看形势有些不利,连忙隐晦提醒道:“赵大人,这永福县主好歹是皇后娘娘的侄女,不如咱们请她去后堂坐着,莫要慢待了她……” 赵元清却无视他,低头看罢证据,传唤证人。 待证人也陈述完毕,所述的确与沈若宓一般无二,张同终于再也坐不住了,只是那赵元清依旧面无表情,案子到了关键时刻,他还要拍案休堂。 张同火急火燎地给刘勋使眼色求助,刘勋也是个滑不溜秋的老油条,沈越是跟他提前打了招呼,若是旁人他还能搏一搏救这张同,谁知道赵元清会突然在这个月到顺天府坐堂。 这人连皇后娘娘都敢不要命地弹劾,真得罪了他,只怕是不死也得被刮掉层皮。 因而他装作没看见跟着赵元清进了后堂。 两个皂吏将跪在地上的崔吉扶走,沈若宓看着那蓬头垢面的男人,忽然说道:“崔吉,我表姐说她从来待你不薄,不敢信你会害她。你家境贫寒,一年前父亲过世后无钱下葬,是她借了你十两银子,念你还要读书科考,还允许你一日三餐在铺子里用,不要你一分花用,我真替她不值,难道就因为她一时仁慈之心,便要害她万劫不复吗?” “你可知一旦坐实通奸罪名,她要受八十仗刑,那样一个柔弱女子,你怎么忍心她无辜受辱?枉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怎么竟连一饭之恩的道理都不懂!” 崔吉听了这话,泪水混着脸上的脏污流了下来,沈若宓的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仿佛要将他的耳膜震碎。 他不敢再看沈若宓,阖眼将脸歪到了一侧去。 三个时辰后,重新升堂,张同自然没有坐以待毙,他也重新提交了不少证据,比如崔吉房中方蘅的一些私物与衣裳,张同的堂哥曾参与捉奸,捉奸的时间地点等等。 赵元清依次审了证人与证物,最后剩下崔吉。 他瞥了一眼崔吉,看向堂下所有的证人,“依照大周律例,诬告他人处以加等反坐之刑,你们想清楚了,张同你身为原告,倘若方氏是被诬告,定罪通奸,她所受何罪,你们也等同身受,一个也逃……” 赵元清话音未落,只见跪在地上的崔吉重重磕了两个头,指着一边刘勋的郭师爷平静地道:“赵大人,草民要翻供,是他对我严刑逼供,屈打成招,草民为了活命,不得已指认方娘子与我通奸,方娘子素日里清清白白,乐善好施,却遭受张同那厮的毒打侮辱,甚至为了偿还赌债,要将她卖入青楼,草民愧对方娘子,今日在堂上愿以死谢罪!” 说着,原本重伤的崔吉竟从地上一跃而起,撞向一旁的石柱。 登时鲜血四溅。 沈若宓也呆住了。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幸而有个差役眼疾手快,将崔吉拉了一下,崔吉头部以及受了不轻的重创,倒在地上晕死过去。 ……………… 阿松在顺天府外逗留了一天,终于把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打听了个明白,回来将话学给裴翊听。 方蘅与方守阳被无罪释放,张同以诬告罪、赌博罪、卖妻为娼和行贿罪数罪并罚,秋后绞杀,并立即与方氏强制判离,当庭生效。 说到这逼良为娼一罪,说来还与沈皇后有关。 常言道后宫不得干政,乃牝鸡司晨之举。 然而自打沈皇后封后以后,兴启帝不光纵容她干政,沈皇后还与贴身的女官姚姑姑一道重新修订了女诫一书,制定了系统的后宫女官制度,姚姑姑是本朝第一个女官,不到三年的时间就坐到了六宫之首的尚宫之位。 除此之外,沈皇后还命亲兄弟沈继宗重修《大周会典》,增加了不少新的条文律例,例如禁止逼良为娼、买卖女奴等等。 且说这崔吉虽是作伪证,但因是从犯又被严刑逼供,可以说是个无辜受害者,关键时刻他还当堂翻供指认真凶,赵元清念他一念之差,判杖刑二十。 郭师爷收受贿赂,滥用职权对关键证人严刑逼供致人重伤,数罪并罚判处流放三千里,其余替张同作伪证的同伙也陆续得到了惩罚, “还有一事,在顺天府外的时候,我好像还看见了赵国公府的越二爷。” “他来做什么?” 阿松发现裴翊手腕上包扎着纱布,他适才光顾着说话没注意,眼下忙取来药箱上药,心疼地道:“大爷怎么又受伤了,我的佛,我早就说大爷您以后出门带几个护卫,您复核的那些案子的刑犯多是十恶不赦之徒,一个不小心伤了您可怎么好?” “无妨。”裴翊不以为意。 前些日子他复核了一桩案子,那案子的被告有一群乌合之众的兄弟颇为难缠,认为他给被告的量刑过于严峻,还去了都察院告他。 告状不成又暗中强装打扮成强盗拦路伤他,今日他正好去城郊办事,一时不备被伤到了手腕,所幸伤情不重。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那厢外面禀告说大奶奶来了。 沈若宓回到家,在床上坐着歇了两刻钟就又坐了起来,让素娘去给她准备一些裴翊爱吃的饭菜。 裴翊今日帮她一个大忙,她怎么着也得亲自登门去道谢。 说实话她很诧异,没想到裴翊会来帮她。 换句话说,她从来没想过要去求裴翊帮忙。 沈若宓其实一直都知道裴翊嫌弃沈家,包括娶她的这件事,太夫人背地里骂她是乡下野丫头不懂规矩,裴曼瑛和潘宝珍对她冷嘲热讽,却不会对崔氏和曹氏有如此的轻蔑。 沈家有钱有权,却独独缺了如裴家那般百年世家的底蕴。 裴翊不论表现上装得多么霁月光风,刻在骨子里的傲慢的本性却从没变过。 先前她不是没有求他帮过她,孕期那寄去蜀地一连三封信,他从来没有回音。 她被陈翰和裴曼瑛诬陷,他也答应她要为她主持公道,但之后却又对她不闻不问。 沈若宓多少能猜到一些,十有八九是陈翰对裴翊说了一些不该说的污蔑她,譬如污蔑她与裴子衡有私情。 后来大概是见她病情实在重,不好再置之不理下去,这才又过来探望她。 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情,无非是让她看清了一个男人的真面目,表面上看起来再洁身自好的男人,也会左拥右抱,身边围着成群的女人。 这一切如果是发生在刚嫁进裴家的时候她或许还会难受,但如今内心却毫无波澜。 唯一令她心灰意冷的是,她本以为自己今时不同往日,是皇后的亲侄女,定国将军的儿媳妇,大理寺少卿的夫人,然而这一次如果不是崔伯修及时赶过来,她依旧保不住自己的至亲。 比起裴翊、崔伯修和沈越这等混迹官场的老油条,自己到底是太年轻,太稚嫩了。 沈越同样也是沈皇后的侄子,他在朝中却颇有威望,要想除掉沈越,她必须自己强大起来。 不过能打赢这桩案子,救表姐脱离苦海,又能与失散多年的亲人相见相伴,沈若宓心里的喜大于悲。 她仔细想了想,她与裴翊是政治联姻,虽然无情无义,却都在认真地维系着这桩婚姻,既然裴翊愿意帮她,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一次,她是真心地想谢一谢他。 素娘给她准备了鸡汤,她记得裴翊似乎爱吃鱼酢,现在自己做是来不及了,雪茜说她知道柳条胡同那条街上有户人家就卖鱼酢,用的鲜活青鲩,炸出来外酥里嫩,十分好吃。 沈若宓便吩咐常发儿赶快去买,她也没闲着,去厨房找了一个大攒盒,里面装上裴翊爱吃的几个小菜和糕点,去了九辩院。 九辩院。 裴翊正好也没用晚膳,打开攒盒一看,里面有鱼酢、八宝肉圆、鸡汤和一道清淡翠绿的蓬蒿菜。 看到鸡汤的那一刻,裴翊脸色一僵,抬起头,沈若宓却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他到底没说什么,坐下来开始吃,又语气淡淡地让沈若宓也坐下来陪他吃一些,吃到最后,沈若宓发现他每道菜都用了点,除了那碗鸡汤一动没动。 “夫人有话要说?” 两人沉默着用完了饭,饭毕,裴翊漱了口,用干净的帕子擦拭着双手。 沈若宓向他道谢,话才说出一半,裴翊却打断了她,“夫人不必如此见外,举手之劳而已。” 沈若宓说道:“当年陛下赐婚,我知大爷多有不愿,这两年,大爷待我也给足了体面,我已心满意足,只是咱们两个的婚事是圣旨赐婚,陛下金口玉言,和离只怕不可能,大爷既帮了我,我日后定会做好宗妇,替大爷打理好后宅。” “你真如是想?”裴翊盯着她。 沈若宓心中一叹。 她该怎么办呢,情感上她自然愿意与裴翊和离,可理智却告诉她不可能,她现在需要裴夫人的身份,她也害怕在她没有利用价值之后姑姑会反悔当初的诺言,将她母亲的骨灰从沈家的祖祠里重新挖出来丢回乡下。 更重要的是,如今她再次找到了自己的至亲,又开罪了沈越,以沈越睚眦必报的性子,他不会放过他们,她还要继续拥有这些权利和身份去保护自己的亲人 于是沈若宓道:“自然,我管着中馈,伺候大爷到底不够周到,粉钏走后,大爷房中不免寂寞,我愿意为大爷纳妾,代我伺候大爷,不知大爷意下如何?” 裴翊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他疑惑道:“你要为我纳妾?” 沈若宓认真地点头。 裴翊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沈若宓要答谢他的方式如此别致,便是为他找两个女人填补寂寞,她难不成是什么拉皮条的?! 还有,她刚才说什么“粉钏走了,你房中不免寂寞”,粉钏走不走和他寂不寂寞有何关系,她这话分明意有所指,说他与粉钏不清白! 裴翊忍怒道:“粉钏只是个寻常丫鬟。”不要污蔑他的清白。 不知为何,沈若宓看着他嘴角极快地上挑了一下,但看起来却像是在冷笑,话里似乎还带着一股子怨气。 沈若宓以为他嫌弃自己给他找俩歪瓜裂枣,赶紧解释:“大爷放心,我会挑两个年轻的良家女子,懂些诗书,样貌上也不会比粉钏差了。” 裴翊:“……” 裴翊第一次觉得,眼前这女人是如此地可恶。 她到底是来谢他还是气他的? 从小到大他一向喜怒不形色,即便遇到不悦之事,也勉力压下去罢了,然而此时此刻心头却仿佛在一瞬间积聚了无名的怨气和怒火,被沈若宓适才的那句话彻底点燃了。 她是做了一桌子他喜欢吃的菜,但她居然从不知他不爱喝鸡汤,从前她每每给他往书房送滋补的鸡汤,明明他也能忍下去,为何今日却忍不了了? 他手上的刀伤,阿松和他交谈几句便能看出来,她就坐在桌面与她一起用完都看不见,是她没有看见吗?! 不,是她没有用心对待他,他的一切她都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 而在他此刻气怒交加之际,眼前这女子依旧是那幅无辜疑惑的样子看着他,裴翊真想剖开她的心来看看,她整天心里在想些什么? 直过了好一会儿,裴翊才冷静了下来。 “你是不想伺候我了,所以想找两个丫鬟来分担?” “自然不是,是……” “那你今夜就好好伺候我,伺候好了,就当你谢我了。”裴翊说道。 沈若宓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灯光下,男人那张俊脸一侧隐在暗中,一侧落在亮腾腾的光影下,显得他一张脸上鼻梁高挺,眉目深邃,格外地棱角分明。 他神色平静,语气也淡淡的,好似在陈述“今天这菜色不错”的这一事实。 沈若宓就沉默了。 就这? 那也……行吧。 沐浴完毕,夫妻二人都上了床。 沈若宓落后一步,她想去吹了灭灯,突然裴翊从背后按住她的手背道:“不必,让它亮着。” 沈若宓下意识地回头看他:“为什么?” 裴翊几乎是贴着她的脸,犹如情人低语呢喃:“怎么,夫人如此娇颜,我想在灯下好好欣赏欣赏,不成?” 还没等沈若宓反应过来,他的唇蓦地靠过来。 接着,一只手按着她的手背向下,另一只手单手揽着她的腰,将她从地上抱起。 …… 裴翊突然停了下来。 沈若宓闭着眼装死:“我不会。” 裴翊气笑了,捏住她的下颌骨问,“究竟是你伺候我,还是我伺候你?” 她细白的脸皮腾得涨红,含含糊糊道:“大爷分得那么清楚作甚……” 男人起身,一阵窸窸窣窣。 ……… 她气得快要哭了,一双杏眼都染上了雾蒙蒙的绯色,扑上来捶打他。 他那胸口硬实得很,她软绵绵的拳头哪里捶得动? 锤不动不说,还反被捶得手背疼,裴翊看着她恼恨得捶打自己,又是羞耻得几乎无地自容,心情顿时舒畅不少,抓住她还在扑通的手腕,懒洋洋地在她耳旁说道:“夫人分得那么清楚作甚?怎么用,你看自然都是一样用的用法。” 沈若宓想反抗,奈何她瘦弱的身板压根就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 第二日沈若宓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被裴翊叫起来,勉勉强强给他穿好了衣服。 “夫人若真想谢我,也不是不行。” 什么? 沈若宓猛地抬起头,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断:“昨夜不是谢过了吗?” 裴翊说:“昨夜是谢过了,不过我适才突然想到一棘手事,思来想去,唯有夫人你这般聪慧的女子方能替我解惑,旁人我也不放心交于她去做。” 沈若宓勉强道:“那你……说说看。” 裴翊走到桌前,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说道:“瑛姐儿今年二十,和离也有段日子了,又带着个姐儿,她在家中这般日日住下去也不妥,你是她的长嫂,她的婚事理应你来做主,这件事我就交给你去办了。” 沈若宓闻言险些从平地上跳起来。 “什么,我办?!” 沈若宓想也不想就拒绝,“我虽是大嫂,但大爷应该也知道,二妹一向不喜欢我,她怎么可能会同意我给她寻的亲事!” 裴翊放下茶盏,不咸不淡地道:“夫人,实话告诉你,帮你是我举手之劳,我一向求公,不能容忍有冤假错案,从未有想要索取之意。当初你给姨姐赎身,我拿出五千两银子来也未觉得如何,是以我还道夫人多有诚意来谢我,原来也不是真心的,祖母和二叔忧心二妹的婚事,多次托我相看,若非我实在忙不过来,也不会寻夫人帮忙,你若不愿便罢了。” “我不是不愿,大爷为表姐赎身的钱,我会从簪花楼要回来的!” “你若去了簪花楼,那老鸨必定告诉你,她现在没钱,以后有了钱再还你,是吧?” 沈若宓便闷声不语了。 当初花妈妈要沈若宓拿五千两银子给方蘅赎身,沈若宓一口答应下来,其实她一口气根本拿不出来这么多钱,寻思只能把田铺都给抵押了,再拿出自己的首饰去变卖估计勉强凑够。 后来裴翊给她爽快地付了钱,她寻思着他应当也不会着急问她要,她努力凑一凑,首饰可以卖,但是田铺却不想抵押,毕竟这些东西都卖了,她又一时没钱赎回来,日后可真就变成穷光蛋了。 所幸张同卖妻为娼是不合法,他败诉之后,赵元清判簪花楼将五千两银子返还沈若宓,适才沈若宓拿着官府的文书去找簪花楼要钱,那花妈妈却装可怜说她一口气拿不出这些银子,只丢了五百两便将她打发走。 看来这钱想要回来是不太容易,但是裴翊刚才说着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威胁她赶紧还钱吗? 如果不是他刚帮她一个大忙,沈若宓几乎以为裴翊是在刁难她。要说服裴曼瑛听她的嫁出去,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裴翊这番话,简直是把她放在火上炙烤。 她甚至觉得裴曼瑛乐得在娘家逍遥快活,早就乐不思蜀,不痛快了还能嘲讽她这个大嫂两句取乐,谁愿意嫁到别人家去伺候别人? 早知道她就不谢他了,他又能怎么样,做什么给自己找这些罪受! “……这件事大爷容我想想。”沈若宓只得道。 第25章 第25章 自从答应裴翊帮裴曼瑛相看之后,沈若宓接下来的几天一直心事重重。 其实她知道把这尊大佛请出去对她百利无一害,自从那日她帮表姐和姨夫出庭之后,事情到底传扬了出去,太夫人对她很是不满,责怪她在外头抛头露面,丢尽了裴家的脸。 裴曼瑛和离归家之后,连詹茗薇都要靠后退上了一射之地,太夫人说这话的时候,裴曼瑛就抱着她那才半岁的女儿在一旁附和,说得太夫人越来越生气。 只是满裴家谁不知道这裴曼瑛一向挑剔,当初她定亲的时候,几乎要把整个裴家给掀翻了。 裴曼瑛自小生母早逝,裴二爷虽然后来续娶,也没亏待了这闺女过,将裴曼瑛几乎视作了眼珠子来疼爱。 别看她行二,实则就是府里的老大,裴翊头上还有个一母同胞的亲姐姐,裴家大姑娘是长公主所出,五岁的时候却意外病死,听梅氏说原本长公主与裴将军也是一对恩爱夫妻,但从那之后因为女儿的意外离世夫妻俩逐渐离心离德。 这裴大姑娘生得颇像太夫人,她去后太夫人心疼死了,那之后便将所有的疼爱都给了裴曼瑛。 裴曼瑛恃宠而骄,在裴府中说一不二,她生得美,又出身高贵,刚满十三岁家中提亲的媒人就踏破了门槛儿。 但她不是嫌弃那有钱的男子没有才华,便是有才华的男子没有钱,有钱又有才华的嫌弃人家样貌粗鄙丑陋,好不容易梅氏给她寻到一个才貌双全出身士族的郎君,她又哭着喊着说对方脾气不好欺负她,她要寻一个性格温驯听她话的。 梅氏一个头两个头,一年后就被这便宜闺女折腾得形销骨立。 后来还是裴二爷看中了陈翰,陈翰本是裴二爷的门生,年纪轻轻便是秀才不说,生得也是一表人才,口中甜言蜜语哄得天花乱坠,不光把岳父哄得心花怒放,很快又俘获了裴曼瑛的芳心。 “这会子她倒是不嫌弃陈翰出身寒族了?”沈若宓不解。 梅氏“嗤”得一笑,凑近沈若宓的耳朵小声道:“肚子都大了,你说不赶紧嫁了能行吗?” 沈若宓瞪大双眼。 梅氏也犯愁,裴曼瑛不是她亲生的,打不得骂不得不说,裴二爷和太夫人还护着她,她一个后娘只有被裴曼瑛挑剔嫌弃的份儿。 若说这裴家有她裴二小姐害怕的人,大约便是她两位大哥,裴翊和裴子衡了。 梅氏接着叹了口气道:“你看我跟你说了这么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好歹也帮帮我替她相看,她若是嫁不出去,裴家别想有好日子过。” 沈若宓一听梅氏这么说,茶也不敢喝了,赶忙推脱自己有事溜之大吉。 这日她把府中的事都处理地差不多了,吩咐小厮去套了马车出门,她要去看看褚姨母一家怎么样。 太夫人惩罚她三个月内都不准出门,沈若宓懒得跟太夫人再去争,直接去找了长公主告假。 长公主简单问了她那案子的进展,她其实也做好了长公主责怪她的准备,还想着若求长公主不成,她再去找裴翊求情,大不了她谁也不管直接出门,横竖太夫人又不能将她堂堂永福县主锁起来。 不曾想长公主却主动与她谈论起此事,还特意追问个中细节,听闻那张同与方氏被强制和离,秋后绞杀,对她接连点头,还破天荒地赞许她“有魄力”,便准许她出门了。 说实话沈若宓心情很好,这段时间虽祸事接踵而至,总算有惊无险地一一渡过,如今又被长公主这般的人物夸赞,这说明这裴府中既有如太夫人一般的老顽固,亦有如长公主一般明事理之人。 马车行到崇文门大街上,忽听“咚”的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沈若宓问。 车夫下车查看,发现是左边车轮支撑轮圈的轮辐断裂了,只得把马车上的沈若宓和素娘主仆请下来。 “奶奶,这车怕是一时半会修不好,您在此地稍等,小人再去重新借辆马车!” 一早裴翊与裴子衡、曹进从刑部将犯人押送到顺天府,衡进二人负责押送,他则负责去取一些案子复核的材料,眼下事情办完在回来的路上。 三人走到崇文门大街外,曹进也是惯在风月之中行走的风流人物,手指着不远处在那杨树下遮阳的美人笑道:“看那女子,薄背细腰,肌肤雪白,翠环云鬓,定是个美人。” 裴子衡沉默着看了一旁的兄长一眼,提醒曹进道:“退之兄,你又喝多了瞎说。” 曹进却立马炸了毛,瞪着裴子衡道:“大白天的办正事呢,我哪里就喝多了?你小子别瞧不起我,无知的黄花丫头才会被你那张小白脸蛊惑,似那种已婚的少妇喜欢的是我这等威猛汉子,不信你等着瞧!” 说罢朝着裴翊和裴子衡抡起袖子,露出自己大臂上那一块块块垒分明结实的肌肉,拍马朝着那女子便驰了过去。 “退……” 裴翊冷冷瞥了一眼裴子衡,忽力喝一声也追了出去。 裴子衡尴尬地只想找个地洞赶紧钻进去说他不认识曹进。 沈若宓站在树下等着车夫,素娘在一旁为她扇风,两人闲聊,“这天儿可是越来越热了……” 却听马蹄阵阵声中一人哈哈大笑道:“娘子怎一人在此处,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这声音怎如此熟悉? 沈若宓疑惑地转过身去。 她的丈夫正穿着一身绯袍,骑于一匹通体乌黑油亮、唯有四蹄雪白的大马上,在离她四五步之处勒马停下。 疾驰的风来不及停住,纷纷扬起他袍底的衣摆,宽大的袖子轻扫在棱角分明的侧脸旁,他却只是微微眯了如寒星般的凤眸看向她,抬手间将烦躁的马儿定住。 他驭着马慢慢走到沈若宓面前,朝她伸出手。 沈若宓下意识地伸出手,裴翊伸手一提,将她轻而易举地提到了身前,环住她的腰身牵着马缰。 “夫人一早出来做什么?” “想去正阳门大街探望姨母一家,谁知马车行至此处却坏了。”沈若宓回道。 她这才注意到刚才和她打招呼的是四弟妹曹氏的哥哥曹进,后面还跟着裴子衡。 心中诧异又无奈,难不成曹进这回又把自己给认错了? 裴翊看了一眼一脸尴尬的曹进,淡淡道:“退之兄,我与拙荆先行一步了。” 曹进连说了几个好,等夫妻俩都走远了,他最后一个“好”字的尾音才吐出来。 在裴子衡的嘲笑声中,曹进懊丧地搔了搔头。 - “姨姐他们如今住在何处?” “正西坊的井儿胡同,就在猪市口前面数第二个胡同口。”沈若宓说道。 裴翊在她耳旁“嗯”了一声。 男人的气息似有若无地吹入她的耳洞中,沈若宓不大自在地将脸颊侧了过去,唇瓣却又不凑巧地碰上他的下巴。 裴翊垂眼看着她。 那半点饱满水润的朱唇,轻咬了一下后便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裴翊想,曹进那厮虽狂浪了些,总有一句话没说错,怀中女人的腰身的确纤若柳条,仿佛他只要稍微一用力勒紧马缰,便能将这把纤腰折断。 这一路,他鼻端尽是她发间蔷薇香露的淡淡幽香。 到了褚姨母一家如今暂住的宅子,沈若宓看着姨夫方守阳欢喜地从如意踏跺上迎下来,刚想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心跳一滞,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姑奶奶来了,你姨母和表姐一早上都在念叨你怎么还不到,还不到……”方守阳说着,眼睛忍不住瞟向外甥女身边的男人。 只见这男子身上穿着绯袍,胸口绣着代表正四品的云雁补子,方守阳几乎是立马就猜到了裴翊的身份,怕不是他这外甥女的夫君,大理寺少卿裴孝均? 再仔细一打量,这裴孝均生得竟是剑眉星目,身量高大,颇有龙章凤姿之态,说是那皇帝老儿的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 方守阳心里头愈发满意,奈何沈若宓一声不吭,不停扯他,裴翊却当不知道自报家门道:“某姓裴,字孝均,姨夫唤我孝均便好。早听年年说起过姨夫,今日才来拜见,还望姨夫恕罪。马车的轮轴在崇文门大街上断了,我已吩咐人一会儿将菲仪送到门下。” 方守阳笑得合不拢嘴,“姑爷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都是自家人,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快请进!” 裴翊前脚刚要走,沈若宓却拉住他的手急说:“大爷,送我到此处便好了,你平日里事多,不必管我。” 一边给他眨着眼疯狂使眼色。 裴翊微微一笑,“急什么,你姨夫说来都来了,我岂有过家门而不入之理?” 沈若宓压低声音道:“你忘了……在簪花楼我表姐和姨母见过你!” 后来褚姨母还问他裴翊是谁,沈若宓想也不想便推说不认识,这要是被褚姨母和表姐发现她可怎么解释? 裴翊低头看着她,略挑眉。那样子好像是在说,那又怎样,说着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跟着方守阳进去了。 沈若宓气得要跳脚。 却说一路上方守阳拘谨地与裴翊搭话,他问什么,裴翊也耐心回他。 裴翊也在打量方守阳。 方守阳背有些驼,身量瘦长,似跟竹竿儿似的,待他进屋见了这一家三口,竟发现这一家人都十分瘦弱,方守阳夫妇倒是慈眉善目,只是双目吊着瞪大,似有惊恐之态。 身上穿着绸缎衣服,皮肤却黝黑粗糙,但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沈若宓的表姐方蘅,看起来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妇人,皮肤白皙,鹅蛋脸,瑞凤眼,倒是颇有几分气度。 裴翊只看了方蘅一眼,便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方蘅低着头柔声道:“我去端饭菜。” 褚姨母却是高兴坏了,一个劲儿地夸道:“我的佛,这姑爷真真儿是生得一表人才,天底下竟有这般英武的男子!” 说到此处又忍不住悲从中来,哽咽着掉泪道:“我那老姐姐命不好,若她九泉之下有知见年年成亲,今日死也瞑目了!” 方守阳小声责备道:“你看你,大好的日子干嘛说什么死啊活的丧气话,没得叫姑爷听了笑话!” “瞧我这张嘴,不说了,不说了。” 褚姨母按下心中悲痛,抹着泪儿再一打量裴翊,心里嘀咕道:这姑爷长得倒是有几分似曾相识,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刚欲说出口,却没发现沈若宓的影子,这么一打岔就忘了,又问:“年年在哪,怎只见了姑爷,没见着她人?” 沈若宓侥幸地想着也许姨母和表姐都没人出裴翊来,闻言她才慢吞吞地走进了屋里来。 “姨母,姨夫。” 褚姨母这才高高兴兴地上前将裴翊和沈若宓夫妻俩摁坐下。 “你俩等着,我和蘅娘今儿一大早就去正阳门大街上买菜,做了一桌子都是小时候你爱吃的,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你还吃不吃得惯姨母的手艺!” 最让沈若宓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明明该坐立不安的人是裴翊,眼下他倒是神情自若,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口中的饭菜。 这顿饭因有裴翊这个外人在,大家吃的到底是不自在。 沈若宓先前跟褚姨母和方蘅简单解释了她为何会突然认祖归宗嫁给裴翊,但那时两人一门心思地只想救出方守阳父女,其它的都没来得及多说。 席间褚姨母担心说错话惹了这位姑爷生气,故而原本话最多的她开口也是小心翼翼的,方守阳与方蘅又都是闷葫芦的性子,而沈若宓则生怕褚姨母和方蘅多问一句“姑爷面善”,尽管两人都没问。 这一顿饭用毕,除了裴翊,其余四个人吃得说是如坐针毡也不为过了。 “想来姨母、姨姐与宓儿有不少体己话要讲,你们若是用完了饭就先回房吧,我陪姨夫再吃些酒。” 裴翊看向沈若宓,面上微微笑着。 她没记错的话,裴翊适才吃了三盅酒,这会儿两颧已浮上层淡淡的血色。 反观方守阳却是面色正常,还冲三人摆手,示意她们回房去休息。 沈若宓自然也想和姨母表姐说些私房话,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能与姨母一家团聚,心里攒着好多话想问想说,总不能陪着裴翊一直在这里耗着吧? 再说她若不走,怕是裴翊也会起疑。 临走时她只好不放心地说:“大爷和姨夫少吃些酒,酒多伤身。” 其实这话是向方守阳说的,对于裴翊这个枕边人,沈若宓毫无疑问是不信任他的。 不过转念一想,姨夫一向稳重,应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就放下心跟着方蘅与褚姨母去了厢房。 姨甥三人如何叙旧自不必提。却说正房中没一会儿方守阳便被裴翊几盏黄酒灌得头晕目眩。 问起沈继宗,看得出方守阳颇为厌恶他,一提起他来眉头都不自觉地皱在了一处,却也只是说姨姐褚瑞云的身体不大好,就陪着沈若宓一起住在了乡下的道观里。 不过他嘴够硬,无论裴翊如何旁敲侧击都坚称外甥女自幼在那临安县的浮云观中长大。 “年年倒是时常同我提起她幼时的玩伴,阿简如今可有了大出息。” “阿简,我好像是有些印象?”方守阳挠头。 十年前褚姨母一家进京赶考,最初的几年两家人还互通有无,也互相了解彼此的境况。 裴翊为方守阳倒了一盏酒,“确然,他三年前落第,不曾想今年竟金榜题名,成了陛下钦点的探花郎。” 方守阳赶紧饮下,“实不相瞒,当年姨姐就对这孩子满口夸赞,说他读书十分用功,还时常会教年年读书识字、给家里捡柴劈柴。这孩子听说夜里读书熬到三更半夜,书都被他翻烂了。果不其然,算算他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方守阳感叹道。 裴翊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他不动声色地道:“听姨夫的话,他时常帮衬岳母和年年了,真是个品行端正的君子,若有机会我定要好好报答他才是!” 沈若宓还是低估了裴翊,方守阳虽有心遮掩,裴翊却不是好骗的,三言两语便将想套的话从对方口中都套了出来。 如今就还差最后一步,把方守阳彻底灌醉,醒后他会把适才裴翊问的那些都忘个干净。 …… 临近傍晚,沈若宓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拜别了褚姨母一家。 到了晚上,裴翊也歇在了沈若宓的房中,听她身体辗转反侧,似乎难以入眠,便出声道:“你若想来看他们,日后只管对我说便是。” 沈若宓诧异地扭头看向他。 裴翊也在看着她。 他就平躺在她的身侧,眼眸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沈若宓抿了抿唇,回道:“多谢大爷体恤,我省得了。” “你为何总与我如此客气?”裴翊问她。 沈若宓说:“大爷是我的夫君,夫妻之间,不正应该彼此敬重相谐吗?” “是么,你是这般想的?那你且说一说是哪些方面相谐?” “言行,品性、为人处事……”沈若宓一口气说了四五个方面。 裴翊忽然嗤笑了一声,他慢慢凑近沈若宓的耳畔,于万籁俱寂之中低沉开口,“你还漏了最重要的一个——夫妻之事相谐。” 沈若宓震惊而羞恼地扭过头,果然瞧见黑夜里他脸上那轻慢的笑意,她张口欲要呵斥他的轻薄,他却立即伸出一只手扳住了她的脸颊,将舌头从她微露的檀口中抵入了进去。 沈若宓仍然记得那晚裴翊戏弄她之事,故而今夜打定主意绝不能叫他得手。 因而这回紧紧咬着唇瓣,一副贞女誓死不屈的模样儿,谁知她的口中温暖湿润,因而他的唇舌一下便顺滑地进了去,在其中搅动吮吻起来。 她呜呜叫着去踢打他,又被他浑身重压着一动也不能动,眼睁睁地看着他那手伸了进去。 细白的肌肤上渐渐如同涂抹了一片淡淡的嫣红之色,口中隐忍不住地发出一些猫儿般的哼哼声,除了—— 她依旧僵硬的身子。 裴翊停了下来,他当着沈若宓的面摩挲了一下拇指与中指、食指,三根指头之间擦出一片薄薄的银色晶莹。 沈若宓还在无力地喘着—— 天知道她是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适才她在他的手中便不受控制地丢了两回,见到此情此状只觉浑身的血流都倒流到了她的脸上,她几乎是立即想从床上翻身坐起来打翻他的那只手。 裴翊却将她再次摁了下去,如那日一般命令她。 “舌头伸出来。” 究竟是争锋相对之时投降求饶更为窘迫,还是在他手下露出那等放浪情态更为窘迫,沈若宓已经没有力气和工夫去细想了。 眼下她觉得自己就是裴翊那砧板上任由他翻来覆去反复切割的一块嫩肉,迫不得已的她终是没骨气地哭着向裴翊告了饶。 她也不知道怎么为什么要哭,还哭出了满脸的眼泪:“求大爷饶命……饶了我,莫再折磨我了,我要死了,我伸……” 她吐出那嫣红一点的小舌在半空中,神情好不凄惶而可怜,却又带着那么点的滑稽意味。 裴翊凑近她的唇瓣,她果然主动递过去在他口中转了半圈,很快就推出来,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夫人说的玩笑话,我怎么舍得叫你死。” 裴翊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不过有些话我以为还是该叫你知道,你我二人你从成婚之日起,这桩婚姻便不是你我二人的私事,而是缔结了裴沈两姓之好,你心有所属也好,与我同床异梦也罢,都只能安分守己地做好你的裴大奶奶,人前与我做一对恩爱夫妻,你的合理要求,我自然也是无有不应的,不必你如此防备着我,如何?” 沈若宓赶紧点头。 点完之后又想到他竟用这等卑劣手段迫使她屈服,还叫她伸舌头去亲他的嘴巴,实在是恶心、奇耻大辱! 故而她又忍不住道:“大爷是什么意思,自我嫁给你开始,对你的确是一心一意,说是处处为你着想也不为过了吧?反而是你,严以待人宽以待己——你对我莫非就丝毫没有设防吗?你不允许我进你的书房,我无意中进去一次,还要被你污蔑是故意藏起来你的关键证词,你房里的丫鬟扎小人诅咒我不得好死,没有你对我的轻视,她敢这么做吗?我也不想防备你,实在是你先对我防备在先!” 裴翊简直要气笑了,她是怎么能做到三心二意还是如此理直气壮的? 不过看她涨红着脸一副愤慨的样子,便暂且坦然说道:“是,我的确对不住你,是我之过,夫人还有什么话今日可以一并说了!” 沈若宓本来也只是想随便说两句的,只是忍了这么多年,眼下突然有了发泄的机会,理智告诉沈若宓不该和裴翊撕破脸,可她压根管不住自己的嘴。 既然他也想听,那她就跟他说一说论一论! “还有,我不想你跟我回姨母家,你却偏要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裴大人,你难道忘了前几日你还搂着一个妓女从我姨母和表姐面前招摇过市,莫非你觉得狎妓过街是什么光彩的事吗?”你不要脸我还要! 沈若宓越说越气愤,抬手在他胸口上狠狠锤了一下,裴翊下意识拿手来挡。 “嘶——”他忽然痛嘶了一声。 正好捶在他那还新鲜的伤口上。 第26章 第26章 沈若宓那捶中的地方,正是裴翊前几日受伤的手背处。 沈若宓见他表情扭曲而痛苦,心中不由隐隐有着报复的快感,其实她早看见那伤口了,面上却关心地问:“怎么了,大爷,我是不是太用力了?” 说着连忙坐起身,又一把扯住他手上的伤处,裴翊疼得冷汗直冒,立即甩开了她的手,将伤处用衣袖掩住。 “我还当自己娶回个多温柔体贴的夫人,原来夫人的温柔也不过如此,这么快便原形毕露了!” 听到沈若宓对他的这些控诉,其实他有心想替自己辩解,只是眼下沈若宓正在气头上,想来也不愿听他再多说。 不过相比于沈若宓平静如根木头似的回应他,他反倒觉得眼前这样泼辣娇叱,白眼瞥他的沈若宓身上更多了丝鲜活的人气儿。 裴翊沉下口气,既然她把话说开,那他索性也解释清楚了。 “从前有些事,确实是我对不住你,我无话可说,日后那些错我便不会再犯了。但有一件事,我却必须要与你解释清楚,你说的那簪花楼的乐伎唤作邬月露,我们幼时的确认识,但不论你信与不信,我与她的确清清白白,那日你在簪花楼见我是我受人之托为她赎身。” 他表面上说的冠冕堂皇,沈若宓却丝毫不信。 什么叫受人之托为她赎身,那人自己不能来吗? 且邬月露看裴翊的眼神十分亲密,两人的关系绝不简单。 只是沈若宓此刻已然恢复理智,也懒得去反驳他。 沈皇后曾经跟她说过,夫妻之间该装傻的时候就得装傻,把事情都掰扯明白对谁也没有好处。 横竖邬月露是罪臣之女,她不足为惧,粉钏也好,死去的红钏也罢,她都没放在心上过。 只有一个人,才是她的心腹之患。 “好,此事我信大爷,但如果太夫人命大爷娶詹表妹,大爷会娶吗?”她问。 裴翊沉默片刻,反问:“你想我娶吗?” 沈若宓说:“大爷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如何,假话如何?” 真话便是詹茗薇若在她之前生下儿子,她就一定不会放过她和那个孩子。 因为她答应过沈皇后,她会诞下裴家的嫡长子。 就算她不答应沈皇后,让自己的孩子前头还多出个庶长子,她的孩子以后的日子也必定不会好过。 倘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可以不择手段。 沈若宓说道:“是,我不想大爷娶詹姑娘,也想大爷给我一个儿子,那样我能在裴府过得更舒坦一些,在我的儿子生出来之前,你也不能有庶子,我生下儿子之后,你尽可纳妾,我绝不插手妒忌,大爷能做得到吗?如果你能做到,我永远是裴家贤良淑德的好媳妇。” “尽可纳妾?”裴翊重复道。 说实话,裴翊样貌英俊,身材也高大,与这样的男人行房她并不吃亏,只是在沈若宓的心里,她始终无法接受与自己不爱的男人亲密,在欢愉之后给她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烦恼与痛苦。 炎炎夏夜,窗外虫鸣起伏,帐内亦是密不透风。 此刻的沈若宓坐在床上,她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白绸衣,乌黑的发披在她的身后,其实她很是瘦弱,这么一看脸颊上也没点肉,好一个单弱美人,偏偏那双琥珀色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竟是那样的明亮,在黑夜之中宛如一盏荧荧灯火,透着股倔强的不服输劲儿。 许是因为适才的一番据理力争,她的鼻尖和额头沁出了星点的汗珠,细白的脸颊透着淡淡的桃花粉色。 裴翊想,她终于说出实话了,原来这个女人对他没有丝毫的真心,一切都是算计,就连从前的温柔体贴也全是假的。 可是鬼使神差地,他却想伸手帮她拭去鼻尖的汗水。 沈若宓不知他欲做什么,在他伸手之时侧过了脸去。 裴翊顿住。 旋即,他自嘲笑了一下,收回了自己的手,那笑容里也没有什么别的情绪与意味。 嗯,他的确想岔了。 但他觉得这不该是他的错,毕竟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拒绝得了一个温柔而美丽的女人,连他那一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二弟不是也一向喜欢叫嚷着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如今识破她的真面目,他权当先前是被美色所惑了。 “不错,你待我无情,我亦对你无意,各取所需便可。极好,我答应你,给你儿子,也不会娶詹氏。不过沈若宓,你也记住了你今日答应我的话,我不在乎你心里有没有别的男人,但你必须恪守妇道,假若有一日你与别的男人有了私情,莫说盟友,夫妻也做不得。” 裴翊淡淡说道。 沈若宓微微蹙眉,裴翊他这话说的,怎么好似她不像是个恪守妇道的女人? “大爷放心,我省得。” “你可还有别的要求?”裴翊又问。 “没有了。” “我还有些事,你自己回去睡罢。” 裴翊披衣下床,走了。 …… 裴翊走后,沈若宓撩开帘子,下床开窗,任由风吹散屋内内的燥热。 她深深吸了口气,脑子紧绷了一天,这会儿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了。 不对,还有一点…… 她得先去洗个澡! - “简弟,简弟留步!” 桓易简顿步,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耐。 身后的孙成障追了上来,笑道:“简弟,你何必走的这么快,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桓易简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是我的过错,怎么,成障兄还有事?” 孙成障说道:“没什么大事,就是与你闲聊一二,我家住在崇北坊,易简你住在何处,不如上我的马车,我顺路捎你一程。” 桓易简婉拒道:“我家住在正西坊,就不劳成障兄费心了,家中老母年迈,我还急着回去照顾她,咱们改日再闲聊。” 孙成障却哈哈道:“不急不急,适才在梁国公府,我看国公爷对你做的诗颇为赞赏……” 孙成障是与桓易简同一年的新科进士,不过他在三甲,兼之攀上了梁国公府,殿试之后授官留在了京中,在顺天府做了个推官。 今日桓易简与一些才子受梁国公沈继宗的的邀请来梁国公府品茶谈诗,桓易简原本不想来,只是他的老师写信给他说这些宴会要多多参与,若受到贵人的举荐,那是前途无量。 适才在席间做诗,孙成障写不出来,便频频斜眼瞅他做的诗,桓易简不喜与等人打交道,寻思着快些推阻了他了事。 他那厢在说着,桓易简脑中却在琢磨旁的事,偶然抬头一瞥,却见路边有个裙摆蹁跹的女子从一间铺子中走出来,那女子背影和侧脸都极像他三年来遍寻不到的那个人。 桓易简心口猛地一跳,急忙要追过去辨认,却被孙成障一把抓住,嚷嚷道:“简弟,我话还没说完,你去哪儿?” 桓易简用力掰开孙成障的手,“我有急事,你先放开我,有话改日再说。” 说罢不顾孙成障的阻拦硬是挣开了他的手,朝着那铺子飞快奔去。 那秀丽的背影却仿佛只在他面前一闪而过般,桓易简在那铺子四周东张西望,四下竟再寻不得那女子的影子。 这么多年来,她的身影早已镌刻在了桓易简的脑海之中,他绝不可能认错的,可她怎么会出现在京都城? 桓易简发疯似的沿着大街向北寻去,口中不停喊着她的名字,眼下正是商铺关门,行人回家的时刻,北大街上人来人往,桓易简在人群中穿梭,逢人便从袖中掏出个画像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粉衣女子,路人却纷纷摇头。 忽然他听身后嘶鸣一声,接着有人叱骂道:“竖子快让开,你冲撞了我家夫人的马车!” 桓易简踉跄几步,失魂落魄地被人一把拉到了街边去。 “怎么了?”沈若宓在马车里问。 车夫回道:“大奶奶息怒,有个竖子走路不看道,险些冲撞了咱家的马,幸而并无大事。” “你疯了,你可知这是谁家的马车,这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大理寺少卿裴孝均的夫人永福县主,你若是将她得罪了,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孙成障适才一路跟着桓易简,他倒想看看桓易简要搞什么花样,没成想这人居然沿着大街一路在找人。 见他快要撞上裴家的马车,他连忙将他扯到了一旁去。 桓易简看着眼前神情焦急的孙成障,失焦的眼睛终于回过神来。 “夫人,是草民莽撞,伏惟夫人宽宥。” 没有回应。 孙成障忍不住悄悄抬起头。 他瞪大了双眼。 只见那是一辆栗壳色的大马车,翠镶盖绿垂檐,锦绣搭成的青帏被风缓缓吹动,隐约可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脸庞探出头来。 那妇人圆脸香腮,乌发如云,虽非绝色,身上却有股难言的气度,好似连被她打一耳刮子脸上都是香的。 莫非这就是永福县主了?孙成障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却见这妇人双目直勾勾地盯着他身旁的桓易简。 孙成障撇了撇嘴。 桓易简生得儒雅俊秀,是他们这一批新科进士里面样貌最为出众的,还没放榜前就有不少高门大户抢着想将自家的女儿许配给他。 有这样的好机会孙成障是一万个愿意,莫说他没成婚,成婚了也要将原配休妻另娶,谁知这傻子桓易简竟以他在老家有未婚妻为由将亲事统统拒绝了! 眼下这永福县主都看他看得直了眼,天理何在,莫非这世上就没有不看脸的妇人? 孙成障满腔悲愤,却不知他适才看见的妇人并非沈若宓,而是素娘。 “奶奶!” 素娘见沈若宓似有动摇之意,急忙死死按住沈若宓要掀帘的手。 如果已经决定要断了念想,便不应该再见面。 否则真被桓易简认出她来,届时他们二人又该如何自处? 可是在这一刻,沈若宓脑海中却疯狂地涌现出曾经两人那些甜蜜美好的回忆。 年幼时,她将他视作兄长倾慕。 长大后,她将一颗芳心暗许。 他竟也知晓她的情意,在她为母亲守孝的草庐外许下必不相负的誓言…… 一眼,她就偷偷地看一眼!从今往后便彻底断了那些念想! 沈若宓用力挣扎着,哀求素娘她只看桓易简一眼,素娘却狠下心抱住她,吩咐车夫快走。 直到马车逐渐走远,沈若宓才敢掀开帏帘,任由迎面的冷风将她面上的泪痕吹干。 - 裴家的马车都走远了,孙成障还在感叹,“适才那妇人的马车上标着定国将军府的徽记,我又听那车夫喊她大奶奶,想来便是永福县主。她可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前几年得圣旨赐婚,嫁给了嘉善长公主唯一的儿子裴孝均,我听闻她生得花容月貌,与裴孝均乃天作之合,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只是二十来岁的普通妇人罢了。” 说着去觑一旁桓易简,却见桓易简依旧是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自讨了个没趣。 “简弟,你适才到底是在找什么人,莫非是你家失散的亲人?” 桓易简说道:“实不相瞒,她是我的未婚妻,三年前我进京赶考,回京时却听闻她不幸坠崖而死,尸骨无存的噩耗,我本以为她已经死了,却没想到适才在街上好像又重新看见了她。” 他看向孙成障,从袖中又掏出那副沈若宓的小像,眼神中满是希冀,“成障兄,你自幼在京城中长大,可曾见过这个女子?” 孙成障定睛一看,这画像中的女子杏眼桃腮,年纪约莫十三四,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说是国色天香也不为过,竟比那适才的永福县主还要美貌十分,心中咋舌,在脑中寻思片刻,却摇了摇头。 “你这未婚妻如此美貌,我若见过不会记不得,你刚才应该是认错了人。” 孙成障这话说完,桓易简也没说什么,只默默地将那小像重新收好,苦笑一声,他浑身上下仿佛透着一股绝望哀恸,孙成障看得也不由有些动容。 “不想你竟是如此痴情之人,我还道你家中真有未婚妻在苦等,原来她就早就不在人世,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肯道出实情?那黄侍郎崔尚书家的娘子未必就比她差,再说,她人已经死了三年,就算是为她守节,这日子也守够了,我看你这不是痴情,是傻!” 桓易简说道:“没有见到她的尸身,我便不信她已死了。你不必再劝我,我心意已决,若你方便,还望兄能帮我在京都城中寻找一二。” 孙成障神色复杂地道:“其实我适才是想对你说,梁国公沈继宗此番的诗社,名为宴请我们品茗作诗,实则是为他的大女儿择婿,席间他对你多有夸奖,看来对你颇为满意。你也看见了那永福县主是何等风光,她坐的那马车比我们的牛车大了五倍不止,倘若你真有机缘娶了沈家的女儿,得皇后娘娘赏识,日后平步青云……” 孙成障苦口婆心,看起来是真心为他着想,桓易简却直接打断他道:“成障兄,我既然答应过娶她,便会遵守承诺,你不必再多言。” 孙成障叹道:“你……你又是何必呢?” “富贵非我愿。” 桓易简淡淡一笑,将画像仔细卷好放到孙成障的掌心。 “爷,您说这人是不是傻啊,放着名门贵女的青云路不要,偏要苦等一个失踪的女人。”孙成障的小厮疑惑道。 如果在这之前,孙成障的确还对桓易简的某些清高做派万分不屑,想着通过巴结他来达到结识达官贵人的目的。 此刻,他却真有些佩服这个心意坚贞的男人了。 “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此人日后,绝不可小觑,”孙成障冷冷地看了一眼小厮,将画像交给他道:“你去,就找画像上的女子,不论成与不成,他会欠我一个人情。” …… 接下来几日,沈若宓收拾心情,照常来春华堂中给太夫人请安,伺候她洗漱用膳,平时太夫人都喜欢挑些小错刁难她,这几日她请完安后便摆摆手直接叫她走了。 今日临走时,太夫人却叫住她。 “翊哥儿媳妇,你先别走,过来。” 沈若宓走过去,只见周嬷嬷捧上来一沓画卷,将那画卷一幅幅展开,原来上面都是男子的画像,画像底部用小字写明了男子的年纪、家世、出身和官职等等。 沈若宓不解其意。 太夫人说道:“翊哥儿发话了,要你帮着给瑛姐儿择婿,这是他送过来的画卷,你帮我选选吧。” 沈若宓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太夫人何曾对她如此信任了,居然要她帮她最疼爱的孙女儿选孙女婿? 她也不怕自己从中作梗,给裴曼瑛选个倭瓜。 周嬷嬷给太夫人递来一副西洋眼镜,太夫人戴上后斜眼瞥着她一动不动,冷哼一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跟翊哥儿告状说我苛待你。” “太夫人明鉴,没有的事……” 太夫人摆了摆手,“你若能为瑛姐儿选出一个她满意,且能疼她护她,对霞姐儿也视如己出的好儿郎,从前的事情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沈若宓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不对,怀疑这老虔婆是在给自己下暗绊子。 她何曾这般跟她客气好说话过? 思来想去,兴许太夫人只是借题发挥,想看她的笑话罢了。 也不知道裴翊和太夫人究竟说了什么,原先太夫人是光明正大地苛待她,日后莫再暗地里害她,那可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了。 心里如是想,沈若宓仍是温顺地走上前,帮老太太认真琢磨起了画像。 “祖母,既是帮二妹选婿,不如让二妹亲自来挑,咱们选了半天,不定二妹喜欢。”她诚心地劝道。 “翊哥儿媳妇,你怕不是觉得给瑛姐儿选婿是个烫手山芋,吃力不讨好,恨不得丢出去罢?老太婆我告诉你,你迟早是整个裴府的当家主母,这事儿虽难办,但瑛姐儿的婚事你若是办的体面漂亮,日后你自个儿也省了操心!” 沈若宓这次没再反驳太夫人。 太夫人说的是没错,但若是最后的结果差强人意呢,她岂不是要被裴曼瑛和太夫人折念一辈子。 想到此处,她便打定了注意要和稀泥,一切全凭太夫人做主。 两人正兴致勃勃挑选着,那厢周嬷嬷在外头笑着说:“大爷来了,快请进,大奶奶也在呢!” 裴翊一进门,太夫人就笑着喊他,“翊哥儿,快来给你二妹掌掌眼,我都挑花眼了!” 沈若宓瞥着太夫人,她发现这老太婆对她和裴翊完全是两幅面孔。 裴翊走进来,喊了声祖母,见沈若宓站起来要屈膝,伸手扶了一把,“夫人坐吧,不必多礼。” 沈若宓顺势坐下。 太夫人兀自念叨着她手中拿的这幅画像,“你瞧这个,顺天府承宣布政使的孙子,家世不错,样貌也秀气,只是比瑛姐儿小了两岁,人没什么才干,至今还是个白身。” 裴翊说道:“您觉得不错,可以先放一边去,等都看完一遍再对比。” 太夫人点头说是,沈若宓将那布政使的孙子画像收好,帮她展开另一幅画像。 忽然太夫人笑了起来,指着画像啧啧称赞道:“这青年生得可真是面如冠玉,一表人才,年二十二,翰林院编修,桓易简。” 沈若宓听到名字眼皮一跳,低头去看。 画像上的男子长眉斜飞入鬓,一双圆而亮的眼,秀挺的鼻梁,窄而瘦削的脸颊,他的风度气质,宛如松下清泉潺潺而来,干净而挺拔屹立。 早在他少年之时,便是临安县的少女们心中最俊秀的郎君,就连他的家门口,也时常堆着香囊与鲜花、瓜果。 那时褚氏就对沈若宓说,他日后绝非池中之物,这样的男子,将会有许多女子争先恐后地追逐他,劝她断了心思,找个待她好的老实人嫁了。 “这般好的郎君,怎么从前就没见过?”太夫人高兴地拿起画像端详。 裴翊解释说:“这桓易简是今年的新科进士,陛下钦点的探花郎。” “怪不得,怪不得!” “说来也巧,我听闻他祖籍河北梅溪,却长于青州临安,夫人,临安不就是你自幼长大的地方么,看来你与这探花郎竟是同乡,难不成你们从前还是旧相识?不如你来说说,这桓易简与二妹是否相配?” 沈若宓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起头来,裴翊微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裴翊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是巧合吗? 不应该,她从前在临安生活过的一切,沈皇后都帮她抹除了。 临安县枣子村的沈年年早已经死了,如今的她,是浮云观中长大的沈家大小姐沈若宓。 沈若宓张了张嘴,想说裴曼瑛那般的女子怎么配得上他?到嘴边却觉喉咙异常干涩,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又默默将这些话咽了下去。 裴曼瑛怎么就配不上呢,她是裴家二小姐,裴太夫人和裴二爷的掌中珠,容貌家世哪一样都不输给她,她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又有什么资格来说裴曼瑛的不是。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没有看到裴翊嘴边那抹似讥似讽的微笑。 “大爷说笑了,我从前久居观中,自然不曾与桓郎君相识,只略耳闻过他的才名,他的确是万里挑一的好男儿,样貌才干样样不差,然虽出身梅溪桓氏,实则家境微寒,整日与寡母为伴,为人又颇有气节,不肯俯就权贵,从前有一富商以千两银子银子诱入赘到自己家中,被他断然拒绝。我想二妹若是嫁过去,会受不了那等苦日子,不若另择人选。” 太夫人语带赞赏:“这么说,这姓桓的倒是颇有几分气节,只是为人过于迂腐,这也并无不可,”想了想,还是叹口气摇头道:“不成,瑛姐儿过不惯那等苦日子。” 沈若宓心下刚松口气,却听裴翊不屑地道:“祖母说的不尽然,有一类人喜欢沽名钓誉,不见得他便是什么洁身自好之人,不过利用好名声为自己谋取私利罢了,我看这桓易简倒是个极善钻营之人,倘若瑛姐儿真嫁了他,说不准他一万个愿意,日后擎等被他攀附吸血。” 沈若宓听得心头一阵怒火起,忍不住怼他道:“话不能这么说,若他真是沽名钓誉之人,凭他的样貌只怕殿试之前就娶了那高门贵女,岂会等到今日二妹和离?” 她这话说的没问题,语气却有些呛,与她素日里轻言细语的形象不相符。 太夫人和裴翊闻言都齐齐看向了她。 第27章 第27章 裴翊这番话直接将桓易简贬为了品行低劣之人,偏那老虔婆一心信任她的好大孙,在一旁连连颔首道:“还是翊哥儿说的对,我险些也被他的皮相迷惑了,说起来那姓陈的小子不也是长得好看又有个秀才的好名声么?实则这人如何,瑛姐儿不还是被他诓骗了!着实可恶!日后再寻孙女婿,决不可寻这等样貌好看的小白脸!” 沈若宓不服地道:“话不能这么说,若他真是沽名钓誉之人,凭他的样貌只怕殿试之前就娶了那高门贵女,岂会等到今日二妹和离?” 她这话说的没问题,语气却有些呛,太夫人和裴翊都齐齐看向了她。 沈若宓绷着脸看向旁处。 “夫人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裴翊将桓易简的画像丢到一旁去,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道:“不过你毕竟没见识过那等脸皮丑厚的男人,有句话叫做放长线钓大鱼,良缘不怕晚,倘或他今日有了家室,自然便配不上二妹了,更见此人心机之深沉罢了!” 听听他说的都是什么屁话! 沈若宓真想撕烂裴翊那张嘴,张口欲与他争辩一番,外头周嬷嬷却来说,崔侍郎有事来寻他,请他出去一趟。 裴翊走了,沈若宓腹内的火没地撒,憋闷了一上午,太夫人从几十册画像中单挑出三个她还勉强满意的,叫人抓紧给裴曼瑛送过去。 沈若宓这才得以逃脱,因着裴翊那些话,她一整天都是闷闷不乐的。 到晚间刚沐浴完熄了灯歇下,院外响起“嘎吱嘎吱”的声音,素娘走进来重新点了灯,低声说:“奶奶快收拾收拾,大爷来了!” 沈若宓气得牙痒痒:“你就说我睡下了,叫他滚回去!” 素娘赶紧捂住她的嘴,“奶奶,这‘滚’字岂能是乱说的?咱们现在可是高门贵妇,需得注意身份才是!” 说话间裴翊便进了屋里,素娘推了沈若宓两下,下去给两人备热水。 裴翊自行换好了亵衣,吹灭了灯上床,却见沈若宓身子背对他头朝里,身后只留给他一个颇为狭窄的睡处,大热的天,身上却裹着厚厚的被子。 他也没言语什么,拉上帐子径自躺下了。 “你还想不想要儿子了?” 沈若宓没吱声。 裴翊说道:“不要便算了。”说罢闭眼了。 沈若宓心里叹了口气,能不要吗,他好不容易跟她躺在一处,她不能叫他白躺了。 裴翊便感觉黑暗中,一股淡淡的蔷薇花香向他袭来。 那香气越来越浓,直到身后的人柔软的身子搂住了他的腰身,半撑着身子坐起来,摸着黑开始解他上衣的扣子。 终于她完全解开了,因衣服被他双臂压着,她却不好脱下来,正犹豫着,男人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握着她纤细的小腿。 沈若宓闭上眼。她想忍一忍就过去了,裴翊俯下身亲吻她,仿佛又是很久没有了,她有些害怕,身子忍不住抖了起来。 果然是很疼的。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丝毫的声响,仿佛过了一个甲子那么久,她才渐渐从中得了趣味,身体也放松下来,口中情不自禁地嘤咛出声。 月光下,她双眼紧紧闭着,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散落在枕上,绯红的香腮媚态横生,莹白的身子随着他的身子一摇一晃。 他眸色愈发晦暗,俯下身按住她的双臂,果然从她喉中又听到了那美妙而带着哭腔的轻哼声。 关键之时,沈若宓睁开眼,她伸出臂想去抱住裴翊。 意料之外,小腹一阵暖流流过。 裴翊重重地舒出一口气,他用帕子随意擦了擦,丢出去,而后躺了回去。 …… 沈若宓难以置信。 她瞪大双眼,直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顾不得腰膝酸软了,她腾得一下坐起身,扯着被子遮住自己的胸口,愤怒地瞪着裴翊,那架势,活像一头愤怒的小母狮。 裴翊撩开眼皮瞥着她,见她肌肤上星星点点,香汗淋漓,却是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 他轻笑一声,修长的手轻轻抚上她小腿柔腻的肌肤,声音懒洋洋的,“怎么夫人,还没快活够?” 沈若宓说:“你怎么这样,不是说好了,我要儿子吗,难道你想反悔?” “我哪样了?” “你……你怎么弄在外面?”她压低声音急道。 说完她又觉得极是羞耻,恨不得一棒打死裴翊。 “什么在外面?” 沈若宓气极道:“你不用跟我装傻,你堂堂大理寺少卿,居然蒙骗我一个妇人,你简直无耻、混蛋!” 黑夜里,裴翊却无声地笑了。 “我何曾骗你了?”他说道:“我今夜正是专门来同你生孩子的,可我一进门你就背对我,显然并不欢迎我,后来我问你要不要儿子,你也默认不要,我以为夫人你搂住我,只是长夜漫漫寂寞,想打发一下时间而已。” 沈若宓气得脸涨红。无语! 她若是不要,何必要抱这混蛋,受他磋磨,且受了这一通磋磨,竟是白受,浪费那些精元,她岂能不恼羞成怒! 裴翊却道:“你早说清楚,不过无妨,那些浪费便浪费了,反正我也还有些余粮,想来满足夫人足够了,只是需要夫人配合。” 沈若宓气了个仰倒,瞧瞧他说的都是些什么屁话!她就知道,他定然是故意的! 她不过是心情不好给了他个脸色瞧而已,他就伺机打击报复,什么秉公无私的裴大人,根本就是个卑鄙小人! 沈若宓一气之下扔了被子,坐到了裴翊的身上,在他错愕的表情中,扣住他手背上那还没恢复的伤口,一鼓作气。 虽然仍觉羞耻也疼得要大叫,但终于在难言的胀痛中找到了一丝报复的快意。 横竖他也看穿她的真面目了,她就是个不贤淑不温柔的女人,那就没什么好装的了。 裴翊也疼得皱起了眉,似乎想要起身,她便学着裴翊的样子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弹。 慢慢地,她倒也从这古怪的节奏中感觉到了从前没有感受过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与征服感。 尤其是看着这个平时将她压在身下欺负她的男人此刻反被她在身下,脸上满是不爽的表情,一会儿皱眉,一会儿隐忍抽气,她胸口的那股郁气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只她体力与裴翊相比到底相差太多,没过多久便身子酸软,被他猛地一个翻身重新占回了主导权 男人看着眼前的这个累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女人,身上的汗水滴答答落到沈若宓雪白的肌肤上,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她怎么还敢这样? ………………………………………………………… “咚咚。” 车壁被敲了两声,沈若宓才惊醒过来。 眼前忽然泄进来大片刺目的光,沈若宓眯了眼,才看清原来是素娘掀开了帘子。 “大奶奶,金鱼池到了。” 沈若宓由素娘和雪茜扶着下了马车。 与此同时,裴曼瑛与太夫人早就先她一步下来了,嘲讽道:“大嫂你慢吞吞的,倒叫我和祖母好等,你若是不想来在家里呆着就是了,何必巴巴地跟着我和祖母过来。” 太夫人看着沈若宓那副没精打采的模样,也是有些鄙夷,她年纪大半夜只能睡一两个时辰都没她那副萎靡样。 “好了,进去吧,外面够晒的。” 沈若宓一语不发地跟在祖孙二人后面,行走间大腿内侧还是有些肿胀的异样感。 她在心里恨恨地诅咒着裴翊,想起今早起床的时候,他还堵在里面不肯出来,她嫌弃地将他推开,他还冠冕堂皇地说这样有助于受孕。 裴曼瑛看起来兴致极好,一会儿吩咐她的丫鬟替她剪一朵牡丹戴在发髻上,一会儿又登上观景楼登高眺远。 瞧着那金鱼池碧波浩渺,水光潋滟,又央求太夫人说要去划船玩。 太夫人忙不迭以不安全为由拒绝了裴曼瑛,其实她与沈若宓今日邀请裴曼瑛来金鱼池是有目的,那就是为裴曼瑛相亲。 自打和离之后裴曼瑛便始终闷闷不乐,也难怪,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就和离,孩子他爹又是那样一个色鬼,要是沈若宓她也不痛快。 好容易安抚住了裴曼瑛,太夫人出来悄悄对沈若宓道:“好了,你现在过去滴翠园,让那几个小郎君过来,就叫他们在楼下谈史论道,你去的时候也留心琢磨琢磨,有哪些个郎君不错。” 沈若宓点点头,下去了。 戴上帷帽,她绕过一处拱桥,过游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一处月亮门前,只听那园子里有男人声音熙熙攘攘,远看人影走动,月亮门上写着“滴翠园”,沈若宓心想就在此处了。 她也不进去,先在园外观察了片刻。 这些郎君都不晓得这次是来供那裴家二姑娘相看的,这是出于太夫人的私心,因为裴曼瑛不仅和离过,怀里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奶娃娃,有些男人看着这条件便望而却步了,故给这些郎君下帖子是用裴子衡的名义,说是邀请诸士子在此处赏景品茗。 说实话,太夫人对裴曼瑛的婚事如此尽心尽力,怕是亲娘做的也不过如此。 只是太夫人一心为她的心肝孙女筹谋,沈若宓也得为自己的表姐着想。 方蘅年纪跟裴曼瑛一般大,同样是刚刚和离,她却经历了一段比裴曼瑛还要失败的婚姻。 陈翰背地里风流是不假,对裴曼瑛却是如侍亲母,张同那厮却时常毒打方蘅。 那日临去之时,褚姨母趁着方蘅不在偷偷地求沈若宓替方蘅相看一品行端正的男子,不求家中多富贵,样貌多俊俏,只求一心一意待她的好女儿。 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有这样好的机会,沈若宓自然是先紧着自个儿的表姐。 她观察半天,都不怎么满意,直到她注意到角落里有个拿着书的青衫书生,正旁若无人地看着。 那书生身形高大,气质恬淡,周围人都在忙着交际,唯有他一人安静看书,纷尘不扰。 沈若宓给素娘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她现身园中,邀请诸位去倚梅园中一聚。 众人闻言都起身向外走去,趁着大家没看见,素娘拦下那青衫书生,引着他往别处去偶遇方蘅与褚姨母了。 - 却说倚梅园中,裴曼瑛本欲去金鱼池上划船,不论她如何撒娇卖痴太夫人不许,她就赌起了气来不搭理太夫人。 裴曼瑛欣赏了会儿金鱼池后觉得无趣,一面吃着丫鬟端上来的杏酪和瓜果,一面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附近的游人。 忽然一群或着青衫或绿或绯袍的年轻男子谈笑风生地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众人在不远处的听雨亭中落座,开始品茶闲谈。 裴曼瑛饶有兴致地看着,只听太夫人问周嬷嬷道:“那群郎君一个个看着倒是出类拔萃,不知来金鱼池是做什么?” 周嬷嬷说道:“年轻人聚在一处品茗谈诗也是常有的事情,我看那穿绿衫,衣服上绣团花纹的青年谈吐气质很是不错。” 太夫人却摇头,“我倒看那邻水坐,穿绯袍正喝茶的青年不错。” 沈若宓此时已经回来了,她仔细看了看周嬷嬷和太夫人说的那二人道:“绿衫青年看着口若悬河,周围人却没怎么搭理他,只怕是个夸夸其谈之辈。那绯袍青年好像是顺天府承宣布政使的孙子吴坤……” 裴曼瑛竖起耳朵听几人说。 刚开始以为三人只是闲谈,慢慢地她觉出味儿来了,因为她的祖母太夫人竟从袖中掏出一首吴坤的诗念道:“京都孟夏天,慈竹笋如编。蜃气为楼阁,蛙声作管弦好诗,好诗啊!” 周嬷嬷还在附和着,裴曼瑛火冒三丈,腾得坐起来道:“我知道了祖母,合着您与大嫂把我叫来金鱼池不是为了赏景儿,又是为了让我相看的吧!” 太夫人心虚地道:“你这孩子先坐下,哪来这么大的火气,什么相看,不是……这赏景赏景,人不也景之一吗。” 裴曼瑛就说道:“我不管,我不要相看,都是歪瓜裂枣,没一个中看的,我要回家!” 太夫人赶紧给沈若宓使了个眼色,沈若宓只得上前拦住她。 “二妹,祖母也是为了你好,她没说让你这次非相中谁,只是随便看看罢了!” 裴曼瑛冷笑道:“随便看看?大嫂你怕不是巴不得赶快把我嫁出去,省得我在家里碍你的眼!” 沈若宓说:“你要这么说也不错,以咱们二人素日的恩怨,我希望你最好是能嫁一个粗俗、丑陋、品性恶劣的男人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裴曼瑛气红了眼,指着沈若宓道:“祖母你听听她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我就知道这个女人居心不良,您居然还让她帮我来相看,您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我知道你们都嫌弃我赖在家里不走,想把我赶出裴家,好好,我今晚就收拾包袱走便是了!” 说罢扑进太夫人怀里,伤心欲绝地哭了起来。 太夫人怒道:“沈氏,你汗邪了,张眼露睛地瞎说些什么东西!亏得翊哥儿还一力保举你,说你定然能不计前嫌替瑛姐儿择良婿,原来你竟是如此蛇蝎狠辣的妇人!你现在就滚回沈家去!” 沈若宓淡淡道:“你看见了二妹,倘若你这次再择人不慎,我可是会在你背后看你笑话的,不光是我,你的那些所谓的闺中密友,邻居、外人,哪一个不会看你的笑话,说你美貌无双出身高贵的堂堂裴家二小姐却被男人骗了一次又一次,你若想不被人耻笑,就给我振作起来擦亮眼睛找个好男人,也为霞姐儿的后半生找个依靠。” 她竟然说我美貌无双?裴曼瑛听着这番话,心里头的气这就消了三分。 沈若宓继续道:“男人年纪越大,旁人只会说年纪不是问题,年纪大的男人会疼人,哪怕他在外头拈花惹草,亦会被说成是风流韵事,可女人与男人却是不同的,女人的年纪禁不起拖,你在家中多拖一日,你的婚事就难说一分,你尽早嫁出去,就能让太夫人看见你终生有所依靠。二妹,你应该也不想疼爱你的祖母一大把年纪了还在为你的婚事犯愁吧?” 太夫人听着,忍不住也掉下泪来。 她明白了,沈若宓这是故意说反话激怒裴曼瑛。 在裴家的这几个孙女儿里,她最疼爱的除了早夭的大孙女大娘,便是二孙女裴曼瑛。 裴曼瑛生母早亡,从小就与哥哥裴子衡养在她的身边,她是亲自教养瑛姐儿长大的。 这个孩子不论是长相还是性情处处都随了她,见她被陈翰那等小人欺骗,太夫人固然暗恨沈若宓从中作梗,却也知道是自己识人不清才耽误了裴曼瑛,怎能不心如刀割? 她自然希望孙女能一直在裴家住下去,最好一辈子都不嫁人,她也能养裴曼瑛一辈子。 只是世事无常,早晚有一日她会离开裴曼瑛。 并且这几年她愈发觉得,那个日子愈发近了。 如果有一日她突然驾鹤西去,裴曼瑛又该怎么办? 就在前几日她的大孙子裴翊突然过来找她说了一事,二妹不能总待在娘家,不合适,趁着孩子还小,让沈若宓给她重新找一门亲事。 当时太夫人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因着先前陈翰那事,如今这姑嫂二人已是势同水火,万一那沈氏故意给瑛姐儿使绊子,瑛姐儿这辈子不就毁了? 谁知她那大孙子却不急不慢地道:“孙儿知祖母对沈氏多有防备不满,但今日孙儿可为沈氏作保,她不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祖母若是信得过我,便将为二妹相看一事托付给她,不论相看成功与否,单看她能否有这份容人心胸,日后也好将裴家交予她不是?” 他走之后,周嬷嬷又上来劝道:“老太太,说句不好听的,咱们都是半截身子进黄土的人了,您又能为瑛姐儿打算到几时?沈氏您再不喜欢,百年之后她终究是这裴家的主母与宗妇,何况您看她嫁进来只短短两年便把裴家管理得井井有条,其心性与头脑,瑛姐儿绝不是她的对手,若瑛姐儿一味与她交恶,只怕日后讨不到好。” 太夫人听了沉下脸斥道:“你这老货,难不成还要让我这个老太婆低声下去地去讨好那个忤逆我的小蹄子!” 太夫人心中又气又无奈,气的是她那大孙子精明得跟什么似的,这是有些话他不方便说出口,借着周嬷嬷的嘴给沈氏说项。 无奈的是周嬷嬷和大孙子的话说的也对,像裴曼瑛那样娇纵鲁莽的性子,若无人护着在裴家一定会吃亏,这才是她突然着急将裴曼瑛嫁出去的原因。 “罢了瑛姐儿,倘或你不愿便算了,祖母不逼你,你莫哭了,咱们回家好不好?你便是在裴家住一辈子,你的几个哥哥也养的起你。” 太夫人牵住裴曼瑛的手哄道。 裴曼瑛委委屈屈地点头。 祖孙两人下了楼,沈若宓其实心里早有预感今日的相看不能成,因而心中也没多少意外。 她吩咐丫鬟们收拾桌上裴曼瑛吃剩的狼藉,却见裴曼瑛与太夫人走到楼下时,忽有一阵风吹来,将裴曼瑛拭泪的帕子卷走。 裴曼瑛轻“啊”一声,那帕子好巧不巧,竟蒙在一个正与同伴环路散步,身着紫袍,样貌十分俊秀的青年脸上。 那青年起先还有些发懵,直到他的同伴提醒他,是前面那位小娘子不慎失落的帕子。 “景熙,我看那小娘子生得花容月貌,哭得又是梨花带雨,你小子还真是艳福不浅啊!” 同伴对赵景熙低声笑道。 赵景熙神色有些尴尬,他抓着帕子想还给裴曼瑛,那帕子又不慎从他手中被吹落,他急忙去追,那风却似同他作对似的,好容易他快抓到了,又一阵风将那帕子吹走。 裴曼瑛见他那副左支右绌的滑稽样,捂着嘴“扑哧”一声破涕为笑。 赵景熙终于抓住了帕子,走过来冲三人一施礼,不好意思地道:“晚生赵景熙,见过老夫人与两位娘子。” 抬头去看,只见那眼前中央是一个眉眼犀利却笑容慈祥的老妇人,右侧是一个头戴帏帽却掩不住窈窕身形的妙龄女子,左侧正是那适才嘲笑他的美貌女子。 这女子生了一副美人桃花面,凤眼修眉,穿着一件娇滴滴葡萄色的缠枝宝相花淡金纹长裙,发髻上簪着金累丝红宝石步瑶,腕子间戴着赤金缠丝玛瑙镯,身形丰腴明艳动人,举止间尽是妩媚风情,见他抬头呆呆看过来,又是一笑。 赵景熙急忙红着脸低下了头。 太夫人笑道:“多谢赵郎君为我孙女捡回帕子,郎君看着倒是面善,好像在哪里见过,不知家住何处?” 赵景熙忙道:“晚生京都人,家住崇明坊。” 崇明坊,姓赵…… 太夫人讶然:“同安郡王是郎君什么人。” 赵景熙道:“正是家父。” 太夫人就想起来了,说来这同安郡王还是太夫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外甥。 同安郡王的表姐、赵景熙的表姑与裴老太爷是亲兄妹关系,太夫人嫁给了同安郡王的表舅,也就是说,裴老太爷是赵景熙的父亲同安郡王的表舅,太夫人应该是赵景熙的表舅妈。 赵景熙一自报家门,太夫人对眼前的青年热络顿时少了大半,随便寒暄了两句,就硬拉着裴曼瑛走了。 裴曼瑛倒不见着急,回去的路上懒洋洋地看四周的风景,太夫人看起来却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马车沿着宣武门大街往回走,途径时雍坊时忽闻有喧嚷哭声。 “外面出什么事了?” 裴曼瑛掀开帏帘一看,只听她“咦”了一声道:“那不是大哥么,他在这做什么,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太夫人瞅了一眼,明了:“那女子在拦轿喊冤,照规矩要挨三十笞刑,与我们无关,我们走罢,别耽误你哥哥办差。” 裴曼瑛不解,“她都喊冤了,怎么还要打她三十杖,这不是冤上加冤吗?” 太夫人不以为意道:“那是杀威棒,规矩如此,傻瑛姐儿,你管她作甚,你若受了什么委屈,自有祖母替你做主,旁人不必理会。” 沈若宓看着那跪在地上向那马上男人不停哀求的女子,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看起来好不可怜。 马上的男人却只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 “你既来拦轿喊冤,想必知晓拦轿喊冤的规矩。” 少女哑声说道:“民女明白,民女伍月娘要状告草集县、衢州府、江西省按察使司长官判决不公,草集县方二牛在婚后时常毒打民女的姑姑伍媛娘,有一晚他醉酒后又来毒打民女的姑姑,姑姑为了自保失手用菜刀将他杀死,官府却要判我姑姑死刑,姑姑不服,接连上诉都被驳回,如今在狱中只等秋后处死。姑姑将民女视若亲女,只要能救姑姑,民女愿受三十杖,虽死不悔,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说罢在地上“咚咚咚”嗑了三个响头。 “可是祖母,她看起来根本就受不了三十杖啊……” 裴曼瑛说着,愣了一下,“祖母,她怎么下去了?” 沈若宓走到太夫人和裴曼瑛的马车前,说道:“太夫人和二妹先走吧,前些日子大爷说想街西的郭家鱼酢,我这就过去替大爷买回来。” ………………… 第28章 第28章 裴翊回到大理寺,差役将那女子抬到地上,举起棒子就打了下去,几下便将那女子打的奄奄一息,就在这时,一个差役从后堂来到裴翊面前,低声说道:“大人,夫人要见您。” 裴翊头也不抬地翻着地上伸冤的女子伍月娘送来的诉状,“叫她先回裴府,有事回家说。” 差役却苦着脸道:“大人,夫人说她有人命关天的大事,现在就要见您!” 沈若宓在后堂坐了片刻,见裴翊推门而入,赶紧起身问:“大爷,那拦轿喊冤的女子,你真要打她三十杖?” 裴翊看着她,慢慢皱起了眉,“你说的人命关天的大事,便是这个?” 沈若宓上前一步道:“她是如此瘦弱的一个女子,身体已然是强弩之末,禁不起三十杀威棒,这难道不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吗?倘若不是走投无路,她何必要冒着被打死的风险也要告状,不正说明她是含冤未雪吗?” 裴翊说道:“这是拦轿喊冤的规矩,必须要受三十杖,你无需多问。大理寺不是你能来的地方,你现在回家,有什么事回家再说。”转身就要走。 隔壁伍月娘那一声声的惨叫,眼前的男子却好似充耳不闻一般,他脸上那云淡风轻的表情,真叫人怀疑他身体里流的血是不是冷的。 沈若宓忽然说:“裴孝均,人人都说你明辨是非,刚正不阿,我真没想到,你竟也会是一个如此冷血无情之人,为了所谓的规矩,要对一个走投无路的弱女子用如此酷刑,明明她也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死的规矩却比人还要重要。” “我是冷血无情,夫人你今日才知道吗,我每日的公务有多么繁忙,只要有人拦住我要告状,我就要为他伸冤?如此一来,律法何在,若申诉不实,排在她后面的冤者苦主还在狱中苦苦等待,又有谁能为他们伸冤?” 他冷冷说道:“若真老天有眼,便是她命不该绝,我奉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你……” 沈若宓眼睁睁看着裴翊走了。 她要跟过去,那差役却在门口将她拦住,“夫人,那是衙门重地,寻常人不可入内,您往那边走,那边出门就能回家,小人送您。” 沈若宓从袖中取出个银袋子放到差役手中,“你现在出去请个女医在外面候着。” 差役笑了,“夫人可是为那拦轿喊冤的伍月娘准备的大夫?您放心好了,我们大人自有分寸,伍月娘不会有事的。” 沈若宓不信裴翊,坚持说:“你去便是,不必多言。” 差役也是挺纳闷,他们大人向来厌恶严峻刑罚,不会施加重刑,不然这个伍氏怎么敢打听着来找他们裴大人喊冤? 不过既然沈若宓不相信,他也就摇摇头走了。 沈若宓坐在屋里继续等着。 渐渐地,隔壁的惨叫声却越来越低,直到没了声,就在沈若宓心急如焚之时,差役领着大夫匆匆赶过来了。 沈若宓在怀里掏钱,没掏出来,她出门没多带银子,只好撸下腕子上的一枚镯子又悄悄塞给那差役,“你去将那个女孩子背出来,轻一点。” 差役却连忙摆手,白着脸道:“不敢不敢,小人自去背伍月娘,但夫人莫要给小人钱,大人若晓得了,小人会没命的。” 不光如此,还将沈若宓给他请大夫剩下的钱都退还给了她。 沈若宓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这人便跟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沈若宓在大理寺的门外等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差役才将伍月娘背了出来,沈若宓指挥他将伍月娘背到她的马车上。 那女医翻开伍月娘的眼皮看了,又摸了她的脉搏,掀开她后背的衣服,奇怪的是她的后背并没有严重的痕迹,只印着几道木棒粗细的红痕,虽没有血渍,那痕迹印子却极深。 等女医看完,沈若宓忙问:“大夫,她怎么样了?” 女医说道:“夫人放心,她没什么事,应该是饿晕过去的,我给她开些活血化瘀的药膏涂抹在后背,再内服三天补血益气的方子,等她醒后吃些饭便没事了。” “可她刚受了三十杖,后背虽然没有伤痕,许是伤到了内脏呢?” 女医又摸了摸伍月娘颈间的脉,片刻后笑道:“好叫夫人放心,若是伤及内脏,她这会儿便摸不到脉了,这姑娘只是饿晕过去罢了。这杖刑之人想来是放了水,外面上看起来皮肉伤的重,实则并未伤及内里。” - 晚夕,裴翊下衙回家,先去了太夫人的春华堂。 太夫人正在逗鸟,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忍不住责备,“你看看什么时辰了,又这么晚才回家,还没用饭吧?” 裴翊说道:“大理寺有些急案。” 太夫人哼了一声,“什么急案,你怕是又生了怜悯之心,不忍那柔弱女子受苦罢了,要祖母说,你将这案子交给刑部,受理上诉地方案子那是刑部之责,是律法的法度,还没轮到大理寺来,与你何干?你何苦管这等闲事!” 裴翊说道:“人命关天之事,大理寺也有责任。” 太夫人知道裴翊做事有自己的原则,旁人说不通,便不再继续劝说。 裴翊转了话题,“今日为二妹相看的如何?” 太夫人叹气道:“不如何,你二妹也是倔,哪个都看不上,唯独看上个我不喜欢的,那同安郡王的小儿子赵景熙,总之,这回便相看罢了,再挑挑吧。” 裴翊没记错的话,赵景熙的母亲早年似乎与太夫人有龃龉,且年纪比裴曼瑛大不少,这也是当初相看名单中没有他的缘故。 “除他之外,就没看上旁人?”裴翊说道:“柳时鸿祖母可见了?” “柳时鸿?” 太夫人想了半天,“我有印象,看画册时这青年生得玉树临风,除了家世低些,学问年纪都还不错,就是如今还在观政期,没个一官半职,不过这也不成问题,他若成了自家女婿,有你举荐,何愁前途似锦……今日怎没见着他?” “明日问问你媳妇怎么回事,她去接的这些后生。” 裴翊应了一声。 太夫人瞥他一眼,忍不住告状道:“你这媳妇,没看出来是个牙尖嘴利的,把你二妹都骂哭了,在你面前倒是装得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 裴翊:“……” “哦,她骂二妹什么了?”他挑了挑眉问。 太夫人把沈若宓说的话学给裴翊听。 太夫人可真猜错了,毕竟沈若宓当着裴翊的面骂的会更骂得难听。 刚准备睡下的沈若宓平白无故打了个喷嚏,吓得素娘赶紧关了窗。 “夜里这风凉渗渗的,奶奶别病着了才是。” 沈若宓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心头有些烦躁,素娘说的话一句都没听进去,闷头就躺在了床上,搂着菱姐儿闭上眼。 素娘关门时,听到外头传来扣门声。 是裴翊。 沈若宓心头一跳。她本来想去找裴翊,只是怎么也落不下面子,她想不明白裴翊既然给伍月娘手下留情,为何当着她的面要说那么难听的话叫她误会。 想着,她穿好了衣服,裴翊也推门进来了。 两人沉默地对坐着。 “祖母说你给我准备了鱼酢。”裴翊率先开口。 “……” 沈若宓刚想开口问什么鱼酢,一愣,鱼酢? 哦,是了,她借口跟太夫人说她为裴翊买鱼酢,实际上是找机会去求裴翊对伍月娘手下留情。 她小声道:“没……买……” 裴翊喝了口桌上的冷茶,皱起眉。 茶居然也是冷的。 “你在二妹面前牙尖嘴利,下午还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冷血无情,怎么这会儿又偃旗息鼓了。” 沈若宓听出他语气之中的调侃,咬了咬唇。 但想到他下午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却不想就这么乖乖承认错误。 “大爷既然早就想放过伍月娘,为何还要戏弄我?” “我可没戏弄你,难道不是你一心认为我是冷血无情之人,怒气冲冲地跑到大理寺来质问我吗?” 他语气平静,却又将沈若宓质问的一时语塞。 她承认自己的确是这么想的,毕竟在她看来,裴翊虽然是大理寺少卿,是复核案件从未有一人上诉过的“青天大老爷”。 但他到底是个士族出身,从未经历过百姓疾苦的贵族子弟,自幼锦衣玉食,不愁吃穿,又怎么会真的发自内心地去体谅这些可怜如蝼蚁一般的百姓呢? “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大爷您大人大量,可否原谅我今日的冲动与无知?” 裴翊看向沈若宓。 她偏过头,垂下长长的睫毛,语气中九分是懊恼,一分所剩无几的诚恳,尤其是那句对不起,分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裴翊竟觉得她这幅分明咬牙切齿又口是心非的模样比她先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可爱上许多,突然起了戏弄之心。 他故意说道:“夫人的歉意似乎也不怎么诚心,我自午后便一直未用膳,听祖母说你特意给我买了鱼酢,眼巴巴地跑过来……不想也只是个借口,夫人,你即便不愿再装了,起码也尽一尽妻子的责任吧。” 沈若宓想到他没吃饭大概是为了伍月娘的案子东奔西走,但是她不想伺候裴翊,便喊来素娘让她去厨房端几个小菜送过来。 素娘去了厨房,因时候不早了,灶上还剩下一个厨娘,正巧今日裴铳陪兴启帝在皇宫围猎,猎到了一头公鹿,厨娘做了炙鹿肉,还剩下不少,放锅里一热都给裴翊端上来了。 …… “这案子大爷可有把握能救伍媛娘?” 芳菲馆中,沈若宓给裴翊倒茶的时候才发现裴翊喝的是她睡前喝剩下的冷茶,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赶紧将这茶杯换了个新的,给他换上热茶。 裴翊喝着热茶,听她说这话,却将茶水放下了。 自古以来,谋杀亲夫便是以下犯上的恶逆重罪,伍媛娘想要脱罪恐怕很难。 他沉默片刻,说道:“案子复核至少还有半月,她虽是失手,毕竟杀了人,我只能尽量保住她的性命。” “我晓得杀人偿命的道理,只是这伍媛娘杀人实在是情有可原,是方二牛有错在先,为何伍媛娘是为了保护自己杀了方二牛,她还要偿命,难道她要眼睁睁忍着让自己被方二牛活活打死么?” “律法如此。” “律法也是人制定的。” 裴翊说道:“是,但律法是男人定的。” 见她蹙眉不语,满面愁容,裴翊低声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刑部和都察院都有为民请命的好官,他们不会因男女之分轻视伍媛娘,枉送了她的性命,且我看过诉状,方二牛的爹娘也时常被方二牛毒打,方二牛死了,他们虽然难过,但并无责怪伍媛娘之意。” 用完晚膳,天色已是不早,素娘知趣地抱走早已熟睡的菱姐儿,两人就此上床安置。 沈若宓心里藏了心事,便有些睡不大着。 她将伍月娘安排在了天然居洗碗,让她能有个容身之处,临走时月娘求她能不能救救她姑姑,那时沈若宓还笃定地道:“我定能救她,你放心。” 她娘褚氏、方蘅与媛娘都是极好的女子,她们只是遇人不淑,便要因此孤独终生,被迫卖身为娼甚至是搭上性命,她觉得太过不公,这世道怎能如此? 她与伍月娘素昧平生,之所以要救这对姑侄,不仅仅是因为她们无辜可怜,亦是因为当她看着伍月娘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裴翊的时候,想到当年她独自来到京城时亦如伍月娘一般走投无路,除了一条命能豁出去,什么都没有。 这个如此瘦弱的女孩,为了自己的姑姑能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何能不令她动容呢?她豁出命去也要救她才好。 “睡不着?” 黑暗中,男人低沉的声音缓缓飘来。 沈若宓还没应声,接着他又道:“睡不着就干点别的事。” 沈若宓一惊,没等她反应过来,裴翊就从背后抱住了她。 她连忙说:“下回吧,我,我今晚不想……” 裴翊握着她的手。 沈若宓浑身僵住。 怎么会这样…… 她脸腾得红了。 又想起来上回她在上面…… 事后她极是懊丧,自己怎么能干出那等事来。 说实话,她一点都不习惯和裴翊做这种事,那就好像是跟自己顶头上司上床,让她十分尴尬,她还是喜欢跟裴翊谈公事。 “你给我吃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裴翊颇为无奈。 沈若宓满心疑惑,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还能给他吃什么,下毒? 她不想,裴翊的手却不容她拒绝地分开了她的双腿,口中说道:“我今日帮了夫人一个大忙,夫人何不谢谢我?” “你帮我什么了,不都是你应该做的,怎还要我谢你?且你让我替你二妹找婆家,你那二妹东不肯就西不过眼的挑挑拣拣,还要我谢你?!” 她真是难以置信,这人脸皮也忒厚了些! 裴翊说:“那我今夜好好谢夫人,嗯?” 他炽热的呼吸在沈若宓的耳边喘息着,沈若宓睁开眼,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十分陌生。 白天在街上面对伍月娘的拦轿时他是如此的高不可攀,在大理寺面对她的质疑与反问时他也冷若冰霜地不加解释,夜晚却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急不可待地向她求。欢。 裴翊见她今夜不动,一双已是布满欲色的凤眼慢慢眯了起来,眼底深处涌上一抹探究。 他总觉得,沈若宓是有些装的。 尤其是在看过她写过的那些信后。 她骨子里应当是个热情放浪之人,为何独独在他身上却百般矫饰? 譬如那夜她坐于他身上之时,容光焕发,如换了一个人,如同盛放的牡丹花般娇艳欲滴,然而此时此刻她也是坐在他的大腿上,却浑身僵硬,又装起了什么做作的贤妇贞女。 “什……什么?”她颤声问。 “叫出声来。” 他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肌肤,带着命令的口吻,语气却是低沉而温柔的。 他要将她骨子里的放浪逼出来。 沈若宓靠在他的怀中,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她似乎是害怕他背后的纹身,稍稍偏过头去,能听到她微微的喘息声。 他低下头,她湿润的红唇微张着,如一朵含苞娇花在风雨中瑟瑟发抖,诱他舔吮采撷其中的甜蜜。 直到一双大手捂住了她的眼,黑暗中,那人轻轻含吻住她柔软的唇。 眼睛看不见,触觉便愈发敏感…… 逐渐地,她僵硬的腰身也变得柔软。 他的手指也沾染了丝丝润泽,在她耳旁哑声提醒。 “夫人……” - 第二日一早是大朝会日,裴翊早早起身穿衣,沈若宓睡眼惺忪地从床上下来给他披衣。 裴翊看着她眼底的青色道:“你起这么早作甚,我自己来就行。” 沈若宓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她皱眉瞅了他一眼。 与她此刻的精神萎靡之状不同,他这一身上绯袍显得他英姿勃发,神采奕奕。 每回他宿在她屋里,她都休息不大好,因为他不止晚上要弄上许久,清早还必要再来一回,这一个来回她还睡什么懒觉。 沈若宓想不明白,他每日睡这么少,就不困么? 反正她是困死了。 “同安郡王的儿子赵景熙,大爷可知道他?” “知道,”裴翊说道:“怎么,二妹看上他了?” 沈若宓猜应该是他昨晚去过太夫人那处,也不知道太夫人说没说她的坏话。 沈若宓点头,“十之六七。” 随后她便见裴翊勾唇笑了一下,那笑容却似乎有些……无语? “赵景熙,同安郡王幼子,今年三十,两年前亡妻刚去世,家中有两个妾,膝下多年无子。 顿了下,他又道:“原先老太太与同安郡王还有些往来,但是打从十多年前她与赵景熙的亲娘金氏交恶之后,裴赵两家已是许久不曾来往了。” 沈若宓一惊,原来这赵景熙看着显小,实则今年三十,比裴曼瑛大了整整十岁! 还是家族交恶的,怪道老太太瞧不上他。 “因何事交恶?”她不由问。 裴翊咳嗽一声,“小事。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一个时辰之后,沈若宓就从梅氏口中打听到了裴翊口中的“小事”究竟是什么。 原来这金氏当年和太夫人几个贵妇人一起出门逛铺子,金氏相中了一根金簪,奈何囊中羞涩,带的银子都被她花光了,一时周转不过来,太夫人就大方地借给了金氏一百两银子。 谁知打那之后,金氏像是忘记了这回事般,再没还过这一百两银子,太夫人不好出面直接要,又心疼那一百两,渐渐与金氏冷淡。 后来金氏的大女儿成婚,赵家却没有下帖子邀请太夫人,太夫人一怒之下便与同安郡王府直接断了往来。 听到此处,沈若宓终于明白太夫人在听到赵景熙自报家门之后就变了脸色缘故。 年纪大,还有庶出的女儿,婆婆又是个厉害的,看来这事九成九是不会成了。 “那詹姑娘后日及笄,你可准备了什么礼物给她?”梅氏问道。 詹茗薇一个月前才出了孝期,她说在及笄之前想为生母再抄经超度些时日,便搬进了普济寺中,听素娘说今日就能回家了。 “挑些好看的首饰和尺头送她。”沈若宓说。 梅氏提醒她道:“你可小心些,我听说老太太想把詹姑娘许配给大爷,现在她都及笄了,婚事提上日程,你最近既帮着瑛姐儿相看,不如带上她一起去一道相看算了,省的留在府里到时候真赖着反不走了。” 三日后,詹茗薇的及笄日。 太夫人还是记挂着詹茗薇,早提前一个月就给她准备好了及笄要穿戴的衣服首饰。 太夫人不仅亲自做她的及笄赞者,还在将军府之内特意办了个茶宴,光邀名门贵女来参加,为詹茗薇撑场面。 詹茗薇一直在等裴翊给她送及笄礼,盼啊盼的,等到了二表哥和三表哥、甚至四表哥的,偏偏就是没有大表哥裴翊的。 她之所以看中裴翊,其中一点便是看中了裴翊的不好女色,这也是她多次亲近裴翊被他不动声色拒绝,却始终不肯气馁的缘故。 碎玉也不是没劝过她,向太夫人撒个娇找个好人家嫁了,起码是主母正妻,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在旁人的屋檐下仰人鼻息。 詹茗薇又岂愿自轻自贱,她的生母死在继母吴氏那个贱人手里,她要为母报仇,太夫人和裴家便是她唯一的底气。 裴翊是裴家宗子,裴家这第一代最有出息的男子,他英俊、能干、洁身自好,是她眼下最好的婚配对象,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傻到脱离裴家。 既然裴翊不来,她只好自己去找他。 茶宴热闹了一整天,多是些年轻的小娘子,沈若宓早早离开了。 长公主前几日把菱姐儿要过去养了些时日,傍晚时分沈若宓牵着菱姐儿从佛堂回芳菲馆。 长公主虽然性子恬淡,对菱姐儿却十分大方和蔼,菱姐儿喜欢长公主手腕上戴的七宝珊瑚手镯,长公主便摘下直接送给了菱姐儿。 这珊瑚镯子价值连城,沈若宓准备日后给菱姐儿当嫁妆,主仆一行走过一处穿堂,身后的雪茜忽然拍了拍她的背,手指着远处的小条松墙下的小径。 沈若宓顺着雪茜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小径曲径通幽,中央立着一男一女正说着话,那男子正是她的丈夫裴翊,而女子是他的表妹詹茗薇。 詹茗薇穿着轻如蝉翼的樱子红长衫,下着杏黄色的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长裙,不知说到了什么,她弯下雪白修长的脖颈,小声哭了起来。 “表哥,我只要一想到娘亲,心中便寝食难安,她活着的时候我没能尽孝……” “贱人!”雪茜啐道。 狗改不了吃屎。 沈若宓淡淡地瞥了一眼,主仆一行便离开了。 “既然她活着的时候你没能尽孝,现在哭又有何用?”裴翊打断她道:“改日给她多烧些纸。” 说罢,裴翊便在詹茗薇哀怨的眼神中匆匆走了。 第29章 第29章 “奶奶,金鱼池到了。”素娘在马车外轻声道。 沈若宓下了马车,四处张望,素娘向着那环湖路的一处阴凉下一指。 “奶奶,那就是柳郎君吧?” 沈若宓从袖中取出画像,仔细打量片刻,颔首满意道:“是他,确然生得一表人才。” 素娘也笑道:“倒是配得上表姑娘,只是不知道人品如何。” 原本今日沈若宓与褚姨母和方蘅说好了来替方蘅相看,相看的对象正是那日沈若宓拦下的青年柳时鸿。 柳时鸿出身京兆柳氏,这是书香世家,到了柳时鸿这一代却已是大不如前,柳时鸿的父亲曾是蓟州县令,柳父去世后,柳家每况愈下全靠柳母将儿子拉扯长大。 柳时鸿上头有个长兄,长兄早亡,留下孤儿寡母。 他今年二十五依旧没有婚配,并非他生得粗鄙丑陋,相反,此人生得一表人才,且文采极好,只是运气不好,考了两回都没考中进士。 因一心扑在钻研学问上,这才耽误了终身大事。 一早沈若宓去正西坊接褚姨母和方蘅,三人约好今日去金鱼池玩耍,名为玩耍,实则是为方蘅相看,又偷偷打发素娘去柳家找到柳母。 柳母整日催促柳时鸿赶快成家立业,柳时鸿都当做耳旁风,因此听了方蘅的条件也没什么不满意的,找个借口也打发儿子到金鱼池来。 不巧褚姨母早晨吃剩饭吃坏了肚子,方蘅与方守阳将褚姨母送去医馆,褚姨母不想耽误了女儿相看,留下个婆子给沈若宓传话,叫她先去金鱼池稳住那柳郎,莫叫她好女婿跑了,方蘅稍候便到。 却说柳时鸿被逼来相亲正心情郁闷,靠在一处杨树荫下盯着手中的书发呆。 柳母说那女子条件极好,家中有钱,人又生得美貌,似个天仙儿似的,只遇人不淑,先前的那个丈夫时常打她,这才和离了,虽是二嫁之妇,却没有孩子。 柳时鸿想不明白,柳母逼他成婚也就罢了,怎么如今还要逼他娶一个二嫁妇。 他虽不才,于亲事上心中却有一番自己的计较,只想寻觅真心喜爱的女子,不想年岁到了被逼着成婚,这才一直拖到了这把年纪。 越想心中愈发憋闷,正欲转身离开之时,忽见身后走来一美貌女子,乌发雪肤,裙摆翩翩,见他看过来笑容明艳而动人,跟灯画儿上走下来的美人儿似的,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衣着不俗,丫鬟打扮的女子。 柳时鸿一下愣在了原地。 “柳郎君可还记得我?”沈若宓含笑问。 柳时鸿怔怔地道:“滴翠园?” 沈若宓说道:“正是我,那日我见郎君仪容不俗,气度出尘,便留下心来。想来柳夫人都告诉郎君了吧,劳烦郎君久等了,我表姐随后就到。” 柳时鸿干笑了两声,哪里注意到沈若宓的话去,连忙下意识地捋了捋自己鬓角散乱的发,整理自己的衣衫。 “原来那日是娘子你,怪道我觉得眼熟。” 顿了下,指着不远处的凉亭笑道:“娘子远道而来,定然站累了,去那亭中坐一坐罢。” 沈若宓说好,二人移步凉亭中,雪茜要给沈若宓倒茶,从中取出茶杯器皿,柳时鸿赶忙接过来,替沈若宓沏上热茶。 沈若宓暗中点头,心想柳夫人说她儿子木讷孤傲,看来也不尽然,柳时鸿还是很体贴入微,懂得些人情往来的。 一时两人攀谈了起来,越聊沈若宓愈发满意,柳时鸿压根没有柳夫人说的那般沉默寡言,相反他很是健谈,说到某位名人大学士的著作侃侃而谈,沈若宓几乎都插不上嘴。 先前替方蘅赎身的五千两银子虽是裴翊出借的,后来因买卖良家女子为娼不合法,簪花楼的花妈妈也都陆续还回来了一部分,沈若宓不想欠裴翊的钱和人情,其余的都凑了凑补给了阿松,算是还清了这些欠款。 方家家境虽差了些,但方蘅自幼却跟着方守阳饱读诗书,才貌双全,且如今沈若宓让姨夫方守阳去了天然居作账房,每年入股分红给老两口,日后吃穿定然不愁,又有沈若宓替他们老两口撑腰。 这样好的条件,谁又会在乎方蘅曾经和离过呢? 两人聊得倒是颇为投契,只左等右等方蘅都没见人影儿,沈若宓就有些着急了,扭头向身后看去,却见裴翊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见她望过来,他便动身朝凉亭的方向走了过来。 沈若宓还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仔细一看,果真是裴翊。 她不由纳闷起来,怎么裴翊会出现在金鱼池,难不成是与詹茗薇来私会的? 纳闷之后便是心虚和尴尬,那些相看的名册裴翊也翻看过,万一被他认出柳时鸿是裴曼瑛的相亲对象,她就不好解释了。 裴翊走到她的面前,仿若柳时鸿不存在一般地问沈若宓,“你怎会在此处?” 沈若宓小声道:“我……我来金鱼池随便逛逛,遇上一个熟人,因有些事,便攀谈了几句。” “跟我回家。” 裴翊握住沈若宓的手,将她拽了出去。 “你……” 沈若宓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解释道:“你干什么,先松手,你弄疼我了!” “你放开她!” 这时,柳时鸿及时冲过来护住了沈若宓,指着裴翊的鼻子怒道:“天子脚下,你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夺良家女子,你眼中还有没有天理王法!” “良家女子?”裴翊冷笑道:“你听好了,这是我夫人。” 柳时鸿说道:“那又如何,你们如今已经和离了,你凭什么还来骚扰她!” 饶是裴翊一向喜怒不形于色,闻听此言时也忍不住沉下了一张脸,咬牙切齿地道:“沈若宓,你究竟要做什么,你居然同旁人说我们已经和离了?!” 沈若宓一个头两个大,她总算明白为何柳时鸿对她如此殷勤了,原来这人是将她认成了方蘅! 她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你先别生气,我和你说实话,其实我今日来是替我表姐方蘅来相看的,因一早姨母吃坏了肚子,表姐一时脱不开身,便还未曾过来。” 柳时鸿脑中“嗡嗡”两声,失声说道:“你说什么?你不是方娘子,那你是谁?” 沈若宓还未开口,裴翊将她一把扯到了自己的身后,冷冷说道:“她是你口中那方娘子的表妹,我的夫人!” 考虑到褚姨母夫妇年事已高,沈若宓托蔡掌柜给这夫妻俩买了个宅子的时候又买了两个丫鬟伺候着三人,一人管做饭收拾家务一人负责近身伺候褚姨母。 说来也是巧,三人说到此处真相大白,恰好伺候褚姨母的丫鬟橘儿急匆匆从医馆跑过来。 她自是不知这三人剑拔弩张是为何,向沈若宓和裴翊行礼过后便对沈若宓道:“姑奶奶,我们娘子说老太太身上不舒服,她实在脱不开身,十分抱歉,下回再见柳郎君。” 沈若宓有些着急:“老太太怎么样,肚子还疼?” 橘儿说:“不疼了,只是下不了床,大夫吩咐要吃药静养。” 沈若宓看向裴翊,试着拔出自己的手。 一直沉默的柳时鸿突然作揖道:“娘子是裴夫人吧,那日在滴翠园见过夫人,我竟有眼不识泰山,将娘子认成了旁人,还望娘子与裴郎君息怒,我这就离开。” 沈若宓说道:“与你无关,是我没说清楚……” 柳时鸿苦笑一声,摇摇头转身走了。 沈若宓跟着裴翊来到金鱼池外,裴翊上马,见沈若宓还在下面站着不动,将她一把拉上了马,大喝一声,那马顿时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沈若宓开始尚能强忍心中恐惧,却见他越骑越快,道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不禁死死地抱住马鞍尖叫道:“裴孝均,你做什么?你慢些!” 裴翊瞥她一眼,只见她吓得小脸惨白,再没了适才与柳时鸿谈笑时那副明艳动人的风情,才渐渐将速度放慢下来。 “你要带我去哪儿?”沈若宓忍不住问。 裴翊冷冷道:“回家。” “我不去,我要去看我姨母,她生病了,你快放我下来!” 沈若宓只得软声道:“我真的是想等我表姐的,刚才橘儿不是也解释过了,何况大庭广众之下,我与他又能做什么?若我与他真有私情,早该找个没人的地方才是,你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 裴翊想,他的确是很失态了。 他原本是想来顺天府取些证物,在金鱼池外看见沈若宓与柳时鸿相谈甚欢,他心中一股火气怎么也压制不住,明明是有公事在身,却还是不顾差役的阻拦便冲了进去。 哪怕刚沈若宓与他解释过,他心中仍是很烦闷,尤其是想到柳时鸿看沈若宓时那痴迷的眼神,想到沈若宓嘴角扬起的微笑。 她极少对他露出那般甜蜜的笑。 不,不对,是他不该那样失态。 裴翊沉默着,也不说话,到了下一个路口,却拐了进去,去的是城西的方向。 沈若宓松了口气。 到正西坊褚姨母家宅院,裴翊已恢复了冷静,将她抱下马,接着自己也跳下马,牵着她的手走了进去。 褚姨母吃过药后躺在床上,方守阳也告了假,与方蘅一道守着褚姨母,褚姨母正劝方蘅去金鱼池赴约,方蘅却只低着头沉默不语。 外头的门房来报,说是姑奶奶和姑爷来看她了。 方守阳一听,急忙出去迎接,沈若宓夫妻俩却已经走到了院里。 “怎么劳烦姑爷你也过来,又不是什么大病,没得耽误你的差事!” 裴翊:“本来也没什么急事,姨母怎么样了?我与年年来的匆忙,也没带什么。” 沈若宓忍不住看向裴翊,他就跟变了张脸似的,脸上居然是如此如沐春风之微笑,与适才的阴沉判若两人。 方守阳说道:“自家人还捎带什么东西,不用不用,快进来。” 沈若宓看着裴翊跟着方守阳,跟进自家似的大马金刀地坐下了,与褚姨母寒暄起来。 他随口问了两句,就把褚姨母感动得掉下眼泪,沈若宓张了张嘴,却发现她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褚姨母聊起方蘅,恨铁不成钢地道:“这孩子死活不去相看,我病的又不重,这终身大事怎好耽搁?姑爷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快帮我劝劝她吧!” “姨姐可还准备去相看?”裴翊问。 方蘅低声道:“娘还在病着,我怎好脱身,倒是辜负表妹的一番好意了。” 裴翊却极为严肃地道:“依我看姨姐不去才好,适才我与你表妹在金鱼池已见过那柳时鸿了,他生得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心机颇重,文才也一般,与姨姐你并不般配,姨姐和姨夫姨母若是信得过我,我帮姨姐留意合适的人选。” 沈若宓:“……” 沈若宓瞪大一双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褚姨母与方守阳一听,却是直呼不行不行,不能耽误他的时间和差事,最终在裴翊的坚持下,两人感激地答应,连声夸赞裴翊是如何地年轻有为、又是如何地眼明神炬。 裴翊微微笑着,毫无谦虚之心地全都受下。 …… “你真要帮我表姐择婿?” 送裴翊出门的时候,沈若宓问。 “自然,我既应承了姨夫姨母,自然是尽心尽力。” 沈若宓忍无可忍地道:“你的亲妹妹让我帮她相看,我的表姐,你要帮她择婿?” 你怎么这么爱搀和别人家的闲事儿? 裴翊说道:“不碍事,我不嫌麻烦。” 沈若宓:“……” 这是麻烦的问题吗? 她觉得这人是脑子有问题! “柳时鸿,名字倒是熟悉。” 上了马,裴翊忽然看着沈若宓道:“夫人,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一句话你做的是真不错。” 他原本担心她选不上人来给裴曼瑛和太夫人交差,特特从这些士子中挑选出了才貌双全的柳时鸿,不想她倒是慧眼如炬,也的确挑出来了柳时鸿,但是这人却自个儿留着用了。 他明明语气淡淡的,沈若宓却听懂了他话语中的嘲讽之意,耳根与脸都有些泛红。 她咬了咬唇,面上装作没听懂,“时候不早了,大爷赶紧回大理寺吧,莫耽误了差事。” 还在装温柔贤德。 裴翊也不说破,喝一声,骑马走了。 其实看方蘅抗拒的样子,沈若宓也猜到她不愿相看,只是不愿褚姨母担心,这才百般推脱。 既然裴翊应许了,不如便将此事交于他试试,毕竟他八面玲珑,认识的人多,说不准真能为方蘅寻到如意郎君。 若他敢使坏,她也给他妹妹选个倭瓜! …… 沈若宓在褚家陪着褚姨母许久,下晌外头门被拍的脆响,婆子开门一看发现是十五六岁的瘦弱少女,扑通跪在她面前要求见这家的老夫人。 婆子怎能轻易将陌生人放进来,两人在大门口一番唇舌,还是橘儿机灵,听出来这少女来找她们老夫人似乎是为了见一面沈若宓,连忙进去回禀。 “姑奶奶,门外有个叫月娘的,好像是要见你!” 沈若宓一惊,“快请她进来!” 月娘进屋后跪在沈若宓面前磕头。 “裴夫人,月娘这次是来向你道谢。” “为何,你姑姑的案子还没结案,你来道什么谢?” 说到此处,沈若宓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看月娘哀戚的神情,媛娘不像被无罪释放,莫非是案子出了岔子? 月娘流着泪道:“我听蔡掌柜说这家的老夫人是裴夫人的姨母,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当真遇见了裴夫人。昨天顺天府便已结案,姑姑被判以恶逆之罪,秋后凌迟处死。裴夫人,月娘多谢你这段时日以来对我的庇护,也许真是我们命不好,草集县,衢州府,江西省按察使司、顺天府……没有一个人肯放过姑姑,如今姑姑唯有最后一个心愿未了,便是将她的骨灰带回家……” - 傍晚裴翊回家,阿松说沈若宓要见他。 裴翊抖了抖衣服,刚将官服扔到衣槅上,沈若宓便闯进来了。 “你不说这案子复核至少要……” 他光裸着宽阔的上半身,沈若宓急忙转过身去。 她深吸一口气,“伍媛娘的案子昨日便结案,顺天府去要判她秋后处斩,你为何不告诉我?当时你不是对我说,媛娘是有机会免死罪的吗?” “告诉你又能如何?”裴翊说:“这是三法司会审后的共同决定,由陛下亲口裁决。” “那现在还有没有办法再救救媛娘?” “没有,谁也救不了她,陛下不可能为她废了法度,”裴翊沉默片刻,“自然,你也可以去求你姑姑,皇后娘娘,说不准她能劝得陛下回心转意。” 沈皇后……沈若宓苦笑。 几天前她入宫看望沈皇后,曾经跟沈皇后提起过此事,那时沈皇后和她说她会与兴启帝提一提。 如今看来,要么是沈皇后不想多管闲事,要么是她与兴启帝提了,但兴启帝没有采纳。 就沈若宓对沈皇后的了解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最大。 她不死心地又问:“都察院御史赵大人也救不了她吗?我听说他素来刚正不阿,怜悯弱小,也许他能劝说了陛下。” “你猜得不错,他是三法司之中唯一个认为伍媛娘杀人‘情有可原’,但胳膊拧不过大腿,赵元清再犟,也不能无视大理寺与刑部的意见。” “我不信你不想救她,你若救不了她,一开始便不会救伍月娘,如果不是你,伍月娘在求你的那日就死在了大理寺的棍棒之下。” 沈若宓一步步走到裴翊的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那我们一起想办法救她,可好?” “你未免太过于高看我,以为我无所不能吗?”裴翊冷笑。 “大爷,说心里话,从前我的确以为你是个冷酷无情之人,可是后来我也发现,你面冷心热,你分明救了伍月娘,也有心想救她的姑姑,为何总是做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沈若宓疑惑地道。 她那双琥珀色的杏眼清澈见底,一眨不眨,毫不躲闪地直视他,竟看得裴翊心头一窒,第一次在她面前败下阵来,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想避开她,她却紧追不舍,小手忽又拉住了他的衣袖。 “大爷……” 裴翊无奈道:“好,你若信我,我还有一个法子,只是无论结果如何,我只能尽力而为。” 沈若宓松了口气,心想这人总算是没坏到骨子里,连忙问:“是什么法子?” 裴翊说:“你靠过来。” 沈若宓靠过去。 “你再靠近一些。”裴翊又道。 沈若宓又靠近了一些。 她身形在同龄人中算是高挑了,站在裴翊面前也将将才到他的胸口的而已。 更令她尴尬的是,她后知后觉地突然意识到裴翊上身没穿衣服,她能清楚地看见他胸腹上一块块结实而紧凑的肌理,像小山包似的微微隆起。 虽然二人早已不知做了多少回夫妻,但夜晚的坦诚相待是为了完成任务,白天…… 不想这些只论公事便罢了,沈若宓只要一想到他与詹茗薇的亲近,心中便生厌恶,装作若无其事地侧过脸,可是两人离得太近,她就算想不看也难,只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去求你姑姑。”裴翊轻启薄唇,在她耳边说道。 他靠过来的时候,沈若宓寒毛直竖,耳朵也被他吹的有些痒痒,还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居然还是让她去求沈皇后! 她气得扭过头瞪他:“你怎知我没求过?若姑姑答应,你以为我会来求你?” 裴翊却微微一笑,“那是你求的方式不对,我猜,夫人你定然对皇后说伍媛娘与你是故交旧友,希望皇后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伍媛娘一命,最好是能将她无罪释放。皇后不是不想帮你,倘若她是世人所传的妖后,自然可以在陛下面前施展美人计,待陛下心悦之时饶伍媛娘一命。” “可惜你的姑姑并非美貌无脑,陛下亦非沉迷美色的昏君,自古以来女子在婚内通奸,丈夫捉奸时杀死奸夫淫妇而无罪,而男子蓄妓纳妾,旁人至多评价一句风流而已。伍媛娘不仅杀了人,杀的还是她的夫君,此乃十恶不赦的恶逆之罪,便是陛下亦不能轻易更改,皇后若救了伍媛娘,朝中御史的唾沫便能淹死她,她何必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去蹚这趟浑水。” 沈若宓听明白了,原来她以为极简单的事,其中却有如此复杂的情理。 然而明白过后她更深觉沮丧悲哀。 伍月娘与伍媛娘要为之对抗的是千百年来祖宗的法度,她们能成功吗?就目前来看,似乎很难很难。 “你害怕了?”裴翊问她:“你若怕,也不会有人怪你,你已经尽力了,至少我们可以为她留个全尸。” 沈若宓想了想,摇头说:“我害怕,可是我更怕有一天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如果今日我不救她,那么来日谁救我?” 裴翊皱眉:“我怎会打你、杀你?” 沈若宓心想,你不动手,是因你杀人不需要动手。 这个男人心机深沉,又熟读律例,他但凡想要杀一人,几句话就足够杀人于无形了。 “你是自幼饱读诗书的君子,做人做事都有自己的底线与原则,自然不会如那等脾性暴躁卑劣的男子一般动辄打杀了人,我是说我的表姐蘅娘,你莫看她外表柔弱,实则性情极其刚烈,当初她险些被张同卖入青楼,若是我当初晚去一步,以我她的性子绝不会倚门卖笑苟活于世。” 这大概算是……在夸他了?裴翊想。 “我不怕,你告诉我怎么做。”沈若宓说。 第30章 第30章 次日一早,裴翊坐在桌前斟酌着写了一封信。 写完后,他唤来阿松,低声耳语几句。 这时,雪茜进了门着急忙慌地叫道:“素娘,快去找药箱,奶奶手指割伤了!” “怎么割伤了?” 沈若宓捂着手指,刚进门就有一人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一怔。裴翊已抬起了她的手,牵着走到梳妆台的面前,打开最低下一层倒数第二个抽屉,从里面快速取出纱布和伤药。 “坐下。” 他命令道。 沈若宓就坐下了,坐下后又觉得纳闷,他怎么会知道她把伤药放在了这里? “上回你取药的时候我看见过。”仿佛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裴翊头也不抬地道。 沈若宓疑惑:“我在你面前取过药?” 裴翊抬头看着她,微微一笑。 “你忘了,你刚嫁进来第二天就在门口的如意垛上崴了脚,还是我把你抱进了屋里。” 沈若宓一怔,“这些事情你还记……” 裴翊轻车熟路地撒上药粉,轻轻为她缠绕包扎纱布。 “都记得。” 大约是他平日示人的形象过于冷峻,叫人不敢去直视他的眼睛,端详他那张脸。 沈若宓第一次发现,裴翊的眼神不只是锐利,还十分的明亮有神,她好像能从他的瞳仁深处看到自己的脸。 他垂下的睫毛也是如此细腻浓长,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像两把小扇子,女孩子都没有他这么漂亮细密的睫毛。 尤其是此刻笑起来,这样一个英武冷峻的男子,睫毛弯起来的时候竟也有几分温柔缱绻的味道。 沈若宓当然也知道,她的丈夫是个难得英武俊朗的伟男子,即便二人之间并无感情,眼下他骤然对她展露笑颜,她仍是会忍不住有片刻的失神。 其实早在嫁给裴翊之前,便常常有人夸沈若宓命好,说那长公主之子裴孝均,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难得性情沉稳,深得陛下赏识,又聪慧能干。 夸的最多的,还是裴翊的样貌。 就连沈皇后都很是满意,对沈若宓说她早就相中了裴翊做沈家的女婿,只是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人选许配给他,如今她嫁给裴翊,虽说是盲婚哑嫁,政治联姻,却绝不会叫自家的女儿吃亏。 “夫人在看什么,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裴翊突然开口,抬起眼睫看向她。 沈若宓才惊觉裴翊不知何时坐在了她的身旁,两人靠得极近,她甚至能看清他脸颊上浅淡的毛孔,闻到他唇齿间早晨洗漱时淡淡的丁香与皂荚香气,与药膏清凉的薄荷味道…… 昨天夜里,他似乎也是用有这样香气的唇瓣亲吻她,抚摸她…… 她竭力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昨夜与裴翊在床上相拥缠。绵的景象却一幕幕在她脑海中却做不了假,甚至随着他温热呼吸的逼近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沈若宓咬住唇,沉默地将脸偏向另一边,裴翊却扳住她想偏过逃离的脸颊。 他意味不明的目光从她光洁的额头缓缓下滑,落到那近在咫尺却紧闭的柔软唇肉之上,直白的眼神意思简直再明显不过。 他欲与她交吻。 但沈若宓不想。 也不是不想,实在是……她嘴巴累了,每一次他的时间都是那样久,那气势凛凛的雄风,她真的……招架不住…… 只是他始终靠得她那样近,近到她的呼吸几乎要喘不动,只得开口说:“你别离……呜……” 便是这张嘴的空隙,被他趁虚而入,纠缠住了那僵硬的小舌。接着他又伸臂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将她反剪着身子拥入在了自己的怀中。 沈若宓想哭。 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他吸干了精气的可怜小鱼儿,别说浑身没有力气去反抗,甚至是口中都被他吮吸得、干涸得挤不出半点湿润了。 终于找到空隙,她忍不住喘息着控诉,“不……呜……生儿子,也不必……呜……这般吧……” 裴翊睁开眼,看着她近若咫尺的被憋得晕红的脸蛋儿和紧蹙的娥眉,动作一顿。 昨夜和今早他贪餍了两回,已是知足,本来也不过想与她温存片刻而已,毕竟凌晨时分她又是香汗淋漓地同他告饶说什么她要死了之类的话,他怜惜她娇弱才草草了事,现在如真再来一遭,他自然还是有些余粮的。 可眼下她这副弱不禁风,分明不愿却又不得不任人采撷的可怜小模样儿,想到她白日里那副对他冷若冰霜的贞女姿态,真叫人忍不住像昨夜那般再将她剥去衣衫摁在身下,看着她从刚开始的咬紧牙关到雪白的身子都蒙上一层淡淡的潮红滚烫。 她分明是如此的敏感,才会被他轻易便弄得嗓音柔媚沙哑,白日里却又仿佛一个从不与男人亲近的贤良圣女。 于是他便有意在她耳旁轻声说:“我听闻一日之中,清晨是阳气生发之时辰,若行。房则更易受孕……” 沈若宓顿觉手指的伤处,身上那种被揉捻得隐隐作痛的感觉一齐袭来,脸色发白。 “爹爹,肚肚!” 直到窗外传来菱姐儿清脆急切的小奶音,沈若宓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急忙别过了脸去,站起身。 衣襟不知何时也被他扯开,露出内里那一捧似有若无的柔腻,她忍着手指的痛赶紧整理好衣襟和衣带。 伴随着奶娘的声音,菱姐儿从门外一摇一晃地跑进来,身后跟着奶娘,急忙将菱姐儿抱进了怀里,低头说道:“大爷,大奶奶,姐儿非闹着要找大爷,奴婢这就把姐儿抱下去!” 奶娘不敢乱看,适才她在窗外看见屋里夫妻俩头挨着头亲近,大爷的声音温存缱绻,大奶奶也是衣衫不整的,刚想悄悄走开,谁知道菱姐儿一听大爷的声音就高兴地大叫了起来。 “什么肚肚?” 沈若宓疑惑,她的手下意识伸过去想抱女儿,有些抽疼,她不由蹙起眉。 裴翊自然而然从奶娘手中接过了菱姐儿。 “前几日给她揉过肚子,看来是吃饱了,让我给她揉肚子,菱儿?”裴翊轻轻捏了下菱姐儿的小鼻头。 菱姐儿也知道爹爹在说她,就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 “你还没说手如何受的伤,这般不小心?”他问。 沈若宓只得道:“老太太吃粥的勺子摔了,我去捡……” “何必你动手,不是有丫鬟伺候着?” …… 奶娘蹑手蹑脚退了下去。 裴翊陪了一会菱姐儿,阿松有事来寻他便匆匆离开了。 沈若宓按照裴翊昨夜教她的法子,家中的事先交给梅氏帮她打理,紧接着就套马车先去了天然居接走伍月娘。 在天然居中寻了两个样貌普通但口齿伶俐能说会道的厨娘,抓了一把钱给她领着伍月娘去菜市口,一边乞讨一边哭诉姑姑伍媛娘的悲惨过往。 此时的伍月娘又换上了她原先那身乞儿的装束,这段时日为了姑姑伍媛娘她来回奔波心力交瘁,本就瘦了一大圈,饿得面黄肌瘦。 兼之她又生得有几分颜色,这幅可怜楚楚的模样,再掉下几滴眼泪,那两个厨娘佯装路人在一旁义愤填庸地为她叫屈,引得路人无不围观议论。 一个瘦弱无依的孤女,千里迢迢从江西赶到京都城为姑姑申冤,为了拦轿喊冤甚至甘愿挨三十刑杖,至今宁死不屈为姑姑四处奔走,这份情义肝胆,便不是亲母女也胜似亲母女了。 在场之人听了伍月娘的泣诉无不扼腕叹息,更有甚者潸然泪下。 义女为救姑姑孤身进京申冤的案子很快便在京都城内不胫而走,讨论最多的除了底层的老百姓便是一些嫉恶如仇的书生。 他们认为伍媛娘杀人情有可原,完全可以酌情处置,如果法律严苛无情,不能体察民情宽宥弱势之人,那要律例来究竟有何用,是保护的是他们还是那些贵族世家? 更有甚者认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伍媛娘只因处于低位,是以即便她杀人是为了自保也变成了以下犯上。 自古以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寒族与士族之间犹如天堑鸿沟不可逾越。 贵族天然享有权利与财富,而作为律例的制定者,他们自然也不可避免地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寒族的崛起无疑撼动了士族赖以生存的根基,二族天然将对方视若仇寇。 譬如主杀奴与奴杀主的律例,周律规定若主人杀死奴婢,仅处“徒一年”刑罚,而过失杀死奴婢更是无罪,但若是奴婢杀死主人,则无论是否过失都要被处以凌迟之刑。 再如关于夫妻相殴的不同刑罚,妻子殴打丈夫罪加三等,丈夫殴打妻子却要减罪二等,除非是丈夫将妻子打成了重伤,否则基本不会有任何惩罚。 不仅是在这些方面,小到夫妻家庭宗族,大到朝堂官民主仆,处处皆有不平。 伍媛娘之案,沈若宓看到的是伍媛娘身为女子与妻子的辛酸不易,而寒族看到的却是身为下者不能犯上便处处受人掣肘,寒族将永无出头之日的境况。 沈皇后无疑是寒族出身,即便她表面上是冠宠六宫的皇后,时至今日沈家依旧被京都城那些老牌的勋贵家族背地里唾为“政治暴发户”。 贵族们自然更希望看到徐贤妃那等知书达礼的贵族女子成为皇后,而非沈氏这等低贱的商户女子母仪天下。 太后郭氏出身武定侯府,郭家那是开国勋贵,出了多少名将,因而她入宫便是妃位,此后更因美貌深得圣宠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在厚德帝那一朝郭家可谓是享尽了荣华富贵。 但自从沈皇后为了封后,联合寒门子弟打压士族权贵,以至于士族高门对寒族与沈皇后恨之入骨。 这也是沈皇后费尽心机想要沈若宓嫁给裴翊的原因。 别忘了裴翊也是太后的亲外孙,一旦沈家的女儿成为裴家妇,日后裴沈两家兴衰同在,沈家的孩子将留着裴家的血液,百年之后再也无人能瞧不起沈家。 当年她封后艰难,便是因为那些以郭氏为代表的士族老臣瞧不起她商户女的出身,认为她玷污了皇室血脉。 一旦寒族得势,那士族势必要退上一射之地,如此她便可将朝堂之中反对她的声音一根根拔除。 正是因为敏锐地觉察到了这一点,于是沈皇后一改先前冷眼旁观的态度,在她的授意之下,那些依附于沈家的寒族们纷纷闻风而动,上书请求兴启帝赦免伍媛娘。 一时之间,此事在京都城中闹得沸沸扬扬。 自然,这些尚是后话。 却说沈若宓为了做戏做足,暂且安排月娘离开天然居另寻了一处破旧客栈下榻,看着时间还早,她又去了一趟正西坊探望褚姨母一家。 褚姨母人好了不少,自从搬进新宅子,跟方守阳脸色也红润了,只有方蘅依旧沉默寡言,平日里守着二门不出。 上回沈若宓本想撮合方蘅与柳时鸿,奈何褚姨母临时抱恙,阴差阳错之下两人也没见上面,反而被柳时鸿误会自己是方蘅。 沈若宓到底是不甘心,她先前打听过柳时鸿的为人,听闻此人虽有几分孤傲,品性却十分高洁,且他才思敏捷,若能与方蘅结为夫妻,定是一对神仙眷侣。 沈若宓想,方蘅不论是样貌还是才学,都不比那些大家闺秀差,若是因着乌龙错过这般良缘,实在遗憾,即便不能结璃为夫妻,做个朋友相处也是好的。 思来想去,早前几日沈若宓又让素娘去柳家找到柳母和柳时鸿的嫂子全氏,想让柳时鸿再与方蘅见一面,柳母和全氏倒是相中了方蘅,可惜这回柳时鸿却是直接婉拒了。 沈若宓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褚姨母却很是自责,一心认为是自己耽误了女儿的姻缘。 方蘅与沈若宓又是安抚几回,临别前,方蘅将沈若宓亲自送到门口。 “年年,我知你和娘都是为了我好,盼望我能寻到良缘,只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如今我心已死,不愿再适人,还求你帮我在爹娘面前遮掩一二。” 沈若宓说:“表姐,你万不可因为张同那等卑鄙小人便心如死灰,以你的品貌想要寻到如意郎君有何难?你看姨夫姨母,他们二人相互扶持伉俪情深,这么多年来姨母无子,当年邻里有不少人劝姨夫纳妾,姨夫不也坚持下来了?” 方蘅只道:“年年你不必再劝,我意已决。倒是你,我害怕你在裴家受委屈。” 沈若宓笑,“表姐你不用担心我,有皇后娘娘给我撑腰,裴家没人敢欺负我的。” 方蘅却是欲言又止,末了,她终是什么都没说,送沈若宓走了。 沈若宓上了马车,出了巷口身后传来喊声,沈若宓撩开帏帘一看,原来是橘儿。 橘儿气喘吁吁地跑到沈若宓跟前,“奶奶,奴婢有一件事要告诉您,我们小姐怕您伤心,不敢说给您听,但奴婢是您买来的,心里为您打算,怕您没有防备被蒙在鼓里,您听了千万别生气。” “你说就是。” 橘儿这才道:“昨日奴婢陪着小姐去街上散心,瞧见姑爷的马车进了一处宅院,上回回嫁时,奴婢看见姑爷坐的就是那辆翠幄清油车,过去一打听才知……那、那宅子中住的是个打扮妖艳的女子,据说从前还是簪花楼的花魁挽月……” 橘儿说罢,忐忑地等着沈若宓的回应。 外界无人不夸赞沈家女与裴家郎乃是佳偶天成,橘儿第一回见裴翊便看直了眼,男人不光生得高大英俊,身上还有种难言的清贵之气,外表看起来严肃难以亲近,待人接物却竟无一丝冷傲。 不单是她,家里老夫人和老爷都很是喜欢他。 就老夫人生病那次,他不光陪着奶奶一同来探望,过后还又特特打发人送来一根千年老参,这等心细体贴的男子怎能不叫人喜爱。 谁知却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居然背着他们奶奶养外宅,橘儿实在看不下去,这才瞒着方蘅追出来告诉沈若宓真相。 “我省得了,你有心了。回去罢。” 沈若宓说完,素娘从荷包中取出一枚金瓜子塞到橘儿,叫她拿去买糖吃。 橘儿呆呆地看着马车走远。 是不是人面上表现得越是平静,心里就越是愤怒? 她忽然后悔,早知道不该告诉沈若宓了。 - 一路无话。 素娘变得和方蘅刚才一样,看着沈若宓一副半含半吐的样子。 回了芳菲馆,梅氏吩咐人送来的账本在桌上放着,沈若宓还没来得及掀开看,菱姐儿就兴奋地扑到沈若宓的怀里亲亲热热叫娘亲。 沈若宓习惯性地微笑伸手去抱菱姐儿,突然手指一痛。 她微微蹙眉,竟发现菱姐儿的眉眼似乎越来越像裴翊。 鼻子还看不出来,尤其是那双凤眼,漆黑的瞳仁,窄窄的眼皮,狭长的眼裂,简直跟裴翊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顿了下,慢慢收回手。 “娘还有事,去找你雪茜姐姐玩吧。” 她一天没着家,估摸着太夫人气坏了,刚从马神庙街的甜水铺子买了两盒太夫人爱吃的酥油泡螺,打发素娘送过去,另一盒送去二房给梅氏和曹氏。 菱姐儿却不走,在她跟前歪缠着她要出去水边看小鱼,沈若宓拗不过这丫头,只得丢下拖着疲惫的身子去了芳菲馆后面的小花园。 这园子中因有一溪雪水穿园而过,中间凿了个圆形的水池,里头养了许多五彩斑斓的锦鲤,故名为彩鲤小榭。 奶娘抱着菱姐儿往水里撒鱼饵,锦鲤都聚在两人跟前讨食,菱姐儿咿咿呀呀高兴地叫着。 沈若宓坐在一边小亭中翻看账本,突然菱姐儿“嗷呜”了一声,不再叫喊了。 “这是菱姐儿吧,真真是玉雪可爱,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詹茗薇刚凑过去想要用手逗弄菱姐儿的小鼻子,奶娘便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瞪着她。 詹茗薇笑容就有些勉强。 她绕到亭子里的沈若宓面前,“表嫂,我有些体己话想对你说。” 沈若宓瞥她一眼,詹茗薇看起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挥手让奶娘等人都先退下了,詹茗薇左右一看,这才焦急地道:“表嫂,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可千万莫生气!” 沈若宓:“……” 不等沈若宓开口,詹茗薇就竹筒倒豆子地将她在哪条街哪个坊遇见裴翊的马车去他那外宅邬月露的事告诉了沈若宓。 詹茗薇本以为沈若宓会极是震惊,不料她说完对方眼睛都没眨一下。 “表妹许是看错了罢。”她云淡风轻地道。 詹茗薇说道:“我不可能认错,那马车是大表哥出门常坐的,表嫂,你若不信,去那崇北坊卧云庵旁的手帕胡同里查一查有没有个叫做挽月的女子便知!” 顿了下,又低声道:“表嫂,我知你打心眼里并不喜欢我,可是我却总觉得你比二嫂、三嫂她们还要亲切,我刚来裴家,你便将那上好的浮光锦给我送过来了,我也把你当成我的亲姐姐一样,实话告诉你,是姑祖母一心想要我嫁给表哥。” “从小我就没了娘,继母比我嫁给她那的侄儿,若非实在走投无路,我也不会来到裴家,姑祖母对我有恩,她的话我没法儿不听,但我向你保证,我真的从来没有想去抢走表哥,我只想在裴家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她说着,眼角滚下两行清泪,配上她泛红的眼角,真是做足了可怜卑微的姿态。 如果沈若宓是个男人,她恐怕要被詹茗薇说服了,相信她是一心为自己着想。 只可惜沈若宓是个女人,对詹茗薇说的话心中也没有丝毫的波动。 她早就知道裴翊表面上不论多么地霁月光风,实际上内里和裴子衡那些纨绔的世家子弟是一样风流好色。 他可以一边与詹茗薇举止亲密,谈情说爱,一边对她这个发妻表现得无微不至、温柔体贴,另一边,又与青梅竹马的邬月露出双入对。 裴子衡风流,是对欲望不加掩饰的风流,而裴翊的风流,是道貌岸然的风流。 她本就没有抱有什么希望,所以如今听橘儿与詹茗薇从口中说出来的这些话,倒也不算有多失望,只觉得恶心。 从他在她孕期将他丢在裴家置之不理的时候,她就明白了一件事——男人靠不住。 沈若宓说道:“表妹你费心了,我也把你当成我的亲妹妹一样,只是大爷是个男人,他可以三妻四妾,我一个女人如何左右?他今日喜欢挽月,明日可能便又喜欢挽星,只要他还回家,随他去便是了。” 詹茗薇瞪大双眼,半响方道:“表嫂,你……你倒是想得开,”她忍不住道:“表哥并非好色之徒,我相信他只是一时被那女人迷惑了,表嫂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表哥会回头的。” 你相信?那有什么用呢。 见她还欲再废话,沈若宓直接起身道:“只要我的儿子日后是世子,他纳十个八个我也不在乎。你若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 却说裴翊这几日正忙得很,每年夏秋二季大理寺中需要复核的案件都是堆积如山,偏他这人做事细致,重要的案子都必须亲自再过一遍才肯放心,这期间顺道又派人去了一趟江西,将伍媛娘杀夫事件的原委打听清楚。 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自然不知自己早已被沈若宓冠上了“风流好色”的头衔。 崔伯修不敢明着去见挽月,生怕被家中爹娘知晓自己还在外头养着个外宅,每每去寻挽月都借用了裴翊马车掩人耳目,故而无端端引起许多误会来。 伍媛娘的案子在他和沈若宓的运作下很快轰动了整个京都城,不少百姓到顺天府为伍媛娘喊冤,终于引起兴启帝的重视,命三法司重审伍媛娘杀夫案。 兴启帝本以为这是一桩再普通不过的杀夫案,细看了卷宗之后方知,原来这伍媛娘之所以杀夫,不仅仅是因为方二牛醉酒后鞭打伍媛娘。 自从嫁给方二牛,每每方二牛心情不好,便会用鞭子抽打伍媛娘,将她打的在地上打滚吐血都无动于衷,无论伍媛娘如何求饶都不肯放过,夫妻二人积怨已深。 这并不是伍媛娘一时冲动犯下的错。 更匪夷所思的是,方二牛不光打妻子,连亲爹娘都不放过,方父方母一旦要拦着儿子犯浑,他还会连爹娘一起打。 兴启帝思索良久,叹道:“古有孝女缇萦救父,花木兰替父从军,今有义女月娘救姑,单论这份孝义孤勇,便不得不叫人感叹,倒令朕进退维谷。孝均,朕记得你当初主张可是留下伍媛娘一命,你说,该以何名义留此女子性命?” 其实裴翊也知道兴启帝的为难。 这位帝王不是不愿救伍媛娘,只是伍媛娘的案子涉及了祖宗法制,即便他再睿智英勇,也不敢轻易动老祖宗传下来的律例,否则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古往今来,凡是杀夫案,一旦杀夫事成,身为加害者的妻子必死无疑,只不过死法不同而已。 更不必说如今天下人都盯着这桩案子,寒族士族之间矛盾的更是一触即发,不论哪一方胜出都免不了一通腥风血雨。 兴启帝尚且如此瞻前顾后,裴翊自然也是进退维谷,若一着不甚,极有可能祸及自身。 只是他一想到妻子那坚定哀怜的眼神,想到伍月娘绝望的泪眼,心中便滋味莫名。 他遭受同僚攻讦,无非受些委屈,吃几个绊子罢了,伍媛娘却是会失去自己的性命。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孰轻孰重,裴翊心内分得清,因而他需得小心行事,找到合适的借口去堵住那些老牌世家的嘴。 眼下的情形裴翊知道时机到了,兴启帝这是问他有没有借口救伍媛娘。 只要伍媛娘不是杀夫,那么她便不是必死无疑了。 他立即说道:“陛下,臣昨日提审伍媛娘,发现伍媛娘是在孝期被方二牛逼迫成婚,依大周律例,孝期成婚婚姻无效,此属“违律为婚”,故不构成‘谋杀亲夫’,应判普通谋杀罪。” “且当初太祖皇帝以‘仁孝治国’,其侄女伍月娘千里迢迢到京都城为其姑姑伸冤,若能宽宥媛娘,此等孝勇之举流芳于世,定能引得国内世人仿效其风,以正风范,更显陛下您宽宏大量,恤民爱民,救万民于水火。” 兴启帝沉吟片刻,拊掌笑道:“好啊,不曾想你爹娘那素来沉默寡言的性子,竟胜出你这张三寸不烂之舌来,当真是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伍媛娘能活下来,少不得你是大功臣!” 裴翊微微一笑:“陛下谬赞,若非陛下能体察民情,坚持重审此案,臣即便有通天之术也救不了伍媛娘。” 第31章 第31章 两人今日一同入宫,裴翊去金銮殿见兴启帝,沈若宓自然是来坤宁宫看望姑姑沈皇后。 “姑姑何不劝陛下修改律例,夫杀妻无罪,而妻杀夫却是凌迟死罪,如此天理公道何在,莫非我们女子便是低人一等的?” 坤宁宫中,沈皇后慵懒地坐在贵妃榻上翻看着奏折。 这些奏折中绝大部分自然是弹劾皇后一党的。不过兴启帝并不禁止沈皇后干政,相反,偶尔遇到一些疑难问题,沈皇后还会帮他出谋划策。 看着面有义愤之色的沈若宓,沈皇后却合上奏折,微微一笑道:“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欲速则不达,你既然从小做豆腐,就应该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过于急于求成,反而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沈若宓抿了抿唇。 沈皇后做事一向唯利是图,就像当初她能在沈家救她一命,也不过是看在她可以利用的份上。 这次若不是涉及自身利益,恐怕她根本不会出手。 沈若宓只是遗憾,这次能救媛娘,是媛娘和月娘运气好,可是只救了媛娘,天下千千万万的媛娘又有谁来解救? 沈皇后瞥见沈若宓脸上的神情,“说来倒也古怪,这事本已尘埃落定,一夜之间竟会在整个京都城不胫而走,好似有人在其中推波助澜一般。” 沈若宓镇定地道:“那伍媛娘姑侄着实可怜,引得天下人同情本也在情理之中。” 沈皇后逗弄着怀中的菱姐儿笑出了声儿。 她怎么看不出沈若宓的小心思,其实想想也就知道了,似伍月娘那般孤立无援的人物,到了京都城若无贵人出手相助,莫说是去官府喊冤,只怕还没走到官府门口早就饿死了。 不过她倒也没有再为难沈若宓,毕竟眼下的情形也是有利于她的。 “眼下这天倒是凉渗了起来,我与你姑父预备下月去密云秋狝,届时你便随我一起去。” 沈若宓牵着菱姐儿从坤宁宫出来时,辇车早就在外头候着了,沈若宓便坐上辇车,吩咐小太监往宫门的方向走。 素娘提醒她,“奶奶,大爷还没回来,咱们不等他了?” 沈若宓说:“不等了。” 素娘有些为难,小声提醒道:“以往进宫,大爷都会来坤宁宫和奶奶一起向皇后娘娘辞行,奶奶这样直接走了,皇后娘娘怕是要起疑心。” 沈若宓想,她又得忍。 凭什么。 他在外头花天酒地就算了,还被詹茗薇和方蘅知道了。 后来这事不知怎么的潘宝珍也听说了,来她面前阴阳怪气,说什么大伯这几日都没回家,是不是在外头那个相好的家里,叫她多提防提防。 潘宝珍都知道,不用说,整个裴家都该知道裴翊夜不归宿在外头流连花丛的事了。 说实话,两人早就有言在先,她要一个世子,裴翊要做的就是不能让别的女人在她之前生下儿子。 其它的,裴翊在外面干什么她管不着。 只是他这回做的实在过分,简直是将她的脸面丢在地面上来回踩。 “走。” 辇车到东华门门口换成了马车,菱姐儿却不合时宜地哭闹了起来,非要回去吃坤宁宫里的云片糕。 沈若宓耐着性子哄,这丫头却跟个犟种似的不愿上马车,从奶娘怀里滚出来坐在地上,铁了心地要回去。 那哭声震天动地,引得来往进宫的臣子侍卫纷纷驻足围观,沈若宓脸上挂不住,耐心也渐渐告罄。 这时有人骑马走了过来,从马上跳下来一把将地上的菱姐儿抱进了怀里。 “菱姐儿这是怎么了,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哭鼻子可就不漂亮了。” 菱姐儿瘪着红彤彤的小嘴儿抬眼一看,发现来人是她最喜欢的二叔。 如果说裴家有个所有女人都喜欢的男人,那么这个男人非裴子衡莫属了,就连菱姐儿这个才一岁多的小丫头也不例外。 从她出生开始到一岁之前父亲裴翊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生命中,而那个似乎充当了她父亲角色的男人却是她的二叔裴子衡。 出了月子的三个月后,因为要忙着管家,沈若宓时常不能陪在菱姐儿的身边。 每当奶娘抱着菱姐儿出去玩的时候,说来也是奇怪,十次有七次总会碰见裴子衡。 裴子衡这等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男子,想要讨好一个几个月的奶娃娃还不简单,几个小玩具就把小丫头迷得服服帖帖。 不过自从裴翊回家之后,裴子衡见菱姐儿次数却是愈发少了。 裴子衡几句话,便将菱姐儿顺利地从地上哄抱了起来,他从袖中如同变戏法似的,居然掏出一颗用油纸包装的窝丝糖,拆开包装。 菱姐儿“呜呜”地想伸手去拿,裴子衡却就着那油纸包,将干净的窝丝糖放入了菱姐儿的口中。 窝丝糖香软酥甜,入口即化,菱姐儿吃得津津有味,也不记得要耍小脾气了。 “多谢二叔了。”沈若宓尴尬地道。 裴子衡笑道:“小丫头就是嘴馋了,”又问:“怎么不见大哥?” “他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裴翊从金銮殿出来去坤宁宫寻沈若宓,却被沈皇后告知沈若宓早就离开。 裴翊骑马追出去,在东华门的门口看见他的妻子和二弟裴子衡正站在一处。 不仅如此,裴子衡怀里还抱着菱姐儿。 他这个没当过爹的二弟,裴翊第一次知道他抱孩子的姿势会如此熟稔。 菱姐儿就挂在他的肩膀上,圆嘟嘟的小脸上嘴巴蠕动着,一点不怯生,那是在他这个父亲身上也极少表露出的放松姿态。 裴翊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裴子衡要送沈若宓回家,沈若宓婉拒了,好在裴子衡也没多说什么,哄好菱姐儿便走了。 出东华门,马车一路南行走到玉河北桥,恰巧正逢晌午时分的翰林院散衙。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与那些成群结队的士子不同,桓易简独自一人在街上走着,众人都朝着那停驻在一侧的豪华马车看去,议论纷纷。 “这是裴家的马车……今晨我看见大理寺少卿裴大人和他的夫人一起进宫……” 这时孙成障从身后赶过来,对他说道:“我听说你做的诗陛下很喜欢,要赏赐你,但陛下要为你和沈家的小姐保媒,你难不成是疯了要去拒绝?留在京都城有什么不好,你看你现在,惹得陛下不高兴,被他下放去临安那等又穷又偏的小地方,万一一辈子再见不到了陛下怎么办?” “那也是我命不好。”桓易简淡淡说道。 孙成障和桓易简结交,是看中了桓易简人品和才敢日后可堪大用。 果然,兴启帝也喜欢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时常将他交到金銮殿对问,听说桓易简在陛下面前都能从容不迫对答如流,孙成障还以为自己压对宝了。 如今桓易简自毁前程,他焉能不急。 只是桓易简心意已决,孙成障说再多也没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得越来越快,走远了。 …… 桓易简走远后,沈若宓低声说道:“走吧。” 马车过了玉河桥,往将军府的方向驶去。 沈若宓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不动气,心脏的位置好似要涨裂开。 她拉开帏帘,向着车窗外怔怔眺去。 八月的天,晌午头头顶的太阳仍是晒烫得很,车窗外的热浪一股股地袭来,远处的玉河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得闪动,送来微微的清凉。 忽然车后马蹄声阵阵,她抬起头,男人骑着马停在车前,他的面色冰冷,眼神仿若深不见底的潭水。 “下来。”他命令道。 沈若宓无心再去应付裴翊,冷冷看他一眼便将帘子拉上,手却被他握住。 “你做什么?” 桓易简马上就要离开京都城了,她心里难受,好难受。 即便二人不能日日在一起,但能与他呼吸着同一片天空的气息,夜晚望着同一轮明月,知道他此刻就守护在自己的身边,只是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而已,她心中也是安稳欢喜的。 可是他马上就要离开她了。 她不想敷衍裴翊,一点都不想。 “裴孝均?你疯了!啊……” 后面是沈若宓的尖叫声,因为裴翊竟然拉着她的手背将她从马车的车窗里直接拖了出来。 她脑中一片空白,腰身露出车窗的时候,裴翊掐着她的腰将她掳到了马上。 随着他一声喝叫,胯下的逐风得令一般也嘶鸣着大叫了起来,开始疯狂地腾骧,甩开的四个蹄子在街道上发出“得得”清脆的声响,引得路人们纷纷避让。 沈若宓既惊且怒,先是愤怒地捶打裴翊的胸口,他却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冷笑。 沈若宓恨恨地回瞪着他,又害怕被桓易简看见,她捂着自己的脸,强忍住泪水,死死咬住唇不敢叫出声来。 一路到将军府,人早已被颠得头重脚轻,三魂没了七魄。 裴翊将她从马上抱下来,她迷迷糊糊地想要挣扎,身上却没有丝毫的力气。 裴翊进了芳菲馆,一脚踹开房门,将她扔到床上。 他站在床边盯着她,直到沈若宓抬起眼皮,却被他那副阴冷的样子唬了一跳。 她想爬起来赶紧逃,这时他却俯下身,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那两片饱满红润的唇肉被他粗鲁得捏挤在了一处嘟着,偏偏她的表情却是那样的充满恨意与怨怼,她瞪着一双琥珀色的杏眼,即便如今已沦为阶下之囚,通红的眼眶中盈满了泪水,却倔强的不肯流下来,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裴翊第一次知道,原来沈若宓对他有这么恨他,那恨意恨到好似要将他食肉啖血。 她明明在人前装得那么好,端庄贤惠的裴夫人,为什么如今却不肯装了? 她真就这么讨厌他?! 为什么? 裴翊想不明白,他是天之骄子,他的母亲是嘉善长公主,父亲是定国将军,他出生于尊贵的百年世家,是名副其实的簪缨贵族。 从小到大什么得不到,女人、权利、地位,只要他勾勾手指就有无数的女人心甘情愿朝着他的床爬过来。 他有洁癖,嫌脏,所以从不去碰那些女人。 后来父亲和兴启帝给他定下一桩亲事,让他去娶沈皇后的侄女,沈家的女儿。 沈氏这个妖后,她打的如意算盘他怎么会不知道,尤其是沈继宗和沈嗣祖那等目光短浅贪财好色的政治暴发户,他厌恶与他们打交道。 奈何兴启帝一世英名,居然被沈后迷得神魂颠倒,强迫他去娶沈家的女儿为沈家抬门第! 沈家的那几个女儿蠢钝如猪,看他的眼神也从来都是毫不掩饰地痴迷,和那些企图爬上他床的女人也没什么区别,他从来都不放在眼中。 即便表面上他风度翩翩地赴约,实际上他一个多余的眼神也不屑给她们。 然而他要娶的人最后却换成了沈家的大小姐沈若宓。 那个据说是从乡下来的女子,洞房花烛夜第一次见她,她生得的确是花容月貌,举世难寻的美人。 在嫁给他之后,她也安心地在他身边替他生儿育女,孝敬双亲,主持中馈。 对他亦多温柔体贴。 是,他不需要女人的爱,娇妻幼儿,少年有成,帝王垂青,他甚满意,自认为婚姻如此便已近圆满。 …… 可是现在,她却对他恨意满腔。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甘、愤怒与挫败。 难道他心里就没有恨吗? 这段时日,为了她与伍媛娘姑侄与他殚精竭虑,她没有半句感谢就罢了,那毕竟是他的职责。 但她却在他的面前,与他的亲兄弟举止亲密。 桓易简、裴子衡、柳时鸿,她怎么就这么招男人喜欢? 那些无数次夜里的柔情似水,唇齿缠绵,即便没有真情,难道也无一丝假意? 她还说他疯了。 可笑,他正常得很,他根本没有生气。 裴翊撕开沈若宓的衣服,他咬住她的唇,用他的双手揉弄着掌下女人颤栗而柔软的身子,但只感觉到她了僵硬的身体在奋力地抗拒,挣扎。 他像往常那样搅动她的唇舌,没有温存,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男人的本能去征服她,告诉她:你看,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但你还是会为我动情! 她疼得眼眸中泛起泪花,眼神却变得无比地哀戚与厌恶,好像他根本不是他的丈夫,而是一个正在欺辱她的禽兽。 禽兽? 他的手中,不知沾了多少禽兽的鲜血,他亲手将他们送往刑场,或是凌迟,或是枭首。 而此时此刻在他的妻子面前,他居然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禽兽! 就在这一瞬间,裴翊仿佛突然理解了那些禽兽在行凶前心内的所有不甘与愤怒。 不错,这般说来他是禽兽,的确是禽兽,至少在沈若宓面前,他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 既然她如此恨他,那就恨到底吧! 裴翊咬住沈若宓的唇,直到舌根尝到口腔中的血腥味儿。 她也咬住了他。 他抹去唇角的血渍,报复似的用齿尖反复碾压过那一抹樱红,疼得她难过地啜泣了起来,指甲也掐紧他后背的肉里,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你难道还做梦我会像裴子衡那样温柔待你?” 他抬起头,面上却阴沉而狰狞地冷笑了起来,与那日为她温柔上药的模样简直大相径庭,活像一个疯子般。 “……” 沈若宓瞪大双眼,眼泪与恐惧如同潮水一般涌了出来。 她瘦削的雪肩暴露在空气中,脖颈细得好像一扼便能折断,乌黑的发丝也凌乱地铺在床上、纠缠在他的手上,一双泪眼中满是畏惧、脆弱与被亵玩的难堪,令裴翊想起他少年时在林中无意射杀地一只小鹿,它在临死之前也是这样一双雾蒙蒙的杏眼。 她也没有再挣扎了,只是睁大一双杏眼,默默地任由泪水滚落。她也不再控诉、辱骂他了。 一瞬之间,身体内的渴望与情。欲尽退。 他停了下来。 裴翊终究没有说什么,从她身上下来,为她盖上被子。 “你就这么恨我?” 良久之后,他看着她问。 沈若宓将赤。裸的身体蜷缩在一处。 她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她的答案。 裴翊走了。 打那之后,他的脚步声便再没在芳菲馆出现过。 那日发生的事情,好似是一场噩梦,没有人记得,沈若宓也刻意地不再去回想。 很快就到了伍媛娘案子开庭的日子,这段时间伍媛娘一直被关押在刑部单独的牢房中,看的出来帝后都十分关注此案,刑部也不敢慢待伍媛娘,不仅为她设立了单间,还特意请大夫来给伍媛娘看病。 这期间沈若宓陪着伍月娘去看过伍媛娘一次,姑侄两人许久未见,自是一番泪如雨下,在伍月娘的安慰下,伍媛娘又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答应侄女会好好地活下去。 开庭当日万人空巷围聚在刑部大门面前。 参与会审的三法司官员有刑部侍郎高尚,大理寺少卿裴翊以及都察院御史赵元清,主审官是赵元清。 兴启帝特意换掉了反对留伍媛娘性命的官员。 说来也是有趣,从前沈皇后不论有个什么风吹草动赵元清都要抨击弹劾,要么恶心沈皇后一回,总之不叫她称心如意,时常将沈皇后气得心肝疼病在坤宁宫,这回两人到处出奇一致地想留下伍媛娘的性命。 伍媛娘与方二牛是孝期成婚,赵元清判定两人婚姻无效,兼之方二牛的父母也来到了京都城写下谅解书,最终的结果便是伍媛娘以普通谋杀罪被判斩首。 但因其侄女伍月娘救姑的孝义之举,兴启帝特赦伍媛娘死罪。 只是死罪可免,杀人者活罪难逃,否则难以服众,故而将伍媛娘流放三千里,但可以用银钱收赎其罪。 至于银钱,不必沈若宓出资,那京都城中有的是侠肝义胆的好心之人替伍媛娘收赎。 虽不必流放,却也需要发配回原籍,终生不得再离开江西。 …… 伍媛娘离开京都城当日,沈若宓来到城郊为她送行。 月娘和她的父母都来了,方二牛的父母却早离开了京都城,虽然方二牛不是个好儿子,但终究是他们的孩子,他们饶恕了儿媳妇,却无法再面对杀害儿子的杀人凶手。 伍媛娘是个极瘦弱的女子,她脸上无一丝惊慌犹豫,相反,她看上去无比地平静与坦然,倒是月娘和她的哥嫂哭得泣不成声。 伍媛娘跪在地上给沈若宓磕了三个头。 “夫人与贱妾萍水相逢,却能救妾与水火之中,今日之恩,媛娘永世难报,倘若有机缘,媛娘愿为夫人赴汤蹈火,衔环结草。” 沈若宓赶紧将她扶起来,心中却有些说不出地惭愧。 刚嫁进裴家的时候,她总是顾影自怜,自怨自艾,觉得自己如今无父无母,与相悦之人相遇却不能相认,是天底下第一凄凉人。 在与表姐方蘅一家重逢,又遇到为了自保却后半生尽毁的伍媛娘之后,她才发现这天底下比她可怜的人多如牛毛。 她能活着,且锦衣玉食地活着已是很幸福了。 伍媛娘又是感激地道:“大理寺少卿裴大人,听月娘说若不是他发现妾与方二牛违律成婚,又从草集县千里迢迢将妾的舅姑接来写下谅解书,或许妾今日早已被凌迟,今早去大理寺向裴大人道谢,裴大人却不在大理寺中,妾无法与裴大人道谢,心中有愧。” 沈若宓说道:“你不必为此挂心,那是他该做的,你日后好好活着,才能对得起他,还有一直为你奔走的侄女月娘。” 伍媛娘听到月娘的名字,终于潸然泪下,哽咽大哭。 她将月娘搂在怀中,姑侄二人又哭了一场,这才启程。 月娘以为那些收赎的银钱毕竟是欠了旁人的,故而想继续留在京都城,努力赚钱将欠款还上,也好日后为爹娘和姑姑养老送终。 这孩子机灵勇敢,自己身边不缺丫鬟,沈若宓干脆将她留在了姨母家伺候褚姨母和表姐方蘅。 此事暂且告一段落。 其实不光伍媛娘见不到裴翊,沈若宓就更见不到了。 她猜测裴翊大概是去了他那外宅邬月露家中,只要一想到那日裴翊还用那张亲吻过邬月露的嘴亲她,她就恶心得干哕。 …… 这天长公主身体不适,阿松去给裴翊递信儿,临晚时候裴翊才匆忙回了家。 佛堂之中药香缭绕,穿着粉红色长裙的少女蹲在床边替长公主扇风。 嘉善长公主闭目养神,唇色淡白,听到动静,那少女惊喜地转过头来。 香雾散去,露出的却是詹茗薇的脸。 “大表哥,你终于回来了,公主娘娘一直在念叨你。”詹茗薇轻声道。 裴翊“嗯”了声,从桌上拿过来帕子,轻轻擦拭着长公主额头上的汗珠。 “你下去吧。”他说。 詹茗薇悄悄退了下去。 长公主也醒了。 母子两人交谈了一会儿,将长公主哄睡,裴翊才从佛堂中走出来。 “大表哥,这几日你去哪儿了,我和公主娘娘都很担心你。” 詹茗薇走过来,望着裴翊说:“你看起来瘦了许多。” 裴翊说:“照顾我娘是下人的事,不必你来动手。” 詹茗薇以为裴翊是关心她,笑着道:“大表哥,你整日里这么忙,能为你分担再辛苦我也不怕。” 裴翊扭过头她看着她冷冷道:“你听不明白?莫要多管别人家闲事!” 詹茗薇浑身一寒,呆住了。 她还从来没见过裴翊这样与任何人说过话。 裴翊说完这话便毫不留情地走了。 只留下原地的詹茗薇反应过来后,脸一阵红一阵白。 翌日一早裴翊离开将军府,走到一处松墙下时听到墙的另一侧有人在窃窃私语。 “你有什么好哭的,这天底下的男人又不止他一个,你倒也学学沈若宓,汉子养外宅这事传的沸沸扬扬,她听了不也面不改色吗?活该人家能当长公主的儿媳妇,若是我家那个敢这么干,我当晚就要与你廉表哥大吵一架回娘家了。” 说话的是潘宝珍,詹茗薇听了依旧是哭,叹气道:“我这样的身份,高不成低不就,除了嫁给表哥怕不会有好的归宿了。” 潘宝珍说道:“愁什么,过几日密云秋狝,到时候我带你去多寻觅几个好男儿……” 裴翊突然明白了,所以说沈若宓对他的冷淡和对裴子衡的亲近,难道是因为误会他在外面养外宅? 问题是他哪里有个外宅了,她都不容得他解释便对他如此吗? 第32章 第32章 傍晚微风习习,詹茗薇在府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到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尽头处有个抱厦,黑黢黢的,詹茗薇停了下来。 这大概是下人住的地方。 她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见那抱厦里头传来几声微弱的猫叫。 詹茗薇一时起了怜悯之心,走过去想救那只可怜的猫,可随着越来越近,抱厦里除了猫叫声,仿佛还夹杂着男人说话的低沉声。 詹茗薇想,应该是有府里的下人在此处偷情,不过她没兴趣去揭发,如今自身都难保。 只是那女子的嗓音有些耳熟,俗话说好奇害死猫,詹茗薇悄无声息地走到窗户下戳破那窗纸一个洞,向着窗里面看去。 此时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借着窗外的昏暗日光依稀可见屋内一男一女正纠缠在一处,女人面若桃色,手脚攀在男人的身上。 那男人身体倒是颇为高大,皮肤也白,因背对着詹茗薇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女人动情的样子。 詹茗薇瞪着双眼,她想赶紧逃离,双脚却仿佛黏在了地上一般。 直到屋内二人结束,她骤觉耳红心跳,匆匆藏到无人的墙后躲藏。 片刻后,那抱厦内的一男一女走了出来—— 不,确切的说,应该是女人贴着男人走了出来。 两人一副温存姿态,女人像猫儿,撒娇、娇嗔,不论女人如何小性男人都始终温柔细语,许下海誓山盟。 末了二人缠。绵接吻,听得詹茗薇又是一阵心跳加速,脸颊滚烫。 “瑛儿,如今你我已成夫妻,你祖母不肯应许你我的婚事,这可如何是好?”男人担忧地道。 女人说:“你这傻子,生米都煮成了熟饭,我祖母哪里还有不肯的道理,我看倒是你娘不喜欢我,唉,日后我嫁过去怕是要受不少委屈。” 她叹了口气道:“不然还是算了吧,赵郎。” 原来这女人是裴曼瑛,男人竟是赵景熙! 詹茗薇惊愕地捂住自己的嘴。 她曾经听太夫人在她面前抱怨过,赵景熙的娘金氏借钱不还,只区区一百两银子,是个极其吝啬难缠的妇人,还说绝不会把自己的宝贝孙女嫁到赵家去,关键那赵景熙还是个鳏夫! 没想到这才距离裴曼瑛相亲过去短短两个月,这二人就暗度陈仓,成就好事了! 詹茗薇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趁着裴曼瑛送走做小厮打扮的赵景熙,她从那墙后逃了出来。 她心神不宁,脑中还满是适才裴曼瑛与赵景熙行房的情景,慌张之下不知撞到了什么,她“啊”的尖叫一声,险些踉跄到地上。 “姑娘你没事吧?”那撞她的男人连忙扶住她。 詹茗薇抬起头,她面红耳赤,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楚楚动人,男人看得一愣,竟是许久都没放开詹茗薇。 直到詹茗薇怯怯地说:“彦大爷,你放开我吧……” 潘常彦手中还捏着詹茗薇柔软的手腕,闻言这才惊醒似的松开了詹茗薇。 他咳嗽一声,尴尬地道:“姑娘是老太太家的亲戚詹姑娘吧,抱歉,我刚刚一时没看清路……你可有受伤?” 詹茗薇摇摇头,又轻叹一口气,低声喃喃:“我这般孤苦无依的人物,彦大爷能认识我我便已很是知足了。” 潘常彦还想再说什么,詹茗薇退后几步,转身走了。 然后走到拐角处,她忽又扭头瞥向他。 她没有说话,潘常彦却觉詹茗薇那双大眼睛仿佛含情脉脉,欲语还休,不由心脏扑通狂跳了几下。 待他想要开口时,她却犹如一只粉衣蝴蝶般,未留下只言片语便翩然离去。 潘常彦走到适才詹茗薇停留过的地方,捡起地上那方粉色的帕子。 踟蹰片刻,见四下无人,他将那帕子收入了袖中。 …… 很快便到了密云秋狝的日子。 菱姐儿还小,带她去围猎多有不便,沈若宓本不想去凑热闹,一来想在家照顾孩子,二来裴翊和沈家人她一概都不想见,奈何皇后非要她陪伴,沈若宓只好去了。 长公主身体已大好,她便将孩子暂时放在佛堂,长公主倒没什么话说。 刚出门,瞧见如意跺下潘宝珍和裴少廉夫妻俩正在和一个男人攀谈着什么,裴少廉牵着一只白胖的松狮狗,名字叫牲牲。 沈若宓看了男人一眼。 是裴翊。 这时,那松狮见着她开始狂吠了起来,众人都扭过头看她。 潘宝珍看见沈若宓走过来,口中就说道:“大伯,我可要跟你告状,少廉这几日忙得不着家,说是大伯这几日赋闲在家,差事都让他去做了,我就问问大伯,少廉可是在宫里做的正经差事,可别是跑去哪个温柔乡逍遥快活去了!” 裴少廉扒拉着自己的眼眶道:“你净瞎说,我真是有事,你瞧我累得眼睛下都乌青了。” 裴翊一语不发,潘宝珍又冲着沈若宓说道:“大嫂来啦,真是巧,大伯也在这儿呢!” 裴翊看向沈若宓,两人目光在空中一撞,又各自移开。 潘宝珍嫌太阳晒,嚷嚷着就让裴少廉打着伞扶她上了马车,又把自己的狗抱上了马车。 两人沉默片刻,裴翊瞥她一眼,先开口。 “你不打伞,我看太阳挺毒。” 当着众人的面,沈若宓勉强“嗯”了一声。 “密云也挺晒的。” 他继续说道,并且这次靠近了她,与她并肩站在一处。 沈若宓蹙了蹙眉,又是低头“嗯”了一声。 等大家都走散了,她便快步绕过他走,好似他是什么瘟疫一般。 裴翊自嘲一笑。 其实她全然不必如此,既然她不愿搭理他,依他的性子自然是不会上赶着去讨没趣。 至于那些误会,清者自清,她不问,他更没必要去解释什么,同她证明自己的清白。 或者说,他是否清白她在乎么? 恐怕她这几日的伤心根本就是因为桓易简,因为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桓易简是由他向兴启帝举荐去临安。 那么就是他干的,既已做了禽兽,何妨再做一次小人? 桓易简拒婚沈锦容,兴启帝本已对他不喜,他将桓易简赶出京都城也在情理之中。 察觉到他没跟过来,沈若宓松了口气。 她踩着脚凳,心思都在身后的裴翊有没有跟过来上,突然斜刺里有人朝她伸出了手。 裴翊这一个月都没回家的消息自然也传进了潘宝珍的耳朵里,潘宝珍坐在马车上,还忍不住掀着帘子朝前面探头探脑。 她看见大伯裴翊朝沈若宓伸出手,沈若宓的身体却往后倾斜着。 她抬起脚欲自己上车,裴翊却直接拉住了她的手腕。 沈若宓瘦弱,就往他的身上踉跄了下。 想到那日他的暴行,她几乎是浑身的血液都在愤怒地颤栗,烈日炎炎,她的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她想挣开他,却因腰肢过于纤细,被他握在她腰间的另一只手紧紧地箍住了她,令她无法动弹分毫。 “别多想,我只是不想让外人看你与我的笑话。”裴翊淡声道。 旋即便托住她的后腰,将她送上了马车。 潘宝珍竖着耳朵,却没能听见裴翊对沈若宓说了什么。 裴少廉头疼道:“你明知大哥和大嫂有了龃龉,刚才何必还要在两人面前故意挑事,话里有话的?我在外头有没有外宅,你不清楚?” 潘宝珍哼了一声,轻戳着裴少廉的胸口道:“隔锅的饭香,你们男人若有了外心,谁能拦着?连皇后娘娘都拦不住,任她是国色天香还是位高权重,都比不得外面的那个,不过我和沈氏可不一样,我告诉你裴少廉,你若是敢有了外心,我定要叫你这儿少块肉去!” 裴少廉无奈地举起手道:“我真没骗你,我裴少廉若敢有外心,天打雷劈,这下你该放心了吧?姑奶奶我就求求你,以后少在我大哥面前多嘴,我怕他啊,万一把他惹毛了……” “你说谁多嘴?你怕什么,我都没在怕的!” …… 除了身边的禁卫军,早在先前几日兴启帝便下令密云附近的蓟州卫、河间卫与真定卫三个卫所的士兵前往密云行侍卫之责。 今一日卯时绝早早便出发,天子卤簿与臣子队伍浩浩荡荡往城郊的密云而去,大概走了有三四个时辰,终于在下晌的时候到达了密云围场附近的密云行宫。 当夜一行人暂时驻跸在密云行宫,一直到第二日才出发前往密云围场。 密云围场离着蒙古草原很近,这里有千里松林,丰美的水草与肥壮的野兽,太祖皇帝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帝后二人也热衷于围猎,在沈皇后还是宸妃的时候每年秋冬季节就时常陪伴兴启帝到密云来秋狝。 此时围场的外围区域早就扎好了营寨,帝后住在最中心的御营,伴驾的王公大臣则住在御营周围的连帐之中。 因沈家和裴家都是皇亲国戚,自然是住在距离御营附近最近的连帐。 夜色深了。 裴翊从御营之中出来,身后只跟着阿松一人,火把腾腾燃着。 天际的星子璀璨,月色如练。 不知不觉走到了连帐的外侧,外侧围绕着一片密集的松林,在夜色之中宛如幢幢黑影,离着松林愈近,虫鸣声便愈是尖锐清脆。 阿松困得直打哈欠。 这几日裴翊回营帐都很晚,他猜测主子应该是故意借着散心的由头,其实是奶奶不待见他,在帐子里也不跟他说话。 阿松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走了好一会儿,身上渐渐有些凉渗了,阿松抱着臂发抖,裴翊忽然扭过头,看向一侧。 阿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裴翊和阿松恰巧处在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周围都是松树遮挡,前面是一片没有光亮的帐篷。 一个与詹茗薇身影极其相似的女子,身旁还跟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二人一前一后,稍微拉开了一拳头的距离慢慢走着。 因是背对着裴翊和阿松,一时也看不来究竟是谁。 这时,那女子忽在地上磕绊了一下,娇呼一声,男人立马去扶。 “詹小姐,你没事吧?”男人开口关心道。 阿松捂住了嘴巴。 天呐,这声音不是三奶奶潘氏的亲弟弟,韩国公府的嫡孙潘常彦?! 潘常彦虽系名门之后,却并非纨绔子弟,和他的祖父潘茂一样是一员征战沙场的猛将,年纪轻轻便跟随自己的爷爷在战场上立下了汗马功劳,颇得兴启帝的赏识。 也因此,潘宝珍非常宝贝她这个亲弟弟,一心想为弟弟寻一个真正的名门淑女,先前替潘常彦相看了好几个大家闺秀都没看上眼。 前些时日这位表姑娘还泪流满面地向他们主子表白,怎么这才过去多久又刮喇上这潘常彦了? 泼辣的三奶奶要是知道自己家的白菜被一个表姑娘给拱了,那不得气死! “大爷,你看,你快看啊!” 阿松眼中冒出兴奋的光,待看到自己大爷平静无澜的眼神,那样子好像在说:关你屁事。 他“啊”了一声,唉声叹气地跟着裴翊走了。 真是无趣啊,怪不得奶奶不理你。阿松心中腹诽。 裴翊回去的时候,果然沈若宓已如昨日一般背对着他睡下了。 裴翊上了床,伸手一摸,床榻那一侧也是冰冷的。 她自己盖着一套被子,早就睡熟了过去。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沈若宓起了个大早去御营陪沈皇后。 御营之中沈锦容和沈静宛姐妹俩早就到了,两人一身干净利落的束腰红妆,显然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沈越坐在沈皇后身边,沈锦容一见她笑道:“大姐姐好大的排头,倒让我们几个和姑姑好等呢!” 沈若宓没理她,径直上前给沈皇后行礼。 说实话,她不怎么会骑马。 骑射是贵族才会学习的课程,沈若宓从小在乡下长大,她当然不会、也没那个条件骑马。 嫁给裴翊之前沈皇后把她留在坤宁宫亲自教养,大家闺秀的琴棋书画和骑射管家她都只能勉强说是略通一二。 后来嫁到裴家,她不是个认输的性子,先前在坤宁宫学的那些都不曾落下,唯有这骑马一道。 说来惭愧,她从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唯独恐高,沈皇后还说这一点姑侄俩倒是像,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上马就头脑晕眩。 渐渐沈若宓的骑射就荒废了下来,也就秋狝前几日在将军府后院的广场上练习过几回。 故而此刻骑在马上,面上要装出镇定的样子,实则死死抓着手中的缰绳,嘴角笑得也极是僵硬,生怕马一个腾骧跳跃将她甩下去,心里怕的要死也早已汗流浃背。 那厢帝后的队伍行得飞快,她只勉强跟在沈家人的屁股后面。 这时沈皇后那八岁的五皇子骑着马过来,看见裴翊不知定定地看向何处,也顺着看过去,“咦”了一声道:“表哥在看什么?” 裴翊立即收回目光,取下他挂在马鞍旁的弓,丢给五皇子。 五皇子高兴地立即射出去一箭。 五皇子这年纪正是好动的时候,他不知怎么的就迷恋上了裴翊,满心崇敬他,秋狝前还缠着裴翊,非要让他给他做张大弓玩。 裴翊打发走了五皇子,落下队伍不少,他又向后看去,随意看着,终于在来往的人群中一眼寻到了妻子的身影。 今日阳光无比明媚,穿透头顶上茂盛的枝叶,散落在她的身上,她那天生细白的皮肤不施粉黛,在阳光下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辉,仿佛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影里。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窄袖骑服,那衣服收腰极是贴合着她的身体,不由叫人惊叹如此不堪一折的纤腰。淡扫了几分娥眉,扎着个辫子,浑身上下无比利索。 平日里她穿宽袖长裙居多,一言一语端庄万千,今日换成这般,倒也有几分英姿飒爽的意味。 与身旁的梅氏并骑而行,二人不知在矜持地谈论着什么,她掩唇微笑,眉眼弯弯,脸蛋也红扑扑的。 她又笑了。 她笑起来果然是极美的,但对他就从未这么自在地笑过。 就因为那莫须有的罪名,她就对他露出那等不冷不热的态度,出宫回家不等他,靠近她也装作没看见,夜里不等他、不给他留被。 但她会对梅氏和曹氏笑,对裴子衡、桓易简、柳时鸿笑,偏偏就不对他笑。 沈若宓总觉得有人在暗暗窥视她。 那视线冰冷黏糊,她浑身不自在,四下张望,却只与她的丈夫裴翊对上了眼。 裴翊仅淡瞥她一眼,没在她身上有任何停留。 沈若宓怀疑是自己多心。 那日她只不过是心情不好,不想等他而已,他便大发雷霆对她做出那等强迫之事。 如今她光是见到他便心有余悸,浑身紧绷着,实在没有办法再跟他多说一句话。 胯。下的马却被她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猛地一顿,沈若宓被吓得一动不动,笑容立即都有些僵硬,慌忙拽住马缰。 趁着沈皇后和兴启帝说话的间隙,裴翊刻意放慢了速度。 身后还有一群人,裴翊调转马头,指挥奔雷走出了队伍之外,只待这一拨人走过去。 刚要上前,却见沈越不知何时冒了出来,与沈若宓并肩而行。 沈越指着沈若宓漏在脚蹬外的脚,沈若宓挣了几下,她不像伸进去,而是她现在脚卡住了动弹不得,害怕一使劲惊动了胯。下的马。 沈越策马靠近沈若宓,他低头握住沈若宓的脚,那脚上蹬着一双皮靴,大概只有他手掌大小,轻轻一掰就放到了脚蹬里面。 沈若宓加快速度,沈越却又追上她。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沈若宓恼怒地瞪向沈越。 沈越只微微笑着,胯。下的马却依旧寸步不离地跟着沈若宓。 不知为何,裴翊的心里莫名又有了那种烦躁且烦闷的感觉,他死死攥着手中的缰绳,没来由地对沈越涌起一股厌恶和愤怒。 不对,他本来也不喜欢沈越,厌恶也没什么稀奇。 裴翊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既然她不需要他,他也不必凑上前去了。 他将手中的缰绳一振,扭头走了。 …… 到了围场的外围,早有人在此处搭建了供帝后和诸位王公大臣暂歇的茶棚。 沈若宓下马时脚下一个趔趄,腰后传来温热的触感,一双大手及时地揽住了她的腰身。 沈若宓下意识地抬起头。 眼前的男人,生了一张和她那个所谓的父亲沈继宗有六分相似的脸。 这张脸对于男子而言自然是无可挑剔的,长眉入鬓,悬胆鼻,薄情唇,一双桃花含情目,看人时不笑而含情,隐含风流之意。 他嘴角微勾,睨着沈若宓一笑。 “大姐没事吧?” 沈若宓推开他,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 沈越跟在她的身后,对沈若宓道:“姐姐,我看姐夫倒是忙得很,不如我来教你骑马?” “不必。” “姐姐何必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我们可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 “你不配。”沈若宓淡淡说道。 沈越脸色顿时一沉,笑意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冷笑道:“我不配,也是,一个弃妇生得野种,也配与我做兄妹。” “你不用来激怒我,你再不满,我母亲如今也是名正言顺的国公夫人,你妹妹沈静宛也当不成裴夫人。” “是吗?”沈越面不改色地说道:“那就走着瞧,希望大姐你能坐稳这裴夫人的位置。” 外人看来是姐弟亲昵地聊天,实则沈若宓知道,沈越想置她于死地不是一两天了。 他想让自己的亲妹妹沈静宛做裴家大奶奶,而她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姐姐最好是死了干净。 围猎场危机四伏,若是她一不小心丢了性命也是稀松平常。 待沈越过来请安,兴启帝笑着说道:“你与永福关系倒是亲近。” 沈越笑道:“皇姑父,是我与姐姐投缘,可怜姐姐许久不在家中,幼时定吃了不少苦,多帮衬是应该的。” 兴启帝直夸沈越懂事,将他叫到身边来问他近来骑射如何。 沈越策马上前,目光瞥向一旁的裴翊说道:“自然是不如姐夫的,听闻姐夫能百步穿杨……” “不若你我待会儿比试一二?”裴翊突然说道。 他的目光中隐含挑衅,沈越一愣,被他激起了好胜心。 “却之不恭!” 过不久,众人都整装完毕,随着兴启帝一声令下,出发进入围场。 先是兴启帝首射,兴启帝今年近五十了,身手依旧十分矫健,刚进围场沈皇后便发现一只肥嫩,身上的有着漂亮斑点的梅花大鹿。 兴启帝连瞄准都没有,一箭射出去便将那只大鹿射倒在地上,引得周围一阵欢呼。 沈皇后高兴地道:“今晚可以吃鹿肉了。” 兴启帝笑道:“那便设一个鹿肉宴。” 沈若宓就跟在梅氏和曹氏身后。 帝后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群人,沈若宓和这婆媳二人便自行去了围场东南和东北侧较为安全的区域,这部分区域多是野兔野鸡和獐子,最大的也是鹿和狐狸这些温驯的野兽。 曹氏是将门之后,她的父亲曹亮原是兵部侍郎,后来因伤病致仕了。 故而曹氏的骑射之术相当娴熟,不过片刻马后便系了两只兔子和一只獐子。 梅氏也猎到了两只野鸡。 三人半路遇见裴子文,裴子文兴奋地道:“娘,媳妇儿、嫂嫂,大哥和沈大人在前头比试,由陛下和皇后娘娘当裁判,三个时辰为限,二人眼下是不分胜负,你们可要去看看热闹?” 裴子文说这一个时辰的工夫,沈越已经猎到了一头梅花和一头麋鹿、一头野猪、两只獐子,而裴翊则猎到了两头梅花鹿、三只狐狸和一头黄羊。 “我想看!”曹氏立马笑道:“我押大伯能赢!” 裴子文掐了一下曹氏,给她使眼色,曹氏嚷道:“你掐我做什么?” 裴子文讪讪地笑。 梅氏咳嗽一声,“不管是沈大人赢还是大爷,都比你厉害就是了。” 裴子文无话可说。 既然梅氏和曹氏都想看,沈若宓也不得不跟着去了。 其实她根本不想知道,沈越和裴翊谁能拔得头筹。 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第33章 第33章 随着一阵急促的削空之声,一支白羽箭精准无误地扎在地上那仍在垂死挣扎的白毛狐狸身上。 沈越跳下马,亲自将那还在呜咽的狐狸抓了起来,对沈皇后道:“这白狐狸毛皮光滑柔顺,娘娘冬日最是怕冷,侄儿回去给姑姑做成一件披风来御寒,娘娘可喜欢?” 沈皇后笑道:“就属你最有心。” 显然,沈越很懂得如何讨皇后欢心。 沈皇后话音刚落,众人只听一声鸟类凄厉的哀嚎,紧接着就听裴子文大声喊道:“大哥射下了一只隼!” 得益于裴子文的大嗓门,大家都朝着隼掉落的方向看去。 兴启帝饶有兴趣地对曹进道:“你去看看,将那隼捡回来。” 隼是猛禽,在空中飞得极快,能射中空中的猛禽,裴翊的射术的确了得。 沈越在沈家一直都是本当做未来家主培养,大伯沈继宗和亲爹沈嗣祖都对他倾注了无数的心血,这些骑射之术他自幼练习,本以为裴翊是文官,射术再好也不过是旁人的奉承夸赞,不曾想他竟有真本事。 沈越死死地攥着手中的弓箭,看着不远处马上那个背影挺拔而从容的男人。 裴翊却看都没看他一眼,收起弓箭,和兴启帝禀告一声,继续去下一个区域打猎了。 沈越猛喝一声,紧追其后。 此时沈若宓已经有些疲惫了。 看这两人一时半会也比不完,众人纷纷散去。 帝后二人也回了茶棚休息。 到了下午的黄昏时分,在裴子文的护卫下,沈若宓、梅氏、曹氏满载而归,这些猎回来的猎物她让素娘拟了一个清单。 像伤重的野鸡野兔这些就剥皮让厨子去烹饪,猞猁狐狸这些不能吃的就先关在了笼子里面,回去看看做成皮毛留着冬季的时候御寒穿。 四人正围在一处讨论着,裴子文的小厮福禄骑着马过来传话:“四爷、夫人、大奶奶和四奶奶,大爷和沈大人比试完啦!” 裴子文忙问:“是不是大哥赢了?” 福禄却挠着头说,“这,这还真不好说。” 几人去了御营之后才知道,原来裴翊和沈越居然在下午戮力猎到了一头虎,那猛虎被囚于笼中,浑身伤痕累累,鲜血流了一地,腹部和咽喉等紧要处各插着三四支箭,有白色的箭羽和黑色的箭羽。 白色是沈越的箭,黑色是裴翊的箭。 怪不得福禄说不好说,曹进清点了沈越和裴翊猎到的其他猎物,彼此也是差不多的数量,再加上二人合力捉到的这只大虫,算是打成了平手。 沈越却面色紧绷,神情阴沉。 因为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是输给了裴翊。 不论他猎多少的山羊野猪,裴翊也跟着慢悠悠猎一两头和他难度差不多相当的猎物,根本就是凑数而已,他焉能看不出来裴翊是在存心挑衅? 如果说他的挑衅是明目张胆,那么裴翊的挑衅便是居高临下的不屑。 他甚至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冲动之下,沈越往南侧腹地的猛兽区去了。 此处围场共有三峰一潭一谷,三峰为北侧云峰山、西侧清净山与南侧仙塔山,一潭为黑龙潭,谷为东侧桃源仙谷。 东西北三个方位的猎场早有人提前清理,由东逆时针向南走,野兽越来越多,尤其是南侧的仙塔山与黑龙潭,森林深处尽是些大虫和人熊等凶猛的猛兽。 沈越一心想猎一只猛兽压过裴翊,得帝后青睐,只到底高估自己,危机之时,若不是裴翊射出了那一支插到大虫眼中的黑羽箭,怕他早就命丧虎口之下。 尤其面对沈皇后的关怀,沈越胸口发闷,强撑脸上的笑意。 于是他拔出那支插入虎眼之中的黑羽箭,暗暗发誓有朝一日他要报仇雪耻。 沈若宓自是不知其中关节。 她这一天除了打猎便是在跟曹氏学习骑马,晌午就啃了两块枣糕,这会子早已饥肠辘辘,给她一头鹿都能吃下。 今晚名为鹿肉宴,实则宴会上羊肉、兔肉野鸡肉应有尽有,膳夫专门挑选了那些肉质鲜嫩的猎物制作成膳,主要以烤肉为主。 男女分桌,男人坐在兴启帝一侧,女人坐在沈皇后一侧,沈若宓离得沈皇后最近,下头挨着她的是梅氏和曹氏,裴韶瑛因要待嫁,这回的秋狝便没过来,再后面便是沈家女眷。 这鹿肉滋味鲜美,沈若宓吃了好几块,吃到中途出去解手,回来的时候看见路边站着一个穿红袍子的男人。 大概是是个小官,她看了一眼没有放在心上。 那人却好像是在专门等她,待她走近时立即将她拦下,左右看看,向她一拱手道:“永福县主,下官翰林院编修,这封信乃是一位您的故人托下官为您送过来,他说他马上就要离开京都城了,请您一定与他一聚。” 说罢躬身一揖,还没等沈若宓做出回应,竟一转身飞快地走进了松林的深处,任凭素娘如何叫都不回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人是谁,咱们也不认识他啊!”素娘很是诧异。 沈若宓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奇怪的是信封上也没有封题。 难道是…… 沈若宓沉默片刻,叮嘱道:“素娘,回去不要声张。” 素娘应是。 二人回去,凑巧兴启帝和沈皇后在分酒,内侍与婢女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酒酿供大家挑选,大家想喝什么,招来内侍和婢女拿走便是。 沈若宓不吃酒,自然很快便吃饱了,那些吃酒的速度便要慢一些。 也有女子吃的酒,譬如沈皇后爱吃酒,这次围猎带了不少果酒,这些果酒度数极低,酸甜可口,梅氏和曹氏都分别挑了一壶葡萄酒和桃花酿,拉着沈若宓一起喝。 沈若宓正在品尝着,沈皇后说道:“年年今日猎到了什么?” “娘娘,我猎术不佳,今日只猎到了两只野鸡。”她如实说道。 沈锦容故作惊讶:“我看姐姐忙活一整天,怎么就只猎到了一只野鸡?” 沈静宛柔声道:“二姐姐,大姐姐从小是在道观长大,我听说那道观里吃的都是素斋,出行用的也都是驴车,大姐姐骑射不通也实属正常。真是苦了大姐姐了,若是大姐姐想学,宛儿和二姐姐都愿意教大姐姐。” “驴车,哎呦那得多臭啊!” 沈若宓听到有贵女在下面窃窃私语,语气中满是嫌弃之色。 “够了!” 沈皇后沉声道。她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沈锦容与沈静宛。二女立即噤若寒蝉,不敢再言语。 沈若宓知道,是因为白天她骑马的动作不标准,有很多的贵女嘲笑她。 沈锦容还特意拉了自己几个关系好的手帕交一起跟在她的屁股后面看她的笑话。 她从小长在乡野,琴棋书画不通,君子六艺不会,即便现在努力地练习骑马和打猎,表面上与她们一样穿上了锦衣华服,但和这些从小就长在锦绣堆中的贵女却依旧有着天壤之别。 在她们的眼中,不论她如何做,骨子里依旧是低贱的。 不过这些也无所谓了。 沈若宓喝着酒,想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心里五味杂陈,没有心情再去搭理沈锦容。 她尝着沈皇后赏赐的梅子酿,后面变成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连烤肉都不动了。 那梅子酿的滋味,甜中有酸,没什么劲头,可喝着喝着,她却觉得有些晕了。 沈皇后皱眉道:“你吃这么多做什么,酒多伤身,别再喝了。” 沈若宓抬起红彤彤的脸说:“姑姑,您这酒赐给我,不就是给我喝的吗,”她笑了一下,“连您也觉得我命不好是吧,其实二妹也没说错,不过同样都是沈家人,凭什么我就是个乡下的野丫头,娘娘你不也是从小在临安长大的,照她的话来你也是乡下丫头了?” 沈锦容、耿氏和沈静宛三人闻言脸色大变,沈静宛脸都要白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娘娘我我没有大姐说的这个意思!” 沈皇后淡淡道:“你怕什么,你大姐说的也没错,你们是在京都城中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唯独我跟她的确都是乡下长大的野丫头。” 她叫来裴翊,“孝均,你把年年扶回帐子里歇着吧,她醉了。” 裴翊便上前来扶沈若宓,沈若宓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一把甩开他。 “你别管我!又管些什么闲事,同你有关系吗就管我!”她嘟嘟囔囔的,“啪”的一声拍开裴翊伸过来的手 裴翊说:“你醉了。” 如是几回,她滑不溜秋地像鱼一般,愣是没叫裴翊碰着。 梅氏和曹氏都来小声劝她别撒酒疯,两个人却都拉不住她,还没她们回过神来,众目睽睽之下,裴翊突然俯身扛起沈若宓,任她如何捶打都没松手,大步走了。 大家面面相觑。 …… 沈若宓倒垂着头,几欲作呕,她又是叫又是骂又是打着裴翊,裴翊却跟没听见什么,一路将她扛回了两人的营帐。 沈若宓的身体陷进那倏然柔软的被褥里,头脑有些晕眩。 她睁开迷离的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也不知在念叨什么。 嘴边似有甘甜的温水,她刚好骂得口干舌燥,便坐起来捧着那茶盏大口大口地吮吸了起来。 晶莹的水渍沿着她的唇角跌落,大颗大颗的水珠滚落到她锁骨、枕边以及包裹严实的衣领之中。 她睁开眼,蓦地发现男人正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地盯着她,那眼神阴冷潮湿得像一条蛇。 沈若宓吓得娇呼一声,手中的杯子失手跌落,先掉落到她的大腿上,后又“咕溜溜”滚落到脚边的猩红团花毯子上,那杯水将胸口以下……和腿根的衣衫彻底浇湿了个透。 男人的目光便缓缓下落在了她湿透的胸口之上。他走上前,剥去她浸湿的外衫,沈若宓一开始脑子还在发懵,等到他的手要去脱她内衫的时候,将她脱得身上只剩一件粉色抹胸的时候,她急忙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背上。 直到舌根品尝到血腥的味道,她微微蹙眉,干哕了起来,口中一松。 裴翊慢慢抽出自己的手,他看着手背上半月形的齿痕,捏住她的下巴,换成自己的手指强行贯入了她湿润滚烫的口中。 …… “唔唔……” 顶到了她的咽喉。 沈若宓深深蹙着眉,她想吐出来,他却压住了她的压根,每滑动一下她口中都忍不住发出“咕叽咕叽”的古怪声响,像吃葡萄肉时挤出汁水的声音,也像…… 她仰着头,大口大口呼吸着,渐渐地好像喘不动气了,头脑晕眩起来。晶莹的涎水从她的唇角滴落,她不得不含吐着那根手指,任由他在自己的檀口中搅动。 “水……” 手指抽了出来,她也瘫软在床上乞求道。 水很快又送到了她的唇畔。 她第一次觉得水是如此甘甜,还带着丁香的香气,却又仿佛怎么也无法解渴,于是捧着那杯子喝得愈发快。 那杯子身上是清凉滑溜地,她便将手伸进去降温,那“杯盏”中的水却好像永远也喝不尽般,一点点往她嘴中送,送到最后,变成攫取她口中的湿润与水分。 不知被喝了多久的水,沈若宓费力推开那个“杯子”,她舔了舔自己的唇,唇瓣都吸吮得火辣辣地涨疼,她被人推倒在床上,躺了片刻,胸口也逐渐涨疼起来。 她颤栗着身子,不得不挺起胸口将十指插。进男人的发中,紧紧搂住他,这样刚开始能好受一些,过不了多久,那空虚的感觉却如个黑洞一般越扯越大,她竟觉愈发难受,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席卷而来。 素娘端着醒酒汤走到帐子的门口,听到帐子里传来沈若宓的哭喘声,她从没听沈若宓这么哭过,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快步小跑进去。 所幸这床前立着一扇屏风,她看见屏风的扇面上映出一男一女身体急速交叠的影子,女人搂住男人的脖颈,那一根纤细的腿儿无力地搭在男人的肩膀上摇晃着,伴随着独特的兰麝之气,登时从脸红到了脖子根,急忙又端着醒酒汤退了出去。 原来是……在行。房吗? 以前她也没哭得这么大声。 床脚和地面摩擦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这声响伴随着沈若宓的哭声,也从起初的平缓变得愈发急促刺耳。 素娘在外面守了许久,直到手中的醒酒汤彻底凉透,那厢帐子内不仅没有结束,反而如火烧平原一般有愈演愈烈的态势。 素娘有些高兴,又有些担忧。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松了一口气,但想到那封来历不明的,好似“故人”的来信,她的心又忍不住惴惴不安起来。 那封信奶奶放哪儿了,该不会被大爷发现吧? …… 一大早,帐子外禁卫嘹亮的校练声就吵醒了沈若宓。 沈若宓低头看着桌上的清粥小菜却毫无食欲。 昨夜吃多了肥甘厚腻的大肉,今早膳房就送来了碧梗粥并十几样小咸菜。 忽然帘子一掀,裴翊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意从外面走进来。 沈若宓的身体骤然僵住。 她搅动着手中的粥碧梗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突地脑中闪过什么,她下意识扭头去看。 裴翊还在换衣服,他三两下除去了汗湿的外袍,露出光裸宽阔的后背,那后背上血渍已干的几道抓痕嫣红醒目的陈列在男人的背脊上,提醒着沈若宓昨晚她和裴翊做了什么好事。 接着她的视线上移,又看到他宽阔的肩膀上她残留的牙印。 咬得似乎很深。 裴翊背后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他也扭过头,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沈若宓迅速扭回了头。 裴翊面无表情地换上了亵衣,去了隔间沐浴洗漱。 沈若宓抚摸着自己的额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昨晚是怎么了,昨晚的事她隐约能想起一点,她喝醉了,而后莫名其妙地跟裴翊行了周公之礼。 难道是裴翊强迫了她? 可是为什么她除了双腿犹如灌铅一般的酸疼之外没有任何异样,反而是裴翊身上都是她的抓痕? 想不明白,酒后的宿醉令她头疼欲裂,所以她昨晚为何要吃那么多的酒? 终于,沈若宓想到了问题的关键。 她猛地站了起来,以至于打翻了小几上装着碧梗粥的小瓷碗,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大腿根处又酸又疼,她“啊”的一声,失足倒在了地上。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沈若宓抬起头,裴翊大步流星,腰间围着条浴巾便走了出来。 他将她抱到床上,身体和发丝还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水,但男人的身体却是火热、滚烫的,尤其是他潮湿黏腻地摁在她腰身处的手掌,烫得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衣衫灼破。 “腿怎么了?”他问。 “我没事。”沈若宓不去看他。 “我问你腿怎么了。”裴翊说着,手在她大腿细嫩的皮肉上轻抚了一下。 沈若宓不知怎么的身体竟敏感地哆嗦起来。 “你做什么?!” 她立即挣扎起来,未施粉黛的脸色有些苍白,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却不同于昨夜的迷离妩媚,瞪得跟那林间的小鹿一样圆亮。 裴翊看着这样的她,心想她竟会脸红。 会脸红,应该对他也有一点的欢喜吧。 裴翊:“不做什么。” 顿了顿,他又道:“你太久没骑马,昨天骤然骑了一天,夜里又劳动一番,想来大腿还要疼上几日,今明两日就别去逞强了。” “我没有逞强,”沈若宓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故意忽略他中的言外之意道:“我腿不疼。” 她怎么能吃了不认? “不疼?那便是别处疼了,你昨夜投怀送抱与我做了什么,夫人全都忘了?” 裴翊俯下身,攥过她的手腕贴覆在他肩膀上的那枚牙印上,提醒她,“不过我想那滋味,的确销魂蚀骨……” 刚开始沈若宓还能强装镇定自若,听到后来她脑中也随着他的话浮现出不少回忆来,那张俏脸不由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裴翊走后,沈若宓才在她那件被丢到床底的衣服袖兜中找到昨夜那翰林院编修给她的那封信。 这几日为了打猎方便,她穿的都是束口窄袖的衣服,信才没从袖子里掉下去。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拆开了信。 …… 这一整日,沈若宓都待在帐子里没出去。 裴翊走后不久,梅氏和曹氏还过来邀请她出去玩,说是附近有个仙居谷和黑龙潭景色十分宜人,山峰雄伟,极适合登高观赏。 莫说沈若宓不想去,便是她想去,她这两条腿却不争气,不落地还好,一落地走动就酸得要命。 疼倒是不疼,只是……小腹有种过于被充盈的感觉,故只得婉拒了婆媳二人的好意。 素娘怕她无聊,提前给她准备了七八本眼下京都城里最时兴话本,白天沈若宓躺在床上,随意地翻动着,半天却看不进去一眼。 素娘进来送茶水的时候,她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帐子,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到了傍晚,她忽然提出想出去走走。 “奶奶要去哪儿?”素娘紧张地问。 沈若宓沉默了片刻,“陪我随便走走吧。” 沈若宓从前没来过密云围场,主仆二人不识地形,不过松林附近基本都有侍卫看守,一个侍卫给指了路,示意两人可以往西去,说是西边有一条上山的小道,通往云峰山,那里没什么人,且环境清幽,徒步走着也并不陡峭,适合散步。 但叮嘱两人至多走一个时辰,天黑以后就要回来,不然下山会很麻烦。 沿着石阶拾级而上,四周绿草如茵,傍晚夕阳细碎的暮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脚底的石阶上,宛如一个又一个橘色的光斑。 偶尔几只猫儿跑过,惊飞草地上的雀儿。 走到一处雪溪旁,清澈的溪水从顶上的山涧泄下,水珠四溅,不知各处掉落下的几片粉色的花瓣飘零在水面上,被迫逐水而流,最终滚落到下游川流不息的山谷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素娘,你说,如今我还有机会能回到过去的日子吗?” “临安的日子?” 素娘认真想了想,最终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如果姑娘想,我便陪着姑娘回临安,姑娘去哪,我就去哪。” 清贫的日子也好,荣华富贵的日子也过过了。 卖豆腐的日子虽然苦了些,但至少那时候不会像现在这么疲惫。 沈若宓离开临安,要去京都城为褚氏讨回公道的时候,素娘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她想,不行,她真的不能再见阿简哥哥了,不论那个人是不是阿简哥哥,她至少不能连累一心一意为她计较的素娘。 就这样想着他,藏着他,思念着他,也挺好的。 “我们回去吧。”良久,沈若宓轻声说。 两人掉头走,一时无话。 晚风轻轻吹拂在脸上,山间牧野沁人的凉意弥漫在四肢,叫人的心里反倒清明沉静了许多。 不知走了多久,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说话声,其中有个声音娇滴滴地道:“姐夫,这马我骑了几日腿上疼的要命,这可怎么办呀?” “那就不骑了。” “什么呀?” 这时,沈若宓和素娘已从一旁的石阶上走了下来。 只见裴翊骑在一匹马上,沈锦容主仆两个挡在前面,丫鬟帮她牵着她那匹小红马。 沈锦容背对着沈若宓和素娘,她还没见沈若宓,又不气馁地撒着娇道:“姐夫你不能载我一程嘛,我腿疼,骑不上马啦,这路又不远。” 沈若宓刚想当做没看见离开,就听裴翊叫住了她。 沈锦容震惊地扭头看着沈若宓。 裴翊说:“夫人怎么脸色不大好,可是昨夜没睡好身子不舒服?” 他说着,打马走过来,一副关心的样子。 沈若宓听他居然当着沈锦容的面羞辱她,一时攥紧了拳头。 裴翊无视她愤怒的眼神,向着沈若宓伸臂,沈若宓还没反应过来,腰间蓦地一紧,整个人竟被他像拎小鸡一样轻松拎着坐到了自己的前面,留下原地沈锦容瞪大了双眼。 “你混蛋!你又疯了!” 沈若宓惊恐地手乱抓,好不容易抓着马鞍扶稳了。 裴翊:“你说什么?听不清。” 风声在耳边猎猎吹着,沈若宓大声喊道:“我说你混蛋,你这个疯子!” 裴翊嗤了一声,“你的好妹妹勾引我,你反倒说我有病,我看有病的是你才对。” 沈若宓说:“你红颜知己那么多,也不差这一个了!” 接着,她感觉他似乎靠了过来,在端详些什么。 他的呼吸随着山路的颠簸,一吐一吸地吹在她的脸上,叫人痒痒的。 沈若宓抿着唇,将脸扭到了另一头。 “红颜知己,我还有哪些红颜知己?” 他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琼鼻是那样的秀气可爱,想到昨夜她那般娇柔妩媚地搂抱、亲吻他,最起码她是喜欢与他干那等事的吧? 或许只有在那等情景之下,她才肯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他的胯。下。 于是他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吃醋?” 沈若宓诧异地说:“我吃醋?” 看到她面上茫然表情的那一刻,裴翊突然后悔自己怎么能问出这样自取其辱的话,就因为她主动与他睡了一晚? 她不喜欢他,又怎会吃醋、妒忌,怕是巴不得他在外头流连温柔乡不回家,这样她好有更多的时间去怀念那个叫她牵肠挂肚的桓易简。 裴翊心冷了下去,面上却不以为意地道:“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过了会儿又填上一句补充说:“我不是子衡,没有什么红颜知己。” 第34章 第34章 “你刚才是准备去哪儿,云峰山?”裴翊问她。 沈若宓说:“与你无关。” “人家都是一大清早去山上赏景,你傍晚去还能看到什么,喂虫子?” “……”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沈若宓才突然反应过来。 她警惕地道:“这不是去营帐的路,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裴翊一语不发。 除了耳边嘚嘚轻盈的马蹄声,草丛中传来的虫鸣声,世界好似忽然静谧了下来。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沈若宓再次问。 裴翊瞥了她一眼,明亮的月光洒在前面的小径上,映照着她白瓷一般细腻的脸颊中,隐隐透出白纸的颜色。 他有些想笑,他只不过是想寻个开阔之地教她骑马罢了,她在怕什么? “去你该去的地方。”裴翊随口说道。 黑灯瞎火,丛中野兽出没,危机四伏,倘若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且毫无野外生存经验的女子被丢在这林子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不必说遇到狼、熊这些猛兽,便是被野狗和毒蛇咬上几口,也很难说能活过明天一早。 届时裴翊只需要说他带走她之后两人闹了矛盾,她执意要下马自己回去,他没能拦住…… 不,或许都不用这么麻烦,沈锦容那么想让她死给她让位,可能她都不会承认在云峰山见过她! 念及此,沈若宓悚然一惊,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而她脑中居然一片空白,想不到任何应对之法。 “你,”半晌,她终于开了口,“裴孝均,你,你别做蠢事……而且我姑姑也不是好糊弄的。” 尽管她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声音却还是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姑姑能坐上今日的皇后之位,她绝不会容许裴家欺瞒糊弄她,就算我今夜死了,明日你可以再续娶沈锦容和沈静宛,可是你在她心里扎了一根刺,这根刺是只要你裴孝均愿意,便可以随时抛弃自己的结发妻子,那么一同结盟的沈家,你也可以弃如敝履。” 裴翊先是诧异地苦笑,而后又是轻轻地一叹。 他勒住奔雷,慢慢停了下来。 沈若宓立即去拔头上的发簪,其实她早有防身的准备,只是还没等她拔下来簪子来做什么,裴翊便攥住了她的手腕。 只稍一用力,那簪子便从她的手中应声掉了下去。 “你看着我。” 沈若宓不情愿挣扎,可惜她挣不过裴翊,最终仍是抬起了头。 她咬着唇瞪着他。她的眼神,警惕,执拗且愤怒。 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裴翊承认,自己的心脏被沈若宓的眼神猛地、狠狠地扎了一下。 很疼。 他愣了一下,有些诧异。 原来他的心也会痛。 裴翊不明白,他竭力维持着面上的表情。 “沈若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杀你?你是我的结发妻子,是我女儿的娘,你嫁给我两年多来,我们同床共枕的日子虽然少,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究竟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沈若宓垂眼道:“这里又没有别的人,大爷何必还要说些违心之话,如果不是因为陛下赐婚,你会娶我吗,我会嫁给你吗?” 会吗? 裴翊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到沈若宓,那是在他们二人的新婚之夜。 少年之时,他曾立志要如他父亲那般建功立业,闯荡出一番自己的事业与天地。 妻子于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存在,能勤俭持家,性格温婉贤淑,做他的贤内助便足矣。 于是在娶她之前,他希望能娶一个美丽、贤良淑德的妻子。 掀开盖头,盖头下的新妇竟是那样娇美明艳,如一颗璀璨的明珠般刹那照亮了暮色沉沉的黄昏,也照亮了他的双目。 她也在他的凝视之中慢慢抬起了头,那一双琥珀色的杏眼在喜烛幽微的明光下,眼波流转,望向他时似有万般柔情。 他自然会愿意娶她的。 她生得美丽,床笫间又与他契合,这些就足够了,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真心相爱的夫妻? 裴翊沉默了片刻,突然沉沉笑了起来。 他松开她的手,淡淡说:“你说的对,不嫁我,那你会嫁给谁?” 她便怔住了。目光迟疑着,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眼底似有哀恸如潮水般涌上来,但她极快地将这些情绪压抑了下去,轻声说:“我也不知道,或许会嫁个乡下人吧。” “夫人啊,你分明知道我不蠢,又怎会杀你?我早就告诉过你,你的那两个妹妹,愚蠢无礼,姿色平平,根本配不上我,我又岂会令鱼目混珠,自找不快。” 裴翊跳下了马,马鞭在马屁股上轻轻一抽。 沈若宓还没反应过来,奔雷吃痛,“嗷呜”一声撒开蹄子就窜了出去。 “裴孝均,你做什么!这天杀的骗子,你果然要杀我!” 沈若宓登时被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大声尖叫道。 好在眼下是平地,地上多是灌木丛,沈若宓急忙按照之前骑射教刁老师教的方法压低前身,令自己整个身体都伏在马背上。 奔雷转了几圈,加之屁股上的疼减轻,渐渐就没那么暴躁了。 “你可知你为何驾驭不了马?便是最温驯的母马你骑着也追不上旁人,譬如现在,这马仅仅只是加快速度,你便降不住它。” “你到底想说什么?快来救我——啊——裴孝均,夫君,快救我啊!!”沈若宓惊恐地叫。 裴翊本想严肃训斥她一通她那别扭的骑马姿势总有一天会要了她的小命,不料她刚刚还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眼下居然没骨气地向他求救。 他立即纵身上前,从沈若宓手中夺过缰绳,而后迅速跳上马,从她背后按住她的后背趴下,使劲勒马。 奔雷一声咆哮,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处溪涧边。 裴翊将她从马上抱下来,沈若宓实在没了力气,趴在他的怀里干呕。 稍微恢复些力气,就恨恨地捶打他,可惜那拳头像棉花一样捶在他的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你莫不是恐高?”裴翊问。 沈若宓虚弱地说不话来。 裴翊将她抱到一边的湖边石上,沈若宓也有些破罐破摔,她固执地推开他,把脸埋在自己的双臂之间,赌气不肯理他。 裴翊放缓了声音,对她说:“你不该逞强,那些所谓的京都贵女骑术也不见得比你好到哪里去,只不过你的身份比她们都要高贵、生得也比她们美丽,她们自然妒忌你,妒忌一个永远比不上的人,亦是她们的可怜之处。你本就恐高,那是本能,似你适才那般反应,换了任何一匹别的马你都要从马上摔下来。” 沈若宓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那张憋得通红,鬓发凌乱的脸蛋气喘吁吁道:“还不是你先惊了那匹马!” 裴翊说:“是,奔雷本就受惊,你还在死拽缰绳,它如何能停下来?还有,你脚都没踩在脚蹬里,万一你跌下来,命就不用要了,正好我也不用办法杀你,你自己倒先把自己蠢死了。” 沈若宓:“……” 等她脸色再缓和了,他又将她拉到马前,握着她的手去握缰绳。 好不容易把握缰绳的姿势学会了,奔雷突然嗖的一下窜出去,她一个不小心又险些从马上跌下来,幸好及时被裴翊抱住。 再重新上马时,却怎么也爬不上去,急得她满头大汗,又是尴尬,又是气馁。 沈若宓个子不矮,偏高挑,只每回上奔雷都要有人托着才能上去。 若是没人托,她便如现在这般,使出浑身解数都跳不上马背,忍不住抱怨道:“你这马太高了,女人怎么上得去!” “多高的马你能上去?”裴翊说:“你那匹母马倒是不高,你就不踩脚凳了?” 他嗤了一声,忽然“哦”了一声:“那天晚上,我躺着倒也不高,你不也要我扶着才……” 沈若宓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他躺着还扶她…… “你,你……” 沈若宓脸腾得红了,“你胡说什么!” 她举起拳头在他身上恼怒地捶了一下,裴翊慢悠悠地侧过身,沈若宓一拳打空,身体骤然向前仰倒。 裴翊抱住她的腰,两人一齐滚到了草地上。 那草地软软的,散发着淡淡的青草香气。 他低下头。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庞平静得仿佛无一丝波澜,一双狭长漂亮的凤眼却沉得似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年年,还记不记得端午那日你答应过我的那一件事?”裴翊声音有些急促。 “什、什么……” 沈若宓瞪大了双眼。 她记得,端午那日二人曾打赌,若裴翊的京都队赢得魁首,她便答应他一件事。 一片漆黑之中,似乎有什么在铺天盖地地酝酿着,叫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想要避开这炽热的目光。 紧接着,唇瓣蓦地覆上一抹温热。 裴翊想,她喜欢旁人就喜欢吧,但能与她在这天地间野。合的男人,只能是他一个。 那吻逐渐急促霸道起来。 沈若宓伸手去推他,却被他将两只手按在了身侧,分开了她的双腿。 夜色中,他缓缓低下了头去。 …… 她的理智终于回笼,这荒野里,他居然…… 她慌张地哭、捶打他,连忙想去并住自己的双腿,腿根处却被他的双手紧紧钳着,动不了分毫。 沈若宓只能无力地闭着眼睛哭。她很慌张,浑身都是紧绷的。 过了片刻,裴翊抬起头,用拇指抿去嘴角的黏腻,想去吻着她眼角滚落的泪,她立即嫌弃地撇过头去。 …… 夜风轻轻吹过,奔雷被飞进鼻子里的草屑呛得打了个响鼻。 它张开鼻孔深吸了几口气,便被一旁古怪的声音吸引,疑惑地扭头看了两人一眼,看到位居其上的女主人那羞耻惊慌的眼神之后,又继续若无其事安静地低下头吃着草。 沈若宓仰起头,看着头顶闪烁的星子,将指甲扣进他的手背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想令自己恢复仅剩不多的理智。 …… 事后,沈若宓疲惫地蜷缩在裴翊铺在草地的那件外袍上。 身后的那人却还在拥着她,带着薄茧的指腹一下一下,似有若无地轻抚她背脊的肌肤。 后背出了不少汗,身上也黏黏糊糊。 “回去吧。” 她有些困了,迷迷糊糊地道。 颈间一沉,是他靠了过来。 直到她实在疼了,不满地嘤咛起来。 裴翊一哂,收回手。 “那样做舒服吗?”他低声问。 “一点都不舒服。” 沈若宓闭着眼嘟哝。 她嘴上如是说,那酡红的脸颊,以及渐渐红透的耳根却说明了一切。 裴翊低低一笑。 她总是这样口是心非,却很奇怪并不惹人讨厌,反而有率真得可爱。 其实沈若宓不说他也知道,刚刚她必然是极舒服的,不然也不会一开始反抗得那样厉害,后又在旷野中叫的那样娇媚甜腻。 一想到刚刚她那样柔媚的叫声,裴翊的身体便情不自禁,很快又紧绷了起来…… 他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你又做什么?” 沈若宓清醒了,急忙去缩自己的手。 清冷的月光之下,他散开的衣襟之中展露出雄伟结实的胸膛,那块垒迭起的腹滚落下的汗珠跌在她的裙摆上,低沉的话语也宛如藏着魔力一般地诱哄她。 “年年,我再教你骑马可好,像你刚才那样……” “不好!” 她焦急且无助地挣扎着。 一直学到深夜,沈若宓累得精疲力竭,裴翊载着她回了帐篷。 一路马蹄嘚嘚,风声簌簌,微凉的风吹拂在沈若宓发烫的脸上,凉意沁人。 放纵之后的清醒与懊悔便在此刻席卷而来,令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 裴翊口中说的那一晚她是喝多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 可是今晚她却没有喝多。 她清楚地记得裴翊是如何亲吻她的……如何将她扶到他的身上,如何捏着她腰上的软肉与她说那些羞人的荤话,如何将她累得双腿打颤,双臂酸疼,瘫软在他的胸口上走不动路,又被他抱上奔雷。 此时此刻,沈若宓无地自容到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再也不出来见人。 天啊,她、她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和裴翊在荒无人烟的野外行鱼水之欢?难道说,她骨子里其实是一个人尽可夫的放荡女人? 即便不爱裴翊,她一样也能产生欲,就像裴翊对她的那些红颜知己一样? 最可气的是这男人有个曾是青楼花魁的外室,如鲠在喉一般卡在沈若宓心里,叫她不得不万分嫌弃裴翊脏,尤其还是他分明在外头拈花惹草,背地里却要装出一副清心寡欲的假模样。 但为了生出儿子来,为了自己的日子以后能过得好一点,她又不得不继续与他虚与委蛇。 于是这一路沈若宓都处于极度怅然与懊悔之中,回了帐子。 洗漱完沈若宓瘫倒在床上,裴翊也进了浴室。 等沈若宓再掀开眼皮的时候,裴翊已经洗漱完坐到了床边。 她其实也没睡着,翻了个身当做没看见他。 裴翊开口道:“年年,我有话对你说,左右夜已深了,你不妨等我说完再睡。” “明天再说吧。” 她闭上了眼,喃喃道。 “很早之前,邬氏与伯修、裴家都住在一条街上,我们自幼便结识,三家关系都不错。那时伯修便心悦邬氏,一心娶她,后来邬氏的父亲犯了谋逆大罪,与意图谋逆的蜀王有书信往来,伯修的父亲大义灭亲,亲自将邬氏的父亲送进了刑部大牢,邬氏也因此受到牵连,进了教坊司。” “伯修深感愧疚,千方百计弥补,想将邬氏从教坊司中救出,邬氏却深恨伯修毁了她,为了报复伯修,十四岁时她便主动要求接客,夜夜笙歌,十六岁就成了教坊司的头牌歌伎。” 讲至此处,裴翊看见沈若宓的耳朵终于竖了起来,心里就有些好笑。 他继续说道:“为了救邬氏,伯修想尽一切办法讨好邬氏,邬氏却始终对他不假辞色,再到后来……伯修成了邬氏的座上宾,在他的运作之下,邬氏去了簪花楼,打那之后她便只有伯修一个恩客,不必再被迫接客。” “伯修想为她赎身,但她说除非伯修娶她为妻,否则她永远不会再见伯修一面。崔家不可能娶邬氏一个青楼女子,伯修的母亲甚至以死相逼要求两人断绝关系,伯修便只好托我将邬氏赎出,在外为她赁了个宅子,若去见她,便坐着我的马车以瞒过家中父母。” “这便是事情的来龙去脉,没有你想到的那般风花雪月,我从头到尾是出于朋友的情谊才出手相助,不过从今往后他们二人的事,是生是死我不会再插手。” “为什么,崔伯修不是你的好友吗?”沈若宓忍不住问。 此时她已完全睁开了眼在听着。 她的意思大概是,崔伯修是他的好友,为他的好友牺牲些名声也无所谓。 “因为,”裴翊顿了下,不屑地道:“我裴孝均自恃清高,不可能会与她那样的女子有任何干系。” 沈若宓看他这副淡然无波的模样,居然诡异地想到适才在荒野中他双颊通红,虽一句不发,却昂然动情的模样。 她顿觉无比羞耻与尴尬,只得避开他的目光。 “你不用急着撇清,反正你在外面也不止她一个女人。” “你以为还有谁?” “你的表妹,还有你那两个丫鬟粉钏红钏姊妹。” 裴翊无奈道:“这三人哪一个与我有任何关系?詹氏是我的表妹,即便是她出孝期之后,我也没想过要纳她为妾,红钏粉钏虽是家中丫鬟,但我与她们也都清清白白,不知你为何会如此想,你若觉得委屈了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应你。” 沈若宓:“不说别的,府里人都传你曾经想纳红钏为妾,红钏死后,你又特特将她妹妹粉钏从长公主身边要来伺候自己,难道不也是顾念着旧情吗?” 裴翊沉默了。 “没有你的想的私情,红钏是因我而死的,是我害她丢了性命。” “十年前,四叔看中的红钏,想纳红钏为姨娘,红钏不愿,他便用下作的手段得到了她,那一晚……被我撞见,那时我见红钏没有挣扎,以为二人是两厢情愿。” “第二日,这事便东窗事发,四婶告到父亲那里,说是母亲的丫鬟勾引了四叔,四叔却坚持红钏与他是真心相爱,自愿委身,我没想到那夜红钏却看见了我,她求我为她作证。”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眼底竟浮现出挣扎之色,仿佛坠入了痛苦的回忆之中。 “你给你四叔做了伪证?”沈若宓试探着问。 “不。” 裴翊说:“我没有给他们任何人作证,那时我只相信眼睛看到的,耳朵听见的,便自以为红钏是愿意的,可红钏却深觉我不信任她,她性子贞烈,当夜便在荷香居跳井而死,自证清白。所以你尽管放心,此事已有多年,我与她们姐妹二人清清白白,只是愧对红钏。” 说完这些,裴翊等着她的反应。 沈若宓听了,心中自是唏嘘不已。 不想粉钏这蠢钝娇纵的女子,竟会有一个如此刚烈如火的姐姐,倒是叫人钦佩,回去之后她要在荷香居的那口井旁给红钏烧点纸钱才是,还希望她不要怪罪自己害死了她的亲妹妹,实在是粉钏过于可恨! “红钏也是个可怜人,每年清明你多给她烧点纸钱。” 裴翊:“……” 裴翊顿了顿,他在等沈若宓再开口。 可她好像也没有要继续追问,或者聊下去的意思。 她对他的那些事都不感兴趣,他明白了。 以后他也不会再跟她解释这些事。 裴翊神色恢复如常,才继续说道:“你放心,我每年都给她烧纸。至于你说的表妹,裴家那么多表妹,我猜你说的是詹氏,不过你尽可以放心,詹氏这人目的性很明确,我拒绝了她几次,她便转而琵琶别抱,你若是不信,明日随我一起去看。” 说罢他吹灭了床边的小银灯,躺到了床上再不吭声,那样子好像是睡了。 一片漆黑之中,沈若宓瞪大了双眼。 “你什么意思,她跟谁好上了?”她忍不住问。 “我也不记得叫什么了。” “你怎么会不记得,你是亲眼看到了?” 裴翊就含糊地“嗯”了一声。 大概女人天生热衷于打探别人家的闲事,沈若宓自然也不例外,一听这事她顿时也不困了,不停催促裴翊,叫他把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 裴翊却说他当时也没看清那男人是谁,只是眼熟,但沈若宓一定能认识,其它的就是一问三不知了。 既然她都认识,那定然是裴家相熟的亲戚,一瞬间沈若宓脑中闪过了无数的人脸,甚至还想到二爷裴子衡。 第二天一早裴翊练完拳从外面,看见沈若宓也起了床换好衣服坐在床边。 “什么时候走?”她问。 “走,去哪儿?”裴翊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了一卷书。 沈若宓:“……”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捉。奸吗,你不会是戏弄我的?” 他自然没有戏弄她,只是……她对他的事不感兴趣,怎么还对詹氏的事如此上心了? “怎么,你昨日不是还以为与詹氏有首尾的人是我。” 裴翊翻了一页书淡淡说道:“夫人,你不必对我使激将法,这招倒不如你的美人计来的更实用些。” 沈若宓指着他:“你,你……” 她闭了嘴,自己骑马出去了。 阿松赶紧跑进来说:“大爷,大爷夫人自己骑着马背了弓走了!” 裴翊腾得从椅子上坐起来,夺过阿松手中的箭囊便骑上奔雷疾驰追去。 第35章 第35章 沈若宓被激起了好胜心。 她不相信,没有裴翊教她就学不会了。 其实道理她都明白,只是始终无法克服内心的恐惧。 曹氏骑射双绝,她要去找曹氏让曹氏教她骑射。 小红马比奔雷矮些,她本来只是想上马一试,不想一个翻身还真行云流水地翻上去了。 这给了沈若宓极大的鼓励,于是她去叫素娘想扶着她下马,可是小红马却会错了她的意思,以为主人要骑着她走,便一路慢慢地小跑了起来。 虽然曹氏的营帐就在前面不远处,但沈若宓的心还是骤然被提到了嗓子眼。 她害怕,急得想大喊救命,那种眩晕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她恶心,想吐,嗓子眼却像被堵住一样。 突然之间,沈若宓感觉好痛苦。 为什么她就这样的无能,她的婚姻是失败的,血脉至亲将她视作联姻的工具,甚至想至她于死地。 那种满口苦涩,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感觉,就好像她如今进退维谷的境地,她好像喊人来救救她,拉她一把。 可是不,她也不能喊,一旦喊出去了,没有人会同情她,她只会得到更多更放肆的嘲笑与鄙夷。 被沈锦容和潘宝珍那些贵女看到,她就真成了京都城的笑柄! 沈若宓深吸口气,攥住了手中的马缰。 清晨小道上晨雾弥漫,除了来回巡视的侍卫也没有闲杂人,走到一处岔路口她想往西去,按照裴翊的法子一转,小红马果真朝着松林里去了。 慢慢听到身后有“嘚嘚”的马蹄声飞奔而来,还没等她扭头去看是谁,来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驰到了她的身边,长臂一抓夺住她手中的缰绳。 只听一声痛苦的嘶鸣,在奔雷的拦截下,小红马被迫停了下来。 “沈若宓,你不要命了是不是?”裴翊厉声斥道。 沈若宓张了张嘴,鼻尖有些酸涩。 他怎么老是这样对她? 从前她跟桓易简学识字时,阿简哥哥那样学识渊博的人从来不会瞧不起她、不会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她也从来不必担心阿简哥哥会加害她,在他的身边她只会感到温暖、踏实。 看到有侍卫朝着这边探头探脑地瞥过来,两人又都默契地闭上了嘴。 裴翊跳下马。 沈若宓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她想跳下马回去,再也不去多管他的闲事,但他牵着小红马闷头往前走。 她问裴翊要去哪,裴翊也不说话。 到了一处平坦的草地上,沈若宓才想起来,这似乎是昨夜两人练马的地方。 “不敢劳烦大爷了,我等会去找四弟妹学骑马。”沈若宓说。 她这是开始说气话了。 裴翊说:“四弟妹与四弟刚成婚不久,你总去打搅他们做什么? “要你管!我不想你教,你若是没有耐心,就不要来教我,我也不是非你不可的!”沈若宓终于忍无可忍。 他怎么就这么烦,非要教她骑劳什子的马! 裴翊一怔。 他实在没想到她会如此生气。 怎么算有耐心,像桓易简那样每封信都认真回复她,为她指出信中的别字与不通顺之处就算是有耐心吗? 裴翊沉默片刻,说“好”,随后走上前牵住了小红马。 已经离着营帐很远了,她独自骑马回去肯定是不行的,万般无奈之下,沈若宓认命了。 于是两人就这样开始练习骑马。 沈若宓有时候会跟小红马自言自语,就是不跟裴翊说话。 一直练到下晌时分,天公不作美,没过多久,刚刚还晴朗无垠的天突然飘过来一大朵乌云,紧接着大雨就倾盆而下,两人极是狼狈地找躲雨的地方。 裴翊拉着她上了奔雷,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沈若宓担心小红马,叫小红马:“小红……” “它自己会躲雨。” 说罢便喝令奔雷冲进了林子里。 不多时,一间简陋的二层林间小屋就出现在了两人的视线之中。 裴翊一刀砍断门锁,而后将奔雷也栓到马厩之中避雨。 两人进屋的时候浑身都或多或少被雨淋湿,只见这小屋之中家具器皿倒也齐全,只上面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尘,看着像是林中护卫的住所。 裴翊浑身已被湿透,他直接脱掉湿衣露出健壮的上半身,打开其中一个箱笼,往里面扔进去了自己的贴身玉佩,又从里面找到几块干净的巾子和衣服,抖抖灰尘,一齐递给了沈若宓。 “你与我赌气归赌气,莫把自己弄病了,去换了,莫穿湿衣生了病。” 这小屋看着像是一对年轻夫妻居住过,女主人的衣服也算干净合身。 沈若宓到楼上简单擦干身上的雨。其实她躲在裴翊的怀中,身上也没怎么淋湿,换好衣服,下楼时裴翊已经用柴房原有的柴火在灶台里生好了火。 她赶紧抱着臂,披着巾子坐在块垫子上发抖。 “冷?”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若宓抬起头。 裴翊穿了一身小屋男主人的粗布衣裳,由于刚才在生火,袖子便挽了上去,露出健壮的手臂。 那衣服上还有四五个补丁,袍子的长度短了,也不够大,穿在他身上稍显紧绷,与他身上清贵的气质完全不搭。 他的发梢还在滴水,睫毛上的水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滴落,衬得他睫毛又细又长。 当然此刻她的样貌也好不到哪里去。 脸色发白,发髻散乱,冻得瑟瑟发抖,不用说自己都知道是狼狈极了。 “穿上这件,这件厚实。”他又是一阵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厚实的棉衣披到她的身上。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雨才淅淅沥沥地停了,但天色却已是不早,裴翊想了想,对沈若宓道:“道路泥泞,野兽出没,此时回去怕不安全,今夜我们先在这里凑合一夜,我去找些吃的。” “你去哪儿找吃的?” 沈若宓咬咬唇:“我不饿,哎,你……别走了……” 天寒地冻黑灯瞎火的,这林子里又没别人,她独自呆着很害怕。 裴翊说:“你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 不等沈若宓回应,他便微微笑了:“放心,我不出去,奔雷身上还拴着只野鸡,我给你做饭吃。”随即出门去杀鸡。 野鸡是他教她骑马的时候顺手打的。 接着屋里的灯光,沈若宓看见他从马厩里抓来野鸡,那野鸡还没死透,一直挣扎着,他直接在窗边将那野鸡抹了脖子,放了会儿血。 野鸡死时的叫声很凄惨,有些瘆人。 等血流尽,野鸡也差不多死透了,裴翊将野鸡浑身毛都扒光,三两下开膛破肚,冲洗干净。 沈若宓看着屋里空空如也的锅,好奇裴翊准备怎么做饭。 显然裴翊没准备用锅,这屋里的西墙角垒着不少砖块,他搬来砖块搭成一个中空的石台,将灶台里烧红的木炭块用钳子夹出来填进石台里面,用根削尖的木棍叉好野鸡搭在了那石台上。 不得不说这样做饭就方便了许多,看着那野鸡被火烤得滋啦冒油,沈若宓的肚子极合时宜地叫了出来。 裴翊看向她,沈若宓尴尬地扭过头去。 为了练马,两人中午都没回去吃饭,就地吃了点干粮。 裴翊忽起身出去。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沈若宓看见他手里捧着一兜子的浆果和青菜。 那浆果是院子里种的,他顺手摘了些过来,再用干净巾子擦得干净递到她的面前。 沈若宓看了一眼,那果子看着红嫩多汁,青菜翠绿欲滴。 她没忍住接过啃了两个。 果然是脆甜多汁,十分解渴。 吃完果子,烤鸡也烤得差不多了。 沈若宓裴翊从灶台的柜子里找到两幅碗筷,不过沈若宓猜测他应当有洁癖,因为他拿出来之后又在院子里洗了半天才将这两幅碗筷拿进来用。 看沈若宓从吃果子开始就眼巴巴盯着他烤架上的肥鸡,裴翊给她摆好盘子,倒上水,撕了两个鸡腿给她放到她的盘子里。 裴翊:“我不饿,你吃吧。” 既然他说不饿,沈若宓也不客气了,挽了袖子拿起鸡腿就啃了起来。 这野鸡肉果真与家鸡肉不同,有种独特的风味,且肉质很紧实弹嫩,几乎没有什么肥肉,越嚼越香,就算只是撒了些椒盐调料,依旧香的很,尤其是还可以包在翠绿的小青菜来解腻。 一天没吃什么东西的沈若宓觉得这就是珍馐美味,是她平生吃过最美味的鸡。 看在这两根鸡腿以及他今日教习还算温柔的份上,她暂且原谅他先前做的错事吧。 毕竟对方台阶递过来了,她也不好再同他别扭下去,她始终记得自己的目标是什么——生儿子,生完儿子她就算完成任务了。 灯光下,沈若宓吃得津津有味,手上、红润润的唇瓣上都是油,脸颊像小胖松鼠一样的鼓起来。 原先一缕缕黏在她脸颊上的发也干了,但那头漆黑的发仍然显得很散乱,用簪子随意地在头上挽了两下,垂在耳边的碎发被火堆的热浪吹得轻轻飘起,将她小脸衬得只有巴掌大小,身上那妇人的布衣空荡荡的,隐约露出她窈窕纤细的曲线。 在裴家,她向来都是妆容得体的裴大奶奶,头发要一丝不苟地梳起来,脸颊两侧不会留碎发,也不会穿这样不合身的衣服,坐在小杌子上毫无形象地啃鸡腿。 但是这样一个肌肤白皙、颜色姣好的女子,怎么看又都不像是个会穿粗布衣服在山林间劳作的农妇。 她那双琥珀色的明眸里,仿佛又有了星星点点的光,像山间的精灵、林间的狐仙。 半夜沈若宓被滴答的雨声和一阵细微的开门声吵醒。 她觉本就轻,晚上睡在陌生的地方自然是沉不到哪里去,尤其是这山林里也寂静,稍有响动便被吵醒了。 刚开始她仍是有些迷糊,以为是在家中,便闭着眼一时未曾想过来,直到耳旁楼下蓦地响起一声女子的尖叫,她也被惊得骤然睁开了双眼,刚要坐起来,身后的裴翊便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唔……” 月光下,她轻轻地眨了眨眼。 裴翊皱着眉,松开手,对她无声地摇摇头。 两人吃完晚饭之后就到了二楼休息,想着二楼能更安全暖和一些。 地板上有个地窗,正好就在两人的床底下,有光亮透过地窗,楼下点燃了灯。 有人在低低地说着话交谈,似乎是一男一女,声音却很低,听得不是很分明。 沈若宓想,会不会原主人回来了,他们两个鸠占鹊巢的人,这个时候识趣的是不是应该出去给主任腾位置? 裴翊掀开地窗上盖着的毯子。 沈若宓也好奇地看过去。 地床上的缝隙太小,楼下的又很是昏暗,只能看到两个模糊人影抱在了一起,似乎还有……哭声? 突然沈若宓瞪大双眼,刚要张嘴说话,裴翊又迅速捂住她的嘴。 沈若宓很是气恼,在裴翊的手背上狠狠掐了一下。 不过很快,她就说不出来话了。 楼下没有床,倒是有个极大的藤椅,这也是两人为何要到楼上来睡的原因之一。 漆黑的雨夜,窗外的雨声敲打着淅淅沥沥,火光映照着墙上一男一女的两个身影正浑身赤裸地叠在一处,伴随着两人的动作,老旧的藤椅一摇一晃地发出“嘎吱嘎吱”刺耳的响声。 沈若宓闭上眼,暧昧的声音却无孔不入地钻入她的耳中,她极想忽略那声音,却怎么也无法忽略身旁男人身体的变化。 这叫她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动又不能动,生怕惊动楼下的这对野鸳鸯。 她与裴翊自然是一张床上睡觉的,这对偷情的男女进来时,裴翊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因而此时他虽松开了她,却依旧抱着她。 裴翊也感觉到了怀中人儿的僵硬。 他低头去看她,他的妻子闭上了眼,浓长的睫毛在轻轻颤抖,脸颊笼着两团淡淡的红晕。 楼下的男女断断续续了许久,显然是初尝男女情事,这不仅令裴翊回忆起两人的洞房之夜。 可以用丝毫不顺利来形容。 成婚之前沈皇后告诉他,他的未婚妻有十六岁,正值碧玉年华,掀开盖头时尚不觉,直到她夜晚卸了大妆坐在床上,裴翊皱起了眉。 眼前女孩儿素白的脸蛋上仍残留着婴儿肥,纵使她一举一动表现得再端庄得体,那双眼眸中的警惕与胆怯却逃不过他的双眼。 且她的体态过于瘦弱,看上去不过是十四五的年纪。 那两条雪白纤细的小腿,在他手中轻轻一折便要娇气地喊疼,尽管他已足够怜香惜玉,依旧将他折腾得满头大汗。 他不得不中途作罢,一直到新婚第三天回门之后,那一晚她在浴室之中梳洗,他无意推门走了进去,看见她浑身上下只裹了个浴巾,一头如瀑的长发还在滴滴答答地流着水,纤细的四肢紧紧地护着自己的胸口,慌乱往屏风后面躲去。 裴翊曾经以为自己是坐怀不乱的真君子,不过那一次他却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原本该掉头离开的他鬼使神差走到了屏风后,将她的浴巾从身上扯了下来。 她依旧楚楚可怜地喊疼,喊他夫君,他承认自己是有些龌龊恶劣的,那一次竟在屏风后用手夺走了她的清白。 “你干什么?” 察觉到他的手滑入了她的裙底,沈若宓低低惊呼一声,连忙去抓他的手。 裴翊垂眸看着她。他慢慢靠近她,衔吮住了她的唇。 他手上动作得厉害,那双大舌更是趁她怔忪间直接滑入了她的口中,将她的哀求声尽数堵回。 片刻后,裴翊手一顿,神色晦暗地看向怀中的妻子。 …… 第二日一早,沈若宓醒来时身上的衣服已经穿戴整齐,裴翊站在床边穿衣服,他换上了自己原本的那身窄袖短袍。 她刚下床就双腿一软跌了下去,裴翊将她抱回床上,沈若宓用脚去踢他,被他眼疾手快地攥住脚踝。 “还酸,我给你揉一揉?” 他说着,大掌便已开始替她轻揉着裙底的小腿,那双素日冷峻的凤目,眼底似还残存着昨夜几分温存…… 真是奇怪,他明明是以这样温和的语气说话,她却仍觉到他话中强硬的命令之意,但阿简哥哥的温柔便像是刻在骨子里那般,甚至他不必开口,只是一个微笑便能令人如沐春风…… 沈若宓问:“他们走了?” “一早走了。” 两人打开门,沈若宓才发现二楼的门没上锁,锁就挂在门上,裴翊没摘下来,看来是被那男人给误会屋里没人。 下了楼,一楼也恢复成了他们上楼之前的样子。 沈若宓确实走不动了,只得任由裴翊将她抱上马。 “那男人是谁?” 一路沉默,眼看裴翊还不准备说什么,沈若宓终于忍不住了。 裴翊看着她:“潘常彦。” 沈若宓下巴险些惊掉。 潘常彦,那可是潘宝珍的弟弟! 他居然会跟詹茗薇厮混……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们二人偷情,这就是你要我看的东西?”她追问。 裴翊“唔”了一声。 “你不是说与她有私情的人是我吗,夫人,莫非你觉得我裴孝均会要一个朝三暮四且不值钱的女人?” 他语气很是不屑。 沈若宓无言以对。 詹茗薇婚前便与潘常彦有了夫妻之实,一旦事情被捅出去,她势必要嫁给潘常彦。 但潘常彦真能娶她吗? 沈若宓见过两回潘常彦,与潘宝珍不同的是,这个青年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在京都城中风评极好,怎么看也不像是潘宝珍的亲弟弟。 经此一事,沈若宓应该高兴,毕竟少了一个劲敌,裴翊这等高傲的男人,绝不会再娶詹茗薇,但不知为何她却又高兴不起来,甚至心情有些低落。 昨夜下过那一场雨,除了道路颇为泥泞,早晨的空气里都弥漫着山间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路上不时有雀鸟叽喳,裴翊载了沈若宓慢悠悠走着,两人一时无语。 走着走着,裴翊忽停了下来。 沈若宓问:“怎么了?” 说完她这才惊觉,偌大的林子里好像突然变得寂静无比,雀鸟的叽喳声消失了,只有奔雷在胯下躁动地跺着脚。 她后背诡异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情不自禁屏住呼吸,有毛骨悚然之感。 “砰、砰、砰。” 身后的草丛发出细微的脚步声。 裴翊握住挂在腿边的弓箭。 再第五道脚步声响起来之时,他蓦地转身弯弓搭箭,那一箭射出去的同时,沈若宓也清楚的看见身后的灌木丛中一个棕黑色的庞然大物直起身体,痛苦地抓着身上的断箭哀嚎! 裴翊大喝一声,奔雷向着一个方向撒开蹄子狂奔。 棕熊的咆哮声却又如影随形地在背后响起,沈若宓向后一看,花容失色。 它不仅追了过来,且几乎就要追上他们! 沈若宓从小在乡野长大,村子里有猎户告诉过她关于山林之中棕熊的传说。 那是一类生性凶残的野兽,它们会残杀自己的同类,也会吃人,因此又被称为人熊。 从前村子里曾有棕熊闯入,叼走了好几个孩子和大人,从那之后沈若宓便极其害怕棕熊。 “它要追上我们了!”沈若宓颤声道。 裴翊脸色沉沉。 “还记得我教过你话吗?” 还没等沈若宓反应过来,裴翊就把缰绳塞到了她的手中,抽箭拉弓。 “嗖嗖”几声,山林间回荡着棕熊凄厉的咆哮,将树上的雀鸟惊飞。 然而还没等沈若宓松一口气,突然眼前白光一闪。 她急忙勒紧缰绳,身体由于惯性向后倾倒,奔雷吃痛,“吁”的一声扬起前蹄,将两人从马上掀翻。 尖锐的草片不停地挂过她娇嫩的脸颊,胸腹好似被撞裂,不知撞到了什么,两人才停了下来。 沈若宓艰难地睁开眼,眼前模糊一片,脸上似乎有温热的液体,裴翊双手护着她的脸,整个身体都紧紧地抱住她。 来不及说什么,他忍着痛迅速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年年,你先走,去找人过来救我。” 沈若宓急道:“你胡说什么,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那只熊?我们上马一起走!” 奔雷腹部中了箭,鲜血洒在草地上,一瘸一拐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不停哀鸣舔舐着自己的伤口,显然已是跑不远。 眼看那棕熊已经追了过来,裴翊取下奔雷身上所有的箭,将其中一箭射向空中。 “咻”的一声,鸣镝在空气中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接着他不顾沈若宓的反对直接将她推上马。 奔雷不肯离开自己的主人,他一掌拍在奔雷的屁股上,奔雷终于摇摇晃晃地跑了起来。 临走时,沈若宓听他平静而极快地说了一句话。 她没有听清,等到她回头去看他,用尽力气喊他时,白羽箭已所剩无几,裴翊一边向与沈若宓相反的方向走,一面弯弓搭箭射向人熊,吸引它的注意。 棕熊果然被他激怒,拖着残伤的身体向他跑过去。 沈若宓脑中一片空白,死死地捂住嘴,不敢再看。 泪水从眼眶中奔涌出来,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她死命地将眼泪憋回去,一边胡乱抹着泪,一边大声呼喊救命。 渐渐地,沈若宓的嗓子沙哑了,凭着记忆中的路线,眼前终于冒出那条熟悉的小径,这条小径通往昨日她与裴翊练马的那片开阔的小草原,可从小草原到营帐就算是裴翊骑马也需要半个时辰的路程。 半个时辰,眼看奔雷因伤势过重奔跑的速度越来越慢,等她找到救援,裴翊早就成了人熊的腹中之餐。 一瞬之间,她的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不是一直恨他怨他吗,倘若这一回裴翊真的死了,从今往后的大房便只有她裴大奶奶,她再也不必受裴翊给她的那些气。 沈锦容与沈静宛也不必再费尽心机与她去争抢。 沈若宓抱着奔雷的脑袋,闭上了眼。 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耳旁仿佛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她。 “奶奶,奶奶!” 素娘远远便看见丛林中有个素白的身影一闪而过,她急忙对裴子衡道:“二爷,奴婢好像看见大奶奶了,你看那是不是!” 裴子衡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过去,一匹受伤的马背上驮着个穿白衣的女人,马是大哥的坐骑奔雷,那女人看背影袅娜娉婷,确是沈若宓无疑,他不会认错。 “嫂嫂!” 待一行人赶过去的时候,奔雷彻底没了力气倒在地上,沈若宓也从马上跌了下来。 裴子衡迅速抱住沈若宓,沈若宓跌得头晕眼花,险些晕过去,她强撑着睁开眼,对上裴子衡那双无比关切的双眼,才突然发现这兄弟二人的眉眼之间竟有几分相似之处。 裴子衡见她愣愣的,还以为她是吓坏了,沉声道:“嫂嫂,你没事吧?你说句话!” 沈若宓心里却是叹了口气,看来自己终究是做不成恶人了。 她用手指着一个方向,有气无力地道:“大爷……熊……” 裴子衡勃然色变。 第36章 第36章 晴空万里,无一丝云翳。 裴子衡这次带了七个人出门,他将大家分成三小队,拿起武器向四周寻去。 “嫂嫂你放心,大哥吉人自有天相,他定不会有事的。” 裴子衡安慰道。 沈若宓身子颤抖得已说不出话,裴子衡轻轻握住她的手背,只觉从前那双柔若无骨的柔荑此时分外冰凉。 大概是太过于惊惧的缘故,她第一次没有推开他伸来的手。 裴子衡怔怔看着怀中的女子。 突然之间,他好像忘记了自己原本的目的是来救大哥裴翊。 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他第一眼在坤宁宫前遇见便爱上的女人。 她是那么地美丽、可怜,他见过她在坤宁宫后的小花园水池中濯足的天真烂漫,见过她躲在假山后偷偷抹眼泪的可怜心酸,亦见过她走在御道之上与从前不同的端庄优雅…… 她也从来不知道,那些来往的禁卫之中有一个人的眼神总是热烈地、紧紧地注视着她。 他在她毫不知情地情况下无耻地恋慕上了自己的大嫂。 只是她注定要嫁给自己的大哥,而他裴子衡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 他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两年前当他跪在自己的父亲面前苦苦哀求父亲帮自己去找沈皇后说亲,他要退掉与崔氏的亲事娶永福县主沈若宓时,他的父亲气笑了。 待见他满脸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期待,裴二老爷却长叹一口气道:“子衡啊,你死了这条心吧,不是为父不想帮你,是沈皇后时看中了你大哥孝均,他是裴家宗子,出身高贵,他的母亲是长公主,父亲是为大周朝立下汗马功劳的定国将军,他更是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陛下任命他为大理寺少卿,你拿什么跟他去比呢?” …… 裴子衡能清楚地感觉到沈若宓娇弱的身子在不停地颤抖,她的眼眶泛红,额头、脸颊上的血痕横七竖八地落在她凝脂一般地雪肌上。 可是这样的她看起来不仅不狼狈,反而是楚楚可怜的,令裴子衡心中涌起无限怜爱、心疼,以及微妙的嫉妒之情。 如果……大哥死了,会不会她便能多看他一眼了,会不会她日后便只能依靠他了? 裴子衡情不自禁地抬手,心疼地抚在她嘴角那块触目惊心的淤青上。 可惜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立即压了下去,因为沈若宓缓了片刻,勉力对裴子衡道:“二爷,这一路……我……留了标记,是女人的首饰……” 丛林中马蹄嘚嘚异常急促,人影闪过之处,惊起无数弹飞的雀鸟。 裴子衡让阿松和素娘护送昏迷的沈若宓离开,骑马沿沈若宓指的方向一路追去。 他是第一个听到鸣镝声音的人。起初听到这声音的时候,他正与曹进商量着去找昨夜一夜未归的裴翊与沈若宓。 那时曹进还在大大咧咧地说,以裴翊的身手,叫他不必担心,即便遇到猛兽他亦能放手一搏,许是这会儿不知道搂着娇妻在何处腻歪。 裴子衡听曹进这话似乎含着一股子酸味儿,刚要说些什么,但这响箭之声骤然在空中响起时,裴子衡心蓦地一跳,忽有种不祥的预感。 鸣镝又称响箭,在军队之中,唯有遇到危急时刻士兵们才会放出响箭。 裴子衡顿时就想到这响箭是他的大哥裴翊所放。 曹进说的不错,裴翊虽是文臣,但寒来暑往他的武功就没落下过。 三年前同样是在密云围场,他就曾仅手握一把擎天弓与一猛虎相搏,并最终将其砍杀,猛虎的皮剥下送给兴启帝。 只后来兴启帝却将这虎皮转赠给沈皇后做了一件虎皮大氅,这事令他颇为不快罢了。 如果不是情形危急,裴翊不会放出响箭。 在这片山林之中,唯有营帐东南尽头的位置栖息着老虎、狮子一类的猛兽,且那片猛兽区常年用几十丈的铁闸门围着、护林员看守着,野兽出不来,寻常他们也绝不会踏足那个区域。 除非是遇到了刺客,这是裴子衡唯一的念头。 闲言少叙,却说密林曲折,裴子衡心急如焚,沿着奔雷的血迹和沈若宓留下的标记一路寻找裴翊的踪迹。 突然他停了下来,赫然发现在一棵参天大树下流了一大滩血渍,四周灌木倒伏,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四支白羽箭,想来便是那人熊与裴翊的交手之处。 没有人熊的尸体,更没有看到裴翊的踪迹。 众人都齐声喊着裴翊的名字,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而不远处约有一射之地处悬崖峻峭,奇石耸立,一涧雪溪从悬崖上方飞泻而下,水声宛如金石清脆急促。 潭底水中浮着一个人,那人仰面朝上,浑身伤痕,鲜血染红了水潭,身上穿着的衣服赫然是二人在林中小屋时他换上的粗布衣裳 裴子衡示意众人戒备,慢慢纵马靠近小潭,果见是裴翊,他一惊,急忙跳下马和阿松将裴翊从水中捞出来。 与此同时也有人发现了人熊的尸体,就在水潭另一面的一块硕石身后,那熊眼与胸腹中箭,浑身上下有无数的伤痕,看来应该是伤重流血而死。 …… 裴子衡一行走后,密林中,沈越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眼神阴鸷,神色冰冷,手中还紧紧攥着裴翊的一支残箭。 “二爷,裴孝均和大小姐都没有死,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裴子衡想的不错,裴翊与沈若宓没有遇到刺客,这里根本不是猛兽区,不可能会遇到人熊这等猛兽,除非是有人有意放出人熊,目的便是除掉裴翊与沈若宓。 裴翊一死,沈越可以一雪前耻,而只有沈若宓死了,沈皇后才能将她的目光放在了他的两个妹妹沈锦容与沈静宛身上。 可惜,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能杀了裴孝均! 沈越轻蔑一笑,不过能重伤裴翊,也算是报了他在围猎之日辱他之仇,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他会证明给兴启帝和沈皇后看,裴翊不如他。 沈越将那截残箭收入袖中,他这人睚眦必报,留着残箭是为了提醒自己要报仇雪耻。 悬崖上,飞溅的溪水犹如血沫一般洒在人的身上,沈越看到了那只被裴子衡割去脑袋的人熊。 人熊身上除了胸腹,其它地方并没有伤口,因为裴翊知道人熊眼盲,眼睛便是的死穴,是以他亲手剜去了人熊的双眼。 沈越捡起草丛中一只绣着团花祥云纹的香囊,香囊上染了血迹,他将香囊翻过来,背面绣着沈若宓的名字。 香囊里面装着的一只平安符,拆开平安符,符咒的末尾用朱砂刻着一个极小的“蘅”字。 鬼使神差,沈越将香囊收入袖中,上马走了。 …… 却说沈若宓和裴子衡一路马不停蹄将重伤昏迷的裴翊送回营帐。 早有小厮回来报信儿,一时三四个太医围在裴翊身边为他处理伤口,沈若宓眼睁睁看着太医剪开裴翊胸前的衣服,衣襟早已被血迹浸透,干涸之后与伤口黏在一处。 太医小心翼翼地撕开他胸前那片黏在伤口上的布料之时,仍是疼得昏迷的裴翊忍不住皱起了眉,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口中发出含糊的呢喃。 “嫂嫂!” 裴子衡赶紧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沈若宓,“我看你伤得也不轻,你先回去休息,大哥这里有我守着,他福大命大,多少次从鬼门关闯回来,我向你保证他决不会有事。” 沈若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呆呆地看着太医从裴翊的胸口下三寸处取出一些破碎尖锐的石子,突然想到在二人从奔雷上跌下来时,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莫非那时他已被石子扎成了重伤? 那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受了重伤,还要让她先走,他不是一直都厌恶这场从头到尾都是交易的婚姻吗? 沈若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即便在睡梦中她依旧睡的不踏实,口中喃喃自语地呼唤着褚氏。 女医给沈若宓全身检查了一遍,没有致命伤,都是一些伤势不重的擦伤,上过药后便离开了。 素娘端着热汤进来时,看见裴子衡俯在床边用药膏小心地替沈若宓揉着嘴角的淤青。 说来也是怪,打从沈若宓嫁进裴家,这个裴二爷便是处处为她着想。 当年裴翊离家去蜀地公干,裴家多少人等着看沈若宓笑话,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太夫人的心腹管事嬷嬷王妈妈曾故意刁难沈若宓,私底下说沈若宓奖惩不当处罚不合理,裴子衡听见之后当众打了王妈妈三十个板子,疾言厉色地将王妈妈和她那些小喽啰都臭骂了一顿。 当然刚开始也有些人说闲话叔嫂瓜田李下,谁知裴子衡听见之后却义正言辞地说大哥在前线保家卫国,大嫂怀着身孕被府中人刁难,简直有辱裴家门风。 将王妈妈那起子人羞的不敢再多言,灰溜溜走了。 再说这裴子衡是京都城出了名的浪荡子,回后院的次数极少,即便见到沈若宓也从来都是毕恭毕敬,久而久之这些流言也都不攻自破。 素娘咳嗽了一声,裴子衡看见她,将药恋恋不舍地收了起来。 走到门口素娘叫住他,低声叹道:“二爷,你……求你以后莫要再来了,人言可畏。” 裴子衡一怔,半晌苦笑道:“好,我知道了,日后不再会了。” …… 裴子衡走后,素娘一直守在沈若宓的身边。 沈若宓不停说梦话,素娘又赶紧叫来女医,女医认为沈若宓大概是被吓到了,开了些安神的药。 沈皇后听说沈若宓回来了,也亲自来看她,赐下不少名贵药材。 翌日素娘醒来,没有摸到沈若宓的手。 她赶紧掀开帐子,发现沈若宓已不在帐子里了,她心里一慌,生怕沈若宓再出事,急忙出门去找,还是门口的护卫跟她解释,裴夫人一早去了裴大人的帐子。 裴翊昨日被抬回了帐中,沈若宓后来也昏了过去,因潘宝珍与裴少廉就住在夫妻俩帐子的后面,裴少廉立即主动让出自己的帐子给大嫂养病,他和潘宝珍则另收拾了一间放杂物的帐子暂住。 为此潘宝珍颇为不满,与裴少廉冷战数日,此事暂且不提。 却说素娘进去的时候,沈若宓就坐在裴翊的身边发呆。 裴翊还没醒,但他面色惨白,唇瓣无一丝血色,浑身上下缠满绷带,几乎称的上是伤痕累累。 在沈若宓的印象中,这个男人几乎是完美而无所不能的,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似乎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以一副指点她的模样出现,譬如教她骑马这事,这其实令她心中很是不爽。 但是仔细想想,就做她骑射师傅这件事上,他是没有藏私地尽心尽力。 她有时也想过,假若是作为一个情人,裴翊一定是个不错的情人,他既有权有势,亦能予你体贴。 可作为丈夫,他绝对是不称职的,只要一想到孕期那段绝望的日子,她就忍不住地怨恨他。 及至后来重逢桓易简,她恨裴翊没有给她幸福,其实更恨的是自己无法亲手掌控自己的命运…… 曾经在新婚之时,她也与裴翊度过了一段甜蜜的时光,那时他还常常留宿在他的房中,否则沈若宓也不会那么快就有了菱姐儿。 但在她期待和希望裴翊出现在她身边保护她和菱姐儿母女的时候,他杳无音讯,后来他的那些桃色绯闻在京都城不胫而走,甚至被她最讨厌的潘宝珍都知道了,拿这事到她面前特特嘲讽她,令她颜面荡然无存。 此后那一回他更是莫名其妙地想要强迫于他,那次以后沈若宓愈发痛恨裴翊,连之前二人许下好好过日子的承诺也不想再遵守。 直到昨日他却突然告诉她,他与邬月露清清白白,和詹茗薇只是单纯的表兄妹关系,救粉钏也是因为欠了红钏一条命。 时至今日,沈若宓才感觉到她好像从来都没有认识过裴翊,如果她死了,他完全可以再娶一房妻子,所以她实在想不明白,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究竟为什么愿意舍命救她? 一整个上午,沈若宓都坐在裴翊的床边,她一边给他喂药,一边思考这些问题。 但越想,越想不出来什么,反而脑袋头疼欲裂。 她只能换个想法,她为了他生菱姐儿九死一生,他救她一回…… 这也算是扯平了吧! 这么一想,心里倒是好受了许多。 期间有不少人来看她和裴翊,一大早兴启帝和沈皇后就来了,沈若宓被素娘拍醒,得知是帝后来了,连忙出帐迎驾。 裴翊还未苏醒,御医说没有大事,只是尚在昏迷,帝后二人略坐了一会儿,赏赐下不少珍贵之药便离开了。 沈皇后很是担心,回皇帐后兴启帝安慰她:“不必担心,孝均向来福大命大,又有永福精心照料,不会有事的。” 沈皇后有些疲惫,依偎在兴启帝怀中道:“陛下所有外甥里与我最喜欢唯有孝均,虽则他自小便不喜我,我将永福许配给他,只盼望他们能夫妻和睦,白首偕老。” 兴启帝:“先前你还一直担心他们夫妻二人感情不和,不过是做出样子给你看,适才你可看见了,永福多担心孝均,我看孝均这伤,十有八九也是为了永福,否则以孝均的身手,不至于躲不过人熊。” 沈皇后:“若是经此一遭,他们二人感情能愈发深厚也好。” 眼看到了日落裴翊还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沈若宓才有些着急了。 她叫了几声素娘和阿松,没听到动静,只好亲自出去找护卫,让他们去找昨日为裴翊看伤的郭太医,顺便去隔壁的裴少廉和潘宝珍那屋把熬好的药端了过来。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 进屋的时候她一愣,裴翊居然醒了,他皱着眉望向窗外,似乎在想着什么,看见她端着药走进来,他语气淡淡地道:“你回来了。” 沈若宓连忙两三步走进来,放下药问他:“你醒了?你已经昏迷一整天了,我看你还不醒,刚才又去叫了郭太医,谢天谢地,佛祖保佑你没事!” 刚刚那一瞬间,她笑了起来,原本那张刚进屋时愁苦的脸蛋好似骤然间生动了起来,眉眼弯弯,杏眼闪闪,像一朵盛放的桃花。 她竟笑了。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如此快活地笑过。 从来没有。 “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见裴翊定定盯着她,沈若宓不解地问。 “没有哪里不舒服,你怎么样,昨日可有受伤?” “我没有,只有一些擦伤,倒是你,差点丢了性命……” 说到此处,沈若宓顿了一下,看向他,眸光中有歉疚之意。 为什么要救她?裴翊觉得沈若宓可能想多了,他既没有舍命为她的意思,且虽然二人这几日关系弄得如此僵硬,她难不成以为自己还会故意将她丢去喂熊? 没什么别的缘故,换成任何一个人他都不可能冷眼旁观。 他便道:“嗯,你不必放在心上,当时的情形换成任何一个人,便是一个素不相识之人,我都不会容她留下来冒险,何况你若是真留下来,也不过是给我添麻烦罢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一如既往地轻描淡写。 沈若宓心里却彻底松了一口气,再无半分负担。 她端起药碗喂他服下药,跟他说了兴启帝和沈皇后昨夜都来看过他,今天一早兴启帝还打发心腹的郭太医来给他换药,又说昨日她是如何遇到的裴子衡,裴子衡如何救下她、如何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 沈若宓没注意到,在她提到裴子衡并感激他不顾安危来救他的时候,裴翊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好了别说他了!”他忍不住打断她道。 她就不能对他多说两句感激的话,非得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见她表情有些呆愣,抿了抿唇,只好又解释一句道:“我有些累。” 这时,门外的阿松禀告道:“大爷,大奶奶,越大爷过来了。” 裴翊见沈若宓一副极其厌恶的样子,便对阿松道:“你回了他,就说我身体不适,歇下了。” 话音刚落,那人却已不请自来,掀开帘子笑道:“姐夫,你莫介意,我就来看看你,不耽误你的时间!” 说罢宛如闲庭漫步自己后院般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医师打扮的布衣,手中拎着个药箱。 沈若宓皱眉,“谁叫你进来的,出去!” 沈越叹了口气道:“大姐,你何必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我与姐夫毕竟是旧相识,前不久他还指点我练箭,我心中十分感激,如今他被人熊重伤,险些丢了性命,我怎么能不来看一看?” 对裴翊说道:“姐夫,这是王医师,他看外伤极好,让他给你看一看吧。” 沈越的语气极其诚恳,沈若宓刚要说话,裴翊却微微笑道:“好,那便劳烦定奚了。” 定奚是沈越的字。 沈越给王医师使了个眼色,王医师走到裴翊床前,沈若宓心急,裴翊却按下她的手,轻轻一拍,示意她稍安勿躁。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王医师检查完了裴翊身上的伤口,从药箱中掏出两个青瓷瓶。 沈越笑着说:“姐姐姐夫,这药是他家中祖传的偏方,对消肿化瘀、祛除疤痕的效果极好。” 裴翊:“那便多谢定奚美意了。” 沈越走后,沈若宓皱眉问:“你当真与他交好,难道你不觉得他接近你是不安好心?” 裴翊道:“他相貌堂堂,八面玲珑,颇有手段,是个人才,否则不会这么短的时间内便成为你姑姑和陛下面前一等一的红人,连你父亲和叔叔风头都不能及之一二,但他眉眼之间尽是浊气戾气,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并非可靠之人,我怎会与他交好。” 沈若宓说:“你猜的不错,这人惯会表面上装出一副的百般为你着想为你好的嘴脸,实则口蜜腹剑,你既然知道,那你为何还要收下他给你的药?” 看见裴翊面不改色地拿起那瓷瓶便毫不顾忌地在鼻下闻,她一惊,赶紧打翻到地上。 “怎么,你难道以为里面会有毒?” 裴翊说道:“你放心,你这个堂弟可比你精明多了,”说到此处,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冰冷,“他若要杀人,必杀人于无形,不会用这么拙劣的办法,这确实是对跌打损伤修复极好的偏方,恐怕比郭太医的药要强上不少,也难为他去找到这样的药了。” “那他这一大早过来送药是何意?”沈若宓犹豫着道:“我总觉得这事情有些蹊跷,那日你我途径的山林并非猛兽区,怎么会出现人熊?” 第37章 第37章 不必沈若宓提,裴翊自然也怀疑沈越,他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却命阿松去调查前几日沈越的行踪。 沈若宓更是心有余悸,女人天生的第六感,她隐隐觉得事情与沈越脱不了干系,只是苦于找不到证据。 却说沈若宓也命心腹常发儿去暗中查探。那厢听说裴翊醒了,帝后又打发人送来补品,裴翊受了重伤,也不适合挪动,兴启帝便命他继续在帐子里养伤,每日命郭太医来给他请平安脉。 裴翊醒后的第二天,众人都陆陆续续地来探望他,当然,也有一些不速之客。 譬如眼前的沈锦容和沈静宛姐妹俩。 沈锦容今日打扮得出其素净,一进来看见裴翊就掉下了眼泪,语气无比担心与诚恳,口中一口一个叫着姐姐姐夫,不知道的还以为四人关系多么亲近。 裴翊见一边的沈若宓面无表情,而沈锦容还在假惺惺地擦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这场景就诡异得好笑。 沈若宓削着苹果说:“多谢妹妹的好意了,我还记得你当初在沈家骂我是乡下来的村妇,没想到这才过去两年,你终于肯拿我当姐姐了,我心里真是欢喜得很呢。” 沈锦容大概没料到沈若宓在裴翊面前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她,脸登时涨红了:“大姐姐,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静宛见状连忙给赔不是,柔声道:“大姐姐,那些话定是都是旁人传出去的,我与二姐姐是拿大姐姐你当亲姊妹的,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儿,我们怎么可能会用那么难听的话去挖苦你……” “咔”的一声,沈若宓将那削苹果的小刀往桌上竖着一插,吓得容宛二女唬了一跳,面面相觑。 她也不说话,二女顾及自己在裴翊面前的形象,又不好像如沈若宓那般阴阳怪气,只能眼睛不停往裴翊脸上去瞟,希望他能为她们说两句话解围。 在耿氏没改嫁给沈继宗之前,沈锦容从来没觉得自己随生父姓有什么不好。 直到耿氏改嫁到沈家后,借着与沈皇后的这层裙带关系,沈家耿家从此平步青云,一时之间,沈家的奴才在京都城中成了炙手可热的贵人,她沈锦容便是与公主皇子相比亦不遑多让。 但尽管这些年来沈继宗对沈锦容始终视如己出,沈锦容心中却始终扎了根刺,那就是她本来不姓沈,姓刘。 尤其是在沈若宓回到京都城之后,她从堂堂沈家大小姐沦为沈家二小姐不说,就连原本属于她的丈夫裴翊都被沈若宓抢走,姑姑眼见着也越来越来喜欢她,沈锦容心中岂能不妒不恨! 重要的是姐夫裴翊怎么就跟耳朵聋了似的,他不觉得沈若宓的话过于毒辣了吗?不为她们姐妹这两个客人说两句话就算了,他、他怎么还在笑啊! 最后,这姐妹俩是灰溜溜地走了。 沈若宓继续削苹果,听到裴翊在那低低地戏谑笑出了声,她羞恼地抬起头道:“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我看她们姐妹两个似乎有些怕你,你以前对她们干了什么?” 沈若宓无辜地说:“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对她们做什么?只不过她们惹我的时候拿刀吓唬吓唬她们罢了……” 裴翊轻声问:“你为何要拿刀吓唬她们?” 沈若宓想,自然是因为沈继宗不想认她这个原配的女儿。 那时是母亲过世近三年后,她即将服孝结束,竟有一日无意听素娘和家中老仆对话,说她的父亲如今是朝中炙手可热的重臣,姑姑是当朝皇后。 她一个被家族遗忘的孤女,究竟是该认祖归宗,还是在乡下平稳安静地度过自己的这一生。 素娘不知道,她既希望沈若宓能够得到本该属于她的一切,又害怕那个抛弃她的沈家是龙潭虎穴,吃人不吐骨头,进去便再也出不来。 其实早在褚氏过世的几年前,褚氏也陆陆续续从旁人口中得知了沈继宗的近况,她之所以一病不起,也是心病的缘故。 那时她的心中承受了莫大的痛苦,不明白自己的丈夫为何抛妻弃女、停妻再娶,对她们母女十多年来不管不问,最终郁郁而终,就连生前唯一的遗愿也不过是葬进沈家的祖坟。 沈若宓到底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女,那时她心中满是愤恨,一心一意想要为自己的生母讨回公道,不顾素娘的劝阻便驾着一辆驴车,主仆二人只身去了京都城为褚氏讨回公道。 她刚到京都城的时候,沈家所有人都不敢动她—— 因为她那张脸与沈皇后实在是太像了,像到宛如亲母女一般。 沈继宗恼羞成怒要将她拖出去打杀了,她拿着豆腐刀对着沈锦容的脖子,把沈锦容吓得都尿了裙子,从那以后便记恨上了她。 再后来沈皇后用将褚氏扶为正妻、葬进沈家祖坟的条件诱惑了沈若宓,那时她还年轻,一心想着为自己的母亲讨回公道,并不觉得牺牲自己的终身幸福有什么。 再到后来她生了菱姐儿,逐渐意识到自己嫁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也放弃了这世间一个人对她最珍贵的真心,却说什么都晚了。 她被命运裹挟着走到今日这个地步,已是无法回头。 唯一能做的,便是为自己的孩子筹谋一条平安长大的平坦之途,再勉力让自己过得舒心一些罢了。 这些事她自然不会告诉裴翊,让裴翊知道她是个在乡下卖豆腐的乡下女子?没有必要,因而在裴翊继续询问她之时,她便岔开了话题。 此时沈皇后的营帐之中,却是一阵肃冷,空气仿佛凝滞一般。 沈继宗掀帘进来,脸上先堆起笑,笑眯眯地凑过去,“姐姐,你找我有……” 话音未落,便听“啪”的清脆一声,沈继宗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多了个鲜明的巴掌印,可见力道之大 “姐姐你……你为何要打我?”他委屈地问。 沈皇后勃然大怒:“你还有脸来问我?沈继宗,我问你,围场里外的安全是谁来负责?” “是、是我……可是姐姐,裴孝均这不是也没出多大事吗,你何必为了一个外人打我,事后我不是都亲自去找陛下和你请罪了,陛下除了罚我半年俸禄,不是也没说什么吗!” “你说得倒轻巧,陛下不追究那是看在你姐姐我的颜面上,我问你,那头人熊到底是怎么从仙塔山上跑出来的?” 沈继宗忙道:“姐姐明鉴啊,我与裴孝均是素有积怨,却也不至于这么蠢,他真死了,裴铳第一个杀了我!那头人熊的确是误跑出来的,仙塔山西北角的铁网被它撞破一个洞,它从那洞里钻了出来,不然便是借给弟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去害裴孝均,何况宓儿当时也在,虎毒不食子,裴孝均死不足惜,但我能害自己的亲闺女吗?!” 沈皇后那双琥珀色的双眸中射出的目光锐利犹如利刃,沈继宗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不少汗流浃背,不敢抬头打量。 “虎毒不食子?” 沈皇后沉声说:“宗儿,这句话你最好记住了,记一辈子!” 沈继宗从凤帐中出来,脸沉如水,回到自己的帐子里,蓦地发怒,砸了一桌子的杯盏,吓得随侍门都战战兢兢地不敢进门。 沈越走进来,拾起一个杯盏重新干净,替沈继宗倒了一碗茶。 “大伯息怒,都怪我办事不利。” 沈继宗看他懊恼自责的样子,叹了口气,“罢了,不怪你,都怪那可恶的人熊!”他骂骂咧咧的,“我再蠢,不至于蠢得这么明显要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杀了裴孝均,倒真是奇了怪,那人熊究竟是怎么爬出的铁网?” 沈越说道:“侄儿适才亲自去看,那一处的铁网底部生锈变脆,想来是它掰断铁网爬了出来,恰巧当日护林员又不在,这才令他有了可乘之机。” “这么说,还真是我倒霉。” 沈越一面给沈继宗上药,一面装作不经意地问:“姑姑下手也太重了,裴孝均到底只是个外人罢了,如今裴家式微,裴铳已老,嘉善长公主又长居佛堂,大伯和爹还正值盛年,陛下又宠爱姑姑,即便昨日裴孝均真死了,难不成陛下还能为了他治我们一家的罪不成?” “此言差矣,”沈继宗摇头说:“你大姐死了也就罢了,那就是个孽障,裴孝均却不能死,她若死了,裴家倒不一定能把我们怎么样,你姑姑却势必要大义灭亲的。” 想当年沈皇后初封皇后,说是宠冠六宫也不为过了,沈继宗一时权势显赫,得意忘形,纵容家奴伤了宁阳长公主的亲闺女。 宁阳长公主的生母虽然只是个不受宠的太妃,但她与嘉善长公主姊妹俩自幼便交好,先前嘉善长公主与沈家又因立后一事早有龃龉,沈继宗和沈嗣祖兄弟俩没少暗地里指使人弹劾嘉善长公主违制僭越,弹劾裴铳贪墨奢靡,裴沈两家可谓积怨已深。 于是嘉善长公主立马跑去宫中向亲弟弟兴启帝告状。 然而不等兴启帝发怒,沈皇后却将那家奴的项上人头交到了宁阳长公主家中,并亲自抽了沈继宗三十鞭子,命他背负荆条到宁阳长公主家中请罪。 沈皇后则素服去冠,跪在金銮殿求兴启帝先废黜她的皇后之位,再废黜沈继宗、沈嗣祖的国公爵位。 那一回,当真将沈继宗吓了个半死,因为他知道自家姐姐是个狠人,不然不会在短短二十年从一介寡妇商户女一跃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所幸不论沈皇后如何哭求兴启帝都不肯同意废后,只是将他贬斥为侯。 打那之后沈继宗就收敛了许多,也知道了一旦他犯错,沈皇后一定不会保他。 是以这些年来沈继宗倒算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不过与嘉善长公主的那些旧账却遗留了下来,以至于后来演变成为裴沈两家势同水火,一直到沈若宓嫁进裴家,这种境况才有所改善。 不过就联姻这事,沈继宗自己心里也憋着股气,他始终想不明白,裴家分明看不上他沈家的女儿,尤其是嘉善长公主看他那轻蔑的眼神,为何还要答应联姻,到现在还受这些窝囊气! “多行不义必自毙,姑姑是乃凤命所归,晋延殿下孝悌忠信龙德在田,依侄儿看,裴家若始终执迷不悟,与姑姑和大伯你作对,日后绝然长久不了。” “但愿吧。”沈继宗摆摆手,叹了口气。 …… 裴翊重伤这事,惊怒了兴启帝,命沈越调查之后才发现,原来是那铁围栏风吹日晒,年久失修,生锈后质地变脆,这才被人熊掰断钻出伤人。 所幸如今裴翊无恙,沈越主动替沈继宗担责,不仅自请免去羽林卫指挥使一职,还亲自领了擅长治疗外科损伤的大夫去探望裴翊。 裴翊不仅没责怪沈越失职,反而与沈越称兄道弟,关系更胜从前,一时倒传成佳话。 转眼裴翊养伤数日,期间京都太夫人与长公主来信,听说裴翊被人熊孙伤,太夫人哭了一晚上,险些要亲自过来看她这大孙子,好歹被裴铳劝住了,让他快些回家养病。 长公主信后又说菱姐儿一切都好,让夫妻俩不必记挂。 再过五日便是这次秋狄最受瞩目的射箭大会,可惜裴翊受重伤不能参加。 不然以他的骑射之术,整个狩猎场恐怕无人望其项背。 沈若宓照顾了裴翊几日,这天曹氏忽然约她去附近的桃源仙谷划船。 裴翊从阿松嘴里听说的,后来见她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就猜到她想去。 他主动问起来,沈若宓却有些惊讶,其实她没多想去,毕竟裴翊是为了救她受伤,她不好丢下他独自出去逍遥。 只是曹氏先前围猎时帮她不少,又主动教她打猎,拒绝了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你若觉得过意不去,就应约,阿松照顾我就好,”裴翊说道:“你不必觉得欠我的,你是我的妻子,保护你是我应该做的。” 看他总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沈若宓心里的负罪感又少了一大半。 两人虽然谈不上什么怨侣,说是同床异梦也不为过了,如果不是为了生个嫡子继承裴家的家业,她连跟裴翊共处一室都觉得难受。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跟裴翊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是真正的世家贵族,而她只是个出身乡野的豆腐女,如果不是阴差阳错之下,她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能嫁给他。 但她从不觉得这对自己是什么幸事,既然裴翊都不在乎,既来之,则安之。 如今她也算粗略地摸到了这人的一些脾气秉性,品性之上自然没得挑,一个能在关键时刻牺牲自己的性命救妻子的男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吧,至于男女事上…… 她当然没傻到全然信他的那些辩解。 沈若宓想,如此过一辈子,便凑合着过下去算了,她懒得再去折腾。 第二日一早,沈若宓便跟着曹氏出发去了桃源仙谷。 这回出门前,为了以防万一裴翊吩咐了足有十个武功高强的裴家侍卫贴身护着她。 到了围场北边出口才发现,崔氏和潘氏竟也在。 沈若宓心下就有些不悦。 先前曹氏没说过崔氏和潘氏也在。 她不喜潘氏,能明显看的出来潘氏也瞧不上她,两人平日里也就面子上过得去的关系。 寒暄过后,三人便朝着桃源仙谷的方向出发。 桃源仙谷三面环水,四面环山,如此山水相宜,自然便是桃源了。 待三人下马来到桃源仙湖的时候,只见眼前碧水浩淼,水面开阔,蓝天白云,湖畔两侧山峰耸立,奇形陡峭,宛若犬牙交错。 曹氏早提前准备了一叶扁舟,一时众人踏舟而上,乘兴游览,湖光山色,山风翩翩,好不快哉。 时间稍纵即逝,到晌午一行人到了桃园亭中用午膳,近来大家吃野味多了,嘴巴有些腻味,潘宝珍的丫鬟紫凝早就架起来一个小砂锅,将提前备好的老母鸡、人参片、野菌菇、山药枸杞等作料放入锅中,这是做参鸡汤。 其它四道菜分别是凉拌野芹竹笋、清蒸大雁、葱豉蒸豚,蓼菜生鱼片,鱼是从桃源仙湖中现抓的鲈鱼,肉质鲜嫩,滋味鲜美。 菜谱是潘宝珍选的,吃多了肥甘厚腻,骤然吃上五道如此清淡鲜美的菜肴,众人吃的都极其满意。 酒足饭饱,略作休息,仙湖西侧有瀑布草原,大家没有骑马,随意骑着马消食儿,倒也安步当车。 潘氏使了个眼色,曹氏拽拽沈若宓的衣袖,和崔氏去一边逛去了。 护卫们自然不曾撤退,只是跟着她们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若宓有些纳闷儿,不清楚潘宝珍什么意思。 等人都走了,潘宝珍这才开口道:“大嫂,阿彦文武双全,精明能干,前些日子陛下还夸他箭术超群,以他之才,理应去羽林卫、府兵卫,如今却屈居在一个小小的金吾卫中,羽林卫指挥使沈越沈大人是大嫂的表弟,大嫂跟沈大人说说,最好是能让阿彦去羽林卫,这样也能得见天颜,日后好提拔。” 沈若宓听了心里甚是无语。 本朝宫中禁军,羽林卫、锦衣卫和府兵卫乃是兴启帝亲三卫,在宫中贴身护卫兴启帝。 而潘常彦所在金吾卫说好听些城门守卫、宫廷仪仗,说难听些的就是个看门的。 潘宝珍误以为沈越与她交好,便想让她在沈越面前说项,好叫沈越提拔潘常彦,难得她心疼弟弟,为了潘常彦竟肯在她面前豁出脸去。 先不提潘宝珍这求人的傲慢态度,沈若宓心想,若是她前脚刚跟沈越说完提拔潘常彦,莫说进羽林卫,估摸着后脚沈越就要把潘常彦整出禁卫军。 “三弟妹,不是我不想帮你,我那表弟因大爷之事刚吃了挂落,陛下将他狠骂一通,恐怕是帮不上令弟和弟妹了。” 潘宝珍忙道:“不着急,可以过些日子。” 沈若宓微微蹙眉。 沈越表面对她客气恭敬,实则背地里恨不得将她除之后快,可这些话就算她说了潘宝珍也不会相信,只会觉得她在敷衍推辞。 说实话,就潘宝珍这个求人都傲慢的态度,沈若宓压根不想搭理她,但这是曹氏攒的局,她不想和潘宝珍闹的太僵,那会令曹氏为难。 沈若宓还没想好怎么回绝潘宝珍,潘宝珍却等得不耐烦了,“大嫂!你不想帮我直说便是,何必推辞?谁不知道你是沈家大小姐,沈大人与你关系极好,就算沈家真犯了滔天大错,以沈皇后的能耐,陛下还能废后不成!” 潘宝珍阴阳怪气地说道。 沈若宓沉下了脸,“你究竟是来求人还是得罪人的?废后,圣意也是你能揣测的?” 潘宝珍自知食言,但她傲慢惯了,岂是肯认错的主儿,嘴里嘟哝着道:“你休来吓唬我,少廉与大伯关系亲近如亲兄弟一般,他若知道你欺负我,定不会罢休。” 这便是在威胁她了,难道她不帮忙还要去找裴翊和裴少廉告状吗? 话不投机半句多,沈若宓扭了头就走,淡淡说道:“那你自己去求你大爷便是。” 潘宝珍气得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说起这事她就来气!裴少廉人微言轻,自然是帮不上她弟弟,她命裴少廉去求裴翊,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裴少廉却万般不肯。 “大哥一向刚正不阿,他不可能会帮阿彦,我劝你死了这条心,莫要让我去挨训!” 后来裴翊重伤,裴少廉又主动让出他们的帐子给沈若宓住,潘宝珍趁机提出让裴少廉此时再去找裴翊说项,裴少廉居然还斥她道:“我真去了成什么人了,自家兄弟难道还要挟恩图报?” 因此夫妻俩大吵一架,至今都没和好。 潘宝珍又不好直接去找裴翊开口,这才无奈怂恿曹氏攒局。 她性子娇纵跋扈,哪怕在裴府也仗着裴少廉和太夫人对她的宠爱横行霸道,从前就连向沈若宓讨要一匹浮光锦沈若宓都要忍痛割爱,如今岂能忍受沈若宓三番两次拒绝她? 于是潘宝珍恼羞成怒,反唇相讥道:“大嫂,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京都城的贵女吧?我告诉你,像裴家和潘家这等百年世家教养出来的女儿才是一等一的贵女,我们自幼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你在席间却大吃大喝无一丝一毫贵女模样,你这等连马都不会骑的冒牌‘贵女’,只不过是个从乡下来的野丫头,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沈若宓被潘宝珍的话气笑了,合着她吃饭的姿势也招她惹她了? “照你这么说贵女就是会骑马会吃饭,没修养,还敢对着自己的大嫂蹬鼻子上脸的你这种人?”沈若宓冷冷说。 “你说谁不要脸?!”潘宝珍大声叫道。 “你。” 下一刻,沈若宓抓住潘宝珍伸过来的手,先她一步将那一巴掌甩了出去,而后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她的发髻,狠狠像后一拽。 潘宝珍立马疼得尖叫起来。 “你竟敢打我……我……大爷不会放过你的!” 第38章 第38章 似潘宝珍这等跋扈的性子,从来只有她瞧不起和欺负旁人的份儿,眼下沈若宓这个野丫头居然敢欺负她! 潘宝珍涨红了脸,她也伸手去抓沈若宓的头发。 沈若宓从小就跟家门口的那些欺负她的小混混打架,潘宝珍怎么可能会打赢她。 她先前百般忍让,是谨记沈皇后的嘱托,不想为沈家生事,一心一意做个贤德宗妇。 如今横竖裴翊都看清她的真面目了,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何况潘宝珍刚才都指着她的鼻子辱骂了,再不反击,潘宝珍更蹬鼻子上脸,下次就该骑到她的头上了。 只见她身子轻盈地先后一闪,恰好看到一旁桃树上伏着一只被两人吓得准备逃窜的菜花蛇,她抓起这条倒霉的小蛇就丢到了潘宝珍的身上。 潘宝珍何曾在自己的身上见过蛇,当即吓得吱哇乱叫,满地打滚,顾不上还手沈若宓了。 这时听到潘宝珍尖叫声的曹氏和崔氏等人才匆忙赶过来,曹氏看到一条土黄色的小蛇趴在潘宝珍的身上也是唬了一跳,急忙从地上拾起一根棍子将潘宝珍身上那条小蛇给挑开。 “三嫂没事了,那蛇已经被我挑开了!”她上前去扶潘宝珍。 潘宝珍惊魂未定,看见沈若宓便气血上涌,如疯妇一般对着她的脖颈掐了过去。 “贱人,我要杀了你!!” 还没等她掐上沈若宓那纤细的脖颈,几个彪形大汉便挡在了沈若宓面前,潘宝珍被唬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又从地上跳起来哭骂,说是沈若宓故意欺辱她。 曹氏和崔氏连忙上前阻止,好说歹说,曹氏用了蛮力才拉开潘宝珍。 “三弟妹,你求我给你弟弟在羽林卫谋个职位,我说我给你想办法,只是因为一时没有答复你,你便以为我怠慢于你,对我又叫又骂,你究竟有没有一丝一毫贵女模样,韩国公府便教养出你这般的女儿?” 曹氏一看,她的大嫂沈若宓吓得脸色发白,说话依旧不紧不慢,而三嫂潘宝珍则蓬头垢面,双目赤红,形如阎罗丑恶可怖。 这哪里还是个豪门贵妇的模样! 曹氏懊悔不已。 三天前潘宝珍找她攒局约沈若宓,曹氏寻思潘宝珍平时虽然傲气了些,但大家同在一个屋檐下,也不好拒绝,便爽快同意,将大嫂沈若宓也约了过来。 谁曾想今日竟弄得两人反目成仇,没抓着鱼倒惹一身腥,日后她绝不管这些闲事了! 曹氏心中暗暗怨恨潘宝珍不会做人,害她得罪了沈若宓,日后不想再与她往来。 却说在崔氏说和下,潘宝珍随崔氏离开,曹氏陪着的沈若宓回了营地。 回来的时候坐了马车,行到距离营帐大约还有七八里地的地方,前头的马忽然不走了。 车夫怎么呵斥那马都不肯走,曹氏和沈若宓在马车里等了许久,那马的焦躁地踩着蹄子,就是不肯挪动一步。 “怎么回事?” 马车外响起一道熟悉的男人声音。 “这位大人!”车夫看来人身上穿着绯色官服,忙道:“小人这马不知为何走到此处不肯走动了,车内的二位夫人还急着回家。” 沈若宓透过竹帘,看见那人下了马,容长脸,浓眉,面容清矍,发上几缕银丝,绕着马转了两圈,正盯着仔细看。 “这不是赵大人吗,您怎么也在这?”曹氏笑道。 赵元清抬起头,微笑道:“原来是阿曹,后日是射箭大会,这林子好生迷乱,我转一转,届时不会迷路。” 说着,向曹氏身旁看去,怔住。 那女子乌发朱唇,尖俏的下巴,两道浓黑的长眉下,一双清澈的杏眼,眼睛极大,轻轻眨着注视着他,分明是极明艳的眉眼,那两颗琥珀色的瞳仁中却闪着灵动的光。 “赵大人,赵大人?” 曹氏的声音在耳旁响起,赵元清才恍然回神。 “臣见过永福县主。” 曹氏说:“原来大嫂和赵大人认识。” 岂止是认识,说是新仇旧恨也不为过了。 沈若宓不欲多言,略一点头便扭过了脸去。 赵元清垂下眼,低声道:“有过几面之缘。” 他四处观察,注意到这马似乎总是扬起左蹄,蹲身抬起马蹄,果见马蹄上扎进去一颗生锈的铁钉,鲜血直往外冒。 赵元清帮它将那颗生锈的铁钉拔了出来,又重新换了一匹没受伤的马,车夫和曹氏都道谢不迭。 赵元清上了马,“举手之劳。” 他脸上没有什么居功自傲的意思。 既是顺路,便一同走了。 听曹氏的意思,她父亲与赵元清似乎私交甚笃,曹氏的话语中多是对赵元清的崇敬与濡慕。 沈若宓一直安静听着,并不想搭话。 两厢无言,片刻后,赵元清忽然问道:“听闻几日前县主和裴大人在云峰山附近被一只人熊袭击,裴大人受了重伤,如今恢复如何了?” 沈若宓说道:“已好许多了。” “那里靠近营帐,按说附近不该有猛兽。” “说是那头人熊雨夜发狂,撕碎了生锈的铁网,从仙塔山上跑了下来。” 赵元清说道:“仙塔山周围有数十个护林员,倒真是巧,不仅铁网裂开,护林员也都不见了。我听说人熊不会随便攻击人,县主与裴大人那日应当只是路过,却被这头人熊如此豁出命去地攻击,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般,实在古怪。” 不知赵元清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这番话令沈若宓眼皮猛地一跳。 赵元清走后,曹氏突然问:“大嫂怎么脸色发白,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坐车太久了,有些晕车而已。” 沈若宓勉强道。 曹氏连忙拉开帏帘,说是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胸口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沈若宓耳边听着曹氏的话,眼前是遍地绿荫,远山如黛眉,她脑中却嗡嗡的响。 其实她心里也一直有疑问,只是不敢去深思。 人熊究竟是怎么逃窜下山的,偏偏还这么巧袭击了她与裴翊? 原本即使遇到人熊,裴翊与她骑着奔雷,按理说也有机会逃脱,为何二人却会突然跌下马? 她想到当时二人莫名其妙地从马上跌下来时,奔雷痛呼了一声,当时她以为奔雷是吓坏了,现在想来似乎那时奔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回了营帐,找借口让阿松领着她去看了还在养伤的奔雷,支开阿松之后,果然在奔雷的后腿上发现了一处青紫的肿胀。 但这一处也有可能是奔雷跌在地上的擦伤。 “怎么脸色不好?” 营帐中,裴翊坐在玫瑰椅上翻看卷宗。 见她心事重重地回来,他放下卷宗问。 裴翊这几日都没出过门,郭太医说射箭大会也无法参加,等他伤势略好一些,便要立即动身回京都城。 沈若宓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手心。 她张了张口,在那句话即将要冲破喉咙说出真相之时,又生生咽了下去,终究还是选择了保持沉默。 裴翊舍命救了她,她该如何开口说是自己的亲堂弟和生父想要置她于死地时无意误伤了他? 这误伤,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什么沈家、沈越与沈继宗都死不足惜,沈皇后毕竟救她一命,她不想因此牵连了姑姑,更不敢保证裴翊知道了真相会不会迁怒于她这个沈家大小姐。 “山路太颠簸,有些晕车,你不用担心,我去休息一下。”沈若宓说。 又是这副敷衍的态度。 既然她不想说,裴翊也不是很想知道。 裴翊淡道:“你向来聪慧,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只不过你还需得照顾我,若是自己都照顾不好,又如何去照顾别人。” 沈若宓愣了一下,忽然庆幸自己适才没把实话说出口。 她回到:“是,我明白了大爷,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一夜无梦。 第二日一大早,沈若宓还在熟睡,裴翊便轻声起了床,他在帐外找来了昨日贴身沈若宓的一个贴身护卫,那护卫是裴家之人,自然竹筒倒豆子都告知了裴翊。 他提到了两个关键之人,其一是潘氏,说是昨日游玩之时,大奶奶与三奶奶曾单独相处,后来发生了一些不快,三奶奶突然发疯要上来掐大奶奶的脖子,好似是因为大奶奶不肯帮三奶奶的弟弟潘世子在羽林卫谋职位。 其二是回家路上与四奶奶偶遇了御史赵元清赵大人,不过三人也就交谈了片刻,当时离得远,风声大,他们也没听清交谈了。 其三便是沈若宓回来之后去看了还在养伤的奔雷。 裴翊听罢便叫这护卫离开了,命他继续随时盯着沈若宓的动向,最好是具体到交谈了什么。 两日后便是射箭大会,这几日沈若宓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裴翊也察觉到了,他估摸着十有八九是与潘氏、赵元清或沈越有关。 …… 密云秋狝的重头戏便是射箭大会,去岁裴翊不在京都城,当时长公主又抱恙在身,沈若宓便留在家中照顾长公主,并也没有参加。 这一回沈若宓也不想去看,裴翊看她整天闷在营帐之中发呆,便说叫她出去打探一下射箭大会的魁首,回来也好告知他比赛的赛况。 去年的夺魁之人是兴启帝身边的第一勇士锦衣卫指挥使谢殷。 谢殷生得浓眉大眼,身形雄伟,乃兴启帝最为信任的亲信之一,今年除了他,还有不少禁卫中的佼佼者参与射箭大会。 与龙舟会一样,大家使出浑身解数,无非是为了得到君王的青睐而已。 沈越除去了裴翊,便如同除去了一个心腹大患,沈继宗提醒他,“你别得意太早,谢殷年纪长你许多,总归比你多吃了几年你,你便是在他之下也无妨的。” 沈越口中称是。 走过谢殷之时,他却微微一笑,冲谢殷拱手道:“谢指挥使,等会儿还要你多指教了。” 谢殷脸色一变,勉强笑道:“沈大人言重了,您英雄出少年,指教不敢,不敢。” 恰巧沈若宓在一旁看到,心中颇感怪异。 谢殷好歹也是兴启帝面前的红人,怎么到了沈越面前如此唯唯诺诺,倒像是被沈越抓住他把柄了似的。 谢殷走后,沈越看见了沈若宓,叫住她道:“原来是大姐,你也在。” 沈若宓不想搭理他,走得极快,沈越却两三步就拦在了她的面前。 “大姐,怎么不见姐夫过来?”他忽然想恍然大悟似的叹了口气,“记起来了,姐夫受了重伤,不然这一次的射箭大会他怎会不来。” 沈若宓冷冷说道:“是你做的,你想置我于死地?” 沈越说道:“姐姐你当真是误会我了,你与我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我们都是为了姑姑和晋延的宏图大业,我怎会想杀你?倒是那裴孝均,他才是个外人,还望阿姐勿要偏听偏信一个外人的话,坏了我们姐弟的交情才是。” 沈越口中如是说着,那双桃花眼中却闪着狡诈轻浮的精光,沈若宓一巴掌打过去,沈越却不是潘宝珍,立即一掌攥住她的手腕。 他在她的耳边低笑道:“姐姐,你这纤纤柔荑娇嫩,莫要因我而打疼了。再说,你我关系再不和,在外人面前总要装一装,是吧,不然皇后娘娘该有多为难,何苦叫别人看了咱们沈家的笑话?” 说着,哈哈大笑地走开,临走时那眼中挑衅却再藏不住。 直到这一刻,沈若宓才终于确信了。 是沈越没错。 沈越想杀了她。 且他已经这么做了,只是出了裴翊这个意外,杀人未遂。 她感觉背脊一阵发凉,大白天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所以沈越根本就是有预谋的杀人,他一定早就知道那日暴雨他们夫妻二人没有回营帐,在第二日清晨人烟稀少之时放了人熊出来。 说到底她与沈越只有过两次过节,一次她无意是抢走了他妹妹的婚事,还有一次是几个月前沈若宓为替表姐方蘅讨公道,令他打输了官司。 一旦自己死了,他的亲妹妹就有机会嫁入裴家。 甚至他都从没想过在她面前有所隐瞒。 是了,这人一向圆滑伪善,在旁人面前装出一副姐弟情深的模样,旁人都误以为他们姐弟二人关系甚好,又怎么可能会图谋杀害自己的姐姐? 这话恐怕说给沈皇后,沈皇后亦不会相信。 在沈皇后面前,沈越更是装得懂事识大体,一心为沈家盘算。 怨不得那日裴翊会说沈越满脸浊气,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沈越想杀她易如反掌,她无依无靠,想报仇杀了沈越,却谈何容易? 不过在她看来,沈越纯粹是为了置她于死地,无辜牵连了裴翊而已。 像沈越这等位高权重又睚眦必报的小人,她拿什么去对付他? 除了依靠沈皇后,让沈皇后觉得她更有价值、不能失去她这个侄女之外,最好是她能想办法主动出击,先杀了沈越以绝后患。 射箭大会的地点设在云峰山一片开阔的草原上,开幕的是祭祀礼,鼓声隆隆,以牛羊牲口为祭,沈皇后与兴启帝相携祭拜过天地与太祖皇帝。 冗杂的祭祀礼过后,才是射箭大会。 侍卫们将祭坛搬走,在百米之外移上箭靶。 射箭大会,第一场比的是稳,第二场比的是准,第三场比的是勇,在指定范围的林场中放出身上绑着彩旗的大雁、鹿、羊、野鸡、兔子。 射中大雁得五筹,鹿得四筹,羊得三筹,以此类推,一个时辰之后计数得竹筹,三场比赛按照牙筹数量排名,得牙筹最多者即为获胜。 这三场比赛的难度是不断递增的,尤其是最后一场,既考验箭手的箭术,又考验其体能、直觉与胆识。 实际上,就最后一场比赛,沈越赢不过裴翊,因为在秋狝刚开始的时候他便败给了裴翊,如今裴翊养伤在床,他即使赢了,也是胜之不武罢了。 不过沈越这等不要脸之人,恐怕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甚至还会沾沾自喜自诩高明。 沈若宓坐下时,梅氏和曹氏、崔氏以此做在她的另一边,没看到潘宝珍。 前几日梅氏还与沈若宓闲话说,这几日裴少廉与潘宝珍打架打的厉害,有一天晚上她听到二人大吵一架,潘宝珍气得大哭,今日裴少廉参加大会做箭手,潘宝珍都赌气不来看。 其实也不是赌气,而是直接气病了。 满府的人谁不知道三爷裴少廉与三奶奶最是伉俪情深,那是打不得骂不得,潘宝珍都能气病了,看来的确是吵得不轻。 沈若宓自是不知这夫妻二人吵架与裴翊有关,此时她的心思却不在潘宝珍之上了。 她坐在靠前的坐席,看着跃跃欲试的曹进和一脸凝重的谢殷,无比希望这二人能合力将沈越打得落花流水。 然而事实却令她有些失望。 裴少廉在第二场被淘汰,谢殷、曹进与沈越皆在第三场其列,不光如此,沈越的成绩次之谢殷,只差三筹便能胜过谢殷,而第三的曹进更与沈越差了十筹。 到第三场时暮色四合,时近傍晚,第三场便挪到了第二日一早。 翌日一早,沈越谢殷等人全副武装,随着兴启帝一声令下策马涌入了不远处的林苑之中。 内侍身着铠甲,随时从林苑中出来向坐在彩棚中的众人回报战况。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 宫婢们陆续送上清润的杏酪,沈若宓口干舌燥,举盏润喉的一瞬间,忽听耳旁传来一阵刺耳的啸声。 她耳力极好,立即判断出那啸声的方向从何而来,往何处而去。 猛然抬头,只见空中一道白光直直冲着正中央沈皇后的身上射去。 “姑姑!” 她的尖叫声被淹没在一声声凌乱的“护驾”声中。 …… 电光火石之间,沈皇后被身旁的姚姑姑扑到在地。 姚姑姑肩膀中箭,潺潺鲜血不住往外涌。 沈皇后要去抓姚姑姑,兴启帝却先一步抓着她的手将她拽到了身后。 很显然,这箭是冲着沈皇后来的。 就在众人慌乱之时,两三头野猪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红着眼嚎叫着冲人群袭来。 这几头野猪体格健壮,看起来足有三四百斤,一个个都长着锋利巨大的獠牙,见此情景,在场之人无不惊骇。 所幸禁卫军临危不乱,立即列出队形,保护着兴启帝与沈皇后上马,帝后二人却在人群中被野猪冲散。 无奈之下,沈皇后先上了马。 然而几乎是她刚上马,那胯下的黑马突然仰天痛嘶一声,旋即便如发狂一般甩开牵着马的侍卫冲着不远处的密林撒蹄而去。 “大嫂,你去哪,危险啊!” 混乱中,曹氏急忙抓住沈若宓。 这段时间跟随裴翊练习骑射之术,沈若宓已不再惧怕骑马。 她甩开了曹氏的手,将曹氏马背上的弓箭都背到了自己的身上,爬上马道:“你们先走,不必管我!” 说着娇喝一声,冲着沈皇后背影消失的密林方向便冲了出去。 却说沈越等人正在密林之中全神贯注地围猎,此时他的手中已经有了二十个牙筹,比谢殷还少一个筹。 还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比赛结束,只要他再猎到眼前的这头鹿,射箭大会的魁首便非他莫属了! 沈越杀红了眼,指尖也因长时间拉弓而颤抖,他将箭尖对准不远处那头正在低头食草的梅花小鹿。 就在那支箭即将离弦飞出去的那一刻,蓦地,小鹿受惊竖起了耳尖,细长的鹿腿在草地上弹跳着疾驰而去,很快便在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越勃然大怒,四下张望,却听林中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循声望去,竟见沈若宓的背影在林中一闪而过。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是一个绝好的除掉沈若宓的机会! 沈越当即拍马追去,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小厮如意的喊声:“二爷,二爷!皇后娘娘不见了,皇后娘娘不见了!” 沈越一惊,立即停下马。 如意追上了他,气喘吁吁地说道:“二爷不好了,适才彩棚遇袭,皇后娘娘的马受惊后不知所踪,大小姐去追皇后娘娘了!” 沈越调转马头向沈若宓的方向追去。 身后马蹄嘚嘚,沈若宓也察觉到了另有人追来。 她本以为是袭击沈皇后的刺客抑或禁卫军,却不想那人是沈越。 沈越骑术比她好,很快便与她并肩而行。 刺客包围了过来,身后的箭一支又一支地射过来,沈越一面挡箭,一面喝令沈若宓道:“你去救姑姑!姑姑若有事,我必要你死!” “用不着你废话!” 沈若宓使出浑身解数奋力向前赶,此时的她一心救下沈皇后,甚至都来不及思索她竟有一日能将马驾驭得这样快这样稳。 行至一处水潭边,一个身穿黑衣的刺客忽从大石后冒了出来,她急忙俯身低头,那箭几乎擦着她的头发丝过去。 她抬起头,惊喜地看着刺客身后道:“大爷快救我!” 刺客下意识地转身,沈若宓迅速骑马绕到一侧去,弯弓搭箭,那箭没射准,但依旧刺入刺客的腹部,刺客从马上哀嚎着滚了下来。 沈若宓沿着马蹄的踪迹继续往前追赶,终于惊喜地发现了沈皇后的踪迹。 沈皇后骑着她那匹通体无一丝杂毛的黑马疾驰在密林之中,身后还跟着一个骑着一匹杂毛马的男人,沈若宓看不清那男人是谁,误以为她是刺客,连忙朝他射了一箭。 男人闷哼一声,捂着自己中箭的右肋扭头看向身后。 他眉头紧皱,胯下的马却没有丝毫停歇。 沈若宓这才吃惊的发现—— 赵元清! 怎么可能是他?! 一时她心中惊疑不定,不确定赵元清是来救沈皇后还是来杀她的。 毕竟朝中人尽皆知,监察御史赵元清生性古板,多次弹劾沈家,他不单反对沈皇后封后,更曾怒叱她为妖后。 “皇后娘娘!” 赵元清没有再管沈若宓,对沈皇后沉声喝道:“把手递给臣!” 对方敌友不辨,沈若宓担心沈皇后遭遇不测,急忙喊道:“姑姑莫要轻信他!” 不知沈皇后有没有听见,沈若宓却眼睁睁看见沈皇后毫不犹豫朝着赵元清伸出了手。 沈若宓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不提沈皇后是否获救,却说在沈皇后遇刺之前,营帐中正靠在床上看书的裴翊隐隐听到地面有轰鸣之声。 他自幼目力、耳力极强,十八九岁时还曾在西州军中历练,多次与契人交手,因而立即扭头看向一侧的案几,只见那案几上的骨瓷小杯中,茶水微微颤抖,掀起几无可见的波澜。 再俯身将耳贴于地面之上,思忖片刻,暗道一声“不好”,起身抓起一侧墙上的箭囊便掀帘大步走了出去,翻身上马。 “大爷,大爷你身上伤还没好,这是去哪!” 阿松与朝阳见状齐声叫道。 第39章 第39章 沈若宓的心像提到了嗓子眼儿。 赵元清握住那一抹洁白如皓月的手腕,另一只手揽在她的腰间,在那匹疯马即将撞向山崖的一瞬间,朝着沈皇后扑了过去。 天旋地转。 沈若宓叫道:“姑姑!” 山林中传来疯马坠崖的哀鸣,惊飞树上一群群的雀鸟。 沈皇后在一阵阵的眩晕中睁开双眼。 男人从身后紧紧抱住她,双手护在她的脖颈和脑后,整个身体充当了她的肉垫。 “没事吧?” 她强撑着抬起头,看到他满头鲜血,微笑地看着她。 沈皇后颤抖着伸出手,刚准备开口,就听耳旁传来侄女的声音。 “姑姑,姑姑你没事吧!” 沈若宓跳下马,她上前扶起沈皇后的时候,赵元清已站了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永福县主,你先带皇后娘娘离开。” 沈若宓看清赵元清时,一骇,他额头好像被砸出了个黑洞,里面涌出的血还在往下流着,像条小溪似的,看得沈若宓倒抽一口凉气。 “赵大人,你的伤……” “臣无事。”赵元清后退一步,听到身后的马蹄声,他眺目望去,对沈皇后说道:“是沈指挥使,娘娘,臣先行一步。” “好,你去罢。”沈皇后淡淡说道,没有丝毫的惊讶。 “皇后娘娘!” 这时沈越赶了过来,他跳下马,余光瞥过那草丛中一闪而过的人影,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沈皇后扶着护到自己的身后。 “微臣蓟州卫指挥使蔡祥见过皇后娘娘,臣救驾来迟!” “无妨,陛下如何?”沈皇后问。 沈越说道:“陛下无事,也在寻皇后娘娘。” 沈皇后松了口气:“好,咱们先回去。” 她爬上马车之时扭头望向了赵元清离开的方向,不过视线很快又转向了沈若宓。 “年年你也上来,说不准还有刺客余孽。”她嘱咐道。 沈若宓开玩笑说:“姑姑,我适才也算保护了你,坐在马车里算什么回事,好似被大家保护一般,让我骑着马回去吧!” 沈皇后还欲说什么,沈越便冷冷瞥了沈若宓一眼,率先与沈皇后走了。 沈若宓本想追过去,想到赵元清额头上的血洞,忍不住扭过头。 林中隐约可以看见一个浑身是血,一瘸一拐地朝着他们相反的方向走的身影。 沈若宓怔怔地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宽阔,坚实。片刻,还是跟上了禁卫们。 她心中宛如十几只蚂蚁爬来爬去的迷惑,沈越自然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犹豫着靠近马车车窗,低声问:“姑姑,那人他……” “不该问的别多问,连你亲爹也莫说。”沈皇后打断他道。 沈越知晓其中利害,忙应诺。 只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 赵元清这人,是个无儿无女的鳏夫,除了一身正气为人称道,却是要钱没钱,听说家徒四壁,好歹也是朝廷的三品大员,至今却还住在一个二进的小破宅子里。 要长相更没长相,更甭提跟他的皇姑父兴启帝相比,兴启帝虽说老了,却依旧风姿不减当年,依旧是龙章凤姿,不怒自威。 那性情更是跟块臭石头似的,还动不动就弹劾沈家,连沈越自己都被赵元清弹劾过两次,一次是“用度奢靡”,一次是“为官跋扈”。 这样的人,沈越自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没成想他居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惦记起他尊贵美丽的皇后姑姑了? 沈越觉得赵元清是痴人说梦,莫说对方要挟恩图报,他都不会将赵元清的救命之恩放在心上! …… 沈若宓有意渐渐落在了后面。趁着所有人没注意,从箭囊中悄悄抽出她适才捡到的那支残箭,对准了沈越的后背心。 残箭是刺客留下的,如果沈越死了,也不会有任何人怀疑她。 她本就一无所有,即便倾尽全力培养自己的势力、豢养杀手、讨好沈皇后,只怕也比不过沈越在朝中多年经营。 眼下看来,为今之计唯有险中求胜,这是再好不过杀死沈越、为自己和表姐报仇雪恨的机会。 而沈越一死,沈继宗也相当于死了个儿子对他亦是一大重创。 沈若宓屏气凝神,将箭尖对准了沈越的后背。 只是禁卫们掩护着沈越,无论如何他也没法彻底对准。 羽箭离弦刹那,箭尖擦着沈越跨下那匹马的马臀划过。 “嗷呜”一声,那马登时扬起蹄子痛鸣一声,发狂似的就载着沈越飞奔了出去。 “越儿,越儿!” 马车中传来沈皇后急切的呼喊声。 等禁卫们发现情况不对,向后看去,沈若宓已射完箭,捂着自己的后背的立即拍马上前,佯装一副也受了伤的模样。 禁卫们赶紧策马上前去救沈越,沈越整个人被马从马背上掀下来,脑袋撞在一侧的大树上,失去了意识,叫人七手八脚抬回了营帐,生死不明。 却说那厢沈若宓上了马车照顾被惊吓沈皇后,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外面的窃窃私语,好似在说是兴启帝来了,撩开帏帘时果见两个男人神色焦灼地策马向他们的方向迎来。 她一愣。 裴翊和兴启帝舅甥二人已经到了她眼前。 兴启帝脸色苍白,胸口随意缠绕着白布,看起来也不像是个绷带,直接问沈若宓道:“你姑姑可在马车里,她如何?” 原来沈皇后的马受惊离开之后,兴启帝想去追沈皇后,无奈却被野猪绊住和野猪獠牙刺伤,见沈皇后不知所踪,他不顾伤口和众臣反对便追了过来。 沈若宓急忙下车,说:“回陛下,姑姑身上有不少擦伤,臣女适才为她上了一些药,不过姑姑失血过多,已晕了过去。” 兴启帝二话不说,上车将沈皇后抱进怀里,喝令车夫快马加鞭回营地。 沈若宓略松了口气,沈皇后身上没有大伤,想来不会有事。 她沉吟片刻,扭头却见裴翊脸色阴沉地打量着她。 他穿了一身白色的衣裳,后背背着一把长弓,马背上挂着箭囊,那白衣上也沾染了血渍,沈若宓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大爷,你怎么在这?你身上伤还没好,怎么也跟着过来了?” 裴翊打马走过来,看着她的小腿,眉一皱道:“没什么,皇后无事,你受伤了?”他跳下马,快步走向沈若宓。 “我没事。” 裴翊说完,沈若宓才终于感觉到后肩上的伤口传来的痛意。 那是她自己往后背上扎的一箭,为了以假乱真,扎得颇深,约莫是刚太过于兴奋,居然没察觉到多疼,扭头看向自己的后背,果然有血流了下来,余光瞥见远处似有人影急赶过来,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到了她的面前。 不是裴翊。 “大嫂,你怎么受伤了,后背上都是血?”裴子衡喘着粗气问道。 他跳下马。 沈若宓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一侧的裴翊。 裴子衡……是没看见他的大哥还在一边吗? 裴子衡的确是没看见,不过他快要靠近沈若宓时,蓦地双脚顿住。 沈若宓“呀”了一声,还未反应过来,忽然身子一轻,裴翊竟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沈若宓错愕地道。 “把你抱回去,你伤成这样,怎么走路?”裴翊说道。 沈若宓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与男子有亲密之举,脸上不由臊得慌,只好闭嘴,压低声音急道:“你快放我下来,都被旁人看笑话了!我没事,就一点擦伤而已,腿脚没受伤,还能走!” 禁卫军尚未走远,听到动静都朝着后面探头探脑,他们不敢窃窃私语,于是脸上便露出古怪的笑容。 裴翊抱着沈若宓,视线瞥向裴子衡,裴子衡也垂下了眼。 “二弟,你怎如此着急,怎么,二弟妹你寻到了?” 裴子衡咬着牙,面上却挂上一如既往温和的笑,“自然,大哥,我适才在远处看见了皇后娘娘,走近一看又瞧见了大嫂,想着大哥你前不久受伤,不能骑马出门了,这才赶紧来襄救大嫂与皇后娘娘,大哥你身子骨应是还没好利索,依我看还是赶紧回帐子里休息吧!” “多谢二弟了,如此关心我与你大嫂。” 裴翊也笑了,“无妨,一只人熊而已,我身上不过被他挠了几道,不足为虑,倒是你,”他上下打量了裴子衡几眼,像是玩笑似的说:“你连射箭大会第二场比赛都进不去,便不要逞强了,还是先保护好自己才是。” 此言一出,裴子衡脸色的笑容显见僵硬了许多,而沈若宓在一旁越听,愈发蹙起了眉。 她看看面带微笑的裴翊,又看看静默无言的裴子衡,一声也没敢吱。 裴子衡与裴翊什么时候有了龃龉,裴翊这是在同他开玩笑、关心,还是讽刺意有所指? “弟明白。”裴子衡说。 裴子衡离开后,裴翊将沈若宓抱上了马,他看着脸色苍白的沈若宓沉声道:“禁卫军都还没动身,你一个弱女子,莫说弓箭,连骑马都还骑不好,显摆着你能耐了,非要去救皇后,你若是死了,菱姐儿谁来照顾,你眼皮子便这样浅,丝毫不把自己的亲人放在心上,单一腔匹夫之勇!” 且经他调查,遭遇人熊显然与沈越脱不了干系,只是寻不到证据。 何况找到证据又如何,兴启帝不见得就会处置了沈越。 为今之计唯有小心再小心,不能再给沈越机会。 沈若宓知道自己理亏,瓮声瓮气地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再去照顾你,再说我这不是也没事吗?皇后娘娘是我的姑姑,我不救她,难不成还要眼睁睁看她去死吗?” 裴翊冷笑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也当不成桓易简那种温柔耐心的男人,不——他从来也没准备成为那样的男人,更不会凭着沈若宓的喜好去改变自己。 沈若宓想不通,像裴翊这种冷血的男人,他能凭着自己的良心去共情和拯救一个无辜的百姓,为何对她便是处处刁难? 她曾经见过一类男人,对外人包容良善,无人不夸,偏偏对自己的妻儿便非打即骂,极近苛待。 裴翊就是这样的男人。 想着,沈若宓自嘲一笑。 她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玉佩,忽摸了空,低头一看,浑身找了个遍,果真都没有找到,立即拦住裴翊,“等等,大爷,我丢了一块玉佩,我要回去找一找。” “什么玉佩?”裴翊皱眉。 “是一块螭纹羊脂玉佩,大爷应该没见过,你放我下去,适才沈越来时它还在我腰间拴着,定是就丢在咱们不远的身后,我要去找。”沈若宓的语气很是强硬。 裴翊脸色登时变得难看,他攥着手中的马缰。 “我……是,我没见过,一块玉佩而已,丢便丢了!” 说着,他不顾沈若宓的劝阻催马加快了速度。 “不,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沈若宓急道。 “不放。” 沈若宓说:“你放不放手。” “不放。”永不放手。 沈若宓顾不得肩膀上的伤,一口咬在裴翊的手背上,趁他不备竟扭身滚下了马。 “沈若宓!”裴翊大喝,立即勒住马缰。 他也跳下了马,甫一落地,前胸及后背那被人熊拍过的伤处便隐隐作痛,痛到他头昏脑涨,几欲昏厥。 他捂着胸口,强撑着提起眼。 眼前似有白色的星花飞舞,阳光下,他的妻子已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的后背还渗着涔涔鲜血,却好似全无察觉一般,一面扶着肩膀伤处,一面低头在地上仔细寻着,神情是那样的专注焦灼。 裴翊接着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濡湿的血渍。 翻过手掌,以及手背上她咬出血的那抹整齐的齿痕,怔了一下。 那嫣红的颜色显眼、刺目,散发着难闻的血腥味儿,也提醒着他自己是多么地愚蠢。 那块玉佩有这么重要么?重要到她不管不顾自己的性命,也……毫不在意他身上还受着重伤。 不,是玉佩的主人于她而言极重要。 裴翊捡起地上那块静静躺在草丛中的螭纹玉佩。 离开人那样久,触手却依旧如此地温润,怪不得她费尽心机、不顾性命也要寻找。 “大爷,你,你伤口裂开了,怎么这么多的血!” 阿松一面大声叫道,一面飞快跑上前抱住了裴翊。 与此同时,沈若宓也听到了阿松的叫声。 在她一瘸一拐地走来之时,裴翊便用巾子擦干净了自己手上的血渍。 沈若宓上下打量着裴翊,只见这男人的脸色是略带苍白憔悴的,但看他的神情,似乎并无大碍,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那块衣襟上。 他原本便穿着深色的衣袍,血水浸透了衣袍,那衣袍的颜色便呈现出一种比衣袍颜色还要深的沉黑色。 她迟疑着说:“你流血了……不疼吗?你还是先回……” 他怎么看起来一点反应都没有? 裴翊笑了一下。那笑容中有些许自嘲。 他看着她说:“习惯了,或许是伤不在重要之处,便也没那么疼吧。” 顿了下,他才将手中玉佩递给她,说:“这是你要找的玉佩,可以回去了?” 太医们都被叫去给帝后二人会诊了,待回了营帐,早有两个府医在一旁侯着,裴翊叫其中一个府医去给沈若宓看伤,府医查看了沈若宓身上的伤口,和沈皇后一样,她的胳膊双腿和脸上都有不少擦伤,得亏不是什么致命伤,抹抹药也就好了。 至于肩膀上的伤口就有些棘手,因扎得过深,恐怕要留下疤痕。 府医大概是觉得女孩子爱美,留下这么一道疤心里会难受,便在那里絮絮叨叨的,直到裴翊打断他。 “疤痕不重要,先疗伤,拿上府里最好的创伤药。” 府医忙道:“明白,明白。” 他去翻药箱找药,沈若宓手中还紧紧攥着玉佩,不知在发呆想些什么,突然想到裴翊的伤口还没有包扎,刚想抬头提醒,却见裴翊已转身离去。 到了另一个营帐,阿松在前头急匆匆打起帘子、招呼府医,扭头一看,却见那原本沉稳高大的身影宛如山崩一般蓦地轰然倒塌,若非朝阳在身后扶着,只怕裴翊便要摔倒在地上。 “大爷!” 二仆脸色大变,将其扶到床上。 府医掀开衣襟一看,血水像小溪般沿着他的胸腹潺潺流了下来,只是因为里面塞着几块巾子,那血水才没滴答出来,实则里面的伤口早已裂开,翻出狰狞的皮肉。 饶是朝阳与阿松一向见多识广,见着这情形也忍不住头脑发晕、心惊肉跳。 不提裴翊失血过多昏了过去,却说沈皇后遇刺,兴启帝龙颜震怒。 先前因沈继宗疏忽使沈若宓与裴翊受伤,沈皇后停了沈继宗与羽林卫的护卫之责,令府兵卫总领护卫这次密云秋狝的防护,不想府兵卫护卫不当,又令沈皇后在射箭大会上遇刺。 不光是帝后受伤,羽林卫指挥使沈越也被残箭中伤,从马上跌下,昏迷了一天一夜才苏醒过来。太医说,险些人命就没了。 沈继宗毕竟是皇后的外家,兴启帝再生气也就是捶一下羽林卫做个样子。 府军卫就没那么幸运了,不光是府军卫,连锦衣卫都没能逃脱处罚,二卫的指挥使与二把手指挥同知皆遭革职下狱。 帝王之怒,流血千里,若非后来沈皇后出面求情,只怕这四人皆要命丧黄泉。而救了沈皇后的蓟州卫指挥使蔡祥则大受兴启帝褒赏,不仅赏赐财帛若干,在京中加授刑部侍郎之衔。 羽林卫指挥同知曹进在混乱中抓到一名刺客,那刺客显然早有准备,在被抓之时立即咬碎牙齿间的毒囊服毒自尽。 那刺客身上暂且没有找到任何指向性的证据表明是何人所为,后来回到京都城之后,沈越将当日值守云峰山的大小护卫拢共七十余人一一下诏狱严刑拷打,总算是找到了蛛丝马迹。 有一府军卫的卫兵招供,他乃是受了——徐贤妃所指使刺杀皇后。 徐贤妃立后失败之后便失宠了,因此对沈皇后悔恨在心,顺便也想报复兴启帝,这次豢养死士接着射箭大会刺杀沈皇后这借口也在情理之中。 满朝哗然。 徐贤妃本是前吏部尚书徐仑之女,徐仑学富五车又为官清廉,极受兴启帝喜爱,徐贤妃平日里在宫中更是以贤良著称,曾是立后的不二人选。 谁能想到她那贤良淑德的外表之下竟包藏祸心! 要知道那野猪可不是人,一旦失控起来,恐怕连兴启帝都生死难料,何况兴启帝这次也确为野猪所伤,伤势还不轻。 锦衣卫搜查徐家与徐贤妃的景仁宫,果真在景仁宫中搜到诅咒太子晋延的压胜木偶,在徐贤妃的哥哥徐询家中搜到他与徐贤妃来往的书信,信中徐询颇有许多大逆不道之言,看起来对兴启帝与沈皇后充满怨恨。 谋逆乃是本朝重罪之首,一旦事发家族连坐,兴启帝勃然大怒,当即便将徐询赐死,徐家的未成年女子充入功臣自家为奴,男子满门流放,已致仕在老家定州休养的徐仑直呼冤枉,一气之下竟气绝身亡。 兴启帝本想将徐贤妃一道赐死,还是太后出面求情,兼之沈皇后病中哀求,兴启帝最终将徐贤妃则被贬为庶人,幽禁于冷宫之中。 从此徐家落败,彻底不复往昔鼎盛,没过多久徐贤妃也郁郁而终。 这些尚且是后话。 沈继宗暂时还没查出什么头绪来如今沈越还没查到什么头绪,先行押送着一些有嫌疑之人回了京都城审问。 沈皇后受伤,射箭大会夭折,兴启帝再无兴致,待沈皇后稍好些,第四日便命众人启程回京都城。 沈皇后遇刺的第三日,沈若宓去皇帐中探望了沈皇后。 “多亏你和阿越有这份孝心。” 沈皇后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她轻拍着沈若宓的手,眼中很是欣慰与感慨。 “关键之时,还是要靠自己的至亲骨血。” 说实话,沈越能来救沈皇后,沈皇后一点都不奇怪,毕竟这孩子是她虽然没有从小看到大,却倾注了许多的心血。 当年十六岁的沈皇后被爹娘逼着嫁给了青州指挥使许塘做小妾,后来许塘调任到南京布政司,恰巧还是韩王的兴启帝便就藩南京,且许塘与韩王还是故交。 不久后许塘便病死,沈皇后还来不及悲伤,她一个寡妇、小妾,这一去南京城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与家人再团聚,就此陷入到更难堪的境地之中。 当时的沈皇后没有抱着希望还能回临安,她在佛堂中日日烧香拜佛,求菩萨就自己脱离苦海。 终究是菩萨眷顾,机缘巧合之下她在佛堂中与来祭拜许塘的韩王暗通款曲,韩王见她整日郁郁寡欢,一番询问才知她是思乡。 为了讨沈皇后欢心,韩王竟将沈继宗和沈嗣祖兄弟接到了南京城,跟着来的还有年仅七岁的沈越。 在韩王的运作之下,兄弟俩在南京城谋了一官半职,从此定居。 因沈继宗无子,沈嗣祖的长子沈昭又有腿疾,次子沈越便时常陪伴在孤独的沈皇后左右,说是情同母子也不为过了。 沈越也果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自幼便勤勉聪慧,文武双全,唯有一点令她担忧,便是过于傲气和执拗,想要的东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 但沈若宓不一样,在这个孩子人生的前十五年,沈皇后没有抚育过她。 甚至在她孤身来到京都城为其母褚氏讨公道的时候,她所做的是利用她的孝心逼她嫁给了裴翊。 沈皇后一贯是个冷血心肠的女人,从许塘的小妾到皇后的宝座,她熬死郭皇后打败徐贤妃,隐忍了整整十七年。 可在看见沈若宓骑马背弓来救她的那一刻,看着这个女孩儿那张肖似自己的容颜,说心中没有动容那是假的。 只这些话沈皇后没有告诉沈若宓,她心中感慨了一回。心疼沈若宓肩膀上的伤,唠叨了她许久,命姚姑姑拿来一瓶祛疤的羊脂膏和创伤药拿给她。 约莫过了有半个时辰,沈若宓见她面有疲色,便识趣地离开了。 出了皇后的帐子,恰巧遇见有个熟悉的人影从兴启帝处置公事的公帐中走出来。 “赵大人!”沈若宓赶紧喊住他,四下看去。 …… “大爷你看,那是咱们奶奶和……赵大人?” 裴翊赶来时,恰看见沈若宓与赵元清在一处无人的绿荫交谈着。 不知谈到了何处,她忽弯唇嫣然一笑,从袖中抽出一瓶金疮药,递到了赵元清手中。 那男人看着四十来岁的年纪,容长清癯的一张脸,皮肤黝黑,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张脸,眼睛…… 胸口的伤口好似又隐隐作痛起来。 裴翊脸色沉了下来,皱眉看去—— 赵元清眼底的笑意涌动着,使得他那张上了年纪的一张老脸上眼尾挤出了一条条狭长的、鱼尾似的褶子,瞳仁的颜色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宛如琉璃般琥珀色的光泽,细看来倒与沈若宓的瞳色有几分相似。 第40章 第40章 沈若宓觉着赵元清是个充满了神秘感的人。 她明明应该讨厌他,但见他脸上那温和柔软的笑意,竟也忍不住同他一般扬起了嘴角。 意识到这一点,她心中既惊讶又疑惑,眼中的笑意也渐渐淡了去。 不过细说来,就当初替表姐打官司那件事上,赵元清最后的判决是十分公正且大快人心的。 她有许多话想问赵元清。本想寻个清净地方避开人问一问,但一想到裴翊指派来保护她的那些侍卫,又微微蹙了眉。 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些侍卫保证了她的安全,但她每次出门身后跟着这许多人,叫人心里也是烦闷得很。 尤其是她每每与人说话时,这些侍卫也要探头探脑地凑近来听,令她有种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被人窥视的感觉。 其实沈若宓很好奇赵元清为何肯舍命救沈皇后,毕竟赵元清与沈皇后和沈家在朝中有夙怨是人尽皆知之事,说是势不两立也不为过了。 沈若宓还听说当年赵元清是不折不扣的贤妃党,根本不同意立她的姑姑为后,在兴启帝力排众议立姑姑为后之后,还上书骂沈玉萼是魅惑君主的妖后,气得兴启帝将他连贬三级。 当初她替表姐方蘅打官司,想必看她的第一眼,赵元清就认出了她和沈皇后的关系,不顾她的冤屈便将她从顺天府赶了出去。 是以眼下沈若宓迷糊极了,赵元清到底是厌不厌恶沈家人? 想不明白,人多眼杂,话也不好问出口,她只得作罢,忆起那日他救沈皇后时也受了伤,便将袖中随身携带的创伤药送给了他。 正交谈着,耳旁传来那熟悉的、沉而稳的脚步声。 赵元清见是裴翊,冲他略一点头问好。 “多谢县主,如此,臣便先行告退了。” 沈若宓颔首,目送着赵元清走远。 “夫人在与赵大人说什么?” 裴翊顿了一下,“我以为自替表姨打过官司之后,夫人极厌恶他,怎么适才却见你与他似乎交谈甚欢?” 裴翊那双凤眸却如刀般尖锐地审视着她。 “他是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乃大周子民有目共睹之事,政见不合而已,我又非仇视于他。”沈若宓说。 对于曾有龃龉的赵元清她都能摒弃前嫌,为何对他便不能呢? 直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裴翊淡淡说道:“回家吧。” 回去的路上,二人都沉默着。 沈若宓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向他扫过来。 她总感觉,裴翊是想让她告诉他真相。 不错,先前她表现得极厌恶赵元清,如今又赠药,看起来的确不大正常。 告诉裴翊赵元清不顾性命救了沈皇后吗?还是告诉他,她觉得自己的姑姑和她的政敌之间好像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 她连考虑都不会考虑,绝无可能告诉裴翊什么。 即便裴翊舍命救了她,即便这次密云秋狝两人的关系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谐,即便他是她女儿的父亲,他终究是个外人。 她不可能把把柄主动送给一个外人,令自己的姑姑置身危险之中。 这夜,沈若宓终于彻彻底底地理解了同床异梦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翌日一早,车队启程。 屋里无人,临出发前,裴翊整理好仪容,坐在沈若宓的梳妆镜前,看着镜中的男人。 一双狭长的凤目,窄瘦容长的脸,悬胆鼻下是两片淡红微厚的唇,大概是由于唇线过于地平直,以至于看起来多了几分冷峻的味道。 因着这几日的秋狝暴露在烈阳之下,他的皮肤黑糙了不少。这不是因为他本来就黑,而是被晒黑的。 也许是太黑了些,男人虽然不好傅粉打伞,太黑了似乎也不太招人喜欢。 但那个赵元清,自从认识他,他便一直都是那样的黑瘦。 裴翊蹙着眉。 与他相比,那张脸实在平平无奇,乏善可陈。 忽然他冷笑了起来。 桓易简倒是白,白嫩得跟个女人一样。 听到门外沈若宓的脚步声,他打断了思绪,起身走了出去。 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酝酿着一场连绵秋雨。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土与青草气息,雁声阵阵,风一吹,从远处望去密密麻麻的翠色山林宛如松涛般波动起伏。 山间微冷。 沈若宓坐在马车里,裹着身上的毯子,凝视着离她越来越远的云峰山。 这将近一个月的秋狝终究是过去了,她心内竟还有些不舍。 虽然她十分思念女儿菱姐儿,归心似箭,但当身处于辽阔的草原,翠色如荫的密林中,驰骋于撒蹄狂欢的马儿背上时,她好像一只自由的、不受任何约束的鸟儿。 而那即将到达的定国将军府,却是一座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牢笼。 每日的晨昏定省,府中大小事宜,错综复杂的关系,都逼着她于人前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妇人。 想到此,她便有些闷闷不乐。 傍晚仪仗驻跸于官道旁的行宫之中,第二日一早用完早膳便继续上路了。 沈若宓走到马车边,刚准备上车,素娘突然神神秘秘地说:“奶奶猜我刚在行宫门口看见了什么?” “什么?”沈若宓不解。 “奶奶看这是什么?”素娘掀开帘子,笑吟吟道。 沈若宓定睛一瞧,只见马车里放了个小竹篮,竹篮里面铺着一件素娘的旧衣服,一只橘黄色十分瘦弱的小猫咪可怜兮兮地趴在那柔软的衣服里,左腿缠着绷带,看样子是受了伤。 见二人看向它,张开一口小嫩牙朝两人弱弱地叫了起来。 “喵呜……” 沈若宓很喜欢这只小猫儿。 她还在乡下住的时候,褚氏养过一只黑白花色的猫儿,那只猫儿活泼好动,时常喜欢上房揭瓦,钻进她的被窝里捣乱。 可惜后来走失了,再也没有回家。 褚氏很伤心,打那之后就再没养过猫儿。 素娘在一旁解释道:“我看见它的时候,它的左腿已经瘸了,估摸着是被马车压断了腿,瞧着怪可怜的,又想起姑娘喜欢这小东西,就给它上点药抱了过来。” 沈若宓心疼地将那小猫儿抱到怀里,雪茜忙说:“奶奶小心,别被这小畜生咬着!” 毕竟许多年没养过了,沈若宓也有点害怕被咬。 这小东西大概也知道自己是只没爹没娘要小猫儿了,是以对众人的抚摸几乎是百依百顺。 刚开始它似乎还有点儿害怕,睁着一双大眼睛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等素娘从荷包里拿出她刚从行宫的膳房顺走的小鱼干,它瘸着腿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舔了两口,旋即便馋得迫不及待大口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这小猫儿一时将梅氏、曹氏、崔氏和潘宝珍都吸引了过来。 梅氏和曹氏不怕这猫儿,亲热地过来凑趣,崔氏虽性子清冷,但未出阁时家中也养着猫儿,故而也想过来凑个热闹。 潘宝珍却拉住崔氏道:“一只又瘦又丑的小畜生有甚好看,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丹娘,你过来帮我瞅瞅我明天回娘家戴什么头面。” 潘宝珍拉走了崔丹娘。 沈若宓知道潘宝珍是在讥讽她。 曹氏挺尴尬,梅氏则很是不悦,直接白了潘宝珍一眼,心中骂她事儿精。 潘宝珍这个人,连自己的长辈都不给面子。 沈若宓笑着道:“是瘦了些,喂喂便胖乎了,我从前也养过一只狸奴,是黑白花色的,我娘给取名叫判官。” 梅氏笑道:“怎么叫判官,好生有趣的名字!” 沈若宓道:“说是它额头上的黑斑像判官的管帽,平日里又是镇守家宅的一把好手,这可不就是个判官嘛!” 众人闻言都哈哈笑了起来。 潘宝珍掀开帘子恨恨地看着马车外围在一起的三人,梅氏已经帮那小畜生取好了名字,叫什么元宝。 崔氏未出阁前便和潘宝珍相识,见状她劝道:“阿珍,你何苦自己气自己?” 詹茗薇也说:“二嫂嫂说得对,三嫂嫂若嫌烦,咱们聊自己的,不搭理她们便是了。” 潘宝珍却气冲冲地说:“你们两个不知,她们简直实在欺人太甚,合起伙来欺负我!大伯受伤,是我们主动让出帐子来给她住,我想给我弟弟阿彦在羽林卫谋个职位便去求她,谁知她不仅将我羞辱一番,还动手打我……” 崔丹娘心道:二爷也在羽林卫当差,你去求二爷二爷婉拒了你,去求大嫂大嫂也拒绝了你,你就没想到兴许是你自己的缘故吗? 詹茗薇心里也想:那帐子分明不是你愿意让出来的,现在好倒成了你好心好意! 只是这些话两人面上又不好说,崔丹娘却半信半疑地道:“大嫂一向为人谦和,她不能动手打你吧?” “岂能有假,她……她根本就是装的贤良淑德!” 潘宝珍又缠着崔詹两人抱怨了好一会儿,崔丹娘虽是性子孤僻些,但她也没想过要把沈若宓、梅氏和曹氏都得罪净了,那梅氏又是她的婆母。 是以好容易听潘宝珍说完,崔丹娘赶紧找个借口说车里烦闷,去了另一辆马车上。 倒苦了詹茗薇,为了讨好这个未来的姑姐,她不得不说了许多违心的话劝慰潘宝珍许久。 却说车队从凌晨出发,到晚夕终于到了家。 一进门就看见长公主身边的崔妈妈在照顾菱姐儿。 原来得知儿媳和儿子即将归家后,长公主便将菱姐儿送回了芳菲馆。 一进屋,沈若宓就迫不及待地抱起了朝她笑着扑过来的菱姐儿。 崔妈妈说,她刚离开的那几日,菱姐儿因为太想她哭了几回。 好在她从前时常入宫陪沈皇后,有时夜里也不会回来,菱姐儿被崔妈妈、长公主和太夫人轮番哄着,渐渐就不哭闹了。 老人带孩子嘛,就溺爱多了。 只是菱姐儿每天都会问起她什么时候回来。 但沈若宓也没有办法,她是皇后的侄女,沈皇后一句话,为了沈家的体面,她得时常陪在沈皇后身边。 尤其是在无意得知沈越有杀她之心后,她日后更要谨小慎微。 沈越与她,不是她死,便是他亡。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比武她比不过沈越,论阴谋诡计,她更不及沈越万分之一,目前唯一能制衡沈越的法子,便是讨好沈皇后。 最好能借沈皇后与兴启帝之手,除掉沈越。 当时在密云她一箭射伤沈越的马,说实话,现在想来是过于莽撞了,一旦被人看见,恐怕她今日小命不保。 但那时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与法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日后她千万不能过于心急,也把自己搭进去,需得从长计议。 沈若宓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从前她想的都是如何把日子凑合着过下去,如何兑现对沈皇后的承诺,可现在事情却似乎朝着她不能预料的地方发展去了。 崔妈妈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说着,浑然忘了裴翊还在一旁坐着,最后醒悟过来,连忙笑着找补道:“姐儿也是极想大爷的,这不前两天我还听她叫爹呢!” 裴翊脸上终于露出了兴趣。 “哦,会叫爹了?” 他朝沈若宓伸出手。 沈若宓顺势就把菱姐儿给他了, 显然,菱姐儿不愿意到她爹怀里,在沈若宓怀里扭来扭去。 裴翊只好说算了,崔妈妈就哄着菱姐儿叫爹,一开始菱姐儿非叫娘,叫了半天才含糊着应了一声。 “啵啵。” 崔妈妈赶紧摸着菱姐儿的小脸笑起来,“哎呦哎呦,就是这么叫,叫爹爹,姐儿真厉害……” 丫鬟们将东西简单地归置了,沈若宓和裴翊略看了一会儿菱姐儿,便一道去给太夫人和嘉善长公主请安了。 回芳菲馆时天色已是不早。 两人一起刚进院子,便见雪茜和几个丫鬟围在一起不知道谈论什么。 “出什么事了,叽叽喳喳的成何体统,没看见奶奶已回来了?”素娘责备道。 众人哄然作鸟兽散,沈若宓看见地上趴着个东西,雪茜还遮遮掩掩地,就走过去道:“怎么了?你们适才在讨论什么?” 雪茜支吾着,突然抬头看着沈若宓,“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奶奶,元宝死了!” 沈若宓心内也是吃了一惊,“元宝?元宝死了?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雪茜说:“您刚出去没多久,我进屋去给它找了箱子做窝,出来的元宝就不见了!我四处找,在珍园的一棵树下找到了元宝的尸体……” 元宝浑身都僵硬了,沈若宓强忍着愤怒将元宝浑身上下看了一遍,可怜的元宝口角流着血,表情临死前的表情狰狞,看起来像是死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身上四处都是像被体格强壮的牲畜撕咬过的痕迹。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却没多说什么,只说让雪茜将元宝找个地方埋了吧。 雪茜就很是自责,她觉得是自己没看好元宝。 她把自己的一个小漆箱找出来装了元宝的尸体,和素娘一道在院子里的琼树下挖了个坑,漆箱里放上些小鱼干,再把箱子钉死将元宝埋了。 裴翊看她紧锁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随口说道:“一只野猫而已,兴许是被狸猫咬死了,也不是你的错。” 沈若宓一听这满不在乎又冷酷至极的语气,心里头的火腾地就窜上来了。 她忍着怒对裴翊道:“大爷,这不是一只野猫,它有名字叫做元宝,它也是无辜的一条性命。” “是,可它已经丧命,你又能如何?”裴翊皱眉道。 沈若宓齿冷地想,夏虫不可语冰,裴翊这种理智到冷酷的人是不会懂她内心的伤感。 于是她也懒得跟他去说了,摇头道:“大爷说的对,不能如何,所以我要把它埋了,日后我也不会再养了。” 不知为何,沈若宓心中总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元宝不是死在狸猫口中,而是死在“人”的手里。 这种人,有可能只是单纯讨厌猫而已,也有可能是与她有仇。 譬如太夫人便不喜欢猫,曾经有一天春天狸奴发情,叫声凄厉,太夫人夜里被吵得睡不好,便愠怒地叫她准备些老鼠药放到屋顶上,将这些猫都药死了。 可若是被虐杀,那虐杀元宝的人极有可能与她有极大的仇怨,却又不能拿她怎么样,才会通过虐杀一只弱小的病猫来泄愤。 沈若宓第一个想到的沈越。 旋即又觉得不可能,沈越想杀她,不至于下贱到虐杀一只猫。 那是谁? 她脑中闪过一个人影…… 第二日一早,她在梳妆台前梳妆时从镜中发现一个丫鬟在窗边探头探脑,一见她扭头看过去,便极快地缩回了自己的头。 这丫头眼熟。 “是谁?”沈若宓立即说,“别缩头缩脚的,你进来回话!” 片刻后,一阵窸窣声,那小丫鬟犹犹豫豫地进来了。 沈若宓一时想不起来小丫头的名字,打量着她,瓜子脸,丹凤眼,个子不高,但眼睛极有神,看人时扑闪扑闪着透着股机灵。 “我记得你,你可是二爷的丫鬟……“沈若宓想了想,说道:“翠翘?” 翠翘急忙跪倒地上,“奶奶好记性,回奶奶的话,奴婢的确是翠翘……奴婢有一事,思来想去还是想禀告奶奶,还求奶奶绕奴婢一条小命!” 沈若宓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便和颜悦色地道:“什么事,你告诉我,我平日里就看你机灵,是个好姑娘,这事若是情有可原,我定不叫你受委屈了!” 翠翘这才道:“奴婢听说昨日奶奶院里的元宝主子死了,是被狸猫咬死的,奴婢就想说这个事儿,其实、其实元宝主子不是被狸猫咬死的,而是……被三奶奶的爱宠牲牲咬死的!” “岂有此理!” 沈若宓腾得从玫瑰椅上站了起来。 三奶奶……潘、宝、珍! 却说沈若宓这猛一拍桌子倒把翠翘唬了一跳,她还从未见过大奶奶发怒至此。 原来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只是不知温柔贤惠的大奶奶能斗得过骄纵跋扈的三奶奶吗? …… 沈若宓从来没想过,潘宝珍高傲归高傲,她的心肠竟会如此歹毒! 她以为二人只是性格不和,潘宝珍看不上她的出身,她也瞧不上潘宝珍的行事风格,那是私人恩怨。 可现在潘宝珍居然虐杀了无辜的元宝! 元宝只是一只可怜还瘸腿的猫儿而已,甚至根本就妨碍不了潘宝珍半点! 沈若宓终于明白了。 那一次潘宝珍求她为她弟弟潘常彦谋个前程,被她拒绝之后愤而羞辱她,沈若宓自然也不惯着她,将一条蛇甩到潘宝珍身上,把这贱人吓个半死。 这贱人自那时起便对她怀恨在心。 昨日驻跸在行宫用午膳,崔氏、曹氏和梅氏都团团围着她说话,潘宝珍一时不忿,心中愈发不满。 只是,真要叫潘宝珍这种欺软怕硬的人对她干些什么她也是不敢的,是以便将目光放在了弱小的元宝身上。 元宝,可怜的元宝…… 沈若宓赏赐了翠翘一只金镯子,打发她走了。 接着,她叫来自己院儿里的小厮常发儿,对他耳语几句。 当夜,沈若宓趁无人时悄悄和素娘、雪茜把元宝的小棺材挖了出来。 第二日一早,常发儿就领着街后一个年事颇高的老仵作从后角门进了裴府。 - 潘宝珍正在屋里挺尸,听到外面的喧哗声起身骂道:“馨儿,馨儿你死哪去了,外面在鬼叫什么,叫他们都闭嘴!” 馨儿急匆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三奶奶,大……大奶奶过来了!” 潘宝珍嗤的一声,拢了拢头发道:“她来了你有什么好着急忙慌的?从角门出去,去把三爷叫过来。” 馨儿说:“三爷现在就在外头。” 潘宝珍说:“也好,扶我起来梳头。” 潘宝珍这厢不紧不慢地梳着头,却说裴少廉昨日回来后他娘三夫人就病倒了,是以他今日去衙门点了卯就回来照顾三夫人了。 刚回来就看见大嫂沈若宓抬着个箱子往他们的院子去,遂拦下沈若宓问道:“大嫂可是找宝珍有事?” 沈若宓说:“正好,我寻三叔和三弟妹有事。” 裴少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他这位大嫂一脸平静,面上也没什么表情,便满口应道:“好,大嫂快请进。” 一直到进了院子里头都静悄悄的,裴少廉不免心中嘀咕,他这媳妇床上坐着真老实,是一动不动的,赶紧抬手给沈若宓打起了棉帘子。 沈若宓进屋目光逡巡一圈,落在坐在贵妃椅的潘宝珍身上。 潘宝珍这才懒洋洋起身道:“哎呦,今儿什么风,怎么把大嫂给吹过来了?” 裴少廉倒是殷勤,让丫鬟去倒了茶,请沈若宓坐下。 沈若宓说:“三叔,我不坐了,我说几句话就走,”对贾婆子道:“将那箱子抬过来。” 须臾,贾婆子将一个小漆箱抬到了三人面前。 原本钉在箱子上的钉子已经被拔掉了,裴少廉问:“大嫂这是?” 沈若宓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她直接抬手掀开了箱子。 潘宝珍疑惑地低头看过去,登时,一股血腥臭气便扑面而来,她突然“啊”地尖叫一声,脸色惨白地后退几步干呕起来,若不是裴少廉扶着,她险些要坐倒在地上。 裴少廉急道:“大嫂,这是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若宓淡淡说道:“三弟妹,你仔细看看这里面是什么,是不是你认识的东西。” 潘宝珍捂着胸口道:“大嫂,我真不知道这是什么,你……你为何一大早要这样吓我啊!” 很好,学聪明了,装得倒是挺无辜。 沈若宓也不跟二人兜圈子,对裴少廉道:“三弟,这箱子里的尸体是我前几日新得的宠物狸奴,名叫元宝,昨日我在珍园找到失踪已久元宝,发现它身上又被猛兽撕咬的痕迹,至于它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若宓眼睛看向了潘宝珍。 “怎么可能是我,你血口喷人!”潘宝珍立即竖眉道:“大嫂,我这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不能因为在密云时我与你有争执便诬赖上我!” 裴少廉虽然前不久刚跟潘宝珍有了龃龉,但他心底却是向着潘宝珍,赶紧说:“不可能的大嫂,阿珍虽然性子娇纵了些,但她绝做不出那等血腥残忍之事,我看你是想错了,这猫许是被狸猫或是黄皮子咬死的!” 第41章 第41章 沈若宓眼中闪过一抹讥讽,她拍了拍手。 “三叔不必着急,孰是孰非自有论断,我找了街后的老仵作黄老,黄老虽是验尸的仵作,但他经验老道、见多识广,来验牲畜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时早在门外候着的素娘领着个满头银丝的老仵作走了进来,黄老放下背后的箱子拱手道:“见过各位贵人。” 裴少廉掩鼻道:“原来是黄老,也好……黄老,这畜生腥臭得很,你赶紧看看那畜生到底是怎么的,也好还我娘子清白!” 黄老今早其实早就查验过了元宝,此刻不过是再当着裴少廉夫妇的面查验一番罢了。 潘宝珍也紧紧盯着黄老,只见他先在手上裹了一层干净的麻布,旋即打开验尸箱,从里面取出一根细长的竹签从原本的头面慢慢向下检验,注意检查它的胸腹和四肢。 最后用银簪刺入元宝的咽喉与肛门,测试它是否有中毒。 一切完毕之后,他摘掉了手套洗手,对在场的几人道:“回禀三爷、大奶奶和三奶奶,若是老夫没有看错,这唤作元宝的猫儿是被一只体型颇大的犬类撕咬至死,它牙上还有血迹,说明死前也曾与这犬撕打,且死前它的腹部还受到了重创,贵人们请看。” 黄老指着他适才剪去了毛发的腹部,只见元宝肚皮最柔嫩的腹部又一小片清晰的青紫淤痕,边缘清晰,中间略浅,应该是被人在地上狠踩了几下,看着鞋履的大小颇瘦,可能是个孩童或女子,且腹部还有破皮之处,只需看看府中哪个孩童或女子的脚底有血渍,且豢养着一只身上被咬伤的狗便可——” “你别胡说八道!” “这府里只有我养着狗,大嫂这话的意思不就是我干的吗?我看你分明就是被她收买来污蔑我!” 说到此处,潘宝珍对裴少廉哭道:“三爷我何时骗过你?不赖我……是大嫂……她诬赖我!她不能自己没看好那小畜生,就诬赖是我和牲牲杀了那小畜生!” “三爷你要替我做主啊呜呜呜!” 裴少廉说:“大嫂,我敢确定这千真万确不是阿珍和牲牲干的这事,牲牲性子一向温顺,干不出来这事。” 沈若宓忍怒道:“三叔,证据就摆在眼前,你何不去将牲牲迁过来看看它身上是否有撕打过得痕迹,看看潘氏的脚底是否有淤血……” 潘宝珍打断她,“三爷,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信她不信我,你要真听她的去查看,我还活不活了,这不是明摆着不信任我吗?!” 她大声叫道:“你若是觉得这事是我干的,现在我就自请下堂,回娘家去,再也不耽误你!” 裴少廉是说不是,责备也不是,头疼地道:“哎呀,阿珍你……你又哭什么!不是你干的,谁又能把你怎么样?” 沈若宓冷眼旁观,潘宝珍什么也不说,就是一门心思地哭。 果然,裴少廉先受不了,他在沈若宓面前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最终对沈若宓说道:“大嫂,算是我求你了,这事就算了吧,不管是不是阿珍干的,我再去给你弄一只品种更名贵更漂亮的猫儿回来……” 潘宝珍扯着嗓子叫道:“什么是我干的,就不是我干的!” 裴少廉苦着脸小声说:“大嫂,我听说那种玳瑁狸奴最是珍贵……对,就是玳瑁,我去给你弄一只玳瑁回来,你看行不行,这事儿咱们就别计较了!” 裴少廉的意思是要她息事宁人。 沈若宓怒极反笑:“这么说做错了事情原来也可以不用负责任,三叔是要叫我吃下这个哑巴亏!” 裴少廉连忙说:“不是大嫂……唉,大嫂,我是觉得咱们都是一家人,你何必如此斤斤计较?一只畜生而已,不要让它影响咱们一家人的和气才是,你这般不依不饶,让大哥知道了也为难,不如咱们就私下里解决了!” 畜生,一只畜生而已! 沈若宓:“我斤斤计较?三叔,你凭什么觉得我就要吃这个哑巴亏?打狗还要看主人,她将我的猫以如此残忍的手段弄死了,你莫不是还觉得你身边的妻子是个柔弱无辜的妇人?她分明是个毒妇!” “大嫂,你怎么能说话这么难听,我们不是一家人吗?!”裴少廉也有些不耐烦了。 “一家人……” 这叫什么一家人? 沈若宓慢慢笑了起来。 “是,三叔说的对,既然是一家人……那咱们就和和气气地相处,今日这事我这个大嫂就不去计较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若宓虽然在笑着,那眼神却仿佛冒着万年玄冰的寒气一般冰凉,冷得潘宝珍打了个哆嗦。 她这是什么意思? 潘宝珍不知道。 她看到沈若宓走了,那畜牲的尸体也被抬走了。 紧张之余,她终于能松一口气,她以为自己是胜利了的。 毕竟沈若宓气势汹汹地过来了,最后不也没拿她怎么样,被自己丈夫的几句话就把她打发走了? 以裴少廉和裴翊的交情,都能为她要来沈若宓的浮光锦,大伯还真能来找她这个弟媳的麻烦不成? 不可能的,何况坊间传闻的夫妻恩爱,那不过是他们夫妻二人的逢场作戏罢了,旁人不知,同一个屋檐下的妯娌还能不知道,不然大伯能在外头养外宅? 且沈若宓知道了,不还是气了个半死,至今此事不了了之? “奶奶啊,你就是太要强了,她若是去告皇后娘娘可怎么办?”馨儿担心地道:“大家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何苦得罪她,不如去找她赔个罪,我看大奶奶也非心胸狭隘之人,大事化小,这事也就……” “你休要多言,”潘宝珍嘴硬道:“有三爷给我撑腰,皇后娘娘又能奈我何,还能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责罚我不成!” 却说沈若宓今日在三房大闹了一场,裴翊自是不知。 下午在宫中与刑部尚书刘平一一同审核了几桩案子,审完便去宫中向兴启帝复命。 兴启帝的脸色不大好看,离开之时刘平一悄悄问王公公为何兴启帝今日看着心情不大好。 王公公说:“嗐,还不是那翰林院编修桓易简,先前咱们梁国公夫人看中他,欲要将容姑娘许配给他,特特托了皇后娘娘来说媒,谁知陛下问过他的意思,这人一口回绝了,过几日他便要去临安上任,今日陛下又问过他的意思,他依旧坚持,陛下觉得他不识抬举,气的不轻。” 刘平一笑道:“这年轻人也是不够圆滑,能娶沈大小姐做梁国公的乘龙快婿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裴大人你说是不是?” 裴翊嘴角勾了起来:“谁说不是呢。” 他最后瞥了一眼金銮殿的殿门,微微松了一口气。 将军府。 裴翊到家先回了九辩院。 阿松不在,他让另一个小厮朝阳给他更了衣,出门的时候阿松刚巧走过来,“大爷你可回来了!” “什么事?” “今早大奶奶和三奶奶生了些龃龉……” 阿松三言两语把事情经过说了,但是各中详情,他也没打听明白,芳菲馆的丫鬟们口风都紧得很。 裴翊沉吟片刻,说道:“明日你去查查这事,那狗是不是受三奶奶指使咬的元宝。” 阿松提醒说:“三奶奶要是晓得这事了,少不得又得大闹一场。” 届时三爷不得安生,又得为了三奶奶来找大爷,若能找到证据证明是三奶奶有意干的也就罢了,若不是她有意做的,只怕到时候不好收场,还影响了两房和气。 但是把事压下去,这样大奶奶势必要受委屈。 裴翊捏了捏眉心。 怎么这个潘氏一刻也没有消停,前次他刚敲打过裴少廉一回,这才没多久,又出了这档子事。 他既不想妻子受委屈,也不想冤枉人和伤了兄弟间的和气。 “你先去暗中查,查到结果告诉我便是。”裴翊说道。 正房中,沈若宓正在教菱姐儿念三字经,菱姐儿学的打瞌睡,听到门口有动静,立即瞪起大眼睛朝门口看过去。 她愣了一下。 “爹爹。”菱姐儿小声道。 沈若宓抬起头。 裴翊走到了她的面前,坐下,摸摸菱姐儿的头。 “菱儿这是在学什么?” 菱姐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随后看向沈若宓。 沈若宓柔声道:“告诉爹爹读的是什么书?” 菱姐儿得了鼓励,奶声奶气地说:“瞎子经!” 裴翊:“……” 明亮的烛光映在沈若宓的脸上,将她的面庞映得莹白如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小扇子的弧度,在眼底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裴翊怔怔地看着她。 他能感觉到,自从从密云回来之后,妻子与他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二人的心也离得越来越远。 有时他也在问自己,他究竟想得到什么? 至少在人前,他的妻子美貌温柔,女儿懂事乖巧,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 “白天的事,阿松告诉我了。”裴翊说。 沈若宓“嗯”了一声,擦了擦菱姐儿嘴角流下的口水。 “白天什么事,大爷是说我去三房找潘氏的事?” 她不以为意地道:“我和三叔三弟媳都解释清楚了,大爷不必担心,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总不能为了养了没几日的猫儿伤了一家人的和气,你说对不对?” 因着先前二人之间的龃龉,诚然潘宝珍是有重大罪案嫌疑,作为一个朝廷命官,裴翊却不能想当然就下定论,他既不想放过真正的凶手,也不想冤枉了潘氏。 于是他便道:“话虽如此,但若真是潘氏干的,也不能叫你受这样的委屈。不过仵作的查验只能证明元宝是被松狮咬死的,却不能证明是潘氏指使松狮咬死,潘氏的那只松狮兴许是一时发了狂咬死元宝也不一定,这件事我会继续去……” 沈若宓看着他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模样,好似那公堂之上断案的青天大老爷,忽然想笑。 她打断裴翊道:“大爷,我真的没有放心上了,其实三弟妹是个性情中人,我们日后还要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为了这些小事闹得不愉快,不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此便好。” 裴翊见她十分坚持,沉默片刻,说道:“好,便听你的。” 她的丈夫裴翊,无疑是个极为理性的男人。 对于百姓而言,作为朝廷命官、大理寺少卿,他能如此理性行事,是一件幸事。 因为他不会因任何、任何情感影响自己的判断,如此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曾经村子里的农妇因看不惯沈若宓,便污蔑她偷盗了财物,当着全村人的面起哄,说要抓她去报官,将她打上十几个板子。 沈若宓根本就没有偷盗,却被报官吓得唬住了,因为那些官老爷不论人有罪无罪,通常都会上来先打人一通杀威棒。 她还清楚地记得那一日是个雾蒙蒙的阴天,一如她惊惧的心情,在纷纷扰扰的议论声中,桓易简穿着一袭洗的发白的青衫,如天神一般自分开的人群中走到她的面前,隔着她的衣袖,将她从泥泞的土面上拉了起来。 “要报官,可以,依照大周律例,偷盗一两以上三两以下,仗七十,而诬告他人需被处以加等反坐之刑,你若诬告她偷盗你那二两银子,便要反坐杖刑七十加三等,便是仗一百,不巧,某认识一位讼师,也会写一些讼状。” 他这话越说,那对面的农妇脸色愈发红白,嗫嚅着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那时的沈年年抬头怔忪地看着他优美清晰的下颌角,察觉到她的注视,他亦低下头,那薄薄的唇瓣扬起来冲她微微一笑。 那一刻,天气也骤然变得晴朗起来,好似在说:“有我在呢,年年别怕。” 便如裴少廉对潘宝珍那般。 即便知晓她是在无理取闹,即便知晓她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因为他喜欢她,便相信她。 喜欢一个人,是一种立场,无关对错,只论你我。 其实裴翊肯这么说,已是出乎沈若宓意料了。 不然她又能如何呢? 一直以来裴翊对她是够尊重,还肯舍身救她性命,这已是胜过许多男子了。 但除了尊重,两人之间还有什么? 倘若裴翊对她多几分的爱,在三房时裴少廉是不敢轻侮她的。 没有爱,就没有尊重。 只是每一次在妻子与兄弟之间,裴翊选择的不是他的亲兄弟,便是他那所谓的理性与正义,便如那一次裴少廉向她讨要浮光锦,他连问都没问她是否需要,便要她给潘宝珍双手捧着送过去。 偏偏那时,作为一个贤德妇她是需要忍下的,不能多生事端。 如今呢? 她依旧要大度,因为裴翊便是那样的一个人,而她也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什么。 至于她与潘宝珍的恩怨,就让她自己来处理吧。 夜里裴翊宿在她的房中。 天气渐渐冷了,她身上愈发得冷,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正在发抖,听到身后的裴翊靠了过来。 她闭着眼,一动不动。 已无力气再想去应付他。 “你伤还没好……” “我帮你。” 他轻轻抚摸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寝衣,感受着掌下肌肤的柔腻与温度。 沈若宓一时有些喘不动气来。 她如今偶尔还哺乳着菱姐儿,也不知为何,生产后身形轻盈了不少,胸口长得两团肉却似乎怎么也掉不回去了。 他将她的身子掰了过来,面朝着她。 沈若宓躲着他凑过来的唇。 她的唇瓣有些凉。 裴翊将五指插入她的发中,按着她的后脑,撬开了她的齿。 “呜……” 他并没有做什么实质性的,只像个耐心的猎人,用那双大手一点点将猎物引入他精心布置的陷阱之中。 良久方歇。 黑暗中,那一波波的余韵仍在身体中不停地回荡着,沈若宓眨了眨眼睛,她将脸一侧,埋进被子里,任由眼角一滴泪缓缓滑落。 - 几天后的一个夜里,潘宝珍睡觉时被一阵婴儿的呜咽声吵醒。 那哭声煞是瘆人,既像猫叫,又像是婴孩在哭泣,她唬了一跳,赶紧想去推一旁的裴少廉,手却摸了个空,忽然想到今夜裴少廉在宫中轮值。 第二日一早迷迷糊糊中,潘宝珍听到丫鬟馨儿尖叫一声,把她吵醒,她昨夜没睡好,心情便很是不悦,把馨儿叫进来骂了好一通,问她大早上叫唤什么。 馨儿哆哆嗦嗦地说:“奶奶,门口……门口躺着好几只死老鼠!” 此后一连几夜,只要一到半夜,那瘆人的哭声便在潘宝珍耳边不停回响着,待她推醒裴少廉出门去看时,哭声逐渐也停了,但第二日一早,门口依旧是躺着几只死老鼠。 馨儿又不知从哪些老妈子口中听说,说是猫儿报复心最强,若是横死,便会投胎转世到那害死她的人的肚子里,将她腹中孕育的胎儿吃掉,令她终身不孕。 潘宝珍闻言吓了个半死,从那后便噩梦不断。她性情娇纵跋扈,却也害怕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毕竟她嫁进裴家也有一年了,至今肚子里都没个动静,不得不咬牙悄悄去永兴庵找了几个神婆,装扮成仆妇的样子来家中作法超度横死的元宝。 超度之后,果真哭叫声与噩梦都消停了。 然而不知怎么的,她给大嫂院中的狸奴超度之事却泄漏了出去,若是心中没鬼,何必要给一只毫无关系的猫儿超度,满府的人谁不知她与大嫂沈若宓的关系一向不和? 如此一来,便是欲盖弥彰了。 再加上大爷裴翊命裴少廉将潘宝珍的牲牲送走,虽说没有明确说就是三奶奶弄死了大奶奶的爱猫,但这事估摸着也十有八。九了。 没过多久,潘宝珍又从裴少廉处得知了一事:她的弟弟潘常彦因在职中饮酒,被上峰发现后停职一年在家中反省。 潘宝珍立即就去了娘家询问事情的经过,得到潘常彦的回复是他当日心情不快,确实饮了酒。 潘宝珍十分崩溃,在娘家住了一晚上,翌日绝早便领着她娘韩国公夫人去了金吾卫指挥使李全家中赔罪。 李全的夫人则以身体不适为由拒见韩国公夫人与潘宝珍。 这母女二人也是坚持不懈,连着三天上门都被拒绝,到第三天,大约李夫人装病装的也烦了,打发她的丫鬟跟潘宝珍和韩国公夫人吐露了实情。 “三奶奶也是个明白人,怎么如今这事您就想不明白呢?求我们夫人是无用的,不如想想最近得罪了哪位贵人才是正理儿!” 丫鬟说着话,手却指着那将军府的方向。 潘宝珍这才如梦初醒! 韩国公夫人一见自家女儿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连忙追问,一时如堕冰窟。 潘宝珍却依旧不认为自己有错,口口声声是沈若宓先欺辱她在先,气得韩国公夫人回去就大病了一场。 却说昨日沈若宓昨日带着表礼去了一趟李远府中,今日潘常彦就被停职,李远还特特暗示潘家,潘常彦是因何、因谁被停职的。 不怪李远看人下菜碟,实在是韩国公府如今大不如从家,李远人又不傻,怎么会为了潘家得罪沈皇后的侄女。 效果显而易见,但潘宝珍不肯向沈若宓认错,这韩国公夫人只能自己病中上门来求见沈若宓。 潘常彦被停职,本来沈若宓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那日她也是一时气昏头了才想着去整治潘常彦,毕竟她与那青年是没有仇的。 但潘宝珍那毒妇实在欺人太甚,再者李远也说了,是这潘常彦自己没有履行好职责,职中饮酒是确有其事,沈若宓也就没有任何负罪感了。 于是她便托词自己不舒服,不见韩国公夫人。 这日裴翊下衙回家,快走到家门口的巷子时看到了二弟裴子衡骑马的身影。 裴子衡却并没有沿着巷子直走回家,反而下马拐进了隔壁的巷子。 鬼使神差的,裴翊调转马头,去了另一侧的墙后。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裴子衡回来了。 他怀中抱着一只毛茸茸橘黄色的东西……裴翊还没看清,裴子衡就笑着跳上了自己的马。 这事裴翊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在专心致志地思索明日就要呈堂的一桩案子。 谁知到第二日他回家,看见女儿菱姐儿在逗弄一只橘黄色的小猫儿咯咯地笑。 “爹爹,宝宝!”菱姐儿冲他笑。 裴翊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这猫儿哪里来的?” 素娘就在一旁侯着,她说:“奴婢今早打开房门,瞧着屋顶上趴着个猫儿,细看竟与元宝的花色一样,想着奶奶喜欢,就叫常发儿上屋顶捡了回来。” 裴翊笑了一声。 “那真是巧,与那元宝花色,大小都差不多。” 不知为何,素娘觉着这笑声……她后背有些发毛。 裴翊蹲下身,抱住菱姐儿。 菱姐儿心思还在狸奴身上,身子不停扭着。 裴翊揽住了菱姐儿的手,直接将她抱回了屋里。 “宝宝!宝宝!” 菱姐儿不满地嚷。 她以为元宝还没死。 裴翊对女儿严肃地道:“它不是元宝,元宝死了,这是只野猫,它会咬人,菱儿不要碰她。” “宝宝!宝宝!” 菱姐儿竖起眉,依旧嚷。 她根本不懂父亲的意思。 接着,裴翊又耐心地跟女儿解释了好几遍。 最终菱姐儿哭闹了起来。 沈若宓不在,裴翊只好连玩带哄,耐心几次到达告罄的边缘。 直到他将菱姐儿放到自己的肩膀上,陪着她玩了好一会儿才把这小丫头给哄累了不哭。 良久,裴翊走到屋檐下,捏着自己乱跳的眉心。 那只猫儿刚巧就蜷缩在门口的美人靠上睡觉。 裴翊没有发火。 尽管他内心十分愤怒,但仍旧努力地维持着自己的情绪冷静。 他想,愤怒的原因大概是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妻子被人觊觎。 哪怕这个男人是自己的亲兄弟,哪怕仅仅是讨好而已。 裴翊低头,冷冷端详着眼前这只小畜生。 橘黄色的毛,细得像绒毛一样。 四肢和身子却是圆滚滚的,肥嘟嘟的脸盘子极大,看来伙食应当不错,这一点倒是和元宝不同,元宝极瘦。 裴翊伸出手。 “喵呜……” 小畜生醒了,它并没有害怕,反而伸了个懒腰,享受地仰起了自己的胖脸,等待男主人温柔的抚摸。 与女主人轻柔的抚摸不同的是,这只手是有力量却又不失温柔的力道适中,令它极是通泰自在。 渐渐那只手从头滑到了他的耳垂,再到它的脖颈处…… 突然它被人捏住后脖颈,整个猫身都悬空了起来。 眼不见心不烦,裴翊想将它重新丢回屋顶上。 “喵呜——” 小畜生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凄厉地哀叫了一声,迅速地从裴翊手中逃开。 裴翊慢慢站起身,手背一阵刺疼,他低头看去,是一道嫣红新鲜的挠痕。 他抽出袖中的汗巾嫌弃地擦着自己手上的猫毛。 第42章 第42章 潘宝珍这几日心中很是不痛快。 一则她近来夜夜噩梦缠身,尤其想到那日馨儿跟她传的那些什么“猫儿吃胎”的言论便心乱如麻。她嫁进裴家有一年光景了,肚子却始终没个动静,为此她的婆婆三夫人颇有些不满,再这么下去,三夫人都预备着要给裴少廉纳妾了。 二则她的弟弟潘常彦被停职在家反省整整一年,等一年后他再重新回金吾卫时金吾卫中早就没了他的一席之地,恐怕上峰还得给他小鞋穿,日后仕途能不能往前进一步都是个未知数。 三则因为弟弟被停职一事,她的母亲认定了是因她口舌之过才害得弟弟沦落至此,母女二人大吵一架后不欢而散,至今都没有递个信儿过来。 最后一则,牲牲被大伯哥裴翊强行送走了,她让丈夫帮她去说项,大伯哥竟还将裴少廉训斥了一通。 韩国公府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便是钟鸣鼎食的开国功臣、勋贵之后,她的母亲与婆婆三夫人自幼相识,她这门亲事当时无人不要艳羡她寻了一个如意郎君。 裴少廉仕途一般,但他终究是名门之后,三夫人的娘家做生意,嫁给裴少廉她不愁吃穿,日子过得顺心如意。 只是韩国公府终究不如当年鼎盛了,几个妯娌之中,沈若宓是皇后的侄女,崔氏的叔叔是翰林院大学士,曹氏的哥哥是羽林卫的指挥同知。 唯有她的家族没落,父亲不争气,母亲有心无力,她唯一的希望便只能寄托在弟弟潘常彦身上。 如今弟弟又得罪了沈皇后与李远,还不知日后有没有出头之日。 那日韩国公夫人要她去给沈若宓赔罪道歉,求她原宥,可潘宝珍这等性格,岂是那等肯委身俯就他人之人? 是以,这两日她心情郁郁,茶不思饭不想。 午饭后,馨儿忽然进来说似乎孙祥家的找她,有要事向商,孙祥家的是裴家有权有势的管事媳妇。 潘宝珍便从床上坐了起来,起床梳妆更衣,随后跟着孙祥家的去太夫人的春华堂。 走到一处假山后,听到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猫叫声,她想到近来芳菲馆又得了一只肥猫。 那猫跟瘟神似的,怎么阴魂不散,又跑她身边来了?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 本想绕道走了,裙子却被一旁的树枝勾住。 潘宝珍气急败坏地拽着自己的裙子,渐渐听着那厢的“猫叫声”就有些不对劲了,似乎间或还夹杂着男人的喘息声。 她一惊,莫非是有人在此处偷情?! 俗话说好奇害死猫,潘宝珍看着孙祥媳妇在前头走着,一时心痒难耐,寻思若是个熟人,还能拿她个把柄,便静悄悄地凑近假山偷听了起来。 那厢动静开始还小些,到后头控制不住的大,二人的喘息声、啧啧的亲嘴儿声和淅淅沥沥的动作声听得潘宝珍一个已婚妇人都脸红心跳。 潘宝珍在心里呸了一声,心想:这小贱蹄子叫得真够骚的,勾得她都心痒难耐,难怪爷们儿动静这么大。 又想她认识的人里面似乎没有这样的女子,直到那女人嗓音颤巍巍地哭了起来,慌得那男人急忙将女人搂在怀里,嗓音沙哑地柔声问:“怎么了心肝儿,怎么忽然哭了?” …… …… 潘宝珍蓦地瞪大了双眼。 这声音。 …… 女人啜泣着道:“潘郎,我们两个日后还是不要再见了吧!” “薇薇,你这是什么意思!” 潘常彦话音刚落,就听外头一个压抑着暴怒的声音叫道:“你们两个穿好衣服都给我滚出来!” 潘宝珍心中惊怒、耻辱交加,尤其是当着孙祥媳妇和自己贴身丫鬟的面,几乎要钻个地洞进去不见人。 她从没想过素来懂事听话的弟弟居然能看上这个寄人篱下对潘家毫无助力的孤女詹茗薇! 她绝不会允许弟弟娶詹茗薇,更何况这个女人还曾经一心一意地想要嫁给她的大伯裴翊,很明显是见裴翊不上钩,这才把目光转向他单纯未经人事的弟弟。 她决不允许詹茗薇进她的家门! 她以为会见到弟弟痛哭流涕地求她不要告诉爹娘,不料潘常彦很快就走了出来,他拉着跟在他身后的詹茗薇,大步走到潘宝珍面前,“咕咚”一声就跪倒了地上。 “大姐,我要娶茗薇,求你成全!” 潘宝珍怒道:“我看你是失心疯了,莫说娶她,气决不会叫她踏进我潘家的大门!” “我没疯,”潘常彦说道:“大姐,我喜欢她,我是一定要娶她为妻的,何况她早已是我的人,说不定腹中也有了我的血脉,你也不想看着弟的血脉流落在外,是不是?” “都是你勾引了我弟弟!”潘宝珍疯了似的朝着潘常彦身后詹茗薇撕扯去。 馨儿和孙祥家的都过来劝架拉她,詹茗薇白着脸向后躲,潘常彦急忙一把抱住潘宝珍,拦着她道:“大姐你别怪薇薇,是我引诱她委身于我,是我混蛋,不是她的错!” 孙祥家的忍着幸灾乐祸的嘴角,也劝道:“三奶奶千万息怒啊,家丑不可外扬,一旦事情传扬出去,咱们韩国公府和裴家的脸面何存!” 潘宝珍哭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恨恨地剜了詹茗薇一眼,由馨儿扶着回去了。 “都给我滚过来!” …… 沈若宓从游廊上走过,途径一处月洞门,忽有一声低头哭着从她面前走过,直直撞到了她的身上。 沈若宓一时不备,险些被她撞倒。 还不及她说什么,这人自个儿倒是没站稳倒在了地上。 “没事吧?”她问。 那人抬起了头。 众人皆是一愣。 詹茗薇。 只见她双眼肿的像颗核桃,鬓发散乱,腮边三道血红的挠痕,神情好不慌乱凄凉。 她见沈若宓主仆都在打量她,忙从地上站起来,小声说了句对不住便飞快地走了。 “这是什么?”素娘捡起地上的香囊道:“这似乎是茗姑娘遗落之物。” 雪茜“咦”了一声,“这怎么看着是个男人的香囊?” 天蓝花色,上面绣着连绵不断的云纹,显得十分沉稳古朴,显然是男子才会佩戴的香囊。 可詹茗薇身上怎么会有男人的香囊? 素娘看向沈若宓。 沈若宓脸上没什么别的情绪。 “收起来吧。”她平静地道。 傍晚,裴翊回家,他先回了九辩院。 阿松对他耳语了几句,也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您不知道,三奶奶脸色都铁青了!” 不愧是大爷,杀人诛心啊,这三奶奶一贯最是宝贝她的弟弟,恨不得满京城的名门闺秀都看不上,眼下彦大爷却偏偏瞧上了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三奶奶不得呕死了! 裴翊抬手止住他。 阿松捂着脸咳嗽几声,又忍不住兴奋地搓着手问:“三奶奶诬赖咱奶奶那件事,大爷预备如何,直接跟三爷告状?” 裴翊却说:“再等等,不急。” 还不急?阿松心想,是真能坐得住,这要是他媳妇受了妯娌委屈,估摸着他当时就得提刀杀过去了! …… 裴翊进来的时候,沈若宓坐在贵妃榻上,眼睛却盯着莲花灯架上的小银烛不知想什么,连他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沈若宓听到一声男人的轻咳,她抬起头,意外地看见裴翊站在自己面前。 “大爷?” 她站起来想去为他倒水,“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 自打从密云回来之后,他已连续在她房中宿了三天还是四天。 她以为他今夜会宿在九辩院。 “别急,你过来。”裴翊却握住了她的手。 沈若宓随他进了内室。 “什么,怎么还神神秘秘的?”沈若宓不解。 裴翊微微一笑。 他还没更衣,身上穿的是他那件绯色绣云雁补子大袖袍的官服,他将手伸入绣袍中摩挲着,等他的手再拿出来的时候,一只通体雪白的鹦鹉已经挺着肥嫩的胸脯站到了他的手背上。 沈若宓眼前一亮,惊喜地叫了起来。 “这是……鹦鹉!” 裴翊笑道:“你可还喜欢?” “这是哪里来的?” 沈若宓只见过一回鹦鹉,是郭太后身边的那只叫做绿衣的鹦鹉,据说那只鹦鹉比寻常宫女还得郭太后宠爱,已经跟在她身边将近十年了。 不过绿衣的花色是绿色的,且提醒偏大,而面前这只鹦鹉却通体雪白,只有裴翊的一个手掌大小,头顶上还翘着一撮呆毛。 它的眼睛大大的,滴溜溜转着,仔细瞧还有细长的睫毛,它似乎也不怕人,在裴翊的手背上瞪大一双眼睛好奇地盯着沈若宓。 “外面人送的稀罕物,我想你大概会喜欢,就给你捎回来了,”裴翊仿若不在意地随口一问:“你那只猫儿哪里来的,我看倒是与你之前的那只猫儿极像。” “你说宝宝和元宝?”沈若宓说:“素娘在外头捡的,是很像吧?我也这么觉得!” 她朝着小鹦鹉的脑袋伸出手,问裴翊:“它咬人吗?” 沈若宓睁大一双杏眼,此时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这只鹦鹉身上。 裴翊眯眼看着她。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若宓没有听到回应,她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 她的眼神如水般清澈。 “自然不会,它不仅极通人性,且还会说话,”裴翊说道:“不过你得仔细看顾些,那猫儿最是爱吃鸟儿。” 他握住沈若宓的手腕,随后将自己的手背轻轻放在沈若宓的手腕面前。 那只小鹦鹉的小爪子试探了两下,就十分聪明地主动跳到了沈若宓的手背上,自顾自地用嘴巴梳理起自己的羽毛来。 沈若宓顿时觉得手背上沉甸甸的。 看来这只小鹦鹉还不轻。 她终于也有了些兴趣,问裴翊:“那她会说些什么?” “恭喜发财,万事如意之类的一些吉祥话。” “她吃什么?” “吃五谷杂粮。” “那我让素娘去拿些小米过来喂它……” 裴翊静静地看着沈若宓离去的背影。 他想,妻子是没有欺骗他的,她亦不知情。 那么,就只剩一个答案了。 对着别人的妻子大献殷勤,也就只有他的好二弟能干出来这等事。 这就是妻子的心离他越来越远的缘故。 投其所好是吧? 这招他也会。 那就看看是他的鹦鹉能留下来,还是那只胖猫能留下来。 …… 沈若宓给这只白胖的小鹦鹉取了个名字,因她通体雪白,便唤作凝霜。 雪茜为此还颇为不满,她说这样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凝霜是她的姐妹,这雪茜凝霜,可不就是一对姊妹名吗? 沈若宓稀罕猫儿狗儿的是不假,只是猫这类动物通常过于高冷,哪怕是这只肖似元宝的猫儿也不例外。 因菱姐儿时常喊她宝宝,众人便索性叫她宝宝了,有元宝的前车之鉴,通常也不许她出门,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溜达几圈。 宝宝不高冷,性子亲和,却到底不如凝霜黏人。 沈若宓起初以为凝霜是裴翊给菱姐儿的礼物,便叫丫鬟们找了个笼子,把凝霜装了进去,放到菱姐儿的小屋里陪她玩。 但渐渐的她发现,菱姐儿对于黏人的凝霜似乎并不感兴趣,反而喜欢跟在宝宝的屁股后面跑来跑去。 这日天气晴好灿烂,沈若宓将凝霜从笼子里抱了出来,放到天井里给它晒晒太阳。 裴翊用剪刀亲自剪了凝霜的飞羽,凝霜飞不动,只能站在沈若宓的肩膀上吹口哨。 沈若宓一面绣小绷,和素娘聊着家常,菱姐儿和雪茜、宝宝在院子里玩游戏。 宝宝玩累了,就懒洋洋的趴在廊下,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她肩膀上的凝霜,屁股上的尾巴一摇一晃。 沈若宓觉得宝宝的眼神很是玩味,像在盯着自己的猎物,她突然想起那天裴翊提醒她的话“猫儿最是爱吃鸟儿”。 凝霜被剪掉了翅膀飞不起来,万一宝宝趁人都不在的时候扑过来怎么办? 念及此,她赶紧抱着凝霜回了房,把门窗都关了,又吩咐雪茜和素娘把宝宝的窝挪到厢房去,仔细别放进正房里伤到凝霜。 主仆几人忙活了半天,这时,一个丫鬟的声音在外头道:“大奶奶,我们表姑娘来看您了。” …… 詹茗薇是来跟她道歉:“昨日实在是我失态,在月洞门那冲撞了大奶奶,还求大奶奶不要放在心上。” 她眼睛明显还是肿着的。 沈若宓微微眯眼。 “我没放在心上,不过表姑娘这是受了什么委屈,在这裴府之中,谁不知表姑娘是太夫人的心头肉,若是被太夫人知道这事,定然饶不了他!” 她语带关心地询问。 詹茗薇掌心攥的泛白。她不敢说,又怎么有脸在一向与她有旧怨的沈若宓面前说。 想当初,她也是卯足了劲儿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嫁给裴翊,以为从今往后就能够衣食无忧…… 詹茗薇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柔声道:“大奶奶误会了,没有谁欺负我,是我这几日生了场病,心情不快,便在路边与我的丫鬟起了几句争执。” “原来如此,既生了病,表姑娘还是要顾惜好自己的身子。” 詹茗薇听着沈若宓似乎没有要将她遗落的香囊归还的意思,心中不由一沉。 她只好主动道:“大奶奶,我在月洞门前遗落了一只蓝色的香囊,不知大奶奶有没有瞧见,若瞧见了,还求赶紧归还与我,那是我绣给爹爹的香囊。” 沈若宓说道:“香囊?我没有看到,表姑娘莫不是记错了,不如去别处找着问一问。” 詹茗薇说:“大奶奶也不必与我绕关子了,我便直说了,那香囊于我极重要,还求大奶奶能还我,大奶奶若有任何吩咐,我都但死不辞。” 她这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样子,倒叫沈若宓有些啼笑皆非。 其实猜她也能猜到,无非便是詹茗薇与潘常彦有私情之事被潘宝珍发现了,潘宝珍瞧不上詹茗薇,一心要自己的弟弟取个名门淑女,詹茗薇被她好一番唾骂收拾,这才泪水涟涟地从三房狼狈跑了回来,一时大意落下她做给潘常彦的香囊。 “我没什么要吩咐表姑娘去做的,”沈若宓淡淡地说:“只要表姑娘肯安分守己,这香囊是谁的,无所谓,我亦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你大可放心。” “果然在你手里!” 詹茗薇咬牙说道:“大奶奶,我晓得你恨我,只是我实话告诉你,那确实是我作给父亲的香囊,只是尚未来得及给远在杭州的父亲送过去!如今我对大爷已无心思,只求嫁个普通男子渡此残生,大奶奶你何苦还要惩治于我、咄咄逼人?都说你是最心善不过的,还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将这香囊还给我,我必然记得您的这份恩情!” 沈若宓淡淡道:“不必。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不过我信不过你的人品。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若清清白白,何必畏惧我构陷?何况你从前也没少要我受屈,你也不必给我戴高帽,我不是心善之人,相反我沈若宓睚眦必报,此物留在我手中,我不过求个心安罢了。但你若有朝一日再行不义之举,我定不会饶你!” 詹茗薇越听脸色越发白,两人都是聪明人,她自然听出了沈若宓的弦外之音。 她的唇颤抖着,几乎失声,“不可能……你……你什么意思……你怎么可能会知道?!” 先前,她还寄希望于沈若宓能相信她的话,将香囊还给她。 没想到沈若宓不仅不还,还得知了她与潘常彦的私情。 如今潘宝珍一力阻拦,她连进门做妾都不能。 若是当初那个踌躇满志的自己,或许她还可以很快振作起来,另觅佳婿,有太夫人撑腰,即便她非完璧之身,嫁不成潘常彦和裴翊,至少不会过得比现在更差。 可是事到如今……她才发现自己居然爱上了潘常彦! 不错,从前是她蓄意引诱,主动献身,只为了得到韩国公世子夫人之位。 他是君子,说过要负责、要娶她,她早知潘家不会许她进门,便故意说她心悦于他,只求露水姻缘,不图一生一世。 但直到今日看见他跪在潘宝珍的面前,受着潘宝珍那一巴掌,依旧倔强地发誓这辈子非她不娶,否则便要做独夫孤独终老时,詹茗薇终于泪如泉涌,再也控制不住。 从来没有人这般珍重地爱着她。 她却欺骗了他,且如今费尽心机也嫁不成他! 一时之间,詹茗薇万念俱灰,瘫在地上掩面哭了起来。 沈若宓愣愣地看着下面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詹茗薇,想不明白她也没有威胁她要做什么的意思,她怎么就哭成这样? “表姑娘,你在我面前哭什么,传出去岂不是要外人说我苛待你?”沈若宓皱眉道。 詹茗薇抽泣着说:“大奶奶,你既知道我便再不瞒你了!我晓得你是好人,乞你救救我,若是我能嫁给彦郎,我愿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若宓:“……” 沈若宓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极是匪夷所思,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詹茗薇莫不是病急乱投医了,潘宝珍最是憎恶她,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帮她嫁给潘常彦? “我与她之间的龃龉,你又不是不知,这事我真帮不了你!”她摇摇头。 詹茗薇却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忙膝行上前,抱着沈若宓的小腿道:“正是如此!大奶奶,潘氏嚣张跋扈,莫非你不想狠狠她的脸么?她那般恨我毁了彦郎,若是我能嫁进潘家,她气也要气死了!何况我嫁给了彦郎,便绝不会再去招惹大爷,这事你尽管可以放心!” “不仅如此,日后潘家我说了算,彦郎听我的话,如今他大奶奶也生了怨怼之心,有我在,潘氏定不敢再轻易欺负了你去,便是在太夫人面前,我也会多说你的好话,多念着你的好!” 詹茗薇愈说,眸中的泪涌得也愈发急,眼中满是希冀。 “大奶奶!我不过是个寄人篱下、无父无母的可怜之人,倘若你能帮我一把,雪中送炭,便是我詹茗薇的再生父母!我心悦彦郎,为了嫁给他,我愿为大奶奶赴汤蹈火!” 沈若宓却道:“你不必说了,我意已决,潘家的浑水我不愿去蹚,至于你,还是那句话,你若安分守己,没有人知道这只香囊是你做给潘常彦的,你回去罢。” 素娘和雪茜都进来拉詹茗薇,想把她“请”出去。 詹茗薇却死死地拽着沈若宓的裙摆,红着眼对沈若宓道:“大奶奶,你自小在青州长大,却从未见过梁国公这个亲生父亲,还要被他和皇后娘娘逼着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府中人人都说你是贤德妇,说你与大爷佳偶天成,可你爱过大爷吗?他爱你吗?你就没有过想要共度一生的良人吗?而我虽有爹生娘养,我娘死后,我爹却要逼我嫁给那继室的愚鲁侄儿!若非情非得已,我又怎会千里迢迢来到京都城,想给大爷做小!” “爱如何,不爱又如何,日子总要继续过的。” “可是我愿意为了彦郎去赌一把。我想好好跟他过日子的,所以我赌他真心悦我,倘若输了,日后孤独终老,我亦绝不后悔。” 沈若宓说:“我与你终究不同,你不会后悔便好,可我是绝不会帮你的,你若是不想我将你这个不贞之事散播出去,便让自己尽快嫁出去,别在裴府中烦我,否则就休怪我对你不留情面!” “大奶奶——” 不知为何,直到詹茗薇走了很久很久,沈若宓的脑中始终回荡着她被拖走时那道凄厉的哭声。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若宓缓缓吐出胸臆间的那口郁气。 不错,她承认,詹茗薇与自己很像。 但詹茗薇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并不是她的过错,她没有立即落井下石,已是极有良心了,何必劳心费力地去帮一个曾经企图破坏自己婚姻的女人? 何况就算如詹茗薇所说,她帮她嫁给了潘常彦,后面詹茗薇若是有了权势地位便恩将仇报,联合潘宝珍一起对付她,她岂不是养虎为患、自找麻烦? 她不信詹茗薇的为人,倒不如拿捏着她的把柄,有这个香囊在手中,香囊上还绣着詹茗薇与潘常彦的名字,何愁拿捏不了詹茗薇。 至于潘宝珍,她也已经叫她付出了代价,只要她一日不来跟她示弱道歉,一日潘常彦就别想回金吾卫。 沈若宓虽不是个聪明人,但也没那么蠢,更不想卷入詹茗薇与潘宝珍的恩怨之中,给别人当筏子使。 第43章 第43章 太夫人近来在筹备裴蔓瑛的婚事,听说已经要来了男方的生辰八字,专门请了玉虚观中最负盛名的慧因师太给裴曼瑛算她与男方八字是否相合。 某次沈若宓去春华堂请安时无意听见太夫人与周嬷嬷似乎在秘密商讨这件事,她还颇为惊讶。 梅氏悄悄告诉她:“我看八成是那个赵景熙。” 沈若宓纳闷,“前几日我的确见赵景熙上门过,没多久便走了,可太夫人不是瞧不上赵景熙是个鳏夫嘛,何况赵景熙的娘金氏也与太夫人不对付。” 梅氏说道:“若不是赵景熙,那此人太夫人也满意不到哪里去,否则以她的性子,都要订婚了还不张罗得满天底下都晓得裴家二小姐二婚得嫁良人?” 在这三书六礼之中,合八字是为问名,本排在纳采之后,不过亦有些人家担心男女方八字不合,通常会事先合过八字再上门提亲纳采。 过不久,裴曼瑛要定亲的事果然传了开来,男方正是同安郡王的小儿子赵景熙。 据梅氏说,在他们去密云围猎的这段时日,赵景熙没少登门来太夫人这头献殷勤。 金氏那头刚开始也是怎么都不肯松口,最近也不晓得是怎么了,一向有嫌隙的两家竟火速定亲了。 也难怪有些小丫鬟在私底下议论,说裴曼瑛与赵景熙早已暗胎珠结,太夫人担心丑事宣扬出去,只好将宝贝孙女匆匆嫁了。 这话是无风不起浪,沈若宓好奇极了,本以为梅氏能知各种内情,不想梅氏也没打听明白。 沈若宓忽然记起有一日似乎看见太夫人在与裴翊商议什么,她刚进去,太夫人便及时住了嘴,谈论起别的来。 她直觉裴翊应当能知晓内情。 只是用这事来问裴翊,又显得她很不稳重。 自从沈皇后遇袭之后,她与裴翊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般不冷不热的状态。 有交谈、敦伦,亦有客气和疏离。 她有时想,或许她与裴翊,终究是做不成那等亲密无间的恩爱夫妻。 不过这样已是很好了,何必要强求对方与自己同心同德。 沈若宓叹了口气,便忍了下来。 横竖裴曼瑛真有了身孕,总要生产,看看预产期便晓得是怎么一回事了。 到了两家下定前一日,太夫人嘱咐沈若宓不用安排得过于妥帖,最好是别让对方觉得自家照顾的太“周到”。 沈若宓明白老太太什么意思,就是想矜持些,借此表达自己对赵家也没那么满意,想看看这种情况之下赵家是个什么态度。 饶是如此,这席面和客屋的布置便将沈若宓累得够呛。 裴翊回房时还没见沈若宓回来,一问才知,她还在和梅氏忙着布置。 菱姐儿非要爹爹抱着他去和宝宝玩,裴翊将菱姐儿扛到肩膀上,在菱姐儿的指引下来到了厢房。 那只肥猫瞅见有人来,便在厢房中急得上蹿下跳,心急如焚,连自己吃饭的食盒水盒都打翻了,看来是好一会儿没能出去撒欢了。 裴翊微微一笑,打开门后他便迅速锁住了房门,冲那只肥猫招了招手。 …… 待沈若宓回芳菲馆时,裴翊已换好常服在陪着菱姐儿玩耍了,凝霜站在他的肩膀上。 菱姐儿一看娘回来,立即扑进了娘亲的怀抱里撒娇。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裴翊问。 沈若宓就跟他说去布置客房和席面了。 裴翊听了点头,瞥了她一眼。 他忽然轻描淡写地道:“二妹有了身孕,她性情冲动,明日你多看顾她些,莫与赵家人起了冲突。” 这话宛若一个惊雷,沈若宓瞪大双眼,终是忍不住问:“二妹真有身孕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原本满脸疲惫,一听他说这些话整双眼睛都亮晶了起来。 裴翊“唔”了一声,说着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样,“你竟还不知这事?” 沈若宓:“我哪里晓得,我也就听到些风声而已。” 裴翊:“没多久,大概两个月前时,那时我们正在密云围猎。” 沈若宓连忙问出心中疑虑,凑近他问:“二妹有了身孕,金氏得意尚且来不及,怎么可能还要给二妹一百抬嫁妆?” 裴翊却点了点她的额头,“那自然也是二妹的本事。” 原来裴曼瑛两个月前便有了身孕,赵景熙还算负责,当即便要到裴家来提亲。 然而金氏却是暗中盘算,想趁着拿捏裴曼瑛已有身孕非他儿子不嫁为由只给裴曼瑛五十抬嫁妆敷衍了事。 谁知裴曼瑛得知金氏居然想糊弄她,气得她二话不说就跑去了医馆要堕胎,还特意把金氏喊过来叫她亲眼看着。 金氏一听裴曼瑛要堕胎登时被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赶紧跑过去阻拦。 无他,因她先前找人算过命,那算命的大师说她儿子在今年将娶高门贵女,且一胎便一举得男! 赵景熙也是老实,将这些话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裴曼瑛。 要知道金氏馋孙子已不是一年两年了,儿子先头那个嫁进赵家七年就生了个女儿,后头金氏又陆陆续续给儿子纳了几个妾,无一例外这些小妾腹中都没生出儿子来。 裴曼瑛腹中这一胎极有可能是个男胎,儿子赵景熙又嚷嚷着非裴曼瑛不娶,还为了裴曼瑛将家中的几个爱妾都遣散了,表现出一副守身如玉的忠贞样子。 金氏无奈之下,为了心心念念的大孙子,最终还是向裴曼瑛屈服了,答应给她一百台嫁妆,还要亲自登门向太夫人赔罪。 太夫人虽则不想裴曼瑛嫁到金氏身边去,一则看木已成舟,二则这孙女也制得住金氏。 三则这段时日相处下来,赵景熙这人还算靠谱,为了裴曼瑛,不仅先头的几个小妾全都打发了,还对太夫人跪地发誓会对继女霞姐儿视如己出,太夫人这才勉强松口同意了。 沈若宓听完前因后果,居然佩服起裴曼瑛来。 先前她还以为裴曼瑛与潘宝珍是一类人,如今方觉得这裴二小姐活得潇洒肆意多了,纯看人脸,寂寞了就找个英俊潇洒的厮混几日。 不高兴了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不要,说到底,还是裴家和太夫人给她的底气,有了她腹中的这个孩子,想来金氏也不能拿她如何。 一物降一物,说不准金氏那般悭吝之人还就需得裴曼瑛这等娇纵的大小姐来治治她。 她想完才突然发现自己凑到了他的面前,两人挨得极近,裴翊那双凤眼一直在盯着她,里面似乎在闪烁着她看不懂的一些东西。 “你看什么?”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裴翊叹了口气道:“年年,你以后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便是了。” 沈若宓“哦”了一声,觉得裴翊似乎意有所指,脸上就有些发烫。 她低下头,突然发现他手背上似乎有几道新鲜的挠痕很是醒目。 “大爷手背上是怎么回事?” 裴翊说:“没什么,今晚回来时被那猫儿挠了几下,兴许是菱儿总缠着它,将它逼得烦急了,所幸有我护着,菱儿没事。” “菱儿被挠了?”沈若宓一急,说着就要去看菱姐儿的手。 裴翊却拉住了她,“你先别急,菱儿没被挠,不过也是差一点。” 他谆谆劝道:“夫人,我晓得你喜欢那狸奴,这话说了你兴许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这毕竟不是小事,我听说有某人被猫狗抓咬后得了疯病,十日之内便暴病而亡,虽则这类事例少见,到底不是空穴来疯,伤着我不要紧,伤着菱儿怎么办?何况我时常能见那猫儿虎视眈眈盯着凝霜,将它们一起混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沈若宓其实心中早有此意,她清楚裴翊说这话是对的。 只是她既舍不得凝霜,又舍不得宝宝,看宝宝目前也没做出什么出格之举,这才犹豫着一直未决定。 不想宝宝今日却挠了裴翊,大人没事便罢了,菱姐儿到底还小,若是一时不备被宝宝挠或咬了,她岂不是担心死。 只是到底养过几日,不舍的就这么弃养了,还得寻个可靠的人家送出去才放心。 “什么事还需大哥亲自过来?” 翌日一早,裴翊便命阿松提溜了那肥猫来到二房裴子衡的居处。 裴子衡一听赶忙整理了衣服迎出来。 裴翊说道:“没什么事,你大嫂前几日养了只狸奴,这狸奴性情暴躁,时常咬人,她看着害怕,便叫我将它送了。” 裴子衡向阿松怀中看去,只见阿松怀中抱着只圆滚滚的肥猫,垂头丧气地趴在阿松的怀中,肚子干瘪瘪的,赫然便是先前他寻来的那只肖似元宝的肥猫。 “这小畜生,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还整日想着咬人!” 宝宝还不知阿松是在骂它,它从昨晚开始就滴水未进,“喵呜”着将下巴在茗茶的手背上蹭来蹭去,一副乖巧撒娇的可怜模样。 “所以大哥这是想送给我来养?” 裴子衡微微笑着,神色如常地问。 阿松将那猫从怀中放下来,那肥猫立即飞奔向裴子衡,在他的腿间蹭来蹭去。 “这猫儿在你大嫂房中时与我颇不亲近,有一次险些将我挠伤,你大嫂便说要将它送走,今日看着它与二弟倒是熟稔。” 裴子衡呵呵笑着,“许是我适才喝了肉汤,这馋猫才与我亲近,既然与我亲近,养在我院里也无妨,也好过送去不知根知底的人家。” 顿了顿,他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大哥来的这样早,是准备去上值?” 裴翊“唔”了一声,“不急,你大嫂给我准备了早膳,我回去陪她用些。” 裴子衡依旧勾唇笑着,“大哥与大嫂当真恩爱,羡煞旁人。” “你大嫂蕙质兰心,美貌温柔,的确是我贤内助,不过二弟何必羡慕旁人,二弟妹才高八斗,钟灵毓秀,二弟若能收敛玩心,与二弟妹多亲近,定然也是一对神仙眷侣。” 裴子衡听了只是笑着,不置可否。 也不稀奇,崔氏与潘氏是前后脚嫁进了裴家,虽说两人至今腹中都未有动静,但潘氏与裴少廉几乎日日形影不离,崔氏与裴子衡却算得上是貌合神离了。 未成婚前裴子衡房内便有不少的丫鬟,成婚之后他依旧没什么收敛,楚馆勾栏中的常客,府内的小丫鬟、媳妇子都敢上手,家里外头都不曾落下,不知惹了多少风流债。 这崔氏也是个大度的,从不与裴子衡计较。 崔氏乃书香门第,未出阁前便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出阁之后也偶尔操办家中的诗社,太夫人都交口称赞。 她的家世自是比不得裴家,品貌才学也属上乘,然而她的容貌与才学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的。 兼之性情孤傲,裴子衡与她夫妻之情相当一般,一月宿在她房中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出来。 从几年前在山洞中无意碰见裴子衡与府内的一个丫鬟野合之时起,裴翊对裴子衡的男女之事便是相当嗤之以鼻的。 无非是因他这弟弟荤素不忌,年少时裴子衡也曾与裴翊感慨过,别的男人都喜欢贞女,偏他喜欢风情万种,经验丰富的女人,似那等青涩稚嫩的处子他还看不上。 只要那女子有几分姿色,若再添上与他情投意合,不论什么样的性情都能睡得下去,便是他所谓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以裴翊对裴子衡的了解来看,他之所以盯上了自己的嫂子,一则自然是沈若宓貌若天仙,并非裴翊自吹自擂,新婚之夜他第一眼见到沈若宓,从未想过盖头下的新妇会是如此得娇美。 沈皇后能盛宠十余年不衰,在众多嫔妃佳丽中脱颖而出,除了她聪慧的头脑和手腕之外,美貌才是她赖以生存的利器。 二则近水楼台,他这个丈夫不在家的那一年多,正好给了裴子衡机会日日窥探。 至于二人是否有什么,他早已试探过他的妻子,二人根本不可能有私情。 或者说,沈若宓压根看不上裴子衡,根本就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你们下去。”裴翊淡淡地道。 阿松识趣地离开了,茗茶却是一怔,不解地看向裴翊,又看看裴子衡。 裴子衡说:“你下去吧,看看三奶奶收拾好了没。” 茗茶便走了。 裴子衡客气地道:“大哥是有事找我?” 裴翊看了一眼地上的那肥猫。 不得不说这肥猫是懂得享受的,它懒洋洋地翘着尾巴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月台上一块被阳光晒得暖暖的地面处“咕咚”一下倒下去了,露出一侧干瘪的肚皮晒起了太阳。 “大哥,你瞧这猫儿多有趣儿。”裴子衡看着它说道。 裴翊“嗯”了一声,回他:“这畜生,我不想在裴家再看见它,二弟从哪里弄过来的,就从哪里再还回去。” 裴子衡嘴角的笑意戛然而止,脸色渐渐变了。 “大哥是什么意思,这猫儿不是大嫂养的吗,同我有什么关系?” 裴翊向前走了一步。 “子衡,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裴子衡看着裴翊,他的大哥脸上并没有表情,眼神中却透出冰冷的怒意,令他的心急速向下沉去。 他开口,“大哥,你听我解释……” “砰”的一声闷响,裴子衡捂着自己的侧脸连连后退,险些被这充满力量的一拳掀翻在地。 然而接下来,胸口和腹部也相继被拳头狠狠砸中,拳拳到肉。 裴子衡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腹,他闭上眼,“大哥,你听我解释,这猫儿是我送的,但……我与大嫂是清白的,是我一厢情愿……” 裴翊停了下来,他拽着裴子衡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裴子衡抬起头,喉头有淡淡的腥甜,他的嘴角渗出了血,擦掉嘴角的血,他看向他的大哥,眼前也依旧是他的大哥。 只是那眼神却无比的陌生、充满憎恶。 裴翊一字一句地道:“裴靖,我裴孝均可有何处对不住你?!” “没有。” “那你连你大嫂也敢惦记?!” 裴子衡眼睫颤了颤,沉默片刻,说道:“大哥,她是个好姑娘,在裴家受了太多委屈,我只是不想看着她难受……” 裴翊冷笑。 “是我的错,大哥,是我动了不该动的念头,你要打要骂,我绝无怨言,但你放心……”裴子衡苦笑了一声:“大嫂看不上我这浪荡子,她是那般心性坚韧,出淤泥而不染的女子,又怎会放任自流,与我厮混在一处,我为她送猫儿,是不忍见元宝死了,她郁郁寡欢。” 裴翊怒道:“她郁郁寡欢,自有我为她讨回公道,与你何干!” 裴子衡却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道:“不,大哥你不会为她讨公道。在我与少廉讨论女人是什么滋味的时候,你每日都在琢磨案子该怎么破,你心思缜密,为人谨慎,但从不会花费在女人身上,或者说……没用的女人身上。” “你向来绝顶聪明,聪明人的心肠也很冷,对吗?你何尝不知你离家这一年大嫂会受什么样的委屈,可你在意过吗?你知道你不在家的这一年,老太太又是如何纵容底下人欺辱她的?一个女人,在裴家无依无靠,她才十六岁,还要为你挺着大肚子,在快要生产时被祖母训斥做错事在她房门外受罚!如果不是沈皇后将她接入宫中待产,菱姐儿能不能顺利降生还不一定。” “才刚出月子,她就要继续管家理事,累得晕倒在春华堂也不敢告诉任何人,生怕被人瞧见说她娇气,只能自己偷偷去请大夫,这些你知道吗?你自然能猜到,但你不在乎,因为她不值得你去花费心思护着,或者说,她不是你想要的妻子,所以你自然能够做到冷酷无情,你说我愚蠢也好,滥情也罢,每日朝夕相对,看她受这样的委屈,我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就连这一次潘氏害死了元宝,你堂堂大理寺少卿,怎么会查不出凶手是谁,不错,潘氏害死元宝的事在府中是人尽皆知的事了,但你有表过态,当着众人的面公布潘氏罪状、责罚潘氏吗?顾忌着兄弟之情,你不想少廉为难,那你便要大嫂为难吗?!” “这么说,你向来风流成性的裴二爷是如此大公无私,对自己的嫂子好也完全出自一片好心?” “是,我是风流成性,连你也这么想我,大哥,我对你的性情了如指掌,可你实在不够了解我。你与我、少廉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兄弟之情同如手足,亲密无间,我从未想与你争抢什么!可是大哥你扪心自问,如果你不是大哥,我才是裴家长子,她今日嫁的人该是我裴、子、衡!” 说到此处,裴子衡低低地笑了起来,眼中却笑出了泪。 “是我投错了胎,没能耐投生到长公主的肚子里去,从小又生母早亡,有你珠玉在前,裴子衡永远都只能是裴孝均的陪衬。” “是,大哥你是智谋无匹的裴家宗子,可你在她身上,却也辜负许多,令她受尽了潘氏和祖母的委屈!既然你不能保护她不能给她爱,凭什么我不能!” “你再说一遍!” 裴翊的每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裴子衡却闭了上眼,束手就擒。 他觊觎自己的大嫂,有错,认错。 话已说完,无需再多言。 拳风拂落他两鬓的发,意料中的痛意却并没有。 裴子衡睁开双眼,一怔。 他的大哥,那一拳分明就抵在他的笔尖,可是始终没有落下来,他深深地皱着眉,五指陷入肉中,那双漆黑如墨的瞳仁中流露出的竟不再是愤怒和憎恶,更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片刻后,裴翊松开了手。 “你说得对,是我对不住她。” 他回忆着,眼底涌起一抹苦涩与无奈,又似轻轻叹息。 裴子衡,说的分毫不差。 他总以为自己是长子长孙,便该担负起自己宗子的职责,兄弟、夫妻、父母、各房,他都想要相安无事。 孩童时裴子衡、裴少廉喜欢的玩具,他即便再喜欢也会让给他们,长大后厚德帝在世家中遴选勋卫,裴子衡虽聪明,但文成武不就,是他让出了自己的名额给裴子衡,转身去了西州建功立业。 可是裴翊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沈若宓不是他的附属品,他受委屈可以,但他不能大公无私地强迫她也受这些委屈。 这不是无私,而是道貌岸然。 这就是她始终与他离心离德的缘故吗? 不过转瞬之间,裴翊神色便又恢复如常。 “裴子衡,没有下一次了。”他冷冷地道 不愧是他的大哥,这么快他便能从愤怒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又变回了他那个向来从容睿智的大哥。 “大哥,你从前不会这样。”裴子衡看着他说。 “也许吧,人总是会变的。” “你……喜欢她吗?”裴子衡又问。 “她是我的妻子,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 “那你会对她好吗?” “她是我的妻子,无需你多言。” 裴子衡便笑了,好像了却了他的一桩心愿般。 裴翊看着他面上的笑意,忽然反问:“子衡,你对崔氏好吗?” 裴子衡面上的笑意遽然隐去,表情就变得有些勉强。 裴翊说道:“大道理谁都懂,但落在自己身上便不尽然了。你既娶了崔氏,便该为她守身如玉,对她一心一意。否则沈氏又与崔氏何异?你守着眼前人,却望着不属于你的月,对崔氏何尝不是一种折磨与屈辱。” “适才你对我说的这些话,现在我也原封不动地送给你,共勉吧。” 第44章 第44章 半月以后,裴赵两家定亲这日,赵景熙喜气洋洋地提着大雁,穿着一身崭新的墨绿大袖长袍,足足凑了一百抬的聘礼到裴家来,给足了太夫人和裴曼瑛面子,丝毫看不出来他是给人来当后爹的。 金氏是个团脸,眼睛细长、个子不高的中年妇人,她随儿子赵景熙亲自来到太夫人的春华堂,陪着太夫人吃酒打牌。 金氏还笑挽太夫人的手,两人仿若亲姑侄,没发生过不愉快一般亲热。 不过沈若宓冷眼瞧着,金氏眼角的褶子是藏不住,太夫人脸上的笑却实在有些虚假。 裴曼瑛对金氏和赵景熙也是不温不火的,也不知是不是这祖孙两个商量好的,她看着倒像是有些不情愿了。 不过最终,太夫人还是同意了这桩亲事,叫人把聘礼都抬进了屋里。 …… 沈若宓在后厨巡视了一番,身上沾了些油烟气,考虑到稍后她还要去待客,便回芳菲馆换了一身新衣。 快要走到院门口,远远看见对面像是詹茗薇的丫鬟琼脂朝她走了过来。 琼脂看起来十分焦灼的样子,她谨慎地四下看了看,发现没人后才附到沈若宓耳旁低语了几句。 沈若宓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我凭什么信你的话?” 琼脂却道:“大奶奶,我们姑娘说她不为别的,您在她落难时未曾落井下石,即便您不愿意帮她,她对您也没有任何怨言,这份恩情她会一辈子记在心里。” 说完,琼脂便匆匆走了。 詹茗薇的话,沈若宓不敢完全相信,但这事若是真的,那她今日就要在裴崔两家之间出一个大丑了! 沈若宓三步并做两步去了会客的如意堂,果见今日这场盛宴的主角裴曼瑛似乎心不在焉,她给素娘使了个眼色,微笑着走入了这一群贵妇人之中与她们谈笑风生。 与此同时,素娘找到裴曼瑛的大丫鬟莲香,“我看姑奶奶脸色不大好看,莫非是赵家给姑奶奶脸色瞧了?” 莲香愁道:“他们攀上我们这门亲高兴来不及,哪里还敢欺负姑娘?唉,是我们姑娘最喜欢的七宝珊瑚玉镯丢了,现在竹香和菊香几个丫鬟都在外头找呢!这可是我们夫人留给姑娘的遗物,若是找不到,恐怕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手镯戴在手上好好儿的,怎么就轻易丢了?” “半个时辰前我们姑娘去更衣,想来是那时将镯子落在了更衣室,如今去找却遍寻不到,今日府中人多眼杂的,你说去哪儿寻?”莲香说着,话中都带哭腔了。 “你莫着急,这才半个时辰的工夫,那人说不准还没出门去,待会儿我去同奶奶说,叫着人一起帮忙找找,定能找到的。” 素娘安抚了莲香一回,连忙回去禀告沈若宓。 就在这空隙,竹香和菊香一道回来,告知了裴曼瑛。 自然是空手而归。 裴曼瑛勃然大怒! 这显然是有人盗走了她的首饰! 倘若是个寻常物件便罢了,偏巧此物还是裴曼瑛生母留给她的遗物,今日又是裴曼瑛与赵景熙的订婚宴,这贼人明摆着是要给裴曼瑛难堪。 裴曼瑛不是那等忍气吞声之人,她立即告诉了太夫人,太夫人招来周嬷嬷、沈若宓和梅氏,命她三人在把裴家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七宝珊瑚手镯给找出来。 此时沈若宓再想私下悄悄解决已是来不及。 周嬷嬷去大房,安排沈若宓负责二房,梅氏则负责在剩余几房搜找。 琼脂说潘宝珍想要陷害她,沈若宓猜测那七宝珊瑚手镯极有可能现在就藏在了她的房中,她早吩咐雪茜去芳菲馆找这支镯子,不知为何还不见这丫头的身影。 所幸就在她刚到二房之时,雪茜也终于追了过来。 “奶奶,不好了……”雪茜着急地对沈若宓解释起来。 “嫂嫂有什么事情,怎么突然过来了?” 裴子衡一听说沈若宓来了二房,便马不停蹄从前院过来了。 沈若宓给雪茜使了个眼色。 雪茜就站到了后面去。 “是二姑娘的七宝珊瑚玉镯丢了,我帮着找找。”沈若宓说。 裴子衡皱起了眉:“那是母亲留给瑛儿遗物,她极为珍重,我陪嫂嫂一道找吧。” 沈若宓随着裴子衡进了院子,加上裴子衡心腹的几个小厮,先从院子、丫鬟婆子的房间开始搜查。 还没搜查出什么眉目,那厢周嬷嬷就打发了小丫鬟过来回话,说是偷玉镯的贼子已经找到了,叫她赶快去三房处理。 沈若宓去三房的路上,丫鬟才告诉沈若宓,“……是茗姑娘的丫鬟碎玉偷了镯子,还企图栽赃嫁祸给三奶奶,三奶奶气坏了,说是要将碎玉给发卖了,还在天井里骂詹姑娘是忘恩负义的东西,还勾引彦大爷……总之骂的可难听了!” 沈若宓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詹茗薇不知怎么的事情败露了。 她连忙加快了步子,到了潘氏的院门外果然听见潘氏的咒骂声不绝于耳,透过院门的缝隙往里头看去,也不见詹茗薇和碎玉,反而是听见潘宝珍和潘常彦在争执。 “大奶奶,我们是去九辩院。” “去那儿做什么?” 沈若宓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丫鬟这才说道:“大奶奶,人是大爷抓着的。” …… 碎玉和詹茗薇主仆两个跪在地下,碎玉在小声啜泣,詹茗薇却面无表情地瞟向窗外,显然是心不在焉。 直到沈若宓推门进来。 裴翊在一张玫瑰椅上正襟危坐,见沈若宓来了,他面色稍缓,起身道:“夫人,已经审问完毕了。玉镯是碎玉所盗,你将这二人拿去向二妹和太夫人交差罢。” 沈若宓却没有动。 “夫人?”裴翊又重复道。 “大爷,”沈若宓淡淡说道:“此事与碎玉和表姑娘无关,放了她们吧。” 裴翊蹙眉,“你何意?” “大奶奶,就是我干的!”詹茗薇急忙打断两人,对沈若宓摇头。 沈若宓的余光瞥过詹茗薇,最后落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事到如今,她已不想一退再退。 她本以为给过潘宝珍教训,二人从此后便是井水不犯河水,所以对詹茗薇提出的条件她亦不为所动。 不想潘宝珍依旧想要报复她,这一次更是要她在裴家和赵家面前出丑,如果今日不是詹茗薇为她挡下这一劫,以她与裴曼瑛的旧怨,那么届时她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既然如此,就算裴翊救过她的性命,就算她答应过姑姑要做贤德妇,但她不想这辈子都活得胆小懦弱,活得丝毫不痛快! 她仰起头,目光却是毫不避讳地。 “恕难从命,大爷不是号称青天大老爷吗,莫非你审不出来表姑娘与碎玉的个中隐情?这镯子根本不是表姑娘和碎玉要偷了嫁祸给潘氏,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 裴翊当然看出来了詹茗薇和碎玉的不对劲,抓到这主仆二人的时候,詹茗薇根本没有偷东西被抓到人赃并获时的慌乱无措,反而是无比地平静从容,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裴翊不想冤枉詹茗薇和碎玉,但他更不想沈若宓再牵扯进来。 “我们回房说。” 裴翊上前握住沈若宓的手,沈若宓却以为他这一次又要叫她忍气吞声,她猛地掀开裴翊的手,分明是那样单弱的一个人,力道却大得惊人。 “我不,我就在这儿说,我要让整个裴府的人都知道!裴孝均,你可知你不在家之时,潘氏辱我欺我,哪一次我不是和泪吞下,哪一次她不是得寸进尺!就连她虐杀我的元宝,不仅拒不承认,还唆使裴少廉对我出言不逊,就连这一次,也是她指使丫鬟将二姑娘的玉镯偷来放到雪茜的房中,若非表姑娘将此事通报与我,只怕现在跪在地上受审的人就变成我沈若宓了!” “还是说,大爷觉得我的委屈根本不值一提,裴家的颜面、兄弟和睦才是你最看重的,而我沈若宓只不过是你生命中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属品!” “好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三爷,你可得为我做主啊!她竟是这般怨恨我,不是她指使了那个小蹄子还能是谁!” 大门“咣当”一声从外面踢开,裴少廉和哭得梨花带雨的潘宝珍走了进来。 裴少廉满脸愤怒地指着沈若宓,对裴翊说道:“大哥你可听见了,原来大嫂她因为那只畜生还在记恨宝珍,她就算再不喜欢宝珍,也不该如此污蔑她啊!” 沈若宓刚要上前,裴翊却蓦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谁允许你们进来的?”他沉声问。 “我们也不是有意闯进来的!” 裴少廉仍是理直气壮道:“大哥,这次你必须要为我和宝珍做主,先前我便同你解释过,宝珍平日里都不敢踩死一只蚂蚁,大嫂的猫不可能是她害死的!眼下大嫂与詹氏不仅给宝珍泼脏水,还企图将二妹丢失的镯子嫁祸于宝珍,这可是大哥你人赃并获,无可抵赖的!” “那你想如何?”裴翊说道。 裴少廉道:“看在都是一家人的份上……算了,镯子这事我和宝珍便不同大嫂计较了,大嫂就向宝珍道个歉罢了。可詹氏却不能放过!” 他恶狠狠地瞪向詹茗薇,“想来大嫂也是一念之差,定是詹氏挑唆,我们将她逐出裴家去!” 詹茗薇听了,只不屑地笑了一声。 “三表哥能将黑的颠成白的,我詹茗薇甘拜下风,从前我常以为,三表哥你是正人君子,而三嫂却是个愚鲁的蠢妇,实在配不上你,如今看来。” 她顿了一下,轻轻吐出最后一句话,“你跟她,倒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你这贱人!” 裴少廉勃然大怒,伸手便要去掴詹茗薇。 詹茗薇将指尖死死地掐进掌心,认命地闭上眼。 她听到了清脆的巴掌声,然而脸上却没有意想之中的痛感。 她怔怔地睁开眼。 裴少廉捂着自己的一侧脸,看向裴翊。 “大哥!” 他不敢置信地,又唤了一声:“大哥!” “我为何打你,其一,你擅自闯进我的屋里,打断我与你大嫂的对话,是为不尊兄长。其二,你与潘氏对你大嫂出言不逊,满口污言秽语,是为不敬。其三,你大嫂自嫁入裴家以来,兢兢业业,你要浮光锦,她立马便送到你三房去,潘氏害死元宝,你维护潘氏,她也吃下这个哑巴亏。” 裴翊说道,他扬手,一巴掌再次落到裴少廉的脸上。 …… 疼。 脸上火辣辣的疼。 裴少廉却不敢躲。 他结结实实地又挨了一巴掌。 他的大哥,虽是文臣,也是一个练家子。 脸颊极痛。 “其四,她指使牲牲咬死了你大嫂的元宝,你不仅不查明事情真相处罚潘氏,反而是非不分,对你大嫂不敬,企图叫你大嫂吃下这个哑巴亏。你恩怨不明,耳聪目明,却眼瞎心盲,如果是潘氏挑拨在先,污蔑在后,那你便是助纣为虐,被这贱妇当了枪使犹不自知的蠢货!” “大哥,我……” “阿松,把你查到的那个丫鬟押上来!” 裴少廉还欲辩解,裴翊打断了他的话。 片刻后,阿松缉着一个丫鬟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潘宝珍早在一边吓成了缩头鹌鹑,大气不敢喘一声,此时再看见这丫鬟,更是犹如见鬼一般脸色惨白。 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裴翊竟然悄悄拿走了她的贴身丫鬟! “三爷!” 馨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大爷说的不错,三爷莫怪奶奶,是奴婢不喜欢元宝主子,便指使牲牲咬死的它,也是奴婢往日与大奶奶的贴身丫鬟雪茜有旧怨,自己自作主张要嫁祸给雪茜,买通了二姑娘的丫鬟双喜将二姑娘的那镯子盗来藏在雪茜的房里,不知怎么的就被表姑娘知道了……一切都与三奶奶没有任何关系,奴婢只是想教训一下雪茜,从没想过要栽赃给大奶奶啊!” 馨儿是潘宝珍的贴身丫鬟、是心腹,从未出阁的时候就一直跟着她,如果没有潘宝珍的指使,馨儿敢栽赃沈若宓吗? 显然潘宝珍不是清白的,只不过是馨儿在保潘宝珍罢了。 这时,一人忽然冷笑了起来。 “大表哥说的不错,不错,三表哥你确实眼瞎,你可知三奶奶要陷害大奶奶这事我是怎么知道?” 詹茗薇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她威胁我,要我盗走二姑娘的玉镯偷偷放到大奶奶的丫鬟雪茜房中,如若不然,便要用法子将我赶出裴府!” “你胡说,我不许你与阿彦在一起,是你怀恨在心和沈若宓联合在一起污蔑我!”潘宝珍大声叫道。 沈若宓却轻笑一声,“好奇怪,你自己的丫鬟都招认了,你还在狡辩什么?我和表姑娘有没有污蔑你,将二姑娘的丫鬟双喜压过来一问便知了!” 阿松适时地提醒道:“大奶奶,双喜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潘宝珍死死地攥着裴少廉的衣带,不停摇头,“三爷……不要,你害怕,三爷,我们回去吧!” 裴少廉面带痛苦地质问:“阿珍,你实话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不是你干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回答我!”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呜呜……” 不论裴少廉如何问,潘宝珍都只是哭。 一边是从小待自己长兄如父的大哥,一边是自己的发妻。 裴少廉不是不知道潘宝珍的性子,两人从小几乎是一起长大,她暴躁,执拗,骄纵,高傲,爱说旁人闲话,他依旧喜欢她,喜欢她那高傲骄纵的性格。 可是他没想过她会变成今日如此偏执,所以他宁愿选择相信妻子,也不敢去想那些一个个用尽心机的谎言和错事皆是她所为。 “大哥!” 裴少廉跪在地上。 “求大哥,看在弟弟的面子上,绕过潘氏。” “潘氏是我的妻子,她做错事,是我纵容之过,我愿代她受过,就说是我眼红二妹的聘礼和亲事,故意偷走了二妹的玉镯,还求大哥不要将实情公诸于众,给她保留几分颜面。” 潘宝珍哽咽道:“三爷!” 裴少廉见裴翊无动于衷,他心一沉,再膝行到沈若宓的面前。 “大嫂,先前是我对你多有不敬,但我向你发誓,那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而已,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当年你刚嫁进裴家之时,每日早晚晨昏定省,天不亮便去祖母身边请安,有一回祖母身边的王妈妈在你必经的小径上泼冷水,想看水结冰后你滑倒出丑,是我和二哥恰好看见,我们二人便一直站在那条小路上等你,直到你经过时能够提醒你当心脚下勿要滑倒……” 沈若宓当然记得。 她去春华堂要经过珍园墙后的那一条小径,那一日的清晨极冷,她出门后发现裴少廉和裴子衡兄弟二人就站在那条小径的墙头等着她。 见她走了过来,裴少廉先同她打了招呼,在清晨的蒙蒙亮的朝晖之中,那时青年的笑容温暖而干净。 “大嫂,你是去给祖母请安的吧?这小路上结冰了,你绕到西边去春华堂吧!” 即便裴少廉曾经对她说过那样的话,也改变不了他助纣为虐的事实。 倘若今日潘宝珍都能逃过一劫,那么日后她只会变本加厉,凭什么她做错事情却不需要有任何处罚,难道元宝就白白死了,她与詹茗薇白白受辱了吗? “够了!” 裴少廉还欲再说,裴翊喝断他道:“裴少廉,你可是在挟恩图报?” 裴少廉说:“不……大哥,我没有!宝珍是我的妻子,你要我眼睁睁看她受罚,我做不到啊!” 裴翊语气冰冷地道:“我以为上次我警告过你与潘氏之后你们二人会有所收敛,不想潘氏如此恶毒,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你大嫂。裴少廉,你见不得潘氏受罚,你大嫂也是我的妻子,难道便要我委屈她含辱受欺?世上何曾有这般道理!”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又道:“我已让你大嫂受了太多委屈,是我之过,这一次,女人的事就让她们女人去解决吧,不过潘氏要先亲口向你大嫂和詹氏道歉,待你大嫂满意了,再将她送到太夫人和二妹面前认错受罚,否则今日绝不可能放她离开,日后如有再犯,罪无可赦,咱们裴家不要这样恶毒的媳妇!” 裴少廉瞪大双眼看向裴翊。 他的大哥,此时此刻眼中却只有愤怒和冷漠。 他的心也彻底沉了下去。 他本以为这一次仍有转圜余地,大哥会看在兄弟的情面上饶过宝珍。 从小到大,他和子衡、子文兄弟几个都以大哥裴翊马首是瞻。 他是宗子,是裴家最有出息的子孙,是榜样,更是他们引以为豪的大哥。 幼时他们闯祸,大哥总是会跟在他们屁股后头给他们收拾烂摊子,替他挨打、受罚,他高大沉稳得如同一座山,若非如此,他们几个弟弟也不可能如此信服他。 可今日,哪怕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大哥却对他再不留任何的情面…… 裴少廉无力地站了起来,叹了口气对潘氏道:“宝珍,你罪孽深重,我救不了你了,今日也是给你教训,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叫你一人受罚的,祖母和二妹如何罚你,我便与你一道受罚便是,只盼你日后能真心悔过,收敛性情,尊敬兄嫂。” 潘宝珍尖叫一声,她像一头母狮从地上扑到裴少廉的身上,疯了一般用力地捶打他。 “你凭什么说我罪孽深重,裴少廉你这没用的东西,你知道我嫁给你受了多少委屈!我想要穿浮光锦,只能去找她要,那缎子是大哥给她挣的,你给我挣来了什么?!就因为她是宗妇,府里的女人都围着她转,在密云围场,大哥受伤,明明三房也住边儿上,凭什么你就要我们让出帐子给她住?……” 裴少廉则垂着头任她打骂。 沈若宓看了心里极不是滋味。 潘宝珍只看到了她光鲜亮丽的一面,却没想到她没有浮光锦,但她的丈夫裴少廉愿意厚着脸皮为她求来浮光锦讨她欢心。 而她只能因裴翊的一句话眼睁睁地将到手的浮光锦送出去。 哪怕今日知她犯下错事,也愿意陪她一同受罚,甚至情愿主动揽过所有过错。 那么,裴翊是为什么呢? 他刚刚说他也对不住她,他这样的人也会承认自己有错? 从前,他绝不可能为她做到这些。 直到潘宝珍终于折腾累了瘫坐在地上,裴少廉才满脸疲惫地道:“宝珍,算了吧,你就向大嫂和表妹认错吧,别再折腾了!” 潘宝珍想哭,眼泪却已经流尽了。 她抬眼看向那个居高临下看着她的女人,沈若宓,眼中满是怨恨。 她好恨,凭什么要低三下四和她赔礼道歉。 她更不甘心,沈若宓不过是仗着自己的身份和大爷撑腰压迫她而已。 是,她承认自己是嫉妒,嫉妒沈若宓美丽,有个得宠的皇后姑姑,嫉妒她有大爷那样英俊能干的丈夫,而她的家族却已经没落,嫁过来一年了无子无女,连丈夫也不中用…… 潘宝珍跪在地上,她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肉从口中挤出来一句话。 “大嫂,对不起,还求你宽宥我今日之过。” 裴翊:“你之过,你有何过?全部说出来!” 潘宝珍:“我……我指使馨儿害死了大嫂的元宝,我……我指使詹茗薇偷盗二小姐的镯子嫁祸给……大嫂,我……我还对大嫂,出言不敬、不尊重。” 沈若宓走到潘宝珍的面前。 她狼狈地低下头,眼中还满是怨恨与倔强。 沈若宓明明也极是愤怒,但心中却莫名兴奋,甚至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做事不计后果,不再忍气吞声会叫人这样心情舒畅。 她看着窗外,忽略潘宝珍难听的哭声,天是湛蓝色的,阳光也是如此的明媚。 于是她微笑地看着地上的潘宝珍,回忆着多年前她在乡下是如何地推着磨盘磨豆子的力气,抬起手,在潘宝珍震惊地目光中一巴掌狠狠掴在了她的脸上。 “啊——” 听到妻子的尖叫声,裴少廉不由叫道:“大哥,她都已经认错……” 裴翊冷冷看过去,吓得裴少廉赶忙捂住那还火辣辣发疼的侧脸,嘴巴嗫嚅了几下,终是垂下了头,不敢再说一句话了。 第45章 第45章 其实沈若宓看得出来,潘宝珍这错认得极不情愿,但既然目的已经达到,沈若宓也懒得跟潘宝珍讲道理了。 几个丫鬟将哭哭啼啼的潘宝珍扶了下去,裴少廉会陪着她去春华堂向裴曼瑛认错受罚。 潘宝珍如何向裴曼瑛认错,此事暂且不提,却说这夫妻二人前脚离开之后,潘常彦后脚就来求见。 沈若宓和裴翊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潘常彦时常出入裴府,自他与詹茗薇有了私情之后,来往更加频繁,这次裴曼瑛定亲,潘常彦自然也来观礼。 果然,潘常彦刚一进门就将詹茗薇从地上扶了起来,急切地对裴翊道:“裴大哥,你要怪就怪我,求你别责罚茗薇!” 他一听说詹茗薇被裴翊拿住时便立即赶过来救她,潘宝珍嫌他碍事,就叫人将他直接关了起来,一副势要活吞了詹茗薇的样子。 潘常彦一脱身就赶来了九辨院,想求裴翊放詹茗薇一条生路。 裴翊:“夫人。” 沈若宓看向裴翊。 裴翊说道:“女眷的事情我便不插手了。” 说完他就走了。 沈若宓看着他走远,心中有疑惑,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她对潘常彦和詹茗薇说:“你俩起来吧,我不会处罚表姑娘,想来太夫人也不会,但恐怕面子上得意思一下。” 詹茗薇流着泪道:“多谢大奶奶,恩情茗薇无以为报。” 这一次,她是真的感激沈若宓。 因为沈若宓其实完全可以不承认陷害潘宝珍的事情与她有关,置身事外,以二人从前的恩怨,甚至可以利用她来鹬蚌相争,看她和潘宝珍两败俱伤。 沈若宓却淡淡地说:“我对你并没有什么恩,如果不是你,或许今日受辱难辩的人便是我,所以从前的事情,不论对错,咱们往后便一笔勾销吧!” “好!” 詹茗薇跪在地上,给沈若宓重重磕了个头。 潘常彦还没明白过来这意思,詹茗薇苦笑一声,起身对他说:“阿彦,你随我走,我有话对你说。” …… 解决完一切,沈若宓回了芳菲馆。 她静静等着,一直到赵家的人离开,没过多久,春华堂便传来消息。 据说裴曼瑛一怒之下打了潘宝珍两个耳刮子,将要打第三个时候,被裴少廉拦下了,那一个巴掌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总之,有詹茗薇作证,那支七宝珊瑚手镯是找到了,太夫人到底不舍得詹茗薇受罚,再说她在裴家除了她这个姨祖母无依无靠,毕竟也是被潘宝珍所胁迫的,便下令命她在翠微居闭门思过一个月。 至于潘宝珍,裴少廉是想大事化小的,奈何他这个二妹战斗力过于强悍,坚持要潘宝珍的爹娘,韩国公夫妇都过来给她道歉这事才肯作罢。 当夜潘宝珍和裴少廉便一起去跪了祠堂,翌日一早韩国公与韩国公夫人果然来了裴府,夫妻二人也了解自家女儿的性子,自小娇生惯养,见不得闺女受罚,嘴上说着要狠狠处置潘宝珍的重话,到了真要处罚的时候又不舍得。 尤其韩国公夫人,当着太夫人的面掉眼泪,抱着潘宝珍哭成了个泪人,裴曼瑛可不惯着潘宝珍,叫婆子把母女二人拉开,韩国公一时又恼羞成怒,与裴曼瑛险些又争执起来。 得亏有裴铳与裴翊出面,韩国公府本是理亏的一方,在这父子二人斡旋之下,韩国公一家都向裴曼瑛道了歉,潘宝珍也关在房中反省抄写佛经,三个月不准出门。 一直争论到近傍晚时分,此事才算总算是暂时了结。 送走了韩国公一家,众人都陆陆续续离开了春华堂。 突然太夫人把她那根紫竹拐在地上敲了敲,叫住沈若宓。 “老大媳妇留下。” 沈若宓猛地顿住脚。 太夫人这语气,不太妙。 她深吸了口气,只能转过身,谦卑地走到一旁站住,等候太夫人发话。 咦——忽然想到今日既已打了潘宝珍,不如顺便也打一打太夫人的脸,看她是个什么反应? “孝均,这里没你的事,你先回去吧。” 对裴翊,太夫人就换了个语气。 裴翊却抬脚走了进来,对太夫人道:“祖母,孙儿正巧得闲,愿与夫人一道聆听祖母教诲。” 太夫人只得道:“也好,你坐吧。” 裴翊没坐。 太夫人皱起了眉,已有些不悦。 “孝均,你告诉祖母,何为贤妻?” “孙儿年轻不懂,祖母以为呢?” “自然是不嗔不妒,谦恭谨慎,三从四德!” 太夫人当即扭头瞪向沈若宓,“沈氏,你嫁进裴家两年却至今未给孝均生下男嗣,身为宗妇,不帮衬着调解两家矛盾不说,反在其中挑拨离间,你真是好大的排头!我裴家和潘家闹至今日这番境地,分明皆因你而起,你倒袖手旁观,置身事外,如今你可满意了!” 沈若宓抬起头。 什么叫做裴家和潘家闹到今日,皆因她而起? “哪里满意了,孙媳也才打了潘氏一个巴掌而已,若能再打上十七八个心里才算爽快!” 沈若宓在太夫人匪夷所思的目光中诚恳地道:“祖母,还求你不要给孙媳扣这顶挑拨离间的大帽子,孙媳不敢戴,潘氏栽赃嫁祸孙媳,孙媳才是苦主,怎么能为了顾全大局委屈我自己?若是此刻孙媳我打你一巴掌,祖母难道能为了裴沈两家的和睦原谅孙媳、息事宁人吗?若是您都能的话,孙媳也是肯打掉牙齿往肚里咽的!” “你、你——” 太夫人气得站了起来,指着沈若宓道:“翊哥儿你听听这小蹄子对长辈说了些什么不成体统的话?!你与潘氏素来不合,因陈翰之故,与瑛姐儿更是关系了了,若是这两人能生出些是非出来,你岂不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还说你不是挑拨离间!” “祖母为何总是对阿沈如此求全责备,莫非崔氏、潘氏和曹氏便处处贤德吗?莫非就因为阿沈是宗妇,宗妇便不是人,不是您的孙媳了?” 裴翊打断太夫人的话道:“孙儿以为,孙儿娶的是人,不是祖母口中三从四德的‘木偶’,能与孙儿并肩而立的女人便是贤妻。潘氏三番两次找阿沈的麻烦,不过是看阿沈好欺负罢了,少廉是我的亲兄弟,他不但不从中劝阻,反而愈发纵容,说到底不是潘氏的错,是少廉纵容之过,也是我这个做大哥的失责,还求祖母不要再责怪阿沈。” 太夫人愣住了,怎么这一个两个今天都吃错药了,居然敢这么跟她说话! 她说:“浑说,这与你何干!你们男人整日在外奔波忙碌,忧国忧民,家宅之间都是女人家的事!” “先人所言女人主内,男人主外,并非各不相干,不过各有侧重罢了。皇后能襄助舅舅处理朝政,深得舅舅倚重,二弟妹未出阁前便有‘女诸生’之称,我想若是叫二弟妹去科举,她未必不能考取功名。” 太夫人变了脸色,沉声道:“翊哥儿,你莫非还要为了她置自己的手足于不顾?你今日这般处置此事,这不是打了韩国公府与你三弟的脸面吗!沈氏她身为宗妇,大房的孙媳,若是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住,以后如何支应整个偌大的裴府!” “母亲不主事,父亲仁善,若是再容忍潘氏欺负到阿沈头上,那便是打大房的脸,难道我大房便是好欺负的?祖母以为这不过区区女人之间的龃龉,有没有想过实则是潘氏从未将我这个裴家宗子放在眼里!您是否应为我与阿沈做主,为何反而要对阿沈求全责备,何况她的确什么都没做!” 沈若宓也忍不住看向了裴翊。 在她的认识之中,裴翊大部分时候都是从容不迫的。或者说,他是个喜怒不形色的怪人。 偶尔微笑发怒都是转瞬即逝,就连她这个枕边人也压根儿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外人看来他是个不苟言笑的端方君子,在她看来却是天性凉薄淡漠,这也是她始终无法与他更加亲近的原因。 而现在面对自己最亲的祖母太夫人,他的话语中竟毫无掩饰地透出了怒意! 为什么? 沈若宓实在纳闷,裴翊可不是那等深情款款的男人,他曾经为了兄弟连送给妻子的绸缎都能再拱手让出去,会视大房的尊严与她的委屈重于他与裴少廉的兄弟之情?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裴翊已握住了她的手。 这样冷的天,又站了这么久,他的手掌依旧温热,在触到她冰冷的手指时,他微微蹙眉,接着将她的五指完全地纳入了自己的掌心。 “自阿沈嫁入裴家这两年来,日夜为祖母晨昏定省,几乎无有差错,她与潘氏性情如何祖母应当再清楚不过。孙儿话尽于此,还望祖母能明辨是非,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允许任何人欺辱她,欺辱大房。” 说罢,裴翊就拉着沈若宓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若宓回头去看,太夫人也是惊愕住了,叫她痛快的同时还有些心有余悸。 太夫人自然不会对自己的大孙子怎么样,可别明天变着法儿折磨她这个可怜的孙媳妇!难不成以后真要天天跟她对着干? 她真是冤枉的! 回了芳菲馆,她便问::“大爷你刚才那样说,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 听她这话,裴翊抬起头盯着她问:“你以为我是何意?” 他既然开口问,沈若宓索性说了,“太夫人是气不顺,觉得丢了将军府和裴家的脸,原本她就觉得是我挑拨的你兄弟阋墙,如今大爷你一帮我说那些话,岂不是坐实了太夫人的想法,问题是大爷你可是那等轻易就被挑拨的人?” 她分析得是句句在理,谁知裴翊却道:“哦,夫人以为我帮你在祖母面前说话,是别有用心?那你何不挑拨一下试试,说不定我也是少廉那等被美色迷得晕头转向的肤浅男人。” 沈若宓:“……” 沈若宓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知道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假如我希望你是这个意思呢。”裴翊问她。 沈若宓瞪大双眼。 其实裴翊知道,两人刚成婚时,她虽年轻稚嫩了些,却也懂得利用自己的美色去达成一些目的。 他年长她几岁,察觉到她的美人计也不过是心知肚明不去捅破罢了,毕竟美人计能奏效,他也没少享用沉醉其中。 后来他帮她和方蘅打赢了官司,她终于能同他亲近一些,对他亦生出了感激之意,但那些亲近却又转瞬即逝,没过多久她又变回了从前那个贤良淑德的“木偶人”。 元宝被潘氏虐死,他本想着从中劝和,亦不想一家人闹得不可开交,却不想潘氏却蹬鼻子上脸,居然又想出一出毒计,要在裴曼瑛的订婚宴上嫁祸给她。 即便发生这样的事,她宁愿独自站出来捅破一切,也不愿如潘氏对少廉一般向他撒娇告状。 若是沈若宓愿意,裴翊是会对詹茗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可是,她没有。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是做好了受罚的准备。 说到底,是沈若宓不信任他,也不信他会愿意护着她。 所以,这一刻裴翊才彻底明白了那日裴子衡话中的言外之意。 因为他先前的冷漠与袖手旁观,妻子的心已经离他太远太远了。 裴翊看着沈若宓的眼眸,忽自嘲一笑道:“我说三弟恩怨不明,眼瞎心盲,其实我亦是如此,怪不得我与他是亲兄弟。是我的错,从一开始我就错了,令你受了太多的委屈。早在我得知元宝死的时候,便应该为你出头,而不是从中说和,劝你息事宁人。” “身为长兄,从小到大我便肩负着家族兴旺和睦的使命,可我从前却只想着一家人和睦,却忽略了你是我的妻子,你心中的委屈,倘若我那时有所作为,或许便不会有今日。” 沈若宓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是听错了吗,裴翊是在反思自己? 他也是会反思的人? 他又有什么必要和理由对她反思? 还是说他心里又在打什么别的坏主意! “你不必如此。”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若宓回过了神,她警惕地试图将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出。 “大爷,实话实说,你本来也不欠我什么,我们这场婚姻,原本便是各取所需,你应许过会给我妻子的尊重,给我的儿子世子之位,至于你是否纳妾,是否护着我,我并没有多余的要求,何况你也救过我的性命,我以为,我们二人不必如此的……” 尽管早有预料她心中所想,可等到沈若宓真正开口告诉他时,裴翊的心却还是会因她的话而堵得慌。 本应最亲近的夫妻,一个丈夫却被自己的妻子如此防备,甚至于妻子会对任何一个人露出明媚的笑容,唯独面对他时便总是沉默寡言。 裴翊说道:“你不必计较的那样明白,既然我们二人已是夫妻,自然是奔着白头偕老去的,自然要同心同德、齐心协力,何必终日过得小心谨慎?难不成你防备着我,是担心有朝一日我裴家会向你姑姑发难?” 沈若宓哑然。 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居然就从裴翊口中这么说了出来!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说:“也不是……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没做过对不起你,对不起裴家的事。” 裴翊说道:“我信你。你自己也想想,如今陛下共有五子三女,大皇子许王乃宫人所出,不成气候,二皇子早夭,三皇子为庶人徐氏所出,性情执拗,太子殿下和五皇子、六皇子皆为皇后所出,只有太子晋延天性聪慧,宽厚仁善,其余皇子皆不能比,以陛下的年纪和对皇后的宠爱,恐怕日后亦不会再有别的皇子了。” “良禽择木而栖,拥立太子,我裴孝均便是太子的姐夫,倘若居心叵测,一心想另择新主,凭着曾是太子姐夫的身份,又有哪位皇子敢信任我,我又能得到什么?” “你真是这么想晋延的?”沈若宓不敢置信地问。 裴翊举起三指对天说道:“我可以向你保证,沈年年,我给你嫡子,让我们的儿子做裴家宗子,此生也绝不会再有除你以外的其它的女人,只要皇后不针对裴家,除了陛下,我裴家第二效忠之人便是皇后和太子,绝不反悔,如违此誓,身首分离,客死异乡。” 他慢慢走上前,攥住沈若宓的肩,仿佛扼住了她的喉咙一般,低下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说:“但作为回报……你也总得有对我的回报吧?我要你对我的忠贞,我也不要你日后再做劳什子贤德之妇,如个木偶人一般对我敷衍,便如今日这般嬉笑怒骂,只要你不作出有违伦理道德的出格之举,凡事有我给你扛着,裴家你说了算。” 是,他要沈若宓的忠贞。 他不想再整日耗费心神防备着自己的枕边人,不想在沈皇后向裴家发难时毫无防备。 倘若有朝一日沈玉萼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他更要沈若宓站在裴家之侧,他要沈玉萼机关算尽付诸东流。 也贪得无厌,想要得到那样鲜活可爱的沈若宓。 裴翊想,也许如裴子衡所言,他的确是个冷血无情的男人,生性凉薄淡漠,儒家所谓的孝悌恭亲之道,这些都是他自幼便清楚应该去做的,为官清正廉洁,与其说他品性高尚,不如说把这些事做好、做得完美是他的心中执念。 他只会比旁人做的更好,即便心中对这些人并无多么深刻的感情。 对沈若宓何尝不是如此?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沈若宓嫁给他动机不纯,沈皇后最擅长玩弄人心,以美貌和心机在朝堂之中呼风唤雨,所谓的裴沈二家联姻,不过是沈皇后用来蚕食裴家家族根基,抬高寒族的手段而已。 何况那盖头下的新妇在满室喜烛的映衬之下是如此的美艳动人,这无疑是一场针对于他裴孝均的美人计。 所以他处处防备沈若宓,故意刁难她,因为假如这个女人连他的家族亲人都对付不了,那她也不配余生与他比肩而立。 他需要一个德言容功处处都完美无暇的妻子。 他最终也得到了,但那样的沈若宓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淡漠无情。 看着在与桓易简信中嬉笑怒骂的沈年年,在密云围场偶然流露出少女娇憨的沈若宓,看着她听到二妹裴曼瑛与赵景熙绯闻那样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她在打潘宝珍时嘴角得意的笑,以及许久之前她执意要在他上面令他回味无穷的那一回…… 想到自己那似乎无论何时都需得波澜无惊面对一切的一生,心中不知是妒忌还是苦涩。 他竟又贪得无厌,想要得到那样鲜活的沈若宓。 或者说,他不是没有得到过。 只是因为他的愚蠢和大意,再度失去了。 他会重新得到的。不止是她的人,亦有她的心。 裴翊的骤然逼近,令沈若宓毛骨悚然。 她几乎被迫仰起头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深邃英俊的眉眼之中,流动着她看不懂的熠熠光辉,叫她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这无疑是个极大的诱惑,沈皇后机关算尽,将她嫁进裴家,所求的不就是裴家的忠诚吗? 而现在,沈皇后的目的竟然就要达成了。 倘若真如他所言,这也代表日后她与裴翊将再无嫌隙,而代价便是她最忠贞的一颗心。 沈家之中,她自然不在乎沈继宗沈嗣祖兄弟如何,这二人与沈越都死了才好。 她唯一希望姑姑沈皇后能够继续母仪天下,太子表弟晋延能够顺顺利利继位,那样她日后在裴家才能坐稳自己大奶奶的位置,才能活得痛快。 “我答应了,”她说:“不过……你只对我姑姑忠诚便好,若是我那父亲、叔叔和堂弟有什么过错,你千万不要徇私才是,尤其是沈越……” 裴翊看着她滴溜溜乱转的眼睛,自然看穿了她心中的想法,他有些想笑,但想到眼下二人讨论的是极其严肃之事,便强行忍住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我不是徇私之人。不过年年你需得明白一件事,你就算再厌恶沈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的父母兄弟一旦出了事,你的姑姑也逃脱不了罪责,何况对于如今沈皇后而言,沈越也是她手中的一把不可或缺的利刃。” “此事需得从长计议,你要记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要过于急于求成,他既然敢对我也下手,我是绝不会放过他的。” 沈若宓便有些后悔自己嘴太快:“你不会以为是姑姑要你性命吧?” 裴翊笑了:“她没那么蠢,只有沈越那等睚眦必报之人做事才会不计后果,你姑姑若知晓他欲杀你我之事,也绝不会放过他。” 其实自从密云秋狝结束之后,裴翊便私下搜集了沈越的把柄,叫沈越不敢再对他们夫妻二人动手。 只不过此时却不好告诉沈若宓,免得被沈若宓以为他是在私下收集对付沈皇后的证据。 沈若宓觉得裴翊真是过于谨慎了,若是等到有利的机会,她一定要先杀了沈越,沈家又不是只有沈越一个儿子。 不过她还有一事不明白。 “我不明白,如果你只是想要忠贞,别的女人也可以给你,也不必你为此付出些什么。” “又如何?” 裴翊倨傲地道:“我裴孝均既娶你为妻,你必然要对我一心一意,我不贪恋女色,偶尔放纵,你亦能给我身心愉悦,何必外求?何况庸脂俗粉,未必能入我之眼,你的容貌家世皆为上乘,性情么……” 他顿了顿,瞥着她上下扫几眼。 “装一下也勉强算是柔顺了,家中大小事务你都能为我打理得井井有条,替我孝顺爹娘,还为我生下菱姐儿,或许马上我们就要有儿子了,我有什么不知足的?” 沈若宓:“……” 沈若宓气得咬牙,这到底是夸她还是损她?这话听着怎么听着这么不顺耳!他就这么自信,笃定自己一定会对他一心一意? “还是说……难不成你心里其实藏着别的男人,想要日后与我和离,同他双宿双栖?” 话说到此处,裴翊突然话锋一转,缓和了语气问:“年年,左右已敞开了,不如你就同我说说,你从前在临安,相好过的少年有哪些?” 他嘴上温声说着,一双凤眼却犀利地盯住了沈若宓,显然是不准备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第46章 第46章 她倒是想…… 沈若宓有些懊丧地想,如今她孩子也有了,同阿简哥哥是不可能了,她便是想效仿京中不拘小节之女子,裴翊却不是那好等糊弄的男人…… 若是女人也能如男人一般坐享齐人之福,她何至于发愁呢? 裴翊缓和了语气,柔声说:“年年,左右已敞开了,不如你就同我说说,你从前在临安,相好过的少年有哪些?” “你不必藏掖,我这人向来大度,你又不是不知。” 沈若宓又不笨,矢口否认道:“当然没有,你也晓得我从小在道观中长大,哪里能见到什么外男?何况我娘去世得又早,我为她守孝三年,也没心思去想这些,服孝结束以后没多久,我便嫁给你了。” 裴翊却笑了起来,“哦,没有了?你说便是,我真不生气。” 前尘往事,与沈若宓而言如过往云烟。 她与桓易简的一切,从嫁给裴翊以后便只想深埋心底,不愿再与他人分享,亦不愿成为他人口中的笑谈闲话。 “真没有。你说的,我会考虑,只是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我受了潘氏的委屈还好说,若是你祖母和你娘要欺负我,你该如何护我?” “我娘的为人你放心,只要你不做错事,她便不会欺负你,即便她真有心追究你的过错,你就抱着她的腿哭便是了。” 这意思嘉善长公主是讲理且心软的。 沈若宓想了想,自从她嫁进裴家,嘉善长公主好像的确没有刁难过她。 那太夫人就是不讲理的了。 “至于祖母……” 裴翊微微一笑。 “这也好办,我有一个法子,不如你从芳菲馆搬出来,搬去我的院子住,一则是做给祖母看,我铁心要维护你,二则祖母从不轻易进九辩院,倘日后她找你麻烦,你便缩在屋子里头装病,只要你不出门,祖母不能拿你如何。” “这……当真有用?” “当真,我何曾骗过你?” 以往裴翊只是隔三差五宿在她房中,最近来的勤快许多,也不过是方便生儿子,搬去九辩院,岂不是要日夜与他相对? 沈若宓就有些犹豫。 “不过我通常年底会愈发忙,恐怕要时常宿在宫中和大理寺,不能陪伴你。”裴翊补充道。 沈若宓心想,与裴翊日夜住在一起,她还不自在,倒不如自己住,只不过眼下太夫人的确是个麻烦,不如先答应裴翊住进主院,等太夫人消了气她再寻机会搬回来。 “无妨,还是你的正事要紧,既如此,那我便搬去九辩院住吧。” 今夜裴翊依旧留宿在芳菲馆。 裴翊倒是还有精力去哄菱姐儿,沈若宓今日费尽了心神累得不行,索性就把菱姐儿丢给他了。 菱姐儿半年前就在陆陆续续地断奶,奶娘只是偶尔给她几口尝尝味儿,这段时间跟裴翊熟悉了不少,是以并没有太黏沈若宓。 夫妻二人商议着明日搬些什么去九辩院,沈若宓不太喜欢他那院子和房间,看起来像是个单身汉住的似的,一丝活人气儿都没有。 至于菱姐儿,裴翊的想法是把偏房依葫芦画瓢,改成菱姐儿现在住的房间的样子,如今菱姐儿大了,该读书识字了,顺道给她装上小书桌和书架。 再在院子里辟出一个小花园来,搭建起秋千和小凉亭,这样天气暖和的时候菱姐儿可以在天井里玩…… 沈若宓觉得裴翊想得太远,她又不准备在他院里住那么久,但是累得眼皮子上下打架,懒得再去反驳他。 夫妻二人洗漱完就上了床。 她前脚匆匆上床,裴翊后脚就跟了过来,上床前顺道吹灭了灯,只留下一盏床头灯亮着。 沈若宓迷迷糊糊间,听到背后男人似是叹息了一声。 他的大掌钻入被底,来到她的腰窝间,甫一触到那处温热的肌肤,沈若宓便骤然惊醒,一个激灵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抓住他搔着她痒肉的手,笑得前仰后合,“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别……好痒,好痒,快……求你快放开我!” “我还以为夫人睡着了……” “我……我当然睡着了!” “你不要儿子了?” 男人终于从背后彻底地搂住她,他轻轻扳过她的脸,两人面朝面。一线皎洁的月光射入帐中,映照在她粉嘟嘟的脸颊上,她瞪大一双琥珀色的杏眼看着他,檀口微张,还在微微地喘着。 裴翊俯下身,含吻住了她的唇。 有些急促的一个吻。 沈若宓闭着眼,却再难入睡了。 片刻后,他亦喘着粗气停了下来,那双狭长的凤眼,此刻被情。欲浸透,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从他深不见底的瞳仁中,沈若宓看见自己潮红的脸颊,似含春水的眉眼。 “夫人你如此聪明,怎么就没想着要学一学潘氏,在我耳边吹一吹枕边风?” 裴翊低沉的话语,尾音带着丝荒谬的温柔酥麻,轻轻飘入了她的耳中。 在这温暖如春的室内,地龙热热地烧着,床边炭盆旁的暖风徐徐吹在人的脸上,竟热得有些醉人。 “我愿听夫人的枕边风。” 裴翊口中说着洗耳恭听的话,身体却干着不够恭顺的事。 “我,我要一个极大的花房,里面载满了奇珍异草。” “好。”裴翊毫不犹豫。 “我,我还要……”沈若宓艰难地想着,“太夫人身边的王妈妈我看她不顺眼,总是对我阴阳怪气,叫她明天从裴家收拾包袱走人。” “好。”裴翊也果断应下。 蓦地,沈若宓弓起腰,飞快地想要抬起身子按住他的肩。 “你又做什么?!” 她满脸都是震惊羞耻的绯红。 然而她的身体却动弹不得分毫,因为裴翊紧紧地压住了她,她不想,也想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种独特癖好。 只是与他强悍的精力相比,她的力气是那样的弱小而不值一提。那张白天能言善辩的嘴此刻吐出的不再是振聋发聩的金科玉律,而是那些令她难以启齿入耳、想入非非的浮浪之言。 沈若宓咬住了唇,她强忍着口中发出含混的嘤咛声,指尖滑入他的发,被他啃咬湿润之处,宛如羽毛不停搔弄心口。 待他终于结束离开之时,她紧绷的身子终于能得片刻喘息,也睁开了眼。却看见那人宽阔的上半身全然地笼罩了她仍在颤栗的身子。 他不仅是自上而下地俯瞰着她,还当着她的面用巾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唇角的水渍,好像在提示什么一般地擦了许久…… 沈若宓偏过滚烫的脸,突然想到他头顶的发却是凌乱的。 那是适才情急之时被她揉乱的。 这令她莫名联想到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祭司在膜拜神明之前通常要献祭猎物,此刻的她既像是被他顶礼膜拜的神明,下跪时将头几乎抵到了最低以显示自己的虔诚,而等他站起来时,自己这个神明又像是即将被他杀死在身下的猎物,等着被他剥皮去骨,用最锋利的刀刃杀死。 终于…… 沈若宓哭出了声。 - 方蘅近来遇上了一则麻烦事。 说来话长,她初到京都城时无依无靠,每日除了伺候张同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后来与表妹沈若宓相认,她跟爹娘搬进了大宅中,沈若宓又将一部分嫁妆产业赠予她,她自幼没什么经商天赋,因先前家中在临安时曾帮爹娘经营书肆,故而也会算账,便每日在店里算算账。 偶然结识了书肆对面一家名为“锦衣堂”成衣铺店老板的女儿慧君和慧君的表姐夏丽娘,这二人与方蘅平日意趣相投,关系颇为要好。 一日丽娘邀请慧君与方蘅到夏家做客,起先丽娘也在,三人品了会茶,开始弹琴作画,这时丽娘便借口如厕离开了。 慧君与方蘅坐了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期间隐约看见那对面的阁楼上,有小厮们簇拥两个男子对她们指指点点。 起先她并没有当回事,只是觉得有些不大好意思,因而品完茗后便匆匆回家了。 不料没过多久有个名叫王文柏的男人带着家奴找上门来,气势汹汹地说方蘅联合那夏家的丽娘骗婚,眼下他退了与夏丽娘的婚事,却看中了方蘅,扬言要纳方蘅为妾。 这几日方蘅被王文柏烦得够呛,王家有两回找上门来,嚷嚷着方蘅与夏家联合骗婚,要纳方蘅为妾,方蘅自然不愿。 褚姨母近来去永兴庵上香极为勤快,又是为沈若宓和沈皇后供奉长明灯,又是求平安符给方蘅和沈若宓,又是捐了不少香油钱乞求佛祖保佑方蘅早日觅得良缘,是以方蘅每隔半月便要陪着褚姨母去永兴庵上香。 这日方蘅为了躲王文柏,索性陪着母亲褚姨母去永兴庵,预备在永兴庵住几日避风头,走到半路忽觉不对,她们这段路本是要经过闹市,只有在最后一段一刻钟时辰的小巷路才安静下来。 这车程还没多久,外头便没声儿了,叫月娘等人,也听不见回应,只有马车还在咕噜噜滚着。 方蘅拉开帏帘一看,果然外面路根本不是去往永兴庵的那条熟悉的大道,马车已不知何时悄然来到了无人的巷子里。 蓦地,只听马车外“咣当”一声刀响,旋即时“哗啦”几声铁索之类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褚姨母登时抖若筛糠,方蘅连忙将母亲护在怀中,拔下发上的金簪握在手中。 待外面的匪徒掀开软帘,刀刃直直冲着她的咽喉撞来,却又在即将撞上的那一刻急速悬停。 阳光刺眼,她只能看见马车外站着一个高大魁伟的黑衣男子,便举起藏在袖中的金簪冲那贼子的脖颈扎去。 然而她毕竟是个柔弱女子,反应慢了一步,男人飞快地扭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她便吃痛松开了手中的金簪,旋即整个人都被他反手擒在怀中。 “方蘅,十日前便是你骗婚王家?” 那为首的男人捏抬起她的下巴,粗糙的指腹如肉刺般拂过她的惊惧的眉眼,一双幽黑的桃花眼覆上一抹沉沉暗色,似要将她看穿。 分明是表姐妹,这方氏气质病弱似仙,样貌竟与艳美的沈若宓毫无相似之处。 那蠢货张同娶了这等美貌妇人,怎么舍得日夜欺辱殴打? 方蘅强忍着恐惧说:“这位大爷,我当真对骗婚一事毫不知情,那日亦是陪着丽娘与慧君去夏家做客而已……” 男人的手指抵在她的唇边,方蘅不得已闭了嘴。 他慢慢俯下身,贴着方蘅的耳如情人般低语道:“方姑娘,我自是信你的,你这般美貌,怎么会去骗人呢,只不过日后可莫要再轻信于人了。” 说到美貌二字时,他突然朗声大笑,笑得肆意浪荡。 方蘅才蓦地意识到他举动间的浮浪之意,登时俏脸一阵红一阵白,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男人却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跃上了马,临行前头也不回地道:“方蘅,后会有期!” 原来这男人不是旁人,正是王文柏的表弟沈越。 王文柏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自己未婚妻夏丽娘的画像,看见画像上夏丽娘的真容气得直要吐血,这画像上的女子塌鼻子小眼睛,与那日相看时肤白貌美气质如仙的女子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于是他愤而退了这门亲事,还将夏家名声一通辱骂,自此夏丽娘羞的再出门见不了人,终日在家中以泪洗面。 王文柏却对那冒充夏丽娘的方蘅又爱又恨,恨她如此美貌气质却不是夏丽娘,恨她跟着夏家一起骗他感情婚事。 毕竟这京都城天子脚下,宰相门房七品官,他有一亲表弟位高权重,正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儿沈越沈大人,何不请沈越来替他查验此事? 王文柏跟表弟沈越一说,沈越想起来了。 先前他与沈若宓结下梁子那回,可不正是沈若宓在顺天府给她弃妇表姐打官司?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与沈若宓将彼此视若仇寇,如今裴翊拿捏了他的把柄,他是不能对着夫妻二人如何了,但若能把沈若宓的软肋拿捏住何乐而不为? 收了王文柏孝敬他的五百两,沈越命人打听了方蘅母女的行踪,第二日就将这母女二人去往永兴庵的马车截停在了小巷中。 …… 等沈越等人走远,方蘅连忙回车厢看褚姨母。 原来褚姨母早已吓晕了过去,所幸沈越离开时放了丫鬟们和车夫,方蘅赶紧与月娘几人一道将褚姨母送去了医馆。 事后方蘅六神无主,生怕得罪了什么京都城的大官惹上祸事,待褚姨母苏醒无恙后便立即亲自去了裴府,将此事来龙去脉告知了表妹沈若宓。 这事沈若宓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但她想到裴翊那日对她的许诺,正好可以借着此事看看裴翊是个什么态度,便叫素娘去请来了裴翊拿个主意,听听他的意见。 恰巧那日裴翊也在家中,听罢之后说道:“若我没猜错,表姨恐怕是遇上了‘戳包儿’。” “何为‘戳包儿’?”沈若宓和方蘅都不解。 “相亲时惯用的李代桃僵之法,那夏氏样貌不佳,便伙同表妹慧君诓骗表姨来代她相亲,”裴翊看向方蘅,“表姨,你适才说,王文柏已派人前来找你算账过了?” 方蘅担心地道:“正是,裴大人,不过那人倒没将我如何,恐吓一番后便离去了。” 裴翊沉吟片刻。 这事是有些蹊跷的,就方蘅所说,夏家是不知她的身份,但倘若王家已经知晓了方蘅的表妹是永福县主、妹夫是裴翊,还敢屡次上门来恐吓,说明他们不仅知晓方蘅的身份,还不畏惧她的身份,怎么最后又如此轻易将方蘅放走了? 不论如何,方蘅和褚姨母没有事便是不幸中的万幸。 临走前裴翊叫来府中四个护卫将方蘅护送回家,沈若宓也安排了几个粗壮的小厮,将卖身契一并给了方蘅。 因方蘅和褚姨母用不惯小厮,先前沈若宓便只买了些婆子和丫鬟在宅中,如今想想也是她的思虑不周,姨夫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方蘅和褚姨母又过分柔弱。 不论是出门在外还是在家中,方家还是需得有些年轻力壮的男人保护着才是。 过两日正巧是腊八,于是腊八这日夫妻二人便声势浩大地去了方家亲自探望褚姨母,亦借此机会告知街坊邻里,住在宅中的这户人家是裴家和沈家的亲戚,如此贼人欲行不轨前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没有这本事得罪皇亲国戚。 一听是裴翊和沈若宓来了,褚姨母连忙披着衣服,由方姨夫从床上扶下来。 “裴大爷怎的过来了?年年,我不是让蘅儿同你说了我没什么大碍么,你与裴大爷平日里那样忙,不必专门过来的!” 褚姨母埋怨着方蘅。 沈若宓还没来得及说话,裴翊便主动上前扶住了褚姨母,应道:“都是一家人,姨母和姨夫都不必客气,唤我的字孝均便好。再说许久没有过来看望姨夫姨母,也是我的疏忽,才令贼人有了可乘之机,今日也让街坊邻居们都看看,姨夫姨母是裴家的亲戚,我倒要看看有谁敢欺负裴家的亲戚!” 裴翊这番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竟将褚姨母感动地掉下了眼泪,语无伦次。 说实话,他们一家子从来没敢把自己真把当成裴家和沈家的亲戚,至于裴翊那声姨夫姨母,她与方姨夫更是受不起。 但裴翊却丝毫没有世家贵族那副拿乔作势的嘴脸,语气淡然温和。 既无鄙夷不屑,也无过分的平易近人,而是一种她难以形容的感觉。 褚姨母感动之余,也觉惭愧,好像自己配不上与这位外甥女婿坐在一处,因而连坐她只敢坐半个屁股,总觉着不踏实。 说实话,打从第一眼见到裴翊,这青年丰神俊朗,位高权重,待人接物更是彬彬有礼,她虽十分满意,却始终担心裴翊看不上沈家,叫外甥女吃了委屈。 不得不说这人裴翊的确是八面玲珑,对着两个老人也能相谈甚欢,面面俱到,沈若宓都插不进去话,便索性去了灶房和方蘅一起张罗今日的午膳。 方蘅忽然想起小时候姊妹俩在灶房里做饭的场景,感叹道:“许久没吃过表妹点的卤水豆腐了,我只记得表妹的豆腐做的又香又嫩,十里八村的人都做不出那样的豆腐味儿来。” 沈若宓笑道:“这有何难,表姐想吃,我这就做上一道拿手的小葱拌豆腐给你们尝尝鲜。” 方蘅赶紧按住她的手,“表妹别动,我也就是说说而已,你如今是贵妇,怎能还在庖厨之间点豆腐?有失身份,何况做豆腐也不是件易事,我让月娘出去买两块豆腐回来就好。” 沈若宓笑道:“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大家贵妇那是演给旁人看的,在表姐面前,我还是原来那个乡下丫头。” 两人置办了一桌子的菜,回去的时候方守阳还在跟裴翊闲聊着,褚姨母时不时插两句嘴,似乎在说前不久刚结束的秋闱。 用过午膳,沈若宓去了方蘅的房间姐妹俩说起了私房话。 这几年方蘅过得极苦,尤其是和张同成婚之后,过得比婚前还苦。 绝婚后褚姨母总是催方蘅再婚,担心自己和方姨夫一走没人护着方蘅。 也有些仰慕方蘅品性主动上门求亲的,褚姨母有两个还挺满意,方蘅却始终不肯松口。 “其实我娘在我小的时候给我算过一卦,那算命先生说我命犯桃花,情事坎坷,我累了,再早没有那个心气儿去折腾了,都说初嫁从亲,再嫁由身,余生我就陪着我爹娘过清净日子吧。” 说到此处,方蘅关切地看向沈若宓,“年年,你怎么样,这段时日过得可还平安遂心?” “遂心的,表姐不要担心我。” 沈若宓说着,鼻尖却有些酸涩。 一来是心疼方蘅,二来,平心而论,自打夫妻二人把话敞开说过之后,裴翊待她是很不错。 和从前相比,简直可以说是个极其合格的丈夫了。 自打潘氏诬陷她那事之后,太夫人瞧沈若宓愈发不顺眼,找机会就想给她穿小鞋,她搬到九辩院住后,裴翊便叫她以伺候自己为由停了每日去春华堂的晨昏定省。 不仅不用应付太夫人了,还能每天睡懒觉。 但凡是他不宿在大理寺值夜的日子,不论多晚都会回来陪她和女儿。 至于她提的那些要求,他也尽数都应下,为她重新扩建了花房,还赶走了她在府中讨厌的嬷嬷。 就连从前一个月屈指可数的夫妻敦伦之礼,如今这两个月也变成了只要她没有月事在身,他几乎夜夜都要与她行房,说是为了赶紧生个孩儿堵住太夫人的嘴巴。 沈若宓自是愿意跟他生孩儿的,只是以前一月至多陪他五六回,眼下每月只能歇五六回,她实在是疲于应对,只盼着肚子赶紧大起来,生完儿子好完成任务。 除了在这档子事上劳累,其余事倒是都顺心多了。 可有时沈若宓仍是会心里发堵。 丈夫终于能够做到尊重、敬爱她,这已是许多妇人终其一生都追求不到的婚姻,她年纪轻轻便得到了,难道这些还不够吗,她究竟还想要什么? 她似乎也没想再去奢求什么了,只是这个丈夫似乎是过于合格了,合格得不现实,这样的日子也过得过于舒心了,舒心到她的心里毫无波澜,没那么痛快而已。 “年年,没有十全十美的完人。” 方蘅叹了口气劝道:“表姐也是过来人,晓得其中的苦。只是表姐还是想劝你一句,所有人、所有事都没有你自己活得舒心才是重要的。若是裴孝均他敢欺负你,你也千万莫和我从前那样忍着,你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可你也是我们方家的外甥女,只要有你一句话,我与爹娘定是赴汤蹈火,为你在所不辞,绝不贪恋裴家一分一厘的权势。” 姐妹俩说了一会体己话,眼看时辰不早了,方蘅从橱柜中捧出个锦盒来交给沈若宓。 “前阵子爹娘整理库房,找到一些姨母住在我家时留下的遗物,娘说要我给你,你看看这些是不是姨母的东西。” 沈若宓打开锦盒一看,是几件衣服和旧书。 书倒好认,书上都有褚氏做的标注,衣服她就认不出来了。 不过褚姨母身形丰满,褚氏的身形则纤弱一些,这些衣服的腰身和胳膊等地方都裁剪得十分纤瘦,褚姨母一看就知道是姐姐的东西。 酒足饭饱,沈若宓和裴翊登上马车回了家。 “你表姐给你什么,抱在怀里神神秘秘的。”裴翊问她。 他伸手就要去接,本以为沈若宓会递给他,谁知她却飞快地移开说:“女儿家的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她的情绪显然是有些低落的。 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对他“大爷”长“大爷”短的。 裴翊收回自己空空如也的手,顺势拂了拂衣摆上的灰尘,好显得自己没那么尴尬。 “王家日后应是不敢再登门了,不过他表弟便是你堂弟沈越,我看这事十有八九也有他在怂恿,既然他死性不改,那不如我们也给他点教训,叫人吓唬吓唬他?” 他这话是询问沈若宓的意思,沈若宓自然没有意见,“你准备如何吓他?” 不等裴翊回答便自顾自地答道:“他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吓唬我表姐,虽然没动手,但也把我表姐吓个够呛,我听闻此人向来不近女色,从前有婢女企图爬他的床,他将那女子从床上光着身子拽下来,亲手鞭打了十几下逐出了沈家,你不如……” 沈若宓凑近裴翊耳边,说出一条自以为的毒计来。 沈若宓原本有些得意,但见他那副见鬼般难以置信的模样,咳嗽了声道:“你怎么这样看我……不成吗?” 她突然意识到适才说的那些话似乎有损自己贤良淑德的个人形象,赶紧找补道:“你别误会,我这是从话本子里看来,话本子里都是这么惩罚恶毒坏人的!” 裴翊:“我以为夫人这法子极好,我看沈越以后不敢再动表姨一个指头了,不过我帮夫人去干这等‘污秽’之事,夫人可有奖励?” 沈若宓问:“你要什么奖励?”看他盯着自己膝上的锦盒,她连忙抱走道:“不给你……哎呀哎呀……你干什么……哈哈哈!我给……” 沈若宓突然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袖口稍宽的衣裳,裴翊手便直接从她宽阔的袖口探入到她的腰窝处搔她的痒痒肉。 他现在对她身上的痒痒肉简直算是了如指掌! 沈若宓痒得笑出了泪,只得气喘吁吁地求饶,把锦盒交给他。 裴翊打开锦盒,发现里面是几本泛黄的旧书和旧衣服。 “那是我娘的旧物。”沈若宓说。 裴翊翻着看了看衣服,的确是女人的东西。 衣服下面几本书,他一本本都打开仔细查看,待他拿起最后一本准备翻开的时候,沈若宓赶紧抢了过来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都是我娘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裴翊“哦”了一声,把盒子扣上,交给沈若宓。 沈若宓松了口气,正当她要将盒子抱回来的时候,裴翊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向她的腰侧。 沈若宓浑身如触电一般打了个激灵,还没等她叫出来,被她收在袖中的书就甩了出去。 好巧不巧瘫在地上,露出书中不堪入目的一页,左侧书页是一副男女赤裸相拥的插画,右侧书页上则密密麻麻地写着字。 沈若宓腾得脸如火烧般烫了起来,急忙将那书从地上捡了起来,羞的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第47章 第47章 原来临别时褚姨母见外甥女生完菱姐儿后肚子始终再没动静,心里也跟着着急,便从箱底找到一本压箱底的秘册。 在方蘅三四岁的时候,有一年冬天褚姨母掉进冰冷的江水里,虽然后来被人救上来,但大夫说以后她再难有孕了。 她年轻的时候从一个神婆子手中买来这本小册,据说按照书上的法子做能生儿子,可惜的是她虽也照书上的法子做了,腹中依旧没有动静。 神婆说她肾气不足,以后恐难有孕,更别提生子了,渐渐褚姨母也就绝了心思。 前些日子收拾库房找到一些旧物,索性就趁着沈若宓来把这秘册悄悄给了她,叮嘱她按照这小册上的日子和姿势行房,又给她几包秘药,事前将这药和水服下,保证不出一个月便能有孕。 沈若宓听得头大,她不好直接拒绝褚姨母,又担心被旁人发现,只得将这小册和药都胡乱收进了锦盒里,却不想被多疑的裴翊发现。 裴翊也是愣了一愣,才将那小册捡起来又看了看,随即笑出了声。 沈若宓见他一脸揶揄的笑,气不打一处来,羞恼得去夺那书,裴翊将书举过头顶,笑着说:“既然夫人如此迫不及待,不如今晚我们就试试?” 原本欲要一吓她,然而那抹娇嫩的红唇却故意般近在咫尺地撩拨着他,裴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下滑,盯住了她的唇。 他面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的幽黑滚烫。 那种眼神她只在二人的帐中见过,好似一头猛虎视眈眈着面前美味的嫩肉,即便她使出浑身的力气挣扎亦能被他一掌按在身下,拆骨入腹。 蓦地想到昨夜帮他纾解时他那发力到浑身青筋紧绷的模样,沈若宓慌忙便要躲开,却被他一下低头咬衔住了唇。 “你干……嘛……” 沈若宓“呜”地叫了起来,她想偏过头推开他,后脑却被他紧紧按住。 午饭席间的那一盘雪白、入口即化的嫩豆腐,其滑嫩柔软令裴翊忍不住为之轻叹。 再分开时,一抹银丝在空中接连不断,而此刻怀中的沈若宓鬓发松散,衣襟微敞,气喘吁吁,马车内的炭火热热得烘着,将她的脸庞映照得潮红如火,唇瓣湿润如雨宛如海棠盛放般娇艳欲滴。 四目相对,她眼中总算是有了几分慌乱和畏惧,亦不敢再行挑衅,飞快地垂下拢好衣服眼想要远离他,那端坐沉静的模样,犹如贞女受辱前的垂死挣扎。 胳膊却被他拽住,裴翊将她重新拽回到自己的大腿上。 沈若宓浑身一僵,顿时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惊得立即就要站起来。 “你快放开我!”她压低声音训斥,急忙挣他。 “月事走了?”他在她耳旁问。 “没有!” 沈若宓连忙说。她咬住唇,却渐渐软了起来。 以前跟他夫妻之事的次数少,她觉得那频率正好,但如果不是为了生孩子,她一次不想有,那情景太过尴尬。 且还有个令她羞耻的缘故,他身体强壮,刚开始倒也美妙,到后不免累得腰酸腿软,愈发吃力。 现在每天至少有一回不说,更可恶的是有时清晨她还在睡梦中也会被他闹醒,这就导致她一上午的精神萎靡不振。 前几天她还气愤地同他说过这事,他也诚恳地向她保证以后尽量节制,好不容易来了几天的月事他能消停几天,早晨她睡得正香时他却浑身滚烫,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那手也将她弄得心口简直要透不过气,这叫她如何能睡安稳了? 总之这段时日她实在是叫苦不迭,只想分床睡觉。 “坐上来。”裴翊一字一顿,不容拒绝。 他从背后再度搂住了她,将她的脸掰转过去与他交吻,另一只手却不顾她的挣扎反对。 耳旁是马车外人群嘈杂的喧嚷声、吆喝声,车内男人的双目紧盯着她因那隐秘的如潮水阵阵袭来而隐忍难耐的脸,他直直坐着,眉头紧皱,神情专注而严肃,仿佛在衙邸中判案的神官一般。 然而借着衣裙的遮挡,那裙底下灵巧有力的手指却时快时慢,将怀中的女人抽搅得浑身酥麻、娇软无力。 她想拒绝,想挣扎,双手却忍不住搂住他的脖颈,将身体最为脆弱之处展露在他的面前,不受控制地想要索取更多。 车外闹市的喧嚷声将她的抽泣声和那暧昧的声响尽数淹没。到了将军府马车停下,久久不见那马车内有动静,素娘刚想伸手去揭开帘子,却听“哗啦”一声响,裴翊抱着沈若宓揭开帘子跳了下去。 她一愣,还没看清,便见男主人大步朝着向府门走去。 素娘还以为是沈若宓哪里不舒服,急忙跟了过去,刚到门口裴翊却“砰”的一声关了门,她在外头急得向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寻思是问还是不问。 却不知此刻裴翊将沈若宓放到床上,他则盘腿坐于床沿,将她抱至自己腰间,如那画中所画的观音坐于莲花之上般拥在了一处。 …… 事后沈若宓依偎在裴翊宽厚的怀中,夫妻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提到前几日随长公主去普济寺吃斋,到第二日临走时突然下雨,公爹裴铳宛如天降来接她们的这事时,沈若宓忽想到一物,从枕下摸出一枚锦盒递给裴翊。 裴翊打开,扑面而来是一股甜蜜清新的味道,里面躺着一盘金瓜棱珠的手串。 那日回来沈若宓便将此事忘在脑后,当天又见到表姐方蘅派人递过来的信,脑中光想着该如何替表姐解围了,便将这极重要的物件全然忘记。 原来这普济寺中会售卖一些开过光的佛家之物,譬如手串、经文、香囊和符咒等等。 这手串的珠子是沈若宓亲手所串,其上的每一颗金珠均为迦南木包金所制,外表被雕刻成瓜瓣的形状。 迦南又称奇楠香,素有香中极品和“佛香”之称,气味清凉甘甜,是一种令人难以形容的香气,它散发的幽幽清香能令人气定神清,又有守护之能。 既决定同他好好做对正经过日子的夫妻,裴翊已经表示了他的诚意答应她各种各样的要求,那么沈若宓自然也要有所表示。 “奇楠香?”裴翊刚准备戴在手上,沈若宓晓得他喜净,便道:“你放心,这手串我早就用皂水擦拭干净了。” 裴翊将这手串戴在手上,反复欣赏着,想象她在寂静夜中对着案上烛火如何替他一颗颗串珠,心中温热。 “夫人当真贴心,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他不由感叹道。 沈若宓却轻“哧”一声笑了,她贴着他温热的胸口喃喃说:“大爷这样的话,还对多少女人说过?” “只对你一人说过。” “当真?”她问。 这话俨然是不信任居多,裴翊低头看向她。 沈若宓也歪头看着他,眉眼间露出几分与往日不同的慵懒。 那薄如纱的亵衣从胸口斜斜滑下,不知是有意无意地露出半截如雪香肩和酥腻春光,奶白的肌肤与乌黑的发像猫爪子似的搔着他的心肝儿,叫人心也痒痒,口干舌燥,竟有几分放荡挑衅的味道。 他一时怔住。 回家时在马车之中她分明还犹如贞女般抗拒他的求欢,此时床榻之间却换了个人般。 比起身无寸缕,美人半遮半掩、似有若无的勾引撩拨不啻于这世间最烈性的春要,就算是再薄情寡欲的男人也不可能把持得住。 她嘟着嘴瞪他,分明是极其幼稚的动作,在她做来却是满满的妩媚娇嗔。 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眼中那翻涌的情欲若有实质,此刻便该将她溺毙其中了。 沈若宓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她不愿露怯,戳他胸口道:“你要向我发誓,我要你发毒誓。” “若我裴孝均辜负沈若宓,此生便英年早逝,客死异乡,如何?” 裴翊没有丝毫犹豫。 沈若宓蹙眉:“你怎么总发如此毒的誓?” 裴翊:“既不会应誓,又有何惧?” 沈若宓见他毫无玩笑之意,才发觉他竟是认真的。 她心中不禁诧异,这人怎什么时候都能如此自信?刚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被他捧着脸,再度攫住了唇瓣。 - 小年过后,京都城晴朗了几日,在除夕前夜忽开始淅淅沥沥地飘雪。 慈宁宫。 一个太监打扮,却模样异常俊秀的男人走了进来:“太后娘娘,咱们陛下来了。” 太后嘴角掀起一丝冷笑。 太监寿平扶她起来时,兴启帝已走了进来,欲上前扶住太后,太后却向后退了一步,淡淡说道:“除夕宴马上就要开始了,皇帝过来有何事?” “听说母后身子不适,朕来看看。” 太后坐回贵妃榻上,闭目说道:“昨个儿夜里没睡好罢了,你也晓得永慧素来玩心重,我将他关在府里几日他便嚷嚷要出门玩,他娘胎里带的体弱,一生起病来像那秋雨缠绵,儿行千里母担忧,我哪里放心放他出门远处,他心中便老大不愿,日日来慈宁宫央求,实在烦人至极。” “也是我的不是,寻常的亲王早早都去了自己的封地就藩,这孩子这么大个人还赖在京里。到底不如小时候那般亲人了,我预备给他寻一风景宜人之处远远打发了去,免得整日在我面前争论长短惹人心烦。” 兴启帝脸色渐渐有些沉。 太后这话含沙射影,无非责备他不够体恤幼弟,永慧玩心重,又体弱不能远走,所以要让自己赏赐给他一处风景优美的园林。 那园子给永慧事小,但兴启帝却不想违背君臣之义,何况这些年来他给永慧和郭家的赏赐抵那一百座李园也不为过了。 “母后,朕实在有些难处,武清侯年事已高,又为朝堂殚精竭虑多年,朕不想……” “我晓得皇帝难处,但武清侯不过是个臣子,还能越过皇帝的亲兄弟去,他也是不识好歹,知道永王喜欢这园子的时候,他就该让出来!”太后愠怒道。 兴启帝说:“母后,凡事总要有个先来后到,那园子本就是李家的。” “好了皇帝,哀家实在头疼,除夕宴怕是不能去了,你莫耽误了好时辰,去吧。”太后淡淡说道。 元日的大朝会持续了将近一天,到下晌沈若宓在窗前盯着,见那飘扬的琼珠碎玉终于有了要停的趋势,这才松了一口气。 树杈上沉甸甸地压着积雪,丫鬟小厮们在院子里忙着除雪清扫,再过个把时辰便要入宫为帝后恭贺元日新春。 菱姐儿身上穿着新裁的小红袄,素娘和雪茜在给她扎辫子,这丫头这两天兴奋得像头小牛,一听说要进宫就双眼放光又唱又跳。 沈皇后常说她跟菱姐儿投缘,把菱姐儿当成自己亲孙女似的,每回进宫各式的珍馐美味都捧到菱姐儿的面前,十几个奴仆在她屁股后面陪着哄着,跟个小霸王似的,那派头比起公主也不遑多让,是以这丫头常期盼着能跟爹娘进宫过一把公主瘾。 当然,菱姐儿想进宫还有个缘故,沈若宓估摸着是因为太子晋延。 想到这事她便浑身冒汗。 这丫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非常喜欢她这个晋延哥哥,每次一分开就哭得要死要活。 上回小年她领着菱姐儿进宫玩,离宫的时候菱姐儿抱着晋延的脖子哭得肝肠寸断,好说歹说才将她从晋延怀中抱出来。 待裴翊兄弟几个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沈若宓连忙将他拉进内室,帮他换上新衣服。 “怎么回来的这样晚,可是路上雪太大了?” “街道上的积雪都清理了,是近来江浙一带暴雪暴雨天灾不断,淹没城镇,也冻死了不少人和庄稼,陛下与进京送贺表的使臣商议耽搁了些时间。” “江浙一带,那岂不是离山东极近,可有危及山东?” 裴翊说道:“你忘了,一年多前岳丈曾倾山东之力重修了黄河大坝,想来极其稳妥,不会危及山东。” 一切收拾完毕,裴翊抱起菱姐儿,一家三口上了马车。 皇宫之中则是歌舞升平,人潮涌动,宫婢来往进献美酒佳肴。 菱姐儿从裴翊怀中跳下来,便迫不及待冲向人群中笔直站立的那一人,甜甜叫道:“啾啾!” 那人身着太子冠冕,腰背挺直,浓眉大眼,气质清贵,是个十足的美少年。 听到这熟悉的叫声,晋延一怔,四下看着无人,突然察觉衣角被人拽着,低头看去,原来是个小丫头拽住了他。 抬起头时,沈若宓匆匆走了过来去拉菱姐儿的手,歉疚地道:“贺太子殿下新春千岁金安,是菱姐儿调皮了。” 晋延一笑,“表姐见外了。” 菱姐儿见二人都不理她,气得直跳脚,不停地“啾啾啾啾”叽叽喳喳叫着。 晋延这才听明白,原来菱姐儿是在叫他“哥哥”,因为她现在还发不出来“哥哥”的音节。 他便把菱姐儿从地上抱了起来,菱姐儿奶声奶气地自言自语起来,沈若宓能听懂一些,无非是在说好久不见她想晋延,还亲了晋延一口。 晋延听不懂她说什么,被她这一口亲的还有些害羞。 沈若宓大感丢人,红着脸要去把这臭丫头抱回来,晋延却摆摆手笑道:“有些时日没见菱姐儿了,菱儿竟会说这么多话了。” 虽然他听不懂,对菱姐儿却有种莫名的亲近之意,好似是他的亲外甥女一般。 裴翊和沈若宓又给沈皇后和兴启帝请新年安。 沈皇后见到菱姐儿精神一振,连忙示意姚姑姑将菱姐儿抱到她身边来。 “呜祖母吉祥一一!”菱姐儿想起母亲教她的吉祥话,连忙搂着沈皇后的脖子喊道。 这可把帝后二人逗得合不拢嘴。 八岁的五皇子、六岁的六皇子见状也围着凑了过来。 晋延记得菱姐儿喜欢吃云片糕,捧起盘子递到菱姐儿面前,五皇子和六皇子稀奇地看着看着菱姐儿用雪白的米粒牙齿艰难地啃着云片糕,兄弟两个笑得前仰后合,起哄让菱姐儿说两句吉祥话,却被大哥晋延一眼瞪得不敢吱声。 沈若宓和裴翊夫妻俩与沈皇后叙了会儿旧便回自己的座位上吃席了。 “怎么除夕夜也不见太后,莫非是凤体违和?”沈若宓好奇地问裴翊。 太后素来深居简出,虽说一些宴席她不爱出风头吧,但是这除夕夜也不来,实在有些失礼了。 裴翊说:“估摸着她不是身子不痛快,是心里不痛快。” 沈若宓连忙凑过来小声问:“什么意思,是谁又惹她不痛快了,难不成是我姑姑?” 裴翊实在不明白旁人的隐私闲话对沈若宓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吸引力,但看着妻子那双瞪大的双眼,里面写满了期待的四个字:快告诉我。 见他剑眉一蹙,斜眼睨她,眼神里似有嫌弃之意,沈若宓赶紧又晃晃他端放在膝上的手,那傻憨的样子与菱姐儿活脱脱亲母女。 “城北有处景致极好的园子,名叫李园,历来是武清侯李氏的私园,几年前太后喜欢上李园,李氏便每逢太后生辰时用这园子给太后祝寿,前不久太后想将这园子要来定王永慧,被陛下拒绝了。” 李园沈若宓听说过,那园子据说占地广十里,被称为江淮第一,园中景致宜人,游廊高阁,壮丽繁复,有各种各样的珍禽异草。 也难怪太后和定王会喜欢了。 兴启帝素来孝顺,如若太后真的喜欢,他强要来李园给太后又能怎样,怕是李氏也不敢去置喙。 裴翊仿佛知道她在疑惑什么,解释道:“武清侯平生无别的爱好,唯独爱这李园,李园倾注了他半生心血,且他戎马半生,力克东南倭寇、平扫西北动乱,为朝廷南征北战,说是立下汗马功劳也不为过,自古忠孝难两全,陛下首先是一个仁义之君,才是为人子,怎能因一时之好而夺人所爱?” 沈若宓明白了。 兴启帝乃是一国之君,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从到道理上讲他自然可以强取豪夺李园。 偏他是个英主仁君,宁可得罪太后,也不愿寒了一个老臣之心,她这位皇姑父为君这么多年依旧能够保持一颗仁君本心,着实叫人敬佩。 沈若宓不禁想,太后表现上仁慈大度,深居简出,为了自己疼爱的小儿子去为难大儿子不说,还要强占一个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的老臣钟爱的私园。 且如今为了这个园子,与兴启帝置气不说,连除夕宴也不肯给面子出席,这实在与她平日展现出来的“仁慈恭俭”大相径庭! 多想无益。 这一天光是贴对子,发封红准备除夕宴便累得沈若宓够呛,在家里忙活了一天,面对桌上的美酒佳肴,她倒真有些腹中轰鸣起来,索性将心中烦恼疑惑丢到脑后去大快朵颐起来。 裴翊在一旁给沈若宓剥着虾,忽然阿松走进来在裴翊耳旁说了几句话。 “何事?”沈若宓问。 裴翊说:“子衡吃多了酒,在外头与人争执起来了,我去看看。” “不能吧,二叔办事向来妥帖谨慎,怕是有误会。” 裴翊皱眉道:“那你是想错了,他本就不是个妥帖之人!” 旋即起身匆匆走了。 沈若宓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裴翊在恼什么,哪有这么说自己亲弟弟的? 坐着等了一会儿,依旧不见裴翊回来,她与梅氏说了会儿话,梅氏与她有个相同的癖好,都好着杯中之物。 沈若宓便召来宫婢,示意那宫婢将葡萄美酒继续满上,谁知那宫婢手一抖,将酒液洒在了她的裙摆之上。 “县主息怒,奴婢不是有意的!”宫婢慌忙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沈若宓摆摆手,示意她起来。 宫婢道谢不迭,只是这裙子泼洒上酒水脏了大片,便延引着沈若宓去更衣室更衣。 元旦宴摆在兴启帝的寝殿乾清宫中,沈若宓带着素娘,由那宫婢引着出乾清宫右转,来到一处略小些的宫殿。 那宫殿门口左右各有两个侍卫把守,进门后宫婢又领她进入一处灯火通明的暖阁。 “你下去吧,这儿我来伺候。” 素娘对宫婢说道。 宫婢应喏,随后走出去关上了门。 世家贵族参加宴会多半都会备两套衣服以应对不时之需,素娘从包裹中取出再先备好的衣裙替沈若宓更衣。 更衣完毕后素娘摇了摇床头的铃唤那宫婢进来,摇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动静,便自行收拾好脏衣裙随沈若宓出门了。 宫闱重重,又是深夜,沈若宓对这宫殿不熟,一时寻不得出路,这时素娘指着一处亮着灯的暖阁道:“怎么好像是有大爷的声音。” 二人便提着灯笼向循声那暖阁走去,暖阁外没有人看守,里面传来一人压抑愤怒的嘶吼,在空荡寂静的长廊之中不停回响,令人听之而毛骨悚然。 “……从小到大我唯你马首是瞻,将你视为挚友,你竟夺我爱妻,朋友妻不可欺,你堂堂大理寺少卿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你将我引来,便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另一人冷冷道。 裴翊的声音。 他怎么会在此处? 素娘看了一眼沈若宓。 她停了下来,双目紧紧地盯在窗纱映照出的那个人影上。 “你告诉我,月露的孩子究竟是不是你的!” 崔伯修抓着裴翊的衣襟,他的声音也因愤怒而颤抖,然而每一个字却都准确无误、清晰无比地传到了沈若宓的耳朵里。 沈若宓脑中“嗡”的一声。 第48章 第48章 裴翊再次重复道:“你找我来便是为了说这些?” “裴孝均,你只要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裴翊淡淡说道:“你既来问我,想必心中早已认定邬氏腹中那孩子的父亲是我,我也没什么可辩解的,若我说不是,你信吗,若我说是,你又能如何?” 他抓住崔伯修的手腕,慢慢攥紧,扯开。 崔伯修的脸色渐渐发白,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裴翊却依旧面不改色,甚至带着嘲讽的意味对他说:“妻?她算你什么妻,你三媒六聘娶她过你崔家家门了?你既如此爱她,又为何不肯娶她过门?崔伯修,你日后也不必再说是我的挚友,我没有你这般愚蠢的朋友,与其你在我这里寻求一个无法证实的答案,不如回去问清楚你的枕边人,她这般说的用意为何!” 崔伯修咬牙说:“你不必在我面前装得如此高尚,你早就知道月露喜欢你,她从小就喜欢你,我求你帮我为她赎身,你却利用我对你的信任玷污她,染指你兄弟的女人!” “你多清高啊,堂堂定国将军与长公主之子,这世上什么样的女子能入你法眼?你当初求我为沈氏送族谱,打的什么主意我不知道?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实则不然,裴大人你可当真是心机深沉,沈皇后费尽心机想用一出美人计换你裴氏满门忠心,谁想你竟能以身入局,又是围场的舍身相救,又是畏难时雪中送炭,口口声声让你的那些小厮、护卫保护实则监视沈氏一举一动,可怜那天真的沈氏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中!” 崔伯修疯癫地笑了起来,“别告诉我,你这样冷血无情的男人会有什么真心,你厌恶沈后与沈家兄弟,恨不得处之后快,这么做的目的也不过是想利用沈氏对你的信任有朝一日废后!” 雪落纷纷,如细盐一般。 不知何时雪又落了下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干净整洁的水泥地面上。 一个巡视的禁卫看见两个人影从眼前闪过,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 当中一个锦衣华服,身影窈窕,脚步却踉踉跄跄,下御阶时还险些被绊倒,看样貌似乎是永福县主。 沈若宓时常出入禁宫中,她性情娇憨,容貌美丽,宫中禁卫与婢女几乎都认识她,对她亦颇有好感。 禁卫见状便一路跟了过去,发现永福县主出门只带了一个丫鬟,二人一路走到西华门前,向看守大门的护卫要了一辆马车,旋即便登上马车出门去了。 宴会才开始没多久,永福县主怎么就回家了? 禁卫有心跟过去,只是他不能擅离职守,大约过了两刻钟的时间,到换防的时候他看见了上峰裴子衡,遂连忙向裴子衡禀告了这事。 自打上回裴翊警告过裴子衡之后,裴子衡确然收了自己的全部心思,尽力将沈若宓当成嫂子对待,不仅再未被裴翊抓住把柄,更是时常宿在妻子崔氏房中,显然是预备收了那风流之心了。 因而眼下裴子衡虽敏锐察觉到了沈若宓的不妥之处,却也犹豫要不要将此事告知兄长,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思虑片刻,他又想,与其处处避嫌,不如与沈若宓大大方方相处。 于是他立即找到裴翊告知此事,“大哥,适才有人看见大嫂离宫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裴翊脸色一变,立即起身出了宫。 …… 沈若宓坐着马车来到卧云庵旁的手帕胡同,京都城的旧俗,元日这一天的子时几乎家家户户都要放爆竹,在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马车停在一户烛光明亮,却异常安静的宅院前。 是个老门房开的门,问沈若宓主仆二人是谁,沈若宓报出了裴翊的名号,说是沈家的小姐,过来看望他们女主人,那老门房立即笑逐颜开。 “可算来了,咱们夫人一直念叨着裴大人”之类的话,将她引进了宅院里。 沈若宓跟着门房走了进去,后来到二门处引路的便换成了个丫鬟,这是个二进的小宅,庭院不大,花草树木却错落有致,看的出来住在其间的女主人是个心思玲珑细腻的闺阁女子。 上房中琴声阵阵,门一开,邬月露正慵懒地靠在贵妃榻上抚琴。 她身上穿着云白软绸纹兰花的单罗纱衣,外面披着大红色的团花纹毯子,发髻松松散散地挽着,斜插一支白玉簪,面庞圆润,肌肤雪白,纱衣掩盖的腹部微微隆起。 见她掀帘进来,纤纤玉手按住打颤的琴弦,抬眼看向她。 “呦,什么风给大奶奶吹来了?给大奶奶请安了,恭贺您新春吉祥。” 邬月露嘴上如是说着,却不紧不慢地扶着扶手从贵妃榻上坐起来,另一手抚摸着自己的孕肚给沈若宓请了个安。 “怎么,大奶奶大过年的,怎没与裴郎一处,反倒跑到我这冷清之地了?”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沈若宓。 裴郎。 她的称呼极其亲昵暧。昧,且丝毫没有避讳沈若宓的意思。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沈若宓盯着她问。 “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问这个的?”邬月露古怪地笑了一声,反问。 沈若宓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其实打从第一次见到邬月露,她便有一种感觉,这个女人与裴翊的关系非比寻常。 邬月露笑了起来。 她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仿佛听见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甚至笑出了满眼的泪。 最后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底深处是无尽的悲凉与淡漠。 “你从宫中跑过来求证,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么?” 沈若宓说:“空口无凭,证据。” 不错,还不算笨。 可惜碰上的是她。 崔伯修毁了她终生的幸福,她这辈子必定不会让崔伯修好过。 邬月露笑了一声:“我腹中这个孩子有五个月,五个月前裴郎有一段日子每夜与我私会,县主你想一想,五个月前,裴郎是不是有一段日子时常不回家?”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叹道:“永福县主,我没什么好欺骗你的,这个孩子确是裴郎的,你想想,他若不是我的恩客,又怎会来为我赎身?实话告诉你,从最开始,他与伯修便都是我恩客,可惜我不爱伯修,不可能为他生儿育女,这个孩子自然是我与裴郎的骨肉。” 五个月之前,的确有一段日子,裴翊没有回过家,那时表姐的丫鬟橘儿还曾悄悄告诉她,看见裴翊的马车进了手帕胡同找邬月露。 后来潘宝珍也曾拿着这件事讥讽过她。 听到答案的这一刻,沈若宓终于彻底死了心。 从宅中出来,她本以为自己会伤心,愤怒,委屈,撕心裂肺地飞奔去宫中找裴翊算账,或者在沈皇后面前悲愤告状,让沈皇后给自己做主处置了邬月露和她腹中的孩子 可是,可是她心中却更多的是充满了惆怅的情绪。 甚至于她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看吧,她没有想错,裴翊终究是背叛了她。幸亏她有自知之明,没有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她早就知道像裴翊这样英俊而身份高贵的男人,不可能洁身自好一辈子。 便如裴子衡一般,男人的骨子里都是裴子衡那样的男人,早些晚些并没有区别,只是女人发现的时间早晚的问题。 崔伯修问他有没有在利用她,虽然他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所幸她也没有完全地献出自己的一颗真心。 沈若宓回到家,丫鬟们都在吃年夜饭放爆竹,见到她都十分诧异,纷纷放下手中的爆竹围上来问:“奶奶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大爷呢?” 沈若宓看着眼前的这些熟悉面孔,忍不住地往后退,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茫然。 她不知道眼前这些朝夕相处的人是不是都是裴翊派过来监视她一举一动的眼线。 素娘给几人使了眼色,几个丫鬟方才闭上嘴。 素娘进屋时,沈若宓已经坐在了床上。 她走到床边蹲下,“姑娘,姑娘你到底怎么了,能不能说句话?”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若宓才抬起头看向她。 素娘紧紧抓握着她冰冷没有一丝温度的双手,眼眸中满是怜惜。 沈若宓竟松了口气。 还好,素娘是绝对不会背叛她的。 “我没事,我只是有些累而已,素娘你去歇着吧,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她看着素娘,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微笑。 素娘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将沈若宓外衣换下,伺候她合衣躺在了床上,随后放下帐子,轻轻走了走出去。 素娘走后,沈若宓从枕下取出一件叠得平平整整的旧衣,她将那件衣服盖在自己的身上,蒙住自己的整张脸,贪婪地吸食着衣服里母亲的味道。 那淡淡的皂荚清香和久存柜中的陈年旧气,仿佛年幼时母亲将她抱在怀中轻声抚慰,仿佛母亲还栩栩如生地站在她面前活着一样。 从前母亲是她最坚固牢靠的港湾,无论她闯出多大的祸事,母亲都会为她摆平,这个操劳了一生也等待了一生的女人,从来不舍得打她一下。 在她伤心难过时,她会扑进母亲的怀中大哭一场,可是如今,这个女人也不在了。 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倾尽所有又毫无保留地爱着她。 泪水一点点浸透眼眶,睫毛,从眼角滑落。 她一遍遍地擦着泪,透顶的光线映照着衣服内衬用银丝线绣着的一行小字:尔生七日,兰芽初萌;尔逝三秋,芳魂顿杳。 芳魂? 沈若宓一顿。 她继续看下去。 “尔父弃我,如遗敝履;天公夺尔,似折残英。是娘之痴,累尔无托;是命之蹇,戕尔微生。” 你的父亲将我弃如敝履,上天又地将你从我怀中残忍夺走…… 沈若宓猛地坐了起来。 刹那间,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脚底迅速窜到头顶,再向四肢急速扩散。 她颤抖着将衣服平整地展开在床铺上,取来床柜上的小银灯,对准内衬上绣的那一行银线字。 “自尔去后,时序空转。睹旧裳而五脏摧,闻乳香而神魂断。愿尔魂归太虚,逍遥离恨之境;莫效娘亲,困守这尘世泥淖,苦海迷津。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维厚德二十七年,仲秋之望,未亡人褚氏,谨以寒泉清菊,泣血奠于爱女年年之灵。” 爱女年年之灵。 年、年、之、灵。 …… 这是一篇祭文。 如果年年已经死了,那她是谁? …… “年年死了,她怎么会死?” 沈若宓喃喃自语,“如果年年死了,那我是谁,我是谁?”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年年。 真正的年年已经死了。 那么—— 她是谁。 “咣当”一声,手中的小银灯摔落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喉咙深处一股腥甜奔涌而出。她艰难地拖延着,死死攥住那件绣满了祭文的衣服,直到耳中嗡鸣作响,看见那无数星星点点的血渍犹如红梅般绽放在那件绣着琼花的淡紫衣衫上。 眼前的世界归于一片模糊……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裴翊和素娘从屋外冲了进来。 寒风从屋外争先恐后地涌入,灯油泼洒一地,火舌舔舐着衣衫,烧灼了她的乌发,她纤弱的身体却毫无知觉般直直地向床下坠去。 …… 今年似乎格外得冷,连着下了七天的雪。 都说瑞雪兆丰年,今年却成了雪灾,冰天雪地里,年后的正月家家户户都出门拜年,裴府作为大周朝的老牌士族,在京都城中枝繁叶茂,亲朋好友络绎不绝,一直出到正月里才勉强把门出完。 这段时间可累坏了梅氏和曹氏。 无他,裴府的宗妇大奶奶沈若宓病倒了。 且这一病便是大病,病情缠绵迁延,一直到开春三月积雪消融才有见好的趋势。 芳菲馆,今日是沈若宓大病初愈,重新接管裴府的日子。 早在前一天曹氏便将府中的对牌给她送了过来,另一半仍然由梅氏掌管着,待沈若宓身体彻底恢复再全部送过来。 尚未到晌午,府上司园子的管事嬷嬷过来寻她,说是水池里的鱼春后冻死不少,预备重新采购一批新的观赏鱼,这管事嬷嬷拟了个章程让沈若宓过目。 这管事嬷嬷刚说完,那厢前院的管事也过来寻她,说是爷们的书房大雪后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需要修缮,问问她是个什么意思。 这厢刚说完,那厢也后脚就凑进来找她拿主意,沈若宓干脆让素娘把人都赶了出去,让他们下午等她午睡后再过来。 几个管事的吃了个闭门羹,背后自然嘀嘀咕咕。 自打大奶奶斗倒了三奶奶之后,行事风格是愈发雷厉风行,先前那些个对她有意见、不尊敬的老妈子,都叫她该打发的打发,该赶走的赶走,有时恼怒起来,当场沉下脸怼回去,竟是一点情面不给留。 起初太夫人还有所不满,找他们老爷告状过几回,老爷又去找他们大爷,大爷态度淡然,说那些事都是他吩咐大奶奶去干的,同大奶奶没有干系,老爷觉得大爷做事有分寸,也就没再去插手。 太夫人折腾了几回不顶用,也就渐渐偃旗息鼓了。 虽是行事风格是大改,但沈若宓办事向来极其爽利妥帖,有时还在用着膳听他们过来都撂下手头的筷子见他们,今儿这是怎么了? 众人看看头顶的太阳。 这也没到正晌午啊。 沈若宓揉揉眉心,靠在贵妃塌上小憩。 过了片刻,素娘推门进来,开口:“奶奶——” “说我累了睡了!”沈若宓摆手。 素娘咳嗽一声,轻声道:“是茗姑娘来看你了。” 说起詹茗薇,沈若宓倒是许久没见着她了。 詹茗薇见她坐在贵妃榻上翘着脚,一面吃着酥酪,小几上还摆着一溜儿五六个小碟子,每个碟子里都放着各式的精美糕点,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大奶奶,我与阿彦定亲了,婚期定在明年的六月初八,”她高兴地说着,脸上也情不自禁流露出一丝小女儿的娇羞,“我第一时间就想来将这好消息告诉你,届时你可一定要来参加我的婚宴。” 沈若宓并没有诧异。 因为这个新年街坊邻里早就传的沸沸扬扬,为了詹茗薇,潘常彦竟扬言非她终生不娶。 韩国公大为恼火,他以为儿子就算娶不到豪门贵女,至少也该与潘家门当户对,这詹氏若是裴家的女儿便罢了,偏偏她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 韩国公一怒之下强行为潘常彦定了一门亲事,女方是潘常彦的表妹,谁曾想得知消息的潘常彦不哭不闹,没同意也没反对,反而表现得十分冷静,第二日便去了相国寺剃度出家。 等潘宝珍和韩国公夫妇火急火燎地跑过去相国寺阻拦的时候,头发刚剃掉了一缕,吓得韩国公夫人嚎啕大哭。 然而一家人好说歹说,潘常彦却丝毫不为所动,执意出家。 万般无奈之下潘宝珍只能去裴家将詹茗薇请过来,让詹茗薇说服潘常彦,韩国公也保证同意了他与詹茗薇的亲事,只怕潘常彦真要剃度出家。 沈若宓听闻这事时,唏嘘不已。 她本以为二人不过是露水情缘,谁曾想却都是一片痴心,一个非君不嫁,一个非卿不娶。 念及此,数月来沈若宓第一次真心地笑了起来。 如果说她不能得嫁所爱之人,看见詹茗薇与潘常彦能够冲破艰难险阻得偿所愿,心中亦为他们二人庆幸与欢喜。 “那真是要恭喜你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届时我定然不会缺席,为你备上一份厚礼。” 听她如是说,詹茗薇忽然起身跪在了地上,给她磕头。 沈若宓不明所以,急忙下来扶她,詹茗薇却坚持磕完了三个头,才肯站起来。 …… 夜里裴翊宿在她的房中。 他灭了灯,如前几夜一般轻轻含吻住她的唇瓣。 “我累了。”沈若宓闭着眼,撇过脸去说。 他一顿,看向她。 月光下,她洁白的脖颈优雅地靠在镇上,嘴角轻抿,除此外脸上再看不出任何神情,眉眼静谧淡漠得宛若神女。 他的手抚过那素净的眉眼,停留在她的唇畔。 良久,沈若宓听到他低沉的叹息声。 那双火热的手一遍遍地摩挲着掌下温热细腻的肌肤,她始终一动不动。 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终于勾起她如死灰般的情欲,如大火燎原一般熊熊燃烧。 裴翊扼着她纤细的腰肢,她的唇便在他的唇畔,她的鼻尖抵着他的鼻尖,香汗淋漓,男女交缠的喘息声在深夜的帐子里是如此的清晰。 突然,她紧紧地咬住唇,声音似泣非泣,将脸埋在他的腋窝里,再咬住了他的肩,指甲深深地陷进男人的后背肉里。 裴翊痛得闷哼一声。 直到后背也渗出血丝,男人的眉头也不过是微微皱了皱,反而压住她的臀,愈发用力地挞。伐了起来。 …… 事后沈若宓便起身去了净房,在里面清洗了很久。 第二日一早沈若宓便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她睁开眼,裴翊刚好穿上亵衣,她的余光瞥过男人后背大大小小的掐痕,没看见一般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眼睛,继续起床穿衣。 一时间,屋里只有夫妻二人的穿衣声,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寂静。 “大奶奶,该喝药了。” 门外的人敲了敲门,提醒道。 敲了好几声都没有动静,忽然那门一开,裴翊那张英俊威严的脸庞看得芳蕊心头一颤,忍不住后退几步。 裴翊看向她手中捧的那碗黑糊糊的药,“什么药。” 芳蕊还没开口回答,好听屋里头的声音轻声道:“端进来吧。” 芳蕊就有些犹豫,裴翊继续问:“这是什么药?” “端进来!”屋里的沈若宓不耐烦起来。 芳蕊突觉手腕一痛,原来是裴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脸色阴沉,声音也冷了下来,竟是十分严厉。 “我问你是什么药,你是哑巴?” 芳蕊羞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大爷从来没这么跟他说过话…… 她委屈地道:“大爷,是、是助孕之药,大奶奶知道!” “去告诉祖母,她不需要!” 裴翊夺过那药碗,芳蕊却因为惯性跌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裴翊把药给了阿松,她脸上忍不住滚下泪来,抬头时一声委屈的“大爷”才出口,裴翊早已转身进了屋里。 沈若宓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她照旧慢悠悠穿自己的衣服,直到裴翊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拽的一个踉跄。 “你做什么?”她愠怒道。 裴翊问:“年年,你吃的那是什么药?” 沈若宓说:“大爷刚不是听见了,助孕之药。” “什么助孕之药要早晨吃?”他紧盯着她。 “不然大爷以为是什么,难道你是大夫,东洋大海那么宽,我什么时候吃药你都要管?”沈若宓忽然看向他,反问:“你以为是避子药?” 裴翊见她那双杏眼冷瞪着他,心中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她还会阴阳他。 在她生病的这段时日,每日精神恍惚,极少同他讲话,又回到从前木偶人那般同他“相敬如冰”的状态,叫他心中极是郁闷压抑,却顾忌着她的病情,不好多问什么。 便如今日适才那般,若她还愿意同他置气,哪怕是一句酸溜溜的讥讽之言,至少说明她心中还是有他的。 沈若宓却想,你自己在外都有私生子了,何必呢? 她微微一笑,轻轻抚平他凌乱的衣角,柔声说:“大爷放心,我还不至于这么想不开,世子还没生下来就去喝避子汤。” “是祖母让你喝的?”他又问。 沈若宓说是。 他似是微微松了口气,改为扶住她的肩,低声说:“以后咱们都不喝了,我去同祖母说。” 沈若宓:“不喝,我生不出来儿子怎么办,你给我生?哦,大爷你也不必,不如你从外面抱个孩子回来给我养也是使得的,只要那儿子是你的种,我这个贤德的妻子自然是会将他视若亲生,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哪里有私生子,你不要冤枉我。”裴翊无奈道。 “我何时说你有了?您也不必急着去澄清,横竖腿是长你自个儿身上的。” “年年,你说话怎么好似对我有怨气一般?”裴翊问道:“那夜元日在宫中,你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你难道不信我,要去信一个外人说的话吗?” 沈若宓说:“我不明白大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去给婆母请安,大爷你让一让,多谢。” 第49章 第49章 这日,沈若宓经过二房,看见二房张灯结彩,廊柱上都系上了红丝带。 系红丝带是本朝纳妾的旧俗,便随口问那系带的小丫鬟,“二爷房里纳新人了?” 丫鬟回道:“回大奶奶的话,是四爷新抬了个姨娘,新姨娘是四奶奶跟前的丫鬟,名儿叫紫茹。” 沈若宓一怔。 裴子文和曹氏新婚才不过半年,平日里看着也十分恩爱,怎么这就纳妾了,曹氏是怎么想的? 曹氏听了却摇头笑笑:“有什么法子,这都快一年了我肚子里也没个动静,过年的时候老太太就说要让她跟前的芳萍来伺候四爷,那意思不就是给四爷做小的意思吗?所幸四爷给拒了,正月里回娘家我娘也跟我说,男人总要三妻四妾的,与其纳妾被旁人掣肘,不如选个自己的心腹更信的过去。” 曹氏一面绣小绷,一面叹了口气道:“紫茹老实敦厚,是曹家的家生子,我不怕她掀起来什么风浪,四爷也说不会叫她在我前头生下孩子,我就知足了。就是有时也会想,没有大嫂你和三嫂命好,大伯和三伯至今都不曾纳妾,瞧我这张嘴,多说了……” 说到此处曹氏兼沈若宓神色怔怔,想到沈若宓和潘宝珍关系不好,她不小心说秃噜嘴了,赶紧转移了话题。 晚上沈若宓回到芳菲馆,看见雪茜在和菱姐儿玩,菱姐儿见娘回来便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开心地叫道:“娘亲娘亲回来啦!” 这段时间菱姐儿说话越来越流畅了,沈若宓看着女儿圆滚滚的小胖脸和葡萄似的大眼睛,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气,眼神也柔和许多。 菱姐儿如今已经自己学会吃辅食了,如今的辅食都是素娘亲手做的,饼汤菜一样不缺,今天的辅食是两小块葱油饼、蛋羹,并五六个小肉丸,小丫头吃的津津有味,都没注意到母亲胃口不佳。 用完晚膳,雪茜带着菱姐儿出去玩,沈若宓有些累,便回房休息了。 素娘见她心情不好,以为她还没从元日那夜发生的事中走出来,便劝她道:“奶奶,我觉着大爷兴许不是那般风流之人,邬氏是嫉妒奶奶,才谎称孩子是大爷的,为的其实是挑拨大爷与崔大爷的关系……” “我知道,”沈若宓平静地笑了笑,“素娘,你别担心,先回去歇一歇吧,我听你的话。” 素娘这才放了心。 自从应许了裴翊的诺言之后,沈若宓便将从前桓易简写给她的那些信和赠她的玉佩都收起来压在了箱底。 她用钥匙打开装满了衣服的箱笼,在箱笼的最底下找到那只被她藏起来的黑漆锦盒。 打开盒子,她在床上一封封地看着从前的信。 指尖触在泛黄的宣纸上,似乎被从前的欢快情绪所感染,她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直到将这些信全部看完,她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什么,心中悚然一惊。 将所有的信从头到尾又翻找一遍,再把箱笼中的衣服全都翻出来找,和素娘一起在床底下找,在床上找,在院子里找…… 信丢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沈若宓先是慌乱、疑惑,旋即她的心宛如针扎般痛了一瞬,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一颗颗掉了出来。 她茫然地流着泪坐在地上。 突然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 好像被整个世界抛弃。 娘不要她、那封最为重要的信也被她弄丢了。 丢到哪里去了,她实在想不起来。最后一次看那封信,似乎是怀着菱姐儿之时…… 这些年来,她唯一的精神支撑便是褚氏和桓易简。 她贪恋母亲的温暖,记得母亲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也记得母亲对沈继宗的一片痴情,所以才不顾牺牲自己的终生幸福也要成全母亲的遗愿。 可是时至今日她才发现,自己这个“年年”只不过是一个赝品,一个替代品。 曾经她万分不解,为何她的父亲待她们母女如此冷酷绝情,母亲还要千方百计说服她不要去恨他,要她忘记那些痛苦的童年回忆,去过自己顺心遂意的生活。 除了褚氏爱他,还因为她根本不是他们的女儿,所以她也没有必要去恨沈继宗,对吗? 但她还能过上母亲口中那样顺心遂意的日子吗? 在沈若宓的心中,裴子文与曹氏虽比不得潘宝珍与裴少廉那般浓情蜜意,至少也是举案齐眉的一对恩爱夫妻。 想到裴子文要纳妾之时,她心中充满了对曹氏未来的忧虑。 但想到裴翊要纳妾之时,她心中除了麻木竟再无其它的情绪,好像这些本就是她应该接受的一切。 她不爱裴翊,又怎会因他纳妾而心痛呢?甚至于这样的日子她每天都过得如流水般了无生趣,还要提防裴翊是不是在监视她、利用她去对付沈皇后。 沈若宓将那枚螭纹玉佩紧紧攥于手中。 自上次在密云遗失过后,这枚玉佩上便有了裂痕。 已经破掉的镜子,还能再重圆吗? 已经有了裂纹的玉佩,还能如曾经那般完美无瑕吗? 沈若宓不知道。但这一次,她很想换一种活法,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 却说裴翊这日下值回家,听到三房又传来潘宝珍与裴少廉的争执声。 阿松解释说:“三奶奶和三爷又吵起来了,听说是因四爷纳妾的事。” “老四纳妾和他有什么关系?” “哎,说起来三奶奶这脾气!这不是今天三爷去喝喜酒夸了一句紫茹样貌可人,把三奶奶气得当场就翻脸走人了,说什么芳萍也不差,打发丫鬟叫她来伺候三爷,弄得三爷和四爷都尴尬极了,紫茹跪在地上吓得直哭!” 当初太夫人也想给三爷纳妾,叫了春华堂的芳萍去伺候裴少廉,裴少廉没敢答应,当夜就给芳萍退回了春华堂。 裴翊摇了摇头。 老四纳妾,又不是娶妻,老三去凑什么热闹?依他看十有八九是潘氏撺掇得老三去看热闹,却不想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阿松趁机奉承道:“三奶奶就是个炮仗脾气,哪里比得过咱们奶奶温柔贤惠!” 温柔贤惠? 裴翊想到沈若宓昨夜翻着白眼骂他管得比东洋大海还宽的桀骜模样,不由失笑,旋即又叹了口气。 回了九辨院,他觉得有些累,坐在玫瑰椅上捏着自己的眉心。 不知不觉想到那夜二人的缠。绵,想到她月光下妩媚隐忍的眉眼,又想到早晨她反唇相讥时那愤怒冷漠的神情。 后来他也知道了,元日从宫中离开后,沈若宓去了手帕胡同找邬月露对峙。 这段时日在他一直在想如何去证明自己的清白,证明邬氏肚子里的孩子与他无关。 一则是提供不在场的证据,邬氏去年七月有孕,那段时日他的确没有回家,这才给了邬氏中伤他的机会,那时他一直在忙着重审伍媛娘案和一些积压的冤案,同僚和值夜的登记册都能为他作证。 昨日他将值夜的登记册送去了芳菲馆,阿松又原封不动给他送了回来。册子都不想看,他的同僚她应该也懒得见了。 二则邬氏还有不到两个月便要生产,届时他便带着沈若宓当场去滴血验亲,他就不相信,自己清清白白的人,还能被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污蔑了。 待真相大白的那一日,沈若宓需得亲自作揖向他道歉才行。 …… 待裴翊回过神时,窗外恍然已月上枝头。 片刻后,裴翊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转到第十圈的时候,白天审的案子在脑海中终于有了些许进展。他慢慢吐出胸口间的那口闷气,重新坐回玫瑰椅上,一面翻卷宗,一面闭着眼,在脑海中复现案情,眉头也越皱越深。 忽然有双纤纤柔荑抚上了他的太阳穴,身后袭来淡淡的幽香。 那是不同于她身上幽微含蓄的蔷薇香气,夹杂了许多的甜香,甜的有些腻。 他避开那人的手转过头去,果不其然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羞答答地抬眼看着他,在他看过来时又迅速地垂下眼睫。 “谁让你进来的?” 雪芹刚羞涩地唤了一声“大爷”,便听他冷冷地道。 雪芹脸色煞白,委屈地道:“是、是奶奶打发奴婢来伺候大爷……” “出去。”裴翊说。 许是因为他那声出去说的过于平淡,雪芹根本没有意识到此刻他胸口中正酝酿着滔天的怒火,反而不知死活地继续握住了裴翊手,“大爷,是不是奴婢做错了什么,您不喜欢奴婢吗?若是您今夜将奴婢赶出去,明日奴婢也没脸再去见奶奶了!” “奴婢会好好伺候您,不给您和奶奶添麻烦,奴婢一直倾慕于您,求您给奴婢一个机会!” 裴翊低下头,雪芹看见裴翊终于肯施舍给她一个眼神,激动得不能自已,以为自己今夜能如愿以偿。 谁不想成为姨娘,总好过一辈子当个看人脸色的丫鬟要强,且大爷生得丰神俊朗,能文能武,这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直到看见裴翊从腰间不知抽出了什么,随即眼前寒光骤现。 “啊——” 屋内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叫声,在寂静的深夜中显得尤为瘆人,也将正坐在案前写信的沈若宓惊得笔尖一颤,一滴肥浓的墨水“啪”的一声滴落在了雪白的信纸上。 “这是出什么事了?” 外头纷纷响起来丫鬟们低低的议论声。 沈若宓的心越来越不安,突然外头又响起凌乱的脚步声,院门“嘎吱”一声开了,雪芹的哭声由远及近。 沈若宓由素娘扶着,刚走到门口,雪芹就蓬头垢面地扑在了她的面前哭了起来。 她的裙摆撕裂了一大片,上面染着一道星星点点的血渍。 沈若宓心一颤,紧接着,裴翊从黑暗中大步走了过来,走到她的面前。 他每移一步,便在地上留下一滴红浓的血,那血蜿蜒着如蛇般从他的衣袖中沿着手指滴落,很快在他停留的地方留下一滩血渍。 沈若宓忍不住抬起头,“你……” 她猛地顿住。 眼前的男人,唇色因失血过多发白,脸色铁青,冷得宛如万年不化的玄冰冒着寒气,一双眼睛却黑得瘆人,冷冷睥睨着她,眼珠不知是不是因为过于的愤怒而微微颤动,像利刃般朝她钉射了过来。 沈若宓的心脏遽然跳动起来,越跳越快,刚想后退一步逃开,却被他那只受伤的手掌死死地抓住了肩膀,一路拽到屋内,“砰”的一声关上了屋门。 温热的血迅速湿透了她单薄的寝衣,沈若宓惊恐地叫起来。 “你做什么?放开我!” 裴翊却只是一动不动地,依旧用他那双黑黢黢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她。 “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我纳妾,可有经过我的同意?还是说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做事全凭自己心意,所以也不会在意我的感受?我给你锦衣玉食的生活,给你裴夫人的应有的尊重与体面,你究竟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是,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沈若宓说:“你给我子嗣,给我裴家大奶奶的尊重与体面,我很是满意,所以我也给你一个妻子应有的大度,温柔和体贴,有何不对?” 裴翊:“是,你没有不对,可是我们二人夫妻多年,我怎么会不明白你的意思,祖母送来的丫鬟,我可以拒绝,但你亲自为我送来,只有一个缘故——” 他顿了一下,声音艰涩,“你不想再遵守与我的诺言。”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若宓才静静地说道:“大爷,这三个月来我一直在想,你与我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是天之骄子,你的母亲是长公主,皇帝的亲姐姐,你的父亲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功勋卓著的定国将军。而我沈年年只是一个乡野间长大的野丫头,如果不是因为我是皇后的侄女,你与我也不可能结合在一起。” “我不觉得这有何羞耻,但你看不起我,而我这么多年来也始终看不透你。大爷,你为何对我这样好呢?太夫人给二叔三叔和四叔张罗纳妾,唯有你与三叔不肯要。三叔待潘氏如珠似宝,因他深爱她,故而即便她娇纵跋扈,依旧不忍苛责,我厌恶潘氏,却也嫉妒她能得此良缘。” “那你呢?你扪心自问,你难道是爱我么?我是你政敌的女儿,是你曾经瞧不起的沈家的女儿,你爱我什么?” “我一直在想,换做是从前的我,听见你与一个妓女有私生子,或许会愤怒至极,会怨恨你为何欺骗我,但我最终还是会接受这个事实……” 裴翊打断她,“那孩子不是我的,我也有我的骄傲,怎么会看上邬氏那等女子?你若不相信,可亲自跟我去与邬氏对峙,等她的孩子生下来,也可滴血验亲,何必给我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沈若宓却继续道:“不,大爷,现在我想明白了,你有私生子也好,也许没有也罢,我都不在乎了,我在裴家过得不快活……” 裴翊问:“是我对你不够好? 沈若宓摇头,“你待我再好,我也不快活,因为这一开始就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她终于明白了母亲真正的遗愿。 她要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回临安去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沈若宓看着裴翊,一字一顿地说道:“大爷,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你曾说想听我的真心话,那么我今日告诉你,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不如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 她顿了下。 “那你待如何?”裴翊立即反问:“你……要和离?” “对,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既不爱我,当初又为何要答应嫁我?沈年年,你凭什么这辈子可以如此随心所欲,你以为这场婚姻你想离便能离的吗?!” 裴翊觉得可笑。他攥着沈若宓的手腕,每一个字几乎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沈若宓痛得皱眉,他分明知道她为何嫁他,何况自从嫁给他以来,她也没有丝毫对不起他,所以她也不欠他什么! “你放手……好疼!” 她用力去掰开他的手,直到从他掌中渗出的血迹渗透了沈若宓的寝衣。 沈若宓这才猛然发觉那血不是雪芹的,竟是他手腕上的血,被他不知怎么的用刀削去了一片肌肤! 她瞪大双眼,既惊且惧,看着他蓦然变得阴沉不定的眼神,心中一沉,忽地想到某一夜他也曾莫名发疯险些将她强暴,顿时更加奋力地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桎梏。 “面子你不顾了,女儿不要了,当初誓言你也要作废,是吗?我告诉你,就算你沈年年死了,也得跟我裴孝均葬在一处,你生是裴家妇,死是裴家鬼,你越是恨我,我偏不和离,偏不放手!看你不痛快,我心里就痛快得很,你又能奈我何?!” “你这疯子!” 情急之下,沈若宓直接用指甲掐进他手腕上还在流血的伤口里。 霎时,他手腕上她亲手所串的那一串金瓜棱珠手串,金黄璀璨的珠子顿时噼里啪啦地掉落了一地,清幽淡雅的香气混合着血腥气诡异地弥漫在一片狼藉的屋内。 裴翊那张英俊的面庞疼得满头大汗,扭曲在了一处,最终被迫松了手。 旋即,他面上又是一痛。 火辣辣得疼。 沈若宓打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不重,没什么力气,在寂静的深夜里却清脆得如雷灌顶。 “爹爹,娘亲。” 门外忽然响起菱姐儿怯怯的声音。 夫妻二人皆是一怔,向门口看去。 菱姐儿怀中抱着她的布娃娃,眨巴着一双委屈的大眼睛,眨着眨着,她“哇”的一声嚎啕大哭了出来。 这是菱姐儿这辈子第一次看爹娘吵架。 只是此时的她还是个孩子,不懂平日里对彼此恩爱的爹娘为何会变成这样可不,她害怕爹娘会不要她。 菱姐儿哭了很久很久,毕竟还是个单纯的孩子,哭着哭着,再被爹娘假意哄几句,累了便睡过去了。 走出菱姐儿的小房间,沈若宓刚阖上门转过身,被他紧紧扣住了手腕。 “沈年年,你当真要与我和离?”他哑声开口。 “是。” 沈若宓挣开了他的手,转身离开。 ……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昨夜大房的动静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裴家,听闻这事最开心的莫过于太夫人。 太夫人说:“你大哥从没跟谁急红过脸,看来这次他是彻底厌弃沈氏了!” “祖母此言差矣,我这几个哥哥里面脾气最好的就属大哥和二哥,大哥那般风度翩翩的男儿能气成这样,说不准这正是沈氏在他心中非比寻常!” 裴曼瑛抚着自己已经六个月的大肚子懒懒地道。 太夫人冷哼,“能把你大哥得罪成这样,她也是本事不小。” 若是太夫人晓得昨夜沈若宓还打了她那宝贝孙儿一耳刮子,且她那宝贝孙儿还一声不吭地走了,恐怕更要气得三尸神暴跳如雷。 好在素娘机灵,勒令芳菲馆众人不许将这夫妻二人争执的内容透露一个字出去,否则立即发卖。 太夫人叹道:“你这笨丫头,不长心眼儿,我老早就看穿了她的真面目,看她平日里不声不响客客气气的,其实内里憋着一肚子坏水!” 裴蔓瑛好奇道:“祖母为何如此讨厌她,我看她平时里对您也是恭恭敬敬的。” 太夫人白了孙女一眼道:“你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忘了先前跟她的那一桩恩怨了?” 裴蔓瑛不以为意,“您是说相看的时候她骂我那回?这有什么,最后我还不是寻到如意郎君了!” 太夫人:“……” 裴曼瑛又说道:“祖母我晓得你说那桩恩怨,当时我确然愤怒,如今却算是想明白了,我早该与陈翰那个蠢材风流鬼绝婚了,他简直连给景熙提鞋都不配!当初若不是他色迷心窍敢去刮剌沈若宓,兴许我还被他几句甜言蜜语蒙在鼓里呢,说来说去也是陈翰不要脸,跟沈若宓有什么关系呢!” 太夫人嘴角抽了抽,这孙女真是心大! 自从嫁了赵家之后,听说裴曼瑛肚子里的这个极有可能是个带把儿的,这金氏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对裴曼瑛异常殷勤。 俗话说一物降一物,金氏也就得裴曼瑛来治她。 当初嫁到赵家去,裴曼瑛就隔三差五回娘家住,赵景熙倒是没有意见,金氏心里堵得就想给裴曼瑛找不痛快,她当然不敢罚裴曼瑛晨昏定省怎么着,就怕肚子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便婚后不多久就给儿子房里送丫鬟。 这不明摆着给裴曼瑛找不痛快么? 裴曼瑛哪里能忍着鸟气,扭头就换着法儿的去折磨赵景熙,有一回大冬天的金氏看见儿子在冰天雪地里坐着看书也不屋里去,可把她给心疼坏了,怎么催促儿子都不肯动弹,只是一味地冻得发抖。 直到裴曼瑛拉开屋门,淡淡地叫赵景熙进门,赵景熙才乖乖地进门去。 金氏才知道,原来因为她给赵景熙房里添了三个丫鬟,裴曼瑛责罚赵景熙在屋外站了三天,每天在外头站两个时辰才能进屋。 说来也是好笑,这赵景熙堂堂七尺男儿,居然当真听裴曼瑛的话纹丝不动不敢进屋去。 便是如此,他每天都巴巴儿地凑到裴曼瑛身边,金氏给她添的丫鬟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金氏气得险些仰倒,又气又恨,偏又不敢动裴曼瑛分毫,骂也骂不过她,常叹口气,只能打掉牙齿往肚里咽,从那之后不敢再给儿子房里塞丫头了。 不过太夫人可没裴曼瑛想得开。 当初相看沈若宓的时候,长公主虽然态度冷淡,但明眼人都看出来她心里愿意。 无她,这沈氏表面上看起来真真比她几个妹妹都稳重漂亮,知书达礼,一副闺中千金小姐的模样。 若不是与沈皇后肖似,她简直要怀疑沈家为了把塞人塞到裴家凭空变出来一个女儿! 然过于漂亮,甚至是美艳了。 看的出来皇后是破费了一番心思将这个侄女往端庄打扮,可惜她这个侄女肌肤白皙,下巴尖尖,那双琥珀色如猫眼般的杏核眼大得出奇。 漂亮是漂亮,却一眼就看着不像是安分守己的女子,更别提她与沈皇后还有六七分相似。 是以第一眼见到沈若宓,太夫人就不喜欢她。 归根到底是因为她不喜欢沈皇后。 这种不喜源于沈皇后的一些早年秘闻。 那沈皇后年轻时是个丧夫的小寡妇,亡夫还是韩王潜邸时的拜把子兄弟,全靠勾搭上了当时还是韩王的兴启帝才飞上枝头变了凤凰,太夫人是个保守传统的老妇人,对这些事自然极是不耻,将沈皇后视为妖女。 这也是当年知晓内情的长公主为何坚决反对沈玉萼封后的缘故,不过讨厌归讨厌,有一点太夫人很是佩服沈皇后,即便当年裴家如此反对她封后,当上皇后之后沈皇后反对裴家愈发恭敬,甚至把自己的亲侄女嫁到裴家来。 凡宫中宴席她都会亲自写帖子使身边女官递到长公主和她的手里,不得不说,这女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情理之中。 这些秘辛太夫人自然不会告诉嘴上没把门的裴曼瑛。 那日二人在芳菲馆大吵一架之后,当夜裴翊便离开了将军府,此后数日他索性就住在了大理寺,再没回来过。 沈若宓已经准备好了动身的行李,预备在清明节前到临安,从京都城到临安紧赶慢赶也得进一月的车程,时间还来得及。 她将这事先告诉了太夫人和长公主,自然没有告诉他们真相,借口是最近这段时日旧梦缠身,身体不适,想去京都城郊的道观中休养一段时日,太夫人乐得赶紧把她打发走,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倒是长公主还关心了她几句,命她走后将菱姐儿接到佛堂来,这段她不在的日子她来照顾。 有长公主照顾菱姐儿,沈若宓仍觉不放心,又将贴身的素娘留下,日夜守好菱姐儿。 抚摸着菱姐儿稚嫩的脸蛋,她在心中暗暗发誓,待她找回自己的身世,回来便与裴翊和离。 届时菱姐儿是去是留,她要女儿自己来决定。 第50章 第50章 翌日一早沈若宓又入宫见了沈皇后一面。 “年年,你可是与孝均闹了什么别扭?”沈皇后问。 沈皇后的直觉一向敏锐,沈若宓病愈后不久,曾与裴翊一道进宫来看过她。 那时夫妻俩表面上依旧客气得体,但侄女的一举一动却显然是在抗拒自己的丈夫。 至于裴翊在外头的那些香艳名声,她曾命锦衣卫暗中查探过,不过是以讹传讹,至于家中小妾通房,裴翊更是一个也无。 当初沈皇后之所以选裴翊作为自家侄女的婚配对象,不光是因为出身、才干与英俊的样貌,更是看中了他的稳重与洁身自好。 旁人当着她沈皇后的面自然是吹捧这永福县主与裴少卿是佳偶天地,背地却叹一声可惜貌合神离,相敬如冰。 但作为一个女人,沈皇后却能看出来这个裴孝均不过是表面上装的风轻云淡,实则将自家侄女视若珍宝,否则密云秋狝之时,又怎会对侄女以命相护? 是以,沈皇后只将二人矛盾归结为小别扭。 她自是不愿沈若宓因为一些夫妻琐事赌气离开,只是见沈若宓心意已决的模样,便只好应了她,心想或许在佛门之地清净一段时日她便能想通。 年前江浙一带暴雪暴雨连绵不绝,兴启帝派了御史袁硕巡抚江浙,平定灾情安抚灾民,颇有成效。 不过沈皇后仍是担心侄女的安危,故加派了不少侍卫护送她回临安。 沈若宓又询问当年褚氏生产之时可有异常,沈皇后诧异,“你怎么想起来要问这些旧事?” 沈若宓找了个借口,“前几日去看望姨母,听姨母说自幼我便身体孱弱,估而想问问姑姑,我娘在怀我时可有发生什么异常之事?” 沈皇后淡淡道:“那时咱们一家都住在县城里,你娘和几个仆妇在乡下庄子待产,这些旧事我自是不知,不如去问问你姨母。不过你娘身子一向单弱,也不足为奇,待会儿回去我让姚姑姑给你带上些宫中的血燕补品就是。” 在沈皇后这里一无所获,沈若宓只得作罢。 第二日一早沈若宓便辞别长公主和梅氏,只带上几个丫鬟婆子和一车行囊离开了裴府。 皇后拨给沈若宓的这批侍卫队共有六人,皆是从宫离各禁卫之中抽调的武功高强者。 除此之外随行的还有表姐方蘅与月娘。自从沈若宓发现自己并非褚氏与沈继宗的女儿之后,曾询问过褚姨母是否知晓自己身世。 然而褚姨母听闻后非常惊讶,从小到大褚氏对沈若宓视如己出,予取予求,沈若宓怎么可能不是姐姐的亲女儿呢? 当初就是因为生了沈若宓,沈继宗本就不喜褚氏,又觉妻子生了女儿无法替他传宗接代,愈发不待见她,这才将她们母女二人丢在乡下。 在褚姨母的记忆之中,沈若宓是早产,刚出生时身子十分病弱,褚姨母还特特在庄子里照顾了褚氏四五日,看着婴儿有所好转了才放心离开。 后来过了一个月再去探望时,这孩子身体已变得强壮了许多,褚姨母与方姨夫悬着的心才彻底松了口气。 如今既沈若宓坚持要去寻找自己的身世,褚姨母与方姨夫年纪大了,不能陪同,便叫女儿方蘅陪着,一路既能有个照应,二人也好在清明时节回家祭拜许久未曾祭拜的祖先,了却方姨夫与褚姨母多年未回青州的一桩心事。 听说沈若宓去了城郊休养,沈越倒是十分关心沈若宓,几次三番向沈皇后打听沈若宓的近况,还说要亲自去慈乐庵看望保护沈若宓。 就在几个月之前,某天夜里沈越下衙回家被人掳走,等他醒来时浑身被脱光了一副躺在女人堆里。 那些女人一个个穿得极其风尘,对他淫言秽语、上下其手,极近羞辱之事,沈越悲愤交加,想拿刀将这些女人一个个都捅上三刀六个洞,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浑身无力动也不能动,只能任由她们凌辱。 事后等他再醒来之时,如一条死狗般裹着一件不蔽体的单衣被丢在家门口。 自幼沈越有严重洁癖,厌恶那些搔首弄姿、身上脂粉味儿重的女人,这人显然是知晓他的弱点,竟敢对他如那些种马一般羞辱! 沈越勃然大怒,千方百计想找到羞辱他的那些女人,却几乎将京都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 能将他堂堂羽林卫指挥使掳走的人,除了裴翊这个仇人有这个能耐,沈越实在是想不到旁人了,没想到裴翊竟是这等厚颜无耻的男人,用这等下作手段对付他! 只是他自然不知,这毒计是她的好堂姐乘兴想出,为防裴翊又暗算他,沈越一时也不敢再轻举妄动,故转而打探沈若宓的行踪。 关于自己的去向,沈若宓请求沈皇后为自己保密,这件事她只告诉了褚姨母与沈皇后,因而那日沈越再次提起这个话题时,沈皇后却不说话,就这么神情淡淡地盯着他,倒把沈越盯得有些发毛。 片刻后,沈皇后开口道:“以后这事你不必再提了,你有你的事,我另派人护你大姐周全。” 沈越只得作罢。 不提沈若宓和方蘅如何取道去临安,却说裴翊在大理寺的值房里一连寡居了七八日,某一日门房忽然来报,是说裴家的表小姐有急事求见他。 裴翊直接说不见。 到晌午头,门房却又过来了。 “怎么,她不肯走?”裴翊问。 这种堵在大理寺不肯走非要见他一面的人他早已司空见惯。 但裴翊没空一个个接见所有要求见他人,除非来人有极特殊的冤情,这类人通常会十分执着地蹲守他,只要他们想,总有法子能见到裴翊。 詹茗薇在裴翊这里也没有例外。 到了傍晚詹茗薇依旧不肯走,俨然一副裴翊不见她便不走的架势,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等了裴翊将近一整天以后,门房将詹茗薇叫了进去。 大门敞着,詹茗薇走了进去,屋里烛光明亮,裴翊坐在上首,手中握着本卷宗皱眉看着,她走进来,这人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表哥,我没想过你是这样的人!” 一句话,裴翊抬起了头。 “你何意?”他皱眉。 “邬月露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詹茗薇问。 她一副兴师问罪的语气,裴翊冷冷道:“如果你只是想问这种问题,无可奉告,朝阳,把她赶走!” 朝阳闻言连忙走进来。 詹茗薇却颓丧地道:“果真如此,我还当是嫂子骗我……表哥,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如今怎会变成这样?大嫂已经走了,老太太不让我们告诉你,如果你早就知道这件事,就当今日我没来过吧。” “走便走了。” 沉默了片刻,裴翊淡淡说道。 詹茗薇摇了摇头。 在她即将出门的时候,突然。 “站住!” 裴翊终于站了起来,迅速穿衣叫住她问:“她去哪儿了,何时回来?” …… 一听说她再次病倒,裴翊连夜赶去了城外的慈乐庵。 在那里,他自然是寻不到沈若宓的。 不过沈皇后在慈乐庵为了掩人耳目也留下了几个侍卫,沈皇后告诉其中的侍卫长,如若姑爷问起,便告知他实情。 裴府。 眼看天色不早,门房将门一锁,躺在抱厦中眯起了眼。 就在他睡得迷迷糊糊之时,忽听耳旁传来“咣咣当当”的拍门声,吓得他腾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忙不迭披上衣服来到门口。 解开暗锁,提起灯透过大门上的门洞向外望去,待看清门外的夜色中站的那人影后,先是一怔。 幽幽烛光照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脸上胡子拉碴,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向来干净整洁的衣皱巴着,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直到他不耐烦得皱起了眉才惊得门房反应过来。 “大……大爷?!”门房难以置信,大爷怎么邋遢成这样了?! 门一开,裴翊便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径直去了芳菲馆。 平日里亮着灯的那间正房此刻早熄灭了灯,雪茜听到动静从房中跑出来,听见一个黑黢高大的人影停在房门前站着门口。 “大奶奶什么时候走的?” “三天前。” 雪茜说道。 裴翊看向她:“为何不来告诉我?” 雪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大爷饶命啊,是奶奶……不许我们说!” 她以为裴翊会狠狠责罚她的失职之过,谁知裴翊却好似没有听见般,推开门走进了屋里。 他找到火折子,点亮床头旁的那盏莲花银灯,怔怔地坐在床上。 灯油即将燃尽,火苗一簇一簇地跳跃着,却不甚明亮,映照出灯下一张英俊的面庞,他垂着细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宛如刀裁。 空气中冒着冷气和灰尘的气息,没有女主人纤细美丽的背影,也没有孩子奶声奶气的叫声,这些都无一例外地提醒他——沈若宓走了。 想到此裴翊才突然反应过来,她走便走了,已经走了,连通知都不肯通知他一句,他还回来干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起身想走开回九辩院睡觉,双腿却不听使唤地来到了她的床上躺了下去。 被衾冷寒,滑腻柔软的触感好似依旧在触摸着她的肌肤…… 他闭上眼,却始终不能入睡,以至于辗转反侧。 脑中总是不自觉地浮现出那日她说要和离时那双淡漠而不耐的杏眼。 他不明白,即便他真有做错之处,难道这两年的夫妻之情也都不作数了吗,沈家和裴家的联姻她不管了,孩子不要了,真就这么丝毫留恋都没有的走了吗? 从一出生他便是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是长公主定国将军的儿子,是裴家长房的嫡子、宗族的宗子。只要他裴孝均愿意,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一个乡野丫头,除了一张还算美貌的脸蛋,她究竟怎么敢如此肆意鲁莽,甚至不经他同意便一走了之,毫无音讯? 对于这样一个绝情的女人,他还有什么挽留她的必要? 不如便遂了她的心意,让她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鸡鸣时分,裴翊直挺挺得躺在床上,睁开了他那一双疲惫而满是红血丝的眼。 …… 好,他承认他是嫉妒桓易简,恨不得将他除之后快! 当初,桓易简本有机会侍奉在御前平步青云,是他耍了手段。 那时原临安县令因病致仕,听闻桓易简拒婚沈家,他知道兴启帝心中一定不喜,故有意在兴启帝面前推荐桓易简,将他安排去临安做县令,以为那样他与妻子便能终生将不得再相见。 如今他却要自食苦果。 她要回老家临安这件事,她从来没有跟他提过。 他清楚地记得,元日那夜他听子衡是沈若宓出了宫,便立即从宫宴中抽身匆匆回家见她,不想正看见她吐血起火的那一幕。 那时她手中攥着的是褚姨母给她的褚氏遗物,一件故衣,他亲眼见过那衣服。 他赶紧扑灭火灭,隐约看见那烧剩下的衣服内衬上,仔细看竟是用极淡的色线绣了一段祭文。 裴翊将这篇祭文通读一遍,震惊地发现这祭文要祭奠对象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妻子沈若宓。 他一直是知道的,他的妻子乳名年年,她不仅长大成人,且嫁人生子,既如此,岳母褚氏诔文中的这个年年又是谁? 那只有一个可能。 沈若宓并不是褚氏的女儿。 但裴翊可以确定的是,沈若宓的确是沈家的女儿,因为沈家没有第二人再与沈皇后容貌如此相似。 这也不难猜测,兴许沈若宓与褚氏那个夭折的女婴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在她的生母死后由褚氏继续收养,思女心切的褚氏完全地将沈若宓当做了自己的女儿,对她视如己出,亦为她取名逝去爱女的乳名年年。 且不知怎的,一直以来都没有人发现真正的年年早已夭折。 起初,裴翊以为沈若宓这三个月来的抑郁是因为发现了自己并非褚氏的女儿,他也曾对她进行委婉地劝导。 可渐渐的,他才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之处。 她不仅越来越抗拒与他的接触,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对他展露出一个笑颜,时不时地还喜欢阴阳怪气他几句。 那么只有一个答案。 那天他与崔伯修的对话她全都听了去。 也许,是他做错了事在先…… 阿松得到传唤,忙不迭进了屋里。 “大爷?” “备马。”裴翊起身说道。 - 四周是连绵的山,一望无际。 除了山还是山。 三月末,草长莺飞,大地回春,气温渐渐转暖。 站在山头远远眺望去,四周的一片嫩绿萌发之意,除了翠绿的植被,便是一望无际的险峻山峰与陡崖峭壁,不见半个人踪。 “赵大人,喝点水吧,赶了一天的路了。” 赵元清一面喝着水,一面低声说:“这山中倒是寂静得古怪,飞鸟人迹俱无,桓大人,咱们还是小心为妙。” 桓易简问小厮:“还有多久到驿站?” 老冯说:“至多半个时辰了。” 两人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警惕。 赵元清一行人紧赶慢赶,想赶在清明之前赶到莱州。无他,只因这赵元清的老泰山一月前仙逝,虽说亡妻已经去世多年,赵元清顾念情意特特告假回岳丈的老家莱州奔丧。 原本半个月前就该到达莱州,谁知半路途径河北真定偶然遇到一桩冤案,那冤案中苦主周氏是个年方二十五的少妇,状告真定府文午县县令陈钊骗婚。 奈何陈钊为了自己保住自己的前途和官职,不仅夺走了周氏的为他生下的儿子,更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伙同自己新纳的小妾秦氏溺死了周氏和陈钊的儿子。 周氏在真定府哭诉无果,又因失去心爱的儿子、没钱再回老家,一时情绪崩溃走投无路之下竟沦为沿街乞讨的乞丐。 还是有些路人见她可怜,每日给她饭水供给才勉强活下来。 赵元清经过真定时偶遇疯疯癫癫的周氏被差役当街殴打。 路人告诉赵元清周氏的冤屈,令人感慨的是周氏虽然疯了,但她仍然记得自己冤死的儿子,每天就在官道上蹲守着,凡是看着身着官府的男子都要扑上去哭诉一番。 赵元清向来嫉恶如仇,不论去到何处出门都带着兴启帝赐给他的王命旗牌,又岂能坐视冤屈不理,何况以他的能耐要审清这桩案子易如反掌。 仅用半个月的时间赵元清便将陈钊伏法,可惜的是周氏父母俱亡,如今又疯疯癫癫,无处可去。 他只得将周氏带在身边,寻思回登州老家托付给个可靠的人,先把病治好了才是。 恰巧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他的一个同乡,刚从济南公干要回临安的临安县令桓易简和随他贴身的几个差役。 说来先前在朝中二人并无交集,只有过几面之缘,赵元清只晓得桓易简的祖籍是梅溪,不想他曾在临安客居几年。 高中探花郎后却放弃了大好的前途,外放到了小小的临安做县令,实在叫人惋惜。 一路上两人相谈甚欢、惺惺相惜,不知不觉便到了济南长清境内,再走不多久就能到青州,谁知到了这长清的凤凰山的山头,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察觉到了诡异之处。 一阵刀戈交接的轰鸣声、男人的摇旗呐喊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 众人纷纷下马,桓易简随行带了五个差役,这次去济南公干其实是为了押送一个犯下了三起恶性杀人案的穷凶板恶之徒,是以在押送之前桓易简特意遴选了整个临安县身手最矫健的五个差役,兼之自己亲自押送。 七人借着草丛的掩饰循着声音找过去,急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突然,赵元清抬起了手来,对众人摇摇头。 “哈哈哈,头儿,这女人长得可真他娘的带劲儿,奶奶的,俺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女人!” “劫走了就是咱们的了,我看她也是个大家小姐,不如就给大哥当压寨夫人!”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声,那左脸上一道骇人长疤的土匪头子也是得意得很,显然是很中意那被套在麻袋中的女人。 这时又有一人小声说道:“头儿,这女人瞧着细皮嫩肉的,跟那些乡下的女人可不一样,别蒙在这麻袋里头憋死了!” 刀疤脸心一紧,他穷得大半辈子都没娶上媳妇儿,这到手的媳妇可不能被憋死了! 说着,刀疤脸急忙跳下了马。兄弟五个围在一起,包括后面排不上名号的五个土匪都瞪大双眼,眼巴巴地看着刀疤脸把麻袋从马背上扛下来。 就在他即将扯开麻袋的那一刻,蓦地眼睛瞪大,捂着胸口直直地向后仰倒了过去。 “官兵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只听远处脚步声隆隆,宛若雷震一般,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官兵正在朝着这边急速行进。 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登时便作鸟兽散。慌乱之中有人抱住了麻袋,企图将这麻袋抱走。 紧接着他也觉胸口一痛,旋即便永远地闭眼倒了下去。 那麻袋也随着这土匪的身体跌在了他的身上。 不过片刻的功夫,除了有一个身手矫健被他跑了,赵元清和桓易简一行就将剩下的六个土匪尽数绳之以法。 原来自去年入冬来来江浙一带突发暴雪暴雨天灾,许多灾民流离失所,落草为寇,流落到山东河南等地。 这桓易简在临安当了半年的父母官,对付这种落草为寇的乌合之众早已是手到擒来,他命手下的差役伪装出数马齐喑的叫声,令土匪们以为来人甚多。 且土匪们本就人数少,做贼心虚,听到官兵来了下意识的反应便是跑,这恰恰证明了这的确是一群乌合之众,桓易简等人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身上连个破皮儿也无。 令桓易简没想到的是,这赵元清赵大人看着清癯,不想身手这样好,一箭就放倒了那土匪头子。 他心中便怀着这样的敬佩,想到地上的麻袋中还装着一个被这伙土匪强来的无辜女子,立即上前半跪在地上去解开那麻袋。 “听说这麻袋里的还是个千金小姐,话本子里都说英雄救美,咱们小桓大人至今未婚,又生得年轻俊俏,一表人才,不如哄了这千金小姐给咱们小桓大人做媳妇儿!” “别胡说八道,咱们小桓大人可是有未婚妻,且非卿不娶的!” 说着众人就纷纷哄笑起来,他们敢如此,不过是因为桓易简平日里最是平易近人罢了。 桓易简便无奈看了那最先起哄的差役张肃一眼。 “不许无礼。” 就在此时,那麻袋从他手中滑落了下去,露出一张乌发雪肤的绝世容颜。 桓易简扭过头去,猝不及防对上那双琥珀色隐含慌乱惊恐的泪眸。 …… …… 你年少时有没有爱过一个人,是不掺杂任何算计,权衡利弊,是如白雪一般这世间最纯粹的爱,就只是每日看着她嬉笑怒骂便好。 刹那间周遭的世界失去了一切的声音。 桓易简蓦然怔住。 第51章 第51章 自上次在密云一别,赵元清已是许久没有再见过沈若宓。 是以赵元清也压根没想到会在长清这个鸟不拉屎的凤凰山中遇到孤身一人被土匪掳走的沈若宓。 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此刻这个在麻袋中蓬头垢面的女子是沈若宓,登时脸上的笑容不翼而飞,待他冲上去解开缚住沈若宓的绳索,脱下身上衣服披在她身上的时候,桓易简先他一步将自己的衣服披在了她的身上。 只是这一刻桓易简仍不能确定眼前的女子便是沈若宓。 因为,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她快要整整四年。 这四年里她音讯全无,他却几乎无时无刻不再思念着她,印象中他的年年眉眼清俊,纯稚可爱。 而眼前的女子,纵然蓬头垢面,却宛如明珠蒙尘,身上有股难言的尊贵气度,即使满面污秽也遮不住她娇艳妩媚的绝世容光。 无疑,这是个极其美丽且尊贵的女子。 还有她看他的眼神…… 也没有年年眼眸中的明亮、天真和羞涩,这似乎不是他的年年,又像极了他的年年,以至于一时之间他不敢出声相认,心中掀着滔天骇浪,颤抖着手许久都没能解开那缚在她身上的绳索。 赵元清站在了他的面前。 “我来吧。”他说道。 他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疑地挡在了桓易简面前,三两下便解开了沈若宓身上的绳索。 几乎是甫一解开,沈若宓的身体便向后栽去,所幸赵元清眼疾手快,迅速抱住了她。 “县主,县主!” 赵元清呼唤了几声,沈若宓虚弱地睁开眼。 “赵大人,我……” 赵元清轻声说:“县主,你莫怕,你得救了,你的婢女随从我们现在立马去寻……有我在,今日一切都不会传出去半个字。这里距离临安只有半日的路程,我们马上就能赶去临安,你若累了,便睡吧。” 沈若宓眨了眨眼。 眼中似乎有泪水流了下来,她想再看一眼身旁的桓易简,看一看那日曾经日思夜想的男人。 可是她不敢。 她害怕看清楚他眼神中的震惊,甚至是愤怒与责备,所以任由自己坠入了无尽的混沌之中。 …… 仿佛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什么人都有,有母亲、素娘、静娘、沈皇后,甚至是裴翊。 最后的最后,她竟还梦见了赵元清。 他似乎牵着她的手在往前走,前面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夜,只隐约透出如豆的光亮,她不知二人要走到什么时候,忍不住出声询问。 赵元清转过了身来。 然而一时之间,他那张清癯威严的黑脸却瞬间变作了沈皇后的脸,沈皇后皱起了眉冷冷说道:“年年,你还爱着桓易简,莫非忘记当初是如何许诺我的了?我告诉你,他能得到今日的一切,我也能令他失去这一切!” “不,姑姑不要,不要——” 沈若宓惊恐地大喊着,直到她睁开双眼,腾得从床上做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才惊觉自己只是做梦而已。 是,做梦而已。 可连她的中衣都被汗水浸透。 床边放着一套叠好的干净衣裙,她茫然而疲惫地换好衣服,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口坐着的是月娘,见她出来月娘连忙站起来,扑上前喜极而泣道:“奶奶醒了,老天保佑,我的佛,幸得赵大人相救,不然我死了也对不住夫人和皇后娘娘的嘱托!” 沈若宓上前打量了月娘一番,见她无事也放心来,赶紧问:“表姐呢?” 月娘说:“姑娘没事,只伤到了脚,一时下不了地,就在奶奶隔壁的屋子里,咱们去看看。” “赵大人和小桓大人救了我们,现在咱们是在长清官驿里,赵大人说离临安还有三天的脚程。” 二人去看望方蘅,方蘅跛着脚要下床来迎,二人将她扶回床上。 原来这一行人离开京都城后沿京杭大运河,水路和官道并行,到济南下船继续走官道到青州城,万没想到沈皇后拨给沈若宓的这几个侍卫的确是武功高强,但晕船晕得上吐下泻。 因而到了济南城之后沈若宓便就近择了一家客栈叫几人休息,不想在这客栈中她与方蘅、月娘竟直接被几个汉子光天化日之下掳走,侍卫们一路追到凤凰山,毕竟人生地不熟,很快便被这伙土匪给甩掉。 赶路之时队伍里的三个女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都扮作了男子,没想到这“少年”并非少年,绾发的帽子在仓促颠簸间掉落,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显然这“少年”是个“少女”。 土匪头子起了独占的歹心,将沈若宓套在麻袋之中架在自己的马上,若不是遇见赵元清与桓易简,恐怕沈若宓凶多吉少。 “赵大人就在前院的听雨轩,他说奶奶醒后有事随时过去找他。” 方蘅腿脚不便,沈若宓便自行去见了赵元清向他表示谢意。 听雨轩。 门外无人。 沈若宓敲了敲门,也没人应声。 她推门进去,屋里很干净整洁,一张书案摆在窗下。 她慢慢踱步走到书案边,那书案上摆着一副女子的小相,画中的少女柳眉杏眼,单衫杏子薄,双鬓鸦雏色,发上戴着一片青色的头巾,耳边簪着一朵盛放的琼花,那双美眸中盛满了天真的笑意。 “县主醒了。” 没有丝毫的脚步声,身后那人突然轻声开口:“可有觉得画上之人相熟?” 沈若宓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手心。 身后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是有些眼熟。” 她终于转过身。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在看见那张脸的那刹那,桓易简的心脏依旧像被重重击了一下。 一瞬之间,他呆愣在原地,嘴唇、双手禁不住地颤抖起来,近乎失声失态地上前想要紧紧抱住她。 “年年!” “桓大人是吧?我想你可能认错人了。” 对面的女子却语气无比平静地道。 这一句话,宛如一桶冷水蓦地浇在了桓易简的头上。 眼前的女子纹丝不动,眼神冰冷而陌生看着他。 “我乃永福县主,当今皇后娘娘的亲侄女——” 他眼中的光亮喜悦骤然寂灭,两道挺直的肩膀也垮了下来,茫然无措地看着她,一个身高七尺的男儿,像个受伤的孩子一样呆呆看着她。 那一刻,沈若宓的心同样痛极了。 泪水几乎便要夺眶而出。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与他再次重逢的景象,却没想到一切是如此地猝不及防,以至于她心中还没有丝毫准备,没有。 明明日夜期盼着见到他,可在真正见到他之时,她竟露了怯,也生了惧。 是她先违背了诺言、嫁了旁人、生了孩子,她没有脸再与他相认。 无数个日日夜夜她都在悔恨与矛盾之中挣扎,幻想着当初若是她没有去京都城,而是在临安等着桓易简功成名就回来娶她,会不会如今一切都会不一样。 原本早已在脑海中模糊的那些记忆,那些美好的记忆好似突然之间又涌上了心头,那时的风、那时的他、他的微笑、他的承诺…… 一切的一切都还是那么清晰,仿佛就在昨天发生,就在一刻钟之前发生。 她还能配得上他吗? 如果他不计前嫌,她也不顾一切想要跟他重归于好,会不会令无辜的他遭受裴翊与沈皇后的记恨,从此仕途全毁? 她不敢去赌。 沈若宓强忍的眼中的泪水,她害怕自己失态地大哭出声来,便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手心,飞快地走了出去。 几乎是在扭过头的那一瞬,眼中的泪水便不争气地滚落了下来。 …… “……大人、大人这是怎么了?” 张肃叫了好几声,才看见桓易简回魂一般看向他。 “何事?” 张肃关心地问:“大人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在打土匪的时候伤着了?” 桓易简说:“我没事,约莫是有些累了吧。” 张肃才说道:“大人,小人是来问问你,那几个土匪咱们如何处置?” 桓易简:“先关押着吧,你与平山负责去保护永福县主和方姑娘,其余人去看管着那些匪徒,待回县衙里再行处置。” 这些土匪说来也是可怜又可恨,暴雪成灾,地里颗粒无收,赔的血本无归,无力担负家中生计,无奈之下占山为王,落草为寇。 山东一带灾情不重,又因开仓放粮及时,故而损失不大,他们便拥入山东占山为王,落草为寇,本该是可怜之人,偏偏又为祸乡里,临安富人不多,他们便专门欺负过路的这些穷人。 殊不知这些过路人,不过是同他们一样的可怜人罢了,本事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想来是沈若宓一行穿着打扮过于华丽,引起了他们的主意,这才遭此一难。 本朝对于贼寇的处罚极其严厉,念在首犯已死,本着教化之心,桓易简想着将剩下的几个土匪都判处流放之刑,放他们一条生路。那两个跑丢的土匪,他便根据记忆画出画像,命张素等人去追踪恶人的踪迹。 至于那几个保护沈若宓的禁卫,也打发人去将他们引到长清驿站之中。 与此同时,沈若宓也在床上辗转反侧。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繁星点点,细白的光射入帐中,她却依旧没有困意,迷迷糊糊之间,忽闻到一股烧焦的糊味。 待她醒来之时,那火光已烧到了床帐前,她急忙下床赤足奔向房门,却发现房门的位置早已燃起了熊熊大火,她压根过不去! 火势迅速蔓延,很快波及了一旁的客房。 平山将跛脚的方蘅背了出来,这时张肃才匆匆忙忙从茅房中出来,看见眼前的情境大惊失色! 原来他守夜到一半忽觉腹痛,急忙跑去茅房,待回来之时才发现客栈中竟已是火光冲天。 “不好!大人!” 张肃正懊恼之际,看见桓易简照着永福县主那间几乎烧成火海的客房就冲了过去,急忙大喝一声,与平山一左一右拉住了桓易简,想将他拉走。 不想桓易简这个不曾习武的书生却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子蛮劲儿将这习武的二人奋力挣开,屋门从里面锁住了,他搬起地上的石头死命地去砸那房门上的门栓。 一下、两下、三下…… 火舌舔舐着桓易简的头发和衣服,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烧灼的痛,砸开门栓之后,他从驿馆前来救火的衙役手中搬过一桶水便浇在了自己的身上。 张肃和平山还没来得及拉住桓易简,便见他浑身湿透却又义无反顾地冲进了火海之中。 眼前烟雾弥漫,火海灼灼,四处都是翻倒的家具器皿和跌落的房梁。 桓易简的双目赤红,身体里好像翻涌着一股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力量,他大声呼喊着沈若宓的名字,脑子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他要找到他的年年! 直到他看到蜷缩在窗边的沈若宓,急忙想上前救她,一旁的桌椅倒下,他被绊倒在了火海之中。 手掌传来钻心的灼痛。 桓易简咬着牙,满头大汗,他痛恨自己的软弱无能,强撑着想从地上爬起来,迷迷糊糊中,却隐约看见有个人影抱起已经昏迷的沈若宓,推开窗将她背了出去…… “年年,年年你醒醒!” 甫一平安落地,裴翊便焦急地唤着怀中早已昏迷之人的名字。 那不久前还口口声声要同他和离的女子,此刻却在他怀中如一朵被烈焰灼烧得毫无生机的海棠儿。 看她唇瓣微微张开,突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似在呢喃什么,裴翊赶紧低下头附在了她的耳边。 “阿简哥哥……” “大爷你没事吧?!”朝阳急忙赶过来,又是给他扑打脸和身上的灰,又是查看他身上的烧伤伤势。 裴翊却似怔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怀中的沈若宓。 朝阳又道:“大爷,你现在你抱着奶奶出去,奶奶就是你救的!那个姓桓的不中用的东西,连奶奶的性命都顾全不了,奶奶的眼是不是……”瞎的! 一月前裴翊带了几个护卫和朝阳从京都城出发,沿着沈若宓可能会走的路线一路追到山东。 今日在路上偶然遇见与她失散的禁卫队,听说她与方蘅遭土匪所劫,至今下落不明,他心急如焚,几乎悔断了肚肠,不眠不休地追赶,今夜,他终于在这驿站之中重新见到了她的妻子。 以及,她的旧情人。 于是,他选择不去打扰,也在这间驿站之中悄悄住了下来。 “阿简哥哥……” 听到她口中呢喃的呼唤声之时,裴翊的手轻轻拨开眼前女子凌乱的法子,擦去她面上的灰渍,抚上她紧蹙担忧的眉眼,最后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两年的夫妻之情,纵使一起生儿育女,也占据不了桓易简在她心中的地位吗?她为何便不能像对桓易简那般,把她的心也分一点点给他呢? 如果她真的那么爱桓易简,那么,他不如就放手,给她自由,总好过她即使留在他的身边,也过着与从前那般郁郁寡欢的日子。 夜色映照着漫天的大火,在一道轻叹声中,裴翊起身,再度投入了火海之中。 待平山想到从屋后看看能否救出桓易简与沈若宓时,意外看见了窗下草坪上昏迷不醒的沈若宓与桓易简。 二人都昏迷了一天一夜。 放火者是白天逃走的两个土匪,为了救人,他们在沈若宓隔壁堆满杂物的仓库中放了一场火,企图声东击西,借此将同伴救走,加好今夜风向朝东,直接将沈若宓和附近的几间客房都烧成了一片火海。 最终着两个纵火的土匪都被匆匆赶来的赵元清当场抓获。 至于沈若宓,她身上披着厚厚的湿被倒是没有受伤,桓易简手腕和两臂、后背烧伤严重。 沈若宓醒后,听说是桓易简救了她,便在床榻边守了桓易简一天一夜。 第二日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一双眼睛迎着清晨明媚的日光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满是温柔与喜悦。 她的心里先是松了口气,旋即便没有征兆地蓦然一痛。 沈若宓慢慢直起身子,站了起来。 “桓大人醒了便好,你的救命之恩,我必定千金相报,你好好养伤,我还有事,便先走了。” 她刚背过身,便听他在身后轻声自嘲,“千金相报?年年,这就是你三年来留给我第一句话吗,你昨夜明明……唤我阿简哥哥,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认识什么年年,昨夜桓大人想是听错了。” 桓易简忍着痛下床,一瘸一拐地走到她的身后。 “好,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发誓。” 他越靠近,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向她袭来,指尖掐着自己的裙摆,手腕在不停地颤抖,身体好像定住一般一动不能动。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将她的身子掰转过来。 “你敢对看着我的眼睛发誓吗,你究竟是不是沈年年?!” 自从半年前来到临安之后,桓易简便几乎是住在了县衙中,有时会回家中看望老母。 但大部分时候,都是住在县衙之中,一面寻找年年的踪迹和消息,一面没日没夜地处理政务。 他总觉得,也许年年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她有不得已的苦衷,不愿告诉他自己在哪里。 只要他再努力找一找,他能拥有更多的权力,便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她,令她回心转意,回到自己的身边。 而现在,他的年年终于回来了。 她却只是垂着长长睫毛,那睫毛如蝴蝶羽翼般轻颤,眼尾通红,檀口微张,唇色泛白,显得美丽、脆弱又无助。 思念如毒一般深入骨髓,这三年来找到她的念头几乎成了他的执念,以至于他向来端方守礼的他不自禁地靠近,想要吻住那两片干涸的唇瓣,倾诉这三年来他对她的所有思念。 他急促的呼吸声无孔不入地包围了她,沈若宓恍然一惊,她终于看向他,原来那双杏眼同样早已盈满泪水,挣扎与痛苦。 然而看着他放大的俊脸,她的身体却无比僵硬,突然地脑海中浮现出裴翊那双黑黢的凤眼。 早在少女时期她曾无数次地幻想与眼前这清风朗月般的青年交吻的模样,他每一个温柔的笑颜与低语都会令她脸红心跳,浮想联翩。 在他即将吻过来的这一刻,那些尘封许久的记忆才仿佛沾满了灰尘般纷至沓来,她却下意识地后退与抗拒…… 于是她扭过了头,拒绝了他。 “对不起。”沈若宓痛苦地说。 她跑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她任由泪水流着,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看到一个角落便立即缩了进去,将整个身体都蜷缩在一处。 为什么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这么多年,心里还是会这样痛? 沈若宓从来都不是个优柔寡断之人,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莽撞。 在得知她的父亲在京都城过着优渥的生活之时,她果断地决定放下与桓易简的婚约带上素娘只身前往京都城为母亲讨回公道,在她彻底想清楚自己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之时,便立即提出了与裴翊和离,绝不耽误纠缠对方。 可是独独面对着桓易简这个曾经的恋人时,她又仿佛变回了那个曾经在枣子村里卖豆腐的沈年年,开始变得自卑敏感,既害怕他痛斥自己违背婚约,畏惧他异样鄙夷的目光,又担心自己的坦白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是霁月光风的探花郎,她一个带着孩子的二嫁之妇又如何配得上他?即便他心中不介怀,她心中的愧疚却如南洋大海般浩瀚难平。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背上一重,传来温热的温度。 赵元清看着眼前抱着自己坐在地上,哭得彷徨无措的女孩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打搅她,等她哭够了,才扶着身后的墙想要站起来,却因蹲得太久,眼前一黑不自觉地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上。 “县主!” 赵元清及时扶住她,将她扶到了一侧的美人靠上。 “大人适才听见了什么?” 她那双被泪洗过的双眸此刻静静地看着他,倔强中又带着几分清冷脆弱,令赵元清心跳一滞,这一瞬间,他几乎再次以为眼前女子是沈皇后。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沈若宓不是沈皇后,沈皇后的眼神里,有股子睥睨天下的勃勃狠劲儿,而眼前的女孩儿却似乎过于纯质。 这个极像她的女孩儿,她的眼睛里竟没有丝毫的野心。 如果说沈皇后是一株不断向上攀爬的藤蔓,那么她的侄女则更像是一株开在旷野中野蛮生长的蒲公英。 “臣给县主讲一个故事吧。”赵元清说道。 沈若宓一怔,“什么?” 她以为赵元清会说什么都没听到,或者聪明点会问究竟发生了何事,他是否能为她提供帮助。 多管闲事些,也许又会劝她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却不想,他会连什么事问也不问,语气淡淡地说要给她讲个故事,好似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一般。 赵元清也不管她想不想听,而是自顾自地说道:“从前臣有一位极为爱慕的女子,那女子亦与臣两情相悦。只是臣那时顽固执拗,钻了牛角尖,自以为自己不过是个穷苦书生,配不上她,从不敢向她表明心意,唯独有时会在心中肖想着,兴许自己高中功名之后便能回乡娶她为妻。” 沈若宓心不在焉地听着,心想他如是说,后来定是没能娶到那女子。 他没有说那女子是谁,可沈若宓心中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赵元清口中那个与他两情相悦的女子便是沈皇后。 她的姑姑。 这也没什么可诧异的,听说从前沈家在临安有些产业,那时姑姑是富商之女,又青春貌美。 不是她看不起赵元清,而是以沈皇后那般才貌,赵元清虽救过姑姑的性命,他的年纪和样貌跟龙章凤姿的姑父却真真差远了,实在与姑姑不相配。 她甚至怀疑这些情意、什么两情相悦不过都是赵元清一厢情愿的杜撰。 “不料臣走之后,她家中遭人陷害,那时她急需一位权贵相助,不得已嫁给了那名权贵。” “说来惭愧,臣一连考了十年都未曾中举,唯独那一次臣一举夺魁。那时臣心中多么欢喜,终于能够回报她的满腔爱意。可是臣还未及高兴,在臣高中功名回乡之后,却发现她早已嫁作他人妇。” “臣得知后,痛不欲生。” 第52章 第52章 说到此处,赵元清顿住了。 岂止是痛不欲生。 那一年得知她另嫁他人以后他大病一场,甚至因病未来得及赴任,不得已告假。 奈何后来病情又迁延加重,始终不好,若非吏部尚书看中他的才华,为他保留了近半年的官位,或许此后他便消沉度日避世不出也不一定。 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轻声说:“从那之后臣便一直后悔,倘若臣那时早早与她表白心意,早早向她的祖父求娶,又或者在赶考途中与她通信,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娶她为妻。” 如果是赵元清说的这样,那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所以这就是在密云秋狝时他肯舍命救姑姑的原因?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在自己的猜想验证的这一刻,沈若宓心中仍然有难以置信的感觉,以至于她久久不能回神,暂时抛却了心中沉闷已久的苦楚,皱起了眉认真思索。 赵元清与沈皇后,他们看起来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一个是美艳聪慧、不择手段的“妖后”,一个是其貌不扬、刚正不阿的当朝御史,如果不是赵元清开口,她怎么也不可能将这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联系在一起! 甚至是,他们在年轻时竟还曾那样热烈的相爱过…… “那你为何还要为难沈家,为难……”沈若宓忍不住问。 赵元清说:“不得已而为之,沈家本是商户寒族,有你姑姑的关系才能够在朝中平步青云,许多人虎视眈眈沈家和你的姑姑,倘若有我出面弹劾沈家,或许能为她争取片刻喘息。” 是……这样么? 沈若宓问:“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你明知我不是沈家从小养在姑姑身边的女儿,就不怕我把这些告诉裴孝均吗?” 赵元清摇头,“你不会,县主,你是个极重情重义的女子,不然你今日早已与桓易简离开。” “那你呢,你会告诉姑姑吗?”她问。 她与桓易简的过往,以沈皇后的能力,大概早就知道了。 倘若不是因为她,或许桓易简也不会离开京都城。 沈若宓不想再给桓易简带来不幸。 “县主,若你真的想随他离开,我来帮你,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什么?” 沈若宓瞪大双眼,“你在说什么?” 赵元清继续说:“最好的结果,皇后娘娘愿意成全你们,裴孝均也愿与你和离。最坏的后果,她不想成全你们,但如果你能放下一切,你如今的身份,孩子,丈夫,荣华富贵,而他也愿放下功名利禄……” “住口!” 沈若宓猛地站了起来,白着脸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赵元清也站了起来,面色平静地看着她。 “县主,臣明白,臣是不想县主后悔。明日臣会与桓大人离开长清,臣去莱州为岳父吊唁,在臣到达临安之前,县主若想好了可随时来找臣。” …… 方蘅的脚好在没伤到骨头,三日后渐渐消肿,能下地了。 桓易简那日吸入浓烟过多,右手受伤较重,其余伤处倒无大碍,不过他素来是用左手写字,倒也不碍事。 于是在第三日,众人一道启程。 方蘅是能察觉出沈若宓的不对之处。 她时常心不在焉,有时看着车窗神游天外,有时眼睛红着,像是哭过。 刚开始她以为沈若宓是想念姨母褚氏和女儿,人之常情,毕竟菱姐儿还是个不到两岁的孩子,褚氏又是一直将她视若己出,忽然得知自己不是亲生的孩子,心中难免伤感。 她曾劝过沈若宓,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是不是亲生的又有什么重要的? 不过这话也是一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之言,就算沈若宓不是褚氏所生,她依旧将沈若宓看作是自己的亲妹妹一般。 当初褚氏出嫁之后不久,褚姨母也嫁到了方家,虽然是在一个县里,但一来临安县甚大,二来沈家是富商,姐妹俩并不常见。 为此褚姨母还曾谨慎地写信问过一些同乡和族中亲戚当年之事,却无一人知晓内情,都道当年褚氏有孕之时因身体不适去了乡下庄子,并在那庄子里一住就是十几年,直至病死也再没回去过。 其实内情褚姨母知晓,是因夫妻感情不和。 且这当中这有一桩事叫褚姨母怀疑。 说来也巧,褚氏有孕后不久,恰巧沈继宗颇受宠爱的小妾张氏也有了身孕,几乎是与褚氏前后脚怀上的。 沈继宗趁着妻子有孕,宠妾灭妻,害得褚氏两次险些小产。 为了这个孩子能够平安降生,沈老太爷只得安排褚氏去了乡下庄子养胎。 后来褚氏生了个女儿,沈继宗愈发不将褚氏放在眼中,又听信张氏的谗言,张氏说褚氏克自己腹中的孩子,便将褚氏留在了庄子里,直到后来沈家搬到青州,唯一护着褚氏的沈老太爷病逝都未曾随之离开乡下。 沈继宗一直期盼张氏腹中的孩子是个男娃,奈何张氏肚子里的这孩子在出生当天便夭折了。 这张氏生得貌美妖娆,本是沈继宗的远房表妹,在褚氏还未嫁给沈继宗前便早早与沈继宗有了首尾。 老太爷看不上张氏的做派,偏喜欢那书香门第的褚氏,强行拆散了张氏和沈继宗。 可惜张氏也是个红颜薄命的,听说她那日生产诞下的是个男婴,后来又连续有了两次身孕均未曾保住,郁郁而终。 荒唐的是张氏香消玉殒后沈继宗还将张氏抬成平妻,完全不顾自己的正室褚氏还活着,不顾褚氏的颜面。 难不成表妹其实是张氏的孩子?只是这与传言中张氏生下的男婴却是有出入,且张氏的孩子怎么又会被姨母收养? 目前唯一的线索是先去找当年给沈若宓接生的接生婆聂氏。 “年年,那位桓大人我听说也是临安人,你从前与他相识吗?” 方蘅掀起帘子,姐妹俩一同看向正在二人马车旁骑着马徘徊的桓易简。 清晨的日光格外明媚,洒在他的身上。 青年的一双眼睛不同于裴翊的冷峻锐利,连眼尾的弧度都是缓缓下垂着,在对上沈若宓和方蘅视线的时候,他似乎想笑,扯了扯嘴角,却也并没有笑出来,便默默地低下了头,看向别处。 沈若宓看着他瘦削孤寂的身影。 那日赵元清对她说过的话,宛如一根刺般横亘在她的心间。 当她真的想放下一切去追求自由自在生活的时候,才发现一切并没有她想的那般简单。 最好的结果便是裴翊愿意与她和离,沈皇后也愿意成全她与桓易简。 可若是二人都不肯,自己随心所欲、任性地与桓易简私奔了,菱姐儿该怎么办,难道日后便要与女儿不复相见吗?沈皇后和裴孝均会放过她和桓易简吗? 还是说真的要他为自己抛家舍业,只为了两个人能够共度余生,便要牺牲掉其它人的终生幸福? 她自然是不敢去赌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因为她已经辜负了阿简哥哥一次,不想再毁掉他本该大好的仕途。 所以即便知晓他心中的情意,除了心疼与愧疚,她也始终在隐忍着,实在不敢去轻易许诺他什么。 沈若宓垂下眼。 “不认识。” …… 桓易简自然也能察觉到沈若宓落在他身上那若即若离的目光。 众人都说是他救了永福县主,桓易简却不记得那夜模糊中他究竟是否救了沈若宓,他的记忆只停留在他闯入了火海之中看见了沈若宓,后来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在许多年前,她还是那样活泼可爱的一个女孩子,会穿着裙子爬树摘桃子,会像男孩子一样赤着脚下水捉鱼,也会含羞带怯地将一封字写的歪歪扭扭的信塞到他的手中转身跑掉。 当沈若宓提出要重金答谢他的救命之恩时,桓易简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高贵又冷艳的女子,心痛到几乎难以呼吸。 她变了。 彻彻底底地变了,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甚至是站在这样的她面前,他会感觉到慌张与惶恐,不敢抬头多看她一眼 而最可悲的是,他心里居然还爱着她…… “桓大人,桓大人?” 直过了好一会儿,桓易简失魂落魄地抬起头,看着赵元清手指向远处。 几人路过的这处,是一段极长的石堤,围着一片一望无际的水泽。 那水泽水质颇有些浑浊不清,想来便是黄河了。 车队停了下来,沈若宓和方蘅在马车中看见赵元清和桓易简也下了马,二人走到堤坝旁,赵元清拆下一块筑堤碎石捻了捻,质地竟是松散而不坚硬。 “这是怎么了?”方蘅问。 沈若宓眺向远处,只见远处天色灰蒙蒙,飘着细碎的小雨,北方春日刮大风是常态,吹得人耳朵“嗡嗡”响,浑身发凉,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味道,十数只蜻蜓在空中低飞着,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 “县主,方姑娘,这段堤坝不够稳固,不久之后应会有一场暴雨,咱们还是尽快离开此地为妙,稍后桓大人会去城内寻淄川县令周大人商议加固堤坝之事。” 几人正说着,便见前面一队五六个披着斗笠的人马朝他们的方向过来。 “尔等是何人?”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老骏慢吞吞过来,天色昏暗,他似是视力不佳,便掀起斗笠眯着眼睛打量着。 “老周,你不认识我了?”赵元清忽然开口。 那老头才反应过来似的,“元清,是你,竟是你啊!” 这老头便是淄川县令周密,是个足有六十年纪,极其瘦小的小老头儿,几人寒暄一番,说明来意,至于沈若宓的身份,也没有必要特意去提,赵元清只说是老泰山仙逝,与亲人一道回乡奔丧,半路遇见桓大人,便顺路了。 侍从扶着周密从马上下来,周密给他们指着这绵延足有十几里地的黄河大堤。 “实话和你们说,这堤坝不够牢固,去年已经修过两回了,我看今夜又要变天,便提前过来修缮,你们最好赶快走,别在淄川停留。” 桓易简护送着沈若宓与方蘅一行先去了城内投宿。 到傍晚原本的小雨下得愈发大,几人匆忙找客栈投宿,看来今夜是走不了,只能明日一早再启程。 桓易简送回沈方二人便又折返去了城外帮周密等人加固堤坝,到深夜迟迟未归。 沈若宓一直窗边守着,直到楼下传来桓赵二人与店小二的交谈声,方蘅才看见沈若宓似乎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表姐,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入夜,躺在床上后沈若宓对方蘅说。 “可是担心暴雨会耽误我们的行程?”方蘅问。 沈若宓轻轻应了一声。 这雨下的她心烦意乱,心里七上八下,总是有不好的预感。 说来也巧,这黄河流经淄川这段的大坝正是一年多前沈继宗所修。 几年前裴翊与赵元清还曾因弹劾沈继宗贪墨与沈家结下梁子,不想修筑堤坝这等民生大事,他竟又糊涂到猪油蒙了心,一旦堤坝崩泄,后果将不堪设想,淄川及附近的济南和青州都会化为一片泽国,届时又将有不少百姓流离失所…… 越想,沈若宓越是心烦意乱。 今夜她便在担忧中昏沉睡去了。 虽有张肃等身强体壮的衙役护着,沈若宓依旧扮作男装,平日里跟在方蘅身后低调行事。 赵元清与桓易简都问过她扮作男装和千里迢迢来临安的缘故,她没有回应桓易简,对赵元清便说与表姐方蘅回乡迁坟。 到第二日雨下的愈发大,桓易简与赵元清却绝早就离开了,留下张肃等五人保护她们。 张肃说:“赵大人和小桓大人去加固黄河大坝了。” 沈若宓倒松了一口气,这雨也没下多久,或许事情没有她想的那般糟糕。 雨一直下到晌午,依旧没有转小的迹象。 沈若宓与方蘅正在屋内用午膳,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地震般低沉的轰鸣声,那轰鸣声似乎来源于脚底下,屋内的桌椅发出嘎吱的声响,墙壁“隆隆”震动。震声之大,以至于二人险些从椅上仰倒,桌上的饭菜盘子也噼里啪啦滚落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黄河大坝的坝体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有一个成年男人手掌大缝隙,从缝隙中迅速渗出浑浊的污水,污水中是带有颗粒状的泥沙土粒。 伴随着瓢泼大雨,那道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至正在加固堤坝的差役和百姓们感受到了来自大地深处的震动。 终于,有人发出惊恐地尖叫—— “决堤了,大坝决堤了!!” “嗡”的一声。 这声宛如催命符一般回荡在凄风苦雨的阴沉白空中,一道青紫闪电吡呲闪过,映照着正在滔滔不绝流泻的黄河水。 张肃反应迅速,心想不好,此时也顾不上那几个山匪和行李了,进屋道了一声得罪,抓起沈若宓和方蘅和几副雨具就往外跑。 大坝崩塌的一瞬间,黄河水犹如大浪般席卷而来,涌入了城门楼内,偌大的淄川城瞬间陷入了恐慌之中,无数城中百姓哀嚎地向外逃窜,却还有不少来不及逃跑的百姓被淹没在了洪水之中。 来到马厩前时张肃左右一看大惊失色,一时犯了难,除了沈若宓和方蘅,以及跟过来的月娘和小厮常发儿,其余四个差役不知何时均被逃窜的人群冲散。 还不等她反应,沈若宓率先上马,“张大人,常发儿和月娘会骑马,他们二人一骑,我表姐不会骑马,她就托付给你了!” 张肃忙应是,搂着方蘅上了马,五人一道向外逃去。 眼下他们下榻之处离城外倒近,只是大街上行人众多,大家都顾着自己逃命,反而熙熙攘攘地挤在一处举步维艰。 大雨倾盆,雨水从斗笠上倒下洒在脸上、眼睛里,眼前模糊一片,沈若宓忙揉了揉眼睛,这时一人骑马从一旁窜出,恰好将沈若宓与张肃等人隔断。 待那人骑着马过去之后,又有不少百姓从她眼前经过,可惜沈若宓做不到如那些权贵般视人命如草芥直接踩踏过去,不论她如何呼喊焦急,只能眼睁睁看着张肃和常发儿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她不敢多等片刻,从一侧的缝隙中强行钻出,一面大声呼喊着张肃和方蘅的名字,一面拼命地追赶。 终于出了城爬上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远处的黄河水止步于脚下。 沈若宓不敢多耽,周围是一群与她同样避水的百姓,唯独没有那几个熟悉的身影。 她只好挨个询问是否有人见过张肃和方蘅,突然有人抓住她的脚踝将她使劲儿往下扯,她猝不及防地从马上栽倒在地上滚入泥水中。 再从泥淖中爬起来时,那始作俑者早已骑上她的马逃之夭夭。 周围好心的路人将她扶起来,追必定是再也追不上了,她只得擦干脸上的泥水和雨水,捡起掉落的斗笠,跟随人群继续向前走去,寻找落脚之地。 也许走了一天,也许是两天、三天,她的大脑始终昏昏沉沉,以至于有时连白天黑夜都分辨不清了。 十一二岁时她能连着做一天的活计都不嫌累,做豆腐、卖豆腐、自己推着小推车没叫过一声苦。 从前她最引以为豪的是自己的健康和体力,在此时此刻她的脚却如千斤重一般愈来愈重,愈来愈重。 腹中饥饿,身体困乏,直到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倒在了人群之中。 ……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感觉脸颊一阵火辣辣得疼。 “醒醒,醒醒!” 老鸨拍着沈若宓的脸,看见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子睁开一双黑漆漆、呆怔而毫无神彩的大眼睛,老鸨这才说道:“夫人,您看奴家没说错吧,这女子虽然病怏怏的,却实在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只不过这段时日染了风寒,抱恙在身,奴才叫她在屋里养病,不然她的舞技绝然不逊于惜娘!” 那夫人狐疑地打量着她说:“怎的从前没听你提起她,若是你这胭脂坊有这等美人,还不得宣扬得世人皆知?” 老鸨就干干地笑:“她叫绣娘,是新来的,实不相瞒,她爹我认识,是个私塾里教书的穷秀才,爹娘为了给大儿凑聘礼钱这才将她给卖了,货真价实是良家女子!舞技可以再练,但是这美人可难寻!” 说着,老鸨压低声音凑到那夫人耳旁道:“蔡嫂子,您买这美人不还是为了讨那位御史严大人的欢心?若是这美人舞技再好,样貌不尽人意,御史大人也瞧不上啊!只要这人美了,能跳愣两下就可以了,何必吹毛求疵!” 说到此处还压低了声音,手指比出两个数,“且她也便宜,这个数奴就卖给你。” 蔡夫人眼珠子转了转,思忖片刻,咳嗽一声道:“能治好么,你可别卖给我死美人。” 老鸨忙道:“夫人瞧您这话说的,您在我凤娘这买货也不止一两回了,我怎会卖给您死货!” 蔡夫人又掀开被子,检查了她的牙口、身体和四肢,纤细白皙,确实像个养尊处优的良家女子,病情也不算太严重,只是常见的风寒。 双方商议好价钱,讨价还价一番,蔡夫人才满意了,钱货两讫后,她命两个婆子将沈若宓背了回去。 迷迷糊糊间,沈若宓感觉有人在给她喂药和米粥。 刚开始她吃不下去,胃里烧心,喉咙也像刀割一样难受,那人便给她将药灌了下去,灌药的动作却并不粗鲁,偶尔还有女子在她耳边叹气交谈。 她想睁开眼,眼皮子却怎么也睁不开似的,不过在她们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中,沈若宓逐渐清楚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好事是她脱离了先前吃不饱穿不暖的困境,正躺在一处大户人家的床上养病。 这家家主姓林,官位还不小,淄川的上一级行政机构泰州的五品同知,原泰州知州因黄河大坝一案落马之后,在新任的泰州知州到来之前,这位林大人便暂代泰州知州,如今正与朝廷派来的河道总督严玄和山东提刑按察使司的王晖一道督造黄河大坝的修筑。 坏事是这林大人把她买来,是要将她充作舞姬来献给那位严御史,且她半点不会跳舞。 自从淄川城的黄河大堤决堤之后,汹涌而出的黄河水直接淹了淄川、潍州、长清和附近的十数个村庄,致使数以千计的百姓流离失所成为灾民。 消息传回京都城,兴启帝龙颜震怒。 沈皇后与太子晋延素服脱簪跪在坤宁宫前,兴启帝言“罪不及皇后”,沈皇后却执意要为沈家赎罪,无论沈继宗和沈嗣祖清白与否,这次黄河大坝决堤沈家都绝脱不了干系。 兴启帝既心疼沈皇后,又愠怒监修大坝的梁国公沈继宗和赵国公沈嗣祖办事不力,将一干人等通通革职在家,下令监察御史严玄担任河道总督安抚山东救济灾民,并彻查黄河大坝决堤一案。 坤宁宫。 郭太后站在宫门前,看着面朝东南方向跪着的沈皇后与皇太子。 沈皇后已经跪了整整一天一夜,她本有膝盖旧伤,如今跪上这一整天,几乎要痛到跪不住。 “母后!” “娘娘!” 在她即将晕倒之际,有人扶住了她。 沈皇后抬起头。 那是个面皮白皙无须,唇色极红的男人。准确来说,他不算是个男人,是郭太后身边内侍,郭太后叫他平日里颇受太后信任。 他关切地看着沈皇后,身上散发着股淡淡的香气,不像寻常太监一般因去过势身上常年有股骚臭味儿,也不像有些附庸风雅的太监,身上又香又臭。 沈皇后的眼中却极快地闪过一抹厌恶。 她阖了上眼,适时地昏了过去 第53章 第53章 晋延和宫婢们将沈皇后扶进了内殿,缓了片刻,沈皇后才悠悠转醒,看见太后坐在一侧,晋延流着汗对着郭太后弓腰告罪。 “母后!” 沈皇后挣扎着从床上下来,膝行到郭太后脚下,“妾身、晋延与沈家有罪,求太后废了妾身与晋延,以告慰淄川和济南无辜枉死的灾民!” 郭太后对身后的一白衣少年道:“永慧,你扶着晋延先去偏殿,我与你皇嫂有话说。” 那名叫做永慧的少年今年仅二十一岁,兴启帝的亲弟弟,封号定王,去年才刚成婚,仅比太子大八岁。 因是郭太后的老来得子,郭太后不放心让这孩子就藩远处,索性就叫他常年住在京都城的定王府,平日里也颇受兴启帝的照拂与宠爱。 定王永慧与晋延离开之后,郭太后才叹了口气,劝道:“皇后,你何苦如此,此案尚未有定论,不一定便是梁国公与赵国公之过,底下人一时疏漏也是常有的事,何况这连天大雨,那堤坝再牢固也禁不住暴雨冲刷。” 沈皇后泪水涟涟,“多谢母后安抚,只是妾身心意已决,无颜再面对陛下与天下臣民,母后请回罢!” 郭太后说:“你与晋延一天两夜跪着,皇帝也一天两夜水米未进,你们二人如此耗下去,耗坏了自己的身子,又将天下臣民置于何地?” 沈皇后愧疚道:“妾身不敢!” 郭太后这才起身,对沈皇后说道:“好了,不必再跪了,吃些东西吧。” 她唤人去叫定王,晋延和永慧联袂进来,永慧说:“母后,我还想陪皇嫂和晋延说会儿话好不好?” 郭太后只得道:“那你早些回来用晚膳。” 永慧就很开心,他走到床边担心地说:“皇嫂,皇兄很担心你,你要不要去金銮殿看看皇兄?” 沈皇后温声说:“永慧,待我好些再去吧,你不必担心我。” 永慧又说:“年幼时皇嫂待我如亲弟弟一般疼爱,不论沈家如何,我都永远站在皇嫂身边。” 到了晚上,沈皇后写完信交给姚姑姑,晋延刚好端着一碗参汤进来。 晋延看到了信,他没多说什么,默默地服侍着沈皇后服下参汤。 良久,他终是沉不住气出声问:“母后,我们该怎么办,二叔和三叔我们真不管了?” “自然要管。” “可……” 晋延很是担心,因为今早朝中已经有不少人弹劾沈皇后与沈家,甚至有些上书要求兴启帝废后。 晋延害怕被废,自他出生开始,父皇身边便围绕着形形色色的女人,他的母后一开始也不是最受宠爱的那一个。 他的父皇是个英明伟大的帝王,即便是再疼爱他跟母后,他对他依旧充满了敬畏,哪怕他与定王永慧自幼交好,一道玩耍长大,表兄沈越却多次劝他防备永慧。 他晓得表兄说的是对的,但是每当看到永慧诚恳清澈的眼神,他心中便陷入了深深的矛盾、负罪与痛苦。 有时候他也会想起前朝卫皇后与卫太子的下场,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尤其是十岁那年封了太子之后,那带给他的好似不是荣耀,而是桎梏与压在他后背的千斤巨担,令他时常喘不过气来。 “晋延,”沈皇后说:“你信不信母后?” 晋延点头,“儿臣信母后,也信二叔三叔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沈皇后却嗤笑一声,“你二叔三叔?” 她顿了一下,“两个蠢货!” 京都城中,沈皇后因急火攻心、连跪数日引发旧伤病倒,一时后宫诸事都交到了郭太后手中。 兴启帝后宫中虽有不少美人,位分却都不高,更不必提受宠和生育子嗣的妃嫔,可以说兴启帝并不是个耽于美色的帝王,就连郭皇后也是郭太后为他做主所娶。 这也导致了沈皇后病倒之后,经历了郭皇后仙逝、徐贤妃被废的后宫中再无主事的妃嫔。 所谓趁他病要他命,沈皇后一病倒,沈继宗和沈嗣祖又被革职在家,眼下沈家是墙倒众人推,大臣们纷纷上书废后和严惩沈家二兄弟。 就连兴启帝去探望重病的沈皇后,都被大臣们所跪在金銮殿前劝阻,令兴启帝实在恼火。 这些远在山东的沈若宓并不知情。 她病情刚好了不少,这天的午后一个叫做环儿的少女给她端来药,伺候着她喝下。 “你是永福县主?” “咳咳咳!”沈若宓被药呛到咳嗽了起来。 环儿忙拍着她的后背说道:“你昨天病糊涂了,一直说你是永福县主,让人别欺负你。” “你知道永福县主?”沈若宓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她用帕子擦着嘴角,装作云淡风轻地询问。 她的嗓音仍有些沙哑,巴掌大的小脸憔悴苍白,那双大眼睛却看上去楚楚可怜的,环儿看着心里泛起一丝酸涩,有些嫉妒她生的这样美,而自己只能做个丫鬟伺候她,又有些可怜她再美,也不过是一颗被利用的棋子。 “我当然认识啊,那个永福县主祖籍就在我们隔壁县,听说她是个大美人……恐怕比你还要美上十分不止,她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又嫁了顶顶英俊的长公主的儿子裴孝均,我怎么能不认识她?” 听到这话,沈若宓的心就沉了下去。 环儿又叹了口气,“你是老爷的养女,以后你别再说这些胡话,被蔡妈妈听见怕是要挨打,唉……就算你长得再美,在这里我们也不过是以色事人者罢了,不过我听说她预备要将你献给那位新来的御史大人,届时你若能攀上御史大人,跟着他去京都城做一房姨娘,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个新来的御史听说是姓严,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环儿不知道严大人长得什么模样,但她很是好心地安慰沈若宓。 “不是个老头子,又位高权重,你该庆幸。” 沈若宓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有想过说出自己的身份,但自己无凭无据,怎么能叫人信服而帮她? 何况这家主人买了她,若是帮她恢复身份,她又回来报复该怎么办,说不准她说出自己身份的那一刻反而还会被灭口! 环儿嘴有点碎,一会儿絮絮叨叨地又道:“哦说到那个永福县主,我可听说沈家不行了……二沈你晓得吗?就是那个出了梁国公和赵国公的沈家,因为这黄河大坝溃决,朝中文武百官早对二沈不满,我看这沈家八成要倒台了!可惜了沈皇后,唉,她母仪天下这几年,不光禁止买卖女奴、逼良为娼,还允许民间女子入后宫为女官……哎呦绣娘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快躺下!” “你还知道什么?” 环儿连忙摁着沈若宓躺下,忽又被她紧紧抓住手问。 环儿说:“黄河大堤就是沈家修的,半个月前黄河大堤溃决,把济南城和潍州城都给淹没成河了,我都差点给淹死,沈家人就被捉拿下了大狱,我看皇后娘娘就要失宠了!这沈家当真是罪大恶极,活该打死!” 这下,沈若宓是叫苦不迭,更加不敢说自己的身份了,为今之计,还是先找到赵元清和桓易简,或者是自己想办法先逃出去再寻这二人。 从环儿口中沈若宓才得知原来从淄川城逃出来之后她便跟着人群向北,并没有去到临安,而是在不远处的城郊外又被凤娘捡回了淄川城。 至少没有被带去更远的地方,淄川距离临安也不过是两三天的路程而已,她又该如何去找桓易简和赵元清? 她也不是没想过趁机逃走,只是环儿和门口的几个侍卫将她看得格外紧,蔡妈妈也时常来看她病情,病情稍有好转便勒令她学习跳舞。 她从小到大浑身骨头跟铁似的梆硬,上树下水还行,跳什么舞? 沈若宓便借口自己想出门散心寻找机会逃跑,蔡妈妈看她大概也不是什么跳舞的料,很是嫌弃,整天絮叨她,后来就允许她偶尔出去一次。 散步时环儿和侍卫们又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还没等她完全探清楚这林府的路线,某一日蔡妈妈突然急匆匆领着四个丫鬟过来。 她一个手势抬起,四个丫鬟就逮住了沈若宓,先将她摁进水里沐浴更衣,再替她擦干身体撒上香露梳妆打扮。 末了,蔡妈妈才陪着笑领一位夫人进了屋。 只见那夫人一身颇为老气的深蓝色对襟褙子,下着紫色月华裙,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瘦长脸,不笑时鼻翼两侧便有八字纹路,嘴角也耷拉着,看起来并不好亲近。 沈若宓见过林太太一次。 此刻林太太却怔怔地看着沈若宓。 其实她见过沈若宓两回,第一回是她刚被蔡妈妈买回林府之时,一个脸色苍白病殃殃的女子,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隐约看见容貌清丽动人。 这会儿病容减退,换上新衣装扮起来,绕是她见过不少美人,再见到沈若宓这张明艳动人的脸蛋的这一刻,仍是禁不住吃了一惊。 这张脸,决然可以打动严大人。 不。莫说严大人,任何一个男人都能够被打动了。 她身上没有林太太其他养女身上的风尘气,反而隐隐透着一股清贵。 林太太将此归结为此女是秀才的女儿,也许年幼时便饱读诗书的缘故,这可以保证她能与严大人说上话不至于被嫌弃仅仅以色侍人。 甚至她心里隐隐有种预感,眼前这个女子不会长久屈居于人下,或许要不了多久她能成为严夫人也不一定。 “你们这是做什么?”沈若宓警惕地问。 “绣娘,严大人今夜已经到了淄川城,你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好日子就要到了!” 林太太走上前说道,她今日的语气颇有些欢快,和先前冷淡的语气大不相同。 “我已不是完璧之身,也曾生育过。”沈若宓说。 林太太惊讶,“你竟生育过?” 她啧啧惊叹着,上下打量着沈若宓,还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她纤细的腰肢,虽被她皱着眉头躲开也不见生气,反而艳羡地道:“真看不出来,你还像一个黄花大闺女,也不知是哪个男人将你这朵嫩花先给采去了!” 二人对此事似是十分地不以为意,蔡妈妈还笑着说:“你何必担心,不是处子又有何难,届时我自有妙计瞒过严大人,绣娘姑娘,你尽放心好啦!” “我放心?我该如何放心!我有丈夫有女儿,是被凤娘那个老鸨拐卖到了胭脂楼,沈皇后曾严令禁止买卖女奴、逼良为娼,你们就不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下狱吗!”沈若宓怒道。 林太太闻言,笑容就淡了许多。 “绣娘,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不想你如此愚蠢!你有丈夫有女儿又如何,他们不过是你攀上高台盘的垫脚石罢了,你若识相些,今夜好好表现,来日说不准你还能成为我的主子!” 我本就是你的主子! 沈若宓冷笑道:“你错了,我绝不从,除非今日我死!” 说罢她飞快地掏出早先藏在袖中的金钗,飞快地朝着脖子扎去! 林太太与蔡妈妈勃然色变,所幸沈若宓身边的环儿眼疾手快,飞快地将沈若宓往地上一推,那簪子随着沈若宓的身体失去平衡而滑落到地上。 顿时几个丫鬟一拥而上缚住了沈若宓 “敬酒不吃吃罚酒!”林太太咬牙切齿,“险些叫你坏了我的好事,绣娘,今夜你会感激我的!” 她给蔡妈妈使了个眼色,蔡妈妈从袖中一个青瓷小药壶,扣住沈若宓的下巴,倒出两粒黑色药丸便强行抖到了她的嘴巴里。 沈若宓想呕出来,她急忙死命地咳嗽,奈何那两粒药丸太小,径直滑入了她的咽喉之中。 …… 林太太和蔡妈妈从房内走了出来。 “此女性情倒极是刚烈,有孩子还想着寻死觅活……你去找凤娘,打听她原先的丈夫和孩子在哪里……这些日子且要看好了她,她若不识时务,日后夜夜侍候严大人前都给她喂上这药。” 蔡妈妈说道:“我省的,夫人放心。” 屋里,沈若宓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她给我吃的是什么毒药?” 环儿红着脸说:“这这大概是一些春。药吧,我听说吃了能叫人求死不得求死不能,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若宓讶然,这怎么跟话本子里写得似的,世上居然真有这种药? “我吃了药,你又哭什么?”她无奈地道。 环儿抹着泪儿说:“绣娘,我觉得你好可怜!没想到你还有丈夫和孩子,以后你都见不到他们了,我刚才推了你一把,你不会怪我吧?我实在不想看你这么年轻漂亮便香消玉殒,呜呜呜……” 沈若宓心想,见不到裴翊没关系,菱姐儿……想到已有两个月都没见到女儿,她心中更是无比酸涩、茫然。 该怎么办? 环儿安慰她说:“你别难过,兴许那个严大人是个好人也不一定,你先哄他开心了,再求他把你夫君和孩儿找到,届时你们一家人便能团聚了。” 这也不失为是一个办法,如若那严大人是个正人君子,也许真能救她一命,再寻机会恢复自己的身份。 但以她的性子,若是叫她委身给一个贪图美色的狗官,靠卖笑伏低来求生,她宁愿即刻抹脖子去死! 林太太和林大人的打算本是在为严玄接风时命沈若宓和几个养女来献舞,这会子计划却全被沈若宓给打乱了。 首先这绣娘跳的舞没有丝毫的美感可言。 再者她这般刚烈的性情,万一给严大人吓出个好歹来,后果也不是他们能承担的。 思来想去,林大人先给严大人接风。 傍晚时分严大人才姗姗来迟,林大人在现在林府内宅设宴,只要这位严大人肯答应他,这事就玉成了一半。 这严大人倒也爽快同意落座。 淄川县称隶属泰州,泰州又属济南府,济南是山东的省治,自从黄河大坝被暴雨冲塌之后,朝廷便接连罢免了山东布政使黄岩、将济南府知府夏勉和泰州知州李唐停职,又将淄川县令周密下狱。 其中这淄川县令周密在一年前主修淄川一段的黄河大堤,且在严玄来之前便证据确凿地证明他在黄河大堤修缮过程中贪赃枉法,就在严玄来的前几日周密在济南的按察使司大狱中招供黄河大坝案是受赵国公沈继宗与韩国公沈嗣祖所指使。 事涉人广,除了这三名官员之外,朝廷未对其它官员再行处置,要求御史严玄和山东提刑按察司严查其余涉案官员,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是以今夜在座的除了这位新任河道总督严大人,在座的还有三司之一,山东提刑按察使司的王晖王大人和淄川卫指挥使的聂虎聂大人,另有以为山东布政司的经历江易升江大人与州内官员作陪,共十数人齐聚一堂。 这林府的主君林闵正是新任的泰州知州,舞姬自然是林大人的养女们,林大人的这是个养女可谓个个生得都才貌双全,能歌善舞。 这位严玄大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眉目疏朗英俊,一把美髯又左右逢源,没过多久便与几人打成一片。 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晖和聂虎都已蠢蠢欲动,与身边敬酒的舞姬眉来眼去,不过是碍于这位不知底细的严大人在场,不好过于放肆。 这时,林大人给一旁的养女们使了个眼色。 当中有个丰腴娇艳的美人立时心领神会,娉娉袅袅地走到了严玄的桌案旁,一面眉目传情,一面为他斟上美酒。 严玄却没看见她似的摆了摆手,微笑着道:“舟车劳顿,有些头痛,严某失陪了,还请诸位大人随意,不必管我!” “好,也好,严大人,官驿人多眼杂,这段时日你便住在我的府中吧,届时咱们行事商讨也便宜!” 林大人盛情相邀,严玄却委婉拒绝,后来见林大人实在热情,不好拒绝,便应了今夜住在他家中,明日去朝廷专门修建的巡抚府居住。 林大人就让这美人将严玄扶到后面的客房休息。 美人不敢怠慢,想扶着严玄出门,这位严大人却避开她伸过来的手,美人本以为他是没看见,娇滴滴地唤了一声“大人”,又凑了过去,在他耳旁呵气如兰。 严玄扭头,淡淡地斜瞥了她一眼。 这一眼,锐利冰冷,与他适才在宴席上的如沐春风大相径庭,美人心头不由一颤,顿住。 等她反应过来时,严玄早已扬长离去。 …… 管事延引着严玄到了客房,严玄命他下去了。 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进屋,严玄问他:“查到什么没有?” 小厮摇摇头,低声道:“大人,一无所获。” 严玄捏了捏眉心,看神情有些烦躁,他挥了挥手。 “继续去查。” 小厮心里也是叹了口气,知道主子心情不好,他平日极少吃酒,今夜看样子吃了不少。 没敢多说什么,他阖上门悄悄走了出去。 良久,坐在玫瑰椅上的严玄缓缓吐出胸臆间的一口气。 心头仍是烦闷至极。 他推开窗。 庭院中植满了绿竹,迎面夜风吹来,驱散了身上些许的酒气与醉意。 他清醒了些,便不停地在窗前来回踱着步,时而凝视着窗外出神,英挺的眉头紧皱。 今夜酒喝了不少,然而又不敢喝太多被人拿捏住把柄,还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应付那些老狐狸。 黄河大坝已在重修,各县也都陆续开放粮仓赈济灾民。 明日他便要去淄川段黄河大坝实地勘测取样,找到这一段黄河大坝溃决的真正原因。 还有……找到她。 至于沈家与其他人的恩怨和纷纷扰扰,他都不在乎。 夜色已深,他终于步入内室,明日一早还要起床,有各种各样的事要他敷衍,想到此,他便已开始头疼。 忽然内室中传来轻微的声响,似乎是一道极轻的呻。吟声。 严玄猛地顿住步子,酒醒了三分。 他眸光渐冷,慢慢抽出袖中的短刃,脚下步子却并未停滞片刻,继续往前,悄无声息地走进内室。 只见内室中一览无余,西北角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张极宽大的架子床,床南侧便是衣槅与屏风,屏风后无人。 床边糕点水果茶水俱全,那茶水还是温热得冒着热气,床上围着一扇淡粉色的纱幔,上面绣着蝶恋花的纹饰。 一股不知何处的暖风袭来,空气中氤氲着清甜暧昧的蔷薇香气。 他走到床边,用短刃轻轻挑开纱幔。 看清她容颜的那一刻,严玄一愣。 …… 床上躺着一个女子。 这无疑是个绝美的女子。 她的唇色极红,娇艳欲滴,她那两道黛眉极细,黑得茂密。她的睫毛乌黑卷翘,如同蝴蝶展翅的羽翼轻颤。 她身上穿着胭脂色的肚兜,满头乌黑的发铺洒在枕上,这红与黑绚烂的颜色,将轻纱掩盖下的若隐若现的雪肌衬托得愈发奶白、细腻。 …… 这床上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沈若宓。 此刻她的意识并不清楚,身体动不了,但隐约中却能听到有人在朝着她走过来。 她努力地想要掀开眼皮,却只能看到一团黑影坐在床边。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他的手似乎在朝着她伸过来。 她瞪圆了双眼,愤怒地尖叫,口中吐出的却是一声声娇腻妩媚的嘤咛。 她抬起手想要推开那个男人,伸出去的却是一管修长而纤细的雪臂,没有丝毫力量地搭在男人的大腿上。 男人却顺势握住她的臂将她拥入了怀中,飞快解开了她胸口唯一的束缚,那指腹粗粝的茧子每划过一处,她的喘。息便重一份,心中愈发羞愤欲死。 然而这人接下来并没有对沈若宓如何,直到他终于在她右侧锁骨偏下的位置,找到一颗乌黑的小痣。 连隐秘之处痣的形状也一模一样,果真是她。 第54章 第54章 昏迷中的沈若宓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在凝视着她。 这是个男人! 她瞪大双眼,还没等她读懂他脸上那古怪而错愕的表情,蓦地手腕剧痛。 她忍不住叫了出来…… 不对,这声音怎如此绵软无力? 男人松开手,又神情凝重地伸过来抚摸她的脸。 她的脸颊滚烫,浑身都浮着一层不正常的嫣红。 …… “简…哥…,我……救……” 沈若宓想挥开那只在她脸上来回抚摸的手,浑身却酸软无力,眼前也宛如蒙了一层迷雾般看不清楚。 她拼命眨巴着自己的眼睛,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不知道自己回应了什么,直到下巴被人捏着被迫长开嘴,喉中突然涌入一股股冰凉的水。 “咳咳咳!” 沈若宓彻底清醒了。 她猛地挥开什么坐了起来,水溅了自己的脸上,往下滴滴答答淌着水,看见床前站着那个刚才抓住她手腕的男人正满脸阴鸷地盯着她,他手中端着个碧绿色的茶壶。 那水是冷的。 凉意沁入了她的骨髓之中。 一滴滴,水从她的发梢、下巴和指尖滚落,带着淡淡的茶香。 她低下头,才惊恐地发现浑身竟身无寸缕,唯有一对细长的大腿还半遮半掩地藏在薄纱之下,后知后觉般恢复了些许的意识。 屋里温暖如春,她浑身却在瑟瑟发抖,既愤怒又惊恐。 她立即挣扎着想要起身,手指能动了,看着那个男人就这么冷冷地看着她宛如垂死挣扎般在床上扭动着,慢慢走上前来,手朝着她伸来…… 不,不要! 她死命地摇头挣扎。 ………………………………… 后背出了一声冷汗。 男人却只是用帕子替她擦干了身上的水渍,掩上了被子。 接着,他自己开始宽衣解带,将衣服一件件丢到了一旁的衣槅上,转过身时,沈若宓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光裸强健的后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前胸、后背连一道疤痕都没有,但那熟悉的骨骼与肌理走向她绝不会认错! 沈若宓瞪大双眼,脑中“嗡嗡”作响,似是浑身被封印住一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片刻后,灯被吹灭了,在黑夜里冒着一缕缕的白烟。床板陷进去,男人上了床,似乎躺在了她的身边。 直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什么动静。 沈若宓颤巍巍转过头去,果然对上一双漆黑冰冷的凤眼。 男人眼睛的形状优美而凌厉,鼻梁不高,国字脸,其余五官看起来只勉强称得上是清俊,下半张脸一把美髯,不长,却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的下巴和嘴巴。 她不说话,他也一语不发地盯着她。 “你……你究竟是谁?”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若宓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她能说话了,意识也清醒了许多。 男人的手抚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能感觉到她浑身的肌肉依旧紧紧绷着,却比适才松缓了许多,他试探着想要继续触摸她的脸,她忽然低下头一口咬在了他的手上。 一滴,两滴,三滴…… 他一愣。 泪水顺着腮边滚落,温热的液体如决堤般从眼中涌出。沈若宓咬着唇,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这幅样子,直到咬出血,口中尝到腥甜的铁锈味。 她没有忍住。 沈若宓说:“裴孝均,是你,对不对?” “严玄”抬起头,他看着沈若宓,坐起身撕掉了嘴边的胡子,背对着沈若宓手往后背上用力一揭,竟揭下一块宛如人皮肤颜色的皮露出后背他盘踞着的那条骇人的鸟首龙身! 鸟首上黑黢的三角眼冷峻凶狠的盯视着她,尖利的前爪顶在他的左肩膀处,蛇一样修长的尾巴蜿蜒到他的腰窝处。这条龙在月光下诡异而栩栩如生地漂浮在他的后背上,仿佛下一刻便要腾空而起。 不错,是裴翊。 不久前他追随沈若宓来到济南长清,恰好那长清驿站被两个匪徒所焚,他救了沈若宓与桓易简,本有意成全二人,离开长清的途中正逢淄川的黄河大坝崩塌。 他心急如焚,急忙赶回去逆着人群寻找沈若宓,然而沈若宓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其时济南府和青州府灾情严重,他不得已一面安置灾民一面寻觅沈若宓。 待找到正在青州府赈灾的赵元清和桓易简,二人竟告知他沈若宓和方蘅在淄川时便同时与他们失散。 刚开始桓易简和赵元清以为这姐妹俩是故意甩下了他们离开,但是这无法解释她们为何不带上常发儿和月娘一起离开,于是四处询价找,也是与裴翊一般一无所获。 连两个女人都看不住,在火场时若是没有他,桓易简连自己的小命都要交代在大火中! 这让裴翊怎么敢放心把沈若宓交给桓易简? 裴翊一时怒急攻心,不顾赵元清和周围人的阻拦将桓易简摁倒在地上揍得鼻青脸肿,此后他几乎将青州府和济南府翻了底朝天都没有找到沈若宓和方蘅的半点踪迹。 以至于裴翊产生了这么一个荒谬的念头:旧情人重逢旧情复燃,为了与她隐姓埋名过后半辈子,桓易简有意将他的妻子藏了起来并谎称她失踪。 一想到以沈若宓的性子极有可能干出这种抛夫弃女的事来,他心里就愈发火冒三丈,若不是眼前这些杂事拖着他,他几乎按耐不住就要立刻去找桓易简寻仇逼他交出沈若宓来。 是以他早已有打算,一旦处理完黄河大坝崩塌一事的这桩案子,他便会立即、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找到沈若宓。 御史严玄与裴翊有故交,认真论起来二人还是远亲的表兄弟,平日里这严玄也是个极清正廉洁的好官。 后来淄川城的黄河大坝溃决,兴启帝命严玄担任河道总督,严玄快马加鞭行到济南府的时候,裴翊恰巧在与他在长清的官道上偶遇。 彼时二人本欲结伴去青州府,不想半路遭遇一伙悍匪,在裴翊的助力下严玄本已脱困,却突然被一支不知何处射来的暗箭射中,当场毙命。 倘若得知严玄的死讯,济南与青州的灾民必然大乱。 何况严玄之死也有蹊跷,显然是有人不想要严玄来调查清楚黄河大坝案。 考虑到事态的严重性,以防不酿成更为严重的后果,裴翊才不得不假扮成严玄赶到青州处置灾情。 当然,在假扮严玄之前,他已命阿松将陈情自己身份和意图的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回了京都城呈给兴启帝。 至于他的样貌,裴翊此前虽未有见过山东三司的这些人等,但保不齐这些官员见过他,安全起见他便模仿着严玄的样貌进行了易容。 年少时裴翊曾在西州历练,同一位高人研习过易容之术,虽不说易容之后的样貌很像,但胜在他与严玄常年在京都城中为官,与这些地方官并不常见,且二人身量眉眼相似,能模仿个六七分便足矣。 “是我,”裴翊皱眉:“你怎么会出现在淄川,是林氏给你下了药?” 沈若宓被他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脸闷声道:“不用你管!” 她是恨极了他的,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跟桓易简远走高飞,因为她早就厌倦了每日与裴翊相看两厌、针锋相对,却又不得不装作恩爱的日子。 而现在,他又看见了她最狼狈的样子,她悲愤交加,又无可奈何,便如此刻他假惺惺地掀开遮羞的被子,拿起块巾子给她擦着身上的茶水,她多么想一脚把他踢开找个地洞钻进去。 “裴大人,你不必装了,这里又没有旁人。” 沈若宓挥开他的手咬牙道:“你终于有借口可以休我了,如愿以偿去娶你的青梅竹马!” 她这幅气鼓鼓的样子,实在像只炸了毛儿的猫。 裴翊已经懒得去解释了,只说:“我没有什么青梅竹马,别拿邬氏来羞辱我,她也配?” 沈若宓冷笑:“我这副狼狈的样子,即便清清白白,在你眼中也早就失了贞洁吧?你不必惺惺作态,你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能令过路的官员给你送美人,还亲自送到了你的床上来!” “惺惺作态,何以见得?”他说:“也许我是当真关心你。” 裴翊捏住沈若宓的下巴,慢慢低下头。 下一刻沈若宓便觉颈间传来温热湿滑的触感,令她毛骨悚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他……他居然舔她!他是属狗的吗?! 见她这一副目瞪口呆的傻样,裴翊又抬起头,微笑着盯向她道:“不错,本官正要说,这美人送的正合本官心意,竟送了一位与本官妻子生得一模一样美貌的美人。横竖我们也许久未同房,怕夫人想我也想得紧,不如今夜我们再做几回夫妻,就算明日我要休了你,也尽了这一夜丈夫的义务,叫你好生痛快痛快!” “你、你这混账!”沈若宓被他的轻浮之言登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她强撑着想坐起来,手上却根本没有力气,捶打在他的身上就跟调情一样。 更可怕的是,他知道她每一个敏感之处,牙齿则报复性地啃啮着她颈间脆弱的肌肤。 林太太喂给她的药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她的双手开始情不自禁地揽住他的脖颈,缠绕着他的腰身。 他掀开她的裙摆。接着,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那声调听得沈若宓脸一阵红一阵白,不敢再睁开眼。 …………………………………………………………………… 裴翊俯下身,他双臂撑在她的身边俯瞰着她,沙哑的嗓音充满了诱惑般地温柔询问。 “想要吗?” 沈若宓咬着唇,脑中还残存着一丝理智告诉她,不,不能要! 不能再委身于这个无情无义的男人,他不仅一心利用她对付沈皇后,还跟别的女人在外有了个私生子,如今不知为何又顶着个严大人的官衔四处风流快活,她怎么能跟这样的一个男人再滚到一起,未免过于廉价! 以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他的独木桥,再无瓜葛! 可是,可是他却引着她的手探入那层层叠叠的衣衫之下…… 她的脑中便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从前两人那些鱼水之欢的浮光掠影。 作为他的妻子,同床共枕了两年之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那…… 她没有见过旁人的,偶尔听梅氏几个贵妇坐在一起偷偷讨论这些闺中秘事,她起初不懂梅氏口中的“粗若儿臂,硬如铁杵”是什么意思。 听懂后她尴尬得立即想走,却被梅氏捉了回来审问,那时她是个才嫁进裴家的小媳妇,不好拒绝梅氏,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真是既窘迫又尴尬极了。 想到那一个个艰难的同房之夜,期期艾艾支支吾吾地胡乱比了个大小,被梅氏众人调笑她是个“有福之人”。 沈若宓心中迷惑极了,心想分明每回行房她都疼得要死,这算什么有福? 夜里刚巧裴翊宿在她的房中,她不过来十六岁的年纪,想到白天梅氏说过的话心里也实在好奇,便红着脸主动地握住那物替他疏解,实则是偷偷用手丈量大小。 这一量可不得了,宽度她单手攥不过来,长度竟比她的手掌还要宽上三倍! 怪不得每回她都疼得要死! 是以直至一年前他自西州归家歇在她房中的那一晚,亦是她生产完后二人的第一次同房,虽说仍是有些令人难以承受,却是夫妻二人同房来她最快活的一回,那时她才明白过来梅氏口中的有福是何意。 在烈药的作用之下,不仅意志溃散,心神亦为情。欲所摄,哪怕这天底下最理智绝情之人也难以自持,身体内残留所剩的唯有人最原始的本能。 沈若宓觉着身体里和肌肤上宛如有千万只虫蚁在啃咬攀爬,她急切地想甩走那些虫蚁,难受得扭动着自己的腰肢,渐渐身上香汗淋漓,她也没了力气,口中发出气若游丝般的浅哼轻嘤,那种蚁爬感却依旧挥之不去。 黏腻的汗水贴在她薄如蝉翼的衣裙上,她觉得身体越来越热,越来越热,从心脏蔓延到了四肢。 她不得不死死抓着身下的床褥,难受到脚趾和脚背紧绷成一条直线,直到身体内那股烧的她五心烦热的岩浆终于喷涌而出。 想要。 想要!还想…… ………………………………………………………… 在房外侍候的几个丫鬟听到屋里传来那暧。昧的声音,架子床发出的嘎吱声、女人的哭叫声,一时都脸红心跳,彼此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这个严大人看起来刚正不阿,不近女色,连风情万种的阿娇都不让近身,让她吃了个闭门羹,居然片刻之间便与那个绣娘在床榻之间如此颠鸾倒凤。 果然人不可貌相。 有个丫鬟悄悄离开报给林大人夫妇去了,另一个则去准备沐浴的热水。 一夜过去。 沈若宓掀开沉沉的眼皮。 身子酸软得要命,某一处也是隐隐作疼。 她呆呆地扭过头去,看见枕边一张陌生的大脸,唬了一跳! 这是谁! 好在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裴翊睡得是极浅的,沈若宓刚转动身体的时候他便察觉到了。 但当她那一把掌扇在他假脸上的时候,他却是始料未及,几乎是没有丝毫的躲避。 睁开眼,他皱着眉,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火辣辣得疼,应该是使上了吃奶的力气,看不出来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昨天折腾到那么晚,一早居然还有力气。 沈若宓瞪着他,下意识开口:“裴……呜呜!” 裴翊捂住她的嘴巴将她压到床上。 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 “大人可要与绣娘姑娘梳洗?” “先下去!”裴翊低声喝道。 门外的丫鬟无声地笑着,掩嘴下去了。 “我现在是严玄,”裴翊语气冰冷,“你敢说漏嘴一句,黄河大坝案查不清楚,你姑姑明日便要被群臣逼死在坤宁宫!” 沈若宓悚然一惊,闭上了嘴。 事情竟到了如此严峻的境地么? “我姑姑现在如何了?”他刚松手,沈若宓忙低声问。 “菱儿怎么样了,她有没有生病,有没有想我?”她又问。 裴翊起床穿衣,并不理会她。 “你,你……”她突然后悔刚才打了他那一耳刮子。 裴翊顿住步子,才扭头看了她一眼。 “我还当你忘了自己的这个女儿。” 他眼底有讥讽之色,“你放心,女儿除了想你想得哭之外,好得很!” 沈若宓鼻尖酸涩,她低下了头。 她当然也想菱儿。 自从离开裴家,每天,每晚都会想,想女儿的小奶音,想女儿的笑容,想女儿身上的味道,更想女儿叫她娘亲时眷恋的模样。 但是,她也知道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她要弄清楚自己的身世,那篇褚氏绣在衣服内衬上的年年祭文,几乎成了她每夜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如今,她也要救沈皇后。 说实话,沈若宓当然知道裴翊不会害死她。 对于他的人品,她确凿无疑。 他绝不是张同那般逼妻为娼、杀妻害子之人。 所以她有时会想,私德与人品,完全是两码事。 一个刚正不阿,在人前铁面无私的青天好官,背地里也会玩弄人心,私养外室。 然而想到昨夜之事,她又恨得咬牙,脸上臊得慌。 他虽未对她趁人之危,行不轨之事,却也没有叫她安生好过,当真是好好折辱了她一番,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算来算去,先违背承诺养外室之人是他、欺骗之人是他、利用之人也是他,他究竟有什么好报复她的? 裴翊穿好衣服,眼睛瞥到沈若宓身上。 她躺回了床上,裹住被子背对着他。 裴翊抿了抿唇,“我出去办事,可能一天回不来,你管好自己的嘴,不该说的别往外说。” “我便是对外说了什么你又能如何?”床上的人像是故意一般地道。 已是阶下之囚这张嘴还是这么得理不饶人,也难怪那个林氏能给她下猛药才送到自己的床上。 沈若宓闭着眼,听到他的脚步声似乎朝她走过来,心内一紧。 接着,他不带情绪的声音就在她的耳旁响起。 “看来林氏给你下的药量还不够多。” “你——” 沈若宓腾得坐起来,这一次裴翊却早有预料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她那一巴掌戛然而止,没能打在他的右脸上。 看着沈若宓的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浑圆窘迫,裴翊却犹如得逞一般地笑了,那笑容极是恶劣欠揍。 “你这性子果然还是如以前一样暴躁,丝毫不温柔,当初我真是看走了眼,以为你是个温柔贤惠的美人。” 她果然又被激怒,一掌向他左脸劈去却又被他毫不费力地接下。 “不过我奉劝你一句,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严玄已被人害死了,倘若他们发现我是假冒的,怕是也活不过今夜,我要是死了,你也活不成。” “严玄是怎么死的?你怎么知道,你又是为何要假冒他?”沈若宓质问。 裴翊:“半路被人截杀,那时……我去济南,恰巧与他同行。” “你去济南做什么?”沈若宓疑惑。 裴翊沉默片刻,看着她说道:“你没留一句话便一走了之,作为孩子的父亲,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沈若宓怔了一下。 “和离之事,你先不必心急,如今沈家出了这等事,正是危难之时,我若与你和离,岂非是大难临头抛弃糟糠,与禽兽何异?” 不等沈若宓回答,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锦盒递到她手中。 “此物你收好,除了我,万不能交给任何人。” 裴翊走后,环儿进来伺候沈若宓沐浴更衣。 “绣娘,看来严大人很喜欢你,我跟你说,娇娘那可是风月场中老手,我听说从前她在春风楼,下到小厮上到高官显贵,没有不拜倒在她石榴裙底下的,蔡妈妈是花了五百两银子才将她买回来,不想严大人见了她退避三舍,却独独留你过夜,看来你真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啦!” 环儿一面为她擦洗,一面欢喜地道:“你若是成了姨娘,到时候可千万莫要忘了提携我一二,将我从林府里带走啊!” 沈若宓心不在焉地听着环儿叽叽喳喳。 今早裴翊说的那些话,她现在仍旧无法全然相信。 他虽未亲口承认过想要废后,但那等模棱两可的态度,令她实在无法把希望寄托于这样一个言而无信的男人身上,既已身在局中,不如自己把这个案子调查清楚。 这时她脑中忽产生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想法:照裴翊的说法,原本的御史严玄似乎是被人害死的,这说明黄河大坝案有蹊跷。 若真是沈继宗和沈嗣祖所为,她自是额手称庆,有朝一日还能亲眼看着沈继宗死,也算为母亲报仇雪恨。 只是沈皇后却要受到牵连,不论对方是否利用过她,都是她血浓于水的亲人,又在她最艰难困苦救她一命,将她母亲风光大葬,这份恩情,沈若宓至今铭记于心,她究竟不能眼睁睁坐视沈皇后被逼废后。 何况,她也并不相信当真是沈皇后所为,她的姑姑能在后宫屹立十几年不倒不会蠢到为了几分蝇头小利葬送掉自己的政治生涯。 她最害怕的是有人蓄意污蔑,如此以来,她索性便不离开了,直到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沈若宓想到了适才给裴翊她的锦盒。 锦盒里面究竟有什么? 第55章 第55章 沈若宓沐浴更衣之后,蔡妈妈和林太太又过来看望她,说是看望,实则是通过她之口来打探裴翊的虚实。 沈若宓想,她昨夜之前还是宁死不屈,既然是做戏,自然是做全套。 于是她便装出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姿态来,在蔡妈妈和林太太好言相劝之下再适时地掉下两滴委屈的泪水,好叫这两人觉得她已经认命。 “你们昨夜到底给我吃了什么?”她问。 先前林太太命蔡妈妈去查探沈若宓的丈夫和孩子,无非是想以此来拿捏沈若宓罢了。 只这凤娘本就是给沈若宓编了个身份来糊弄蔡妈妈,蔡妈妈也是个贪图小便宜的主儿,昧下林太太给她的银子钱,二人心里头各怀鬼胎,哪里知道沈若宓的丈夫和孩子究竟在何处? 于是当蔡妈妈来找凤娘索要沈若宓的具体户籍之时,凤娘随便指了户人家给蔡妈妈,蔡妈妈也是信以为真,报上去给了林太太。 若是穿帮了也无所谓,如今木已成舟,何况这沈若宓是个绝世美人,蔡妈妈自会为凤娘遮掩。 林太太微笑着说:“你莫怕,只是一些助兴药罢了。绣娘,你若乖乖听我的话,事成之后我会还你自由身,你不是还有个孩子吗,我也是有孩子的女人,我们妇人这辈子能真正依靠的,说到此是从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那个孩子,我看你年纪不大,估摸着孩子也就一两岁,难道忍心看着自己的孩子小小年纪没了娘,还是娘没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沈若宓咬牙,“你要我替你做什么?” “你的任务便是负责盯着那位严御史,利用你的美貌博取他的信任,将他每日言行一分不差地禀告给我,做我们的耳报神,事成之后,我们太太会不仅会给你一大笔银子,叫你后半生无忧,还会你自由身。”蔡妈妈解释道。 看来这林大人的确是有问题,不然林家送个美人讨上峰欢心也在情理之中,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打探,难道严玄是他们害死的,他们心里有鬼才会如此小心提防? 林大人曾是泰州同知,也掌管一省的财政和民政,沈继宗要修黄河大坝也不能绕过泰州行政。 那么眼下便有三种可能,其一,林大人与沈继宗根本是同党,他们在修黄河大堤时有意克扣工料银两,偷工减料从中收取回扣,直接导致了黄河大堤溃决。 其二,沈继宗的确是认真修理了黄河大堤却被人欺上瞒下,有意敷衍了事,下面的人拿钱不办事糊弄他。 其三,沈继宗是被诬陷的,黄河大坝修建时确然坚固,是有心人在淄川的大坝中动了手脚,目的是借此来攻讦沈家与沈皇后。 不过,以沈继宗那贪财的惯性来看第三种可能性怕是极小。 “我看他是个谨慎之人,怕是不会信任我的。”沈若宓试探着说。 “昨夜你们二人交合了几回?”林太太目光如炬,突然直言不讳地问。 沈若宓被问得愣住。 她硬着头皮说:“两、两三回吧。” 林太太漫不经心地撩了撩自己耳边的碎发。 “那就对了,英雄难过美人关,我也不要你问什么,你只需安静地听便好,这本册子你拿回去看一看。” 林太太从袖中取出个册子递给她。 沈若宓打开只看了一眼,便仿佛眼睛被针扎了一般似的倏地阖上。 这……居然是一本春宫册! 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动人的红晕,明眸皓齿,面若桃花,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绝色美人。 林太太越看越是满意,不由啧啧叹道:“那个严大人看着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实则见了你这样的美人一样走不动道。你这容貌身段,美则美矣,却缺了五分风情,多学一学这房中术,修炼的一身媚骨,届时不只是严大人,会有无数的男人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会为你神魂颠倒!” 说到此处,林太太顿了一下,眯起眼睛说道:“绣娘,昨日你也体会到那助兴药的滋味了,如若办不到,可别怪我手下无情,我有的是法子叫你就范,你若是从此乖乖听话伺候严大人,这助兴药我便给你停了!” 这便是在警告她了。 沈若宓当然忘不了昨日那抓心挠肺般的滋味,心脏也宛如被虫蚁啃咬一般煎熬,以至于她几乎一夜没睡。 不过,她想这主仆二人恐怕根本没有跟她说实话。 不然这林太太口中的任务完成到底怎么算任务完成? 若是真正的严玄是死在他们手中,那么裴翊这个冒牌的严玄大概也活不了多久。 裴翊死了,她这个知情人能活? 收拾好东西,蔡妈妈将沈若宓和环儿并几个丫鬟婆子一齐打包送去了巡抚府。 这巡抚府本是厚德朝淄川县令王骏的府邸,自厚德兴启两朝来山东黄河水患不断,两位帝王常派巡抚来山东巡视黄河堤坝,便在淄川和济南和青州等黄河流经住处修建了巡抚府。 到了巡抚府中,沈若宓在房中待了一整日。 裴翊此行只带了六个护卫和一个小厮,其中几个护卫她认得,除此之外的人便两眼一抹黑了。 她估摸着剩下的都是严玄的护卫,因为从前也没在裴家见过他们,其中有个叫做做明武的,这人每天就在她房门口转悠着来去,好似在盯梢一般,不论她去哪儿都得跟着。 白天裴翊不在,环儿便负责伺候沈若宓的起居,蔡妈妈和林太太一走,沈若宓也借口支走了环儿,找了个空挡从袖中掏出了那枚锦盒。 这锦盒是木制的,上面浮雕着一些福字祥云的图案,约莫有裴翊的巴掌那么大。 在她掌中自然是大不少的,且居然没有上锁,只是有个活扣扣在了一起。 沈若宓打开它,里面叠放着一些信纸,她打开其中一张看。 “具状人草民杜某,系本州泥瓦匠人,某蒙官差征召,参与黄河大堤修缮之役,原冀堤坝坚固,护佑乡邻安澜。然监工林同知,身负河工重责,却罔顾民生安危,私怀贪墨之心,肆意克扣工料、偷工减料……” 沈若宓吃了一惊,再打开其余的信纸,发现这里面还有一张铸造黄河大堤的图纸,里面详细写了建造黄河大堤时使用工料重量和实际尺寸大小。 沈若宓仔细一看,这石料中果然是掺了不少碎石,本该用的青条石的含量居然只有一半不到,土料中的糯米水直接用普通的米汤做替代,这样一来土壤的粘性极差,且填充内部的草料和木料严重不足,这又导致堤坝内部脆弱。 至于堤坝的尺寸更不必提,堤身、护坡、固堤桩等的尺寸大小都减少了原本应用尺寸的一半到三分之一不等。 在淄川段建造这么一个浩大的工程,最终也大概只花了十万两纹银,克扣下来的钱全都进了这些贪官的腰包。 这位姓杜的工匠看来详知其中内情,这才写了这么一封检举信给裴翊。 沈若宓把这些信和图纸都恢复原状收了起来,扣上锦盒。 不知道为什么,裴翊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她保管,还不上锁。 他不会真以为自己不敢交给林太太? 沈若宓攥紧了锦盒。 …… 裴翊傍晚方回。 他刚一进门,一愣。 沈若宓正坐在贵妃榻上看看环儿给她买的话本子,一面吃茶一面看着,好不悠闲。 她身上穿着一件蝶戏水仙团花的薄衫,里面胭脂色的抹胸紧紧地束着胸口,勒得两抹饱满圆润若隐若现。 头上插着衔珠金凤簪、金累丝红宝石步瑶和许多蝶形花珠,簪着一朵红色芍药花,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赤金重瓣并蒂牡丹盘螭项圈。 至于脸上的妆容—— 描得粗而长眉,雪白的脸、艳红的唇,每一处都与她平日里惯用的妆容打扮极其违和。 看着裴翊脸上诡异的神情,沈若宓狐疑地放下书,拿起一旁的小靶镜对镜子照。 环儿说她的五官明艳大气,适合艳丽的妆容,便给她打扮了一下午,怎么他脸上这个表情,像见鬼了似的? 裴翊摆了摆手,示意环儿下去。 环儿瞥了沈若宓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沈若宓下了贵妃塌,走到裴翊身边,仰脸望着他,柔声说:“大人,奴伺候你更衣吧。” 她纤细的腰肢一摆,伴随着一股醉人的幽香,缓步走到了他的身后去。 裴翊:“好。” 他在衣槅前张开双手。 过了片刻,他双臂立得僵硬,身后却无丝毫动静。 裴翊转过头去,原来沈若宓已经坐在了床上,眼神里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好像在说:“你还真想指使我给你脱衣服?做梦吧!” 裴翊有些好笑她这种极没有攻击性的“报复”,自己脱了衣服。 刚换好衣服,那厢蔡妈妈就过来请裴翊移步林府用晚膳,裴翊以疲累为由婉拒了,二人在房中简单用完了膳。 天色已是不早,院外掌了灯,梳洗完后,沈若宓从净房中擦着头发出来,看着裴翊坐在镜子前,面前一个敞开的木盒,里面不少瓶瓶罐罐。 他嘴边的胡子已经摘下,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茬,接着他在一块黑色的布巾不知倒了什么药膏,在下巴上一抹,两侧显得过分硬朗的肌肉和骨骼便被顺势抹下。 他又重复在两颧和鼻梁上抹过,那张脸颧骨变低,鼻梁与下巴则重新变得硬朗挺拔。 沈若宓看直了眼,她竟不知眼前这男人还是个易容高手,短短一盏茶的工夫他便毫无痕迹地模样大变! 裴翊收拾好东西,收回袖中,说:“明日我找机会送你离开,回京都城。” “你若把我这么送走了,他们定会怀疑你。” “这不用你管,我自会处理。” 沈若宓一梗,想了想,只好说:“好。” 饭后二人梳洗上床,裴翊在黄河大堤奔波了一整天,的确有些累了,他躺在床上闭着眼道:“你自己叫两声吧。” 沈若宓:“……” 过了片刻,他猛地握住沈若宓的手,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地道:“你做什么?” 沈若宓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瞪大一双无辜的杏眼。 “啊,你不是说我自己叫两声吗?” 她半俯着身子,肌肤雪白,长发披散在雪肩和后背上,有些从她纤细的手臂上滑落下来。 胸口那粉红色的抹胸本就束得极紧,在她刻意的动作下勾勒出山峦叠起的弧度,让人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向那一处瞟去,再移不开眼。 裴翊却淡淡地看向别处。 “别乱动,自己解决。” 他拿开她被下的手。 这番拒绝够是冷酷无情了。 沈若宓咬住唇,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他甩了一巴掌似的发烫。 她想叫,张开嘴却发现清醒的状态下她根本叫不出来那种淫靡的动静。 可是走,她怎么甘心?虽说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但要是眼下她身在局中坐视不理,此后沈皇后出了事,她不怕被裴家休弃,若是再因此连累菱姐儿受苦受难,她心中定然追悔莫及。 得想办法留下来才是。 “怎么,你是真厌弃了我,以为我失去贞洁了?你昨夜还说不会与我和离,难道是骗我的?”她委屈地道:“我那晚……一时情急说要与你和离,是我没想清楚,如今心中追悔莫及,早知我便好好儿地待在家中,想来便不会遭此一劫。” 裴翊:“什么,你的意思是不和离,可是当真?”他立即看向她。 在得知裴翊和邬月露有个孩子之后,沈若宓便开始从心底厌恶再与裴翊亲近。 哪怕是刚刚,她也是强迫自己捏着鼻子凑到他的跟前去。 沈若宓没再说话,而是背过了身去。 裴翊有些无奈。 “我不是那个意思,年年,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他揽住她的肩在她耳旁说:“说到底是赵元清和桓易简没有保护好你,与你何干?我还不至于如此愚钝……不过你想明白了便好,眼下也不是和离的时机,何况菱姐儿还小,她又一向粘你,怎能离得了你……” 从裴翊口中听到桓易简的名字,沈若宓心骤然一跳,以至于裴翊后面的话便自动忽略了,连忙低声问:“阿……桓大人?”她连忙咬了下舌头,装作和桓易简不熟的样子问:“哦,桓大人……你认识桓大人,见过他了?” 裴翊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倒是巧,我在路上碰见了赵大人,那时他也在,见到我便问我你去哪儿了,说他们一行半路遇见了你与表姨,后来又与你二人走散了。此人行事莽莽撞撞,没什么上下尊卑,更是无能之辈,那么多随从跟着连两个女人都护不住!” 听到桓易简与赵元清没事,沈若宓松了口气,旋即又担心起表姐方蘅来。 怎么表姐也跟他们失散了? “那你们可有找到我表姐?”她赶忙问。 裴翊沉默了片刻,说:“你以为表姨像你一样笨,自然找到了。” 沈若宓这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替桓易简辩解道:“你何必如此求全责备吹毛求疵,那桓大人毕竟还年轻,才上任没多久,何况他在临安也做出了不少政绩的,不像你,你是长公主的儿子,皇帝的亲外甥,他……” 沈若宓刚想说桓易简十年寒窗苦读和你这种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不同,立即意识到自己险些说漏嘴,忙若无其事地转了话锋。 “他、他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那我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裴翊每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么说你倒是颇为欣赏桓易简,对于他弄丢你令你险些进了虎狼窝一事心中也毫无介怀了?” “我为何要怪他?这是天灾又非人祸,何况得知我丢了,我猜他心中必然也是十分焦急的!” 裴翊简直都要被沈若宓的偏心眼儿给气笑了。 合着这桓易简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是无辜的,那邬氏和崔伯修污蔑他的清白,她问都不问一句便给他定了罪,只有他干什么都是错的?! “我听说桓易简在临安读过书,你与他算是同乡,莫不是先前便是旧相识?” “怎么会!” 沈若宓当即予以否认,“临安那么大,我不曾见过他的!” “那我看他倒是对夫人关心得紧,几天寻不到你的踪迹,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对我视若仇寇一般。” 沈若宓心一紧,她转过身来解释:“他是个极其负责之人,原本说好了要护送我去临安,谁知半路却失散了,他定是心里自责没保护好我……”若无其事地问:“赵大人和桓大人这一路对我多有照拂,若非是他们二人,在凤凰山我怕是已经遭遇不测,所以……他们都没事吧?” “所以夫人觉得,他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 裴翊冷冷地打断她。 四目相对,沈若宓一愣,约莫是心虚吧,旋即脸便有些不由自主地泛红。 他的那双凤眼,依旧是很漂亮、秀气,那张脸却实在差强人意,这人约莫是谨慎,夜里睡觉也不肯摘下这张假面。 此刻他的眼中也不知怎么的,好似那染了层阴郁和冷意,像那平静的水面下酝酿着翻涌的海浪,凉飕飕盯得她心里七上八下。 于是沈若宓默默地垂下眼,结束了这个话题。 “我还叫吗?”她问。 “叫。” 他淡淡说道。 “哦……啊!” 裴翊突然坐起来,翻身压住她,扛起她的腿。 “昨夜装的不像,今晚你大点儿声叫。” 沈若宓就叫了起来。 这并非她所愿。 虽然结果是她想要的,但是这过程她却不是一开始这么设想的! 她觉得这样很不舒服,然而二人的力气却过于悬殊,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几乎要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一只手手腕被他按在枕上,另一只手无力地扒着他后背因兴奋绷紧而冒出来的一个个肉窝,好像在为自己找一个支撑点。 那只鸟首龙身的怪物在男人挺阔的后背上下起伏,叠满了龙鳞的尾部沿着劲瘦的腰线蜿蜒向下,坚实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时而急速地弹跳挤在一处,时而如一张弓般缓慢拉开,只等它蓄满力量地再度全根没入,直捣黄龙。 在半明半暗的香帐中,在月光的映照下那双狰狞的鸟眼愈发栩栩如生,张开翅膀宛如腾空而飞。 “别、别在里面!” 忽地,她抓住他的臂,挣扎着摇头。 裴翊却不由分说地摁住她,几乎是要与她融为一体,合二为一。 她仰起头,颤抖沙哑的哭声终是晚了一步。 那股灼热几乎是喷涌而出。 久久方停。 裴翊从她的肩窝里抬起头,缓缓吐出胸臆间那口憋闷了数月的闷气。 他低头看着身下的妻子,她小脸粉扑扑的潮红,湿漉漉的黑发黏在额头上,红唇微张,娇吁微微地喘着,浑身被汗水浸湿。 床榻湿的也是一塌糊涂,早已分不清哪些是二人身上的汗水,哪些是她流下的琼浆玉露,总之是一副被男人狠狠宠爱过,精疲力竭的可怜模样。 他轻轻亲吻她的额头,在她睁开眼之前翻身下来。 “沈若宓,”裴翊叫她的名字,“你真觉得我是那种饥不择食的男人?会与邬氏有私生子?” 沈若宓睁开眼,蹙眉。 “你什么意思?哦,你说邬氏,我不知道,但若是真有了孩子,你就把孩子接进府里吧……” 裴翊打断她,“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我早就说过,只有高门贵女才配得上我长公主与定国将军之子的身份,论身份她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妓女,论容貌她及不上你三分,我难不成是疯了能看上她?” “白送给我都不要,”他说:“那个孩子是崔伯修的孩子,你可以认为我曾想过利用你对付皇后,但你最好不要质疑我的眼光。” 沈若宓:“……” 裴翊叹了口气,“如果我当真是那等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男人,沈若宓,昨日我便可以要了你。只是我不想,在那等情境之下对你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沈若宓沉默。 裴翊又道:“你适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什么话?”沈若宓反应了过来,以为他指的是让那个私生子进府的话,当即恼怒道:“你刚不是说你看不上她也没有私生子么,怎么又后悔了?” 裴翊却“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他心中也不知是无语还是无奈。便俯下身,轻轻拨开贴在她脸颊两侧的头发,低声说:“没什么,年年,明日我将你送走,回家看看菱儿吧,这里有我。菱儿该想你了,难道你不想她吗?” 自然想…… 两人离得这样近,近到沈若宓以为自己眼花。 那双素来冷淡的双眼,眼底似有柔情闪动。 柔情,裴翊这样冷酷无情的男人,他的心里也会装有柔情吗? 裴翊早做了安排,到第二日趁他离开之时命心腹在驿站中放一场火,既是声东击西,也为沈若宓的离开金蝉脱壳。 等林太太和蔡妈妈赶过来的时候,火场中便只剩下一具焦尸死无对证。 谁知到第二日,沈若宓却从府中的月台上踩空摔了下来,浑身摔的青一块紫一块,尤其是右脚的脚踝磕的鲜血淋漓,肿了个大包,根本都没法下地走路。 无奈之下,裴翊只好暂且搁置了计划,先给沈若宓治伤。 第56章 第56章 “小姐,小姐!” 方蘅是被月娘推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月娘扶她坐起来,给她喂了点药。 方蘅的脸色依旧苍白若纸,没什么血色。 自从那日与桓赵二人和表妹沈若宓失散之后,方蘅被灾民裹挟些一路向北,为了防止灾民涌入济南和青州城内,官府竟切断了南北通行的官道,小道又涌满灾民和落草为寇的强盗,眼下他们主仆三人是在一座叫做高青县的地方。 方蘅身子单弱,不幸被灾民染上瘟疫,如今病了数十日,病始终没好不说,还烧得眼神越来越差,现如今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而已。 月娘与常发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只得住进了客栈先给方蘅治病,谁想这段时日来吃了好些药至今也未未见效。 常发儿不放心留下这主仆二人在客栈之中,毕竟是两个弱女子,虽说月娘会些腿脚功夫,到底一病一伤,是以白天黑夜便寸步不离地守着方蘅和月娘。 中间他曾托人去向临安和淄川递信,盼着沈若宓或者桓赵二位大人看见能过来将他们三人接走,却一等就是七八日,如瓶落水般杳无音讯。 眼看那日匆忙带的银两也都花光了,为了给方蘅凑药钱,常发儿使月娘看护方蘅,自己则去酒楼或者码头上打杂赚几个小钱。 官道封了之后,水路来往的客船商船依旧是来往不绝,常发儿每日也能拿回两三百钱。 他跟月娘一天只能吃一顿饭,省吃俭用留下的钱给方蘅治病。 这日绝早常发儿便早早出去去码头搬货,月娘给方蘅喂药喂到一半,“咣当”一声大门从外头被人踹开,一个瘦小的男人并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均带着面纱走了进来。 “来人,把这个丫头拖走卖了!”那瘦小的男人喝道。 两个汉子立即上来拖月娘。 “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月娘尖叫道。 瘦男人冷笑道:“这天底下哪有免费的好事儿!你们一没钱付店钱,已经赊三天了,二则这女子又得了瘟疫,你们瞒着将她置在我店里,这是存心要我的命!难不成我这店里就不住旁人了?如今山东大乱,多少人吃不上一顿饱饭饿死病死,难不成我就不做生意去做慈善了?把你给卖了,兴许你这小姐还能多活两天!” 双拳难敌四腿,何况是两个弱女子。 月娘被拖出去没多久,那瘦男人又对着身旁的另外个汉子使眼色。 汉子接着来抱病床上的方蘅。 可怜方蘅浑身就剩下一口气在这儿吊着,被这汉子用草席一裹就要丢去乱葬岗。 恰巧一伙看着像是商人打扮的男人至此处的客栈歇脚,瘦男人是店主,一见是官爷连忙上前来嘘寒问暖。 为首的是位气宇轩昂的年轻大爷,一面吃着茶一面问瘦男人:“那草席里的人是怎么回事?” 瘦男人不敢说她是得了瘟疫,忙叹口气道:“回官爷的话,唉,说来也可怜,是个偷汉子私奔的女人,被这男人抛弃了,身无分文留宿街头,我看她可怜留她在店里住了几天,谁知今日一早发现她在房里都没气儿了!” 几个侍从听了都纷纷笑了起来:“你倒是心善!” 瘦男人抹着额头上的虚汗,哂笑。 “哪里哪里!”使劲儿给汉子使眼色叫他快过去。 汉子满头大汗。 他生得又胖又壮,这店面的大堂又窄小,许是因为过于紧张,在过去的时候夹在腋下的草席忽地一滑,露出女人消瘦的半边身子和满头垂泄而下的青丝。 那头青丝如海藻般浓厚茂密,垂下的半截手腕苍白细腻。 男人看着,垂眸吃茶,心想。这应该是个美人。 这样漫不经心地想着,从她身上忽掉下一只香囊,正巧就掉在官爷的面前。 淡紫色缎的绸面用绿色的抽绳绑成了心形,正面绣着几束蘅芜花,清瘦的绿叶,赪紫色的小花,垂下一根的络子,络子上镶嵌着一颗粉色的宝石,看形状与绣工的纹理竟有几分眼熟。 男人鬼使神差地,顺手将香囊捡了起来。 香囊躺在他的掌心,散发着淡淡的檀香,男人又想,它的主人应当是个气韵高雅的大家闺秀。 可惜了,与人私奔。 翻过那香囊,背面用簪花小楷绣着一行小字。 蘅芜满静苑,萝薜助芬芳。 “站住!”男人忽地厉声喝道。 汉子吓得一哆嗦,不敢回头,急忙挟着方蘅就往外跑。 几个侍从上前拦住汉子,男人神色冷峻,竟从腰间拔出把刀,向那张草席劈去。 “哗啦”一声,草席从头到尾裂开,自汉子臂下掉下来长发蔽面的白衣女人,男人连忙伸手去接。 那女人跌在他的怀中,男人拨开覆在她脸庞上的乱发,露出一张苍白而无血色的脸,细长的娥眉痛苦地颦蹙着,挺翘的鼻尖上点着一颗小小的美人痣,薄唇,尖俏的下巴,长长的睫毛宛如蝴蝶的羽翼般颤抖。 极清瘦单薄的面相,绝不像是个有福气的女人。 “二爷,这不是大小姐的表姐,方家的那个小寡妇?”侍从惊讶道。 汉子和瘦男人对视一眼,正要悄悄溜走,却被男人的侍从拔刀挡住。 男人冰冷的视线扫过这二人,瘦男人哆哆嗦嗦地说道:“大爷,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但小人奉劝你一句,这个女人得了瘟疫,又多日未曾付店钱,小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瘟疫?”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遽变,连那男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瘦男人松了口气,然而还未及他再解释什么,男人却将那得了瘟疫半死不活的女人打横抱起,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问这县城里最好的医馆和大夫在哪里。 在瘦男人颤巍巍地说出一个地址过后,对方三步并作两步就出门上了马,消失在了雨幕中。 ……… 环儿帮沈若宓把药敷在脚踝上,绑好系带。 沈若宓说道:“你先下去吧,身上的伤处我自己来抹药。” 环儿应诺,端着药离开。 这药糊听说是给她治脚的大夫传家的一个偏方,把仙人掌捣成泥加上一些独门的药粉制成,效果很是不错。 药糊敷在脚踝上冰冰凉凉的,沈若宓不敢在脚上敷的时间太长。 等环儿关门离开,沈若宓便立即解开系带,把敷在脚踝上的药糊扒拉到一个帕子里,再在脚踝上抹上清凉膏,帕子里药糊倒在窗台上的一颗菖蒲草盆栽里。 至于身上的这些青紫,她当然也不会抹药。 这自然不代表她不想好,事实上刚摔伤的那几日她是乖乖抹了几天药的。 因为脚伤不好,她也没办法逃走。 但若是脚伤好了,她又担心只要她能下地走路,裴翊便要再次将她送走。 眼看在淄川盘桓了三四日,到如今她依旧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黄河大堤案的线索,沈若宓自然是心急如焚。 这时门外的环儿说,蔡妈妈和怀中抱着她爱猫的阿娇过来看她了。 自从她受伤之后,蔡妈妈和阿娇每天都会过来“看望”她。 名为给她解闷儿,实则是监视,看看沈若宓有没有履行职责罢了。 待二人走进来,看见歪在床上的沈若宓,先寒暄了一番。 沈若宓对这二人没好说的,但目前她们也是她唯一能打探到消息的来源,因此沈若宓也只能强打起精神与蔡妈妈和阿娇客套着。 这蔡妈妈虽是个话多之人,整日夸夸其谈她的三个儿子多勤劳能干,女儿生得花容月貌,去年嫁了那济南府的六品通判为妾,多受那通判的宠爱云云。 但凡她一将话题引到黄河大堤一案上,蔡妈妈便随口搪塞几句过去了。 怕引起她的怀疑,沈若宓不敢多问。 “阿娇,你去把环儿叫进来,我要责问她怎么伺候的主子,这都几日了还不能下地走路!” 蔡妈妈给阿娇使了个眼色。 阿娇眉眼通挑,起身告退了。 这时,蔡妈妈才从袖中掏出个黑色的瓷瓶来放到桌上。 “这是什么药?” “这药吃了能叫人头脑昏沉,绣娘,你每晚把他下到严大人的茶水里去。” 终于来了! 沈若宓故作好奇地问:“为何要令严大人头脑昏沉?” 蔡妈妈冷下脸道:“不该你打听的事少问!” 沈若宓谦卑地说:“奴省的,只是随口一问。不过奴觉得大人和太太都不必担心,这位严大人表面上看起来是位正人君子,实则不然……” 她咬了下唇,似是极难以启齿,将袖子掀上去道:“妈妈你看,我那日都摔成这样了,到了夜里榻上他依旧不肯放过我,将我折腾成这样。妈妈也晓得我从前是有丈夫的,这个严大人在床笫之间还有些不同于人的癖好,若是我不愿意,他……他还要打我!” 说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解开衣襟给蔡妈妈看,哭哭啼啼地道:“我、我实在是难以伺候他,还求妈妈让我把药量下重些,这样夜里他便不折腾我了!” 说着说着眼里流下一包泪,那可怜的模样不像做假。 蔡妈妈极是惊奇,凑过去仔细一看,只见这脖颈以下奶白的肌肤上果然是一片青青紫紫的指印。 她心想,原来人不可貌相。 听说这个严玄在京都城可是一等一的清官,不然皇帝也不会特意叫他过来清查棘手的案子。 原先林太太还怀疑这严大人像个老油条似的,无论林大人如何暗示都不肯松口,怎么一看见绣娘就什么都能商量了。 林大人却自信地道:“此言差矣,这凡人都有弱点,权、钱、美人总有一样丢不开手,何况绣娘国色天香,世间罕有,恐怕没有哪个男人能抵挡住诱惑。” 蔡妈妈一想,此言极是。 莫说严玄,便是她现在看着沈若宓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想到自己和她差不多大年纪的女儿也有些心疼了。 若是换成阿娇或者其他的女人,她还真不一定会信。 她赶紧扶起来沈若宓,叹了口气,“你莫哭,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都说是药三分毒,这药你不能下多了,再说药效起作用也是需要时间的,每天早晨给他下一指甲盖,过几日他就折腾不动你了,但是你记着自己的任务,你得勾引严大人,将他迷的神魂颠倒,事成之后,我会求太太放你跟你丈夫团聚。” 沈若宓感激涕零,刚要拜,蔡妈妈却扶住她。 “绣娘,你得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哪里人?” 蔡妈妈语气温柔,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这个老虔婆! 沈若宓当然不能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随口编一个又容易被揭穿…… 于是沈若宓便泪眼涟涟地哭了起来:“蔡妈妈,求你放过我的家人,我的丈夫和女儿都只是普通人,我的女儿还小,今年才两岁,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听你的,求你千万别去伤害他们啊!” 蔡妈妈眼珠子一转,看来这绣娘约莫是误以为自己寻到她的家人了,故而清清嗓子道:“可怜见的,我见过你那女儿,小小年纪便可见是个美人胚子了……你放心好了,我会去求太太的放你走的,只要你能乖乖听话,把我和太太吩咐你的差事办好了。” 沈若宓又担忧地道:“可是那严玄极其谨慎,我担心他不会中计,即便他头脑昏沉些,难不成到时候便能放过咱们了?还求妈妈明示,我实在是心里七上八下的!” 蔡妈妈却哼笑了一声,道:“送个美人而已,这些御史大人官阶低权力大,到哪儿去没人巴巴儿地给送美人送银子?我家老爷又不是独一个。这些朝政之事你别瞎掺合,黄河大堤崩塌跟我们老爷没什么干系,你就别操这些闲心了!” 沈若宓很是失望。 看来是没法从蔡妈妈嘴里撬出点什么来了。 不过正是什么都没打探出来,才最是可疑,若是林家没有鬼,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对付严玄?只是不知这林家究竟是沈家的人,还是企图谋害沈家之人。 万不能叫他们知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才是。 蔡妈妈说完这些话,望风的阿娇才抚摸着怀中的白猫走进来。 那只白猫通体雪白无一起杂毛,被阿娇养的毛光油亮,名字唤作雪衣,很是慵懒可爱,令沈若宓想起她曾经短暂地养过的那只叫做宝宝的猫儿,似乎也是这样胖乎乎的。 沈若宓想蔡妈妈口风严,说不准能从阿娇口中知道些什么,便央求蔡妈妈把阿娇留下陪她说会儿。 刚好蔡妈妈府内还有事,对阿娇叮嘱几句谨慎行事,便率先走了。 沈若宓先说自己的身世,以此为引子,阿娇也说了她的身世。 原来她本是罪臣之女,后来父亲犯事下狱,便被充入了泰州的乐营中为奴。 她自幼习舞,十二岁时被蔡妈妈看中,来到林家成为林太太的养女,今年已有二十了。 沈若宓听她如是说,脑海中便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脸。 邬月露。 如果她腹中的孩子确如裴翊所说不是裴翊,而是崔伯修的骨肉,邬月露为何要骗她? 其实不难猜测,裴翊曾经告诉过她,这崔伯修的父亲当年亲手将邬月露的父亲送进了刑部大牢,看来邬月露至今仍不能忘记当年满门之仇。 “……妹妹花容月貌,竟能将严大人那般的人物迷得神魂颠倒,不知可有什么诀窍?” 沈若宓回过神来,她看着阿娇探究好奇的眼神没有多想,随口道:“严大人那夜吃醉了,这才与我共宿一夜,许是在外寂寞吧,左右已经收用了我,便索性留下我了。” 顿了顿,她立即夸赞起阿娇来,叹气道:“我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妇,姐姐才是真正貌美,宛如牡丹国色,妹妹第一眼见到姐姐,便觉姐姐容貌分外娇艳美丽,实在自残形愧,不知林家有姐姐还不够,蔡妈妈和太太为何还要再将我寻来?我猜严大人能看上我,约莫是因姐姐容华太盛,我听说寻常男人可驾驭不了气度非凡的女子,想来说的便是姐姐了。” 这番话奉承得阿娇原本落寞的一片放心顿时心花怒放,咳嗽一声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自然是因为严大人是个极为重要的人物。” “这便是了,我实在担心,万一手一抖药量给严大人倒多了,姐姐,严大人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这……”阿娇说:“你放心,药量多少无所谓,严大人不会有事的,你注意些便好了。” 什么叫药量多少无所谓? 说罢阿娇便要起身告辞,沈若宓总觉得阿娇话中似乎有什么,她抱着雪衣道:“我夜里无聊,阿娇姐姐可不可以把雪衣留下来陪我玩玩。” 到了晚上,裴翊回来先到她房中匆匆看了一眼,问她脚伤好的如何,看见她怀中懒洋洋的雪衣,立即说:“你怎么又养这畜生,仔细被他咬伤了。” 多管闲事! 沈若宓心中不悦,裴翊大概是不喜欢猫猫狗狗的小动物,上回素娘养在她房里的宝宝就被他送走了。 她便有些愠怒地道:“阿娇送我玩的。” “阿娇?”裴翊皱眉。 沈若宓以为他是不记得了,提醒道:“阿娇是林家的养女,整日跟在蔡妈妈和林太太身边。” 裴翊还想再嘱咐两句,门外的侍从咳嗽了几声,似乎是在催促他什么。 “你先用膳,我去书房处理些政务,不必等我。” 说完他又匆匆走了。 看他出去,沈若宓赤着脚慢慢挪动到后窗上,果然听到有关门的声音。 她重新上床,把环儿叫进来,“我有些困,要歇半个时辰,你别来打搅我,对了,你去做碗豆沙圆子,待会儿醒了我要吃。” 支开了环儿,沈若宓深吸口气,穿鞋下地。 “嘶……” 许久没下地走路了,疼得她冒出一身冷汗。 她迅速把藏在床底下的一身丫鬟衣服换上。这衣服是她偷了环儿的,环儿爱打扮人又簇新,衣服少了一套她也没放在心上。 换好衣服后她又给自己编了一个丫鬟的发髻,打开窗户,发现书房里面亮着灯,屋后站着个侍卫来回走。 屋前就更不必说了。 好在书房就在沈若宓这间正房的后头,中间隔着一丛翠竹和一池碧塘。 所幸今夜无风无月,接着翠竹和夜色的掩映,沈若宓从窗台爬出来,把她的一套衣服藏在了草丛中,而后放跑了阿娇的雪衣。 雪衣不知看见了什么,“嗖”的一下就窜了出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趁着侍卫的注意力被雪衣吸引走,沈若宓轻轻潜入了碧塘中。 潜水,对于幼年在乡间长大的沈若宓并不难,甚至她能在水底的憋半柱香的气。 等那看门的侍卫重新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咬牙忍痛游到了碧塘的对面。 里面果然不止裴翊一人,发出低低的交谈声,似乎也是个男人,声音颇有些熟悉,她似乎听到过他说话的声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更听不清楚具体交谈内容。 沈若宓心急如焚,冒险从水底游上来一些,这碧塘水质清澈,她能看清岸上的侍卫,侍卫却没有注意到她。 “……林闵……轻举妄动……沈……皇后……” 沈若宓心里咯噔一下。 沈家,沈皇后。 莫非真的与沈皇后有关? 突然,交谈声停了。 沈若宓急忙轻轻潜入了水中。 接下来沈若宓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片刻后,发出屋门开合的声音,似乎有人出去了。 “明武。” 裴翊在门外叫道:“随我出去一趟。” “是。” 那名叫明武的青年侍卫应声,跟着裴翊走了。 又过了约莫十几息的时间,沈若宓猛地从水中露出头来,脸色憋得通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她四下看了看无人,急忙双手双脚并用游上岸。 太久没潜水,她险些憋死在水里。 这四月底的天虽然不冷,但夜里的水凉得要把人手脚冻得冰凉。 沈若宓哆哆嗦嗦的,爬上岸没多久,忽有脚步声传来,沈若宓见书房的后窗虚掩着,赶紧推开窗爬了进去,书房里果然没人。 她擦干地面和窗台上流下的水渍,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两下脱掉了身上的湿衣服,把衣服包着塞到了床底下,随手抓起一件他搭在衣槅上的衣服套在了身上,旋即视线飞速地在屋里扫了个遍。 此时脚步声已经停在了后窗,沈若宓不敢再动。 片刻后,那脚步声开始往书房的正门走来。 这书房里头有张小架子床,床底根本躺不进去一个人。 衣橱又很小,几乎是一览无余,唯一一个能她藏身的地方,似乎只有放在外间的那张雕花小几,上面铺了一条猩红色的摩羯纹桌布,在那人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沈若宓爬进了小几下面。 “咳。”那人咳嗽了一声。 是裴翊。 裴翊径直进了里屋,并未做停留。 沈若宓悬着的心稍松,等裴翊一离开,她就回到自己那屋的窗后换上衣服,装作在找雪衣的样子再进屋。 计划倒是不错,可惜裴翊一直在屋里坐着没有离开,沈若宓狼狈地蹲在小几下,度日如年,心中乞求他赶快走。 “大人,大人!” 这时门口的明武忽然附在门上低声道:“江大人又回来了。” 沈若宓听到明武的话,心里暗暗叫苦不迭。 早知道刚才就继续躲在水里了! 这下可好,这二人谈不完事,她一时半刻还走不了! 第57章 第57章 一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头上戴着厚重的兜帽,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圆胖的面孔。 “严大人,适才有件事下官忘记说了,”这江大人压低声音,附到裴翊耳边道:“一个月后聂虎的儿子成亲,届时他会在家中设宴,将州内亲朋好友都邀请过去,咱们可要……” 聂虎是临淄卫指挥使,他手里虽然没有兵权,但临淄卫会听命于他。 沈若宓竖着耳朵,愣是没听清那男人后面说的话。 到时候他们要干什么,把聂虎和林闵一网打尽?! 她捏紧了拳头,脑中胡乱想着裴翊可能会做什么,忽听“咦”的一声,声音就在她的头顶上,吓得她浑身僵住。 男人拾起小几上的青瓷杯道:“严兄,有些口渴,可否借水解渴?” 裴翊颔首。 男人喝了水,品砸一番,“咦,严兄,这可是六安茶?” 裴翊低头看了一眼,再颔首。 男人笑道:“六安茶在山东可不多见,这林闵招待的倒是周到,连严兄喜欢饮六安茶都晓得。也是巧了,家妹也爱喝这茶,她说这味道鲜而醇美,清韵高远……” 说着,男人还一屁股坐了下去。 “严兄,敢问嫂夫人喜欢什么茶,我夫人外家做茶庄生意,像武夷、天目茶庄中都有,若是嫂夫人喜欢,改日我亲自送到府上。” “不必了,人多眼杂,若是暴露我与你之间的关系,怕是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江易升依旧笑嘻嘻地,“为朝廷尽忠是我分内之事,事成之后我为严兄送些好茶,严兄拿回去给嫂夫人好生品鉴品鉴。” 这男人明摆着是和裴翊套近乎。 裴翊瞥了一眼雕花小几,“这倒不必,她吃了茶夜里要会睡不着,平日里就爱喝些酥酪甜浆。” 江易升早便听说这御史严玄不仅清正廉洁,更是洁身自好,家中只有一妻从不纳妾,否则也不会被兴启帝委以重任,担负调查黄河大堤案的河道总督。 他陪着笑,“严兄与嫂夫人真是一对神仙眷侣,某不才,家中恰有一妹妹尚待字闺中,今年正是二八年华,饱读诗书,愿为严兄与嫂夫人做灶……” 江易升说着,那双大脚还往桌下伸去,“灶下婢”三个字还没说完冷不丁脚底撞到一个柔软的物什。 他一愣,话语也戛然而止。 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要去掀那桌布,下一刻就被裴翊摁住。 裴翊坐了下来,慢悠悠地掀开布毡道:“是只前两日钻到我书房中的野猫儿,喂她吃了些食儿便在我房里不肯走了,怕生,你若与对上眼了她怕是会咬人。” 他眯眼看着桌下瞪大一双杏眼满脸尴尬的沈若宓说。 江易升哈哈干笑了两声,“严大人果真是心地良善,不过还是仔细些,莫要被那来路不明的野猫儿给咬了。” 裴翊抬眼看向江易升。 江易升起身:“下官告辞。” “出来吧。” 江易升走后裴翊冷冷说道。 沈若宓弓着身从小几下爬出来。 她知道他怕是很不高兴,因为他嘴上说着让她出来,实际上坐那儿一动不动,沈若宓双腿酸软,险些站不起来,只得厚着脸皮抓住他的衣袍,刚预备借力起身,突然他脸色一变。 她尚未做出反应,裴翊已捏着她的后颈将她强行按了回去。 与此同时沈若宓的耳边又重新响起了脚步声,她一个趔趄又跪了下去,撑着地的另一只手狼狈地往后退了一下,也不知道压到了什么东西,大概是桌布,只听“哗啦”一声,接着是“噼里啪啦”几声,桌上的茶碗跟着被滑落了下去。 而沈若宓则双膝撞在地上,头磕到他的膝盖上,上牙往下嘴唇一咬,疼得她轻嘶出声。 江易升嘴里念叨着:“抱歉,实在抱歉,严大人我忘了拿……” 忘了拿他的斗篷。 他人僵在原地。 裴翊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 沈若宓穿的是裴翊的衣服,于是从江易升的角度去看,便是一个身材纤瘦的男人跪在地上,趴在他的两腿之间,适才为了防止她把自己咬出血,裴翊还下意识捏住了她的下巴……她口中还发出含混不清的古怪动静…… 实在很难叫人不……多想…… 江易升:“……” 江易升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好在他反应,立马一个健步冲到他随手扔下衣服的玫瑰椅上,扯过斗篷披在身上便识趣地离开了。 出门的时候他还在想,果然是人不貌相。这严大人看着庄重严肃、一本正经,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本来他以为这个严大人收用林闵送来的美人是做戏给林闵看,这才想着把自己妹妹送他做妾,这样一来日后说不准还能飞黄腾达,不想这个严大人竟真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癖好! 居然喜欢男人!不仅在书房这等严肃的场合与一个小厮行鱼水之欢,还、还是如此之迫不及待,他刚出门也不过才几息的功夫而已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有伤风化! 接着江易升又突然想到半个时辰前他进来与严大人谈事的时候这严大人就是坐在那雕花小几的对侧,两人说着说着话他便停顿片刻,弄得他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 难不成其实在那时候他便—— 啧,还把那小厮叫做小野猫,江易升胖脸一红,口中嘟囔道:“真是好情趣……” 怪不得他如此洁身自好不纳妾,原来是喜欢男人,那要时把妹妹嫁给他,岂不是推进了火坑! 裴翊自是不知道此刻他在这位江大人的心目中已经从一位洁身自好刚正不阿的清官变成了一位好南风的伪君子。 沈若宓哆嗦着腿从地上爬起来,冷不防男人将她从地上一把横抱起,两三步走到内室的小床上把她丢了下去。 沈若宓疼得龇牙咧嘴,“你这是做什么!” “你在我房中鬼鬼祟祟偷听什么?” 裴翊瞪着她问,那脸色极是难看。 沈若宓早先想好了理由,理直气壮地道:“我没想到他回来找你商议政事,”她放软了声音,“你先别生气,是雪衣丢了,我过来寻它,谁知你会回来,我怕你训我脚伤还没好就四处乱走,便不敢出声躲在小几下。” “脚伤如何了?”他又问,眼睛瞥向她露出半截雪白脚踝的足,脚背上隐约可见乌青一片。 沈若宓的脚仿佛如反应迟钝般才有了痛感。 她连忙缩回脚去,咬着牙道:“不疼!” 裴翊问:“药在哪里?” “……在房里。” 裴翊抱着她回了上房。 门外的丫鬟和侍卫见了,都纷纷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看见。 回了房,裴翊从床柜里找到了一个白色的小药罐。打开那罐子,里面绿色的药糊散发出葱蒜的辛辣气息。 沈若宓皱了皱鼻子,她不喜欢这个味道,每次抹了都弄得浑身一股葱蒜味儿。 “能不能不抹这药?”她恳切地央求道。 “不能。”裴翊果断地拒绝了她。 环儿端着水盆进来,递给裴翊一块香胰子。 裴翊把香胰子在手上擦了五下,搓出泡沫,手心手背手腕都仔仔细细清洗过一遍,而后又用清水清洗过,干帕子擦干净,才握住她的脚。 沈若宓没穿中衣,身上除了他的那件袍子身无寸缕,衣袍下头的小腿自然是光溜溜的。 环儿不敢多看,心中腹诽这个绣娘从前口口声声一副贞洁烈妇的模样,如今竟有如此媚态艳色,连她这个女人看着都脸红心跳,也难怪将这严大人迷得神魂颠倒,竟亲自为她的那双脚上药! 连忙点了灯,端着水离开了。 男人的手掌宽阔,跟女人的脚掌差不多大小,那粉色的脚指甲盖上还涂着一层红艳的蔻丹。 裴翊用银勺给她抹匀药糊,再用纱布裹好。 “衣服也脱了。”他又道。 沈若宓以为裴翊至多给她的脚上上药。 “我自己来吧,不必劳烦你,你也累了一天,该我为你揉捏松快才是。” 裴翊鄙夷地看着她,那表情仿佛在说:没人在你就不必装了吧? “脱了。” 话既如此,沈若宓也不同他客气了。 她背过身,解开腰间的系带。 她的肌肤滑腻,衣服直直从雪白的肩头滑落到腰臀之间,温暖柔黄的灯光落在她那身奶白的肌肤上,乌黑的长发散落在不盈一握的纤腰之间。 这般的妩媚风情,足以令任何一个男人血脉喷张。 沈若宓的伤处主要在右臂和后背,她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裴翊涂抹地很仔细,每一处都反复地涂抹。 “那位江大人,我记得好像见过他?”沈若宓貌似不经意地问。 裴翊答:“他是山东布政司的经历,随按察司来淄川督造大坝重修。” “我看他遮遮掩掩的,来寻大爷可是有什么要事?”沈若宓又问。 裴翊眯起眼睛,看向沈若宓。 他漫不经心地道:“自然是与黄河大坝案有关,夫人应当不会转头告诉那林氏与蔡氏吧?” 沈若宓:“怎么会,是他们将我掳来,我盼着他们死都来不及,怎么会联合几个外人去害大爷!” 顿了顿,她又压低声音道:“大爷可知道这严大人到底是死在谁的手中,难道你不怕他们要继续害你?” “也许吧,你若害怕今晚便可离开。” 说到此处,裴翊给沈若宓的伤处也抹好了药。他落下了帐子。 “等药干了再穿衣服。” 沈若宓一愣。 裴翊隔着帐子擦着自己的手。 他突然地,慢慢说道:“夫人,你说实话,你一直装病不肯走,又跑去我书房做什么?” 沈若宓心咯噔一下 她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平淡,但她却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我所言句句属实,大爷,我是你的妻子,难不成还能去帮林氏夫妇助纣为虐?我之所以想留下来,是因为我想知道这案子是否究竟与姑姑有关。想来我不告诉你你也明白,我是林氏夫妇的眼线,如果我凭空消失,不论你用什么法子遮掩,林闵和林太太一定会怀疑到你。” “何况没了我,他们还会想尽办法在你身边安插别的眼线,我不想因我之故干扰到你的计划和案子的进展,你若不相信,尽管可以处置我。” 沈若宓转过了身。隔着纱帐,她抬起头坦然地看向他。 裴翊听此言,不知为何心中竟松了一口气。 但他仍是坚持:“不行,这里太危险了,你不可留下,今晚你便走!” 沈若宓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抵在脖颈处,裴翊勃然色变,正待上前抢夺,沈若宓却直接拉开了纱帐,看着他说道:“大爷,我也是逼不得已。我不肯走,是因我始终心中抱有幻想,认为此事与沈家并无干系,我们夫妻三年,你应当晓得我的性子,姑姑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可能坐视不管,求你让我留下,我会帮你查出真凶。你放心,我绝不会拖你后腿,你若觉得我是无用之人,届时再将我送走我绝无二话。” “那我问你,倘若此案确然与沈家脱不了干系,届时你当如何?”裴翊问。 “且不说大爷是我的丈夫,我既是裴家妇,自是出嫁从夫,二则若当真是沈家所为,不论与姑姑有没有关系、她知不知情,因我一家之故害得山东无数灾民流离失所,我岂能本末倒置,你尽管秉公处理,我绝无二话。” “好。”他说:“我答应你,你先把簪子收起来。” 沈若宓还在犹豫,裴翊已先一步上前夺走了她手中的那根金簪。 沈若宓也就由着他去了,又道:“大爷,我身上的药膏干的差不多了,可否为我去衣橱中找一身衣服?” 裴翊按照她的指示,找到一套衣服,背过身,隔着帐子递给她。 真是个正人君子呢。 裴翊举着衣服,感觉她将手在衣服上摩挲了片刻,忽温软的掌心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大爷,我身上还是好疼……好像刚才在你书房磕伤了,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她的声音极是可怜与甜蜜。 直过了好一会儿,裴翊终是放下衣服,转过身掀开帐子,问她:“是何处疼?” 沈若宓仰起脸。 她的衣衫褪到了胸口处,却又没有完全地褪去,而是半遮半掩地拢着那一身雪白的皮肉。 她又眨眨眼,那两道娥眉微微颦蹙着,一双杏眼湿漉漉地看着他,好似是疼出了眼泪般。 这天底下有一类人大约是有做狐媚子的天赋,即便是有心引诱,做出的动作也分明是具有暗示与勾引性的,眼神中流露出的意味却是如此地靡而不淫,无辜而娇媚。 “把衣服穿好。” 裴翊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冷酷无情的话语,无意对沈若宓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击碎了她原本对美貌而引以为豪的自信心。 不过她并没有气馁,很快又振作了起来。 沈若宓咬了咬唇,她贴近前,双手慢慢环住他的腰身,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上,攥住他的手,依旧仰头看着他。 “砰、砰、砰——” 一下,两下,又一下。 那胸腔内的心跳声竟是那么强健有力。 那是裴翊的心跳声。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看见男人耳尖似有可疑的泛红。 然而等她再欲去细看的时候,他已迅速地攥住了她的手,将她的脸摁回在他的胸口上。 “你究竟想干什么?” 裴翊极是无奈地道。 沈若宓百思不得其解,他分明那处早已起了反应,为何每次还非要装成一副冷淡的模样,仿佛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若真是个仙子也就罢了,可他每回都是装的仙子,扭头就能把她剥光丢到床上,不弄到自个儿尽兴不肯罢休。 若不是同他一起生活了近三年,她险些就要信了。这人表面如此,实际也不过是一个贪图美色,热衷床笫之事的庸俗男人罢了。 沈若宓心中嗤之以鼻,慢慢起身靠近在他的耳边,将脸枕在他的肩上,似咬不咬地贴覆着他的耳垂,另一只手则缓缓下滑至他的胸口。 “大人,你的……怎么……” 愈发昂然喷张。 裴翊的额头已隐隐出了一层薄汗。 他还在忍,微微皱眉看着她。 她目光却很有些挑衅意味,裴翊面无表情地眯起眼,他没有说话,手却忽然有些粗暴地扯掉了她最后一层蔽体衣物—— 顿时,沈若宓感觉腰腹处一股冷意袭来。 她的手下意识地环抱住胸口,裴翊却将她的手也扯开举到头顶摁住,一面用力地按揉这她的胸,一面将她带倒在床上。 接着,他抽掉腰带,因为过于用力,“啪嗒”一声,那腰带上的金扣被崩掉在了地上。 沈若宓眼睁睁看着那粒小小的金扣滚落到地上,闭上眼。 就在这关键时刻,床板一轻。 沈若宓一怔,睁开眼。 裴翊翻身下了床,他身上仍旧披着件外袍,内里却同她一般光果着。 他匆匆走到桌边的水盆旁,那盆水还是先前他用来净手的,他将水盆里的帕子绞干水,而后仔仔细细地擦拭了起来。 这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沈若宓的脸蓦地一阵红,一阵白。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原本是计划牺牲美色,像从前那样对裴翊用些美人计达成目的而已,可是真等这一刻来的时候,她心中突然感到无比的羞愧。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里还有着另一个男人。 原本她的心已经死了,老天却又帮她与桓易简重逢。 令沈若宓惭愧无比的是,他竟还在苦苦地等着她回头。 而眼前这个男人她根本看不透,也不敢再去相信他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甚至于她害怕哪怕是如今的几分温存,也不过是他在利用她除去姑姑。 尤其是在听到他与那人的交谈之后,他问她的那个问题,以及他刚才为她涂抹药膏时的做低伏小…… 如果说从前她还对裴翊在密云围场中救她一命而心存愧疚的话,那么如今这丝愧疚也早就随着他的欺骗与利用烟消云散。 她曾经的确想过要放下从前的一切和他生儿育女、好好过日子,即便二人之间没有她与桓易简那般纯洁无暇的爱恋,往事不可追,她也说服自己放下了,也许她真的能与裴翊白首偕老呢? …… 只是她终究做不到把一颗真心分给两个男人。 哪怕是此时此刻躺在一张床上,她心里想的也是另一个男人。 沈若宓强迫自己将桓易简的身影从大脑中驱逐出去,于是在裴翊向她拥来之时,她闭上眼,主动抱住了他。 接着,他吻住了她软而凉的唇。 …… 在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时,突然那人顿了下,将她两条小腿重新调整位置,向上折在了一处。 接着他俯下身去,将她的脸扳正了面朝向他,双目定定地直视着她迷离的泪眼,温柔地一字一顿地说:“年年,看着我在做什么。” 第58章 第58章 翌日一早沈若宓醒来,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地晃眼,她反应了片刻,低头看去—— 她与身旁的男人皆身无寸缕,只有一条锦被搭在二人的腰间,腰下好像还垫着个什么东西。 她用手抽出来,怎么是个枕头。 扔了枕头,她小心从床上爬下来,披上衣服。 腰腿酸软,小腹也有些酸疼。她胡乱穿上了衣服,走到外间她常坐的那张贵妃榻上坐着,发了会儿呆。 忽地她注意到桌上竟不知何时放着一壶冒着热气的水,她打开茶壶盖儿,里面茶水已经冲好了。 沈若宓一怔,想到什么似的折返回去,蹲下身,将那藏在贵妃榻下的一条揉得发皱的长裙抱出来。 她在裙子的内衬中摸了摸,摸到一只黑色的小瓷瓶。 瓷瓶里装的是昨日蔡妈妈给她的那瓶毒药,当时她塞在了这条裙子里,怕被裴翊发现,还把这条裙子揉皱塞在了小榻下藏着。 想到蔡妈妈说的话,她走到桌边,拎起那只画着海棠焦叶的茶壶。 很快,淡绿色鲜醇的茶水便悄无声息地倾在了同色的茶盏之中。 沈若宓明白,这把在桌上冲好茶水的茶壶便是蔡妈妈在提醒她,该给裴翊下毒了。 昨日她再三保证这瓷瓶之中不是毒药,只是能让裴翊意识昏沉,可沈若宓怎么能看不出林太太的歹毒用意,她和林闵夫妻两个分明是要她毒死裴翊! 只怕今日这毒裴翊饮下去,他不一定会立即死,却也活不了多久。 …… 尽管当初裴翊向她保证过他会还沈皇后清白,但沈若宓很清楚政治斗争却不是简单的是非曲直,而是立场之争,是不达目的便你死我活,先前裴家和嘉善长公主是贤妃党,如今贤妃虽死,三皇子却尚存人世,晋延被废后,裴家完全可以继续扶持三皇子上位。 倘若裴翊有心废后,这黄河大坝案于他而言绝对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或许她还会亲眼看着裴翊将自己的姑姑送入冷宫之中,一旦沈家倒了台,她也会被立即休弃,菱姐儿从此后就成了没娘的孩子…… 这也是沈若宓执意要留在淄川的原因。 事关她与女儿、沈皇后后半生的安危荣辱,她没有办法全然相信一个曾经欺骗过她的男人,所以想亲自查明真相。 只是这些心里话,她又不能告诉裴翊,否则他一定会将她送走。 沈若宓心中叹了口气。 她是怨恨裴翊,什么佳偶天成、举案齐眉,他们二人从头到尾就是一对怨侣,是迫于家族需要缔结而成的夫妻,那些恩爱和气全都是伪装。 但她从没想过要裴翊死。 于百姓而言,他是一个难得刚毅清正的好官,这些年来她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他救了多少求告无门的可怜百姓,又替多少无辜的冤魂平反昭雪,令他们能于九泉之下含笑安息。 何况今天毒死了裴翊,只怕失去利用价值又知晓内情的她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说不准今夜就得给裴翊陪葬。 为今之计只能把这毒先交给裴翊,让他小心防备。 沈若宓打定主意,刚想把那瓷瓶收起来,去叫醒裴翊交给他,突然背后就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那声音刚响起时吓了沈若宓一跳,以至于她的身子都颤抖了一下。她一心想着防备林家安插在总督府的眼线,自然要做到小心谨慎。 于是听出那声音是裴翊发出之时,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裴翊的声音极是平常,甚至于没有什么情绪在里头—— 不,不对。他怎么会突然像鬼一样出现在她的身后,而她竟毫无察觉?! 沈若宓悚然一惊。 她转过身,才发现他早已不知何时下了床换好衣服,且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后,不晓得在背后盯了她多久! 见她瞪大双眼看着自己,裴翊面无表情地抬步向她走了过来。 他生得极是高大,又离她离得这般近,以至于眼下她极为艰难地仰起头才勉强能看见他的脸,也不知道他露出这表情是个什么意思,她只能放弃看着他的脸,低下了头去。 当初嫁他之前,沈皇后便颇为得意地告诉沈若宓。 “年年,所谓孔子‘长人而异之’,这裴孝均不光相貌英俊,龙章凤姿,更身如峻岳,甚是高大,日后必为社稷之望!” 那时沈若宓听了只觉是无稽之谈。 谁说这人长得高大便会有所作为的,她那个爹沈继宗同样生得丰神俊朗气度不凡,不一样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 然而沈若宓低头垂眼的动作,在裴翊看来却是别有一番意味。 他的确在她的身后站了许久,看着尤其是她手中攥着那瓶毒药,犹豫着要不要给他下毒,也看着她做贼心虚,在听到他的声音时浑身吓得发抖。 她在努力地保持镇定,浑身上下却也充满了警惕、疏离与怀疑,不断仓皇地躲闪着他的目光。 他原本应愤怒的一颗心不知为何突然像被毒针刺痛了一般,奇异而平静地沉了下去。 裴翊站在她的面前,垂眼看着眼前的妻子。 这么多年了,他的妻子果真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会撒谎骗人。 至少瞒不过他。 哪怕是对他用个美人计,也总能被他一眼看穿。 可是那又如何呢,能被他一眼看穿的计谋,他也还是会选择和从前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中计。 他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夫人,你在做什么?” “我……”沈若宓张了张口,她摊开掌心的那个瓷瓶,“这是昨日蔡妈妈给我的毒药,我怀疑她们是想……” “毒死我?” 沈若宓:“对,你……” 裴翊点头说:“你是怎么想的,难道你也以为毒死我是个极好的主意,是么?” 沈若宓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不过片刻的工夫她便想明白了,适才她在思索之时,裴翊一定是误会她在犹豫要不要给他下毒。 他怎么也不用脑子想想,她要是真想给他下毒,怎么还会亲口告诉他自己手中拿的是瓶毒药?! 裴翊淡声命令道:“将那杯茶端给我。” “你别误会,”她立即解释道:“这茶里没毒,我也从没想给你下毒,刚才只是在想林家为何要给你下毒,咱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裴翊听了这话,依旧是一语不发。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若宓,从她手中拿过那只瓷瓶,打开盖子,将瓷瓶中白色的粉末倾洒在了桌上的那杯茶水中,而后端了起来。 就在茶水即将浸润他的唇瓣之时,蓦地沈若宓抬手,攥住他手中那即将饮入喉中的茶盏。 …… 不是想让他死吗? 裴翊静静地看着满眼愤怒的沈若宓,没有任何动作。 亦不曾撒手。 二人谁也没有说话。 也谁也不肯让谁,仿佛较上劲儿一般。 沉默。 空气中弥漫着可怕的沉默。 沈若宓竭力压下心中的愤怒,解释道:“你不相信我,以为我有害你之心,好,裴大人你可以这么想,但是这瓷瓶里面装的真是毒药,你是疯了非要喝下去?!” “沈年年,假若我死了,你便肯信我了吗?” 裴翊突然开口,一字一句地反问道:“还是说,你有那么恨我,甚至恨到想要我去死呢?刚才你在犹豫的那一会,真的就没有一个瞬间想要我去死吗?” 沈若宓怔住了。 她的唇瓣动了动,原本想说的话却咽了下去。 是……她的错觉吗,她怎么……怎么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悲伤与……失望……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若宓渐渐松开了捏着茶盏的手。 她有些心累。 她不明白裴翊有什么立场来质问她不肯信他,还表现得那样伤心失落,他不是也一样对她没有信任,不是刚也误以为她想要毒死她,不听她的解释吗? 当初分明也是他亲手葬送了她对他的信任,他究竟有什么好难过的,如今阶下囚的人是她,任人宰割的是沈家和沈皇后,而他手中却握着能杀她全家证据。 可他这般,却像是她先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 裴翊说:“年年,我想你应当看过那锦盒之中的证物,那是一年前修黄河大坝的匠人杜瑞的物证,林闵这一年来一直在追杀他,因他是指认林闵的关键证人。你向来聪慧,可知我为何迟迟不肯对林闵动手?” “聂虎手中有兵权,我听说淄川卫有数百余人,这些人皆由聂虎出钱供养多年,唯他马首是瞻,因而你不敢轻举妄动。”沈若宓说道。 她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因而此刻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裴翊在京都城再权势滔天,到了淄川也得乖乖去林家拜码头,佯装中林家的美人计。 假若说林家进献的那个美人不是她,也会是别人,沈若宓也想过,说不准别人他也得捏着鼻子一并笑纳了。 是,她不懂。 看着她这幅自以为是的模样,裴翊不由笑了。 他笑得极是难堪与苦涩。 是,在猜到她听见那日他与崔伯修之间的对话之后,他不只是有些后悔。 也许这后悔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后悔为何自己为何要那般要好,竟在崔伯修面前承认他利用她! 他没有回答崔伯修的第一个问题,是因他不屑,他根本看不上邬氏,崔伯修却一厢情愿地将孩子的生父认作他。 第二个问题,他没有直接回答,便等于是承认。 他是瞧不起沈家,更不屑于沈越那些阴险毒辣的小人伎俩,尤其是他曾那般洋洋自得地在自己面前称赞沈皇后所谓的美人计,简直叫他忍无可忍。 裴孝均是谁,他那样骄傲自负之人怎么能允许那个一向冷静从容的自己中计。 从一开始,他的确防备她,警惕她,也存过利用她的心思。 若是沈皇后并无谋逆之心,谈何利用,他所做的一切不过皆是为了朝廷与裴家! 但,说了,便是说了,裴翊也没什么好为自己辩解的。 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的立场和理由去责备沈若宓,他们本就是政治联姻的表面夫妻而已,他只是可笑、愤懑、不甘! 他的妻子竟不爱他!他这样一个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居然比不过一个一无所有的穷书生! 然而想到此处,裴翊又是自嘲地笑了出来。 她不爱他,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从她昏迷时口中还在浑浑噩噩地念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的时候,从她的信中字里行间满是小女儿痴情缱绻地对另一个男人的思念的时候,他早就知道了她的心里从来都没有过他。 即便他再努力地去补偿她,对她好,她也会因为他口中的一句要好的话而与他决裂,甚至是如今的反目成仇。 沈皇后是她的姑姑、至亲,难道他就不是她的丈夫,她女儿的父亲了吗? 他们二人年少结璃,原配夫妻,她不信他会救沈皇后,竟还要为了沈皇后下毒害他! 从前裴翊常告诫自己情爱是最无用之物,京都城中有多少同床异梦的夫妻,不照样白首到老,譬如他的爹娘。 因而在得知自己的妻子心有所属之后他亦能从容去面对这一切。 但直到这一刻裴翊才发现他根本做不到那么冷静大度!他恨不得杀了桓易简,再将眼前这个女人掐死方能解心头之恨! 他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手,将指尖狠狠掐进自己的掌心中,触及到那濡湿温热的液体。 甚至就在昨夜二人还在身后那张床上行着鱼水之欢,转头第二日她便意图将他毒死去救她的姑姑。 毒死了他,她既能救沈皇后又能除去他,她不会以为在他死后她便能与桓易简双宿双栖吗?! 裴翊恨得咬牙切齿,冷笑了起来。 他再断案如神,也不过是个拥有与天底下所有男人一般的独占欲与嫉妒心的寻常男人罢了,是他给他的妻子太多自由去放纵自己的心了。 眼前这个女人,是他的原配妻子,她那张脸皮恰好是他喜欢的,她的腹中也曾孕育过他们二人的子嗣,他亦喜欢她那率性而活的性子。 所以她只能属于他,这个世界上他再找不到第二个女人能配得上他,她绝无选择抛弃他。 就在沈若宓毫无防备之时,裴翊突然将杯中茶水端起来一饮而尽。 “你说得不错。”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仿佛刚才心间掀起的滔天巨浪不存在一般地平静说道:“既如此,你也好交差吧。” “裴孝均,你疯了?!” 沈若宓大惊失色,不敢置信地夺过他喝空的杯子! 裴翊用帕子擦干净嘴角的茶渍,他轻轻抚摸了下妻子那颤抖的嘴角。 “放心,毒不死我,”他俯在她的耳旁轻语,“夫人你记住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以林闵与林太太的精明,我若不喝,如何凭你一张巧嘴瞒天过海。” 裴翊走后没多久,蔡妈妈和阿娇便赶过来了。 雪衣从地上跳到阿娇的小腿上,在她腹处蹭来蹭去,那姿态极是亲昵。 蔡妈妈给阿娇使了个眼色,阿娇抱着雪衣就出去望风了。 蔡妈妈看着沈若宓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赶紧压低声音问:“事情办的如何了?” 沈若宓说:“他……喝了,妈妈放心吧,只是我药的剂量似乎下多了,我怕……” 蔡妈妈眼珠子转了转,笑道:“无妨,那又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喝了死不了人,只是能令他有些上瘾的五石散罢了!你办事我自然放心,不是老婆子我自吹自擂,恐怕这世上还没有哪个男人能抵挡得了你的美色!” 沈若宓登时脸色煞白,她不敢被蔡妈妈看出来,慌忙低下头死死地咬住唇,佯装羞涩。 原来蔡妈妈和林太太给她的是五石散,听说这种东西吃了极其难戒,一旦不再吸食会令人生不如死,那裴翊岂不是…… 蔡妈妈见她这幅害羞的模样,一时心中也起了怜悯之心,心道真是可惜了这么一个美人,事成之后她便要香消玉殒了。 从屋里出来,蔡妈妈睨了一眼环儿,环儿看着脸色有些虚白,她不解地问:“你拉着个脸干什么?” 环儿有苦难言,“妈妈,我今日肚子不大好,腹泻好几次了,您莫怪。” 蔡妈妈眼中闪过一抹鄙夷,没再多问,两人到了一所隐蔽之处。 “怎么样,那毒她当真给严大人服用了?” 环儿说:“昨日二人翻云覆雨了一夜,恩爱得很,今早的茶水是奴婢一早送过去的,亲眼看着绣娘下了药,严大人用过了,妈妈放心。” 蔡妈妈这才彻底放心,拍了拍环儿的肩膀。 “你好好干,到时候我去太太面前说项,给你配个管事嫁了。” 从树荫后走出来,阿娇抚摸着她怀中的雪衣,恰巧裴翊从门后走进来。 阿娇一个没抱住,雪衣就惊得从她怀中跳了出来,窜到了地上。 阿娇急忙跑过去抱起雪衣,对裴翊说道:“大人息怒,都怪这畜生惊扰到了大人,奴给大人赔罪!” 刚听到开院门之时,屋内的沈若宓便立即把药匣藏好,从窗外看过去。 裴翊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随后,她又看见阿娇惊慌失措地给裴翊赔罪,蔡妈妈也连忙走过来训斥阿娇。 雪衣见蔡妈妈一副对它气势汹汹的模样,“喵呜”一声从阿娇怀中跳出来,聪明地溜之大吉。 蔡妈妈赔笑说:“严大人,阿娇也不是有意的。” 她的手在身后故意悄悄推了阿娇一把。 阿娇倒是从善如流、含情脉脉地对裴翊抛了个媚眼儿,裴翊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甚至眼中还有丝客套的微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瞬,阿娇脸色一白,才似惊醒般急忙后退站好。 “劳烦蔡妈妈了。”裴翊客气地说。 蔡妈妈“嗳”了两声,打量着裴翊这幅风尘仆仆的样子,热情邀请裴翊去林府用膳。 “大人这是刚才从大坝上下来吧,不如去林府用膳,酒菜我们大人和太太都早备好了!” 裴翊婉拒,最终,蔡妈妈极是遗憾地领着阿娇走了。 “大人,进去奴给您更衣吧。”沈若宓走了出来,向裴翊施礼。 裴翊顶着满头灰尘说:“不必了,我回来取些东西便离开,你不必管我。” 在沈若宓诧异的目光中,他径直去往了书房。 “绣……夫人。” 沈若宓想着裴翊的异样,若有所思。 环儿打颤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神。 “夫人,你何时能给我解药?” 回到房里,环儿差点快哭出来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今早裴翊走后,沈若宓把环儿叫进来,她先吃了一块糕点,说这糕点味道不错,接着递给环儿。 环儿没有设防,或者说她太馋了,接过来就当场囫囵儿塞进了嘴里。 沈若宓扶她起来,柔声说:“你怎么哭了,只要你好好听我与严大人的话,我必定不会叫你平白无故冤死的,你尽管放心。” “那、那我若是不及时服下解药,会、会有什么后果?” 沈若宓随口答道:“腹痛如绞、腹泻,直到——” 她看着环儿,微微一笑,没有接着往下说。 但环儿知道,她的自己会拉到屎尽人亡!那是一种多么难看和绝望的死法! 更可怕的是,她的肚子在适才蔡妈妈和阿娇来的时候便已经在隐隐作痛了。 她捂着肚子哀求道:“夫人,看在你病时我伺候你一场的份上,求你饶恕我,我是林家家生子,如果我不听他们的监视你和严大人,我全家都要跟着陪葬!” “你乖乖听我的,我不光给你解药,也会救出你的家人,这你放心。” 环儿哼哼唧唧地还是哭:“蔡妈妈还答应要给我寻一个如意郎君,找个管事嫁了,看来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沈若宓:“……” 她本是想笑,可见到环儿脸上那沮丧绝望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这丫头还惦记着嫁个管事,只怕事成之后蔡妈妈会把她跟自己一起都永绝后患了,尸身都不知扔到何处去。 对于天真的环儿来说,嫁个好男人的确是她这辈子极好的一条出路了。 “那毒药真毒不死我吗?”环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问。 “毒不死,你只要听话,蔡妈妈什么时候给我解药,我便何时给你解药,喏,适才你就极听话,蔡妈妈给了我解药,我也给你一粒解药。” “太好了,夫人快给我!”环儿红着脸急道:“我现在就想去茅坑!” 沈若宓起身走到梳妆台旁,从里面妆奁最底层的小抽屉里取出条帕子,打开帕子,帕子里面包着一个小纸包。 这小纸包里面包的是她提前用珍珠磨成的粉末,珍珠粉无毒,服用还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当然了,她在栗子糕里根本没下毒,不过会框环儿罢了。 她把小纸包递给环儿,环儿拆开纸包,发现里面是白色的粉末,毫不犹豫地都倒进了嘴里。 “你慢些!”沈若宓见她被这包珍珠粉呛到,赶紧给她倒了杯水。 环儿向她投来感激的目光,一面掉着眼泪,一面口中还絮絮叨叨地道:“好像真不痛了……绣娘,以后我就跟着你和严大人了,事成之后你可得救我,救我和我爹娘……再为我寻个如意郎君!” 沈若宓:“……” ………………………………………………………………………………………………… 第59章 第59章 “姑娘,到了。” 月娘跳下马车,刚要伸手去扶,斜刺里却令有只手朝方蘅伸去。 方蘅眼睛还看不见,瞳仁空洞黯然,手便扶在他的掌上,由他扶着慢慢下车来。 下车之后,她迅速缩回了自己的手在袖中。 “多谢二爷。”方蘅客气地说。 那掌心之间温软的触感转瞬即逝,只余鼻间她身上的幽香。 王二爷轻轻捻着指尖,仿佛她的手还在他的手中。 他微微一笑,“蘅姐客气了,咱们先进去吧。” 月娘扶着方蘅跟随王二爷进了这座新的府邸,方蘅心底却不知为何有些不安,低声问:“二爷,这里就是淄川了?” “不错,待我将这批木料和草料卖光,便亲自护送你去青州寻你的亲人,怎么,蘅姐莫非是不信我,以为我是那等拍花子的人贩,将你拐卖了不成?” 他开起了玩笑。 方蘅说:“二爷说这话当真是折煞我了,我与您无亲无故,您能在我病重救我一命,可谓义举,若是没有您,只怕我如今早已是乱葬岗上的一具无名尸,就连月娘也不知会被卖到何处去,我感激您还来不及,怎会不信任。” 说着便惶恐地要跪下叩拜这位王二爷。 王二爷连忙虚扶她一把,“蘅姐切莫要作此等大礼,我有个姐姐与蘅姐气度肖似,看见蘅姐,便好似看见了我的亲姐姐一般。” “二爷言重了,二爷如此年少有为,令姐必定是大家闺秀,我不过是个愚鲁村妇而已。”方蘅苦笑着道。 王二爷却说:“依我看姐姐玉资仙貌,蕙质兰心,多少大家闺秀都做不到,何必妄自菲薄?” 王二爷不愧是各富商,他们一行加上王二爷的随从不过七人,这座宅子却足有三进。 王二爷安排方蘅住进了内宅最大的院子,而他自己则住在这院子旁边的偏院。 这事儿他自然没有告诉方蘅,不然以方蘅的性子必然会拒绝。 “二爷当真是阔绰,我看他对姑娘可谓是关怀备至,可不像是寻常男子看女子的眼神,姑娘,不知你对二爷是什么心意呢?”月娘揶揄地问。 方蘅柳眉微蹙,“月娘,日后不要再提这样的事,二爷救我一命,为我耽误了生意和行程我心中已是很过意不去,怎么好如此揣测他?何况我一个离妇,名声有损,早已不想再适人,二爷他风华正茂,又无妻无子无妾,合该配好人家的闺秀才是。” 月娘不以为然道:“姑娘你何必自谦,有句话我瞧二爷说的极对,你自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些闺阁之中的大家闺秀未必有小姐这般如空谷幽兰般的气质,再说了二爷听闻姑娘是离妇还未说什么,姑娘何必妄自菲薄!” “何况我见这王二爷不光样貌英俊高大,家底丰厚,更难得的是为人谦逊有礼,和姑娘站在一处,当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方蘅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月娘,你还小,不懂。情爱如镜花水月般虚无缥缈,我早已不想沾染,这辈子只愿陪着爹娘平安到老而已。以后这些话,你千万不必再提了。” 这般如花容颜的女子,说出的话竟是一副形容枯槁看破尘世沧桑的老妇之态。 正说着,外面掀帘走进来一人。 “蘅姐,这房间住的可还习惯,若有不喜之处尽管说与我。” 是王二爷。 方蘅连忙起身,王二爷扶着她坐下。 “姑娘大病初愈,咱们在淄川先养几日,等养好了身子,我再送你去临安不迟,对了,先前你托我送去的信我已命人快马加鞭送去临安了,想来不久就能得到你表妹的消息。” 方蘅松了口气。 只要表妹知道她在哪,一定会来接她回家的。 虽然王二爷对她很好,但方蘅毕竟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了,她本与王二爷素不相识,王二爷不仅救她,还延请名医为她看病。 无功不受禄,这让方蘅心里总是惴惴不安。 比起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男人,她自然更相信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于是她由衷地感激道:“二爷的恩情,方蘅实在无以为报,我虽是一介弱女子,但日后二爷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方蘅必定竭力以报!” 王二爷出了方蘅的房间,小厮张全看着他脸上的淡淡的笑意,小心提醒道:“二爷,您准备如何处置方氏?” 不错,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所谓的富商王二爷,而是赵国公沈嗣祖之子,羽林卫指挥使沈越,王二爷是他的化名。 大坝溃决伊始,沈继宗犹如当头一棒,信誓旦旦发毒誓自己绝无任何贪污受贿,因此这次来淄川,他的目的是查清黄河大坝案的前因后果与真凶。 与此同时兴启帝派御史严玄来淄川查案,据说此人同裴孝均、赵元清之流一般铁面无私刚正不阿。 沈越却担心严玄会从中作梗,与其把身家性命赌在别人身上,他还是更相信自己,只是为了避嫌,他不得不伪装成兜售筑造大坝木料与草料的富商不远千里来到淄川。 虽然案子的真凶淄川县令周密已被下狱,但朝中却不少人称周密乃是沈家二兄弟和沈皇后所指使。 如今周密正在押解去往京都城的路上,沈皇后病倒在了坤宁宫,太子晋延每日在坤宁宫为沈皇后侍疾,沈继宗和沈嗣祖也均被停职在家。 只要这案子一天查不明白,大二伯、父亲和姑姑便一天要蒙受不白之冤! 奉命修筑黄河大坝之时沈皇后便耳提面命,黄河大坝事关民生与皇家财政,兴启帝绝不允许有人从中作梗,因而必定不能出任何岔子。 沈继宗和沈嗣祖虽也偷偷从其中捞了些油水,但绝对到不了中饱私囊,能令这大坝在短短一年之内便被洪水冲塌的地步。 这兄弟二人是贪财蠢笨了些,却是一向最听亲姐姐沈皇后的话,不然单凭沈皇后,沈家绝无可能在朝堂之中屹立如此多年不倒。 定然是有人栽赃污蔑! 沈越确信黄河大坝案与沈家无关,至于究竟是谁所为他一时心中也有许多的怀疑对象。 沈皇后出身寒族,故而自她封后便大肆提拔重用寒族人士,尤其是每年春闱结束后进入翰林院的那些年轻士子,倘若有才且肯鼎力支持沈皇后,多半能得沈皇后的重用。 这些自然都是兴启帝默许的。 毕竟沈皇后没有徐贤妃那般的声望与家族根基,兴启帝若想沈皇后的后位稳固,便必然允许沈皇后扶持自己的势力。 只是,沈皇后此举也暗中招致了许多世家贵族不满。 首当其冲的便是裴家与徐家,除了裴家与徐家这些老派守旧的世家贵族,朝中那些刚愎自用自命清高的老臣也时常骂沈皇后妖媚惑主,譬如赵元清。 实际沈越觉得自家姑姑冤枉的很,沈皇后首先是个女人才是皇后,她做了皇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为天下女人争取利益。 这本无错,譬如禁止逼良为娼,允许独身女子可入后宫为女官却触动了这些老男人的既得利益,他们不恨沈皇后才怪。 沈皇后是沈越自幼便濡慕敬佩之人,他决不允许任何人夺走他姑姑的皇后之位。 沈越懒洋洋地道:“这个女人我留着自有用,她是沈若宓的表姐,两人情同亲姐妹,如果她能站在我们这一边,说不准日后能有机会扳倒沈若宓与裴家。” 张全却想,这女人心机颇深,自家爷这几日掏心掏肺地讨好她也不见所动,绝不简单。 上回这女人戳包儿姨太太家,险些叫表公子娶了个丑妇,那时爷就放过了这女人,果不其然,红颜祸水,如今竟又撞上她,也不知是福是祸。 只是见沈越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显然是被此女所惑,又不好加以劝说。 横竖是个没人要的弃妇而已,若只是一段露水姻缘,吃亏的也是这个弃妇,又不能是自家爷。 主仆二人都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沈越出门办事,换了一身衣袍,他生得玉树临风,张全担心被人认出身份来,沈越却不以为意。 “这些地方官几年进京一回,即便见过,那时我尚且年幼,不足为惧。” 故而只在脸上涂了些黑粉。 他命张全留下保护方蘅,带上两个出门先去了淄川城最大的青楼——春风楼打听案子的进展。 这妓馆中鱼龙混杂,最适合探听一些阴私之事,听某个嫖客说这案子的主犯早已抓到,便是那淄川县令周密和他的顶头上司泰州知州李唐,至于新来的巡抚大人严玄则整日在黄河前督造修筑大坝,沈越皱了皱眉。 这么说,严玄也认为周密和李唐是主犯与主谋。 既如此,为何朝中的风言风语却说周密与李唐是沈皇后与二伯沈继宗所指使? 沈越脑中似乎闪过了什么,却又很快消失不见。 不对,究竟是哪里不对? 沈越揽着妓女去了她的房间,在她房中吃了两杯茶。 二人不过逢场作戏,如今听到想听的东西,他便起身准备离开。 “大爷,待会儿可要留下来让奴家伺候伺候你?”那女人贴着他的后背幽幽说道。 沈越毫不怜香惜玉地推开她:“滚!” 他嫌弃地整理好衣服,刚走了两步却忽觉头晕目眩。 “你——”他猛地转身,目呲欲裂,指着身后的女人。 女人没有说话,门被推开,昏死过去的张全被两个壮汉挟着走了进来。 凤娘和她身后的龟公一面进来一面娇笑道:“郎君好生面善,怎么生得有几分肖似皇后娘娘的侄儿,当朝羽林卫指挥使沈二爷?” 沈越捂着头。 他笑了起来道:“胡说什么?什么沈二爷我不认识,你们认错人了!” 凤娘皮笑肉不笑道:“认错了最好,那位沈大人位高权重,的确不应该出现在这小小的淄川城中。” 她给旁边的龟公使了个眼色。 …… 夜暮时分,方蘅在家中始终等不到沈越回来。 以往沈越出门,回家时必定会来向她问安,若是时辰不早,也会隔着门与她说几句话再离开。 今夜不知为何,她心中七上八下,始终惴惴不安。 突然后窗响动,有人唤她名字,声音似有些虚弱无力。 “蘅……蘅姐……” 方蘅由月娘扶着走到窗边,犹豫着问:“二爷……是你?” 待听见沈越刻意压低的剧烈咳嗽声,月娘连忙开了窗,方蘅问:“二爷,你这是怎么了……你,你受伤了?!” 她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儿! 月娘却看得清楚骇然,她捂住嘴,几欲尖叫出声——月光下沈越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庞再没了往日张扬桀骜的风采,他嘴角带血,脸色苍白如纸,好像随时都能晕倒! 沈越此刻自是懊悔异常,沈家虽非官宦与簪缨世族,但他自出生起便是锦衣玉食,少年时大哥沈昭从马上跌下摔断腿,从那后他的姑姑、二伯和父亲便将他当成沈家的未来家主倾力培养。 他表面上文质彬彬,实则自幼便是个极其骄傲自负的性子,心腹张全曾劝他谨慎行事,他自以为在这小小的淄川城不会有人将他认出,却不想竟在春风楼这腌臜之处狠狠地栽了一跟头,险些命丧黄泉。 所幸他身上倒真有些真才实学,原来凤娘与龟公以为沈越是个不中用的绣花枕头,给他下的蒙汗药药量太小,沈越刚喝下第一口茶水便察觉异常,其后不过是佯装中计被擒,欲伺机逃脱。 只是双拳难敌四手,他受了重伤才得以逃脱,而这群企图杀他的人他不仅根本不知究竟是谁,且他们不过一时半刻便寻到了他的栖身之处,将他此次从京都城带来的心腹屠杀的所剩无几。 沈越给月娘使了个眼色,月娘不敢多言,沈越接着攥住方蘅的手喝道:“别多问,现在随我离开!” 月娘托着方蘅爬出去,自己再从窗台跳出来,沈越刚将方蘅缚在背上,便听院子里传来厮打声,伴随着左邻右舍撕心裂肺的犬吠。 他不敢多做停留,提起一口气向着后墙安全之处飞奔而去。 最终,拼着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总算是缚着方蘅与月娘逃出了生天。 不提方蘅与沈越如何觅得生路,却说近来裴翊回家都是这么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环儿说他是去大坝上监造了,那活儿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沈若宓觉得匪夷所思,她以为自己够爱干净了,但裴翊这人却是很有些洁癖在身上的。 那大坝修建不用想便是尘土飞扬飞沙走石,现场不光一片狼藉,恐怕还夹杂着汗臭,他怎么能做到忍受的? 难怪他近来身上一股子酸臭味儿。 至于那日他莫名其妙地发癫,指责她存心毒死他的那事,沈若宓已经懒得再去解释,反正她解释了他也不肯相信。 不过她总觉得裴翊那日的异样,似乎是早就猜到茶中有问题,是以这些时日她一直在想,裴翊究竟是怎么会提前知道蔡妈妈要她给他喝的茶里下毒这事? 既然明知有毒,他又为何非要喝?提起这事她就百思不得其解,就算他是不想引起林家的怀疑,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来开玩笑,难不成这人脑子是被驴给踢了? 她有时是真不能理解这人脑中的想法。 “你放心,本官福大命大,喝了这毒也没事,你要做的是每天继续把这毒药下到我喝的茶水里,勿要隐忍怀疑。”那日离开之前,他又如是告诉她。 不过沈若宓也由此确信了一件事:裴翊在林家是有眼线的,且那人颇受林太太和蔡妈妈信任与倚重,以至于她能够偷换毒药。 是了,林家能把她安插在严玄身边,为什么裴翊就不能在林家也安插一个眼线。 接着她想到了那位江大人。 环儿告诉她,这位江大人是跟随提刑按察使司的王大人一起来淄川督造黄河大堤修筑的六品经历。 沈若宓了然。 看来裴翊在山东布政司也有自己的眼线,这么说找到证据只是迟早的事。 她自然也不能坐以待毙,这日她便试探着对裴翊说,她在屋中憋闷,想出去逛一逛,裴翊闻言起先皱眉,觉得不安全,而后思忖片刻,眉头舒展开来。 “可以,不过得让明武跟着你,至多两个时辰便要回来。” 这明武是何许人也,沈若宓从前并没在裴翊身边见过,裴翊告诉她,他本是严玄的心腹,严玄明知调查黄河大堤一案压力甚大,依旧义无反顾地来到淄川,却不想命丧在济南。 严玄死后,为了替严玄报仇,明武便发誓要效忠裴翊。 也是有明武指点,裴翊才得以对严玄之事知晓得事无巨细。 不过这人是个极高冷之人,和阿松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沈若宓怀疑他压根不知自己的身份,不然为何总对自己摆着一副臭脸。 既然得到了裴翊允许,她便在当日换了一身行装,头戴幂篱与环儿和明武出了门。 当初蔡妈妈将沈若宓送到巡抚府时,除了环儿,还附送了两个丫鬟做眼线,这两个丫鬟本也想跟着,被沈若宓借口人多不便,留在了府中。 如今环儿勉强算是她的心腹,趁着她去首饰店的间隙,沈若宓塞给环儿些碎银,命环儿去买些饮子回来,实则是悄悄去打听周密的近况。 环儿根据沈若宓的指令,把碎银分给了巷中的乞儿,向他们打听周密的近况。 乞儿每日走街串巷,消息最是灵通。 环儿很快回来,告诉沈若宓,“周县令和李知州已经被押解去了京都城,看来这罪名是十有八九了!” 莫非真是周密所为?所以当日看见他冒着生命危险修补大坝,实则是害怕大坝溃塌而担责? “你觉得,周密此人如何?”沈若宓问环儿。 环儿“啊”了一声,“我?” 她挠挠头,“我平日里只晓得伺候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夫人你可问错人了。” “是了,你便去男人多的地方打听。” “那青楼楚馆里男人最多了!” “不可!”沈若宓阻止她,她心想,凤娘与林家关系匪浅,这淄川城的妓馆恐怕哪个也跟林家脱不了干系,若是被凤娘觉察到,那她岂不是自投罗网? 妓馆不能去,平日里男人和书生秀才们尤其爱往小饭馆里跑,坐着吃饭的时候,就喜欢听听说书和小曲儿,再摆上几道龙门阵。 念及此,她悄悄对环儿耳语几句,环儿假装帮她去买糕点,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她回来了。 “夫人要找的赵御史和桓县令听说现在在临安城。” 沈若宓松了一口气。 赵元清和桓易简没事,那表姐方蘅跟着他们想来也没事了。 “其它的呢,可有打听到什么?” 环儿摇摇头,“没打听出来什么。” “怎么,饭馆儿里没人?”沈若宓纳闷儿。 “不是不是,”环儿挠挠头,“饭馆儿里自然有人,只是这些人却都在讨论些别的……不相干的……譬如酒、肉、女人……” 环儿用沈若宓教她的话问,装作自己是个外县来的可怜丫头,因家中亲戚与本县人起了纠纷,在当地求助无门,故而想来淄川寻此间县令,看他是否能帮他断案。 “那书生一听我提到周县令便变了脸色,让我赶紧走。后来见我实在可怜,才叹了口气对我说‘周大人早已卸任,你还是去隔壁的长山县,听说长山县的许大人也颇为清廉,最后还好心地提醒我,’在淄川,不要提周大人‘,至于什么缘故,我也不敢多问。” 看来是有人提前警告过这些书生,不让他们去讨论与周密和黄河大坝案有关的任何事。 若是心里没鬼,何必多此一举。 “大坝修的如何了?” 出了店铺,沈若宓问车夫。 车夫闻弦歌知雅意,忙答:“夫人,听说已有十之七八了,夫人可要去看看?小人看天色还早,能去一个来回。” 明武则道:“夫人,城外鱼龙混杂,咱们还是别去了。” 沈若宓原本没想去,但听了这车夫的话,心中却莫名产生了强烈的想要去城外看堤坝的意思。 故而没有理会明武的话,径直上了马车,命车夫前往城外黄河大坝处。 淄川城不大,从集市到城外的黄河也就花了两刻钟的时辰。 还未到黄河,便听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响声。 沈若宓被马车颠得有些发晕,她轻轻捶着胸口,压下胃口那股翻涌的恶心之意,中途几次想原路返回,秉持着来都来了的想法,终于坚持到了城郊。 她掀开帏帘向远处眺去。 眼下正是五月初夏,头顶的太阳虽不算热烈,在这热火朝天的氛围中却也仿佛燃着腾腾的热气,犹如一个硕大的锅炉将众人闷蒸在其中,一个个身上都往下滴着汗,有些浑身湿透了的甚至脱了衣服光着膀子。 河岸边有人在调水和土,河床边有人在铺着石块,有数十个精壮的汉子正喊着号子用一根粗麻绳的左右两端去固定一根巨木桩,那根木桩大概是要固定在桩基处的桩木。 这些人看着熙熙攘攘,实则乱中有序,各司其职。 沈若宓不懂如何修大坝,她命车夫将马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方向后下车观察了片刻,得出了一个结论。 难怪不到两年堤坝就彻底溃决,从最开始,这堤坝的地基根本就没有打牢固。 这么多人在河床上钉下木桩,一旦在河床上形成密集的桩林,想来便可以利用木桩的摩擦力去承载河水和洪水的压力,加固河堤,且有了这些木桩,淤泥也不容易堆积。 “大人,水!” 正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道响亮喊声。沈若宓顺着那人的喊声下意识地看过去。 一个身穿短褐而精瘦的男人手中拎着个水囊走到一个同样穿着短褐,的男人身边,将手中的水囊递给他。 周围的汉子几乎都脱了上衣,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后背弓腰干着活,这男人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打透了,衣服却依旧在身上穿的整整齐齐,腰背挺直,甚至连裤腿儿也没挽上去一寸。 只见他放下手中和着黏土的铁锨,从胸口抽出条巾子擦着脸和手上的汗水和尘土。 沈若宓暗想,这人倒是挺爱干净还不忘擦了手脸再喝水。 正如是想着,那人转过了身来,接过对方手中的水囊就朝着口中灌了下去。 这人怎么生得有几分眼熟。沈若宓又想。 他喝水喝的急,那水却没有一滴从口中漏出来。 等他将水囊中的水悉数喝完递还给那精瘦的男人手中,抬起那双熟悉而冷冽的凤眼,才露出那张被阳光晒得面皮发黑却依旧难掩英俊的脸庞。 “那是……严大人?” 环儿很快也认了出来,她看着沈若宓,眼带询问。 沈若宓愣在原地。 是裴翊。 她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远处看着他调好黏土装车,再推着车送黏土到已经砌好的坝体旁进行填充加固。 也不知过了多久,环儿提醒她时辰不早了。 沈若宓正要上车,忽余光瞥见人群中有个带着斗笠身穿短褐的在慢吞吞走着,看那人要去的方向正是裴翊的方向。 周围的人都在有条不需地干着自己手中的事,唯有这人手中什么都没有,在逆着人群走着,却又无人注意到他。 直到他袖中藏着的寒刃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刚好反射到沈若宓的眼中。 沈若宓一愣,下意识地抬手去遮挡那刺目的光,旋即立即反应了过来。 “明武……有刺客!”她压低声音喊道。 第60章 第60章 沈若宓不敢大声或伸手去指打草惊蛇,故而在明武近前之后,她沉默了几息的功夫,突然开口道:“左前方戌位,向西南走,浓眉头戴斗笠,灰上衣黑下裤。” 明武看着眼前女子冷艳的侧脸,先是一怔,旋即便立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循着她指的方位看去迅速便找到了沈若宓描述的那人,虽未看清他手中是否藏有匕首,但明武几乎是当机立断,一面拉着沈若宓与环儿跳上马车,一面夺过车夫手中的鞭子朝着眼前的马狠抽了一鞭子。 那马臀部吃痛,“嗷呜”一声便直直朝着下坡的人群中冲了过去。 却说人群中的那头戴斗笠的男人攥着手中的匕首正要向着裴翊捅过去,全神贯注在不远处的男人身上,突然听到有个女人喊着“马受惊了”。 猛地抬头一看,唬得他魂飞魄散,人群拥挤,大家都在争先恐后地逃避,他也被人群裹挟着向反方向跑去。 所幸那马车未冲入人群,而是沿着河堤狂奔,他却在慌乱中手中的匕首不知丢在了何处,自己也跌进了泥潭中。 沈若宓看见那刺客淹没在人群中才松了口气。 事出突然,她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眼下需得将马逼停再去捉拿刺客,那厢裴翊已拽着车壁跳上了马车,从靴中抽出匕首将马与车之间相连的绳子拦腰砍断,率先抱着沈若宓滚下了车,而明武骑上了惊马,借着制服惊马的掩饰朝着刺客奔去。 二人的身体跌落在泥地上,裴翊将沈若宓整个身体搂在怀中,不知滚了多久才停下,滚得脸上、身上都是泥污。 “你疯了,过来做什么?!”裴翊怒道。 沈若宓睁开眼,面前的男人满脸尘土污秽,表情惊怒,她猜测自己现在大约也好不到哪里去。 裴翊扶着她站起来,沈若宓的脚崴了,她刚才也磕到了头,整个人昏昏沉沉,几欲晕倒,痛得说不出话来,只口中喃喃自语。 裴翊听不清,后悔适才责备她那样凶,急忙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向着一旁临时搭建的小棚走去。 这时那不死心的刺客竟再次从身后朝着二人的方向快走过来,明武急得大喊道:“大人,大人,有刺客!” 裴翊向身后看去,为时已晚,那人丢了刀却还有后着,飞快地向着他们跑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抛出一物。 …… 沈若宓瞪大双眼。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沈若宓看见裴翊抱着她滚落到一旁的一块大石,整个身体将她压在身下。 只听耳旁如雷轰鸣,那时她脑中一片空白—— …… …… …… 不知昏迷了多久,沈若宓捂着头醒了过来。 头痛欲裂。 “夫人醒了。” 环儿听到动静忙从一旁的小床上下来,扶着她坐起来。 “大爷在哪儿,他现在怎么样了?”沈若宓抓住她的衣袖问。 环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沈若宓问的是严玄,叹了口气道:“大人在隔壁的房间养伤,他伤的有些重,大夫说他伤到了头,不知何时才会醒过来。” 还没等环儿说完,沈若宓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跑了出去。 门口站着的是他平日的心腹,并没有阻拦沈若宓,只将环儿拦在了外面。 裴翊静静地躺在床上,额头包裹着一层隐隐透出血色的白色纱布,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是他原本的样貌,脸色却异常苍白。 沈若宓心一沉,裴翊肯露出自己的真面目,这说明他伤的极严重。 她颤抖地将手指反复放在他的鼻下,又去摸他脖颈间的脉搏,直到指腹间那细微的脉搏跳动证明他还活着。 据明武说,那个身上藏着炸药的犯人已被当场捉拿,他叫做杜远。 杜远家中本有兄弟两个,大哥杜瑞,杜远排行老二,其父杜恒先前曾修筑过黄河大坝。 杜恒本为工部的都水监主事,后来不满官场尔虞我诈辞官回乡泰州,挂着个淄川主簿的官职,家中做着漕运生意。 本朝的地方没有专司水利的官员,多数由杜恒这类基层官吏兼职,因而泰州和周围的府州若有与水利有关的工程之事都会找到杜恒去把关。 两年前兴启帝重修淄川段的黄河大坝,朝廷派下工部官员实地勘测河道,因与县令周密有旧,杜恒便帮着朝廷的官员一道估算工料与费用,绘制大坝图纸。 但在两个月前黄河大坝被冲塌之后,杜远的爹娘杜恒和母亲魏氏都被人杀死在了家中,大哥杜瑞至今下落不明失踪,而他则与妻子回老家济南看望岳父逃过一劫。 事发之后杜远立即报官鸣冤,彼时周密已被朝廷下狱,此案便由淄川县丞刘昌接下,然后等杜远提交上所有证据之后,刘昌却以强盗入室抢夺钱财杀人为由草草结案,且拒将证据交还杜远。 杜远认为案中有诸多疑点,刘昌直接将杜远打了个半死丢出县衙,杜远知道自己的父亲恐怕是惹上了不该惹的大官,连夜带着妻儿逃走。 安置好妻儿后,他不甘心爹娘和大哥就此冤死,听闻朝廷派下的河道总督严玄与林闵和聂虎勾结在一起,是个贪财好色的贪官,偏偏每日还要沽名钓誉,在大坝上亲自督工,便带着匕首和炸药意图与严玄玉石俱焚。 眼下这杜远已被缉拿,那时裴翊还尚未昏迷,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命明武把杜远看管好了,万不能交给林闵和聂虎。 听到此处沈若宓明白了,原来这杜远和杜瑞是亲兄弟,也是证明周密清白的关键证人,也不知怎么的就误认为严玄才是个害得他家破人亡的贪官,竟要与他同归于尽。 今日一早林闵和林太太就找到总督府,嘴上说着要探望裴翊和沈若宓,又是向明武要人,明武说这人险些要了自家大人的姓名,一定要交给严大人处置,林闵和林太太被拒后悻悻地走了。 沈若宓照顾了裴翊一整天,他依旧没有半分要苏醒的迹象。 “夫人,你先回去休息吧,大人这里有我照料。”明武端着药说道。 沈若宓疲倦地道:“不用。” 明武忽然冷冷说道:“大人昨日为救夫人险些被炸死,他千里迢迢来山东便是为了寻回夫人,夫人待大人又如何呢?恐怕他在你心里是远不如旁人的,若是我,定然一封和离书放夫人自由。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夫人当真愧疚,当日又为何要下毒,你可知大人他……” 他顿住。 沈若宓诧异地看向背后。 “大人怎么了?” “没什么。”明武垂下眼。 沈若宓仿佛想到什么似的脸色发白,她起身匆匆走了出去,没过一会儿江易升送来的那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就被她扯了过来。 这老大夫姓崔,说来也巧,与沈若宓籍贯相同,都是青州人,他医术高超,与江易升乃是忘年交。 崔大夫还以为裴翊是又吐血了,一面给他把脉一面絮絮叨叨地道:“唉呀我不是说了吗,这是药三分毒,何况是真毒药!他居然服用了那么多,真不怕死!如今又被炸伤成这副模样,再晚一天服用解药,怕是老头子我都回天乏术了……” 沈若宓大吃一惊,她艰涩地问:“他吃了什么毒药?” 崔大夫说:“这毒以赤蝶为药引,什么名儿我不晓得,姑且叫它赤蝶散吧,这毒厉害就厉害在吃完并无什么不适症状,也令人无从查验,但遇湿气与邪风之后却会诱发人心绞痛,服用三个月之内必然心如刀绞暴毙而亡!” 严玄本就有心疾,林闵和聂虎用赤蝶散这样的毒药,一旦严玄死了,一定会被大夫误诊为心疾。 沈若宓喃喃道:“那毒药我曾经只给他吃过一指盖,当时他并无不适,怎会吐血?” 崔大夫哼说:“胡说,他这毒药少说吃了十几日了,虽每回剂量不多,但累加起来也够他喝上一壶的,我告诉你,解药我这里有,他自己死活不要,即便天王老子也没他这么糟蹋自己的,他要是真死了跟我可没半分关系!” 直到这一刻,沈若宓才明白了他那日所说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是什么意思。 她以为他仅仅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居然真用自己做诱饵去蛊惑林闵和聂虎,见他当真中了毒,二人一定会放下警惕之心,届时他便能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 或许杜远这件事根本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刹那间,沈若宓毛骨悚然。 怎么会有连对自己也如此算计的男人,他真的不要命吗…… 明武:“这便是大人的计谋,等会林闵与聂虎过来,我还要与夫人演一场戏。” 当初严玄赴任,也带了一行护卫,严玄死后,裴翊谨慎,遣散了严玄的一众护卫,只留下明武和两个绝对忠心的心腹。 那两个心腹在自己身边护着,自己的侍卫则每日贴身护卫沈若宓。 他是严玄的心腹,如今严玄死了,裴翊承其遗志来调查黄河大坝案和重修黄河大坝,他自然要保护裴翊。 这案子有多凶险,没人比他这个亲历者更清楚,是以当裴翊命他保护一个女人的时候,他极其不解和不愿。 谁料裴翊竟恳求他道:“实话告诉你,她本是我的夫人,于我而言是极重要的人,不过因机缘巧合失散,她与我有些误会,也不肯听我解释。若她有事,我寝食难安,所以我是请求你帮我保护她。” 红颜祸水。 明武心中便想。 但明武钦佩裴翊敢于力挽狂澜的勇气,他原本可以置身事外,却明知前路危险仍旧毫不畏惧以往,甚至不顾自身安危服下,且这样一个痴心痴情的之人,他还有何理由再去推脱?当即应了。 沈若宓呆呆地看着床上昏迷的裴翊,心中仿佛飘满了迷雾一般,什么都看不清,摸不到。 他曾说他来济南是为寻她。那时她不信,以为他来济南是为了与严玄一道查案。 如今他竟又舍了身救他一次,为何?究竟是为何? 如果说当初在密云围场时他救她是为了以救命恩情来日携恩图报,那么在她明确表示要与他和离之后,这一次他为何还肯豁出命去救她? 她对他而言重要吗?既然如此重要,当初他为何还要利用她欺骗她,令她心碎? 一个声音告诉她,沈若宓,你当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忘记曾经他是如何冷待你的了?忘记前几日他如何声音冰冷地质问你给他下毒了? 如果裴翊死了,你成了寡妇,却依旧是沈家的永福县主,而如果沈皇后死了,裴翊不肯保你,依照太夫人的性子你早晚要落得一个被休弃的下场! 沈若宓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 她实在想不明白,想到头痛,也想不透这个男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这一次救自己,究竟是害怕菱姐儿没了娘,还是担心自己这个黄河大坝案的关键证人死了,这案子无从侦破? 还是说,他心底有着其它不足为外人道的谋算? 半年前在密云裴翊身受重伤,那时太医便嘱咐他至少要静养一年不可过于劳动,其后就能慢慢恢复。 但这人不听劝,如今他又是服毒,又是被炸药震得五脏六腑受损,崔大夫说他这般至少要折寿上十年。 沈若宓将裴翊的身体先翻过来,这样的天气,药糊敷上后不能捂太久。她轻轻揭开包裹着伤口和药糊的那一层纱布,血肉模糊的伤口与纱布粘黏在了一起,纹身的龙尾处被烧灼得满是密密麻麻的坑坑洼洼,看了只叫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实在难以下手。 沈若宓心惊胆战地,稍微用一下力,昏迷中的裴翊便疼得皱起了眉,那模样极是痛苦,她以为是自己下手重了,急忙松了手凑近他的面前,安抚似的轻握住他的手背。 蓦地他身体僵直,死死地反攥住她的手,那双漆黑的凤眸忽地睁大直直看向沈若宓,上半身半弓起来,头悬在半空,额头豆大的汗珠滴了下来,脸颊苍白如纸,却仍旧紧紧地抓着她的手,口中喃喃低语:“年年……年年!” 说罢整个人又如被人抽掉魂魄一般失去意识,倒回了床上。 “裴孝均,孝均、孝均你醒醒!” 沈若宓花容失色,她何曾见过裴翊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之态,哪怕是那次在密云为救她为人熊所伤也不曾有,她慌了一般在他的耳旁不停呼唤他的名字。 直到确认他没有醒过来,适才不过是梦魇住,她摸了摸自己脸颊,竟摸到一行濡湿与冷汗。 沈若宓不敢再用力,只能用小银剪剪去了纱布多余的部分。 原本涂上的药糊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了,谨慎起见,她还是从梳妆奁中找到一根干净的银簪,想到这人向来喜洁,她又用帕子沾了烈酒将银簪擦拭干净,才敢插在药罐中试毒。 这药是崔大夫所开,内服的药也是明武亲自所煎,她也用银簪试过,自然皆无毒。 沈若宓松了口气,这才从罐子里重新挖了一大勺小心地敷在裴翊的伤口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等重新包扎好伤口的时候,再将内服的药给他也喂下去,竟已过去了近两个时辰,而她也热出了满头大汗。 这过程中,她听见有七八回裴翊迷迷糊糊地再度唤她乳名。 他极少这般亲昵唤她,更多的时候是一句生疏的“夫人”。 起初她以为裴翊要同她说什么要紧事,然而附耳过去之时,才发觉他似乎只是梦呓而已。 “年年,对不起,别恨我了……”他轻声呢喃。 裴翊一直在发低烧,大夫说若是烧起来就麻烦了。 沈若宓一遍遍用凉水给他擦拭身体和额头,药膏每隔三个时辰就要更换一次,所幸他的身体素质不错,一直没有烧起来。 给他整理衣服的时候,沈若宓摸到他衣服内衬里似乎夹着什么珠串一样的东西。 她是一直知道他有在衣服内衬中放东西的习惯,尤其是一些要紧之物,他都会谨慎地放在内衬的口袋之中。 沈若宓解开内衬的扣子,发现里面装的是一枚荷包。 这荷包是她做的,散发一股清凉淡雅的异香,取出内里之物。 是……她曾经扯碎的那只金瓜棱柱手串。 沈若宓怔了一下。 他竟不知何时捡了回来,她下意识地数了数,二十八颗一颗不少地又重新串在了一起。 第61章 第61章 翌日一大早,林闵和聂虎率先来探望裴翊。 “让他们改日再来吧,大人需要静养。”明武吩咐小厮道。 “等等。” 端着药的沈若宓叫住了小厮。 她对小厮道:“既然林大人和聂大人都如此担忧大人病情,不妨就让他们进来看看,说不准他们有什么法子能救醒大人。” 小厮走后,明武有些着急,压低声音道:“不成,不能叫他们进来!万一他们再趁机毒害大人怎么办?” 沈若宓说:“不会,他们过来只是想确认大人是否病入膏肓,不会愚蠢地当场下手,你与我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们不敢,且若是他们不能确认大人有事,怎敢放心离开,必定还会想尽法子继续加害他。” 果不其然,待林闵与聂虎进门后,二人装模作样地嘘寒问暖几回,又让自己身后的大夫给裴翊把脉。 这个大夫看起来颇为年轻,三四十岁的年纪却弓腰驼背,颧骨高挂,眼窝颇深,目光精明。 沈若宓觉得他有些眼熟。 他把脉时另一只手放在裴翊的天池穴轻轻一摁,裴翊竟睁开了眼,还没等众人做出反应,他却凤目圆瞪,蓦地吐出一大口浓黑的血,再度昏迷了过去! 饶是沈若宓早有准备,晓得他如今身重剧毒,看着地上那一大滩黑血也忍不住一颗心被狠狠揪了起来! “大人!”明武已是焦急地上前来替他擦去了嘴角的黑血。 而沈若宓却不敢表现得过于担心,她竭力掐住自己的掌心以保持镇定,听明武问那大夫道:“我们大人这是怎么了,他到底何时能醒!” 那大夫说道:“官爷莫急,若我没摸错,严大人有心疾,对吧?” 明武赶紧点头。 大夫叹了口气,“大人被炸伤,身上的伤处倒是不多,却诱发了心疾与体内原本的旧伤,致使身体心气不足、血脉凝滞,情况不妙,你们看他脸色青灰,嘴唇黑紫,便是此故,是以适才我按摩他的天池穴令他吐出了体内部分淤血,但严大人这心疾由来已久,如今又受重创,即便能治好,痊愈后也得去掉小半条命,小人只能尽力救治!” 林闵听着心内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若是没有解药,严玄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心疾而死,了却他一大心事。 面上却痛心疾首地道:“这投掷炸药的歹人实在罪大恶极,严大人来到淄川之后兢兢业业修筑大坝,他竟故意杀害朝廷命官,本官定要将他关进大狱,碎尸万段!” 这是向明武要人。 明武更是愤怒:“那刺客被炸的就剩半个身子了,恐怕活不了多久,两位大人可以去看看,有没有法子把他救醒,他要是就这么死了,那就查不到他为何要杀我们大人了!” 林闵和聂虎对视一眼,二人自然是要去看看这人死没死的,毕竟这世上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遂跟着明武去见偏房,床上躺着个被炸的血肉模糊的男人,林闵捂着鼻子上前细细打量,的确是杜远。 他给聂虎使了个眼色,二人皆松了一口气。 周密有把柄在他们手中,但杜恒这个老匹夫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他手中有黄河大坝实际的施工图纸,更可恶的是此人是个迂腐书生,不听话,那唯一的法子只是永绝后患。 林闵便想出了灭门嫁祸给强盗的毒计,可惜的是灭门那夜竟被杜恒的大儿子杜瑞携带着施工图纸逃走,只在山崖下找到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林闵找来他的亲弟弟杜远验尸,发现衣服、身体特征均能与杜瑞本人对上。 但林闵生性谨慎,总担心杜瑞是假死脱身。 杜瑞的弟弟杜远是个莽夫,他们倒是不怕,此人三番四次去衙门状告哥哥杜瑞枉死,根本不是死于强盗之手。 林闵烦不胜烦,索性就心想着就找个的由头将这杜远打死了事,说不准还能以此为诱饵引得杜瑞出现。 杜家这两个兄弟素来兄友弟恭,在街坊邻里间是人尽皆知之事,看见自己的亲弟弟快要死了,他不信杜瑞能不上钩。 不想杜远挨了六十个大棒竟还活了下来,着实命硬,杜瑞也从头到尾未曾出现。 林闵也不由开始怀疑,是不是他过于谨慎才开始疑神疑鬼,其实杜瑞早就死了? 至于严玄,此人刚正不阿,不肯为他们的主子所用,当初他们是准备在半道上扮成流入山东的江浙悍匪截杀严玄,不想他命大逃脱活了下来。 林闵也是心狠手辣,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毒医告诉他,赤蝶翅膀上的粉末有毒,长期服用并不能毒死人,但若严玄长期受风湿之气,便如药引一般引发赤蝶毒粉的毒性,致人心痛如绞,与心疾发作时的症状无二。 说来也巧,这淄川城虽位于山东内陆,却有黄河流经,且今年的淄川城暴雨甚多,自然风湿之气甚浓。 一旦严玄死了,便可伪造成积劳成疾、心疾复发,与他们半分干系都没有,查也查不到他们身上,实在是个除掉严玄又不引人怀疑的大好主意与机会! 再者据说严玄此人洁身自好,家宅之中只有原配正妻邵氏。邵氏是严玄的表妹,二人自小一起长大,邵氏虽貌美,却善妒、凶悍,想来严玄是没机会受用美人。 林闵便又想了一出美人计,当然,美人计若不管用的话,他还有后招等着严玄。 钱、权、色,总有一样能蛊惑得住对方。 如果严玄若惜命乖乖听他的话,便留他一命,日后也好为主子所用。 倘若他依旧固执己见,欲将此案彻查到底,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他毒死! 如今看来,只怕不必他们动手,严玄和杜远也活不了多久了。 既如此,林闵也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没得查到他与聂虎身上,惹一身骚。 打定主意后,林闵和聂虎心里极是满意地走了,也没有带走杜远。 这几人走后,崔大夫连忙赶过来掀开裴翊眼皮。 吐出那口黑血之后,男人的脸色愈发青白,瞳孔微微散大,竟迅速呈现出灰败之色。 “快喊他的名字!”崔大夫急忙喝道。 他一面迅速从怀中掏出个青瓷瓶,给裴翊一股脑儿全都倒进了嘴里,一面从怀中取出针包,猛掐他的人中,用针扎他前臂内侧的内关、虎口的合谷和头顶的百会三个穴位。 “裴孝均,裴孝均你醒醒!”沈若宓不敢压住裴翊的身体,便凑到了裴翊的耳边喊他的名字。 “再大些声!” “裴孝均——” 不知喊了多少遍,她的嗓音都嘶哑了,终于感觉到手掌下他的手似乎在微微抖动,她连忙拼尽全身的力气抓握住他的手,好像如此便能握住他在不断流逝的性命。 可是他那一向温热滚烫的手掌此刻冰凉无比,她哽咽地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豆大的眼泪却不自觉从脸庞滚落,滴落在他的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走了我和菱儿怎么办,你怎么能如此狠心!你曾经抛弃过我一次,这一次你还想抛弃我们母女俩吗?你知不知我一个人在裴家活的有多难,我好恨你!你为什么当初抛下我一人在家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为什么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甚至连一封信都不肯给我回……” 是,她不想当寡妇,也不想要他死。 她起初那么怨恨他,是因为心里也对他抱有过那么多的幻想,当他没有满足她对他的期待之时,那些曾经的恩爱便化为了怨恨。 所以她才会那么恨他,其实是更恨自己的愚蠢轻信于人! 怀中的男人长睫颤了颤。 他也在努力地想要恢复意识,想要握住她同样颤抖冰冷的手指,却只能听到她哽咽的而声嘶力竭的控诉声。 …… 裴翊是被疼醒的。 那骤然袭来的如剜骨割肉般的痛感直冲大脑,饶是他意志一向坚定,也忍不住在瞬间疼出了满身冷汗,身体僵硬。 睁眼时,他的妻子正在专心致志地为他包扎伤口,那绷带从后背缠绕到胸口,又从胸口缠绕到后背。 她包扎的手法极是仔细娴熟,以至于没有察觉到他早就醒了。 直到她开始给他擦洗身体。 准确地说,上半身她已经擦洗过了,现在是在擦洗他的…… 他彻底清醒了,终是没有忍住嘶哑着嗓音道:“我醒了,不必……” 沈若宓抬起头,旋即睁大双眼,惊喜地道:“你醒了!” 她赶紧出去叫人,却因着急忙慌的,忘了还没给裴翊重新盖上被子。 所幸她没看见什么不该看的,许是太久没有与她亲热,竟有了丝意料之外的反应。 在明武进来之前,裴翊无奈地忍着痛盖上了被子,总算给自己保留了一丝体面。 大夫这几日一直住在府里,他闻询赶来,给裴翊望闻问切,又查看了伤口,方才捋着胡须彻底松了口气道:“毒解了。所幸大人身体康健,夫人又侍候周到,才能醒的如此之快,大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过在伤口结痂,彻底清除身体中的毒素之前,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又对沈若宓嘱咐许多,重新开了药,这才离开。 趁着沈若宓出去送大夫,明武走到裴翊身边,低声道:“大人,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夫人在照顾你,她关怀备至,事事亲力亲为。” 裴翊便想到她适才那憔悴低垂的眉眼,心中始终绷紧的那根弦刹那间柔软了起来,伴着懊悔…… 原来她是一直在照顾他吗? 所以如果她当真有毒死他之意,昨日也不会再救他了,或者说即便那日她真想毒死他,昨日也还是救了他。 不,那些都不重要了。 就在生死之间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二人针锋相对了那样久,她这番柔情温意,他究竟有多久没有感受到了? 到底是他太过贪心,既想要她的柔情,又想得到她的真心,原本他志得意满,以为他必能争得过桓易简,实际上……世上没有那种好事。 裴翊说:“我知道,你也辛苦了,”他转而问:“杜远如何,他可还活着,林闵与聂虎可有异动?” 明武便回答道:“大人你猜的没错,那人的确是杜远,他还活着,不过半边身子几乎炸没了,没死,只是还在昏迷着,他也是活该,大人若真是沽名钓誉之辈,何必日日去大坝,装个样子便是了,若非大人当真是心系民生,他根本不会有机会……” 看见裴翊抬手,只好止住话题,说道:“大人受伤的第二日一早林闵和聂虎便上门前后脚来探望,林闵还带着个大夫过来,要给大人看病……临走时又说要严惩杜远,我说杜远也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他如今是重伤巡抚大人的要犯,需要严加看管,没有交给他们。” “你以为如何?” 明武说道:“十有八九中计了。” “把我病重的消息传出去,多请些大夫上门来,还有,想尽一切办法救活杜远。” “是。” “当日的那包炸药可还保留着?” “留着,大人的意思是?” “拿来我看看。” 明武劝说:“大人刚醒,应以静养为主,横竖这案子的证据已在手中,何必急于一时?” 裴翊皱眉:“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必再劝。” 明武只好作罢,离开时,刚好看见沈若宓进来。 “究竟案子重要,还是你的性命重要?”他看见沈若宓盯着他问。 “怎么了?”裴翊咳嗽了几声,虚弱地说:“自然是性命重要。” “那你昏迷了两天,刚醒,吃点东西填填肚子不行吗,就非要去看那个劳什子炸药?” 她话说的是极温柔客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裴翊:“……我心里有数。” 沈若宓:“我知道你有数,你先吃点东西,等晚上再看也不迟。” 裴翊:“好。” 明武:“……” 明武走后,沈若宓去端了晚饭过来,是一碗清淡的瘦肉粥,上面淋了香油,散发着清香的气息。 裴翊受了伤,并不方便用手吃饭,但他执拗地想自己用手喝粥,可惜刚动一下便痛的他说不出话来了。 接下来他便只能任由沈若宓用小汤匙一口一口给他喂下去。 他应该是真的饿了,一整碗粥很快就见了底。 用完饭后,沈若宓为他递水漱口,又取出帕子,替他仔细擦拭嘴角,她再次凑过来时,鬓边散落的发扫落在他的耳边、脸边。 裴翊按住她的手道:“你不必如此,那时情况危急我救你不过举手之劳,你终于明白了吧,淄川太过危险,这几日我会想办法送走你。” “现在走,你的计划都会功亏一篑,我不答应。”沈若宓说。 裴翊哽了一下,“你刚才说了,比起案子,命更重要。” “难道你的命就不重要吗?如今林闵和聂虎都误以为你中了计,正沾沾自喜,如果我走了,他们必定会起疑心!” 她顿了一下,“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的性命,比我的性命更重要?” 沈若宓看着他。 她的目光一动不动,仿佛要看穿他心中所思所想。 裴翊想说话,喉咙却犹如被堵住一般。 他还未来得及回应,她已垂下了眼眸,好像自言自语一样地说:“你那日救我是举手之劳,今日送我走,也是举手之劳,更是为了这桩案子,和因被这桩案子牵连而无辜枉死的许许多多的百姓。” 可,是这样吗? 裴翊也在心里问自己。 是,是这样的…… “你重要,”他突然开口说道:“年年,你重要,我想你活着。” 沈若宓怔了一下。 那番心里话分明已经说出了口,但在她将惊愕疑惑的目光投向他时,他竟可耻地退缩了,慌乱的垂下眼睫躲避开她的视线。 是,他不想年年离开他,但是淄川城太过危险,他也不愿用这所谓的救命之恩将她留下来。 因为他既希望年年担忧他的安危,日日对他嘘寒问暖,如今日这般不离不弃,又害怕她因他这些肺腑之言生了退缩之意,离她越来越远。 于是他沉默片刻,又道:“你是我的妻子,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我自然不会不会在危难时弃你于不顾。年年,我曾经问过你,如果幕后之人当真是沈皇后指使,你当如何?” “你秉公处理,我绝无二话。” “好,如今你告诉我实话,你是否绝无二话?” 沈若宓沉默片刻,突然起身跪在了地上。 “是。我绝无二话!但不论如何,大爷,她到底是我亲姑姑,能否求你届时在陛下面前为她求情?” “你先起来,何必如此?” 片刻后,裴翊轻轻叹息一声,“她是你的亲姑姑,我们也是结发夫妻……你怎么不相信我会帮你呢?” 他的声音竟是那样奇异地柔软、温和。 这几日的惶恐、害怕、焦躁如同毒蛇一般将她紧紧包裹缠绕,此刻在他轻柔的话语是她所觉的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全,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惊觉眼泪已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再度滚落了下来。 她连忙去擦眼角的泪水,不想叫他看见自己的窘态,泪水却越流越多。 直到裴翊忍痛起身,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牵住她的手道:“年年,”他念着她的乳名,一面为她拭泪,一面低低地叹息说:“别哭了,是我不好……我,从前很不好。” “你孕期给我写的那些信,我不是不想回你,而是……我没有看见,后来我看见时,为时已晚。若我早先给你写信询问,你也许便不会过得那样艰难。”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那时的裴翊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沈若宓于他而言会如此重要。 沈若宓摇头说:“可是晚了,我累了。裴孝均,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过从前那般压抑痛苦的日子了。” 她轻声说:“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便是在临安县未出阁的时候,嫁给你之后,姑姑一直告诉我要做贤德妇。温、良、恭、俭,因为她知道我不是那样拘束的性子,所以我总是去克制自己心中的恶念、鲁莽和冲动。” 裴翊的心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就过得这样不快活吗? 若是和桓易简在一起,她便能快乐了吗? 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力说道:“我知道……年年,我从没有想阻拦过你去做任何事,只是不想再与你误会,与你反目成仇,即便和离,你与我也永远是菱姐儿的爹娘,对吗?” “我明白。” “好吧,既然你执意想走,我也不愿再拦你,先前我和你说过,如若我们二人此时和离,一则你姑姑正处险境,失去裴家无疑如失臂膀,必遭重创,我裴孝均也不愿做那落井下石之人。二则菱姐儿年纪尚小,没了娘她心里必然难受,我思来想去想出个法子,我给你和离书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日后想同谁过同谁过,面上我们二人依旧是夫妻,这则解了你姑姑的燃眉之急,菱姐儿那里你更不必担心,有我这个爹在必然也不能叫她受了委屈,你不在的时日一长或许她便能习惯了。你走罢,既决定要走,今日便走,勿要再停留了。” 沈若宓原本担心他是对自己有什么意思才肯舍命相救,如今他却毫无挽留之意地放她离开,弄了半天是自己自作多情,不由松了一口气。 刚要说这法子也不错,只是他身体目前欠佳,正是为了救她之故,她若一走了之似乎过于没有良心,不如等缓些日子再做打算,又听他喃喃自语道:“早知今日,当初我必不会服用那毒药,如能多活些时日,送了菱儿出嫁,才算是了却我一桩心事,否则她一个没娘的孩子,我每日不在后宅之中,生怕她受了歹人苛待,这可如何是好……” 说罢叹起气来,叹着叹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向后仰倒,沈若宓一惊,连忙手忙脚乱去扶他,将他扶躺至床上,焦急地道:“你这是怎么了?” 裴翊抿去嘴角的血渍,对她微微一笑,“无事,只是些瘀血。年年你不必担心我,日后有明武照料我,你赶紧收拾东西走罢,此地不宜久留。” 他唇瓣被血渍浸染地血红,笑容却无比虚弱落寞,看得沈若宓触目惊心,又莫名自责起来,生怕她一说走他情绪再度激动起来,想走的两个字实在是无法说出口。 “其实我也不急着去做什么事,你现在伤成这样,我还是留下来照顾你……一些时日吧。” “一些时日是多久?不好,你还是赶紧走吧,我听那崔大夫说我这身上伤得极重,怕是一两年也未必能好利索,难不成你那时也要跟我回去京都城去?我已是如此光景,不想再耽误你,只是不想我裴孝均一辈子小心谨慎,竟折在这小小的淄川城,只怕以我目前的身体,即便回了京都城,也再难恢复往昔心气……” 沈若宓见他一副萎靡之态,浑然不似曾经那冷静自若的模样,心中那同情心不由再度泛滥,赶紧打断他劝道:“谁说的?你莫要妄自菲薄说这些胡话,京都城那么多名医,定能医治好你,恢复往昔不过是时间问题!我听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你素来心志坚定,我相信你能重振旗鼓,你能在我沈家危难之时不离不弃,我沈若宓也不是那等无情无义之人,再说了女儿还小,我也不放心不下她,眼下我不会离开你,你也不要再想这些事。” “当真?”裴翊看着她。 “当真!”沈若宓重重点头。 很快,严总督病重的消息便传遍了淄川城和泰州城,林闵和聂虎商议:“严玄死后,朝廷必定会派下新任总督,看看主子是什么意思?” 聂虎点头,二人商议一番后,聂虎说道:“再有五日便是犬子斌儿大喜的日子,届时玉麟老弟你可得到场!” 玉麟是林闵的字。 “自然,自然,“林闵提醒道:“不过严玄病重,咱们也不好再大办一场,树大招风。” 聂虎摆摆手,“我省的,你放心来吃酒就好!” 五日后,聂虎的长子聂斌成婚,女方出自淄川城内有名的富商孙家。 孙家做木材生意起家,自孙氏女两年前与聂斌结亲之后,几乎垄断了整个淄川城的木材生意,孙氏女年方十六,生得更是貌美如花 聂虎嘴上说不会过于铺张奢靡,究竟还是没忍住大办了一场,心里嘀咕这个严玄死都快死了,自己家本就定下的亲事、订好的酒席,有钱也没地儿花,儿子好容易结一次婚,终身大事怎么能因为严玄病重而减份,林闵过于谨慎了。 他不光邀请了自己泰州城的同僚与亲朋好友,更是将大摆了接连三天的流水席,凡是泰州城的百姓都能过来吃席贺喜。 这一日,淄川卫的卫兵们都在卫所中吃酒,淄川城中兵力空虚。 与此同时,林闵的心腹突然将林闵喊了出去。 “怎么回事,没看我正喝喜酒吗?” 心腹说:“大,大人,您之前叫小人去京都城中查严大人的底细……” “你查到了?”林闵敏锐地意识到心腹脸色不对,急忙从他手中夺来严玄的画像。 打开画像的那一刹那,林闵双目瞪大,然而突然后背传来剧烈的疼痛,还没等他扭过头去看是谁袭击了他,浑身便软弱无力地倒了下去。 …… 却说今日聂家的前院和内宅之中都是一派喜庆,就在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际,同僚想到这林大人出门许久未归。 聂虎早已喝得烂醉如泥,顾不上林闵,忽有人来报,说是明大人来替严大人送大少爷的新婚贺礼了。 聂虎心觉晦气,却还是赶紧整理了下衣冠迎出去。 “明大人,您当真客气,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命下人送过来便是了……哎呦,怎么这么多的贺礼!” 聂虎惊讶道。 只见明武身后摆着数十个木箱,排场甚大。 明武微笑着说:“这些都是严大人的心意,他说这次修黄河大坝,若无聂大人与林大人相助,只怕没那么顺利。” 聂虎假笑道:“严大人言重了,多亏有严大人这般心系民生的好官,否则黄河大坝案如何能查清?可惜严大人如今身份重伤,不能到场,不然我们必然要不醉不归!” “谁说本官不能到场?” 聂虎话音刚落,便听一道如金玉相击般低沉淡远的声音说道:“聂大人,本官即便是重病在床,令郎的终身大事,也必然是要在场祝贺的!” 那熟悉而中气十足的声音,聂虎怔怔然抬头眺去,勃然色变! 只见一个颀长、身着绯红官袍的人影从门外慢悠悠抬脚走了进来。 “聂大人,本官来了。”他说道。 第62章 第62章 “聂大人,本官来了。” 聂虎看着眼前这个如从天降的男人,已经完全怔住,好半晌才那张僵硬阴沉的脸上生生挤出一丝笑来。 “严玄,你……你竟然还……” “本官竟还活着,是吗?” 裴翊朗声笑了起来。 他脸上挂着放肆而胸有成竹的笑,一双凤目炯炯有神,锐利如刃,声音更兼中气十足,哪里像是前几日那副中毒且因被炸伤而气息奄奄时日不多的模样! “本官今日能好生儿地活着,可真是多亏了您与林大人的灵丹妙药!” “聂大人,这,严大人是什么意思?”在场来为聂斌贺礼的官员纷纷问道。 聂虎四下去找林闵,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林闵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看来林闵八成也是凶多吉少。 聂虎眼中闪过一抹懊悔与戾色。 毒医是主子的人,他不可能是细作,那为何他分明说严玄中了剧毒,今日严玄竟还能毫发无伤地站在他的面前! 看来十有八九是环儿和绣娘两个贱人骗了他! 今日聂斌大婚,淄川卫所有的卫兵要么休沐回家,要么在淄川卫喝喜酒,严玄既能光明正大地来聂府,说明他早做了十足的准备。 所幸他府中豢养着不少的家奴与扈从,这些人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今日唯有鱼死网破方能寻得一线生机了。 聂虎用眼神示意一旁的管家,就在管家要悄悄离开之时,只听一人振声大喊道:“诸位大人,眼前这个总督大人是假冒的,他根本不是严玄!真正的严大人早就死在了山匪手中,快将他拿下救我!聂兄!” 林闵被发跣足,从斜刺里跳了出来。 他慌忙从怀中掏出一副残破的画像展示给在场众人义正言辞地喝道:“我早就看出这个冒牌货言行举止粗鄙轻浮,与朝廷命官简直云泥之别,命人去京都城调查之下才发现,原来严大人赴任途中在长清偶遇一群山匪,死在了山匪手中,严大人素有心疾,你可敢现在命大夫验明正身,假若你有心疾,便是我污蔑你!” “快去请付大夫!”聂虎吩咐道。 很快,那个原先给裴翊看过病的大夫便匆匆赶了过来,他正犹豫着不敢往前去给裴翊把脉,突然左右来了两个侍卫将他擒住。 “你们这是干什么?!”那大夫急道。 裴翊淡淡说:“本官没有心疾,诸位不必大费周章。” 聂虎立时指着裴翊道:“你不敢叫大夫为你验明正身,你果然是假冒的!诸位,这个冒牌货不知从何处取得了严大人的鱼符与官印,他八成就是那个害死严大人的山匪!” 众人哗然,一时纷纷议论起来,且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高。 就在这时,众人看着那位“严大人”轻轻拍起了自己的手,他嘴角勾了起来。 “林大人好生谨慎,原来还特意去京都城了查过了严大人。不错,本官的确不是严大人,因为本官曾亲眼看着严大人被山匪追杀,又因心疾发作死在了本官的面前!不知你有没有查出来本官是谁呢?” 说罢,他揭去下巴和唇边的胡须,用手中帕子抹去腮边与鼻子上的易容之物,露出一张英武清贵的面孔。 他从怀中抽出一份加盖了象征着帝王朱印的密信高高举起,口中一字一句,慢慢说道:“我乃新任河道总督,泰州巡抚,大理寺少卿——裴孝均,奉圣上之命接任严大人之职务!” 此言一出,聂虎与林闵脸色遽变! 裴孝均? 圣命?! 裴翊:“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泰州城的诸位同僚在此见证,黄河大坝一案,本官破了!” “总督大人,您这是何意,下官们怎么听不懂,黄河大坝案不是早就告破了吗,原淄川县令周密亲口承认是他受赵国公与梁国公所指使?” 明武看去,开口之人是江易升。 江易升也问出了众人口中的疑惑 裴翊说:“不错,周密也逃不了干系,但他之所以肯替旁人背黑锅,无非是有把柄捏在旁人的手中。” 明武打开自己面前的大漆箱,一个身着青衫,身影瘦弱、形如枯槁的男人从箱子里站了起来。 迎上这个男人愤怒的目光,林闵与聂虎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草民杜瑞,见过诸位大人,想来诸位大人不认识我,却认识草民的父亲杜恒!四个月前的一个深夜,便是淄川卫指挥使聂虎与他淄川卫的卫兵屠我满门!你本欲杀我斩草除根,不意被我逃脱,我爹娘妻儿却因落后一步被你们残忍杀害!我的小厮为了救我与我互换衣服,跳下悬崖身亡,而我却机缘巧合裴大人所救!” “我的弟弟被你们蛊惑炸成重伤残废,我的女儿今年才四岁,是个才四岁的孩子啊!你这禽兽!我眼睁睁看着她浑身的血在我眼前流尽!” 杜瑞说到此处,早已泪流满面,竟口中蓦地喷出一口腥甜,若非是明武扶着便瘫软在了地上。 聂虎还在嚣张地道:“一派胡言,你没有证据就敢含血喷人说我屠你满门!诸位同僚们,某实在冤枉的!我聂某平日为人如何,莫非你们不知吗?” 在场众人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却谁也不敢说话。 聂虎财大气粗,自从结了个家中做木材生意的亲家之后,更是宛如泰州城的土皇帝一般有钱有权。 毕竟他是拿自己的钱去养兵,淄川城天高皇帝远,他手里又有兵权,谁会想不开敢去得罪他? 便是说这县令周密,平日里在淄川城可是一等一的青天大老爷,家徒四壁,连给老母治病买药的钱都拿不出来,怎么可能会挪用修建黄河大坝的银子去孝敬赵国公和韩国公呢? 只是如今周密供认不讳,果断承认罪名,至于他到底是真认错还是假背锅,各种详情,他们并不知晓,即便知晓,谁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和前途去赌啊! “草民亲眼所见,他的腰腹处,有一道草民妻子所划的长约三寸的刀伤!” 杜瑞突然拼劲全身的力气指着聂虎喊道:“诸位大人若是不相信,可以请大夫一验,他腰腹处的那道伤口是新鲜的还是陈年旧伤一眼便知!” 裴翊见杜瑞被气得奄奄一息,命人先将他抬了下去。 “来人!”他喝道。 聂虎的脸上终于露出惊恐之色。 他不停嚷嚷着你们谁敢碰我,裴翊所带来的那几十箱“贺礼”却突然从里掀开,里面跳出来一个个身着飞鱼服和罩甲、曳撒的军士们手持弓箭对准聂虎,一个身穿更高级别麒麟服的男人从角落里缓缓走了出来。 “本官乃锦衣卫指挥佥事曹进,封圣上之命协助裴大人彻查黄河大坝案,来人,将淄川卫指挥使聂虎拿下!” 原来裴翊早有准备,早在他替严玄赴任之前早就一封密信递到了兴启帝的案前,为了彻查黄河大坝一案,也为了给沈皇后一个公道,兴启帝命心腹曹进带领着五百宫中禁卫和锦衣卫来淄川协助裴翊查案。 曹家与裴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亲家,如果没有曹进的忠心与裴家这一层的姻亲关系,曹进升职也不会如此之快,是以裴翊完全可以信任曹进。 被数百支利刃这么明晃晃地正对着,聂虎一声也不敢再吭了,只能任由左右军士将他扣在地上扒去身上的衣服,将他嘴巴堵住,果然在他的左下腹处发现一道长约三寸的刀伤。 这些军士都是身经百战,这刀伤看新鲜程度便知发生在三个月以上半年以下的伤痕,位置、长度、时间都与杜瑞说的分毫不差。 “江经历,你过来,本官有一物托你查验。”裴翊继续说道。 江易升连忙从人群中走出来。 说来他与裴翊素不相识,但严御史却与他曾有一饭之恩,他之所以敢冒着性命危险替裴翊做眼线,一则自然是为了升官发财,二则却是为了报答严御史的知遇之恩。 五年前他去京都城赴考,曾下榻在一家专门为赶考举子提供食宿的客栈之中,因商人之子的身份为人瞧不起,那些举子不光嘲笑他才疏学浅,还无耻地将自己的玉佩丢到他的行囊中,污蔑他盗窃,扬言将他举报到刑部。 一旦刑部给他定了罪,江易升这辈子都不能再参加科举了。 所幸当年这事被路过的严御史听闻,严御史不光查出了污蔑他的真凶,还他清白,还告诉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若是他没有才华,便不会招致嫉妒,归根究底是因他有才,倘若有朝一日他能成为遮天蔽日的大树,届时将没有任何人能撼动他的地位。 没有严御史当年的激励,便不会有今日的江易升。 离开时江易升便跪在地上对严玄道:“严大人,草民无以为报,来日若有功名,必衔环结草以报,若有为此誓,便天打雷劈,人神共愤之!” 因而在得知严玄是新任的河道总督之时,江易升悄悄写了一封密信送去严府,他与严玄之关系,除了本人与二人心腹无人知晓。 严玄在临死之前亲口告诉裴翊山东布政司经历江易升可以信任,江家是淄川当地有名的茶商,五年前的殿试江易升考了二甲第八名,直到两年前他调任回山东布政司,在淄川当地自然经营着自己的势力,方能助裴翊一臂之力。 说实话,他与严玄本不过一面之缘,对于易容过的裴翊并没有认出来,直到刚刚才得知真正的严玄早就死在了赴任途中,他的心情可以说是既悲愤又震惊。 从裴翊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他将锦盒中的大坝图纸和账本、以及杜瑞的血书一一朗声念出来或是展示给在场众人看。 证据确凿,聂虎与林闵不光涉嫌杀害杜氏满门灭口,还胆敢杀害朝廷命官严御史,黄河大坝一案二人皆脱不了干系。 至于为何周密愿意替二人定罪,梁国公沈继宗与赵国公沈敬祖是否与黄河大坝案有关,还需得将这二人仔细审问一番方能得知答案。 军士与锦衣卫将聂虎和林闵一干人等押走之时,聂斌大喊着冤枉,冲上来前想拉住自己的父亲,被曹进一脚踢倒在了地上。 今日来观礼的这些宾客,大部分是聂孙两家的亲戚与聂虎的同僚,他们曾亲眼见识过聂虎在泰州和淄川是如何地权势滔天、横行霸道,害死了多少无辜之人。 如今大喜的日子,儿子新婚不成,父亲锒铛入狱,恐怕不仅逃不脱个死罪,家族还要受到牵连,正应了时下流行戏中的那句话—— 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高楼塌。真真叫人唏嘘不已。 - 刚上了马车,裴翊便觉胸口一痛。 紧接着头晕目眩,忍不住扶住车壁。 良久,他才听到明武在一旁焦急地喊他。 “我没事,”裴翊说道:“你放心,我还能撑住。” 一直到了总督府,沈若宓早已等候多时,裴翊尚未痊愈,不过是为了稳住聂虎和林闵强撑上阵而已,实际他身上余毒为清,重伤未愈。 沈若宓解开他的衣服,发现他背后的烧伤之处已经渗出了血来,连忙与崔大夫帮他重新换过了药。 还没等沈若宓埋怨的话说出口,等她端着药回到房间之时,裴翊已经沉沉昏睡了过去。 自打上回在密云救驾有功,曹进便得了兴启帝与沈皇后之赏识,特意提拔到锦衣卫之中。 曹进连夜审问了聂虎与林闵,老虎凳辣椒水都用上了,这二人嘴巴也真真是硬,死活都撬不开,咬死了自己没有幕后主谋,要杀要剐随意处置。 以聂虎与林闵之嚣张,不仅敢多次暗杀朝廷命官、贪污梁国公所建造的黄河大坝的筑坝款,陷害淄川县令周密,桩桩件件,若是没有个背后权势滔天的幕后主谋,恐怕便是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 直到第三日凌晨狱卒进牢中巡视之时,却是看见聂虎用袖中的箭弦自缢而死,林闵则一头撞死在了狱中。 裴翊一接到信儿便不顾沈若宓的劝告急匆匆赶到了牢中。 此时曹进已先他一步来了牢中,狱中昏暗,裴翊远远看见曹进从尸体旁站起来,用帕子擦着自己的手。 裴翊走了进来,曹进便迅速将那染血的帕子收入了袖中。 地上的尸体是聂虎,颈部一道深红色的勒痕,嘴角吐血鲜血,双目圆瞪。 他突然发现聂虎的右手蜷缩着,地上有一摊猩红的血渍。 裴翊蹲下去刚要掀开衣衫查看,曹进却拦住了他:“孝均,他已经死透了,是用袖中的弓弦畏罪自尽。” 曹进的眼神暗含警告之意。 裴翊看了他一眼,蹲下身打开聂虎的右手。 看来聂虎死了没有多久,手指还没有完全僵硬,他将聂虎的手拨开,发现这具尸体的右手已经变得血肉狰狞。 “他是用弓弦自尽而死,手指为何伤成这样?”裴翊问。 曹进说:“审讯时他不肯说一个字,我的人便动用了些刑罚,这没什么问题吧?” “没什么问题。”裴翊说。 “那就好。”曹进似乎松了一口气。 第二日曹进将聂林二人的心腹和至亲全都绑了压往京都城,离开了淄川。 不过就眼下的证据来看,梁国公与赵国公十有八。九是被冤枉。 何况兴启帝能派曹进这么个自己人来查案,也是耐人寻味,沈皇后暂时应当没有危险。 沈若宓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转而想起那日裴翊的肺腑之言。 其实她想和离,更多的是觉得日子过得寡淡无趣,若是嫁给阿简哥哥,哪怕日子过得再贫难她亦能苦中作乐,甘之如饴。 只是从前那样的日子不上不下,她不爱裴翊,而裴翊对她呢? 便如他那日所言,这人更多的是挂念着三年的夫妻之情,但于她而言却不同,他不讲究,但她却不想再将就,因为不爱裴翊,所以日子但凡有一点不顺心她便不想过了。 她是想抓紧时间和离了,免得迟则生变,多生出其它事端,但眼下这情形,沈皇后受了重挫、裴翊受了重伤,自个儿的身世也没有找到,菱姐儿年纪又还小—— 再看他那副病怏怏的模样,说到底他病成这样有她的一番缘故,若是日后就此萎靡不振,她于心不忍,她实在不好在此时弃他而去,才不得不回答了个叫他也满意的答案。 于是当夜她回去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既然事已至此,和离便先不作多想吧,至少过个三四年,当菱姐儿懂事了再说。 裴翊在淄川休养了一月,终于在这日能下床,不过在室内她会用轮椅推着他,这样他能恢复得更快些。 沈若宓将他推进浴室,崔大夫说三个月内他不能洗澡,但这是个极爱干净之人,都沦落到这般境地了,每天还是要坚持擦洗。 这擦洗的重任,自然是在沈若宓的身上。 这也怪不得他,毕竟这夏日炎炎,若是不沐浴一番,洗去白日里的疲乏和汗湿,夜里实在难以入眠。 “……他平日最为孝顺,老母前几年患上胸痹之症,重病垂危,每每发作呼吸困难、气若游丝,痛苦至极。这麝香保心丸有活血通络的奇效,刚开始周密还能用自己俸禄去买,后来他的俸禄也填不上这个窟窿。麝香保心丸中的麝香本就是宫廷御用之物,他除了去求聂虎,也别无他法了。” “我看他也是个聪明人,焉能不知这世上没有掉馅饼的便宜事儿,聂虎怎么可能白白帮他?” 沈若宓一面替他仔细擦着背,一面问。 裴翊说道:“关心则乱。听说这胸痹之症发作时会令人异常痛苦,周密是山东有名的大孝子,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病痛折磨而无动于衷?” 沈若宓听了,唯有一声叹息。 因为这个把柄,周密不得不听命于聂虎与林闵,他害怕黄河大坝塌陷,所以宁可冒着生命危险去修补。 然而纸包不住火,便如同那个破了洞终究是越破越大,直到黄河大坝彻底塌陷。 良心与孝心,孰轻孰重? 也不知这位爱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爷看着那些曾被他庇佑却死于洪水之中的无辜百姓时心中又是什么感受。 这般想着,沈若宓心中又是一叹。 她已转到了裴翊的面前,因在室内,她身上的衣衫便穿的十分单薄,内里穿着豆绿色的抹胸,外罩一件白色的罩衫。 夏夜漫漫,浴室中更是闷热,她的额头和脖颈渗出细密的汗珠,一滴滴往下滚落,她毫不在意地随手一抹,弯腰时露出抹胸之下饱满柔嫩的肌肤,一粒豆大的汗水恰好划入那高耸的深处……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身侧的男人的目光愈发幽深,忽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起头,用疑惑的目光询问他怎么了。 热气氤氲,他的英俊的面庞雾蒙蒙地看不清。 沈若宓靠过去,以为他要说什么,不想他却只是用手中的干帕为她擦拭脖颈间的热汗,顺道将她的衣襟一并掩上。 她正欲为他的贴心之举道谢,低头却看见什么了不得东西,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瞅错了,待那帕子滑落到他的腿根间时,蓦地瞪大双眼,而他也按住了她的手,咳嗽一声道:“我来吧,你出去歇歇。” 这……这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能……? 沈若宓也有些不自在,她尴尬地“噢”了一声,转身就走了出去,约莫是走得过于匆忙,随手把手中擦背的巾子掉在了离着他甚远的地上。 裴翊看着空荡荡的双手,只得起身从搭在一旁衣槅上的旧衣服上取了条干净帕子擦了擦下半身。 …… 却说沈若宓刚关上门没多久,忽听里头传来“咣当”之声,连忙再开门进去。 原来是那舀水的舀子掉到了地上,而坐在一旁椅子上的裴翊看着她,面有歉疚与求救之意。 “年年,我洗完了但身上乏力,似乎起不来……你能否来扶我一下。” 沈若宓上前去扶,他身上自然是没穿衣服的,适才为他脱衣之时,虽有尴尬,但至少也没有……现在这般尴尬。 她脸也有些发烫,只得装作没看见,替他围上了浴巾,将他扶到了外间的床上,顺道将干净的亵衣递给他。 “我自己穿。”他说。 沈若宓便背过了身去。 身后窸窸窣窣,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又道:“年年,我……” 沈若宓会意,转过身来。 裤子他已经套上了,但约莫是后背伤口还没好利索,他自己披衣不甚方便,她便上前替他套上衣服。 裴翊感叹道:“年年,所幸有你留下照顾,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让明武来,他恐怕做不到你这般细致,只是过于麻烦你,我心里过意不去,不如你还是趁早启程回京都城……” 他这般说,沈若宓更加不能走了,“眼下这案子已经了结,想来也没什么危险之处了,你不必担心我,我不走。” 夫妻俩又说了一会儿话,那夏日的亵裤单薄,即便有所遮掩,二人离得那样近,她想视若无睹也是极难。忙活这一通都过去两刻钟了,他不会憋出事儿来吧? “那个,你……你没事吧?”她眼睛瞟向他的身下,终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裴翊说道:“没事……只是有些难受,兴许是那水温太烫了。” “那我走了,”沈若宓松了口气:“你早点休息。” “好。” 沈若宓走出了里间。 她刚抬手要掀开帘子,果然听身后他传来恳求的声音道:“年年,你能否再帮我……” “不成!” 她立即扭头羞恼地瞪向他。 虽然他没说清楚叫她帮什么,但沈若宓想也不想便立马拒绝!她知道他的意思! 然而拒绝完毕再看他满脸落寞地坐在那儿低着头,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那模样又有点……可怜? 第63章 第63章 待沈若宓拎起她那件已满是污秽的抹胸,不由眉头紧皱起来,适才情急之时她不知从一边抓了个什么过来堵住,谁知道他这一回竟那么…… 这下可好,小衣看来是不能穿了。 男人自背后拥来,汗湿的胸口贴住了她的后背,在她耳旁歉疚地道:“年年,抱歉,我给你弄脏了。” “没事。” 沈若宓胡乱掩上自己的衣服,心中懊悔起来自己适才过于有求必应,她应该跟他保持些距离,不然过于亲近,叫他误以为自己对他仍旧不舍,届时不好和离。 原本也是看他忍得可怜,想为他纾解一番,后来迟迟不能出来,他又说若她能将衣襟解开,或许能快些。 谁知她衣服刚解开没多久,他便…… “你快松手!” 她想推开他,他的双臂却缠绕在她的腰间,两只大手在她的腹间交叠一处,紧紧拥着不肯松手。 她扭过头去,男人那双幽黑湿漉的凤眼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年年,我给你洗。” 分明出了窘态的那人是他,不知为何沈若宓的脸却热了起来。 “别……你丢了便好。” 裴翊低头时嘴角微勾,为她掩好了衣衫,在腰间打了个结。 他一贯洁净,因而自打受伤不便之后,沈若宓便在床边放了个洗漱的盆便他随时能梳洗,那水盆明武打了个木架子,下面安装有木轮,高度正好可以在床上坐直身体在里面清洗。 此时他便将那小衣先用帕子拭净了表面的污秽,再放入水中绸洗。 养病的这段时日裴翊的身体虽不似从前那般健壮,两臂和胸口的肌肉依旧透着从容的力量感,适才那一番劳动她本已是小心翼翼,他有些快了,身上却是发了不少汗,晶莹的汗珠在灯下微微发亮,脸颊苍白中透着丝红润,这样一个身高七尺的汉子在灯下仔细地替她洗着小衣,竟诡异地充满了违和之感。 仿佛是察觉到她在盯着他,他还抬起头冲她微微一笑。 莫看此人眼下是只病虎,身上的力气也不敢叫人小觑,沈若宓想到适才他浑身肌肉紧绷,血脉偾张的样子,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是沐浴时都抬不起来腿了,怎么还能…… “年年,刚辛苦你了,时候不早,你先去洗漱吧。” 裴翊的声音打断了沈若宓的思绪。 沈若宓没有多想去了净房,洗完澡她推开了净房的窗,热气散出去,涌进一股夏夜独有的凉爽气息,耳边是蟋蟀虫鸣,她望着窗下窸窸窣窣的竹影,轻轻呼出胸口间一抹沉郁许久的郁气。 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房门前的月阶上,月光如白霜一般铺在地面上,一个硕大的鞋印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 裴翊自然没有病到连腿都抬不起来的程度。 所幸这次他病情严重,她这人又是一贯心软,夸她两句便骑虎难下,满口答应留下来照顾他了。 不然还真不知用什么法子才能将她留下。若是不趁机示弱,怕是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裴翊闭目躺在床上,脑中全是她适才光裸着洁白如玉的上半身,跪在他的身旁香汗淋漓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倏然那嘴角慢慢变得平直,眉头皱了起来。 他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再细微的声响也逃不过他的耳朵,因而在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之时便有所察觉。 但他一动不动,在床上闭目假寐,直到那把刀朝着他的脖颈间挥来之时,裴翊蓦地从床上滚了下去避开。 那人反应速度也是极快,立即调转剑刃继续朝着他的身上刺来,刀刀直对裴翊的要害之处,仿佛二人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显然是不预备留下活口。 裴翊手中并无趁手的兵器,绕是他身手再好,毕竟受了重伤还没好利索,眼看就要被辖制。 就在那黑衣刺客即将砍下那一刀时,他突然身形一滞,捂住了自己的腰下。 裴翊抬起头,通明的烛光下,他的妻子站在高大的刺客身后,手中高举着一只烛台,那烛台的尖端往下一滴滴滴着血,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 刺客怒极大吼,手中的刀向着她身上劈去! 裴翊一脚踢翻脚边用来降温的冰铜桶,铜桶中的冰块哗啦啦滚落到地上,将刺客绊倒。 “年年快走,别管我!”裴翊焦急地喝道。 沈若宓仿佛没听到一般,明明她的双手也在紧张地颤抖,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气,居然再次举起了手中的烛台,将那烛台尖锐的一段对准刺客的胸口,狠狠扎了下去! 刺客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几乎要掐断她的腕骨,她终究是力气太弱,忍不住痛吟一声,松开了手中的烛台。 此时外面的巡夜军士和侍卫都闻声赶了过来,刺客知道自己是杀不了裴翊了,他顺势抓住沈若宓的手腕,将她一把倒抗在肩上。 裴翊忍痛从地上爬起来,抓住他的臂膀处的一角衣衫,刺客竟将衣衫直接用刀裹着自己的皮肉削掉,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窗而去! “年年——” 沈若宓听到裴翊焦灼的叫声,可惜她的嘴巴被刺客捂住,她想扭头去看,口里也根本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直到后脑一痛,她彻底失去意识,晕死了过去。 …… 夜色寂寂,夏夜的风中逐渐多了丝冷意,轻轻吹拂在人的脸上。 迷迷糊糊中,沈若宓感觉到那人负着她在不停地疾走。 她的头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下捶在他的后背上,脑瓜子嗡嗡地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她再次醒来之时,率先恢复了听力,耳旁传来溪水淙淙的声响。 她再睁开眼,此刻她正坐在一块巨石之上,双手被缚住,而绳索牵在她身旁那块大石的男人手中。 这男人一身黑衣,侧对着她静静打坐,正闭眼休息,浑身三四个血洞早已干涸,正是昨日行刺裴翊的那个刺客。 看昨夜那架势,他摆明是要杀了裴翊,后来自己出现,他刀刀也不曾手下留情,以至于她的臂膀处被他刺伤,看来他本来也不打算留自己性命。 只是他费心把自己抓过来,怎么又不曾杀她灭口,反而将她缚在这深山之中,莫非是意欲以她来要挟裴翊? 她脑中正在飞速转着,默默地摸胸衣中她走时临时塞进去的簪子,这簪子簪尾削得极尖,能够扎死人,必要之时她大不了与他鱼死网破。 这般想着,她还没动手摸到,那人听到她的动静,蓦地转身扼住她的咽喉! 沈若宓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她看见那人举起了手中的匕首,他的手肘处有一道还在流血的鲜红伤口,他仿佛没看见不知道疼一般死死地扼着她的喉咙。 “你,你究竟,与我,有何……仇……” 她的眼中疼得流出泪来,泪水从眼角滚落下去,在岩石上摔成两半。 那双美眸中充满了痛苦与疑惑,竟有几分他似曾相识的熟悉…… “大爷……救……”她看着他的身后,从喉咙中漏出几个音节。 那人立即警惕地向身后看去。 在他失神的这片刻,腹下又是一痛。 男人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腰侧的那个血洞。 昨夜他草草包扎了伤口,实际上这伤口扎得颇深,再被她扎上一簪子,失血过多他顿觉头晕目眩,倒在了地上,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眼前的女人。 趁着他还没缓过气来,沈若宓用脚踩着他掉落在石子间的那把利刃,俯下身趴在地上,将刀刃的一面对准自己手上的绳子,极其艰难地割断了绳子。 到底是耽误了些时间,刚要丢开绳子逃走,那人已从地上爬起来,抓着她的脚踝将她拽到在地上。 沈若宓一脚踢过去,踢在男人的脸上。 他面上的巾子打斗间掉下,露出沈越那张苍白而熟悉的脸,沈若宓瞪大双眼,愣了也就一瞬,旋即心中竟涌上莫名的兴奋与激动,连双手都在颤栗了起来。 她猛地用抓起身下的石子朝着他的脑袋砸过去,最后抓起那失落的利刃,对准他的心口一刀扎了下去。 终于挣脱了沈越的束缚,可惜也被他逼得毫无退路了,此刻她已在水岸边缘,突然脚下一滑,足擦过岸边的苔藓,身子一滚,滚进了一侧的溪水中。 好在她会凫水。 沈若宓拼命地游,她本想游到对岸去,然而跳到水中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一处浅溪,而是一座深潭,正因为潭底幽深,才显得水面深邃,一眼看去望不见底,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心道不好,不敢再往深处泅渡。一旦遇上潭底的漩涡和激流,恐怕不是死在那刺客的手中,便是葬身于此。 越想,心跳的愈发快,她急忙屏住呼吸,努力平心静气,双手双脚奋力向前划着,尽量不往潭底深处去,而是向上漂浮。 不知游了多久,她感觉呼吸愈发困难,等她从水底浮上来时,大口大口呼吸着口气中的新鲜空气,四周早已没有那人的影子。 跳下之前她观察过此地的地形,潭水西北方向是一处瀑布,绕过瀑布是什么,她没来得急看,如此看来,这瀑布之后是更为广阔的深潭,一直蜿蜒到山谷的深处。 她好不容易爬上岸已是精疲力竭,再也爬不到一步,手腕上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久,她猛地睁眼醒了过来。 那个刺客早已不知所踪,而她向四周看去,天色已黑,她依旧躺在水岸边,四周是山谷、溪流和无尽的灌木和树林,黑影幢幢,还有不时传来的几声狼一般的嚎叫,叫人毛骨悚然,唯独没有人。 她冷得浑身打颤,打了个喷嚏,战战兢兢地抱着臂,一边走一边在目光范围内警惕地搜索,看有没有人。 她既期望裴翊能带着人及时出现,又害怕那刺客去而复返。 可是回家的路,她根本不知道。 如果没有人来救她,恐怕她今晚就要被虎狼吞食在这大山里。 她撕下裙摆把自己身上的伤口都包扎地严严实实,害怕有血腥气引来猛兽。 这一夜,沈若宓爬到树上休息了一夜。 说实话,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需要提着裙摆抓着树干狼狈地爬树,以至于三年没有过爬树了,她有三次从树上栽倒下来,险些将脑袋磕在石块上。 夜里睡得不踏实,醒了后几次,到凌晨她刚睡没一会儿就被冻醒了,又是连着打了五六个喷嚏才停下来。 她战战兢兢地爬下了树,腹中早已是饥肠辘辘,唱起了空城计。 她咬着牙继续走,终于在一片林子中找到几个小小的林檎果。 吃起来又酸又难吃。她还是强忍着一口气吞下了五六个,吃到最后一个果子,实在吃不下去了,她随手塞进了衣服兜里,又摘了几个林檎,准备留着等饿了再吃,突然想到在密云的林中小屋时裴翊摘给她的那几个果子,比她的香甜可口多了。 然而她摘了几个红彤彤的,味道却依旧酸涩得难以入口。 她叹了口气,只得一边走,一边回忆着从前从旁人口中听到的那些稀碎又有趣的野外生存知识,此刻在脑中却浑然提取不出来半点,只想到曾有人说在山中沿着溪流走便是出山的路。 白天倒是不冷,到了晚上却是又冷又饿又困,觉也睡不踏实,沈若宓欲哭无泪,心里祈求上苍赶紧救救她,不用那刺客杀她,恐怕在山里住三天她就饿死在这山里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就在她累得头昏脑涨之际,忽然眼前的草丛深处浮现出个茅草小屋的轮廓。 沈若宓用力掐了下自己的大腿。 好疼……不是幻觉。 她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大门锁着,她敲着门问有没有人,过了不一会儿,里屋的门被拉开,一个小童探头探脑地看了过来。 沈若宓心中一喜,忙道:“小郎君,可有水喝,我实在渴的紧?” 小童却吓得将头立马缩了进去。 沈若宓赶紧再次敲门,“哎哎!我真不是坏人!” 她以为那小童是一人在家,害怕她是坏人才不敢开门,可是敲了半天门都没有人开。 许是适才耗费了太多精力,她头晕目眩,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了地上。 “年年。” 耳边隐约传来裴翊的声音。 也许真的是幻觉了。她想。 …… 裴翊匆匆赶来,先试探倒在地上的沈若宓的鼻息,紧接着立马将她从地上打横抱起。 明武一刀将木门劈开,裴翊抱着昏迷的沈若宓就进了屋去。 穿过院子,来到正屋门口,门推不开,明武又是一刀劈开,进屋左右看去,只见屋东头有一张大炕,大炕下有个小床,炕上躺着个人,小童就缩在那人的炕底下,抱着头瑟瑟发抖。 裴翊来不及细看,把沈若宓抱到了小床上,继续试探她的颈脉,吩咐阿松连忙去叫崔大夫过来。 片刻后,阿松骑马载着崔大夫到了,崔大夫气喘吁吁地喘着,被阿松从马上扯下来,慌慌张张地进屋。 他命众人退下,先给沈若宓把脉,掀开她的眼皮观察,再查看她身上的伤口。 沈若宓浑身上下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后肩一处已经结痂的刀伤,脖颈上一道鲜艳红痕,显然是被那刺客所扼。 裴翊一想到妻子在刺客手下呼吸困难挣扎的场景,心中便又是心疼又是愤怒,恨不得将那刺客碎尸万段! 所幸没有致命伤,崔大夫给了裴翊一瓶伤药,又去倒了一杯水放在炕边。 裴翊给沈若宓擦药喂水的间隙,崔大夫看向炕上躺着的老妇,心想这么大的动静这老妇都不曾醒来,莫非是生了什么重病? “你能不能救救我阿姆,她快要死了?”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说。 崔大夫看向这个蓬头垢面饿的面黄肌瘦的小童,小童眼睛里闪着泪花。 崔大夫扶起小童,给老妇把脉,这老妇脉象似有若无,看来是已经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他摇摇头。 小童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大概是看出来他们这一行人并无歹意,扑到老妇身上就大哭了起来,喊着“阿姆阿姆你快醒过来,祖母已经死了,你也不要我了”之类的话。 崔大夫从药箱取出一粒救心丸喂到老妇的口中,安抚小童道:“你莫怕,这是泰州巡抚、河道总督裴大人,你阿姆走了,可还有其他亲人?裴大人会帮你找到你亲人的。” 小童泪眼汪汪地看着眼前高大英俊的男人。 “你……你就是泰州巡抚?” 裴翊颔首。 小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为我爹爹伸冤,我爹爹是被聂虎林闵冤枉的!” 裴翊与明武对视了一眼。 据说周密是为了家中老母的胸痹之症才不得已听命无林聂二人,然后这三人如今均已死。 作为黄河大案的关键证人,不光周密的老母,周密膝下唯一的儿子也在周密出事之前便不知所踪,无人知晓去处。 裴翊问:“你爹是谁?” 小童哭道:“淄川县令周密……他、他就是我爹,一天我和奶奶上了一辆马车,阿姆、我、奶奶都住在这山里,爹爹不叫我们出来,他说若是无人来接他们……这一年里……从此以后便隐姓埋名生活,不要去找他。” “可是后来祖母病死了,阿姆也得了重病……大人,求你大发慈悲救救我爹,他不是坏人!” 小童的情绪很是激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虽然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说的话条理却十分清晰。 裴翊给明武使了个眼色。 过了一会儿,明武拿着一张大饼和几个包子,一碗水过来。 那夜沈若宓被刺客掳走之后,裴翊沿着那刺客留下的血痕一直跟到这座山谷之中。 这几日裴翊一直在这山谷中找沈若宓,故而准备了这些食物。 小童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抓起包子就狠狠往嘴里塞,崔大夫一面给他递水,一面心疼地道:“你慢些,慢些,还有许多包子,莫要呛到!” 裴翊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时辰已是不早了,便吩咐下去,今夜先在这谷中小屋里暂住,明日一早再回城中。 崔大夫借用了这小屋中的陶罐,给沈若宓和床上的老妇各自煎药。 煎好药后,天色已彻底黑沉了下来,裴翊正在房里给沈若宓擦拭身体,崔大夫和明武都不敢进去,出门也没带丫鬟,敲敲门,把药放在了门口。 裴翊在沈若宓的脖颈间围了一层棉布,本想用小勺将药喂到她的口中,喂了几口她总被呛到,便只得将药喝了,一点点喂到她喉中去。 口中的药汁清苦,他看着她长睫低垂,浑身是伤的可怜样子,想到那夜她毫不犹豫地挡在刺客的面前救她,他只能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呼唤她的名字,心疼得无以复加。 长夜漫漫,转瞬即逝,许是睡得时间太久的缘故,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若宓便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简陋的茅草屋和没有帐顶的床,身边…… 她一怔。 是裴翊。 阳光洒在他英俊的面庞上,他侧对着她而躺,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似是许久都没有睡好。 即便在睡梦之中,那两道英挺的眉依旧在紧紧皱着,下巴上是一层青色的胡茬。 沈若宓忍不住抬起手,轻轻蹭在上面。 有些扎人。 她闭上了眼。 “水……” 耳边传来似有若无的呓语。 这屋里还有别人? 沈若宓突然想到,在她晕倒之前,看到的那间茅草小屋和小童。 她轻轻从床上披衣下去,果然看见临窗的大炕上躺着一个老妇人。 那老妇人看起来年纪并不大,也就四五十岁的年纪,却是面色青白,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沈若宓猜测这老妇人是那小童的祖母或是亲人。 桌边摆着一碗淡黄色的汤水,她端起来闻了闻,是人参水的味道。 人参水滋润着那两片干涸而布满褶皱的唇瓣,老妇人也从一开口蠕动着嘴,变成大口大口地喝着水。 沈若宓松了口气。 能这么喝水,人就没事了,她专注地用勺子喂着水,突然余光瞥见老妇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两颗浑浊的眼珠直愣愣地盯着她。 “大……大小姐,你,你是……” 老妇口中喃喃自语,沈若宓将耳朵凑过去,也没听出她的意思。 “来人,来人!她醒了!” 沈若宓哑声叫道。 片刻的功夫,裴翊醒了,崔大夫和小童也赶了过来。 “你回床上去躺着。”裴翊握住她发凉的手。 沈若宓指了她的手,裴翊才发现原来这老妇人一直在抓着沈若宓的手。 崔大夫把完脉,对众人摇摇头。 “大人,夫人,她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小童“哇”的一声就大哭了出来,叫道:“阿姆,阿姆,你也不要我了吗?” 裴翊说:“老夫人,我是大理寺少卿,泰州巡抚裴孝均,这是我的夫人。周大人已在狱中自裁,他的冤案我们会帮他沉冤昭雪,这个孩子我也会妥善安置,你可还有什么话想交代?” 老妇也流下泪来,说:“泉哥儿……咳……你莫哭,跪下给裴大人磕三个头,唤他恩公。” 此时老妇人的眼神已浑然不复适才浑浊之态,她眼中含泪,话语也异常清明。 泉哥儿哭着在地上向裴翊磕了三头。 沈若宓想去扶,裴翊按住了她。 能看着泉哥儿嗑完这三个头,老妇人才能了无遗憾地离开。 等泉哥儿磕完头,裴翊才亲自扶起地上的泉哥儿。 他对老妇说:“你放心去吧,他的父亲虽犯了错,但孩子是无辜的,我保他日后衣食无忧。” 老妇人说道:“好,那老婆子我就放心了,裴大人,泉哥儿的祖母十日前病死,她的尸身我埋在了院子里的槐树下。在临死之前我还有一桩心事,想问一句裴夫人,敢问裴夫人可否与我说实话,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沈若宓怔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向裴翊,裴翊皱着眉,眼中亦有不解,蓦地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对老妇人说道:“婆婆,拙荆姓沈,乳名年年,自幼在临安县长大……” 老妇人蓦地抓住了沈若宓的手,眼中迸发出晶亮的光芒,“果然,果然……你爹娘是谁!” 沈若宓答道:“我父亲沈继宗,母亲闺名瑞云。” “莫非这就是天意?”老妇喃喃。 我为你接生,带你来到这人世间,而你送我最后一程。 第64章 第64章 “泉哥儿,你过来。”老妇说道。 泉哥儿抽泣着靠过去。 老妇摸了摸泉哥儿的脑袋,从他的脖颈间扯出一把沉甸甸的长命锁,她摸索着长命锁上的纹路,将长命锁递到沈若宓的手中。 这应当是一把纯金打造的长命锁,正面刻着福寿康宁四个字,反面雕刻着蝙蝠与祥云,下垂五个小金葫芦。 这蝙蝠谐音是“福”,寓意福气环绕,当初沈若宓生下菱姐儿,裴翊算着妻子预产期的日子早早打发人送回家一枚自己亲手打造的金锁,沈皇后也赏赐给了菱姐儿一个雕刻着蝙蝠的纯金长命锁。 那时裴府里人人都羡慕,因为这两块长命锁都足有半斤,托在手中都沉甸甸的,小时候她都没敢给菱姐儿戴,怕坠着菱姐儿的脖子。 除了长命锁,婴儿戴的项圈、手镯脚镯和生肖牌等也全都是纯金打造的,赏赐下来时送了二十箱子的贺礼,没人敢说裴大奶奶生了个女娃。 即便是个女娃,沈皇后也意在告诉裴府众人这是她沈皇后的侄孙女。 沈若宓不能理解为何这个她素未谋面的老妇人要给她一把泉哥儿脖子上戴的长命锁。 老妇人却抓着她的手说:“孩子……你,十八年前是我是沈府的女婢阿葛,后来沈家搬离临安,我也从临安回了老家淄川,十八年前是我亲自接生了你,这是你娘留给你的物件,你不要怪你娘,我,我……” 沈若宓连忙紧紧握住她的手,“阿葛,是你接生了我?你一定认识我娘对不对,我娘究竟是谁?年年是谁,我究竟是不是褚瑞云的女儿?!” “你、你娘不是大奶奶,她是……” 阿葛喉咙中发出“咯咯”的声音,她睁大双眼,指甲陷进沈若宓的手背,不知看见了什么,突然激动地道:“老太爷她没夭折,竟活下来了,活下来,活……” 崔大夫连忙去掐阿葛的人中,在她的百会穴扎针,还没等他扎完,阿葛便双腿一蹬,瞳孔散大,在泉哥儿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咽了气。 裴翊掰开沈若宓和阿葛紧紧相握的手,沈若宓早已泪流满面,口中喃喃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我不是年年对不对,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年年?” “我到底是谁?!” “你就是你!” 裴翊捧起沈若宓的脸,他一字一句地对她道:“沈若宓,你是谁的女儿不重要,人生一世,独立于天地之间,你是谁的女儿、谁的母亲、谁的妻子这些的前提都是你就是你自己!如果你都不曾存在,这些附庸的身份再光鲜亮丽也不过是一具冠冕堂皇的躯壳,弃之何惧?” 沈若宓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她的丈夫。 他的眼神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坚定冷静。 夜里的睡梦中,沈若宓又回到了自己年幼之时。 她从小长在乡野之间,她的母亲褚氏精通琴棋书画,她却不似寻常大家闺秀那般知书达理,每天最爱和小伙伴们一起下河捉鱼、上树掏鸟窝。 那是她这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到七八岁的时候母亲褚氏的身体每况愈下,她不得不帮着素娘的母亲静娘学做豆腐,不论刮风下雨都会出去摆摊。 夏天头顶艳阳高照,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冬天时冷冷的冰雨拍在她的脸上,她小小的身体和素娘瘦弱的身体一同顶着寒风艰难前行。 靠着做一些荷包香囊和卖豆腐,渐渐她长到了十三岁,识得一些字,会算账、做豆腐,也有了自己恋慕的心上人。 后来她为母亲结庐守孝,静娘也得了一场大病去了,只剩下她与素娘相依为命。 她年幼时的那些伙伴们,无一不许人、成婚、生子。她也背井离乡,来到了京都城,成为所谓的永福县主,可她活的却一点也不快乐…… - 第二日,裴翊命明武在院子的槐树下找到了周密的母亲李氏的尸身,经仵作验尸之后,确认李氏是死于胸痹发作。 周密帮助聂虎和林闵中饱私囊建造了一座摇摇欲坠的黄河大坝之时便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害怕聂虎和林闵杀人灭口,也担心自己所犯的罪会波及至亲。 于是在事发之前特意将唯一的儿子的泉哥儿和老母托付给了家中能信任的老仆阿葛,命阿葛将老母和儿子带往深山之中躲避聂林二人的追杀。 泉哥儿生母早亡,他是父亲的老来得子,经历了家破人亡之后,性子愈发孤僻,几乎整日都不说话。 不论如何这孩子是唯一还活着的证人,不必沈若宓求情,回京都之后裴翊便预备向兴启帝求个恩典赦免这个可怜的孩子。 依据大周律法,主犯林闵、聂虎以及收取这二人好处的山东布政使黄岩应当被判处凌迟之刑。 周密贪墨罪可免,虽则是被胁迫,但诬陷国舅爷和贪赃的罪名却逃脱不了。 然而如今这三人尚未受审便都自裁死在了狱中,或许是在为另一位权势更大之人做遮掩。 这人是谁裴翊一时也无头绪。 话分两头。裴翊在淄川再休养了半月之后,沈若宓和裴翊便踏上了去临安的路程。 原本沈若宓是想亲自去一趟临安寻找自己的身世,不想机缘巧合之下在淄川找到了当年为她接生的接生婆,沈家女婢阿葛。 眼下好不容易抓住了这一点点的线索,她自然迫不及待想立即再去临安,裴翊却称路上仍有些流民匪寇不太平,坚持一同前往。 说到这平白无故出现的沈越,沈若宓也是满心疑窦,她将这事告知了裴翊。 若是沈越是冲着裴翊来的,中途却将她掳走,且后续似乎并无以她来要挟裴翊之意。 最最叫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人后来分明是想杀她,为何又犹豫不决? 不过也亏得他没真想杀她,不然她也极难从这样一个武功高强、心狠手辣的男人手中逃脱。 事后裴翊派人在山中搜索沈越的尸体,竟是一无所获,即便是被野兽啃食,也不能连骨头架子都没留下吧? 想着沈若宓便后悔起来,要不是自己被岸边苔藓滑的那一脚,说不准她还能给沈越补上两刀,如果这次也能叫他死里逃生,她真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裴翊则安慰她道:“即便他能死里逃生,你扎他心口那一刀亦非常人所能承受,恐怕他活不了几日。” 三日后两人便到了沈若宓的家乡,青州临安。 沈若宓无心缅怀旧梦,她顾忌着裴翊身上还有重伤,想尽快查清楚状况,二人直接去了枣子村沈家的老宅。 老宅中的老仆对着自家大小姐自是竹筒倒豆子交代清楚,确如阿葛临死前所言,十八年前她本是沈府的女婢,在沈老太爷跟前伺候着。 在沈若宓出生的那一年,阿葛却离开了沈家,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淄川。 她丈夫、哥嫂俱早亡,且无儿无女,守寡多年,后经人介绍来县令周密家中伺候周密六十岁的老母,这一伺候就是七年的时间,周家人对阿葛视如己出,乃至后来临危托孤。 后面的事情,沈若宓便都知道了。 至于沈继宗的小妾张氏,阿松也去县里寻沈家的奴仆仔仔细细地查了一番。 褚氏与张氏是前后脚有孕,二人都是厚德二十七年生产,时隔多年,仆人们只记得张氏那孩子据说是个哥儿,沈继宗亲自取名为铮哥儿,可惜这铮哥儿不满一岁就夭折了。 为确保万无一失,裴翊还以迁祖坟为由打开了铮哥儿的坟,发现这坟冢中只有个骨灰盒和一些男婴的衣物。 看守沈家陵园的老仆说当年铮哥儿是得了天花死的,天花传染性极强,沈家人只得将铮哥儿给烧成灰埋进棺冢里。 铮哥儿打一出生就身子弱,因此平日里极少出门见人,都是养在张氏房里。 但也有些私底下传这铮哥儿实际是个姐儿,张氏想挤掉正室褚氏,母凭子贵,可惜生下来是个姐儿,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谎称姐儿是个哥儿。 这是沈若宓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线索,只有一点她仍想不明白,如果她真是张氏的女儿,那为何“铮哥儿”会死了,她会被母亲收养? 莫非张氏生下她之后,嫌弃她是个女儿,将她丢给了母亲褚氏,又不知从何处抱养了个儿子,也就是铮哥儿回来? 多想无益。 沈若宓知道裴翊说的对,她是沈年年也好,沈若宓也罢,不过一个虚名而已,她被褚氏养了十几年的情分不是假的。 “你越是纠结,越寻不到答案,也许你放下的那一日,答案便不经意地来到了你的眼前。”裴翊说道。 一个月后,马车停在定国将军府前。 太夫人、嘉善长公主早在门口翘首以盼,见到自家那高大英俊的好孙儿下了马车连忙迎上前去。 “翊哥儿快叫我看看,哎呦我的佛,这才个把月不见,怎黑瘦憔悴了这样多!” 太夫人握着裴翊的手埋怨道。 裴翊受了重伤这事,没有告诉家里人。 说了也不过是叫他们在家里平白担心而已,是以曹进离开淄川前裴翊特特嘱咐过他,万不可将他中毒和被炸伤之事告知太夫人与嘉善长公主。 长公主虽没有太夫人那般紧着,神情也极是担忧的:“孝均,你是瘦了不少,娘成天在佛堂担心你,你爹也时常去宫里询问你的消息,竟无一丝消息传回来,我们都担心坏了……所幸菩萨保佑你顺利凯旋!” 两个女人一时都围着裴翊问东问西,沈若宓见状悄悄退到一旁去,自己一个外人实在不好打扰这母慈子孝的温馨画面。 裴翊余光瞥过沈若宓,她垂着眼帘,眉头却紧紧蹙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到了春华堂,嘉善长公主与太夫人依旧围着裴翊寸步不离、喋喋不休,裴翊不仅有些无奈。 他这人自幼便老成,这两个女人对他关怀备至,他虽能理解二人一片慈爱之心,却实在是有些唠叨了,叫他一个大男人应接不暇。 “夫人,你先回去代我看看菱姐儿吧。”他对沈若宓说道。 沈若宓在这儿也是无事无趣,便应了声是,向嘉善长公主与太夫人告辞退下了。 太夫人才想起来沈若宓这个孙媳妇似的,口中嘟囔道:“你这媳妇,坐这儿跟个哑巴似的,我真是越看心里越不痛快,怎么当初就把她娶进门了!” 裴翊淡淡回道:“祖母若是心里不痛快,日后就别叫她上门来请安,眼不见为净。” “且不说她丢下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一走就是半年,这一路将你照顾成什么模样了,你看看这黑瘦的,可把我和你娘心疼坏了!” “孙儿是出去公干的,又不是出去享福的,再说这夏日炎炎,黑瘦了也是人之常情,与她何干。” “京都城人人都说黄河大坝案与沈皇后和沈家脱不了干系,眼看陛下都要罢黜沈家爵位了,怎么这个节骨眼儿又道是沈家是冤枉的?我看八成是你查错了案子!” “没做就是没做,孙儿又不能凭空捏造证据污蔑沈家,祖母不放心可以亲自去淄川城调查一番,相信以您的火眼金睛必能觅得真凶,届时孙儿将这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拱手相让于您,您就是这大周朝第一位女青天。” 太夫人:“……” 这臭孙子是吃枪药了,怎么她说一句他顶一句?! 裴翊微微一笑,“祖母息怒,黄河大坝案孙儿查了整整四个月,不可能有冤假错案,这您尽管放心。” 嘉善长公主和稀泥道:“孝均旅途劳累,回去歇着吧,这几日我代你向你舅舅告假。” “那便多谢母亲了。”裴翊施礼。 裴翊一走,太夫人就不悦地道:“沈氏嫁进裴家三年了,至今没生下宗子,我看是时候给孝均纳妾了,你是他亲娘,应当最是清楚他的喜好不过。” 嘉善长公主心想,你先前要给他纳妾他都当场拒绝了,这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我想办法。 嘉善长公主当然也想抱孙子,奈何这不是她想就能抱上的事! 然而当着儿子的面她不好说什么,私底下也唠叨过儿媳妇几句,还给她几个生子秘方吃着,见她也听话吃了,却没什么好效果。 只是儿子一直排斥这事,常言道儿大不由娘,她这儿子从小就比旁人沉稳早熟,她才不愿像太夫人那样唠叨惹得儿子厌烦。 说来也是奇怪,为何儿子就这般排斥纳妾呢? 这世上的男人无不有想着三妻四妾的,除了那老三家的胭脂虎潘氏管控极严,哪个不愿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 便是她清心寡欲这些年,偶有几次瞅见宫中那年轻俊朗的小侍卫也会忍不住心神荡漾。 莫非这儿子真是传了他老子那怪性,对女色不感兴趣? …… 菱姐儿半年不见,一下子蹿高了不少。 沈若宓回屋的时候,素娘正给她捡玩具,她玩完一个丢一个,素娘跟在这丫头屁股后面捡着。 素娘率先看见了沈若宓,激动地叫了一声“奶奶”,菱姐儿看见沈若宓,却“噌”的一下躲进了素娘怀里。 在被沈若宓搂在怀里之后,才“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口中哼哼唧唧地喊着:“娘亲抱!” 沈若宓心疼极了。 她一面安抚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一面在心里愧疚自责。 裴翊说的没错,她是谁的女儿重要么,生母养她十三年,不仅从未苛待过她,反而将她视如己出,教她读书识字、礼义廉耻,那时日子虽艰苦,她却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褚氏在她长大之后离世,她尚且痛苦消沉了那样久,菱姐儿这样笑的年纪半年不见母亲,怎么可能不日夜思念她呢? 女儿没长大之前,她再也不要离开她了。 至于那错综复杂的身世,或许裴翊说的对,总有云开雾散的那一日,她只需静静等待便好。 这般想着,心中方才好受许多。 陪着菱姐儿说了会子话,这丫头哭过之后很快便倒头睡过去了。 沈若宓悄声下床,听到廊庑下的凝霜在吹口哨。 她走出去,惊讶地发现这家伙竟是又肥美不少,只是过于肥美了,缩在一处时胖的跟只团子似的。 打开笼子逗弄它,凝霜就有些害怕地竖起了头上的呆毛,过了片刻又犹犹豫豫地踩到沈若宓的手上,低下头叫她给她理毛。 这模样,活像菱姐儿。 给凝霜理完毛,沈若宓将她放回了笼子里,添上一些谷子在它的食盒里。 心情轻快了不少。 想去净房净手,刚进门忽地被人从后抱住,她闻到那人身上淡而清凉的瑞脑香气。 “你要吓死我!”她嗔道。 许是动作大了些,碰到他的伤口,身后的裴翊“嘶”了一声。 沈若宓赶紧问:“你没事吧?” 裴翊笑着:“无事。” 他静静看着她,眉头却微微蹙着,显然是不大舒服的,偏偏还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这么大块头的人露出脆弱之态,那样子实在有点儿可怜。 沈若宓顿时愧疚了起来。 裴翊牵住她的手回内室坐下。 “年年,老太太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再换个媳妇她亦是如此,我娘倒是京都城首屈一指的大家闺秀,金枝玉叶,她也照样给她甩脸色看。” 沈若宓一怔,裴翊难道是怕她把太夫人的话往心里去? 她点了点头。 裴翊:“再没话同我说了?” 沈若宓不解:“还有什么?” 裴翊没说话。 他的手在她腰间摸了摸,接着又伸向她的脖颈和手腕。 沈若宓有些痒,忍着笑道:“你做什么,别这样,等等……” 正当她不知他是何意的时候,裴翊轻轻给了她一个爆栗道:“沈年年,你身上值钱的东西是不是都拿去给泉哥儿补交他父亲的贪赃了?” 沈若宓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他怎么知道! 兴启帝得知周密修建黄河大坝实属遭人逼迫,万般无奈之举后,兼之周密在淄川做县令时口碑甚好,事发后他已自裁谢罪,也曾在死前将谢罪书及林聂二人罪状交由儿子泉哥儿。 念及其情可理,泉哥儿年纪尚小,便免了他作为罪犯家眷本应流徙的罪名,但周密的罪名仍需在死后追加清算,不仅公布其罪名贪赃罪与污蔑罪,修建的黄河大坝部分赃款也需由家属补交。 周密是个远近闻名的清官,家徒四壁,他唯一的儿子泉哥儿上哪里去补交这些钱? 虽则赃款皆被林聂二人所贪,但若是没有周密从中提供便利,黄河大坝也不会被雨水冲塌,更不会祸及无数无辜的平民百姓。 原本刑部的意思是将泉哥儿以罪臣家眷的身份充入隶属工部的琉璃厂为奴,直到将赃款补齐为止。 琉璃厂是为朝廷或民生专门烧造砖瓦之处,当初他的父亲周密一念之差使得黄河大坝最终毁于一场天灾,朝廷几乎损失了五百万两白银。 分摊道泉哥儿身上,至少也要五千两,岂非是要这孩子一辈子在琉璃厂为奴? 但沈若宓深知泉哥儿是全然无辜的,他与月娘的姐姐媛娘还不一样,媛娘毕竟是杀了人,但大周朝的律例便是如此,黄河大坝案事涉甚广,死伤无数,乃是本朝重罪,一旦事发全家挂落。 大约这个孩子是由阿葛抚养长大,沈若宓不忍心见他一辈子在琉璃厂度过余生,五千两银子毕竟不是个小数目,沈若宓还没回来之前便写信嘱咐方姨夫帮她周转凑钱。 担心裴翊会责备她,索性先斩后奏,凑了两千两,至少能帮泉哥儿分担一大部分重担,她自己良心上也过得去。 只是今早方姨夫把钱送过去的时候泉哥儿却执意不肯要这钱,他说既然父亲做错了事,他这个儿子理当父债子偿。 “我没花裴家一分钱。” 见他一语不发地看着他,沈若宓忍不住小声道。 “好,我且给你算一笔账,裴府给你一个月的月银是三十两,菱儿是十两,四十两银子你和菱儿一个月够用?单说你每日吃的这金丝燕窝便是十两银子一两,菱儿正在长身体,小灶每日给她做新鲜的果蔬禽肉便要三两,玩具几乎一天就要坏一个,隔几日就要给她买七八个新玩具,衣服、人情往来、你的胭脂水粉和首饰都是花用,一套头面动辄数百两,你这般花,一分钱也攒不下来,日后若有用到的地方……” “大不了我节衣缩食!”沈若宓不想听他算账,有些不高兴地道。 裴翊看了她片刻,眼中露出无奈之色,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只小匣子交到了沈若宓手中。 沈若宓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大张银票和一些房契、地契。 “我没怪你的意思,只是……你也总得为你打算,是吧?这是一万两银票和我名下所有的产业田地,算是我所有的积蓄吧,你想补给泉哥儿也好,自己用也罢,我都给你保管了,你想怎么支配便怎么支配,如何?” 菱姐儿的睫毛又长又浓,垂下来的时候像蝴蝶的翅膀,裴翊摸了摸菱姐儿的小脑袋,察觉到沈若宓在愣愣地看着他,抬头问:“怎么了,不想要这钱?” “不是……”他本以为裴翊会怪她滥发善心,其实她心里也是怪忐忑的。 裴翊微微一笑,也摸了摸她的脑袋。 “还发什么愣,把钱收好。” 他那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好像甩出去的不是自己所有的积蓄,而是几张废纸。 号称京都城最勤快的裴大人终于能心无旁骛地陪着妻儿在家中休息了,一口气连休了七日。 当然,裴翊原本想休三日,是沈若宓觉得这假期太短,考虑到他大病初愈,余毒刚刚肃清,不宜过于操劳,便执意叫他多休了几日。 赶了半个多月的路几乎没怎么下过马车,夫妻二人浑身上下都疲乏的不行,第二日沈若宓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一家三口吃完晌饭,到下晌才开始整理收拾行囊,又将从淄川带回的土特产分送到各房去。 至于从淄川带回来的环儿,沈若宓也为她选了个好去处。 且说环儿年纪不小,一心想找个好人家嫁了,虽然她没好意思直白地表示过,但沈若宓晓得她的心思,回将军府后便一直叫素娘帮她留意着婚嫁的人选。 相看了四五人之后,环儿却自己相中了裴翊外院的小厮和兴。 和兴长相俊朗身形颀长,但身份普通,家中父母也就是本本分分种地的庄稼人。 沈若宓倒不是看不起种地的,只是她既然为环儿择婿,怎么也要选个能保证环儿婚后衣食无忧的男人吧,环儿却一眼就跌进了美男乡,来到沈若宓面前哭哭啼啼,说她愿意跟着和兴吃苦。 沈若宓哪能真让环儿吃苦?当初若是没有环儿照顾恐怕她都难活下来,既然环儿喜欢一切都不成问题。 于是她找到裴翊,询问了他和兴的人品,好在这人是挺老实的,倒没什么坏心眼儿和花花肠子。 沈若宓本来预备放和兴去自己的嫁妆铺子里当个管事,再另外给环儿添上嫁妆,算来算去办个风光的婚礼加添妆至少也得花上一二百两。 当日环儿就过来给沈若宓叩头,感激地说她去账上支到了三百两银子,感动得连给她叩了好几个头。 安置完环儿后,沈若宓得知了一个令她无比郁闷的消息。 沈越还活着,且不仅活得好好的,听说这段时日生了场病在家中养伤,沈皇后怜惜侄子,还赏赐了他不少滋补药品。 这人实在是……太难杀了! 沈若宓悄悄打发了常发儿去沈家探听了一回,并没得到什么确切的消息,但沈越若是真死了,沈家应当也不至于有所隐瞒。 沈若宓难以置信——那日她分明扎在沈越的心口,他怎么可能还能活下来? 说来也是巧合,这沈越的心脏比寻常人偏了几分,故而他是命大,只是小命保住了,身体却垮了,比先前虚弱不少。 到第三日梅氏和曹氏上门来找她聊天,沈若宓原本心情不虞,听说这婆媳俩来了,从床上坐起来飞速梳妆打扮,丢下裴翊便去招呼这对婆媳了。 三人又亲亲热热地坐在了一处,关在房间里聊了大半天。 这许久不见,沈若宓还怪想念梅氏和曹氏的。 二人都围着问她这一行的见闻,沈若宓扯了谎,谎称自己回老家后不久便碰上了黄河水灾被围困在淄川城,恰巧严玄被人暗杀,裴翊作为新任的河道总督巡抚淄川。 灾情惨重,死伤无数,听得梅氏与曹氏唏嘘不已,三人当即决定捐出自己的一些首饰衣服,寻可靠之人送往淄川去救灾。 三人一拍即合。 江易升救灾有功,如今是新任的泰州知州,由他帮忙将这些救灾物资发放最合适不过。 梅氏则为沈若宓带来不少重磅消息,譬如在她走后没多久六月里詹茗薇便与潘常彦火速成了亲、崔氏有了身孕,裴子衡整日陪在崔氏身边,俨然一对恩爱夫妻。 梅氏还感慨,自家这孩子终于是收了那风流心思。 这中间还有个插曲,潘宝珍也有了身孕,但那一胎刚满三个月便流了,据说是那段时日潘宝珍夜夜做噩梦,总是睡不踏实,某一日突然就小产了。 这事除了裴少廉和潘母,潘宝珍估摸没跟任何人说。 恰逢弟弟潘常彦的大婚,一向要强的潘宝珍强撑着身子也要出席,婚后的第二日就病倒了。 梅氏是怎么看出来的? 一来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二来潘宝珍脾气一向冲,怀孕的那三个月莫说打骂下人,便是与裴少廉的争执都减少了。 小产归小产,裴少廉对潘宝珍更是一如既往的好,连梅氏都忍不住感叹,裴家出了个痴情种。 “好汉子娶了个赖婆娘,贤淑的女人却总是遇人不淑啊。”梅氏感叹道。 第65章 第65章 表姐方蘅打发月娘来递信儿,向沈若宓问好。 沈若宓问了月娘被洪水冲散之后方蘅和月娘的去向,听说这二人也与桓赵失散了,不过她们也是幸运,遇到一个极好的贵人王二爷救了她们性命。 凑巧那王二爷也是京都人,到淄川城去卖修大坝用的木材,买卖结束后将她们一道送回了京都城,分文未取。 “世上竟有这等霁月光风的君子?”沈若宓惊讶。 月娘叹了口气道:“可不是,大奶奶,您不晓得那王二爷生得真真是英俊潇洒,我看他对我们小姐有几分意,也始终不曾有逾矩之举,可惜姑娘似乎有些顾虑,对王二爷几次的示好都不为所动,那王二爷送我们到家门口后便离开了。” 第三日裴翊上朝,沈若宓也入宫去探望了沈皇后。 沈皇后的身体还不见好,这段时日后宫诸事都交给了郭太后,她就在坤宁宫中养病。 虽是养病,沈皇后表情却不见半分愁闷,沈若宓去的时候,她反而容光焕发地与姚姑姑在踢毽子,踢的满头大汗。 见她过来,笑着拉着她的手进了内殿。 “你这孩子,当初丢下一句话就独个儿走了,你可知我与孝均有多担心你,你走后没多久,他还特特来宫里问我你去哪儿。” 沈若宓说:“姑姑告诉他了?” 沈皇后叹道:“年年,夫妻间没有隔夜仇……” “姑姑不想知道我这回临安这段时日经历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吗?” 沈若宓不想再提那些旧事,沉默片刻问道。 “你说。”沈皇后道。 沈若宓隐去自己在淄川经历的一切,只说她这一路游山玩水,玩够了就回乡下休养了一段时日,后来裴翊查完黄河大坝案后将她接回了京都城。 “姑姑猜我在临安遇见了谁?她说自己叫阿葛,从前是咱们沈家的女婢,姑姑对阿葛可还有印象。” 沈皇后神情登时就变得极淡。 “阿葛?我不曾有印象了,似乎是沈家的婢女。” “她那时是不是伺候老太爷的婢女,姑姑可还记得,后来怎么就离开了沈家?”沈若宓忙又问。 “不记得了,这些不想干的人,问他们作甚,我有些累了,年年,今日就先到这里吧,下月便是我的生辰,届时咱们姑侄再叙。” 也是奇怪,不知沈皇后对阿葛三缄其口,就连她私下命人悄悄问了梁赵国公府的那些沈家老仆,也皆对阿葛摇头不知。 回将军府的时候已是晌午,看见府前停着一辆马车,沈若宓随口问门房是谁上门了。 门房回道:“回大奶奶的话,是一位自称山东布政参议的江大人来拜见咱们大爷。” 沈若宓便想到了江易升那张殷勤圆胖的脸,心里不爽快。 这人也是有意思,为了升官发财,将殷殷热情做到了极致。 曹进原本是不赞同裴翊陪着沈若宓去临安,只是沈若宓不了了这一番心事,如何能安下心来回京都城? 于是曹进便留下几个身手敏捷的侍卫将聂林二人的师爷与几个心腹、证人先带回了京都城。 江易升临走时又特特来拜见裴翊,身后跟着两个容貌俊秀的小厮,说都是他江家的书童,勤快本分,愿意留下来日后伺候裴大人。 裴翊拒绝,江易升还不死心,急忙吹嘘这两个小厮读书识字,吹小曲儿最是好听,保准将大人伺候得舒舒泰泰。 那时沈若宓就在内室坐着,她掀开帘子朝外头瞥了一眼,却见这两个小厮眉清目秀,似乎过于阴柔了。 好端端的,江易升干嘛送两个小厮给裴翊,送两个丫鬟、美人不才是人之常情? 沈若宓想不明白,裴翊却似乎有些恼怒了,竟当即冷着脸直接下逐客令把江易升赶走了。 事后她还揶揄地问裴翊,莫非是因为江易升没给他送两个美人惹他生气了? 裴翊古怪地瞥她一眼,正色说道:“任是谁给我送美人我都不会收,他能悄无声息地林家安插眼线,焉知这两个小厮不是他在裴家的眼线?我裴孝均岂是任人摆布之人!” 沈若宓这么一想,也是。 这江易升也是脑子不好使,敢光明正大在裴家安插眼线,看他那模样也不像个笨的,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沈若宓回九辩院,半路经过花厅后门,果然听到里面传来江易升笑呵呵的声音。 “多亏了大人足智多谋,下官才有机会高升,日后大人但有差遣,下官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必,那是陛下的恩典,是你应得的。” 江易升嘿嘿笑了两声,“阿娇,去给大人敬茶,多谢大人秉公执法才能助你恢复自由之身。” 阿娇? 沈若宓想起来了,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阿娇就是江易升与裴翊当初安插在林家的眼线。 就连林太太先前给沈若宓的赤蝶粉,也是阿娇率先盗走交给了江易升,江易升又交给裴翊。 为了将戏演得更真,裴翊每日都会饮下加了赤蝶粉的茶水。 江易升做生意,泰州又是他的大本营,泰州多数的名门望族的家中都有他的眼线,阿娇不过是他的眼线之一。 黄河大坝没出事之前,阿娇平日里也就帮江易升探听一些林太太和林闵和喜恶,好方便他做生意而已。 “啊!” 花厅里忽地传来一声娇呼,似乎阿娇洒点儿了茶水,江易升训斥她,“你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 而后,裴翊淡淡的声音响起。 “无妨。” 这时阿松走了进来,说大理寺有一桩死刑案急需他去复核。这其实只是裴翊的托词,接着裴翊便跟江易升告辞,命他自便,走了。 过了片刻,江易升与阿娇一道出了花厅,后面还缀着两个容貌娇艳的小丫鬟。 看起来年纪都不大,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 那阿娇则薄施粉黛,细细打量比起从前在淄川倒是容貌清丽了不少,只是发髻稍乱,面色微红,一副春情荡漾的模样。 沈若宓看了片刻,沉着脸走了。 走到半道她看见四个丫鬟手中各自捧着一盆艳红的出水红莲,经过时朝着二人行礼。 “你们这是往哪里去。”沈若宓问。 那出水红莲是芍药中的名品,花开在十月下旬,怎么这还不到十月便开了?还开得这样盛。 为首的丫鬟见状忙道:“回奶奶的话,这几盆出水红莲大爷吩咐当中两盆送到九辩院,两盆送到芳菲馆。” “你们几个是花房的丫头?”沈若宓微讶。 “正是,”那丫鬟笑道:“奶奶可要去花房看看,自打您与大爷回府以来,已是许久未曾去过花房了,这花房中大爷又新添了不少奇珍异草,木芙蓉、瑶台玉凤和桂花也是刚开,奴婢用桂花做成了几个香囊,戴在身上香气扑鼻,几天都散不去味道。” 沈若宓才想起来,似乎回家的这几个月,每隔一段时间摆在窗上的花便会换个品种,先前她还没注意过,原来都是裴翊吩咐人来送的。 她来了兴趣,果真随着丫鬟去了花房。 先前这花房中的各色花卉都是她一手培育,素娘和学习偶尔过来给她浇水施肥。 后来潘宝珍把花房毁坏之后,她的心血毁于一旦,逐渐心灰意冷,即便后来裴翊替她重新修建了花房,她也无心再去打理。 今日到了花房一看,裴翊不仅专门找了有四个懂花的丫鬟替她打理花房,她喜欢的牡丹姚黄、芍药花、兰花也都开得绚烂。 她心中不由感叹花虽美,只可惜不再是她从前亲自培育、浇灌了心血的那些花。 丫鬟却告诉她,门口的那颗琼树和海棠原本死了,管事的请示大爷去挖了烂根重载,但大爷没准,从去年的时候裴翊就时常过来浇水,后来这两棵树又奇迹般活了过来,四五月份的时候都发出了嫩芽,等到了明年春天也许就能重新开花。 …… 回九辩院吃了个晌饭,菱姐儿正巧还没睡,刚用午膳时她也不正经吃,这会子又吃了些素娘给她团的小肉丸,沈若宓哄着她睡下。 午觉才睡起来,素娘回禀常发儿要见她。 沈若宓整整仪容,去了外间。 “请奶奶的安!” 常发儿早等候多时,一见沈若宓便极快地上前来跪下,神神秘秘地说:“奶奶,您老怎么还睡得这么香呢,您不知道,那个白日里的江大人,送给大爷三个美人就走了!” 沈若宓用小银剪修剪着桌上的那盆出水红莲,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您回来不久,小的亲眼看着周嬷嬷和阿松安排她们住进了九辩院旁边儿的丹枫院!” 沈若宓心中冷哼了一声,一剪子剪去了那出水红莲上的一片烂叶子。 “好,我知道了,你不用管。” 到傍晚时分,裴翊回了家,他径直去了九辩院,看屋里灯火通明,笑声连连,进门先抱起菱姐儿逗弄。 沈若宓坐在外间的贵妃榻上看账本,见他进来抬头瞥他一眼。 “大爷回来了?” 裴翊应了一声。 他心情不错,见沈若宓还坐着一动不动,对她说:“明日再看,不必急于一时,夜里看字对眼睛不好。” “我不饿,你们先吃,家里的这些账目都积压了半年多,我要尽快熟悉一下。”沈若宓说道。 裴翊说:“你看不过来,我给你看便是。” “您是大忙人,我可不敢劳动你。” “有什么不好的?” 裴翊搬了个椅子径直坐到了她身边,拿过来账本就看了起来,余光瞥见桌上的那盆出水红莲,遂问:“你喜欢这盆芍药?若是喜欢,明日再叫阿松去买些同色的蝶恋花与荷塘秀色回来,你应当也会喜欢。” “家中的鲜花不少,不必再去外面采了,我还是喜欢我花房中的那盆瑶台玉凤。”沈若宓淡淡说道。 “瑶台玉凤纯洁如玉,红莲似火,深秋冬日万物凋敝,若能增添些不一样的色彩更能叫人心情愉悦。” “我知道,大爷喜欢的雍容华美的芍药,似瑶台玉凤那般凄白的菊花自然入不得大爷法眼。” 她的话中隐隐透着一股怪异而刻薄的腔调。 裴翊一怔。 “娘吃饭饭!”菱姐儿甜甜的嚷声彻底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大爷该多补补身子。” 吃饭时,沈若宓给裴翊夹了一块肉。 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以至于裴翊以为适才她那一句尖酸刻薄的话不过是他的错觉。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用完了晚膳,沈若宓又坐回到案前去看账本了。 裴翊放下菱姐儿,他也走到案前,面前排着七册账本,将军府的记账是一月一册,刚拿起其中一册,沈若宓就站起来了。 “多谢大爷了,仔细自己的眼睛。” 沈若宓回到床上躺下,抽出了常发儿孝敬给她的时下最新兴的话本子。 裴翊给她理完了两个月的账目,眼睛已有些酸涩,他白天就一直看卷宗,晚上回来又看账本算账。 他心里回想着妻子的异状,苦想半天想不出来什么缘故,直到掀帘进来两个丫鬟,一个端着热茶,一个手里端着果盘,两人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娇媚地开口唤他。 “大爷!” 这声音颇有几分二叔耳熟,裴翊立时一凛,抬头眯眼一看。 眼前这两个女子白天他不是赶走了吗?!怎如此阴魂不散! 果不其然,此时他的妻子才从帘后姗姗来迟,斜倚在隔断门上粉面含笑道:“还不快给大爷奉茶,大爷也是累了一整天了,阿娇,你快给大爷捏腿松快松快!” 阿娇抬腿想动,可一看见裴翊黑沉得滴水儿的脸色,吓得连忙缩回了脚去。 “谁准你们留下来的?”裴翊沉声问。 “大爷,不是您让我们留下的吗?”阿娇结结巴巴地道。 “一派胡言!”裴翊猛地一拍桌子,“白日在花厅时我已然拒绝,怎么过后还会叫你们留下来?这偌大的将军府莫非缺两个婢女吗?” 两个美人儿吓得赶紧跪在地上求裴翊饶命。 沈若宓道:“大爷何必吓唬这俩人,不是我冤枉你,没有你的允许,阿松怎么敢收下她俩?你真想纳妾,直说便是,不必弯弯绕绕!” 裴翊捏着眉心解释道:“我真想收下,在淄川时便收下了,不必等到今天。” 这江易升也是个不会办事的,先是误以为他好南风送他清俊小厮,如今又接二连三送他美人破坏他与沈若宓的夫妻关系,这升官发财他是不必想了! 那么这两人到底是谁留下来的? 阿松叫屈道:“小人哪里敢自作主张,是、是周嬷嬷说这二位姑娘大爷要了,非要去给二位姑娘安排住所,当时大爷不在家中,我、我……” 阿松看见自家主子那想刀人的眼神,立马扇自己的脸改口道:“哎呦!都是我的错,大奶奶和大爷莫要生气!小人这就把此二人送回走!” 说着他连夜将这二女打包送去了江易升下榻的驿站,让阿松滚回老家反省了三个月。 裴翊问沈若宓:“如此可能证明我的清白?” 沈若宓:“倒是我错怪大爷了,我看那阿娇待大爷倒是情深意重,眉目传情,大爷当真舍得送走她?” 裴翊严肃地道:“年年,先前我便同你说过,我不会要他送上门的小厮美人,莫说是他,任何人送的我都不会要,这些年你看我何曾收过什么美人丫鬟?” 说到此处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恍然大悟:原来沈若宓今晚打从他回来便一直呛他的缘故是因为她们! 裴翊便有些气,是气沈若宓不信任他,每每都要他费劲口舌同她解释证明。 然而想到她适才那副毫不掩饰的尖酸刻薄的模样,却又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可爱与无奈。 不过,不对……好像还有一处不对。 他怎么在她面前还有点儿如履薄冰的感觉? 不仅要看她脸色行事,尤其是看到那两个美人的时候,他竟满心想着该如何同他的妻子去解释证明自己清白这件事,而不是自己被冤枉污蔑极其愤怒? 他裴孝均何时变成了一个自己从前最不齿的,如老三裴少廉那种看自己老婆脸色行事的男人了? 这不对,很不对!且还是在两个外人面前,叫他很失颜面。 但后来裴翊想来想去,将此归结为多次吵架之后,沈若宓在他面前的脾气已经越来越不加以掩饰了。 而作为一个负责任又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他又不能对此置之不理,破坏家庭来之不易的和睦。 …… 此事暂且告一段落,几日后用膳,裴翊问沈若宓表姨方蘅是否平安到家,这并非随口一问,而是朝阳告诉他今日姨太太家派人上门来递信儿了,裴翊此时才知道,原来妻子是与他那表姨结伴去的临安。 沈若宓与方蘅在淄川分开之后,这姐妹二人至今未见一面。 裴翊曾告诉沈若宓,方蘅与赵、桓二人回了临安,实则安慰她。 不想方蘅阴差阳错流落到旁处去,又生了场大病,所幸得贵人王二爷相助才能回家。 但方蘅也不愿表妹担心自责,便在信中隐去自己这一路的艰辛与失明一事,只说王二爷派人将她早早送回了家,如今在家中休养,让她别担心,又询问她的近况。 方蘅早沈若宓回家半月,如今失明之症一好,才敢再写信给沈若宓,而沈若宓早就按耐不住想去看看自己的表姐,奈何她离家半年之久,刚回家就去娘家到底不好。 也写信隐去自己这一路遭遇的艰难险阻,后来与裴翊汇合,二人在淄川盘桓了些时日才回京都城。 既然裴翊主动提出要去看方蘅和褚姨母,沈若宓自然没有理由拒绝,大大方方向裴翊道了谢。 翌日一早夫妻二人便带上不少礼物浩浩荡荡去了褚家。 方姨夫出门一看,哎呦,这小厮从马车上一筐筐地往搬下来礼物,吃穿用的都应有尽有,譬如这新鲜果蔬都不是什么寻常果蔬,而是富裕之家才能吃得起的葡萄、荔枝、龙眼等物。 虽说眼下在外甥女的扶持下方姨夫和褚姨母也不缺钱了,但二人清贫惯了,平日里也极少花大价钱去买着吃。 如今沈若宓又是送好布、珍药,又是这些新鲜的珍馐吃食,褚姨母夫妻俩又是欣喜又是惶恐。 “来都来了,都是自家人,怎么送这些这么多好东西过来!我们两口子吃了岂不是暴殄天物了!”方姨夫惊叹道。 “那怎么能是暴殄天物,正因着是一家人,才该有福同享的,姨夫姨母和表姐都是我的至亲,对我更是视如己出,这些好东西不给你们我还能留给谁?”沈若宓不以为意地道。 方姨夫被沈若宓这一番说辞惊得连忙去瞟一旁外甥女婿的脸色,见他脸色一如既往才稍稍松了口气。 其实他很是担心外甥女这么干会惹得夫家不快,毕竟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一个帮扶自己娘家,成天恨不得把婆家搬空好东西都搬到娘家来的媳妇。 沈若宓和裴翊今早来的突然,二人没有提前知会褚姨母和方姨夫,就是怕他俩又一大清早地忙活。 因而二人进屋的时候,还听见褚姨母在那儿絮叨方蘅。 “……蘅娘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这李家的小子不说仪表非凡,那也是踏踏实实干事的,你还记不记得天然居蔡掌柜家的老二,那小子生得倒是一表人才,对你也殷勤,人却实在不务正业,既无功名,又没真才实干,成天斗鸡遛狗,这李家小子帮衬着他爹娘的绸缎庄风生水起,整条街上谁人不说老李家的小子能干?” “你也是这年纪了,该知道男女婚姻不能单论情情爱爱,过日子还是得两个人合适!豪门贵族咱们也攀不上,找个踏实过日子的才是正理儿,那李家小子你不中意他不要紧,不讨厌就好,恰好他极是中意你,日后定然将你视做掌中珠子捧在手心儿里!” “蘅娘啊,爹娘总要看着你嫁人了才肯放心……” 方蘅正心烦着,只听那厢传来表妹沈若宓的声音,“姨母,您可别催表姐了,就算不嫁人,日后有我看顾,还能叫人去欺负了姐姐不成!” 褚姨母连忙站起来去接沈若宓与裴翊。 寒暄几句后她口中开始埋怨道:“年年你是不知,先前她离开时答应得我好好儿的,说是回来后便去跟那李家大郎相看,我也是一口许诺了李家,如今人家三催四请,她偏要跟我作对不肯去,说不想嫁人,我能不生气吗?都是一条街上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看她十有八九是看上那个王二了!” 沈若宓哑然,看向方蘅。 方蘅皱着眉,脸色不大好看。 两个男人在这里听也不合适,裴翊就说道:“姨夫,咱们出去吃茶吧,我有些事和你聊聊。” 等着这二人走了,沈若宓才半信半疑地问:“表姐,姨母说的是真的?” 方蘅说:“自然不是那回事,我只是出去一趟后想明白了,我不愿意将就着嫁人,当年娘也应许过我的,再嫁从自己,全凭着自己心意,为何今日又苦苦相逼?” “娘何曾逼你了?你这孩子,李家大郎你都没见过,怎么晓得不合适,人总是要见一见,不合适便不合适了!” 见褚姨母急赤白脸的,沈若宓连忙扶着她坐下拍她的后背安抚,接着转移了话题,问起方蘅的身体,又说起她与方蘅这一路的见闻来,终于引着褚姨母消了气。 下晌夫妻二人打道回府。 临走时沈若宓忍不住拉着褚姨母说悄悄话,劝她别逼着方蘅再嫁人。 褚姨母却说:“年年姨母晓得你的意思,实话告诉你,我知道王二爷那是不错,家中有钱,人也有情有义,不也将蘅儿送回家便一走了之了,听月娘说那王二爷家就住在京都城,至今不也没个音信儿?我现在就担心那王二爷是骗了蘅儿的身心,蘅儿不肯对我说实话!” 回家的路上,沈若宓问裴翊可曾听闻过京都城王二爷的名姓。 裴翊说:“京都城家财万贯,家中做木材生意,能排的上名号的王二爷就那么几个,我认识四个。一个是太医院王医士的次子,今年二十八,一个是来自苏州府举人,今年二十九。一个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百户,父亲平南伯,今年二十四,最后一个是皇商王家的嫡次子,今年三十二,他各方面条件都与姨夫所述差不离,唯有年纪不符合。” 沈若宓问:“你怎么把这些人家世年纪都记得这么清楚?” 裴翊挑起眉来,“能被我记住的,你以为是什么好人家吗?” 沈若宓:“……” 好吧,也是。 沈若宓心里很不爽快,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过了片刻,她掀开帘子,突然发现这不是回家的路。 “这路怎么走的不对?” “走对了,等会你就知道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停在沈若宓熟悉的一座小宅院前。 手帕胡同。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沈若宓冷着脸道。 第66章 第66章 “你干什么……放开我!”沈若宓怒道。 裴翊不答话,牵着她的手就径直往里面走,气得沈若宓扇他的手叫他松开。 “啪啪”两下就把裴翊的手给扇红了,裴翊想不到他这看起来弱柳扶风的妻子竟是如此有力气,不得不松开自己的手道:“我怎么从前没发现,我娶的不光不是个贤妇,还是个河东狮的妒妇!” “你混说什么,谁是河东狮?!我怎么可能妒忌她!” 裴翊慢悠悠道:“不是嫉妒你哪来这么大气性?你是我的原配正妻,就算嫉妒,也合该是她嫉妒你才对,不然你为何不敢去见她?” 沈若宓肺里都要气炸了,这个混账,她嫉妒?他怎么还敢带她来见他这个外室! “谁说我不敢!”她甩下裴翊,快步向前走了。 此时的沈若宓,早将裴翊先前对她的解释忘的一干二净。 待二人走到正房门前,只听里头传来一阵沙哑的咳嗽声。 “谁在外面,春玲?” 邬月露唤了两声,没有人应,只见从门外进来一男一女,男人生得英武高大,一脸无奈,女人冷艳动人,面带愠意。 她愣在了原地,急忙站起来,掩着嘴咳嗽道:“你……你们怎会进来?” 她咳得满脸通红,却仍竭力克制着自己咳嗽的欲望,捋着自己头顶松乱的鬓发,维持自己所剩不多的体面。 沈若宓这才仔细打量,竟比先前看她时神色还要憔悴许多。 眼窝凹陷,原本娇媚的脸蛋多了不少细纹,隆起的腹部虽已恢复平摊,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吹来就能把她吹走。 显然,她过得并不开心,眉宇间满是郁结之色。 沈若宓暗暗心惊,不解地看向裴翊。 邬月露咳嗽完,淡淡说道:“裴郎,你是来看我的,还是领着你的妻子来看我笑话的?” “我为何要来看你笑话?”裴翊平静地道。 邬月露哑然。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她从少女时期就倾慕至今已有十年的男子,他那张英武俊美的脸上依旧是毫无波澜——他对她永远都是这副不冷不热的脸色与态度,心中不由感到无比的悲凉与失望。 爱没有,恨亦无。 “你为何总是对我这样残忍?” 邬月露想苦笑,泪水却情不自禁地流流了下来,“从小到大,你的眼神从来没有放在我身上过,你是旁人口中的裴青天,裴少卿,你救了那么多的可怜无辜之人,为何不能将你的怜悯施舍给我一点点?你就如此嫌弃我吗?” 沈若宓实在不想打扰这二人叙旧,她刚想走,裴翊却牵住了她的手。 邬月露死死地盯着两人交缠的手。 “我明白了,你今日是为了她来找我兴师问罪?”她冷笑:“真是稀奇,裴郎你是如此聪敏之人,想要自证清白有何难,何必非得捏着鼻子来见你嫌弃的一个妓女?” 裴翊不置可否,他从袖中取出个信封放到桌上。 “这里面是你的通关文牒与新的户帖,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邬月露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将信将疑地打开信封,待看到那户帖上那个完全陌生的新名字时,她双目瞪大,面上的表情仿佛凝滞一般,嘴角抽搐颤抖着,好似欣喜,又好似沉重悲痛,看得沈若宓一头雾水。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抬起头来。 她先看了一眼裴翊,而后又看向沈若宓。 眼前的这个女人,她的眼神惊疑不定,好像一只受惊、一无所知的小鹿。 邬月露想,原来他喜欢的是这样的女子。 这样的一个女子。 从前她时常在想,如果邬家没有出事,她与裴翊一起长大,是不是就有可能会嫁给他,哪怕只是做妾,也能长久陪伴在他身侧。 可惜这世间没有如果。 这么多年来,她终于能够死心了。 即便她曾经无耻地破坏他与沈氏的感情,他也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她,知道她最想得到什么,而后施舍给她梦寐以求的户帖,从今往后崔伯修也不会再找得到她,令她心甘情愿地说出实话。 这个男人,他有多聪明、就有多可怕,也只有他才能助她脱离苦海。 “裴大奶奶,我腹中的那个孩子与裴大人毫无干系,他是伯修的骨肉。当初,是我被怨恨蒙蔽了双眼,想要报复裴大人与崔伯修,才故意欺骗了你们,我与裴大人从始至终清清白白,都是我一厢情愿。” 接着,邬月露不给沈若宓开口说话的机会,哑声说道:“春玲,把孩子抱进来!” 一个小丫鬟这才战战兢兢地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走进来。 邬月露看着丫鬟怀中抱的孩子,轻轻抚摸孩子肥嘟嘟的脸庞和小手。 她极少去打量这个孩子,因为她恨他也恨这个孩子的父亲,恨崔伯修将她囚禁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宅院中! 蓦地她拔下发间的金簪,扎在孩子柔嫩的指腹上,霎时间那道伤痕间渗出两滴鲜红的液体,孩子感觉到疼痛,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没有一个母亲面对孩子的痛苦还能无动于衷,即便这个孩子与她没有血缘之亲也是如此。 沈若宓的心被针扎一般刺痛了一下,邬月露却没有丝毫迟疑地抓住孩子的手,将他指腹间的血滴到一旁的装着半杯残水的茶盏之中。 做完这些,她看向裴翊。 沈若宓明白了,邬月露这是要滴血验亲,证明孩子的确不是裴翊的骨肉。 “借夫人簪子一用。” 裴翊说着,也轻轻抽去沈若宓发间的一支金钗,划破自己的指腹,将血滴在茶盏之中。 沈若宓低头看去,两滴血珠飘在残茶之上,始终无法交融。 直到邬月露也划破自己的指腹,滴在茶盏之中,那属于幼儿的血珠才缓缓与邬月露的血珠交融在一起。 一切真相大白。 这个孩子的确不是裴翊的骨血。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沈若宓的心口竟长长松了一口气,好似那里曾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邬月露叠好信封,收进怀里,对裴翊说道:“再生之恩,无以为谢,从今往后,邬月露死了,我再也不会出现在裴大人与大奶奶的眼中。” 她突然跪下去,重重地给沈若宓与裴翊磕了三个头,旋即起身,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孤傲倔强的邬月露。 “他对你不好吗,你要走?” 沈若宓轻声问她。 邬月露看过去。 沈若宓眼神中却没有她想象中的轻蔑与敌意,而是……心疼与不解? 邬月露的手脚俱在颤抖着。 居然还会有人关心她,问她过得好不好…… 她愣愣看着沈若宓,那个她曾经视之为情敌的女人。 曾经,她是一个妓女,是教坊司与簪花楼风光无限的头牌,人人都爱着她敬着她。 但她心里知道,老鸨和龟公敬她因她是颗摇财树,恩客们爱她因她皮相漂亮能歌善舞。 崔伯修也说“爱”她,“爱”到为她不惜大龄不婚、悖逆父母,可也正是这个男人,从来都不懂她心中所思所想,明知她不爱她,却一厢情愿地将她囚禁在此处! 所以她最是恨他,恨不得将他饮血啖肉! “你不恨我吗?”邬月露流着泪问沈若宓。 只不过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悔恨的泪水,而是释然的泪水。 沈若宓如实说:“不知道,但我看见你过得很痛苦,我希望你能自由。” 她拔下发上所有的发饰,包括耳饰、镯子,又唤来素娘取走她袖中的荷包,把这些首饰和荷包中的金子都交到了邬月露手里。 “从前的一切一笔勾销,你有了新的身份,日后就不要再回来了。” …… 邬月露的新身份叫做白荷,籍贯西州永昌人,西州刺史必勒格与裴翊有过命的交情,有他护着邬月露,即便她带着个孩子孤儿寡母也不会受到欺负。 “你不怕崔伯修找你秋后算账?” 送走了邬月露,沈若宓问裴翊。 “有何惧?邬氏赎身之后是良家女,是伯修强抢民女在先,我可以依法治罪于他。” “那你当初为何要帮邬月露赎身,你帮崔伯修安置邬月露,分明是助纣为虐,亲自把她推进了火坑里。”沈若宓冷哼。 “你说的不错,此事确为我之过也。当初,我本以为他们二人是真心相爱,不过有些龃龉罢了,谁想后来伯修会疯狂到这种地步。” 裴翊叹了口气。 所谓前因后果,若不是他多管闲事,禁不住崔伯修的苦苦哀求安置了邬月露,想着有崔伯修护她,总比倚门卖笑要强,谁知却弄巧成拙,令邬月露由爱生恨,成为他与沈若宓险些决裂的导火索。 所幸后来他力挽狂澜,总算将这事情圆满解决。 “你又为何要助邬氏?”裴翊问:“我以为你会恨不得撕了她。” 沈若宓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瞪了他一眼:“你还说我,你不是嫌弃她嫌弃得不行,既然是她污蔑你清白在先,你为何还要帮她造一个新身份,这恰恰说明你对他心中有情!” 裴翊:“……” 当真是冤枉! 裴翊无奈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其实我倒不是嫌弃她的身份,起初也是将她视作一个可怜之人,她没入风尘并非出自自愿,而是家族连坐,本就够可怜了,又碰上伯修那般纠缠不休的人物。只是她为了报复伯修主动接客、纵情声色,又对我多加暗示,如此不自尊自爱,而我对她半分心思也无,时日一长自然心生厌弃。” 沈若宓说:“行吧,我暂且信你,不过大爷你想纳妾,尽管纳妾便是,只要知会一声我无有不愿的,可你背着我养外宅的那名声不论真假,却先惹得旁人对我指指点点,你叫我堂堂县主的脸面往哪里放?” “正是,夫人说的对。是我思虑不周了,我还以为夫人对我毫不在意,是以我纳妾与否,你都不会放在心上,不过……” 他顿了一下,徐徐说道:“我便是要纳妾,这女子的样貌与性情上也不能逊于夫人才行,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 沈若宓咬牙:“你又看中谁了?” “临街有个卖豆腐的女子。” 沈若宓嗤了一声,什么堂堂裴少卿,大家闺秀看不上,大街上随便挑个长得好看的,如此肤浅! 裴翊又道:“她生得花容月貌,一双杏仁眼,两道娥眉细而黑,发如泼墨,肤若白雪。” “她生性不爱受拘束,心地善良,怜惜孤弱,也爱憎分明,嫉恶如仇,就是心眼儿小了些,见不得我身边坐着别的女子。” “那你干脆把我休了罢!” 沈若宓说完才突然意识到裴翊说的是谁。 她看向裴翊,果然此人勾着嘴角,正笑得一脸欠揍。 她气得拳头砸在他的身上,被他一掌揽住,搂着她的腰身将她摁进怀里。 裴翊勾起她的下巴,像个浪荡子一样在她耳旁低声道:“这豆腐西施倒是泼辣,是我喜欢的性子,不知娘子做的豆腐滋味如何,是否如你性子一般叫爷喜欢?” “你在浑说什么,快放开我,别叫人看笑话!”沈若宓羞恼地道。 先前二人一同去临安枣子村的老宅时,裴翊见到院子中央摆着个磨豆腐的磨台,那时便问沈若宓,她家里这磨台是用来做什么的。 那时沈若宓敷衍他道:“是家里用来做豆腐的。” 这人这般聪明,想必早就猜到这老宅而非道观才是她从小住到大的地方。 “这不是豆腐么,娘子怎么还随身带着?”他轻笑了出来,那手已是不老实地探了进去。 沈若宓想骂他有病,他的唇又不遗余力地追堵了下来,温热有力的大掌将怀中那一团绵云般的“豆腐”捏圆搓扁。 她挣扎着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嘤叫着,又不敢将声音叫的太大被外面的车夫和丫鬟婆子们听见。 裴翊按上车厢车门的暗扣,沈若宓连忙去抓紧自己的腰带,又被他摁着手扯开,露出雪白的削肩与满车春光。 他的舌尖略用力地刮过那颗在他揉弄下挺立的桃樱。直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她怀中慢慢抬起头,舔了舔唇。 他的妻子娇吁微微,早已桃颊如火,湿润的红唇一张一合,仿若无声邀请他将她填满。 自他在淄川受伤之后,每每欲念刚起,想与她亲热一番时,沈若宓便肃然说他身体尚未彻底恢复,崔大夫说要静养一些时日,清心寡欲,不可做剧烈运动,尤其是禁房事。 路上不方便便罢了,回家后他伤势好了不少,她也推三阻四,叫他心里十分不痛快。 “年年,”裴翊唤着她的乳名,如魔鬼一般在她耳边引诱道:“既已证明我的清白,是你冤枉我,何不奖励我些甜头补偿?” “我们试一试……” “试什么……不不,不行,不行……” 沈若宓抓住他的手,连连哀求他放过她。 在马车里,那怎么能行,岂不就是野合! 她想拒绝,然而他在她耳边说的天花乱坠,说那滋味非比寻常,如坠云端,销魂似仙。 他是被迫清心寡欲,她自然也如干柴一般空旷许久…… 大抵是烈女怕缠郎,趁她犹豫之时,他便趁势将手伸向她的裙摆底下。 一回生,两回熟。 京都城的官道修得甚是平整,回家的这一路却不全然是平稳顺遂的。 上坡时马车速度便减慢,下坡时马车疾驰飞走。 偶尔路上有那么几块碍事的石子和小土坑,马车有时陷进一个个小土坑里,有时猛地碾过石子剧烈颠簸,有时接连经过土坑与石子,一路起起伏伏。 终于马车停在了家门口前。 朝阳掀帘竹帘,看见车门是关着的,他又去拉车门,没拉开,一愣。 这天儿已是步入九月,虽说凉快了许多,但一路行了这样远的路,又是车门紧闭,里面也憋闷得慌。 朝阳试探性地问:“大爷,大奶奶,咱们到家了?” “嗯。” 里面的男主人嗓音沙哑,淡淡地应了一声。 随即,里面似乎传来窸窣声响,内帘被掀开,裴翊推开车门,率先从车辕上下来。 接着,他扶下来沈若宓。 裙下的双腿还在打颤,下车时沈若宓大腿一软,竟有一股热流顺着腿涌出,她登时羞的面红耳赤,连忙扶住一旁的裴翊不敢再走一步,生怕被人看穿自个儿刚刚在车里干了什么,以至于匆忙地都没来得及擦拭那些污秽。 “奶奶!” 素娘赶紧上去扶,眼睛余光瞥见她裙摆上的污浊,耳根跟着一热,立马识趣地别开目光,不敢多问什么。 沈若宓自是没瞧见,否则她怕是要羞怒得找个底洞钻进去,此时不得不瞪着裴翊说:“我腿在里头坐得酸,大爷将我抱回去吧!” 裴翊仿佛没看见她眼中咬牙切齿的意味,“唔”了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沈若宓直接抱起大步往府里去。 - 褚姨母家。 沈若宓夫妻二人走后,褚姨母犹自在唠叨方蘅,方蘅的耳朵都要起茧了,她捂着耳朵无奈地说:“娘,夜深了,我睡了!” 褚姨母说:“你睡什么,平日你何时睡这么早过。” “我累了,今夜想早睡。” 褚姨母只好念念叨叨地离开,临走前又忍不住对方蘅说:“蘅娘,等你到娘的年纪就知道娘说的这些话有多对了,你不听那时便只余后悔了!” 月娘进来收拾小桌上褚姨母吃剩的果皮,“姑娘,老太太也是为你好,她就唠叨了些,你别放在心上。” 橘儿则给方蘅拆头发。 “姑娘,老太太说的也不无道理,你之前都答应与李大郎相看了,怎么现在又变卦了,难不成真是喜欢上那个王二爷了?” 月娘也眼巴巴地看着方蘅。 旁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那段时间王二爷对自家小姐有多关照,逃命的时候都不忘带着她们主仆俩。 后来王二爷被仇家追杀又受了重伤,期间都是方蘅在照料王二爷。 若说真是嫁给那王二爷,月娘心里也是欢喜的,毕竟这男子有才、有貌、有钱,年纪还比自家小姐要小,却是个知冷知热会疼人的,真真儿是个不可多得的良配。 被那张同晓得了,可不得怄死他! 只是自家小姐却始终对对方淡淡的样子,且那王二爷将方蘅送回家之后,便再也未曾上门主动联系过她们。 月娘忍不住说:“姑娘,不如咱们去寻王二爷吧……” “月娘,不可胡言!”方蘅打断她道:“我与他不过萍水相逢,无事我一个女子去寻他成何体统,被旁人知道了是要轻看我的!” 顿了下,她有叹了口气轻声说:“月娘,我晓得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早说过了,我不会再适人。当时答应是敷衍我娘,如今只是不想耽误那李家大郎罢了,你莫要再多想。即便上门去寻王二爷,我也是登门感激他罢了,从始至终我只拿他做朋友。” “他救我一次,我救他一回,我们二人已经两清,日后你莫要提此事。” 月华如水,静谧无声地倾洒庭院之中。 方蘅洗漱完毕,便只屋内留了一盏不甚明亮的油灯,她坐在床上擦拭头发,耳旁是难得的清净。 她闭上眼,静静思索着近来发生的各种事,细挑的娥眉渐渐颦蹙起来。 这时窗外响起一阵窸窣之声,她回过神,走出内室才发现外间的窗没有关。 秋夜凉渗,她便关紧了窗,吹灭最后一盏小灯,回到床上安置。 迷迷糊糊地不知何时进入了梦乡,寂寂深夜之中,忽听到耳旁传来男人一声幽长的叹息。 “蘅姐……” 第67章 第67章 方蘅夜半惊醒,她以为是噩梦,久久未眠。 半响,缓缓吐出胸口的气息,欲起身喝水。 借着凄白的月光,她走到桌前,手伸着去摸索着桌上的茶盏,背后忽然悄无声息地贴来一具温热的躯体,吓得她当即要张口尖叫,那人却又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蘅姐,是我。” 男人轻声道。他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 是他……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方蘅惊魂未定,她哆嗦着点了桌边的小银灯,转过来照着打量眼前的男人。 他甚是高大地堵在她的面前,在烛光的映照下,那张脸或明或暗,面无表情,一双幽黑的双眸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底深处仿佛也跳跃着一簇火光,明明该松一口气,不是坏人……那眼神却灼热得她心里发慌。 她犹豫着问:“你……是二郎?” 他曾让她唤他二郎。 “自然是我,”男人笑了起来,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算算我们也足有一个月没见了。蘅姐,你还记得我?”他上前一步,亲昵地抱住她瘦弱僵硬的肩膀凑上前挨着她,“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记得我,我的声音和我的脸你还记得吧,嗯?” 他说着,竟将那张俊脸特特凑到了她的面前去。 方蘅瞪大了双眼。 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的眉毛浓而黑,斜飞入鬓,与他爽朗张扬的性格极是类似,他的瞳仁被烛光照得收缩起来,好像毒蛇竖起的瞳孔般精明与敏捷,一双炯炯蛇目之间,是挺拔而微微下勾的鼻梁。 “我记得,”方蘅掌心出了一层冷汗,她不动声色地躲着他靠近的身体和目光,“二爷,你、你怎么这么晚会在我家?” “二爷?” 男人顿了一下,品味着这两个字,眸光却渐愈冰冷。 “蘅姐,你怎么这几日不见,倒是与我生疏了?” 方蘅自然没有察觉到他眼神中的寒意,然而女性天然的直觉却令她生出不祥的预感。 他似乎并不是来与她叙旧的。 即便叙旧,正经人家也断然不可能半夜三更来找她叙旧。 “二爷若有事,明日可上门来商讨,你的救命之恩,方蘅无以为报,实在不敢忘记。” “是么?我能上门来寻你?”他说:“但你分明并不想见我,也不想与我有任何牵扯……唔,他救我一次,我救他一回,我们二人已经两清,是不是你说的?” 方蘅忍不住向后倒退,后腰却抵在桌沿上。 在她因惊恐而睁大双眼、脸色苍白,呼吸变得急促之时他又体贴地牵起她冰凉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低低说道:“蘅姐,你为何怕我?你忘了在淄川城中我受了重伤时你是如何衣不解带地照顾我?你忘了没关系,我记得,我记得你的纤纤柔荑被滚烫的药汁烫伤了,就在此处。” 说着沈越低下头,抬起她的纤纤玉指,大拇指粗糙的指腹怜惜地揉着她手背上一块深色的红痕。 “你明明知道我是在救你,你、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方蘅不敢置信。 她的眼睛则极快掠过他脸上的五官,这本是赏心悦目的一张脸,可她此时此刻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羞涩与暧昧,反而充满了惊慌与恐惧,心里骇得“砰砰”直跳。 她费力想抽出自己被他挟夹在他脸上的手,才惊觉眼前这个看似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青年此刻似乎和从前大不相同了,他眼中的阴郁宛如千年不化的冰雪一般冰冷刺骨。 她生怕激怒他干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颤抖着嗓音柔声说道:“二爷,我的意思是……你我男女有别,今时不同往日,求你以后不要再提那些事了……” 说着手用了力想抽出,却发现他竟丝毫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登时眼中的惊恐再也隐藏不住地奔涌出来,身体也竭力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桎梏。 沈越嗤笑一声,好像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手臂宛如铁链般更将她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救命之恩,我怎敢忘?蘅姐,我只是想好心提醒你一句,那个姓叫李德的小子,他不是你可以托付终生的男人,你不能嫁他。” 他轻轻抚摸她吹落在肩头发丝,仿佛还能闻到那淡淡的属于女儿家的幽微香气。 他依旧是眼含笑意地看着方蘅,语气足够温和,态度中却分明隐含命令之意。 “这是我的私事。”方蘅拒绝。 “你已答应去见他了?”他脸色骤然难看。 方蘅没有回答。 直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又低低笑了起来,掰起她柔美的下巴随意说道:“好,你尽管去见他试试,如果你还想叫他活的话。” “你何意?” 方蘅震惊道,如果她去见李德,他就要李德死? “如你所想。” 沈越摊手。 他知道方蘅不会喊人,因为她最是看重自己的名节和名声。 “二爷,看在你我二人相识一场的份上,你为何便不能不能放过我?”方蘅的声音中多了几分苦涩与恳求的意味。 沈越柔声说:“没有为什么,蘅姐,你是仙人子一般冰清玉洁的人物,李德那个低贱的商户根本配不上你,我是为你好。” “你……你夜半闯进我的闺房威胁我要伤人性命,你怎么是为我好!” 她终于发怒了,这个向来说话柔声细语的女人发起怒来时饱满的唇瓣轻轻颤抖着,一双美眸瞪得浑圆,下巴高高扬起,露出下面那道纤细脆弱,叫人想一口咬断据为己有的雪白脖颈。 “王二爷,我不明白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个卑微的市井小民,也是你口中那低贱的商户!还求你大发慈悲放过我,若我有得罪你之处,你朝我一个人来,要杀要剐我随你!莫要伤害旁人!” 她在说什么,沈越早已听不到了。 她是那样柔情似水的一个女人,在他落难之时,多亏了她的细心照料才能复原。 但沈越他本来就不是好人,所以能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也实乃稀松平常。 沈越不笑了。 他径直走向方蘅,突然扼住她的咽喉,堵住了她的唇。 那两片唇瓣果然如意料之中的柔软甜美,他情不自禁地轻舔含吻,在她发愣之际,他的舌头撬开了她的唇齿,蛮横地带有报复性地长驱直入,汲取那檀口中香甜的琼浆玉露。 直到那个柔弱的女人咬破了他的唇将他推开,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沈越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冷笑了一声,刚要开口外面却不合时宜地传来褚姨母的声音。 “蘅娘,你在跟谁说话,屋里那是什么声儿呢?” 原来褚姨母起夜听到女儿房里有动静,还以为方蘅是在跟月娘说话。 “没什么娘,我,我刚才做了噩梦,把自己惊醒了,可能是说了梦话吧!” 听着褚姨母越来越近的声音,方蘅脸色惨白,急忙推着沈越压低声音道:“求你快走,我不再去见他了,跟我娘没关系,别把她牵扯进来!”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寝衣,身形瘦弱得宛若纤柳,一双美眸急得掉下了眼泪,那楚楚动人泪眼盈盈的模样却极能激发人的保护欲。 褚姨母的脚步声已经走到了屋门口,她边敲门边问道:“蘅儿,你做了什么噩梦,没事吧?” 沈越用指腹抿了下唇角的血,忽又再度俯身含吻住方蘅的唇瓣,在她吃痛之时松开。 “记住我说的话,不许去叫他,否则我叫他死!” 恰褚姨母推门而入,看见黑暗中有个黑影一晃。 她连忙揉揉眼睛,叫着方蘅的名字,却险些被绊倒在门槛上,“蘅娘,蘅娘,你在哪儿!” 方蘅如梦初醒,过来扶住褚姨母,“娘你没事吧?” 褚姨母说:“我没事,你刚才在屋里是跟谁说话呢,我怎么看见有个黑影过去了。” 方蘅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半含半吐道:“是……是一只野猫从窗外钻了进来,适才我也被他唬了一跳,刚才他约莫是听到了人的动静,便逃走了。” 褚姨母说:“夜里凉渗,你莫开窗睡觉,”又嘀咕道:“这个月娘怎睡得这样死,也不晓得来给你关窗!” 此时的褚姨母并没有看见浓黑夜色中女儿瞬间惨白的脸色,念叨两句忽皱起眉,借着月光凑上前皱眉问道:“蘅娘,你,你嘴唇上怎么流血了?” 方蘅好像才察觉到唇瓣上的疼一般。 她用手怔怔地抿了抿唇,果然指腹上是红艳艳的血渍。 “天干唇燥,是我咬破的。”方蘅竭力维持镇定。 好在褚姨母没有过多怀疑,只是要去给她拿唇脂抹上,方蘅好说歹说才劝走了褚姨母。 褚姨母走后,方蘅心口发凉,一股冷意从脚底板直往头顶钻。 月娘一向机敏,怎么会听不见这样大的动静。 她到一旁的抱厦去推月娘,果然月娘如何推也推不醒。 方蘅将手指颤抖着放在她的鼻下试探她的呼吸。 所幸人还有呼吸,只是睡得太死,约莫是被那个王二爷下了迷药…… 方蘅既惊又怒,害怕月娘出什么事,赶紧拿起桌上的冷茶泼在月娘脸上,又不停晃着呼唤她的名字。 终于,月娘在她急促的呼唤声中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口中含糊应道:“姑娘,姑娘你怎么在……” 且不提方蘅如何后怕,邬月露离开京都城后的第二日崔伯修才得到消息。 不用说,必是裴翊从中作梗,然而一夜过去,邬月露母子早已出城,崔伯修一路追出了顺天府,邬月露却宛如人间蒸发一般了无踪迹。 崔伯修立即来到大理寺寻裴翊,他不顾差役的阻拦冲到屋里,质问裴翊邬月露和他的儿子去了何处。 “邬氏已经脱籍乃是良家女子,你一未明媒正娶,二未征得邬氏同意便强行占有,还逼迫她生下你的孩子。崔伯修,你与我皆熟背大周律法,应知强夺良家女该判处绞刑!你身为朝廷命官,本该从重处置,我不去找你便罢,你今日还有何来脸面敢来质问我?” “孝均,你分明知我自年幼便喜欢她,怎么忍心见我妻离子散!” 崔伯修跪在地上哀求道:“我发誓我会明媒正娶露娘,我那样做只是不想失去她!孝均,求你看在你与我一道长大的情分上告诉我露娘究竟去往何处,她一个弱女子,怀中还抱着我嗷嗷待哺尚未满周岁的儿子,何处能有她容身之地?” “这不必你来管,天下之大,何处容不得一个小小女子与婴孩。” 崔伯修还欲再说,裴翊直接打断他道:“伯修,你不必再多言,我意已决,邬氏我帮定了,正是因为我还将你视作我的朋友,才不想看你继续执迷不悟下去。邬氏不愿再与你再多做纠缠,她求我不要去揭发你,说从今往后与你一刀两断,恩怨两清,再无瓜葛,也希望你日后莫要再害人害己,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说罢唤来衙役,将崔伯修强行“请”了出去。 只是他并未注意到,崔伯修离开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仇恨。 …… 九月十八正是沈皇后圣诞,今年三十八的生辰日。 因着身体的缘故和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黄河大坝案,沈皇后并不想办的过于隆重惹人注目非议,便只在生辰这日将一些亲朋叫进了宫中小聚。 九月十八这日一早沈若宓就早早领着菱姐儿入宫去陪沈皇后。 坤宁宫中张灯结彩,婢女太监们忙着在屋檐下悬挂精致宫灯,听说这些宫灯上瑰丽堂皇的画幅都是兴启帝命本朝最负盛名的大画师陆琼所画。 要知道陆琼天性孤傲,本为礼部侍郎,他的画色彩丰富古雅,尤其在刻画人物神态上格外细致,他的画作颇受世人追捧。 但陆琼却向来最不耻被人提及自己是画师,认为画画乃旁门左道,虽则众人总爱给他起个敬称所谓的“画圣”,他却更喜欢被人尊称一声“陆大人”。 然而圣旨下来,皇命难违,陆琼再不愿意也得下手画,他不画则已,认真画起来又最是精雕细琢、废寝忘食,故而兴启帝特许他在家中为沈皇后闭门作画。 起初陆琼是称病在家,有友人上门探望他也一概不见。 直到今日兴启帝命宫人将这些精美的宫灯送到坤宁宫中时众人才反应过来,这画一看便是出自那“画圣”陆大人之手? 原来陆琼人家压根不是称病,而是奉旨“称病”实则在家中专心为沈皇后作画! 画幅完成之后自有匠人制作精美宫灯,这礼物比起金银珠宝虽不见得多么珍贵,却实在蕴含了兴启帝的一番巧思,叫人见了不得不感叹兴启帝对沈皇后之珍重,也使得那些唱衰沈家之流言不攻自破。 沈若宓仔细打量手中的这盏宫灯,只见它是一盏最为繁复的八角宫灯,以紫檀木雕刻灯的骨架,北地极冷的西州进献的上好的冰蚕绡。 冰蚕绡之地薄如蝉翼,透光性好,也可在上面作画,用来做灯屏最是合适不过。 沈若宓手中的这一盏灯屏上画的是百鸟朝凰,中央的凤凰仪态万千,沉着端庄,神情高傲,周围环绕着神态恭敬的百鸟。 这样小的一副画屏,居然容纳了百只鸟!细看来那凤凰身上五彩的颜色在阳光下还闪耀着金色的光辉。 姚姑姑笑道:“到了晚上点上灯,这宫灯能折射出金辉,整个坤宁宫犹如白昼金碧辉煌。” 沈若宓心里感叹陆琼的巧思,有了这些宫灯,何愁哄不了姑姑开心,说不铺张浪费,实则也是极尽奢靡了。 姚姑姑说陆琼正在琼华岛给沈皇后画像,沈若宓跟着姚姑姑去了太液池。 琼华岛是太液池南的一座小岛,岛上佳木成荫,风景宜人,沈若宓和姚姑姑到峦影亭的时候,正远远瞧见沈皇后满脸笑意,站在那亭中指着远处眺望。 她今日穿的甚是华贵美艳,翟衣上的宝石在阳光与湖水的照耀下险些闪瞎了沈若宓的眼睛。 不过沈若宓的目光很快被沈皇后身后跟着的两个侍官吸引了过去。 姚姑姑见她楞楞地盯着那两人,便解释道:“那年长圆胖些的便是陆琼陆大人,他的画技当真是出神入化,娘娘很是喜欢,今日陛下命他来为娘娘画像。” “那年轻些的姓桓,原先任临安县令,一月前陛下将他调回了京都城,如今任职礼部,他画技也很是不错,今日过来给陆大人打个下手。” 沈若宓想走,但她找不到借口离开,这时沈皇后已然发现了她们二人,陆琼与桓易简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来。 徐姑姑道:“县主,咱们过去吧。” 第68章 第68章 沈皇后向陆琼和桓易简介绍起沈若宓来。 “这是本宫的侄女,永福。” 二人皆唤县主金安,向她施礼。 陆琼惊叹道:“县主果如传闻中的一般仙姿玉貌,不亏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与裴大人真是郎才女貌,一对神仙眷侣!” 这话既奉承了沈皇后,又赞美了沈若宓与裴翊。 沈若宓听了,却实在高兴不起来。 甚至于她的眼睛都不敢抬起来,害怕看见那张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清俊脸庞,害怕看到他那双曾经满是温柔的双眼中满是失望与不解。 沈皇后看着画布感叹说:“陆大人的画技果真出神入化,这纸上人物惟妙惟肖,比我年轻美貌上许多。” 陆琼连忙谦虚说沈皇后谬赞,“娘娘过于自谦,臣倒想还原娘娘美貌,可惜臣之拙笔画不出娘娘美貌十之一二,娘娘之美在‘态’,一颦一笑皆可入画,可惜形易画,态难摹,娘娘觉得臣画得更为年轻美貌,实则是娘娘美而不自知呀!” “且比起行之这等后起之秀,臣委实老了,笔也拿不稳,这娘娘发髻上的牡丹便是行之所画,他画的牡丹清工笔设色,艳而不俗,别有一番韵味。” 行之便是桓易简的字。 不亏是浸淫官场多年,陆琼这番话可谓是既不显得过分谄媚,又叫人听了心里分外熨帖。 沈皇后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她看向桓易简道:“易经曾云‘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所谓大道至简,桓卿的牡丹寥寥几笔便跃然纸上,都道牡丹国色,桓大人看我这侄女如何,可担得起国色之称?” 桓易简垂着眼道:“县主自是天姿国色,如明珠于室般耀眼,臣不敢多看。” 沈皇后微微一笑。 “好,那今日便由你来画她。” 沈若宓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皇后! 沈皇后却摆摆手,与陆琼走到另一侧的临水游廊中畅谈了。 - 裴翊下了朝便随兴启帝径直去往后宫,兴启帝身边的王公公提醒道:“陛下忘啦,昨夜皇后娘娘夸赞陆大人的画功出神入化,您提议说让陆大人为皇后娘娘画像,一早皇后娘娘便与陆大人去了琼华岛!” 兴启帝这才恍然想起来似的,无奈笑道:“瞧朕这记性,如今是愈发差了,待会儿可得向皇后告罪才是,咱们赶快赶过去,莫要让人久等了!” 裴翊说:“您政务繁多,顾不上也是人之常情,娘娘贤惠大度,定能谅解。” 兴启帝眼底却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笑意。 “这你便不懂了!” 裴翊不解:“舅舅是何意?” 兴启帝:“自个儿琢磨去吧!” 待一行人来到太液池,恰见沈皇后与礼部侍郎陆琼在池畔的水廊谈笑。这陆琼素来风趣、又见多识广,他说得妙趣横生,言笑晏晏,沈皇后亦听得一脸认真,不时附和两句,掩面而笑,笑意盈盈。 待二人看见兴启帝,连忙出来迎接。 兴启帝扶住欲要施礼的沈皇后,果真同她告罪,沈皇后的确大度,一笑了之。 沈皇后红光满面,兴启帝不由勾起了嘴角:“皇后适才在与陆爱卿聊什么这样开心?” 沈皇后笑道:“陆大人在与我谈这荷花催开之法。” 兴启帝瞥向一旁陆琼圆胖的脸,皮笑肉不笑道:“陆爱卿对花草倒是颇有研究,听说他家中有不少名贵的牡丹,诸如这花王姚黄、花后魏紫、欧碧,今日皇后寿辰,你怎么也没带几盆过来给皇后鉴赏鉴赏?” 陆琼立马吓出了一身汗,他家中的确是有不少名贵牡丹,但牡丹是出名的不好养活,尤其是这花王、花后,简直是费劲他的心思才能养育长大。 陆琼也不舍得把自己精心培育的牡丹进献到宫中,毕竟宫中不缺奇珍异草,可是他稀罕啊! 是以他另送了其他的名目给沈皇后做贺礼,兴启帝不提便罢了,他特意提出来倒像是在暗指他悭吝一般,尤其是适才他还与沈皇后交谈甚欢,这让陆琼极尴尬极了。 他惶恐地结巴了起来,“陛,陛下……这,臣家中的那几盆牡丹……如何,如何能与宫中的这万紫千红,与、与娘娘发髻上这朵魏紫相比?臣恐怕娘娘见了贻笑大方,便未曾擅自进献!” 沈皇后果真饶有兴趣地问道:“陆大人,竟有此事?怪道你深谙插花栽花之道,原来也是个精通花艺的高雅之人。” 兴启帝:“嗯,花艺、画技陆爱卿乃是上上乘,不过于政事一道上爱卿还需再费些心思才好,譬如这上回祭雨礼上的祭品不洁,祝文誊抄有误……” “陛下,微臣知错,微臣有罪!求陛下责罚!” 陆琼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以为兴启帝要秋后算账! “陛下息怒,陆大人想来也不是有意的,且他今日已进献了如此精致的宫灯,又为我作画,便算他将功折罪。” 沈皇后瞪着兴启帝,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莫吓唬陆琼了,他可不禁吓唬。 兴启帝这才挥挥手,“也罢,皇后为你求情,这次朕便不跟你计较了,但有下一次……” 兴启帝眯起眼睛来,浑身上下透露出帝王独有的不怒自威,吓得陆琼的心脏一抖,忙不迭说不敢不敢,绝不敢再有下一次,随即借口退下了。 “那绯袍青年是谁?” 裴翊与帝后二人登至高处,凭栏而望,只见头顶明媚的日光暖洋洋地洒在人的身上,远山叠翠,草木葱茏,微风柔柔袭来菡萏清香,好不惬意。不远处的太液池水涟漪闪动,宛如金箔波光粼粼。 兴启帝指着不远处水廊尽头小亭中的青年问道:“看着倒是眼熟。” “陛下忘了,那是桓易简,如今在礼部任主事,前几日您还曾夸奖过他勤恳务实、年少有为。”沈皇后提醒道。 “原来是他,”兴启帝说:“黄河决堤后淹没了附近的数十个州县,唯独他与元清将青州的灾民安置的井井有条,未曾造成一人伤亡,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 回京复命时兴启帝才发现眼前这青年虽沉默寡言,但经过一番历练之后愈发显得沉熟稳重,便在沈皇后的劝说引荐下将他留在了京都城。 “我记得,原先孝均似乎也颇欣赏他,一年前临安有缺时曾举荐他去临安任县令,若非他在安置灾民时立下大功得以返回京都城,恐怕陛下要错失一个能臣,如此才能若屈居一方县城倒是大材小用了。” 沈皇后突然问一旁的裴翊,微笑着道:“孝均,可有此事?” 裴翊看着沈皇后眼里的笑意与精光,想到前几日入宫曾无意撞见曹进与沈皇后从坤宁宫中一前一后出来之事,垂下了眼。 在淄川狱中,他总觉得曹进似乎对他有所隐瞒。 但如今兴启帝已经将罪名都安在林闵和聂虎的身上,他再追究也无用了。 裴翊面不改色,“桓易简在临安读书多年,熟知临安风土人情,臣以为若他能为临安父母官,必能造福一方百姓。二则他虽有才,性情却刚硬了些,过刚易折,外放历练也能磨炼他的性子。” 兴启帝:“孝均言之有理,当初你不是有意将容姐儿许配给他,朕试探过他的意思,他竟一口回绝,毫无转圜余地,不慕名利是好事,却也过于地固执己见,不懂得审时度势。” 说着兴启帝摇头。 兴启帝不怎么喜欢桓易简,这人不够圆滑。 沈皇后却柔声说:“陛下此言差矣,倘若桓易简不喜容姐儿却在帝王权威下被迫娶了容姐儿,这样的婚姻容姐儿也不会幸福。似桓易简才貌双全的这等青年有些脾气稀松平常,我听说他为了下落不明的未婚妻至今未娶,此等坚贞品格、尾生抱柱之情着实令人动容,何况忠言逆耳,总比口蜜腹剑、笑里藏刀对陛下更有用。”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沈皇后敢当面指出兴启帝错处了。 “哦,他先前竟有未婚妻,竟有此事?” 兴启帝说罢才突然想起来,当日桓易简婉拒他时曾提到过他有个失踪多年的未婚妻,只不过当时兴启帝以为桓易简为了拒婚找来搪塞他的借口。 是以不久后裴翊举荐桓易简去临安填缺他才一口应了。 如此看来此人品格当真非同一般,竟能为了一个失踪多年的未婚妻拒婚国公之女。 沈皇后:“陛下,那边荷花开得正好,咱们去瞧一瞧吧。” 如今自然不是荷花盛放的季节,但兴启帝为了讨沈皇后欢心,在太液池上植满了荷花,在琼华岛上远远眺去犹如红妆翠盖,仿佛置身瑶池仙境一般,又在坤宁宫摆满了沈皇后喜欢的绿萼与朱砂二梅。 沈皇后与兴启帝走后,裴翊冷笑一声,向琼华岛大步走去。 …… 却说沈皇后命桓易简为沈若宓作画之时,沈若宓开口便婉拒了。 此时三人身旁并无闲杂人等,沈皇后却气定神闲地问:“桓卿听说也是临安人,你与本宫的侄女年纪也相仿,从前可与她相识?” 沈若宓的心“咯噔”一下,不敢抬头。 她与桓易简,说到底是私定终身,因而他们二人的关系,如今除了她与素娘,桓易简的心腹仆人,便是赵元清知晓。 难道是赵元清告诉了沈皇后? 以沈皇后的手段,要调查清楚她与桓易简的关系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沈若宓不想让沈皇后知道这段往事,桓易简是她心底最隐秘的心事,所以她从未与沈皇后提起过,更不想桓易简卷入其中,为沈皇后所利用。 尽管知道桓易简不会说出那个答案,但她的心依旧像是被提到了嗓子心眼儿,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指尖,竭力不让自己的脸上露出任何的表情来泄漏她内心此刻的想法。 桓易简不卑不亢地道:“县主身份高贵,臣一介布衣书生,怎会结识县主?” “如今结识也来得及,永福,桓卿当真是年轻有为,不仅学识渊博,画技也极好,你们二人年纪相仿,又是同乡,想来有不少话说来慰藉思乡之情,今日恰是天朗气清,便让他为你画一幅像。” “正是,县主,今日这天气与景色皆是难遇,不如便让行之为你画一幅像,皇后娘娘,臣与行之为您与县主同画一幅也好。” 沈皇后笑了:“待会儿陛下该下朝了,再为我二人画还不知要等何时,便下次吧。” 陆琼眉眼通挑,立即听出了沈皇后的弦外之音,虽则他不懂为何沈皇后在极力撮合自己的侄女与桓易简,但也连连奉承着沈皇后的意思。 看这二人这般坚持,无疑是把她架在火上炙烤,再拒绝恐怕要引起沈皇后的怀疑。 沈若宓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去,装作愿意的样子。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周围有侍从,不会那么尴尬,也许他很快便画完了。 也许他也不想再见到她。 想到此处,沈若宓愣住了。 是啊,他适才表现的那般冷淡疏离,甚至正眼不曾抬起来看她一眼,她何必担心他激愤之下戳破他们二人从前的关系呢? 那曾是她唯一真心悦慕过得男子,是她从十岁起便想嫁的男人,以至于嫁给裴翊许多年之后,在想起他时她的心里依旧会如针扎一般的酸涩懊悔,懊悔自己多年前不该匆匆应许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然而此刻再与他重逢,记起数月前他那番真挚的表白,沈若宓的心中除了复杂难言的尴尬与怅然,便只剩下再度辜负他的慌张与害怕面对他质问的恐惧。 人活一世,更多的是身不由己,或许相见不相识才是他们二人最好、最体面的结局。 于是沈若宓便始终沉默着,不发一言,素娘替她回应桓易简,扶着她坐到一侧的美人靠上,寻找合适的坐姿。 但她心中却控制不住地坐立难安,他看向她时停留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她而言都是骄傲,她将指尖死死地掐进自己的手掌心,眼睛定定地望着眼下碧波浩渺的太液池,好像这样她便可以不用去面对桓易简。 “年年,这辈子,我好像总是在找你。” “在长清城与你重逢时,我以为老天爷终究是眷顾我桓易简的,我的百般辛苦终于被它看见了,将你再赠还给我,可你在淄川城失踪后,了无音讯,我以为我又要失去你了。我有时候好恨我自己为何这般无能,为何保护不了你,为何找到你的不是我,为何我总是在与你错过!”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无力与痛苦,“啪”的一声,被折断的狼毫笔从桓易简手中掉落了下去,也惊断了沈若宓心中的摇摇欲断的那根弦。 不知不觉中,素娘和周围服侍的宫婢早已悄然退下。 桓易简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抬起赤红的眼,看向那个临水而坐的女人。 她单薄的肩膀在轻轻颤抖着。 她挽着高高的发髻,穿着一身粉紫色的长裙,露出雪白的后颈与纤细美丽的曲线,那裙摆随着风飘飘摇曳着,好似回到了多年前。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粉色长裙,满头乌黑的长发仅用一块青色头巾绑着,没有任何的发饰首饰,悄悄趴在他的墙头偷看他读书。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少女的情丝的宛如缠绵细雨偷偷飘入他的梦中,那无数个午夜梦回和辗转反侧的夜里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全都是她脸上羞涩柔情的笑。 所以在她失踪的这三年间,他一面怀着自责与茫然寻找她,一面又恨她毫无音讯地离他而去。 再见时她已是高高在上的永福县主,最开始她不肯认他。后来她终于肯唤他阿简哥哥,却决绝地告诉他她不再是沈年年,而是永福县主沈若宓。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体会到失而复得的喜悦,她便再次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后来桓易简时常想如,假如那个雨夜他能够放下所有脸面与所谓道德束缚紧紧抱着她不松手,或许他便不会再度失去她,或许她会回头。 黄河大坝被洪水冲垮后,他与赵元清几乎将整个济南与青州都翻遍也没有见到她的影子,他不停地救人和安顿灾民,希望她还活着。 然而命运从来不眷顾他,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爷好像故意与他作对,偏偏要将他最爱的人一次次从他的生命中夺走。 孩童时父亲病故,他与母亲被至亲从家族中赶了出来,不得已去临安投奔舅舅。 没过多久舅舅又病逝,寒窗苦读十余年,只有他与母亲、老仆相依为命。 如今连他最爱的女人也要离他而去。 没有什么比失而复得后又得而复失的结果更令人痛苦百倍、千倍。 那时的桓易简心如死灰,如果沈若宓真的死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与她同生共死。 后来赵元清告诉他,她已随裴翊回了京都城。 再说什么都已是来不及。 他终究还是再次错过了他。 即便多年不见,她的一颦一笑依旧在他心中那般鲜活明亮,以至于手下画笔不假思索便能描摹出她那张美丽的脸庞。 虽然桓易简竭力地说服自己,可心里却明白他根本放不下眼前的这个女人。 这个年少时便两情相悦,与他许下终身的女人,几乎占据了他的整个少年时代。 “为什么?” 桓易简问。 这个问题他曾问过她。 只是如今依旧不死心,想求一个答案。 沈若宓没有回答。 桓易简站了起来。 他向她走去。 他每走一步,沈若宓的心便沉一分。 她失魂落魄地抓着美人靠的扶手,指尖掐得发白,心也宛如眼前吹皱的池水慌乱,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她之际,蓦地一个身影横在了桓易简的面前。 沈若宓的手仿佛落到实处一般被人握住,那人的手掌大而温热,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力量将她从美人靠上牵了起来。 裴翊抬起另一只手,用两根手指挟着那支断成两半的狼毫,“桓大人,怎么,可是手没拿稳,笔掉了?” 他一字一句中透出冰冷的怒意。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裴翊眼底冰冷,桓易简亦面无表情地直视于他。 沈若宓看着裴翊,又看看桓易简,心里“咯噔”一下,呼吸仿佛停滞一般。 她想说话,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地说不出一句话。 片刻后,桓易简向前几步,去接裴翊手中的笔。 “啪”的一声,他尚未伸手接过,那支笔就从裴翊指间滑落到了地上,本就脆弱的笔身登时彻底摔得四分五裂。 裴翊冷冷说道:“桓大人看好自己的笔,这狼毫一旦摔坏,想再捡起来用便难了。” 桓易简说道:“裴大人不知破镜亦能重圆,何况是一支狼毫,这京都城中有的是技艺精湛的工匠将这支狼毫复原。” 裴翊:“即便破镜重圆,也是处处瑕疵,再难严丝合缝。” “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桓某不求完美无瑕,但求朝夕相伴,只要能将它时时握在手中,常伴书案,桓某便心满意足。” “你们在说什么!“沈若宓实在是在此处待不下去了,急切地催促对裴翊道:“咱们快走罢!” “走什么,不是皇后娘娘命他给你作画么,我是你的夫君,我也来了,就让——” 裴翊紧紧牵着沈若宓欲抽走的手,睨向桓易简,微微一笑。 “便请桓大人为我们夫妻二人同画一幅。” 第69章 第69章 不知是不是沈若宓的错觉,她总觉得裴翊的脸色不大好看,语气也过于刻薄,好似对桓易简充满了傲慢与敌意。 但两人一个是大理寺少卿,一个先后任职翰林院与礼部,按理说不该有交集才对。 难不成是先前桓易简与赵元清在淄川遗失了她,裴翊始终耿耿于怀,这才说话夹枪带棒毫不客气? “那是谁,那可不是姐夫么!” 这时,背后传来一阵“咯咯”的娇笑声。 沈若宓回头眺去,竟第一次觉得沈锦容的那张可恶的脸庞是那么地熟悉亲切,心中长舒了口气。 沈锦容宛如一只花蝴蝶般偏偏“飞”到了峦影亭中,她背后还缀着只小蝴蝶沈静宛,原本颇大的六角小亭装了五个人,显得倒有些逼仄了。 沈若宓悄悄地后退几步,有沈锦容在,这夫妻共画大约是作不成了。 此时此刻她的后背早已汗透中衣,恨不得立即消失在这两个男人面前。 沈锦容也是走近了才发现,除了她的姐姐姐夫沈若宓和裴翊,角落里还杵着个男人,仔细一打量她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这不是先前拒婚她的桓易简么! 沈锦容白了桓易简一眼,问沈若宓和裴翊:“听说姑姑在这儿我急着奔来,怎么只瞧见姐夫和姐姐了?” 沈若宓说:“姑姑和姑父去白塔旁观荷了。” “多日不见,姐姐倒是清减不少。” 沈锦容皮笑肉不笑地上下打量着沈若宓,这才发现裴翊竟然牵着沈若宓的手! 沈锦容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瞪大了双眼,直直地再看过去。 这夫妻俩不单牵着手,还显然是裴翊在牵着沈若宓的手! 姐夫裴翊那是一个怎么样的男人,一个说是不苟言笑、坐怀不乱的男人也不为过了,两个人在人前一向是举案齐眉,客气得不像夫妻倒像是同僚。 这样一个男人居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牵着一个女人的手! “我看妹妹倒是愈发出落了。”沈若宓脑中绞尽脑汁地挤出一句话来。 沈锦容闻言表情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下。 她今日是做了什么梦,还能从这个便宜姐姐口中听到夸赞她的话?! 莫不是这人是在讽刺她,她没听出来? 裴翊也颔道:“不错,二姨亭亭玉立,正值碧玉年华,也该议亲了,应有不少青年才俊求娶你吧?” 装什么,是早就该议亲了,还不是为了你才蹉跎这么多年! 沈锦容咬着牙从脸上挤出笑来。 提起这事她便满心愤懑懊丧,她本是一心想嫁裴翊,似裴翊这般丰神俊朗,年轻有为的男人简直打着灯笼都难找,哪怕是裴家将沈若宓休了她再嫁过去也好。 谁知裴家对沈若宓甚是满意,沈若宓刚嫁进裴家没多久便有了身孕,且在那偌大的裴府更是如鱼得水,风光极了! 到手的好姻缘被沈若宓截了胡,依着沈锦容的性子岂能甘心,她不得不放低自己的标准,心想嫁不成裴翊,勾着他与她作对露水夫妻也好,至少能恶心恶心沈若宓。 谁知这男人果真是正人君子,不仅对她的撩拨视若无睹,甚至出言警告她莫要再三纠缠,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这事不知怎么还被姑姑沈皇后知道了,将她喊到宫里训斥一顿,责令母亲耿氏为她尽快议亲。 沈家阖族上下没人敢不听沈皇后的话,打小沈锦容就知道她如今堪比公主的仪仗与富贵皆出自沈皇后这个权势滔天的姑姑,哪里还敢再忤逆沈皇后去刮剌裴翊? 看着沈锦容一脸茫然的表情,沈若宓赶紧说:“咱们回坤宁宫,让你姐夫给你介绍几个青年才俊……” “何必舍近求远!” 沈若宓话还没说完便听裴翊朗声道:“桓大人不正是个现成的青年才俊?” 接着,沈锦容和沈若宓都见他微微一笑,用极轻极浑不在意的语气说道:“若我是桓主事,能与二姨堪配倒是荣幸之至。” “夫人,不如咱们去别处逛逛,让桓大人给二姨画幅像,日后也好以此相看?” “至于你的像,我来画便是。” 说罢不由分说,牵走了沈若宓。 沈静宛看了看姐姐沈锦容,犹豫片刻,跟上了沈若宓和裴翊。 …… 到傍晚时分,婢女和太监们陆陆续续将宫灯点亮,坤宁宫中金碧辉煌、灯火通明。 这次生辰宴沈皇后并未大操大办,而是在坤宁宫中设了一桌丰盛宴席,除了帝后在场之外,今夜这宴席上坐的都是沈氏的自家人。 梁国公沈继宗、赵国公沈嗣祖临兴启帝一侧坐于最前首,大爷沈昭与二爷沈越在后依次而坐。 沈皇后一侧的女眷有沈若宓、菱姐儿、耿氏、锦容静宛两姐妹,沈昭的妻子胡氏、沈嗣祖的正妻文氏及文氏十岁的女儿喜姐儿。 兴许是沈继宗命中无子,耿氏嫁给沈继宗后倒是生了一儿一女,先是生了儿子,不满百日便夭折,后来生了女儿,比弟妹文氏的女儿喜姐儿还要小三岁,名字唤作顺姐儿。 沈继宗后又接连纳妾,皆无所出,只生女儿,渐渐他也死心了,索性把沈越当亲儿子来养。 沈越的生母田姨娘生下他没多久便去了,幼时由奶娘卢氏抚养长大。 这种场面卢氏自然不能出席。 与之相比,沈昭这个沈家的长子就凄惨多了,他本是正室文氏所出,却因为摔下马断腿终生只能坐在轮椅上,性子愈发孤僻。 父亲沈嗣祖偏爱沈越,就连母亲文氏也嫌弃他丢了自己的颜面对他言语间多有嫌弃苛责。 眼看快要二十三还未娶妻,三年前沈皇后特意为他张罗了一门婚事,女方胡氏出身寒门,父亲是个通政司的小小经历。 虽说门第不高,但寻常高门贵女也不愿嫁给残疾的沈昭,胡氏生得美貌温婉,又知书达理,沈皇后很是喜欢,亲自做媒将胡氏许配给了沈昭,胡父也跟着水涨船高,如今是通政司的正五品参议。 沈昭与胡氏至今无子,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三岁的珍姐儿。 喜姐儿、顺姐儿年纪相仿,二人就玩在一起,珍姐儿和菱姐儿差不多大,她的父亲虽被家族视为弃子,沈皇后却格外怜惜这个孩子,每回入宫都要赏赐许多珍玩给她。 不知怎么的这两个孩子就玩在了一处,沈若宓不喜欢沈家人,但看着珍姐儿这孩子也没什么坏心眼,也就默许两人一块玩。 沈若宓感觉沈越似乎一直在盯着她,然而等她看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神立即又瞟向了别处。 许久未见,沈越看起来清瘦不少,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紫长袍,原本意气风发的人竟有些形销骨立,无言无笑地坐在阴影之处听人说笑,那深色长袍将他苍白的脸色衬得愈发阴郁。 沈若宓皱了皱眉,继续默默吃着自己的酒,脸越来越烫发烫,心里愈发烦躁,口中味同嚼蜡,便借口更衣出门醒酒。 随素娘到一旁的暖阁中坐了会儿,忽听到窗外两个婢女在悄声议论,说那隔壁暖阁中的探花郎生得如清风明月,令人心折。 一个小声叹气:“生得不错,人也有骨气,你知道么,当年他竟敢当着陛下的面拒婚咱们容姑娘!” 另一个惊讶,“容姑娘的脾气能放过他?” “岂止,下晌容姑娘命他顶着头顶的毒辣太阳在琼华岛上为她画了一下午的像,不许他喝一口水,他可是一天滴水未进了,我看他傍晚回来的时候脸色都发白了,不如咱们给他去送一碗甜汤恢复恢复精气?”小婢女心疼地说。 另一个婢女嗤笑道:“人家都是怜香惜玉,你倒是反过来了!别怪我没提醒你,阖宫里谁不晓得娘娘宠爱容姑娘,被容姑娘晓得你去给他送汤定然不能轻饶了你!” 那起头的就央求道:“哎呀好姐姐,你不告诉容姑娘不久成了,再说是皇后娘娘命他在坤宁宫待诏的,万一待会儿娘娘叫他过去作诗或是作画,他饿得晕倒在殿里,岂不是咱们的怠慢不是……” “咱们是管针线的婢女,他真要在御前失仪那也赖不到咱俩的头上……反正我可不去!” “哎……你!” 这婢女想去给桓易简送吃食,奈何她不过是个人微言轻的宫婢。 一番纠结后,婢女最后望了一眼偏殿的位置,也转身走了。 沈若宓却怔住了。 兴启帝曾想为沈锦容与桓易简做媒? 想来应该是沈皇后或耿氏的主意。 不难想,他本就风姿出众、才貌双全,耿氏和沈皇后能看上他做女婿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竟拒婚了…… 此时另一个问题伴随着对他被沈锦容欺辱的心疼蓦地弹射到了沈若宓的脑中:他……他会是为了她而拒婚么? 不,一定不是的,只是他不爱沈锦容罢了。 这个念头紧随其后。 不知怎么的,沈若宓的心情由烦躁而变得逐渐沉重了起来。 此时的她,脑中完全被那两个婢女的话占据了去。 她下意识地向偏殿的方向走,那殿中亮着萤萤灯火,与正殿的花团锦簇、灯火通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忽然有人拉住她,“奶奶!” 沈若宓恍然回神。 素娘拉着她压低声音劝说:“奶奶,咱们不该去的,别管着闲事了!” 沈若宓没有说话。 素娘叹了口气:“说实话,奶奶本也没欠他什么,三媒六聘他桓家没有,不过是一句空头许诺罢了,谁知当年他是当真,还是一时怜惜兴起?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如今你是裴家的大奶奶,菱姐儿乖巧可爱,大爷也疼惜你,那过往的情谊究竟是过去了,你若一时心软引人闲话,于你于他都不是好事,奶奶休要想不开啊!” 说到最后几乎就是乞求沈若宓了。 沈若宓说:“我省的,可是素娘,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他受辱无动于衷,你去小厨房看看,使人给他送些吃食,你放心,我心里有分寸。” 素娘心里想,这究竟是什么孽缘,原来双方各有各的路走得好好儿的,偏要桓易简又阴魂不散出现在皇后宫里,出现在沈若宓的面前! 她只能打开门,四下看看,走了。 沈若宓就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发呆。 直过了好一会儿听到隔壁似乎传来桓易简刻意压低的咳嗽声,她下意识地站起来像那道发出声音的墙壁走去。 原来他们只有一墙之隔…… …… “这辈子,我好像总是在找你。” “在长清城与你重逢时,我以为老天爷终究是眷顾我桓易简的……我有时候好恨我自己为何这般无能,为何保护不了你,为何找到你的不是我,为何我总是在与你错过!” …… 咳嗽了几声之后,他忽地轻声一叹,随后再无声响。 万籁俱寂,唯有正殿的丝竹欢悦声不绝于耳。 沈若宓睁大双眼看着窗外浩瀚夜空中的星辰明月,心脏宛如被千丝万缕细线缠绕着、捆绑着、挤压着,闷闷地胀痛,像要窒息,却又蠢蠢欲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仿佛要破土而出。 她突然明白了,其实这些年来她也积攒了许多话想要告诉桓易简的,只是她一面害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他从来不曾留情于她,那这些话便没有再说出的必要。 又害怕是他有情,而她却再也没有与之相等的情意去回报他,愧于见他。 想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她有时候也怨他恨他,为何在她落难之时出现的那个人总不是他。 告诉他这几年她也时常过得不快活,可惜年少的时光却一去不复返,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莽撞冲动的沈年年,终究做不到、也无法做到割舍如今的一切、她的孩子与她的至亲。 告诉他人总是要往前走的,以后不要再找她等她了,不值得。 沈若宓腾得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又骤然顿住。 不,不行,她不敢,亦不能去赌……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若宓才失魂落魄地想要离开这里,因为只要离得那人愈近,她的心便会不受控制地去思念他,想他在做什么、想什么。 而思念他却又无法见到他,甚至连看他一眼也不能,她的心简直宛如在油锅中一般煎熬痛苦! 她受不了了。 刚要伸手去推门,那门却沙哑地“嘎吱”一声,旋即如鬼魅一般不碰幽幽自开。 沈若宓慢慢向后退。 裴翊走了进来,阖上门。 他双目平静地直视她。 “去哪儿?” “我……” 沈若宓的心砰砰直跳。 她支吾了一下,随即心里发虚地避开他的目光。 “我吃多了酒,想出门吹吹风……怎么了,不行吗?”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反问他。 就算被裴翊知晓了她与桓易简的这些私情与过往,他这种情感淡漠之人至多也就是一怒之下跟她和离罢了,那反倒遂了她的心意。 何况她跟桓易简也没发生什么。 想着,沈若宓也不心虚了,笔直地挺起了腰背。 裴翊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将窗棂拉开一道缝,凉风嗖的从缝隙中钻了进来,驱散沈若宓脸上的热意。 她摸着自己的脸,怎么她的脸是如此之烫。 “清醒了?”裴翊问。 “什么?”沈若宓问。她没听明白裴翊的意思。 裴翊却没有多解释,他上前抱起沈若宓,欲要将她抱上床。 “睡会儿吧,你吃醉了。”他淡声道。 沈若宓:“我没醉。” 她蹙眉想挣开他的桎梏,裴翊却握住了她的肩,那力道不容忽视。 沈若宓有些疼。 酒精似乎真的麻痹了她的神经,疼归疼,她也没有挣扎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酡红的脸颊上飘着两片红晕,那红润之色仿佛是从她的皮肤中渗透出来的。她睁着一双琥珀石般的大眼睛,那瞳仁深处倒映出头顶艳红的纱帐与她的丈夫那张英俊而无一丝表情的脸庞。 裴翊用手轻抚她滚烫的脸颊。 “年年。”他唤她的乳名。 那声音像是有催眠的魔力。 男人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娇嫩的肌肤,渐渐下滑,落在她的唇畔挤压着。 她不禁呼吸困难起来,如鱼儿在水中般唇瓣一张一合,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忽地唇瓣一痛,他含吻住了她的唇,她“呜”的叫出声,想将那侵入唇齿中的异物吐出。 那异物却略带粗鲁地搅弄着她的小舌,几乎顶到她的咽喉。 直到她难以吞咽,呼吸几乎停滞,脸涨得通红。 交吻结束时带出一根的银丝在空中拉扯不断,他看着她唇畔的湿润,眼底已满是翻滚的欲望与阴郁之色,一只手隔着她的衣襟如泄愤似的捏住那枚红樱。 疼…… …………………… 沈若宓彻底醒了。 她瞪大双眼,身体在愤怒地颤栗着,胸口剧烈起伏,她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竭力抓着他的臂膀想推开这个男人,他那道沉重的身躯却压得她几乎喘不动气,她气得拳头一下下砸在他的身上。 他却仿佛察觉不到一般,愈发紧得搂住她,吻如疾风骤雨而下。 …… 那正殿中众人还在庆祝,不好离开太久,素娘说不准此时已在外头等她…… 她突然惊醒,扭头看见镜中鬓发散乱、满面春色的自己,意识到这不是在自家,连忙推开裴翊整理着仪容,用帕子抹着自己唇瓣上两人的口水,狠狠瞪他一眼。 “放手!” 许是她的语气过于气急败坏,他沉默无语地松开了手。 沈若宓更加想逃离此处,脚步匆匆走到外室,听到身后那人急急追来,从身后紧紧搂住他,坚实有力的胸口撞到她瘦弱的后背她,她忍不住又是一怒,压低声音斥道:“裴孝均,你究竟要做什么?!” “年年,你要去哪儿?” 他沙哑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我自然是去殿中!我们已经离席那样久,叫人家看了岂不是笑话!”沈若宓使劲掰他的手。 裴翊一怔。 他以为…… 以为她是要去找桓易简。 他不肯松手,沈若宓闻着他身上浓重的酒气,皱眉说道:“你吃醉了。” “我没醉。”他说。 “你醉了。” “我没醉。” 沈若宓:“……” 直过了好一会儿,“嘎吱”一声,门终于被拉开。 素娘果然早就等候在了门外,见状立马上前来焦急地压低声音道:“奶奶,咱们快走罢,娘娘和陛下就在殿里等着你俩呢!” “等我们做什么?”沈若宓不解。 她脸颊上的红晕尚未褪去,鬓发微微散乱,声音也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 这时裴翊也整理着衣服从屋里走了出来,素娘余光瞥他一眼,那火气蹭蹭就烧上来了! 就是这副漫不经心又从容不迫的样子,看着好像个正人君子,呸,压根就是个寡廉鲜耻的色鬼,之前在自家的马车上发春就算了,这一次居然敢在、在皇后的寝宫里、宴席的间隙就迫不及待地拉着自家姑娘在这皇宫之中卿卿我我,真真是不要脸! 原来刚才素娘见沈若宓心里实在愧疚,便悄悄去小厨房拿了些糕饼,先是避人耳目从正门绕到他那间暖阁的后窗敲窗,等桓易简开窗的时候她赶紧走开,将糕饼留在了窗台上。 回来的时候想推门进来,却意外发现房门被人从里面栓上了,她正诧异着,就听里头传来一些叫人脸红心跳的声音,把素娘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险些晕过去,还以为是桓易简不知何时悄摸进来了! 所幸到后来听那动静是自家那位裴大人的声音,饶是如此她心里也早不知埋怨咒骂了裴翊多少回,等她去跟皇后娘娘告状! “奶奶,快与大爷回去吧,娘娘和陛下都在里头等着你们了,说是请桓大人去画寿宴图!” 沈若宓心里咯噔一下,向隔壁看去。 隔壁暖阁的灯果然已经灭了。 第70章 第70章 沈若宓与裴翊夫妻二人联袂回了大殿中。 殿中依旧歌舞升平,桓易简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画画,听到身后婢女给沈若宓和裴翊请安的声音,他手一颤,指甲掐进掌心里,手中的画笔却是一刻不停。 白天沈皇后将桓易简留在坤宁宫中待诏,想命他现场做一副秋夜寿宴图,后来这事便被忘在脑后,还是经侄女沈锦容提醒才想起来偏殿的暖阁有个待招的画师,当即使个小太监去传召桓易简。 又特特打发人去把缺席的裴翊和沈若宓都叫来。 沈锦容可没那般好心叫桓易简来展露才华大显身手,而是预备叫他当众出丑。 连姐夫裴翊那般高傲之人都说若他是桓易简,能配上她是荣幸之至,于是听了这话的沈锦容简直要气炸。 事实便是桓易简不仅拒绝了她,且再见面时对着如此美丽动人的她依旧无动于衷! 这个寒门出身的男人,除了一身的学问一无是处,居然也敢当着皇姑父的面拒绝她,能娶她这等豪门贵女,做沈家的乘龙快婿,不知是他桓家几世修来的福分! 于是为了报复桓易简,沈锦容先是故意命婢女不许给桓易简送水和吃食,再在宴席上故意撺掇沈皇后叫桓易简来御前作画。 桓易简一早入宫到现在水米未进,从白天到晚上又全神贯注画了一天的画,若非他是个体质强健的男子,只怕此刻已被折磨得昏迷了过去。 为了报那被拒婚之仇,沈锦容还不肯放过桓易简,她对兴启帝撒娇说虽则桓易简曾拒婚于她,但她认为桓易简实在是个才华横溢的郎君,应命他上前来当众赋诗一首才是。 沈若宓在一旁听着终是忍不住出声打断,“二妹果真是个心胸宽广的,我就不一样了,如果当初你姐夫向姑姑拒婚,我今日不光不会给他机会来御前作画,恐怕还要求皇姑父把他赶出坤宁宫去,若是他一不小心在御前出尽风头,日后平步青云、步步高升,甚至比我如今择定的夫婿还要风光,那我岂不是要呕死了!” “你呀你,怎么说话如此不知分寸!幸好今夜在座的都是自家人,他如果有真才华傍身,在你皇姑父面前你还有这般大的能耐能叫明珠蒙尘?”沈皇后责备道。 沈若宓这才装作醒悟的样子,歉疚地说:“永福知错,是永福一时贪图嘴快了,求姑姑和皇姑父莫要怪罪。” 兴启帝笑了起来,“行了皇后,你也莫吓唬永福,若是当年孝均不愿,何来今日的金玉良缘?永福,朕与你姑姑倒是不怪罪,你小心得罪你身旁的那个才是!” 沈若宓瞟了眼身旁的裴翊。 刚才为了救桓易简一时嘴快,编排了他一通,不过这人适才咬的她嘴巴现在还疼,她真是懒得再去搭理他,不高兴就不高兴吧! 裴翊面带微笑,“县主天姿国色,裴某便是再眼拙又岂会不识珠?” 经沈若宓这么一打岔,沈锦容彻底闭嘴了。 诚然她想报复桓易简,但桓易简可是有真才实学的,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便成了兴启帝钦点的探花郎。 倘若他真得了沈皇后与兴启帝的赏识,那她真真是得不偿失了。 - 宴会散罢,众人都各自回了家。 沈若宓上了马车才发现,自己把一只金镯落在那东暖殿中了。 裴翊主动请缨回去替给她拿。 浓浓夜色中,迎面一个人打着灯笼,背着画箱走过来。 是桓易简。 双方都略一点头,算是见礼。桓易简刚想走,裴翊在他身旁道:“桓大人好手段。” 桓易简脚步一顿。 他也是冰雪聪明之人,自以为与裴翊无冤无仇,怎么能看不出来在琼华岛裴翊是故意挑唆沈锦容针对他,在坤宁宫的暖阁之中,他也是故意在隔壁发出那些动静想以此来激怒他。 还有,当初临安县有缺,也是裴翊与陛下建议他去临安的补缺。 桓易简是有报国之志,去哪里任官也无所谓,但京官与地方官的区别天底下没有哪个官员不明白。 留在京都城,他才更有晋升的可能,如果不是这次黄河大坝案,不是沈皇后将他留在京都城,恐怕他日后的晋升之路就这么被裴翊给斩断了。 他看着裴翊。这个半身隐匿在夜色之中的男人。 如果说二人之间唯一的过节,便是沈若宓。 但看沈若宓的反应,她应当是不知道他与裴翊间的纠葛。 桓易简不想连累沈若宓,因而始终隐忍,他衣袖下的双手紧紧捏成拳头,面上却说道:“下官不明白裴大人的意思,也许裴大人对下官有些误会……” 终于,男人转过了身来。 裴翊看向他。 他斜着一双凤眼,上下扫看着桓易简,而后,口中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是么。” 极短暂的两眼,却从桓易简的头扫到他的脚底,看穿了他所有的窘迫与愤怒。 裴翊的语气中是轻蔑,眉眼中满是上位者惯有的淡漠与不屑。 “桓大人,沈家二小姐那般好的姻缘你不想要,究竟还想要什么呢?奉劝你一句,莫要去肖想你不该肖想之人。” 裴翊冷冷说罢,便径直抬脚走了。 …… 回到家,沈若宓沐浴完毕,已是心身俱疲。 虽说裴翊替她找回了金镯,但她依旧抿着唇不欲搭理他。 她坐在镜台前梳着即将吹干的长发,余光从镜中瞥见裴翊也洗完从净房中出来,问她可要饮水。 裴翊问了几句她依旧没有回应,便走近了过去,站在她的身后。 沈若宓刚沐浴完自然是没穿小衣,衣服也是洗完时随意拢在了一处系着,从他的角度恰好可以看见里面那高高隆起、半遮不漏的明媚春光,原本已泄灭的腹火“呼”的一下又腾腾灼烧了起来。 沈若宓梳了片刻,听他身后没有动静,扭头一看他正低头定定地盯着她,她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过去,登时脸涨得通红,起身“啪”的一声甩在他的胸口。 “混账!无耻!无耻!!” 她愤而欲走,裴翊又故技重施,从身后抱住不住挣扎捶打的她道:“对不起年年,我错了,你莫生气了……嘶,好疼!” 箍在她胸前的双手忽地松开,沈若宓转身看去,只见裴翊面色苍白,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一只手撑着一旁的玫瑰椅,看着冷汗涔涔,表情痛苦,不大好的样子。 沈若宓急忙扶住他,懊恼自己不该捶打他的伤处,他本就重伤未愈,这万一把人给锤成重伤了可怎么办? 将他扶着坐到床上,裴翊也顺势靠在了她柔软的胸脯之上,心中满足地喟叹一声。 “我给你去找大夫……” “别走……叫我靠着缓一会儿便好。” 沈若宓一动不敢动,只能任由他靠在自己的怀中,犹豫着问:“你怎么样……没事吧?” “我无事,年年,你可还生我的气?”他在她怀中低声说。 “你……你,算了,”沈若宓闷声说:“我不生气了,你干嘛莫名其妙在坤宁宫咬我?”她抱怨道。 “我吃多了酒,那时在暖阁中见你,你雪肤花容,脸颊红润,一时想你得紧,你又是许久不让我碰你了……” 他的声音中竟有几分委屈和幽怨。 “你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如何?你我本是夫妻,我惦念夫妻之事,想与你共赴巫山云雨,可有不妥?”这样不知廉耻的话他竟还说的理直气壮! 沈若宓一哽。按理来说自然是并无不妥,但问题是……她不想再有孕了!每日同床共枕他都对她虎视眈眈……有几次她也没把持住在他的诱惑下做出了懊悔之事。 若是再怀上一个,那她以后想和离就难了。 且听说那避子汤吃多了伤身,一旦吃了,被裴翊发现也不好解释,她便只好每每事后认真清理,已是够令她烦恼了…… “年年。”裴翊柔声唤她。 沈若宓倏然回过神,垂目看向他。 他那只搂在她腰腹之间手轻慢地抚动了起来,幽深晦暗的眼底深处却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 丛林间早已是流水潺潺,扑面而来是女儿家幽秘的甘甜香气,引人探幽寻径。 泉水甜润,他蹲下身掬一捧含在口中,舌尖用力描摹,细细品尝着那难言的滋味,抬头看一眼她。 她浑身汗津津湿漉漉的,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层乌黑的影,如被风雨摧残后的牡丹无力地瘫软在床上。 不知是不是酒精延后的作用,起初沈若宓只一味的惊慌失措,几欲要咬破自己的唇,可到后竟还荒谬地体会出别一番的滋味。 沈若宓极是恐惧这种感觉,她本不该享受,她也在竭力咬牙隐忍,然而身体的反应却由不得她做主。 她像个溺水的人在这滔天欲海的挣扎沉浮,没有人能来救她,她只能死死地抓着身下的床褥——那是她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 当夜,沈若宓做了个古怪的噩梦。 她自幼生活在乡下,乡下树木茂密,时常有蛇虫出没,她胆子很大,敢爬树抓鱼上树掏鸟窝却唯独惧怕蛇虫。 尤其是那些盘踞、隐匿在草丛和树枝上花花绿绿的小蛇。 梦里她走在年幼时常走的那条乡间小路上,四周弥漫着白色的雾气,似乎是个清晨,她漫无目的地走着。 一条黑色的大蛇突然从一旁的草丛中窜出,口中吐出鲜红的蛇信子,吓得她尖叫一声,本能就向前跑去。 那大蛇浑身都是金光闪闪的鳞片,扭动着蛇身在后面对她穷追不舍,她惊慌失措连连尖叫,远远看见有个青衣男子在小路的尽头负手而立,好像是在等着她。 沈若宓急忙喊出那人的名字:“阿简哥哥,阿简哥哥救我!”飞快向前面跑去。 诡异的是她不论怎么拼尽全力地跑都甩不掉那条可怖的大蛇,明明桓易简离她那样近她却怎么也追不上他,他也如同听不见她的声音一般依旧静静地站在小路的尽头。 沈若宓急得哭了出来,不知跑了多久,突然那蛇向她小腿扑去狠狠咬了一口,沈若宓整个人都趔趄着扑倒在地上。 她艰难地抬起头。 终于,那青衣男子转过了身来。 他蹲下身将她扶起来。 在看清那张英俊冷峻的脸庞的刹那,沈若宓瞪大双眼,心脏几乎停滞。 “年年,谁是阿简哥哥?” 男人那双狭长的凤眼冷冷地看着她道。 沈若宓“啊”的尖叫一声,从梦中惊醒。 眼前是刺目的光,她忍不住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逐渐适应光线,瞳孔聚集在一处。 她躺在裴翊的怀里,浑身都蜷缩着,她的丈夫正表情凝重地看着她。 沈若宓的脑中一片空白。 她不确定裴翊有没有听到她在梦中叫的那几声阿简哥哥,而从他的脸色上也无从辨分喜怒。 直到他出声打破了平静,问:“怎么,做噩梦了?” “对不起,你……我,我是做噩梦了,”沈若宓咽了口唾沫,问:“我刚刚,刚刚是不是说梦话了?” 她试探着问。 裴翊的声音听来并无异常,“你叫我的名字,我便醒了,梦里什么把你吓成这样?” 看来她前面喊的时候他还没醒。 沈若宓松了一口气,梦中的回忆才如潮水般袭来,她心有余悸地描述:“我梦见一条黑色的大蛇在追我,那条蛇身上竟满是金色的鳞片,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蛇!” 说着她身子又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好像那条蛇就在眼前。 裴翊托着她的肩颈将她放回枕上,轻抚她的脸颊,语调轻柔:“蛇喜湿热,秋日屋内干燥,有我在,没有蛇敢来咬你,若有,我一刀将它砍成两段,睡吧!” 沈若宓觉得他宽阔的胸膛甚是安全,昏昏沉沉,很快再次睡了过去。 今夜大概会有两个男人睡不着。 裴翊盯着睡梦中的妻子,眼底柔情渐渐散去,化为冰凉。 她将脸埋在他的怀中,垂下长长的睫毛,面上不施粉黛,黛黑的眉,素白的脸,在月光的下宛如仙子一般,极美。 他的指尖轻轻触着她的脸颊,心脏却宛如蒙上一层阴翳般重得喘不上气。 沈若宓自然不知,裴翊向来睡眠浅,在听到她于梦中再次喊出阿简哥哥的那一刻他便醒了。 这已不知是她第几次在梦中喊桓易简的名字。 在经历了初时的愤怒之后,如今他也竟能心平气和地去安抚她,他自己也觉得可笑。 其实今日在坤宁宫,从沈锦容频繁在兴启帝和沈皇后面前提起桓易简开始,她所做的一切他皆洞若观火。 这个男人是不够圆滑,但能攀附上沈皇后,他也绝没有表面上的那般霁月光风,留着他在京都城始终是个隐患。 裴翊搂着妻子,闭上了眼。 - 两个月后,褚姨母家。 月娘为方蘅盛装打扮了一番。 方蘅看着镜中的女人,满头长发绾得高高的,上面堆插着金钗玉钿,两抹胭脂均匀地涂抹在她的腮边,原本苍白的脸色被鲜艳的唇脂衬得气血丰盈了许多。 只是她那双美眸中却光影暗淡,仿佛萦着一缕难以言说的哀愁。 直到门外的丫鬟提醒,月娘才扶起方蘅出去。 方姨夫的好友为方蘅介绍了一个不错的青年,据说对方今年二十六了还未成婚,家中只有一高龄祖母和年长寡嫂,关系简单,生得那是玉树临风,今年春闱刚考中进士,二甲第七,一年的观政期还没过,已经有赏识他的官员愿意为他举荐。 观政期是指进士考中之后会在朝中试政和培训,一般是半年到三年的时间,试政做的好,有官员愿意为他举荐,这名进士便能授官。 最低也是内除主事,外授知州,待遇十分优厚,这青年跟方姨夫相识的好友沾亲带故,才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 莫看方蘅是二嫁之身,她才貌双全,家中富贵,外人虽不知裴翊和沈若宓的身份,但每次这二人来褚姨母家都是相当大的阵仗,外人自然觉得方姨夫与褚姨母身份不一般。 “姑娘,我晓得你不想去,但老太太身体不爽利,又一心盼着你有个好归宿,咱们这会儿顺着老太太心意,怎么着也就是见一面而已,你说是不是?” 方蘅道了声是,月娘才放下心来。 因着张同的前车之鉴,把方蘅寻个好人家嫁出去,几乎已经成了褚姨母心中的执念。 两个月前因为她爽约不肯去见李德,将褚姨母气得三天没理方蘅。 然而不论褚姨母如何赌气,方蘅就是不肯屈服。 母女二人置了数月的气,褚姨母终于病倒了,听方姨夫说那青年前途无量,实在不想叫女儿再错过蹉跎,忍不住又旧事重提,哄着方蘅去见一面。 这两个月来那人再没上过门,兴许已将她抛之脑后。 且今日相看的这青年日后怎么着也是朝廷命官,想来那人不敢对朝廷命官如何。 为了褚姨母的身体,方蘅无奈之下只得去了。 相看的地方便选在了离方家近的永兴寺。 方蘅来的早,想为褚姨母和方姨夫祈福,在大雄宝殿上完香,捐了香油钱之后,便有月娘、媒人一道去了寺后。 永兴寺后头有一片清幽的山林,曲径通幽,风景甚好。 媒人张夫人的丈夫张老爷与方姨夫私交甚好,张家也是做生意的,在前门外大街上经营着一家首饰铺子。 方蘅一面与张夫人说着话,两人一面向前走着,这时有个小童跑着向方、张二人撞过来,撞的张夫人腹部一痛,竖眉叫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突然一青年指着那跑走的小童喝道:“你站住!” 话音刚落那小童便一溜烟儿飞快跑了。 张夫人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腰间,终于发现一直拴在腰间的荷包没了,反应过来是那小童“顺手牵羊”盗走了自己的荷包。 “我的三十两银子,定是被那孩子偷走了!”张夫人叫道。 与此同时,青年已如一支离弦的箭弹射了出去,三十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足够张家半年的嚼用了,张夫人将其带在身上是预备今日相看结束后去福鸿书院看望在里面读书的儿子。 张夫人急得满头大汗,周围人指指点点,所幸那青年身手不错,不过片刻工夫便拎着那小童走了过来。 “松手!”青年义正言辞地喝道。 小童极不情愿地把钱还给了张夫人。 “夫人你可怜可怜我吧,我都三天没吃饭了!”小童继续卖着可怜道。 “我可怜你,行,那是我的事儿,你就能偷我家的血汗钱了!”张夫人愠怒道,说着她打开钱袋检查里面的钱。 钱一分不少,她才松了口气,想起来向那青年道谢。 “多谢郎君……咦,时鸿,是你!”张夫人惊喜道。 柳时鸿叉手道:“夫人,正是我,你受惊了。” 他又转向那小童,上下打量着道:“你今年看着也有八岁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帮我娘做针线绣荷包赚钱,后来我寒窗苦读十五年,才终于中了进士。只要你想,总能找到谋生的活计。一时偷盗,一辈子鸡鸣狗盗,看你也是人模狗样,男儿桑弧蓬矢,该有鸿鹄之志,你却蝇营狗苟,终日寡廉鲜耻,如此下去,死时必遭万夫唾骂千夫所指,与蝼蚁狗彘何异?” 小童听不懂柳时鸿满口的什么“桑弧蓬矢”,又是“蝇营狗苟”,但骂他是苍蝇和狗了总该会不是什么好话,因而羞得脸颊通红,唯唯诺诺地再不敢张口。 “报官,送到官府去。”柳时鸿对仆人说道。 张夫人又生了恻隐之心,拦住柳时鸿道:“时鸿……唉,不如算了吧,我想他应该能改过自新,真送去官府,再打他十几个板子,恐怕他小小的身子板受不住啊!” 柳时鸿便命仆人放了那小童,小童飞快地跑了,柳时鸿对张夫人道:“夫人大义,他未必能懂,但愿他日后能改过自新,否则今日因夫人之慈,来日反资他人之诫。” 柳时鸿在与张夫人交谈时,方蘅也在观察柳时鸿。 她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柳时鸿的名字。 一番寒暄过后,柳时鸿对方蘅道:“想必这位便是方姑娘,在下柳时鸿,久仰方姑娘蕙质兰心,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方蘅说道:“郎君言重了,我不过一普通的闺阁女子,当不起郎君夸赞。” 张夫人见二人客客气气,也不见排斥,心中暗自一喜,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三人边走边聊,柳时鸿才高八斗,身上又颇有一股侠义之气,言谈间爽朗大方。 方蘅气质如兰似仙,温婉动人,端的是郎才女貌。 张夫人见二人相谈甚欢,索性寻了个借口悄悄离开,给这两个年轻人找机会独处去了。 第71章 第71章 却说方蘅与柳时鸿相谈甚欢,此后才发现原来沈若宓向方蘅介绍过柳时鸿,只不过那时方蘅心思不在婚嫁上,故而对表妹的好意并没未上心,只隐约记得柳时鸿的名字罢了。 而柳时鸿自在金鱼池见过沈若宓后,本以为沈若宓是方蘅,不由生出了悦慕之心,待发现自己认错人的乌龙之后,这段悦慕自然也就无疾而终。 今日第一眼见方蘅,虽说五官上二人并没有半分相似之处,那浑身如兰似雪的谈吐气质却令他莫名有熟悉的感觉,想到了一年前在金鱼池见过的裴夫人。 只是裴夫人明艳动人,国色天香,身上有股难言的清贵端庄之气,却并不叫人觉得她冷若冰霜,反而眼神纯粹,举止可亲,令人心生亲近保护之意。 眼前的方蘅,眼神忧郁,气质如空谷幽兰,说话温声细语,娓娓道来,面对他的侃侃而谈亦能对答如流,且观点还能不落窠臼,竟是个难得的才女,不由叫柳时鸿心生好感,愈发佩服起来。 再继续攀谈,得知方蘅先前嫁过人,提到前夫,方蘅神情淡然,说那男人赌钱输了后夫妻二人关系愈发不和这才和离,柳时鸿终于恍然大悟,想起方蘅究竟是谁! 兜兜转转,竟又是她! 张夫人说合的时候,含糊其辞,单说着方家的姑娘先头遇人不淑,长得是花容月貌,温柔贤淑,并没有详细提及是如何地遇人不淑。 柳时鸿的祖母柳老妇人和嫂子全氏都撺掇柳时鸿先去相看,柳时鸿想着祖母这几年身体愈发不好,也没再像从前那般对着二嫁妇排斥了,这才欣然赴约。 攀谈了数句两人才发现,原来先前他们二人就曾相看过一回,只不过因着种种的缘故没有相成,今日也是巧了,柳时鸿开玩笑道:“说不准我与方姑娘真有缘分,七日之后我休沐,若姑娘还有闲暇,我们不妨仍在金鱼池一聚?” 方蘅思虑过后,笑着应了。 …… 几日后,沈若宓在家中午憩,素娘的拍门声将她叫醒。 她匆匆起身穿衣,才知是方蘅来了。 没有急事,方蘅一般不会抛头露面的出门,这是出什么急事了,莫非是……姨母?! 沈若宓心一沉,褚姨母是她在这世间为数不多还与母亲有连接的亲人,若是褚姨母出事,她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想着,沈若宓都来不及梳妆打扮,命常发儿赶紧把人给请进来。 方蘅脸色有些憔悴,她精神尚好,沈若宓连忙问她出什么事了。 方蘅犹豫了片刻,才如难以启齿般开口道:“年年,可否请你帮我去向裴大人求情,我、我想求他帮我救一人!” “是谁?” “你认得他,柳时鸿。” - 柳时鸿。 沈若宓寻思了好一会儿的工夫才想起这人来。 当初她藏了私心,在裴曼瑛的选婿名册里千挑万选出这么一个好郎君来想着留给表姐。 可惜那时方蘅心思不在这上面,兼之相看当日褚姨母突发身体不适,无奈之下沈若宓才代之去相看。 不料还因此被柳时鸿误认为是方蘅,后裴翊出现,此事不了了之。 方蘅不提,沈若宓压根就想不起来这人。 “我明白了,表姨机缘巧合之下又重新与柳时鸿结识,一来二去二人生出了几分真情意来,柳时鸿却因犯事被抓,她认为柳时鸿冤枉,想要为他鸣冤?” 不得不说裴翊的确是聪明,沈若宓甚至都没有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说方蘅想为柳时鸿鸣冤,这人便把事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觉得柳时鸿可是被冤枉的?”她赶紧问。 “不好说,”裴翊沉吟片刻,说道:“倒是有一点,表姨跟他认识也不过数日罢了,怎如此坚信他是清白的?” 沈若宓摇头:“我也正奇怪,且表姐说话半含半吐,似有隐情,只说柳时鸿嫉恶如仇,不可能做出此等寡廉鲜耻之事。” “但也好解释,你想啊,柳时鸿一个大好前途的郎君,怎会做出奸污寡嫂的糊涂事?所以还要劳烦夫君你去刑部帮我问上一问,这柳时鸿是否是冤枉的,不然我表姐可是好容易才寻到这么一个中意的郎君!” 裴翊安慰她道:“你莫担心,若那柳时鸿的确是被冤枉的,有我在定不能叫他含冤受辱,但若他的确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并非表姨良配,今夜时辰已是不早,恐怕他们也都睡下了,明日一早我便早早出门替你去刑部问,如何?” 沈若宓松了口气,感激地道:“多谢你,只是如今崔伯修与你交恶,你再去刑部他可会为难你?” 她的话语中不无担心。 从她跟裴翊放走了邬月露之后,崔伯修遍寻邬月露无果,曾多次上门来纠缠裴翊。 裴翊不肯见他,只命朝阳丢给他一片袍角,那意思是割袍断义,劝他好自为之。 打那后崔伯修便彻底与裴翊断了来往,这些事沈若宓也听说过。 这崔伯修也不知该说他是个情种还是犟种,既然喜欢邬月露,便一心待她好就是了,偏又嫌弃她的身份,不敢将她带回家中,只在外面做个外室。 更不必提是崔伯修的爹害得邬月露沦落到如此境地,便是邬士哲咎由自取,谁又能受得了日日夜夜跟自己的杀父仇人同床共枕还为他生儿育女? 明知对方不喜欢她,也不肯放她走,这是要把人给生生逼疯了,若她是邬月露,她也要逃走,走之前还要捅上崔伯修一刀方能解恨。 裴翊说道:“这夫人倒不必担心,你这几年拢共也就认真求我这么一件事,为夫定给你办妥帖了,届时你可得好好谢谢我才成!” 沈若宓瞪他一眼。 这人是愈发油嘴滑舌了! 隔日裴翊一早便去了一趟刑部。 他直接去了刑部尚书刘平一的府廨,刘平一见是老熟人,笑着迎了出来,“什么风把裴大人从大理寺给吹过来了?” “刘公。” 裴翊开门见山道:“听闻两日前刑部羁押了一名观政期的进士,名叫柳时鸿,罪名是奸污寡嫂,罪案可是属实?” 刘平一捋了捋胡须,“额,确有此人……怎么,此人与裴大人是沾亲带故?” 裴翊淡道:“刘公,你晓得我从不徇私。” 刘平一叹了口气:“孝均,我明白你的意思,只不过此案证据确凿,柳时鸿的寡嫂全氏已经招供,这案子的卷宗我可以借你在此处一看。” “我还想去狱中亲自见一面柳时鸿。” 裴翊单是翻看卷宗便看了足有一个时辰,他走后刘平一嘀嘀咕咕地抱怨道:“真是,下次别把着裴孝均给放进来,净给我出些难题!” 关键这人官是不大,家世却比他显赫,他还不好拒绝! 却说裴翊这厢去刑部狱中看望柳时鸿,那厢沈若宓也没闲着。 第二日裴翊一走,她便叫常发儿套马车去了城南宣南坊的柳家。 到了柳家才发现表姐方蘅也在,自从柳时鸿被下狱后,他的祖母柳老夫人就彻底病倒在了床上。 方蘅心地善良,不忍见此情状,因而这几日一直是她在照顾柳老夫人。 她去时柳老夫人正拉着方蘅的手流泪,“天可怜见的,叫你这好孩子看笑话了,老婆子我第一眼见你便知你是个蕙质兰心的好女孩儿,只是如今鸿儿遭此劫难,我也没有脸再见你了,好孩子,蘅娘,你回去罢,我已是半截身子入土之人,别再我身上花费心思了,找个好人家嫁了罢!” 方蘅赶紧说:“老夫人万不能这么说,不论如何我都相信柳郎不是那等作奸犯科的恶人,我定会想尽法子救他出来,您养好身子,等我与柳郎再回来看您!” 方蘅出门,沈若宓连忙拉住她,将她拉到马车上小声劝道:“表姐你何苦非要趟这趟浑水,适才我一打听才知,这柳时鸿的寡嫂全氏都亲口承认了是柳时鸿奸污于他……” 方蘅掀开车帘左右看看,才无奈地说:“年年,我也就不瞒你了,其实是我得罪了一人,怀疑他故意报复我。先前我欲与……” 方蘅将她在半路如何遇到那王二爷,王二一路待她十分客气有礼,事后又是如何闯入她的家中警告她的不许与李德相看之事告诉了沈若宓。 沈若宓自是不知这王二便是她的好堂弟沈越,急忙问:“表姐,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方蘅摇摇头。 “没有,实不相瞒,其实我初与他结识时的确曾被他的君子风度所打动,我与他不过萍水相逢,他却肯冒着被染上疫病的风险救我于水火,在被人追杀时也毫不犹豫地带上我逃命。” 沈越重伤病倒之时,也是方蘅在他身边悉心照料,二人与月娘相依为命。 “直到有一日他突然又是失踪许久,再回来时身上便负了重伤,我忍不住问他是去了何处,许是言语之间又责怪之意,他便突然……” 方蘅闭上了眼,她浑身颤抖,脸色苍白,仿佛那真是一场噩梦般。 “他扼住了我的咽喉,想要置我于死地。” 沈若宓震惊地捂住了嘴。 沈越自然没能真杀了方蘅,但也是自那之后便对方蘅冷淡了下来。 方蘅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敢去询问,二人在回京都城的路上基本没任何交谈。 沈越大约也察觉到了方蘅怕他、甚至是刻意地回避他,于是将方蘅送回方家之后便再无音讯。 倘若他真从此离开了方蘅的生活,于只想做太平日子的方蘅而言也算是一桩幸事。 随后在方蘅准备应褚姨母的要求去与李德相看之时,他又莫名出现在她的闺房中加以警告。 方蘅怎么还敢再去赴约?但几日后她却突然从月娘口中得知,李德赌钱和借高利贷的事儿在街坊之中不胫而走,那要债的人都堵上门了,险些剁了李德的手! 李德家中也是做些小生意的,平头百姓谁敢去借高利贷,压根就还不清。 事情传扬开来,日后恐怕没有姑娘敢再嫁给他了。 方蘅也不知这事是王二爷故意设计李德,还是李德早有此勾当,凑巧被人抓着了,只听月娘说李德欠下不少高利贷,恐怕染上赌瘾的日子已久。 方蘅如是说,沈若宓也不得不去详查查这事了,这王二爷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敢诬陷朝廷命官,还买通了全氏! 二人遂打听了全氏娘家的住处,往全家去寻全氏。 柳时鸿被拘走后,全氏母子便回了娘家。 全氏家离着柳家不远,就在隔着几条巷子的绳匠胡同。 马车拐进绳匠胡同没多久就到了全家门口,沈若宓扶着方蘅下了马车,走到全家门口,正欲敲门问人,忽地从斜刺里急速冲出了一伙覆面的贼人,捂住沈若宓的嘴便在乾坤朗日之下将她掳走。 沈若宓此行虽是带了不少侍从,但说来也是巧了,全宅正身处于个拐弯抹角之处,那一侧墙角隐蔽处藏着人也实在难以发现,而沈若宓正是靠着墙角所立,因而黑衣人几乎是没有耗费多少力气,拽着沈若宓的手便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掳走。 伴随着方蘅凄厉的叫声,一众侍卫立即蜂拥了上去解救女主人,然而这巷子四通八达,不过片刻的功夫沈若宓便被拖到了另一个无人的巷子深处。 这群人极是粗鲁,对她几乎是生拉硬扯抗在身上,好疼……沈若宓下意识地想去护住自己的腹,她强撑着从发间摸出一支金簪,这支金簪里面装着能放倒一个壮汉毒药,是裴翊担心她再次遭遇不测特意为她亲手制作的防身武器。 沈若宓将金簪狠狠刺进那负着她的黑衣人腰侧软肉处,毒药立竿见影,黑衣人浑身酸软无力,蓦地跪倒在了地上,沈若宓趁机站了起来,拔出黑衣人腰间的匕首对准身后的黑衣人。 她虚张声势地大声叫道:“你们别过来,我乃永福县主,你们今日敢伤我一分,明日我定要叫你们满门抄斩!” 听了此言黑衣人果真退后数步,旋即扭头就跑。 沈若宓还以为是自己的震慑起了作用,正要松一口气,却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扭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丈夫不知何时也赶着赶了过来。 裴孝均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沈若宓面前,焦急地上下打量着她。 “年年你没事吧?!” “我没事,孝均,你怎么会在这里?”沈若宓问。 裴翊紧紧地攥住她的手,竟也是一片冰凉,口中却安慰着她道:“你莫怕,是我来迟了,我回家听门房说你一早出门了,便猜到你去了柳家,去柳家寻你,柳老夫人说你来找全氏了,我便立即来寻你了。” 明武与侍卫们立即上前追赶上了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这时沈若宓才注意到前面除了裴家的扈从还有一个身着赤黑长袍的蒙面人也在对付那群黑衣人。 “他是谁?”沈若宓赶紧指着问。 裴翊也是一怔,这人并非是他带来的,且看那打斗背影还有几分眼熟。 “不认识,但此人必定与柳时鸿一案脱不了干系。” 他几乎是话音刚落,方蘅便从小巷的另一头跑着过来,身后跟着常发儿叫来的巡街卫兵。 “年年!” 覆面之人听到方蘅的声音身形一滞,趁他失神之际,冷不防被黑衣人一剑刺中右臂,所幸明武及时赶来将他救下,他脸上覆着的面巾也随之掉落。他大惊失色,急忙去捂自己的脸。 却仍是迟了一步,待看清那张脸的那一刻,沈若宓忍不住叫道:“沈越,怎么会是你?!” 莫不是想趁乱来杀她的吧?! “年年,你没事吧?” 这时方蘅已快步到了沈若宓面前。 沈若宓脑子里乱乱的,胡乱对方蘅说:“表姐你放心,没事、我没事。” 方蘅自责道:“都怪我,倘若不是我求你和裴大人帮忙,便不会将你置此险境。” 沈若宓还没开口,裴翊已道:“表姨切莫如此见外,你我是一家人,方家的事自然就是裴家的事。” 尽管夫妻二人没有责怪她的意思,方蘅心中却很是难受。 她本就是个极要强之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连累无辜之人。 李德因他名声尽毁,柳时鸿因她锒铛入狱,就连表妹也因她险些被奸污。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 她忍不住向着身后那道受伤的人影寻去时,对方却早已了无踪迹。 卫兵将三个黑衣人拿下,趁着众人不备,黑衣人咬破了藏在舌下的毒囊。 “掰住他的嘴!”裴翊立即大声喝道。 可惜晚了一步,这三个人黑衣人都倒在了地上,嘴角流出浓黑的毒血。 明武摘下三人面上的面巾,生面孔,不认识。 他又探了三人的鼻息和颈脉,对裴翊摇了摇头。 都死了…… 居然是三个死士! 事情的发展似乎骤然变得复杂了起来。 什么样的人,能养的起三个死士? 非富即贵。 巡街卫士的首领认得裴翊,忙上前来见礼,裴翊与他简单说明了情况,而后在他耳旁低声耳语了几句。 首领会意,与明武运走了这三个刺客的尸体,为防有人继续刺杀,并留下几人保护裴翊与沈若宓等人。 沈若宓满面忧愁地对裴翊道:“全氏恐怕凶多吉少,咱们赶紧去看看她吧。” “未必。”裴翊话音刚落,就听胡同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 众人循着那喊声果真来到了全氏家中,只见正屋里一个女人搂着怀中昏迷过去的在孩子抖若筛糠,面前躺着一男一女两人。 一见屋里又闯进来几人,女人吓得又是连连尖叫。 方蘅慢慢走上前安抚道:“全嫂子,是我,我是方蘅,我不是坏人!” 裴翊上前试探了地上一男一女的鼻息,男人还活着,女人却被人硬生生拧断了脖子,早已死去多时。 全氏认出了方蘅,她看着怀中昏迷的儿子,和地上一死一伤的兄嫂,终于抱着方蘅崩溃大哭。 …… 等全氏情绪稳定下来,裴翊屏退左右,让沈若宓和方蘅退到外间去坐着,亲自审问起了全氏。 在全氏的回忆中,三日前的一个夜晚,她如寻常无数个夜晚一样在房中绣荷包,儿子在一旁读书。 柳家虽是书香门第,但柳父和柳大郎去世之后便大不如从前,小叔柳时鸿刚过了观政期还没有上任,需要打点的地方太多,因而柳老夫人和全氏平日里便会做一些针线活补贴家用。 全氏住的房间靠近后巷,夜里她听到巷后似有异响,以为是小叔柳时鸿回来了。 至于柳时鸿下值为何这么晚,概因他即将过观政期正式上任,因而每日在府廨熬到极晚,想给上峰留个好印象。 于是她命丫鬟阿袖去后巷看看是不是小叔回来了,把热饭端过来。 阿袖走了有一盏茶的工夫还没见人影,全氏疑惑,遂亲自出门,走到后角门忽地后颈一痛,晕死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被奸污,而柳时鸿就衣衫不整地躺在她的床上,她的屋门没有关,家中的婢女小厮全都看见了,事情就是这么传扬了出去。 “柳时鸿与你行房时,你亲眼看见是他了?”裴翊问。 全氏瞪大双眼,露出森森眼白,浑身绷直,嘴角颤抖,似乎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目光闪烁。 接着,她捂住自己的脸大哭起来,“民妇、民妇看见了,那人就是小叔,民妇想不明白,小叔为何要对民妇这般!” 第72章 第72章 全氏情绪再度崩溃,审问被迫结束。 要收集其它证据,怕要从长计议。 裴翊一面命人保护证人全氏一家和方蘅,另通知官府将全氏哥嫂的尸体运去了刑部,一面先送沈若宓回了将军府。 马车上,沈若宓听完了全氏的证词,问:“大爷,你觉得全氏是被柳时鸿玷污的吗?” 裴翊眉头紧皱:“照目前来看是极有可能,毕竟极少有女人会拿自己的清白去污蔑旁人。” 沈若宓“啊”了一声,“我也是这么想的,再说全氏是柳时鸿的大嫂,他们一家四口相依为命多年,她为何要凭白污蔑柳时鸿呢?” 又叹了口气道:“真不明白他为何要自毁前程,我适才听到街坊邻居在议论,说他这把年纪还不肯娶妻就是因为看中了全氏,但柳老夫人一直不同意,想让他娶个淑女。” 裴翊用指背轻敲了下沈若宓的额头,“浑说了,净是些捕风捉影的话,没有证人证词不可轻信。何况贪财好色是人的本性,他如今马上就要过观政期,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一念之差也或未可知。” 沈若宓揉着自己的额头,吐吐舌头。 裴翊又说:“不过这事我总觉得还有些蹊跷,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全氏没有说实话。寻常女子提到自己被侮辱奸污时的第一反应是羞愧,亦有一些性情刚烈的是羞愤,而她的脸上显露的神情却是恐惧。” 她在恐惧什么?裴翊不得而知。这案子没那么简单,反而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他一定要破了这案子。 马车停在将军府的门前,下车时沈若宓问裴翊:“你在巷子时同那卫士的首领说了什么悄悄话?” 裴翊说:“我命他把那些黑衣人的尸体先运到大理寺去,我稍后去验尸,验尸完毕再运往刑部。” 沈若宓一怔。 这自然是不合规的,刺客掳掠朝廷命妇,案件重大,理应由刑部统率管辖,裴翊却把尸体先运到了大理寺,这显然是以权谋私。 她不由蹙眉,担心地道:“这不合规,万一被旁人看见……” 裴翊自然知道是不合规矩,但他担心尸体先运到刑部去会被人动了手脚,届时再想查出想要伤害沈若宓的凶手便难了。 他徇私被人发现亦不过遭几回弹劾罢了,对与沈若宓而言却是性命之忧,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你放心年年,不会有事,我自有分寸。”裴翊轻声安慰。 沈若宓说:“我信你的为人,总之你一切小心应对,我与你想的一样,这案子处处透着蹊跷,还有沈越,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裴翊想到沈越离开时方蘅看他的眼神,提醒道:“这恐怕要问问表姨了,不过她今日心绪不佳,日后你寻机会再问她吧。” “什么,表姐和沈越?” 沈若宓难以置信,连忙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瞪大了一双杏眼。 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适才那番剑拔弩张,她的全部精力都放在思索那三个死士的身份上,压根没把沈越和方蘅放在一处去想! 青天白日之下就敢有刺客掳掠朝廷命妇,看来柳时鸿得罪的不是一般人。 想到地上黑衣人嘴角流出的黑血,沈若宓不由胃口翻涌,泛起恶心来。 “怎么了?”裴翊紧张地问:“胃口不舒服?我陪你回去看府医。” 沈若宓赶紧说:“没什么,我就是想起来那些死人的情景,心里头害怕犯恶心。” 裴翊叹了口气,他将沈若宓拥入怀中,“年年,你若放心,把这案子交给我,你和表姨别再以身涉险了,我定给你和表姨一个交代,好不好?” 他温柔磁沉的声音字字入耳,沈若宓抚着自己的小腹,靠在他宽阔温暖的怀抱中,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安心闭目,轻声应道:“好。” 回了将军府,裴翊坚持要陪着沈若宓去看完府医再离开,沈若宓却说自己没事,不要为她耽误案子,劝走了裴翊。 刚走进屋,沈若宓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方蘅口中的那个王二爷…… 忽然,脑中有了一个惊悚而诡异的念头。 …… 话分两头。 却说明武与五城兵马指挥史司的巡街卫士首领王仁刚将三个黑衣人的尸体悄悄抬到大理寺后院,从角门进去随着明武的指挥抬到其中一个空房间,突然有个黑影从前一掠而过。 明武误以为是来救黑衣人的同伙,急忙追着那黑影过去。 再回来时,王仁已受了重伤瘫倒在地上,而安放着黑衣人尸体的房间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势不可阻挡,等裴翊赶到众人齐心将大火熄灭的时候,尸体早已成了三具焦尸。 苏醒后的王仁吓得脸色惨白,要知道这案子归刑部管,应当第一时间送到刑部去,他却听从大理寺少卿裴翊的话把尸体运到了大理寺。 一旦出了什么事,他必然也逃脱不了干系。 裴翊看出王仁的担心,告诉他出了任何事他全力担保,王仁这才放心地走了。 尸体被毁,物证没了,目下唯一的线索便在全氏身上了。 当日,裴翊入宫向兴启帝禀明情况,求得了兴启帝对此案的特审权。 这也是有依据的,依照大周律例,大理寺本是复核机构,不能参与案件的审理。 但在柳时鸿奸污寡嫂一案中,只要柳时鸿始终不认罪,坚持自己被冤,案卷送到大理寺审查,裴翊驳回刑部重审此案,三次驳回之后,大理寺便可参与与刑部共审此案。 不过因事涉皇后的亲侄女永福县主被三个刺客当街掳掠,此案也被定性为“重大案件”,可直接进入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即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司共同会审案件,在大周朝唯有涉及“重大案件”与“疑难案件”时方能启动三司会审的程序。 柳时鸿一案,本是一桩再普通不过奸污案,却因牵扯到了皇亲国戚的永福县主,惊动兴启帝和沈皇后启动了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程序复杂,会审日和会审地定在三日之后的午门,三大主审官分别是刑部尚书刘平一、大理寺少卿裴翊及右都御史傅陇。 因左都御史赵元清尚在山东老家中为其岳父守孝,都察院的主审官便由右都御史傅陇代审。 会审的前几日三司各自调查取证,裴翊也与明武亲自走访和柳家和柳家的街坊邻居,又重新提审了涉案的柳时鸿与全氏,证据却皆是对柳时鸿十分不利。 会审前一夜,方蘅久久失眠。 这几日她照旧去柳家照顾重病的柳老夫人,褚姨母和方姨夫多次阻拦未果,都劝她不要去管柳家的闲事。 褚姨母甚至后悔当初执意要女儿去和柳时鸿相看,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料到这看起来人模人样的的柳时鸿居然是个寡廉鲜耻的奸人? 到半夜,睡得迷迷糊糊之际,方蘅听到耳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腾得从床上坐起来。 “你——” 黑影闪到她的面前,捂住了他的嘴。 “蘅姐,别叫,是我!” 沈越慢慢松开手。 几乎是他刚松手,方蘅“啪”的一掌用力甩在了沈越的脸上。 沈越的左脸瞬间多出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可见这一巴掌使出了怎样大的力气。 “你便是赵国公之子,羽林卫指挥使沈定奚?” 沈越的脸上火辣辣得疼。 房中没有点烛火,借着幽寂惨白的月光,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她衣衫单薄,脸颊因愤怒激起淡淡的红晕,单弱的双肩和胸口上下剧烈起伏。 月光下,她肌肤如雪,就连愤怒的模样亦是如此得圣洁干净。 “是我。”他低声说道,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方蘅冷笑说:“当初,我被张同卖入簪花楼,他的姑姑卢氏便是你的奶娘,对吧?卢氏这毒妇助纣为虐,恨不得将我剥皮拆骨,若不是年年救我一命,今日含冤受辱在狱中的那个人不该是柳郎!” 提到张同,沈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但听到方蘅如此亲昵得唤柳时鸿为柳郎,沈越那张俊脸又瞬间变得狰狞激动起来。 “柳时鸿不过一个芝麻小官,何至于你为他与我反目?蘅姐,难道你忘了当初在高青我如何救你,我落难时你在淄川又是如何不辞辛苦地照顾我?!” 方蘅说:“我没有忘!可分明是你先瞒欺我在先,倘若我早知你便是害我的赵国公之子,那我宁可死也不要你来救!” “你——” “如今你不仅害我,还要伤害无辜之人,沈定奚,你是皇后娘娘的亲外甥,金尊玉贵的赵国公之儿,可在我心里,你就是个草菅人命仗势欺人的畜生!” “你骂我畜生?!” 沈越蓦地抓住方蘅的手腕,他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女人,每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告诉我你,不是我害他如此,我只是叫人将他捆住打了几拳,谁知他竟会奸污自己的寡嫂,都是他柳时鸿咎由自取!” “你终于承认了,就是你构陷了柳郎!” 方蘅出离愤怒,眼看一掌就要再度扇过去,那手却被沈越死死摁住。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害柳时鸿,你宁可信他也不信我!”沈越怒道。 方蘅看着他那张陌生狰狞的俊脸,泪水凄然无助地流了下来。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二爷,我求你放了柳郎吧,他是无辜的!他七岁丧父,十岁丧兄,自幼由老祖母和寡嫂抚养长大,寒窗苦读十五年才中举,只要你放了他和全大嫂,我做什么都可以!” 晶莹的泪水沿着她素白的脸颊一滴滴滚落,砸在沈越的手背上,也砸在了沈越的心上。 一阵阵作痛。 “你已笃定是我命人奸污了全氏害他?”他问。 方蘅垂首啜泣的姿态已说明了一切。 沈越自嘲一笑,又问:“你说为了他做什么都可以,如果我要的就是你呢?” 方蘅身形一滞,抬起头。 眼前的男人,神情冷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方蘅嘴角颤抖着,美眸中闪着绝望的光,突然记起半年前在高青县。 那时她瞎了眼睛,生着重病,举目无亲,仓惶无措,险些被人丢去乱葬岗。 是他从天而降救下月娘,又悉心照顾濒死的她。 他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会逗她开心,也会温柔羞涩地唤她一声“蘅姐”,如一道光出现在了她的生病中,救她于水火,润泽了她被前一段婚姻折磨得近乎枯竭的心…… 方蘅闭上眼。泪水濡湿了她长长的睫毛,淌过那张消瘦憔悴的脸颊。 在一片静谧中,她缓缓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带,褪下亵衣。 衣衫滑落,露出如初雪般的肩头与雪白的脖颈。 乌黑的青丝散落在后背,白与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良久,沈越走到她的面前,却只是为她披上自己的外衫。 他跪在她的面前说,“蘅姐,我今夜来只想告诉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从未想让你难受过。” 方蘅睁开眼看着他。 “可你从没问过我的意愿。” 沈越喃喃道:“我以为你会明白……” 明白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明明他没有对方蘅做出过任何的承诺,却妄想独占她,更因一己之私屡次破坏她的姻缘。 一开始,他告诉自己接近方蘅只是为了报复沈若宓,他恨沈若宓夺走了姑姑对他的宠爱,也跟着恨眼前这个与沈若宓有几分相似的女人。 可为什么,现在方蘅失去了如意郎君,沈若宓险些被害死,他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痛快,反而会有心痛如绞的感觉? “裴孝均审理过无数冤假错案,你不信我,定信他,我会向你证明我的清白。” - 翌日,午门,三司会审。 三司都曾审过柳时鸿与全氏,按照全氏的说法,是柳时鸿奸污她无疑。 人证物证俱在,事发之后医馆为全氏与柳时鸿验过身,全氏身下有被侵害的痕迹和男人泄过的精元,而在柳时鸿身上也有精元和全氏挣扎间的抓痕。 更有柳家的丫鬟小厮作证叔嫂二人衣衫不整躺在一张床上,后巷邻家听到十月十八夜里全氏有呼喊声,只不过那呼喊声很快便消失了,邻家便未放在心上。 证据确凿,直指柳时鸿。 刘平一和傅陇都听说这柳时鸿是今日的主审官之一裴少卿表姨的朋友,总之是沾亲带故。 严格来说主审与被告之间存在亲属、故旧与仇嫌关系应当回避。 但不严格地来说,柳时鸿与裴翊似乎也没什么亲近的关系,故而不需要回避。 对于刘平一与傅陇而言,这案子实在难断,得罪大理寺少卿不要紧,得罪了皇帝的亲外甥、长公主的儿子却难办。 “裴大人,你看,案子已经很明了了?” 刘平一只得看向裴翊,用眼神暗示他。 裴翊却说:“本官有异议。事发当夜柳时鸿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断了三根肋骨,无行房之能,这是验尸官宋旭的医案。”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在全氏最初的供词中,当夜她听到屋后的巷子里有动静,以为是被告柳时鸿,故而出门去看,那时柳时鸿已被人殴打昏过去,焉能奸污全氏?” 刘平一忍不住道:“裴大人,这毕竟是被告的一面之词,你要知道,无人举证,被告便极有可能是为了脱罪在撒谎,除非他能自证清白,否则这桩案子……” 刘平一的话意思很明白。 “是,我现在没有证据直接证明柳时鸿当夜遭人殴打,但刘大人,柳家小厮和丫鬟皆可作证,平日被告与全氏恪守本分,无逾矩之行。且有医案在此,至少可以证明柳时鸿当夜遭受过殴打,且他当时正在观政期,一言一行无不严谨慎重,怎会如此想不开?被告当夜没有饮酒,既企图霸占寡嫂,何必要大开门庭,引得众人皆知,仿佛生怕旁人不知自己犯下的禽兽行径?” 台下负责记录的官员与看押犯人的锦衣卫闻言,也纷纷跟着点头。 没有官员不知道观政期的重要性。 寒窗苦读十余年,只为了贪图一时之欲便犯下滔天大错,只能说明这人是个不堪大用的糊涂蛋。 柳时鸿这人也在朝中观政了一年多,凡是认识他的人,都觉得这人虽说恃才傲物了些,却干事尽职尽责,小心谨慎,实在不像个道貌岸然的淫贼。 若事情到此处,凭裴翊力挽狂澜,此案虽未替柳时鸿洗清冤屈,但暂时他应当也不会有什么事。 只是被关在刑部大狱中,究竟是受尽了折磨。 天色已晚,就在刘平一手中的惊堂木即将拍下之下,忽听一人高声喝道:“慢着,我能为柳时鸿作证。” “你是谁?”刘平一不悦道。 直到那人走近,站堂下,刘平一昏花的老眼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骇了一跳,急忙站起来。 “沈大人,什么风儿把你给吹过来了?” 除了稳坐如泰山的裴翊,刘平一与傅陇都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向着这位朝堂新贵和皇后的亲外甥见礼。 沈越摆手示意不必。 他看向裴翊,平静地说道:“我只来说一件事,我与柳时鸿有私怨,当夜柳时鸿就是我所殴打,我打断了他三根肋骨,将他丢在柳家的后巷,确定他昏死过去后才离开。” “如此,可否证明他并未奸污寡嫂?” 满场哗然色变。 第73章 第73章 会审结束后的当夜。 全家,满身素白的全氏将儿子哄睡在厢房。 她走到案边,提笔写下一句郑思肖的诗句: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接着,找到藏在床底的白绫,将白绫悬挂在房梁上,流着泪悬梁自尽。 第二日,全氏的死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三司会审之前,全氏的供词是小叔柳时鸿奸淫了她。 三司会审当日,全氏却当场翻供——竟称是赵国公之子、羽林卫指挥使沈越将她的小叔柳时鸿打得皮开肉绽,被出门寻阿袖的她看见。 沈越打晕丫鬟阿袖,将全氏推入房中奸淫,事后还让她污蔑自己的小叔柳时鸿,她原本百般不愿污蔑小叔,却被沈越拧断了哥嫂的脖子以示威胁。 就连意欲为柳时鸿昭雪的方蘅与沈若宓都不意招惹了飞来横祸。 直到沈越在午门前对三位主审官亲口承认是他殴打了柳时鸿,全氏悲愤交加之下才敢说出真相。 交代完毕真相之后她索性悬梁自尽,以死明志。 而她留下的这句诗,无疑坐实了沈越殴打、污蔑观政进士柳时鸿、奸淫且威胁良家妇女,又在光天化日之下掳掠自己亲姐姐的事实。 依照大周律例,诬告要反坐,如今全氏已死,胁迫全氏的沈越自然要承担诬告的罪名。即沈越诬告柳时鸿是什么罪名,他也要顶什么罪名。 而在大周律中,奸淫亲嫂是死罪…… 一时之间,舆论哗然! 柳时鸿代表的文官集团犹如沸水炸锅一般热腾起来,不仅大街小巷都在热议这皇后娘娘的亲外甥犯下重罪,皇宫之中弹劾的奏章也雪花一般飞到了兴启帝的桌案前,纷纷要求兴启帝和柳时鸿案的主审官秉公执法,从重处置沈越,还他们文官一个公道。 …… 坤宁宫。 深夜。更深露重,夜色如水。 床头的金丝楠木柜案上,刻满篆文的香篆中线香散发出幽幽的香气,一缕缕白烟在这寂静无人的宫廷黑夜中如同鬼魅般飘荡着。 蓦地一声凄悚的尖叫声刺破了浓重夜色。 姚姑姑听到沈皇后惊恐的呼喊声便瞬间惊醒,急忙披衣起身,从偏殿一路小跑到正殿,她颤巍巍地点亮了一旁桌上的小银灯,去晃沈皇后。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快醒醒!醒醒!” “福儿,福儿,福儿——” 伴随着又一声痛苦含混的尖叫,沈皇后睁开了一双布满了红血丝与疲惫的杏眼。 月光映在她霜白的脸庞上,那双眼睛空洞洞、直愣愣看着姚姑姑,直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听到姚姑姑焦急呼唤她的声音。 “青筠?”她哑声道。 姚姑姑说:“娘娘,您吓死我了!可是被梦魇着了?我给您叫叫魂儿!” 姚姑姑刚想开口给沈皇后叫魂儿,沈皇后却摆了摆手,浑身如虚脱一般垂下紧绷的双肩。 她捏着眉心道:“没什么,只是做梦梦到——” “梦到了福姑娘是么?”姚姑姑怜惜地说。 沈皇后闭着眼,对姚姑姑说:“青筠,几十年来我第一次梦到福儿,是年年进宫那一日。如果我的福儿还活着,也该有年年那般大了,可是她没有福分,到底还是死了。” “县主虽不是您亲生的,她对您跟亲生的差不多了。” “是啊,她是那样纯粹孝顺的一个孩子……” 沈皇后喃喃。 全氏自缢、沈越下狱的消息很快便长了翅膀似的传遍大街小巷,沈皇后在坤宁宫焦头烂额之时,沈若宓这几日却足不出户,在裴府仍旧对此一无所知,岁月静好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她在房中做着一条男人的革带,本来革带已经完工,上面既有金丝银线,又嵌宝石翡翠,今日她看着那条革带却突发奇想,在那条革带上绣了了裴翊后背那神秘的龙身鸟首神的图案。 还有三日便是裴翊的生辰,她为菱姐儿、裴翊各自做了一身新衣服。 沈皇后生病的消息传了过来,说想见沈若宓一面,宫中的天使亲自来接,沈若宓只得匆匆换上衣服进了宫。 沈皇后的确生了病,着素衣、发上只簪着几根朴素的簪子,跪在观音菩萨面前诵经。 沈若宓还极少见沈皇后拜佛,心中稀奇,劝她身体不舒服去屋里躺着,别耗费心力累着自己。 沈皇后却执意将一段金刚经诵读完毕才上床休息。 沈若宓接过经书,去了偏殿的暖阁开始抄写金刚经。 约莫抄写了有一个时辰,忽听殿门外传来宫婢慌张阻拦的喊声。 “国舅爷,国舅爷,皇后娘娘说您不能进去!” “滚!”沈继宗一脚踢开那婢女,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沈若宓听到门口的动静,才意识到沈继宗是冲着她来的。 他怎么会知道她在哪个房间? 沈若宓还没反应过来,沈继宗已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奔了进来,上前一把拽住沈若宓的手腕将她从蒲团上扯起来。 “看你干的好事,你堂弟被你那汉子关在刑部大狱里被快唾沫星子给淹死了,你还能坐在这里抄什么……佛经?!” 沈继宗勃然大怒,将沈若宓已经抄写完的几页佛经撕了个粉碎摔到她的脸上。 沈若宓脸颊一痛,挣着自己的手腕喝道:“沈继宗,你发什么疯!沈越他自己犯下滔天重罪,与孝均何干?!” 素娘担心沈继宗伤到沈若宓,连忙去掰沈继宗的手腕,却被沈继宗一巴掌扇在了地上。 “贱人!”沈继宗朝着地上啐道。紧接着一阵香风混合着檀香的香气袭来,他脸上也是一痛。 “你——” 沈继宗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火辣辣的侧脸,瞪大双眼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沈若宓。 “你……你竟敢打我,打你的亲生父亲?你这个孽畜、不孝女!” 他那一巴掌再度要甩过去之时,只听一声中气十足怒气冲冲“继宗”,吓得沈继宗心肝肺都哆嗦了一下,急忙停住手。 姚姑姑与沈皇后匆匆赶过来。 “继宗,你这是做什么!”沈皇后怒道。 沈继宗叫道:“皇后娘娘,你为了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侄女,这是要把你的侄子拖进火坑啊!” “放肆!”沈皇后冷冷道:“你先出去,这件事与年年无关。” “与她无关?裴孝均要依律判二郎死刑,大姐,你真不管二郎了吗?!” 沈若宓原本只听说沈越在三司会审的堂前主动招供是他殴打了柳时鸿,后续之事裴翊便没再同她多言了,每每她问起也只安抚她说审理证据与犯人需要时间,以至于沈若宓竟不知如今事情已经发展到这般境地。 看她那满脸疑惑的样子,沈继宗肺都要气炸了,指着沈若宓的鼻子道:“孽畜,你装什么蒜,二郎不过是打了那柳时鸿几拳,那贱人全氏居然敢污蔑二郎奸污她!” “还有,那柳时鸿与你相识,对吧?我知道你恨我这个当爹的当年抛下你们母女,但你要报复冲着我来,何必与你那夫君联手下套坑害你的亲弟弟!难道他死了你就痛快了吗?!从小到大他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怎么可能会去奸污逼迫一个生了孩子寡妇?” “我沈继宗命不好命中无子,沈家所有的男人力只有你弟弟二郎最有出息,可是裴孝均他不只是要你弟弟的命,还要我沈家所有人的命!如今朝中的文官联手弹劾我与你姑姑,恨不得废后将我们一家人赶尽杀绝!你若是害死了他,你姑姑、我、沈家全都完了!” 沈继宗目呲欲裂地吼出最后一句。 沈若宓脑中一片空白。 你若害死了他,你姑姑、我、沈家全都完了。 她看向沈皇后。 沈皇后唇色泛白,眼中却不知是何意味地看着她。 沈若宓心一沉,急忙解释:“他不会那样做的,姑姑,你相信我,孝均不是那样的人……” “我信你,年年,但我不信他。” 沈皇后平静地道:“你先回去吧,我有话对你爹说。” 柳时鸿这个观政进士还没有正式授予官职,但他所代表的的是文官集团却不是好惹的,先前的黄河大坝一案就曾有人传了些风言风语。 说是黄河大坝案的主犯就是先前供出来的那二位国舅爷,只不过裴少卿这个乘龙快婿看在岳丈的面子上解了岳丈家的燃眉之急罢了。 至于国舅爷究竟有没有知法犯法,恐怕只有他们自个儿心里清楚了 这话传到沈继宗的耳朵自然是惊怒交加,他这没干过的事,怎么非得把屎盆子扣到他的头上? 兴启帝已经给他治了个玩忽职守的罪名,卸了他的官职罚俸一年,这些还不够 自然是不够。 黄河大坝案结束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沈越又卷进了柳时鸿一案中。 沈越殴打柳时鸿,相当于殴打朝廷命官,且沈越为人高傲,年纪轻轻行事高调猖狂,早就已引得许多人的不满,如今算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弹劾沈越的奏章也是每日一封封地递到兴启帝的面前。 在狱中的沈越自然称自己是冤枉,他坚称自己只殴打了柳时鸿,并未奸污柳时鸿的寡嫂。 然而如今全氏以死明志,他便是想脱罪都难,毕竟在如今这个世道,没有哪个女人会拿自己的贞洁去污蔑一个无辜之人。 本来事情若是私下发生,以沈越的身份也会在私下解决。 但眼下三司会审,全氏之死又过于惨烈,闹得满城风雨,几乎是把沈家架在火上炙烤。 这桩案子三位主审官如何做出评判,更是万众瞩目。 裴翊因与沈越有姻亲关系主动退出了三司会审,隶属于大理寺的主审官换成了大理寺卿周瑾。 到了裴翊生辰这一日,沈若宓想回家,太久没回家,她也想菱姐儿,来向沈皇后请辞。 沈皇后说:“你安心在坤宁宫住着吧,等本宫病好了,再送你回去。” 沈若宓想说什么,沈皇后跪在佛前,头也没抬地道:“我累了,青筠,送县主回殿休息。” 沈若宓明白了,沈皇后这是找了个借口要将她扣在坤宁宫,在密云围场和淄川时裴翊没有丢下她,今日她也绝不会丢下裴翊和菱姐儿,丢下他们父女二人。 沈若宓一动不动地对沈皇后道:“姑姑,裴沈两家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沈家出事,裴家也不可能置身事外,我信孝均不会干出草菅人命之事,何况他为何要陷害二弟?完全没有道理,主审官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且二弟若是没做亏心事,何惧人言?倘若他当真做出了如此卑鄙龌龊之事,杀了他也是为沈家清理门户!” “一派胡言!” 沈皇后猛地抬头,尖锐愤怒的利光射向沈若宓,“沈年年,你宁可相信裴孝均一个外人也不肯信自己的亲姑姑和亲弟弟?你可还记得你自己姓什么,你姓沈!是不是以为嫁到了裴家,他待你有几分好,你就真成裴家妇了!” “我告诉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是沈家,你二弟今日死了,明日你我也休想置身事外!你生是沈家的人,死也是沈家的鬼!” 沈若宓冷冷道:“什么裴家妇沈家女,我不懂这样的道理,沈定奚恐怕也不懂,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自个儿心里有数得很,他曾经一心想除掉我给他的亲妹妹让位,他不拿我当姐姐,凭什么我要拿他当弟弟!孝均真要害你,黄河大坝案时他便早就动手,可他没有,而是还了所有人一个公道!” “孰是孰非,自有公理定论,若沈定奚是冤枉的,三位主审官也不会平白冤枉了他!” “好啊,好一个永福县主,沈年年,你莫要忘了当初你怀菱姐儿快要临盆的时候是谁在欺辱你?是裴家人!你莫要忘了你嫁到裴家时吃的那些苦都是谁带给你的,是裴孝均!但凡他给你露出一两分的好,便叫你忘了自己姓什么。如果沈家落败,明日你就是裴孝均的下堂妇,如果裴家落败,你这一辈子都是沈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永福县主,你自己算好了这笔账,日后别后悔!” “来人,将县主请回去!” 回到暖阁,素娘说:“奶奶,娘娘这是逼你表明立场。” 沈若宓低声说:“我知道。” 素娘又叹了口气:“其实娘娘说的也没错,我晓得姑爷如今待你很好,奶奶也不喜欢沈家,可沈家倒台了,奶奶在裴家也是无依无靠,姑爷能护姑娘一时,能护得了一世么……” “好了,你不必多言,”沈若宓打断了素娘道:“我想静一静。” 门口太监婢女轮番守着,殿外是成排的侍卫看守着,沈若宓回不了家,只得写一封信打发素娘送回去。 姚姑姑将信拿来,先给沈皇后看过了。 看到的确是一封报平安的家书后,沈皇后摆摆手,随意点了个婢女把信送回了沈家。 沈若宓在坤宁宫又住了数日,这几日她出也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住到第五日,一日清晨,沈皇后忽命人将她请到花园去。 临近冬日,万物凋零,园中才腊梅却才开始渐绽芳蕊。 沈若宓却无心欣赏,她匆匆出门,到花园中没有看见沈皇后,是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桓易简背上背着画箱,他低着头在台下候着。 “县主万福金安,是皇后娘娘命下官进宫作画。” “坤宁宫是是非之地,你回去吧,别再来了。”沈若宓轻声说。 她转过身,桓易简却叫住她。 “县主,既然来了,下官为你作一幅画再走吧。” 沈若宓哪里有心画画,心不在焉地蹙了眉道:“阿……桓大人,你回去罢,我今日不想。” 桓易简说道:“柳郎君被放出来了,我昨日去看过他,他断了一条腿,日后怕是……” “什么?”沈若宓愣住了。 桓易简见她有兴趣,才继续说:“他入狱时身上便受了重伤,裴大人卸任主审官后,眼看着案子没有头绪,三司便……严刑逼供,但他性情刚烈,始终不肯承认,后来刑部的刘大人便将他无罪释放。” 沈若宓想到那年在金鱼池见到风华正茂,与她谈笑风生的青年郎君,如今竟硬生生被人污蔑断了一条腿,指尖死死地掐进了掌心肉里。 他即将要过观政期,马上便要有一个似锦前途,却因沈越的一己私仇被构陷关入刑部大狱中断了一条腿,光凭这一点,沈越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 “沈二呢?” “他也不肯认罪。” “他当然不肯认,他只要认罪便是个死罪,他如何舍得去死!”沈若宓恨得咬牙切齿。 桓易简说:“你也以为是他做的?” “他这人睚眦必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初只因我抢走了他妹妹的裴夫人的位置,他便屡次要置我于死地,这样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桓易简叹道:“可县主,如果沈大人真的认罪伏法,皇后娘娘亦不能置身事外了。如今这不是他一人之事,而是整个沈家之事,旁人会说是皇后与二位国舅爷教子无方,纵容之过,朝中文官为了替柳郎君讨回公道,再度提及废后,你没有发现吗,陛下已经数日未曾来过坤宁宫了。” “我自然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沈若宓苦笑:“从黄河大坝案时我便知道了,如果沈定奚死了,她会失去一切,失去今日来之不易的一切……她是待我好,可她也一直在利用我!今日她还逼我在她与孝均之间做选择,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家啊……”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簌簌而下。 桓易简心中一痛,他下意识地向前想去抱住眼前的这个女孩,却突然记起自己的身份早就不是那个当年在临安城中寒窗苦读的普通少年,她也不再是那个只一心悦慕他的邻家少女。 她成了亲,生了子,嫁作他人妇。 在她的人生中,桓易简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名分的过客。 于是他也只能硬生生地顿住自己的步子,看着她彷徨无措的泪眼心疼到极点。 “我明白,我都明白。” 忽地天旋地转,腹部绞痛,沈若宓的身子向后倒去,另一只手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腹,桓易简再顾不得什么礼数,急忙上前抱住险些昏倒的沈若宓。 “县主,县主!” 桓易简的母亲早年体弱多病,久而久之他也略通一些岐黄之术。 看着沈若宓苍白的脸颊,事急从权,桓易简伸手隔衣向着沈若宓的脉搏探去,沈若宓却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强撑着站好,佯作若无其事道:“我没事,只是这几日没有睡好罢了。” “我去请太医过来。”桓易简说。 “别去!” 沈若宓拉住他的手。 桓易简顿住。 这时,她才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慢慢顺着桓易简的目光向身后看去。 一片枯叶由风吹着,落在他的脚边。 裴翊站在月洞门外看着她,他的双目一动不动,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 从他幽深的目光中,沈若宓仿佛感到了刻骨的寒意,她的心咯噔一下。 尚未等她出声,裴翊便已转身离去。 他什么都没有说。 沈若宓连忙追上去。 没有人阻拦她,她走出花园,裴翊却没有离开,而是在花园外的抄手游廊上等着她。 “年年,我们回家吧。”他轻声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看见。 “好。”沈若宓毫不犹豫地应道。 裴翊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十指冰凉,他用力地攥住那双纤纤柔荑,仿佛一旦松开下一秒就会失去她。 沈若宓忍不住小声解释,“我昨夜没睡好,有些头疼,桓大人他刚刚是怕我晕倒……” “现在呢?”裴翊立即问。 沈若宓支吾道:“现在……我这不是跟你……” 裴翊将她搂进怀里,叹道:“现在可还头疼?” 沈若宓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们回去看大夫。”裴翊将沈若宓抱了起来。 走到快殿门时姚姑姑在那里候着,她对沈若宓道:“县主,娘娘说如果你今日与裴大人离开坤宁宫这扇大门,她就当……没有你这个侄女。” “为什么?” 沈若宓挣扎着从裴翊怀中站了起来,既愤怒又不解,“姑姑说我不肯信她,可她为了沈越那个卑鄙小人就要抛弃我吗?” “是了,我明白了,我算什么,沈越他才是她的掌心肉,而我不过是她的一枚棋子,棋子是不能有自己思想的,对不对?” 姚姑姑看着裴翊,倒抽一口凉气,上前压低声音道:“县主,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如今皇后娘娘被逼的进退两难,她平日里最是疼爱你,你难道能眼睁睁看着她孤立无援么?倘若你能留下来安慰她、或是劝得她回心转意,其它的都可以从长计议……” 裴翊看着妻子脸上因愤怒而生起的两抹红晕,他明白此时妻子的去留早已不能随着他们二人的心意来,而是成了以沈皇后为代表的沈家势力与文官集团的博弈。 如今沈皇后与沈继宗铁了心认为是他陷害了沈越,要对裴家动手。而以他对兴启帝的了解来看,纵使他全然清白无辜,却没有把握裴家能赢。 如果沈家输了,他可以救她,但一旦裴氏满门吃了挂落,她的性子绝不肯在危难之时离开他。 何况他怎么忍心看着她为难和受苦呢?或许也只有留在坤宁宫,才能保护她。 “你再去见一面皇后娘娘吧,年年,我在这里等着你。”裴翊轻声说。 第74章 第74章 沈若宓来到坤宁宫正殿时,听到内殿里传来沈皇后剧烈的咳嗽声。 她迟疑了一下,听那咳嗽声愈发刺耳,终究还是不落忍,快步掀开层层的珠帘快步上前,轻拍沈皇后的后背。 等她停止咳嗽,看见床边的柜上放着一碗药,端起那碗药伺候着沈皇后饮下。 “姑姑这是生的什么病,怎这般久了还不见好?” 沈若宓本以为她是装病。 “心病罢了,”沈皇后用帕子擦拭着嘴角的药渍,她声音也有气无力,淡淡地说:“你见过裴孝均了?” 沈若宓放下药碗,如实说道:“是,姑姑,我相信他,你放我走吧。” 沈皇后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年年,你为何如此信他,笃定他不会伤害你?” 沈若宓说:“他真心待我,我亦真心待他。” 沈皇后却是冷笑道:“你到底还是太年轻了。是,他有真心又如何呢,真心瞬息万变,即便他曾经真心待你,你又怎敢能保证这真心地久天长?” 沈若宓难以置信:“你怎会不信真心,姑父待你难道不是一往情深吗?我与孝均是共患难的夫妻,如果我也不信他,这个世上还有谁有能这个资格信他?” 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她的姑姑、母仪天下的皇后,即便生着重病,日夜殚精竭虑,脸色憔悴,唇色苍白无华,岁月为她的眼角和嘴角增添了岁月的痕迹,却独独没有夺走那双美眸中的淡定从容,甚至这张脸上的每一个五官都依旧是美得那么惊心动魄,令人不敢直视。 可此时的她那满脸讥讽冷酷的模样在沈若宓看来却是如此地陌生。 “深宫之中,何谈真心!最开始,我只是个无名无分的外室,为了成为韩王殿下的妾,为了不在道观中做一辈子形如枯槁的孀妇,我便已是费尽心机!” “到了宫中,我终于熬死了郭皇后,打败了徐贤妃,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母仪天下的皇后,可是在那个位置上我却寝食难安,几乎没有睡过一日整觉!” “太后与徐氏多次企图将我置于死地,是我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以为太后娘娘在慈宁宫中清心寡欲,实则这一次文官集团声势浩大地要求废后,便是她在其中推波助澜。” “太后年事已高,何必还要如此争权夺利?” “手中的权利既握住了,岂是那么轻易给出去的?沈家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寒族,不会威胁陛下的地位,我为后,陛下免受徐氏与郭氏掣肘。但同样的道理,我亦不受太后的掣肘。我不怕她,亦不可能如徐氏一般分权给她,成为她的傀儡。” 说到此处沈皇后咬牙道:“那个老虔婆,人老了,心却没老,还惦记做吕后,徐氏跟她一般,表面上是淡薄名利的贤妃,实则与郭氏一般口蜜腹剑,既如此,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断掉她的臂膀!” 沈若宓闻言悚然一惊,脑中如同炸开一般不敢置信地看着沈皇后。 所以……当年在密云秋狝的那次刺杀,实则是她这个表面上是受害者的姑姑一手策划? 她回想着当年的刺杀时发生的一切,心渐渐坠入了冰窟之中…… 这时沈皇后再次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但这一次,沈若宓却一动不动地呆立着,直到沈皇后恢复平静。 “或许你认为我是心狠手辣,可我当初只想活下来。如果当年我没有抓住韩王,我会一辈子老死在道观中,我的家族和你祖父苦心经营的一切也会败落。如果我没有得到陛下的宠爱,我会悄无声息地死在深宫之中,可既然得到了陛下的宠爱,倘若不能得到他的独宠、专宠,终有一日,我也会死在别的女人手里。” “有了晋延,我也要为晋延打算,徐氏不死,来日死的就是我、晋延、小五和小六。” 沈皇后下了床,她慢慢踱步走到一处墙壁前。 “裴家是簪缨世族,百年基业,当年随太祖皇帝打下天下,定国将军更是从龙之功,简在帝心,娶了嘉善长公主。裴铳父子在朝中的势力不可小觑,一旦他们有反叛之心,后果将不堪设想……” “姑姑,你在说什么!”沈若宓勃然色变。 沈皇后按开墙上机关,登时凭空弹出一块墙砖形状的暗格,她取出里面的东西,交给沈若宓。 “你好好看看,你夫君的字迹,想必你再清楚不过。” 沈若宓打开那些信。 第一封抬头是:太后亲启。 的确是裴翊的字迹。 她心一沉。 接着往下看。 “妖妇沈氏,失妇道,迷惑君王,祸乱宫闱,更有牝鸡司晨,黄河大坝案中贪赃枉法,柳时鸿案中纵族人为祸朝纲,德不称位,贪赃枉法,而有虎狼之毒,为宗室朝臣所怨,海内之仇也……伏惟太后废沈氏、太子别宫,清君侧之奸孽,臣等感激不尽……” 沈皇后冷冷道:“年年,你看清楚了么,这就是你的夫君。他早已准备好了所有的证据,准备在三日之后与太后联合弹劾我,逼着陛下废后、废太子!” 沈若宓抬起头,她看着沈皇后,一字一句是说道:“我不相信,他答应过我不会加害你便不会骗我。他并非朝令夕改之人,这些年我都看在眼里,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沈皇后攥住沈若宓的手腕,“你当真是执迷不悟!裴孝均是你的丈夫,晋延就不是你血脉相连的至亲吗?古往今来,有哪一个废太子能活着走出东宫!沈年年,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晋延死吗?我当初让你嫁给他是为了沈家,如今你却为了一个外人宁肯与我这个亲姑姑反目!” 沈皇后极其愤怒地怒瞪着她。 沈若宓红着眼道:“为何你非要逼我?当初分明是你逼我嫁给他,要我做一个贤德妇,这些年我活得多么痛苦皆是拜你所赐!可你如今却又要我抛夫弃女,眼睁睁看着我的丈夫去死坐以待毙,我不是你沈玉萼手中的傀儡,我也有心啊!” 沈皇后脸色极其难看,“好,你若执意要走,我不会拦你,不过现在你可以出去看看,裴孝均还会不会等你,或者说,他敢把你再带回裴家吗?” 她指着窗外的方向对沈若宓道:“你自己亲眼看看,他到底还在不在原处等你。” 沈若宓赶紧挣脱了沈皇后的手快步跑出去,不远处的殿门旁,一棵落尽了树叶枝头空秃的杨树下,那原本站着裴翊身影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姚姑姑和几个婢女站在那里。 她立即想要冲出坤宁宫去,却被两个婢女左右挟住。 “放开我!”沈若宓怒道:“你凭什么能控制我的一切,我告诉你,你可以关住我的人,但你永远关不住我的心!” 沈皇后由婢女扶着从内殿缓缓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若宓道:“你记住,你姓沈,到死也是沈家的女儿,裴孝均死后,我会再为你寻一个好儿郎嫁了。来人,把县主关到东暖殿,不许她出门半步!” - 接下来的几日,沈若宓和素娘被沈皇后幽禁在了坤宁宫的东暖殿。 当日沈皇后要沈若宓承诺,只要她愿立即与裴翊和离,日后依旧是沈家的大小姐,永福县主。 沈皇后会为她另则一个好人家托付终生。 沈若宓没有答应。 她日渐消瘦下来。 从一开始的坚定不移,到逐渐自我怀疑,她害怕裴翊真的联合太后与文官集团弹劾沈皇后。 寒族出身的沈家,至今仍被朝中权贵蔑称为“政治暴发户”,尤其是沈皇后上位之后,提拔了一大批寒门子弟,朝中权贵他们对沈家与寒族积怨已久,恨不得处置后快。 她寝食难安,时而胃口泛酸,恶心不止。 时而头脑昏昏沉沉,困得不行,到了夜里却辗转反侧,就连午夜梦回都是晋延和沈皇后惨死的场景。 沈皇后大概是同宫中众人都打过了招呼,宫人们不敢告诉沈若宓外面的情况,担心她想不开,素娘还特意给她搜集了一些话本子逗她开心。 沈若宓寝食难安,心里七上八下,在坤宁宫的每时每刻都犹如在油锅中煎熬。 直到第四日的清晨,清晨的第一缕曙光落在沈若宓的脸上,沈若宓赶紧起身,摸摸自己的心脏和小腹。 坤宁宫还在。 她也还活着。 一切都是那么地平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昨天她等了一天,熬到半夜实在困得不行睡了过去。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她正一个人坐在殿中发呆,桓易简背着画箱来了。 “皇后娘娘命臣为县主作画。”他停在殿外,隔着窗,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看着沈若宓说道。 沈若宓赶紧让他进来,关上门。 而后便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问他昨天朝中可有发生什么事,桓易简却告诉她,朝中无事发生,裴家和沈家照旧。 今日三司还在朝上议论沈越一案,刑部尚书刘平一以证据不足为由将沈越从狱中放了出来。 沈若宓愣住了。 难道是他们发现废后一事被沈皇后觉察了,暂且搁置了废后的计划? 不论过程如何,预想中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沈若宓心里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沈皇后是她的姑姑,裴翊也是她的丈夫,是菱姐儿的爹,哪一个她也不愿辜负,不愿看着这两个至亲互为仇寇,不死不休。 “桓大人,姑姑那日告诉我,说孝均要联合太后弹劾沈家,以黄河大坝案与柳时鸿一案逼迫陛下废后。” 桓易简笔尖一颤。 沈若宓跽坐在窗下大红团花织锦宝相花地毯上。 不过短短数日她便清减了许多,原本尖的下巴愈发尖俏,她半披着发,发上只簪着一根白玉簪,除此外没有任何装饰,用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眼静静地看着他,眉头蹙着,神情忧虑而惆怅。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么地纯粹,那么地信任。 桓易简却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目光。 “县主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旁人么?” “你不会的。”沈若宓没有任何犹豫地说。 桓易简死死地攥着笔,几乎要将手中的狼毫折断。 但他答应过皇后,为她保守秘密 于是桓易简深吸口气,继续作画。 “县主,你可还记得你幼时住的老宅中的那棵琼树,去岁我回临安,老宅荒废多年了,那棵琼树竟还活着,到五六月时,满树琼花如雪,极美。” “记得,那时我常常爬上那棵树……” 爬上那颗琼树偷看你。 “是,那个时候,你还不是县主,我也只是个孤苦无依的少年。” 沈若宓闭上眼,泪水从她的眼角缓缓淌下。 可惜那样的日子,终究回不去了。 她悲恸、落寞,曾经无比心心念念的少年郎,她多么想嫁给他,他也答应会回来娶她。 可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再见面时她已为人妇人母,而他只能隔得远远地、生疏客套地唤她一声县主。 如果那一年他没有走,没有离开她,会不会如今的结局便不一样? 胃部突然一阵痉挛翻涌,沈若宓忍不住扶着桌案,弓起腰干呕起来。 这几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吐也吐不出来什么,桓易简急忙上前攥住她的手腕。 沈若宓拼命挣脱,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争得过一个成年男子,即便这个男人只是个书生。 桓易简轻而易举便掐住了她的脉搏。 那脉搏触之无,深按之即有,脉如滚珠圆润。 滑脉。 桓易简瞳孔微缩,他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抓着狠狠攫住一般,酸涩胀痛得说不出话来。 他不相信,再摸,滑脉,脉象圆润,随即,他的眼底是深深的委屈、心痛与担忧。 只一瞬,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求你别告诉姑姑。”沈若宓摇着头哀求他。 桓易简心疼极了:“年年,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不出三个月,你的肚子藏不住,娘娘一定会知道!” “可如果被她知道,她一定会强迫我打掉这个孩子,我不甘心,我不愿意,我不是她手中傀儡!” 桓易简忍不住抱住了沈若宓,同样也是心痛如绞,“年年……对不起,你受委屈了,想哭便哭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永远可以信任我。” 他胸口的温热氤氲了沈若宓的双眼。 许是因为二人容貌相似的缘故,在褚氏过世之后,她不知不觉中将沈皇后视作了是自己可以倾心托付的至亲,为了沈皇后,她甚至可以以身犯险留在淄川,也伤害了对她一心一意的裴翊,如果不是为了赌气,或许他也不会固执地饮下那些有毒的茶水,糟践自己的身子。 可是从头至尾,沈皇后仅仅只是将她视作一枚棋子,一枚可以随意安排去留,不该有自己思想情感的棋子! 她是一个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长夜漫漫,泪水时常浸透了被衾。 沈若宓再也忍不住,她将脸埋在桓易简的胸口,却不敢大声哭出来,只能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哽咽的泪水浸透了他胸口绯色的衣襟。 此后几日,桓易简时常入宫陪伴沈若宓。 他以自己生病为由,悄悄买了一些简单的草药,在家中熬成保胎丸带入宫中给沈若宓服下。 沈若宓这几日情绪波动极大,但那只是心里,她常常面无表情,不言不语地躺在床上许久,连素娘跟她说话都爱答不理,一副心灰意懒的模样。 婢女们将情况禀告给沈皇后,沈皇后既心疼她不爱惜自己,却又恼怒她为了一个男人与自己的亲姑姑决裂。 晋延得知了沈若宓的情况,他悄悄避过东暖殿门前的侍卫,绕到殿后来探望沈若宓。 沈皇后不许他见沈若宓,他叫身边的内侍给他望风,从锁住着的窗缝中小心地塞进去一包云片糕。 只是晋延也不知道如何劝慰表姐好,心里叹了口气,放下云片糕后便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殿下何不劝劝娘娘,县主整日这般精神萎靡可如何是好?”小内侍对晋延说道。 晋延:“表姐与母后的性子,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犟,如今裴孝均谋逆已然下了大狱,如果表姐知道了,她一定不会在坤宁宫中束手待毙,事关沈家生死存亡,孤纵然心疼表姐也无可奈何。” 小内侍问:“殿下,难道裴家当真涉嫌谋逆了吗?奴婢见裴大人与裴将军平日待陛下也是一片忠心,怎么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呢?” “证据确凿,如何不真?这话你日后莫要再提了。” 晋延和小太监走后,五皇子从草丛中冒出了头来,他左右看看,四下无人,急忙如自己的太子哥哥一般跑到东暖殿殿后,敲敲窗棂。 “表姐,表姐!” 沈若宓正抚摸着袖中的那串金瓜棱珠手串黯然神伤,忽听那才七岁的小表弟正在窗外喊她。 她走到窗边,取走窗缝间夹着的云片糕,拆开油纸包,一股米香扑面而来。 里面竟是一片片热气腾腾的云片糕。 这是菱姐儿最爱吃的糕点。 “小五,是你?” 五皇子说道:“表姐,是我,我是小五!” “这云片糕,也是你给我的?” 五皇子“啐”了一口,“呸,这是太子哥哥给的,他定是心中愧疚想要补偿你!表姐,我同你说,他们把姐夫下进大狱了,还污蔑姐夫有谋逆之罪!” “轰隆——”一声。 沈若宓脑中一片空白,手中的云片糕尽数掉在了地上。 第75章 第75章 深夜,乾清宫。 王公公端来一碗参鸡汤,温声道:“陛下,夜深了,歇歇吧,喝点儿鸡汤暖暖胃。” 兴启帝撂下笔,看着眼前奏折上一个个有些昏花不清的字,不觉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何故叹气?” “王兴,朕老了是吧?” 王公公说:“陛下正值壮年,春秋鼎盛,不过伏案久了,这几日思虑过重,累着而已。” “是吗?可永慧却还年轻。” “正是定王殿下年轻,还需得陛下您多回护着他才是。” 也许过不了多久,永慧便不需要他去回护了。 兴启帝看着参鸡汤上漂浮的枸杞与黄芪,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讽刺之意,将碗中的鸡汤一饮而尽。 看着兴启帝喝完了鸡汤,王公公才松了口气,奉承:“陛下您英明神武,眼下之棘手想必过不了多久必能迎刃而解。” 几日后,兴启帝旧疾复发,病倒了。 兴启帝年轻时便有风疾,每每操劳时便要发作,发作时风眩头重,需要卧床静养才能减缓。 如今旧病复发,不仅头痛欲裂,更添目不能视。 太后与定王永慧来乾清宫时,沈皇后已然侍候兴启帝服了药睡下。 听说太后来了,起身走到门口相迎。 “母后,陛下已服药睡下了。” 太后没有搭理沈皇后,好像没看见她这个人一样,昂着头走了进去。 兴启帝的药中有安神的成分,此时睡得也沉沉。 殿内的地龙烧得正旺,太后用帕子拭去兴启帝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余光瞥过殿内那冒着腾腾热气的小药炉和皇后肩上挽袖的襻膊。 太后说道:“何必皇后亲自动手来煎药,难道皇后还不不放心皇帝的身边人?” 沈皇后脸上露出惶恐之色,她掩面咳嗽了几声,“母后折煞妾,妾自知罪孽深重,又无法为陛下分忧,唯独此事上还能出些力,还求母后看在妾的一片心意上勿要阻拦妾。” 太后看着她那副虚弱的样子,冷笑了起来,“你的一片心意?真是个贤后,自己尚在病重便衣不解带地来伺候皇帝。沈氏……哀家还没有寻你问罪你倒是先在这扮起可怜了!皇帝这旧疾操劳重时才会复发,如今满朝堂的人谁不知道因你沈家之事惹得皇帝殚精竭虑,你怎么还好意思过来!” 沈皇后羞愧道:“母后训斥得极是,正是妾身罪孽深重,才更要将功补过,不求母后宽宥,只求母后体谅妾身一片真心。” 太后心内憋着一股气,恨不得上前扇这个女人一巴掌,直接与她撕破了脸。 她本以为自己够能装够能隐忍了,没想到沈玉萼比她有过之无不及。 她分明知道自己刚才这番话是有意折辱讽刺她,却依旧能低眉顺眼地奉承她贬损自己,好像是一拳打在了豆腐上,叫她心里烦躁无比。 这时永慧趁机打断二人道:“母后,皇嫂心细,您年纪也大了,就让皇嫂照顾皇兄吧,我们也放心。” “你倒是放心了!”太后恨恨地瞪了永慧一眼,“不争气的玩意儿!” 永慧脸色顿时也有些难看,噤了声。 走出内殿,太后冰冷的声音飘进沈皇后的耳中。 “你很得意,是吧?” 沈皇后低声说:“妾身惶恐,不明白太后的意思,陛下头重,日夜难眠,妾身心里只有忧虑。” 太后转过身,看着眼前满面谦卑的沈皇后,不由怒极反笑,“果真是贤后!皇帝娶了一个好媳妇!” 太后贴近她的脸侧道:“沈玉萼,既然你这么能装,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说罢拂袖离去。 回到慈安宫,太后才叫住欲走的永慧,彻底沉下了脸道:“你这孽障,知不知道你皇兄旧疾复发全是因她娘家琐事累及,怎么还胳膊肘子往外拐,替一个外人说话!” 永慧不服气地说:“她是大嫂,也是晋延的生母、是皇后,怎么就是外人了,皇兄有她照顾,喝她亲手煎的药,这不比宫人们煎的药周全多了?” 太后叹道:“你太年轻了,别忘了她的儿子是太子,一旦你皇兄……她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届时这宫中哪里还有你我母子的立锥之地!” “我这辈子就没有什么大志向,也不想在宫里有什么立锥之地,只愿意一辈子做个闲散王爷游山玩水,我又不求着她不受她拿捏,她又能奈我何!” “你错了,我和她斗了大半辈子了,晋延当了皇帝她不会放过母后的,你再敬重她,你也是我亲生的孩子,永慧,你不为娘考虑,也得为你自己考虑考虑啊!你也看到你长姐和姐夫的下场了,你姐夫和孝均下狱后你姐姐嘉善整日在家中以泪洗面,你知道母后的心中多痛么?可是母后救不了他们,就是因为母后斗不过他们,手里没有权!孝均不过是因为参与了黄河大坝案与柳时鸿案,便被人污蔑遭此横祸!这个世上还有谁能有这通天的本事能在将军府的后院里埋藏兵器,能污蔑一个堂堂的他们父子二人谋朝篡位!” 永慧还欲争辩:“可我……” 太后最后道:“永慧,你要记住,不论娘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咱们一家人好!” …… 这几日的天冷得甚是快,刚进腊月北风便裹挟着寒湿呼啸袭来,天上“洋洋洒洒”地飘起了碎雪。 刑部大牢中,田老二搓着手上值,阴暗的牢房中是刻进骨子里的潮与冷,在里头转悠一遭,出来自己的骨头髓子都能给浸得凉透了。 一旁同样是刚上值的同僚还在骂骂咧咧,“这天冷的要把人手给冻掉了,朝廷也不晓得多发些炭火,就这么点的炭火够谁用的,一点上火就呛死个人!” 他从脚边的麻袋里倒出剩下的炭火,数了数只有八小块,也不晓得能不能扛过这么冷的一天一夜。 边往里倒了两块炭边捂着鼻子咳嗽,田老二勾了铁盖儿盖到炭盆上,把刚打来的水缸放在铁盖上加热。 “这不像是水。” 同僚打开盖子,田老二按着他的手压低声道:“少吃些酒,暖暖身子,莫叫旁人看见了!” 同僚担心,“被旁人知道了咋办?” 田老二就笑,“掺水的烧酒,少喝点没味儿!” 同僚就遗憾地叹了口气。 等酒热了,二人一人饮了一小盅热酒,身体才渐渐地暖和起来。 这二人是暖和了。关在狱中的犯人却只能用棉衣抵御严寒。 虽说监房门上挂着朝廷发下来的棉帘,能稍微地挡挡风,但刑部的牢房本就建在不见阳光的阴暗之处,地势又低,冬天阴冷,夏天便是湿热,里面关着的犯人是活受罪,需要忍受身体和心里的双重折磨。 趁着同僚去外头撒尿的间隙,田老二连忙把水缸里的酒倒到另一个碗中大半,轻手轻脚地拐进右侧刑部独立设置,专门关押特殊犯人的监房——尽头的最后一个监房。 那监房不像其它的监房用几根木头挡着里头的人,大门却是实的,上面开了个只能用来透气的小窗。 “裴大人,天冷,吃口热酒吧!” 田老二小声叫道。 叫完了,他心中也有些忐忑。 于他而言,裴翊虽然是阶下囚,但曾经也是他遥不可及,只能仰望的贵人。 没有回应,他有些急了,“裴大人,天冷,你快吃些吧,小人没有坏心,怕冻着你!” 这话音落下,那厢寂静无声的监房中终于传来了沉沉的动静。 随着铁链移动的声音,那狭窄的窗户中露出一张田老二熟悉的脸。 他只看了片刻,便准确无误地喊出了田老二的名字。 “田老二,你妹妹如今怎么样了?” “孩子生了,如今她就在家里照顾孩子,我们也不准备叫她嫁人了。” 田老二泪水“哗”得就流了下来:“原来大人还记得小人!当年小人的妹妹遭主家欺辱,珠胎暗结,又遭构陷污蔑她盗取主家珍宝,意图将她抛弃,小人求助无门,若非裴大人为小妹伸冤,只怕小妹早就一尸两命!” 裴翊曾经断过一案,说是这丫鬟田氏盗取了家主价值百两的珍宝。 依照大周律例,奴仆盗取主家珍宝超过三十两便要被流放三千两,且不可收收赎,田氏当时正怀有身孕,一旦被流放她一定会死在半路上一尸两命。 但这些情况却都没有写在卷宗之中,因那主家害怕自己奸淫婢女之事败露被家中原配发现,故而买通医官伪造了证据,又把田氏一碗药毒哑,使这可怜的女子为自己辩白不得。 原本田氏已经被判了三千里的流刑,若非裴翊看出了这案中证人的证词之敷衍和前后不一致,田氏已是一尸两命。 这份恩情身为哥哥的田老二始终铭记在心,是以他宁可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为裴翊送一杯暖身酒驱寒。 谁料裴翊却近乎是淡漠地说道:“这是我裴孝均职责所在,不是你,我也会帮旁人,你不必谢我,酒你拿回去吧。” 田老二急道:“裴大人,你可是嫌弃小人的酒不够香?”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需要。” 说罢,他转身,拖着被镣铐与铁链缚住的手脚重新坐回了自己的那张床上。 田老二还欲再劝,一扭头却发现小道的尽头站着一高一矮的两个人 吓得他心头一骇,手中的那碗酒险些摔洒在地上,赶紧背到身后走过去。 “你们二人是?” 走近了才看清,这二人身上穿的都是锦衣华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另一个似乎是个女子,身材娇小纤弱,不看脸也能叫人猜着是个美人。 为首的那郎君气度不凡,身上穿的却是常服,他没有说话,手中举出一枚黄金印章。 田老二凑过去一看,大惊失色,只见这金印上竟刻着“皇太子宝”,急忙跪下磕头道:“小人田老二见过太……” “噤声,打开这间监房。” 桓易简说道。 田老二不敢多问,颤巍巍地打开监房的门。 桓易简又道:“县主,你先进去吧,只有一刻钟的时间,臣在外面等你。” “多谢。” 沈若宓深吸口气。 她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从那门上的小窗向里面望去,只见这监房里黑黢黢地,唯一的光亮便是来自那监房门上开的小床。里头十分狭小逼仄,连九辩院净房的五分之一大小都没有,只能容纳一张长约八九尺的木床和床头一张木桌的宽度。 她瞪大双眼寻找着,终于发现了她的丈夫裴翊正盘腿坐在床上双臂紧闭,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袍,那衣服的裁剪没有任何的形状,虽是落魄的阶下之囚,却因他挺直的背脊显露出高贵而不可亵渎的清正之气。 他头发略显得蓬乱,许多碎发散落着,他一向注重自己的仪容,怎么能容许头发如此散乱? 目光再向下看去,原来是他的双手双脚都被铁链缚住了。 沈若宓气得浑身颤抖,立即想去推门,桓易简已帮她推开。 裴翊抬眸,视线落在面前这一双人身上,眼神微微凝滞。 男人高大俊秀,女子娇小依人。 好一对璧人。 沈若宓摘下兜帽。 她冻得鼻尖通红,琥珀色的瞳仁里闪着水样的光泽,身上披的白色斗篷一尘不染。 “桓大人,请你先出去,我有话对他说。” “好。”桓易简走了出去。 “这样冷的天,你来做什么?”裴翊问。 “你忘记答应我的事情了吗,裴孝均?”沈若宓沙哑着嗓子开口。 裴翊看着她。 “我没忘。” 片刻后,他一字一顿地道:“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皇后不针对裴家,我裴家必定一生效忠于她和太子殿下,绝不反悔,如违此誓,身首分离,客死异乡。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我的誓言,是你姑姑想要我的命。” 沈若宓说道:“好,那我问你全氏是怎么死的,你又为何要与郭太后密谋废后,密信上是你的字迹,除了你以外,那封信还能是谁所写?” “全氏之死,我亦没有想到,我不知她为何要在三司会审那一日突然推翻供词,也不知沈越为何会突然出现,信我也从未写过。” 沈若宓又问:“这么说,你全然无知,清白无辜?事到如今,你何必还要再瞒我?” “你我夫妻一场,我的脾气秉性你应当再清楚不过。我不屑解释,你既不信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便认为都是我做的就好。这辈子我裴孝均做过最后悔的事便是娶了沈氏之女,以你为妻,与你生儿育女,皆抵不过沈皇后的一句话,落得今日阶下之囚的下场,是我咎由自取。” 裴翊站了起来。 那镣铐紧紧地缚住他的手脚,他艰难地从袖中取出休书,亲手递到沈若宓的掌心。 “这是和离书,沈若宓,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吧,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夫妻二人一刀两断。” 沈若宓怔怔地看着裴翊。 他曾对她有过许多许诺与解释,可那时候她从来没有信任过他,是他一次次地以命相护。而她将之视为至亲的沈皇后却一次次地以至亲的名义去利用和伤害她。 所以在来之前沈若宓心中便做好了准备,这一次只要他说没有她便相信他。 起初是不敢置信,他……他怎么当真要同她和离……她的腹中还有他的孩子……他的眼神分明并非冷漠无情,甚至眼眸之中隐约还闪着湿润,为何却要对她说出这般决绝而不留余地的狠话? 忽地她注意到了他同样脑中灵光一现,裴翊说的这话怎如此耳熟,当初二人因雪芹纳妾之事决裂时,自己可不就说过这话吗?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若宓才竭力忍住眼眸中含的泪,“可我生是裴家妇,死是裴家鬼,你越是恨我,我偏不和离,你又能奈我何?” 桓易简从小窗中看见沈若宓走到裴翊面前。 裴翊坐在床上,沈若宓背对着他,他也看不清二人在做什么。 旋即,沈若宓扬起手,一掌狠狠地落在裴翊的脸上。 那清脆的巴掌声,传入了桓易简的耳中。 在沈若宓取走和离书,转身的那一刻,桓易简及时背过了身去。 沈若宓走了出来,田老二替二人关上门,沈若宓直直往前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脚下一软。 桓易简及时扶住,温香软玉跌在他的怀里。 “桓大人,带我回去吧。”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声音中充满了疲惫。 “好,年年,你若累了,便睡吧。”桓易简心疼地说。 他抱着她,将她抱到了马车上。 辇车在经过前门外大街时,沈若宓 “停车。”她说道。 崔伯修离宫下衙,刚出宫门没多久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待他看清眼前之人是谁,心头那无名火“腾得”就冒了上来,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当即便忍不住走了过去出言讥讽。 “县主这么快就琵琶别抱,我真是替我那好兄弟可惜呢,这么说你应当感激我,若非我将孝均送进狱中,县主何来的机会与你这新欢幽会?” 沈若宓冷冷道:“你不必说这些没用的话来激怒我。你囚禁邬月露是为抢夺良家女子,而你身为刑部侍郎,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没有将你送交法办也不过是看在邬月露的面子上。你不仅不认错,反而记恨上他,我今日便告诉你崔伯修,是我放走了邬月露,我不仅放走她,还把我值钱的首饰都资送给了,你又能奈我何!” “我一共见过三次邬月露,第一次见她时她刚赎身,风华绝代、天姿国色,连我见了都心生妒忌。第二次见她她被你关在府中尚未生产,依旧美貌却心如死灰,为了报复孝均不惜欺骗我那孩子是孝均的血脉,最后一次见她,她犹如一朵已经枯萎的花,才刚刚盛放便要凋零,临走之时她对你毫无留恋全是厌恶!” “你胡说,是我把她从教坊司中救出来,没有我她这辈子只能在教坊司以色侍人!我费尽心机讨她欢心,我能为她终身不娶,裴孝均能吗?我待她一片真心,为何她眼中从来只有裴孝均,我究竟哪里不如裴孝均,她凭何要恨我,我不信,我不信!” 崔伯修怒不可遏,他赤红着眼上前来要质问沈若宓,又被桓易简拦住。 沈若宓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根本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疯子。 “她因你父亲家破人亡,纵然是她父亲咎由自取,可你又凭什么以为她能放下心中仇恨甘心委身自己的杀父仇人之子?你口口声声说爱她,那你可曾在意过她的意愿,还要逼迫她生下仇人的孩子,你可知晓她内容的痛苦与挣扎,也是你亲手把她变得面目全非!” 还有……恐怕今日裴孝均之祸,也与这人脱不了干系。 但沈若宓不好多说,说完这些她便回头上了辇车,只留下崔伯修还在原地喃喃自语,在大雪中又是哭,又是笑。 “我不信,我不信……” 他可怜吗? 失去挚友和爱人,他最终又得到了什么? 沈若宓只觉可悲、可恨。 小五为了帮表姐沈若宓盗走了晋延的太子金印,在桓易简和小五的协助下,沈若宓假扮成婢女随桓易简出宫才得以见到裴翊。 此刻她心中已满是疲惫。 “阿简哥哥,这辈子是我先辜负了你,是我食言嫁给了旁人,你恨我吗?”沈若宓问他。 雪纷纷扬扬落在桓易简的身上,那白色的雪花晶莹剔透,一粒粒凝结在他长长的眼睫和发上。 沈若宓仰起头,看着跟在她辇车旁的男子,望着一望无际的雪地,恍惚有种二人这一路已白首到老的错觉。 恨吗? 桓易简想,如果他恨沈若宓,那也一定是因为他还爱着她,不能与另一个男人分享她。 所以当沈皇后告诉他,令他来陪伴她、安慰她,若是裴孝均与永福县主能和离,便要将永福县主许配于他时,他心中是那样的欢喜。 可是他恨不了,看她现在活得这样隐忍痛苦,看着她再也变不回曾经那个坐在墙头冲他羞涩微笑的明媚女孩儿,他心里只余悔恨。 悔恨当初他没有能够娶到她,没能给她想要的幸福安稳。 就连这一次五皇子盗取太子的金印,沈皇后也是知情的。 她是有意想要沈若宓与裴翊彻底了断。 只是他实在做不到皇后娘娘要的那样,他知道他的年年爱上了别的男人…… 每每想到,心中便痛不欲生。 可如果他真的如沈皇后所言狠心拆散他们夫妻二人,就算得到了年年,年年也不会开心,而他又与卑鄙无耻的崔伯修何异? 他耗尽心血等她那么多年,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的啊,即使最后她不爱他了,他也不要恨她。 更不要她恨他。 “对不起年年,”桓易简轻轻地说:“是我让你空等了我,如果这辈子你能过得快活胜意,我也可以从未出现在你的生命中。” 一阵风吹来,如刮刀般,冷得沈若宓闭上双眼,眼眸酸涩,渗出泪来。 …… “如何?”沈皇后问。 桓易简跪下道:“县主有些累,回去歇下了。” “两人都说了些什么?”沈皇后又问。 桓易简将二人的对话都复述了一遍给沈皇后,最后从袖中取出一物,“这是裴孝均所写的和离书。” 姚姑姑将那封和离书呈上去,沈皇后看了一眼和离书,上面写的是日期与简单几句话,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今年今日,立此放妻书,任从改嫁别娶,断彼此之终身,一别两宽,再无瓜葛。” 这裴孝均倒是个干脆利落的绝情之人,知道自己会连累年年,索性放手了。 “那依你之见,她心中可是预备放下裴孝均了?” 桓易简知道沈皇后会知道崔伯修与沈若宓的对话,所以也没有有什么隐瞒,毕竟沈若宓与裴翊二人夫妻多年,为自己的丈夫说几句话也在情理之中。 “……县主重情义,一时片刻或许放不下,但裴孝均如此绝情,想来二人不会再有以后了。” 沈皇后转过身,她看着地上温润俊秀的青年,微微一笑,上前将他扶起来。 “起来吧,行之,你说的不错,这孩子向来重情重义,她不舍得裴孝均,也是人之常情,你说对吧?” “是。” “不过我们女人这一辈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若是往后她再遇见不错的郎君,身为她的姑姑,本宫也不会叫她错过一段好姻缘。你有大才,是本宫想寻之人。如今年年与裴孝均和离,嫁娶随意,你至今未娶,想来心中也有是心结。倘若你能一心一意辅佐晋延,莫说与年年再续前缘,出阁入相也不再话下。” “你可明白?” 桓易简低着头道:“臣明白。” - 当夜沈皇后便命宫人去裴家递交了和离书,又将接菱姐儿接入宫中。 既然已经和离,那孩子沈皇后也是要带走的,毕竟是身体里流沈家血脉的孩子。 嘉善长公主大怒,她不肯放走菱姐儿,那是她的亲孙女,从未听说过夫妻感情破裂,和离后孩子归女方的。 奈何这沈家有权有势,沈家的女儿岂能叫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如今裴翊和裴铳父子因涉嫌谋反罪下狱,兴启帝又重病在床,谁能为嘉善长公主做主? 宫人们趁着裴家扈从不备强行夺走了菱姐儿,嘉善长公主勃然大怒,当即便纵马入宫要跟兴启帝讨要公道。 来到乾清宫,却被告知兴启帝睡下了,今日不便见长公主。 郭太后命寿平将长公主请走。 经过郭太后的添油加醋,嘉善长公主对沈皇后的怒意可想而知,恨不得将沈皇后啖其肉、饮其血。 “母后,这是儿臣这辈子第二次求你,第一次你没有应我,我嫁了,这一次儿臣求你救救孝均和阿铳父子,阿铳他本就有风湿之疾,那狱中阴冷潮湿,吃不饱穿不暖,如果他们二人死了,我该怎么办?” 一辈子没求过人的嘉善长公主跪在郭太后面前泪流满面地哭求道。 第76章 第76章 人人都道嘉善长公主生性淡漠,酷爱神佛,但只有郭太后这个亲生母亲知道,女儿年轻时并不是这般淡漠的性子。 那时她也是京都城中爱俏爱笑喜欢纵马的女郎,一袭红衣驰骋马上,扮作年轻的小郎君,不知吸引了多少闺中少女的瞩目。 后来她也有了喜欢的郎君,那郎君温柔俊秀,与她情投意合。 可那时太子之选有力的继承人二皇子对还是韩王的兴启帝虎视眈眈。 郭太后知道如果儿子韩王当不了皇帝,等老皇帝死后,她们母子三人都得死在二皇子手中。 恰好那时裴家宗子裴铳对美貌的嘉善长公主一见钟情,上门求娶,为了拉拢世家,太后不得不牺牲了女儿的终身幸福。 两个弟弟都跪着轮番替姐姐嘉善求情,但郭太后心意已决,求来圣旨赐婚,告诉嘉善长公主“你生是裴家人死是裴家鬼”,打了嘉善长公主一个巴掌,狠心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嫁到了裴家。 嘉善长公主千不甘万不愿,为了母亲和弟弟打掉牙齿往肚里咽。裴铳此人一如他的名字,是个锋芒毕露的青年。 是以刚成婚那几年,夫妻二人没少打仗。 直到生下儿子裴翊之后,关系缓和了几年。 后来不知怎么的二人的长女出门落在水中溺死,长公主就信了佛,搬进佛堂从此再不管家理事。 就连宫中,她也极少再进来看她。 郭太后看着眼前跪在她面前,哭得泪眼模糊、满目悲恸的女儿,心中隐隐作痛。 二十多年前为了除掉二皇子她亲手毁掉了女儿的幸福,今日为了唾手可得的权利和对付沈玉萼,她又再一次将女儿全家都置于险境,也要杀死儿子最爱的那个女人。 可是,路已经选了、走了,她没有办法,不论如何,这辈子她与沈玉萼只能是不死不休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太后狠下心,面上却柔声道:“嘉善,你放心,母后会为你救出孝均和慎言,不过你也要帮母后一个忙……” 太后附到嘉善长公主耳边,低声嘱托。 翌日,一则惊闻却蓦地在朝堂上炸开 一个小小的七品监御史居然上奏弹劾皇后,弹劾的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左都御史赵元清与皇后沈氏有私情,且太子晋延压根不是皇后血脉,而是沈氏与赵元清的私生子! 自从兴启帝旧疾复发之后便暂停了每日的朝会,神志清醒的时候只在乾清宫中处理公务,由于太子年纪尚小,其余事宜交给了皇后与内阁。 按照本朝的惯例,奏折写完后需要密封送到通政使司,由通政使司的官员检查是否有违规制,无误再密封送至司礼监,由司礼监的太监将奏折送到乾清宫去,最后由兴启帝批阅。 批阅过后的奏章会被送到六科,由六科负责抄发送到各有司执行,变成公开之事。 偏偏今日奏折送到通政司时刚巧太后在通政司巡视,负责检查的官员看到这封奏折当场脸色惨白冷汗直冒,太后命身边另一名官员将奏折拿给她看。 那之后,皇后与左都御史赵元清有私情的风言风语便在朝堂中传扬开来,彼时赵元清正在莱州为岳父守孝,太后得知此事勃然大怒,当即将奏折带去了乾清宫。 接着,兴启帝病情加重,气晕了过去,太后“不得已”代兴启帝发号施令,命宫人将沈皇后与太子软禁在坤宁宫与东宫之中,责令定王永慧与内阁首辅夏宽监国。 另一面命人去登州押解赵元清入京,再将奏折中的关键人证即可送到刑部大牢审问。 原来这人证不是旁人,正是当年在沈家伺候沈皇后的仆妇,唤作陈氏。 据陈氏的证词,沈皇后十三岁时,沈老太爷可怜一个穷秀才,将他安置在沈家做了几年的账房。 那账房便是赵元清,只不过那时他的名字还不叫赵元清,而是赵廷文。 这赵廷文生得倒是八尺有余,明明是个秀才,长得却又黑又壮,兼之父母双亡家徒四壁、为人沉默寡言,因而一直到快三十岁了还没娶上媳妇儿 那时的沈皇后是十里八乡的一枝花,莫说在临安县,在整个泰州城都是有名的大美人,家里做着木材生意呼奴使婢好不娇纵风光,没有人会把这八竿子都打不着、身份地位样貌悬殊的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然而就是这么两个人,瞒着周围所有人走到了一起。 直到有一次清晨,陈氏说她亲眼看见赵廷文从大小姐的房间中出来,此后她多加留意,发现这主仆二人有私情。 不光如此,还有人翻出了沈皇后曾是韩王的结拜兄弟许塘小妾的旧账,兴启帝春秋鼎盛的时候没人敢去议论,现在兴启帝躺在床上被气的昏迷不醒,一群士大夫站出来说这妖后德行有亏,在守寡后勾引他们的皇帝陛下,迷得兴启帝神魂颠倒不顾兄弟之情。 这沈氏不光婚前与人勾搭成奸,守寡后勾搭亡夫的好兄弟,进宫后又与臣子有着首尾,生下混淆皇室血脉的孩子,还企图祸乱朝纲、牝鸡司晨,简直是堪比妲己褒姒的红颜祸水! 沈家权势滔天,在京都城炙手可热,得罪的权贵更是数不胜数,原先柳时鸿一案中弹劾沈越的官员与权贵都被沈皇后贬谪。 寒门士族本就互为仇寇,眼下沈皇后一倒,那些仇恨沈家的权贵立即死灰复燃,再度联手上书弹劾,尤以太后娘家武定侯、兵部尚书郭松为代表的的权贵之流。 这武定侯郭家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那是正儿八经的老牌勋贵、开国名将,传到郭太后这一代更是因出了个太后而无比尊贵。 至于定国将军与大理寺少卿谋反一案,也被人翻案。 刑部侍郎崔伯修与大理寺少卿裴翊因私人恩怨断交之后,这崔伯修怀恨在心,竟仿造裴翊的字迹写下伪信污蔑裴孝均与太后图谋废后。 实则是皇后沈氏利用崔伯修来污蔑裴家与太后,如今真相大白,崔伯修被捕入狱,严刑拷打之下也认了罪,承认他是受皇后指使。 以诬告反坐之罪论处,沈后便是谋逆死罪! 短短三日之内裴沈两家情形逆转。 裴孝均与裴铳从狱中被放了出来,沈家被查封,梁国公沈继宗及其同党心腹被捕入狱,成了阶下之囚。 一夕之间沈家与东宫、坤宁宫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这个关键时刻,沈皇后本就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再度病倒了。 沈皇后一病倒,沈若宓自然也不用被整日关在东暖殿,她想去找晋延商量应对之策,但晋延因遭质疑血统被困在东宫之中不得出宫门半步,而小五小六年纪又小,身边竟无一个可以依靠之人。 她心急如焚,只得孤身去乾清宫求见兴启帝。 正是因为沈若宓知道那仆妇陈氏所言都是真的,所以她才害怕。 倘若只是私情,可以私下处置,眼下事情却闹得满朝皆知、满城风雨,唯有兴启帝才能救沈皇后了。 只要能见到兴启帝,她便有把握劝得兴启帝回心转意。 然而这乾清宫岂是她能进的,如今太后一力把持朝政,名义上是定王永慧监国,实则说是太后垂帘听政也不为过了。 她在乾清宫外跪了三个时辰,渐渐觉得身体又冷又困,实在难以支撑。 她的手抚在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上,不错……她的腹中有一个孩子,那是她与裴翊的骨肉,算算时间,这个孩子还是姑姑生辰那夜怀上的。 在狱中她便看出了裴翊的意图,那些话自然不是出自裴翊真心,在她靠近时他才低语相告,三日后会有人去坤宁宫接她与菱姐儿出宫。 因有桓易简监视裴翊也不便多说,沈若宓不知道裴翊的计划是什么,但她太了解他这个人了,害怕他为了达成什么目的真的不顾自己的性命死在狱中,所以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上,他那样聪明一定明白她的意思。 为了他们的孩子,他也必须活下去,他不能死。 倘若他真的能来接她与菱姐儿离开,她自然愿意同他一起走。 可眼下沈皇后与晋延都身陷囹圄,即便她再怨恨沈皇后,晋延、小五、小六也都是她的血脉至亲,她不能抛下这三个可怜的孩子不管不顾,或许明日之约她便要辜负裴翊了。 渐渐地,身下好似流出了温热的液体…… 沈若宓终于还是闻到了血腥的味道。她殚精竭虑、夜不能寐了数日,如今心中除了疲惫之外竟再也分不出更多其他的情绪。 她费力想站起来,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看见有个太监急匆匆地向她跑了过来,抱住了她软倒的身子。 “县主,县主!”那人焦急地叫着她道。 再次醒来的时候,沈若宓急忙抚摸自己的腹,她不知道孩子还在不在。 “你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忽然有个似男似女的声音淡淡道。 沈若宓抬起头,看清眼前人的刹那,她骇得身体向后一缩,立即抱住了自己腹。 “你想如何?” 寿平那张雌雄莫辩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他往她床上扔了一包药。 “保胎药刚才我喂给你了,你差点小产,还想要肚子里的孩子就把药包回去煎水服用,一日三次,这些够吃三天,三天之后我会再叫人送到坤宁宫。” “你想利用我为郭氏做什么?”沈若宓冷冷地道。 寿平看着她,看着她那张酷似沈皇后的俏脸,当真是任是无情也动人。 他说:“咱家不利用你去做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回去罢。” 沈若宓不敢多耽,既然寿平没有害她的意思,她干脆拿起药包揣到怀里。 “我想见陛下。”她对寿平道。 “你不要得寸进尺,这咱家是不会帮你的,”寿平冷笑道:“永福县主,你可知道我原先谁身边的奴才?” “姑姑?”沈若宓试探着说。 “真是聪明,可惜她亲手逼走了我!” 说到此处,寿平眼中闪过一抹恨意,“所以她今日落得这般境地是她咎由自取,你不要乞求咱家会帮你!” 沈若宓说:“我不明白,你既念着曾经的主仆之情救了我,为何不能救救姑姑?” 寿平却想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天大笑,“主仆之情?因为我曾经发誓要让她付出代价,他倘若她不死,又如何能体会到当初的我有多么得绝望!” 他打量着沈若宓说:“不过我真是想不明白,她这样心狠手辣,唯利是图又不念旧情的女人,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与她样貌无比相似,品性却天差地别的亲侄女。” “你不救便罢了,何必要羞辱人?以姑姑的手段和姑父对她的宠爱,她真想除掉你不过是轻而易举,何必还要留你到今日与郭氏一道陷害她,我看你分明才是那个心狠手辣又不念旧情之人!” “那是她欠我的!” 寿平眼神登时阴郁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蓦地攥住沈若宓的下巴道:“你忘了当初你是怎么被她嫁到了裴家?这个女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可以利用身边所有可以利用之人,只要她能得到想要的权力!你真以为她对皇帝一往情深?永福县主,我奉劝你一句,今日你为她奔走,难道忘了昨日她如何逼你与你裴孝均和离?” 他身上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沈若宓拼命强忍住要干哕的冲动。 看到沈若宓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寿平才缓缓吐出胸臆间的那口浊气。 “不过她也算是作茧自缚,自己费心尽力保护的亲弟弟,会反过来突然咬她一口。” “你是什么意思?”沈若宓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沈继宗投奔了郭氏?” 寿平却微微一笑,他低下头注视着沈若宓的眼睛,发现这个女孩儿瞳仁的颜色是极漂亮的琥珀色,犹如一块晶莹剔透的琥珀石,而这样漂亮的一对瞳仁,他只在另一个人的眼中见到过。 寿平沉默片刻,他没有回答沈若宓的问题,而是说:“陛下时而神志不清,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你别在乾清宫门外跪着了,也见不到陛下,回去吧,只要你别出幺蛾子。太后娘娘自认为亏欠长公主,凭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太后娘娘的亲曾外孙,到时候只要你告诉她你有了身孕,这就是你的保命符。” 寿平说完,不等沈若宓再问便径直离开了。 沈若宓回了坤宁宫,小五小六都围着她焦急地问:“表姐,见到父皇了吗?” 看见沈若宓摇头,小六急得哭了出来,“现在母后病倒了,也没有太医给她看病,这可怎么办?” 小五听的心烦,咬牙切齿地骂道:“哭哭哭,你就知道哭,现在哭有什么用!都是郭氏那贱人!” 沈若宓急忙捂住小五的嘴,将这两个孩子拽到了殿里去,关上门严肃地对二人道:“如今郭氏把持朝政,坤宁宫外更是围满了郭氏的人,祸从口出,姑姑又生了重病,求医无门,你们难道想害死你们的母后吗!” 小五不甘心地道:“就任由郭氏兴风作浪?我看父皇和母后都卧床不起分明是郭氏那个老虔婆下了毒!大哥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这老虔婆竟然叫那个纨绔去监国,她分明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小五年轻气盛,一副马上就要冲出去暴揍郭氏的样子。 真不知道稳重的沈皇后和兴启帝怎么能生出这么一个炮仗,不过这孩子倒是聪明,沈若宓是经由寿平提示兴启帝神志不清才猜到他是兴许是中了毒,这孩子居然一下就想明白了。 她赶紧摁住他道:“别莽撞,你父皇母后都不是她能拿捏之人,她想要的是一个能叫她郭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傀儡皇帝,定王再合适不过,但凡事皆要师出有名,你晋延哥哥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朝中追随太子殿下的众臣也不在少数,她再厉害也不能逆天而行,凭白污蔑太子的清白、废掉他的太子之位,你难道不信你晋延哥哥能救你们的父皇母后吗?” 小六在一边用力点头,“大哥打小儿就比我们聪明,他定会想法子救母后的!” 安抚好了两个孩子,沈若宓立即去东暖殿找自己的娃。 菱姐儿还没从前日的那场争夺大战中回过神来,精神恹恹地趴在窗口望着外面,一见沈若宓急忙朝着门口跑去,扑到她的怀中哼哼唧唧。 “娘亲!娘亲!” 沈若宓心疼地抱着女儿哄了半天。 她愧对女儿,早知如此,当初便应将她留在裴家,有长公主在,想来也没人敢苛待她。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因为争抢菱姐儿,又把嘉善长公主给得罪了狠。 当初从裴家带走菱姐儿,一则是了与裴翊做戏,二则也是为了菱姐儿的安全。 谁知不过短短一日的时间坤宁宫便与裴家的形势逆转,坤宁宫成了阶下囚。 沈若宓心里很乱,说实话眼前这个情况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在郭氏与沈皇后的野心与谋略面前,她就是个心志不全的稚童。 寿平说的没错,即便她在乾清宫跪烂了膝盖也不一定能见到兴启帝,说不准自己好不容易怀上的这个孩子也会流掉。 但她又不可能坐以待毙,那就真成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素娘看她脸色不好,先叫宫人领着菱姐儿出去找小五小六玩,赶紧扶着她躺到床上。 “奶奶,孩子怎么样了,你怎么脸这样白?” 在素娘眼里,兴启帝和沈皇后都要靠边站,她最关心的还是沈若宓。 沈若宓这才敢从袖中取出寿平给她的药包,把寿平救她的前因后果告诉素娘。 素娘打开药包看里头一味味的药,“这能喝吗?” “若是他想害我,大可以不救我冷眼旁观,他既然救了我,便不会多此一举。”沈若宓说。 只是她实在费解,寿平既然救了她,为何却不肯对沈皇后施以援手,这曾经的主仆二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恩怨纠葛能令寿平对沈皇后恨到这般境地却又存有一分恻隐之心? 也幸好是这一分的恻隐之心救了她和孩子。 休息片刻,沈若宓去了正殿。 沈皇后昨日呕了血后便一直昏迷不醒,沈若宓来看望沈皇后时,姚姑姑正坐在床边暗自垂泪。 沈若宓进来,她连忙按着眼角道:“县主,这么晚了怎么不去休息?” 沈若宓说:“我来看看姑姑。” “白天两个太医过来给娘娘看过了,说是急火攻心之症,开了药便走了,我也不敢喂给娘娘,怕有毒。” “你做的没错,姚姑姑,你放心,我明日会再想法子救姑姑的,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夜我陪着姑姑。” 姚姑姑走后,沈若宓打湿了一条干净的帕子,冬日地龙烧得干燥,沾了些水擦拭着沈皇后的唇瓣。 夜凉如水。 她左手抚着自己的腹,想着在仁寿宫时寿平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着自己脖颈间的那枚福寿康宁的小金锁。 沈若宓有孕后身子怠懒疲惫,这几日不过强打起精神来,白日奔波许久,殚精竭虑,因而不知不觉便伏在床边沉沉睡了过去。 半夜沈玉萼醒来的时候,灯下人影婆娑,她的手在床边摩挲着,摸到的便是沈若宓的手。 那手有些凉,她坐了起来,将锦被盖到沈若宓的身上,忽眼神的余光瞥到一抹金光闪闪。 她微微蹙眉,鬼使神差地将沈若宓颈间的那枚金锁拿了起来仔细端详。 那金锁拿在手中尚是温热,上面绘着蝙蝠与祥云的图样,下垂五个纯金的小金葫芦。 这蝙蝠谐音是“福”,寓意福气环绕,许多人家都喜欢给刚出生的孩子打这样的一把小金锁。 直到沈玉萼将那把小金锁翻转了过来,刹那间,那再熟悉不过的“福寿康宁”四个大字映入了她的眼帘。 沈玉萼瞳孔一缩,双手颤抖了起来。 第77章 第77章 二十年前,沈玉萼十四岁。 她自幼便生得修眉俊眼,性子机灵活泼、聪慧伶俐,是父亲沈老太爷唯一的女儿和掌上明珠,便是她上头的一个三个哥哥都没有她受尽父亲的宠爱。 那时沈老太爷就觉得女儿不是寻常闺中女子,日后定会贵不可言,花了不少心思教她琴棋书画和为人处事的道理,却发现女儿在经商上也有着极强的天赋。 几个兄弟都看不懂的账本她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猫腻,让沈老太爷时常发出“萼娘不是男子”的感叹,也养成了沈玉萼胆大妄为的性格。 赵廷文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穷秀才,他无父无母,家徒四壁,靠在街边给人代写书信为生。 沈老太爷虽然有钱,但并不是个为富不仁的地主老财。相反他轻财重义,喜欢济困扶危,尤其是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年轻人,譬如赵廷文。 见他生活困苦,又写得一笔好字,便在家中给他寻了个账房先生的活计谋生。 那时沈家不少下人都看不起赵廷文,嘲笑他是个“黑鬼”、“穷光蛋”,但他负责的帐目从不出错,沈老太爷信重赵廷文,就让他教女儿怎么算账,一来二去二人便相熟了。 沈玉萼喜欢眼前这个满腹经纶的青年,时常借着学算账的机会与赵廷文相会,赵廷文却碍于二人的身份,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谁知就是他这等清正自持的性子,愈发吸引了沈玉萼。这个十里八乡不少青年都想娶的美貌少女,就被一个衣服打满补丁、沉默寡言的“黑鬼”夺走了芳心。 在赵廷文上京赶考的前一夜,二人情不自禁有了肌肤之亲,赵廷文满心愧疚,发誓要考中功名回来娶沈玉萼,沈玉萼也答应了赵廷文的求婚。 可赵廷文走后不久,沈老太爷便被对家污蔑用烂心木代替好木害得倾家荡产,大哥沈光耀被抓到大狱中受尽折磨,严刑拷打也始终不肯认罪,最终被活活折磨死在了狱中。 当初沈老太爷曾接济过的商家、兄弟、亲戚竟无一人伸出援手,次子继宗和幺儿嗣祖空有一张俊脸没有任何经商天赋。 眼看沈家就要败在自己的手中,沈老太爷受不了中年丧子和家道败落的重创,自此一病不起。 这时沈玉萼想起了曾经求娶过自己的青州指挥使许塘,许塘当初到临安公干暂住沈家,在沈家后院对她一见钟情。 但许塘有妻有子,沈玉萼是沈老太爷的掌上明珠,他怎么愿意把女儿嫁过去为妾,宁可冒着得罪许塘的风险婉拒了这桩婚事。 好在许塘也没计较和强求,第二日就离开了临安。 为了沈家,一向恐高畏惧骑马的沈玉萼只带了些干粮和一把刀便孤身一人单骑走青州,去青州求许塘求为自己的父亲和大哥洗清冤屈。 就在去的半路上,她才发现自己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这个孩子就是赵廷文的孩子。 她在许家蹲守了三日才终于见到了许塘。 所幸许塘并没有见小姑娘势单力薄趁人之危,而是认真听了沈玉萼的声声泣诉。 那时的沈玉萼只有十六岁,正值青春佳时,比几年前出落得更加美艳无双。 她口条利落、不卑不亢,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了个清楚明白,即便憔悴瘦弱也掩不住她的绝代风华与眼眸中的坚毅坚韧。 在许塘的干涉下,沈家的冤屈很快被洗清了 但沈家的家财已经散尽了大半,大哥死后,下头的两个弟弟就像扶不起来的阿斗,为了保护家人再不被人欺凌,沈玉萼不得不嫁给许塘。 婚期定在一年之后,她说这一年想再尽孝陪陪自己的老父亲,许塘怜惜沈玉萼,也同意了。 不久后她在乡下的庄子中由婢女阿葛和贴身婢女姚青筠接生偷偷生下了与赵廷文的孩子。 沈老太爷担心许塘会因为这个孩子嫌弃女儿,也害怕女儿会因为这个孩子心软,便嘱咐自己的婢女阿葛把这个生下来的孩子对女儿沈玉萼谎称夭折,背地里送人。 沈玉萼本来为女儿起名“福儿”,希望她一辈子福寿康宁,还亲自为女儿打造了这把福寿康宁的金锁,希望女儿能幸福快乐地长大。 孩子一出生阿葛便趁着众人都没有注意,悄悄抱着孩子准备去送人。 那是个女孩儿,一生出来瘦的跟只小猴子似的,后来竟真的渐渐没了气息。 阿葛抱着孩子来到家后门的溪水边,她看着怀中小身体渐渐冰冷的婴孩,泪如雨下,实在不舍得将她埋再冰冷的底下,便把孩子放在在小木篮中,又一时财迷心窍,拿走孩子脖子上沈玉萼亲自为女儿打造的小金锁。 直到小木篮随着溪流漂到了下流去,消失在阿葛的视线中。 只是阿葛不知道的是,这个瘦弱的婴孩并没有死,而是被路过的褚氏捡走,一直视若己出地养大。 那一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以至于沈玉萼以为自己哭不出来了,以为她不痛的。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只要一想到那个出生即夭折的孩子,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还是会痛。 心痛如绞。 所以再遇见与自己容貌肖似,又跟福儿年纪相仿的沈年年时,她仿佛看到了长大后的福儿,亲自为她改名“若宓”,封号永福。 二十年前阿葛将福儿抱到刚生产完的她枕边的时候,她曾亲眼看见孩子的后颈下三寸下方有两个一上一下的小痣才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于是此时此刻她颤抖着手掀开沈若宓颈后的衣领,借着月光看清那后颈下三寸一上一下的两颗小痣,竟与二十年前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直到这时沈玉萼才恍然醒悟,为何眼前这个女孩儿与她长得这样肖似,即便二人从未见过面,但从见她第一眼开始,她便笃定她是沈家的女儿。 因为沈年年根本就是她的亲生女儿! 在这一瞬间沈玉萼感到无比的庆幸、欣喜与后怕,郭氏的阴谋、亲兄弟的背叛、兴启帝的沉默这些通通都不重要了。 曾经日夜缠绕她的心痛与绝望瞬间烟消云散,她沉浸在与女儿久后重逢的巨大喜悦之中,不知不觉泪如雨下。 她忍不住捧起女儿的脸庞又哭又笑,仔细地端详她的每一个五官,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 而后骄傲地笑了起来,她的女儿生得比她还要美,她的美没有侵略与攻击性,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却满是纯粹,与她父亲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她终究没有变成她。 笑着笑着却泪如泉涌,沈玉萼竭力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哽咽的哭声吵醒沉睡的女儿。 因为她突然想到那日女儿曾红着眼质问与控诉她,凭什么她可以控制她的一切,眼睁睁叫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去死而无动于衷? 沈皇后陷入到了巨大的懊悔之中,是啊,她怎么能对女儿说出那样冷酷无情的话呢? 这些年来她又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做了什么? 在明知她有青梅竹马的心上人的前提下,依旧逼迫她嫁给了她不爱的裴孝均。 明知她在裴家受尽委屈,但为了所谓的政治联姻要求她委曲求全。 明知她是山野间无拘无束的沈年年,依旧将她强行困于后宅的方寸之间,眼睁睁看着她变成了一个泯然众人、循规蹈矩的贤德妇。 明知她与裴孝均有了真感情,依旧想着对裴家赶尽杀绝,从未考虑过她心中的感受。 四年前的沈年年,不就是二十年前的沈玉萼吗? 她这个生母给予了女儿生命,却从未尽过一日的养育之责,反而亲手毁掉了她的幸福。 是她亲自把女儿推进了回不了头的深渊! 如果当初福儿嫁的是桓易简,是不是如今的结果会不一样?即使她永远不认福儿,至少不会叫她卷进这些阴谋是非之中,至情至性、安稳地渡过一生。 难怪那日她会问起来她是否还记得阿葛。 第一次,沈玉萼在心里反问自己。 她真的做错了吗? 为了一己之私牺牲亲生女儿的幸福,值得吗?为了所谓的权势机关算尽一辈子,到头来她又得到了什么? 失去了父亲、女儿、姐弟之情和自己的爱人。 她还能回头吗? 第二日沈若宓醒来的时候发现沈皇后早已醒了。 她斜倚在床头看着她,眼珠深处爬满了一条条的红血丝,仿佛一夜未眠的样子。 大约是那日的争执过于激烈,在沈若宓的心里留下了心结,因而此刻四目相对反而成了两相无言沉默与尴尬。 沈若宓起身想要离开,背后却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年年,你……还记恨我那日对你说的话吗?” “你放心,四年前你帮我收葬了母亲,我始终记得你对我的恩情,何况晋延、小五和小六都是我的血脉至亲,即便我再厌恶沈继宗,也不会背叛你,背叛沈家。”沈若宓应道。 泪水滑过脸颊与唇畔,苦涩的滋味在心底弥漫。 “你娘,她对很好,对吗?”沈皇后轻声问。 “她当然对我很好,从小到大,无论活得再艰难她都没有亏待过我,可惜我没有能够为她颐养天年。” 沈玉萼想起了那个始终不卑不亢的女子,她曾是临安县有名的女诸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是作为嫂子,褚氏却实在过于柔弱和寡言,所以那时她的目光几乎很少放在她的身上。 后来她被二哥沈继宗抛弃在了乡下,只是那时候沈皇后心如死灰,自己的处境尚且艰难,如何再去管旁人的闲事? 她猜看着福儿的那张脸,褚氏一定猜到了福儿的身世,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不仅养大了她的福儿,甚至从未因此而向她挟恩图报过,就这么任劳任怨地在乡下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 与褚氏相比,她实在是个冷血无情又不负责任的生母。 如果那时候她肯顾念旧情去看望她,是不是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她就能早日见到她的福儿呢? 可惜没有如果,所以沈皇后根本不敢去认沈若宓。 她已经毁了女儿的前半生,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让女儿的后半生也毁在她的手中。 …… 乾清宫。 嘉善长公主在乾清宫为兴启帝侍疾,忽崔妈妈走了进来,在嘉善长公主耳边耳语一番。 嘉善长公主一听来人是谁,立即拒绝:“不见!” 崔妈妈却递给嘉善长公主一只金手镯,嘉善长公主见这手镯便知是菱姐儿的首饰,忙问:“她人在哪儿?” 过了片刻,崔妈妈领着嘉善长公主来到一处荒废许久的偏殿,打开其中一间屋子,窗边站着的女子正是素娘。 嘉善长公主开门见山,冷冷说道:“你们意欲何为?” 素娘说道:“殿下,求您想办法让我们姑娘见一面陛下。” “不可能!”嘉善长公主想也没想就否决。 素娘接着道:“殿下先别着急,作为交换,事成之后姑娘就把菱姐儿送回裴家。” 嘉善长公主难以置信地看着素娘,“她把孩子当成什么了,可以利用的工具?那还只是个不到三岁的孩子!” 其实以坤宁宫现在的处境,嘉善长公主完全可以如沈皇后那般直接来坤宁宫抢孩子。 但嘉善长公主不想、也不允许自己的宝贝孙女再受一次伤害。 “这些殿下不必管,还请您想办法,今晚让我们姑娘见到陛下,事成之后菱姐儿自会被送回裴家,还有一个条件,这件事不能让裴大人知道。”素娘说道。 说罢她紧张地观察着嘉善长公主的表情,沈若宓在她来之前已经想好了,如果嘉善长公主不愿意,那她还有一个最后的杀手锏——腹中的这个孩子。 但她又担心一旦说出她有孕的事实,嘉善长公主会不管不顾地将她带离坤宁宫。 所幸嘉善长公主不舍得孙女受苦,咬牙应道:“好,我答应你就是!娶了她,真是我们沈家的冤孽!今晚一更时分我去坤宁宫接应她!” 一更时分是嘉善长公主约定的时间,三更时分是裴翊与她约定的时间。 沈若宓想好了,三更前回来,让裴翊的人把菱姐儿带走,她留下来陪着沈皇后。 这样既没有辜负嘉善长公主和裴翊,也偿还了沈皇后曾经对她的恩情。 如果这次能够平安度过难关,这将她是最后一次帮沈皇后。 因为她发现自己终究是没有办法成为沈皇后那般冷血心肠之人,但凡那日在密云沈皇后有一招失算,兴启帝、赵元清、姚姑姑,甚至于自己都会死在野猪和刺客无眼的刀箭之下。 这才是沈若宓齿冷的真正原因,她不喜欢活在一个充满算计的世界里,从始至终她想要的都只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就像裴翊曾经告诉过她,无论她是沈若宓还是沈年年,她就是她,不是沈家女、裴家妇,不独属于任何人。 眼下,她只能祈祷老天爷能够眷顾她,今夜她能顺利见到清醒的兴启帝。 一更时分的梆子敲了三下,乾清宫的侍卫们换防,嘉善长公主再次来看望兴启帝。 沈若宓跟在嘉善长公主的身后,深深低着头。 她打扮成了宫婢的模样,身上穿着淡绿色绣红菊的交领褙子,下面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小粉裙,头上挽着一个单螺髻,天色已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的容貌。 恰好此时寿平不在,这段时间嘉善长公主时常出入宫廷,宫人们自然没有放在心上,顺利地将长公主放了进去。 “你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嘉善长公主说道。 沈若宓说:“母亲,多谢你。” 嘉善长公主摆手,“不必,平心而论,你在裴家这几年的所作所为的确称得上是一个好媳妇,出嫁女从夫,你何必非要跟着沈氏助纣为虐,至今还执迷不悟?” 沈若宓说:“多谢您的认可,我没有助纣为虐的心思,无论他们做了什么都是我的亲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嘉善长公主叹了口气,出去了。 沈若宓提着裙摆,轻轻踏入内殿,生怕惊扰到在休息的兴启帝。 却没想到她进去的时候,兴启帝就坐在床边,手中把玩着一条丝帕。 他面上是沉思的模样,看起来的确消瘦不少,脸颊凹陷了进去,两侧垂下的发夹杂着白丝,但精神尚可,那双与裴翊有几分肖似的凤目中一片清明冷静,根本没有寿平所说的神志不清。 他一眼就看见了沈若宓,甚至都没有丝毫的惊讶,好像对沈若宓的到来早有预料般冲她微微一笑。 “年年,你过来,朕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 坤宁宫,二更三刻。 一个黑影悄悄潜入了坤宁宫,来到大殿之中向那病床上一身素白的女人跪下。 “皇后娘娘。” 自从沈皇后病倒后,太后不许太医进坤宁宫为沈皇后医治。 沈玉萼咳嗽了几声,声音也显然是中气不足。 “你来了,如何?” 那黑衣人抬起头,赫然是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孔。 锦衣卫指挥佥事曹进。 锦衣卫,这是独属于皇帝、只对皇帝负责的一支军政机构。 曹家是官宦世家,却是一介寒族,在权贵当政的时代,唯有依附同样是寒族出身的沈皇后方能有出头之日。 而曹进能有今日之权势地位,除了他自身武功高强、办事有力之外,自然也少不了沈皇后在暗中的助力。 曹进目露担忧,“娘娘身患恶疾,可要臣为娘娘寻来灵……” “不必,”沈玉萼叹了口气,说道:“本宫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今夜那人若来,你便帮本宫放走永福和菱姐儿,别让她们卷入本宫与郭氏的恩怨之中,去吧。” “是。” 东暖殿,离开之前沈若宓哄睡了菱姐儿,随即把那只金瓜棱珠手串戴在了女儿的小手腕上。 她抚摸着女儿熟睡的脸蛋,泪水不觉打湿床褥。 沈若宓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想到临睡前女儿问她何时能再见到父亲,她说明早。 明早之后,他们父女二人便能团聚,至于她…… 她还不能走,她得救晋延和姑姑。 殿里只留了一盏小灯,昏淡的烛光映照着菱姐儿的睡颜,女孩儿浓黑的眉紧紧皱着,仿佛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一道黑影缓缓落在青纱帐上,沈若宓刚有所察觉,正想回头,蓦地后颈一疼。 接着,她便昏了过去。 江边,渡口。寒风呼啸,卷着地上的枯叶在空中翻滚,远处的江面水浪滔天,裴翊一袭黑衣负手立于江畔,若非被风吹得飞扬的袍角,仿佛整个人都融入到了夜色之中。 少顷,一辆马车停在他的身后,裴翊立即上前打开车门,看见妻儿安稳睡在车上的那一刻,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温柔,将妻子小心翼翼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她怎么昏了过去?”裴翊不悦道。 赶车的裴子衡赶紧摆手撇清,“与我无关!是曹进说嫂嫂不愿意走他才使了些非常手段!” 第78章 第78章 裴子衡又递给裴翊一封信。 “皇后娘娘让带给你的信,看过你就明白了。” 裴翊先把妻子送上船,再接过来裴子衡怀中的女儿,最后,他也跳上了船。 隔着一苇江水,裴翊叉手道:“子衡,多谢,也许会连累……” 他的神色郑重,裴子衡却摆手一笑。 “大哥,你我兄弟之间,何必如此客气?” 当初兄弟二人为了沈若宓险些反目成仇,但今时今日,此时此夜,裴子衡早已放下了。 当年他悦慕沈若宓,除了嫉妒大哥裴翊,其实更多则是在沈若宓身上看到了自己生母的影子。 那个嫁入裴家之后一无所依,最终郁郁而终的可怜女子。 如今既然裴翊肯对沈若宓好,他的那些执念也该尘归尘、土归土,烟消云散了。 裴子衡背过身潇洒地摆摆手,上马走了。 …… 翌日清晨,沈若宓捂着后脑勺清醒过来,竟摸到一块膏药。 女儿就躺在她的身边呼呼大睡,后颈此刻还在隐隐作痛。 醒后她先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腹,微微凸起,还好,孩子还在。 她彻底松了一口气,坐起身来。 这空间狭小逼仄,红木床红木椅,床下烧着两个炭火盆,窗封着,打量周围的器物和装饰,沈若宓依旧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听到耳旁似有水声传来,她赤足下床,打开窗立时一股寒风嗖嗖朝着屋内吹进来,眼下竟是一片一望无际、碧波浩淼的江水! 沈若宓愣住了,怕冻着菱姐儿,她急忙又关上门,走到门口刚要打开门,门已从外被人推开。 一个身着黑衣黑靴,身形高大的男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沈若宓浑身僵住,抬起头。 是她的丈夫。他那张英俊的面庞上幽黑的凤眸正定定地看着她,微微闪动,皮肤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下巴上一小片淡青色的胡茬,为他添了几许沧桑,却并不显老,反而与这满身的黑色衬得他愈发成熟英武。 沈若宓睁圆了双眼,唇瓣颤抖着。 她想说什么,喉咙却仿佛被堵住一般,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 “对不起,对不起年年……” 接着,她便被她的丈夫双臂迅速拥住,避开她的腹部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他的臂膀很是宽阔,又是那样的用力,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摁在自己的胸口上,摁进她的身体里,两个人一生一世不再分离。 他将他的脸贴着她细腻微凉的脸蛋上,轻轻蹭着,贪餍地吸闻着她发颈间那股蔷薇幽香。 这样熟悉的气息令他瞬间感觉到安稳、宁静与欢喜。 不知抱了多久,身后的小床上菱姐儿冻得半梦半醒,呢喃地叫了声:“好冷……”翻了个身。 这一声犹如个炸雷般,沈若宓急忙红着脸推开裴翊。 等裴翊关上门,夫妻二人面面相觑,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沈若宓“嘘”了一声,牵着裴翊的手来到床边看菱姐儿。 “看你女儿心大的,都流口水了,在坤宁宫这几日,她除了刚开始几天不开心,每天睡得都跟小猪一样。” 裴翊却怜惜地看着她,“你受苦了。” 这代表沈若宓这段日子都没有休息好,她还是个身怀有孕的孕妇。 是啊,每天都在提心吊胆,不是担心沈皇后便是裴翊,她怎么能休息得好呢? 沈若宓说:“是你受苦了,在牢中他们可以欺负你?” “没有,那些都过去了。” 裴翊将她拥入怀中,抚摸着她微微隆起的腹。 “它有没有欺负你?” “它可乖了,每天只是有些困,可能知道爹娘都不容易,所以乖乖的。” 裴翊低声叹道:“年年,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沈若宓笑了,“孝均,你不必谢我,这些都是你教会我的,是你愿意先信我,我才相信你,从前的事情我们都不再提了好不好?” “好,都听你的。” “郭氏有篡位之心,我们走了,姑姑姑父和晋延怎么办?” “你放心,你姑姑与陛下有应对之策,她要我将你带走便是担心我们在她会束手束脚。” “可姑姑如今正病重着……” “你以为她真病重了?”裴翊笑了起来,“放心吧,示敌以弱,釜底抽薪,她不会输的。” …… 船在京杭大运河上行了七天七夜夜,第八日到达山东德州,而后在德州转陆路前往青州。 小丫头许久不见裴翊,又没坐过船,一时新鲜,每天都要贴在爹爹怀里叫爹爹抱着她出去看水。 也亏得裴翊身上有的是力气,提溜着小丫头就跟提溜着只小鸡似的。沈若宓现在抱菱姐儿已觉吃力,最多一盏茶的功夫便要臂麻腕酸。 头两天裴翊提前准备好的母女二人爱吃的糕点果脯渐渐吃完,没过多久菱姐儿便对期待的“水上生活”失去了兴趣,在船上每天吃的都是干巴巴的馒头和肉干,很快她便怀念起了在家中锦衣玉食的生活。 如今局势动荡不稳,夫妻二人也不愿意过于招摇惹来祸端,到达德州之后裴翊换了一辆马车,一家三口乔装改扮,去酒楼包了几个不易坏的饭菜在马车上吃。 这般马不停蹄地赶着,终于在第十二日的时候到了沈若宓的老家。 临安县,沈家老宅。 说是沈家老宅,实际是一片已经荒芜的乡下庄子。 村里只有一些还在种地的老人,自从沈老太爷去世,沈家搬到县里之后,沈家兄弟嫌贫爱富,不愿跟老家的亲戚打交道,便极少回乡下了,家中凡有红白喜事一应都在县上的宅子里。 这是座两进的宅子,看着不小,但绝大部分房屋已经塌陷荒废。面北朝南最里头的那座是沈若宓的闺房,窗外是天井和菜圃,栽种着琼树,对面是褚氏的正房。 房内的陈设没有变,甚至外间装豆子用来做豆腐的盆碗也都在。 沈若宓看着这些锅碗瓢盆,心里有些感慨。 当年住在这里的时候她还是个没出嫁不懂事的小丫头,转眼过去多年,再回家的时候物是人非,她已为人妇、人母,家里除了荒芜居然一点改变都没有。 夫妻二人把这间房简单收拾打扫干净,沿路过来的时候裴翊买了一些米面肉粮油,晚上裴翊生火,沈若宓亲自下厨。 没有什么大鱼大肉,也不过是几道虾皮萝卜汤、小葱炒鸡蛋和白菜炖肉丸的家常小菜。 灶台烧得旺旺的,屋里也不冷,很暖和,炕头被烧得的热热的。 沈若宓和裴翊搂着女儿在炕头睡了个长长的午觉。 睡醒的时候一抹枕边没了男人,她心慌得不行,趿拉着鞋从窗外望去,看见男人蹲在地上用刀削着木头,旁边一个秋千架已经初具雏形。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衫,正低头专注地削木搭建秋千,他把多余碍事的衣角掖进裤腰里,深色的衣服衬得他侧脸的轮廓棱角分明,长发随意绾在头顶,几缕碎发掉下来,与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大相径庭,显得有几分落拓不羁的意味。 沈若宓不知道看了多久,心里好似满满涨涨地幸福和满足,她没有出去打扰丈夫,而是偶尔朝着窗外看一眼他,一面继续收拾屋子。 她的镜台旁放着一个黄杨木的大衣柜,衣柜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放的是衣服,另一部分放的则是一些杂物。 来的时候没有带太多换洗的衣物,沈若宓便把衣橱里几件旧衣服找出来,先换上其中一间稍微干净的,其它的找出来用老旧的铁熨斗熨了熨撑在灶台上烘干。 换衣服时从袖中胸口掉下一条帕子。 沈若宓捡起这条帕子,这帕子摸起来倒是比一般帕子厚实许多,帕子上绣着梅花,应该是姑姑的私物。 赵元清与沈皇后的私情,她比谁都清楚。 但当日她夤夜去见兴启帝,却是求兴启帝彻查姑姑与赵元清一案。 因为她总觉得整件事情之中透着股她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与蹊跷,按照兴启帝的性子,这几年他几乎把自己的一切能给的权利与宠爱都给了沈皇后,就算是沈皇后与赵元清确有私情,他也不可能坐以待毙,连见一面沈皇后问清事实都不肯。 何况在她看来,兴启帝是一个性情内敛的帝王,在绝大部分的情况都能够保持自己的威严与理智,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就在没有弄清楚事实的情况下听信了那些传闻与谗言,而后一病不起? 其中必定有隐情。 果然,她见到兴启帝之时,兴启帝意识清明无丝毫的昏聩之态。 她松了口气,但不知为何兴启帝听了她的话却依旧是沉默片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这条丝帕交给了她,只让她对沈皇后传达两字:保重。 这条丝帕沈若宓也给裴翊看过,裴翊看了片刻,只淡淡说是她姑姑的私物没有什么蹊跷,让她收好就行。 沈若宓想不明白兴启帝的意思,但她还未来得及将这帕子交给沈皇后,沈皇后却要裴翊将她连夜送走,莫非是想到了什么应对之策? 裴翊在船上时告诉沈若宓,是沈皇后以曹进和裴子衡为中间人传递消息,要裴翊在午夜三更时来接走沈若宓和菱姐儿。 多余的沈若宓再问,裴翊便说他也不清楚,一切沈皇后自能应对,叫她不必担心。 沈若宓心中亦有猜测,按照裴翊的说法,在他下狱时恐怕便与沈皇后结成了同盟,在狱中时他斩钉截铁要与她和离的那场戏也是做给太后看。 郭氏是裴翊的亲外祖母,能叫裴翊与姑姑结成统一战线的,恐怕只有郭氏要谋朝篡位这一件了。 帕子里或许就藏着兴启帝的诏书! 想到此处沈若宓的心“砰砰”直跳。 可是那帕子表面看来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帕子而已…… 她看了片刻帕子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只觉脑子里一团浆糊,定是那日曹进给她把脑子给敲坏了,只得暂且当放下,预备寻时间好生琢磨琢磨,余光忽然在一堆杂物中瞥见只小木盒。 她早不记得那小木盒中装的是什么,随手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从前她抄给桓易简的一些酸诗。 那时候桓易简一家就住在她隔壁的那间房,乡下的墙头矮,桓易简又生得高大俊秀,她时常能看见那肤白俊秀的少年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晃悠。 偶尔两人对视一眼,他还冲她微微一笑,把沈若宓撩拨得心神荡漾、面红耳赤。 于是她便偷偷地偷了母亲的书从里面抄了一首诗装作不懂的样子去问桓易简,一来二去两人就熟稔了。 有一次她听褚氏说这诗经中的关雎有男子表达对女子爱慕之情的意思,还特意抄了一首但隔着墙壁问桓易简这首诗的意思,把那青年问的脸色发红。 现在想起来,那时实在是放浪又大胆,万一桓易简是个人面兽心的,把她坑蒙拐骗了也不一定。 “咳”,身后传来咳嗽声,沈若宓急忙把纸张都收了起来,扭过头笑:“怎么了,秋千做完了?” 裴翊说:“做完了,”他视线慢慢落到沈若宓的手中,眯起眼睛,“你这是在看什么?” “以前抄写的一些诗,没什么好看的。” “诗?”裴翊饶有兴趣地问:“夫人从前都喜欢读什么诗,拿来我看看?” 说着走上前来,沈若宓害怕那盒子里还有不能看的东西,连忙扣上盒子,心虚地笑,“没什么好看的,我素来写字丑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快别看了!” 就在这时菱姐儿揉着眼睛坐起来,奶声奶气地道:“爹爹娘亲,我饿了!” 沈若宓趁势把他往外推,“快去井里打水,等会烧水做饭!” - 打发走了裴翊,沈若宓也不敢看着盒子里面还有什么了,全都掏出来揣到怀里,趁着烧火的间隙把这些纸张都丢进了灶火里。 泛黄的纸张在烈火中燃烧殆尽,她也惆怅地松了一口气。 吃饱饭一家三口都洗了个澡,哄睡了小丫头,夫妻两个搂在一起轻声说着话,说着给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 这孩子算着也三个多月了,自怀它便遇各种险境,中间险些在乾清宫小产,沈若宓不敢告诉裴翊。 不过这孩子倒真是强壮,也就那次出了一回血,回去吃了几贴寿平给她的药,此后莫说是哪里不舒服,除了偶尔嗜睡口淡,这肚子里连个动静都没有。 若不是摸着小腹有微微隆起,身子沉,她几乎以为这孩子已经没了。 怀菱姐儿的时候裴翊去了蜀地,直到菱姐儿一周岁才回来,那时沈若宓对裴翊恨得咬牙切齿,以至于自怨自艾,但现在再回想起来,那些情绪却并没有当年那么强烈了。 也许是天性使然,她对于争权夺势从骨子里就没有多大的兴趣,反而愈发厌倦。 尤其在宫中亲身经历了郭氏与沈皇后的权力斗争之后,看着至亲为了权利变得面目全非、冷酷无情,她更觉得此时此刻的温暖与信任来之不易。 误会都解除之后,又有了腹中的这个孩子作为纽带,她想一走了之的想法也变得越来越淡,能与自己的至亲骨血朝夕相伴,才是她心中最热烈深切的祈愿。 而邻家那个一墙之隔的青年…… 炕烧得太热,沈若宓迷迷糊糊地想着桓易简,虽然被热得睡不着,但脑中关于他的形象却如何也拼凑不出来。 她心里装着心事,一时想桓易简,一时又想起姑姑和郭氏,总之是睡不着,烦躁地翻了个身,抱住裴翊。 已经闭上眼的丈夫也醒了过来,他侧过头瞥了她一眼,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那是安抚之意。 她的脸颊很烫,他的手也滚烫,不知怎么的,沈若宓突然醒了过来,莫名想到自从见面之后二人似乎许久都没有亲吻过。 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是夜里他搂着她和女儿睡,蜻蜓点水般亲吻一下她的额头,而她不知是不是被热得心里发燥,居然生出想与他肌肤紧密相贴的隐秘渴望,那样仿佛能缓解一二分她心里的烦躁与不安。 只是她到底已为人母,当年那胆大妄为的性子早已随着年龄增长而逐渐变得成熟稳重,且如今院子里的那棵树她也实在是爬不上去了。 心里说服自己歇了那些心思,不做些什么又难受得很,心里好似千白只蚂蚁在爬来爬去,爬得她心头发麻。 她想再翻个身睡了,手却不听使唤似地悄悄搂向丈夫的脖颈。 搂住之后她又忍不住将自己的脸也跟着贴近他的脸颊,接着便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瑞脑清凉味道夹杂在另一种更为浓烈的气味之中。 那是一种独属于男人味道的香气,好像是男人的“体香”,说不上来是香的,不仅不难闻,还仿佛能蛊惑人心似的把人迷得有些晕头转向。 直到裴翊开口:“怎么了?” 黑夜里,他低沉轻柔的声音缓缓飘过来。 沈若宓却只是贴着他的脸颊,蹭着,裴翊转过脸来。 他漆黑的眸子里望着她,眼底暗流涌动,高挺的鼻梁在沉沉夜色中划开硬朗的弧线。 忽地他摁住她的后脑,不知怎么的二人的唇便缠吻在了一处,气息灼热。 沈若宓仰起头,双手绞得他的脖颈愈发紧,几乎是在把他勒向自己。 开始时只是浅尝辄止便已令人情动,许是太久没有这般亲近,分明什么都还没做便出了一身香汗,担心压到孩子,夫妻二人的下身始终保持一拳的距离。 但浅尝辄止不够。久旷之身,干柴烈火,愈是压抑,便愈是渴望索取得更多,吻到最后二人俱是气喘吁吁。 裴翊停了下来,在妻子唇畔的拉开一道银丝,她那湿润的水眸迷离而妩媚地看着他。 裴翊也出了一身的热汗,这炕头本就热,情欲高涨得人心头也燥热。 他只能深深吸两口冷气,将妻子脸上濡湿的碎发拨开,低低地道:“年年,睡吧。” 这语气中颇有几分无奈。 沈若宓说:“好热,你也热出了一身汗,把衣服脱了睡吧。”去解他的衣带。 裴翊说好,却接过自己的衣带,坐起身脱衣服。 他把上身的中衣脱了,露出上半身健壮的肌肉,在月光和汗水的浸润下散发着莹润的古铜色光泽。 躺下时,手摸到一捧滑溜溜的雪腻香酥。他一怔,定睛看去,他的妻子竟不知何时也脱光了衣服,一半削肩裸。露在外,侧身向他躺着,满头青丝散落在枕上肩头,有几缕调皮地滑落到她的胸前。 他顺着那缕发丝看过去。入目的那抹雪沟狭白得刺眼,只一眼便登时叫人血脉喷张,刚刚熄灭的余火腾得又硬是烧了上来。 偏她那双柔若无骨的纤纤柔荑还不知利害地摸上他的胸口,口中柔柔道:“睡吧夫君……” 裴翊按住她的手。 “想要了?”他哑声问。 虽然知道夜里黑他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沈若宓的脸还是涨得通红。 她想说是,嘴里却羞耻得一句话也吐不出来,半晌才憋出两个字。 “没有……” “你有了身孕,今时不同往日,大夫有孕时不宜同房,等孩子生下来,何况菱儿也在……” “你浑说什么,我想要什么东西了?”沈若宓窘迫地低低叫道。她只是想他抱抱她而已! 裴翊嘴角一勾,“好,是我想差了,你没想要,那就睡吧。” 他的反应和语气倒是很平淡,纵然沈若宓本意不是如此这般,却也顺带生出了沮丧之心。 过了片刻,身旁的被子却突然被掀开,裴翊下了炕,一声不吭地将沈若宓连着被子裹着抱到了一旁的装杂物的小床上,将那些杂物都扫了一旁。 随后,他也进了她的杯中,从身后抱住她,那双略有些粗糙的指腹触碰着她身上最为娇嫩的肌肤,将她的上半身慢慢掰转过来。 沈若宓睁开眼,继而睁大睁圆,随即才愕然发现她的身体便如此一丝不挂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因着有了身孕身体的变化,胸口比从前又涨了一些,一只手几乎拢不过来绷得紧紧地,她羞赧地看着他将整张脸埋在她的胸前轻轻啃咬着顶尖那处敏感的肌肤,不知是因丝丝冷意的空气还是那熟悉的酥麻之感,背脊动情地暴起一小块一小块的鸡皮疙瘩。 她情不自禁弓着身,抱住他的双肩,口中终于发出满足的嘤咛,将指尖渐渐滑入他的发丝深处。 …… 结束后,他用块巾子擦拭了几下,又将妻子抱回了炕上。 “睡吧。” 他说着,扭头一看。 妻子绯红的脸颊余温未散,衣服凌乱地穿在身上,人却早就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裴翊穿好衣服,取出她衣间的那条梅萼丝帕。 他到外间点上烛台,丝帕映照在火光之下,夹层里“诏书”二字才若隐若现。 “年年,我心悦你……”裴翊轻声道。 话音到最后,是一声叹息与眷恋。 他俯身分别吻在妻子和女儿的额头,旋即将帕子塞入胸口,关上屋门,头也不回地骑上马,奔向京都城的方向。 第79章 第79章 京都城,宣南坊柳家。 傍晚时分,柳宅的正房门口悄悄压上了红色的喜纸。 房内打扫得一尘不染,床褥换成大红色的喜被,一对喜蜡在高堂正中央的桌上荧荧烧着。 一顶小轿停在柳家的后角门门口,橘儿和月娘扶着身穿嫁衣的方蘅从轿子上下来,自从柳时鸿出事后,柳老夫人便遣散了大半奴仆。 如今柳老夫人病重,柳时鸿腿脚不便跛了一只脚,现在还坐着轮椅上,不便出门迎接方蘅,方蘅嫁过来,除了柳老夫人的贴身仆妇高嬷嬷再无其他人相迎。 她手中举着团扇,一直走到柳老夫人的房门口进去,此时柳时鸿已经换好新婚礼服。 二人便在柳老夫人的病床前拜堂成亲。 大夫说柳老夫人的日子不多了,若能冲喜或许能残喘些时日,且柳老夫人生前最大的愿望也是看着柳时鸿成婚。 她咳嗽几声,由着高嬷嬷扶起来,方蘅赶紧靠过去,知道柳老夫人是有话对她说。 “蘅娘,咳……你……咳,你实在是个好孩子,可我跟时鸿都不想耽误你,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方蘅看向柳时鸿,不过才过去短短几月光景,他原本英俊的脸颊消瘦得几乎凹陷下去,曾经眼中意气风发的光芒也消失不见,眼中宛如遮挡了一片沉重的阴翳,取而代之是消沉低落。 他入狱前本就被沈越打伤,入狱后又经过了严刑拷打致使病情恶化,最终出狱之后左脚彻底跛了,成了一个行动都不能自便的废人。 柳时鸿沉默片刻,也道:“蘅娘,我晓得你的心意,你不必觉得对不住我,能与你相识相知是我柳时鸿三生有幸,至于后来发生的一切,皆是阴差阳错,并非出自你我之愿,你何苦要为了我牺牲你的终身幸福?” 柳老夫人和柳时鸿的话也愈发坚定了方蘅要留下来的决心,她说道:“柳郎,我与你有缘分不是吗,兜兜转转我终究还是嫁给了你,如果没有那些‘阴差阳错’,嫁给你这般的郎君是我方蘅的平生夙愿,可惜我命不好,第一次所托非人,第二次才遇见了你。你与老夫人不嫌弃我是再嫁之身我便已是感激涕零,还望你与夫人能够成全我的心愿,我这辈子嫁给你绝不后悔。” 柳时鸿听罢她这话,心中仿佛有团火热热地烧了起来,若非他竭力隐忍,恐怕已是潸然泪下。 方蘅想扶着他站起来,他却拒绝了方蘅的搀扶,一步步一瘸一拐地走到方蘅的面前,看着眼前这个因在一身明艳嫁衣衬托下美丽得不可方物的女子。 “蘅娘,谢谢你愿意嫁……” 话音未落只听一人怒声喝道:“我看谁敢娶方蘅!”旋即一支离弦之箭“嗖”的一声飞射了过来,几乎是擦着柳时鸿的后颈将他身后桌上的一支喜烛射了个对穿! 柳时鸿只觉后颈处一片温热,身体下意识地向前扑去,他本就腿脚不便,眼下若非方蘅扶着,只怕早就狼狈跌倒在了地上。 这时沈越才带着人从门外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他攥着柳时鸿的衣襟一把将他从地上扯起来,一拳头就挥了过去,登时把柳时鸿砸得从地上爬不起来。 “柳郎!” 方蘅失声尖叫,她急忙来拉沈越,一向温婉的她不顾形象地破口骂道:“你闹够了没有,你这个疯子,你不是人!” 沈越抓住方蘅甩过来的巴掌,“蘅姐,就算你不肯嫁给我,也不能眼瞎到嫁给一个前途尽毁的瘸子!” “住口!”方蘅气得脸色涨红:“若不是你,柳郎他也不会……你这六亲不认冷血无情的疯子,你连自己的亲姑姑都能够背叛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情什么是爱,你也不配得到别人对你的真心!” “好,我不懂不配。” 沈越冷笑一声,直接将方蘅从地上扛了起来,一脚踢开从地上爬过来欲要阻拦他的柳时鸿,抱着挣扎的方蘅扬长而去。 “这是抢人、光天化日之下抢人啊!” 柳老夫人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歪头昏死了过去。 …… 方蘅如是骂沈越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梁国公沈继宗下狱之后,赵国公沈嗣祖不仅没有步自己亲兄弟的后尘,反而在举证沈继宗谋反一事上立下大功。 树倒猢狲散,沈继宗一倒台,沈皇后彻底成了孤家寡人,太后党同伐异,皇后党在太后党的围剿下该贬的贬该杀的杀。 太后出身武定侯府,武定侯郭松是太后的二弟,私底下为了稳固二人的同盟关系,郭氏欲将侄女郭四娘嫁给沈越,沈嗣祖也为自己的女儿沈静宛定下了与郭松次子郭彪的亲事。 这郭彪人没什么本事,前不久还被太后提拔为羽林卫指挥使。 日子都算好了,只能年后开春双方便把人嫁过去。 得知方蘅与柳时鸿即将成婚,沈越不管不顾地就冲到柳家抢亲,将方蘅掳到马上抢回了家。 他本以为方蘅会害怕、至少也要愤怒地扇他几个巴掌才能解恨,毕竟得知此事后他的父亲沈嗣祖就是这么甩了他几个巴掌,让他尽快解决了方蘅,不要让郭太后得知此事毁坏沈郭两家的亲事。 沈越不肯听从沈嗣祖的话,因为那场亲事在他眼中分明是羞辱,羽林卫指挥使本来应该是他的位置,拱手让给一个只会吃喝嫖赌的纨绔叫他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沈越把方蘅在房中关了三日,好吃好喝伺候着,却唯独不敢来见她。 等第三日来见她之时,没有想象中的愤恨与辱骂,方蘅只是满脸憔悴疲惫地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沈越。 “看着我痛苦,你便满意了?” 她身上还穿着那身大红色的嫁衣,神情无喜亦无悲,宛如一尊精致美丽的木头观音般。 沈越喃喃说:“我没有想看你痛苦,可你分明就不喜欢那柳时鸿,为何要委屈自己嫁给他!” “如果不是因为遇见了你,不是你来横插一脚,他才是我方蘅这辈子会要嫁的郎君,你还不明白吗?” 方蘅苦笑了一声,“二爷,我不求显贵荣达,这辈子只想要恬淡平静的生活,这些你都给不了我。你与我,就像两根永远无法并行的琴弦,且事到如今……事到如今,你我更绝无可能!” “不,我不相信那些劳什子!我只信命,是老天爷叫我遇见了你,让我救了你,又让我在生死攸关之时为你所救。蘅姐,你也是喜欢我的不是吗?为何你现在要这样伤害我,你忘记当初在淄川城时你是如何照顾我的了吗?”沈越的声音近乎乞求。 他自幼便失去了生母,沈皇后和奶娘卢氏对他是很好,却始终无法填补他心内那个贫瘠的洞。 在见她的第一眼他便被方蘅身上那种忧郁的气质深深地吸引了,起先是怜惜,后来哪怕是听她柔声说一句劝慰的话,他心中也觉无比满足。 方蘅的身上仿佛有一种温柔而母性的力量,那些幼时没有得到的温暖在这个女人身上奇迹般地得到了充盈,在她身边他便有家的感觉,哪怕她仅仅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只要如此刻靠在她的膝上他便觉无比安心。 方蘅说道:“不,我没忘,我不过是从来没有看清过你……” 她看着眼前的青年,他满脸痛苦地跪在她的面前,将脸贴在她的手背上,好像在乞求她的原谅与点化一般。 进一步是死,退一步也是死,唯有他夹在中间两相为难。 方蘅抚摸着他的脸颊,轻轻叹息,“二爷,这样众叛亲离的日子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沈越的眼中自然也有犹豫与挣扎,不错,只要一想到东宫中还关着晋延,坤宁宫中还有他病重的姑姑,他便日夜难眠。 可沈嗣祖才是自己的生身父亲,纵然他身上背负着足以抄家灭族的罪孽,靠出卖自己的大哥与亲姐姐才能苟得一条性命,他无法去伤害对自己视若己出的姑姑和大伯一家,也终究做不到去背叛自己的生身父母。 “蘅姐,事到如今,我也回不了头了。”他红着眼道。 “不,你可以。” 方蘅说道。 她解开衣带,鲜红的嫁衣自她如凝脂一般的雪肩上滑落。她昂着修长的脖颈,低下头柔声问他。 “你不是一直想要得到我么?” - 除夕这夜,山东下了场大雪。 天又冷了几分。 一早沈若宓和菱姐儿还没醒,两个男人便悄声把院子里的雪都扫成推推在墙角。 等沈若宓起床的时候,才发现昨天夜里下的雪居然已经被人清理过了。 这几日夜里她都睡不好,时常半夜做噩梦醒,譬如昨夜醒时才发现外面下雪了,白茫茫的一片,她又是好一会儿没睡着,凌晨时分才迷迷糊糊睡着。 距离裴翊离开已经过去了六日。 想来他快马加鞭应该也到京都城了。 那夜夫妻二人温存一番过后,一觉醒来沈若宓才发现裴翊早已携着那梅花帕子离开,只留下了明武保护她与菱姐儿。 懊悔恼怒也是来不及。 早饭三人吃了盘饺子,都没什么胃口,沈若宓强迫自己吃了一整盘下去,饭毕喝了口水囊里的水,有些冷了。 她皱皱眉,放下水囊,刚想去找店家灌些热水,赵元清就拿起桌上的水囊,去给她灌满了热水回来。 二人上了马车,继续朝着京都城的方向去赶。 沈若宓在马车中冷得直搓自己的手,帘子忽地一掀,赵元清递给她一盒膏子。 “这是疮药,天冷,你仔细护好手,别冻着。”他微笑着。 “多谢赵大人。” 沈若宓惊讶于他的细心,摘下手上的护手,忍着痒痛将药膏仔细涂抹在自己手上一个个硬硬的冻疮上。 说来她也是不争气,自从成了贵妇人之后,这手已是多年不生冻疮了,才不过在外面闪了一回,夜里就又痛又痒。 裴翊离开之后的当日,一个男人敲开了家中的小木门。 竟是赵元清。 赵元清告诉她,他本在莱州为岳父丁忧,守孝期为一年,他与沈皇后之事被有心人揭发后,郭氏立即派人去莱州缉拿他,他遵从沈皇后之令到临安来避难,就住在沈家老宅中。 裴翊大约是从沈皇后那儿得知了他如今住在沈家老宅中的消息,离开的那日去老宅中请了他来照顾已有身孕的沈若宓。 但在裴翊离开之后,沈若宓却寝食难安,两日后她下了一个决定—— 她也要回京都城。 是,她知道裴翊和沈皇后的用意,将她带到临安来是为了让她能够远离纷争。 何况她有了身孕,是个累赘,但这个孩子却不是累赘。 自古成王败寇世事难料,如果败的是姑姑,至少这个孩子是嘉善长公主的亲孙,有嘉善长公主斡旋,或许可以保住姑姑一条性命。 不……即使保不住姑姑和晋延,小五和小六也总能保住一个。 但若要她什么都不做待在临安等消息,她寝食难安。 她现在什么也不求,只求人活着便好。 得知她要走,赵元清开始是说什么也不同意,后来见她心意已决,叹了口气终是应许了她。 沈若宓想让他留下来照顾菱姐儿,赵元清却坚持要随她一起回京都城。 于是沈若宓将菱姐儿托付给明武与赵元清的老仆安伯,安伯对赵元清忠心耿耿,跟随他有二十年,自然不会亏待菱姐儿。 交代完一切沈若宓便狠心扭头走了,毅然与赵元清踏上回京都城之路。 不提二人行程如何,且说如今京都城中,郭氏封锁了沈皇后病重的消息,又严禁太医出入坤宁宫,克扣坤宁宫的饭食,没过多久便听人议论说是坤宁宫那位快要不行了,今日竟咯血若干,昏死在了床上。 太后表面淡定,实则心急如焚,就盼着沈皇后赶快死。 添上今日光是听“昏死”这种传话太后就听人传了三回!可这个妖女就是不死,这一回沈皇后还不死她都要闯进坤宁亲手将她掐死! 那小太子莫看是个才十三四岁的少年,这么多年来言行举止居然一个也挑不出错来,如今这通缉犯赵元清也下落不明郭氏只等沈皇后一死她便找人来污蔑太子谋反救母,一石二鸟彻底除掉这母子二人。 俗话说祸害遗千年,她忍沈玉萼忍了这么多年,够久了,到关键时刻,这人还偏偏吊着一口气,就是不肯死! 第79章(2/4) 第79章(2/4) 就在这胶着的时刻,太后昏头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她去见了沈皇后。 正月初三,坤宁宫,傍晚时分。 太后缓缓踏入曾经这座她无比艳羡的宫殿——坤宁宫,是为皇帝的正妻,母仪天下的皇后所铸造的宫殿。 可惜那时她不过是个地位卑微的妾,纵然后来位列贵妃之尊位,也始终无法住进这座象征着正妻荣耀与地位的宫殿。 凭什么,那个商户贱人就能呢? 这个世界实在太不公平。 沈皇后虚弱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传入太后的耳中,太后挺直腰板,走进内殿。 “啪嗒”一声,手中的水碗掉落在地上,沈皇后只穿着一件中衣躺在床上,一只手垂在床边,那只手的手腕瘦骨嶙峋。 走到床边,曾经美貌的皇后被折磨得面白若纸,气息奄奄,无半分生气。 “想当年你初入宫时,皇帝为你虚设六宫,是何等得年轻美貌,皇后,你终究还是老了。” 沈皇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半百的老妇人,冷笑:“你也老了。” “是,哀家是老了,可哀家的儿子还年轻!”太后得意地道。 “永慧吗?”沈皇后摇头,“你明知他无心帝位,何苦还要将他推入火坑?” 太后也不与沈皇后打哑谜了,儿子她有两个,这个不听话,她还有另一个。 “谁让他是哀家的儿子,这是他的命!” “哪个儿子你都不爱。母后,我承认我也与你一样,利欲熏心,争着一口气只为往上爬,不甘屈于人下,但你唯有一点我不敢苟同。至少我不会利用我的亲骨肉。” 太后阴冷地笑了起来,她轻轻捏住沈皇后的下巴,居高临下地俯看着她。 “那是你不够狠,所以你有今日的下场。古往今来,哪个铁血君王手中没有沾过父母兄弟与儿孙的鲜血,他们做得,哀家为何做不得!便说你的夫君,哀家的好儿子,若非托生在我的肚子里,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当上这人中之皇!自他登基之后却跟你与哀家处处做对,告诉你,他不听话,哀家便换了他,哀家有这样的能力,他又能如何?” “那你便要污蔑自己外孙和女婿将他们下狱,只为了挑拨裴沈二家的关系,你便要王兴给陛下下毒与定王摄政吗?郭氏,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简直愧为人母!”沈皇后怒道。 太后哈哈笑了起来,她笑得癫狂,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 “你放心,他是我的儿子,我还从未想过真的毒死他,但你——今夜是活不成了!” “母后,原来你真的给皇兄下了毒……你怎么忍心!” 太后蓦地回头,嘉善长公主从一旁的帷幕中踉跄着走了出来,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母亲。 就在一刻钟之前,嘉善长公主在裴府的佛堂中为兴启帝祷告,忽有一支箭射在了她面前的案几上,将她唬了一跳。 她取下箭,发现箭尾上绑着一张纸条,打开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太后欲除圣上,以定王取而代之,速来坤宁宫。 永慧是嘉善长公主的亲弟弟不错,但兴启帝也是嘉善长公主的弟弟,手心手背都是肉,事涉重大,于是她找来了丈夫裴铳,夫妻二人即刻前往坤宁宫,这才有了适才听到的那一切。 太后见到嘉善长公主,脸有一瞬间的扭曲。 “嘉善,莫听这妖妇的挑拨离间,你是哀家唯一的女儿,哀家自幼最是偏疼你……” “你的偏疼就是把我嫁给一个我不爱的男人,说服我让孝均娶沈若宓?母后,你到底是偏疼我,还是为了你自己心底永远也填不满的欲壑?” 太后:“你宁可相信一个妖妇,你是哀家的亲生女儿,哀家难道还能害你不成?!” “是你亲口承认给皇兄下了毒!” “哀家是为了除掉这妖妇,总有一日你会知道母后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 随着太后一声令下,郭松带领的禁卫军立即包围了整座坤宁宫大殿。 太后冷冷地道:“今夜哀家来探望皇后,皇后意图行刺哀家,被禁卫军一刀击毙!” 她用眼神示意贴身的婢女端起早已备好的鸩酒,正要强行灌入沈皇后的口中,忽听“嘣”的一声脆响,旋即那婢女手腕麻痛异常不由一松,装满鸩酒的酒盏从掌心脱落,泼洒了一地。 太后扭头一看,是她的女婿裴铳,不由一喜,然而在瞥见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架在了她的脖子上的那把匕首和女婿眼中冰冷的寒光之后,她的脸瞬间惨白。 “太后郭氏,意欲鸩杀皇后,逼宫谋反,已被本将拿下!”裴铳喝道。 他挟持着郭氏走到殿门口,让门外的郭松看清楚自己手中的太后。 “嘉善,这就是你的好夫君!”太后对嘉善长公主叫道。 嘉善长公主淡漠地道:“是啊母后,他这个好夫君还是你为我亲自挑选选,多谢母后了!” 太后气得险些仰倒,又对裴铳道:“当初若不是哀家把嘉善嫁给你,何来你今日定国将军的名号,这些年哀家可曾对不住你!” “太后自然没有对不住臣,即便将臣与犬子下狱臣亦不敢多言,可惜臣却不敢不遵长公主之令。” 太后:“你——” 郭松怒不可遏地指着嘉善长公主:“嘉善,太后可是你的亲娘,咱们才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你竟是昏了头胳膊肘子往外拐去帮那个妖妇!” 嘉善长公主:“你这厚颜无耻的混账,本宫与陛下才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你不过是个外姓人竟大逆不道挑唆太后,我看今夜谋逆的罪魁祸首分明是你!” “好一个大义灭亲的长公主!” 太后眼中露出阴狠之色,趁着裴铳不备对郭松大声吼道:“哀家是太后,没有陛下的命令他不敢杀哀家,事到如今郭氏已无退路,你们不必管我!” 霎时间坤宁宫前乱成一团,曹进带领的锦衣卫与府兵卫和郭松郭彪率领的羽林卫打成一片。 暮色沉沉,与此同时一支军队从永定门直奔正阳门,在正阳门大街上携着武器纵马狂奔。 京都城的百姓们都紧闭门户,大气不敢喘一声,唯恐招来杀身之祸。 “县主莫急!” 看沈若宓神情有些焦急,赵元清迅速抓住她的手道。 坐在马车中的沈若宓看着在官道上疾驰的官兵心中一沉,想掀开帏帘想细瞧瞧这些官兵隶属何派系,赵元清却劝她不要心急。 说来也是巧合,赵元清带着沈若宓昼夜疾驰,恰好在今夜日落时分到达永定门外,可惜永定门关闭,他便将马车驱赶到郊外树木遮挡之处藏身,欲明日一早进城,先去褚姨母家避风头。 不想今夜京都城内似乎有变,到深夜时分一群装备精良的士兵奔入了京都城,至于是郭氏、皇后还是兴启帝所差遣,沈若宓压根猜不出来。 若是皇后、兴启帝她都不担心,若是太后可就坏事了,不过她也诧异太后只需要等着她姑姑病死名正言顺处置沈家人便好,怎么能狗急跳墙? 除非事情有变! “县主,此去九死一生,你可要留在原地等候?”赵元清问道。 沈若宓毫不犹豫地说:“我不怕死,求你带我进城。” “好!” 赵元清看着沈若宓那果断地眼神,爽快应道:“等会儿他们都进去了,咱们尾随而入。” “尾随……啊?”沈若宓不解。 赵元清先把沈若宓扶下马车,砍断栓马绳,将车厢与马一分为二。 接着他取出挂在腰间的武器,弯弓搭箭,凝神屏气,对准远处一个落在最后面的骑兵一箭射去。 竟是一箭毙命! 那骑兵从马上悄无声息地滚了下去,趁着夜色掩护,他赶紧去将马牵了回来。 沈若宓还没回过神来,没想到赵元清看着是个文臣,箭术这样准! “县主,事急从权,得罪了。”赵元清收了弓放到马鞍一旁系好,又脱下外衫披在沈若宓身上,将二人的包袱绑在沈若宓的肚子上。 沈若宓明白他的意思了。 等二人把沈若宓的肚子护好,那群士兵已悉数入城。 赵元清让沈若宓坐在前面,藏在他的斗篷之中,告诉她如果不舒服就拽拽他的衣角,他便停下来,旋即大喝一声驾,赶在那些士兵的后面向着永定门疾驰而去。 那守门的士兵看不清人,只能看见两个黑影缀在后面,赵元清骑技超群,很快便将永定门甩在了后头。 “看来今夜宫中势必有一战,姨母家是去不得了,可我们又该如何进宫?”猎猎大风中沈若宓问赵元清。 “宫中混战,不知胜负,不如我们先去西北角城隍庙,那里临近宫城,能最快得知消息,又靠近三法司,人迹罕至,可掩人耳目,我再寻机进宫打探。” 听赵元清如是说,沈若宓只得应下,她虽忐忑不知谁胜谁负,结果如何,心中焦灼难耐,但情知此刻跟着去了也是累赘,不如安心在城隍庙中等待赵元清回来。 脑中胡思乱想着,赵元清拽着马缰让马暂且慢了下来,载着沈若宓抄小道向西北角城隍庙的方向而去。 赵国公府,方蘅同样被城外的喧嚷声吵醒。 赵国公府与已经查抄的梁国公府就位于靠近正阳门外的正西坊,方蘅急忙披衣下床,把一支尖锐的簪子踹到袖中。 片刻功夫,沈越果然匆匆忙忙赶来。 “蘅姐,你收拾好金银细软,一旦情况有变,让张全护送你回家!” 说着便要离开。 “你呢?你要去哪儿!” 方蘅叫住他。 沈越背影一顿,他折返回来,拉住方蘅的手对她郑重许诺道:“你放心,这一次我一定会回来名正言顺地娶你过门!” 不等方蘅回应,或者说害怕方蘅的回应是拒绝,他便转身匆匆出了大门。 刚到大门口骑上马,那厢沈嗣祖就跑了过来拦住了他:“你这混账,你现在去有什么用,我好不容易为家里争取了一条生路,倘若皇后事败,全家都得跟着你陪葬!” 沈越一鞭子挥开沈嗣祖,大喝道:“来人,把国公爷给爷绑了!” 沈嗣祖气得脸色铁青大骂沈越逆子,沈越拱手道:“父亲,得罪了。” 方蘅那厢收拾好金银细软只等张全,不想张全被卢氏一个花瓶砸晕在地,拿着一把刀就冲着方蘅的房间杀了过来。 “你这贱人害的我侄儿家破人亡,今夜我要你的性命!” 卢氏说罢,举起手中的利刃冲方蘅扎了过来。 方蘅尖叫一声,毫无防备的她急忙闪身,仍是被卢氏的利刃划伤的手臂,霎时间血便潺潺地流了下来。 她去拿袖中的簪子,却被卢氏推搡在地,簪子也掉落在了地上。 眼看着那刀刃朝着她的咽喉就扎了过来,忽地卢氏一动不动。 方蘅抬头看去。 卢氏心窝探出一截刀刃,人轰然倒了下去。 “方姑娘,你没事吧?” 女人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撕下干净的裙摆帮她包扎好伤口。 第79章(3/4) 第79章(3/4) 方蘅这才看清救她的女人是谁。 “胡大奶奶?” 是沈昭的妻子胡氏。 胡氏说道:“你别怕,我听说卢氏的侄子张同曾经与你有仇隙,卢氏早就想寻机会杀你,今夜有乱给了她机会,所幸我赶来及时,你若信我先跟我过来。” 胡氏刚救了方蘅一命,方蘅对胡氏感激不已,心中仍是有疑虑,不由问道:“大奶奶为何要冒险救我?” 胡氏说:“你不必谢我,我知你是永福县主的表姐,皇后娘娘于我有恩,我自不能见死不救。” 如此,胡氏带着方蘅逃过一劫。 星月黯淡,乌云蔽日,城中火光冲天,争斗声不绝于耳,一时之间京都城内人心惶惶。 城隍庙中,赵元清向僧人为沈若宓要来一碗温水,二人立在屋檐下,望着城东冲天的火光,沈若宓忧心忡忡。 无意用余光瞥去,身旁的男人却依旧镇定自若,面上无半分忧扰之态。 “赵大人,你……” “县主,可否不要唤我赵大人。”赵元清突然轻声说。 沈若宓窘然说:“我不知该称呼您。” 赵元清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琥珀色杏眸,眼底渐渐涌上一抹温柔慈爱。 “你唤我……赵叔便好。” “那赵叔,你便叫我年年好了。”沈若宓嫣然一笑。 那笑容在冰冷的夜里宛如春花盛放,霎时天地间一切都飞速地倒退远去,雪、夜、树、庙消失不见,身体也感知不到周围的严寒酷冷,直到赵元清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眼前女孩儿温暖粲然的笑,仿佛蕴藉了这世间一切的安宁美好。 除了这风雪落得太大太急,吹得赵元清的眼睛都有些湿润,以至于泪水不自觉从眼角悄然滑落。 他微微侧过身,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擦去眼泪,口中却笑着喃喃说道:“好,年年,年年……” - 且说坤宁宫中裴铳将太后一掌击晕过去,欲用绳子绑住,嘉善长公主过来帮他,沈皇后由姚姑姑扶着下了床,冷不防太后突然睁眼醒了过来,怨恨地朝着嘉善长公主的脖颈伸手抓了过来。 所幸沈皇后及时抓起一旁摆案上的花瓶将太后砸晕,嘉善长公主险些跌在地上,被裴铳扶住。 “嘉儿,你没事吧?”裴铳连忙扶住嘉善长公主。 嘉善长公主摇了摇头,这时沈皇后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嘉善长公主问她道:“皇后,我只问你一句话,晋延和小五、小六是不是皇兄的孩儿?” “公主,你既已知晓一切皆是太后设计,便应明白我沈玉萼没有那么蠢笨。你是陛下的亲姐姐,你看晋延样貌可与那赵元清有半分肖似?” 沈皇后表情坦坦荡荡,既无被人质疑的愤怒,亦无心虚的期期艾艾。 嘉善长公主哑口无言。 别的不说,晋延那容貌跟少年时的兴启帝可谓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么,她都能想明白的事,皇兄呢? 他一向是那般聪明的男子,不也怀疑了沈皇后么,不然他何必要将沈皇后与晋延禁足于宫中? “即便今日我信你,只要皇兄不肯信你,皇后,晋延的太子之位始终名不正,言不顺。”嘉善长公主叹道。 郭松等人杀出坤宁宫,就要前往东宫与儿子郭彪回合时,一支自东西六宫两面悄然包抄来的人马已将郭松团团围住。 为人那人将手中郭彪的首级掷到了地上。 “陛下诏书在此,谁敢作乱!奉上命,平郭贼,清君侧,叛贼郭彪已伏诛,恭迎太子殿下回宫!”裴翊高声喝道。 郭松望着地上郭彪死不瞑目的首级,目呲欲裂,撕心裂肺的声音回荡在宫城上空:“我儿——” 两军纷纷侧身为太子让出一条小道。晋延身着甲胄头戴兜鍪挺立于马上,慢慢走到马前,手中刀指向郭松。 “羽林卫的将士们,郭氏意图谋朝篡位,你们本是皇家禁卫军,替皇家效命,如何要听信一介莽夫虚言与孤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为敌?陛下就在乾清宫中看着你们今夜的所作所为,只要你们肯放下手中刀,孤代陛下赦免你们今夜之罪!不然,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说罢晋延夺过裴翊手中诏书丢向禁卫军中。 “是玉玺之印,是、真是陛下诏书!” 羽林卫的卫士们看到这诏书勃然色变! 原本他们审时度势,以为皇后与人私通,太子名不正言不顺必死无疑,不想太子手中竟有圣上亲笔诏书,这无疑是圣上信任太子最有利的证据! 于是众将士纷纷放下手中屠刀,兵败如山倒,唯有郭松带来的扈从与亲卫始终不肯投降、负隅顽抗,被打得灰溜溜逃走。 太子一路势如破竹,来不及追郭松他连忙先去坤宁宫为沈皇后解围,母子二人相拥而泣。 “晋延,你怎么在这儿?” 晋延把手中的诏书递过去,说道:“说来话长,母后,是父皇命我来的,父皇让宓表姐为我送来的诏书,阴差阳错之下宓表姐被你送去了乡下,如今她身怀有孕,姐夫便将她安置在乡下,为我送来了诏书。” 沈皇后闻言一怔,沉默良久,她竭力忍着眼中的泪光,喃喃道:“好、好……晋延,去乾清宫看望你父皇吧!” 晋延说了声好,刚要转身,他的母后已经先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出去,径直跳上一匹马。 以她之聪慧,在看见诏书的那一刻立即便想到这是兴启帝除掉太后与郭氏的养痈成患之计。 只是她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兴启帝能把清君侧诏书交给晋延—— 她要杀太后之时,便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准备。 可他竟终究还是选择了信任她…… 以他的性格,此刻为何会没有现身…… 除非这不是计谋,而是他当真中了太后的毒! 沈皇后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从未有这一刻,她是如此地渴望见到那个男人。 直到她以最快的速度踏入乾清宫的殿门,四周身着甲胄的兵士纷纷齐声跪地呼喊:“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万众的簇拥声中,她听到那个熟悉的咳嗽声,跌跌撞撞地推开门,那人果然就坐在他常坐的那把玫瑰椅上,像从前在韩王府时无数次那样,在她夺门而入时抬起头,冲她微微一笑。 “玉萼,我等你许久了。” …… 郭松余孽本想逃出宫保命,不想半路与沈越埋伏的军队撞了个正着。 原来自从沈皇后“病重”、太子身陷囹圄之后,沈越早就暗中联系了支持太子的各方势力,伺机营救太子。 沈皇后自然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她早料到自己若吊着一口气不肯死,太后那老虔婆绝耐不住性子,定会来坤宁宫见她最后一面,亲眼看着她死在自己的面前。 除掉这个幕后黑手,到那时才是她最后的希望。 于是她私下命曹进躲在暗处,只等太后发作便一击毙命,有了太后的首级,手中若无军队和帝王号令也无法对付郭松与郭彪。 她出不去坤宁宫,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儿子晋延身上,从小到大她与兴启帝教了他那么多帝王权术,能否反败为胜,胜败在此一举。 果然晋延没有让她失望,这个孩子在绝境面前也没有坐以待毙。 他的名声被太后毁掉,求助无门,唯有求助一位绝对信任的心腹方能化险为夷。 此时晋延想到了蓟州指挥使蔡襄。蔡襄出身寒门,得沈皇后一手提拔才有今日,当年在密云秋狝也是他救了沈皇后。 恰逢此时沈越命人给他悄悄递消息,声称要与郭家鱼死网破。 这郭松父子以为卸了沈越的官职他便只能解甲归田,不想沈越在朝中自有自己的心腹,即便晓之以情不可,那还有金银收买。 晋延起初害怕有诈,不敢回复,唯恐被郭家拿住把柄,沈越夤夜冒死进东宫见了晋延一面,看着沈越那双满是仇恨的双眼,晋延知道沈越并非沈嗣祖一般贪生怕死之辈。 是以由沈越牵线找到了蓟州卫指挥使蔡祥,正月初三正是太子晋延的生辰,晋延与沈皇后母子连心,都想到在今日动手,关键时刻蔡祥果然带着蓟州卫两千余人冒险入京都城追随太子。 蔡祥此行兵分两路,一路由沈越为首先去东宫救太子晋延,一路由蔡祥为首前往坤宁宫解救沈皇后。 然而等沈越到达东宫中之时,裴翊率领的援军却先他一步簇拥着太子以兴启帝诏书中清君侧之名前去了东宫,恰与蔡祥合军一处。 晋延命人给沈越留下口信儿,埋伏在皇城附近截杀郭氏余孽。 郭松残兵败将终是不敌沈越,很快被沈越一刀斩于马下。 …… 赵元清安置好沈若宓,趁乱入宫一探虚实。 今夜宫中乱作一团,宫城门口空虚,他随便套上一具尸体的军甲不费吹灰之力便混进了禁宫之内。 只见那太监宫女乱作一团,纷纷逃命,郭松率领的军队在宫中大开杀戒,凡有违逆者就地格杀,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些尸体,那火光冲天之处便是不远处的乾清宫,正被重兵团团围住。 赵元清来不及多看,迅速调转方向抄了个小道朝着北面坤宁宫的方向找去,行至一处松墙下,忽见一个婢女正哭得撕心裂肺,一个士兵扯着她的衣衫正将她拖入黑暗之中,他上前一刀将那士兵砍成两半,婢女看着眼前这个被砍成两截的士兵,鲜血溅了她一身,霎时哭声都被吓得戛然而止。 “你可是裴夫人的婢女,坤宁宫眼下如何了?” 赵元清扶起素娘,将一件外衫便披在了她的身上。 素娘还没回过神来,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便愣愣地点头。 赵元清立即追问:“我是赵元清,你告诉我坤宁宫如何了?” 素娘瞪大双眼,这才认出赵元清来,结结巴巴地道:“郭……带人去坤宁宫,她、她要勒死……皇后娘娘,接着嘉、嘉善长公主和裴将军来了,还有郭、郭松,郭松要他们交出娘娘和郭氏,他们……我便被人群挤了出来。” 从素娘磕磕绊绊的话语中赵元清听了个大概,看来这皇后应当没事,见素娘吓得腿发软走不动,索性将她负在背上,由她指着路继续往坤宁宫而去。 不知走了多久,厮杀声渐渐销声匿迹,忽有一伙人举着火把小跑着经过,将一旁的尸体抬走,一人骑于马上走在最前。 “裴孝均!” 赵元清叫道。 那人背影一顿,蓦地抬手制止,他攥住马缰,扭头向着赵元清叫声的方向看去。 直到赵元清的那张清瘦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他背后缚着一人朝自己快步走着,裴翊飞快跳下马,心跳如雷,向赵元清快步走去。 虽说前头已经见过那么多回了,但临到走近了裴翊竟还生出不自在的感觉来。 “赵大人……你怎么会在宫中?” 眼看裴翊看着背后的素娘变了脸色,赵元清赶紧解释道:“你别担心,我背上这是素娘,年年已被我安置在城北的城隍庙,她无事,你快去接她吧!” 裴翊急忙将一切军务交于曹进,骑上马向着城北的城隍庙狂奔,心中不停祈祷她千万不要出事。 城隍庙距离皇城不过两刻钟的工夫,却好像让人觉得过去了一世那般漫长。 天上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夹在风中宛如刮刀一般下在他的脸上。 第79章(4/4) 第79章(4/4) 他的脸好像感觉不到疼,双目定定地辨别着方向,疯了一样地甩着手中的鞭子。 因为此刻他的心里便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见到他的妻。 终于,在巷子的尽头处,他猛然勒停胯下快马,马儿悬停不及,险些被泥泞湿滑的地面滑倒在地。 远处,是城隍庙庄严肃穆的庙身。 他跳下马,一步一步走向庙门,越走越快,迅速拔出腰间佩剑将横在大门后的铁栓一刀砍断。 大门应声而开。 庙中似是无人,中央一尊青铜鼎静静地矗立在漫天飞扬的乱琼碎玉之中,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耳旁雪落窸窣之声。 而不远处,他的妻正托着自己的腹站在落满白雪的青瓦之下。 裴翊再等不及,三两步跃上月台,待离她越近时,他反而小心翼翼,越来越慢,直到停在她的面前。 洁白的雪花斜斜落在二人的发梢、肩上。 他的妻子仰头望向他,嘴角含着无比温柔的笑,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他亦心疼地覆住她的手背,缱绻呢喃她的乳名。 “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