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漫] 救五条的计划出了偏差》 第1章 [bg同人] 《(综漫同人)救五条的计划出了偏差》作者:爱神伶【完结+番外】 简介: 本文非女强,非第四天灾 牧野未来自认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审神者,执行任务保护历史,无一败绩。 但在咒术世界待得太久,她却有点动摇。 一面冷眼看悲剧一桩桩发生,一面觉得心脏抽疼,不堪忍受。 常在河边走,身份暴露,她昔日的老师从狱门疆中被解封后,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气势汹汹逮捕她。 两人夜半相坐对谈,一切水落石出。 “牧野酱后悔过吗?”老师看似若无其事地问她。 虽然势必会伤到老师的心,牧野还是麻木而迟疑地摇头。 “那……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牧野憋了半天,吐出一个“不会”。 五条悟送别时的笑容意味难明。 结束了这个折磨人心的任务,牧野未来得到了回原生世界休假的机会。 本以为可以岁月静好休养生息,她却阴差阳错回到漫天大火之中。 眼见下一刻又要game over,浓烟滚滚中她被人拎起,迷迷糊糊逃出了火场。 牧野感激不尽:“谢谢。” 救命恩人挥挥手:“举手之劳啦。” 牧野奄奄一息抬头。 她分外眼熟的白发男高身高腿长,意气风发立于火海之上,摘掉漆黑墨镜,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牧野:?! 别的世界没资格管,自己的世界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牧野开始了在原生世界大刀阔斧改变故事走向的旅途,决心还白发六眼一个幸福的未来。 忘我,投入,风生水起,和对她分外感兴趣的白发dk拉扯周旋,还顺便挖出了惊天大阴谋,完全没察觉某男高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一心一意为自己好的学妹是很可爱的。这个五条悟想。 但怎么……总觉得她在透过自己看别人呢? 啧,越想越不爽了。 为了寻求真相,牧野决定换个视角,回到那个剧情陷入崩坏、六眼在新宿决战中胜利的咒术世界去查看情况。 落地以后,通缉犯三个大字贴到脑门上,她被昔日老师就地逮捕。 她被带着咒力的粗绳捆在椅子上,慌乱挣扎。 成熟男人静静注视她,似笑非笑。 曾经他还以为不会有机会了。这个五条悟想。 但既然她又回来了,就没有再离开的道理。 ----- 妹宝并非全知,只是掌握了咒术世界众多重大事件,实力需要成长,不能指哪打哪。 大boss和原作有关,有特殊背景。 前期略慢热,后期修罗场起飞,穿插刀男争宠小剧场。 妹宝微万人迷,情感迟钝型,cp五条猫猫,主咒术和刀乱,夹杂一些偏日常向的番,目前确定的有鹿枫堂、弦音等等。 直哉推慎重观看,是个ooc的小反派。 ----- 内容标签: 综漫 都市 刀剑乱舞 校园 咒回 轻松 主角视角牧野未来5t5配角鹤丸三日月长谷部夏油 其它:咒术,刀乱,审神者,咒术师 一句话简介:大小悟喵都不撒手 立意:主角努力拼搏,以一己之力带动大家,将社会变得更美好。 第1章 整个东京像是世界末日后的荒原废土。 昏黄的日光照彻鳞次栉比的钢铁森林,宽阔的街道和逼仄的小巷五颜六色交错拼贴,发达城市的现代感和人烟稀少的原始感在这座广阔都市中诡异地重叠起来。 东京市中,能逃掉的人都逃掉了。剩下的人,只能战战兢兢地躲在家中,祈祷这场持续数日的、惊天动地的异变早日结束。 商场、餐馆、写字楼,不少地界有着激烈的打斗痕迹,随处可见断壁残垣、尸身血迹。所有基础设施由于社会停摆而缺乏维护,盘根错节的公共交通线路也早已停止运营。 “一、二、三……八、九、十。” 漆黑而宽敞的隧道延伸向远方,其间的烟尘还未散尽。牧野未来站在铁轨上,打着手电筒,清点着正在缓慢粒子化消失掉的时间溯行军残骸。她周围的墙壁、地面上全是灰蓝色的血迹,铁轨裂了一大半,可见战况激烈。 她若有所思。 “还差一个。” 话音未落,身侧的隧道深处传来尖啸,凶狠的杀意随劲风刮来,她垂着眼不闪不避。比她头颅还大、指甲锋利如刀刃的利爪悬停在她侧脸三寸远处,却不能再靠近她分毫。 银蓝色的凶物吐出一口凄厉的哀鸣,随后,寂静中响起了刀从躯体中断然拔出的、肌腱撕裂的声音。 最后一只时间溯行军轰然倒地。身形高瘦的棕发武士轻盈落在牧野身侧,铠甲摇动,从容收刀。 “辛苦了,长谷部。”牧野体贴地问:“你要先回本丸休息么?” 压切长谷部一脸拒绝:“不需要,主公。” 他拧紧了眉头:“这里危机四伏,我会一直在您身边保护您,直到这危险得离谱的任务结束。” 牧野笑了一下。 “那就麻烦你了,不过不用勉强。” 她闭上眼。 一旦完全沉下心,就能听见脑海里的时钟,秒针滴答转动的声音。 还剩大概八个小时。 “反正,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 在无数世界的无数独特时代之中,咒术世界的发展,是令所有审神者都咂舌的混乱。 有如天外陨石的不可抗力,随事件而飘忽变化的武力值,主人翁们无法自洽的行为逻辑和多变的性格……这个世界令审神者们敬而远之,毕竟要引导其走向正确的历史,实在是太消耗脑细胞了。 所以当涉及到咒术世界的任务积压如山后,这份责任自然而然落到了杰出资深审神者——牧野未来的头上。 奖励丰厚,而且知恩要图报,牧野未来欣然接受,来到咒术世界将近十年,完成了大大小小的任务,防备着三天两头出现一次的时间溯行军。 大概是因为近百年来最大历史事件即将到来,死灭洄游开启后,时间溯行军们八方袭来,一队比一队猛,而且目的五花八门。 “一周前有个队想来保下禅院家,前几天那队想来杀了乙骨……”牧野一边活动着手腕,沿着隧道往外走,一边冷冰冰发牢骚。 “不自量力还给我添麻烦。” “既然是‘不自量力’,为什么不放任他们去送死算了?”长谷部跟在牧野身后问道:“那几个孩子,想要解决这些小麻烦,也还好吧?” “问题就出在这个‘也还好’上面。”牧野说:“杀掉时间溯行军,是很简单。但我们这次的任务并不只是‘消灭时间溯行军’。” “我们的任务——‘确保历史不被改变’,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咒术世界,是很难的。本来孩子们就在焦灼地梳理局势,这时候却有目的不一的不明人士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话,会导致他们以为还有很多阵营与势力在暗中参与此事,错估了局面。” “如果是一个低武世界,暴露了时间溯行军的存在,也就算了。”牧野笑笑:“在这种情况下,时间溯行军和我们都是历史主人翁们无力抵抗的天外来客,我们确保能把溯行军们收拾干净,拍拍屁股走人就行了。原世界人物之间的博弈,是不会、也无力将我们考虑在内的。” “超高武世界也是一样的。主人翁们捏死我们就像捏死蚂蚁一样容易,这种世界里,甚至我还遇见过那种伸出右手触碰一下溯行军,就能让他们消失的变态男子高中生。因此即使我们暴露在了人前,他们也不会把我们放在心上。” 长谷部领悟得很快。 “但是这个世界不一样。时间溯行军和我们的武力值,和这个世界里的一般咒术师,差不多在同一个量级。我们的存在,会动摇历史人物们的分析和策略,对么?” 牧野显得有点欣慰地点头。 被主公肯定,长谷部清清嗓子,不着痕迹地以轮廓最英俊的角度转向牧野,摸着高挺鼻梁,做冷静沉思状:“为了不干扰历史,我们必须确保时间溯行军不会被主要人物们发现。因此,我们需要及时在黑暗中消灭他们。这就是我们——黑夜中的幽灵,默默无闻的历史守护者。” “分析得很好,长谷部,就是这样。” 牧野一脸高深,其实自己也没搞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她关掉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压切长谷部杀掉时间溯行军后蹭蹭上涨的经验条,坦然地伸手,摸了摸长谷部衷心凑下来的毛茸茸的头顶。 她愿意接下咒术世界这个烂摊子,原因之一就是时之政府许诺给她的十倍经验值道具——咒术世界专属版。不趁着这个机会,让刀剑们多杀点时间溯行军,实在可惜。 她继续踩着铁轨深深浅浅往前走,长谷部熟稔地紧跟在后。 第2章 “总而言之,最终之战在即,我们再坚持一小会儿,就可以回本丸休假了。你们想去哪玩?去北海道堆雪人,还是去马尔代夫晒阳光浴……” 手电筒的光往前延伸,照亮了一处站台,牧野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心跳不受控地乱了几拍。 一个人站在站台上,身形颀长。 他懒洋洋抱臂靠着柱子,像是等候多时。 他身穿白色和服,袖袍飘摇,里衬的黑色紧身衣勾勒出劲瘦腰肢。他的白发在风里晃动,像是雪豹干净柔软的皮毛。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斜斜瞟了过来。牧野已经很久没有在光亮的地方直视过那双眼睛了,最近总是在夜里、在暗处,看那两弯难以捉摸的深海。 这张脸板起来的时候,非常有家主的范儿啊。牧野想。 换下高专制服,做回五条家主后,那一点仅剩的平易近人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了。也可能是因为在狱门疆里一个人待了太久,忘记了去假装亲和吧。 本来,他也只是为了让学生们不要害怕他,而习惯性地面带微笑的,但现在他不需要这样做了,孩子们经过了锤炼,都变得冷酷、坚强。 站台大厅空荡无人,漆黑的隧道延伸向远方,两人一上一下对视,静默了大概三秒钟。 在角落里偷偷潜伏惯了,此刻被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牧野有点无所适从地眨了眨眼。 上次见面,是多久之前来着?她恍惚了一下。 好像是涩谷事变之夜。 那天傍晚,动荡的闹剧正式揭开序幕,在诅咒师的煽动下,催促五条悟下到地铁站三层的声浪一波比一波大。他在万众瞩目之下欣然赴会,而牧野作为武力低微的辅助监督,站在一旁的队伍里,低头等候着夜蛾正道的调遣。 众望所归的“最强”插着兜,穿越人群,朝漆黑夜幕深处走去。众人屏住呼吸,气氛紧张,唯有他看不出一丝紧绷,唇角松弛,眼罩遮盖了神色。 在经过牧野的时候,他的面庞朝她略微转了转,似乎视线在她身上蜻蜓点水。 牧野面无表情,只暗自攥住了衣摆。 为什么突然看向她?如果没什么特殊情况,五条悟不至于会分给她这么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一秒眼神。 他早就懒得多看她一眼了。 牧野对今晚会发生的一切事情,再清楚不过了。但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她不会告诉他,今晚,整个涩谷是一张大馅饼,对面已经把这张饼铺在锅里加上热了。 而他就是那团最重要的馅。 如果她随便提点什么,事态或许都会变得不一样吧。比如敌方有人在操纵夏油杰的尸身,比如他们带来了一个可以封印你的特级咒物……这些已知的情报,足以让他保持冷静,以翻转涩谷的局面。 但是牧野绝对不打算说。 这和她遵循的道义相悖,也有违她的职业操守,而且完全是在出卖自己。 五条静静低头,注视着牧野西装袖口下不着痕迹握紧的拳。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带着一点躁郁。 “那个那个——”他语调轻快地发话,“是京都分部的牧野小姐吗?” 嘶——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射了过来。 牧野面上不动声色,实则神经紧绷,觉得浑身像有蚂蚁在爬。她仍旧低着头,避免与五条悟直视。 ……什么情况? “是我,五条先生。” 事态紧急的当口,这男人居然开始闲话家常。 “难得你在东京呢。”五条说:“感觉今晚稍微会有点麻烦。你觉得呢?” “……”他们是熟到会这样寒暄的关系么? 虽然他们曾是师生,但那也只是快十年前的事了。而且牧野,应该是他最不上心的学生之一。 对手太不按常理出牌,她也不知道该不该顺着他的节奏说点轻松的话,只好继续垂着眼,一向说话条理清晰的她难得磕绊了一下:“我、我觉得?大概是挺麻烦的吧。不过如果是五条先生的话,应该……” 没什么问题吧。 违心的谎言卡在喉头,滞涩。 这个人累到极限后一瞬失神,被狱门疆牢牢禁锢住双手和躯干,对着昔日挚友的脸暴怒质问的模样浮现眼前——那是他所露出来的,少之又少的无力模样。 没什么问题吗? 所谓的“没什么问题”,于她来说是个明晃晃的谎言,而她也不想像所有人那样,理所应当地给五条悟施加压力。虽然那家伙不会因为无关人等的期望而给自己添加压力。黑是黑,白是白,麻烦就是麻烦,简单就是简单。 心软是送死的开端!心软是送死的开端!心软是送死的开端! 她一面告诫自己,一面不争气地、干巴巴地换了个保守的说辞:“五条先生尽力就好。” 尽力就好? 她这句话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平日里繁华的涩谷街道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牧野知道所有人都会觉得她很离谱。 她这是讲的什么话,什么“尽力就好”?不应该士气昂扬地对这位最强表达信心吗?这种有气无力的话算什么啊?泼冷水?不信赖他?她算哪根葱? 牧野真想咬断自己的舌头,不敢去看五条的表情。 片刻之后,头顶一阵气息压了下来,她耳边传来男人放低的声音。 “真刺耳啊,这客套的鼓励。”五条凉凉往她耳朵里吹气:“老师还是第一次这么被小瞧呢,莫非牧野小姐觉得今晚很、麻、烦?” 牧野心跳漏了一拍。 不对劲。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五条的态度,让她觉得有些东西超出了她的预测。 她终于忍不住,抬起睫毛,目光透过五条的眼罩,借助自己的记忆,描摹他或许仍旧不可一世的眼神。 她是露出了什么马脚,因此他跑来试探吗? 这个对自己漠不关心的、懒得正眼瞧自己一眼的人,终于因为这个滑稽而荒谬的理由,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了么? 牧野自嘲一笑。 她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丝大胆的想法。头一回像个赌徒,头一回放任自己走上了钢索。 反正都快结束了。 冒险一次吧。 “……我说五条先生啊。” 这位极有职业操守的审神者最终还是破了一点规矩。 “小心点,我说真的。”她悄悄说:“要小心一点。” 五条顿了一顿,牧野分辨不了他眼罩下的神色,只听见他低低嗤笑一声。 “你只想说这个?” 牧野佯装无辜:“……我还能说什么?” 没有听到满意的答复,五条笑起来,笑得令牧野头皮发麻。 “没关系,虚情假意的骗子。” 五条耸了耸肩,直起身前,对牧野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等我回来,再好好跟你算账。” 牧野心如鼓擂,任命闭眼。 “好啊,等你回来。” -- 在进入地铁站之前,五条悟大概只当涉谷之夜是一场平平无奇的历练,虽然这麻烦声势浩大,但一切都不会超出他的预料。 所以他让牧野等他回来,但应该没想过会让她等这么久,等到东京翻天覆地、血雨腥风。 牧野也没想过,等了这么久,真相都已经水落石出了,他还是真记得要收拾她。 “想得这么美?整个日本风雨飘摇,牧野小姐却又是北海道,又是马尔代夫的。” 长谷部站在牧野身后,盯视着五条悟,神情戒备。他微微岔开双腿,手握在刀柄上,蓄势待发。 五条站在台上,俯视着牧野和长谷部,皮笑肉不笑地调侃。 调侃这个显然还保留着很多秘密、明显没有把自己和咒术师划分在同一阵营的学生。 “能带上我一起么?” 牧野看出了他的来者不善,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真是个记仇的家伙。 ———————— 大家好哇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第2章 五条悟比起一开始就使用能量轰炸,更喜欢先施展一会儿拳脚功夫。 前者一锤定音,而后者,则可以让他慢条斯理地品味前菜,也可以说是调情。 给予对手挣扎求生的希望,再一点点摁死对方,很有意思。 ——以上是牧野通过对五条悟长期的观察而得到的推论。 而现在,五条悟果然不出她预料。 虽然他看起来不紧不慢,但听见他布鞋轻轻跺在地面上的声音时,牧野就立即冲身后的长谷部打了响指。 主仆配合默契,长谷部瞬间抄起她肩身和双膝,朝后退去。风声在牧野耳边汹涌,她鼻尖前两寸处有锋利的风刃刮过。 长谷部抱着她退出几米远后,一个马步刹住车,在地上拖出两道龟裂的长痕。而原来他们所站的位置上,男人悠然而立,他搞出来的风刚刚才停歇,袖子尚晃晃悠悠飘落。 第3章 他手里还攥着一撮亮条条的黑发,柔软摇动。 刚才擦着她鼻尖过去的,应该是五条像刀刃一样的指尖。牧野这样推测。 一脸温和无害地摇动着主公的断发,于长谷部来说是明晃晃的挑衅。就像在说“比起我,你还差得远呢”。 他眉头紧锁。 相当快的速度,对方也相当有余裕。 这家伙太危险了,不愧是这个世界的最强。 但是,无论有多强,只要对主公有敌意,他就会死战到底。 长谷部揽住牧野臂弯的手紧了紧。 五条悟的视线在被拦腰抱起的牧野身上,和严阵以待的长谷部身上逡巡一圈。 哪里搬来的救兵?五条一哂:“牧野小姐,我是这么教你的吗?有闲工夫还是提升自己的实力比较重要,想要借助他人的庇佑是没用的哟。” 对手是你的话,无论是借谁的庇佑还是提升自己的实力都没什么用吧。 牧野回敬:“我闲不闲不知道,看得出来五条先生挺闲的。” 闲到追着她一个无关紧要的闲人不放。 “猜错了哦。”五条悟晃晃手指:“我很忙的,所以还请牧野小姐放弃挣扎,别再浪费我的时间了。” “怎么可能不挣扎呢。”牧野一脸无辜:“无缘无故被针对,还不许我反抗求生了?” 五条悟从狱门疆里出来,就这样气势汹汹想跟她清算,虽然她也不知道他想清算些什么,她暴露了一些什么。 是个人都会因为这种杀气而仓皇逃窜吧? 还在装什么小白兔啊。 五条皮笑肉不笑,气场却愈发慑人。牧野搂着长谷部的脖子,毫不畏惧地回视他,一副仍要负隅顽抗的样子。 五条不动声色磨了磨后槽牙。 “那就没办法了。”他缓缓岔开双腿,蓄势待发地笑:“那牧野小姐和您的护花使者,可要逃得拼命一点咯。” 牧野了解他得很,立即揪了揪长谷部的领口以示提醒。果不其然,长谷部侧身一避,下一瞬,风声袭来,影子当头罩下,白发男人已和长谷部四目相对,很没边界感地凑得极近。那一瞬间,世界寂静,呼吸可闻,漂亮的幼蓝色眼睛像要把他盯穿。 太快了!简直就是瞬移。长谷部勉强拉开距离,五条悟又站定在了他方才的位置。 他意味深长地与牧野对视,后者仍旧是不知悔改的死鱼眼,往长谷部怀里又缩了缩。 五条悟不着痕迹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 这下不用牧野提醒,长谷部也知道迅速地闪身。光溜溜的隧道不方便掩护,他跃起到站台上,朝立柱后躲去,刚刚落脚之处已被某人一脚踩得稀烂。 牧野知道长谷部在勉强自己,缩在他怀里颠簸,却没什么办法。她一旦用了咒术之外的力量就会暴露自己身份特殊,而只看咒术实力的话,她区区一个只能做辅助监督的弱鸡,根本无力与五条悟抗衡。若要拼体术,纯纯的肉体凡胎只会给刀剑拖后腿,面对最强咒术师也没有一点挣扎的余地。 牧野用余光扫了一眼不紧不慢追在身后的高大男人。 现在,五条悟,也只是在逗他们玩而已,像猫捉老鼠一样。 虽然早料到会有力量悬殊……但也没想到悬殊得这么令人绝望。 其实她搞不懂这个男人在想什么。他既然自己都说了赶时间,那么此刻这场无意义的追逐战又是什么意思?单纯的恶趣味? 气氛紧张,牧野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前闪过五条悟唇角一直若隐若现的笑容。 是皮笑肉不笑?还是真的心情不错? 不对……不对,也许没有那么可怕。想想五条对“敌人”们有多狠,现在同她之间展开的追逐战完全是在过家家。说不定五条并非想恶整她,毕竟他们还有着微薄的师生情谊。 虽然她过去一直因为吊车尾而被嫌弃着。 牧野扫过长谷部渗出薄汗的脖颈,深知耗下去二人毫无胜算。 他是想逼她自己投降? 要不就先投降算了?看看那家伙到底想对她做什么。 实在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大不了……放弃这个任务,暴露审神者的力量也没关系,迅速从这个世界脱离吧。 牧野扯了扯长谷部的衣角。青年低头,与审神者命令的目光对视。 长谷部咬了咬后槽牙。他看懂了主公的意思。 她在通知他,让他先一个人回去。 但放任主公一个人面临这赤裸裸的敌意,太危险了不是吗?而且主公舍得放弃这个只差一点就完成的任务吗?说不定她会强撑到遍体鳞伤,也不愿意脱离这个世界,回到本丸。 地下城、联队战……她是有很多不要命的前科的。 他垂眼,以沉默反抗牧野的命令,后者啧了一声:“我说长谷部——” 他们没有打商量的时间。白色的影子窜来,长谷部搂紧牧野,朝身后废弃的便利店里钻去。 是站台上已被废弃的7-11。玻璃门已经在某天被人暴力砸开了,七八排货架乱糟糟的,五颜六色的货品撒了一地。 障碍物非常多。长谷部心想,希望能借此喘息片刻。 不紧不慢的五条悟站定在7-11外面。世界一下变得很安静。 牧野和长谷部叠在货架后面探出头来。光线昏暗,她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只能看见他长手长脚叉腰立在门外,头在缓缓转动,似乎在仔细打量这座便利店。 “……他是放弃了么?”长谷部悄声问。 “你真是天真得可爱。”牧野叹息。 长谷部脸红心跳,因为被主公夸了“可爱”。 但马上他又心跳骤降。 “如果我没猜错,他是打算直接炸了这家7-11。” 长谷部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牧野托腮沉思,犹豫不决。如果真的炸掉整个7-11,那她和长谷部应该非走不可了。 这是一个特殊任务,需要审神者亲自参与,在任务执行期间不得擅自离开任务世界、回到本丸,否则就被视为放弃任务。 在咒术世界潜伏快十年,功亏一篑,她真的舍得走? 长谷部握住牧野的手腕。 “主公,太危险了,干脆直接放弃任务,一起走吧。” 他神情严肃。 “冒险死在这里的话,可就得不偿失了。” 牧野犹豫不决。 埋伏了快十年的任务。 她怎么舍得啊? 这段时间,她已习惯了这座城市的阴暗和寂静。便利店低矮的屋顶和层叠的货架压抑着她的视野,她抬起眼,窥探着门外那个模糊的、姿态堂堂的人影。 要放弃吗? 如果留下来,她真的会被五条悟杀掉吗? 五条老师真的打算,直接连她这个学生带上屋子,一起轰炸掉吗? 即使她身份可疑,但也仅仅只是可疑而已。即使她不慎露出马脚,但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直接表明她是他的敌人。直接判处死刑也太无情了吧? 男人在屋外活动着指关节,手掌上酝起光团。郁结的怒火,从他今天看见牧野开始,就没有消散过。 “我的耐心告罄了哦,牧野小姐。既然你还是执迷不悟的话,我就不打算浪费时间了——” 五条朗声倒数。 “三、” “二、” “一——” 一只手从货架里伸了出来,揪着白色的领巾,弱弱挥了挥。虽然光线很暗,但对方笃定他的六眼可以看清。 五条心满意足地撤回结咒的手。 就怪了。 怒火一定要发泄。他面无表情地挥手,紫色的绚烂光团从他手里射出,瞬间笼罩面前的破旧便利店。站台震颤,低矮的建筑物轰然倒塌,沙尘铺天盖地扬起。 出完招,五条悟收回手。 灰尘散尽,水泥石板东倒西歪的废墟中央,露出孤零零站立着的牧野未来。 女孩身旁忠心耿耿的青年已不见踪迹,她被这大阵仗弄得灰头土脸,脸颊上擦出血痕,盘发散了一大半,衬衫在单薄的身体上随风飘忽,她脸上似乎有点怨念,但神色总体来说还算平静,注视着五条悟。 “谢谢五条先生手下留情。”她说。 五条揣手,冷笑:“我的‘情’可是有限的,下次,你就没这么好运了。” 他不动声色看了看空荡荡的废墟。牧野身边的男人不见了。 但看牧野那副神情安然的样子,他应该是健在吧。 竟然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地溜走?看来牧野未来还有后手。 而牧野只是暗自平复着心跳。 五条出手的那一刻,她怎么会不怕啊。谁知道五条悟心里是不是视她如蝼蚁?师生情谊浅薄,她又弱得不像话,说不定五条压根没把她的生死当回事,杀了就杀了。 所幸五条悟就是这样一个,本应成为神,却迟迟不踏上台阶的人。他所留存的“人性”救了现在的牧野未来,却长久地、慢性地,拖累着他自己。 第4章 牧野叹了口气。 “我投降了,老师。” 她开口,换了一个久违的称呼。 终于不再固执而疏远地称呼他为“先生”了啊。 五条晃了晃神,但没有表露。 牧野又笑了笑:“也许你不记得了。不过,我们在这一片狼藉里结束,也算是有始有终。” 五条又恍惚了一下。 他脑子很好,容量无限,时刻新鲜,轻易就回忆了起来。 新宿站丸之内线的7-11,是他和牧野相遇的地方。 ———————— 武力值不是很好拿捏啊,但是不太想把牧野写成天灾型角色 目前粗略的想法大概是:时间之力和咒力暂不互通,极化满级大太在体质强度上=天与咒缚伏黑甚尔 第3章 彼时是傍晚,出完任务的五条悟来便利店买零食,牧野在兼职收银员。一只丑陋的蝇头趴在五条悟身前客人的肩头,牧野盯着那只咒灵,在五条悟面前恰到好处地瞪大眼睛,然后“强自镇定”地为那位客人结了账,再与戴着墨镜的五条悟视线交汇。 这位特级咒术师白皙俊朗的脸缩在墨镜和制服衣领后面,单手插兜,轻轻扬起嘴角,不紧不慢抬手,在倒霉鬼的头顶打了个响指,蝇头瞬间爆裂开来,紫色的浆液四溅。 那位客人看不到这一切,只觉得鼻子痒痒的,惊天动地打了个喷嚏,从吓了一跳的牧野手里接过商品,捂着鼻子尴尬地走开了。 肩颈莫名其妙松快很多。客人想。难道打喷嚏还能缓解肩周炎的吗? 收银台前只剩下五条悟一个人等待结账。牧野一副受到冲击的模样,两眼不安眨动,动作迟缓地扫描着五条悟要购买的商品,心里估计着他打算什么时候开口搭话。 也许是因为是第一次直面这段历史中的风云人物,也有可能只是因为这家伙容貌优越得太没道理,牧野心跳开始加速,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清点商品上面。 一个草莓布丁,一个芒果布丁,一个水蜜桃布丁,一袋白巧克力,两袋白巧克力,三袋白巧克力…… 太可怕了。光是想象这些东西进入嘴里,牧野的嗓子就已经被糊住了。 这位神秘的白发墨镜男终于开口了。 “我说啊,你能看见的,对不对?” 他语调探究,视线透过墨镜在牧野未来身上逡巡,仔细打量她。 “居然没有尖叫,心理素质还不错嘛。 “有一点咒力量,起码是能发动‘帐’的。 “你年纪看起来不大诶,成年了么?” 刚入社会的大少爷,嘴巴随着目光横冲直撞地扫射。 牧野干咳一声,扫描商品的手停了下来,熟练地以不安的语调说出预演了千百遍的台词:“所以……这位先生,您刚刚确实是,消灭掉了那位客人头上的怪物?我还以为我是劳累过度产生了幻觉……另外,我应该没有必要告知您我的年龄吧?” “这样哦。”五条悟点头。“听出来了,未成年的小鬼。” “……到底是怎么听出来的啊?” 咒术界缺人缺得要命,而这位革命者想往咒术界注入新鲜血液的决心分外强烈,又似乎,牧野挺合他眼缘的,因此,在牧野预料之中,五条顺水推舟地提出了邀请。 “请问这位小姐什么时候下班呢?有没有兴趣和我聊聊?” 按常理来说,如果牧野是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此刻应该仍然对五条悟报以警惕,因此牧野顺着这一逻辑演了下去:“不好意思,先生,您到底有什么事?” “大白天的,你没必要这么戒备啦。”五条悟摆摆手:“虽然我穿得有点奇怪,但也算是个什么都有的家伙哦,从你这寒酸小鬼身上完全图不到什么。” “……您说话真过分啊。” 大少爷刚担任高专教师不久,还在努力培养自己面对普通人时的耐心。作为普通人,初次接触怪力乱神的世界,一定是会受到冲击并消化缓慢的。五条悟对此表示理解,但仍觉麻烦,并决定将他和牧野的萍水之缘转交给伊地知来维系。于是他从钱包里掏出了一张名片,放在收银台上,指尖点了点,将纸片朝牧野划过去。 “如果你对我接下来所言感兴趣的话,可以联系这个人。他看起来比我安全很多,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肾虚小伙,你实在害怕的话,叫上你的伙伴们一起出来,见情况不对,一拳把他揍晕过去,逃跑就是了。”五条悟说:“你年纪轻轻就跑出来打工挣钱,经济状况应该不太乐观吧?那么,选对学校和就业方向的话,说不定可以得到超高薪的工作哦。” “很正经的那种。” 他摸了摸鼻梁,想到了什么,扬起一口白牙,志在必得似地,将墨镜掀上了脑门。 虽然早有耳闻,也在资料里见过千百遍,但在和五条对视的那一刻,牧野仍然不由自主地心神一荡。 掀开幕布后,那双漂亮的、天空一样的蓝色眼珠,映出了她愣怔的面容。 像是在天幕之后沉睡的神,终于懒洋洋地将身上的光洒向了世人。 “后会有期哦,小姐。” 牧野有点明白他那志在必得的笑是什么意思了。 即使目标是个未成年,但由他来施展美人计,对面很难不动心吧。 初次见面,平平无奇的牧野未来,勉强入了五条悟的眼帘。 -- 隔天,牧野联系了伊地知,从他的口中“初步”接触了咒术界,并假装被辅助监督和咒术师的高额薪水所诱惑,转入了高专,成为了高专教师五条悟的第一届学生,也成为了夹在他和咒术高层之间的第一批牺牲品。 她虽然能看见咒灵,但本身咒力微弱,天赋有限,在五条悟带的第一届学生里,她是最没天分的一个。年轻的五条对弱者没什么耐心,教她教得唉声叹气,到后来牧野完全跟不上,他就懒得管她了。 其实也不怪五条。因为无论他怎么换法子教,咒术啊体术啊什么的,牧野就是练不好,到最后这对师生就只能互相放弃了。 牧野要的也只是进入咒术界的契机和身份而已,巴不得做一辈子路人甲,因此五条后来上课的时候,她就一半认命一半不甘地窝到墙角去了,让五条眼不见心不烦。 但牧野也算是个有用的人。她脑子好使,打工经验丰富,凭借狐之助信息网外挂,显得推理能力很强,同时又非常熟练地掌握了各项电脑办公软件,还没毕业的时候就跟着几个辅助监督前辈出外勤办事,在毕业后也非常自然地成为了一名辅助监督,被调去了京都,和五条的关系淡上加淡。根据牧野推测,她应该在毕业三年后就差不多要被五条忘光了。 她作为一名不起眼的小角色,潜伏在咒术界多年,旁观着剧情发展,时不时履行自己的责任,见证着咒术界从风平浪静到山雨欲来—— 乙骨入学、百鬼夜行、夏油被杀、宿傩苏醒、虎杖入学、虎杖假死、交流大会…… 牧野默默在暗处消灭着历史修正主义者的爪牙们。想在不恰当的时机杀害主角的、想负隅顽抗保下理应牺牲的主角的时间溯行军,她一视同仁,统统没放过,冷酷地确保着历史沿着“正确”的道路在行进。 她确保自己明面上的平平无奇、安安稳稳,维持着“不起眼的辅助监督”这一身份。 直到涩谷事变之夜。 她也不知道她在哪里露出了马脚。但的确,这么多年在河边走,不可能一点不湿鞋。如果不是自己露出了不对劲,早已疏远多年的五条悟,没有理由突然向她搭话。 当那个久不联络的男人向她倾身时,透过他那副一如当年轻佻又泰然的样子,牧野却恍惚地看见了他那张疲惫的、沾满咒力残秽的、由于旧友躯体被利用而愤怒失态的脸。 他背后扛着的世界在缓缓龟裂,烟尘蔓延。 那是所有人近在咫尺的,不幸的开端。 已经被怀疑了,她本来更应该藏好的。 牧野却还是忍不住,摘下了戴了十年的面具一角,提醒他,要小心一点。 一副自己了解内情的样子,这显然是一招于事无补还送自己人头的臭棋。 但牧野就是忍不住。 看吧,现在,就因为自己露了越来越多的馅,被找上门来严刑拷问了。 雷厉风行的家主,杀意汹涌地前来。他们在初见的地方再次面对面伫立,却都面目全非了。 但是,看着什么都没被改变,壮烈故事即将走向尾声的世界,牧野又觉得,可能也无所谓了。 反正一切都快结束了。 -- “原来这么巧啊,我是在这里遇见的牧野酱。”五条悟心情看起来好了一点,也礼尚往来似地对牧野换回了原来的称呼,看起来还有那么点怀念的样子。 五条记得他们初遇地点这件事令牧野有些许惊讶,但也只是一丁点。 那家伙脑子好得不像话,记得也不奇怪,不必多想。 第5章 “曾经清澈的高中生,变成了现在的骗子,真是令人唏嘘啊。” 五条阴阳她,但完全没阴阳到点子上。牧野只是笑笑,像往常一样平静:“其实,我一直没变过哦。” 这句话信息量略大,五条笑容凝滞了一瞬,牧野看着他,笑了笑。 “老师,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好不好?说来太话长了。” 第4章 夜幕降临。 牧野去了五条家的某间神社。以被揪住后领拎起来,悬空飞过去的方式。 落地的时候面颊被风吹得刺痛,胃里翻江倒海,她强自镇定,深呼吸。 五条在她身后假惺惺问她还好吗,她清了清嗓子说还好,起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惹得那家伙闷笑了两声。 有序的都市与混乱的都市,差别巨大,但对置身世外的神社来说,静谧和荒凉都不突兀。面前不见尽头的长阶和竹林一如多年以前,五条偶尔带着他的学生来时那样,红漆的木栅栏颜色泛灰,但仍然端正。 牧野的双手已经被五条缚上了带着咒力的绳索,垂在身前,她用脚踹开木门踏上台阶。 她在前面走,五条在后面慢悠悠地跟,大概是想看看她还记得这里多少,想走到哪去。 说是坦白局,选的地方也太雅致了吧,不过总比关小黑屋好。牧野想着,凭印象在一处路口拐了弯,穿过繁茂的枝叶,她沿着小径走了一段,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处茶室。 布鞋踏地声在她身后停下。 “记忆力还不错嘛,还能找到这里。”五条吹了声口哨。 “连蒙带猜的啦,神社不都大差不差。”牧野扫他的兴,不愿暴露自己有时候会跑来这里的事实。 她偶尔没事干的时候,喜欢到处发呆。按理说辅助监督忙成陀螺,她应该抓紧时间休息,但她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失眠,就会深夜在京都到处跑,偷偷坐在京都站的“天空径路”看夜景,或者到郊野里的神社躺着听夜雨。反正有刀剑陪她,飞檐走壁不成问题。 如果到东京来出差,这里是她常来的地方。 是不是因为这里是“五条悟带她来过的神社”才来的呢?牧野不愿细想。总觉得,如果这是理由的话,她就莫名其妙在某方面输掉了似的。 多年前来这里的时候,神社里有很多职员,鞍前马后伺候五条大少爷和他带来的学生,就连这里的神主也对他毕恭毕敬,而如今这里空无一人。五条越过牧野往里走,脑袋四方转动。 “嗯,还算干净吧。虽然下人们打理这里本来就不太用心,但还算有用。不过,死灭洄游开始以后,还活着的人们都躲回本家了,这里也就荒废下来了。” 五条有无下限,灰尘不能近身,他这句话显然是给牧野交待的。这人刚见面时凶得令人两股战战,此刻态度稍微好了一点,让牧野松了口气。 牧野歪头,看他颀长背影。五条的家主服是被改过的,说是狩衣设计却更偏简洁,说是和服版型却更显宽大。白色羽织若隐若现,朴素的白色立显贵气,他立在湖边回廊上,像孑然独立却吸引人目光的鹤。 他袖袍飘忽,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两眼向房檐外的湖水望去,然后又转过脸来,两眼比湖水更莹蓝。 “过来坐啊,牧野酱,不过没有茶可以招待你就是了。” 如果不是两手被绳索紧紧缚住,她真要以为五条在礼貌待客呢。 在诗情画意的氛围里,牧野一边走过去,一边笨拙地挪动两手,摸了摸看似狭窄实则很能装的社畜改良版西装裤兜。 “没事的。”牧野说:“我有咖啡。” 五条无言地看着她在他旁边摇摇晃晃坐下,掏出一罐ucc black。 那是对五条悟来说,难喝到想毁灭世界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也盘腿坐下来,膝盖略微碰到牧野的大腿,她眼睫毛颤了颤。 “牧野酱,我一直觉得你像个机器人来着。” “一直”? 等等,怎么“牧野酱”都来了? 自从长谷部回去,两个人开始独处以后,这家伙心情似乎好了很多啊。 “五条老师平均每天二十四小时里,能有一秒想起我么?就‘一直’了?”牧野不接受:“我哪里像机器人呢?” 明明形同陌路这么多年,怎么他一副和自己很熟的样子? “就是感觉你脑袋里有‘报警装置’——” “一遇到有感性可能的场合,你就会像铜墙铁壁一样,全面警戒。” ……不过是在神社里掏出了一罐破坏氛围的西式饮料而已,至于给出这么夸张的反馈吗?牧野想反驳,但五条还在比划着继续补充: “啊,不是那种浑身带刺的警戒啦。就是像球一样,可以完好无损慢吞吞地从荆棘上滚过去——那种感觉。即使你坐着游船路过了深海的塞壬,估计也能闭着眼睛坚定不移地睡过那段旅程吧。刚刚你忽然煞风景的来一句‘咖啡’,应该也是故意的吧……你知道中国的太极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牧野听别人剖析自己,觉得有点尴尬:“大概知道一点。不过,我觉得老师你在小题大做。” “我只是单纯没什么浪漫细胞,和感性绝缘而已。” “是吗?也许是吧。毕竟老师跟你已经很不熟了。” “……这能怪谁啊。” 明明多年以前在咒高的时候,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望着他发呆的眼神,会明晃晃地露出不甘和认命交织的复杂情绪。她虽然沉默寡言,但至少表情明媚,像一朵低调的鸢尾。五条对文科没什么兴趣,也没怎么刻意培养文学涵养,只能把那种氛围简单归结为“浪漫”。 因为五颜六色、捉摸不透,所以很“浪漫”的眼神。 但越到后来,她的眼神就越简单了。简单的冷漠,简单的毫无所求,甚至不怎么再落到他身上。笔挺熨帖、有棱有角的西装和衬衫,包裹掩盖了她身体上所有温柔的弧线,她仿佛就只是一台西装革履的机器而已。 直到涩谷之夜,他才重新看见那道惴惴不安的、“浪漫”的眼神。 像是多年前的牧野未来,又重新活过来了。 本应继续按兵不动、只等瓮中捉鳖的,但他还是没能忍住,迈开脚步,朝她走了过去。 -- 牧野显然对剖析自己没什么兴趣。她难得有点焦躁地捋了一下额前的刘海。 五条对她究竟是个什么态度?一会儿又恶狠狠的,一会儿又这样温和闲聊,她看不透了。 “那个,我们换个话题吧,五条老师。你就没有什么更想问的吗?” “那好吧。” 五条耸了耸肩。 “首先——” 审判终于要开始了吗?牧野的心提了起来,面上不着痕迹。 “那个男人是谁?” -- “……啊?” “今天、你身边、那位护花使者,是谁?” 牧野大脑宕机了一瞬。直愣愣盯着五条。 这人还托腮眯着眼:“长得蛮帅,看起来挺年轻,身手更是不错,跟现在的真希应该能打几个来回,身上的能量……看颜色不是咒力呢,我好像很少见到类似的颜色。” 很少? 牧野眉梢一动:“你还在什么时候见到过这种颜色吗?” “嗯?” “回忆一下吧,五条老师?” “喂喂——” 五条大手压下来,在牧野头顶薅了薅,带着压迫感:“不是我在审问你吗?” 突如其来的亲昵令牧野大脑宕机,她咽了口唾沫,忍辱负重,被五条昏天黑地薅了几下,目光还是透过凌乱的刘海,直直朝五条投去。 “……”五条眯起眼:“好吧,让老师想想。” 明明心底埋藏着严肃深重的议题,他们却切入得偏僻而浅薄,显得他们此刻不像是判官和犯人,也并非领导和下属,而只是一对普通的师生。 “第一次,是在百鬼夜行的时候。” ———————— 作者暂时没话要说 第5章 时间越来越邻近高专叛徒夏油杰所发起的“百鬼夜行”,时间溯行军也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牧野已经做了多年辅助监督,算是京都的精英之一。她时常配合庵歌姬和冥冥出任务,和她们距离拉近了,也很方便她暗中解决掉来捣乱的时间溯行军。 来自四面八方的立场千奇百怪,想干掉高专咒术师、协助羂索创造新世界的人非常多。夜幕高挂,冥冥在帐中鏖战,牧野守在帐外,严实遮住巷口,而小巷深处,药研正在解决想来刺杀冥冥的溯行军,兵戈声隐隐约约。 药研是短刀,在夜里最敏捷善战,而且他心智成熟,可以无声领会牧野命令,牧野经常派他出战。 就是偶尔有点太关心则乱了。 通天盖地的黑色幕布逐渐消散在空气中,这是祓除行动成功的讯号。牧野试图扯走自己正在被药研缠绷带的、被时间溯行军划伤的手,但对方出于担心而紧抓不放。冥冥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牧野面无表情地伸腿,似乎是往巷子里踹了一脚,然后又若无其事把腿收回来。 第6章 “……巷子里有什么吗?”冥冥问。 “没有啦,活动活动腿脚,站得有点僵了。”牧野说,嘴角往上拉:“辛苦了,冥冥小姐,我送你回高专吧?” 黑鸦在夜空盘旋几圈,回到冥冥肩头,她侧了侧头,面颊和鸦羽相贴,点头应答:“……好。” 牧野坐进丰田驾驶位,开了车灯,开了发动机,开始掌控方向盘。冥冥翘腿坐在后座,目光落到她带着伤痕的右手上。 是一道锐器的砍伤。很新的伤口,刚凝结成暗红色。 “牧野小姐。”冥冥问:“你怎么受伤了?” “诶?”牧野有点迷茫的样子,目光落到自己右手的伤口上:“我这伤是哪里来的……” 她装傻,假装自己也搞不懂是怎么受了伤,倒吸了口凉气:“后知后觉地开始痛起来了。不过,我也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在路边的时候被栏杆划伤了?我也不太清楚。” 今晚只是来祓除一只二级咒灵,很轻松的任务,冥冥也没察觉到任何诡异和棘手之处。大概牧野就是不慎划伤了手吧,她没在意,开始闭目养神。 “今晚请好好休息。”冥冥闭着眼,温柔地说:“明天,我还要麻烦牧野小姐送我去东京呢。” “没什么麻不麻烦的,这是我的工作义务。”牧野说:“也请冥冥小姐养精蓄锐,好迎击后日的强敌。” 2017年12月24日,是诅咒师夏油杰发动百鬼夜行的日子。 “强敌……吗。”冥冥低声重复了一遍。 那个笑眯眯的学弟昔日沉默寡言、成天和五条悟勾肩搭背的样子模糊在脑海里,而最近传来的影像中,他已变成了一个心思莫测的妖僧。 打算释放百鬼,把东京变成人间炼狱的至恶之徒。 她对评判他人的价值观不感兴趣,毕竟她自己只听钱的意见。但她对于旁观旧友倒戈而有点唏嘘,也对一个她曾欣赏的人,执着地走上自我毁灭的偏执道路而感到惋惜。 她闭眼休息了不知多久,出了声:“牧野小姐。” 前方的牧野由于心虚而被呛住了。她咳嗽着匆匆放下手里的黑咖啡罐,还以为自己单手开车喝咖啡被抓包了。 “……什么事,冥冥小姐?” “你觉得,后天的百鬼夜行,我们有胜算吗?”冥冥笑问。 ……这是什么话?牧野无言地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应该说,我们几乎不可能输吧。” 她是知道故事结局的人,但她可以假装不知晓,却仍旧讲出道理来。 “我们这一边,可站着五条悟啊。” “那么你说为什么,那家伙要跳出来做傻事呢?”冥冥笑:“说不定有瞒天过海的后手。” 牧野和夏油杰没有太多交集。他的诅咒师部下们偶尔会来京都捣乱,不过拘于夏油杰的命令,不会伤害高专的人,她也从来没有和夏油杰会面过。 按理说,牧野不应该表现出了解夏油杰的样子,所以她只能把自己对他的了解憋在心里。 夏油杰是真心觉得自己有胜算才来的吗? 他真的觉得自己可以在五条悟眼皮子底下拉拢乙骨、夺走里香? 牧野猜不出来。或许他真心这样认为,也或许他只是想来一场痛快。 五条悟是他的理想前路上难以跨越的大山。跨不过也终归是要跨的,与其蹲在山脚下踌躇不前,不如在攀登的途中坠落来得痛快。 “……谁知道呢。”牧野低声说:“后天就明白了。” -- 百鬼夜行发动当日,牧野先迎战了足足七波时间溯行军。 牧野不爱上论坛,不怎么跟别的审神者比较战力,但她知道自己的本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因此今日来的溯行军草包到让她觉得有诈。 她一共召唤了四把刀,严阵以待。一把大太刀、一把太刀、一把打刀、一把极短,从清晨战到百鬼夜行发动前夕,也都只受了轻伤。 不对……不对。 百鬼夜行这天,值得改变的事情太多了,那些历史修正主义者就只倾注这么一点力量吗? 四位刀剑沐浴着阳光,趴在附近的楼顶等待下一步指令,牧野站在广场中央辅助监督队伍里,盯着咒术师中心的五条悟。 他懒洋洋立着,制服熨帖,眉眼上的昔日的墨镜换成了绷带,使他像一个内敛的世外高人,不过仍是所有人视觉中心,甚至被日光所偏爱,整个人散发轮廓模糊在光辉里。 说起来……真是好久不见啊。 自从牧野认识到他对强者的偏爱、对自己的不屑一顾以后,她就半主动半被动地消失在了五条悟的圈子里。 没办法嘛,但也本该如此。 五条转着脸,应该是在扫视整个高专的队伍,他方向转到这边时,牧野选择垂下眼,假装一点都没有在看他。 她身旁的辅助监督,浓眉大眼的男孩,忽然轻轻碰了碰她肩膀。 “……怎么了,津田君?”牧野低声问。 男青年露出一点疑惑。 “牧野前辈,五条先生往我们这边看了很久诶,有点奇怪。” 他想看哪就看哪,有什么奇怪的。 牧野说:“他脸上裹着绑带,只是头转向这边啦,也不一定是在看我们这边。” “头转向我们这边,但不一定在看我们这边……?” “想象一下,五条先生把脑袋转向这边,眼珠子朝反方向拧到极限的画面,也是有可能的吧。” “……倒确实像五条先生能做出来的事呢。” 津田点头附和。他又想到什么,另起话题:“说起来,牧野前辈似乎是五条先生的第一届学生?也确实看起来很了解他。” 这都能八卦到?调查能力不错。 不过,五条悟……她了解个大头鬼,不熟。 牧野摆摆手。 “没有啦,我毕业后就到京都去了,很久没和五条先生有交流了。毕竟……我不是个厉害的咒术师,搭不上话的。” 她笑起来:“说不定,五条先生已经把我给忘了呢。” “怎么可能?”津田瞪大眼睛:“牧野小姐太妄自菲薄了!” 这夸张而虚伪的反应。 “真是谢谢你的肯定啊。” 牧野想终结这段毫无意义的闲聊了。 津田继续有点扭捏地说:“其实……我是有个请求,想拜托牧野小姐。” 终于切入主题了啊。 “……什么请求。” “我一直,很仰慕五条先生。”年轻小伙面露红晕:“一直在京都,没能和五条先生有交流,今天实在是机会难得。所以……我想问问牧野小姐,今天有空闲的时候,能不能稍稍引荐一下我?我想和五条先生合影留念一张……” 搞半天是个追星的家伙啊。 牧野嘴角抽搐。 “不好意思,我真的和五条先生不熟,帮不了你。”牧野还是没忍住想教育这个异想天开的后辈:“话说,现在氛围这么紧张,你怎么放松成这样……” 她灵光一现,由于思索而语速减慢,目光不着痕迹落在了津田害羞的面容上。 “……好吧,我尽量帮你。”牧野改了口风。 “但是,找我求助了,就不能再找其他人哦。” 津田压低声音欢呼。远方五条悟的声音适时传来,非常应景。 “……请大家保持严肃,严阵以待哦。毕竟对面诅咒师们打算进行无差别攻击,事关普通市民的安危,你们稍微松懈一点,说不定会让对面多收几个人头走,那可就不妙了。” 他这个个人主义行动派怎么开始训起话了,跟个老橘子似的。背脊发凉,牧野立即收敛表情,眼观鼻鼻观心,津田也一下老老实实定在原地。 她想,确实要全面戒备。 不过是,作为一个审神者。 第6章 日头下移,远处的房顶上,五条悟和米格尔打得火热,在天际各处高速闪现,爆破声此起彼伏,烟尘弥漫。 辅助监督站在各自岗位上共享信息,等待实时调度,好巧不巧津田和牧野在一组。年轻小伙眯着眼一直往五条那边看,牧野叹口气。 “津田先生……” “嗯?” “你显得不太专业呢。刚做辅助监督?” “啊,不、不是。”津田老老实实回过头:“我已经做了一年了。” 大概是感受到了牧野对他一直分心有所不满,他抱歉地挠挠头:“抱歉,牧野小姐,我这就认真工作。” “没事,也挺好的。”牧野调侃:“这种生死存亡的场合,你也完全紧张不起来,这种没心没肺的性格很适合在高专工作。” 津田不好意思地笑笑。 两人搭档工作,牧野不好寻找和刀剑们交流的时机,但他们应该自己就能做得周全。 还在思忖时,遥远的东京郊野,剧烈的能量波动爆发,粉色的光柱突破了高专的‘帐’的遮蔽,直冲天际。 第7章 虽然那是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但地面震颤,天空轰鸣,仍旧会引起骚乱。 那应该是乙骨和夏油杰倾尽全力后的能量对冲。 意味着,今天的故事,将要走向落幕了。 津田目光灼灼地盯着远方夕阳下徐徐散开的蘑菇云,那也是所有人目光聚集之处,而牧野像个异类,不自觉地把视线移到了不远处的楼顶。 那边的战斗也停歇了。 米格尔是个在东亚很难找到的、难得人格健全的、很惜命的咒术师。他已经推测出了夏油的失败,再加上他已经在五条悟的怒火之下苦撑到极限了,因此立即就溜之大吉,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么,接下来,五条应该是要去…… 视线骤然变暗,面前闪现出一个黑影,坚实的胸脯近在咫尺,冷冽的男香扑面而来,牧野吓了一跳,眼睛发直后退两步,茫然抬头。 逆着夕阳,五条悟站在她面前,发丝微乱,但气息稳匀。他遮住六眼的绷带已被拆下,整个人还残留着在激战中释放的野性,冰蓝色的眼神犀利如隼。 像是平等地将每个人视作蝼蚁,他波澜不惊地将目光落到牧野脸上。 “没联系上伊地知。”五条悟解释他出现在牧野面前的原因:“现在是什么情况?” 牧野晃了晃头,迅速进入状态,进行报告。 “虽然咒灵数量众多,但大部分等级不高,目前每个区域都被高专方稳定控制住了。……虽然如此,还是产生了伤亡,目前已知的遇害者十余人,重伤者四十余人,轻伤者七十余人。伊地知先生在配合七海先生灵活支援各个区域,因此确实有可能来不及进行联络。” 五条悟点头:“通知所有咒术师,诅咒师应该要准备撤退了。……尽量拦截,不要放过,我要赶去高专那边。” 他捏紧了左手中的绳子。那是黑红色交织的绳索,微微有些破损,在他修长的指节上绕了好几圈。 那是米格尔溜之大吉后遗留的咒具“黑绳”,能干扰和切断术式效果。可想而知,五条在战斗中时不时被这苍蝇一样的力量骚扰,心情会有多烦躁。 “已经对普通人毫无顾忌的话……对他,没有办法再‘容忍’下去了。” 牧野注意到,他并没有舍得加上主语。 牧野应声点头,不动声色看五条垂下的眼睫——很难得看到他的雪白睫羽,像是在山峰上站了一夜,落满了雪一样苍白。但当那双蓝色瞳孔朝她移来时,她还是迅速回避了眼神。 她的本能反应。 “那、那个……五条先生。” 一旁浓眉大眼的青年小心翼翼、难掩激动地插入了对话。细听之下,津田的声音还有点颤:“我、在下是京都分部的辅助监督津田!很荣幸今天能参与五条先生……” “情况紧急,差不多可以说重点了哦。”五条悟露出和善的微笑。“看起来你今天一直没什么紧迫感呢。” “对不起!”津田立即道歉:“我是想问,那个、您、您手上那个,是什么?” 五条悟“唔”了一声,抬起左手,黑绳在他手里晃晃悠悠,勉强还算完好。 “从手下败将手上缴来的垃圾罢了。” 他哼笑,正打算发力毁掉这东西,津田匆忙伸手阻止。 “等一下,五条先生!” “嗯?” “这……这应该是特级咒具吧?”津田说:“就这么毁掉,也太可惜了,要不,还是先保存起来吧?” 太突兀了。 牧野抬眼看向津田。 “……”五条悟眼神眯起,注视冷汗涔涔的津田片刻,然后露出一点了然的笑意。 “让我猜猜——你是‘烂橘子’的人?你们有人和‘那边’勾结,早就知道有这样一个可以干扰我的咒具存在,现在想保存它,用来威胁我?很白痴的想法,你的演技也太拙劣了吧。” “不是的,您误会了,五条先生。”津田急忙否认:“我只是单纯觉得,这样一个特级咒具说不定……是、是一个以后会用到的好工具。如果您不相信我,您自己保存这个咒具也可以,不用交回高专手上。” 好多管闲事的对话,尬得牧野头皮发麻。她移开目光,祈祷这段对话快点结束,忽然就被五条cue了一下。 “牧野小姐,你怎么看呢?” 她在高专做学生的时候,没少上课走神被五条抓包。五条那时候还未脱少年气,少不了凶巴巴地数落她一顿。后来五条成熟得很快,越来越懂怎么让他的学生们不害怕接近他,教育她的方式就变成了笑眯眯地阴阳怪气。 再到后来,五条就不管她了。她对他来说是一个完全没什么重要性的学生,他当然也就懒得对她投入心思。 但牧野被老师点名时,条件反射的心虚感仍存在。她干咳一声,谨慎道:“随五条先生心意呗,一根绳子罢了。……另外,恕我不得不提醒,时间紧急哦。” 五条平静地看着牧野低垂的眼睫毛。 他想起冥冥昨晚跟他打的那通电话。 -- 女人声音饶有兴味:“重金换一条情报,五条先生有没有兴趣?” “哦?关于谁的?” “牧野未来。”冥冥补充:“一个在京都分部、很能干的辅……” “啊,我记得的,不用提醒。”五条轻飘飘打断她,但声音有点冷。 “京都那边在对她做调查?防备她?” 他嗤笑一声:“那堆烂橘子,到现在都没放弃对她恶心的霸凌和排挤啊。” 冥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没料到啊,五条先生对牧野小姐是这种观感。”她意味深长:“那我的情报要涨价了。” 五条转笔的手顿了顿:“……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很有意思而已。”冥冥打机锋:“等钱到账了,我会再约你见面的。” “就先这样吧,好好休息,明天‘百鬼夜行’就要来了哦,五条先生。” “你今晚要烦恼的,应该是另一个人吧。” -- 牧野视野里的衣摆动了动,脖子上忽然被扔来的冰凉绳索挂住。她吓一跳,身上冒出鸡皮疙瘩,震惊地抬头。 五条悟云淡风轻:“那先给你拿着吧,等我回来处理。死、也、不、能交出去哦,牧野酱。” 他瞟了一眼一旁冷汗涔涔的津田,忙着回高专收拾残局,摆了摆手,转身扬长而去。 牧野把脖子上的黑绳摘下来,捏在手里,瞪着他的背影。那家伙看起来悠悠闲闲,实则步子大得生风,一边走一边施展咒术,转瞬就消失在眼前。 谁要替你誓死保护这玩意儿啊。 如果没有津田的阻碍,它应该早就断在你手里才对。 “啊……”津田松了口气,有点欣慰地看向牧野手里的绳子,牧野默不作声扫视他。 “太好了,保存下来了。” “这绳子,有什么重要的呢,津田先生?”牧野审视他,装得义正辞严:“恕我直言,您确实很可疑。您刚刚也听见了,如果想从我手里夺走这根绳子,我会豁出性命来保护它的。” “啊,牧野小姐,您请放心,真的真的。”牧野少见地露出压迫感,津田吓得连连摆手:“保存下来就好,我真的不会夺走它的。” 他试图转移话题:“说起来,您和五条先生明明关系就不错嘛,他非常信任您。” 牧野解释:“跟私交无关,只是因为我的工作做得还行。” “这倒也是啦,京都分校的牧野小姐,认真优秀,一直是我们辅助监督后辈们的榜样呢。” 谄媚也是没用的。 他提醒牧野:“刚刚五条先生不是给牧野小姐交待了任务吗?我协助您一起完成?” “……”牧野眯眼审视他片刻,似乎是觉得他很可疑。 “不用了,我来吧。”牧野说:“很抱歉,鉴于您目前言行举止诡异,还是暂时不要参与到我的工作中来了,我不放心。” “你去……联系伊地知先生,等候他的调遣吧。” 津田眼睛睁了睁,难掩暗喜之色,他果断应是,转身朝主干道跑去,掏出手机,似乎在打算联络伊地知。 牧野歪头打量津田的背影。 道行太浅了,这家伙。 身边屋檐下、日光的死角里,腰佩太刀的华服武士徐徐显现。 银发青年神采奕奕,笑意盈盈,瓷白面庞沾染污秽,却仍旧显得优雅干净。 “这小子很可疑啊,主公。是个想制造恶作剧,也一定会被提前拆穿的家伙。”鹤丸声音清朗,金色的眼眸转向牧野,白金的羽织在阴影中轻柔闪动。“你觉得呢?” 牧野笑了一下:“同感。” “我们已经斩了十波溯行军了,接下来怎么说呢?” 她叹了口气:“我脱不开身。东京市这边应该不会有大问题了,你、次郎、长谷部、药研直接去高专那边,看看有没有想捣乱的溯行军。另外……” 第8章 “接下来历史上理应发生什么,我已经同你们叙述过了。如果津田出现在那边,想要加以干涉的话——” 她抬眼,暗红的眼睛妖冶地闪了一下,像刚洇出来的血。 “直接杀掉他。” 第7章 明明就差……最后一点了。 ……好可惜。 好可恨。 双眼紧闭、失去气息的人就靠坐在小巷那端。他黑发披散,左臂缺失,鲜血大片洇红了僧袍,身背霞光,脸上至死都挂着微笑。 津田喘息着,气息逐渐微弱,由于被太刀狠狠钉在墙上而动弹不得,只能将模糊而摇晃的目光朝夏油杰的尸身投去。 他目光转回,由于没了力气,只能瞪着眼前人的下巴。 “你这条狗的主人……是谁?” 白袍武士豪爽地笑了一声,手握刀柄再次狠狠发力,津田一声闷哼,口中再次涌出鲜血,徒劳无功地蹬了蹬腿,鞋底在墙壁上刺耳摩擦。 “哦呀。”青年下颌扬起,在经历接二连三的激战后,眼底释放了好战的野性与杀意。他语调轻快:“你这没礼貌的小子,在说什么东西?不太听得懂呢。” 津田咳出两口血。 “别装了。我知道你,鹤丸国永。我也知道你们——一群听主人吩咐做事的刀剑。没想到这个世界……还一直潜伏着一个审神者。” 他愤怒地啐了一口:“藏得真好。” “第一次碰见你这么高级的历史修正主义者,还挺稀奇。”鹤丸本来想伸手拍他脸,又嫌他满脸血污涎水,顺过正在摆弄手机的药研的短刀,拿刀柄戳了戳他颧骨,新奇道:“能说会道善思考,比那堆只会流着涎水打打杀杀的青面獠牙怪成熟多了。” 他瞄了一眼不远处夏油杰的尸身,啧啧:“好好的,跑出来捣乱干什么呢,人家差点被你彻底毁尸灭迹、尸骨无存了。” 药研黑着脸踩了鹤丸一脚,把短刀夺了回去。 “不该毁吗?” 津田恨恨反问。 “你们明知道,留下夏油杰的尸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的,说明是该发生的,小孩。”鹤丸教育他:“这个世界里的这位‘五条先生’,会不舍得毁掉他过往唯一的挚友的尸身,于情于理都是可以理解的。我知道你觉得这世界的祸患环环相扣,太惨烈了,我也是看得唏嘘不已,但你不应该跑到神户牛养殖场去把顶级和牛都给救下来,也没必要护着稻田里肆意生长的杂草。你救不过来,也护不过来,你还让农民少卖了牛和米,降低了生产力。” 什么乱七八糟的?津田听不懂,但只知道眼前这把刀在说着相当冷酷无情的话。 长谷部脸撇过去。 “为什么同样的话,由主公说出来就意味深长,由你说出来就像在脱口秀?” “这你就浅薄了。”鹤丸嘿嘿一笑:“其实主公也只是在讲脱口秀。” 什么牛、米,能和活生生的人命相提并论吗?是有多冷漠才能做出这样的比喻? 但津田对现状已无能为力。他的体温和力气皆在流失,只觉此刻命运悲惨,世界灰暗,剧痛在四肢百骸乱窜,而这些外热内冷的刀剑却神采奕奕轻松调笑,他心里满腔都是恨意。 “好了,风凉话少说点。” 药研声音低沉,他扶了扶镜片,神色平静地举着手机:“大将来电话了——你想知道我们的主公是谁,对么?” 津田沉默。 电话被凑到他耳边,开了外放,那端传来略微失真的女声——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他十分钟前还听见过的声音。 “辛苦了,津田。” 女人从容温和的神情浮现在他眼前,他睁大双眼,咬紧了牙根。 “……牧野未来?” “抱歉,我们立场相反,再加上你行为激进,我只能先将你送走了——我没有判断错误的话,你应该跟我一样,只会从这个世界‘离开’,而不是从这个世界‘死去’。” “……”津田低头沉默片刻,尔后从胸腔爆发出讥讽笑意。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高专的资深骨干里,竟然有审神者混入其中。你还真是忍辱负重、道行高深啊。” “过奖过奖。” 牧野毫无波动地承接下他的嘲讽。津田语气充满厌恶:“我没想到你这么冷血。如果只是默默潜伏在外围的旁观者也就罢了。你这么深地融入这个世界,却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走向腥风血雨?” “这个世界注定会腥风血雨。” “什么叫‘注定会’?凭什么‘注定会’?”津田目眦欲裂:“我明明差一点点就可以挽救那么多悲剧,只要你不存在!只要你不存在——” “羂索并不是非寄生于夏油杰不可的。你销毁夏油杰的尸体,也不代表阻止了危机。” 牧野打断了他。通讯信号将她的声音包裹上一层金属般的冷冽,津田一瞬间没理解到她在说什么。 “那他还能找谁呢?”他反问。 “对啊,还能找谁呢?”牧野也问他。 “历史改变了,这世界怪相频出,多的是我们不认识的能人,我们怎么知道他会找谁呢?我们只知道他还活着,他的理想从未变过,他为达到目的会继续无所不用其极,仅此而已。” “如果他找到了更了不得的躯体,制造了更大的动乱,谁来为这段被改变的故事负责?你来吗?” 津田喉结滚了一滚:“你不能贷款未发生过的事就更坏……” “我没有说一定会变得更坏,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我问你能不能为这种可能性负责,你卡壳了,你也不敢担待,对吗?” 牧野说得流畅。 “是啊,已知的危机解决了,既可能迎来新的转机,也可能迎来新的危机,谁都不知道未来更好或是更坏。你站在冒险主义者的立场,而我是保守派,我们各凭本事,这次是我技高一筹,仅此而已。我不需要你来说服我,因为你也说服不了我。” “说到底,和这个世界的规则一样,我们只是在用武力值分个高下而已。” 津田喉咙滞涩,哑口无言。他垂下头,嘴角鲜血流淌得更汹涌,神采越来越暗淡。 牧野耐心听了片刻空气,决定为这段对话收尾:“好了,我只是出于尊重,最后让你知道我的身份,那么……” “他明明那么信任你。” 药研举着电话的手一滞。鹤丸和长谷部靠在墙边,两眼皆抬了一抬。 “他明明很少信任别人的……不是么?” “虽然你装作不是这回事,但你对他来说是有那么点‘特别’的。” 津田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喘着气虚弱地说。 “他有一天总会知道的——他信任的学生,在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和他珍惜的人,一步步走向死亡。” “明明可以不这么惨烈的。” 回应他的是听筒里的一片沉默。 “他会是什么心情呢?也许也不会太难过吧?又不是没有被背叛、被抛下过,做咒术师就要有直面死亡的觉悟……”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吧。” 女人声音低哑。 长谷部敏感地啧了一声,想要上前挂断电话,被鹤丸轻轻拦下了。 明明众所周知,五条悟很早就放弃她了,他们之间毫无特别,冷淡疏离,为什么现在什么都不懂的无关人等要来对她说,说什么他信任她,说什么她是特别的,想用愧疚和歉意来拖住她呢? 但如果她是一个能干的咒术师,如果她是他的得意门生,如果她一直被他重用……她会放弃她的职责,任凭历史被改变吗? 应该也不会吧,只会让她下手的时候更煎熬。 所以,牧野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还好她被他放弃掉了,就当彼此两不相欠。 “你想让我愧疚?没用的。”牧野表现得很冷静:“‘牧野未来’是一个在原本的历史中从未出现过的外来者。如果‘牧野未来’对五条悟来说还算重要,你们历史修正主义者早就会察觉到不对劲了,不是么?所以其实在你眼里,我一直只是个不必被过多注意的路人甲罢了。” 津田被哽住了。 “你还真是油盐不进、如一冷静啊。”津田一边咳一边笑:“真厉害,真不愧是伟大的审神者,你以保护历史、保护世界为己任,为了‘大义’,你可以冷酷地目睹身旁所有人的牺牲——” “你没有被自私地爱过吧?所以你给不出自私的爱?” 所以你看不见自己,自私的爱。 禁止嘲讽攻击!长谷部愤怒地拔刀,被药研抱着手臂按住了。 津田的身体从被刀插入的地方开始粒子化消散,包括他溅在墙上的血迹,一切都在虚化消失——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所有痕迹,最终全都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听筒那边除了沉默还是沉默。他冷笑着,又有点替牧野悲哀。 第9章 “我等着你后悔的那一天,牧野未来。” 这句话之后,津田消失不见,仿佛从未来过。 一片沉默里,鹤丸拔出插在墙上的刀,以布粗粗擦拭血污,收回刀鞘。 药研清了清嗓子:“……主公,接下来有什么指令?” 牧野终于出了声。 “一起回来吧,待会我送你们回本丸。今天已经结束了。” “好。” 暮色四合里,站在房檐下的女人挂了电话。霞光照在她一身服帖西装上,盘着的黑发像墨团一样,在如血残阳里轻轻点上一笔。她虽然穿着白领装束,但身段优雅端正,像礼仪极佳的深闺小姐。 从神情到姿态,她短暂地卸下了所有伪装。 她转身,朝空荡的街道看了一眼,眼里没什么神采。 她握紧了手里摇晃的黑色绳索。 已经结束了。 -- 次郎太刀太大只了,进巷子里活动受限,干脆就守在路口屋顶上望风。 剩下三把刀沿巷子溜过去找他,抬头看见了趴着的太郎的翘臀。 “……次郎太刀,出发回去了。这边没什么情况吧?” 次郎“唔”了一声,抱着酒壶,迷瞪着转头望下来,发钗流苏摇荡,整张脸通红,丹凤眼迷离。 “不妙,完全喝醉了啊!”长谷部咬牙切齿:“可恶,竟敢这么松懈……” “你们……问有什么情况?”次郎伸手指向巷外:“没、没、没……” “没有就好。”药研叹气:“走啦,回去找主公。” “……没差几步路了。” 巷里的三把刀倒吸一口凉气,飞速起跑窜逃,药研动作快一点,不忘跃上房顶,把次郎拖走。 鹤丸的衣尾从巷角消失的最后一瞬,巷口一个身影迅速刹车。 风乍起又停,五条悟揣着兜,人高马大立在巷口。他的六眼闪过光亮,琉璃一样,映出面前鸦雀无声的巷落。 嗯? 有点奇怪。 他刚刚分明看见了能量波动,而且是他从未见过的奇异金色。 但现在看来,异常又消失了,而他的六眼再也没捕捉到那道金色能量。 日已西沉,视野中的一切都被镀上金红。 是他被阳光闪瞎眼了,看错了? 他试图仔细回忆。一声呼喊钻入耳里。 “喂,干嘛突然跑那么快啊,五、条、老、师——” 禅院真希大喇喇喊。五条转头,乙骨忧太、熊猫、狗卷棘慢腾腾跟在后面,眼神也有点怨念。 他们都灰头土脸,满身新伤,但是眼睛亮晶晶的。 “都跟不上你了。” 五条笑了一下。 转身,一面往前慢悠悠地走,一面重新把绷带缠回脑门,白色布带一圈圈覆盖在高挺鼻梁上。 “跟不上的话,是你们太弱了吧,以后要再加把劲哦。” “吵死了!” 第8章 五条叽里呱啦,这样那样地讲完了。 他略去了冥冥给他打电话的事。 百鬼夜行之后,他其实时常会想起这件事。关于他那个弱小的、默默无闻的学生,会有什么“有意思”的情报呢? 反正他不缺那点小钱,有时候差点就要把钱打过去了,但总是在最后时刻犹豫不决,最终停下了操作。 也不知道自己在抵抗什么。 是害怕吗? 但他从来不害怕。 -- 听完叙述,牧野未来在心里狠狠给次郎太刀记上一笔。 都是因为他喝醉了没盯好梢,所以五条才看见过发着金光的刀剑们啊。 她是个很擅长给自己打麻药的人。她无法抑制自己脑海里冒出一些伤春悲秋的想法,但她很擅长在它们冒出来以后,迅速把它们埋住。 百鬼夜行那天的事,她自那以后偶尔会想起来,但从来不会放任自己去深思。 但此刻她正面对那个,津田用来引发她愧疚感的人。 她脑中闪过津田的话。 “他有一天总会知道的——” “他信任的学生,在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和他珍惜的人,一步步走向死亡。” 他现在真的大概快知道了。 她察觉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自己头上,察觉自己正在产生无法消融的悲哀。 她不想看见失望的他。 太阳完全落下了,天空变成紫红色,庭院的夜灯也亮了起来。 牧野轻轻呼出一口气。 “原来那时候,就被你发现了一次啊……” “是哦。”五条皮笑肉不笑地说。 一点一点揭露出牧野背叛他的事实,以及牧野放弃狡辩的态度,让他的心情肉眼可见地下沉。 牧野悄悄瞄他侧脸一眼,又转回了头。 “第一次见到虎杖那晚上,我也看见过那种金色的能量,能量持有者……好像是鬼鬼祟祟躲在几栋楼后面的天台上吧。不过那天我忙着研究宿傩附身在悠仁身上的现象,没空管这种偷鸡摸狗的小人物啦。” 真是刻薄啊,那天负责监视现场的和泉守,听了要气得拔刀了吧。 “后来,一次我在海外出差的时候,在街头的人潮里,也有瞥见过一眼这种金色。” 五条悟垂眼,萤火虫在他膝上绕着飞,但被稳稳拦在无下限之外,不能触碰他分毫。 “我有纳闷过,我出个差,鬼鬼祟祟守着我干什么?后来我接到了伊地知的电话——” “在少年院案件中,虎杖悠仁死亡。” 牧野眼皮跳了跳。 那段时期,她确实阻止了好几波试图提前给五条悟通风报信的历史修正主义者。按照历史,虎杖悠仁必须在少年院事件中“死一次”。否则伏黑惠的心理不会发生重大转折,宿傩也无法测试他与虎杖的束缚规则,还有可能产生种种对未来的未知影响。 “嘛,所以,‘你们’的目的也很明显了嘛——”五条皮笑肉不笑,态度非常冰冷:“至少有一部分是和烂橘子一致的。你们无法容忍悠仁这样的异类存在。但很可惜,出乎你们意料,悠仁最终复活,很失望吧?” 夹枪带棒啊,显然已经把她打成了烂橘子的人,虽然真相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了。 牧野的心脏微微刺痛了一下。她望向湖面,不发一语。 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男人磁性的嗓音响在耳边,吐息温热。 “难道,老师全部猜对了吗?” 牧野一个激灵,往后躲去,扭头与五条悟对视。 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近了她,俯视她,本就不达眼底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眼神像鹰隼,像刀刃。夜色在他身后自下而上蔓延,像汹涌的潮水,压迫住牧野的呼吸。 “你真的是烂橘子的人?” “……”牧野欲言又止,却被他的眼神定住,出不了声,心跳剧烈。 沉默像是默认,五条冷笑一声。 “我一想到冥冥曾经抓住了你的把柄,我却出于对你的信任,迟迟不去细究那份所谓的‘情报’,就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牧野愣了一下。冥冥抓住了她的把柄?什么时候? 还有,五条悟……真的很信任她? 为什么啊? 牧野声音凝在喉头,滞涩。五条还在咄咄逼人。 “我说呢,你早就在绕道走了,看见老师就躲,从不正眼看老师一下,也客客气气不再叫我‘老师’了,是不是在心里洋洋得意?还是在心虚?因为自己的背叛而良心不安?” 大概五条悟也没料到,自己压在心底的愤怒被释放以后,会如此浓烈、绵长,使他口不择言。 明明和牧野未来师生和谐、推心置腹的光景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了,他低头俯视这个灰头土脸,脸瘦了一圈,眼神固执而冷漠的女人,眼前还是会走马观花出现她穿着校服、披着黑发,那副天真、清澈、倔强的样子,那双直直与他对视而不会回避的暗红色的眼睛。 曾经的她不是那么依赖他、仰慕他么? 为什么会变呢? 为什么背叛他?她这么讨厌他?他对她真的有那么不好?他在她眼里真的有那么差劲?差劲到她宁愿投奔那群散发迂腐酸臭的烂橘子? 为什么? 五条轮廓被庭灯莹莹勾勒出来,近到脸上的绒毛都能被看清楚,气息在牧野脸上拂动,衣袂随湖心吹来的晚风摇荡,像白玉在发光。 牧野心生畏惧,不自觉向后仰,想要回避他强烈的压迫感。 五条悟只是面无表情地揪住她的领带,缓慢却坚决地将她朝自己胸口拉。 脖颈传来被勒紧的刺痛。 不妙。 他好像很生气。 牧野很少见到过他以这种方式生气。他年轻的时候经常暴跳如雷,再成熟一点后就只是皮笑肉不笑,但像这样,很冷静地散发怒火,想必是难得气到极致了。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气氛融洽,牧野还以为他心情变好了,但这人果然还是喜怒无常啊。 第10章 但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呢?水这么深的咒术界,勾心斗角、反目倒戈,明明很常见,多的是在不同阵营摇摆的小人物。 五条这种令她难以预料的愤怒,使她更加惴惴不安了。 她忽略了什么…… “你又在走神?”五条的语气危险,两人呼吸可闻。 牧野从思绪中惊醒,眼睫颤了颤。 “老师在定你的罪,在等你的陈词和诡辩,而你又在走神?”五条冷声:“反驳啊?解释啊?你就这么全盘接受了?还是老师全都猜对了?” “等等、老师……” 牧野被束的双手僵硬地立在两人之间,她竭力想推开五条的胸膛,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颤抖,但对方纹丝不动。 她转了身,试图用膝盖抵挡五条压下的胸膛,可惜像是一块钢板倾倒下来,她腿根都用力到酸痛了,也丝毫无法拉开自己和他的距离。 五条被她推搡,纹丝不动,忽然就想起她学生时代的样子。每一次体术课,她都会轻而易举被他撂倒。这么多年了,她的力量仍然没有长进,但还是一如既往试图执拗地抵抗他。 恍惚间,他的力道轻了一瞬,但是是对牧野来说于事无补、甚至无法让她察觉到的一瞬。 她终于在五条的气势逼人的诘问下忍无可忍地说: “等等,先不说背叛不背叛的事情……明明是老师先放弃我的啊,为什么现在又装作一副被辜负的样子呢?” 五条悟顿了一下。 “先不说放弃不放弃的事情。你觉得是老师放弃你了,所以你背叛了老师?” “不是在说这回事。”牧野手脚还在咬牙支撑,纠正他:“我是认为即使我背叛了老师,您也没必要像一个完美无辜的受害者一样这么生气,因为是您先放弃了我。” “啊,原来如此啊。”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怎么,是因为老师放弃了你,所以你在报复我吗?就因为这幼稚的理由?看上去也不是吧?” “如果我一直看重你、栽培你,把你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让你成为我的得力助手,你就不会选择现在的道路吗?” 牧野胸腔憋闷,嗓子滞涩,答案凝在舌尖,却沉重地说不出口。 她仍旧会的。 虽然会更痛苦,但她会的。 “都说了不是这回事啊,背叛什么的。”她心累回避,并强调:“是老师先放弃我的。” 五条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心知肚明地笑了。 “你独自早早做好了和我相背而行的决定,现在要把责任推卸到我的头上么?” “……不要再钻牛角尖了!”牧野被揪着领带,被迫抬起头来,却铁了心要回避五条的目光。五条皮笑肉不笑地任凭她向后使劲,但徒劳无功。 太讨厌了,不知从多久之前开始,她就一直是这样子。直视他是会死掉吗? 五条看着她撇过的头,飘忽的睫毛,很想揪住她的脸颊,将她的脸掰回来。 如果她还是眼珠子乱转不看他,就在她那红玛瑙一样的眼珠上直接刻下自己的脸好了。 他仍旧很生气。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大概是因为,他不能接受牧野未来是他教过的最顽劣、最不知好歹、最不正大光明的学生。他这样牵强地猜测。 两人僵持了片刻,牧野啧了一声,放弃了似的,卸下了浑身的力道。 算了,一个不想讨论背叛,一个不想讨论放弃,那永远都无法将对话进行下去。 总有人要先忍受误解、先承受怒火的。 她偃旗息鼓地说:“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我只是看不惯五条先生对我理直气壮地诘问而已。” 抵住他胸膛的手指和膝盖挪开了,五条定在原地,心像被爪子挠了一下。 她又开始叫他“先生”了。 她的神态写满了疲惫与放弃,好像还不如刚刚那副浑身带刺的样子。五条这样想着,但仍冷声说: “我就是理直气壮。”他说:“无论如何,现在,你必须给我解释。” 他一定要知道牧野背叛她的理由。 ———————— 大修了一下,把一章扩成两章了。 第9章 牧野发间的清冷香气传了过来,大概是雪松和柑橘混合的味道。 五条也终于松开了手。 牧野的领带已经皱巴巴、不成样子了。 她的脖颈上,领带勒出的红痕在颈间格外刺眼。明明每天在风吹日晒,她还是和学生时代一样,皮肤一如既往的白,身体一如既往的脆弱,像是一捏就会碎掉,五条想。但她的楚楚可怜并非出自她的本心,而总是像现在这样,从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板正校服和西装里泄露出来,再被她强自镇定地藏好。 五条悟盯着那道痕迹,又强迫自己挪开视线。 牧野理了理领带。 算了。 坦白吧。 不然真的要被宰了。 “我只是在想怎么说。”她低着头,诚实道:“很难说出来。” “……很难说出来?”五条冷笑:“这是什么苍白的借口?” “从客观意义上来说,就是很难说出来啊。”牧野眨眨眼:“我给你示范一下好了——” 她终于抬起了头,平静地看着五条,嘴巴张合,五条紧盯着她。 两人视线相对。 湖风刮过,她发丝翩飞,脖颈肌肉线条由于发声而滑动。她分明是在说着什么,但五条耳边只能听见一串脆响和嗡鸣——像是在神社祭奠时的摇铃声。这嘈杂嗡鸣盖过了牧野的声音,甚至搅乱了他的心神,让他忘记了牧野的口型,从而无法去解读唇语。 他又听见一些嘶吼声。像是把无数个战场上,武士们的吼叫重叠了起来。还有兵戈相接的铿锵声,还有战马的悲鸣。混乱、模糊、尖锐、刺耳,灌进了他的脑子里,令他避无可避。 天空不知不觉变得幽蓝,弦月从流淌的云层后露出。 喧响过后,五条耳边又变得一片宁静,所有的环境音都消失了。他听见了几声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片刻后,一切恢复如常。风声、鸟鸣、湖面的水声,都回来了。 五条两眼睁了睁。 刚刚是什么情况? 他转头往山上看去。山林平静,没有鸦雀惊飞。他可以从刚刚那段声音的声场判断,这不是从实地环境里传来的声音。 是巧合吗? 有什么东西,在遮掩着牧野的声音? 很诡异。 “我说,牧野,你能听见刚刚那个……” 他转回了头,求证似地看向牧野,却瞳孔骤缩。 女孩的面孔在夜灯下显得模糊,她平时暗红色的眼珠此刻变得明亮妖冶,泛着艳光。 她身上亮起了,他曾经看见过几次的,由于特殊力量而散发出来的金光,比他从前见过的每次一光芒都要强烈。 她的眼角缓缓淌下一行金色的水迹,沿着苍白面颊往下滴落,洇湿在黑色的西装外套上。 是眼泪吗? 但血腥气飘散了过来。 不。 那是一滴金色的血。 此刻的牧野未来,姿态端正,气质疏冷,莫名生出几分神性,手上的绳索像纠缠着她的鬼魂和荆棘。如若她保持如今悲悯的眼神,散开及腰的墨发,佩戴琳琅的朱钗,披上繁复的华服,身处殷红的花海,似乎足以成为裱在框中的御神影,悬挂于本殿之上。 好远。 远到他差点就想伸出手,攥住她的脚踝,将她从虚构的高空中拽下来,以免她融进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但牧野的那丝神性只存在于一瞬间,像是五条的错觉一样短。下一刻,穿着黑西装、盘着丸子头的女人从这错觉里生动地被剥离了出来,歪头,摊手,露出一点无可奈何。 “看吧,就会这样。” “……等一下。‘这样’是‘哪样’?” 很少有五条悟没接触过的领域。他的大脑此刻仍然在疯狂搜索信息,消化着现状,试图梳理情况。 “你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对我解释一些‘真话’,就会出现这种荒谬的现象——在噪音的遮掩下,我没办法听见你在说什么,而你……”他紧盯着牧野比刚才要更苍白的脸色。 “会受伤?作为惩罚?……你刚刚流的血为什么是金色?你以前的血是正常的啊?” 五条悟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 他又变得情绪激动起来了啊。牧野想。无论多成熟,本质上还是像只猫一样,一不留神就炸毛了。 “我一般来说都是流红色的血啦。”牧野一边解释,一边心说这是重点吗:“只不过,金色的血才是我‘真正’的血。” 怒火被茫然悄无声息地冲淡了,五条神情沉重严肃,眉头紧皱。 五条不再因为牧野打机锋而心情不痛快了,看上去,牧野是“不得不”打机锋。他强迫自己暂时吸收了这些荒谬的新信息。 第11章 完全超出他预期的信息量。 烂橘子,诅咒师,这些统统都太小儿科了。 牧野的力量似乎完全来自于咒术体系之外。 他神色变得凝重。 牧野她究竟是“人类”吗? 她是谁? 伴随她的力量,这些轻轻松松冲破一切阻碍,来到他耳边的“幻象”,究竟来源于什么? 他试探性地问:“……这种机制,是‘束缚’吗?” “算是吧。”牧野说:“其实这股力量,比‘束缚’要更强大。你也看见了,我们的‘颜色’和你看见的诅咒的颜色截然不同,算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系——事实上,你的六眼能看出我们的异常,都已经很了不起了。就像是二维生物发现了第三维的存在,楚门发现了他的世界是剧本一样令人敬佩。” “……你是屏幕之外的观众?”五条看着她凌乱的发、脖颈上的红痕,被束缚住的两手,嗤笑:“你在开什么玩笑?” “理解得好快啊。”牧野试图通过称赞来安抚他:“不愧是五条悟。” 五条悟听完,脸色却变得更臭了。 什么二维三维,什么楚门剧本。这世界上竟然有什么力量,是凌驾于咒力之上,而且从未被他们发觉过的吗? 眼前这家伙,不是在咒术界,在他眼皮子底下,忍气吞声地生活了快十年吗? 十五六岁的她,神采奕奕地坐在教室里,充满求知欲的神情,逐渐为天分而困扰的神情,被年少不知收敛脾气的他嫌弃着叨叨时低落的神情,最终完全麻木的神情,永远回避着他的神情……对他的敬畏和仰慕、对他的赌气和不服、对他的失望和冷漠,刚刚那副怒气冲冲和他争辩“放弃”与“背叛”的样子—— 那些由于自己的弱小而流露出的表情,都是假的吗?她一直在低调地藏匿自己的“强大”? 五条悟希望牧野是在开玩笑:“认真的?牧野未来,原来是个很强大的家伙?” 牧野连连摆手:“不不不。如果你要说武力之类的话,我是完全不行的。这种力量完全不具备攻击性,但也确实有它的强大之处。” 五条拧紧眉毛:“比如说?” “嗯……这个……” 牧野思索了一下,举起被束的双手,给他晃了晃绳索之下若隐若现的手表,竭力暗示。 “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叫作《穿越时空的少女》?” 五条愣了一下。 手表…… 穿越时空? “还有……” 牧野又抬手指了指夜空。 “不同的‘天空’。” 这是什么隐晦的暗示?五条拧眉,抬头看了一眼那轮月亮。 不是吧? 应该是他理解错了吧? 不同的天空? 他问:“你是指的——” “不同的世界?” 牧野却在他不可置信的眼神里,轻轻点了点头。 五条感到荒谬,瞳孔收缩。 “真是完全突破了我的想象啊。”他说:“我是该信,还是不该信呢?” “信不信的,随便吧。反正是你要我讲真话的,我就尽量讲了。”牧野耸耸肩:“我确实没能力说服你。” 反正她也快走了。只要能拖到今天凌晨,她在咒术世界的支配时间全部被消耗以后,她就算是完成了任务。 是啊,揪着牧野领子让她解释的人是自己。五条大脑一片乱麻,烦躁地用手掌薅了一把头发。 结果扯出了非常不得了的事情呢。 “好吧,姑且就当你说的是真的,我会继续一点点细问的。”五条说:“在此之前,我有个好奇的事情。” 牧野说:“知无不言。” “拥有着奇特的力量却秘而不宣,在强者为尊的咒术界做了一个默默无闻的辅助监督,你是什么样的心情呢?你真的有把我当作‘老师’来看待吗?” 牧野有点意外地眨了眨眼。她不觉得这是个很关键的、应该在此刻插入的问题。 五条也不认为这一点很关键,但他还是问了出来,甚至拐弯抹角,仍旧没有问到他内心的点子上。牧野的背叛之谜,答案尚只露出冰山一角,他没有料到,今夜的坦白并没能拉近他和她的距离,反而令她显得更遥远了。明明重要的问题还多的是,问她这力量是什么,她的目的是什么,她究竟来自于什么,都显得那么关键,他却想先提这样无伤大雅的一个—— 关于他,牧野未来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 他这次是在问自己。 他到底在郁结什么?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问题? 他自己也想不通。 牧野思考着五条的疑问。 心情吗?不好概括呢。牧野无言笑笑,直接回答了他的第二个问题:“五条先生当然算我非常尊敬的老师啊。我可是很认真地试图在咒术界生存和工作的。可惜没办法,我在咒术这方面是真的没天分,我也努力过想要做得更好,但没有用。而五条老师,在我眼里一直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是‘最强’,是我很仰慕的人。” 她直视着他幼蓝色的眼睛,因为他如今对她的在意而感到迷惑。 “——因此,在你因为我的弱小而开始冷落我的时候,我也是真的很难过。” 终于轮到她了。 开始讨论“放弃”的问题。 ———————— 这段还是感觉太仓促了,但是今天用脑太多o(╥﹏╥)o以后应该还会再改,目前先顺着情节走了。 第10章 “我已经困惑很久了。”牧野说:“五条先生,其实一直对我都不怎么在意吧?但是今天这样气势汹汹地找我算账,仿佛遭受了莫大的欺骗和背叛,我实在是不太理解。” 她后怕地松了松领带,五条浅蓝色的目光落到她脖颈的红痕上。 换句话说,牧野觉得以他们之间的浅薄感情,五条悟顶多只会惋惜地感叹一句:“啊,我的学生竟然背叛我了,真遗憾啊。”然后轻飘飘地把她嘎掉,仅此而已。 意料之中的困惑啊。五条悟挑眉:“老师吓到你了?那还真是对不起了。” “……倒也不需要道歉。”五条的脾气突然就好到令牧野惶恐,虽然看起来,他不像是有歉意的样子。 五条注视她片刻,问她:“在牧野的心里,我并不是一个好老师吧?你是怎么看待老师的呢?很讨厌老师吗?” 牧野通情达理地表示理解:“没有这回事,五条先生已经是个相当负责的老师了。我很弱小,我没什么用处,所以不会被重点关注,甚至被单独放养,这很正常。” 五条面色不变,喉结无声滑动。 “五条先生的第一届学生里,只有我被调去了京都,其他人都留在了东京。”牧野自嘲笑笑:“比起我讨厌老师,应该是老师不喜欢我吧?” 京都是守旧派扎堆的地方,裙带关系极为复杂。她一个人去往京都,意味着什么,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虽然五条悟是她的老师,但并不想做她的靠山。她身为五条悟带出来的人,自然不受守旧派欢迎,只有庵歌姬这样良善的人,会对她偶有照顾,因此她可以说是步履维艰。 也正是因为她被抱团排挤,所有危险和复杂的案件都被派给了她,而她都出色地完成了,她才能在业绩上迅速拔尖,逐渐向上跻身于支柱行列。 五条悟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下去,用牧野读不懂的眼神注视她。 牧野:“……不要这样看我啊老师,真的像咒灵上身了一样。” 五条无声地思索了片刻。 他也很难说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比起“不喜欢”,他似乎只是非常不希望弱小的牧野未来,一直留在咒术界。 -- 五条对牧野的疏远,自她高二就开始了。 他总是觉得她不适合咒术界。不撞南墙不回头,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的人,是最容易在任务中丧命的。 明明“死”是咒术界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了,他却觉得,这件事最好不要在她身上发生。 七海建人从高专毕业后就转了行,他似乎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抗拒什么,走的时候毫无留恋。因此五条觉得,如果让牧野也明白,她不适合待在咒术界,她就会离开了。 去做一个安稳的普通人。 也不是没直说过“你不适合留在咒术界”这种话。但是直言直语没用,贬低疏远也没有用,除了让那孩子脸上神色变得黯淡之外,从没有什么办法成功动摇过她留下来的决心。他因为无可奈何而有点烦躁,对她的态度越发冷淡。 为什么会这么固执呢? 他的第一届学生毕业那天,所有人都团团围住他。欢声笑语散去后,他看见了墙角后的牧野未来。 牧野怀里抱着拍立得和签名本,想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她其实非常努力了。到后来即使自暴自弃,每堂课也其实在悄悄认真听。他也偶尔有在傍晚瞥见她在体育场独自练习。 第12章 体术是要靠肌体支撑的,她似乎天生根骨就不行。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后空翻接回旋踢,别的学生三两下就会了,她要一个人偷偷练好久,场馆里持续传来她重重砸在垫子上的声音,和察觉不出情绪的喘息声。 真的很努力了。五条悟想。于情于理,他似乎都应该给她鼓励。再怎么,她也是他的第一届学生啊。 他和她对视了片刻。她的眼神像被风吹动的花一样在摇晃。 但他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勾着嘴角,插着兜转身走了,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树上的樱花也被终于被风吹落了。 -- 冷淡起不了作用,五条甚至把她调去了京都,一个人,放弃的意味不言自明。 如果能让她受不了冷落自行离开最好。而且这种摆在明面上的冷落,会让那些有心针对为难五条悟的势力的人,不再选择从她身上下手。 他有生硬地拜托庵歌姬和冥冥稍微照拂她一些,还给冥冥转了点身外之物。但后来才知道,对于形单影只的牧野未来,这点照拂怎么够呢。 “你这家伙啊,对牧野是真过分。”庵歌姬这样责备过他:“我和冥冥也不算有什么地位,能帮她多少呢?京都任务量稍微少一点,但百分之八十的特级和一级任务,都被上头派给了她。” 听到这样的话时,离牧野被调去京都,已经过了三年了。大家都忙忙碌碌,昏天黑地,哪里有时间经常聊着聊那、闲话家常呢? 况且,没有人会认为,五条悟还会在意这个老早就被他调走了的学生,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在他面前念叨她。 这次是牧野开车送庵歌姬和冥冥来东京开会的。会议结束,他们在参加无聊的宴会,而牧野草草吃了一点就出去躲清闲了。 五条悟从庵歌姬的埋怨里品出了一些他意料之外的,牧野的艰辛。他从一场自以为是的长梦里惊醒,后知后觉地抬头,落地窗外,牧野鬼鬼祟祟蹲着,一个人在玩雪。 她长大了,婴儿肥完全消失了,清瘦了很多,鼻头和下巴被冻得发红,学生时代及腰的披发被一丝不苟地盘起来,穿着干练的西装,就是行为还有点幼稚。 学生时代的她也喜欢玩雪,冬天总会主动请缨去打扫落满雪的体育场,没想到现在,她还喜欢雪。 她用雪歪歪扭扭捏了几个大小不一团子,整齐垒起来,成了一只肚子圆滚滚的雪狐狸。她跑远了一点,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周围,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然后在手机上戳戳点点,不知道是不是要发给谁。 片刻后,她百无聊赖地垂下手,朝宴会厅里望过来。 五条喉头滚动,没能及时挪开目光。 但是预想的那一瞬间视线碰撞,并没有到来。 牧野的眼神只是轻飘飘地掠过落地窗里的一切。 像掠过侍从、餐食、高脚杯和香槟一样,波澜不惊地掠过了他。 心脏被捧起来,又被轻飘飘放回原位,五条的大脑转得太快,不自觉涌起了和牧野有关的记忆。 好像自毕业那天以后,牧野再也没有认认真真地和他对视过一次了。 他好像,有那么一点后悔了。 -- 五条在今夜之前,在狱门疆里,在琢磨牧野在涩谷事变之夜的欲言又止时,有思考过,如果当年不是他把她推远,她是不是就不会背叛他? 她变成现在的样子,是不是他的问题? 在漫长的回忆过后,牧野的答案似乎不那么重要了,因为五条心里已经找到了答案。 她并不是被他推远的。 从始至终,她就隐瞒了一切,站在远处,一半入戏一半抽离地旁观着。 一切都不是他能改变的。 但如果一切都不是他能改变的,他所花费的心思,他的疏远,不也成了一种浪费吗? 他本来可以和牧野未来,有很长一段和谐融洽的时光。尽管这时光多久结束,不是由他说了算的。 他开始有点埋怨牧野未来的心思深沉、闭口不言。但他只是看起来没心没肺地笑了。假装自己没有被玩弄于鼓掌,假装自己没有输。 “不好意思啦,老师要更在意强大的人一些,这也很正常吧?” 牧野凝视他片刻,果然轻描淡写地放过了他。 “是啊。”她很理解地看他:“这太正常了。” “而且,虽然牧野小姐说是这么说,‘努力地在咒术界生存’什么的,但是按照牧野小姐的说法,你应该只是在扮猪吃老虎吧?”五条笑眯眯地摆摆手,说话夹枪带棒:“你一直都掩藏着自己的强大,所以,那些因为‘弱小’、不被重视而感到沮丧的心情,应该也不太强烈吧。” 他说:“我以前还想着,牧野小姐这么坚定地想要留在咒术界,真是令人敬佩的精神力啊。现在看来,原来是一直带着目的吗?那倒也不难理解呢,白白欺骗了我的感动。” 五条的侧脸像雕塑一样,有种不近人情的冷漠,即使在微笑,也只是浅浅浮在云端。牧野看着他冰川一样的眼睛。那双眼里映着月光、湖面,但是似乎并没有她。 是这样吗? 就当是这样吧。 牧野垂下眼睛。 好像无所谓了。 曾经的牧野是真的想好好融入这个世界的。想要和大家结下深厚的友谊,想要被自己仰慕的人重视和认可。但是当毕业典礼结束时,五条接收了她的眼神,却毫无波动地转身离开时,多年前那个天真固执的自己就感到了疲惫。 算了吧。任务以外的感情,都不重要。没有人觉得重要。 现在,讨论完“背叛”的问题了——五条悟欣然承认,并从不为此感到后悔。 她在隐秘地期待什么呢。牧野自嘲一笑。 “是啊,好多东西都是骗你的,都是故意做给五条先生看的。” 她笑着说:“其实我也一点都不讨厌五条先生。” “因为没有憧憬过,没有抱以期待,所以也不会讨厌。” 月亮悄无声息地升了起来,四野已经黑透了。 -- “那么,既然我很难主动交代清楚事实,为了帮助五条先生还原事实,还请你一个一个把想问的问题都提出来吧。”牧野说:“我留在这里的时间没剩多少了,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她手上的绳索捆得紧实,但五条现在清楚,这东西也许是困不住她的。 他“唔”了一声,托着下巴打量牧野:“牧野小姐要走了?去马尔代夫度假?” “……”牧野无言地看他。 “好吧好吧,我问我问。”五条停止了耍宝:“那就回到一开始那个一直没解决的问题呗——” 牧野愣了愣。 “那个男人是谁?该不会真的跟我听说的一样吧?” 怎么重点还在“那个男人”啊! “……你听说了什么?” 这样说起来,牧野想,她还真想知道她在什么时候露出过怎样的马脚。 “我听说,他是京都的牛郎诶。” “……啊……那个……” ———————— 大修了一下,前面一章拆成两章了,所以这章往后顺延了一下,是已经发过的内容。 第11章 “话说啊,五条,你不是让我找出‘奸细’吗?” 京都交流会尘埃落定后的某天,秋高气爽。教师宿舍的房檐外传来几声鸟鸣,而听筒里传来女人略显沉凝的声音。 电话的主人开了外放,把手机扔在了茶几上,自己哼着歌在阳台上整理烘干机里的衣服。 “喂,喂?……五条你这家伙,有没有在听啊?” 五条兴致盎然地扬声回答她。 “在听的啦,歌、姬——”他很喜欢玩火,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致力于将庵歌姬气到暴跳如雷而乐此不疲,显然是他乐趣之一。 “敬语啊敬语!” “啊啊,好的。”五条敷衍了一句,接着问:“那么,歌姬有线索了吗?” 庵歌姬的声音变得犹疑起来。 “……要说具体的线索的话,其实并没有。” “果然不出我所料啊。”五条悠悠道。 庵歌姬愤怒回应:“你这家伙,瞧不起我就别让我帮忙啊!” “开玩笑嘛。”五条见好就收:“现在值得我信任的人,少之又少,歌姬算是其中一个哦。” 言语轻快,但三言两语勾勒出了如今的严峻形势。歌姬火气被浇灭,回到正题。 “但是……我觉得有人挺不对劲的。” 五条光着脚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捋着歪在锁骨上的宽领毛衣:“哦?说来听听。” “但你可能不愿意接受这一猜测……我觉得,牧野未来很有嫌疑。就是你带的第一届学生之一、唯一被调到京都来担任辅助监督的、你委托我和冥冥学姐多加关照的那个孩子。” “不用加那么多介绍啦,说个名字就够了。……怎么每个人都认为我会不记得我的学生啊。” 第13章 五条念叨着,随后沉默片刻。 他又想起了冥冥的那通电话。 “这还真是个大胆的猜测。” 五条肩颈夹着电话,大马金刀瘫在沙发上,忽然想到什么,看向沙发角落的抱枕堆。 那里瘫着一只大型玩偶,毛已经被五条撸得乱七八糟。是一只考拉,浅灰色的卷毛绒,两只黑眼珠像小小的米粒,神态莫名令人觉得安详。五条年初出差去了一次澳大利亚,在路边逛街,与这家伙芝麻大小的眼睛对视了三秒,顺手买了回来。 他买的时候想,如果碰巧有遇见应该送礼物的人,他是不介意送出去的。 结果却一直留在了家里。 “所以,你是找到了什么证据吗?” 庵歌姬犹疑道:“倒不是有了确切的证据。只是因为她行为可疑。” “哪里可疑?” “她……比起其他拉帮结派的人来说,实在是神秘、孤僻。除非是有紧急任务,否则一到节假日就约不出来。”庵歌姬说:“至少在京都这边,我找不出第二个比她还奇怪的人。” 五条扬起眉毛:“这么夸张?” 听起来倒是很敬业,似乎永远把工作放在第一位。 “就是这么夸张。” “那个那个……‘约不出来’,具体是什么情况?有事出去了?” “这正是很奇怪的一点——她拒绝所有的邀约,但是基本上都待在家里,说明她其实没什么要紧事要办。” “应该只是讨厌聚会和应酬吧。”五条悟低声说:“听你说过,京都的老家伙们没少欺负过她。” “但我单独约她吃饭也约不出来啊!”庵歌姬埋怨说:“我敢保证我一直有好好关照她的。” “说不定人家讨厌你,你自己没发觉呢。” “你这家伙——!” “开玩笑、开玩笑。”五条安抚,转而分析:“但听你这么说,我觉得她也不算很奇怪吧。那样的环境,让她变得孤僻,好像也很正常。” 庵歌姬沉默片刻。 “如果我说……她家里,可能不只有她一个人呢?” 五条眼皮一动。 -- 庵歌姬是个脑袋里产生了问题,就一定要努力解决掉的人。 在多次约牧野出来小酌未果后,在一个休息日,她的怀疑终于膨胀到爆炸。 于是她一身轻装,只身前往牧野的公寓,还拎了点好酒好菜,比如她亲手精心制作的油豆腐寿司。 即使没能成功和牧野小姐吃上一顿饭,至少也要挤进她公寓里看一眼。 明明是风和日丽的一天,牧野小姐却总是窝在公寓里不出来啊…… 她是一个对待工作一丝不苟的人,而且脾气极好,面对上级的刁难,永远逆来顺受。但凡是一个正常人,都会想和这样一个温柔可靠的人亲近吧?她也不例外。她想和她结出深厚的友谊,成为她心中地位特殊的人之一…… 庵歌姬抿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和牧野的聊天框。 庵歌姬:牧野小姐,今天晚上有空出来喝一杯吗? 牧野未来:谢谢歌姬小姐的邀请。但是很抱歉,我今天有一些私事要在家处理。 果然又是这样。 庵歌姬:啊、没事的,我们下次再约吧。 真是铜墙铁壁啊。 说是这么说,庵歌姬还是不请自来了。 牧野的神秘感实在是太吸引她了,明明明学生时代的她还挺生动活泼的,两个分校交流会的时候,京都那几个男孩子还总悄悄盯着她看,怎么如今,她就把自己养成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了?她最近一直处于一种“好想知道牧野更多的事情”这样的状态。说不清楚是出于任务还是私情,今天她也算是下定决心迈出了这一步,没来由感到了紧张,心脏狂跳。 她往楼梯上一步步走,越走,脚步声不由自主越轻。 公寓的隔音普遍都不太行,她一面接近牧野的房门,一面听到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好像除了牧野小姐之外,还有……其他人的声音。 是男人? 庵歌姬屏住了呼吸。 直觉告诉她,现在她应该潜伏起来,暗中观察,这样就可以窥见一些……牧野小姐的秘密。 她发动了“帐”。 只不过是更高阶的、范围在自身周围的“帐”。这是为了隐匿自身气息而设置的,但是以庵歌姬的咒力来说,她坚持不了太久。 上一次的记录是两分钟。 她心脏咚咚加速,在灰紫色气息的浮动中逐渐接近房门,而房中传来的说笑声也越来越清晰。 她能听见牧野的低语,也能听见陌生男人的笑声。对话很密集,听起来甚至像不只有两个人在。 是谁? 牧野小姐平时离开高专之后,社交圈子究竟是怎样的? 庵歌姬脑中充满疑问,她对房中的人好奇到爆炸。 房中的对话声忽然停了下来。庵歌姬忽然有不好的预感。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帐还维持得好好的,而牧野的咒力微弱,不可能察觉到她的存在。 但不管如何,保险起见,先往外跑远一点比较好。 她从蹲伏的姿态站直了,火速朝走廊远处跑去,而门后也传来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她在拐角处刹车,转身,解除了帐,假装成一副刚上楼的样子。 与此同时,房门被打开了。 她与开门的男人对视。 那是一个高瘦的青年,冷灰色短发,金色瞳孔,穿着白背心和深蓝色运动裤,露出虬结有力的肌肉线条,一只手上拎着几袋垃圾。 他神情冷峻,略微怔然地与庵歌姬对视。 好俊朗的男人。 庵歌姬愣了一下:“你、你好,我来找牧野未来小姐……” “……”长谷部眼神闪了一下,若无其事的样子:“啊,您好,她在家的。那我就先走了。” 他说完,很迅速地提起垃圾袋,往走廊这头走来,准备离开。庵歌姬一时卡壳,在他擦身而过的时候,匆匆想问他:“那个,请等……” 牧野的房门中又慢悠悠探出来一个男人。 这人也是一副好身材,腰细腿长,肤色白皙,西装外套披在肩上,腹肌在衬衫下隐隐若现,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没有打结。他头发是墨绿色,戴着单眼罩,看见庵歌姬,也略微愣了一下,尔后嘴角浮出一抹浅笑。 气质比先前那位柔和一些,但好像更难琢磨情绪了。 必须强调的是——他有着相当优越的身材曲线啊。 “这位小姐,你是来找牧野小姐的吗?” 庵歌姬讷讷道:“啊,是的。请问你们是……?” 烛台切弯了弯眼睛:“啊……我是先斗町那边来的,这位小姐应该明白的吧?” 先斗町? 百年花街、高级酒吧、少数成人娱乐场所…… 什么?莫非,难道,果然,牧野小姐……?! 庵歌姬眼睛直了。吓直的。 烛台切也在往外走,一边朝庵歌姬这边来,一边笑眯眯指了指手臂上挂着的另一套咖色西装,补充说明。 “刚刚那小子和我是一起的哦。” 一次点两位?! ……人不可貌相啊,牧野小姐。 烛台切竖起戴着皮手套的食指:“这种事情传出去,对牧野小姐的影响可能不太好。我们几乎没见过有人来拜访牧野小姐,真令人心疼啊。” 他将牧野说得非常可怜:“您是她的好朋友么?请一定要替她保密哦。”庵歌姬眼神呆滞地目送烛台切往外走,公寓里,牧野黑着脸探出头来,观察这边动静,无声叹了口气。 情急之下,出此下策。 长谷部敏锐地察觉到了门外有人,而且从距离来说,那人已经听见了他们的说话声,那么让他们立即回到本丸,在房间中只留下牧野一人,反而更显得奇怪。唯一的办法,是找个借口让他们正大光明走出去。 但这种角色扮演也有点奇怪吧。烛台切的脑瓜是怎么突然想到这种借口的? 我的一世英名就这么毁了。牧野想,但也没别的办法。 毁了就毁了吧。白领社畜承受高压已久,休息日怒点两名牛郎解压,倒也不是说不通的。 但是……庵歌姬悄悄出现在这里,说明她已经对她有所怀疑了么? “歌姬前辈。”牧野问候:“您怎么在这里,是来找我的吗?” 庵歌姬回神:“啊、啊……是的,牧野小姐。” “有什么事吗?” 牧野瞄到了她手上拎着的袋子。 庵歌姬抬起手来:“那个……我看牧野小姐平时太辛苦了,也不一起出来玩玩什么的,所以想着,无论如何想和牧野小姐一起吃顿饭、喝点酒。” 牧野无奈地笑笑。 她侧着身子,抬手邀请庵歌姬往里进。 “谢谢歌姬小姐的关心。我不太会喝酒,我们一起愉快地吃顿饭吧。” 第14章 庵歌姬松了口气。 “至于解压……那个,如歌姬小姐所见,我已经解过了。”牧野艰难地说。 庵歌姬眼神又变得呆滞了。她此刻觉得自己就像个缠着大人一定要玩过家家的小孩。 究竟二十多岁的是谁,三十多岁的是谁啊! 她讷讷点头,僵硬地朝牧野房门里走。 第12章 “事情就是这样——”庵歌姬绘声绘色地讲完,声音有点悲愤:“牧野小姐是一个孤僻、离群、在工作中完全是禁欲系,但是休息日会给自己一下点两个牛郎的怪人。” 五条听得太阳穴痛:“……我宁愿相信她是个间谍,也相信不了她在休息日点两个牛郎。” “是吧!”庵歌姬认同道:“我也这么想,所以我就来向你报告了。” 所以,因为无法相信牧野会点牛郎,所以庵歌姬选择了相信她是个奸细吗?!这也不对啊。 “等等等等——”五条扶额:“话说,那两个‘牛郎’,是普通人吗?” 念到“牛郎”两个字的时候,他有点咬紧牙根。他的学生单纯清澈的目光浮现在他面前,他完全不能想象这家伙翘着腿,坐在灯光迷离闪烁的卡座里,一堆西装革履但歪瓜裂枣的骚包男人围在她身边齐唱香槟call,甚至有可能会用咸猪手攀上她的双肩…… 五条闭上眼睛,制止了自己继续想象。庵歌姬不会闲着无聊编出这么一个荒诞的事,那么他或许只能从“从牧野未来的房间里走出了两个牛郎”或是“他们三个在撒谎”这两个结论里选一个来接受了。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好事啊。 庵歌姬声音略沉:“在那两个人身上,我是感受不到咒力量的。” 还真是普通人啊。 “……但是,我不知道是因为我太有防备心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庵歌姬说:“我总觉得那两个人,明明是普通人,却能给我很强的压迫力,和我见过的其他牛郎完全不一样。” “听起来歌姬见过很多牛郎啊。”五条抓住了重点,这样总结道。 庵歌姬在电话那端跳脚,而五条陷入沉思。 没有咒力,却有……压迫感么。 他脑海里浮现了无数个模糊的影子。 悠仁吞下宿傩手指的那晚、悠仁出事那晚,他在海外出差时、头上长了火山的特级咒物前来挑战他时、交流会时…… 他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窥视他,那些人身上有着和咒力截然不同的金色异光。他们一定是在刻意回避他,只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躲避着。 他权当那些人是诅咒师的手下,总之不大可能是站在他这边的伙伴。因为他们总像老鼠一样,躲得又远又隐蔽,在他视线里只是芝麻大小的光团,他懒得费力气去捕捉这些若隐若现的颜色,失手的可能性太大。 他们也完全没有“咒力”。但从那些浓郁的金光来看,他们足以靠自己的力量给出“压迫力”。 那两个男人……会是其中之一吗? -- “牧野是否是奸细”的议题很快就被搁置了。五条悟到最后也没抽出时间再联系冥冥。 因为,机械丸在不久后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牧野在京都的这么多年,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认识了什么样的人,有没有谈恋爱,是不是真的有着夸张的私生活,只成为了五条心里待解决的众多疑问之一,但微不足道。 他每天奔波于各种各样的事务之中,相比之下,这么一点小事,他没有理由去挂念。 更何况,这样的小事并不算好解决,需要很多时间。 明明应该忘掉的一件小事,他却总是在大脑放空的时候想起来。不自觉想起来后,又觉得自己吃饱了撑的,只好迅速而积极地把它抛之脑后。 直到那个万圣节。 繁忙的工作日,动乱的涩谷,瘫痪的地铁站,他被打爆的手机。 毫无疑问,咒术界正在爆发一场足以记入史册的大事件。东京区域所有人员都集合待命,而他在被煽动的群众的呼喊下来到了队伍最前端。 他看见了辅助监督人群里低着头的牧野,微微愣了一下。 那个弱小的家伙,不应该在京都吗?怎么跑到这危险的地方来了? 他低声问站在他身后的伊地知。 “牧野怎么来东京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问题有什么重要的,伊地知还是扶了扶眼镜解释。 “这个……牧野小姐是上周来的,主动领了东京的外派任务。” 这么不凑巧? 这么巧? 久久悬而未决的疑问又浮现在脑海。五条目光落在牧野身上。 她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面貌光洁,神情平稳,比多年前成熟了很多。她低垂着眼睛,似乎在沉思。片刻后,她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五条一眼。 五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是她和他久违的对视,猝不及防。那眼神里有来不及遮掩的煎熬和挣扎。 过往的一切画面碎片在他脑中烟花般闪回。怯懦的她、生涩的她、不甘的她、冷漠的她,从来没有一道来自于她的眼神,像此刻这般宏大却沧桑。如果说以前的她的眼神,像树上的叶子,从新生到枯萎,总归只是一片叶子,那么此刻的她,就像一棵参天古树,总归已经是一棵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树。 五条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原来这么了解她,对远在京都的她,还是那么熟悉。 明明隔着眼罩,但仿佛有心灵感应,牧野似乎确信自己对上了他的目光。只一瞬间后,她就像被烫到了似的,迅速收敛了情绪,移开眼。 今夜的事件只刚起了个开端,一切尚是未知数。她在沉重什么?煎熬什么?悲哀什么? 还是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五条的瞳仁收缩了一下。 他的心脏也终于在这紧迫的处境下稍微兴奋了起来。 不对。 他引以为傲的直觉在脑海里翻腾。 她不对劲。 虽然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忆里的眼睛。 但这个牧野未来,是对他来说很陌生的牧野未来。 她一定,隐瞒了一些什么。 -- “……” 牧野有点挫败地环起双膝。 “说到底,就是不小心毫无掩饰地看了你一眼,就被你逮住了。” 这是什么啊?心灵侦探吗? “也算是吧。”五条笑眯眯的:“但你之后的反应也很可疑嘛。明明像大家一样毫无负担地对我说一句‘因为你是最强所以一定没问题的’就可以了,但是偏偏要说句泄气的话。牧野酱从某些方面来看,还真是老实啊。” 阴晴不定大哥哥又开始叫她“牧野酱”了。 他一向心态稳定。一个人躺在狱门疆里的时候,可以说是泰然自若,毕竟焦虑是全无用处的。 在那种森然但宁静的氛围里,他只是闭上眼睛,久违地休息了一会儿。在休息的时候,回味着以前很多无暇深思的事情。 比如牧野的反应。很显然,她知道此后即将发生的一切,所以态度才会如此反常——为五条将面临的严峻形势而感到不安,希望他能谨慎一点。 可惜他没有听进去。即使听进去了,大抵也没有用。 谁能想到,会在那个混乱的场合、在他难得精疲力竭的时刻,对上那张故人的脸呢? 除非有人提醒他羂索的存在,提前详细地告诉他,你可能会看见有人使用夏油杰的尸身,并能说服他相信这件事。 而有一个人,其实是可以这样做的吧。 五条的目光飘到牧野身上。 她那个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如果她真的背叛了高专,为什么要旁敲侧击地提醒他小心一点?但如果她站在自己这一边,为什么不将潜在的威胁讲得更具体一些?将对面的计划和盘托出? 是因为她可能会受到“惩罚”么? 至少她不是烂橘子的人、不是诅咒师,莫名其妙令他舒心了一丁点。 “快说吧。”五条说:“歌姬那天撞见的那两个男人,你今天身边的这个男人,到底是谁?我迫不及待地想问下一个问题了。” “直接问下一个问题也可以的。” 牧野在五条眯起眼睛后识趣地缩起脖子,老实回答:“他们是我的……下属。” “哦呀,你还是个领导?” ……这令人火大的语气! “也很好猜到吧。”牧野说:“同事、下属,就这两种可能了。” “只是下属?” 什么意思?牧野茫然地看他一眼:“你这么问的话,其实也算是好朋友啦。” “只是好朋友?” 牧野更茫然地眨了眨眼,尔后反应了过来:“……是啊。你不会真觉得我是个私生活很奔放的人吧?你觉得他们真的是‘牛郎’?” “也说不定吧。”五条阴阳怪气:“谁都有可能会受欢迎的啊。” 第15章 这句话的感情色彩也不太对吧!她上学的时候甚至还有收到京都分校同级生的情书啊。 “普通人要谈恋爱的话,找一个以上的对象就算是道德败坏了吧。”牧野抓头:“有一百多个男朋友更只能是女皇的特权啊。” “哦——”五条战术性后仰。“牧野小姐竟然有一百多个下属?” “……”牧野沉默无言。 五条悟回想了一下他时有见到的、在远处潜伏的、发着金光的可疑人等,这个群体的人数确实有可能蛮多的。但一百多个,也实在是超出他的预料。 “真是令人惊讶。”五条啧啧感叹:“你们的据点在哪里?竟然一直没有暴露过行迹?” 牧野指了指天空。 “我说过了嘛——在不同的‘天空’下面。” 五条悟顿了一下。 原来是超出咒术师搜寻能力的地方啊。不同的“世界”。 他再一次觉得荒谬而无法接受。 “怪不得牧野小姐可以潜伏这么多年才露出马脚,而且只是因为自己情绪不稳定才露馅的。” 又开始了。 “不要把我说得这么没用吧。”牧野恨恨:“我觉得我已经做得够好了。” 如果他知道她每天消灭时间溯行军有多拼命的话。 “是吗?”五条笑容淡下来:“作为我的‘对手’,坦荡荡说自己做得够好,不会以为我会夸奖你吧?” 牧野噤声。 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那么,我要提出下一个问题了。”五条转头看向她,眼神极有压迫感。 “由于牧野小姐的行为太令人迷惑了,所以我一直弄不明白……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第13章 牧野抱着膝,只露出两只眼睛,对着他为难地眨了眨。 五条领会了她的有口难言,叹口气。 “好吧,那我换个问法,你只用说‘是’或者‘不是’——” “你是站在我的对立面吗?” “……不是。” “那么,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吗?” “……也不是。” 五条悟拧紧了眉毛:“你不会现在还敢耍我吧?” “真没有!”牧野一脸无辜。 “或者,我猜猜你的目的是什么吧。拿钱办事?世界和平?人与咒术共存?” 牧野一律摇头。她抬眼,看向夜空,打断了五条的喋喋不休枚举法。 “五条先生—— “‘钟表’和‘天空’,一直以来似乎都被视作最客观的标准。它们是不会被干扰,不会失序的,是其他所有东西最可靠的参照——在今晚听到我的解释之前,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五条愣了一下:“……是这样没错。” 牧野又继续解释。她张嘴说话,但是禁忌又被触犯了,五条耳边又响起了铃铛声,随后是秒针嘀嗒。他在抽离世界的喧闹中,看见牧野抬起束在一起的双手,冷静地擦掉眼角汹涌流下的金色泪血,因为他难以想象的疼痛而略微颤抖着吐出一口气。 五条的喉结滚动。 如果这件事只发生一次,他可能还没有强烈的实感。但这件事又第二次重演了,让他不得不逐渐接受这些荒诞的“设定”。 “楚门的世界”? 他们到底在被什么样的力量窥伺着?观赏?玩弄?轻而易举地伤害牧野的身体,轻而易举地捂住他的耳朵? 他不着痕迹握紧了拳。 牧野闭了闭眼,思索了片刻,换了个说法,另起了话头。 “我确实知道很多重要的事。但不是因为我偷取了情报,也不是因为我站在了某一方,获取了信任,从而充分接触了计划。你的,高专的,诅咒师的,十年前的,十年后的……我不仅提前知道了很多事件的过程,我也提前知道了它们的结果。”牧野说:“我提示了这些以后,你还能猜到什么吗?” 五条沉默了片刻。 “讲真的?”他说。 “真的哦。”牧野答。 “……你想改变这片‘天空’?” 牧野笑:“接近了,但我估计你很难猜到正确答案。” “我不想猜了。”五条悟薅了一把额发:“真是超绝天马行空啊。” “没关系,我来讲就是了。” 牧野问:“在此之前……你还记得那位叫‘津田’的辅助监督吗?” 五条脸上无辜地浮出一个问号。 牧野:……倒也是意料之中。 “就是那个……在百鬼夜行那一日,和我搭档的辅助监督,忽然冲出来,希望你能保留那根黑绳的男人。” 五条略微沉思:“啊,好像有点印象。那家伙老是围着你打打闹闹的,明明在处理正事,但是态度相当轻浮,突然冒出来说莫名其妙的话,很显然是老橘子的人吧?在当日后他就被上报失踪了,我估计是被老橘子回收了吧。” 前半句拿来形容你也完全没问题啊。牧野心道。五条的目光迅速瞟过来:“你干的?” 非常有震慑力的目光,牧野干咳一声,决定避其锋芒:“其实,有很多想‘改变’这片天空的人,他就是其中之一。那根‘黑绳’,是能够打开狱门疆工具之一。在你被封印后,如果能利用这根黑绳,那么狱门疆的封印就能被迅速解开,你就能提前出来,那么后续的一切事件,都可能会重写。” 五条悟注意到了她的措辞:“‘提前’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出来,还有预定期限么?‘重写’又是什么意思?那个时候怎么就会想到狱门疆这种东西?” “你先让我讲完吧。”牧野说:“讲完你就知道了,别急。” 她接着说说:“但所幸你在那之后,还是非常自大地把那根绳子毁掉了。” 五条:“不是,你的措辞我真有点忍不下去了。‘所幸’又是什么意思?‘自大’也不是个好词吧?” 牧野选择直接无视他的插嘴:“在原来的天空下,你早早毁掉了黑绳,如果你之后真的被狱门疆封印,孩子们除了参加死灭洄游之外,没有任何将你解封的方法。津田想要改变这件事,他选择的办法是:尽力劝你留下这个很有用的工具。但他失败了,也丧失了第二次尝试的机会。” “因为我送他回到了他应该在的‘天空’。” “像津田那样的人有很多,而我一一阻止了。” 五条一面消化她的话,一面眯起眼睛。 他看着牧野,但实际上没有把她看进去。他消化着牧野的提示,拼凑着她的意思,再结合那些本来被他抛之脑后的记忆。 那个津田,想改变这个世界? 他早就知道一年后,他可能会被狱门疆封印? 他想保存那根黑绳。 他想帮他。 牧野未来也知道这一切。 但她——阻止了他。不仅阻止了他,还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不发一语。 甚至,那根黑绳,是被牧野主动交还到五条手里的。 在他难得松懈的时刻。 -- 是在百鬼夜行一天后的聚餐里。牧野在吃饭途中独自出来透气。是五条家的某间餐厅,和风装潢,走廊幽深曲折,尽头藏着枯山水坪庭。 她盘腿坐下,看夜幕下光线微弱的庭灯。 没过几分钟,身后传来衣物窸窣的声音,但却没有脚步声。她很容易就猜出了来人,心脏心虚地紧了紧,但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牧野小姐。”男人醇酒一样的嗓音在她背后响起来:“可以在你旁边坐下吗?” 牧野未来头也不回,纹丝不动。 “当然可以啊,五条先生。昨天真是辛苦您了。” 五条从善如流地在她身边坐下。冷冽的男香从牧野身边传来,但五条似乎并没有要与牧野眼神交流的意思,直直看着庭院。 沉默里,树丛窸窣摇曳。片刻后,五条率先开口。 “还不错吧?这里的景色。” “挺好看的。”牧野客气道。 这间庭院已经显得非常上流了。但毕竟只是个餐厅,打造风景的空间十分有限,相比之下,她的本丸,有那么多刀剑每天精心打理,想要不精致美丽都难,对比之下,这里就不够看了。 她垂眼。 好想回去啊。她越来越不想面对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了。 虽然经常会有刀剑来陪她,虽然来到这里的时间换算到本丸也就半年多,但她还是觉得好漫长。 津田的诅咒又在她脑海里回响起来。 “我等着你后悔的那一天,牧野未来。” 她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思绪中脱离。 旁边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今天的晚饭不好吃吗?”五条说:“感觉牧野小姐没吃多少呢。” “……很好吃啊。”过度的关心令牧野感到反常和不自在:“我食量比较小而已。” 事出反常必有妖。东说一嘴西讲一句的,他究竟是来干什么? 第16章 她用余光瞟了一眼五条注视着庭院的侧脸。他穿着教师制服,一如往常在眼睛上绑着绷带,鼻梁高挺,薄唇习惯性挂着浅笑,下巴窝在衣领里,大概是想让气质柔和一点,免得吓到他的学生们。 她是漏了什么事情吗? 她尚在冥思苦想,五条又起了个话头。 “牧野小姐,应该不认识夏油杰吧?” 牧野愣了一下。 “啊……是的,只在通缉名单上见过。” 其实她浏览过咒术世界全部的重大事件,肯定要比五条想象的更了解夏油杰一些。 “毕竟他在高专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叛逃了呢。”五条靠上门框,慢悠悠说。“要比牧野小姐进入高专早个三四年吧,我也算不太清了。” “我本来以为,他会和我做同事来着,这样辅导牧野小姐功课的责任人就会多一个了。可惜啊,没让牧野小姐看见他穿高专制服的样子。” “昨天看到他的时候就想吐槽了。那家伙,一直穿着僧袍,头发也变长了,一点也不清爽。” 他不抽烟,但此刻光影下略显寥落的浅笑,如果要从电影美学角度来讨论,似乎很适合加上一些缭绕的烟雾。 牧野的眼睫颤了颤。 由于过得太麻木,她这才想起来她忘记了什么。 昨天,眼前这个人,亲手结束了他挚友的生命。 明月孤悬,杜鹃低垂,清光披散在他雪白的头顶。他个子很高,倚着门也显得居高临下、高不可攀。他会像这样,眼里湖面结冰,从此往孤身一人的路上越走越深,不再回头。 其实牧野不是没有看见过的,五条的过去和未来。 不是那些在京都分校、涩谷、新宿发生的大开大合,而是那些散落在缝隙里的,无关紧要的细节。 她来之前做足了功课,看完了狐之助查询的资料,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看着投影机里播放的所有影像。 他是咒术界的顶梁柱,人人敬之怕之。他总是一个人走在前头,一个人下最准确亦或是最大胆的判断,显得独断而威严。他会在休息的时候做很多梦,回到那些毫无烦忧的夏日,但因为世界越变越糟糕,他连休息都会变得奢侈。 他脸上的微笑会越来越熟练。热情时也笑,冷漠时也笑,动怒时也笑,想法越来越难捉摸。 他把自己关上了,关得严丝合缝,成为了所有人的庇佑,然后往前去开路。 想到那些以后,牧野忽然就不忍心直面他的现在。 为什么啊。 为什么又要来她身边,把那难得关不住的一点落寞拿给她看呢。 她可是袖手旁观的看客兼帮凶啊,不要再让她继续动摇下去了。 他们曾经也有许多独处的时刻——多年以前,他们还是关系融洽师生的时候。但那个时候,落寞的通常是她。 -- 那时候的她为了跟上大家的步伐,决定采取勤能补拙的战略,经常一个人窝在图书馆查资料、到体育馆练体术。那时候五条还没有忙成现在这样,偶尔会在校园里晃悠,然后就会逮到她这只笨鸟。 在五条还没有放弃她的时候,对于勤奋的学生,当然是持鼓励态度。他们会在高专那条挂满经幡的回廊里坐下,五条会抢走她手里的黑咖啡,非常耍帅地单手开一听可乐罐递给她,对她说“辛苦之后要喝点甜的”。 那时候通常是五条来倾听牧野的烦恼。但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么一些小儿科的东西,比如控制不好咒力,核心练起来好慢,她似乎天生就很难长肌肉……五条只是戴着墨镜,静静听,嗯嗯啊啊地应和着,作为一个生来天赋异禀的神子,也没办法对她提出一些努力的方向。 但是这样好像就足够了。在盛夏的蝉鸣、晚秋的骤雨、深冬的大雪和初春的细雨里,就这样和老师并肩而坐片刻,牧野的心情就会变得好很多。 她偶尔也会由于深陷且留恋在这世界的短暂平静中,而问他一些模糊的问题。比如“如果给老师一个机会,改变过去,老师会去做吗?” 然后五条就会沉默,嘴角还是懒洋洋翘着,墨镜遮盖了目光,只是略微低头,低头正对着她。 “牧野酱后悔来高专了吗?” “……没有的事!只是好奇老师会怎么选而已。因为老师……强大到很少犯错误嘛。” “很、少?”五条态度轻飘飘的:“老师有在你面前犯过错吗?” “……”牧野面无表情:“如果我说老师‘从不犯错’,能让您开心一点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五条的回应是笑眯眯对她的脑袋揉了揉,不轻不重。牧野猝不及防接受,觉得心跳有点快。 “改变过去啊……”五条抬头,看檐廊外那抹夕阳。“当然想咯。正如牧野酱所说,谁没有后悔过的事呢?” “但我偶尔也会想,如果是连我都会判断失误而犯的错。”五条说:“只给我一次改变的机会,真的会够用吗?” 牧野静静地看着他仰起的侧脸,高挺的鼻梁、雕刻一般的下颌线,沐浴在日光里的白皙的脸,从墨镜侧面的缝隙里,她看见他婴儿蓝色的眼瞳,那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往昔和孤零零的未来,是所有欣赏者都不忍去污染的澄澈。 她转回了头。 “好贪心哦,五条老师。”她低声说。 五条笑起来,又揉了揉她的发顶:“嘛,老师也是人嘛。” “人总是贪心的。” -- 现在想来,那真是无数个寂静到令人酸涩的黄昏啊。 曾经的他帮不了她,现在的她也帮不了他。 他们都是孤独的。 她无声地深吸一口气,衣袖下指甲掐进了肉里。 她说:“好可惜啊。夏油先生那么温柔的人,如果做了老师,人气应该很高吧。” 五条转过脸来,看着她。 “温柔?” 可惜他还是没能对上牧野的目光。原来她也靠着门框,但只是垂着眼睛,目光落到庭灯上,只是在认真听他说话而已。 但那好像也够了。五条笑笑,又把头转了回去。 “其实我偶尔在想。”他轻声说:“如果我高中的时候,没那么粗线条就好了。” 牧野想起他曾经说的话。 五条悟也只是个人而已。人都是会后悔的,也是会贪心的。 “是吗?”牧野说。“五条先生……后悔了吗?” 五条随意捋了一把额发:“嘛,只是偶尔有点后悔罢了。大概有些事情就是必然要发生的吧,我也不能指望十八岁的那个小鬼能像现在的我这么完美啊。” “……”牧野客套附和:“您说的对。” 两人又安静了下来。 牧野想起了什么。 她往改良过的西裤大兜里掏了掏。窸窸窣窣的,五条脸撇过来。 “那个……五条先生。” 她举起了手里的黑绳,在五条眼前晃悠。五条顿了顿,才想起来这东西。 “这个,我还是给你吧?毕竟是你的战利品,想把它保存起来,还是破坏掉,随你处置。” 五条沉默了片刻,接过了这条已经有点残破的黑绳,不经意地问:“牧野小姐觉得呢?我该怎么做?” 牧野不打算发表意见:“都说啦,随五条先生处置。” 五条注视了这根黑绳片刻。“如果我只是因为看见了它会心情不好,所以想毁掉它,这样的决定算草率吗?” 牧野笑:“思考自己的决定草不草率——这不太像五条先生会做的事啊。” 她抬头,望向天空。 按理说,她应该设法把这根绳子毁掉的。但现在表现出殷切的话,实在可疑,再加上她没来由产生了一种冲动——把一切交给命运吧。 “不会后悔的决定,就不算草率吧。”她轻声说。 五条闻言,也低笑起来。 “那只要不后悔就好了。”他说:“希望我们都不要后悔。” 他又静静看着这根黑绳。 片刻后,掌心只剩齑粉,随指缝洒落在庭院里。 ———————— 封面好看吗!意外地酷酷的,好喜欢() 第14章 五条悟说:“我大概懂了。” 牧野期待问:“真的吗?” 他抬手,非常夸张地拍了拍脑门,显然是耍宝给牧野看的:“你的意思是,你,和那位津田,都有着一个完整的‘剧本’,连未来会发生什么都清楚。他想改变剧本里的故事,而你要阻止像他这样的,想改变故事的人?” 牧野点头:“正解。” “你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和你偶遇的三年前。” 虽然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前,牧野已经通过大量资料和影像,观察过五条悟很久了,但果然还是提前进入这个世界,潜伏、感受,才能最高效融入。 “是‘偶遇’吗?”五条笑了:“是刻意制造的相遇吧。” 第17章 牧野也笑。 “五条老师真厉害啊,全都猜到了。” 所以那些金色力量徘徊在他身遥远之外,牧野留在咒术界,只是为了巡视,而非干涉?监视着虎杖吃下手指,监视着虎杖被宿傩杀死,监视着他……被狱门疆封印? “所以,很多事情,明明有着坏结果,你却只是眼睁睁看着,没有要提醒我们的打算?甚至还阻拦着别人?” “……是的。那只是对你来说的‘坏结果’。”牧野严谨地补充。 五条的指尖在膝上点了点。 从那么久之前,牧野就已经在了吗? 这么多年,咒术界好的坏的事情都在发生——在他的立场看来。有很多事情,他希望如果有能力的人站在他这边,能够代为阻止。 很显然,牧野并没有站在他这边,而只是冷眼旁观。说明她不那么在意这里的人,也不那么在意他,因此就不在意她身边的“同伴”们,能不能走向好的结局。 原来她无意改写任何人的结局,包括他。 五条看着牧野,觉得她又似乎远了很多。寒凉从空落的心脏升起,他不知为何没办法再继续注视她了,于是转头看着湖面,竭力显得冷静。 “虽然照你的描述,确实把所有东西都串了起来,但我现在好像没办法立即完全相信你了。因为按照你所讲述的‘真实情况’来说,你其实是一个很熟练的诈骗犯,不是么?” 牧野无声地吐了口气。 她无法反驳。 说是这么说,五条悟其实还是选择了相信她,有点匪夷所思的样子: “为什么呢?你们手上的剧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凭什么你要将它奉为圭臬?” 牧野垂下眼睛。 “如果像我、津田,这样本不属于这片‘天空’的人,并没有来到这里,那么故事就会按照剧本里的描述来发展。其实更准确地说,那并不是某个人编写好的‘故事’,而是这片天空自然进行的演变过程。第一片平行的天空,走过了这段时间轴,有了这段完整的历史,再被后来的人所摘录,所以它就成为了人们应该遵守的标准答案。” 什么意思? 五条又花时间反应了一会儿。 “……平行世界?”他抬眼问。 牧野点头。 真到彻底消化的时候,五条反而变得平静了,不过也或许是他无暇做出夸张的反应。 他觉得很不爽,因为他或许真的成为了“楚门”,成为了剧情游戏里固定的npc,有了一条他看不见、摸不着,但注定会走下去的路线。 没有被限制和束缚的他,却仍然会走上既定的道路,反而比受到束缚更难受。 而这条路上,原来是没有牧野未来的存在的。 原来她和他的相交,是万里挑一的机遇。 “但你不是来了吗?”五条问她:“把标准答案,改成更好的答案,减少牺牲,减少破坏,这不是张张嘴、动动手指的事么?” “真的就是更好的答案吗?”牧野也问他。 五条暂且没能说出话来。 牧野不是在质问他,而是真的带着迷惘和疑惑。“未卜先知而得到的答案,一定是更好的答案吗?我们这些外来者做出的改变,如果引发了蝴蝶效应,导致了更糟糕的结局,那要怎么办呢? “而且……平行世界有那么多个,牧野未来却只有一个。我只改变你这一个五条悟的世界,有什么意义呢?” 五条看出了她的迷茫。他无法回答她这些问题。冷静如她,反复思考这些问题,都无法得出答案,更何况是在此刻才稍微消化一点新奇世界观的他? 他想起来,很久很久之前,牧野还在扮演那个勤奋努力的笨学生时,他们在寂静里独处时,她偶尔会问他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如果能改变过去,他会不会去做”之类的。 现在想来,她从那时就已经开始困惑了。而他显然没能给他满意的答复。 他看着现在这个平静的、有如一潭死水的她。 学者难免会在漫长的求索中痛苦,而她会不会为她十年来悬而未决的困惑而感到痛苦呢? 甚至没有一个人能分担她的痛苦,包括他在内。 他甚至到现在都还没弄懂,她怎么会担负起这样一个离奇的、宏大的、沉甸甸的职责。这种需要冷眼旁观的事,应该交给机器人去做吧?而不是把某个活生生的女孩子,磨炼成一个心如止水的机器人。 牧野还在继续说。她将内心所有的混乱想法倾吐而出。她不指望有人能解答,但她憋了太久,不吐不快。 “谁能确保,那些想改变这片天空的人,是出于好意,还是恶意呢?”牧野说:“就像你现在无法轻易相信我一样,难道你就能轻易相信其他嘴上冠冕堂皇的人吗?我……” 五条轻轻拍了拍手,打断了她。 “好啦,好啦,暂时不用说了,我理解。” 他笑:“你考虑得真多啊,多到让我心情有点烦闷。” “越深思熟虑,就意味着越冷静。”五条说:“你知道人在什么时候会没办法冷静吗?答案很简单,简单到我像在讲一个文字游戏冷笑话。人在什么时候会情绪化——当然是在他充满了情绪的时候。” 五条看着牧野,眼神莫测。他无意识地隔空捻起一颗石子,又轻飘飘碾碎它,粉末随着风飘进湖面。 “我容忍了夏油很久。我甚至出于私心,没能硬下心肠,销毁他的尸体,导致他被恶心的家伙利用——我会不知道,咒术师的尸体应当彻底销毁吗?我会不知道,留下他尸身的隐患吗?” 他背脊仍然挺直,堂堂剖析自己的失误。 “但我还是带着侥幸心理这样做了,因为我‘情绪化’了——我舍不得杰的痕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他接着举例:“我被支开到海外以后,虎杖的死令我愤怒,如果我预见到了结局,我势必会保住他的性命。只因为我珍惜我的学生,仅此而已,所以什么蝴蝶效应,什么改变的意义,我都不会在乎。” 牧野逐渐听得酸涩。她好像理解了。 五条摊手。 “所以显而易见,牧野你为什么会有这些烦恼,为什么非要解决这些烦恼呢?因为你对我们这些人,没什么很重的感情。你对我们产生的单薄的感情,不足以使你被情绪支配,不足以让你循着内心的冲动,直接站在我这边,维护我,代替我去做出挽救。” 简单来说,就是能抑制自己冲动的私心。 五条唇角带笑,笑意却只是浮于表面。 牧野呼吸滞了滞,垂下眼。 山风又吹来了。她的发丝凌乱盘旋,她借着整理的空当,顺势转回了身,拱起膝盖,不着痕迹地把自己的脸缩回膝盖后面。 她的鼻头有一点发热。 她确实觉得自己麻木又冷漠。 “所以五条先生,你更讨厌我了吗?” 五条看着缩起来的她,其实想立刻回答她“不讨厌”。 别说“更”字了,而是从来都“不讨厌”。 话语凝在舌尖。 但是按理来说,他是应该讨厌她的。 讨厌她不站在他这边,讨厌她没有一点私心,讨厌她的冷酷无情。 所以五条自己暂时陷入了纠结。为什么自己其实不讨厌她呢?他分明是觉得失落的,对她感到失望,甚至觉得百爪挠心,万般不爽,但他看着她额发缝隙里忧郁的眼睛,就说不出任何让她会难过的话。 他甚至开始体贴和理解她的辛苦。 他是这么通情达理的人吗? 在短暂的沉默里,牧野自问自答了。 她的双手在麻绳里摩擦,无意识地缩起来,脖颈上的勒痕隐隐刺痛。被这样粗暴地对待,答案在她看来显而易见。 这样一个冷血无情、投鼠忌器的她,凭什么不被讨厌呢? “于情于理都会讨厌的吧。” 她长出一口气:“但我接受——这是我尽好我的职责所付出的代价。” 五条说不出话。 月夜寂静无声。 牧野在无尽头的安静里放空了自己,她听见脑海里时钟嘀嗒作响,距离时间耗尽、任务完成,还有六分钟。 时间真快啊。 她心脏酸涩起来,心里头一次升起浓烈的不舍。 没关系,无所谓的……反正差不多全说出来了。 她为什么还是觉得很遗憾呢? 她在遗憾什么? 身后的竹林里忽然传来窸窣的声音,打断了牧野的思绪。 是很熟悉的羽织与铠甲摩擦的声音,牧野眼皮抬了抬,仍旧抱着膝。 五条也听见了第三者发出的声音。但五条不认为来客能对他造成威胁,因此他不紧不慢,回头看向竹林里的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披着白袍的刀客。银发狼尾头,两眼是绚烂的金色,身形瘦削修长,皮肤白得不似常人。 第18章 他身披月光,手挽着一把入鞘的太刀,刀柄精刻着繁复的纹饰,刀把上缠布规整服帖。此刻这人满身有大大小小的伤口,金色的吊穗七零八落,白色羽织也破损严重,面庞和身上沾染了血迹,在起雾的夜里平添几分妖冶。 这人身上有着金色的能量。 青年眼神意味深长地落在与他对视、面色沉冷的五条身上,而后转过去,定定凝视着背影单薄的牧野未来。 “主公,时间快到了呢。我怕你把我弄丢了,赶紧自己火急火燎地找过来了。值得被夸一夸吧?” 还剩五分钟。 牧野抬起头,转身,仰望着山坡上的他。鹤丸看见她被粗绳束住的双手,眼神敛了敛。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牧野嘟囔:“怎么可能会把你忘了啊,笨蛋。” 鹤丸会心一笑,穿过竹林朝下走,姿态飘逸,如蜻蜓点水,一看就是常跋涉在荒山野岭的老练武士。 五条来回看了他们两眼:“‘主公’?这位也是你一百多个‘好朋友’其中之一?” 这个白衣刀客身上有着他已不算陌生的金色能量,和下午新宿站,站在牧野身边的那人一样,所以答案不言自明。 好不痛快。 牧野所有陌生的一面,都令他感到不痛快。 他在不痛快什么?他不由得开始自我思考。 当那个白衣刀客自然而然地站到牧野身后三步——正是最适合拔刀护卫的位置时,五条突然明白了自己不痛快的根源。 ——就像精心养护的盆栽某天被连根拔起,才发现泥土下早就缠满了陌生人的根须。 ———————— 五条家的会面() 第15章 “是不是该走了?主公。”鹤丸手指点了点手腕,提醒道:“时间好像差不多要到了。” 五条眼皮抬了一抬。 是了,五条想起牧野曾经对他说“她快要走了”。现在想来,不是离开东京的意思,而是要离开这个世界吧? “你要走了?” “是啊。” “还会回来吗?” “……”牧野沉默片刻:“应该不会了。” 五条胸膛起伏了一下,朝她转过身,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无处发泄的气又憋了回去。 “所以呢?怎么就要走了?大义凛然地说着‘你要阻止这个世界的剧情被改变’,结果却马上要离开这里了?” 他像看着个负心汉:“接下来的事你就不管了吗?我倒也不会要求你拿着花球在观众席上加油助威啊。” 牧野:……和宿傩决战这种事,能不能严肃一点啊。 牧野张了张嘴,还在想怎么解释,而鹤丸直接无视掉了五条的控诉,像闲话家常一样地插入两人的对话之间,进行着汇报。 “主公,今天有两波溯行军想对庵歌姬和乐岩寺嘉伸不利,有三队去了虎杖悠仁那边,都被我们顺利解决了。” 他踱步到牧野面前,蹲下,端详牧野泛红眼角的眼角,那里残留着金色的血渍。他大材小用,毫不犹豫地拔出了腰间的刀,将牧野手上含着咒力的绳索一刀斩断,而牧野眨了眨眼,打量着他肩头渗血的伤痕、腰间的淤青和残破的衣袍。 然后鹤丸回头,看向牙根发紧的五条。 “是的哦,五条家的小子,我们要走了。”他乐呵呵地抱怨,不动声色地挑衅:“在帮你们解决掉无数麻烦之后。” 听到这个称呼,牧野这才想起来,鹤丸和五条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同根同源,不过确实没什么交集和情谊就是了。她仿佛能看见鹤丸身上由于激战而尚未熄灭的野性气焰,拽了拽他的发尾。 两人之间的亲昵和信赖像一根刺,扎进五条眼睛里面。 不痛快。 他皮笑肉不笑地回怼:“帮我们解决麻烦?还真是辛苦你们了。说得像我的大恩人一样,明明也阻拦了不少想帮我们解决麻烦的人吧。” “啊,是啊。”鹤丸笑眯眯地侧身面向他:“我们这些……帮老大不小了还倔得没边的小子解决麻烦,是挺辛苦的。早知道当初你……的时候,我们就应该……啊啊,你应该不知道,我们主公是……既然你是这种态度,那么几天后你……也无所谓了吧?” 反正也伤这么重了,反正任务也快结束了,鹤丸破罐破摔,嘴里噼里啪啦,毫无顾忌地触犯着规则。像是广播里的污言秽语会被“哔”声屏蔽掉似的,五条耳边的铃声此起彼伏,震得他脑门嗡嗡,而由于受到惩罚,鹤丸浑身各处安分下来的伤口又开始一波波地涌出鲜血,他却笑呵呵到近乎于诡异的程度。 毕竟从骨子里来说,是个对自己相当狠的武士呢。 直到牧野给了鹤丸脑袋狠狠一拳,他才捂住后脑勺,不情不愿地止住话头。 五条黑着脸。 “什么有效信息也听不出来啊,一边呆着去吧,小子。”五条坚持不懈,对着牧野刨根问底:“到底为什么要走?” “给我们的时间就这么多。”牧野说:“十万个小时,从2007年的夏季到今夜的凌晨十二点三十分,任务就结束了。” 又是轻飘飘的“任务”吗? 时间耗尽,所以不得不走吗? 五条的手指在膝上扣紧。 “确保这里的一切都按照剧本在走,就算作你任务完成了么?” “是的。” “但是,光是你存在于这里这件事,就已经脱离了历史吧?”五条试图捕捉漏洞:“这也能算完成任务?” 真是问个没完啊。 “因为,即使我就此消失,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啊。”牧野耐心解释:“我是五条先生最平平无奇的学生,也是千百个辅助监督中可有可无的一个——从来没有哪个辅助监督,像特级咒术师一样是不可或缺的。五条先生仔细想想吧,迄今为止,会有什么事件,必须要加上‘牧野未来’这个名字呢?” 真是狡猾啊。 五条笑了笑:“那如果当年,我没有把你‘发配’京都,反而重用你,让你成了个有影响力的人,你是不是就算任务失败了?” 牧野也笑:“没有这种可能性。” 一片枫叶飘落在牧野头顶,守在她身侧的鹤丸不发一语,云淡风轻为她拂去。她笃定地说:“由于五条先生的性格,你不会在意一个‘弱者’,我会逐渐走向故事边缘,这是注定的事实。” 五条喉结滚动。 她说错了。 结果说对了,但动机完全猜错了。怎么敢做出这样理直气壮的样子? 但五条又没办法反驳她。无论是不关心弱者,还是想保护她,最终的结果就是,他遵从自己的本心,让牧野在这个故事里,模糊成了路人甲,也使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在暗处完成自己的任务。看起来这就是必然,而他也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没有影响吗…… 他看着牧野低垂的眼睛。 不痛快。 不是这样的。 “有影响啊。”他低声说。 牧野愣了一下。 有什么影响。 她火速在脑内搜索了一圈咒术世界的重大事件,回忆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毫无头绪。 五条看着她勃然变色,眉毛拧起,陷入苦思,嘴角意味不明地上扬。这微妙的变化被牧野迅速捕捉到了。 ……他果然只是想耍她而已吧。 松了一口气,内心也越来越空茫。她开口说:“……两分钟。” 五条悟猝不及防,怔了怔:“什么?” “还有两分钟,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牧野说:“五条先生,还有没有什么问题要问?” 像是重锤锤到心上,五条的瞳孔晃动了一瞬,像是潮汐逐渐覆盖沙滩,尔后其中的情绪,牧野不再能看懂。 这么快? 她却这样气定神闲地坐在这里,没有流露出一丝焦急和不舍,让他以为,他们之间还有足够的时间。 安静了片刻,五条轻飘飘地开口。 “……原来牧野酱说的‘快要离开了’,竟然是这么快啊。” “如果今天我没有来逮捕你,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牧野酱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连一句道别都不会留下?” 牧野默认了。 在死灭洄游里尸骨无存,也算是非常正常的死法吧,她早就给自己找好借口了。 如果她死了,应该也不会有人太真情实感地为她难过。在咒术界,死亡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了。她没有结交挚友,和每个人都若即若离,大家或许会敬佩她,会为她惋惜,但不会为她的消失而太过伤心。 牧野是这样猜测的。 五条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映着他意气风发的脸,没想到其实什么都没装进去。 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家伙。 安静了片刻。 五条不觉得自己无话可说了。他好像还有很多话想说,想对牧野继续刨根问底,想看她稍微动容那么一次,但牧野留给他的时间太短,他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19章 问问之后会发生什么吗?他其实不那么想知道。他不愿意把自己接下来的当做是既定的剧本,他不想被任何因素干扰,他有自己的那份自信和自尊。 他只是觉得自己和牧野的最后一面太过仓促、太过冷漠,仿佛他们就真的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 最后关头了,他忽然不想再责备她,不想再装模作样。无论有多不甘,他希望他们的离别,最后是和谐而无憾的。 他索性开始随心所欲地没话找话。 “我不是经常去国外出差嘛,其实总会给我的学生们带纪念品的哦,每、个、学、生我都送过。”五条欲盖弥彰地强调:“但是因为你在京都,你的那份礼物,我好像一直没能送出去呢。” 最后关头了,怎么说到这个? 牧野有点意外地看着他,然后转过了眼:“真遗憾啊,不过也不必挂心,不是很重要的事。” 是啊,不是很重要的事。或许吧。 “其实在把你调去京都以后,我是后悔过的。”五条接着说:“我那时候是希望你能离开咒术界的,所以故意在冷落你。” 他呼出一口气。 “老师感到很抱歉。” 牧野眨了眨眼,心像是琴键被轻柔地敲击了一下。 五条说他是为了让她离开咒术界?而不是因为看不起她? 他是想保护她? 复杂的情愫从心脏涌了出来,她的喉咙、鼻腔和眼眶都开始酸涩。 还剩一分钟。 五条看着她被冲击到说不出话的样子,笑了笑。 “高专的樱花一年比一年开得漂亮了。”他说:“我本来想等尘埃落定以后,去找你,把你调回来,补上你没和老师拍的毕业纪念照……听起来有点像在找补,但老师确实是这么想的。毕竟,如果能解决掉宿傩这个大麻烦的话,老师不认为还会有什么难以控制的麻烦了,包括保护你在内。” 他隐隐期待着一个太平、宁静,只剩下小打小闹的未来。 牧野只是觉得他最后的剖白令人冲击,而作为一个百年老刃,鹤丸非常轻易地琢磨出来这位五条家的后人深埋着的异样情愫。绝对不是师生情或是同僚情而已。他眯了眯双眼,倒什么也没说。 “很抱歉,作为你的老师,作为你的上司,没能让你轻松、顺意地度过这么多年。”五条轻声说,坦然地掏空了自己,不抱什么期待地看着牧野的眼睛。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牧野没办法说出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他们又沉默了。 他们之间总是沉默的。 鹤丸左右瞅了瞅二人,发出一声叹息,在一旁蹲下,撩拨着波光粼粼的湖水。 牧野看着五条,回忆起很多过往的画面。想起那段轻松的校园时光、他递给她的可乐、抚摸她头顶的手掌,又想起她在艰辛的工作中,偶然窥见的那些他意气风发的背影。十年的时光不可能全部被忘个干净,鲜活的五条悟,那些温和的他、不耐的他、冷淡的他、如今这样真诚的他,绝无办法迅速从她的记忆中被抽离。 她又想起在不久未来里,在他身上将发生的,震惊世人的结局。他在满身鲜血中轰然倒地、双眼的光芒消失的荒诞感——有如恢弘的交响乐在高潮处戛然而止的离奇和遗憾。 她耳边又响起了津田的窃窃私语。像是他给予的一个“诅咒”。 “我等着你后悔的那天。” 她后悔了吗? 此刻胸腔里的憋闷、心脏的酸涩、不愿面对现实的郁结——这就叫做后悔吗? 时间不多了。 她稳住气息,调节心情,温和地说: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还能有再见面的一天…… “但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无论她还会不会回到这个世界。留给五条悟的时间,本来也没剩多少了。 虚空中,秒针开始嘀嘀倒计时,牧野和鹤丸都听到了。 五条看见白衣武士向牧野凑了过去,严实地护住她的脊背,而那个相识多年,在今日却变得全然陌生的女人,平静而有点遗憾地看着他。 她是在遗憾对吧? 竟然因为那一点依依不舍,五条就有所满足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个这么好哄的人。 啊,真是没办法啊。 即使早知结局,他也想不出任何能留下她的办法。 因为她从来不属于这里。 他自嘲地笑了。 十、九。 牧野摘下头绳,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地面上。黑发散落,在夜风里猎猎舞动。地面浮起金色的符文,铃声在虚空清脆地响起,僧侣隔世的颂歌朦胧而悠扬。牧野的双眼亮起红芒,神情清冷而悲悯,向当代最强咒术师作最后的告别。 她的任务,即将完成。 她要离开了。 “原谅我不能亲眼见证至关重要的历史了,五条悟先生,但祝您……旗开得胜,能得到真正的快乐和幸福。” 三、二、一。 男女相护的背影在阵法的光芒中闪烁、交融,鹤丸轻飘飘的目光落在五条悟身上,像是调侃,又像是惋惜,总而言之,就像是态度轻浮地观赏着某一剧目。 五条悟弯着眼睛笑起来。 “承你吉言。” 金光大盛,而后熄灭,一丝余烬也无。 安静的回廊下,白衣人在幽蓝月夜下静坐,面前留下一根漆黑的头绳,随着晚风在地面摇摇晃晃。 ———————— 对谈抒情部分终于要结束了,本来就不擅长处理人类的情感,还给自己挖一大坑orz。。以后回头修一下,目前大脑是燃尽了。 第二大部分快开始了,也是主要部分,就是走情节比较多了,不过距离高专悟出来还有几章过度。 存稿要见底了,不知道我的日更能不能撑到新晋30天结束ππ,因为我是写完没办法立刻发、必须反复看反复修改的类型,所以要产出能发的一章还是挺费脑壳的,至少要过个三四遍,不然质量上我无法接受。 啊啊啊加油加油加油! 第16章 再睁眼的时候,牧野眼前是久违的竿縁天井。 即使狠狠睡了一觉,沉重的疲惫还是像沼泽一样拖拽着她的四肢。 回来了啊。 她就像做了一场绵长的梦,悲伤或是恐惧、快乐或是幸福,就像褪色的旧电影,隔着荧屏与她相对。 她擦掉眼角的水渍,枕头已经被晕湿了,眼眶火辣辣的。 什么啊。她在哭什么? 一只头顶有着红色梅花纹的狐之助在她枕上酣睡,柔软的肚皮乖巧地贴着她的头顶。它感受到了枕头的颠簸,打着哈欠转醒。 “牧野审神者,你醒了!” 牧野嗯了一声。狐之助伸出爪子,伸了个懒腰,悠悠爬起来,尾巴抖了抖。 “现在吃午饭正正好!”它转了个圈,欢快地说:“快起来活动一下筋骨吧!” 牧野又嗯了一声。 她揉着眼坐起来,没什么神采。 梅花狐之助跳跃着到了门边,伸出小爪子,费劲巴拉地推开了门。正午的阳光和啁啾鸟语一同漏了进来,屋子里总算不再阴沉和安静了。 门外回廊上传来啪嗒的脚步声,急匆匆的。 牧野还坐在被窝里发呆,就有一个脑袋从门外探了进来。乱藤四郎惊喜地睁大杏眼。 “主公!你终于回来了!我们好想你……喂!” 他被长谷部无情地捞住腋窝架起来,往后拖,愤怒地抗议,长谷部黑着脸教训他:“都说了,不要擅自闯进主公的房间。” “我没有闯进去!”乱反驳:“我只是把头伸了进去。” “头伸进去也叫闯。”长谷部毫不让步:“不要胡搅蛮缠。” “哈?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明明……唔呜唔呜……” 长谷部坚定地捂住了乱的嘴巴。 牧野木着脸,两眼发懵地看着门口的争执。 “久违了啊,没睡醒的主公的脸,还是那么可爱。”烛台切靠在旁边看热闹。 “……”牧野说:“烛台切。再说这种话,就真的把你发配去先斗町,赚本丸的零花钱。” -- 牧野走在回廊上,梅花狐之助在前面啪嗒啪嗒开路,他们一路受到热烈欢迎。 路过演武场,加州清光、大和守安定、堀川国广和和泉守兼定正收拾武器,擦着汗。 “哟,主公。”和泉守爽快而惊喜地打了个招呼:“你终于回来了?” 牧野站定,微笑点头。 “太好啦——”清光懒洋洋搭着安定的肩膀。“你先去吃午饭吧,我们几个收拾完就来骚扰你,尽情期待吧。” “……”牧野无言,她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安定咋咋呼呼骂着清光狡猾。清光看着牧野背影,怔了怔,神态有些费解。 -- 坐在回廊边喝茶的莺丸和小狐丸同往常一样,把午饭带到外面来享受了,跟在牧野身后的长谷部也同往常一样,唠叨着让他们注意地面清洁。 第20章 “主公回来了?”小狐丸一笑:“可惜三日月殿他们还没回来,不能第一时间来见您。” 牧野固定了第一部队,都是些很省心、很强大的刀剑,也给了他们一定的自由。牧野最近让他们去了本能寺,那段历史向来棘手,因此他们目前还没归来。 牧野摆了摆手掌:“啊,没关系的。倒是辛苦他们了。” 她笑笑,跟着狐之助继续往前走。 裙裾带起的缓风掠过莺丸手臂,他侧身,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牧野的背影,但不发一语。 总感觉,主公心不在焉啊? -- 之前烛台切光忠来牧野卧房门口晃了一圈,就先回厨房了。牧野进了食堂,歌仙兼定和大俱利伽罗同往常一样在灶台后进行着食物辩论,烛台切在旁边苦笑着劝和,但收效甚微。 “好啦,好啦,今天就先吃虎虾鱼杂煮吧,明天再吃白味增杂煮?”烛台切劝道:“你们看,主公第一天回来,就不要把气氛搞冷了嘛。” 歌仙和大俱利倏地转头,盯向门口微笑的牧野,然后又转头瞪向对方。 歌仙:“就是因为主公终于回来了,才想让她第一天就吃上风雅的食物!都被这没品味的家伙搞砸了。” 大俱利冷哼:“谁管你。” 牧野习以为常似地,挪到桌案前坐下,烛台切悄悄蹭过来,捂嘴向她求助:“主公,你看,敷衍一点也无所谓,你要不要说点什么劝劝?” 当然,这是主公应该做的。牧野摆手慈祥道:“别吵了,主公饿啦,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烛台切:……这关和气生财什么事啊?也有点太敷衍了吧。 他歪了歪头,托腮,端详着哪哪都不对劲的审神者。 她虽然一直情绪稳定,平静话少,但半年前的她,骨子里仍然是轻松和活泼,如今的她,好像仍然没能脱离咒术世界那样沉重的氛围,已经习惯扮演一名死气沉沉的成熟社畜。 果然是被工作压榨太狠了,身上一股子班味吗? 但这并不是值得担心的重点。被本丸里这些家伙们团团围上伺候几天,原来那个活泼的孩子就一定会回来的。 真正的重点是另一个。 烛台切问:“主公,我感觉你一直魂不守舍的。在想什么?” “……” 牧野两眼恍惚地凝视桌面,然后抬头看他。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她说。“如果知道的话,就不会一直恍惚了。” 即使想自我调理,她也无从下手。 有点棘手啊。 这下烛台切也没办法帮她了。他苦笑:“要是三日月殿在就好了。”这种时候,还是需要饱经风霜的老刀出马啊。 “一期如果回来了的话,应该也能为你分忧吧。”他叹气。 牧野顿了一顿。 一期一振已经外出修行一年半了,是这个本外目前修行时长最久的刀。起初他还会定期寄信回来,到去年末开始,就一点消息都没有了,牧野能通过审神者力量感应出他还完好无损,并非出了意外,但对他其余情况一概不知。 在最后一封信里,牧野能隐隐感到他的心理状况似乎不太好,但显然自己的回信没能起到抚慰他的效果。 虽然审神者可以通过能力直接召回刀剑,但修行本就考验刀剑的心境,牧野不想贸然打扰。在确定一期一振没有危险的状况下,牧野决定还是放之任之,静观其变。 希望他可以快点渡过心神上的劫难,早日归来。 “没关系的,说不定我多休息几天就好了。”牧野一笑置之。“下午还要去向时之政府做述职报告呢,我暂时没工夫纠结于自己的小问题。” “诶,这么快就要报告吗?”烛台切愣了一下:“将近十年的工作量诶。” “我一直有把实地资料寄回本丸,让狐之助们帮忙整理,所以也还好,糊弄糊弄就过去了。”牧野无奈摊手:“而且,这次来的政府监察官,向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我也没有办法啊。” “原来是那位啊。” 烛台切猜到了来人,报以同情的目光。 “真是辛苦了,主公。”他说:“午餐请务必多吃一点,补充能量。” “谢谢关心啦,烛台切。”牧野低声说:“……说实在的,比起虎虾鱼杂煮,我也要更喜欢白味增杂煮一点。” 烛台切大惊失色,也压低了声音:“请一定不要让大俱利听见这句话,他闹起别扭来太麻烦了。” 牧野坚定点头。 “放心吧,一定不。” -- 牧野和几只狐之助在书房布置着投影设备。她在屋子正中摆了书案、跪垫,桌上铺满了资料和讲稿。投影仪放在背后靠墙,预备将影像投到对面墙壁上。 一般来说,述职报告都是这样进行。监察官不会亲自来到本丸,会以通信的方式和审神者进行沟通,而审神者只需要提供一个绝对安静、机密、不会被打搅的场所即可。 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牧野软趴趴坐在地上,打算歇口气。 面前的符文设备震了震,金光闪动。 牧野瞪大了眼,心里暗叫不好。……不会吧,这么倒霉? 地面出现一个徐徐运转的阵法。在风雾中心,逐渐显现一个人影。 穿着西洋军装和甲胄、肩上围着短款披风的青年立在原地,银发随风荡漾。他神色冷峻,深蓝色的眼睛落到面色发黑的牧野身上,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多日不见,这么不欢迎我么?牧野审神者。” “……”通信和实物的压迫感截然不同,牧野已经开始感到了有如“担任辅助监督时一天需要写七个报告”的压力,她挣扎道:“不是通信就可以了么?你怎么亲自来了?长……呃那个……山姥切长义大人。” 山姥切长义两手在胸前交叠,面无表情:“你好像对自己完成的这个任务的含金量没什么数?半年期的s级困难任务,成功率仅0.3%,而你顺利完成了,甚至没怎么找政府求助索要物资和力量的补助。因此,你有望被时之政府年末的相关奖项提名——前提是你能拿出像样的述职报告。” “原来我再多找政府申请点东西,是可以被批准的啊。”牧野痛苦抱头:“我只是在硬扛而已,早知道多捞点好处了……我好后悔!” 山姥切长义发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冷笑:“不要抓错重点了,牧野审神者。我今天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你多薅政府的羊毛,而是为了——” “好好监督你,修改出一篇完美的述职报告。” 他朝房间里四处看了看,使唤一只狐之助去点灯,又使唤另一只狐之助去拿跪垫。 “做好准备吧,另外,晚餐请为我也准备一份,状况更坏的话,请为我准备一间留宿的房间。” 毫无疑问,今天将进行一项漫长而艰苦的工作。 牧野绝望闭眼。 第17章 山姥切长义开始念牧野的报告开头。 “进入咒术世界起始时间:2007年7月11日上午十点三十分;离开时间:2018年12月22日凌晨两点三十分,总计用时十万个小时。” 他瞟了牧野一眼。 真是相当长的时间啊,自己也确实是很久没见到牧野了。咒术世界差不多十一年,换算过来到本丸大约是八个多月,怪不得他觉得房间外闹哄哄的,一定是那些家伙太久没被审神者管教了。 “碎刀数量:零。刀剑重伤次数:零。” 山姥切长义奢侈地点了点头。“挺爱护刀剑男士的,又是一个加分项。” 牧野等他把基础资料核对完,头都开始小鸡啄米点桌子了。她恍恍惚惚等了一会儿,面前桌子被咚咚敲响。 牧野惊醒:“怎么了?” 山姥切长义恨铁不成钢地看她:“你这么累?而且老是走神,这样怎么配获得年度最佳审神者啊?” 而且,这样怎么配成为他认可的主公? 牧野叹了口气:“实在抱歉,但是确实挺累的,你知道的,咒术世界太危险了,我一直神经紧绷,难得放松下来嘛。” 她态度诚恳,展示虚弱,山姥切长义也不好继续计较下去。他语调放缓,接着说:“不过,基础资料没什么问题,还算你做得好。” ……都是狐之助帮忙做的啦。蹲在墙角的几只狐之助骄傲地挺了挺胸脯。 他说:“接下来的内容才是关键,你不能再走神了。” 牧野点头,从衣袖里掏出一罐黑咖啡,嘎嘣掰开,仰头猛灌,以示决心。 “……那个。”牧野迟疑地问:“你刚刚说我这个任务算是成功了。这种细节很多的任务,要怎么才算成功呢?所有节点都成功——也就是说,历史没有变动分毫,才算吗?” 她有这么了不起? 山姥切长义答:“85%以上的关键事件都没有被改变,并且,最终的重大事件没有被改变,二者不可缺其一,才算任务完成。但根据统计数据,当90%的关键事件都没有发生改变时,最终的重大事件不会改变的概率为99.9%。你的前置关键事件的合格率为95%,因此,虽然你那边的最终事件还没有传来结果,但你的第二个条件,大概率是满足的。” 第21章 牧野沉默着点了点头,又觉得有点不对:“现在最终事件还没有结果么?按照时间换算,现在那边已经过了‘新宿决战’的时间了吧?” “我说的是‘传、来’结果,要仔细听我说话啊。”山姥切长义略有不耐道:“咒术世界那边信号出了问题,数据通讯暂时被切断了,所以没能传输过来结果。” 他瞄了一眼牧野纠结起来的手指。 “你怕结果有变?放宽心吧,八九不离十的。” 牧野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担心还是恐惧?是在怕任务失败,拿不到奖金么?但好像不全是这样,她说不清楚,只觉得心悬起来,没有彻底落下,山姥切长义的安慰也没能开解到她。 又在走神。山姥切长义不满地打断她。 “好了,现在我们来筛选值得写进报告里的关键事件。你回忆一下,在哪些事件里,你觉得自己手段完美,成功突破险境,保护了历史?” 牧野回了神。 “嗯……” 她开始咬笔杆子。山姥切长义盘腿而坐,抖着膝盖。 “嗯……” 她开始抓头发。山姥切长义略显焦躁地双手交臂。 “嗯……” 牧野的头在桌子上摩擦生火,可惜脑内一点火花都没有冒出来。 山姥切长义额上蹦出青筋,拍案:“我就知道,你这家伙,一到写报告的时候就扶不上墙。狐之助!” 几只狐之助应声。 “影像资料都命了名的吗?投影出来,我来看一看。” 牧野抬头,大惊失色,尔康手:“不要啊——”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很羞耻。 而且,录像和命名她还没来得及看过,不知道这几只贼溜溜的小狐狸会不会整什么花活。 “诶?脸红什么?”山姥切长义被她难得的羞窘取悦了,勾唇一笑:“让同事欣赏一下你工作时的英姿,也没什么吧?” 谁跟你是同事啊! 还是政府的监察官不好惹一点,狐之助们很会审时度势,一只跑去按投影仪,一只把刚刻录好的几大张光碟叼了过来,另一只背上驮着遥控器,嗖地滑步过来。 “大人请看。” 山姥切长义满意地拿起遥控器,对着影像开始操作。 -- “让我从旧到新来筛选一下吧,看看标题……”山姥切长义眼神一动:“这个打了三颗星的……《※※※命运今晚留下来:试问,你是我的老师吗》,感觉是重要的节点啊。” 牧野呆了一呆,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朝角落里的狐之助们看去。 不会吧? 戴着眼镜的那只立刻满头冷汗,土下座,趴地作揖。 山姥切长义点开影像。 画面中是牧野与五条悟的初次相遇。牧野穿着店员服、戴着围兜在收银,五条悟穿着高专制服,戴着墨镜在排队,插着兜,吊儿郎当的样子,白发非常显眼。他打了个响指,前面顾客肩头的咒灵就爆炸了。 影像中的牧野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噗嗤。”山姥切长义嘲笑:“好拙劣的演技。” “……你只是戴了有色眼镜看我而已。”牧野尴尬道:“在咒术世界,从来没有人看出来我在演戏。” 投影里,高大青年对着面无表情的少女上下打量,嗅嗅闻闻,毫无边界感地凑近又拉远,最后优雅地掏了一张名片给她。 “哦,所以这是你进入咒术界的契机?”山姥切长义托腮:“创意不错,但是没意义。我找下一个片段了。” 他啪嗒按着遥控器,滑到某一个标题时,又停下。 “《※※※进击的审神者:原来,我什么都做不到啊》……你想做到什么?” 牧野面无表情:我也想知道。 画面点开,是一节体术课,五条带着他的第一批学生们在上课。他先讲了点技巧,然后放任学生们开始互殴。牧野好歹也是带领刀剑男士们的审神者,身法是有的,可惜体质太差,力量太弱,一会儿被这个同学掀翻了,一会儿被另一个同学撂地上,非常不经打。到最后,她灰头土脸,吐掉嘴里的草皮子,识趣地躲到一边去,免得占了同学们打斗的地盘。 由于没人愿意和她打,她落单了,于是五条就唉声叹气地来亲自辅导她,示意她对他猛攻。 牧野硬着头皮冲上去给了几招,毫无疑问,五条背着手,都气定神闲地躲开了,直到牧野眼一闭心一横,试图来个猴子偷桃,人民教师黑着脸,踹开她向裆部痛击的手,鞋尖一踹,牧野仰躺倒地。 “虽然力量、速度什么的都没有,但是挺有头脑。”五条美化了评价:“由于你太弱了,因此在战斗里面,你要是有机会用脏的,老师倒是支持你用脏的,但问题是——” “咒灵可没有桃子给你偷啊,小流氓。” 五条对没用的牧野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走开了。牧野翻了个身,趴在草地上,半晌,用拳头砰砰捶地。 “怎么办啊!我这么弱!” 这是牧野意识到自己在咒术界很没用的初期,心里的沮丧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山姥切长义面色复杂地暂停画面,勉强对牧野报以同情。 “咒术世界的咒术师们体质强度确实离谱,也算是苦了你这个家里蹲了。”他说:“但是,你记录影像的重点是不是有点问题?我想看一些关键的历史事件,想看你的刀剑男士们的艰苦战斗,不想看你的成长史,也不想看你与主人公的情谊培养史。” 牧野低头:“监察官大人说得对,要不我把影像整理一下再给您看?” “算了算了,没时间了。”山姥切长义啧了一声:“我直接看临近结尾的影像吧。越到结尾,关键事件越密集,应该能歪打正着。” 他干脆不管标题,把文件夹拉到最下方,一个一个看了起来。 牧野在旁边汗流浃背,她跟着山姥切长义回看自己的影像,越看头越往下低,而山姥切长义越看脸色越沉。 -- 主公进书房是正午过一点,而如今日已西沉。 烛台切和歌仙一刀端了一个定食餐盘,大俱利端了几大盘油豆腐寿司,三把刀站在书房门口,面面相觑。 要……进去打扰主公他们吗? 书房里面好像一点动静都没有。还在专心撰写报告吗? “没必要为了公务饿着肚子吧。”歌仙说:“说不定他们忘了时间,正需要我们来提醒呢?” 烛台切觉得有理:“而且根据山姥切国广提供的可靠情报,我们专门做了点那位监察官爱吃的司康饼,都是为了给他加加我们本丸的印象分啊,可不能白做。” 大俱利扭过头。 “嘁,谁专门做了啊。” 正在犹豫不决,三把刀就听见里面隐隐传来山姥切长义的高声咆哮。 歌仙大惊:“不好,主公激怒监察官了。” 烛台切苦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如我们所料了。” 大俱利黑脸:“那家伙,凭什么?” 下一刻,门就被推开了。冒出头来的山姥切长义不像他们三人所想象的那样趾高气扬、火冒三丈,反倒只是冷冷的,神色憔悴,一副被牧野折腾得没办法的样子。 “……”烛台切与他正面相对,低头看他,有点无辜地眨了眨眼。 山姥切长义叹气:“你们主公的报告和影像记录目前一塌糊涂,我无从改起,所以决定让她再自己从头重写一遍、整理出有用的资料,一周后我再来审核。” 这才是正常节奏嘛,不知道你在急什么。烛台切心道。 算啦,他也是出于好意,希望能尽快让主公得到表彰。 “听起来……可真不风雅。”歌仙蹙眉。 “这种时候了,还管什么风雅。”大俱利冷哼。 “要留下来吃晚餐吗,山姥切君。”烛台切说:“我们给你做了司康饼哦。” 山姥切长义眼神一动,目光落到餐盘里的甜点上,最终还是毅然拒绝了。 “不用了,谢谢。我今天来这里,并没有付出什么有效的劳动,没有资格接受你们的款待。” “尝一尝吧,不然我们可就白做了。”烛台切笑眯眯的:“而且,你未来的去处,不是选了这里吗,说明内心还是很想我们的吧?难得来一次,我们提前带你逛逛也不错。” 山姥切长义脸上闪过可疑的红晕。他暴躁摆手:“都说了不用了!我……” 下一刻,他大惊失色,四肢被架起,整个人腾空。 偷偷潜伏的和泉守兼定、堀江国广、山伏国广和陆奥守吉行突然冒出,抱起他的四肢,将他人身绑架。 “走啦走啦,去看看嘛,反正也到下班时间了。我们本丸可是被打理得相当漂亮哦——” “呃!……都说了不用了!放开!” 山姥切长义愤怒的声音逐渐远去,烛台切一个人留了下来,手上端着给牧野的晚餐。 第22章 他往屋里看了看。 因为刚刚在看投影,室内很昏暗。审神者这时才把灯点起来。她披着繁缛巫女服的身影有点落寞,回头,脸上的神色比中午在食堂时要更加茫然。 “……主公,你还好吗?”烛台切问。 她眼睫颤了颤,开口还是插科打诨:“难道我像个被傲娇怪骂了以后就会大受打击的小鸡仔吗?放心吧,好着呢。” 烛台切笑:“总感觉你更迷茫了。” 牧野长叹一声:“这倒没错。” 她疲惫而坚强地抹了把脸:“当一个打工人开始反复思考自己工作能力够不够时,就意味着她的上班生活充满了痛苦。……我跟着山姥切长义看那些影像,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了——” “这么漏洞百出的我,是怎么完成这个s级任务的?……真的完成了吗?” 烛台切走进来,徐徐把餐盘放到桌上。 “结果不都在那里了嘛,怀疑自己也只是徒增烦恼。”烛台切说:“吃完饭再慢慢想吧,说不定过两天就想通了。” 牧野点头:“也是。今天的照烧鳗鱼好香!” 牧野夹了夹筷子,蓄势待发。院子里忽然喧闹起来,摇铃铛的声音传了过来。 短刀们欢呼着,朦朦胧胧的声音也一并飘来。 “回来了!第一部队!” ———————— 做个小调查,想问问宝宝们是在哪儿看见我这篇文的呀[玫瑰]是搜索刷到的还是因为新晋榜哇 第18章 第一个从金色光圈中落地的是髭切。他穿着西洋风的军装制服,铠甲雕镂精美,身姿轻盈矫健。 他随着落地的冲击晃了晃肩身,抬眼。本丸的刀剑们零零散散到处站着,他却第一时间捕捉到了站在回廊下的审神者。 “哦呀。”他惊讶了一瞬,笑眯眯的:“出阵回来不知多少次了,终于见到主公了呢。” 牧野点点头:“欢迎回来。” 髭切眨了眨眼:“应该是我们对主公说这句话才对。” 他转身朝身后的光团看去:“我和我的弟弟……那个……肘丸,都很想念您呢。” 穿着黑色西洋军装的青发青年在他身后显现。他习以为常哭兮兮地纠正自己的哥哥“兄长大人我是膝丸啦”,尔后转过头来,也略显欣喜地看着牧野:“主公,您终于回来了。您还好吗?” 牧野继续点头。 牧野的话比八个月前显著变少了,兄弟俩互相对视一眼,一语不发。太郎太刀、鬼丸国纲也相继从光芒中显现。 太郎太刀一向沉稳,朝牧野沉默致意。金发红瞳的男人身披鎏金错银的铠甲,他戴着单眼罩,另一只眼灼灼盯向牧野。 “主公,你终于回来了吗?”鬼丸国纲说:“身上的鬼气重到惊人,需要我帮忙吗?” 太刀出鞘,刺啦一声。牧野摇头似拨浪鼓。 髭切笑眯眯地推回他手中蠢蠢欲动的太刀。 “好啦,鬼丸,不必在意,那些鬼气,应当过几天就淡了。”髭切说:“毕竟主公去的是一个,要充分利用‘鬼’的世界嘛。” 几把刀堵在传送口,队长山姥切国广钻出来,被挤了个趔趄,扶着头上脏兮兮的斗篷,咬牙道:“喂,你们几个,堵在这儿干嘛,真是越来越懒散……” 他瞟见了回廊下的牧野,竖起来的眉毛不受控制地放平了。 “……主公?” 牧野弯着眼睛点头。 以前朝夕相处的时候没有发觉,过了差不多八个月,牧野才惊觉,这把当年沉默寡言、只会低头拉着她的小手,笨拙地一起建设本丸的刀,已经完全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样子啊。 山姥切国广,应该也会觉得她有很大变化吧。 “……回来了就好。”山姥切国广含混地说,脸上的红晕被阴影遮盖:“好好休息一下吧,感觉你现在憔悴到被风一吹就会倒下。” 是过得很不好吗? 真想听主公讲讲,在那个世界发生了什么故事啊。 山姥切国广催促着刀剑们别堵在传送口,都快前往手入室检查,而金色的光晕潋滟了一下,在第一部队的最后一把刀从中降落后,彻底消失。 木屐落在砂石地上,发出窸窣的声音。墨蓝色的外袍和鎏金的软甲徐徐摩擦,漂亮到可以用华丽来形容的男人不疾不徐地站直了,转过头来,举手投足缓慢而有压迫力,像穹顶之上的明月。 他夜穹一样的双瞳里盛着两弯月牙,笑意轻轻一荡,就让人觉得光彩潋滟。 牧野和三日月的视线对上,内心多了几分安定感。 下一刻,这个外表正值花样年华的美丽男子烦恼地“唔”了一声,背脊微微佝偻,唉声叹气地捶了捶腰身。 “回来得正好呢,主公。”他笑眯眯的:“我这把老骨头,最近都快被使断了。这次就由您亲自来为我们手入,如何呢?” “当然没问题了。”牧野欣然答应,随即面露担忧:“三日月殿……果然还是太勉强你了吗?是否需要把你从第一部队替下来?” 三日月朗笑一声:“啊哈哈哈,能为主殿效力,是老爷子的荣幸。目前的强度,对我来说姑且没什么问题,还请主公放心。” 烛台切等刀也站在廊下迎接第一部队。他托腮盯着三日月沉思,心道,刀还是老的辣,不知不觉就能把主公套路进去,轻易获取特别的关心和恩宠,他要学习的还很多呢…… 他面露黑线地将视线移到旁边,长谷部手上摊着笔记本,唰唰唰地写着什么。 “……倒也没必要认真到做笔记吧?” -- 鉴于牧野远程指挥期间,第一部队也一直在外操劳作战不断,牧野如他们所愿,给了他们亲自手入的优待。 都是成熟的大刀了,这几位却仍然暗搓搓地往前挤着排队,而三日月谦让得很,自愿排到最后一个。等牧野给他修理完伤口,已是深夜了。 牧野长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太晚了,三日月殿早点回去休息哦。” 三日月笑眯眯地挽留她:“要不要去屋顶坐坐呢,主公,看您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 手入的手艺和效率都比从前落后了一些呢。 “今晚的月亮,非常悦目哦。” 三日月的眼神像磁石一样吸引人。牧野就这样沉溺其中,和他一起上了屋顶。 月明星稀,牧野点头:“的确是很漂亮的风景。” 老爷子穿着轻装,两腿大喇喇敞开,笑:“主公喜欢吗?甚好。” “那么,主公在烦恼什么呢?说出来让老头子听一听吧,说不定,我能为您分忧呢。” 牧野望天。 她不自觉开始回想白日受到的训斥。 -- “恕我冒昧,牧野审神者,你在咒术世界也过得太儿戏了吧?这样的资料要是被人看见了,可以给你穿上的小鞋,比你在本丸养的刀剑还要多。” “啊……这个……” “我是真的搞不明白诶,你那些时候在犹豫什么?”山姥切长义开始啪嗒啪嗒按遥控器回放。 “你看,这里这波时间溯行军,危险程度超高的吧,直接冲着那位叫真人的咒灵就去了,你明明在暗中潜伏,是注意到了的吧?” 他质问:“可你怎么一直没有下达命令,让刀剑男士暗中迎击呢?他们都快跳到人家脸上去了,你还缩在巷子里面对手指,对什么手指啊?装可爱也要分时机吧!” 她没有在装可爱啊,她只是一时巴不得真人死了算了…… 牧野忍不住又想对手指了,在山姥切长义阴沉的目光下缩回了手。 “还好你神智还清醒,在溯行军即将冒头的前一刻派出了刀剑男士,没有对历史造成影响。” 牧野松了口气。这算是放过了吧? “还、有、啊——” 青年的声音冷冰冰、刺拉拉的,牧野一抖。 “这里是涩谷事变当晚吧?那位五条悟先生站在集合点,很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你的异常,才会主动跟你打招呼,对不对?”山姥切长义冷静分析:“这种情况下,你应该不着痕迹掩盖自己的异常表现才对啊。” 已经预料到他要说什么了,牧野绝望闭眼。 “但你在干嘛?发言怪异也就算了,五条悟都近距离跟你说意味深长的悄悄话了,你还莫名其妙地提醒他小心一点?”山姥切长义扶额:“你生怕他看不出来你有问题?你是怎么想的?调情也要分场合吧?眼神都要拉出丝了。” “喂,说调情就太过分了吧……” 山姥切长义无情打断她。 “涩谷事变当晚,你是真的很飘诶。”他快进,定格,用手指着画面上的巷道。 “我没记错的话,他是叫重面春太吧?也算是在咒术的历史上会留下一点点痕迹的人物,难道你是想杀了他?你让物吉贞宗去堵这个人干什么?” 牧野试图表达自己绝妙的计谋:“重面春太的咒术和幸运有关,但我想没有人的幸运可以和物吉相比,所以才让物吉出马……” 第23章 “谁问你这个了!”山姥切长义抓头发:“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去截住这个人?你想杀了他吗?” 牧野偃旗息鼓:“……有点。一是因为他对历史没有太大的影响,二是因为他实在太讨厌了。” “……”山姥切长义已经没有生气的力气了,他冷冷地说:“还好你最后退缩了,还算保留了一点理智。” 牧野沉默。 山姥切长义冰冷地盯了她半晌,火气在他脑门打旋,最终却只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牧野审神者。”他说:“你这些影像要是被传出去了,后果是很严重的,被革职也说不定。我记得,你当初所满足的被时之政府聘任的条件之一,是在原生世界濒死,自愿放弃原生世界的存在,对吧?如果被革职的话,你会回到原生世界,大概率是会死掉吧?可不只是没饭吃这么简单。” “……是的。” 山姥切长义说:“但你好像没意识到这一点,一点紧张感都没有?还是说你太信任我了?” 牧野土下座,诚恳道歉:“对不起,耽误您的时间了。” 生分又僵硬,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山姥切长义凝视她片刻:“……算了,也是因为我高兴过头了,对你期望值太高,来得太早。再给你一周的时间吧,重新整理一下资料,一周后我再来检查。” 他想起那些影像中,牧野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和纠结的神情,心肠就没来由地变软,好像在跟她一起难受似的。 “还有,我觉得你的思想上恐怕有许多亟待解决的问题,请好好想清楚,如果有什么想跟我聊的,也可以联络我。” 他又自我否决,自嘲道:“还是算了,作为一个一直在政府工作的监察官,我不能保证我不会被动泄漏秘密。” 第19章 “——就是这样。” 牧野叙述完一切,摊手。 三日月笑眯眯的看着她。 “哦呀,原来主公回到原生世界,可能会死啊。” “……这是重点吗?” “毕竟,主公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事嘛。”三日月说:“——对我们来说,就是这样的。” 牧野愣了一下,干咳了一声:“……这样吗。” 三日月目光掠过她稍显局促的神情,善解人意地转开了:“那么,主公有想清楚吗,自己在烦恼什么?” 牧野双手抱膝:“大概是有吧。” 手心与巫女服繁复的纹路摩擦,与西装丝滑的手感截然不同,她尚有些习惯不过来。 “首先是,我觉得我不称职。”她说:“按理说,我应该老老实实做一个路人甲,袖手旁观每一个事件才对。但是……我总是忍不住回应某些家伙传来的讯号。” 她攥紧衣袖。 “我总是给自己找借口。作为老师的学生,不应该态度冷淡。作为上司的下属,不应该不表示尊敬。作为他孤独时倾听的对象,不应该不给予安慰……作为被他拯救的众人之一,不应该不心怀感激。” 老师、上司、他……牧野的指向性越来越明显单一,三日月静静听着,目光又落回去了,落到审神者低垂的眼睫上,深如沉潭。 “所以不知不觉,我好像就变得不是那么路人甲……虽然也没什么大作用就是了。”她言语间有自己没能察觉的沮丧。 “我有时候,差点就会影响历史,无论是出于主观还是被动。而且,不能一直在暗中潜伏,必须不得不去完成一些舍我其谁的工作时的我,也经常会遇到没办法抽身去阻止的事情。” 牧野说:“这很不‘审神者’,不是么?” 作为合格的审神者,就应该永远伏在暗处,冷静观察,等待时机,除了消灭所有不怀好意的外来者之外,不应再干涉其他的事情。 这也是为什么,潜入某个世界的长期任务会如此具有难度。不只是咒术世界,几乎每个世界的同类型任务都会被判定为a级以上。 三日月听完,“唔”了一声,思忖道:“我这个老头子,倒也没见过别的审神者,不清楚标准应该是什么样的。不过,如果要按照时之政府下发的《模范审神者》文件来评判,应该没有审神者能合格吧?” 牧野:“……这倒也是。” 如果要按照《模范审神者》(全名《时之政府本丸治理办公室关于规范审神者履职行为的指导意见(试行)——附:审神者职业道德准则、工作纪律及违规处理办法》)来为人处世,那么这位审神者最终会成为一个毫无道德污点、担任国家外交部长、在世界组织工作都没问题、诺贝尔和平奖也受之无愧、各种主义在思想上和谐交融、成为上帝、天照大神或是玉皇大帝都不会有人有异议的至光至伟、完美无缺之人。 “其实,真要说起来,我们也并不是合格的刀剑男士呢。” 三日月忽然这样说。 “怎么可能”牧野不太赞同:“你们从刀剑中显现出来,就是刀剑男士,没有什么合不合格的,做你们愿意做的样子就好。” 三日月朗声笑起来。 “哈哈哈,主公还真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呢。” 他不疾不徐地抬头,眼里的月牙和天际的圆月遥遥相对,交相辉映,面容皎洁如玉。 “刀剑男士,也被告知了自己的使命,不是么?——守护历史,和审神者们有着共同的目标。” “……是啊。” “但其实,我们不是这样的。” 虽然不知道主公的同事们是什么状况,但至少,在这个本丸里,所有的刀剑,都是把牧野未来放在第一位的。只要是牧野想做的事,他们统统都愿意为她完成,只要能让牧野幸福,他们愿意倾尽自己的一切,哪怕是生命。 时之政府给了他们操纵身躯、感受七情六欲的资格,但他们不认为它是真正的“主人”。真正理解他们、欣赏他们,有资格握起他们的刀柄,和他们锋利的刀刃紧密相贴而全身而退的人,只有牧野未来一个。 -- 三日月从长久的沉睡中苏醒显现时,朦胧摇晃的视野中,第一眼所见的,就是眼前这个女孩。 那时的她还是小小的个子,穿着繁重的巫女服,披散水墨一样的黑发,眼底被沉重历史冲刷的忧郁和属于年轻躯体的稚嫩仍在冲突、交织。 “——三日月宗近。锻冶中打除刃纹较多,因此被称作三日月。多多指教了。” 他不卑不亢地在盛大的金光里跪坐下去,清晰地看见牧野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强自压抑着上扬的嘴角,似乎想努力表现得庄重沉稳。 在漫长的梦境里,他想过使他显现的人会是什么样,或许是虎背龙颈,或许是松姿鹤骨,或许是蟒袍生威……而眼前这个纤瘦、轻盈、单纯的少女,就是他的新主公? 真是出乎意料呢。 “没想到唤醒的是三日月殿。”这是牧野未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暗藏的惊喜令心如止水的老头子隐隐感到满意。 牧野说:“从今往后,请多指教了。” 那时候,牧野的近侍是一个穿着深紫蓝色优雅军装的青年,头发是明亮到像天空一样的碧蓝色。他带着礼节性的微笑,温和又有些恍惚地与三日月对视。 两把刀心中都升起一些没来由的熟悉感。 牧野了然,向三日月介绍:“这位是一期一振,爷……三日月殿应当是认识的。不过,他在大火里失去了记忆,所以不记得你了。” 三日月恍然:“原来如此。” “本丸里已经有许多你的熟人了,三日月殿。”牧野微笑,轻飘飘的话语像羽毛拂过他心上。 “我们不会让你感到寂寞的。” -- 确实如此。 来到这个本丸后的每一天,对于他这个老爷子来说都过于充实了。 彼时本丸的刀不多,三日月在里面算是相当熠熠生辉的一把。按牧野的说法,他好像是什么“五花太刀”。 嘛,他这个老头子不太懂,总之应该一种是对他的谬赞吧。 总而言之,他几乎天天都会出阵。有时候,牧野也会随行,她逐渐经验丰富了,因此面对那些残酷的历史、血腥的战场,她能平静而淡然,与她纤瘦洁净的躯体形成荒诞的对比。 从心理素质上来说,她似乎比那些外表颇有气势的成熟男人——源于三日月对千年来武士们的刻板印象,更配得上被称为他们的主人。 牧野似乎很担心他这把老骨头,总是亲自为他手入,还经常会在他腰间系上御守。 虽然如此,她并不是在盲目地关心和偏爱。如果有别的部队要去往更凶险的地方,她就会把本丸寥寥无几的御守收集起来,一个一个给那队刀剑系上,包括常在他腰间的那一枚。 三日月会笑眯眯地抬起双手,任由牧野埋着头,在他腰间动作,像一只动作细碎的小仓鼠。 “对每把刀剑都这么贴心啊,主殿。”他低头说:“我们每个人,应该都离不开您了呢。” 第24章 “我也离不开你们啊。”牧野堂堂地说:“如果你们任何一把刀碎掉——我也会想死掉的,真的。” 哪里会有武士,把刀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呢? 三日月恍惚了一下,笑得意味难明:“哎呀呀,主殿对我们这些刀,也太珍视了吧?” “我没有把你们当做过‘刀’。”牧野这样说,取下了御守,啪嗒嗒在三日月腰间拍了拍,替他整理好衣袍。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家伙,能被看作是器具就有鬼了。 “你们永远都是我的‘伙伴’。” 牧野对着有些愣怔的三日月竖起手指,神情后怕,像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嘘——这是悄悄话哦。” “长谷部哭起来很难哄的,千万不能让他听到。” -- “……那你们共同的目标是什么?”牧野疑惑。 三日月笑而不语。 说出来,又要让主公大吃一惊,徒增烦恼吧。 还是不要给她的小脑瓜增加太多负担了。 三日月说:“总而言之,有的事情是只看结果的,特别是工作之类的事。如果你给出了令人满意的工作成果,你的上司却对你的工作态度颇为不满,你会服气么?” 牧野:“我会把他的头按进抽水马桶里,给他的脑子换个水。” “……啊哈哈,这恐怕有点过激了,让鹤丸他们代做吧,他会喜欢的。” 三日月说:“所以啊,主公觉得自己这次任务里,大大小小的节点,成功率是否令人满意呢?我听说是很优秀的,所以一些不完美的细节,或者完成任务的途径,倒也无伤大雅吧。” 他想到什么:“就是影像资料确实得捂严实了,挑一些看起来能显得主公很专业的片段上交,就差不多了。” 其实山姥切长义,也是这么个说法。 牧野勉强接受了。 “……还有一点,也是最本质的一点。”她低声说。 “我觉得我心乱了。” ———————— 啊啊啊啊啊啊啊死手狂写啊啊啊啊明天爆更5k后天新地图吭哧吭哧吭哧 不过存稿真的见底,开始焦虑(悲) 第20章 三日月的眼睛眨了眨。“哦?” 牧野穿着足袋的脚尖相互摩擦了一下。 “我觉得我……不是那么中立和客观了。有些历史,无论它重要与否,我总有一瞬间,想去改变它。” 在她涉足过的不同世界里,牧野不止被一个人骂过“冷血”。 她迷茫地说:“但我并不觉得我的‘冷血’消失了。我始终认为,历史的走向变好还是变坏,不是某一个节点能完全决定的,也不是一个人能独自承担起责任的。我们应该面对既定的、注定会发生的喜剧和悲剧——这始终是我的立场。” 她捂住自己的胸口。 “但我就是很难受。” 看见一个人一无所知地走向熊熊烈焰之中,原来是件这么让人心痛的事情。 她脑中模糊地闪过了什么,是她也来不及捕捉的浮光猎影。有夏日校园的阳光,有东京这座赛博迷宫的灯红酒绿,也有京都脱离凡俗的寂静鸟居,有一些带着笑的面影,有一些血肉模糊的脸,有一些高大的身形,有一些挺起的背脊,有一些弯曲的膝盖,有一些漂亮的、天空一样的眼睛。 那是她深深沉浸过的世界,是一些和她交互过的人和物。 她看不清楚他们,也有些害怕看清楚他们。 或许,就是因为她没能成为一个合格的路人,才会产生这样的问题?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放任自己入了局,就时常会丧失判断力。强迫自己冷静、抽离,不偏袒任何一方地俯视全局,一次次地重复这个过程,是很累的,牧野觉得她逐渐和自己的情感隔离起来了。她感到快乐时,会猛然清醒,审判自己应不应该感到快乐;感到愤怒时,也会骤然冷静,审视自己到底因为什么在愤怒。 她这几天一直在思考,怎么把已经动摇的自己恢复原状,怎么让自己像从前一样无忧无虑,但她想不出来。 她以后会不会迷失神智,做出不可挽回的“错事”呢? 三日月看着低头沉思的审神者,眼神幽深。 牧野捂在胸前的手被轻轻覆住了。 她眼睫颤了颤,抬眼,三日月贴了过来,俯身,宽慰似地拍了拍她的胸口,瑰丽的眼睛里有着洞悉一切的从容与柔和。 牧野的鼻尖传来清冽的香气,三日月修长的手指捻住她紧扣膝盖的指尖,迫使她放松力道。 “不要为此感到痛苦,主公。”三日月轻声说:“咒术世界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不是吗?无论你心里在纠结什么,你都忍耐得很好,做着所有你认为‘应该’做的事。” 三日月措辞微妙,但牧野一时难以说清楚微妙在哪里。她说:“虽然咒术世界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但以后如果遇到别的任务,进入了别的世界呢?如果我继续这么动摇下去,迟早会做错事的吧?” 三日月眉眼弯弯。 对他们来说,牧野想做的都是对的。但这种纵容的话,她听了应该并不会感到高兴。 她总是清晰地明白应该提前约束自己、提前戒备森严,这一点实在是令人心疼呢。 “嘛,未来会怎么样,的确很难说呢。”三日月叹息:“但是提前担忧未知的事,也没有什么意义不是么?毕竟谁也不知道,以后的事,会不会像这次这样让主公动摇。” “刀剑都有各自的个性,更别说是血肉鲜活的人。”三日月说:“这些个性并不全是坏事,甚至可以拿来被利用。不适合这些个性的刀剑去做的事,就换别的刀剑去做。” “大俱利孤僻,主公就只会让他独行,去做需要潜伏的任务;鹤丸鬼点子多、耐不住寂寞,主公就不会让他重复常规的出阵,而是让他去做些需要智取的事。山姥切国广有一点……不自信,主公就不会勉强他去出席过于盛大庄严的场合。”三日月说:“主公不是就像这样,把我们养得非常好吗?” “如果主殿自认为有的任务不适合自己,那么避开就好了——也没有哪个审神者,次次都能信心满满地挑战s级的任务吧。” 他说:“主公想把自己变成完美无缺、毫无弱点的神明?这也太残忍了,就像要三日月把刀身上的刃纹磨平一样残忍呢。” 他语调里有着用来揶揄牧野的委屈:“主公想这么做吗?” “当然不会。” 刀剑清凉如玉的手贴着她的手背,她看着他两弯新月中自己彷徨的倒影。 “三日月身上的新月……最好看了。” 三日月低笑起来。 “我们也这样想。主殿的笑容和眼泪,从容和狼狈,也都是最好看的。” 他松开牧野的手,朝后缓缓坐直了,端详着牧野:“看来这次是真的辛苦主殿了啊,总觉得你在精神上脆弱了很多。” 虽然三日月说得有道理,为未来的变数去忧心只是徒增烦恼,但牧野还是难以被这三言两语开解。 她叹了口气:“你说得倒是没错啦……” 听她语调犹疑黏黏糊糊,三日月垂下眼来,优哉游哉地补充: “希望主殿可以清楚这一点——到目前为止,您都是非常称职而优秀的审神者哦。” 但牧野也困于这份职责太久了,久到一旦触碰到未知的边界,一旦内心产生动摇,就会害怕心中筑成的高塔倒塌。 “老头子倒是觉得,主殿可以休息一下。”三日月笑:“我们第一部队,都时常有休假的机会,但主公可是全年无休啊。” “……休息?” “是的。啊……不过,审神者有没有假期什么的,我倒不太清楚呢。”三日月沉思:“毕竟我的主公里,只有您是审神者,而您从来没有休过假。” 牧野苦笑:“倒是可以休假……不过,还是算了吧,因为我没什么兴趣爱好,没什么休假的欲望。不喜欢旅游,也不喜欢逛街,估计就彻彻底底蹲在家里了吧。找点简单的任务做做,就跟休假差不多了。” 老头子眼皮跳了跳。陪牧野从咒术世界回来的刀剑们,是用什么新学的词汇来形容她的来着…… 天生的社畜圣体啊。 “倒也不是要强行出去散心哦。”三日月说:“我只是觉得,主殿需要试试看,遵从自己的本心来生活是什么样的。” 牧野愣了愣。 “既然‘违心’的工作让你感到痛苦,那么,给自己一点时间,活得自由一点,随心所欲,应该能好好疗愈一下自己吧。” “一些难以说出口的心事,也能静静地,再多想一段时间。” -- 牧野睡得不太好。 她几乎是睁着眼,一直发呆发到天明。 休息啊…… 一旦“休息”这个词钻进脑子里,就再也赶不出去了。她确实很想拥有一段能自我修复的、无忧无虑的时间。 第25章 白天起床了,去问问狐之助审神者的休假制度吧。 她迷迷糊糊地想,在天明才终于有了点困意。在早上九点时,她却被时之政府打来的电话吵醒。 她幽怨地睁开眼,从被窝里伸出手臂,胡乱摸索到手机,开了外放。 “喂,您好?” 那边听见她沙哑干涩的声音,滞了滞:“……你是还在睡觉吗?牧野审神者。”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牧野一个激灵,立刻清醒了不少。 “啊……我……那个……” 她支支吾吾。 “这么怕我?” “没有啦……你有什么事吗?” 山姥切长义又犹豫了片刻:“很抱歉,咒术世界任务报告的事情,可以不用再继续了。” 还有这种好事? 牧野眨眨眼:“诶……不过,为什么?” “咒术世界那边的通讯信号恢复了。” “恢复就恢复了呗。” 牧野话音未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世界骤然安静,心如鼓擂。 “……什么意思?” “根据最终事件的结果显示,你的任务失败。”山姥切长义说,难以分辨他是否带有什么感情色彩:“所以,你不用提交报告了,当然,优秀审神者的竞选资格也打水漂了。” 任务失败? 牧野倏地坐直了身体。 “……任务失败?”她喃喃重复。 山姥切长义语气低沉:“是的。” 牧野觉得心怦怦直跳,像是厚重的冰面被敲碎,深海的波纹终于传到了水面,一圈圈散开。 “为什么会失败?在那个世界里,‘新宿决战’里,发生什么了吗?”她有点殷切地问。 “你怎么听起来还挺开心啊?”山姥切长义恨铁不成钢:“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很不想告诉你啊。” 看完那些乱七八糟的影像,山姥切长义已经完全意识到了某个严肃的问题——牧野未来和五条悟,这两个本不应该产生交集的人,似乎都把彼此看得过分重要了。 “……”牧野软下声音:“……没有啦,山姥切君,我就是有点惊讶、惊讶。” 山姥切长义冷哼一声:“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任务失败了。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你自己猜去吧。” “我只是通知你一声,免得你做了无用功。” 讲故事不讲结局?性格太恶劣了吧。 牧野急匆匆地叫他:“等一下!那个——” “……啧。” 山姥切长义咂舌,终究还是没那么铁石心肠。 “那家伙还活着啦。” 牧野听见了自己想听的答案,晃了晃神,甚至觉得自己只是在做梦。 “还活着……真的吗?” “真的,真的,真的。”山姥切长义叹息一声,铿锵有力地回答了她三次。 “我是觉得,先不要管他的事情了。”他说:“处理你的事情,目前才是最重要的。” 牧野还有点没回过神来:“……我的事情?不是都不用写报告了吗?” “你对待自己也太随便了。”山姥切长义吐槽道。这是他和牧野本丸的其他刀剑们私下闲聊后对牧野达成的共识——一个人是怎么能把自己的精神状态养成这个样子的?“我是说,你最近不是很烦恼吗?你不想解决自己的烦恼吗?” “……想倒是想,但是很难吧。”牧野茫然地说:“我倒没抱什么期望啦。” 就这样继续忧郁地工作吗?她的刀剑们也绝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吧。 “那就先别工作了,休息一下吧。”时之政府的监察官这样劝道:“换个环境,换个生活方式之类的,先用新的视角生活一段时间,不要一直钻牛角尖了,这样或许会有用吧……我是这样想的。” 牧野愣了一下,低声笑起来: “你们怎么都这么劝我啊。” 还有谁这样说过吗?山姥切长义在听筒那端拧了拧眉毛。不过也不重要吧。 “总而言之,内心如果有困惑,最好先去找到答案,才能继续安心地生活嘛。所以,留一点给自己的时间吧。” “谢谢你们的关心,我会好好想想的。” “哼,你最好是这样。”山姥切长义冷哼一声,为自己过度的关心而局促地干咳了一下:“……就说到这儿吧,挂了。” 电话里传来嘀嘀声。 牧野坐在被窝里,消化着山姥切长义带来的讯息,一时没有动静。 她凌乱的黑发散在肩上,掩住了表情。 好奇怪。 他还活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好高兴。 她深吸一口气,鼻头却发酸。 她从来没有发觉过,控制自己的泪腺原来是这么艰难。 她捂住了脸,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溢出来。她就这样无声地抽泣着,又觉得开心,又觉得痛苦。背后的担子突然被卸了下来,扎在心上的钢针被拔掉,血液痛快地流了出来。 她在自己无法抑制的狂喜中,不得不直面自己那不知不觉膨胀到遮天蔽地的私心。 一切的烦恼,好像都无所谓了。 即使是今后再不会见面的人,即使那个人的未来和自己毫无干系,但一想到他或许还拥有着长长的、被肆意挥霍也没关系的未来,她就受到了宽慰。 实在是太好了。 太好了。 她抬起头,门外的近侍已经在升起的日光中跪坐等待了,纸门上投落出他挺拔的身姿。她从未觉得晨曦如此令人安心、令人充满希望。 至此,她才觉得,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去寻找那个,属于自己的答案。 -- “休假?” 在收到问询后,狐之助们面面相觑,打开面板,开始查询时之政府资料库的相关规定。 “嗯……其实一般来说,审神者待在本丸里,不接任务,就算是休假了吧?”梅花狐之助说:“如果有政府下发的任务,提供情况说明并拒绝任务,政府就会找其他审神者接手的。” 狐之助说:“审神者你是想到某个世界去度假吗?为了防止审神者靠自己的能力不慎改变历史,审神者唯一能自由来去的世界,是自己的原生世界哦。如果要回到原生世界,就需要规范填写休假申请表了,以免时之政府找不到人。” 原生世界? 狐之助提到的词,令牧野心里一动。 她耳边响起了三日月的劝慰。 “给自己一点时间,活得自由一点,随心所欲,应该能好好疗愈一下自己吧。” 如果能到原生世界里去生活……应该就能“随心所欲”了吧? 牧野问:“那我现在有多少休假额度可以使用呢?” 狐之助说:“对于时间流速缓慢到近乎于零的审神者来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打个比方,本丸过去短短八个月,就相当于咒术世界的十来年,所以在这一点上,审神者不用担心,应该可以尽情休假到你腻烦为止。不过,不尽好审神者的职责的话,本丸可是会很快缺钱的哦,所以,应该不会有审神者一直不做任务,放任自己休长假的吧。” 它话语中包含暗示。 虽然牧野审神者看起来非常疲惫,是确实需要好好休息的样子,但是可不要让本丸吃不起油豆腐了呀! “……”牧野沉思了片刻,想起了逼她选择离开原生世界的那场大火,又问:“……如果我在原生世界死了,会发生什么?” 狐之助解答:“就像你在其他世界里死掉一样,会彻底消失在那个世界,回到本丸里来,没什么不同。” 它在地上刨了刨爪子,不安地说:“但是,从此以后,审神者就再也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了。” 牧野对于十多年前、原生世界的最后情境已经模糊了。她只记得,她所在的孤儿院莫名其妙起了大火,虽然消防员在努力搜救,但她和其他伙伴已经生命垂危。 那时她选择成为审神者,也是作为求生的本能。 回到原生世界,真的能休假么?下一刻是不是就窒息而死,被传送回来了? 牧野在迟疑。 遵从本心的生活…… 但是,只有回到自己的原生世界,才可以随心所欲,不用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改变了历史。 毕竟,在其他所有世界,自己都只是个外来客。 经历了咒术世界这么多年的磨炼,她心理素质和体魄都不再是常人可比的了。有没有可能,当时的绝境,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是她有能力生还的灾祸呢? 眼镜狐之助已经在按动爪子,打印休假申请表了。 “主公,你先好好考虑,我们也支持你找好好休息几天。申请表我多给你打印几份嗷,免得你没有经验,填错了。”眼镜狐之助嘟嘟囔囔:“政府人事部的审核超——严格的,申请表上一点涂改痕迹都不能有。” 第26章 牧野眨了眨眼。 算了,最坏情况,不也就是回到本丸吗。自己这么多年从来没回过原生世界,就当是回去随便看一眼,观光一下,也挺好的。 “好的,谢谢你。” 她在心里做下了决定,平静地道谢。 交待好本丸的事项,择日出发吧。 ———————— 略显仓促,以后再修吧,为了明天就见到185[摸头] 第21章 意识和躯体完美融合的一瞬间,浓烟刺入鼻腔与喉咙,牧野的全身正处于承受炙烤的状态。 身体的不适好似警报,令她躯体迅速复苏,但大脑仍在浓烟中恍惚晕眩。在头晕目眩中,她终于彻底恢复意识,手上紧紧捏着湿漉漉的毛巾。 热…… 好难受,要缺氧了…… 但是……不可以大口呼吸。 常年的训练令她反应迅速地用毛巾继续捂住口鼻,她节制地呼吸着,大脑在火海黑烟面前飞速运转,此刻才感到后知后觉的悔意。 她现在躲藏在浴室的角落,玻璃门外的火舌裹挟着肆虐的浓烟从缝隙中窜入、蔓延。无论是走廊、阳台,离她都有一定的路程,更别说必经之路上早已全是熊熊大火。 她来之前不慎忽略了一点——她回到了她十五岁的原生身体,那具身体根本没有接受过任何开发和训练,她此刻的身体素质,完全跟不上她的意志力。 真是脑子进水了,在咒术世界待疯了,居然自愿回到这片火海里来,自以为能凭借自身能力逃生……身体传来实打实的痛苦感受,牧野紧皱眉头,这可不是什么过家家的副本游戏啊。 度什么假,分明是来受苦的。就好比她明明只想找个普通酒吧借酒消愁,却不小心误入了sm俱乐部。 更糟糕的是,狭小的浴缸里,她身旁还挤着一个昏迷过去的男孩。他年纪比牧野更小,从他孱弱矮小的身形来看,显然是一直处于营养不良、体质虚弱的状态。此刻他已经由于吸入过量一氧化碳而昏过去了。如果再不能得到救治,他必死无疑。 但她自己也撑不了多久了…… 满身汗水,皮肤灼热,牧野攥紧拳头。 明明走的时候,在刀剑们依依不舍的挽留中,非常酷地说了“不用担心我”这种话。 明明想好暂时不要麻烦刀剑们的。 但此刻,在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的她,必须要食言了。 她双瞳亮起红光,比火焰更纯澈慑人。她催动着体内的力量,在遮天蔽地的浓烟中,玻璃门外却晃过了什么紫色的影子。 还传来了桀桀的笑声。 ……什么东西? 这熟悉的形态和气息…… 是咒灵?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咒灵? 她瞳孔骤缩,呼吸一下乱了。 糟了。 呛鼻的气体猝不及防被吸入喉咙,牧野两眼一花,用帕子捂紧嘴巴,但于事无补,剧烈地呛咳起来,腥甜上涌。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她刚要重新蓄力,耳边忽然响起一声轰鸣,直击天灵盖,震得她头脑发蒙。 下一刻,房屋地板震颤摇晃,在墙皮石灰的坠落之中,牧野头上的房顶似被外力暴力掀翻,轰然飞出,她眼前大亮。 什么情况? 浓烟忽然有了流动的空间,从她面前四散开来。她眼睛被骤然的光亮刺得眼泪直流,泪眼朦胧地抬头望去。 一双长腿岔开,像刀锋劈开火海,皮鞋懒洋洋搁在只剩下半截的墙体之上,立得稳稳的。 牧野心跳骤停,如置梦中。 神兵天降。 遥遥看过去,青年才十七八的年纪,身量就已经高得令人生畏了。他穿一身黑色校服,双手插兜,透过墨镜俯视这大楼一片火海,毛茸茸的白发在风烟里飘忽,被阳光照得闪烁起来。 火舌在他脚踝和膝盖缭绕,却仿佛被无形的壁垒隔绝在外,无法烧到他分毫。 整个乱糟糟的灾难现场,一时都成了衬托他的壁画。 “没看见什么不得了的咒灵,但却闹出来了不得了的动静。”他不知道在同谁说话,啧啧感叹着:“我们是来做咒术师的吗?完全是消防员吧。” 危险当头,他却优哉游哉。年少的五条悟对弱小的生命有种毫不遮掩的冷漠,这和牧野模糊的印象相符。 要说年少的他和成熟的他有什么区别的话—— 至少最后一次和牧野见面时的那个他,看见这场惨烈的火灾后,不会对自己作为最强百变的功能性发出质疑,只会认命一样地拍着后脑勺说:“要救这么多人吗?稍微有点麻烦啊。” 或许吧。 真奇怪,明明她已经被火熏得神志不清了,脑袋也快要停止转动,却还在想那个已经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家伙。不会是死前的走马灯吧? 她回过神来,方才意识到自己在此时此刻此地遇见年少的五条悟有多么的不合理,霎时全身僵硬,躺在浴缸里,攥紧身边昏迷的孩子的手,看向背对着她的他,又透过他的背影,看向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天空。 不对不对不对…… 哗啦啦—— 她头上忽然淋下瓢泼大雨,她的思绪又被强制打断,狠狠打了个寒颤,头发全都黏在了脸上。 一只青色的龙盘旋在天空,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水管,水管另一头连在地面只剩设备、不见人影的消防车上。不只这一根水管,另外三四只形态各异的、能在空中漂浮的咒灵,也都抓着水管,在楼面上来回泼洒,奇形怪状的脸上露出牛马一般的苦涩表情。 整栋大楼的熊熊火焰是没有那么容易熄灭的,但黑烟终于降了下去,牧野的呼吸系统稍微舒服了那么一点。她本应该顺从本能,继续咳嗽着,以舒缓喉咙的刺痒,但她却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像是怕被抓到的老鼠似的,只克制着自己的动静,听着自己越发剧烈的心跳声。 她看着包裹住整个孤儿院的、紫灰色的帐。 到底是……怎么回事? 又有一些咒灵漂浮了起来。它们用自己奇形怪状的眼睛四处扫视着,时而降落在大火里,捞起那些还有气息的孩子。 青龙头顶盘腿坐着一个人,此刻终于无奈地发话了。 “不要说风凉话了,悟。” 他单手托着腮:“救人可是争分夺秒的事,你好歹低头用心找找吧。” “哈?”五条呛了回去:“说是这么说,你还不是做了甩手掌柜?” “我有苦力可以用啊。”黑发青年摊手:“你也可以像我这样——如果你‘可以’的话。” 五条回以一个大大的中指。不过他心里还是能分清轻重缓急的,斗嘴时间到此结束,嘀嘀咕咕地四处搜寻起来,时不时抓起来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孩子,朝青龙的背上丢去。 “这个还有口气,这个胸膛也在动。哎呀,这个手臂被烧焦了,但是还活着……” 他扫视着、搜救着,逐渐往这边来了,整个人摇摇摆摆,气定神闲。 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浴缸这边。 “这边还有俩呢,位置选得不错。” 冷静的、幼蓝色的眼睛透过墨镜和呆滞的、暗红色的眼睛对上了。 牧野的心率达到今日最大值。 她瞪着眼睛,一动也不动。白发青年神情异样地观察了她片刻,尔后歪了歪头,略带疑惑地“嗯”了一声。 但随后,他像无事发生似的,俯下身来,居高临下地看她。 “哦呀?这位竟然还醒着?我愿称她为全场最佳。”五条调侃着,手指在她鼻尖下探了探,顺手抹掉她鼻梁和嘴唇上面的灰。 他不认识她,理所当然。 不知道是不是牧野的错觉,总感觉五条的手指,悄无声息地在她眼睛上多悬停了片刻。 但身体的不适,在此刻积累到了她无法忍受的程度。她剧烈咳嗽起来,被五条隔着无下限的壁垒,托着汗涔涔的背捞起。牧野大脑还在宕机,右手紧紧抓着浴缸里另一个孩子不放。 “嗯?放心吧,他也活着,会救的会救的,先——放——开——啦——” 五条听上去在哄人,实则似乎有点不耐烦。牧野的右手手指被另一只手捏住,一根根掰开了,那只手无心掌握力道,有点生硬,掰得牧野指节发痛。她在微小的刺痛中回过神来,眼睫毛颤了一下。 牧野配合地缩回了手,收回了目光。 她被五条以之前同样的方式抛上了青龙的背,落在几个昏迷的孩子身上,胸腔被挤压了一下,额头磕到不知谁的手肘上。 “……”她头晕了一下,吃力地爬起来,像鳄鱼一样向前挪动,爬到人堆的边缘,贴着青龙冷冰冰的鳞片,又再次迷蒙地躺了下去。 青龙的主人,盘着黑发的青年,还在盘着腿看火场里的热闹,转身,有点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轻柔询问: “你能看见啊?” 第27章 牧野虚弱地抬起眼皮。 “——这条龙。” 牧野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那你还挺淡定的嘛,满天的‘小怪兽’,你居然没有吓晕过去。”夏油杰似乎是想要找话题安抚一下在火灾中劫后逃生的她,“很厉害喔,这位妹妹。” “……”这样的话,说给十五岁的女孩子听可能刚好,但牧野精神上是老骨头一个了,不得不说听得有点尴尬,不知道回什么好。 五条又扔了个小孩上来,正正落到牧野脑门上。 她闷哼一声,两眼发花。 “……喂,我说,悟你扔的时候可以注意一点吗?把别人砸晕了。喂,喂,你没事吧?你还好吗……” 牧野感觉有人在轻轻摇动自己的肩膀。 “我背后没长眼睛,没办法啊。对——不——起——啦——” 她大脑一片混乱,两眼发黑地晕了过去。 晕过去也好。 先让我暂时……逃避一会儿吧。 第22章 牧野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消毒水的气味率先钻入鼻子里。 反胃感迅速升起来,随后缓缓消退。她平复呼吸,睁开眼,视线逐渐由模糊到清晰。头上是白色无接缝的石膏板,隐隐约约可见颗粒纹理。 就像是白粥里的米…… 她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她身体尚虚弱无力,光是转个头就已经觉得脖颈酸痛僵直。隔壁病床上,被子拱起来,里面睡着一个人,呼吸机连在床头,机器低声嗡鸣。 应该是一个受伤比她更严重,甚至需要借助呼吸机的孩子。 两架床之间,有一个徐徐运转的加湿器,水雾朦胧地散在空中,遮盖了对面人的面容。 她沉思了一下,又吃力地转了个头,用余光寻找着床头的呼叫铃。 她左手在打点滴,右手慢吞吞往上伸,因为有点肌无力的症状,一边用力一边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哪是来度假的,就是来吃苦的。牧野再次迷迷糊糊地想。总觉得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所幸,还未等到她右手漫长的征伐结束,就有护士推门进来了。她与面露狰狞、伸长右手的牧野面面相觑片刻,尔后简短地朝呼机里说了一声“有一个女孩醒了”,然后急匆匆地奔过来。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适么?”她简单地检查了牧野面部、全身的状况。 牧野指了指灼痛发痒的喉咙,表示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并且有点渴。 她又指了指脑袋,手指转了转,表示自己有点晕。 最后指了指肚子,试图表达自己有点饿。 护士掰开她的嘴,打着手电看了看。 “喉头还有点水肿,暂时不能进水进食哦。”她拍了拍牧野肩头:“你再躺着,好好休息一会儿吧,或者再睡一觉。” ……也不是她想睡着就能睡着的啊。牧野晕乎乎地闭眼。 嗓子好难受……头好晕…… 要不算了吧。回到本丸去吧,这个假不度也罢。 她又这样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念头再次浮现。 总觉得,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 等她嗓子不再嘶哑,可以靠在床上坐一会儿时,已经是一周后了。 隔壁床是火灾中跟她挤在一个浴缸里的男孩子,酒井树,是才上初一的孩子,两天前也已经恢复意识了,醒来的时候,大大的眼睛直视着来病床前探望他的牧野,泪水失控一般从他眼中流出,恐惧和劫后余生的狂喜难以平复。 目前,酒井树还躺在床上接受着输液。他经常还会做噩梦,发着抖从梦里醒来,急速喘息,轻声呜咽。每当这种时候,牧野就会瞒着护士,摇摇晃晃下床,来到他的病床前,轻抚他的额头,直到他再度入睡。 毕竟在火灾里,也是牧野在呵护着他,这孩子会对她产生依赖,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而自己状态好过来后,牧野这两天就又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搞得她一直觉得“就这么走掉好像会错过不得了的东西”,以致于没能走成。 但可能是火灾后遗症,她的大脑还是转得很慢,记忆没能被完全唤醒。 病房门被叩响了。牧野抬头看过去。 是一个穿着西装、系着暗红色领带、平头,是个看起来略显粗犷,但同时又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的陌生男性。他与牧野目光交汇,礼貌地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打扰了,牧野小姐。”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胸牌,介绍道:“我的名字是杉本聪也,是一名辅助监督。稍后我会为你详细介绍这个职业,目前你姑且可以把我理解为一个,协助警方办案的公务人员。” 辅助监督…… 辅助监督? 牧野一个激灵。 火红的世界豁然开朗,天光大亮,两个高中生在火灾里插科打诨、优哉游哉的景象,终于在她的脑海里清晰了起来。 那头随风飘扬的白发、那副墨镜、那双婴儿蓝色的眼睛。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忘掉了什么了—— 她的原生世界,出现了咒灵、辅助监督、五条悟、夏油杰。 牧野尚在走神,杉本聪也只当她是火灾后遗症,精神还很虚弱,只自顾自地说:“根据我们现场人员的报告,您是可以看见‘那些东西’的,对吗?因此,我想耽误您半小时的时间,对您做一个调查,希望您能配合。” 这位作报告的现场人员,多半是夏油杰吧。牧野猜。 调查?这么急迫?倒也不是不行。 不过这场火灾的起因、发展,她早就忘干净了,只记得她重新回到这里之后的一切,估计什么也说不出来吧。 她看了看一旁躺在床上输着液,眼睛直愣愣瞪着这边的酒井树。 虽然没有说话,但杉本聪也领会了她的意思,侧身,让出了位置。原来门外还站着一个成年女性,也穿着西装,梳干练的单马尾,微微笑着,气质娴静,推着一个轮椅。 “您愿意的话,就由我们推着您到院子里单独逛一逛吧。” - “……我确实在火灾中看见了一些‘怪物’的影子。但火灾是否是这些怪物所导致的,我并没有亲眼目睹实质性的证据。” 两个辅助监督问了牧野很多问题,都是围绕着火灾和咒灵的相关性展开的。牧野嗓子还没好全,声音逐渐嘶哑,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索性彻底沉默。 双方交谈到此,似乎陷入僵局。 杉本聪也,牧野有一点印象。她在执行任务的咒术世界里遇见过他,一直在东京区域工作,也算是辅助监督中的资深骨干。 但是这位名叫藤原惠的女性辅助监督……牧野一点印象都没有。也就只有两种可能:咒术界稍微重要一点的历史事件,藤原小姐都没有参与过。抑或是,她在较早时期就因公牺牲了——就辅助监督的存活率来说,后者甚至可能性更大。 回到正题,两名辅助监督来共同调查这场火灾,说明这一事件受到了咒术高专的一定重视。 意思是,这场火灾,其实和咒灵、诅咒师有关?但为什么会这么联想呢? “杉本先生,如果方便告诉我的话……现在你们是怀疑,火灾和‘怪物’有关么?根据对外公开的监控录像,以及警方的说法,这场火灾,不是由电工佐藤导致的吗——他利用年久老化的电路,进行电路短接从而恶意纵火,再加上大楼安全通道常年被杂物堵塞,导致死伤惨重……不是这样吗?” 虽然,牧野难以分析出这个一向忠厚朴实的中年男人的动机。 莫非是真的,知人知面不知心? 杉本没想到会被证人反问,愣了一下,随机直截了当地拒绝回答。 “抱歉,牧野小姐,恕我无可奉告。”他说:“请你继续相信警方的说法,对外也请和警方保持一致。你就当是我们在进行例行调查吧,其它的事情,由于你什么都不懂,我也很难向你解释清楚。” 隐隐透露着不耐和傲慢啊。 不过也对吧,这也算是案件的机密信息了,不会轻易向“无关人员”透露的。 警方说法无误,但是……这么急迫的例行调查?鬼信啊。 这场大火所带来的影响真是相当复杂。牧野想。除了可能与咒灵有关之外,这场大火,也是让她成为审神者的根本原因。 -- 已经不记得在牧野的世界里,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了。 在这场包围整栋大楼的火灾里,她躲在浴缸里,面前的世界黑烟滚滚,她只剩绝望。她呼吸困难、奄奄一息,身体在一点点失去对灼热和刺痛的感知。 她总觉得下一刻自己就要撑不下去了,却又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刻会真正迎来死亡。 就在半昏半醒的某个时刻,面前金光大作,一只身上带着奇异符文的狐狸从光芒中显现,漂浮,蓬松的尾巴在火苗中悠闲摇曳。 第28章 无法从它可爱的兽面分辨它的心情。 “牧野未来小姐,你好,我是一名狐之助,来自‘时之政府’。”这只狐狸漂浮在空中,很礼貌地说:“您在濒死之际,身上散发出了强大的‘时之力量’,我受到感应而来,特此向您发出邀请——” “您是否愿意成为一名保护历史的‘审神者’?或者,您还是想继续留在这里,迎接死亡的到来?” 一堆乱七八糟、让牧野难以理解的词汇。 虽然不知道时之力量是什么,审神者是做什么的,但是生和死,鬼都知道怎么选吧。 那时的牧野,毫不迟疑地选择成为了审神者。 -- 回到这个世界的牧野才意识到,十五岁的她即使选择拒绝狐之助的邀请,或者再多拖延那么一刻,她也并不会死。 她会打开另一扇新世界的大门——看见空中飘荡的咒灵、被咒术高专的学生救下、了解到这个世界有“咒术”这种东西存在。 不过同时,她不再会是审神者,而是一个普通人。 是的,无能为力的普通人。 牧野垂下眼睛。 “很抱歉,二位。在这场火灾里,我看见的、记住的信息确实很少。”她表示出歉意:“没办法帮上你们的忙。” “好啦,杉本先生,你的语气也太生硬了。”藤原惠可能比杉本更资深一些,毫不客气地训诫道。她转头来安抚其实内心毫无波动的牧野:“是我们要说抱歉才对。牧野小姐才刚刚休养恢复了一点,就被我们拉起来问话,实在是麻烦您了。” 杉本尴尬地干咳一声,没有再说话。 反正什么消息都不愿意透露给她,还不如自己偷偷去调查——如果自己实在是对这个案件很关心的话。于是,牧野露出一个虚假的苦笑:“既然帮不到你们,我想回去休息了,头有一点晕。麻烦藤原小姐将我送回去,可以吗?” 藤原愣了一下。 毕竟之前作为辅助监督工作了那么久,牧野很擅长拿捏与这些人谈话的节奏。就比如现在,藤原惠显然不想这么快结束交谈,但鉴于她仍想维持辅助监督温和的形象,保持对谈的体面,现在就只能点头:“当然可以。” 第23章 轮椅在走廊上平稳前行。 本来不想继续多管闲事的,但是牧野管不住自己的思绪。 她在大火里见到的都是低阶咒灵,这些咒灵的智力低下,只会粗暴地拳打脚踢、张开血盆大口吃掉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是干不了故意放火这件事的。 高专怀疑咒灵导致了火灾,换句话说,是怀疑孤儿院里有高等级的咒灵,借助火灾,来使孤儿院中被困者的负面情绪极速生长膨胀,用以增强它的力量? 很常见的猜想。 整栋楼里,被困者有数十人,五条悟和夏油杰到场时,大火已经燃了近一个小时,有十余人已经遇害。是相当严重、已经被各大电视台详细报道的一场火灾。而幕后若真存在高级咒灵,其一定已经依靠这场灾难吸收了极多的力量。 “啊……对了。”牧野声音还哑着,虚弱地打探道:“有两位相当了不得的高中男生出现在了火灾里,把我和同伴们救了下来。他们是谁?” “啊,是的。”藤原惠推着轮椅,在她背后应和:“那两位是‘咒术师’,和我们辅助监督的职责不太一样——简单来说,我们负责调查‘怪物’,他们负责消灭‘怪物’。” “……这么厉害吗?” 藤原惠笑了笑:“是哦。” “那……他们没有找到,你们认为在幕后捣鬼的‘怪物’么?” 牧野没能得到藤原惠的回答,因为有人在不远处懒洋洋地插入了对话。 “什么啊,杰,我怎么听到有人在嫌我们没用啊?” 真是超凡脱俗的理解能力啊。牧野感到震撼。 冷不丁被插了话,牧野抬头看过去。 两个男高站在拐角处,应该是刚上楼。五条单手插着兜,另一只手抛玩着手机,夏油杰站在他身后,有点无奈的样子。 “人家显然不是那个意思吧。” 牧野极度熟悉的那张面孔,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比起十年后雕刻一般锋利的线条,那张老天赏饭吃的脸蛋此时显然要更饱满水嫩一点。青年的后颈发还没有被剃掉,一头白发蓬松飘摇。他扬着下巴,双眼透过墨镜,居高临下审视着牧野。 他对她……很警惕?为什么? 牧野暗自沉思。身后的藤原惠已经非常殷切地解释道:“五条同学,您误会了。牧野小姐对我们的工作内容完全不了解,只是对调查内容有所好奇,所以才提出了疑问,并不是在针对你们。” 她倒是不吝啬于公开情报,也或许是认为牧野听不懂,非常坦然地自责道:“是我考虑不周,在率先到达事发现场后,发动了咒力微弱的‘帐’。在你们到达之后,没有让你们加固原本的‘帐’,或是以你们强大的咒力重新发动一个‘帐’,导致大楼中的高等级咒灵轻松溜走。” 也太温柔了吧,这位藤原惠小姐。牧野又想着。是非常常见的,对五条悟毕恭毕敬的态度。 倒也正常,毕竟他是个从小就足以撼动咒术界、凶名远播的家伙。 果不其然,五条一点说客套话的打算都没有,直截了当:“嘛,这一点确实是明显的失误。不过,倒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们所预想的咒灵级别不高,因此都没有提高警惕,去注意细节。” 夏油杰似乎还想找补点什么,免得藤原惠真的感到沮丧,五条却完全不当回事,两手盘在脑后:“但没什么关系吧?幕后的家伙,迟早会被我们找到——然后宰掉的。” 在两人的对话中,牧野的问题也被解答了。高等级的咒灵轻松穿过了辅助监督设下的帐,在五条他们到来之前溜走了。 这是案件被判定为与咒灵有关的原因。 她暗暗点头,眼神忽然一凝。 ……等等,为什么要溜?什么时候溜的? “不过,这一点正好十分关键。”夏油杰同时说:“悟说,入帐之时,他就并未感受到大楼中有强大的咒灵存在,火场中的怨气也不盛——应该是已经被那只咒灵吃干净了。” 藤原惠和杉本聪也沉默了片刻,很显然没有领会夏油杰的意思。 牧野明白了夏油在说什么。 咒灵并不是在五条悟和夏油杰入场后、感知到他们的强大咒力,才迅速溜走的,而是在两人到来之前就离开了。明明火场中还在源源不断地产生怨气,咒灵为什么要提前离开呢?最大的可能性是,它通过某些方式,预判了强敌即将到来,所以提前逃走了。 ——有人类在给这只咒灵提供情报。 ——这只咒灵并不单纯是一只自然产生、随心所欲的咒灵,很可能与某些场外的诅咒师建立了合作关系。 结合对话,牧野基于她处理过的上千个案件的经验,做出了可能性最大的猜想。 她在脑内得出答案的同时,夏油杰目光落在牧野身上:“……现在很难解释清楚这件事,今天回高专开会的时候再说吧。” 当然不是真的很难解释清楚,只是因为——他们想要避开她来商量这件事。 牧野觉得心里有点痒痒。她的工作瘾好像要犯了。 冷静,冷静。她想,她是来度假的,不是来再受一回苦的。她现在极度想找到独自一人的时间,趁机溜回本丸,查一查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事。凶险的咒术界、棘手的案情,目前轮不到她来沾边,她也不想沾边。 藤原惠配合地点头。“好的,那么我先送牧野小姐回病房休息了。” 牧野垂眼,随轮椅的前行而与五条悟的气息越加贴近。 藤原惠推了几步轮椅,忽然又想到什么,停了下来。 “啊,所以……”藤原惠问:“那么二位来医院,不是来找我们的么?那是做什么呢?” 五条悟哼笑了一声。牧野疑惑抬头。 眼前穿着病号服的少女明显还很虚弱,精神不振,她纤细的脚踝在宽大的裤脚下若隐若现,手腕也细得仿佛能被他一只手捏断。明明刚经历过一场大火,现在被陌生人调查、盘问,被迫一遍遍回忆灾难现场,她却面色平静,气质沉稳,有着不符于年龄的成熟,松弛得像一团棉花。 那天在火场看见被困在浴缸里的她时,她也是这样,毫不畏惧——只是有种硬邦邦的、让五条略微困惑的紧张感。 而此刻,她静静倾听着他们交谈,明明听到的内容对她来说应当很陌生,她却眼珠子都不多转一下。 在来找牧野之前,他们找到值班护士,粗略询问了一下——这个女孩在治疗、换药时,甚至从头到尾没有喊过一句疼。 种种细节拼凑起来,这家伙实在是冷静到过于可疑了,不像是个普通的十五岁女孩。 第29章 高大青年啪嗒啪嗒走过去,慢悠悠地,直走到牧野的轮椅面前。 那响亮的脚步声像锤子敲打在牧野心上。 五条非常有压迫力地俯下身,“啪”的一声,两手撑在了轮椅上,整个人像一朵乌云,压过牧野的头顶。 “……”真像个恶霸。夏油杰没眼看地侧过了头,摸了摸鼻梁。 “啊,我来是找她的,这位……牧野未来小姐。”五条悟眯着眼,稍稍回忆了一下牧野的姓氏,语调轻快:“和你们一样,我们也有事要问她。” -- 明明才在花园里晒过太阳,牧野就又被推了出来。 我明明是个恢复期的病号啊。牧野忧郁地想。在咒术界工作时期那种“死也要死在岗位上”的牛马感真是阴魂不散。 而且。她不动声色挪了挪由于轮椅在石砖路面上剧烈颠簸而隐隐作痛的屁股,眼刀飞给了身后步步生风的白发青年。 被五条悟推着走,实在是种酷刑。走这么快干嘛?兜风也不是这么兜的,已经在这小小的花园里转了三圈了。 为什么不让夏油杰来推她? 就这么颠簸着走了五分钟,也没问她一句话,究竟是要干嘛? 青年结实的胸肌时不时撞着牧野的脑门,她伸手捂了捂后脑勺,忍无可忍发问: “那个,姓什么来着……五条同学,夏油同学,你们是要问什么?” 她招,她招还不行么? 夏油一直在旁边跟着晃悠,时不时端详牧野一眼,闻言,狭长的眼弯了一弯。 “其实,我没有什么要问你的,主要是这位啦。” 他摊手,指了指牧野背后的五条悟。 “我这位老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同学,有话要问你。” “……”牧野扭过头,看向那个一直幽幽盯着她头顶的白毛青年。 “那么,五条同学,你是要问什么事呢?” 其实五条悟对牧野抱着超出她预料的警惕,这件事牧野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 但她想不出来,她在哪里惹到了这个人。 牧野背后涌上了似曾相识的压迫感。在涩谷事变那晚,她被二十八岁的五条审视的时候,也是这样,不知云里雾里,只觉头皮发麻。 二十八岁的特级咒术师五条悟,只会笑里藏刀,秋后再算账,像一只已经学会静待、蛰伏的猎豹。而这位十五六岁的五条悟,丝毫没有隐藏他的刀锋的打算。 ……但是一直沉默不说话是要干什么啊。 五条悟沉默着看她暗红色的眼睛,掀开墨镜,拧起眉毛,似乎一直在琢磨牧野身上的什么东西,但却没能得出结论。 “题外话,你怎么是金色的?”他问。 第24章 牧野猝不及防愣了一下:“……什么?” 她迅速想起了什么。 ——他们是金色的。 ——我很少见到这样的颜色。 她反应过来了。时间之力——也就是灵力,体现在人和刀剑的身上,被六眼所见,即为金色。曾经的她为了执行任务进入咒术世界,身上一直带着使她能伪装成普通人的道具,因此五条只能在刀剑身上看见金色,而她的颜色是正常的。 现在她回到了自己的世界,没有使用道具,灵力在她身上毫无遮掩,因此被五条悟注意到了。 她鸡皮疙瘩冒了起来。 所以她在五条悟眼中,和普通人其实是有区别的?他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力量也说不准。 牧野身体僵直了一瞬,硬着头皮道:“金色的?我也不知道啊,好奇怪……” 五条一语不发,和夏油对视一眼。 然后他意味深长地吹了声口哨。 什么意思? 牧野略感烦躁地眨了眨眼。 夏油也意识到了这件事不简单。和五条相处这么久,他第一次听他主动提出某个人的颜色很特别——听起来是和咒力完全没什么关系的颜色。再加上牧野竭力掩饰、但仍显异常的反应—— 牧野未来是个知道自己有特别之处的人。 他低头,看着牧野后脑勺,开了腔。 “首先,牧野小姐。”夏油笑眯眯地说:“你这反应完全不对吧。一个真正对自己一无所知的人,听见悟这句话,反应可能会是‘人哪里来的颜色?’、‘你的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之类的吧?” “而且,你好像对这家伙的墨镜和眼睛完全不好奇呢。” 牧野:“……”糟了,一时紧张,没有演好。 她缩起肩膀,瑟缩道:“因为、因为两位救了我,很厉害的样子,压迫感又非常强……所以,我不敢质疑你们,只能质疑我自己了。” “啊哈,是吗?”五条双手抱臂:“就你目前表现出来的心理素质,让我不太相信这个解释。” 这算是夸奖吗? 她坚持装傻:“但我的确不太清楚同学你在说什么,没办法解答你的问题。什么金色之类的……我又看不见自己的颜色,我怎么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这件事与案件有什么关联吗?另外……五条同学的眼睛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五条和夏油对视一眼。 五条懒懒摆手:“啊,这个,以后我有心情解释的时候再说吧。” 真是任性啊。 ……等等,“以后”是什么意思? 牧野有点困惑地抬头看向他,眯起眼睛。 夏油开口解释:“牧野同学,我简单交待一下现在的情况吧。高专——也就是我们隶属的组织,在调查这起事件,我们基本确认了这件事存在其它幕后主使的可能性。你是在火灾中受伤最轻、苏醒最快的一个人,同时在悟的眼睛里非常特别——姑且可以概括为你身上有着不同于其他人的特殊力量。最重要的是,你目前为止都表现得太过镇静了,一点创伤后的应激反应都没有——未经受过心理训练的普通人,几乎不可能表现成这样。” 牧野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们不会怀疑,这一案件和我有关吧?”牧野觉得荒谬:“烧掉从小接纳我的孤儿院、烧死从小养育我的老师,做这种没人性的事,对我有什么好处呢?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啊。” “身份是可以伪装的,这种事情很常见。如果牧野小姐早已不是真正的牧野小姐,那么就有可能并非‘普通人’了。” 而是个会在咒灵和诅咒师之间相互通风报信、共享信息的家伙。 夏油的眉眼沉凝下来。 “而且,牧野小姐也并未显得很伤心,不是么?” 那张平静的脸,简直像一个在荧幕外观影的看客。 “即使你和案件无关,我们也有依据怀疑你身份与实际不符。” “……”牧野沉默。 没有很伤心?的确如此。 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算是“时隔多年”,才重新回到了当初那个险些置她于死地的险境,对人和物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心境已然有所变化,所以她没有很惊慌、很害怕、很难过。 而另一部分原因是—— “情感抽离”、“面无表情”是她时常被刀剑、狐之助,或是身边其他人诟病的一点,而她越来越难掩饰自己这一问题。 她最初担任审神者时并非如此。因为她,那时是确确实实只有十五岁。 -- 那时的本丸还很小,一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日式庭院,一把比她还阴沉的初始刀,披着破旧的布,牵着她的手,两个人面面相觑。 在狐之助的指导下,初中生牧野跌跌撞撞地成长起来。学会熟练地使用力量锻造刀剑和刀装,学会使用力量带领队伍到各个世界去完成任务,学会号令和部署越来越多的刀剑男士,学会合理分配资源、升级场所和设备…… 她第一次踏在古战场的土地上时,被漫天的黄沙和冲天的喊声吓得瑟瑟发抖。她第一次眼睁睁看着土方岁三战死时,回到本丸连做了半个月的噩梦,每天都流着眼泪醒来。她第一次被时间溯行军重伤,濒死时,内心满怀对死亡的恐惧,仿佛又回到了被大火包围的那一日。 十五六岁的孩子,就要亲眼目睹那些历史上那些悲壮的故事,实在是有点残酷。 在不同的世界来去反复,由于时间流速各有不同,牧野已经不知道自己作为审神者度过了多少年了。但她逐渐不再动摇,不会再因为历史的悲剧而心痛,不会因为迎头劈来的刀光剑影而战栗。 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说白了,这场重大事故伤亡惨重,她确实应该感到悲伤;火场是如此可怖,她确实应该感到害怕——如果她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的话。但她在无数的悲剧和灾难中变得麻木了,这样的事已无法让她感到冲击和震撼。 人很难演出自己所没有产生的情感,牧野也是如此。在她内心毫无波动的时候,她无法顺利扮演一个被打动的人。 但她可以很熟练地应对夏油杰这样的质问了——以她自认为精妙绝伦的演技。 第30章 在五条和夏油的注视下,少女仍旧面无表情,即使被夏油质疑,神情也近似于冷酷。她眨了眨眼,有点困惑、又有点理所当然地回应着夏油的目光。 “……我应该很伤心吗?” 夏油愣了一下。 “抱歉,我似乎从小就是这样,情绪没有很大的波动。”牧野说:“老师们也总说我从小就很乖,不爱哭,不爱闹脾气,但也不爱笑呢。即使被同伴欺负了,即使得到了老师们的礼物,我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垂下眼睛:“在这场火灾里,有很多我很熟悉的人离开了,我确实觉得很不舍。” 她自言自语:“只是‘不舍’而已,没有感到很‘伤心’,按照你们的说法,这不太正常,对么?” 夏油杰似乎在思考她自我剖白的真伪,五条悟的神情也变得有点严肃。 这家伙,看起来只是单纯有点心理问题啊?在孤儿院这种地方,有心理问题的孩子其实很常见。她这样大大方方、毫不遮掩的坦然,反倒令她不那么有嫌疑了。 最终,五条悟直起身来,拍了拍夏油的肩膀。 “不要被带偏了,杰。”他冷声道:“除开超出常人的心理素质不谈,这家伙身上的颜色很怪,就足以成为我们重点关注她的理由。”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的六眼,从来没有出过错。”牧野觉得五条的目光,几乎能在她身上射穿两个洞。这家伙笃定地说:“这小鬼就是不对劲。” 颜色——还是绕不开这一点啊。 “说到底,颜色怪不怪的,也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吧?”牧野反驳:“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说谎……” “我什么时候说了颜色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啊?”五条觉得自己又揪住了她的漏洞:“你真是越来越可疑了。” “……因为你说了,你有一双特别的眼睛啊。”牧野有气无力地抬手,指向他的眉眼。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五条愣了愣,冷哼一声,扶了扶墨镜。 牧野直接摆烂:“随便你们吧,反正这案件和我没关系,我也不知道我哪里有这个本事。你们要怀疑我就怀疑我吧,总之结果将会是——由于方向大错特错,你们始终找不到我与这一事件有关的线索和证据,这一案件将成为无法解决的悬、案!” 五条悟闻言,勃然大怒,一拳猛捶墙壁:“杰,她居然向我们挑衅,说我们找不到她作案的证据!” 牧野:不是哥们? 牧野绝望地将目光移向夏油杰,期待他能够听懂人话。 黑发青年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改了口风:“是我们的问题,没有实质证据,仅凭主观臆断,就怀疑了牧野同学。”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前者被眼神安抚,只是噘着嘴,却没有出声反驳。 你的嘴巴噘到都能挂一个茶壶了。牧野眯眼,是有多不服气啊? 夏油说:“牧野同学也累了,我们先送你回去休息吧,很抱歉今天耽误了你的时间。” 这节奏变化也太快了吧? 牧野面无表情地被两人推回病房。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两人压根没有打消对她的怀疑,只是觉得继续僵持没有意义,还不如假装将她无罪释放,用以降低她的戒心,再暗中观察她。 今天他俩回去,以夏油杰的性格,估计都要跟五条悟争执一番——怎么上来就对她亮了牌?打草惊蛇怎么办。 以十年后五条悟的性格…… 她想起死灭洄游后,那位先生把她堵在废弃的新宿站,气势汹汹的样子。 十年后,至少在处理她的事情的时候,五条悟好像也还是没有足够的耐心呢。 真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家伙。 接下来,她在医院就需要谨慎小心了。应该会有高专的人会时刻观察她,等着她露出马脚。 但即使知道会被暗中观察,牧野也决定想办法回一趟本丸。 ———————— 明天要请个假宝贝们 我的五年老笔电最近老是用着用着忽然断电关机,忍了一个月了,打算明天去检修一下(怕一直这样把电脑整坏了ππ) 第25章 五条和夏油走在去车站的路上。 距离病院已经相当远了。夏油在确定环境安全、周围都是普通行人、那些朝他们投来的目光只是来自于害羞的妙龄少女后,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问道: “话说……悟,你不是说,火灾当天,牧野还有让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吗?” 五条悟心不在焉:“啊……好像是吧。” “好像”是几个意思啊。 夏油追问:“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为什么刚刚没有讲出来?” “……”五条似乎在回忆什么,欲言又止。 “你倒是说啊。” “……算了,没什么,就当是我看错了吧。” 夏油额上爆出青筋。 “你这家伙。”他膝盖一扬,朝白毛男高的翘臀一顶:“非要我跟着你去找那位牧野同学问清楚,结果到头来你反而支支吾吾、有所保留,这不完全是打草惊蛇吗?如果她真跟案件有关,这下引发了她的警惕,就更棘手了。” 五条自知理亏,再加上思绪烦闷,揉了揉屁股,“哎呀”一声,加大步伐,朝前疾走。 “总之先盯着呗。” 他两手枕头。 “我一定会查清楚这个案件的,我保证。” -- 牧野很快就猜到了,负责监视她的人是谁。 下午去洗手间回来,牧野看见两个人站在隔壁病房门口。应该是又一个孩子状态恢复过来了,因此辅助监督藤原惠、杉本聪也决定过来调查询问。 平头大叔杉本面色冷峻地站在最后,他投向藤原惠后脑勺的眼神略有不屑和轻慢,百无聊赖地转头,视线与牧野短暂交汇,显然不怎么友善。 牧野坦然与他对视。 片刻后,他阴沉地将视线挪开。 看来是个性格很差的大叔啊。 高马尾、气质知性的女性辅助监督藤原惠在和护士交谈。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倾听护士说话时,也敏锐地捕捉到了隔壁房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的牧野。她朝她微微一笑,令人如沐春风。 牧野回以淡淡一笑。 她双眼垂下,视线落到藤原惠垂下的左手上。她手里捏着一个空空的矿泉水瓶,手指有意无意地轻轻挤压着瓶身,瓶中的水珠在晃动。这种无意识的小动作,透露出藤原惠内心或许不像表面那样平静,也许在分析问题,也许是单纯有些焦躁,总而言之,大脑应该在极速转动。 这样一个能力优秀的辅助监督,接下来一段时间要做无用功了,真为她感到遗憾。 牧野凉凉地想。 -- 牧野的猜想没错。她在病房上半躺着,刷着手机新闻,没过多久,病房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牧野抬眼,藤原惠站在门口,微笑致意。 “牧野小姐,您状态还好吗?” 牧野合上手机盖,礼貌回答:“恢复得还不错,谢谢关心。藤原小姐还有什么事吗?早上我完全没能帮上忙,实在抱歉。” 藤原惠摆摆手:“请不用在意。我只是路过,顺带跟牧野小姐打个招呼而已。” 牧野点点头:“那位……杉本先生呢?” 藤原惠支吾道:“啊,他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不可能把那家伙抱怨着“干嘛要跟一个疑似嫌犯的小鬼打好关系?你去吧,我可不想浪费时间”然后果断走掉的事情,原封不动讲给牧野小姐听的。 藤原摸了摸汗涔涔的额头,叹了口气,露出一点无奈的苦笑:“我这段时间,估计会一直待在医院,忙于这个麻烦的案件了。接下来还请多多关照。” 藤原提前来打招呼,其实是希望自己接下来即使光明正大地、频繁地出现在牧野身边,也不会令她感到奇怪吧。而她故意露出为难的样子,应该也只是想拉近和牧野的距离——两个人都对某一件事发发牢骚的话,看起来很像是站在同一阵线。 牧野不买账,露出想拱火的微笑:“看藤原小姐很为难的样子,是不是有个什么笨蛋提出了很笨蛋的指令啊?” 藤原额冒冷汗:“啊、不、倒也不是。” 牧野又缓下神色:“真是辛苦啊,藤原小姐。希望你们能尽快找到突破性的线索。” 是被挑衅了吗?应该是错觉吧。 “……”藤原惠看着她时晴时雨的监视对象。 好像比想象中棘手一点。 其实高专只是临时下达了需要她监视牧野未来的命令,但却没有告诉她牧野被列为可疑人士的理由。藤原惠看着眼前这分外从容自若、病恹恹的女孩,心里其实有那么一点疑惑。 为什么?这弱不禁风的孩子,真的会和火灾有关?明明从咒力上来说,她并不是个非常有压迫感的、力量强大的人。 第31章 自来到医院以后,长时间的交谈和思考令藤原惠口干舌燥。她一面思考,一面无意识地捏弄着手里的塑料瓶,牧野目光掠过去,转身,在床边窸窸窣窣地掏着什么。 算了,打工人何必为难打工人。 一个瓶装物从半空抛来,藤原惠思绪被打断,反应非常迅速,稳稳地接到手中。 她看着手中没开封的纯净水,抬头看向牧野。 女孩面色平静,朝她点了点头。 “藤原小姐看上去有一点口渴,对么?我这里有多的纯净水,不介意的话,请拿去吧。” 藤原惠略微愣怔了一下。 牧野的邻床发出嘎吱的脆响。 酒井树在昏睡。他刚上完药,心情和身体都很痛苦,此时大概是又做噩梦了,在床上激烈挣扎,嘴里喃喃着模糊不清的话语。 出乎藤原意料的,在旁人的描述中、在她看来,本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薄情”少女,反应非常迅速地下了床,光着脚,就到酒井树床前去了。 藤原惠的角度只能看见牧野的侧脸,微曲的背脊。窗帘中漏出来的光,在她轮廓纹上暖色的线条。 牧野其实还是面色平淡,并未露出什么焦急、担忧的表情。她只是熟练地用手轻轻抚摸着酒井树的额头,一语不发,看他的额头逐渐舒展,无声地出了口气。 藤原惠沉默片刻。 随即举起手中的纯净水瓶,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谢谢你,牧野小姐。” 牧野看了她一眼,为了不吵醒酒井树而压低声音。 “举手之劳。” -- 时间流速比为15:1。即使只回本丸待三分钟,在这个世界也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牧野唯一想到的,能不动声色回到本丸的办法,就是去卫生间。肠胃没恢复好的话,在隔间里待一个小时不出来,倒也不是很离谱吧? 被高专监视了大约一周,牧野在病床上半躺着,拿手机和纸币唰唰唰记录下最后一部分回本丸要迅速搞定的内容。 决定了,就是今天回去。 先给近侍长谷部交待一下任务,让他去分配,过段时间再回去一趟,拿狐之助查询的资料结果。 晚上十一点十三分,酒井树已经侧身睡熟了。他是个懂事的孩子,对牧野相当温柔,睡觉之前也并不会牧野关灯。牧野看了他一眼,将手机和笔记本揣进怀里,窸窸窣窣下了床,关了灯,借着走廊的灯光轻轻走了出去。 咨询台值班的护士坐着玩手机,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应该是怕牧野察觉她在观察她的举动。牧野假装没有感受到她的视线,从容地走向女厕,进入隔间,锁好门。 她将鞋子脱下来,摆在地面上,裤子也脱掉了,用重物在马桶上固定好,使得裤腿松松垮垮垂落在鞋面上,用以制造她一直在蹲坑的假象。 三分钟时间。牧野闭了闭眼。她相信,训练有素的长谷部能够处理好她所交待的一切。 金光明灭,须臾之间,马桶上坐着的女孩消失在了隔间里。 -- 回到本丸时是深夜。牧野在昏暗的房间里光着脚落地。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牧野打算勉强摸黑去点灯。 她迈开脚步,却好像踩到什么柔软的东西,听到一声闷哼,吓了一跳。 “谁!” 她低声惊问。对方蠕动了一下,火速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向桌案,点亮了烛台。 烛火明亮,照出穿着运动系轻装的长谷部的面部轮廓。他脸上泛红,似乎对牧野深夜回归这件事始料未及。 “主公……你、你回来了?” 长谷部看见了牧野勉强遮住大腿根的上衣、白皙的双腿,脸色涨得通红:“主公?您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光着下半身?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牧野穿的是病服,仔细打量她病态白的面色,面色一变:“您怎么穿着病服?发生什么了吗?身体还好吗?” 牧野看了看被长谷部抱在怀里的,自己的被子,有点迷茫:“我没事,这不重要。……你在干什么?” 她本来没料想到回来会立刻撞见刀剑的,没来得及套上裙子……她干咳一声,有点扭捏地把膝盖往里扣了一下。 不过反正马上就要回去了。 长谷部喏喏,面色白红交加,他没办法直接说出“我在抱着主公的被子睹物思人这种话”——其他刀男统统都在谴责他,实在是太变态了。 但是……他的两眼闪烁,主公会被他感动,一直将他带在身边也说不定…… 他张嘴,欲言又止,牧野却又挥手:“算了,这也不重要。” 长谷部表忠心的话卡在喉咙里。 牧野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本,撕掉上面写满笔记的三页纸。 “长谷部,我这次回来只能待三分钟,情况紧急。有些事情需要你来办,我一天后……不,我五个小时以后回来。” 长谷部眼睛又亮起来。 牧野走上前,俯身,将几页纸塞进长谷部的手里,她看着长谷部的眼睛说:“主要是我原生世界里的一些事件,需要让狐之助它们去查查资料。你跟我去过咒术世界,有些信息,你看了也会很惊讶的,你也可以找烛台切他们一起讨论一下。五个小时可能太仓促了,但情况紧急,能查多少查多少,拜托你了。” 什么情况?什么事还和咒术世界有关?主公不是去原生世界度假了吗?不能离那个该死的咒术世界远点吗? 长谷部满腔疑问,脑内被弹幕疯狂刷屏,但被牧野殷切的眼神击沉了。他信誓旦旦:“放心吧主公,我办事,从来没有让你失望过。” 牧野点点头。时间宝贵,她运转力量:“那我先走了,五个小时后再回本丸。” 金光闪过,牧野闭眼,睁眼,下一瞬又回到了住院部的卫生间里。 第26章 牧野看了一眼手机:凌晨零点五分。 她穿好裤子和鞋,起身出去,穿过回廊,值班护士再次抬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捂在肚子上的手,还有颤抖的双腿,没有多说什么。 牧野对自己的演技非常满意。 她进入漆黑的病房,摸黑躺回床上,对着墙壁沉思。 五个小时,算过来大概是三天多一点。她打算在三天后的清晨,再回去一趟。 她兀自盘算着,隔壁床的男孩子忽然出了声。 “姐姐……你回来了?” 酒井树还醒着? 牧野顿了顿:“啊……是的,我去上厕所了,肚子不太舒服。” “现在还好么?要不要喝温水?” 牧野信誓旦旦说:“我保温杯里装得满满的,放心吧。你伤势比我严重多了,安心好好休养就行,不用管我。” 酒井树似乎翻了个身,布料窸窣摩擦的声音传过来,声音沙哑。 “姐姐,上一周……有警方的人在找你,对不对?” “对。”牧野说:“他们想调查一下这起案件,我是醒得最快、伤势最轻的一个,所以先找了我。” “你们……进展顺利吗?” “谁知道呢?”牧野凉凉说,声音带上困意:“至少目前是误入歧途了。” 她忽然觉得不对劲,闭上的眼睁开了一点 “这个案件不是已经公布结论了吗?”牧野问:“犯人是……电工佐藤先生。” 为什么酒井树能猜到,这一案件其实还没有水落石出、还在发展当中呢? 酒井树的语调显得有点迟疑:“其实、其实……我也发觉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牧野眼睑缩了缩,在床上翻了个身,面对着阴影中对床的孩子。 “但是,警察先生一直没来找我,我也不知道要不要说。而且,我觉得警察可能不会相信我在说什么,我很害怕……” 酒井树声音怯懦,欲言又止,牧野觉得有点疑惑。他在害怕什么?是单纯地害怕交流吗?听起来不像。 牧野轻声安抚他:“没事的,别怕。警察叔叔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伤害你的。或者,你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以……先告诉我?” 虽然现在已经不是了,但她自认为她曾是个比杉本聪也他们更专业的辅助监督,就由她小小越界一下吧。 酒井树惴惴不安:“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或者是脑袋不对劲了……前段时间,我一直觉得我整个人、像、像踩在棉花里一样,明明前一秒才说过的话,后一秒就不记得了。” “然后呢?” “我不知道,我是在梦里说的,还是真实说过的……”他恍惚地说:“两周前的时候,酒井老师说,她打算上周六出去采购,我说,周六想和她一起在电视机上看《苹果乐园大作战》,她就把那天空了出来,留下来陪我了。……我明明不喜欢《苹果乐园大作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突然邀请她……” 牧野眼神一凝。 上周六,是火灾发生的日子。 第32章 酒井小姐是孤儿院物资采购部的负责人。是她在孤儿院门口,将年幼的酒井树带回来的。他们情同母子,酒井树这个姓名,也是酒井老师给这个曾经无名无姓的孩子取的。 为了保护一些孩子,酒井老师在这次火灾里牺牲了。被发现的时候,她怀里紧紧搂着三个孩子,浑身都被熏得焦黑。遗憾的是,她怀里的三个孩子,也没能活下来。 “还有……我、我和好多的朋友约定好,周六要在房间里一起玩——我心里明明没有那么想玩游戏,却不由自主地想把他们在周六留在孤儿院,仿佛被催眠了一样!” 酒井树的声音带上了惶恐的哭腔。 牧野觉得背上冒出了鸡皮疙瘩。 “如果我没有莫名其妙突然邀请酒井老师,没有和那些朋友约好,他、他们就不会因为周六的火灾而去世了……” 牧野沉默片刻,赤着脚翻下了床。 地板冰凉,寒意漫上脚踝,牧野的态度由一开始的随意变得凝重。从窗缝中溜进来丝丝缕缕月光,牧野摸索到酒井树床边,坐下。 她安抚地拍了拍酒井树的肩膀,轻得像羽毛拂过。 “这不是你的错。只是巧合而已,不要太苛责自己。”她安慰他,尔后,试探性地问了下去:“……你还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酒井树有点哽咽,声音颤抖。 “还有。我、我前几周,经常梦游。凌晨醒来的时候,总是发现自己站在孤儿院的各个角落。比如池塘旁边、顶楼上,甚至有一次,我甚至站在了……供电室的门口。” 牧野的手滞了一滞。 “目前案件判定为,佐藤叔叔故意停用断路器,短接电路而引发大火是吗?” 男孩捂着脸无声哭泣。 “牧野姐姐,很莫名其妙……对不对?明明已经断案了,但是、但是我觉得佐藤叔叔虽然性格很差劲,但他不会敢做那么疯狂的事情的。他会不会是像我一样,最近怪怪的,偶尔会神志不清,控制不住自己?” 牧野沉默了片刻。 随后,她继续轻拍着酒井树的肩膀,哄他入睡。 “不要想太多了,树。应该是火灾带来的阴影太大了,导致你产生一些记忆的偏差和错觉,并将伤痛化为自责,归咎到了你自己身上。……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很冷漠,但是的确是事实,大家都有各自的命运。” 她说:“既然你是活下来的那个,就请带着大家的遗憾,继续好好生活下去吧。”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偶尔传来几句鸟鸣。少年在泪水中入睡,少女坐在他床边,逐渐停下了轻拍他的手。 她眉头深锁。 -- 三天时间显得很漫长。 牧野既然被怀疑,索性除了休养,什么也不做,反正暂时什么也做不了。 但酒井树深夜的自白一直在她脑海中盘旋。毫无疑问,给她提供了非常关键的信息。 看起来,案件的嫌犯,能力和精神控制有关? 这一类的诅咒师最为棘手。因为他们可以熟练地借刀杀人。不知道他们控制普通人的媒介是什么,因此很难被追踪。 希望咒术世界的未来历史资料里能有突破性的线索。 而毫无疑问,藤原惠在她身上一无所获,高专方在这场看似已画上句号,实则在暗中被调查的案件,也没有一点进展。 不过也只是三天而已,很正常。 牧野这三天,偶尔会撞见那两位男高中生。他们似乎一直在火灾现场和病院之间来回奔波。特别是五条,经常会靠在医院回廊上,摘下墨镜,大喇喇观察他所遇见的火灾受害者。 不知道他用他那双漂亮的、独一无二的眼睛,所看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世界呢。 牧野偶尔会为此感到好奇,在角落里盯着他想到出神,再被他的目光所捕捉。 两相对视的时候,牧野条件反射地想躲避他的眼神——是她过去面对“另一个”五条悟所养成的习惯。而这位年纪轻轻的五条悟却觉得这是她心虚的表现,会更加紧迫地盯着她,直到她再次无可奈何地回视。 很遗憾,除了这一点,这位大少爷没能逮到她其他的小辫子,只能非常不爽地离开,继续他应当完成的调查任务。 这几天饭后,会到花园里走动,藤原惠会陪着她——虽然两人心照不宣,这是出于监视的需要,但她们相处竟然意外和谐融洽。 只不过,杉本聪也一直不太待见她,总是警惕地防备着她,言语间既疏离又轻慢。 牧野对杉本没什么好的印象。他显然是藤原惠的下属,但似乎不太尊敬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性前辈,时常粗暴地打断藤原惠和她的交谈,只为了提出自己那些幼稚、生硬的意见。同时,他看起来非常反对藤原惠和她交好,总是想打破她们之间融洽的氛围。 除此之外,他经常有偷溜不见、只留下藤原一个人在医院的情况——看起来,他非常反感这个无意义的任务,无声抗议着藤原缓慢的节奏。 有一天正午,牧野在住院部里溜达,顺带踩点,看见藤原惠靠在长椅上睡着了。她手上的笔记本还摊开着,显然不是有意想午睡。入秋风凉,牧野好心想叫醒她,手刚触到藤原惠肩上,就被杉本一手拍开。 “……”牧野略微疑惑地看他。 杉本冷声道:“请不要随便靠近藤原。” 他上下打量牧野一眼:“你现在是我们的重点监视对象,是个很危险的家伙。” ……这个蠢货,这种事是能直接告诉被监视对象的吗?而且,他看起来是在维护上司,但对上司的称呼,连敬称都不带。 “这样啊。”牧野云淡风轻:“抱歉,我只是刚刚看她一个人在外面睡着了,担心她而已。” 杉本嗤笑一声:“轮得到你来关心吗?” “不要老想着和藤原打好关系,犯罪嫌疑人。”他不屑道:“即使她妇人之仁,对你心软了,你也过不了我这一关。” 牧野眉梢挑了挑。 “哦?听起来,你们在医院的任务,还多亏了有你兜底咯?” “难道不是吗?”杉本嘲讽的目光掠过小憩的藤原惠:“藤原根本没能在医院找出半点线索吧?每天的调查、访谈也完全只是在做无用功。病患们的牢骚,我的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女人总是这样优柔寡断。” 牧野额上的青筋蹦了一蹦。 “明明你是高专的重点监视对象,她却还每天对你和颜悦色,什么有用的东西都问不出来。”他不耐烦地看着牧野:“如果换我,完全可以用更刚硬的手段解决问题。” 牧野沉默片刻,抬头,惊叹地眯起眼睛。 “你这是什么眼神?”杉本感到冒犯。 “抱歉,一时没控制住情绪。”牧野摆摆手:“很久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人了,有点惊讶。” 显然是在贬低他,杉本被激怒了。 “哈?” “难怪一把年纪了,还在当小喽啰。”牧野轻笑:“让我猜猜看,该不会是那种,每天下班都一个人孤零零跑到居酒屋喝酒,骂上司、骂后辈,哭着埋怨自己怀才不遇,然后醉倒在路边的大叔吧?心里对自己的无能,根本没有一点数呢。” 她捂着鼻子后仰:“啊,抱歉,好像闻到酒臭味了。该不会真的被我说中了吧?” 杉本脸涨得通红:“你这家伙,胡说什么?” “你这自作聪明的样子真是滑稽啊。嘴上说得头头是道,但这几天一直和我形影不离、对工作认真负责的人,好像只有藤原小姐一个吧?” “你——” 杉本倏地站了起来,气势汹汹。 ———————— 稍微过渡一下,走走我绞尽脑汁编造然而经不起推敲的剧情[爆哭] 第27章 他一个彪形大汉,声音洪亮,倒是把藤原惠吵醒了。 她精神恍惚地惊醒,眨了眨眼,花了两秒钟消化着面前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抬手劝架道: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请两位冷静下来。”藤原惠说。 牧野一副“我什么也没干”的样子,杉本狠狠瞪了她一眼,撇过头去。 “老子真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和重点监视对象套近乎,莫非你也是个奸细?” “杉本。”藤原冷下声音,平素的温婉消失得干干净净:“你这句话太过分了。” “你先回去吧。”她下命令:“今天下午,我想和牧野小姐单独相处。” 牧野困惑地眨了眨眼。 杉本愣住了,他还是第一次主动被藤原惠要求离开。 为什么? 难道,毫无进展地僵持了这么多天,藤原现在打算瞒着他推进任务,这样就可以独揽功劳了? 他咬牙。 “藤原小姐,为什么我不能在场?按照上级的命令,我们明明要共同执行在医院的调查任务。” “杉本。”藤原惠沉下面色。“我对你的容忍是有限度的。按照上级的命令,你应该听从我的调动,而我没必要将所有事情都解释给下属听。另外,‘共同执行在医院的调查任务’——你也并没有遵守吧?需要我把你的缺勤证据提交给上级吗?” 第33章 牧野战术性后仰。 藤原小姐气场全开的样子真有气势啊。 最终杉本阴沉着脸,瞪了藤原惠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藤原惠转向牧野道歉:“抱歉,牧野小姐,是我管教下属无方……” “杉本家里亲戚在御三家担任外职,他仗着这份关系,在我们分部一直横行霸道,不服从管理。但他由于工作能力太差,没有一点实际成果,所以一直没能得到提拔。”藤原解释。 “以前他更难管教,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她苦笑着说:“因为他最近被五条和夏油同学好好教训了一顿,我也算是狐假虎威了。” “……”牧野甚至能想象出,这个蠢货被夏油的咒灵按在地上狂舔,五条一脚一脚猛踹的样子。 她过去在京都任职的时候,没人罩,明晃晃是个“被五条悟放弃的学生”,遇见过不少看人下菜碟、或是仗着有背景而欺压她的后辈。这些在历史上都不是有名有姓的关键人物,她只能明面上忍辱负重,但暗中安排几把刀剑,把那种家伙拖进巷子里去打一顿,勉强发泄一下心情。 有五条和夏油帮藤原小姐出气,其实已经很好了。 想到这里,牧野神情安然,反过来让她放宽心。 “没关系啦,不重要,你也别往心里去。” 藤原看着她平淡的样子,稍稍愣了愣。 “陪我再转一转吧,牧野小姐。”她这样邀请,显然是有话要说。 面对一个算是在维护她的人,牧野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 “其实……我不太相信牧野小姐是凶手。”藤原这样说。 从藤原惠的举手投足间,能很轻易看出她有良好的家教。牧野从这几天和她的交谈中,得知她其实家世显赫——藤原这一姓氏,本就很不一般。 “……”是牧野非常熟悉的话术,用来让嫌疑人卸下心防。 牧野作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为什么?我还以为你们认定我有重大嫌疑呢。你们那位姓五条的大人,眼睛像是镭射光似的,我身上都要被烧出洞来了。” 那家伙两眼放光的阴险模样在她脑海里闪过。 “……”藤原惠无言微笑。其实在她看来,五条悟对牧野未来的态度也有些许微妙,与其说是觉得“她很可能是犯罪嫌疑人”,倒更像是在说“我觉得牧野未来很奇怪,希望有人帮我多观察她一下”。 但这种假公济私的猜想,五条同学没有明说,藤原惠当然不方便讲出来。 “孤儿院的伤员们,这几天陆陆续续都醒了。”藤原惠解释:“在五条同学的督促下,高专这边派了不少人,来对他们进行访谈和调查——包括关于你的话题。” 说实在的,年代久远,牧野有点不记得自己在孤儿院的时候是什么样了。她好奇:“在他们眼里,我是什么样子的?” 她完全忘记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性格了。 “是个大好人吗?” ……夸起自己来真是毫不害羞啊,仿佛在夸第三个人似的。藤原惠总会被牧野偶尔表现出来的“堂堂”而哽住。她笑着说:“大家都说牧野小姐有一点……孤僻。” 牧野无言。原来她从小就是这么个死样。 “那我岂不是更有纵火杀人的可能性了?”牧野脱口而出,随后找补:“……不是扫射所有性格孤僻的人,只针对我一个人的情况。” 藤原惠捂嘴轻笑:“不用紧张,牧野小姐,我不会把你的发言录下来,然后上传推特,让大家来围攻你的。” 牧野:“那真是太感谢了。” 藤原惠温柔地看她一眼,眼中满是怀念:“其实,大家眼中的牧野小姐,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我自己。” -- 藤原是源自京都的大家族,虽然显贵,但不代表每个藤原家的血脉都能得到同等待遇。 藤原惠来自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定居在东京,在藤原这个姓氏里算是式微的一支。她的母亲是家主的第二任妻子,原配是病逝的。她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非常聪明能干,但也非常厌恶他们母女。因此,藤原惠自小就受到哥哥的冷眼,被他和邻居伙伴们孤立。 藤原惠生来倔强,不觉得自己和妈妈有什么错,也不愿意向为难他的哥哥低头,于是从小就习惯了独来独往,反而和藤原家的佣人们相处得更好。 被欺负也好、被冤枉也好,她统统不往心里去——就像牧野未来表现出来的那样。藤原惠从小就逐渐明白,人的恶意不是她靠努力就可以消除的。 那一代的孩子们逐渐长大,哥哥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幼稚和刻薄,也逐渐软化于他继母,也就是藤原惠母亲的温柔和善意中,他回过头来,对藤原惠态度转好,时常僵硬而生涩地想弥补自己小时候的过错,比如,给藤原惠买一些“女孩子们应该都会喜欢”的小玩偶,或是精致的小发饰,如果和同学出门旅游了,也会给她和她母亲带回一些纪念品。 但藤原惠一概不受。她小时候就不需要这份亲情,长大了,就更不需要他的弥补。在她看来,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地过一辈子也没关系。而且藤原惠自小就不喜欢可爱的东西,她喜欢看奇闻异志、喜欢看恐怖漫画和惊悚片,喜欢去神社闲逛,收集一些巫蛊相关的纪念品。 什么可爱玩偶、粉色贴纸,丝毫不对她的胃口。 这种浮于表面的关心,她才不需要。 在她十四岁的某一天,在一间神社里,她被高专的相关人员偶遇了。那个人向她介绍了咒灵、咒术和咒术高专,邀请她到咒术界学习和工作——既有可能作为一名祓除咒灵的咒术师,也有可能是作为一名处理案件相关事务的辅助监督。 藤原惠欣然答应了,并决定前往京都——那是个有着相当多神社和传说的古典城市,她心驰神往已久。 她的母亲是个相当温柔贤惠的女人——藤原惠的温柔,大多数都是从她身上学来的。虽然担忧藤原惠,但她尊重她的理想和决定。她的父亲也通情达理,态度和她母亲相差无几。 正式向家庭宣布这一决定的那天,藤原惠的哥哥正好毕业旅行回来。他恰好去京都玩了,拜访了家族里的亲戚兼旧时的玩伴,还去了好多神社,给藤原惠带回了许多精心挑选的特色御守。他站在玄关,手里拎着礼物,听见藤原惠说她决定离开家,去外地读职高,而且是个相当冷门且邪门的职业,怒气冲冲地走到客厅。 父母和妹妹都看着他,那位他亏欠良多的妹妹,神色冷淡地盯着他,从不期待他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 哥哥终于是泄了气。 他不想再惹她不高兴了。 “好吧。”他说:“如果你非要去的话,要不要住在藤原本家?大别墅、大花园,条件超级好!如果你的学校离他们家近,应该能生活得很舒适。” 想为继妹做点什么的哥哥挺起胸膛,炫耀自己的人脉:“他们家少爷,也是咱们堂哥,和我关系可好了。你放心,哥哥不会对拿不准的事作保证的。” 于是藤原惠便踏上了去往京都咒高的求学之路,并一直借住在京都藤原家,直到她毕业五年后,从京都被调回东京。 --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由于受到藤原本家的诸多照顾,时至今日,我每年都会至少回一趟京都,去拜访那位已经成为家主的堂哥。”三十四岁的藤原惠看着牧野,微笑:“你知道吗,藤原本家的堂哥称赞我时,说我性格孤僻,但意外地细心好说话,总是能妥帖地照顾到所有人的感受——” “和孤儿院的老师们对你的评价,一模一样。” 牧野局促地摸了摸鼻梁。 真是意料之外慷慨地敞开心扉啊。藤原小姐的段位,比她预料得要高那么一点。 “这样吗?”她说:“真是谢谢老师们为我说好话了。” “那些赞扬,不是为了给你开脱才说的。”藤原惠笃定道:“对外,这个案件已经有定论并终止调查了,因此我们进行调查的时候,问得很委婉,他们不会知道我们将你列作了嫌疑人。” 牧野心不在焉地笑笑。 是吗?以前的她,是个还不错的人? 虽然沉默寡言,但是细心体贴? 现在的她,还能得到这样的称赞吗?她总觉得如今的自己麻木又冷漠,对于很多事情逐渐不在意了,总是反过来被众多刀剑照顾着,因此,恐怕不太能周全地考虑到其他人的感受了吧?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要不着痕迹地重新融入回这个世界,似乎需要一些难度。 “总之,虽然他们的证言没能完全打消我们对你的怀疑,但就我个人而言,由于你带给我的亲切感,我倾向于相信你并非幕后凶手。”藤原惠微笑:“只是个疏于表达自己的孩子罢了。” ———————— 为之后的之后藤原愁的出场稍作铺垫() 话说大家看过《弦音》吗,我个人很喜欢来着[害羞] 第34章 京阿尼的友(c)情(p)运动番,很适合下饭看,好吃好吃 第28章 牧野注视她片刻,转过了头。 她不知道藤原惠是出自真心这样说,还是为了让她放下警惕而演的戏。咒术界很少有傻白甜能活下来,更别说藤原惠是个工作经验丰富的辅助监督。但既然她表面上这样说,她也乐于配合她的示好。 “谢谢你的信任。”牧野说:“我也觉得藤原小姐令我感到亲切。” 藤原惠和她从花园往回走。 “京都藤原家的花园,也非常好看。”藤原惠语带怀念:“有专门的园艺师和管家每天打理,并不是一般人想象中的鲜艳明媚,而是低调优雅的‘侘寂’风格,让人看了就能心情平静。” “这样啊。” “这两年,高专的人手越来越短缺,我已经很久没有休假过了。如果牧野小姐日后有机会去京都玩,请代我向我的堂哥问好。”藤原惠滔滔不绝:“过去我承蒙他们家的照拂,如今他早已成为独当一面的家主了。如果你愿意替我拜访他们,我会向他介绍你,是我非常欣赏的朋友。” 有点太过热情了,牧野局促地摸摸鼻梁。 远处传来一个凉凉的感慨: “哇哦,真是亲密无间啊。” 牧野和藤原惠闻声抬头。 白发青年站在走廊下,插着兜,黑发青年在他身后陪着,低头单手点着手机。 或许是有调查相关的事宜,五条悟和夏油杰今天也来到了医院。被这样明晃晃地提醒,藤原惠不着痕迹地稍微远离了牧野一点,朝五条悟亲切地点头示意。 “五条同学,今天有什么新线索吗?” “有也不能在这说啊。”五条扬了扬眉毛,意有所指,藤原惠看着牧野,露出一点歉意的微笑。 “……”牧野面无表情地被这家伙审视着。他甚至伸出食指和中指,对着眼睛指了指,又将手腕翻转,将两根手指对着牧野又指了指。 i‘m watching you. 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吧。 真是要命啊。 你要监视就监视呗,我看你能逮住我什么把柄。 与那个成熟、沉稳的五条悟相处已久,牧野面对这个气焰嚣张的年轻白毛,就感到非常不适应,甚至觉得他身上的光芒太刺眼了。 真想找个机会灭灭他的威风啊。 她眉眼弯弯,露出一个非常挑衅的笑容。 她很少有笑得这么灿烂甜美的时刻,五条才注意到,她左脸其实有一个小酒窝。 但这副笑容只保持了一秒钟,牧野就垮下嘴角,板着脸,噔噔噔地转身朝大楼里走了。 “请等我一下,牧野小姐,你走得太快了……”藤原惠在她身后仓促跟上。 两人消失在五条和夏油的视野里。五条扶了扶墨镜,脑子里闪过牧野刚刚的假笑,冷哼一声。 最好是真的心里没有鬼哦。 -- 牧野在凌晨进了卫生间,并打算速战速决,尽量不要在本丸耽误太久时间。 她回本丸的时候,大概距离她离开只过了五个小时。她卧房里的被褥枕头被重新叠整齐了,房间内空无一人。 她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昏暗灯光下长谷部目的不明地抱着她的被子躺在地板上的模样,皱了皱下眼睑,但不打算深究了。 她去往平时处理公务的书房。 晨曦中,日光已从东方显现,半边天空都是水红色,牧野赤脚行走在回廊上,露水染湿了她刚套上的裙裾,她吐出一口寒气,心里隐隐有点亢奋。 马上就可以搞清楚,她的原生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书房的纸门隐隐透出烛光,牧野推开门,几位刀男和狐之助转头来看她。 烛台切盘腿坐着,眼镜狐之助窝在他腹部,扒着桌子在调取资料,梅花狐之助和药研藤四郎围在长谷部身边,而后者正整理着手中的档案。 鹤丸躺在他们身后的榻榻米上,睡得相当潦草凌乱,鼻梁上还挂着一撮自己的头发。牧野都能猜到是什么情况——估计是因为他又在熬夜摆弄新玩意,发觉了有几位刀剑都在向书房聚集,兴奋地嚷嚷着“我也要参与”,就随随便便跟过来了。 结果只是换了个地方又睡下去而已。 “主公,你回来了?”几位刀剑朝她问好,不动声色打量着她身上的病服。牧野点点头,关上书房门,到桌前跪坐下来,轻声问:“我让你们查的资料,怎么样了?” 长谷部唰啦一下,非常满意地抖了抖手中薄薄的几页纸:“都查得差不多了,被我……我们整理成了这几张纸,保证阅读起来非常轻松。” 牧野接过资料,欣慰点头:“辛苦你们了。” 她打算先粗略地看一看。 第一个条目,就是关于牧野的原生世界里,为什么会出现咒术相关的人物。 情况与她的猜测大差不离,虽然巧合到令人震惊—— 她的原生世界,其实就是咒术世界。 当初牧野为了完成任务而进入咒术世界后,编造的身份就是一个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这样不会产生太多与其他人的羁绊,不容易引起怀疑。但由于她想要筛选出一个普通不起眼的、没有经受过太多波折的孤儿院,因此没有注意到这间曾遭受大火、被卷入异常案件中的、和她原生世界孤儿院同名的孤儿院。 资料里所挪列的一切证明都有理有据,牧野粗浅一看,决定暂且接受这一事实,等目前这桩牵连她的案件解决了,再来仔细消化细节。 而第二个条目,则是关于原生世界的“中野孤儿院重大火灾事故”——狐之助们分别调取了公开的新闻报道、警局的内部资料,以及高专的机密资料。 对外,这场火灾的发生原因是,孤儿院电工佐藤将老化电路短接,进行故意纵火。在警局内部资料里,案件描述大差不离,但结尾加上了一段—— 此案件疑似与灵异现象相关,转交咒术高中专门学校继续调查,目前无确切结果。 ——时间是2005年9月。 高专的机密资料只占据了一小部分。眼镜狐之助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咒术高专的资料储存方式并非完全靠科技手段,还施加了咒力,我要捕捉痕迹地侵入并获取数据有一点困难,所以目前只找到了一小部分资料,还需要一些时间……” 牧野说:“没事。我先看看目前这些,五小时后再回来。时间够吗?” 眼镜狐之助点头:“应该够了。” 牧野粗略看了看眼下的资料,时间截止到2005年10月末。 ——2005年10月2日,经过调查,疑似有精神控制类诅咒师干涉,共计三名孤儿院的员工、青年被附身过。有目击者称,纵火者佐藤三郎生前有形迹可疑现象,并称自己有时精神恍惚。推测这名诅咒师有可能是纵火案幕后凶手,目的动机不明。 ——2005年10月15日,高专高一生五条悟、夏油杰在孤儿院现场成功捕捉诅咒师咒力残秽并收集,等待进一步配对和搜寻。 她接着往下看,眼神凝了一凝。 ——2005年10月17日,东京地区常驻资深辅助监督藤原惠,死于中野第四医院住院部三楼卫生间,警方断定为被精神失常的孤儿院纵火案受害者砍杀致死,死状惨烈。 藤原惠——在差不多一个月之后,死了? 精神失常的受害者? ——2005年10月28日,东京地区常驻中级辅助监督杉本聪也,升任为资深辅助监督,接替藤原惠的工作。 ……什么?那个蠢货?牧野不可置信。 资料到这里截止,但牧野推测,所谓的精神失常,只是又一个人被诅咒师附身了而已。为什么杀掉藤原惠?因为她威胁到了诅咒师的计划?发现了某些重要的证据? 女人温柔从容的微笑浮现眼前,她捏着纸张的手紧了紧。 按照历史发展,藤原惠……必须死掉么? 还有杉本聪也的升职。 无论怎么想,都很令人不可接受。 药研提醒她:“主公,你在这里待了快五分钟了。” 牧野如梦初醒。 不好,待久了,高专那边一定会起疑的。 她将资料折叠,从胸口衣领往里放,塞进内衣里,刀剑们干咳一声,老脸纷纷一红,转过头去。 “劳烦你们继续查找线索。”牧野神色凝重。“我先回去了,五小时后再来。” 长谷部答得铿锵有力。 “放心吧,主公,保证查到更详细的资料!” 牧野点头,转身,消失在金光里。 她回到医院的卫生间时,差不多七点过,隐约的日光从百叶窗外透进来,隔间里安安静静。 应该没人来吧。这么早。 她穿上裤子和拖鞋,若无其事地推门出去。 -- 牧野吃午饭的时候,身边的椅子被拉开,干练的女性辅助监督在她身侧坐下。 牧野筷子心虚地滞了一下,又恢复如常,夹起一块鱼肉。 第35章 “医院的乌冬面还挺好吃的。”藤原惠寒暄道:“牧野小姐在吃什么?” 牧野说:“呃……就是烤青花鱼和米饭啦。” 藤原惠讶然:“竟然吃这个?” 牧野:“怎么了吗?” 藤原惠欲言又止地摆摆手:“啊、没什么,不重要。” 牧野感到古怪,但很有边界感地不再追问。她换了个话题,也是为了暗暗求证:“早上,藤原小姐没来医院吗?” 藤原惠点头:“是的。早上我们有一场会议——关于这个案件的。所以,所有的辅助监督都回了高专一趟。” 牧野漫不经心:“噢噢,是这样吗?你们有什么进展吗?那个大少爷主张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应该一点新的线索都没找到吧。” “啊、这个……”藤原惠干咳起来。 牧野从她的欲言又止里品出被她戳破的尴尬。她满意地啊呜吃了一大口米饭,继续在背后嚼舌根: “这就是盲目自大的下场。话说,你们对他的尊敬也太过头了吧,无论他有多强,顶天了也就是个高一的小鬼……” 嘲讽的声音传入她的另一只耳朵。 “你这家伙,真是没礼貌,竟然叫比你年长的哥哥——小、鬼。” ———————— 这几天抽空修一下文案和前文 把预计写的单箭头都放上去[狗头叼玫瑰]() 第29章 牧野僵了一下。 她筷子在脸前停住,转过头,穿着制服的白发高中生翘着腿坐在她身侧,托腮看着她。 大少爷肩宽腿长,身姿挺拔,往她身旁一坐,压迫力就瞬间袭来。牧野背后冒出虚汗。 他也恰好买了一份青花鱼套餐。牧野瞄了一眼,被炙烤得当的鱼翻着白眼躺在盘子里,表皮焦脆。半颗柠檬已经被暴力挤得乱七八糟,躺在盘子边缘。 即使隔着两片圆乎乎、黑漆漆的墨镜,牧野也能觉得他目光锋利如刀。 盘着丸子头的黑发青年在牧野对面坐下,开始拌面前的乌冬面。 “不妙啊。”夏油笑眯眯地隔岸观火:“这位同学对你的观感似乎非常差哦,悟。” 五条悟冷笑一声。 “我缺那么一个对我观感好的人么?” “确实。这么说来,对你观感差的人也不缺吧。” “……你到底站哪边啊,杰?” 牧野保持沉默。毕竟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还是挺令她尴尬的。 怪不得刚才藤原小姐猛烈咳嗽、支支吾吾、不敢附和呢,原来被议论的本人就在她身边听她大放厥词啊。真希望当时的藤原小姐能大胆地冒犯她,直接捂住她的嘴巴。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牧野试图装作若无其事地吃完这顿饭,然后溜走。 见她无动于衷,某人在她身旁阴阳怪气道: “真厉害啊,居然还吃得下去。” 因为抓住了她的小辫子,所以不打算放过她么? 牧野啪地放下碗,毫不忌讳地将筷子倏地插到饭里,豁出去似的,转头硬邦邦道:“怎么了,五条学长,有什么问题吗?” “需要我向你道歉吗——对、不、起。” 五条悟眯起眼睛。 牧野盯着他,无声地咽了口唾沫。 “你真是搞笑,不要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小肚鸡肠。”他嘲讽道,指了指她餐盘上的烤青花鱼。 “我是说,你还真是心大,火场里的烤肉没看够?” 牧野眨巴眨巴眼睛。 夏油杰意味深长地接话:“整个食堂的火灾受害者里,只有牧野小姐一个人还能若无其事地吃烤鱼。” 牧野愣了一下。被炙烤后的焦香在她鼻尖徘徊,她后知后觉地环视四周,发现孤儿院的同伴们都比平时坐得离她更远,偶尔还会略带惊疑忌惮地看向她盘中的食物。 牧野想起她作为辅助监督的职业生涯中,曾调查过的多起火灾案件。 ……是了。正常来说,火灾受害者应该在短期内会对油烟炙烤味道有心理障碍,少数人甚至会对烧烤类的食物产生心理阴影。 但她由于阅历过于丰富,就连血肉横飞的战场都亲身经历过多次,这种灾难已经完全影响不了她了,就像是一根羽毛在她头发丝上挠了挠痒,尔后悄无声息飘走。 “……”但她还是瞬间味同嚼蜡,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人家天生心理素质好而已。”夏油杰又自说自话、通情达理地为她找补:“你不会又要把这作为她很可疑的理由吧,悟?” 相比之下,还是天天都吃擦过呕吐物的抹布的你比较厉害吧,夏油学长。 牧野活了这么多年,见多识广,但还是没勇气尝尝擦过呕吐物的抹布是什么味道。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你们还真是配合默契啊。 五条悟哼笑一声,耸耸肩:“谁知道呢。” 看五条悟怀疑不减,牧野破罐破摔,叹息着摇摇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转身又继续吃上了。 早点吃完回病房吧,问就是心大,没感觉,不知道,他们能耐她何? 虽然表面上镇定自若,但她对这个年轻的五条悟天然有一种忌惮和排斥——每次看到他的脸,她都会想起那个十多年后发起癫来更夸张,实则心思更缜密、更加令她招架不住的那个男人。 那双幼蓝色的眼睛,像是一盏高功率探测灯,一直刺眼地照射着她,警醒着她,让她有一种,她还应当小心翼翼潜伏在世界暗处的错觉。 话说回来,她理应庆幸,她回到这个原生世界,睁开眼见到的,是这个无忧无虑的小屁孩,而不是那个沉甸甸的大人。 眼前这家伙,相比之下,实在是简单到令人安心的程度。 安心?等等,她安心个什么劲啊。 她发着呆,潦草吃了几口,本着不浪费的想法把青花鱼也三下五除二啃光了,“啪”地放下筷子,起身,端起餐盘。 “我先走了。”她微笑:“你们慢慢吃。” 五条悟单手托腮,膝盖晃悠,抬头看她。 “哦,这就走了?”他说:“你不好奇,我们跑来干嘛?” 牧野问:“好奇的话,你会告诉我吗?” 后者骚包地捋了一把刘海。 “想得美。” 牧野:……她真是多余问这一句。 她翻了个白眼,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了。藤原惠见她真的要走,也连忙端起餐盘跟上。 “牧野小姐,我也吃完了,一起走吧。” “随便你啦。” “我想去花园散步,我们一起吧?” “……也行吧。” 两人渐行渐远,声音也逐渐转小。 夏油眯眼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 “怎么样?”他问五条:“有被附身过的痕迹吗?有相似的咒力残秽吗?” 五条摇头。 “干干净净的——别说咒力残秽了,她本身的咒力也少得可怜。” 他没事也不忘损牧野一句。 “那,食堂里有可疑人等出现吗?” 五条继续摇头。 “所以,目前看来,牧野未来和案发现场遗留的咒力残秽,可以说是毫无关系咯?” 夏油杰唆了一口面,慢悠悠嚼着:“不打算跟她解释一下,目前她暂时洗清嫌疑了?” 毕竟当初可是你怀疑她有问题的。 “不说!” 五条悟恶狠狠道:“敢背地里讲我坏话,就让她一辈子活在胆战心惊的阴影里吧。” 夏油杰:……人家也没这么把你当回事吧。 “但是,你也有感觉出来吧。”五条叩叩桌子:“她面对我的时候,绝对是有点心虚的。” 夏油杰回忆了一下,赞同点头。 眼神飘忽躲闪,不想过多接触似的。 “明明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啊。”五条觉得匪夷所思:“虽然感觉她一副‘我不救她也没关系的样子’。……难道她在那种情况下,还可以自救?” 不太可能。 他想了想她灰头土脸窝在浴缸里的样子。明明周围都是大火,她也已经气若游丝了,像一条奄奄一息的青花鱼,脆弱到下一刻可能就会死掉的样子——怎么还能自救?怎么还能那么镇定自若? 夏油推测道:“能自救——多半是这样了。而且,她似乎并不想把自己特殊的一面表现出来,这样看来,总是躲着你像大喇叭一样的你也是有迹可循的。” “什么叫大喇叭啊?目前她的秘密,明明只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啊。” 五条悟见不得别人质疑他的保密工作。 但他不得不承认,牧野总想躲着他,确实是有道理的。 夏油叹口气:“我早就说过了,你这幅以自我为中心,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并不是到哪里都吃得开的啦,大、少、爷。” “——你看,你现在即使想和颜悦色地对她说‘我很好奇你身上的力量是什么,请告诉我吧’,也完全做不到了吧。” 第36章 五条欲言又止,尔后一声不吭。 可恶,无法反驳啊。 他转身坐正,无所谓似地薅了薅毛茸茸的头发,将青花鱼整条夹起来,目光盯着它焦灰的背脊看了一看。 然后“啊呜”一声,将它整条吞进嘴里,喀拉喀拉地嚼着骨头。 夏油杰: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真是一张神奇的嘴巴啊,如果能替我吃咒灵球就好了。 “没关系啊。”五条云淡风轻:“虽然很难得见到一个特别的家伙,但我又不是非要和她打好关系不可。而且,是她可疑在先的嘛。” “但是疑罪从无啊。”夏油杰替牧野说话:“毫无证据的情况下,确实不该摆出‘一看你就心里有鬼’的态度嘛。” 五条握拳,“砰”地砸了一下桌面。 附近吃饭的人们惊了惊,悄咪咪抬眼看过来。 “吵死了,杰!刚刚我就想问了,你到底站哪边啊。” 夏油盯着五条恶狠狠的脸看了片刻,叹口气,有点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算了,揠苗助长是不可取的。还是等蹭的累小孩慢慢成长吧。” “哈?”五条全身后仰。 “不要说这种恶心的话。非要说起来的话,你应该比那家伙还小一岁吧?” “哦?她生日是多久?” “好像是19……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啊。” “是吗?我看你一副‘偷偷把人家资料查了个遍’的样子,稍微问一下嘛。你不是过目不忘吗?大、哥、哥。” “……你的面完全坨成一片了,麻烦管好你自己啊,小、弟、弟。” 第30章 “牧野小姐——” 藤原惠在牧野身后跟着,轻声呼喊。 牧野想到什么,停下来,等她。 她应该还要继续监视她吧,不能太让她为难。 藤原惠看见了牧野脸上流露出的通情达理,稍微怔了一下,一语不发地来到她身侧。 她们走在牧野已经走腻了的花园小径,牧野甚至已经能背出拐角处的山茶花有几朵。她再次无比想念她的本丸——如果不是为了找寻所谓的“答案”,她宁愿窝在她鸟语花香、热热闹闹的本丸休养生息,再麻麻木木地接取下一个任务。 “牧野小姐。”藤原惠轻声说:“刚刚五条同学和夏油同学没有告诉你,其实我们早上的会议,是由于找到了新的关键线索,因此牧野小姐暂时洗清了嫌疑。” 什么叫洗清嫌疑?本来就是非常意识流的怀疑——拜那位大少爷闪亮亮的火眼金睛所赐。 牧野发出被三日月耳濡目染后的哈哈一笑:“那真是万幸啊。” 她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疑惑地“嗯”了一声,问道:“那藤原小姐,还找我有事吗?” 藤原微笑:“没什么事。除了要告诉牧野小姐这一好消息之外,就只是想一起散散步而已。” “啊……这样吗。” 牧野沉默下来,不知道怎么接话。她当然不会傻到去问藤原惠“是什么关键的线索”。她目前只是一个刚刚从嫌疑人名单上被撤下来的无关人等,案件内部的事情,人家不可能告诉她。 其实她也能猜个大概。根据资料,按照时间线,现在,高专差不多该从现场发现可疑的咒力残秽了——那位诅咒师的咒术和精神操纵有关。 她能洗、清、嫌、疑,当然是好事。 她心里却没有放松的感觉。很奇怪。 藤原一面走,一面又开口:“牧野小姐……对五条同学的印象,不是很好么?” 牧野愣了一下。“倒也不是,只是……” 下意识会把他当成与自己相熟的那个“五条悟”,所以就不是那么客气。 或许她心里,还存在几分本不应有的怨气——如果是她的老师,那位二十八岁的五条悟,不会这样随便地怀疑她,也不会把这份怀疑轻易地显露出来,不管她会不会因此受到伤害。 那个他,连“牧野未来是间谍”这种事,都接受得很困难,以致于他以为她真的“背叛”他时,会愤怒成那个样子。 谁叫在现在的五条悟眼中,她完全就是个陌生人呢? 如果不是因为她身上有着特殊的“金色”,他甚至都不会注意到她。 倒也无所谓吧。现在这个年纪轻轻的白毛墨镜大少爷,压根就不会把她的态度当回事。 “其实,五条同学本心并不坏。”藤原惠这样解释道:“毕竟只是个高中生嘛,像牧野小姐这样沉稳的孩子才是少数。他性格比较直爽,不喜欢弯弯绕绕。” 牧野点头:“理解。” 他在大部分方面,素来是直接的人,从他一向讨厌御三家的守旧、咒术高层的迂腐就可以看出来。 牧野再次强调:“我真的没有讨厌他啦。只是因为自己无端被怀疑,而有点不高兴罢了。” 藤原小姐无奈一笑:“确实。如果我被忽然列成了嫌疑人,也会很不高兴呢。” 走廊的窗忽然被推开了。两人闻声望去,杉本聪也面色不嘉地看向二人。 “我说藤原小姐,不要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下午还要回高专开会,不是吗?你继续在这里套近乎博好感,她也不会直接承认自己是罪犯的。” 真令人倒胃口啊。牧野面无表情。 藤原惠无可奈何:“杉本,麻烦你无论是对我,还是对牧野小姐,都礼貌一点。” 杉本冷哼一声,合上窗户。 “我在停车场等你。” 非常突兀的出现和消失。牧野托腮思忖:“我怎么觉得,这位二极管大叔有点怪怪的呢。” 像是非要突然冒出来刷一下存在感似的。 她贴心地说:“藤原小姐,如果你有事,就先走吧。” 藤原惠仍呆呆注视着那扇被关闭的窗户。她似乎在思考,恍惚了一瞬,回过头答: “……没有那么着急,我还想再走走呢。” 牧野耸肩。 藤原惠走着走着,忽然开了口。 “说起来,牧野小姐为什么会被五条同学指认为嫌疑人呢?” 牧野愣了一下:“他们没有跟你说么?” 这样说有种放低藤原惠地位的意思,她反应过来,找补道:“啊、我的意思是……有哪些人知道我成为嫌疑人的原因呢?” 藤原惠不甚在意牧野的措辞:“只有五条同学和夏油同学两个人而已。哦,可能夜蛾老师……就是他们两个同学的班主任,也知道其中的缘由吧。” 她摊手:“流程大概是这样——五条同学向高专反应有一个可疑人物名叫牧野未来,希望她能被监视观察一段时间,然后高专就将这件事安排给我了,仅此而已。” “……”牧野震撼道:“他的地位真高啊。” 藤原惠手上比划了一下,思考着怎么解释清楚:“因为五条同学能力特殊,能比一般咒术师和辅助监督看见更多看不见的东西,加上实力压倒性地强,所以,在没有守旧派的‘高层’介入的情况下,高专不会太执着于‘级别’这种东西,会将五条同学的意见参考进去。” 牧野托腮,若有所思。这次的重大火灾,光是新闻都有好几个电视台轮播,也算造成了不小的社会影响,竟然没有惊动烂橘子?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呢。 “总而言之,牧野小姐没有真的讨厌五条同学就好。” 重要吗?牧野想。这个案件一过,他和她之间就不会再有关联了吧? ……是这样吗? 她又开始不确定了。 “为什么?”她问:“我讨不讨厌五条同学,很重要么?” 她目光落到藤原惠身上,又恍然大悟地移开了。 “想起来了……在我印象里,藤原小姐很景仰五条同学?” 藤原惠古怪地顿了一顿。 “也……算是吧。”她不打算展开来说,只是含混地概括:“其实也很好理解吧——在牧野同学了解了我之后。” 牧野点头。 一个同样出生在家族尊卑之中的人,却因为自身过硬的条件而凌驾于所谓的“规则”之上——也难怪饱受冷眼的藤原家旁支会对他心驰神往。 但可惜五条悟不是会盲目提拔党羽、拉帮结派的烂橘子。他只看实力,从他前一世会把弱鸡一样的自己调到京都去就能看出来——无论当时是出于什么原因。当然,牧野也知道,藤原惠为的不是自己的前程,只是纯粹地景仰他罢了。 和十年后的,众多对五条悟报以信赖的“信徒”们相似。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十年后的信徒们,把这种信赖变成了依赖,给五条悟上了一道道无形的、沉重的枷锁。 所以才会让他活成“那个”样子。 心脏一阵刺痛。 又想远了。牧野吐了口气,强迫自己回神。 藤原惠还在眨着眼睛等她回答。她“唔”了一声,一副为难的样子:“抱歉……将我列为嫌疑人的原因什么的,那位五条同学要求我保密来着,所以,我没办法告诉你。” 第37章 看藤原小姐的样子,就知道他们这些辅助监督不敢去问五条悟本人,因此,她也只敢跑来她这里试探性地问一问。 把锅甩给那家伙也很安全。 藤原惠闻言,有那么一丁点沮丧。 “连我也不能说吗?”她试探地问。 “……是啊。” 被藤原惠问得有点不舒服,牧野视线飘忽。 正午日光高照,树影摇曳,牧野视线中那一轮光圈晃得她精神无法集中。 什么叫“连她也不能说”呢?她们也没有亲密到无话不谈吧。 原来藤原小姐偶尔也会没有边界感啊。牧野这样想,心情没来由有点失望。 不应该失望的。人无完人,人家不过就是追加了一个问题而已啊。 但总觉得有些异样。 走到拐角,她胸口憋闷,长长呼出一口气。藤原惠关切地问她:“怎么了,牧野小姐?” “没事……” 牧野摇摇头,觉得脑袋越来越难受,像在排斥什么东西。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 视线里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被分解出红绿蓝三色的重影,藤原惠的黑色身影也模糊成了一片。 她扶住了墙。她整个人应该在摇晃,或许还面露菜色了吧——因为她意识模糊,所以她只能对自己的状态做出推测。 但她面前的藤原惠却没有再继续关心她。藤原惠似乎成为了这个世界中的一个静态物,无知无觉地立在了那里,面容依稀。 牧野转动脑袋,试图给自己的视线找一个定点。 但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浮光掠影。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 她看见了墙角的山茶花丛。 她强迫自己盯着那些墨绿之中的馥郁。那些雪白的花也早已经模糊了,像是洒在画布上的纯白颜料,像是海洋里融化得不成样子的小小冰山。 她忽然愣了一下。 不对。 比起那些让她看不清楚的、模棱两可的影子,她在这个世界里,发现了一个她可以斩钉截铁指出来的错误。 “藤原小姐……” 她不期待藤原惠能回应她,但她还是呼唤了她一声。 她扶着墙,大口喘息着,冷汗在身上瀑布一般地流。反胃感、眩晕感侵蚀着她,她仿佛正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乘船,几乎要坚持不下去了。 那个模糊的藤原惠,轻轻地“嗯”了一声:“怎么了,牧野小姐?” 牧野说:“我们昨天欣赏过的吧……那丛山茶花。” 那个藤原惠沉默了片刻:“是啊。” “为什么现在的花比昨天……少了一朵?” 说出这句话以后,牧野的脑袋嗡嗡作响。 视野中的万物开始轰鸣、倒塌。她的眼皮开始上下打架,意识逐渐抽离。 -- 牧野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猛地睁开眼。 花园里日光打在脸上的温度没有变化,鼻间还是花草的馥郁气息,身上还是那么多的冷汗,将她的发丝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她劫后余生一般深呼吸。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躺着的,后脑勺下面垫着什么的东西,不像是规整圆滑的垫子,虽然有一定的弹度,但也绝对算不上柔软。 有点熟悉的弹度。就像是她枕过的,三日月、山姥切国广、一期他们的大腿一样。 此刻她身下的也是……大腿? 她的眼睛被日光照得刺痛,下一刻,一只修长的手挪到了她的头顶,贴心地替她遮蔽光线。 有人开了口。胸腔的震动带动大腿肌肉,牧野觉得后脑勺也在轻微颠簸。 “终于醒了?后脑勺还挺圆。” 那人轻飘飘地说,用着牧野非常熟悉的磁性嗓音,熟悉到令她条件反射打了个哆嗦。 ———————— [狗头叼玫瑰] 第31章 头顶稍远的方向也传来人声,声线要细一些,要比头顶这声音温和多了。 “怎么了,是觉得冷吗?”另一个人问:“还有哪里不舒服?” 牧野在这超出她理解能力的处境中愣了一下,吞了口唾沫,强迫自己视线对焦。 ——她现在躺在长椅上,脑袋枕着五条悟的大腿。这位高中生岔开双臂,大喇喇靠着长椅,墨镜被架到头上,居高临下地用发着微光的幼蓝色眼睛观察着牧野的状态,脸上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 夏油和五条悟并排而坐,在牧野头顶朝外的方向。他体贴地伸手,替牧野挡掉大半的阳光,眼睛也紧盯着牧野不放。 牧野眨巴了一下眼睛,声音干涩地问: “现在是……什么情况?” 五条悟并拢食指和中指,从额角往外一扬,朝牧野敬了个礼。 “简而言之就是,你还蛮了不起的情况。” 牧野吐出一口浊气。 她发觉自己的汗流得太多了,很有可能已经浸上了五条悟的裤子,有点发慌,绷紧了腹部,想起身。 但她还很虚弱,酸软无力,脑袋只是向上轻微地扬了扬,就晕眩而无力地坠了回去。 “哇哦。” 五条悟一直在低头观察她,任由她在自己大腿上打挺,兴致勃勃地评价:“杰,你快看,这家伙好像一条鳗鱼。” “……”牧野一时找不到反击的话。她纳闷地问:“你怎么不开……” 怎么不开无下限? “嗯?”五条悟盯着她:“不开什么?” “……没什么。”牧野闷闷把话咽回肚子里。 她理应不知道“无下限”这种东西的存在。 她又想起了什么,急匆匆问:“藤原小姐呢?” 五条摊手:“她?她应该早回去了吧。我们来花园找你的时候,只见到你一个人奄奄一息趴在地上,没见到她。” 他又进行比喻:“像一条烤焦的青花鱼。” 牧野:不会比喻的话,可以不用比喻,谢谢。 五条嘴里叭叭的功夫,夏油杰已经配合默契地迅速拨打了电话。 嘀嘀几声后,电话接通了。 “您好,这里是藤原惠。有什么事吗,夏油同学?” 听声音,她还安然。 牧野无声地松了口气。 夏油选择了暂时隐瞒情况。 “啊……没什么,就是想问问藤原小姐还在医院吗?” “我已经在回高专的路上了。”电话里传来藤原惠模糊的声音:“我中午和牧野小姐在花园待了一小会儿,就和她告别,然后离开了。” “好的,明白了。”确认了藤原惠的安危,夏油正打算挂断电话,牧野忽然迅速地拉住他的袖子,将他拿着手机的手拉了下来,凑到自己脸上。 非常坦然的样子。 夏油轻轻滞了一下。 她怎么……非常习惯操使别人似的? “藤原小姐,你还记得……你离开前,和我说的最后一段话,是什么吗?” 牧野想确认,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迫陷入“梦境”的。 藤原惠稍微有点惊讶:“牧野小姐?……你竟然夏油同学在一块啊。” 她陷入沉思。 “嗯……好像是在聊——你为什么讨厌五条同学?” 夏油杰干咳一声,牧野枕着的大腿心情很不好地抖了三抖。 牧野捂住还在恢复中的脑袋,觉得脑花要被颠匀了。 这措辞很危险啊藤原小姐! “然后……牧野小姐很勉强地表示自己不讨厌五条同学。”藤原惠实事求是地描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啊,在夏油同学面前这样说,是不是不太好?” 不是在夏油面前说的问题,而是直接当着本人说的问题。 夏油笑眯眯的:“没关系的,悟本来就挺招人讨厌的。” 五条无声地呲牙,恶狠狠地瞪了夏油一眼。 倒还蛮贴心的,没有出声,大概是为了避免藤原惠尴尬。 藤原惠有点担忧地问:“医院里出了什么事吗?为什么牧野小姐要问我这个问题?为什么你和夏油同学在一起?” 牧野反应非常迅速地回答:“没什么,在花园碰巧遇见的,他们俩好像中午吃撑了,散步散了很久。” 真是非常深厚的撒谎功力啊。五条斜眼瞟着牧野丝毫不变的面色。居然敢嘲讽她的两个救命恩人“吃饱了撑的”,真是好人没好报。 牧野松开了夏油的袖子。 夏油面色不变地收回电话,非常顺畅地接上:“那么,我这边就先挂电话了,打扰了。” 三个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牧野破罐破摔地摊在长椅上,先开了口:“……我刚刚好像被人精神入侵了。” 五条无辜地问:“牧野同学现在是在报案吗?找个你不讨厌的人报嘛。” 牧野忍耐地深呼吸。 夏油杰叹了口气,和稀泥:“别闹了,悟,人家正虚弱呢。” 五条悟哈的一声,猛拍长椅。他指了指自己鼻子:“我闹?这家伙明明背着我说我坏话诶?我不能生气吗?” 第38章 牧野直呼冤枉:“我是真的没有说你坏话。” 她解释:“是藤原小姐忽然问我‘你是不是讨厌五条同学’,而我只是很正常地回答了‘我没有讨厌五条同学’,仅此而已。” 五条半信半疑:“那她为什么说你‘很勉强’?” “……”牧野说:“大概是因为我面瘫,我脸臭,我天生不爱笑。” 她无力地抬手敲敲胸脯:“天地良心,你可以再找藤原小姐问细节,我说的句句属实。” 五条用两眼犀利地盯了她半天,最后勉强接受了她的说法。 ……六眼还能用来做测谎仪吗? “好吧,暂且放过你。”五条这样宣判,终于进入正题:“至于你说的精神入侵……是怎么回事?” 牧野一面回忆,一面描述:“从某一时刻开始,我似乎就进入了人为制造的幻觉,或者说,梦境——有一个虚构的藤原惠,无缝衔接了已经离开的藤原惠,继续了她和我的交谈。但我抓住了这个幻觉中的一点小漏洞,比如花朵的数量什么的,勉强逃了出来。” 夏油和五条短暂进行了思考。 很像是精神类的结界术,甚至有可能是领域。而牧野所描述的“小漏洞”,既有可能是结界的核心——施展者本来为自己所准备的钥匙,也有可能只是击溃结界的手法之一。 那如果牧野没有极好的观察力和记忆力,没能找出梦境与现实的差异,岂不是成了一只任其宰割的羔羊? 五条夸她:“脑子还不赖嘛。” 都是在凶险的咒术界锻炼出来的。 牧野虚弱道:“运气好罢了。” 真是运气吗?夏油在心底稍微质疑了一下这一点。但此时这一点显得不那么重要,他决定暂且放过她,问五条:“悟,你看出什么了吗?” 五条捏着下巴,垂着眼,端详着牧野,点点头。 “她身上的咒力残秽,和佐藤身上的、火灾现场留下的,一模一样。” 牧野愣了一下。 意思是说……真正的凶手,那个能力与精神控制相关的诅咒师,盯上她了? 为什么? 牧野迅速反应过来了。 她被列为了嫌疑人,成为了重点观察对象之一,因此这家伙对她感到好奇。从他在梦境中所编造的,藤原惠提出的问题,就可以看出来。 ——牧野小姐为什么会成为嫌疑人? 她当时就觉得藤原惠这个问题问得怪怪的,她并非如此没有边界感的人。高专那边,说白了也就是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个人,没有把牧野成为嫌疑人的具体理由告诉她,她就理应明白,自己暂时没有权限知晓此事,但她却又自顾自跑来问牧野。 原来,好奇的不是藤原惠,而是牧野代替背锅的那位纵火犯诅咒师。 “怎么了?”夏油紧盯着牧野的神色变化。 她如实交代:“那个诅……那个入侵我精神世界的人,好像是来套话的,他想知道我为什么成为了你们的重点监视对象。” 两个男高生听了,不约而同靠回椅子上,夏油抱臂沉思,五条悟两手摊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敲打打。 这是个非常令人火大的出发点。 既不是为了毁尸灭迹,也不是为了刺探办案进度,而只是出于对牧野这个冤大头背锅侠的好奇——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像在主动招手说“你们抓错人了哦”,并无意间透露出,他在暗中非常清楚高专的动向。 他甚至一直以某种方式潜伏在医院也说不定。 牧野想到的,这两位当然也想到了。 夏油发问:“悟,能看出医院里哪些人身上有这种残秽吗?” 五条指了指脑袋:“自从在案发现场识别出这种残秽的形态特点后,我就一直记在脑子里,刚刚在医院晃悠的时候,我就已经瞟了一圈。” “只要是火灾受难者,多少都沾点。” 不要说得跟骂人nt一样啊。 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咒力的痕迹,混乱地结合在一起。有来自于自身的怨气,有来自于周围人的怨气,也有一些咒术师由于施展咒术而留下的痕迹。 “但痕迹都非常微弱,有极大可能是,这家伙在作案之前,就通过在多人身上附身,仔细了解了孤儿院的地形状况、人物关系。” 五条手掌摊开,说:“用顺着咒力残秽摸索的方法来抓人,没什么用,只是在追那家伙的尾气而已。只要他本人不在医院,就可以轻易逃脱我们的追捕。” “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方法,使得我们能够准确及时地找到,正在陷入那家伙所制造的‘幻觉’中的人,再顺藤摸瓜。” 讨论又暂时陷入了僵局。 第32章 牧野躺在五条腿上,困倦地眨巴眨巴眼睛。 长谷部他们的资料查得怎么样了?牧野忽然想着。 好想回一趟本丸啊。 好想作弊。 好想知道在未来,这一案件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但她又想,如果她提前查到了凶手的真面目,她要怎么做呢?如果没有查到,又怎么办呢? ……放任自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让故事自然发展吗? 既然这里是她自己的世界,她可不可以…… 打住。 先不想那么多了。该怎么做,查到真相了再纠结吧。 她呼出一口气,试图起身。 身体终于恢复了不少,她晃晃悠悠地撑着长椅坐了起来,五条两眼眨了眨,两手举高,紧缩下巴,任凭她离开自己的身体,像是个被调戏的良家妇男。 牧野:……倒也不至于此吧。 她说:“谢谢你们帮了我,你们继续讨论吧,我想回去休息了,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 “……”五条不可置信地指着她,朝夏油控诉:“杰,这家伙真是有够无情。” 也非常爽快务实的人啊。夏油眯起眼睛。他倒挺欣赏这样的作风。 “如果我还回忆起了什么东西,再联络你们嘛。”牧野这样说,指了指自己苍白的面色:“我是真的很虚弱啊。” “就放人家回去休息嘛。”夏油的声音温和地让五条起鸡皮疙瘩:“干嘛老为难她?” 五条受不了了:“你在她面前,怎么总是装作一个老好人啊?是想把我衬托成一个大坏蛋吗?” 夏油:“这是需要衬托的事吗?” 牧野无意听他们斗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脑袋稍微一移动,就像晕船似的,分外难受,她吐出一口气。 五条盯着她:“喂,你就不怕再被入侵一次吗?要不要拜托我们继续保护你啊?” 这有点荣幸过头了。 牧野说:“还好吧,我还挺期待那家伙再来一次的。” 她云淡风轻,毫不惧怕,甚至带点后悔的意味:“如果下次我再发现山茶花少了一朵,我就不会直愣愣地说出来了。” 五条愣了一下。 她看向五条,挑着眉毛,晃了晃手机,病服在单薄的身体上晃动。 “我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就在那个‘梦里’,试一试拨通五条同学的电话。” -- 牧野走了。 两个男高生挤在长椅上抖着腿。 五条沉默片刻,有点烦躁地薅了一下头发。 “搞什么啊,那个盲目自信的家伙。” “谁知道呢?她应该是想说,自己会试着更加冷静应对突发情况吧。” “嘁,小鬼而已,逞什么强。” 夏油耸了耸肩。 “不过看起来,她对我还挺有信心的。”五条满意道:“从这点上来看,她眼光其实还不错。” 夏油:懒得理你。 他忽然想到什么,托腮琢磨了片刻:“不过从理论上来说,她想法很美好,但无法实现。” “为什么?”五条问:“你又推理出什么关键信息了吗?” “倒也不是啦。”夏油摆摆手。“主要是因为——” “她好像根本就没有你的电话吧?” 两人后知后觉,面面相觑。 “那她打什么打?打空气吗?” -- 牧野在凌晨六点,进入熟悉的厕所隔间,回到了本丸。 天更亮了,牧野随手摸了摸纠缠在她脚边的小老虎们,穿过回廊,推开书房的门。 这次迎接她的是更乱的一屋子资料。书房还是那几位刀剑,鹤丸终于醒了,用人中夹着毛笔,百无聊赖地翻阅着资料,换成烛台切用枕头蒙住脸躺在榻榻米上,长谷部两眼青黑,埋怨着“我为主公精心设计了阅读顺序,千万不要弄乱了”,药研在纸上写写画画,桌面上摆着个药箱。 牧野推开门,几个刀男纷纷打了招呼。 “辛苦你们了。”牧野慰问道。 药研摇摇头,扶了扶眼镜:“主将,案件相关的资料,都放在这里了。” 他的下一句话,令牧野心下一沉。 第39章 “这个案件是在2015年彻底结案的。” 竟然是在……九年后? 他看着牧野: “没错,这桩案件的破获过程非常曲折……你仔细看看就知道了。” 牧野粗略地翻阅资料。 原来这起火灾案只是顺带被破获的——这个未知的诅咒师团伙,在之后的几年陆续作案,手法相似,但由于其精神控制术式特殊,高专一直很难追踪其动向。在2015年的一起集体中毒案件中,高专方发现犯罪嫌疑人身上留下了同过去几桩案件中相同的、被精神控制后遗留的咒力残秽。 同过往一样,调查进行了两周,即使是由特级咒术师五条悟与资深辅助监督伊地知洁高牵头,也仍然毫无进展。但刚巧,五条悟在某一夜破天荒地出席了一场于御三家之间开办的晚宴,在其间捕捉到了相同的咒力残秽。关于这起集体中毒案件的后续,资料中是这么写的: 经专项调查组查明,涉事诅咒师(术式类型:精神控制)系禅院家旁支成员禅院良介,并与禅院家内部多个旁支存在长期勾结行为,通过隐蔽手段潜伏多年。该案件性质恶劣,涉及多起连环恶性事件,经查证为有组织团伙作案。目前,主犯已由特级咒术师五条悟实施缉捕归案,其余涉案从犯均依法予以严惩。 另经调查,原在职人员杉本聪在九年前某火灾案件中存在包庇罪犯、玩忽职守(对上级遇险未予施救)等重大渎职行为,现已依法撤销其职务,并追究相应责任。 牧野眼神一凛。 禅院家。 御三家? 怪不得查起来这么困难。本来罪犯的术式就是相当棘手的类型,更别说还有禅院家在遮掩包庇。 九年,整整十三起案件,视人命如草芥的禅院家,从根部开始腐烂枯萎,却仍然遮天蔽日的“咒术家族”。 牧野攥紧了手中的纸,心中一股明火。 “谢谢你们。”牧野说:“辛苦了,你们先去睡吧,我没有别的事要交待了,先回我的世界去……” 她转身,手腕却被攥住了。 长谷部拦住了她。 “那个……主公。”他犹疑道:“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您的原生世界,其实就是……咒术世界?” 牧野叹了口气,点点头。 “虽然我很不想接受这一事实,但的确如此。” 长谷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立刻蹙起眉头:“那是个相当危险的世界不是么?您在那里,还能获得休假的意义吗?直接回本丸也没关系吧?” 牧野被问得愣了一下。 是啊…… 如果她不想再精神紧绷、不想再成天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不想心累,她干嘛还要回去和咒术打交道? 但心里那种甚至没考虑过第二种选项的毫不犹豫,是怎么回事? “……”牧野低声说:“我需要,在那个我唯独可以不用束手束脚的世界里,寻找某个答案。” 长谷部和鹤丸对视一眼。 “那么,请让我们陪你一起去吧。”长谷部说:“你一个人在那边太危险了。” 牧野点头:“我明白的。” 陷入过幻境的脑袋还在隐隐发沉。她甚至都不敢说,她已经遭到过一次诅咒师的袭击了——长谷部一定会自责悔恨地捶地,然后抱着她的腿,请求她无论如何都要带上她一起回去的。 她说:“到合适的时机,我会提前通知,并召唤你们出来的。目前……目前还不是很需要。” 长谷部蹦了起来。 “好的,主公。”他说:“我会穿好出阵服,时刻准备好等您召唤的。” 药研扶了扶眼镜,神色相当沉稳:“我也一样,大将。如果需要短刀的话,请优先考虑我哦。” 他推了推早已准备好的药箱:“以防万一,您先将这些备用药一齐带走吧,保证比医院的药好使。” ……倒也不至于这么严阵以待啦。而且,厕所上完带一堆崭新的瓶瓶罐罐回去,怎么看怎么奇怪吧? 待的时间太久,牧野无暇多说,摆摆手:“好的,谢谢你们,我得快点回去了。” “诶……为什么啊?”鹤丸脑子一转,从靠垫上挺起了身:“为什么这么着急?” “莫非主公你在被人监视,很难抽出独处的时间?” 其他刀剑回过味来。 “什么?!主公,真的是这样吗?” 不要在这种时候这么聪明啊鹤丸。 牧野选择装作没听见,溜之大吉。她火速地穿过回廊,进了卧室,将临时套的裙子脱下——像上次一样,而后火速地回到了原生世界。 -- 牧野已经很争分夺秒了,但还是晚了一步。 金光亮起,她大汗淋漓地坐回马桶上。卫生间里还是那么安静,安静到了诡异的程度。 她正打算迅速地穿上裤子,垂眼,却发现,门板外静静立着一双鞋。 是女士皮鞋,鞋面锃亮,西装裤脚垂落在鞋面上,长度刚好。 那时牧野非常熟悉的皮鞋式样。她屏住了呼吸。 不妙。 “牧野小姐。”藤原惠的声音比以往都要更冷:“你终于回来了?” 牧野一时无法回答。她沉默着,穿好裤子,衣料摩擦,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窸窣声。 能怎么解释一下?戴着耳机没听到?上得太猛厥过去了?都太牵强了啊…… “不必再思考找什么借口了。”藤原惠沉声说:“我在你的门前站了十分钟,敲过门,叫过你的名字。刚刚,我甚至看到门缝里散发出的金色光芒——那绝非是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我很确定,刚刚你不在这里。” “……”牧野大脑宕机。 完了。 她刚刚溜去了别的地方,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被发现了。而她具有普通人没有的能力——哪怕只是噼里啪啦发出金光这一点,也已经被藤原惠目睹了。 这么早,为什么藤原惠会出现在医院? 照目前的情况,有所隐瞒的她,一定会被重新列为犯罪嫌疑人的。 怎么办? 藤原惠没有等到她的回应,语气比平时要焦躁些许。 “牧野小姐,我数三声,如果您还不开门,我就要采取强制手段了。” “三。” 怎么办? “二。” 怎么办? “一。” 第33章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五条本家却比往常要吵闹一些。值班的下人们在角落里议论纷纷。 常日离家在外、非常讨厌本家繁文缛节的宝贝大少爷,毫无征兆地回来了——还是在一个非常早的时间点。 鎏金的五条家纹在门环上泛着冷光。戴着墨镜的白发青年双手插兜,几步踏入前庭。 排列整齐的石制灯笼和幡条看起来很威严,但唬不住他。他毫无留恋地穿过枯山水庭院,到达青石板路尽头,两只脚互相一蹭,皮鞋被丝滑脱下,跳上了上了回廊。他步步生风地走在廊下,老宅不堪重负的木质地板发出脆弱的嘎吱声,一路的桧木廊柱上刻满了繁复的咒纹。 老管家跟在他身后,走得满头大汗。 “五条少爷,您怎么突然回来了?”他问:“而且……还是在早上七点,您起得真早。” “精神饱满的年轻人是这样的啦。”他摆摆手:“今天高专的麻烦事挺多的,我是稍微早起一点,抽空回来一趟的。” 他几步走到一扇门前,定住。 纸障门上透出微光,浮世绘风格的图景若隐若现。一缕微风穿过,檐角的风铃轻响。 “要查点资料。” 老管家欣慰地看着自家大少爷站在尘封已久的五条家文库面前。难得看见少爷主动查阅古书典籍啊。 “要为您准备早饭么,少爷?” “不用……呃,”五条摸了摸后脑勺,瞟了一眼老管家慈爱的神情:“那就麻烦你啦,冈田爷爷。” 老管家心情甚慰地离开了。五条推开门,走进了文库。 文库室内空间开阔,足足两层楼高的吊顶。这里常年有人打扫,虽说没到一尘不染的程度,但地面还算光洁,书籍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上摆放得很整齐,幡条摇晃飘忽,其上的符文咒力镇守着文库内的众多奇异之书。 强烈的光照也会对书籍有所损害,因此大厅内光线微弱。光晕缓慢流转,给这片书山书海平添一份静谧。 那个东西是在…… 他记性很好,虽说上次跑来翻阅书籍是在初一的时候,但现在仍能把书籍位置记得七七八八。他沿着书架拐来拐去,脚步被寂静吞噬,就这样一直犹豫着走到最深处,在摆满盆栽的窗边蹲下,打开角落里的木柜子。 木柜子里垒着很多本子,他眯眼找了找,抽出一本厚厚的、皮质的、年代久远的本子,封皮上写着《宇宙无敌霹雳美少女六眼神女大人日记》 ok,轻松找到。五条非常嫌弃地瞅着标题。 第40章 这是前代六眼留下来的东西。 当世只能存在一个六眼,两个六眼之间相隔数百年也不足为奇,五条当然没法和前人面对面交流。他小时候在文库里误打误撞翻到了这本手写的笔记,书写之潦草,内容之混乱,简直是比意识流还意识流。 不过,日记嘛,倒也正常。 听管家冈田爷爷说,这是前代六眼唯一留下的一本笔记。她非常自恋,打算把这本日记整理成册,然后出书,以供世人瞻仰。不过咒术师嘛,总是死得很突然,她在一次与特级咒灵的混战中,被诅咒师勾结御三家旁支偷袭围殴,战败死去了,这本潦草的日记体就被封存在五条家,留下小半本空白泛黄的纸。 如果再多活几十年,寿终正寝的话,她说不定能把这本子给写满。 虽说五条也觉得这日记看起来头大,但里面确实记了很多新奇的东西,而且缓解了他的孤独——有很多东西,只有他们六眼可以看见,也只有他们六眼可以产生共鸣。 来彻底查一查吧。五条想,看看前代六眼有没有见到过“金色”的家伙,看看牧野到底是干什么的,是敌是友。 这种人,总不会比六眼还稀奇吧? 咒力碰撞的紫色波纹在空中绽开,无形的锁被打开,五条顺利翻开这本日记。 因为他眼力好,即使字迹潦草,他也能一目十行地迅速搜寻。他侧脸一动不动,哗啦翻动书页,整个文库沉眠在清晨的鸟语啁啾里,日光从他身侧的窗棂与花草间隙里细碎地洒进来。 不知翻了多久,他捕捉到几个字眼,翻书的动作立刻停下了。 正打算静心阅读,他裤袋里的手机却忽然嗡嗡振动起来。 他眼睫颤了颤,目光在那几行字里定住,啧了一声,伸手掏出手机,也没看呼叫人是谁,就接通了电话。 电话来得真不是时候。多半是夏油杰那个爱早起的家伙。 “歪?”他直截了当地问,却没能得到回答。 片刻的寂静。 电话那端的人重重呼出一口气,气息似乎有点不稳。 虽说只听见了气音,但五条能听出来,对方的腔体纤细,绝非男性。 他察觉到一点异样,目光终于从笔记本上挪开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一串陌生数字。 是谁? 他脑子里忽然回响起一句话。 ——我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就在那个“梦里”,拨通五条同学的电话。 莫名生起一种预感,重新将电话举到耳边:“喂?” 他试探性地问。 “……牧野未来?” 电话那端的人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他。 “那个……是我,牧野未来。” 听那气若游丝的声音,他猜中了。 怎么会突然给他打电话?她哪里来的手机号?藤原惠给的? “情况紧急,麻烦你直接来中野第四医院……有重要线索。” 少女声音绷紧,虽然情绪平静,但隐约能听出,她应该在强忍什么痛苦。 五条愣了一下,一时没理解她的意思,但他听出了牧野状态不对。 “……什么?你是不是受伤了?” 牧野又喘了一口气,艰难地吐字。 “杉本聪也有……问题。” “这起案件可能、和什么……禅院家……有关。”她竭力地补充。 禅院家? “哈?” 五条倏地站了起来,书本从他膝上滑落。 “麻烦快点……” “我可能……撑不了多久。” -- 牧野在藤原惠耐心告罄之前推开了门。 枪口毫不犹豫抵上她额头的时候,牧野眼睑颤了颤。 她有很多体术技巧可以使用,能让她瞬间劈手夺过藤原惠的枪,要是更冷酷一些,她甚至还可以顺便反杀她。 辅助监督学的那一套防身术,她太了解了,连怎么反制都了解得七七八八。 但她选择了按兵不动,任由那把手枪指上脑门。 “抱歉,牧野小姐。”藤原惠冷声说:“因为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能力,我必须对你保持警惕。” 不知道她有什么能力,还拿一把手枪傻傻地顶上,辅助监督就是这样一群不知畏惧的小蚂蚁——曾经的她也扮演着这样的角色。 牧野看她一眼,叹了口气,甚至很配合地把两只手伸出来,示意藤原惠可以给自己戴上手铐。 这份平静落在藤原惠眼里,跟挑衅似的。 她一声不吭地掏出手铐,将牧野的手铐在一起。而后将手枪抵在牧野腰部,示意她出去。 “在我联系上级、得到指示之前,请牧野小姐和我一直待在病房里。”藤原惠说。 牧野垂眼:“你放心吧,藤原小姐,我不会反抗的。因为我真的和此案无关。” “我可疑是因为那双六眼,我无辜也是因为那双六眼,不是么?”牧野说:“虽然我确实有一些秘密,但这些秘密,和咒术、和诅咒师,统统都没有关系。” ……的确是这样。从头到尾,都是五条悟轻飘飘宣称她可疑,又轻飘飘宣判她无罪。 藤原惠神情稍微松动了一些,心里的被背叛感减轻了一点。 但五条悟有见过她凭空出现又消失的景象,和她身上奇异的金色光芒吗? “不管怎么说,还是等我先联系五条同学吧。”藤原惠这样说。 牧野耸耸肩,顺从她,往外走。 “稍等一下。”藤原惠说。 她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给牧野披上——将她被拷住的双手遮掩在下面。 牧野愣了一下。是不希望她引人注目吧。 尔后,藤原惠的手枪又不着痕迹地抵住她的后腰,示意她往前走。两人进入了走廊。 “说起来,藤原小姐为什么这么早就来了医院?”牧野问。 藤原惠看了她一眼。 两人之间都这种氛围了,还找她闲聊么? 牧野无辜地眨眨眼。 藤原惠挫败地叹了口气。 “是杉本先生,破天荒勤快起来了。”她说:“他觉得我们调查没有进展,是因为来医院的时间太正常,捕捉不到异常,所以自告奋勇凌晨就要来医院蹲守。我怕他惹麻烦、打扰病患清静,只能来盯着他,顺便四处巡逻一下……竟然真的抓到了牧野小姐。” “……”牧野听得一头黑线。 这个大叔是和她天生犯冲吗? 不过……只是巧合吗? 她心里一动。 她正好需要一个机会,将她查到的信息,令人信服地顺利传递给高专。 现在正是个好机会。 “藤原小姐。”她说:“待会到了病房,先听我讲一些事吧。” 藤原有点疑惑。牧野接着强调:“很重要的事。” -- 在藤原惠告知情况后,医院单独腾了一间病房出来,用以隔离牧野未来和其他人,并便于藤原惠看守她。 她们刚在病房里坐下,杉本聪也就大摇大摆地来了。 他斜眼瞅着牧野,眼里带着胜利者的嘲讽。 “看吧,藤原小姐,我就说她不对劲。”他一副料事如神的样子:“你还傻乎乎卸下心防,和她套近乎呢。” “我建议,以后还是多听听我的意见,少一点妇人之仁比较好。” 藤原惠一语不发。杉本聪也这副明明没帮上什么忙、却耀武扬威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不会舒服。 牧野选择无视了他。 “藤原小姐,我接着跟你讲吧——那件重要的事。”牧野说。 见两个人都不搭理他,杉本聪也怒上心头:“都这种时候了,凭什么还无视我?你别指望用你那三寸不烂之舌洗脱冤屈。” 牧野仍然自顾自说着: “我可以保证我与此案无关——” “还记得曾经,我、五条同学、夏油同学,给你打了一个电话么?” 第34章 藤原惠回忆了一下。 “确实有一次,夏油同学打来了电话,牧野同学你还问我……和你散步的时候,最后在和你聊什么。”她后知后觉:“五条同学也在你旁边?啊!那岂不是……” “牧野同学讨厌五条同学”这件事,五条同学也听到了。 牧野从藤原惠惊讶捂嘴的样子里猜出了她在想什么。她闭眼,深吸一口气。 “总而言之,我是,真的,不讨厌他。” 藤原惠点头,从善如流:“好的。” 牧野举起被铐住的双手晃了晃:“重点是,我在那天被精神控制了——陷入了一场和藤原小姐进行交谈的幻觉中。” 藤原惠眼神一凝。 “我察觉到了不对劲,识破了幻觉,然后晕倒在花园里——是五条同学和夏油同学发现了我。这件事,你也可以找他们求证。”牧野坦然看着藤原惠的眼睛:“如果目前将案件罪犯的特征和‘精神控制’绑定的话,我很有可能是被凶手入侵了大脑,这一点足以证明我和凶手绝非合作关系。” 第41章 杉本不动声色听着,神情由洋洋得意变得异常难看。 什么? 真的假的? 五条悟和夏油杰可以证明她被精神入侵过? 那她岂不是轻易洗脱了嫌疑? 那……那边的人,让他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把锅甩到牧野未来身上,是什么意思? 在这种情况下,这不可能做到啊。 藤原惠神色松动,显然被说服了:“……竟然发生过这种事。” 杉本聪也咬牙:“仅凭你一面之词……” “我不是说了吗。”牧野打断他,冷冷看他一眼:“五条同学、夏油同学当时都在场,你尽管去求证。” 杉本聪也悻悻闭嘴。 藤原惠不动声色看他一眼。 牧野做思索状,尔后对藤原惠煞有介事地补充:“说起来,我在‘幻境’里面,还接触到了别的信息……” 藤原惠密切关注:“什么?” 牧野说:“我最后识破幻境的时候,眼前的画面和耳边的声音一片混乱……恍惚间,我似乎看到很多老宅的画面,像是在什么传统大家族的宅邸里,还听见有人叫着什么……‘禅院’。” 牧野只管乱说,反正目前谁也不知道,被精神控制以后,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杉本聪也脸色大变。 牧野迟疑地挠挠鼻梁:“抱歉,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记错了,当时我的思绪太混乱了,也许没什么参考价值……” 她捂住额头叹了口气:“啊,一回忆起来,头又开始痛了。” 藤原惠没有说话。她的神情变得异常凝重。 在咒术界,的确存在姓氏为“禅院”的大家族—— 御三家之一,家规陈旧而严酷,大批培养着族中有天赋的血脉,咒术师队伍实力强劲,可以说是站在咒术界的顶端,无人敢随意挑衅侵犯。 甚至,提到“禅院”这个名号,一般的咒术师,心里都要抖三抖。 牧野的确有可能记忆混乱,但她口中的“禅院”,却非常精准地与罕见的、咒术界的大家族姓氏匹配上了,很难说只是由于记错了而产生的巧合——如果说,牧野的确对咒术界一无所知,是个完全的外行人。 牧野未来的身份资料完备严密,没有显示和咒术界的人接触过,而根据五条同学的观测描述,她身上的咒力的确很微弱,不太可能是个咒术师,或者诅咒师。所以目前看来,她的确只是个外行人。 但她早上在厕所的消失和闪现仍旧是个谜团,不能贸然相信她的话。 “你的这些情报,有一定的参考价值。”藤原惠保守地说:“你和五条同学他们讲过了么?” 刚刚编出来的假话,怎么可能跟他们讲过。 “没有。”牧野摇头,给自己着补:“我也是刚才忽然回忆起来的——人的脑子就是这样,冷不丁想起一些重要的事。” 藤原惠点头:“好的。那么我会将情况转述给他们——连同你的异常情况一起。” 她注视着这个藏着秘密的女孩:“目前,我还是会在你身边监视你。” 杉本聪也在两人交谈之时,悄无声息退了出去。牧野瞟了一眼他仓皇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这家伙够蠢,听完墙角以后就立刻按捺不住想通风报信了。 怪不得身为关系户,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最底层。 藤原惠打了一通电话给五条悟,暂时没有打通,索性将情况编辑成了文字,简短地发送给了他。 牧野看着藤原惠一通操作:“那位是不是在赖床?” “……”藤原惠试图替他挽尊:“毕竟七点,确实有点早。” 和十年后那个每天就睡四小时的忙碌男人相比,差别还真大。 尔后藤原惠抬起头,目光与牧野交汇,又朝门外看了一眼,意味不言自明。 藤原惠起身:“那么,容我去探听一下。” 牧野欣然点头。 “希望我回来的时候,牧野小姐还坐在这里。”藤原惠显然是记仇的类型,面无表情地说:“而不是消失不见,直到我看到一阵金光以后,才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不然,我真的要对牧野小姐的一切说辞表示怀疑了。” “……” -- 杉本聪也在安全通道中、被他刻意弄坏监控的死角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耳边举着电话,电话里传来持续不变的嘀嘀声。他连打了三通,对方才接听。 “现在是早、上、七、点。”听筒里的声音阴恻恻的:“你是谁?最好是有重要的事。” “禅院大人——”杉本聪也焦急中带着讨好:“抱歉叨扰,我、我是杉本聪也。” “啊?” 姓“禅院”的人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哪个杉本聪也?老子应该认识吗?” 被人忘了个干净,杉本聪也脸涨得通红,却大气也不敢出。他恭恭敬敬地描述自己,以求唤起对方的记忆。 “我在……咒术高专担任辅助监督,负责那起孤儿院纵火案的调查。您托人吩咐我,让我在医院时刻准备一份您施展咒术的媒介、然后为您传达案件的进展。”他小心翼翼地问:“您想起来了吗?” 那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 杉本聪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又不敢催促。 他毕恭毕敬的态度,和面对他的上司藤原惠时截然不同。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什么人才是不好招惹的,什么人才是值得巴结的。在他眼里,藤原惠这种在咒术界基本可以算没有背景的人,不值得他低声下气,而只有讨好禅院家,他才能前途无量。 “禅院大人”终于出了声。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慢悠悠地说:“前两天,我是不是还借你那肥猪一样的身体用了一下,去瞧了一眼那位替我顶罪的小姑娘?” 杉本聪也顾不上他话语里的贬低和嫌弃了,面露欣喜:“没错,您想起来了。禅院大人。” “所以呢?你有什么事吗?”那人不耐烦地说:“我说过的吧?不要轻易打我的电话——你本来并不具备直接联系我的资格,就连给你我的电话号码,都已经是破例了。” 杉本聪也着急地直入主题:“是很紧急的情况!禅院大人,正是因为你前两天,附身到了牧野未来的身上。” 那人倒是记住了牧野未来是谁。 “那只替罪羊?”他似乎对她有点感兴趣:“她倒是神神秘秘的,背后一定藏了点东西。能从我的幻境里找到‘端倪’,挣脱出来,这种意志力和观察能力可不多见。” 他惋惜地叹口气:“可惜啊,没打探出太多东西。怎么了?” 杉本聪也:“可您之前不是让我尽最大努力,放大牧野未来的漏洞和疑点,把锅推到她身上么?” “有这回事?”那人停顿了一下。“唔,好像是吧。” 随口给蠢猪下发一点任务,画一张大饼,他就能欣喜若狂、死心塌地。他也就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指望这人能成事。 杉本聪也说:“但她被您精神侵入这件事,被五条悟和夏油杰目睹了!她完全可以凭借此事洗脱罪名。” “这样?真可惜。”那人云淡风轻:“但那又如何?” “他们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回御三家头上。一只替罪羊跑了。老子还可以找第二只。” 从上往下查,轻而易举。但想要顺着层层叠叠、层台累榭的门扉查回去,一直查到宗族最深处,每一道门槛都不是那么好过的。多的是人替他严防死守、消除踪迹。 杉本聪也闭了闭眼,沉下声音说: “恐怕……他们要查到禅院家了。” 对方又停顿了片刻:“嗯?这是什么意思?” 杉本聪也试探性地问:“禅院大人,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就是……您的术式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和破绽?就是……反过来会暴露使用者的信息和身份?” “应该没有吧。”那人懒洋洋地说:“反正我用过术式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也没办法做体验感调查。” 他也被这人用过术式啊! 杉本聪也背后渗出冷汗:“但是……我刚刚听牧野未来在给我的同事交代情况,她说,她被精神控制、思绪混乱的时候,似乎有听见‘禅院’两个字、看见了禅院家的宅邸……她是不是反过来感受到了您所处的环境和思维?” 安静了片刻。 “‘禅院’……”那人反复念了念这两个字。 他忽然笑了。 楼道阴森,底层的冷风盘旋而上,杉本聪也没来由地感觉背脊发寒。 ———————— [化了] 第35章 “让我来猜猜看——” “你听见那只小羔羊说,在梦里听见了‘禅院’两个字、看见了像是禅院家的园林,就觉得我要被顺藤摸瓜查到了,吓得立刻来打电话通知我?” 杉本聪也云里雾里地答:“……是的。那边藤原惠已经文字报告给五条悟了,我们得及时想想对策才行。” 第42章 那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阴森而绵长,像只缓缓拽住杉本聪也的毒蛇。 笑够之后,那人懒洋洋的声音里带上厌恶: “你这个蠢货。” 杉本聪也被骂得心脏一沉。 “你就这么容易上钩?” “什、什么?” “我用脚指头都能猜出来他们真正的意图是什么,但你这种没脑子的家伙,轻而易举就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杉本聪也被骂得狗血临头,心中越来越急躁:“……您这是什么意思?禅院大人,我是在尽心尽力为您着想,才赶紧来通知您的啊!” 那人打断了他。 “你但凡稍微沉住气一点,等和她们分开之后再来找我报信,我都不会嫌你蠢。” “你再多忍耐一会儿,就会明白,高专不会轻易相信那小鬼的一面之词,而我们在这期间,有的是机会寻找下一只替罪羊,顺带把那个蹊跷的小鬼解决掉。” “但现在,就因为你这通急匆匆的电话,一切都晚了。” 那人沉下声音: “虽然我不知道,那只神秘的小羔羊是怎么查到我的身份的,但一定不是因为她口中那荒谬的、术式的‘副作用’。” “这贱人……比我料想的要危险很多啊。” “你也不动脑子想想,禅院家人人皆姓‘禅院’,哪里会呼来喝去、张口闭口都是‘禅院?’” 没天赋的弱鸡只配叫“杂鱼”、“垃圾”、“废物”,稍微好一点的能被叫个甲乙丙丁、abcd,若是被重点培养的优秀人才,才能被呼唤本名,加以区分,这才是禅院家的日常。 这并不是只有禅院家内幕之人才会知道的秘辛。禅院家的残酷,稍微了解御三家一点的咒术师都会知道。 梦到在禅院家里,他被人以“禅院”相称,很显然是对方没经过细想、胡编乱造的东西,不可能来自于他的术式所泄露的信息,也一定会被更了解禅院家的咒术师们质疑。这条虚假情报此刻被编造出来,毫无疑问,只是想诈一诈杉本聪也。 对方显然成功了。 但是蹊跷的地方在于,对方到底是怎么抓住“禅院”这一条线索的? 杉本聪也大脑要宕机了。 什么意思?到底什么意思?能不能说明白啊! “哼……不过,只要五条悟和夏油杰还没来,这两条杂鱼,还是很好解决的。姑且还算来得及。” 那人一边说,一边催动术式。 杉本只觉得脑中像是有虫豸钻入,世界天旋地转,两眼发花。 “既然你问个不停,我还是让你死个明白好了。” “在禅院家,根本没有人会叫我‘禅院’。” 他意识清醒的最后一秒,感到耳膜如针扎般刺痛。 “——除了你这头蠢猪。” 杉本聪也眼前紫芒一闪,失去了意识。 -- 藤原惠靠在墙后,将躲在楼梯间里的杉本对着电话的心急咆哮听了个彻彻底底。 禅院大人? 看来真的和禅院家有关。 怪不得案件毫无进展。有禅院家的势力替那纵火犯擦屁股,当然什么都查不到。 她神色泛冷。 这些从根处开始腐烂的大家族,真是一个比一个恶心。 她忽然听到一声脆响。 啪嗒。 什么情况? 她听见手机坠地的声音,微微探出头,看向楼梯间。 暗淡的灯光下,她看见虎背熊腰的杉本,蹲在阴影里,捂着脸,似乎很崩溃的样子。他的手机还翻着盖,躺在地上,碎了个角,大概是被他狠狠砸了一下。 看来对他来说,事态严峻。 藤原惠缩回身子,悄无声息地退回远处,假装刚刚从看守牧野的病房里走来。 “那个……杉本?你怎么蹲在这里?发生什么了吗?” 她探出头,佯装关切。 现下的第一要务,是先把杉本稳住——虽然不知道对面会给他什么指令,但基于常理,对方很有可能打算将可能会回忆起更多内幕的牧野灭口,如今只能靠她来保护牧野小姐了。 杉本蹲在地上,搓了搓脸,声音含混。 “我……没事,藤原小姐。只是突然有点头晕……” 藤原惠走近他:“这样?那你要不要回去休息?我待在牧野身边保……监视她就好。” 杉本低着头,焦躁地挠了挠后颈。 “没关系,我还能坚持……不然等高专的同事们到了,还以为是靠藤原小姐一个人,发现了牧野未来的异常呢。” ……还惦记着功劳呢?如果不是知道杉本在找借口,藤原惠会觉得他蠢得非常合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他比想象中更聪明了。 藤原惠在他身边站定:“那你现在好点了么?正好在医院,要不要去找张病床躺一下——可能这在繁忙的住院部不好实现。” 杉本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晕到说不了话。 藤原惠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背影,听见他在小声嘟囔着什么。 藤原惠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杉本这次的声音更大了一点,他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藤原惠没有看清,他眼神比以往的任何一刻都更阴沉锐利,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你知道……那个精神控制系的诅咒师,术式的媒介是什么吗?” 藤原惠觉得蹊跷:“……现在关心这个做什么?” 杉本聪也跌跌撞撞地朝他走了几步。 随光线游移,藤原惠终于看清楚了他脸上的表情,心下大骇。 这个五官粗犷的大汉,脸上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阴恻恻的微笑,眼眶里布满血丝,分外瘆人。 “我的……媒……介……” “是——” 藤原惠的耳膜像被风吹动,刺痛翻腾。 糟了。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杉本聪也了。他被附身了。此刻的他是—— 巨大的恐慌在心中升起,藤原惠清醒地意识到对方想做什么——他想对她实施精神控制。 但是距离太近,她根本来不及逃跑。 她也根本不知道如何躲避对方的术式。 要被控制了?他想操纵她做什么? 身体僵直,只能等死的那一瞬间,有人轻轻捂住了她的耳朵。 藤原惠喧闹的耳边安静下来,除了一个贴在她耳边的、非常微弱温柔的声音响起,令她心脏安稳落地。 “是声音。” -- 楼道里灯光昏暗,牧野目光明亮。斑驳的光影落在牧野神色难辨的脸上,令她像是一个融入寂静世界的幻影。 牧野被风掀动的发丝撩拨似地拂过藤原惠的鼻尖,她回过神来,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牧野。藤原惠还被牧野捂着耳朵,她听清了牧野的话,意识到牧野在保护她,因此没有挣扎。 声音? 牧野怎么来了?她怎么知道是靠声音? ……也是在梦境里知道的吗? 藤原惠心中诸多疑问,但此时无暇解决。 牧野眼前闪过她在资料里所看的内容。 ——2005年10月17日,东京地区常驻资深辅助监督藤原惠,死于中野第四医院住院部三楼卫生间,警方断定为被精神失常的孤儿院纵火案受害者砍杀致死,死状惨烈。 藤原惠注定会死吗? 牧野呼出一口气。 不。 既然这是一个她可以肆意改变的世界。 那么,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但是……这不代表她要将自己的一切完全展露。 两人没有停滞太久,藤原惠先犹疑着开了口:“牧野小姐,你……” “哎呀。” 牧野忽然干巴巴打断了她,指着她背后叫了一声:“小心、背后!杉本聪也偷袭——” “!”藤原惠转身。 她来不及发出疑问,后颈被狠狠一劈,意识瞬间断线。 掉线的前一秒,她看着面前的空空荡荡,心里满满都是吐槽。 演技太浮夸了牧野小姐!随便谁看都知道是你打晕了我吧…… -- 牧野非常温柔地把藤原惠拖到墙边,靠着,在她耳朵里塞上耳塞。 她蹲下,摸出藤原惠的手机,打算再试着给五条悟那边报个信。 被附身的“杉本聪也”被干扰了,也不惊不怒,气定神闲、饶有兴致地看她,开了口:“小羔羊,你知道的东西还挺多,到底是什么来头?” 牧野仿若未闻,兀自操作着。 她手上的手机被“啪”的一声弹飞了。 牧野动作滞住。 她看了看墙角的手机,和那枚用来充当弹珠、打飞她手机的打火机,回头看向禅院良介。 这个彪形大汉脸上挂着和他外形完全不符的森冷微笑。 一看就是带了脑子的微笑。 这人应该就是资料里的“禅院良介”了吧? 第43章 一想到他未来会犯下的多起大案子,一想到在这次火灾中死去的老师和同伴,她心里就一腔怒火。 一定不会放过他。 牧野歪了歪头。她抬手往脸颊边的碎发里摸索,摘出一个耳塞,朝禅院良介示意,摊了摊手,疑惑地“啊”了一声。 “你说了什么吗?”她无辜地问。 搞半天,根本没听见他说话啊。禅院良介心想。他就说嘛,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鬼有什么底气敢无视他? 禅院良介重新开口:“我是说……” 牧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耳塞塞回了耳朵里,面露警惕。 “我不会听你的声音的,你当我傻啊。” “……”禅院良介额头上青筋暴起。 很好,惹火他了。 他一定要宰了这个贱人。 ———————— 标题非常合适的一章,各种人各种出手[狗头] 第36章 禅院良介站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牧野表面平静无波地蹲在地上,心里思忖,看来这家伙是不打算让她报信了。 比她想象的要更没风度一些,不过要更有脑子一些。 确实,目前此案和禅院家有关系这件事,只是她和藤原惠的一面之词,如果禅院良介能在此刻将她们两人外加杉本聪也解决,那么就能阻止牧野这个未知变数透露出更多情报——即使这一举动显得像禅院家做贼心虚,但高专这边若掌握不了更多实质性证据,于他们来说也是划算的。 那家伙耐心有限,牧野在心中火速梳理自己要完成的目标。 ——必须保护自己、保护藤原惠。 ——要成功向高专报信。 ——尽量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她挠了挠鼻梁,看向面前实力莫测的禅院良介,后者付以阴恻恻一笑,很像个一触发特定条件就会做出反应的npc。 这是她能做到的吗? 在咒术界混了十多年,她归来也仍旧只是个徒有经验的空架子而已,自身的咒力量是个大问题。但暂时保命,和这个诅咒师周旋一会儿,或许也没问题…… 禅院良介显然相当看不起她。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没多少咒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一个昏迷的辅助监督。想要解决她们,易如反掌。 唯一的变数,可能就出现在这个女孩的神秘身份上。 那又怎样?他清除了脑内无用的想法,内心生出烦躁。 除了在禅院家遇见高位者需要低声下气,他什么时候忌惮过别人?什么时候束手束脚过?他想达成的目的,什么时候没做到过? 明明是踩着同族血脉的尸身一步步往上爬到现在这位置的,优柔寡断的苦还没吃够吗? 一定是因为这蠢猪躯体里残留了一点战战兢兢,影响到了他。 他不再犹豫,神色阴沉,打了个响指。 黑紫色的、粘稠的雾气自牧野身后地面升起。牧野神色一凛,眼睁睁看着球状的帐在她头顶彻底闭合,包围了她、藤原惠和禅院良介三人,视线昏暗。 禅院良介的手臂、脸颊、脖颈上青筋突出、虬结,他面色变得青黑,皮肤上显现出皲裂的皱纹。 不仅可以精神控制……竟然还可以通过别人的身体使用自己的咒术?看杉本聪也的身体状况,他显然也承受不了太久禅院良介庞大的咒力。 但作为普通的辅助监督,立下一个小小的“帐”还是绰绰有余的。 “真是没用的身体。”禅院良介看了一眼自己布满裂纹的手臂,狠狠啐了一口,转头盯着坐在地上的牧野,两眼布满血丝,虎视眈眈,像条盯紧猎物的毒舌。 牧野挡在藤原惠身前。 “但是,要解决你们两只小蚂蚁,绰绰有余。” 他从后腰掏出了手枪。在这个帐里,无论发出多么惊天动地的声响,外界都不会察觉。 牧野“唔”了一声,毫无波动地眨了眨眼。 “是吗?真可怕。”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死到临头了,还敢挑衅他? ……等等,她能听见自己说话了? 牧野未来不知何时已经将耳塞摘下,两颗黑色的海绵滚落在禅院良介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上扬,像在看一个蠢货。 “不再垂死挣扎了?”他哈哈大笑:“原来你也明白嘛,这么点小把戏,怎么可能阻止我?” 他盯着她,又把手枪收了回去。 机会难得。现在这小鬼无处可逃,不如先精神控制住她,好好研究一下她是什么来头,再处理她。 先控制她杀死那个昏迷的女人,再让她对着杉本聪也这个蠢货的心脏狠狠来上一刀,再带着她到走廊上发疯似地转一圈,拿着手枪大杀特杀。 把这桩新惨案,用来当做他对咒术高专的警告,还不错。 他随着声波施展起了咒术,无形的波纹迅速在空中散播,像是爪牙,也像是触手,肆无忌惮地朝牧野身上抓去—— 异变陡生。 一声嗡鸣,少女两腿迈开画圆,两手交叠于身前,像是虚握一把无形太刀,身上冒出莹蓝色的光芒。 是禅院良介一定在哪里见过的把戏——莹蓝色的光圈包裹住她,像是有聚光灯投落下来。 他的咒术射线触碰到那层光圈,像是被中和了似的,顷刻间消融在光壳外。 ……什么? “……简易领域?”他眼中闪过震惊:“你怎么可能会这种东西?” 他往前迈近一步。 “你也是咒术师?你和新阴流是什么关系?” 对面牧野成功使出来了这一招,后怕地抹了把虚汗。 好险好险。果然还是有点勉强,撑不了太久…… 她好歹是高专的学生,曾经当然也以“成为咒术师”为目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也试图领悟过各种各样的咒术技能,遗憾的是,她没能拥有任何一个属于自己的咒术。 攻击也好,防御也好,她顶多是能让自己的一招一式带上点咒力,也就是……拳头比普通人更硬,身体更耐揍罢了。 “简易领域”这种被“新阴流”几乎包圆买断的咒术技巧,除非自学者悟性高能自行顿悟,或是被该流派传人传授指导,是不可能有所突破的。牧野这种没天赋的人,当然也没戏。 好在,牧野有她专属的老师。 肋差物吉贞宗外出修行的时候,被前主人德川义直当成了学习“新阴流”的学徒。于是这把肋差归来之时,把这份好运带回给了他心心念念的主公。 -- 当初牧野召唤极化归来的物吉贞宗来到咒术世界,本来是希望他能在涩谷事变之夜,试试看能不能直接杀掉令人牙痒痒的奸诈小人重面春太。 站在幽深黑暗的小巷子里,唇红齿白的少年却优雅得像天使一般,丝毫未对她试图小小改变历史的黑化心态提出质疑,只是眨了眨眼:“只是这种小事吗?我还能帮上主公什么忙吗?” “……啊?”牧野愣了一愣,茫然地眨巴眼睛:“那、那再顺便陪我去买个彩票?” 看来主公是想不起来了。 物吉贞宗仰头看着她,笑眯眯的:“主公,你以前不是念叨着什么,‘新阴流干脆去把简易领域申请专利吧真可恶啊’,这种话吗?” “有吗?”牧野回忆涌现,局促地摸了摸鼻梁:“啊……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吧。” 是她青春期的时候,野心勃勃想努力成为咒术师的事情了。她想学习各种咒术技能,但屡屡碰壁,甚至对简易领域这种不看咒力,只看对咒力掌握精度的东西抱以不合适的期待。 她后来就知道,自己是想得真美。 对于这除了“新阴流”的核心弟子能够得到传承,少数人只能自己靠天赋研究出类似的咒术技巧,牧野完全是求学无门,努力无果。 当年,刀剑们也帮不上忙,坐在树干上,在枝叶隐蔽里看她深夜在公园里荡秋千。 主公可是嘟嘟囔囔发了相当久的牢骚啊。 十年后,物吉贞宗却忽然提起这件事,牧野对年少轻狂的自己,莫名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物吉你还记得啊?” 物吉歪了歪头:“十年而已,对刀剑来说,又算得上多长呢?” “而且,主公的烦恼,我都会一直记在心上的。” 牧野心甚慰。真是体贴懂事的小孩子啊。 他轻轻拉起牧野的手,摩挲着,两眼弯弯:“我现在可算是‘新阴流’的正统传人哦。虽然我对咒力这种东西还是完全不了解,但是,如果能把新阴流的招式教给主公的话,说不定对主公学习咒术有所帮助?” -- 于是,在之后的一个月里,多亏了物吉手把手的操练,牧野在偷偷摸摸学会了新阴流的一招半式之后,终于勉强将简易领域复刻出来了。 算是牧野的意外之喜。 但年少的热情早已消失干净,她忙于作为“审神者”守护历史的本职工作,无暇也没有机会使用这一技能。再加上涉谷事变之后,咒术界的格局变得混乱,死灭洄游时她更是完全潜伏在暗处,她以为她再也用不上这种东西了。 第44章 没想到,在今天,她的山寨版简易领域竟然派上了用场。 这显然也大大出乎禅院良介的意料。 他的精神控制,是靠声波传递。对于咒术师来说,普通的防御术式,只要无法隔绝声音,就起不了任何作用,甚至还不如像那小鬼之前那样,堵上自己的耳朵。 因此,他本以为自己十拿九稳。 却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会“简易领域”这种小众的玩意儿。 他神色阴霾,看着在他面前强撑着的病号女孩。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脑中闪过无数猜想——莫非牧野未来此人,表面上是来自孤儿院的受害者之一,其实本来就是高专布下的棋子,涉身入局,用来引诱他现身? 不,不可能。 他握紧了拳头。 那些自诩正义的高专咒术师,舍己为人,是舍不得让垃圾废物一样的普通人付出一丁点牺牲的。这场火灾伤亡的人数众多,如果高专提前预知了灾难的发生,只会竭尽全力提前阻止,而不是气定神闲地布下局,眼睁睁看着普通人伤亡惨重,再顺水推舟揪出始作俑者。 而且他将自己踪迹掩藏得天衣无缝,在牧野出现之前,没有任何一条线索会指向禅院家。他至今都不清楚这个牧野未来是怎么了解到他那么多情报的,无论是他的背景,还是他的术式。 无论牧野是谁,有一点,禅院良介心里非常清晰。 ——她的命,绝对不能留。 ———————— 牧野酱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的本丸没有体贴懂事的小孩,只有体贴懂事的男人=v=[玫瑰] 第37章 焦躁的怒火涌上心头,禅院良介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少女撇了撇嘴,立在风中,纤细的脚踝微微摇晃。禅院良介打量片刻,眼中嗜血的杀意染上了异样的色彩,不怀好意地裹缠上她单薄的身体。 话说回来,她这副毫无波澜的样子,真是令人恨得心痒痒啊。 女人们明明只是脆弱的菟丝花,为什么总想装作自己是一株坚韧的狗尾草呢? 牧、野、未、来。 想撕下她强装冷静的面具,看她为自己的罪行痛哭流涕地忏悔,看她匍匐在自己脚边。就像那些禅院家里天真的、试图反抗的女人,最终还是一个个男人他俯首称臣…… “你还真荣幸,我还是第一次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这么感兴趣。”他声音黏腻,一眨不眨地盯着牧野,试图动摇她的神色:“等你撑不住了,跪在我脚下,我就会想办法把你弄回去,好好研究一番,玩腻了再说。” 以牧野少得可怜的咒力量来说,即使是简易领域,她也撑不了多久。 大不了,他就和她浅浅耗一会儿,耗到她无力抵抗,再剥夺她身体的控制权。 牧野注视着他,但丝毫未露出禅院良介想象中的任何表情——胆怯、厌恶,或是愤怒,只是有点疑惑地歪了歪头。 禅院良介像是一拳打到棉花上。 牧野开口: “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想问了……” “你们禅院家,怎么这么看不起女性?天天不要钱似地对女孩输出污言秽语,性别观念这么迂腐陈旧吗?” 禅院良介看着她身上摇摇欲碎的蓝色光壳,露出嘲讽的微笑。 “这有什么好疑惑的吗?”他语调轻浮:“女人有什么好看得起的?没有脑子、没有体魄、没有天赋,甚至没有自己的姓氏——” “女人,注定该成为男人的工具、玩物,以供消遣,这才算物尽其用嘛。” ……完全被腌入味了啊。 牧野盯着他,从牙缝里啧了一声。 不过她没来得及作出评价,帐里就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真是恶臭啊。” 有第三个人的声音突然出现,插入了他们剑拔弩张的交谈。 - 男性的声音磁性低沉、不急不怒,像是醇厚的红酒。 但这杯红酒并非是用来细品的,而是直直泼到了禅院良介脸上。 ……什么人? 猝不及防,禅院良介头皮一紧,转身面向不速之客。 站在他身后的男人戴着单眼罩,金色眼珠光华流转,头发像暗色翡翠。 他身姿魁梧,穿着优雅燕尾服,但却披着坚实的肩甲和胸甲,手中一把冷光流影的太刀,刀锋稳稳指他的脖颈,杀意凛冽,与他云淡风轻的表情相谐。 烛台切光忠微笑,笑意不达眼底:“真遗憾啊……照你这么说,我想做那孩子的工具、玩物,巴不得被她拿来消遣,我是不是,给你心中所谓的‘男人’蒙羞了?” “那孩子”牧野冷汗涔涔:“……这倒不必了。” 禅院良介往后退避,一声怒吼,双目圆睁,发动术式。 精神控制类的术式,当然对和咒力绝缘的刀剑无效。 他眼睁睁看着层层叠叠的声波向眼前的武士耳里钻去,却像水面涟漪一样毫无效果。烛台切安然无恙,还笑眯眯地朝他走了一步,压迫力十足,他咬牙朝后退去。 怎么可能?他明明看上去一点咒力都没有,也没有任何防具,为什么完全不受他影响? ……这人和那女人是什么关系? 杉本立刻切换方案,想快速贴近牧野,挟持她后再做打算。 他脚一跺,操纵这笨拙的身体往后跳跃,试图以最快速度贴近身后的牧野。作为一个虎背熊腰的成年男性,看起来势不可挡。 但他后背却突然被尖尖一物抵住,四两拨千斤,他便再也无法后退分毫。 烛台切哼笑,刀锋顺势逼近。 他在面前刀锋的威压下艰难回头。 另一个灰发紫瞳的青年在他身后,冷冰冰盯着他,披着铠甲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听到了这家伙对主公的全部羞辱。 他抬脚,像是因为嫌弃脏东西,所以只用脚尖稳稳抵着禅院良介,拦在牧野身前。 “蒙什么羞?这种话提都不准提。” 长谷部阴恻恻地纠正烛台切:“我可是以此为荣。” ……这家伙又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老奸巨猾如禅院良介,他的cpu也难得烧了。 眼前所见完全超出他想象。无论是这两个甲胄精致的武士,还是他们初见端倪的诡异体质。 警铃在他脑中大作。 都是这个牧野未来的盟友? 他们凭什么在帐里来去自如、不受他控制? 他咬紧牙根。 虽然经过禅院家的魔鬼训练,他的体术不是盖的,无奈杉本聪也这具身体沉重笨拙,他伸手劈开烛台切的太刀,和两人周旋缠斗了片刻,就已经气喘吁吁、身体像灌了铅似的。 杉本聪也这个废物! 以后选小喽啰也不能太随便了。 强撑到极限,杉本聪也反应不及,一脚被长谷部踹到在地。他浑身剧痛,爬不起来,脖颈上被交叉架了两把太刀,位置被锁死。 禅院良介反倒是冷静下来了。 目前的局势绝非他所能控制。别说杀掉牧野未来和藤原惠了,再耽误下去,他甚至无法全身而退。 撤退吧,将今日所见报给他的“上面”,再另做打算。 至于高专这边……虽然这次没能把禅院家的踪迹完全掩过去,但他们想凭借这两个女人的一面之词,就在禅院家头上动土,也没那么简单。 他神色阴沉,看向不远处的牧野。 她应该是咒力快用尽了,疲惫地在地上盘坐,身上新阴流的光圈在徐徐消退。 还有机会?他灵光一现。 少女慢条斯理又从兜里掏了两个耳塞出来,塞进耳朵,眨巴着眼睛看过来。 “……” 刀锋越逼越近,禅院良介彻底放弃。 下一刻,在烛台切和长谷部目睹之下,“杉本聪也”两眼一翻,倒地,像只死掉的癞蛤蟆。 精神控制的咒术被对方解除了。 ——那家伙逃走了。 球状的紫色墙壁缓缓消退,医院楼道场景显现复原在视野中。 牧野抬眼确认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监控是坏掉的,松了口气,盘坐着。两个武士动作爽利地收刀。 长谷部转向牧野:“主公,你没事吧?” 牧野摊手:“完全没事。” 她拧起眉毛开始清算:“……说起来,我召唤的时候,下达的命令是让药研和五虎退来啊。” 这么小的战斗空间,肯定是短刀来更合适。两个大块头来,实在是施展不开。 长谷部对手指:“我很担心,想来这个世界看望一下主公。” 烛台切笑眯眯地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我是来送营养餐的,因为主公看上去瘦了好多。” 认错态度良好,理由充分,牧野叹了口气:“……下不为例。但是,营养餐要带回去,抱歉啦烛台切。” 不然当藤原惠醒来的时候,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抱着一盒精致和风定食坐在她旁边大快朵颐。 第45章 两把刀转向地上昏迷的杉本聪也,长谷部泄愤似地用脚踹了踹:“这家伙要怎么处置?杀了?剁了?丢下海去喂鱼?” “……”牧野扶着脑袋沉思:“我需要思考一下。” 思考了片刻,她艰难地做下决定,一手握拳在另一只手心上捶了捶:“你们先回去吧。” “什么?” “这么快就走?”长谷部依依不舍地抗议,忧心忡忡:“现在难道彻底安全了吗?” “基本上没事了,那人一时半会找不到别的办法回来的。”牧野安抚他:“我是安全的。但是……如果你们两把刀被其他人看见了,我就不太安全了。” 应该会立刻被全面警戒吧。 长谷部欲言又止,烛台切捕捉到牧野眼中那一抹闪躲,沉思片刻,拉住了长谷部的手臂。 “走吧,长谷部。”他劝:“主殿自然有自己的考量。” 他半是哀怨半是调侃:“真是的,主殿总是把我们用完就丢。什么时候能给我们一点补偿?” 牧野:“……可以是可以,但你们可不要期待哦。” 长谷部只听进去前半句就高兴地汪汪叫:“谢谢主公!我一定时刻期待着!” 两刀一人达成共识,牧野抬手施展灵力,金光闪过,长谷部和烛台切消失在原地。 楼道恢复阴暗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牧野开始思考。 当实现所有目标非常艰难时,就势必要有取舍。避免暴露自己的特殊身份,算是所有目标里,优先级最低的一个。 她一开始就做好了危急时刻召唤刀剑的准备,所以才提前打晕了藤原惠,尽可能减少信息的暴露。 但那位来自禅院家的精神控制诅咒师,至少已经目睹了长谷部和烛台切的出现。最坏情况下,这人在禅院家地位不低,她就有可能会引起禅院家高层的注意。 但更大的可能是,那家伙只是禅院家的一只人微言轻的蝼蚁——从他无法在禅院家得到足够多的资源,只能通过在外作乱犯案以制造怨气、吸取咒力可以看出。这种情况下,他的言论或许不会掀起风浪。 而且,高专和禅院家对上,需要一定的时间。现在她要做的,是处理好医院这边的局面,尽量避免被高专怀疑,拖延身份暴露的时间。 她不想一开始就成为惹人注意、被人警惕的家伙——如果想干涉咒术世界的故事发展,还是老老实实做个路人甲最方便。 所以…… ———————— 长谷部真是越想越可爱啊[撒花]不小心写成了狂摇尾巴的狗狗 第38章 所以牧野决定,假装被杉本打伤,再把禅院良介的逃跑归咎于他的术式不稳定、杉本承受不住之类的。 应该……应该,勉强没什么遗漏吧? 时间仓促,她没什么时间再仔细打磨了,晃了晃疲倦的脑袋。 牧野思索片刻,走到杉本聪也面前蹲下,拎起他的手,用他的手指勾起他身边的手枪。 她调整姿势,将手枪握在杉本聪也手中,那只肥猪手上浓烈的烟臭味熏得她胃都有点抽抽,精神不适。 她用杉本聪也的手枪,对准自己的左胸膛。 丰富的经验让她能准确判断,哪片区域是她的心脏。 她将枪口往上偏移了几公分。 这里的危险性会减少很多。 她咽了口唾沫。 ……不不,杉本聪也这家伙一看就学艺不精,打得再偏一点也是有可能的。 她又贪心地把枪口往外挪了几公分。 然后她尽可能地后退,用少量的咒力直直地托举着杉本的手,控制他的手指摸在扳机上。 虽然咒力总量少,但好歹经验多,这么一点精准度还是有的。 这下应该会完全没事的。更何况,她就在医院呢,受伤了,马上就能接受治疗。 她闭了闭眼,心脏由于危险即将到来而加速狂跳。 对不起了,长谷部,主公骗了你。 有的时候,为了活下来,只能自损八百。 她压着杉本聪也的手指,用力扣动了扳机。 砰—— -- 一声枪响尖锐地穿破了医院的清晨。 少女靠在楼道角落,怀里捂着藤原惠的脑袋,左胸鲜血横流,晕染在她米白色的条纹病服上,剧痛传遍四肢百骸。 她还没忘记装作自己是在保护藤原小姐,完美。 她本来就身体虚弱,现在大脑极度晕眩,咬牙支撑着,掏出了自己手机。 不出意外的话,五条“老师”的手机号从来没换过。她凭着在前一个世界的记忆按着数字,啪嗒啪嗒按出五条悟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成功被接通了。对面传来大少爷非常不耐烦的声音。 “歪?” 牧野松了口气。打通了就好……还好他起床了。 没有及时得到回复,对面安静了片刻,试探性地发声。 “……牧野未来?” 真是可怕的第六感。 脱力比想象中来得更快,甚至连话都有点说不出来。她竭力地吸了一口气,尽量言简意赅: “那个……是我,牧野未来。”她气若游丝地说:“情况紧急,麻烦你直接来中野第四医院,有重要线索。” “……什么?你是不是受伤了?” 伤口的疼痛尖锐地撕扯牧野的神经。 走廊上有人开始匆忙跑动,楼上楼下也传来了混乱的踢踏声,应该是医院的人在寻找枪声来源。 应该很快就能发现她了。 “杉本聪也有……问题,刚刚好像被禅院家的人上身了,试图袭击我们。”她咬牙,尽可能充分详细地交代着情况:“藤原小姐被他打晕了,我……中了一枪,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也晕过去了。” 她故意将一些情况以外行视角描述得模棱两可,但又不影响五条进行推断。 她的意识开始飘忽,眼皮如有千斤重,甚至连胸膛的刺痛都像隔了一层膜,逐渐离她远去。 快来啊,别废话了,这家伙…… 她催促:“麻烦快点来……” “我可能……撑不了多久。” - “如果给老师一个机会,改变过去,老师会去做吗?” “改变过去啊……当然想咯。正如牧野酱所说,谁没有后悔过的事呢?” “但我偶尔也会想,如果是连我都会判断失误而犯的错。只给我一次改变的机会,真的会够用吗?” “那只要不后悔就好了。希望我们都不要后悔。” “原谅我不能亲眼见证至关重要的历史了,五条悟先生,但祝您……旗开得胜,能得到真正的快乐和幸福。” “承你吉言。” -- 牧野睁开眼睛。 又是她熟悉的白色天花板。仪器嘀嘀作响,平稳运转,加湿器的水雾在她头顶消散。病房里关着灯,床帘也拉着,她的视野昏暗。 可能是麻药的效果还没消退,她的大脑几乎停止了运转,只是半睁着眼发着呆,胸膛微弱起伏,身体完全浸泡在回忆里。 全都是些没头没尾的话。 回忆都是没什么用的东西,所以,麻烦快点从脑袋里滚出去。 她闭上眼,脑袋陷入枕头来回摩挲摆动,似乎这样就能像甩干机一样,把耳边乱七八糟的声音甩出去。 门口传来一声嗤笑。 牧野僵了一僵。 “是仪器漏电了吗?牧野同学。”年轻的五条悟毫不客气地揶揄她:“还是在练习卖萌?” “……”怎么每次都在他面前出洋相呢?牧野心如死灰,沉默以对。 啪嗒啪嗒的迈步声由远及近,男高走到她床边,大长腿一伸,用脚尖勾了把椅子过来,坐下,翘起一只腿。 牧野眼睛闭不住了。 她转头看他。五条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噘着嘴,眉梢一挑,很无辜地俯视她。 她有气无力开口:“你……有什么事吗?” “本少爷亲自来给你汇报啊。”五条坦然说:“舍己救人的大英雄。” “?” 牧野脸上写满问号。 “首先——你昏迷了三天多。”五条低头看了看表:“现在是中午十二点,所以准确来说,你昏迷了三天零五个小时。” 还挺短。牧野盯着自己手指上的夹板,若有所思。年轻的身体就是抗造,即使她中枪之前还比较虚弱。 “然后,关于那天后续发生了什么……”五条放下手,眼珠子转向天花板,开始回忆。 “虽然你催我快点来,但等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被医院的人发现,被送进抢救室了。” 他叹气摇头:“据藤原小姐说,她因为脑后受击而短暂昏迷过。我到的时候,她已经醒了,满手满脸都是你的血,坐在手术室外眼泪汪汪的。” 牧野心虚地干咳一声,又习惯性想伸手挠鼻梁了,可惜胳膊酸软无力,抬不起来。 第46章 “但因为她昏迷过,所以也说不出来后续发生了什么。而那片区域的监控,前几天刚巧坏掉了,所以也没有记录下相关影像。根据检测,监控上有杉本聪也留下的咒力残秽。”五条悟啧了一声。 “这家伙生平为数不多的咒力,净是拿来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像苍蝇一样,烦死了。” 这意味着,目前她和禅院良介的对峙过程,没有人能看见。她召唤出的两把刀剑,也没有人会发现。 等一下。 牧野捕捉到五条的用词。 “生平?”她犹疑地重复。 “是啊。”五条漫不经心地指了指脑门:“杉本聪也死了。被我们发现的时候,刚刚脑死亡不久。” 牧野眼神一凝。 真是完全不把人命当回事啊。 不过也对,能为了一己私欲而犯下滔天罪行的家伙,这么痛快地把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小喽啰灭口,倒也不奇怪。 “据藤原小姐的证词,那位精神控制系的诅咒师附身杉本聪也后,打算转而袭击偷听到秘密的她,但是中途被你救下了。这之后,那人趁你和她不备打晕了她,接下来再发生的一切,她便没有任何记忆了。当她再次苏醒时,发现被你抱在怀里,你肩上中了枪,血流不止、昏迷不醒,而杉本聪也倒在地上人事不省,手边是他的配枪。” 牧野眨眨眼。 五条手指交叠,转着圈:“这些已知信息串起来就是——藤原惠偷听到了杉本聪也的秘密、你在她即将被袭击时保护了她、她被打晕了、你和被附身的杉本聪也发生了争执和冲突、你被杉本聪也掏枪打伤、诅咒师从杉本聪也身上撤退,并控制杉本聪也脑死亡。” 他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牧野的表情变化。但好在麻药效果未完全消退,牧野根本不需要控制自己的表情——她只是气若游丝地躺着,毫无任何表情波动。 “虽然杉本聪也身上的确有非常浓烈的咒力残秽——来自那个精神控制系,但整个链条可疑之处其实非常多。”五条说:“藤原惠偷听到杉本聪也和‘上司’交流,目前只是她的一面之词。你凭什么有能力反过来保护训练有素的辅助监督?这一点也非常蹊跷。被控制的杉本聪也成功打伤了你,又为什么不对藤原惠进行补刀?” 时间紧迫,没有时间制造更多证据和见证者。牧野心里对五条接连提出的质疑早有预料,但她暂时没能力有力反驳。 硬着头皮上吧,再多问就是不知道。 牧野声音沙哑,展示她的脆弱:“因为我被精神入侵过,那之后脑子里就零零碎碎涌现了很多不属于我的记忆……比如,这个术……这个精神入侵的……技术,要使用的媒介是‘声音’。” 五条“唔”了一声,示意她接着讲。 “那天早上,藤原惠小姐很久没有回来,我出去找她,正巧撞见她在和杉本聪也周旋。眼看藤原小姐要被附身了,我想起来媒介这件事,情急之下冲出去捂住了她的耳朵——我当然没有能力保护她,我只是替她做了这一件事而已。藤原小姐想护住我,一时不慎被杉本聪也打晕了。” “后来……我想出去求援,但又不敢放着昏迷的藤原小姐不管,迟疑了一步,杉本聪也就释放了一个圆形的结界,把我和藤原小姐关在了里面,我求救无门。在这之后,他抬手准备朝藤原小姐开枪,情急之下,我就挡在了藤原小姐面前。” ———————— [饭饭] 明天请一天假~ 后面一两章过渡段需要谨慎琢磨下信息量给多少,明天花一天时间修一下[狗头叼玫瑰] 第39章 五条“哇哦”一声,啪啪鼓掌,赞颂牧野的英勇。 牧野硬着头皮往下编:“我本来以为,我和藤原小姐一定完蛋了,但是这时候,杉本聪也忽然就精神错乱了似的,控制不了自己的肢体,甚至掐住自己脖子,开始自己跟自己打架。” 五条挑了挑眉。 “然后,他、他忽然就自己倒下去了,我也昏了过去。” 牧野佯装沉思,做出推测:“是不是控制他的人……能量突然不稳定了之类的?那个姓‘禅院’的人,不得不提前离开杉本聪也的身体?” “啊……原来如此,很有可能。”五条恍然大悟似地点点头:“说起来,据藤原小姐说,你还在梦里听到了‘禅院’两个字对不对?而她偷听到的杉本聪也的电话交谈中,也提到了什么‘禅院大人’。” “对。”牧野笃定地点点头,装作一无所知:“禅院……是个什么很有名的家族吗?” 五条瞟着她。 窗帘飘动,日光倾泻的那一瞬间,他脸白皙得不似凡物,神情有种似乎洞悉一切的清明和锐利。 牧野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五条垂下眼睫,无声地笑了笑。 “很了不得哦。从人口、实力、地位上来说都是。”他客观地说:“这个禅院家啊……可以说是站在咒术界的顶端。自家的咒术师队伍,一支支的完全可以比拟精良军队,而且禅院本家离皇居就几步路。最近这几年,家族内部更是疯狂培养下一代,繁殖不带停歇,跟养猪似的。” 牧野听得反胃。 五条比了个手刀,在脖子旁晃了晃:“不过,跟有我在的五条家比,也就是个小垃圾啦。” 这人永远都不忘回归初心,牧野嘴角抽动:“原来如此啊。” “听你这么一解释,大体上倒是说得通啦。”五条把光溜溜的棒棒糖棍从嘴里拔出来,用无下限悬浮在掌心旋转,“但是,我还有一个疑惑没解开哦,也是这一桩事件的开端——” 糖棍倏忽之间被挤压成团。仿佛被挤压的是自己,牧野打了个哆嗦。 “大清早的,你、藤原惠、杉本聪也,一起待着,是在干嘛啊?” 是在干嘛啊? 在干嘛啊? 干嘛啊? 啊? 五条的疑问在牧野脑海中回旋,她被麻药钝化的脑袋一下清醒了三分,后背涌上凉意。 对啊! 她、她不小心把这茬忘了。 最重要的一茬,三日前纷乱的起因—— 藤原惠在厕所隔间发现她凭空消失又出现,还目睹了她金色的灵力。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牧野想抱住自己的脑袋摇一摇。真是个笨蛋。 这不是靠她一个人能圆过去的,还要结合藤原惠的说法。一旦她的说法和藤原惠产生矛盾,五条悟必定会偏向藤原惠,而她一旦谎言被戳破,所有的说辞都会被怀疑的。 她的心弦被越绷越紧,陷入头脑风暴。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藤原惠是不是已经全都说了? 这家伙是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她在撒谎? 牧野这厢面色青白变幻,五条盯着她揪紧被角的手指,笑了笑,托腮。 “我说啊——” “你到底在害怕个什么劲儿呢?” 牧野心里的那个弦,忽然“啪”地一声断了。 她从巨大的慌乱里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冷汗涔涔地看向五条。 视线里带上少有的茫然。 五条被这种茫然中不自觉的微弱依赖感取悦,像是看见被逼到墙角的兔子反过来眼泪汪汪地看向猎人。 他循循善诱道:“你不是显然没恶意的嘛,我又不是体会不到。你看,我们不是早通知你,你没嫌疑了啊。” 牧野小幅度点点头。 “至于那天早上……藤原小姐会对你的异常消失和出现感到警惕,换位思考一下,也挺正常吧?” 这倒也是。 牧野又小幅度点点头,然后意识到五条透露出了“藤原惠已经把什么情况都交待了”这一信息,头就僵住了。 “身上有奇怪的力量又怎么样呢?你这种‘要是被人发现了就死定了’的危机感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啊?”五条打量她紧绷的神色,难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很喜欢享受‘孤独’?你身负会被人觊觎的宝藏?你被人叫出真名,力量会被削弱?” “……”牧野一时语塞。 五条摊手:“总之,我对你的建议是,孤军奋战非常有难度,最好是用你真诚的态度,消除一下别人对你的疑虑,不要像只东躲西藏的小老鼠。” 大少爷说教起来态度严肃、一本正经,牧野被唬住了,恍惚之间若有所思,又觉得不对劲。 等等…… 不对啊。 不对不对不对。 既然她都洗清嫌疑了,凭什么还要被高专严格审核,凭什么还要老老实实交待自己身份? 她是什么身份,关他什么事? 她拧起眉毛的那一瞬间,五条干咳一声,火速堵住了她尚未脱口的质问。 看她的神情,五条就知道自己的话术失败了。 唉,早就料到了,这家伙没这么好忽悠。 “好啦,我要问的都问完了……啊,不对,是汇报完毕。”五条悟站起来,拍拍衣角:“你好好休息吧,英勇的牧野小姐。接下来,本少爷要去试着调查‘禅院’的事了。” 第47章 他顾左右而言他。 “真是的,这种事情,不靠我出马就完全不行呢,废物高专。” 牧野:……话题转移得也太明显了吧! 另外,你出马就真的能行吗?那可是禅院家。 五条挥了挥手。 “总而言之,你好好思考一下,我改天再来看望你咯。” 五条哼着歌,插兜,三步两步走出了病房,非常不考虑病患需要静养,“砰”地一声甩上了门,牧野抖了一抖。 她这算是……暂时被放过了吗? 很难说。 她感觉这家伙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她交代清楚情况前,永远不会熄灭。 为什么,这家伙的态度,总让她觉得微妙的奇怪呢?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 “《宇宙无敌霹雳美少女六眼大人日志奇人异事篇(三十二)》 “文久二年七月三日: “乏味之至,索然无趣。 “乏味之色,乏味之人。彼等匍匐于吾足下之态,或妒或羡之目,浓淡不一之灰紫咒力,皆千篇一律,至为寡淡。 “凝视既久,目亦生厌。必得仰观澄澈之苍穹,环顾周遭之绿野,稍作休憩,方得舒怀。 “是其人染此紫色而致乏味乎?抑或因其本为乏味之人,方得此色耶?” 地铁运行的底噪声在耳边呼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显得安定。五条闭着眼睛,拉着吊杆,随着地铁行驶晃悠。 一行行墨迹随记忆复苏,显现在他眼中。 大清早接到牧野未来奄奄一息的求救后,他匆忙赶去了医院,一边等牧野手术结果,一边到处调查,把医院的人都瞪了个遍,折腾到傍晚,才从医院出来。 终于有闲工夫来回忆一下早上那本笔记上的内容了。 所谓图片式记忆法,他这种过目不忘、考试爱临时抱佛脚的人可谓用得炉火纯青——先把那本笔记相关的内容一页一页地用眼睛拍照,储存,现在再来一字一句回顾。 前代六眼,还处在书面文字相当古典的年代。文久二年?应该是……1862年? 不得不说,这家伙文笔真没劲啊,张口闭口就是“乏味”,他一个对文科不感兴趣的人,还知道把枯燥、无聊、没劲、无趣这几个词换着用呢。 她的生活有这么乏——味——吗? 文言文读着头疼又催眠,五条一边回忆,一边迅速在脑内把内容翻译成大白话。 “1862年9月17日: “今天发现了个奇怪的家伙,只有他浑身是金色的。” 五条眼前一亮。这不就是他要找的信息么? 前代六眼也遇见过这样的家伙?他就说嘛。这种人再稀有,也不至于稀有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如果说把我的视野用灰蒙蒙的阴天来形容的话,他这颜色还挺醒目,就跟一束太阳光打下来似的。所以,我对他还挺感兴趣的。 “哼,小个子,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好油腻啊。五条嫌弃地眯了眯眼睛。 不过,巧了,他也对那个叫牧野未来的家伙挺感兴趣的。 不愧都是六眼。 “1862年10月22日: “这家伙不知道为什么很忌惮我,一见到我就拿草帽遮住脸,一在路上碰到我就躲在墙后面缩着走,一跟我对视就回避目光。如果我想尾随他,他就会死命把我甩掉,像只被猫盯上的老鼠。 “不是心里有鬼,就是心里有鬼。 “很好,勾起了我的征服欲,我非要跟他熟起来不可。我就不信他天天都有帽子戴。 “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他哭着抱着我的小腿,求着要和我做朋友。” ……真是既霸道又纯真啊,高中生时期的前代六眼女士。 “1862年11月29日: “服了,一天到晚拉着个死人脸,究极对话终结者,约吃饭也约不出去,想问点个人情况更是撬不开嘴巴。 “怎么会有这么冷漠的人? “算了,老娘还不稀罕呢,不管他了。” 这就放弃了?五条啧啧摇头,他应该会比她更有毅力一点。 但显然,前代六眼是在口是心非。因为后续有关于这个人的内容还多得不得了。 “1863年2月5日: “今天天气还挺好。 “他重伤被本小姐救了,嘿嘿,扭捏着说谢谢的样子真令人心情舒爽。 “看在我是他救命恩人的份上,以后应该也不好对我太冷漠吧?” …… “1863年3月13日: “他体术其实还不错嘛,不过就他那个小身板,体魄远不如我,咒术更是一坨,唉,扶不上墙。 “我每节课都在和他对练,照这个速度,他什么时候才能和我一起做任务?” ———————— 请扛住这如山的私设~~~~~~~~~[化了] 第40章 “1863年3月20日: “今天拉他去我家道场了。他刀法还不错嘛,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能和我家老师傅有来有回。但我问他在哪儿学的,他愣是一个字都不说。 “宝库里一直搁着一把刀,是把还不错的咒具。我战斗时喜欢赤手空拳,一直用不上,干脆送给他好了。 “他爱不释手,还挺识货。 “1863年3月21日: “今日晴。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这根大木头竟然回礼了,送了我一条绢布! “灰色的,很轻柔,用来遮眼睛刚刚好。 “绣工很精致嘛……管家奶奶研究了一下午,说这是用了百年前早已失传的纺织技艺。他从哪里搞来的? “看来他对我,也不是不上心嘛。” …… “1863年3月26日: “今天拉他去浅草花屋敷玩了一整天。好玩! “他不板着脸的时候,看起来顺眼多了。 “我说完这句话,他又把脸拉长了,可恶,下次我憋在心里。 “真是个有意思的的家伙啊。” …… “1863年4月2日: “昨天我打赌赢了,今天成功吃到了他做的便当!他带来的时候还怪不好意思的。 “以前我都不太喜欢油豆腐寿司,但他做的还挺好吃。 “就是身边那群叽叽喳喳、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太吵了。食物就是食物,从他手里做出来的,和从家族的大厨手里做出来的,也都只是食物而已,好吃就行了,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烦死了。趁着午休时间,我把他们揪出去揍了一顿。 “终于清静了。 “我让他们撅着屁股跪在他面前道歉,还把他逗笑了。他怎么一点都不生气的? “脾气这么好,是会容易受欺负的。” 五条悟的手指在吊环上无意识地点了点。 1863年到1864年期间,前代六眼不自觉用了相当长的篇幅,描述了很多零零碎碎的日常。肉眼可见,这家伙对那个人从陌生到亲昵,而且相处内容早已偏离了她的初始目标——打探这个身上带着金色能量的家伙,到底是什么身份。 “1865年6月13日: “终于要从私塾毕业了! “这垃圾的学制,这令人不适的阶级感。守旧的御三家,生怕民间有什么新起之秀,夺走他们的地位。 “在我看来,这都是一群自卑的弱鸡毫无意义的警惕心。即使整个世界的人都公平地接触着咒术,我也有自信我是最强的那一个。 “我迟早要废了这里,重新建立一个公平、开放的学校,让更多的人接触到咒术,有能力保护自己和他人。 “顺带一提,第一百零八次灌醉计划失败了。这家伙的嘴真严啊,什么都撬不出来。 “他到底什么来头?” 五条悟本来还心怀隐忧,怀疑前代六眼是不是完全不在乎那人的身份问题了,读到这里松了口气:还好她未忘初心,没有放弃过打探消息。 “1866年7月14日: “在五条家私塾当了一年教书先生,他决定转行离开咒术界了……我们不是伙伴吗?走得这么干脆吗?对我毫无留恋吗? “真令人火大啊。 “哼,也好。他太弱了,离开咒术界是明智的决定,本小姐也不用分心照顾他了。” 几点墨迹洇开在段落末尾,显然作者欲言又止,迟迟没有继续落笔。 但她最终还是继续书写出了心底隐秘的念头。 “我其实……和他诉说过我想改变咒术界教育现状的想法。在我众多伙伴中,他是唯一一个支持我、并且信任我可以成功做到的人。 “真希望他能继续留下来陪我啊。不然的话,真的有点孤单。 “但我……没有立场这么做。而且在他看来,我或许并非是一个值得他付出一切追随的人。 “毕竟直到现在为止,他也仍然没有告诉我,他那特别的力量,就究竟有什么作用。 “以前我会不甘心,现在反而觉得无所谓了。 第48章 “无数朋友的牺牲都在提醒我——和我离得太近,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就这样分道扬镳吧。” 五条悟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他暂时不做评价。 “1866年8月16日: “不是……最近我怎么老跟他偶遇啊,他是不是在跟踪我?不是自己说的道不同不相为谋吗? “他不是在咖啡店打工吗,怎么这么有空?照这种吊儿郎当的速度,什么时候能从他那老破小单人间搬出来,换个舒服点的房子啊? “莫非……他是后悔了?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就是仗着我对他脾气好吧,故意来我眼皮子地下晃悠。 “哼哼,我要开始反侦察了。 “1866年9月3日: “经过多日的周旋,我终于在巷子里逮到他了。但我吸收的信息量有点大……他身边那几个称呼他为‘主公’的武士是怎么回事?他们的衣着风格多种多样,但都挺复古的,有的穿和服,有的穿西洋军装。但是为什么……他们身上都发着金光? “还有……那些被斩杀后,就会立刻消失在空气中的青光怪物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个世界的危机,不止有咒灵这一种吗? “可惜被他跑掉了!” 五条悟瞳孔震颤,眉头一敛。 什么情况…… 主公?武士?怪物? 不是咒灵? “1866年12月25日: “自从上次我撞见他的秘密后,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找人调查、蹲守了几个月,终于在一条小巷子里把他截获,抓回五条家了(他怎么这么喜欢走街串巷)。 “虽说想严刑拷打一下,但他其实没伤害过我身边的人,我没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只能稍微关他几天,耗一下了。 “没办法,我对他实在太好奇了。 “1867年1月25日: “甚好。一个月了,他终于说漏嘴了一点。” 看到这里,五条悟嘶了一声。地铁乘客侧目,他挠了挠鼻梁,假装无事发生。 关人家一个月?您老人家是真的很变态啊…… 不过,终于到关键部分了,五条凝神细想。 既然她写到人家“说漏嘴”了,那么,不出意外,接下来就是揭晓身份的时刻—— “【】【】【】是什么?” 【】【】【】? 哈? 五条悟傻眼。 怎么关键字的地方是……三个方框啊?是她在刻意保密吗? 地铁播报的声音响起,像蜻蜓点水一样轻飘飘从他耳朵外掠过去。 “1867年1月29日: “撒泼打滚软硬兼施,我总算是听明白了。但他说他的事情不能告诉别人,我只能保密了,在这里当然也不能写。 “这本日志要是被他看见了,那还得了。 “唉,其实,他嘴巴已经相当严实了,可惜遇上了我这个魅力十足、绝不会输的女人。 “不得不承认,我的世界观完全被刷新了。这家伙,真是任务艰巨啊……” 阅读到此的五条悟:“……” 就像是被人狠狠耍了一样,他感觉自己有点红温。 不给解释,不早说?能不能在标题备注一下? 读到这里,除了知道那种发着金光的人的确有特殊的身份和任务之外,他什么都不清楚。 好奇,好奇,好奇死了。 所以……接着回忆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吧? 五条悟不抱什么期待,没精打采接着看下一段。 “1867年2月3日: “都到这份上了,我们认识也快五年了吧,也算是彼此坦诚相待、没有秘密了吧? “但他怎么就这么难追呢?” 五条悟:! 五条的少男心开始dokidoki,他被口水呛住,剧烈咳嗽起来。他毫无意义但做贼心虚地扶了扶墨镜,瞄了身边一圈。 周围的乘客已经对这位表情一直五彩变换的男高中生见怪不怪了,发呆的发呆,看手机的看手机,站的站坐的坐,也就面前坐下的两个女孩偶尔会瞟他一眼。 明明他没做什么坏事,怎么莫名有点不好意思呢? 咳,都看了这么多行了,还是继续看看吧。 有始有终嘛。 “1867年3月1日: “表白我是不会表的。我都主动成这样了,必须要让他拜倒在我石榴裙下面,主动对我说喜欢我。 “闲着无聊,帮他点小忙好了。我决定试试,改走一个春风化雨的路线,让他逐渐察觉他离不开我。” …… “1867年3月18日: “他的日常,就是偷偷摸摸跟在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后面,杀那些凭空冒出来的蓝色大怪兽?说实在的,好无趣啊。 “如果没有把那些怪物杀光,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 “1867年4月5日: “偷偷帮他杀了几队怪物,他没发现,嘻嘻,一头雾水摸脑袋的样子真可爱。 “拉他去吃了一家百年牛骨汤拉面,还不错,比我家厨子做得好。” …… 五条悟摸了摸下巴。 看起来,他们的关系在稳中向好嘛。五条悟想,但是……前代六眼最后好像是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族联姻的啊?对比那人的身份和经历,不太像是这个人啊。 估计前代六眼没有追求成功吧。 如他所料,接下来变故陡生。 “1867年4月25日: “真是个木头!蠢货!大笨蛋! “什么叫‘我不应该多管闲事’? “所谓的【】【】什么的,我从来都没认同过。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凭什么要按照他的话去做? “再也不想理他了,他这种榆木脑袋,只配孤独终老!” 五条悟的眉毛拧了起来。 怎么关键字的地方又有两个大黑框? 会是什么词呢?身份?地位?名号?实力? “1867年4月27日: “讨厌他的第100000天。” 第41章 “1867年5月23日: “明明这次是他过分了,为什么不主动来找我道歉呢? “我好心帮他有什么错。 “1867年5月30日: “他怎么又一声不吭地失踪了? “1867年6月1日: “我明白了,道理其实很简单—— “他根本就是不在乎我吧。所以,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就连离开之前,也不会跟我打一声招呼。” 五条悟很庆幸自己不是在连载期间阅读这篇日志,不然应该会非常抓心挠肝。 “1867年6月4日: “他到底去哪儿了?是不是遇上危险了? “1867年6月10日: “完全找不到他。 “最近又是台风又是地震…… “他还好吗? “1867年6月18日: “他终于出现了……还活着就好。 “他怎么又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呢?到哪里去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无精打采的。 “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我都不忍心骂他了。站在外面傻乎乎地淋雨,就算我不允许他进屋,他难道不知道躲在屋檐下面吗? “最后还是放他进门了。 “他就是仗着我喜欢他吧。这个狡猾的家伙。 “1867年6月20日: “照顾了他两天,他终于把一切都坦白了。 “我终于变成他的‘特例’了,心情有点复杂。 “提前知道了我的【】【】,这感觉还挺新奇,虽然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 又被涂黑了。五条悟叹了口气,死鱼眼。 “他愿意告诉我这些,应该是做好了我会主动改变【】【】的心理准备的吧? “但他的职责怎么办? “即使我因此伤害到他……也没关系吗? “我坐在屋檐下想了一晚上。看到那弯高冷孤悬的月亮,我就忍不住想到他,然后回头看他。他连睡觉的时候都紧皱眉头,究竟是有多忧愁啊? “怪不得他不喜欢与我们接触,不想和我们打交道。换成是我,可能也会觉得,不带个人情感地处理这些事情,才能轻松很多。 “怪不得他看起来那么痛苦—— “原来是因为,现在的他,没办法撇开那颗爱上我的私心。” 这是这篇日志里第一次出现“爱”这个字。 明明到这里为止,五条悟看见的是一个两情相悦的故事,他却觉得这句话笔锋沉重,不像在写下幸福,反而像在宣告不幸即将到来。 他攥紧了拉环。 “唉,其实没关系的啦,无论我是活到三十岁,还是活到三百岁,顺其自然嘛。 “他一直沉稳可靠,所以我相信他,他判断不可以改变的事,就一定是没有转圜余地的。所以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也不会用作弊的手段去挣扎。 “明明不是什么大事,他干嘛一直一个人忧心忡忡呢? 第49章 “早知道他会这么痛苦,我就不逼迫他说清楚了。 “现在看来,我真像只聒噪的鹦鹉啊,难为他忍受我这么久了。 “——早知道他会因为我而这么痛苦,我应该会听他的话,离他远一点,放任他一个人孤零零但清醒地度过这五年吧。 “天快亮了,我得躺下了,假装自己睡得很香,免得让他更担心了。” 纸上渗透开浓浓墨痕,像一声沉重叹息。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生来更宜于孤独啊。” 有整整一个月,前代六眼再没往这上面记录任何东西,直到1867年7月14日——气氛急转直下的一天。 “傻瓜笨蛋蠢货,我都说了我不需要啊! “无论结局是怎样我都认了,你不能插手就不要插手啊。 “我希望得到你的喜欢,不是为了让你牺牲自己,而是因为我喜欢你,我希望你我可以心无旁骛地对视到天荒地老。仅此而已。 “你不是跟我说过,如果擅自干涉【】【】,你会面对什么惩罚吗?为什么还要去做…… “你遍体鳞伤,还要强颜欢笑的样子,会让我觉得更后悔的。 “怎么办啊……好像来不及了。 “雨下得好大,这个世界又变得阴沉沉的,就连你身上的光,也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让我把一切恢复原状也没关系、回到既定的轨迹也没关系。 “能不能,不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消失……” 五条悟心跳漏一拍。 他清楚记得,1867年的这一天,前代六眼遭遇过一次众多诅咒师联手禅院家旁支的围剿,九死一生,最终成功逃脱。 是这个人救了她? 但是他……消失了? 既定的轨迹是什么意思? “1867年7月25日: “他真的彻底消失了吗? “我不信。我一定会找到他。 “1867年8月1日: “找不到他…… “整个世界又只剩下那些单调乏味的紫色、灰色、青色了。 “我好想他啊。” “1867年8月2日:最近能稍微休息一会儿了,我打算往关西那边找找。 “说起来,差不多到赏枫的季节了啊。 “他说过要陪我一起在枫树下喝酒的,这个不守诺言的家伙。 “1867年8月5日:想他。” 1867年8月6日、7日、8日…… “看来他不在南边。 “1867年11月3日: “最近去北边找找好了。他说过,如果休了假,今年打算去北海道看雪。说不定他已经在那里等我了呢?” 前代六眼就这样一直找,天南海北,漫无边际地找。毫无疑问,那人杳无音讯。 “1867年12月25日: “好孤单的圣诞节。 “混蛋。 “1868年1月1日: “他们在外面院子里聚会呢,烟花放完了,终于清静下来了。 “以前我最喜欢热闹,最近却老喜欢一个人待着,果然啊,人都是会变的。说着很孤单,被人陪着却又嫌吵。 “他们越吵,我就越觉得自己孤单。 “安安静静地看了一遍以前我的日记,写得稀碎。有点后悔。没有把我和他之间无限多的的回忆记下来。 “虽然我记忆力很好,记个五十年也没问题,但是总害怕有一天会突然忘记啊。 “比如我们相遇的那个神社、在私塾作为邻桌相处的时光、他总是光顾的寿司店、认识两年后把他绑架去看的那场花火大会……还有那些他还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我可不打算一笔勾销。 “算了,如果他能回来,怎样都好啦。 “好多啊,怎么也写不完。 “今天就到这里吧。 “长辈都说,人要学会放弃。 “但我自认天赋异禀,却唯独学不会放弃。” 最后那一笔处,纸背干硬,墨迹洇开,像是浸过水。 1868年1月5日、1月7日、1月11日—— “找不到他。 “1868年7月14日: “这半年一直在忙咒术高专建校的事。这堆冥顽不灵的老家伙真是难缠,总给我找各种麻烦,都没空继续找他了。 “他们记性是真差,居然都不记得有这档子人了。曾经我还担心,他们会对付他,用来牵制我,真是白担心一场。 “不过……那家伙的存在感有那么低吗? “他还会回来吗?” “1868年8月3日: “为什么…… “就连五条家的人,也全都不记得他了? “明明以前管家婆婆常夸他懂事谦和有礼貌、园丁也总是向他请教园艺知识,小妹也总对他带来的团子念念不忘。但现在,他们全都不记得他了,甚至没有一点印象。 “我对他的记忆也模糊起来了。我的记性有这么差吗? “时间的力量这么强大吗? “……还是说,曾经他说过的那个荒谬的‘诅咒’,是真的? “可恶,我才不会这么轻易屈服于诅咒。 “泷泽和之、泷泽和之、泷泽和之…… “每天都写写他的名字,我就不信这样还会忘。” 1868年8月4日、5日、6日……31日—— “泷泽和之、泷泽和之、泷泽和之……” 一笔一笔,力透纸背。 五条仰头,长出一口气,眉头深锁。 泷泽和之? 很诡异啊。前代六眼曾经有个恋人,叫泷泽和之?他从来没在家史里看见过这号人物,也没有听任何人提及过。 这篇日记里描述的,所有人逐渐不记得他的过程,看起来非常突兀。根据日记所说,是有“诅咒”的力量从中作梗么? 据五条悟了解,1870年代,咒术界的年轻人们是很忙的,特别是想改革咒术界体制、创立咒术高专、降低咒术师培养门槛的那批人——以前代六眼为首。咒术高专当初就是由前代六眼提议,说服天元推动建立的。 禅院家内斗向来严重,自家培养体系完备严苛,因此只有少数旁支愿意跟随这一决策。加茂家纯粹是墙头草,前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看高专建立势不可挡,才假装开明,加入了建设。 只不过,前代六眼死亡和他诞生之间的间隙,五条家自然而然在御三家中式微,另外两家有意淡化五条家在咒术高专创立之中发生的作用,篡改相关资料,转而增强总监部的存在感,因此后来的咒术师们不太了解具体情况罢了。 可以想象,前代六眼在这段革新期间有多忙碌。 前代六眼下一段内容,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1868年11月5日: “。。。。。。” 一排句号,墨水混乱晕开,可见写作之人有多哑口无言。 “我偶然翻到日记这一页……这个泷泽和之是谁啊?” 五条悟愣了一下,顿觉悚然。 那么一个刻骨铭心的人,她居然也忘得干干净净。这下五条悟可以肯定,一定是因为诅咒。 他们六眼,记性可没那么差。 ———————— 修着修着,日记部分又比预想的写得长了……剩一点小尾巴就结束了! 主要是,写得太简短就很干巴,写得长会稍微打动人一点(不过看起来也就那样)[化了] 第42章 “真可怕啊,这种过去的生活里凭空多了一个人,我却毫无印象的感觉。就像是在祓除咒灵的事后现场中,突然又凭空冒出来一只棘手的特级。 “我是有臆想症吗?这家伙是哪儿冒出来的?我怎么完全不记得有这号人物?问了周围人,也没听说过啊。 “我怎么写得这么肉麻啊……现在读起来,真是羞耻。 “不过,根据日记的记录,我应该是中了诅咒,忘了他吧,我不可能凭空编一个人的故事编个五六年啊。谁胆子这么大,敢在我头上动土?但什么诅咒的作用范围能这么大,消除了所有人对他的印象? “而且那些黑框是什么情况?我就这么老老实实地替人家保守秘密吗?我还天南地北去找人家,结果一根毛都没找到。我是中了什么迷魂汤? “……虽然很不想承认,看起来,我很喜欢这家伙?那他怎么敢跑路的? “是我没保护好他吗? “可恶,开始好奇了。我要研究一下怎么恢复记忆。 “1868年11月10日: “泷泽和之——每次一想到他的名字,就觉得胸口莫名其妙发闷。 “但是……完全没有任何线索啊。找不到这个人存在过的任何痕迹。 “如果不是因为我有记录的习惯,我甚至会完全察觉不到,我的生命中出现过这样一个特别的家伙吧? “怎么会这么蹊跷呢? “但是,我很难分出精力去研究这件事了。高专步入正轨,五条家的担子也压在我一个人头上,需要我祓除的特级咒灵越来越多,而且……下个月,我要正式联姻了。 第50章 “如果我一直有这么个心心念念的男人,反而会徒增烦恼吧?倒也还好忘掉了。 “如果我在哪一天清闲下来,我会再仔细琢磨这件事情的,我实在是太在意了。但这机会很渺茫。我面前的事情堆成了山,看不到顶,有一大把的想要完成的目标。 “曾经的我还会因为单调乏味的世界而不快乐,但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所以倒觉得无所谓。‘快乐’是我目前最不重要的欲望。” 不知道是真心这样想,还是为了安慰自己,六眼絮絮叨叨,做下最后的总结: “那家伙是特别的金色,那又怎么样?这只是他小小的一点与众不同而已。与众不同的人,多了去了。北极点每年有整整六个月不见阳光,北极熊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我总不可能,连北极熊都比不过吧。 “泷泽和之,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写下你的名字了—— “如果你永远都不会回来的话,忘掉你,可能也没什么不好?” - 《宇宙无敌霹雳美少女六眼大人日志奇人异事篇(三十二)》到这里就结束了。此后,前代六眼再未在此篇下加笔。 五条悟轻轻叹了口气。 前代六眼是在六年后,也就是1874年,一场特级大混战中死亡的,算是意外死亡,因此也没交代过什么遗言。 不知道在她死前,有没有再次想起这个人、想起那些回忆、想起日记里的未解之谜呢? 她会不会为此感到遗憾呢? 他抬眼看向飞驰的地铁车窗外。此刻地铁恰好从隧道中通向地面,视野豁然开朗,不太熟悉的房屋和梯田飞速朝后挪移,光影闪烁。 他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像爪子在挠。 可恶啊,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搞明白。只记住了一堆关键之处的【】【】【】,“泷泽和之”这个神秘的人,以及—— 这个人的身份对六眼、对五条家、对咒术界似乎没有妨碍,甚至在六眼生死关头还曾经救过她,这些事实。 试图求证却又滑铁卢,五条悟对牧野的好奇心不降反增,逐渐在脑袋里膨胀。 啊……还有一件很重要,也很糟糕的事。 五条站着,拉着吊环,叹了口气。 他面前坐着两个女高中生,已经互相交换眼神,偷偷打量他很久了。 她们脸色微红地偷偷欣赏这位白发美男墨镜学长忧郁的下颌线。 只见他仰头,脖颈线条优美舒展,惆怅地看了一眼窗外。 一不小心坐过头了,整整五站。 -- 几天后,藤原惠也来看望了牧野未来。 她还冷冷的,应该是在气牧野不太爱惜自己生命,顶在她前面。 “牧野小姐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她说:“明明是你伸手打晕我的,还想嫁祸给杉本。” 牧野讪笑。 “抱歉。”她知道没法再装傻下去了,坦白说:“好像骗了你很多东西。但我也是不得已。” 藤原惠盯着她,良久,眉毛舒展了,有点无奈。 “作为个人来说,我当然会原谅牧野小姐。”她说:“因为我很欣赏你,也很感谢你救了我的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我怎么好意思一直追问你呢?” “但是,作为辅助监督,我不可能这么轻易放松对你的警惕,将你列为自己人。”藤原惠说:“牧野小姐也明白其中的缘由吧?” 牧野理解:“这是当然。” 藤原惠欣然道:“那么,我们算是朋友吧?” 牧野扬眉:“这取决于藤原小姐。” 牧野说话滴水不漏,距离刚好,不远不近。藤原惠瞄着她,有点泄气,无可奈何地笑了。 算了……这也正是牧野小姐的魅力之一吧。 “对了。” 牧野稍微扭了扭手指,提出了一个她非常关心的问题。 “藤原小姐……你在卫生间看到的关于我的一切,除了五条悟之外,还有别人知道吗?” - “——没有了哦。” 一周后,病房里甚至多了一块单人沙发,是某位男高生大摇大摆搬进来的。 他大喇喇陷在软垫里,翘着一条腿,墨镜被架在额头上,幼蓝色的眼睛眯起来,像躺在自家客厅。 “背景清白简单的证人,会比有疑点的证人,更有说服力一些。总监部里一堆禅院家的爪牙,跃跃欲试阻挠为难我们调查取证,已经很烦人了,暂时把你的特殊情况瞒下来,比较方便我们办事。” 虽然还是什么都没办成。 谨小慎微的懦夫们! 他使用无下限,把苹果隔空托在手里,拿起水果刀,泄愤似地,非常粗糙地从四面八方削了几刀。 然后展臂,遥遥递给牧野几乎只剩苹果核的苹果。 “吃么?不用谢。” 牧野死鱼眼摆手:“婉拒了。” 五条悟把苹果丢进嘴里。 牧野盯着五条悟屁股下面的沙发。搬个沙发过来算什么意思?战线是准备拉多长? “不要这么警惕嘛。”五条摆摆手:“毕竟目前,唯一对你的底细很清楚的,就只有我了。” 牧野眼神一凛。 他又清楚什么了?他怎么会清楚?他上哪清楚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什么底细?” 五条哼笑一声:“你是什么底细……” 他深吸口气,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这几天占满他脑袋的东西。当然是—— 【】【】【】。 一堆该死的黑色方框。 唉。确实不可能这么简单诓出来。五条把那口气泄出来,垂下手,换了个角度展开攻势。 他一本正经地说:“在此之前,我告诉你个坏消息吧,牧野同学。” “……”牧野对五条跳跃的思维感到猝不及防:“什么?” “你大概离死不远了。” 牧野被他忽然的死亡宣告震撼,战术性后仰。 “这、这样吗……” 怎么突然她就要死了? “这个案件和禅院家有关,是从你和藤原惠这里传出来的。”五条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证人或证物。” “我几天前,把这件事上报给了我的……嗯……上司。”五条给夜蛾正道选了个最方便牧野理解的称谓,虽然把他称作自己的老师其实更合理。 牧野眨眨眼。然后呢? “我是想申请进禅院家看看的啦。”他恨恨道:“但是被强烈否决了。” “本来就一山不容二虎,你居然还想捅另一只老虎的屁股?”夜蛾的原话是这样,还附带了一个砸到他头上的拳头。 “你要是进去逛一圈,没找到证据,禅院家不抓住这点找五条家和高专算账,我算你厉害。” 夏油杰还在旁边吹了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哨。 短暂地回忆过后,五条悟说:“虽然你的话不令人信服,但对于藤原小姐的证词,我的上司还是倾向于相信的——但也仅限于此了。” “简言之,我们目前没有权利继续往下深究。” 牧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是啊,她太天真了。 她想当然地把眼前这个五条悟当成了十年后那个咒术界的领袖人物、独当一面的五条家主。若是十年后那个他,若是嗅到了罪犯的味道,只要他愿意,招呼都不用打,把禅院家从里到外逛一圈都没问题,顶多就是挥挥手笑眯眯道个歉,没人会敢找他算账。 而现在的五条悟,空有凶名在外,但没有任何威望,不过是个高中一年级的青涩“小孩”。 牧野靠在床上,看着五条,神色变幻不定。 五条:“……我怎么觉得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不起我?” 牧野识趣地挪开目光。 “我明白了。”她说:“所以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对么?” 五条点头:“对。还好目前案件与‘禅院家’有关的事情,天知地知,你知,藤原小姐知,我知,夏油知,夜蛾知……” 牧野:“知的人是不是有点多了。” 五条微笑:“你嫌多的话,把你灭口好了,可以少一个。” 牧野:“其实人数挺合适的。” 五条哼了一声。他双手抱臂,斜眼看着牧野。 “所以,你懂你的处境有多危险吗?” 当然啊。牧野叹息一声。 禅院良介对她一定怀恨在心,而且还目睹过她使用审神者之力。不仅如此,如果给不出更多情报,对高专这边来说,她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若她只是一个普通人,禅院家要除掉她,轻而易举。换句话说,如果她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势必会频繁使用灵力以自保,暴露出自己特殊的身份。 她至此才意识到,从她决定干涉此事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没办法像过去那样,做回那个默默蛰伏、不起眼的路人甲,独善其身了。 第51章 没想到,故事都还没开幕,她只是仓促做了那么一个决定,未来的路就截然不同了。 但是,五条既然来找她,肯定不只是跟她交待目前的情况,应该还有话说。 她虚心请教:“那么,我该怎么自保呢,你有什么见解吗,五条同学?” 五条注视着牧野。 微风掀起窗帘,少女背着光,黑发披散,静静靠坐在床上,直视他,虚弱,但是安定。 她的周遭有自己才能看见的金色光芒,耀眼却柔和,时刻提醒她的特殊和神秘。 牧野无疑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却迅速消化并接受了,冷静到离谱。除此之外,她还迅速地猜了出来,自己和她还有的谈。 他的目光落到牧野的衣襟,左胸裹缠的纱布。 甚至……她曾经狠到,自己对自己开了一枪。 这是五条的推测,但应该八九不离十。他越来越觉得有趣。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生来更宜于孤独啊。” ——“但我自认天赋异禀,却唯独学不会放弃。” 几行模糊的墨迹在脑中浮动。在牧野的注视下,白发青年慢条斯理伸了个懒腰,咧嘴笑了起来,几分笃定,几分自得。 “你的事,倒还有办法啦。” “特别的人,当然应该在特别的地方待着。你觉得呢?” 第43章 只过了一个早上,庭院里又层层叠叠一地枫叶。深秋寒意湿重,橘黄的日光把枫林照得火红似海。 禅院直哉不喜欢拖泥带水的东西,每天都要求下仆将院里上的落叶清扫干净,但又不允许他们打扰自己休息,于是下仆们只能趁着他下午外出练功、做任务的间隙,争分夺秒地将庭院打扫干净。 惊鹿在规律地上下翻动,流水淅沥沥落在池中。房檐上落了一两只鸟,跑动两下,又因房檐下苏醒的杀意扑簌着翅膀离开。 房间里,躺在摇椅上的禅院直哉眼皮翻动了一下,狭长的双眼懒懒开了一半,啧了一声。 他伸了个懒腰,慢条斯理地坐起来。 房门半开着,回廊上跪了一个人。 已经跪了一天一夜了。 禅院直哉慢悠悠走出去,足袋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摩擦,发出闷响,一声一声锤击在屋外那人心上。 那人低着头,膝盖肿痛发麻,汗水汩汩流下。 禅院直哉来到他身前,阴影笼罩了他。 他俯视他片刻,不耐烦地笑: “还不死心啊,废物大叔?” 这家伙,是个好不容易挤进备用兵的吊车尾。禅院直哉依稀记得他的名字,禅院良介,术式是精神控制,在队伍里只是干干后勤,做做调查。 因为他控制不了比他更强大的咒术师,也控制不了咒灵,所以这种能力,也就拿来清理杂碎比较有用。 这种垃圾,老老实实在队伍里待着,听命行事,安安分分过好下半生就好了,结果却冷不丁给他惹出一个大麻烦回来。 “我可不像我那个正直老爹。杀人放火、烧杀淫掠……只要别大喇喇来我眼前炫耀、别让我知道,我是不会管的。”禅院直哉冷笑:“但你惹出麻烦来不算,还求老子给你擦屁股,那可实在是想得太美了。” 禅院良介颤了颤,更深地匍匐下去。 “直哉大人!我真的、真的知错了——求您帮帮我……” 他实在没料到,计划明明顺利进行,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那个牧野未来,究竟是什么来头? 禅院良介还没来得及想完,头就被狠狠一踹。 他被这一脚踹掉两颗牙齿,整个人横飞出去,在满地落叶上滚了数圈,惊飞了枫林中的鸟雀。 他口鼻流血,艰难地爬起来,在庭院里跪下,继续不断地磕头。 可以毫无负担地纵火杀人,只为了吸取怨气强大自身,也可以在事情败露后,像只败犬一样舍弃尊严在他面前摇尾乞怜。禅院直哉斜眼瞟他:“你倒是很有野心,能屈能伸,意志力也和蟑螂一样顽强啊。” 不过,天赋和实力才能决定地位。 “可惜,你有一点想错了。”他讥讽一笑:“至今为止,禅院家没有收到任何高专方请求调查的消息,也没有人跑到我们面前来告状,说有个叫禅院良介的狗东西,在外面放火杀人。” “你希望我能保住你——这从何谈起呢?” 禅院良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应该是高专方没有贸然行动,想搜集更多证据后,再名正言顺地进入禅院家进行搜查,免得落人口舌。 甚至,如果他不来找禅院直哉求助,禅院直哉压根无从得知这件事。 但高专一看就不会罢休,他迟早会被查到,他想早做打算。若到东窗事发再来求助,他更不可能得到禅院直哉一点包庇了。 现在,禅院直哉的态度很明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即使高专那边来抓人的那一天真的会到来,他也只会着力于保护禅院家的脸面,而非保下他这个人。 必须给出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禅院良介匍匐在地,尽可能夸大描述。 “直哉大人。我、我的计划本来很周全的……但是,有一个身份很神秘的人出现了,破坏了我的计划,才导致我的身份泄露了那么一点……” 禅院直哉来了点兴致。 他旋身走到回廊上坐下,两腿大敞,姿态随意。 “身份神秘的人?能神秘到哪里去?” “那个人……她不知为何,对我的计划和术式都很了解,也很了解禅院家,很可能在禅院家有内线。但我可以确定,她是从来没在御三家出现过的陌生面孔。” 禅院良介小心翼翼地描述着: “她看起来并不强,但是却精准掌握了新阴流只传给门下传人的‘简易领域’,防住了我的术式。” 禅院直哉眼皮子抬了抬,兴趣变浓了:“简易领域?” “还有……当时,在我布置的帐中,凭空出现了她的两个同伴,以我的直觉来说,他们也并非是咒力强大的咒术师。”禅院良介说:“但我的术式竟然对他们完全无效。” 能够毫无阻碍地穿越帐、抵抗禅院良介的术式。 挺有趣的说法呢。 禅院良介看着禅院直哉脸上升起来的兴致,心稍微落下一些,继续讲:“而且他们的作战方式和装束,都很稀奇……” “他们都是拿着刀、身披铠甲的武士。” 禅院直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禅院良介正打算继续说下去,却猝不及防被扯住脖子,揪了起来。 禅院直哉单手拎起了他,他四肢离地,整个人全靠脖颈沉重,近乎窒息的恐惧感笼罩了他,令他双目暴突,不由自主地开始挣扎。 不只因为他跪了一天一夜,未进分毫,身体虚脱。禅院家最一流的咒术师所构成的强大队伍——“炳”之首领,那强大的力量所带来的压迫感,令他本能地挣扎求生。 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呻吟,乞求对方放过他。 禅院直哉狭长上挑的眼天生带点藐视、傲慢与挑衅的色彩。 他的问话令禅院良介一头雾水。 “你知道了什么?” 什么意思? 禅院良介艰难地小幅度摆头,脖颈已经被抓得发紫发红。 “你这是在……威胁我?” 这又是什么意思? 禅院良介更绝望地摇头。 禅院直哉阴沉着脸打量他片刻,看他眼中的茫然和惊恐不似作伪,终于在他濒临崩溃的前一秒,松开了手。 禅院良介跪倒在地。他劫后余生,大口喘息。 他的裆部,繁重衣物间,有湿色晕开,异味在空气中散出。 禅院直哉又狠狠踹了他一脚,在他污染自己的院子之前,将他踹了出去。 禅院良介在地上无力翻滚,浑身瘫软。 完全丧失尊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禅院直哉怎么突然变脸了? 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不是死定了?为什么?他为什么触到了禅院直哉的霉头? 对方背着手徐徐走出来,在他身边站定,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似乎前一刻那个一脸杀意的人,不是他。 “你倒是说了很有趣的事。”禅院直哉语气玩味。“具体描述一下,你说的那个神秘人?” 禅院良介呛咳几声,老老实实跪好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尽可能说得更详细:“她……大概是初高中的年级,是个女的,是孤儿院火灾的受害者之一……” “女的?”禅院直哉撇了撇嘴,兴趣又消减下去。 禅院良介察言观色,慌乱补充:“但、但是……保护她的那两个武士,都是男性……” 禅院直哉嗤笑一声:“听起来是两个没出息的家伙。除了拿钱办事,我想不出他们跟在女人身边当保镖的理由。” 第52章 谁知道呢?禅院良介大气不敢出。 他回想起牧野未来那句话——“你们禅院家,怎么这么看不起女性?” 是真的很了解他们啊,那个贱女人。 “禅院良介,三十三岁,精神控制……”禅院直哉回忆了一下眼前这杂鱼的基本资料:“可能还是有点用吧。” 禅院良介的心提到嗓子眼。 “或许还有个办法能留下你的命。”禅院直哉歪了歪头:“因为比起我来说,有个家伙,可能会对你的故事更感兴趣。” 禅院良介愣了一下。 意思是……有人或许会愿意保他? 他后知后觉,内心狂喜。 “谢、谢谢直哉大人……”他难以压抑激动之情,声音沙哑。 禅院直哉皱了皱眉:“你先滚回去,把你脏兮兮的身体处理一下,然后再来见我。” “那家伙可看不上邋里邋遢、小便失禁的垃圾。” - 禅院良介在狂喜中,连滚带爬地冲回了宿舍。 周遭人嫌弃的冷眼他已毫不在意。谁能知道,他这种闯下弥天大祸、本以为必死无疑的人,也能得到转机呢? 他将脏臭的衣服直接烧掉了,在院里火速把自己冲洗干净,然后努力在衣柜里翻找最合身、看起来最贵的衣物。 他在傍晚,又敲开了禅院直哉的门。 - 禅院直哉刚刚巡逻回来,身上的武装还没卸下,身上的咒力残秽还没洗净。 他擦着手,转头看了一眼台阶下毕恭毕敬的男人,脸上还沾着腥臭血迹,不明意味地笑了一下。 “看得出来,你很努力地把自己打扮体面了。” 禅院良介缩了缩脖子,品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祖上定下来的规矩,除了禅院家主和直系接班人,禁止其他人知晓那家伙的踪迹。”禅院直哉说:“我得把你打晕了,再带过去——这已经是破例了。” 禅院良介听得忐忑。 祖上定下来的规矩?禅院家主都必须遵守? ……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但多想无益,为了保命,他只能配合。 禅院直哉脸上带点嘲讽,但不是对禅院良介的,而是对他口中的“那个人”。 “祝你好运吧,我也猜不透那家伙在想什么。” 禅院良介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头上就被狠狠踹了一脚。 他失去了意识。 ———————— 马上进入校园![撒花] 第44章 四月,樱花最盛的日子,差不多就是在这几天了。 因为提前一天踩过点,七海建人循着夜蛾正道给的路线,使用了咒力穿越结界,顺利到达了东京咒术高等专门学校正门。灰原雄在他身后东张西望,两眼放光。 “哇……好特别……” 高专大门隐匿于葱郁山林之间,并非像寻常学校大门一样敞亮开阔、气派不凡,古朴的木质结构隐隐散发着肃穆感。比起大门,它更像是一道划分两个世界的结界入口。 就是有点冷清,空无一人。 七海思考了一下。 是……直接自己进去么?但是夜蛾老师说过,会有前辈来迎接他们啊。 他正拿着手机犹豫,林间小径里忽然有人影闪现。 脚步声清脆地响在石板路上,渐行渐近。 来人是个黑发雪肤的女孩,穿着纯黑水手服和过膝袜,身材娇小,四肢纤细,步履沉稳。 她神色平静,细看还有点恹恹的。 “哇。”灰原雄悄声感叹:“好黑。” “……”七海看着女孩白皙的肤色,低声说:“还好没有被听见。” 像这样形容一个女孩子,感觉会被误解、尔后讨厌的。 看这装束……这个女孩好像也是这里的学生。学姐?同级生? 七海在心里思忖着,女孩已经朝他们走来,非常老成地点了点头,像是很熟悉这种与陌生人打交道场合的大人。 “你们好。”牧野佯装初见他们:“两位就是七海同学、灰原同学?” 七海点头:“你好,我是七海建人,刚入学的新生。” 灰原雄语调激昂:“你好,我是灰原雄,也是新生,请多关照!” 牧野点了点头,竭力板着脸:“你们好……我是牧野未来,是你们的同级生,因为一些原因,提前了几个月入学,以后请多关照。” 她在表情露出破绽前迅速转身:“拿上行李跟我走吧,先带你们去见夜蛾老师。” 七海敏锐地察觉到她表情不太对劲,但暂时没有多说。 - 牧野本该带七海和灰原从大路走,顺带把高专的路线结构介绍一遍,但是在某两人的威逼利诱之下,她不得已抄了林间的近道。 高专的自然风光,任何一个人游览之后都会感到惊艳。朱红色的鸟居顺石径层层叠叠往上延伸,繁茂枝叶使光照斑驳细碎,山林中隐隐传来啁啾鸟鸣。灰原一边看一边惊艳道:“高专真好看啊!” 牧野没有接茬。 七海又不动声色盯了她一眼。 路边的草丛被风窸窣吹动。收到暗号,牧野闭眼叹了口气。 真丢人啊,完全不想配合,但是没办法。 她清了清嗓子,低着头说:“那个……两位同学。” “怎么了,牧野同学?” “两位初来乍到,有些事,我不得不提醒你们多加注意,否则日后会吃苦头的。” “……什、什么事?” “就是……咱们高专学生,阶级还挺分明的。你们一定听说过,高二那两位英明神武、骁勇善战、足智多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学长吧?” “……”七海说:“倒是听说过两位学长很厉害,没听说过有这么多前缀。” 是的,没错,我也不想加这些前缀。牧野心累道。 “是的!”灰原雄非常捧场,口吻里带着崇拜:“听说五条悟学长和夏油杰学长都非常厉害,年纪轻轻已经是一级咒术师了。” “因为他们很厉害,所以,我们对他们一定要恭敬礼貌。”牧野干巴巴地说出安排好的台词:“他们可不是那么好惹的。” 七海:“……那还真是令人害怕呢。” 正走到转角,前方就是教学楼的通道,三人远远看见两个人影。 一阵劲爆的吉他声响起。 七海已经开始脚趾抓地了。是谁躲在墙后播放cd机啊?! 看清眼前景象,灰原雄震撼地“喔”了一声—— 在通道中,一人双手插兜,抬脚抵着墙,腿长得分外夸张,另一个人靠着墙壁,摇晃着速溶咖啡罐。 只是简简单单两个背光人影,却隐隐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七海眯着眼,灰原雄又惊叹地“哇”了一声。 牧野没眼看。 她眼神飘忽乱转,心中的尴尬上升到了极点,试试偷偷往外挪。 好想溜…… 远处视力很好的白发墨镜男警告性地干咳一声。牧野身体一僵。 溜当然是不行的,给她分配的戏份还没演完呢。 于是,七海和灰原,眼睁睁看着在他们面前引路的少女,表情僵硬地捂住嘴:“啊——是、是五条大人和夏油大人,糟、糟糕,我们得快点去问好!” 灰原雄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了不对劲。 “诶……牧野同学,为什么你看起来很害怕?” “准确来说,说的话听起来像是很害怕,但是你看起来并不害怕……好奇怪的感觉啊……” 因为我的演技不好。牧野哀怨地想,我是被迫的。 她顺水推舟开始说下一句台词:“因为……五条学长和夏油学长,是很可怕的前辈。” “诶……这样吗?” 她火速朝不远处的二人飞奔而去:“快走吧,太慢了,他们两位会不——高——兴——的——” 灰原雄严阵以待,竖起眉毛,立即追随牧野的脚步。 七海黑着脸看着眼前的闹剧,非常不情愿地跟上。 - 三人来到五条和夏油面前。 两个男高生终于放过了无辜的墙壁,站定在三人面前,互相勾肩搭背,一个咔哒咔哒活动着脖子,一个用舌头顶腮帮子。 吉他声被推大了几分贝。 五条推了推墨镜,示意牧野说下一句词。 牧野:“……”由于两个人的表演太过于浮夸导致她忘词了,怎么办? 五条“啧”了一声。 牧野破罐破摔,眨了眨眼,无辜和他对望。 对视片刻,五条败下阵来。 唉,算了算了。他叹息一声,不耐烦地拿手指了指牧野:“你,走……滚滚滚。” 牧野麻利地滚了。 七海转头,看着少女解脱以后脚步轻快地离去,像只撒野的兔子,投出艳羡的目光,尔后认命将头转回来。 夏油杰横眉,狭长的眼睛一眯,露出阴险的笑容。 第53章 “你们两个……就是下一届的新生?” 灰原雄立正,兴奋道:“是的,两位前辈好!我叫灰原雄,会努力学习的,以后请多关照!” 七海建人语调毫无起伏:“……我是七海建人,也请两位前辈多多关照。” 五条悟皱眉,一声烟嗓怒哼:“哈?” 灰原雄茫然地眨眼。 五条前辈轻蔑地低头看他:“你们俩,知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是不是把高中生活想得太轻松了?” 夏油配合接上:“看来得由我们来教教你们,什么是规矩。” 他抬手,大拇指往后扬了扬。 “待会,到三楼教室来,不要让我们等得不耐烦了。” 五条颇有威慑力地冷哼一声,两人朝后转,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往教学楼里去了。 不知名人士配合播放的bgm也停止了。 七海和灰原在原地沉默。 良久,灰原情绪振奋地说:“哇——感觉两位前辈相当不好惹呢,看起来,我们的高中生活不简单啊。” 是吗?七海想。 疲惫的她,耍宝的他,狡猾的他,幕后的她……他们的高中生活,大概,也许,可能,确实会很精彩吧。 七海忍无可忍道:“但你看起来很期待的样子也不太对劲吧?” - 七海面无表情地跟着摩拳擦掌的灰原雄推开了教室门。 “surprise!” 礼花噼里啪啦炸开,落了七海和灰原满头。 恶霸学长五条悟兴奋地抱着手里的礼花筒肆意开炮,夏油稍微要矜持一些,但怀里也抱了一根。 初次见面的棕发学姐笑眯眯地递给他们两条写着“新生欢迎”的绶带,和两顶五颜六色的尖帽子:“欢迎两位新生,戴上吧。” 灰原雄惊喜地接过,七海难以说服自己抬起手。 硝子笑眯眯的:“戴、上、吧。” “……”七海认命地接过。 两个人被五条悟撺掇到教室中央。 灰原兴致勃勃,七海肢体僵硬。 他瞄了一眼远处窗台上窝着的牧野,后者给予他一个同情的眼神。 唉,还好这里还有别的正常人。 “怎么了。”硝子意味深长:“是对我们这群笨蛋前辈失望了吗?” “怎么会呢!”灰原断然道:“这样看来,多亏了前辈们,我的高中生活,一定很有趣啊。” 七海也否认:“当然没有,只不过……” 他脑海里回想起了前一天来高专踩点的时候。 夜蛾校长带着他四处转了转,途中也来教室逛过。 “这里就是教室了,啊……” 二人盯着黑板上的大字——“新生欢迎惊喜计划”。 “……”七海平静地看着那几行小字:“先假装成恶霸学长,吓住我们,等到了教室,再热烈欢迎我们,给我们惊喜,先抑后扬么……” 夜蛾无力地叹口气:“真是的……” “不过,如你所见,这些家伙就是这种人。” “以后还请多多关照了。” 想到这里,七海叹息一声,像在回应昨天夜蛾老师对他说的话。 “以后还请各位多多关照了。” “什么啊,这小子,只会说这种老套的话呢,是个无聊的家伙啊。” “没关系,以后多被我们调教调教就会进步的。” “听起来很变态啊……” “哈?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听起来很令人期待。” ———————— 入学情节参考了手游咒术回战~ 禅院家的事只是提前点一下,暂时不会揭秘~先来一点点轻松点的校园日常 第45章 开学没几周,一个平平无奇而阳光明媚的春日。 正午的日光从窗户斜斜射进来,夜蛾在黑板上沙沙写字,一边写一边讲。 叽里呱啦,灌进夏油杰耳朵里,聒噪得像念经。 课堂上讲给所有人听的,显然是通用知识,而教室里的三个人,都更需要专攻。 如果夜蛾的主题是“咒灵球的一百种美味烹饪方法”,他一定会专心致志地听,但是现在这节“如何减弱受害普通人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他实在是不感兴趣。 保护弱者也就算了,现在连心理疏导也要他们负责?保姆也不是这么当的。 如果所有弱者,都像牧野同学那么好哄就好了。夏油杰回想了一下从火灾里救起她的情景。那孩子只是平静地被从火海里捞起来,平静地被丢到青龙背上,甚至自己平静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平静地晕过去。 他撑着脑袋,往旁边一瞟,白毛青年微微低着头,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了,膝盖很淑女地并拢着,翻开盖的手机躺在他大腿上。 他伸出一只手,在手机上啪嗒啪嗒按着。 非常拙劣的开小差方式。夏油凉凉地想,并在心里倒数。 三、二、一—— 一个粉笔头像子弹似地,从讲台射出,砸在五条悟脑袋上,将他毛茸茸的发顶砸出一个窝。 “啊!”五条眼泪汪汪抬头:“干嘛啊夜蛾老师。” 夜蛾正道阴沉着脸:“你说呢?上课玩手机,想挨揍?” 夏油幸灾乐祸地眯起眼睛。家入硝子回过头来,捂着嘴煽风点火:“真——没——礼——貌——啊,五条同学。” 五条悟恶狠狠瞪他俩一眼。 所幸,下课铃清脆地响了起来,像一场及时雨。 五条在一瞬间弹跳起身,又在另外三人的目光中矜持地立住了,整理了一下衣领,慢条斯理地迈开长腿,大摇大摆走出教室。 硝子看着他背影,脑门上冒出一个问号。 “他怎么没有像以前一样弹射出去?” 夏油杰耸肩:“谁知道呢?可能是青春期来了,开始注意形象了吧。” 夜蛾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胳膊里夹上书本,喊了声“下课”,在被学生无视的氛围中习以为常地走掉了。 教室里,硝子“诶——”地拉长声音,显然不太赞同:“夏油你不也是青春期嘛?” 夏油杰哼笑了一声。 “无论我在没在青春期,我都不会弹射起步的,简直像只被开栏放饭的猪。” - 操场的一角,两位刚入学没多久的高一生在自动贩售机旁边坐下,手里拎着汽水。 “话说……刚刚老师是说,黑闪的威力是所灌注的咒力的2次方吗?” 灰原雄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青筋在手臂上蹦出来。 “好像是2.5次方吧。”七海回忆了一下。 “诶——”灰原瞪大了眼睛:“好厉害啊,真想快点打出来啊。” “但是……明明咒力才是力量的大头,为什么要给我们安排那么多的体术课,而不多练习一下咒力的使用呢?” 两个人都陷入沉思。 操场上空,一排鸟鸣叫着飞过去。 走廊角落里拐过来一个人。 两个人闻声把脑袋转过去。 他们神出鬼没的同级生,也是同级唯一一个女孩,在又翘掉一整节理论课之后,终于出现了。 这位同学从开学以来,一节理论课都没出现过。 她手里拎着个袋子,步伐悄无声息、干脆利落,除了装束外,和每天早晨地铁站里匆匆赶去上班的社畜们没什么不同。 与他们想象中和风细雨、步履娉婷的花季少女显然有所差异。 高专什么都好,就是学生太少,冷冷清清的,丝毫没有青春校园的热闹氛围。 牧野显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步伐停下来,眨了眨眼,思考了半秒自己要不要多管闲事,最终还是开口纠正灰原雄:“因为……黑闪的威力基数不只是攻击中包含的咒力,而是将咒力和物理攻击结合后的攻击力,所以对咒术师来说,体术也挺重要的。” “在学习咒术的初始阶段,由于对咒力并不熟悉,同等时间下,学习体术获得的提升要比学习咒术大得多,因此这样分配教学时间更划算。” “原来如此……”灰原雄恍然大悟,尔后面露敬佩:“好厉害啊,牧野同学,你记得真牢。” 七海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是啊,牧野同学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毕竟在咒术界干了那么多年了,出于工作需要,几乎所有理论知识,牧野未来都记得死死的。 但空有理论有什么用呢,牧野露出一个令其他两人不明所以的自嘲微笑:“只是刚巧记得啦。” 从入学以来,她就拥有翘掉所有理论课的特权,理由是已经牢记了所有理论知识——这一点在其他人看来显然很蹊跷,但牧野无所谓,蹊跷就蹊跷。 整整四年的理论课时间,她可不想全部重新上一遍,浪费大把时间。 这个特权是她非常生猛地换来的—— 在她入学前的某一天,她直接敲开夜蛾办公室的门,对他说,所有的理论课,她都不想上。夜蛾正道作为一个有原则的教师,当然拒绝了她,并试图教育她:“虽然你来到这里的初衷只是接受高专的保护,但作为学生,还是应该尽好学生的本分,不能浪费青春。” 第54章 牧野当着他的面,把五年以来的高专毕业考试卷全部做了一遍,在夜蛾正道复杂探究而又震惊的眼光下,用分数来证明了自己。 “我想拿这些时间去自己练习,加强我薄弱的地方。”牧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这才叫不浪费青春。” “……”夜蛾说:“好吧,我同意你的申请。但你可不可以解释一下,你是怎么做到的?” 牧野瞄了一眼办公室外并排偷听的黑白棕三个脑袋。 她笑眯眯地拒绝了:“暂时保密哦,夜蛾老师。” 当大多数人都认定她奇怪的时候,她反而破罐破摔,坦然接受了那些探究的目光,不再遮遮掩掩,想做什么出格的事就做了。 总归也就是多个令他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秘密、让她显得更奇怪罢了。她不差这么点奇怪。 而她省下来的时间,说是用来练习,但她自认在咒术这方面是不会有能力突破了,所以,其实是作他用。 - 第一件事,是让刀剑们迅速成长。 考虑到牧野的特殊情况,高专给牧野提供了单人住宿。她有了独处空间,如鱼得水,经常一个人躲在宿舍里,传送回本丸,处理完事情再回来,也不会被任何人打扰。 ——虽然她来到这个世界时,口口声声说着是来休假的。 她在高专安顿下来后,第一次回到本丸,就硬着头皮叫来了山姥切国广。 作为她的初始刀,也作为本丸战斗经验最丰富的第一部队队长,他早已脱胎换骨,不是从前那把蒙着被单,自卑自闭的刀了。 至少,他会为了他所在意的人,变得可靠而有担当。 牧野休假的这段时间,第一部队也回本丸待命休息着。他穿着轻装,默不作声看了牧野一眼,于桌前和牧野相对坐下。 “是要回来了吗?”他问:“这就休息好了?” 牧野挠了挠脸颊。 “不是……我应该还会在那边待很长一段时间。”牧野说:“但是需要你们的帮助。” “好啊,既然是主公的命令。”山姥切国广迅速接受了:“需要第一部队出马么?敌人有多少?” 牧野说:“目前还不确定。但是未来有可能面对的敌人……会强大到可怕。” 她想到什么:“我好像没有召唤过第一部队去咒术世界,对么?” 山姥切国广看了她一眼,给牧野一种幽怨的错觉。 “是啊。”他说:“毕竟我们可以独当一面了,一直在外独立做任务,所以没机会跟在主公身边。” “倒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牧野干咳一声:“这、这当然是好事。” 山姥切国广不置可否。 “听说主公的原生世界就是咒术世界。”他蹙起眉头:“那应该很危险吧?” 牧野莞尔:“也不一定,取决于我想做什么。” 牧野本以为,山姥切国广会问问她到底想做什么。但他只是定定看她一眼:“没关系,我们什么都可以做——只要是主公的命令。” 明媚日光透过纸窗,房里飘着柑橘味的熏香。牧野笑起来,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托腮看他。 “……看我做什么。”山姥切国广别扭地转过头。 “真是一把漂亮的刀。”牧野云淡风轻:“从一开始遇见国广时,我就这么想。” 山姥切国广脸上一红:“突、突然说什么话!” 主公真是狡猾啊。 牧野笑眯眯而坚定地说:“我会尽快把你们所有的刀,变得更强。” “不只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们自己。” - 她和山姥切国广在房间里商议了很久,定下了很多事。 第一部队的顶尖实力者们成员不变,照旧进行高强度的任务,第二部队轮流培养战斗经验居于中等的刀剑们,第三部队是留给短刀和肋差的,也是升级最快的部队,也要持续不断地进行任务。一些热衷于本丸内务的刀剑们,就彻底安心留在本丸,而一些脑子转得快、能很快判断局势的刀剑,就作为散兵,时刻等待牧野的召唤,用以需要智取的场合。 商讨结束,牧野准备离开了。 “我会多配备一些通讯装置和时空转换装置。所有出阵的刀剑……”她咬牙:“全部用上十倍经验符。” “……”山姥切国广因主公难得一见的财大气粗而侧目:“你哪里来那么多钱?” 牧野干咳一声:“暂时还没有。但我会尽快攒出来的。” “主公可别为了这种小事勉强自己啊。”山姥切国广硬邦邦警告道:“我们都觉得你瘦了不少。” 牧野摆摆手:“放心吧,只是之前遇到点麻烦,折腾了一下身体而已。我是不会饿着自己的。” “你以前减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山姥切国广死鱼眼。 “……”牧野:“那时候我在肤浅的青春期啦。” ———————— [狗头叼玫瑰] 第46章 因此,对牧野来说,第二件重要的事就是——赚钱。 来钱最快的方式,其实是成为咒术师,完成任务。任务难度越高,酬劳就越不菲。牧野靠自己是不可能有胆子接高等级任务的,如果借助刀剑们的力量,她姑且不自量力地认为,稳定完成一级任务是稳的——但是要贸然这么做吗? 她习惯了低调,习惯了在暗处不动声色地做事情,从来没有试过大喇喇地暴露自己的力量,不知道这样做会面对什么蝴蝶效应,因此尚在犹豫。 在做出决定之前,她索性先开始了一有空就打工的日常。她周末固定会去秋叶原的一家甜品店做服务生,平时没课的下午会去新宿的一家便利店担任店员——是她分外熟悉的那家店,地铁新宿站丸之内线旁边的7-11。 不是因为什么特殊意义。牧野想,只是刚好就选了那里而已。 其实夜蛾有注意到她经济上的窘况,虽然不知道她一个小姑娘在包吃包住的情况下怎么还是这么缺钱,仍旧热心提出了援助。 “牧野同学,以你现阶段的咒术水平,虽然没办法做咒术师,要不要考虑做辅助监督?”夜蛾说:“酬劳也是很可观的。” 硬要旁听牧野和夜蛾谈心的白毛男高反坐着椅子,抱着椅背摇晃,积极举手:“可以让牧野同学跟着我干哦,我接的任务难度全部堪比隐藏关卡,高风险高回报。” 牧野竖起手掌:“不必了,谢谢二位。” 她做辅助监督做得够够的了,专业固然对口,但着实令人抑郁。 托某人的福。 她凉凉扫了五条一眼,对方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仍然回以大灰狼似的微笑。 “需要我的帮忙就尽管开口哦,牧野同学。” 实在是和善到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态度。 牧野叹了口气。 这也正涉及到占据她许多日常时间的第三件事—— 应付五条悟。 - 多亏了五条悟大发善心,和夜蛾正道商量了一番,以招生名义收留了她。牧野本以为,以五条悟的性格,他应该会一股脑地说出,在这场交易中他想得到的报酬。 但她意料之外地没被索取任何东西。 她还记得在医院那天—— “特别的人,当然应该在特别的地方待着。你觉得呢?” 这句话一出来,牧野瞬间就领会了五条悟的意图。但她不太明白为什么高专愿意收留她,仅仅只是为了保护她这个证人? 她想知道他们究竟想得到什么。如果她给不起或是不愿意给,她就会拒绝他们的援助。 她也这样问了出来。 “仅仅只是为了保护你——为什么不可以是呢?”五条悟这样反问。 他撑着膝盖,唉哟着站起来,关节噼啪响了一声,背着手绕过牧野的床,晃悠到窗前。 楼下刚好正对着那丛馥郁的山茶。 五条悟转过脸来。透过墨镜,牧野身上散开着金色的光晕,与阳光融为一体。 “那么,牧野同学费心隐藏自己,却又只身犯险,又是有什么复杂的目的吗?” 牧野愣了一下。 她的目的? 那太多了。 不想让这个世界变得乱七八糟,不想让她珍视的人们平白牺牲,不想让他…… 她眼中闪过那个穿着白色狩衣,盘坐在湖畔的孑然身影。 变成那个样子。 她抬起头,和笑得意味深长的五条悟心照不宣对视一眼。 这张年轻的,无忧无虑的脸,看起来很耀眼。 也对,不要互相刨根问底。牧野想,她很乐意这样维持表面和谐。 -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还是想错了。 要是二十八岁的五条悟,倒是能和她气定神闲地博弈,但现在这位精神小伙,完全沉不住气啊。 他总是冷不丁想要硬挤进自己视野里。 她第一次去食堂的时候,这位大少爷就端着托盘凑到她身边坐下。 第55章 同一时刻,夏油杰坐到她对面、家入硝子坐到她另一侧,三路包抄。 牧野举筷子的手僵住,背上渗出冷汗。 “食堂的味道怎么样啊,牧野同学?”硝子托腮,笑眯眯问她。 “……”牧野僵硬道:“倒是能吃。” 有免费的饭还不好么?她要求可不高。 五条悟冲夏油杰得意地打了个响指,估计是又打了个什么无聊的赌。“听见没?倒、是、能、吃,意思就是难吃。” 夏油杰嗤笑:“你的语文真有够烂的。‘倒是能吃’勉强算是褒义吧,和‘难吃’可不一样。” 牧野一边听,一边吃得味同嚼蜡。他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五条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大袋飘着香的麦麦:“学长学姐们照顾你,给你加顿餐,不用谢。” 牧野瞪圆了眼,摆手婉拒:“不、完全没这个必要……” 硝子轻轻拍了拍她肩膀:“不用客气,牧野同学,我们食堂是真的很难吃,我八百年都不会来一回的。” 那今天跑来是干嘛啊?! 面对三人非常令人猝不及防的关怀,牧野大脑宕机。 还没来得及思考如何应对,远处夜蛾的训斥就传了过来:“你们这些家伙!说了几百遍了,不准在食堂吃外卖。” 三人顷刻之间如鸟兽散。 牧野木着脸坐在原处,桌上装着汉堡薯条草莓圣代的袋子随风晃悠。临走前,白发男高还顺手把一根炸鸡翅插进了她米饭里。 - 牧野获得理论课豁免权时,高二的三个人都在偷听,并见证了全过程。 而由于牧野入学时机尴尬,能看作是初三生提前数月跳级入学,她就只能一同参与到高二的体术课中。 那边三个人熟门熟路地在操场中央闹腾,具体表现为夏油杰和五条悟打得热火朝天,硝子窝在一旁玩手机,而这厢,夜蛾正道和牧野未来相对而立,大眼瞪小眼。 “牧野同学理论课非常扎实。”夜蛾评价道:“体术应该也不差吧?” “……”牧野沉默着捋了把头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伸出手指,花坛下面躺着晒太阳的咒骸一蹦一跳地冲了过来:“那么,先让我看看你的基本情况吧。” 牧野叹了口气,开始动手娴熟地盘头发。 她想起了过去无数次五条对着自己摇头叹息的样子。 她早已对自己的体术和力量不抱任何期待了。但是光靠嘴皮子解释是没用的,作为一名高专的学生,她必须向非常有责任心的夜蛾正道展示一遍自己的无能,才能让他心里有个数。 一个雀跃的声音由远及近。 “老——师——” 牧野一呆,咬着的发圈从嘴里掉落,却又悬浮在低空,被修长手指夹住。 前几秒还在远方打架的五条悟,不知何时神速凑到了他们眼前:“要不我来和她对练吧?” 又搞什么飞机? 五条悟看起来很友好似的,抬手晃了晃牧野的发圈,牧野眼前发黑,劈手拿了回去。 夜蛾眼皮抬了抬:“理由?” 五条悟坦然道:“你的咒骸什么都不懂,动起手来没轻没重的,伤到新同学怎么办?还是我这种人工服务比较智能。” 牧野:………………不我觉得咒骸比你智能多了啊!!!! 夜蛾当然不会信服于这个理由,他太了解自己的学生了,成天喜欢搞些幺蛾子。 但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耐人寻味的眼神落在五条身上,五条坦然对视。 两人僵持三秒钟,夜蛾最终同意了。 “好吧。”他说:“切记下手轻一点。” 夜蛾往后退开了,五条悟笑眯眯移到牧野面前:“快扎好你的头发呀,牧野同学,我们要准备开始咯?” 牧野望着远去的夜蛾,尔康手:“不是、等一下,我……” 搞什么?牧野后退一步,冷汗涔涔:“五条学长,有话好好说,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让你记仇了?” 五条悟茫然地眨眨眼,顺势前进一步,低头看着她:“你想多了,我是真心想辅导你的。” 牧野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五条悟神色坚定而真诚,牧野叹了口气,开始挽头发。 五条悟满意了。 面前的女孩微微低头,平素披散的黑发被她慢条斯理抓弄一番,盘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她眼波散漫得像风一样,嘴里还在不情不愿地念叨: “……请五条学长手下留情啊……” 五条悟喉结滑动一下,转开眼,活动了一下手腕:“放心吧,我会很温柔的。” 牧野摆开架势,绝望地叹息一声。 不,五条悟,你对一个人的肉体究竟可以有多弱,心里根本没数。 当年她成为他的学生的时候,第一节课的第一场对练,她就被他轻描淡写一拳轰飞到天外…… 往昔噩梦重现眼前,犀利的拳风忽然擦过脸颊。 牧野回过神来,条件反射向后仰,五条颇为不满:“你怎么还走神啊?” 牧野神经紧绷左右躲闪,讨好道:“不是,我只是太害怕了。” 长腿扫来,牧野一跃而起,往后躲去,五条赞赏道:“你这不是躲得很好嘛?不错嘛牧野同学,踹我一脚试试?” 牧野本能听从昔日老师的指令,抬腿踹过去,被五条单肘拦下。 “……”五条总算察觉到了他对牧野的高估:“你怎么力气就这么点大?没吃饭吗?” 牧野咬牙切齿:“我已经用尽全力了……” 五条若有所思点点头,但几息之间,牧野又完美躲过几招,他面露疑惑,说:“那你来试试接我一拳呢?” 噩梦降临了。 牧野大惊:“等下,等等等等等,你一定要轻点……” 话音未落,五条一拳打来,牧野两肘护在胸前。 这一拳在五条看来已经相当温柔了,他指节抵上牧野手肘时,愣了一下。 下一刻,牧野在他面前飞了出去。 烟尘四起,牧野护着脑袋,砸在十米远的地上。 远处夏油杰和夜蛾正道并肩站立,眯着眼发出惊叹。蹲着玩手机的硝子被拉回了注意力。 众人陷入沉默。 ———————— [狗头叼玫瑰] 第47章 牧野躺在地上,捂着脸,胸膛起伏。 她沉默了片刻,两手绝望垂落。 被这么一摔,她护住脑袋的两个手肘又痛又麻,左腿好像也崴了,隐隐作痛。她从五条的力道可以判断出,他确实是放了水的,只不过心里没数,水放得不够多。 “都说了我很弱的,让你轻一点啊……” 五条悟站得笔直:“啊、这个、那个……谁知道你会那——么那么那么弱啊。” 难道是她的错吗?! 家入硝子本来坐在花坛边翘着二郎腿,见到此情此景,和夏油杰对视一眼,“啪”地合上手机。她插着兜走过来,路过五条,幸灾乐祸地踹了他小腿一脚,在牧野面前蹲下。 她用手摸了摸牧野额头,探查了一番牧野的情况,意思意思施展了一下反转术式,安抚道:“还行,都是皮外伤,很快就会恢复了。脑袋晕不晕啊?要不要再躺会儿?” 死尸一样,被操场上所有人注视着的牧野:“……在这里吗?” 夜蛾正道不忍道:“你……可以回宿舍休息一天,牧野同学。” 真是丢死个人了。 她无声叹气,忧郁地望向天空,还没有清静片刻,视野里又出现几根晃晃悠悠的白毛,她立时色变。 “请请请暂时不要靠近我,五条学长。” 抗议无效,大手隔空一吸,她被拎起,尔后被某人僵硬但妥帖地抱了起来。 “……”牧野死鱼眼。 “将功补过。”五条干咳一声:“我送你回宿舍休息。” - 一路上,牧野闭目不言,眼不见心不烦。 五条悟一面抱着她走,一面低头瞅她。 这家伙仿佛非常习惯被人抱在怀里似的,虽然气息阴沉,但身体充满松弛感,反倒是他,走得有点僵硬。 可恶……本来想拉近关系的,结果好像弄巧成拙了。看起来她很不高兴啊。 但他也没料到牧野会弱不禁风成那个样子啊!明明在闪躲他招式的时候,她分外娴熟,看似紧张局促,实则游刃有余,他还以为她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呢。 毕竟她的身份都那么神秘了,按理来说,具备武力值奇高的设定的可能性很高啊? 也对……他这才想起来,前代六眼的日记里,那位牧野的同僚的体术也是相当被嫌弃啊。 他又瞄了平静无波的牧野一眼,清了清嗓子:“那个,刚刚不好意思了,牧野同学……” 牧野打断了他的欲言又止:“没关系。”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 第56章 五条愣了一下。 他开始不爽。 喂,自己好歹是学长,是前辈吧?这家伙是不是有点太没礼貌了? 就算自己主动请缨,接替咒骸的活,不小心把她打飞出去是他不对……但她就没有百分之零点零一的错吗? 怒火越烧越旺,五条悟眼睛瞪得老大,牧野仿佛感受到注视,睁开眼,斜斜瞟他。 他立刻熄火。 轮到牧野反过来打量五条悟了。男高搂着他的手臂分外僵硬,脖颈绷得笔直,下颌线分明,板着脸,墨镜耷拉到鼻尖。那双灰蓝色的眼珠子乱转,挪了个位置,和牧野的目光对上。 “怎、怎么了?” 牧野欲言又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什么。” 五条磨了磨牙。 “有什么事就说啊……牧、野、同、学。” “没什么啦。” 离牧野的房门就几步路了,牧野轻车熟路从五条怀里滑溜出来,像只灵活的鱼。 五条悟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她怎么会这么熟练? 牧野踮脚,慢条斯理拍了拍他的肩。 “没想到,你人还真热心肠啊,五条学长。” 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牧野扶着腰,一脚深一脚浅地进了房间。 门在五条面前被哗哗拉上。他僵直站立,被她意味深长的眼神搞得浑身像有蚂蚁在爬。 什么意思?她看出来他的意图了,在嘲讽他?还是她单纯地相信了自己是个好人? 不是……等一下,他本来就是个好人啊,这不是个需要她相信才成立的事实。 五条自信忽略了自己屡次弄巧成拙的事实,自己说服了自己,冷哼一声,大步撤离。 - 五条悟最近对她是真的挺奇怪的。牧野未来这样确认。 与熟人相处时另谈,至少五条悟在面对还不熟的人的时候,如果没有其他目的,他不可能像最近这样平易近人,甚至可以说是热情似火。 不过……她在心里笑了一下。 差不多算是猜到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一道题不一定只有一种解法。揪住她的领带压制她、逼问她,是属于某个大人的、最成熟省事的解法。 而这个家伙,显然选了一条新道路。 还挺好玩的。牧野想。但也有点难处理啊。 - 牧野在一个悠闲的傍晚,再次回到了本丸。 她和几个队长商量完了这次战扩的计划,把攒钱在万屋买的几个通讯器和时间转换器分发下去,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打算回原生世界睡大觉了。 一只毛茸茸的小白老虎嗷呜嗷呜跑了进来,跳到牧野腿上。软绵绵的肉垫在牧野腿上来回踩着,她心情被治愈,非常轻柔地在小老虎下巴上挠了挠。 烛台切光忠从门外优雅走进来,手上端着个食盒。牧野抬眼看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一个,歌仙一个,最近都见缝插针地想投喂她。 “抱歉啊,烛台切。”牧野说:“太晚了,我现在只想睡觉,完全没胃口。” 烛台切笑眯眯的:“没关系啊,主公,这次给你做的是甜点,之后再吃也可以。” 他跪坐下来,掀开盒子,给牧野看了一眼。是个九宫格,里面放了九个布丁状的甜点,是形态各异的小兔子,摇摇晃晃,分外q弹。草莓、桃子、荔枝……各种各样的香气飘了出来。 他看着眼睛微微瞪大,嘴角上扬一个像素点的主公,心满意足。看来主公很喜欢这次的甜点啊,不枉他精心制作。 “放冰箱的话,可以保存好几天。”烛台切说:“主公也可以分享给你的朋友们。” “谢谢你,我会一个人好好享用的。”牧野摆摆手,漫不经心:“我除了你们,哪来的朋友?” 烛台切露出一点意味不明的苦涩微笑。也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不开心啊。 牧野收下了食盒,托着腮,指尖在食盒上点了点。 她犹疑着开口:“那个……烛台切,总感觉你经验很丰富的样子,所以想请教一下你。” 经验丰富?烹饪么?烛台切爽快道:“知无不言。” 牧野说:“如果有个人一直想方设法和我拉进关系,但目的是为了探清我的底细……” “这不就是间谍吗?”烛台切道:“一般来说,我们这边的建议是格杀勿论。” 牧野:“不、不是……我倒也不讨厌他的行为,甚至觉得很有趣,但我暂时不打算告诉他任何东西……我应该如何在不影响二人关系的基础上,暂时获得清静呢?” 烛台切盯着主公,沉吟片刻。 很奇特的要求。 这个要求从本丸知名榆木脑袋主公的嘴里提出来,就显得更奇特了。 好想知道主公身边发生了什么,但他应该……没有资格问吧。 烛台切强调了一遍:“不讨厌?” 牧野:“还、还好吧……真的说不上讨厌。” “不影响二人关系?现在是什么关系?” “嗯……前后辈?” “暂时获得清静?” “嗯嗯。” 烛台切一手托着下巴,绞尽脑汁思考,焦躁地开始抖腿。 为什么主公会觉得他经验丰富啊……他也就是长得风流一点吧?事实上,他可是一点感情债都没有、相当洁身自好的美刀啊。 但是……他看着牧野期待的眼神,完全没办法说出“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这种令她气馁的话啊。 他沉思片刻,最终定下了某个方案,捶了捶桌子。 “主公,或许你可以试着这么说——” - 回廊上,一个小个子急匆匆地走着。 少年有着雪白的卷曲短发,肤色也犹如白瓷一般,脸上有星星点点的可爱雀斑,目如点漆。 他一面走,一面四处张望,脸上满是不安。 “真、真是的。都要熄灯了……还剩一只小老虎没找到,到底跑到哪里去啦……” 他路过灯火通明的书房,脚步声自觉放轻。 不、不会跑去打扰主公了吧? 他站在门口,小心翼翼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自己的小老虎果然趴在牧野腿上撒娇,尾巴摇得可欢。 而此刻,主公和烛台切相对而坐,气氛诡异。烛台切捶了捶桌子,说出一句惊世骇俗之言—— 那一瞬间,五虎退脑中仿佛有惊雷劈过。 什么……什么……什、什么? 他脑中涌现了无数哥哥对包括他在内的短刀和肋差们的贿赂和请求。 “五虎退,如果有一天,你听见有刀剑对主公说了‘那、种、话’,请务必立即告知我!”压切长谷部摇晃着他的肩膀请求道。 “哈哈哈,五虎退,如果你听见有孩子对主公说了‘那种话’,可不要忘了来告诉我这个老人家啊。”三日月宗近笑眯眯地喝了口茶。 “五虎退……我暂时外出的时候,你们一定要照顾好主公。”一期一振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眼神深沉:“如果有人对主公说了‘那种话’,请你立即写信告知我。” “五虎退,这可不是个可以一笔揭过的恶作剧哦。”鹤丸国永丢开脸上的搞怪墨镜,难得有点郑重:“如果有哪个家伙对主公说了‘那种话’,记得告诉我哦——啊,我可不是为了看热闹。” “打破平衡的家伙,必须得到惩罚才行。” “五虎退……” “五虎退……” “五虎退……” 五虎退从乱糟糟的回忆里抽身。他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一步,悄无声息地转身跑掉了。 糟了糟了糟了—— 这、这下是真的出大事了! ————————!!———————— 好玩好玩[奶茶] 前面bug越积越多了,明天我先修修,后天更下一章,会在作话里跟大家交待哪些地方改了滴[抱抱](9.2留) 第48章 随着一阵金光,牧野在高专内的宿舍落地,手里提着一个红木食盒。 高专资金充裕,地广人少,住宿条件相当好。牧野的房间很宽敞,还带卫浴和厨房……虽然牧野不怎么用厨房就是了。 虽然在这儿住了一两个月了,但牧野的房间陈设还是很简洁,除了必要的个人物品外,一点装饰都没有。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卸下鞋袜,决定泡个澡就上床休息。 落地窗外忽然传来咚咚几声,很轻很慢,但还是把牧野吓了一跳。 她转过身,拧紧眉头:“谁?” 没人回应她,只是玻璃窗又被敲了两下。 在高专内部,应该非常安全。牧野壮着胆子赤脚走过去,拉开窗帘。 看到来人,她紧绷的心弦松下来,但有点震惊——身高腿长的白发青年单手插兜,站在窗外的林间小径上,面对着她的房间,神情坦坦荡荡。 “……”牧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第57章 “五条学长。”她疑惑道:“现在是凌晨一点三十八分了,你有什么要紧事找我吗?” “啊……那倒没有。”五条悟说:“刚交完任务,路过而已。” 这么晚?牧野侧目。她不由按亮了手机,就着微光,在五条悟纳闷的目光下打量他。 虽然天赐大少爷一副好皮囊、一副好体魄,但他脸上并非完全没留下被摧残的痕迹——此刻,他漂亮的眼睛下面挂了两弯乌青,嘴唇也干干的。 但他本人显然不以为意,神情漫不经心。 也对,精力旺盛的男高中生,不到临界值,怎么可能主动说累。 这家伙从十七八岁开始就这么忙了啊……到二十七八的时候,他的日程更是变态,每天差不多就睡三小时。 但这家伙这次的二十八岁,应该会好起来的,牧野想。因为这次有她在。 发呆太久,五条悟不满出声,打断她的思绪:“怎么了?” 月光偏爱,他一捋头发,周身银芒便是一晃,搔首弄姿道:“怎么忽然开始欣赏本少爷的美貌?” “……”牧野说:“所以学长就是顺路敲敲窗子,跟我打个招呼?” 五条悟没趣地放下手,点头,又摇头:“算,也不算。主要是……看见你房间里闪了光,觉得奇怪,忍不住来看一眼。” 这就是藤原惠对他描述过的“金光闪过之后,牧野重新回到了卫生间”? 牧野坦然承认:“是啊,我又‘离开’了一下。” 牧野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到某个空间去——这是早就被藤原惠报告给五条悟的事情了。 五条悟“唔”了一声,点点头,手指头开始揪裤兜。 好想知道好想知道好想知道…… 但眼前这小鬼一点多说的意思都没有。 牧野想到什么,将落地窗拉开一半。她耳边一下变得喧哗了,凌晨的夜风灌了进来,她的睡衣猎猎作响,脚趾被冷得蜷起来。 五条低头看了看。 “干嘛?你感冒了可别赖我。” 五条看着牧野举起她手里的食盒,将盖子滑开。 里面装着九个形态各异的兔子状布丁,q弹摇动。 “吃吗?”牧野扬眉看他:“家乡特产。” 五条悟不得不承认,累了一天了,面对如此精致的、散发阵阵香气的糕点,他很心动。 忙了一天了,也不是没有被关心——高专的员工们临别时都会互相说着“辛苦了”,包括他在内。 但也都是口头说说、例行公事而已。 食盒又往他面前送了送,他眼睑动了动,小声说“谢了”,然后伸手,用无下限隔空拎起正中那只头上顶着草莓的兔子布丁。 不知道为什么,接受牧野的投喂,当着她的面吃东西,总有点不自在,五条悟僵硬地张开嘴,下巴伸得老长,把小兔子一口吞。 牧野眯起眼。真豪迈的吃相啊。 入口清凉、口感顺滑,布丁的甜味恰到好处。明明不是当季,草莓却汁水饱满、酸甜适宜。 五条悟的眼睛亮起来:“好吃!” “有这么好吃?”牧野低头端详食盒,跃跃欲试。 五条这时候倒舍不得囫囵几口吞下了,在嘴里细品,声音含混。“你没尝过?不是你做的?” “……朋友做的。”牧野说。她眼睛眨了眨,目光从食盒上移开。算了,手边没有餐具,还是待会再吃吧。 五条目睹她从睁眼倒放弃,猜到什么,咧嘴一笑:“不想用手?我帮你啊。” 看在她体贴犒劳了他的份上。 他葱茏手指又回到食盒上方:“你想吃什么水果?芒果还是桃子?” 这么好心?那她就不客气了。牧野托腮纠结片刻:“桃子吧。” 五条手指一点,桃子布丁隔空被他拎起来。 牧野感叹:“五条学长的‘无下限’真是用得炉火纯青啊。”精准而又浪费。 她从善如流地张开嘴,等待被投喂。 “那当然,我可是五条悟。”他理直气壮地自夸一句,目光顺着布丁的移动,落到牧野的脸上。 月光倾泻,将她的脸照得冷白,睫毛扣在脸颊上,投落一层阴影。她的神情似乎一直那样泰然、淡淡的,像一朵云,有种令人牙痒痒的疏离感。 五条悟这才惊觉和她距离过于近了,甚至连当下的行为都略显越线,动作又僵硬起来,喉结上下滚动。 牧野嘴都张酸了,她拽住五条衣角:“歪眼,我偶伪欧傲欧乌挨呃(快点,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五条回过神来,恼怒地倒打一耙:“啧,你别乱动。” 布丁往下移动,牧野的嘴唇终于有了凉凉的触感。她顺着那触感咬掉布丁,一口,两口,毫无绮念。 原来她有兔牙……谁叫她平常嘴都不怎么张,他都一直没发现。五条想。 他忽然又从浮想联翩中惊醒。 牧野吃到最后一口,布丁忽然被解除束缚,自由坠落进牧野嘴里。 果真好吃!牧野捂着嘴巴咀嚼,对上五条悟眼神,寻求共鸣。 但青年不像她预想中那样兴奋雀跃。他靠着落地窗,一半脸陷在阴影里,眼神飘忽。 风声在两人身边回荡,偶尔几片叶子吹过来,又自觉地被吹走了。 牧野忽然想起回来之前,烛台切提供给她的计谋。 - 起初,牧野其实半信半疑。她问烛台切:“这样问别人,不会太冒犯吗?” 烛台切叫她换位思考,如果她被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会觉得冒犯吗? 牧野想了想,觉得不会:“我会觉得是我的行为不当,让对方产生了误会,然后就会更注意自己和他的距离……” 对啊,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烛台切又问她:“那你会产生别的负面情绪吗?比如害羞、尴尬、愤怒、丢脸之类的?” 牧野摇头:“为什么会?” 她换位思考一下,被说服了:“细细一想,你说的很有道理啊,烛台切,不愧是你。” 成功忽悠了过去,烛台切松了口气,暗暗一笑。 是的,还好主公就是这样一个很好糊弄、内核稳定的人机—— 曾经几把老刀聚在一起喝茶的时候,三日月就聊到过这个话题。 他说在一次任务过后,他曾经问过主殿,亲身见证过那么多历史上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发现王侯将相的门庭里也有那么多誓死相随的真心,那么在主殿看来,“爱”是什么? 所有刀都竖起耳朵。三日月啜了口茶,哈哈哈笑了三声。 “主殿说,她可以理解深厚的友情或是亲情,但那种具有强烈排他性的特殊情感——‘爱’,可能需要一种特殊的磁场吧。她目前暂时搞不明白触发条件是什么,是物理反应还是化学反应,和脑内什么物质有关系。” 几把老刀沉默了。廊外淅淅沥沥落着春雨。 他们又一同默契地喝了口茶。 然后又一同默契地叹了口气。 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良久后,大包平忽然发问:“物理反应和化学反应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区别?” 没有刀理他。 - 牧野和五条悟之间剩下漫长的安静。 五条悟站在她面前,靠着她的落地窗,既没说要走,也没说要干什么。牧野总觉得氛围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就趁现在,试试那个方法吧?说不定真能清静几天呢。 “那个……” 她开了口,男高的身形肉眼可见地滞了滞,垂眼看她。 “因为五条学长最近对我实在是太过热情了,所以我有点疑惑——” “学长你是不是,暗恋我啊?” - 第二天一早,代理校长夜蛾正道接到了好几个在校住宿职工的投诉。 “什么情况?”夜蛾眯眼看了看投诉短信:“……凌晨一点半,有男性在女生宿舍区大声喧哗?” 喧哗什么?他接着看第二封投诉信。 这名职工可能住得更近一点,描述得更详细。他说在凌晨一点半,他听见了一名男性时长大约一分钟的惊叫、咆哮,先是大笑,尔后怒吼,情绪变幻不定,非常可怖,像是被咒灵上身了一样,希望能请咒术师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他正满头问号,家入硝子推开了教师办公室的门。 她腋下夹着三份作业,懒洋洋走进来:“老师——那两个家伙昨天为了完成任务,忙到半夜才回来,把作业丢到我门口就去睡大觉了,我替他们带过来。” “好的。” “那个……”夜蛾转头看向硝子:“硝子,你昨晚在宿舍,有听见什么动静吗?” 硝子了然:“啊,你说那个啊——” 关于那个叫五条悟的人渣为什么昨天半夜忽然在女生宿舍外咆哮一分钟然后又咚咚咚跑掉的事情? 第58章 她被吵醒,推开窗打算痛骂他在搞什么飞机的时候,只看见了那家伙屁滚尿流的背影。 她翻了个白眼:“不清楚啊,谁会知道神经病在想什么。” 害她都没睡好。 ————————!!———————— 牧野酱从小时候开始就被刀剑们搂搂抱抱蹭蹭投喂,已经不能靠这种暧昧行为轻易心动了=v= 2025/09/04更新公告: 修复了一期一振修行出发日期的bug(改成了去过咒术世界之后,再出发修行) 修复了五条本家位置的bug(之前忘记了五条本家在京都,从本家迅速赶往医院有点困难) 第49章 回本丸办事、回现世打工、接受夜蛾老师为她唯一一个一年级生进行的单独辅导。 ——牧野的日子就这样恢复了清静,虽然过程同她料想的有些微偏差。 “哈?什么?我没听错吧?搞笑,荒谬,可怕,可恶,令人发指!” ……以下省略两百字。 五条悟自那晚言辞激烈地否决她的猜想之后,看见她就绕道走,眼神回避,还会假装不在意地吹吹口哨。而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对她仍旧相当友好,硝子对她甚至比之前还要亲近一些,看她的眼神里还带着钦佩。 “你怎么做到的?”她悄悄问过她:“居然能够让五条那个人渣一看见你就一蹦三尺高,躲得远远的。” “……”牧野也有点困惑:“不知道怎么,就把他吓成那个样子了。” 她也就只是问一句而已,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虽然很明显不是啦,但他怎么就大爆发了? 总觉得这件事还是不要讲出去比较好,不然可能会被恼羞成怒的某人灭口。 硝子佩服:“你是有点功力在身上的。” 牧野干咳一声:“承蒙夸奖。” - 本丸的气氛也有点奇怪。 一天清晨,她给几个部队的队长安排完新的任务后,他们默不作声地互相眼神警告,推搡着离开,生怕有谁落后几步。 最后,房间里只剩下她和近侍明石国行。 “你们最近轮岗轮得好勤快啊。”牧野转头看着像蚕一样蛄蛹的明石国行:“以前一个个的,除非等到我主动说换近侍,不然一定会在这里赖着不走的。” 明石国行一觉刚醒,裹着被子在榻榻米上滚了一圈,打了个哈欠。 “这是他们打了一架制定出来的新规则啦。每把刀都不能在主公身边担任近侍超过一天一夜,否则乱刀伺候。” 牧野震惊后仰:“打架?还是群架?为什么?” 她的本丸竟然不知不觉产生了内部矛盾?她的管理如此不当么? “这就说来话长了……”明石国行伸了个懒腰,懒得细讲:“但总而言之,现在都解决了,主公你就放心吧。” 整件事要讲起来太麻烦了—— 在偷听到烛台切对着牧野触碰暧昧话题之后,五虎退六神无主,连夜给众多成年体刀剑报了信。第二天,除了一直杳无音信的一期一振没在本丸之外,还在被窝里的烛台切就被众多刀剑蒙头扛到了演武场,被气势汹汹围攻。 谁懂烛台切一醒来,不是在暖烘烘的被窝里,而是靠着演武场的墙,身边唰地插过来几把刀,是什么心情啊。 冷汗直流地解释完前因后果之后,乌龙总算被解开了,但众刀自此生出了危机感,认为放任一把刀长期留在主公身边,实在是太危险了,更何况这里的所有刀都对主公虎视眈眈,很容易助长感情发酵。 经过一番拳脚相加的激烈争论,众刀勉强达成了共识—— 结果是新出了这么一道规矩。 深知明石国行的懒惰,牧野也没办法同他嘴里挖掘出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要他动两下嘴皮子,比登天还难。 换岗就换岗吧,只是……她提托腮提出忧虑:“一天一换,甚至连你这种帮不上忙的家伙都被征用了,我觉得我做事的效率会大受影响啊。” 明石国行:“虽然主公说的是事实,但无论怎么听都很不爽啊。” 门外忽然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群架事件的导火索之一,老实孩子五虎退,狂奔到了门口,脸上满是欣喜。 “怎么了?退退。” 牧野看见他怀里发着光的委托符,了然:“看来,是来了把新刀啊。” “希望是个能干的家伙。” - 牧野心如死灰地坐在锻造室里。 锻造室内很暗,其他炉子还亮着,火光一闪一闪,偶尔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来的家伙是很能干没错啦……但是,有点能干过头了。 西洋执行官装束风格的刀两手背后,优雅地在锻造室里晃了一圈,还时不时吹吹墙壁上的灰。 “虽然来逛过很多次了,但我一直没说过……”山姥切长义嫌弃道:“这个本丸的清洁工作实在做得不太到位。” 需要他监督的地方很多啊。 他回身,看见牧野的死鱼眼,冷哼:“什么意思?不欢迎我?” 牧野连忙摆手否认:“没有啊,超——欢迎的。” 她佐证道:“我最近正感觉有点分身乏术,希望能获得一个得力助手呢。” 得力助手?山姥切长义很是受用。 他眼皮动了动:“我都听说了。没想到你的原生世界就是咒术世界,这也太巧了。” 牧野点头,深重地叹了口气:“是啊。” 山姥切长义瞟她一眼,哂笑一声:“叹什么气?你开心还来不及吧?” 牧野愣了一下,挠了挠鼻梁:“好像……是有点……开心。” “你最近这么忙,不就是因为,忙着在那个世界里搞东搞西吗?” 什么叫“搞东搞西”?话也讲得太难听了。 “我还什么都没做呢。”牧野争辩:“一些关键的事情还没发生,还有一些决定……我还没做。” 山姥切长义看着她,又哼了一声。 牧野歪头。这把刀一天到晚在不开心什么?简直就像是minecraft里的村民。 山姥切长义踱步到窗边。窗外鸟语啁啾,几把短刀正靠着窗棂,听他们谈话。看见山姥切长义探出身子,乱回头,给了他一个wink,说了声“hi”。 真是活力满满啊。 “那家伙没在吗?”山姥切长义问他们。 药研明白他在问谁,回答他:“没在,出去做任务了。” “真厉害啊,稳坐本丸第一把交椅的初始刀。”山姥切长义凉凉说:“看来我已经被仿品甩下一大截了。” 药研笑:“听起来,你不太高兴啊。” 山姥切长义不置可否。他敲了敲窗台,药研会意,把其他几把短刀揉着脑袋领走了。 等房间外清静下来,山姥切长义才转回身。 牧野正端坐着,茫然地看着他。 “你太理想化了,主……公。”他略不自在地叫出这个新称呼:“不要太纠结于没意义的事。” 牧野疑惑:“哪些事没有意义呢?” 山姥切长义靠着墙,微微松懈下来。 “过去,你常年作为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任务目标也一直都很简单明了,靠理性做决定就够用了。”他说:“所以你才误以为你有充足的时间,仔细考虑清楚每个决定。” “但你在那个世界,是个自由的、可以随意行动的当局者。”他笑:“很快你就会意识到,你的欲望、你的希冀、你的愤怒,会无时不刻影响着你的判断。当史书之外的事情接踵而至,你就来不及也不愿意靠理性做决定了,只能凭借本能。” “我跟你讲过,我差不多几十年前,几乎敲定了要去某一个本丸。”山姥切长义说:“但这件事后来被搁置了——” “因为那位审神者恶堕了。” 也正因如此,他在政府多沉寂了几十年,终于等来了牧野未来这位新主人。 牧野听得心下一沉。 “为什么偶尔会有审神者恶堕呢?”回忆纷至杳来,山姥切长义垂下眼,淡淡说:“因为他们没能完全靠‘理性’在做决定,也厌倦、甚至……憎恨着这种生活。” 山姥切长义看着她:“所以,你现在不必纠结于将来的什么决定才是正确的,时间自然会给你答案。你只需要顺其自然就好了。” 是吗? 牧野若有所思。 她又想起在上个世界临别之际,那个男人所言。 “越深思熟虑,就意味着越冷静。 “你知道人在什么时候会没办法冷静吗?答案很简单,简单到我像在讲一个文字游戏冷笑话。人在什么时候会情绪化——当然是在他充满了情绪的时候。 “你对我们产生的单薄的感情,不足以使你被情绪支配,不足以让你循着内心的冲动,直接站在我这边,维护我,代替我去做出挽救。” 那双绮丽的眼睛仿佛正注视着她,她呼吸滞了一瞬,捂了捂闷痛的胸口。 第59章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她不会在自己想要改变的世界里恶堕。 那可是她的原生世界啊。 那就……等时间给她答案吧。 牧野姑且想通了,抬头,对山姥切长义赞叹道:“思想深度真是相当了得啊,长义君,不愧是政府资深的监察官。”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山姥切长义很是受用,干咳一声:“一般般吧。” 一句话就被哄开心的某刀站直了身,伸展胳膊。 “话说回来,你说你很忙,那我来了,刚好可以勉为其难帮你分担一点。” “是啊是啊。”牧野起身,继续哄道:“还好来的是你。” 她率先推开门,跃跃欲试:“我们去书房聊吧。” 山姥切长义在她身后,看着她虽然纤瘦但轻盈的身形,默不作声扬了扬嘴巴。 最近牧野重返校园,每天上体术课,身体素质倒是好了不少。 好吧,重新回到咒术世界,说不定对她来说……真的是件好事呢。 第50章 “一共两千日元。” 少女声音非常礼貌,也非常公式化。 她接过钞票,清点数目,尔后彬彬有礼地同顾客道别:“请慢走。” 狭小的便利店里暂时没有下一位客人,只有收银台旁的关东煮锅在咕嘟嘟沸腾。 牧野的背垮下来,往手上喷了点消毒剂,搓了搓,然后就靠着收银台发呆,手指在桌面上一点一点。 她想着之前在书房,与山姥切长义的对话。 “……你问一期一振?他还没回来呢,也没有回过信。” “都这么久了还没回来?没发生状况吗?” “嗯……我之前也担心过,但是我的灵力显示,他状态其实还……欸?” 牧野捻诀的手一顿,心下一沉。 “怎么了?” “我和他之间的灵力联系,好像被什么东西阻隔,或者说切断了。我的意思是…… “现在,我找不到他了。” 明明刚从咒术世界回来的时候,她还能感应到他的存在。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异常状况?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气氛变得严峻。 良久后,牧野发问:“能让时之政府帮我查一查么?” “没那么简单。”山姥切长义语气严肃:“刀剑的行踪,只有他们的主人有权探查,而且未经允许随意窥视刀剑,其实并不礼貌。虽然时之政府也有搜索的途径,但难度其实更大。如果连你都找不到他,那么时之政府大概率也找不到。” “不过,你还是先提交申请吧。”他想了想:“这种事情,或许之前别的审神者也遇见过。让时之政府查找资料、和你一起找,总比你一个人大海捞针要快一点。” “……好。” 回忆到此,牧野眉头深锁。 其实一期一振请辞的时候,她就感觉他状态不太对。 他在前往修行之前,一直是本丸的主力军之一,时常跟在牧野身边,潜伏在咒术世界,消灭时间溯行军。 自从派他去了一趟禅院家,讨伐了一队试图协助禅院直哉的历史修正主义者以后,他就一直心不在焉。 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公式化地露出温柔笑容,说什么也没发生。 那之后没过几天,他就提出他想去修行。 “主公,请务必让我去修行。”碧发青年跪坐在牧野面漆,神情温和,映出审神者面容的瞳孔有如深潭。 “我认为现在的自己太弱小了,而变得强大的契机,就在我的面前,我不想错过。” 牧野万般犹豫,但架不住这位平日里非常好说话的刀此次异常坚决,最终还是答应他了。 自此,一期一振一去不返,杳无音讯。 一期他……到底遭遇了什么?现在还好吗? 到哪里去找他? 如果过一段时间,一期一振还是没有消息,她就准备搁置这边的事情,专程去寻找他。 一把刀都不能少。 面前窄小的桌面上“啪”地被丢下几样东西,牧野眼睫颤了颤,回过神来。 一个草莓布丁,一个芒果布丁,一个水蜜桃布丁,一袋白巧克力,两袋白巧克力,三袋白巧克力,在台面上晃悠着。 一样不差,都是在咒术世界里,五条悟和她在这家7-11初次见面时,买下的东西。 灯光炽亮,牧野心如鼓擂,一瞬间以为自己是睡着了,正在做梦。 接着,桌面上被扔下一条烟,两个打火机。 她彻底清醒过来,抬头。 白发男高中生难得没穿校服。他穿着加大号灰色兜帽衫,黑色牛仔裤,单手插在兜里,扶了扶墨镜,扫她一眼,又把头扭向一边,锁骨链晃悠了一下。 下颌线清晰锋利。 这家伙,真是随便穿点什么都像走秀一样。 “结账。”他冷冷说。 牧野低声笑了一下:“品味还真是一模一样啊……” “啊?”五条没听懂她说什么,转过头来,硬邦邦问了一句,牧野赶紧摇头:“没什么。” 她开始扫描商品,扫描到烟的时候,迟疑了一下。 “这可能……” 有点不妥吧? “怎么了?” 牧野指了指墙上的标语:“便利店禁止向未成年人出售香烟。” “什么啊?”五条不满:“我哪点看起来像未成年人?” “……”你是当我不认识你么? 牧野注视他,两人僵持片刻。 尔后牧野率先移开目光,叹了口气:“算了,就当我不认识你吧。” 五条悟脸色更臭了,等牧野嘀嘀嘀扫完商品,掏出黑卡在机器上一刷。 他把香烟和打火机往后面一抛,大拇指朝后指了指:“这可不是我的东西,我是帮他们买的。”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站在后面几步远处,也都穿着私服。夏油杰晃了晃手里的打火机,指了指身旁,也跟着甩锅:“烟是这位小姐的,跟我也没关系哦。” 褐发女生歪了歪头,笑眯眯的:“好巧啊,牧野学妹,你应该不会告诉夜蛾老师吧?” 告诉他了,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吧? 牧野很有眼力见,当然会配合,也寒暄了一句:“这么巧啊,学姐,你们是来做任务的么?” “是啊是啊。他俩来做任务,我就是个蹭饭的,毕竟他俩基本受不了什么伤。”硝子耸了耸肩:“歌舞伎町那边嘛……你懂的。” 乱七八糟的东西特别多,咒灵也很多。 “听说这次的咒灵来自七八个失足少女。”硝子叹了口气:“原生家庭不幸,学校里也没朋友,她们就常年翘课在街上厮混,被一伙流氓欺负,尸体在地下埋了十年。” “哦,这样喔。”牧野不感兴趣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这轮得到两个一级咒术师出动?” “啊呀,被你发现了。”夏油杰笑起来:“本来只派我一个人来的,悟太粘我了,没办法。” 他的小腿肚被踹了一下,脸色青紫弯下腰去,五条悟额头冒青筋:“能不能不要说的这么恶心?我只是没课,想跟着出来一起逛逛而已。” “哦,这样喔。”牧野又点了点头。五条悟看她一眼,撇过头,小声嘟囔:“复读机吗?” 夏油杰眼神在五条悟和牧野身上转了一圈,盛情邀请牧野:“牧野酱什么时候换班啊?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牧、牧、牧野、牧野酱? 要晚上七点才换班,牧野摆了摆手:“我……” “等、等一下。”五条悟强硬打断二人的对话。 牧野的手顿了顿,放下去。 他瞄了一眼牧野,转了转手指,比划了一下。 “事先声明,我没有讨厌你的意思啊。”他硬邦邦地说:“我建议我们保持距离,你觉得呢?” 居然被这小鬼怀疑他暗恋她? 荒谬,可笑,天方夜谭,奇耻大辱。自从那晚过后,他为此耿耿于怀,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势必要将这个误会扼杀干净。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对视一眼,脑门上都冒出问号。很显然,五条没有把这一事件同步给他们,大概是因为觉得丢人。 五条悟说得直接,牧野了然,笑眯眯的:“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打算去的。我要晚上七点才换班,学长学姐们去吃就好。” 五条悟看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脸色却似乎并没有转好。 牧野也搞不懂他了,那要自己怎么说他才会开心? 五条悟含糊问道:“……你难道不会觉得,有那么点失落吗?” 失落?为什么?牧野拧起眉毛:“不会啊。为什么要失落?” 她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五条悟扳起脸:“没什么,我走了,你就好好打、你、的、工。” 他转身,率先大步离开。夏油杰跟上他,歉意的眼神投向牧野,牧野回以完美无缺的礼节性微笑。 第60章 硝子断后,怀里抱着那条烟,优哉游哉拍了拍牧野的肩。 “不好意思啊,牧野。”硝子说:“人渣是这样子的,莫名其妙。” 牧野摊了摊手,表示没关系:“青春期嘛,喜怒无常,倒也很正常。” 她明明年纪最小,怎么像个过来人一样? 硝子有点疑惑地瞟了她一眼。 - 门外,夏油杰追上五条悟,百思不得其解道:“我说……悟啊,你跟她在打什么哑谜?什么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就是保持距离,你管那么多干嘛。” “明明前段时间,你还主动贴得那么紧。” 五条悟最近对这种描述非常敏感,立刻一蹦三尺高,毛都炸开了:“什么叫贴得那么紧?从来没有的事。我现在就是怕……怕她更加误会本少爷啊!” “啊?误会什么?” “……没什么。” 油盐不进。夏油杰泄气了。 他斜眼瞪了五条悟一眼,竖了个中指。 五条悟磨牙:“信不信我把你手指掰断!” 地铁站内人声喧哗,他一面张牙舞爪,一面回头往便利店里瞄了一眼。 虽然距离遥远,遮蔽物众多,但他视力很好,看得很清楚。 牧野未来正眼观鼻鼻观心、毫无波动地立在收银台后面,似乎一点都没受到影响。 就好像永远孤零零一个人也没关系。 ————————!!———————— 现在倒是很干脆地划清界限[狗头叼玫瑰] 第51章 一个阴沉沉的午后,下课铃一响,三人组就从教室里飞窜出去,排山倒海、稀里哗啦下了楼。 教学楼门口,瓢泼大雨哗哗直下,夏油杰啧了一声:“疏忽了,没带伞。” 家入硝子不紧不慢掏出一把透明伞:“好吧,我就大发慈悲,允许夏油来蹭我的伞。五条就自便了哈。” 五条悟满不在乎地“嘁”了一声,眼睛转瞬亮起,变成幼蓝色。他伸出一根手指头,雨滴落到他指尖上方一寸处,飞溅开来,不能打湿他分毫。 他欠扁地冲两人勾了勾手指头干燥的手指头,换来两个白眼。 三个人大摇大摆、吊儿郎当地穿过空荡荡的操场,到达体育馆,隐约可听见大门里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 “对哦,雨这么大。”夏油杰想了起来:“这节是一年级的体术课,照惯例会改到体育馆进行。” 硝子兴致缺缺地叹了口气:“看来你们俩的决斗篮球赛,要改天举行了。” 说好谁输谁请客吃完饭来着,看来她今天暂时得自己付钱了。 “……”五条悟盯着体育馆的大门,一语不发,夏油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走吧。”他提议道:“去看看咱们唯一的学妹练得怎么样了。” - 又一节漫长的、一对一的体术课结束了。 牧野被咒骸猛地撂倒在地上,视野天旋地转,肢体与木地板碰撞,回音响彻整个体育场。 她倒没觉得有多痛,只是力气耗尽了,浑身酸软,干脆就躺在地板上不起来了。 反正下课铃已经响过了。 咒骸收到主人的指令,停止了攻击,搓了搓拳击手套,歪歪扭扭、嘎吱嘎吱地让到一边去了。 夜蛾正道坐在一边,看着牧野。她大字型躺在地面上,灰头土脸,一身狼狈,脸上兴致缺缺—— 不是被猛揍一顿以后的兴致缺缺,而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行的兴致缺缺。 “……牧野未来。”夜蛾委婉地说:“鉴于高专只是为了保护你,才将你录取为学生的,所以你不一定要考虑留在咒术界。如果你有其他行业或者学科的兴趣,可以跟我反馈,高专有充分的能力为你单独准备学习资料。” 牧野从胸腔里笑了两声,眨了眨眼,就这么躺着,望着篮球场高远的穹顶。 雨滴溅落在透明的顶板上,水花四散。潮意从地板上升起,粘稠地包裹住她。 外面好像在下很大的雨啊。 “没关系的,夜蛾老师。”牧野很乐观似地说:“即使留在咒术界,作为辅助监督,说不准我也能很好地混口饭吃呢……当然了,我目前不考虑留在咒术界,但也不需要单独补习知识。” “我是有能力养活我自己的。” 在不同的世界里穿梭,经历着不同的时间流速,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大概有多少岁了。但可以确定的是,她的经历累加起来,远远超过了十五年的不知多少倍。 她在审神者里年纪算相当小,所以倒也不觉得自己是个“老奶奶”。 以她的知识储备和行业经验,是绝对饿不死自己的,只不过目前受限于未成年身份,她只能干干兼职罢了。 夜蛾正道知道牧野身份神秘,但也仅此而已。他沉默着看她,罕见地发不出火,也难以拿出长辈、师长的威严。 相处过这段时间,他总觉得自己在看一个成熟与天真兼具的、有点顽固的灵魂,她好像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因此用不着他来说教。 “好吧。”他应道,忽然换了个话题:“说实话,如果不是五条担保,从我的角度看,你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 看似弱小,却几次在危险中安然逃生,更何况身上还有他们完全未知的力量。 牧野笑了笑:“他确实很喜欢到处捡人……” “嗯?什么意思?” “啊……不是。”牧野截住话头:“我确实不危险,夜蛾老师,五条前辈的担保还是靠得住的。” 目前来说是这样。 夜蛾正道说:“希望如此吧。但你怎么会愿意随波逐流来到咒术高专呢?我认为你并不缺乏自保的能力,是不是有其他的目的?” 牧野坦然答道:“是。” 夜蛾被噎了一下。 牧野又说:“但我不能说。” 夜蛾又被噎了一下。 牧野宽慰他:“是对你们没有任何威胁的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觉得自己是打算做为他们好的事。 减少死亡、减少牺牲、减少背叛,应该算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事吧? “而且……”她眼神飘荡了一下:“还没到我开始行动的时候呢。” 夜蛾正道愣了愣,他在篮球框下靠坐,沉默片刻:“所以,在此之前,你会‘一动不动’?” 牧野疑惑地转头,视线倾斜,脑袋下的木地板嘎吱作响:“什么叫‘一动不动’?” 像她现在这样躺着吗? 夜蛾正道打了个响指,站在牧野身边的咒骸大摇大摆朝自己的父亲直线走去,毫不动摇地踩了一脚牧野的肚子。 “……”牧野像半死不活的鱼一样扑腾了一下。 夜蛾说:“你已经不打算成长了?” 牧野叹气,她已经长不动了,长得够够的了。 努力给刀剑练级、让刀剑成长才是正事。 “人际关系之类的……也无所谓了?” 牧野滞了滞,没说话。 “说实话,每次看见你独来独往,独自坐在食堂吃饭,或者独自打工,傍晚才返校的时候,我总觉得我是不是为你做得太少了——作为老师。” 牧野了然,所以今天才忽然这么关心我啊。 “谢谢老师关心,我的确暂时打算‘一动不动’。”牧野说:“不然的话,总觉得以后会有点麻烦。” 她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了。 其实有众多刀剑相伴,她并不孤独,但她明白刀剑不能和一般的“伙伴”画等号。刀剑会无条件遵从、配合她的指令,而“伙伴”不会。 夜蛾注视她片刻。 “老师不会干涉你。”他说:“但我认为,只要并非无所不能的神明,‘一动不动’、‘铁石心肠’,总归是不好的。” “是吗?” 牧野神色雾蒙蒙的。 她其实已经知道“铁石心肠”会给自己带来痛苦了。 “谢谢老师。”她说:“我会好好思考一下的。” - 雨声似乎更大了,噼里啪啦打在透明的屋顶上。 五条悟靠在体育馆半圆形的通道最内端,而硝子和夏油杰站在通道最外端,夏油杰无可奈何地打着伞,显然是被奴役了——硝子露了半颗头在外面,嘴里叼了支烟。 五条悟是从“但我不能说”开始听的。 他回头瞅了瞅通道出口的那两位,显然是什么都没听见。 他这段时间其实清楚意识到了一件事——牧野好像从不惧怕孤单,甚至排斥别人的亲近。对她来说最理想的状态,恐怕是和所有人都只是点头之交。 那句挑衅似的发问,也只是为了提醒他注意分寸,或者说——吓跑他。 他对此恨得牙痒痒,因为他还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明明他在努力主动示好,呃,虽然稍稍别有用心,但是对方完全不买账不说,还把他搞得狼狈而逃。 第61章 无论有没有他在旁边,她总是安然自若地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打工、一个人走在路上。对她再热情她也就是点点头,对她再冷漠,她也只是点点头。 总觉得面对这铜墙铁壁,他好像在哪里输掉了。 什么叫“总觉得以后会有点麻烦”啊?和他搞好关系、被他罩着,怎么可能是一件坏事? 这家伙的想法太荒谬、也太落后了吧? 如果只是因为这个理由而不接受他的亲近,他可不会认同…… 夜蛾正道带着调侃发问:“我看前段时间,五条不是对你挺热络么?我还以为他转性要做热心好学长了,最近怎么又躲着你走了?” 五条竖起耳朵。 “老师这不是该问他么?为什么来问我?” “你觉得他那张嘴,愿意直面自己的滑铁卢么?” “……这倒也是。” 好哇,两个人在背后说他闲话。五条咬紧牙根。 牧野茫然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把他吓成那样子了。” 你还好意思说“不、知、道、怎、么、的”?这都怪谁啊! 牧野低笑了两声:“我有一个朋友,总喜欢做恶作剧,我以前还不知道这之中有什么乐趣,结果这次一不小心吓到五条学长了,才发现……” “恶作剧还挺有意思的。” 她语调悠然,像羽毛一样,穿过空荡宽敞的场馆拂过来。 五条耳根噌的一下热起来,胸中波澜起伏,拳头握紧了。 “哇。”远处的家入硝子感慨一句:“怎么有个人渣忽然燃起来了?” 夏油杰凉凉道:“易燃物嘛,是这样的。” 他也升起一点兴趣了,试图将伞架在硝子脖子上,然后走进体育馆听一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刚刚迈出一步,白发大少爷就遥遥转身瞪他,伸腿一拦,恶狠狠地龇牙。 嚯,还不让听?偷听还有名额限制? 夏油杰停下脚步,虽然还是笑眯眯的,但额头暴起青筋。 五条拦住他,转头又朝体育馆里看过去。 “不愿意和学长学姐们打好关系吗?”夜蛾正在问。他眉梢挑了一下,眼神似是而非地朝二楼通道这边扫过来。 “……非要说的话,愿意是愿意啦。” 五条悟遥遥俯视着牧野,神色有些费解。 那为什么对他不买账呢? “但是……”她云淡风轻:“真情还是假意,我姑且还是分得清的。” 偌大的场馆里,少女躺在地上,静静注视着骤雨里的天空,像一座漂浮在深海中的孤岛。 五条悟喉结滚动了一下,像被强光刺到了,转头挪开了目光。 ————————!!———————— 各种方面都需要一些转折的契机[狗头叼玫瑰] 明天不一定能更,如果晚上九点还没更就后天更啦~后面部分有点卡,我还得再思考下[化了](9.7留) 第52章 “下个月初你有休假?我有空啊,可以在涩谷上次那家汉堡店见面。” 牧野歪着脸,用肩膀和脸颊夹住手机,怀里抱着一大堆夜蛾正道拜托她拿到办公室去的资料,步履维艰地走在林荫路上。 “嗯……我想换个别的吃的尝尝看。”电话里传来伊藤惠略带雀跃的声音:“旁边有一家评分很高的拉面店,啊,还有一家寿喜烧店,不过周六晚上已经预约满了……” “和牛?我还挺感兴趣的。”牧野惋惜道:“拉面店也不错。这样吧……树他想吃什么?让他来选吧。” 她的个头不高,视野几乎被垒成一座高塔的书籍挡完了,她一面唠嗑,一面小心翼翼用余光扫视路障,一步一步往前挪。 好想叫把刀出来帮忙啊。 她不慎“咚”地撞到一面墙。 她猝不及防地晃了晃,手机跌下去,被人眼疾手快地接住。 牧野嘶了一声,头从书堆后面绕过来看,原来那面墙是白发男高硬邦邦的胸膛。 此刻这人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她的手机,俯视她,漆黑的墨镜在日光下“叮”地闪了一丝光。 电话在碰撞过程中不慎被挂断了。 不会又要被凶了吧? 不对……按照他最近的表现,他应该会直接无视她,然后一蹦三丈远,绕道走吧。 为了避免麻烦,牧野老实巴交:“啊,那个,不好意思,五条学长。” “……”五条悟沉默着盯了她片刻,又看了看她怀里成山的书:“谁让你搬的?” “夜蛾老师啊。” 五条悟拧眉:“他?让你搬这么一大堆东西?” “他说他打过你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掉了。” “……”五条悟干咳一声。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刚才不知道谁打来电话,他刚刚在吃早饭,嫌烦就给挂了,忘了回电。 出乎牧野意料,她手上一轻,整堆书都被五条悟单手接过去,不费吹灰之力。 他把牧野的手机递回来,牧野扬了扬眉毛,略感诧异,将手机接过去:“谢谢学长。” “顺便而已。”五条悟斜眼看她:“我只是正好要去找他。” “噢噢,这样啊。”牧野人机式点头:“那我先走了,辛苦学长。” “等……等一下!”五条悟不可置信地叫住她:“你不一起去吗?” 牧野转回身,有点茫然:“我本来就只是为了把东西搬过去而已,既然不用我搬了,那我就不用去找夜蛾老师了啊。” 她看着五条青白交加的脸,很有眼力见似地:“那……那我陪学长一起去?” 什么叫“陪”啊?本少爷需要人陪? 但是我在帮她忙诶,她凭什么跑掉啊?那我不是白帮了? 但她给的解释又很合理,可恶…… 五条悟脸色疯狂变幻,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牧野:“……学长你怎么七窍都在冒烟啊。” 五条悟最后想了个合理的说法:“我是在帮你忙啊,这么一大堆东西都由我来抱,不合适吧?你再怎么也要意思意思搬一点啊。” 他用着无下限,抱这一堆书,应该如同洒洒水吧?但他讲得倒也有道理。牧野完全搞不明白五条悟的脑回路,但还是点点头,打算接过一半的书。 五条悟闪避了一下:“用不着拿太多,一本就够了。” 牧野:“……”就一本,有拿的意义吗? 两人折腾了这么一会儿,重新上路。 牧野盯着手里那本书:《线性代数入门——斋藤正彦》。 她眯起眼:“这不是大学教材吗?夜蛾老师是拿来干什么用的?” 五条悟斜眼看了看:“这你都知道?” 牧野眼神一闪:“啊,是的。” “听说你开学前把各科的毕业考试卷都做了满分。”五条悟嘟囔说:“你还挺厉害嘛,到目前为止我都还做不到。” 转性了?竟然会夸她?牧野偏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头。 牧野笑:“我只是以前学过很多遍而已啦。五条学长脑子好,等以后学过一遍也就都会了。无下限咒术好像是要用无穷级数来比拟吧?这对于普通高中生来说,其实已经超纲了啊。” 五条悟很是受用:“你还挺了解我嘛。” “那倒也……还好。”牧野低声说。 她更了解的,应该是十年后的他。 说是了解也不太恰当。 越和那家伙接触,越自以为了解他,其实就意味着越不了解他。 春光明媚,正是樱花初绽的时节,斑驳的树影投落在牧野黑亮的头顶,五条看了她一眼,眼神落在她恍惚的眼神上,又转过头去。 “我最近‘被迫’越来越忙了,他们应该是要动手了,你要小心。”他意有所指:“能不出校门还是不出吧。” 在夜蛾的授意下,以前他做完任务,还能有空绕道去牧野打工的区域走一圈,以示牧野正处于他们的保护中,但最近不行了。总监部那边刻意派发过来的高等级任务越来越多,毫无疑问,只有五条悟和夏油杰能胜任这些任务,他忙得几乎脚不沾地,更别说到处闲逛了。 牧野不出他所料,不但没有害怕,反而跃跃欲试:“没事的,正愁罪证不够呢。” 五条悟眯起眼睛:“你这家伙……虽然不知道你厉害在哪里,但你的体术那么差劲,咒力也不多,使阴招伤害你可是轻而易举的事,可不要太自大了。” “……”牧野沉默以对。完全想不出怎么反驳啊。 进入教学楼,通道变窄,五条悟朝后面一让,牧野拎着一本书,有点不自在地率先上楼。 五条悟平常上楼都是三步并作两步,轻轻松松,此刻则优哉游哉跟在她后面,牧野上一阶,他也上一阶,颇有余裕,像是龟兔赛跑里耀武扬威的兔子。 他看着牧野背后飘动的裙摆和长发,勾起嘴角:“我跟夜蛾老师提议了,把所有一二年级的体术课合并在一起,反正目前一年级也就你一个人。” 第62章 什、什么?! 牧野睁大了眼睛,倏地转回头去。 五条悟坦然回视她:“我会帮忙认真训练你的体术,还有,咒术。” 这群好心人怎么都不死心呢,没有用的。牧野虽然非常感动,但婉拒道:“那个,学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 “没办法啊。”五条悟耸耸肩:“你现在展现出来的能力,就是让我们很不放心。我不认为你有能力自保,但你又非要跑出校外,那除了把禅院家擅长的东西提前告诉你,让你之后能随机应变,也没有别的办法能让我们安心了。” 针对禅院家的特殊辅导?这倒是她没接触过的东西。 牧野妥协了:“好的,谢谢学长。” 她欲言又止地看向五条。 “那个,五条学长,我觉得你……” 变得怪怪的。 这家伙明明前几天还是那副看见她就躲的样子,怎么今天一下又恢复正常了? 怎么不躲着她了? 五条悟坦然地眨眨眼:“怎么了?作为前辈,对后辈进行适当的照顾不是应该的么?” 牧野看着他无懈可击的表情,亮晶晶的眼睛,哑口无言:“没什么。” 算了,先这样吧。 至少目前来说,他并没有再次出现以前那种热情过盛、令她难以应付的情况。 - 牧野未来和五条悟就这样,逐渐恢复成了正常的前后辈关系——五条再没有做出过任何刻意亲近的行为,她和五条悟、夏油杰、家入硝子,以及高年级仅剩的学生庵歌姬,只是很自然地在相处过程中从陌生变得熟悉而已。 不得不说,在五条悟的指点下,牧野还是新学到不少东西——针对禅院家的咒术和战术。而在她的操练下,本丸刀剑整体的练度也上升不少。 在这一个月里,四个人还一起迎接来了高一的另外两位新生,然后五个人变成七个人,在偌大的高专里度过着略显冷清高中生活。 如果能一直这样平静也好。牧野曾经乐不思蜀地这样想过。但事实上这不可能,该到来的分叉口迟早会到来,她迟早需要作出选择。 正如山姥切长义所言:很快她就会意识到,她的欲望、她的希冀、她的愤怒,会无时不刻影响着她的判断。当史书之外的事情接踵而至,她就来不及也不愿意靠理性做决定了,只能凭借本能。 - 这天在路上碰见灰原雄和七海建人,牧野随口纠正了一点他们的基础理论,就当是打了个招呼,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牧野同学,今天放学你要去哪里呀?”灰原雄热情邀请:“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我约了朋友在校外见面。”牧野笑了笑。今天正是她和藤原惠约好一起吃饭的日子。 但在此之前……牧野右手拎着的袋子晃荡了一下,七海垂眼看了一眼,自然地接话:“那下次再约吧,牧野同学你先去忙吧。” 牧野平静点头,与他们分别,沿着走廊继续走,在拐角处转弯,消失在墙后。 七海建人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消失之处。 灰原雄发出感慨:“总觉得……牧野同学很神秘呢。你说呢,七海?” “是啊。”七海说:“太沉稳了,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而且我感觉,她来上学的目标和我们似乎有所区别,就好像……不是为了做咒术师来的。” “那是为了什么?” 谁知道呢?七海耸了耸肩。 “牧野同学一看就是很有边界感的人。不该打探的事情,还是不要瞎捉摸了。” 灰原雄思忖了一下,弯起眼睛笑了笑。 “嗯……这倒也是啦。” ————————!!———————— 想把五条和牧野的互动写详细点,不小心扩展太多了,导致这个插叙部分长得可怕()这就是没存稿的后果[化了] 第53章 牧野坐在紫藤花回廊下面,开了一罐黑咖啡,小口啜饮着,静静等待来人。 最近时之政府开了好几个大型限时任务,她回本丸回得愈发频繁。无奈时间流速太快,每次她没回去多久,就又不得不出来。 好在她现在有山姥切长义。把时间安排都告诉他以后,她就不必事事操心了。只不过有的活动只能靠审神者的灵力来开启,因此,她还是免不了时常回去启动活动。 正发着呆,她屁股下面的长椅抖了三抖,身边大马金刀瘫下来一个人,大长腿岔开,胳膊搭上椅背,吹了声口哨,但没开口说话。 牧野瞟着五条悟眼下的乌青,把袋子推过去。 “喏。”她说:“你喜欢的仙人团子,不要忘了给夏油同学留一点。” 仙人团子可以稍微恢复一点精力和体力,牧野就经常带一点给五条悟和夏油杰。毕竟他们两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因为她才变得这么忙碌的——总监部里禅院家的势力小动作越来越频繁,压过来了相当多的高等级任务,似乎是为了彻彻底底让这两位一级咒术师分身乏术,以便找到机会解决牧野。 其实牧野在校外已经被不明人士尾随过几次了,但她十年辅助监督不是白当的,阅历也不是白来的,每次都处变不惊融在人群里,三下两下把人甩开,还算轻松地躲过了几次潜在危机。 毕竟在咒术界,不惊动普通人、不轻易引发社会新闻,是各大家族势力的约定俗成。 五条悟从善如流地将袋子抱走:“杰对甜食可没那么感兴趣,你还不如发明一些美味的咒灵球蘸酱。” “……我不相信有什么蘸酱会让擦过呕吐物的抹布变好吃。” 五条问她:“你又回你那里去了?” “啊,是的。”牧野含混地点点头。 五条现在已经不会对他好奇的事情进行追问了,反正牧野也不会告诉他。 “感觉你现在适应得不错嘛。”他掏出一串团子,嚼嚼嚼:“作为一个问题学生。” “……”牧野眯起眼睛:“夜蛾校长应该并没有把我列为问题学生吧?” “但如果我是他,我应该会把每天翘课的家伙列为问题学生。”五条哼笑一声:“然后好好教育一番,唠叨和体罚一起上。” 牧野伸手:“团子还我!” 五条仗着身高轻松躲过:“我都吃过了你还要啊,真——恶——心——” “喂你不如喂狗。” 五条伸直了手,抵住她额头,牧野伸长了胳膊也够不着他衣角。 五条看着她瞪过来的样子。 这小鬼基本上没什么大的表情波动,也就偶尔会像现在这样,鲜活那么一点。 五条悟挪开目光,率先松了手,牧野认命,靠回椅子上。 五条悟问她:“你今晚约了藤原惠?” “是藤、原、小、姐。”牧野没好气:“你真是没礼貌。” “我看你对本学长也没什么礼貌啊。”五条悟小小饕足一番,将食盒盖好,把袋子拎到腿上。 “小心点吧。”他伸了个懒腰说:“今晚我和杰都在郊区,离涩谷相当远。” “放心吧,我目前为止并未出过问题。”为了让这家伙能放心一点,她信誓旦旦回应,随即表达歉意:“……抱歉啊,虽然其实没什么必要,但还是让你们操了很多心。” “‘虽、然、没、什、么、必、要’?怎么听起来就像我们多管闲事一样?”五条悟黑脸。 他瞟着牧野头顶,没什么办法地挠了挠蓬松的头发,叹口气:“算了,你这家伙就是这么不买账。” 牧野不置可否。 五条悟复又勾起嘴角:“既然给学长们添了这么多麻烦,你要怎么回报学长呢?” 牧野还真的认真思考了片刻:“……但我能给得起的,你都不缺啊。” 她忽然想到什么,视线落到五条悟脸上。 这张年轻的脸,尚意气风发,眼神明亮,看起来无忧无虑,没什么难解的心事。 对啊,她差点忘了——其实,如果她悉数实现了来到这里所定下的目标,其实也算是对五条悟的“回报”吧? 她本来打算帮他留住他的挚友,保护住他的学生,帮助他改革这个腐烂的咒术界。 听上去简直是天方夜谭,是相当了不起的雄心壮志,但她觉得她可以做到。 但是……这是对“那个五条悟”的回报,还是对“这个五条悟”的回报呢? 五条悟被她突然变专注的目光盯得莫名有点不自在,僵硬地把伸展的胳膊放下来,干咳一声:“……怎么了?” “没什么。”牧野转过脸,神色舒展,拿手比划了一个大圈:“你等着吧,我会给学长超——多——的回报的。” 这么认真?他也就是开个玩笑啊,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五条悟眯起眼补救:“不至于那么夸张啦,别在意别在意。本少爷莫非还缺什么东西么?” 他把光秃秃的签子捏在手里把玩,尽可能说得轻描淡写:“……牧野酱和我是‘朋友’嘛,没什么回报不回报的。” 第63章 他斜斜瞄了牧野一眼,试图看出她的神情变化。 她正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被阳光晒得懒洋洋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像蝶羽一样,鼻尖小巧圆润,微翘的唇里露出一点齿尖。 是非常放松的状态。 五条悟挪开脸。 等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了。 “……怎么不说话?” “嗯?一定要说些什么吗?” “喂?!对、对啊,一定要说些什么。” “那么……请不要叫我‘牧野酱’。” “你就只想说这个啊?!” - 2006年5月15日的夜晚。 涩谷,可以说是整个东京最繁华的地方之一。连绵成片的商业大楼,成群结队的男男女女,提到年轻,提到潮流,提到时尚,提到拥挤——所有人都会第一反应想起涩谷这个地方。 如果在这里爆发了什么意外事故,伤亡必定很惨重。 ——比如说,那场涩谷事变。 傍晚,落地窗外,宽阔的街道上人潮涌动,霓虹闪烁。 “牧野,在看什么呢?肉都烤好了。” 牧野托着腮,回过神,将脸转回来,烤肉的香气钻进鼻孔。 “没什么。”她低声说:“就是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虽然发话的是藤原惠,但负责烤肉的另有其人。酒井树,现在应该唤作藤原树,伸长了细胳膊,将几片烤和牛整整齐齐垒在牧野盘子里。 牧野住院的时候,和藤原树一间病房,藤原惠出入之间,也和藤原树熟络起来。这孩子非常合藤原惠的眼缘,也很招人心疼,等他痊愈出院后,藤原惠征求了他的意见,在他的热泪盈眶之中,迅速办理了收养手续。 藤原家一定不缺的东西就是钱,再说辅助监督赚得也不算少,养一个小孩轻轻松松。藤原惠这样说。 转到新高中的初一小孩剪了个清爽的平头,一身西式校服,颇像个身价不菲的小少爷,与从前相比焕然一新,但还是那样一样乖巧安静,身上甚至套着烤肉店给的一次性围裙。 他还没发育,个头小小的,负责了今晚桌上所有的烤肉,撑着豆芽菜一样的身体,给牧野夹了一堆肉以后,非常满足地坐了回去。 藤原惠欣慰地摸了摸他脑壳。 “谢谢……”牧野眯起眼睛审视她:“你把孩子当保姆用啊?” “冤枉啊。”藤原惠摊手:“是树自己懂事,看我每天忙得不可开交,经常十一点摸黑回家,就主动包揽了所有家务,还学会了做便当。” 藤原树被夸了,腼腆地笑了笑,两眼亮晶晶的,等着牧野品尝他的手艺。 “牧野姐姐。”他邀请道:“快尝尝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牧野开始动筷子,感慨:“真好啊,你们这小日子过得真不错。” 藤原惠心情愉悦道:“还可以吧。难道牧野你的学生生活,过得不太舒心?” 牧野夹肉的手一顿。 藤原树见状,自以为了然地“唔”了一声,体贴地拿起瓶子,在牧野悬空的肉上面洒起了黑胡椒。 ……这也有点太贴心了吧! 藤原惠又摸了摸藤原树的脑袋,牧野道了声谢,把肉塞进嘴里,冲藤原树竖了个大拇指。 “开心啊。”牧野说:“只不过……我作为被保护的证人,总感觉给他们添了很多麻烦。” 她是一直要被高专重点保护的对象。 如果她本身弱不禁风、保护不了自己,倒也只能坦然接受了。但现在的她总感觉自己像个浪费资源、故意折腾人家的骗子。 “我好像听说了。”藤原惠说:“那两位一级咒术师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没有禅院家那边施压搞鬼就怪了。” 她翻了个白眼。 “就这么狠心摧残着两个正值大好年华的青年……好吧,我也知道,在咒术界谈论‘年华’这种东西毫无意义。” “是啊。”牧野叹息一声:“所以我觉得……我不能,也不该再这么下去了。” 无论转折点是来自于禅院家,还是她。 藤原惠有点疑惑地“嗯”了一声:“你是找到什么解决办法了么?” “……”牧野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觉得,禅院家看起来越来越按捺不住了。” “他们彻底决定动手的那一天,我们状态的转折点应该就会到来吧。” “是哦。”藤原惠笑了笑:“不会就是今晚吧?多好的机会,我们两个人聚在一起,还不在高专里面。” 牧野也笑起来。 藤原树没看懂她们两人间的笑容,左右转了转脑袋,眨了眨眼。 “那得万分小心,今晚一定不要落单了啊。” ————————!!———————— 关于咒灵球:来川渝吃麻辣火锅吧,市民表示锅底蘸鞋底都好吃。 第54章 吃饱喝足后,三个人按照预约时间,来到东京铁塔的大展望台,排进观光电梯外的队伍里,等着登上高达二百五十米的特别展望台。 ——这是个可以将东京繁华夜景尽收眼底的好地方,被列为东京必至打卡点,游客常年络绎不绝。 队伍里人声鼎沸,有的人已经开始咔嚓咔嚓自拍,有的同伴之间在交流攻略,毫无疑问,都对接下来的行程无比期待。 虽然牧野想要俯瞰东京夜景,不需要这么麻烦,而藤原惠也早已见识过这种风景了,但藤原树还完全没有体验过。在要确定行程计划的时候,看着藤原树期待的眼神,两位母性大发的姐姐坚定地打开东京铁塔的购票网站,点击了预约键。 “人真多啊……”藤原惠轻声感慨:“而且,我耳边各种语言都有。” “国际化都市嘛,是这样的。”牧野见怪不怪地嗯了一声,一边等电梯,一边漫无目的地在脑内过滤信息。 虽然吃饭的时候氛围只是偏向于调侃,牧野还真的思考起了今晚发生意外的可能性。 禅院家一直在找机会下手,而且给高专那边施加的压力越来越大。 而今晚,这五条悟、夏油杰两人远在郊区,她和藤原惠两个关键人物在咒术高专外部见面,仔细想来,确实很危险——前提是禅院家肯花下大功夫,盯她们盯得很紧,能精细掌握她们的所有动向,并一直蛰伏着,全神贯注等待他们离开人群的大好时机。 毕竟他们今晚有意只去人多的地方,从来不离开人堆,涩谷就不说了,想找个独处的暗巷都难,而东京铁塔附近人更是多得可怕,步行街上人们完全寸步难移,建筑内部的队伍长龙更是不见头尾。 她提前把这附近所有建筑内外地图都记了一遍,并安排了好几个刀剑男士在东京铁塔里外蹲守,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她心下还是有点不安。 难道完全是她想多了? 电梯“叮”地一响,透明的电梯门向两侧打开。等待这班电梯的人非常多,在工作人员的示意下,队伍朝电梯里移动,牧野等人恰好被排在最后几个,不紧不慢跟上。 观光电梯四面透明,在上升过程中,乘客们也能清晰观赏由近及远的东京夜景,因此大家已经都跃跃欲试起来。 她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牧野掏出手机,是五条悟打来的。 如果没及时接这家伙的电话……他又要好一番闹腾了。她的耳膜幻痛起来,权衡了一下,冲看过来的藤原惠示意:“你们先上去吧,我接个电话,等下一班。” 她冲工作人员指了指手机,工作人员露出了然的微笑,示意她站到一边接电话,等待下一班电梯。 藤原惠和藤原树点头,勉强挤上了电梯。 电梯门合拢,牧野接通电话:“喂,有什么事吗?五条学长。” “我和夏油杰提前完事儿了。”那边的男高声音听起来对自己相当满意:“正在地铁上。你们解散了吗?” “没呢。”牧野说:“我们正打算上东京铁塔观光呢。” 五条悟“嚯”了一声,酸酸道:“你们的安排真丰富啊。早说啊?我和杰在的时候,一手拎一个,你们不就上去了?” “……就不能给小孩一个不那么惊险刺激的童年吗?” “我和藤原小姐几个月没见面了啊,想多待一会儿嘛。”牧野说:“而且,树这段时间一直是在学校和藤原家之间两点一线,不敢乱跑,人都要憋坏了。” “树?是藤原小姐收养的那个孩子?” “是的。”牧野说:“我和藤原小姐达成了一致意见,不能因为有被禅院家虎视眈眈的潜在危险,就一直龟缩躲藏起来。毕竟这场案件不知道要持续几年——万一是十多年呢?” “……倒也是啦。”五条悟若有所思:“你们如果一直在人多的区域,他们应该也不敢轻易下手。把‘咒术界’的事闹上社会新闻,也就禅院家那一个纵火的蠢货干过。” “是吧。”牧野也附和。 第64章 非要正视这一推断的话,其实并不严谨,牧野觉得,他们只是在长期的安然无恙之下,抱着侥幸心理而已。 算上前一个世界,她也算见过禅院家很多人了。 禅院真希、禅院真依两姐妹,禅院直哉,以及完全脱离禅院家的那位天与咒缚……禅院家找得出一个完全恪守规矩的人吗?他们绝对不会滥杀无辜吗? 但是,他们在什么情况下才会破例制造混乱呢? 身后厚重的电梯门后传来一声带着回音的轰鸣,令这一片区域的路人都吓了一跳。 牧野回过神来。 人群骚乱起来,互相窃窃私语。工作人员们朝电梯处看了一眼,互相交换眼神,显然也是他们没预见过的情况。 有工作人员匆匆朝电梯跑了过去,有人举起了对讲机,报备着情况。 “什么情况?” “电梯出故障了吗?严重吗?” “我看电梯的按键光都熄灭了啊……是停电了?” 牧野的背后渗出冷汗。 一整个电梯,二十多个人,对他们来说,算是—— “滥杀无辜”吗? - “喂?”信号忽然变得不太好,听筒里传来五条悟刺啦刺啦的声音:“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是的。”牧野低声说:“他们应该是出手了。” 五条悟没有察觉到牧野近乎于异常的平静。 “哈?”他声音变得急切,嗓门也大了起来:“什么情况?你们三个先躲起来,往人多的地方钻,我们……我们尽快赶过来。” 郊区晚间的地铁上人不多,他在座位上挺起了身体,这动静只引起了身旁闭眼小憩的夏油杰的注意。 他抬起沉甸甸的眼皮,眼下青黑,声音疲惫:“怎么了?” 又有什么突发状况吗? 身旁的五条悟还在通话,无暇顾及他,咬紧了牙根:“喂、喂?你们还好吗?” “算了,不方便说话就不用回应我,先跑路要紧。” 他扫了一眼地铁上显示的时间,现在是晚上20点36分。 东京铁塔是吧?从这里赶过去,要先坐三站,然后换乘两次,至少要花一个多小时。 牧野完全就是个弱鸡,她们还带着个小孩对吧?只靠藤原惠一个辅助监督,她们能撑多久呢? 啧。 想个办法,想个办法…… 一直没有回应的电话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尔后是牧野的声音,他的心跳稍微减缓了一点。 但接下来他听到的内容,有点超出他的预料。 “来这里至少需要一个小时吧?不用麻烦了,太辛苦你们了。”少女冷静地说:“现在这边有现成的辅助监督,证据我们也会拿到,刚好可以把事件按照流程规范处理完整,不需要再另外派人过来了。” “……什么意思?”五条悟困惑:“高专已经派人援助了?” “明天你应该就知道了。”少女只是冷冰冰地回答他:“现在,我可能暂时解释不清楚。” 站在队伍外侧的她,现在已经成为了这层楼的目光焦点。 一个穿着宽大卫衣、戴着黑色口罩和帽子的人,正在她身侧,但是动弹不得。 帽檐下的阴影中,他的双眼因震惊而瞪大,瞳孔几乎缩成两点,猛烈震荡着。 他手中拿着一把匕首,匕首擦牧野腰侧而过,显然是一击未得手,刺偏了。 不只是因为牧野躲闪得快。 一直跟在牧野附近的药研藤四郎,也出手得很快。 他穿着牧野搭好的纯白短袖、针织背心和工装裤,鼻梁上还架着眼镜,看起来就像是个在休息日出游的文静学生。在意外突发之前,他一直安静地排在牧野和藤原三人身后,随时低头看着书,偶尔清理一下被涩谷路上的星探和女孩塞进书页之间的名片与小纸条,扮演着低调的路人。 现在,他正死死按住那家伙的手,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但却让那人手腕像被钢筋圈住,即使费力挣扎,也纹丝不动。 这人来不及收回的匕首已经被周围的路人看见,引发了尖叫。 随着身旁人惊恐的目光所指,恐慌扩散开来,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里有个行凶未遂的人。 “这里……这里有人拿着匕首!” “他是想伤人吗?!有人受伤了吗?” “快、快躲远点!” “报警!快报警!” 牧野与那人的目光相接。她背过“炳”所有人的资料,单凭那眉眼,她基本就能对上号。 禅院诚一,二级咒术师,术式是“空间移动”,移动距离中等,刚才试图对她进行刺杀。 果然是禅院家动手了。 如果他真的一击得手了,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在这个人潮涌动的地方,一场凶杀案毫无转圜余地地暴露在大众视野之下,势必会引起严重的纷乱和骚动。 他怎么敢的? 禅院直哉怎么敢的? 在这个国际化程度近乎最高的旅游景点制造意外事故,他不知道会造成多大的社会影响吗? 牧野的眼神变得森冷,被她注视着的禅院诚一只觉得冷汗汹涌,整个人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手腕处的力量也大到令人不可置信。 这个少年……实力绝对不在他之下。 刺杀牧野成为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必须立刻逃走,等待和另一边的队友汇合,否则性命不保。 他迅速发动术式,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原地,又引发一波骚动。 药研手上一空,不自主追了一步,惋惜地啧了一声,眼神转向她的主公,意料之中没受到任何指责。 除了报警的人,已经有人拿着手机在远处拍起来了。 四面八方的闪光灯投落在牧野面无表情的脸上,她还举着电话,听着里面那人火急火燎的呼唤,思绪却在发散。 在这里,弱小不就是原罪吗? 足以成为那些没心没肺的家伙,肆意妄为的理由。 ————————!!———————— 本来很嗨皮地写着shibuya sky,昨天睡觉之前脑子一动查了一下,发现这个设施2019年才开,老老实实地换成东京铁塔。。。 但是还是艺术加工了一下,比如把电梯改成了全景观光电梯,这样想象中的打斗画面要好看一点() 第55章 记忆力,那个人笑眯眯地、轻描淡写地指出事实。 “但是就你这弱不禁风的小鬼,现在就想正式出动的话,一不小心就会尸骨无存吧?” …… “我那时候是希望你能离开咒术界的,所以故意在冷落你。” “老师感到很抱歉。” …… 另一个他,又自顾自地、斩钉截铁地作出安排。 “我跟夜蛾老师提议了,把所有一二年级的体术课合并在一起,反正目前一年级也就你一个人。” “你现在展现出来的能力,就是让我们很不放心。” …… “当史书之外的事情接踵而至,你就来不及也不愿意靠理性做决定了,只能凭借本能。” …… “时间会给你答案。” …… 无数声音由远及近,在牧野耳膜里嗡嗡震动,像接踵而至的海浪。镜头的反光和玻璃外透过来的霓虹融成一片,像海底的珊瑚群落。 她的瞳孔晃动,光点散开,又凝聚。 “喂?”听筒那边的五条悟或许从牧野的语气中,意识到了情况没有那么危急,松了口气。 不由得有点埋怨:“什么意思啊?能不能讲清楚啊?” 牧野低声说:“对不起,以后不会让你担心了。” 她目光与身旁的短刀对上。药研脸上一派轻松,毫无压力。 没想到现在的药研,要压制住二级咒术师的突然袭击,轻而易举。 以前,是她太谨小慎微了。 为什么还要这样呢? - 五条悟在地铁里已经不知道徘徊了几个来回,听着牧野莫名其妙的话语,脚步慢了下来。 夏油杰看得脑袋晕,心累地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以后不会让他担心了?什么意思? 五条悟迷茫地薅了一把头发。 “……哈?” - “我不打算忍下去了。” - 来看东京夜景的潮男潮女很多,一个成熟女人和一个初中生的搭配,在其中略显特殊。藤原惠和藤原树是倒数第二、三个进入电梯的,站在最贴近门口的位置。 在他们站定后,电梯里又勉勉强强挤上来一个青年,发梢晃悠着,恰好遮蔽了藤原惠的视线,让她看不见门外转身打着电话的牧野的身影。 电梯门缓缓合上。人们都巴不得空间越宽裕越好,因此,电梯厢里的氛围显然因为这最后一个硬挤进来的家伙而变得阴沉了一些。但当他们目光落定在那青年身上时,怨气就小了很多。 第65章 青年头上倒扣着一顶潮牌棒球帽,从缝隙中露出了几缕深棕色的柔顺发丝,在脑后束成一个小辫。他的眼睛是玛瑙一样的红色,唇角一颗恰到好处的痣,显得整个人非常魅惑而漂亮。他打扮得也很精致,戴着细长的耳坠、穿着宽松背心、夹克衫和工装裤,手指上甚至涂了红色指甲油。 他两个大拇指勾在裤兜上,微微垂着脖颈,看起来非常松弛,是在时尚的涩谷街头也会回头率十足的年下帅哥。 整个电梯厢内年轻男女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被他吸引,有几个结伴的女孩子已经开始激动地偷偷摇动牵在一起的双手。 藤原惠站在青年旁边,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青年竟然独独回应了她的目光,唇角扬起一点乖张的笑容,电梯厢角落里有人轻声抽气。 “……”可恶,她年纪也不小了,竟然一瞬间被魅惑到了。藤原惠面无表情地转回头,搂紧了自家养子的肩膀。 藤原树瞅了瞅自己肩膀上的手,茫然地眨了眨眼。 藤原惠命令自己想点别的东西。 今天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呢……因为她们刻意避开了人少的地方?看电影的时候黑灯瞎火的,一定不能掉以轻心。 如果今天能平安度过,以后应该能把牧野叫出来多聚聚吧?树总是念叨着,很思念自己这个姐姐呢…… 电梯厢忽然猛烈地震荡了一下。藤原惠思绪被打断,警戒地抬起头。 电梯的灯忽然滋啦闪了一下,瞬间熄灭,楼层指示灯、电梯按键灯也全都暗了下去。 停电了? 一片哗然。所有人的视野一下变得昏暗,电梯更是猛地“轰鸣”一声,虽然在制动系统的限制下没有立即停下,但上升速度飞快减缓,最终悬在了空中不动。 所有人随惯性猛烈晃动,互相挤压,惊叫声此起彼伏。他们唯一能看清楚的东西,就是透明电梯之下,遥远、渺小的人流,和鳞次栉比的高楼间闪动的霓虹灯。 在安全的时候,这些东西能算作是“风景”,但在内心不安的时候,这种高空视野只会使人心中的恐慌急速膨胀。 “怎、怎么回事?!” “停电了吗?” 电梯厢内议论声大了起来,嘈杂喧闹,所有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有人疯狂地按着紧急按钮,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电梯就这样悬在高空一动不动。电梯周围,只有密密麻麻、为了支撑铁塔而搭建的锈红色钢筋,他们孤立无援。 “外面的人知道情况吗?” “有人来救我们吗?” 喧闹、惊慌、无助,嘈杂纷乱的幻影与曾经那个残酷的火场重叠,藤原树额上冒出汗水,他茫然无助地抱紧藤原惠的腰。藤原惠轻轻抚着他的肩,往周遭观察一圈,神情凝重。 不对劲。 看样子,是人为的断电。 是禅院家出手了? 是要在电梯内制造凶杀案吗?哪怕造成不好的社会影响也无所谓吗? 他们知道电梯里只有她在吗?牧野留在了下面的大展望台,会不会出事? 她提高十二分警惕,转回身,朝向电梯内部,贴着电梯门。拥有一些咒力的人,感官会比一般人敏锐很多,在她眼里,一般的黑暗根本不算黑暗。借着远方斑斓的霓虹,她视野清晰,紧紧观察着所有乘客的一举一动。 喧闹还在继续,电梯门外也没有任何动静。 藤原惠脑中的弦一直紧绷,却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寒意。 糟了!她低估了对方的能力。对面可是禅院家。 杀手不一定需要潜伏在电梯里。 只要电梯有缝隙,只要有攀爬、悬挂或是高速移动的方法,那么—— 从电梯外面,当然也可以。 此刻她紧贴着电梯门,毫无疑问是在送死。她试图在混乱的电梯里转身,但动作由于周围人的推挤而难以实行。有两个女孩,在人群的倾倒中,被迫压在她身上,而她左手还得死死拉住藤原树,避免他被推倒。 她在喧嚣中捕捉到一丝冷兵器的嗡鸣声,从背后的电梯门缝隙外传来,由远及近。 她咬紧牙关,试图挺起腰,向前躲避。 来不及了—— 叮! 一声兵刃交接的脆响,钻入藤原惠敏锐的耳里,淹没在人们膨胀的惊恐之中,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她扭头,紧盯着自己腰侧,睁大了双眼,忘记了呼吸。 一把不算长的、微微有着弧度的武士刀,斜斜拦在电梯门前,将那一抹银光稳稳挡下。那把刀绝非凡品,刀刃薄如蝉翼,刀面吞噬了所有光线。 “藤、藤原姐……怎么了?”在黑暗里,藤原树只能勉强看清人们的轮廓,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感觉到身边人僵立着,茫然而焦急地问。 “……没什么。”藤原惠伸手抬起藤原树的下巴,免得他看见他眼前近在咫尺的、相交的兵刃。 她转头,朝伸出援手者看去——那个漂亮的、潮流的男青年,也正回看过来。 他双腿微微岔开,背脊弓起,在摇晃的电梯里不动如山。他单手持刀,替藤原惠挡了门外刺入的暗剑,唇角噙着一丝好整以暇的笑容。 一击不中,门外的暗影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谢谢……你是谁?”藤原惠低声问。声音在这喧哗中显然不够看,但她相信眼前这人听得清楚。 他只露了一手,但明显能看出他身手不凡。 那人抬起另一只手,整了整棒球帽,也回以低语,声音懒懒的:“就目前的情况来说,这一点并不重要。” 他指了指电梯顶部:“危机还没解除呢。” 电梯顶部露出两个鞋底——有人蹲在上面,看不清面目。透过昏暗中的玻璃,隐隐能看见那人衣衫晃动,应该是穿着和服。 那应该是刚刚刺杀藤原惠的杀手,此刻攀爬到了电梯厢顶部。 多亏停电了,所有人眼前一片漆黑,所以没人注意到摇摇欲坠的电梯顶部,竟然还站着一个奇怪的家伙。 什么? 他站到那上面去干什么? 藤原惠意识到了什么,咬牙暗骂:“那群疯子!” “铛”的一声巨响,电梯厢狠狠震动,所有人大受惊吓:“什么情况?!” 只有藤原惠和青年能看清楚,电梯顶部的那人,挥动着带着咒力的剑,狠狠朝电梯的吊索砍去。 铛——铛——铛—— 电梯在一声声巨响中晃动,现在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人们的想象,他们尖叫着抱头蹲下,已经有人开始嚎啕大哭。 “到底怎么回事?电梯晃得越来越厉害了!” “怎么办、怎么办……” “电梯是不是要坠落了?” “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们……” 藤原惠按着藤原树的脑袋一起蹲下。为了合群,青年也慢悠悠蹲在他们旁边,摇头叹息:“草菅人命,滥杀无辜……”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盯着那上面“无信号”的字样,撅了噘嘴,只犹豫了一秒钟。 这应该就是主公说的“特殊情况下,不用考虑隐藏自己身份的事”吧? 他还记得,自家可爱的主公在对他下达这道新颖的命令时,难得露出的一丝轻松笑意: “我们在这个世界里,是自由的。” 那太好啦。 在牧野未来露出笑容的那一刻,加州清光就已经这样想了。 他要和他的主公一起,享受难得的自由。 第56章 很显然,那人手中的剑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咒具。电梯一共四根吊索,如果他将吊索一根根斩断,电梯势必会从大约两百米的高度坠入电梯井,电梯里的所有人都会被摔成肉泥。 只是为了藤原惠一个人的性命,禅院家却选择了这样滥杀无辜的方式。 那个刺杀藤原惠未果的家伙,站在比电梯厢高十来米的地方,遥遥俯视,居高临下。随着他的劈砍,电梯剧烈摇晃起来,所有人在电梯中跌跌撞撞,倒来倒去,毫无自救可能。 怎么可能任凭那家伙作乱?如果吊索悉数被斩断,到时候可难办了。加州清光不再犹豫,站起身来,一刀劈开厢体顶部,玻璃龟裂,发出巨响,碎片四溅。 风声从电梯顶部灌入,更添嘈杂。 电梯先是摇晃,尔后是顶部裂开,说不定下一刻就要坠毁。不知道为什么会身处这种险境,也不知道该如何求生,众人恐惧绝望,无助地抱头尖叫。 在一片混乱中,他们没有注意到,一个青年扒着敞开一半的顶部,借力从厢中跳出,准确扯住了那根被劈砍的吊索,牵到肩上,落到电梯井一侧的横梁上。 高空的风强度很大,将加州清光的衣摆猎猎吹动,他在横梁上立住,纤瘦的脚踝时隐时现。 “喂……”藤原惠在摇晃中伸出手,本想阻止他这一危险的举动,却在看见他矫健的身手后把话咽了回去。 第66章 她将抱住头、瑟瑟发抖的藤原树护在怀中,在角落里蹲下,决定先静静观察上方二人的一举一动。 反正现在的她,也做不了什么。 在加州清光斜上方,那人动作顿了顿,尔后又毅然砍下最后一刀。 噼啪一声,钢索彻底断裂,在空中疯狂打旋,风声呼啸。 这条钢索若是劈到普通人身上,后果绝不只是皮开肉绽这么简单,加州清光却能牢牢抓住那根吊索的后端,可见其身体强度。 那人见状,在黑暗中眯起眼睛。 电梯倾斜下歪,下方传来众人惊恐的尖叫声,吊索在加州清光手中被狠狠绷直。承受着电梯四分之一的重量,他被带得一只腿跪了下去。 他牙根紧了紧,将吊索狠狠在肩上缠了三圈,下盘发力,整个人像水泥柱一样死死矗在横梁上。 电梯厢被吊索拉住,在空中来回晃悠,幅度逐渐减缓。 在黑暗里,无人能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电梯忽然下坠,又忽然停住,人们随电梯的震荡上下起伏,像汹涌海浪中无助的波纹。 随着电梯趋于稳定,众人的哭喊声逐渐弱了下去。 电梯维持住了诡异的平衡,但只是暂时的。藤原惠急速思考:现在要怎么办?她能做点什么?她需要做什么吗? 她掏出手机。虽然电梯的封闭性被破坏了,但由于他们所处位置的特殊性,手机目前仍旧没有信号。 可恶! 藤原树已经无意识地将她的手腕掐得酸麻刺痛,藤原惠看着黑暗中瑟瑟发抖的他,握紧了拳,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其实并不是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弱小,却从未像现在这样产生巨大的无力感。她又抬头,朝加州清光望去,希望这位横空出世的勇士能有什么后招。 她看见青年一直抬头盯视着更远处那个来自禅院家的刺客,虽然肩扛重物,却像是很有余裕。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他甚至还腾出一只手朝她按了按—— 稍安勿躁。 “啊疼疼疼疼疼……”在藤原惠看不见的角度,吊索深深勒住了加州清光的肩膀,他龇牙咧嘴:“我一把打刀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快来个大个子换班啊!” 金光在钢筋横梁的阴影中闪烁了一瞬。 他肩上一轻,力量被稳稳卸走。人高马大的巴形薙刀身穿一套灰白色西装,神情淡淡地出现在他身边,俯下身子,保持着拽力,将吊索从他肩上解下,拉在手里。 显然要比加州清光轻松得多。 “……”加州清光斜斜瞥了他一眼,压下心中莫名输掉的不爽。 反正可爱的刀更招人喜欢,哼。 “是主公把我传过来帮忙的。”巴形薙刀在他身侧解释:“她听到电梯这边的动静了。” “那主公呢?”加州清光不放心:“她有遇见什么情况吗?” “有,但是解决了。”巴形言简意赅:“目前只剩这边需要处理。” “这样啊……”加州清光声音复又变得慵懒:“那就好。” 他蹲着,抬头看向上方,黑暗之中,以他绝佳的目力,能看清对方阴沉的双眼——那个砍断吊索,试图让电梯坠毁的咒术师,站在距离加州清光几层楼高的横梁上,静静观察着他们,眼神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我感觉那个人不是很厉害。”初来乍到,巴形薙刀这样品评道。 “我也觉得。”加州清光凉凉附和:“他那呆头呆脑的熊样,只配做个小喽啰,头头估计还没出手。” 他站起来:“杀鸡儆猴,他就是那只鸡。” 卖弄文采。巴形薙刀抬杠:“你不是刚说他像熊吗?” 加州清光懒得和他吵:“主公说要杀鸡儆猴。” 巴形薙刀:“主公说得对。” 他又朝下面惊恐和绝望几乎可以化成实体的电梯里看了看:“那些人怎么办?” “还有两个家伙一直在这边。”加州清光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差不多……也该出来干活了吧?” 话音未落,观光电梯的电梯井深处,一前一后两个身影火速跃了上来。 “喏。”加州清光看了看电梯井外侧、未对游客开放的、从一般展望台通向特别展望台的楼梯,努努嘴:“你和他们配合着救人吧。” 巴形问:“那你要去做什么?” 很显然,不是加州清光想怎么分工,就能怎么分工。 堀川国广机动性更高,率先跃上了对面的横梁,和泉守兼定紧随其后,落地后,与加州清光、巴形薙刀目光相接,眼神亮晶晶的,干劲十足。 很显然,潜台词是:“终于有点事可干了。” 时间不等人,加州清光对和泉守开口:“你俩来得正好,巴形负责保持平衡,你和堀川国广去救人,我刚刚在电梯厢顶部开了个口子,你们可以把人一个个从电梯里捞出来,我去打……” 和泉守兼定精神振奋道:“我去打架,你去救人。” “……”加州清光面无表情:“我去打架。” 和泉守兼定:“我去打架。” 加州清光:“我去。” 和泉守兼定:“我去。” 巴形薙刀、堀川国广:“……” 巴形薙刀:“虽然也还好,但也不能说载了二十多个人的电梯厢一点也不重。” 巴形薙刀:“二位怎么还开始猜拳了?其实很重啊,能不能快点。” 巴形薙刀:“都十一局六胜了还不认输吗?下面都有人要爬出来了。” 巴形薙刀:“等着吧,回去我就找主公告状。” - 禅院刚立在横梁上,皱着眉头看着脚下十几米远处的混乱。 他本次的目标是刺杀藤原惠,一击未得手,因为……出现了他意料之外的陌生团体。 其中有一个人,高大得惊人,竟然能以一己之力替代吊索,稳住了满载二十来人的电梯。 另外有两个人,一高一矮,正在合作着从电梯顶部捞出被困者,虽然在摸黑高空作业,看上去游刃有余,丝毫不见胆怯和吃力。 还有一个家伙…… 一道寒芒从下方疾冲而上,禅院刚反应很快,迅速后仰,退了几步,复又在横梁上稳住。 他神色阴沉地摸了摸下巴。他蒙面的面巾,险些被那家伙砍烂。 不速之客落到他对面,身姿轻盈。 这个家伙,刀法相当不凡,应该是其中武力最高的人。 在“炳”的日常训练中,日本旧时代的众多冷兵器也是重要的训练项目,武士刀更是重中之重。禅院家曾聘请过百年刀派的传人作为训练官,而当禅院刚和这少年交手时,对方一刀劈来,他心里就不由得涌上了强烈的不安。 这是那位训练官的全力一击,都不曾带给他的强烈杀意。 怎么会这么厉害?明明他看上去那么年轻。 加州清光靠着墙壁,把鸭舌帽拿了下来,单手划拉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又把帽子戴了回去。 他瞟了对面严阵以待的禅院刚一眼,又掏出手机看了看。 同为交战经验丰富的武者,应当会遵守交手前的礼节。禅院刚开口问道:“冒昧问一句,阁下和同伴们来自何方?有何目的?” 看上去,这少年的团队一共四人,各个都不简单。他们皆出乎意料地毫无咒力,是以,他动手前,没能在人群中敏锐地觉察出他们的存在。 为什么?明明一点咒力也没有,仅凭肉体的力量就能如此强大?他的目光又晃到下方的巴形薙刀身上。 他所见到的,上一个具有这种特点的家伙,还是多年前在禅院家饱受歧视的那位“天与咒缚”。 加州清光把手机放回裤兜,伸出食指,冲他摇了摇:“我的身份?无可奉告。即使我问大叔你是不是禅院家的人,你也只会摇头否认,不是么?” 这倒确实。禅院刚点头。 等一下。他又摇头:“不对。” 禅院刚的回答本就不重要,加州清光听都没听,手肘晃动,舞了个刀花:“至于我来的目的嘛……听从我主人的命令罢了——” 刚刚来了信号,他看见了牧野新发来的短信。 他脚下一蹬,猎鹰一般,朝禅院刚直冲而去,两人在空中短暂停留,电光火石间过了几招,刀剑相交,铿锵铮鸣。 风声猎猎,远处霓虹闪烁,两人近在咫尺,禅院刚看清了加州清光脸上的似笑非笑:“死也要把你们禅院家的人,带回去。” ————————!!———————— [让我康康] 9.15:修改了禅院刚没戴面巾、胡子被削的bug,改成了蒙面形态 第57章 加州清光和禅院刚两人在空中短暂周旋片刻,又落回外部塔架的横梁上。他们相较起跳之前,又站高了几米,处在特别展望台的正下方,离电梯更远了。 特别展望台上面闹哄哄的,应该是已经有想离开的游客注意到了电梯停电的状况,而工作人员正在进行沟通、维持秩序。 第67章 实打实过了几招,禅院刚紧了紧手中的剑,虎口被加州清光震得发麻,额头冒出冷汗。 这少年年纪轻轻,怎么会这么厉害? “何必呢?”他试图周旋,劝道:“豁出性命也要带走我?既难以做到,又没有必要。” “……想什么呢。”加州清光古怪地看他一眼:“我是说,即使不小心把你杀死了,我也要把你的尸体带回去。” 禅院刚:“……” 年近四十的人了,他自认饱读经书、心态平和,深谙中国儒家的“中庸之道”,是“炳”之中公认最适合进行情感咨询和人生商谈的大叔。 但他此刻心里涌上来几分被轻视的火气。再怎么说,这小鬼也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虽然武斗是以实力说话,但他实在是傲慢过头了吧? “你是想联合你的三个队友,一起来对我围追堵截?”禅院刚冷笑:“我当然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炳”是个训练有素、结构严密的组织。 成员之间相互配合成百上千次,各自咒术不同,便各司其职。 禅院刚的咒术能提升自己的身法,并能短暂让自己身体随环境色而变化,像一条变色龙——这是天生就非常适合暗杀和谍报的咒术。 此话一出,加州清光脸色一凝。 禅院刚迅速单手结咒,整个人身上颜色立刻开始变换。他转身,一步跃出,在锈红色铁杆之间穿梭。在咒术的作用下,身体时而变成铁红色,与铁杆融为一体,时而变得漆黑,融于身后远方的夜色。 他正竭力攀登,试图去找他的同伴汇合,他已经通过咒力,感应到了他的气息—— 禅院诚一,咒术是可以进行瞬时的、中等距离的空间传送。他可以带禅院刚一起离开,条件是两人保持身体上的接触。 上头给他们传达的命令是:杀掉牧野未来和藤原惠。不用偷偷摸摸,把动静闹大点,以警告高专那群心里没有数的家伙。但是—— “绝对不要反过来,被他们揪住尾巴。” 回想起这句警告,禅院直哉毒蛇一样阴沉的眼神仿若在眼前,禅院刚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非常烫手的任务,他们俩也很清楚自家这位年纪尚轻的队长在想什么——他很讨厌被人虎视眈眈注视的感觉,讨厌长期以来都没能被成功拔出的刺,更讨厌不得不偷鸡摸狗的窝囊废。 所以,他想给高专一个下马威,想明晃晃地把事情闹大了,表示自己根本没那么忌惮他们。但他又不能太声势浩大,免得被他老爹发觉,教训他一通。他干脆就派出了队伍里非常擅长暗杀,但又不那么起眼的两个人。 牧野未来和藤原惠,两人中没一个人摸得着咒术师的门槛,他们两个人去,只要不束手束脚,怎么想都绰绰有余。 禅院刚也是这样认为的。 而现在,突然冒出的这支精锐小队,令人始料不及,战力上超出预期。他迅速做出判断:应当立即和同伴汇合、逃走,把不留任何把柄作为首要目标。 加州清光的目力此刻也不是那么够用——禅院刚移动速度快、变化灵敏,导致加州清光刚感受到视野中的异常,捕捉到禅院刚的位置后,他就已经迅速移到别处了。 他咬着牙,不停抓着栏杆上跳,跟在后面猛追,从只慢禅院刚一步,到逐渐被拉大距离,眼看就要把人跟丢。 禅院刚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展望台边缘。 以他的视角,只能看见落地窗边一排排风格各异的脚、长裤和裙摆,人影纷乱。他透过狭窄的间隙,目光和藏在人群中的,他的同伴相对。 刚刚刺杀牧野未来失败,被药研制住后,禅院诚一就选择了瞬移逃走,上升到了特别展望台,混在游客里,等待和他的同伴汇合。 如他所预料,既然牧野未来身边突然冒出了未知的战斗力,那么禅院刚这边的行动,应该也会受到神秘力量的阻挠。 他看见禅院刚在玻璃窗下沿露出的眉眼,就意识到了这件事。 离开吧。禅院诚一点点头,火速挤开游客,朝窗边走来。 身后一声声抱怨响起,他也不予理睬。 得到同伴的肯定,禅院刚一只手抓着落地窗边缘,另一只手举起手中的剑,试图敲碎玻璃一角,哪怕会造成短暂的混乱也无所谓——他们都遮盖了面容,没人能确定他们到底是谁。 他肩膀发力,一剑刺出。 噗嗤。 一声尖锐物刺入肉体的闷响。 禅院诚一在他面前几步猛地停下脚步,禅院刚瞪大了双眼。 一把短刀直插入禅院刚的左胸,刺穿他的心脏。 鲜血从胸口渗出,他口中也涌出鲜血,咒术被解除,浑身咒力迅速消散。 禅院刚的视线开始涣散,僵硬地转过头。 模糊的视野里,一个看起来比加州清光更年轻的少年,单手挂在墙壁下,和他并排。 光影在他瓷白的脸上晃过去,他黑发被风掀动,眼镜下的双眼冰冷如霜。 禅院刚逐渐停止转动的大脑里,冒出一些混乱的想法。 对面那支队伍竟然……不只四个人? 还有一个人,一直按兵不动,静静蛰伏,就等着在此刻出手? 在这个人身上,禅院刚也感受不到任何咒力。 显然,这少年有着比他更迅捷的速度、更清晰的眼力、隐匿得更好的气息,才能如此不着痕迹地捕捉到他、追上他、直击他的要害、一刀毙命。 高专从哪里找来这么多体质特殊的精英武者? 药研藤四郎的眼镜上闪过寒芒,不紧不慢道来:“禅院刚,准二级咒术师,术式有两个,分别为‘豹化’和‘变色’……的确非常适合做一个忍者啊。” 他……怎么会知道?禅院刚面巾下的嘴巴开合,发出不可置信的嘶声。 药研笑了一下:“我的同伴们不喜欢背资料,但我还算感兴趣。” 他手腕一动,将短刀从禅院刚胸膛抽出,后者身体像破布一样晃荡了几下。 药研慢悠悠地说:“关于你们禅院家的‘炳’的一切,我们全都知道。” 禅院刚的手早已脱力松开了,没了短刀的支撑,像稻草人一样从高空坠下,被下方赶来的加州清光眼疾手快捞住。 禅院刚双目完全失去神采,已经被一刀毙命。 在落地窗边缘目睹同伴牺牲的禅院诚一,见势不好,立即迅速发动咒术,瞬移逃离了现场。 或许他会有些庆幸:自己的咒术,比禅院刚更适合逃跑。 由于他刚才是强硬地、不管不顾地挤到了落地窗前,因此引起了不少游客的抱怨和注意。下一刻,他竟然就凭空消失在窗边,注意到的人,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互相对视一眼。 “我刚刚……是看错了吗?” “可是……我也看见了。” “难、难道是,闹鬼了?!” 落地窗内掀起小小波澜,药研抬头看了一眼禅院诚一消失的地方,不发一语,松手,往展望台底部的阴影里藏去。 加州清光和药研汇合以后,各自找了根钢架靠着。 夜色漆黑,而且是在两百多米的高空,没有人能看清他们。 加州清光美滋滋地掏出手机打电话:“主公主公,经过一番艰苦奋战,现在禅院刚的尸体已经被我收为囊中之物了。” 被抢功的药研鄙夷地移开目光。 “啊……什、什么?那就先把我和尸体一起传送回去?好……好吧。” 偷鸡不成蚀把米,加州清光获得了“率先离开主公”这一糟糕的奖励。 药研幸灾乐祸地把目光移回来。 可恶。加州清光炸毛:“看什么看?我还会回来的好吗!” ——带着由他守护的尸体。 下一瞬,金光一闪,他被直线距离并不远的牧野施展灵力传送回了本丸。 药研站在远处,怀里抱着已入鞘的短刀,扶了扶眼镜,朝下方望去。 遥遥可见,那三把刀已经将电梯厢里的人全救出来了,都放置在那段一般并不对外开放的、大展望台和特别展望台之间的台阶上,黑压压地坐了六七排,等待铁塔工作人员的指引和援助。 应该是被三把刀告诫过“请不要记录我们的影像”这种话,这二十多个获救者出于被救的恩情和绝对武力的压制,似乎都没有掏出手机拍照或者录像。 但他们出现过的痕迹不可能这么轻易被抹杀。至少,如果不进行很有力的公关,“三个不知姓名的神秘人力挽狂澜,不仅拉住了约2吨重的电梯厢,还能打破电梯顶,一个一个将他们救出来”这种说法,很有可能会出现在明日的新闻播报里。 药研捏着下巴思忖。 这该怎么办呢…… 以前在处理咒灵引发的社会事件时,辅助监督应该需要负责处理这种事情。 那么,需要等主公来解决吗? ————————!!———————— 第68章 禅院家的“炳”,原设定是全部为准一级以上的术式组成,我这里改成了核心都是准一级,但是也有一些准二级负责跑腿打杂。 因为禅院刚已经是尸体了,不是活物,所以可以像普通的物品一样被带回本丸。 第58章 “交给我就可以了。” 站在台阶上,藤原惠对巴形薙刀这样说道。藤原树被巴形抱在肩上,已经两眼通红地睡过去了。 “作为辅助监督,我们的工作任务之一,就是联合公安部门,完美处理好超自然力量所引发的特殊事件,向公众给出合理加工之后的科学性解释,以减少社会影响。” 短短一小段话,已经体现出这位辅助监督语言能力的不俗了。三位刀剑肃然起敬:“那就麻烦藤原小姐了。” 藤原惠点了点头,眼睛不着痕迹在三人身上打了个转。 眼前这从天而降的三名男性打扮各异,完全不像是一个团队的,但又微妙地很和谐。 最高大的那个,起码有一米九,不知道有没有到两米。这种人竟然没去做什么篮球队员体育生,而是穿着灰西装当社畜。但要说他是社畜,他的力量又已经不是常理可以解释的了。 站在三人正中青年,容貌相当漂亮,穿着暗红的武士服,披着幼蓝色披肩,留着一头令女孩都会羡慕的黑亮长发,还用鬓发扎了个精致的麻花辫,很像是个传统大家族的少爷。 而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少年,笑容温和,神色单纯,一看就脾气很好。他穿着华丽的西洋军装,如果混入漫展之类的场合,丝毫不会有违和感。 他们三人唯一的共同点是——各自都佩有一把武士刀。大高个的刀更是长得惊人,几乎要和他人一样长,比藤原高出至少三个头。 她已经见识过这人单肩扛住两吨重物的可怕力量了,也目睹另外两人在摇摇欲坠的电梯厢和铁塔骨架之间身轻如燕地跳跃、视高空如无物的从容。 毫无疑问,这个看起来很像是七拼八凑起来的团队,其实默契无间、强得可怕。 他们上上下下立在台阶上,身后是逐渐恢复平静的获救者。有人悄悄摸出手机想拍照,和泉守兼定皱紧眉头,猛地转头瞪过去,吓得那人把手机揣回兜里。 “喂,你这家伙,不要对你的救命恩人恩将仇报啊。”他嗓门很大,声线意料之外地地带了点烟熏感。 藤原惠不着痕迹地揉了揉耳朵。还是太年轻了呀,这位先生,想要保密的话,事情是不能这么处理的…… “不好意思,先生,请你配合一下。”藤原惠神情凝重,掏出辅助监督的证件,仗着黑夜里所有人看不清,迅速地晃了晃,然后收回口袋里,严肃地说:“我是公安机关工作人员。今天发生的一切涉及到公安机密,如果有人泄密的话,一旦被查到来源,泄密者很可能会以间谍罪论处。” 唰唰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所有人都迅速把装着手机的口袋拉得严严实实的,甚至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堀川国广恍然大悟,并肃然起敬。 现在的高度大约是在两百米处,隐隐能听见下方大展望台处台阶前的铁门打开的声音。 东京铁塔的安保人员应该快上来了。 和泉守兼定朝主公新结交的好友爽朗地笑了笑:“那么,我们就先离开了。” 巴形薙刀小心翼翼把熟睡的小孩在台阶上放下来,让他的头靠着墙壁。 “……离开?”藤原惠有点疑惑:“朝哪里离开?” “像之前一样。”堀川国广说:“在确保你和主公安全回到高专之前,我们会在暗处找到合适的位置一直守卫你们,请放心。” 他们神情坦然,一点都没有委屈的意思。藤原惠被他们话语里的熟稔微微惊到。 主公?高专?她隐隐有一丝猜测。 “冒昧问一句……你们的主公是谁?” “我们没有打算要向你隐瞒的意思。”巴形薙刀说:“但是,由我们的主公来介绍我们才不会显得逾矩。” 他伸手指向藤原惠身后的台阶:“再等一会儿,她应该就到了。” 藤原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神色一凝。 - 大约三分钟之后。 藤原惠一直站着,身后是那二十来个获救后靠在楼梯上的乘客,那三个武士已经离开,熟练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她做好了掏出证件证明自己身份的准备。等安保人员上来,她就会要求他们暂时封锁现场的一切消息,通知警察厅,一切结果,等官方调查后再公布。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转了个弯,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领头的那个人,让她惊了惊。 女孩一头黑发披散,穿着她看了一晚上的、眼熟到不行的吊带背心、防晒杉和牛仔a字裙,气质从容不迫,像是个非常专业的、她的同行。 她晃了晃手里和她如出一辙的证件,身后跟着几个神情严肃、已经气喘吁吁的安保人员,以及几个警察。 牧野手里的,是之前她托五条悟用特权帮她搞来的虚假证件,特殊情况下能拿来唬人,但要仔细查验身份,就只会发现她是个诈骗犯。 牧野对愣怔的藤原惠说:“藤原小姐,其实刚刚在电梯外面,也发生了一些麻烦事,有围观群众报了警,所以我不得已,先向警方‘说明’了我自己的身份,暂时稳定了局面。现在,我们先来互通一下情况,然后想想,后续该怎么处理吧。” 她自顾自地寻思着:“其实按照咒灵袭击事件的常规套路来处理,倒也不是很难,毕竟情况大差不差,只不过把‘咒灵’换成了‘咒术师’。你觉得呢?” 毫无疑问,牧野未来,就是那些人口中的“主公”。藤原惠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她,后者由于一直没得到回答,有点疑惑地靠近她,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你还好吗,藤原小姐?”她后知后觉:“……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医护人员也马上就到了,你是不是需要先检查、处理一下伤势?” 藤原惠的鼻尖嗅到她身上的烤肉味。 她心里的焦躁感忽然就降下去了很多。 这孩子和她一起在涩谷吃了烤肉,一起相谈甚欢,一起来东京铁塔排队,为了一起看一次繁华壮观的东京夜景。 她转头,栏杆外是高空凉飕飕的夜风,远处的霓虹模糊成一片,像彩色的云雾。 “我没事。”她说:“那我们现在开始互通情况吧。” “接下来的事情,对我来说轻车熟路,放心吧。” - 禅院诚一匍匐在邻近东京铁塔的一座高楼上,融于夜色。 刚刚同伴在他眼皮子底下轻而易举被斩杀,他当机立断,迅速逃跑,瞬移接瞬移,屁滚尿流、精疲力竭、气喘吁吁地转移到了这片露台上。 他在地上趴了五分钟,确认没有人追过来,才冷汗涔涔地露出头,观察情况。 他使用了他所掌握的另一项咒术——鹰眼,在暗地里窥伺着骚乱的东京铁塔中发生的一切。 视野昏暗,但还算清晰。 遥遥可以看见,在一般展望台和特别展望台之间的楼梯上,获救者围坐在一起,有医护人员在检查他们的身体状况。牧野未来和藤原惠站在警卫之间,比划着交待情况,应该是在商讨要怎么向公众包装今夜的袭击事件。 她们身边没有那些护卫,他也没能找到禅院刚的尸身。 必须要想办法把禅院刚的尸体带回去。否则,今晚的调查结果一出来,禅院家必定脱不了干系。 失策了。本以为今晚这项任务,值得纠结和注意的事,只是在于要惹出多大的动静而已。 他们其实已经盯梢这两人很长一阵子了。藤原惠是个训练有素的辅助监督,日常保持警戒是很正常的事,却没想到牧野未来一个平平无奇的高一学生,能够滴水不漏地保全自己这么久,多次暗中化解他们的袭击。 现在想来,每次他们试图靠近她时,都是因为有今夜那些护卫的暗中阻挠,才会导致刺杀任务难以完成吧。 看似轻而易举的任务迟迟没能完成,到最后,他们的“上面”已经相当不耐烦了。 此次,完成任务的希望也相当渺茫。他开始焦虑、烦躁。 如果连禅院刚的尸体都带不回去,他要如何给禅院直哉交待呢? - “没用的废物。” 在上一次刺杀失败后,禅院直哉翘着二郎腿,面对跪倒在地的二人,冷冷说:“难道是要我加派人手?” “这点小事都没办法做到,你们两个人,干脆从‘炳’里滚出去算了。” 二人噤声不语。 “烦死了,高专那堆不识好歹的家伙。”他捅了捅耳朵:“就仗着我们不敢把事情闹大?” 他冷笑一声:“老子只是懒得惹麻烦而已,可不是怕惹麻烦。” 就这么一件不值得挂心的小事,居然让他烦了这么久,反倒激起了他的胜负欲。 第69章 要不是那神神叨叨的家伙觉得留着他有用,他自己根本懒得保下那个惹事的废物。高专如果要人,他直接一脚把他踢出去、划清界限,都没关系。 最近在御三家的聚会里,偶尔遇见五条家那个众星捧月的家伙,都要被他牙尖嘴利挑衅几句,而他自己被混账老爹按着后颈不说,真要打也打不过,只能把气往肚子里咽。 他心头火起,又捶了下桌子。禅院刚和禅院诚一抖了三抖。 烦躁的尽头就是爆发,禅院直哉改变了主意。 “突然就很想挑衅一下那群人呢。”他说。 ————————!!———————— 一次轻敌,就让小伙狠狠记一辈子吧[狗头叼玫瑰] 第59章 禅院直哉转念一想,闹大了又怎么样呢? 所谓的滥杀无辜,他根本不在乎。弱者的命有什么好在乎的?如果不留下实质性的证据,高专也不能拿他怎么样,还能反过来震慑他们,无论怎么想都很爽。 “你们干脆直接闹大好了,闹得越大越好。”禅院直哉迅速改了主意。 二人一惊。 “那个叫牧野未来的女人,命也不用留了。”他嗤了一声:“虽然‘那家伙’想要活口,但我凭什么一定要乖乖听他的话啊?” “还不都是因为他要保人,才惹出来的麻烦?” 两人不知道他口里的“那家伙”是谁,但他们很清楚,如果现在煞风景地提问,一定会被收拾得很惨。 禅院直哉笑起来,眼前浮现五条悟那张刺眼的脸: “去狠狠碾碎那群人的面子吧。” 禅院刚和禅院诚一正打算接下任务,却又被禅院直哉轻飘飘地嘲笑质疑:“啊……你们需要加派人手吗?现在我对你们低下的能力,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要吗?二人脸皮刺痛,沉默对视。 他们作为合作已久的搭档,分工明确,毫无纰漏,甚至自己都无法解释,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任务,至今为何无法得手——好像每次都只是差了那么点运气。 “不用。”禅院刚率先说:“请队长相信我们。这次我们一定不会失手。” - 手机嗡嗡震动,禅院诚一趴在天台边缘,打了个寒战,忐忑不安地接起禅院直哉打来的电话。 “算上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那厢懒洋洋地说:“不要告诉我,在什么都不用顾虑的情况下,你们居然还能把这件事拖到现在都没解决?” 不止如此。 禅院诚一低声报告:“队长,禅院刚……死了。” 听筒里安静下来。 “让我来猜猜看。”禅院直哉语调升高:“五条悟他们赶回来了?他们压根就没有被调虎离山,我们被骗了?还是有别的咒术师暗中保护藤原惠和牧野未来?你总不会要告诉我——” “他是被藤原惠杀掉的吧?” 禅院诚一咽了一口唾沫。 “都不是……” 禅院直哉阴恻恻的:“那么,我希望能听到一个比上面那些更好接受的理由。” “突然……突然出现了一队武士。”禅院诚一汇报说:“从目前的表现来看,他们都是高手。” 他回想了一下被药研拦住时,以及他在特别展望台上,眼睁睁看着药研一刀杀掉禅院刚时所感受到的气息—— “他们很有可能并非咒术师。” 禅院直哉沉默片刻,质问:“你是在搞笑么?” 禅院诚一知道这很荒谬。但没办法,事实就是如此。他再次咬牙承认:“确实如此,我没有看错。” “你这……”禅院诚一已做好准备承受禅院直哉的暴怒,但对方一顿,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啧了一声:“又是那些神出鬼没的家伙……” 禅院诚一愣了愣。“又”? “啊……烦死了。”禅院直哉咬牙切齿:“那你先告诉我,你口中的那队‘武士’,来了几个?” 禅院诚一再次发动术式“鹰眼”,朝东京铁塔望去,仔细寻找。 虽然那四个人现在藏得很好,但仍旧逃不过他的眼睛。 扛起电梯、人高马大、穿着灰西装的那个男人,以及一刀刺死禅院刚的那个眼镜少年,悄无声息地重新融入了一般展望台的队伍当中。 一、二。 帮忙解救被困者、穿着奇装异服的那两个人,分别坐在展望台阴影下、铁塔的两根红色钢筋上,双手抱臂与偌大铁塔融为一体。 三、四。 按理说,还有一个提刀追赶禅院刚的青年,但此刻他遍寻不着,很可能是为了保护禅院刚的尸体而躲起来了。 “五个人。”禅院诚一报告道:“他们看起来,应该是受雇于牧野未来,其中有一个人,目前带着禅院刚的尸体失踪了……” 禅院直哉耳边的电话里,声音戛然而止。 刺啦的声音传来,他以为是短暂的信号故障,等了半天,那边却再没了回应。 “喂?”他皱起眉头,心中的不耐烦累积到了最高点:“把话说完啊废物。你不会连禅院刚的尸体都带不回来吧?” 窸窣的声音传来,听筒那边风声呼啸,换了个声音,圆润优雅,听起来像带着撩人的勾子。 但这种撩人,在此时此刻,显然是种挑衅。 “是六个人哦。”那边说:“这孩子……这大叔数错了。” 禅院直哉眼睑一缩。 用不着不可置信地质问他,电话那边发生了什么,因为毫无疑问。 他握紧了拳头,站起来,猛地踹翻了桌案。 乒乒乓乓地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髭切笑眯眯地转过身,气定神闲地看向重新闪烁灯光的东京铁塔。 高楼林立,他茕然孑立,居高临下俯瞰城市,手上的武士刀在汩汩滴血。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咒术世界的日本。目前看来,好像和其他的现代世界没什么不同。 都是成山成海的普通人,再加上少数刚愎自用的贵族。 “还真嚣张啊,你们。”禅院直哉冷笑:“只不过干掉两个不起眼的小喽啰而已,你们就敢这样耀武扬威?” 不过是因为他判断失误罢了,对面那群垃圾真以为他禅院家无人么? 胆敢这么大喇喇地挑衅他? “你们想宣战?我奉陪。” 听筒那边的家伙还在气定神闲地引经据典:“啊……不知道你的历史学得怎么样,反正我是对过去的事都记得不大清楚了。不过,我听我的弟弟讲过,在源氏和平氏的决战前,平清盛大人曾向源赖朝大人送过一把绝世名刀,而源赖朝大人则回赠以一匹马。” “你送给我们主公的这两具尸体,显然不太够看。我们瞧不起你们这个什么……禅院家,也很正常吧?” “但是没关系。”他低笑了两声:“这位大人,你可以送给我们更昂贵的东西,以此来指望我们改变态度。” 禅院直哉是养尊处优、在禅院家千人之上的嫡子。 但那人谈吐间的优雅矜贵,却稳稳压了他一头,像是已坐上过无数次纵横捭阖的谈判桌。 禅院直哉牙根紧咬,嗤笑着放狠话:“好啊。但你们可要做好准备付出昂贵代价——作为回礼。” “唔?”那人很天真的样子:“效仿历史,送你们一把名刀?那对我们来说倒也不算昂贵,我巴不得让主公多送走几把呢。” “既然你这么自信,那就拭目以待咯,禅院家的小少爷。” 髭切笑眯眯地挂断电话。 禅院直哉耳边传来忙音。 他站在房间里,屋门大开,屋外蝉鸣阵阵,屋内的电视里,已经开始播报关于今夜东京铁塔的紧急新闻,吵得他心烦意乱。 “2006年5月15日21时05分,位于日本东京都港区芝公园的东京铁塔发生安全事件。据现场报道,一作案团伙……” 伫立良久,他咒骂一声,狠狠将手机朝屋外砸了出去。带着咒力的雷霆一击,绿树围墙轰然倒塌。 有没有搞错? 谁他妈才是挑战者啊。 - 髭切慢条斯理地朝牧野打电话汇报情况。 “主殿,尸体已经到手了。”他说:“第一次来到咒术世界,我不清楚这位仁兄在这里算什么级别,不过对我来说,算是一次相当无趣的捕猎呢。”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牧野若有所思,随后回答:“不过他确实不算什么人物,要是你觉得费劲,我还会有点伤脑筋呢。” 这六把刀里,髭切和药研都算是顶尖战力,加州清光要稍逊一点,而巴形薙刀、和泉守兼定和堀川国广只是刚刚极化没多久。目前来看,髭切和药研今夜远没到上限,加州清光对抗准二级,根据对方的术式特点,有失手的可能性。 还得再多练几把刀。 髭切笑着长出一口气:“好险好险。”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把你们传送回本丸吧,需要的时候,我再把尸体取出来。” 第70章 “谨遵主命。” 虽然牧野看不见,髭切也还是朝牧野的方向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他想到了什么,有点愉悦地补充:“啊,不负主公期望,狠话我也顺利地放出去了呢。” “噢?”牧野来了兴趣:“结果怎么样?” “他要我们做好准备,付出代价。” 嘁。牧野说:“真是俗套啊,这些烂橘子,连放狠话都这么没意思。” “名门望族大概都是这样的吧。”髭切说:“虽然我也记不太清了。” 牧野低低笑了一声:“那种事情,不记得也没关系。” “多记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吧。” 她转身,先是看向东京铁塔,尔后目光又转向不远处,摄像师肩头扛着的大炮上。 这个镜头,大概率也把她框进去了吧。 真是奇异而微妙的感觉啊。明明在被人虎视眈眈,却不需要束手束脚、鬼鬼祟祟,实在是令人血脉偾张。她心脏勃勃跳动,笑了起来。 “——比如之后即将会发生的那些事。” 听上去,主殿好像心情很不错啊。 髭切垂下眼,优雅而温柔: “谨遵主命。” 第60章 在换乘地铁的间隙,地铁站的大屏幕上,在播报一则紧急新闻。 “2006年5月15日21时05分,位于日本东京都港区芝公园的东京铁塔发生安全事件。据现场报道,一作案团伙混入大展望台参观游客队列中,试图对普通游客实施无差别攻击,并破坏了电梯运行系统。塔内安保人员迅速反应,及时控制了事发局面,当场抓获所有犯罪嫌疑人。目前涉案人员已移交东京警视厅,事件未造成人员伤亡。警方表示,该团伙作案动机仍在调查中,东京铁塔已暂停开放,进行设备检修,预计于一周后恢复正常运营。” 画面中,记者站在东京铁塔下,夜幕的高处,是大展望台和展望台之间被围起来的电梯井。往日光华绚烂的玻璃墙,现在黑漆漆的,黯淡地融于夜色。 “东京铁塔……” 靠在椅子上休息的夏油杰若有所思。他的大脑其实累得快不转了,但还是勉强撑了下去。 “就是牧野未来那边遭遇的特殊事件吧?”他有点诧异:“禅院家的刺杀?竟然被解决了?” 五条悟插兜站在大屏幕前,抬头看着这条新闻,没有回答他,神色莫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鞋尖在地面焦躁地点了点。 地铁驶过,明亮的车灯像游鱼拂过他白皙的脸,和苍蓝色的眼睛。 他还看见,屏幕画面的角落里,东京警视厅的职员们围在一起商讨目前的情况,藤原惠也站在他们其中,神色严肃地交待着情况,脖子上挂着辅助监督的证件。 她身旁站着的那个少女,穿得非常休闲,夜风将她轻薄的防晒衫和黑亮的长发吹起来,整个人像是一吹就能倒。 她脖子上的证件还是他替她搞来的,分明就是个外行,不知道在其中掺和了些什么。 她晃悠到一边去接电话,镜头里露出半个侧脸。 不知道听到什么,她眉梢挑了起来,向这繁华夜景环视一圈,目光又直直落到镜头这边。 她不怎么拍照,可能没意识到直视镜头意味着什么——她的目光就这样透过屏幕,和五条悟相对。 他喉结滑动了一下。 那个小鬼,暗红色的双眼在低调地发着光,露出了一抹他从来没见过的、野心勃勃的笑意。 一丝冰冷,一丝痛快。 他又想起她说的话—— “我不打算忍下去了。” - 公众事件这边处理完毕,藤原惠向高专汇报了情况,包括“牧野的下属出面摆平了危机”这一事实。 听筒里,夜蛾沉默良久,说:“你,还有和你同住的那孩子,这段时间都暂时住在高专,接受保护吧。” “今夜就回来,我会在高专等你们。” “还有……牧野未来,如果她还愿意回来的话。” 藤原惠原封不动地告知了牧野。藤原树坐在一边的台阶上,一觉刚醒,朦胧着揉眼睛。 牧野显得有点诧异:“我当然要回去啊,怎么会不愿意?” 藤原惠沉默地看着她。 其实在今夜,意识到牧野和咒术界似乎完全不是一路人后,她也隐隐有和夜蛾正道一样的怀疑,怀疑牧野会不会就在今夜,和他们分道扬镳、划清界限。 牧野有点没理解藤原惠的沉默里是什么意味,她很真诚地说:“只要高专没有赶我走,我应该会一直待在这里。” 因为她在这里,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藤原惠想起最初她对高专疏远又戒备的样子,不由觉得她前后矛盾,质疑道:“……你一开始不是不想接触我们吗?” 牧野未来坦然道:“因为起初,我觉得一个人做事更方便。我在你们……我在五条悟的眼里很特殊,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很麻烦,不是么?” 藤原惠无法否认这一点。她脑中闪过她今夜遇见的那几位奇装异服的男子,以及他们对待牧野未来那种,忠心恭敬到离谱的态度。 牧野在远处拾阶而上,而那几位青年和少年,朝着她的方向,可以说是留恋地看了一眼。 一丝交流也无,少女只是抬了抬眼睫,他们便转身跃起,朝无边的夜色里隐去。 那是令她惊讶到一辈子都不会忘掉的默契和忠诚。 牧野性格疏离、不喜欢被过多关注,还有着好些忠实的手下。她想要单独行事,很容易说得通。 牧野又移开了目光,低头,帆布鞋在地面上划来划去。 “但最近我觉得……像现在这样,有一个相当包容的容身之所,也没什么不好。” 本来也不是一定要瞒得严严实实的,她的能力。只不过她习惯了而已。 “偷鸡摸狗、躲躲藏藏,即使有着想要保护的人、想要改变的事,也只能一声不吭地忍受。”牧野说:“过去的我,一直在过这样的生活。” 藤原惠愣了一下。 夜风吹过,碎发翩飞,牧野抬起头,语调轻快。 “我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舒服过。” 藤原惠怔怔地注视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良久,她肩膀塌下,轻轻出了口气。 真是的……她好像总是很容易被牧野小姐攻克啊。 明明她没给出什么具有说服力的解释,甚至相当于什么都没说,她却莫名其妙就被她打动了。看见她独自一人,就想成为她的朋友,看见她发自内心的高兴,就不想打破这份宁静,看见她难得袒露一点心声,就不忍心再质疑她。 “好吧。”藤原惠说:“夜长梦多,那我们快点打道回府吧。” - 回到高专,已经是凌晨十二点了。 这个时间,对大人来说还好,但小孩子已经熬不住了。 藤原惠带着对陌生环境相当不安的藤原树先去休息,而牧野留下来,向夜蛾正道汇报情况。 结构完整、条理清晰,是资深辅助监督也很难做到的、相当通顺流畅的口头汇报。 夜蛾正道坐在办公椅上,一面听,一面观察她,头脑风暴中。 很矛盾。 牧野未来既有完全突兀于咒术界的一面,也有非常能融入于咒术界的一面。 他捏着笔,笔帽在桌面上敲了敲。 “所以……‘你的人’解决了这一事件,而且还成功拿到了禅院家的人的尸身?尸身在哪里呢?” 牧野:“暂时被我放在藏尸专用的冷藏柜里了。” 身为审神者,在众多世界中穿梭,保护历史,少不了会有需要藏尸的时候。 夜蛾正道起了点鸡皮疙瘩,侧目。 牧野挠了挠鼻梁:“那个……你现在要么?” 夜蛾正道看了看手机:“按照时间,总监部的人也快来了。你可以现在把尸身……取出来。” 牧野敛了神色:“确定他们不是来毁尸灭迹的?” 夜蛾正道让她放心:“不会,是值得信任的人。要是禅院家能在总监部只手遮天到这种地步,那么在纵火案一事上,我们压根没有抗争的必要。” 而且,还有另一个家伙会负责监督全过程的。 好吧,既然夜蛾正道这样说了。牧野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一趟。” 得到夜蛾许可,她手指一转,施展灵力,金光一闪,消失在原地。 夜蛾注视着眼前空空荡荡的地面,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转动椅子,朝门口看过去。 “怎么匆匆忙忙赶回来,反而要躲起来呢?”夜蛾说:“不太像你的风格啊,五条。” 门后的青年啧了一声,神色恹恹地挪了出来。 “夏油呢?”夜蛾问。 “先去睡了。”五条悟说:“感觉他累得够呛,不如我能熬。” 夜蛾看着他眼下两弯青黑:“你也别撑了。” 第71章 五条悟摊手:“反正也不差这一两天。等证据被运送到总监部,明天审判完,不就能好好歇一下了。” “是吗?”夜蛾问:“你看上去,怎么不像是在开心啊?” “……”五条悟沉默了一瞬:“因为我很成熟,喜怒不形于色。” 夜蛾:“得了吧你。说说吧,在想什么?” 五条悟噎了一下,靠着门框,略带烦躁地薅了一下毛茸茸的头发。他似乎是想要开口,又自己把自己哽住了,干脆又墨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 这家伙心里一有事,小动作就多。夜蛾想。算了,对待青春期的不定时大炮弹,就得耐心一点。 扭捏了一会儿,五条悟终于开口发问了。 “那个……那个小鬼说什么了?” “你不是听了全程么?”夜蛾说:“牧野汇报了今晚的情况。她和藤原惠被禅院家刺杀,但她们算是成功反杀了,不仅获得了两具闹事者的尸身,还顺利解决了公关问题,处理得堪称完美。” “哦。”五条悟点头:“她没说别的吗?” “你不是听了全程么?”夜蛾面无表情地复读:“你希望她说点什么?” 五条悟啧了一声:“我也不知道。” 夜蛾看着五条,深吸口气。 算了,要耐心,耐心。 他已经完全忘了青春期时的自己在想什么了,所以他也搞不懂五条这小子在想什么。 金光闪烁,五条悟僵了一下,左右张望了一下,两只脚开始原地打结,地板都要摩擦出火花了。理智告诉他,留下来也没什么,但他又不知道为什么,想先躲起来。 牧野拎着尸体重新显现在办公室里后,就看见门口有个男高,把自己纠结地拧成了麻花。 ————————!!———————— 藤原小姐已经被牧野酱无意识地pua成功了[狗头叼玫瑰] 第61章 她有点诧异:“五条学长,你来了?” 麻花迅速把自己恢复原状。五条悟摸了摸后脑勺,状似随意地靠着门槛:“啊……是的。听说你这边有两具禅院家的死尸,准备提交总监部作为证据,我不放心,来看看。” 办公室里夜蛾只开了一盏灯,灯光昏暗,他的眼神在牧野身上转了一圈。 很难得见到她穿着黑漆漆的校服以外的样子。她今天穿得很休闲,一身都是浅色,一手拎一具死尸的衣领,任凭尸身上的血迹染脏了她的裙角、小腿和帆布鞋。 像是习以为常。 “我没事的。”牧野平静道:“学长要不先去休息吧,我看你的脸色……很憔悴。” “有吗?”他摸了摸脸颊:“还好吧。等总监部的人到了,把证据提交上去,我就去放心睡大觉了。” 牧野“哦”了一声,也不勉强:“那就辛苦学长了。” 五条悟点点头,找了个座椅,大喇喇坐下。 夜蛾眼神在他身上落下。这小子实在是怪怪的。 - 总监部的人很快就到了。来了两男一女共三个西装职员,身后还跟着个顶着死鱼眼、叼着烟、胡子拉碴的男人,目测三十岁出头。 他穿着黑西装、戴绿领结,肩上披着棕色风衣。牧野未来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日下部笃也,一级咒术师。 她过去在咒术世界时,也偶尔和这个隶属东京的咒术师打过交道。比起强大,不如说他有种建立在爱惜生命原则基础上的稳健,这在充满一堆性命赌徒的咒术界是很难得的。尽管他会体面修饰自己的利己主义,但在事不关己时,他总是会很自然地高高挂起。 毫无疑问,今晚加的这个班,让他压力山大。 五条悟看牧野目光落在日下部身上,又毫无好奇心地转了回去,完全没有多打量几眼,似乎对日下部一点也不陌生。 是他想多了么?五条悟不动声色地眯起眼。 来的几个人看向地上禅院刚和禅院诚一的尸身,对视一眼。 “尸体我们先带走进行调查。”为首的辅助监督说:“还请牧野小姐和藤原小姐,一起……” 五条悟怒咳一声,那人额冒冷汗,迅速调转口风。 “呃……在接受传唤前,先不要离开高专。” 这就对了嘛。五条悟翻了个白眼。待在高专还不够么?非要把证人关去总监部?巴不得她俩出意外么? 日下部在旁边默不作声地拿出用来储存和运送尸身的专用咒具。一般来说,是用不上这种东西的,除非用来当证据的尸体,有被毁尸灭迹的可能——也就是,案件涉及到咒术师集团之间的纠纷。 牧野对此也并没有多问一句。 五条悟又瞄了她一眼,一语不发。 日下部一边蹲下收尸,一边叼着烟,含糊不清地问:“顺嘴问一句,这个咒术师,是被谁干掉的?” 牧野老老实实认领:“我——的朋友。” 日下部停顿片刻,抬头看她一眼,显然在打量她。 他问道:“那牧野同学,你的朋友呢?关键当事人,就这么离开高专可不行。” 牧野说:“……就在高专里面。” 夜蛾正道和五条悟都知道牧野有异空间,因此见怪不怪。但其实异空间里藏着人这件事……还是有那么点特殊的。 能潜入高专结界,却不被察觉?还是说,高专在私自收留闲杂人等? 日下部不由得又多看牧野一眼。但他没能打量太久,白发男高嘎吱嘎吱摇着凳子:“喂喂,这位大叔,看够了没?我——好——困——啊——” 算了,本来他就是随便看一眼,而且五条悟这小子,出了名的不好惹。日下部挪开目光。 牧野眼神飘忽:“总之,明天我会让他们跟我一起来的。” 日下部点头。那就无所谓了。 总监部来的人收拾好了,又准备走。他们本来打算把牧野和藤原惠一起带走,但显然,眼前有个惹不起的家伙不买账。 日下部算是看出来了,高专,或者说五条悟,显然是把牧野未来当成了自己人,有点护犊子的倾向,那牧野继续留在高专,其实有失公允。但既然没人提出异议,他也不会主动触这个霉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来的辅助监督似乎和夜蛾正道相熟,毕竟是受夜蛾信任“绝对不属于禅院派”的人。他拍了拍夜蛾的肩,叹口气:“今晚好好休息吧。你们这事情报上去,明天肯定是一场恶战啊。” 夜蛾不紧不慢:“没把握的事,我不会让我的学生做。总监部不也早有人看禅院家不爽么?平时总骂他们手伸得比长臂猿还长。那他们,也会好好抓住这次机会。” 那人笑了笑,显然是站在夜蛾这边。他点点头,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牧野未来一眼:“你带的这两届学生,卧虎藏龙啊,你小子真是走运。” 夜蛾不动如山。 “快走吧你。” - 闹剧散场,夜蛾、五条悟、牧野都各自回去休息。 在浴室泡完澡,牧野被热气蒸得浑身轻飘飘的,穿着睡裙出来,把桌上堆积已久的咖啡罐一个个咔嚓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仰天倒在床上,长出一口气。 明天就要面对总监部的审问了。还要准备好陈述,让自己显得可靠、可信。 要怎么以咒术界可以接受的说法,解释清楚她的召唤能力,以及那些保护在自己身边的刀剑呢?直接说她是保护历史的审神者,不得被馋疯了——世界上大部分权力者,都渴望知晓未来,如果知道她有这种能力,必定使劲浑身解数、无所不用其极地向她打探消息。 她敛眉。能不能假装这是一种咒术?前提是……那家伙会配合她的谎言,这样事情应该会轻松很多。 ——“很抱歉,作为你的老师,作为你的上司,没能让你轻松、顺意地度过这么多年。” 别想了。她晃了晃脑袋。 如果是在上个世界,作为到最后完全说开了的,五条老师和他的学生,或许她还能期待一下对方能包庇自己。但现在这种状况下,他们只是认识了不到一年的、名义上的前后辈,凭什么指望这个十七岁的五条悟会帮忙呢?他说不定还一直等着这个机会,能让她把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呢。 但今天总监部来了人之后,他看起来……也算是护着自己的吧? 但今天分开的时候,那家伙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的态度,实在不好说。 往好了想,说不定明天总监部高层忙着解决禅院家和纵火案的事,不会注意到她这点小细节? ——怎么可能。那堆烂橘子的尿性,她清楚得很,只要有一点威胁和不确定性,他们就一定会查清楚。 编织一个完美的谎言好难啊。怎么办? 大脑混沌,她一时难以入睡,只盯着天花板上亮起的灯发着呆。 玻璃窗忽然被咚咚敲响。 牧野吓了一跳,眨了眨眼。 第72章 很似曾相识的情景。 她慢吞吞坐了起来,盯着窗口,迟疑了片刻。不会……又是那家伙吧? 久久得不到回应,窗子又被敲了两下。门外那人嘀咕了一句:“灯好像亮着呀……难不成睡着了?” 她赤脚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果然同她猜想的那样——白发青年靠在落地窗外,使劲透过窗帘缝往里面看,脸蛋在玻璃上挤得变形。 他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纯色绸质套装睡衣,扣子潦草地扣了两三颗,脚下踏着人字拖。 他墨镜被挤得耷拉在鼻梁上,露出两双布满血丝的青灰色眼睛。 牧野:……说实在的,这景象有点恐怖啊。 室外光线很暗,牧野打开窗,眯着眼睛看他:“你……都累成这样了,怎么还不休息啊,五条学长?” 五条往她身上瞄了一圈,转过头:“咳,你先……穿个外套。” “啊?”牧野迟钝地反应了一下:“噢。” 其实她在本丸有时候也这么穿,刀剑们从没有提出异议,所以她没察觉哪里不对劲。 她转身,在椅子上捞起校服外套,披在身上:“可以了吗?” 五条悟这才把脑袋转回来。 他看了看她七拱八翘的长发,和两颗大眼袋,觉得她五十步笑百步:“我看你也不像睡得着的样子啊。” 牧野不自在地摸了摸鼻梁:“是有点……失眠。” “噢?”五条悟的语气,品不出感情色彩:“为什么失眠?” 牧野说:“在想,怎么合理地向总监部给出解释,才能被充分信任。” “你说到底也就是正当防卫诶,说破天也就是个防卫过当,干嘛担心那些东西?”五条悟:“也有点太卑微了吧。” “对手可是只手遮天的禅院家。”牧野神色凝重:“我但凡有一点不能自圆其说,都怕对方能翻盘。” 权利的弱势方就是这样,大多数情况下,哪怕呈堂正告,也只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面对很难用公平正义来形容的烂橘子,结果就更难说了。 而且……她轻轻啧了一声。其实她还在想,怎么对自己的能力进行合情合理的编造。 五条悟注视着她,沉默了片刻,说:“那你是打算全部交待吗?” 牧野愣了一下:“……什么?” 五条悟朝她怒了努嘴:“你的事情。” 第62章 牧野不说话了。 她当然不想啊。但就算是“她当然不想全说出来”这个想法,她都不敢贸然对别人讲。 她能感到五条悟的视线落在她睫毛上,于是她抬眼看过去,能看到他呼吸一滞,心虚地挪开眼。 “五条学长应该……巴不得我全说出来吧?”牧野试探性地问:“没见几面的时候,就一副对我好奇到要疯了的样子。” 就因为她是金色的。 五条悟哼笑两声,摊手:“对啊。你要是全说出来了,不仅满足了我的好奇心,而且以后我也不用费心保护你了——本少爷当然轻松多了。” 牧野了然点头:“也是。” 她恍惚道:“这段时间,确实很麻烦你……” 五条悟扬眉:“你没什么别的话要说了?” 牧野认真地想了想:“除了感谢,好像确实没什么要说的了。” 五条悟喉结动了动,扭过头去,宽肩朝下一撇,深吸了口气。 ……怎么感觉他脸色更臭了? 面面相觑、安静良久,牧野觉得站在这儿吹冷风并不能解决问题,于是抬头问道:“五条学长到底是有什么事?没事的话,我就回去睡觉了。” 虽然睡觉似乎也不能解决问题。 牧野脚下挪动,五条悟忽然叫住了她。 “我……问你个问题啊。” 牧野眨了眨眼。虽然她正为自己的事情烦恼,但她对未在发癫状态下的五条悟一向还是很有耐心的。 “什么问题?” 五条悟垂眼看着她,清了清嗓子。 “如果……如果你是一家奢侈品店的资深vip。” 牧野为难道:“第一句话我就有点难代入啊。” 五条悟对她委婉的拒绝视若无睹,自顾自地继续讲:“有一天,你忽然发现,这个品牌的老板忽然把大门敞开了,告诉大家全场免费、见者有份。” 这也太荒谬了。牧野战术性后仰。她想不出有哪位上流人士会出于什么动机做出这种举动,难道是觉得奢侈品也可以拿来做慈善? “喂——”五条悟瞪着眼,揪住牧野的衣领把她拽回来。 他问:“你会……是什么感受?” 牧野冥思苦想了片刻。 “如果我已经花了很多钱……并且,很在意自己在这家店的地位的话,当然会有点生气吧?明明自己的付出比别人多得多,到头来却和别人获得了同样多的东西。” “是吧?”五条悟附和地点头:“我会不高兴也很正常。” 牧野同情地问他:“哪个牌子这么不做人?我没见过这么没有商业头脑的资本家。” 五条悟瞄她一眼,忽然笑了两声。他伸手掩住嘴,咳了两声,想掩饰自己的笑意,却没能成功。 牧野:……突然感觉很不爽是怎么回事。 五条悟接着问:“那么,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管天管地管人家奢侈品牌?牧野更加迷惑了,但她看着五条悟,忽然就顺利地代入了进去——他可是五条悟家的大少爷,凭什么没实力管? 她灵机一动,参谋道:“要不……你把那家店买下来吧?” “噢?”五条悟看不出喜怒地重复了一遍:“买下来?” 牧野点头:“对啊,做合伙人之类的,股权占得越多越好,这样就能干预公司决策了——比如禁止这屑老板进行无意义的布施行为。” 五条家的未来家主沉吟,似乎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牧野觉得自己真是心态良好,都火烧眉毛了,还在这里与五条悟深夜探讨奢侈品问题。她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抱歉啊学长,我明天还有一场恶战呢,如果没什么要紧事,我真的要去休息了……” 她转身,衣领又被揪住了。 她啧了一声,没抱什么期待,顶着两个死鱼眼转身:“还有什么事吗,五条学……” 眼前光线骤暗,五条悟抬手,手肘抵住窗棂,将她笼罩在他阴影之下。青年沐浴后的香气扑面而来,牧野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我来帮你吧,学妹。”他一副“唉没办法,还是得靠我”的样子:“反正我们都睡不着,干脆来商量一下,明天你想怎么撒谎啊?我来帮你圆过去好了。” “你不想说的事情,就暂时别说了。别让那些居心叵测的烂橘子知道。” 他唇角上扬了一点:“学长怕你以后在道上不好混啊。” 夜风吹过,半湿的卷翘白发镀上潋滟的月色,橘黄的暖光舒展了他的眉眼,那双青灰色的眼瞳像一片宁静的海。 牧野未来瞳孔颤了颤。 巨大的恍惚攫住了她。这一瞬间,这张年轻中带点稚嫩的脸,和记忆里那张更成熟、瘦削的脸缓缓重叠。 - 牧野未来和身为老师的五条悟第一次独处的时候,也是在一个月夜。 她是高专一年级生,进来也就三个月吧,逐渐意识到了自己和同级生实战上的差距。 好奇怪。她沮丧地捏了捏自己的手心。只有她一个人的咒力量,一点都没有增长过。从她“诞生”在这个世界开始,一直是这么多,又似乎一辈子只会有这么多。 和她是“审神者”有关系吗? 她窝在老树粗壮的枝干上,把自己藏在斑驳的树影里,就连月亮都只能看见一点边角。 她叹了口气。 树下忽然有人疑惑地“嗯”了一声:“什么家伙?” 她没来得及出声,身下的树枝“咔嚓”被截断,她眼前天旋地转,风声呼啸间,转眼就要摔个狗吃屎—— 还好她的领子被人隔空吸住,拽了起来,她垂下的膝盖离地面只差一公分。 她松了口气。愤怒地瞪向始作俑者:“干嘛啊五条老师!” 五条老师单手揣在兜里,戴着墨镜,笑眯眯的:“这种情况下,牧野酱应该说谢谢。” 她的身体被控制着摇晃了一下,牧野忍气吞声:“……谢谢。” 五条悟拎着她,让她能站起来,尔后松开手,手指头搓了搓,搓热乎了,复又插进兜里。 “怎么啦,大冬天大晚上的。”他抬头看了看那轮月亮:“年轻人,长身体,要早睡早起啊。” 说得跟自己很老似的。牧野撇嘴。 “……没什么。”她转身打算走。 她这种弱者的烦恼,跟他讲了有什么用呢?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会被一些对他来说轻而易举的小事难住,虽然自己在他眼里应该被看得扁得不能再扁了。 第73章 一条长腿拦在她面前,皮鞋“啪”地踩住她身前的树干,牧野顿住。 “我也是第一次带学生啦,不太了解,为什么牧野酱有烦恼不愿意直接说出来呢?”他掀开墨镜,皱起鼻子,低头看她,有点困惑的样子:“是‘青春期’吗?但成熟稳重的老师好像没有过那种奇怪的时期啊。” 没有就怪了! 只不过见证过他青春期、仍旧留在他身边的人,没剩多少个了吧。 牧野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吸了吸被冻红的鼻子。 身外审神者,她理应让自己别被过多关注的,特别是对于故事中的大人物。 但看着那双夜色下像深海一样的眼睛,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我的咒力,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没有增长,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那双眼盯住她,然后弯了弯。 “对嘛,就是要这样说出来才对。”牧野的头顶被宽大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炙热的温度传了过来,她忍住了没有躲闪。 “……然后呢?” “然后啊……” 五条悟把拦住她的腿放了下来,慢条斯理地说:“老师也不清楚呢。” 牧野:“……” 五条悟捏着下巴思忖:“嘛,毕竟你们是我的第一届学生,我以前都没怎么注意过这种状况——毕竟我身上没发生过这种事情,所以需要花时间研究一下。” 牧野:“……” “就拿牧野酱当做研究对象好了。” 牧野转身就走,围巾被毫不留情地揪住:“哎呀,老师是认真的啦。” 牧野挣扎:“放手。” “不——要——” 五条悟随便使了点蛮力,这个小鬼就跑不了了,只能抬起头来瞪他。 五条悟说:“除非像我这样无所不能,否则啊,任何困难,要像现在这样开口说出来,才有解决的可能性。你不求救,谁知道你想获救呢?” 他垂眼看着她,眼神拉远了,又收回来,一副轻飘飘的样子:“一直像锯嘴葫芦一样的话,牧野酱以后在道上可不好混哦。” 牧野大概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但是他不说,她也只能装作不知道。她的心像被揪了一下,转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五条悟松开了她:“回去休息吧。后天的咒术课,如果我有空的话,会来对牧野酱进行专项训练的,看看是怎么回事。” 牧野又闷闷说:“知道了。” “这种时候,也应该说谢谢哦。牧、野、酱。” “……谢、谢。” - 牧野在咒力上的问题,从五条悟主动提出帮她研究,到最后选择放弃她为止,都没能得到解决。 但这件事其实也并不那么重要——本来牧野就应当老老实实做一个咒术世界的局外人,这点小事充其量只是一个提醒罢了。 但她还是会由衷感谢并怀念着,那位举世无双的神子对她施舍的些许专注和关心。 - 在牧野未来的理解里,五条悟从诞生开始就没有像普通人那样生活过。他尊重并理解着所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满足或是缺憾,我行我素地投放着那个耀眼夺目、毫不遮掩的自我。 但无论真情假意,无论他在什么年纪,无论他和她是什么关系,他好像都具备那样的能力——看透她说不出来的烦恼和无助,适时地伸出援手。 前提是,只要他愿意。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啊。 莫名的安心感和绵长的思念裹挟了她的心脏,心湖里像盛了一弯摇荡的月光。 她的嗓子发酸,说不出话来。 - 牧野的神情显然令五条悟费解。她看着他发怔,两眼像红玛瑙一样明亮,像只发着呆的兔子。 他半天得不到回应,有点焦躁地摸了摸鼻梁:“……你这家伙,是想到什么了啊。” 牧野迟疑地问他:“……为什么?” 牧野松动的态度令五条悟扬起嘴角,修长手指在窗棂上弹钢琴似地点了点:“大概是因为,本少爷本来就不把烂橘子放在眼里吧。也可能是因为我心地善良乐于助人……或者别的原因,谁知道呢。” 他轻飘飘地并拢两指,朝牧野敬了个不伦不类的法式礼。 “总而言之,好好珍惜我这个共犯吧,牧野未来。” ————————!!———————— 本来的版本是把五条悟的心理活动也写出来了,但是改来改去觉得这种单视角更有意思~ 昨晚睡前回看前面,隐隐觉得有个地方一定要改,一觉起来就完全不记得是想改哪里了,可恶啊我这记性[愤怒][愤怒][愤怒][愤怒] 9.21(周日)外出不更,9.22(周一)更下一章~ 第63章 2006年5月16日,咒术总监部就相关事件发布正式通告,内容如下: 2006年5月15日,禅院直哉所属两名咒术师于东京铁塔制造骚乱事件,严重破坏公共设施,并在行为危及普通公众生命安全之际,被东京咒术高专学生牧野未来及辅助监督藤原惠依法处决。禅院直哉声称该两名部下属擅自行动,其具体动机尚未明确。 庭审过程中,牧野未来与藤原惠共同出席作证,指称禅院家涉及其于去年9月中旬所发生的一起由身份不明诅咒师以精神控制手段实施的特大纵火案件。受害人牧野未来当庭补充陈述,称其在纵火案后住院期间曾遭受该诅咒师精神控制,并于精神接触过程中获取以下情报:该诅咒师名为禅院良介,系禅院家中层人员,其作案动机为吸收咒力,并据此实施纵火行为。 此外,咒术高专二年级生五条悟向法庭提交证据报告,指出在禅院家境内检测到与纵火案现场相符的精神控制术式咒力残秽。经查,禅院家成员名册中确登记有名为“禅院良介”的咒术师,且其备案术式均为“精神控制”,与上述证据吻合。 特此通告。 - 咒术高层总监部的一间和室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空气里弥漫着老木的腐味,却压不住那沉甸甸的、名为“权力”的窒息感。房间没有窗户,仅有几盏昏黄的灯盏在角落投下微弱的光晕,勾勒出五位老者端坐于五扇门后的阴影。 他们是总监部的“高层”,今日的判决者。 禅院直哉盘腿坐在坐垫上,两手束着锁链,被五扇门团团包围。 他神色阴沉地托着腮,捂着脸上那个热气腾腾、还很新鲜的巴掌印。 “上午九点到总监部接受审判”这条消息,是总监部派人传到他老爹禅院直毘人那里,再由他老爹转达给他的。 同时给他的,还有一个狠狠的巴掌。 显然是总监部那边有人不怀好意,刻意要告诉禅院家主,他的儿子给他闹了个大笑话、丢了个大人。 他走之前,禅院直毘人神色阴沉地对他说:“无论动机是什么,你这次的确给禅院家蒙了羞,接下来,你必须好好配合审讯。你闹了什么事,为什么闹事,我自会去找‘那个人’问清楚。” 禅院直哉对这一巴掌倒没什么所谓。他想,如果他有个儿子,给他出了洋相,他应该也会这么对他。 庭审到这一阶段,禅院良介的罪犯身份没得跑,而他包庇自家下属的事儿也已经板上钉钉了。 由于五条悟补充提交了证据,此刻也被允许入场。他插着兜,大摇大摆路过这心术不正、小他一岁的小鬼,吹了声胜利的口哨。 禅院直哉心头火起,撑住膝盖,恨恨发问:“这家伙未经允许,贸然出入禅院家,非法收集证据,不追究?” 五条悟反驳:“无论怎么看,都是功大于过吧?” “还有——”禅院直哉伸手指向一旁跪坐的牧野未来,后者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这贱人也隐瞒了很多东西吧?纵火案一面之词就不说了,她咒力这么弱,是靠什么手段躲过了两个准二级咒术师的刺杀的?她的身份也不简单吧?” 牧野面色不变地怼了回去:“请冷静点,禅院少爷,不要再胡搅蛮缠了。你说的这些事,在纵火案和东京铁塔事件确凿的证据面前,都只是些旁枝末节罢了,请别想转移总监部各位大人的注意力。” 五条悟眯着眼附和:“知道你刺杀不成,怀恨在心,想反过来拉人下水了,但是没用。你家咒术师闹了一桩纵火案,牧野未来掌握了他的身份信息,你为了包庇他,想派人来灭口,结果被反杀了——事情就这么简单,别扯别的。” 两人一唱一和,禅院直哉怒气冲冲:“狼狈为奸,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奸夫淫妇!” 牧野:“没文化就不要乱用词。” 禅院直哉索性抛弃了他为数不多的文化:“两个贱人!” 五条悟:“严肃场合公然辱骂证人,没素质。” 正中那扇门后面传来沉声一吼:“别吵了。” 几人噤声。 待室内安静了片刻,门后老者才继续说:“提交的证据,我们已经辨认过了。孤儿院纵火案现场出现的咒力残秽,的确与禅院良介相符。东京铁塔事件,动机也相当明显。至于牧野未来的身份问题……” 第74章 他停顿片刻。 牧野未来能察觉五道探究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很难说是友善还是不友善。她面色无波,仿若未觉。 “虽然还需要深入调查,但鉴于她在两次案件中都居于友方,因此暂不深究。” 高层的感情倾向相当明显,禅院直哉目光阴沉,盘坐于正中,一语不发。 “事到如今,禅院直哉,你还不打算交出你所包庇的罪犯么?”老者沉沉出声:“若你能将功补过,尚能从轻处罚。” 禅院直哉心下冷笑。他倒是想交,轮得到他交么?禅院良介压根不在他这儿。 他看起来是背后主谋,但事实上呢?包庇还是不包庇,压根就由不得他来决定。 不管了。他想。本来就一肚子火,还要替那家伙擦屁股,凭什么?即使他是贵客,也没贵到要自己来背黑锅的程度吧?干脆就把那家伙的存在捅出去,他老爹胳膊肘总不至于朝外拐…… 他没来得及说话,一名总监部的职员走进了屋中。 “大人,禅院家主有证据提交。” 禅院直哉愣了一下。 “禅院家主说,禅院直哉与禅院良介所为,他均是今日才知晓。他立即在禅院直哉院中一番搜寻,找到了躲藏的禅院良介。他本欲将此犯押送过来,但禅院良介反抗激烈,交手中,他不慎失手杀掉他,因此只能将尸体送来。” 禅院直哉闻言,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屋门打开,一具尸体躺在担架上,被运送进来。成年男性,身穿和服,浑身浴血,面部被遮挡,已失去气息。 五条悟和牧野对视一眼。他们二人、以及藤原惠,其实都没见过禅院良介本尊,但五条悟具有六眼,通过他身上的咒力残秽迅速确认,这具尸体就是禅院良介无疑。 高层向五条悟求证:“五条,这具尸体的身份,是否是禅院良介?” 五条悟点头:“……是。” 他眨了眨眼,心里还没什么实感。 他们费劲想查清的案子,就这样尘埃落定了? 轻易吗?但是仔细想来,如果没有牧野未来的提示、如果没能在昨夜留下禅院家行刺的证据,他们此时应该还跟无头苍蝇似地,压根找不到查案的方向吧。 五条悟想通了,眼神落在禅院良介的尸体上,眉头却皱了起来。 那名职员还在转达禅院直毘人的话:“禅院家主说,包庇禅院良介一事,为其嫡子禅院直哉自作主张,与禅院家其他人无关,但他应领管教不当之罪。今日送来罪犯尸身,将功补过,还请总监部对禅院家从轻处理。” 禅院直哉神色阴沉地攥紧拳头。 听完,良久,冷笑出声。 气到极致,他反倒变得麻木了。 禅院直毘人应该是迅速和“那个人”互通了情况,最后他们却达成了共识——让他禅院直哉揽下罪责,只为了隐瞒“那个人”的存在。 原来亲疏有别,疏的那个,是他? 他眯起眼睛。 - 禅院家主主动交出罪犯,虽然禅院良介已是死尸一具,但认罪态度良好。他没有推卸自家嫡子的责任,显然是希望和总监部双方各有台阶可下。 而禅院直哉,就成了这个台阶。 经过一番商议,最后,高层作出判决:禅院直哉管教下属不力,且包庇罪犯,判处封印五成咒力三年、监禁于禅院家三年,可通过完成特级任务减免刑期,除非完成任务,否则不可外出。 是个不轻不重,伤不到要害,但也令禅院直哉讨不了好的判决。 禅院直哉不紧不慢站起来,手上还束着锁链,将被领到行刑室接受封印。 路过牧野时,他狭长的眼斜斜瞟过去,她不动如山地跪坐着。 今天其实是禅院直哉第一次当面见到牧野未来。她的身上,有一些令人难以捉摸的矛盾感。 她穿着纯黑的校服,黑发披散,本应青春洋溢,但神情却平静得像一方沉潭。根据资料,她从小就是孤儿,应该没受过什么礼仪上的训练,但她跪坐的姿态标准而挺拔,像是个血统纯粹的贵族。 就是这个家伙,敢放任她的下属,在电话里冲他放狠话? 他以为他会在她脸上看见张扬和傲慢。 但她只是抬起眼,轻轻朝他露出一个毫无重量的微笑。仿佛他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绊脚石,既然被搬走了,就不必再关注。 禅院直哉咬紧了牙根。 五条悟出声打断了他的注视。 “看够了没,小少爷。”他两手抱臂,靠在墙柱上,皮笑肉不笑:“全都在等你呢。” 禅院直哉收回了眼神。 他知道自己这一仗输了是事实,嘴上也讨不着好,冷哼一声,在总监部下属的带领下继续往外走。 ————————!!———————— 其实审判过程不太严谨,但是原作里老橘子本来就不是完全公正的类型,我就放过自己了() 第64章 禅院直哉被押下去后,五条悟、牧野未来、藤原惠三人打算离开。 门后有人威严地叫住牧野:“牧野未来。” 牧野停下脚步,垂下眼,转过身去。 “大人有什么事?” 藤原惠也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牧野,有点犹豫。一旁总监部的成员伸手,将她引了出去。 五条悟两手盘在脑后,回身在柱子上靠下了。 房间内只剩下五扇门后的高层、五条悟和牧野未来。 “重要的事是解决了,现在,我们需要聊聊你的事。”其中一位高层这样说。 “根据东京铁塔当晚唯一可查证的监控录像,在禅院诚一试图在人群中刺杀你时,有一位男子出手帮了你,他是什么身份?而你自称是你的‘手下’反杀了这两个刺客,这个‘手下’是他么?” 他桩桩件件将在场高层的质疑道来:“根据公安的调查报告,获救者称,在电梯失控下坠时,有人打破了电梯顶部、有人拽住电梯阻止其下坠、还有两个人在高空无防护的情况下顺利实施了救援。这些人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你是否来自于什么秘密势力或组织?” 最后的问题,才是他们铺垫了这么多无关紧要的问题后,真正关心的那一点。 老者语气严肃,极其具有压迫力。如果牧野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十五六岁的小女孩,此时早应该被吓破胆了。 她浅浅出了口气。其实她早有预料会被这样盘问,虽然她目前为止所做的,都不算是“坏事”,但那群人就是这样的——只要有潜在的威胁,就会令他们如芒在背,不追根究底,或是不牢牢掌握在手中,就难以心安。 咒术界这种高层独断的情况,直到五条悟成为高专教师后才有所缓解——他对人才极为包容、非常鄙视烂橘子们“上等人”的观念,为了罩着他要罩的人,时常和高层对着干。于是在高层的对风评的恶意干扰之下,“独断专行”的人反而变成了他。 牧野低垂着眼,怕自己看着那五扇腐朽的门,露出一点不合时宜的讥讽表情。 五条悟也在她身后盯着她。牧野在各种场合下,总是比他想得要游刃有余很多,像是什么都见识过了。 室内呼吸可闻,幕前幕后的人,都在等她的答案。 她解释道:“……这和我的术式有关系。他们都是我的——” “式神。” 室内又安静了片刻。 门后有人质疑:“式神?怎么可能?” “你身上的咒力微薄,凭什么能召唤出好几个同人类无异的式神?甚至……能碾压准二级咒术师。” 有老者“砰”地拍响了扶手,牧野眼都不眨一下。 “你这是什么术式?出自什么家族?” 她一副茫然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我从小是个孤儿,在那场火灾后,莫名就觉醒了这个术式。” 她揪了揪衣角,五条悟没眼看地撇过头去。 都可以想象这演技拙劣的家伙,脸上是什么浮夸的胆怯神情。 “我自己也很害怕,不太会使用,所以平时……就一直把这件事藏着掖着。” 五扇门后的老者互相讨论了片刻,又沉默了下去。 这一问三不知的样子,简直无从下手。 这拿她有什么办法! 他们转而问五条悟:“五条,她说的是真的吗?” 五条点头,指了指自己莹蓝的眼瞳:“是啊。高专之所以破格提前接收她,一是因为她是纵火案的重要证人,二是因为,我的六眼看出了她——” 他的目光像蜻蜓一样落在牧野身上。 牧野咽了口唾沫。 “的咒术天赋。” 原来是这样?逻辑上倒也确实形成了闭环。高层们初步被说服了。 “唔……”五条悟摘下墨镜,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牧野一圈:“你要不再施展一下你那个‘咒术’?” 第75章 什么? 昨天凌晨讨论的计划里可没有这个环节。某个家伙夹带私货。 牧野不着痕迹瞪他一眼,后者好整以暇。 还好牧野有所准备,她点头应是,手上捏诀,唤出早已和她套好词的药研藤四郎。 五条悟摘下墨镜,全神贯注地眯起眼睛,准备观察。 牧野面前的空中,耀眼的金光闪过,众目睽睽之下,黑发少年全副武装地出现。他穿着军装风格制服,肩拴铠甲,下身是标志性的黑色小腿袜,腿部线条纤细,腰佩短刀,眼神沉稳,气质锋利。 乍然被召唤到陌生环境,他神色不慌不忙,朝室内环视一圈。 这就是大将所说的“审判室”? 他朝牧野装模作样地鞠了一躬:“大将,召我出来所为何事?” 门后老者们皆无声地惊了一惊。 这是那天晚上,保护牧野的那个式神?怎么会这么灵性?谈吐正常自然,和普通人类完全没区别。 而且,在他身上,他们分明感受不到任何咒力。 他们试图开始与药研藤四郎对话。 “你……可有姓名?” 药研敛眉,看向牧野:“大将,他们是谁,为何说话这么颐指气使,开口就问我叫什么?” “……”这一个二个的,都不省心。 能不能不要随便给自己加戏。 五条悟把墨镜架在脑门上,幸灾乐祸地抱臂看戏。 逗了一下牧野,药研藤四郎满意地转回身,朝那扇门道:“大将为我取名为‘药研’。” 高层们的目光仿若有形,落到牧野身上,她“啊”了一声,坦然解释:“我第一次召唤出他的时候,是在医院,我看见桌上有个药碾子,就给他取这个名字了。” “……西医医院里也有药碾子?” “啊,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吧。”牧野眨眨眼:“总之当时就那样取了。” 这也太随便了吧! 高层继续向药研问话: “你可有来历、身世或是原形?” 药研摇头:“不知道。我最初的记忆,就是被大将召唤。” 这式神也一问三不知。 老者们没办法了,又只能转向六眼神子:“……五条,你怎么看?” 五条悟端详药研片刻,他身上有着只有五条能看见的‘金色能量’。 他面不改色道:“啊……从能量波动来看,他确实是式神呢。” “为什么我们在他身上感应不到咒力?” 五条悟煞有介事地眯起眼:“他身上似乎是有种屏蔽咒力的封印型术式,使得一般人无法感应到他身上的术式,但是我的六眼能看见这道封印,也能透过这道封印看见他身上的咒力。啧啧啧,这咒力量,还挺可观的,牧野同学前途不可限量啊。” 牧野死鱼眼。都说了不要加戏啊。 五条悟又转向牧野未来,摊手指了指:“刚刚牧野同学召唤这位式神时,所产生的确实是‘术式’类型的能量波动,我也能看见。” 为了使自己的描述更可靠,他佯装回忆:“好像五条本家的一本典籍上,有记录过类似的术式,我回头查查吧。” 至于回头要回多久,他可不作保证。 高层们又沉默了。 牧野眼神环视一圈,看高层们没有继续审问药研的意思,就拍了拍药研的肩,用眼神赞赏他临危不乱,表现优异,然后将他传送回了本丸。 金光闪过,这位“式神”又消失在了审判室。 其实高层怀疑过,牧野和这些不明人士,是否来自于某个实力莫测的幕后组织。但是牧野能当场召唤出药研,就已经排除了这些“手下”是“普通人类”的可能性了。 毕竟审判室外布下了重重空间结界,可不是一般咒术师想进就进的。 而且,五条悟的“六眼”也判定药研的确为式神,这召唤术的确为牧野的术式。 虽然,五条悟这小子的可信度……他们在门后皱着眉头观察他。 没办法,谁叫这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有六眼呢? 这无根无源的平民小丫头,怎么会运气这么好,觉醒了这种闻所未闻的术式? 真想把她留下,仔细研究…… 五条悟插着兜,懒洋洋地发声,让他们从贪婪的欲望中惊醒。 “还有别的事吗,各位大人?再不回去,都吃不上热乎的中午饭啦。” 不像话!当审判室是什么地方? 有人重重一拍扶手,正欲发难,五条悟又说:“我感觉……牧野未来同学身上还有很多值得观察的地方,不如之后在学校里,我多多跟她接触,观察一下?” 那人沉默下来。 片刻后,有人发问:“五条,牧野,你们可敢为今日的所有言论负责?” 牧野眼睫颤了颤,偏头看了五条悟一眼。青年坦然地仰着头,脖颈线条优美,像只从容的鹤。 “当然。” 牧野垂下眼。这算是彻彻底底把他拉上贼船了…… “当然。” 两个人的回答斩钉截铁。那人终于妥协:“今日暂且就到这里,你们可以离开了。” 五条悟欢呼一声,右手吸住牧野的衣领,拎着她大步往外走:“走了走了走了。” 牧野跌跌撞撞:“喂我自己知道走啊……放开我啊你这家伙!” 就不能让她走得体面点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后面有饿狼在追呢。 五条瞟她一眼,哼笑一声。 这个笨蛋。 再不走,那几个烂橘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 总算可以光明正大地做咒术师了! 第65章 传送阵术式发动,紫光涌动之后,两人已站在了高专的大门口。 今日天气晴朗,空气清新,鸟语啁啾。 大事解决,牧野长出了口气。 五条悟清了清嗓子。 牧野斜眼瞟他,非常自觉地感谢道:“谢谢学长配合我。” 五条悟非常受用:“举手之劳。谁叫我说话这么管用呢?” 他提醒牧野:“不要忘记昨晚我们的约定。” 牧野点点头:“一定。关于我的事,我总有一天会全部告诉你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二十八岁的五条悟,听到牧野未来嘴里的“真相”,都一幅很难消化的样子,更别说眼前这个咋咋呼呼、年轻气盛的大少爷。 听到牧野的保证,五条悟这才满意了。他话锋一转,说起了正事:“其实,禅院良介的尸体有点……不对劲。” 牧野问:“怎么不对劲?” 她猜测:“难道他……不是今日才死的?” 五条悟摇头:“确实是死得很新鲜,死之前也的确是活的。” 牧野:? 五条悟说:“但是他形容枯槁、骨瘦如柴,浑身的咒力,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而且……他死前似乎在遭受长期的折磨,从额头到小腿,到处都是伤疤。” 牧野越听越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情况……禅院家不是要保下禅院良介么?怎么会折磨他至此?如果说是对他的惩罚,也太过了吧? 这样看来,禅院直毘人不一定是失手杀掉的禅院良介,而是故意为之。或许是为了掩盖什么秘密,避免禅院良介说出他长期遭受折磨的事实。 如果是在没有被她改变进程的历史中……禅院良介有经受这样的折磨吗?资料中并未提到他认罪时有异常的身体状况啊。 她冥思苦想,也得不到结论。神经紧绷了几乎一天一夜,她晃了晃脑袋,有点发晕。 五条悟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想不通就先不想了呗,他伸手戳了戳牧野紧皱的眉头。 “算啦,先回去休息,然后我会报告夜蛾的。”他撇撇嘴:“虽然说是能者多劳没错啦,但有的事,并不一定要全部由我们解决,不然夜蛾也过得太轻松了,我不接受。” 牧野失笑。 难以想象这是一个在二十八岁时每天只睡三小时、任劳任怨的牛马教师在年少时说出的话。 五条悟纳闷:“你这感慨万千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牧野挪开目光:“没什么。那走吧,回宿舍休息去。” 他们转身,行走在高专落满花叶的林间小路上,正午阳光明媚。 “唉……”五条悟忽然叹气:“如果人的大脑可以永远都不累就好了。” 牧野行走的身形一顿。 “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她低声说。 五条悟嗤笑一声:“说得跟你体验过似的。” 牧野笑了笑:“我是没体验过啦。”她扒拉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额发:“我以前有一个老师……他是个相当厉害的家伙,他的肉体,从来都不会感到疲惫。” 五条悟看了她一眼,在斑驳的光影下,她的神情似乎有点恍惚。 他没来由地觉得不爽,就好像是哪里输掉了一样:“还有这么厉……奇怪的人?那他为什么觉得这样不好?” 第76章 牧野咔嚓咔嚓踩着地上的树叶:“严格来说,他自己并没有说过‘我觉得自己这样不好’这种话——只不过,我觉得他看起来并不开心。” “那……你为什么觉得他不开心?” 牧野侧过脸看他。男高的情绪都写在脸上,猫眼略微吊起,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知道又是谁惹得他不高兴了。 她虽然有些想念那个“五条老师”,但她其实是为了让现在的“他”,不要成为将来的那个“他”,才会在此停留的。 她笑起来,决定提前给尚未大成的六眼一些忠告。 在五条悟的一头雾水里,她戳了戳他的胸膛。 “这里的疲惫,没有任何捷径和咒术可以修复。”她说:“只能靠时间。” 胸膛传来几下不轻不重的戳刺,五条悟愣愣地摇晃了一下,女孩垂下眼睛。 “但他认为自己是一架无懈可击的永动机,所以从来都不留给自己,修复心脏的时间。” - 山间小径上,两人沉默行走,时光静谧。 “引以为鉴,无论以后变得多么强大,五条学长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的心脏哦。” “吵……吵死了。干嘛突然说这种罗里吧嗦的废话!” - 乌云压顶,细雨连绵,庙宇破旧,森林寂静。 “根据观测报告,保守估计此次的咒灵类型为传统地缚灵,等级为一级。” 有人沉声开口:“你没什么经验,不要擅自行动,跟在你学长们后面,好好学好好做,我们可以勉强推荐你做个二级。” “——知道了吗?” 跟在他身后的人,听起来很乖巧地“哦”了一声。 “嗯,牧野酱态度很端正嘛。”另一个男生慢悠悠道,扭着脖子,活动了一下筋骨:“那么,出发吧。” 他们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的后辈却没跟上,他们纳闷地回头看了一眼。 后辈歪着脑袋,用下巴和肩膀夹住透明雨伞,两手并拢结咒,默念了一句咒语。 从天际缓缓降下黑色半透明的幕布。 感应到两道强烈的眼神,她眨眨眼:“夜蛾老师好像说,执行任务之前要先放下‘帐’,对吧?” “啊……对。”五条悟干咳一声:“这是给你的第一道考验,我们就想看看你记不记得这件事。没想到你竟然躲过了陷阱,还不错嘛。” 牧野配合地笑了一声:“好险好险。” 越听这笑声越像嘲讽,两个不靠谱学长不自在地甩了甩胳膊:“好了好了,现在跟上。” 牧野见好就收,闭嘴跟在后面。 空气里混着腐木与某种异常的腥气。 在这间废弃的神社入口,鸟居像伏见稻荷大社那样,沿蜿蜒的林间小路密密麻麻立着,朱漆斑驳好似血痂。前路在暮色中扭曲,湿冷的青苔覆盖了参道两侧残破的石地藏,荒置多年的石灯笼里积着雨水。 神社正中的本殿,大约有三层楼高,虽然气势雄伟,但外观陈旧残破、饱经风霜,显然被荒废已久。 五条悟和夏油杰回头看了看牧野,这位高一的年轻女孩脸上一丁点害怕的神情都没有,但也没显得激动。 就像是背着书包穿过菜市场一样平静。 她又眨了眨眼:“怎么了,学长……不进去吗?” “没什么。”五条悟收回眼神:“走吧。” 进到本殿,屋檐下蛛网随处可见,悬着干瘪的虫尸随阴风摆动。 似真似幻,有断续的啜泣声从枯白的御帘深处渗出。 五条悟抬头看那些老旧的、断掉的注连绳,有点无语:“不是吧?这破地方怎么会有人来?” 夏油杰打开手机,看着短信,确认情报。 如果不是在这里发生了新鲜的命案,“窗”甚至不会发现这荒郊野外有咒灵的存在,还是个保底一级的咒灵。 在上个世界处理过那么多案件了,牧野习以为常地猜:“试胆游戏、寻宝游戏、民间巫师为达到某种目的铤而走险、重犯逃亡……多半是在这四种里面吧。” 夏油杰看着手机上的报告:“……起因是两名杀人犯为躲避追捕,逃进此废弃神社,一夜后警察赶到,却发现两名罪犯身体已被不明物体肢解成碎块。 “——法医至今未能将尸首拼凑完整。”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牧野。 察觉到是非自然案件后,警方就没有轻易改动案发现场。两个杀人犯的背包还倒在墙角,一堆工具散了出来,其中还有沾着血迹的砍刀——这应该是他们当夜杀人逃亡之前,曾使用的作案工具。 “不是吧……”五条悟嗤笑:“搞半天是替两杀人犯报仇来了?” 夏油杰没出声,但狭长的眼里,也明晃晃透着扫兴。 “……也不能这么讲。”牧野试图唤起他俩的兴致:“要是以后有年轻人玩试胆游戏、寻宝游戏什么的,跑到这里来了,不就死翘翘了?所以这只咒灵,早灭早好。” “正常人都不会来的吧。”五条悟发牢骚:“我说有的家伙啊……弱也就算了,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牧野知道他嘴里“有的家伙”指的是谁——那些没有咒力却相当有好奇心和胆量的普通人。 这位年轻小伙还会为这些人操碎心,那位快三十的成年教师心态就要成熟多了:尊重命运,一心赴死或已经死了的人,他管不了,顶多是顺手救一下。不过,还活着的家伙们,特别是那些无辜的普通人,能救还是要救一下的。 无知者无罪嘛。 不知不觉又盯着五条悟出了神,后者被看得不自在,提醒她:“干嘛,发什么呆?” 牧野摸了摸鼻梁,转过脸:“没什么,不好意思。” 一口气憋在嗓子里不上不下,五条悟冷哼一声,两眼亮起莹蓝色的光,开始用六眼观察环境。 他看到些线索,嘴角上扬,却没有直接点明:“下一个考题——我们在这儿站了这么久了,咒灵都没有出现的迹象,猜猜看是为什么?” 他让谁猜,不言自明。 ————————!!———————— 走完这个小剧情,再调会儿情,就到星浆体了(搓手手 25.09.23:现在的文名不规范,明天会改个文名《审神者爆改咒术界》[狗头叼玫瑰]大家不要认不出来了 把27章 修改了一下,但是本来也就几行,不回看也没关系,总结来说就是藤原惠和藤原愁是姑侄关系,以及藤原惠原本来自长野县。 第66章 这次任务,本来就是针对牧野的一次考核——不久前,禅院家的案件尘埃落定后,她就向夜蛾提出,想要成为一名咒术师。 “……”夜蛾也摸不准她在想什么,更摸不清她实力到底如何,只能反过来问她:“那你觉得,自己大概是什么级别的咒术师?” 牧野回想了一下禅院家那两个准二级:“呃……可能……二级?越高越好。” 夜蛾也想起了她目前为止仅有一笔的战绩,但又想起更多东西。 当初在医院,她遇见了准一级咒术师禅院良介,似乎也顺利逃脱了。 在不知道牧野未来有没有隐藏实力的情况下,很难判定啊。 “那这样吧。”夜蛾合上教案本,认真地考虑这件事,问她:“首先,你怕不怕死?” 还好,夜蛾在这一时期对学生的精神考核没那么严苛——他的转变是在夏油杰叛变之后才发生的,不然,牧野应该没办法顺利过关。 试想夜蛾气势汹汹地追问她“为什么想当咒术师”,而她冒出来一句:“因为薪资非常可观”——咒骸们绝对不会对她手下留情的。 至于怕不怕死……牧野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死。毕竟在咒术界混了那么多年,她跟各种各样的咒灵打了那么多交道,报告也交了成百上千篇,如果遇见不对劲的咒灵,即使没有刀剑在身旁保护,她直接风紧扯呼,传送回本丸就行了——没有任何术式结界可以挡住她的传送,因为审神者的传送是凌驾于世界之上的。 话到嘴边,她美化了一下:“我……不怕死。” 夜蛾掀起眼皮,看了她片刻,她不动如山。 “正好有个被评估为一级的祓除任务,派给了五条悟和夏油杰,因为不确定性很高。”夜蛾说:“你去征求他们俩的同意,跟他们一起去。如果他们满意你的表现,就在任务完成后,让他们一起推荐你为一级,或者二级咒术师。怎么样?” “……”牧野怀疑道:“夏油学长先不说,五条学长真的会……客观公正吗?” 夜蛾摊手:“和同僚友好相处,也是考核的一部分嘛。” “……”牧野眯起眼睛,思考片刻,还是妥协了。 “那就这样说定了,夜蛾老师。” - 于是牧野在一个课间,主动找上了这两位年纪轻轻就名声大噪的一级咒术师学长。 第77章 “哦?”硝子趴在课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学妹:“以后本医师的vip席位又要多一个啦?” “……能不能盼点好啊,硝子。”夏油杰揉了揉太阳穴。 他虽然有点诧异,但并未推脱——相处这么久,他已经了解了,牧野不是个喜欢主动给人添麻烦的人,她有这个胆量申请挑战一级咒灵副本,就意味着她笃定自己不会拖后腿。 “悟没意见,我就没意见。”他把决定权甩给了五条悟。 男高反坐着课椅,摘下一边耳机,一面甩,一面眯着眼睛打量她脆弱的小身板。 他托腮思忖片刻,反问:“喂——你确定你能保护好自己吧?” 牧野坦然答:“可以。” “真的?” “可以……吧。” “真的?” “应该……可以……” 五条悟还没问够似的:“咒术师,可以个一不小心就要丢掉小命的服务业诶,你确定你有这个觉悟?” 还要确定多少次啊! 牧野冲着五条悟面无表情按了按自己左胸膛。那里有一个不知道多少年才会完全消除的弹痕。 她笃定道:“我大概也许可能应该是有这个觉悟的,五条学长。” 这么一指,五条悟也想起来了。他神色有点复杂,眉毛拧起来,嘟囔一句:“这种觉悟其实没必要有啊……” 牧野听清楚了。 她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傲慢的家伙的声音—— “我那时候,是希望你能离开咒术界的。” 胸口一闷,她斩钉截铁:“我真的有这种觉悟!请!学!长!让!我!一!起!去!吧!” 五条悟看看她,和夏油杰对视一眼:“你有没有觉得她莫名其妙生气了?” 夏油杰:“啊,好像有吧……但说实话,换我也会生气的,你这难缠的面试官。” - 于是,三个人一起来到了这里。 到目前为止,牧野的行动完全挑不出错处,不需要她的时候,她就老老实实跟在两个人后面,一旦对她抛出问题或者提出命令,她就立刻完美解答,或是迅速执行,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 甚至还帮他们补上了“帐”这种麻烦的东西。 咒灵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五条提的问题,对牧野来说不怎么难:“两种可能:一是这只咒灵一般无攻击性,除非被主动挑衅;二嘛……也许是因为你们两个太强了,它被震慑,因此不敢出现。” 五条悟看她不假思索,追问:“残忍肢解两个人类,还能说它无攻击性?” 牧野指了指本殿倒下的贡品台、七倒八歪的牌位、被人随意扯断的注连绳和为了生火而被砍断的几根木栅栏:“因为这两个死掉的杀人犯,确实率先冒犯了这座神社。” 五条悟哼了一声,点点头:“好吧,算你答对。” 他没料到牧野答卷完美至此,眯起眼,存心想难住她:“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觉得,接下来我会怎么办?” 牧野死鱼眼:“……了解未来同僚也是咒术师考核的一部分吗?” “不是啊。”五条悟很坦然,双手叉腰:“我的意思是,不是未来同僚——” “是咒术界的最强。” 夏油杰哂笑一声,牧野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她对答如流:“按照五条学长的性格,应该会怂恿夏油学长一起把这座神社连根拔起——但多半会被夏油学长拦住吧?” 高山流水觅知音,终于有人懂他的辛苦了。夏油杰啪啪鼓掌:“满分,满分,牧野同学,如果不是我还不够资格,我愿意鼎力推荐你为特级咒术师。” 牧野伸手按了按:“低调,低调。” 五条悟为难她未果,被两人合伙围攻、反将一军,咬牙切齿:“直接把庙掀了不是最省事吗?那你说怎么办!” 牧野说:“按照那两个咒灵不出手的可能原因,现在最省事的做法其实是——你们俩先离远点,我站在本殿里面,看它动不动手。” 五条悟顿了顿,眉头拧了起来。 牧野继续说:“如果它不动手,我再对这神社做出一番大不敬之举,那它多半是要出手了。否则,就还有第三个被我们忽略的原因存在,得继续推理。” 夏油杰也沉默了。 虽说咒术师确实都算是亡命之徒,真要眼睁睁看着实力不明的学妹以身犯险,他们还是相当犹豫的。 他相信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悟跟他应该也是一个想法。 果不其然,五条悟慢条斯理地说:“可以。” 看吧。 等等。 ……哈? “毕竟一直质疑你的能力,你应该会很不高兴吧?”五条悟一本正经道:“学长可不是那种婆婆妈妈、唠唠叨叨的人啊。” 牧野得到许可,跃跃欲试:“那你们先出去吧,有情况我会迅速告知你们的。” ——她还是相当擅长逃跑的。 夏油杰尚在恍惚,五条悟已经拽着他往本殿外面走了:“不是,悟,等等,你真的放心……” 没走几步路,五条悟拉着他在本殿门口站定,转回身,好整以暇地看着牧野:“可以了,你开始吧。” 夏油杰、牧野未来:“……” 这也叫离远点?????? 牧野未来按着鼓胀的太阳穴:“学长……你站在这儿,咒灵不可能会出来的。” 五条悟振振有词地摇头:“再远就不行了。你相信学长吧,不然你要死翘翘了。” 牧野绝望地吐出口气。 她将求助眼神投向夏油杰,后者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僵持片刻,她转念一想:“两位学长不放心也是正常的。这样吧——” 在两人注视下,女孩手指一转,向蝴蝶在扑簌翅膀,捻诀,金光大盛。 一个身披白金羽织、穿戴盔甲的银发青年倏地出现在了—— 五条悟面前。 两人眼对眼,呼吸可闻,搞得他心跳加速,往后退了一步。 “这这这这谁啊!吓我一大跳。” “五条——同学?” 鹤丸国永双手抱臂,脖子前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白发男高:“不得不说,这小子是比以前那位要嫩点……” 牧野剧烈咳嗽一声,鹤丸意犹未尽地闭嘴,转身,抚着腰间的刀柄,丁零当啷地晃悠到牧野身边。 乱七八糟说什么啊?喜欢刺激?牧野愠怒地踹了一脚他的小腿。 鹤丸笑呵呵地凑到牧野耳边:“没吃饭啊主公?我觉得跟被兔子脑袋撞了一下没什么区别。” 牧野死鱼眼:“你再说?我让巴形来撞你。” 鹤丸:“我错了主公。” 五条悟看两人旁若无人互动,莫名觉得不爽:“你们在说什么啊?” 他当然得不到解答。 夏油杰是第一次当面见到牧野召唤刀剑,眼中闪过惊愕。 这是牧野的召唤术式?确实和他的咒灵操术非常不同。 他召唤出来的都是一些奇形怪状、令人狂掉san值的咒灵,而牧野召唤出来的式神,却是美男子。 而且,他要想召唤咒灵,需要先吃掉他们。牧野应该不需要先吃掉…… ————————!!———————— [撒花]谢谢大家的支持,我终于等到了入v的一天!! 本文预计在9.27日入v,9.26日(周五)不更,9.27日早上8点会更一个万字大章~[撒花] 不想重复看的宝贝一定记住啦,32章 ~66章是倒v章节!67章开始(万字章)是入v后第一个新章[摸头] 9.27日~9.30日会开抽奖(待我再研究下),请大家继续陪伴着牧野酱成长吧~[加油] 第67章 鹤丸在牧野身边耍着宝,吹着口哨秀肌肉,牧野推开他的脸,朝五条悟摊手:“五条学长,你看,如果遇到危险情况,我要报信,还是挺简单的,‘嗖’地一下,召唤一个式神到你身边就可以了,我自己也能在式神的掩护下,逃回我的‘异空间’——” “所以我真的很安全。” 鹤丸第一次听见这种称呼,变成豆豆眼,指了指自己:“式神?我?” 牧野点头:“对,你先闭嘴。” 好吧。鹤丸国永转身,护卫在牧野身前,手里的太刀“唰”的一声出鞘半寸。 他意味深长地朝五条悟看了一眼,五条悟扬起下颌回视。 整个神殿又陷入寂静中。 片刻后,五条悟板着脸妥协了:“好吧。” “那我和杰去帐外面等你,等咒灵一出现,你就必须立刻报告给我们。我们如果没见证你的战斗过程,凭什么推荐你为一级咒术师呢?” ……倒也有道理。本打算一个人搞定全过程的牧野点头:“好。” 夏油杰拍拍五条悟的肩:“走吧走吧,别耽误了。等天色黑了,更不好解决了。” 第78章 他指了指阴沉沉的天空:“雨也下得越来越大了。” 五条悟哼哼唧唧地被夏油杰拉走了。 本殿里安静下来,屋外隐隐约约有雨声传来,老旧的风铃在风中嘶哑晃动。 牧野回头,环视这一片狼藉的本殿。 这座本殿的构造很常规,一大半的空空荡荡,在一片挂满蛛丝的御帘后,设立了一个抬高的神座,作为神明的“座位”。神座之上放着一个落满灰的木质神龛,那是神明的“行宫”。 神龛里应当放着这位神明的某样“神物”,目前被遮挡着,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怎么说,主殿?”鹤丸国永跃跃欲试:“什么时候动手?” 刀剑们没有咒力,一级咒灵应该不会开智到对他们产生警惕。牧野沉思了片刻,保险起见,手上开始动作。 金光大盛,身披铠甲的烛台切光忠、压切长谷部显现在她身边,神情严肃。 牧野简单解释了情况:“我在做祓除咒灵的任务。现在,我们需要找出这座神殿里的一级咒灵,并祓除它。” 她交待战略方案:“我们先等一会儿,如果没有动静,再考虑其他方案。” 三把刀点点头。 她没有等太久。 大概一分钟过后,牧野的黑发倏地扬起,本殿里响起一串风铃声,视野乍然昏暗。 虚空里响起嘶哑嗓音的呢喃,还有毒蛇吐信的嘶嘶声。 紫黑色的、布满疣突的触手从神龛背后伸了出来,数以百计,密到远看像是一层厚厚的地毯在地面上铺开、延伸。粘稠的汁液滴滴答答地从神龛底部渗透出来、流淌了满地。 要报信吗?牧野观察了一会儿,又否决了这一决定。 现在露出来的这一切,尚不是它的本体—— 只是这只堕落成咒灵的神明的一部分“手足”。 - 本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笼罩住了,应该是某种结界。不知不觉间,殿内已变得伸手不见五指,殿外的风声雨声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牧野不怕成为不明物们的目光焦点,她利落地打开手电筒照明。触手已经爬了几乎满地,抬起末端,朝他们肆虐而来,一路摧枯拉朽般轻易掐断石柱、压裂地面。 长谷部嫌恶地啧了一声,挥刀,干脆利落地斩断牧野周围的一大圈触手,脓液四溅。 被这一刀震慑,紧随其后的触手们停滞了行动,末端悬在空中。 这下可以完全确定了,那只一级咒灵在有意识地操控它们。 牧野指挥鹤丸,抬起雨伞,用尖端隔空指了指御帘后面:“你去打开那座神龛,看看里面的神物是什么东西。” 鹤丸是一把很早就来到本丸,因此被她精心培养的太刀,从战斗经验上来说,至少和药研平齐,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和一级咒灵对比对比实力强弱。 牧野说:“我会看着你的,如果有异常,我会把你迅速召回,而且你身上有御守,放心。” “非常没必要的关照。”鹤丸嘟囔:“我是那么畏首畏尾的人吗?就没有担心过。” 话不多说,他下蹲,尔后用太刀借力,一跃而起,轻盈地以一道抛物线横跨本殿。沿路的触手猛地向上伸长,朝他席卷而去,他挥刀斩断沿路袭来的触手,轻而易举地到达目的地,立在神台上,袖袍翩飞,面前就是那座神龛。 虚空中的声音更加尖锐凄厉,像是要喝止他的不敬之举。他仿若没听见,叉着腰,用太刀的刀刃撬了撬神龛的底部。 浑浊的腐蚀性液体顺着他刀刃流淌,与刀刃接触后,变成嘶嘶蒸腾的雾气,没能留下半点痕迹。 “哦呀?”鹤丸挑起眉毛:“还好本刀质量好。” 神龛纹丝不动,显然是没办法轻而易举带走。鹤丸还是稍微有点忌讳的,回头瞅了瞅自家主公。 牧野露出鼓励的微笑,他满意地转回身,高举双手,挥刀向其斩去。 成簇的触手拦在他刀刃之前,开出一朵配色相当恶心的硕大菊花,张开血盆大口。 灵力充盈刀刃劈砍下去,那朵腥气十足的花噼里啪啦地碎裂,残肢四溅。 ——一边是灵力,一边是咒力,在绝对碾压的力量差距面前,两者的硬度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轰隆一声巨响,陈旧的神龛被鹤丸国永一刀斩开。像是触碰到这座神殿的核心部件,神殿立刻猛烈震荡起来,烟尘四溅。 神龛被拦腰斩断,上半部分缓缓倾倒,一枚小巧的、被覆盖上一层黑紫色藤蔓的勾玉,从阴影中显露。 触手源源不断地从它周身生发,野蛮生长。 神龛被毁,神物袒露,神明的尊严被侵犯,本殿里回荡起高昂凄厉的咆哮,越来越多的触手直接从窗缝、房梁、地面生长出来,逐渐挤满整个空间。烛台切和长谷部在牧野身边挥砍,她环视一圈,心中有所猜想。 “鹤丸,你把那枚勾玉带回来。” 鹤丸用刀尖挑起勾玉的那一瞬间,巨大的蝗虫成群结队地从墙面钻了出来,身躯都与人的头颅一般大小。 他小跑着回来,一路连劈带砍,一刀一串,蝗虫碎成一片片,落在地上,尸体化为粘稠的黑水。 “烦死了。”鹤丸抱怨:“这算人海战术吧?是想耗死我们?” 长谷部提议:“主公,要不我们先出去。” “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出不去了。”牧野示意他到门口去看一眼,自己掏出手枪来啪啪射击,一枪一串触手,一枪一只蝗虫,准头相当不错。 手枪打一级咒灵本体肯定没用,但这些东西相当于咒灵的头发和指甲,给子弹头倾注一点她的咒力之后,不难对付。 只不过,她没带多少子弹。 长谷部动身了。 他几个猛跃,试图冲到本殿门口——但无论他多么大步地奔跑,那看似近在咫尺的门口,却永远悬在他前方,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使之无法抵达。 他皱着眉头转过身来:“真出不去。” 如果是对空间没有研究、或是咒力不够的咒术师,多半就被困死在这里了,但牧野的“结界术”简直是作弊一般的存在,因此她完全不觉得焦急。 她差不多已经有数了,对于这只看不见本体的咒灵是怎么回事。 烛台切和鹤丸在她旁边没精打采、打着哈欠砍杀蝗虫和触手,牧野决定传一把刀到五条悟身边去报信,催动灵力召唤了近侍,并简洁地传递了信息。 好歹起点作用吧,我懒洋洋的近侍君。 尔后,牧野对鹤丸说:“轮到你大展身手了。让我看看你的力量吧,鹤丸。” 咆哮声凄厉回荡,鹤丸笑起来,将那团黑乎乎的勾玉在手里抛了抛,蓄势待发的样子:“尽管吩咐。” - 雨下得越来越大,哗啦啦地冲刷着世界。 五条悟和夏油杰窝在大树枝干上,登高望远。 不远处,笼罩着神社的、半球形的帐安稳运转,五条悟有点不耐烦地扭了扭脚后跟。 “也太久了吧?会不会出什么岔子了?” 夏油杰顿了顿,目光从手机上挪开,慢条斯理瞟他一眼:“十分钟,很久?你平常去网红甜品店排队抢新品,花的时间都比这久吧?” 五条悟不说话了。 两人面前忽然亮起金光。五条悟这次没被突袭他面门的家伙吓住,还翘首以盼似地,抬起了眉梢。 凭空浮现一个懒洋洋的家伙,穿着体操服,身上裹着被子,深紫色头发,鼻梁上架着透明边框眼镜,睡眼惺忪。 五条悟和他大眼瞪小眼。这又是谁? 夏油杰愤愤不平地眯起眼睛:怎么她召唤的全是帅哥? 报信这种小事,当然就交给懒得做大事的明石国行做。 托举他的灵力消失,在自然下坠的瞬间,他迅速地展臂拉住他头顶的枝干,拎着被子往上翻了一圈,落在了在五条悟面前的粗壮树枝上,动作干脆利落。 身姿矫健,完全不像是个刚睡醒的人。 五条悟两眼充满探究。原来迟钝和慵懒只是他的伪装。 但这家伙随后在枝干上就地趴下,并重新给自己盖好了被子,单手撑着脑袋,打了个哈欠。 五条悟:…… 眼前这位,就是让主公心神不宁、状态不佳的五条悟?明石国行以五条悟无法理解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他挠了挠耳朵,回想了一下牧野迅速灌注给他的信息,慢悠悠道:“那个……我的主公请你们快点过去。” “快点过去”? 是招架不住了,在搬救兵? 五条悟和夏油杰非常有默契,“噌”地站起来,一蹬树干,像两只离弦的箭,“嗖”地往帐里射了过去。 大树被蹬得抖了三抖,树叶和树枝稀里哗啦地朝下落。 “……”明石国行看着他们的背影,气定神闲地摘掉脑袋上的树叶和毛毛虫:“……她说去晚了的话,就打完了。” 第79章 - 五条悟和夏油杰窜入帐中后,眼前景象非常壮观。 大雨滂沱,整个本殿的屋脊和墙体已经完全消失了,甚至一点废墟都没剩下,只剩下光秃秃的、龟裂的地面。屋内的一切都大喇喇地敞露了出来。 本殿的神台上、地面上全是触手和蝗虫的残肢与黑水,没有一处可以落脚,神龛被劈碎,碎片七零八落。 他们以为在紧急呼救的学妹,背对着他们,靠坐在一根断掉的石柱上,背脊挺直,身姿优雅,拿着手机,似乎在记录情况。她身旁站着一个穿西洋军装的武士,腰细腿长,手持打刀,全副武装地为她……打着伞。 五条悟:“……” 五条悟:“不是我说,她也有点太悠闲了吧?” 夏油杰反而对知音非常欣赏:“你不懂,我们召唤系按理来说就是这样的。” 五条悟:“而且,你看,到头来她还不是把神社给搞了个底朝天嘛,这不是跟我一开始想的办法一样?” 夏油杰:“人家是策略性的,不得已而为之,你那叫纯粹的暴力。” 五条悟:“懒得跟你吵。” 夏油杰:“我才是呢,懒得跟你吵,笨蛋。” 五条悟:“你才笨蛋。” “反弹。” “反弹。” 牧野余光瞟到两个男高火急火燎钻进了帐里面,收起了手机。 烛台切留在这里已没什么作用,他就自告奋勇回去做甜品了,并再三叮嘱牧野一定要记得让他再送过来。 本殿正上方的低空里,有两个身影在激烈交战,火花爆闪,铿锵嗡鸣。 这只一级咒灵的本体,能看出来,他原身应该是当地的某个武神,通体紫黑色,身上还有铠甲演变形成的鳞片躯壳。 它的脸上已不见五官,只剩几个窍洞,还有声音从类似于喉管的机构里尖锐地传出来。 它浑身坚硬似铁,背后伸出数十根触手,在和鹤丸国永正面对打的时候,时不时伸出来骚扰他,到处喷溅着腐蚀性的液体。 很显然,鹤丸国永的身体强度也不是盖的。不需要用上太刀,他伸腿劈过去,那些触手就会脆生生断裂,再源源不断地重新生发,液体在他皮肤表面蒸发,留不下半点痕迹。 他双手持刀,灵活避让咒灵攻击的同时,在它身上高速劈砍,丰富的战斗经验令他迅速找出它坚硬躯体上的弱点。 落地、跃起,交手的几息之间,咒灵的铠甲就在他高频率的敲击中喀拉碎裂。 逐渐察觉自己不敌这个毫无咒力、毫无威慑力的武士,这只一级咒灵在又一次被击落在地后,稳住身形,转身逃跑,试图周旋,而鹤丸大步飞奔,紧追不舍,唇角上扬,胸腔里发出爽朗嘲笑。 旁观的夏油杰沉思:“这个武士的体术和肉体强度……相当不得了啊。” 五条悟勉为其难点了点头:“好像是还可以。” 这只一级咒灵在一次避让后,忽然调转方向,朝十步之内的牧野直冲而去,发出桀桀怪笑。 看来是灵智已开,还会柿子找软的捏?五条悟眼睑一缩,一发“赫”在手里凝聚。 尚未出手,牧野身旁的英俊武士把伞一抛,倏地把牧野捞了起来,迅速跃起,躲开咒灵的偷袭,朝五条悟这边靠近。 伞已经被牧野眼疾手快地接了过去。 长谷部对自己的反应速度相当满意。他优雅落地,抬头后发觉,牧野在二人头顶撑着伞。 长谷部眼泪汪汪,希望此刻可以永恒:“主公,我现在好幸福。” 牧野:“……你先不要幸福,你先把我放下来。” 她扭过头,局促地和身旁侧目的两个人打了个招呼:“呃……两位学长好。” 五条悟面无表情。他说怎么她被抱起来的时候那么习以为常呢。 搞半天,经常被这么伺候着啊。 五条悟抱臂瞪着牧野,看她从容地从长谷部臂弯里落下来,忽然觉得脸上一道目光带着刺,拧眉朝目光来源看去。 护卫在牧野身边的那位棕灰发青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迅速地挪开了眼。 五条悟探究地眯起眼。 牧野朝她的两位考核官解说:“这只咒灵是神社供奉的神明所化的,毕竟村落已经荒废了,文字也已模糊,暂时无法了解到它的原型是什么。神龛里的神物勾玉已被咒力污染侵蚀,反过来成为它储存和施展力量的元件。平时,它就化作这座本殿的四墙和屋檐,等待落单的食物闯入它的‘体内’。” 她意味不明地看了五条悟一眼:“这也是现在这座神殿被‘拆掉’的原因。” 夏油杰拍了拍五条悟的肩:“看见没,我就说人家这是有考量的。” 五条悟磨牙,抖掉他肩上的臭手。 通常来讲,没什么经验的咒术师,想要找到能肆意化形的咒灵本体,都要废上好大一番功夫,但牧野却将这一过程完成得非常迅速——她看起来经验非常丰富,每次做出的猜想和推断都非常符合咒灵的普遍特征。 光是这种头脑,就足以让牧野在咒术界立足。结合她的“式神”的武力值,毫无疑问担得起“一级咒术师”的身份。 五条悟托腮,若有所思。 - 五条悟和夏油杰庞大的咒力便是无形威压,本就有强敌在背后,一级咒灵自然不敢靠近这一角,紧急刹车,又转向逃跑。 它在空荡荡的地面上狼狈闪避,被鹤丸一脚踹进地面深坑,浑身碎块哗啦掉下,一时动作迟缓,没来得及闪开。 白袍武士好似一片白云压顶,落在它身上,看似轻飘飘的,实则重如千钧,压得它抬不起头颅。 鹤丸咧开嘴,露出一抹野性笑容,伸出太刀,朝它头颅正中狠狠刺入。 黑水四溅,一声惊天哀鸣后,这只咒灵浑身爆裂开来,化为齑粉。 一枚灰暗的勾玉躺在原地,被大雨冲刷,徒劳摇晃着。 银发青年站在坑中,暴雨湿了他的发丝和衣袍。他立得笔直,任凭雨水冲刷掉溅在他身上的残秽。 畅快地出了口气,鹤丸挽了个刀花,将刀收入鞘中,转过头来,看向主公。 雨帘花了所有人的眼睛,黏住他的鬓发。 每一把刀,光是站在那里,便自有沉淀百年千年的魅力。 鹤丸的眼神潇洒、不羁却又忠诚,这种矛盾而又和谐的色泽像磁石一样吸引人,搞得五条悟也不爽地顺着他的目光,朝这位实力强劲的刀客所臣服的主人看过去。 一道惊雷闪过,少女伞下的侧脸白皙清冷。她睫毛抬起,与那武士对视,缓缓浮起一个笑容。 “你做得很好,鹤丸。” - 光是一个“式神”鹤丸国永,就已经令她完全有资格成为一级咒术师。 这样的“式神”,她还有很多个。 - 牧野回过头来,发现五条悟恰好在看她,眼神怔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神色平静,但声音轻快地鼓了鼓掌,插科打诨: “恭喜五条学长和夏油学长——” “以后你们不用那么辛苦了。” 夏油杰心里的琴键像被敲击了一下,笑眯眯地:“牧野酱这么自信啊?不过——” “表现得这么出色,考核确实不该不通过。” 他撞了撞白发男高的屁股:“你怎么看啊,五条学长?” “我能说什么?”五条悟硬邦邦地说:“……这家伙做得确实还不错。” 非常难得从五条悟嘴里听到夸赞——无论是高中生五条悟,还是高中教师五条悟。 没想到会令心情这么好。牧野满意地低头笑了一下,眼瞳在潋滟的雨线中像闪烁的红宝石。 她觉得前路应该会很顺利。 五条悟注视她片刻,又移开了目光,唇角也上扬了几个度。 - 就这样,牧野未来于2006年的初夏,正式成为了一级咒术师。 五条悟起初有点不情不愿,犹豫的理由是:“虽然你的‘式神’们很强,但你本身太弱了,一推就倒,一揍就飞,一戳就死。” 牧野无可奈何地反驳他:“你是在夏油学长身边待久了,所以不了解吧。召唤系一般都是我这样的,像夏油学长那种一拳一个诅咒师的召唤系,世间难得。” 硝子吃着裹满番茄酱的薯条,懒洋洋附和:“是啊,两个不识咒术界普通人疾苦的变态。” 五条悟哑口无言,闷闷地嘬着可乐。 他们坐在牧野曾经打工的快餐店。因为她有了更高薪的工作,决定辞职了,对牧野的工作能力非常认可的店长决定请她和因为她而经常光顾这里的同学们一顿晚餐。 夏油杰笑眯眯地被取悦了:“承蒙学妹夸奖。不过……让我选的话,我愿意得到牧野酱的能力。” 咒灵球实在是太难吃了。 “……”牧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无情打破了他的幻想:“像我这样,召唤物都是美男的召唤系,也是世间难得。” 第80章 夏油杰饶有兴致:“我有一个问题很感兴趣——牧野酱怎么突然想做咒术师了?” 牧野“呃”了一声,手指局促地转了一下:“一些私人原因。” 有些事和有些人,以咒术师的身份,能更容易得到机会去接触、去调查。在咒术界有了地位,有了说话的分量,一些事情也能更方便去操作。 “不能说吗?”他狭长的眼睛微微耷拉下去,有点沮丧的样子。 “可以说一个。”牧野惜字如金:“比如咒术师很赚钱。” 可以富养她的本丸。 五条悟掀起眼皮,匪夷所思地瞟了牧野一眼:“搞半天你是冥冥小姐那一派的,那你和她应该多聊聊天。” 牧野一想到以前在咒术世界,冥冥不知道从哪里获取了她的身份情报,甚至差点就泄露给了五条悟,就有点忌惮她:“以、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很赚钱?夏油杰顿了一顿:“这是不是有点太……” “太功利了?”牧野替他说了出来,扬眉:“我建议,还是不要给自己的职业赋予太多‘超凡脱俗’的价值。其实像我这样,还能给自己找出确切理由的人都挺少的,不信你问其他人。” 五条悟一口咬下半个汉堡,含混道:“我这种咒术世家里诞生的天才,不做咒术师做什么?全人类需要我。” “……”张口就来。夏油杰将眼神移向家入硝子。 她又吃了根薯条,这次蘸了点芥末酱。 “啊,我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啊……有这个天赋,就姑且先进来试试呗。”她说:“挺好的,感觉业界清静,治愈伤者也很有成就感。” “我也和家入学姐差不多。”七海的桌面被五条点的几个汉堡霸占,他毫无怨言,两手搭在膝上,面无表情地叹口气:“总之……先看看我适不适合这行再说吧。” 灰原雄单手握拳,朝上一伸,振聋发聩:“为了!爱与正义!” 快餐店里寂静了一瞬,他的手被几个嫌丢人的学长学姐按了下去。 牧野早就吃饱了,靠在座椅上,抬眼看着夏油杰。 “那么,夏油学长呢?” 夏油杰愣了一下。 “学长,想成为咒术师的理由是什么呢?” 他垂下眼思考了一下。 大家都在各吃各的,插科打诨、闹哄哄的。在这样一个轻松的氛围里,忽然冒出一个人,说着“因为弱者需要被保护,这是强者的责任”这种严肃的理由……应该会被狠狠嘲笑吧? 于是,他笑了一下:“嘛,我确实没想清楚呢。” 硝子恹恹地拉长了声音:“诶——搞半天你连理由都没想清楚啊。” 五条悟揽过夏油杰的肩膀:“想那么多干什么?” 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谁叫我们是‘最强’呢?” 夏油杰垂眼笑笑,额前发丝摇晃。 牧野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点了点。人声喧哗,她扫过夏油杰眼下的青黑,没有多说什么。 -- 不知道普通人的高中生活是什么样的。 ——但是,肯定和夏油杰截然不同。 青面獠牙的咒灵垂死挣扎,被巨虎按住尾巴,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于空中灰飞烟灭。 巨虎化为一缕青色烟雾,收回青年掌中,他的另一只手掌上,落下一颗青灰色的圆球。 不算酣畅淋漓的战斗,因为单方面的碾压没什么趣味。 他一点都没提起精神,只是靠着墙,看着自己驯化的咒灵,和一只陌生的、来势汹汹的咒灵厮杀,尔后战胜它。 他看着手中的咒灵球。 短短几年时间,吞了不下百次了。不需要多加想象,舌根自然而然就涌上了它残留的味道。 也不应该多加想象。他遏制住了无意义的思考,张开嘴,吃力地将那颗球整个吞咽下去。 像是防止自己反胃吐出来似的,他用手掌死死地捂住嘴巴,垂下狭长的眼睛。 ——他就是这样一个,过着奇特生活的高中生。 背靠的墙轰然倒塌,他早有预料似地,长长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他的黄金搭档双手插兜,将被他轰得残破的墙体彻底踹倒,在弥漫的烟尘中大摇大摆走过来。 他戴着墨镜的头左右转了转,探查情况,尔后满意道:“全死了,轻轻松松嘛。” 五条悟的语调显然在上扬,夏油杰笑眯眯地附和他,用了和他相同的一句话。 “是啊……轻轻松松。” 五条悟掏出手机,在夏油杰晃神之际,一把将他揽过去,例行自拍,夏油杰习以为常地朝镜头比了个中指。 咔嚓声响过,五条悟满意了,“啪”的一声将他推开。 他眼里莹蓝的光芒熄灭,眼瞳转为了更低饱和的灰蓝色。 “……”夏油杰随他摆弄,无言地看他低头啪嗒啪嗒按手机。 怎么这家伙,一天到晚都这么开心呢? 他都不会累的吗? 他忽然有种抑制不了的冲动,想问问他,这样的生活到底乐趣在哪儿。 倒也不是因为他觉得现在不开心,只是单纯地觉得……有点枯燥,还有点难吃。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那个,悟……” “嗯?”五条头也不抬,迅速响应他:“怎么了?晚饭吃汉堡肉还是烤肉?” “嗯……都可以。就是,我……” “那去哪里呢?去我们吃过的好吃的店吧。是高田马场那边?还是丸之内附近?” “都行啊,哪边近去哪边吧。我是想说……” “我们好像离新宿更近啊……”五条悟嘟囔着,忽然眼睛亮起来,火速输入着什么。 “……”夏油杰放弃了。 五条悟略带兴奋地抬起头:“那家伙在新宿那边做任务诶,要不去找她好了,本少爷请你们吃饭。” 不用问都知道,他口里的“那家伙”是谁。 简直成了近期他嘴里最高频的词汇。 不得不说,牧野现在成为了一级咒术师中效率最高的一个,大大分担了他们的任务量。因为她的式神们,能言善辩会思考,还能打电话沟通,情绪比五条悟还稳定,最重要的一点是——虽然避之不及,但在牧野的要求下,他们甚至还可以独立地写出完整的任务报告。 因此,牧野一个人同时完成两三个祓除任务,也易如反掌。 如果没有牧野未来,按照往常的惯例,他们今晚大概率在解决掉眼前这只咒灵后,还得赶去新宿,完成那个现在由牧野未来负责的任务。 托牧野酱的福,他最近黑眼圈都消退了很多。 夏油杰无奈叹口气:“可以是可以。但是……你确定人家欢迎你?” “啊?”五条悟匪夷所思道:“我请客诶,她为什么会不欢迎我?” 他随即又哼笑一声:“不欢迎我最好,我最喜欢欣赏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真变态啊。夏油杰侧目。 良久,他叹了口气,往前走。 “算了,搞不懂你这家伙,不知道一天在傻乐个什么……” “啊?”五条悟不可置信:“‘傻乐’?能不能不要拿这种傻兮兮的词来描述我?” 夏油杰闷头往前,一语不发。 五条悟“啪”地合上手机,噘嘴跟上:“话说……刚刚你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本来是有话说的,被你这么眉飞色舞闹腾一通,感觉好像也不算什么事了。 夏油杰手揣在兜里,开始小跑,轻飘飘地说:“我也忘了要说什么了……算了吧。” “记忆力这么差啊?”五条悟在他身后揶揄他:“‘傻’这个字用在你身上才对嘛。” “你才傻。” “你才傻。” “反弹。” “反弹。” 五条悟,你这个大傻瓜。 - 并不是武力值过了关,就能做好咒术师的,精神力也是相当重要的东西。 看起来初出茅庐、经验尚浅的牧野未来,在这一点上,却显然不需要被担心。 五条悟收到短信,牧野让他俩在东宝大厦的大门口等她,她做完任务以后,马上就到。 东宝大厦附近,是知名的“东横kid”聚集地,穿着夸张地雷系装束、画着烟熏妆的少男少女们在街头进行着毫无意义、消磨时间的集会,人群中偶尔爆发出精神浮躁而导致的争吵,地上丢满了烟头,偶尔还能看见几颗脏兮兮的药片。 他们俩穿着高中生制服,靠在花坛旁边,人来人往间,都是奇装异服、外表攻击性相当高的家伙,多少让他们有点不自在。 并不是他们不擅长与这些“被社会抛弃的孩子”相处,也不是因为他们受不了时常向自己身上投来的目光,而是因为,这附近怨气浓重,随便一瞥就能看见奇形怪状的咒灵在角落桀桀发笑,让他们这种看得见咒灵的人觉得眼睛相当的脏。 偶尔有些醉醺醺的女性路过,兴致盎然地欣赏这两位男高相当出众的脸,歪歪扭扭朝他们身上贴过去。 第81章 “两位小帅哥,到这里来做什么?”她们会笑眯眯地开口,吐词不清:“要不要……跟姐姐去玩玩?” 两人回以沉默。五条悟扶了扶墨镜,冷脸开着无下限,夏油杰不动声色地放出咒灵,将这些相当冒犯的陌生人衣领揪住,确保她们触碰不到自己——反正她们喝醉了,而且看不见咒灵。 被五条悟冷眼一瞪,醉酒的女人们就会战战兢兢地撤退。 真是个糟糕的地方啊。牧野未来不会受不了么? 度日如年。 “……要不我们还是去找牧野吧。”五条悟提议:“虽然她咒力太少,我感应不到,但是这附近的‘帐’,我还是能感应到的。” 他朝下指了指:“应该就在这里地下的某一层。” 夏油杰和他对视一眼。 走。 两个人倏地起身。 - 有五条悟这个人肉gps在,他们七拐八弯间,很快来到了某个酒吧街的地下三层。 这显然是个烂上加烂的地方,陈旧的货梯门一开,就看见两个穿着花衬衫的极道大叔伸手拦住他们,撇着嘴指指胸前,要求他们提供通行证。 空气里弥漫着烟酒和不明药物混合的味道,令人反胃。 这破地方,牧野是怎么混进来的?五条悟拧眉,抬手在两个大叔之间打了个响指,一发咒力把他俩击晕。 但他确定牧野就在这里,因为‘帐’的气息就在前方。 他们沿着通道往里走,时不时需要绕开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家伙,沿路都是半敞的包间,衣着暴露的男女在里面寻欢作乐,不同的音乐倾泻出来,混在一起,分外刺耳。 这些人,已经完全失去了作为“人”的理性了。 夏油杰一面走,一面瞟他一眼,低低笑起来:“别担心,总感觉,牧野酱似乎什么环境都能适应得很好。” “……谁担心了?”五条悟硬邦邦说:“这我也知道啊。” 他们抵达走廊尽头,这里原本应当伫立着一个很大的套房,但此时,已经完全黑色的‘帐’包裹住了。 五条伸出手指戳了戳,手指自然融入进去——就是一个普通的、低等级的帐。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迈步扎了进去。 夏油杰紧随其后。 眼前一黑又一亮。视线豁然开朗以后,眼前全是霓虹灯五彩变换的光斑。五条神经紧绷,面无表情地扫视一圈,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地“哇”了一声。 是个非常大、非常豪华,也非常混乱的套间。 偌大的挑空客厅里,横七竖八躺着人事不省的年轻男女。他们的姿态都相当令人震撼,几乎全都衣衫不整,有的男生皮带都解开了,上衣大敞,有的女孩的迷你裙被乱糟糟掀了上去,露出半边内裤。他们身上挂满了彩带、沾满了酒液。 地上散落着一排排空了的颗粒和液体瓶,仔细看过去,在混乱的灯光下,这些人的面色都很虚浮,发青发紫。 到目前为止,这里只是寻常意义上的“堕落之处”而已,但情况不止于此。 空气中飘着浓郁的血腥味,和不知名的腥膻味混在一起——深色的地毯上有大片更深的颜色晕开,是新鲜的血液。 这些人身上爬着密密麻麻的虫豸——应该是从某个大型咒灵母体上分化出来的东西。它们伸出尖牙,插入这些死尸一样的身体,吞咽血液、蚕食咒力。 令人san值狂掉的画面。无论是这些人,还是这些咒灵。 一个少女立在卧室门前,背对着他们,听到动静,背脊僵了僵,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 五条悟又震撼地“哇”了一声。 ————————!!———————— [撒花]入v万更~ 今天刷到刀乱日服开极化lv199,有个热评说是要让刀剑们去打宿傩吗,笑惨了。。。 不过,如果按照之前设定极化lv99=伏黑甚尔的话,199还真可以打宿傩,完全体牧野酱就妥妥的第四天灾了()[菜狗] 第68章 面前的少女戴着纯黑口罩,造型完完整整来源于乱藤四郎的精心设计—— 她好整以暇地站着,绸缎一样的黑发被烫了大卷,还用摩斯定了型,齐刘海下的眼睛被画上夸张的烟熏眼影,穿着黑白色一字肩t恤、超短蛋糕裙和破洞渔网袜,脚下踏着一双巨高无比、布满铆钉的亮面松糕鞋。 轻轻踹一脚,就能把人戳成筛子的那种。 牧野转头看见两个男高杵在身后,脸上一热,脑子里嗡嗡作响:“……你们怎么来了?” 五条悟还有点呆滞,机械地说:“我们觉得东宝大厦那里待得不太舒服,就来找你,结果没想到你这里……更恐怖啊。” 他又上下看了牧野一圈,嗓子发痒,咳了一声。 从来没见到过这家伙穿这么短的裙子。 所以让你们在外面等我啊。牧野没好气:“吓到了?那真是抱歉了。” 五条悟不自在地摸了摸鼻梁,手又插进兜里,迟疑地问:“那你……完事了吗?” 把你的六眼从我身上挪开,朝卧室里看一眼不就知道了。牧野朝卧室里怒了努嘴:“快了。” 彩色灯球在高频率地变幻着色彩,牧野身前的卧室里,除了满地的人类断肢和黑色不明分泌物以外,还窝着一条盘着的巨蛇形态咒灵。 它挤满了几乎一半的卧室空间,尾部被一把太刀牢牢钉住,两颗尖牙都断了,只能徒劳地哀鸣挣扎。卧室的墙直接垮了一面,天花板也破了个大洞。它的脑袋已经拱到了上一层楼,石砾灰尘簌簌滚落,地面隐隐震荡。 不过这一切动静都被封锁在了“帐”里面。 鹤丸国永靠着他那把把咒灵尾部死死钉在地面上的太刀,双手抱臂,打着哈欠。 乱藤四郎和加州清光在它身上“哟咻——哟咻——”地吆喝着,轮流戳刺,浆液染脏了他们的脸和衣袍。 五条悟、夏油杰:“……他们在干什么?打年糕吗?” 牧野揉了揉太阳穴:“你们怎么这么轻易就对上了他们的脑电波啊。” 这只咒灵最近吃了个爽,身体太肥厚了,即使两把刀知道它要害多半在七寸,但也很难准确找到核心,只能以非常残忍的手法,一刀一刀捅进去,翻个遍,试图大海捞针,寻找能给它来个痛快的命门。 牧野解释:“这只一级咒灵物理上的杀伤性并不是那么强,更多的是通过咒力来吸引这些同样充满阴暗面的普通人。” 她有点惊叹于人类的想象力和接受力:“起初是几个看得见它的、露宿在东横的孩子被它吸引,甚至非常喜欢从它身上感受到的阴森气息——也就是咒力,于是自发地想要追随在它身边。于是这只一级咒灵便想利用他们,去吃到更多的食物。” 夏油杰闻言,感到荒谬地哂笑一声。 极打和极短显然已经砍嗨了,渐入佳境。牧野一步步挪到沙发旁边,努力把短裙布料往下拉,别扭地坐到沙发扶手上。 涨痛的脚底轻松多了。牧野松了口气,继续说:“根据‘窗’的调查,这几个孩子创立了某个‘组织’,借助这只咒灵的部分咒力,在失足少年少女们之间表演了一些‘魔法’,并将咒力结合药物、酒精一起,让他们品尝到了从未有过的刺激和欢愉。” 她顿了一下。 其实在她所了解到的建教方式中,这已经算很常见且很温和的一种了。她抬起眼皮看了不远处托腮沉思的黑发青年一眼。 曾经有个家伙,可是直接以人命来威慑教徒的啊。 “因此,他们的信徒越来越多,财富也越来越多,为首的孩子和这一带的极道组织进行了金钱交易,获得了相当多的地盘,用来进行聚众进行……呃,麻痹和伤害自己的的某些‘仪式’。” “在近日,这个组织的危险等级大幅度提升。”牧野说:“‘窗’那边传来消息,说在今晚,这个组织会进行最后的大收割——这只一级咒灵,打算让它的信徒们进行最后一次狂欢,燃尽生命,尔后——它会把所有人吃得干干净净。” 上头疯狂,下头愚蠢。五条悟啧了一声。 牧野指了指胸前的那枚乌鸦胸针:“这个是辨别信徒的‘标志’,没有这个东西,是混不进来的。” 她朝五条悟和夏油杰胸前瞅了瞅,又在他们光溜溜的纯黑色校服身上转了一圈。很显然,这两个家伙是靠纯粹的暴力闯进来的。 五条悟有点纳闷:“为什么不让警方来控场?一定要这么悄悄混进来吗?” 牧野叹口气:“都说了这地方是‘极道’的地盘啦。这个组织和拥有这片地盘的极道只是租赁方和出租方的关系,警方不愿意为了这种与帮派主体活动无关的、衍生的‘小事’,轻易去打破他们和这群极道之间的诡异平衡——还不到把他们一锅端的时候。” “——不过,如果极道提前知道了今晚这里会进行非常血腥的‘杀戮’活动的话,应该是不会轻易把地盘租出去的。” 第82章 “窗”将情报同步给她的时候,其实非常担心牧野这个高一的、看起来纯洁良善的女孩理解不了其中的逻辑,但牧野消化得惊人地快,快到令人觉得诡异。 从结果来看,她也将任务完成得非常漂亮。不动声色地混入组织中,立下一个小小的帐,动静很小、伤亡近乎于无——那些自我伤害致死的人并不包括在内。 她脚边的一具身体,忽然呻吟着动了动。 - 牧野踩着一个男青年的手腕和脖颈,因为他手里拿着一把匕首,这把匕首曾经想要刺向她这个“叛徒”。 他穿得非常朋克,浑身都是链条、铆钉和皮质元素。他显然已经陷入药物的亢奋作用中了,脸上的妆花成一片,甫一苏醒,就疯狂地大叫起来,脖子在牧野松糕鞋的压迫下爆出青筋。 他布满血丝的眼愤怒地瞪着冷冷俯视他的牧野,用另一只满是割伤的手狠狠捶打着她的小腿。 虽然牧野的体质在咒术师里不够看,但硬扛这种面黄肌瘦的家伙,还是绰绰有余。 她低头看着他面容扭曲着,疯狂挣扎,笑了笑:“说不定‘天亮’以后,这群孩子不会感谢我,反而会恨我们这些咒术师,摧毁了他们的‘信仰’,阻挠了他们把自己奉献给‘神明’的机会。” 衣冠不整的男青年扭着扭着,皮带完全松开了,裤子垮到了大腿,露出一些少儿不宜的部位。 五条悟见状“噫”了一声,面色青黑,摊手就酝起一个“赫”,牧野眼睑抽了抽,飞快抬头转移视线,迅速在脑海里忘掉脏东西,飞起一脚把男青年踹晕了过去,然后用鞋跟把他翻了个面。 “……”夏油杰按下五条悟正准备出招的手:“好了好了。” 她的熟练和平静令两人有点后背发麻。她真的是个比他们还小的女孩子?这心理素质也太好了。 夏油杰无声地注视这一切,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觉得这个任务,有那么一点没劲。 乱拳打死老师傅,那只蠕动的巨型咒灵终于在暴风骤雨般的戳刺中失去了气息,紫色的咒力消散在空中,原地留下一滩黑糊糊的浆液。在人堆上撕咬的虫豸们也迅速失去生机,融成了一滩滩污泥。 这只咒灵被顺利祓除了,但并不让人觉得有成就感。 因为即使没有这只咒灵的存在,眼前这个烂糟糟的世界,这些自愿“献祭”的少男少女,也仍旧令他觉得无药可救。 他觉得,换做是他救下了这些浑浑噩噩的人,还会被他们反过来埋怨的话,实在是有点扯了。 就像是把垃圾堆整整齐齐整理了一遍,但垃圾还是垃圾。 但是……也许不该想这么多。他强迫自己停止深思。他们作为咒术师的职责就是保护弱者,——这个弱者不应该加上任何限定和前提。 两位“式神”抹了把脸,从一级咒灵的残骸上跳下来。乱藤四郎从兜里扯了一堆清洁湿巾和一面粉色便携化妆镜给加州清光,两个人开始旁若无人地整理仪容。 “灯光好暗啊,还一直变来变去的。”加州清光变换着角度,懒洋洋抱怨。 乱藤四郎伸手在他拿着的化妆镜上按了按:“这个是自带led的新款。” “哇——好神奇!” 鹤丸国永试图添乱,从袖子里掏了个手电筒:“我再来给你们打个底光吧,这是我从万屋掏来的强力手电筒,可以照六百米呢。” “不需要谢谢。” 五条悟、夏油杰:……无论怎么想,他们之间的气氛都太轻松了点吧。 高专的人在这段时间,已经和牧野相当多的“式神”碰过面了。 鹤丸国永、加州清光在之前的任务中出现过,因此五条悟和夏油杰对他们并不陌生。至于乱藤四郎,他们俩倒是第一次见。 夏油杰若有所思:牧野酱的“式神”里,竟然还有可爱的女孩子? 这个一身黑粉色、披着精良铠甲的“女孩子”,娴熟地打理好自己之后,就走到牧野未来面前。 后者半坐在沙发上,老老实实摘下了口罩,露出一整张妆容精致的脸,做好了卸妆的准备。 实在是很少见到牧野精心打扮的时候,虽然只是为了任务。 她靠着墙,陷在阴影里,彩灯绚烂地照在她身上,纤细的腿舒展伸直,意料之中地和颓废的亚比风格相性很好,血红色的眼睛半翕着,肤色雪白,厌世感自然散发出来。 五条悟看着她侧脸,心里像有羽毛在挠,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假装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喂——牧野学妹,难得盛装打扮,转过来让我们欣赏一下嘛。” “……”牧野转过脸,朝他飞过来一个眼刀。 夏油杰无言地看着身旁这家伙悄无声息揪住裤兜、一个激灵,摇了摇头。 感觉这小子快没救了。 五条悟被牧野瞪得有点飘起来,忽然就觉得脸上另有一道目光投来,像是针扎一样。 ————————!!———————— 今天的碎碎念有点多hhhh不好意西[摸头][摸头] 啊[化了]好难好难好难……最后那一趴是想写出1牧野酱那种“对自己的漂亮不以为意”的感觉;2青涩的男高中生忽然看见精心打扮的学妹会心跳加速想多看几眼的感觉。希望没写出男凝感,也没有把dk悟写成平时班上那种有点讨厌的男同学(大家应该懂我说的啥意思),笔力脑力实在就这样了对不起5555 可能还跟这两天把前面教师悟的部分极速拉通修了一遍有关系,这几天又更万字又修文还看了男宝决赛(?),真的燃尽了[化了] 第一部分对我来说太难写了,情节不多但是对话插叙抒情相当多,每次审视完都不满意,所以精神力一蓄满了就跑回去修文,关灯沐浴焚香(点香薰)奏乐(wyy开抑)看虐文,氛围拉满试图带出emo情绪……现在这版虽然说不上完全满意,但我大概几百年不会再碰了[爆哭]。 不过看过的朋友可看可不看,因为剧情基本没变,遣词造句变了一些,把我觉得僵硬的人物互动和对话逻辑改了,心理描写也减少了。我只是自己有那么点强迫症,虽然没啥必要但还是抓耳挠腮地修了一遍[菜狗] 【高亮】最后的最后,说一下下,为了让尽可能多的读者能看到9.30之前的更新,9.29的v章不出意外会凌晨就放出来,再下一次更新,应该会在9.30的23:00。 因为我在9.30会上一个迄今为止流量最大最大的榜单,由于倒v十多万字,所以其实注定会排在很后面,吃不到啥流量,但我还是想尽量让自己别坠得太太太太惨烈(祈祷ing),所以搜了搜资料,在更新时间上做了下研究。谢谢大家的理解和支持哈[撒花]今天评论区也会掉落红包的哟! 从国庆开始更新时间就会恢复正常了![亲亲] 第69章 五条悟顿时清醒,提高警戒,朝目光来源看过去。 那个站在牧野面前的粉发女孩,笑意盈盈地看他一眼,莫名令他背脊升起寒意。 职场女性带妆上班是日常,只不过牧野不做辅助监督已久,已经太久没化过妆了。但基本的卸妆技巧,她还是会的。 她掏了几张卸妆湿巾出来,自己擦着下半张脸,乱轻柔地帮她卸着上半张脸的妆。 五条悟看她毫无留恋的样子,又开始不安分:“就这么卸掉啦?” 牧野说:“你确定要我顶着这副样子跟你们去吃饭?” 夏油杰耸肩,表示完全无所谓。 五条悟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有什么不行的吗?” “……”牧野一拳打到棉花上,泄了气:“算了,是我自己不想惹人注意。” 五条悟看不惯牧野的习惯性低调:“你这家伙——又不是不好看,惹人注意怎么了?” 牧野闻言,诡异地顿了顿。夏油杰在一旁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开始玩。 五条悟还没仔细回味自己的话,乱藤四郎慢悠悠出声:“就是太好看了……才要卸掉嘛。” 这“女孩”的声音比想象中磁性低沉,五条悟听着怪怪的,但注意力更多集中在他的发言内容上:“……为什么?” 这个夺去主公一大半注意力的家伙,难道跟他们不是同一阵营的?乱藤四郎略微拧起眉毛:“难道你很希望,有很多男人对主公心怀不轨吗?” 有道理啊。五条悟恍然大悟:“不希望。” 他终于觉察到自己的态度不太对劲,局促地干咳一声:“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作为学长,希望学妹不要被色狼盯上。” 加州清光还在照镜子理着发型,闻言,对蹭得累男高无声地翻了个白眼。鹤丸国永眼神在五条悟身上转了一圈,笑呵呵的,双手抱臂,不予评价。 被议论的当事人摆出死鱼眼,在乱的头顶无可奈何地揉了一把:“能不能不要继续这个没有意义的话题了?快继续帮我卸妆啦。” 乱藤四郎乖乖闭嘴,朝五条悟笑了笑,转头回去,抬手摆弄牧野的脸。 第83章 “主公,你把眉毛挑起来,我好卸眼线假睫毛……对,就是这样……” 随着乱藤四郎开口次数越来越多,五条悟越听越不对劲,脸色忽然变了:不对。 他颤抖着手,指着乱藤四郎:“你你你你你……也是男的?” 夏油杰玩手机的手一顿,抬起头来,两眼难得瞪大,在乱藤四郎相当可爱的装扮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牧野酱召唤的男性式神……风格实在是广泛到超出他的预期啊。但毫无疑问,式神们不是帅气就是漂亮。 他更羡慕了。 乱藤四郎闻言,停下动作,转头,给了两位男高一个闪闪发光的wink。 牧野闭着眼睛,擦着脸,含混道:“是啊……我没说过吗?” “我的‘式神’,全都是男性来着。” “……”五条悟盯着乱藤四郎在牧野脸上娴熟触摸的手。 葱茏纤细的、像是来自女孩子的手指,轻柔地拂过牧野的眉眼、鼻梁,甚至还有嘴唇。乱藤四郎带着一点点私心,和牧野靠得相当近,睁着大眼睛把牧野的面容欣赏了个遍。 五条悟看着乱藤四郎的一举一动,脸色发沉,不说话了。 在乱藤四郎和牧野未来的团结协作下,他们在十分钟内迅速完成了卸妆、清洁、护肤工作。 牧野照了照镜子,觉得气色不太好,还是又补了个口红。 搞定面部,她长出口气,脱下松糕鞋,开始扒她的长筒渔网袜。 她虽然个子不算高,但比例很好,两条腿白皙纤细,被渔网袜罩在里面,左腿上还箍着个腿环,看起来非常性感。 正值青春期、血气方刚的两个男高忍不住欣赏了一眼又一眼,另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挡掉他们一大半视野不说,还帮着牧野一起脱下了这双渔网袜。 男、性、式、神竟然在帮牧野未来脱袜子,那双手在她腿上碰来碰去,丝毫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自觉。五条悟忍无可忍,一捶墙壁:“不是,我说——” 牧野歪头,两眼茫然地扫过来,他话语凝在舌尖,最终肩膀一垮,偃旗息鼓:“……没什么。” 乱藤四郎不动声色地瞟了他一眼,内心得意哼笑。 牧野三下五除二把渔网袜扒掉了,换了双平底皮鞋,满意地在地上跺了跺。装束看起来总算不那么夸张了,走路也轻松多了。 乱藤四郎乖巧地用袋子收拾好牧野的鞋袜:“主公,那我们走了?你快去吃饭吧。” “……其实那双袜子不要了都行。”牧野摸了摸鼻梁:“地摊货,以后也不会再穿,本来就打算丢在这里的。” “以后不穿了吗?”乱藤四郎天真地眨了眨眼:“那更需要带回去啦。” “……嗯?什么意思?”牧野没听懂,乱藤四郎笑了笑:“没事,先带回去嘛,万一以后用得上呢,反正也不占地方。”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牧野妥协了,又摸了摸乱藤四郎的头,加州清光和鹤丸国永自觉地过来集合,一身盔甲叮当作响。 “主公啊,别在外面玩得太晚哦。”加州清光扯了扯牧野轻柔的卷发,皮笑肉不笑:“小心有人心怀不轨。” 鹤丸又掏起了袖子:“我最近在本丸淘到了很多防狼神器,主公你拿去用吧……” “不用了。”牧野捶了一下他的头:“你这家伙,经济宽裕了就开始乱花钱。” 五条悟冷眼看着三把刀在牧野面前嬉笑耍宝,然后又依依不舍地被牧野传送走。 房间里又清静下来。 牧野如释重负,转过头,略过混身莫名其妙散发低气压的白毛男高。夏油杰收起手机,和她对视一笑。 “走吧,任务完成。”牧野说:“趁着被你们打晕的安保还没醒,我们快溜。” “……哦。”五条悟硬邦邦地插话:“我们吃什么?” “这附近有家店,料理都非常好吃,我已经让我的一位‘式神’提前去拿号等位了。” 五条悟拧起眉毛。 式神。又是式神。 - 三个人到达店铺时,离他们的号码刚刚好还有一桌。牧野在角落里接过号码牌,摸了摸长谷部凑过来讨赏的脑袋,问他要不要一起吃。 五条悟站在他们身后,目光在两人凑在一起的脑瓜上停留了两秒。 “不用了,主公。”长谷部懂事道:“为你省钱。” “……倒也不用这么省。”牧野摸了摸鼻梁:“我又不是那种吝啬鬼审……” 长谷部充满提醒意味地拽了拽她的一字肩,她意识到这里有别人在,把话收了回去。 五条悟被长谷部回头防备地看了一眼,气压又开始下降,目光在牧野被拽的袖子上定住不动了。 长谷部一副很懂事的样子,其实心里火急火燎,虚构的尾巴在臀后焦躁摆动。 再晚一点回本丸的话,他就要抢不到主公的渔网袜了! 他再次冲牧野坚定地点点头,牧野没办法地笑笑,捻诀,在两个高大男高配合遮挡的阴影之下,把长谷部传送回了本丸。 唉,每次看到牧野召唤的美男子,都忍不住感慨命运的不公。夏油杰唏嘘一番,回头,抬眼看了看招牌:“鹿枫堂?好像是家咖啡馆啊,来这儿吃东西?” 不过排队的人确实相当多。 牧野解释:“是咖啡馆没错,但他们这里的料理也是一绝,我吃过很多次了。” 她看向五条悟,本意是想收获他的好评:“今天是春季限定甜品供应的最后一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但五条悟看起来意外地心不在焉。如果是平时的他,早该捂着肚子扭动起来,叫嚣自己肚子要饿扁了。 牧野和夏油杰对视一眼。这家伙怎么听见甜品都没什么大反应? “啊?哦。”这家伙只是心事重重地点点头:“走吧。” - 店里人声鼎沸,橘黄的灯光显得非常温暖。几个店员各司其职,都是相貌优越、气质各不相同的男青年。 邻桌料理的香气飘进三人鼻子里。 夏油杰点了份和风拼盘,牧野点了咖喱蟹天妇罗,五条悟点了和牛丼饭,还额外加了一份春季限定甜品——樱饼。 牧野在上一个咒术世界做辅助监督时,意外发掘了这家价格实惠、五脏俱全的宝藏咖啡店。她这次回到原生世界,鹿枫堂甫一开张,她就循着记忆来光顾,一来二去的,成了这里的常客。 她也曾把这家店推荐给藤原惠。前段时间,由于禅院家在暗中虎视眈眈,牧野不敢随意和藤原惠相约。因此藤原惠只是独自来过,也对鹿枫堂赞不绝口——包括英俊帅气的店员们在内。 很显然,夏油杰和五条悟也对这家店相当满意。夏油杰慢条斯理地吃着料理,五条悟也终于回过神来了,津津有味嚼着肥牛。 “樱饼确实很好吃。”他夸了一句,将最后一块樱饼送进嘴里:“本少爷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冲着这里的店员很帅才来的呢。” “……”牧野:“我为什么会给你留下这么肤浅的印象?” 也是。五条悟不知不觉联想到自身。成天面对自己这么个相貌身材都完美无缺的绝世池面,她好像也完全没什么波动嘛。 一个浅栗色短发、身穿藏蓝色和服、戴着眼镜的俊朗男人走了过来,笑眯眯冲着牧野打招呼:“牧野小姐,今天打工顺利吗?” 五条悟筷子又停住了,嘴里失去了滋味,干嚼着,眼神不着痕迹挪到这男人身上。 ————————!!———————— 不知不觉开始看围在牧野身边的各种高质量男性不顺眼了。 不过路还不算短[菜狗] 第70章 作为一个鹿枫堂一开业就频频来光顾的老熟客,牧野和店长东极京水已经相当熟悉了。 在东极京水的眼里,牧野的身份是个打工自强的高一学生,故他有此一问。 牧野点了点头:“还算顺利。谢谢东极先生关心。” “是我该谢谢牧野小姐,常常来照顾我们的生意。” 受审神者的工作环境和内容影响,牧野未来身上有种古典气质,东极京水也因此对她非常有亲切感。 主动寒暄一番过后,他朝她对面的两个男高看了看,不吝称赞:“是你的同学吗?都很帅气啊。” 牧野呵呵一笑:“帅气是学长们最不值一提的特质。” 这的确不是假话。 “谢谢牧野酱夸奖。”夏油杰装作没听出牧野话外之意,笑眯眯接受了“称赞”:“非常感谢牧野酱带我们来这里,也谢谢店长,料理真的很好吃。” 他不着痕迹用手肘捅了捅五条悟的腰,五条悟咬着筷子,这才回过神来:“啊对……” 他吊起猫眼,干巴巴地夸赞:“嗯……还可以吧,这个樱饼。” “……只是还可以吗?”牧野面无表情地吐槽:“我和夏油学长一人就吃了一个,剩下的都是你干掉的。” 第84章 五条悟剜了她一眼:“请外行人不要随便对我特级甜品品鉴大师提出质疑。” 夏油杰踩了他一脚,朝东极京水歉意笑笑:“不好意思,店长,这家伙犯病的时候有点别扭。” 五条悟磨牙:“喂谁犯病了?你这个阴暗的小眼睛唔——” 夏油杰朝五条悟嘴里塞下一块樱饼:“老老实实吃你的吧。” 东极京水完全没往心里去,还是笑眯眯的:“没关系,我们店的猫咪也是这样的,这是种非常可爱的性格。” 东极京水谈吐优雅稳重,对幼稚的年轻人充满包容,五条悟的鞋跟焦躁地在地上点了点,托腮嚼着食物,没再说话。 怎么感觉这家伙态度怪怪的,心情好像不太好。牧野多看了他两眼,没看出什么端倪。 说猫咪猫咪到,一只四脚雪白的黄色胖猫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脖子上还围着红色丝巾。它喵喵叫了两声,亲昵地蹭着牧野的脚脖子。 牧野两眼惊喜地瞪大,俯下身去,抚摸黄猫软蓬蓬的后背。 “黄粉,你竟然对我有印象。还是这么可爱……” 全人类在面对猫咪的时候,毫无疑问都会变成夹子音。夏油杰搓了搓胳膊。 悟居然没什么反应。夏油杰斜眼瞟了他一眼,这家伙竟然在发呆? 看三个年轻人气氛融洽,东极京水有点感慨。 真好啊。 想当初刚开业的时候,来这里吃饭的客人,或多或少都有些难以道出的故事或烦恼。牧野小姐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来吃饭,虽然她自己神态安然,但他们远远看着,还是会觉得有点怜惜。 如果有什么人,可以陪在她身边,让她能放松地露出与年龄相符的活泼感就好了。 没想到几个月后,她就带着朋友们来到了这里。虽然出乎他意料,是两个很帅气,但气质也非常张扬的……男青年。 除了制服和牧野同学过去穿来的制服风格统一外,从各个方面看,都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念头转到这了,东极京水这才觉察到有哪里不对劲。 东极京水的视线扫到牧野的装扮身上。牧野今天烫了个大卷发,高腰一字肩上衣、超短蛋糕裙,低头弯腰,将白皙的后背和纤细的腿都露了出来。 牧野小姐这个装束……今天是做什么去了?她的便装是这个风格吗?他略有点疑惑,一时走了神,忽然有人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位态度有点微妙、外貌相当优越的白发男高中生,推了推墨镜:“啊……那个那个,店长,可以再来一份樱饼吗?实在是非常美味啊。” 身侧的夏油杰无言了。一会儿“还可以”,一会儿“非常美味”,这个前言不搭后语的家伙是在搞什么? 不知道为何,虽然被墨镜遮挡,东极京水总觉得他的视线非常有压迫力。 他欣然点头:“当然可以,我这就去给你们加单。” - 东极京水离开后,黄粉躺在牧野脚边打滚,喉咙呼噜噜地一直响。 牧野又撸了会儿猫,才直起身来,擦了擦手,心情大好。她视线往对面扫了扫,愣了一下。 五条悟闷声吃饭,又恢复了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眼神还时不时在牧野身上打个转。 牧野和夏油杰对视一眼,这下两人毫无疑问都肯定了五条悟状态有点异常,开始低头发短信。 牧野:什么情况? 夏油杰:不知道啊。来的路上就一直心不在焉。 牧野:是不是在东横地下吸到不对劲的东西了? 夏油杰:但我就没什么反应啊。难不成那边空气里有酒精? 牧野:应该不是。有酒精的话,我估计也会不舒服的。 这具身体目前没有很好的酒量。 一番交流,没有头绪,牧野又抬头看了五条悟一眼。青年托腮嚼着饭,墨镜耷拉到鼻尖上,两只漂亮的眼睛半翕着,目光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般来说,五条悟是个有烦恼会当场立刻提出的人,不会自己硬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会让他一直思虑重重,却又不能跟她和夏油杰提呢? 牧野在脑中飞快回忆了一下这段时期。在没有她存在的时间线里,这段时间没有发生任何大事,星浆体任务也还没有开启,最大的问题,也只是夏油杰已经开始对咒术师这一职业产生了些许负面情绪。 难不成抑郁的人从夏油杰变成五条悟了?牧野拧起眉,打量着对面两人。 太阳打西边出来也不可能啊。 牧野继续打字:要不直接问吧?主要是……五条学长以前好像没这么不对劲过,哪怕是个屁,都要微抬翘臀放给我们听。 夏油杰:我赞成。 夏油杰:我不是指他朝我们放屁这一行为。 牧野:夏油学长问吧?你跟他熟到能穿一条裤子了。 夏油杰:……不要恶心我啊牧野酱。 夏油杰的拇指在键盘上顿了顿。 他来问吗? 唉……本来他还有那么点烦恼,指望着五条悟跟他聊聊呢,看来角色得暂时对调了。 他用余光打量着自己的挚友。 很难得见到他这么兴致缺缺的样子。 夏油杰:我们一起负责吧。我会先问问他的,但是牧野酱也别想逃跑。 牧野:……好吧。 夏油杰:那就这么说定了。 - 牧野不太清楚,夏油杰所说的“我会先问问他的”,具体是指的什么时候。 但她打算配合。等到夏油杰对她说“轮到牧野酱出马了”的时候,她才会加以干涉。 反正夏油杰最近应该也需要谈谈心,他们俩,说不定谈着谈着,就互相把烦恼顺利解决了? 由于各怀心事,回高专的路上,三个人都异常沉默。 - 檀香的烟雾自回廊角落盘旋升起,木色的和室里挂满古朴的壁画,窗边的风铃叮铃作响。 站在室外的回廊上,五条悟透过竹帘遥遥看见,穿着红白巫女服的牧野未来斜斜倚在蒲团上——靠着一个男人的肩膀。 那男人五条悟只见过一次,作为牧野完成某个任务时紧急召唤的外援——一番酣战后,他并不吃力地斩杀了一只在一级任务中突现的特级咒灵,并随牧野去往夜蛾办公室报告。他的实力,显然在迄今为止出现过的所有式神之上。 哼,虽然那只特级咒灵,在所有特级咒灵中,应该也只能算是吊车尾的家伙罢了。 另外令他印象深刻的一点是,这个男人从容貌到身体,都漂亮到挑不出一点瑕疵。 发丝墨蓝、颅形圆润,一双勾魂摄魄的凤眼里装着两弯月牙。宽肩窄臀、腰细腿长,仪态矜贵,让人产生不敢亵渎之感。 他穿着墨蓝色狩衣,披着精致的铠甲,正如他和他当初照面时那样。 距离太远,五条悟没听清牧野和他在交谈什么,只听见他也和那时那样,不停地在发出惹人烦躁的——“哈哈哈”。 因为牧野只召唤过他一次,又因为他圆满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在五条悟看来,他像是牧野的一张不会轻易拿出的可靠底牌。 五条悟牙根紧了紧,迈步走进了这间精致的和室。 掀开那层竹帘,他将室内景象尽收眼底—— 那个很是自来熟、总是称呼他为“五条家的小子”的银发青年,靠在牧野的脚边,怀里抱着一盆扭腰跳舞的玩具太阳花。 那个戴着眼镜、时常伴随在牧野身边完成夜间任务的少年,坐在牧野另一边,膝上放着一个工具齐全的医药箱,正捧着少女纤细的脚踝上药。 那个像女孩子一样可爱、和牧野亲近到可以捧着她的脸为她化妆、卸妆的少年,和另一个棕发、戴着耳钉、唇角一颗痣的美貌青年,一齐站在梳妆台前,正在挑拣着适合牧野的发饰、衣裙和丝袜。 牧野身后还站着一个式神,是那个对他分外警惕,一看见牧野就会晃尾巴的棕灰发青年。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主公,修长的手指轻易覆住牧野纤细的骨架,替她按摩着肩膀。 随着五条悟掀开竹帘、贸然闯入安静的和室,所有式神齐齐抬头,望向他。 牧野未来却仍旧懒洋洋半合着眼,看也不看他一眼。 那个与他只有一面之缘,却令他印象深刻的,姓氏为“三日月”的式神,肩上藕断丝连地挂着两三缕少女墨黑的长发,眼神不疾不徐地流淌过来,眉眼弯了起来。 “哦呀?这是谁来了?” 云淡风轻的语调,莫名令人不快。 ————————!!———————— 无奖竞猜,最后的情景是什么情况[狗头叼玫瑰] p.s.鹿枫堂真的很治愈啊,料理和脸看起来都很好吃() 第71章 气势上不能输。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反问回去再说。 “怎么?不欢迎我?” 五条悟冷哼一声,揣兜站着,环视一圈,又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身上瞥了一眼。 第85章 真要说的话,他的确和这间和室格格不入——他穿着咒术高专的制服,脚踩皮鞋,和这一屋子古色古香的和服足袋相比,实在是相当突兀。 但来到这里的前情提要,他一点印象都没有,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 很古怪。 其他式神一语不发,三日月眉眼弯弯:“哈哈哈,请不要误会,我一向是这样欢迎来客的——也许已经过时了,就原谅我这个老头子吧。” 年轻人的锐利被老人家四两拨千斤化解,五条悟一拳打到棉花上,磨了磨牙,但不好发作。 他板着脸看向靠在三日月肩头的女孩。牧野未来仍旧低着头,半醒未醒的样子,睫毛慢悠悠地晃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有这么困么?她是干嘛去了? 五条悟见她对自己没什么反应,目光赌气似地挪开了,继续朝三日月发问:“喂,我说——” “这里是什么地方?” 此话一出,所有式神的眼神都强烈地凝聚在了他身上。 五条悟面上不显,背上汗毛竖了起来。他是说了什么危险的话么? 鹤丸国永把怀里被玩到没电的太阳花搁在一旁,眨了眨眼,意味深长道:“这就有点离谱了,五条家的小子。” 他歪头,双手抱臂,非常自然地将脑袋靠在牧野腿上:“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所有式神眼中都有同样的疑问。 “哈?”五条悟额头鼓起青筋:“我怎么会知道啊?我睁开眼睛,就跑到这里来了啊。” 五条悟可以确定,话音刚落,他听见了嗤笑的声音。 他眼神变冷,像刀子一样扫射了一圈。 哪个家伙,竟敢嘲笑他? 有人似笑非笑,有人翻着白眼,有人打着哈欠。 每个家伙的表情都很可疑啊。 “……啊?”加州清光手臂上挂着三条丝袜,拧着眉毛,一副很困惑的样子:“你也不知道?这家伙,比大和守还冒失啊。” “冒、失?”五条悟皮心头火起,横眉冷对:“你以为你是谁啊?敢这样评价我?还有……” “好了,别吵了。” 站在牧野身后,给她捶着肩的长谷部冷冰冰地打断他:“不知道原因也无所谓,你现在出去不就好了。” 五条悟愣了一下:“……什么?” “要离开的话,就请转身出门吧。” 药研藤四郎轻轻放下牧野的脚踝,用丝绢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给他指路:“你出门以后,两边的长廊都可以走,分别通往前门和后门。” 他笑了笑:“不过,我相信你来到这里,应该是有理由的,虽然你自己没能察觉到——” “你可以再冷静地想想,你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都直截了当地说过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这里”这种话,转而又改变话锋,承认自己其实另有目的——这听起来的确会坐实加州清光对他的“冒失”的评价。 五条悟才不想这样莫名其妙地输掉。他脚踝一转,想就这样走出去,但还是觉得不甘心。 他摘下墨镜,眼前视野开阔明亮了不少。 他用那双充满压迫力的、漂亮到令所有人自惭形秽的幼蓝色眼睛,直视窝在三日月怀里的牧野未来—— 那家伙低着头,一副困恹恹的样子,从始至终不发一语,既不对他表示欢迎,也不催促他离开。 就仿佛对他存在与否,从容还是不安,完全无所谓似的。 他冷冷开口:“喂,牧野未来。” 短暂的沉默。 衣物窸窣,流苏珠串叮铃摇晃,少女终于抬起眼皮,淡淡看向他。 当她脸庞抬起来时,五条悟猝不及防,瞳孔晃了一下。 在看见她那繁复、正统的巫女服后,他就该意识到的——眼前这个牧野未来,原来是个盛装打扮过后的牧野未来。 她的妆容,比五条本家的女眷隆重出席祭典的盛妆还要古典庄严。 面色瓷白,眉被细细描画,在眼尾与睫毛根部,用极细的笔触晕开一层薄薄的、名为“樱鼠”的淡赤褐色。亮眼的红唇用古法描绘,色泽饱满,轮廓清晰,是标准的“樱桃小口”。 最后,她的眉心,描上了一朵极简的八重樱。 她深红色的眼睛幽幽扫过来,干净疏淡,不带一点黏连。 她不发一语,静静等待五条悟的下文。 无论是她陌生的打扮,还是她冷淡的神情,都令五条悟产生一种距离感。 学妹遥远的距离感令他声音变得硬邦邦的。 “喂,你这是……什么情况?” 牧野闻言,搭在鹤丸头上的手指点了点,朝身旁投去了一个眼神——三日月很默契地接住了这个眼神。 两人短暂对视,随后,三日月又露出那种令人讨厌的、几乎可以用慈祥来形容的微笑,而牧野将目光转了回来,又落在了五条悟身上。 在五条悟越发焦躁的等待中,她终于开口了。 “什么情况?”她有点疑惑的样子:“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啊。”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牧野又接着说: “只是悟不知道而已。” 五条悟哑口无言。 他可以确定,又有不怕死的家伙发出了嗤笑。 脑袋里轰的一声响,五条悟火气冲顶,握紧拳头,骨节嘎吱作响。 他有一种想把这里夷为平地的冲动。 但是牧野未来遥遥的目光像水一样,勉强浇灭了他心上冒出来的火气。 他长出了一口气,手又揣回兜里。 “那——这群对我充满敌意的家伙。”他扬起下巴,指了指这些目光不善的式神:“也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牧野更疑惑了,歪过头,一副堂堂的样子:“‘这样’,是哪样?” 鹤丸国永又笑呵呵地开口了:“这样可不行啊,五条家的小子,问问题,得把问题讲明白才对吧?” 乱藤四郎捂嘴笑起来:“得说清楚啊,‘这样’是哪样——” 一石激起千层浪,式神们讥诮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我们一直都‘这样’啊。” “表达能力真差。‘这样’是什么嘛——” “不管是怎样,到底关这家伙什么事啊?” “既然莫名其妙来了这里,直接出去就好了啊?” “果然,这家伙是装的吧?明显是抱着目的进来的——” …… 乱七八糟的声音像旋涡一样钻进五条悟的大脑,让他眼前发黑。 这群满怀恶意的家伙,能不能闭上臭嘴啊? 都说了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啊,在那冷嘲热讽个什么劲啊。 真以为他好欺负么? 他怒不可遏,终于爆发了。 在他猛地伸手,决定把这间屋子轰掉的那一瞬间,世界天旋地转,他脚下一空,失重坠落。 他紧闭双眼,像在深海里下沉,下沉。 种种声音重叠起来,加速,放大,频率极速升高,化为尖锐的嗡鸣,折磨他的耳膜。 他发出一声忍无可忍的嘶吼,睁开眼睛。 - 喧闹到极致后,世界骤然变得寂静。 五条悟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发觉眼前一片昏暗,气氛沉静,耳边只有加湿器运转的低低噪音。 他胸膛剧烈起伏,雪白的碎发在眼前摇摇晃晃,两眼不自觉戒备地亮起苍蓝色的浮光,穿透了敞亮的玻璃窗。 窗外是高专那片熟悉的花圃、远处山脉的弧线,以及夜空里惹人讨厌的一弯月亮。 并不是在他预想中,被他一发“赫”轰飞后,剩下的一片残垣断壁、满地东倒西歪的男人,以及终于意识到这里谁最强大、谁最值得信赖,于是很崇拜地盯着他的盛装少女。 此时此刻,他正坐在地板上,后脑勺隐隐作痛——他应该是从床上掉下去的。 他面无表情地静了片刻,被自己气笑了,低骂一声。 “靠。什么啊……” 搞半天,只是场噩梦。 虽然只是一场梦,但他心里还有未消的怒气,非常不忿地嘟囔着:“怎么会梦到这种无厘头的东西……” 他蜷缩着的长腿舒展开来,顺手扯掉扣子全开了的睡衣,丢到一旁,上身赤条条地散热,头发乱糟糟的。 回了会儿神,他慢吞吞从地毯上爬起来,神情委顿,赤脚走到桌边,打算喝口水压压惊。 几口冰水下肚,清凉直击天灵盖,他顺手拿起手机看了看。 有几条备注“怪刘海小眼睛”的未读短信,时间是凌晨一点半。 这家伙最近好像都睡得挺晚。是失眠么? 他端着水杯,操作手机打开短信,看着看着,睫毛一颤,动作忽然停滞了。 怪刘海小眼睛:悟啊,由于你今天心事重重,我们都非常担心你。作为你成熟的同期,成长路上的榜样,我来冒昧猜一猜,你到底在烦恼什么。 第86章 怪刘海小眼睛:是不是因为……你的青春期终于正式开启了? 怪刘海小眼睛:[图片]。 ————————!!———————— 在dk夹带私货的梦里,牧野酱和刀剑们对他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美式霸凌[菜狗] 刚好比较贴合审神者的部分,比如和屋、巫女服之类的,可以理解为六眼的敏锐直觉 25.10.2感觉有句话确实不太合适,一些读者宝贝也疑惑了,于是起床后迅速改掉[狗头叼玫瑰] 第72章 夏油杰发来的照片,光线和拍摄角度都非常糟糕,完全没对上焦,红红绿绿的光影使得画面更加模糊,甚至有一种不真实的梦核感。 但以五条悟的目力不难看清楚,画面上的主人公是他。 画面中的白发青年侧对镜头站着,几乎完全陷在阴影里,肩膀怂得老高——是一个对他来说非常不自然的状态。 可能是刚刚胡乱薅过头发,他毛茸茸的头发七拱八翘,在彩灯的影响下,呈现略显非主流的紫灰色。 他的墨镜耷拉在鼻头上,两眼直愣愣地盯向某个方向。由于出神,嘴唇不自觉地开了一条缝。 照片的拍摄场景不难辨认——是在今夜东横的五光十色的地下酒吧、牧野未来祓除咒灵的地方。 至于这个呆比一样的自己在看谁——五条悟再怎么想抵赖,也难以给出第二个可能的答案。 靠。 凌晨两点,五条悟噼里啪啦地打字。 五条悟:你什么意思? 嘀的一声,回信来得很快。 夏油杰为什么还没睡觉?这个疑问甫一冒出来,就被他此时的焦躁淹没了。 怪刘海小眼睛:那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怪刘海小眼睛:[图片]。 又是一张从下往上、角度非常猥琐的仰拍。 三个人坐在鹿枫堂温暖明亮的灯光下,打扮甜酷、肤白貌美的黑发女孩双手托着下巴,和站在桌边英俊帅气的和服男人言笑晏晏。她的脸上挂着他非常熟悉的随和微笑。 而他的侧脸占了一小半镜头,完全没被对上焦,灰蒙蒙的一团。 在他都没察觉到的时刻,他露出了有点愤愤不平的表情,筷子悬在嘴边,眉毛竖起,眼睛瞪着谈笑风生的那两个家伙。 像一只被别人闯入领地的而全面警戒、炸开毛的猫。 嘀嘀。 怪刘海小眼睛:啊~好困,我先睡了哦,悟你自己好好思考一下答案吧。 怪刘海小眼睛:当然,如果是我误会了,你烦恼的是别的事的话,也可以来找我们。 怪刘海小眼睛:我们都会洗耳恭听的^^ - 黑暗里只有手机发出的荧光。 五条悟攥紧了拳头,燥热的汗水又从身上冒了出来。 他难得感到茫然,脑中毫无头绪,喉结滚动了一下。 - 阳光明媚,大清早的,牧野和几把老刀盘腿坐在地毯上开会。 本丸的时间流速太快了,反正高专内部非常安全,牧野干脆把需要参与讨论的几把刀都召唤了出来,在房间里商量事情。 烛台切靠着床尾,膝盖上捧着一盒新鲜出炉的大福,纯粹是来送点心,顺便旁听的。 第一次来到牧野原生世界的第一部队队长,绕着牧野不大的房间逛了一圈,还把脑袋钻出窗帘缝,一半谨慎、一半审视地往外张望了一眼。 房间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屋外风景也不错。 难怪人类总是怀念校园时光,主公最近心情似乎好转了很多,应该不会再继续消瘦了。初始刀放心地点点头。 髭切正在跟膝丸闲聊:“……是哦,这个世界里有些像反派一样的家族,竭力模仿着千年前我们所待过的那些门阀的气质,但其实非常肤浅,形似而神不似。” 明明对过去的记忆很模糊的髭切,对着弟弟讲起故事来,却也有声有色,修长的手指模仿着气泡破掉的样子:“啪——从里到外都烂掉了。” 膝丸捧场地“喔”了一声,髭切满意地拍了拍弟弟的腿。 “里面有很多虚张声势的打手,还有一些没礼貌的年轻小少爷……” 三日月跪坐着,神情最为安然——在牧野开了一罐黑咖啡递给他之前。 在牧野印象里,每逢开会,三日月是一定要喝点茶的。她挠了挠脸颊:“不好意思啦,三日月,我这里没有茶喝,你拿这个凑合一下。” 三日月额上涌出点冷汗,微笑着竖起手掌:“哈哈哈,没关系的,主殿,咖啡之类的东西,老头子实在是喝不习惯呢。” 药研藤四郎单膝支颐,等待牧野开始讨论。 牧野在软垫上跪坐好,清了清嗓子。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为了问一个问题……” 所有刀剑洗耳恭听。 “你们觉得,你们能战胜现在的五条悟吗?” 所有刀剑疑心自己听错,又洗了洗耳朵。 “还好主殿没把暴躁的孩子们叫来开会。”髭切笑眯眯地按住膝丸欲起的身躯:“真是个轻率的提问方式呢。” 在这些刀剑里面,山姥切国广和膝丸是唯二没有正面见识过五条悟实力的刀。剩下四把刀,即使没有陪她去过上一个咒术世界,最近也都伴随牧野出过任务。在牧野和五条悟合作的一些场合中,多多少少见识过五条悟祓除咒灵的场面。 第一部队也是本丸实力的第一梯队,由四把太刀、一把大太刀和一把打刀组成,其中四位成员在此列席。药研藤四郎是极化短刀部队的队长,也同样属于本丸实力的第一梯队。 作为队长的山姥切国广向来谨慎。主公这样发问,自有她的道理。他神色变得严肃,静待队员交待情况。 药研藤四郎委婉道:“嗯……其实至今为止,我们没有竭尽全力的时候,也没见过五条悟竭尽全力,不是么?” 髭切沉吟了片刻,笑意不变:“啊……其实我记不太清了,那孩子招式的威力。” 三日月又开始打哑谜:“哈哈哈,是能赢呢,还是不能赢呢?” 非常了解刀剑们的牧野和非常了解队员们的山姥切国广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牧野摆手鼓舞道:“没事的啦,我们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抓紧练起来就好了。” 夏天到了,时政最近好像会接连开好几个经验丰厚的活动。 “……”髭切微笑:“既然是主殿的命令。” 药研藤四郎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毕竟那孩子还不是完全体,倒也差得没那——么多……” 三日月继续老神在在:“哈哈哈。” 牧野欲言又止:“说到‘完全体’……其实,我考虑的事正和此有关。” 她解释:“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让他变成‘完全体’的,不是咒术历史中与他正面交锋的那个人,而是——” “你们。” 刀剑们陷入沉默。 山姥切国广发问:“为什么?” 牧野思考着怎么措辞,手指纠结着打转:“原因其实有点多……比如说,五条悟的对手其实非常强大——不然也不可能将他逼至极限,但同时,也让五条悟伤得非常惨烈,几乎到了濒死边缘。” 她有点担心她的到来,会导致一些事情出现偏差。 说白了,如果有不那么冒险,也仍旧能使五条悟成长的办法,她当然希望去尝试。 “还有就是……我希望和五条悟对打的这个人物,能活下来。” 她的眼前浮现出那张嘴角带着刀疤的脸。 那个侦查能力敏锐到令人胆寒的家伙。 - 牧野在正式进入咒术世界开始任务前,拥有一段时间的潜伏机会。 她去过很多关键节点——自然也包括星浆体时期。 她潜伏在暗处,看着情节稳步推进。看着五条悟和夏油杰消灭杂鱼、和天内理子接触、带她去冲绳游玩,又带她回到高专。 她也看着进入高专后,所有人松了一口气,气氛轻快。 但两眼布满血丝的五条悟,在解除无下限的下一瞬间,就被猎豹一样突入的伏黑甚尔一刃刺入胸膛。 她眉毛不自觉紧锁,攥紧拳头,看着二人展开激战,看着五条悟在情报完全缺失的情况下,几乎毫无有效的制衡手段,浑身渗出冷汗,气息逐渐凌乱。 接着她看见,在铺天盖地的蝇头遮掩下,五条悟被一刃封喉。 她的心脏被猛地揪紧。 最终,五条悟被一番连刺,血肉横飞,倒在地上。 大脑被猛地刺入,他身躯微弱地弹动了一下,眼神逐渐涣散。 大片的血在他身下晕开,牧野从未见过他狼狈到这个境地,几乎等同于死亡。 指甲陷进肉里,她大脑空白,喘不过气。 下一刻,她屏住呼吸,遍体生寒。 ——也许是因为她泄露出了凌乱的气息,立在原地的伏黑甚尔,猛地将头转了过来。 第87章 他鹰隼一样的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蝇头、穿过层层叠叠的山林,直直投向牧野所在的方位。 那是一道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犹如死神缠身。 牧野大气不敢出。 片刻后,没有再察觉到异样,伏黑甚尔神情转淡,转过了身,朝夏油杰和天内理子离开的方向所去。 牧野的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太可怕了,这个家伙。 - 危险的天与咒缚之于咒术界,有很多重要的意义。 虽然现在的伏黑甚尔是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只为钱而行动的、完全丧失斗志的败犬,但他绝对的力量摆在那里,存在即掷地有声,只不过禅院家目不识珠。 他足以撼动御三家的格局、在咒术界是名列前茅的战力……这些都是牧野不舍得他过早死掉的原因。 还有别的原因——出于她的一些,微不足道的私心。 - “很遗憾,惠的老爸已经不在了哟——” “是我杀的他,对不住啦。” - 牧野未来永远记得五条悟留给伏黑惠的遗言。 这对师生之间,没有人提起,没有人挂念,伏黑甚尔这根刺,不知道埋在什么地方,甚至有可能根本不存在。 被拔出来的时候,所有人才发现,它长在那个看起来早已看淡生离死别,本该对此最无所谓的人的心里。 ————————!!———————— 过渡铺垫一下魅力老爹,做好被我魔改的准备吧!啊哈哈(心虚) p.s.10.3白天在外面,更新可能会晚一点,但是十二点前会更哒 第73章 “但是,现在倒也不用想那么多了。” 牧野半是惆怅,半是释然地长出一口气:“既然你们和他之间暂时存在一定差距,我当然不可能拿你们去当没意义的沙包。” 药研藤四郎迟疑道:“如果大将需要的话,我们极短部队,靠暗杀的方式,或许有可能……” “没关系,不需要这样。” 牧野笑起来:“如果是因为我的一己私欲,把你们搞得狼狈不堪,我怎么有资格做你们的主人呢?” “主人”这个词,牧野平时完全不提,此刻轻描淡写一念,刀剑们却觉得心尖被撩了一下。 他们安静下来,一时气氛凝滞。 他们想尽快变得更强的欲望,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 “总会有别的办法的。”见气氛低沉,牧野安抚道:“比如,在伏黑甚尔和五条悟正面对峙时从中干扰,暂时避免正面战斗,也是完全可行的嘛。” 虽然牧野有点犹豫,真的要从中干涉吗? 这的确算是保护了五条悟,但也算是剥夺了他领悟反转术式的一次机会——机遇往往与风险并存。 什么时候,还会再出现这种机会呢?她有能力给出下一次机会吗? ……但会议的议题不止这件事。 她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往下推进:“关于即将到来的星浆体事件,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让你们知悉……” - 热火朝天的讨论结束过后,烛台切笑眯眯地插入对话。 “所以,这次的会议算是圆满结束了吧?”他道:“要不要来点会后甜点呢?” 他娴熟地调节众刀的心情:“这次亲手投喂主公的机会,该轮到谁了?” 第一部队自主作战已久,除了在梦里,已经很少遇到这样和主公共处的机会了。 山姥切国广脸上一红,别扭地转过头:“可以的话,我……” 膝丸在兄长面前略显局促,但仍开口争取:“如果阿尼甲不打算参与的话,我……” 髭切眉眼弯弯:“啊,我刚好有点想试试呢。” 三日月还是笑呵呵的:“我这个老头子,有机会加入吗?” 药研藤四郎:“总而言之,让我来吧。” 牧野:“喂。” 屋内热热闹闹之时,落地窗忽然被咚咚敲响。 众刀安静下来,牧野有点疑惑地“嗯”了一声,不慎制造内讧的烛台切戴罪立功,起身去拉开窗帘。 哗啦一声,天光透进来,牧野愣了一下。 白发男高板着脸,戴着墨镜,校服熨帖,松弛地立在落地窗外,同往常没什么区别。 他岔着长腿,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还搁在玻璃上。 房间里所有刀剑目光各异地望向了他。 咋这么多式神都在? 看清房间内的场景,五条悟动作僵了一下,昨晚的阴影从心底漫了上来。 牧野茫然地目睹他环视室内景象后,气压明显低了下去。 白毛男高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三日月笑眯眯夹着大福、贴在牧野嘴边的筷子和手掌上。 众刀顺着他强烈的目光,也把头转了过去,内心一惊,暗骂:刀还是老的辣,竟然趁他们不备擅自出手。 牧野被盯得浑身不自在,顺嘴咬掉大福。 五条悟的脸色骤然黑得像锅底一样。 三日月慢条斯理收回手,笑眯眯的。 烛台切干咳一声,礼貌询问:“有什么事吗,五条同学?” 五条悟看了他一眼。 做梦的时候怎么把这家伙给漏掉了。笑得跟牛郎似的,假装不经意地朝外散发魅力,实则小心思完全被他五条悟给看穿了。 ……算了,只是一场噩梦而已,这不重要。 五条悟冲坐在地上的牧野硬邦邦道:“有个任务,跟我一起出,现在就出发。” “这么快?”牧野有点讶异:“很紧急么?” 五条悟点头:“是个特级任务。” 牧野眼神一凝。 五条悟板着脸解释:“杰在忙别的任务,抽不开身,你……勉强也能解决掉一点特级咒灵,所以能帮我的忙。” 昨晚的心理阴影有点大,他每说一句话,都唯恐听见式神们对他发出嗤笑声。所幸这些家伙看向他的时候神情很正常,顶多是带点打量和思忖。 牧野起身:“那走吧。”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斜挎包,拉直了袜子,拎起皮鞋,索性不走门了,直接朝落地窗走来。五条悟见状,眨了眨眼,干脆地侧身让位。 她一面催动灵力,一面冲刀剑们交待:“会议结束,辛苦了。我先把你们传送回去——” “等需要你们的时候,再召你们出来。” - 车辆平缓行驶。 很少有五条悟和牧野结伴、夏油杰单独出任务的时候。 据说夏油杰那边也是个特级任务,给他派了另一个一级咒术师作为搭档。那家伙正忙着,还没时间和他通气。 五条悟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他有点担心今天遇见夏油杰后,他会逮着凌晨的话题不放,张口闭口就是“悟你表情真有意思”、“悟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悟你再不说就没意思了”之类的没意思的话。 此刻他和牧野两个人坐在辅助监督的汽车后座,他两手盘在脑后,思绪混乱,牧野坐在他旁边,从容地翻阅着任务资料。 “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冒出个特级……”她翻了几页,消化着信息,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沉思了片刻。 “怎么了?”五条悟问她。 “……没什么。”牧野若有所思:“要去了现场才知道。” 五条悟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 特级咒灵没那么常见,更不会冷不丁突然冒出来一个。通常来讲,一般的特级咒灵,都是一直盘踞在某地,作恶已久,声名被传递到“窗”的耳朵里,被其上报,继而再建立起祓除任务。 除非有特殊的、浓郁的咒力,能迅速促成某些一级咒灵的进化,或是将特级咒胎催熟,才会在某地突然形成一个特级咒灵。 牧野所考虑的特殊力量,是宿傩的手指。 按照记录,宿傩某根手指的封印第一次产生松动、泄漏咒力,差不多就在这个时期。 她对改变这个世界有十足的野心。照这样看来,提前收集宿傩手指,进行一些只有她才能做到的操作,也要提上日程了…… 她考虑的事情很严肃,神情也很严肃,没注意到一旁白发青年直勾勾的眼神。 车辆已经从高速公路驶出,转向蝉鸣聒噪、鸟语啁啾的盘山小路。再不开口,就要到目的地了。 五条悟清了清嗓子:“那个……学妹,趁着现在没事,我问你个问题啊。” 牧野心不在焉:“什么?” 五条悟摸了摸鼻梁,左臂伸开,手肘搭在窗边。 “你……在那么多式神里,你觉得,谁最帅啊?” 驾驶座的辅助监督手一滑,车子颠簸了一下。 牧野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 “……啊?” - 啊? - 牧野震惊的表情显然令五条悟不自在了,他恼怒道:“随便问问怎么了?大惊小怪。” 第88章 “……”好吧,既然他只是随便问问,牧野像平常在本丸被众刀抱住胳膊大腿时那样,习以为常地端水道:“各有各的帅。” 回答得滴水不漏啊。五条悟啧了一声,手指在腿上点了点。 他开始循着记忆点兵:“你好像经常召唤出一个……那个那个……银发的家伙。你觉得他怎么样?” 牧野试图对上号:“你说鹤丸国永?” 五条悟:“啊对。就是他,鹤丸……国永。他还替你去办公室交过几次报告,对吧?” “是啊。”牧野点点头。 “那家伙好像还挺讨夜蛾喜欢的,经常给他带点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用来装备在咒骸上。” 比如可以喷水的拳击手套。 上次那家伙把一副连着小丑红鼻子的墨镜送给他,骗他说:“我家主殿觉得这墨镜酷——毙——了!” 他非常嫌弃牧野的审美,但还是当即试了试,顶着这副墨镜招摇闯过了半个校园,终于偶遇了在和同级生一起上体术课的牧野未来。 结果灰原雄笑得在地上打滚,牧野笑得肚子痛,就连最难逗笑的七海建人嘴角也没绷住。 此仇不报,他就不叫五条悟。他磨了磨牙。 “鹤丸确实是个……”牧野想了想措辞:“很顽皮的朋友呢。” 五条悟对鹤丸国永印象很深刻吗?不愧都来自五条家,同根同源。那他们以后也能打好关系吧?牧野欣慰地想。 见牧野表情正常,不见任何羞涩情态,五条悟开始试探下一个对象:“还有个男人,我也碰见很多次了。就是……那个经常守在你身边摇尾巴汪汪叫,武器是打刀的那家伙。” 牧野推测:“棕灰色短发、帅得很端正的那个?” “……”帅吗?五条悟不情愿道:“勉强算是吧。” “他叫压切长谷部。”牧野说:“是一把……一个很护主的‘式神’。” “也护得太过了吧?”五条悟控诉:“我稍微靠近你一点,他就把手握在刀把上。” 他冷嗤一声,骨节嘎吱作响:“什么意思?有本事拔刀啊,以为我怕他啊?” ……其实是他很忌惮你啦。 牧野不由得想起在上个世界,死灭洄游之后的新宿,在他们三人之间展开的那场猫捉老鼠游戏。 十年后的你,应该是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吧。 她解释道:“以后你们更熟一点……就不会这样了。” “……嘁,才不要。” 牧野仍旧神色如常,他尚不放心,又换了个印象深刻的式神来问。 ——那个在他梦里,把牧野拥入怀中,以及刚才亲手给牧野投喂,看起来道行很高深的家伙。 “还有一个很少被你召唤出来的式神,看起来……挺强的,穿着深蓝色、花里胡哨的衣服,眼睛里有月牙,走起路来慢悠悠的。他是谁?” “啊……那是三日月宗近,是位年纪很大很大的式神,被称作‘爷爷’也不为过。”牧野说,并不惊讶于五条悟对他印象深刻:“可以算是我的式神里最漂亮的一个了。” 前半句话,牧野拉高了三日月的辈分,五条悟本来还放下心来,听到她后半句话,又开始浑身不对劲了。 这也是他明明和三日月宗近交集不多,却对他印象深刻的原因——三日月的容貌绮丽,气质出尘,很难不被人注意。 前排忽然传来一个情不自禁的声音。 “原来那位先生叫三日月……我也觉得,他长得真好看……” 牧野和五条悟闻声望去。和他们搭档多次的女性辅助监督一面调整方向盘,一面娇羞地评价道。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情不自禁插入了对话,亡羊补牢道:“啊……我是想说,过了这个弯,我们就到目的地了。” 五条悟有如受到重创,不可置信:“赤坂小姐,我们合作过那么多次了,你也没夸过我好看!” 赤坂慌张辩解:“五、五条同学的帅气不是公认的嘛。我们私下当然会夸你好看啦,只不过不会当面说……” 五条悟咬牙追问,眼神强烈地在牧野身上钻洞:“那你们说,我帅还是那个三日月帅?” 赤坂、牧野:“……” 这个肤浅到令人震惊的十七岁小伙。 牧野镇静地处理五条悟忽然的发难:“……五条学长世界第一帅。” 反正没说不能并列第一。谁来都是第一。 “真的吗?”五条悟紧盯牧野神色:“你没撒谎吧?” 牧野笃定道:“当然啊。我若撒谎,天打雷劈。” 下一瞬,车外天空电闪雷鸣,一道诡异的紫光朝这辆本田雅阁拦腰劈来。 ————————!!———————— 牧野:老天爷你为何要害我 今天的更新竟然按时到达并绰绰有余!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评论鼓励[亲亲]我每天早上一醒就会翻翻,有空的时候会慢慢都回复完的[害羞] 最近在思考,正文走剧情可能比较紧凑插不进去,想把一些主角团的校园小趣事、或者上个世界和285师生关系时的回忆写成福利番外(暂定10%的订阅率,顺v倒v入坑的宝贝都能看),有没有想看的梗?(我会挑选有意思并且可行的,不定期掉落[害羞]) 我没看过啥福利番外,所以想问问宝贝们,能接受时间线和正文略有出入吗(比如校园里暂时没谈上恋爱但在番外里是小情侣这种),其他作者干过这事吗(没干过我就不太敢开这个先河了[狗头叼玫瑰]) 第74章 ……不是吧,真打雷了? 牧野反应很快,而五条悟反应更快。 他攥住了牧野抬起的手腕,制止了她催动灵力的打算。牧野脑袋空白了片刻。 下一瞬间,五条悟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吸起赤坂的后背,迅速地从飞速翻滚解体的车中破窗而出。 车辆在他们身下轰然碎成一堆破铜烂铁,碎片散落在山路上。 一道抛物线划过,五条悟安全落地,松了手。 牧野神色不变,赤坂后怕地拍了拍胸脯。 辅助监督一般都守在“帐”的外围,很少这样被动地卷入袭击当中——一旦陷入咒灵或是咒术师制造的危险中,以他们的能力,很难逃脱。 曾经担任辅助监督的牧野,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 在突发状况下,气氛骤然变得紧张,五条悟还抽空斜斜瞪了牧野一眼:“哼,打雷了,你这个骗子。” 牧野:…… 右手还残留牧野衣料的质感,五条悟搓了搓手指。 话说……刚刚被雷劈的那一刻,为什么不让她自己传送走? 五条悟在牧野疑惑的目光下摊手解释:“我已经发现了,你这个……嗯,姑且叫作‘术式’吧——这个术式非常鸡肋。” 修长的食指点了点他自己的手腕,虽然那里并没有表。 “如果你使用了‘传送’,你会消失至少十五秒,才能再次出现在我面前——这应该不是像‘瞬移’那样,以空间移动为核心目的的技能吧?” 牧野不得不承认,五条悟的观察力和判断力都很了不得。 她躲避危险的方式是把自己传送回本丸,再立刻传送回来。空间坐标可能会有略微偏移,但总体来说误差不大——这确实是一种很投机取巧的移动方法。 可以想象,如果她把自己整的这个花活讲给前时政员工山姥切长义听,会得到他非常嫌弃的回应:“你有这个研究山寨版空间移动法的功夫,不如研究一下怎么把花到万屋的钱移动回本丸。” 五条悟哼了一声:“反正我保护你也就是顺手的事,没必要等你消失十五秒再出现——我可没什么耐心。” 好吧。牧野被说服了。 短暂交流过后,三个人抬头,才发现这片天空已经完全不对劲了,呈现阴沉沉的血红色,短促的紫黑色闪电在层层叠叠的血红阴云后闪动,遥遥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他们竟然无知无觉地驶入了一片包揽天地的结界中。 这一结界范围大、影响力大,但却连五条悟都没察觉到它是何时展开的,说明它并非往常那种蕴含着庞大咒力的结界——可见这只咒灵对咒力的控制有多精巧。 不愧被评为特级。 “挺好的,有现成的结界。”五条悟语调轻快,啪啪鼓掌:“不用放帐了。” “……”牧野无言以对,而赤坂小姐对五条悟这种忘记放帐的行为显然积怨已久,目露指责。 啊对,现在赤坂小姐也身处结界内,这很危险。 牧野催动灵力,召唤出加州清光——在车上进行了那段莫名其妙的交谈之后,她没来由地有点心虚,决定召唤一把没有被五条悟单独点名咨询的刀出来。 总感觉不这么做,就会产生某些无形的麻烦。 “主公!” 青年甫一出现,就娇嗔着扑向牧野肩头:“你——终——于——使——用——我——啦……” 第89章 牧野在五条悟如针刺的目光中,像往日一样抵住加州清光的额头,将他从身上扒了下来。 “交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牧野说着,掏出一个备用手机,放进他手里:“——护送这位赤坂小姐离开结界。如果出不去,就及时告知我情况,并一直护卫在她身边,保证她的安全。” “诶?不能跟在主公身边吗?” 加州清光嘴巴撅得能挂个砝码,牧野拍拍他的背:“这是最最最重要的任务啦,交给别的……式神我不放心。” 加州清光本来也就是装装样子,想讨点甜头,被主公一哄一拍,妥协得很快:“好吧,谨遵主命。” 这位年轻小奶狗也好帅。赤坂面露欣赏。牧野同学的式神还真的都挺好看,以后她能不能找总监部申请,调一下日程表,多跟牧野同学一起出出任务? 赤坂正暗自遐想,五条悟对她的胳膊肘往外拐耿耿于怀,清咳一声,赤坂立刻正色庄容。 五条同学世界第一帅,不调日程表也行。 五条悟就这样目睹牧野好说歹说、连哄带骗地劝动她的式神,护卫着赤坂朝结界边缘走去。来时的山路上,还躺着那辆本田雅阁七零八落的残骸。 他恨铁不成钢地指指点点:“学妹啊,带兵领将像你这样是不行的。你在你的式神面前,就像一团可以被随便拿捏的棉花。” 群狼环伺,还被随便拿捏——那可很危险啊。 “那又怎么样?”牧野非常排斥别人对她的本职工作进行胡乱点评,剜他一眼:“说得跟学长就带过兵领过将一样,请不要不懂装懂。” 五条悟哑口无言。可恶,完全无法反驳。欺负他不是召唤系? “不听好人言。”他鼻子喷气,怒气冲冲地迈步:“走啦,跟上我,别拖我后腿。” 他们沿着破败荒废的乡村小路往上走,视野昏暗。 电闪雷鸣越来越激烈,天空投射下来的血光在视野远近飘忽闪烁,牧野觉得背后凉飕飕的,想召唤出一把刀跟着,这样安心一点。 她催动灵力的手,在今天第二次被按住了。她盯住那修长手指,视线茫然地上移。 “用不着。”白发男高闷闷地说:“现在很安全,没必要再加入第三个人。” 他猫眼吊起,眼神闪烁,收回手,又转头继续迈步:“等会儿需要你召唤式神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哦。”虽然有点纳闷,但牧野决定听从经验丰富的五条悟的意见。 他们已经进入一片建筑群,是一个很小的、空无一人的镇子。他们要去的目的地,是一个早已不对外开放的艺术展览馆。 资料中显示,疑似有特级咒灵在小镇中心的展览馆中诞生,影响猛烈而迅速——就在昨晚,展览馆附近的七户人家各有一名成年男性离奇死亡,死状惨烈。 之所以判断咒灵居于展览馆中,理由很简单——这七名死亡男性的尸体各有残缺的部分,缺口处的血迹沿着窗台、房门延伸而出,在道路上留下长长血路,都一齐汇聚到展览馆中。 一夜死了七人,而且真凶下落不明,算是非常棘手的案件。警方不敢贸然进入展览馆,在判断这一切并非人为后,只能引导这一片区的所有居民,暂时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因此目前,在这个连天空都变得阴沉可怖的寂静结界之中,只剩下了五条悟和牧野未来两个活人。 在外人看来,越级扛下特级任务的两位一级咒术师,按理来说应该全面戒备、心情凝重,但此时两个人都神飞天外、心思各异。 牧野虽然走神,但神游主题好歹也围绕着今天的任务。 这么大的动静,在上一个咒术世界也一定会留下一点信息。牧野早先在车上已经催动灵力、通知山姥切长义他们在本丸迅速查阅资料了,只是目前还没有收到回信。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在上一个咒术世界,这个特级任务没有难倒五条悟,甚至不值得他多提一句。 只不过……上个世界没有牧野的存在,他是和哪位咒术师在一起完成任务呢?还是一个人来的? 五条悟忽然开口了,唤回了她的思绪。 “喂,你在不高兴吗?”他硬邦邦地问。 牧野愣了一下:“没有啊……学长为什么这么说?” 他们此时已经到达命案发生的七个现场之一——一间带花园的独立别墅。五条悟双手插兜,抬起长腿,一脚把紧闭的大门踹开。 住户走得匆忙,日常物品全都在,甚至忘记了关电闸、水闸。五条悟仗着六眼视力好,毫无顾忌地跳上玄关,牧野在他后面老老实实打开灯。 视野倏地敞亮,五条悟一面看客厅地面往前延伸的血迹,一面说:“因为……我不让你召唤式神,在想你会不会觉得不爽。” 牧野转头打量客厅,没感到什么阴森气息,和平常住户的客厅一样温馨整洁。 “男主人好像是死在楼上书房的。”牧野回忆道。她反过来让五条悟别想太多:“这没什么啊,我本来也只是图个安心而已。既然学长说这里暂时没危险,我就不多此一举了。” 五条悟“哦”了一声:“那就好。” 他循着血迹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牧野紧跟其后。 他大气不喘:“但也确实可以理解。” 二楼一片漆黑,牧野又迅速开了走廊的灯。血迹沿地毯上的楼梯滴滴答答向前蔓延,果然直直指向房门大敞的书房。 她眨了眨眼:“理解什么?” 五条悟把她一陷入黑暗就火急火燎寻找光源的举动收入眼底,唇角上扬。 他率先进了书房,咔嚓开灯,一副“本少爷真是体贴”的样子。 他撑着墙面,扶了扶墨镜:“这次的案件描述很玄乎,受害人死得很诡异,这个结界里气氛也相当阴森,所以——” 他盯着面色毫无波动,从他臂弯之下钻进书房里的牧野,她发间的橙子味从他鼻尖飘过。 他哼笑一声:“所以你感到害怕是很正常的,当然想多叫点式神出来陪你,好壮壮胆啊。” 牧野正托着腮,在凝神观察椅子上缺了脑袋、被血染成乌红色的尸体,闻言,动作一僵。 什么? 额头上冒出青筋。 瞧不起谁呢? “害怕?”她心头火起,板着脸转头,瞪着五条悟:“学长真是想太多了。” “啊——”白毛男高百转千回地表达质疑:“真的吗?” 牧野咬牙:“谁会为了这种小、场、面害怕啊?” “唔,这样啊。”五条悟一副完全不信的样子,唇角轻飘飘扬起来:“那我们来打个赌好了。” “什么赌?”牧野皱眉。 “如果今天,在那只装神弄鬼的特级咒灵正式现身之前,你能不召唤出第二只式神的话,就算你赢。”五条悟流畅道:“反之就算我输。” 他捏着下巴思忖了片刻:“至于赌注嘛——” “输了的人,要无条件答应赢家的一个要求。怎么样?” “……”牧野盯着他欠揍的表情。 片刻后,她挑了挑眉。 “成交。” 第75章 头颈、胸部、腰腹、左手、右手、左腿、右腿。 “——每一个死者残缺的部位拼起来,刚好是一个完整的人。” 查看完最后一个死者的尸身,两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这样得出结论。 连续看了七个血流满地的惨烈场景,牧野略微觉得头皮发麻。 “好聪明的咒灵。”心理素质极强的五条悟兴致勃勃:“竟然还会自己玩拼图。” “……”那是你没见过更聪明的。牧野心道,想起十年后他和一个叫“漏瑚”的咒灵手拉手心连心的浪漫场景。 “看来一切答案,都在这个艺术馆里。”牧野看着面前不远处那个高大的、颇具艺术感的建筑。 它宛如一个被遗弃的棺椁,昔日的纯白外墙蒙尘变灰,巨大的玻璃幕墙由于无人清洁而挂满蛛网,透过它们望进去,只有一片漆黑。 刻有“桧野村艺术博览馆”一行字的石碑,也已经被岁月腐蚀,斑驳不清。 “啊……我记得资料上说,这里曾经失踪过一个一级咒术师。”五条悟敲着太阳穴回忆:“说他是退役以后来到此处,成为了管理员,但在某日后离奇失踪、下落不明。” 他对这含糊不清的资料发起牢骚:“为什么啊?也不讲清楚,好好的咒术师干嘛跑到这个穷乡僻壤来隐居?” 牧野倒是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推测:“多半是来守卫某样不好明说的东西。” 五条悟闻言,看向牧野,显然在等待她的下文。 牧野摊了摊手:“我也是猜的,比如——这里有着被封印的特级咒物之类的。” 猜得这么细?五条悟撇嘴。那事实多半就是这样了。 迄今为止,牧野在完成任务过程中的所有“推理”、“猜测”,全都八九不离十。也不知道她哪来的那么多经验和情报,还是单纯的推理能力很好? 第90章 恐怕……是有自己的情报网吧。 牧野其实很想召唤一把刀出来,问问他们资料查得怎么样了,但如今那令人火大的赌约还在,她决定忍一忍。 五条悟看着牧野跃跃欲试抬手,又面无表情放下,一副憋屈的样子,嘴角上扬,转过身:“走吧,进去看看。这特级咒灵,多半和那个失踪的一级咒术师有关。” “说不定……还和你说的特级咒物有关系。” - 伸腿一踹,五条悟暴力破开重重大门,牧野跟在他身后,钻入场馆一楼,挥手驱散扑面而来的灰尘。 伸手不见五指。她掏出手机照明,不出意外地发现手机没有信号。 “那这下就联系不上清光了……”她喃喃自语,发现身前的男高转头啧了一声,貌似有点嫌她依赖过度。 她咬牙解释:“我不是需要他过来,我是要靠他来确保赤坂小姐的安危好吗!” 五条悟摊手,凉凉道:“好吧好吧,就当是这样。” 随着牧野手机光线扫射,她看清了展览馆一楼的全貌——方方正正的大厅,就连衣物摩擦,都会传来清晰的回音。雕塑、壁画琳琅满目,但应当都不昂贵—— 值钱的艺术品,应该早就被带走另存了。 她看着五条悟那副“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信”的样子,一股郁结涌上胸口。 “你真的想多啦,学长。”她语调放轻,试图恶心他:“有你这么英、明、神、武的学长保护我,我怎么会害怕呢?” 五条悟在前面扒拉石雕的手一僵。 他僵硬回头,墨镜滑到鼻梁上,莹蓝的眼珠子盯向她。 牧野挑眉,回以微笑。 五条悟“哼”了一声,又把头转了回去:“算你识相。” 牧野:“……”又是疑问的一败。 这家伙的心思,怎么突然这么难琢磨?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前两天他突然心事重重的样子。 夏油杰不是要关心他的情况吗?关心得怎么样了? 烦恼解决了吗? 她盯着五条悟的后脑勺发呆,忽然觉得自己后脑勺有点发凉。 她一个激灵,往前猛迈一步,额头差点撞到五条悟的背脊——还好他开着无下限,她的额头在距离他身体差不多一毫米处悬停不动。 好险,差点又要被逮住失误一番嫌弃奚落了。 下一瞬,面前背对她的青年却突然转过身来。 一毫米的无形铁壁骤然消失,她额头压力清零,整个人失去支撑,朝他身上扑去。 整张脸闷进裹满洗衣剂香气的板正制服里,牧野臂膀被两只手稳稳箍住。灼热体温隔着布料传来,她实打实地和五条悟产生了接触——这家伙好像忽然解除了无下限。 手里的光源随牧野晃晃悠悠的动作而毫无章法地在黑暗中四处乱照。她狼狈地站直,抬头,盯住五条悟扬起的下巴。 “突、突然什么情况?” 五条悟握住她双臂的手还没有收回。他仍旧抬着头,视线像鹰隼一样投向牧野身后的上空:“我把无下限的范围进行了重构,把你包括了进来,生效的前提是,你需要一直和我保持接触——我需要保护你嘛。” 他轻描淡写的语调和严肃的眼神形成了鲜明对比。意识到情况不简单的牧野,老老实实揪住五条悟的衣角。 腰上传来轻轻拉扯的力道,五条悟感应到牧野的配合,松开了两手。牧野保持着和他的接触,转身,另一只手将手机的灯光往上打过去,终于看清了他在看什么—— 一片寂静。 一个像破烂木偶一样的人形,悬浮在他们斜上方,四肢在无意识地飘动—— 面色发青、七窍血迹干涸的中年大叔的头颅、戴着袖套的枯瘦左手、肌肉虬结的粗壮右手、肥硕的左腿、萎缩的右腿……来自七个不同男性的尸体残块,就这样诡异地聚集在了一起,牵强地拼凑出了一个人形。 嘀嗒,嘀嗒。 回音清晰可闻。在每个被丝线状的咒力强硬缝合的关节创口处,裹着咒力的紫黑色血液在渗透、滴落,逐渐在地面汇聚。 不得不说,乍一看这诡异的玩意儿,见多识广如牧野,还是被吓了一跳。 刚刚她后脑勺的凉意……牧野背上冒出虚汗,伸手往脑后一抹,果不其然,触感粘稠。 牧野霎时有点反胃。她正熟练地调节心态,脑袋忽然被按住了,后脑勺贴上一片略硬的布料,还被生涩地摩擦了两下,弄得她晕头转向。 “觉得很恶心吗?”五条悟直接大喇喇用自己袖子擦走她发丝上那古怪的血液,很欠揍地调侃她:“害怕就直说嘛。” “……恶心又不等于害怕,而且只有一点点。” “一个性质的,反正就是心理素质不如我呗。” “……”她是吃饱了撑的才会跟无所畏惧的六眼神子比心理素质。牧野将话题拉回正轨:“这就是那只特级咒灵?” 不得不说,缺少刀剑的陪伴,确实让她少了许多安心感。 她迫不及待地问:“那……赌约结束了吧,我是不是可以召唤我的式神了?” 五条悟胸腔里传出一声笑,洋洋得意地拒绝她:“很遗憾,不可以哦。要是现在召唤,就算你认输。” 他将墨镜摘了下来,别在领子上:“这个审美奇差、乱七八糟的人形,只是它的傀儡。那家伙还没现身,或者说,现不了身。再再再换句话说——” 他洞悉一切的双眼发着清亮的蓝光,抬手指了指那家伙的胸腔:“它还没完全成型呢。” 牧野愣了一下。 她强迫自己认真、仔细地查看那具鲜血淋漓、布满咒文的诡异躯体,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那具胸腔的左侧,空空荡荡、裸露出早已失活的血管骨骼碎块—— 这具尸体,还差一颗心脏。 “但它现在已经很了不得了。”五条悟解释:“从我们进来开始,这地方到处都是浓重的咒力残秽,量大管饱——我的意思是,对它来说。从它目前散发的咒力量来说,它被列为特级咒灵,完全是绰绰有余。” “如果它找到了合适的心脏,后果更不堪设想。”他这样下结论:“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需要先发制人,比它更快截获到它所追寻的‘目标’。” 话还没听完,牧野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捞了起来。 耳边风声呼啸,她眼前一花,下一刻,整个人就换了个位置。 五条悟抱着她落地,刚刚他们所站的地方,已经成了个面目全非的深坑——那具空中的身体将一道残秽吐出,犹如一道紫色闪电从高空劈下,重击地面。 坑深目测五米左右,可见那道咒力穿透力极强,真要实实劈到人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五条悟直起身,颇有余裕地出了口气,继续把话说完。 “——也就是,能起到‘泵’的作用的咒力核心。” “你的意思是,和这里被封印的特级咒物有关?”牧野顺着他的话推断,但没拿到确切资料的她犹豫不定:“但首先,这里不一定封印有特级咒物;其次,总监部给我们的资料里,也藏着掖着,没有提供一点信息。” 五条悟低头看她片刻,意味不明地笑起来。 这笑声令牧野有点不爽,她松开五条悟的脖子,试图从他怀里挣下来。 但没能来得及——两道咒力叠成十字形,气势汹汹拦腰劈来,五条悟又抱着她起跳,站到一座被削平的残破雕塑上。 五条悟这才放下她,开始活动筋骨:“看来你还是跟我合作少了,这么看不起我。” 他积怨已久地控诉起来:“以前我俩一起出任务的时候,遇见的咒灵和诅咒师都是些杂碎,你的那几个式神抢着就把活干了,我是乐得轻松没错啦,可这不代表我弱啊。” 牧野觉得他敏感得莫名其妙:“……在这个世界上,谁会觉得你弱啊。” “那就好。”五条悟稍微满意了一点。 “有我在,当然不用焦头烂额,东找西翻的。”他为牧野的过分谨慎而冷哼一声:“我能使用的方式,可要简单多了。” 他徐徐岔开腿,双手上酝起蓝色的、绚烂的光团。 他凉凉提醒:“抓紧我,别松手哦,小心被误伤。” 牧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了,老老实实地站到他背后,又揪住他的衣角,确保自己在无下限的范围内。 那具没有眼口鼻、没有心脏的人体,漂浮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青年。 劲风在五条悟周围肆意喧嚣,他的白发和衣角猎猎作响,手上那抹光亮从渺小的萤火开始逐渐汇聚、膨胀,使他整个人沐浴在光辉之下。 迟来的巨大压迫感和危机感,令这只傀儡向后迟疑地退了三寸。 五条悟脸色冷白,眉眼不怒自威。 “术式顺转,零点零零零零零一功率——” “苍。” ————————!!———————— 第91章 终于顺利制造独处机会并开上屏的5t5:听见我的苍前面的小数点了吗?解决这家伙也就是洒洒水的事。现在知道谁最厉害了吗? 牧野:我一直知道你最厉害但是那咋了(茫然) 第76章 蓝色的光团裹缠着熊熊气焰,在青年四两拨千斤的推动下,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整个展览馆。 光团游荡一圈,噼里啪啦的巨响此起彼伏,地皮、钢筋、屋脊,被尽数掀飞。 一发“苍”浩浩荡荡打出去后,五条悟慢条斯理收势。 铺天盖地的烟尘徐徐消散,眼前的一切逐渐现出全貌——除了他们脚下立着的这半块雕塑外,整个展览馆几乎可以说是“荡然无存”,甚至连地基骨架都裸露了出来。 纯粹的暴力美学啊。 饶是在上个世界见过这阵仗,牧野还是不由得略感震撼。 那傀儡在这一发“苍”打出去时,就感应到了巨大的危险来袭,迅速往上飞起,此时正漂浮在半空中,沐浴在天空阴沉的血色里。 劫后余生,它暂且按兵不动。 五条悟用冰蓝色的双眼仔细扫视一圈。 没了各种建筑结构的遮挡,这空空荡荡的地上,咒力非常均匀地分散开来,没有哪一处格外突出:“……怎么没东西呢?” “但这里咒力浓得离谱,那东西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啊……” 五条悟正冥思苦想,牧野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他眼神看过去:“怎么?学妹有何见解?” 牧野指了指他们脚下仅剩的半块雕塑:“不会……在这儿吧?” 落脚点倒是被他忽略了。五条悟沉默。 他岔开腿,低头,凝神观察了片刻。 牧野:……看起来真的很像在认真盯自己的裆啊学长。 看着那团只有自己能见到的、异常浓郁的能量波动,五条悟眯起眼:“你还真有可能说对了。” 他和牧野从半残的雕塑上跳了下来,又激起一片烟尘。 傀儡忌惮于五条悟刚刚闹出的浩大声势,在不远处的半空中飘着,不敢轻易靠近。 五条悟一个手刀劈碎这座可怜的雄狮雕像,一个缠满符纸的布团从它碎裂的口中掉了出来。 牧野伸手去接。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紫色虚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下来,连掀起的风都锋利如刀。 五条悟冷笑一声,伸手一挡,轻易改换了它的俯冲轨迹——受到强大的阻力,那具突袭的傀儡歪歪扭扭擦牧野身边滑过,距离她手中咒物只有咫尺而不得。 几缕牧野的断发自空中徐徐飘下。 没抢到东西就行。牧野手里攥着特级咒物,没太在意。五条悟盯着那几根飘飘荡荡的头发,有点不甘心的样子。 他想起那个忠犬一样的式神,在冲牧野摇尾巴时,时常会说的甜言蜜语—— “放心吧,主公,我绝不会让你伤到一根汗毛。” 嘁。他也可以,只是略微大意了而已。 可能那东西太过重要,傀儡一击不得手,又发了狂似地冲过来。天际雷电滚滚闪动,它面貌狰狞,浑身血液迸发,一记重拳出击。 真是冥顽不灵。心情很down的五条悟眼神转冷,顶了顶腮帮,一腿狠狠踹过去,劈得它浑身震荡,关节处吱呀作响。 傀儡在难以承受的巨力中被向后踹飞,在空中翻滚十几圈,勉强刹住车,终于不敢再靠近了。它那条受击的手臂已经被五条悟那一腿劈得脱落一半、骨头弯折,吊在身上摇晃。 有五条悟在身边保驾护航,牧野安心得很。她手机打着光,一番观察后,几乎可以确定手里被包裹密封的条状物,就是宿傩的二十根手指之一。 其上贴着的密密麻麻的符纸,少数几张已经枯黄褪色—— 这大概是它咒力泄露的原因。 她伸手给五条悟看:“学长,你听说过这是什么吗?” 正瞪着远处那只傀儡龇牙的五条悟闻言,把视线转了过来。他用六眼观察这团咒力浓重到发黑的、散发着强烈不祥之兆的东西。 “哇哦,乍一看像是意大利手指饼干,实则是一根手指。”五条悟严肃地说:“能从它渗透出来的咒力看出来,绝对是特级咒物没跑了。” “……看来你是饿了。”牧野面无表情吐槽一句,随后点头:“这应该是‘宿傩’的手指。学长听说过宿傩吗?” 五条悟磨牙:“当然知道,瞧不起谁啊?” 宿傩——千年前咒术全盛时代的诅咒之王,在那个时代无人敢质疑的“最强”。 他凭一己之力即能对抗当时的整个咒术界,众多咒术师集结挑战他,最终全都沦为手下败将。 他死后的尸体无法被完全净化或消除,因此,当时咒术师们的处理方式是,切掉他的二十根手指,作为特级咒物被封印且分散在日本各处。 但是……五条悟眯起眼睛,审视地看向牧野:“你怎么能这么确定?” “……”牧野抬头望天,把手指塞进上衣口袋:“以后、以后一起告诉你。” 五条悟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特级咒物揣兜里了?谁允许的? 牧野坦然地眨眨眼回视,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稀松平常。 本来这只特级咒灵就不太令牧野感到威胁——无论是因为有五条悟在,还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刀剑若有机会出手,也足以拿下它。确认宿傩手指的存在,对她来说才是此行最重要的事。 真正的大事解决,她长出口气:“好啦,看样子这只特级咒灵永远没办法成为‘完全体’了吧?” 她歪了歪头,注视着颇有点不甘心的五条悟:“我们的打赌——该结束了吧?” 她看着那个还在远处逡巡的傀儡,语重心长:“我觉得……补充查找一些总监部隐瞒的背景资料,在现阶段来说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你觉得呢?” 诡异的人形、离奇的命案、咒力的真正来源、咒灵的最终目的……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山姥切长义取得联系、获取信息了。 五条悟愣了一下,摸了摸鼻梁,在牧野笃定的眼神下落败,勉强承认:“啊、那个……嗯……结束吧。” 牧野挑眉。不费吹灰之力地获得五条大少爷的一个承诺,真是个稳赚不赔的赌约啊。 她摇头叹息:“真想不明白学长为什么要打这个赌……说白了,我赢还是输——” “全看你够不够狠心吧?” 远处的傀儡虎视眈眈,却不敢接近,在暗红阴沉的四野之中,牧野毫无紧张感,侃侃而谈:“你不可能眼睁睁看我陷入危险,我当然就没有要召唤刀……式神出来的必要。除非这只特级咒灵真的棘手到连你都难以对付,或者你故意袖手旁观,逼得我支撑不住,不得已召唤式神以自保。” 她颇为怀疑地盯住五条悟游移的眼神:“你不会……真有这么想过吧?” “哈?”五条悟额头爆出青筋:“我怎么可能那么没原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牧野收回眼神,点点头:“我也觉得你不会这么做。所以……你打这个血亏的赌,到底是想干什么?” “……”五条悟撇过嘴:“你当我脑子抽了吧。” 他也是真觉得自己脑子抽了。 莫名其妙想多一点和她独处的时间、想给她展现自己非常可靠的样子什么的,这些古怪的想法,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啊? 结果表明,无论他展现出多么强大的样子,这家伙对他的态度都毫无变化,并没有更亲近他,也没有更依赖他,眼里更是没有他所期待的崇拜——总不可能是他这番表现不够帅吧? 看着牧野毫无波动的眼睛,他烦躁地啧了一声,背过身去。 牧野敛眉。她觉得五条悟现在的样子,和去鹿枫堂吃饭那天如出一辙的奇怪,像是有重重心事似的。 他今天的言行举止,也实在是怪怪的。 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那个,学长……”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 空中飘着毛毛细雨,将静谧一寸寸割裂。 埼玉县的川越仓房建筑街,还保留着江户时期的风土人情。 在昨晚发生五人死亡的特大命案后,川越一番街就被暂时封锁了。不见昔日络绎不绝的游客,精致的街道显得像个盛装打扮、没有灵魂的空壳娃娃。 禅院直哉在某些意义上,和五条悟有那么点相似—— 下了车以后,他甩上车门,沐浴着细雨,踢踏着木屐,懒洋洋地朝封锁线内走进去。 身后没人跟上,他站在封锁线前顿住,吊起眼,往后瞟:“怎么了?” 夏油杰靠在车门上,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捻诀念咒。 圆形的、黑色的幕布,从高空中徐徐铺泄而下,笼罩整个清冷无人的街道。 为了保护弱者、为了呵护弱者脆弱的心理,他一直是支持放“帐”的那一派——除非他是真的忘记了。 第92章 他有时候是会被悟那个笨蛋同化,化身吊儿郎当、不靠谱的学长没错啦,但当身边没有可以和他一起背锅的家伙时,他就会变成行事最严谨认真的那一个。 人还是应当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他一直这么想。 “嘁。”禅院直哉见到这个帐,哂了一声,重新转过身,戴着青铜色巨锁的两手揣进袖口:“有必要吗?这里都没人了。” 他想到什么,毫无慈悲心地笑起来:“如果真有无能的家伙误闯过来,也只能算他们倒霉,不是么?” 夏油杰没回答他。 他对这不可一世的贵族大少爷观感向来不好——在他那位神秘小学妹出现之前,他就对御三家没什么好印象了。 相比之下,悟这种坦荡简单、毫无阶级傲慢感的家伙实在是好太多了,甚至连这种比较都像是对他的侮辱——他知道禅院直哉也一向很讨厌被拎出来和五条悟作比较,因此他不会泄露一丝一毫的想法,避免给今天的祓除任务增添更多麻烦。 是的。今日的特级任务,地点在埼玉县,搭档是—— 禅院直哉。 他想起出发之前,夜蛾正道颇有点严肃的神情。 “今天突发两个特级任务,总监部本来的安排是由你和五条搭档完成同一个任务,而另一个任务的参与者,除了牧野之外,还有——” “正处于戴罪立功期的禅院直哉。” 夏油杰眼皮跳了跳。 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安排,轮不到他来率先提出异议。夜蛾说:“我已经进行调整了,让五条和牧野去共同完成任务,辛苦你来应付一下那个禅院家的少爷。” 他揉了揉太阳穴:“我很担心让五条和禅院直哉一起出任务的话,五条会左手拎着咒灵的脑袋、右手拎着禅院直哉的人头跑回来。” ……的确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夏油杰非常配合地点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呢?这是最合适的安排了,夜蛾老师。” 祓除咒灵而已。和谁一起干不是干呢? 夜蛾正道看着眼前的学生没精打采地垂下眼睛,若有所思,不发一语。 ————————!!———————— 和牧野那边同时进行的、夏油和直哉的特级任务不会详写,会几笔略过去( 给自己画了个可爱的新头像嘿嘿嘿~~~[让我康康] 第77章 特级任务的完成过程很顺利。 小雨还在下,空气潮湿黏腻。青色的玉狮低吼着撕咬特级咒灵残破的身躯,夏油杰习以为常地安抚自己的咒灵:“差不多了。” 他伸出手,朝向那只再无反抗之力的特级咒灵,修长手指微微一转。 无力挣扎的巨大虫豸随咒力的吸引而扭曲。在呼啸的风声中,它的身躯被重塑、拉扯,聚集在夏油杰手中,最终化为一团深黑色的球。 夏油杰看着在掌心咕噜噜滚动的、触感粘稠的球体。 在上一刻,它还是一只巨大的、有着无数触角的虫。 但在这一刻,夏油杰需要吃掉它。 他习以为常地抬起手,张大嘴,却僵了僵。 身旁的视线实在太过强烈。 傲慢的大少爷在见识到咒灵操使的实力后,总算多了点基于对他实力认可的礼貌。但也仅仅只是一点。 他双手抱臂,饶有兴味地看着夏油杰:“怎么不吃了?” 他觉得自己难得在说好话:“早就想见识一下百年难得一遇的咒灵操使了。从平民血统里冒出来的一级咒术师——实际上成为特级咒术师都绰绰有余,更是罕见中的罕见。” 他颇为好奇地问:“你吃的时候是什么口感?那条虫子会分泌粘液,你吃进去的时候也会有粘液吗?” “……”夏油杰面无表情地把咒灵球塞进裤兜里。还是回去再吃吧。 “吞下肚子里就能化为己用了吗?会不会遇见消化不良的时候?排泄的时候会有异物吗?” 咔嚓。 夏油杰脑子里那根名为“忍耐”的弦绷断了。 “有这么好奇么?”夏油杰皮笑肉不笑:“要不下次我大便完,拍个照发给你看看?” 禅院直哉被怼了回去,哼笑一声:“火气不要这么大嘛。” 夏油杰懒得多说。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未读消息。 悟和牧野酱那边,好像还没搞定。 算了,先回去休息吧,昨晚又没睡好觉。 他自顾自地想着,转身朝帐外走,面前忽然拦过一只手,手上拿着手机。 他眯起眼看过去,意料之外地没有感受到禅院直哉的敌意。 “加个通讯录呗。”禅院直哉说:“不然你大便照怎么发给我?” 夏油杰:“……” 他觉察出来禅院直哉的态度有点不对劲——按理说他应该会被御三家打为“五条派”——虽然他自认为自己、硝子和牧野酱应该共属于“认为五条是人渣的同学请举手派”,所以禅院直哉应该会很不待见他才对。 但现在,这高门大户出来的小少爷,似乎是在向他示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加个通讯录也无所谓,发大便照更是无所谓。夏油杰索性和他互换了电话号码。 在他继续迈步打算离开时,禅院直哉又拦住了他。 “先别急着走嘛。”他皮笑肉不笑,本就上挑的眼此时更显得意味深长:“川越仓房建筑街——长久以来的旅游胜地,运营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冒出特级咒灵——” “你对这件事,不好奇么?” 夏油杰沉默着盯了他片刻。 他开口:“根据总监部提供的资料……” “由于人流量过大,游客的怨气长期积累形成了这只特、级、咒灵。”禅院直哉打断了他,仍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你信吗?” 夏油杰又看了他片刻,也笑起来:“所以,你的意思是,总监部隐瞒了某些东西?” 禅院直哉坦然点头:“是啊。” 他将拦住夏油杰的手放下来,背着手,优哉游哉地朝咒灵出现的方向荡了几步,木屐嘎吱作响。 “老子是禅院家未来的少主,想查什么查不出来?” 才怪。其实他压根懒得去查。 为了减少刑期才去领的任务而已,他来祓除掉咒灵就完事了,有什么好往下深究的必要? 这些情报,都是他来的路上,被某个人发给他的,还附带了一些意图明确的指令。 虽然他很不想配合,但还是不得不照做——他还有很多想得到的东西。 受制于人的感觉真是难受啊。 禅院直哉哼笑一声:“查完资料,我就知道,总监部为什么要隐瞒事实了——” “他们应该是怕我们知道,我们又在给愚蠢的、傲慢的、平凡的,恩将仇报起来毫不手软的杂碎们——” “擦屁股。” 夏油杰眼神一凝。 - “……那个一级咒术师,隐姓埋名来到这里,名义上是在担任展览馆的管理员,实则是为了接替上一个人,实时监视宿傩手指的状况——被分散保存的每根宿傩手指身边,都存在这样一个‘守卫’。” 对于特级咒物的监控,其实一直都做得很好——直到羂索彻底渗透进了总监部高层,刻意想要让宿傩的手指疏于看管,方便他最终请出宿傩这尊大佛。 牧野毫无波动地下结论:“这点我倒真是猜对了。” 没有得到回应,牧野硬邦邦地看过去,白毛男高蹲在墙边,抠着墙皮,还知道开着无下限,隔空抠,免得落得满手灰。 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五条悟手指顿了顿,也硬邦邦地回了个“哦”字。 “……”牧野说:“但是这个一级咒术师被一些愚昧的村民毒杀了——因为他们想盗走‘政府特地派专人来守护’的宝物。” 她凉凉一笑:“但把艺术馆翻了个底朝天,他们也没找到流氓地痞们口中相传的‘宝物’,只白搭上了一条人命。” 未开化的刁民,有时候比穷凶极恶的咒灵更可怕。 五条悟:“哦。” “……当年的那些村民,为了方便藏尸,也为了不再惹出大的动静,便将那位咒术师肢解分尸,把残肢分别埋在自家院子里的地下。那位咒术师孤身一人来到这里,无亲无故,因此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费心去找寻过他的踪迹。” “他的下落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牧野叹息一声:“咒术师的尸体,如果不好好处理的话,就会诞生诅咒——” “就造成了如今的后果。” 不远处的废墟中,那具奇形怪状的傀儡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碎在了地上,关节之间连接的咒力也完全消失了,完完全全成为了一摊无机物。 ——因为那位一级咒术师的残骨统统被迟来的刀剑们掘地三尺找了出来,拼在了一起,然后靠五条悟的一发“赫”毁得干干净净。 第93章 事件在牧野所补充的情报下,被效率非常高地解决了。 牧野交代完所有情况后,再次得到了白发男高一声硬邦邦的“哦”。 她额头青筋暴起。 她转头,盯着墙角那朵硕大的白毛蘑菇:“我说学长……我都说没关系了,你还要怎么样啊?” 五条悟闷闷不乐地抹了把脸,回过头,扁着嘴:“……你不懂。” 就是没关系才不对啊。 - “学长……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虽然早有察觉,牧野应该看出了他最近有点心不在焉,但是当她直截了当地表达对自己的关心,并真诚希望得到答案时,五条悟还是大脑一片空白。 心里一团乱麻,他自己都还没理清楚呢,完全没有朝牧野讲出来的打算。 他想起夏油杰的短信——如果他真的是什么可笑的青、青春期,那更不应该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场合轻率地坦白啊! 心脏咚咚狂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不关你的事——” 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蠢话,倒吸一口凉气。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那个……我这个事与你无关,不对,我是说你不用管……” 越描越黑,舌头打结,面前的少女脸上难得的关切已经被收了回去。 “……啊,轮不到我管啊。”牧野面无表情地说:“那算了,夏油学长管呗。抱歉,是我多管闲事了。” 五条悟握紧拳头:“喂,我是说你误会了——” 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嘴巴被迫紧闭起来,因为牧野完全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已经背过身去,召出了一个式神。 定睛一看,还是个陌生的家伙。 “啊……那个,长义,资料查完了吗?” “查是查完了……你不是召唤之前都会打招呼的吗?我连出阵服都没换,连鞋都没穿!” 这新式神对自家主公说话怎么这么不客气? “不、不好意思,是有点突然哈。那……你把资料给我,我就送你回去吧。” 那个银发、穿着黑色体操服的式神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一面把手上的资料递给牧野,一面朝这边打量了一眼。 颇为成熟的、说不上善意还是恶意的目光。 式神又把目光转了回去,朝牧野脸上转了一圈。 “发生了什么?”他问:“你看起来很不高……” “辛苦了。”为防止他说出什么暴露她心情的话,牧野略带愧疚地打断了他的关心。 山姥切长义不可置信地瞪着她,金光闪烁,就这样憋屈地又被传送了回去。 牧野还是背对着五条悟,眼看又要召唤出别的式神,他趁着这难得的独处间隙加速吐字:“总而言之对不起!” 牧野顿了顿。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很难得这样直截了当地冲别人道歉,五条悟气势弱下来,干咳一声:“总而言之,你别误会,明白了吗?” 牧野肩膀上浮,又下沉,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转过了头,看向心里打鼓的五条悟。 她表情毫无波澜,甚至还挂着非常客气的微笑,扬起眉毛:“没必要道歉啊,学长,我没关系的。” 五条悟心里一沉。 “我也没有太在意啦。” ————————!!———————— 感觉最近整个人写对话变幽默了,是因为刷了四遍罗小黑吗(你在说什么) 每次一看自己前面写的东西就想修,可惜最近没空[爆哭] 第78章 不远处,兵戈声隐隐约约,三日月宗近正在和特级咒灵缠斗。另有四把刀,在小镇里来回飞窜,根据山姥切长义查到的资料进行定位、搜寻、挖掘,寻找曾经那位一级咒术师的残肢。 场面热火朝天,而五条悟和牧野身边却又安静了下来。 被牧野一句话重重一击,五条悟恍恍惚惚回过神来,不甘心地扳过牧野的肩膀:“你……你什么意思?” 牧野任由他扳动身体,扬起眉毛,若无其事道:“很难理解吗?就是学长不用为了这种小事道歉。” 她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反过来拍拍五条悟的肩膀安抚他:“本来我们就没熟到能谈心的程度嘛,是我太没有分寸了。” 五条悟喃喃重复:“本、本来就不熟?” 牧野点头。 哈?开玩笑? 怎么可能不熟啊? 他可不觉得跟她不熟,他才不想跟她变得不熟,他绝不允许她和他不熟。 少女一脸坦然,五条悟脸色发黑,咬紧牙根,却又想不出更多示弱的话。 实在是触及他陌生领域了! 与傀儡酣战中的三日月,微微一笑,刻意卖了个破绽,哎唷一声佯装闪腰,趁着它倾身探向自己腰际之时,一刀重重劈下。 轰然一声响,傀儡倏然坠落,嵌入地面。它来不及爬起,胸膛就被太刀狠狠插入,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那厢的刀剑们已经效率非常高地将尸体拼凑完整了,叽叽喳喳朝牧野招手。 牧野像没事人似的,伸手指向拼好的尸体,推搡卡壳的五条悟的背脊:“学长,把尸体毁掉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这样——” “一切就结束了。” 男高回过神来,撇着嘴,神色阴沉,三步两步迈过去。见他气场异常危险,几把刀剑退开,免得惹祸上身。 五条悟在尸体面前岔开腿,垂下眼,神色冷冷。 轰—— 一点预兆都没有,紫色的光球狠狠砸下,山摇地动。 烟尘散尽后,地面上的尸体化为齑粉,被风拂净。 这具一级咒术师的尸骨,彻彻底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不再留一丝痕迹。 其实三日月在来之前,就先牧野一步看了所有的资料。 他侧身,带着一丝微妙的悲悯,静静注视着在他脚边挣扎的傀儡,看它空洞的大嘴开开合合,不协调的肢体抽搐滑动,最终失去所有活力,散成一滩烂泥。 - 特级咒灵被祓除,覆盖天际的结界迅速消散,血红色的天空转为澄澈的湛蓝,空中飘起细雨。 林间的鸟鸣啁啾也回到了耳畔。 五条悟出完力干完活,就跑到墙角去装蘑菇了。 牧野非常耐心地念完了所有背景故事,转过头一瞅,这家伙还在生闷气。 她叹口气。在上个世界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明明该生气的是她吧,却老是反过来…… 不对,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晃了晃脑袋。 刀剑们朝她聚拢过来,三日月优雅地晃过来,见状,笑呵呵:“主公,这是……有烦恼?” 五条悟竖起耳朵,抱着膝盖偷偷转过来看。 牧野干咳一声,面无表情:“没、没有啊。任务顺利解决,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男高垂头丧气地把脸转回去。 哪怕生个气也好啊。生个气他还可以道歉,现在她这副若无其事、油盐不进的样子,他说什么都只能得到一句“不必在意”。 他在意得要死。 牧野挨个对着刀剑们摸摸、抱抱、竖竖大拇指,再揉揉三日月完全没什么问题的老腰,把他们传送回了本丸。 信号恢复,她顺利联络上了加州清光。电话那头的打刀声音黏糊糊的:“主——公——刚刚我们在结界里出不去,但一直在边缘待着,非常安全,现在我们已经顺利回到大路上了。赤坂小姐在联络总监部,让他们派一辆新车过来。” “你做得很好,清光。”牧野不吝夸赞:“我们马上就回来。” 挂掉电话,她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转过身:“五条学长,咱们出去吧。”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没精打采地站起来,蹲久了的关节发出噼啪的响声。 此刻他十分确信——自己把什么重要的事情搞砸了,但无力回天。 “……走吧。”他低声说。 牧野看他恹恹的样子,颇为困惑,心情莫名有点低落。五条悟到底在愁什么? 但从刚才他的态度可以看出,她没资格过问,只能等夏油学长的消息了。 他们往外走,牧野想起了什么,滞了滞。 “对了,学长……”她说:“有个事情还没通好气。” “啊?”五条悟瞟过来:“怎么了?” 牧野指了指自己的兜:“我想把这根宿傩的手指……带走。” “哦,你拿呗,我以为是什么值钱的……”他这才反应过来牧野说了什么,瞪大眼睛:“你说什么东西?” 牧野一字一句:“宿、傩、的、手、指。” 五条悟竖起眉头,音量放大:“哈?怎么可能啊?那么危险的东西——” “就是危险,才需要由靠谱的人来保管嘛。”牧野大言不惭:“你看看总监部把这东西保管成什么样子了?” “那群烂橘子确实脑子进水了……但是也不代表你有能力接管这东西吧?”五条悟态度强硬,非常抵触:“你知道特级咒物有多危险吗?真要出了什么状况,没人来得及护住你。” 第94章 他干巴巴地补充理由:“而且,烂橘子不会放任你这么做的。” 牧野无所谓地一笑,试图唤起五条悟的共鸣:“那群自大的老人家,不是本来还想把这件事瞒着我们吗?如果不是我查到了点东西,现在我们估计还在这儿像无头苍蝇似地乱转呢。” 她难得带点攻击性,双手抱臂:“既然他们想把我们瞒在鼓里,那我们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呗——既然如此,宿傩手指自此下落不明,他们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五条悟神色严肃:“烂橘子怎么样我不管,还是那个最关键的问题——这是个很危险的东西。” 牧野诚恳劝说:“放在我那里会很安全的。” 她展臂,任凭五条悟打量自己:“你想想看,我本身就没多少咒力,我的‘式神’们身上完、全、没有咒力,这说明——” “我有能力,让这个特级咒物,居于一个与咒力完全无关的空间。” 既然和咒力完全无关,那么它发挥不了效用,听起来似乎很稳妥。 牧野未来,到底是…… 五条悟眼神一凝。 他沉默着注视牧野半晌,心里相当纠结,迟迟不愿发话。 牧野放下手臂,和他对视良久,尔后,叹了今天不知道第几口气。 “……如果学长实在不答应的话,就算了。” 五条悟松了一口气。 他既放心不下牧野的安全,又不想拒绝她、让她扫兴。 “——我就使用我刚刚得到的那个承诺好了。” 五条悟新吸的一口气憋在胸腔里。 细看之下,牧野平静无波的神色里还带着一点洋洋得意,一副“我还蛮聪明嘛”的样子:“学长说过要无条件答应我一件事的……干脆就这件好了。” 可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他只是随口想的赌注啊! 五条悟脸色发黑,说不出话。牧野心满意足地拍拍他肩膀:“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自顾自往前走,手肘忽然被拉住了。 力道相当生猛,她猝不及防,随着惯性转了个圈,面向拉住她的家伙。 细雨沾湿了她的碎发,糊了她一脸。面前的男高还拽着她的手肘,她只好用另一只手胡乱扒开。 视野变清晰,她看见五条悟一副表情相当复杂的样子。 有点懊悔,又有点小心翼翼,盯着她。 “……用不上那个承诺。”他清了清嗓子。 牧野没有听懂。 “不用那么见外。不需要使用那个承诺,我也答应你。”五条悟低声说。 “我不是说过嘛——” “要做你的共犯。” 牧野愣了一下。 不带个人情绪地评价的话,身高腿长的白发男高随随便便立在她面前,就是视野里最夺人眼球的风景。尤其是他现在难得地沉静下来、难得露出一点乖巧和妥协、难得全心全意地盯着她,就更让她不由自主地目不转睛。 她眨了眨眼,忽然就不好意思与五条悟对视,撇开了脸。 雨丝冰冰凉凉地落在她鼻尖。 然后,她露出一点发自内心的笑容:“那就……太好啦。” 五条悟看着她,觉得有点头晕目眩。 - 两个最佳搭档、最强组合在今日分头行动后,于男生宿舍走廊上聚首。 五条悟吹着口哨回到宿舍的时候,夏油杰正立在自己宿舍门前,开着锁。 他脖颈微屈,捧着手机,低头看得出了神,导致门锁半天都没拧开。 “哟,黑发丸子头额前一撮毛。”五条悟兴致勃勃地打招呼:“怎么样,今天的任务有意思吗?” ……真是相当提神的称呼啊。夏油杰回过神来,斜眼看过去:“看起来,你的任务挺有意思嘛。” 啊,对哦。五条悟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昨晚这家伙还在关心他是不是到了可笑的青春期。 他摸了摸鼻梁,有点怕他继续刨根究底—— 由于他挽救及时,牧野似乎并没有打算开始疏远他,所以他心情变得好了不少。但至于他心里到底抱着怎样的念头,他目前还是一团乱麻。 他做好了准备。如果杰要继续追问他在想什么,他就打哈哈敷衍过去好了—— “累了。”夏油杰恹恹地打了个哈欠:“我下午要睡一觉,别来烦我。回见回见。” 五条悟愣了一下:“啊……好。” 他看着夏油杰推开门,软骨头似地走进宿舍,然后关上了门。 ……怎么感觉杰好不容易消失的黑眼圈,又回来了? ————————!!———————— 牧野:真好哄啊学长……不对怎么是我哄他? 再有个一章半章就到星浆体啦[猫头] 第79章 牧野回到本丸的时候,山姥切长义还在生闷气。 除了外出做任务和远征的队伍,剩下的刀剑们正在各玩各的,屋里屋外一派歌舞升平,一如往常。 她欣慰地一路观赏,沿着回廊溜达到书房。一看,两把山姥切并排坐着,一个嘴巴冒烟在控诉,一个脑门流着汗在劝。 还好这把初来乍到的山姥切长义,遇见的是经过修行之后心境大为成熟的山姥切国广,省去了不少相处上的麻烦。 “……我上一秒还在打回车键呢,下一秒就被传送到一个阴沉沉的结界里面,拖鞋都没穿,白袜子都弄脏了!”银发青年狠狠拍桌子:“就让我那么不体面地出现在那小子面前——你家主公原来这么不尊重刀么?” 金发青年拍拍他肩膀安抚:“要出阵之前,她一般都会提前通知一下我们的,这次估计是情况紧急……顺带一提,她现在也是你家主公啦。” “是吗?我看不出有多紧急啊。”山姥切长义抱臂嗤笑:“我去的时候,她不是和那个白头发蓝眼睛的火柴棍小子在过二人世界吗?一副生怕我打搅的样子。” “而且——” 他又砰砰砰地拍桌子。 “她一拿完资料,就提裤子不认人,把我‘嗖——’地送回来了,话都不让我说完。你家主公这么恋爱脑?” “提裤子不认人”不是这么用的啊。 ……应该不是因为我迟钝吧?感觉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啊。山姥切国广顿了顿,努力思考了一下:“我觉得主公和五条悟好像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都说了她现在也是你家主公啦。” “我只是在阴阳怪气而已。”山姥切长义从善如流地改口:“我家主公还能和除了我以外的刀……人……生物谈恋爱么?” ……真是相当耀眼的自信啊。山姥切国广有点没话说了。 不过也行吧,他好像也快发泄得差不多了。 山姥切长义看着眼前这个没脾气的家伙,恨铁不成钢:“我说啊……虽然你是仿品,但也没必要软弱成这样吧?” ……软弱?我吗?山姥切国广茫然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修行回来之后,他已经很久没在自己身上听见过这个形容词了。 要不然再出去修行一次好了。 “听好了。”前时政监察官拿出经验丰富的架势,冷冰冰地教育他:“你——是来到这个本丸的第一把刀,俗称——‘初始刀’。” 是这样没错。山姥切国广点点头。 不自觉想起最初那个把自己藏在脏兮兮的被单下面的自己,他有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所以,你和主公之间的关系,是其他刀剑无可替代的,你应该让主公更放心的依赖你。你们应该亲密无间、无话不谈,你应该更强硬地干涉主公不太妥当的言行举止……” 再说下去恐怕要造反了。牧野听不下去,敲了敲门。 听得入迷的山姥切国广吓了一跳,心虚地朝后蛄蛹了一个身位。 山姥切长义迅速闭口不言,眼神冷冷地挪向一边。 “抱歉啦,长义君。”牧野站在门口,对着手指,老老实实道歉:“那个时候确实是有点着急……以后我召唤你之前,一定提前跟你说一声。” “以后的事,等你以后能做到再说。”山姥切长义硬邦邦地回应,但脸色好转了些许。 他怀疑地看着牧野:“你是不是被我说中了,那时候有点不开心?” 不开心?没有亲临现场的山姥切国广也直直地望向了自家主公。牧野摸了摸鼻梁:“说实话……是有点。” 不过她暂时还没想通为什么。 她从混乱的心绪中抽身而出,摆摆手:“算啦,个人情绪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她打了个响指,书架徐徐向两边退开,露出其后的密室。 两把山姥切神色沉沉地看着牧野云淡风轻地朝密室里走去。 ——主公不拿自己的情绪当回事这一点,无论怎么想都令人很不放心。 牧野一回到高专,就马不停蹄地回来放东西了。她从校服的兜里掏出被严严实实裹好的宿傩手指,低头盯了一眼。 第95章 这个在咒术世界相当危险的东西,到了本丸这种灵力满溢却没有丁点咒力、没有半只咒灵的地方,就是个毫无效用的死物。 她选了个空着的冰柜,踮起脚尖,将这个特级咒物塞了进去。 “……你带了什么东西回来?”山姥切长义还坐在桌边,犹疑地问她。 “一个特级咒物。”牧野放好东西,回过头:“咒术世界的专有名词,但你应该是听说过的。” 山姥切长义嘁了一声:“当然。毕竟领了你的命令,我这段时间可是高强度吸收了相当多那个世界的信息——比我在时政的时候了解的还要多。什么特级咒物,什么咒术师,什么五条悟,什么六眼,什么最强,什么18悟、dk悟、28悟、教师悟……” 牧野:……后面四个真的是正经信息? 山姥切长义一一列举,忽然想到什么,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还有你让我要着重仔细调查的——天与咒缚。” 牧野神色一动。 她从密室里走出来,手在身后一挥,书架又徐徐合拢。 “那……你查到我需要的东西了吗?” 山姥切长义哼了一声:“他的体质……确实可以按你的想法去做。” 审神者这个职业,大约需要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百分之一的灵感。牧野满意地笑了:“我果然猜对了。” 他们审神者的能量体系是“灵力”,进入咒术世界,就由于能量守恒而产生了限制——按照当地语言则是:“立下了束缚”。 因此,她无法再获得更多的“咒力”。 这也是她曾经一直在五条悟老师手下吊车尾的原因。 反过来推,“天与咒缚”这种完全没有咒力的体质,说不定可以非常纯粹地承载许多其他种类的力量。 比如,灵力。 山姥切长义劝她别高兴得太早:“在锻造室进行diy这种事,虽然也有其他审神者成功的先例,但……伏黑甚尔能被这么做,不代表你能做到。一切还要取决于你的能力和锻刀技术。” 牧野点头:“那是当然。我最近一直在勤加练习。” 说曹操曹操到,近侍五虎退抱着两只小老虎,啪嗒啪嗒跑到门口:“主、主公……新的十把刀锻好了!” 牧野“唔”了一声,期待地问:“怎么样?” 五虎退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两、两把新的三日月殿,被他从手入室出来顺手带走了,髭切殿笑眯眯地把一把髭切、一把膝丸都抱走了,应该都是被拿去用于强化啦。还有四把粟田口的短刀,一把一期哥,我都顺带拿回去了。还、还有……” 牧野听见一期一振的名字,眼神晃了晃。 “还有什么?” “还出了一把鹤丸殿……也被他兴高采烈地拿走了。” 牧野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鼓励道:“没关系,说吧。他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他、他欢呼着‘太好了我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把这孩子顺利生下来然后叫我爸爸’然后举着刀逃跑了。” 牧野、两把山姥切:……最近不该放任他看太多短剧的。 牧野叹了口气,扬了扬下巴,山姥切国广认命地站起来:“我去解决。” 可靠的初始刀兼第一部队队长步履沉重地跟着五虎退走了,书房里剩下牧野和山姥切长义两个人。 “你看,我感觉我最近的技术还不错。”牧野挠了挠下巴:“就是有点不稳定。” “锻刀这种玄乎的事情,很难有定数。”山姥切长义哂笑:“你还是多买点御札备着吧。” 他看牧野颇为不安的样子,没有继续泄她的气,反过来安抚她:“也别太担心,反正这也只是你的plan b嘛。最好的状况是——” “那小子不会受伤,他也不会死。那就皆大欢喜了,不是么?” 牧野在桌边软趴趴坐下来:“……希望吧。” 既然牧野只想聊正事,山姥切长义干脆开启了下一个她一直挂心的话题:“还有啊……关于,一期一振的事。” 牧野闻言,略带希冀地盯着他,山姥切长义很遗憾地摊手:“时政那边也没有消息。” 牧野低头,伸手,又催动灵力试了试。 果然还是感应不到任何与一期一振的联系。 他……会去哪里呢? 要从前一个咒术世界开始找起么? 最坏的情况下——他是不是已经遭遇不测了? 牧野胸口酸胀。都怪她太粗心大意了。 因为过去外出修行的每把刀,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她就理所当让地认为心态最为沉稳的一期一振,也不会出什么岔子。忙来忙去,就忘了常常查探一下他的状况。 “我再多派几把刀剑出去,分散去找。”牧野说:“活要见刀,死要见尸。如果还是一直没音讯,我就亲自动身去找他。” 山姥切长义挑眉:“你确定?” 他修长的手指并在一起:“十五比一的时间流速比摆在那里,如果你找一期一振找个一年半载,你的原生世界那边……可能已经物是人非了。” 牧野沉默了片刻。 “没关系。” 她低声说。 她想起了五条悟语气僵硬地对她说“这不关你的事”。 “本来,这也只是一场休假而已。我没有一辈子留在原生世界的打算。” 甚至连“改变原生世界的历史”,也只是她的一厢情愿——不过,她还是会继续坚持下去的。 牧野的神情又变回了最初的最初,那副毫无波澜的样子,但山姥切长义看得出来。 最深的沉默,不是表里如一的寂静,而是将所有喧哗都深埋在冰川下面,任由它们一点点翻滚出裂痕。 ————————!!———————— 感觉不小心把长义君写得像华妃(不是) 终于!下一章开始用看不见的手魔改星浆体![撒花] 题外话,咒回我开了俩预收,大家可以瞅瞅有没有感兴趣的 题题外话,有没有看过电锯人的宝贝,想把tv补了以后好去看剧场版,但是又怕看得道心破碎影响码字心态[爆哭] 第80章 篮球在网中飞速回旋几圈,遗憾荡出。 “记住了,悟——” 青年的声音轻而低沉,像是在告诫他人,但又更像是在提醒自己。 “咒术的存在,是为了保护非术师。”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逐渐加快、减弱,直至彻底消失在耳膜中,像蛛网上逐渐失去挣扎力气的虫蝇。 盛夏的热气从地面升腾,蝉鸣声从缝隙里泄露进来,整个体育场亮堂堂的,有些刺眼。 某白发男高显然很排斥往自己的行动上附加沉甸甸的、毫无意义的重量。 “你这是……正论?” 他像不怕热似的,白衬衫内还规规整整套着黑色里衬,双手杵地,哂笑一声:“我讨厌正论。” 郑重其事的忠告被漫不经心地挡回来,夏油杰从沉重的心情里稍微浮起来了一点,皱起眉:“……什么?” 五条悟扶着膝盖,从地上慢条斯理站起来。 “给力量加上什么理由啊、责任啊……这是弱者才会干的事。” 他顺手捞起一旁滚过来的无辜篮球,随手一抛。 呼啸的风卷起夏油杰的额发。一个漂亮的三分球。 “套话而已。别说着说着,就自顾自感动起来啊。” 五条悟吐舌,翻了个硕大的白眼。 夏油杰眉头紧缩,火气在长久的沉默中升腾。 在一旁摸鱼的硝子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噼啪作响的火花,习以为常地梭边溜了出去,脚下生风。 风紧,扯呼。 - 其实夏油杰最近隐隐有察觉,自己变得比以前烦躁了一些。 有很多姑且“想通了”的事——基于某些似乎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想通了”,却并不意味着豁然开朗、如释重负。 就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们,在小学毕业后理应上中学,成年后理应开始谋生一样——最理所应当的选择,但并非最心甘情愿的选择。 为什么悟这家伙,可以一直这样一派轻松呢? 大概是因为他懒得去“想明白”吧。 但迟早要“想明白”啊。 作为同期,作为挚友,他当然应该帮他步入正轨,他们迟早会互相理解才对。 但这家伙不仅不领情,还反过来挑衅他。 夏油杰额头青筋蹦了出来,大拇指朝门外竖起:“我说……出去聊聊吧,悟。” 庞大的咒灵在他背后升起、扭动,渗人的大眼一眨不眨地盯视着五条悟。任谁都知道夏油杰想干什么。 这家伙最近怎么这么大火气啊。五条悟完全不想奉陪:“怕寂寞吗?要去你自己去。”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片刻。 夏油杰哼笑一声:“算了。” 他话锋一转:“召唤系怎么会寂寞?你想太多啦——五、条、学、长。” 第96章 五条悟喉头一哽。 可恶,学什么长?学长也是你叫的? 背后的咒灵缩了回去,夏油杰手也回到了兜里。“我们啊……平时左拥右抱的,一点都不寂寞。” “我看寂寞的是你吧,身边只有铜墙铁壁的无下限。” 五条悟磨牙:“就你那些歪瓜裂枣的咒灵?你喜欢被他们左拥右抱?” 夏油杰不紧不慢点头:“确实不太喜欢。我还是喜欢帅一点的式神。你呢?” “……” 朝门外竖起指头的变成了五条悟:“走啊你这家伙,出去聊聊!” “欸——”夏油杰摇头,原话回敬:“怕寂寞吗?要去你自己去。” 五条悟:“……” 两个男高剑拔弩张之际,体育馆门被轰然打开。 夜蛾正道看着两个极速收势,互相背对着活动筋骨,假装自己很忙的家伙,觉得空气中那股危险气息还没散尽,拧起眉毛。 估计是又吵架了。 “……你们还要玩多久?硝子人呢?” “谁知道呢?”五条悟轻飘飘地敷衍:“可能在厕所吧。” “……”夜蛾决定放弃纠结于这一点:“无所谓了。” “有个任务指定了你们俩。”他顿了顿:“还有……牧野。”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愣了一下。 什么任务这么大动干戈,一下指定三个一级咒术师? “走吧。”两个男高探究的眼神齐刷刷投过来,夜蛾卖了个关子,转身。 “她已经在教室等你们了。” - 天元大人——这个强化着日本所有重要结界的“不死”咒术师,在逐渐的老化中,为了防止自身因为即将到来的质变而进化成无法控制的“丧尸暴龙兽”,必须每隔五百年,与合适的人类个体“星浆体”进行一次“同化”,将肉体信息初始化,以重新成为“滚球兽”,从头开始进化。 换句话说,天元大人是一个“超级服务器”,而“星浆体”则是崭新的“系统安装盘”。 夏油杰、五条悟、牧野未来三人的任务,是将作为系统安装盘的少女——天内理子,安全、准时地送到“服务器机房”薨星宫,协助天元大人完成“版本更新”,也就是同化。 “——护送天内理子,直到她被成功‘抹杀’。” 夜蛾正道的遣词造句听起来很矛盾,导致不明就里的人听起来会一头雾水。 五条悟翘着二郎腿,晃荡着椅子。很显然,信息全都进入了这家伙非常好使的大脑,但也只是进去了而已。 夏油杰又转头,看向从始至终没什么大反应的牧野未来。 她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似乎连夜蛾正道和夏油杰对五条悟的解说都没怎么听,一副心里门清、不需要再听解释的样子,托着腮,看着窗外沉思。 虽然他的双亲并非来自咒术界的世家,但他很早就显现出了咒灵操术的天赋,也因此很早就接触了咒术界。他平时偶尔会查查资料,随便了解下咒术界的情报,日积月累下来,对咒术界的大小事都还算了解。 但是……刚进高专一年的牧野未来,为什么看起来全都很清楚呢?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牧野未来回过头来。 她眉梢一挑,露出了礼节性的微笑。 夏油杰眨了眨眼。这客客气气的感觉……有点不对劲。 于是他又转头望向了五条悟。这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家伙还一无所觉,噘嘴无声练习着口哨。 唉,他在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干什么。他晃了晃脑袋。 察觉到下面没一个家伙在认真听的夜蛾正道终于爆发了。 “我说——” “这么重要的任务,你们倒是好好听啊!” - 这个任务看起来相当要紧,但需要提防的家伙们又非常令人困惑。 诅咒师集团“q”的动机倒是非常浅显易懂,但非术师团体盘星教对“纯粹的天元大人”的痴迷实在是有些抽象。 “纵观历史,这类被信仰支配,反过来宁愿牺牲自己,乃至大部分人利益的人……倒也挺多。”牧野叹息:“而且这种痴狂的人,一般都很难劝动。” 有时牧野会遇见需要守护这类历史的情况,而这些任务,对牧野来说是最轻松的。 因为,即使妻儿老小声泪涕下地抱住这些教徒的大腿,也完全阻拦不了他们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决心。 历史修正主义者们总不能为了他们不死,而把他们的手脚绑住、伺候他们一辈子吧。 ……说得跟你去劝过似的。两位男高闻言侧目。 牧野熟练地对着卡壳的自动贩售机踹了一脚,她的黑咖啡骨碌滚了出来。 她弯腰去拿,动作一顿。 一听可口可乐慢悠悠地滚下来,非常欠扁地压在咖啡罐上方。 阴影从身后覆过来,对自己压迫力毫无所觉的男高弯下腰,心情很好地张开大手,将两个饮料罐都捞了起来。 “怎么了?”五条悟问她:“闪到腰了?” “……”牧野直起身来,劈手拿过他手里的黑咖啡:“谢谢学长关心。” “顺带一提,这种苦到爆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喝的?是靠折磨味蕾来提神吗?” 嗜甜的男高啧啧嫌弃道。 “……真要说的话,苦味对提神来说可能还确实有点用。” 夏油杰自觉脱离队伍,给不开窍的挚友制造独处的机会。 “酒店到了。”他说:“我从电梯上去接他们,你们在下面守着吧。” “有必要这么谨慎吗?”五条悟接受了安排,但嘴里絮絮叨叨:“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毕竟,我们是最强嘛。”他云淡风轻地说。 - 与天内理子的初次见面还算愉快——只有牧野这么想。 小她一岁的女孩有着蓝黑色的麻花辫、秀气的白头巾、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她甫一醒过来,就元气满满地给了六眼狠狠一巴掌,然后根据夏油杰“额前奇怪的一撮毛”坚定推测他抱有不良动机。 两个男高怒火值达到了临界点。他们一个捂着发红的脸蛋,一个皮笑肉不笑,忍气吞声地站在一旁看好戏,等待牧野落得和他们同样的下场。 天内理子警惕地双眼移到了牧野身上,后者面带微笑,坦然回视。 “我们的确是来负责保护你的,理子酱。” “……”天内理子审视地看了她片刻,最终脸色和缓下来。 “好吧,你看起来不像在说假话。” 她双手抱臂:“有一位一直照顾我的黑井小姐。等她上来,我们……再姑且听听看你们的安排吧。” 五条悟、夏油杰:? 凭什么牧野没被怼啊? ————————!!———————— 今天好卡文……不停对着动画矫正细节[化了] 虽然很可惜,但我暂时把“俺”和“仆”的矫正给去掉了。中文的确没有能很好对应的自称,用“老子”实在有点ooc。我其实在想能不能用“本少爷”这种意思不准确但气势上还算符合的词来代替[眼镜] 第81章 黑井骑着夏油杰的咒灵,乘坐电梯上了楼。 她向天内理子正式介绍了高专的三位学生,好让她放下心来。 “大小姐,这三位的确是自己人。”她面带微笑,指了指她骑着的咒灵,这家伙像是长出了四条腿的海公牛。 “我身下的这只咒灵,就是来自于那位额头一撮毛的术式呢。” 不儿?夏油杰:为什么只有我要受到二次攻击呢? 由于和天元大人同化几乎等于“送死”,天内理子此刻一派轻松的态度实在有点出乎五条悟和夏油杰的意料,但非常符合牧野所知道的历史走向。 “你这丫头,倒是比我想的要活泼嘛。”五条悟大马金刀摊在沙发上,扶了扶墨镜:“本来我会顾虑你因为同化的事情变得消沉,还在想要怎么才能不刺激到你。” 天内理子闻言,停下抚摸咒灵的手,后者接受着温柔的爱抚,脸上已挂满红晕。 “哼”。她哼笑一声,慢条斯理站起来:“真是卑微之人才有的想法。” 夏油杰眯起眼,卑微的五条家少主困惑地“啊”了一声。 “听好了——” 天内理子略显吃力地爬上咒灵的背脊,站直,傲气满满地扬起手: “天元大人就是本小姐,本小姐就是天元大人!” 高专三人沉默。当然,牧野只是神飞天外,压根没有加入讨论的打算。 “虽也有人如你们一样,混淆了‘同化’和‘死亡’,但那可是大错特错。” “……”夏油杰百无聊赖地转回头,打了个哈欠,五条悟抠了抠耳朵。 “通过同化,本小姐会成为天元大人,而天元大人也会成为本小姐。” 她眉飞色舞,拍了拍胸膛。 第97章 “本小姐的意志、心智、灵魂,会在同化之后继续活下去……” 夏油杰扶着沙发,微微俯下身,拧眉盯着五条悟的屏幕:“什么时候换的壁纸?” “老早之前了。”五条悟龇牙一笑:“井……” 他忽地噤声,视线往旁边一扫,“啪”地把手机合上。 “没什么……早看腻了,待会就换掉。” 夏油杰哂笑:“怎么不能说?到底是谁啊?” 坐在沙发边缘,捣鼓着手机,不知道在给谁发信息的牧野头也不抬:“好像是……井上和香吧。” 知名写真女性,美丽与性感兼具。看来五条悟比较喜欢风情万种大姐姐啊,跟她这种平板豆芽菜截然不…… 等一下,干嘛要拿自己作对比?看来昨晚觉没睡好。 牧野晃了晃脑袋。 五条悟出人意料地炸了。 “你、你偷窥我屏幕?” 其实她在上个咒术世界潜伏的时候就知道了。牧野很坦然:“无意中看到的。” 她有点纳闷地转头看过去:“你是在为了这种事情害羞么?那你设成壁纸干什么?” ……不是害羞。 而且……设成壁纸不是最近的事,绝、对、不能代表此刻他的任何喜好。 但五条悟一句话也没法说出口,只能神情相当不甘地盯着牧野,看她神色毫无波动的样子,片刻后,板着脸移开了目光。 夏油杰将一切尽收眼底,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叉腰站在咒灵身上的天内理子被三人无视,终于忍无可忍。 “……倒是听人说话啊!” 五条悟心情不愉,回头,凉凉开口:“以您这口气,交朋友是休想矣。” 夏油杰附和:“送别时皆弹冠相庆也。” “……”牧野:“倒是对小女孩客气一点啊。” 天内理子脸涨得通红,头上冒烟:“……人家在学校是会正常说话的好吗!” 话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惊觉时间已经不早了。 “对了……学校!” - 虽然五条悟极度不赞同,但由于天元大人“尽可能满足星浆体的要求”的指令,天内理子还是正常出席了学校。 毕竟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即将和她的朋友、同学,以及从小照顾她长大的、亲同家人的女仆,乃至这整个世界永远告别——所以,还是尽可能地满足她最后的所有愿望吧。 嘴硬心软的五条悟还是妥协了。 但果然不出他所料,天内理子的学校生活完全得不到片刻安宁。 在分头解决掉不少意图明显的诅咒师后,五条悟和夏油杰意识到了这种高频次袭击的原因所在—— 天内理子的性命被挂在了诅咒师中介网站上,悬赏三千万元。 “这小鬼这么值钱?”看着网址上旋转的巨额数字,五条悟提出质疑。 天内理子冷哼一声,为此感到相当骄傲:“那当然啊。本小姐可是高贵的星浆体……” ……又开始了。五条悟转头看向墙角看手机的牧野。 “喂——牧、野、学、妹。”他不满地啧了一声:“你今天怎么一直玩手机啊?别以为这次任务有我和杰在就可以摸鱼了。” “……我刚刚也在积极参与战斗好吗。”牧野反驳。 如果没有她,黑井小姐就会像原剧情那样被人掳走,到时候又是一番折腾。 虽然……这件事即使发生了,也不会产生什么大问题。 她其实隐隐思考过,要不要冒险放任黑井经历一趟原剧情——天内理子需要一些契机,逐渐意识到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值得牵挂的东西,从而诞生出想要逃离命运的意识——其中就包含,对黑井美里的依依不舍。 但是高专三个人加在一起,面对杂碎诅咒师们实在是太超过了,她压根找不到放海的机会。 “但是,说实在的,牧野酱。”夏油杰也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你今天看手机的频率,完全超过了平时啊。” 而且一副殚精竭虑的样子。 “是啊。”五条悟揶揄她:“怎么,你也想拿那三千万?” “……”被两个男高重点关注的牧野默默从墙角站起来。 拿那三千万? 她甚至想给伏黑甚尔掏个三亿,但她没钱。 “没什么。”她说:“就是有点……私事。” 点到即止,她完全没有继续详细解释的打算。 五条悟盯住她,心里痒痒,但还是只能撇过头,愤愤地朝游泳池里打水花。 算了。虽然很想知道,但他完全没有继续问的立场。 本来以为这次的任务不会太麻烦,但现在多出了三千万的悬赏,他们应该会面对相当多的骚扰。 难不成牧野是在为这件事操心么?眉头都要拧成麻花了。 真是的……这小鬼就不能乖乖待在高专接受保护吗。 他长出口气,目光在天内身上逡巡一圈。女孩正生龙活虎地扒着女仆小姐的肩膀,精力相当旺盛的样子。 他的心还是软了下来。 “走吧。”五条悟说。 天内和黑井愣了一下,转过头。 他咧开一口白牙。 “我们……去冲绳玩几天。” - 在准备起飞、需要关掉手机的前夕,牧野收到了最新消息。 “——如果夜蛾老师也同意的话,我是没什么问题啦。” 牧野:谢谢学姐!我会努力保护你不受伤害的。 家入硝子:没必要那么紧张啦,我觉得我现在身手还不错哦。 家入硝子:而且,责任什么的,还是交给你那两位人渣学长来扛吧。 牧野:他们已经累得够呛了,我还是多少做点什么吧^^。 家入硝子:是吗? 家入硝子:但我觉得,牧野你已经够事无巨细了。 家入硝子:多到让我产生一种,牧野已经提前知道之后将发生什么事的错觉呢。 牧野打字的手僵了僵。 她还没思考好怎么回复,家入硝子又发来一条新信息。她眼前冒出了棕发的少女气定神闲淡笑着的样子。 家入硝子:哈哈哈,开个玩笑啦。反正牧野酱的秘密这么多,我随便猜猜也没关系吧~ 牧野:……学姐,我们要起飞了,回聊。 她关机,脑门出了点汗。 飞机上逐渐安静下来,隐约能听见机尾那边空姐细声细语地劝着白头发黑墨镜的奇怪帅哥:“这位先生,我们马上要起飞了,请您别到处看了,尽快回到座位上吧……” 牧野看着左侧空荡荡的座位,觉得有点丢人。她又转头,朝右边看了一眼。 黑发青年无可奈何地和她对视,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希望去了冲绳,能少一些麻烦事吧。”夏油杰叹口气:“任务还没到重头戏呢,我就已经感觉牧野酱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这么明显么? 牧野摸了摸脸,她斜眼看着夏油杰眼下的青黑:“我觉得……夏油学长也好不到哪儿去。” “是吗?”夏油杰在掌心转了转方才关机的电话。 “可能是因为……最近,一直有只苍蝇在我身边转悠。” 牧野神色动了一动。 不仅因为夏油杰所说的内容,更因为他主动提起这件事的行为。 夏油杰是个很沉默、也很细腻的人。他敞开心扉的时刻相当少,甚至即使在这些时刻,他也相当含蓄保守。 她没有细问那只“苍蝇”指的是谁。或许也正因如此,夏油杰才愿意跟她提起此事。 “……很吵吗?”牧野问。 她看见夏油杰点头,于是继续问道:“为什么,不把它赶走?” 夏油杰笑了一下:“也算是我默许吧。” 他看着远处两个空姐都架不住、我行我素观察着每位乘客的嚣张白发男高:“偶尔听听不同视角、不同立场的声音,也算是长长见识了。” 反正,逗逗狗也挺好玩的。 牧野若有所思,心里有所猜测:“那么,你听到什么声音了?” 第82章 听到了什么声音? 夏油杰一哂,沉吟了片刻:“那只苍蝇说——” “我们是在热脸贴冷屁股。我们想要保护的弱者,压根就不领我们的情,甚至还在反过来恨我们多管闲事。” 他又笑了笑,毫不忌讳地评价:“其实,我也这么认为。” 出乎他意料,牧野也点头认同:“我也这么想。” 夏油杰有点诧异。他本以为会从看起来胸怀相当宽广——更恰当一点说,情绪非常稳定的牧野嘴里,听到一些劝他看开点的话。 既然她也觉得是在吃力不讨好,怎么还这么尽心尽力呢? 啊……他想起来了。之前他询问过的,她成为咒术师的理由。 ——她是向钱看齐,和冥冥小姐一样。为了酬金而任劳任怨,那确实没什么可疑惑的了。 第98章 他想就此结束对话,却冷不丁听到牧野开口。 “——其实不是哦,夏油学长。” 夏油杰扣紧安全带的手一顿。明明他没开口,牧野却似乎轻易看穿了他在想什么。 “你想知道的答案,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以后是多久?夏油杰眯起眼睛,沉默不语。 五条悟插着兜哼着小曲,在途经的乘客后怕的眼神中悠然走回来,他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诡异。 “怎么了?”他发问:“你们在聊什么?” 夏油杰摆了摆手,打着哈哈:“没什么。我们在聊……我在路上遇见了一只苍蝇。” ……这有什么好聊的?五条悟长腿一跨,移动间难免和两人肢体接触。他在夏油杰的嫌弃的死鱼眼注视下、牧野眼观鼻鼻观心的平静中坐到了最里侧的座位,开始给自己扣安全带。 “然后呢?” “然后,我给它看了我的大便照。” 啪嗒一声,五条悟手一抖,搭扣错了位。 “……”他沉默了片刻:“夏油杰,你终于是疯了。” 夏油杰笑眯眯的:“你要看吗?发给你做新墙纸。” “……滚啊。不过你喜欢看这种东西的话,回头我把我的拍了发给你。” “你还是留着自己欣赏吧。” 大什么便什么照啊。夹在两人之间的牧野绝望地闭上眼。 - 飞机在轰鸣声中顺利起飞,夏油杰的青龙在云层间盘旋飞行。 平时甚至都不在一个教室上课,难得有坐得这么近的、不得不老实待着的时刻。 邻座的橙香从发间飘过来,五条悟正襟危坐,摸摸脸颊,整整衣领,又动了动在逼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的长腿。 “你……召唤式神了吗?”五条悟脑袋朝牧野歪过去,低声发问。 粗线条的男高气息喷在脸颊,带着清爽的香气,痒得牧野缩了缩脖子。她点头:“四个,在机翼和机身上坐着兜风呢。” “哦。”五条悟干巴巴地回答。 “你可以在飞机上休息一会儿。”他又开口说:“现在很安全。” 牧野从他侧脸与墨镜的缝隙间看过去,他六眼一直亮着,蓝得像窗外的晴空。 她沉思了片刻:“也行。下了飞机我们可以换岗,学长也抽空休息一下,别一直开着六眼。” 五条悟嘴角弯了弯,但没有应答她。 他偏头,看着牧野闭目养神的样子,她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前后排的乘客都开了顶灯,光线投落在她眼皮上,她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他福至心灵,朝兜里窸窸窣窣掏起来。 牧野半梦半醒之间,察觉自己的手肘被戳了戳,力道被刻意放轻了,但还是有点生硬。 她茫然睁开眼,白发男高手里摊着个黑色的眼罩,送到她眼皮子下面,修长手指晃了晃。 五条悟清了清嗓子:“……要不要戴上?” 他欲盖弥彰地强调:“我新买的,还没用过呢。” 眼罩?牧野愣了一下。 “……”牧野低声问:“你怎么买眼罩了?” 五条悟挠了挠鼻梁:“有时候……感觉墨镜不太方便,有天在街上路过,顺手就买来试试。” 原来他这么早,就有换眼罩的想法了。她还以为他是因为成年以后越来越忙,图方便才打算换掉的。 他扶了扶墨镜,很认真地在苦恼:“虽然看起来都挺帅的……果然还是戴墨镜看起来要正常一点吧。” 他把眼神挪过去:“……你觉得呢?” 牧野眼睫颤了一颤。她似乎在出神,又似乎是在认真思考他这个问题。 片刻后,她伸手,轻轻拿过五条悟手上的眼罩:“既然学长不介意的话,就谢谢了。” 五条悟等待回答的眼神有点灼热,她没来由的有点不自在,把眼罩套在了头上,调整了一番,才稍微有了点安全感。 “没什么不正常的。”牧野低声说:“墨镜、眼罩、或者什么都不戴,都很正常,而且都……挺帅的。” 那么漂亮的眼睛,一直被遮起来,对这个世界来说才是件遗憾的事。 五条悟喉结滚动了一下。 牧野已经靠着座椅安静了下来。对她来说显得有点宽大的黑色眼罩,压着她松软的头发,遮住她那双兔子一样的眼睛,露出她小巧的鼻头,放松的唇线。 她的胸膛一起一伏,呼吸逐渐平缓。 他心情很好地转回了身,两手搭在扶手上,慢条斯理地挪了挪长腿,开始看着窗外放空。 - 炙热的沙滩上,游客络绎不绝,艳阳高照。 一个一板一眼的声音,融入喧嚣之中。 “现在,我宣布——” 牧野吹了声口哨,高举手臂,所有人全神贯注。 “咒术高专冲绳沙滩排球友谊赛——” “现——在——开——始。” 又一声口哨响起,排球自高空坠落,被五条悟稳稳接在手中。 他唇角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颠了几下排球,眼神像猎豹一样盯视对面球网后的夏油杰。 “你的小眼睛可要看好了,夏油杰。”五条悟挑衅:“我怕我们——把你们打得找不着北。” 夏油杰一声冷笑,身旁的天内理子挥拳以对。 “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四眼大螳螂!” 四、四眼大螳螂? 五条悟额头爆起青筋。和他一队的黑井美里苦笑着劝导自家大小姐:“狠话说得太刻薄啦,小姐……” 他不再废话,将排球向上一扔,整个人高高跃起,展臂发力,一个暴扣。 排球高速旋转,带着火花朝夏油杰那边砸去。 电光火石之间,对面一个相当灵活的身影,飞窜向了排球落地之处。 鹤丸国永擦地一个漂移,手肘一抬,声音清脆,排球再次高飞。 “真是刁钻的角度呢,差点吓到我了。”他笑呵呵地爬起来,一副被自己帅到的样子:“还好我反应敏锐啊。” 一个华丽的抛物线,排球再次回到五条悟这方,直直落向一个还在伸展筋骨的老人家。 “这球来得正好,给他们吊一个高球!”五条悟兴高采烈地指挥。 “……唔?”三日月反应颇为迟钝地抬起头。 阴影迅速变大,排球自头顶落下,他“哦呀”一声,慢腾腾地伸出手臂,毫无疑问,没来得及接住那颗坠落的球。 球咕噜噜在地面滚动,嵌进了沙滩凹陷处。 裁判牧野迅速吹响口哨,“五条悟跪下叫爸爸”队轻轻松松获得首分。 “……你在干什么?这个球竟然没接到!”五条悟冲三日月怒吼。 三日月笑着捶了一下老腰:“抱歉抱歉,人老了就是有点反应不过来,哈哈哈……” 五条悟不可置信:“不是你……你全身上下到底哪里老啊!” 来不及对突如其来的失败进行复盘,此刻轮到夏油杰方发球。 心情很好的夏油杰眯起眼睛,哼笑一声。看来对方队友三日月……是个很好的突破口啊。 竞技,是需要谋略的,而他最不缺的就是谋略。 他沉淀了一下雀跃的心情,抛球,伸手一挥,又将球击向了三日月。 排球打着旋,气势汹汹朝三日月脸上飞去—— 下一刻,一个笑眯眯的脸挡在了三日月面前,夏油杰眼睑一缩。 啪! 一个有力的回击,球再次调转方向,高高飞起。 “哈哈哈,多谢你了,配合默契的老队友。”三日月拍了拍髭切的肩。 髭切回以微笑,随后紧盯战场:“毕竟,我不太想输给弟弟嘛。” 兄长的球无形中带来些许压迫感,这方的膝丸向前猛扑,勉强接住了这个球。 “太好了!” 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网后一个阴影罩了上来。 压切长谷部眼里燃着火。 “——我一定要赢下这场比赛,得到主公的盛赞!” 他起跳,遮蔽了太阳,狠狠一个暴扣,夏油杰这方来不及应对,眼睁睁排球在出线边缘重重落地,朝外弹飞。 牧野又吹响了口哨。“夏油杰看我大便照”队拿到一分。 双方队员互相对视,气势汹汹。 “……”牧野围观着,接过清光递过来的冰镇柠檬苏打水,吸了一口。 真好啊,燃点一个个的比白磷还低。 - 太阳逐渐被海平面遮挡,这场跌宕起伏的计时比赛,以“五条悟跪下叫爸爸队”一分险胜结束。 作为胜者的奖赏和败者的惩罚——五条悟需要叫夏油杰一声爸爸,黑井美里今天不能催促天内理子早点睡觉,髭切要将弟弟膝丸的名字抄一百遍,压切长谷部必须把接下来三个月的近侍机会都出让给鹤丸国永,三日月……三日月就回去好好休息、让牧野揉揉腰。 至于夏油杰这边用来凑数的一只排球选手咒灵……作为奖励,它希望自己的主人咒灵操使多多叫它出来打排球。 第99章 第83章 晚上,作为输家,五条悟和黑井美里请客吃了排骨荞麦面。由于牧野在两边都派出了式神进行协助,所以不算在内。 本来吃完晚饭就该回东京——第二天就是将天内理子带往薨星宫的约定日期。但看着天内理子强忍失望的样子,率先松口的竟然是平时态度最强硬的五条悟。 收到计划有变的消息,守在成田机场的两位一年级生一个脸色青黑,一个斗志昂扬,而冲绳的五人正惬意地坐在沙滩上欣赏夜景。 夜晚的海岸波光粼粼,餐馆的栏杆上挂满闪烁的夜灯,海风清爽。 老师傅呈上的原味荞麦面香气扑鼻,排骨肥厚,但看起来有些许清淡,牧野低头思忖了片刻,刚一动手指头,手边“咚”的一声轻响,五条悟将辣椒粉放了过来。 男高欲盖弥彰地转头看天。 她滞了滞,道了声谢,将辣椒粉拿起。 将飞机上和现在的所有情况尽收眼底的夏油杰啧啧称奇。 悟这两天是什么情况?突然就开窍了? 他笑眯眯地看了五条悟一眼,看得他浑身不适:“干、干嘛?” “没什么。”夏油杰老神在在地摇头:“看看我的手下败将打算叫我爸爸。” 五条悟咬牙:“……你这个作弊的家伙还好意思说?谁知道会有从排球选手身上诞生的咒灵啊?” 夏油杰波澜不惊:“运动行业压力也是很大的啊,产生非常大的怨气也很正常。” 说到这儿,他冷哼一声:“你那队的白头发眯眯眼式神差点把它砍了,我还没计较呢。” ……鬼切是这样的。眼见战火要烧到自己身上,牧野迅速竖起手指:“我没指使过,这属于髭切的自由意志。” 天内理子埋头嗦了一大口面,心情甚好,跟着冷嘲热讽:“技不如人,还是别挣扎了。而且你们队还起内讧呢,这总不能算到我们头上吧?” 在比赛的后半段,压切长谷部和五条悟逐渐杀红了眼,两个人都想抢球得分,互不相让,频频在半空相撞,撞着撞着,双方忍无可忍,几乎要吵起来了。 “喂你会不会打排球?”五条悟怒吼:“这个球明显该我接吧?” “离你三丈远,凭什么要你接?”压切长谷部毫不退让:“多好的反击机会啊,就被你搅黄了。” “你!蠢货。” “你才蠢货!” …… 最后还是裁判牧野吹了声口哨,让他们冷静点,这才没打起来。 天内一想起来就笑得肚子痛。 她倒在牧野怀里:“牧野姐,你的式神都好有意思啊!” 她揪住牧野的黑亮的发梢打圈,笑得很促狭:“而且……都很帅喔。” 牧野已经习惯这种评价了,附和着点了点头:“确实很帅。” 对面的五条悟冷哼一声。 牧野想了想:“其实……还有很可爱的小动物,你想不想看?” 天内一声欢呼:“想!” 夏油杰:“什么什么?我也想看。” 牧野和面带感谢的黑井对视一眼:“那你晚上早点回房间等我,我来找你。” 天内欣然答应。 大概是冲绳阳光太过明媚,今日天内理子脸上露出的笑容,比过去一整年都多。 她又满怀期待地朝另一边歪过去,抱住了黑井的胳膊:“明天我们早上要先去划船,还要去水族馆,听起来就很好玩……” 黑井弯了弯眼睛:“小姐真是精力旺盛啊,今天玩了一整天都不累。” 天内后知后觉:“黑井小姐……你累了吗?” 黑井摇摇头:“当然不累了。” 她拍了拍天内的背脊:“能和小姐一起去玩,怎么可能会觉得累呢?” 看着相依偎的黑井和天内,饭桌对面的白发男高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想伸出舌头呕一下,正前方和侧面分别有一只脚踩了过来。 左脚像有羽毛拂过,右脚像压了个大秤砣,他又甜蜜又痛苦,嗷了一声,悻悻闭嘴。 - 晚上八点半,牧野站在两个男高的房间门前,敲了敲门。 公费不花白不花。在五条悟的怂恿下,他们选了个相当豪华的酒店,直接入住总统套房。 玩了一整天,大家显然都没那么有精神了。甫一进入套间,两个男高就钻进了房间,估计是想研究一下其中配备的vr游戏机。 黑井非常操心天内的作息。为了让天内早点休息,牧野征求了五虎退的同意,从本丸带了两只小老虎出来,还顺手拎出一只狐之助,现在这三只毛绒玩具在床上和天内玩得正欢。 牧野没等太久,门开了。 夏油杰低头看向她:“有什么事吗,牧野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事。”她板着脸:“很重要的事。” 见她神情严肃,夏油杰虽然疑惑,但还是推开门:“……那就进来说吧。” 她走进去,白发男高正在洗漱间,嘴里叼着牙刷,探出头来,满口白沫,嘴里咕噜咕噜道:“努恁摸奈呐(你怎么来了)?” 牧野看他一眼:“我有……情报要分享。” 听到情报,五条悟略感诧异,三下五除二收拾好自己,走了出来。 见重要人物到齐,牧野坐上king size大床一角,哗啦一声将怀里的资料摊在床上。 两个男高也在床沿坐下。 “嚯,这些是什么?”好厚的资料,五条悟随手拿起一张,开始瞅内容。 牧野直入主题:“简单来说——那笔三千万的悬赏,只是个幌子,只是幕后主使用来消磨我们精力、放松我们警惕的工具。” “我们路上遇到的所有杂鱼诅咒师都完全不足为惧,但我们却不得不为了未知的变数而一直打起精神。”牧野说:“这才是他们的目的。” 夏油杰敛眉:“幕后主使?盘星教?” 毕竟“q”已经被他们轻而易举击溃了。 “是,但也不是。”牧野说:“最具有威胁的,是他们真正所雇佣的那个家伙。” 接下来的内容量想必很大,五条悟和夏油杰这才打起精神。 不知道为什么,牧野的心脏开始狂跳。也许是因为,之前的一系列事件都是小打小闹,而星浆体,才是咒术界这段历史上的第一个重头戏。 一旦她开了口,后续的一切都会因她而产生蝴蝶效应。 她眼神扫向五条悟:“伏黑甚尔。你们听过这个名字吗?” 毫无疑问,她收获了五条悟茫然的眼神——他小时候漫不经心的那一瞥给伏黑甚尔留下了深刻印象,但对于从小被各路人马围观的天之骄子来说,只是蜻蜓点水、不足挂念。 夏油杰就更不用说了,他完全没听过这号人物。 牧野补充:“他原来的名字,是禅院甚尔。” ……又是禅院。 听到这个姓氏,两个男高一副麻了的表情。 他很值得注意吗?那为什么以前没听过这号人? 禅院家……竟然在介入这次行动吗?搅什么浑水啊? 看到他俩眼神,牧野就知道他们想歪了。 她摆摆手:“这个人很早就离开禅院家了,他曾经在禅院家时,地位也非常低。因为他是——” “天与咒缚。” 这个词,这两人倒是听说过。 “天与咒缚——一种用与生俱来的代价,强制交换特定天赋的先天束缚。”夏油杰很准确地说出了它的概念:“这个人的代价是什么?” 牧野说:“咒力。伏黑甚尔身上的咒力量是纯粹的‘零’。” 夏油杰沉默了一下:“难怪他在禅院家的地位会很低。” 他注意到牧野所强调的那个“零”字,若有所思地发问:“他……很强么?” “强。” 牧野斩钉截铁:“人类顶点的肉体强度、超常的五感、对咒力的天然抗性——他简直可以说是完美针对咒术师的暗杀者。” “啊?”五条悟听得有点不爽,手指在床面上抠抠:“有这么厉害?” 至今还没遇见哪个家伙,能让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对待呢。 “……”意料之中的反应。牧野转头看向他,非常诚挚地强调:“作为对手,他是你以前从未遇见过的类型。而且他——完全掌握了你的所有情报。” “六眼?无下限?本来也不是秘密。”五条悟耸了耸肩。 “要完全光明正大的硬碰硬,的确没那么可怕。”牧野解释:“但问题在于——他的手段不会讲求什么‘体面’、‘公正’。他利用悬赏耗费着你的体力和精神、准备了可以干扰术式的特级咒具,在暗处蛰伏,只等着你精神松懈的那一刻。” 她用手指比枪,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而且他最终的目的,是要天内理子的命——比起你和他的正面抗衡,如何在这种窥视下保护好天内,才是最重要的事。” 夏油杰一滞,看向五条悟一直亮起来的莹蓝眼睛,和他眼下的黑青,神色变得严肃。 第100章 你有一个非常值得忌惮的对手、你很有可能会有危险、你现在需要提前充分研究他的情况——在牧野盛情“称赞”伏黑甚尔的时候,五条悟心里的郁结越来越深。 但他看着牧野那道竭力掩盖着焦虑的眼神,还是把反驳忍了下去。 几乎从没见到过她这幅样子。 而且……任务不是儿戏,天内理子必须被谨慎保护。 “……好吧。”他抄起床面上的资料,噘嘴:“那我姑且随便看一看好了。” 牧野点头:“伏黑甚尔的所有情报都在这里了。生平经历、招式、咒具、所有手下败将……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五条悟闻言一顿,和夏油杰对视一眼。 第84章 两人目光如炬,牧野有点局促地扯了下衣角。她知道他们想问什么。 为什么她知道这些情报?为什么她能确认这些是可信的? “……以后告诉你们。”牧野熟练地拖延着时间。 “哈?” “又——是——以——后——”五条悟拉长了声音,吊起眉毛:“每次都这么敷衍我!” 他像一只海豹,倏地趴在了床上,愤怒地晃动双腿,搞得夏油杰和牧野像随风浪颠簸的小船。 夏油杰额头冒出青筋,一拳捶向他的翘臀。 见男高的目光透露出强烈不满,牧野拍拍床面:“……真的啦,以后一、定、告诉学长。” “现在,先干正经事。看完资料,我再告诉你们他的详细计划。” 连详细计划都能查到?两人又沉默了一下。 “……你也厉害过头了吧,学妹。” “承蒙夸奖。” - 深夜,房间漆黑,落地窗外潮声隐隐。 按掉闹钟,夏油杰披头散发地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好了,悟——” “按照我们三人的约定,你现在必须关闭六眼,好好在床上休息五个小时,后半夜由我和牧野的式神来盯着。” “……哦。” 窗边,摊在沙发上的黑漆漆人影伸了个懒腰,非常配合地站起来。两个人互换位置的途中,漫不经心地击了个掌。 五条悟窸窸窣窣躺上床,夏油杰在窗边坐着。没过几分钟,床上的人的呼吸就逐渐平稳,陷入沉睡。 一句梦话冒了出来。 “a也没关系……你今天的连体泳衣……也很可爱啊……” 夏油杰靠着椅背,无声地笑了笑。 - 划船的时候轰轰烈烈晒了一番太阳,再进入水族馆,凉意则沁入心脾。 这里的蓝色,像是会呼吸似的。 天内理子将目光落到五条悟那如出一辙的幼蓝色眼瞳上,在受到对方不明所以的瞪视后,噘着嘴撇开头。 她很快就被四面八方的海底胜景所吸引。 她把掌心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能感受到那片蔚蓝的律动。 巨大的鬼蝠魟优雅地滑过她的视野,翼展搅起无声的涡流,光线先是变暗,尔后豁然开朗。扎堆的银色小鱼聚合成一个庞大的、不断变幻形态的伪生命体,时而如旋涡,时而如利剑,在幽暗的水体中闪烁着磷火般的微光。 她瞪大眼睛,“哇”地发出惊叹,气息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团白雾。 一个被父亲扛在肩头的小女孩兴奋地指着天内面前的玻璃,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从天内身后经过。那轻轻飘远的笑声轻轻敲打着她的鼓膜。 原来生命不一定只是指向某个既定的尽头,不用靠众人的簇拥而灿烂,不用靠亲人的哀悼而升华。 原来生命,可以这样简简单单的丰富、鲜活而又美丽。 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渴望,像水压般从四面八方袭来,挤压着她的心脏。 她茫然地站直了身体,但又不知道自己为何而茫然。 黑井站在她旁边,以为她在兴奋地寻求共鸣,于是露出会心的微笑。不远处的五条悟咧着大牙,勒着没好气的夏油杰的脖子,靠在一只焉了吧唧的丑陋水滴鱼旁边自拍。 牧野未来靠着柱子,看起来似乎在发呆。 她从玻璃的反光中看见了天内理子发怔的面容,转过身,面向她,歪了歪脑袋。 天内想起昨晚,牧野陪她在床上给小狐狸式神扎小辫子。 - 两只小老虎窝在被子堆里呼噜噜睡大觉。 “牧野姐,高中生活……好玩吗?” 牧野挠狐之助肚皮的手一顿:“高专嘛……应该是最无聊的一所高中了。” “啊?为什么?” “人少啊。”牧野说:“就那么点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两位麻烦学长还经常搞点事情出来。平常,我们还要出去做任务,救人、祓除咒灵、写报告……” 天内缩了缩脖子:“听起来一点也不轻松。” 但好像不是很没意思啊。 “那可太不轻松了。但是——” “对普通人来说,高中生活可好玩了。”牧野笑了笑。 “一个班二三十个人,有各种各样的男孩子,各种各样的女孩子。有的人埋头学习,有的人参加社团。每天下课,你能看见好多高中生在活动,有的人在打排球,有的人在练弓道,有的人在玩乐队……社团活动结束后,就一起去吃饭、一起去逛街、一起去打工……” 天内听得入了神。 牧野看着她,促狭地笑了笑:“还有的人……使劲儿想要交朋友、谈恋爱,甚至还脚踩n条船。” “哇!”天内表示谴责,揪了揪狐之助的尾巴:“好渣!” 小狐狸嗷呜一声,委屈地在她腿上翻了个身。 “我也觉得。”牧野点头。 天内哼哼:“这种家伙,以后步入社会,一定会受教训的吧?”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牧野轻飘飘地晃了晃她的麻花辫:“他们会过上各种各样的人生,有很多人即使做了不对的事、成为了糟糕的人,也一样能活得顺风顺水。” “哈?”天内抱怨:“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牧野耸了耸肩,笑着看她。 “没办法啊,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宽容啦。” “我们所作出的百分之九十九的决定,无论是选择坚持还是退缩——” “都可以被它原谅。” - 天内理子的肩被拍了拍。 她恍惚地转过头,黑发青年笑眯眯地看着她。 “理子酱,黑井小姐。”夏油杰和蔼亲切地说:“方便吗?” “有点事情,想跟你们聊一聊。” - 夏油杰带着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走远了,牧野又靠回了柱子上。 她双手抱臂,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 目前的一切,都在按她所预料的进行。 她做好了决定,打算一直严防死守,不给伏黑甚尔出手的机会——她不想让五条悟和伏黑甚尔正面对抗,那还是太凶险了。 斑斓的光影在她脸上闪烁,一个阴影压了下来,她回过神,抬起眼。 五条悟伸手撑着柱子,眉毛拧起:“喂,我说你啊——” “怎么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这里很无聊么?” 靠得有点近,男高衬衫上的清新味道飘过来,牧野呼吸滞了滞。 “没有啊。”她打哈哈:“我只是中途休息一下嘛。” “骗人,明明从头到尾都在发呆。”五条悟哼了一声,靠到她身侧,肩膀贴着她的肩膀。 “我看过了,这里现在很安全。”他指了指自己的莹蓝的双眼:“你可以稍微放松一点。” “……知道啦。”牧野点头:“你去玩你的嘛。” “没办法啊。”五条悟听起来很认真地在抱怨:“杰那家伙找天内谈心去了,我一个人逛着很无聊。” 他朝外扬了扬大拇指:“你陪我?” “……”牧野不太擅长拒绝这种真诚的邀约,她站直了身体:“走吧。” - 牧野是个很难被动摇的家伙。 ——五条悟是这样认为的。 她心态稳得可怕,和她的年龄完全不符。无论是从火场里被救出来的当初、隐瞒能力和禅院家周旋的曾经、还是稍微和他拉近了一点距离,高中生活看似步入正轨的现在。 她看起来很松弛,其实一直像根弦一样绷着。没有人来冒犯她的时候,她就一动不动,一旦有人触碰了她的底线,她就会猛烈地弹动一下。 深蓝色的水底,一只海龟像块大石头,安安稳稳躺在海草堆里,冒出头来,嘴里咕噜噜吐着泡泡。 如果没有不速之客来打搅,它似乎可以在这里悠闲地躺到寿终正寝。 一只螃蟹七倒八歪地爬过来,不慎用蟹钳戳到了它的脚。 源源不断的泡泡戛然而止,海龟把脑袋和四肢都缩了回去,彻底变成了一块石头。 五条悟看得乐呵呵,掏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 第101章 他今天的相册应该爆炸了。 他看了一眼海龟,又看了一眼牧野,又看了一眼海龟,又看了一眼牧野。 她今天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此刻终于放松了很多,静静看着玻璃后的那只海龟,眨巴眨巴眼睛,纤长的睫毛在波光下闪烁。 “喂。”他发问:“……你的生日是不是在下个月啊?” 牧野愣了一下,那个是……孤儿院把她捡回来的日子。 “好像是在九月吧。”她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有点不记得了。” 每年她会过好多纪念日。本丸的刀剑们,有喜欢清静的,有喜欢热闹的,也有纯粹是希望她多陪他们一会儿的,他们会把自己诞生在这个本丸的日子定为一个值得庆祝的纪念日,然后欣然接受大家——包括审神者的庆贺和礼物。 所以她觉得自己不缺这么个生日要过。 这种含糊不清听在五条悟耳朵里显然变了味。他的眼神变得柔软,似乎带上了点“这家伙听起来也太孤单了吧”的同情意味。 牧野敏锐地察觉到他误解了:“不是,你……” “放心。”男高爽快地拍了拍她的肩:“我们做前辈的,会好好照顾你的——当然包括你的生日。” “以前没人陪你过生日,以后我们陪你。” “不是,我……” 到底是怎么跳到这个话题的啊! “我已经想好你的生日礼物了。”五条悟信誓旦旦:“保证你会满意。” “……”牧野放弃了挣扎,毕竟人家一片好心:“那就……提前谢谢学长了。” “尽情期待吧。”五条悟说。 他沉默了片刻,又瞄了眼牧野的头顶。 他清了清嗓子。 “我的生日是十二月七日。” “……啊?” “十二月七日。” 牧野死鱼眼:“……我知道了。” 什么啊……搞半天是盼着礼尚往来啊这家伙。 - “学妹啊,难得出来玩,我们来自拍一张留作纪念吧。我看你一张照片都没拍啊?” “……我没有拍照的习惯啦。不过……也可以拍一张吧。” 两个人一番摆弄姿势。 “啧,你站得太远啦,画面装不下。” “但、但是现在这样也怪怪的啊……” “不怪啊,都是这样的,你看这张天内和黑井,你再看这张我和杰,都是脸贴着脸。就一张啦,不要这么抵触嘛。” “……那好吧。” 咔嚓。 第85章 按照时政纪年法,大约一年前,业务能力突出的资深审神者牧野未来面临一个风险与机遇并存的机会。 “一个s级任务,目前成功率为百分之零——” “去咒术世界保护历史。你接不接手?” 那时候的山姥切长义还带着政府监察官的袖标,在时政独享一个办公室,抱着几大摞资料从书架后走出来,公事公办地看着她。 角落里的檀香静静飘摇。 “十倍经验、数万小判、三个传送装置打底……”他将资料垛在牧野面前的桌案上,扳着手指,报出丰厚的奖励。 一听到“咒术世界”这个名字,牧野就倒抽一口凉气,战术性后仰了一下。 这是每个老资历审神者皆谈之色变的世界。 - “很变态。” 一个任务失败的审神者在论坛上这样评价过:“那个世界的情节太荒诞了,每个人到最后都被迫变得心理扭曲。该难过的时候难过不起来,该开心的时候也开心不起来,我没办法详细描述出来……总而言之,我这种纯良无害的打工人,反而显得心理最健康。” 审神者很少会毫无自知之明地形容自己“纯良”,但他的回复获得了三百多个赞。 “这种世界,竟然没被判定为崩坏世界?”另一个审神者跟帖附和:“走向完全不正常。” “它的历史简直像被人为干涉过一样,有点像那种……风蚀地貌里的自然奇观,只不过被蚀得比较难看就是了。”第三个审神者留言:“不然,其中的人物和事态发展不可能变得那么奇怪。” 讨论非常热烈,从十多年前就开始了,至今还时常飘在首页。 有年轻一点的审神者跃跃欲试:“前辈们啊……失败了就失败了嘛,不要老给自己挽尊。让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一百多个人点了踩。 大约三个月过后,他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在自己曾经的回帖下留言。 “对不起,前辈们……是我太自大了。那里也太太太荒谬了,人物成长走向很奇怪也就算了,武力值也很飘忽,我一个没注意,就被原来路边毫不起眼的家伙带走了。可恶!” “但说实在的,我觉得这次击溃我的,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时间溯行军——” “而是那个残忍而扭曲的世界。” - 网页被“啪”地关掉,牧野被强迫着转回视线。 “这些只是绝少数人。”山姥切长义摆摆手:“毕竟在审神者这个行业里,沉默的大多数都闷头干事,基本不上论坛的。” 牧野本以为他的话锋会往好的方向转折。 “大部分审神者,满身狼藉地失败归来后,一句话都懒得多说,总之就是再也不想碰这个任务了。” 牧野:……那不是没差嘛。 “也有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审神者。”山姥切长义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太愉悦的回忆,摇头叹息了一下:“试了好几十次,还不死心,后面道心破碎,直接没消息了。” 都说到这份上了,牧野怎么可能还接? 她犹豫片刻,打算拒绝。 “其实可以试试,只要及时止损,就不会造成什么后果。”山姥切长义看出她在打退堂鼓,建议她:“富贵险中求。你如果成为了第一个完成此任务的人,前途不可限量。” 心态还很年轻的牧野未来斟酌片刻,就这样接受了挑战。 自此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 牧野未来在陷入咒术世界后,就时常做梦。 梦里她坠入漆黑的深海,无数回忆像气泡一样闪烁,从海底漂浮起来,在某个瞬间突兀地破碎。它们是牧野不想看的东西,但它们又是这一片死地中唯一的光,她不得不和它们对上目光。 随处可见的粘稠黑气,泡在火海里的涩谷,整个像荒原废土一样的东京。 简简单单死掉的甲乙丙丁,和他们失掉神采的眼睛。 悼念的讴歌寒酸而又诡异。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人都无法获得幸福的世界呢? 肺部憋闷到要爆炸,牧野在自己即将耗尽最后一丝氧气的那一刻,自暴自弃地往海面耀眼的亮光处浮去。 - 当她真的脱离那个咒术世界后,完全不打算再经受一遍那份煎熬和痛苦。 她没想过她还会再回来。 能得到机会,试图改变这个古怪离奇的世界。 想象中蚍蜉撼树的无力感没有出现。她觉得自己一路顺风顺水,高歌猛进,曙光就在前方。 好像也不是那么困难。她想。 - 鸟鸣啁啾,山野朦胧,一行五人于下午顺利回到高专入口。 牧野看着五条悟虽然疲惫,但明显还能撑的脸色,以及仍然亮起的幼蓝色眼瞳,稍微松了口气。 手机里陆续收到了几位刀剑男士传来的讯息。 他们在高专周围的山野中不停巡逻,并没见到伏黑甚尔的身影。 照刀剑们现在的实力来看,都很难和伏黑甚尔正面对抗,但稍作周旋、消磨他的气力还是足够的。但直到现在为止,伏黑甚尔都隐藏得很好。 不愧是暗杀经验丰富的天与咒缚啊。 看着牧野四处逡巡的眼神,夏油杰无奈一笑:“不用这么紧张吧,牧野酱,都回到高专了。” 天内理子伸了个懒腰,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马上我就要去薨星宫,见到天元大人啦!” 黑井美里宠溺地摸摸她的头顶。 “……”五条悟无言地瞟她。真是个脑回路清奇的家伙,死到临头还这么开心。 一个通体雪白的人影站在半山腰上招手,牧野抬头望去。 “哟,主公。”鹤丸国永嗓门很大,惊起飞鸟阵阵,兴致盎然:“发现了很有趣的东西,我觉得需要你过来看看。” 什么有趣的东西?现在?和伏黑甚尔有关? 五条悟凉凉说:“你这式神也太放松了吧。” “……”牧野无奈地问:“有趣?很重要的东西吗?” “是啊。”鹤丸笑着叉腰:“非——常——重——要。你来吧,我就在这儿等你。” “……不是让你把那边三块山头都看一看吗?都确认过了吧?” “放心放心,都没问题,待会就是要带你去那一带。” 牧野看着不远处的鹤丸国永,沉默着闭眼片刻,而后又倏地睁开。 第102章 青年笑吟吟地看着他,气定神闲,面容和白金羽织在日光下模糊而耀眼。 微风在两方之间回荡。 “快来吧,主公。”他歪了歪头,语调轻佻。 “你如果拒绝我,我可要捣乱啦。” - 牧野注视鹤丸片刻,肩膀一垮,长出口气,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她转头对脸色发黑的五条悟说:“学长,我过去一趟,很快就回来。我倒没什么关系,因为伏黑甚尔的目标是天内,所以很可能会试图先攻克你和夏油学长,你们一定一定要小心啊。” 五条悟瞪圆了眼睛,心里酸溜溜的:“不是,虽然这家伙性格本来就很闹腾……但你也太惯着他了吧?” 牧野冲他笑了一下,摊手:“但鹤丸遇见大事还是有分寸的,应该是看见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五条悟叹口气:“你这家伙也不能松懈啊……我和杰先把天内送进去,你尽快赶回来哦。” 牧野点头。“当然。” “你们一定要……尽快哦。” 她目送四人转身往台阶上走,背着光的神情,逐渐紧绷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门口的鹤丸国永,眼神冰冷。 - 高专的长阶还是像从前那样,树影婆娑,宽敞而安静。 天内理子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自然风光,夏油杰插着兜往前走,看向捏着下巴沉思的五条悟。 “怎么了,悟?”夏油杰失笑:“是我们队伍里必须要有一个心事重重的人么?牧野酱一走,这个职责就移交到了你身上。” 五条悟敛眉,浑身不得劲地扭了下脑袋。 总感觉怪怪的。 虽说那个鹤丸国永一直想一出是一出,但在这个关头——假设牧野所提供的“伏黑甚尔”的情报是真的——把牧野叫出去,也有点太松懈了吧? 难道“有意思的东西”只是个暗号?其实牧野那边发现了有关伏黑甚尔的、很重要的事? 长时间戒备的脑袋有点转不动了,他眯起眼竭力思考。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啊…… 牧野那紧扣衣角的手指,乍然转变的口风…… 鹤丸国永那张沐浴在阳光下的、笑吟吟的面孔在他眼里放大,又缩小,无数他的身影在脑海里闪回,五花八门的式神令他眼花缭乱。 在走马观花中,他终于准确捕捉到了一点异样,灵台乍然清明。 他倏地抬头,停下脚步,呼吸都停滞了。 “嗯?” 另外三人转头看向他。 夏油杰看着他紧绷的神色,和额上骤然渗出的冷汗,表情也变得严肃:“……怎么了,悟?” 他咬紧牙根:“那个……鹤丸国永不对劲。” “……什么?”夏油杰神色费解。 “他的身上……没有颜色。” 刚才,他把那个鹤丸国永身上的颜色和日光混淆了。 “没有颜色是什么意思?” 夏油杰反应了一下,迅速理解了五条悟的意思,倏然一惊。 ——牧野未来和她的式神,在六眼之下,应该是金色的才对。 四人陷入诡异的沉默,牧野的强调回荡在五条悟的耳畔。 “你们一定要尽快哦。” 他握紧了拳头。 而且,牧野未来—— 完全意识到了这一点,却在假装无事发生。 第86章 “那家伙把一串三四个御守亮出来的时候,真是狠狠吓了我一跳啊。” “不过,这种有很多条命可以挥霍的感觉……也还挺令人怀念和羡慕的。” 白衣刀客略显浑厚的嗓音响在山林间,牧野一声不吭地跟着他走,脚步窸窣。 真是喋喋不休啊。 “他还非常欠揍地说着什么‘羡慕吧,我竭尽全力也不会让你妨碍主公的’。”鹤丸国永啧啧赞叹:“他确实努力地拖了我很久,不过最后还是一时大意,被我一刀送回了你的本丸。” 这种忠心护主的气概早已从他身上流失了。他现在的所有行动,都是严格地被术式和束缚所驱使的。 他从袖口抖出一个道具,晃了晃,让它失效。 火焰与风交缠的声音在虚空响起,从他的鞋底往上生出紫黑的气焰,裹缠到头顶。 巨量咒力解封导致的显化乍一迸发,随后又消失,但那种堪比特级咒灵的强烈压迫感仍然长久地停留在鹤丸国永的身上。 被咒力震动的枝叶哗啦啦落了满地,他率先停下了脚步,笑意盈盈地回头,牧野也跟着停下。 她盯视着眼前这个诡异的鹤丸国永,和她的那一振完全不同——他肤色瓷白,隐隐发青,金色的眼底带着紫色幽光,神情虽然仍旧爽朗,但底色阴沉,居高临下看她,像生硬地披上神袍的魔鬼。 “怎么不说话啊,牧野未来同学?”他笑吟吟地问。“或者说——” “牧野审神者。” - 牧野的大脑在飞速旋转。 咒灵? 咒灵鹤丸国永? 这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个暗堕的审神者? 她好像……抓到某个东西的冰山一角。 她看着鹤丸国永缓缓拔出太刀,心脏开始狂跳,却只是因为兴奋。 她笑了笑:“你不会以为,我老老实实跟你们走出来,是想老老实实被你们杀吧?” “我懂,我懂。”鹤丸国永善解人意道:“好不容易做好了安全防范,你只是不想我们跑出来添乱。” 牧野眼神一闪。 她叹息一声,话锋一转:“是啊……我实在不忍心,让当代六眼夭折于此。” 鹤丸揶揄一笑:“就这么点定力,阁下竟然能做审神者?” 得到预料之中的反应,牧野也不动声色地笑:“我也觉得,我不太合格呢。我有时候都在想,要不然直接暗堕算了——” “变得和你们主公一样。” 鹤丸闻言眉梢微动,不发一语。 执念成魔,可不见得是件好事。 - 审神者若违反时政条例,理应被剥夺审神者职责和力量,却逃避裁决、在外逃亡,最终导致灵力异化,则被称为“暗堕”。 为了防止被时政找到,所有暗堕审神者都会主动切断和时政的联系。由于他们失去了在各个世界自由穿梭的能力,只能带着满身力量融入当前所处的世界,隐姓埋名成为其中的人物。 自此,他们不再是独一无二穿梭于各个世界中的审神者。每个相同的平行世界里,都会多出这么一个他,构成历史的一部分。 能聊以慰藉的好处是——他们可以破罐破摔、自由改变自己所处世界的历史。这么说其实有点本末倒置——大部分暗堕的审神者,违规的理由便是想改变某段历史。 理应严守的职责,败给了情之所至。 想来,在咒术世界暗堕后,这个审神者身上的灵力被咒术世界的规则同化为咒力,他本人成为了诅咒师,而这些身上有着庞大咒力的刀剑,则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式神”。 通过简单交谈,牧野在心里确认,这个世界变成这样,和这个暗堕的审神者脱不开干系。 在和时政失联之前,他手里掌握的,是最初的最初,那个没有崩坏的咒术世界的情报。而经过他手后,咒术世界才变成了现在这扭曲的模样。 就连雇佣伏黑甚尔刺杀天内理子、为了达成目的而先转而刺杀五条悟,都是这家伙的手笔——所以他不知道这件事的结果:五条悟其实没有死。 他被牧野的严阵以待、全面戒备给误导了,以为他能成功得手。所以眼看伏黑甚尔全无机会,他才会坐不住,从幕后冒了出来。 她竟然误打误撞逼出了罪魁祸首。 - 这个鹤丸国永在一旁的巨石上磨刀霍霍,一副马上就准备取牧野项上人头的样子。 她死鱼眼:“你别吓唬人了。” 他动作顿了顿,转过身来,牧野细看他的刀,刀面上裹满了炎炎的青色咒力。 这就是……成为式神之后的刀剑吗?她稍微走了走神,随后发话: “如果五条悟对伏黑甚尔一无所知,这次的确必死无疑。” 她再次卖了个破绽,鹤丸还是没有加以反驳,她更加放心地讲下去:“但现在不一样了。五条悟拥有了伏黑甚尔的全部情报,我的刀剑也还在周围时刻警戒——除了我的鹤丸。” 她冷冰冰地盯了眼前鹤丸国永一眼,此仇她必报:“他输不了。” “而你假扮成我家的鹤丸,把我单独叫走,就说明你家主公并不想被五条悟他们察觉出异常。”牧野指了指他手里掩盖咒力的道具:“你用的这玩意儿,也是佐证之一。这说明,你们并不想暴露自己,因此无法对五条悟直接出手。” “所以即使现在你杀了我,星浆体事件的走向也不会产生任何改变。五条悟会赢,而天内理子会顺利和天元大人结合。” 第103章 牧野笑了笑:“早不找我,晚不找我,现在跑出来,应该是有求于我才对吧?” “啊。”她凉凉地纠正措辞:“应该说,你们想用我的命,来威胁我,替你们做些事情?” 她故意说得很朦胧:“毕竟,为了执行任务而来到这里的审神者,死了,抑或是离开,就只能再以新的身份从头来过。” 分析全中,鹤丸国永表情越发僵硬。 “直说吧,反正我赶时间,你们也赶时间。”牧野摊开手:“让我看看,你们主公想求我做的事,值不值得我去做。” “……” 鹤丸国永将太刀插进地面,单手叉着腰,一副深沉思索的样子,显然是有点招架不住了。 想象中将太刀架在牧野脖子上,在她惊慌失措、痛哭流涕求饶之际对她提出条件——这样的景象没能出现。 他叹了口气。好不容易得到个出来兜风的机会,结果这家伙这么棘手。 完不成任务,他回去大概又要受罚了。 “……你等一下。”他最终没办法地说:“我给我家主公打个电话。” - 眼前这个鹤丸国永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牧野瞟了一眼,是最新款的夏普,屏幕能旋转的那种。 这么有钱? 可恶,处处被比下去啊。 不过这个暗堕的审神者在这个世界扎根这么久了,比自己有钱也正常。 鹤丸对着电话这般那般地描述一通,大约是被冷冰冰地训斥了,尔后板着脸将电话递给始作俑者。 牧野看他一眼,接过电话。 对方显然不打算卸下防备,打来的是语音通话,而非视频,并且还用变声器对音频做了处理。 “真是不出所料地难以应对啊——” “久仰大名的牧野审神者。” “……”一上来就带点阴阳的意味,牧野皮笑肉不笑地回敬:“我倒是今天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大人这样的卧虎藏龙、忍辱负重之辈。怎么称呼您?” “嗯……这倒是忘了想呢,毕竟没想到会需要我亲自出马。” 对面沉吟了一下:“不如就叫我‘k’吧。” 他听起来很礼貌:“寒暄的话就不多说了,想必牧野大人和我都想节省时间。我闲来无事,观察了牧野大人一段日子,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 “您恐怕和我一样,想做一只‘黑羊’吧?” 牧野顿了顿。 她清楚这家伙的意思。 但凡是个老实干活的审神者,都不可能像她这样大张旗鼓地四处留痕,更别提她还堂而皇之地成为了和五条悟、夏油杰交好的人物。 反正刚才对着鹤丸国永也是这么演的,她顺着他的话锋承认:“是啊。我估计我离‘成为’你,也不远了。” 假设牧野并不是在她的原生世界里合法合规地大展拳脚,这么一番闹腾,确实也快走向暗堕了。 她想试图拉近和这家伙的距离,这样才更有的谈。 对面笑起来:“但您好像和我走的完全不是一个路线啊。” 牧野抱怨起来:“我现在任务在身,以为这世界不可能出现第二个审神者,当然就放心大胆地浪起来啦。谁知道……会突然冒出前辈这么厉害的人。这个世界变得乌烟瘴气,就是前辈的杰作吧?” k听起来并不生气:“什么叫‘乌烟瘴气’呢?牧野小姐话也说得太难听了。” “你知道未来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样么?整个东京都变成了咒灵肆虐,人迹罕至的荒原……”牧野叹息,又开始胡编乱造进行试探:“所有审神者聊起咒术世界,都扼腕叹息。k大人,您怎么忍心呢?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对方顿了一下。 “以后的事,也还难说吧?”他答得模棱两可:“把眼下的事解决好,才是最关键的。” “……你说得对。等以后有时间了,再聊这个吧。” 对方不接招,牧野也不着急:“那么您在确认了我是您的‘同类’以后,是想说些什么呢?” 同类么? k笑了两声。 “既然牧野小姐也是为了改变这个世界的历史而来,我们其实有协商的余地。”他这样说。 “我想问问,牧野小姐想改变的东西是什么?”他问:“如果目的一致,我们不妨合作。” 果然不出她所料。 “合作……”牧野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么?” “如果,留牧野小姐一命,算是好处的话。”k淡淡说。 第87章 “快快快!” 嘹亮的嗓音响彻山林,白毛男高火急火燎,三步并作两步往台阶上冲。 下半身是马、上半身形似霍比特人的咒灵驮着黑井和天内,喘着粗气哼哼唧唧五条悟跟在后面,夏油杰在末尾断后。 他最耐跑的这只咒灵,看起来离死不远了。 “我说——悟。”在极速行进的风声中,夏油杰对浑身焦躁如有实质的五条悟大声道:“你实在担心的话……要不我们分头行动,你去牧野那边看看?” 因为他也放心不下来。 “哈?”五条悟一面狂奔,一面断然拒绝:“当然不行啊,护送天内她们去见天元大人才是第一位……牧野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不然,那家伙假装若无其事的精湛演技不就白费了么。 现在想这些没有用,五条悟又加快了脚程:“总而言之,尽快完成任务吧。” 他们风风火火抵达高专大门,钻入结界的那一瞬,所有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危险系数应该……稍微降低了一点吧? “……” 稍微休整了片刻,天内沉声开口,脸上露出不同以往的严肃:“五条,我觉得我们就这么分头行动也可以,反正我……” 五条悟挥手,示意她收声。 由于刚刚一番冲刺,他看起来体力告罄,低着头,撑着膝盖,平复着呼吸。 高专的重重结界令人更安心了几分,他终于直起身来,长出一口气,关闭了无下限以节省体力。 “唉,也不用太担心啦——”他直起身来,一派轻松的样子:“毕竟那家伙的式神,还在周围守着呢。” 夏油杰看着他暗下去的泛青眼瞳,动了动嘴唇,随即眼神一闪,没有出声。 “走吧,别歇了。”五条悟转身:“我们快点送你们去薨星——”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转身,一腿狠狠劈过,与重物相撞。 一击不中,不速之客借这一击之力朝后跃起,转瞬落到不远处的屋檐上。 夏油杰上前一步,把天内和黑井护在身后。五条悟敛眉朝屋顶那人看过去,露出一点冷笑。 终于露头了。 “和那家伙说的一点不差。” 他实在是懒得等、懒得防了。干脆化被动为主动,稍微卖点破绽,那家伙就忍不住冒出了头——以牧野所预料的方式。 烟尘散去,穿着黑色紧身衣、宽松白灯笼裤、身形魁梧的男人自屋檐上缓缓站起。 他也笑起来,眼神如鹰隼,嘴角的刀疤由于拉扯而扭曲,说着和五条悟一模一样的话。 “是啊。” “和那家伙说的……一点不差。” - 在前一天,伏黑甚尔的幕后雇主找到了他——准确来说,是雇主的一位下属。 按照孔时雨的说法,雇主理应是盘星教才对——但他所感知到的、这个彬彬有礼、同常人举止无异的高智慧咒灵,显然和他对盘星教那群普通人的认知有误差。 “伏黑甚尔先生。” 那位碧发青年放下手中的茶杯,语调温和:“虽然听起来有点难以理解,我们并不清楚你的具体计划是什么,但是——高专那边已经有人完全掌握了你的计划,详细到了你无法想象的地步。” 伏黑甚尔正翘着二郎腿,转着牙签的手指一顿。 这家伙……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喂,虽然你们是我的雇主,但也请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他哂笑一声:“所谓的我的‘计划’,就连孔时雨也只知道个大概。具体的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全装在我这里,不可能泄露给任何人。” 他最近一直一个人窝在车里睡,梦话都没人听。 青年不紧不慢:“我知道,所以我也说了,这很难理解。” 他似乎并不打算解释,只是再次强调:“但事实就是如此,有人掌握了你的计划——就像在彩票开奖之前,有人就已经知悉了中奖号码。” “……”伏黑甚尔拧起眉毛看着这家伙,尔后长叹了一口气。 特级咒灵的脑子不太正常,倒也不奇怪。 青年说:“我受主人的命令前来,不是为了干涉伏黑甚尔先生,只是进行通知和援助。” 他从脚边拎起一个巨大的、严丝合缝的箱子,放在桌面上。 第104章 伏黑甚尔立刻敏锐地感知到这箱子里的东西非常不简单,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在最后一天,我们会从旁辅助,增添一些在您计划之外的行动,以扰乱对方的反制计划——” “您只需要,带着这些计划外的东西,随机应变即可。”青年微笑。 “我们绝不会妨碍您。” - 送上来的绝佳辅助,不要白不要。 但是……对方详细地了解了自己装在脑子里的计划?这是什么奇怪的说法? 本来他不以为意,但当他在高专外的山林中潜伏、躲避着某些家伙的巡视时,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些……感知起来不像是咒灵的家伙,搜捕得太精准、防备得太严实了,仿佛知道他会藏在哪里似的。 但问题不大,他的隐蔽技巧应对这种突发状况,绰绰有余。 他在远处窥视蛰伏,等待机会,终于等到了他预想中的那一刻——五条悟进入高专结界,放松了警惕,解除了无下限。 他当即出手——预想中那一击得手的血光并没有出现。 即使没有无下限和六眼的辅助,五条悟的反应也相当迅速,回身飞起一脚,防守得很漂亮——仿佛对他的这一手早有预料。 他这才完全意识到,那个特级咒灵是什么意思。 ——五条悟已经完全知道了,有他这么一个人在幕后蹲守、他在等待什么样的时机、他会以什么方式出手,甚至在等他上钩。 事态变得严峻起来了,但显然也更有意思了。 他露出一抹兴奋的微笑。 因为他的“辅助”,似乎也已经采取了行动。 - 虽然和牧野所预料的几乎分毫不差,五条悟还是注意到一个与计划不同的关键点。 “你应该很难找到机会突入的。”他沉声发问:“毕竟有那么多式神在外蹲守。” “啊……你说那些拿着武士刀,到处乱转的家伙啊。”伏黑甚尔转了转匕首,看起来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 “他们在某一刻……忽然消失了。”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像泡泡一样,‘啪’地消失在了我面前。” “大概是他们的主人,遇见了什么不好的事吧。”他语调轻佻:“嘛,谁知道呢,反正不是我干的。” 牧野那边……不会出事了吧? 五条悟咬紧牙根。 他一挥手臂,示意夏油杰三人先走。 “那就别废话了。”他徐徐摆开架势,冷冰冰地盯视着屋檐上那个被牧野高度警惕的“天与咒缚”,勾了勾手指。 “来吧,我赶时间。” - “如果,留牧野小姐一命,算是好处的话。” 又来?牧野一哂,假装自己对此毫无办法、在硬撑:“我死了,也只不过是在这里死了,有什么所谓?” “我知道,现在牧野小姐还没有“背叛”时政。如果我杀掉了你,你顶多算是任务失败,还可以装作无事发生地回到本丸,再向时政举报我——” “这是对我来说唯一的坏处。”k波澜不惊道。 “但我相当自信。天之涯,海之角,如果没有我的授意,没有人可以找到我。” 牧野握着电话的手一紧。 “还有——”k慢悠悠地说:“我的确不想露面、不想惊动其他人,但这并非一触即死的铁律。在某些忍无可忍的时刻,我说不定会选择破釜沉舟。” 他的话音刚落,有几只鸟雀被惊动,从枝头窜出,整片树林的枝叶都在窸窣晃动。 数个人影从她周围的地面缓慢生长了出来,像树干一样遮蔽了她周遭的光线。 他们逐渐生长成型,用和鹤丸国永如出一辙的陌生目光,森冷地注视着她。 黑影在地面像蛇一样游移,牧野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些刀剑。萤丸、大典太光世、小夜左文字……至少十来把刀,还有……一期一振。 每一振刀剑,包括鹤丸国永在内,都带给了她比之特级咒灵都还强烈的威压。 非常平均而可怕的练度,稳稳在她第一部队之上。 想到了自家失去踪迹的一期一振,她的视线稍微恍惚了一下,用这振一期一振读不懂的、焦虑的目光扫视他片刻,尔后又恢复了平淡。 一期一振将她的异样理解为“恐惧”。 “不用太害怕,牧野大人。”穿着西洋军服的碧发青年嗓音清润温和:“我们不会贸然出手——” “除非得到主公的指令。” 在粘稠的寂静中,k不紧不慢地在听筒中低语。 “这样的刀剑,我有多少振、用尽全力能召出多少振……” “牧野小姐不会想知道的。” - 在一众式神如有实质的目光下,牧野的背脊开始发麻。 不能逼疯这个人。至少现在不可以。 现在的五条悟、夏油杰,即使再加上高专其他叫得上名号的咒术师,也不一定扛得住这个阵容。 给足了牧野消化的时间,k又坦然开口:“您如果觉得无所谓,大可以随便离开这个世界,而我赌的正是您对这个世界的重视程度。毕竟我并不知道,您是了为什么而赌上暗堕的风险,改变着这个世界的历史走向——” “像我一样。” “除了威胁之外,我也有相当多的好处可以提供。”k尔后又给出一颗甜枣:“比如……无上的权力。” 无上的权力? 他凭什么……牧野愣了一下,但k没有给她细想的时间。 “您确实也有我非常需要的地方。”k夸赞道:“您大大方方走在年轻一代的咒术师们身边,完全获取了他们的信任,因此引导他们的行为,轻而易举。” “我们如果能够合作、各取所需,显然是双赢。” “现在,您心动了吗?” 牧野心动个屁。 但她不能在他的威逼面前轻举妄动。 她隐隐听见k啜了一口茶水:“其实说这么多也没什么用,还是要看我们目的是否相合。如果理念相悖的话,很遗憾,我必须送您离开。” “所以,请告诉我吧,牧野小姐。”k循循善诱:“您来到这里,处心积虑地改变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第88章 还能是为了什么? 牧野心里的目标一直很明确,但她不能贸然说真话。 和这个家伙产生冲突的风险太大了。 为了防止他以最粗暴的方式动摇整个咒术界,牧野不得不暂时与虎谋皮。 合作? 与其说是合作,不如说“k”在赤裸裸地威胁她。但是……如果能和k继续周旋下去,就能事半功倍地获取他的情报。如果能早日找到他、解决他,或许就能完全将这个世界扳回正轨。 如何找到和这家伙相投的目的? 牧野在脑袋里极速搜寻。 想想看……这个扭曲的咒术世界未来的样子。 那时候的k,已经露面了吗?还活着吗?有顺利达成他的目的吗? 那个世界最终的面貌……现在对星浆体和五条悟的刺杀……有透露出他的意图吗? 死灭洄游后混乱的东京,显现出咒力天赋的众多普通人,野蛮的决斗游戏…… 她循着自己的直觉,进行最后的试探。 “我的目的……”她一字一句,但又故意说得模棱两可。 “我是想……提高咒术师的地位。所有普通人,理应臣服于咒术师的脚下。” 对面沉默了片刻。 “bingo。”他语调轻快:“正中红心,不愧是最合我眼缘的审神者大人。” “啊……”他恍然大悟似地:“这就是牧野小姐,殚精竭虑保护着六眼和咒灵操使的理由么?” 牧野无声地松了口气。 这家伙……果然是那一派的。加上他所说的“无上权力”,很大概率需要从咒术界那堆烂橘子身上寻找他的线索。 “那就……合作愉快了?”她试探性地问。 “很遗憾,没那么简单。” k笑起来:“我也希望咒术师能获得应有的地位,但这其中——” “并不包括六眼神子。” 牧野呼吸一滞,心下一沉:“……为什么?” “历代的六眼,永远都站在普通人那边,这一代的也不例外——他们永远护卫着星浆体和天元大人的同化。” 牧野咬牙:“但是思想这种东西,是可以引导改变的,而且天内也不打算……” “不用那么麻烦。”k冰冷地打断她:“区区一个六眼而已。他死在这里,是解决问题最简单的方式。” 牧野在脑内疯狂思索对策,但k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到牧野小姐展示诚意的时候了。”k意有所指:“把你所有不必要的‘呵护’都收回来吧。” 怎么可能啊…… 她倏地后退一步。 她深思熟虑,万般部署,就是为了让五条悟在星浆体事件中免受潜在的伤害。她怎么可能在这一刻主动放弃呢? 第105章 察觉到她的退意,围住她的众式神蓄势待发,兵刃与铠甲摩擦的声音窸窣响起,他们双眼发出幽幽的紫光。 但是她无论是逃回本丸,还是被这些家伙杀死在这里,她在这个世界里的所有刀剑都会随她一同消失,她的防守仍旧会失效。 冷静点。她闭上眼睛。五条悟已经掌握了伏黑甚尔的所有情报。即使情况和过去有所不同,但优势仍然在他。 与其在这里和k撕破脸皮却仍然讨不着好…… “牧野大人,您考虑好了么?”一期一振彬彬有礼地打断她的思索。 鹤丸国永在他身侧伸了个懒腰,没骨头似地倚着他的肩膀:“好慢啊好慢啊……” 她神情冰冷地环视他们一圈,牙根紧咬,双拳握紧。 她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运转灵力。 片刻后,身上金光逸散,她沉沉睁眼。 “我的刀剑都撤退了。”牧野冷声说:“这已经够了吧?你的诚意呢?” k笑起来,似乎在笑牧野没有搞清楚现在的情势:“我让我的孩子们现在从这里离开,不再插手此事,让一切自然而然回到正轨——已经算是诚意十足了,不是么?” 牧野满腔怒火,却无从发泄。 “不要让我发现你的突然变卦哦。另外……” “期待下次的‘合作’,牧野小姐。” 鹤丸国永走上前来,从僵硬的她手中接过手机。他饶有兴味地、居高临下地,欣赏了一番她隐忍不发的表情,尔后退了回去。 紫光闪烁间,所有式神自她身边徐徐消散。 山林恢复了安宁与寂静。 - 伏黑甚尔几番尝试,不太甘心地意识到——在五条悟掌握了他全部情报的情况下,即使自己拿出全力,也找不到近身的机会。 五条悟一开始就完完全全打起精神在对待他——从他偷袭未果开始,到此刻,每当他试图朝他贴近时,迎面而来的全是极大功率的、咒力的精准轰击。 他几个闪避迂回之间,这家伙就又远远拉开数个身位。 即使近身,他应该也很难将手中本应出奇制胜的咒具发挥出优势——五条悟气定神闲地指着他手中的匕首,报出名号:“我知道我知道,天逆鉾对吧?可以无视我的无下限——” “真是作弊啊。”他啧啧感叹。 伏黑甚尔冷笑不言,在又一次被苍逼退后,几个翻滚,复又落回屋檐上。 他唾出一口吸进嘴里的烟尘。 当刺杀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悉数了解和预判,这场战斗注定会失败。 虽然很逊,但看来……只能勉强接受雇主的帮助了。 希望那特级咒灵说的没错,他带给他的工具,是在五条悟所掌握的情报之外的东西。 肩背上缠缚的咒灵含混地絮语着,顺从地张开嘴。 在五条悟的紧紧盯视中,伏黑甚尔从咒灵嘴里,徐徐掏出一把太刀。 五条悟瞳孔紧缩。 震惊感不是出于那把太刀的陌生,而是由于它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那把太刀弯月形的花纹在日光下闪烁,外形极具华贵与神性。但它似乎本不应出现在这里—— 在此刻之前,它一直被牧野的那位式神握在手里——那位蓝发的、眼里装着月牙的、分外绮丽高贵的式神。 那位式神的名字是…… “——啊,五条同学年纪还小,应该对这种传统的老东西没什么了解。” 伏黑甚尔轻飘飘地看着五条悟过分震惊的神色,终于有了点脱离掌控的自得。 他摩挲了一下刀身,反手将它搭在后肩上,日光在他身后压下。 看来被他押注的赛艇,引擎轰鸣,终于要开始冲刺了。 “真品——三日月宗近。” - 牧野迅速在山野中找到了一个无人角落,回到了本丸。 本丸中沿途的刀剑被惊动后,略带担忧地注视着脚下生风穿过回廊的审神者。 牧野先是猛地推开手入室的大门。 日光飘入幽暗的室内,被打回刀形的鹤丸国永静静躺在手入台上,斑驳破损的刀身旁,摊着一枚碎成屑的御守。 她扶在门框上的手指扣紧了。 片刻后,她凝眉,合上大门,转身朝书房走去。 山姥切长义和几只狐之助在书房办公。他从鹤丸国永重伤归来开始,就察觉到了这次事件比想象中棘手。 他站起来,看向朝书架后赶去的牧野。 “怎么了……” “咒术世界,一直有暗堕的审神者在搞鬼。” 山姥切长义愣住了,心中一坠。 牧野看起来很平静地看他一眼:“我不知道时政清不清楚这件事,但现在我没时间详谈,麻烦你先帮我查一查。” 她低头,动作很急,在暗室中翻箱倒柜地找出她所需要的东西——一个被灵力上锁的铜匣。尔后她迅速起身,准备离开。 山姥切长义看着她手中所持之物,震惊上前:“等等,你——” “你疯了?” 几只狐之助也惊慌失措地跳起来,团团围在牧野脚边。 山姥切长义察觉到自己的言辞过激,竭力平复情绪:“有这么严重么?值得为了这件事做到这份上?” “你的原生世界只有一个,你原生的身体也只有一个。如果死掉了……就再也找不到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了。” “……只是上个保险而已,不一定真的会用到。” 牧野短暂地驻足在门口。 “虽然你暂时可能不太理解。”她低声说:“我现在成了那个帮倒忙、添乱的人。” 看起来她和k都退回了原位,而且五条悟掌握了伏黑甚尔目前的所有情报,优势应该在他,但不排除那个阴险狡诈的家伙会以别的方式从中作梗。 如果她不介入,如果她没有逼迫那个“k”露面,事情或许还不会超出掌控。 现在看起来,一切蝴蝶效应都是因为她的“关心则乱”。她想。 发现咒术世界崩坏端倪的兴奋,和对五条悟必经一战的无能为力在心里交织。她产生空前的无力感和紧迫感。 无论如何,她绝对不会让五条悟在这个关头出事的。 山姥切长义看着她罕见的黯淡神情。 “如果他死了,就是我害的。”她说。 “我不要做那个罪魁祸首。” - 突然加入战场的特级咒具,让战局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功率不大的“苍”,能被这把宝刀的斩击截散。按理说,这种对波仍会对持刀者产生强大的冲击力,但只要频率不高,伏黑甚尔强大的肉体能将其稳稳承受。 如果五条悟要增强每一发术式攻击的强度,积蓄一次攻击的时间会延长、攻击频率会降低,无法有效减缓伏黑甚尔的靠近速度。 伏黑甚尔终于抓住了一个机会,左手太刀斩消迎面而来的青蓝色光团,贴近五条悟身边,右手天逆鉾猛然刺出。 无形的屏障被刺破后的裂纹发出蓝光,五条悟伸手劈开伏黑甚尔的手臂。攻势稍偏,天逆鉾只在他肩上划出血痕。 伏黑甚尔终于得手一击,毫不恋战,在五条悟瞬发的光球袭来前,朝后闪避退开。 五条悟挥了挥隐隐发麻的右臂。眼前这家伙的拳脚,堪比铜墙铁壁。 五条悟扬了扬下巴,冷声质问:“这把太刀怎么会在你这儿?” ……什么啊,搞半天,他见过这东西? 伏黑甚尔实在是有点迷惑了,难道他的雇主和五条悟还有什么渊源? 他挽了个刀花:“不然它应该在哪儿?躺在东京国立博物馆的,只是个光鲜亮丽的摆设罢了。” 他淡淡嘲讽:“啊……像你这样的咒术天才,对咒具这种东西,的确应该不太了解。” 咒具?五条悟拧眉,看着那把散发着紫色炎气的刀。 他所知道的三日月宗近,是牧野的“式神”,他手上的那把刀,和他一样,都是金色的,而且不会带来这么强的压迫感。 结合刚刚伏黑甚尔所说,牧野的式神全都忽然消失,而更早之前,她被一个明显有问题的“鹤丸国永”胁迫着带走了。 最坏的情况在他心里涌现,他牙根紧咬,冷声质问:“你们把她……怎么了?” 伏黑甚尔脑门上浮出一个问号。 但他没有急着给出否认和质疑。他静静端详了白发青年紧皱的面容、焦躁的神色片刻,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微笑。 “想知道?” 他复又摆开架势,布鞋在地面用力碾了碾。 “在你临死之前,我会告诉你的。” 第89章 有超强肉【】体天赋的伏黑甚尔,在实战的操练中,很迅速地熟悉了三日月宗近,用起来越发得心应手。 而五条悟的防近身战略在高强度的咒术输出后,逐渐显出疲态。 速度快成幻影,伏黑甚尔得手的次数越来越多,五条悟身上伤痕累累,衣帛撕裂声频响。 第106章 伏黑甚尔又一次稳稳撤退,五条悟岔开腿站定,暗自压抑着喘息。 豆大的汗珠打湿了他的衣服和发丝,血水从伤痕中渗出,周身各处的刺痛摩擦着他的神经。越想速战速决,就越不得其法……他焦躁地握紧双拳。 差不多了。伏黑甚尔勾起嘴角。 在五条悟诧异的盯视下,他将散发着强烈咒力的太刀插回咒灵口中,猛地朝山林中窜去。 没有了那把特级咒具作为目标,六眼立即丢失了他的踪迹。 下一刻,他被铺天盖地的蝇头团团围住。 这些弱小但密集的低等咒灵聒噪喧嚣着,扑闪着翅膀,夺取他的视线、扰乱他的听觉。 可恶。又想来阴的!五条悟咬牙,转身四面逡巡,却毫无头绪。 他索性关闭六眼,全神贯注以提高五感的灵敏度。 干脆使点劲,再来一发大功率的“苍”,把这些杂碎先轰掉一大部分再说。 他双臂展开,运转咒力,巨大的蓝色光团在他上方逐渐汇聚膨胀。 下一瞬,他身后巨大压力袭来,他呼吸一滞。 解除了六眼的他,没能及时察觉,伏黑甚尔已经绕至他后背,笑得肆意,手中光华流转的太刀,干脆利落地劈下。 -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牧野在高专内部与薨星宫交接处找了个角落,躲了起来。 她掏出那个木匣子,催动灵力,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个锦衣华服的节句人偶。漆黑的长发、红色的眼珠、红白色的巫女服,和她最正式的装束一模一样。 这是她第一次圆满完成某个s级任务后的奖励之一,审神者市场中几乎找不到卖家的珍贵道具——灵魂代偿人偶。她矜矜业业工作这么多年,也只有这么一个道具。 这是审神者在执行任务,遇见紧急突发状况后,可以用来力挽狂澜的道具,通常用在某个重要历史人物被时间溯行军正面袭击、避无可避之时——这个人偶可以代替承接一次该人物受到的、超出设定阈值的伤害,防止其死亡,但付出的代价是——另一个同等价值的生命。 这个同等价值的生命,可以是审神者在这个世界的生命,也可以是一把刀。 如果这伤害致命,替代者是审神者,那么她会在这个世界死去,回到本丸,任务也宣告失败;如果替代者是刀,这把刀则会彻底碎掉——无视御守的保护能力。 牧野当然不会拿刀的命来赌。 她掏出上次五条悟塞给她,她本打算洗干净再还回去的眼罩。 真丝在指腹轻轻摩擦,她垂下眼睛。 这枚眼罩其实和教师时期五条悟所佩戴的略微有所不同,大概是因为过了十年,当下时兴的设计会有所变化。 它来自这里的五条悟,十七岁的五条悟,她的学长五条悟。 那家伙戴着墨镜,意气风发的脸,在她脑海里变得清晰,复又模糊。 她本来信誓旦旦要改变这个世界,给他一个轻松的、幸福的未来。她自嘲一笑。 结果却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 她将眼罩覆盖在人偶表面,使之接触,再轻轻握住人偶,闭眼,施展灵力。 设定承伤阈值——99%生命值。 金光自她身上浮起,凌乱的发丝随风浮动。本应惴惴不安,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镇静。 下定离手。 无论是什么结果,她都接受。 - 太刀从五条悟胸腔拔了出来。 他倒在地上,白发遮蔽了视野,胸膛不自觉弹动了一下。 氧气迅速从他体内流失,大量的鲜血自他胸口和全身被穿刺的伤口中涌了出来。 他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在迅速冰凉下去。 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他竭力维持着神智。在血色的重影中,他看见伏黑甚尔气定神闲地在他面前蹲下,虽然浑身挂彩,但神色悠然。 “啊……对了,说好要告诉你的,我把‘他’怎么了啊……” 闻言,五条悟溢满鲜血的嘴唇微弱地动了动。 姑且认为五条悟所问的“他”是个男性吧,伏黑甚尔敷衍地想,慢悠悠地说:“我好像没碰见过你所谓的‘他’啊。” 他在手里掂了掂那把三日月宗近。 “这是我的雇主给我的好东西。”伏黑甚尔叹息:“可惜用完了,要还回去。” 五条悟的眼睑翕张了一下,声音微弱。 “盘……星……教?” 昔日那个被众人簇拥、冷漠回眸的矜贵少年,如今躺在他的脚边,冰川一样的眼眸暗下去,一片黯淡的灰青。 伏黑甚尔也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纯粹地舒爽。 他只是百无聊赖地抬起太刀:“嘛——也许是吧。” 刀身刺入肉体的声音,干脆而沉闷。 伏黑甚尔给了五条悟的大脑最后一刀,从他的左侧边毫不留情地切入。 鲜血喷溅,五条悟指尖抽搐了一下,眼神彻底涣散。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濒死”过度到了“死亡”,或者是因为大脑的感知能力完全被破坏了,五条悟从某时某刻起,忽然察觉不到任何疼痛。 但是不对。 如果他真的死了,他不可能还能思考“我怎么感觉不到任何疼痛”这件事。 在一刀刀被伏黑甚尔穿刺、虚脱倒地、直到被他一刀刺入大脑之前,强烈的求生欲和激增的肾上腺素在逼迫他的大脑迅速运转,咒力毫无章法地在全身乱窜、横冲直撞,本能地寻找着某些没能被他梳理清晰的规则。 日升月落,晨曦暮霭,万里晴空,阴云骤雨,熔岩冰川,钢铁繁花……百般挣扎、万种执念,庞大如宇宙的信息量冲刷着他奄奄一息的神经元。 再“睁开眼睛”,他好像就来到了一片濒死与新生间的薄暮。 他似乎是在顿悟,而又似乎只是沉没——沉入无边的黑,一种连“无”本身都消弭的绝对虚无。 就在这万物皆尽的至暗里,某种东西却开始逆流。 - 就像一片羽毛,意识只能慢悠悠地飘荡着,不能控制落点。 他的眼前一片斑斓,耳边却一片寂静,画面蛮不讲理的洪水灌向他的眼睛。 走马灯? 他是要死了? 但接下来的好多情境,他都完全没有印象。 他看到熊熊的大火,悬浮在空中的狐狸,一片荒凉的庭院,一间锻造室,一把刀,一个披着被单的少年,和自己伸出的纤细的手。 不……完全不像是自己的手。 这不是他的记忆。 什么啊……怎么人都要死了,看的还是别人的走马灯?老天爷对他这么刻薄? 走马灯里,他看见了越来越多的人。那些身披铠甲的男人,一个接一个自阴暗的锻造室中出现,朝他虔诚地跪拜。 他终于认出来了,蓝头发的、白头发的、戴眼镜的、涂美甲的…… 那些家伙,不是牧野未来的“式神”么? 对啊……牧野未来……怎么样了? 他不会在天堂遇见她吧? 啊,也可能是地狱啦。 画面还在闪烁游移。他看见式神们开始成群结队,带着“他”奔赴向五花八门的地方。有千年前的宫廷、有进行着血战的古战场、有燃起大火的部屋……那些式神,全都恭恭敬敬地朝他低头,牵着他、抱起他,听从他的指令。 他在这些令人头皮发麻的侍奉中确信了,此刻他不是“五条悟”,而是“牧野未来”。 搞笑吧。 他有这么喜欢她? ……他喜欢她? 喜欢到濒死的时候,脑袋里出现的全是关于那家伙的梦境? 难道因为他死前一直在牵挂着牧野未来——导致大脑产生了扭曲? 但他此刻只能被动地接受所有信息,索性放任自流观赏了下去。 由于听不见声音,他还是搞不懂牧野未来和她的式神们到底是在干嘛,总觉得他们像是无所事事的看客,去见证一个又一个残忍、悲壮的,和某些历史场景莫名贴合的场面,有时候还会和一些异性的敌人展开战斗。 是和咒术界完全搭不上边的画面。 不知道从哪一帧画面开始,他开始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扑头盖脸的一个蝇头,很恶心也很熟悉——和他濒死前困住他的那群蝇头别无二致。 这只蝇头在他视野里被爆浆。镜头晃了晃,大概是因为牧野被吓到了,抖了一下。 虽然没有可以牵引的嘴角,但五条悟确信自己应该是乐了。还是那个强装镇定的胆小鬼。 下一刻,他愣住了。 蝇头的残躯在空气中消弭,他看见了一个人,站在便利店顾客的队列中,穿着纯黑的制服,戴着墨镜,白发蓬松,唇角噙着笑。 幼蓝色的眼,结了一层经年的霜。 那是……他? 第107章 那不是他吧。 制服长得稍微有点不一样,脸型也稍微有点不一样——胶原蛋白比之他少了不少,因此显得瘦削很多。 他也从来没有在牧野打工的便利店里杀过蝇头。 哪里来的冒牌货? 他出不了声,控制不了牧野的肢体,没办法开口叫他滚。 他眼睁睁看着这家伙气定神闲地和牧野调笑,也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东西,那家伙还骚包地丢下了一张名片。 不要接这种可疑人物的名片啊! 阻止不了故事的发展,他的焦躁越来越强烈,但和好奇心在狠狠打架。他本以为他能接着看到更多的内容,但眼前越来越模糊。 靠。倒是让我看完再死啊。 纷乱的画面像飞鸟一样远去,他耳边的寂静在减弱,电流一样的噪音越来越大,他感到自己脉搏从无到有,越来越强烈,心跳声也咚咚响起。 最终的最终,他听到牧野一声沙哑而微弱的呼唤。 “老师。” 第90章 “老师。” 滚烫的热流漫过四肢百骸——五条悟重新感应到了自己的躯体。 他倏地睁开眼。 零碎的火星骤然熄灭。 - 视野由暗转亮,迎面是一只蝇头,含羞停在他的俊脸上,翅膀扑闪着遮住他的大半视线,和适才“梦境”的开头几乎无异。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习惯性想打个响指,让这不识时务的小杂碎原地爆炸。 脑中忽然闪过那个冒牌货,他板着脸换了动作,伸手把蝇头甩到一边,砸进水泥地里,碎裂爆浆。 他愣了一下,收回手,盯视着自己的手掌。 刚刚……不像是从濒死中复苏之人该有的力量。 透过手指缝隙,头顶是青天白日。他还躺在刚刚战斗的废墟中。 他能感觉到凝结在全身的血迹,腥气挥之不去。由于眼睫毛上也粘了点血,视野朦胧,泛着血红色。他摸了一下脑门,竟然没摸到创口。 他又重新打量自己的手指,上面抹上了粘稠的血。 ……什么情况? 他瘫在地上,徐徐转动头颅,双眼扫视周遭的房屋、山野。 前所未有的通透和清明,万物仿佛都有了呼吸和脉络。 他试着运转咒力。 正过来……青色的光团在指尖凝结。 倒过来……青色的光团像萤火一样四散,他的指尖自如冒出了暗红的粒子。 这是他以前百般尝试也做不到的事情。 他眼睛微微瞪大,眼看着那团红光越聚越大,像火焰。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家伙的眼睛,但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 他的心脏咚咚狂跳。 片刻后,嘴角缓缓拉起一个兴奋的弧度。 - 伏黑甚尔没想到事情竟然能这么麻烦。 对方掌握了他的情报,他以为这顶多会让他对付五条悟时棘手很多。 解决掉六眼之后,天价酬金已经在向他招手。他脚下生风地赶往薨星宫,遥遥看见那个咒灵操使和星浆体,正在朝主殿走去。 大概是因为赶路太累了,他们此时速度显然降了下来。 偌大的、空荡的宫殿,层层台阶上燃着长明的烛火,两个渺小的人影像在暗河中跋涉。 你们的同伴,五条家的大少爷劳心劳力,甚至付出了生命,你们倒是慢悠悠的。 他嗤笑一声,潜伏在暗处,掏出手枪,瞄准天内理子,停顿了片刻,扣动扳机。 枪声乍响,异变陡生。 他的神色骤然阴沉。 片刻后,他放下枪,露出一抹烦躁到极致的冷笑。 还真是什么都算到了。 远处,那个渺小的人影转了过来,朝向了子弹袭来的方向。 他发射的那枚子弹,停在星浆体鼻尖三寸距离处,仍在高速旋转,却像是射进了一团透明的、缓冲能力极强的软垫里,无法再前进分毫。 天内理子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随着这一枪的冲击,一层粘稠的、流动的紫色外壳自天内理子周围显现,像是冒险游戏中会见到的史莱姆质地。 面向天内理子、背对着伏黑甚尔的咒灵操使,不疾不徐地抬手,将这只特殊的、半固体半流动的咒灵收了回去。 由于时间紧迫,伏黑甚尔没有仔细比对就贸然出手,此时才察觉这位星浆体的身材比资料中高挑了不少,而一直陪伴在天内理子身边的那位女仆也不见踪影——明明是很明显的破绽,他却由于被消耗了大量精神力而没能及时察觉。 “天内理子”盯着那枚滚落在地的子弹,神色有点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复杂。 她闭上眼,长出了口气:“……我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做医生,不喜欢上前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夏油杰体贴地掏出打火机,给她点燃。 她伸手,干脆利落地摘下麻花辫假发,露出了褐色的短发。她松快了一下紧绷的头皮,然后将烟叼进嘴里。 “夏油,你说,如果他还是不打算放过我们——”家入硝子叼着烟,含糊着问:“你能赢过他吗。” “根据牧野的资料,他对我算是天克,所以大概率不行。”夏油杰坦然承认。他注视着手机,仍旧没有任何新消息。 界面停留在他和牧野的对话框。 大概在十分钟之前,由于未知原因中途离开牧野发来了消息: “夏油学长,事态很有可能会走到最坏情况——伏黑甚尔会来找你们,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 他当时头脑空白了一瞬间,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在和悟分别之前,他还非常轻松地应对了伏黑甚尔的偷袭。 他心下一沉,迅速回问:“悟会出事吗?” “……你还好吗?” 全部已读,却没再得到一字半句回复。 夏油杰焦躁地合上手机。 伏黑甚尔也知道自己面对夏油杰有很大胜算。他在两人的注视下,起身,跳到更近一点的平台。 他直截了当发问:“星浆体在哪里?” 夏油杰沉声反问:“五条悟呢?” 伏黑甚尔笑了一下:“我在这里,你还明知故问什么呢?” “——当然是,被我杀死了啊。” 硝子闻言,略微露出惊讶神色:“……看来,我们都要完蛋了。” 夏油杰的神色骤然阴沉。 - 伏黑甚尔站在空地上,确信自己完全丢失了目标。 夏油杰知道他的全部情报——这一点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这家伙能屈能伸,丝毫不意气用事,也完全不恋战,大概是不想让他的同期——那位擅长反转术式的天才小姐——和他一起栽在这里。 他变着法子使用着他那些速度极快、擅于躲藏和打烟雾弹的咒灵,在一番追逐战后,带着家入硝子完全逃出了伏黑甚尔的追击范围。 ……靠。 他哪里知道,天内理子他们早就做好了不去会见天元大人的准备? 雇主的任务并不是“防止天元大人和星浆体同化”,而是干干脆脆的“杀死星浆体”——所以眼下这种情况,他别想拿到酬金。 冒着生命危险走钢索,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杀掉了当世六眼,结果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神色很臭,挠了挠汗湿的后背,忽然顿住了。 前方传来非常强烈的压迫感。 很强烈,很强烈。就像是远方炎炎的太阳缓慢地、直直地朝他坠落下来。 大路空荡,两边的经幡随微风飘动,一个人漂浮在正前方的低空,身披金光灿烂的夕阳,居高临下、不冷不热地俯视他。 他浑身浴血,半边脸都是红色,白发凌乱,黑色的衣衫也残破褴褛,四肢极为放松地随气流晃动。 神临天下。 “……还真是顽强啊。”伏黑甚尔低声冷笑。 他很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几十分钟之前,他把那把三日月宗近狠狠插进他的头颅之时,那双青灰色的眼睛里死死映出他的影子,情绪浓烈,而他不为所动。 现在这双眼,莹蓝澄澈,空洞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蝼蚁。 他却觉得背脊发麻,心脏战栗。 十多年前六眼神子的那一眼所带来的感觉,从他脑海里复苏。 直觉告诉他,情况非常凶险,他却半点不想退缩。 环绕他肩身的咒灵瑟瑟发抖,嘴里吐露含混的呓语,腹中的长刀被拔了出来。 肌肉贲张,活动着的关节嘎吱作响。 以纯粹的暴力凌驾于咒术之上、将咒术师的骄傲碾作尘埃的天与咒缚,手拿武器,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 “来吧。”他重复着曾经六眼神子对他说的话。 “我也赶时间。” - 2006年7月4日,咒术高专东京校发出惊天动地的异响,整个山野都在震荡。 第108章 当代六眼五条悟领悟了反转术式,并第一次使用了虚式“茈”——这个世间鲜为人知的、具有无可比拟的巨大杀伤力的术式。 - 五条悟坐在废墟上,尘烟缓缓消散。 他神色有种出尘的疏淡,似乎一时找不回属于人的、那些具体而确切的情绪。 就连伏黑甚尔断气之前雾里看花的低语,也没能给他带来半点触动。 他的六眼还亮着,沉浸在俯瞰天地、洞察入微的玄妙感觉里,五感通透。 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响起来,是他很熟悉的脚步声,显得有点焦急,又有点虚浮。 他眼波晃了晃。 片刻后,黑发红瞳的少女从大路那端出现。 她脸色苍白,看起来很虚弱,看见他好端端坐着,便不动声色地长出了口气——只是看似不动声色而已。 大概是身体无法负荷,她放慢了速度,走进了战场的废墟,气喘吁吁地躬身扶着膝盖,想缓缓。 五条悟上下看她一眼,好像没受什么外伤。 牧野也看着他,确认他如她所感知的那样安然无恙——他一脸淡漠,显然进行了一场空前的进化。 抛开他褴褛的衣衫和满身血迹不看,他这副样子,真的很像尊神像,让牧野无端发怵。 她勉强直起身来。 五条悟背后几步远,立着伏黑甚尔的残躯,半个身体被洞开,头颅低垂。 那个传奇一般的天与咒缚,就这样铩羽在此。 她强打精神,脚步虚浮地走了过去。 她看着伏黑甚尔脚边断掉的咒具。 有点可惜啊……天逆鉾还是被毁……嗯? 她眨了眨眼。 那里立着一把断掉的太刀。刀纹上的新月灼灼反光。 巨大的寒意从背脊升起,她神色骤然变得复杂。 她一瞬间领悟了为什么伏黑甚尔仍旧能把五条悟逼到濒死的境地,也意识到了,这把断刀意味着,k的那把三日月宗近,就这么干干脆脆、丝毫不被爱惜地碎在了这里。 她握紧了拳。那个心狠手辣的家伙…… “喂。” 五条悟在身后冷不丁开了口,牧野眼睫颤了一颤。 “那把刀和你有关系吗?” 牧野干巴巴地否认:“……没有。” 牧野等了片刻,五条悟没有再出声。于是她开始打量伏黑甚尔的遗体,想着怎么把他搬回本丸。 得叫一振刀出来才行。 五条悟又在她背后出声了。 “你是打算带走这家伙的尸体?”他说:“你是变态么?” “……”还好,还是那个熟悉的欠扁的味道。牧野面无表情否认:“我有我的用途。” 她指尖一转,正准备催动灵力,又再一次被打断了。 铺垫了这么长一串,五条悟终于把最想问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虚弱?” “你还好吗?你那边发生了什么?” 牧野顿了顿。 她的精神还有点恍惚,转过身来,眼神像水一样注视着他染满鲜血的白发。 五条悟不明所以、不太自在地接受了她罕见的温柔。 她指了指脑袋,不答反问:“被伏黑甚尔一刀砍进这里的时候,你痛吗?” “……”问这个干什么? 五条悟费解地看着她,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好像没什么感觉。” 也许,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领悟并运转起了反转术式……反转术式的治愈效果中和了痛感?也有可能是濒临死亡,已经分辨不出什么叫痛了吧。 牧野闻言笑了笑。 “那就好。”她说:“我这边也没发生什么大事。” 五条悟定定看了她一眼。 他想问她,她到底为什么突然离开、他为什么会在濒死的时候接触到她的记忆……她到底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牧野心知肚明。 “回去庆祝一下五条学长神功大成。”她弯了弯眼睛,五条悟却觉得她看起来并不太轻松,像是做下了什么莫大的决定。 达摩克利斯之剑在她头顶摇晃,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我会把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 第91章 未成年禁止饮酒。 ——但这家酒吧是五条家的产业,无内鬼,所以没关系。等到夜蛾正道发现高专学生宿舍傍晚一片空荡荡的时候,也为时已晚,只能秋后算账了。 高年级学姐庵歌姬难得对五条悟给予了正面价值的肯定。 角落的卡座里,一堆年轻男女串葡萄似地坐着,都穿着私服,几乎看不出是高中生群体。 “秋后的事,秋后再说!”庵歌姬情绪高涨,高举酒杯:“现在热烈庆祝牧野学妹、夏油学弟,以及牧野学妹——” “晋升特级咒术师!” 所有人或热情或从容地碰杯响应,在啤酒杯里倒满香蕉牛奶的五条悟洋洋得意举起酒杯:“这不是迟早的事吗……等等,你怎么没念我的名字并且把牧野这家伙的名字念了两遍?” 一杯啤酒下肚,庵歌姬靠在冥冥身边,两眼眨巴:“冥冥小姐,我的一级认证是不是也快了?” 冥冥啜了口酒,慢条斯理:“如果你的存款多了,那就快了。” “……” 牧野窝在最角落,两手握拳,搭在膝头。 她正襟危坐,瞪着那杯被她喝了一大口的青色鸡尾酒,神情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这是她这具身体第一次喝酒,初尝了一下,刺激感强烈到吓她一跳。 非常矛盾的感觉——按她审神者的躯体来说,她的酒量是非常不错的,因此如今这种难以承受的刺激令她感到陌生,甚至产生了一丝不服气——明明是早就被她驯服过的东西、通了关的关卡,现在居然有把她难住的迹象。 更别说是看起来这么温和无害的鸡尾酒。 她板着脸又抿了一口。 身边的软垫沉了下去——褐色短发的学姐优雅地贴着她坐了下来。 家入硝子穿着polo衫、牛仔短裙和帆布鞋,又长又直的双腿逗趣似地贴着她的腿,脑袋也倾倒过来,发丝间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知道这是硝子折腾人的恶趣味——毕竟是她害她置身危险之中,差点就被一枪爆头了。 “如果我在学妹身边抽烟,会怎么样?”硝子略显促狭地问。 牧野直言进谏:“非常不文明,学姐。” 硝子被她的严肃逗笑了,拍拍她的肩,显然只是口头说说。 她熟稔老练地问她:“你在喝什么?鸡尾酒么?” 牧野指了指自己青色的清澈酒杯:“好像叫……东京冰茶,听起来应该是一种入门酒。” “……”硝子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饶有兴味地又拍了拍她的肩。 “学妹可是这次的大功臣,何必把脸皱成苦瓜?”硝子说。 牧野一顿:“……没有啊,学姐,我挺高兴的。” 硝子也不多纠缠,只点点头,举杯:“干个杯吧,我要去别的地方溜达了……等今晚聚会结束的时候,再来看望你。” ……为什么要等结束的时候?为什么要来看望她? 腹黑的学姐淡笑着看牧野和她碰了杯,又灌下一口酒,悠悠然挪开了。 硝子没走多久,身旁的座位又沉了下来。 牧野正在和灼烧的喉咙对抗,咽着唾沫,只略微转头瞟了一眼,发现是夏油杰。 他没骨头似地靠在沙发里,单手扶着靠背,一派轻松的样子。 他的私服风格比五条悟成熟很多,修身黑色长裤,灰色宽领针织衫,搭上黑色choker,肩颈线条和锁骨的棱角分外有型男魅力,黑色中发更是忧郁艺术家必带的特征——刚刚已经有陌生的女性被他的气质所吸引,跑来和他搭讪了。 当然被他优雅而娴熟地拒绝。 “晚上好,牧野酱。” 牧野点头。 “理子她们……已经安顿好了么?”夏油杰开门见山地发问。 牧野再次点头:“她们去长野市了。理论上来说,不打算和天元大人融合的星浆体,不会再受到任何追踪和觊觎。” 夏油杰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狭长的眼瞟向牧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很多问题盘旋在他心上。当他在兴高采烈的五条家大少爷口中得知,牧野已经把她的真实身份告诉了他之后,这些问题所导致的憋闷感则更加强烈。 但他不是个喜欢强硬逼迫别人的人,更何况没这个必要。 最终,他只是问出和硝子一样的话:“你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的?这次任务圆满结束,还要多亏你的情报啊。” 牧野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酒:“……说来话长,今天就算了。” 夏油杰顿了一顿,挑眉:“那可不行啊,我还等着你说呢。” 第109章 他朝某处摇了摇下巴。五条悟和灰原雄正眉飞色舞地纠缠着一脸菜色的七海建人,看起来相当兴奋。 “毕竟,你都跟那家伙说了,总不能把我落下吧?” 牧野正在喝酒,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夏油杰注意到她的酒杯:“你也在喝酒?看来我们当中,只有悟是个一杯倒啊。” 他略微好奇:“喝的什么?” 牧野隐瞒了自己也只是初尝试的事实——毕竟只是针对这具身体来说。她冷静地点点头,指着自己的酒杯:“叫东京冰茶。度数应该不高,喝起来有蜜瓜和梅子的味道。” “……”夏油杰脸上又露出一丝欲言又止。但他和硝子一样,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什么也没多说。 酒这种东西被欲盖弥彰地命名为‘茶’,显然是一道陷阱——比如广为人知的长岛冰茶。 也许牧野是个喝酒的老手呢?虽然从她那句“度数不高”来看,这种可能性极低。 他咽下提醒,只是叮嘱:“结束以后,牧野酱记得要跟我们一起走,不要单独行动。” 牧野觉得他的态度怪怪的,但她大概是有点困了,所以不能仔细思考:“当然啊,刚刚家入学姐说结束的时候会来找我。” 夏油杰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家入硝子已经来过了,并且也在看好戏。 他笑叹了口气,高举酒杯:“来吧。” “为我们这群坏蛋——干杯。” 牧野老老实实照做了,又喝了一口酒,但完全不能理解他这乱七八糟的祝词。 她从夏油杰起身离开后,就靠在沙发上,下巴缩进衣领里,端着酒杯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现在非常需要冷静,需要思考点什么,不然就感觉心里发慌。 专心致志的她没有注意到,起身的夏油杰悠悠然晃到人堆里的五条悟身边,恶趣味地把中指杵进他的牛奶杯里面,待他火冒三丈地揪住他的衣领后,又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什么,朝牧野这边指了指。 白发墨镜冷脸男愣了一下,把目光转过来,喉结动了动,又把头转了回去。 但他的双腿,显然已经蠢蠢欲动了。 - 鹤丸……已经手入好了,如今安然无恙,以身体还需恢复为由,堂而皇之地抢占了近侍的位置,每天躺在牧野房间里,抱着她的枕头睡大觉。 伏黑甚尔的残躯……暂时被她冻在冰柜里,等待她钻研好独门秘术、以及狐之助把材料从黑市上采买回来,再展开行动。 而那个暗堕审神者……山姥切长义已经查到了。 一想到这里,她就眉头一皱。 按照他的说法,咒术世界确实出现过一个暗堕审神者—— “但是早已经被诛杀了,至今至少一百年。” “而自那以后,登记进入过咒术世界的每个审神者都已正常返回。”山姥切长义这样说:“所以你在这次星浆体事件中遇见的这个暗堕审神者……非常蹊跷。你确定不是误会了他的身份,或者被他骗了?” 暗堕的审神者不具备从别的世界“偷渡”过来的能力啊。这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牧野拧起眉头。 她很想继续列出可能性,但却觉得大脑运转得很缓慢,就像是整个人变笨了一样。 她强自镇定地喝了一大口酒,试图刺激一下自己,打起精神。 杯中见底。 她甚至没能察觉,自己身侧的软垫又陷了下去。 背景的爵士乐进入下一个段落,钢琴和人声婉转慵懒地流淌,干净清爽的木质调男香从身侧传来。 某个恶劣的家伙不怀好意地开口寒暄。 “你好啊,审神者。” - 牧野一个激灵。 她抬起沉甸甸的眼皮往旁边看过去。 昏暗斑斓的灯光下,白发男高穿着格纹衬衫,前三颗纽扣都被解开了,衣领敞开,露出保守的灰色内搭和简约的银色锁骨链。他穿着版型宽大的做旧牛仔裤,但比例仍然优秀。 他帅得非常引人瞩目,相邻几个座位时常有目光向他投过来,而他习以为常地无视,伸手搭在牧野脑后的沙发沿上。 感受到牧野的注视,他扶了扶墨镜,清了清嗓子。 最近每次一被牧野直视,他就觉得全身有点发紧。 但牧野只是将目光落到了他端起的杯子上,里面乳白色的液体在轻轻晃悠。 “干嘛?”五条悟恼羞成怒、先发制人:“我喝这个不行……” “这是什么酒?”牧野伸手指了指,有点好奇的样子:“是米酒吗?” 牧野的判断力似乎下降了一点,五条悟稍微反应了片刻,立即顺水推舟:“……啊,是的,米酒。” 他一本正经:“喝起来很烈的,你这种初丁不可以喝。” 牧野听话地点了点头。 她恍惚间想起夏油杰跟她说过“看来我们当中只有悟是一杯倒”这种话……但是算了,好像也不重要。 她低头,两手摩挲着酒杯:“这两天,你已经消化好了么?” 五条悟愣了一下:“……什么?” “这是我把我的身份告诉你之后,你第一次来找我说话。” 听到牧野说这个,他立刻来气了,冷哼了一声。 “不是消化不消化的问题。” 他板着脸控诉她:“你有没有反思过,我们之所以两天没有说话,是因为以前都是我主动来找你,而你从来没试过主动来找我呢?” 牧野茫然地把话题绕了回去:“……但我觉得这就是消化不消化的问题。我怕你没有消化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消化内科的学生。 五条悟咬牙切齿:“这么点信息,有什么不好消化的?我是那么没见识的人么?” 在星浆体事件尘埃落定后,牧野已经向他坦白—— 她是一个“审神者”。 第92章 “有绷带吗?” “这里。” “有药吗?” “这儿。” “有好点儿的武器吗?” “……给你。” 一番激烈的兵戈和拳脚声。 “k.o.”字样结合华丽的交响乐音效闪烁在屏幕上。五条悟松开手柄,雀跃地握拳叫了声“yes”,按了匹配,开始等待下一队对手。 加湿器的冷雾徐徐氤氲在空气中,日系电音透过音响强烈地传了出来。五条悟没有开顶灯,窗帘也被他全部拉上了,夜灯昏暗的橘色暖光洒在灰蓝色的房间里。 五条悟的目光瞟向旁边,清了清嗓子以示提醒。牧野回过神来,在这争分夺秒的休息时间里开口。 “——我是一个‘审神者’。” - ……什么啊,氛围应该这么随便吗? 牧野正窝在五条悟房间里的懒人沙发上。 这种软绵绵的材质不利于她像往常一样端坐。她整个人臀部下陷,小腿岔开,几乎要窝成一个球。 五条悟盘腿坐在旁边,能和牧野差不多高,显得很大一只。他晃悠着膝盖,脑子转得很快,迅速把“审神者”三个字填进了他所阅读过的、前代六眼日记本中的黑框里。 当初被屏蔽掉的关键字是“审神者”? 但还是完全不够用。他压根没听过这种身份。 “哦。”他点头:“你接着说。” 牧野其实已经给某个人粗略地解释过自己的身份和来由了,而且这次不会触犯禁忌,所以她讲得更轻松一些:“如果我说……我知道未来将发生的大部分事情,你会相信么?” 屏幕画面变换,进入准备开始阶段。 五条悟手上动作凝滞了一下,尔后按了准备键,转头,沉默着盯了她片刻。 按照牧野的推测,五条悟应该会大声嘲笑她拿这么荒谬的说法来骗他,而她需要拿出更多的证据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但是他竟然打了个响指,恍然大悟似地:“啊——原来是这样。” 牧野张了张嘴。 “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牧野:“……诶?” 五条悟提醒:“快按准备,要超时了。” 牧野:“……哦。” 屏幕上开始跳倒计时,五条悟趁着这个时间兀自思考。前代六眼遇见了另一个名叫泷泽和之的审神者,这人通晓未来,出于不知名的原因一直躲着她,但在她危急关头救了她——看来是因为泷泽和之提前知道前代六眼会出事。 但是……五条悟沉思着打量牧野。那个泷泽和之一直都试图掩盖自己的身份,不愿意接近前代六眼,在救了六眼一命后更是直接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记忆中。 他手指在手柄上扣紧。那牧野未来呢? 她和他有相当多的区别,也有相当多的相似点,那她会有消失的那一天吗? 他两眼盯着屏幕,看起来波澜不惊地发问:“那么你来自于哪里?来这里有什么目的么?或者说……审神者的任务是什么?” 第110章 牧野转头,费解地打量他片刻。五条悟的反应实在出乎她意料,对她的惊天言论接受良好。 她的表情逗乐了五条悟。他嘴角一扬,然后又一撇,假装严肃:“算了,打完这把再说。” 牧野“唔”了一声,将眼神投回屏幕上,从善如流地配合起来。 他们在玩一个很经典的格斗游戏,还结合了一点策略性,打斗的同时可以在地图上搜集救急物资。如果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在的话,他们通常会进行本地2v2,但现在缺了两个人,他们就开始打联机。 目前可以说是所向披靡、全无败绩、才发现原来外面没下雨。 至于为什么没有邀请另两个人……五条悟老神在在地说着什么“这是只有股东才能参加的会议”,并把门窗都关严实了,牧野完全不理解他的意思。 反正迟早其他人也要知道的,牧野也不急。 这一局的对手太菜鸡了,两分钟对局结束,五条悟嘁了一声,又点了匹配,非常迅速地转过头来,扬了扬下吧,示意她快继续说。 牧野:……这吊儿郎当的态度真是令人火大啊。 既然五条悟接受度良好,她便继续顺畅地说下去:“要解释审神者是干什么的,得先向你说明,这个世界上……呃,这片宇宙里,有很多个世界。” 虽然有点心理准备,五条悟还是滞了一下:“……什么?” 牧野:“甚至连你存在的这个——‘我们’称之为咒术世界——都不只一个。” 不止一个咒术世界?那每个世界里都有一个五条悟么? 五条悟脑中闪过他濒死的时候那些古怪离奇的走马灯——里面确实出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他”。 他还一直琢磨那是不是自己的幻想造物,最近在查解梦相关的资料,全是些假大空的好话。照牧野这么说,难道是平行世界的另一个“他”? 真是不爽啊……这种他并非“独一无二”的感觉。 不过,即使有非常多个“五条悟”,他也要做其中最强的那一个。 五条悟给自己想得燃起来了,牧野莫名其妙看他一眼,继续讲:“每个世界,在时间轴上的坐标各有差异,但都沿着其最早的平行世界所形成的历史轨迹在运行——就是说,每个平行世界,发生的事,理应是一样的。” 听到“理应”这个词,五条悟两眼眨了眨。 “但是……有很多历史修正主义者,认为不该任凭历史自然发展,应该去进行‘矫正’——这是不被管理所有世界的‘时之政府’所允许的。” 五条悟大脑转得很快,推测出了牧野的下文—— “审神者,是为时之政府工作的职员,任务是——防止历史被人为篡改。”牧野看着五条悟如今一直亮起也不显疲态的、莹蓝色的眼睛:“每个审神者,都拥有一支需要从零开始培养的武装部队,他们正式的名称是‘刀剑男士’——就是你所看见的,我的式神。” 刀剑?五条悟拧眉。他想起伏黑甚尔对他说的古怪话,什么“躺在东京国立博物馆的三日月宗近”。 “这些刀剑,都是日本历史上出现过的名刀。”牧野意有所指:“比如……你不觉得‘鹤丸国永’这个名字很熟悉吗?” 五条悟秒变豆豆眼,与牧野对视:“我应该很熟悉吗?” “……”没有得到回答,五条悟低头打开手机,啪嗒搜索。 匹配已然成功,牧野老老实实点了准备,又勾手拿了五条悟丢在一边的手柄,替他按了个准备。 “鹤丸国永,一柄来自平安时代的太刀,以其刀匠五条国永的名字命名……”五条悟恍然大悟:“现存于宫内厅三之丸尚藏馆。” 怪不得那小子……那老家伙冲着他一口一个“五条家的小子”,他还以为他是自来熟呢。 他干咳一声:“毕竟这把刀……应该……从铸造出来以后,就没待在五条家了吧?老祖宗的事儿,我确实不一定很清楚嘛。” 从小在家族中接受教育时,他最烦的就是那厚厚几本冗余的家族古代史,老先生说着什么荣耀啊地位啊眼泪就哗啦啦流下来了,不知道在哭个什么劲……除非是和咒术有关的东西,他才有耐心认真听。 那又怎么样!反正也不是能为他所用的咒具。五条悟说服了自己:“反正我也用不上它,不了解是正常的。” 以后鉴于牧野未来的缘故,他不介意稍微多研究一下这种老古董。 但他随即又觉得思维有点卡壳:“不是说真品在藏馆么?” 牧野解释:“审神者拥有锻造刀剑并使之化形的能力。在每个世界,普通人眼中被‘馆藏’、‘展览’的那些,从躯壳上来说是真品,但也只是躯壳而已,真正的灵魂,是由我们每个审神者唤醒的。” 新一局开始,这次慢吞吞的队友变成了五条悟,因为他的脑补一时停不下来:“……也就是说,如果拿你锻造的鹤丸国永去宫内厅,可以成功以假乱真,即使互换了,鉴定师也看不出来?” 牧野恨恨地朝敌方发了一波大招:“都说了我锻造的也是‘真品’。” 她操纵角色将五条悟的角色踹了个狗吃屎:“这把你去捡物资辅助我。” 五条悟很勉强地忍气吞声。 他一边捡物资,一边继续问:“你说伏黑甚尔用的那把‘三日月宗近’和你没关系,所以那是别的审神者的‘三日月宗近’?” 牧野一个手抖,被敌方砍伤在地。后方一个补血药扔过来。 她道了谢:“是的。” “那为什么那把三日月宗近是咒具呢?”五条悟说:“上面的能量是紫色的。” 而且……比牧野的那把更有压迫力。 牧野操纵的小人像面团一样,被对面疯狂蹂躏,她徒劳地狂按着按钮:“因为他的主人‘暗堕’了。这意味着——” “他没有守护历史,反而改变了历史,违反了时政的规定,因此力量发生了改变。” 源源不断丢给她的药和绷带也停顿了片刻。 “用咒术世界的话来理解,可以说他强行违反了束缚,受到了诅咒。” “……总而言之,改变历史,对审神者来说,是严重到可以直接被制裁的错误。” 两个玩家都心不在焉,“lose”闪现在屏幕上,沮丧但又诙谐的交响乐响了起来。 五条悟没有立即开始下一局。 根据那本日记,泷泽和之救了前代六眼一命,就彻底消失在了她视野中,以她的能力、五条家的情报网,都完全找不到他的踪迹。 他甚至从所有人的记忆中被干干净净抹去了。 似乎的确是很严重的错误。 他犹豫了片刻,问她:“……但你看起来,也在改变历史啊?” 牧野看了他一眼,然后像被烫到似的,把目光移开了。 她挠了挠鼻梁,捋了几下头发,在软绵绵的沙发里扭了下盆骨调整坐姿,似乎浑身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她又拿出手柄,点了“开始匹配”。 “再开一把。”她说。 “……”五条悟嘴角无语拉平,把头转回屏幕,等待匹配。 在短暂的安静中,他们很快等到了新对手。 他点击“准备”的时候,听到牧野说:“我和他不一样。” 五条悟没来得及分析这句话,就又听到了下一句。 “我就是……为了你而来的。” 第93章 “我就是……为了你而来的。” 耳朵里被输入这句话后,五条悟的大脑宕机了几秒钟。 对局宣告开始,五条悟却猛地转头盯住牧野的侧脸,心跳开始加速。 暖光打在她面颊上,轮廓都被柔化,像是深夜里的一朵昙花。她没有看他,只是在他一步距离外认认真真盯着屏幕,唇轻轻抿着。 她似乎也有点不自在,但仅仅是一点。 一点点也够了。 牧野操纵着小人刚刚迈出一步,屏幕“啪”的一声黑掉了。 背景音乐戛然而止,气氛回归一片寂静。 她眼睫颤了一颤,转头和五条悟对视一眼,又把头转开了。 五条悟放下按遥控器的手。 “……你说什么?”他一眨不眨地注视她,目光像豹子咬住猎物。 - 对啊,她就是为了五条悟才忙活这一切的。 但是好奇怪。 为什么会觉得有点难为情呢? 牧野自认为她这句话非常真诚,但她张嘴说出来的时候,觉得牙龈有点发痒,四肢百骸都在刺挠,像是灌了一大口柠檬碳酸水下去。 现在再让她讲这句话,她似乎完全没办法重复第二遍。 耳根发热,她干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我比较特殊,因为我是以自己原身的身份留在这个世界的,所以可以在这里随意做任何事。” “而我……是为了改变有关于你的历史,才选择留在这里的。” 第111章 这样解释的话,感觉似乎好点了? 不对,危机好像没有完全解除。 牧野丢开手柄,陷在懒人沙发里,低着头盯着裙角。 她几乎可以预见到五条悟的下一句话—— “但你为什么……要改变关于我的历史呢?”他果然提出了质疑。 牧野转着手指。 总不可能跟他说,不想让他落得未来那个……很惨的结局吧?他应该会嗤之以鼻……又或者,暴跳如雷? 总而言之就是会不高兴。 她仔细思考了片刻,委婉地说: “因为我想……让你过得更幸福一点。” 听起来,应该是不那么冒犯的理由。 - 靠。 五条悟倏地伸手,端起水杯,咕咚喝了一口,然后“啪”的一声将水杯搁在地上。牧野惊了一惊,透过发帘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他。 男高的脖子和耳根泛着粉红,侧着头,背着光的朦胧轮廓像尊雕塑。 他扶了扶墨镜,深吸了口气,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把脸又转了回来,锲而不舍地追问。 “那、那你为什么……想让我过得更幸福?” 他觉得周遭仿佛有很多粉红色的泡泡,正在缓慢地漂浮起来,把他的理智都模糊掉了。 牧野看着五条悟异常炽热的目光,觉得没来由的心慌意乱。 她就是为了改变他的命运才留在这个世界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五条悟现在异常剧烈的反应令她感到难以招架。 ……他怎么了?这个理由很荒谬吗? 牧野扭开了脸:“没有为什么啊……就是想让你过得更幸福,想做就做了。” 真要问她的话,她好像确实没认真剖析过……她为什么想这么做? 怎么可能没有为什么啊?这个骗子。 时间成本、精力成本都不是成本吗?有人会愿意做赔本生意吗?五条悟咬牙切齿。 一定有原因的。看这家伙这扭扭捏捏的样子,很大概率是他所期待的那个原因……不是,等一下,他在期待什么原因? 从讨伐转为内耗,五条悟的脑袋陷入短暂的空白。 两人陷入沉默。 片刻后,五条悟看着牧野闪躲的眼神,肩膀一垮,长出了一口气。 算了,暂时放过这家伙吧,这一点就先问到这里。 来、日、方、长。 他勒令自己强行戳破了所有粉红泡泡,但心情还是不可抑制地变好。他翘起嘴角:“好吧,我先问别的东西,你先把头转回来。” 牧野倏地转回了头,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给五条悟气笑了。 等着吧,你这家伙。 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 五条悟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回到正题。 “你说,另一个审神者想强行改变历史,所以‘暗堕’了。”他提出质疑:“他在星浆体事件里突然冒出来,他的身份是什么?目的是什么?他还没受到‘制裁’吗?” 牧野开始回忆与k的周旋。 “他的身份……目前是最大的、也最需要解决的谜团。”牧野说:“如果突破了这一点,就可以将他找出来、消灭掉——在我们实力足够强的情况下。” 五条悟听出了牧野语气的严峻,有点不服:“他……很厉害?有我强吗?” 最坏情况下,k有一百多把顶级刀剑,即使单打独斗不是最顶尖的,进行群攻,后果也必定不堪设想。牧野客观道:“有点说不准。抛开他目前未完全展现的实力不谈,他的心狠手辣也是一大优势,而我们……全都是软肋。” 她想起了涩谷事变的地铁站台。 耳边那道强自压抑的喘息声随着漫长隧道反射回响,胸口变得憋闷,她的眼睫垂下。 人性永远是神的软肋。 五条悟看着她恍惚的神情,低咳一声以示不满。牧野以为他对此有所质疑,摊手:“你想想,他能把自己的‘三日月宗近’拿给伏黑甚尔使用,甚至任其被折断,可见其冷酷无情。” 五条悟凉凉道:“嗯,比起他来说,你确实对自己的‘刀’要宝贝多了。” 牧野:……他看起来很不爽啊。 她接着讲:“至于他的目的……可能你现在听起来会觉得有点抽象。” 五条悟两手抱臂,冷哼一声,扬起下巴,一副“你尽管说”的神情。 “他想提高咒术师的地位。”牧野说:“改变这种咒术师为普通人服务、让步的现状,让咒术师凌驾于普通人之上……他应该也在试图拉拢其他人支持他。” 比如她这个特别的审神者。 “……哈?让咒术师凌驾于普通人之上?” 五条悟大感离谱:“这家伙是活在几百年前的出土文物吗?他是不是还打算搞个咒术师天皇出来?” “说到底,是他不够强罢了。”他嗤笑一声,“才会指望着改变环境、拉拢同伴——而且还没有问过‘同伴们’的意见。” 是啊,这大概就是k想要铲除异己、杀掉六眼的原因之一吧。 金字塔一样的世界会更好吗?牧野暂且不妄下定论。 但是如果这座金字塔,是要建立在牺牲无数血肉的基础之上,是由无数不平和怨愤而堆积而成,那么它一定不会是一个安稳的、可持续的世界。 原来那个逐渐走向崩坏的咒术世界,就是最好的佐证。 而且……如果这个理想的世界里没有五条悟,那么牧野绝对不会认可这个世界。 ——虽然仍旧说不出为什么,但她自始至终,都希望五条悟能够得到幸福。 说久了,口有点渴。牧野试图从沼泽一样的沙发团中把自己拔出来,忽然僵住了。她的手攥紧了沙发布。 五条悟敏锐地察觉:“怎么了?” “……”牧野面露难色:“腿麻了。” “哦……你想站起来?”五条悟好整以暇:“你是有什么需求吗?” 牧野在他悠闲的目光下略微感到羞愤,“真废啊”三个字像探照灯一样摆在他脑门上,赤裸裸地朝她射过来。 “……我就是想喝口水。” 男高慢条斯理地站起来,伸手拿过水杯,两三步晃了过来,然后在她面前蹲下。 他伸出手投喂:“喝吧喝吧。” “……”牧野接过水杯。现在这家伙的态度,微妙地令她感到不自在。 “哪条腿麻了?”他脖颈微倾,看起来很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牧野。 牧野喝着水,声音含混:“左腿。” 五条悟捏住了她的小腿。 “等……” 她呛了一下,零星的水因为突如其来的颠簸洒进了领口。 略微粗糙的指腹带着炽热的温度,针刺一般的酥麻自接触点往身上传。牧野难耐地“嘶”了一声,忍不住揪住他靠近的肩膀。 “等等等等等……”她抗拒地扭动了一下:“不行不行不行……” 肩上传来小兽撕咬般无伤大雅的抓力,丝绸一样的发丝轻飘飘在五条悟脸颊和胸膛上晃荡。 他垂着雪白的眼睫,唇角上扬,真诚的好心好意中夹杂了一星半点恶趣味,继续不轻不重地按着牧野的小腿肚:“有什么不行的?忍忍就好啦,这种事的经验也不用我多讲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难受也是真难受。 牧野嘶哈嘶哈地忍了几息,低着头,额头都抵到他肩上去。 五条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幼蓝色的双眼盯着她乱糟糟的发顶,脖颈又开始发红。 片刻后,左腿的知觉回归,麻感逐渐消退,牧野终于解脱般地仰头后退:“好了好了。” 肩上的触感消失,五条悟的袖子被揪出一道小小的褶皱,他感受着那里的余温,有一丁点淡淡的意犹未尽。 他最后揉了一下她光滑、柔软的腿腹,看起来很干脆地松开了手,哼笑一声:“我的手法还不错吧?” “……虽然确实如此。”牧野扳了几下身体,从沙发里劫后余生般钻出来,死鱼眼道:“但专门评价这种事听起来怪怪的。” “哪里怪了。”五条悟堂堂答:“有你这种——专程为了让我更幸福而来的家伙怪吗?” 牧野无言以对。 她闭上嘴,老老实实在地毯上盘腿坐下,把懒人沙发后怕地推到了一遍。 五条悟回味着牧野这句话,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对了——” “我可以理解为……你觉得我未来不是那么幸福?” “你已经见过了我的未来?在哪里见的?” 男高问得像连珠炮,牧野滞了一下,没来由地感到心虚。 “在另外一个……平行世界。” 第94章 短暂的心浮气躁过后,五条悟意识到,要真的消化牧野所给出的信息,其实需要一定时间。 比如仔细想来,他完全没办法把平行世界里的那个他,和现在的他,欣然当做同一个自己。 第112章 牧野话音刚落,他的耳边就冒出那句在濒死时听见的、沙哑的——“老师”。 很刺耳,也很令人费解,像只苍蝇缠在他耳边。 加湿器喷出的水雾停了,发出嘀嘀声,提示灯转成红色,但两人皆没理会。 五条悟发问:“你是不是在另一个世界,认识过另一个五条悟?” 他怎么知道?牧野有点惊讶地睁大眼,五条悟一下就意识到他猜对了。 心忽然就凉了半截,他嘴角绷得直直的:“你和那个五条悟很熟吗?” 牧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一副仔细斟酌的样子:“可能……应该……比我想象的要熟。” 五条悟板着脸:“所以——你是因为看到了那家伙的‘不幸’,才预判我会‘不幸’?” 牧野听到他称呼那个五条悟为“那家伙”,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是合理的。”她心平气和地解释:“如果没有我的干涉,你们的遭遇就会一模一样。” 五条悟嗤了一口:“我不觉得我们会一模一样。” 牧野闻言露出无奈的神情,令他的脸色更臭了。 什么啊,这副包容着他的无理取闹的样子。 “我不知道怎么向你证明。”牧野说:“但一切的确在按照我所预测的方向进行,比如不久之前的星浆体事件。你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不是么?” 确实如此。牧野提前预判了伏黑甚尔的存在,甚至透析了他的战术、料准了他会有机会朝天内理子打上一枪,所以拜托硝子提前假扮…… 等等。五条悟的思绪又被这一细节抓住了:“所以你也料到了他会……越过我这条防线,把我重伤?” “难道……我学会反转术式这件事,也在你的预料之内?” “……算是,但也不是。”五条悟太过敏锐,牧野的声音有点闪烁:“因为我的出现,也产生了一些出乎我意料的影响,比如——他本不该拿到的那把三日月宗近。” “所以……我认为你真的有可能会死。” 五条悟顿了顿。 但“想让他幸福”的牧野,一定不会让他“死”,不是么? 五条悟想着他濒死时那古怪的一连串梦境,再次一语中的:“所以你果然是为此做了些什么,对吧?” “……”真是可怕的直觉。 不过,像这样一遇见某个分支就被带偏了,要什么时候才能讨论到树顶呢? 牧野试图把话题转移回重点:“你更应该关心,我被他支开以后,都经历了一些什么。” 这家伙又缩回去了。 什么啊。说好了什么都会告诉他,现在却支支吾吾逃避话题,这不是在耍赖皮吗! 五条悟瞪着她,眼见她不为所动,知道她的龟壳很难撬开,只能暂且忍气吞声:“先说这个也行。你说吧。” 什么叫也行?这个才是重点吧。 牧野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 - 那个叫“k”的暗堕审神者,以自己的武力威胁牧野,希望她跟他进行“合作”——为让咒术师统治世界而努力。 牧野的意见是——先静观其变,毕竟现在他们查不出k的底细,贸然出动的话,并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 “他应该还会再联系我的。”牧野这样下结论:“既然他不想露面的话。” 牧野看出了他还在犹豫。 “我知道我说的这一切有点难理解。”她自以为是地劝说他:“但我绝对没有骗你。” “如果没有我,火灾案会在数年后才被查个水落石出,天内理子会在这次任务中被伏黑甚尔枪杀。” “请你相信我,可以帮你很多。” - 五条悟暂且没有发作。 他不是不相信她,也不是排斥她的帮助,甚至她只是在他身边负责添乱也无所谓。 他只是讨厌自己知道得不够多,仍旧像在被一无所知地指挥。 更多、更多。 他想知道更多东西,最好是关于她的一切。 如果她是因为另一个“他”,才自说自话地跑来守护自己的……他难道应该为此感到开心吗? 对她产生了影响,令她下定决定做出这一切的人,到底是谁? - 这种憋闷和纠结导致五条悟整整两天都没有联络过牧野未来。在校园里撞见了,也只是装作没有看见她,然后绕道走。 这家伙竟然真的放任自流——这更令他感到憋屈。 这种赌气般的漠视持续到今晚的酒吧聚会。他焦躁到牛奶都要搅出火来了,牧野未来居于热闹边缘,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平静,仿佛没有什么能动摇她的心态。 即使他硬邦邦地坐到她旁边、硬邦邦地和她开始对话,她也是那副钝钝的样子。 “她看起来很需要你呢。”——明明杰是这么对他说的。 看起来他又被耍了。 虽然这么牙痒痒地想着,他还是没有离开的打算。 他决定聊点正事,装作自己是不得已而来的。 “那个叫‘k’的家伙,联络你了么?” “还没有。”牧野觉得舌头有点发僵,脑袋也轻飘飘的:“但我……又想到了一些新的东西。” 呵,果然,一聊正事,她就来劲了。五条悟烂泥一样敞开腿,不着痕迹碰着她的膝盖,斜眼睨她:“有何高见?” 牧野摩挲着酒杯:“夏油学长那里……好像……” 她忽然卡壳了,思考掉线。 她是想说什么来着? “什么?杰咋了?”五条悟警觉。 “夏油学长……”她用手指焦躁地点着杯身。 “夏油夏油,你倒是说啊。”五条悟磨牙。 “夏油……”她难得有点焦躁,额头上冒出点汗:“我是想……说什么来着?” 五条悟终于品出了不对劲。 他转头,认认真真注视牧野。 昏暗幻变的灯光下,她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两眼半开,眼神潮湿,鼻头和脸颊都泛红,白色的连衣裙上染了点酒渍。他适才不着痕迹将手臂放在她身后的沙发边沿,现在她把自己的头发蹭乱了,发丝散在他手腕上。 “你……”五条悟怀疑道:“你是不是喝醉了?你喝的什么?” “……”牧野茫然地用手捧了捧脸,有点烫手:“我喝的酒度数不高,好像叫什么什么茶……有点想不起来了。” “这都能想不起来?”五条悟大感震撼,夺过牧野手里摇摇欲坠的酒杯,嗅了一下。 啧。六眼敏锐地嗅到了冲天的酒味。 他回味了一下夏油杰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转头望了一眼。 那家伙正在前后辈堆里谈笑风生,一个眼神都没分过来。 五条悟又低头看向像团棉花而不自知的牧野,咽了口唾沫。 他甩了下脑袋,咬了咬牙。 “……你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喝点热水?”他干巴巴地问,完全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缓解牧野的酒醉状态。 他甚至掏出手机,开始查询喝醉以后的注意事项。 “还好,我觉得我没有喝醉,可能是发烧了。”牧野一脸平静,慢吞吞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就是头有点痛……” 喝醉的概率显然大于发烧吧! 这家伙,怎么喝醉了看起来还能这么清醒啊。 五条悟福至心灵,按手机的手一顿。 他想起来杀死伏黑甚尔那天,牧野未来对他提出的问题。以及他质问牧野是不是做了什么之时,她闪躲的眼神。 一旦猜想滋生,就在脑海深处肆虐蔓延。 他转过头,观察了牧野未来片刻,觉得她应该是完全喝醉了,试探性地问了出来。 “你最近,头有痛过吗?” 牧野很努力地回忆了片刻,想到了什么,后怕地捂住后脑勺:“脑袋像被撕裂了,有钻头在里面搅……” “不对。” 像触发了什么警戒机制,她忽然把手放下了,乖巧地交叠着放在腿上,神情非常严肃:“……我不痛。” 她抬头深呼吸了一下,又把气吐出去,脑袋在沙发沿上摇晃了一下。 五条悟紧紧盯着牧野。她的目光已经晃悠着飘到地上去,脸上的冷静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痛就是痛,不痛就是不痛。”他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你痛不痛?” 她拧起了眉毛。 她似乎又想抬起手,去揉揉自己的脑袋,但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不痛啊。”她眼睛眨了眨,眼角不知不觉染上了粉红色,也一字一句地回答。 她的记忆似乎跳到了别的地方,没有意识到这里是一切尘埃落定后的酒吧——她和五条悟只是在这个小小的角落,进行稀松平常的酒后闲聊。 “我那边没发生什么大事。”她没头没脑地回答着此刻并没有人提出的问题。 五条悟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第113章 “但是……我很痛啊。”他循循善诱,放下陷阱:“觉得脑袋像被撕裂了,有钻头在里面搅一样。” “啊?”牧野气愤难平地皱起眉。 “那我们岂不是很亏?”她握紧了拳头:“本来就不会发生死亡,结果痛竟然还变成双份的了。” 五条悟的瞳孔颤了颤。 一瞬间,什么都厘清了。 - 原来如此。 果然如此。 他的心脏产生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被细绳拴住了,吊起来,揪得很紧,还在一寸寸地割动摩擦。 血气上涌,难耐的酸涩漫过四肢百骸,溢出他莹蓝的眼睛。 并非完全是难受,但又绝非快乐。 只要有分毫偏差,她或许就会替他死去。 咒术师不就是刀口舔血,死亡又有什么稀奇? 她凭什么要擅自去替他痛、替他死呢? 他为什么值得她去替他痛、替他死呢? 牧野大概完全失去理智了,还在认认真真地道歉,低着头:“对不起,结果我好像什么都没帮到你……” 像只被揪住脖子的、老实的兔子。 这个笨蛋。 高专的学生们在旁边玩桌游,兴致正高,起哄声一波一波。夏油杰托腮等着酩酊大醉的庵歌姬摇骰子,眼神朝角落里晃过去,笑了笑,又不着痕迹将目光转回桌面上。 - 五条悟已经把身体倾了过去。 牧野就这样被困在了沙发、墙壁和他的胸膛之间。 她茫然地抬头,眼神湿漉漉的,还有着未退的自责和内疚,映着他锁骨上晃动的链条,让五条悟想到了一种叫鸽血红的、他原来完全不感兴趣的宝石。 男生身上清爽的香气飘了过来,缓解了牧野胃里漫上来的酒气。她听见他低声说:“你确实错了。” 牧野大脑宕机了半秒钟,思考不出怎么回应这句话。 那就继续道歉吧。 “对不……” 她的下巴被捏住了,有点生硬,温度滚烫。 “明明在乎我在乎得要死,还装作若无其事。”他的声音像温水一样,低沉地浸湿牧野的耳膜,带着一点咬牙切齿,又带着一点无可奈何。 “真是大错特错。” - 牧野的眼皮在打架。 在睡过去的前一刻,她觉得额头被凉凉的东西贴了一下,像蝴蝶落到了花瓣上。 第95章 一周前仍在对外开放的神社,与那些郊野之中荒废许久的众多神社不同,道路整洁、草木馥郁,一派繁盛之感。 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柏木清香,社殿门扉紧合,榉木门板上张贴的“临时休业”在月色下泛白。木阶旁的石灯笼静默地盛着半盏凉透的月光,平日悬挂祈愿道具的架子空了大半,残余的几枚在夜风里轻轻叩击着木架。手水舍的竹杓倒扣在石槽边,长柄上凝着露水。 蝉鸣永无止歇的山林中,隐约传来不知名的兽唳,乌鸦诡异的叫声重叠着飘远。 牧野并未感到紧张,只是在仔细倾听这些渗人的怪声。 她放轻脚步,顺着湿润的石砖路往树林深处走去。 咔哒。 她顿了一下,打算忽略身后的异响,继续往前走。 咔哒。 她的额头爆出青筋。 咔哒、咔哒、咔哒…… 她倏地回头,无可奈何地盯视着身后那人。 穿着和服的、傲慢的大少爷两手揣进袖里,大喇喇踢踏着木屐,跟在她身后,似乎对自己干扰了她的监听一无所觉。 “……直哉少爷。”牧野试图讲道理:“你这样做,会让那些咒灵们躲在树林深处,不敢出现的。” 禅院直哉冷嗤一声。 “需要你教我?”他堂堂道:“我是想劝你,不要用这么效率低下的方式。” “那你觉得怎样效率高?” “在这儿放把火,全烧掉。”禅院直哉摊手:“总监部负责赔钱。” “……”牧野无言以对地转过头。 这个为了减轻刑期,勉强来接手一些任务的禅院家少主,在这段时间惹了不少麻烦。每个和他接触过的咒术师和辅助监督几乎都脱了层皮,怨声载道,特别是和禅院家早有过节的藤原惠—— - “迟到两小时——结果只是因为睡过头了——已是家常便饭。” 藤原惠在电话里叹口气:“有个任务明明在市区,我在约定接送他的地点等了一小时,他忽然打电话跟我说,他已经坐直升机到目的地了。” 有什么坐直升机的必要吗?! “我匆匆赶过去,他已经把咒灵祓除了,但果然懒得立‘帐’……” “我联系了多个新闻社串好词,才把这场市中心的大爆炸以‘酒店燃气泄漏’圆了过去。” - “……听起来和五条有的一拼。” 作出这一评价时,牧野做贼心虚地捂住手机,朝不远处张望了一眼。 盛夏阳光炽烈,五条悟吊儿郎当坐在操场台阶上,宽肩腿长,气质超凡,像个男模,可惜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他正在好心帮灰原雄赶作业,而学弟正在给他捶腿。 感应到目光,这个最近明显有点不对劲的男高回视过来,抛给她一个光彩四射的wink。 牧野完全不记得上次酒吧聚会是怎么结束的——她从床上披头散发、头痛欲裂地醒过来时,第二天的太阳已挪到了头顶。而她的前辈和同期们,已经跪在夜蛾正道面前,听他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整个早晨。 自酒吧那晚之后,再跟五条悟打照面,他的态度就变得非常奇怪——虽然他还是那副插科打诨、又跳又闹的样子,但总隐隐觉得有哪些地方不一样了。 比如——动怒的频率大幅降低,甚至会被牧野针锋相对的回怼取悦。 虽然一直都是五条悟在主动挑衅她这一点没变啦。 换做以前,五条悟对牧野指指点点着“这么个任务居然叫了三个‘式神’出来完成真是太废了”,而牧野对他回以“这和学长没关系”之后,五条悟应该会“哈”的一声,怒气冲冲、骂骂咧咧地走开。 但最近他只会慢条斯理地解释:“我的意思是,如果我陪你一起去的话,简直是轻轻松松。”并补充上一句:“都说了多少遍了,你现在不准叫我学长,要直接叫我五条。” 再比如——肢体接触莫名其妙增多了。 他最近给同期和后辈们演示可自己很快炉火纯青的、咒力消耗几乎为零的究极版无下限咒术,兴致勃勃地任凭大家丢过来的铅笔橡皮悬在空中,或是被倏地弹开。 “从手动挡变成了自动挡,而且可以自主选择术式对象。”他一面走过来一面说,还嫌解说不够通俗易懂似地,展臂伸出两手。 七海建人面色发黑地被手掌周围的无形壁垒“啪”地弹开一步,而男高另一只手的手指,则轻轻松松戳到了牧野脸上。 七海建人、牧野:“……” 夏油杰没眼看地将手掌盖在额头上。 还有牧野被三人组拽着到房间里打2v2游戏的时候。 以前通常是五条悟和夏油杰组队、硝子和牧野组队,但最近恰巧都会碰上五条悟看夏油杰很不爽的时候——按夏油的话来说就是“冤枉啊,是这家伙总是在特定的时刻没架找架吵”——于是夏油杰只能慢条斯理地拉上硝子组队,然后五条悟自然而然和牧野一队。 碰上夏油和硝子胜利之后,五条悟的目光会幽幽地朝夏油杰飘过去。 像是触发了什么心照不宣的约定,夏油杰一脸菜色,张开双手朝硝子拥过去,棒读道:“好耶……”然后被硝子一个巴掌扇到脸上。 “恶心。”硝子平静地说:“滚。” 轮到五条悟和牧野赢了,男高就会夹着嗓子欢呼一声,顺理成章地搂住猝不及防的牧野。 被迫被裹在怀里摇晃的牧野:……………………总感觉很不对劲啊。 - 高专出没着各种各样的流浪猫,学生们闲暇时间会来喂喂它们,下雨的时候碰见了,也会好心给它们撑把伞。 久而久之,牧野也算是摸出了一部分猫咪的习性。 即使是稍微逗弄一下就会炸毛的猫,和人熟起来之后,也会变成只会象征性咬一咬人类手指、随便警告一下他们的猫。 曾经对一脸痴相一口夹子音的人类们嗤之以鼻的高贵噬元兽,在和人熟悉之后,会偶尔跑来刨他们一爪子,惹了他们注意后,又一脸满意地任凭他们蹂躏自己的皮毛。 心思细腻的猫咪们,大概往往会在人类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时刻,交付出它们的信任。 - “……”冷不丁收到男高搔首弄姿的媚眼,牧野眼神变得浑浊,浑身鸡皮疙瘩地转回身,选择继续听藤原惠抱怨。 “禅院直哉这家伙可比五条同学恶劣多了。” 她一数落起来,就完全停不下来。 第114章 “我再举个例子——好不容易从特级咒灵手中救回郁郁寡欢的被困者,他一番抱怨,恶言恶语,说着什么‘给别人添这么多麻烦,怪物不吃你吃谁’,把那孩子整得抑郁状况加重了不少,直接住院了。” “……”牧野木着脸,挪开话筒,平复了片刻呼吸。 这家伙,活该看夏油杰的大便照。 她叹了口气:“还好考虑到我跟他的过节,总监部没有安排过我们一起出任务——” “如果跟他合作的话,我应该会心情很糟糕的。” - 一语成谶。 夏油杰和五条悟在东京出任务,九十九由基消极怠工失踪中,长野县这边冒出来的特级咒灵,就交给了牧野未来和……禅院直哉。 为了减轻刑期,禅院直哉似乎已经很能忍气吞声了,但这个“特别一级咒术师”碰上了压他一头的新晋“特级咒术师”……挑衅的态度溢于言表。 此时这响亮的木屐声,显然是一种刻意的、幼稚的妨碍。 毕竟上个世界在京都一人跌跌撞撞地立足下来,牧野嘴炮功力还是在的。她平静地瞟了一眼禅院直哉脚踝上被暂时解封的锁链: “倒也可以理解。我竟然要求一个脚上戴着锁链囚犯放轻脚步,实在是太不近人情了。” “……”禅院直哉哑口无言,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嗤。 牧野转头,兀自往前走。 其实也无所谓。虽然他们这边可能会因为动静太大而得不到线索,但牧野也同时派了好几个刀剑男士在山林里进行地毯式搜寻。 自从鹤丸受伤之后,牧野总是更加严肃地确保他们身上带好了御守。 “遇见自己不能解决的诡异情况,一定不要硬撑,逃跑并联系我。”牧野提醒他们:“我会及时把你们送回本丸。” 此番来到长野县,除了完成任务之外,牧野还需要确保不能跟禅院直哉闹得剑拔弩张,以免他一刻不疏忽地监视自己的行为。 因为除了祓除咒灵外,她还有别的目标在身—— - 五条悟没能如k所愿在星浆体事件中死亡,因此牧野要重新获取k的信任,需要花费更大的力气。 “星浆体任务中,五条悟对我擅自离开又安然无恙地归队有很大意见。”牧野这样解释:“他已经对我这种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路子产生了怀疑——认为我或许和某些诅咒师集团有所勾结,希望联合分掉杀死天内理子的赏金。” “而由于禁忌,我没办法对他解释清楚我的身份。”牧野叹息,坦白自己的无路可退:“我失去了高专的信任,所以我现在唯一能找的靠山,就只有你了,k先生。” “五条悟正在动用五条家的势力彻查盘星教,试图找到盘星教的幕后控制之人。”牧野说:“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否有这个能力查到您身上,但我为表诚意,已经根据我所掌握的资料找到了盘星教所有的高层,并将他们提前转移了。” k沉吟了片刻,轻笑她的不痛不痒:“这么点诚意,怎么够呢?” 话语里有松动,牧野神情一动。 “请您说吧,还需要我做什么?” “给我一根宿傩的手指。”k在电话里这样说。他的声音透过变声器,带上一丝非人的、贪婪的质感。 “长野县这次的特级咒灵,应该就是因为那里的封印松动了。”k慢条斯理:“应该不需要我为你解释,什么是宿傩的手指吧?” - 非常出人意料的要求——如果是站在k“想要让咒术师凌驾于世人之上”的立场上考虑。 但牧野不觉得暂时交付给他一根宿傩的手指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也不觉得这件事很困难。 于是她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并出乎意料地被告知了她此次的新搭档—— 禅院直哉。 任务的难度,立刻急速上升。 第96章 按照k的说法——“如果连区区一个禅院直哉都瞒不过去,我不相信你能瞒过六眼和咒灵操使同我合作”。 因此,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长出口气,看着幽静的树林,打算先顺其自然、静观其变。 这个神社总体来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是个香火非常旺盛、历史非常悠久的神社——否则也不会在数百年前被定为宿傩手指的封印地点之一。牧野甚至在主殿外陈旧的经幡上,看见了涉及灵力体系、但毫无疑问已随时光流逝而残缺的符文。 随着行进,道路旁边显露出一个弓道场。看起来很朴素陈旧,室内室外环境整洁,显然是常被使用和打理——资料显示,这里的神主是个资深弓道选手,一周前被神社中突然显现的咒灵伤到腿,骨折住院并暂时关闭了神社,因此牧野没能和他碰面。 弓道场角落堆积着修缮待用的木材,往时缭绕终日的线香在空气中留有余味、若隐若现。 禅院直哉在身后打着哈欠,发牢骚:“找不到线索就不要勉强。我早说了,干脆全部毁掉——” 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中,一道白影忽然从弓道场房檐下窜出,在风声呼啸中朝草丛中飞去。 牧野正敛眉观察,发觉身后一道青光射出,厉声喝止:“等一下——” 咒力已出手,没有收回的余地。心狠手辣的攻击朝那道白影直射而去,草丛中发出窸窣声响。 叮—— 淬光的锋刃将青色光芒挡劈散,机动性极高的短刀药研瞬间飞奔而出,拦在了草丛前方。 牧野松了口气。 几乎是下一瞬间,草丛中有一团黑影咕噜噜滚了出来。 两个压低嗓子的惊叫声响了起来:“凑!” “你没事吧?” 一招未中,禅院直哉在牧野背后啧了一声。 药研藤四郎冷冰冰扫视他一眼,退至一边。牧野眨了眨眼,看着不明来客。 被称作“凑”的、一个穿着黑色学生制服的青年从地上坐起来,灰头土脸,光洁的额头上沾了根草,怀中抱着一只受了惊、瑟瑟发抖的白鸟。 他翡翠色的眼睛里闪过惊惶,头上冒了汗,强自镇定,防备地瞪着牧野两人。 他的两个同伴迅速从他身后的草堆里钻了出来,蹲在他身边。这两人背后都背着矢筒与弓袋。 左侧戴着黑框眼镜的清秀青年手里还抱着另一副矢筒和弓袋,侧过身体,仔细检查着凑是否受伤,而右侧的棕发青年则不着痕迹蹲在两人身前,两眼打量着牧野二人,姿态不卑不亢。 这位棕发青年的神情相当镇定,显然是临危不乱的类型。他穿着和另两人款式不同的校服,是西洋贵族学院的风格,外貌出众,手脚修长,眉眼隐约有一丝不同于亚洲人风格的深邃,紫罗兰色的眼睛和牧野对视。 ……总觉得有一点眼熟。牧野蹙起眉,但她确信自己没来过长野县。 在理应清场的任务地点发现了无关人等,应当立即将他们送出去。 牧野礼貌发问:“请问三位同学,在这危险的地方做什么?你们是否听说过,这个神社一周前发生的事故——现在这里可不适合高中生待啊。” 确认凑安然无恙后,戴眼镜的青年便完全冷静了下来,此刻略带不郁地回怼,带着泪痣的凤眼不怒自威:“冒昧问一句,你不也是高中生吗,这位小姐?” “……”牧野低头瞅了一眼,忘了自己身上也穿着校服了。 凑抱紧怀中白鸟,硬邦邦开口:“我们知道这里的事故。这里的神主——受伤的那个人,是我们的弓道教练。” 他神色一黯,摸了摸怀中白鸟的头顶,后者已经从突如其来的惊吓中安定了下来,受用地眯起眼,逐渐变得温顺。 “我们是来找‘风’的——我们老师所豢养的白猫头鹰。它已经快一周没好好吃饭了。”他怜惜地说:“瘦了好多。” 牧野看着那只体型硕大、应该能压垮不少树枝的白猫头鹰,决定不做评价。 她叹了口气:“刚刚实在是太惊险了,还好我莽撞的同事没有误伤到你们。” 身后传来驴叫似的冷哼。 还好暂时没放帐,否则要把这些孩子送出去,还有点麻烦。 她摊手:“那么,既然你们接到了——呃——‘风’,就请赶快离开吧……” “抱歉,请等一下。”戴眼镜的青年冷声开口,眼里带着警惕。 “冒昧问一句,为什么你们可以留下来?你们想对夜多神社做什么?”他审视着问,目光从身侧一直无声站立的药研身上掠过,尔后定定落在牧野身后双手抱臂、面色不善的禅院直哉身上。 “我们能不能,先确认一下你们的身份?” 还蛮警惕的,是好事。牧野欣然点头,正准备从口袋里掏出证件,电话忽然响了。 她掏出手机,看着通讯人那一栏、被白毛男高强硬换上的龇牙帅照,犹豫了两三秒,手肘忽然被硬生生按下去了。 手指一抖,电话被挂断。 第115章 主公被贸然肢体接触,药研眼里冒出火,“噌”地拔刀,吓得他身边的凑抖了三抖。 禅院直哉收回手,越过牧野,啪嗒啪嗒走到三人面前,居高临下俯视。 牧野认命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打算待会再拨回去。 根据五条悟最近反常但统一的表现来总结规律,无非就是一堆“我做完任务了你做完没有那堆烂橘子太烦了什么时候回东京想吃甜品了”之类的闲话。 既然她在干正事,那就待会再说。 她嫌弃地拍拍被禅院直哉碰过的手臂,听着禅院直哉木屐清脆磨人的声响,心里翻滚着恶意:真想有朝一日把他腿给削了,让他用爬的。 “哪里来的杂碎,这么不会看眼色?”禅院直哉操着一口阴阳意味浓厚的京都腔,低头冲着戴眼镜的青年冷嗤一声:“刚刚没看见吗?我手指头轻轻一动就能要你们的命,怎么还敢堂而皇之浪费我的时间?” 眼镜青年沉下脸色,但细看他额角已渗出冷汗。 “本少爷没有冲你们解释的必要。”禅院直哉冲山下一指:“现在,滚。” 颐指气使,语气轻蔑,两个青年神色中含着隐怒。棕发青年看起来倒不喜不怒,展臂,以保护性的姿态拦在另两人面前。 “这位先生,虽然不知道你为何火气这么大。” 他抬头,明明处在低处,却不显得卑微,冷静地说:“我们只是为了神社着想,才想问个清楚。既然你是不希望旁人来妨碍你,那么,就算你现在成功我们赶走了,我们由于对情况不明不白,而选择立即报警的话,你们也没办法顺利达成目的吧?” 禅院直哉当然不敢真的动手伤及无辜,毕竟牧野还在他身后看着。 见这三人不买他的账,这小子气场甚至不输于他,他啧了一声,上挑的眼冷冷往下瞪,心里怒火燃了起来。 五人就这样僵持着——算上在一旁警惕伫立的药研的话。 唉,明明是来光明正大做任务的,被禅院直哉搞得跟登堂入室的江洋大盗似的。 牧野扶着额头:“那个……禅院直哉啊……” 她连“少爷”都不想叫了。 禅院直哉完全没有回头的打算。 “你该不会是忘了带证件吧?” 禅院直哉身体一僵。三个青年愣了愣。 怪不得这家伙突然开始虚张声势。牧野叹息一声,认命地给这巨婴收拾烂摊子,将刚掏出来的证件翻开,绕过禅院直哉,在三人面前俯下身来。 有了禅院直哉这个白脸衬托,她在三人面前显得和颜悦色、知书达理。 “我们是受公安所托,专程来调查夜多神社神主遇袭事件的。”牧野温声说:“你们既然是当事人的熟人,应该隐约能察觉到——” “这是个超自然灵异案件,对吧?” 三人神色一凛。 为首的棕发青年面色不变,目光落到牧野的咒术师证件上,没有多话,眼神里有一丝令牧野不解的恍然大悟。 眼镜青年念着牧野证件上的字:“牧野未来,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特级咒术师……” 他眉头蹙起,显然有点头大。 虽然牧野拿出了所谓的“证件”来证明自己的身份,但他完全没听说过这种特殊的职业,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胡编乱造。 他和身后被称为“凑”的男生对视一眼,眼里有着同样的疑虑。 他的膝盖忽然被安抚地拍了拍。他愣了一下。 “可以确认没问题了,竹早。”棕发青年目光落回牧野这个疑似同龄的女孩身上:“这位小姐的确是为这桩案件而来的。” “至于这位先生……如果牧野小姐说他没问题的话,就勉强当做他没问题吧。” 牧野也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棕发青年扶着膝盖,从容不迫地站起来。 他站直身体后,高了牧野一个头,气势略微有些逆转。 月光从头顶倾泻,他身姿挺拔,气质矜贵,语调沉稳温和,紫色的眼瞳被清辉柔化。 “牧野小姐你好,我恰巧从姑姑和族中长辈那里了解过‘咒术’的事,也听说过你的名字——” “我名叫藤原愁,是长野藤原家的长子。” 牧野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他漂亮眉眼间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他的姑姑,是藤原惠。 第97章 “——这里,就是我察觉到诡异之处的地点之一。” 青年用皮鞋指向屋脊之下、支柱旁的石砖上。 手电筒的光顺着移了过去,照亮了那里跌落的一串风铃,石砖缝隙里正冒出一般人见不到的、幽幽的青色气体。 身后两只爬虫状的咒灵窸窣着靠近藤原愁,却在三尺外被两刀斩杀。 守在藤原愁身后的药研收回短刀,青年神色不变,朝他点头致谢。 藤原愁的指引言简意赅而精准,像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牧野不着痕迹打量着他,思索着她曾经与藤原惠的交谈。 - “御三家之所以为御三家,除了家族中咒术师的强大之外,还有很多别的因素。” 藤原惠这样说:“联合排挤、暗中妨害以削弱其他家族的话语权……这些策略,想来你已经不会觉得奇怪了。” 见牧野点头,她吸了一口果汁,继续说:“狗卷家是知名受害家族之一。除他们之外,还有我头上这个,明明最为庞大和高贵的姓氏——藤原。” 藤原家在几百年前,尚是个毫无短板、全面发展的家族。于都市从商从政,于乡村发展农业生产,甚至有数个耕耘于咒术界的旁支,不同分家之间分工明确,声名显赫,可以说在日本当代是风头无两的第一家族。 树大招风,不仅被其他家族排挤,也被统治者忌惮。在皇命压迫下,藤原家最终被逼着做出选择——尘俗入世的合流之途,或是孤高避世的力量之路,二者必须择其一。 藤原家选择了前者,保留了雍容富贵,但至此退出咒术界,两百年再未涉足。 但从藤原愁的表现来看,藤原家似乎并没有将曾经的光辉历史完全抛却,仍然将核心的情报,传给了家族中能堪大任的子嗣们。 - 牧野这次来之前查清了资料,做足了攻略,早知道这只特级咒灵的各种情报,因此其实并不在乎藤原愁能不能给出信息——纯粹是顺水推舟,为了制造和他独处的时间罢了。 她表面不显,道了声谢,蹲下身,在那道泄漏的咒力面前假装认真地观察起来。 “藤原同学看起来很熟练啊。”她状似闲聊:“……你的那两个朋友,可以看见咒灵吗?” 藤原愁闻言,有点无奈地笑起来。 “看不见。”他解释:“正是因为担心他们,所以我才陪他们来找‘风’——果然不知不觉耽误到了大半夜。” 牧野回头,看见藤原愁从背后掏出几根箭矢,展臂向她展示。修长双臂间,价值不菲的黑鹫羽箭上沾染着常人看不见的浓烈咒力残秽——大概是他在陪同伴行进过程中,不动声色地杀了数只出来找麻烦的咒灵。 “真了不起啊,藤原同学。”牧野一脸惊叹,伸手从被她看出端倪的风铃上摘下阵法所系的那颗铃铛,站了起来:“从来没经受过训练,就有这样的胆识和魄力。” 藤原愁摇摇头。 “牧野小姐才是最能干的那个——我从姑姑口中听过多次了。”他的目光扫过跟在牧野身后、看起来冷心冷情却忠心耿耿的式神:“却反过来夸我,实在是令人惭愧。” 藤原愁见牧野站起身,便自发往前走,指引她前往自己察觉异常的下一个地点。 顺着石板路蜿蜒向上,夜风寒凉。牧野又开口:“藤原同学有觉醒自己的……术式么?” 藤原愁顿了一顿,没有回头:“没有。” “藤原家不会专门进行术式的开发或是咒力的测验,只是为了让族人意识到潜在的安全隐患,才会科普一些粗浅的咒术知识。”他解释。 那他的确是很有天赋。牧野想,超出常人的平稳心态、外行人不该有的杀伐决断,用普通箭矢即可以斩杀咒灵的潜在实力。 藤原愁在另一处屋檐下停了下来,他似乎并未因牧野唠叨的询问而有感情波动,只干脆利落地伸手指向面前那一排排数以千计的经幡——还没来得及解释,女孩已经从他眼前走过去,双眼在那几排令人眼花缭乱的布上逡巡一圈,准确地摘下了一张黑色的布。 这一带来自于咒力的、阴沉沉的压迫力乍然轻了不少。 他从这位女孩身上,感到了伴随力量和经验而来的安定感。 “话说回来,长野县近年来的咒灵越来越多了啊。”她状似无意地感慨:“虽然都是低阶的,但几乎是指数级别在增长。” “……我体感也是如此。”藤原愁点头。这也是他不放心凑和静弥大晚上来到夜多神社的原因之一。 第116章 “其实,整个日本的咒灵数量都在大幅增多。”牧野摇摇头:“可惜咒术师少得可怜,现在我的所有同事都忙得脚不沾地,案件却越积越多、处理不过来。” “这样吗?”藤原愁表达恰到好处的同情:“实在是辛苦你们了。” 其实他心里是有些许好奇的。长辈口口相传,告诫着后辈们不可以主动涉足咒术界,仿佛那是个有着致命危险的禁区——这种警告自他三岁时被族中神主感应到强大的咒力后出现得更加频繁,直到他开始醉心练习弓道,看起来对咒术兴趣全无。 “话说,藤原同学是不是见过五条悟来着。”她沿着层层经幡寻找,不多时便找到了下一个目标:“京都五条家未来的主人,一个和你同龄的家伙。” 显赫的家族之间难免会有人情往来,共同参加某些宴会。 “我小学的时候,见过一面。”藤原愁回忆着,轻笑起来:“他是个什么都学得很快的天才,也有着显然超出常人的力量。我记得他和我一起在湖边透气,借走了我的一支箭研究起来,随手一掷,就射中了远处树上的一颗苹果。” “——然后他把箭身上的果汁洗干净了,和那颗苹果一起随手送给了我。非常地……”藤原愁两手比划了一下,试图寻找合适的措辞:“有亲和力。” “……”牧野震撼地眯起眼睛:“原来他从小就那副德行。” 又觉得离谱,又觉得合理。 藤原愁恍惚了一下。 ……为什么要对他聊这些? ……但是,他真的应该对此感到困惑吗? 他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牧野悠闲地将手中凝聚着诅咒的几张布匹打了个结,转身面向他,笑了笑:“藤原同学应该察觉到了,我并不只是在闲聊。” “比起好奇,我更倾向于是邀请——” “藤原家的年轻人,对于重回咒术界,有没有什么兴趣?” - 沉默的时间并不长。藤原愁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无波,他转身,继续带着牧野向前走,步履从容。 “牧野同学说笑了。一个在咒术界保守排挤的家族、一个在俗世越发壮大强盛的家族,怎么可能会有抛弃繁荣、重回咒术界的打算?” 就连他姑姑当初执意要回咒术界做辅助监督,都被他父亲耿耿于怀了很久。 “家族中其他的年轻人,我不清楚,但就我自己来说——我在家族为我铺就的路上走得很好。”他轻声说。 前路一片光明,通往纸醉金迷的俗世。 “没有冒险的打算。” “当这个世界岌岌可危的时候,前路真的‘一片光明’么?”牧野慢条斯理:“已经有相当多后起的年轻人意识到这一点了。他们不一定来自于名声显赫的家族,但都有了充分的危机意识。” “而且啊,作为‘低人一等’的家族,藤原家已经忍气吞声地为御三家让路过很多次了,不是么?”她扳着手指:“这百年来,御三家压迫政府、政府压迫普通家族,不知道让出去多少港口、产业、股份和人才,就为了让他们‘获得足够的资源将咒术界支撑下去’。” 她摊开双手:“多么冠冕堂皇的说法,一听就是假的,但又无法反驳。” 藤原愁练习弓道多年,心态相当好,也冷不丁被她鼓动起了心中的不平。回过味来后,他不由一哂:“难道牧野小姐已经做了很多次说客?实在太头头是道了。” 牧野弯起眼睛,答得很含混:“说不准哦。” 其实牧野虽然有这个念头,但还没来得及正式实施——今日在长野县碰见藤原家的后人,也只是机缘巧合。 “其实啊,两条路中只能选一条走——这本就是荒谬的规定。”牧野说:“人丁兴旺的家族,凭什么不能全都拥有呢?” 她显然是有备而来,做足了功课:“两百年的束缚之期已到,藤原家没有了需要表忠心的愚昧君主,而咒术界在御三家——暂且把还算良善的五条家排除在外——的霸凌下苦不堪言——” 她朝神社另一个方位扬了扬下巴:“那个颐指气使的、丝毫没有同理心的屑人,就是禅院家的接班人哦。” 提到那个飞扬跋扈的家伙,藤原愁神色动了动。 说起来,牧野和他独处的机会,倒是这家伙阴差阳错制造的—— 在确认了牧野未来身份没有异常后,藤原愁提出让两位好友先回去,他留在这里给两位咒术师提供他在这里游荡一整晚而得到的线索。 禅院直哉对此嗤之以鼻、不屑一顾,表示不需要靠他这种杂碎来帮助,牧野却显得非常尊重他,双方产生矛盾。 抱着赌气的心态,禅院直哉和牧野打了个赌——他独自一人,牧野和藤原愁一队,分头行动,看看谁能先揪出并打败那只特级咒灵,就此暂时分道扬镳。 现在想来……藤原愁目光不动声色挪到气定神闲的女孩身上。这一切恐怕都是牧野有意引导,而她摸透了禅院直哉的性格,促成了和自己独处的时间,正是为了提出这样一个荒谬的邀请。 好深的心思,好完美的交涉技巧。她真的比他小一岁? 藤原愁认为自己理应对牧野的话语没有波动,但他好像做不到。 “即使未来整个咒术界,全被禅院直哉那种家伙占据,即使所有人都会被那样毫无人性的咒术师踩在脚下——也无所谓吗?” 面对禅院直哉那种嚣张没有素质的人,纵使是泥人也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他不是泥人,只是有教养,不屑发作,同时也知道在当下这种场合,拳头才是硬道理。 “顺便一提,之前他差点杀掉了我,还有——你姑姑。” 藤原愁愣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心底破土而出。 牧野似乎没有继续纠缠不清的打算,见好就收,摆摆手:“我也只是随便问问啦,毕竟和藤原同学只是初次见面,互相都不了解。” 她打趣:“你可以和你的姑姑多聊聊——她这个月好像会空出时间,回来参加藤原家的大祭典。” 她将这一茬轻飘飘接过,像羽毛落地又被风吹走。藤原愁沉默着注视她片刻,没有再开口。 他继续指引着她,来到一处水井。 牧野脑海中有资料,熟门熟路地施展咒力,将井水中漂浮的木牌打捞上来。 牧野身上咒力不多、刀剑又只有灵力,起不到威慑作用,好几只低阶的咒灵靠近了过来,皆被药研一刀毙命。 “齐了。”牧野掂了掂手里的几个道具:“看来那位大少爷一个都没找到……” 电话又嗡嗡震动起来,她僵了一下,露出一种在藤原愁看来相当多彩的表情——她似乎有点烦恼和无奈,但唇角稍微翘起来了一点,就连向他投来的歉意目光都非常生动。 这是牧野今夜第一次露出的鲜活的一面,藤原愁失笑,看着她接通电话。 “干嘛啦?五条。”牧野摸了摸鼻梁,小声说:“我还在做任务呢。” 第98章 “哈?” 五条悟抱怨一声:“被你挂掉电话以后,我可是又等了十分钟才打过来诶。” “好慢好慢好慢——禅院家那小子真菜。” “喂。”牧野死鱼眼:“你还不如嫌弃我带不动他。” “我的意思是他拖累你了。”五条悟话锋一转,嘿嘿一笑:“不要冤枉我哦。” 牧野有时候在反思,自己是不是不知不觉被五条悟调出来了,导致他像这样偶尔说说好话,她就非常受用。 她不自然地干咳一声:“到底找我什么事啦?” 五条悟神秘兮兮地问:“你不觉得……你有忘记什么事吗?” “有吗?”牧野愣了一下。她蹙眉思索了片刻:“没有吧。我们好像……也没有约好什么日期啊。” 不知道戳中了五条悟什么点,他听起来似乎心情更好了:“那算了,待会……等你明天回来我再告诉你。” “挂了,回见。” 牧野一脸莫名地看着被挂掉的电话。 藤原愁站在一边,不动声色听着牧野打电话,调侃:“男朋友?” 牧野一僵:“不、不是啊。” 她本想对藤原愁说,这就是你小时候见过一面的五条家少爷,但又立刻想到目前对外的说法是“五条悟和夏油杰对她产生了戒备”,不应进行看起来很亲密的通话,因此只能暂含混过去:“是我的……好朋友啦。” 她回到正题,将手上的一堆物品摆放到地上——以某种特定的阵法位置。 “藤原同学看不看动画片呢?”她状似好奇地问,但如她预料地获得一个轻轻的摇头。 她扶着膝盖起身,笑起来:“动画片里经常出现一个经典情节——集齐某些东西,就能召唤出一只精灵、妖怪、巨龙……甚至是美少女。” 要怎么回应呢?藤原愁礼貌地发出一声“哇”。 “……”牧野放弃了尬聊,伸手指了指阵法中心,朝后退开:“藤原同学想不想来试试呢?看看自己能召唤出什么?” 第117章 藤原愁愣了一下:“啊,我就……” “来吧,增强一点合作感嘛。”牧野鼓动他:“亲手逼出伤害你们老师的罪魁祸首,然后由我来负责祓除,说不定一生一次的经历哦。” “……”藤原愁沉默了一下,犹豫再三,还是不由自主地上前。 “虽然无关紧要,但我还是需要纠正一点——虽然泷川先生指点过我的弓道,但他是凑和静弥的教练,不是我的。” “……泷川。”牧野若有所思:“也是个曾经在咒术界有姓名,但逐渐没落的传统家族呢。” 这一间香火旺盛的神社,便是最好的证明。 - 藤原愁在牧野的引导下,缓缓蹲下,将手掌盖在了阵法中心。 一开始,什么动静都没有。牧野耐心地引导着他。 “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浑身的郁结、愤怒、悲伤……所有被紧紧压抑的负面情绪,都朝你的手掌涌去……” “——将所有杂念一齐排出,才能成为最心无旁骛的弓手。” 藤原愁闭着眼,但透过薄薄的眼皮,他感到手心之处传来潋滟的紫光。疾风呼啸,掀起他的衣衫和头发。 大地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地动山摇。 他死死蹲在地上,心里莫名有种难耐的雀跃,与难以压抑的恐慌结合在一起。 那些只存在于家族老人中的、听起来怪力乱神的辉煌事迹,那些超常的力量……原来真的存在于他的身体里。 想象和真的做到,完全是两码事。 原来他真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人。 - 女孩在他身后轻声说:“好了,你可以张开眼睛了。” 他在狂跳的心跳声中倏地睁开眼,神色一变。 夜幕之下,面前的房屋已完全陷入龟裂大开的地面之中,垮成支离破碎的废墟。 一只两层楼高的巨兽破土而出,在灰尘飞扬间遮天蔽月。一声咆哮传至远方,口中吐出的疾风摧毁了周遭树林。 藤原愁盯着它满身锋利的鳞甲、从鳞甲中渗出的黑色粘液、像鞭子一样扇动的庞大尾巴、以及那双散发着纯黑色气焰的双眼,心中的那一点热气一瞬间消散,努力说服自己镇定下来,却不由得背脊发寒地朝后仰去—— 女孩在他身后稳稳扶住了他,轻而易举。 背后传来支持,他回过神来。 久违了,这种遵循本能的恐惧和慌乱,已多年没有在他一帆风顺的人生中出现——无论是学习,还是弓道。 “你太厉害了,藤原同学。”牧野夸赞他:“几乎可以说是无师自通地将咒力应用了出来。” 藤原愁神色恢复了平静,借着牧野的依托站直了身体:“谢谢,牧野同学。但我其实更关心,接下来该怎么解决这个大家伙……” 话音未落,数个身影从他眼前掠过,慢悠悠地朝那陷入躁狂的咒灵走去—— 他们穿着风格各异的战袍,披着精致的盔甲,手拿太刀,气定神闲观察着面前的庞然大物,有点跃跃欲试的样子。 是一队六个……气势逼人的武士? 藤原愁的肩膀被安抚地拍了拍。 他转过头,他们的头领气质与适才的温和无害截然不同,神情冷静,在月辉下透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性。 “现在该交给我了。”她的语气令人无端安心,越过藤原愁,往前走。 “在未来的某一天,藤原同学也可以像我这样保护你的同伴。”牧野的话轻轻传了过来:“只要你想。” - 禅院直哉一脸郁结地同他们汇合时,牧野正两手抱臂,看着自家的刀剑们和那只庞大的特级咒灵激烈交战。 她回头,意味不明地瞟了一眼禅院直哉,那目光令他感到耻辱,血气顿时上涌。 藤原愁站在牧野身后几米远,避让着战场,侧头看了一眼,这个一脸阴沉的青年人两手空空地走过来,站到了他身边,显然意识到了自己注定一无所获——他赌输了。 他不动声色地在内心品评着这个人,试图在他身上找到一丝可取之处——比他小一岁,和他同为贵族子弟。不同的是,禅院直哉走上崇尚力量的道路,而他不出意外,会一直顺着世俗的水流前行。 两者本应没有好坏之分。藤原愁是这样想的,但禅院直哉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上挑的眼讥诮地掠过藤原愁,语气不善:“喂,该不会真是你这拖后腿的家伙帮上忙的吧?” 他大概是想发泄自己的怒火,以挽救自己丢失的尊严吧。藤原愁这样想。 “可能是吧。”他平静地说:“不过……牧野同学自己能力也很强,很快就找到了线索,将阵法拼凑了出来。” 禅院直哉冷哼一声:“她?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不就是仗着……”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神闪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丝恍然的、藤原愁无法理解的微妙笑意。 “禅院同学。”他有点困惑地开口,即使禅院直哉用冷冰冰的目光想压迫他改口为“禅院少爷”,他也没有动摇。 “为什么……你对牧野同学,会是这种态度呢?” “不然呢?”禅院直哉哂笑,对着站在前方的牧野扬了扬下巴:“你可能看不出来她有多弱,无非就是仗着自己的式神才坐上了特级咒术师的位置,还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原来也是这样,全靠与六眼和咒灵操使打好关系罢了。”他咬牙切齿:“仅凭自己,能做上辅助监督的话,已经是走运了。” “一个虚张声势的女人,何必总想着出风头。”他凉凉道:“待在家里,服侍好自己的丈夫,努力诞下子嗣,才是她们应该做的事。” 藤原愁听得既荒谬又好笑。 这样的言论,竟然出自咒术界顶点的家族。在这样的时代……怎么会保留着这样的思想? 他似乎能看见咒术界那棵苍老、巨大的树,根须已经干枯腐烂,躯干摇摇欲坠,只差那么一点推力…… 他们在为这样的家族让步? 要把保护这个社会的任务,放心交付给这样的家伙? 禅院直哉一番输出后,郁结未消,看着藤原愁不算好看的脸色:“怎么,你觉得我说的不对?你也被那贱人蛊惑了——像五条家那小子一样?” 他笑得不怀好意:“看你长得像她的菜,你们今晚……不会要睡一起吧?” 藤原愁觉得脑子里有根弦崩断了。 他做不出以同样的恶言恶语回敬的事,不动声色呼出一口气,面色不改。 “说笑了,禅院同学。”他平静地说:“我只是想起了我邻居家养的一只哈士奇。” “嗯?” “一不小心踩到它的尾巴的话,它就会在屋外狂吠一整晚——即使没人理它。” “……哈?” “啊,对了。”他托腮思索:“藤原同学,应该是打赌输了吧?赌注是什么来着?我记得你口口声声说,要输家跪在赢家胯下,磕着头叫对方……” 下一刻,他的脖颈被狠狠掐住,整个人被灌倒在地。 后脑在地面重重撞击,他顿时眼前发黑,耳朵嗡鸣,发麻的剧痛从头顶传来。 “找死。”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杂碎,凭什么在我面前喋喋不休?” 混乱间,他听见那人咬牙切齿地低语:“藤原家?你以为我没听说过吗?不就是个笑话?” “曾经风头无两、两道通吃的最大家族——” “如今也只配跪下来,给我们禅院家舔脚罢了。” 脖颈被扼住,难以呼吸,藤原愁手指在地面抠挖,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湿热的液体顺着额角留下。 “喂——” 他听见牧野厉声喝止。 “你又在发什么疯啊禅院直哉?” 藤原愁的眼前发花,下一瞬,他又被揪着衣领被带得飞了起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脑袋天旋地转,胃里漫上酸水,他深呼吸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前终于清晰。 他被禅院直哉带上了房顶,被他铁一样的手掌钳制住,院落中站着瞪视禅院直哉的牧野。 她一脸头痛,显然没料到背后莫名其妙燃起了火。 在她身后,远处的武士们和特级咒灵交战的兵戈声还未止歇。 “我发疯?”禅院直哉嗤笑:“在我脸上作威作福也要有个度吧?老子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不对,我凭什么要忍啊?” “我只是——突然反应过来了啊。”他扬起眉毛:“你以前是有五条家罩着,才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吧?最近我可是听说了,他和那个咒灵操使,都已经对你失去了兴趣。你的靠山都倒了,凭什么还这么嚣张呢?” 他看了看特级咒灵周遭,一共六个式神,这是牧野召唤数量的极限——这意味着,没有式神能突然在他身侧现身,进行突袭。 他心神一定,久违的舒爽从心里升了起来。 第118章 被她杀掉的三个队员、曾经那个式神在电话中轻飘飘的嘲讽、父亲的耳光、五条悟的羞辱、他脚上和手上沉甸甸的镣铐……新仇旧恨自心上涌出,他脑海中涌出一股冲动,想要在此刻一并清算。 “一个无关紧要的你,和禅院家未来的主人,总监部用脚指头都知道怎么选。” 总监部那几个高层老头子,可是想把这家伙作为研究对象很久了。给他们一具半死不活的身体作为礼物,岂不是刚刚好送到他们心坎上? 他伸手,掐住了藤原愁的脖子:“干脆这样好了,来做个选择。” “要不要用你那早该交出来的贱命——” “换这小子的命呢?” 肾上腺素飙升,藤原愁吃力但徒劳地挣扎了一下,看着牧野强压着怒气的脸,瞬间厘清到了此刻的情况—— 他成为了禅院直哉,用来牵制牧野的人质。 - 咒术界——真是个乱七八糟的地方啊。 前一刻的伙伴,下一刻便会反目。 不,这大概只是某些人的问题。 他开始相信牧野的话了—— 如果将世界的未来交到这种人手上,那么这个世界,一定会加速走向灭亡。 ————————!!———————— 彩云猪猪,恶人会有恶报的哟 第99章 和特级咒灵酣战之中的刀剑,频频朝牧野这边回头。 “发生什么了?” 遥遥看着那方对峙的两人,长谷部向队友警惕发问。 但主公看起来没有直接的生命危险,他们也没有领到新的命令,只能暂且按兵不动。 说话之间,他被药研一脚搡到一边,刚刚所处之地,一条坚硬似铁的尾巴重重砸了下来,石砾飞溅。 众所周知,“特级”确保了特级咒灵的实力下限,而非咒灵的上限。这只特级咒灵,比此前所遇的都要棘手很多。 “别走神。”药研严肃说:“主公没叫我们,我们就专注于把这家伙解决掉。” 他看起来毫无留恋,转身一跃,又投入战斗,但心下实际有着隐隐的不安。 那边……到底发生什么了? - 藤原愁看着牧野抬头紧紧盯视禅院直哉,手上稍有动作,他的脖子便被更重地掐紧。 他徒劳地干咳一声,几欲作呕。 “别想耍花样。”禅院直哉恶狠狠:“那边但凡少一个你的式神,这小子就会死。” 牧野咬牙。 藤原愁的大脑开始缺氧、逐渐昏沉。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被拿来要挟别人,成为别人的累赘…… “力量”原来是这么重要的事。 房檐下的少女逐渐在他视线中重影、模糊。 他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其实,不是他需要力量,而是每个弱者都需要“力量”,确保自己—— 不会被强大的洪流裹挟。 - 禅院直哉真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不,说是一踩就炸的地雷也不为过,心性不定,危险度极其高。 牧野确信自己在祓除这只特级咒灵的时候,并没有招惹挑衅他——甚至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和他打了个招呼。 但她失策了,没有预见到“牧野未来和五条悟关系僵化”所带来的一系列影响——这家伙对她积怨已久,一听就她失去了“靠山”,便反应了过来,立刻蠢蠢欲动,甚至采取了最稳扎稳打的反击方式——通过无辜之人来要挟她。 怎么办? 首先,她肯定需要把藤原愁换下来再说,确保他的安全。 但一旦换位完成,她就更难在禅院直哉的钳制下有所动作。 唯一能产生转机的时刻,是在她和藤原愁交换位置的间隙——但时间太短,能做的事情太少。 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莫名其妙地在这里丢一条命么? 她略感焦躁,疯狂头脑风暴,耳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模糊不清,不知对方在说些什么。 清润,温和,带着干净的回响。 熟悉,却又久违。 牧野愣了一下。 她的大脑宕机了一瞬间。 同一时刻,她看见夜幕之下,被紧紧掐住脖颈,面色发青的藤原愁,冷静地、缓慢地闭上了眼。 - “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浑身的郁结、愤怒、悲伤……所有被紧紧压抑的负面情绪,都朝你的手掌涌去……” “——将所有杂念一齐排出,才能成为最心无旁骛的弓手。” 藤原愁闭着双眼,试图自救。 他感到在使用阵法时同样的力量在四肢百骸翻涌,却意料之外地温顺驯服,在等待自己发号施令、牵引方向。 他便顺势将那些滚烫的力量朝自己的脖颈引导—— 成功了。 体内仿佛地动山摇,庞大的咒力汇聚于一点,剧烈震荡,转瞬间弹开了禅院直哉的手指。 禅院直哉瞳孔收缩,掌心发麻而滚烫的感觉传了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被咒力推开的手。 这个藤原愁,竟然无师自通—— 无暇细想,脑后传来刀剑的嗡鸣声,如滴入沸水的一块坚冰,瞬间给禅院直哉带来清明和恐慌。 藤原愁已从他桎梏中脱身而出,无力地朝下歪倒,但他无心顾及,倏然回头。 不可能—— 金光潋滟,一个碧发青年如鬼魅般自他身后浮现,眼神平静中带着森冷,像裹着寒霜的温玉,双手持刀,自腋下送出,电光火石间刺入他腰间。 噗嗤闷响传来,禅院直哉腰间巨痛,双目圆睁。 怎么会有……第七个式神? 这压倒性的力量感……比牧野曾经召唤过的每一个式神都更可怖。 “别杀他!” 斜下方一声急匆匆的呼唤,凭空显现的青年响应极快,动作迅疾地从他体内抽出太刀,调转方向,刀柄如重锤砸向他的后脑。 禅院直哉头脑晕眩,眼前骤然模糊。 失去意识的一瞬间,他看见这个青年,眼神毫无留恋地掠过他,揽起逃出他钳制的藤原愁,稳稳朝地面落去。 - 特级咒灵发出最后一声哀鸣,被短刀狠狠扎进头部,庞大的身躯在地面翻滚了一圈,顷刻间化为一滩血水。 祓除成功。 六把刀剑收队,聚拢在一起,药研拔出短刀,面无表情地擦掉面颊上沾染的血迹。 血液中涌上异样的悸动,他如有所觉,转头朝牧野那端望去。 他瞪大了眼睛。 远处的碧发青年动作轻柔地将昏迷的藤原愁靠在树根上,又抓住禅院直哉的小腿把这小子拖到一边去,尔后直起身。 他转过身来,静立于夜色中,发丝被侵染成翡翠色,目光像沉淀许久的蜂蜜,温润之下,掩映着时光的余烬。 他的本体已被收回腰间,刀鞘幽光收敛,映照出他朝思暮想的主公怔愣的面容。 牧野的大脑像一个初启的齿轮,在推力下迟缓地转动,逐渐加速。 她终于回过神来,催动灵力,确信了这就是自己的一期一振。 欣喜和震惊使她嗓子发干,嘴巴张了张,一时没能说出话。 一期一振敛袖垂首,优雅地行了个礼,神态安宁。 “一期一振,修行归来——” “抱歉,让您久等了,主公。” - 牧野与他相对立着,沉默了片刻,低下头。 “一期兄!” 一个雀跃而低沉的声音自一旁响了起来,药研难得不那么稳重,大步跑来,倏地一下抱住了日思夜想的兄长。 “你终于回来了!” 一期一振笑起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药研欣喜地喟叹一声,觉得眼眶发酸。 “大家都以为……你出事了。” 他离开兄长的肩头,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而且……你变得好厉害啊。” 一期一振周身气势已与离开之前截然不同,甚至有那么点深不可测的意味——即使药研身为本丸短刀的队长、实力在本丸第一梯队,也仍意识到一期一振的灵力明显在自己之上。 他后知后觉地惊愕起来:“一期哥,你是怎么修行的?为什么……力量变得这么强大?” 他略带苦笑地蹙眉:“这个事……容我之后细讲吧。” 他摊开手掌:“总而言之,现在姑且没事了。” 比起这个……他朝向一语不发的牧野,自认比外出时沉稳了许多,却还是难免有点忐忑。 为什么……主殿不说话呢?难道她在生他的气吗? 虽然他有苦衷,但说不定在主殿看来,只是苍白无力的借口……要怎么解释才好呢? 牧野仍旧低着头。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眶。 一期一振愣了一下。 站在牧野身后的压切长谷部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想走上前查探情况,被笑眯眯的髭切伸手拦住了。 第119章 “稍安勿躁,长谷部。”平安时代的老刀感慨道:“让他们先叙叙旧吧。” 竟然让主殿流眼泪了。真是令人……想要讨教一下经验呢。 牧野迅速地抬起了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药研和一期将目光移向别处,又转回来,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你回来就好,一期。”牧野温声说:“我感到很抱歉。” 猝不及防的道歉。一期一振愣了一下:“主殿……” “我很早就失去了和你的联系,但却一直没有抽身来找你。”她愧疚地说:“一直说着,做完这件事就动身,结果却被一件又一件的事困住了脚步,只能靠狐之助、长义和时政来远程搜寻……结果是了不起的你,自己找了回来。” 她的声音又忍不住有点发干:“我知道自己不称职……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但是空口的承诺苍白无力,她没能完全说服自己。 “……尽量。”严谨的主公心虚地补充。 一期一振温柔一笑:“主殿即使动身来找我,又能怎么样呢?无穷无尽的世界,主殿也只能大海捞针,或许从结果看来,动身找我和不找我都是一样的。” 他说:“分明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一意孤行,没能保护好自己,没能守护好和主殿之间的联系,又怎么会怪主殿呢?” 药研在一旁看着,有点感慨。 如果换做以前的一期哥,大概会继续温柔地道歉,直到牧野释然开朗吧—— 但是现在的他,直接走上了前,将主公大大方方拥在了怀里,看起来毫无私心。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一期哥的实力都提升了不少啊。 蝉鸣阵阵,初秋的神社恢复了一片静谧,只余下断壁残垣,彰显着这个世界的半面阴森。 真是个,鸡飞狗跳、又花好月圆的夜晚啊。 - 详细的事情,牧野打算回本丸后再听一期一振细讲。 眼下她还要处理手边的烂摊子,就先把刀剑们都传送了回去。 现在是凌晨十二点零三分。 她将手机揣回兜里,蹲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盯着脚边重新上了镣铐、被捆得严严实实、人事不省的禅院直哉,又转头看着不慎被伤、昏迷不醒的藤原家贵公子,头疼地叹了口气。 还要替禅院直哉这家伙止血,毕竟留着他的命还有点用…… 她不情不愿地俯下身,正打算掀开禅院直哉腰间的衣服—— 自己的腰忽然被一揽,她一惊,被腰间巨大的拉力向后一带,整个人失去平衡。 什么情况? 逃跑? 她的大脑飞速转动。天旋地转间,鼻尖却有熟悉的清冽男香传来。 第100章 她愣了一下,催动灵力的动作骤然停滞,整个人陷入一个温暖的、并不完全柔软的怀抱。 她的后背,正抵着某个家伙胸膛。 略带焦躁的心情,完完全全从他起伏的胸膛传了过来。 牧野眨了眨眼,心跳开始加速。 什么情况? 这是在长野市没错吧?和东京差不多相距两百公里的地方? 背后那突然出现的家伙一直不吭声,牧野低头瞅了瞅揽在自己腰上的劲瘦手臂,试探性地问:“……五条?” 她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眼前忽然一黑,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到了眼皮上。 她滞了滞,但并不排斥这种冒犯。 适才悄无声息湿了一点、略带干涩酸胀的双眼被温暖、轻柔地包裹住,安心感覆盖了陷入漆黑的茫然。 氛围由紧张变得松弛,就连四野连绵的蝉鸣声都不再显得聒噪。 被无声地抚慰,牧野觉得心脏变得柔软,轻轻戳了戳五条悟的手臂:“你……都看到啦?” 五条悟闷闷地应了一声。 “……从禅院家那小子找事开始,我就在了。” 他正打算闪闪亮亮从天而降,狠狠给那家伙一个教训,却被人捷足先登——还是一个他此前从未见到过的家伙。 他在草丛里蹲着,见证了牧野从呆住到眼眶变红的全过程,心里涩涩地一梗,同时脑内警铃大作。 那家伙是谁啊?凭什么一出现就让牧野掉眼泪? 还拥抱她? 他们有这么熟吗? 但是他姑且忍了一忍,没有冒出来打搅他们。 今天情况特殊,还是让牧野多开心一会儿吧。 好不容易等到她把刀剑都送回去,本以为令人心烦的闲杂人等都走光了,却又看见牧野蹲下来,准备上手扒禅院直哉衣服,他终于忍无可忍。 伙伴、朋友、下属什么的也就算了,这只臭狗凭什么要占用她的时间啊? - 牧野后知后觉,他们俩此刻的姿势和气氛实在怪怪的。 这令人喘不过气的拥抱,和盖在眼睛上的手掌,都有点太……亲密了吧? 她轻咳了一声,不安地眨了眨眼,睫毛无意中掠过五条悟的掌心,一丝丝痒。 太过亲昵会让这家伙不安地缩回壳里,五条悟见好就收,拿开了手,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看着牧野慢吞吞从他怀里站起来。 “你……突然来这里干什么?” 这个笨蛋。当然是因为…… 五条悟看着她,幼蓝色的双眼直直映出她的影子,然后又转开了。 “你和禅院直哉单独出任务,而且是出差,到目前为止已经走了足足四天……无论怎么想,都有点危险吧?” 在牧野拧起来的眉毛面前,他自己也觉得这理由有那么点突兀,硬着头皮摊手:“你看,这不就遇到危险了。” ——虽然并不是他救了她。 一想到此,他的脸就又板了起来。 他近来越来越厌恶这种感觉了——在牧野的布置和安排里无足轻重,完全没能帮上她什么——明明自己是万能的、无敌的、最强的。 甚至这段时间,还一直扮演着一个对她排斥而疏离的反面角色。 明明只是为了跟她坐到一块儿才捡起了回食堂吃饭的习惯,但现在只能斜斜坐在距离最远的对角线上,用余光瞟她——因为看多了会被她眼神警告。晚上也不能把这家伙叫到宿舍来打游戏。甚至,在她的要求下,就连出任务,他还得主动叫嚷着“不要把我跟牧野这个有问题的家伙排到一块儿”,然后和她分道扬镳。 独处时间大大减少——如果不是她强硬要求,他才懒得配合这种又土又无聊的计划。 但很可惜,当牧野质问他能不能用目前这么点线索把k揪出来时,他哑口无言、束手无策,只能暂时屈服。 但是到今天,他终于是受不了了。 长期缺乏甜食,他可是会打不起精神的啊。 而且,今天其实是…… 不知道为什么,他难以将真正的理由说出口。 再等等吧。 他长出口气,试图转移话题:“最近……最近我查以前的资料,顺便新学了一个祖传咒术,只要咒力充足、坐标精准、吟唱时间足够、把两百字的咒文念得一字不差,最远就可以瞬移三百公里……” “锵锵锵锵——”他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张开双臂:“你看,厉害吧?” 念两百字的咒文还叫瞬移吗? “……”牧野面无表情地鼓掌捧场:“哇塞,好有用啊。” “啊,对。”牧野猛然想起来:“要给禅院直哉止血……他在这里死了可不行。” 五条悟收回手臂,撅起嘴:“大不了就说是防卫过当,我作证。” 这可不行。牧野竖起手指告诫:“你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们表面的不和,还需要暂时维持下去。” “为什么——”五条悟薅着头发哀嚎:“还要维持多久?” “很快。”虽然不明所以,但牧野熟练而温和地哄他:“等我查到那个‘k’更多的线索,就可以不装了。” 五条悟撇嘴,见牧野又要对着禅院直哉上手,立刻起跳,三步并作两步:“我来。” 他蹲下,挡住牧野的视线,粗暴地扯开禅院直哉腰身的布料,粗暴地止血,粗暴地在他伤口上扎了两圈。 饶是在昏迷中,禅院直哉也被痛得呜呼哀哉叫了几声。 衣帛撕裂声接连响起,牧野站在五条悟身后,死鱼眼道:“……等他醒了,估计会以为自己是被我凌辱了。” “他也配?” “什么?” “……没什么。” 五条悟三下五除二搞定,拍了拍手,长出一口气:“搞定了。然后呢?” 这下没什么事儿了吧? 牧野思考了片刻:“我现在要打个电话,但是你先不要出声。” “……”五条悟板着脸:“那我走?” 牧野看着他脸上隐约可见的委屈巴巴,忍不住有点愧疚。 这家伙到底千里迢迢跑来这儿干嘛?问他又不老实交代。 第120章 “……等一下就好,待会儿我们就好好聊聊。” 这还差不多。五条悟哼了一声,找了个树墩大马金刀一坐,手指点了点身旁的空位,言简意赅:“我要旁听,你坐过来,开外放。” ……不愧是贵族大少爷,真霸道啊。牧野从善如流:“当然。” - 已经是凌晨了,但k接电话非常快,像是等候多时。 “牧野小姐,怎么样了?” 被变声器扭曲成孩童的声线响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丝诡异和渗人。 “……搞定是搞定了。”牧野摸了摸兜里的东西:“宿傩手指也拿到了。” 五条悟闻言,斜眼瞅了一眼牧野。一直不知道,这家伙搜集这种危险的东西是要干嘛,也跟他的未来有关系吗? k饶有兴味地“噢”了一声:“听起来……似乎轻轻松松呢。东西可以先放在你那里,等之后时机成熟,我自会让刀剑来取的。” 真警惕啊。牧野重重叹了口气。 “但我大概是惹上了一些麻烦……虽然并不是我造成的。” 好浮夸的语气。五条悟用拳头挡住嘴,无声嘲笑。牧野瞪了他一眼。 “牧野小姐专门对我说这个,难道在指望我替你擦屁股吗?”k语气温和,但语义不太客气:“不如先说来听听吧。” 牧野听起来很头痛:“这次的任务,我是跟禅院家的少爷一起执行的——禅院直哉,我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当然。” “我好像低估了他对我的厌恶程度。”牧野解释:“在我派出刀剑和特级咒灵交战的时候,他试图偷袭我——我出于自卫而反击,现在他已经被我制服,倒在一边不省人事。” 对面沉默了一下。“然后呢?” “他明明还在服刑,竟然还这么猖狂——如果我反应慢一点,可就死掉了。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牧野冷笑一声:“以防万一,我在做下决定之前,想先知会您一声——” “如果我出于报复心理、随意处置禅院直哉,会影响您的计划和布局吗?” 在旁边百无聊赖听着对话的五条悟眨了眨眼,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但她……能得到想要的回答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尔后响起了一声轻笑。 “没关系,随你处置好了。”他听起来云淡风轻:“禅院家的未来少主……我早有耳闻,是个很让人伤脑筋的、顽劣的家伙呢。” 牧野捏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听起来对禅院直哉毫不关心。难道她判断失误了? “但是,我还是想提醒你一点,天真的牧野小姐。”k不紧不慢:“你不是要对我有个交待,而是要对禅院家——如果你让禅院直哉不明不白地遭受损失,禅院家要追究起来,事情可就不好收拾了。” 牧野眼神一闪,沉默不语。 “所以,我的建议是——” “将禅院直哉送回总监部,再将实际情况如实上报,由高层做出裁决,对禅院直哉额外施加刑罚。”他说:“这既能确保你的清白,又能防止他继续妨碍你,这才是双赢的结果,不是么?” 五条悟翘着腿,托腮思索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观察着牧野的神色。 换他来考虑,这似乎也是最有利的办法。 但这次试探……是不是失败了呢? 他看见牧野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几下。 那是她陷入沉思的习惯性动作。 片刻后,手指顿住了,五条悟视线上移,看见她唇角扬起一丝笑意,带着胸有成竹的余裕。 他愣了一下。 “谢谢你的建议,k先生。”她听起来很真诚地说:“我会好好考虑的。” 尔后,她毫不留恋地挂断了电话。 安静了片刻。 五条悟直截了当地问她:“现在……怎么说?要采纳这家伙的建议吗?” 牧野轻飘飘摇了摇头。她指了指口袋,红玛瑙似的眼里闪烁着难得的兴味,像只机灵狡黠的兔子。 五条悟和她目光交接,灵光一现,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我有更好的主意。” 第101章 视线逐渐恢复清明。 藤原愁醒来的时候,大脑还因适才的缺氧而隐隐作痛,脖颈更是有如刀割。 他身下的座椅在颠簸,耳边是车辆运行的低声嗡鸣。 他迟钝地动了动手指,碰倒了车底的一个空咖啡罐。 他是……得救了吗? 他愣怔地看着车顶,试图回忆自己昏迷前最后的画面。 他在命悬一线时……好像咬咬牙,成功用尽了全身的咒力,将禅院直哉震开了。 尔后他便由于虚脱而陷入昏迷,完全不知道此后发生了什么。但他清楚,单靠这一下子是绝对不足以使自己逃脱的。 一声阴恻恻的冷笑闪回在脑海。 “要不要用你的命——换这小子的命呢?” 对——牧野未来。 难道牧野真的……换了他? 他浑身骤然泛冷,吃力地从后座撑起身体。 “……请不要勉强,藤原同学。” 驾驶座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藤原愁闻声抬头。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正冷静地开着车,从后视镜里望着他:“请先躺下休息吧,我正在将你送往医院做检查。” 咒术师出任务难免伤及无辜,这位辅助监督早已见怪不怪。但当牧野将这孩子托付给他时,平静地提醒了他“这是长野藤原氏的长子”,令他立刻精神百倍、火急火燎地将藤原愁送往医院。 藤原愁忍着嗓子的剧痛和干涸,勉强出声:“牧野……同学呢?” “牧野未来?”辅助监督回忆了一下分别前牧野冷静的情态,并贴心地腾出一只手,将一瓶水递向后座:“她好像还不错。” 还不错?略显散漫的口吻。 ……到底发生了什么? 藤原愁有点茫然地接过水。 “那……禅院直哉呢?” 辅助监督的语气正经了许多,听起来有点头疼:“啊,你说禅院少爷——据牧野所言,他抢走了一样重要的东西,然后打伤她逃跑了。” “牧野将你托付给了我,然后在尝试继续追踪下去。” 什么? 怎么会发展到这种情况? 藤原愁眨了眨眼,咀嚼着辅助监督的措辞。 “据牧野所言”、“重要的东西”……他试图继续探听:“什么重要的东西?” 辅助监督挠了挠下颌。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诚实地说:“牧野对我说,我将情报上报给高层,他们就会明白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甚至还主动要求他上报给高层,那么牧野未来所讲的……应该不是假话吧? ——他姑且是这么判断的。 藤原愁闻言,沉默了片刻,无声地出了口气,尔后又从容地躺下,消化着自己的疲惫与虚脱。 牧野同学没事就好。 他摸着脖颈的掐痕。 但是今天的事……要怎么跟凑他们、和家人交待呢? 一个不会再带来后续麻烦的意外? 还是……一个提醒藤原家转移视角的契机? 他紫罗兰似的眼瞳飘忽了一下,里面多了点更深邃的东西。 - 静谧的神社,凉爽的夜风,皎洁的月色,闲逛的两人——非常似曾相识的情境。 只不过看起来有心事的家伙,从牧野变成了五条悟。 她看着那一弯湖泊,神思稍微恍惚了一瞬间,但立刻清醒过来—— 是不一样的。身边的这个五条悟带给她的感受,和从前那个人所带来的压迫感截然不同。 身旁人看着她似乎飘远了的神色,似乎有点不满地发问:“……喂,你在想什么?” 牧野转回头,眉毛扬起来,声音温和:“没什么。” “我们就在这里坐会儿吧。”她长出口气:“反正暂时没什么事了。” 五条悟方才满意地扬起嘴角,跟着牧野,大喇喇在湖边屈膝坐下。 一阵夜风吹过,五条悟看着牧野乱七八糟的头发,手痒痒地动了一动。 “说吧。”牧野直截了当,吓了他一跳:“大老远跑这儿来到底干嘛?” 她看起来跃跃欲试,准备解决五条悟潜在的烦恼。 “……”五条悟在这种郑重其事的架势下结巴了:“话、话说啊……你没必要这么严阵以待吧,我也就是……随便来一下啊。” 他本来也没什么很严肃的理由,而如果此刻要把那个真正的理由说出来,会莫名显得有点蠢蠢的。 于是他再次选择了避开这个问题。 牧野沉默地盯了他片刻。 “好吧。”她双手抱膝,低头,用大腿蹭了蹭脸,似乎这样就能抹去疲惫:“那就这么坐一会儿吧。” “我只是觉得,你突然出现在这里,事出反常——我总得做点什么来回应你才对。” 第121章 “不需要做什么啊。”五条悟很坦然:“今天你也在折腾,我也忙死了,就这么一起休息一下嘛。” 他心里像有蚂蚁在爬,转过头,手腕转动,将随手捡的鹅卵石抛向湖面,打了几个漂亮的水漂。 “今天真是……酸爽。”他惯常地抱怨着,像这几天在电话里那样:“早上在新宿做任务,中午跑去了郊区,下午还去了浅草寺,祓除了一大堆咒灵。” “还真是辛苦。” 牧野将头从腿上抬起来,歪着注视他这张年轻的脸。 表情生动,带着意气风发的神采,确实不像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也许他真的就是说来就来了?没想那么多? 没有任何缘由地来找她,这实在是……很奇怪。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亲近和依赖,令她受宠若惊,又令她内心柔软。 像是家里的猫风尘仆仆、千里迢迢奔赴公司,来找自己的铲屎官,但最后只是想优哉游哉躺在她膝盖上睡觉似的。 她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五条悟炸毛:“笑什么?” 牧野识趣地摇头:“我这是心疼的笑啦,感觉你需要好好休息。” “……谁心疼是会笑啊?”五条悟的火霎时又被浇灭了,挪动了一下屁股:“而且,我不需要休息。” “好吧好吧……对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刚刚送走的那个人……怎么样?” 送走一堆,又来一个?五条悟警惕起来:“什么怎么样?” 这么一回忆,那个昏迷不醒的高中生,的确长得还不赖,看起来是个外行,但身上的咒力满强的。 不过既然能被禅院直哉欺负得晕过去了,就说明他其实挺弱的吧? “他叫藤原愁,是长野藤原氏的长公子,小时候还和你见过面。”牧野介绍:“我想,你们或许可以重新认识一下呢?” “认识他干嘛?”五条悟抗拒撇嘴。 牧野比划着:“咒术界不是有很多这样的家族嘛——随着历史逐渐退出咒术界舞台的大家族。也有很多无名无姓、但却很有天赋的年轻人。” 她语气谨慎地说着听起来很狂妄的话:“我希望这些有天赋的年轻人、这些曾经淡出的家族,可以——重新回归咒术界。” 五条悟眼神一动。 “你不是看咒术界的烂橘子很不顺眼吗?”她堂堂地画着大饼:“让咒术界人才短缺的问题被解决、通过更多家族以及新秀的崛起来解决御三家一手遮天的问题——虽然见效缓慢,但最可行。” 她摊手:“这样……以后你也好、夏油学长也好,甚至包括我在内,就不用一天到晚到处跑、做任务了。” 其实牧野不确定现在的五条悟能不能听进去。 他的实力在飞速进步,颇有天下无敌的架势,而他的挚友并没有离他而去,他还没有遭受重创,没有面临那些现实的、发人深省的打击,不知道目前……有没有着眼于整个咒术界来思考过问题。 五条悟被她严肃的口吻带得略微认真起来。 “其实,我倒也还好啦,用反转术式恢复着肉体状态,并不觉得累……”他拧着眉毛:“但确实,我能看出来杰最近很累,黑眼圈越来越重。我也知道根本原因——能堪大任的咒术师实在太少了。” 牧野闻言顿了一顿。 “而且,颐指气使的烂橘子们确实讨厌。”他附和牧野的观点。 “但是,想不到你这么有野心啊。”五条悟眯眼笑起来:“心里装着事关一整个咒术界的宏图伟业。” 但是现在想这些……总觉得有点空泛啊。 他一声哈欠,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 忽然听见牧野云淡风轻地说: “倒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咒术界啦。” 五条悟顿住了。 “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谁有兴趣专门攻克它啊。” 五条悟僵硬地把手放了下来。 前段时间牧野的剖白闪过脑海,他心知肚明她的意思。 那不就又是……为了他嘛。 他余光看着牧野平静的侧脸,心里像触了电,随之而来的却是难平的郁结和憋闷。 这家伙,总是这样,冷不丁说一句让他心旌摇荡的话,但转头又跟个没事人一样,一副完全没开窍的样子。 真是狡猾。 而且……凭什么啊。 一副为了他尽心竭力的样子,但当他回头想给予她同样的支持时,她又一副“完全不需要你操心”的表情。明明不怕风吹日晒,他却莫名其妙地成为了温室里的花朵。 更何况,如果只接受付出,而不接受回报,那不就意味着——她不在自己身上抱以任何期待么?他想要的可不是单方面的享受。 话又说回来了……为了他?为什么是为了他呢?现在的他并不觉得目前的状况有什么大问题。 他又不会累。他迟早会成为五条家的支柱。等到那个时候,说不定,现在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心念至此,他记忆力绝佳,脑中猛然闪过很久之前和她的对话。 - “心脏的疲惫,没有任何捷径和咒术可以修复。”牧野当时这样说:“只能靠时间。” 胸膛仿佛还被不痛不痒地戳刺着。 “但‘他’——” “认为自己是一架无懈可击的永动机,所以从来都不留给自己,修复心脏的时间。” - 牧野口口声声说着为了“他”,但到底是不是为了自己这个“他”呢? 他抿住嘴唇,觉得身体里的温暖一下褪去,被月光照得沁凉。 讨厌死了—— 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讨厌。仿佛在牧野心里,他的影子里,装着另外一个人。 存在感极其强烈,挥之不去。 他绝对,绝对不要这样。 脉搏由于隐怒而更加清晰地跳动着,血液朝头顶奔涌。 看着于牧野身旁地面延展的黑影,五条悟喉结滚动了一下,拳头在身侧握紧,上身朝她倾了过去。 第102章 牧野本来认为现在的气氛相当融洽。 不知不觉,她竟然和五条悟成为了能坐在这里、相谈甚欢的关系。 不咸不淡刚刚好。 她抬着头,看着那轮月亮,心情不错,手指在软绵绵又带着点针刺感的草地上摩挲。 忽然变得安静,牧野觉得有点不对劲,转过头。 一道气息压了过来。 青年身架比她大很多,居高临下、气势汹汹地迎面凑近她,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雪豹,无声逼近雪地中停歇的小鸟。 他的神色是令牧野意外的面无表情,面庞白皙,蓬松白发上闪着银辉,明亮的眼睛在夜色里呈现深沉的钴蓝色。 牧野甚至没有往后缩的余地,因为他的两条手臂严丝合缝地罩在了她身侧。 他身上清浅的香气不易察觉地环绕上来。 浮光掠影,她眼中一时闪回曾经那张面无表情却酿着隐怒的脸,脖颈开始隐隐作痛。 但是氛围好像……有一丝微妙的不同。 心跳骤然加速。 “还真是辛苦你了,牧野未来。”五条悟这样硬邦邦地说。 牧野揣测着他的语气,似乎有点咬牙切齿与无可奈何。 ……虽然她本来就无所谓啦,但是,为什么听起来他不是真心在感谢她? 她哪句话得罪他了吗? 她尚迷惑不解,青年胸膛起伏,沉沉发话。 “但是……比起我来说,你倒是也为自己辛苦一下啊。” 牧野愣了一下:“……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说过,这里是你的原生世界吧?”五条悟向她确认:“是你独一无二、可以自由发挥的世界?” 牧野犹豫地回答:“……是这样没错。” 五条悟啧了一声:“那你为什么一天到晚只想着替‘他’……替我解决问题呢?劳心劳力不说,甚至连命——” 他反应很快,把愤懑的话迅速咽了回去。 牧野反应了一下。 什么意思?难道是嫌她多管闲事? 以他的性格,产生这种想法确实不无可能。 她这样猜想,感觉血液冷了三分。 看着牧野闪烁的目光,五条悟马上意识到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 他磨了磨牙,头一次觉得自己语言表达能力略显匮乏,抬头,朝天出了口气,又低头俯视她。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那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渣会不会为你围着他打转的样子感到开心,但我跟他绝对、绝对不一样。” - 可能这是审神者们的通病吧。 那本讲述着遗憾故事的日记、濒死时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那些神圣的执行官,麻木地为镜头掌灯、矫正着故事的轨迹,一切“自我”在一个个宏大的故事中渺小到被自己完全忽视。 但很不巧,他们都会被一双世界上目力最好的眼睛捕捉到。 第122章 “比起那副样子,我更希望看见你为自己感到快乐。我……不只是我,还有杰、硝子、七海、灰原……都会很乐意为此做点什么。” “我,五条悟,强烈地认为——” “牧野未来明明也值得一个,更幸福的人生啊。” - 明明是通俗易懂的词组,牧野却觉得有点难以消化。 “更幸福的人生”? 她的人生,还能怎么幸福呢? 不就是作为一个审神者,去往五花八门的世界、在不同密度的时间轴上行走,去“守护”他人的人生吗? 她现在,也只是在尝试“遵从本心生活”而已……就像三日月、山姥切长义等等很多人建议的那样。 这还不够幸福吗? 她不知道如何作出回答。 五条悟难得的正论时间到此为止了。 迟来的热意从脖颈涌上脑门,他庆幸此刻夜黑风高,眼前这家伙察觉不出他的异样——唉,算了,以她迟钝的眼力来说,估计大白天也看不出来。 总而言之,他势必要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家伙有所不同——虽然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这个机会才能落到他头上,但他一定会在把这个独一无二的牧野变得更幸福,然后在她心上刻下印记、抹上颜色。 狠狠覆盖掉那家伙存在的痕迹。 他满怀私心地维持着这过分接近的距离,几乎像把她罩在怀里。他垂眸看着一脸空白、甚至有点惶惑的牧野,感受着她摩擦在自己脖颈上清浅的吐息,放轻了声音。 “……我今天来找你,你以为我是遇见了麻烦,或者有什么烦恼对吧?但其实,我那边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因为你在这里才来的。” “我之所以来找你——” 五条悟还是觉得这样一本正经讲述理由的自己像个傻瓜,非常有被取笑的风险。 但是,傻瓜就傻瓜。 他挪开一只手,在兜里掏着什么东西。 牧野的目光僵直,大脑还在消化五条悟的话,片刻后,她察觉有什么东西绕在了脖颈间。 纤细、略感粗糙,还带着对方从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 她的手腕被捏住了,茫然地被牵引着,指腹摸到锁骨上那个有棱有角的、小巧的东西。 她看着五条悟凑近自己,柔软的发丝撩过眉心,像蹭着她脸颊的长毛白猫,气息温热。 “今天是九月三号,我是来祝你生日快乐的。” - 五条悟就着湖面的波光,观察着牧野的反应。 由于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大声了,他甚至没办法听见牧野的呼吸声,更别说去感受她的心跳。 他眼中映出女孩出神的脸。 她的睫毛扇动了一下,手指来回摩挲了一下脖子上的吊坠,唇由于惊讶而不自觉张开了。 哪怕目前只是令她这样震惊了一下,五条悟也满意地扬起嘴角。 这说明……他做了一件对她来说很稀奇的事吧? 他又有点惋惜,本来他可以为她做更多的事——比如收拾掉禅院家那只讨人厌的狼狗,不过这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等一下。 他顿了一下。 这么一想……其实她身边,还围着挺多上赶着对她好的家伙吧? 他胡思乱想着,呼吸又乱了几拍。 那会不会…… 他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对她来说其实…… 他还捏着牧野手腕的手紧了紧。 “五条……” “五条悟。” 他听见一句温声的呼唤,滞了一下,将目光挪开了,心跳又开始加速。 “干、干嘛。” 他尝试为自己找补:“嘛,可能为你庆祝这种事,也没什么稀奇……” 他的手掌被反手攥住了。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险些咬到舌头。 抬起的手臂都变得僵硬。他甚至怀疑那条手臂都不是自己的了,完全把握不好要使多大的力。 用力过猛,藏在制服袖子下的小臂就会肌肉紧绷,但试图放松,手掌又会有点颤抖。 可恶……到底在紧张什么?放轻松啊。 牧野的手指纤细、柔软,就连温度都比他低一些,像沁凉的花瓣。 他听见牧野继续开口: “真的很……谢谢你。” 她的声音有点干涩。 “我……超级开心。” 听起来有种恰到好处的清甜,像他最近爱喝的那款橙汁。 五条悟终于放下心来,把目光挪了回去。 他的目力很好,看着牧野破天荒染上粉色的脸,还有那双真挚的眼睛——像她脖颈上的鸽血红一样璀璨漂亮。 他满意地哼了一声。 “你还敢不开心?” 真霸道啊。牧野失笑,有点难为情地转过头。 飞鸟掠过湖面,朝幽深的树林里飞去。 “我会好好思考的,关于你说的话。”她带着一点局促,认真地回答。 ……也不是要郑重思考的事啦,他也就是随便、随便说说。 五条悟一面这么想,一面翘起嘴角。 “这还差不多。” - 对啊。 她都忘了,今天是她的生日。 牧野很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开心不完全是因为收到了礼物,也不完全是因为五条悟出于关心的那些絮絮叨叨。 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孤单。本丸的刀剑们也都呵护着她、关心着她,忠诚听从她的命令的同时,毫不冒犯地表达着为她好的建议。 但是这种事换成五条悟来做,就令她分外猝不及防。 好像只是因为是五条悟,所以她才会有种按捺不住的感慨万千。 那个意气风发、似乎高不可攀的六眼神子,竟然会挂心她的生日,还会专程为此来到她身边、为她准备礼物。 她不求应答的注视忽然被捕捉,意料之外的回应传了回来。 她的心像被猫咪的肉垫刨了刨,痒痒的,但又欲罢不能。 她是这个世界里的人。她陪伴在五条悟的身边。 这样的踏实感,越来越强烈了。 庆幸夜黑风高。她想。不然五条悟看见她发烫的脸,一定会像往常一样嘲笑她的吧? - 嘀嘀,嘀嘀—— 青年啧了一声,对这煞风景的电话铃表示不满,牧野笑起来,伸手迅速接起电话。 “怎么样?”她问。 “算是‘安顿’好了,主殿。”电话里那个温润的声音传了出来,五条悟敏锐地竖起耳朵。 “但是,他身上的‘锁’看起来维持时间并不长……半年之内,您可能就要做好下一步打算。” 半年?牧野失笑:“放心吧,我没有囚禁别人那么久的恶趣味。倒是你……现在怎么能这么轻轻松松地说出这种暗黑的内容啊?” “……”一期一振以尴尬的沉默来回应。 “束缚咒力的锁、重重封印的房间,我倒是不太担心他会闹出幺蛾子。”牧野语气笃定:“辛苦你了,一期。你先回去吧,我之后就来找你聊聊。” “静待主殿归来。” 电话被挂断。牧野抬头,看见五条悟嘴巴撅得要上天。 “……”牧野说:“又怎么了?” “今晚那家伙是谁?”五条悟说:“你的新刀?” 牧野歪了歪头:“是我的老刀啦。” 她叹息一声:“失踪了很久,一直杳无音讯……今晚终于回来了。” 怪不得她会开心到流眼泪。 五条悟“哼”了一声:“你最好小心一点,有前车之鉴,他说不定不是你的刀。” “你是说……你怕他是另一个审神者的刀?”牧野摆摆手:“放心啦,我能感受到他身上属于我的灵力。” “……最好是这样啦。”五条悟严肃地说:“但他身上,现在可不止有你的灵力哦。” 牧野愣了一下:“……什么?” 五条悟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气,回忆着那个碧发青年身上混作一团的颜色。 “他的身上,还有着咒力的紫色——” 牧野的瞳孔颤了颤。 是一股令他熟悉又陌生的,没来由令他讨厌和排斥的气息。 “有某种,来自于他人的‘束缚’。” ————————!!———————— 久等啦! 第103章 应刀剑们的要求,牧野将本丸的时节切换为了初秋。 黄昏,庭院的植被也成了金黄色,空气中飘着丝丝细雨,让人心自然沉静。 她沐浴着半面夕阳,在廊下静静立着。 偏院传来粟田口的短刀们嘻嘻哈哈的笑声,其中混着一个成熟的、温润的声音,愉悦而温柔。 这种安宁感实在是久违,她决定等会儿再去打扰他们。 话说……一期一振身上有咒力?有“束缚”? 真的假的? 她脑中闪过五条悟的话,拧眉又兀自猜了片刻,没有头绪,遂不再为难自己,转身朝锻造室走去。 第123章 走进门,室内的阴暗瞬间笼罩了她。她进入隔间,看着特质锻造炉中燃烧的青蓝色幽火,听着噼啪作响的火花迸裂声,双手抱臂。 一个半透明的虚影漂浮在空中。嘴角带着狰狞刀疤的男人尚没有意识,闭着双眼,面无表情地盘腿坐着。他的右肩和右脸都有残缺,在火焰中散发着青光,连着残躯,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形。 强健的肉体、虬结的肌肉,天与咒缚一如既往,无形之中给窥探者带来威压。 快了。牧野长出口气。 目前来说,过程还算顺利。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 “主殿是要把他……锻成自己特制的刀么?” “是。”牧野转过头:“你认得他?” 一期一振点头:“天与咒缚,可以说是咒力的绝缘体——从某种角度来说,的确可以在灵力的灌注上做尝试。” 他弯起眼睛笑笑:“主殿真是聪明。” 牧野摸了摸鼻梁。 他还挺了解的嘛。出去一趟,见识了不少。 既然一期一振来找她了,干脆就现在谈谈好了。她看他一眼示意,尔后转身往外走,一期一振从善如流跟在她身后。沿途路过廊下静坐的三日月、饮茶的莺丸、和已然生龙活虎的鹤丸,三把刀皆露出微笑。 “哟,三条家的刀。” 待二人走远,鹤丸暗搓搓捅了捅三日月的手肘,低声絮叨:“劲敌回来了。” 三日月笑眯眯的拢住差点被鹤丸捅掉的茶杯:“哈哈哈,说笑了。” 他想起昨夜主殿小心翼翼把收到的新礼物,存进首饰柜中的样子,老神在在地叹口气。 照这个阵势,刀剑们无论是劲不劲,还是竞不竞,都没有太大意义了啊。 - 牧野和一期一振在一处亭子里坐下。一只小白老虎从角落里钻了出来,亲昵地跳上牧野的膝盖,冲着略感陌生的一期一振龇牙。 “是我走得太久了。”一期一振露出一点苦笑:“小老虎们都认不出我了。” 牧野摆摆手:“再过一两天就熟回来了。” 她趁着五虎退不在,肆意调侃:“它们的主人,昨天可是抱着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一期一振点头感慨:“是啊。弟弟们都很想念我……” 他眉眼弯弯:“也跟我讲了很多主公的事。” 他目光轻柔地朝向牧野,从头掠到脚。审神者的外形一经固定,就不会再有任何改变,她还是那头如瀑的墨发、白皙的脸、和红玛瑙一般的眼瞳,给人一种任时间流逝,她亘古永恒的安定感。 只不过她的神情,比过去轻松了很多。 他的目光落到牧野光洁的颈间,略微停顿了一下。 牧野会意,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啊……因为那条项链看起来有点太贵了,我就把那东西收起来了。” 一期一振莞尔:“原来如此。” 听起来很珍惜呢。 他说:“我不在的时候,听说主殿已经做了很多事——在自己的原生世界里。” 为了那个人。 药研昨晚和他聊了很多在他离开之后发生的事。 聊主殿在咒术世界继续潜伏了很长时间,变得越来越沉默、心情越来越低落。聊她最后和鹤丸一起从咒术世界回到本丸之后,无精打采了好一阵子,药研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聊她数日后得知任务失败、五条悟还活着,整个人立刻雨过天晴。 再聊到她回到原生世界,发现她的原生世界就是咒术世界后,面上不显,但其实暗自斗志昂扬了起来。她一开始还低调地操练着刀剑们、让他们潜伏在暗处,到后来的某一天,她不再隐藏忍让,直接带着他们大张旗鼓地出没在那个世界之中。 一点一点地解决掉,那些阻挡她的家伙。 现在她甚至凭借审神者的力量,成为了特级咒术师,跻身咒术界年轻新秀的队列。 他回到她身边时,她甚至在和那位禅院家的少主公然对抗。 她现在和那位大人并肩站立,成为了他的同僚、后辈、好友…… 是了。 是他的“后辈”,而不是他的“学生”。 一期一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不知何时趴到他膝上的小老虎用尖牙磨了磨他的手指,轻微的刺痛感唤回了他的思绪,他的主殿正炯炯有神地盯视着他。 “比起我的事……你经历了什么呢,一期?”牧野问:“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回来?而且你……为何会变得如此强大?” 在本丸成为了断层的存在,惹得刀剑们惊叹连连,甚至拿去和k的刀剑对抗也不会显得逊色。 一期一振笑起来。 牧野品味着他的笑意。似乎是很清爽,但又带着一点无可奈何,让她的心微微揪了起来。 难道他遭遇了很多的苦难? 仔细一想,这非常有可能发生。 对了。据五条悟所说,他身上还缠绕着“束缚”。 牧野心里一动。 “束缚”? 怎么可能呢?难道……一期一振独自在咒术世界停留过,并且遇到过一些人、发生过一些……冲突? 一期一振看出了牧野的想法,笑着开口:“主殿猜得没错。” 牧野愣住了。 “我的确在咒术世界停留过相当长的时间。”一期平静地阐述:“只不过,不是在这个咒术世界。” 不是在……这个咒术世界? 她迅速地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缩。 一期一振仍旧微笑着,注视着主殿的眼睛,看着她手指在桌角扣紧,猜到她必定会因为自己的答案而开心。 但又会觉得,有那么点不甘。 - “这样啊——” “我们来打个赌好了。” 他和那个人的气场一直有些微妙的不对付。 但因为一方脾气温和,一方气焰嚣张,所以这种“不对付”旁人难以体察,当事人也无意理会。 这种“不对付”在他辞行离开的那一场对话里被放大到了巅峰。 像是酸物逐渐发酵后,终于迎来的质变。 “我要去找我的主人了,那个你装作毫不在意,实则心心念念的人。” ——这是一期一振告别时的言下之意。 吐出一番客套话后,他心里除了有点在对方伤口上撒盐的负罪感之外,其实还有着淡淡的快意。 大概是和他相处久了,整把刀有从“守序善良”跑向“混乱邪恶”的趋势。 而那个人翘腿陷在沙发里,看起来毫无波动,修长手指勾着眼罩,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背后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将他的笑意照得幽暗,像一座岿然不动的冰山。 “……什么赌?”一期一振平静地发问,直觉他不会说出他爱听的话。 “我赌她……应该挺想我的。”那个人勾起嘴角。 “我是说——那孩子。” 一期一振无声地从鼻腔中出了口气。 那孩子具体是谁,两人心照不宣。 - 一期一振拒绝了打这个赌。 他看着牧野那一脸想猜又不敢猜的忐忑。预料之中。 早知道自己会输,何必自寻烦恼。 “我因为一些原因,受过重伤,时空传送器也毁了。”一期一振这样说,看着牧野乍然瞪大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微妙的安慰感。 他闭了闭眼睛,有那么一丝不情愿。 “然后我被……那个人救了。”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此后,直到时空传送器修好之前,我一直都……” 一半自愿、一半被迫地—— “留在他的身边。” 牧野心跳空了一拍,大脑短暂宕机。 “那个人”? 太显然了。 一期一振完全了解她听见“那个人”,会想到谁。 片刻之后,牧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是在……新宿决战之后么?” 一期摇头:“就在新宿决战前几天。按照他的描述——您应该刚走一天一夜。” 他重伤后,以原身状态坠落进了咒术世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恢复自主意识。 那个人捡到他之后,竟然会对修复他产生兴趣——这实在是万幸。但基于那人和主殿之间他所不了解的羁绊,有可能是因为那人敏锐地察觉到了眼前这把刀是属于主殿的东西。 他有点抱歉:“听说您的咒术任务失败了……很有可能,我就是影响因素之一。” “……”牧野疑惑地拧起眉毛:“难道你是对他提示了后续的剧情,导致他不按套路出牌?” 不太可能啊。 在任务世界,对语言是有禁制的。就像当初她对五条悟解释自己来历时那样,但凡讲了不该讲的东西,就会被“手动消音”,并受到惩罚。 一期一振沉吟了一下:“因为……严格来说,我所讲出去的,可能不算是已知的‘剧情’。” 第124章 他摊开手解释:“是一些我无意探查到的,超出记载之外的、阴影之中的新情报。” 新情报? 牧野福至心灵。 她有点激动,凑近了一点:“你是不是……发现了一个叫作‘k’的家伙?” 牧野眼神充满期待,但一期一振有点茫然:“什么……‘k’?我好像没有遇见过叫这个名字的人。” 牧野闻言有点失望,但也只是一点。 她坐了回去,拍拍桌子:“没关系,那你把你的发现说出来吧。” “正好我最近也发现了一点咒术世界的蹊跷,可惜查找线索的进展太慢了。说不定你可以给我一些灵感。” 回应她的是沉默。 牧野撩起眼皮:“……一期?” 碧发青年平和端坐着,笑容里的无奈更多了:“很抱歉,主公。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不能说。” “……诶?” 他摊开手:“我不知道你作为咒术师,能否感应到我身上的一些蹊跷。” 牧野愣了片刻,脑中又闪过五条悟的提醒—— 一期一振身上,有着某种“束缚”。 他看起来有点头疼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是领悟了什么东西,是怎么做到的,但总而言之……” “那个人,以某个条件交换,向我立下了跨越世界的束缚——” - “直到那孩子再回来见我之前,你无法告诉她,在这个世界所知晓的一切。” 一期一振眼睁睁看着那人手指隔空轻轻一点,紫色的光晕在自己周身显现,又隐去。 他咬紧了牙关。 “你不赌,不就算是认输么?”那家伙强词夺理,耸肩摊手:“总要给点补偿才对嘛。” 一期一振脸上罕见地露出些许怒色,那个人气定神闲地欣赏了片刻,笑起来。 “哎呀,别急嘛,这又不一定能奏效。” 那个人托腮,慢悠悠地说:“毕竟什么时间、空间之类的,我尚在摸索之中,倒是隐约抓到了一点头绪——当然啦,这个‘束缚’能跨越世界奏效,就最好不过了。” 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以牙还牙,才最公平嘛。” 第104章 “……直到我去找他之前,你都不能把情报告诉我?”牧野匪夷所思、结结巴巴:“什、什么意思?” 一期一振叹了口气。 他本以为主殿和咒术世界的缘分只是到任务结束为止,所以没有太过在意这个束缚——顶多是无法满足牧野的好奇心罢了。但他没预料到,主殿的原生世界就是咒术世界,而主殿正在查找其中的端倪,铁了心要改变这个世界。 而且……他大概是低估了那个人在牧野心中的地位。 从他昨夜从药研的口中听到“大将得知五条悟没死后,高兴地哭了一场”后,就隐约察觉到了事态超出他的预期。 他握紧了拳头。 “主殿。”一期一振说:“如果你不想回去,不必勉强。我会……竭力陪你一起去找出线索的。” 虽然他所知道的东西,远没有那个在咒术世界、且为了得知情报而使用了不少超纲手段的人多。 牧野深呼吸几下,脑袋里一团乱麻。 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成年男性狡黠的笑脸,正慢条斯理地勾勾手指,等着她认命落网。 搞什么啊……那家伙,为什么要下这种无厘头的束缚?纯粹就是为了捣乱吧。 能感觉到,“那个”五条悟似乎对于她离开的事耿耿于怀——她甚至曾经对他自信满满地说过“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这种话。 真是个……记仇又固执的人啊。 而被五条悟记仇算账是件很可怕的事,她早已经领教过了。 一阵心悸。她揉了揉太阳穴。 但是……比起被算账来说,最可怕的事其实是—— 她其实也,有那么一点想见他。 本以为他们早无联系、缘分已尽,却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还能互相有牵扯。 突然多出一个理由,回去看看他过得怎么样、那个世界变得怎么样了,好像是件……还不赖的事。 心跳在不知不觉中加速,一种冲动在她的四肢百骸奔涌。 在畏惧和愤怒中夹杂着的那一点该死的庆幸,才是对她来说,最完蛋的东西吧。 - 一期一振看着主殿陷入沉思,脸色青白变幻,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打算回‘那个世界’看看。”牧野说:“而且……你、你身上一直挂着个束缚也很难受啊。” 其实一期一振不介意这件事,但他选择没有追究这个原因:“那么,您要怎么回去?” “这个简单。”牧野脑子转得很快:“卡bug就好了。再领一次咒术世界的任务,应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去了。” ……无非就是在业绩上再添一笔负战绩。她脑海里浮现出山姥切长义咬牙切齿跺着地板声讨她的样子,不由一抖。 “但……我还要打点好一些事情,才能放心离开。”牧野保守地说:“毕竟那家伙都能做出横跨世界立下‘束缚’这种了不得的事了,我很怕我此行是肉包子打狗,不知道过多久才能回到原生世界。” 不好好做准备的话,“一声不吭地不告而别”这种没礼貌的行为所造成的后果倒也……还好,要是“k”出其不意下手妨碍五条悟他们,可就麻烦了。 她没有明说,但一期一振显然意识到了情况没那么轻松,神色一敛。 “我要抓紧时间,多找点线索出来,然后……” 她眼前闪过那个年轻的白发男高炯炯有神注视着她的样子。 “就交给他来解决吧。” - 牧野回到高专时,已是凌晨。 “禅院直哉偷走宿傩手指,打伤她并出逃”这件事,说白了只是她一面之词,禅院家的少主失踪可不是件小事。目前在禅院家主的强烈要求下,总监部授意,牧野暂时被禁止外出完成任务,只能留在高专被观察。 而由于她是特级咒术师,其他人员能力不足,看管她的任务只能落到了另外两个看起来也对她并不信任、似乎不会偏袒她的特级咒术师身上。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住到她隔壁也太夸张了。”夜蛾正道冲想得很美的白发男高瞪了一眼。 这小子心里怎么想的、对牧野真实态度究竟是什么,不要以为他看不出来。 “也没有人要求你一定要做到二十四小时监视。”他对五条悟百年难得一见的过度敬业嗤之以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家伙也开始没事找事干了?” 虽然夜蛾正道不允许,但五条悟以“监视”的名义蹲在牧野房间外面吹夜风的样子也太可怜巴巴了,于是牧野这几天都会允许他待在宿舍——仅限夜间的特别许可。 反正在五条悟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牧野最近坦然在本丸忙上忙下,往往一晃眼,回来,一整夜就已过去。 金光闪烁,她自空中显现,视野昏暗朝下落,脚掌猝不及防触碰到什么柔软的东西。 “嗷”的一声响起,她吓了一跳,想收回脚,结果失去平衡朝前跌去。 地板上的那人倏地伸展了身体,占地面积比她大很多,稳稳垫在她身下。 一声闷响,牧野当头撞上他胸膛,两手“啪”地撑在他手臂与身体之间的缝隙里。 说实话,这家伙的胸肌有点硬,磕得她脑门生疼,“嘶”了一声,随即听到从罪魁祸首处传来的闷笑。 “……”牧野死鱼眼道:“你故意的吗?” 好好的,不开灯躺在她房间地板上干嘛。 “没有啊——”五条悟拉长了声音:“玩着游戏睡着了嘛。” “但你不开着无下限也不对劲啊。”牧野非常敏锐:“高专有这么安全?” “……”再无合适的借口可找,五条悟选择干脆直接回避这个问题。他的手在地板上摸索了片刻,打开了落地灯的开关。 暖黄色的幽暗灯光泻开,勉强照亮了这个东西越堆越多、越来越有人味儿的房间。 牧野整个人撑在他身上,发丝零零碎碎垂下来,带着清凉的橘子气味,在他脖颈上一阵摇动。 五条悟的墨镜歪歪扭扭架在脑门上,幼蓝色的眼睛毫无遮掩,专注地盯着她,温热的气息拂动。 牧野莫名觉得心跳加快,后知后觉他们此时距离过近、姿势暧昧,清了清干痒的嗓子,从他身上坐起来。 五条悟看着她不自在撇过眼的样子,莫名地扬起了嘴角,也慢悠悠撑起了上半身。 他就着微弱光亮,观察牧野柔和的眉目。她神态略有些疲惫,显然又是好一番殚精竭虑,两眼下面带着淡淡的乌青。 “又开始忙什么了啊?”他有点愤愤:“感觉你回你那个‘本丸’的时间越变越多了。” 他拧眉:“莫非……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第125章 牧野干笑一声:“那倒没有。” 她顿了片刻,觉得要离开一趟这种事,还是等真的决定了的时候再说吧, 于是她只是说明了一部分正在思考的事:“我在思考怎么继续跟k沟通,以便再多打探一些他的情报。以及……可以再怎么处理利用一下禅院直哉。” 说到这里,她福至心灵:“对了。最近……好像没怎么见到夏油学长呢?” 由于她不再怎么跟他俩一起出任务了,和夏油杰几乎没有任何私下联系。但其实……夏油杰近期的心里状态是相当需要关注的一点。 五条悟闻言僵了一下。 他将脑门上的墨镜拽下来,嘴角下撇。 牧野看着他不自在的表现:“……怎么了?” 青年挠了挠后脑勺,吐露烦恼:“我觉得杰最近……有点怪怪的。” - 秋日暖阳高照。 手机在修长手指间转了一圈,被“啪”地合上。 黑发青年大喇喇靠着椅背,仰头朝天,长出口气,捏了捏发僵的眉心。 自从学妹又失去了总监部的“信任”,悟把大部分时间都拿去“监视”她后,他最近的任务就又多了起来。 他真想尽快把这件麻烦事解决。但如他所预料,自己和禅院直哉那家伙的萍水之缘毫无分量——他应该只是对自己的咒灵操术略微感兴趣而已,而自己也只是兴致上来的时刻,才会和他随便交流几句。 真到了要“深入沟通”的时刻,他毫无任何理由会选择和自己沟通。 前几天晚上对他发送的短信——“你好端端地偷宿傩手指干什么?”也毫无疑问石沉大海。 疲惫。 难以抑制和调解的疲惫。 虽然只是幻觉,但胃里仿佛又涌上了那股恶心的抹布味。 近来在无数个暗巷中祓除诅咒、麻木地见证一个个血腥的场面,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在恐惧绝望中露出五花八门的丑态,让他在面对他们的感激涕零时,丝毫生不出欣慰之情。 “你真的喜欢在高专那种地方待着吗?” 那家伙曾经轻蔑地问他:“我是感觉,你完全不是那种类型的人啊。至少比五条悟那个蠢货聪明一点才对。” 蠢货……吗? 什么又是聪明呢? 他在回忆里耐人寻味地眯起眼睛。 视野上方忽然暗了下来。 一个影子当头罩下,遮住了阳光。 夏油杰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动。 他懒散的神情重归平静,注视着那个意料之中的身影,笑叹了口气。 终于到了这个时刻啊。 他希望他的迷惘,会在今日之后,尽可能地云消雾散。 第105章 “我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一切。” 平日看起来最务实主义的学妹这样平静地开口。 夏油杰闻言不由侧目,见她神色无异,有点局促地把脸转了回去。 显得像他太没见识了、在大惊小怪。 ……但说实话,真的有点离谱。 此刻是午后,他们正共同坐在紫藤花下的长椅上,两人之间距离不远不近。 他们似乎一直这样——磁场并不相斥,但也没有特别相吸,只是由于共同围绕着另一个家伙而产生了频繁的交集,有过太多次心照不宣的目光交接,与无意之中相互熟识并了解。 因此像这样少见的二人独处时刻,令夏油杰单方面感到有点不自然——牧野看起来适应得很好。 在应对除了五条悟之外的事情的时候,她一向从容自如。 “想想星浆体任务。”牧野侧头注视他,摊手:“你应该就会更好消化了。” ……确实如此。想起那次几乎一切尽在预判之中的任务,夏油杰很快被说服。 “……这样啊。”他出了口气,身体瘫在长椅上,略微松弛下来:“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值得讲的……未来的事情吗?” 他话一出口,又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劲。“未来”这个词会产生歧义——他本来指的是将来、以后,但听起来也似乎可以理解成对“牧野未来”的亲密称呼。 他又再一次感到尴尬,斜眼瞟过去,但牧野毫无波动,显然早已习惯这种歧义,并不以为意。 好吧。夏油杰想。比起牧野来说,还是他的心态更需要锻炼。 也许主要还是因为二人独处的时刻太少了。 牧野似乎是思考了片刻,眼神落到地面。 “……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她说:“一句话就可以概括——” “未来的大家,充满了不幸。” 夏油杰闻言,眼皮掀了掀。 她笑起来:“你甚至可以直接问我,十年后有哪些人还活着。” 这么夸张?夏油杰哂笑一声,指了指自己:“那我还活着吗?” 牧野回以安静。 他放下手指:“……悟还活着吗?” 牧野回以沉默。 夏油杰笑不出来了。 “当然啦,我也不知道对你来说,‘死掉’这种事是否意味着不幸。” 开玩笑。夏油杰以为牧野只是在补充毫无必要的严谨,没有料到她可能真的是这么想的。 毕竟,倾尽全力孤注一掷的百鬼夜行、靠一丝残存的本能掐住自己脖颈的涩谷万圣节……在某些时刻,说不定夏油杰是真心想以死亡来得到解脱。 - 他也好,悟也好,硝子也好,被他们欺压的三位低年级生也好。他们的少年时光,虽然繁忙,但热闹、简单又安宁。 成为了大人的他们,怎么会有那么糟糕的结局呢? 夏油杰感到匪夷所思,但转念一想,又并不稀奇。 在咒术界,死亡分明是最见怪不怪的事。只不过……原来这种事,也会降临到被称为“最强”的他们头上啊。 牧野宽慰的声音自身侧传来:“但是现在没关系啦——” “因为我在这里嘛。” 夏油杰心里一动,转过眼。 女孩侧脸微微仰着,日光透过紫藤花斑驳地照下来,她的眼神模糊而闪耀。 “我就是为了让五条悟……获得幸福,才来到这里的。” 这个平日里最务实主义的学妹,在今天又说了第二句浪漫到令他惊讶的话。 夏油杰一时被镇住,无言良久。 尔后眯起狭长的眼睛,笑吟吟:“真令人失落啊……明明当着我的面,目标对象却不包括‘夏油杰’吗?” “怎么会呢?” 牧野也笑:“退一万步说,‘让夏油杰获得幸福’,可是让那家伙获得幸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啊。” 她这样坦然地回答,夏油杰噎了一噎,总感觉老脸一红。 这不就侧面在说明“自己对那家伙来说很重要嘛”。 真是的……学妹这语出惊人的样子真是了不得啊。 他转回了头,脑袋后仰,懒洋洋搁在椅背边沿,继续晒太阳,听见了侧面传来的叹息。 “但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有点没把握啦。” 在轻柔的风里,他听着自己心跳声逐渐加快,像预知到某种无法躲避的危险。 “——学长啊,你其实,快撑不住了,对不对?” 像是洋葱那充满安心感的层层外壳忽然被毫无征兆地剥了个干净。 他一时没能反驳。 - 牧野兜里传来手机振动的嗡鸣声。 响了很久,又停歇。 夏油杰斜眼瞟过去,清了清嗓子。 “牧野酱……你不接电话吗?” “等下再接吧。”牧野看也不看,似乎对来电者非常笃定:“说实在的……聊完我才知道要怎么和那个人对话。” 这场闲聊这么关键吗?夏油杰扬了扬眉毛。 “那就继续讨论吧。”他干脆利落:“牧野酱为什么觉得我……呃、快要撑不住了?” 牧野看他一眼:“如果由我来说的话,希望夏油学长不要觉得冒犯。” 夏油杰皮笑肉不笑:“这句话说得有点晚了,我已经觉得冒犯了呢。” “唔,对不起。”牧野接受得很快:“那既然这样,继续冒犯就无所谓了。” 夏油杰:“……” “虽然……你一直在告诫五条学长要照顾弱者、保护弱者之类的。”牧野说:“但你心里也不确定这件事有意义吧?” 夏油杰暂不接话。 “因为五条学长太强了,强到一个人也能给这个国家带来灾难。所以……你只是为了引导他、防止他在心性未定的时候失控、走上歧途,才想先给他加上一道多半不会出错的、普世的秩序枷锁。” 太冒犯了。 夏油杰哼笑一声。 因为说得很对,所以冒犯感异常强烈。 牧野看着夏油杰的反应,心下了然自己说对了,于是继续说: “因为一直做着在你看来‘没有意义’的事,所以你才会累得这么明显。”她指了指自己黑眼圈的位置。 第126章 “普通人的愚昧凝聚在一起,构成一个个不可小觑的灾难——比如那些随着人们的期许转化成埋怨而由神明转化为诅咒的土地神、那个差点杀掉天内理子的盘星教……”她举着例子:“咒术师们明明是最无辜的人,却在为了保护这些罪魁祸首而付出生命。所谓的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在咒术师这一行似乎完全失去了意义。” 夏油杰沉默了片刻,尔后坦然承认:“我最近……确实在思考这些东西。” 他笑起来:“难道不对吗?” 牧野也笑起来:“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真的应该用在‘人类’这一物种身上吗?” 夏油杰顿了一下。 “——最初的最初,从火灾里被救出来的那个弱小的‘牧野未来’,死掉也活该吗?” 夏油杰正哑口无言,眼前这家伙又非常严谨地补充:“啊,也许夏油学长会觉得和我不是很熟,拿我来举例子应该不够有分量……” 妄自菲薄什么?夏油杰有点气笑了,就听见牧野说: “如果没有我的干涉,天内理子其实是会死掉的。” 牧野顿了一下:“而如果星浆体任务没有交给我们去执行,仅仅只是一个陌生的天内理子被盘星教杀掉了——” “你会为此感到很难过吗?” - 夏油杰一时被问住了。 牧野看着他愣怔的样子,其实自己也讲得有点模糊起来——一旦涉及到哲学问题,可以发散的分支实在太多了。 她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 “我见过太多的人了。自诩伟大的英雄、自认奸诈的小人……但其实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她说:“说白了,人是欲望动物,为一己私欲去行事的人,才似乎活得最快乐。” “对人也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有想维护的偏爱,以他们为先再正常不过了,你的朋友是咒术师,所以你希望他快乐。你的朋友是星浆体,所以你希望她不被抹杀——” “啊,你应该明白我的立场了……我和五条学长是一派的:我不承认有所谓的‘正论’,也不会照着‘正论’去行事。我只是为了‘五条悟的幸福’而来——” “正如他心甘情愿累死累活,只是为了他一定不会承认的、像神明一样对这个世界所抱以的‘爱’。” 夏油杰的眼神凝住了。 那个看起来不可一世的青年的幻影浮现在他眼前。顽劣的、冷漠的、嬉皮笑脸的、冰冷抽离的…… 是啊。 像是神明爱着造物那样。 悟不会思考他的这些问题。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的本能就是他的答案,所以不需要去思考。 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正论吗? - 手机的嗡鸣声又响起。停歇,再响起,停歇,再响起。 似乎很急,但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理会。 夏油杰方才想起,这对于牧野来说,似乎是一场“关键”的对话。 “牧野酱今天讲了这么多……究竟是希望我怎么做呢?” “我没有任何希望学长做的事。你是自由的——你应当明白这一点。” 温和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如果学长的确是想从现在疲乏无味的生活中找回一点快乐的话,就不要再思考“应不应该”了,而是去思考你‘想不想’。” “……我‘想不想’?” 青年低低笑起来:“看来我如果一直思考着‘应不应该’,结局就会很糟糕?” “嗯……也只是在旁人眼里看起来是这样,冷暖自知吧。” 这家伙又不合时宜地严谨起来了。 夏油杰叹了口气,有点苦恼的样子,放软了声音。 “好吧,我现在就有一件想做……或者说是‘想问’的事。” “牧野酱——可以帮帮我吗?” 第106章 牧野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灌了一口咖啡,揉了揉太阳穴。 在夏油杰的要求下,她向他详细地解释了“审神者”是什么、k的存在,以及接下来……她打算做些什么。 没有休息太久,电话又嗡嗡响了起来。她低头,伸手掏出手机,终于接了电话。 “k先生,您的人——顺利带回那根手指了吗?” “非常顺利,货真价实。”k态度很好地予以肯定。 牧野敏锐地从他的态度中品出什么,随即默不作声,好整以暇等对面开口。 起伏的呼吸声后,那人笑意中带点森冷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传来。 “差不多该玩够了吧?牧野小姐。” 牧野扬起嘴角。 “抱歉,我没听懂您的意思呢?k先生。” “这次姑且就算你赢了吧——牧野小姐确实比我想的胆子要大很多。”k慢条斯理地说,语气听起来并不像个输家:“我可以承认,我的确和禅院家有点关系。你让禅院家少主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我要向他们交待起来,实在有点头痛。” “原来我不小心妨碍了您啊……真是抱歉。”牧野装傻:“我明明在行事之前,诚挚地请求了您的许可。” 至于k为什么不说实话,两人心照不宣。 “但现在……要回头有点难了。”她作出有点为难的样子:“毕竟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也没想过还能有放直哉少爷回去的一天。” “……他死了?”k沉沉发问。 “那倒还没有。”牧野叹口气:“只不过,已经差不多要和我不共戴天了。我把他放回去以后,一定会在他的指控下彻底完蛋的。” “我来处理。”k说:“这点你可以放心。” 牧野不咸不淡笑了笑。就这急迫的样子,还摆着架子说和禅院家只是“有点关系”? 她不相信k会处理好并且能够处理好禅院直哉的态度,不过是想诱骗她把禅院直哉安然无恙送回去罢了。禅院家的少主、一个忠诚度尚在考量之中的审神者,鬼都知道怎么选。 虽然她本来也打算放过禅院直哉——在更充分地利用他之后。 她轻描淡写:“我这里,已经有七根宿傩手指了。” 对面气息停了一瞬间。 “按照被您改写的历史,二十根宿傩手指的下落其实陆陆续续都被查清了,而未来也出现了完全体的宿傩……我根据这些记载下来的历史,能很轻易地找到手指的下落,但您不行。”她接着说:“这是我的绝对优势。” “禅院家的少主……真的有那么重要么?”牧野循循善诱:“细想起来,禅院家主如今风头正盛,下一代也不一定要这么早定下。禅院家人丁兴旺、人才辈出,如今把禅院直哉和少主位置锁死,也没什么必要吧?” “请您再好好思考片刻,告诉我您最后到底要怎么选吧。” - 对面起伏的呼吸声传来,显然是被她说动了,在认真斟酌。 k是一个利益最大化的人。牧野其实能猜到他最终的抉择,否则也不会这么优哉游哉地同他商量。 果不其然,漫长的沉默过后,他哼笑一声。 “那么,禅院直哉就随牧野小姐处置吧。” 一锤定音。 “那太好了。” 牧野语气中带上笑意:“至于手指的事……我随时等候k先生的指令。” 以k的谨慎程度,肯定会以一定的时间间隔,一根一根地取走宿傩手指。 那么,在她离开这里之前,k能取走多少手指——全看他自己的运气了。 这可不能怪她。 她挂断电话,分别发了几条短信出去,心情舒畅。 - 夏油杰站在宿舍门口,暗灭了手机,神色莫测。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推开门。 算了,先不想了。忙上忙下好几天,今天下午终于可以好好补觉了。 适才在牧野酱那里吸收了大量信息,他还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表面平静但却实际暗潮汹涌的感觉……非常微妙。 他本来以为很多东西可以慢慢适应、慢慢思考,但是当牧野告诉他“本来天内理子会被伏黑甚尔杀死”、“你会在一年后叛逃”之后,他就知道情况没这么松弛。 他们不是普通的高中生,他们所面对的局势也并不普通。 他开灯,尔后一滞。 一个人高马大的青年“大”字型瘫在他的床上,一动不动。 他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无可奈何又柔软地叹了口气。 “你不去监视牧野酱了?怎么跑这儿来了。” “明知故问。” 白毛青年扁起嘴巴:“她刚刚不是找你去了吗?” 夏油杰脸上的笑意淡了点:“是你的意思吗?” 五条悟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不是。” “让我先别来找你,等她和你商量商量——” “这才是她的意思。” 夏油杰若有所思,不咸不淡点头:“很明智的想法。” 第127章 “唰”的一声,五条悟从床上坐了起来。 “什么啊!”他声讨:“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和我谈心咯?” “倒也不是。”夏油杰心道。只是知道跟他谈不出什么结果,说不定还会打起来。 他往里走,把外套撂在桌子上,转移话题:“你不关心一下我们谈得怎么样了?” 把话题cue到牧野酱身上,百分之百能成功转移这家伙的注意力。 五条悟清了清嗓子。 “超——吓——人——对不对?”他皱起眉头,拖长了声音:“为了我而来什么的……她肯定把这种可怕的事全都跟你说了。” “……”夏油杰:“如果你指望我附和你,就麻烦先把脸上甜蜜的笑容藏起来。” 五条悟嘻嘻一声,又在床上栽倒下去。 “那你想通了吗?”他问:“虽然我最近确实感觉你怪怪的……但我还以为你是中暑了、在外面有了新的狐朋狗友之类的。” “……”夏油杰:“最后一条离谱的猜测又是怎么得出来的?” “因为我最近看你经常举着手机发短信啊。”五条悟噘嘴:“但是都没有发给我。” 他掀起眼皮试探地看过来:“总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夏油杰冷哼一声:“如果有新朋友了又怎么样?谈恋爱了又怎么样?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五条悟头摇得像拨浪鼓:“怎么可能不是大事?比我还早脱单——这可是天大的事!没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事了。” 这家伙分外欠揍,夏油杰反倒了冷静下来,没有追着骂他。 他笑了笑,在床上坐下来,一脚把五条悟踹到角落,慢悠悠躺了下来,松弛地出了口气。 天花板上有一道由于材料老化而产生的裂纹。 最近夏油杰失眠的时候,在床上大睁着眼睛,就会一直盯着这道裂纹看,每一秒都错觉它在逐渐蔓延。 此刻却再没有这种悬浮的恐惧感。 身边这个霸占了他的床、胡乱打滚的家伙是名门少爷、天之骄子、咒术界板上钉钉的最强,身边还有个满心满眼是他——呃——虽然还没开窍的女孩。无论怎么看,都是令人牙痒痒的人生赢家。 ——如果没有听见牧野形容他是“未来最孤独的那个人”的话,他应该会继续这样牙痒痒下去的。 未来的他怎么会毅然决然地叛逃、毅然决然地和高专作对、毅然决然地和他形同陌路十年呢?他实在难以想象自己恨这个世界恨到了什么地步。 所以他绝不会放任自己走到那个地步。 - “如果这些都算严重的事,那就完蛋了。”五条悟听见身边的挚友这样轻描淡写地笑着说: “我想离开高专、我想离开你身边——” “这对你来说,岂不是天都要塌了?” 五条悟望着天花板,受到冲击,瞪大了眼睛。 他胸膛起伏了一下。难以言喻的憋闷感升了起来。 “……认真的?” 夏油杰闭眼:“没开玩笑。” 一种背信感涌现,虽然知道这种自私的感受不应当存在。 “……这么突然?为什么?” “我不适合这里。” “……”五条悟觉得有点荒唐:“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不是最强的吗?你怎么会不适合这里?难道……还有什么烦恼是我们解决不了的吗?” 夏油杰盯着那道孤独的裂缝,眨了眨眼睛,轻声说: “这就是你隐隐察觉到了我不太对劲,但却没有来问我的原因吗?” “——因为一切都不是问题?” - 一片寂静。 夏油杰倒也不是对五条悟有什么埋怨……也许有那么一点吧,但大体上来说,他完全理解这小子的思维方式,所以没关系。 看起来,牧野酱没有把未来他和悟之间发生的事情告诉悟。 现在的悟,觉得没有什么麻烦是无法解决的。他此先也这么想,所以一直拖延着、拖延着,咬牙留在这个他已然觉得没什么意义的地方。 他终于有所成长了,而悟也需要一丁点成长——现在的方式已经非常温和了。 “我又不是要与你为敌。”夏油杰慢条斯理:“我们还可以常联络嘛。” “我不想勉强自己干这行了,就这么简单。” “……”五条悟显然暂时不想跟他说话。 他既觉得愧疚,又觉得气愤。 夏油杰侧过头,瞅着他冷冰冰的侧脸,就连眼里也仿佛结着冰。 “悟,你是不是还觉得‘十年之后动摇整个日本的劫难’听起来太漂浮了,没什么实感——因为你明明强大到不可思议?”夏油杰这样问:“但我非常相信牧野酱的话。” “我也相信啊!”五条悟冷哼一声:“但是我的确觉得……没那么棘手吧。” 他还巴不得那个在牧野口中实力莫测的家伙冒头呢。他不相信自己处理不了他。 “唉……你要有点警惕心才行啊。”夏油杰感慨一声:“双拳难敌四手。累赘很多的话,你真的不一定是‘无敌’的。” 更何况,你还是有那么点舍不得牺牲弱者的。 “我们加起来不就‘无敌’了?你不该算是最强的召唤系么?” “……情况哪有那么简单啊。”夏油杰抬起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阴谋阳谋什么的,会让人防不胜防的。如果能稳妥地等到知根知底后再爆发冲突,损失就会最小化,而我们目前有实力这样做。” 看来牧野酱的反思非常有意义。目前的悟,紧迫感还是不太够,还需要再成熟一点。 不来点猛的不行。他终于下了决心:“我去做诅咒师好了。” 反正他也没想明白怎么才能获得快乐,干脆去见识见识咒术界最阴暗的那一面吧——反正这对牧野的计划是有所帮助的。 星浆体事件中,他随便瞥过发布天内理子悬赏的诅咒师网站界面,相当酷炫、流畅、功能齐全、热热闹闹,说明还有大把大把拥有咒力的人,在选择这种虽然上不得台面却相当自由的生活方式。 他的确对此感到好奇。 “……”五条悟心如死灰:“你现在说你要去做盘星教教主我都不惊讶了。” ……还真是会猜。 沉默了片刻,五条悟张了张嘴,又闭上,忍不住又张开嘴。 “为什么啊。”他幽怨道:“是牧野的意思?” 近来奔波操劳的疲乏涌了上来,夏油杰的声音变轻:“她只是提了诸多建议……但我现在觉得这个建议不错。” “有必要这么折腾吗?”五条悟嘟囔:“她在查,我也在查,你也可以查,低调一点的话,总归还有十年缓冲。那家伙是情景剧玩上瘾了吗?” 天花板上的裂纹从一根花成了两根、三根……夏油杰的眼皮沉甸甸的:“她……没有跟你说吗?” “什么?” “她最近,要走了啊。” 第107章 禅院直哉再次浑浑噩噩醒来的时候,室内还是一片漆黑。 喉咙似火烧,涌上腥甜,他无法忍受地咳嗽起来。 他手脚的锁让他只能使出五成咒力,而在此基础上,那个贱女人又附加了禁锢类的咒具——因此现在的他,等同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自从被囚禁在这里后,他几乎每天都被那群牧野的手下一通胖揍,浑身青紫,不知骨折了几处,一入夜就痛得在地上打滚,但由于脖子被拴住了,无处可逃,因此只能在冷潮的墙角发抖。 但这阻止不了他对牧野未来破口大骂。 该死的。 一点微光传来,他抬起沉甸甸的眼皮看过去。 那个贱女人不知道有多少“式神”,换起来不重样的,摆明了是在告诉他“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今天来看守他的,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天真无邪的少年——但在她的手下中,少年反而是对他最心黑手辣的家伙。 少年戴着红框眼镜,陷在皮沙发里,膝盖上架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将他的双眼映得炯炯有神。 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神色变得兴奋,双手高举。 “好耶——五支股票全涨啦!” 他伸了个懒腰,转头看过来,眨了眨眼,“唔”了一声。 “醒了啊?你这条落水狗。” 禅院直哉牙根重重一磨。 电脑响了一声,似乎是传了过来什么东西,少年一面看,一面露出微妙的笑容,尔后将电脑挪至一边,蹦下了地,步履轻快地朝禅院直哉走过来。 禅院直哉脖颈鼓动了一下。 “小孩,你喜欢炒股票?”他声音沙哑,露出一点僵硬的笑容:“本少爷家里有很多钱。你把我放了,你想要多少钱,我就给你多少钱……怎么样?” 这话把博多藤四郎听笑了。 他走到禅院直哉身前,飞起一脚,朝他头上一踹。 第128章 耳边嗡鸣,唾沫横飞。恍恍惚惚中,禅院直哉觉得自己一颗牙甩了出去。 额头痛得像被铁锤猛砸了一下。 “还没老实啊。”博多感慨:“我能理解大将为什么讨厌你这条贱狗了。” 贱狗、臭狗、落水狗……这段时间往禅院直哉身上招呼的辱称从不重样,拳脚也不重样。 也许是自信牧野不敢要自己的命,他至今仍做不出痛哭流涕、摇尾乞怜的事。只是时常叫嚣催促着让这群贱人放自己出去,而又再次因此被拳打脚踢。 仓库大门吱呀响了一声。 博多欣喜地回头。 禅院直哉狭长的眼眯缝起来,嘴角勉强扯出强撑的讥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 穿着纯黑色jk校服的黑发少女不紧不慢地踏入偌大仓库,铁门在身后吱呀着合上。 她站定在门口,沉默着,似乎是在打量他。 看清楚来人后,禅院直哉便把头撇向了一边,内心屈辱的火焰熊熊升腾。 啪嗒、啪嗒……脚步声清晰、从容,反衬他的狼狈不堪。 贱女人。 贱女人贱女人贱女人。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等他出去后,一定要把这个贱女人百般凌辱、碎尸万段。 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少女的清透和语调的成熟相杂糅。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把你关在这里,却没有进一步处理你吗?” 禅院直哉唾了一口血水,冷笑。 “哼,因为你这贱人哪敢‘处理’老子?” 他抬头,透过模糊的视野看过去。牧野面无表情,但如他所料,并没有给他传递来什么压迫力。 他怎么可能会怕她? 这个弱不禁风、毫无气场的女人,究竟凭什么指挥着那么多的‘式神’? 凭什么是她——凭什么是一个女人,拥有着这么作弊的能力? “你要是敢杀了我,你也离死期不远了。”他咬牙切齿地威胁:“总监部迟早会查到你头上。” 牧野扬眉,看着这家伙桀骜的样子,却没有不悦。 “你说得很对——这的确是我之前一直没有处理你的原因。” 之前? 禅院直哉混沌的大脑隐约认为这措辞有点古怪。 正待继续思考,他的思路忽然被迫中断。 啪! 脑袋重重磕上墙壁,侧脸火辣辣的。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牧野未来垂眼凝视他,第一次露出这样冰冷慑人的神情——她活动着手腕,将适才掌掴他的手收了回去。 “打起精神来啊,贱狗。” 在禅院直哉的印象里,她似乎是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辱骂他——素质和态度与从前截然不同,像是终于解开了某种禁制。 “不打起精神,怎么能意识到现在的局势呢?” 该死的。 这贱女人怎么敢扇他巴掌? 该死的! 禅院直哉抓住脖颈上的锁链,目眦欲裂,胸腔剧烈起伏,发出意义不明的怒吼。 在他滔天的怒火中,牧野从口袋中摸出了手机。 “虽然那位先生用了变声器……但我相信,和他相熟的你,应该能轻松判断出他的身份。” 在禅院直哉剧烈呼吸之时,一段模糊的、刺啦作响的录音被播放。 录音的开头是短暂的寂静,随后,一声被变声器扭曲得分外纤细的哼笑传了出来。 禅院直哉背脊一僵。 “——那么,禅院直哉就随牧野小姐处置吧。” - 禅院直哉的瞳孔缩了起来。 牧野说的没错。那惹人讨厌的腔调,甫一开口他就听了出来。 那个故弄玄虚的外姓人,原来一直和这个贱女人有联系?他们是什么关系? 凭什么……在这个贱女人和他之间,那家伙竟然没有选择他? 凭什么……那家伙敢这样草率地决定他的生死? 最令人不甘心的是,那家伙或许真的有权利这样做——他的混账老爹、一众长老都将那家伙奉为座上宾。那家伙巧舌如簧,说不定真的可以说服禅院家不再管他的死活。 该死的! 他再次发出一声怒吼,猛地挣动起来,却被锁链紧紧桎梏着,毫无办法。 啪! 又是一个耳光扇过来。 禅院直哉的头重重偏向另一边,两边脸颊上都留下了鲜红的掌印。 博多在旁边站着,眼里唰唰放光。 大将好帅。回去一定要跟兄弟们炫耀自己亲眼见证了大将扇耳光的现场。 牧野将弯下的腰挺直,慢条斯理地收手。 禅院直哉倏忽间冷静了下来。 他垂着头,用舌尖顶了顶溢出血腥味的腮帮子,发出一声冷笑。 “啊,没错,我确实认识这个人——但那又怎么样?” “怎么?你不会指望我因为恨他而把情报都招出来吧?” 他啐了一口:“想得美。” “比起他,我最讨厌的,还是在贱女人手下委曲求全。” “我也永远不会背叛禅院家。” 牧野居高临下,眯起眼睛,盯了他片刻,笑起来。 “你想多了,我本来就没打算这么做——你除了无能狂吠之外,起不了任何作用,我心知肚明,而你毫无自知之明。” 禅院直哉阴狠地盯着她。 “我要的情报,我自己会拿到手。”她悠然地说。 金属嗡鸣声响起,一道寒芒掠过,禅院直哉浑身绷紧。 电光火石之间,石砾四溅。 一把短刀稳稳插进他腿间地面,钉住他的衣帛,离他裆部只有几寸距离。 他咬紧牙关,却没能忍住瑟缩的本能。 少年轻飘飘的嘲笑声传来,博多藤四郎优哉游哉地拔出短刀,镜片在刀刃反射下发出幽光。 “只是有点可怜你,想让你死个明白而已。”阴影之中,牧野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怜悯。 她的式神将短刀高举,蓄势待发,惨白侧脸有如死神降临。 咚咚,咚咚。 心跳声震耳欲聋,禅院直哉意识到牧野是真的毫无畏惧,是真的想要杀死他,也意识到了他的生命即将这么轻易地交待在这里。 不是在开玩笑。 “原来啊,狗是不需要同情的。” - 禅院直哉后悔了。 他还不想死。 他想和牧野从长计议。想用自己的情报作为筹码和她交换。他想活着出去,把那些轻视他的家伙都先报复一遍,哪怕被这贱女人扇一百个巴掌都没关系。 他…… “我——” 他来不及说完更多的话。 短刀狠狠刺入他的胸膛,沉闷的迸裂声响起。 剧痛传向混沌的大脑,脱力感迅速在周身蔓延。 脑海中浮光掠影,几乎全是来自禅院家的记忆。 幼时宠爱他的族中老人、青年时对他俯首称臣的“炳”中众人、家族角落中匍匐的女性寄生虫……他一帆风顺、风头无两、目中无人,怎么会就这样栽倒在一个女人身上,死得这么窝囊? 他不想死。 他徒劳地喘息着,发不出声音,在绝望之中,意识逐渐消散。 - 牧野又是在凌晨回到宿舍的。 回来的路上下了雨,她浑身都有点湿。今天处理了一大堆的事情,但甩了两个大巴掌出去,心情其实非常好。她松弛地出了口气,直接从落地窗钻回了房间。 房间里一片漆黑、安安静静。 似乎没有其他人在,也没有那个为了恶意整蛊她,而故意躺在她落脚点碰瓷的家伙。 那家伙估计是按捺不住跑去找夏油杰谈心了吧。也不知道此刻是已经说开了、睡得很香,还是在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虽然两眼一抹黑,但她对房间的布局很熟悉,摸摸索索走到落地灯处,“啪”地开了灯。 她晃了晃脑袋,捋开湿漉漉的碎发,在橘黄的光晕中转过身来。 好好泡个热水澡,睡一觉,明天稍微休息一下…… 她僵了一下。 本以为空无一人的岛台旁,坐着一个人,托着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身躯修长、姿态优雅。 五条悟的胸膛平静起伏,面颊和头发在夜灯下白得像雪,眼神是有点离奇的冷。 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喧嚣纷乱的雨声响亮地传了进来。 ————————!!———————— [哈哈大笑] 第108章 昏暗的灯光照在五条悟的身上。 外套挂在椅背上,他的白衬衫袖子被卷到了手肘,胸口扣子解了好几颗,露出灰色的里衬,整个人像是被秋夜回涌的热潮惹到了。 “你回来了。”他看着牧野,放下撑住下颌的手,平静地说。 牧野直觉这种平静不太对劲——见到她的时候,他纹丝不动,完全没有像往常那样左撩撩头发,右挪挪屁股,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反而像陈潭死水。 第129章 难道他一直守在这里,有点累了? 牧野讷讷点头:“啊……是的。去处理了禅院直哉的事。” 她没有要隐瞒他的意思,毕竟这种事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五条悟似乎因为她这种爽快而嗤笑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她仔细地打量他:“你在这儿多久了?不困吗?累了就回去休息……” “睡不着才来的。”五条悟截住了她的逐客令:“有点事情,我不太想得通。” 睡不着? 牧野噎了一噎,终于察觉到这家伙是在生气。 不同于以往的火山喷发,他竟然是在……看似很平静地生气。这种隐怒的情形牧野只在成为教师数年后的五条悟身上看见过——都懒得用插科打诨掩盖他的真心了,这意味着他的怒气值已经接近于max。 发生了什么? 不至于会……那么恐怖吧? “——喂,你好像又走神了啊。” 五条悟冷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无端背脊发寒,眨了眨眼,强迫自己和五条悟对上视线,试图揣测他的想法。 她立刻后悔了这一决定。冰川一样的眼神,锐利地好似能直直刺入她心底。 “你刚刚,在想谁呢?” 五条悟发问,神情莫测。 牧野的答案卡在嗓子眼,却迟迟说不出来。 奇怪……她为什么会有一点畏惧? 眼前这家伙的气场太不对劲了——和平常那个看起来很不好惹但实际上很好惹、情绪像龙卷风一样猛消猛涨的男高截然不同,反而像是只潜伏着、蓄势待发的猎豹。 没有等到牧野的回答,五条悟抿住了嘴唇,眼里酝酿着惊涛骇浪。 “我说牧野。” 牧野起了一点鸡皮疙瘩。 “我的六眼可是很了不起的,不要指望在我面前有所隐瞒。” 他盯视着她,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 “你刚刚,在想另一个五条悟,对不对?” - 牧野僵住了。 脑内红灯闪烁,警笛刺耳。 明明不是该感到畏惧的事,明明可以大方承认他说的对……但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如果此刻对他说了“对”字,她可能会完蛋。 五条悟接连问她的两个问题,她都只回以了沉默。 没等到答案,他眉头一敛,两手一撑,从座椅上起身。 他朝牧野缓慢地迈步,而她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更别说挪动一步。 五条悟的目光飘到她半湿的头发、衣服上。纯黑的布料沉甸甸地贴在她的肌肤上,透出一点纤细的轮廓。 “外面下雨了?”他忽然说:“你要不要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 这种看似体贴的关心却拉高了牧野的紧张感,她神情紧绷:“不用。你……有什么事情就现在说吧,等你离开了,我再收拾一下。” 不知道哪个字眼触到五条悟的警戒线,他倏地逼近牧野,脖颈朝她倾斜。 阴影压下来,牧野吓了一跳,朝后退去,背后不期然抵上冰冷的墙壁。 脆响淹没在窗外的骤雨声中,一只手掌抵在牧野头顶的墙壁上。 她眼神一晃,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那张线条冷峻的脸低头朝着她,锁骨就在她眼前几公分。 昏暗、逼仄、呼吸发闷。 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令她觉得刺眼。她撇过了头。 这个阵仗,这个距离,说是冒犯都太温和了。她皱起眉头,下定决心克服那种恐惧感,板起脸来呵斥五条悟,下一刻就睁大了眼睛。 她的下巴被温热的指腹触碰、捏住。 脸颊被缓慢、坚决地扳了回去,迫使她的眼睛撞进那道强烈的目光,避无可避。 心跳到了嗓子眼。 “——你突然干什么啊?”她干巴巴地斥责,抬起手想掰开那几根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指,对方却纹丝不动。 她想逃开五条悟的阴影,修长的腿却探入她的双膝,牢牢抵着墙面,令她没办法迈开步子。 五条悟异常沉默地对抗着她徒劳无功的挣扎。 纤长的白色睫毛垂下来,眼瞳里映着她心慌意乱的神情、纤细的脖颈、不盈一握的手腕,心底躁郁的火焰直直燃到头顶。 骤雨喧嚣,灯火微茫,牧野就这样被紧贴着、死死锁在了墙角。 - 在渗人的安静中,胸膛剧烈起伏。牧野无声地长出一口气,眼睫慌乱地抖了几下。 “你、你有什么话就说啊,搞成这幅样子干嘛……” 下巴上的手指还没有挪开,这个突然揭开本性的、充满侵略性的青年仍旧沉默地打量着她。 片刻后,他终于开了口。 “他就有那么好么?” “……什么?” 牧野愣了一下,随即根据他的前文串了起来:“你说……另一个‘你’?” 面颊上的力道瞬间重了一点,牧野生理性皱起眉,那力道随即又被放轻。 “你姑且叫他另一个‘五条悟’好了。”五条悟冷冷地说:“不要叫他另一个‘我’。” 那这该怎么回答呢?牧野有点无奈地回答:“他……就是很好啊。” 她努力地配合着五条悟的逻辑,将他们当成两个人来看待,并进行补充:“但是‘你’很好,是‘他’很好的必要条件——我认为你可以理解这一点。” 五条悟强硬地否认:“我不能理解——我觉得你也不见得这么想。” 牧野怔了怔。 “如果‘我’很好,你为什么还一直想着‘他’呢?” ……什么意思? 五条悟像连珠炮似地发出质问,眉眼一点点朝她逼近,气息像潮水一样涌来。 “为了‘他’而对我操心来操心去,提起‘他’就是一脸惆怅和遗憾,看着我的时候也经常走神想到‘他’,现在更是打算直接抛弃我——” 抛弃?等…… “你根本一点都不在意我,完全就是为了‘他’才会想来帮我的吧?” 牧野张了张嘴,额头被他的额头重重抵住,幽蓝的落寞在他眼底一瞬即逝。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指,又被愤怒的潮水冲击,不自觉松开。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来招惹我呢?不如一直就待在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家伙身边好了!” 心仿佛狠狠扎了一下,难言的刺痛感涌了起来。 牧野被冲击得大脑发懵,两眼潮湿的、茫然地见证着他的轰然爆发。 五条悟喘了一口气,继续恶狠狠地说:“但你现在已经招惹我了,所以已经晚了——” “离开?”他沉声发表决议,腿在牧野膝间锁得更紧。 “想都别想。” - 死寂的沉默。 牧野不安地动了一下身体,钢筋一样的腿和臂膀堵死了她的活动空间。 她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夏油学长……跟你说了?” 五条悟注视她片刻,放下掰住她脸颊的手指,但手还撑在牧野头顶,冷笑了一声:“如果他不告诉我,我会什么时候才被通知啊?” “觉得可以告诉我的事,你从来没拖延过吧?”他非常犀利地指出来:“说明你显然意识到了,‘你要离开’这件事会让我非常不爽。” 但她还是打算这样做。 牧野无言以对。被他说中了。 “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吗?”牧野的下颌隐隐发酸,从善如流地道歉:“对不起。” 她试图解释:“但你应该也知道,我并不是不会回来啊,毕竟我还有目的在身……” “你的目的,靠我,靠杰,靠你自己,难道还不够么?” 五条悟抗拒着反驳她:“一定要离开这里,去求助那个家伙?” 他咬牙:“你这家伙就一直在小瞧我。我能做到的事,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夜长梦多啊。”牧野畏惧于他的气势汹汹,但还是壮着胆子据理力争:“……能越早解决问题当然越好。” “是吗?”五条悟反问:“早?那你说说看好了,你计划什么时候回来解决问题?会走多久?你能保证吗?” 牧野被呛住了。 她心虚起来,下意识捏住五条悟的衣角,偃旗息鼓:“……我能保证我一定会回来。” 五条悟眼里的光淡了一点。 “仅此而已吗?” 他嗤笑一声:“原来我在你心里,我就这么点分量——” “即使不知道会分开多少天、多少月、多少年,你也无所谓。你回来会见到一个什么样的我,也无所谓。” 牧野的心揪了起来。 时间这个概念对她来说与旁人太不同了。 她方才后知后觉那些不定期的几天、几月、几年,本不应该被轻描淡写地揭过。 “你听好了。” 五条悟又凑近了牧野,逼着她坠入他两眼的深海,害得她心跳又乱了起来。 第130章 “你可能想把这个世界玩弄于股掌之中,以最高效、损失最小的方法去解决你想解决的问题。但不要忘记了,你同时也只是这其中的一个‘角色’,和我,和夏油杰没什么不同。有什么搞不清的东西很正常,有什么很难解开的谜团,也很正常。我们循规蹈矩、吃一堑长一智地去摸索探明这个世界,这不是一条错误的路。” “对我来说,如果今后的一年、三年……甚至,十年。”他顿了顿:“都没有牧野未来的存在,那么我可以肯定你失败了——” “针对‘想让五条悟变得幸福’这个目的。” 第109章 呼吸近在咫尺,炙热,飘忽。 五条悟的目光扫过牧野完全宕机的眼神,落在她饱满的唇珠上,又强迫着自己挪开。 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紧张,他的心跳也快了起来。 他在被冲动支配头脑后,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自己的表白究竟算隐晦还是直白,是仓促还是恰到好处。 也不知道眼前这个笨蛋能不能搞懂他的意思。 但他可以肯定他不后悔。 正如他千方百计想要留下牧野未来——他可以想象,一旦牧野去往了另一个世界,那么那个已然暴露出自己的狡猾的家伙,也同样会使出浑身解数留下她。 他也想笃信自己会赢下这场拉锯战,牧野未来一定会回来——但他做不到。 回想起过往牧野无意中露出的那些恍惚的、遗憾的眼神,他就觉得心慌意乱。 所以他不想冒这个险,把这家伙拱手送出。 哪怕代价是剖开自己的胸腹,露出那颗颤巍巍的心脏。 在阴影中,他看见牧野嘴唇开合,然后干涩犹豫地问他: “你的意思是……我、有我在,你才会……” 她似乎很害怕自己会错意,害怕高估了自己的价值——她一直都是这样,在肯定自己对于他来说的价值和意义这一点上有着微妙的不配得感——或许是因为她很习惯悄无声息地离开每个世界,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或怀念。 今夜的剖白对她来说,或许太新奇了。 五条悟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然后缓慢地融化。 他又伸出手,柔软的指腹在她带着红印的皮肤上摩擦。 牧野双眼不安眨动,肩膀缩起来,试图躲避五条悟的侵略——但仍旧被他在墙角卡得死死的。 像只胆小的兔子。 “是的,你不要害怕啊。”五条悟罩住她,这样笃定地说,有点生涩地“哄”着她。 “有你陪在我身边,我才会‘幸福’——我就是这个意思。” 他雪白的睫毛颤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脸和脖颈开始发烫。 毕竟他也是第一次。更直白的那种话……他好像一时半刻也说不出来。 可恶。 “所、所以。”他硬邦邦地强调:“不要走。” 麻烦尊重一下我此刻的真心,尊重我渴望有你陪伴的愿望,陪我一起经历每一个难以分辨对错的当下。 是走上歧路也好、是浪费时间也好,有你在都会很值得的。 不要这么轻描淡写地离开这里、离开我。 - 雨声淅淅沥沥地停了。像是个好征兆。 看着牧野动摇的瞳孔和泛红的眼睛,五条悟可以肯定自己成功动摇了她的想法。 他期待着她回心转意,能够彻底从脑海里抛开那个该死的家伙,留在这里陪着他。 片刻的沉默后,一道喑哑的、叹息一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对不起。” - 五条悟的心如坠冰窟。 唇抿成一条直线。 躁郁、愤怒和挫败感又升了起来,比他听到夏油杰说“牧野打算离开”的时候更甚。 为什么啊? 为什么她还是没有被打动呢? 他鼓足勇气掏出自己的真心,但仍旧无法改变她的心意—— 太令人不甘心了。 他的拳头在墙面无声地攥紧,咬紧牙根:“你……” “未来的世界……真的会变得很可怕。” 牧野打断了他。 她轻声说:“是现在的你完全没有实感的‘可怕’。” 一声嗤笑已经凝在了舌尖。 “夏油在差不多十年后就死掉了。” 五条悟一顿。 “是被你亲手杀死的。” 他的瞳孔翕张了一瞬。 “但他死后也没有得到安宁。”牧野垂下眼睫:“他的尸体被一个叫作‘羂索’的诅咒师利用……你能想象一个陌生的、残忍的、令人作呕的大脑,占据着夏油杰的身体,操纵着他四处作恶吗——为了一个荒诞的新世界。” “十年后的涩谷,死了很多很多普通人。” “自此整个日本变成人间炼狱,纵使是你也无力回天。” 她眼中闪过那些血迹、尸堆、废墟和焦土,大开杀戒的宿傩、天真到令人发恨的真人、气定神闲的羂索…… 她闭上眼睛。 “在我看来,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后悔没能抓住机会,尽可能早地解决这个世界背后的罪魁祸首。” 那是现在的五条悟无法确信自己能承受的后果。 - 牧野思索着万全之策:“虽然我在中途不能随意回来,但我可以让刀剑来找你。一旦有了可靠的情报,我就……” 她的肩膀被攥住了,被推到墙上,力道节制而生猛。 牧野被摇晃着,侧过脸,碎发遮盖了她的神色。 青年死死地盯着她,眼中的失望如有实质,让她的侧脸似火滚烫。 “所谓的后悔——只是因为那个家伙后悔了,所以你预判我会后悔,对不对?” “那个世界里的他,就那么令你惦念吗?” 牧野嗓子紧了紧,没能发出声音。 不是这样的。 并不是考虑着那个人,也并不是纯粹地想见他。 她知道眼前这个青年的诚恳挽留有多难能可贵,有多么值得珍惜……但她仍旧坚持自己的判断——他只是没意识到自己在将来,可能会丢掉多少东西。 只有她这样一个知晓未来的人,才有能力“真正”揽下保护好他的责任,哪怕不被他理解。 “啊——确实,我没见过以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我没有资格判断以后我会不会后悔……所以我的感受,就完全没有被考虑的资格吗?” “……认真考虑过了。”牧野低声找补:“但我还是觉得优先解决问题最重要。” 五条悟噎了一下。 他冷笑一声,一字一句:“你确定要走?即使……我像这样挽留你?” 牧野回以沉默。 她的肩膀被松开了。 炙热的气息彻底远离了她,清新的空气涌入她鼻腔,橘黄的光线也重新灌注进她的视野。 物理上的远离似乎预示着心理上的远离。牧野揣测着五条悟对她会有多失望,心像被针扎一样。 但她无法说服自己沉溺在此刻的安宁中。 像是乐曲方才止歇,两个听众在沉默里回味余音,一声不吭。 片刻后,牧野听见青年乍然松弛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还真冷血啊。” 牧野抬头,望着他白皙的、结冰的面孔,那双变得高不可攀的漂亮眼睛。 “又冷血、又自以为是的笨蛋。” 五条悟耸了耸肩:“所以我的不开心,就当做是我活该吧——我把你这种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家伙看得太重要了,所以活该会舍不得。” 活该? 牧野眼神颤动,嘴唇被咬得泛白,攥紧了衣角。 她无声地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她竭力坦然地道歉:“你说对了……” “我大概就是个冷血的家伙。” 她体贴于五条悟对另一个他的排斥,没有再指名道姓。 “还有很多人……都这么说过我。” 五条悟嘴唇开合了一下。 他看着牧野的面无表情,心知肚明她在悄悄感到落寞,也瞬间意识到了还有什么人这样说过她。 他的心一瞬间酸胀发软,失去了所有愤怒的力气,甚至觉得上一秒那个说着气话发泄怒火的自己完全就是个混蛋。 好像完全败给这个家伙了——他一丁点都舍不得让她难过。 “我不是……” 但那种无力的挫败感挥之不去,牧野仍旧选择忽略此刻的他的感受——这一点给他带来了强烈的恨意。 “算了。” 他抿紧了嘴唇,转身离开,颀长身影在墙面拉出单薄的影子。 “随便吧。” “无论是杰还是你,想走就走吧。” 他头也不回:“如果你执意要走,不要指望我会欢送你。” “也不要指望我会期待你回来。” - 门被轻轻合上。 第131章 直到最后一刻,五条悟还带着一反常态的节制。 牧野靠着墙,盯着那道门缝,听着房檐滴滴答答的水声,无知无觉似地发了很久的呆。 良久后,呆板地眨了眨眼睛。 我会回来的。牧野在心里这样说。 即使你不再期待,我也一定会回来。 - 凌晨,幽深寂静的山林中泛着潮气,被雨水打落的枯枝烂叶随风咯吱作响。 禅院直哉在胸膛的剧痛里醒来,神思恍惚,精神还很衰弱。 眼前一片昏暗。 从头到脚,寒冷刺骨,动弹不得。 他的嗓子传来奇异的、烟熏火燎后的刺痛。他瘫在扎人的草堆上,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腥甜涌上喉痛。 他透过模糊的视线朝微弱的光源看过去。一个颀长人影坐在他脚边一米远处,几乎一动不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玩着一个打火机,声音细小清脆。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动静,那人转过头来,不疾不徐地开口:“你醒了,直哉少爷?” 嗓音清润,温和,带着一点难以捉摸的阴郁。 禅院直哉迷茫了片刻,嘶哑着开口: “……夏油杰?” 夏油杰“噌”地点燃打火机,微弱火光照亮他看似柔和、斯文的脸。 他好像淋了一会儿雨,头发和校服都湿透了。 “我知道你想问很多问题。”他慢悠悠地说:“简而言之就是——牧野未来一直把你藏在高专,想杀了你,然后毁尸灭迹,但碰巧被我撞见了。” 提到“牧野未来”,他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一点令禅院直哉有点困惑的冷笑。 他扬起下巴,指向不远处一团火堆残屑。 那意味着自己差点被活活烧死。 该死的! 禅院直哉后知后觉嗓子烟熏的痛感是从哪里来的,浑身冒出冷汗,咬紧牙根。 “她的式神知道没有赢面,不想和我多做纠缠,匆忙离开了。而我发现——其实你还没死绝、有的救。” 夏油杰抬头,看向现出一丝光亮的天空,长出口气:“所以我就想,干脆就在这儿守一会儿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好歹你我之间,还有那么一点,没事儿闲聊一下的交情嘛。” 劫后余生的欣喜在禅院直哉胸膛迟钝地蔓延开来,他浑身松弛下来,竭力地用破锣一样的嗓子送出谢意:“谢……谢……” 夏油杰随意地挥了挥手:“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我把你送回禅院家么?” 禅院直哉渴望地点了点头。 他一定要尽快回禅院家,向所有人揭露那个贱女人的真面目,让她受到惩罚。 把她抓回禅院家好了……那些施加给禅院家妇人的折磨,全部让她一个不落地承受一遍。 还有。他无声地死死瞪起眼睛。 要找那个……和牧野未来暗中勾结的家伙算账。 一个个的,全是该死的贱人。 夏油杰似乎是沉吟了一下,然后同意了。 “好吧,送佛送到西。”他这样说,尔后唉哟着站起身来,扭动肩颈,活动筋骨。 “不过今晚,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禅院直哉困惑地动了动眼皮子,看着夏油杰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虚影自地面掠过,有如寒鸦,也如鬼魅。 “我觉得高专很糟糕,所以我打算离开这里。”他听着夏油杰断然宣告,脸上挂着一点凉丝丝的笑容。 “吃力不讨好的咒术师、识人不清却一意孤行的六眼神子……”他眼里带着恨铁不成钢,耸耸肩:“我对他们所代表的未来完全不感兴趣——甚至感到憎恶。” “我有时候很困惑啊,禅院君。”夏油杰的语气里带着渗人的天真,轻声絮叨着:“为什么身为罪魁祸首的弱者还要被精心呵护,为什么真正的阴险小人得不到制裁,为什么……我们只能接受某些人独断专横所规划的未来呢?” 一滴水顺着头顶的枝叶低落,落到禅院直哉的额头,寒意透骨,令他灵台清明。 一瞬间,众多画面在他眼前闪回。 仍旧是禅院家人声鼎沸的院落。那些低声下气的弱者、那些众星捧月的目光…… 但又多了点别的东西。 那个趾高气扬的六眼、那个居高临下扇他耳光的贱女人、那个躲藏在禅院家深处指指点点的座上宾、那个崇尚力量,可以说是冷血无情的混账老爹。 禅院直哉终于感受到了自己勃发的心跳声。 一种寻求知音的渴望冲上他混沌的大脑,迫使他艰难地、嘶哑地发出声音。 “真、巧……” “我也为此……感到困惑。” 第110章 《咒术总监部内部通告》(权限等级:密) 一、关于禅院直哉失踪事件及后续处置的通报 2006年10月3日,此前被登记为失踪状态的禅院家嫡子禅院直哉已确认在特级咒术师夏油杰的护送下返回。据其本人陈述及伤势鉴定,其在过去一个月内,疑似遭受东京咒术高专在校生、特级咒术师牧野未来的非法拘禁与人身侵害。 10月4日,依据《咒术师管理条令》七章 第十二条,总监部协同禅院家“炳”组织,前往东京咒术高专对嫌疑人牧野未来执行强制羁押程序。行动过程中,该嫌疑人脱离监管,下落不明。目前,总监部已对其发布内部通缉令,并持续组织搜捕。 二、关于人员变动的备案 2006年10月5日,东京咒术高专二年级生、特级咒术师夏油杰正式提交退学申请。经校方协调,最终决议为准予其无限期休学。截至目前,该人员已离校,下落不明,且未向总监部报备行踪。 三、现状汇总 截至本通告发布之日,东京咒术高专在校生情况如下: 二年级:五条悟、家入硝子。 一年级:七海建人、灰原雄。 印发单位:咒术总监部人事与风纪课 日期:2006年10月9日 - 本丸昨夜下了一场无声的秋雨。 鼻间是馥郁的草木味道,还有回廊上飘来的茶汤香气。 为了让气氛不那么压抑,书房的门不同于以往,朝外大敞着。几把非常习惯于协助主公处理公务的刀坐在里面,几只狐之助也啪嗒嗒跑来跑去调取着资料。 “唯独‘那个’咒术世界完全陷入了崩坏——”山姥切长义顿了一下:“鉴于时政还没有官方认证,我们可以私下认为那是‘崩坏基础上的再度崩坏’——所以目前没有审神者选择再进入那个世界完成任务。” 牧野面无表情听着,托着腮,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眼袋沉甸甸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久没在本丸过夜了,她昨夜辗转反侧。 每当她闭上双眼,脑海里总会出现那双冰冷的、隔绝掉所有情感的幼蓝色眼睛—— 青天白日之下,总监部和“炳”的人来到操场、将她全方位包围之时,几乎所有人都在发懵。 和她对练的灰原雄眨巴了一下眼睛,神情缓缓变得严肃,收起攻势。和已察觉事态微妙的七海建人一起,以维护的姿态拦在牧野身前。 夜蛾正道在远处和总监部的人交流情况,在得知其目的和具体情况后,显然有点受到冲击,欲言又止地看了过来。 片刻后,他沉默着让开身体。 毕竟当初是牧野上报总监部说“禅院直哉打伤她后逃跑失踪”,而禅院直哉回归后的伤痕累累直接戳破了她这一谎言——谁在撒谎、谁在生事,一目了然。 其实这一切都算是在牧野的安排之内——她本来就想营造出一个“她不得不离开”的表象,所以她内心没什么波动。 她只是有点犹豫地抬头朝楼上看去。 高年级的学生在楼上自习。 硝子在窗边托着腮看下来,趁着夜蛾正道在上低年级的课,嘴里夹了根香烟,烟雾升腾。她的神色还是那么淡——毕竟这是个在夏油杰大开杀戒并叛逃之后,还能心平气和同他闲聊、当着他的面打小报告的女人。 夏油杰没来上今天的课。 这也在牧野的预料之中——他们已经通过短信提前道过别了。 牧野眯起眼睛,透过窗户看见了五条悟隐隐约约的侧脸。 虽然没有正式完整地将她的安排和盘托出,但以五条悟的头脑,应该能判断出她的意图,也应该明白——离别近在咫尺。 他却无知无觉似地坐在座位上,桌面上摆着习题集,耳朵里塞着有线耳机,气质松弛,低着头垂着眼,神色平静无波。 通透的日光照过去,他白皙的肤色与白衬衫几乎融成一体,在轮廓边缘凝成一道冰冷的、神圣的弧光。 她的心稍微紧了一下。 他还在……生气啊。 缉拿队的成员步步逼近,而同期还在维护着她,争辩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因为杀过“炳”的成员,也挑衅过禅院家,他们的态度是显而易见的恶劣。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把头转回来,皮笑肉不笑:“你还在看什么呢?死到临头了,还指望能得到五条家的庇护吗?” 第132章 “——不要太看得起自己了。” “束手就擒吧,牧野未来。” - 明明事态紧急、气氛剑拔弩张,牧野的心却异常宁静,甚至觉得有点麻木。 她确信五条悟的眼神没有挪过来的迹象,便也挪开了目光。 “——对不起。” 她对身前的灰原雄和七海建人轻声道歉,催动灵力。 “——希望我们,后会有期。” 金光潋滟。 牧野果断地、坚决地消失在了众目睽睽之下,只余满地震惊。 - 眼前被“啪”地打了个响指。 牧野眨了眨眼,回过神来,鹤丸笑眯眯地将手收回去,在她身侧挤着坐了下来。 药研在桌上摆开十多张像素略低的模糊相片:“这是关于咒术世界五条悟的、勉强捕捉到的一些画面。据说他现在对于时政相关的、不属于该世界的外来力量——也就是灵力,感知相当敏锐,可能是凭借自己的天赋掌握了一些门道。” 他思考着这么形容:“就像是……不仅已经发现了这个世界有点不对劲,而且还开始试图反击的‘楚门’。” 强势旁听的鹤丸来了兴致:“这小子这么厉害?不过,还是多亏主公给了他灵感……” 门外有力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传来,未见其人先闻起声:“……我说老板,负责马当番的其他人呢?” “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可是要加钱的——” 人高马大的男人从门后转了出来。 他穿着紧身短袖和灯笼裤,臂膀肌肉虬结,嘴角一道疤,肩上扛着一把铲马粪的钉齿耙,神情懒洋洋的。 鹤丸调侃:“差点忘了这个新人。刚刚只听见声音,我还吓了一跳,以为实休光忠居然也会有不满抗议的一天呢——那主公是干了多糟糕的事啊。” 一定要在这种时候玩声优梗吗?! 牧野斜了他一眼,朝伏黑甚尔解释:“估计另外两把刀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吧……你有异议的话,去找近侍长谷部。” “另外,本丸是没有工资制度的。”她硬邦邦地强调:“你们整个人……整把刀都是我的,吃穿住行不用愁,兜里不需要钱,也不允许去赌博。” 非常不称他心意的回答。伏黑甚尔嘁了一声,没什么精神地转身走掉了。 牧野的视线回到了照片上。 确实很模糊,像是好不容易逮到片刻机会才抓拍所导致的低质量。 几乎只有东京的照片,说明五条悟没怎么离开过东京。 毕竟人口基数在那里,这个昔日亚洲最繁华的城市在化为一片荒凉废墟后,在一两年间恢复了少许生机,但总体仍旧冷冷清清——林立的高楼灰扑扑的,不少地方露着用不同建筑材料修缮所留下的“补丁”。城市公共交通基本上恢复了营运,像是连接在各个补丁之间的缎带。街道上十家店里有五家开着,剩下的店铺死气沉沉,大概是他们的主人已在灾难中不幸离去。 照片拍不出咒灵,只能看见五条悟还穿着那身高专教师制服,出现在东京市的各个角落,总是气定神闲、颇有余裕——叉腿站在街头巷口祓除咒灵,或是坐在塔顶俯瞰城市,抑或是在不用再排队的甜品店窗口取走新鲜布丁…… 最后一张照片,定格在五条悟从人群中投来的眼神……他很随意地揭开半边眼罩,冰川一样锐利的眼睛朝向遥远的天空——直直朝镜头这边射来,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狐之助的爪子在这张照片上刨了刨,心有余悸的样子:“听说刚拍完这张照片,时政的特殊无人机就被他击沉坠毁了,至今没人收集到残骸。” 一片沉默。 种种迹象,表明这个五条悟异常强大、也异常具有攻击性,看起来非常讨厌受到时政的控制——本来也不该控制他,因为时政坚决反对历史修正主义,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愧是那个世界里最接近神的人。” 药研扶了扶眼镜,很客观地评价:“我预感有一天,当他力量纯熟,说不定能拥有突破次元的能力。” 山姥切长义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 “你确定要去吗?”他朝牧野确认:“如果他对你并非善意,那会挺危险的。” 有什么危险的? 牧野抿嘴:“接受任务、构造虚拟的身份进入这个世界,其实很安全吧。即使会被他杀死……也只是在那个世界消失而已。” 当然,死前如果会受折磨,其间产生的痛苦要另说。 山姥切长义反驳:“但是……照目前的发展趋势来看,目前谁也无法判断,五条悟以后会不会拥有限制审神者、甚至将审神者直接抹杀的异常能力。” 牧野沉思了片刻。 “……毕竟是他邀请我去的,我还是倾向于他不会那么对我。” 警惕心非常低的纯善主公让在场的刀剑和狐之助都叹了口气。 “反正,你一定不要强撑。”药研强调:“遇到无法确信能控制的情况,要果断脱离那个世界,大不了换个身份再回去就好了。还有……身边最好一直带上刀剑。” 听墙角的长谷部按捺不住了,在门外举手:“比如我!” 下一瞬间,伏黑甚尔低沉的声音响起了:“终于逮住你了,仗势欺人给我穿小鞋的近侍——为什么要我一个人负责马当番?” 眼力见很好的狐之助火速迈动小短腿,在屋内众人的死鱼眼中将门严严实实关上了。 “……知道了。”牧野点头:“我心里有数。” 明明她从来没有闯过大祸……咒术世界的事姑且不算吧,毕竟时政也没有追究。大家为什么会这么担心呢? “我还要回我的原生世界呢。”牧野劝慰道:“所以,我会尽快解决问题的。” 如果让那家伙等得太久了…… 她有点自嘲地笑起来。 感觉,真的会完蛋啊。 - “请确认——咒术世界历史守护任务,任务难度s级,是否接受?” “确认。” “请确认——是否已安排好本丸各事务番长,并立即进行传送?” “确认。” “传送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 牧野的心跳逐渐加速。 “三、二……” 她的脑袋很乱,那个人成熟的面孔和青涩的面孔糅杂在一起,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她的心脏隐隐生疼,血脉贲张。 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畏惧,她攥紧了拳。 “一。” “传送成功。” 第111章 side story 1-上 2006年11月7日,藤原愁正式入学东京咒术高专。 2006年12月7日,咒术高专东京京都两校交流会圆满结束,东京高专在五条悟的带领下大获全胜。 - 作为藤原氏重回咒术界的第一步,藤原愁自知身上担子不轻。 严阵以待、跟随姑姑藤原惠踏入东京咒术高专的校园后,他才有点冲击地接受了好几件事。 包括禅院直哉在内的御三家众多子弟,并不会来咒术高专上学——自诩贵族的他们看不上这种平民教育,只有特立独行的五条家大少爷是个例外。这令他松了口气。 目前高二只剩下两个学生——六眼五条悟和反转术式家入硝子,都是天才。曾经还有一个天才,咒灵操使夏油杰,已经休学离开、不知所踪。 最后一件事——高二学生少,而高一的学生也不多,包括他在内只有三个—— 牧野未来非法拘禁禅院直哉一个月后,叛逃失踪了。 - “是那家伙自己想走而已,你就别管了。” 在12月7日傍晚的两校聚餐上,五条学长往嘴里塞了一口布丁,这样冷冰冰地对他说。 人声鼎沸中,藤原愁自知触到了禁忌话题,不再追问,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夹了两片和牛,摊在烤盘上。 相处一个月以来,藤原愁一直觉得,五条学长对自己的态度颇有些诡异。那时常带着审视的目光似乎并不那么友善,但从他的行为来看,他似乎又希望他能迅速进步、成长、在咒术界过得好一点。 像是在照顾一个不得不照顾的人——虽然藤原愁觉得自己不受照顾也没关系的。 而藤原愁对五条学长的态度就很简单了——完全看不透他。 - 大体上,五条学长完全可以用“拽”这个字来形容——他也完全担得起这个字。 战斗时一夫当关的姿态就不用说了。当初藤原愁入校的时候,他甚至是直接从二楼轻飘飘跳下来的。 夜蛾校长的斥责声在楼上追着他,他恍若未闻,插着兜大摇大摆地走向他,墨镜后的眼非常犀利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两圈,然后冷哼一声,对他说“祝你好运”,再有点别扭地说放学请全部一年级去吃拉面。 第二天,藤原愁甚至被他强硬地带着去观摩任务、祓除咒灵。 第133章 藤原愁坐在废墟堆里,看五条学长大杀四方。咒灵的残躯时不时蹦到他脚边,汁液飞溅。 藤原愁心态平稳,只是略微有点困惑。 霸道和体贴非常违和地糅杂在了五条学长身上,像是一个人抢了其他所有人的戏。 虽然他身边除了硝子学姐,并没有其他人。 - 五条学长对于咒术的情报储备非常惊人,阅历远超同龄人,可以说是博学多才。他像是爱好古籍,平常甚至会带古书到学校来看。 “啊——你觉得他是文科类型吗?”硝子学姐靠在长椅上,用反转术式治疗着藤原愁的伤口——他昨天第一次尝试独立出了任务,总体上来说,算是狼狈地成功了。 “不是的啦。”硝子学姐笑着摆摆手,总觉得莫名有点取笑的意味:“那家伙是有点资料要查,一直闷头在找,不知不觉就顺带学了很多东西……脑子太好的天才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藤原愁点点头:“那学长查到了吗?” 硝子的手顿了一顿:“还没有。” “其实以后能不能查到,也很难说。”她声音柔和,扬了扬眉毛:“嘛——但是不坚持寻找的话,就一定找不到的嘛。” 她转而换了个话题。 “藤原学弟也很聪明的。”她不吝夸赞:“也很有耐心。以后一定会成为出色的咒术师。” 藤原愁的确天赋异禀。咒力天生强大,常年练弓道的淡然心境也不是常人能比的,体术更是突飞猛进。 但或许是因为藤原家分支极多、祖传咒术极多,藤原愁目前还没找到自己确切的咒术。 “很大概率是‘什么都能用’。” 和他相熟以后的五条学长这样断言,有点幸灾乐祸:“大后期类型,你就慢慢熬吧,领悟的契机可遇不可求。” 他靠着窗台,后脑勺晒着冬日难得的太阳,额头白皙发亮,铅笔在他修长的之间漂浮旋转,时而正向,时而反向,眼里的浅蓝和天空融成一片。 “说不定哪天濒死一次。”他似乎陷入回忆,恍惚着预言:“——你就什么都会用了。” 藤原愁不会觉得这样的话很冒犯、很不吉利。 反而因为被当代最强这样笃定,而感到分外安心。 “加油啊,‘贵公子’。” 五条学长半是审视、半是调侃地看着他:“有关咒术界未来的责任,可是要勉为其难分给你一点的啊。” 藤原愁觉得肩膀又沉了一点。 - 五条学长的性格大体和这些词汇挂钩——直率、霸道、顽皮、不按常理出牌。 他一个人出差回来后,会给大家带土特产,买到好吃的甜品,也会分大家一口。他总是伙同灰原进行恶作剧、乐呵呵地整蛊七海,把整个校园搞得热热闹闹。 意气风发、无忧无虑,情绪大开大合。 但有的时候,藤原愁总觉得他独自一人外出又回归的身影,在夕阳下有点过于单薄。 总觉得画面上缺了点什么。 总觉得本不该是这样的。 - 12月7日是五条学长的生日,也正好是两校交流会结束的日子。五条学长在交流会上毫无悬念地碾压其他学生,所有人甘拜下风。 热雾在餐桌上升腾,耳边是客人们对话的喧嚣、和烤盘滋滋冒油的声音。 对角坐着歌姬学姐、冥冥学姐,以及几个藤原愁叫不出来名字的京都学生。而他坐在角落,介于五条悟、硝子和七海建人与灰原雄之间,很主动地和灰原雄一起揽下了烤肉的活。 五条学长看起来兴致盎然,耀武扬威地绕着整个桌子转了一圈,在歌姬学姐气急败坏的唾骂中哼着生日歌,优哉游哉地坐了回来,还非常没有边界感地挠了一下七海的胳肢窝。 藤原愁几乎是无意识地朝硝子学姐问到了牧野未来的事。而五条学长旁听以后,神色忽然就僵起来,硬邦邦地回答了他,有点意兴阑珊的样子,板着脸灌了一大口草莓牛奶。 是牧野自己要走? 和夏油学长一样吗? 藤原愁眨了眨眼睛,好像稍微有一点能理解五条学长偶尔会显露出来的落寞。 硝子学姐托着腮,看着五条学长的神情,乐呵呵笑起来,熟练地转移话题。 “告诉你个秘密哦——五条学长从来不沾酒。” 她很多此一举地竖起手指,看起来鬼鬼祟祟地在他耳边说。 “喝醉了会很恐怖的,这个人。”她说:“说不定整个三越百货都会被掀翻。” 藤原愁很配合地“哇”了一声,心里其实觉得这种事发生在五条学长身上,倒没什么好惊讶的。 五条学长挥舞着拳头歪过来警告她:“喂,这种小事不要见人就说啊!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还算秘密吗?” 打闹之间,五条学长的电话忽然嘀嘀响了起来。 藤原愁看着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顿了一下。 藤原愁也说不清他那瞬间有点复杂的神情。 像是在开心,又像是在不爽。 他清了清嗓子,矜持地接起了电话,没好气:“干嘛?”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阴阳怪气道:“今天都快结束了,知道来祝福我了?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呢——当然,忘记我也无所谓啦。” 硝子学姐听着五条学长讲话,忽然伸手戳了戳桌面上的烟盒子,向藤原愁懒洋洋提问:“学弟介意吗?” 藤原愁坦然点头:“介意。” 硝子被他的坦率逗乐了,扬起嘴角,故作意兴阑珊地“欸”了一声,把手收了回去。 “……”五条学长不知道听到什么,拳头捏紧,压低声音炸毛起来:“大冬天的,还在下雪,谁要为了礼物专门跑到那种地方去啊!” “你喜欢玩躲猫猫,我才不奉陪呢。”他嘴巴像子弹一样怼着,情绪却不自知地变得雀跃:“跑过来见一面又怎么了?有我在,他们可不敢冲你说闲话。可惜你没看到我今天震慑全场的英姿,不然肯定要腿软跪下来叫我爸爸。” “而且……池袋站也太远了吧?你哪怕是把东西放到银座站去,我也不会说什么啊。” 他又举着手机听了片刻,脸色臭臭的。 “随便你,反正我不会去。” 他很果决地挂了电话。 但尔后,他又举着手机,瞪着屏幕看了许久,才慢吞吞把手机塞回裤兜里。 还第一次看见五条学长气得这么厉害。 藤原愁看得有点发愣,拿着夹子的手肘被戳了戳。 “快烤肉啦,学弟。” 硝子学姐笑眯眯地:“我有预感,我们还是早点吃完比较好。” - “……太冷了吧,这鬼冬天。” “毕竟下着雪嘛。” 凌晨一点,聚会结束。唯一没喝酒的五条学长、酒量极佳的硝子学姐、对自己酒量非常有分寸的藤原愁打了几辆车,分送走了一堆醉鬼。 他们站在街口,天上飘着小雪,五条学长呼出一口热气。 在一片安静中,他看起来有点尴尬地摸了摸软蓬蓬的发顶,欲言又止。 硝子学姐笑了一下:“陪你去?池袋站?” “啊……不用。”五条学长伸出大拇指朝后指了指:“那家伙改放到银座站了。” 硝子学姐点了点头:“还算有点良心。” ……他也要去吗?藤原愁流露出自然而然的诧异,但这里显然没人打算征求他的意见。 说实话,他对这两位能力出众的学长学姐有那么一些敬仰之心,能够陪他们去办私事,倒也不觉得浪费时间——只要他们不觉得冒犯就好了。 第112章 side story 1-下 凌晨一点的街道喧嚣尚未止歇,霓虹灯斑斓闪烁。 他们本来就在银座的百货吃和牛烤肉,距离银座站并不算远。 地面有浅浅的积雪,五条学长可能是兴致上来了,暂时关掉了无下限。藤原愁跟在最后,看着碎雪不断落在他飘忽的柔软发尖上,融成雪白的一片,像闪闪发光的萤火虫。 几个人嘎吱嘎吱踩着雪走到3号出口。 五条悟走到储物柜区域,在机器上输入密码。一个柜门“啪”地弹开了。 他板着脸,目光斜斜瞟过去,哼了一声,啪嗒啪嗒走过去,蹲下,摘掉墨镜,露出低垂的、漂亮的蓝色眼睛。 尔后,他开始状似慢条斯理地从柜子里掏东西。 但藤原愁能从他背影看出他竭力压制的急躁。 首先掏出来一件没开封的t恤,上面印着盘星教三个字,像是什么文化ip的痛衣。 他看见五条学长气冲冲地把这件t恤甩开了。 一本厚重的新书,标题很长,隐约看见“精英主义”四个字。 五条学长又气冲冲地把这本书也丢开了。 一个不在藤原愁审美范围内的玩偶,灰色球状物,眯眯眼,三角嘴,单独缝了一只爪子,竖着中指。 第134章 五条学长面无表情地按下那根中指,触发了某个按钮。中指顽强地又立了起来,一个电子娃娃音在尴尬的空气中回旋。 “五条悟,吃屎,五条悟,吃屎……” 硝子有点忍俊不禁的样子,估计是怕自己笑出来:“……我去门口抽根烟。” 都是些非常搞心态的礼物啊。藤原愁目移。 从背影看起来,五条学长有点要红温的趋势。 他肩膀抬起,深吸一口气,把玩偶也丢到了一边,用最后微薄的耐心,从储物柜的最深处里掏出了一个大袋子。 他顿了一下。 牛皮纸袋,金色暗纹繁复,工艺复古,还系着浅粉色的缎带。 看来礼物的主人对古典风格比较有造诣。 藤原愁看着五条悟静止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动作放得很轻,把牛皮纸袋从柜子里抱了出来,放在面前的地上。 他解开缎带,盯着看了两秒,没有把它随手抛到一边,而是塞进了衣兜里,开始掏内容。 第一个东西就让他愣了一下。 是一个半透明磨砂小盒子,盖子上贴着“乌龟急救包”五个字,里面好像装着一些瓶瓶罐罐。 藤原愁想了起来。 啊……是的,五条学长似乎有说过—— - “我养了一只宠物龟。” 五条悟比划着:“有我的拳头这么大。” 他发牢骚:“一天到晚就趴在角落里,像块石头一样,我老是以为我把它养死了。” 他们正在高专的林荫大道上清扫落叶,满地金黄。 藤原愁有点好奇地问:“学长为什么会想养宠物龟?” 感觉他不是那种喜欢一直豢养小动物的类型。哪怕在山林里捡到漂亮可爱的野猫,也只会短暂照料后将其放归。 五条悟扫地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倚在扫把上,哼了一声:“我本来是打算拿来送人的。” 他薅了薅毛茸茸的发顶:“结果没来得及送出去,甚至提都没提。” 听起来有点委屈啊。藤原愁有点同情:“为什么不送呢?” 是友情破裂了吗? “她走了啊。” 藤原愁愣了一下。 五条悟坦然地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只能自己先硬着头皮养着了。” 明明五条学长说得平平淡淡,他却觉得这件事莫名令人难过。 可能是因为,五条学长显而易见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吧。 “算了,以后再说吧。” 对话以五条悟不安的嘟囔声结尾。 “也不知道那个石头一样的小东西,能在我手底下存活多久,能不能活到那家伙回来。” - 不知过了多久,硝子学姐踱步回来,指尖夹着燃了一半的烟。 气味不像藤原愁想象中那样刺鼻。 她眼角带点散漫的感慨,注视着被她称为“人渣”的朋友的背影。 “你一开始觉得,五条对你的态度怪怪的,对吧?” “——有点不待见你,但又很照顾你。” 藤原愁点头承认,欲言又止:“确实有这么想过。但后来了解五条学长以后,觉得这可能是我的错觉……” “不是错觉啦。”硝子笑起来:“真是善良体贴的贵公子啊。” “……”藤原愁语塞:“请学姐不要在这种煽情的时候叫我的外号。” “五条有那么点排斥你,是因为你就像那孩子……嗯,也就是牧野,留下来的一道痕迹……没有要抹杀你主体性的意思。”硝子严谨地解释。 藤原愁表示明白。 没有牧野未来的话,他的确不会来到东京。 “但五条格外照顾你,也是因为——你就像她留给这个世界的一道痕迹。” 藤原愁微微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去,注视着不远处的五条学长。 他维持着蹲姿不变,像在发呆,长手长脚略微蜷缩,纯黑夹克披在身上,粉色缎带一角在风中飘扬,手里捏着崭新的“乌龟急救包”,脖颈弯下去,表情陷在阴影里。 白发上的碎雪消融得差不多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纸袋里其实还有一个笔记本。 但五条悟没有立刻把它拿出来看。 他把盒子、玩偶、t恤和垃圾书都装进了纸袋里,把纸袋抱在怀里,装作面色平静地和硝子、藤原愁回到了高专,再一个人回到宿舍。 窗外是雪窸窸窣窣落下的声音,房间内开着夜灯,地暖刚刚开始运转,尚未起效。 五条悟躺在床上,手里举着笔记本,盯了片刻。 他胸膛起伏了一下,终于决定打开来看。 大概是手指被冻僵了,有点不听使唤,他小心翼翼用手指理了半天,才成功展开第一页。 - 祝五条少爷十七周岁生日快乐。 我不太会制造浪漫来着……走之前和夏油学长聊天,他说漏嘴了,说你可能来不及把买好的宠物龟送给我。 我才知道,原来除了贵重的项链,还有一只贵重的小乌龟啊? 我一面觉得很抱歉,一面提前准备了这份礼物,预备在你生日的时候送给你。 希望那只小可怜目前还活得好好的哦。 - 五条悟转过头去看书桌。 缸里的小家伙安静地吐着泡泡。 偶尔吐泡泡正常,经常吐泡泡需要去看医生。 五条悟在脑内迅速过了一遍这只乌龟吐泡泡的频率,觉得完全能算是“偶尔”,这才姑且放下心来。 “……在瞧不起谁啊。” 他小声骂了一句,继续看了起来。 - 不知道你生日的时候,身边会不会已经有了新的朋友、新的后辈,但是……我和夏油学长都不在你身边,还是会让你有一些寂寞吧? 有没有在好好和夏油学长联系呢? - 夏油杰送的玩偶立在他肚子上。五条悟板着脸按了一下它的中指。 “五条悟,吃屎,五条悟,吃屎……” 这种混蛋有继续联系的必要吗? - 不知道如何传达才好。我选择暂时离开这件事,让你感到很失望,我很理解这种感受,也对此感到抱歉。 但是,不是作为六眼,不是作为五条家少主,也不是作为“五条老师”—— 五条学长对我来说真的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重要到,即使我没有把握在哪一天能回到这里,还是自私地希望你能期待着我回来。 如果这种自私会让你的心情变坏……那就抱歉,当我没说吧^^ - 这种“自私”让他开心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心情变差啊。 那家伙也完全清楚这一点,才敢这么仗势欺人,直接说出来。 “……真狡猾啊。”五条悟又低声骂了一句。 他的心脏有一点发涩,像被兔子轻轻啃咬。 不过是走了两三个月而已。 但绵长的、被他压抑的思念已经从他心底升了起来。 湿润温暖的潮汐浸透他的四肢百骸,令他难耐。 - 为了让五条学长能过得轻松一点,我附上了一点点资料,你无聊的时候可以随时翻阅哦。 - 五条悟微微愣了一下,往后翻页。 - 咒术界大事记录表(未来版) 2007年6月5日,灰原同学和七海同学在仙台市土地神祓除任务中会遭遇大危机。 2007年7月23日,特级咒术师九十九由基小姐可能会来拜访你和夏油学长——虽然她大概率掌握不了夏油学长的行踪,但也请你确保,不要让她有机会在夏油学长面前说奇怪的话,一定一定一定。 啊,对了,不要忘记伏黑甚尔家的那个孩子——是个相当有天赋的、优秀的孩子哦,如果夭折在禅院家,实在是太可惜了。 …… - “什么嘛……我是苦力吗?”五条悟一面看,一面小声嘟囔。 但那家伙以前几乎从来没有使唤过他。 她只是不动声色地替他把所有事情都做好,似乎想把他养在温室里。 这不是搞笑嘛? 她终于改掉了这一点。她现在看起来需要自己去做点什么。 这令他有那么一点开心。 - 2008年3月17日,有一家未来会风靡全球的黑珍珠奶茶店会在涩谷开业,非常值得去尝一尝。 2008年4月6日,高田马场那家老爷爷、老奶奶开的咖喱乌冬面就要正式闭店了,有空记得多去吃几次哦。 2008年5月3日,鹿枫堂会推出一个新品甜点,一开始名气不大,过了一周后就火爆到排起长龙——记得早点去尝一尝。 …… — 五条悟闷闷地看着,闷闷地翻页。 完全是一份只有那家伙才能拿得出来的礼物啊。 非常合乎他喜好的攻略。究竟是有多怕他会过得不开心啊? 第135章 既然这么牵挂他,不要走不就好了。 时间表很长很长,写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才结束,大概是因为作者也预料不到需要预备多长时间的情报,干脆就把能交待的都交待了。 - 就当我在以这种方式陪伴你吧,悟。 每年的生日,我都会给你准备礼物哦。虽然我回不来,但我的刀可以。虽然直接让刀剑来找你会有点冒险,但联络夏油学长应该完全没问题。 我一直都在的,所以不用太想我。 要天天开心。 牧野未来留。 - 五条悟眼睫颤了一下。 他把笔记本“啪”地盖到了脸上。 宁静的氛围里,笔墨的浓郁味道钻入了他的鼻腔。他真希望能随心所欲地麻痹大脑、制造错觉,从其中捕捉那家伙的微薄的气息。 头发上的橙子味、衣服上的柠檬味、还有仙人团子的甜腻香气…… 他突然就有点后悔。 在牧野未来走的那天,没有好好地目送她、拥抱她、祝她平安、祝她早日归来。 如果能更不留遗憾地道别就好了。 - 晨曦从窗帘缝隙一点点漏进来。 玻璃缸里,那只像石头一样小乌龟,正沉稳地、悠闲地,向着有光的地方游去。 五条悟和衣而睡,在半梦半醒间睁开双眼。 真是没办法啊。 像她说的那样做好了。 她不是很难得拜托自己做点事情吗,总不能让她失望吧? 等她回来的时候,给她一个阳光明媚的、幸福的世界。 给她一个快乐的我。 第113章 巨大的音浪朝刚落地的牧野席卷而来。 她猝不及防,往后退了两步,赶紧拉着长谷部一起躲在彩钢板围挡后面——他们好像误打误撞降落在了某一片工地外围。 看上去这栋大楼的基建、绿化、楼层全都需要重塑,地面被挖得不成样子,到处是深坑。大楼的水泥钢筋骨架裸露在外,像一只高大的、没有外壳的机器人,正阴恻恻地俯视在阴影中躲藏的二人。 随音浪而飞溅的尘土落下,牧野松开捂住口鼻的手,摸了摸有一丝凉意的脸颊——耳膜正在往外流血。 长谷部看着受伤的牧野,无声尖叫:天啊主公我们还是回去吧! 牧野面无表情地捶了他一拳,这家伙方才悻悻作罢。 看上去,这里进行的战斗,等级非常恐怖。 她这是撞上什么事了? 崩坏基础上再度崩坏的咒术世界没有资料可以参考,牧野沉思了片刻,按住严阵以待的长谷部,缓缓朝场内探了个头。 战斗好像刚刚才结束——就在那一片音啸之中。 烟尘四散,一个青年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地立着,眼下青黑,双目有如沉潭。他缓缓擦拭刀刃,白色灯笼袖上沾了大片的血。 两三个奇装异服的家伙七倒八歪地躺在地上,均没了呼吸。其中一个人还很惨烈地被钢筋扎了个对穿,地面鲜血横流。 人与人之间的战斗?牧野拧起了眉毛,她本来还以为是在……祓除咒灵之类的。 忽然,青年背后白色的巨大咒灵,微不可察地朝这边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疑惑的“嗯”。 牧野顿感不妙,迅速收回视线,但为时已晚。 叮! 长谷部迅速拦在牧野身前,刀刃和对方的太刀死死相抵,咬紧牙关。 一道平静的视线和长谷部对上。 似乎是因为长谷部的面孔过于陌生,青年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得有点久。 长谷部的脚跟在地面噌噌作响,拉出一道深痕,隐隐有败退趋势。 青年忽然收了招,朝后跃去,太刀立在沙地上,巨大的白色咒灵在他背后悠闲地飘了一圈,发出尖利的、不明意味的絮语。 长谷部警惕地护在牧野身前。 青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牧野一眼,周身的杀意忽然退了下去。 他慢吞吞地掏出手机,似乎在给谁发消息。 一面操作,一面平淡地发着问:“你们身上都没什么咒力……是普通人吗?” 他又抬头,朝长谷部扬了一下手掌:“但是这位朋友的刀法又很好。冒昧问一句……是专业的武士吗?” 专业得很,比你不知道专业到哪里去了。 其实青年的问法很礼貌,全程敬语,但由于语义上带着对长谷部的低估,搞得长谷部觉得自己被轻视了,非常生气:“喂,你这小子——” 他的肩膀被按住了。 下一刻,主公走到了他身前。 他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往后退去。 “我们不是咒术师,也不是诅咒师,对你也没有恶意,乙骨……呃……乙骨大人。” 乙骨忧太听到这称谓,稍微顿了一顿,但没多说什么。 他盯着手机看了两眼,尔后抬起头与牧野对视,神情似乎更加温和。 “我们是有点任务在身,但不会妨碍到你的。”牧野解释:“也就是……做做调查之类的。” 牧野曾经其实和乙骨忧太打过几次照面,但没有直接合作和交流过。既然乙骨忧太没认出她,她就从善如流地假装着陌生人。 这孩子脾气是很好的,在咒术师里完全能说得上单纯,牧野其实很庆幸撞见的是他——武力值强,安全有保障,同时又很好应付。 但是……她目光扫过青年额头隐约可见的缝线,心里有点发寒。 看起来乙骨还是使用过羂索的术式?但按照剧情,那不是……在五条悟死后才发生的事吗? 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乙骨忧太了然。 “原来是新闻工作者吗,请问是要做什么调查?”他说:“我的任务已经执行完毕了,可以帮你们一起做点什么——毕竟这里太危险了。” 真是很热心肠的孩子啊。 牧野朝周围的废墟打量了一圈,乙骨忧太见状贴心解释:“这片区域是‘自由带’,有非常多诅咒师出没……小姐是外地来的吗?” 言下之意是“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牧野干咳一声:“啊,是的,我在……北海道工作。” “嗯……那不了解也正常。”乙骨忧太看上去迅速被说服了。 “死灭洄游之后,日本新增了成千上万个掌握了咒术的人,特别是东京。” “重建社会秩序,难免需要公民让渡自身权益。但力量在哪里,话语权就在哪里,现在政府的公信力大幅削弱,常规武装力量也难以对咒术使用者之间的冲突形成有效威慑。目前,东京的治安维护工作暂由咒术高专与御三家联合接管,但在政治权力的重构方面,大家还在协商。” 他叹了口气,两个黑眼圈分外显眼:“但是治安什么的……单靠我们这些咒术师,完全管不过来啊。” 牧野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些刚刚掌握咒力的普通人,比起受公务员体系的规则束缚,往往更倾向于成为自由行动的诅咒师吧。 “多的事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总而言之,东京的诅咒师们暗地里划出了好几个地盘,将它们称为‘自由带’。他们盘踞其中、神出鬼没、总是和咒术师们打游击。”乙骨忧太摊手:“通缉犯实在太多了,我们这样奉命行事的咒术师也只能尽力而为,遇见一个处理一个。” 看上去很辛苦,牧野看出来了。 这个东京很混乱,牧野也看出来了。 甚至找不到一个具有绝对公信力的、压倒性武力的组织…… 五条悟在其中,正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乙骨忧太语毕,指了指身侧这栋只有骨架的大楼:“这里的施工电梯是可以用的。要上去看看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牧野点了点头。 他们朝大楼并排前行,脚步窸窣,长谷部跟在牧野身后。 里香歪着脑袋,打量了长谷部片刻,被长谷部警惕地瞪了回去。 里香咯咯笑起来:“好弱、好弱……” 乙骨忧太不赞同地阻止里香的嘲讽,眼见长谷部要红温了,牧野回身,安抚性地拍了拍长谷部的头。 乙骨忧太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牧野收回的手。 “两位是什么关系呢?”他有点好奇地提问:“当然……如果小姐您不便回答,可以不用理会。” “呃……”牧野比划了一下:“上司和下属的关系。” “这样啊。”乙骨忧太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否接受了这个说法。 电梯徐徐上升,轰鸣声低低响起。 牧野看着乙骨平静无波的侧脸,犹豫地问:“嗯……那个……死灭洄游之后……” 她甚至不确定新宿决战有没有如期发生。 “你说在新宿发生的决战吗?”乙骨忧太很灵性地接住了她的话茬:“这个我还算了解。牧野小姐想问什么?” 想问的东西多了去了。 第136章 牧野甚至产生了一种美妙的设想——她竟然这么幸运,在降落点遇上了接触过所有核心事件的乙骨忧太。如果她在他的帮助下厘清了一切情况,同时确认了五条悟的确活得好好的,她是不是就可以直接溜之大吉了? 先抱着真相回去解决掉原生世界的问题,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也完全没问题。 “五条……大人,是赢了、宿傩被重新封印了,对吧?” 这个问题实在是显得太太太没有常识了。乙骨忧太有点诧异的样子:“啊……是这样没错。” 非常令人满意的结局。 虽然早有预料,牧野还是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盯着乙骨忧太额头上的缝线:“那个叫羂索的咒术师……是死了吗?” 乙骨忧太顿了一下。 牧野干笑一声:“啊哈哈,抱歉,乙骨大人,看见你的额头就没忍住问了出来……总不可能现在站在这里的是羂索吧?” 乙骨忧太失笑。 电梯叮的一声停住,他率先走了出去,牧野眨眨眼睛,跟在后面。 天台的风穿堂而过,空气清新,分外清爽。今天天色有点阴,厚重的积云遮蔽了橘红的日光。 牧野沿着天台外围走动,俯瞰这一整个城市的钢筋铁骨,乙骨忧太在天台边缘停下,手扶在墙体边沿。 死气沉沉的广阔城市,像缝满了补丁的衣料,车辆在四四方方的道路中穿梭,像渺小的蚂蚁。 “牧野小姐,很抱歉,你对一些常识性的东西完全没有认知,但又对一些机密事件非常了解,令我产生了一点怀疑。”乙骨忧太开口:“在确认你的身份之前,恕我不能再告诉你更多的情报了。如果你想了解更多的事情,就请去找更合适的人问吧。” 更合适的人……是谁? 牧野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她灵光一现,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她来到这里后,从来没有向乙骨忧太告知过自己的姓氏。为什么他会直接称呼自己“牧野小姐”? 她背脊渗出冷汗,后退一步:“乙骨忧太,你……” 乙骨忧太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纰漏。 他转身朝向牧野,丧气地“啊”了一声,有点难为情地挠了挠头:“完了,好像搞砸了……” 他想了一下,索性和盘托出,朝牧野迈出一步:“牧野小姐,其实我早就认出你了——” “既因为你曾经是一名出色的辅助监督,还因为……你是非常有名的通缉犯之一。” ……通缉犯?什么东西? 牧野的警惕值达到最大,长谷部横刀立在牧野身前,神情严肃。 “认出你之后,我就立刻发短信向五条老师报告了。他让我照他说的做,尽可能地多拖住你一下。”乙骨忧太真诚的样子令牧野咬牙切齿:“我怎么可能违抗五条老师的命令呢?” 乍一听见那个人的名字,牧野耳边仿佛有一声弦空鸣。 紧张感令肾上腺素飙升,她浑身紧绷,思考着如何从实力超群的特级咒术师乙骨忧太手下逃脱。 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通缉犯,只能风紧扯呼。 她应该能跑得掉吧?多召唤一些刀剑应该就够了?一期一振和他对上能赢吗?一面拖延、一面跑路……或者天崩开局直接回本丸重开? 身后的电梯忽然发出了“叮”的一声。 她震了一震,僵硬地转过头去。 第114章 施工电梯是网架结构,没有钢板遮蔽,因此电梯门尚未打开,牧野就已经能看清电梯里的不速之客。 修长的黑色身影在阴影中徐徐显露,青色天光照在他白皙面庞上,唇角弧度意味深长。 网门打开,像是蛰伏已久的野兽被释放,威压铺天盖地涌来。 牧野的心脏咚咚狂跳,往后退了一步。 体型非常具有压迫力的白发成年男性双手插兜,歪了歪脑袋,一声轻笑。 “牧野酱好像变可爱了不少呢——” “居然知道害怕了。” 轻佻的调笑令牧野咬紧牙根。 什么意思?他是来找麻烦的吗? 还有,是她记忆出现了偏差吗—— 她离开的时候,气氛有这么剑拔弩张吗? 脑海里警报拉响。 和年轻的五条悟相处太久,她方才意识到重新面对这个稍显陌生的、二十九岁的五条悟,是件多么令人恐惧的事—— 甚至无法判断他是善意还是恶意,是会手下留情还是心狠手辣。 而只要他愿意,动动手指头,自己就会被虐得很惨。 冷静冷静冷静。 说不定只是在吓唬她,牧野尝试自我说服。 再多问几句,看看是什么情况。 “好、好久不见……五条先生。”她僵硬地开口。 不知哪个词触到五条悟霉头,他笑意不变,气息明显更危险了一点。 “是啊,别来无恙。”他轻声应和。 “——牧野酱。” 明显更危险的家伙来了,长谷部举着刀换了个方位。他挪到牧野面前,严阵以待地瞪着五条悟。 真要动手,他们毫无胜算,除了逃回本丸或是被砍回本丸外,没有其他可能,所以武力抵抗没有用。 ——就和他们当初离开时一模一样。 牧野安抚拍了拍长谷部的肩膀,示意他让开,免得过于强烈的警戒感招致对面不爽。 但好像晚了。 五条悟眼罩挪向长谷部的方位,又挪了回来。 “还是这么忠心耿耿啊,你的这只小狗。” “……”身侧传来长谷部磨刀霍霍声,牧野闭口不言。 “五条先生,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你传达给一期的意思,是希望我能回来一趟的吧?”她进行确认。 五条悟坦然点头:“啊……是这样没错。” 牧野拧起眉毛:“那……你有什么诉求,我们好好商量不就行了,怎么要把我搞成通缉犯呢?” “这不是怕你不来见我嘛。”五条悟摊手:“牧野酱来这里是想干嘛,我也还算能猜到——好像不一定会把拜访老师列成必要事项呢。” 他笑呵呵:“只能拜托大家帮忙,把你抓到我面前咯,这样最保险。” 他朝牧野身后扬了扬下巴,乙骨忧太正安静地站着,不动声色锁死了牧野逃脱的空间。 “你看——今天我如果没有及时赶到,牧野酱估计是打算向忧太打听完情况就溜之大吉吧?” 被说中了。牧野挪开了目光:“……我只是,有点急。” 五条悟摆明了想将她留下来,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 她软下声音商量:“五条先生,我一直在另一个咒术世界寻找真相,情况非常紧急。这里的核心情报很重要,拜托五条先生先将内幕告诉我,我先回去处理……” “紧急?” 五条悟截住她的话头,轻飘飘地提出疑问:“紧急在哪里?和我有关系吗?” “当然和……” 和另一个你有关。 牧野卡住了。 正如那个世界的五条学长不喜欢听他提到五条老师……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位五条老师也不会想听到她提五条学长。 现在她已经嗅到山雨欲来的味道了。 她说不出话的空档,五条悟慢条斯理地朝她迈起了步子,一面伸手弹了弹脑后的眼罩绑带,动作优雅。 “嘛,算了——牧野酱还是别说话了。” 他隐约变冷的语调令牧野愣了一下。 “从今天见到你开始,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没有一样令我感到开心呢。” 牧野又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五条悟顿住,低笑一声,进而将眼罩掀起一角。 幼蓝色的、明亮的眼睛扬起来,直直注视她,恍若神明向阴霾中投落光辉。 牧野屏住呼吸。 “——不如被我久违地教导一下吧。” - 听到这话还不跑的人只能用大猪头来形容了。 牧野确认五条悟并不打算和她进行心平气和地交谈,也并不打算轻易放她走,而今天甫一降落就撞见乙骨忧太并非是件幸运的事,其实是倒了大霉。 亲眼确认了这家伙活得好好的,甚至有越活越嚣张的趋势,牧野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决定采取plan b,暂时不和他多做纠缠——传送回本丸并放弃此次任务,再重新接受任务,一切推倒重来,躲开所有熟人在这个世界里偷偷做调查。 说实话,她心里隐隐有点发闷——难道她和五条悟真的不能再回到最初那样和谐融洽的关系了吗?时隔许久回到这里,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地—— 恨她? - 金光闪烁,长谷部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乙骨忧太怔了一下,显然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奇异的传送方式。 牧野小姐是要逃走了吗?像刚刚这位先生一样? 第137章 那他能及时拦住吗? 其实他早有预料,牧野小姐虽然没有很强的咒力,但其实身份并不简单。 他神情转而变得凝重,微微张开腿起势,身后的里香也蓄势待发,等待五条悟一声令下。 自长谷部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后,下一步牧野打算做什么,五条悟心知肚明。 目光与牧野交汇,他嘴角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 他眼神中泛起的凉意一瞬即逝,令牧野心脏一涩。 多说一句话都会增加逃跑的难度。牧野硬起心肠,垂眼,沉默催动灵力。 金光亮起,倏然熄灭。 她僵在了原地—— 天地陷入死寂,大脑忽然不听话地停止了运转。 一股宇宙级别的信息洪流强行灌入她的大脑,瞬间过载,烧毁了她的思维回路。 她在脑内巨大信息流的轰炸中丢失掉了她本应烂熟于心的灵力操控方法。 明明还保有意识,还能感受到时间流逝,但却似乎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无法思考、无法行动,甚至连移动眼珠都做不到,整个人仿佛被抽走灵魂的空荡躯壳。 非常令人恐惧的“虚无感”——但她已经感受不到“恐惧”的存在了。 面前的那人将举起的手轻轻放下——适才他修长的中指弯折,绕过了食指。 ……那是什么? 在思考出结果之前,她的瞳孔完全涣散了。 那是一个结咒的姿势。 - 无量空处瞬间展开,又瞬间收回。 五条悟如今对领域的控制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站在牧野身后几步远的乙骨忧太完全没被波及。 里香嗅到这股稍纵即逝地、足以威胁乙骨生命的危险气息后,明显焦躁起来,在乙骨头顶低声咆哮着。 乙骨微微愣住,不由自主攥紧手心,背后渗出冷汗。 竟然出手就是领域展开。 从五条老师出手的轻重,就可以判断出他的态度—— 他是铁了心要把牧野小姐留在这里。 他看着五条老师立在陷入呆滞的女孩身前,微微弯下脖颈,露出来的一只眼专注地看着她,眼底有莫测的情绪在翻滚。 牧野小姐和五条老师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 五条悟低头注视牧野饱满的发顶、涣散的瞳孔。 那张脸上的神情毫无变化,和她离开之时一模一样,带着一成不变的、令人厌恶的冷漠。 他伸出一只手,臂弯圈过她肩膀,触碰她单薄的后背。 柔软的发丝凉凉划过他指腹。 触碰到她身体的一瞬间,某些悬在心口的情绪终于有了实感,被火焰烧焦的皮肉隐隐作痛。 久旱的天空中落下瓢泼大雨,黑死的山岩上流过炽烈炎浆,昏沉的世界里刺入一抹日光。 匍匐心底的野兽有了苏醒的迹象,周身锁链铮铮作响。 他看着女孩,轻声地、满意地低语。 “抓到你了。” - 灯光刺激着牧野的眼皮。 她的头往下一坠,脖颈拉扯的酸痛让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视野由模糊转向清晰,陈旧的石砖地面上堆满了发着明黄光晕的蜡烛。抬头逡巡一圈,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符纸窸窣摇动。 而随着瞳孔聚焦,她看清了她对面的人。 男人将椅子反坐,大长腿张扬地伸出去,趴在椅背上晃悠。 “啊——”他轻飘飘地说:“醒了诶。” 他戴着眼罩,眉眼被遮盖,幽暗的火映出唇间浅浅一点笑意,让牧野觉得莫名阴森。 对—— 她昏迷之前,正在被这家伙攻击。 而且是毫不留情的大杀招。 强烈的恐惧感漫了上来,她大脑发麻,一瞬间冷汗浸透全身,想要站起身来、离这个恐怖的男人远一点,却发现身体受到某种桎梏,只能徒劳在原处挣动。 她悚然回头。 手臂在椅背后被咒具粗绳紧紧缠绕束缚,粗绳被钉子钉死在地面,使得她上半身只能嘎吱嘎吱小幅度摇晃。 ……这不是总监部的处刑密室吗? 对…… 乙骨忧太说,她成为了“通缉犯”。 她这是……要被处刑了吗? 真离谱。 牧野咬了咬牙。 她一句废话都不想多说,再次催动灵力—— 却仿佛石沉大海。 她愣住了。 什……什么情况? 第115章 竟然感受不到灵力的存在。 难以抑制的恐慌从心底漫了上来,牧野僵在椅子上,瞳孔震荡。 五条悟像是看穿了她刚才不动声色做了什么、想了什么。 他浮夸地撅起嘴巴,一副被她的冷漠无情伤害到的样子。 “来都来了,不多坐坐就想走吗?” 坐什么坐,她这像是坐坐的样子吗? 牧野抿起嘴唇,胸膛起伏,死死盯着他:“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个世界里的五条悟……已经厉害成这样了吗? 只要她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死掉,他就可以随意把她困在这里搓圆捏扁? 走的时候也绑她,回来了还绑她,还在她身上做手脚…… 牧野呼吸滞了一下,眼里露出有点刺目的警惕与畏惧。 五条悟本来优哉游哉,逐渐看懂了她的眼神,顿了一下,收起了一点笑容。 修长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一敲,他声音软下来: “一直这么害怕地看着我,反而会更危险哦,牧野酱。” ……那就不看了。牧野索性直接撇开目光。 “别着急嘛,我只是暂时性地限制一下牧野酱的能力,免得你一言不合就跑路了——”他温和地安抚她:“不是为了伤害你啦。” 牧野毫无波动。 “老师之前是有点着急了,对不起。”他进而态度诚恳地道歉。 牧野滞了滞,被五条悟骤变的态度搞得心里七上八下。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牧野酱的——包括我自己在内。”五条悟信誓旦旦做下保证:“所以,不要感到害怕,我们就这样心平气和地聊一聊吧?” “……”牧野终于转回了目光。 她小幅度摇晃身体示意:“那……五条先生先帮我解开绳子吧。” 五条悟看着她略显笨拙地挣扎,唇角勾起来,晃了晃手指:“不可以哦——现在就是靠绳索在限制牧野酱的‘灵力’。” “还是我从‘黑绳’里得到的灵感诶。”五条悟洋洋得意:“稍微花了我一点功夫哦。” ……在骄傲什么啊。 牧野喉头一哽,竭力真诚地眨了眨眼睛:“我答应你,我暂时不会跑路的。” 五条悟笑起来:“牧野酱觉得自己还有可信度吗?” 可恶,这家伙不上当啊。 牧野板起脸来,唇缝拉成直直的一条。 五条悟气定神闲,托着腮,似乎隔着眼罩在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牧野酱的气色,感觉比离开时好了不少呢。”他忽然轻声地说。 神色也鲜活了很多。 也就只有这个糟糕的世界,会让你疲惫成曾经那个样子吧。 “过得不错就好。” 牧野眼神动摇了一下,那颗硬邦邦的心毫无防备地被破了个洞。 她的目光落在五条悟脸上。 烛火在寂静中噼啪作响,暖黄的光打在五条悟脸上,幽暗飘忽,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气色这种东西她其实分辨不太出来,但显而易见,有高中时期的他作对比,此时的五条悟要瘦很多,下颌线的骨感更加明显。 自她走后,大概过了一两年吧?为什么会这么瘦? 是胶原蛋白自然流失?是太忙了没时间好好吃东西?还是单纯地没食欲呢? 眼罩完全遮蔽了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自然扬起的唇,带着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 她清了清干涩的嗓子:“那五条……五条先生。” “你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用鞋跟刹了车,五条悟晃悠的身形悠悠然停住。 还是会对他心软啊,牧野酱。 他沉默片刻,莫名地笑了一声,尔后扶着椅背站起身来,伸手从桌上端起一杯清水,朝牧野晃了过来。 又要干嘛?牧野狐疑地瞪着他。 “先润润嗓子吧。”他说:“听起来很干呢。” 突然这么贴心? “我……” 牧野很想自己来,但五条悟显然没有解开她双手的意思。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牧野身前,居高临下,水杯轻轻抵住她的嘴唇。 停了片刻,他手腕转动,水杯缓缓地、坚定地倾斜。 牧野毫无办法。 为了避免头发、衣物被打湿的狼狈,她垂着眼睛,勉强张开了一点嘴。 清凉的水透过她的唇齿徐徐流进去。隔着眼罩,似乎有一道目光强烈地打在她脸上,让她莫名不自在,舌根泛起痒意。 第138章 喝了几口,她“唔唔”示意,五条悟非常配合地将水杯挪开了。 一滴水从唇角往下淌,牧野缩了一下脖子。 温柔的、有点粗粝的指腹划过她的嘴角,她一下子僵住了。 “怎么了?”五条悟像没事人一样地收回手,坦然地问她:“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难道是她太小题大做了?牧野闷声说:“没、没什么。” 五条悟“唔”了一声,转身走回了座位,长腿一跨,反坐在椅子上,心情很好地看着牧野。 “牧野酱不是问老师过得好不好吗?”他答:“不太好哟——简直是糟透了。” 他展开双臂:“虽然看起来还是生龙活虎的啦。” 糟透了? 为什么? 是因为……经历了多场鏖战?还是因为要处理的麻烦事太多了? 难道还有什么棘手的仇敌? 牧野严肃地看着他,不死心地打探:“我离开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又来了。五条悟唇角弧度不变,却不问反答:“这是通缉犯该关心的事吗?” 牧野啧了一声。 问他过得好不好的时候,怎么不反驳说她不该关心这种事啊。 而且,她该是通缉犯吗? 牧野牙痒痒:“那我该关心什么?” 手腕处传来酸麻刺痛。她又不动声色地扭动了几下手肘,绳索粗粝结实。 五条悟双手合掌,像安抚小朋友似地:“别着急嘛,牧野酱。作为被缉拿归案的通缉犯,最关心的应该是——” “自己的刑罚吧?” - 牧野被五条悟的逻辑搞得晕头转向。 她一头雾水:“你不是说……我成为通缉犯,只是因为你想找我吗?” “是啊,但也不全是。”五条悟点点头:“逼得我要下通缉令才能找到你,如果我没有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你又会再一次跑路——” 他两手食指慢悠悠点向她:“这不就是在很努力地得罪我嘛?” “……得罪你就要做通缉犯?”牧野咬牙切齿。 五条悟坦然点头:“对啊。只要我希望牧野未来是通缉犯,你就可以是。” 牧野愤怒道:“专制,独裁,你这徇私枉法的样子跟烂橘子有什么区别?” 五条悟不为所动,笑眯眯地吐舌头:“我只对牧野酱这么烂啦,你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他声音转而变得低沉,似乎有点感慨:“谁叫把牧野酱留在这里,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情呢?” 牧野无声地瞪了他片刻,气却有点泄下去了。 搞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出来,就为了把她留在这里吗? 有这种必要吗? 但他其实刚刚才承诺过……他不会伤害她的。 她回想起刀剑们忧心忡忡的目光,有点后悔来之前太过轻敌了。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是唯独自己没弄明白的,才导致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此刻所遭受的一切。 她其实本来就没太理解过这个对她冷冷淡淡几乎十年、现在又强硬地想要把她留下来的五条老师。 她垂下眼睛。 “……别闹了,五条老师。”她妥协地说:“我答应你,我先暂时不走。” “麻烦把我这个无辜公民无罪释放吧。” - 五条悟唇角的弧度扩大了一点,但似乎并不完全是满意。 他又一语不发地站了起来。 啪嗒、啪嗒。 脚步声慢悠悠地响起,牧野忐忑不安地垂着头,完全不知道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五条悟要来哪一出。 ……干嘛啊,怎么又不吭声了? 黑色的身影停在她身边。 “那……” 他拉长了声音。 “牧野酱是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牧野无声地张了张唇,又顿住。 她错在哪里了? 一些压抑的、过往的回忆在脑内膨胀,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是从这里离开、再回到这里之后,她几乎快要遗忘的沉重氛围。 是因为曾经她保护着历史、放任一切悲剧发生吗? “你是说……我走之前发生的事情吗?” 但牧野至今仍旧不觉得过往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误。虽然她觉得遗憾、觉得难受,但她所做的事,都是她职责所在。 但眼前这个五条悟太霸道了。 霸道到令人畏惧。 她是不是应该姑且假装认错,暂时委曲求全…… 微凉的食指点在了她的眉心。 她焦躁的思绪停滞了片刻。 “不是那些事哦,牧野酱。”男人叹息着说:“不用再去回想了。都过去了。” 看见牧野略显焦虑的、沉重的神色出现在脸上时,五条悟的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 啊……那种麻木的表情,真是久违了。 但那也是他厌恶至极的东西。 他轻轻叹了口气,有点没办法似地揉了揉牧野发顶:“算了,牧野酱一不小心就会钻进牛角尖……我还是暂时不逼你想这个了。” 他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悟性真是烂透了。” “……”牧野瞪着他。 “那来立个束缚吧。”五条悟笑眯眯地说:“作为唯一的惩罚。” 第116章 束缚?又来? 牧野愣了一下,脑内涌上强烈的不安感。 她可完全没忘掉一期一振身上那难缠的束缚——那也是逼迫她不得不来到这里的原因。 “……你先说。”牧野嘴硬道:“我酌情考虑。” 五条悟瞄着她,被她硬着头皮强撑的样子逗乐了:“牧野酱不会以为自己还有别的选择吧。” “……”牧野选择保持沉默。 其实她还可以狠狠心,想个办法死掉跑路回去。 可惜咬舌自尽不是真的……不,即使真的管用,她可能也不会选择这样做。 还是不太忍心给这家伙留下心理阴影……她垂下眼睛。他本来就过得不太开心。 如果能达成共识、把话说开就最好了。 五条悟抬头放空,思索了片刻:“束缚就这样定好了……” “在牧野酱说出老师想听到的话之前——” “绝对没办法离开我。” - 牧野消化了一下五条悟的意思,大脑宕机。 ……什么?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束缚? 不能离开他? ……虽然五条悟一直很在意这一点倒是预料之中啦,但是“他想听到的话”是什么鬼? 牧野下意识地问了出来,但瞬间就后悔了。 “……你想听到什么?” 她看不见身后五条悟的表情,但能听出他语气感慨: “牧野酱的笨蛋程度还真是不容小觑啊。照这么下去,真的能找到正确答案吗?” 他故意曲解牧野的失误:“还是说——牧野酱一点都不想努力,只想依赖老师不劳而获呢?” 在瞧不起谁啊? ……瞧不起其实也是合理的。 因为牧野心里其实非常没底。 她不死心地发问:“……如果我不愿意呢?” 五条悟笑起来,摩挲她的发尾:“牧野酱想一直待在这里也可以——这也很合我的心意哦。” “只要我想,牧野酱是没办法以‘死亡’的方式逃离这里的,你应该明白吧?”他气定神闲地补充提醒:“得到‘不死之身’的方法是很多的——只要我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 牧野头皮发麻。 “其实……老师定下来的是个很简单的答案哦。”五条悟循循善诱:“说不定没个两三天就想出来了。” 他俯下身来,紧贴在牧野身后。 衣襟的香气萦绕鼻尖,身后那人嗓音低沉、磁性,胸膛磨人的震动贴着她肩膀传了过来。 “牧野酱其实很了解老师的,应该很快就可以猜到老师想要什么。不是吗?” 牧野整个人都僵僵的。 她总觉得不太自在,大概是因为五条悟三番两次这样自作主张地无视社交距离、和她贴得太近。 “不会花很久的时间,我们就这样和平地相处、和平地解决所有问题,你得到你想要的结果,我得到我想听见的话——不是很好吗?” 五条悟修长的手指亮起幽幽青光,束缚结成的仪式停在中途,等待牧野的回应。 ……真的吗? 她真的了解他吗? 他们真的可以和平地解决她完全不理解的“问题”吗? 牧野拧起眉毛,心脏惴惴跳动。 柔软的指腹搭在她肩颈上,声音里带点怅然和怀念: “多陪老师几天而已……牧野酱都不愿意吗?” 心像被人攥住了,抓挠、揉捏。 牧野也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铁石心肠。 这个束缚听上去……并不具有攻击性,也并没有那么那么难。 第139章 她觉得五条悟想听的无非就是那么些话,道歉、忏悔、或者再厚脸皮一点,或许他是希望她能感谢他…… 大不了把有可能的答案都试一遍。 她最终长出口气,松了口。 算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执着地想让自己在这里多待几天。 要不然就……答应他吧。 在她肩膀塌下的一瞬间,一道声音几乎和她的承诺同时响起。 “一百米内。” “我同意……什么?” 牧野瞪大双眼。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青光隐隐亮起,又缓缓熄灭。 - 束缚结成了。 她双目呆滞地看着地面。 震惊。冲击。不可置信。 这家伙居然会耍这种跟偷大龙几乎没差的花招? 五条悟显然相当满意,哼着胜利的小曲,弯下身子,开始解缚住牧野手肘的绳索。 披散的黑发像丝绸一样柔软,和刺猬似的主人气质截然不同,轻抚着他的手背,像是投降后的讨好。熟悉的、久违的橙香打着圈儿钻进他的肺里。 他略微恍惚了一下,又无声笑了。 投降完全只可能是错觉。 绳索被牵引着松开,白皙手腕上几道红痕。他看着那双用力握紧到发抖的拳,唇角上扬。 “……五条悟。” 他被愤怒地直呼大名。 “怎么啦怎么啦?”他轻飘飘地应答,揉捏牧野发僵的手腕:“太痛了吗?抱歉哦,老师对待犯人总是忍不住有点粗暴……” “我根本没有在说这个。”牧野忍无可忍地抽回手,站起身,离这把困了她许久的椅子远远的。 她回头瞪他:“你加这一百米是要干嘛啊?” 五条悟直起身,两手插兜,无辜地耸了耸肩:“因为想跟牧野酱过得更亲近嘛。” “——在这短短的几天里。” 牧野拧着眉,盯了他片刻。 她试探性地开口: “……对不起?” 束缚毫无反应。 出师不利,五条悟却没有逮着她的失误不放,只是慢条斯理将眼罩戴好,将露出的一只六眼遮得严严实实。 “失败第一次了哦。”他笑呵呵地:“怎么牧野酱成天就想着对老师道歉呢?明明根本搞不清自己错在哪里啊。” 不是“搞不清楚自己错在哪里”,而是“深思熟虑后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如果不是为了尝试找出那句神秘的答案,她根本不会这么轻易将道歉说出口,因此五条悟的回复令她磨了磨牙根。 “好啦,好啦。”五条悟心情很好地安抚她,大摇大摆走向她:“问题圆满解决,老师先带你回去休息吧?” 圆满在哪里啊? “折腾了一天了,还被老师的无量空处短暂击中了——牧野酱的大脑现在应该很累吧?” ……倒的确是有点累。 只有五条悟能带她离开这鬼地方。 她忍辱负重,没有再往后躲,任凭五条悟拉起自己的……中指。 “……”牧野说:“这也太奇怪了吧?” 五条悟“唔”了一声:“老师是怕牧野酱不自在啊。绅士礼仪不喜欢吗?” 哪有绅士是牵手只牵中指的啊。 牧野板起脸,无力吐槽五条悟清奇的脑回路,有点僵硬地用五根手指拉住他的手掌。 “麻烦快点从这里出去,五条先生。” 五条悟扬起唇角:“好啊。” - 牧野眼前一花,光线变幻。 她倏然杵在了一个客厅里,手还拉着那家伙的手。 她过河拆桥,立即松开。 是和风与现代装潢结合的客厅,面积很大,灯光很暗,棕色木地板、家居陈设简约,月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洒进来。 总感觉空气里有种浓郁的、熟悉的气息。 她心下打鼓,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哪?”她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 五条悟很坦然的样子:“是老师的公寓哦。” “……我没记错的话,这是独栋?” 五条悟露出浮夸的欣慰表情:“牧野酱还记得啊,好开心。” 牧野心累地闭上了眼。 还用问吗? 一百米的距离。五条悟要在他的公寓休息,那她还能待在哪里? 她冷不丁又开口尝试:“我错了。” 束缚仍旧毫无反应。 空气中尴尬在弥漫,五条悟将眼罩摘下来,松快了一下蓬松的白发,优哉游哉地转头说:“牧野酱要洗澡吗?老师去给你放水吧——啊,白天已经去让伊地知买了全套衣服回来哦,不用担心。” 竟然白天就已经算计到现在这种状况了吗。 “……”牧野不死心:“如果我现在硬是要跑到你百米之外,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我也是第一次搞这种事情呢。”五条悟思索了一下:“我猜测——是会像鬼打墙一样转回来吧。” 他笑吟吟地:“要先试试吗?” 他像是在包容一个闹别扭的小孩:“太晚了,明天再折腾怎么样?” 牧野不得不承认,现在她确实有点精神不济。 主要还是那一发无量空处的问题吧——她从昏迷中醒来后,就一直觉得脑袋转得慢了半拍,不然要怎么解释她一直被这家伙耍得团团转呢? 还是说……由于和十八岁的五条悟相处太久了,太习惯于那个对她直来直往、不会耍什么心思城府的他,所以导致她对眼前这个五条悟放松了警惕呢? 差别太大了。 她甚至开始反思——或许她把这两个五条悟当成同一个五条悟来看待,是不是错误的? 久久没有得到回复,五条悟“嗯”了一声,毫无遮掩的幼蓝色眼瞳转过来:“在想什么呢,牧野酱?” 牧野心神一滞。 光线昏暗,气氛静谧。她回到这里一整天了,还是第一次这样完全正视这双令她熟悉又陌生的、容纳下一整片天空的眼睛。 那里面好像沉淀着更明显的时光痕迹,有着更难以窥探的雾气。 她晃了晃神,而五条悟在她的心不在焉里,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 第117章 凌晨三点,五条悟一反常态、心安理得窝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大堆公文。 竹帘拉上去一半,窗外是树林的黑影,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夜深人静,但他不是很想去睡觉。 时局正乱着呢。高层已经被他的好学生们杀得片甲不留,整个总监部结构都陷入混乱,乱了一年,目前也还没个定数,等着他一锤定音。 咒灵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多方诅咒师也趁乱出来搞事,任务只多不少。 按理说,平常这个点他应该还在外面忙活——但现在他暂时有了更乐意做的事,不想凌晨还在外面加班,也没人敢提出异议。 他觉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从床上起身,赤着脚无声地溜达到了客厅。 他顿了顿,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耳力很好,静静听了一会儿那道轻缓的呼吸声。 牧野给他留了一盏夜灯,放在电视柜下面,亮着橘色的微光。 这个死活不愿意去睡他的卧室的家伙,在他对她谎称说“我要去加班了”、转身走进书房后,才勉强放下心来,犹犹豫豫地在沙发上躺下去,盖好毯子。 无量空处的威力他心知肚明,牧野今天已经强撑很久了,他敢打赌她的脑袋沾到枕头的那一刹那,眼皮就会开始上下打架。 对他再戒备也没用。 想到这里,他垂下眼睛。 所有他猜测会发生的抵抗她都做了,虽然被早有准备的他一一驳回,但折腾了一整天,他也只是靠半强制的手段,把她暂时地留了下来而已。 可见她郎心如铁、归心似箭。 也可见在她心里,他完完全全不重要。 他在沙发边盘腿坐下,一手托腮,注视着熟睡的牧野。 回来这一趟,她活泼了不少,看来之前过得确实挺快乐。 可恶的家伙。他无声冷哼。 她在这期间,又去了什么地方呢?难道升职加薪了?还是去了个保护历史非常容易的、和平的世界呢? 真的就轻易把这个世界、把他,完全抛之脑后了吗? 但她对自己的态度……看起来有点奇怪。 说不上来有哪里奇怪,还得再多相处几天,琢磨琢磨。 微光照在牧野脸上,她神色在沉睡中松懈下来,略显酣然。 睡得乱七八糟的。五条悟这样观赏着作出评价。 嘴唇有点张开来了,头发也七拱八翘。掺杂个人喜好给她买的绸质睡裙她不是很接受,他又看似勉为其难实则夹带私货地借给她一件自己的旧衬衫。 走的时候她尚把衬衫抱在怀里纠结,现在衬衫已经被她套在了身上,松松垮垮大了好几号,完全什么都没挡住。 第140章 为什么不喜欢这件睡裙呢?五条悟瘪嘴。这样的皮肤,明明很适合丝绸嘛。 他注视她安安分分的睫毛、白皙的脖颈、随呼吸起伏的锁骨。 沙发有点窄,薄毯滑落到胸口下面,他俯下身,伸出手,轻柔地捞了上去。 手指擦过她泛凉的肩膀,罕见地颤了一下,心里感觉很微妙。 既觉得安定,又因为这种安定的期限未知而燃着躁郁的火。 用了他的洗发露、他的沐浴露、穿着他挑选的裙子、披着他的衬衫、躺在他的沙发上、盖着他盖过的毯子。 现在她全身上下,一定都沾着他的气息吧。 她一时半刻间无法逃脱他的掌控。 他伸出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她的发尖。 只要他愿意,就这样坐在这里,数着她的头发、捋着她的掌纹,一直待到天亮也没关系。 没想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场景,是个会让他很舒畅、很舒畅,舒畅到想要刻下来永久留存的场景。 而这样的场景他或许本来可以很早就看到——却被他的主观臆断和刻意麻痹给耽误了很久很久。而现在这场景也不知道能维持几天、几周、几月还是几年。 他漫无目的地想,手将牧野的发丝攥紧了,又松开。 那就没办法了。他想。作为一个喜欢把效率最大化的人,他会充分利用好他百般谋划才榨取来的机会和时间。 他又短暂地、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在牧野身上来回地扫,似乎看多久都不够。 片刻后,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回到书房,无下限杜绝了他在木地板上可能会制造的一切噪音。 - 盯着书桌上那成山的公文,他思索了片刻,给伊地知打了个电话。 这一年多来,很多坐办公室的公务,五条悟是直接丢给伊地知的,还给他升了职。他现在应该是……叫什么职位来着?总而言之,算是辅助监督里的头头,权力相当大了。 他甫一开口就毫不客气:“从今天开始我们交换吧,伊地知。” “换、换什么?” “晚上我待在家里处理你那边的公务,你负责去祓除交给我的那些垃圾货色。” “……”伊地知挪开电话看了一眼通信人,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在凌晨忙晕过去了,陷入了噩梦。还是五条先生又找到了某个捉弄他的新角度?比如——给他布置一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五条先生。”伊地知战战兢兢,又深感无力:“虽然您可以处理我的工作——前提是您的确会认真做——但我完全没办法解决交给您的那些咒灵或是诅咒师啊。”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夸张而懊丧的呻[]吟。 “啊——烦死了——” “但从今天开始,我晚上不想出门了——” 为什么? 伊地知本来想问,但问题又卡在了舌尖。 他意识到这问题是多余的。 因为,他已经从乙骨那里听到了消息。 - “那个被五条老师涂了五颗星的头号通缉犯……落网了。” 来办公室交报告的时候,乙骨冷不丁地、慢吞吞地开口,伊地知一口咖啡从鼻孔里喷出去。 乙骨慌乱地道歉,抽出几大张卫生纸,和伊地知一起擦拭他的脸和西装。 倒也不错,彻底精神了。 “你是说……牧野未来小姐?”伊地知半信半疑地确认。 乙骨点点头:“曾经京都区域的辅助监督,于死灭洄游后叛逃了,今天五条老师已亲自将她缉拿归案。” “是吗……”伊地知大晚上的受到冲击,有点恍惚:“挺、挺好的……” 乙骨显然有点迷惑:“但是……牧野小姐是真正意义上的‘罪犯’吗?总感觉五条老师的态度很奇怪。” 还是有点敏锐的嘛。伊地知笑起来:“怎么个奇怪法?” 乙骨思考了片刻,试图组织语言。 “……首先就是,五条老师从来没有对别的通缉犯这么上心过,甚至直白地要求我‘先拖住牧野小姐’,由他来亲自抓人。” 难道抓捕通缉犯这种事,也需要什么仪式感吗? 还是五条老师和牧野小姐之间有什么必须他亲自出面的深仇大恨吗?像和羂索那样? “但是,五条老师看起来又似乎并不想伤害牧野小姐。”乙骨犹疑地说,手指头开始抠桌面:“甚至……甚至我觉得,他其实对她还蛮小心的。” 用无量空处这种压倒性的力量将她弄得毫无招架之力地晕过去——但随后又只是很轻柔地将她抱起来,甚至对她解除掉了无下限。 对比五条老师粗暴地隔空吸起被救者的脖子、将他们随意拎起来的行为,这不是显得非常亲密和温柔吗? 所以……老师强调了让他在不动手的情况下拖住她,应该是怕他误伤了她吧? 伊地知闻言挠了挠鼻梁,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虽然他之前隐约察觉到了牧野未来身份不太简单,但五条先生从来不把她的事情拿出来讲,所以至今,除了五条先生之外,其他人也都不清楚牧野小姐的相关情报。 当初五条先生把牧野定为通缉犯,也并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只是说着“这家伙叛逃了我还不能把她抓回来吗”这种模糊不明的话,大摇大摆地敲定了此事。 可以确定的是,牧野小姐并不是个实力强劲的诅咒师,却能叛逃这么久都毫无消息,说明是有点其他本事在身的。 还可以确定的是——牧野对于五条先生来说,应该有着很特殊的意义。 毕竟她消失了多久,五条先生就变了多久。 - 倒也不是什么明晃晃的“变化”。 大体来说,五条先生还是那副看起来兴致高昂、内里细致靠谱的样子,总能以恰到好处的亲和力引导他的学生,也能以恰到好处的威严震慑御三家、总监部那些负隅顽抗的旧势力。 新宿决战后,他的实力忽然有了巨大突破,进步飞速,不知道和他开始热衷于查古籍有没有关系。 他也经常会把乙骨忧太叫到家里单独聊天,不知道是在聊些什么——以前可没那么多好聊的。 在外执行任务的时候,他沉默的时刻也稍微多了一些。 伊地知偶尔会小心翼翼问他是不是累了,他只会惯常地竖起眉毛,一脚踩扁脚边的低等咒灵,在四溅的浆液里发出质问:“嗯?你是在挑衅我吗,伊地知?” 伊地知抖了三抖。 “我怎么可能会累啊。”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罩,里面的幼蓝色眼睛一定在莹莹发光:“我只是在思考而已。” 思考什么呢? “这个世界,好像也就不过是个世界而已。”他这样坦然地发表听起来有点高傲的言论:“一旦这种想法冒出来,有的事情,我就忽然有点懒得做了。” “但是真的不做的话,就莫名觉得输掉了——‘你果然在我的预料之中’,会有这种很令人火大的感觉。” ……谁会对他讲这种话啊。 “而且啊,对他们来说不足以被记录的甲乙丙丁,难道就没有意义么?”五条悟哼笑:“一群傲慢的家伙——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真是烦透了。” 什么记录?记录什么? 伊地知其实没有听懂,所以没有吱声。 大约是和五条先生偶尔截获击落的无人机有关吧。 说起来,五条悟总是把那些无人机残骸收集起来、据为己有,没有要拿给总监部进行分析调查的意思。 “所以,总而言之,这些事情,我就还是继续做了。”五条先生最后会百无聊赖地打个哈欠:“反正我又不会累。” 第118章 为什么五条先生会突然想这些有的没的呢? 他没有要说的意思,伊地知也不敢继续问。 而五条先生……是真的不会累吗? 伊地知已经怀疑这件事很久了。 明明五条先生此刻的神情是显而易见的百无聊赖,他却知道这没有问的必要。 因为他的答案,永远都是“不会”。 - 又在某一天,坐在车上,五条悟翻阅着一本他从本家翻出来的笔记,看着看着,“啪”地合上了书本。 明明早上还兴冲冲地朝他展示这本他从犄角旮旯里找到的、似乎很有意思的笔记呢。 开着车的伊地知大气也不敢出,祈祷不要迎面来一个大弯道或是减速带,免得车身颠簸惹得五条先生不快。 五条悟长出口气,伊地知的心随之上下起伏。 他忽然冷不丁发问:“伊地知,话说啊……原来京都有个叫牧野未来的辅助监督。你还记得吗?” 伊地知隐隐有点悟了。 看来五条先生最近的异样,和牧野小姐脱不开关系啊。 要怎么回答才能使君心大悦呢?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焦虑地敲了敲,保守地说:“好像是有点印象……” 第141章 五条悟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复。 “好像?你倒是给我认真回想一下啊。” 伊地知迅速改口: “啊……我记得很清楚,牧野未来小姐嘛,您的第一届学生,刚毕业就被您调去京都做辅助监督,业务能力优秀,一去就是十年……” “打住吧,伊地知。”五条悟面色黑黑:“有时候我真想把你给做了。” 那他到底要怎么回答啊? 伊地知绝望地抹了把脸。 他从后视镜里悄悄观察五条悟。他虽然脸色不大好看,似乎又带点捉摸不透的复杂,像是……松了口气。 是在庆幸吗?庆幸什么? 庆幸他还记得牧野小姐?这有什么好庆幸的? 五条悟两手盘在脑后,伸直了长腿,抵在伊地知座位后面,很散漫地警告他: “如果你们没什么印象了,就赶快查资料复习复习——这位可是头号通缉犯诶。如果有一天你们把她忘掉了——” 他顿了顿。 “我也说不准,我会生气到什么程度哦。” 伊地知点头如小鸡啄米。 记得记得记得,一定记一辈子。 伊地知注意到了他的用词是“你们”而不是“你”,这意味着他并不是在单单为难他一个人。 但……“你们”是指的谁呢? 总不会是,认识牧野小姐的每一个人吧? - 总而言之,叛逃已久的牧野小姐竟然会有“落网”的一天,这真是太好了。 伊地知回忆至此,神色颇为复杂地叹了口气。 “说实在的,乙骨……乙骨先生。” 乙骨忧太惶恐地应了一声。 因为乙骨忧太不久前毕业了,据说五条先生有让他进入高专任教的想法,所以伊地知对他的称谓由“同学”变为了“先生”。 “对于五条先生和牧野小姐之间的事,我也不太了解。但牧野小姐对五条先生来说,确实有点特殊——这一点我和你的感觉是一样的。” 乙骨忧太愣了一愣。 “实在有什么好奇的事,可以试着去问五条先生,或者有机会和牧野小姐多接触一下也不错。他们应该不是敌对关系。” 问五条老师,肯定是问不出来的。但为了这种事刻意去和人家接触吗? 他的倒也不至于那么八卦啦…… 乙骨忧太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额头。 被硝子小姐缝合的伤口,在潮湿的天气里,偶尔还是会有点发痒。一些脑海深处不属于他的记忆,总会在这种躁郁的时刻发酵、复苏。 但是,如果有接触牧野小姐的机会,倒也还不错。 毕竟,对五条老师那样的人来说,具有特别的意义的人,实在是太少见了。 而且他其实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机会,接触到——“那种身份”的人呢。 - “其实……五条先生您在没有总监部高层施压的情况下,还不分昼夜地辛勤工作已经非常令人感动了。”伊地知这样诚恳地在电话里回复。 莫名其妙被拍了个马屁,五条悟顿了一下。 “本来也没怕过他们。”他嗤笑,“只是冲突起来会有很多无辜的家伙遭殃而已,麻烦死了。” 是啊。因为从本质上来说,五条先生是“关心”和“爱护”着这个世界的——所以才做着这一系列的事。 但是直接戳破他的话……应该会被他面无表情地做掉吧。 伊地知一面在心里嘀咕,一面表示理解:“所以,五条先生就当是给自己放个长假吧。反正现在您说话最有分量,完全不做什么事也……没、没关系的。” 他嘴上说得大方,心里想象着未来可能会积压如山的任务,隐隐作痛。 “长假啊……” 他听见五条悟拉长了声音,情绪不明。 “最好是这样吧。” 嗯?伊地知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白天还是会正常工作的啦。”五条悟最后大发慈悲地说:“但有几件事需要你操作一下。” 伊地知有点不安,额角冒了冷汗:“……什么事?” - 秋日的和煦阳光落在牧野眼皮上,她在鸟语啁啾里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手脚轻轻松松摊成大字,身下宽敞柔软,脑袋深陷进了枕头,质地也相当松软。 被单清新的香气传入鼻尖。 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忽然就觉得不对劲。 沙发哪有这么舒服? 她一个激灵,倏地睁开眼。 缟色的天花板,和客厅的纯白挑高有明显区别。 她转头环顾,发觉自己身下是一张king size的大床,身上是软乎乎的灰蓝色棉被。 身侧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沓眼罩、一块奢牌名表、一杯水,门口的衣架上挂着一整套熨烫服帖的黑色制服。 是谁的卧室,答案显而易见。 “……”她脸皮迅速开始发烫,心情极度复杂,掀开被子下了床。 赤脚站在床边,她拢了拢身上松松垮垮的衬衫,犹豫了片刻,老老实实把被子摊开铺好,确保床面整整齐齐,还检查了一下枕头上有没有口水印。 她走到门边,莫名其妙觉得有点紧张,心跳也加快了一点。 深呼吸几口气,酝酿了半天,她拧开门把手。 探出脑袋,拐过走廊一看,客厅空荡荡的,好像没有人。 太好了。她松了口气,大摇大摆走了出来,左边忽然传来声音。 “我说啊……你不会以为我不在吧?牧、野、酱。” 牧野僵了僵,绷直了背。 “我们可是不会相距超过一百米的哦。” 五条悟笑眯眯从厨房里转了出来。 ……谁知道你是不是出去晃悠了啊。 牧野嘴唇绷得直直地,转过头去瞟他。 太久没见到成熟男人居家的模样,这家伙居然连墨镜都没戴,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就这么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悠闲又从容。 他白发不受眼罩束缚,蓬松散开,穿一件深v领的灰蓝色针织衫,分明的锁骨间垂着一条锁骨链,加长的黑色牛仔裤直直拖到地面,更衬得他肩宽腰窄,整个人舒展又松弛。 他手里正举着瓷盘,盘里的食物散发热腾腾的香气。 五条悟很帅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这家伙甚至还轻轻松松就能下厨,魅力实在是有点过载。 不对不对不对。牧野恨铁不成钢地甩了甩头。 五条悟好整以暇地看她。 “……我怎么跑到卧室去了。”牧野硬邦邦地质问:“不是说好了我睡沙发吗?” 五条悟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谁叫牧野酱睡相那么不好,睡在客厅很危险啊——” “我半夜从书房加班出来,发现你掉到地上去了。”五条悟一面说,一面俯身,把两个盘子面对面搁在餐桌上,一副非常周到的样子:“而且,牧野酱是客人嘛,怎么可能一直让你睡得那么可怜兮兮的。” 牧野无法反驳。她拧眉想了片刻:“那……那今天开始我在客厅打地铺就好了,我在……我在家也这么睡的。” 反正这客厅空荡荡的,挺大。 “打地铺?”五条悟看起来有点好奇的样子:“不会和别人挤在一排睡吧?” 他的气息莫名变得危险,牧野一头雾水,诚实道:“当然不会啊,我有自己的房间。” 审神者再怎么说也是本丸的老大啦,单独的卧室还是会有的,除非……是很穷很穷的本丸。 空气里那种危险的气息又消退了下去。 “哦……”五条悟仿若无事发生,扬眉调侃:“原来牧野酱是有家的啊。可惜,现在有家不能回。” 牧野的家当然是本丸。她咬牙切齿:“这都是谁害的啊?” 五条悟装作没听见。 他两眼扫过牧野身上属于自己的宽大衬衫、睡裙下光裸的小腿。昨夜她沉静的睡相浮上眼前,抱起她时背脊的柔软触感又在指腹隐隐复现。 其实他撒谎了。这家伙睡觉非常安分,缩在沙发里的样子,甚至安分到了楚楚可怜的程度。 他摩挲了一下手指,唇角意味不明地上扬,指了指沙发:“牧野酱先去换衣服吧。今天气温好像有点低哦,不要感冒了。” 真是随时随地在看扁她啊。牧野冷哼。 虽然她相比于五条悟来说算是弱不禁风,但体质比之常人还是绰绰有余:“我上次感冒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没有按捺住该死的好奇心,走到沙发前拎起口袋,往里看了看。 她整个人随即僵住。 安静之中,她缓缓抬头,那家伙笑得非常可恶。 “……你什么意思?” 五条悟耸了耸肩。 “没什么意思啊。” 他挑起眉毛:“你该不会以为……你是来休假的吧?牧野酱。” 第142章 第119章 铃木大和已经逐渐消化了这一事实——他青梅竹马的好朋友,躯壳里完全换了一个人。 一切灾难和剧变始于2018年10月31日的涩谷。 - 那天凌晨,日本上空天色如血,铃木只在动画和特效电影中见过的、被称之为“结界”的异常空间现象吞噬了他所处的乡野。 耳边是层层叠叠的、诡异的低鸣声,阴冷的风吹过鸦雀无声的小镇。有不少“变异”的人率先从房屋中探出头来,聚集在了一起——他们似乎都获得了强大的力量,遵守着某种不知名的规则,一番交涉之后,便不管不顾地开始斗殴、厮杀,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坏楼房和街道。 小镇一片狼藉,血腥味嚣张地散开来,铃木瑟瑟发抖地躲在废弃的地窖里——那是他和他的好朋友高桥由衣的秘密基地。 箱子里一共十瓶水,柜子里有一堆速食品。 每天半瓶水,喝完的那一天就出去找家人。铃木对自己说。 如果家人们那时候都死掉了,那他也去死。 为什么……世界会变得这么可怕? 这场暴力的浩劫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的家人还好吗? 为什么他弱小得像一只苍蝇、什么都做不了? 惶惑与怨愤缠绕着他暗无天日的十九天。 奄奄一息的第二十天,最后半瓶水被铃木握在手里。 地窖的门被猛地踹开了。 飘忽的视线里,他的小青梅,那个爱穿连衣裙、笑得很恬静的女孩,现在穿着紧身吊带和超短牛仔裤,晒黑了好几个度,好整以暇地打量他。 铃木瞪大了眼睛:“……由、由衣?” 高桥由衣脸上还沾着血,她的眼神陌生而又危险,用一种铃木无法理解的傲慢居高临下注视他。 “值得开发一下。”她对铃木作出未知标准的评价,尔后指了指自己的脸:“你是她的好朋友?” 铃木茫然地点了点头。 “这附近懂咒术的小东西都被老朽……我干掉了,我是最后的胜者。” 她堂堂宣布,然后啧了一声:“但是活下来的人太少了,垃圾活没人帮我处理。” 她是循着这具身体的记忆找到这里的。 “跟我走,当我的小弟。”高桥给他选择的机会:“或者,成为我的战利品之一——” 她一直被挡在门外的手里拽进来什么东西。 一个长串,像连着草皮被拽起来的花丛,延伸到铃木看不见的门外。铃木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后,瞳孔缩起来,胃液疯狂汹涌。 他一下被吓出了眼泪,涕泗横流地捂住口鼻。 睁着眼的人头、断掉的手臂和小腿、未知主人的腰部……全部被穿孔、拴住,串了起来,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喏。”高桥由衣狰狞而痛快地笑起来:“我的战利品。” 好恶心。 好可怕。 他哽咽着说:“由、由衣,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高桥又啧了一声,懒得回答他这个问题。 “走不走?”她不耐烦地说:“不走就死。” 铃木战战兢兢地点头。 - 铃木就这样成为了青梅的小弟。 高桥不停地去碰撞和她一样实力强劲的怪物,主动或被动地发动斗争,在城市的每个角落,随时都有可能大开杀戒。 铃木就小心翼翼躲在墙后,等待战斗结束,高桥叫他,然后他再小心翼翼地出来,从那些残破的、新鲜的尸体上搜刮有用的东西。 高桥好像不会用现代科技产品,需要查路线、查资料、分辨废弃的商店有什么功能的时候,全部会命令铃木去做。 高桥还试图教会铃木使用他的“力量”,但进度缓慢。 “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怪物,有的觉醒了也弱得可怜,毫无疑问是杂碎,有的人稍微有点意思,比如你。”高桥斜眼说:“但你太笨了,教你半天,什么都不会,只能多看我打打。” 铃木觉得自己多亏有由衣的庇护,才能战战兢兢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流血的土地上生存下来。 但他又觉得,如果不是有由衣这样的人存在,这片土地根本就不会流血。 有无辜的幸存者在废墟中向他求救,他只能尽绵薄之力,帮忙把幸存者拖到角落里,免得被战斗波及。有奄奄一息的战败者朝他摇尾乞怜,他会面无表情地注视他们,然后捡起地上的钢筋,颤抖着插进他们的胸膛里。 堂而皇之地闯进无主的商店,拿走里面可用的商品,已是家常便饭。 由衣早就不是由衣了。而他也不再是他了。 他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不再期待她改过自新,只是麻木认命地受她驱使,甚至期待她能多教会自己一点东西,让自己变得更厉害。 - 招摇过市的高桥由衣在某一天发生了转变。 距离他们两个区的地方,东京新宿,好像爆发了规模史无前例的战斗,不知道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铃木毫无生气地坐在铁轨上,看着天边爆裂的火光、感受着地面的震荡。 原来还有无数个比由衣还强大的人存在。 这个地狱一样的东京,什么时候才会被终结呢? 高桥去观战回来后,神情异常凝重。 “喂,小子。”高桥踹了他一脚,郑重其事地对他说:“五条悟、乙骨忧太——” “从今以后,牢记这两个名字,然后勤刷交流群里的情报。” 铃木愣了一下。 高桥脸色很难看,看起来很不情愿地承认:“我们得绕着他们走。” 什么意思? 由衣害怕他们吗? 他们能制裁像由衣这样的怪物吗? 铃木只欣喜了一瞬间,进而生出和高桥由衣一样的恐惧。 因为已经学会使用“咒力”的他、杀掉了好多好多人的他,或许在高桥由衣提到的那两个人眼里,只不过是由衣的同伙。 一个微不足道的“怪物”。 - 躲躲藏藏终有期限。 高桥由衣是暴徒,是混混,是终将被绳之以法的罪犯。而阴影的面积是有限的,太阳终将照亮东京大片的土地。 “该死的。” 高桥由衣嘴里咒骂着,疾速在废弃的工地上穿梭,顺手暴力拆除各种建筑部件,朝身后扔去,企图拖延时间。 铃木照例躲在柱子后面,身后是他使出浑身解数也出不去的、紫色的通天幕墙。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铺天盖地的烟尘,第一次见到高桥由衣这么狼狈的样子。 高桥由衣狂奔,而她身后那人气定神闲地迈步,一步一步,却能紧追她不放。 高桥由衣砸过去的所有东西,无论大小轻重,都僵在那人身前几厘米处,不能触碰他分毫,随动能消耗而委顿、坠落。 那人沐浴着秋日暖阳,浑身镀上金色,任凭攻击如狂风骤雨,却不动如山、唇角笑意不改。 像是这个世界所渴求的“救世主”。 那人插着兜,吊儿郎当吹着口哨,路过了铃木,顿了一下。 “怎么这儿还有个玩咒术的小朋友?” 铃木直愣愣地看着他。 那人身材高大,像男模一样,躬下身子,鼻梁高挺,轮廓漂亮,纯黑的眼罩似乎并没有影响他的视觉。 他打量着铃木:“你和这家伙是什么关系?她的跟班?小弟?战利品?” 都对。 铃木却都不想承认。 由衣明明就是由衣啊。 他觉得很委屈、很绝望,抽抽噎噎地擦着眼泪——明明泪腺从他离开地窖的那一刻起就死掉了。 他说:“由、由衣曾经是我的朋友……” 眼前这个厉害的大人,是要杀掉她的吧? 他带着一丝期待:“由衣一定要死吗?她还可以变回我的朋友吗?”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这么说。 铃木的脑袋被他不知轻重地按了一按。那人似乎是想安慰他。 嘴里说的话却相当冷酷无情:“你的朋友已经死掉啦,回不来了。” 那人指着在远处疯狂捶打紫色幕布、歇斯底里的女孩。 “她占用了你朋友的身体,是个无恶不作的超级大坏蛋,必须杀掉才行。” 他顿了一下。 “连尸体都不能留。” 铃木哭得更厉害了。但他也知道这样最好。 那人不再停留,直起身,继续朝发了狠忘了情踹着“帐”的高桥由衣走去。 很显然,这家伙的灵魂来自很久很久之前,完全是个粗暴、没文化的武夫。 但她具体对应哪个名字,五条悟不清楚,也没兴趣清楚。 身后的威压在逼近,结界纹丝不动,高桥知道她已避无可避,咬紧牙关,靠着咒术瞬移冲回五条悟面前,当头狠狠刺下钢筋。 手中的钢筋被无下限和高桥的手掌挤压,在巨大的压力下倏地断裂爆开。 第143章 毫无疑问,高桥连他的头发都碰不着,整个人还被无形的引力牢牢抓住了。 她怒气冲冲地发出痛叫。 身体不受控地被高高举起,五条悟手掌优雅地一落,她被重重砸进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大地震荡,烟尘散去,深坑正中心却空无一人。 五条悟觉得人垂死挣扎的求生欲真的很麻烦。他啧了一声,抬头,高桥由衣瞬移到了一栋大楼外,正顺着破旧的窗户往上爬。 他下蹲,起跳,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快朝高桥由衣冲去。 好麻烦,好麻烦。 晚上还想和牧野酱优雅地共进晚餐呢。 - 高桥由衣浑身裂开大大小小的伤口,大量鲜血从嘴里涌出来,灰头土脸,肾上腺素飙升,浑身在战栗发抖。 靠。 托羂索那个老东西的福,她好不容易才在数百年后重生,享受着杀戮,可不想就这么死去。 但是,五条悟——能战胜全盛状态宿傩的当代六眼,含金量不容置疑。 他已经是自古至今毫无疑问的“最强”了。 想想办法。 怎么才能在他眼皮底下逃走?完全没有希望吗? 她一面攀爬,一面用余光观察,五条悟轻轻松松朝她奔来,气势如虹,黑色身影犹如修罗。 他掌心的青色光团逐渐汇聚、扩大。 绝对不能让那种东西打到自己身上。 她喘了口气,浑身绷紧,竭力积蓄着最后的力量,想再来一发瞬移,能逃多远是多远。 劲风已经扑到侧脸。 来不及了! 死亡近在咫尺,她忽然听见五条悟有点疑惑的“唔”了一声。 然后又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高桥由衣心脏狂跳,呼吸在发颤,惶然地转头看过去,发现他手里的光团缓缓消失了。 ……什么意思? 他要放过她了? 疑惑很快被解开了。 五条悟和她之间不过几米距离,青色的光闪耀在空中,符文若隐若现,像是一个传送阵。 一个人从传送阵里冒了出来,恰好挡在了五条悟和她中间。 脸色很不好看。 第120章 传送结束,牧野趁着还没往下坠,熟练而认命地勾住身侧的窗台边沿,暗暗使劲儿攀了上去。 左边是吊在半空中,目瞪口呆的陌生诅咒师,右边是忍俊不禁的五条悟。 她蹲在窗台上,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和五条悟大眼对小眼,脸色发黑。 牧野:“……你不觉得这很尴尬吗?” 五条悟茫然地“啊”了一声:“为什么尴尬?” 牧野:“……你不觉得这很搞笑吗?” 五条悟嘴角在痉挛:“哪里搞笑?” 牧野抓狂:“今天都第三次了!” 她用余光扫了五条悟的任务目标一眼,转过头来瞪他:“每次你在做任务的紧要关头,跑得太远不小心触发束缚,我就被迫出现在你身边,扰乱战局,这成何体统啊?” 他哪会管什么体统? “放心。”五条悟笑呵呵:“不会传出去的。” 他慢条斯理拍拍牧野的肩膀,把她往窗子里推:“眼前这个家伙是要死在这儿的,所以啊,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高桥由衣暂时宕机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和前两个杂碎一样。” - 高桥由衣没明白这中场的插曲是怎么回事。 但她理清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五条悟还是要杀她。 第二件事,突然冒出来的这个穿着黑西装的女人,和五条悟谈笑风生,甚至对他发脾气也没关系。 刚刚五条悟触碰这个女人的时候,手掌实打实地触摸到了她的肩膀——说明他对她无比信赖,甚至对她解除了无下限。结论显而易见—— 她看起来很弱,但她和五条悟关系匪浅。 野兽般的直觉催促着高桥由衣的行动。 战斗经验那么丰富,阴谋诡计用过那么多,她还判断不了要做什么吗? 毫无征兆,她暴起,也朝窗子里钻去,伸手就欲钳住女人的脖子。 掌握了她,就能掌握生机。 距离近在咫尺。 那女人手还扒着窗沿,刚刚站稳,抬头看向她,似乎有点惊讶,但又似乎没那么惊讶。 ……她为什么不害怕? 高桥由衣立刻就察觉到了女人态度的诡异之处。 但她身体还在顺势前扑,半个人探进窗内,一时难以刹车。 女人就站在那里,对她不闪不避。 她身侧一道金光亮了起来,发丝无风自动。 只是一瞬间。 肌体撕裂的闷响中,高桥由衣察觉胸口发凉,被锐器劈穿。 - 她僵硬地转头。 五条悟浮在空中,距她半米远,双手插兜,唇角有点不愉地绷直,又扬起来。 不。 动手的不是五条悟。 血液自胸口喷溅,在直冲天灵盖的疼痛中,始作俑者出现在了她的另一侧。 碧色短发、身穿西洋军装的青年双手持刀,刀上淌着她滚烫的血,神情冷漠。 是他突然出现,身形有如鬼魅,快准狠地将她一刀毙命。 这家伙……是谁? 不重要了。 一切已成定局。 是啊……六眼身边的人,她怎么敢掉以轻心呢? 空中冷风扑簌簌穿透她的胸膛,高桥由衣双目失神,无力地坠落下去,砸在遥遥的地面上。 烟尘四起。 五条悟噘嘴:“多管闲事。” 一期一振神色淡淡:“有人将主殿置于危险之中,我不能视若无睹。” “有我在,没有所谓的危险。”五条悟嘁了一声:“你就是怕我杀人杀得太帅。” 相处了太久,一期一振习惯了他的牙尖嘴利,主动放弃争执。反正主殿已经安心地朝他说了“谢谢”。 目标被杀死,五条悟在空中顺势降落下去,一期一振也松了吊住窗沿的手,朝下面自由落体。 牧野从窗边探出头,围观后续。 - 其实也没什么后续。 “高桥由衣”本来就是莫名其妙被羂索那个老家伙叫醒的,最大的遗憾就是还没爽够,就又只能“沉睡”过去了。 明明已被杀灭的、穷凶极恶的灵魂们,只会无意识但又冥顽不灵地僵持在忘川河的渡船边,既不愿前往地狱,又不能前往下一世。 大概是在等着一次又一次的、人间恶魔的召唤。 熠熠生辉的“最强”浮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高桥由衣。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手持太刀的青年,立在地面另一侧,平静地看着她。 她其实已经快失去意识了,听觉也完全不灵敏——或者说,即使听见什么东西,这个大脑也很难处理信息。 “你真是个坏家伙。” 她听见五条悟轻飘飘地谴责她。 是啊。 杀人如麻,毫无人性,她自己也清楚自己是个坏人。 坏就坏了,但是也爽了。有什么关系? “你让一个可怜的小孩,失去了他的好朋友。” 阅尽千帆、俯瞰世人,理应高居神坛、理应不为俗世悲欢所动的六眼神子这样说。 高桥由衣愣了一下。 搞什么啊? 她想笑,但是已经笑不动了。血水糊住了她的胸腔与喉咙,她最后咳了两声。 “那就帮我说个对不起呗。” 五条悟看起来毫无波澜。 确定高桥由衣没什么话要说了,他的手从兜里伸了出来,虚虚按向她。 - 躲在一边的铃木听不清对话,但看得清形势。 当他看见高桥由衣从半空坠落,掉入深坑之后,就知道故事走向了尾端。 而那个救世主一样的男人举起手掌后,他就有了预感。 说不清为什么,他慌乱地、连跑带爬地朝高桥由衣跑了过去。 来不及了。 轰然一声响,又是铺天盖地的烟尘。 他在轰鸣后极度的寂静中冲到了坑边,扒住边沿,耳朵嗡嗡作响。 坑里的岩土已经完全碎了,空空荡荡。 高桥由衣,尸骨无存。 他听见“救世主”轻声地转述: “她让我转告你,她感到很抱歉。” - 呆若木鸡的铃木大和察觉自己的头顶被摸了摸。 很轻柔有度,比“救世主”那生硬的巴掌要好多了。 铃木僵硬地转头,看过去。 穿着黑西装的女人立在他身边,并没有看他,只是很平静地问: “在这样的世界里活到了现在——你应该很坚强了,对不对?” 铃木摸了摸脸颊。他确定自己没有再流眼泪——虽然他觉得心里像空了一大块。 他点了点头:“对。” 第144章 一旁凑过来的眼罩男人被逗乐了:“还第一次见有人自己肯定自己很坚强。” 西装女人额头爆出青筋:“麻烦你现在离我九十九米远,五条先生。” 五条悟当然不会听话,一期一振太刀唰地拔出一半,被他皮笑肉不笑地按回去。 那边一人一刀在暗自较量,牧野用余光瞟到铃木兜里的手机:“这附近最近的高专临时办事处,你应该查得到。过去找那里的大人吧——你会得到援助的。” 铃木支支吾吾:“我……我可以吗?” 他不是高桥由衣的“共犯”吗? 牧野毫不迟疑、令他安心地笑起来。 “当然可以。” “当然可以!” 较量成功的五条悟又凑过来,揽住牧野的腰,下巴搁到她肩上,拉长声音道:“那这次的报告可以你写吗?任务目标是你的人杀的诶。” “当然不可以!” 牧野愤怒地抬脚打算踹他,五条悟受用地解除了无下限。 - 五条悟力排众议,让前通缉犯牧野未来摇身一变,成了他的辅助监督。 实际上也没几个人提出非议。 虚张声势的烂橘子都死完了,充门面的新烂橘子们大气也不敢出。就算五条悟现在黑化,动动手指要毁掉全日本,也没人敢拦他。 五条悟一面做任务,一面带牧野游览了几乎整个满目疮痍的东京。 律法和武装已经完全不管用了。像高桥由衣这样借尸还魂的诅咒师、或是天赋被激发的年轻诅咒师,太多太多。而在东京这种破败的、绝望的氛围之下,他们比起投诚,必定更向往野蛮的自由。 高等级的诅咒师、咒灵,就这样在勉强恢复运转的城市里神出鬼没、发动斗争,给人一种杀不完的错觉。 被救的普通人们神色充满惶惑,完全不敢细想意外频发的明天。 牧野尽收眼底,越发觉得内心沉重。 傍晚,忙了一天的五条悟向她介绍了他目前认为的最美味餐厅——开在新宿临时办事处旁边的铁板烧路边摊。 “好玩吗?” 两个人蹲在街边吃东西,五条悟采访她。 知道这是揶揄,牧野叹了口气。 好玩个大头鬼。 对比起她那一派安稳的原生世界,现在这个咒术世界,简直像末日将至一样。 她再次庆幸自己狠下心来到了这里,这样可以更快地查清真相——前提是五条悟不会阻挠她。 她很快就想通了。自己暂时离不开又怎么样?只要得知了真相,她就可以让自己的刀剑先拿情报回去通风报信。 这个世界,眼下这种情况,又能怎么办呢? 只能靠五条悟带领他的学生们,一点一点,把秩序捡起来。 牧野目光掠向他,心里有点难受。 他总是有承担不完的责任,但他也总是欣然接受,一副“舍我其谁”的样子。 “辛苦你了。”牧野说。 五条悟从她手里拿走一串仙人团子,不以为意的样子,透过眼罩打量这种“外地特产”。 “没什么啊。”他云淡风轻:“我又不会累。” 明明就是会累嘛。 牧野觉得心里更难受了,撇过头:“……我只是在尝试解除束缚而已。” 五条悟将团子送入口中的手顿了一下,笑得有点危险:“真是随时都想逃跑啊,牧野酱。” 背后涌上阴森凉意,牧野晃了晃脑袋,明智地切换话题。 “羂索真该死啊。”她咬牙切齿地咬了一口厚蛋烧。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是啊,但他死了,虽然死得有点麻烦。”五条悟说:“你和那个绿头发的小子应该已经互通完情报了,这种事他还是清楚的。” 牧野顿了一下。 说到这个,在一期一振的叙述里,有一个重要却又似乎不那么重要的点,她一直有点纳闷。 她决定问出口。 “在我印象里……你是约定了先和宿傩决战的,对吧?” 五条悟笑了,嚼了一口仙人团子,香甜恰到好处:“不愧是有剧本的人啊,即使先屁滚尿流地逃跑了,却也连这种细节都清楚。” 牧野瞪他一眼。 “那为什么……你会忽然改变主意,选择先杀羂索呢?” 第121章 为什么会先杀羂索? “这就问得有点没道理了哦。”五条悟撇嘴:“不如说,为什么那家伙要先撞到我脸上来呢?” 牧野听得一头雾水:“……他主动来找你决战了?” 五条悟笑而不答,低头,目光似乎透过眼罩,落在了手中的竹签上。 “这叫什么?仙人团子?真好吃。”他不吝夸赞:“牧野酱以后可以多给我一点吗?” 他轻描淡写地提起“以后”,牧野眼睫颤了一颤。 五条悟就这样蹲在自己身旁,随意又懒散地向她发出邀约,等待她一个承诺。 他身后是一整个嶙峋荒凉、死气沉沉的城市,墨绿青苔斑斑点点盘踞在钢筋水泥之上,远处的楼完完全全融进雾里。 苍凉而又宏大。 牧野无法保证一定有“以后”。但面对这样一个孤零零的五条悟,她又无法狠心拒绝承诺那个“以后”。 五条悟似乎也没有一定要得到回应。 他笑意不变,率先站起身来,噼里啪啦舒展了一下筋骨。 “好饱哦。”他长出口气:“我们边逛边说吧。” “——毕竟故事,有点长啊。” 牧野还维持着蹲姿,抬头看向他,端着餐盒的手紧了紧。 ……这是他打算将一切悉数告知的预告吗? “好。” 她接受了邀请。 - 两个人就这样漫步在傍晚荒凉的新宿街道上。 越远离有如定心丸的总监部驻点,行人就越少,到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沿着荒废的地铁轻轨前行,身前不远处就是黑漆漆的隧道。 “那个绿头发的家伙昏迷了好几个月,所以他应该没办法告诉你他苏醒之前发生的事吧——据我所知,他也没好意思问别人哦。” 牧野侧目看他一眼。怎么讲话这么难听呢? 但的确是这样。一期一振能讲出来的东西,是这个世界的状况、五条悟重整管理层的所作所为,以及羂索和宿傩先后被他打败的事实。 还有……他之所以回到众刀剑之中,变得一骑绝尘的强大,是因为他接受了五条悟的特训。 ……为什么会进行这种特训?其实牧野也很好奇这个问题。 但这个问题,相比之下不是最紧急的。 牧野不答,显然是默认。五条悟盯着她的头顶,轻轻拂去她头上的落叶。 手掌触到她泛凉的发丝,安心感稍微增强了一些。 每天、无时不刻、见缝插针,以所有突发奇想的方式不动声色获取牧野未来正在自己身边的实感,成为了五条悟近期的新习惯。 安静太久,那双红玛瑙一样的疑惑地眼睛扫了过来。 真是没耐心啊。他笑呵呵地提问: “——你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刻、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吗?” - 牧野消失在这个世界的那一夜,五条悟其实完全没睡。 他就坐在那个冷飕飕的湖边,送走黑夜,迎来晨曦,陷入无法停止的思考。 牧野的剖白非常真诚,且有理有据,五条悟没理由不相信她。 比如像这样的世界有很多个、他们的结局早已被牧野知晓、有人想改变这些故事,而牧野要保护这段历史……这之类的事情。 荒谬。搞笑。扯淡。但大概是真的。 而一旦相信了她,他好像就丧失了那么一丁点斗志。 他真的什么都改变不了吗? 如果他本来能赢过宿傩,却躺下任凭他处置,历史不就改变了? 而如果他……呸。 ……虽然他不可能躺下任凭宿傩处置。 啊,原来如此。 他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在一些重大的抉择面前,在这个世界里切切实实活着的所有人,都不可能为了一个虚无的目的——历史究竟会不会被他们的选择改变——而去改变自己的决定。 真狡猾啊。他嗤笑一声。 真想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世界之外的观众统统臭骂一顿。要是能揍扁他们最好。 他特别想看到那个叫作牧野未来的、敬业到令人发指的家伙,后悔自己的冷酷无情。 虽然她的所作所为,无可指摘。 偏执的、搞砸这一切的,其实是自己。 湖面波光粼粼,天空泛出鱼肚白。 而牧野未来已经走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 五条悟从狱门疆出来后,其实有很多事要处理。 他看着这个乱成一锅粥的东京,见了所有的学生,包括许久未见的、以秤金次为首的三年级,消化了七海死于涩谷事变、惠被宿傩受肉等等一众消息,找该谈话的烂橘子谈话,确认总监部和高专目前的人手情况。 第145章 大概是在狱门疆里闲太久了,他觉得精神有点抽离。 一面压抑着怒火、沉着冷静地进行部署,为约定的决战做筹备,一面又心灰意冷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无论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无论他会赢得痛痛快快,还是输得轰轰烈烈—— 他好像都见不到她了。 她有那么重要吗? 催眠自己十年,催眠不下去了,他干脆在心里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他连续好几天晚上都去半山的神社里坐下,对着那片湖,算是休息,也算是发呆。 他错觉那些关于她的记忆,在一天比一天模糊,于是只能一遍一遍地想。 直到十一月二十七日的凌晨。 - 下着细雨,黑漆漆的城市尽收眼底,早已关停的晴空塔细细高高伫立在高楼之间,分外显眼。 一道金光自天边闪烁亮起。 盘腿而坐的五条悟眼皮抬了抬。 他本以为这是一种将现实与回忆混淆的可笑错觉、低级错误。 直到他确信,那抹金光一直在那里,像一道流星从高空往下坠落,在黑暗的夜空、潋滟的细雨中留下一道灿烂的印痕。 ……是真的? 他呼吸滞了一下。 他手撑在膝盖上撑起,背脊挺直,瞳孔翕张。 那道光像是一根针刺进了他的眼睛里,他双目酸痛,却一刻无法移开。 心跳骤然加速。 - 五条悟直接瞬移去了晴空塔顶——按照六眼的计算,那发着金光的人或是东西,就落在塔顶。 寻找的过程不长,因为他眼力向来很好。 那东西就躺在塔顶的楼梯上。 隐约能看出是一把太刀,工艺精湛却伤痕累累,刀身上的光芒正在逐渐黯淡下去。 不可否认,五条悟来之前是有点期待的——比如是牧野又落下什么东西所以回来了,或者是那个跟在她身边的白发下属替她回来一趟。结果他发现是一把太刀——并不是那个白发下属手里的那把。 不过,太刀……那也有可能是牧野其他下属们的东西咯? 不对。也不一定是牧野。毕竟她是有同事的人。 本该继续走近,他却忽然揣着袖子,停住脚步,收敛气息。 另一个脚步声从下方传来,由远及近——有人正从下方急切地踩着楼梯上来。木屐落在铁质楼梯上,声音清晰、伴着回声。 那人显然没预料到这里还有其他人。 他一面爬楼,一面用双眼搜寻,直到登上最后一节台阶,转过身来,身体骤然僵硬。 两张昔日挚友的脸猝然相对。 - 每次看见那家伙额头那道赤裸裸的缝线,五条悟心中的隐怒和恶心感就开始翻滚。 ——他来到这里干什么?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羂索。而那老东西的瞳孔只摇晃了一瞬间,尔后恢复从容余裕。 “真是不巧啊,悟,还以为我们只会在一个月后见面呢。” “麻烦把称呼换一换。”五条悟唇角露出一丝冷笑:“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羂索打量他表情:“……在下刚好在这附近闲逛,天上出现异动,有点好奇,所以来看看。” 他体体面面地摊手:“看来你也察觉了啊,不愧是六眼。” “这光都快把我眼睛闪瞎了,我当然应该察觉。”五条悟笑起来:“还以为又是你们搞出的事呢,再怎么也得过来查探一下。” 他语调悠长:“但……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着急呢?” 他的下巴扬了扬,朝楼梯上那把太刀指过去:“——那是你的东西?” 羂索甚至没有拿余光去扫那把太刀。 他继续与五条悟四目相对,目光像僵硬的冰。 片刻后,他唇角松弛下来:“当然不是。我也只是好奇来看看罢了。” 他低眉,一副失去兴致的样子,垂肩转身,朝晴空塔边缘走去,风猎猎吹动他的僧袍。 “既然五条大人对那东西感兴趣,当然轮不到在下处置。” 他似乎有离开的意思。半透明的青灰色长龙自下蜿蜒而上,悬浮在脚边。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才是我们的决战——” “说一不二的六眼大人,应该不会反悔吧?” - 五条悟凝视羂索的背影。 他看起来没有一丝仓皇,慢条斯理。 有什么毫无头绪的灵光在五条悟脑海里猛烈撞击。 强烈的直觉告诉他,羂索在撒谎。 他突兀地来到这里,又突兀地离开,一定有某个缘由。 他幼蓝色的眼睛灼灼发亮,波澜涌动。 羂索一定见到过这种金光。 他以为这道金光有着重要的意义。 ——所以,他才会匆匆赶到这里。 - 不对劲。 牧野以为被规规矩矩框于时空维度之内的“故事”,他勉为其难接受、全力以赴斗争的“命运”,好像只是个天真浅显的表面。 牧野看着世界外面那层鲜红的苹果皮,以为里面是个完好的苹果。 然而此刻,阴暗的触须与溃烂的核心,正从裂缝中悄然显现。 血液无声沸腾。 五条悟的双拳徐徐收紧。 “我说——你很害怕我反悔吗?” 他轻描淡写地回应羂索。 羂索的背影停滞在那里。 短暂的、凌迟般的寂静。 五条悟的笑意扩大了,带点蓄势待发的爽快感,慢条斯理上前一步。 “但是,如果你不老实交代的话——” “我不觉得我反悔有什么关系。” 气氛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第122章 2018年11月27日凌晨三点,东京墨田区晴空塔顶爆发激烈冲突。 经过一番激战,羂索被五条悟重伤,逃亡途中,被乙骨忧太拦截斩杀。 - 月光高照,雾霭蔓延,但五条悟的六眼穿透雾气轻而易举。 他站定在隧道外,一只手从兜里拿出来,朝远处隐约的建筑轮廓指过去——那里保留着他的杰作。 “塔尖不小心被我干碎了,目前政府没工夫修,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 牧野当然看不清,也无暇去看。 她站定在五条悟身边,僵着脖子,思绪一派混乱。 羂索…… 为什么态度会那么奇怪? 他和刀剑有什么未知的联系吗? “羂索临死之前,你们有从他嘴里撬出东西吗?” 她满脸写着期待,五条悟唇角上扬:“没有哦。” 他欣赏着牧野瘪下去的嘴角:“但是死后有哦。” 满意地看着她两眼又亮起来。 牧野完全没察觉自己在被逗弄,拧眉思索。 但是……死后怎么撬出情报呢? 搜身?根据他的咒力残秽找到了他的据点? 无论怎么想都有点遗憾和不足啊…… ……乙骨忧太? 她眼中闪过这个前几日一面之缘的、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的男孩。 平静内敛的气度、凛冽锋利的杀意、疲惫颓丧的表情……和他额头那道隐约的缝线。 缝线。 牧野瞳孔颤动了一下。 按原来的历史,乙骨忧太本来就会复制使用羂索的术式——但那是在五条悟“死亡”后,为了应对宿傩而采取的、有点过分冷峻的战术,因此牧野没有太过在意这一细节。 但现在情况有所不同。 五条悟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他战胜了宿傩,无疑比历史中那个他更加强大,乙骨忧太有什么必要使用羂索的术式呢? 他是对谁使用的?对着哪具身体使用的? 大胆的猜测浮现在脑海,她不自觉屏住呼吸,心脏惴惴狂跳。 如果是她,她一定会试着…… 还没敢猜出口,她的发顶被揉了揉,脑袋摇晃了一下。 “很聪明嘛,牧野酱。”头顶传来笑呵呵的称赞。 牧野有点冲击,恍惚地抬头朝五条悟看去。 他不知何时已把眼罩摘下,黑色弹性布料挂在喉结上,脖颈微垂,雪白的睫毛在逆光中闪烁,莹蓝的眼和牧野对视。 “不愧是我的学生哦。” 肯定的答案尚未出口,已不言自明。 - 沉默片刻,牧野的诉求迅速产生了变化。 “我要联系乙骨同学。”她斩钉截铁地下决定:“现在、立刻、马上,麻烦给我他的电话,谢谢。” 这气魄真是令人肃然起敬。 五条悟“唔”了一声,歪着头,意味深长:“当着我的面要别的男人的电话,牧野酱也是真敢啊。” “……” 又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啊? 牧野酱死鱼眼一秒钟,尔后脸不红心不跳地认领自己本来非常排斥的身份:“我是五条家主力排众议钦点复职的资深辅助监督,我获取咒术师们的联系方式是理所当然。” 第146章 五条悟有点为难的样子:“但是……现在是下班私人时间诶,要联络也应该上班再联络吧?” 到这种时候开始遵守劳动法了啊?! 每天加班到凌晨的都是谁啊? 牧野咬牙。 算了,明天就明天,不急于一时。 她长出口气,平复急躁心情:“那行……明天再说吧。现在呢?我们要做什么?” 她斜睨他,等待他自相矛盾:“在下班私人时间加班?” 她的背被揽住了。 五条悟自然流畅地贴着她,带着她往隧道里走:“现在?当然是继续散步啊。” 牧野并不是要强迫他继续忙碌的意思……但按理来说,他不该很忙吗? 背后臂膀坚实有力,牧野被动踉跄几步,疑问还没出口,五条悟就率先开口向她解释。 “最近我想忙就忙,想闲就闲,只是想短暂恢复正常秩序,休息一下嘛。” 提到“短暂”这个词,他意味深长地停了停,但没有过多解释——短暂还是长期,完全取决于他眼前这个木头一样的家伙。 牧野不吱声了,显然支持他这个决定,但又心怀愤懑,不想表现出自己的“体贴”和“心疼”。 他垂眼看她硬邦邦的表情,笑起来,整个人挂到她身上,她也没有反抗。 鼻尖是发丝的香气,怀抱里的身板纤细瘦弱。 今日安心感又加一。 “总而言之——最近是我的充电时间。” 有牧野未来待在身边的充电时间。 - 牧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五条悟带她散步散到哪里来了。 地铁新宿站,故地重游。 东京所有地铁站目前都被修复得差不多了,但由于人力不够,只会在白天运行几小时,因此现在很安静。 “哇——”五条悟浮夸地感慨一声:“这不是我和牧野酱猫捉老鼠的地方吗?” 原来你也评价那场拉锯战为“猫捉老鼠”啊? 狭长的隧道里仿佛出现当年她和长谷部心情沉重地前行的身影。她一面往前走,记忆一面苏醒,肩上的手也错觉变得沉甸甸的,像是猫科动物狩猎的爪子。 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到隧道的尽头,稍微会出现一点光亮。 曾经那个穿着家主服的五条悟就靠着出口第一根柱子,好整以暇等着她,等着清算一笔又一笔的账。 牧野恍然发觉,对于曾经那个老老实实干着活的、把审神者的力量藏着掖着十年的自己,她竟然已感到陌生——因为她已经在另一个咒术世界里大大方方地活过了一段时间——直到星浆体事件,那个代号为“k”的暗堕审神者被她逼得冒出了头。 很有可能,“k”这个代号,都是由于牧野这个意外才出现的,因此这里的人很可能没听说过。 牧野这样想,也这样发问。 “……你听没听说过,一个叫‘k’的人?” “k?”五条悟在记忆里搜索片刻,如牧野预料地否认:“没听过。不过‘joker’听起来感觉要更帅一点。” 牧野又不吱声了。 既然顺势开始思考正事了,牧野索性强迫自己继续回归理性。 比起陷入压抑的回忆中,她更倾向于解决当下的问题。 因为那时候身处这里的她,是真的很不好受。她不愿多想。 五条悟不动声色看她一眼,挽住她肩膀的手指不易察觉地紧了紧。 他们登上站台,那家7-11的店面被修复了,墙壁地面完好如初,但里面已空空荡荡。 他们在柱子旁的长椅上坐下。 在漫长的沉默里,牧野渐渐思考不下去了。 ……五条悟究竟想干什么?纯散步、纯发呆吗? 但这渐渐变得凝滞的氛围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他不吭声了? 要坐多久? 那家伙的肩膀轻轻贴着他,衣物上的清爽香气飘过来,她如坐针毡,终于按捺不住,清了清嗓子,开口: “……什么时候回家啊?” 五条悟并未直接回答,露出很受用的样子:“听起来真不错啊——和牧野酱每天一起上班、一起回家。” “……”牧野就后悔开这个口。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五条悟斜斜瞟她,手指撩她的发梢:“有什么话就说呀,跟老师客气什么呢?” 牧野叹口气。 “五条先生不觉得,和我离开前相比,你……变了很多吗?” 五条悟猝不及防,静了几秒钟,淡淡开口:“……哪里变了?” 牧野手指头开始纠结在一起。 这次阴差阳错跑回来,她隐隐约约察觉到,两人对彼此的态度和认知存在微妙的差异。 她有点怕戳破了窗户纸之后,眼前这个五条悟,又回到了她离开时的样子——强压怒火、神情冷漠。 说实在的,她自始至终都不确定自己搞懂了他曾经是为什么而生气、为什么而惋惜、现在又是为什么而高兴——仿佛两人之间什么冲突都没发生过。 “……五条先生现在对待我的样子,就仿佛我一直是你珍爱的学生,所以你毫无负担地对我很亲昵——” “但事实上,我们好像不是这样的关系吧?” 明明横亘二人之间的,有差不多十年的疏离。 她本以为,五条悟气势汹汹逼她回来,是因为当初她走得太急了,想算的账还没算完。 但从他最近的态度来看,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 “啊——” 五条悟拉长了声音,听起来貌似很轻快,但他侧脸扬起来,眼神有那么点凉。 “不是这样吗?” “在你走之前,老师不是解释过了吗?” - 解释? 牧野一哽,看着他,突然想起离别时他的那段话—— “如果能解决掉宿傩这个大麻烦,再搞定那堆烂橘子,老师不认为还会有什么难以控制的麻烦了。” “包括——把你留在身边。” 牧野终于意识到,她至今为止还没能完全消化这段仓促的坦白。 她只是恍恍惚惚明白了,当年那个五条老师并非是真的不在意她——仅此而已。 她自那以后没再细想过五条悟的想法,是因为她以为二人不会再有瓜葛。听到他还活着的消息,她很高兴,但也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但现在似乎该认真考虑这件事。 牧野沉默了片刻。 她有点迟疑地开口:“……所以,现在五条先生是觉得,不会有什么难以控制的麻烦了,你可以安心把我留在身边了?” 五条悟没来得及给出肯定的答复。 电流不太稳,照明灯滋啦晃了一下。 女孩侧脸低垂,目光在光影中明灭,平静无波的神情和一年前几乎重合。 在那样冰凉的神色里,五条悟迅速生出一种预感——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如他所愿、永远稳稳处于他的掌控之中。 “还是因为……我现在成为了一个能保护好自己、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不那么普通的牧野未来呢?” 从牧野回来至今,一直在两人关系中看起来游刃有余的那个五条悟,终于短暂地失去声音。 第123章 这个问题有那么点尖锐,牧野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得不到答案也很正常,收获对方的愤怒更加正常。更何况对方是个喜欢不按常理出牌、很擅长避重就轻的家伙。 她听见五条悟完全坦然地回应: “让牧野酱误会老师是个只在意强者的家伙,是老师做错了——对不起。” 言下之意——他的理由是前者。 真的吗? 一股轻微的酸胀在牧野的胸腔滚动,她不作回应。 她发现自己很难相信五条悟的一面之词。毕竟是那么多年的毫不理会。 又或许是因为,她也潜意识里认为,曾经那个默默无闻的牧野未来,的确没什么正当的理由可以留在他身边。 ……但既然她也这么想,她又有什么必要去探究结果呢?她自己的态度都无法令自己满意,怎么去苛求五条悟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 越想越觉得自我摇摇欲坠,警报在脑中作响,她当机立断,决定立即放弃探究这个问题。 但这道坎还是很不讲道理地横亘在她心底。 ——虽然她理性上认为这道坎没必要迈,但如果想往她内心深处挖掘,就必须要迈。 既然现在不打算迈了,更深入的事情也就没得谈,所以牧野很自然地想要放弃进一步和五条悟沟通。 就这样吧。没什么所谓。仔细想想,也不是重要的事。 她长出口气,打算结束对话。 “算了……” “但是……从结果上来说,有什么区别吗?” 牧野呼吸停滞了一瞬间。 她侧过脸,一眨不眨地看向五条悟。 他也转过头,大大方方回视她。 第147章 “老师非常清楚,现在说什么都像是马后炮——无论我怎么解释自己的心理活动,听起来都会很苍白。” 五条悟的目光落在她颤动的瞳孔里,干干脆脆,却又意味深长。 “但一切都已成定局了,不是吗?我没办法改变从前,但可以用以后来弥补。” “至少现在,牧野酱可以安安心心待在我身边——这一点毋庸置疑。” “还需要在意那么多吗?” - 是这样吗? 牧野感觉心底的引线被点燃了。 嗡鸣声中烈焰滚滚,她的情绪压抑不住地升温。 算了,没有必要。她试图安抚自己。 五条悟就是这样的性格,也说得很有道理,解决方案更是完全在讲求效率。 他不会困于尘埃落定的事,但会积极地寻求弥补的方法——即使她不一定需要这种弥补。 没有必要啊。 但她还是听见自己按捺不住地质问他:“……真的没有区别吗?”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站台大厅里回响。 别说了。别说了。 你真的有勇气和他大吵一架吗? “那个平庸但努力着的牧野的十年是怎么度过的、是什么导致的,难道一点都不值得在意吗?” 那些努力追赶也追赶不上的时光、那份希望老师一视同仁对她抱以期待的心情、那种想帮辛苦的他排忧解难却完全得不到机会的无力感。 那不是正合她意吗?在委屈什么? 手在膝上扣紧,她的双眼僵直地盯向前方的地面。 “而如果有一天我变回了那个普普通通的牧野未来,现在的承诺还会奏效吗?” 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那些莫名转冷的态度、刻意转开的眼神、空白的毕业纪念册照片页、没派上用场的拍立得、去往京都的调令…… 你就这么想……自取其辱吗? “无论你怎么弥补现在的这个我——” “和曾经那个牧野,又有什么关系呢?” - 牧野平复着剧烈的呼吸。 她察觉自己声音有一点颤抖,眼眶有一点发烫。 后知后觉间,羞耻迅速转变成恐慌。 完蛋了。 失控了。 她怎么把满腹牢骚都讲出来了。 压根不敢仔细观察对方的神情,她的第一反应除了逃跑,还是逃跑。 哗的一声,她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僵着脑袋。 “太晚了,我困昏头了,我们还是回去……” 她的肩膀被按住了。 力道不轻不重,身体猛地跌坐回去。 臀下的西装布料光滑,她被那力道带得猝不及防往后滑,直到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尾椎骨抵上石柱。 她的心脏惴惴狂跳,整个人都呆住,后脑勺顺着身体的动荡抵在柱子上,茫茫然抬起眼。 碎发从她眼前滑落,视线重见光明。 五条悟几乎是完全罩住了她。 他单膝跪在长椅上,宽肩像山一样压过来,一只手按住她左肩,另一只长臂撑在她头顶,就这样俯下身体,气息将她团团包围。 他天鹅一样的脖颈微垂,低下头俯视她,像是紧盯着被捕获的猎物,雪白的发尖上挂着微弱银光。 冰蓝色的眼珠是阴影中唯一的光源,令牧野深感危险却无法抽离。 五条悟的目光很复杂,胸膛轻轻起伏,像是终于舒了口气,又像是由于无奈而略带艰涩。 “跑什么呀。” 本以为接下来的谈话氛围会严肃紧张,他却举重若轻地开口,语调轻佻。 “你看看你自己,假装不在意干什么呢——” “明明对于这件事,一直很生气、很生气,气得要爆炸了不是吗?” “生气就要发泄、有委屈就要全部说出来。想骂就骂、想讨要的补偿就讨要。” 什么啊,没这回事。 牧野的嗓子发酸,眼睛慌乱地眨起来。 她头顶的那只手滑落下来,捧住她的脸,不允许她转头躲避。 指腹略微粗糙,分外滚烫。 “因为我不允许我们的距离,仅仅停留在你的那句‘算了’。” - 明明什么都还没解决,牧野却觉得他此番宣告来势汹汹,给她带来喘不过气的安全感。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内心从来就没能真的“算了”,那些冲动的想法并非“不重要”。 她只是不敢信任五条悟的态度。 真的把心底话讲出来,就能真的得到满意的回应吗?会不会到头来成了她的问题,是她庸人自扰、是她要求太高、是她不够洒脱呢? 她很害怕,所以她想点到即止,沉默回避。 随着她一起回避的,是她对五条悟的期待。 她不敢对他抱以期待。 但五条悟就这样逼出她的怒火、封死她的退路,然后坦诚宣告,她可以,也必须,对他有所期待。 她不想这样轻易相信他,但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的眼角有点湿润,鼻头发烫,喉头哽住,即使这样,却连低下头的权利都没有。 甚至连躲回本丸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不知不觉就这样被他困住,精心设计,无路可逃。 好狼狈啊。 好讨厌。 “牧野酱不要觉得丢脸哦,也不要害怕。” 好像能听见她心底的声音,男人在她头顶低声地哄。 “把你害成这样,明明全都是我的错。” - 牧野察觉滚烫的东西从她脸颊滑落。 她吓了一跳,大脑宕机,却阻止不了自己的泪腺。 五条悟雪白的睫毛扑簌了一下,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指腹抹过她的眼角。 气息顺着唇齿的开合触碰她的鼻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牧野酱就把那十年的份,全都一起哭出来吧。” - 牧野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有那么多眼泪可以流。 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趴在五条悟的背上,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牧野嗓子还干涩着,硬邦邦地开口:“你平常也走这么慢吗?我有那么重吗?” 一声轻笑,五条悟反手把她往上托了托,背挺得直直的:“看我走得这么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牧野酱在怀疑什么啊?” “倒是牧野酱,轻得有点过分了吧?” “……我这是很正常的体重。”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迈大了步子。 大长腿的脚程认真起来不是盖的,牧野甚至觉得头顶有风吹过去。 牧野沉默了一下,又开口。 “我还没想好要什么补偿,或者是声讨些什么。” 身下的人顿了一下。 “但我确实还过不去。”她说:“一想到那十年,我就耿耿于怀,忍不住怀疑你的改变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永远有效的。” “是啊,你这样想很正常。”五条悟心里涩涩的,勉强道:“我也知道,主要是我不对嘛。” 能讲出来就好。 “……什么叫主要啊?” “啊……口误、口误,完完全全都是老师的错啦。” 牧野清清嗓子。 “总而言之,先看你表现吧——如果非常诚恳地想获得我的原谅的话。” “你应该没什么好着急的吧?” 不急? 见没见过热锅上的蚂蚁? 五条悟嘴角僵硬起来,但牧野的角度看不见。 “啊……不急。”自己挖的坑自己跳,既然故作大度,他就只能继续顺着牧野心意说话:“来日方长。” 也行吧。 反正他看牧野这样子,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找到解开束缚的正确答案。 - “话说回来啊,牧野酱。” “嗯?” “应该有很多个人背过你吧……那只狗狗、还有那个绿头发之类的。” “怎、怎么啦?” “给老师排个名吧,座驾舒适度。” “……干嘛要在意这种东西啊?有什么好比较的。” “哎呀,竟然不是直接排到第一位吗?看来老师要展示更多的功能才行啊。” 功什么能啊,真当自己是交通工具吗。 “……别闹了,能不能快点回家。” “好啊好啊。刚好给你展示一下,看,老师可以是可以高速飞行的哦——” 牧野心道不好,死死环住五条悟的脖颈,眼睁睁看着他一跃而起,在空中飞窜。 她眯起被风吹痛的眼睛,身下颠簸加剧,额头暴起青筋。 “五——条——悟!” “嗯哼?” “你第一、你第一、五条老师天下第一。” 嘴角满意地勾起,速度终于降下来。 第148章 “这还差不多嘛。” 第124章 乙骨忧太从台场的国际邮轮码头下岸时,刚刚好是下午一点出头,日头正盛。 大概是入冬前最后几天好太阳了。 他刚从东南亚回来,在国际临时应急邮轮上解决了午饭,并风尘仆仆打算前往下一个任务地点解决诅咒师——他忽然在这个时候接到了尊敬的老师的电话。 那边隐隐约约传来兵戈相交的铿锵声,还有一道模糊的、强压怒火的女性的埋怨:“五条先生你直接把乙骨同学的联系方式给我能怎么了……” “……五条老师?”他有点不确定。 “啊,忧太——” 老师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一如往常,安定又轻快,心情似乎异常好。 “忧太现在应该已经入境了吧?”他简单关照了一句:“我有点事情要问你,可以来高专找我一趟吗?” 乙骨忧太欣然答应。 “在路上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在脑内整理整理吧。” 乙骨忧太略微一愣。 “——来自另一具身体的所有记忆。” 终于到了这个时刻吗? - 其实当硝子小姐成功做完移植、乙骨忧太成功复制羂索的术式,并操纵着夏油杰的身体从手术台上坐起来时,五条老师的神情看起来非常一言难尽。 “啊……即使里面的灵魂是我的学生,我也真是膈应到受不了。” 他的小腿被硝子小姐轻轻踹了一下。 “干都干了,别再说这种话。你没看乙骨的表情越来越抱歉了吗?” “是我的错觉吗,感觉由于乙骨的原因,夏油的黑眼圈也加重了好多……” “重你个头。” 硝子小姐忍无可忍。 “麻烦快点开始做正事。” - 乙骨忧太尽可能回忆着一切残存的细节,将信息和盘托出给五条老师后,他沉默了很久。 尔后他夸赞他“做得好”,然后提醒他“暂时不要忘掉这些内容”—— “迟早有一天,你还需要对某个人讲一遍。” 老师的浅笑意味难明。 “那是对老师来说,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在旁边抱臂靠着桌角的硝子顿了一下,目光落到他身上,有点无奈地笑起来。 大概是在笑她的昔日同期终于认命地接受了自己彻底栽在某个人身上的事实。 也有点像是在同情他的自说自话。 “好吧,希望那个人的确会有回来的一天。” 硝子小姐这样说。 乙骨没听懂他们的意思,只是无意识地抚了抚额头的疤。 总觉得那里在灼灼发烫。 - 乙骨到达高专的操场时,发现场地里打得很火热——已经很难得能看见这幅热闹场面了。 算是他的老熟人,好久不见,碧色短发的男青年在和禅院真希对砍——一期一振拿着自己的太刀,全副武装,而神情严肃的真希也拿着一把咒具太刀。 她眼中露出一点难得的痛快感。 两个人不知打了多久,看起来势均力敌、难分上下,时而跃向空中对轰,时而落地近身搏斗,电闪雷鸣似的,操场上坑坑洼洼,地皮完全烂掉了。 还有几个看起来和一期君气质相似、但装束风格又截然不同的陌生男人,也在和他的同期、学长们对打。 气氛热烈,五花八门的术式毫无保留地发动,轰鸣声此起彼伏。 战场已延伸到操场之外,林荫道、树林、教学楼都被波及。 其实乙骨忧太在羂索的记忆里见过这些男人,一模一样。 但他清楚眼前这些,和他记忆中的,绝不是同一批人——或者说,不是同一批刀剑。 根据羂索的记忆,他了解到这些人其实是“刀剑”的化形,是“审神者”的所有物,听从审神者的命令,为保护历史而战斗。 而审神者—— 他的视线转向旁边。 暖洋洋的日光下,操场边的台阶上,他的老师黏糊糊地揽着一个穿西装的女孩,举着手机,比着v字,看上去是想来张合照,但是英俊的脸被那女孩抗拒的手掌推挤得扁扁的。 “补偿什么补偿?我不需要。”她硬邦邦地说:“你是想补偿你自己吧?” 应该就是她了吧。 乙骨忧太在心里笃定。 牧野未来小姐,是一个审神者。 - 从乙骨忧太来打招呼的那一刻起,牧野的心跳就开始加速。 很快就要得知或许会颠覆认知的真相,她无比期待,甚至感到紧张。 乙骨站在她和五条悟面前,挠挠头,还是那样生涩腼腆的样子:“牧野小姐你好……” 牧野清了清嗓子:“你、你好。” 五条悟低低而疑惑地“嗯”了一声,转过头来瞟向牧野:“你现在略显紧张的样子,让我很不爽诶,牧野酱。” ……这有什么好不爽的?牧野死鱼眼。 她的肩膀被按下去,五条悟大大咧咧招呼:“来吧,坐下,忧太,麻烦对眼前这位女士有问必答哦。” 乙骨局促地点了点头,三人一起坐下。 “那个……牧野小姐。”乙骨欲言又止:“我会尽可能回答的,但是羂索在死前试图对脑部区域进行过自毁——虽然被我阻止了,但是记忆还是有部分缺损。” 竟然把羂索逼到这种地步吗? 到底有什么秘密……是他不愿为世人所知的? 牧野愣了一下,随即欣然接受:“没关系,能知道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我尽量推理。” 她问:“羂索的记忆中……有没有见过和我一样身份的人?” 她手指比划了一下,朝操场上扬了扬下巴:“我的意思是,和我身份一样的人,身边会有很多那样的……” “男人。”五条悟酸酸插嘴道。 “……”牧野和乙骨回以沉默。 乙骨忧太点头:“有的。” 牧野喉咙一紧:“羂索和他……关系密切吗?” 乙骨忧太摇头:“1860年左右,羂索混迹在御三家中,短期内切换了众多身份,似乎是想尽可能多地搜集到御三家的情报。他好像无意中注意到了一位叫‘泷泽和之’的审神者的行迹特殊,于是时常在暗中窥伺他、观察他,但并未向他搭过话、拉近关系。” 他眨了眨眼睛,看向好整以暇的五条悟:“五条老师……好像也听说过‘泷泽和之’这个名字。” 牧野的眼神倏地移向五条悟,五条悟用手指勾了勾眼罩,慢条斯理:“啊……我半年前找到了一本前代六眼的日记,其中出现过这个人。你要看的话我可以借你哦,但比较适合作为睡前读物。” 概括来讲,那本日记更像是在讲述一个无疾而终、被所有人遗忘的爱情故事,并未提供太多有用的情报。 五条悟仰头思索:“啊……但是根据那本日记的内容,这个叫‘泷泽和之’的人由于某种不可抗力,完全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记忆中——就连前代六眼也完全不记得他了,盯着自己写下的日记本,怀疑自己是做了什么梦。” 他又垂眼看向牧野,紧盯着她的反应——她顿了顿,似乎是有所预料,气压略低下去。 “审神者如果在完成任务的途中改变了历史,就会被判定为‘暗堕’,尔后被时政通缉、抹杀——抹杀的结果就是,有关他的所有记忆,都会彻彻底底消失在那个世界之中。” “所有人都会忘记他。” 牧野话音刚落,空气里静了一秒。 她觉得背上沉甸甸有个怀抱压了过来,手臂被挤在身侧,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乙骨被冲击到了,僵硬挪开目光。 omg。 五条老师竟然撇着嘴,把下巴搁到了牧野小姐的肩膀上……像一只撒娇的大猫一样。 他们、他们、他们果然是有点什么吧…… “……”牧野局促道:“干嘛啊……” 五条悟叹了口气:“还好你比较冷血……呃,敬业,忍到最后什么都没干。不然我现在,是不是已经忘掉你了?” 牧野呵了一声:“当初气得要掐我脖子的人是谁啊。” 五条悟习以为常地乖巧道歉:“对不起啊,牧野酱。” 牧野看着乙骨忧太涨红的脸,后知后觉,把圈住自己脖颈的两只手臂扔到一边。 “呃、那个……别打岔,我先继续问啦,乙骨同学。” 乙骨方才把脑袋转回来,眨了眨眼睛。 想来,山姥切长义提过的,那位已经被制裁的暗堕审神者——应该就是泷泽和之没错了。 按照五条悟的说法,前代六眼的日记也印证了这一点。但暗堕后被抹杀的审神者,连灵魂都被抹去,如何还能对后续的咒术世界造成影响呢?难道后续还出现了别的、没被时政发觉的审神者? “然后呢?”牧野说:“羂索有遇见别的审神者吗?” 第149章 “没有。”乙骨摇头:“但关于泷泽和之,还有一些重要的情报需要交待。” 牧野愣了一下,无意识揪住五条悟的袖子:“什么?” “——羂索目睹了泷泽和之的死亡。” - 乙骨忧太脑中留存了那副场景——来自羂索的第一视角。 他似乎是躲在丛林之中,看着远处那位身份蹊跷的泷泽和之,豁出一切替六眼挡下攻击后,一个人逃向荒凉原野,像在躲避即将到来的追捕和制裁。 那是羂索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这个在他眼里身份蹊跷的男人,暴露出自身无比强大的力量。 泷泽和之身体上浮动起了紫色的火焰,气势汹汹。 原来平素不起眼的、饱受御三家冷眼欺压的他,所持的咒力竟然可以那么浓郁、那么强大——甚至带给了羂索不输于六眼的威慑力。 他咽了口唾沫,朝另一棵更远的树后躲去。 像是式神一样的男人接连浮现在泷泽和之身边,神情冷漠却又忠诚,咒力在身上汹涌、翻滚。 一个、两个……乡野间密密麻麻站出了一百多个“式神”,像一只训练有素的高级军队。 ……那是什么,那是泷泽和之的术式吗? 羂索闻所未闻。 而在严阵以待的泷泽和之对面,自金光中浮现的式神也在迅速增多。 一个、两个……同样出现了上百个。 羂索在远处屏住了呼吸,雀跃和恐惧一并在体内沸腾。 那应该就是泷泽和之想要躲避的敌人。 泷泽和之脸上露出了破釜沉舟的表情。 不知来自何方,第一声刀剑的嗡鸣响起。 他们开始成群结队地进行轰轰烈烈的战斗。没有花里胡哨的咒术博弈,刀剑对刀剑,武力对武力,手段粗暴简单、场面惊天动地。 多么强大而异常的力量啊——泷泽和之。 更为可怕的是,整个咒术界,无人知晓这种力量。 这场战斗从薄暮持续到黎明,日月为之变色。 - 战斗以泷泽和之的失败告终。 当他身边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式神被对面拦腰斩断,消弭在空中后,泷泽和之身边坠落下一把刀,刀上的御守已经破烂不堪。 泷泽和之的身边已经堆积了上百把伤痕累累的刀。 根据羂索的观察,每当一个式神死亡,就有一把刀在泷泽和之身边出现——他们之间必定有什么联系。 但现在无暇思考这种联系。 他看见泷泽和之脸上露出模糊的、惨淡的微笑,半跪在地上。 他面前站着敌对力量的头领,一个银色短发、披着银白色披风的青年,身上也添了不少伤痕,神情复杂冷峻。 羂索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看见短暂的安静后、泛红的晨曦中,银发青年扬起手中的刀,朝泷泽和之身上斩去。 血水高高溅起,泷泽和之应声倒地。 乡野恢复寂静。 所有敌方幸存的“式神”,伴随着潋滟的金光,接连消失在了空气中,仿佛未曾来过。 - 羂索遥遥注视泷泽和之失去气息的躯体,双目发直。 他模糊的轮廓像一块久经沧桑的石头,伫立在原野中。 直到萤火般的光点从泷泽和之身影上浮起,躯体隐隐有了消融的趋势,羂索才从震撼和冲击中猛然回神。 他迅速地做下决定,心脏惴惴狂跳。 他朝远方,泷泽和之的身体跌跌撞撞扑了过去。 第125章 乙骨忧太的记忆中,画面的最后,是泷泽和之惨白的脸与涣散的瞳孔。 还有一把从他额角插入、缓缓划开的匕首。 他甚至能共感羂索那时心脏的极速跳动,体会到他近乎于疯狂的精神状态,甚至恍惚间能嗅到鲜血的腥气、听见皮肤被撕裂的声音。 令人作呕的阴森。 从记忆中抽离,他看着眼前牧野呆若木鸡的脸,心知肚明她已经从自己的叙述中,猜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羂索在泷泽和之的身体上,使用过自己的术式。” 乙骨忧太言简意赅地下结论。 “我甚至还记得此后的一些画面——”他闭了闭眼睛:“比如他是如何适应这种特殊的力量、如何成功用咒力修复刀剑、如何成功使刀剑切换为人类形态的……” 他提出自己的疑惑:“这些事本来不应该用咒力来进行操作,对吗?” 因为他感觉羂索完成这些过程时非常艰辛,伴随着成百上千次的失败,仿佛是个不会运用咒力的新手。 牧野点头:“我们的力量被称为‘灵力’,可以理解为一种非常原始的力量,和咒力是不一样的。由于泷泽和之的暗堕,他失去了在不同世界之间穿梭的权利,灵力被迫‘本地化’了——就成为了‘咒力’。” “……假设他是在不同的世界暗堕,他的灵力还有可能会随之转换为魔力、超能力之类的。” “比如魔法少女牧野酱与使魔刀剑?”五条悟饶有兴致地插话:“感觉那种粉红色的可爱裙子会很配……” 胸膛被牧野的手肘捅了一下,他识趣地闭上嘴巴,但显然脑海里的想象还没有终止。 牧野稍微想象了一下魔法少女审神者,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晃了晃脑袋。 她想了想,补充:“至于灵力能转换为多少咒力,取决于暗堕审神者本身的力量大小。” 假设她也暗堕了,比之泷泽和之,就会更弱。 乙骨忧太试图消化牧野的解释。 羂索本是想利用泷泽和之的强大力量,才决定使用他的身体,却误打误撞地接触到了有关审神者的记忆……所以乙骨忧太对这套跨世界的理论也连带着有所接触。 突然回归的牧野未来给他所带来的,更多的是“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审神者”这样的感受。 一道金色的光芒在两人之间亮了起来。 乙骨忧太愣怔地眨了眨眼,和他一同愣住的还有牧野。 五条悟仍攀在牧野身上,毛茸茸的发尖有意无意撩着牧野的脸颊,而她正目不转睛、略带惊异地盯着前方—— 修长手指在牧野面前抬起,指尖灼灼发亮,却并非是紫色、青色的无形火焰,而是金色的光。 前无古人的天才悠悠然地问: “这就是‘灵力’,对吧?” - 虽然牧野早已知晓五条悟成功做到了“打破历史走向”、“修复一期一振”、“立下跨世界的束缚”这种事,但真正看见他大大方方展示自己的领悟成果,还是分外冲击。 走过那么多个世界,更疯狂的高武世界不是没去过,她是头一次见到有天才悟性这么高,能打破次元的束缚。 咒术世界的“再度崩坏”与不受管控,应该就是从五条悟成功领悟到“灵力”的那一刻开始的。 据狐之助和山姥切长义的叙述,在察觉到咒术世界崩坏后,时政所派去的所有侦察机都无法接近五条悟周围——一旦被他察觉,就会被立刻摧毁。 可见这家伙心里憋着多大的火气。 深深吸了口气,牧野又叹服地把气吐了出来。 “……真是太了不起了,五条先生。” 五条悟欣然接受她的夸奖,或者说他本来就在好整以暇地等待牧野的赞赏,像一只朝牧野拱起背脊、等待抚摸的大猫。 他八爪鱼似地抱住她,乙骨忧太一僵,再度僵硬地转过了头,听见自己的老师黏糊糊地说:“其实也只是碰巧啦——心里想着‘万一掉下来的那把刀是属于牧野酱的,那么努力修好它会让她省事很多吧’,就这样努力地成功了哟。” 他叹息一声:“一开始,那位一期君还不是太领情呢,对我的警惕度简直要爆表了。” “……”牧野沉默了片刻:“我替他道歉,然后……” “真的很感谢你,五条……” 她看着五条悟不知何时解除了遮蔽的、近在咫尺的、亮晶晶的幼蓝色眼睛,心下一软。 “五条老师。” omg。 乙骨忧太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再度受到强烈的冲击。 实在是太厉害了啊,五条老师…… 虽然、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是他好像也潜移默化中学到不少啊。 - 那么——k就是羂索,泷泽和之是羂索在使用夏油杰的身体前的上一个依附,这点几乎可以板上钉钉了。 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明明资料显示泷泽和之已经被时政制裁,她的原生世界中却还有类似于“暗堕审神者”的“k”的存在与干涉。 而如果不是牧野冒出了头,羂索也不会以“k”的名义现身警告,这也是这个咒术世界中的五条悟等人对“k”完全没有印象的原因。 但是……k在牧野面前短暂展现过他的实力啊。那么多把顶级的刀剑,力量强大到恐怖。 情况骤变的星浆体事件再度浮现眼前。 第150章 当初在高专校门口,猛然察觉对面那个鹤丸国永无比陌生时的茫然与心悸再度生起。 无论他想做什么,大概都…… 而现在她离开了原生世界,在那里的、年轻的五条悟,对暗中潜伏者的危险性似乎尚无实感。 牧野神色不安地问出来:“乙骨同学有根据记忆向你详细解释过吗?暗堕之后的泷泽和之的实力……大概是什么程度?” 五条悟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她古怪的神情。 “嗯……大概有数吧,确实是‘挺强的’。”他坦然地说:“当然,我觉得我还是能搞定的啦——只要别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来吓我。” 他嫌恶地吐了吐舌头。 现在的五条悟强大到无可置疑,这点牧野倒不否认。 “那……对于十八岁的你来说呢?” - 她直截了当、神情凝重地问了出来,却意外地收获了沉默。 这种安静令牧野感到诡异。她疑惑地“嗯”了一声,转脸朝身侧的五条悟看去。 男人唇角的弧度稍微收起来了一些,眉梢微微上挑,猫眼吊起,直盯着牧野。 神色看似松弛,但气氛却有点紧绷。 “牧野酱为什么要关心这个问题呢?” 他有点纳闷地歪头:“羂索不是都死掉了吗?” “因为……”牧野没有多想,刚准备开口,忽然顿住了。 不对劲。 腰上的手隐隐有收紧的趋势。 虎视眈眈的压迫感。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种微妙的危机感从心底升了起来。 她呼吸有点滞涩,眨了眨眼,掩盖瞬间的不安,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只是、只是算了算羂索使用泷泽和之身体的时间,随便问问。” “比较不出来就算了。”她低声说。 五条悟还是沉默地着看她,神色令人难以捉摸,似乎在审视她的答案。 片刻后,他忽而笑了笑,似乎不打算再纠结于这个问题。 气氛似乎完全松弛了下来。 “牧野酱是不是还想问,为什么寄宿于泷泽和之身体的羂索这么强,这几年他却从不冒头呢?” 他垂下眼睛。 “又是为什么,他要放弃这具强大的身体,转而使用杰的尸体?” 牧野暗自松了口气,小鸡啄米:“是的。”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忧太。” 乙骨忧太乖巧地把头转回来,挠了挠后脑勺。 “根据我的记忆,羂索在泷泽和之的身体里适应得并不好……或许是因为泷泽和之的身体本该消融于世,却被他使出诸如‘束缚’一类的种种手段而强留了下来,所以时常会发生一些乱七八糟的故障。” “羂索本身的咒力量似乎不足以支持原主所拥有的那么多刀剑,咒力的输送一直不稳定、修复刀剑也会花相当长的时间、一旦一次性使用过多的咒力,超过一定时间后,身体就会负荷不住,从而被高速磨损、加快躯体的崩溃。” “还有……”乙骨忧太顿了顿: “刀剑们……似乎并不太接受他成为新的‘主人’。” 牧野眼睫颤了一颤,预感不太好。 “羂索只能靠束缚去强行命令刀剑们做事。只要不使用“束缚”的力量、只要不用一定频率的“严惩”去震慑他们,大部分刀剑都会对他冷眼相待。” “……比如羂索最常使用的刀剑,一期一振。”乙骨忧太朝操场上看了一眼。记忆中的那把一期一振,情感温度和性格,都和牧野小姐的这把差异太大了。 “粟田口的短刀们是他的弟弟,对吧?”乙骨忧太循着记忆判断。 牧野点了点头,恍有所悟。 “以短刀们的安危作为要挟,一期一振成为了所有刀剑中,对羂索最顺从的一把刀。” 脑海中似乎闪过了一些残忍的画面,一些惨叫回响在耳边,乙骨忧太闭了闭眼。 “还有一些态度坚决的刀,无论受到怎样的折磨,都不愿意屈从于羂索。” 乙骨忧太神色沉重:“不知道牧野小姐是否知道,有一把叫三日月宗近的刀……很强大、也很美丽,是泷泽和之队伍中的佼佼者。” 牧野心下一紧。 “他甚至从来都不愿化为人形——直接拒绝和羂索这个新主人当面沟通。” 羂索为了逼他现身,使用过非常多残忍的方法。令他承受火热的灼痛、刺骨的寒冷、将他弃之荒野、在他刀身刻下道道印痕又修复,周而复始…… 三日月宗近却不为所动,只安静地躺在那里,沉默以对,有如一把失去灵气的凡刀。 像一抹看似温柔,却永不会泛起涟漪的月光。 怒火从心底升了起来,牧野咬紧牙关:“怪不得……” 怪不得当初k那么轻易地把三日月宗近拿出来,毫不心疼地借给伏黑甚尔使用。 甚至在它碎掉后也不为所动,在此后与牧野的交流中,甚至一句也没有提及他。 既是一种羞辱,也是一种放弃。 第126章 三日月宗近,就那样活生生地碎掉了。 牧野攥紧拳头,掌心隐隐作痛。 羂索。 简直可以用“毫无人性”来形容。 泷泽和之和那些忠心耿耿守护着他的刀剑,凭什么要为了羂索的一己私欲而不得安宁,受到他残忍的折磨、迎来惨淡的结局? 该死的。 死得太便宜他了。 她一定要在原生世界里,扳正被羂索搅乱的历史、揭穿他的阴谋、打破他的计划,让他受世人唾弃、死无葬生之地。 她要让羂索,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她还隐隐产生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和心悸……如果在咒术世界那痛苦的十年,她没能狠下心肠,作出了和泷泽和之同样的举动,她是不是也有可能落到如此下场? 而且比起泷泽和之,她实在是太幸运了—— 她可以在原生世界坦然地做自己,但泷泽和之不行。泷泽和之会由于改变历史而受到制裁,但她不会。 既然这份幸运降落到了她头上,那么她一定要尽最大努力,为五条悟做出更多改变。 ……她能做到吗? 血液奔涌,她的心跳得有点急。 “怎么啦?” 她眼睫毛颤了颤,五条悟在她耳边温和地问:“怎么发起呆了?被羂索这家伙恶心到了吗?” 他对她在原生世界的经历、亟待解决的危机尚一无所知,因此只是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都过去了——已经被老师狠狠做掉啦。” 牧野低声说:“……我只是觉得,肩上变得沉甸甸的。” “诶?” 五条悟反应了一秒钟,将挂在她肩上的手换了个位置,揽在她腰间。 “这样呢?老师有那么重吗?” “……不是那种沉甸甸啦。” 在打闹声里,乙骨忧太又脸红红地把头转向了操场,试图心无旁骛地深吸一口新鲜空气。 - “因此羂索虽然很努力地尝试过了多种方法,使出浑身解数,但仍然无法稳定利用泷泽和之的身体。” 乙骨忧太说到这儿,沉吟片刻:“总结来说,按照羂索的想法,他一直不敢冒险大动干戈——他担心咒力不稳突然掉链子,或是身体负荷不住产生损耗。” 乙骨忧太犹豫地看了一眼神色平和的老师:“当时羂索选择使用夏油杰的尸体,既是因为咒灵操术对他的计划很关键,也是因为,泷泽和之的身体已经虚弱到完全承受不住他的咒力,他不得不更换一具身体。” 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羂索赖在泷泽和之身体里是有诸多限制的,而2017年末算是他最后的时限。 夏油杰的死,五条悟的仁慈,完全正中他下怀。 牧野垂下眼,不敢回头看五条悟,怕勾起他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而这家伙只是懒洋洋地揽着她……应该没有想太多吧? “担心什么。” 成熟男人轻声说:“该思考复盘的东西,我早思考过了,不会现在才反应过来的。” “……”牧野低头盯着台阶:“没有担心。” 那就好。 - 羂索是个喜欢在暗处规划掌控全局的人,不到逼不得已,绝不愿意暴露自身存在、破釜沉舟,和对手硬碰硬。 但如果有一天将他逼至绝境,完全豁出去的话——谁也不知道事态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毕竟泷泽和之的能力如果能发挥到极致的话,从打击范围来说,杀伤力绝对是毁灭性的。 牧野心下有了定论。 也就是说,在确保有能力一举拿下羂索之前,不能打草惊蛇,把他逼急了。 要向那个世界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步这些重要的情报——他们甚至都还不知道,有羂索这号人物在暗中布局。 牧野继续问乙骨:“羂索在泷泽和之时期,是藏匿在哪里进行活动的?” 第151章 她说出自己与k博弈得来的情报:“应该可以确定,他和禅院家有密切的联系……有很大可能在和禅院家合作、并获得其庇佑。” 五条悟一直默不作声听着,闻言,眼睛微微眯起来,不着痕迹落到牧野脸上。 她从何得知的? 乙骨忧太面露歉意:“抱歉,牧野小姐……” 牧野有种不详的预感。 乙骨叹口气:“这部分,正是被羂索销毁的记忆。” - 在他及时赶到协助老师、对羂索展开围追堵截后,那家伙终于无处可逃,被五条悟打得节节溃败、毫无还手之力,鼻青脸肿地躺在深巷里。 乙骨忧太和五条悟离他只有那么几步路时,他胸膛起伏,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一点诡异的微笑。 永远……都不要让你们知道。 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有气无力地用食指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皮肤开始龟裂,血迹从额头渗出。 五条悟反应很快,一句废话也无,瞬发的赫直射而去,炸断了羂索的臂膀。 乙骨忧太也迅速赶上,太刀狠狠插入羂索胸膛。 羂索就这样彻底失去了气息。 在一个无人在意的凌晨,死在破败寥落的巷中。 但还是晚了一步——当硝子完成移植手术后,这具身体上大量记忆朝乙骨涌现,甚至令他晕眩作呕。 经过相当长时间的消化和缓冲后,无论他如何苦苦调动记忆区域,羂索的记忆链条还是在中途产生了断裂,只不慎留下了他占据泷泽和之身体、试图驯服所有刀剑的前期过程。 - 乙骨艰难地检索着脑内的记忆:“但模糊的画面中,确实有出现一些贵族宅邸的场景,和牧野小姐推测的‘禅院家’并不矛盾。” 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没办法一下找出羂索藏匿与活动的确切位置。 牧野叹了口气,垂下脑袋。 没事儿,不急,不急。至少那个世界的羂索完全意识不到自己还有回去的一天,更别说她还可以和五条悟、夏油杰互通情报。 只要没惊动他,就可以耐心地查下去。 她的脸颊冷不防被捏了一下。 牧野吓了一跳,眨了眨眼,有点茫然地转过头,莫名有点心虚。 五条悟顿了一下,默不作声地注视她片刻。 反应有点异常。 牧野僵硬地问:“……干什么?” 反应非常异常。 但是……晚一点再研究这个问题吧。 他脸上重新挂起微笑:“不要气馁嘛,牧野酱。” “关于禅院家,显然还有可以帮助你的人啊——” 他朝热火朝天的操场里扬了扬下巴。 “喏。” - 激战了十多分钟,禅院真希仍旧未能和一期一振分出胜负。 他们收着打是其中一个原因——不然整个校园都有可能面目全非、满目疮痍。 另一个原因是,他们或许本身就势均力敌——禅院真希徐徐收势,这样做出判断。 烟尘在二人之间徐徐消散,穿着西洋军装的青年在她对面轻盈落地,看禅院真希似乎不想继续打了,便把太刀收回鞘中。 很强大的女性,一期一振在心里评价。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她年纪尚轻,还有很多成长的可能性。 她满身的伤痕,和她冷静的神色,彰显她已经历了无数磨炼。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被五条悟先生特训过很长一段时间……他恐怕早就被这位小姐打得节节败退了。 “……你说过,像你这样的‘刀’,还有很多把?”禅院真希忽然发问。 一期一振点头,脸上带着一点久违的怀念:“禅院小姐可以看看周围。和你的伙伴对练的,都是我的‘伙伴’。” 兵戈交接声在禅院真希周围此起彼伏。 如果每一把刀都有和一期一振同样的潜力……那意味着,理想状况下,将来或许有很多个能和“禅院真希”匹敌、甚至超越“禅院真希”的战力。 而他们都有同一个主人。 禅院真希眯起眼睛。 想想都值得敬畏啊—— 那位“主人”。 她意味深长地转头,朝操场边缘的台阶上望去,愣了一下。 乙骨忧太、牧野小姐尴尬地坐着,而她的傻瓜班主任正贴着牧野小姐,兴高采烈地冲她摇花手。 本来就长手长脚,这下看上去更像一只在水面上扑腾的蜻蜓了。 ……干嘛? 他还朝伏黑惠的方向指了指,似乎示意她把惠一起带过来。 找他们有事? 禅院真希黑脸,但还是照做了。 她转身朝正背对着她、盘腿坐在操场角落,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伏黑惠呼唤:“喂——伏黑,五条让我们……” 她不知看见什么,顿住了,沉默。 “……那是什么东西?” 一期一振正闲庭信步随她走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沉默了。 然后他心累地扶额:“不、不好意思……我去制止一下。” - 由于一期一振养伤期间,长期和五条悟待在一块儿,所以伏黑惠和一期一振还算熟悉,也从他那里听到过“刀剑”这种说法。 “我有很多性格和大小各异的兄弟”——这是一期一振的原话。 但乍一看见那么多不同的、一期一振的伙伴,和自己的前辈同期们接连不断开始干架,还是颇为冲击的。 而且,要说性格不同……这也太不同了吧? 眼前这家伙比一期一振先生要难应对多了。 战斗莫名其妙中止,他的面前蹲着一个银发青年,穿华丽的白金色羽织,金色眼瞳灼灼发亮,神情兴致勃勃。 “哇……还真是长得完全不一样诶。” 鹤丸国永托着腮感慨道。 ……这不是当然的吗。 “所以,你真的没办法控制我带来的这只‘鵺’吗?”他失望地说。 ……在沮丧什么啊。 伏黑惠的身后,他召唤出来的橙色猫头鹰由于失宠,正委屈地收起翅膀,蹭着主人的背,搞得他摇摇晃晃。 而他怀中,正团着一只体积不小、体重不轻、毛茸茸但呆若木鸡的鸟——形态和自己召唤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但听说它也叫作“鵺”。 第127章 这只鵺似乎已经完全傻眼了。 毕竟它是被鹤丸冷不防拽到这个世界的。 它明明只是像往常一样,舒舒服服地盘在狮子王的肩上,在本丸晒着太阳,这个银头发的家伙忽然就兴冲冲地闪现回来,嘴里说着“狮子王我遇到个有趣的人你把鵺借我用一下很快就还给你”,尔后就如同龙卷风一样把它挟走。 狮子王的咆哮被远远甩到脑后。天旋地转间,它被传送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并被塞进了这个陌生人怀里。 它、它想回本丸。 它好想念狮子王啊…… 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它还听见某个残忍的家伙不死心地开口。 “那如果打败它呢?”他很好奇的样子:“按照你的说法,打败它以后,不是就收服它了嘛?” 怎、怎么还要打它啊?! 属于狮子王的鵺,眼眶中泪花开始打转。它不是已经老老实实好多年了吗? “……喂。”伏黑惠暗道不妙,手忙脚乱:“不要乱说啊!这家伙跟我真的没有半毛钱关系。” 冷汗直流,但好在救兵来得很快。伏黑惠身上一轻,毛茸茸的鵺被一双手捞了起来。 他抬头——是面带歉意的一期一振先生。 他狠狠松了口气:“你终于来了,一期先生。” 你的同伴真是太……太难应付了。 一期一振歉意一笑,转头,朝鹤丸无可奈何道:“……鹤丸殿,你这样,狮子王、鵺和伏黑先生都会受到惊吓的。” 鹤丸唇角一弯,摊手,欣然露出“那不是正好吗”的表情。 “……”一期一振放弃了。 伏黑惠的肩膀被拍了拍。 他转头,禅院真希面无表情地将视线从这场闹剧中挪开,落到他脸上,大拇指朝远处台阶上指了指。 “笨蛋老师在叫我们过去。” 伏黑惠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转向操场边缘。 并非看向那个手舞足蹈秀存在感的麻辣教师,而是落在了他身旁那个女人身上。 她一身辅助监督的黑西装,长发黑亮,坐姿端正,神态中能看出一点古典气质,大概是和她的真实职业相关。 牧野小姐……就是乙骨曾经随口提过几句的“审神者”? ——那种奇特的、跨世界的、通晓未来的存在。 禅院真希双手抱臂,手指头焦躁地点了点,催促:“走吧,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 说不清心里的复杂感受,伏黑惠回过神来,沉默着从地上站起。 第152章 - 月明星稀。 牧野已经在五条悟家度过了好几个夜晚。 从一开始的警惕、局促、不习惯、不适应,到现在她已经能安安然坐在书桌边,撑着脑袋转着笔,投入回顾思考,甚至被五条悟突袭也不会被吓到。 桌面上摆着信纸,还没写称谓,正文暂时只寥寥写了两句。 ——请注意这条重要情报:k的真实身份,很有可能是一个名为“羂索”的咒术师。他的术式为“降灵术”:通过展示自己真实的“大脑”,占据他人身体,以此获得身体原主人的术式,并实现近乎永生的目的。 写到这里,她就暂时停滞了。 白天交谈过后,她手机里就多了禅院真希和伏黑惠的联系方式。 按原来的历史发展,禅院家被禅院真希全灭后,五条家和加茂家会联合向总监部申请,将禅院家从御三家中除名。但在这个世界里,五条悟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是顺水推舟按照前任家主的意愿,让伏黑惠担任禅院家家主。 实际上禅院家已名存实亡,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宅邸、不被重视也因此捡回一条命的底层族人,而牧野猜测五条悟有让伏黑惠和禅院真希重新建设禅院家的意图——只不过是大换血之后的、焕然一新的禅院家。 毕竟,如果咒术界的家族传承越来越艰难,人才越来越少,长期来看只会给五条悟增添更多的辛苦和麻烦。 禅院真希和伏黑惠允诺,这几天间会给牧野绘制一份禅院家的地图,并带她亲自去禅院家转转,以此来推测出羂索曾经可能藏匿的地点。 一切都在顺利进行。牧野这样肯定。但是……总觉得伏黑惠的眼神有点怪怪的。 并非有恶意,但也并非完全亲切,有点复杂。 牧野揉了揉头发,长出口气。 为什么呢? ……想不通啊。 她遗漏了什么细节吗?是重要的细节吗? 她正在抓耳挠腮,身后房门外响起一道饶有兴致的声音。 “哇——看起来相当烦恼呢,牧野酱。” 牧野滞了一滞。 抓瞎的样子被这家伙撞见,她脸上一热,强自镇定,转头去看。 五条悟端着一杯热牛奶,大喇喇靠着门框瞅着她。 他应该是刚刚洗完澡出来,白发滴水泛光,鼻梁上架着墨镜,眼珠像蓝宝石一样漂亮。 他穿着藏蓝色绸质睡衣,露出锁骨和大片胸膛,宽肩窄臀,像个杂志模特,整个人身上写着“秀色可餐”四个大字。 牧野挪开目光。 “……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试图迅速终结话题:“你要睡觉了吗?” 然而五条悟却很自然地迈步走进来,仿佛这里是他的地盘——虽然这本来就是他的地盘。 “还早哦。”他故作烦恼地叹口气:“还有一大堆文书工作呢。牧野酱愿意帮我分担一些吗?” “……我有点别的事要忙。”牧野清了清嗓子:“忙完倒也不是不能帮你。” “开玩笑的啦,牧野酱体质这么弱,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他插科打诨地收回邀请。 “……少看不起人了。” 有别的事要忙? 她有什么事可忙的? 他走到牧野身后,俯身,将牛奶杯放在牧野桌面上,目光不着痕迹将桌面扫了一遍。 他停顿了片刻。 在牧野稍微察觉到异样之前,他平静地直起身。 “牧野酱还不睡吗?” 五条悟的气息贴近时,牧野不由屏住呼吸。 这家伙最近越来越没有距离感了……但是贸然对此发作,似乎又显得她很大惊小怪,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全盘接收。 “……快了。”她心猿意马地眨眨眼:“谢谢你的热牛奶。” 言下之意是,他可以走了。 但五条悟似乎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将身体更放松地压向椅背——这个动作让他离牧野的耳廓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垂。 他的手撑在椅背上,手臂皮肤贴着牧野微润的发丝。 寂静的深夜、昏暗的灯光,牧野身上散发沐浴后的、和他完全一样的香气,让人产生一种两人亲密无间、融为一体的错觉。 ——错觉。 令牧野捉摸不透的凉凉笑意从他唇角浮起来。 “这两天,牧野酱好像完全放弃尝试解除束缚了呢。” 他低头看着她:“是不着急离开这里了吗?” 牧野早先已经想通了,只要能把情报及时传过去,暂时走不了倒也没什么关系。 她认为她迟早能解开束缚——即使没办法凭自己的脑力想到解开束缚的正确答案,她也可以试图劝说五条悟公布答案,从而达到目的。 因此,先让五条悟心情好一点最重要。 于是牧野沉吟着说:“……也可以这么理解吧。” 她没有得到回答,狐疑地抬起眼皮。 五条悟正低垂着眼,专注地看着她,令她背脊无端一寒。 由于他平时总是面带浅笑,因此牧野揣测不出他此时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是不太满意? 毫无疑问,这个话题越深入探讨就会越危险,要是五条悟追问她“那你有没有考虑永远待在这里”——那她就完全无法违背本心撒谎了。 在诡异的沉默里,她选择了转移话题:“……话说,五条先生,伏黑同学他……还好吗?” 五条悟似乎有点意外,顿了一下,手从椅背上垂下:“怎么忽然问起惠了?” 刚刚异常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 他转身,相当不见外地一个猛子扑到床上,尔后侧过身体,托着脑袋看向牧野,姿态妖娆。 牧野:“……喂。” 五条悟完全不理会牧野的小声抗议,无辜地眨眨眼:“我感觉你们今天聊天挺融洽啊。” 牧野从椅子上侧过身来,面对着他,手指纠结起来。 “他好像……对我的态度不是很热切——” “没有要求所有人对我热切的意思。”她竖起手掌,飞速叠甲:“就是感觉他不是很想和我打交道,但还是出于责任和义务而在配合我。” “嗯……”五条悟眼神落到木地板上,手指在腿上点了点。 “自从宿傩被重新封印、惠重新获得身体的支配权后,他的确沉稳了不少呢。” 他叹口气:“甚至可以用‘消沉’来形容……虽然也在强打精神完成任务、提升自己啦。” 牧野心里难受了一下:“所以是……因为曾经发生的种种灾难?” 五条悟拧起眉毛。 “我感觉……也不太像。”他说:“毕竟我的学生里,没有谁会被灾难轻易击垮哦。” 好吧,说白了,五条悟也不知道确切答案。 算了,也不是那么那么重要的事。 牧野打算放弃探究这个问题,肩膀垮下来,打算喝完牛奶、然后刷牙睡觉。 五条悟忽然灵光一现的样子,竖起手指:“啊!我猜到了——” 牧野把头倏地转回去,但又有点怀疑:“希望你不是在耍我,五条老师。” “什么嘛,我的信誉度这么低吗?”五条悟噘嘴:“我是真的认真在想啦。” “忧太脑袋里拥有羂索的记忆,对吧?”他说。 牧野点头。 “羂索的脑袋里,拥有泷泽和之的记忆,对吧?” 牧野点头。 她立刻猜到什么,顿住了。 她的猜想显然和五条悟重合。 “惠一直没办法释怀津美纪的死亡。”五条悟说:“如果他从忧太那里知道了一丁点跨世界的理论,还有那套很像楚门的说法……” 他用了很委婉的说辞。 “——可能会感到有点遗憾吧。” 牧野觉得很有可能是这样。 她的心微微一坠。 毕竟她此前和伏黑惠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他唯一对自己会产生些许负面情绪的理由,或许就是自己特殊的身份和能力。 五条悟摆摆手:“但牧野酱不用放在心上啦。” 他真诚地眨眨眼:“各司其职这种事,我已经完全想通了。惠也迟早会明白的。” “十七八岁的孩子们,毕竟还不太成熟嘛。” 牧野其实本来也没有太为此难过。 如果知道未来会发生不幸——究竟是更改它,还是不更改它? 这是个永恒的、充满争论的议题,也一度是牧野烦恼的根源。她早就为此接受过数不清的激烈指责——像津田那样的历史修正主义者是非常多的。 想通了伏黑惠态度的症结所在,她心脏略微发涩,但也无可奈何。 “其实抛开那些众说纷纭的观点不谈,目前事情也已成定局。虽然遗憾,但也没办法再改变,只能竭力多做弥补啦。” 五条悟语调似乎很轻快,雪白的眼睫却在牧野未察觉时垂了下来。 第153章 ——毕竟和他不一样。在这件事里,牧野并非是真正犯错的人。 牧野没想那么多,只是顺从地点点头,转过身,终于端起快要凉掉的牛奶。 “但是啊……换一个角度想。”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句意味深长、若有所思的提问。 “要是有机会能顺理成章地改变历史,听起来的确很有诱惑力呢。” “心软的牧野酱……应该会伸出手的吧?” 牧野一口牛奶哽在喉咙里。 第128章 “咚”的一声,牛奶杯被搁回桌面上。 牧野竭力忍住被呛到的痛苦,脸涨得通红,平复了好半天才缓和。 她清了清嗓子。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她含混发问,揉着刺痛的喉咙,视线落到桌面上。 ……啊。 她恍然大悟,有点恼怒:“你刚刚偷看了?” “这怎么能叫偷看。”五条悟老神在在倚在她床上,随意摘下墨镜,捏了捏鼻梁:“老师的视力就是有这么好嘛。” “而且……”他似在回味:“仔细想来,你之前好像提过一句啊。” “什么?”牧野愣了一下。 “‘一直在另一个咒术世界寻找真相’、‘回去处理’之类的。”他慢悠悠地:“——在你刚刚见到我,慌不择路想逃跑时说出来的。” 当时他太兴奋了,没想那么多。 既因为她突然降临而喜悦,又因为她一回来就想逃跑而隐怒,完全没顾得上细细思考她给出的借口。 “之前随便一想,还以为你只是在另一个咒术世界执行任务什么的。”他哼笑:“结果看见了你今天写的内容……什么啊,这种重要的情报,是能够随便说出去的吗?” 他徐徐坐起身来,衣角在床单上窸窣摩擦,像蛇游过草丛。 “那我们这群人在这里的绞尽脑汁、受苦受难算什么呢?” 牧野僵在椅子上,背后传来他虎视眈眈的目光,头皮有点发麻。 “说说看吧。”五条悟慢条斯理:“牧野酱到底为什么急着离开这里——” “又是到哪里去?” - 牧野完全没想到一场平淡无奇的夜间闲谈会发展成这样。 为什么急着离开这里? 她只是……只是在每次可以开口聊到这件事时,都由于莫名的恐惧而略过了这个话题而已。 结果五条悟的重重疑心堆叠到现在,导致她像个被抓现行的罪犯,头都不敢抬起来。 明明……明明也没什么好心虚的啊。 她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呢?有种火烧眉毛的危机感。 她噌地站起来,仍旧面向书桌,背对着坐在她床上的五条悟,仓促地拉扯了一下裙摆。 五条悟似乎在好整以暇地等她发话。 “……太晚了。”她假装从容地说:“明天再聊吧。” “我去刷牙了。” 椅子刺啦一声往后退开,她转身,埋着头,几乎是贴着墙边往外走。 离五条悟的脚只有几公分时,心跳急速飙升。 那条小腿倏地扬了起来,像是要把牧野绊倒似的。 哼——果然没这么简单。 她早有准备,扭身抬高了腿,堪堪避过他忽然的发难,正想松一口气,发觉这口气松得太早。 不容反抗的拉力传向她手臂,天旋地转,她整个人失去重心,被迫扑向始作俑者。 不妙。 伴随她的跌跌撞撞,还有一道轻飘飘的冷笑声。 这家伙居然还用上咒力了。牧野脸涨得通红。 一道闷响,她几乎是砸到五条悟身上,额头磕到他锁骨,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和他严丝合缝贴在一起,牧野本能地试图朝后退开,却发现自己拉不开分毫距离。 她的后腰被一只手掌紧紧按住,令她紧贴着五条悟硬邦邦的腹部。 睡衣太薄,她甚至能感受到那只手掌的轮廓。手掌和指腹,滚烫的体温传了过来。 她两手抵在五条悟肩头,慌乱地抬起头,他的目光和呼吸猝不及防落到脸上,她脑袋抗拒地后仰,一僵。 她的后颈也被按住了。 力度比腰上那只手稍微轻一些,但态度非常坚定,完完全全覆盖她后颈,让她霎时间一动也不敢动。 私人空间被强硬侵占、身体陷入桎梏的恼怒感涌上心头,她抬起眼瞪过去:“你……” 那双背着光的眼正亮如星辰,一瞬不眨地盯视着她。 五条悟眉眼间不带丝毫笑意的时候,那冷峻的轮廓就会极具压迫感。 眼珠轻轻一动,恍若冰山映出寒光。 牧野大脑瞬间宕机,连呼吸都忘了。 她后颈的手掌轻轻动了一下。 穿过她水一样流泻的发丝,轻轻摩挲。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啊。” 五条悟双唇开合,语调耐人寻味。 “一旦逼紧了,就会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露出这样惴惴不安的神色,然后再让我心软。” 什么……什么意思? 他……生气了? 牧野脸色苍白,目光颤动,手指在他衣领上攥紧。 修剪整齐的指甲贴着单薄轻盈的丝绸布料,在他肩颈留下印痕,像是要直直抓到五条悟心里去。 “但牧野酱知道的吧——”他眉梢轻轻扬起来:“我本质上可是个很冷酷的人。” 台灯的光投过来,在墙上打出两道暗影,一道死死笼罩着另一道。 五条悟的双腿徐徐收拢了一点,牧野甚至能透过布料感受到他肌肉线条的起伏。 轻而易举,牢牢锁住牧野的双腿。 牧野背脊涌上凉意。 “是想挑战一下吗——我会忍耐到什么时候?” - 牧野顿住了。 五条悟低头,慢条斯理地盯着她。 她被迫直视他,眼睫在打着颤,大气不敢出的样子,似乎完全没有要挣扎的打算。 大概是已经准备妥协了吧。 五条悟这样想着,心情终于畅快了一丁点。 “骗子。” 他顿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恍惚了一瞬间。 回过神来时,牧野脸上的胆怯几乎完全消失了,紧紧抿唇,瞪着他。 “你只是……一直在说冠冕堂皇的谎话而已。” 牧野的头轻微挣扎了一下,但还是动弹不得。 她神情中的抵触更明显了。 但五条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暂时有点僵硬。 “你说你在忍耐,你说你总是为我心软……”牧野强压住恐惧感,不愿退让:“但你一直以来都对我做了些什么啊?” “我明明没有罪,却把我列为通缉犯、用无量空处让我昏迷。” “在审判室里捆住我,逼我和你立下束缚。”她顿了一下。 还是很莫名其妙的那种。 “说什么都是你的错,说我想要补偿就尽管要——” 五条悟唇无意识地动了动,气势略微降下去。 “但是现在呢?” 委屈涌上心头,牧野咽下喉中冒出头的畏惧,直瞪着他的眼睛:“又忽然说什么你是个‘冷酷’的人、忍了很久了,一副我不配合就要和我清算的架势。” “……我又不是拒绝了你,我只是想明天再说而已,这都不可以吗?” 她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混蛋。 最近怎么变得越来越脆弱了,烦死了。 “你真的有在忍耐吗?你忍到哪里去了啊?又心软在哪里啊?” 她抵住他肩膀,不甘地挣扎了一下,腰肢在五条悟钳制下的扭动微不可察。 “那你直说好了,我究竟是错在哪里了,要被你这样……这样胁迫啊?” 对着他沉潭般的表情,她气势汹汹地发泄了个干净。 甚至觉得有点缺氧,不自觉开始大口呼吸。 -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那不如把不满都控诉出来好了。 牧野眼一闭心一横,把心中愤懑都吐了出来。 在漫长的安静中,迟来的恐惧和不安漫上脊背。 ……不会完全激怒他了吧? 她眼皮微微掀起一点,试图窥探五条悟的神色。 那家伙却看起来毫无波澜,像尊雕塑。 湿发上的水不知不觉染湿了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指,他的眼睫上也挂上两三滴水珠,目光便更潋滟好看。 他一瞬不眨地盯着她。 牧野察觉自己后颈和腰上的手在收紧。 她浑身冒出鸡皮疙瘩,头顶的刀仿佛在缓缓落下。 片刻后,力道却又缓缓减轻。 什么……什么意思啊? 她试探性地朝后退,夹住她的大腿还是纹丝不动。 “……”牧野竖起眉毛。 她愣了一下。 第154章 五条悟倏地长出口气,朝她垂下头,额头抵住她的下巴,眉眼模糊在阴影里。 有点懊丧,又有点焦躁的样子。 - 这家伙对他的“冷酷”和“忍耐”,完全一无所知啊。 抓住她那天,她昏迷在他怀里的时候,他压根就不想再放开手。他甚至危险地觉得,如果就让她一直沉睡在他怀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在审判室里她老老实实、无可奈何地坐在他面前时,他真想一辈子都不解开她手上的绳索,就让她永远那样殷切地、哀求地看着自己,让她完全成为自己一个人的东西。 在立下束缚时,他其实恨不得把她拴在自己身上,寸步不离。做了艰辛的心理斗争,他才在脑袋里把“一厘米”妥协成了“一分米”,再妥协成了“一米”,步步退让,最后定成了宽松到可笑的“一百米”。 在她第一次眼神闪躲地回避了解情报的目的时,他就已经想捏住她的脸,让她避无可避,只能把所有隐瞒都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每次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竭力确认着她的存在和陪伴,视线和她对上的那一刻——他其实都想不顾一切地吻上去。 而在今夜看到桌面上的信纸时,心底的火直窜向头顶。 他只想撕掉那张纸,捏断那支笔,踩碎那张桌子。 自己忍了那么多,还是很过分吗? 她怎么就那么楚楚可怜? - 换位思考,换位思考,换位思考。 该死的换位思考。 他沉沉出气,认命地闭上眼睛,迫使心跳缓缓平复。 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带着牛奶的香气——那是她在接受他的证明。 很好啊。本就该这样循序渐进下去。 他果然还是不想看见她的眼泪。 他果然还是想要她的心。 - 那两只霸道的手终于完全撤下了力道。 取而代之的是宽阔、温热的臂弯。 牧野心惊胆战地咽了口唾沫,被动地被圈住。 能不能……给个痛快啊? 好在五条悟终于开了口,却像是在叹息。 “好吧,好吧,老师道歉——” 牧野一滞,有点不可置信。 “对不起。” 第129章 牧野总感觉最近……五条悟道歉越来越流畅了。 她本来以为他会更生气、会反驳,起码会为自己辩解几句。 但他只是这样用额头抵住自己的下巴,摆出妥协的姿态,静静待着,尔后温声地道歉。 湿发的香气散过来,刺激着牧野的神经,让她在短暂宕机中无意识屏住呼吸。 他……他原来是这样的吗? ——不对,也许二十八岁的五条悟,本该就是这样。 也许形容得不是很恰当,但总体来说,要更……能屈能伸一点? 是她混淆了吗?判断错误了吗? 牧野的全面戒备似乎一下失去了大半意义。 大猫柔软的头发正在她脖颈上磨蹭,她的气势软下来,干巴巴地确认:“你、你……是真的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吧?” 五条悟似乎是顿了一下。 他又闷闷地长出口气。 温热的气息扑在牧野锁骨上,她颤了一下,托起五条悟的脸。 那张成熟的脸上似乎挂着无可奈何——但转瞬即逝。 牧野:“……总感觉你骂得很脏。” 五条悟眨了眨漂亮的眼睛,略显无辜的眼神在此刻似乎是种狡猾的战术。 他拉长了声音:“都说了对不起啦,牧野酱——” 圈住牧野的臂弯在徐徐收紧。 “你应该,没有在害怕我吧?” - 说实在的,在某些时刻,牧野的确有害怕过他—— 特别是刚回来这里的时候。 因为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些什么、想要些什么、为什么要逼她待在这里。 但那种恐惧并非触及底线和根源——在她潜意识里,五条悟应该不会真的伤害她,只不过他那略显蛮横的沟通方式令她不由得想要逃跑。 她想让五条悟获得幸福的初衷从未变过。 五条悟是个很好的人——她也对此坚定不移。 更何况这个对目标势在必得、态度强硬起来凶得不像话、魄力十足的人,此刻竟然只是老老实实被自己捧着脸,状似轻描淡写地问自己,有没有害怕他。 圈住自己的手却有那么点僵硬。 怎么可能说得出“害怕”两个字啊。 她喉咙哽了一下,胸膛起伏。 “……没有害怕。”牧野低声说。 “但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这么……吓唬人?” 五条悟又叹了口气。 呵,吓唬人。 在牧野迷惑的目光里,他松开双臂,朝身后倒去。牧野只觉得身体一轻。 五条悟的身体在床上弹动了两下。 缟色天花板很温柔地看着他,他不合时宜地恍惚了一下。 很小的床,躺一个牧野正合适。 是他这几天临时让伊地知买来的,放在了书房——他最近直接把书房给牧野用了。 他不动声色吸了口气。被褥的清新香气窜入鼻尖,还隐隐能闻到一点沐浴露的味道——来自她身上的。 心里痒痒的。 不够。不爽。不甘。 很难受。 他听见牧野一头雾水地问他:“喂……你在干嘛?” 茫然的样子,像不安分的爪子撩拨着他。 这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真可恶啊。 但是她现在能够怒气冲冲地指责他,而不是像个刺猬一样缩起来,把脑袋垂下去,把目光移开。 感觉好像也不坏。 - 牧野看着五条悟瘫在她的床上,望着天花板,被她关心也没有回答。 牧野脑门上摆出大大的问号。 片刻后,她听见他挫败地冷哼一声,尔后眼睁睁看着他脑袋开始在被褥里摇摆狂蹭。 “……”牧野抓狂:“都说了明天会告诉你啦——” 在闹什么别扭啊。 五条悟长条条的身体在床上哼唧着打摆,像条搁浅的鱼。 牧野咬牙切齿:“……你的头发是湿的……” “烦死了——牧野酱……牧野酱牧野酱——” 没完没了也太过分了。 牧野忍无可忍。 “出去。睡觉。晚安。” - 嘎吱——乒乓——咚。 咔哒一声,夜晚在落锁声后安静了一小会儿。 大概过了那么几分钟,门又灰溜溜地开了,蹑手蹑脚的牧野被坐在沙发上忧郁发呆的五条悟撞了个正着。 五条悟歪着头,关切地“嗯”了一声。 “……我……刷牙。” - 清晨,牧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揉了揉自己的后腰,又捶了捶自己的后颈。 本来就没睡多久,还做了个莫名其妙的噩梦。 梦里自己在野外被豹子追,整个人被四只爪子按在地上,她挣扎着质问:“为什么追我?” 豹子低低咆哮一声,口吐人言:“因为你有……” 然后她就惊醒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人的想象力,还真是不得了。 她甩了甩混沌的脑袋。 洗漱过后,她随意披了件外套,意识朦胧地出了房间—— 五条悟像个没事人似的,嘴里哼着小曲,正在往桌上摆煎好的鸡蛋。 简约而时尚的便服,模特一样的身架上系着个围裙,和前几天没什么两样。 就是盯住牧野的眼神更加灼灼发烫了。 他看着牧野站在桌边,安安静静、懒懒散散地揉眼睛,动作莫名停顿了片刻。 尔后,他眨了眨眼,唇角扬起来,轻快地打招呼。 “早上好哦,牧野酱。” 牧野单方面瞪着这个让自己失眠的罪魁祸首:“早上好。” “昨晚应该睡得很少吧?”五条悟笑呵呵:“半夜好像有听见一期一振的声音诶。” “……”牧野哑火了,耷拉着脑袋在桌边坐下。 果然逃不过他的耳朵啊。 虽然莫名其妙闹了一通,她还是在昨夜冥思苦想、精雕细琢地写完了一封信,然后召唤了一期一振,拜托他帮自己把信送到原生世界里去。 “没关系啦,我没有太在意。”五条悟拉开椅子,大马金刀一坐,托腮,笑眯眯看着她:“反正吃完早饭以后,牧野酱就会为我解惑的。” 牧野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她不死心地问:“先把你今天的任务做完再……” “全推到明天啦。” “……”牧野小口再小口地吃着早餐。 “要我喂你吗?” 牧野看起来没招了。 五条悟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看她吃了一口烤面包,喝了一口水,又继续抬起筷子。 第155章 “……其实离开这个世界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原生世界。” 五条悟猝不及防,僵了一下:“诶……突然就开始了吗?” 牧野哼了一声。 她只是无可奈何地想通了而已。 横竖都要讲的,那就痛快一点吧。 把眼前这家伙打个猝不及防,她至少还会稍微解气一点。 - 看着五条悟抬起眼皮,似乎要提出疑问,牧野会意补充:“作为原生世界里本来就存在的‘人物’,我在其中随便做什么都只是在合理地书写历史而已——这是重要前提。” 五条悟“啊”了一声,若有所思。 牧野的筷子在煎蛋上戳弄,黄澄澄的流心溢了出来。 “我回到了我成为审神者前面对的那一场火灾,在濒死的时候,我被人救了——” “救我的人,是高一的你……和夏油杰。” 五条悟顿住了。 甚至不再需要多余的赘述,他接下来的推测完全正确。 “你的原生世界,有五条悟、夏油杰……也就是说,有咒灵、咒术?” 牧野轻轻点头。 “……等一下。”他捏住眉心,试图回忆:“火灾……十多年前我确实参与救助了一场在孤儿院发生的大型火灾。那场火灾……” “罪魁祸首是禅院家‘炳’的后勤成员之一,一个术式为精神控制的诅咒师。”牧野平静地补充,内容与五条悟模糊的记忆完全相符。 五条悟的瞳孔渐渐缩起来。 “这场案件本应在多年后才被彻底破获——你在禅院家的宴会上捕捉到了当年案发现场出现过的咒力残秽。但在我的原生世界,在我的干涉下,高专很快就查到了幕后凶手。” 五条悟静默了片刻。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太过冲击。 牧野说她是“回到了”那场火灾。 她本来是那场火灾的受害者之一? 其实他隐隐有猜到,牧野大概是在另一个咒术世界试图改变着什么——出于某个合理的解释。 他没想到是由于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的巧合。 牧野未来……本来应该是咒术世界里的一个人? “所以……在十多年前,我理应也救过一个‘牧野未来’?” 但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牧野摇头。 “那场火灾令我处于生死关头。而在那个时候,时之政府的人出现,让我做出选择——是继续留在我的原生世界,还是自此脱离,成为审神者。” “啊……当然,成为审神者是会付出代价的——所有平行世界的‘牧野未来’都会被合并,成为唯一一个能穿梭于不同世界的‘我’。” 牧野耸了耸肩:“很正常吧?人都快死掉了诶,我当然会选择后者。” “——毕竟那时候奄奄一息的、弱小的我没办法知道,会有一个叫五条悟的、很厉害的高中生,能够把我从火场里救出来。” 五条悟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她,动了动唇,心情略有点复杂。 他的心跳在煽动他,一个问题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那如果牧野没有选择离开…… “……怎么看你很可惜的样子。”牧野有点无奈地笑起来:“即使我没有选择成为审神者,留在那场世界里等死,被你救起来,又能怎样呢?” “那时候的牧野未来,平平无奇。五条悟对于她,是不会产生一丁点印象的。” “如果我真的选择留下来,说不定现在压根就没有和你对话的机会——普普通通地死在涉谷事变、死在死灭洄游,都有可能。” 她坦然地下定论,喝了一口水。 五条悟不愿认同,但又反驳不了。 那种不确定的事,谁会知道啊……凭什么这么笃定呢? “啊……但是这次回去的那个‘我’,倒是被‘你’很警惕地注意到了。” 本来就很不甘心了,五条悟笑意越来越滞涩,勉强挑起眉梢。 其实牧野现在使用的这个“你”字,令他感到不太痛快。那个与他素未谋面的家伙并不能称作是他——但现在强硬地纠正这一点似乎太小题大做,他只能姑且忍耐。 牧野长长叹口气,看起来有点懊恼。 “因为……” “就像此刻你眼中的我一样——那时候的‘你’,眼中的我,是一种非常特别的金色。” - 五条悟在此时已经隐隐察觉了。 他应该没办法像他想象中那样,平静、沉稳地消化后续的一切事实。 因为当牧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的不甘就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发酵,像是藤蔓在无声疯长。 凭什么啊。他阴沉地想。 从最初的最初就可以那么不一样。 十七岁的他连和牧野未来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 但那个家伙—— 却获得了拯救她的机会,甚至还一眼看破了她的与众不同。 此后还会发生什么事?还会产生多少交集? 说不定会一直不断地接触、再接触。 他的手在桌下的膝盖上微不可察地攥了起来。 凭什么? 第130章 五条悟其实巴不得牧野事无巨细地讲下去。 讲一天一夜都没关系。他很有耐心。 他要把那家伙和牧野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所有细节,掌握得清清楚楚才会甘心。 但牧野解释清楚最重要的部分之后,似乎就没有再细讲的意思。 五条悟无声注视她低眉沉思、斟酌,尔后试图简短概括: “在我的原生世界,我抱着想要堂堂正正改变咒术世界历史的目的,进入咒术界,并开始大大方方使用我的能力……甚至成为了特级咒术师。” 五条悟眼神晃动了一下。 和这里那个低调的辅助监督牧野未来,风格大相径庭。 牧野看了五条悟一眼,见他似乎暂时没有发表意见的打算,便继续讲: “前期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但在星浆体事件中,我却头一次遇到了阻碍……” 她的神情不自觉变得凝重:“一个称自己为‘k’的暗堕审神者从暗中出现,并以他的武力值威慑我——不要轻举妄动。” 这对牧野来说分明是个离奇的大事件,她也期待五条悟神色和她一起变得严肃。 但那家伙仍然只是毫无波动地托腮注视她,一副“跟他何干”的样子。 牧野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清了清嗓子。 五条悟“啊”了一声,体贴地起身,给她添水。 牧野:“……谢谢。” 总觉得五条悟这反应很古怪。 牧野抿了一口水,继续讲下去。 “根据我们的调查,曾经在咒术世界暗堕的审神者已经受到了制裁,并未继续潜逃于咒术世界中。再结合乙骨同学对羂索记忆的陈述——” “那个叫作‘k’的家伙大概率并非审神者,而是羂索。” 牧野觉得讲到这里就差不多了:“这是全部的前情。” 她在五条悟诡异的平静中有点忐忑:“……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五条悟正托着腮,神情专注,目光落在桌面上,看来应该是在消化牧野给出的情报。 怎么……反应速度会这么慢呢? 本来应该这么平静吗? 是她……过分紧张了吗? 她尚感到茫然,对面的五条悟终于动了一下。 他不疾不徐地从衣兜里掏出了……手机。 牧野:…… “啊,抱歉抱歉。”五条悟修长手指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按动,语调轻快:“紧急回复短信。” 大概是有什么急事吧。牧野心下一松。 五条悟这稀松平常的模样,令她内心隐隐的负担感荡然无存。 看来把这些事原原本本地讲出来……其实也没有多可怕。 大概是因为在原生世界里,那个十八岁的五条悟对“另一个他”的存在太过于抵触,甚至为此勃然发怒,搞得她害怕眼前这个五条悟也会是这种反应。 被困在墙角动弹不得的画面浮现眼前,耳边恍惚响起含着隐怒的呼吸声。牧野滞了滞,晃了晃脑袋。 好吧……应该是她想多了。 二十八岁的他,显然要成熟得多。 啪嗒。 五条悟搁下手机,目光流畅朝牧野转过来。 “ok,我听得差不多了。”他轻快地说:“虽然我的脑袋很好使,消化起来挺快的,但是……果然还是有一些问题想问呢。” ……一定要这么见缝插针地臭屁一下吗?牧野死鱼眼:“你问吧。” 五条悟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首先是发出了感慨: “哇……特级咒术师呢,不过也不奇怪。牧野酱如果能随便使用自己‘审神者’的力量,确实还挺够看的。” 牧野:“……谢谢五条先生的肯定。” 第156章 “那么,第一个问题——在初期,你是以什么身份加入咒术界的呢?”五条悟发问。 ……这很重要吗? 牧野莫名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梁:“也是……咒术高专的学生。” “欸……”五条悟扬起眉毛:“那么那时候的‘我’,也是牧野酱的老师吗?” “不是。”牧野摇头:“是大我一级的前辈。” 五条悟“唔”了一声。 “学长和学妹啊……”他若有所思,低声自语:“感觉作为学生的我,应该不如作为老师的我靠谱、有魅力吧?” “……什么?”牧野眯起眼往前凑,没有听清。 五条悟勾着嘴角,晃晃手指:“没什么,自言自语啦。” 牧野一头雾水地坐回椅子上。 “第二个问题,稍微更重要一点啦——” “牧野酱为什么会回到这里呢?” 牧野愣了一下。 她隐约觉得自己是解释过的……没有吗? “啊,就当是一次重新作答的机会吧。”五条悟笑呵呵地:“老师希望牧野酱能整理审视一下自己的答案哦。” 牧野隐约察觉,氛围似乎没有对话开始时那么轻松。 五条悟的眼神,定定地锁在了她的脸上。 牧野回答得谨慎起来,但她最终决定坦诚:“我在那边……查不到‘k’的情报,觉得很蹊跷。而我知道,在所有咒术世界中,唯独这个世界是特殊的。只有它陷入了‘二度崩坏’——” “唯独这个世界里,‘五条悟’在新宿决战中活了下来。” 她话音刚落,在五条悟眼皮猛然抬起时,整个人都顿住。 她方才意识到五条悟大概是第一次听到有关自己的悲剧。 即使羂索有着对咒术世界未来历史的记忆,但那也是没有被他从中干涉过的、从未崩坏的版本。有很大概率,在那最初的咒术世界中,宿傩甚至不会有机会重新现世,五条悟也不会轰轰烈烈地死在二十八岁。 所以五条悟本无从了解“一度崩坏”后的咒术世界中,他的结局。 ……这张死嘴。 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懊丧地闭上嘴。 但五条悟似乎并没有很冲击。 他只是恍然大悟的样子:“啊……原来按照羂索干涉过的历史发展,我会在新宿输给宿傩那家伙吗?” 他翘着二郎腿,小腿晃悠了一下。 “结果所有的‘我’都会死在二十八岁嘛——除了现在、此处的这个‘我’。” 他没所谓地一笑:“我果然是独一无二的嘛。” 怪不得啊。 当时即将离开的牧野酱,会忧郁成那个样子——像一块毫无生机的死木。 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再怎么也会有点舍不得吧? 虽然敬业的她,最后也还是选择什么都没做啦。 他虽然在笑,却毫无意外地察觉,心底在隐隐燃起火焰。 但事到如今,她却试图为了改变另一个五条悟的命运而劳心劳力。 ……她怎么敢产生这样的想法呢? 他唇角不明意味地扬起来:“也就是说,你想获取更多有关咒术世界的情报,而我又与一期一振立下了束缚,不允许他告诉你这里的情况,所以你只能亲自来到这里——” “根本目的是,为了改变你原生世界的历史、拯救‘另一个’——” “我?” - 牧野顿住了。 气氛不知不觉凝固,她能听出来,五条悟的语气很危险。 有着在原生世界的前车之鉴,她已经能敏锐地意识到五条悟不痛快的点——他也完全不打算把另一个五条悟当做“自己”。 她打算去救另一个五条悟——这令眼前这个五条悟分外不爽。 不妙……果然不是她想多了。 果然两个五条悟之间,还是会有很相似的地方——这才正常。 她还在思考怎么解释比较好,五条悟就继续出了声。 “这样吧,牧野酱干脆直接回答第三个问题好了——” “改变那个咒术世界,有什么意义呢?” ……有什么意义? 牧野短暂地顿了一下,张了张唇,但五条悟似乎还没说完。 他撑着桌面,站了起来。 “让你感到悲伤、让你感到不忍的、让你产生了‘想改变咒术世界’这种想法的,不是此刻在你面前的这个我吗?” 他不疾不徐绕过桌角,一面漫步,一面哂笑:“关那个走运的小子什么事啊?” 牧野僵在椅子上,左肩抵着墙面,小心翼翼盯着朝她走来的五条悟。 这家伙……显然在皮笑肉不笑吧。 “还有啊——” 修长手指划过桌面,落在牧野手边。 五条悟单手撑着桌面,胯骨靠在桌沿,站在牧野面前,俯视她。 “即使你对所有的‘五条悟’都一视同仁。平行世界成千上万、不计其数,你改变那么一个世界的历史,真的有必要吗?” 他显然觉得荒谬:“还有无数个五条悟终其一生都不会和牧野未来相遇,还有无数个五条悟会死在他的二十八岁——不是吗?” 距离又被强硬地缩短,男人肩颈遮蔽灯光,牧野陷在阴影里仰头看着他,咕咚咽下口水。 她弱弱解释:“关于这一点……我可以简单说明一下。如果我真的在原生世界改变了历史的发展,那么只要我配合时政进行一定处理,那么众多新生的平行世界,运行到‘火灾’那一节点后,历史发展都会被‘刷新’——以某些方式,成为被‘牧野未来’改变后的样子。” 五条悟敏锐地抓住字眼,眯起眼:“什么叫‘配合时政进行处理’?什么叫‘以某些方式’?” 他指出矛盾所在:“按照你的说法,所有平行世界的‘牧野未来’,不是都合并成了我面前的这一个吗?那么多的平行世界,历史要怎么刷新?不是不会再有其他‘牧野未来’存在了吗?” “……”牧野眼神闪了一下。 她不易察觉地深吸口气,尔后含混地说:“……这个解释起来太复杂了,你可以理解为……时政自有办法。” 什么啊。 这是什么敷衍了事的答案? 五条悟沉默着紧盯她双眼。一时间气氛凝滞。 很不对劲。 但他知道现在从她抿紧的嘴里,撬不出任何东西,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片刻后,他长出口气:“……好吧,姑且就当是这样。也就是说,你在原生世界里如果干得很漂亮,那么后续众多平行世界里的五条悟也都能被‘拯救’,命运都能被改变,都能和他们各自的‘牧野未来’相遇。” 怪不得这家伙风风火火地就干起来了。 哇。 真是越解释越火大了。 走狗屎运的五条悟竟然会不止那一个。 但被抛下的,只有他一个。 他胸中火焰越烧越旺,笑意淡下去,逐渐掩盖不住冰蓝色眼底的寒意。 他垂下眼,视线落到桌面上,片刻后又转了回来。 再次开口,他终于变得面无表情: “他们‘得救了’,可是……老师呢?” 他低头,看着眼神颤动、似乎哑口无言的牧野,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主人丢在路边、却还要维持高傲和矜持的猫。 “老师明明才是那个与众不同的‘五条悟’吧?” “凭什么唯独我,只能带着有关某个家伙的、特别的回忆,继续一个人孤零零走下去,却再也触摸不到——” “有她存在的未来呢?” - 桌面上,五条悟的手指,距离牧野的手腕只有咫尺。 但他在竭力克制自己像昨晚那样做。他在努力地把怒火掩盖起来。 虽然现在他非常想直接抓住牧野的手,将她按在自己怀里,抬起她的下巴,逼迫她好好反省自己的大错特错。 但他看着牧野在沉默里转向悲哀的神情,心脏不自觉被攥紧,忍下了此刻在脑内膨胀的一切冲动和欲望。 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老是强硬地震慑她。 他只是不希望牧野漠视他的“特别”,转移她对他的情感,到其他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去。 他只是不希望牧野丢下他。 他想再听听她的解释。 - 对待她,他总是像一团干巴巴的海绵。 十年的漠不关心是被他肆意浪费掉的所有水分。 所以现在他只能一点、再一点,挤出他少得可怜的耐心。 第131章 ——老师是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吗? 牧野眼眶干涩,心像被针扎一样。 怎么可能是这样啊。 明明眼前这个他,才是她鼓起勇气做这一切的理由啊。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觉察到他目光里的复杂难明。 那是认为自己被抛之脑后的质问和不忿。 第157章 ……是啊。如果不是原生世界的阴谋露出水面,如果不是被他逼迫,她根本不会这么快回来找他。 她的所作所为,会被他这么理解,再正常不过了。 - 原来是她误解了。牧野想。 时间永不会停歇。她以为五条悟在坚定不移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将这个世界的生机一点点恢复,自愿地肩负起沉重的责任。 有那么多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她以为,就像曾经那个把她抛之脑后的十年一样,他不会把一个已经离开的小人物放在心上。 她以为她的“拯救”,是单方面的心甘情愿,所以毫无负担。 她没想到他那么在意她会不会回来。 她没想到,他那么在意她有没有抛下他。 灵台清明。 随着恍然大悟而同时升起的,还有汹涌的遗憾。 但是啊,没有办法。 有的东西,在错位之后—— 就再也没办法再复原了。 - 在凝滞的氛围中,牧野清了清发涩的嗓子,开口。 “首先,关于为什么只‘救’他们而不‘救’老师——” 她仰头注视五条悟。 “如果……” 她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目光像山一样重。 五条悟低头回视,抿紧双唇。 “真的有这样一个机会,让你忘记这里已经发生过的一切、让某些事情从头再来过——” “你会愿意吗?” 五条悟目光轻轻滞了滞,大脑的运转停顿了一秒钟。 他听见牧野低声笑起来。 “不都说遗忘才是终点吗?” “我有时候也在思考——其他人的命运变化暂且不提,如果让你忘掉现在这个我,成为另一个和牧野未来在新的时机相遇的五条悟,你的记忆里不再有那个吊车尾的学生、那个被你调走的辅助监督,而会出现某个新的牧野未来,比如说,是作为特级咒术师学妹……” “老师会不会更开心呢?” - 他会不会更开心? 一切都被改变,一切都从头来过——他会不会更开心? 那意味着什么……是所有东西都会被遗忘吗? 记忆的潮汐吞没了他。 把此刻面对这家伙的抓心挠肝都忘掉,把深夜里她在自己的沙发上安详入睡的面容忘掉,把她再次归来的欣喜若狂忘掉。 把她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忘掉,把她因为自己的命运而感到痛苦和怜惜的表情忘掉,把十年来对她的嘴硬、愧疚和思念都忘掉。 把那个神情冷淡麻木、勤恳敬业的辅助监督忘掉,把那个努力学习、沮丧而景仰地看着自己的学生牧野未来忘掉。 甚至把那间平平无奇的7-11也忘掉。 把那张脸、那双红玛瑙一样的眼睛、那头黑亮的长发全都忘掉,再和某个身份崭新的她重新在过去相遇。 是会擦肩而过陌不相识,还是会目光交接稍作停留? 还是会有那么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他会驻足,兴致盎然地对一个陌生的女孩说:“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样的话……他会不会更开心? 他的眼神完全凝住了。 墙面上的秒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他无意识地呼吸,嗓子眼被堵住,心一点点揪起来,指甲不知何时掐进了肉里。 搞笑吧。 没得谈。 不可能。 他决不允许自己忘掉。 也决不允许发生那些“如果”。 - 牧野显然已经从五条悟僵硬的神色、雕塑一样的躯体中读出了一切。 她状似轻松地出了一口气,却笑得有点勉强,摊开手。 “正因如此,时之政府从来不会允许任何人干涉已成定局的时间节点,每个平行世界也不会有从某个历史时间点刷新重来的机会。” 五条悟察觉自己攥成拳的手被拉住了。 牧野的手指柔软而冰凉。 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看着他手背的虬结的青筋由于卸下力道而淡下去。 “如果可以的话,每一个五条悟我都想去‘救’。” 五条悟的眼睫颤了一下。 “但是,五条老师已经成为了我的五条老师啊。” 他们的十年,已经发生了,覆水难收。 “——所以,对不起,我救不了老师。” - 五条悟低头看向牧野。 她还是第一次主动地牵起他的手。 她是在安抚他,脸上带着绝非作假的怅然。 是啊……他是特别的。 数不胜数的五条悟、还在不断新生的五条悟中,只有他一个人,是牧野未来的“老师”。 他的脑海里,有任何人都无法复制的记忆。 虽然这些记忆里,也带着独一无二的遗憾和痛苦。 由于他的傲慢而造成的遗憾和痛苦。 原来如此。 即使他真的可以做选择—— 他应该也会拒绝牧野未来的“拯救”。 即使看起来,唯独是他被形单影只地抛下了。 - 好吧,虽然很不想承认。五条悟想。 那个遥远的、冷冰冰的时之政府,那些约束着无数个庞大世界的通用的规定和守则,并非意味着不近人情和不通人性。 那些约定俗成,或许是在被无数次痛苦地咀嚼、透彻地思考后,才诞生的吧。 - 但五条悟要的不只是这个。 他喉结上下滚动,酸涩从心脏直直传到舌根。 牧野察觉得很快。 对话将要新开一个段落,她自然而然地想松开他的手,却被反握住了。 修长手指牢牢裹住她显得纤细娇小的双手,大小对比鲜明,力道却很温柔。 与过去他强硬的肢体接触截然不同。 ……这个姿势好怪。两手并拢微微吊起,牧野抬头看着立在自己面前的五条悟。 他的双眼只是直直望向她。 好吧。她无奈地笑了一下。 “以及……老师是希望我完全不要管其他的‘五条悟’吗?” 她终于准确地指出五条悟的诉求。 还算没有迟钝到家。 五条悟稍微满意地“嗯”了一声,发觉自己嗓子被堵了很久,强迫自己稍微轻快起来:“不可以吗?” “……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深的敌意啊,每个五条悟总是喜欢把自己和别的‘五条悟’分得那么清楚。”牧野有点茫然地自语,又甩了甩脑袋:“算了,这不重要。” “……”五条悟决定收回前言。 牧野说:“但是……明明我有这个机会和权力去改变一些既定的事,我怎么可能忍住不做啊?” 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令牧野非常不自在。 她顿了顿,长出口气,鼓足勇气:“……我就是很不忍心。我就是觉得‘五条悟’的命运不应当像现在这样——盛大降临却又惨淡落幕。而所有目光在他退场后……毫无留恋地散去。” 五条悟神情平静无波,但牧野觉得即使像这样一笔带过地说出来,也是件很残忍的事。 “我能够正当地改变某个五条悟、甚至此后每一个五条悟的命运,让他得到幸福,这对我来说是件无比幸运的事。” 那个意气风发、年轻张扬的青年面容浮现眼前。 她万般笃定,那道明朗笑容是她一定想要守护的东西。 她胸膛起伏着:“更何况……更何况现在已显露端倪,整个咒术世界都只是由于某个人的阴谋而在遭受不幸、陷入崩坏。” 五条悟察觉被自己手掌包裹的手指紧扣了起来,齐整的指甲在掌心无意识地摩挲,足见主人情绪激动起来。 “如果可以真正实现五条悟的心愿,让‘他’有圆满的友谊、避免他所珍视的人的牺牲、甚至让咒术界成功被改革——” 牧野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我怎么可能不去做呢?” - 牧野对自己肃然起敬。 大概是发自肺腑,她不可思议于自己居然有这么慷慨激昂的一天。 直抒胸臆、掷地有声,把内心所想和盘托出…… 一定能传达到吧。她想。 自己那份“完全是为了他的幸福才忍不住去行动”的心情。 沉默片刻,五条悟长出一口气,神色带上一点释然。 ……什么意思啊? 他有被她说服吗? 牧野忐忑地盯着他,看他另一只空闲的手朝身后扬了起来。 五条悟将一把椅子吸了过来,尔后从从容容地面对她坐下,微微俯下身体,朝她凑近。 他的双腿松弛地张开——夹住了牧野的双膝。 自始至终,他的一只手还是将牧野的双手不轻不重地握着,像是怕她溜掉似的。 牧野:……这是要促膝长谈的节奏吗? 但毫无疑问,气氛又更松快了一点。 第158章 五条悟的眼神似乎柔软了很多。那种像是“老师引领学生”一样的余裕感回到了他身上,唇角的弧度也抬起了一点,带着一点无奈。 “啊……我理解了。牧野酱也的确在很努力地解释了。” 他这样说着,幼蓝色的双眼像被阳光晒暖的海面。 “但其实,仔细想来,老师最最最在意的东西好像也不是这些。” 牧野死鱼眼:“……明明刚刚就在质问这些事情啊,还差点就又生气了。” 现在看起来,他的心情总算稍微好一点了。 ……吧? 五条悟干咳一声:“毕竟矛盾也要分主次嘛。” 他的膝盖撒娇似地蹭了蹭牧野的腿,体温透过轻薄的丝绸布料传了过来,像是安抚她的手段。 五条悟沉吟了一下,发问:“那这一切,会有结束的时候吗?” 牧野愣了一下:“……什么?” “让‘五条悟’重新获得幸福——你的行动会在什么时候结束呢?在羂索被消灭的时候、在咒术界改革成功的时候……还是在他‘寿终正寝’的时候,你才会放心呢?” 牧野顿了顿,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大概是在我确认所有事都能达成之后……” 真是呵护备至啊。 五条悟在心里不忿地酸了一下:“那……也就是说,一切的确是会结束的吧?” 牧野古怪地看着他:“那是当然的吧?” 一切终有尽时。他这是什么问…… “结束之后呢?” 牧野愣了一下:“……什么?” 五条悟笑意清浅,两眼定定地看着她。 “一切尘埃落定以后,牧野酱是怎么打算的?” “留在那家伙身边、来到我身边,还是——” “功成身退,重新做回那个高高挂起的审神者,永远离开?” - 五条悟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房间里荡开无声的涟漪。 尘埃落定以后,她有什么打算? 这触及到了牧野的思维盲区——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去留并不重要。 所以此刻,她被五条悟磁石一样的目光吸住,屏住呼吸,大脑空白。 漫长的安静中,五条悟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第132章 牧野被这个突兀的问题困住了。 她一时完全没有思路,呆呆盯着五条悟。 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沉寂的氛围,五条悟“啧”了一声,松开牧野的手,直起身来。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接通电话,目光自然而然挪到别处去。 在短暂的间隙里,牧野无意识地撮了撮带有余温的指尖。 - 她打算……去哪儿? 她的第一反应是让一切回到正轨就好——她结束休假、回到本丸,重新成为原来那个勤勤恳恳工作的审神者。 但这好像是个无法让任何人满足的答案。 一切尘埃落定后,原生世界五条悟的命运或许能稳中向好,但是他强调过——没有牧野陪伴的他,绝不会感到“幸福”。 而这个世界……她早先以为这个世界的五条悟已不需要她的任何帮助和参与,现在她才发觉自己想错了。 他看起来也很需要、很需要她。 这个不慎被她忽略的问题,竟然是个答不上来的难题。 她……该怎么做? - “喂——伊地知。” 五条悟懒散地朝电话打了个招呼,尔后听那边急切地说着什么,嗤笑一声。 “认真的啦,我说发给她就发给她。” “对啊,全部。全——部——” “再质疑我一次,就把你也列进名单里哦。” 什么事? “她”是谁?名单又是什么? 牧野正茫茫然在听,自己桌面上的手机也“叮”地响了一声。 五条悟长臂一揽,一面讲电话,一面把牧野的手机递给了她。 “……”牧野终于察觉到一丝古怪,盯住他。 难道五条悟这通电话……跟她有关? 五条悟坦然地冲她眨眨眼,她接过手机,迟疑地点开新消息。 是伊地知发来的邮件,带有一张图片附件,标题为《东京诅咒师组织分布图》。 ……给她看这东西干嘛? 牧野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点开图片,双指放大。 黑白的东京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涂满彩色的点,图例全是诅咒师组织名称,色彩色调和浓淡代表不同组织的善恶性质和人员多少。 图片旁边还附了一张表,标题为“危险等级评估”。 ……什么意思?到底要干嘛? 五条悟又讲了几句,尔后挂了电话。 他的手揣回兜里,看着牧野正咬唇思索,显然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了邮件上。 他明白,她现在大概很难、也没打算对上一个问题给出确切的答案。 ……虽然他希望她掷地有声地对他宣告,她会留下来,她会留在他身边。 - 算了。 往好了想,现在牧野的犹豫,也意味着他相当有机会。 他觉得他还算了解“自己”——虽然牧野现在没交代过任何有关原生世界的东西,但他坚信,那边那个和他同名同姓的家伙,不可能不对牧野生出绮念、歹念、色心、占有欲。 他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了什么地步,但从牧野的态度可以看出,他们一定还没有确认特别的关系。 他在兜里的手微微攥紧。 嘛,即使确认了关系也无所谓。 反正现在牧野在他身边,他凭什么不能争取? 他不知道要比那个小屁孩强到哪去了。 他长出一口气,把胸中憋胀难耐的情绪姑且给忍了下去,神情转而伪装上洒脱。 “这样吧——牧野酱可以慢慢思考上一个问题。” 反正一时半会,她也跑不掉。 而在她思考的期间,他可以多为自己加点分——比如现在他正打算做的事。 牧野僵了僵,低低应了一声,像个鹌鹑。 “现在,我们去上班吧?” 她倏地抬起头来,有点疑惑:“……你不是说,任务都推到明天了吗?” “啊——这个任务是我刚刚让伊地知添加的。” 他修长手指转着手机玩,眼神意味深长:“是专门给牧野酱准备的工作啦。” 欸? 社畜的回忆涌上来,牧野一呆:“……什么?” “牧野酱是想——杀掉使用着泷泽和之身体的羂索,对吧?”五条悟循着记忆确认,并不出意料地看见牧野回以点头。 啊……应该是想把那个世界里的“杰”也保护好的意思吧。 五条悟无意识地发散了一下思维,又觉得心里升起一点绵密细微的疼。 ……别想了,这明明是好事啊。 便宜那个家伙了。 牧野觉得五条悟的笑容有点难以捉摸。 像暮秋的雨一样凉,但片刻后,又变回一贯的没心没肺。 “那么,让我看看吧。” 她听见他云淡风轻地开口。 “现在的牧野酱,拼尽全力,是什么样子的。” 牧野略微瞪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 她紧盯五条悟幼蓝色的双眼,他却好整以暇,没有继续补充说明的意思。 牧野大脑飞速运转,心跳开始加速。 片刻后,她握紧了拳。 - 东京郊区的面积非常广,比起市中心的区域,治安要差很多。 有一大片村镇都被诅咒师们大喇喇地纳入了“自由带”。 这一带完全没有普通居民滞留,一团一团的废墟中,全是靠入城抢劫、地盘吞并来掠夺生存资料的诅咒师组织。 死灭洄游后,刨去那几个已经被五条悟、乙骨忧太等咒术师们解决掉的诅咒师组织,现存规模最大的诅咒师组织“不收未成年”的大本营就在这里。组织的头目来自极道,战斗经验很丰富,成员众多、管理有序,甚至在东京各个不同的“自由带”都派出了人手驻扎。 按理来说,诅咒师们应该不见天日地生活,像老鼠一样,应对咒术师们采取游击战术才更容易生存下来,但“不收未成年”不需要这样—— 成员中有众多伪装型、隐蔽型、结界型的、不低于一级的诅咒师,而且与从根部开始腐烂的总监部有着见不得人的关系,消息非常灵通。一旦有风吹草动,所有成员都能迅速以各种手段分散逃跑,甚至巧妙、奸诈地融入东京市的众多居民区内,让人无从下手。 咒术高专已派出过不少咒术师来处理这一带的问题,但每次都束手束脚,只能零星收拾掉几个组织上层,非常棘手,费时费力不讨好。 而这个组织惹起事来也很擅长避锋芒——比起那些出头鸟,他们犯罪手段没那么残忍、杀人数目没那么多,因此消灭他们的任务,在每个周期里都不会被排到最前列。 第159章 久而久之,“不收未成年”的成员们也逐渐安下心来,确信目前组织的这种状态非常安全。 甚至,依附着“不收未成年”,有不少中小型诅咒师组织也开始在这片区域驻扎,并自愿低其一等、为其让步。 今天,“不收未成年”总部又收到了线人消息,但与以往有点不同—— 咒术高专又将“消灭‘不收未成年’”的任务分派下去了。 但这次,这个任务没有派给任何一个赫赫有名的咒术师——别说五条悟了,甚至都不是其任何一个得意门生。 “好像是派给了一个辅助监督。” ……辅助监督? 非常令人匪夷所思的消息,让人怀疑其真伪。 线人这样解释:“这次的任务内容非常笼统,好像只是一个长期任务——全数消灭东京各地区的诅咒师组织。” 听到这个消息的“不收未成年”组织内部面面相觑,一时觉得很荒谬,下一刻却哄堂大笑,安心了起来。 这种模糊、空泛的长期任务,由名不见经传的辅助监督接手,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冠冕堂皇的放弃——这意味着总监部认为短期内无法解决关于他们的问题,干脆就做做样子,表面上将其提上日程、派发下去,实际上只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 诅咒师们在傍晚笑逐颜开地于基地里聚会、庆祝。 “我们组织还真是了不起——那么多比我们强的诅咒师都被干掉了,而我们居然还坚挺到了现在。” “谁让他们蠢呢,怎么敢跟那几个特级咒术师硬碰硬?就要像我们这样,能屈能伸,说跑就跑才行啊。” “真是搞笑啊——竟然会安排下来这么一个假大空的任务,甚至还派给了一个辅助监督,真是演都不演了。” “那个辅助监督也真可怜,一看就是被推出来背锅的吧,明眼人谁不知道?” “没想到总监部已经烂到那种程度了,连这种荒谬的任务都想得出来。一个小小的辅助监督能干嘛?能送死吗?” “听说还是个女的。” “哦?那我倒是挺期待她自己送上门来。” 嗤笑声一阵又一阵,从地底的基地中传出来,彻夜不歇。 - 凌晨,酒足饭饱后,诅咒师们分散从基地里出来。 他们倒也没有酩酊大醉。在这种随时会被突袭的氛围里,他们会习惯性保持警惕,确保自己意识清醒。 一个人的手机铃声响起来。 凌晨四点,会有什么事? “啧,吵死了——快接电话啊,你这家伙。” 他纳闷地“嗯”了一声,在另外两个同伴的怒瞪下接了电话。 “请、请救救我们!” 惊恐的语调,不疼不痒打在诅咒师酒醉后略微迟钝的神经上。 他把手机挪到眼前,确认了一下联系人。 是这片区域的另一个小组织内的诅咒师打来的电话。 上个月才在这里驻扎的组织,未成年非常多。人数不少、实力不弱、手段嚣张狠辣,他一直觉得他们迟早会成为下一只被枪打的出头鸟。 “……怎么了?” 他狐疑地问。 难道是突然冒出了厉害的咒灵?还是……几个小组织之间又不懂事地闹起来了? 听筒那边的声音异常慌乱: “是、是咒术高专那边的人。” 诅咒师闻言一愣。 “……什么?” “咒术高专那边派人来对抗我们了,声称是要‘完成任务’——” “她、她说她要在今晚,把这个自由带里所有的诅咒师组织……都解决掉。” - 什么啊。 真是荒谬。 诅咒师反应了一秒钟,脸上露出冷笑:“喂,你在开什么玩笑?想求救也真诚一点啊——” “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们,然后成功搬到救兵吗?” 他警告道:“不要动歪脑筋。” 听筒那边的人似乎是在逃亡,气喘吁吁,绝望地小声恳求。 “我没有……没有撒谎,求你们来救救我们,他们、他们人太多了,我们完全敌不过!” “如果、如果我们全灭了,一定会轮到你们的……” 人太多了? 诅咒师恼怒地拧起眉毛。 众所周知,咒术高专那边最缺的就是人手。 这个聚满了未成年的小组织,少说也有几十个人吧?难不成高专的所有咒术师集体出动了? 在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 这家伙说话真是错漏百出。 “喂,我说你这家伙——” 他恶狠狠道:“嘴里没有半句实话,是求人的态度吗?你——” 他猛然顿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那人凄厉的惨叫声。 液体飞溅的声音隐约响起,耳边传来窸窣作响的杂音。 他脑袋里“嗡”了一声,头皮倏然发麻,举着手机,立在原地。 他听到听筒那边似乎换了个人—— 一个陌生青年的声音。 “这什么备注啊……‘不收未成年’?好逊的名字。” 那个人低声嘟囔着,尔后悠悠然地说: “他说的是真的啦——” “我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们哦。” 第133章 东京最大的“自由带”之一,立川区域的诅咒师组织,在一天一夜内被全数连根拔起,几乎所有诅咒师均被逮捕归案、等候审讯,而作恶多端、负隅顽抗者则被就地格杀。 出手的咒术师,不是举世无双的五条悟,也不是另一个特级咒术师乙骨忧太,更不是五条悟任何一个叫得上名号的学生。 ——而是一个名为牧野未来的辅助监督。 诅咒师的几个最大论坛当夜几乎被刷爆了。 几乎所有诅咒师都在询问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他们将资料翻了个遍,也查不到这家伙是何许人也,只知道她的名字曾长期挂在通缉犯榜首。 激烈的讨论、天马行空的猜测过后,是长久的沉默。 所有诅咒师脑海里都有一个共同的、令人焦躁的疑问。 牧野未来,究竟是谁? 明明曾经是在逃犯人,凭什么又能成为辅助监督? 她真的……只是个辅助监督? - 配合高专提供的有限情报,牧野让刀剑们先分头行动,在立川暗中潜伏,随后进行地毯式搜索排查,针对不同组织采取了不同方案—— 小型诅咒师组织,直接用数量或武力压制。 中型诅咒师组织,虽然要花费一点时间去解决,但总体来说,靠刀剑数量和第一部队的武力,收拾他们是绰绰有余。 而面对最棘手的组织——狡兔三窟、成员众多的大型诅咒师组织“不收未成年”,她索性就将实力拿得出手的刀剑全数派出,在搜查获知的每个传送点、驻地守株待兔、同一时刻分别击破,防止他们集合汇聚或是逃走分散。 可惜,经过长时间的激战,刀剑们还是不慎让部分骨干成员逃走了。且他们极有可能潜入了东京市区,成为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炸弹。 对牧野来说,这一天一夜的行动,只能说收获了差强人意的结果——为了今晚的清剿,她甚至将第一部队、极化短刀部队也全数派遣了出来,是真正的倾尽全力。 ……毕竟,五条悟是想看看她毫无保留地出手,是什么样子的。 她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儿戏,而是某个必须认真完成、成绩越漂亮越好的考核。 - 时间流逝,牧野迟迟不愿停止搜查。 刀剑们还在东京的各个街区暗中搜查,但完全找不到任何形迹可疑的诅咒师,进度几乎凝滞。 可恶……就是没有一点破绽。 是她疏忽了。 她手肘撑在桌面上,疲惫地刷新着手机消息,觉得大脑在一点点麻木下去。 眼皮沉甸甸的。 她短暂地晃了晃神,恍惚之间身体脱力,失去支撑,脸朝桌面坠去。 糟了…… 一只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脸颊,将她的脑袋扶了起来。 牧野迟钝缓慢地眨了眨眼。 男人不知何时出现,搂着她,非常不见外地从她身后挤进了椅面上。 巨大的推力让牧野朝前踉跄,被迫让出座椅空间,她还没来得及发表抗议,就被抄起双腿轻轻捞起。 短暂失重后,她察觉自己身下换了一种质感——是大腿肌肉强韧的触感。 她疲惫乏力,挣扎不动也懒得挣扎,只好放任自己被两只手臂团团环住。 “……干什么啊。”她有气无力。 这家伙,刚刚还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虽然一定在她一百米之内——而现在他又冷不防出现在了办公室,把她抱坐起来,但又一声不吭。 还好现在办公室没有其他人在。 五条悟显然听出了她声音里的虚弱。 第160章 “啊……看来牧野酱已经到极限了啊。”他语调轻扬,笃定地下了结论,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腰身:“还不休息吗?” 牧野也早就意识到自己已到达极限——很少见的情况。 从前一天午夜忙到第二天凌晨,长时间出动数十把、甚至百把刀剑……牧野能清晰察觉自己身体里的灵力几乎要被掏空了,浑身酸软无力,大脑的超负荷运转也使她昏昏沉沉。 但是,她不太甘心。 她牙根紧了紧。 “再等会儿。”她捏紧了手机,坚持道:“说不定一会儿就有新消息了。” 男人在她身后不置可否地轻笑。 果然还是这么倔强呢。 他将下巴搁在牧野的肩上,不动声色地嗅她发间传来的香味。 “已经做得很好了,牧野酱。”他轻声称赞:“整个立川数十个诅咒师组织都被你搞定了,其中还包括让我都头疼的……那个什么……那个那个……‘只收未成年’。” “……倒是好好记人家名字啊,明明是一个未成年都不收的组织。” “嘛,反正已经倒闭了嘛。” 五条悟的下巴在牧野肩上蹭了蹭。 “有少数漏网之鱼,其实是不可避免的啊。” 牧野拧起眉毛:“但是,很危险啊——他们很有可能潜入了居民区。” “这也是这个组织让我觉得棘手的原因哦。” “……”牧野显然又开始费劲地思索起来了。 从身后看她咬得紧紧的腮帮,令五条悟联想到嚼着草的小兔子。 他趁着她精神恍惚、无心反抗,尽情进行着肢体接触,扶在她腰上的手滑下去,开始把玩她纤细的手指,同时又一面公事公办地分析: “这个组织中有相当多掌握了传送和隐匿术式的诅咒师,还在高专底层安插了线人——一旦有风吹草动,他们能以各种五花八门的方式溜掉,即使用‘帐’来进行限制,也不管用。” 牧野的手指怕痒似地缩了缩,但没有多的动作,五条悟得寸进尺,将自己的手掌和她严丝合缝地扣起来。 好柔软,像没有骨头。 手指有点细、手掌有点凉。 应该不会由于太虚弱而着凉吧?牧野酱再怎么也不是一般人啊。 他不着边际地想着,嘴上却条理清晰: “他们就是仗着咒术师们不会滥杀无辜,混进居民区中逃亡是常有的事——你能将他们的主体消灭,只留下少数漏网之鱼,已经很厉害啦。” 耳边是牧野越来越迟缓的呼吸声,她的胸膛缓缓起伏。 他知道距离成功哄她收工休息差不了几句话了。 第一次见到她累成这样呢。 真是令人肃然起敬的责任心……啊,或许跟她铆足了劲想为自己展现全部的实力也有关系吧。 这么一想,还真是挺可爱的。 牧野难得有完全倚靠着他的时候,纤细的身躯像一团棉花。他正在享受身上的重量,就听见牧野还在不死心地问: “那你觉得……我现在的实力,够用了吗?” 五条悟停顿了一下,唇角扬起来。 看来她猜到了啊,自己交给她这个任务的原因。 但是,很可惜。 他委婉地说:“嗯……我果然还是不想说假话啊。” 牧野不作声了。 五条悟失笑,拍拍她的背。 “不管怎么样,现在还是先结束吧,牧野酱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他语调变得略微危险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太想在这种小事上强迫她。 ……好吧。 她的确快要撑不下去了。 牧野长出口气,觉得自己或许下一秒就能倒下去。 她强打精神,将尚在外搜查的每把刀剑都送回了本丸。 “啊,对了……那位一期一振先生,你可以暂且留下来。” 欸……为什么? “我有点事情要找他啦。” 她已经无法思考,也没力气追问,只是滞了一下,呆呆照做。 将其他刀剑都送回去后,像是卸下重担,她眼睫垂下来,感觉疲惫如潮水袭来,势不可挡。 有一只手在轻抚她的额头,温热,适时按在她的眼睛上。 “想睡就安心睡吧。”有人轻声说。 刺目的光亮完全从视野里消失,热意催熟了困意。 “我会负责带牧野酱回家的。” 迅速膨胀的安心感升了起来。 她轻缓地呼吸着,靠着坚实的胸膛,逐渐失去了意识。 - 牧野一觉睡了一整天——几乎可以说是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她从自己的单人床上醒来,浑身还没什么力气,慢吞吞按亮了枕头边的手机——手机甚至被五条悟贴心地充好了电,现在电量是满格。 竟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她掀开被子,勉强坐起身来,察觉自己的西装外套和短袜已经被脱掉——但是衬衫和裤子还是原样。 脚上清清爽爽,她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 脸也已经被擦洗过了,牙齿里还残留了一点清新的牙膏香气。 ……贴心到让人震惊。牧野有点不可置信。五条悟……原来也是这样的吗? 啊……她想起她并未将一期一振送回本丸。 可能是一期一振在照顾她? 她随意地抓了抓蓬松乱翘的头发,再摸了摸空瘪瘪的肚子,毫无包袱地起身,慢悠悠走出了书房——反正五条悟近期已见过无数次她的蓬头垢面,甚至还一副欣然接受的样子。 走到客厅,厨房那边传来时机恰到好处的香味。 牧野不动声色吸了口气,有点感慨,随之而来的还有点莫名的局促。 她摸了摸鼻梁,缓步朝厨房走去。 一面走,她一面清了清嗓子。 “那个……五条先生你……在做晚饭吗?” 转了个弯,视野切换,牧野愣了一下。 站在灶台前、围着围裙、身高腿长的白发男人是五条悟没错—— 但厨房的门口,一期一振正双手抱臂靠墙站着,神色颇为严肃。 他表情没来得及切换,就将视线转了过来,显然滞了一滞,略显不自在。 他们二人之间,像是正在进行一场气氛紧张的交谈。 第134章 以五条悟敏锐的感知力,从牧野出书房门的那一刻,他大概就已知晓她醒过来了。 但他此刻只是拿着锅铲,不疾不徐转过身来,墨镜后的眼弯起来,笑吟吟的目光落到牧野身上。 “醒得正好啊,牧野酱。”他和浑身紧绷的一期一振形成鲜明对比,倚着灶台,大长腿伸展,语调悠然:“我正在给自己做晚饭,肥牛炒乌冬——你要来点吗?” ……比起这个,刚刚到底是发生什么了吗? 牧野迟疑地看向一期一振,碧发青年神色已经完全调整过来,向牧野回以温和的微笑:“主殿应该已经饿了吧?” 锅里的香气遥遥飘过来,牧野嘴里分泌了点唾液,矜持点头:“那就谢谢……五条先生。” 五条悟意味不明地看了一期一振一眼,转过身去,开始盛面:“牧野酱不用对我这么客气啦。” “——都是自己人嘛。” “……”一期一振的目光一瞬间又沉下去。 在诡异的氛围中,牧野摸了摸鼻梁,硬着头皮在桌边坐下。 这两个人,到底是聊什么了啊。 一期不是会跟人吵起来的性格啊。而且……他们俩不是已经相处了很久吗? 不会跟自己有关系吧? 她正茫茫然思索,却见一期一振缓步走了过来,在牧野身侧站定,立得笔直。 她眨眨眼:“怎么了,一期?” 一期一振微笑:“主殿,我和五条君已经商量完了,就先回本丸去了,好让您节省体力,好生恢复一下灵力。” 真贴心啊。牧野欣慰道:“好的,我——” “啊,差点忘记了——”一期一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从衣襟中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俯身,放到牧野面前的桌面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在纸面点了点。 “主殿有空的时候,可以私、下、阅读一下。”一期一振意有所指地强调。 牧野隐约猜到了什么,她心跳略微快起来。 “——来自那边的回信。”一期一振放轻了声音,用气声说。 厨房里背对两人忙碌的五条悟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 “啊……好、好的。”牧野心情显而易见地好起来,但又莫名有点心虚,眼神朝厨房飘过去,又飘回来。 一期一振仿若未察觉她的异样,只是点点头:“那么,我就先走了。” - 金光闪过,一期一振消失在牧野面前。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信封揣进兜里——在五条悟回过头之前。 等男人从厨房里端了两盘晚餐出来,桌面上已经干干净净,牧野正托腮看着他,看起来非常乖巧,乖巧到反常。 第161章 五条悟看起来神色毫无异常,熟练地摆好餐具,在牧野对面坐下:“那就开饭吧,牧野酱。” - 不得不说,像五条悟这样无所不能,甚至连做饭都擅长的男人,实在是很少见—— 火候正好,浓郁的酱色裹住了每一根晶亮油润的乌冬面,肥牛片肉汁丰腴、香气醇厚,卷心菜和洋葱爽脆清甜。 五条悟捧着脸,看牧野嚼吧着面条:“味道怎么样啊,牧野酱?” 牧野大快朵颐、不吝称赞:“非常美味,五条先生。” 五条悟似乎非常满意牧野的回答,终于开始动筷子。 两人沉默无声地吃了片刻,桌上只余下碗筷相触的声音。 五条悟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话说啊,牧野酱在那个……嗯……按照一期君的说法,叫‘本丸’对吧?” 牧野茫然地盯住他,嘴里塞着面条,含糊地“嗯”了一声。 “在本丸的时候,是谁做饭呢?” 牧野的咀嚼慢下来:“……啊?” “总不会是牧野酱亲自下厨吧?”五条悟挑起眉毛,眯着眼:“一看牧野酱就不怎么进厨房啊。” 愿上天保佑那群家伙没那么好命。 “……确实啦,轮不到我做饭。”牧野脸上一热:“通常是‘烛台切光忠’和‘歌仙兼定’两把刀负责本丸的伙食,五条先生应该没见过。” 她自己在别的世界执行任务的话,通常是用便利店把一日三餐随便对付过去。 五条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甚至把这两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牧野:……到底要干嘛啊,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地记这两个名字。 她尚在纳闷,又见五条悟继续发问。 “那——谁做得更好吃呢?” “……”牧野顿感味同嚼蜡:“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啦,随便问问。”五条悟笑眯眯的:“不想回答就算了,牧野酱继续吃吧。” 牧野舒了口气,继续夹起一片肥牛。 “诶对了……” 又怎么了? “那边那个十八岁的小子,我记得应该是还不会做饭吧?” “……” “对吧对吧?” 牧野彻底吃不下去了。 她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盯着面前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都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啊。 “是。”牧野简短回答:“怎么,五条先生是对此有什么意见吗?” 自从上次聊完天以后,这家伙就变得好奇怪。 问东问西,问这个问那个,比来比去,每次提问的时候目光都非常强烈,给牧野一种虎视眈眈的不安感。 她本想问个清楚,五条悟却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一脸无辜,语调轻快:“真的只是随便问问啦,不要这么严肃嘛,别太在意别太在意。” 牧野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准确来说,她只是刚刚伸出拳头,这家伙就马上软成了一团棉花。 把五条悟比作棉花——也只有她会产生这种荒谬的感受了。 五条悟又托起腮,墨镜耷拉到鼻尖,幼蓝色的眼像亮晶晶的蓝宝石,给人一种温和无辜的错觉:“快吃吧,乌冬面要凉啦。” 牧野狐疑地看他片刻,方才重新拿起筷子。 餐桌终于又恢复了表面的和谐与融洽。 - 用餐结束,牧野自告奋勇帮忙洗碗,用以报答五条悟美味的晚餐。 “你去忙你的。”牧野提议道:“你今天还有一些公文没处理吧?” “是啊,烦死了——”五条悟倚着厨房门,墨镜在指尖摇晃出餐饮,唉声叹气:“要不然,牧野酱帮我写报告,我来洗碗吧?” 牧野冷笑着戴上橡胶手套:“容我拒绝。” 难道世界上会有人喜欢写报告吗? 她宁愿洗碗。 她转身,在水槽边收拾起来。 她专注于手上的家务事,身后逐渐没了动静。 她以为五条悟已经转身走掉了,背后却突然不轻不重覆上来一片胸膛。 火热的气息围过来,腰身上多了两只手臂,她僵了一下,五条悟的下巴已熟练自如地架上了她的肩膀。 最近这家伙的肢体接触越来越频繁了。 牧野觉得有必要提出这一点。 她清了清嗓子,紧巴巴地开口:“……五条先生,不要总是离我这么……” “真好啊。” 她听见五条悟轻声喟叹。 牧野的嗓子立刻卡住了。 “如果可以永远这样就好了。”男人语气向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发红的耳垂:“一起住在家里、一起吃晚餐、甚至一起分担家务事和工作。” 理智上应该反驳他,但牧野的心一下子软下去,完全说不出重话。 ……真是要命啊。 那个受世人景仰、高高在上、看似无所不能的六眼神子,在此刻竟然这样柔软地圈住她,温声说着令人怜惜的话。 心像有爪子在挠。 但、但是……现在哪能说什么“永远”啊? 牧野眼睫慌乱地眨动,五条悟盯着她侧脸,不动声色地笑起来。 差不多了,要点到即止。 今天就暂时到这里吧。他想。 要每天一点一点、循序渐进地腐蚀掉她心内的铜墙铁壁,不能操之过急。 免得把这只警惕心很重的小乌龟逼回壳里。 他慢悠悠地朝后退开,伸了个懒腰:“好吧,麻烦牧野酱洗碗,我就先去工作了——” “明天我们就正式开会吧。” 话题转得太快,牧野愣了一愣,转过头来,手里的碗还在往下淌着泡沫。 五条悟面带浅笑,眼神平静无波。 “——关于这次给牧野酱的考验。” - 夜深人静,牧野吹干头发,躺在被窝里,从衣兜里掏出信封。 牛皮信封,封口粘得严严实实。 她沉默了片刻,拆开信封,从里面掏出信纸。 这还是第一次,她将获得的情报送向原生世界,并从那边获得反馈。 不知道……那边的人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遭遇什么陌生的危机? 其实这第一封信,她并没有寄给五条悟。 她离开的时候,那人还在生她的气啊。 教学楼上居高临下的冷漠一瞥浮现脑海。 牧野不知道他气消没有、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无法接受自己的自作主张……万一他还在生闷气,不好好读信怎么办? 于是她把情报提供给了另一个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个人的确才是最应该提防羂索的人。 - 牧野未来女士 敬启者 不知道您那边时值什么季节,总而言之,恭祝您日益康泰。 - 头两行就让牧野眯起眼睛,战术性后仰。 ……好完整的格式、好正式的回信,仿佛在郑重其事地回复某项大事。 夏油学长,是在故意戏弄她没错吧? 她都能想象到那双促狭的眼睛。 - 日前承蒙您于百忙之中拨冗赐教,衷心感谢。 关于您所提到的、“k”是一名名为“羂索”的咒术师的情报,我会多加留意,暗中搜集更多资料。 啊……可能您还不知道,在您落荒而逃的后一天,我就暂时休学,离开了高专。 - 牧野愣了一下,不自觉捏紧了信纸。 虽然她早有预料,夏油杰应当在高专不会待太久……但没想到他离开得那么快,和她几乎是前后脚。 心里忽然有点慌。 那不就是,只剩下五条悟和硝子两个人了吗? 对他来说……打击应该不小吧? 她面前浮现那个一贯意气风发的面孔、那副由张扬愤怒转向落寞疏冷的直白神情。 他应该还没办法像十年后的自己那样,用一颗坚不可摧的心脏,默不作声地消化掉一切不痛快、永远都露出云淡风轻的笑容吧。 ……他还好吗? 她忽然有点后悔,没有直接送信给他。 - 总而言之,我现在成为了一名偶尔接点杂活的诅咒师,顺便控制了盘星教的高层,稍微得到了一丁点情报—— 根据这些“猴子”们的描述,盘星教此前似乎一直被其他人控制着,而那人的特征,和你所描述的“k”非常相符。 当我开始接触盘星教后,这位幕后的先生就顺其自然地退场了。 我可以理解为——考虑到我明面上的立场已经隐隐有由中立转向邪恶的趋势,他在向我释放善意的信号。 我觉得,这似乎是个不错的机会。 牧野酱,应该也这么想吧^^? 第135章 牧野的眉心纠结起来。 她在信里对夏油学长强调过了。 ——对他来说,k是个相当危险的家伙,无论是他,还是五条悟,任何人都不可以轻举妄动。 第162章 但他竟然还想将计就计靠近k。 这太冒险了。 接近k的方法有多种,并不一定要以身犯险。而他们现下最缺少的,只是一举消灭羂索的能力。 但是夏油学长……别看他平时言笑晏晏,本质上明显是个坚持己见的人。 牧野无可奈何地长叹口气,继续将信读了下去。 - 收到牧野酱的信时,我其实稍微惊讶了一下。 本来以为,你会直接和悟那家伙沟通呢。 你倒是猜得没错啦。我偶尔和悟发短信的时候,他提到你,仍旧一脸不忿的样子,很明显还在记仇。 但他并非是个意气用事耽误大局的家伙,下次牧野酱可以直接放心地向他写信哦。 这次,我会勉为其难负责传达好所有内容的。 - 一切想法都被夏油学长看穿了啊。 她挠了挠脸颊,脸上有点热。 - 关于那小子的近况呢,我差不多也知道。 也就那样吧,不好不坏——骂骂咧咧但又勤勤恳恳地做着任务、祓除着咒灵、拯救着弱者—— 写到这儿,我非常庆幸和牧野酱进行过一场深谈,因此才能下定决心早日摆脱那样的生活。 他应该也没有太寂寞吧。和硝子、和学弟们还是会和以前那样打打闹闹。放学了还会一起去打电动、吃汉堡、看电影什么的。 啊,对了,藤原辅助监督的侄子入学了高专,他好像认识你。 我有和悟约在居酒屋见面聊天。但太丢人了,我应该不会再约第二次——有哪个家伙会在居酒屋问有没有鲜榨芒果奶昔啊? - 牧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捂住嘴。 毕竟三更半夜了,这教师公寓房间隔音也不怎么好,还是别闹出动静来吧。 - 他看起来很想你喔。 在气鼓鼓地想着你。 - 牧野猝不及防,睫毛颤动了两下。 心像被羽毛撩过,愧疚和怜惜导致的酸楚在胸腔里膨胀。 她捏紧了信纸。 对于一意孤行地离开、留下十八岁的五条悟一个人这件事,她一直感到很抱歉。 她对他说过她一定会回去的,所以她必定要回去一趟。 她一定会给他个交待。 门忽然被轻轻敲响了。 牧野滞了一滞,将信塞进被子里,出声发问:“……五条先生?” 门外二十九岁的五条悟语调轻快,但那轻快里似乎有一丝刻意的平整。 “是我。”他问:“听到一点动静——牧野酱还没睡吗?” 牧野莫名有点心虚。她清了清嗓子:“啊……刚刚在看手机来着,马上就睡了。” 她反问:“五条先生还没有忙完吗?也早点休息吧。” 门外安静了片刻。 “好哦。”五条悟在门外平静地说:“谢谢牧野酱的关心,我也要睡啦。” “明天见。” 脚步声慢悠悠地远去,这场突兀的对话就这样简短结束了。 门外逐渐没了动静,牧野捂着惴惴跳动的心,凝神听了片刻,才又把信纸、信封从被子里掏出来。 她懊丧地叹了口气。 她到底在心虚什么啊……像做贼似的。 她沉思片刻,将信放回信封里,封好,压在了枕头下面。 躺下,没几秒就又坐了起来。 ……感觉不太行。 也不知道在警惕什么,她拧着眉毛纠结了片刻,将那封信掏出来,一面思索一面扇了扇风。 最终,金光闪过,她将那封信直接传回了本丸,还用便利贴附上了几句话,交待近侍帮她把信件收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舒口气,安安心心躺了下来,自己给自己掖好被角,拍了拍。 灵力还没恢复到最充沛的状态,她眼皮上下打架,很快就沉入黑甜梦乡。 - 第二天早晨,牧野照常醒来——今天应该又会恢复到她作为辅助监督,和五条悟一起执行任务的正常状态。 她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来,有点疑惑地“嗯”了一声,睡眼朦胧地张望了一圈房间。 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但应该是错觉吧。 她洗漱完毕,穿着西装推开书房门,如她预料,厨房的香气传过来,热腾腾的早饭正在出锅。 ——“如果可以永远这样就好了。” 脑中浮现五条悟昨晚在她耳边的喟叹,低沉磁性的嗓音仿佛还刺激着耳膜。 原生世界夏油杰信上写的字字句句又强势入侵她的脑海,视觉和听觉的记忆开始交替拔河。 ……打住打住打住。 她混乱地甩了甩脑袋,朝厨房走去,打算表达一下关心。 五条悟显然也是打算吃完早饭就出动,已经换好了高专教师制服,只不过外套挂在衣架上,上半身只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脖子上挂着眼罩。 衬衫扎进裤子里,和熨帖的长裤一起,隐约勾勒出劲瘦流畅的腰臀曲线, 他正端着青花鱼转过身来,看见牧野,幼蓝色的眼睛弯成两条闪着波光的鱼。 牧野发觉最近和五条悟相处时,他几乎都不戴眼罩,而是戴墨镜……或者什么都不戴。 可能是因为在自己家里,所以要放松很多吧。 “牧野酱休息得怎么样?”他莫名有点意味深长:“有没有一觉到天亮啊?” 牧野眼神飘忽,客套地回,老老实实把他手里的盘子接过来:“睡得很好……谢谢五条先生的早餐。” 五条悟叹息一声:“怎么又变得这么客气嘛……走吧,开饭了。” - 牧野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饭。 对面五条悟已经拎起他那条青花鱼,啊呜一口整条吞进去,尔后就开始一面嚼吧嚼吧,一面托腮盯着她,目光相当强烈。 犹豫片刻,牧野终于按捺不住问了出来:“所以……在五条先生看来,我和‘泷泽和之’,差了多少?” 差很多吗? 五条悟顿了一下,笑起来,不紧不慢喝了口水。 “突然这么着急吗?牧野酱。” “……哪里突然、哪里着急了啊。”牧野低声反驳:“是五条先生昨天说的,今天会和我讨论这件事。” 修长手指在桌面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男人皮笑肉不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有点想反悔……” 牧野怒目而视。 五条悟唇角勾起,举起手:“好啦,好啦,逗你的。” “要从哪里说起好呢……” 他沉吟了一下: “根据忧太的记忆和描述,羂索常用的所有刀——” “武力值几乎都和你的一期一振,是同一个级别哦。” 牧野心下一沉。 眼下她的本丸,按照实力来排序,一期一振位列榜首,遥遥超过她的第一部队和极化短刀部队。 而一期一振,是和眼前这位天赋异禀的最强六眼对练了很久,才获得了现在的强大。 这……实力也太悬殊了吧。 “也没有太大差距啦。”五条悟摊手:“托一期君的福,我才能领悟到‘灵力’之类的东西,现在比起一年前,实力长进了非常多,成为了史上最最最最最——强。所以,我相当于在和一期君共同进步啦。” 他有点委屈似地:“虽然他好像不待见我呢。” 牧野摸了摸鼻梁。 她能回答什么?难道真要替这个夸大其词的家伙主持公道吗? 五条悟本来也就是随口逗趣,转而强调起另一个问题:“而且在我看来,若真的正面起了冲突,十八岁的‘我’,即使加上活得好好的杰——” 他垂下眼睛:“恐怕也不能保证,让整个东京在羂索的破釜沉舟下全身而退。” 牧野神色凝重。 也就是说,目前,在她的原生世界里,暂时不能轻举妄动。 武力值还不够。 五条悟不动声色看着她蹙起的眉,心下凉凉笑了笑,咽下那点酸意,竖起两根手指:“不过,我为牧野酱想了两个办法——” 对面那双眼睛果然亮晶晶地看了过来。 “第一个,等十年。” 五条悟老神在在:“等到羂索不得已从泷泽和之的躯体中出去,也等到十八岁那个毛头小子——进化成二十八岁的我。” “……”牧野死鱼眼。五条悟补充:“当然啦,老师也知道这算是下下策,毕竟夜长梦多嘛。” “至于第二个方案——” 他做了很长、很长的铺垫,终于给出了他认为最好的方案。 “由我来负责吧——让牧野酱的刀剑们尽快成长起来。” 牧野的呼吸停滞了,有点不可置信。 她看他笑意盈盈,语调温和,眼底却一片深潭。 “就像我对一期君那样,对牧野酱继续提供帮助。” 第163章 - ……为什么呢? 为什么,每当牧野提到另一个世界,就会隐隐生怒的他,能这么欣然提出为她提供帮助? 这也太体贴入微、太……不像他了。 曾经他决定和一期一振对练时,是在想些什么呢? 难道已经考虑到了现在这一刻吗? 牧野的心在猛烈动摇,向他确认:“……五条先生确定吗?这意味着……你需要付出相当多的时间和精力啊。” 五条悟“嗯哼”一声:“确定哦。” “……”她还是蹙着眉头:“而且……你不是一直很反感我对另一个世界提供帮助吗?为什么会突然、突然这么宽容?” 五条悟嘴角的笑意似乎凝滞了一刹那,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那笑容又化开,甚至更深了些。 终于知道他有多宽宏大量了吧。 “有什么办法。”他眉眼弯弯,答案简单纯粹:“这不是牧野酱的燃眉之急嘛,除了老师,还有谁能帮上忙呢?” 他一声清浅叹息。 “——老师,怎么会忍心看着牧野酱一直烦恼啊?” 他看着牧野晃动的瞳孔,和神色里透出来的震惊和感谢,心里生出点微妙的满足感。 连他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了啊,这么宽宏大量。 如果头上有好感条的话,他应该能看见牧野头顶“+1000000”这样的提示文字吧? 少一个零都不行哦。 但他也知道,这家伙很容易产生负担感和愧疚感。 他看着她纠结犹豫的神情、垂下去的肩膀、攥紧筷子的手,低低笑了一声。 他伸直手臂,手掌覆上了她的手,收获她的一丝颤动。 “相信老师吧——老师是真的希望,可以早点解决牧野酱的烦恼。” 手指一点点掰开她攥紧的拳,像是无声安抚。 这紧扣的手指里所藏的谨慎和防备,和他凌晨无声遍寻她整个房间都找不到的信封何其相似——这也意味着她对另一个世界的牵挂和留恋。 还不够。 远远不够。 她必须更信赖自己,更依赖自己,才能早日解开心结、敞开心扉—— 尔后永远、永远,回到自己身边。 五条悟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啊——关于付出时间和精力的问题,我也不是要完全白干活啦。牧野酱,也给我一些必要的回报吧?” 牧野眨了眨眼,迟疑地问:“五条先生需要什么回报?……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力、所、能、及——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如果他现在直接提出“希望牧野酱留下来”,这家伙也只会立刻一声不吭吧。 五条悟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在牧野疑惑的目光里,提出要求:“作为交换,我的任务,就由牧野酱空闲下来的刀剑们来完成,比如强大的一期君——” “如何呢?” 第136章 咒术高专的咒术师们感觉最近轻松了很多。 总监部派发给他们的任务变少了很多——中低难度的任务数量大大减少,高难度的任务频次也略有降低。 并非是因为任务总量在减少。 明面上,这些任务似乎都调转方向,被拨给了五条悟。 但咒术师们都心知肚明,尤其是五条悟的几个学生们非常清楚——那些任务并非由时间本就被挤压占满的最强特级咒术师在完成。 负责这些任务的,是牧野未来小姐——一个身份神秘、在他们老师眼里地位特殊的辅助监督。 身份神秘自不必说,而地位特殊更是显而易见。 她本作为“通缉犯”被逮捕归案,却摇身一变恢复了辅助监督的身份,住进五条悟家中,并自此和五条悟形影不离,协同他一起外出任务。 其实,比起“和五条老师形影不离”的说法,没眼看的学生们觉得另一种描述更合适——五条老师无法容忍牧野小姐离开他寸步。 牧野未来小姐有很多下属,数量是惊人的庞大,武力值也令人侧目——他们都没有咒力,都以名刀名剑作为武器,战斗经验丰富,且对她忠心耿耿,以极高的效率完成每个分给他们的任务。 牧野小姐这种强势侵入、动摇改变咒术师任务结构的架势不仅令整个咒术界摸不着头脑、噤若寒蝉,也在民间的诅咒师网络中炸开了锅。 自从上次立川区域的诅咒师组织被一锅端之后,诅咒师们对“牧野未来”的探究和议论就没停下来过。自从她插手总监部的任务安排,诅咒师原来的“人数优势”几乎已经算不上优势,被她的“军队”制裁的同伴越来越多,论坛中怨声载道、哀鸣遍野。 到现在,每当他们遇见手持刀剑、装束各异的男人气定神闲横刀拦在道路中央,心里就会升起绝望。 ——原来这次,是轮到他们遭殃了啊。 - 在学生们眼里,多亏了牧野小姐,五条老师也得以有了空闲休息。 而他泡在高专内部的时间增加了很多。 一个能感知到所有人员进出的帐每天都立在校园中,隔绝掉所有心思各异的探究目光。 只有和五条老师较为亲近的他们,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是终日不休的高强度训练。 - 又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轰轰烈烈的战斗于尘烟中止歇,一丝衣角都没脏的五条悟插着兜,哼着小曲,从战场中央一跃而起,像只轻盈的豹子,落到路边。 他靠坐在长椅上,岔开双腿,伸手把操作着手机的牧野搂在怀里。 他搂抱的对象脑袋随惯性摇晃了一下,软绵绵的,像个很好抱的玩偶。 当牧野酱专心致志处理事务,特别是陷入深思的时候,亲密接触的成功率是最高的——这是五条悟近日得出的结论。 牧野的手机里是清光传来的自拍照,他用手指比心,神采飞扬,发丝飘逸,背后地面上插着一根粗大的钢筋,几个凶神恶煞的咒灵的尸体被串了起来,满地狼藉。 “三只一级咒灵——今天杀得更轻松了哦。我做的好吧,主公?” 托五条悟的福,不少刀剑在和他的高压战斗中,有所顿悟,实力突飞猛进。而与不同形态和能力的咒灵、诅咒师们的交战,也极大程度丰富了他们的战斗经验。 清光就是其中一把进步飞速的刀。 牧野唇角勾起来,啪嗒啪嗒回复,不吝称赞。 “很厉害啊,清光。” 五条悟斜眼看她隐隐约约的笑容,手指在她肩上不动声色点了点。 “哇——牧野酱好聪明啊。” 他倏地开口,语调轻快,声音响亮,把场地那端几个正拾掇自己、灰头土脸的刀剑和牧野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他伸出手,引导牧野的目光。 “——居然能想出这种办法。” 牧野目光飘过去,身形高大、双臂肌肉虬结的男性正大马金刀盘坐在地上,擦着手里那把天逆鉾,刀疤横陈的脸转过来,脑门汗淋淋,神情懒洋洋。 “是在说我吗,金主大人?” 听到这个称呼,五条悟指向他的手指狠狠地蜷曲了一下,笑容僵硬起来:“他怎么敢这么叫你?” 牧野干笑两声,将手机合上盖子,揣进西装外套。 一开始她也接受不能,但现在她已经完全听习惯了。 “称呼什么的,跟刀剑自己保留的个性喜好和所处时代的礼仪有关系啦,没什么特殊意义的。” 没有什么要强行扳正的必要。 “至于你说我‘居然能想出这种办法’——” 牧野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他……太强大了,就这么离开这个世界,有点可惜。” 她想起五条悟在涩谷事变中未曾知晓的事还很多,于是贴心补充:“当初在涩谷的混战中,伏黑甚尔被‘请神’回到了一位诅咒师身上——啊,我指的不是这位伏黑甚尔。” 五条悟眉梢挑起来,显然是挺感兴趣。 “非常能打。”牧野言简意赅:“也让我生出了灵感……现在,就当我是在实施另一种意义上的‘请神’吧。” 五条悟“唔”了一声,静了片刻,被眼罩遮盖的脸上是惯常的轻松神情。 他又冷不丁发问:“那么在那时候,他与惠见面了吗?” 牧野顿了一下,眼神落到五条悟笑吟吟的嘴角上,软下来。 她总是会被这家伙超出她预期的细腻温柔给戳中。 “见到过哦。”她低声说。“……他甚至认出了惠呢。” “欸?真是出人意料。”五条悟意味不明地瞥了眼对他们的谈话漠不关心的男人:“那惠呢?有认出他吗?” 牧野两手搅起来,思考怎么措辞:“应该说……有点可惜,他并没有给惠确认他身份的机会。”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笑起来:“这倒是很像他的风格啦。” “不过没什么可惜的。确认了身份,应该也什么都不会发生吧。” 第164章 他摸了摸牧野黑亮的发顶,让她从略微低落的氛围中脱身出来。 牧野抬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五条悟:“你觉得他……现在实力怎么样?” 伏黑甚尔终于稍微提起点兴致,把目光转过来。 五条悟沉吟,顺势把脑袋歪到牧野肩上,好整以暇地和伏黑甚尔对视。 伏黑甚尔哼笑。 这家伙做牛郎应该也挺有天赋吧……不过他似乎只对自己的金主感兴趣呢。 “暂时没有‘那时’所产生的压迫感。”五条悟客观评价:“虽然跟我也变强了很多有关系——不过,他也快恢复到那时候的状态了哦。” “……”伏黑甚尔为这家伙见缝插针的自夸感到扫兴,于是站起身来,将天逆鉾收回背后鞘中,宣告着“我要去大井竞马场逛逛,金主大人在那附近有任务的话,可以发给我”,随后大摇大摆往帐外晃悠。 “我说……”牧野在他背后吐槽:“你不会以为现在这荒凉的东京还在开展赛马业务吧……” “要专心听老师讲话哦,牧野酱。” 五条悟轻飘飘托住她的脸颊,转向,将她的注意力带回了自己这边,给出自己的预判。 “……而且啊,这家伙现在有了灵力的话,他的上限,应该会比曾经的自己——” “高很多吧。” - 什么“请神”啊? 这个在星浆体时期死掉后就被带回本丸的伏黑甚尔,对金主的描述完全没有记忆。 “惠”又是谁来着? 什么认出来不认出来的。他兴致缺缺地思考。 但应该是跟其他的伏黑甚尔有关系吧——就像现在这个六眼,也和当初他差点杀掉的那个六眼,不是同一个家伙。 话说回来,那个时期的金主大人,和如今的金主大人,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啊。 虽然他记忆有点模糊,但对于当初那位高中生六眼对牧野的紧张程度,还是略微有点印象的。 不是对待一般同伴的态度哦。 而这位六眼对牧野表现出来的占有欲、那朝向他和同事们暗含审视和警惕的眼神,存在感也非常强烈。 总感觉……将来的事情,会演变得很有意思呢。 年轻人们的青春期还真是长啊。 他一边勾起嘴角,一边迈步出了帐外。 迎面是一个与他完全无关的校园——咒术高专。 还有那几个,被六眼悉心教导过的学生。 - 托牧野的福,伏黑惠他们最近的日常要轻松多了。 其实他的确对牧野心态有点复杂——但他很清楚这是源于自己人性中的缺点。 他的同期和前辈们也遭遇过很多不幸、也有很多悔不当初,但他们相比之下要豁达很多,坦坦荡荡面对当下,从不会纠结于“早知道”三个字,去做毫无意义的回想。 津美纪的死应当怪在羂索头上、怪在“万”头上、怪在宿傩头上……他甚至会怪在那个无知而懦弱的自己头上。但归咎于通晓未来的牧野小姐,实在是一种毫无道理的道德绑架。 但他总是消化不了自己那点遗憾的心情。 所以他一般会避免自己和牧野小姐频繁见面——直到他能完全消化掉自己负面的心情为止。 所以他此刻停在了帐外,踯躅不前。 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和牧野小姐见面,但能避开的话,他还是想暂时避开。 “……你替我把事情给说了吧,虎杖。”他插着兜,眼神盯着那道壁垒,低声发话。 “反正只是给老师汇报侦查情况而已,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虎杖悠仁“欸”了一声,有点为难地摸了摸后脑勺:“但我不保证我能讲清楚啊……” 禅院真希在伏黑惠背后嗤笑一声:“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就自己去做呗。” 伏黑惠滞了滞,沉默不语。 “我说……能不能干脆一点啊,伏黑惠?” 尾音还没完全消失,面前紫黑色的帐波动了一下。 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懒懒散散迈步出来。 他穿着简单的紧身上衣和灰白色灯笼裤,脸上沾着剧烈战斗后的灰尘,背后背着一把刀——很显然是牧野的下属之一。 他和大部分长相偏向于俊朗清秀的刀剑不同,身形极具压迫感,手臂肌理分明,身体强度肉眼可见,眼神如鹰隼,嘴角一道刀疤,更增添痞气,令人不自觉屏息。 目光扫过伏黑惠他们,仿若在看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事不关己、云淡风轻。 他视线逡巡一圈,和伏黑惠四目相对。 第137章 伏黑惠大脑空白了一瞬,血液凝固。 几乎就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就认出了这个面孔,耳边回响起那道近乎于调侃的声音—— “不姓禅院啊。” “——挺好的。” - 是那个在涩谷事变中强行突入战局、暴走后开展无差别攻击、死后从他人躯体上消失得干干净净,让人没办法追寻踪迹的,神秘而强大的家伙。 距离涩谷事变过去已有一年,其间伏黑惠已经历过无数大大小小的波折和冲击。曾经这个如同神兵天降的男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出于什么立场、对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又是为什么忽然选择终止战斗自杀离开,是伏黑惠一直没能解开、偶尔会在脑中浮现的困惑。 但那晚发生过的轰轰烈烈的战斗太多。这个男人的出现只是昙花一现,在本就硝烟四起的涩谷战场中,只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墨迹。 此后,没有人再提起过这个男人,包括他自己。 但现在这个人……竟然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再次出现在伏黑惠眼前。 此刻,这个身材魁梧、压迫感十足的男人眼里混沌的黑霜已完全褪去,眼神清明犀利,带着一丝散漫,居高临下、漫不经心地掠过他们,仿佛在看素不相识的人。 身后同样见过这个男人的禅院真希身体也紧绷起来,神色严肃。 这家伙…… 当她在死灭洄游中突破极限、彻底学会施展“天与咒缚”的优势后,脑中偶尔会浮现这个男人的影子,浮现他在涩谷所向披靡的画面。 相似的体魄、相似的打法、相似的特征…… 她其实已对他的身份隐隐有了猜测。 - 伏黑惠在这猝不及防的会面中大脑宕机,分外茫然。 这个男人……他是牧野小姐的“下属”之一? 一直都是吗? 但他甚至怀疑过…… 可如果他属于牧野小姐,又是为什么……会通过“降灵术”,降临一年前的涩谷混战呢? - 伏黑甚尔显然没有要和他们对话的意思。 在他眼里,这是五条的学生们,仅此而已。 虽然那个刺猬头的小子,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充满探究,长相也莫名令他感到熟悉。 他垂下眼,朝旁边让了一步,尔后继续往外行进,和伏黑惠擦肩而过。 身后有人叫住他。 “……抱歉。”伏黑惠有点急促地出声。 伏黑甚尔闻声站定,双手抱臂,懒洋洋回过头,眼神示意他开口。 伏黑惠屏息了片刻。 他最终选择将涩谷时这个男人问他的问题,反过来抛给了他。 “……你的名字是?” 注视这一切的禅院真希愣了一下,身体松弛下来。 她意识到什么,眼神落到伏黑惠身上,看着他沉凝的神情、拳头上不着痕迹爆起的青筋,看他上下滑动的喉结,心里生气一点复杂的感慨。 虎杖悠仁脸上写了个大大的问号,豆豆眼茫然地在两人身上打转,竭力读取气氛,但仍然不知道此刻是个什么情况。 伏黑甚尔闻言顿了顿。 不同寻常的氛围、那张越看越眼熟的面孔,还有身为一个赌鬼说不上来的直觉,令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啊……估计是那样了吧。 他笑起来,言简意赅,声音低沉: “——在死之前,我姓伏黑。” - 意料之中的答案。 但还是令伏黑惠瞳孔震颤了一瞬间。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也不知道再多说什么,只是僵硬地盯着伏黑甚尔,一语不发。 他年幼时想象过无数次,有朝一日自己面对那个不负责任的混账老爹时,什么态度才会更爽一点。 是漠不关心?幸灾乐祸?还是恶言相向? 后来他逐渐长大,真的把他抛到脑后之后,才意识到,如果他真的想要不在意他,那就应该抱以什么态度都无所谓。 ——这也就导致此刻他和他面面相觑,完全没准备好,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态度。 早知道就不叫住他了。伏黑惠有点懊悔。 “那你现在……” “啊,我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救’了。”伏黑甚尔这样打断他的犹豫。 第165章 他无时不刻能感到身体里有属于牧野未来的灵力在涌动,仿若支撑他运作的电流。 “姑且把她当成养着我的金主吧。” 非常上不得台面的说法,不愧是他。 伏黑惠有点嫌弃地撇开目光,又踯躅着移回来。 “……你是,什么时候死的?” 他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伏黑甚尔望天思索了一下:“嗯……按照时间差来看,应该算是十年前吧?” 他笑:“——被你的老师杀掉的哦。” 伏黑惠眉头皱也不皱一下:“那一定是因为你做了很糟糕的事吧。” 他的混账老爹本来就是个很糟糕的人。 是伏黑甚尔意料之中的反应。 他心下一笑,像是被毫无攻击力的小猫挠了一下,面上没什么波动,耸了耸肩,注视着眼前这个长大成人的少年。 和他如出一辙的俊秀,但气质更内敛,有种令他嫌弃的谨慎。 他的眼底有一股化不开、抹不去的忧郁,紧抿的嘴角带着一丝置气的稚嫩。 他成为了五条的学生? 看来五条当年真的收养了他,没有让他去到那个糟糕透顶的禅院家。 那就挺好了,也足够了。 当年他就没有负起过任何责任,现在也没打算索取任何不恰当的情感价值。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是亡魂一缕,只是有了个还算可靠的金主大人。 而这小子没有他,也在好好地长大。 “向前看”这句话,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无比适用。 于是他只是淡淡应和:“是啊,对那家伙来说——大概是做了很糟糕的事吧。” “但我临死前最后跟自己打了个赌。”他语焉不详:“现在看来,结果还不错。” - 伏黑惠为他没头没尾而意味深长的话感到困惑,呆呆立在原地,而伏黑甚尔只是最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又朝外走去。 甚至没有一句道别。 走到半路,他想起点什么,稍微滞了一下。 啊……这当口,赛马场应该是一片废墟吧? 隐约记得金主大人有在他背后提醒着什么。估计就是这件事吧。 但是没办法啊。 在自己的儿子面前故弄玄虚地说了耍帅的话,只能故作潇洒地朝前走、毫无留恋地离开吧? - 什么啊。 就这样毫无留恋地走掉了。 这样显得他更露怯了。 莫名觉得哪里输了。 伏黑惠暗暗咬紧牙根,瞪视着伏黑甚尔的背影。 “喂,伏黑——” 伏黑惠抖了抖,转过头:“……干嘛?” 禅院真希不怀好意地放大了声音。 “考虑清楚了吗?是爽快一点进去汇报,还是畏畏缩缩地在外面原地转圈圈啊?” 虎杖悠仁非常不会读氛围,两个拳头朝天空升起来,两眼亮晶晶的。 “伏黑,加油,伏黑,加油……” “闭嘴。”伏黑惠咬牙切齿,惊疑不定地看向伏黑甚尔远去的背影,希望他没听到禅院真希对自己稍显窝囊的形容。 他转身,朝向“帐”:“……有什么好怕的,当然是进去啊。” - 穿过帐的那一瞬间,伏黑惠恍惚间觉得心里有点抽疼,但也只是那么一丁点。 仿若一切东西都摆在了错误的位置,过程却又清晰正确。 一个必然的、却充满遗憾的结果。 好像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在向前走啊。伏黑惠恍惚地想。 对过去的遗憾和仇恨似乎永远都得不到弥补。 ……但现在呢?他是否正在错过些什么? - “其实啊——老师有想过,如果要给惠留下遗言,应该说些什么哦。” 新宿的决战停歇后的三十分钟,五条悟一直坐在那片废墟上,浑身伤痕累累,神色略微有些虚无,面前是层叠大楼外炽烈的太阳,背后是一片狼藉的城市。 像是浸泡在至今为止一段又一段绚烂的回忆之中。 伏黑惠在四散的烟尘中醒来,笨拙地适应着重新支配身体的感受,愣怔地看着老师逆着天光、恍若天神的背影。 ——然后老师对他说了这句话,并递给他了一张纸条。 纸条被展开,皱巴巴的。 “惠的父亲是被我杀掉的哦。” 伏黑惠看着那轻快跳跃的字迹,略微怔忪,有那么点不可置信。 那个踽踽独行、一骑当千、洒脱而张扬的五条老师,原来心里还挂念着这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 也不能这么说——其实突然降临他的生活、自说自话地收养了他这件事,就足以体现老师的细腻和温柔了吧。 但即使老师心里有着很多微不可察的挂念,或许还有着诸多遗憾,他却还是能那么坚定地往前看。没有人读出他心里那些细细碎碎的疙瘩。 就那样从容地接受了海纳百川的孤独。 老师一直是他的榜样。 伏黑惠从未说出过这句话,但也从未质疑过这一事实。 - 伏黑惠他们踏入帐中的时候,他们的老师正一如既往黏在牧野小姐的身边。 老师这一年来还是那副时常脱线的样子,不是在上班,就是在上班的路上。 但他也多了很多安静的时刻,甚至会喜欢一个人于夤夜跑到山间神社去透气发呆,像一艘漫无目的漂浮的船。 “这是成熟的表现啦。”老师这样深沉地说:“三十代的帅哥和二十岁的帅哥,气质当然会不一样哦。” 伏黑惠嗤之以鼻。 但现在的老师仿佛回到了他的“二十岁”。 他身上仿佛看不见任何担子,像一团凝聚的云,那些激战时散发的锋芒、血性、身上野性的棱角,似乎都消失地干干净净。 看起来比一年前的他轻松了很多。 他只是全心全意地贴在牧野小姐的身上,严丝合缝地圈住她,甚至把眼罩都摘了下来,挂在脖子上,用那双漂亮的、晴空一样的蓝色眼睛,静静地照着她。 像是想把缺掉的过往都拼命地补回来。 也像是在透过她,看向一切向好的将来。 两人紧贴的身影溶在夕阳里。 老师已经找到了他的锚点啊。 伏黑惠的心脏,像是被热水浸泡的糖果,一点点、一点点地软了下来。 - 伏黑惠的小腿被轻轻踹了一脚。 他眨了眨发涩的眼睛,转头,禅院真希双手抱臂看着他。 “还发呆呢?”她恨铁不成钢,这家伙怎么这么多愁善感? “……没有啊。” 伏黑惠垂下眼,把百感交集咽进肚子里。 不知道这家伙一天在闷骚什么。禅院真希哂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 “禅院家的事,我去说还是你去说?” 她其实没抱什么期待。 基本上,伏黑惠每次都会把和牧野小姐直接交流的机会推给她。 她倒是对牧野小姐没什么复杂的观感啦——毕竟最近,她和她的“下属”们一有空就会练练手,打得还蛮痛快的。 但这次,她手上的地图被抽走了。 禅院真希略微诧异了一下。 伏黑惠竭力板着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次,就由我说吧。” 第138章 番外:生日、pocky game和吻 -18悟- 傍晚公园外市集上的摊位五花八门。 芝士的甜香混合似有若无的烤肉味漂浮在空气里,噼里啪啦的射击声和揽客送客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人声鼎沸,牧野在卖金鱼的摊位上半俯下身体,短暂停留了片刻。 五颜六色的小鱼在水池中游动,在市集绚烂的灯光下,影子飘飘忽忽。 牧野不禁想起某个家伙送给她的小乌龟——是不是顺手在市集上买的呢? 有个人插着兜,站定在她身后等她,清了清嗓子,一副“你别想拖延时间”的样子。 牧野的思绪发散瞬间停止,干咳一声,直起身来。 白发男高扶了扶墨镜,扁着嘴:“你答应了要帮我拿到那个礼物的——不准反悔。” “这可是我的生日礼物诶。” 牧野心像冰化成水一样软下来,但又实在是觉得为难:“……你也没说过,是要……比赛以后才能拿啊。” “还是……那种奇怪的比赛。” 她伸手指向五条悟背后的摊位招牌,粉红的幕布在花灯的衬托下闪闪发亮,存在感极其强烈,十来个艺术字排成一排—— “甜蜜pocky game!绝版大耳兔公仔!” 五条悟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一脸坦然:“这比赛怎么了?这比赛我们赢定了啊。” 牧野死鱼眼:……谁答应要比了啊? “走啦。”五条悟咧开一口白牙:“比赛快开始了。” 第166章 五条悟长臂一伸,牧野纤细的手腕被他钳住,力道刚刚好,让她挣脱不了。 她大惊失色:“等等等等……” 随着人群自发让开,众人目光汇聚到她身上,她抗议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 “喔——”围观群众们一齐发出起哄的声音,看着这对明摆着的高中生走向临时搭建的舞台。 男生大概有一米九,身材跟男模一样,穿着板正熨帖的黑色制服,一头蓬松的白发,戴着墨镜,皮肤白皙,容貌俊美,神色轻快。 而被他拉住的女孩身形纤瘦,穿着和男生同校的制服,披散着相当具有古典美的黑色长发,面无表情的脸上隐隐透出局促不安,两眼低垂。 很会读气氛的主持人已经开始介绍了:“哇——决定参加比赛的第五队情侣已经来到了台上,竟然是一对高中生哦。” 他捧着通红的脸,妖娆地扭动:“青春真是太美妙了!” 猝不及防,牧野被赶鸭子上架,整个人大脑宕机。 一想到要和这家伙离得很近很近很近……光是想想都令人心脏要爆炸。 不行。不可能。做不到。 虽然已经确认了恋爱关系,但这种亲密接触还是太太太太太超过了。 她在舞台的台阶前咬牙停下脚步,打算强硬拒绝,腰窝上却突然多了一只手臂,揽着她,不着痕迹地使力朝前推,迫使她朝台阶上迈步。 男高清清爽爽的气息扑过来,五条悟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忘了,我有无下限啊?” 嗯? 牧野茫然地抬头盯住他。 众目睽睽之下,她神色中有着少见的无助和依赖感,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小兔子。五条悟的心尖像在被这只小兔子啃咬,声音更轻了一点,循循善诱:“你待着不动就行了,我会一直开着无下限,然后朝前咬饼干的——这样无论我们贴得再近,都不会接触到的。” “放心啦——” “我们是真的赢定了。” 好像……真的有道理。 牧野寻思了一下,姑且说服了自己,终于勉强不再抗拒,随他一起慢吞吞地站到参赛席。 - 主持人又活跃了一下氛围,示意各组情侣做好准备。 “预备——” “……”牧野低头盯住桌面上的草莓味pocky,在五条悟殷切的催促下僵硬地拎起了一根饼干,叼在了嘴里。 她用余光看向男高跃跃欲试的脸——他甚至把墨镜摘了下来,别在了胸口的衣兜里,幼蓝色的眼瞳亮晶晶的。 ……真就那么喜欢吗?那个公仔。 她完全不忍心让他失望。 他如果能拿到这个公仔,应该会很开心很开心吧。 牧野说服了自己。 算了,寿星为大——让学长开心最重要。 - 算了,不管了,不就是待着不动嘛。 按照五条悟的理论,他们确实可以靠无下限来作弊,分毫不损地赢下比赛。 也不叫损失——牧野只是觉得这种互动对她来说有点太亲密、太超纲、太承受不住而已。 不管了。为了五条学长的生日礼物—— 加油! “——开始!” 牧野叼着那根饼干,朝向五条悟,不自觉屏住呼吸。 她的后脑勺被手掌轻轻托住了。 如她预料般令人般心率飙升,五条悟微微弯下脖颈,影子当头罩下,俊美的脸朝她迎了过来,张开整齐雪白的牙齿,一口就咬住了大半饼干棍。 牧野眼睫毛颤了一下。 台下的尖叫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她竭力眼观鼻鼻观心,那张在她面前放大的俊脸存在感却太过强烈。五条悟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害羞,两只幼蓝色的眼睛就那么明晃晃凝视着她的脸颊,一瞬不眨,神情愉悦。 温热的气息传了过来,撩拨着牧野的神经。 一寸,一寸,饼干被啃咬的震动传到牧野的唇齿间,她觉得血液直往头脑上涌,甚至想不管不顾地往后退。 太太太……太近了。 捧住她脸的手掌却不容她后退,男高就这样气势汹汹地一寸寸入侵她的领地,逐渐凌乱的呼吸捂热了她的脸颊。 起哄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雾,在她耳边嗡鸣。 没……没关系的,有无下限,现在还没到极限呢。 但这种亲密还是太超过了。 在五条悟鼻尖停在她鼻尖前毫厘之处时,她终于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耳朵里只剩下了心脏狂跳的声音。 ……应该,到头了吧? 咔嚓。 大功告成? 她听见饼干被咬断的脆响,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的后脑勺仍然被稳固地托着,令她无法躲闪。 短暂地,她唇倏然碰到了另外一片柔软的东西,带着草莓味的甜香。 像是羽毛掠过嘴唇一般轻描淡写,但那一瞬间的触电感挥之不去。 牧野瞪大了眼睛。 温热的气息在下一秒远去,托着她脸颊的修长手指也挪开了,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脸颊滚烫。 她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任凭肩膀被某个家伙生涩地揽了过去,脑袋机械地靠在五条悟坚实的胸膛上。 像是潮水汹涌而过,尖叫声终于重新钻进她脑子里。 她甩了甩脑袋。 “哇!太了不起了,这对高中生情侣直接通过kiss,把pocky全——吃光了诶!摄像机拍得清清楚楚哦。” “青春……真是太美妙啦!” 什……什么情况? 怎么回事? 心跳快得令牧野心慌意乱,完全遏制不住。 她僵立在五条悟身边,完全没注意到他已经接过了那个绝版公仔。 刚刚那是…… 一个吻? 不是说有无下限,他们不会…… 她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被骗了。 但、但是…… 好像…… 并非不满或是愤怒,她的胸腔里挤满了令她也搞不明白的感受。 有点甜腻、有点酸痒,憋胀到令她无所适从。 她目光茫然地落在空处,难耐地揪紧了裙角。 “多亏了牧野酱,我拿到了哦。” 男高在她耳边低声说。 牧野眼睫颤动了一下,红玛瑙一样的眼珠呆呆移了过去。 五条悟已经直起了身,假装没有看她,抬头看着前方,侧脸线条漂亮清晰,耳垂在不易察觉地红着,唇角带着一丝溢出来的美滋滋。 “——我的生日礼物。” - -28悟- 在五条悟的强烈坚持下,他在今年生日终于拥有了一天半的假期—— 从生日傍晚开始,到生日后一天截止。 利落地给任务收了尾,再把报告丢给一脸苦相的伊地知,他吹着口哨插着兜溜达回了教师宿舍,推开门,客厅却黑漆漆的。 “嗯?” 他顿了一下,把眼罩摘下来,唇角浮起一丝皮笑肉不笑,眼神危险。 下一瞬间,房间里金光亮了起来。 他的心情稍微好转了那么一丁点。 - 牧野抱着两盒饼干自空中浮现。 五条老师好像还没回来啊……还好。 她隐约注意到五条悟宿舍的灯还黑着,松了口气。 金光尚未消失,她还没完全落地,下一秒身体却被两只手臂有力地托起来,怀里的饼干哗啦作响,她的心跳漏一拍。 ……完蛋了,被抓包了。 她答应了要在宿舍等着给老师过生日,结果自己却迟到了。 修长手臂稳稳揽着她背脊和膝弯,牧野心虚地眨了眨眼,与那张俊美却面无表情的脸对视,主动勾住了男人的脖颈。 成年男人后颈被剃掉的发茬磨着牧野的手腕,微微发痒。五条悟眼罩搭在脖颈上,毛茸茸的白发有点凌乱,苍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灼灼发亮,嘴唇紧绷成一条直线。 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 “牧野酱还真是准时啊——” “只要老师不回来,你也就不回来,真是片刻都不愿意多等我呢。” 他语调轻飘飘的,可阴阳意味浓重。 “……”牧野细声细气道歉:“对不起,五条老师。” 她把怀里的其中一盒饼干老老实实举起来:“我是……我是为了亲手给你做曲奇饼干才迟到的。” 她一副才察觉到自己没有厨艺天赋的样子,懊丧的叹息:“失败的次数真是……超乎想象的多啊。” 这副尽心尽力的模样令五条悟心情稍微好起来一点,他终于把牧野轻轻放到沙发上,修长的手指拎起那个系着缎带的铁盒子。 他的视线看向牧野怀中。 “那又是什么?”他心情很好地问。 “……从橱柜里翻到的一盒pocky饼干。”牧野将那盒商品举起来,老实交代:“怕你觉得我做的饼干不好吃,用来备用的。” 第167章 “牧野酱用心做的饼干,怎么会不好吃呢?” 看来老师没有在生气了。牧野心下放松了一点。 五条悟用手拆着饼干,却忽然想到什么,整个人停顿在那里。 他的唇角,意味不明地扬了起来。 牧野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啊——但是牧野酱迟到这件事,还是令老师很不开心哦。” “……”牧野:怎么这家伙喜怒无常的啊。 “作为惩罚,请牧野酱对老师展示更多、更多的诚意吧。” - 于是事件演变成了现在这样。 五条悟好整以暇地半靠在沙发上。对牧野来说绰绰有余的长度,却让五条悟两只腿高高翘在沙发外沿,姿态慵懒随性,像个在拍画报的男明星。 他的制服外套已经脱掉了,只穿着内衬的白衬衫,扣子开了三颗,锁骨隐隐约约露出来,喉结随呼吸起伏滑动。 ……而牧野正跨坐在他身上,腿间是男人的体温,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腹部随呼吸在起伏,万般不自在。 五条悟颇有余裕,但这种余裕更令牧野心慌意乱——他的嘴里叼着一根草莓味的pocky,刚刚牧野怀中凑数用的饼干已经被潦草开了封,躺在茶几上。 “快来啊。”五条悟含混不清地发出邀请。 夜灯幽蓝的光打在他身上,由于那张漂亮的脸太有味道了,不细看的话,他像是个嘴里叼着烟的、躺在夜店沙发上的风流男性。 “放心,都说了会开着无下限的啦——只是想看看牧野酱对我能亲密到什么程度。” 他的轻声细语几乎能和哄骗挂钩——牧野心知肚明,但不打算拒绝他。 谁叫今天是老师的生日啊。 她不忍心让他露出失落的神情——即使是浮夸的、放大一百倍的那种失落。 都是因为她迟到在先啊。 牧野犹豫了片刻,心一横,俯下身去。 她咬住一小段饼干。 身下的胸腔传来闷笑的震动。 “也太秀气了吧,牧野酱。”五条悟盯着她微张的嘴唇、半露在外的兔牙,意味深长地调笑:“胆子比兔子还小哦。” ……只是因为刚刚开始,心里没数而已。 牧野在心里嘴硬,尔后又倏地朝前咬了一大口。 她和五条悟几乎要脸贴脸了。 五条悟平静从容的气息传过来,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唇膏香气——是什么味道呢?牧野完全分辨不出来,因为现在她嘴里全是饼干的草莓味。 明明都这么近了,五条悟却还在开口诱哄她,声音黏糊糊的。 “还差得很远哦——牧野酱,再近一点才对。” 心跳声占满了整个耳朵,牧野局促地眨了眨眼睛,勉强调整了一下呼吸。 她知道自己脸颊在发烫——估计已经很红很红了,但她希望在昏暗的灯光下,五条悟看不出这一点,并不会借此来逗弄她。 她终于又低头,往下含了一小口。 还行还行。 非常近、非常有诚意的距离。牧野打算见好就收,就停在这里。 身下忽然有了异动,五条悟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 她撑着沙发的手被五条悟的一个状似不经意的臂展扫开了——她瞪大了眼睛,失去支撑,重心不稳,整个人朝下坠去,脸也朝下更凑近了几分—— 稳稳悬停在五条悟唇上毫厘的地方,被无下限形成的壁垒撑了起来。 pocky已经断在她嘴里,被她一时慌乱地咽了下去,但她无暇在意这件事,只因为那张放大的俊脸而心跳猛然加速,大脑宕机。 好险……差点就一个头槌砸下去了。 还好五条老师真的开着无下限。 看着牧野明显松了口气的单纯神情,成年男人雪白的眼睫低垂,脸上忽然扬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狡黠的微笑。 下一瞬间,无下限被解除,牧野唇上的阻力一空。 等—— 她整个人砸到了五条悟身上,严丝合缝地与他紧贴,手指扣着手指,大腿贴着大腿,就连柔软的胸脯也贴着他坚实的胸膛。 牧野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她的注意力完全在自己的嘴唇上面。 五条悟有点润泽的嘴唇不知何时顺势贴住了她的嘴唇。她来不及守住关卡,牙关在犹豫间被五条悟撬开,灵活的舌头与她的相交缠,掠过口腔,酥痒的、细微的电流传向四肢百骸。 她的背被牢牢按住了——虽然她本来也没回过神来,试图反抗。 但这样的姿态,极大地加强了五条悟的安心感。 他捧住牧野的脸,更汹涌地吻了起来,直到身上的女孩呼吸急促而凌乱,揪住他的领口,却强忍着没有抵抗。 是令人满意而舒心的顺从。 也令人想要攫取更多,更多。 不知交缠了多久,五条悟终于饕足地停止了侵略,捧起牧野的脸,将唇舌从她口中移开。 “……” 牧野低声地、上气不接下气地埋怨:“老师骗人。” 早就等在这里了吧。 五条悟早有准备,磁性的声音像带着勾子:“是牧野酱先骗我的啊——说好要在家等我,结果食言了。” 他的猫眼弯起来,眼里映出女孩通红的脸。 “但是没关系。” “生日礼物,老师很满意。” 第139章 昔日那个鼎盛热闹的禅院家,如今冷冷清清。 戒备森严的结界已然消失,牧野几人毫无阻碍,闲庭信步跨过门槛、踏入其中。 禅院家并非一座独立庭院,而是一片由乌木黑瓦构筑的庞大建筑群,绵延如山峦,历经数百年风雨后的庄严感尚未褪色。 禅院真希面无表情地踩着脚下粗粝的、碎裂的石板,视线轻飘飘掠过仿佛没有尽头的夯土墙。屋檐下、回廊上、空地里,层层叠叠的庭院中,到处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与浅坑,还有深深浅浅不明成分的色斑。 那都是禅院真希爆杀禅院家那天留下的痕迹。 ——禅院家,毫无疑问是个用力量说话的地方。 而这里,曾经,最后掌握了话语权的人,是她。 牧野四处张望了一下。 “……这里还有人在居住吗?”她听着不远处层层叠叠宅邸里的声音,问。 禅院真希双手抱臂,点了点头:“姑且还是有的。我当初只是把那些最讨厌的‘上等人’们杀掉了。” 那么多无辜的、可怜的、不幸的女人,她当然不会下手。 她打趣地扬起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不然这家伙的‘家主’之位,就真的徒有其名了。” “……”伏黑惠板着脸,撇过头:“我不要这个名也没关系。” “啊,惠这倒是真话。” 立在牧野身边的五条悟双手盘在脑后,散漫地晃悠了一下,没什么兴致地将目光朝四处转了一圈。 “牧野酱不知道,有一天惠私下来找我,想把禅院家一整个移交给我的时候,双膝跪地,态度有多么郑重……” “五、条、老、师!”伏黑惠脸涨得通红:“这种事不要随随便便讲出来啊。” 五条悟揶揄地笑了一声,不再多说,牧野也忍不住勾起嘴角,掩饰地将脸撇开。 笑的时候,无声地叹了口气。 ……姑且还是孩子啊,五条先生的学生们。 一旦有什么难以担起的责任,第一反应,还是会去依靠他们身后那个看似不靠谱,实则顶天立地的老师。 她的脑袋被摸了摸。 牧野甚至已经习惯这种冷不防的触碰了。 她眨了眨眼,抬头看过去:“……干嘛?” 五条悟笑呵呵:“叹什么气呢,牧野酱?” “……”她不自在地撇过头:“觉得五条先生有那么点……辛苦,不会觉得独木难支吗?” 五条悟也煞有介事地叹起气来:“都独木难支多少年了?早习惯了。” 他用手指头捋了捋眼罩,脑后毛茸茸的白发在微风里飘荡。 “等孩子们再大一点就轻松了啊——” “毕竟大家已经经历过很多磨炼,都是很可靠、值得相信的孩子。” “……说的也是。”牧野心情稍微轻快了一点:“都怪封建时代的烂橘子剩得太多,新生力量们只是暂且没跟上而已。” “真要未雨绸缪的话,得从你高中时期就开始琢磨培养人才、下放教育门槛的事了吧……” 她最后一句话很轻,其实是在自言自语——说不上是不是出于自得感,她隐隐庆幸自己在原生世界的判断是对的,并非吃饱了没事干。 比如尝试说服藤原愁将眼光投向咒术界。 而夏油杰的回信令她非常欣慰——藤原同学真的选择了来到咒术高专。 回去之后,也需要留意招揽更多的年轻人才行。牧野不自觉陷入沉思:要不要……在信里也说说这件事呢? 第168章 她背后的发丝被捋开,后颈忽然被手指头轻轻揪了一下。 牧野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转头看过去。 成年男人被眼罩遮盖的脸仍朝向前方,却难辨喜怒,唇角似笑非笑。 “在发呆吗,牧野酱?” 牧野没来由地心虚:“啊……没,就是感觉禅院家还、还挺好看的。” 五条悟哼笑一声:“五条家更好看哦。感不感兴趣?” 后颈上略显粗糙的指腹在轻轻摩挲,牧野难耐地缩起肩膀,心跳加快,随口附和:“五条先生如果愿意,有空的话,当然可以去……看看。” 在非常了解牧野表现的五条悟眼里,这种顾左右而言他实在是太拙劣了。 从她那句喃喃自语,他就能觉察出来,这家伙是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牧野酱啊,最好还是不要……” 在我面前露出端倪。 ——那些你隐隐为另一个家伙在计划着什么的蛛丝马迹。 他顿了一下,咽下心中邪火,突兀地转变了话锋。 “算了,当老师没说吧。” 虽然知道这些情况,会令他更加心有不甘,嫉妒在心里加速疯长。 但相比之下,还是对那些事一无所知的状态更令他焦躁。 牧野隐约察觉到他心情急转直下,紧闭嘴巴,缩起脖子,识趣地不再说话。 虽然她还没想通,他是又联想到什么事情去了。 五条悟斜眼瞄着她那鹌鹑样,被无可奈何地气笑了。 迟钝起来比考拉还钝,危机意识倒是一等一的强。 他哼笑一声,长臂一揽,将牧野圈入怀中。 他习惯性地嗅了嗅颈窝传来的橙子香气,稍微平复了一点心情。 “继续逛吧。” - 禅院真希抱臂走在他们后面,听两位大人小声聊天、拉来扯去、气氛暗潮涌动,唇角浮起冷笑。 呵。 真是令人受不了。 他们是来干正事的诶。 她斜眼瞟向伏黑惠,试图寻求共鸣,这个刺猬头果然露出了同往常一样生无可恋的死鱼眼。 “你也觉得吧?”禅院真希不忿:“这两个人也太……目中无人了。” 出乎她预料,伏黑惠只是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算啦。”伏黑惠低声说:“随便他们吧。” 禅院真希愣了一下。 “……你不觉得,几乎从来没见到过五条老师这副样子吗?” “好像也不坏吧。” 禅院真希沉默了一下,将脸转回了前方,摸了摸脸颊。 “也对啦。” - 牧野他们把整个禅院家转了一圈。 不愧是有数百年历史的大家族,结构路线精巧复杂,若是再搭配上结界术,对于贸然入侵的人来说,禅院家完全就是个迷宫。 牧野在地图上做了标记,在和五条悟讨论后,她认为羂索可能所处的位置,大大小小有十多个。而他又是个警惕到极致的家伙,而且结界术可以说是超一流——仅次于天元大人之下的那一批。 如果他稍微扭曲转换一下空间位置,藏匿地点就更是难找。 临死之前还非要把记忆给摧毁,这家伙真是难缠啊。 她啧了一声,捏紧了笔。 不过……总比毫无头绪要好吧。 曾经是羂索通过总监部的内应获取五条悟这边的情报,而现在立场完全转换了。 先姑且把这些情报整理好、送到那个世界吧。 她打算等一期一振完成任务回来后,跟他商量商量这些事,现在大致就只能这样了。 她长出一口气,将地图收回了包里。 她转向禅院真希和伏黑惠,真诚道谢。 “谢谢你们。”牧野说:“对我提供了相当大的帮助。” “……没什么。”禅院真希略显不自在。 明明牧野小姐也帮了他们很多事啊。 其实她不了解牧野需要禅院家的布局、来到这里实地考察,是打算做什么,但也并不打算去深究——既然是在五条的支持之下,她当然会选择信任。 要对禅院家干坏事也没关系,反正在场没有人会怜惜这个禅院家。 伏黑惠干咳一声,略显别扭道:“我也没做什么。” 五条悟的目光落到他脸上,意味不明地笑起来。 算了,还是不多嘴,免得惠又害羞了。 他鼓励地拍了拍手,巴掌声清脆,暗含引导。 “好啦、好啦——辛苦你们俩了。” 他说:“难得回到京都这边,你们俩要不要去看望一下京都分校的同学和老师们呢?” 他状似无意地感慨:“好像他们最近……也累得够呛诶。” 禅院真希显然动了心。最近托牧野小姐的福,他们不需要成天在干掉咒灵和诅咒师的路上疲于奔命,暂时可以小小休个假。 难得来京都,还是去看看分校那边的人吧。 她做好决定,拉住伏黑惠的衣领:“走,去京都分校逛逛,看看那边重建得怎么样了。” 伏黑惠双手插兜,并无异议地跟着走了。 对诶。 牧野身为辅助监督的那十年,可是一直在京都工作。这边的熟人多如牛毛,她听着也很心动。 虽然她略微有点困惑于为什么五条悟只提议让两个学生单独行动,但还是跃跃欲试地举起手争取:“我也唔……” 她的下半张脸被五条悟笑吟吟地捂住,腰身被揽住,强迫转了个向,和两名学生背道而驰。 干干干干什么? 身体素质差距太大,牧野无力抗拒,一面被推着背踉踉跄跄,一面质疑瞪视。 五条悟声音低低的,带着磁性,语调轻快却又不容拒绝。 “现在是二人时间啦——” 他说:“牧野酱当然要跟着我一起逛咯。” 逛什么?他难道不打算去京都校吗? 牧野张了张嘴,尚未来得及发问,五条悟就解答了她的困惑。 “我家也在京都喔。” 是啊,众所周知,五条本家也在京都。但那咋了? 等等…… 牧野震惊地僵住了身体。 “牧野酱答应了的啊——”五条悟慢条斯理:“去我家看看。” 牧野悔恨地闭眼。 在这家伙面前,她总是一失语成千古恨。 - 与稍显荒凉、建筑风格庄严守旧的禅院家有所区别,五条本家的建筑风格显得高远而通透,用色轻盈,光影在敞亮优雅的庭院中跃动。 布局仍然精巧复杂、建筑群仍然庞大,空间使用几乎可以用“奢侈”来形容。 但这种视觉上的轻松并不能缓解牧野紧张的心情—— 她搞不明白自己怎么这么突然地、毫无准备地,就被五条悟带回了她的本家。 以什么身份?以什么理由?难道就是随便来逛逛? 想参观五条家……是个这么简单的事吗? 这个庞大家族中的人们……会是什么想法? 做过无数次任务、伪装成各种各样的角色在无数古代历史间穿梭过,牧野见过很多次比这还大的场面,甚至还进过皇室大殿——因此她也说不上来此刻自己为什么放松不下来。 从进门开始,就有五条家的下人们垂首相迎,牧野表面上还是非常过得去的—— 她本能地展现出训练有素的礼仪和姿态,背脊挺直,步履端正,神情平静从容。 虽然身上的现代西装稍显突兀,但和身边五条家主的教师制服搭配在一起,倒是非常和谐。 五条悟握着她的手腕,牵引着她不疾不徐往里走,用余光看着她端庄的姿态,看穿了她心里的弦正紧紧绷着,揶揄地笑起来。 “好优雅喔,牧野酱。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牧野向他飞去眼刀:这都是拜谁所赐啊? 五条悟放柔了声音感慨,也不管沿途的下人们会不会听见。 “其实很早就想象过了,牧野酱如果脱去伪装,纯粹作为‘审神者’,是副什么模样。” “红色、白色、黑色、金色……”他丝毫不脸红地表达自己的设想:“巫女服、木屐什么的……应该都很适合牧野酱吧?” 谁……谁允许他擅自想象那种事情啊? 明明五条悟只是嘴上说说,牧野却觉得从头到脚都不自在,耳根发烫。 她干咳一声,掐了掐他袖子下的手臂,制止他的胡乱猜测:“……没那么庄重啦,就是个打工人罢了。本丸又没有外人,没什么重要场合要出席的话,我甚至睡衣都懒得换掉……” 她的手腕一紧,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抬头看着五条悟朝向前方的脸和拉平的嘴角。 怎么……看起来又在不爽啊? 第140章 “喔?这样啊。” 牧野听着五条悟令人发毛的、凉飕飕的语调抬起头,那侧对着她的下颌线条分明而锋利:“那牧野酱在本丸喜欢穿什么风格的睡衣啊?是在我家里穿的那种丝绸短裙、毛茸茸的长袖长裤、还是睡袍?” 第169章 五条悟提到“我家里”时,牧野的心像是被悬吊吊地拎起来,她做贼心虚地朝四处望了一眼,但远处的人们皆低眉顺目,看起来什么都没听见。 睡衣这种东西肯定要分季节啊?牧野半是无语半是尴尬:“……就、就一般的睡衣啦。” 五条悟“哦”了一声,微微偏过头,眯着眼睛瞟过来:“意思是说,什么样的睡衣都穿过啊?” 这是什么强词夺理的理解方式啊。 还有……这种事有什么好聊的? 牧野果断地终结了话题:“好了……打住,这不重要,也不关你的事。” 手腕处的力道紧了紧,牧野吃痛,尝试着扭了一下被五条悟圈住的手腕,那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却像铁钳一样,牢牢抓住她不放。 牧野没有办法,继续硬着头皮和五条悟并肩行进,在众多似有若无的视线下,不动声色地贴近了他,试图用稍稍偏长的西装袖口遮挡住这家伙和她的肢体接触。 五条悟如有所感,扬起嘴角,却还是冷冷“哼”了一声。 “刚刚已经路过了主庭院哦。”他冷不丁说起了别的话题:“沿着这道回廊走的话,会路过道场、库房和藏书阁。” 透过荫蔽落下来的光影细碎游移,木质地板嘎吱作响,他们拐过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年代久远、但被打理得很整洁的道场出现在牧野眼前。 五条悟立在围栏前面,插着兜,牧野也顺势停下。 “我从记事开始,一直到十五六岁,都是在这里练习哦。”他说。 “五条家不像禅院家,只是靠六眼独树一帜,没那么多要栽培的甲乙丙丁。”他打趣,语气理所当然:“所以这个道场——完全是为了我一个人准备的。” 牧野抬头看着他,被眼罩遮盖了一大半的神情里,似乎含着那么点感慨。 “我都这么久没回来了,这里还是被打理得很干净啊。” 牧野环视四周,目光掠过乌木柱上斑驳的刻痕——应该都是五条悟在练习时留下的痕迹。 她脑中闪过她很久之前看过的资料——在她正式进入咒术世界执行任务之前,就已经为这个传说中的高难度任务做过很多功课了。 那些资料里有很多张六眼年幼时的照片。像瓷白的娃娃一样,头发、睫毛都是雪白的,漂亮的苍蓝色眼睛带着毫不遮掩的锋芒。 他被这个家族忠心地、殷切地呵护并簇拥,并不负众望地、张扬而肆意地成长,举世无双。 但孤独感也无形地笼罩在他身上,贯穿他成长的始终。 参天大树的周围,通常只有被它庇护的花花草草,而没有第二个势均力敌的同伴。但神的躯壳里,明明装着一个可以用“温柔”来形容的肉体凡胎啊。 明明是个明媚的好日子,明明也没有进行深入的谈心和聊天,牧野却又开始觉得心疼了。 就像她在咒术世界里沉默着履行职责的那十年一样,她由于怜惜这个孤独而强大的家伙而感到由衷的难受。 五条悟转过头来,仿佛完全没察觉到牧野心里的百感交集。 “我应该是……第一个带牧野酱来这里的吧?”他笑吟吟的,身形在日光下显得很挺拔。 牧野猝不及防哽住:“五条先生的关注点怎么……老这么奇怪?” 五条悟不答,目光也没移开。 牧野不太忍心再怼他,只能不自在承认:“……是啊。” “我是……第一次来五条本家啦。” 她的头顶被抚了抚。 手掌的主人显然心情很好,拉住她又迈开了步伐。 “那就好。” - 五条悟似乎是刻意绕开了那些功能性的主建筑、绕开了人口密集的区域,带她把五条家的犄角旮旯走了个遍。 非常通透的庭院风景、漂浮着墨香味道的藏书阁、甚至五条悟的卧室…… 这是能随便进的地方吗? 在低着头的仆人们面前堂而皇之进入五条家主的卧室,那感受跟迫不得已借住在他的教师公寓完全不一样啊。 牧野在卧室门口扒住门框殊死抵抗,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在用力,结果还是被五条悟软硬兼施、连哄带骗、不太体面地拉了进去。 以致于现在,牧野盘腿坐在桌边,精疲力竭、平复呼吸,五条悟躺在榻榻米上优哉游哉地打哈欠,像只成功捕捉到猎物的、饕足的豹子。 “比起禅院家来说,还是很好看的——对吧?” 牧野勉为其难承认:“是啊。” 她实在百思不得其解,纳闷道:“……你今天到底……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啊?” “不干什么啊。”五条悟眨眨眼睛,坦然道:“我只是想回本家看看啦。” 他摊手:“束缚还在呢,只能麻烦牧野酱陪我走一趟啊。” 回家一般来说都是看人吧,怎么会只看建筑呢…… 牧野当然不敢问出来。她愤愤地握拳。 她怕她问出来,这家伙就会顺水推舟地说“那正好,陪我去见见和我很熟的长辈们吧”,然后和完全没剩几分力气的她再次展开搏斗。 两个侍女敲了敲门框,得到五条悟的点头许可,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年轻的女孩子们脸上微微泛红,两眼不动声色而亮晶晶地看着牧野,为她在桌面上放下一盘新鲜出炉的点心,和一杯热乎乎的茶。 “牧野小姐,请尝尝看。”其中一位侍女温柔地说:“厨师长说,这是五条家主小时候最喜欢的点心。” 牧野局促道谢:“啊……好、好的,谢谢。” 两个女孩子彬彬有礼地退出去,片刻后,屋外隐隐约约响起雀跃的议论声,听不清内容。 牧野盯着桌上的点心,觉得脸颊在发烫。 总感觉她们是不是在擅自误会什么。 烦死了……为什么会这么不好意思啊? 轻笑声在身后响起,牧野抿住嘴,斜眼瞟过去,五条悟无辜地与她对视,俊美的脸上神情真诚无比。 片刻后,她长叹一声,懊丧地转过头。 真是完全拿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没办法。 她低头,小口品尝起香甜松软的点心。这就是五条悟小时候爱吃的点心吗?确实味道很不错…… 身后突兀地响起一个询问。 “话说啊……牧野酱的‘本丸’是什么风格呢?” 五条悟听起来想得很美:“礼尚往来,可以也带我去逛逛吗?” 牧野呵呵道:“我的本丸,除了我和刀剑们,只有尸体这种死物能进去哦。” “啊……那还是暂时算了吧。” “暂时”是什么意思啊! ……但五条悟说得对,礼尚往来。 牧野犹豫片刻,掏出手机:“虽然不能带你去看,但是我以前有拍过照片来着,你要来看……” 劲风掀起牧野身后的长发,下一刻,她的背脊就被一个胸膛轻轻贴住了。 仿佛没有进行过匆匆忙忙的瞬移,五条悟气定神闲、慢条斯理,看起来很矜持地在她身边坐下。 “来吧,让老师欣赏一下。”他一面说,一面不忘继续进行比较。 “我应该也是第一个,看见牧野酱本丸的——‘五条悟’吧?” “……是啦。” - 牧野点开第一张。 成年男人凑得很近,似乎是想仔仔细细将图片看清楚。清冽而浅淡的男香扑过来,牧野略微有点心猿意马,清了清嗓子。 “这个……是本丸的正门。”牧野说:“就是很传统的日式矮墙和推门。” “看起来很有味道啊。”五条悟很捧场,兴致勃勃:“整个本丸大概有多大呢?” 牧野沉吟:“我好像从来没算过这个……因为本丸不属于任何世界,也不会涉及到任何占地面积的问题。通俗来讲,只要小判——就是我们的交易货币给得够多,想建多大就建多大。” “噢,好吧。”五条悟若有所思,低声自语:“那只能靠估计咯?” “都说了不涉及到占地面积的问题啦,估计这个是没有意义的。”牧野拧眉看他:“你应该是真的理解了吧?” 五条悟整肃神色:“完全理解。下一张下一张。” 牧野手指滑动:“这是前院,这是主建筑,这是我的卧室……没有拍内设啦别乱翻,这是锻刀室,这是手入室,这是书房——一般会被称为‘天守阁’,但我修得没有别审神者那么气派,就随随便便叫作书房了。” 她本想随便给五条悟看看,但手腕被五条悟按住,听他黏糊糊地哄道:“等一下啦,讲慢一点,都还没看清楚呢。” 六眼的视力这么不中用吗? “这栋大一点的部屋在主建筑后面,是刀剑们生活的地方。”牧野说:“他们有不同的刀派,亲疏有别,总共有一百多位……所以房间的布局还蛮需要思考的。” 五条悟冷哼一声,托着腮,显然对这一部分兴致缺缺甚至隐含不满,但还是莫名看得很认真。 第170章 从前院到后院,甚至连马厩都包括在内,牧野不知不觉就把整个本丸仔仔细细讲了一遍,茶杯也见了底。 ……说起来,已经好久都没回本丸了啊。她心里开始痒痒:虽然没有跟刀剑们断掉联系,近侍也一直在向她汇报本丸的近况,但……果然还是想回去看看啊。 直到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她才回过神来,抬头一看,竟然已经暮色四合。 她的脸颊被轻轻捏住扳向另一侧,目光也被迫转换了方向。 “谢谢牧野酱的详细解说。” 五条悟正微微低头,托腮看着她——他已经这样专注地听了很久。 从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柔化了他的轮廓,蓬松的头发也被染成了水红色,眼神像羽毛拂过牧野脸颊。 “牧野酱有没有饿啊?”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氛围安定而柔和。牧野心跳漏了两拍,有点慌乱地挪开眼神:“有点吧……” 她想起什么,倏地盯住五条悟:“我们应该不会留在这里吃饭吧?” 五条悟看着牧野如临大敌的警觉模样,笑起来:“放心,晚上约了歌姬他们啦。” 他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牧野姑且放下心,也从桌边站起身来,腰身却被揽住,一时愣了一下。 “走吧。”五条悟在她身侧,口吻理所应当:“最后再去见见家里的长辈们,我们就离开。” 牧野迟钝的大脑勉强消化了一下五条悟所说的内容。 等等……不是……什么? 见谁? 她瞪大眼睛。 “等等等等等……”她排斥地挺起腰,手往身后伸,试图推开箍在她腰肢上的手肘:“怎么突然要、要专门去见他们啊?真的真的太——不符合礼节了吧?” 五条悟一本正经:“我身为家主,回家却不去看望把我培养长大的长辈们,才叫不符合礼节吧?” “……话是这么说。”牧野隐隐觉得有道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很没有道理:“但……但应该跟我没关系吧?你要去就自己去啊……” “如果牧野酱没来,当然就无所谓了。” 出了房门,他也丝毫没有收敛的打算,仍旧揽着牧野,将强迫的行径如行云流水般施展:“但你来都来了嘛,当然要一起去啊。” “……来都来了是这么用的吗?”牧野无力吐槽:“那、那我该怎么介绍自己啊?” 前通缉犯?前学生?同事?暂时的同居人? 无论哪一个身份都很荒谬,她越想越心如死灰,又不敢在旁人眼里扑腾得太厉害,咬牙切齿低声道:“总而言之……你、你先松开我,我们好好走路。” 五条悟心情很好的样子,不退反进,贴在她耳朵上低声说。 “现在就是在好好走路啊。” 他的呼吸轻柔而灼热。 “没关系,尽管放心——” “我会向他们,好好介绍牧野酱的。” 第141章 五条悟和牧野被管家引至主宅深处的和室。 榻榻米光洁如镜,空气中弥漫着线香冷冽的气息。室内几位老者在座,神情威严、眼含审视,似有若无的目光落在牧野身上。 牧野知道,从五条悟推开五条本家的大门开始,这个庞大家族的每一个角落便都已经接收到了“家主归来”的讯号,而牧野的一举一动也早已处于所有人不动声色的监视和打量之中。这些长者,应该早就在等候五条悟和她的到访。 堂中坐的长辈们在厅堂一侧正坐等待,五条悟将牧野带至宾客的上座,尔后自己在长者们对面坐下来。 背后的手臂撤离,牧野觉得后背一空,短短一瞬间,有那么一点失去依靠的无助。 但总体说来,她并不觉得应对这种场合对她来说难度很高。 她目光投向五条悟。正坐的姿势往往与谦卑挂钩,但这家伙举手投足间莫名带着点随性肆意,令人无端生出敬畏。 话说回来……她确实很少很少见到他以家主的身份,出现在这个世界的视野之中。 侍女无声地奉上茶点,再以跪姿退下。 越遇上这种庄严沉凝,甚至可以说是故意向牧野施展威压的氛围,她反而越平静,大概是本能地产生了一种要维持自身尊严的倔强。 她可是个很擅长适应一切环境和历史场合的审神者啊。 她挺直背脊,在寂静中接受长者们的审视。 比起被审视,她更多的是在思考:为什么这些长者要审视她?五条悟会怎么介绍他? 以及那个让她隐隐咬牙的问题:这家伙把她带来和长辈见面,究竟是要干什么? 这略带压力的过程没有持续太久。五条悟散漫地拍了拍手:“好啦,好啦,老人家们,不要这么瞪着我的客人嘛。” 几个长者顿了一下,不太赞同的眼神落到五条悟身上,但他不以为意。 他戴着眼罩,仪态端正自持,不动如山,嘴角弯起:“首先,由我来介绍五条家尊贵的来客——牧野未来小姐。” 牧野瞄了他一眼,心里咚咚打鼓。希望这家伙好好说话,不要突然从嘴里开出什么隐藏款啊。 “史上最优秀的辅助监督之一。” 牧野实事求是地在心里质疑:……这是谁评的啊? “实力堪比特级的优秀咒术师。” 牧野滞了滞:……她应该没在这里登记过吧? “本人最优秀的得意门生之一。” 牧野心下冷笑:……他的良心不痛吗? “嗯……还有……这个嘛……” 显然弹尽粮绝了,牧野眯起眼,五条悟捏着下巴思忖了片刻,忽然打了个响指: “啊,五条家的名刀,老人家们应该比我更了解吧?就是那把鹤丸——” 太过头了!牧野重重咳嗽一声。 五条悟知趣地打住,笑吟吟的。 牧野长出口气,以为五条悟浮夸的介绍已经结束,却又听见他意味深长地说: “另外,她还有一个身份……我不明说,老爷爷们应该也明白吧?” 话音一落,长者那边小声哗然起来。 牧野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他在打什么哑谜? 更令她略感慌张的是,对面那几位长者好像都听懂了五条悟的话外之意,神色都变得更为严肃。 他们互相对视,眼神交流。 ……还有什么身份?通缉犯? 牧野看向五条悟,他回以意味深长的微笑,并不打算、也无法在此刻的距离间隔下作出解答。 ……哑谜真是令人烦躁。牧野瞪起眼,抿起嘴唇,又不得不在长者们强烈的注视下迅速恢复平静。 出于礼貌,她在五条悟介绍完毕后躬身行礼:“各位……各位长辈好,我是五条老师曾经的学生,目前在东京区域任职的辅助监督,牧野未来。” 她顿了顿,组织语言:“此次与五条老师同赴京都,得他引荐,有幸拜访五条宗家,唐突来访,叨扰各位清净了。” 五条悟赞叹:“哇,牧野酱的场面话说得比我要好多了嘛。” “……”牧野死鱼眼。能不能不要拆台?这样显得郑重其事的她很小丑啊。 长者们礼貌体面地回应,尔后,道道复杂目光落回五条悟身上。 “……家主,确定要做此决定吗?”其中一人沉声发问。 五条悟笑意不变:“我下午听说,前天您一口气把藏酒喝光之前,侍女好像也劝你三思过诶。” “……这两件事哪能相提并论?” 那老人尴尬咳嗽两声,另一老者接替他的攻势,语气犹疑不定:“可那个位置事关重大……” 见这位老人接茬,五条悟底气反而更足:“不是您当初年轻气盛风华正茂、吼着要‘自由恋爱非她不娶’的时候了?” ……等等,什么? 牧野敏锐地捕捉到五条悟的措辞,终于察觉到了什么。 那老人噎住,捋了捋胡须,偃旗息鼓。第三个老人眼神中的审视意味一直非常强烈,眼神落到牧野身上:“但她,能担得起……” 五条悟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不要搞错啦,爷爷——” 他神色里多了几分认真和不容置疑。 “先不说什么担不担得起的问题。无论她是什么身份,只要她不愿意,我都没有打算给她增加任何额外的负担——” “要知道现在,选择权在她,而不在我。” 牧野心跳空一拍,膝上的手掐紧了布料。 一室寂静。 那老人露出震惊神色,瞳孔震颤。 “家主……” 五条悟倏地立了起来,神色显得坦然而轻松:“好了,也差不多得啦——每次到这种场合就累得要死。” 他看似轻描淡写,无形间却气势逼人,揉着脖子,走至僵坐不语的牧野面前,拉起她的手腕。 牧野眼睫颤了颤,方才回过神来,心里波澜未定。 第171章 “就让我的拜访体面地落幕吧。”五条悟告知他们:“我们最后再去‘那里’看一眼,就会离开了哦。” 在沉默目光包围中,牧野被五条悟带起身来。她脑内还在消化刚刚接收到的所有讯息,一片混乱,呆呆睁着眼,随五条悟的牵引往外走,甚至忘记了道别行礼。 五条悟忽然在门槛前停住,回过神来,牧野脑门直撞上他肩膀,被他低笑着揉了揉。 他抬头环视堂内,语气淡淡。 “今天我回来,只是为了宣告——” “而不是为了商量哦。” - 天色又暗了几分,小雨下个不停。 牧野越想越觉得慌张,越想越觉得生气。 原来这家伙带她回来,竟然是抱着这种目的,甚至没有提前向她宣告过…… 猝不及防。 牧野拳头不自觉攥紧,连带着手腕肌肉也绷紧了。 拉着她行走在小径上的五条悟显然觉察到了这一点。 他顿了顿,手轻轻放开,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面颊在天光下显得冷白。 如他预料,牧野直直立在他面前,像根柱子,略微低着头,神色紧绷。 “五条先生……你是觉得我有多傻啊?” 即使他含混其词,牧野也完全猜出了他在向五条家的长者们宣告什么。 五条悟的口吻仍含着调笑:“啊……总算没有迟钝到底嘛。” 他似乎还有点惋惜:“已经尽力在含混遮掩了诶……还是被牧野酱猜到了。” 牧野深吸口气:“我没有在开玩笑。你下这种决定之前,不先跟我商量吗?更何况,我们明明、明明还不是那种关系……” “喔?”五条悟冷不丁截住她的话头。 “商量什么?又是哪种关系?” 牧野未出口的声音凝在舌尖。 - 五条悟唇角的笑意在牧野的语塞中淡下去。 绿树掩映的幽深小径,小雨仍淅淅沥沥顺房檐滴落。在潮湿清新的气氛中,他伸出手指,随意地摘掉眼罩,捋了捋蓬松的白发,像被摘掉缰绳、终于可以随意释放野性的猎犬。 那双冰蓝色的、勾人心魄的眼瞳朝牧野转过来,于阴沉天色下灼灼发光。 他语气是少有的平静:“这样吧——就在这里,我给牧野酱一个选择的机会。” 牧野的心惴惴狂跳起来。 “选……选择什么?” 五条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自从牧野酱回来之后,老师其实表现得很明显吧?” 五条悟朝她迈进一步,俯下身,先牧野一步按住她后腰,使她来不及后撤。 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朝牧野压了下来,她终于开始心慌意乱。 五条悟看着她失措的神色,不自觉无辜到令人牙痒痒的眼神,鼻间飘来她身上的香气。 她呼吸间还带着一点不同以往的、淡淡的香甜。 就像下午给她品尝过的那道甜点一样——完完全全符合他的心意,勾动他的欲望,他却破天荒一直隐忍着、按捺着,没有贸然开封品尝。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事抱以过如此的耐心。 他喉结滑动,低沉开口。 “老师想方设法地引诱你回来、把你留在身边、无私地为你着想规划……”他一字一句,细数桩桩件件:“是为了什么,你其实不可能到现在还不明白吧?” 即使起初不明白、中途不明白,到此时此刻,牧野的确不可能不明白。 贸然开口的后悔涌了上来,却避无可避。 她不慎跌进五条悟眼底的深海中,不自觉抓住他的衣角,手指按在他胸膛。 但她真的害怕他此刻揭穿一切。 “老师、等……” 五条悟再次打断了她。 “来吧,牧野酱,老师再大发慈悲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的另一只手,捧住牧野的下巴,迫使她直直面对他。 “是要继续装傻——” “还是在此刻给我一个答案呢?” 他雪白的睫毛染上细雨的湿气,像发着光的羽毛。 他的心跳也在不动声色加快,混在滴答作响的雨声里。 “牧野酱真的忍心……在此刻给出答案吗?” 第142章 什么叫……忍不忍心啊? ……又非要她给出什么答案呢? 牧野大脑一片混乱,思绪翻滚。 她多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壳,有满身的刺,能够吓退所有人伸来的手,安心而逃避着缩起来。 但是心跳骗不了人。 屋檐的缝隙里,水珠渗了下来,凉凉打在牧野的额角。 一个激灵,她眼睫颤了颤。 - 眼前这个人,毫无疑问是个无比霸道的家伙。 没办法拎出他所做的桩桩件件,没办法冷冷静静量化清算,更没办法做纯粹的加减法。 五条悟的众多手段可以说是独裁、不讲道理、自说自话,但对她又很管用。 她不得不来到这个世界和他再度相见、不得不留在他身边、不得不和他在同一片屋檐下呼吸、相处、生活,不得不任由他渗透进自己身边的每个角落,任他侵占。 他也在竭力压制自己骨子里的野性,有着那么多善解人意、耐心体贴到不像他的时刻。 其他小事姑且不说,他竟然愿意花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只为了增强她的战力、容忍她去为“另一个”五条悟扫平未来的障碍……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破天荒的让步了。 他对她呼之欲出的占有欲若隐若现在他眼底,仿佛一只蛰伏着的野兽,蓄势待发,忍耐即将到达极限。 ——明明他继续强硬下去,牧野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所以这些退让和忍耐,已经足够彰显他对她的珍视。 令牧野觉得自己很不争气的一点是——明明那被冷落的“十年”还如鲠在喉,已经成为了一个彻底错位的遗憾,她却仍旧会在五条悟这段时间的猛烈攻势里无法克制地心旌摇荡。 她耳边是他一声声坦然的、诚恳的“对不起”。 他在毫无保留地接纳和付出。 他在强势地裹挟着她向前走、向前看。 - 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牧野时至今日,仍旧无法解析这个问题。 在她看来,“爱”可能依赖于某种特殊的磁场。她一直搞不明白触发条件是什么,是物理反应还是化学反应,和脑内什么物质相关。 对他起初的失望是不是来自于“爱”? 对他的经历所生出的心疼、不忍是不是来自于“爱”? ……对他生出的怒气和畏惧,一定不是因为“爱”吧。 但是即使对他生出过怒气和畏惧,此刻的心脏却仍跳得那么猛烈,她用力地安抚、努力地吞咽,酸涩和炽热却仍旧肆意地在身体里蔓延,是不是因为“爱”呢? - 五条悟的怀抱还是这么充满压迫感。 背后的手臂像铁箍,脸上的手指恐怕已在她脸上捏出红痕,他拂面的呼吸也烫得像火焰。 他已经不知道像现在这样蛮横地圈住她多少次了。他俯下的脸遮蔽了身后的夕阳,眼中的天空里映着她无措的神情。 像一只卸下高傲、强硬地索取爱抚的白猫。 牧野的心被这种专注揪住了,一点一点疼起来。 狡猾的家伙。她愤愤不平地想。 一切都在被他顺利引导。 事到如今,避无可避。 牧野无可奈何地发觉,自己不再忍心做个“傻子”,做个含混其词的“懦夫”。 - 牧野抬起手,按在五条悟托住她下巴的手掌上。 五条悟的呼吸稍微出现了一点波动。 他唇角的笑意难得出现一点僵硬。 从牧野汹涌转为平静的眼神里,他预判不出她的回应。 他开始不动声色迅速检视自己的每一步。 难道他还不够卑微、不够退让吗? 还是太强硬了吗? 啊……确实掺杂了很多处心积虑。牧野会因为这些小心思就对他扣分吗? 越到关键之处越容易动摇,他一时判断不出自己今天这一步是对是错,是太早还是太迟。 他尚在思索,牧野已涩着嗓子开口。 “好啊。” 他心跳空一拍。 “——我给你……一个答案。” - 五条悟两眼死死锁住了牧野。 她的神色由最初的惊慌,转变为动容,此刻却又归于平静。 她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笑……是释然?无奈?还是在嘲笑? 她是不是在想——好啊,既然你这么咄咄逼人,非要我给你个答案,那就不要怪我惹你伤心了。 枪是由他拿起来、放在她掌心,强迫她将手指扣在扳机上的。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五条悟胸膛起伏,破天荒地觉得有点慌张,他干咳了一声,撇开头,假装漫不经心:“没关系的,牧野酱如果觉得没想好,也可以……” 第172章 他的脸被扳住了,所有思绪瞬间卡壳。 还是第一次,牧野将手贴在他的脸上。 两只柔软的手掌,指尖泛凉,扳住他的下颌。 明明什么力气都没使出来,五条悟却一动也不敢动,目光都滞住,甚至屏住了呼吸。 他甚至有点担心,怕自己一个吐气,把那双手给吹走了。 - “五条先生要的答案,应该是关于‘我喜不喜欢你’——这种事吧?” ……对她来说还是太直白了。牧野清了清嗓子。 她两眼与五条悟对视,一面忍着心里的局促,一面说:“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五条悟的心往下一坠。 “但是你对我来说,也是真的很特别很特别。” 五条悟紧紧盯着她。 牧野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 “如果不那么特别、不那么重要……我也不会生出强烈地、想要改变你的命运的决心。”她试图加以佐证:“我也不会……在那么多的时刻,不忍心看到你难过。” 不知道是由于说出心声的不安,还是对于结果的畏惧,她的鼻子开始发酸发热。 “我也不会在此刻,心跳得那么快。” - 大脑短暂地空白,尔后无法抑制的欣喜在五条悟脑中疯长。 雨声完全被他抛到脑后,消失在耳边,身体开始发烫。 什么意思呢? 这不是“喜欢”吗? 这不就是“喜欢”吗? 他脸上完全忘记维持习惯性的浅笑,目光和牧野闪躲的眼珠纠缠,唇也不自觉张开了一点缝隙。 他搂住牧野的手臂一紧,刚要开口,牧野却又将拇指按在他的唇上。 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像羽毛落在嘴唇上,这主动的触碰实在太难得,五条悟瞬间有点心猿意马。 “你让我给你答案……我也只能说出我的这种感受了。” 牧野垂下眼睛。 “但此外,我做不出任何承诺。” 五条悟发烫的心脏,在她的宣告下,略微冷却了一点,随之回归的并非冷静,而是一种“必须占有她更多部分”的偏执。 绳索被松开,他按捺不住躁郁和蓬勃而生的欲望。 什么意思? ……凭什么啊? 既然她承认了对他的喜欢?为什么不能给出承诺呢? 答应留在他身边——这不是显而易见、顺水推舟的事吗? 牧野眼神飘忽了片刻,又鼓足勇气迎向他:“我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我也有自己的使命……我不能由于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就贸然改变我的行动轨迹。” 她的神色无辜得令他牙痒痒,但那种坦然令他生出无力感。 把所有想法顺利和盘托出,牧野终于松了口气,声音放轻。 “——这就是我能给你的,全部答案。” - 五条悟沉默无言,神色紧绷,盯着牧野。 显而易见的不甘。 就像是让他闻到花的香气,却又不容许他伸手触碰。 他抿了抿唇,喉结滑动,冷声开口。 “既然你承认了喜欢我……” “我只是说了你是特别的啦。” 五条悟噎了一下。 他气得有点想笑,索性以良好的记忆力检索她的字字句句,以免她再次玩文字游戏。 “好——既然你承认了对我心动、不忍心看我难过,那你为什么不能留在我身边呢?” 牧野呼吸滞了一下。 漂亮的蓝色眼瞳投来鹰隼般锐利的眼神,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五条悟唇角复又扬起弧度,但是分外强硬。 他攥住牧野的两只手腕——她的手还托着他的脸颊两侧。 “为什么还要管那么多不重要的事?”他强迫自己耐心地劝诱:“牧野酱就这样安安心心留在老师身边、心无旁骛,不是很好吗?” 牧野的手指动了动。 “因为我觉得,改变‘五条悟’的命运这件事——很重要。”她定定地说:“而且我也对……他。”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弱下去:“我对他做出过承诺——我一定会回去一趟的。” 攥住她手腕的力道大了起来。 五条悟皮笑肉不笑地磨了磨牙:“牧野酱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随随便便就给别人承诺怎么行啊。” “那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因为我不愿意看到‘五条悟’伤心。”牧野反驳:“而且,现在我不就注意到这个问题了吗?所以没有给你任何承诺。” 五条悟:“……” 他要为此感到欣慰吗? 他松开了手,直起身来,朝天深吸了口气。 很显然在忍耐自己的怒火。 牧野忐忑地看着他。 “真想把你这个家伙直接……” 锁在身边一辈子。 不择手段。 但他甚至说都没办法说出来。 他冷笑着重复牧野的话,喃喃自语,试图找出从逻辑上制服她的方法。 “好,你说你不忍心让那家伙伤心,但你明明也说……” 他想到什么,忽然顿住了。 牧野正等待他的下一波攻击,茫然而不安地眨了眨眼。 她看见五条悟忽然转过身来,笑容异常危险而探究。 “我说啊,牧野酱。” “你该不会——” - 他没来得及开口。 回廊的转角处,有人试探性地开口呼喊,声音温和轻柔。 “是……悟回来了吗?” 第143章 五条悟顿了一下,收敛了表情,朝后转身看去。 牧野立正,也顺着他目光看去。 一个中年女性静静立在拐角处,身旁有一位侍女搀扶着她手臂。 妇人身着质地优良、颜色素雅付下和服,花发用木簪盘起,神色温柔,略带欣喜。 她目光落到五条悟身上,又朝牧野转过来,牧野嘴角挂上礼貌微笑回应。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位夫人应该是…… 五条悟轻声开口、点头致意:“母亲,我回来一趟。” 言简意赅,说不上是疏冷还是亲昵。 牧野眼睛眨了眨。 果然啊,这位妇人——是五条悟的生母。 - 打过招呼后,五条夫人身边的侍女退了下去,略显亲昵地朝牧野伸出手—— 于是现在牧野勾着她的肩膀,于五条悟身前,一行三人朝深院里漫步而去。 牧野走着走着,漫无目的思考,方才意识到她和五条悟争论的本质问题还没解决——五条悟在不经她商量的情况下,把她架上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位置。 带她回到这里、在长老面前进行宣告,整个五条家自今日后都会知道,五条悟身边有她这样一个,获得了他的……青睐的女人。 哪怕只是在心里思考,牧野也完全没办法用上更暧昧的词汇。她的脸烧起来,清了清嗓子,努力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牧野小姐?”五条夫人开口,目光轻柔:“早就听说过你了——相当了不起的女孩子呢。” 牧野心知这只是客套话,摸了摸鼻梁:“啊……是吗?” “史上最优秀的辅助监督之一。” 牧野僵了一下:“……诶?” “实力堪比特级的优秀咒术师。” 牧野滞了滞:“没有那种事……” “悟最优秀的得意门生之一。” 完全错误的刻板印象! 牧野恨恨回头瞪了罪魁祸首一眼,五条悟无辜一笑,摊手耸肩。 “这可不是悟说的,他可不怎么回家。”五条夫人笑吟吟地伸出手指晃了晃:“别看我年纪大,平常闲着没事还是会上上网的。我还开了小号,会偷偷潜入诅咒师的论坛看热闹呢。” 她摇头叹息:“现在的孩子们啊……真是越来越没素质了。” 牧野肃然起敬。 五条夫人比她想象的要……前卫多了。 “——网上的孩子们,都在这么说哦——牧野小姐是个很厉害的人呢。” 牧野愣了一下。 五条夫人轻轻拍了拍牧野的手:“牧野小姐今天来这里,看上去似乎有点不安……啊,没有冒犯到你吧?” 牧野不好意思地摇头:“当然没有。” 五条夫人笑起来:“但我们这些通了网线的人,和那些长老们可不一样,早就在讨论了,悟什么时候会把这个漂亮的女孩子带回本家,来看看我们。” 牧野回想了一下今日所遇的年轻侍女们的八卦眼神……原来不是错觉。 她脸上又一热。 “牧野小姐自从重新露面之后,就完成了很多重要的任务,制裁了相当多作恶的诅咒师、救了很多人的性命,早已在咒术界声名远扬,值得被尊敬”五条夫人说:“所以不用感到不安。” 牧野注视着她,神色松弛下来。 第173章 这种在某个世界大大方方留下痕迹的感觉……几乎和她在原生世界里的感受一模一样。 她从没想过她会收获这些。 这都是因为这个世界已经陷入崩坏、完全不在时之政府的掌控之中——而始作俑者之一,就是身后那个相当了不得的、甚至能操纵灵力、发现时之政府监控的家伙。 牧野一时在想…… 作为五条悟与刀剑们对练的酬劳,她替他分担一些杂七杂八的任务,祓除咒灵、铲除诅咒师,从而不知不觉在大众视野中收获威望——五条悟是不是早就有此用意呢? 如果是十八岁的五条悟,她不认为他能思考到这一层。 但如果是身后这个二十九岁的他……还真有可能心思缜密成这样啊。 - 牧野坐在院子里,一面细想,一面五味杂陈地看向屋檐下。 五条夫人拎着几个包装精致的布袋,从屋里匆匆走出来。 她和五条悟之间的交谈一直淡淡的。 似乎不像一对很熟的母子,但血缘的纽带却又紧紧相连,使他们之间氛围自始至终都很温和。 五条悟背对着牧野,插兜,松弛地立在生母面前,不知说了句什么,五条夫人掩嘴微笑。 他接过五条夫人手中的布袋,微微低下头。 五条夫人欣慰地手捧他的脸颊,端详片刻,尔后松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牧野看见她扬手挥了挥,口型像是在说“走吧”。 尔后五条悟就转过了身,目光重新落到牧野身上,看起来对五条夫人毫无留恋,但显然心情很不错。 牧野茫然地与他对视,又看向五条夫人。 这么快吗? “走吧。”五条夫人朗声说:“下次有机会,也一起来看看我吧,牧野小姐?” 面对这个温柔、善解人意的长辈,牧野说不出“不”字。 她在五条悟笑意盈盈的注视下,吐出一个“好”。 - “母亲拿给我的袋子里,装着特意给我准备的点心——也有牧野酱的份哦。” “……怎么现在才跟我说?我都没有说谢谢。” “反正她一定会说不用谢的啊,抵消掉以后,不就相当于不用说‘谢谢’嘛。” “这是什么古怪逻辑啊?” 牧野小声反驳。而五条悟显然是在故意逗她,低笑起来。 “……但是啊,五条先生。” 牧野一面和他朝本家大门走去,一面恢复了严肃。 “今天本质的问题还没有解决——”牧野说:“无论怎么样,你都不应该瞒着我,就向你的家族广而告之我的……嗯……身份。” 五条悟先是很爽快地道歉:“对不起。” “但是非要严谨讨论的话,我现在所做的事,其实并不需要牧野酱的允许哦。” “……什么?”牧野一愣,脚停在门槛前。 “就好比之前的事,我只是想让牧野酱帮帮我的忙而已。至于咒术界的人逐渐了解到牧野未来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女人、是和五条悟关系很亲密的人……这可跟我没有关系。” 牧野语塞,五条悟老神在在竖起手指。 “今天把你带回家,我也并不是想把什么多余的身份、责任加到你身上。我只是想告诉我的族人、我的长老们——” “五条悟有一个心仪的女人,仅此而已。至于他们怎么想、怎么看待,我们都不需要理会。” 五条悟低下头来,注视瞠目结舌的牧野,平静的神情里带着坦然。 “这是我想做就做的事情,和牧野酱无关哦。” 一瞬间,牧野被五条悟看起来云淡风轻的目光震慑住了。 她神情凝住,头顶被轻轻抚摸了两下。她滞了滞,心里生起异样感觉,像有爪子在挠。 “很难理解吗?牧野酱。”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语气调侃:“按照文艺界的说法来讲呢,听起来可能有点太可怜了,但确实有道理。那就是——” “老师喜欢你,但这件事其实和你无关哦。” 他的目光隐隐带上一丝牧野无法理解的阴翳,但转瞬即逝。 “你不想为此负责任也没关系——但同时,你也管不了我想怎么做。” - ……什么啊。 这家伙……凭什么这么说? 但她竟然一时半刻抓不出五条悟的漏洞,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是这么个道理吗?总觉得有哪里很不对劲…… 一只乌鸦的惨叫突兀地响在五条本家的结界之外,打破了两人凝滞的氛围。 五条悟嘴角抽搐一下,转头看过去。 什么啊……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吧? 五条本家的“帐”是无形的,因此看起来,这只大门外的乌鸦像是撞在了透明玻璃上,眼冒金星,顺着“帐”从空中恹恹滑落下来。 牧野看向那只乌鸦,觉得有点眼熟,眯起了眼睛。 在哪里见过来着…… 门口台阶旁传来汽车鸣笛声,牧野闻声转头,瞪大了眼睛。 一辆其貌不扬的轿车停驻在台阶下,适才按响喇叭的司机庵歌姬单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看着牧野他们。 副驾驶坐着冥冥。 她双手抱臂,两眼低垂,另一只乌鸦盘旋落到车顶。 很显然,冥冥小姐的乌鸦听到了一切。 她把脸转过来,脸上带点微妙的笑意,伸出两根手指头搓了搓。 五条悟整理着重新戴回脸上的眼罩,有点茫然:“……这是什么意思?” 还用问吗?牧野咬牙切齿:“封口费啊。” “那没什么要付的必要。”五条悟一副很失望的样子,忽然又兴致勃勃起来:“我能找她付广告费吗?” 牧野:“……” - 烤肉店里香气四溢,气氛热烈,庵歌姬朝牧野杯里倒了啤酒。 不知道为什么,牧野神情非常凝重地盯着酒杯半晌,犹豫了片刻,方才把酒往嘴里送。 “……”庵歌姬狐疑地看她两眼:“我记得牧野小姐以前酒量挺够用啊。” 不然也不会在京都一个人撑那么久了。 “因为……好久没喝啦。”牧野这样解释。 当时牧野急匆匆回到这个世界,这具身体的各项参数沿用了之前消失时的数据,但她有点不大记得了。 她只记得,在原生世界,她高中生的身体酒量小得可怕。 她在星浆体任务结束的庆功宴上喝了那么一小杯鸡尾酒,就醉得不轻,头痛欲裂地醒来,甚至不记得前一晚发生了什么事。 应该是发生过什么的。牧野一直这么想——因为自那以后,“那个”五条悟对她的态度就变了很多。 她不自觉陷入思索,眼睫毛晃了晃,腰上搂过来一只手。 她甚至已经习以为常,连“抗拒”的心情都懒得生出来。 “怎么又发起呆来啦,牧野酱?” 牧野眼神一闪,心虚地回视回去:“……没什么。” 五条悟正审视地眯起眼睛,唇角一丝皮笑肉不笑。 “难道牧野酱……在‘那边’也喝过酒吗?” 这家伙怎么猜得这么准啊。 牧野干咳一声:“偶尔,偶尔。” 五条悟脸黑了一点。果然是发生过什么吧? “高中生怎么可以喝酒?”他冷笑质问:“也太不乖了吧?” 对面的庵歌姬被他扫射,闻言愤怒拍桌:“高中生为什么不可以喝酒?都要像你一样奔三了还喝草莓牛奶才对吗?” 五条悟熟练地回击:“所以我青春永驻啦,而歌姬只能绝望地在博客上转发抗老护肤的文章。” “……五条悟!”庵歌姬咬牙切齿,把邻座的客人都吓了一跳,冥冥慢条斯理擦了擦嘴,一只手挡住脸隔绝旁人目光,一只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好啦,好啦,难得五条先生来找老同学叙旧,这种小事不必在意。” 庵歌姬冷哼一声,勉强压下怒火。她眼神在五条悟和牧野身上打转,落到五条悟环住牧野腰身的手上,直直顿住了。 “喂,五条悟……” 她声音颤抖。 五条悟心情很好地“嗯”了一声:“怎么了?” “你你你你你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第144章 牧野低头瞟了一眼,找出了症结所在,揪起五条悟的袖口,把他圈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拎开。 像抱住心爱玩具的猫咪一样,那只手臂又不依不饶缠了回来。 牧野放弃,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往烤盘上铺开牛肉:“总而言之……我们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哦。” 腰上的手一紧。 牧野侧过头,拿他曾经说过的话回敬他:“不是你说的嘛——和我无关。” 五条悟的嘴抿起来,眼睛透过眼罩逼视着牧野,表情看起来相当危险。 牧野瞬间有那么点气弱,但还是撑住了,不闪不避回视他。 第174章 片刻后,气势被收起来,五条悟长叹口气。 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家伙。 “好吧,那你们可以理解为——” “我正在追牧野酱哦。” 对面,早已听见一切的冥冥慢条斯理啜了口茶水,庵歌姬不可置信地喀拉一声捏扁了啤酒罐。 “你……追她?”庵歌姬重复一遍:“你这个把自己学生丢到京都十年都不管不顾的家伙,现在说要追她?” 哪壶不开提哪壶,五条悟额头爆出青筋。 冥冥掩嘴低笑,晃了晃手机,意味深长:“五条先生干脆多给牧野小姐打点钱,当作精神损失费好了。” 五条悟眼皮一动,远离牧野的那只手开始熟练地操作手机。 牧野低垂双眼。面前这两位女性和她有着独属于京都的记忆,自然会站在和东京众人不同的角度看待问题。冥冥小姐和她并不算太熟,而歌姬小姐对待她比她想象得要更……亲昵,因此现在会替她打抱不平。 是啊。那十年……究竟该不该放下呢? 庵歌姬拍了拍桌子,冲着牧野语重心长道:“我说啊,牧野小姐,你可千万不要这么轻易地原谅这个家伙,也不要被他的糖衣炮弹迷惑了。他完全就是人渣中的人渣,恶霸中的恶霸,讨厌鬼中的讨厌鬼……” “差不多了哦,歌姬。”五条悟笑吟吟地抱臂:“再说下去,今天的烤肉钱你就自己付。” 一顿烤肉怎么了?不痛不痒的威胁,庵歌姬冷哼一声,歇了口气,正打算继续骂,冥冥轻轻拍了拍她的腿,她才作罢。 “感觉这次五条先生看起来挺认真的啦,歌姬。”冥冥阅读完“承诺事后转账一百万日元”的新讯息后,轻描淡写把手机合上:“说不定真的会不一样哦。” 牧野听着她们大喇喇讨论这件事,摸了摸鼻梁,有点不自在:“……比起这个,肥牛已经好了哦,快吃吧。” - 庵歌姬喝了酒以后非常健谈,牧野听着她们聊京都这段时间的变化,听她们抱怨人手短缺的辛苦,在思考要不要派一些刀剑来到京都完成任务、顺便进行历练。 庵歌姬说到最后,忽然有点欲言又止。 牧野茫然地盯着她,听见她扭捏地问:“……所以,曾经从你房间里出来的那两个帅哥,根本不是先斗町的牛郎,而是你的……下属?” 身边传来猛吸吸管、牛奶盒被捏扁的声音。 啊……歌姬小姐的确是撞见过的,在她房间里的烛台切光忠和压切长谷部。 最终好像是靠烛台切光忠谎称自己是牛郎来圆过去的。 旧事重提,牧野硬着头皮不去看旁边:“啊……是的,不好意思,当初不得不欺骗歌姬小姐。” “怪不得啊……我说我后来去先斗町……随、随便逛了十来二十圈,也只能看见一堆丑男。” 庵歌姬好像有点醉了,托着脸,迷茫地往牧野身后指了指。 “那……那位帅哥也是吗?” 牧野愣了一下,豆豆眼,朝身后看去。 碧发青年制服熨帖,立在烤肉店门口,冲牧野露出谦和有礼的微笑。 - 因为一期一振已经独自在这个世界待过很久了,甚至连东京复杂的公共交通路线都掌握得很清楚,所以牧野给了他很高的自由度,方便他自己选择性地接取、完成任务。 但忽然跑到京都来找她……还真是意外。不是昨天刚去了北海道出差吗? 猛吸空盒的声音在牧野耳边持续响起,足见主人公的不爽。 “不是把北海道出差三天的任务派给这家伙了吗……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五条悟不忿低语,牧野没听清,但也懒得揪住不放,只是搁下筷子,站起身来。 “我吃得差不多了,出去一趟。”牧野对三人一笑:“你们先吃。” - 牧野走出烤肉店后,看见在街头立得笔直的一期一振。 夜色披挂在他头顶,来来回回的车灯光线像缀在他身上的珍珠。 门一开一合,风铃叮当作响。一期一振闻声转过身来,眼神不着痕迹在牧野身上扫了一圈,似乎在确认她有无大碍。 “怎么了,一期?”牧野说:“北海道的任务还顺利吗?怎么一天就回来了。” 一期一振笑着叹了口气,似乎有点被算计的无奈:“非常……顺利。” 五条悟说着什么“北海道那边伤亡惨重”、“咒灵强度非常高,只有一期一振这种实力的刀剑才能解决”、“刚好也只有他有空”,哄骗着主殿郑重其事地将任务交到了他头上,结果他去了以后一看……哪有那么夸张?目前来说本丸至少十来把刀剑都有能力单扛。 事出反常必有妖,很显然五条悟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而想支开他。 他立即打起十二分精神,加速祓除咒灵完成任务,匆匆忙忙赶回东京——却得知五条悟将牧野带回了京都。 果然是调虎离山。 他咬牙,回忆着曾经养伤时在这个世界里漫游的过程,买了新干线的票,火急火燎赶过来,凭借着对审神者的感应找到了这里。 还好主殿看起来安然无恙。 “……请问今天,主殿都做了些什么呢?”一期一振轻声问。 “我们去了禅院家,标出了一些羂索可能藏匿的位置。”牧野言简意赅,眼神却逐渐闪烁起来。 “然后……我去了一趟五条本家。” 一期一振的瞳孔颤了一颤。 “是五条先生带您去的吗?” “……是的。” 这不怀好意的家伙。 “冒昧问一句,主殿在五条本家有没有遭遇什么事呢?” 牧野沉吟了一下:“其实……也没遭遇什么事,就是在五条本家转了一圈。” 她神色有点不自在:“然后见到了五条本家很多的人。比如他的生母、本家长老之类的。” 她掩去了五条悟对众人那些明晃晃的“宣告”。 ……反正,不是说了和她没关系嘛。她自欺欺人地想。 一期好像和五条悟不太对付。如果他知道了,估计会很担心吧…… “主殿,还请您多加小心。”一期一振郑重其事:“五条悟一定是想趁机向五条本家宣告您和他特殊的关系。” “他对您心思不纯。”一期一振眉毛蹙起:“这一点,您应该也差不多明白了吧?” 牧野卡壳。他怎么这么敏锐? “啊……你说得对,一期。”牧野干咳一声:“但这也不至于是需要小心的事吧?” 她能怎么小心? “您想想看他最近都做了什么。”一期一振脸上露出自责神色:“先是……用我引诱您回到这个世界,然后强制将您绑在身边,让您连本丸都暂时无法回归,现在还刻意往外散播‘牧野未来’的大名,对外宣告你们关系匪浅——这一切都是为了加深您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为了让您更加舍不得离开这里。” 普通人的期望和依赖、咒术业界的感谢和认可、五条本家的尊敬和承认…… 五条悟正在朝牧野身上缠缚五颜六色的缎带。它们看起来只是松弛的装点,一旦将其拉紧,就会成为棘手的禁锢。 牧野神色也跟着严肃起来——由于看出了一期一振的深深忧虑。 她拍了拍一期一振的肩膀,试图让他放松下来:“放心,我不至于会……失去理智到那种地步的。”她顿了一下:“无论如何,我都会先离开这里一趟,至于以后的事……” 她在一期一振的目光下犹豫了片刻:“以后再说。” 一期一振心里一空,一瞬间的失落。 非常明显的犹豫不决。主殿果然对五条悟也…… 但他很快打起了精神:“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主殿。” 他摊开手掌:“羁绊越来越深的话,很有可能事态发展到最后,能不能从这里离开,压根不是由主殿来决定的。五条悟他本质上就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他很有可能打算……” 他话语凝在舌尖。 牧野听了一半,有点迷茫:“他打算做什么?” 一期一振没办法说出来。 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他此刻一点凭据都拿不出来,贸然说出他的猜测,反而会减弱他在主殿眼里的可靠度。 但绝对不能放松警惕啊。 他形单影只停留在这个世界时,所瞥见的,五条悟落在他身上的眼神—— 睹“物”思人,眷恋不假,眼底却带着危险的阴翳。 还有他在各个神社四处搜寻古籍的举动、他朝他旁敲侧击了解时政体系的提问、他日夜苦练试图掌握灵力的迫切…… 那家伙现在的言笑晏晏,完全只是在伪装而已啊。 “你可以不用太担心,一期。”主殿露出微笑,试图抚慰他。 “我觉得那个人……在尝试着‘尊重’我。” 一期一振心里顿时有种哑巴吞黄连的苦涩感。 第175章 - 不行。 必须得想办法,让主殿能早日离开这里。 要尽快提升同伴们的实力。协助主殿找到接触束缚的“咒语”。甚至……甚至用偏方也可以—— 提醒主殿,还有“另一个世界”,在迫切地等待她。 一期一振长出口气,压下心底不安翻腾的思绪。 身后门口的风铃声又响了起来。 令他熟悉的威压自背后涌来。 “欸——一期一振先生回来得还真快啊。”五条悟凉凉地说:“看来实力又突飞猛进了诶,改天再和我练练怎么样呢?” 逼迫、嘲讽、挑衅。 这家伙……是在耀武扬威、宣告胜利吗? 一期一振握紧了拳。 不会让你得逞。 青年沉默不语,强迫自己舒展开眉头。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怒火在持续升腾。 他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牧野眼神落到他手上,定住不动了。 他们身后的五条悟斜下身子,头歪过来,满是掌控欲地试图探知情况:“嗯?是什么东西?北海道的土特产吗?一期先生还真是有闲心……” 他顿住了。 一期一振拎起牧野的手,将刚掏出来的信封放进她手里,示意她捏好。 “主殿,您不是提前为‘他’备好了生日礼物吗?” “他在生日后写了一封回信,由清光取回。我今天在东京遇见了执行任务的清光,知道我打算来找您,就干脆让我转交给您。” 牧野未来有点呆住了。 惊喜不假,但她完全没料到一期一振会在这种状况下直接把信拿给她。 她捏住信封,咽下口水,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她甚至不敢用余光去扫已然沉默、气势危险的五条悟。 一期一振仿佛毫无察觉,继续温和地说:“他还让我们转告您,他会一直等您回去。” “最好能快一点。” 第145章 街头的寒风簌簌吹过,牧野莫名打了个寒噤,顶着身旁炽热似火的目光,硬着头皮将信封收进西装口袋里。 虽说心情非常迫不及待,但她清醒地意识到此刻必须最大限度地压制自己的雀跃。 她先是朝一期一振道谢:“……辛苦你了,一期。” 眼前这位在她印象里成熟稳重、深思熟虑的可靠刀剑,当下所为实在颠覆了她对他的印象……是五条悟哪里气到他了吗?他为什么要使用近乎于挑衅的手段地回敬他呢? 她会被连坐的,这下处境岂不是更危险了吗o(Д)っ! ……还是说,一期一振并不是在挑衅,而是按照常人看来,本就没必要在一个五条悟面前避讳另一个五条悟的存在呢?或许他以为身边这个五条悟,会把原生世界的五条悟视作是一体的、是自己人? 或许……还有别的缘由? 牧野一时有点迷茫,但身侧阴沉的眼神、低沉的气压至少说明了当事人有百分之负两百的可能性是这样想的。 一期一振看起来仍旧神色平静,朝五条悟投去意味不明的一眼。 尔后他朝牧野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将告辞回到本丸。 金光闪烁而过,他消失在两人面前。 把气氛紧张的烂摊子完全丢给了他的主殿。 - 还好这里不只有牧野和五条悟两人而已。 “你们俩真是的……都不等等我们……” 收拾完东西的庵歌姬和冥冥从烤肉店里推门而出。 “按照原计划,我没有喝酒。”冥冥双手抱臂:“现在送你们去车站吗?” 牧野眼皮不动声色一抬,五条悟双手插兜,脸上带着轻飘飘的浅笑,但显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牧野只能点头:“是的……麻烦冥冥小姐了。” “没关系的。”冥冥笑起来,眼神瞟向心情显然很不对劲的五条悟:“五条先生给了我很高的车马费。” 庵歌姬显然已经喝高了,脑袋倚着冥冥肩膀,脚步跌跌撞撞,舌头都大起来。 “欸?刚刚那个牛郎呢?已经走了吗?” 她是认认真真在纳闷,但问题实在很离谱,成功把牧野从紧张兮兮的氛围中解救出来,有点汗颜。 “那位不是牛郎啦……” - 伏黑惠和禅院真希下午拜访过京都校后,就先行返回东京了,因此这班傍晚的新干线,只会有牧野和五条悟两人共同乘坐。 五条悟自从一期一振离开后就变得一语不发,大概是场合不太适合发作。他插兜站在牧野身边,点头和京都两位女性咒术师道别,然后再跟着她一起乘上电车,前往新干线。 牧野负责在机器上订票,比往常多犹豫了几秒,还是刻意选了绿色车厢的c、d席。 ……到时候如果假装雀跃地揪住五条悟的袖子,让他从窗边看一眼他已经去过无数次的富士山,能够成功打破冰封的氛围、阻止他在未来的某一时刻发作吗? 别扯了,傻子才会这么天真。而且大晚上很难看到富士山的。牧野哀愁地叹了口气。 虽然她知道身边的五条悟心情不好,也为此感到些许焦虑,但她胸口被信封贴住的地方有种被捂烫了的错觉,像在催促她排除杂念、尽快看看信中的内容。 ——要知道,孤零零留在原生世界里的那家伙自从知道她要走之后,就再没有好好跟她说过话了,更别说是正儿八经给她回信。 她特意留心了他的生日——她甚至都不怎么在意自己的生日,因此对这件她不熟悉的事完全是如临大敌。她准备好礼物、忍住羞怯的心情推心置腹地写了一大堆话,还把自己未雨绸缪准备好的咒术界大事记录表送给了他。 ……他能够理解自己的立场和态度吗?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真诚吗? 一期一振说他会一直等她回去,是真的吗? 身边的五条悟、原生世界的五条悟。两种指向不同的情感在她心里冲突、打架,导致脑子里全是纠结与忐忑,什么决定都做不出来。 话说回来……这个世界的日历,也快翻到十二月了啊。 她又不着痕迹看了一眼身侧的成熟男人。 他神色淡淡,眼罩遮盖了眉眼,高挺鼻梁上坠着窗外映进来的光,唇角一抹笑,但显然是在隐忍不发——和平时那个早就黑脸发飙的他大相径庭。 为了照顾他的身高,牧野才刻意选了稍微宽敞一点的座位,但对这位长手长脚男模显然还是不够用——他习以为常地大张开双腿,一只膝盖蹭着牧野的大腿,双手插兜,缩着脖子半躺在座位上。 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事出反常必有妖。牧野的心反而更悬吊吊的。 虽然没喝多少酒,而且这具身体酒量非常好,但车厢的暖气还是熏沉了牧野的眼皮。 脑中闪过一期一振郑重其事、欲言又止的提醒—— “主殿,还请您多加小心。” 要小心吗?要多小心? 现在需要小心吗? 她的思绪越来越纷乱迷糊,几乎要睡过去。 - 意识大概已经断过线了,不知道新干线行驶了多久,她脸颊被凉凉的手贴了上来。 冰凉的温度霸道入侵她的神经,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条件反射的警惕心令她上半身几乎小跳起来,侧过身去,面对着“攻击”她的人,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上了胸口—— 那封信保存的地方。 映入她眼帘的是手僵硬悬停在她面前的五条悟。 他姿态很放松,唇角笑容还挂在那里,而那只手应该只是想贴到牧野脸上,以此来唤醒她——仅此而已。 牧野尴尬地僵住了。 “啊……我只是想提醒牧野酱来着。”五条悟修长手指指向窗外:“快要经过富士山了哦。” “你特意选c、d坐席,应该就是为了这个吧?” ……明明是她思考后又作废的天真方案,现在却被五条悟自然而然地取用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心有灵犀。 ……但她却对他产生如此过激的反应,亲手葬送了一次缓和气氛的机会。 强烈的心虚感淹没了牧野。她眨了眨眼,低低应和了一声,转过身,朝窗外望去。 今天的能见度还不错,虽然天色已经黑下去,却遥遥已经能看见在远方的光照下,一个高耸入云的山顶,随新干线行驶而朝牧野的方向徐徐游移放大。 牧野干咳一声:“哇……太、太幸运了,竟然能看见。” 她在顺着五条悟的话题往下说,以为可以将刚刚她过度的戒备反应一笔带过。 应该……还好吧?她的反应也没有太过激?他没在意? “果然还是不行吗,牧野酱?” 冷不防的问话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拂过牧野的心尖。 - 牧野眼睫毛颤了颤,心也跟着跳空一拍。 第176章 五条悟并没有朝她凑过来,用强势的肢体接触实行他对她的侵占,只是一反常态静静靠在座椅上,发出的声音不那么近,在列车的轰鸣声中,轻得像在叹息。 “自从你回来,我一直想要弥补自己曾经的错误。我在努力地忍耐着自己的脾气、想要以温柔的面貌对你、也在尽心尽力为你付出,终于在今天得到了你的回应——”他凉凉笑起来:“啊,对我来说,你对我感到心动已经是令我受宠若惊的回应了。” 牧野喉咙发紧,手在膝上攥了起来。 “我以为情况已经好起来了。” “但是为什么,你对我的警惕和防备,却丝毫没有变过呢?” - 牧野干涩的喉咙里,只能挤出一句“没有”。 不是“丝毫没有变过”。 比起刚刚回到这里,被他用“无量空处”强留下来,甚至被捆在审判室里时里对他的畏惧,已经好了很多很多。 她知道他在忍耐自己的本性、在试图改变自己、也在为自己持续付出。 她对他那十年的怨言,甚至都淡下去了不少。 完全、绝对,不是“丝毫没有变过”。 强烈的愧疚感像潮水淹没了牧野。 她低垂着头,眼睛也开始发酸,心里一坠一坠地疼。 她很想说出口,解释自己不是一直对他这么警惕、防备,她只是出于一时半刻的紧张,因为今天情况特殊—— 他在看见信封时的低气压显而易见,按照他以往的个性,他一直隐忍没有发作的状态也很显然只是伪装,牧野当然会惴惴不安地防备着他的爆发。 ——虽然他竟然至今都没有爆发。 但要朝他解释这种一时的紧张戒备,也很难。 能说什么?说她知道在他面前提到另一个五条悟他会不高兴?说她能觉察出他心情不好?说她下次会注意? ……但她临近离开的时候,势必会越来越频繁地挂心另一边的人和事,她知道自己无法轻率地作出承诺,保证以后不会在他面前提到另一个五条悟。 就像她无法对他和她的将来作出承诺一样。 因此她只是深吸口气,轻轻说了一句“抱歉”,就再也挤不出后文。 “……绝对不是这样的。”她再次干巴巴地补充。 破天荒的是,五条悟也没有发火、没有追问,甚至没有露出冷笑。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又发出一声叹息,转过头去,继续躺在座椅上。 像是真的在闭目养神。 像是一只不愿被主人亲近、神情恹恹的猫。 - 牧野一直精神紧绷,直到半夜回到五条家,期间两人之间一直沉默无声,没进行只言片语的对话。 直到她收拾完自己,湿着头发半躺在床上时,今晚那异样的、平静却压抑的氛围都仍旧压在她心上。 ——她回到书房之前,卧室的门缝里还透出了光线,说明那家伙还没睡觉。 他还在委屈吗?心情很不好吗? 她甚至不敢像平时那样,敲敲他的门,劝他早点休息。 - 别想那么多了,先读信吧。 牧野晃了晃脑袋,强自定下心神,从枕头下面掏出那张信封。 心跳声不自觉加快。 牛皮信封上的信戳歪歪扭扭,一大坨泥推在花纹边缘,显然始作俑者对这项工作不太熟练。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意外从里面掏出了两张纸。 一张是信,一张是照片。 牧野眨了眨眼,率先拿起那张照片。 严格来说,是一张拍立得,里面却没有人物,所以成像效果有点糟糕——作者很像是故意这么做的,试图以这种方式,让观赏拍立得的人看得很费劲,大概是在见缝插针地泄愤。 勉强可以看见,微弱的灯光下,一个小小的水箱立在圆桌上,里面一只小小的乌龟,正半藏在海草里面吐着泡泡。 水箱旁边还放着一个粉色的小箱子,上面隐隐约约写着字。 拍立得里看不清楚,但牧野印象深刻,因为这个贴字还是她嘱托刀剑帮她贴上去的——乌龟急救包。 这张拍立得想表达的意思很明显——我收到你的礼物了,而且我把打算送你的小乌龟养得很好。 牧野嘴角翘起来。 还要多亏夏油学长说漏嘴……不然她直到离开之前,应该都不会知道五条悟那里还有这样一份没及时送出来的礼物吧。 她展开信纸,没有客套的称呼、标准的格式,直入主题。 - 喂,我收到你的礼物了。 没有那种东西也没关系,我可是把打算送你的小乌龟养得很好哦。 但是你不快点回来的话,我可不确定你能不能见到活着的它。 第146章 牧野愣了一下,心里的琴键被轻轻敲击。 感觉很微妙,难以言说。有点像是……她伸出手,然后对方很不情愿、但又很配合地和她击了个掌。 她无可奈何地笑起来。仿佛可以看到那家伙气鼓鼓的样子,和从前在校园里闹别扭时一模一样。 后知后觉的思念从心里漫上来。 - 杰那小子也溜掉了,就在你“叛逃”的一天后。 当然,你肯定知道这件事了——毕竟比起联系我,你竟然选择率先联系他。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 酸酸的语气从字里行间冒了出来,牧野无语地蹭了蹭枕头。 ……还不是怕你没消气啊。 而且她和夏油学长相处还是挺融洽的,也没有很不熟。 毕竟可是谈过心的关系。 - 那个乱七八糟的本子我也收到了。 什么大事记录表啊?未来会开某家奶茶店、某个甜品店的限定甜点会绝版……这种事也算大事吗? ……不过放心吧,你强调的那些“悲剧”,我都不会让它上演的。 我会好好守护我的朋友和同期,我会去多结识一些被烂橘子们排挤出咒术界的家族…… 啊,你心心念念的那个“藤原愁”,也来咒术高专上学了哦。 真是的,我不太喜欢到处社交这种事啊,感觉好麻烦。 - 纸页上被胡乱涂抹了几笔,画了一个愤怒的小人,头发乱糟糟地竖起来,足以显示对方有点烦躁的心情。 但他还是接着落笔—— - 总而言之,会去做的啦。 放心好了。 - 牧野怔了一怔,唇角勾起来。 - 还有啊,杰都跟我说了。“k”其实是个……名叫“羂索”的咒术师? 真是很离谱的咒术啊,难怪能苟延残喘活个千八百年。他的理想和目的也蛮离谱的,完全没把普通人当人看嘛…… 啊,最近杰放飞自我后,我隐隐察觉到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看在他愿意坦然告诉我他的想法的份上,我决定暂且尊重他的看法。比起他那些空洞的正论大道理,还是现在他的表情更真实。 倒也不赖。 那……你怎么样? - 牧野滞了一下,手指捏紧了信纸,纸面在夜灯下闪出细亮的光。 像是在与那个瞪着漂亮眼睛的家伙面对面、目光相交,直面他的质问。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 - 你在那边,有在好好完成你的目标吗?情报搜集得怎么样了? 时间过了这么久,就查出来这么点东西吗?不会遇到棘手的事了吧? ……那个家伙,是不是在缠着你不放? 还是你乐不思蜀,在他的猛烈攻势下不打算回来了? 我敢打包票我还是非常了解“五条悟”的,你可不要轻信这家伙的甜言蜜语,他肯定巴不得把你拆吃入腹,永远困在自己身边……我并不是说我自己想这样做啦,只有饥渴的、不懂得珍惜的老男人才会产生这种大胆而变态的想法。 总而言之,你敢不回来就死定了。 - 面对这一连串的问号,牧野露出死鱼眼:……什么啊,这浩浩荡荡的质问和控诉。 像是主人不在家,恶狠狠挠门、捣乱、上蹿下跳喵呜叫的猫咪。 - 好像没有多余的、可以讲的事了诶。一切都顺风顺水,毕竟我可是五条悟啊。你如果要回信的话,倒是多讲讲你那边的事啊,我对那边未知的世界还挺好奇的。 没有你存在的,“五条悟”的世界,会有多糟糕呢?我完全想象不出来。 ……不像你,对我的世界了如指掌。 这么一想,他倒确实挺可怜的。 还有,多查点关于羂索的情报回来吧,我保证不会轻举妄动的啦。解决最终boss这种事,要等你回来一起做,才比较有仪式感。 - 什么啊,这自信满满的语调,不愧是五条悟。 牧野失笑。 她从心里开始掂量自己的刀剑们实力进步得怎么样了……嗯,印象比较模糊,看来是时候开个会,一个个观测评估一下了。 第177章 - 啊,对了,下次写信要直接寄给我哦,不要再跟杰两个人说小话啦。 ……所以,多说说“想你了”这种肉麻的话也没关系——不会有别人发现的。 - ……谁会莫名其妙写这种话啊。牧野脸上热了一热。 - 总而言之,快点回信吧。 也快点回来。 还有啊……回来的时候,要像只是出了趟平平无奇的远门那样,恭恭敬敬、认认真真、温温柔柔地对我补上一句—— “我回来了。” 我才会满意哦。 - 原生世界的五条悟正在带着她的嘱托往前行进,但也在殷切期盼她的回归。 傍晚时分胸口躺着信封的地方带着温热的错觉——虽然那封信又被她送回了本丸、嘱咐近侍好好保存起来。 信纸上的字迹浮现在脑海,挥之不去。心跳在男高直白的话语中逐渐加速,她的脖颈都热了起来,缩进被子里。 ……什么啊。 “我回来了”这句话,无论怎么想都没办法不别扭地讲出来啊。 - 凌晨五点。 牧野躺在房间里,一片黑暗。窗缝外偶尔传来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牧野难得有失眠的时刻,状态甚至可以用非常清醒来形容。 她开始思考为什么。 这封信的冲击力有这么大吗?还是因为这两天过得太悠闲了,她精力还很旺盛? 哦……她傍晚在新干线上小睡过一会儿,也是一个重要因素吧。 一提到新干线,她就不自觉会想到别的事情。 她的思维不受控制地发散,手攥紧了胸前的被子。 新干线上,五条悟那副从未见过的、沉冷又低落的神情浮现在她眼前。 还有可能是因为……今晚没有那杯通常在她漫不经心的时刻送到她面前的,醇香的热牛奶。 他带给她的、自始至终都复杂至极的感受,从她心里涌了上来。 - 潜入这个世界之前,旁观五条悟的命运时,他只是一个和她不相干的“神”,仅此而已。 但从他们在那间小小的7:11邂逅开始,一切都好像停不下来了。 起初那个耐心的、交付她无限信任的、安心可靠的老师。那个无端远离她、变得冷漠的东京高专五条悟。那个从狱门疆出来后,气势汹汹找她清算,将内心想法言简意赅和盘托出的五条家主。 十年的蹉跎,和此后可能永不相见的遗憾拉长加深了她的怀念。 自那以后,她下定决心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心疼“五条悟”,想要改变“五条悟”的命运。而得知他抓住机会打破了命运的束缚,在艰难的战斗中活了下来,成为这个崩坏掉的世界里无出其右的主宰后……她衷心地为他感到开心。 她以为他已经可以迎向崭新的幸福了。 但直到她回到这里后,她才意识到,这对他来说,好像远远不够。 而且她犯了一个大错—— 每一个“五条悟”是不一样的。 这里的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孤单。他还对她有着异常的、深深的执念。 而她能够拯救的五条悟里,却不包括被抛下的他。 她好像……完全没办法为他做些什么。 但她仅仅只是留在这里、陪在他身边,他好像就已生出无限的满足。 只不过他现在想要的,是“永远”。 - 总而言之,牧野意识到她绝对不忍心见到五条悟再露出今晚那种落寞的神情,她宁愿他像往常一样,大喇喇地发泄他的不满意——再由她尝试抚平他的不满意。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不是做得很好了吗?这段时间。他在收敛他的霸道和强硬,而在他的引导下,她的胆子也变大了很多,能够把她心里的想法大方地讲出来。 就这么磨合下去,很快就能找到最融洽的相处方式才对……但他今晚流露的失落和沮丧令牧野猝不及防。 她开始思考,不知道明天是不是要去跟五条悟谈谈心才好,解释她并非对他一直都那么紧张戒备,他们的关系没有那么僵硬,他没必要那么失望。 ……他也没必要强迫自己,隐忍到今晚那种地步。 门锁忽然咔哒响了一声。 ……什么声音? 牧野眼皮跳了跳,本能地闭起眼。 房间里安安静静。 片刻后,隐约能听见衣物窸窣的声音。 很显然,有个人鬼鬼祟祟地走进了房间。 - ……什么啊…… 牧野闭着眼,眼角抽了抽。 亏她刚刚还百感交集替他担心了这么久。 这家伙的字典里,完全没有“忍耐”两个字吧? - 牧野倒是想看看,他想干嘛。 五条悟只是伫立在房中,一点动静都没发出来。 ……他不会是在发呆吧? 还是在用那双“六眼”找东西? 后者好像更合理一点。 床角传来一丁点声音——是他朝里面移动了两步——正向着她书桌,同时也向着她的床头。 这家伙果然在找东西吧。 牧野想起她第一次收到信的那天晚上。早上起床时,她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这个房间有别人进入过。 难道这家伙是在找信? 他……他凭什么这么做啊?这不是完全不尊重她的隐私吗? 牧野胸口一阵邪火。事实证明她把信送回本丸的未雨绸缪非常有道理。 怪不得一期一振非要当着五条悟的面把信送给她。 他是在给她机会,让她发现五条悟的异样吗? 但五条悟怎么会……屑于潜入别人的房间,贸然做这种事?牧野感到不可置信。 不就是一封信而已…… 出乎牧野的意料,她的床忽然往下沉了沉。 五条悟坐在了她的床沿。 牧野判断失误,猝不及防一愣,心跳空了一拍。 她紧闭双眼,放平呼吸,假装熟睡——装睡这种事,对需要潜入各种世界伪装身份的审神者,算是必须掌握的技能。 但她不确定她有能力瞒得过六眼。 他……他怎么坐到她床边了?他想干什么? 安静了片刻后,牧野察觉头皮稍微有点痒……像是发尖被轻轻拉动,牵连到了发根。 ……五条悟捏住了她的一攥头发。 - 牧野大脑彻底宕机。 这是要干嘛?难道五条悟是要剪掉她的头发,施展什么乱七八糟的咒术吗? 但她只是察觉自己发尖被他的手指卷住了,被很轻柔地抚摸了几下,就被松开。 一道轻叹声传了过来。 牧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又过了片刻。 牧野露在被子外的手被轻轻贴住了。 牧野使用了这辈子最极限的忍耐能力,才制止自己被触碰的手作出反应。 温热的、略显粗糙的指腹,摩挲过她的指尖,将她的手轻轻摊开,尔后在她的手掌漫无目的地游走。 片刻后,牧野察觉自己每个手指缝隙间都插入了什么东西—— 柔软的、不属于她的手指严丝合缝贴住她的手指,和她掌心相扣。 她的掌心发热、发痒,被牢牢地圈住。 热意传向四肢百骸,带着粘稠的欲望。 五条悟平静的呼吸声就这样隐隐约约传来,牧野的心跳声越来越激烈,在脑海里响彻。 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很久。 - 直到五条悟动作轻柔地撤走他的手指、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离开她的房间、合上房门,牧野的脑袋里都浑浑噩噩。 牧野睁着眼睛,在这个漫长夤夜彻底无眠。 她天真地以为,她和五条悟的状态已经在磨合中逐渐走向“稳定”。 他乐于改变,她也乐于改变。 但一期一振郑重其事、欲言又止的面孔在她脑海闪现。 还有那些和五条悟发生争执时,他隐忍的呼吸声、深不见底的眼神、那些意味不明的、毫无距离感和分寸的接触、那些将自己牢牢圈住的、侵占的姿态。 - ……是啊,她真的想错了。 原来五条悟不是没有忍耐度。 他是一直、一直,在忍耐着什么。 那种很汹涌的、一旦破土而出,就会一发不可收拾的东西。 忍得很辛苦。 第147章 睡眠质量和睡眠时长并不会影响到五条悟的精神状态。 室内一片昏暗。他躺在枕头上,睁开眼睛,两眼直直地盯向天花板,苍蓝色的双眼清明冷静。 随后,他从床上慢条斯理地坐起来,毛茸茸的白发有点凌乱,目光垂落在床面上。 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几条光线,他扫视了一眼略显空荡的大床,又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被光纹轻抚的手掌。 第178章 仿佛还带着昨夜的触感,他指尖来回摩挲了一下。 他赤脚下床,懒洋洋地去往卫生间洗漱。 即使对着镜子随便抓两下头发,他的形象也非常完美。他嘴里叼着小幅度震动的牙刷,倚着墙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打量了片刻,将额角的头发沾湿往下拽了一点——给他立体的眉眼盖上更多阴影,气质能显得更加柔和沉郁。 可惜不笑的话,他看起来还是非常冷峻,甚至有那么些睥睨众生似的高高在上。但要是扬起嘴角,又会有种不可一世的余裕——好像没什么办法,这是从他内心直接透出来的感觉,而在未来回来之前,他一直懒得去修饰和伪装。 他开始漱口,洗脸,尔后在镜子面前抬起湿漉漉的面容。 水珠顺着雪白的眼睫潋滟低落,他的思绪又稍微飘忽了一会儿。 在这片镜子面前,他每天都有过很多想象。比如搂着那个女孩一起刷牙、由她擦干自己的脸,任凭她来摆弄自己的头发……或者依偎在一起打闹,做更多亲密晦涩的事。 欢声笑语、暧昧低语自他耳边响起来,密密麻麻像是蚊蝇的嗡鸣,尔后在他眨眼的一瞬间被他熟练地控制住,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些画面……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实现呢? 但没关系。 他离那样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 在衣柜面前随意地选了一套穿搭,他离开卧室,来到厨房准备早饭——米饭、豆腐味增汤和烤鲭鱼。 因为昨天早上吃的是西式早餐,变个花样能更好地打开未来的味蕾。如果有一天,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对早餐提出建议和安排,他也会欣然接受。 托她的福,他最近才能这样悠悠闲闲地享受早餐时光。 没关系,来日方长。他再次笃定地宽慰自己。 如果他预料得没有错,未来应该会比平常起得晚一些—— 凌晨五点他去往她的床边,看见她睡得比平常沉很多。 安静、乖巧、呼吸平稳,一点小动作都没有。 是很累吗?还是烦心事太多了? 是看那家伙的信看到很晚? 他不自觉产生了不太愉快的猜测,眉梢沉沉往下一坠。 应该是……在为自己的失落而忐忑不安才对吧。 但一切的猜测都没有意义,只能从未来看见他的反应来推断。 她会……完全被那封信攫住心神、心不在焉,毫不理会他的软弱和心灰意冷,还是会迫切地想要打破他们之间的隔阂呢? 哪个问题,对她来说才是第一位呢? 如果是后者,说明他最近的努力卓有成效,他甚至能就此笃定自己在她的心上,狠狠压过了那家伙一头。 那么他很快,就能进一步攫取汁液丰美的果实。 如果是前者…… 他略微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点。 那就说明还远远不够啊。 他还是太能忍耐、太矜持、太含蓄了。他应该更猛烈地进攻,让她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感,无法对他的喜怒哀乐坐视不理。 应该少做点妥协、少说点退让的话,不能一看见她楚楚可怜的神情就心软。 鱼肉在平底锅中滋滋冒出焦香。 书房的门被吱呀拉开了。 - 五条悟浅浅地拉起嘴角,从无限遐想中果断抽身而出,将保温的锅盖移开,开始向碗里盛东西。 他端着两盘一模一样的早餐,转过身,脸上已不带一丝笑容。 他的眼睫低垂,像昨晚一样沉默,将东西放到了餐桌上。 牧野从墙后面转出来,像往常一样,脚步声轻得像猫一样。 她头发已经梳整齐了,乖巧柔顺地披在身侧,面容素净,唇色红得很自然,就是眼下有点青色。 啊……她的精神看起来不大好,脸上也没有血色,果然是昨晚太累了吧。五条悟这样想,目光自下而上,掠过她的棉袜、西装裤和白衬衫。 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严丝合缝地扣着、衣袖也规规整整地扣好翻了过来,和平日里那个随意的她有那么点不一样。 他没办法像往常那样,状似不经意地瞥向她雪白的肩颈和锁骨。 他的视线再往上抬起来了一些,冷不丁和牧野对上了眼神。 那双红玛瑙一样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带着书写不清的情绪——似乎是担忧、抱歉和欲言又止。 是他预料中最好的情况。 五条悟在心里勾起微笑,拽紧的绳索松开了那么一点。 “起床了吗,牧野酱?”他的声音不像往常那样轻快,但仍旧问得很周到:“昨晚有没有睡好?” 这样的示弱会更令她心软。 牧野轻轻点了点头:“还……可以。” 显而易见在逞强。 五条悟没有点破她,因为此刻的他还理应沉寂在低落之中。他和牧野面对面地坐下,姿态松弛舒展,肩刻意地下垮,单手托着脸颊,沉闷地往嘴里送着米饭。 他甚至没再抬头看她一眼。 没有等待太久,对面的牧野缓缓开口。 “那个……五条先生。”牧野说:“昨天对你反应那么大,我非常抱歉。” 是他预料之中的开场白。 五条悟顿了一顿,垂下眼,暂时没有接话。 “但你真的误会了。”牧野说:“我绝对绝对不是——一直对你抱有很强、很强的警戒心。” 她的手指在筷子上摩挲,鱼皮被筷子尖戳出了裂纹。 “昨天晚上发生的状况比较多,导致我……有那么点过度紧张了,不是针对你。” “发生的状况很多?不是针对我?”五条悟发出一声叹息:“不用骗老师啦,牧野酱。” “真的不是——” “应该是因为一期一振,对你讲了些什么吧?”五条悟摊开手掌:“毕竟和他相处过那么久了,我姑且还是非常了解他心中我的形象的——手段强硬、说一不二,不像你最近所见到的我那样……温柔体贴、隐忍退让。” 牧野的眼角小幅度抽搐了一下。 她低头,干咳一声,垂落的碎发遮掩住表情,徐徐出了一口气,片刻后抬起头来。 大概是觉得很抱歉吧。五条悟满意地想。 他的控诉显然不会轻易结束,在牧野沉默而感慨的注视下继续开口:“还有……给你回信的‘那个人’——” “是另一个五条悟吧?”他说:“显而易见。” 牧野眼睫颤了颤,抿住双唇,默认了这个答案。 五条悟露出一丝凉凉的笑意:“所以……本质上的问题在这里吧。” 他说:“比起我,你更在意他,对不对?” 牧野看起来欲言又止。 “你知道我喜欢你,也知道我会因为他的来信吃醋,你担心我为他的出现而嫉妒发作——所以你对我不自觉地提高了警戒。” 牧野声音弱了下去:“虽然略微有一点这种想法,但并不能以此说明我更在意他,只能说明我非常了解你……” “你看,你果然是在这样想。”五条悟恍若未闻:“所以你嘴上说着对我心动——这种甜美的话也毫无任何意义。你说你曾经做下承诺一定要回去,因此无法陪在我身边,也只是一个借口——” “实际上你就是放不下他。” 他脸上的苦笑稍纵即逝,随即变化为了更适配他的神色——一种笃定的黯然:“你并不那么爱我,所以没办法痛快地抛开其他的人和事,特别是……另一个‘五条悟’。” 到这一刻,五条悟终于有那么点体会到“体验派”是什么意思了:将嫉妒和阴冷深埋,唯有真切的失落感从心底奔涌而上,于眼球表面压抑成一种疏冷。 一切情绪自然流露、真挚动人——他能感受到牧野明显有所动容,注视着他的眼神带着强烈的情绪,目光都在摇晃。 他平静的控诉戛然而止,未竟的是他显而易见的伤心。 “说说看吧。”他抱起双臂,低笑一声:“对牧野酱来说,老师是不是根本就没那么重要呢?” - 日光落到牧野的头上,发丝光亮如墨。 快点做出反应吧。 五条悟想着。 不要再犹豫了,让我看看现在你对我,已经牵挂到了哪种程度。 如果能坚定地抓住他的手,对他斩钉截铁地说“对不起,我会永远留在你身边”——那就是非常完美的结果了,这意味着她已经完全沦陷,成功成为了他的所有物。 如果只能说出抱歉,但还是想要离开……那就说明他还需要再添一把火,现在的攻势强度远远不够。 说实在的,他也实在是太能忍了。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在她嘴里吐出令人讨厌的字句时,他都想直接吻住她的嘴,堵住她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有的细细碎碎的烦恼是有用的——落脚于他和她的关系之间,比如过往该不该被一笔揭过、比如他应不应该对外人宣告她于他的特别…… 第179章 别的东西就没必要心烦了,不是吗? 再退一步,如果能要到她的承诺也可以——“尘埃落定后,我一定会回来,永远陪在你身边。” 空口无凭他当然无法接受,毕竟她有试图一去不返的前科。 还需要立下束缚,确保她会尽快地、永远地回归。 最差的情况下,她心里完全不在意他的感受,即使他已经这样可怜——她会不会不耐烦地说出“不管你怎么想,我一定都要离开这里”这种决绝的话呢? 但即使这样,也不能怪她。 这个世界果然还是很糟糕吧——对比十年前那个安稳、热闹、宿傩尚未现世、羂索没能作祟的世界。 她也是有可能会被那表面的美好迷惑心神的。 那么他只能强硬地扳正她的想法了,方法非常多。 她迟早会明白的——他对她来说,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五条悟”,他身边的世界,才是最美好的、她应当为之努力的那个世界。 在牧野哑口无言的沉默中,他漫无边际地发散着思维,强大的脑力用在这种事情上游刃有余。 顺从还是抵抗?珍惜还是舍弃? 没关系,每条路你都可以选。 因为每条路,都会通向我。 - “……老师。” 他听见牧野轻声开口。 一个很少从她嘴里提到的称呼,一个经常在他梦里出现的称呼。 她的语调平静,这种平静令五条悟略微感到异常。 他从思绪中抽身回退,抬起眼睫,迎向牧野的目光。 她的神色很复杂。有他所预料的内疚和心疼,但更多的是困惑和不解。 她在困惑什么? “这样下去……好像完全不行。” 五条悟愣了一下。 他靠坐的姿势略微有点僵硬,迅速展开头脑风暴。 什么叫做——这样下去完全不行? “这样”是哪样?为什么“不行”? 她在打什么机锋?在转移话题?又在逃避? 他定定盯着桌案对面的女孩,她的气质还是那么冷静,像往日一样收敛着棱角,语气也温和委婉。 但他知道,她本质上也是个很固执、很固执的家伙。 “我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太不对劲了。不是吗?” 牧野轻轻地做出诊断。 第148章 五条悟定定注视着牧野。 他的眉梢轻轻挑起,幼蓝色的眼珠显得有点上三白。 他就这样吊起眼睛,似乎在审视她的用意、探究她的……战术。 “我们的关系,有什么不对劲呢?”他看起来很困惑:“老师很喜欢很喜欢牧野酱,但牧野酱不怎么喜欢我——” “这么简单的关系,有什么不对劲吗?” 牧野抿起嘴唇。 “之前,老师不是把我所承认的‘心动’理解为了‘喜欢’吗?”她叹口气:“为什么现在又否认了它呢?” “因为我发现,牧野酱只是口头说说而已啊。”五条悟哂笑一声:“老师并没有因为你所谓的‘心动’而得到优待吧——你的脑袋里,还是装着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还是心心念念着别的家伙,为了一封信而提心吊胆。 还是想着要离开他。 ……只是要去做她承诺过的事情而已,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牧野眼睛一眯,尔后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神情。 “——好吧,那我收回。” 五条悟的大脑无法消化这句话。 他思绪空白了一秒钟。 收回……什么? “就当我没有承认过对你的‘心动’吧。”牧野言简意赅。 她甚至翘起了腿,发丝在身体的晃动中像丝绸一样滑落,一副颇有余裕的样子。 “正如你所言,喜欢我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她神色收敛,往日的心软、担忧、不安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五条悟眼睫颤了颤,眼前这幅画面恍若虚幻。 她只是坐在桌子对面,眼里有种令人费解的晦涩,破罐破摔似地摊开手心。 “这样,我是不是什么都不用管了?” - 五条悟一动不动,盯着她摊开的手指。纤细、白皙,他还记得昨夜那种柔软的余温。 他的手本来松弛地垂放在双膝上,而此刻倏地扣在了一起。 骨节嘎吱作响。 荒谬。可笑。说什么傻话。 他冷笑着深吸一口气,怒火在胸口升腾。 由于太生气了,他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应当笑得很森冷——足以让他面前的咒灵、诅咒师,或是别的惹火他的杂碎瑟瑟发抖、屁滚尿流。 但牧野似乎学会了恃宠而骄,或是已完全把状态从“谈心”转变成了“谈判”——她的神色毫无波动,甚至眼底的无奈在扩大。 而“无可奈何”,在此时完全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不要闹了,牧野酱。”他强迫着自己松开紧咬的牙根,笑着说:“不要随便说这种激怒老师的话哦。” 牧野有点疑惑的样子。 “怎么,我连收回自己的‘喜欢’的权利都没有吗?” 她竟然还敢继续挑衅他。 五条悟的唇终于放平了下去,变得面无表情。 牧野看起来没有收回她言论的打算。 “不是‘没有权利’。”他终于说:“只是你做错了决定。” “老师需要纠正你。” “错了?” “为什么错了?”牧野微微偏过头,眼神天真得不像话:“老师又要怎么纠正我?” “要怎么纠正吗?” 五条悟看着她,喉结滚动,复又轻笑起来。 “有很多、很多的方式哦……但我想牧野酱不会想知道的。” 他雪白的脖颈曲线逐渐紧绷。 “所以,牧野酱还是把那句荒谬的话收回吧。” “——在老师没有彻底生气的时候。” - 牧野定定地看着他,不发一语。 两人的视线交缠,无声进行漫长的拉锯。 五条悟在这种沉默的对视中生出无法抑制的焦躁。他恨不得直接中断这场讨论,让牧野停止无用的争论,由他来主导此后的一切。 他甚至非常想触碰到她。 ——在两人距离感完全无法忽视的此刻,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触碰她。 想用指尖的触感、鼻尖的香气、她唇齿间香甜的呼吸和她颤抖的眼睫,来确认她的存在。 或者,用她滚烫的眼泪也可以。 但她绝不可以继续这样冷静地、隔着一张桌子、远远地观望他。 - 比起他的焦躁,牧野却更像是在若有所思地观察。 她终于做下了结论:“不对劲的地方就在这里啊,老师。” 五条悟冷不防被哽了一哽。 “不可以不喜欢老师、不可以不留在老师的身边,不可以去想除了老师之外的其他人——这是老师想从我身上得到的结果,对吗?” “自始至终,好像都没有变过啊。” 她扳着手指头点出来:“虽然你用过各种各样的手段,比如建议我为了提升刀剑实力先留在这里,比如我需要成功解开束缚才能离开……但这些似乎都只是在拖延时间。” “我永远只属于老师——这是你一定、一定、志在必得的结果,对吗?” 五条悟没有出声。 是又怎么样? 她如果喜欢他,不就应该这样乖乖待着吗? “你看——”她说:“无论在我眼里,‘喜欢’有多少种表达方式,老师都不接受,而我似乎只能迎向老师所选择的那种方式,其他的东西都没得谈。” 她眼睛轻轻地眨了一下,心脏在不安宁地跳动。 昨晚被他长久地执手相牵时,她的心脏也很不安宁。 甜蜜和不安、动容和苦涩,完完全全混杂在了一起,成为了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这到底是一种‘喜欢’,还是一种‘狩猎’呢?” 她问。 “我到底是老师的‘爱人’,还是‘猎物’?” - 为什么永远都不够? 牧野彻夜未眠,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暂时留在他的身边,和他共处在一个屋檐下,和他相距不能超过一百米,接受着他越界的肢体接触,不够。 鼓起勇气和他敞开心扉、不再回避问题,决定直面曾经的遗憾,也不够。 被他带回本家,接受他对外宣扬自己特殊身份的事实,不够。 承认她对他心动,他在她眼里是特别的,还是不够。 因为太不够了,所以他面对她,永远是那副蛰伏、隐忍的姿态,永远都有着更多的索求。 那些暂时无法满足的欲望,甚至会让他…… 于深夜悄无声息地来临,坐在她的床边,以虎视眈眈的眼神描摹她的全部,用肢体交缠缓解肌肤的干渴。 第180章 像是猫在贪婪地吸食猫薄荷。 是她的心软做错了事吗? 如果她不留一丝希望,强硬地回绝他、否认自己对他的喜欢,一切就能退回原位吗? 牧野意识到所有事情都脱离了她的控制。 她一直躺在某张为她编织的大网里。 一点一点蜷缩起来,换来的只是短暂的松弛。 迟早有一天,她还是会被严丝合缝地裹住,动弹不得。 - 牧野觉得将五条悟的想法描述得这么直白又强硬,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但她还是竭力地下了结论。 “……我认为比起我来说,老师似乎才更不擅长,如何去‘喜欢’一个人。” - 五条悟一语不发,静静聆听,将牧野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似乎很不忍心这样冷心冷眼地审判他的“喜欢”,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在某些避无可避的时刻,她总是比自己想象得要决断和残忍啊。 他低低笑了出来。 “是啊——老师的‘喜欢’,就是‘狩猎’哦。” 牧野僵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他会坦然承认。 “老师的退让都是暂时的,老师的忍耐也都是很有限、很有限的。”他抬起头:“在没有获得我满意的结果之前,我是不会停滞不前的。” “更别说往后退让一丝一毫。这没得谈。”他嘴角一瞬间失去笑意。 牧野被他粘稠的目光紧紧包裹,手指在椅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即使这一点细节也被他捕捉。他目光蜻蜓点水般的掠过去,又迎回她的双眼,继续强迫着她与他纠缠。 毫不遮掩的全盘掌控令牧野姿态紧绷。 “但这都是牧野酱的错啊。”他扬起眉毛,而牧野瞪大了眼睛。 “你体会不到吧?那种——‘早知道你有能力保护自己,我何必把你推开那么久’的遗憾。” “那种——‘原来我们不是一路人’的、被欺骗的无力感。” “那种——‘你永远不会再回来’的绝望。” 那些没能好好珍惜的过往,和注定茕然孑立的未来。 牧野呼吸窒了一瞬。 他凉凉一笑:“我甚至不能为此感到‘绝望’,因为这仿佛是个理所当然应发生的事情,没有人应当纠结于此。而我为此舍不得,似乎只是我的问题。” 所以他只能把那些遗憾、无力和绝望藏在他素来漫不经心的表情下面。 “还有后来……‘我说不定可以等到你再回来’的期盼。” “‘你终于回来’的欣喜。” “‘你把你的专注、疼惜转移给了别人’的背信感。” 他一字一句地数,由于她的‘不忠’而语气发沉。 “还有——” “‘你将再次一去不返’的恐惧感。” 牧野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没办法啊。都是因为牧野酱给不了我安全感,我就只能自己来拿,来取,来抢。” 五条悟笑吟吟地看向哑口无言的牧野。 “只有我自己知道,怎样我才能感到‘安全’。” “根本还没到‘享受’的地步,现在连满足‘温饱’都困难。” 他的心脏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需要不停地往里填充。 “——所以老师的‘喜欢’,只能是‘狩猎’啊。” - 五条悟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牧野想要什么呢? 只是想要他的一份尊重而已。 被他喜欢着的她是自由的。她不是他的猎物,不是他的所有物,以后甚至……并不一定要和他相关联。 她希望他能接受这一点。 但即使被完全点破,五条悟也只是坦然承认了他扭曲的占有欲,却不打算给出后文。 给不出任何妥协,任何让步。 他本质上就是这样,一丁点都不想往后退。 越是想要得到什么,就越是不会往后退。 “看起来,我们谈崩了,对吧?”他云淡风轻地耸了耸肩。 他替牧野哀怜地叹了口气:“但那又怎么样呢?牧野酱现在又不能离开老师。即使闷闷不乐、郁郁寡欢,对老师来说也是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还没有谈崩啊,老师。” 牧野轻声打断了他。 五条悟顿了一下。 “我们还有得谈的。” 五条悟沉默着看向她。牧野的神色又平静了下来,仿佛回到了他刚从狱门疆出来的那个夜晚,回到了山上的那场夜谈。 这种似曾相识的疏淡神情微微刺痛了他的眼膜,令他视线有些微的模糊。 ——只要得到她就够了吗?他忽然在心底怀疑起了这点。 但这种怀疑很快被他盖住了。 他试图用好整以暇的状态来应对牧野接下来的垂死挣扎。 “我再次确认,老师就是不打算给我尊重,对吧?” 牧野眼神宁静得像是无风的湖海。 “因为我现在看起来离不开你、因为我找不到解开束缚的方法,所以我只能在你身边束手无策,等待你朝我从容不迫地收网?” 五条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双手按在了桌面上。 他额头发涨,神情紧绷,今天头一次感到一种不受控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牧野弯起眼睛,唇角扬起一丝笑意,略带悲哀。 “猜猜看吧,老师——” “我有没有在与你漫长的相处中,找到那个‘答案’?” 第149章 椅子朝后轰然倒地。 五条悟倏地站起身。 牧野却纹丝不动地坐在饭桌后面,静静注视着他。 五条悟双手插在兜里,用脚尖轻而易举挑开了那张沉甸甸的实木饭桌——桌上的餐盘顺势滑落在地,瓷片破碎,发出噼里啪啦的碎响。 声势浩大地扫清两人之间的障碍,他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坐姿端正、稳如磐石的女孩。 仿佛回到了数日前的那个审判室。他站在她面前,一个低头,一个仰头,两人视线交缠。 不同的是,今日的她异常冷静,没露出一丁点畏惧和愤怒。 “是吗?这就猜出来了?”他唇角扯出一丝冷笑:“牧野酱变这么聪明了?” “不是因为聪明啦。” 牧野叹了口气,仍然细细端详着他:“我只是觉得……比起之前,我大概有那么一丁点了解老师了。” “了解我?”他扬起眉梢:“哇——牧野酱竟然说自己了解我吗?” 他也装模作样地叹息:“老师,应该为此感到欣慰吗?” 牧野看着他浑身的刺都竖起来,无形中散发汹汹气焰,欣慰地发现自己心里不再七上八下、困惑不安。 在明确地意识到对他来说,自己是一个“猎物”,是一个他势在必得的“珍品”之后,她忽然就觉得,他一点也不难猜,一点也不可怕。 所有的隐忍或是发作,皆有迹可循,包括现在—— 他在为自己脱离了控制而恐惧,而这种恐惧化为了虚张声势的愤怒。 “好吧。”她看似顺从地退让:“那就当做我不了解老师好了。” 看,他的眉心皱起来了——说明他是在为自己的疏离而生气。 本质上,他很容易会因为自己“不够爱他”,而感到不开心。 牧野的手指在膝上交缠,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垂着眼,逼迫自己回忆那段过往。 “一年前离别的的时候,我们都觉得很遗憾吧……” “时间紧迫,那时候我们只是把话说开了而已,我把自己的身份揭晓,而此后你我互不相干。” 牧野目光轻柔:“但我知道老师心里还憋着很多的解释,比如不是真的不在意我,只是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我,还马后炮地说着什么看樱花之类的事……” 她哼笑着补充:“我不是说我已经不介意了哦,理解和不介意可是两码事。老师也表达过理解嘛——我可以为此斤斤计较。” 五条悟纵容着她故弄玄虚,喉结滚动,不发一语。 “但是那时候,好像解释什么都没有意义了。”牧野有点感慨的样子:“因为老师言简意赅地问我还会不会回来时,我说了‘不会’。” “既然不会再回来,告别不就是最终的句号了吗?” 五条悟的脚朝前轻轻动了一寸。 “如果可以回到原点就好了——”牧野恍若未觉:“如果我们毫无芥蒂、我对老师丝毫没有隐瞒,我们还有大把的时光没有浪费,会是什么样呢?” 她看着五条悟起伏的胸膛,复杂难明的神色,漂亮的幼蓝色眼睛,似乎陷入了想象。 “不再需要提防,也不存在猜忌。即使我离开了,再回来,也只是像出差那样,平平无奇地出了一趟远门而已吧……” 那样的话,状况应该会和她离开原生世界时一样吧。 第181章 ——不同的五条悟耳朵里想听到的,或许会是相同的一句话。 - 五条悟终于朝她迈出了一大步。 轰然一声响,他俯身,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阴影直直压了下来。 宽阔的胸膛,像环抱溪流的远山。 冷冽的气息包裹住牧野的鼻尖。 五条悟显然无法掩盖自己的反应——他已经意识到她猜中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此时的恐慌——他恐慌自己会猝不及防从她嘴里,听到那个正确答案。 再猝不及防地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眼前。 他将脖颈垂下来,眉眼猛地凑到牧野面前,只想死死堵住她执拗的唇舌,看她的脸露出和往日一样随波逐流的惶惑。 需要更多、更多的,她的气息,才能冷却他心里滚烫的岩浆。 那微张的唇齿近在眼前。 但是他的脸颊被手指轻轻按住了。 柔软的指腹,挡在他的唇珠上,温热的掌心托住他的脸颊,轻柔而坚定地限制着他的寸寸逼近。 他眉目沉沉,眼里是牧野那张该死的充满余裕的脸,眼底含着虚伪的无奈和怜惜。 他们安静相对,大概过了三秒钟。 牧野轻柔地、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老师想听见的,应该也不过是一声若无其事的——” “我回来了。” - 青光在两人身上亮起,虚幻的锁链像被海浪击碎的礁石,粉末和泡沫向两人头顶涌去,又坠落。 束缚解除。 - 五条悟的瞳孔缩了起来。 他的手指紧紧攥成拳,血丝在皮肤上泛起。 在束缚解除的那一瞬间,他仍然选择了忍耐。 说不出任何理由的忍耐。 明明什么都不做,对他来说毫无疑问是最臭的一手棋。 在束缚解除的那一瞬间,他理应用其他方式来确保自己能再次困住牧野才对—— 无论是徒劳地使用结界,还是尝试运用自己探索出的灵力,抑或是使用无量空处——像曾经他强硬地留下她时那样。 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牧野是个聪明人,同样的错、同样的迟疑,她不会再犯第二次。 如果什么都不做,束缚解除的那一瞬间,牧野就会消失在原地,消失在他面前,带着对他的强硬霸道、毫不退让的愤懑毅然决然地离开这个世界——这似乎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必然。 但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变。 明明束缚解除,两人之间失去了紧密相连的纽带,女孩还是静静坐在他怀里,抬头看着他,双手托住他的脸颊。 清甜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交织。 她的眼睫毛向上扬着,眼珠里完完全全映着他,下眼睑由于疲惫而充血泛着红,脸颊上还有着细小的绒毛。 充满真实感的画面。 却真实到过于荒谬了——让五条悟一度认为这是他产生的幻觉。 他喉咙干涩,眼神恍惚了一下。 而面前的牧野真真实实地开口说了话: “如你所见,我暂时还没有离开哦,老师。” 听到“暂时”两个字,五条悟雪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我只是有那么点好奇,老师究竟还会不会舍得为了把我留下来而‘伤害’我、罔顾我的意愿。所以就想赌赌看。” “而老师果然没有这么做。” 她的声音像蝴蝶扇动羽翼一样轻快。 “老师果然还是会‘舍不得’的啊。” 在“爱”面前,人人皆平等,双膝都跪在地面。 五条悟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少盯一秒钟,这场幻觉就会消失一样。 而牧野只是一面下结论,一面露出了然的笑意。 “你看。”她轻声说:“老师不应该把我视作‘猎物’。” “因为老师喜欢我啊——”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山风窜了进来,掀起她的发帘,黑发像泼墨一样在五条悟的脸上抚弄而过。 “所以我凭什么,只能成为老师的‘猎物’呢?” - 竹帘像波浪一样涌动,噼啪作响。 金色的光线照亮地面流转的尘埃,勾勒出男人弯腰伏在椅子上的轮廓。 转瞬即逝。 自始至终他一动不动,除了胸膛在随呼吸轻轻起伏。 面前的椅子上,似乎理应有个人坐在那里,他也像是在虚虚搂抱着什么。 垂落的眼眸深处,天空一样的苍蓝色延展不见尽头。 但他的怀里,分明已经空无一人。 片刻后,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他收回手,直起了身,眼神落在大敞的窗外,投向朦胧的春野间。 “恃宠而骄的家伙。” 他低低骂了一声,心里空洞洞地漏着风。 - “我凭什么,只能做老师的‘猎物’呢?” - 咒术界的支柱——六眼神子五条悟的身边空得很彻底,很迅速,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他的这场拖泥带水的休假也结束得很快。 “那个人”似乎又在他眼皮子下面消失了——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心知肚明,但也都敏锐地在回避这个话题。 操场上不再有某个秘不可言的结界,也不再响起热热闹闹的打斗声。大家完成任务的效率又降了下去,一个接一个的活儿被急匆匆分配下来。 所有人又开始为了建设这个残破的东京而疲惫奔波。 “那个人”的消失,不只影响着五条悟一个人。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五条先生的心情一定很糟糕吧。 ……题外话,“那个人”也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竟然真的可以这么轻轻松松地溜掉。 所有人都这么想着,以致于所有人都不敢招惹五条悟。 但渐渐度过一段时间后,在他身旁的伊地知、家入硝子、乙骨忧太、以及他的其他学生……觉得这种推测似乎并不太对。 五条悟又变成了懒洋洋、孤零零的一个人——这好像没有错。 但从他偶尔走神时,嘴边似有若无的笑意来说,他好像心情也没有坏到低谷去。 甚至有的时候连整治诅咒师、祓除咒灵的手法,都稍微优雅了那么一点。 “我只是在思考某些问题。” ——他曾经这样对伊地知说。 他摊开手掌,还若无其事地吹了声口哨:“你知道的,当天才偶尔遇见了棘手的难题,比起烦恼,更多的是兴奋。” ……这样吗? ……真的不是逞强吗? ……真的没有不开心吗? 伊地知在内心腹诽,但也识趣地没有追问他,他这样的天才,究竟是遇见了一道什么难题。 - 不做他的“猎物”,还能做什么呢? 这种没头没尾的话,理应得到更多的解释才对吧。 应该解释,却没有解释——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就这么溜掉了吗? 仗着他那三秒泛滥的慈悲心? 不会是要逼迫他“反思”自己,是否应当给予她所谓的“尊重”吧? 搞笑吧。想都别想。 树木掩映,但半空中那一点窥视的金光没能逃过六眼的目力。 他指尖一道咒力飞出,时政的监控仪器第一万次报废,他牙缝里发出一声冷嗤。 有完没完啊,高高在上的世界管理者。 力量的延伸对他来说永无止境,他也有充足的动力和野心去向更高的天空伸展羽翼。 总有一天,要彻彻底底将那群家伙踩在脚下。 五条悟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脚下用力地碾,垂死挣扎的特级咒灵发出哀鸣,触须与地面摩擦,渗出腥臭的浆液。 他的电话嘀嘀响了起来。 他啧了一声,习以为常地接起来。 “我知道,伊地知——”他拉长了声音:“下一个任务要去仙台……” “啊,我是想说……五条先生可以暂且休息一下了。” 听筒那边传来伊地知唯唯诺诺的声音。 五条悟略微停顿了一下,伸手拽了拽眼罩。 “你不要告诉我你搞错了什么情报或是时间表哦,伊地知。”他皮笑肉不笑。 “不是的……是,出了点突发状况。” “那快说啊,在我返回来做掉你之前。”他凉凉倒数:“三、二……” “已经被解决掉了!那三只特级咒灵。” 伊地知加快语速,额头冒汗。 五条悟又停顿了一下。这种状况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不知道是谁出手的,但确认不是我方咒术师。从现场的痕迹来看,应该是靠冷兵器在战斗……” 五条悟一面听,一面觉得心脏突突直跳,现状被他逐渐消化,循着蛛丝马迹浮现的猜测致使他血液上涌。 但他也只是稍微有那么一点激动。 第182章 因为他冥冥之中总觉得,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他也说不上来“这一天”指的是哪一天。 大概是那家伙来给他做出解释、给出交待的那一天。 - 手机又嘀嘀响了两声。 伊地知还在叽里呱啦地解释着局面,非常害怕他喜怒无常的上司会继续追究他,但五条悟只是无视了他的喋喋不休、顺手挂断了他的电话,手指急切地在屏幕上戳点了几下,打开了新信息。 一个陌生号码,一张照片。 他目光定在那张照片上不动,久久凝视。 女孩穿着黑西装,披着头发,气色看起来不错,略微带点笑容,眼睛像红玛瑙一样。 她比了个v字,相机捕捉不到身后的任何咒灵、残秽、怪力乱神的异象,但她脚下的一片狼藉却将境况显示得一清二楚—— 就是他本来准备去完成任务的地方。 蠢蠢欲动的热意涌向五条悟的四肢百骸——想将她强势占有的欲望自始至终都仍存在,静静蛰伏,在无数个瞬间像这样肆意生长。 但牧野的文字相当言简意赅,也浇灭了他的冲动。 “怕老师太思念我,所以我就抽空回来了一趟。老师应该知道的,我最近毫无疑问会很忙——” 也就是说,她匆匆忙忙地来,又匆匆忙忙溜走,不打算来见他一面。 是在心虚吧? 他很可怕? 五条悟牙根不自觉咬紧了。 “但很快,我会再回来看老师的。” - 良久后,一声怒火满溢的冷笑。 一个肩宽腿长的黑影单脚踩着山岩,于猎猎山风中按灭了手机。 - 五条悟仍旧不打算采纳牧野的解释和答案。 她只能是他的。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 但那能责怪谁呢? 他没能留住她,因为他对这只楚楚可怜的兔子多给了三秒钟的爱怜。 在这难得空闲下来的时间,他静静立在山顶,朝一整个雾霭中复苏的钢铁森林望了过去。 他无可奈何地、焦躁地长出了一口气。 在发现心里的愤怒只剩一点点星火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事情已经完蛋了。 因为被爱,所以牧野有底气不做他的“猎物”。 她可以来去自由。 第150章 “喂,我说啊——” 青年的京都腔拖得老长,尾音上调,语调傲慢。 “你这儿的木鱼声也太吵了吧。” 悠长的夏日午后,蝉鸣声在山野里此起彼伏。寺庙层层叠叠的宫殿敞亮通透,人烟稀少。 随着青年的埋怨,偏殿的榻榻米上,有个人影懒洋洋地动了动。 披黑发、着僧袍的青年大马金刀靠着墙,手里的手机转悠来,转悠去。 “有求于人还嫌这嫌那的。” 夏油杰慢条斯理:“直哉少爷的脾气,在我这儿可行不通哦。” 两名年幼的、穿着漂亮和服的女孩小碎步进了房间,将盛着热茶与糕点的托盘摆在夏油杰和禅院直哉身边。夏油杰挨个摸了摸她俩的头,宠溺地看着她们像为自己帮了大忙似地,心满意足地跑开。 禅院直哉凉凉看着,还嗤笑了一声。 这家伙的同情心,泛滥得真是莫名其妙。 这两个幼女,好像是夏油杰特意前去救下的——在某个特级咒灵作祟的落后村落里。同一个村庄中,那些被咒灵残害的普通人他视若无睹,却独独救了这两个有咒力的孩子——明明只有他们能看清村庄所面临的真正危险,却被愚昧无知的村民视作邪祟、囚禁起来。 “——猴子。” 禅院直哉知道,这是夏油杰对那些普通人的“爱称”。 老僧人在隔壁的大殿中敲击木鱼,节奏不疾不徐,力道不轻不重,会让本就焦躁的人更加焦躁,本就平静的人更加平静。 禅院直哉毫无疑问是会变得更焦躁的人。他不想在此地久留,于是清了清嗓子:“这次的任务地点在北海道,难度为特级,咒灵数未知。” 他目光落在好整以暇的夏油杰身上:“你应该能搞定吧?” “你说呢?” 夏油杰笑了笑:“如果我搞不定,岂不是只有‘六眼’那小子能搞定了?” “不要太看得起他,也不要太看不起我哦。” 话里话外满是嘲讽和生疏。 谁能想到两年前,咒灵操使和六眼神子还是一对形影不离的挚友呢? ……啊,曾经中间还夹着某个讨人厌的女人。 不过现在,咒灵操使站在了他这一边。 禅院直哉满意地笑起来,从和服振袖中掏出一张银行卡。他很想潇洒地将卡甩出去,但看了看夏油杰脸色,还是干咳一声,将卡老老实实放在他手边。 “那就老样子。”禅院直哉说:“这是定金。等你跟着我去把任务搞定以后,就再给你剩下的。” 夏油杰修长手指在卡上点了点。 “拿钱办事,我当然没意见。”夏油杰目光斜过去:“但出于私人交情,我倒是……有点担心你啊。” 禅院直哉顿了一下,试图维持表面的不以为意:“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两年前,你说你想尽快减刑,早点服刑完毕,让我来帮你当枪手,做任务。”夏油杰摊开手掌:“所以我照做了,反正这钱对我来说还挺好拿的。” 禅院直哉目光飘忽。 对夏油杰来说“很好拿”的钱,对他自己来说却是赌上命也搞不定的事——这种实力差距令他无形中感到屈辱。 夏油杰意味深长:“但你现在刑期已满,身上束缚也被去除了,却还一直找我做这门生意,硬生生把自己从特别一级咒术师,升成了特别特级咒术师——” 他顿了一下,真是个相当拗口的头衔。 尔后笑吟吟地:“咱们这场交易,会到什么时候为止呢?” - 人心不足蛇吞象。 而对禅院直哉来说,永远不足的,似乎是“声名”。 但这声名,对他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 - 禅院直哉恼怒发作:“轮得到你管?” 他一拳重重捶在地面,隔壁的木鱼声顿了一下。 “你只管拿钱办事,其他事与你无关。” 夏油杰丝毫没被吓住。 他只是扬了扬眉毛:“那好吧,就当我没问。” 他云淡风轻地:“反正……我也只是出于关心,站在‘普通朋友’的立场上,随便问问而已。” 禅院直哉顿了一下。 如夏油杰所料,他果然还是憋不住话。 “……快了。”他冷哼。 夏油杰抬起眼,朝禅院直哉僵直的背影看过去。 “等我尽快‘拿到’禅院家,一切就会结束。”他说:“而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我的老爹搞不清利害关系,但我不一样。” 在那个外人眼中,禅院家只是他用于狐假虎威的工具,只会被他百般利用后弃如敝屣,而不能尝到半点好处。 “我一定会将禅院家,和那个鬼鬼祟祟的外姓人,切割得干干净净。” 夏油杰闻言,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 “好吧,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祝你马到成功。” - 急功近利的毛头小子匆匆离开这座偏僻的寺庙。 夏日的热炎从地面涌上来,夏油杰打了个哈欠,将银行卡收回怀中。 不用上学、不用做任务的隐居生活,真是惬意啊。 还好被牧野酱开导以后,及时止损了……不然继续待在高专,真的迟早会疯掉吧。 他还蛮同情其他世界的“夏油杰”——虽然他们可以说是素不相识。 电话嗡嗡震动起来。 他叹口气。 好吧,其实目前的双面间谍生活也并不太好过,也还……蛮烧脑子的。 好处就是,两边的利益都跟他无关,他乐得看他们两败俱伤。 而且还可以赚两份的钱——只要别真的把自己搭进去。 脑袋里又浮现禅院直哉那傻得可怜的样子。 ——快了。 确实快了。 他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一面笑吟吟地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您好啊。” “许久不联系,您又有什么指令呢?” “——k先生。” - 抱歉啊……五条学长。 最近有点忙,下次一定跟你多聊几句。 - 五条悟咔嚓一声,捏断了手里的笔杆。 送信的鹤丸国永看戏似地吹了声口哨,在五条悟的眼刀下将视线转向窗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五条悟复又低下头,眼巴巴盯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却不敢使出大力,怕把纸给捏皱了。 无论五条悟怎么替牧野找补,他都能明显感觉到,这家伙给自己写的信,内容越来越敷衍。 第183章 他会给她汇报小乌龟的健康状态、絮絮叨叨学校里的趣事、烂橘子们又闹了什么幺蛾子,或者他又在哪里认识了民间的咒术高手、看起来很有潜力的青年……也会向她感慨哪家甜品店的新品超级惊艳,并暗戳戳地邀请她回到这个世界后一起去品尝。 没办法,他目前只能给出这些。 对于她的安排和计划,他触摸不到一星半点,只能见缝插针地表达自己的思念。 而牧野会在信里耐心回应他所有的一切。 但仅此而已。 对于她在那个世界过得怎么样,做了些什么,以及他最关心的问题——和那家伙如何相处的,她没有提到半个字。 最近更是……连回应都没有了。 什么叫“最近有点忙”? 忙什么呢? 真的在忙吗? 不会是……乐不思蜀、不想回来,干脆开始含糊其辞了吧? 根本想象不出来,大自己十岁的“五条悟”会是个什么样子。 那可是最初吸引到牧野的“五条悟”啊。 无论怎么想,嬉皮笑脸的老男人也好,或是个沉闷无趣的老男人也好,都完完全全比不上他才对吧。 但……牧野那个笨蛋的眼神可不如他好使。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啧了一声,抬头看向窗边,试图刺探敌情。 “那个……鹤丸国永……” 鹤丸竖起一根手指头晃了晃。 “哎呀,五条家的小子。”他慢条斯理:“对长辈这么没礼貌吗?” “……”五条悟勉强道:“鹤丸国永大人。” 鹤丸眨眨眼睛:“有什么事呀,五条同学?” 五条悟盯着他:“你们主公……最近在干嘛?” 他埋怨道:“忙到完全没空回来吗?” 鹤丸“唔”了一声:“确实挺忙的。” 他摊开手臂,像只扑腾翅膀的白鹤,朝五条悟展示自身:“看看我这突飞猛进的实力——你还不知道主殿在忙什么吗?” 五条悟勉为其难地眯起眼睛,多看了他两眼。 好吧,勉强承认这把刀变强了很多。 所以是忙着练武去了? “……但有忙到那种程度吗?”五条悟提出质疑:“甚至回来亲自见一面都不行?” “忙到那种程度……” 鹤丸抬头看天,若有所思的样子,嘴里喃喃:“倒也不是啦。” “……什么意思?” “原因有很多。”鹤丸看着五条悟,笑眯眯地:“依我拙见,最大的原因,可能是有点心理阴影了吧。” 越说越让五条悟一头雾水。 他拧紧眉头,从桌边站了起来,而鹤丸慢条斯理地从窗沿上跳了下去,看样子正准备离开。 “喂,等一下,说清楚——”五条悟叫住他:“‘心理阴影’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眼神变得严肃:“牧野……到底遇到过什么事?” “这其实不重要,五条家的小子。”鹤丸国永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这一切只是我的臆想而已。我本来无权私自揣测主殿的想法……只是出于对主殿的担忧,忍不住多了个嘴罢了。” “——在你们眼里,主殿究竟是什么?”他意味深长。 牧野在他眼里是什么?那当然是—— 五条悟脸皮一热,硬是没把话说出来。 等一下。“你们”是什么意思? 活了相当久的刀剑将五条悟复杂的神情尽收眼底,笑呵呵地,没有点破。 “这些事,可以容后再想。”鹤丸说:“当下,我有更要紧的事要交待。” ……不早说? “什么事?”五条悟神色倏地凝重。 “有人来了。”鹤丸说:“风紧扯呼,回见。” “……” 在五条悟死鱼眼的注视下,鹤丸国永就这样留下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语,于金光闪烁中,消失在了窗边。 而不到片刻,教室门被徐徐推开,夜蛾正道神情严肃地立在门外。 第151章 夜蛾正道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五条悟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晃悠着断掉的笔杆。 又谁招惹他了?夜蛾疑问道:“硝子呢?” 五条悟指了指窗外楼下:“去给低年级做后勤了——他们又在上伤筋动骨的体术课嘛。” 给后辈治疗一次,一千日元起步,硝子最近声称她赚翻了。 夜蛾狐疑地看他:“有这种热闹,你竟然不凑?” 五条悟慢悠悠趴在桌子上,伸了个懒腰:“这热闹有什么好凑的?都那么弱,全都朝我一起上也没意思啊。” 夜蛾正道一时无话可说。 他觉得五条这小子从某一天开始就变得有点奇怪……或者说,令人捉摸不透。 一个从前除了上课、做任务、搞恶作剧之外不会操心其他任何事的高中生,在伙伴相继离开之后,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起来,开始做起了许多耐人寻味的事—— 托他在任务途中到处闲逛物色人才的福,新生数量首次达到了两位数;许多多年前从咒术界隐退的大家族也在五条家的奔走游说之下隐隐有了重返咒术界的趋势,而五条家的这些行动,很显然是出于五条悟的授意。 这些明目张胆的大动干戈搞得高层们如坐针毡,但偏偏五条家没有违背任何规矩,御三家之首的地位也摆在那里,他们没办法进行任何阻拦。 搞什么结构优化?自掘坟墓?视权力地位如粪土?烂橘子们敢怒不敢言。 而现在,这小子甚至对同期后辈们的活动都兴致缺缺——“这热闹没什么好凑的”。 白发青年看似气定神闲地坐在座位上,但这种安定显然只是表象。夜蛾正道沉默着盯了他半天,目光落到他晃动的膝盖上,只是叹了口气:“五条……我是想说,作为你的老师,如果有什么烦恼,可以找我谈谈的。” “我能有什么烦恼?”白发男高同往日一样漫不经心地冷哼一声。 “比如……因为独自一人而感到寂寞啊、犹豫啊什么的。”夜蛾说:“青春期有这种烦恼很正常的,不必害羞。” “……”五条悟脸色发黑,咬牙道:“我现在成熟得可怕。天才总是寂寞的、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寂寞是伟大的开始……这些道理你不懂吗?可别把‘青春期’这种幼稚的词套在我身上。” 看起来很像起了应激反应的猫。 “好吧,那当我没说。”夜蛾平静道:“但我的确觉得你看起来有那么点焦躁。当然,如果你无所谓,觉得这不需要解决,那就算了。” 这场莫名其妙的拉锯战以男高的沉默和回避结束。 夜蛾正道不再勉强,从腋下拿出几张纸来:“其实我来找你是有正事。” “早说啊。”五条悟浑身气息一松,瘪嘴。 “新的特级任务。”夜蛾说:“在东南亚那边,需要你出国一趟。” 五条悟诧异地抬起眼皮。 “这么远?”他问:“一定要我去?最近那位‘特别特级’不是名声显赫、混得风生水起吗?” 和五条家广结善缘的“亲民路线”背道而驰,禅院家这位不知怎么打通了任督二脉、猛然崛起的少主禅院直哉可谓是把贵族阶级主义奉行到了极致——自从他开始活蹚浑水、跃地接取总监部的任务后,极致的拉帮结派、极致的任人唯亲也在同步发生,恨不得某天禅院家直接一家独大、唯我独尊。 五条悟语调阴阳,夜蛾却没斥责他,显然感情色彩与他相同:“他也有特级任务,去北海道。” 就这么巧,两个特级任务,时期几乎重合,且都在外地。 五条悟拧着眉接过夜蛾手中的资料,看了两眼,的确是很棘手的案件。 没看出任何蹊跷,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只是直觉而已,毫无任何依据。 他不确定地掏出手机,看了看自己的通讯界面——没有任何新消息。 在夜蛾正道一头雾水的注视下,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终于开了口:“好吧,夜蛾老师——” 夜蛾抬起眼皮。 “我承认,我有点青春期的烦恼。” “……”夜蛾正道忍无可忍道:“一提到出差就有烦恼了?” 不就是不想出远门吗?这跟把心里的小九九直接摆在脑门上有什么区别? 但五条悟漂亮的眼睛真挚地盯住他,却让他额头冒了点汗,难以拒绝。 “……好吧。”他认命的闭眼:“你说吧。” 白发男高却又沉默了下来。 他似乎在思忖从何讲起,看着自己掌心上那根断裂的铅笔。 而他的第一句话,就令夜蛾微微顿住了。 “——我是真的很强,对吧,夜蛾老师?” - 当然啊。 这是讲的什么话? 但青年看起来对于这个问题已经思考了很久,也犹豫了很久。 第184章 “是啊。”夜蛾毫不迟疑地给出肯定:“你非常强,五条。” 是举世无双的最强。 五条悟垂着眼睛,若有所思:“但好像远远不够。” 夜蛾语塞。 “——我还远远不够强,所以对于某些事,知道得越多,就越畏手畏脚,因为知道自己可能招架不住。” 夜蛾有点匪夷所思地看着青年。他白皙的脖颈微微垂着,后背仿佛背负着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 “这是你一直以来的烦恼吗?五条。”夜蛾忍不住开解他:“你是不是顾虑得太多了?作为一个高中生——” “一点也不多啊。”五条悟轻声说:“我的‘同伴’们明明承受得更多,相比之下,我反而像是在享福。” 虽然他是“被迫”的。 夜蛾有点听不懂了。 他的“同伴”? 还能有谁呢?硝子?七海?灰原?还是他结识的新朋友? “但就是这种感觉,让我非常不爽。”五条悟长出了口气:“就像在老师你看来,我已经够强了,但我为什么却只能干巴巴地等着同伴们去去解决问题呢?我也想做点什么。” 他想分担同伴们的“辛苦”,但都无从做起,只能抓瞎、干等、眼巴巴地看。 他紧了紧牙根。 “——但所有人都叫我等,态度坚定,也没问过我的意见,导致我都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不敢打搅他们的规划、不敢不……等。” 夜蛾正道终于理解了,同时也略感冲击。 怎么可能不感到焦躁呢? 这个强大的家伙,内心深处,竟然一直抱着这样的不安。 还真是不像他啊。 “很不像我,对不对?”五条悟看着夜蛾,说出了他心里的想法。 “可是——我明明也没有对自己失去自信啊。” - 夜蛾正道在五条悟没头没尾的话语中陷入沉默。 五条悟托腮看着他,但也并不指望他能解决自己的烦恼——他自认为这似乎无解。 天才的烦恼总是这么高级。他孤芳自赏地感叹。 “虽然不知道你指的什么事——”夜蛾清了清嗓子:“是某些有标准答案的事情吗?” 五条悟微微顿了一下:“……那倒也不是啦。” “那其实就……无所谓吧。”夜蛾说:“即使是最天才的侦探,在推理案件时,也不能保证自己的猜测百分百是正确的。但他们绝不会因此畏首畏尾,不采取任何行动。” 五条悟眨了眨眼。 这……好像也对啊。 “至于你为什么……会……畏手畏脚。”夜蛾正道还是觉得这个词用在五条悟身上非常离谱:“依据我的经验,可能有两个原因。” “……哪两个?” “第一个原因,是你对自己的判断不自信。”夜蛾正道说:“犹豫不决,当然什么都做不了。” 五条悟摊开手掌,夜蛾心知肚明道:“当然,你不是这种人。” “而第二个原因是——由于太珍视、太呵护某种东西,导致你太害怕承受做错了决定的后果。”夜蛾正道说:“你怕自己造成了糟糕的结局、也怕自己收拾不了残局,所以就干脆什么都不做,也就不用承受代价了。” 五条悟听得发起了怔。 “……因为不知道是容错率有多大的事,所以我不会妄加评论。”夜蛾正道说:“但只要你能确保后果可以估量……我觉得冒险进行尝试、遵从自己的判断也没关系。” 究竟是什么大事,会让这家伙踯躅到这种地步呢?他在心里感叹。 五条悟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而当他能坦然审视自己的时候,成长就会更为飞速。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墨镜后的浅蓝色眼睛在阳光下通透而明亮,像拨云见日的天空。 片刻后,他扬起嘴角,打了个响指。 “我明白了,夜蛾老师——”他说:“总而言之,只要我能为自己的行为给出合理的解释、能够自圆其说、能够弥补我的行为所带来的后果,就没必要强求百分之百的稳妥,对吧?” 夜蛾点了点头。 “对啊——这么简单的道理——” 五条悟雀跃地蹦了起来。 夜蛾以为他会顺水推舟为了逃脱去东南亚的出差而找借口,自己甚至也做好了给他放水的准备——他还蛮想给这默默焦虑了很久的家伙放个假的,但出人意料,五条悟将那几张任务单整理好,揣进了包里就准备走人。 “……你去做什么?”夜蛾问。 “回宿舍喂乌龟,然后出差。”五条悟伸出手指头晃了晃:“争取早去早回。” 夜蛾诧异地看着他哼着小曲蹦出了教室,还不忘回头对自己抛个媚眼。 “谢了夜蛾老师。”他感慨道:“难得感觉到你是个非常有思想深度的老师啊,毕竟手底下的咒骸都那么蠢。” “……”夜蛾额头冒起青筋:“快滚。” - 青年哼歌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夜蛾注视着空荡荡的教室外,心里其实有点复杂。 是个比他想象中还要更了不起的孩子啊。 他想。 天才总是寂寞的、寂寞是伟大的开始……这些话倒是不赖。 但他倒是希望五条悟不会感到寂寞,毕竟忍受寂寞,对于一个喜欢热闹的人来说,还蛮辛苦的。 他会等来他的热闹吗? 第152章 北海道的旭岳,不少阴寒地带积雪常年不化,夏季傍晚也照旧冷得令人捱不住。 夏油杰当然不是普通人,穿着单薄的袈裟,盘坐在山岩后揣着袖子打着盹,一副安安然然的样子,直到背后一道紫色的幕布自天际降下,嗡鸣声隐隐约约响起,他才睁开了眼睛。 他站起身来,穿过荒无人烟的山道,轻轻松松穿透了那道“帐”,进入了禅院直哉布下的结界。 总监部的辅助监督等人应该是守在另一端帐外,无人察觉夏油杰从这边悄然进入。而禅院直哉这家伙正站在里面不耐烦地等着他,眼尾上挑,神情非常傲慢。 夏油杰很熟悉他这种表情——显然禅院直哉装模作样地开始进行任务之前,他又受到了总监部某些小人物的恭维,令他飘飘欲仙。 “看起来心情很好啊,禅院少爷。”他又开始套话:“家族那边又有好消息了?” 禅院直哉哼了一声,眼神却移开了:“也没什么,就是离正式接管禅院家又进了一步——理所当然的事。” 还有这种好事? 夏油杰眉梢挑了挑:“我记得禅院家主……啊,也就是您父亲,也就才中年吧,甚至用老当益壮来形容都还太早了。” 禅院直哉顿了一下:“发生了别的状况。” 他不耐烦地掏出手里的资料,塞进夏油杰手里:“不该问的事就别问了。” 套话失败,夏油杰耸了耸肩,不多作纠缠。 - 夏油杰很清楚,禅院直哉对自己的态度一直非常诡异,这跟他扭曲的个性密切相关—— 本质上,禅院直哉对强者有着敬畏和向往,这使得他对夏油杰有很高的容忍度。夏油杰对高专的厌恶和他立场一致,这也给他对夏油杰的印象加了分。 更别说夏油杰一直替他拿钱办事,在使他家族地位重新回升这方面帮了不少忙。 但禅院直哉对夏油杰的抵触和忌惮也很明显。 慕强的人,特别是像他这样嫉妒心极重的家伙,自然也会对强者的傲慢很敏感——即使夏油杰的傲慢并非故意流露。同时夏油杰对他不入流的手段非常清楚,甚至可以说是他外强中干的见证者,他厌恶拿捏住自己把柄的夏油杰,正如他厌恶自己的弱小。 其实夏油杰也有那么点不理解——为什么禅院直哉会疯魔至此,持续采取这种揠苗助长的方式来获取名声。 他真的,完完全全被权力冲昏了头脑吗? 那可真是太头脑简单了。 - 阴天的夜里没有一丝光亮,雪山寂静无声。夏油杰伸出手,将数只形态各异咒灵召唤出来,其中不乏他精心挑选的佼佼者。这些发出诡异叫声的咒灵忠心耿耿地朝四面八方散开,去搜寻任务描述中的“特级咒灵”的踪迹。 禅院直哉揣着手在后面看着,一点也不打算参与协助。 他眼神掠过飘出去的几只人形咒灵。它们咒力浓郁,极具压迫感,甚至还具备一点高等生物的智慧,应该是特级咒灵。 “怎么派了那么多厉害的咒灵出去?”他冷不丁发出质疑:“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夏油杰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以防万一而已。怎么,禅院少爷近来是越来越了不起了,对我的作战方式都有意见?” - 事实上,并不是为了所谓的“以防万一”—— 只是羂索拜托夏油杰,希望他在替禅院直哉当枪手的同时,能在这片发生异动的地区顺带搜寻一下宿傩手指罢了。 第185章 真是相当戏剧化的复杂关系啊,每当夏油杰在心里梳理状况时,总是会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禅院直哉想早日接过禅院家,干掉那个对禅院家指手画脚的“k”,同时和夏油杰是拿钱办事的关系。而“k”对小少爷过家家似的小打小闹丝毫不放在眼里,心中只有改造世界的宏图大业,同时夏油杰与他又是志趣相投的盟友关系。 当然,在牧野提供的情报下,夏油杰知道,“k”,也就是羂索,其实对他虎视眈眈、觊觎已久。 这种复杂关系导致夏油杰时而和禅院直哉和谐共处,时而又和“k”畅谈未来,三个人看似推心置腹,实则都各怀心思。 相比之下,禅院直哉像是最底层的蝉,在他们嘴里只是用来解闷的谈资。 他的心思,夏油杰和羂索两人心里都门清——即使他偶尔有些令人捉摸不透的别扭,但夏油杰认为这只是因为他性格阴暗扭曲、喜怒无常,慕强却又善妒。 就比如现在,禅院直哉被夏油杰怼回去后,脸色非常不好看,阴阳怪气地感叹:“你们这些召唤系真是好命,除了动动嘴皮子之外,什么都不用干。” 夏油杰非常清楚他想到了什么,不为他的夹枪带棒感到愤怒,反而笑吟吟地勾起嘴角。 “体术对我们来说还是很重要的哦。”他说:“至少,在想要扇别人巴掌的时候——” “还是自己动手比较爽。” 禅院直哉脸色一下变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夏油杰:“你他妈什么意思?” 夏油杰眨了眨眼,摊开手掌:“没什么意思啊,禅院少爷不要想太多哦。” 不远处的一只咒灵发出了声响,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情况。夏油杰迈步朝那边走去。 “倒是禅院少爷,看起来对我们召唤系有很大恶意呢——为什么呢?” 禅院直哉在他身后握紧了拳。 - 当然是因为禅院直哉此生从未有过的耻辱经历啊。 某段偷袭未果反被制裁、被囚禁起来的时期。 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期,形形色色的男性“式神”对失去力量的他轮番进行嘲讽和凌辱,拳打脚踢更是家常便饭。 他涕泗横流地跪地求饶,抛掉了尊严,但所有欺负他的家伙都不为所动。 最令人咬牙切齿的是,这些式神都听命于一个女人。 一个弱小、奸诈、只是很走运的女人。 就因为运气好,她能趾高气扬地拿下胜利,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对他极尽羞辱。 他回到禅院家后,曾无数次梦到那个女人。 曾经那被鞋跟碾过手指,被她一巴掌火辣辣甩在脸上的刺痛总使会他在午夜骤然惊醒。 那道居高临下、毫无温度、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眼神,仿佛还落在他头顶上方。 那是他至今都无法释怀的屈辱和仇恨。 凭什么?那个弱不禁风、一推就倒的女人,凭什么敢那样羞辱他? 又是凭什么,她那么幸运,能有资格掌控那么强大的力量? 而那个贱女人至今还潜逃在外、下落不明,一点消息都没有。 无法复仇的焦躁感充斥着他的大脑。 在成为禅院家主后,他一定要倾尽所有力量找到她,将她带给他的羞辱百倍偿还。 不能就这么便宜她,让她轻易死掉。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把她囚禁起来极尽折磨,辱骂、践踏……他要看她冷淡的脸上露出痛不欲生的神情,逼迫她朝自己摇尾乞怜。 他快要等不及了。 拳头不自觉攥得死紧,禅院直哉眼睛死死瞪向空处,完全陷入自己的臆想中。 直到一声凉凉的呼唤传入他的耳朵,他才惊醒过来。 “……那个,禅院少爷。” 夏油杰正在不远处,手揣在袖子里,眯着眼看他,显然有点疑惑。 “发什么呆呢?”他说:“虽然我收钱办事,但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他扬了扬下巴,指向不远处缠斗在一起、打得昏天黑地的两只咒灵。一只是他拥有的咒灵,而另一只,则是此次的任务目标。 按照惯例,任务目标应该由禅院直哉来亲手终结——如果总监部在调查中发现任务现场没有禅院直哉的咒力残秽,怎么想都会令人起疑。 “麻烦快点哦。”夏油杰的声音听起来仍然有种令禅院直哉牙痒痒的傲慢:“早点完事了,结款走人比较好。” 令夏油杰略微有点疑惑的是,被他派出去找宿傩手指的那几只特级咒灵,目前还没传回消息。 这个“帐”有这么大吗?还是地形太复杂了? 抑或是……羂索的情报有误,这里其实根本没有宿傩的手指? 总而言之,等禅院直哉和总监部的人撤离后,他打算留在这里继续查探一下情况。 禅院直哉神色莫测地盯着他,然后一语不发地走了过来。 - 真是受够了。禅院直哉在心里阴沉地想。 这些拥有力量却分外愚蠢的家伙。 比如这个胸无大志、眼里只认钱的夏油杰,再比如那个脑袋里充斥着可笑的理想主义的五条悟。 他也忍够了。 如果他拥有他们的力量,一定可以做到更多更了不起的事。 而还好……忍耐到今天就结束了。 他脑中闪过那个人的承诺。 ——你心心念念的复仇、心心念念的女人、心心念念的力量、心心念念的地位,在这次事件顺利结束之后,都可以悉数拥有。 那个人慢条斯理地说。 “只要你放聪明一点,懂得配合。” “——等你处理好一切,我自会来收割。” 第153章 夏油杰又打了个哈欠,靠在披满积雪的松树下,好整以暇地观望着远处加入战场的禅院直哉。 他派出的特级咒灵“岐御船”,已经将任务目标——另一只陌生的特级咒灵踩在脚下。 暗沉沉的夜色中,战场一片狼藉,烟尘和雪雾尚在空中飘飞。 如果不是要把那只特级咒灵拿去给禅院直哉交差,他还挺想把那陌生的丑八怪吞掉的。 因为特级咒灵也是稀罕物啊。他想,他遇见的特级咒灵本来就不多,就目前的状况来说,加强战力实在是太重要了。 远处的禅院直哉心满意足地踏入战场,摩拳擦掌,而拥有一定自主意识的岐御船,不需要夏油杰多余的指令,也主动识趣地退开。 虽然从它流露出的情绪来看,它不怎么看得起这个凭空冒出来夺食的家伙。 禅院直哉低头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巨兽,神情莫测,五指成爪,青色的光芒在手中汇聚。 夏油杰遥遥看着他抬起手,朝地面砸出耀眼的光团,眉目在底光下略显森然。 异变陡生。 夜幕朦胧的视野中,那只瘫软在地面的咒灵突然暴起,而禅院直哉反应不及,只直直僵在原地。 一声闷响,那只咒灵埋头冲刺,硕大的头颅重重撞向禅院直哉胸膛。 糟了。 夏油杰瞳孔骤缩,朝战场疾速冲过去。 甚至连闷哼都发不出来,黑色人影被轰然击飞出去,噼里啪啦砸断了几棵巨树,身形被密林遮掩。 - 岐御船反应很快,一声怒吼,朝突然起身的咒灵迎上去,两者转瞬间又交战几个来回。 那只咒灵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刚刚那一下突袭已用光它力气,不多时又被岐御船一脚踩断身躯,重重倒在雪地上。 地动山摇,这只特级咒灵彻底委顿在雪地中,失去声息。 夏油杰几步赶到它身旁,确认这家伙这下已经彻底死掉了,神色凝重。 岐御船在他身侧发出含混的低哼声,像是在表达委屈,又像是在致歉。 “……不怪你。”夏油杰脸色阴沉:“是这家伙比想象中狡猾……是我太大意了。” 树林里没了任何动静。夏油杰转头望过去,没有迟疑,又急匆匆朝禅院直哉消失之处追去。 虽然禅院直哉这小子死不足惜,但他如果意外死在了这个时候,事情会变得很棘手。 ——如果夏油杰在现场留下的痕迹被调查出来,就会被卷入这一事件,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加害者,没办法再和咒术师阵营保持进水不犯河水的中立。 而但如果不能像往日一样,靠禅院直哉来强行善后,他又很难凭一己之力把自己的咒力残秽消除干净。 他木屐深深浅浅踩在积雪中,穿行在树林里,路过那几棵被人体硬生生砸断的粗壮松树,心里预感越来越不好。 手电筒的光落在不远处,一个黑漆漆的人影一动不动地躺在雪丘上。 - 在那儿。 ……是晕了?还是死了? 岐御船留在他身后,夏油杰大步上前,朝毫无动静的禅院直哉靠近。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那家伙紧闭的双眼,乌青的嘴唇,和满脸的血污。 第186章 靠。 ……不会……真死了吧? 夏油杰俯下身,紧皱眉头,朝禅院直哉的鼻下探出手指。 电光火石间,一道刀鸣清啸响起,黑夜中一道白光从禅院直哉身后射出,直直朝夏油杰刺来。 他一惊,匆忙旋身避开。衣帛撕裂声响起,刀刃在他腰际划开一道口子,刺破皮肤。 他朝后迅速退开,有人从雪丘中破雪而出,而适才还昏迷不醒的禅院直哉,已好端端地一跃而起,大喇喇闪到了一边。 夏油杰站定,腰间刺痛,隐隐渗出血腥味。短暂的僵持下,他用手电筒照亮了不速之客的模样。 一个身材略显较小的青年,穿着西洋军装,白发,身上还挂着积雪,皮肤白皙,神色毫无温度。 他手上攥着一把肋差,刀锋染上霜寒,显然已埋伏多时。 他直直对着夏油杰,背脊挺直,看上去是个练家子。 夏油杰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和牧野的“式神”同一种风格的人物。 但……他是牧野的人吗? 虽然他还没亲眼见识过,但从牧野过去提供的情报看来,这家伙很可能是羂索的人——羂索侵占了牧野某位同行的身体,并获得了他的“术式”。 夏油杰神色冷沉,把手电筒的光移到禅院直哉身上。 这家伙正在姿态风骚地擦拭脸上造假用的不知名红色液体,神情里全身洋洋得意。他捋了捋衣领,眼神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什么意思呢,直哉少爷?”夏油杰慢条斯理地发问,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理清现在的局势。 羂索的式神、禅院直哉…… 难道今天的一切,都是他们联合起来设的“局”? 白发少年不发一语,而禅院直哉呵呵一笑,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你不是很聪明吗?猜不到现在是什么情况?” 岐御船发出警戒的咆哮声,夏油杰余光朝后瞥去,黑漆漆的松林间,数个黑影从雪地里徐徐直立起来。 他们外貌、着装各异,手里皆持着出鞘的刀剑,眼神冷漠而嗜血。 危险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夏油杰。 果然如此。 ——是对他蓄谋已久的围猎。 而他为了找宿傩手指而派出的那几只特级咒灵……他现在完全失去了感应和控制,恐怕是已经被这些家伙偷偷逐个击破了。 真是令人肉疼的损失啊。 阴风刮过,前后左右皆是敌人。夏油杰抬头张望一眼,融于夜色的幕布将整片荒凉的山野严丝合缝地围了起来。 “别想着溜。”禅院直哉嘲讽道:“信号被屏蔽,空间被扭曲,‘帐’也在你没察觉的时候立了多层——‘他’的结界术,可不是轻易能碰瓷的。” 他扬起下巴:“你逃不掉了。” 他? 羂索? 啧啧啧,看这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样子。 夏油杰眯起眼睛、毫不客气:“你懂特级咒术师吗?你了解特级咒术师吗?你一个花钱买地位的弱鸡,有资格指指点点我的结界术水平?” 禅院直哉怒不可遏上前:“你他妈——” 白发少年低低伸手,拦住了他。 “不要意气用事,禅院少爷。”他冷静地说,似乎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温度:“他是在故意激怒你。” 禅院直哉已悻悻收回脚,少年却仍毫无情商低继续点破:“你和他产生正面冲突毫无胜算,而一旦他抓住机会挟持了你,对我们来说情况会很麻烦。” 摆明了说他是个添乱的累赘。 禅院直哉脸色青红交加,夏油杰噗嗤一笑:“看来哪儿都轮不到你说话啊,垃圾。” 没给禅院直哉开口的机会,夏油杰眼神飘到白发少年的身上。 “怎么称呼你呢?‘k’的……某位式神?” 少年平静开口:“骨喰藤四郎。” 一听就令人刺骨生寒的名字啊。 不知道他身上,发生过怎样的故事。 夏油杰转头,岐御船已被众多刀剑团团围住。他们中有夏油杰眼熟的身影,也有他陌生的人物,但气场都和牧野的刀剑截然不同,周身散发咒力紫色的气焰,肤色苍白,眼中蒙着一层阴翳。 全都散发着特级咒灵的威压。 和形单影只的他乍一对比,实在是压倒性的战力优势。 看来是势必要将他在今夜拿下了。夏油杰心下冷笑。 羂索的目的很好猜——他迟早要换掉自己终将被磨损殆尽的躯壳,去寻找新的身体。 牧野也提示过了——他对自己的咒灵操术很感兴趣。 只不过现在想来,有一点还是考虑得太浅了。羂索现在身体的保质期是“十年”,不代表他就要隐忍蛰伏十年,但他们完全没想到羂索动手会这么早,毕竟这家伙一直是个老谋深算、忍辱负重的形象。 而且看起来,夏油杰明显还有利用价值——帮他一起寻找宿傩手指、和他一起给高专添添乱。 也对,羂索本就不是个能轻易被算准的家伙。 看来一场生死鏖战……避无可避啊。 心跳陡然加快,夏油杰肾上腺素飙升,背后渗出冷汗,紧张感和兴奋感交杂。 八、九、十……目前只出现了二十三个堪比特级的“式神”,密密麻麻围在他身边。 这是羂索的极限?不太可能。 该不会……他对自己实力的估量,是派出二十三个式神就稳操胜券了吧。 夏油杰不着痕迹握紧了拳。 纵使他今天单枪匹马,胜算不大…… 但他可不打算让羂索轻易地赢下这场战斗。 他拥有的咒灵,总数超过四千个,而特级咒灵在他近日的刻意积累下,也已经有了数十个。 “你们该不会觉得……二十三个人,就够用了吧?”他挑起眉梢,看向神情冷淡,摆开架势的骨喰藤四郎。 骨喰藤四郎声音仍然很冷静,既不回应他的挑衅,也不主动嘲讽。 “这是‘那个人’的安排。”他说:“我们只负责拼尽全力地战斗——” “他应该是觉得够用吧。”他淡淡地说,仿佛丝毫不考虑自己的安危,也无所谓战斗的胜负。 夏油杰嗤笑一声,眼睛微眯,心中熊熊火焰燃了起来。 - 是啊。情况很不妙。夏油杰对此心知肚明。 来吧——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拼尽全力、进行好不遗憾的战斗吧。 殊死一搏……他能有多少胜算呢?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很多东西。 他平平无奇、初现端倪的童年、校园里冷冷清清的阴雨、无数个他阴沉沉吞下的咒灵球、他近来救下的那两个无辜而可怜的小女孩的笑容…… 那个湛蓝的水族馆、那趟改变他和同伴命运轨迹的旅程、天内理子发自内心的笑容、打开他心扉的黑发少女令人心安的双眼…… 脑中最后闪过某个家伙张扬而欠揍的表情。 太仓促了。他想。 无论是今夜的战斗,还是那时的离别。 他还有机会,再见到他的挚友一面吗? -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清晰地响在了雪夜里,摸不清来向。 “二十三个?当然不够用咯。” 夏油杰眼睫一颤,猛然顿住。 那人赤裸裸地挑衅:“二十三根蜡烛,应该‘呼——’的一声就全吹灭了吧。” “还不够我们塞牙缝哦。” 第154章 夏油杰顺着声音来源倏然转过头。 继夏油杰后第二个反应过来的,是禅院直哉。 他脸色骤变,却没办法准确找出声音来源,慌乱地朝四处张望,咬牙切齿道:“那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被派出国做任务了吗? 而且……夏油杰不是和五条悟闹掰了吗?为什么五条悟会来这里救夏油杰? 难道,一切都是骗局? 该死的。 骨喰藤四郎眼神一动,也面无表情抬眼望去。 一个修长人影遥遥站在东南角的小山丘上,双腿岔开。 夏油杰把手电筒转过去,照亮他的样貌。 他眼神凝住,片刻后,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 ……果然是这家伙。 竟然是这家伙。 白发青年戴着墨镜,神情云淡风轻,双手插着兜,黑色制服匀称服帖,衬得他宽肩窄臀、身形修长。 “很意外吗?”五条悟歪过头:“我也没那么傻吧。” 夏油杰哼了一声。 “好吧。”他轻声说:“这次我姑且承认是我傻。” “这还差不多。” 五条悟从山丘上蹦下来,大步朝这边走来。 围住夏油杰的刀剑转身望向他,横刀拦住,没有让道的意思。五条悟视若无睹,直直朝阵列里深入,对着挡他道的家伙,抬脚就是一踹。 砰的一声,对方勉强用刀抵挡卸力,却仍被逼退数步。 第187章 五条悟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踹,气氛剑拔弩张,他目光不闪不避,嚣张地掠过那些严阵以待的家伙,顿在禅院直哉身上。 那杀意凛冽的目光仿佛在说——下一个目标,就是他。 像一只老鼠被鹰隼锁定,禅院直哉不由自主头皮发麻,僵硬地立在原地,一时大气都不敢出。 但五条悟只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那笑声像一道耳光重重甩在禅院直哉脸上,他血液上涌,脑袋发蒙。 五条悟在夏油杰身边站定,转过身,眯起眼,看向表情仍旧毫无波动的骨喰藤四郎。 “最后再向你确认一次——”他抬起下巴。 “现在,你们还觉得二十三把刀,就足够了吗?” - 很强烈的非人感。 这是骨喰藤四郎,和其他沉默的刀剑带给五条悟的感觉——当然,他们本来也不是人。 只不过他们的气质情绪,和牧野的手下们差了太多。 曾经和牧野相处的时光,再加上这两年来送信需要,五条悟已经和牧野的很多把刀剑打过交道了——恶作剧层出不穷的鹤丸国永、笑眯眯却能用三言两语激得他醋意大发的三日月宗近、打扮得时尚漂亮的加州清光、一对上他就龇牙哈气的压切长谷部、还有点心做得还不错的烛台切光忠……他们忠心耿耿陪伴在牧野身边,生活得阳光又快乐。 而眼前这些家伙呢?死气沉沉、双目无神,即使被他一脚踹飞,也都不打算开口说两句话。 用“死士”来形容,应该要比“手下”更恰当。 禅院直哉显然也觉得目前局势非常不利。他一声不吭,只是将期盼的目光落到骨喰藤四郎头上,指望他能应对当前的局势改变决策。 情况有变,不如……掩护他直接撤退吧? 一旦打起来,输了,他的下场毫无疑问会很惨烈。 今天本来只是为了拿下夏油杰而来——但现在情况超出预期,五条悟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难不成还要硬着头皮上吗? 该死的。他咬紧牙根。羂索不是对自己的结界术很自信吗?怎么没察觉到五条这家伙的潜入? 还是说……他早早就守在这里了? - 骨喰藤四郎没有因为五条悟的挑衅而表现出任何不愉,也没有任何动摇。 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刚刚对夏油杰说出的话:“不知道够不够。但到目前为止,‘那个人’的指令并没有更改。” “那个人”。 而不是“主公”。 他岔开双腿,握住武器,身体低伏。 刀剑铮鸣声此起彼伏,周围的刀剑也都蓄势待发。 五条悟摘下墨镜,两眼在黑夜里发出莹蓝的光,冷冽逼人,唇角一丝冷笑:“那就不废话了。”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与夏油杰相接。 两人默契交换眼色,神情变得严肃。 - 很蹊跷。 如果是为了夺取夏油杰的身体而来——无论怎么想,羂索都不会再让这二十三名刀剑继续强上。 派出更多的增员破釜沉舟,或是就此撤退从长计议,才是更好的选择。 难道他……还有别的图谋? 但多说无益,抓紧时间从这里突破出去,才是最关键的。 - 咒力的冲击波在山野中此起彼伏地炸开。数个黑影在大地震颤中迅猛飞窜,穿梭在山林间,躲避余波。 山巅的积雪被簌簌震落,黑夜里咒力的光波五彩斑斓,将战场照得亮如白昼。 数位刀剑和夏油杰召唤的数只特级咒灵激烈交战,一时战况焦灼。 两个穿西洋军装的刀剑双双朝夏油杰猛冲上来,衣装一黑一白,夏油杰能认出他们——应该是名为“髭切”和“膝丸”。 但和牧野身边出现的那两位同名刀剑不一样,他们神情冷漠、不带一丝笑意,眼里毫无战斗的痛快,眼角带着青黑色的阴翳,一招一式有着拼尽全力的疯狂。 夏油杰敏捷地朝后退去,眼看两把刀将刺入他胸膛,早已埋伏好的咒灵轰然从旁突入,如一块巨石将髭切和膝丸掀飞,接替了夏油杰的位置,继续进行激战。 夏油杰有了喘息的空挡,目光瞟向角落里鬼鬼祟祟朝战场外逃去的、禅院家的少爷。 他发出一声嗤笑。 - 五条悟一动起手来,永远都轰轰烈烈、风风火火。 青色、红色的炽热光球不间断地从手心砸出,战场上地动山摇。有不慎被巨大咒力流击中坠地的刀剑,但也有刀剑敏捷地躲过每次攻击,试图近他的身。 显然是徒劳的。不顾一切砍向五条悟的刀刃,只能徒劳停在他身侧毫厘之外,即使用力到刀身颤抖,也不能再前进一寸。 五条悟拳脚带着劲风挥出,将骨喰藤四郎等围攻他的刀剑击飞,而这些灵敏的家伙受到重击,顺势朝外飞出,转瞬又隐入了风雪中。 这些家伙对他来说远远算不上危险,但很麻烦。 五条悟啧了一声。 和普通的特级咒灵不一样,这些家伙太聪明,完全不会被野性和冲动支配。他们知道自己已和五条悟正面对抗到极限时,就不会再恋战,而是敏锐地退开,躲藏起来,由下一个人接替他们的进攻,跟他打起了车轮战。 他几乎可以确定了——这些家伙就是在拖延时间。 羂索一定在搞事情。 “靠。”他低骂了一句。 干脆施展一发吟唱完整的“茈”,把这崎岖的山林地形轰为平地,让这些烦人精无所遁形。 他左右张望了一眼,苍蓝色的双眼视野清晰,但所望之处皆是一派混乱。“杰跑哪儿去了?” “这儿呢。” 气定神闲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五条悟回头一瞅。 披着袈裟的黑发青年飘在他身后,身侧一只章鱼状的巨型咒灵众多触手在徐徐摇摆。那些狰狞的触手间还死死圈住了一个人—— 禅院直哉被严严实实地捆住,衣衫凌乱,从头到脚动弹不得,甚至连脖子都被几根触手死死勒住,面色涨红,双眼暴突,看上去气得不轻。 嚯,是个好主意。五条悟扬起了眉。 夏油杰冲空处扬声道:“我说,骨喰藤四郎,别再给我们添麻烦了。” “拿禅院家少主的命来交换。”夏油杰朝狼狈不堪的禅院直哉伸出手指头:“你们撤退,我们离开。如何?” 五条悟慢悠悠地抬腿,皮鞋尖死死压住禅院直哉的胸膛,这家伙呼吸更加急促,惊怒交加。 但和咒灵们激战的刀剑们丝毫没有停下的趋势。 五条悟拧起眉毛。 “喂——” 他嗓门极大,震得夏油杰揉了揉耳朵。 “没听到吗?”五条悟咆哮:“再不停手就把这位‘特、别、特、级、咒、术、师’撕票了——” 斜斜一道黑影飞来,却不是朝着五条悟和夏油杰。 糟了! 猝不及防,五条悟转头,瞳孔骤缩。 噗嗤一声,刀锋刺入肉体,夏油杰迅速指挥咒灵闪开,但已经来不及。 禅院直哉的胸膛被拉开一道豁口,血水汹涌流淌。他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凭空突袭他的人—— 骨喰藤四郎一击得手,又迅速向后撤退,落在了雪地上。 五条悟一时失语,死死盯着骨喰藤四郎。 少年自始至终面无表情,优雅地立在雪地中。 他的肋差今日第一次被喂上了滚烫的鲜血,刀刃闪着寒光,血水顺着刀身滴落。 他说:“这是刚刚收到的新命令——” “禅院家的少主死在这里也没关系。” 他又展开了架势。 五条悟眯起了眼睛。 “我们死在这里,也没关系——” “要尽全力,拖住你们。” - 傍晚的涩谷同往日一样喧嚣拥挤。 亚洲最大的十字路口处,人群像层层叠叠的海浪,临近步行街的区域更是水泄不通、寸步难移。 醉醺醺的年轻男女嬉笑打闹着顺人流推搡,往前挪动。 冷不丁的,男人肩头被狠狠一撞。 “嘶——”他皱起眉头,怒上心头:“谁啊?长没长眼睛——” 一位小个子青年抬头看着他,神情平静温和。 青年戴着黑色口罩,从眉眼来看非常年轻,皮肤白皙,穿着兰色和服,脚踩木屐,和这年轻潮流的街道格格不入,气质古典优雅。 无人察觉的阴影之下,他从袖口露出来的手背,皮肤却衰老龟裂,蔓延出可怖的皱纹。 这人看起来非常好欺负。男人眯起眼睛:“喂,你这家伙,撞了人不知道道歉吗?肩膀都给我撞坏了,应该给我赔偿吧?” “唉,算啦算啦。”他同行的女伴拍了拍他的肩:“人家也不是故意的。这里真是又挤又热,我们还是快走啦……” 青年眉眼弯了起来。 第188章 “对不起。” 女伴的手骤然悬在了男人肩头,而男人也没有朝青年做出任何回应。 他们的瞳孔,在听到青年声音的那一瞬间,就迅速涣散了。 青年将男女的反应尽收眼底,满意地发出指令。 “跟着我。” 一男一女木然地开始挪动,安分地紧缀在青年身后。 青年开始继续行进。 在拥挤的人潮中,他几乎是毫无顾忌地大肆向前走,和周围的路人频频发生碰撞,不停引起公愤。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有暴脾气正欲发难,一声清亮的命令又在喧闹中响了起来,不容置疑。 “——跟着我。” 所有听见指令的路人瞳孔骤然失焦,同那对年轻男女一样,行为变得机械,接二连三地团团跟在青年身后。 青年身后的队伍越来越长。 十米。 五十米。 一百米。 十个人。 五十个人。 一百个人。 涩谷繁忙拥挤的街道上,出现了一个壮观的奇景——整整一条街的人不知不觉井然有序地排成了一条长龙,其中的人形形色色,花花绿绿。 而这支队列还在迅速拉长、人数持续增加。 他们跟在某个青年身后,摇摇晃晃朝前行走,不知要去向何方,黑压压的一大片。 这种异常的浪潮引起了对面街道人群的注意。他们开始窃窃私语,讨论这边是否在进行什么活动——还是在进行游街仪式。 直到青年,从某个瞳孔失焦的街边小贩手中接过了喇叭。 他慢悠悠地朝向整个涩谷中央街,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他身上。 繁华的街道灯红酒绿,高楼鳞次栉比,熙熙攘攘的人群令他心情分外愉悦。 他加大了嗓门,将喇叭的音量拉满。 “先生们,女士们,麻烦听我说,从现在开始——” 又有上百人将目光转向了他,他弯起眼睛。 “请全都跟上我的步伐哦。” 第155章 整个结界只剩下空荡荡的平原。 山丘被夷为平地、树林被尽数摧毁,满地都是倒塌的树干和断桩,雪雾和烟尘徐徐自上空飘散。 一发完整吟唱的虚式·茈火力巨大,几乎吞噬了整个结界内部。天地震颤,地表被摧毁,露出嶙峋的裸岩。 自此,刀剑不可能再找到任何掩护。 夏油杰立在结界中央,禅院直哉僵冷的身体躺在他脚边。 他眼神落在身前岿然伫立、活动筋骨的五条悟身上,震撼之余,心情复杂。 许久不见,这家伙……越来越强了。 五条悟是“最强”这件事,早已无人质疑。而更令人敬畏的是——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上限在哪里,所有人都无法丈量,自己和他的差距,最终会有多大。 夏油杰想起牧野信里同他的闲聊。 这家伙目前还没有领悟属于他的“领域”——牧野酱说过,他的领域具有绝对无法动摇的统治力。 完全体的悟……会是他想象不出来的“唯我独尊”。 他稍微有点能理解了——羂索不想把事情拖下去,或许也有这一层考虑在。 二十三把刀剑无所遁形,在漫天飞雪里显露身形——他们有的被茈波及,受到重创,甚至肢体都被轰炸残缺,捂着创口自地面强撑起身体,而有的运气稍好,躲闪及时,在某些遮蔽死角逃过一劫,伤势并不严重。 但很显然,气势大伤。 这层层叠叠的严密结界,本是为了困住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人,却也成为了这群刀剑无法逃离的囚笼。 羂索还真是心狠手辣。 五条悟看着纹丝不动的结界,啧了一声。 这种束缚类的东西,果然还是没办法靠蛮力打破——虽然能量代偿应该会让羂索那边吃不少苦头。 夏油杰有点纳闷:“其实我早就想问了……这样都撼动不了结界,那你是靠什么办法跑进来的?” 五条悟嘿嘿一笑,转着手里的墨镜:“那家伙设立结界之前,我就从藤原小姐那里找来了任务资料,提前在这里蹲守了……” 他干咳一声:“虽然结界设立之时,小小发了个呆,没反应过来,错失了出来阻止的最佳时期。” 烦死了。他心里发起了牢骚。都怪牧野那家伙,到现在都不回归,也不好好报个平安,搞得他蹲守的时候一无聊就开始想她,回过神来,严严实实的结界就已经建好了。 说到那家伙……他喉结滚动,心下一沉。今日事发,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她如果此后知道了消息……会是什么感觉呢? 他和夏油杰,能解决掉今天的麻烦吗? 羂索到底在盘算什么? 他们面前的不远处,裸岩之上,一个人影缓缓从地面爬起,嘴里呛咳出黑紫的液体。 骨喰藤四郎断了左臂,创口出流淌着紫血,他发丝披散、衣衫破烂,忍受着浑身剧痛,但仍旧面无表情。 五条悟眯起眼睛,扬起下巴。 “喂,差不多了吧。”他说:“让你的主公打开结界,不然你们二十三个人……二十三把刀,都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听见“主公”两个字,骨喰藤四郎终于露出一丝冷笑。 “我已经说过了。那个人的命令是——哪怕战死,也要把你们留在这里。” 五条悟皱起眉头。冥顽不灵。 所有存活的刀剑也都苟延残喘着从地上站起来。 膝丸撑着太刀,勉强起身,他的目光落到身旁。 他的兄长髭切静静躺在地上,残缺的身体上盖满了雪,闭着眼,神情安详—— 在刚刚茈的强烈冲击到来之时,髭切朝他扑了过来,勉勉强强护住了他。 但他的兄长,也因此死去。 那残破的尸身于紫光中变幻,化为一把满身疮痍的太刀。膝丸垂下眼睛,笑容复杂惨淡。 所有存活的刀剑将目光静静落在髭切的刀身上,像是在无声哀悼,尔后又沉默着将目光移开。 “我们拼尽全力,死在你们手上,其实也好。” 骨喰藤四郎喘息着,向五条悟吃力地竖起肋差:“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反正对他们来说,执行他们不想执行的命令、遵从他们不想遵从的“主人”、眼睁睁看着手掌染上罪恶的鲜血,亦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折磨。 拿这群生无可恋的家伙没办法,五条悟咬牙,攥紧拳头。 谁……谁管他们死不死啊,又不是牧野的那群宝贝刀剑。 重要的是,他现在想尽快离开这里。 忽然,骨喰口袋里的手机嘀嘀作响。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 “……这里有信号?”五条悟和夏油杰见状拧起眉,也开始掏兜。 “刚刚没信号,现在恢复了。” “谁干的?” “废话,肯定是羂索啊。”夏油杰扬扬下巴:“没看见人家是想打电话吗。” 电话放在骨喰耳边,他面色平静地听了片刻,尔后瞳孔震颤。 他眉头紧锁,嘴唇被咬出血色,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恢复了漠然。 在五条悟和夏油杰的注视下,他缓缓开口。 “是那个人的电话——他想跟你们直接交流。” “他想,我就要照做吗?”五条悟冷哼一声,气了半天,还是没办法:“……把电话扔过来。” 一个抛物线,手机到了五条悟手中,他一看,竟然还是视频通话。 五条悟板着脸举起手机。 “啊……有点黑呢,五条同学。”那边的家伙慢悠悠地说:“可以让我看清你的表情吗?” 五条悟冷声道:“要求还挺高。有事就说,能不能别整这些没用的废话?” 夏油杰叹口气,把手电筒亮起来,杵到五条悟下巴下面,给他打了一道幽幽的面光。 姑且先忍忍。 “可以了。”对面的人看起来很满意。 这是五条悟和夏油杰第一次见到羂索使用的躯壳——也就是泷泽和之的面貌。不过青年仍戴着黑口罩,只露出眉眼,白皙的皮肤显得很年轻。 青年披散着长发,穿着兰色和服,身形瘦小,似乎是静静坐在夜幕下,听筒里风声呼啸,五条悟他们分辨不出他身后的环境。 “你们已经相当了不起了。”羂索笑吟吟地:“今夜我收到消息,说五条同学出现在结界中时,还真是吓了一大跳呢。” “应该不止吓了一大跳吧。”五条悟唇角扬起来:“是气得要死才对吧?” 夏油杰和他一直在虚以为蛇,他期待的两人友情破裂、皆孤军奋战的场景并没有发生,想要冒险一搏,顺利获取夏油杰的身体的愿望也是痴心妄想。 羂索的神情看起来没有波动,但也没有立即说话。他布满裂纹、皮肤还在不断碎裂的手指在膝上点了点,远处隐约传来惨叫声。 第189章 他终于开了口:“啊……确实让我感到很生气呢。” 听到动静,五条悟面色一变:“你在干什么?” 羂索弯起眼睛:“在做让我心情变好的事。” 五条悟死死盯住他,手机被捏得死紧。 羂索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本来是可以不闹这么大的——就让夏油先生乖乖把身体给我使用,不好吗?” 他声音转冷:“但你们非要玩什么挚友情深、演什么无间道。何必呢?只会让我迁怒、伤及无辜啊。” 今天二十三把刀剑的长时间显现已然加速了他身体的腐烂,他已经不能,也不想再等下去了。 等,也再等不了多久。 破釜沉舟,成败就在今晚。 他打了个响指:“打个商量好了——今天我的损失太大了,一定要赚点什么东西回去。而你们可以考虑牺牲什么……” 他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到五条悟身后的夏油杰身上。 夏油杰沉默不语,与他冷凝对视。 五条悟眼睁睁看着对面抬高了手机,调转了方向,向他展示自己满意的杰作。 五条悟呼吸一滞,眼瞳缩起。 羂索正站在某个宽阔的平台上,朝下俯瞰—— 下方是由于遥远而窄得像丝带一样的涩谷街道,却黑压压挤满了人,像在举行一场热闹而盛大的游行。队伍里的人形形色色、衣着各异,人群朝外延伸,直到画面之外,像是长满杂草的田野,绵延没有尽头。 涩谷霓虹灯闪烁变色,这吞噬黑暗的人潮人海却安静到诡异。五彩斑斓的广告牌被染上不祥的紫红色,星星点点的广告屏上,明星艺人的笑脸模糊而扭曲。 寂静的涩谷之夜,虔诚地抬头望向镜头的、成千上万的路人,脚下青色的符文自路面升起,笼罩了一整个街区,紫色的幕布如液体粘稠地自天际泼下,合拢成巨大的囚笼。 听筒那边传来五条悟咬牙切齿的警告声。 “羂索,不管你想做什么,你敢乱来就死定了——” 寂静的涩谷上空,逐渐浮现出星星点点的人影。 他们周身飘着紫色的气焰,面无表情,气势阴沉,手中紧握着刀鞘。 他们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一众蝼蚁,被阴霾遮蔽的眼中读不出任何情绪。 ——上百把刀剑,被羂索全数召唤而出。 看见众多悬浮在涩谷上空、足以建立一支强劲的小型军队的刀剑,五条悟终于倒抽一口凉气——怪不得来到他们这边的只有二十三把刀,原来是把所有存货都押到涩谷了。 该死的。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是想把东京给掀了吗? 羂索长袖下的手臂已经被裂纹占满了,他能察觉胸腔、腰腹的皮肤也在发出喀拉的声响,像塑料壳在被刀片一点点划开。 原来凌迟的痛,也不过如此。 但没关系。 他从胸腔里发出轻叹,看着屏幕那边难掩怒意的五条悟、神情冰冷的夏油杰,脸上是志在必得、略显狰狞的笑意。 “好好考虑吧,两位同学。你们会选择——” “牺牲你们二位的生命,还是——整个涩谷的数万条人命?” - 藤原惠工位上的座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藤原惠刚刚和高层通报完情况,火速冲了回来。她神情紧绷,迅速接通电话。 “抱歉,姑姑,刚刚你的手机占线,所以打了座机。” 电话那头的藤原愁声音冷静:“调查完毕——结界的边界北至jr涩谷站北侧轨道,东至明治通西侧,南至宫益坂北侧,西至涩谷川,按照涩谷通常人流量估计,结界内大约包含三万人到五万人。” 他顿了顿:“考虑到羂索在使用咒术强制聚集人群,实际人数可能比五万人更多。” 藤原惠的手在桌面紧握成拳。 “另外,由专攻结界术的咒术师判定,此结界强硬地被设定为“不允许任何人进出”,但结界内外网络和通信正常——羂索甚至在暗网平台开启了直播,试图最大限度扰乱公共秩序,并制造普通人的恐慌。” 藤原惠闭了闭眼。 毫无疑问,涩谷在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巨大危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收到。根据情报,羂索的咒术能通过声音精神入侵施术对象,控制效果和咒力差有关——目前我们会通知二级及以下的咒术师暂时远离结界周边,并确保手边有能立即阻隔听觉的道具,确保关键时刻可以防止被羂索精神控制。” 她一面说,一面操纵鼠标,用特殊浏览器打开了暗网中某个流量较大的平台,标题言简意赅为“shibuya”的直播间赫然在列,她将直播点开。 画质极低,模糊可见满目闪烁的霓虹灯,和街区上黑压压的沉默人群。 人群朝屏幕外延伸无尽头,所有人神情木然而虔诚地抬头朝屏幕望过来。 已经有观众在直播下兴致盎然地发问:any parades or religious events in shibuya today(今天涩谷有什么游行或宗教仪式吗?) 无人知晓。 开播十分钟,观看人数迅速上涨,目前已有两千人。 不比合法的主流视频网站,这种见不得光的平台使用者数量不多,但一旦今日的视频后续在网络上传播、流通,浏览量将不可预估,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里的直播不是他们想断就能断的。 藤原惠挂掉电话,顺手夹起平板电脑,接入直播界面,急匆匆往外走,总监部的辅助监督也都朝外疾行,大院中横横竖竖停着数十辆公务车。 刚刚和五条同学通过电话了——他目前被困在结界里,还在想办法出来。 所有一级咒术师都已经联络并就位了,唯一一位还能自由活动的特级咒术师九十九由基还在赶来的路上…… 至于另一位销声匿迹已久的特级咒术师,牧野未来。她神情一黯。连联络途径都没有,这位没办法纳入计划考虑范畴。 根据五条同学的叙述,近来声名鹊起的“特别特级咒术师”禅院直哉已死在了结界里,也就是说……那位诅咒师有着能和特级咒术师对抗的实力?他也是特级? 怎么办? 够用吗? 手机又响了起来,是高层的电话,藤原惠边走边接通。 “现在情况怎么样?有人和引发骚乱的诅咒师联络上了吗?对方是谁?” 老者的问题像连珠炮似地砸来,藤原惠一一应答:“目前人员基本已部署完毕,还需要进一步调查。这位诅咒师名叫羂索,目前除了五条悟之外,没有人能和他接触和交涉……” 直播里忽然有了动静,沸沸扬扬。 所有人对着屏幕,木然地张开了嘴。 他们接二连三地发出了声音,机械地、响亮地叫嚷着两个名字。 “五条悟。” “夏油杰。” “五条悟。” “夏油杰——” 藤原惠怔然盯住屏幕,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周围在同步观看直播、监视情况的职员和咒术师们骚动起来,他们互相张望询问。 “……什么情况?” “夏油杰?那个从高专退学的特级咒术师?” “五条悟又是怎么回事?” “今天的事,和他们有关?” “不会是……那个夏油杰干的吧?” 随着人群此起彼伏的叫嚷,直播的镜头在摇摇晃晃地移动,随后,一个神情麻木的路人的脸在屏幕上放大。 他目光涣散,盯着屏幕,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乞求: “五条悟,夏油杰,救救我们——” “把你们的命,交出来吧。” - 藤原惠的车赶到了明治通附近,她下车,匆匆忙忙与自己的侄子会合。 穿着纯黑制服、身形修长的高中生静静立在通天的幕布之前。他的袖子已经被挽了上去,白皙的手臂汗水涔涔,手上攥着弓箭——显然已经尝试过了强行突入结界。 他听到动静,转过头看来,神情还算冷静:“姑姑。五条学长那边……怎么说?” “还在想办法。” 藤原惠声音紧绷。 还在想办法,意思就是——到目前为止,没有办法。 她发出一声嘲讽的嗤笑:“我已经被高层打电话骂过一通了——说什么对面要两条人命,那就给。无论怎么想,都比眼睁睁看着直播里超过五万普通人接二连三血腥自裁要划算。” “再说了,那个夏油杰本就是叛逃的诅咒师,用他的命换,我们毫无损失。而五条悟虽是五条家的支柱,当世无可替代的六眼,但为了大局,牺牲也算是荣耀……” 藤原惠听到这里就忍无可忍地挂断了电话。 划算个屁。荣耀个屁。一堆没脑子的烂橘子懂个屁啊。 今夜已经死了一个特级咒术师——虽然是个含金量有待商榷的“特别特级”。要是举世间仅存的四个的特级咒术师又死掉两个……那么就只剩一个九十九由基,和一个“离开”的牧野未来,有希望能和羂索抗衡了。 第190章 而且,五万人,是羂索的筹码,承诺兑不兑现,也是他说了算。五条悟和夏油杰死掉后,羂索会不会反水无休止地朝咒术界索取东西,抑或是肆无忌惮继续他的屠杀,很难说。 藤原愁显然也思考不出解法。他眉眼罕见地发沉,低头看向平板—— 镜头中对于血腥毫不遮掩,有一个路人被羂索控制着,手中拿着球棍,朝四周冷漠以对的路人疯狂挥砍。 肢体与金属狠狠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血肉在画面中飞溅,又一个人血肉模糊地倒下。 这毫无人性的家伙,罪该万死。 他牙根紧咬,终于压制不住心底的愤懑,抬手朝结界张弓搭箭。 一发带着青色气焰的箭射出,却只能徒劳地在帐壁上撞出火星,不能撼动结界分毫。 藤原惠从画面上挪开目光,心里一阵阵发沉,汗已经浸湿她全身,但她想不出一点办法。 捏在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她看着来电显示——“五条悟”。 希望是好消息。 她接通了电话。 “五条同学,精通结界术的咒术师已经在紧急赶往你们那边了。”她声音发涩:“你们……怎么样了?” 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嗯……我和杰还在想办法。但说实话,我和杰的结界术也不差,而且我还有六眼协助观察,即使你们这边的咒术师赶过来,一时半刻也很难解除束缚。” “而且,我已经用六眼差不多摸索清楚了——强行破坏结界的能量代偿大概率会被羂索转移到涩谷的上万人身上——他一个人支撑的结界不可能安然无恙地承受我和杰轮番的全力轰炸。” 藤原惠说不出话来。 “直播我也在看。”他说:“这家伙手上在持续不断地制造命案,罪该万死。”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但眼睁睁地看着超过五万人就这么无辜死去,肯定也不是办法。” “但烦就烦在,即使我和杰照做了,这家伙也不见得会信守承诺……” 语气中终于带上了遮掩不住的焦躁,指甲无意识敲击手机外壳的声音传了过来,藤原惠听得心惊了惊。 五条同学和夏油同学……竟然有认真地考虑过“交付自己的生命”。 “……请不要这么做,五条同学。”她焦急地劝止:“这样也没办法满足那家伙无止境的欲望,只是一步步在踏入他最终的圈套。” 她看着画面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街道,声音惶然:“一定、一定会有办法……” “这点我当然知道……”听筒那边传来叹息,但已说不出更多有意义的话。 藤原愁旁听这一切,试图冷静地闭上眼睛,竭力进行头脑风暴,攥住弓箭的手指用力到发抖。 周围的辅助监督和咒术师也面面相觑,沉默无言。 他们互相共享着手机界面,注视着屏幕,看着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血淋淋惨死在涩谷街头,咬紧牙关,发出咒骂。 问题是…… 他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 真的,除了坐以待毙,没有别的办法吗? - 急得大脑像是起了雾,恍恍惚惚的燥热间,藤原惠的肩膀忽然被轻轻拍了拍。 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有一道金光从背后照耀过来,将她的眼睛刺得虚虚闭了起来。 她意识到什么,猛然失语。 她背脊僵直,甚至不敢回头确认,害怕是自己在绝望之中出现的幻觉。 但周围驻守的辅助监督和咒术师都在潋滟夺目的、照彻黑夜的金光中回过了头。 尔后是一片哗然,像石子投入了水面。 她的侄子藤原愁,也怔怔然转过了头,望向了她的后方。 紫色的眼瞳罕见地摇荡起来,映出一张久违的清秀面容。 “放轻松。” 有人在她藤原惠耳边轻声安抚,声音温和得像山间的清泉。 瞪大双眼,滚烫的热意冲上藤原惠的鼻头和眼眶。 真的是她…… 她回来了。 - “抱歉,稍微……有点点晚。”那人有点自责地说,从发愣的她手上轻轻接过了手机。 屏幕显示,与五条悟的通话还在进行中。 她的情绪在周遭所有人压抑沉闷的气氛中,柔和平静到格格不入的地步。 她注视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眼神沉静,像一片包容万物的海。 长出一口气,她冲着电话那头屏住呼吸、大脑宕机的家伙轻声说: “但总而言之,五条学长,你们的办法——” “终于赶回来了噢。” 第156章 藤原惠终于转过了身,怔怔盯视着面前的女孩。 牧野未来亭亭立在她面前,穿着她从未见过的装束——一身红白色的正统巫女服,袖袍宽大,露出一截白藕般的手臂,裙裾飘扬,像一朵盛开的红山茶,小腿白皙纤细。 她的黑发被绾起,暗金色的蝶羽流苏流光细碎,细长的鬓发从面颊垂下,齐整的黑色刘海盖住了细眉,眼神松弛从容,唇角扬着几分弧度。 她离开了整整两年,杳无音讯,却在这个危机爆发的夜晚从天而降。 她的眼神,朦胧之间好像变了很多……但又似乎一如从前。 感慨只在片刻,危机刻不容缓,藤原惠定了定神,强制自己按捺住狂跳不已的心,开口向牧野汇报情况,像两年前多次合作时那样: “目前的情况是,一名叫‘羂索’的咒术师凭空出现,通过精神控制集结了超过五万普通人,并在涩谷设立了结界……” 牧野拍了拍她的手:“没事的,我差不多都了解完毕了。” 藤原惠愣了一下,她顺着牧野扬起的下巴看过去,遥遥的夜色里,有一道黑影自高楼间闪过。 “我在这边……一直留了眼线。”牧野简单解释,尔后直入主题:“总而言之,我们现在的目标很简单——” 她抬头,望向面前那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通天幕墙,声音发沉:“要阻止那家伙的无差别屠杀。” “但是这道‘帐’……目前没有任何咒术师能强行突入,也还没有找到解除的方法。” 藤原愁在两人身侧沉声开口:“五条……学长他们,至今还被困在北海道。” “啊,我知道的……他们被关在北海道。”牧野眼神瞟向手里还未挂断,却没有任何动静的手机:“所以他们二位,即使顺利从帐离出来,也没办法及时赶到……啊,除非某个家伙还记得施展某个瞬移咒术所需要吟唱的两百字咒文。” 牧野试图开个玩笑,松快一下氛围,可惜听筒那头的人仍旧一声不吭。牧野转头环视了一圈,辅助监督和咒术师在这片场地集合,人数不少,但似乎都拿现状毫无办法,将注意力投向了她身上,神态各异。 还真是从前从未享受过的殊荣啊。 他们中有熟悉的面孔,也有陌生的面孔,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探究。有的带着希冀、有的半信半疑,还有人的眼神……绝非善意。 她垂下眼睛,在心里讽刺地笑了笑。 即使在这种危难的时刻,即使羂索在众目睽睽之下滥杀无辜、犯下滔天罪行……却还有人对她抱以“恶意”。 也许是因为她是“通缉犯”,也许是因为……他们中有人和禅院家,甚至直接和禅院家背后的那家伙串通一气。 真是烂透了,咒术界这堆心怀鬼胎的家伙。 如果没有五条悟这样的人存在,岂不是彻底完蛋了? 她眯起眼睛。还想让他和夏油杰赴死?想都别想。 好啊,羂索。 你以为你今晚出其不意、稳操胜券。你以为除了五条悟和夏油杰,没有人可以阻挡你。 你以为你可以肆无忌惮地获得你想要的一切。 那么就让我来点醒你,你是多么——荒谬可笑。 - “我能进去。” 牧野的声音云淡风轻,藤原惠不可置信地抬起眼。 她……她在说什么? 她是什么意思? 她能进去?这可能吗? 而且……她能进去,就等同于扭转局势吗?会不会只是徒劳赴死…… 藤原惠忧心忡忡,迟疑委婉道:“但即使能进去,你也不一定可以……” “我可以。” 牧野言简意赅地打断她。 她笑了一下,笑意泛着冷,像宝刀的锋刃泛起的寒光:“现在也只能靠我了,不是么?” - 藤原惠终于确定了,相较于两年前那个温和、低调、几乎看不见棱角的女高中生,现在的牧野,的确变了很多。 她看着牧野定定注视着结界的、鸽血红一样的眼睛。沉着、冷静,还带点微不可察的……野性。 两年不见。她……经历了什么? 气质变化如此惊人。 藤原惠被她展露的危险锋芒所震慑,沉默了片刻,眼一闭心一横,下了决定:“好,牧野,那就拜托……” 第191章 “……等一下。” 电话里终于传来了声音,透过扬声器,显得有些急促。 牧野滞了一下,举起手机,抬起眼。 - 夏油杰盘腿坐在雪地上,两手揣进袖子里,呼出一口寒气。 虽然他体魄强健,但穿得单薄,在冰天雪地里待久了,难免还是会觉得冷。 除了骨喰藤四郎,所有刀剑都已经战死——被他和悟一一收拾、亲手裁决。 现在雪地上零零散散躺着二十二把刀,外加一个在角落里奄奄一息等死的骨喰藤四郎。 夏油杰又打了个哈欠。 但还是没办法。他们出不去。 刚刚已经急过一轮了,使出了浑身解数、绞尽脑汁也出不去,再加上悟用六眼探查出困住他们的帐很大可能存在“能量代偿”的问题,蛮力的使用可能会加剧涩谷普通人的献祭速度,他干脆就原地坐下来了。 反正急也没用。 他看着白发男高原地慢悠悠打着转,朝总监部那边的职员打去了电话,讨论陷入胶着,还嘀咕着什么“即使他们俩交出小命,羂索也不可能乖乖收手”。 夏油杰扬起眉毛,慢条斯理地插话:“……我可还没答应要壮烈捐躯哦,你要舍己为人可别带上我。” 当然被陷入沉思的五条悟直接无视掉了。 他手机举在耳边,站在帐的边缘,垂着脖颈,不知道听到什么,整个人忽然完全僵住了。 一动不动,像个雪人。 夏油杰察觉到他气势骤变,狐疑地抬起眼皮:“悟?” 还是纹丝不动。 片刻后,这家伙忽然冲着电话响亮道:“……等一下。” 夏油杰吓了一跳,盯着他,只见他将手机举到面前,又开始无意识地来回踱步。 “先……视频一下,视频视频视频。”他连续地按动屏幕,开口催促:“你先别轻举妄动,先冷静听我说。” ……搞什么啊? 五条悟视频的请求一直被拒绝,听筒那边好像有个模模糊糊的女声在说话。 “……什么?我不急?”五条悟“哈”地冷笑一声,又顿了一下,试图将语调平缓下来:“我当然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是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你以卵击石去送死。” ……谁要去送死?怎么送? 夏油杰拧起眉毛。 五条悟又听了一会儿电话,尔后仰头望天,胸膛起伏了片刻,才又恢复了冷静,冲着电话里安抚道:“你、你先冷静下来……你即使能进去,进去以后又能怎么样?我跟羂索这边的二十三把刀交过手,每把都是特级咒灵的实力,你的刀剑的实力跟他还差得远,连火拼的资格都没有……” 刀剑? 夏油杰听着,渐渐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瞳孔缩起来,手指在膝上攥紧。 难道是……牧野? “是,我知道那是两年前。”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咬牙切齿:“难道两年的时间就能让你们脱胎换骨吗?你们的差距不是短短两年的问题……唉我说,你这家伙两年不见,现在怎么这么倔?” 似乎又被强硬地怼了回来,五条悟的鞋尖在地面重重一踹,几把躺在地面的太刀不慎被他踹飞了出去,斜斜插在岩石上。 远处靠着帐的边界,奄奄一息的骨喰藤四郎,勉强抬起眼,看了看强忍暴躁的五条悟,又看了看远处那几把遭受无妄之灾的太刀,沉沉出了口气,却毫无办法。 “既然你可以进出结界,那你……你想办法过来,把我们带出来不就好了?谁要你送充电宝?现在是手机没电的问题吗?” 男高怎么劝都劝不动,抓狂地挠了挠头发,把手机凑近看了一眼,电量百分之十。 “送、送充电宝也行。”他声音变弱,尔后又强硬起来:“总而言之,你别犯傻,不要逞英雄,不要一个人就不管不顾往里面冲,先商量商量对策……那家伙是真的心狠手辣,而且每一把刀剑都强大到你无法想象……” “牧野?牧野未来?……喂?” 五条悟不可置信地将手机拿到眼前,嘀嘀声非常清晰——电话被挂断了。 “靠。” 他一脚重重踹上紫色的幕墙,天地又震荡起来,但结界纹丝不动。 他面朝结界,深吸口气,静了半晌,又原地徘徊起来。 “我要出去才行,得赶快出去。那个冥顽不灵的笨蛋……” 夏油杰在身后无可奈何地呼唤他:“好了,好了,冷静下来……悟,五条悟。” 五条悟终于朝他转过了头,夏油杰呼吸一窒。 正面朝向夏油杰的那张脸,比刚刚又苍白了几分,眼底布满血丝。 夏油杰心下叹息。 “牧野酱不是个贸然托大的人。”他安抚道:“也许……情况没那么糟。” “今天的危险度不同以往,谁能估量情况有多糟?”五条悟声音艰涩:“而且这一年她几乎没怎么联系过我,我也从来不知道她如今的情况。我只知道,如果她的实力和两年前差不了多少,去找羂索单打独斗,跟蚍蜉撼树没什么区别。” 他紧盯着夏油杰:“难道……你就更了解情况吗?她联系你的次数多吗?” 夏油杰迅速摊手撇清关系:“当然不。这一年里,牧野酱也没怎么联系过我,不知道在忙什么。” “……所以说啊。”五条悟牙根紧咬道:“让人怎么能放心?” “即使下定决心要做出牺牲,那也要牺牲得有意义才对。不是吗?” 气氛凝滞,夏油杰无话可说,两人的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一道金光冷不丁在他们身后亮起。 远处的骨喰怔怔抬起眼。 五条悟倏地转身,眼神死死注视那道光芒,但看清那光线中显现的银发青年后,他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哟吼——好像成功吓到你们了?” 鹤丸国永安稳落地,笑吟吟地打了个招呼,尔后慢条斯理整了整身上白金色的羽织与铠甲。 “……你来干什么?” 五条悟眉头紧锁:“听我说,你们刀剑的当务之急,是劝你们主公别犯傻……” 鹤丸国永像是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我来——给你们带野外应急物品啊。” 鹤丸从大口袋里一件件地开始掏东西:“充电宝、毛毯、羽绒服、热饮、能量棒、啊,还有几串烛台切现做的仙人团子……” 挺好。夏油杰非常配合地两手撑开袈裟,将鹤丸扔过来的东西一一兜住,五条悟直接被无视,冷着脸杵在旁边,眼睁睁看他们过家家,却毫无办法。 扔完东西,鹤丸甩了甩发酸的手,手按着腰间的太刀,朝四处张望了一下。 “嚯。”他看着满地的刀啧啧摇头:“真惨烈啊。” 他目光扫过那些如同死物的刀剑,似乎有点惋惜,缓缓踱步,巡视一圈,最后停在了角落里的骨喰藤四郎面前。 五条悟一头雾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看着,却忽然有点发愣。 骨喰藤四郎缓缓抬头,与这个陌生的、生龙活虎的鹤丸国永相对视。 鹤丸国永脸上笑意不变,看起来似乎温和无害,他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牧野的刀剑体内没有咒力,只有灵力,因此包括五条悟在内的咒术师,无法准确衡量他们相比于其他咒灵或咒术师,实力究竟是强是弱。 但是骨喰藤四郎不一样——只有刀剑之间才能感觉到的强大压迫力朝他当头罩下。 他强硬地杵着脖颈,抬头回视,脸色却更加苍白。 鹤丸俯身,静静地注视他片刻,而骨喰盯视他良久,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露出了今夜第一次微笑,带着些微的释然和痛快。 鹤丸挑起眉:“看起来,你很相信我们啊。” 骨喰沉默片刻。 “也只能相信你们了。” 他倚靠在角落,有气无力地闭上眼睛。 “诶,不要信得这么勉强嘛。” 鹤丸意有所指,朝怔然凝视他的五条悟那边瞥去一眼,直起身来:“拭目以待呗。” “……”五条悟看着他举起手,比了个六,摇晃了一下。 “有什么需求再打我电话吧。”鹤丸笑眯眯地:“不过,最好还是不要骚扰我——我也好久都没有心无旁骛、酣畅淋漓地战斗过了啊。” 骚扰?五条悟上前一步:“等——” 金光闪烁,银发青年就这样猝不及防消失在三人注视之下。 五条悟徒劳垂下手臂,所有疑问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脑中百转千回,心跳逐渐加快,转身朝骨喰藤四郎开口,语气生硬:“喂,在你眼里……那家伙很强吗?” 而骨喰只是闭目养神,完全不打算理会这个宰掉他众多兄弟性命的大魔王。 五条悟得不到回答,悻悻对着地面沉思。 这合理吗?短短两年,鹤丸国永强大到连羂索的刀剑都会忌惮、露怯?还是单纯只因为现在的骨喰已是强弩之末? 第192章 难道……牧野真的经历了很多他想象不到的事?实力突飞猛进? 五条悟百思不得其解,磨了磨牙:“喂,杰,你怎么看——” 他没得到应答,回头一看,夏油杰又靠着帐盘腿坐了下来。 ——手里捧着正在充电的手机,横屏。 五条悟:“……” “怎么看?”夏油杰老神在在,指了指手机:“还能怎么看,看直播呗。” - 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飘散,涩谷盛大而诡异的集会中,无辜的路人一个接一个像傀儡一样木然倒下。 覆盖数个街区的巨大符文在地面亮起红光,被众人的血液和怨气浇灌,越来越闪耀灿烂,诡异的血雾在拥挤的街区中弥漫、升腾,朝血色的天空涌去。 羂索闭目轻嗅,托腮,看上去颇有余裕。 很好。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 惹人讨厌的小子们,一定正在风雪中无能为力地瞪着这里,怒火中烧吧。 活该。 你们的确应该为自己的冒犯和挑衅咽下苦果。 既然你们没有赴死的勇气,那就做个见证人吧——为这个世界走向新的篇章而拍手喝彩。 他已经开始想象,整个活祭仪式结成之后,东京会迎来怎样的剧变,人类将如何逐渐与咒力融合,他的理想将如何朝前大步迈进—— 血色的夜空忽然传来一声空鸣,羂索悠闲点地的手顿了一下。 众多漂浮在空中的刀剑也闻声转头。 羂索眯起眼,审视地瞟向半空。 一道金光在阴沉的夜空中绽放开来。 羂索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骤然顿在那里。 在那道刺目的、滚烫的金光中,一个人影徐徐浮现。 一个久违的面孔出现在羂索眼前。 女孩眼神明亮而犀利,似笑非笑,发丝和裙裾在风中猎猎飘荡,带着羂索从前从未感受到过的压迫感—— 就这样,大大方方地降临于他的领地。 第157章 羂索抬头,紧紧盯视自半空中落下的牧野。 她徐徐落在羂索所坐的天台之上,布鞋在灰尘上沙沙作响。她脚下是荒凉的水泥地面,背后是阑珊的霓虹,发丝随风翩飞,姿态从从容容。 她朝遥远街道上拥挤的人群里瞟了一眼——适才还在疯狂砍杀的路人们已经停止了行动,复又呆呆立在原地,只剩浓烈的血腥味从人群中缓缓弥漫开来,甚至飘到了她这里。 说明羂索此刻的注意力完完全全在她身上,无暇再分心操控他人。 光是正大光明地进入了结界,就把这家伙吓得不轻啊。牧野心下一哂。 羂索沉默片刻,嘴角扬起弧度。 “牧野小姐,竟然敢这么堂而皇之地回到这个世界?” 他扬眉:“是你狼狈逃离的时候,侥幸没被判定为‘暗堕’,尝到了甜头?” 他看着自己身边立在地面、尚在直播的手机,意味深长道:“可不是每次都那么好运哦。” 牧野闻言也笑起来:“你还不明白啊。” “看来以一己之力篡改咒术世界走向的羂索大人,本质上其实也不大聪明哦。”她慢条斯理:“只是很会耍滑头、钻空子而已,才勉强苟且到了今日。” 羂索在她的冷嘲热讽里收起了笑容。 “看来,你全都知道了。” 关于他所做的一切。 很蹊跷。他不动声色地思索。 使用泷泽和之身体的多年间,他自认为藏得很好,没有露出任何踪迹——他已冷眼旁观过无数个审神者来到这个世界、傻乎乎地维护着已经被他暗中扭曲的“历史”,而没能察觉任何异样。 只是第一次遇见了牧野未来这样一个大张旗鼓改变历史的审神者,他才使用了“k”这一身份出面警告,但也没有暴露任何踪迹——五条悟两年间的暗中调查丝毫没有进展、夏油杰和他虚以为蛇多日也没能得到有效情报,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而牧野即使能通过审神者的能力,前往其他咒术世界进行侦查,也不应该在短短两年内,就能抽丝剥茧查到他身上。 他不紧不慢:“但那又怎么样?我没有违背任何属于你们的‘规矩’,全凭自己争取罢了,一切都顺理成章。” 顺理成章。 牧野歪过了脑袋,笑得明媚:“那你也猜猜,我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来,到底怕不怕‘暗堕’,到底有没有忌惮什么,到底有没有——违背所谓的‘规矩’呢?” 羂索眉头皱起,神色阴沉。 什么意思? 她不在乎这些? 那她为什么不会暗堕? 这个女人——到底凭什么? 牧野扬起下巴,和他无声对视,互不退让。 僵持片刻后,羂索哼笑一声:“牧野小姐的言下之意是——今天你势必不会让步咯?” “啊,其实还有的谈啊。”牧野扬眉:“取决于今天,k先生到底想干什么。” 有的谈?羂索笑意不变:“说来听听。” “如果是想夺取五条悟和夏油杰的性命——不可能。” “如果只是想泄愤、疯狂屠戮普通人——不可能。” 她的眼神落到遥远的地面,那个被庞大人群踩在脚底、灼灼发亮的巨型符文阵法之上。 “如果是想以活祭的能量,建立某个庞大的诅咒,对世界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更不可能。” 羂索眯起眼睛:“那你倒是说说看,我能做什么?” 牧野堂堂道:“留下你的临终遗言。” 羂索:“……” 他垂下眼睛,慢悠悠站了起来。牧野目光掠过他露出的手背,看着他皮肤上如干涸地皮一般的令人发麻的裂纹。 这家伙……今晚应该是殊死一搏、破釜沉舟了。 泷泽和之的身体,看上去应该撑不了多久。 不出她所料,羂索冷笑道:“既然如此,我就不跟牧野小姐过家家、浪费时间了。” 他手臂展开,幽暗的紫光从掌心朝四面射出,那些站立在众多楼顶之上的刀剑,接二连三朝牧野转向,刀剑发出嗡鸣,眼中射出凶光。 气氛阴森可怖。 “来吧,牧野小姐。”他笑眯眯地:“就由我,再一次痛痛快快地送你离开。” 他在两年前星浆体事件露面之前,就观察评估过牧野的实力了—— 比起泷泽和之拥有的刀剑,牧野作为审神者,可以说是弱得可怜而可笑。 区区两年而已。 她凭什么站在这里,冲着他大放厥词? 她以为她能阻止一切、做救世主? 她需要为她的狂妄,付出代价。 - 羂索脸上的轻蔑清晰可见。 被危险气息团团包围,牧野轻笑一声。 羂索在她意味不明的笑声里顿了一下。 他狐疑看着牧野从容不迫地闭上眼睛。 金光从她指尖流溢而出,飘向夜空。 大大小小的金色光点在暗红如血的天幕中亮起,相互映照,夜空瞬间亮如白昼。 无数刀剑自耀眼夺目的金光中浮现。 他们和羂索周身布满阴沉气息的刀剑截然不同,周身沐浴在金光下的刀剑神色轻松、气质自然,看起来与健康、活泼的人类无异。 羂索眯起眼睛。 他是诅咒师,他的刀剑也化为了用咒力来维持的式神,力量强弱是用咒力来衡量的。 但是牧野的刀剑不一样。 他只能凭借泷泽和之的记忆对灵力进行粗浅的感知和判断,仅此而已。 因此,对于用灵力维持的刀剑,他只能隐隐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威压,却无法准确估量他们的实力强弱。 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 现在的牧野,和两年前的她相比,给他带来的威胁感,截然不同。 进步飞速。她是怎么做到的? 但没有时间思考这些,也没有任何意义。 羂索能感到身体的刺痛感更加强烈,裂纹从外侧向里渗透蔓延。 他不信牧野区区两年,就能赢过他。 他抬起手。 牧野扬眉相对。 开战! - 夏油杰再一次打了个哈欠,披着毯子,斜眼瞟了瞟神色紧绷、盘腿而坐的白发男高。 五条悟看着直播,完全听不清画面远处互相对峙的羂索和牧野在说什么。 他皱紧眉头,将手机凑得更近,但凑得再近都没用——他的六眼并不具备顺着网络信号爬到镜头那边的能力。 镜头捕捉不到咒力维持的式神,但能捕捉到牧野刀剑的实体——他能看见忽然之间,上百把牧野的刀剑从天而降,浩浩荡荡。 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他喉结滑动。 片刻后,牧野动了。 她迅速朝后方楼层间隐去,而羂索朝前猛追,众多刀剑开始挥刀劈砍,一时画面中火花四溅、刀光凛冽。 第193章 开打了! 五条悟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观察战局。 看着看着,他觉察到了不对劲。 “……奇怪。”他怔怔然自言自语。 夏油杰把脑袋凑了过来:“怎么奇怪?” 五条悟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丁点,但紧接着变得分外古怪和复杂。 “这些……这些家伙——” “表情也太轻松了吧?” - 一次倾尽全力的对砍过后,听命于羂索的鹤丸国永被震得虎口渗血,朝后倒去。 他踉跄几步,调整重心,再次抬头时,神色变得阴沉。 对面牧野的鹤丸笑吟吟地也降落下来,摇晃了一下腕骨,挽了个刀花。 “看来今天,我注定要大仇得报了。” 羂索的鹤丸国永紧抿嘴唇。 鹤丸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两年前你宰我跟杀猪似的,现在反过来了,感觉真爽。” 星浆体事件时,他在山林里巡逻,猝不及防被这冲出来的陌生鹤丸国永偷袭,仓促之下没能扛过几个回合,就被这出手狠辣的家伙砍成重伤,还好御守救了他一命。 他心情舒畅,展开双臂:“我的进步这么快,是不是狠狠吓了你一跳啊。” “不只是这样吧。”鹤丸国永哼笑一声。 鹤丸挑起了眉,双手持刀,朝他疾冲过来,两人再次开始了激战。 兵戈相交的铿锵声尖利而响亮,气喘吁吁间,鹤丸国永咬紧牙关,若有所思地盯住鹤丸。 “而且你……看起来对我非常了解。” 他的一招一式,对面的鹤丸都像是早有预料、应对自如。 ——像是已经充分研究过他了。 怎么做到的? - 这场阵仗极大的战斗,在一番激战后隐隐显出结果。 羂索的一期一振,被牧野的一期一振逼得节节败退。 羂索的山姥切国广,被牧野的山姥切国广砍翻在地,暂时丧失战力。 药研藤四郎、压切长谷部、烛台切光忠…… 每一把刀剑,都被牧野的刀剑稳稳针对、压制。 仿佛牧野这边,对羂索他们了如指掌。 轰炸声此起彼伏,东南西北各处建筑物都被战斗波及破坏,结界上方烟尘四散,火光四溅,找不到一处安定的角落。 羂索一面迅速在街道楼层间穿梭,一面神色阴沉地观察上方浩浩荡荡的群战。 前方牧野被三日月宗近稳稳搂在怀里,极速在楼宇间穿行、闪躲,羂索的咒力没有一发能命中。 很显然,她用了羂索此刻最厌恶的方法——消耗战。 因为她知道,等刀剑彻底分出胜负,或是等羂索的身体支持不住,她即稳赢。 羂索冷嗤一声。 他又一发咒力激射出去,将牧野前路的水泥柱打断。天花板失去支撑,稀里哗啦倒下,三日月宗近避让不及,猛地撞了上去。 在遭受冲击之前,他紧紧护住怀里的主殿,以防她被尖锐物和重物伤到。 巨响之中,钢筋水泥噼里啪啦倒下,将他们笼罩。 还没来得及从废墟中爬起,重振旗鼓,铺天盖地的光柱从烟雾之外密密麻麻激射而来。 三日月宗近旋身挡在牧野身前,举刀劈砍,挡住所有攻击。 电光火石间,羂索已如子弹一样极速冲了上来。 三日月宗近迎面缠斗上去。 牧野从废墟中起身,朝后谨慎地移动。 一时间,羂索和三日月宗近迅速地过了数个回合,但三日月隐隐显出颓势。 终于,三日月不慎露出破绽,羂索蕴含巨量咒力的一掌即将狠狠劈上他胸膛,他瞳孔骤缩,闪避不及。 观战的牧野眼神一凝。 下一瞬间,金光一闪,三日月宗近消失在羂索面前。 羂索一掌虚虚打在空处,看着迅速将三日月收回本丸的牧野,露出冷笑。 “瞧瞧你这样子,牧野小姐。”他面露不屑:“像个只会拖人后腿、操闲心的保姆。” 牧野形单影只立在他面前,随着他朝前踱步而往后退,天台边缘近在咫尺。 见牧野不答,羂索耸耸肩,摊开手。 “好吧,其实——你应该学学泷泽和之,考虑考虑‘暗堕’。” “暗堕以后,你们身上所具有的大量灵力皆会被转化为咒力,你也可以更灵活地支配你所具有的力量。” 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颈,裂纹正不动声色蔓延到耳根,在黑夜之下分外诡异渗人。 “强化你的身体、研究你的术式……”他笑吟吟地:“想有多强,就有多强。” 牧野冷冰冰回敬:“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 羂索步步逼近,发出嗤笑:“你不需要?那你就只能眼睁睁地被我杀死在这里。你的刀剑们拼尽全力创造出的大优势,就被你毁于一旦——你一死,你和他们都将被迫消失在这个世界。” “匆匆地来,灰溜溜地走。”羂索冷嘲热讽:“真是滑稽可笑。” 牧野抿紧嘴唇,眼神冷漠,似乎无话可说。 真是个固执的孩子啊。 “啊,说到这个——”羂索面露疑惑:“牧野小姐是怎么做到的呢?短短两年时间,你的刀剑变得这么强大,而且——强得这么有针对性。” 牧野朝后又退了一步,半只脚已悬空在外。 身后是呼啸的风声与闪烁的霓虹,她的心跳却分外平缓。 她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微笑:“因为——我很了解你啊,k先生。” “了解?” 羂索微微愣了一下。 “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吗?”她不紧不慢:“你感兴趣的话,我倒是可以慢慢解释给你听。” 羂索一哂:“夜长梦多,这倒不必了。” 他看着牧野气定神闲的模样,忽然觉得她这副死到临头还强撑优雅的样子实在是可恨,实在是……让人很想再羞辱一番。 “牧野小姐,不会还指望着能有刀剑能来救你吧?” 他笑:“能不被察觉地接近我十米之内——这种事没有任何刀剑能办到。” 他有着泷泽和之的记忆,对咒力和灵力的能量波动都无比敏锐。 看着牧野纹丝不动的浅笑,他磨了磨牙,抬手,咒力的紫色光团在手中汇聚。 真是可恶啊—— 即使死到临头了,她也绝不露出狼狈求饶、面露痛苦的样子吗? 牧野的笑意扩大了。 “谁说的?” 羂索指向她面门的手一滞。 背后劲风袭来,刀声嗡鸣,危险骤然而至。 “——这样的刀,我刚好有一把。” 第158章 释魂刀直直刺入羂索后背,他躯体一振,手中的咒力由于脱力而失去掌控,消散在空气中。 羂索深深喘了口气,目眦欲裂,体内的刀被毫不留情地拔出,他被抽力带得在空中一个翻滚,跌跌撞撞朝旁倒去。 滚烫的血液从豁口喷溅,牧野微微皱眉,闪身朝旁避开。 令人嫌恶的血水还是染脏了她月白色的衣角。 羂索翻倒在地,不可置信地紧盯着偷袭他的家伙—— 和牧野的其他刀剑不同,眼前人高马大的男人穿着简洁干练——黑色紧身衣、白色灯笼裤。他身材魁梧,手臂肌肉虬结,唇角一道陈年老疤,整个人气势不怒自威。 他一击得手,叉腿立在地上,将刀一甩,扛在肩头,似笑非笑。 这副模样,羂索不可能认错。 ——悄无声息、毫无动静地来到他身后,给他雷霆一击,也只有这个人能做到。 是那位早就在星浆体事件中死去的天与咒缚,伏黑甚尔。 不……他的确已经死去。 羂索震撼的目光转向牧野。 而女孩脸上,是和伏黑甚尔如出一辙的从容不迫。 这个女人……竟然能想出这种出其不意的歪招? 他咬紧牙根,腥甜血液在惊怒之下涌上喉头。 “……你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牧野闻言,弯了弯眼睛。 “其实……演练了很多次,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伏黑甚尔不带情绪地哼笑一声,斜眼看了看自己的金主大人。 演练多次? 羂索终于开始后悔,适才没让牧野讲讲她是如何做到这么“熟练”地针对他的。 但局势逆转,时间紧迫,他也没闲心操心这些。 伏黑甚尔举刀上前,羂索撑地,起身,同时迅速运转咒力修复胸膛的伤口。 他忽然顿了一下。 他听见了体内某些骨骼缓缓碎裂的细响。流失的咒力使他这具身体的支撑能力急速下降。 他的时间所剩无几。 全身而退毫无可能,强烈的仇恨从他胸腔升起。 转瞬之间,他做下一个决定。 他迅速朝后退去,但伏黑甚尔速度快得惊人,像一只猎鹰展开羽翼朝他俯冲而来。 第194章 羂索冷笑一声,一面硬扛他的劈砍,进行周旋,一面朝后撤。 不愧有着极致的肉身。只几刀劈来,他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 背后金光一闪。 适才消失的三日月宗近乍然浮现,笑意盈盈地抬起长刀,朝羂索背后劈来。 羂索脸色骤然阴沉,身前伏黑甚尔的释魂刀如阴云压顶,他在缝隙中朝牧野沉沉望去一眼,目光瘆人。 兵戈相接的震响后,第四道身影突入战场。 被羂索强制召唤的一期一振终于马不停蹄赶到。他面无表情地挡在羂索面前,硬生生挥刀挡下伏黑甚尔一击,而羂索转身挡下三日月的挥砍,抓住空隙,抽身而出,朝高楼外纵身一跃。 牧野眼神一凝。 不好,他要逃走—— 金光接连闪现,数个已经顺利解决对手的刀剑相继出现,在羂索身后紧追不舍,一连串的身影自高空朝下落去。 而羂索落地的瞬间,一个猛子窜入拥挤的人群。 他的咒力逐渐无法支撑整个庞大的局面,索性冷哼一声,打了个响指。 转瞬间,困在整个结界中的上万个路人的精神控制被解除,所有人瞬间清醒。 一片哗然。 “我……我这是在哪儿?” “什么啊……挤死了,怎么这么多人?” “什么恶心的味道?” “天啊!地上、地上那是血!” “啊!这里、这里死人了!” “呕——” 染红的街道上,恐慌迅速蔓延,不少人踉跄之间踩到死状惨烈的尸身,被断肢吓到惊声尖叫,甚至有人忍不住开始呕吐。 数万人都陷入骚动,挤来挤去,人浪汹涌翻倒,整个结界内部完全失控。 羂索在人流中极速穿行,毫不留情地拨开所有挡道的人,顺手就是一条人命,尔后将掐在手里的尸身朝后甩去。 与此同时,他仅存的数把刀剑被强制召唤起身。 他们勉强支撑起身体,自高楼一跃而下,落入人群之中,咬紧牙根,手臂颤抖,却无法违抗命令。 转瞬间,手起刀落。 四面八方,血光四溅。无差别的屠杀在结界各处同时发生,人群的喊叫声一波高过一波。 在他羂索后紧追的刀剑们不敢误伤路人,在拥挤中前行速度被迫减缓,咬着牙,眼睁睁看着羂索目标越来越小,混在人群之中,越发难以辨认。 但羂索似乎没有朝结界边缘逃去的意思。 他一路走,一路残忍地杀着路人,血肉横飞,尖叫声此起彼伏。他的路线似乎是一道圆弧——似乎要将整个漫长的队伍从头到尾穿行一遍。 牧野在天台远眺,看着地面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以及陷入骚乱的庞大人群,皱紧眉头。 从人群中四面八方升起的浓重怨气加速汇聚,朝结界上空漂浮,如果层层叠叠的阴云,将血红的夜空遮蔽。 羂索他……还想干什么? 她的脚踝忽然被轻轻握住。 她惊了一下,低头望过去—— 被羂索召唤而来的一期一振,早先已不敌伏黑甚尔和三日月宗近的围攻,被两刀前后洞穿后,倒在了天台上。 他浑身仍然散发着紫气,面色苍白,双目没有了黑雾遮盖,短暂恢复清明。 他低垂着头,唇角喷涌着乌血,奄奄一息、断断续续:“非常抱歉……” “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牧野抿住嘴唇,没有回答。 审神者不可能是会被轻易打动的人,牧野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他露出惨淡的微笑:“也谢谢……你的出现,能……给我们、‘解脱’。” 牧野还是没有说话。 “羂索他……今晚已经拿出……所有的底牌了。” 一期一振重重喘了口气:“包括……所有他能控制的‘刀剑’,也包括……地面那个阵法。” “这意味着……他不可能全身而退,势必会……夺取些什么。” 牧野眼神一凝。 “你还记得……他一直在让你搜集的……那样东西吗?” 牧野迅速而准确地抓取了记忆。 是—— 她心下大骇,倏地转头,朝地面那猩红发亮的阵法看过去。 “羂索的……目标……不止是这一整个涩谷的……普通人。” 牧野的心重重往下沉。 “而是想建立……足以摧毁一整个东京的……强大力量。” - 牧野和羂索开打了。 牧野的刀剑们逐渐显现出优势。 羂索和牧野在林立高楼、绚烂霓虹间展开了追逐战。 那个三日月……比起羂索还是差了一截啊。 他护住牧野、两个人被埋在倒塌的废墟之中时,五条悟的心被猛地揪紧。 他眼睁睁看着羂索步步逼近,咒力如枪林弹雨射出,三日月和他交战几回合后险些被一掌斩杀,关键时刻被牧野传送消失,躲开了羂索的杀招。 尔后牧野形单影只被羂索步步逼退,在天台边缘摇摇欲坠。 他屏住了呼吸,不知不觉汗已湿了额角。 还好一切都在牧野预料之中——伏黑甚尔出其不意地出现、偷袭得手,羂索重伤,局势瞬间逆转。 他心下一松。 尔后是刀剑和羂索的追逐战。 他也对羂索不急着逃跑,反而对人群展开残忍屠杀的行为愤恨不解,皱紧了眉头,而牧野似乎正在天台上,与某个镜头捕捉不到的家伙低头对话。 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悟。” “我说——五条悟——” 夏油杰懒洋洋的声音忽地传来,五条悟被惊醒,倏地抬头。 “怎么了……”他莹蓝的眼瞳一晃,顿住了。 困住他们的紫色幕墙,正在极速消融,幽蓝色的夜空浮现眼前—— 结界消失了。 他狂喜着蹦起来。 “走走走。”他响亮吆喝:“我们现在立刻马上赶去涩谷。” “……”夏油杰无可奈何地盯他一眼:“怎么快?我们在北海道诶。” 五条悟意味不明地扬唇一笑。 区区两百字的咒文,他使用的日期还非常有纪念意义——那家伙不会真以为他记不住吧? “三个三百公里,简单。”他嘴里念念有词,夏油杰一头雾水,看着他将禅院直哉僵冷的尸体隔着无下限拎了过来。 “过来。”五条悟朝夏油杰勾勾手指头,打开手机开始查地图:“让你这个高中辍学低学历精神小伙体验一把瞬移。” “就不收你门票了。” 夏油杰:“……” - 随着持续大量的咒力输出和全速奔逃,羂索能感受到他全身的骨骼在震动中接二连三碎裂。 呼啸的风声中,骨骼的碎片戳刺着他的血管和内脏,全身上下的剧痛使他肾上腺素飙升,心脏加速跳动,神经紧绷。 他的脸大概已经完全溃烂——甚至会让不慎瞥向他的路人惊声尖叫。 人体有二百零六块骨头,他估计已经碎了三分之一——但没关系,他还可以用咒力化形,保持支撑和运动,以便他继续疾驰和屠杀。 所有刀剑都被牧野的刀剑斩杀,化为原身。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现在,只能靠他自己了。 九百八十一、九百八十二、九百八十三…… 他近乎麻木地挥砍、撕扯着,血光染红了他的视野,嘈杂聒噪的尖叫声仿佛和他隔了一道厚重的墙。 身前、身后,那贱女人的刀剑冷不丁地出没,对他穷追不舍、围追堵截…… 真该死啊。 他一定会让她——不,不只她。 他会让所有和他作对、不自量力的人,付出代价。 九百九十九、一千。 又有两具尸体血淋淋地飞了出去。 他露出狰狞冷笑。 整整数万人的储备——虽然他原来所期望的数字,不止一千这么点儿,但也够了。 毕竟他没有时间了。 他倏地站定,旋身一望。 灯红酒绿的繁华街道上,愚昧无知、弱小丑陋的人们还在他周围推搡、逃窜,甚至互相踩踏,有人还哭喊着、徒劳敲打着岌岌可危的结界。 这些弱者,凭什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个美好的世界? 今夜,即使没办法完成他心中的宏图伟业—— 他也一定要让这个世界,领会惨痛的教训。 那个诡计多端的女人,被她的刀剑怀抱着匆匆赶来,众多刀剑也提着刀气势汹汹朝他包抄而来,显然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看着脚下——他精心策划的路线,使得他收割完毕后,恰好站在阵法的中央。 他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十根棍状物——是十根散发着强烈不祥气息、危险性十足的乌青手指。 - 糟了。牧野皱紧眉头——果然是宿傩的手指。 第195章 羂索手一扬,十根手指朝阵法中心坠落。 来不及了—— 牧野咬牙,眼见刀剑离羂索还有数米。 脸上皮肤皲裂、笑容阴沉的青年沉声念咒。 “以此万灵之怨为墨——”他的声音响彻结界,整个人从皮肤到内脏都支离破碎,像一尊即将破碎的瓷器,神情却极致狂热,“以此诅咒之铭为版——” 宿傩的手指如数坠落,并非被阵法吞噬,而是如同投入王水的金属般迅速消融。黑色的、不祥的诅咒本质从手指中流泻而出,耀眼的红色光芒从羂索脚下升起,刺目至极,直冲天际,将他尽数笼罩。 强大的怨气自光柱中迸发、朝四面八方辐射,牧野在迸发的危险气息中大声喝止:“都停下!别靠近——” 刀剑们将刀插入地面,堪堪刹住车。 在强大的压迫力中,他们抬头看去。 黑夜亮如白昼,一个巨大的、扭曲的轮廓,在逐渐消退的红色光柱中显现。 那是一个人形,有着四只手臂、两张人脸。但脸上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四对燃烧着黑火的眼睛,下方各是一道裂痕般的、不断开合的“嘴”。 他的腰部以下并未成形,而是化作无数扭动的、血管般的咒力缆线,深深扎入下方涩谷结界的“地面”。 数万人的恐惧持续升腾、汇聚,从众多缆线中朝人形流淌而去。 纷乱喧哗之中,牧野紧紧盯视那个虚实不定的、庞大的、狰狞的人形。 ——那是宿傩的脸。 但比起那位真实的、令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视的“诅咒之王”,这个人形,更像是一个用血腥与诅咒临摹出的、拙劣而庞大的仿画。 第159章 男人只是个普普通通、踏踏实实的日本公民。 他刚从乡下来到东京没几天,今晚还是第一次来到日本最繁华的地区之一——涩谷。 但他完完全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只是傍晚和家人在涩谷的灯红酒绿中悠闲地漫步,眨了眨眼睛,下一瞬间,自己却骤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整段记忆仿佛果肉被掏空,他怎么也续不上。 抬头,夜色已深,周遭仍是繁华的都市,空气中却弥漫着诡异的血腥味。 人潮拥挤,他竭力四处张望,也无法在漆黑的天色下找到失散的家人,只能被前前后后的陌生人推搡着,随波逐流,茫然不知去处。 似乎有一个怪人疾速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地穿行,完完全全是超乎想象的速度——随着他从自己身后掠过,纷乱的痛呼声刺破耳膜,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洒在了自己的后脑上,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黏住了鼻腔。 他惊恐失神,甚至不敢回头——好像有人在他身后被杀掉了。 他稍微捕捉到了现状——令人无法想象的血腥事件正在他身边上演。 尖叫声和求救声此起彼伏,恐慌的氛围膨胀、蔓延。 男人瑟瑟发抖,牙齿打颤,但他无处可逃。 浑浑噩噩间,他忽然感觉大地开始猛烈震颤,四周的高楼摇摇欲坠。 是……地震吗? 紧接着,好像有什么无形的超自然力量在摧毁着一切,破坏力极强。林立的高楼像是在被巨手轰然推倒,陆陆续续朝人群中倒去,激起一阵又一阵的哭喊,瓦砾石块像冰雹一样坠落,一不留神就会砸得人头破血流。 电路烧坏引发的火焰在废墟上燃起,越烧越大,空气中弥漫起了呛鼻的烟味。 明明看不见任何武器和刀片,却有不少人被无形中的锋刃削伤,甚至被活活砍死,血光四溅。 简直是堪比灾难片现场的人间炼狱。 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难道……就要死在今晚了吗? 他的妻子、他的孩子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 谁能来救救他? 面前一栋三层高的楼房被无形的拳头重重捶塌,朝他头顶倾斜而下。 阴影笼罩了男人,而他被人群挤压,逃无可逃。 他绝望地闭上双眼。 下一瞬间,他听见身边路人的惊叫声,同时自己整个人失去重心、腾空而起,风声呼啸而过。 他心脏狂跳,紧闭双眼,直到他重新落地—— 好像有什么人,凭一己之力捞起他和附近的所有人,转瞬间转移了他的位置。 使他逃脱了被砸死、被活埋的不幸。 他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身边还有数十个和他一起脱困的人。他惊觉自己已经被带到了开阔地带,另一条冷清的街道,离开了涩谷那片核心区域——先前怎么也闯不出去的、无形的墙壁,似乎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他热泪盈眶地看向救命恩人,愣了一下。 是一位个子不高的青年,褐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瞳、精致的长相,正紧皱眉头,朝他们逃离的方向回望过去,似乎在观察形势。难以想象这样一个纤瘦的青年,能徒手同时捞起好几个人。 他腰间配着一把长刀——在这热兵器的时代,竟然还能见到习武之人。 男人满怀感激,同时又对这青年强大的力量感到疑惑,他的目光朝周围转了转,又再一次愣住了。 还有数个和青年一样负责解救他们的人,穿着风格不一的装束和铠甲。他们有的高大魁梧,有的比这位青年还娇小,腰间都佩着长短不一的太刀。 此刻,这些佩着刀的男性面露严肃,互相对视一眼,又马不停蹄地朝来时之路——那些不断倒塌的房屋、燃起的火焰和爆闪的电光冲了回去。 数道迅疾如风的身影迅速隐入前方的夜色,男人愣愣地看着,感到一阵脚软,跌坐在地。 这些……这些英雄是谁? 他们都是他的救命恩人。 - 不够。 还是不够。 救的人还不够多。 牧野匍匐在高楼的天台上,离那个巨大的“宿傩”不远不近,身边是负责护卫她的压切长谷部。 她看着夜幕之下那道庞大的、气势汹汹的宿傩的虚影,看他仿佛没有自主意识一般,狂乱地施展着术式、挥舞着手臂进行物理攻击,无差别破坏着他周遭的一切事物。 火花四射,鳞次栉比的高楼轰然倒塌,人们稍有不慎则会粉身碎骨。 通天的红光在升腾的怨气中越来越亮,宿傩腰身上虬结的“血管”中,液体正源源不断送往他体内,而他肉眼可见地越发气势昂扬,甚至痛快狂笑起来。 隐隐可见光柱中心、宿傩的虚影之中,漂浮着一个浑身浴血、皮肤皲裂、全身上下无一处完好的可怖人形——那是目前死活未知的羂索。 没有一把刀的力量,足以和这个虚假的“宿傩”正面抗衡。 而即使所有刀联合在一起进行攻击,他们的战力也不能如愿累加,大概率仍旧破不了这只巨大咒灵的防。 不幸中的万幸,牧野能确定这个“宿傩”还远远达不到完全体宿傩的强度,但随着死亡人数的极速飙升,他具有的咒力也在猛烈增长,攻击的破坏力越来越强—— 不可以放任它成长下去。 既然如此,牧野只能发挥自己的优势——人多。 羂索已经完全无力支撑结界了。比起正面对抗,她现在效率最高的方案,是尽可能快地解救疏散人群,使得这个被困在原地、暂时无法自由行动的虚影宿傩可攻击的对象减少,从而无法高效率地获取怨气。 她索性毫无保留地开始输送灵力——她命令所有刀剑尽全力、以最大速度救走方才困在涩谷的人,试图以另一种方式让“宿傩”失去供养。 数分钟后,转攻为守的策略逐渐见效。赤焰般的刀光纷纷乱乱自高空砸下,连续不断的斩击朝四面八方射去,但被攻击的人群皆被刀剑们眼疾手快地转移到了远处。 “宿傩”的攻击全数落空。 牧野见状长出一口气,有气无力地露出一丝笑意。 压切长谷部蹲守在一旁,忧心忡忡地注视着自己的主公。 牧野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苍白。 而她没能放松太久——这种让“宿傩”的食物从他眼皮子底下飞走的行为彻底惹怒了这个只剩本能的怪物。 愤怒地咆哮着,他环视周遭,轻易捕捉到了牧野的气息,一个巨大的拳头朝她所在的天台狠狠砸下。 压切长谷部抄起牧野敏捷地躲开,尔后开始迅速穿行在阴暗的楼宇之间,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拳头和斩击,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们身后的一切摧毁殆尽。 压切长谷部额头冷汗直流,低头观察着牧野的状态——长时间维持着上百把刀剑的全力行动,女孩已经面无血色,精疲力竭,但仍在勉力坚持。 压切长谷部能感觉到,往自己体内输送灵力的速度在一点点减缓。 但稍微保留一点力气、稍微慢一点,等待他们的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压切长谷部咬牙,继续朝前奔逃。 第196章 再快点。 坚持住。 不可以放弃…… 但牧野的状态越来越差、灵力越来越少,他的速度随力量的流失而被迫减慢,仅仅只是一个停顿,脚下的平台骤然塌陷,长谷部脚腕一痛,暗叫不好,整个人失去重心朝下坠去。 他的脚踝被一道斩击击中,几乎被砍断,他强忍剧痛,把意识已然模糊,凭借本能在支撑的主公护在怀里,重重跌落地面。 钢筋水泥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 牧野觉得浑身都失去了力气。 她把所有的力气毫无保留地灌注给了正在努力营救众人的刀剑,没打算给自己留下分毫。 眼见越来越多的人被平安转移,她却越来越虚弱,但上万的人,这么一时半刻绝不可能都被救走。 她还需要继续坚持。 再多撑一分钟,就能多救走上百个人…… 她浑浑噩噩,掐住自己的掌心,靠刺痛来保持清醒,甚至忘却了自己身处何地,只知道长谷部在艰辛地带着她逃亡、狂奔,直到头顶一声闷哼传来,尔后天旋地转。 她被长谷部护着,自高空坠地,五脏六腑还是不免感到冲击。 头脑眩晕,她吃痛地低哼,被砸得口吐鲜血,和长谷部一起被埋在废墟之中。 她隐隐约约听见了附近刀剑们的惊声呼喊。 护在她身上的长谷部伤得不轻,颤抖着支撑起身体,却难以从地面站起。 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丧失了。 ……糟了。 像是干涸的泉眼,她能感受到,身体内的最后一分灵力也被掏空,整个人空空荡荡,意识飘忽。 喧嚣像纷飞的鸟群逐渐远去,她的耳膜像被水浸透,诡异的寂静包围了她。 她眼睁睁看着长谷部急切地盯着她,喊叫着什么,却只能绝望地在她面前消失。 失去了灵力的支撑,长谷部被迫离开了这个世界。 ……其他的刀剑,没有了灵力的维持,应该也都已经回到了本丸吧。 但是……没办法了。 她……已经尽力了。 她甚至没有把自己传送离开的力气,更别说继续逃走了。 她觉得自己的躯体像生锈的机械,只能僵硬地躺在地上,无法运转。 只要宿傩再朝她头顶的废墟来上一击,她就必死无疑。 这里,还剩多少人没被救走? 接下来怎么办? 涩谷会怎么样?东京会怎么样? ……这个世界,会重蹈覆辙,变成人间炼狱吗? 而这具身体……会死在这里吗? 她会失去……自由地生活在原生世界的资格吗? 在被钢筋水泥掩埋的黑暗中,她眼睫虚弱颤动,意识纷乱,整个人像陷入了沼泽,不断下沉,无力挣扎。 她的脑海里,最后闪过了一张面孔。 心里空落落的。 不知是因为绝望,还是惋惜。 - 想象中的致命一击没有到来,牧野的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噼里啪啦的嘈杂响声中,身上的楼板被大力掀开,灰尘落了她满身,斑斓的霓虹重新闯入眼帘,清新的空气窜入鼻腔。 她的视野已经成了模糊的重影,除了五颜六色的光斑,什么都看不清。 她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被轻轻托起,一道急促的、温热的呼吸声从脸上投落下来。 视野里有冰川一样的蓝色,像钻石一样闪耀起来。 牧野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幅度的动作。 察觉到她还半翕着双眼,胸膛还在起伏,那道紧张急迫的呼吸声顿了一下,尔后平稳了不少。 牧野觉得脸上被什么拂过——略微有点纹理感的指腹,轻柔地、怜惜地抹掉了她嘴边的血沫,和她鼻尖上的灰尘。 她张了张口,胸膛起伏,一时却难以酝酿出发声的力气。 捧住她脸颊的手微微滞了滞,尔后更小心翼翼。 牧野终于出了声,唇角勉力勾起一丝弧度:“……谢谢。” 一道阴影贴近了她。 尔后,牧野觉得脸颊和脖颈微微有点痒,像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过去。 她冰冷的耳垂被一道温热的气息捂热。 有人在她耳边轻声地说,像在如释重负地叹息。 “……举手之劳啦。” - 牧野的眼皮被轻轻抚过,她闭上了双眼。 意识在逐渐远去。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安心感像温暖的潮汐将她的心脏包裹,她终于陷入黑甜。 第160章 五条悟的脑子相当灵光,足以支撑他一心二用。 在传送的途中,他一面默念咒文,一面紧盯着直播画面。 涩谷俨然成为人间炼狱。 虽然镜头无法捕捉最关键的画面——猖狂作祟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但五条悟能判断出,目前结界内部似乎在被某个力量极为强大的咒灵进行无差别攻击。鳞次栉比的高楼接连被掀翻,大地震荡,烟尘四起,大大小小的火焰在废墟中熊熊燃烧。 在惊慌逃窜的拥挤人群中,时不时有迅疾的身影闪过,迅速地抄起即将被击中的三两路人,下一瞬消失在原地。 五条悟一瞬间就明白了情况——牧野改变了策略,在指挥刀剑全力救人。 这也意味着,牧野判断出自己众多实力远超特级的刀剑,也无法和那只咒灵正面对抗。 五条悟心下一沉。 但是……即使牧野想全力防守,在短时间内救走超过五万人,也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势必会竭尽全力,直到……极限。 真到那一时刻,她毫无疑问将会丧失一切自保能力。 要再加快速度才行。 他心中涌起焦躁,眉头紧锁,念咒的速度加快。 夏油杰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拎着禅院直哉的尸体,另一只手由于传送需要肢体接触而被迫跟白发男高牵着,却被这家伙无意识地掐得生疼,龇牙咧嘴地抽着气。 两百字的咒文在此时此刻显得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眼前天旋地转,画面骤变。 传送成功,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两人终于降落于宫益坂一处楼顶,夜幕披在他们身上。 由于五条悟只根据直线距离来确定传送位置,压根没关注地形,他们第二次传送的坐标不慎正处于某片湖泊中央。 和拥有无下限、浑身干爽的五条悟不同,夏油杰此刻浑身披汤挂水,忙着伸手摘掉丸子头上挂着的两根海藻。 他心如死灰地叹口气,把禅院直哉的身体扔到脚边,开始拧僧袍上哗啦滴落的水,头也不抬:“悟,不如确定一下策略?我如果来负责疏散猴子的话,效率好像会很高——” 身旁一阵劲风刮过,夏油杰再抬头,身边已空空荡荡,昔日挚友不见踪影。 夏油杰:……我还是自己看着办吧。 - 五条悟降落涩谷的那一刻,正巧亲眼目睹不远处的女孩从高楼坠落,洋洋洒洒的斩击犹如四溅的火花。 他心脏跳漏一拍。 钢筋铁板稀里哗啦砸下,将远处地面上模糊的两条人影埋得严严实实,五条悟呼吸一滞,不管不顾地朝远处废墟冲去。 他从奔逃拥挤的人群中强硬地穿过,注意到那些尚在救人的刀剑朝牧野的方向抬起头,一个个面露担忧,尔后被迫接连消失在空气中。 他的心再度往下沉。 ——牧野的灵力输送,断了。 - 该死的。 来得还是太慢了。 难以名状的恐慌感攫住他的理智,他一路狂奔,离那片毫无动静的废墟越来越近。 那只虚幻的、巨大的“宿傩”,正趾高气扬地举高四只手臂,酝酿着最后一发足以使牧野灰飞烟灭的攻击,红光在他掌心汇聚,耀眼刺目。 而这道人影的强势闯入,显然令他短时间内难以消化分析。 白发青年身上传来的非常强烈的危险气息短暂地震慑住了他,使他的手臂僵直着悬在高空。 浑身浴血的羂索,居高临下俯视着青年慌乱的背影,血肉模糊的脸上,双眼微微眯起。 - 五条悟来到废墟前,蹲下身,不管不顾地开始朝外掀开钢筋和水泥碎块,往废墟深处疯狂地扒着。 牧野未来……一定要坚持住啊。 一定不能有事。 明明两年不见,你好不容易现身回归,我们之间,却连一句轻松的寒暄都没能续上。 绝对不可以就这么死掉—— 随着一张石板被掀开,一张久违的面孔终于出现在他眼前。 他立时顿住,呼吸无意识地急促起伏。 女孩静静躺在废墟之中,半个身体还陷在建筑废材下面,身上全是灰,发丝凌乱,半张脸被血沫染红。 第197章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五条悟极度不安。 ……喂。 快醒一醒啊。 他忘记了张嘴发声,只是下意识地托起她的后脑。 两年了。 陌生而熟悉的触感,冰凉而柔软的发丝像绸缎一样久违地盖在他手掌,五条悟呼吸乱了起来。 你……还活着吗? 他一瞬不眨地观察女孩的状态,终于捕捉到了牧野颤动的眼睫。 她穿着他只在梦里见过的巫女服,胸前雪白的绸缎随微弱的呼吸起伏。 一颗心终于落下。 五条悟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喉头哽得厉害。 太好了。 这家伙……是真的倾尽全力了啊。 他看着牧野吃力地抬起眼皮,轻轻地看向他,暗红色的眼瞳里映出了他的面容。 眸光很暗,彰显她的虚弱。 五条悟的心被狠狠一揪。 牧野无力地张了张唇,脖颈的肌肉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好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五条悟垂下脖颈,更轻地捧住她的脸颊,擦拭掉她嘴边的血沫和鼻下的灰尘,以免她呼吸不畅。 恍然间,他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但他完全无暇深思。 直到女孩终于酝酿出几分力气,气若游丝地开口。 “……谢谢。” 一瞬间,所有记忆汹涌闪回,齿轮倒转,链条回旋。 最初的最初,某张在火灾里初见的面孔浮现在他脑海,再与他眼前这张带着虚弱笑意的脸重合。 他喉结滚动,心里像有爪子在挠,刺痛憋胀。 ……真是的,还有力气闲聊。 他低下头,不管不顾地将头埋在她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似有若无的柑橘香味,久违地重新环绕了他。 热意涌上鼻腔,他闷闷地回应: “……举手之劳啦。” - 五条悟终于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环视周遭的纷纷扰扰。 对牧野的心疼,对羂索的愤怒,对成千上万无辜路人的怜悯……混乱的情绪涌入他的大脑,最终使得他面无表情,眼眸冰冷。 他会让一切回到正轨。 夏油杰汤水淋漓地赶了过来,见状心下一松。 看上去,牧野暂时没事——不然五条悟不可能是这副冷静的样子。 “我会保护好她,还有——这里所有人。”他顿了一下:“你放心去解决那个大麻烦吧。” 他叹息一声,不知为了什么。 手低低一抬,无数条青烟从他袖底滑出,上千只咒灵在高楼上空盘旋、膨胀,纷纷化为原型。千奇百怪的叫声响起,一时间五条悟头顶热闹非凡。 “……”五条悟眯着眼打量着远处那个高大的虚影,伸出手指捅了捅被吵到的耳朵。 夏油杰再扬手一指,咒灵们四散开来,纷纷扬扬朝宿傩周遭奔去,接替了牧野的工作。 虽然大多数咒力战斗力比不上牧野酱身边的帅哥,但胜在数量多,用来运送猴子们还是绰绰有余。 朝远方观察了片刻,五条悟言简意赅:“谢了。不过不是大麻烦。” 夏油杰愣了一下。 ……这小子,这么狂的吗? - 大放厥词的青年双手插兜,从废墟中大步走了出去,沿流窜的人群逆流前行,稳稳站定在“宿傩”的正下方。 而随着夏油杰咒灵们大批量、高速度的搬运,“宿傩”周围半径百米已经空得差不多了。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抬头,而那只虚幻中的怪物也正低头俯视他——顺着虚影中心羂索低头的姿态同步进行。 一时间,身边的喧嚣仿佛被无形的墙阻隔在外,五条悟的心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冰蓝色的眼灼灼发亮,转瞬间将这个阴森可怖的庞然大物看得清清楚楚、了解得彻彻底底。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嗤笑。 已成了个血人的羂索面容模糊,隐约可见他眉头抽动。 “什么啊,还以为诅咒之王真的被你搞出来了。”他兴致缺缺:“一个七成功力都不到的‘冒牌货’罢了。” ——羂索以所有死人为“基底”,以宿傩手指为“核心”,施展了一个超大型的“受肉术式”。 上千个普通人临死时产生的恐惧、混乱、绝望,会形成一个巨型的、高度浓缩的负面情绪场。这个“咒力熔炉”可以提供远超凡人或单个咒术师的咒力总量—— 足以承受目前羂索所收集到的宿傩手指中所释放的能量。 但这样的咒力场只是足以承接宿傩手指中释放的诅咒之力,由于缺乏合适的受肉体,庞大的咒力没有真正的实体,只是凭借宿傩残留的意志而自然聚拢,形成了一个没有自主意识、只剩下本能的“宿傩”虚影。 “而这股力量,如今在由你这一碰就碎的蠢货控制。”五条悟轻描淡写冲羂索一笑:“威力自然又被压缩了。” 他嫌弃地吐了吐舌头,倒着竖了个拇指:“差劲透顶。” 羂索面无表情地漂浮在空中,仿佛不喜不怒。 但与他联结的宿傩的虚影愤怒地咆哮起来,四肢手臂狂乱地挥舞,半透明的胸腔中明光大盛。 五条悟见状,扬起嘴角。 “这就承受不住了?” 滚烫的气焰扑面而来,密密麻麻如暴雨的斩击铺天盖地投落,却被他的无下限稳稳拦截。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看着漫天光雨,不紧不慢地岔开双腿。 “那我的另一个秘密——岂不是要让你哭鼻子了?” - 羂索血红的双眼死死映出青年胜券在握的神情。 “要是换做以前,这种令人心情舒爽的好消息,我早就会兴致勃勃地宣告全世界了。”五条悟笑起来:“但现在发现,我的判断没错——” “这种事,果然还是先藏一藏更爽。” 他仰起头,打量着羂索狰狞的面孔。 “尤其是看到你这种臭虫惊恐万分的脸时——” “痛快至极。” 羂索迷乱的神智,在五条悟周身迅速膨胀蔓延的危险气息中短暂清明了一瞬。 “恭喜你,成为继某只倒霉蛋咒灵之后,第二个品尝我领域的威力的人。” 在亮如白昼的烈火映照下,青年悠悠岔开腿,抬起一只手。 - 危险。 史无前例的危机感裹挟了羂索残存的神智。 ……领域? 什么意思? 从来没有任何情报传出来——五条悟已经领悟了他的“领域”。 按照泷泽和之的记忆,正常世界的五条悟会在高二领悟他的领域,但这一世却迟迟没有消息——羂索以为是牧野未来所带来的蝴蝶效应。 却没想到,五条悟被那狡诈的女人影响,竟然也学会了按兵不动、隐藏实力。 而今夜他所构造的“宿傩”,这个被千个亡魂勉强撑起的机器,能不能抵挡五条悟那具有强大压制力的领域? 随着五条悟修长手指徐徐弯曲,初露端倪的威压彰显了最后的答案。 该死的。 羂索身体不自主地疯狂战栗。 宿傩的虚影被脑中汹涌的战意冲昏了头脑,狂乱地吼叫着,尔后张开四肢手臂,气势汹汹地朝地面那个显得分外渺小的人影砸去,誓要分个你死我活。 ——不够。 一千个人的诅咒之力,绝对不够。 早知道就该多杀一些。五千人、一万人、五万人…… 反正这些随手就能被捏死的蚂蚁,死不足惜,本来就不在他所考虑的新世界容纳之内。 早知道…… 该死的早知道。 夏油杰,牧野未来,五条悟。 这一个个该死的蠢货,接二连三地来与他作对。 可恶又可恨。 千年谋划毁于一旦。 而他如今破釜沉舟、无处可逃。 羂索神智崩溃,在红光中哈哈大笑起来。 他声嘶力竭,抬起双臂,体内的血水源源不断地流出,全身的咒力毫无保留地汇聚、爆发,全速往宿傩的虚影上输送。 来吧。 倾尽全力,来个你死我活。 四只巨大手臂带着炽烈的焰火当头砸下,风声呼啸。 五条悟眼睛眨也不眨,蓝光明亮夺目,眼神冰冷,一字一句: “领域展开——” “无量空处。” 第161章 牧野睁开眼睛,头顶是纯白色的天花板。 身体很久没出现过这种感觉了——力气全被抽空,背脊僵直酸痛,一呼一吸间,胸口像被压了块石头,眼皮也沉甸甸的。 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 一束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室内昏暗,空气里弥漫消毒水的气味。 ……是在医院吗? 她勉力地眨了眨眼。 “不是哦——”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第198章 “是高专的医务室。” 牧野把脸艰难地转过去,披着黑发、穿着僧袍的青年坐在旁边,低头往手机里发送着什么,尔后戏谑地看向她。 “虽然硝子检查过后,认为你只是精力不济和一些外伤问题,但某人还是强烈要求继续把你留在医务室进行观察。” 这是……已经跳到战后休养阶段了? 所以…… 牧野的目光里充满了求知若渴。 夏油杰摊开两手,袖袍飘摇:“啊,你是问我为什么能出现在咒术高专?” 他笑眯眯的:“因为,我也算是帮了大忙哦——虽然是看在悟一个人忙不过来的份上。” ……不是问这个啦。 牧野张开嘴,声音嘶哑,愣是没说出话来。 “什么?”夏油杰扶着耳朵,状似认真地听了一听,显然什么都没听清。 “啊,你是不是想问我帮了什么忙?”夏油杰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接替了你的工作,帮忙挪走了很多‘猴子’——咱们召唤系人多力量大,在这种时候当然最方便了。” “……”牧野确信这家伙在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她瞪起眼睛,夏油杰心情很好地摆摆手:“好啦,不逗牧野酱了——话说回来,牧野酱瞪人的样子,倒是比以前更有气势了。” 牧野一时卡壳。 ……她和两年前相比,变化很明显吗? “羂索和他搞出来的庞然大物——根据悟的说法,那是某个‘宿傩’的虚假受肉体,被悟用领域展开轰轰烈烈地解决掉了。” 夏油杰感叹地晃了晃脑袋:“这小子真厉害,明明肠子直得不能再直,竟然能瞒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原来悟他在一年前,就领悟了属于他的‘领域’。” - 涩谷那天夜晚,夏油杰站在楼顶,遥遥看过去。 “宿傩”带着猎猎火焰的四个巨拳迎头砸下,但白发青年不闪不避,抬手结咒。 夏油杰的心高高悬住。 而在某一瞬间——也许是五条悟低声念完咒语的那一瞬间——以他为圆心的空气骤然凝固。 他像一根插进大地的钢钉,纹丝不动,而他周遭的世界却开始扭曲。 以他为中心,空间像被一双无形的手反复揉搓,每一寸纸面都布满折痕。所有光线都开始弯曲,最终朝他汇聚。地面上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每一道都层层叠叠,相互交叉,最终构成一个完美的、无限延伸的圆。 夏油杰看着那片覆盖一切、范围却控制得极为精准的、半开放的纯白虚空,那个在其中显得分外渺小的身影,一时震撼失语。 ——那是悟的……领域? 原来他已经拥有了“领域”。 被光怪陆离扭曲空间吞噬,宿傩的虚影骤然顿住了——和狂乱大笑的羂索一起。 它的动作凝固在半空,肌肉保持贲张,火焰还在飞舞。 接着,它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信息过载,是因为驱使他的羂索已经迷失在这片无比庞大的信息洪流之中。 苍蓝色的六眼看透了它内部运转彻底紊乱的咒力。 胜负已定。 五条悟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口气息在领域中化作一缕银色的光丝,缓慢地、优雅地穿过成千上万静止的空间碎片。 他唇角扬起来。 “——结束了。” 话音落下,领域开始收束。 纯白向内坍塌,像退潮般从边缘消逝,悬浮的碎片纷纷扬扬返回原处,刚才世界的崩解——只是一场完完全全的幻觉。 像是拨云见日、阴影无所遁形,又像是被领域的深渊巨口吞噬,随着领域的消退,那个庞大的、遮天蔽月的虚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 操纵他的源头——那个血淋淋的青年,还保持着对五条悟的俯视,但眼中的凶光已经熄灭,只剩下空洞的的晶体状表面。 他在瞬间失去所有生机,大脑终止了运转,像一个稻草人从半空中坠落。 身体砸上地面,轰然巨响,烟尘四起。 - 整场涩谷的灾难就这样画上句号。 看起来很轻,但却又很重的一笔。 始作俑者无法无天的肆虐,在压倒性的力量压制之下骤然终止。 只留下一个浓烟滚滚、满目疮痍的涩谷,留下条条满地血腥、面目全非的街道,留下数以万计的、将被困于恐怖梦魇的普通人。 - 夏油杰言简意赅地讲完,摊开双手。 “最终的最终,悟确认了羂索的‘本体’已被他彻底摧毁,事件彻底了结——大概就是这样。” 牧野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花板,大脑缓慢运转。 片刻后,释然地出了口气。 不愧是他。 那夜的危机一环扣一环,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但最终,还是没让羂索酿出更大的祸患。 虽然还是有上千普通人在涩谷无辜惨死,但……比起他在其他咒术世界的猖狂——夺走夏油杰的尸身、最终制造出危及整个日本的灾难,还让那么多无辜咒术师搭上性命,这已经算损失小了很多的结局。 ……是这样吗? 预想中的轻松和喜悦没有到来。 思考得越细,牧野就越……无法感到轻松。 很多普通人的命运因为她所产生的蝴蝶效应而改变——有很多本不会死的人在这次涩谷事件中死去,也有很多未来会在涩谷事变、死灭洄游中死掉的人,今后能够幸存。 如果人死之后会有灵魂,如果他们在死后知道了真相……应该会恨她吧。 她艰难地思考着,没注意到床边的人已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而另一个道影子,猫猫祟祟地晃了进来。 她心里越来越沉重,忽然觉得视野一暗。 她茫然地抬起眼皮,冷不丁撞入一双幼蓝色的、清澈的眼睛。 - 一瞬间,牧野的脑袋荡然一空。 她仰躺着,看着那个板着脸,坐在她床面上的白发青年。 是……太久未见了吗? 她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男高垂眼瞄着她,一声不吭将她身体扫了个遍,观察完她的状态,嘴唇一直绷得死紧。 在漫长的沉默里,他整了整制服衣领,清了清嗓子。 “……事件已经解决了,那个叫‘羂索’的家伙也彻底死掉了——” 他指了指自己脑袋:“脑袋已经被我轰得渣都不剩。” 牧野温和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目前总监部在彻查羂索的关系网,禅院直哉的死因,和他死前的所作所为也被如实上报——禅院家板上钉钉会被重责。” 五条悟说:“我提出了建议,让我族中长老们看着活动活动关系,最好能和其他家族联合施压——把禅院家逐出御三家。” 牧野眨了眨眼,示意听到了。 五条悟交待完了公事,声音低下来:“你……还说不了话吗?嗓子应该很干吧。” 是啊。牧野轻轻叹了口气。 “……也正常吧。”五条悟似乎是想安慰她,但又没怎么做过这种事,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你可是昏睡了整整三天。” 牧野又点了点头,眼睛弯起来。 五条悟盯着她的微笑,像被烫到似地撇开头,片刻后又飞快地转了回来,一眨不眨地继续注视着她。 两人又陷入沉默。 滚烫的目光一直落在牧野脸上,像是要把她射穿。她不自在地把目光转开,面颊上却忽然覆上一道温热。 她的眼睫毛颤了颤。 五条悟轻轻地、僵硬地摸了摸她的脸。 “……你这家伙,终于回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滞涩:“事发突然,之前都没来得及好好打声招呼——” “好久不见。” “还有……谢谢你。” - ……什么啊,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牧野被他指腹摩挲的地方像烧起来了似的。她呼吸乱了一拍,抬眼看向五条悟。 他有点别扭的样子:“虽然……虽然我觉得我的判断没有问题——如果不是我怀疑事情有蹊跷,提前去禅院直哉的任务点蹲守,杰可能就被羂索那家伙给暗算了。” 他咬牙:“后来被那该死的结界困住,也是没办法的事。” 谁都无法预料,羂索会选择拼死一搏,临时决定在涩谷使出他最终的大杀招。 “但还好你回来了。”他长出口气:“不然涩谷那边,很难想出如何破局。” 他扯了扯嘴角:“而且你这家伙,多日不见……变得很了不得啊。” 被六眼神子直白地感谢并夸赞,牧野脸上烧得更厉害,甚至导致这没眼色的家伙疑惑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怀疑她由于身体太虚弱而发烧了。 额头好像不烫啊。白毛男高思忖着,应该没事吧。 第199章 “啊……还有。”五条悟说:“虽然总监部在竭力控制了,但暗网本来就是个很难受控的灰色地带,不少不那么血腥的视频片段还是不慎流传了出去,要彻底清洗网络应该还需要不少时间。” 他掏出了手机,又忽然觉得床上这家伙应该不太适合看强光,于是又收了回去。 “很多人都在问,那个了不起的女孩是谁,涩谷的幸存者们也在向你传达感谢。” 牧野有点茫然地注视他,似乎不知道他提这个干嘛。 抚摸她脸的手换了个位置,修长的手指按住了她的眉心。 “虽然不知道你刚刚在想什么……但是,不要那么不开心嘛。你明明是做了很了不起的好事啊。” 牧野呼吸一滞。 ……还真是超乎想象的敏锐啊。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应该有的是时间吧。”他很笃定的样子。 “你好好把身体养起来,有什么烦恼,之后再说啊。你这两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使得实力突飞猛进,我也好奇得要死。” 五条悟喉结滚动了一下,强烈的目光终于不再遮掩,定在牧野脸上,像是对她怎么看都看不够。 牧野怔怔和他对视。 “不可以像在信里那么敷衍了事哦。以后所有我好奇的事情——” “都要全部、慢慢、讲给我听。” 第162章 五条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手臂放松地垂落下去。 牧野这次比他想象中要恢复得慢得多—— 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不说,她这次短暂醒来,自始至终都没力气开口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回视着他,又在他的灼灼目光下,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眼皮打架还强撑的样子,说实在的……有点可爱。 不对,这不是重点。五条悟晃了晃脑袋。 这也说明在前几天那场动乱中,牧野受到的损伤、付出的精力,也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 明明是不应该对此有感觉的——五条悟接触过太多咒术师在任务中精疲力竭,甚至战死的悲剧。而且决定干咒术师这一行的时候,所有人其实都默认接受了——自己和同伴会迎来突如其来的死亡。 但是那晚,牧野从高楼坠落、生死未卜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升起的那股足以支配大脑的恐慌和愤怒,现在似乎都还残存了一点痕迹。 即使是此时此刻,一切已尘埃落定,他注视着牧野那张病态白的面庞、恹恹闭着眼的神情,心里仍然有点抽痛。 不想让她再经历第二次了。 想要让她快点好起来。 想要让她远离所有危险。 废墟里女孩气若游丝的样子浮现眼前,半张脸上的血沫触目惊心。 他闭了闭眼,身侧垂落的手攥了起来。 想要……保护好她。 他眼睫低垂,静静凝视牧野的面容。 想要变得更强大、更有决断、更有谋略。 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照得虚化起来,像是又要消失在他视线里似的。 他的心像有爪子在挠。 如果不能确保她待在这里是安全的、轻松的、幸福的,他以后凭什么能要求她…… 要求她……什么? 焦躁和欲望像肆意生长的藤蔓,一点点缠住五条悟勃勃跳动的心脏。 他猛然从思绪中惊醒过来,喉咙一紧,移开目光。 他转而伸出一只手掌,低头注视着手心里小小的、旋转的咒力光球。 如果他也能掌握“灵力”这种能量就好了——如果此刻能输送给她,她是不是就可以更快地恢复力量呢? ……话说回来,“审神者”这种能跨越世界的存在,实在是太奇妙了。 灵力到底是什么东西? 泷泽和之的所有灵力转化为咒力后,就可以拥有众多特级实力的式神。 而现在实力远超泷泽和之的牧野,如果有一天灵力转化为了咒力,随便召唤出的一位“刀剑”,都会具有玩咒术的家伙们一看就腿软的实力吧。 并且,如果牧野拥有了强大的咒力,比起毫无攻击性和杀伤力的灵力,她自身的武力值也能通过咒力来提升,从而更好地保护自己…… 可惜这只是个设想。 灵力转化为咒力就意味着“暗堕”,而暗堕是不被那家伙需要遵守的规则所允许的。 ……等等,可惜? 又想到哪里去了啊。 五条悟没来由地毛骨悚然,立即强制给自己大脑按了关机键。 他宕机片刻,直愣愣盯着前方,尔后回过神来,懊恼地抬手揉了揉头发,挫败地仰靠在椅子上,抬头望天。 “……靠。” 他这是怎么了? - “靠什么靠。”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 五条悟倏地回头。 “怎么好端端坐着,突然发起狂来了?欲求不满成这样了?” 夏油杰靠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瞟着他。 “……你还没走啊?”五条悟干巴巴地问。 “我又不打算复学,真要走了,可就又要好几个月不见了,毕竟外面可是很逍遥的。”夏油杰摊手:“你确定要赶我走?” 五条悟立刻炸毛,蹬直了大长腿:“……我没有赶你走!你这家伙不要故意曲解我的意思啊。” 夏油杰笑起来,摆摆手:“逗你的啦。” 他摇头啧啧感叹,慢悠悠往医务室里走。 “开个玩笑就炸毛——你这家伙,很缺乏社会生活啊。看看我,两年时间,内核之稳定已不是你这白毛小儿能相提并论的。” 五条悟气消下来,冷哼一声。 “一边靠给普通人消灾来赚钱、一边放下碗在心里偷偷骂娘的家伙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嘴皮子还挺厉害,夏油杰哂笑一声。 “放心吧,刚刚我不在这儿。” 他安抚五条悟,顺手抄了另一把椅子,坐下。 “我也不想一不小心就看见什么搂搂抱抱亲亲之类的画面,刺痛我的眼睛。” 五条悟脸上一热。 “亲、亲你个头啊……” 他又想到什么,脸色黑下来:“……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虽然他也很想复刻一下各种浪漫电影中的经典场面,和两年不见、劫后重逢的女孩热泪盈眶地捧脸来个法式深、深吻…… 但是他不可能热泪盈眶,牧野也只会面无表情地推开他撅起的嘴唇。 他们目前是不是在暧昧期都难说。 夏油杰诧异地扬起眉毛:“我可是把你力挽狂澜、一招平定涩谷动乱的英姿添油加醋地汇报给牧野酱了,她这还不心动?” 五条悟哑了。 正正好戳到他要害。 他脑袋耷拉下来,扶了扶墨镜,清了清嗓子。 “你知道……牧野在来这里之前,有去过另一个‘我们’的世界吧?” 夏油杰沉吟:“隐隐约约知道有另一个世界,但是没在意过先后顺序的事……她不是从这里离开以后,才去到另一个世界的吗?” “不是。”五条悟断然否认:“是来这里之前就去过了。” 他紧了紧牙根:“这意味着——在遇见我之前,她还见到过另、一、个——五条悟。” 他转头盯着夏油杰:“话说……你有跟牧野聊过那个世界的事吗?” 夏油杰局促地摸了摸鼻梁:“……不好意思,我对这个事情有点排斥,所以没怎么问。” 他随后反应过来,看这面前白发男高警惕的双眼,啧了一声:“而且我跟牧野酱联系的不频繁。不——频——繁——” “别老是见缝插针地试探你清白的挚友,ok?” 夏油杰之所以对这件事有点排斥,是因为他知道,另一个世界的他,好像走火入魔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最后还被那边的五条悟亲手干掉了。 另一个他的尸体还被羂索偷走……呃…… 剩下的实在不想回忆。 他一时有些出神。 眼前这家伙,竟然会犯下那种低级错误——不忍心彻底毁掉他的尸体。 听起来就很残酷啊,那边的世界。 光是灰原学弟的英年早逝,就已经够令人遗憾了。 而被“夏油杰”背叛的“五条悟”……杀死他的时候,心里会想些什么呢? 也从来没有过名叫“牧野未来”的人,出现在那个“五条悟”的青春里。 只有“硝子”陪在身边的那个“五条悟”,一定比眼前这个家伙—— 要寂寞无数倍吧。 - “喂——” 一个响指在夏油杰眼前打响,他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白发男高眯眼盯着他:“想什么呢?是不是真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啦。”夏油杰无奈道:“我在你心里信任值这么低?” 算了,跟这为爱烦恼的青春期小伙计较什么呢?他熟练地转回话题:“你刚刚提起另一个世界,是想说什么?” 第200章 五条悟也很熟练地被他带回了话题:“啊……就是……” 他顿了一下,不自在地扶了扶压根就没滑下来的墨镜。 “虽然我不觉得经历相同的时间以后,我会比那家伙弱。但是……就目前来说,我大概可能也许跟他有那么一丁丁丁丁丁——点的差距。” 五条悟谨慎地伸出拇指和食指,紧紧并拢在一起,比划了一下。 就是另一个五条悟目前更强呗?夏油杰“唔”了一声:“所以你觉得,靠你的‘强大’,不足以折服牧野酱。” 他托腮,若有所思:“仔细一想……靠美色可能也不行啊。即使十年前后的‘五条悟’能说是各有风韵、姿色能打平手,但牧野酱作为召唤系,召唤出来的小伙子们,也都是个顶个的帅——她可能根本不在乎颜值这种事。” 他艳羡地叹口气:“都两三年了,每次吃咒灵球的时候,都觉得很羡慕啊。” “……都两三年了,你还执着于这件事啊。” 五条悟死鱼眼,尔后反应过来他抓错了重点,横眉冷对:“不对,我可是实打实的世界第一帅。” 牧野亲口认证,童叟无欺。 夏油杰敷衍地摆摆手:“okok,就当是这样。” 他歪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他:“但那又怎么样?跟我争这个有什么用?我看你完全没办法说服自己安下心来啊。” “是更心怡你,还是更心怡那位‘五条悟’——是你很不确定的地方,对吧?” 被夏油杰一针见血地戳中,五条悟噎了一噎。 夏油杰不甚理解地笑起来:“急什么?现在麻烦不都解决了吗?牧野酱此刻还留在这里,又没在那个世界,你就慢慢地争取呗。” “换个角度想,她明明去过那个世界了,还选择回到这儿,你赢面很大哦。” 母胎solo夏油杰自信地晃了晃手指:“在这种优势情况下,切忌操之过急,小心被让二追三、让三追四、让四追五……” 五条悟垂着头,低低打断他。 “……没办法不急。” 夏油杰微微愣了一下:“……什么?” - 白发青年的气势很明显地落了下去。 这次他墨镜真的滑到了鼻尖,但他却没有理会。雪白的眼睫在阴影和日光的交界中闪烁,苍蓝色的眼瞳深处有着纷乱的波光,像一片即将崩裂的冰川。 他的双手搭在膝上,下意识地扣在了一起,手腕因为用力而隐隐现出青筋。 夏油杰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这家伙……气质怎么突然变得有点阴暗啊? 在想什么危险的事情吗? 五条悟面对着他,眼神落在地面,焦躁地深吸一口气,又彻彻底底呼了出来,胸膛起伏。 “我总感觉,再等下去……” “我的脑子里想的东西,好像……会变得很可怕。” 第163章 眼前的青年浑身散发阴沉沉的气息,夏油杰闻言顿了一下。 他战术性后仰,眯起眼睛看向五条悟,白毛青年抬起眼皮瞪他:“……干嘛?” 夏油杰感叹:“就是觉得你有那么点……纯真。” 五条悟很不喜欢这个形容,有种被看扁的感觉。 纯真?他?十八岁的他? 意思不就是——他比某个大他十岁的家伙嫩很多? “纯真?”他紧了紧牙根:“你压根就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 他不想再经历这翘首以盼的两年。 盯着那些薄薄的纸面,从字里行间揣测她的经历和心情。 在某些时刻冷不防陷入回忆,一个人脸红心跳、一个人悔不当初,最后只留意犹未尽。 他想把那家伙永远、永远留在身边。 不想再被她随时可能离开的若即若离感折磨,也不想再放任她做个反应迟钝的榆木脑袋。想和她互通心意,想让她正视自己的心情。 想牵她的手,随时都可以牵到,想抚摸她的脸,随时都可以抚摸,拥抱和亲吻都自然而然、顺理成章,想让她彻彻底底成为自己的所有物。 想回到那些一起上学放学、完成任务的时刻,和她一起在街头勾肩搭背,一站一坐面对面搭乘电车,想和她一起排队等待甜品店的新限定,下雨的时候和她打同一把伞。 想送她很多很多礼物。想看她把自己挑选的项链、手链、外套、围巾装点在身上,就像是戴上了专属于自己的标志物…… 这些强烈的、浮光掠影的欲望使他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想象。 他在脑内设想过无数种方式、意外和偶然,条条大路都能通向让她留在他身边的完美结局——即使过程似乎不那么…… 圆满。 可能会让她掉眼泪,可能会折断她的羽翼,甚至可能会…… 让那双红玛瑙一样的眼睛,失去光亮。 ……停。 又开始了。 五条悟晃了晃脑袋,心情沉重而烦闷。 他骨子里有这么糟糕? 搞笑。扯淡。不可能吧。 他不想接受这一点。 耳边被打了个响指,他瞳孔颤了颤,回过神来。 - 挚友手肘撑在扶手上,托腮看着他,神情云淡风轻,似乎完全没把他的纠结当回事。 披着袈裟、沐浴在日光里的样子,一瞬间甚至有种玄玄乎乎的神性。 “看见你的表情,其实也差不多明白你在想什么了。” 一语令五条悟背脊僵直,他摸了摸破绽百出的脸。 “——没那么恐怖啦。”夏油杰摆摆手。 “其实你应该也想象得到吧——曾经在高专的我,在那一段很疲惫、很茫然的时期,心里究竟冒出过什么极端的念头。” 五条悟愣了一下。 夏油杰顿了顿,像是在下某种决心。 尔后他坦然地说了出来。 “——这些遇见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尿裤子的家伙,真的有必要救吗?” “——听说有位二级咒术师为了救这些自讨苦吃的胆小鬼而牺牲了。他的命,他的付出……真的有那么值得吗?” 五条悟呼吸起伏,直直盯着夏油杰。 “——盘星教的那一群蠢货真是愚钝至极。守着荒谬的信仰,行着荒谬的屠杀。” “——好想把他们都杀掉。” “——这才是真正的‘正义’吧。” “杰——” 五条悟叫出了夏油杰的名字。 夏油杰的话语戛然而止。 五条悟喉结滚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他并不是没想象过这些—— 杰的毅然离开意味着他的理念和高专互不相容,他当下的生活令他排斥、甚至厌恶至极,以致于区区友情无法让他继续犹豫和徘徊于此地。 但想象过,又怎么样呢? 他有多少坏念头,又怎么样呢? 他现在,只是不再做任劳任怨的咒术师而已。他只是悠闲地居住在寺庙里,拿钱消灾,替普通人排忧解难。虽然嘴上将普通人们嘲讽为“猴子”,嘴上对他们的生死漠不关心,但在涩谷那一晚,他还是使出全力去解救那些普通人,虽然出发点不那么伟大—— 他只是在帮挚友的忙而已。五条悟心知肚明。 所以,杰还是那个杰啊。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乍然清明的眼睛,笑起来:“看来你悟性不错啊。” 他摊手:“日本自古所传播的文化,是‘行动胜于言辞’——不用太在乎一个人内心想着什么、嘴上说了什么,而要看他实际做了什么。” 他意味深长:“至少目前,你只是个除了给予干巴巴的关心、怕惊动对方以至于不敢进攻、甚至会为自己危险的念头警惕自省的——” 五条悟神情完全放松下来。 “十八岁纯情处男。” 五条悟:“……” 他咬牙切齿:“……你难道不是吗?” 夏油杰笑吟吟:“我乐于是。而你并不。” 五条悟语塞。 “至于你说的那些‘可怕的想法’……” 夏油杰抬头望天,眼神看似意味深长,实际上对这个领域一无所知:“如果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的话,会有很可怕的占有欲……大概也正常吧?这我就不懂了。” 他建议:“你要不要……去找冥冥学姐付费咨询?” “反正只要封口费给的足,她一定会守口如瓶。” 五条悟沉默片刻,闷声拒绝:“……还是算了。” “你说得有道理,我完全想通了。”他说:“想法只是想法,我只要下定决心不付诸实践,就没必要为此焦虑。” “清楚了这一点就没问题了。”他顿了顿:“咨询就算了。底线之上的事,我还是喜欢按照自己的主见来。” 他哼笑一声:“我的主见不见得会很差劲吧——” “比如没有老老实实听你们的话,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待在学校,而是因为感到蹊跷而暗自去北海道蹲守——” 第201章 恢复力惊人的白发男高重新意气风发起来:“多亏了我,才没有导致悲剧发生。不是吗?” 夏油杰愣了愣,低声轻笑:“是啊。” 五条悟这家伙自信满满的本质是不会变的。 他也配得上这份自信。 “多亏了你这家伙。” 说实在的,他也开始对将来好奇起来了—— 悟和牧野之间,究竟会走向怎样的结局呢? - 牧野又躺了三天,尔后终于恢复了大半精神。 她靠坐在床上,头发凌乱披散,双眼低垂。 她伸出手,手指收拢,再张开,金光自如流溢,尔后消散。 很好,体内的灵力也恢复了七七八八。 此刻她已不在医务室,而是回到了自己两年未进过却仍然干净整洁的单人宿舍—— 五条悟三天前嘟囔着什么“医务室的单人床又小又窄还很硬不如宿舍的床舒服”,然后就在硝子趁人之危的谴责目光下,将牧野抱回了他一直偷偷摸摸维持着整洁的宿舍,期间横穿整个校园、惹来一众惊异目光也目不斜视、坦然以对。 - 起初牧野乍一醒来,发现自己换了个地儿的时候,其实稍微吓了一跳。 但白发男高微敞着衬衫、盘腿坐在床边地毯上静音打着游戏,听见她醒来的动静,抬头就邀功似地看过来,幼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身后仿佛有一根尾巴在摇摇摆摆。 牧野立刻心软了。 这家伙明明是在妥帖地照顾她,她应该真心实意地说“谢谢”才对。 但听见她说“谢谢”的五条悟似乎并没那么开心。 他闷不做声盯着她,然后又把头朝向了电视。 片刻后,硬邦邦地“嗯”了一声。 牧野一头雾水。 - 此时五条悟并不在宿舍内,而是又去做任务了。 涩谷一事后,禅院直哉真面目被揭发,虚假的“特别特级咒术师”陨落,禅院家饱受非议、受到重罚,目前甚至有被迫退出御三家的可能性,五条家则相对风头更盛,力挽狂澜的五条悟“最强”的名号在咒术界更加响亮—— 派给他的任务也多了起来。 不过他都能轻轻松松应付,只是会花费一些精力、占用一些时间,令他骂骂咧咧地暂时离开宿舍罢了。 此刻四下无人,牧野觉得是时候处理一些正事了。 想起白发男高强调警告她“在我忙完回来之前,不准又莫名其妙消失不见”的哈气模样,牧野犹豫片刻,没有选择回到本丸,而是将一把刀剑召唤了出来—— 金光闪烁,银发黑衣、抱着一沓文书的青年冷着脸出现在牧野面前。 牧野和他大眼瞪小眼,而山姥切长义的面色没有丝毫软化的迹象。 “呃……”牧野微笑,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请坐。” 山姥切长义将凳子抽过来,坐下,在大腿上跺了跺纸张,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休息得够久啊,主殿。”他扬起下巴,态度不善地寒暄:“看来那天晚上伤得非——常——严重。” 牧野干咳一声,端起水杯,战术性喝水。 “是有点累。”她道:“……这不恢复回来了嘛。” - 那天晚上,所有刀剑全力出动,山姥切长义自然也在。 谁知道他正在结界边缘满头大汗地朝外捞人的时候,朝他运送的灵力忽然中断,他眼前一花被迫回到本丸,有多猝不及防、心里有多不安。 主殿那边……怎么了?灵力消耗殆尽了吗? 她还好吗?为什么没有一起回到本丸? 整个本丸所有被强制传送回来的刀剑都有着相同的疑问和紧张。而当他们看见本应守护在牧野身边,此刻却伤痕累累、奄奄一息躺在回廊上、左腿断折的压切长谷部时,这种紧张则加剧成为了恐慌。 本丸叽叽喳喳、沸反盈天,叹气的叹气,拍桌子的拍桌子,捶地的捶地,喝酒的喝酒,抹眼泪的抹眼泪,但又在牧野预先的警告之下不敢贸然打电话给时政搬救兵—— 这种乌烟瘴气的氛围足足持续了几个小时,折算到牧野原生世界,则大概是一天左右。 直到他们感受到徐徐灵气逐渐回到自己身上,并在缓慢增长后,这种恐慌才逐渐消弭。 太好了,主公没事。 但从他们体内那微薄的灵力来看,她可以说是气若游丝,离彻底宕机只差了毫厘。 山姥切长义的担忧就没消失过,坐在唉声叹气的刀剑之间,眉头紧皱。 但担心归担心。牧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到本丸,而他需要振作精神,按牧野交待的计划完成他应该完成的事—— - “如果我这次解决掉了‘羂索’的事,按照我的计划,我会和时政交涉,对咒术世界接下来的走向重新进行讨论。” 女孩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此行凶险,假设我出了某些意外……我是指暂时失去了和时政对接的能力,比如……受伤昏迷之类的。” 她在山姥切长义的瞪视下,声音弱了下去。 “就拜托你按照我的规划,代替我和政府进行交涉。” 她拍了拍桌上的纸页,将其滑向跪坐的山姥切长义面前。 “我相信你能做好的——前执行官。”她熟练地扣下大帽子。 面对牧野灼灼的目光,山姥切长义没办法推脱和拒绝。 虽然他非常抗拒牧野的“规划”。 但审神者是他的主人,牧野的命令,他应当无条件遵从。 ——即使主人打算做的,是对自己有所损害的行为。 没事的。 山姥切长义苦中作乐地想:至少他比笑面青江、骨喰藤四郎他们的命运好得多。 主人不会把他从刀鞘中拔出来,然后狠狠插入自己的腹腔。 第164章 算了,不想了,事已至此。 而且主殿的决定,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提出质疑呢? 作为刀剑,他能做的事就是尽全力追随主人,仅此而已。 只是……这样拼尽全力的牧野,会令他感到怜惜和心疼罢了。 山姥切长义扫视牧野一圈,确认她身上没有严重的伤,只是单纯的身体虚弱以后,就认命地叹了口气。 “我直接说正事吧。”他开门见山:“早点交待完,主殿就可以继续休养生息。” 他拿起纸张,看着自己做的记录。 “关于羂索事件的始末,我向时之政府进行了如实汇报——”山姥切长义说:“时政承认这是由于政府规定不够完善,导致对泷泽和之执行制裁行动的审神者没有对其遗体进行处理,使得羂索这类异能非常少见的人物成功钻了空子。” 也就是说,羂索成功卡了时政百年难得一遇的bug。 他顿了顿:“时政已经修改了文件,添加了规章,确保今后每个暗堕审神者被制裁以后,尸体都会被带走,或是彻底销毁。” 这是理所应当的结果。 牧野笑起来:“真不容易啊——时政会承认是自己的疏忽。” 她挑眉:“不会这就完了吧?” 山姥切长义面上泄露出一丝自得:“由我出马,怎么可能?” 牧野鼓掌拍刀屁:“我就知道,不愧是我最信任的刀。” 之一。 山姥切长义显然很受用,干咳一声,绷住脸色继续讲。 “而其他新生的咒术世界,也可以得到改变的机会,将羂索卡的这个bug修复掉。”他说:“但很遗憾,时间线早于目前这个世界的其他咒术世界里,一切已成定局,任何人,包括时政,都没有权力再干涉。” 牧野其实有所预料。 她沉默不语,脑海中闪过她默默无闻待了十年的那个咒术世界。 真的无法挽回了吗?那里残酷的现状—— - 两年前她再度回去拜访之时,那里的东京已成废墟,大批普通人和咒术师在死灭洄游的浩劫中无辜牺牲,幸存者也多是家破人亡。 简直像是经历了一次世界末日。 还好肆虐的咒灵和诅咒师对侵占普通人的资源不感兴趣,不至于产生饥荒之类的大麻烦,只是现代设施被毁得太厉害了,所以新宿决战后的重建工作推行速度很快。 也还好……曾经令她感到痛惜的那个人,靠自己的敏锐、才智和实力,抓到了羂索的破绽,揭开了他的阴谋。 也在最终艰难的决战中获得了胜利——存活了下来,改写命运。 但是他……变得很辛苦。 牧野想到这里,目光恍惚了一瞬。 他是最强,是咒术界的主心骨、定心丸,是永远的当仁不让。 所以在那个“崩坏”的、混乱的世界里,他包揽了很多事情,负责完成那些最困难的任务。 抓住权力不放的烂橘子们也死得差不多了,因此所有难以定夺的决策,也都会让他过目、思考、下决定。 第202章 所以那段时间的他,很忙碌很忙碌—— 虽然他照旧声称自己不会累。 牧野回去的那段日子,他少有地空闲了许多,将许多事情都下交给他优秀的学生们去大展拳脚,她也有试着帮他分担工作。 但他和她相互陪伴的那段时间里……他过得到底开不开心呢? 现在想来,他完全没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虽然她在他猛烈的攻势下,已经承认了她对他的“心动”。 但她没办法承诺他从此哪儿都不去,只永远留在他身边。 她的指尖仿佛残留着被他在深夜轻轻摩挲的触感,十指相扣的夤夜闪回脑海。 她耳根有点发热,但又觉得心悸。 在那些隐忍欲望的过程中,他是不是……仍然不快乐呢? 她沉沉叹了口气。 虽然她那时势必要离开的决定不会改变……但现在想来,如果能跟他多留下一些愉悦的回忆就好了。 会让那个辛苦的他,更轻松一点吧? - “又想到那家伙了?” 牧野回过神来:“……啊?” 山姥切长义面露无奈:“主殿每次露出怅然的神色时,基本都是在想那个世界的事。” “……”牧野摸摸鼻梁:“没办法啊,那个世界实在是太……沉重了。” “是因为你有放心不下的人吧。” 山姥切长义一语中的,牧野语塞。 山姥切长义冷哼一声:“但你放心,那个崩坏的世界,时之政府不会再多加干涉了,也没办法再干涉——” “那位悟性超高、竟然能无师自通驾驭灵力的五条悟先生,对于时政的监视相当警惕和排斥呢——一旦时政的侦察无人机被他发现,就会被他狠狠击垮、据为己有。” 山姥切长义托腮,脑中闪过代表那位时政和他交谈的、一直笑眯眯的、心态相当年迈的家伙的嘀咕声。 “好像时政有正面和他交涉的打算。无论是达成某种和解协议,还是对他进行招揽……总的来说,对那个世界应该都是好事吧。” 牧野有点惊讶:“他……这么厉害?” 倒也不愧是他。 她真心实意地笑起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山姥切长义摊手:“所以,你想回去看望他的话,可以随便回去,不用担心改变‘历史’——在那个世界,‘历史’这种说法,已经不成立了。” 牧野沉吟:“……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 他们不算是平淡如水、分合自如的君子之交。 他很爱她,这毋庸置疑。但他对她表现出的很强烈的、很不健康的占有欲,让牧野即使无法否认自己对他的心动和思念,却也不敢贸然回去招惹他。 她的一举一动,对于他来说或许都会有其他意义。为了不让他失望和难过,她不能随随便便率性行动。 ……或许一旦回去了,就又会折腾很长的时间,才能再次离开。 牧野不得不承认,她对此有那么一点……心理阴影。 - 算了,先别想这些了。 牧野晃了晃脑袋,喝了一口水,清清嗓子。 “其他咒术世界,可以得到改变的机会?”她问:“是怎么改变?” 时政需要精准地、影响范围尽量小地精准摘掉羂索卡bug的机会,要区别于那些任性妄为的历史修正主义者——这可不是个简单的事。 山姥切长义竖起两根手指:“两种选择,目前取决于你。” 牧野愣愣指向自己:“取决于……我?” “是啊。”山姥切长义哂笑,语气里难以辨别情绪:“是令我相当震惊的提议——时政的家伙们,脑洞还真是清奇。” 牧野的心跳短暂加快。时政又要搞哪一出? 山姥切长义说:“第一种选择与你无关。你可以继续担任审神者——” 牧野拧眉。怎么第一句话就不太对劲? “找到一个当下正进行到“泷泽和之被制裁”这一结点的咒术世界,由当初行动的审神者去将泷泽和之的尸体彻底销毁——也就是直接精准改掉这个bug,不产生其他任何影响,再任由世界继续演变,连带着刷新其后所有咒术世界的历史。” 牧野眨了眨眼:“那不是最正确的做法吗?将时政带来的影响彻底消除,不做过多干涉……” 她忽然顿住了。 如果咒术世界的结点只从泷泽和之死亡开始刷新—— 也就意味着,羂索后续是否会找到其他方式继续实现他的阴谋,尚未可知。 那些世界里也不会有“牧野未来”的存在。 而且……没有牧野的干涉,那些世界中的星浆体事件如何演变,夏油杰是否会再次经历多次重大挫折,最终选择叛逃……也无法确定。 牧野抿唇,陷入不安的深思。 但是,失去泷泽和之全部情报的羂索,应该也不会……像曾经的他那样,能精心设计出那么多圈套吧? 可谁能保证这点呢? 山姥切长义将牧野的犹豫尽收眼底。他知道主殿已经意识到了这一选项的潜在风险,开始交待第二个选项。 “还有一个方案,能规避这些不确定因素,但会带来新的问题——” 牧野灼灼注视他。 “审神者是唯一的存在,其他世界里没有‘牧野未来’这一人物。而现在的主殿,是因为处于独一无二的原生世界,才敢大刀阔斧地干涉这个世界的走向。”山姥切长义说:“如果想将你在这个咒术世界产生的影响保留、刷新到其他世界,就意味着其他世界也必须存在‘牧野未来’。” 听起来相当弯弯绕绕,但山姥切长义找不到更简洁直白的叙述了。 牧野听懂了。 结合山姥切长义在第一个方案里所说的“可以继续担任审神者”,她试图往下猜。 “……我不再担任可以自由穿梭于所有世界的审神者,这样一来,在其他咒术世界里就可以顺利刷新出‘牧野未来’,不必担心她们会在某一个世界相撞?” 山姥切长义点头:“对。” 他难掩焦躁地深呼吸了几个来回。 不知道主殿听见这个方案,会是什么反应。 是欣喜?还是单纯的震惊?还是极度排斥?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说 “——可以允许你进行一次特殊的‘暗堕’,时政不会对你的行为予以追究。” 牧野瞪大了眼睛。 “但从此以后,牧野未来就只是一位只存在于咒术世界里的、可以召唤历史刀剑作为式神的咒术师。” “……换句话说,你也可以保留你目前所作出的所有努力,但你会付出的代价是——” “你将会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 牧野仰天躺在床上,脑袋晕乎乎的。 夏季的黄昏阳光还很炙热,夕阳将地板映成水红色,窗帘随暖洋洋的微风飘荡。 山姥切长义看出了她的虚弱和疲惫,于是让她先好好休息,不必着急作出决定,尔后就果断回归了本丸。 留下一室安静。 其实牧野心里有很强烈的偏向。 但是毕竟是影响无数咒术世界的重大决策,她觉得……再纠结犹豫一下比较好,透彻分析每个选项可能会带来的后果,以防将来会后悔。 她半张着眼,恍恍惚惚盯视着昏暗的天花板。 脑袋里浮现那个男人压抑着欲望的浅笑、循循善诱的提问。 - “一切尘埃落定以后,牧野酱是怎么打算的?” “是留在那家伙身边、来到我身边,还是——” “功成身退,重新做回那个高高挂起的审神者,永远离开?” 现在她避无可避,必须要面对这个问题。 扪心自问,她能斩钉截铁地说——以后永远不再和“五条悟”见面,也完全没关系吗? ……好像不行。 光是这么想想,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有爪子在抓挠。 无论是哪个他…… 她都不想与之形同陌路。 她不舍得看见他们露出寂寞和忧郁的表情。 但长久的犹豫不决、割舍不下、来回徘徊,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种不尊重和玩弄。 明明必须尽早作出决定才可以…… 但她现在,最想要什么?最珍惜什么?最害怕什么? 她完全答不上来、选不出来。 好迷茫。 好头疼。 她茫然地抚上自己的胸膛,又揉了揉太阳穴。 认清自己的欲望和真心……原来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吗? 她疲惫地叹了口气,抹了把脸。 门冷不丁被拉开了—— 某个家伙这几天一直都是这样。 永远都记不住要敲门,兴致勃勃地开门就往里冲,丝毫不顾及男女有别。 牧野死鱼眼,转头看过去。 第203章 白发男高静静立在门口,一反常态没有兴高采烈地蹦跶着进来,然后“嗷呜”一声扑到她床面上。 他单手推了推墨镜,夕阳洒在他白皙面容上。 他清了清嗓子,有点干巴地开口:“我……回来了。” 牧野有点疑惑,轻轻应声:“……你回来啦。” 她这才注意到五条悟手上托着什么东西—— 一个方方正正的鱼缸,底部铺上了花里胡哨的海藻和砂石,水波荡漾。 一只小乌龟正趴在海藻之间,慢悠悠地吐着泡泡。 第165章 牧野显而易见地怔了一下。 尔后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惊喜:“……它竟然还活着?” “……”五条悟愤怒道:“你也太看扁我了吧?” 甚至都不打算掩饰一下。 牧野干咳一声:“因为……你后面写的信里都没提这个了,我以为它已经……告别人世了。” 五条悟愣了愣。 小乌龟从水草遮掩中钻了出来,在水里来回游荡。 这家伙……原来有好好看信啊。 他闷声说:“谁叫你每次都回得那么敷衍,我才不想一个人写得事无巨细。” 总有种输惨了的感觉。 他把水箱放到桌面上,大步朝床边走来,像往常一样。 “抱歉。”牧野挠挠脸颊:“我不是故意的啦……我后来确实很忙很忙。” 她摊手:“不然,我是没办法得到这么大的进步的。” 五条悟抽椅子的手滞了一下,尔后叉腿坐了下来。 透过窗帘的缝隙,昏黄的日光晃晃悠悠地落在牧野瓷白的脸上。 他注视着牧野相比以前更沉静的神情,目光里带着松弛的余裕,似乎是经受过很多未知的历练,因而成熟了很多。 但她的双眼,最近总是不自觉地半垂着,看起来有那么一些困倦虚弱。 像是很久很久都没睡好觉一样。 她……在那个世界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是过得很辛苦,还是……很快乐呢? 那个男人是怎么对待她的? 她又是……怎么看待他的? 他们进展到了什么地步? 他很想知道。 想得快疯了。 但杰说得对。他不能把这种疯狂展现出来,不然就完蛋了。 ……杰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刚好现在聊聊呗。”他假装云淡风轻地发问:“我一直很好奇你这两年在忙什么。” 他顿了一下,不着痕迹地试探:“那个世界……有那么多事让你忙吗?” “不是啦。”牧野摇了摇头:“我没在那里待太久。” 她的眼神不易察觉地变得怅然,但被五条悟敏锐地捕捉到了。 ……发生了什么纠葛? 他心里一颤。 但牧野选择就此将那个世界一笔带过。她只是自然而然讲述着她接下来的经历:“我在那个世界获得了一些灵感,想要……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于是就选择了别的方法。” 既然一个强大的五条悟可以帮助她的刀剑快速成长,那么其他强大的对手也可以。 她露出一点狡黠的笑容:“我去了其他的咒术世界。” 五条悟愣了愣。 “我接受了保护咒术世界古代历史的任务,顺理成章地去往了那个咒术最鼎盛的时代。”她显然对自己计划很满意:“——很多个平安时代。” ……平安时代? 显然出乎五条悟意料。他幼蓝色的双眼微微瞪大。 她陷入回忆,心有余悸地发出感慨:“说实在的,真的很夸张……在那个时代,咒术师家族百花齐放,各有各的强大。咒灵肆虐、诅咒师横行,帮派势力数不胜数。” 在可以看见咒力的人眼里,那时的整个日本,天色都被强大的诅咒侵蚀,成日沐浴在紫黑色的雾气之中。 每一个日日夜夜,都堪比百鬼夜行。 牧野说:“当然,我只是名义上去保护历史而已,本意并不在此——我和刀剑只用小心谨慎、专心致志地完成保护历史的任务,难以匹敌的对手自然就会找上门来。” 比如看穿了他们在跟踪、气势汹汹来算账的咒术师、发现了在暗中偷窥他们的阴谋因而动手灭口的诅咒师、还有即使安安分分走在路上也会猛然撞见的高级咒灵…… 由于和时间溯行军的打斗而惊动了感知敏锐的咒术界人物——这种意外更是家常便饭。 掩藏踪迹已然很难,想从群狼环伺中逃生更是难上加难。 咒术世界现代的任务已经是高难度的s级,很少有审神者愿意接手,而咒术世界古代的任务更是困难到无人问津,评级到了罕见的sss。 只有牧野未来一个人,别有用心地去撞南墙。 她和刀剑们就这样在无数个咒术界的平安时代潜伏、战斗、历练。 起初牧野盯得很紧,一旦发现刀剑们力有不敌,她就会将他们传送回去……但刀剑们骨子里都充满着血性,会在回到本丸后,指着腰间的御守对自家过度关心的主殿投以幽怨的眼神。 “我们又不傻,重伤了会自己跑的。”飞速成长的他们信誓旦旦:“所以,以后每次战斗,请让我们自己看着办、打个尽兴吧。” 牧野听了他们的控诉,顿时反思自己像个关心则乱、控制欲极强的父母——这么一想就更不应该了,明明刀剑们比她大了不知道多少辈,要成熟得多才对。 于是她选择尊重他们的意见。 潜入咒术世界、不敌战败、任务失败回到本丸、重整旗鼓、尔后再次潜入咒术世界…… 周而复始。每次一去,牧野都会让数十把刀剑一齐潜入,分散开来,各自去寻找时间溯行军——反正他们每次在咒术世界也支撑不了几天,牧野也不用担心会长时间大量输出灵力。 ——就这样重复了上百次的任务。 “效果非常好。”牧野扬眉:“经过将近两年的时间,我的刀剑们对咒力的感知已经相当敏锐,也能很熟练地应对各种各样的术式,实力也大幅度提升。” 她觉得她以后可以成为专精于保护咒术世界历史的专家审神者——虽然时之政府不会搞这些头衔。 她又有点怂怂地叹口气:“虽然……每次任务都还是失败了。” 五条悟喉结滚动,憋了半天,干巴巴地说:“但已经……变得很厉害了。” 可恶。 他怎么就总是不太擅长给予鼓励和安慰呢。 但牧野显然也不需要安慰,她恢复了笑吟吟的样子:“当然啦,这样还不够。” 恹恹了数日,女孩难得短暂地恢复元气、眉飞色舞,五条悟不自觉扬起嘴角。 “最后三个月,我改变了我所选取的任务,又回到了现代的咒术世界。” ……什么? 这家伙又去招惹其他五条悟了? 白毛男高顿时抿紧嘴唇。 牧野浑然不觉,继续侃侃而谈:“但我其实也还是在钻空子——” 她竖起手指:“我之前得到了一份禅院家的详细地图,圈出了一些羂索可能隐藏的地点。” 又是一次出乎意料的答案,但五条悟对下文隐隐有所预料。 “咒术世界的结界——也就是‘帐’——对于可以自由穿梭于各个世界的审神者来说是无效的。我只需要稍微强调精准度地使用传送,就可以顺利降落在那些地方。” 牧野冷冷一笑:“在第一个世界,我大概尝试了十来个地点以后,藏在暗处窥伺一切的羂索就坐不住了——可能是因为我离他的老巢越来越近,他很怕我这个陌生的审神者歪打正着找到了他窝藏的地点、撞破了咒术世界崩坏的秘密吧。” 虽然那些与牧野初次见面的羂索并不知道——她已经撞破了这老贼的秘密。 羂索派出数把刀剑,前来对她这个“莫名其妙”闲逛到禅院家深处的审神者进行围剿——于是牧野就顺水推舟得到了和羂索的刀剑们交手的机会。 但影响到咒术世界的历史,是不被允许的——牧野是在装作“保护历史的过程中不慎被这里的诅咒师发现,她为了自保不得已展开了战斗”,因此必须把度把握好。 第一次成功与羂索的刀剑交手后,牧野见打得差不多了,便主动选择放弃任务回到了本丸。 经过这次交手,她非常欣慰地发现,自己阵营里实力中游的那几把刀剑,也足以和羂索派出的几把刀剑匹敌。 说明她的历练有了很好的效果。 那么现在,她只需要补足对于敌情的掌握了。 尔后她又马不停蹄地接受下一次任务,熟门熟路地传送到那几个可能会惊扰到羂索的地方,预料之中又受到了羂索的“欢迎”,于是再次进行交战。 尔后再次放弃任务、退出咒术世界。 三个月,每天重复领取任务、放弃任务,就可以干仗两三次,多的时候可以四五次。就这样昏天黑地、日日无休地重复着操练……直到潜伏在原生世界的短刀们传来消息—— 第204章 原生世界情况有变,五条悟和夏油杰被困在北海道,羂索在涩谷立下结界,准备大开杀戒。 牧野从麻木的交战中清醒过来,立刻从形式主义的任务中抽身而出,回到本丸短暂地进行休整。 她将近的疲惫习以为常地强压下去,带着实力大增、对羂索已有了充分了解的刀剑们—— 胸有成竹、气势汹汹地回归原生世界。 她已经把羂索了解了个底朝天,而在原生世界张牙舞爪的羂索,对此一无所知。 她一定、一定,要彻底终结这场闹剧。 - “……你的意思是说,你在回到这里之前,两年无休……终日都在带刀剑经历战斗?” 五条悟有点艰涩地下了结论。 牧野坦然点头。 五条悟扫视她全身。 所以这家伙……近两年里的每一天,都在大量地输出灵力? 她回归的时候,那副气定神闲、神兵天降的模样,让他误以为她正处于全盛状态。 原来只是打肿脸充胖子,强撑。 怪不得……她最近一直都那么虚弱。 他喉结滑动,眼瞳轻颤:“你这家伙……有必要那么拼吗?” 牧野有点不好意思,她语气里带着歉疚:“其实我除了输出灵力、动动脑子,自认为也没有太辛苦啦……” 她反而觉得她的刀剑们,每天打打杀杀的,时不时还要受个重伤,才更辛苦。 虽然他们好像……很少陷入疲劳状态。 她预先安排狐之助们大量购入的仙人团子等抚慰刀剑们精神的道具,目前还堆积了一大半在仓库里,没有派上用场。 她一直对此有点纳闷。 奇怪。他们精神这么好吗? 所以本质上……刀剑们打得很爽很开心? 怪不得曾经,她本丸的演武场里天天沸反盈天,“欧拉欧拉”的怒吼声就没停过。 她晃了晃脑袋,停止了发散。 “而且,我不知道被我改变以后的世界,危机爆发的时刻是否也会提前……” 她无奈地笑笑:“如果我没能挽回我所制造的蝴蝶效应,我会很愧疚的。” 剩下的话,她没能说出口。 ——她已经因为她的心软和疏忽,在另一个咒术世界,耽误了许久时间了。 所以成功从那里离开后,她才会变得更加着急。 要快一点、更快一点。 要拼尽全力,早日变得强大。 也只有早日了结羂索,她才能安下心去处理……别的事情。 她又不自觉地垂着眼发呆,身旁忽然传来响动。 刺啦一声,有个家伙动静很大地站了起来。 牧野吓了一跳,目光投过去。 椅子在白发青年身后摇摇摆摆,吱呀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 五条悟修长的身影静静立在床边,他微微垂着头,灼灼看向牧野。 他看着这个将自己的辛苦轻描淡写带过的笨蛋。 看着她亮晶晶的、纯粹得像红宝石一样的眼瞳,看着她对她此刻身体单薄得像一片云、令人心生怜惜的样子一无所觉。 他的手在身侧攥紧。 “……怎么了?”这家伙还一脸茫然地问他。 他的心涩涩地疼。 他这两年校园生活过得安安稳稳,除了有点寂寞,也并没有其他的毛病。 他在教室里坐着摇晃着椅子、埋怨她回信回得敷衍的时候,她是不是还在某个平安时代暗无天日的咒术界、在群魔乱舞的号哭之中……经历着艰难的战斗呢? 他明明是最强啊。 但他为什么……对这家伙的辛苦,无能为力呢? 他雪白的眼睫在墨镜后颤动,而牧野对他的心潮起伏全然不知。 关切地注视着他的样子,像只安心信赖于他的小兔子。 “我……” 五条悟的舌头有种僵住的感觉,像是吃了一大包跳跳糖,不受控制。 他反复思考、斟酌措辞,但大脑已然宕机,完全没办法对自己的欲望加以修饰。 最终他耳根发热、一鼓作气、不容置喙地对她说: “我只是通知你——” “我打算……抱你一下。” 第166章 牧野怀疑自己是还没休息好,听错了。 她瞬间石化,大脑宕机。 但白毛男高身体力行向她证明她没有听错,而且他的确是下了一个通知——虽然按常理来说,这理应是一个请求。 “什……” 猝不及防,牧野的鼻尖涌来一阵清爽的衣物香气—— 五条悟整个上半身都压了过来。 厚实的胸膛与她紧贴,身体和双肩被手臂紧紧桎梏,蓬松柔软的雪白发尖蹭过她的脸颊和脖颈,温热的吐息透过她单薄的棉质睡衣落在她肩头,但墨镜的棱角又冰冰凉凉地戳着她的皮肤。 这种冷热交杂让她不自觉绷紧肌肉。 背后的大手按住她的肩胛,和五条悟的胸膛一起,从两面挤压着她胸腔里的空气。 牧野被迫扬起下巴,瞪大眼睛。 心跳声骤然加快,和对方的心跳声一起,纷纷乱乱响成一片。 - 是用力而滚烫的一个拥抱。 和牧野相触的肌肤很烫,在她脖颈吐出的气息很烫,在两人身上洒下的日光也分外滚烫。 她大脑陷入混乱,身体像是要在滚烫中融化,垂落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揪住五条悟的衣角。 五条悟在她肩头来回磨蹭了一下脑袋,深深吸了口气。 久违的橙香味—— 是前几天他特意为她买来的、她惯用的那款洗发水。 两人在一室寂静中几乎静止。 - 这个令牧野大气不敢出的拥抱似乎没有结束的趋势。 她只好清了清嗓子:“五……” 五条悟的脑袋又在她颈边来回蹭了蹭,她的声音一下卡在喉咙里。 但这家伙又半晌没了下文。 只是仍然拥抱着她,脑袋搁在她肩上。 片刻后,牧野只好又开口:“五条学长……” 她被迅速地打断了。 “对不起。” 牧野一愣:“……什么?” “不为什么。” 牧野:“……” 青年的声音听起来沉沉发闷,牧野垂眼瞄着他的发旋,蓬松的白发像缅因猫的长毛。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发尾。 发根被波及,头顶被撩得微微发痒,五条悟僵了一下。 莫名的燥热从心底涌了上来。 ……这家伙,真是…… 他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又紧了紧圈住牧野的手臂,直到怀里的人艰难地发出微弱的声音:“真、真的不能呼吸了……” 他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手臂,朝后退开。 他索性直接坐在了床沿,手肘搭在膝上,与靠坐在床上的牧野大眼瞪小眼。 牧野注视着他,面上的红润尚未消退,眼神仍然轻柔,但逐渐浮起若有所思。 五条悟在那一丝若有所思里升起警惕。 片刻后,牧野迟疑地开口:“那个,五条学长,你……” 你为什么拥抱我? 你是不是…… 喜欢我? - 其实答案呼之欲出。 牧野脑海里闪过她离开这里之前,五条悟和她之间爆发的争执。 “——有你陪在我身边,我才会‘幸福’。” 但是五条悟好像从来没有正式地把这件事说出口。 她觉得有必要问清楚。 只有先问清楚了,才有立场接着讨论下面的事情。 但五条悟却倏地打断了她。 他的眼神转开,生硬地另起了个话题。 “那个……你现在好好休息吧,我先不打扰你了,晚上还有点事。” 没能问出来,牧野讷讷应声:“哦……” 五条悟僵硬地扬起唇:“等你恢复精神了,我带你出去逛逛——” “有好多地方,我一直等着和你一起去。” 他冷哼一声:“不准拒绝。” 他幼蓝色的眼里不由自主升起几分雀跃,牧野看着他,没怎么犹豫,点了点头。 毕竟整整两年没见啊。 她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 羂索事件水落石出,禅院直哉所作所为被揭穿,禅院家受到重罚,牧野的“叛逃之罪”被洗清,又是涉谷事件里的大功臣,能安然留在高专校园里休养是理所当然。 她又休息了整整一周。 从成天躺在床上、除了洗漱吃饭之外都不下地,到逐渐出门到校园里散步闲逛,期间和许久未见的七海、灰原以及硝子学姐偶遇、寒暄、聊天,整个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几天前,她甚至从板着脸的夜蛾正道那里领到了两套崭新的、和从前别无二致的制服——但在这位痛心疾首的校长开口训话之前,她就揉着太阳穴假装头晕尔后溜掉了。 第205章 她很怕面对夜蛾校长极有可能提出的问题: ——你之后会留在这里,继续完成学业吗? 说实在的,牧野心里完全不确定。 逃避虽可耻但有用……暂时是这样的。 她还需要考虑考虑。 - 牧野在周五的下午三点,按照五条悟的古怪要求换上了许久未穿的高专制服,站在约定的校门口等待。 五条悟掏着耳朵从校门口的山间小径上走下来,一脸菜色,显然又被夜蛾校长教训了。 牧野见状笑起来。 五条悟看见她,古怪地一僵,将掏耳朵的手放了下去,站得正了一点。 他目光一转,落到牧野身上。 女孩披散着黑发,久违地穿上了和他如出一辙的制服,长袖外套搭配短裙和过膝袜。 真不错。 五条悟有点满意地想:在同一所学校上学的好处就是,可以不需要找任何借口就顺利穿上情侣装。 “……五条学长?” 牧野眨巴眨巴眼睛,疑惑地看着露出迷之笑容的五条悟,后者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走吧。”五条悟说:“带你去见我养的小孩。” “……”牧野:“什……什么?” ……小孩? - 放学时间,在某间小学的校门口,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刺猬头男孩板着脸走出来时,牧野恍然大悟,一拍脑门。 对啊。 竟然没反应过来。 五条悟口中的“小孩”……还能是谁? 这家伙真是的,故意说得模棱两可,让她一路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斜眼瞟向白毛青年。他一点稳重的感觉都没有,咧开一口白牙,伸出手臂朝校门口晃悠,像一条随波逐流的海带。 “可爱的惠——” 他的嗓门越来越大,响彻整个校门口。 “伏——黑——惠——小——同——学——” 本打算照常无视这丢人的呼唤声、转身溜走的小男孩身影一僵,在众人灼灼注视之下,脸颊疾速升温、变得通红。 他咬牙转回身:“不要那么大声叫我!你——” 他瞬间卡壳。 那个身形高大、不正经的白发墨镜青年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看装束应该是和五条悟同校的女孩。黑发红瞳,面容令伏黑惠有点眼熟——但他确信此前没在五条悟身边见到过她。 女孩看向他,歪了歪头,温和地笑起来。 看到这笑容,伏黑惠终于灵光一现。 原来是她…… 他彻底放下了警惕,在五条悟幽怨的呼唤中不情不愿走了过去。 五条悟弯下身,手撑着膝盖,笑吟吟地调侃这位早熟的小学生。 逗小孩无论何时都很好玩。 “惠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呢。”他伸手比划:“竟然比我的膝盖高出这——么多了。” 伏黑惠额头爆出青筋。 他心里想好了反击的方法,对五条悟不理不睬,抬头看向牧野。 “这位……女士。”他开口:“终于见到你了。” 什么叫“终于”? 牧野有点疑惑地“嗯”了一声,五条悟滞了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五条悟。 “每次这个人一拿出手机,我就会在锁屏界面上见到你。” ……锁屏? 牧野震惊地抽了口气。 她不着痕迹地看向已然石化的五条悟,脸上发热,干咳了一声。 “是、是吗……”她尴尬地摸了摸鼻梁:“啊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伏黑惠的脑袋被重重按了两下。 早熟的小孩真可怕。 五条悟皮笑肉不笑地直起身来。 “好啦,叙旧的事之后再说——”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朝身后的街道指了指:“我们找个地方去吃东西吧。” - 牧野久违地来到了鹿枫堂。 室内装潢比两年前又精致了许多,和风满盈。 软绵绵的猫咪熟门熟路来到她脚边,尾巴在她腿弯上磨蹭,她非常受用地眯起眼。 嘁,这个色猫,平时怎么逗它它都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五条悟斜眼看着牧野脚边,鼻孔重重出气。 对面正在放下小书包的伏黑惠看着他,嘲讽一笑。 五条悟:“……”这小子怎么能早熟成这样? 他撇嘴,大大方方揽过牧野的肩,把菜单推到她面前,一副要一起仔细研究的样子。 “先点单啦——”他招呼道:“鹿枫堂的菜单和两年前比可是大变样了哟。” 牧野非常配合地低头看起来。 她好奇地伸出手指头:“青咖喱炖鸡?和黄咖喱牛肉相比哪个更好吃呢?” “嗯……”五条悟捏住下巴回味道:“青咖喱要酸辣刺激一点,黄咖喱要醇厚温和一些。我是觉得你会更喜欢青咖喱啦……” “那就青咖喱吧。甜品也有好多新品……你最喜欢哪一个?” “无条件是柠檬柿子蒙布朗!” “那我点一份尝尝好了……” 伏黑惠托着腮,注视着对面两个越凑越近的脑袋——一个毫无察觉,而另一个别有用心。 怎么莫名其妙有种饱了的感觉。他愤愤地想。 但是对面那个家伙,这么热情洋溢的样子,还真少见。 其实……感觉也还不错。 - 这家伙半年前跑来拜访他,问了几句关于早就失踪的混账老爹的废话,又问了问他以后打算干什么、想不想去禅院家。 在他的口中,那个禅院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对他来说倒无所谓,但如果会让津美纪变得不幸的话,他绝对、绝对不要去那种地方。 然后这个显然还只是高中生的家伙,就一锤定音、自说自话地决定救济他。 他非常冤大头地向禅院家付了巨额赎金,还给他和津美纪换了个更宽敞、更温暖的住处,甚至会定期给他们金钱救助。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纯纯爱吃亏的笨蛋好人存在呢? ……就是总是逗弄他、把他当幼稚的小孩这一点,实在是太讨厌了。 伏黑惠至今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家伙。 那个家伙,分明是做了很可靠的大人们才会做的事。但……要称呼一个高中生为“叔叔”吗?太离谱了吧。 “五条哥哥”听起来也很奇怪很别扭啊。 所以伏黑惠在心里想到他时,只会“那家伙”“那家伙”地叫,面对他的时候,也只会用“喂”、“那个”之类的称呼来呼唤他。 等到那家伙毕业成年以后,他就改口叫他“五条先生”好了。 说实在的,他很希望“那家伙”不要再时不时露出复杂的目光、恍惚地陷入回忆,不要在摘下浮夸的笑脸之后,无意识地摆出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也不要在掏出手机之后,一不留神就对着屏保开始发呆,眼神都要把手机烧穿了。 总而言之,他还是很希望他的恩人,能够幸福快乐的。 就像他希望津美纪能幸福那样。 第167章 而今天,有这位女孩子——也就是手机屏保中的主人公相伴,这家伙就变得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仿佛头顶的阴霾被一扫而空,雨过天晴拨云见日,男生一言一行充分流露轻快心情,在今日和女孩子闲逛交谈的过程中,时不时咧开一口白牙,笑容相当灿烂,两眼亮晶晶,身后像有尾巴在摇晃。 不自觉魅力四射,周围年轻女孩的目光投过来的频率高得离谱。 以前的回头率本来就有够高的。 这家伙……以前真是看不出来啊。他居然还会貌似漫不经心其实相当僵硬地搂住女孩子的腰、凑近对方的脸、一副很怕她被大风刮跑的样子。 餐桌对面,牧野正和许久未见的鹿枫堂老板东极京水寒暄叙旧,而白毛男高不知何时已板起了脸,托腮扁嘴盯视着愉快交谈的两人,完全没有插话的机会,眼神像带着火光。 完全就是个陷入爱河的傻瓜吧。 伏黑惠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 算了。 傻瓜反而会更容易幸福的。 - 当东极京水问到牧野为什么消失那么久时,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梁含混了过去。 “啊……就是出国处理了一些事。” 东极京水看出了她有难言之隐,优雅一笑,换了话题。 “那牧野小姐这下是忙完了?可以在东京好好休息休息。” 身旁射来的目光极为强烈,牧野背后冒汗,再次含混道:“啊……应该……会的吧。” 啊——不妙。 好像不慎问了客人两个冒犯的问题。 还是先退下吧。 东极京水笑意不变,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告辞,并让他们尽情享受美食,期待他们的评价。 第206章 牧野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牧野感受到旁边预料之中的低气压,一面将料理摆放到合适的位置,一面清清嗓子开口: “我……” 出乎她的意料,她再次被打断了。 ——和在宿舍她打算开口问清楚时一样。 “锵锵——现在开始享受美食吧!” 五条悟似乎完全没意识到牧野想说什么,露出欣然雀跃的神情,目光落在桌面丰盛飘香的料理上。 “我们快点吃完吧,待会还要很多事可以做……啊,得先把小朋友送回家才行呢。” 瞧不起谁呢。 伏黑惠闻言“嘁”了一声。 只是不想他当电灯泡吧。 五条悟扬起嘴角,看向牧野,眼含期待,双手合掌。 牧野愣了一下,将心里的话压了下去,也配合地抬起手。 三个人异口同声:“——我开动了。” - 饭后三人打算顺着六本木的街区散步,回到目前伏黑惠和伏黑津美纪所居住的公寓。 中途偶遇一家人满为患的冰淇淋店,五条悟心动不已,自告奋勇去排队买三人份。 于是牧野和伏黑惠站在队伍外围的路灯下面等待。 闲着没事干,牧野开始在脑内复盘。 五条悟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虽然迟钝,但也没有那么那么迟钝……她觉得五条悟对她就是有“那种”好感,八九不离十。 但她现在却似乎没办法直接确认。 要直白地询问这种事情,对于她的性格来说本来就很难。 而继上次被五条悟打断以后,她如果还想鼓起勇气问第二次,就得需要一定的时间酝酿酝酿、积蓄能量条。 不过,今天她想顺势向他交待自己对今后的想法时,也被他用其他话题岔开了。 ……是巧合吗? 她晃了晃脑袋。 得再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观察观察。 她的裙角忽地被扯了扯。 牧野眼睫颤了一颤,垂眼看过去。 黑色刺猬头男孩与她目光相接,有点别扭地转过头去,但很快又转了回来。 “牧野……小姐。” 牧野笑起来:“怎么了,伏黑小同学?” “你是那家伙的女朋友吗?” 牧野笑意滞了滞。 ……这孩子这么早熟的吗? “不、不是啦……”牧野局促地卷了卷发梢。要怎么简明扼要地向他解释这种状况呢…… “那么,那家伙是在追你吗?”伏黑惠眼睛一眨不眨:“你对他没意思?” 牧野又僵硬地摆了摆手:“他也没有在追我……” 什么都没捅破过,应该不算在追吧。 “那么,就是他在单恋你,但又不敢采取行动?”伏黑惠嘁了一声。 “真怂。” 牧野后背冷汗直流。 这孩子……完全早熟到一种可怕的地步了吧。感觉灵魂和高中生伏黑惠重叠度相当高。 说起来,这孩子的发型,的确和她曾经去过的侦探世界的某小孩有点像…… “但他表现得太明显了,我不认为你没有看出来。”伏黑惠敏锐地下断言:“所以,我才会开口问你。” 牧野顿了一下,终于无可奈何地轻笑一声:“是啊。” 就连小孩子都能看出来的话,她是不是……不应该再装傻了。 “但谁叫他那么怂呢。”伏黑惠冷哼一声:“这种情况下,即使你给不出回应,也是他活该吧。” 牧野闻言怔了一怔。 小孩垂下头,脚不自在地在街道边沿踢踏,小石子骨碌碌滚动。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话想说……” 他嘀嘀咕咕地拧起眉:“我总感觉他成熟得不像个高中生,像背负着很重大的责任似的,一直在为什么事情隐隐发愁。” 虽然他表现出来的时候,仍旧是一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 牧野腹诽:你这个成熟得不像小学生的小学生应该大哥不说二哥吧。 伏黑惠朝牧野抬起头。 “但是当你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的气势完全就变了。” 像卸下了担子,打开了心结,重拾了曾经的宝物。 “你对他来说,完全不一样。好像……光是陪在他身边,就能带给他很多的快乐和幸福。” 他声音又低了下去:“我当然会希望我的恩人幸福,这很正常吧?” 牧野心里一软,垂眼看着这个心思细腻的小男孩,目光柔和。 “我、我没有要绑架你的意思。”伏黑惠结结巴巴地强调:“我明白,那家伙是个很好的人,他喜欢的人一定也很好,说不定非常非常抢手……” 牧野尴尬地竖起手掌否认:“完全没有那种事……” “总而言之。”刺猬头小孩立正了,神情严肃,但无奈词语库非常匮乏:“还请你多考虑考虑那家伙吧。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也会对你很好很好。” 出乎伏黑惠意料,女孩毫不犹豫地笑起来。 “我当然知道啊,那种事。” “一直都知道。” 伏黑惠愣了一下。 “我也赞同你的评价。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牧野说:“值得被很好、很好地对待。” 牧野的脸上露出了令伏黑惠解读不出来的神色,目光很悠长。 “即使有一天,我没有选择留在他身边……也不代表他有任何问题,啊……我倒也没办法自说自话地认为自己一定没问题。” 牧野照旧非常保守而严谨。 伏黑惠闻言,小手不自觉揪紧了书包带。 “也不代表别人就比他更好。” “——只是有一种关乎‘缘分’的东西,也许还不够多。” 大人眉眼弯弯,说着令伏黑惠有点搞不懂的话。 “但是,我会很认真很认真考虑的。” 伏黑惠的脑袋被轻轻摸了摸。和那家伙不知轻重、像在按打气筒似的力道不一样,牧野抚摸的力道非常温柔,但又不拖泥带水,令他都来不及感到羞恼和难为情。 “谢谢你,惠。” - 五条悟美滋滋抱着三杯七彩色的圣代从店里大步迈出,向两人汇合,听见了两人非常没有营养的对话。 “话说回来……惠。” 这么短时间,已经熟到称呼为“惠”了吗? 很好,不愧是牧野酱。 “干、干嘛?” “你为什么一直叫五条悟‘那家伙’啊?” “因为……因为叫他先生有点太显老了,他明明很年轻嘛。” “那叫哥哥就好了啊。” “但是叫‘哥哥’又感觉太轻浮了!他毕竟是恩人啊。” “……再怎么都比‘那家伙’好吧。” “只是暂时啦,暂时。”小孩的声音变得恼怒:“他今年高中毕业以后,我就会叫他先生的。” “噢——是当做他的毕业礼物吗?”牧野声音里含着笑意:“听起来还蛮新颖。” “怎、怎么可能用这种小事当毕业礼物。”伏黑惠更加焦急地辩解:“当然会准备其他东西啊!我打算……” “好啦——” 五条悟迈开长腿,大摇大摆地走近,插入对话。 “就说到这里吧。”他嘿嘿一笑:“不然到时候送礼物就没有惊喜的感觉了。” 牧野逗小孩逗得心情相当好,弯起嘴角,接过五条悟手里的圣代冰淇淋。 “今天的糖分完全不像话啊。”牧野感慨:“晚餐吃了蒙布朗,现在又吃一整个圣代,比过去一年摄入得都多。” 不愧是排起长龙的美味,冰淇淋里还有巧克力碎。五条悟一边嘴里嚼吧嚼吧,一边不动声色地和她并排站在街沿,肩膀贴着肩膀。 身前身后行人熙熙攘攘路过,头顶是繁华东京绚烂的霓虹,夜色温柔。 他们就像一对普通的高中生情侣,在放学后进行约会,傍晚在街头悠悠闲闲散步回家。 仿佛还有着大把的青春时光可以一起挥霍。 “……没关系啊。”五条悟目光投向前方,视野边缘是女孩随风翩跹的发丝,像蝴蝶一样。 他看起来云淡风轻地说:“你吃不完的给我就好了,我最喜欢甜食。” 也最喜欢你。 - 五条悟腿边忽然有个硬邦邦的声音传过来。 “——我也吃不完。甜死了,还很冰。” 伏黑惠抬起手,杯子里是被这个笨手笨脚的小学生糟蹋得乱糟糟的冰淇淋,像一桶彩色油漆。 “给你吧。” 五条悟皮笑肉不笑。 “小孩子不能浪费粮食,要好好吃完。” 伏黑惠咬紧牙根:“你这家伙——” 大孩子就可以浪费粮食了吗? 双标! 第168章 糟糕,好像有点搞砸了。 - 第207章 空气中翻滚着炎炎热浪,蝉鸣声此起彼伏,地面反上来的日光耀眼刺目,给所有事物披上朦胧的晕影。 这是五条悟高中最后一个盛夏。 这两日他难得有了闲暇,是因为——高专正在举行他和硝子的毕业典礼。 让毕业生在毕业当天还到处奔波、祓除咒灵,无论怎么想都说不过去吧。 而且某个自认为很贴心的笨蛋,最近还自告奋勇地帮他分走了不少特级任务——虽然他并不乐意她这样做。 像两年前她未曾离开时那样。 - 五条悟靠着墙叉着腿,瘦瘦长长一条,立在教学楼的阴影之下,扬起下巴漫无目的地望着远处的山林。 啪嗒啪嗒、频频点地的鞋跟泄露了他的焦躁。 他单手揣着低年级送来的捧花,另一只手捣鼓着手机。 手指上上下下来回刷新,但是仍旧没有新消息。 ……可恶。 他磨了磨牙根。 这家伙这几天,完全都不主动给他发消息了。绞尽脑汁给她发一些没营养的废话,她也不怎么回。 显然是还在生气。 但真要说起来……这一局面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 - 牧野已经在这里待了差不多一个月了。 五条悟能觉察到,她一直见缝插针地想要找自己说清楚,大概是不愿意继续不明不白地糊弄下去——五条悟就仗着她这份“责任心”,以及她每次敞开心扉都需要先酝酿勇气的腼腆性格,不着痕迹地逃避着一切她想要交谈的时机。 但她也有责任吧——选的时机总是那么不合时宜,令他感到扫兴。 傍晚和她一起在偏僻的郊区完成任务、坐上回程的寂静地铁上时,他将书包朝身后一捋,稳稳立在座位面前,低头就是牧野靠在座椅上安静乖巧的模样。 地铁低声嗡鸣、平稳运行,他正享受这充满日常氛围的二人时光时,女孩忽地抬起眼皮,红玛瑙一样的眼睛里映着他有点发懵的神情,显然酝酿了很久,踯躅着就要开口—— “啊——好困啊。” 他立即打了个哈欠,迅速地截住她的话头,尔后晃悠着在她身边坐下。 明明这排座椅空挡宽敞,他却一定要紧紧倚靠着她,大腿贴着大腿,把脑袋搁在她肩上,假装小憩。 当然是让他好好休息更重要吧——牧野果然没办法再继续说下去了。 以及和她有了空闲、在浅草寺熙熙攘攘的游人之中散步时,她眼神一闪,清了清嗓子,又张开了嘴。 “诶——这家抹茶店上新了诶。” 他当机立断,立即伸出手指朝着路边招牌比划,试图表现出完全被吸引的样子,三两步迈了过去。 “我去买个蛋糕来尝尝好了。” “……” 诸如此类的场景还有很多。五条悟就这样眼疾手快地掐断每一次牧野试图摊牌的火苗,但他也能感受到牧野也对这无数巧合越来越怀疑。 甚至上周,这家伙居然破天荒跑到他的宿舍来敲门。 主动得完全不像她了。 而情况的骤变,也发生在那个本应平平无奇的夏夜。 -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五条悟正在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如果没有提前知会,深夜基本上没什么人会到他宿舍来,只有他去突袭骚扰别人比如七海、灰原和藤原的份——当然,曾经还在这里上学的杰除外。 他其实隐隐有了那么点预感,迟疑地将毛巾搭在脖颈上,慢吞吞地赤脚走去开门。 随着推拉门朝左侧划开,门外女孩再欲敲门的手尴尬地悬在了半空。 五条悟和她目光相接,不约而同地皆滞了滞,尔后是默契的沉默。 很显然牧野的拜访也只是心血来潮——路灯昏暗的暖光,照在她身上,她应该是刚洗完澡,鼻尖和脸颊还泛着潮红,穿着棉质吊带睡裙,披着制服外套,露出白皙的肩颈和光洁的双腿,脚下踩着厚底凉拖,腰后半干的发尾时不时往下滚落水珠。 她后腰的衣料被洇成深色,贴在美好的腰臀曲线上…… 五条悟干咳一声,强迫自己挪开目光,去盯着那只回廊下抓瞎扑腾的萤火虫。 ……怎么、怎么这个样子就跑来了啊。 他不由得开始想象——这家伙大概是在泡澡的时候愁眉苦脸了老半天,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跑来找他了。 虽然那画面有点可爱……但这家伙,到底是有多迫切地想找他谈心啊。 就那么想……早日一身轻松地离开吗? 五条悟胡思乱想起来,刚刚加速跳动的心,顿时又慢了下来。 女孩在他面前低低开口:“那个……五条学长。” 五条学长。 真是生分的称呼啊,一直以来都没有变过。 好想早日提出异议,让她直接称呼自己为“悟”啊。 说起来……她会怎么称呼另一个家伙呢? 五条老师?五条先生?甚至直接称名道姓也有可能吧…… “五条学长?” 五条悟回过神来。 他压下心里躁郁的火焰,面上不显,一副惊讶的样子:“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好像有点太浮夸了。 牧野瞪着他,抿住嘴唇,一副他应该心知肚明的样子。 但五条悟选择继续装傻。 牧野只好更加明白地说了出来。 “……我想和你谈谈。” 果然。 “诶……” 五条悟状似为难地揉了揉头发,水珠飞溅,还洒到了牧野的脸上,惹得她蹙起眉,闭了闭眼睛。 看着女孩白皙面颊上那一点晶莹,五条悟喉结动了动。 好想伸手替她擦掉啊——这样就可以触摸她澡后柔软的肌肤。 说实在的,刚刚看见她穿着短裙,一脸不安地站在自己门前的那一刻,他其实是想立刻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应该会闻到很多香气吧。 湿漉漉的头发上、裸露的肌肤上、甚至在睡裙和外套上,到处都会有的。 - 大概是和这炎热的季节也有关系,相处的这么多天,五条悟脑袋里时刻涌现着各种各样过界的想法。 都是关于牧野的。 本来他还试图反思克制一下,但他又觉得夏油杰的开导非常有道理——只要没付诸行动,随便想想又有谁知道呢?他干脆顺从放任、甚至坦然享受起了自己丰富的想象力。 除了面对牧野时,会在她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感到口干舌燥、心跳加速,以致于忍得很辛苦之外,目前并没有别的坏处。 而且……现在把这些念头付诸实践,一定会吓到她,为自己的计划添乱的。 - 他总觉得,在经历了一系列事件之后,自己好像有了一点进步——以前的他一定会按捺不住地将自己所有想法向心上人和盘托出,然后强硬地期待牧野能够给出他想要的回应。 但最近他觉得,如果他想要向更“成熟”的方向靠拢,想要“胜过”某个大他十岁的家伙的话,或许可以试着稍微忍一忍,等一等—— 等结果变得更稳妥了,最好是能到达稳操胜券的地步,再往下推进。 因此,他正在很努力地和牧野拉长战线——也许牧野刚刚回来的时候,对他有些许生疏也说不定。他在她心里的分量,或许早就轻得令他无法忍受了。 在那种状态下的交谈,还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说不定,这个家伙会一脸哀愁地说着“对不起,我果然还是不能放任受尽辛苦的老师一个人”,尔后毫无留恋地离开这个世界,投入另一个家伙的怀抱。 但如果他们能再多相处一段时间,多制造一些独属于学长和学妹之间的独特的记忆,一起做任务、一起吃饭、一起闲逛、一起回到宿舍,放任他一点一滴渗透进她的生活…… 她一定会对他的陪伴感到留恋吧。 也会……越来越舍不得离开他。 他会在她心里,变得越来越重要。 重要到,她能更改她的抉择。 - 他觉得目前一切都在稳步推进。 最近的牧野,已经完全习惯了他突然拉近距离的举动。 他可以趁着战斗和挤地铁的时候搂住她的腰身,趁着点餐和交代任务的时候将脑袋凑到她的脸颊旁边,趁着打盹和发牢骚的时候用脑袋磨蹭她的肩颈。 不只是肢体接触而已。牧野也会在闲聊时顺嘴说说她日常对刀剑的安排,说说那个神神秘秘的“时之政府”又出了哪些有趣的活动和任务,说说前几天祓除的咒灵有什么特别之处。也会问他累不累、任务麻不麻烦、还想去哪家甜品店打卡,她如果顺路,就可以给他带点甜品回来。 ——就这样,变得越来越亲密吧。 这是对的。 他在心底再次肯定了自己的规划和进程,于是决定今晚继续找借口拖延牧野所谓的“谈谈”。 第208章 他熟练地打了个哈欠:“但我现在好困……我们明天再说吧。” 虽然他想和眼前分外主动的牧野多互动一下,但还是忍着心里的痒意将门朝右边拉动。 门被一条小腿坚定地抵住了。 五条悟垂着眼,视野冷不防被那抹白皙晃花了一瞬,尔后有点发愣地朝牧野脸上看去。 牧野正冷着脸,纤细的手指也扣在门上,眼神灼灼。 “‘很困’这个借口,已经被你用了不下十次了,五条学长。”她深深出了口气:“你的低能耗模式有这么不管用吗?” 五条悟的心一瞬间跳空一拍。 不妙。 这家伙果然已经看出来了。 但是……那又怎么样? 五条悟尚算镇静地想,脸上还是那副恹恹的样子,继续一脸无辜地装傻:“真的啊……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他的门还是被牢牢推着,牧野眼睫颤动,脸上很难得升起一点怒意。 “明天……明天我就再也不说了。以后都不会再找你说了。” 她一字一句强调。 “你确定吗?” 五条悟不得不彻底顿住了。 他拉的手垂了下来,颀长身影立在门缝里面,脸上完全没了表情,冰蓝色的眼隐在睫毛投落的阴影下面。 牧野看着他,呼吸有点急促,脸上在这燥热的夏夜里轻易地升起了一点薄汗。 “你……你要这样拖延到什么时候呢?为什么总是要岔开话题呢?”她不解:“难道你对我,没有想说开的事情吗?” 不可能吧。 但是他……不应该是这种性格吧?一个什么心事都不喜欢憋住、爽快而单纯的家伙,怎么会想要回避这场交谈呢? 她顿了一下,咬咬牙说了重话。 “……还是你觉得,即使我离开的时候,我们之间仍然有很多不清不楚的事也没关……” 她没能说完这句狠话。 五条悟的眼睫倏地抬了起来。 大脑轰然,他伸出手,攥住女孩纤细的手腕,几乎可以说是狠狠地,将她朝怀里一拽。 房门关闭,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震响。 第169章 天旋地转间,牧野被抵在墙上。 手腕被迫贴着墙面,旧式的墙纸纹路粗糙地磨砺着她的皮肤,肩膀也被死死按住,肩胛骨被硌得生疼。 大腿也贴在冰凉的墙面上,令她无法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她瞪大双眼,在发丝凌乱的遮掩下,看着青年的头一寸寸低下来,朝她逼近,视野随之变暗。 周身环绕着他清冽的气息。 一双苍蓝色的眼正对着她,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如星辰,泛着汹涌的波纹,映出她茫然的面孔。 怎么突然这么生气? 她试探地开口: “五……” “好啊,你说谈谈。”五条悟立刻打断了她。“你想谈什么呢?” 声音冰冷,牧野一时卡壳。 “让我来猜猜看——” “你想对我说,你打算走了,不想再拖下去了,对不对?” 牧野抿住唇。 五条悟的指腹在牧野肩头摩挲,白皙的皮肤随之略微凹陷,滚烫的触感传向牧野的神经,突兀的、过度暧昧的接触,令她的脸也开始发烫。 “——你还想向我确认,问我是不是喜欢你,对吗?” 太过直白,直白得让牧野没办法爽快承认,但又没办法撒谎否认。 五条悟在执拗地等待她的回答。 她咬住唇,心脏惴惴狂跳,低声地说:“……是的。” - 五条悟注视着被自己圈住的女孩。 穿着单薄的纯灰色睡裙,外套滑落一半,堆在腰际,露出大片瓷白的肌肤。瀑布般的黑发像护住她的羽翼一样包裹她的身体。 清秀、纤瘦,暗红色的双眼明亮而无辜,种种特征使得她即使时常面无表情、闷声不吭,也还是会惹他爱怜。 就像现在——她被他抓住一只手腕摁在墙上,还被强硬地按住肩膀,但她也只是怔怔注视他,一声不吭,等待他的下文。 其实五条悟很清楚——她要逃脱这种看似强硬的桎梏是很简单的事,甚至即使她要永远消失在他的世界,也轻而易举。 但她对他很心软,也信任他不会伤害她。 所以她在他蛮横的行为下也只是温顺等待。 但是心软、信任——这些仁慈,其实在他看来,有那么一些残忍。 但那又如何呢? 对这种残忍甘之如饴,甚至在加以利用的人,是他自己啊。 他凭什么对此埋怨呢? 五条悟喉结滚动,从心底涌起烦闷的燥热,言简意赅地承认。 “是啊,我喜欢你,牧野未来。” - 牧野眼皮倏然抬起,玻璃一样的眼珠里映出白发青年平静漂亮的面容。 “然后又能怎么样呢?” 牧野张了张唇,欲言又止,而五条悟显然还没说完: “还有啊……如果我说我不想让你离开,又能怎么样呢?” 牧野果然又卡壳了。 他露出“果不其然”的笑容,隐忍着怒火,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两人呼吸可闻。 他垂眼看着她急促起伏的锁骨。 “——此时此刻,你也只会对我说‘抱歉’吧?” 五条悟看着牧野垂下的眼睫。 答案在沉默里不言自明。 - “这叫什么谈谈?这叫作单方面的通知。” 五条悟哂笑一声,继而变得面无表情:“今夜无论我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根本没办法动摇你的决定吧?” 牧野眼睫颤动,显然是被他说中了。 五条悟声音发沉,毫不留情地戳破眼前这女孩单方面的美好想法。 “你一直竭力试图知会我,只是为了让我无法因为‘不知情’而产生埋怨,让我强撑着接受你的决定,让我们的结局强行变得‘圆满’,好减轻你心里的那份罪恶感。” 他顿了顿,牙根被咬得生疼。 “——抛弃我的罪恶感。” - 房间里鸦雀无声。 牧野被他怒气冲冲控诉,但他所列的一条条她皆无法辩驳。 于是她暂时只能像个哑巴一样,窝在他双臂之间,两眼不安眨动,却想不出说些什么来缓和。 ……是吗?是这样吗? 她的想法很过分吗?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难道她一言不发、不告而别,会更好? 他不会更伤心吗?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五条悟等不到她的反驳,恨恨地发问。 “……为什么啊?” 是在问“她为什么不能永远留在他身边”吗? 牧野撇过头:“……我不可能不再做审神者,这是我决定要承担一生的职责。” “但是、这不代表我没办法经常回到这个世界……” “好啊,那你会经常回来吗?” 五条悟松开她肩上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试图强行让她将眼神转回来。 “——作为我的爱人?” “爱人”这两个字对于年纪轻轻的高中生来说,还是过于醇厚和贵重了。 但五条悟说得顺畅而直接,牧野猝不及防,脸上难以掩饰地露出了讶色,脸颊更明显地泛红。 她支支吾吾:“这个、我可能……暂时……” 没办法给予“肯定”吗? 她不喜欢他吗? 是他不够好吗? 五条悟声音转冷:“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家伙?” 这家伙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眼神飘忽,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靠。 他心下一沉,怒火中烧,将脸更近地凑了上去,占据了牧野的视野,使她的眼珠无论怎么转,都只能对着他的眉眼。 “……在那个世界,你们发生过什么?”他连番追问:“他对你表白了?你接受了?你们已经确认了关系?你决定回去找他?” 该死,他对他们的情况简直一无所知。 他就知道不应该放任她回去找他。 那个狡猾的家伙。 心脏在种种可能性中被绞紧,发涨发痛。 牧野被他紧紧相贴,从他收紧的手指上感受到了他躁郁的怒火,揪住他的衣角,试图安抚: “五条悟……” 牧野细弱蚊蝇的声音犹如一瓢清凉的水,五条悟的温度被浇下去一点,骤然僵住。 他深吸一口气,稍微镇定了一些,两手捧住牧野的脸,定定看着她不安眨动的眼睛。 “现在,告诉我情况。”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 “告诉我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然后,我们再聊别的。” - 夜深人静,牧野又久违地窝在了五条悟宿舍的懒人沙发里。 第209章 她还记得她上次坐着这个东西跟五条悟打游戏,腿不小心麻掉了,然后…… 刚刚男高那番毫不犹豫的肢体接触又回到了脑海,牧野的脸颊、肩膀和手腕隐隐发烫。 她晃了晃脑袋。 五条悟端着两杯水走了回来,盘腿坐在另一个沙发团上,湿漉漉的毛巾搭在头顶。 牧野眨了眨眼,观察着他。 他现在……好像冷静下来了。 “快说。”五条悟恶狠狠地:“每个细节我都要听,敢遗漏你就完蛋了。” ……好吧,好像没有。 牧野双手捧杯,啜了口水。 她清了清嗓子,深吸口气,酝酿了片刻,终于开始坦白。 “他……也……对我表白了。” 五条悟手掌里的杯子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 因为很清楚接下来还要说什么,牧野有所预感,伸手安抚道:“你、你先……放下杯子。”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将杯子“啪”地搁到了地上。 “然后我承认了。”牧野低声说:“我对他……也感到心动。” 喀拉。 好像听到了什么碎掉的声音。牧野有点迷惑地看向地面,但水杯完好无损。 她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回白发男高。 五条悟面无表情,但脸上有点失去血色,双眼涣散地投向前方。 啊—— 牧野的心有点抽疼。 但一想到接下来她会说什么,她就没有功夫去心疼他了。 她认命地搓了搓脸,像是在准备承认自己所犯的滔天罪行。 “……但是我好像……” 一瞬间,她脑中浮光掠影,闪过了很多东西。 - 最初来到原生世界时,牧野其实还处于心灰意冷的状态。 毕竟被咒术世界折腾个够呛,只想躺平休假。 而两眼一睁,却回到火灾的滚滚浓烟里,更是让她觉得自己很倒霉,倒霉到家了。 从漫天火光中被救起,重见天日之时,看见五条悟那张年纪轻轻却神情陌生的脸时,她毫无疑问受到了强烈冲击。 ……他竟然,也在这里。 弄清楚了情况,几乎没做什么思想斗争,她转瞬间重新恢复了斗志。 她决定改变原生世界的历史,改变……五条悟的命运。 是因为心疼她的老师——另一个五条悟,她才产生了干涉咒术界的动力,所以她起初只是冷静而疏离地应对着眼前这家伙的审视、戒备和防范,并没产生什么强烈的想法,但随后又莫名其妙地被他接受、庇护和帮助。 他们一起开始了校园生活。 他在她的生活里占比越来越大,频繁出没,和她嬉笑打闹,逗弄她、帮助她、担心她,不知不觉变得熟悉而亲切……直到她决定不再伪装,显露出足以自保,甚至足以被称为“强者”的实力。 尔后他自告奋勇地成为了她的“共犯”。 他们之间无形的纽带,好像莫名变得更稳固了。 这个神情鲜活、意气风发的男高中生五条悟,也逐渐深深刻进了她的记忆里。 他们是学长和学妹的关系。他们一起上过体术课,但他是个不擅长手下留情的笨蛋。他们一起执行过无数任务,并肩作战。他们会吊儿郎当斗嘴,也会正儿八经谈心。 她甚至试着替他尝了尝他本该遭受的痛苦——后脑那锥心刺骨的疼痛,大概会成为牧野永生难忘的感受。 独属于这个五条悟的记忆越来越多,独属于他的感情也越来越多。 每个五条悟,其实都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牧野未来,会在他们的生活里扮演不一样的角色,会和他们产生不一样的关系,会在他们心里留下不一样的痕迹。 她希望每个五条悟都能幸福。 ——即将离开的某一天,看着白发青年幽怨而冰冷的神情、带着控诉的眼神,牧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却为时已晚。 她捂住自己的脸,从缝隙里漏出声音。 “我好像……对你,也会感到心动。” 第170章 越说越没底气。 就这么几个字,牧野音量越来越低,最后完全成了气音。 “对啊——我就说嘛。” 五条悟终于听见了他翘首等待的话,周身仿佛涌起了粉色泡泡,心脏勃勃跳动。 他的表情多云转晴,一拳“啪”地捶到掌心:“本少爷这么完美,你怎么可能会不喜欢……” 他一边讲一边回味,意识到了不对劲,猛然顿住。 沉默片刻后,他木木地道:“你的意思是,你……对他和对我,都……” 牧野还是把脸埋在双手里,能察觉到脸部温度再次极速升高,掌心滚烫。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很多余地小声补充:“……对不起。” 她为她的花心感到很抱歉。 一直对恋爱这种事完全没兴趣的她,从来也不知道,自己在男女之情上竟然会是这种……可恶的类型。 这种不受控制的感性实在是太恐怖了。 五条悟盯着她,眼里几乎在喷火:“……你这个——” 处处留情的花心大萝卜! 但他看着牧野像个鹌鹑似的埋着头,对自己分外唾弃的样子,心就无可奈何地软了一软。 可恶。 什么谴责都不忍心说出口。 他两眼紧紧抓着牧野不放,闷声不吭,抿着唇平息怒火,试图在心里说服自己。 ……也不能怪她吧,毕竟遇见的是“五条悟”这种家伙。 就像每个“五条悟”都一定会被她吃得死死的,她被“五条悟”吸引……也无可厚非。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难道……就要这样接受她可能会选择另一个五条悟的可能性吗? 搞笑吧。不可能。没得谈。 他才是最独一无二、最完美的那一个“五条悟”。 明明就是眼前这家伙的错啊。 在别的五条悟面前不知道低调、不知道伪装、不知道收敛——就像现在这样,毫无戒备地摆出一副真诚、温柔、剖心置腹、楚楚可怜的样子,自然会让人忍不住想把她捏在手心不放开。 五条悟拳头嘎吱作响。 不是冲着牧野。 而是很想隔空狠狠给某个城府貌似很深的家伙来一拳。 但事已至此,再怎么发火也没有用。 他咬牙切齿地问:“所以呢?你都喜欢,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他虎视眈眈:“那你……更喜欢谁?” “你要选谁?” 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个问法显得有点卑微和屈辱。 牧野低着头,支支吾吾,声音含混:“我……” 这家伙……怎么还把脸埋在手心里啊? 接下来不应该是开诚布公、痛快承认、尔后你侬我侬诉衷情的环节吗? 五条悟倏地起身,朝牧野那边撑住双臂,俯下了肩身。 “牧、野、未、来——” 他抬头盯着这只鹌鹑,一字一顿:“快点,把你的脸露出来,看着我。” “……” 声音近在脸前,牧野滞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你怕什么啊?” 五条悟无可奈何地放轻声音:“我又不会对你生气。” “你不是应该很清楚吗?”他认输似地强调。 “我……喜欢你啊。” - 牧野闻言,大脑停顿了片刻。 她后知后觉自己此时的逃避分外可恨可耻,因为——面前被她搅乱心湖的人还殷切地等着自己的答案。 他现在一定……为自己的多情而感到很糟心吧。 而且……明明是自己决定要来找他谈心的啊。 怎么又不负责任地当起缩头乌龟了。 要全部、全部说清楚才行。 她咬咬牙,慢吞吞放下手,露出双眼。 昏暗的视野里,白发青年定定望着她,幼蓝色的眸光对上她的视线。 神情在夜灯下模糊而温柔。 牧野心里一涩。 五条悟终于和她成功对视,干脆整个人都挪了过来,盘腿坐在牧野面前,两手大喇喇搭上她的双膝。 像是一只主动朝主人手心里搭上爪子的白猫。 牧野脸上热了热。 “快说。” 五条悟还等着她的回答。 牧野大脑疯狂翻涌。 她……打算怎么办? 她更喜欢谁? 要能一下选得出来就好了。 想象了一下两个人中任意一个人因为她的拒绝而露出受伤的、孤独的表情…… 完全不忍心接受啊。 牧野的cpu要烧干了。 她真是太……了不起了,把事态搞得一发不可收拾,成了现在这样。 但是……长痛不如短痛。 经过漫长的心理斗争,她终于做好了打算。 第210章 - 看着五条悟灼灼的目光,牧野清了清嗓子。 “我觉得我……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冷静地思考这个问题。” 五条悟宕机了一瞬:“……什么意思?” 牧野说:“就是……我觉得我面对你们的时候,因为对你们抱有心……心动的感觉,所以会心软、会不忍心伤害你们,从而左右我的想法和决定。” “无论最后我的选择是什么,我总归要和你们每个人都谈一谈。但如果一直优柔寡断,在面对你的时候不忍心拒绝你……” 青年眉毛狠狠竖起,牧野连忙加快速度讲完。 “面对他的时候,又不忍心拒绝他——”牧野摊开手:“这样的话,就会一直没办法结束这种僵持的局面。” “……所以呢?” 她越说越顺畅:“所以,我觉得——我暂时谁都不见,在本丸里想清楚了,再回来告知你们我的想法——这样是能最快解决问题的。” 五条悟凉凉概括:“就是没有定力——一看见我这张脸,或者那个男人的脸,就会心猿意马、丧失判断力呗。” 牧野干咳一声:“好像这么说也没错……” 五条悟恨恨道:“你这和躲在电脑后面打字时速八百、出了门却一声不敢吭的键盘侠社恐御宅族有什么区别?” 牧野受伤道:“……这么一想,的确完全没有区别啊。” 看着女孩照单全收、自暴自弃的样子,五条悟悻悻闭嘴。 不对不对。 现在正是要争表现的关键时刻,怎么对她谴责起来了? 他眼神垂下去,落到牧野白皙的小腿上。 “……所以,你的言下之意是——”他闷闷说:“你还是打算离开呗?” 但不得不承认,牧野的解释令他无法反驳——虽然他很想让她在做决定之前,多陪在自己身边一段时间,但一想到这家伙为了公平起见,可能会给那边那家伙开同样的绿灯,他就恨得牙痒痒。 牧野轻轻点了点头:“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 “你上次离开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结果一去就是两年。 青年垂着头,白发毛茸茸的,发旋正对着她。 牧野心被狠狠一揪,强烈的愧疚涌了上来。 她的确没能信守承诺。 “我……” 五条悟殷切地抬起头。 牧野说:“那我说得严谨一点——我会尽量快一点回来的,但不保证。” 五条悟:“……”他真想把这根木头捆起来。 牧野总觉得心里很难受。她强调道:“无论我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经常回到这个世界来拜访的。” “——不会有永不见面的那天。” 牧野想了想,严谨地补充:“……当然了,除非你不想再见到我。” “……”五条悟咬牙切齿:“你不要再挑衅我了,牧野未来。” 牧野老实闭嘴。 五条悟闻言,似乎没有显得更轻松。 他闭上双眼,朝天深呼吸了几个来回。 尔后他视线转回,复又看着牧野。 修长手指在她膝上不自觉扣紧。 - ……这样好吗? 牧野决定要先“离开”的想法,令五条悟不自觉心慌意乱。 到现在为止,他们之间所拥有的一切,就足够牧野做出判断了吗?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离开,等候她冷静思索后的裁决吗? 在两人之间,她会……更喜欢他吗? 她会选择他吗? 不够。 他总觉得还不够。 一想到又要经历不知长短的、漫无目的的等待,他就觉得百爪挠心。 而等牧野再度归来时,他甚至没办法预测她是会温柔地接纳自己,还是一脸歉意地说“我们以后还是做朋友吧”——尔后退回到某个他无法拿捏和控制,却一定会觉得不够的距离—— 他完全、完全无法面对那种噩梦。 一种无法抑制的焦虑令他喉咙发酸、神色发僵。 “……但你离开了整整两年啊。”他小声争取:“你不应该在我身边……也先待够两年再说吗?” 牧野顿了一下。 “所以……再久久地拖延下去会更好吗?”她也轻声说:“对你而言?对他而言?” 五条悟没话说了。 看着他垂着头的样子,牧野心里像被针扎。她思考了片刻,双手有点胆怯地捧起五条悟的脸。 青年的脸在冷光下显得分外白皙,他雪白的睫毛扬起来,一双眼像幽深的、忧郁的海。 牧野短暂地溺在那双眼里,片刻后找回了思绪,眼中波光粼粼:“我陪你过完这个夏天,好不好?” 陪着你毕业,陪着你……开启那条崭新的、漫长的、无私的道路。 - 寂静无声。 好吧。五条悟在心里认命地想。他应该理解牧野内心持续的煎熬。 对这个迟钝、温和的胆小鬼来说,现在她能下定这种程度的决心,已经很好了。 而且……他好像完完全全想不出办法。他在心里默不作声地丧了气。 某种能让牧野现在就做下决定、永永远远待在他身边的办法。 但是……好不甘心啊。 好不舍得。 ……好害怕。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遇见了一件难得会感到害怕的事。 怕牧野最后会离他而去。 见一切都谈得差不多了,女孩收回捧在他脸颊的手,似乎打算站起来,离开房间。 “……你腿不麻吗?”五条悟顺着她的动作抬头,干巴巴发问。 不用他揉揉吗? 两人共同想起了某段暧昧的记忆,牧野局促地摸摸鼻梁:“……不麻啦。” 她站了起来。 五条悟的双手从她膝上滑落。 他也僵硬地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点不甘心。 牧野清了清嗓子:“太晚了,我就先回去了……” 她目光挪开,转身。 看着她的背影和腰肢,五条悟心里的焦躁还在翻滚。 他下意识地拽住了牧野的手腕。 手腕纤细,泛凉的、滑嫩的触感莫名在他心底放大,整个手掌发痒变烫。 牧野被带得回过身来。 她愣愣地问:“怎么——” 高大修长的人影倏地上前一步,与她紧紧相贴。 几乎是一秒之间,她的脸被捧起,一道汹涌的气息压了下来。 双唇被迫贴住了另一片柔软。 她瞪大了眼睛。 第171章 牧野未来的嘴唇,软得像棉花糖,还有点泛凉。 唇齿间有薄荷的清新味道…… 那双红玛瑙一样的眼瞳,几乎转瞬就因为巨大的震惊而泛起雾气,瓷白的脸肉眼可见地转变成粉红色,被他指腹触摸着的肌肤微微发热。 ——就像一只被他捧在掌心的小兔子。 而他则是第一次鼓起勇气,埋下头,用脸颊磨蹭它柔软的皮毛,嗅到它身上太阳的味道…… 日思夜想,终于。 巨大的饕足感。 以及巨大的饥饿感…… 五条悟心猿意马,心跳急速飙升,抽了口气,晃了晃脑袋。 不能再想了。 光天化日,烈日炎炎,越是回想品味,就越觉得燥热。 他理了理衣领,解开两颗扣子,拿怀里的花束扇了扇风,唇角还是忍不住扬起弧度。 片刻后,嘴又扁了下去,瞄着毫无动静的手机,焦躁从心里升起来。 ……如果那个晚上,那家伙最后推开他匆忙落跑的时候,没有羞恼地瞪他一眼就好了。 她……不应该在他出其不意的进攻里沦陷、被他俘获芳心吗? 有什么好生气的啊? 一气就是两天。 五条悟愤愤地想。 他那可是如假包换的初吻,而那家伙——看反应大概也、也是第一次接吻吧。 他们是等价交换,所以她完全不亏啊。 她不知道他有多想念她吗? 本来以为那样一个吻,可以稍微满足一下他心底的“饥饿”和“不安”,但却仿佛是饮鸩止渴,五条悟这几天无法抑制地升起了更多的欲望—— 想要独占那份柔软和甜蜜。 想要她坚定地选择他。 想要她永远、永远地留在他身边。 ……或者再退一步。 想要她再多陪伴自己一段时光。 可恶。 但他想不出更多的方法了。 五条悟咬牙切齿,额头抵着门框,皮鞋在门槛上踢踹。 不远处正和硝子叙旧的夏油杰侧目,两手揣在僧袍袖子里,眯起眼:“……那家伙怎么了?” 硝子老神在在叹了口气,从宽大的毕业服里掏出一盒烟,又在远处夜蛾正道虎视眈眈的盯视下揣了回去。 第211章 “不知道。”她说:“这两天碰见他的时候,他都这样,跟精神分裂了似的。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哀嚎,东边日出西边雨。” 夏油杰沉默无言,片刻后,摇了摇头。 “没救了。” - 五条悟糟糕的心情发生转机是在五分钟后。 他托着腮坐在阶梯上,一面等着毕业仪式开始,一面盯着手机。 嘀嘀两声,他一个激灵,划屏解锁。 牧野久违地回了他消息。 “——我马上回来了,抱歉。” 五条悟立刻拨通了电话。嘀嘀声慢悠悠响着,他鞋尖焦躁点地。 片刻后,电话接通。 “……喂。”他先发制人。 女孩在电话那端清了清嗓子,显然是想起了几天前的事,还有点不自在。 “有什么事吗?”牧野说,并把短信内容结结巴巴重复了一遍:“我、我马上就回高专了……” “没有事情就不能打给你吗?” 五条悟闷闷不乐:“你已经两天没好好回复我消息了。” 听筒那边沉默了片刻:“……抱歉。” “你……是在生气吗?”五条悟摊开手掌:“但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虽然你这个贪吃猫还同时喜欢着别人——我们接个吻也没什么吧?” 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嘈杂轰响。 五条悟回头瞄了一眼,正在偷听的黑发丸子头和栗色短发双双从台阶上滚落,尔后一个捡起单只木屐,一个卷起毕业服的宽大下摆,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糟糕,被听到了。 五条悟扶了扶墨镜,耳根发烫,假装若无其事地转回头。 不、不重要。 处理牧野的情绪更重要。 “……”牧野那边回以沉默。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五条悟纳闷地扁了扁嘴,但丝滑道歉:“对——不——起——” “我……我也知道我吻技有点逊,没有让你很舒服,但这是我初吻嘛,我保证下次就会更……” “别、别说了。” 牧野的声音略带急切。 她无可奈何地打断他,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说:“我没有生气……” “你暂时不要提了好不好?” “……为什么?” “不然我的脑袋里,会一直想起这件事的。” 好吧。其实还不赖。五条悟心情好了一点。 他半信半疑:“所以——你真的没生气?那你怎么这两天都不见人影?” 不是在躲他吗? “我的刀剑一番搜寻,找到了最后一根宿傩手指。”牧野解释:“有点偏远,我两天前出门,是想速战速决来着……没想到那边被吸引的特级咒灵和诅咒师们不是常规类型,靠结界术躲躲藏藏打游击,我就折腾了两天时间才解决。” 什么? 搞半天跟儿女情长没关系啊。 整整两天没怎么联系,五条悟勃然:“到头来你就是为了一根……” 算了。 他说到一半,紧急刹车。 ……拿这个认真的家伙没办法。 他深呼吸了一下,平复心情,无可奈何地长叹口气:“好吧,我知道了……那你快回来吧。” “我回来了啊。” 声音轻盈入耳,五条悟怔了怔,扬起雪白的眼睫。 操场的那端,遥遥有个人影立着,朝他招了招手。 六眼清晰地映出了她弯弯的眉眼,和开合的唇。 听筒里传来她略显失真的声音。 “不可能不参加的啊——” “五条学长的毕业典礼。” - 结束是新的开始。 日光高照,五条悟和硝子立在台上,两人怀里都多了一束牧野送的捧花。 夜蛾正道叽里呱啦讲着假大空的话,五条悟眼珠子朝外滑动,夏油杰和牧野站在一堆,言笑晏晏聊着天。 尔后藤原愁、七海、灰原他们也走到他们身边,聊天的人逐渐从两个人变成一群人。 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台上。 ——满怀祝福地看着他,也看着硝子。 他扬起唇,心情变得很好、很好。 虽然已经是最强——但他五条悟以后一定会变得更加、更加强大。 而托牧野未来他们的福,众多潜藏的、据说本会在将来对世界产生严重破坏和伤害的危机,也提前解除了。 晴空如洗,和他的眼瞳互相映照、互相容纳。 总的来说,他还是蛮期待的—— 不久之后的将来。 - “你真的不打算领个毕业证书吗?” 学生们三三两两拍纪念照的时候,五条悟咔嚓一声,将故意龇牙咧嘴的夏油杰框进相片里,漫不经心地问:“高中肄业——听起来总有点不顺耳诶。” “不要学历歧视嘛。”夏油杰优哉游哉:“反正赚猴子的钱挺容易的,我觉得我后半生没什么好担心的,也没有什么一定要负的责任——爽翻天了。” ……真是悠闲到欠揍的地步啊。五条悟磨了磨牙。 挚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呢,你打算干什么?”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 尔后他很坚定地说:“我打算继续做咒术师、然后……留在高专当老师。” “哟?当教师?”夏油杰扬眉:“教书育人需要无限的耐心,你确定你可以?” “少瞧不起人了。”五条悟冷哼一声。 “我算是明白了——咒术师多多益善,咒术家族也多多益善,不然这个咒术界迟早会被那堆烂橘子给搅得稀巴烂。” 成为能培育新一代咒术师、能顺理成章招揽新人才的高专教师,当然是他的第一选择。 “而且——”五条悟转而忧心忡忡:“不多培养点咒术师出来,任务太多了,我以后会很忙的。” “……”夏油杰:“你的目的还真是务实啊。” “……万一那家伙不打算经常回来呢。” 夏油杰愣了一下。 白发青年低声说:“还有谁会那么傻乎乎的,愿意日夜操劳,只为了分担我的责任呢?” 夏油杰的笑意不自觉淡了一点,试图揣摩五条悟的意思。 牧野……不打算经常回来? 但眼前这家伙……好像不打算展开说说。 谈话就此告一段落,五条悟情绪的下滑只是片刻,尔后他便重新仰起头,兴致勃勃奔向了不远处的黑发女孩。 夏油杰盯视着他的背影半晌,无奈地叹口气。 ……算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如果今后那家伙实在是忙不过来的话—— 他会考虑考虑帮帮他的。 - 怀里的鲜花、真挚的祝贺、脸贴脸的毕业合照、被他强行塞进那家伙口袋里的第二颗纽扣…… 在毕业的那一天,高中生们例行会做的事情,五条悟目前为止都做了一遍。 夏日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他揽着心尖上的女孩,看起来插科打诨一脸轻松,心里其实似有若无地往下漏着什么东西。 ……虽然总体来说,心脏浸泡在暖洋洋的祝福和陪伴里,感觉还不赖,但好像还是在逐渐变得空落落的。 像是缓缓往下滴落沙子的沙漏。 身边女孩的神情一如既往温和安定,但五条悟知道,这种安定不能如他所愿持续一辈子。 他竭力想忘掉心底的焦虑,试图享受完这一整个夏天。 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他会竭力做到。 - 毕业典礼之后有着一段小小的间隙,五条悟除了“特级咒术师”之外,没有其他的职责在身。 牧野仍然在和他一起执行任务,照旧几乎每晚都能见面。 一起吃饭、一起闲逛,或者一起窝在宿舍里打游戏。 过了一段时间,高专教师的入职通知顺利发到了他手上——虽然也就是走个过场。 尔后牧野和刀剑帮他一起收拾出了教师公寓。 宽敞、古朴、简洁,他还蛮喜欢。 小乌龟被放在榻榻米旁的桌案上,仍然生龙活虎。 五条悟开始接触教师相关的新东西——教案、教材、还有他在书店里随手捞的儿童心理学。 于是在接下来的每个夜晚,五条悟开始窝在椅子里看书学习,时不时跟身边假寐的牧野发发感慨和小牢骚。 原来当教师……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原来以德服人,是件好困难、好麻烦的事情。 但牧野会笑吟吟地安抚他。 “不用那么困扰啦——” “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老师的。”她说。 “相信我。” 那笑容笃定而安心,五条悟每次都会被瞬间治愈。 - 这样平常、温馨的日子持续到了夏季的尾声。 五条悟已经任教一周了—— 他在傍晚摇摇晃晃回到公寓,正打算向往常一样朝牧野的怀里一埋,冲她细数今天遇到的麻烦事——学生们的烦恼和困难实在是多种多样,毕竟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和他一样有天赋的咒术师。 第212章 但他看见牧野表情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了今夜的不同寻常。 她神情温和,但眉眼里带着一丝怅然和遗憾。 “——陪你过完这个夏天。” 五条悟脑中闪过她的话。 他立在门口。 “……你要走了?” 牧野轻轻点了点头。 真快啊。 “我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 她顿了一下:“……抱歉。” 还真是……一天都不愿意多待啊。 五条悟哂笑一声。 他以为他会爆发,会生气,会抗拒,会强硬地挽留她。 但他脑袋里似乎意识到了这是没有意义的——无论他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牧野的想法——所以他气不起来。 她势必要做出最终的选择。 在那以后,才能迎来真正的安定。 所以……他再做无谓的挣扎没有任何意义。 她已经陪了他很久,为他留下了很美好、很轻松的回忆了。 心里久违地开始发酸发涨,在针扎的刺痛里,他空落落地发现,原来沙漏里的沙,早已不知不觉漏完了。 他沉默着朝牧野走去。 牧野看着他,不闪不避,任凭他熟门熟路地跪坐下来,俯在她怀里,紧紧搂住她。 五条悟察觉到一只手轻轻抚在他背上,歉意而温柔。 “……你这可恶的家伙。” 他咬牙切齿。 把他……弄得这么失落和不甘心。 牧野轻声说:“我真的、真的会尽快做决定的。” “但你是个老骗子。” “这次绝对不骗你。” “要早点回来看我。”他艰涩地顿了顿:“不管你最后的决定是什么。” “不要因为抱歉、愧疚和害怕躲避我。” 他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让步:“……即使、即使最终你只想做朋友,也要经常回来。” 牧野沉默了片刻。 纤细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会的。”她低低说。 “谢谢你,悟。” 五条悟的心被狠狠一揪。 他闷声不吭埋在她怀里,恍惚间听见了她道别的声音。 “后会有期。” - 金光潋滟闪过,穿透了五条悟薄薄的眼皮,映在他冰川一样的眼瞳里。 须臾之间,恢复一室寂静。 他趴在沙发上,怀里已空空荡荡。 他沉默着抬起脸,手肘撑着沙发,无可奈何地抹了把脸,叹息从指缝里漏出来。 “……后会有期。” 第172章 第二百二十三天,比第二百二十二天又多了一天。 五条悟的修长手指在平板上点了点,看着日历上空荡荡的数字,啪嗒一声将平板锁掉,朝桌上一扔。 整个人朝后一仰,座椅晃晃悠悠。 公寓外传来隐隐约约的雨声。 等着等着,就已经等到了春天。 - 八点整,五条悟穿戴整齐到了咒术高专。 从学生身份转换为教师,过了差不多三个月,他自认感觉良好,游刃有余,非常有教书育人的天赋——即使他要带的新一届学生多达七个,打破了东京咒术高专历届学生人数的记录,对他来说也不在话下。 有藤原家这个先例,不少数十或数百年前退出咒术界的家族,这一年来陆陆续续都在回归。 禅院家大树一倒,众多依附于禅院家的中小家族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眼睁睁看着曾经被他们欺压排挤的、有咒术才能的家族一个个扬眉吐气归来。 年轻的麻辣老师吹着口哨踱步进教室,七个年轻的学生东倒西歪坐在教室里等待。 他环顾一圈,每个人脸上面露难色,他歪了歪头:“怎么样?上节课的实践作业——” “大家成功完成了吗?” 一个个摇头似拨浪鼓。 “老师——”一个女生伸出手指:“咒力从这样——” 她的手紧握成拳头:“变成这样——” 她眼睛转成蚊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五条悟眨了眨眼,照做了一遍,伸出修长食指晃了晃:“就是咒力从这种散漫、不均匀的点——” 他也握拳:“变成均匀包裹在身体表面的壳,像这样试着去控制就好了。” 他说:“很难明白吗?” 七个学生齐齐点头。 他很为难的样子:“……啊……孩子们比想象中笨呢。” 学生:……是你这个天才讲得太抽象了吧。 但五条悟显然不打算审视自己的问题,他自信满满地拍拍桌子:“好吧,既然大家还没有明白,这节课就先自由练习吧。” 学生:……才上课五分钟诶! 白发青年笑吟吟勾勾手指,墨镜后的眼睛亮澄澄的:“最先领悟的两位同学,可以获得今天下午观摩老师执行特级任务的资格哦。” 一时七个脑袋都埋了下去,开始研究五条悟的抽象理论,目光都要把手掌盯穿。 死脑快想啊,好想去围观特级咒术师和特级咒灵之间的战斗啊啊啊啊啊啊啊—— 五条悟慢条斯理出了教室,打算遛一转,找高年级的学生们玩玩,再转回来。 七海他们明年夏天毕业,因此他们之间虽然只差了一岁,但他们现在和五条悟的身份却有着微妙差别。 下着细雨,高四生的体术课被挪到了体育馆,和高三生一起。 五条悟站在体育馆门口,看藤原愁和七海彬彬有礼地在场地中央打来打去,点到即止好生无趣,打了个哈欠,敲了敲门。 咚咚声在空旷的场地里回响,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同学们,认真一点打啊。”他背着手,慢悠悠朝里走,像个遛弯的老大爷:“你们的五条老师正看着呢。” “……”七海面无表情:“我有必要纠正你,你是高一新生的老师,不是我们的。” 藤原沉默着表示赞同。 “什——么——啊——”五条悟受伤地叹息:“七海同学对老师的态度也太过分了。” “老师就是老师,学生就应该尊敬嘛。”他摊开手,自然而然转移了欺负对象:“对吧,伊地知同学?” 躲在篮球架背后的高二眼镜男抖了一下,老老实实从地上爬起来:“是、是的……五条……老师。” 五条悟一个没憋住,捧腹大笑,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他擦掉眼泪:“这家伙真的叫我老师诶——也太听话了吧——” 伊地知洁高畏畏缩缩站着,脸涨得通红。 在一旁忍耐已久的夜蛾正道终于爆发了: “……五条悟!现在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上课吗?” 五条悟立刻收了笑,举起双手,老老实实的样子:“抱歉抱歉,我的学生们迫切地想要一点自由实践的时间,方便他们领悟我刚刚教授的要领……我实在无聊,不知不觉就晃到这里来了。” 夜蛾正道怒火这才消了点。 “但是你也不应该在外面乱逛。”他说:“现在,立刻,回你的教室去。” 五条悟“哦”了一声,揣着兜又晃悠出去了。 反正他本来就只是来随便游荡一圈。 藤原愁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叹服地摇了摇头,手肘被捅了一下。 灰原雄小声说:“藤原、七海……你们有没有觉得,五条学、呃、老……呃,还是叫学长吧,最近越来越厉害了。” “厉害?”藤原有点迷惑,而七海很快领会了灰原的意思。 “确实如此。”七海客观评价:“嬉皮笑脸之术已有炉火纯青之势,把夜蛾校长气得七窍生烟的频率逐日增加,心理状态可以说是无懈可击。照这么下去——” 他神情严肃:“他很快就天下无敌了。” - 即将天下无敌的五条悟只是很擅长一个人找乐子而已。 硝子性格淡淡的,像水,不怎么买他的账,导致他一直不怎么爱折腾她——回馈的情绪价值太少了,而夏油杰在不知名寺庙里优哉游哉当圣僧,他如果频繁约他出来见面的话,会因为“太黏人”而被这家伙取笑的。 因此在学校里,除了教教学生,他也就只能逗逗还没毕业的学弟们了。 而出了学校,也就是做做任务,杀杀咒灵,千篇一律。 他心不在焉地将奄奄一息的特级咒灵一脚碾碎,紫黑的浆液爆了几里地,溅到他脸上。 ok,今天的任务又搞定了。 他长出一口气。 日复一日,这样的生活,他间歇性地觉得有意思,又间歇性地觉得无聊。 教育学生的时候很有意思,在大街上偶遇并顺手招揽有咒术才能的年轻人也很有意思,但祓除咒灵的时候有点无聊——除非这只咒灵稍微强一点,他才会提起兴致。 晚上写报告的时候也无聊透顶。 有时候他忍不住思考,一天天的,数不完的事情,明明有的他忙,为什么还会……有点空虚呢? 第213章 因为无敌所以寂寞?还是因为……老是在身边不自觉为某一个人留出位置,老是忍不住去沉浸于某些回忆,所以在乍然清醒、抽身而出的时候,就会觉得有点寂寞? ……第二百二十三天了。 想着想着,想到这个数字,他又愤恨起来,可惜脚下的咒灵已经化为齑粉,他找不到泄愤对象。 暮色四合,残阳披在山野上,他在一片空旷中直起身来,在思考这个时间节点如果瞬移到山下附近的车站,会被路人发现的概率有多大。 连走路都觉得无聊。 他插着兜转过身,却蓦地僵住了。 - 一个人影遥遥立在他面前五十米开外。 山风瑟瑟吹了起来,吹动了女孩黑亮的发丝和繁复的裙裾。 ……不是吧。 他在微寒的春风里清醒过来。 就在这么平平无奇的一刻,他没有怀揣任何期待的一刻,他没来得及拿出最佳精神状态的一刻—— 他的期待却出现在他面前。 突兀得像一场美梦。 - 那一瞬间,很多杂七杂八、无关紧要的念头涌入了他的脑海。 ……刚刚初春而已,这家伙身上的巫女服看起来薄薄的,手臂还露了一截在外面,不会觉得冷吗? 她好像圆润了一点点,应该……休息得还不错吧? 她脸上的笑是什么意思? 久别重逢的感慨?还是因为他僵住了而想要取笑他?还是一个……抱歉的微笑? ——比如她可能会宣告某些他不想听到的决定。 大脑太会发散思维,信息的产生量堪比自己吃了一发无量空处,五条悟一时丧失了判断力。 思绪百转千回,他听见女孩轻笑着说: “都是当老师的人了,怎么还不记得放帐啊。” ……什么啊,这种没营养的客套环节,能不能直接略过? 牧野歪了歪头:“而且警惕心怎么会这么差?虽然我的传送技巧也略有精进——你走神也太严重了吧。” 嘁。 不要这样轻描淡写地调侃他好不好。 他们现在……是能直接开始寒暄调侃的关系吗? 她忘了她是为什么而离开的吗? 五条悟抿紧双唇,目光不争气地定定落在她身上,一语不发。 心跳声在沉默里越来越响亮、密集地震动着胸膛。 - 两句话都没有得到回答,牧野直直看着他,片刻后,有点挫败地叹了口气。 ……什么啊,找刀剑们讨教出来的调情技巧完全没有用啊。 虽然隐隐有点察觉啦——五条悟好像完全不吃这一套。 可能是从小到大被形形色色的女性示好过太多次了,所以对这些小把戏完全免疫了吧。 她技艺不精,没能调动气氛,终于露出了有点局促的真面目,摸了摸脖颈。 算了,直入主题吧。 “好吧。我……我想清楚了。” 五条悟眼睫颤了颤。 “……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呃,就是,总而言之……” 女孩手指头来回搅了搅,脸颊肉眼可见地变成粉红色。 她的声音低下去,细弱蚊蝇。 “现在,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五条学长。” - 牧野自认为已经成长了很多——从心理状态来说。 有话直说,不要害羞,不要难为情,不要害怕—— 从原生世界回去的牧野心事重重的样子引起了众多刀男的重视。和以往派出心灵使者三日月宗近进行深夜谈心的策略不同,众刀剑直接对审神者进行了一个绑架,尔后团团围坐在书房、开展会议。 “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主殿。”压切长谷部捂着破烂的心强撑道:“以后……你一定要勇敢地把内心想法都说出来,不然你会在恋、恋爱关系里受欺负的。” 说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压切长谷部捂着脸流着泪被烛台切光忠拖到了一边。 压切长谷部的劝告得到了众多刀剑的附和,而自此牧野就在本丸里展开了练习,包括但不限于对加州清光说“比起今天的指甲油我好像更喜欢昨天的颜色”、对鹤丸说“你今天的恶作剧有点老土了哦”、对三日月说“爷爷你这个月里已经逃番二十九天了不可以再继续了”、对歌仙兼定说“今天的味增汤好像咸了一点”…… 时速比十五比一,经过差不多十五天的临时抱佛脚,牧野在这方面自认为改善颇多。 在经过一番思考,以及……其他的一些事情后,她终于做下了决定,一头热地火速跑了回来。 因为她实在不忍心,再让某个人等太久。 她也想好好信守一次承诺啊。 但她很努力地、一鼓作气地讲完了演练数次的开场白,却没有得到预想的反应。 现在把那个人理应在期待的答案也讲了出来—— 也还是没有反应。 她惴惴不安地盯视着青年面无表情的脸。 什么啊……怎么什么回应都没有? 也完全看不出来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一副很冷漠的样子。 他……不喜欢她了吗? 喜欢这种事情,也的确是有可能会变的吧。 她的心在漫长的安静中往下沉,脑袋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五条悟怎么会是这种反应、她接下来该怎么做。 ……应该再往下多预演一些方案再来的。牧野咬唇。是她太自信了。 下一刻,她面前的青年忽地动了动。 她期待地抬起眼。 五条悟却冷不丁往后退了一步。 - 牧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久违地感到心慌意乱。 ……什么意思? 她屏住呼吸,却听见青年干巴巴地开口说。 “……二百二十三天。” “……什么?”牧野愣了一下。 “我最近已经打算好了。”五条悟板着脸:“你每晚回来一天,我就要多不理你一分钟。” “二百二十三分钟。”五条悟强硬地说:“你必须待在我身边,但是不准跟我说话。” 牧野试图消化这句话。 白发青年幼蓝色的眼瞳亮晶晶的,有着难以掩盖的波涛起伏。 “因为你又走了太久,我很生气。” 他可疑地顿了一下,像是咬到了舌尖,牧野终于注意到了他发红的耳根。 “……我的女朋友。” 第173章 二百二十三天,意味着二百二十三分钟—— 也就是大约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五条悟都不打算跟她说话? 但是他又已经把她称为“女朋友”了啊。这不是接受了她的意思吗? 牧野脸上热了一热。 她在五条悟诡异而矛盾的态度下大脑宕机,显然此先从来没有遇到过他这种棘手的情况。 她顿在原地,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 终于还是五条悟先有了动作。 他板着脸朝牧野迈开步子,脚下的草丛发出窸窣的响声。 牧野眨了眨眼,一时心跳加速。 五条悟攥住了她的手腕。 久违的触感,还是一样纤细、柔软。体温正好,看来他对于她体质的担心纯纯多余。 他一语不发地拉着她,尔后朝山下走去。 本来刚刚还打算直接瞬移到公交站来着。五条悟在心里想,现在他倒巴不得多走一会儿。 牧野疑惑地“嗯”了一声,盯着他的后脑勺:“现在是要去坐公交吗?” 没能得到回答。牧野想起了刚刚他的话——他打算二百二十三分钟不理她。 ……什么啊,好幼稚哦。 牧野无可奈何地笑起来,被五条悟牵着走,他步子刻意迈得很小,步距和节奏对她来说都正正好。 两个人影,沐浴着紫红色的夕阳,在山野间模模糊糊,越走越小。 - 坐上公交车,已是三十分钟后。 牧野坐在座位上,五条悟叉腿站在她面前,立得稳稳当当。公交车上乘客很少,安静无声。 这条公路一面朝向山野,一面朝向海滨,视野开阔,落日非常漂亮。 牧野感叹着欣赏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机时间。 “竟然已经三十分钟了诶。”她自言自语。那四个小时……其实也还好。 她抬起头,白发青年显然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神色臭臭的,墨镜后的眼冷冷瞟着她,上三白非常明显。 “……”牧野自知失言,干咳一声:“啊……竟然才半个小时。” 演技拙劣。五条悟冷哼一声,但鉴于牧野认错态度良好,他决定宽宏大量不予计较。 两人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片刻后,五条悟面色不变,无声地捞起牧野发尖,细细一撮,像羽毛一样在手里晃悠。 牧野有点讶异地看向他,与他目光相接,试图领会他的意思:“……嗯,是又长长了一点。” 第214章 看起来好像解答正确。五条悟松了手,略微俯下身,目光又落在牧野的衣袖上。 阴影压过了牧野的头顶,她嗅到青年衣领上的清新香气,晃了晃神,摇头:“……不冷。我体质一直还不错的啦。” 然后他一只手冷不丁贴上了牧野的脖颈,她一个激灵。 俯下身来的青年,俊美脸庞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墨镜耷拉在鼻头上,雪白的眼睫像蝶羽一样垂落,目光不在她脸上,而是专注地看向别处—— 略微粗糙的指腹朝发丝里探去,牧野的脖颈肉眼可见地泛起粉红色。 终于,那只手顿了一下,拎起了一根银链子。 啊……那是…… 牧野眨了眨眼,眼看着五条悟从她脖子上拎起一根饰物—— 一枚椭圆的鸽血红晃晃悠悠。 五条悟直直盯着她,有点好整以暇的样子。 “……”牧野脸上热得更厉害了。 她眼神飘忽了一瞬,然后清了清嗓子。 “我觉得,戴上你送给我的礼物来见你,会显得更真诚一些。” 她小声说:“万一你……因为等太久了,很不高兴呢?” 事实证明,五条悟确实对此感到很不爽,并试图惩罚她——虽然这惩罚不痛不痒,顶多是有点古怪和尴尬。 那么牧野这真诚的行为能否得到五条悟的宽恕呢?显然是不能。 五条悟唇角似有若无地扬起来了一点,却仍旧一声不吭。 他的脖颈垂得更低了。 捞起牧野项链的手换了个地儿,轻轻扳起了牧野的下巴。 牧野呼吸渐乱,却很乖巧、很配合地抬起头。 - 公交车转了个弯,略微颠簸了一下。后排的陌生乘客有点好奇地打量着前方这对情侣。 身姿修长的青年俯身很久了,和女孩脸对着脸,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什么。 总感觉青年的表情不是很开心啊。 片刻后,他两眼瞪大,无声地倒抽一口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接接接接接接接接吻了! 这是他可以看到的唯美画面吗?免费的吗? 当真? - 年轻……真美好啊。 - 从五条悟开始保持沉默,到两人牵手回到高专,总共耗时两个小时。 穿梭在熟悉的鸟居小路上时,牧野犹豫了一下,在想要不要把手往回缩。 手指的一点点纠结不慎转换成了五条悟掌心的瘙痒,青年单手插着兜,回过头,一挑眉毛,似乎是在问她“想干什么”。 牧野迟疑道:“……总感觉牵着手走在校园里,太张扬了吧?撞见你的学弟和学生们怎么办?” 五条悟和某个女孩牵着手走在校园里——会沸沸扬扬炸开锅吧。 五条悟恨恨抿唇,牧野察觉自己的手被他攥得更紧了,防守固若金汤。 好吧。牧野会意,深吸口气,点点头:“我们出发。” 但其实他们多虑了——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的。傍晚的校园里冷冷清清,没什么人在外活动。 他们身披夜色穿过偌大校园,一直走向五条悟的教师公寓,竟然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但是……牧野盯着五条悟站在门口、朝外面张望的样子。 这家伙脸上的失望是怎么回事啊? 推开门,两个人脱了鞋往里走,五条悟在玄关停下,指了指厨房。 牧野有点惊讶:“你现在就会做饭了……咳,我的意思是,你竟然会做饭?” 刚刚她还在想,这人竟然没有先带她去吃饭再回高专,原来是想自己露一手。 五条悟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口误,一副鼻孔要翘上天的样子,大拇指再次飒爽地朝厨房里指了指。 “啊……我想吃什么?”牧野试探性地问,得到了点头确认:“随便什么都行,要不……做你觉得最拿手的?” 五条悟欣欣然地去了。 - 牧野一个人在客厅游荡参观。 和她离开的时候基本上差不多。小乌龟又长大了一些,正在水草里吐泡泡。茶几上散落了一些教案和没写完的报告,平板也摆在旁边。 不知道是什么新消息弹了出来,平板亮了起来,牧野终于看见了伏黑惠口中的锁屏照片——是那张在星浆体时期去水族馆拍的合照。 那时候的她一脸“这样脸贴着脸真的合适吗”的质疑表情,而白发青年咧开一口白牙,比着v字,笑得灿烂。 青春回忆一如昨日,牧野笑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局促的心情忽然就放松了不少,她晃晃悠悠地四处张望着,尔后在五条老师的宝座上落臀——非常昂贵而高档的座椅,很符合人体工学,她整个人舒舒服服地窝了进去。 - 五条悟端着两盘牛肉烩饭出来的时候,顿了一下。 女孩闭着眼,安安静静、大大方方躺在他平日的座椅上,双手不自觉扣在一起,显得恬静而乖巧。 对他来说刚刚好的高度,对牧野来说显然就过高了,双脚离地,小腿晃晃悠悠。 五条悟喉结滑动了一下。 ……什么啊,这家伙。 这次回来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 轻而易举就能让他欲望上升、心底燥热—— 但她大概只会无辜地睁着眼睛,摆着手说“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是睡着了吗? 很累? 她这段时间不应该在养精蓄锐吗?干嘛老是折腾自己。 他沉沉出了口气,轻轻把两盘散发着热气的烩饭放在桌面上。 直起身来,他呆立了片刻,最终还是按捺不住,放轻脚步朝牧野走去。 - 牧野闭着眼,气息沉静平稳。 五条悟弯下膝盖,蹲在座位旁边,微微抬头,正正好对着牧野的脸。 他看着她微微泛肿的唇。 香甜的记忆回到了脑海。 他的终于不再遮掩他的愉悦,美滋滋伸出了手。 指尖触到女孩唇瓣的一刹那,牧野眼睫一颤,睁开了眼,和五条悟四目相对。 五条悟:“……” 可恶。他……他刚刚没有笑得太痴汉吧? 牧野盯着五条悟僵住的手指,干咳了一声:“我、我没打算现在睡觉啦,只是在等你,顺便闭目养神来着。” 五条悟悻悻收回了手。 果然还是那个不解风情的家伙。 “我还等着品尝你的手艺呢。”牧野唇角扬起来:“再美味的料理,凉了不就不好吃了嘛。” 好吧。五条悟撇嘴,还算满意的回答。 “而且……还有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吧?” 牧野又按亮了手机。 五条悟顿了一下。 “——你的对话禁令撤销的时间。”牧野眉眼弯弯。 “今晚睡觉之前,我还想听你对我说晚安呢。” - 晚上十点过,二百二十三分钟时限已到。 五条悟将手机丢到一边,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的样子。 他在牧野怀里肆意蹭了蹭脑袋,毛茸茸的白发蓬松凌乱。 “……”牧野低头看他,捧起他的脸颊:“说真的,这到底是在惩罚我还是惩罚你啊?” 五条悟冷哼一声。 “莫非……你没有被惩罚到的感觉吗?”他眯起眼。 牧野很敏锐乖觉:“有的有的。” 她补充强调:“我感到寂寞如雪,度日如年。” 五条悟显然非常受用,他恨恨地说:“你以后再敢走那么久,你就真的真的完蛋了。” 牧野叹口气:“其实……其实二百多天,换算到本丸,也就十五天啦,对我来说真的挺短的……” 五条悟目光锐利似剑,牧野决定还是不找补了。 “下次一定一定不会了。”她老老实实地说。 毕竟她现在是有男朋友的人嘛。 - “未来。” “嗯、嗯……?”改口改得好快。 “晚安。” “……晚安。” “啊对了……我的吻技,有没有进步啊?——未来?未来酱?” “……晚!安!” 第174章 破空声响起,一发带着熊熊青焰的箭矢疾射而出。 漆黑夜幕之下,眼前的特级咒灵庞大无比,浑身冒着瘆人黑气,六条手臂和一条蛇尾已分别被七支箭钉死在墙面上,整个身躯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最后这发来势汹汹的箭噗嗤插入它头颅。 一声震天动地的扭曲咆哮声响起,注入八支箭中的咒力在它体内膨胀、冲撞,将它的肢体组织碾压、灼烧。 最终,这只咒灵被从内而外摧毁、爆炸,化为齑粉,消失不见。 棕发青年徐徐吐出一口气,收了架势,拎着弓箭的手垂落身侧。 他抹了抹脸上沾染的咒力残秽,转身,紫罗兰色的眼瞳望向不远处抱臂观望的女孩。 第215章 她的下属,一位银发金眸的青年也靠在墙边,笑吟吟地看着他。 “小子,不错!”他竖起大拇指:“进步速度快得令人惊讶呢。” 藤原愁面色平静,点头致谢,目光移动向牧野。 牧野终于发话了。她的语气也带着赞许:“藤原先生现在非常优秀——我会信守承诺,出面向高层证明,你有被评定为特级咒术师的资格。” 藤原愁唇角扬起来:“非常感谢,牧野小姐。” 公事公办的流程结束,藤原愁曲起手指解咒,紫色的‘帐’逐渐从天际消退。 牧野一面和他朝外走,一面调侃:“重归咒术界的藤原家,现在真是了不得啊——” “藤原家短短几年就出了一位特级咒术师,晚上你和你姑姑见了面,她一定会很开心。” 藤原愁矜持道:“毕竟现在进入咒术界的家族越来越多了,大家都在努力。到目前为止,一级咒术师已经有了四十来个,二级咒术师更是人数壮大……为了家族,我自然不能懈怠。” 牧野感慨:“谁能想到啊……曾经乌烟瘴气、人丁稀少的咒术界,也能有家族众多、咒术师众多的一天。” 藤原愁莞尔:“这不是托牧野小姐的福吗?” “……”牧野局促地挠了挠鼻梁:“没必要这么擅长社会生活吧?搞得我在故意暗示你夸我一样……” 藤原愁笑起来:“没有啦,这是我肺腑之言。” - 牧野未来对虚名、赞誉并不感兴趣,她是个务实的人——和她相处过的朋友都很了解这点。 而且她操心的事,似乎跟在咒术界的大家不在一个次元。 她的手下们,随随便便一位——比如身边这位鹤丸国永,就有单独对抗特级咒灵的实力。而且这些手下的头脑几乎都相当聪明,能够独立解决特级咒灵们造成的怪象,甚至能自己完成任务报告。 所以对牧野来说,完成派给她的特级任务,是非常轻松的事。 在几年前的涩谷事件之中,牧野未来一人召出一百多位“式神”,全力营救涩谷人质的光辉事迹至今还在咒术界的年轻人口中传颂。 这意味着如果大名鼎鼎的特级咒术师牧野真的拼尽全力,甚至可以同时解决数十个,甚至上百个特级案件—— 不过,这是不被“那个人”允许的。 虽然牧野自己没发表什么意见,但曾经某一次,总监部打算同时派给牧野二十个特级任务的时候,某一位最强特级咒术师气势汹汹地找上了门去。 - 啪。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踹开。办公室内所有职员狠狠吓了一跳,顶级咒力威压铺天盖地涌入。 白发墨镜男双手插兜,皮笑肉不笑地迈开长腿走进来。 “我找那个给牧野未来委派二十个特级任务的人。”他左右张望,堂堂说:“快点滚出来。” 门口的实习生被使了眼色,硬着头皮上去拦住五条悟:“那个,五条先生……不好意思,您先去会客厅等等,我们把手头的事解决就去找您……” 五条悟冷冷瞟过去,手指头朝向他:“那我问你,你知道是谁干的这件蠢事吗?” 这能说?等着被fire掉吧。实习生眼珠子乱转,抱着侥幸心理匆忙摇头:“我、我不知道……” 五条悟哼笑一声:“你不知道?ok,那就是你。” 他手掌一伸,咒力发动,眼看就要吸住实习生的衣领,年轻人大惊失色:“不不不不不是我!” “那是谁?” “他、他们说是木村先生……” 五条悟收了势,笑吟吟转头朝木村看过去——一个受命于烂橘子已久的家伙,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两周前刚升了职,坐进这个总监部职级最高的办公室。 那冰蓝色的眼神落到自己身上的那一瞬间,木村已经开始了走马灯,仿佛看见了在天堂中慈祥微笑的父母。 他扑通一声跪下,涕泗横流。 “对、对不起,五条先生,我不该给牧野小姐分配那么多任务……但、但我也只是听命行事……” 他疯狂埋头道歉,完全不敢提出诸如“这件事跟五条先生有什么关系”以及“对牧野小姐的实力来说二十个任务只是洒洒水吧”这类的质疑。 下一刻,身材高大的男人蹲到他眼前,斜斜睨他,虽然唇角扬起,但声音森冷。 “要真是特级咒灵泛滥的特殊情况,我也不会无理取闹。但现在两三个特级咒术师都还闲着吧?而你委派的这些任务,十个里面有三个都是陈年老案,非要现在一起解决?这次是同时二十个,下次呢?得寸进尺变成三十个?四十个?是疯狂压榨劳动力的资本家?还是别有用心想欺负人?” 木村伏地点头:“是是是,您说得对,对不起对不起……” 五条悟眼神冰冷。 “转告你上面的人——” “现在的咒术界今时不同往日,不要以为你们那套迂腐的专制还行得通。老老实实在自己的宝座上,等着老死进棺材就可以了。” 他笑呵呵:“下次再敢有小动作——” “我不介意明天就让你们进棺材。” - 经次一事,苟延残喘的烂橘子们再不敢试探性地搞探头耍花样,咒术界的革新仍旧缓慢而平稳地进行。 而五条悟和牧野未来的“恩爱”,也就此传遍了咒术界。 这对脸皮很薄的牧野未来是种巨大的挑战。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原来那个没开窍的、迟钝的自己,更适合面对这种“一旦和五条悟走在一起,远处飘来的陌生眼神里就会升起粉红泡泡”的场面。 无论是谁,和她寒暄的时候,句末总会提到“五条悟”,而同理,和“五条悟”聊天的时候,句末也总是会提一提她。 夏油杰在斗嘴失败后会说:“你这么屑,小心牧野酱有朝一日嫌弃你哦。” 七海不堪其扰、忍无可忍时会说:“我会把五条先生给我的黄色小纸条直接转交给牧野小姐。” 成熟了不少的伏黑惠在被五条悟捉弄之后,会按捺怒火冷笑:“等着被牧野小姐甩掉吧,不靠谱的五条老师。” 而在此刻的对话末端,藤原愁果不其然地,也向牧野提到了这个家伙。 “你们最近怎么样了?”他随口关心:“如胶似漆的样子似乎完全没变呢。” 如、如胶似漆? “……就那样啦。”牧野含混地说。 “也对。”藤原愁笑笑:“完全想不出,你们之间会有什么解决不掉的麻烦呢。” 实力都强得离谱,心态也都强得离谱。 他伸手,绅士地推开了银座某间高档居酒屋的门,示意牧野先进。 牧野一边道谢往里走,一边抬起眼,和最里端大圆桌边的那个家伙对上了视线。 - ……“就那样”吗? 身边的朋友和同事们正聊天点菜,白发青年似乎懒得参与其中,或是已选好了自己的必点菜,此刻百无聊赖撑着脸发呆,嘴里叼着墨镜在晃悠。 他感受到了动静,幼蓝色眼瞳转了过来,朝正笑着交谈、进入居酒屋的牧野和藤原之间扫了一眼。 他短暂地撇了撇嘴,略显吃味的表情非常可爱——那是牧野非常熟悉的、五条悟完全不打算遮掩的占有欲。 但片刻后,那表情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的神色变得平静而坦然。 说不上非常非常高兴,但也完全没有不愉快。 他扬起手臂:“这里这里——” “就等你们了哦。” - 以前爱吃飞醋的男朋友,最近不怎么吃醋了。 ——牧野倒不至于对这件事感到失落,毕竟在过去,冷不丁就吃上醋的五条悟,对她来说还蛮苦恼的。 她在出特级任务的时候,时常会被刀剑们抱着躲避危险、飞檐走壁赶路。五条悟对此表示理解,尊重,大方接受,但不妨碍他在两人独处的休闲时刻,会将这种亲密接触加倍讨回来。 也经常会有刀剑们和五条悟聊天时,有意无意表现出“啊哈哈哈毕竟我们和主公相处得更久所以更了解她啦”这种态度——这也令五条悟敏感柔软的内心受到了无形伤害。 娘家人当然会更了解自己一点啊。牧野是这么想的,但五条悟会为此委屈巴巴、声泪齐下。 被那双漂亮的眼睛故作可怜地盯视,牧野心一下就软了,索性任凭他上下其手,或者深夜同床共枕时,在他的要求下勉强允许他“再再再再再一次”、“深深深深深入”地了解她。 有时候牧野怀疑,五条悟是不是靠这种办法在“吃定”她——他只是想找个由头闹腾一下,才能更多地享受女朋友给他的宽容和宠爱。 “是的啊。”五条悟坦然承认过:“但我吃醋也是真真实实的哦——” “如果可以的话,我就是希望未来不要到处乱跑、眼睛里只有我一个人嘛。” 第216章 他深深叹息:“但是未来不会愿意的,我当然就只能退让了。” 牧野:“……真是谢谢你的体贴让步啊。” - 总而言之,牧野对自己爱吃醋的男朋友虽然感到甜蜜,但偶尔也会觉得烦恼,毕竟五条悟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太贪吃了”,她有时候会有点吃不消。 而像今天这样,和藤原愁这样的男性同事相谈甚欢了几句,按照以往的趋势,五条悟理应又会醋意横飞,直到牧野对他哄哄亲亲抱抱—— 到他满意为止。 但今天他的不愉非常短暂、稍纵即逝,几乎像是牧野靠惯性脑补出的一种幻觉。 牧野在他身边坐下,被他长臂一揽,亲昵搂住。 修长的手指习惯性把玩她的发尖。 “还顺利吗?”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轻飘飘地问。 “很顺利。”牧野点了点头:“我打算按照之前说好的,推荐藤原愁为‘特级’。” “ok啊。”五条悟爽快地说:“那我也加入好了——多一个特级分担我们的工作,意味着我们的二人时间会更多。” “……”牧野说:“你还真是心思缜密。” 态度无异。牧野想。 所以他是……成长了?成熟了?更善解人意了? 理应是好事吧。 她不自觉托起了腮。 但最近除了这一点外,五条悟……好像还有着别的变化。 第175章 真要细说起来,也可以归纳为五条悟变得更“宽宏大量”的一点是——牧野有时需要回到本丸处理事务,再回来时,最短也要间隔一天一夜。 每次她回到这里,五条悟再次见到她时,势必会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刨根问底:她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事。 但最近的五条悟,只会定定盯住她片刻,尔后像往常一样亲昵地搂住她,懒洋洋地拉长声音说:“也走太久了吧——” 仅此而已,轻轻松松放过她。 不过牧野并未从中听出什么不高兴的情感色彩。 总感觉,他的占有欲……好像少了那么一点? 除了占有欲发生变化之外,五条悟好像多了些隐瞒着她的情况。 最近,他有时会莫名消失一小段时间。比如某天下午五点,他一如往常用短信汇报牧野自己任务搞定了,晚餐由他来负责,但等他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牧野窝在沙发上乖乖等他,歪着脑袋打着哈欠:“今天东京市区堵车这么厉害吗?” 五条悟眼神飘忽:“啊……是、是的。” 很像在说谎的样子。 牧野狐疑地看着他,眨了眨眼。但五条悟向来有话直说,不是会说谎的性格,她也不怎么习惯质疑他,于是便放过了这个话题。 此外,他近期忽然独自一人回了一趟五条本家——在牧野不知道的情况下。 还是他挺胸抬头意气风发回到公寓,牧野顺嘴问了一句,他才不慎说出来的。 说完以后,还一副后悔说漏嘴的样子。 牧野盯住他忐忑不安的神情,想了又想,憋了又憋,还是暂且没有追问。 以及……五条悟好像在和他的朋友们商量什么事情——仍旧在刻意回避她。 有时五条悟和夏油杰讲着电话,看见牧野走过来,就会语气一转,生硬地切换话题,反应相当明显——这家伙实在是太不会掩饰了。 还有牧野在校园里撞见五条悟和硝子聊天的时候,五条悟也仍然会迅速转移话题,反而是硝子靠着墙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盯着演技拙劣的白发青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跟看笑话似的。 - 综上所述,牧野不得不作出结论—— 五条悟最近,真的真的变得有点奇怪。 她曾经还为自己很会处理自己的感性而洋洋自得——把纷乱的思绪朝大脑某个区域一藏,把门锁上,不去触碰,不去细想,就可以不被动摇,不产生冲动的情绪。 谁能想到,物是人非,如今这个坠入爱河的她,会忍不住独自咀嚼男朋友这些细微的变化,甚至擅自开始揣测—— 五条悟对自己的感情……是不是有点变了? 是热恋期过去了?没那么强的占有欲了? 甚至……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但是……为什么要瞒着她呢?她又不会对他有什么意见。 她可是坦坦然然始终如一、只要他问,就什么都说的啊…… 酸涩和不忿涌上心头,但她转瞬间又为自己的患得患失感到羞恼。 可恶。 太陌生了,这种感觉。 而且她不喜欢——这种单方面的失落感。 要不……找个机会,跟五条悟聊聊吧? 算、算了。之后……再说吧。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大家都看着呢。 - 牧野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回过神来。餐桌上丰盛的料理飘来热腾腾的香气,不知不觉间,聚会上的大家已相谈甚欢、推杯换盏了好几轮。 灯影绰绰,她瞟向身边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五条悟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筷子,两手耷拉在膝盖上。 他双眼半翕,眸光水润,像一片荡漾的湖泊,貌似有点恍惚。 而他面前竟然有一个啤酒杯—— 杯中酒液甚至已经见底,只剩点白沫。 ……啤酒? 五条悟,喝酒了?! 牧野瞳孔一缩。 她不可置信,倏地抬眼看向桌对面的藤原惠:“什什什么情况?” “终于回神啦,牧野小姐。” 藤原惠一面调侃走神的她,一面无可奈何地摊手笑笑:“刚刚我们找服务员点啤酒的时候,五条先生忽然就跃跃欲试说要喝一杯——伊地知怎么拦都没拦住。” 她感慨地说:“五条先生喝啤酒竟然是一口闷诶——不愧是他。” 她看了看自己身边优雅的侄子——杯子里还剩了一大半啤酒呢。 另一侧的伊地知惭愧地低头:“……倒也没有使劲拦啦。不如说……我本来打算拦一下的,但被五条先生一瞪,就没敢开口……” 疑惑攻占了牧野的大脑,她再次转头看向身边异常安分的男人。 他好端端的,喝什么酒? 完全没有酒量的家伙显然已经醉了个彻底。他气息懒洋洋的,墨镜耷拉到鼻尖上,双眼迷离开合,片刻后,目光转到牧野脸上。 那双漂亮的眼睛专注、眷恋地注视着她,片刻后,唇角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 完完全全的依赖感。 ……这是能在外面,对她露出来的表情吗? 牧野咽了口唾沫。 - 所以——事情不知不觉就演变成了现在这样。 鹤丸一边叫嚷着“哇,五条家这小子竟然喝酒了,真擅长制造惊吓”,一面帮牧野将五条悟从出租车里扛到教师公寓中,尔后很自觉地回本丸去了。 现在客厅寂静无声,只剩下了两个人—— 烂泥一样躺在沙发上、长手长脚蜷缩起来的五条悟,以及坐在沙发前的地上,暂时有点无措的牧野。 ……男朋友,喝醉了。 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诶。 ……是不是应该去给他放水,让他泡个澡? 但她扛不住他的大身板吧,两个人一起在浴室摔个头晕眼花也说不定。 牧野咬着指甲思考片刻,感觉此刻问题比想象中棘手,啧了一声,拿起手机,试图进行搜索。 啪。 她的手腕被攥住了。 修长的手指在失去理智后更不擅长控制力道,像钢筋一样牢牢箍住她的手腕。 牧野心一跳,眼神挪过去。 醉醺醺的五条悟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白皙的脸上冒着粉气,双眼专注地锁住了牧野。 “你在跟谁……打电话?”他凶巴巴地问。 怎么警惕成这样啊? 牧野失笑,解释:“没有啦,我在查资料。” “真的吗?”五条悟眉毛质疑地一竖:“要查……什么资料?问、问我。” 问你?牧野一乐:“那你告诉我吧——你喝醉了,我应该为你做些什么?” 五条悟认真地思考了片刻。 “首先……”他指了指自己撅起的嘴唇:“和我……深、深吻三分钟。” “……”牧野感觉自己的脑袋变成了滚烫的火山口——像漏瑚的脑袋一样。 “算了,我就不该问你。”她拿手扇了扇风,认命地说:“我去给你放洗澡水吧。” 她扭了扭被攥住的手腕,对方却纹丝不动。 ……干嘛啊。 真是的,要拿这家伙怎么办啊。 她无可奈何地叹口气。 片刻后,她灵光一现。 趁着他喝醉了,不如…… 她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口: “那个,悟……” 第217章 五条悟很迅速地“嗯”了一声,乖巧迎合,眼神无辜真诚。 牧野顿了一下,心里升起了一点愧疚感。 不不不,又不是在欺负他,她是想解决问题。 此时不问,更待何时呢? 牧野定了定心,开口试探:“你、你最近……是有什么心事瞒着我吗?” - 咚咚,咚咚。 心跳声在牧野胸腔里逐渐放大,牧野真怕眼前这人忽然恢复清醒,声音响亮地强烈声讨她趁人之危想套话。 还好眼前这家伙醉得没救了。 他冰蓝色的眼珠子朝向天花板,大概是在很用力、很用力地思索,片刻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有啊。” 真的有事瞒着她? 牧野心里一凛:“什么心事?” 五条悟攥着她手腕的手松开了,但却顺着往上爬,进而和牧野十指相扣。 他的眼神落了过去,似乎在欣赏什么美妙的画面。 “就是……首先,我觉得……我很完美。这个——”他打了个酒嗝:“牧野酱应该认证吧?” “……”牧野点了点头。 五条悟很满意地继续往下讲:“但是呢,你,我的女朋友——是个眼光很不稳定的、木头脑袋,这个你也认证吧?” “……”牧野:“认证你个头。” 五条悟低低发出一声质疑的怒音,像生气的白猫一样低头瞪着她,手指收紧,牧野的手背被捏得生疼,她嘶了一声,决定暂且不跟醉鬼计较:“认证,认证。你……你先继续讲。” 五条悟这才心满意足放轻了力道。 “所以、我……”他顿了一下:“我会有点担心你这个家伙,将来会不……不喜欢我了,也是很正常的吧?” 牧野愣住了。 她干巴巴地说:“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这是……什么情况啊。 这个自信满满、意气风发的家伙,平日里不都大大方方搂着她的腰,朝全世界宣告着“牧野未来最喜欢我了”吗? 他的心底,怎么会产生这种质疑呢? 她不放心地解释:“我没有要绑架你的意思——但我明明也为你付出了很多、很多努力吧,你为什么会对我对你的喜欢……没有自信呢?” “但你曾经也……并没有把‘希望我能幸福’和‘你喜欢我’这两件事情,画、画等号啊。”五条悟将下半张脸埋在抱枕间,声音闷闷的:“而且……你的出发点不是……那个家伙嘛?” 牧野狐疑道:“你真喝醉了?” 怎么逻辑这么清晰啊? 她凑近脸去观察五条悟,确认他脸确实红得不像话、烫得不像话,呼吸里也有着明显的酒气。 应该是醉了。 牧野直起身来。 她静了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是啊,我一直都承认的——我很怜惜他,但那只是怜惜而已。” 她在选择眼前的五条悟、回到这个世界之前,已经去那边好好谈过一次了。 她和五条老师,只会是师生,也勉强算是朋友,她偶尔也会回去看望他——但不会再有别的关系。 “但我们之间的时光,才是独一无二让我感到眷恋的理由。” 五条悟直直盯着她,目光亮了不少。 但转瞬间,他又委屈下来:“但是……但是你让我吃醋的时候,我稍微发作一下,你都会很烦恼地叹气诶。” ……稍微? 牧野抬起眉毛。 “之前最夸张的一次——出于战斗需要,我只是被刀剑们抱着出了结界被你撞见,晚上……我就被你紧紧抱住不放。” 她闭了闭眼:“从八点到十点,你整整两个小时不肯撒开手——笔记本电脑铺在我腿上写报告也就算了,泡澡还硬要一起泡。那晚在……在床上就更不用回忆了。” 想到了某些不合时宜的东西,牧野声音稍微扭捏下去,尔后干咳一声,重新找回气势:“你管这叫稍微?” 五条悟扁起了嘴:“所以……我不是在改了吗?” 他攥着牧野的手,牵引着,让她将手掌放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像是在讨赏。 “我最近都憋得很好啊。”他双眼亮晶晶的:“善解人意、宽宏大量、正宫风范。你喜欢吗?” “……” 牧野无声地垂眼看他。 她……喜欢他这样吗? 唉。 真是被这家伙吃定了。 她恨恨地动了动手指头,在他脸颊上轻轻拧了一下,五条悟夸张地“啊”了一声。 “不喜欢。” 五条悟似乎有点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牧野扭扭捏捏:“你以后……不用为这种小事憋的啦。” “我……我也不是真的叹气。”她小声说,脸颊开始发烫。 “你对我充满占有欲的样子,其实……很可爱的。” 第176章 牧野目光飘忽低着头,脸在阵阵发热。 这种不得不把内心隐秘的想法一五一十说出来的感觉……实在是太难为情了。 但是……也还好,今天是特殊情况嘛。牧野在心里安慰自己。眼前这家伙醉得那么厉害,说不定第二天全部都不记得了。 而她却顺利掌握了他的心事,此番乃她胜。 她思绪飘远,回过神来,却发现此时安静得太过诡异。 她心脏惴惴跳动,抬起眼睛—— 某个家伙仍然趴在沙发上,定定看着她。 五条悟白皙的脸此刻红得像煮熟的虾,两只眼亮晶晶的,眉梢高高挑起。 唇角的弧度越弯越大。 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他高兴得不能再高兴、值得细细品味的好消息。 “……”牧野羞恼:“盯着我干什么?有话就说啊。” 她被扣住的手被倏地拉动,上半身冷不防被带了过去——在她半推半就的许可之下。 五条悟长臂揽过来,另一只手掌托在她脑后,她的脸朝他迎去,鼻尖贴着他的鼻尖,呼吸滚烫。 他的睫毛只差毫厘便能扫到脸上……牧野的脸颊因为这种幻想而隐隐发痒,呼吸变乱。 “太好了——” 五条悟带着醉意,迷离地笑起来,吐息里飘来酒香。 “我也觉得未来酱很很很很很——可爱。” 像是发表着什么重大宣言。 他一字一句讲完,非常满意地抬起下巴,唇瓣鲁莽地撞上牧野的唇瓣。 牧野一颤,心脏酥酥麻麻,手在他衣襟上揪紧,任凭他撬开自己的牙关,撩拨自己的舌尖。 她的眼睫被他的气息熏得垂了下去。 窗帘被晚风吹动,一坐一躺,两个人在寂静的客厅里唇齿交缠。 ——一个比他清醒时所给予她的,更杂乱无章、也更蛮不讲理的吻。 - 纠缠了许久,从汹涌的亲吻里脱离出来,牧野有点头晕目眩,脑袋埋在五条悟颈间,低头呼吸着清新空气。 她察觉五条悟的脑袋也垒在她头顶,黏糊糊的嘟囔着什么,时不时还呵呵傻笑一声。 牧野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脑袋恢复清明,她想了想,觉得还是有点不对劲。 “你……最近就为这个烦心吗?” 五条悟疑惑地“嗯”了一声,迟钝的大脑显然没理解她的意思。 牧野还是低着头,掰着手指头:“你前段时间偶尔会消失、一个人跑回了五条家、还瞒着我跟夏油和硝子商量事情……” 她费力地将脑袋从五条悟的两面夹击之下抽出来,拧着眉盯着他。 “就为了这么点烦恼吗?” 五条悟盯着她,眨了眨眼,待他消化完牧野的语气,神情立刻变得相当愤懑。 “就、这、么、点、烦、恼?” 牧野察觉自己措辞不当,试图安抚:“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当然不止啊!” 牧野一噎。 五条悟的拳头猛地捶了下沙发扶手,嘎嘣一下,隐隐听见木头碎裂之声。 糟糕,这家伙喝醉了就不太会收敛咒力…… “我没有向你汇报就擅自消失的时候,也很愧疚的好吗?”五条悟委屈巴巴:“因为……想精挑细选定制最适合你的款式是很、辛、苦的!” ……什么最适合她的款式? 牧野大脑宕机了一瞬。 “我独自回一趟五条本家,还不是想万无一失地把所有事情都打点好!”五条悟挥舞拳头,继续嚷嚷:“必须要给女主人最盛大的欢迎仪式——” 女、女主人? “……等等。” 牧野试图捂住他的嘴。 她的心狂跳起来,脸涨得通红。 她已经完全意识到这家伙在隐瞒、谋划什么了。 “没、没关系,我全都明白了。”她慌慌张张:“你……你现在不用继续讲了……” 五条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把苦心掩藏的秘密和盘托出,只以为眼前的女孩是在排斥他、不相信他、不愿意听他解释,连话都不让他说完。 第218章 不甘心涌上心头,他攥住牧野的手臂,将她的手掌从自己嘴上挪开,声音更加浑厚响亮:“我、我要在最恰当的时机布置出最浪漫的场地,让你没地方可以躲藏,当然需要多多参考意见啊,男性女性都要问问才行——” ……什么叫没地方可以躲藏啊,对待求婚对象是这种态度吗? 牧野一面腹诽,一面扭动手腕挣扎,急促阻止:“好啦好啦你别说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糟糕糟糕糟糕。 一不小心让这家伙把兴致勃勃布置的“浪漫惊喜”给全捅出来了。 但她潦草敷衍的认错完全起了反作用——她眼睁睁地看着五条悟固执地瞪着她,大概是以为她“完全不相信他”,甚至将手探进了外衣内衬。 一个丝绒小方盒被他献宝似地掏了出来。还嘿嘿一笑。 啊啊啊啊啊——快停下! 啪嗒。 修长手指灵活一动,戒指盒被打开。 牧野还是没忍住,目光飘了过去,心底涟漪瞬间荡起。 一枚被能工巧匠精心雕琢出来的铂金钻戒静静躺在盒子里。 她不太了解宝石类的专有名词——在她的视角里,一颗浅蓝色的、色泽均匀通透的宝石光华流转,颜色几乎和那家伙举世无双的珍贵眼瞳一模一样。 宝石周围、戒托的花纹之间,还密密镶嵌着细小的钻石,泛起流动的光纱。 - 好漂亮。 这是……他打算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戴上……一辈子? ……怎么会舍得戴啊。 她应该会小心翼翼把它存放好,完全不舍得让它被磨损分毫吧。 牧野短暂地晃神,忽地察觉自己手腕被五条悟慢悠悠牵引过去,她神色一变,咬牙往后挣。 “等等等等等一下——”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相信你,你先把戒指收回去好不好……” 跟五条悟比力道对抗,犹如蚍蜉撼树。她攥紧拳头,手指还是被这家伙一点点坚定地掰开、扣住,不让她合上。 “……”牧野在想,要不要直接敲晕他算了。 果然还是不忍心。 满意地揪住牧野的无名指,五条悟心满意足,尔后专注地盯着戒指,用手捻起它,朝牧野的指尖靠拢。 牧野绝望闭眼:“……你绝对会后悔的。” 前提是第二天,这家伙还记得自己干了什么。 “什么啊!”五条悟被挑衅,更加激奋昂扬:“你还在看扁我?我怎么……怎么会为这么重要的事后悔啊!” 他打了个酒嗝,转瞬间又甜丝丝地笑起来。 戒指圈住了牧野的无名指,在他的摩挲下滑到指根,大小正正好。 牧野心湖不受控地一荡。 五条悟眼睛“叮”地发亮,璀璨比宝石更盛,脸上写着心满意足。 “完美——” “我不会可以叫你老婆了吧?”他捧住脸:“好突然!好高兴!” 牧野咬牙:“确实有、够、突、然……” 她的手被五条悟圈住,压在脸上。 “老婆——晚安!” 像是大事了结,这家伙释然地长出一口气,眼神最后眷恋地在牧野脸上转了一圈,尔后迷瞪着睡了过去。 - 寂静的深夜,牧野久久坐在沙发前,长出了一口气。 她小心翼翼,试图把发麻的手从五条悟脸颊下面抽出来,未果。 一个小东西骨碌碌从他怀里滚出来,牧野眼疾手快,稳稳将它接住。 是那个丝绒戒指盒。 ……什么啊。 她盯着自己被迫插在五条悟发缝间的无名指,闪亮亮的浅蓝色宝石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这么猝不及防就…… 被“求婚”了。 说不清是幸福还是委屈,她皱了皱鼻子,总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但也酸酸的。 这能怪谁啊? ……算了。 要说惊喜的话……就当今晚提前惊喜过了吧。 不过,目前最好的方案是——想办法把戒指原封不动地放回去,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不然明天,他大概会掀翻天吧? 但是,这样做的前提是…… 她咬紧牙关,再次使劲,被五条悟压在脸颊下面的手臂纹丝不动。 这家伙怎么抱得这么紧啊!她又不会跑路。 牧野咬牙切齿,泄愤似地揪住眼前这个白嫩脸蛋。 换来一声迷糊的痴笑。 “老婆……” 牧野的心顿时软了下来。 她又哀愁地叹了口气,手肘撑在沙发上,托腮,垂眼盯着五条悟的睡颜。 心累。她揉了揉五条悟柔软蓬松的发顶。 真是拿这家伙没办法。 不行啊,不能这么放弃。 但是……手臂…… 她一面思考对策,一面眼皮发沉。 真的被抱得好紧,纹丝不动…… - 第二天清晨,教师公寓里爆发了一声震天咆哮,窗外的樱花树都抖了三抖,方圆百里的鸟雀都被惊飞。 “啊——” “五!条!悟!”有人抓狂抱头,对自己强烈谴责:“你你你都干了什么!” “……什么啊……好吵……” 牧野在惊天动地的嚎叫里徐徐转醒。 她从沙发上恍恍惚惚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颈,睡眼惺忪。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左手被某人拎住,一道目光射在上面,几乎要把手指射穿。 五条悟半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眼下青黑。 看见她醒来,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她的手腕。 “嘶——”牧野整个人一颤,泄露一声哭腔:“别别别用力,好麻好麻——” “……被我紧紧压了一个晚上。”五条悟沮丧嘟囔:“能不麻吗?” 他脸色阴沉,但还是自觉按摩揉捏起牧野的手腕来。 牧野稍微缓过来一点,死鱼眼盯着眼前这个垂着头、心情低落到极点的青年。 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昨晚不小心就捅破了窗户纸……也算是好事吧。”她试图安慰他。 五条悟抬起眼皮瞟了她一眼。 “因为我最近,其实超——级——难过诶。”牧野试图夸大自己的患得患失:“总觉得你有事情瞒着我,不像以前那么在意我了……可能你再隐瞒一段时间,我会和你吵架也说不定哦。” 五条悟似乎稍微被安慰到了一点,还显得有点愧疚:“你、你察觉到了我不对劲啊……而且还为此不高兴了?” 牧野煞有介事点点头。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又冷不丁嘟囔起来:“但是,说起来……我还没跟你吵过架诶,想想也是蛮新奇的体验。” 连吵架都想经历一次啊? “……”牧野很后悔自己试图安慰这家伙。 算了,姑且再忍忍吧。 毕竟这家伙应该被打击得很厉害。 她深吸口气,晃了晃手指:“没关系啦,你把戒指收回去,我就当什么没发生过呗。反正我的确也不知道你打算在什么场合、什么时候进行求婚,惊喜感还是有的呀。” 她扬起体贴的微笑。 按摩牧野手腕的手指一顿。 五条悟若有所思,幼蓝色双眼落在她无辜的脸上,似乎在思索什么重大决策。 “……其实,要想让你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也有办法诶……” 牧野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什么办法?” 白发青年竖起手指:“领域展……” “……你敢!混蛋五条悟!” 第177章 chapter -01新生 “锵锵——大家先自行练习吧。” “最先领悟的两位同学,可以获得今天下午观摩老师执行特级任务的资格哦——” - 偷懒偷得驾轻就熟的青年教师。 牧野托着腮,在心里凉凉作出评价。 她垂眸,伸出手掌,注视自己的掌心。 让咒力均匀地包裹身体,她倒是很快就学会了——青色的气炎浑匀服帖地覆盖白皙手掌,可惜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头顶倏地传来貌似温柔,但实则毫不留情的结论。 “牧野同学的悟性非常不错嘛。”戴着眼罩的成年男人评价:“可惜咒力实在太——少啦,还需要加强哦。” 牧野滞了一滞。 她将手掌握起来,青色的气炎像被吹熄的火一样“呲溜”一下消失。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所以……老师是要反悔吗?” - 五条悟不易察觉地卡了一秒钟。 这孩子还真是相当直接啊。 他低头看着这位牢守后排靠窗宝座的高一年级女生。 柔顺齐整的黑色长发,刘海下的红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他,下三白显得她本就无温度的神情更加颓丧,身形纤瘦,穿着常规的纯黑水手服和短裙。 第219章 显而易见,她并没有对校服进行客制化——她入学时给出的理由貌似是“懒得设计了,随便怎样都好”。 好奇怪。 这孩子身上有一种他只会在深夜加班的伊地知身上感受到的氛围呢。 显然需要他来引导,需要他来治愈,需要——重新沐浴在阳光下面啊。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当——然——不会反悔啊。” 他修长手指敲了敲牧野的桌子以表赞许,尔后就爽快地转身朝别处溜达而去,向教室里其他抓耳挠腮的同学响亮宣告: “——那么第一个名额,就由牧野酱拿到咯。各位再接再厉吧!” - 结果那天竟然只有牧野一个人成功通过了考验。 伊地知驱车带二人驶向目的地,眼睛往后视镜瞟了又瞟。 牧野看见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巴,又闭上,张了张嘴巴,尔后又闭上。 大概是觉得“我果然还是不敢指指点点五条先生激进危险的教育方式”,所以最终选择什么都没说。 到达目的地,三人下车,伊地知老老实实去放帐,五条悟单手插兜,看着手机里的情报。 “一只、两只……”他故意念得很清晰:“三只特级咒灵诶——牧野同学应该是第一次见特级咒灵吧?” 牧野点点头。 “怕不怕?” 牧野摇头摇到一半,忽然觉得可能按理来说不该摇头,于是又郑重其事点了点头。 五条悟看着她小鸡啄米的脑袋,失笑:“最终还是决定直面内心了吗?真可爱啊。” 五条悟大概理解为她摇头是在“逞强”,点头才是“诚实”了吧。 牧野绷紧了唇。 这有什么可爱的?这人的夸奖真随便啊。 - 其实早就远远观察他很久很久了。 狐之助查阅到的、关于他的资料也很齐全。 但越将情报背得滚瓜烂熟,就反而越不能若无其事地以平常心站在他身边。 那种感觉就像是……反复地研读某篇英雄史实、神明传记,直到某一天,自己穿越进了那段传说中的故事,和那人近在咫尺,甚至还需要交流接触。 她总是忍不住会心跳加快,难以演出素不相识的陌生感和自然感。 好奇怪,明明以前都不会这样。 再赫赫有名的历史人物,牧野都可以用平常心来对待。 但面对五条悟却不行。 她有点费解地皱起眉,长出一口气,朝外迈着步子,冷不丁被往后拽了一下。 眼前是一片扭曲的山径,紫色的咒力漂浮于空气中,虚空里传来密密麻麻、令人毛骨悚然的未知呓语。 阴风飘过,她回过神来,冒出一身冷汗,回过头。 五条悟好整以暇立着,单手隔着无下限吸住了她的背脊,防止她往前继续移动,一头扎入特级咒灵的陷阱。 男人今天不知道是第几次正正经经打量她了。牧野看着他揭开眼罩,蓬松雪白的发尾随动作而飘忽,一双苍蓝色的、在昏暗里灼灼发亮的双眼露了出来。 漂亮而浩瀚,像是晴朗天空的延展。 牧野一时屏住呼吸。 “我发现,牧野同学的心理素质是真的很好诶——” 他看起来有点惊奇,大概是觉得“这么弱的孩子怎么一点都没被这巨大的诅咒给震慑到”。 “行走在特级咒灵联合形成的半成品领域中,竟然还敢发呆。” 牧野心虚地挪开眼。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揶揄牧野的话:“心跳也很平缓——也就只是在刚刚看见本帅哥教师揭露俊美容颜的时候,速度加快了那么一点。” “……” 五条悟笑眯眯地看着牧野的脸肉眼可见地变得涨红——这还是这孩子今日第一次失态呢。 牧野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来进行反击。 可恶,总感觉脑袋转不动了。 为什么呢? 片刻后,她恨恨地说:“……谢谢夸奖。” 五条悟扬起了眉毛:“诶?是在说老师的哪句话呢?” “……每一句。” - 牧野是个很聪明的学生。 每一次“跟随五条老师观摩实践”的宝贵机会,基本都有她的份。 但她又在某些方面过于愚钝—— 她的咒力自入学以来分毫不涨,而作为对比,她的每位同期都进步飞速。 “所以……应该不是我的教育方式出问题了吧?”他抱臂靠着栏杆,若有所思地盯着牧野在自动贩售机前的背影。 牧野拉动拉环的手顿了一下。 “中国有一个词叫作‘因材施教’,五条老师有听说过吗?” 五条悟挠了挠下巴:“好像是有吧……牧野酱说这个干嘛?” ——意思是说他没能“因材施教”? 他思忖了片刻,很快回味过来,又好气又好笑,看着咕咚咕咚吞咽着一罐ucc black的高一女生。 “竟然敢对老师阴阳怪气。”五条悟冷哼:“牧野酱有点太随便了吧?” 牧野端着半罐咖啡走过来:“这不就是老师想要的效果吗?” 五条悟顿了一下。 这家伙,真的才高一? - 众所周知,六眼是举世无双的最强—— 让学生们不会忌惮他、不会畏惧他、不会对他产生距离感,是他一直表现得插科打诨、毫无架子的理由。 牧野难得反将一军,唇角露出一丝满意弧度:“你不会要对我一个人双标吧,五条老师。”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一时没想出如何回击,片刻后笑了笑。 “当然不会啊,放心吧,牧野酱。” - 太可惜了。 不知不觉过了大半个学期,所有学生都有了可观的成长,唯独牧野的咒力和体术还是那么废。 不过一些不需要过多咒力来驱动的术式和技巧——纯靠脑子的东西,她倒是都领悟得很快。 还有啊……这家伙在写报告方面竟然也有着惊人的天赋。 是牧野自己主动提出的——作为被五条老师频繁带去观摩任务现场的回报,她愿意替五条老师试着写写任务报告,结果每篇成果都相当完美成熟,令伊地知震惊捧起品读,惊为天人。 牧野看起来懒洋洋,脸上写着生无可恋,实则是个很勤奋的孩子。 五条悟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有时候做任务加班晚了,或是出差航班时间太阴间,导致他会深夜才回到高专,穿过校园—— 他经常能看见操场角落里一个孤零零练习的纤瘦背影。 白日里完全就是个面无表情、死气沉沉的孩子,背地里却还是会暗自咬牙努力呢。 有了这种感慨后,每到第二天上课时,当五条悟再次在教室里看见那双颓废的下三白,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莫名会觉得有点可爱。 - 这样不被牧野察觉的偶遇发生了很多次。 终于在某个夜晚,五条悟觉得自己目前精神姑且还不错,于是便吊儿郎当晃了过去。 他顺手就将练后空翻差点摔个狗吃屎的女孩捞起来,尔后在牧野震惊的目光、泛红的脸颊前很满意、很稳重地说: “我今天有空,干脆来帮牧野酱开小灶好了。说说看吧,有什么困惑吗?” 他想到了什么:“啊,对了——” 他在牧野怔怔的注视下竖起手指,唇角扬起:“这是我们的秘密哦。” - 除却常规的课堂之外,无数次开小灶、无数次任务观摩……一切的一切都导致五条悟和牧野加速熟络了起来。 很熟很熟的情况下,五条悟终于能看见一些这位学生一潭死水之外的神情—— 领悟了新东西的时候会欣喜地挑起眉梢、瞪大眼睛看向他——虽然下一瞬间就会干咳一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正常闲聊时会莫名其妙开始打嘴炮,而他占据上风之时,牧野就会由于烦躁而不想直视他,然后自以为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喀拉”把手里的咖啡罐压扁。 而在五条悟偶尔心情很down的时候——人嘛,心态总会莫名起起落落,这孩子竟然都能很敏锐地察觉到——这也是令五条悟感到非常神奇的一点——她就会从裙兜里掏出一些水果糖、牛奶糖。 口味丰富,色彩鲜艳,任凭他挑选。 牧野和他相比实在是矮小,于是她就会将手高高举起来。虽然神情仍然淡淡的,但女孩专注于他的神情、双手捧起糖果的姿态却有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乖巧。 她——太贴心了。 因此,五条悟甚至有在思索——他这么有魅力的一个男人,该不会将成为这位学生青春期里的某种“重要角色”吧? 那可需要好好注意一下距离和分寸了。 但经过他的观察和分析,可能性似乎比较小。 因为这孩子比起同龄人,实在是成熟过头了—— 第220章 似乎有着很多、很多,和校园与他皆无关系的心事。 第178章 chapter -02发展 这一结论初步显现是在一次特级任务中——五条悟带了三个学生去,其中就包括牧野。 这只特级咒灵制造出来的多重半开放领域相当复杂,他的六眼很敏锐地识别到了咒力源头,于是让学生们绕道去安全区域溜达,随意观摩观摩这壮观的结界术,而他去解决那只特级咒灵。 当他深入结界内部,一脚踩散咒灵虚影时,才意识到这只特级咒灵的智慧超出他的预估,这浓郁的咒力核心竟然只是个障眼法—— 他很难得冒了点冷汗,迅速起飞折返,不多时就找到了另外两个站在入口、对着结界鬼打墙抓瞎的学生。 缺的那个,偏偏是咒力最弱,但又脑袋瓜最聪明、此时跑得最远的牧野。 他一手拎起一个不明所以的学生,继续飞速在多重结界中搜寻。 天际雷声滚滚,他难得有点焦躁。 发现牧野的时候,眼前发生的恰好是他预估的最坏情况——那只特级咒灵的本体正追着那个弱小的孩子狂轰滥炸。 断壁残垣,烟尘滚滚,可见攻击之猛烈。 牧野已经灰头土脸,头发七拱八翘,还在障碍物之间全力穿梭、跌跌撞撞。 所幸她跟着他出来太多次了,保全自己的经验非常丰富,也完全没有咬牙硬抗的笨蛋骨气,虽然已精疲力竭、伤痕累累,但身上全都是轻伤。 五条悟没有犹豫,立即突入战场。 身后石板猛烈炸开,瓦砾四溅,牧野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朝前翻滚,吃力地抬起头来,吐掉嘴里的血沫,倏地看见了身前那个高大修长的身影。 她少见地感到庆幸和安心。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五条悟冷脸冷得这么彻底,气势汹汹地朝咒灵抬起手。 虚式·茈的光照彻整个昏暗阴森的领域。 最后那只咒灵死得非常惨烈,渣都不剩。 - 在这次任务后,五条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教育方法有那么点激进冒险。 虽然牧野很乖巧地没在任务报告里写出详情,但无孔不入的总监部眼线还是得知了情况,烂橘子抓住“他的学生差点死在结界里”这以点不放,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了很久。 啊——烦死了。 想起来就烦。他掏了掏耳朵。 于是出于种种考虑,他暂时没有继续这种模式——将“和五条老师一起出任务”作为课堂优秀表现的奖赏。 一段时间后,细心的牧野察觉到了这一点——她其实很少主动上来找他搭话,巴不得自己走在路上的存在感为零,一看就是很讨厌逢年过节会和一大家子不熟的亲戚挤在一起的那种孩子——但她这次还是选择在他晒太阳的时候走上前来。 隔着眼皮透进来的光线顷刻间暗了很多。五条悟早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于是勾起唇角睁开眼来。 “稀客啊,牧野酱。” 牧野很礼貌地点了点头,她的手掌正贴心地遮挡着五条悟眼睛上方的阳光。 那双手比起他来说又细又小,白皙得仿佛能透光似的,五条悟的视线不自觉停在那上面。 “老师。”牧野开口寒暄:“您最近还好吗?” 五条悟露出很诧异的表情:“老师当然很好啦。牧野酱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老师最近都不带我们出任务了。”牧野问得很直白:“感觉您是不是有点压力呢?” 五条悟哂笑一声,眯缝起眼睛,脑袋枕着手臂蹭了蹭:“怎么可能啊,烂橘子是没办法给我一丁点压力的……” “我也知道不可能是因为烂橘子啦。”牧野说:“老师应该是出于对我们的担心吧——毕竟差点出了意外状况。” 这孩子还真懂他啊。五条悟一时没说话。 “其他同学应该都能很好应对这种状况的——在特级手下保住性命,对他们来说已经没什么问题了,所以老师还是可以放心带他们出任务。”牧野声音很平静:“以后我不参与这种‘奖励活动’就好了。” 她主动地提出了这种明晃晃的“双标”策略。 五条悟倏地抬起眼皮,盯着她平淡似水的表情。 回想起牧野未来被特级咒灵步步紧逼的时候,她脸上也依然是这种近乎于淡然的神情,五条悟觉得这孩子心态非常离奇,怎么会稳定成这个样子? 她身上……到底是经历过什么事情呢?他记得她是来自于孤儿院吧,难道在孤儿院经常受欺负? 他还没有琢磨透,只是心底生起了点似有若无的臆想和怜惜。 牧野貌似有点苦恼地蹙了蹙眉,似乎在思考怎么措辞:“而且其实……老师不用那么在意的。” 五条悟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我感觉老师来救我的时候,看起来很生气很生气,还有点后怕的样子。”牧野无辜地摊开手掌:“但是即使以后我死掉了,或者……离开了这里,老师也没必要感到生气,或者伤心。” “……” 五条悟闻言神色莫测,缓缓支起身体,从长椅上坐了起来。 牧野将给他遮太阳的手放了下来。 她看着五条悟放下来的腿、刻意腾出来的座位,却仍然亭亭站在一旁,没有要坐下来深谈的意思。 只是短暂停留,大概是打算说完就走——她一如既往像个默默无名的过客。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牧野酱?”五条悟的神情也显得很平静,与牧野如出一辙。 “就是……我只是个小人物,不太想额外攫取大家的悲伤和眼泪。”牧野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抽象?” 说白了,她不打算在这一故事里留下任何痕迹——现在忍不住增添的,一些和五条悟无伤大雅的交集,只是出于她自己无法解释的“私心”罢了。 她给出了抽象的解释,也决定耐心地给五条悟消化的时间,两人之间一时寂静无声。 片刻后,五条悟沉沉开口: “……牧野酱啊。”他说:“老师不记得有教过你这种态度啊——面对伙伴的死亡。” “冷漠得令老师牙齿发抖诶。” ……冷漠? 不对吗?牧野愣了一下。 这种观念,不该跟咒术师们仓促突然的生生死死非常契合吗? 她犹豫着开口解释:“我的意思是……” 五条悟打断了她。 “还有啊,谁允许你这么自暴自弃、贬低自己呢?” 牧野后知后觉感受到他语调的冰冷—— 五条老师竟然在……生气? 但她没有自暴自弃啊?牧野一头雾水,但没有开口的机会。 “你可是我精心培养的学生诶,你的优点老师现在没有心情列举,而你那些薄弱的地方——老师不都在努力思考着怎么去解决吗?”五条悟强忍怒火:“你这样自我放弃,那我给你开的那些小灶不是白开了?” 他硬邦邦摊手:“还我课时费,四舍五入总计两亿八千万。” 牧野:“……” 她不是在自我放弃啦,她只是觉得五条悟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也已经在心里默默地为很多事情伤过了心——无论是曾经还是以后。 如果再为本不该存在于这里的、多余的“牧野未来”生出负面情绪,她会觉得很抱歉。 但是沟通好像出了差错。 她头一次处理这种情况,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欲言又止,而年轻的麻辣教师却很坚定地看着她,眼含鼓励:“假以时日,老师一定会让牧野酱有所突破的——我坚信这点。” 毕竟脑子非常好使、身上不存在任何束缚、操纵咒力的灵敏度相当高的条件下,咒力竟然分毫不涨,这本就是非常蹊跷的事。 五条悟坚信是牧野的某根筋暂时搭错了位置,这是将来完全可以解决的问题。 牧野看着五条悟那双漂亮的眼睛,一时喉咙滞涩。 “——老师是不会放弃牧野酱的。” 男人看着她说。 - 应该扫兴地拒绝他,然后冷漠走掉,继续当那个弱小的路人甲的。 阳光灿烂,牧野被灼得垂下了眼睫,在心里默默地想。 其实已经错过很多次机会了。 ——每次获得和五条悟一同外出任务的机会时,她其实都应该放弃。 不,应该说她就不该主动争取得到这种机会。 ——每次被五条悟主动提出开小灶时,她都应该拒绝。 不,应该说她就不应该大晚上的还很不甘心地跑到操场上瞎练。 ——每次看出五条悟的疲惫和心事时,她都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而绕道走。 不,应该说她压根就不应该去琢磨他是不是累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但她无数次都没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她说不出理由。 这些事情都是无伤大雅的。牧野给自己找补,不会改变任何事的。 第221章 因为她的弱小不会有任何改变,所以她和最强分道扬镳的未来也是命中注定。 现在短暂地有些交集,也没关系的。 没关系。 她像是一个贪恋温暖的雪人,固执地立在火堆面前,一点点等待自己消融。 春天迟早会来。只是早一点化成一滩雪水而已,没关系。 这次也不例外。对吧? 所以明明应该婉拒五条老师的殷切关怀,她的手却还是不自觉在衣袖中攥紧。 片刻后,她露出一点安心的微笑。 “——真的不会放弃我吗?”她问。 那微笑是难得一见的轻快明艳,像漫长的极夜天空里闪过的幽光。 五条悟定定与她对视,不自觉恍惚了一瞬。 “很感谢、很感谢五条老师。” - 任务嘉宾的活动恢复了正常。 对牧野额外的辅导还在继续。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好像变了一点,但又似乎没变。 在课堂上,牧野仍旧会最先听懂他在讲什么,然后一如既往托腮望着窗外发呆。 而五条悟不会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会因为这孩子的注意力从他身上被夺走而有那么一点不爽,尔后笑眯眯地用粉笔头掷她的头顶,看她面无表情地将脸转回来,朝他露出熟悉的死鱼眼。 他已经能很敏锐地察觉她的表情细节了——腮帮子隐隐鼓起来,是在咬着牙根生窝囊气。 即使并非有事归来太晚,在某些得闲的深夜,他备完课之后,也会主动到操场上晃悠两圈——有时候能看见那个蚂蚁一样勤奋的小身板,有时候操场上又空无一人。 他不自觉开始试图总结牧野出没的规律,但始终不得要领。 真是个随性的家伙。他莫名有点埋怨地想。 但是他总不能主动朝她开口说“麻烦牧野同学的深夜操场训练排期表发给老师一份”吧? 好扯,好荒谬,好没面子哦。 但他不愧是天才,总结出了一个非常管用的方法,可以不用每次晃悠到操场才发现人不在,白跑太长的路—— 从教师宿舍出来,遛弯,路过女生宿舍的时候,往牧野的窗口望一眼就好了。 如果灯亮着,说明她一如既往还在熬夜。如果灯没亮,她就是在操场没跑了。 他再次满意地赞叹自己是个天才。 - 五条悟的这种推断方法在持续生效,无一例外。 直到某一天晚上,牧野的房间暗着,但操场上却也空无一人。 他立在长阶旁边呆了片刻,左右张望,确信操场上没有任何生物存在。 ……诶?没人吗? 不是,他这是在干嘛啊。 扬起的唇角耷拉下来,他一时间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蠢,烦躁地捋了把额发,插着兜转身朝教师宿舍走。 视野远处有什么动静,他顿了一下。 一个女孩沿着校门口的大道在朝里走,影子在道旁重重大树之间时隐时现,显然是刚回到学校,正从校门进来。 身形纤瘦、形单影只。 五条悟不自觉转过身,朝那道身影看了过去。 牧野穿着素淡的白裙子,长发随夜风翻飞,神色平静里带着麻木。 她眼睫半垂,看上去似乎很累、很累。 第179章 chapter -03恐慌 平日里牧野套着宽大板正的制服,他都没有仔细观察过——她身形纤瘦,看起来就像是在刻意减肥、没吃饱饭或劳累过度——但咒术高专不可能虐待学生。 不说别人,至少他平时都是很大方地把卡掏出来,让孩子们去银座大快朵颐、胡吃海塞的。 牧野大概率是在经历着他并不了解的事情,所以有着他意料之外的辛苦。 五条悟发着呆,注视那道身影披着月色,朝旁边回宿舍的路径直而去,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他的腿生硬地转了个弯,又转了个弯,脑袋还没做好决定,身体就已经另抄了条近道,大步迈开。 月明星稀,他如愿在宿舍楼下和牧野狭路相逢。 - 女孩撞见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显然猝不及防。 站得近了,五条悟才注意到牧野还挎着个包。 ……是去哪里、做什么了? 一阵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掀起牧野的发丝和裙角。 五条悟清了清嗓子,唇角扬起点弧度:“这么巧啊,牧野酱?” 牧野点点头,例行关心:“五条老师,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五条悟叹口气,装模作样左右活动了一下脑袋:“今晚赶了好几份报告,出来遛弯透透气。” 短暂寒暄后,他开门见山:“牧野酱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五条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女孩的眼神细微地闪了一下。 她挠了挠鼻梁:“啊……我去打工了来着。” 虽然她也真的会去打工啦,但这实际上是她顺理成章单独行动,以便剿灭降临于这个世界的时间溯行军的借口。 五条悟一顿:“打工?” 牧野点点头。“在郊区地铁站的一个7-11。” 这孩子怎么这么喜欢7-11。 好像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是在7-11打工吧? ……打住,这不是重点。五条悟回过神来:“你怎么突然要去打工?” “也不是突然啦。”牧野解释:“只是最近频率稍微高了一点,因为我遇到一些……需要攒钱的事。” 就这么敷衍过去,应该没什么问题吧?牧野想。 她的含混模糊在五条悟耳里显然是另一种意思。他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立着不动,身形颀长,没有要走的意思,牧野也不知道应不应当告别,两人短暂陷入尴尬的沉默。 正当牧野打算鼓起勇气开口的时候,五条悟率先说话了。 “那个……牧野酱啊。”他扶了扶墨镜,干咳一声:“如果遇到什么困难或烦恼的话,可以向老师寻求帮助哦。” 牧野愣了一下,告别的话凝在舌尖。 “总觉得你看起来有点累。”五条悟的笑容看起来相当亲和:“年纪轻轻的小孩子,不应该累成这样子的。” - ……其实五条老师年纪也没有很大啊。 但牧野没有说出口,只是沉默着注视五条悟。 月光垂落,高大的老师肩膀看起来坚实又可靠,笑容也很令人安心。 观察力拉满到max,令她又觉得心虚,又觉得温暖。 ……被他发现了。 她确实觉得很累。 不只是因为最近实力强大的时间溯行军接二连三冒了出来,她需要一面小心翼翼掩盖踪迹,一面派出刀剑进行鏖战。 还因为她一面剿灭他们、一面承受他们的憎恨、一面在心里思绪万千。 其实……有很多很多他们想做的事,看起来还蛮“正义的”。 有的其实也掀不起太大的波澜——而且对五条悟有益无害。 比如杀掉某些跳得很欢的烂橘子、保护五条家一些很重要的族人……都是一些看起来不太起眼,但无法保证会不会对未来产生蝴蝶效应的事。 她职责在身,毫不犹豫地阻止他们的所有行动,但无可否认心里却为此感到惋惜。 五条悟明明值得一个更幸福的未来。 可惜历史已注定。 但为什么这里的历史会这么扭曲?这么黑暗?这么……令人遗憾? 纠结、怜惜在她脑袋里冲撞,一方面是对自己行为的认可,一方面又是对自己行为的排斥,导致她精神上极度纠结疲惫。 明明她在做的事情,对他绝对算不上好。 但他现在一无所知,还对她这个铁石心肠笑得坦荡而泰然。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是不是会后悔给了自己这么多信赖的笑容呢? 她觉得心里有种异样的难受,像是被针细细密密地扎。 但她无法应对和消化这种初次产生的感觉,只能强迫自己把它封锁在心脏一隅,不去触碰。 她抬起眼,勉强勾起一个麻木的微笑:“谢谢五条老师关心。” 非常客气,五条悟滞了滞。 “如果有什么无法解决的烦恼。”女孩说:“我会来向您求助的。” - 五条悟第二天吃饭的时候都在琢磨牧野最后那点疏离客套的回应,味同嚼蜡,推测这件事大概到昨夜就为止了。 他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不甘心,但也并没打算再做出尝试。 直到黄昏,他一如既往来到操场给独自练习的牧野开小灶,两人心照不宣,对昨夜闭口不言。 五条悟插兜靠着回廊,看牧野在不远处吊着横杆上上下下。 他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五罐东倒西歪的黑咖啡上面,又移开,喉结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牧野吃力地做完一组不成正形的引体向上,气喘吁吁、歪歪扭扭地走回檐下,来到他身边短暂歇息。 第222章 五条悟听着女孩的喘息渐渐平复下去。 尔后她开口。 “话说……五条老师啊。” 五条悟朝她抬起眼皮。看起来波澜不惊,实则心花怒放。 终于还是决定要找他咨询烦恼了吗? “如果给老师一个机会,改变过去……老师会去做吗?” - 五条悟大脑宕机了一瞬间:“……诶?” 他迅速反应过来,在女孩炯炯有神的注视下及时恢复了成熟稳重的模样,沉吟了片刻。 “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呢?难道牧野酱……后悔来高专了吗?” 牧野嘴角抽了一下。怎么会联想到这儿啊。 “没有的事。”她矢口否认:我只是很好奇老师会怎么选而已。 她长长出了口气,抬头望向天空。 “因为老师……强大到很少犯错误嘛。” 不错的评价。 五条悟不动声色瞟她一眼,满意地抬起嘴角,又压下去。 “很少?”他傲娇地抠字眼:“难道老师在你面前犯过错吗?” “……”牧野面无表情:“如果我说老师‘从不犯错’,能让您开心一点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五条悟如愿以偿看着她不动声色咬紧的牙根。 逗她露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还真是好玩。 他晃悠过去,看着抬头望天发呆的牧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牧野眼睫颤了一下。 他也朝着牧野的目光看过去。 “改变过去啊……” 残阳如血,那片天空景象万变,却永不动摇。 “当然想咯。”他说。 脑袋里有很多模糊的画面,比如某些热闹的夏日,某些永不会归来的伙伴。 “正如牧野酱所说……人生在世,谁没有后悔的事呢?” 牧野怔怔把视线转向他。 “但我偶尔也会想,如果我在第一次会判断失误而留下遗憾的话。”他挑眉:“再给我一次改变的机会,真的就够用了吗?” 做决定向来是很难的。想得越多越难。 余光里,牧野又把头转了回去,看上去心情并没有好起来。 这很正常,五条悟想,无论谁遇见哲学问题都容易变忧郁的,他能给出的建议是不要去想这些问题。 牧野酱怎么会突然思考这种问题? “好贪心哦,五条老师。” 牧野的声音低低的,像爪子在他心上抚弄。 刚刚的手感很好,而且牧野并没有感到排斥。他发痒的手掌又抬了起来,再次揉了揉牧野的发顶。 “老师也是人嘛。” 他笑。 “——人都是会贪心的。” - 不知不觉发展成了时常会相互谈心的关系。 ——五条悟和牧野越来越熟稔了。 上课、开小灶、做任务、写报告、聊心事……牧野与他相处时的表情越来越鲜活而不加修饰——只是相对于她原来的死气沉沉而言。 但已经是相当大的突破了。 五条悟有着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得意和自喜。 本来就该这样嘛,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却总是习惯性压抑自己的情感、控制自己的表情……听起来也太辛苦了。 而牧野只对他释放压抑的情感、不再控制表情——这件事情也令他不自觉感到愉悦。 到后来,即使没什么事可做,五条悟还是会不自觉在闲暇时间溜达到这位学生身边—— 即使牧野至今为止没什么进步也没关系。即使不对她进行指导,好像也没关系。 光是嘴上逗一逗她,看她忍俊不禁或是暗暗磨牙,听她絮絮叨叨敞开心扉,鼓励鼓励偶尔会气馁的她……就已经够有意思了。 太有意思了,以致于他差点忘记—— 人的一生不可能只有高中三年青春,牧野也不会永远都待在这个校园里,只做那个和他放松相处的学生。 - 还是牧野无意间提醒了他这件事。 她其实只是在某一天很憧憬地叨叨着“什么时候才能独立接任务”这件事——因为有好几个同级生已经具备这种能力,开始独立祓除咒灵了。 他没想那么多,只是一如既往凉笑着揶揄她:“就你这弱不禁风的小鬼,现在就想正式出动的话——一不小心就会尸骨无存吧。” 话说出口,他才后知后觉开始揣摩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而牧野几乎是毫无畏惧地回过了头,直视着他,板着脸。 “什么啊……老师不该称赞我勇气可嘉吗?” 五条悟顿了一下。 “不是你告诉我们的吗?都打算做咒术师了——还怕死吗?” - 五条悟与她那双红玛瑙一样的双眼对视,片刻之后,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丧失了判断的能力。 牧野……就凭她现在毫无长进的实力,真的能做咒术师? 平常在任务结界里是因为有他在,所以她很安全。但要是她单独出动的话,很容易就在某场意外里死去吧。 这孩子,怎么敢这样大放厥词啊。 不不不。 她绝对不适合做咒术师。 ……做辅助监督呢?像伊地知那样? 总感觉还是不合适。 待在咒术界里,死于非命是概率很大的事情——更何况她这么弱。 她真的会一不小心,就死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里的—— 他不受控制地想了想那种场面,忽地感觉心被猛地揪住了。 是从来没有过的异样感觉。 光是那么想象一下,震惊、愤怒、悔恨、伤心……杂七杂八的垃圾情绪就都涌了上来,说是百爪挠心都不为过。他的双目隐隐开始充血发烫。 他好像完全、完全无法接受那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 他在艰涩难言的复杂感情中回过神来,目光落向女孩一无所觉、一派天真的脸。 “你……” 他张了张唇,却又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从何说起。 是他无法处理的、陌生的恐慌感。 - 沉默半晌,五条悟紧紧盯着牧野,手指在身侧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其实最令人恐慌的,还不是以上的所有幻想。 而是在经历了短暂而猛烈的心痛之后,他突然有一种冲动—— 想一把揽住面前这个,在他的幻想里死于非命的可怜女孩。 她在他的怀抱里……会是什么样的触感、什么样的香气、带给他什么样的安慰呢? 他一不留神想到了这些,尔后如坠冰窟。 第180章 chapter -04放弃 五条悟找了个很僵硬的借口,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认为,理应先搞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应该怎么办。 他心不在焉地混了两天,该上的课照样上,该做的任务照样做,但不着痕迹地回避了与所有学生的接触和交流—— 如果单单对牧野表现异样的话,她那个脑袋瓜里恐怕又要冒出一些古怪难解的哲学问题了。 伤心了怎么办呢。 头脑风暴的第三天,他去找硝子谈心。 “那个……硝子,我有点事情要问你。” 医务室里闲下来的家入硝子觉得稀奇,摊手,愿闻其详。 “如果一个老师和一个学生之间的关系……有点特别。”五条悟开始绞手指头:“好像……好像比那位老师跟其他学生之间要亲密一些。而且,那位老师对于这个学生的某些要求和标准,和对其他学生会有点不一样。” 他眼巴巴问:“这样……是有问题的吗?” 意思是……双标?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硝子有点头大:“举个例子?” “比如……从选择某个专业方向开始,大家都会默认接受,所有学生都会有付出某种代价的风险……” “好了,简单点,说话的方式简单点。”硝子啧了一声:“选择做咒术师,就意味着很有可能死于意外——我懂你意思。” 五条悟哑巴了一下,片刻后找回了声音。 “而那个老师……唯独不太能接受那个学生会在将来死掉。” 硝子顿了一下,有点诧异地看向五条悟。 “舍不得?” “……舍不得。” 五条悟硬着头皮承认。 不知想到什么,他试图找补:“啊、但是那个学生对老师也……也蛮依赖的,和对其他老师不太一样。” 他声音弱下去:“不是单方面的‘特别’哦……大概。” 硝子瞄着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五条悟一直观察着她的反应——显然不容乐观。 片刻后,硝子意味深长地开口:“话说啊,五条悟……你知道‘雏鸟情结’这个词吗?” 这种情况还有专有名词?说明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五条悟眼前一亮:“说来听听?” “‘雏鸟情结’是用来比喻一种特殊心理依赖现象。”硝子解释:“雏鸟对出生后第一眼看到的对象,会产生追随和依附的本能——而人类在成长初期或特定阶段,会对最先接触、照顾或引导自己的人产生深刻情感依赖。” 第223章 五条悟越听越不对味,没来得及提出质疑,就被硝子抢了先。 “听懂了吗?五条。”她面无表情:“那位雏鸟的心理或许还有多种可能性,但这跟某只老鸟没关系——如果这只老鸟是我面前这位二十岁出头的你,你板上钉钉对人家有‘越界’的感情,毕竟你离当慈父的年纪还差得远,四舍五入甚至能算同龄人。” 五条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还有啊——”硝子长叹口气,从衣兜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打算待会释放一下压力:“我不信你不懂这些东西,但你应该只是想从我嘴里听到其他可能性——然后放任自己的心意发展下去。” 每句话都正中靶心,五条悟面露菜色。 “我对此不发表意见哦。”硝子笑起来:“‘可以’还是‘不可以’,随便你。” “想清楚潜在的风险和代价就行。” 她看着他,把烟叼在嘴里,“叮”地打开打火机。 “你一直是我们三个人里面最成熟的那一个。”她说:“我一直这么认为哦。” - 五条悟又严肃地想了两天。 牧野显然已经察觉出了他的异样。 上课的时候,她也不往窗外看了,托腮观察着他,但一点和他眼神交汇的机会都没有。 以后……恐怕也不会有了。 五条悟想。 因为他的答案是——“不可以”。 - 老师对学生产生特殊情愫,实在是太没下限的表现。 虽然他不是很在乎师德这种东西,但是他有点担心牧野对他其实根本没有那种感觉——像硝子所说的那样,其实只是“雏鸟情结”,从而会在知道真相后、很震惊地指责他“没有师德”,尔后主动远离他。 对一个人抱以期待的时间一般都很短暂,而相对的,对一个人感到失望,基本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而且……牧野的确不适合留在咒术界。五条悟想,一不小心就会死掉,无论怎么想都是。 所以他不会任凭她傻兮兮地留在这里。 既然她不会留在这里——不就迟早会跟他分道扬镳吗?因为他从来都没有从“这里”走出去的打算。 他是自愿被困在这片海域的鸟,最后的归途也只会是海底。 从这两种意义上讲,他们都是不会有结果的。 及时纠正、及时止损。五条悟想,你是个成熟的大人,所以一切还来得及。 天内死掉之后、灰原死掉之后、夏油杰离开之后……他曾经明明斩钉截铁地做下了决定——有一个很远大、很远大的理想,他会全力以赴去完成。 他不觉得自己的私心是个应当被优先考虑的事情。他也压根没想过,要因为私心去把某个人留在他身边——他志在必得、不顾一切、埋头猛冲,都没打算为自己的结局负责任,怎么为别人的幸福去负责任呢? 也就相处了一两年而已。五条悟再次提醒自己。即使喜欢,也一定可以放下。 还来得及。 - 所以在课下、牧野忧心忡忡地朝他走过来时,他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朝她转过了身。 “五条老师……” 他的姓氏被她轻声念出来后,五条悟的心里的城池莫名就摇摇欲坠。 但他撑住了。 “那个,牧野酱啊。”他唇角浮起一贯的笑容:“老师有事情对你说。” 牧野神色稍微缓了一点,点了点头。 大概是以为他想跟她分享心事、发发牢骚,像之前一样吧。五条悟想。 所以会感到放松。 别擅自这么想啊。他的喉咙又哽了片刻。 但他最终还是开了口。 “老师果然还是觉得,你不太适合待在咒术界。” 牧野猝不及防地僵住,瞳孔很明显地缩了一下。 五条悟确定她逐渐理解了他的话外之意。 因为她眼里的光,很迅速地暗了下去。 - 牧野胸膛起伏了几个来回。 她滞涩开口。 “五条老师,你——” 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问不出口。 男人一反常态疏离的笑容、毫不留情的评价,像是狠狠扇在她脸上的耳光,让她鼻头泛酸、眼眶发烫,完全说不出话。 心里复杂的情绪在沸腾。似乎有愤怒,似乎有羞耻,似乎有委屈,似乎有不可置信。 挤满了,挤得心墙都开始龟裂。 但曾经引导着她去丢掉这些东西的人,却是此刻的罪魁祸首。 原来那些“特殊”只是她的错觉——他对她毫无情分可言,说起伤人的话来,斩钉截铁。 所以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一向很有自尊心。 她不想被五条悟外热内冷的表情灼伤,于是将目光挪开,又开了口:“老师,你记不记得……” 她又说不下去了。 算了,他的判断都下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再纠缠下去,她只会觉得自己很丢人。 大概是她的没用程度,超出了老师的预期吧。 本来就该这样的。她在咒术上实在没什么天赋,平庸的人,本来就不该和五条悟多做纠缠。 做路人甲才会让事情变得方便——她可以肆意消失、肆意出没,自由自在地完成任务、旁观所有事件。 听起来简直是命中注定的结局。 那就这样吧,到此为止。牧野想。 她的那一点点贪婪私心,到此为止。 - 牧野最终只是垂下眼睛,平静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尔后离开。 五条悟纹丝不动,用余光看她不疾不徐地远去,背脊挺直,脑袋里在回响她那句欲言又止的“你记不记得”。 他其实记得。 ——他说过,他永远不会放弃她。 这孩子太冷静了,冷静得令人心痛。五条悟想,面对这么可恶的他,连一句完整质问都不曾抛下。 因为她一向很有自尊心。 - 让五条悟很发愁的一点是,牧野完全没有离开咒术界的意思。 她不再主动和他接触了,也没怎么再独自出现在操场一隅——五条悟很不争气地去观察过这件事。 但她仍然照常上着课,学着习,能拿好成绩的课也都是清一色的好分数。 他听见过她和同期的对话。 ——“我打算去做辅助监督。” 看来他的打击还是起了点效果。他有点欣慰,但更多的是愧疚。 但还是彻底离开这里比较好。 他尝试着继续劝退她,试图告诉她——以她的能力,去做“辅助监督”都够呛。 第一次违心地贬低她或许有点难,但第二次、第三次……他不由得开始敬佩自己的适应能力和铁石心肠。 起初牧野会顿一顿,回视他,肉眼可见地受到打击。 但后来她完全习惯了,就只垂着眼睛说“她知道了”。 看也不再看他一眼。 固执、倔强、负隅顽抗。 最终五条悟在某一天终于意识到自己犟不过她了,冷言冷语只会徒增伤害,没办法达成他想要的目的,于是干脆停止了这种无意义的行为。 不再和她开启对话,几乎毫无接触。 她毕业的时候,他还狠下了心肠,一张和她单独的合照都没有。 - 牧野酱终于毕业了啊。 他站在樱花树下,在某个无人会注意到的角落,大大方方地看着她阳光下的侧脸。 他已经做好决定,打算把她安排去京都。 所有学生里,只有她会去京都。京都比东京安全得多。 如果非要做辅助监督的话,那就做一个不被抱以期待、不被划入任何阵营、不会被任何人当出气筒的、不起眼的辅助监督好了。 而且,和她减少交集,对自己也有好处。五条悟想。 从放弃她开始,明明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但他发现及时止损不是个简单的事,他还需要很多外力去阻止自己去注意牧野未来。比如时间,比如距离。 ——因为直到此时此刻,他还是觉得心底隐隐作痛。 想抓住她,却不应该伸出手。 第181章 chapter -05现实 五条悟对自己提出了要求——这次和冥冥联络之后,就别再去想那个“不重要”的牧野未来了。 冥冥对转账信息相当敏锐,收到这笔意义不明的巨款之后,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 “五条先生。”冥冥在电话那端笑起来:“是有什么事情要拜托我去做吗?” “很简单的事。”五条悟短暂客套了一下:“我相信冥冥小姐一定能做到。” “说来听听。” “就是……帮我照顾一个人。” 冥冥思索了片刻,非常聪明地迅速猜到了:“唯一一个被你调来京都的东京分校毕业生?” 第224章 五条悟顿了一下:“是的。” 冥冥笑:“那麻烦您要说清楚一点了。怎样才算照顾、要照顾到什么程度呢?” 五条悟沉吟。 “……不要让她不自量力去送死,这之类的。”五条悟说:“如果有非常明显‘不怀好意’的人,也麻烦帮忙解决一下。” 冥冥哀愁地叹口气:“我也没有那么手眼通天,每天为了钱碌碌奔波,不能保证绝对周全哦。” “没关系。”五条悟笑:“我相信冥冥小姐的能力。您有空的时候,挂心挂心这件事就好。” 冥冥没有犹豫太久:“ok,成交。” 她又多问了一句:“其实你也可以同时跟歌姬说说。” 五条悟不假思索:“已经说过了。” 哦?这么周全?冥冥意味深长:“那么,那孩子呢?你有跟她说过吗?”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不需要说,冥冥小姐也是。”五条悟这样回答:“以后我也不会说的。” “——她那么弱的孩子,很快就会离开咒术界……也说不定。” - 忙忙碌碌过了一年、两年、三年…… 如五条悟所愿,他想起牧野的频率变得很少很少。 这很正常。他有很多正事要做,教学生、做任务、祓除咒灵、和糟老头子们谈判博弈……他一步步将理想向前牵引,有很多事件和目标都占据着他的心力。 更何况有关牧野的记忆,本来也就只有三年……不,严格来说只有差不多两年的量而已。 在三年后和京都的一次聚会中,他猝不及防再次见到了那孩子。 ——成熟了很多,冷漠了很多,也坦然了很多,哪怕躲在门外做堆雪人这种幼稚的事,也不会鬼鬼祟祟东张西望。 歌姬站在他身边喝酒,一面埋怨他,一面说那孩子有多辛苦,但是如今有多优秀出色。 五条悟注意力被牧野吸引。他看了过去,但始终没能得到对视,又将头转了回来。 她已经不需要他担心了,这很好。他想。 是真正意义上的“分道扬镳”。 - 可是日日夜夜的思念是思念,三两个月的思念是思念,一年一度的思念也是思念。 五条悟的记忆力太好。在很偶尔、很偶尔的时刻,还是会想起牧野未来。 仿佛一辈子都没办法忘掉了。 十年里,他也做得越来越好。一切稳中向好,五条家——或者说唯独他五条悟,完完全全成了咒术界的支柱,说一不二,和平改革的未来似乎就在不远的前方。 所以他贪心地想过—— 如果那个名叫“牧野未来”的女孩子,一直像现在这样,坚定不移地留在咒术界的话。等到他的理想实现,大事终了,他……有没有机会去回头找她呢? 如果有就太好了。 如果没有,但她能在他理想的咒术界中好好活着,也很好。 - 谁都没有想到,意外接二连三发生,巨大阴谋露出冰山一角。 以夏油杰的死为开端,一年后宿傩现世、口吐人言的特级咒灵出现,和它们结盟的神秘诅咒师羂索身穿挚友皮囊,带着狱门疆于涩谷显现、从容收网。 被精准算计,五条悟第一次身陷囹圄。 而涩谷那夜,牧野未来那诡异的神情和态度似乎意味着……在这场偌大的浩劫中,她竟然是“知情者”。 那个单纯良善的学生、十年来矜矜业业的优秀辅助监督……对这些“知情”? 在狱门疆里的时间由于乏味而显得格外漫长。他在其中反复思索、推敲着所有事,包括公,也包括私。 时间太充裕,他无事可忙,所以没办法控制自己像以前那样“不去想”那个态度异常的她。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淡忘和洒脱是假的——只是因为这十年他太忙了,无暇自顾而已。 只要他脑袋稍微一空下来,就会避无可避地想到“牧野未来”。 狱门疆解封后,他干净利落地处理好了所有事项,比如约战,比如战术,比如处理高层,比如,以防万一,一些……身后事。 尔后他就马不停蹄地对牧野未来展开了追捕。 他有很多话要问她。 在涩谷车站抓到她之前,他其实还心存侥幸,觉得是不是自己太多心多疑。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玩弄什么阴谋阳谋的。 但看见她身边那个手持佩刀、带着新奇的金色能量波动、忠心耿耿的青年武士,以及她脸上冰冷疏离的神情时,他就明白了一切。 ——牧野未来,不知从何时起,已经不再是他想象中那个,身份纯粹简单的孩子了。 - 被蒙在鼓里的陌生感觉令他心生怒火,曾经那点幻想和侥幸如今显得格外讽刺。 他强硬地羁押了她,但又突兀地选择和她于月夜静坐对谈。 他想听她一五一十地交待所有事情。包括她的身份,她的目的,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背叛他的。 答案却石破天惊。 ——从最初的最初开始,她就没有入过局。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忠诚”于他,更谈不上背叛,她有她自己的职责,一直未变——护送每个人走上他们既定的命运,即使那些命运残忍而悲惨。 甚至于……这个世界于她来说,似乎都轻如鸿毛。 像一场写好结局的戏剧,她只冷眼旁观。 原来如此啊。五条悟想。 看来即使他没有选择“放弃”她,在后来的某一天,他大概也会被她“放弃”的。 他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被他搞砸的,他隐隐为此后悔。 但后悔原来是没有意义的。他只是动作比她更快、心比她更狠罢了。 最后的最后,他心里空荡荡,若有所思注视牧野离开时忧郁的双眼。 但这个刽子手阴差阳错由他来做,好像会比由她来做……要好一些。 - 他本来以为到此为止了。 与宿傩的决战,基本上就能决定他的理想实现与否。赢下来,前路开阔,不会再有任何艰难险阻。输掉了,他就会成为万千魂魄中的一缕,向南飘去,一切与他再无关系。 他,乃至这一整个世界,都不会再和神秘的外来者“牧野未来”有关系。 直到那把散发着金光的太刀意外坠入这个世界,羂索不慎露出马脚,他才意识到——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杀死羂索,由忧太来读取记忆,一切水落石出——整个世界都被知悉真正结局的羂索恶意改写。 五条悟身边的无数人,包括他自己,已经或即将迎向的,都是已然被“扭曲”的命运。 他茅塞顿开,恍然大悟,但随之而来的,是极度强烈的不甘心。 他不接受这种受人支配的结局。 在苦心研究、尝试修补那把陌生太刀的过程中,他福至心灵领悟了那所谓的“灵力”——那种强大到足以调控时间、跨越世界的力量,反过来令他的力量和认知都上到了另一个境界。 ——无人能匹敌的境界。 所以他赢了。 - 新宿决战胜利后,迎接他的是一整个灾后奄奄一息的日本、阴谋者和强大诅咒被全数铲除的世界、那把在他的治疗下悠悠转醒、的确隶属于牧野未来的太刀。 独他一人能触摸到世界之外的端倪,他如今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看着那个忠心与牧野的碧发青年,这意味着这个世界,和牧野未来还有着最后一缕联系,他心里泛起一丝愉悦的波纹。 他怎么可能不产生那种欲望呢? ——他一定可以,也一定要拥有,他想拥有的那个人。 - 心思缜密如他,想实行一个逼迫那孩子回来的计划并不难。 他每天不需要睡太久,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时,就忍不住去一遍遍复习那些回忆,去幻想某些将来。 绵长的思念和贪婪的野心在他心里发酵,散发浓重酒香。 他不知不觉已酩酊大醉。 而他终于等到了她回来的那一刻。 失而复得,醉醺醺的他,在重新看见那张他日思夜想的面庞时,就已瞬间做下决定——他不会再给她任何离开这里的机会。 他要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 但情况比他想象得更复杂。 牧野未来也察觉到了——咒术世界的历史已然被篡改,她是为了搜集更多的情报,才回到了这里。 ——原来她在为另一个咒术世界、为另一个五条悟忙忙碌碌。 她竟然敢为另一个五条悟忙忙碌碌? 陪在那家伙身边,替那家伙开辟道路,替那家伙解决不幸? 足以想象,那家伙相比于他,会顺风顺水不知多少倍。他凭什么有那种好运? 而反观他——他得到了什么呢? 第225章 一段扭曲的过往,一个他奋战十年、经历了无数牺牲、失去、斗智斗勇才扳回正轨的咒术界,一道属于自己的、孤零零的影子。 嫉妒和不甘这两个词,用在他身上本来分外荒谬,但他此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两种陌生却浓烈的情感。 他看着牧野心不在焉的神情,百爪挠心,烈火在心里焚烧。 无所谓了。他改变了决定。 把他想试的方法都试一遍,使出浑身解数,即使得不到她的心甘情愿,也无所谓了。 ——他会用他比那家伙锋利坚实千百倍的獠牙,用力地、死死地、咬住女孩的脖颈,不让她逃脱。 - 他还是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心狠。 在无数个几乎按捺不住欲望的时刻,他最终还是刹住了车。 他看着牧野那些惶惑的、控诉的、惴惴不安的神情,又看着她那些怜惜的、温柔的、羞怯的神情。 都是因他而产生的感情啊。 她是喜欢他的,不是吗? 所以他舍不得把她逼成那个“不再爱他”的样子。 仁慈意味着失败。他眼睁睁放手,看着她再度离开。 而他再度形单影只。 只是脑袋里那些被命名为“关于牧野未来的一切”的东西,增加了一些。 - 再次迎来的寂寞令他稍微冷静下来了一点。 经历了那么多起伏波折,他对牧野未来的情绪实在是太复杂了。 长久的爱、思念和渴望,混着怜惜、愧疚和心软,但又有着对她铁石心肠、优柔寡断的怨恨。 她会怎么做?她还会再回来吗? 如果她还会回来,他应该怎么做? 如果她不再回来,他要不要再争取什么? 什么样的争取是有用的?什么样的挽留才不会把她越推越远? 他似乎没办法理性思考这些事了。分支太多,他即使幻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以致于某一天,牧野未来再度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一时面无表情,毫无反应。 也没能力作出任何反应。 - 他明明只是在等灾后刚恢复运营不久的地铁而已。 插着兜,戴着眼罩,任凭周围打量的目光投来,一如既往唇角含笑,毫无波动。 乍一回头,那个女孩却静静站在他几步之外。 他一时失神。 人声鼎沸,世界花花绿绿,唯独她浑身散发招摇的金光。 ——是只有他能看见的光芒。 - 幻想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他一瞬不眨,盯着神情平静的她,僵持了大约一分钟。 确认不是幻觉后,他喉结滚动,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听起来有一种令他懊丧的冰冷。 “怎么?”他开口,唇角还带着微笑:“怎么又出现在了这里呢?” “是有什么情报要打听吗?” 第182章 牧野对他的话中带刺接受良好,或者说在她预料之中。 她轻轻笑起来:“我之前不是有回来过一次吗?那次……我也并没有向老师打听情报呀。” 五条悟张了张唇,尔后却说:“等一下。” 地铁呼啸着从远处而来,稳稳停在站台旁。 站台上其他路人有序地涌了进去,唯独他们两人在人流中面对面站立,相顾无言。 片刻后,喧嚣声随驶离的地铁远去,站台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戴着奇怪眼罩的英俊男人和一个身穿巫女服的女孩静静伫立。 等嘈杂声消失得差不多后,五条悟笑了一声:“对啊——牧野酱上次来,是什么意思呢?” “是在向我解释什么是所谓的‘自由’?还是……” 他插着兜,朝前徐徐迈了一步。 “在向我炫耀,你‘赢过’了我?” 牧野垂眼不动,地面上,那道修长阴影覆了上来。 - “哪有什么赢和输呢?”牧野轻声说:“老师以为我离开你的时候,会很开心吗?” 五条悟露出很刻意的疑惑表情:“焦急、惶惑、抵触……你被我强迫着面对我的时候,不完完全全是抱着那些心情吗?离开我的时候,你难道不开心吗?” “不开心啊。”牧野摇头:“现在也是,十年前也是。” 太过突然,五条悟一时没能接上话。 在短暂的沉默后,牧野有点感慨地摊开手掌:“你看,现在所有事情都解决了,我一身轻松回来找你,但你还是不开心。为什么?” 五条悟唇角一丝讽刺的弧度:“我们有约好过吗?我有答应吗?要等你把所有事情解决?让我遥遥无期地等到现在,几乎要整整三年……” 如果牧野没有声称“喜欢他”,他或许还不会觉得这么委屈。但凭什么他是让步的那个人,他是更不重要的那个? 明明从头到尾,只有他什么都没得到—— “老师是觉得,我‘抛弃’了你,而把其他的事,看得比你更重要?” 五条悟一语不发。 由此看来,牧野知道得很清楚,因此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我也为此心疼过老师,为此愧疚过、为此犹豫过。” 牧野轻轻吐出一口气。 “但我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想起来——” “曾经的你,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五条悟喉结滚动。 曾经他无意识射出去的箭,鲜血淋漓地射了回来,正中他胸膛。 “想着想着,我甚至忍不住开始有点埋怨、有点醒悟过来——” “对于曾经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老师除了拥抱我,对我不停地说‘对不起’,除此之外……” “什么都没有做啊。” 她笑起来,朝后缓缓退了一步。 五条悟霎时浑身紧绷。 - 牧野抬眼看向神色变得僵硬的男人,歪了歪头:“老师,我记得曾经我离开的时候,我们有坐下来,好好地聊过一次天——现在,我们也把所有事情都聊聊好不好?” 五条悟顿了片刻,冷笑:“然后呢?聊完,牧野酱就又要走了?” 牧野分毫余地都不给:“我也可以现在走。” 五条悟噎了一下。 那个被动的、好说话的牧野似乎完全变了样。 她此刻神情仍然温和,气质却凛冽了很多。 五条悟眯缝起眼:“……牧野酱的变化,有点大啊。” 牧野在此次交谈中的掌控力莫名上了一个档次,到目前为止都游刃有余,甚至能令他一时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他知道她在处理公事的时候,一向有这种魄力。但每每谈到感情,她以前几乎都只能被动防守、随波逐流。 牧野眉眼弯弯:“因为发生了很多事啊。” 她的眼神飘远了一些:“也想清楚了很多事,做出了一些……决定。” 五条悟抿住唇。 他承认牧野达成了她的目的——他现在好奇得快疯了,心里升起无限的忐忑和不安。 她想通了什么事?做了什么决定?和他有关?和他无关? 她……到底是爱他,还是不爱他? 难言的欲望在心底翻腾。 “好啊。”他最后说:“我们……谈谈。” - 五条悟的公寓整洁如旧,牧野从玄关进来,五条悟在她身后关门。 牧野扫视那公文堆积如山的茶几,心里对五条悟的繁忙程度有了数。 “不是都过了三年了吗?”牧野说:“还这么忙碌吗?学生们呢?” “忧太也很忙,和我一样忙。其他的学生也都在努力做着力所能及的事。”五条悟轻描淡写:“毕竟是从满目疮痍的日本开始恢复的,普通人身上的诅咒诞生得很快,不像那些和平美好的世界,要悠闲很多。” 牧野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这样说,心不自觉疼了一疼。但她牢记刀剑们的告诫,神情四平八稳,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他和她的对错没有判定清楚之前,不可以对任何事说对不起。 被一时的愧疚拉扯左右,层层叠叠堆积下去,到最后只会照旧剪不断理还乱。 牧野走到客厅,捋了捋裙角,从容地坐了下去。 五条悟立在饮料柜前:“牧野酱要喝点什么?” 牧野漫不经心抬头:“都可以。我——” 她的声音在满满半柜黑咖啡面前戛然而止。 五条悟不可能会喝这种苦东西。 他是准备给谁的,不言自明。 他的确像他说的那样,一直在遥遥无期地等待。 片刻后,牧野弱弱地发声:“……我也没有那么喜欢黑咖啡。” 五条悟从善如流地拿起两盒草莓牛奶,晃了晃以示意。 “……那还是黑咖啡吧,谢谢。” - “一切都解决了,羂索死了。” 第226章 牧野言简意赅:“他在2009年的涩谷试图一场极大的诅咒仪式,但失败了。” 2009年。 五条悟稍微思忖了一下:“所以杰……” 他就只问到了这里。 “还活着。”牧野说:“辍学了,咒术师也撂挑子不干了,但没有叛逃,没有……残害无辜。” 五条悟笑起来:“那很好啊。” 牧野看着他自然爽快的笑意,心里有点涩。 男人接着问了下去,像是知道她在犹豫什么。 “那么——有多少‘五条悟’可以享受这种幸运呢?” 牧野轻轻吐出一口气:“自那以后,世界还没演变到‘羂索占据泷泽和之尸体’这一历史进程的……每一个‘五条悟’。” 她有点迟疑地抬眼看去,但对方神情毫无异样,正扬着唇角和她对视。 “觉得我会不甘心吗?”五条悟翘起二郎腿,耸了耸肩:“往事不可追,我早就消化这一点了——” “而且,更多的人拥有了更幸福的命运,这是个好事啊。”五条悟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所以你唯独应该怜惜挂念的人,只剩下我了。” 牧野的手不自觉在膝上攥紧。 “还没有聊到这里,老师。”牧野沉下气,迅速找回了节奏:“更何况怜惜和挂念又不是爱……” “是吗,牧野酱不爱我了?” 牧野噎了一噎。 五条悟轻声说:“也对哦——牧野酱似乎变了很多,这也是有可能的。” 牧野咬住嘴唇。 果然没有那么好对付。 她恨恨说:“我都说了……先不聊这个。” 是令五条悟很满意的反应。 他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唇角弧度更大:“好吧。牧野酱就先……聊你想聊的事吧。” 牧野几乎是瞪了他一眼。 ……不要高兴得太早,还没开始算账呢。 “所以……老师是从多久开始意识到,自己喜欢我的呢?”牧野问。 - 五条悟停顿了片刻。 啊,是要从这里开始聊起啊。 他修长手指在膝上点了点,坦然地承认:“牧野酱高二的时候。” 牧野看着他:“在你‘放弃’我的时候?” 五条悟又顿了一下:“算是吧。” 一些久远的记忆浮现眼前、那一日强烈的背信感、震惊感、被轻视的羞耻感回到了心底。 那双居高临下、毫无温度的冰蓝色眼睛,那点似是而非的疏离笑意,曾一度成为她夜半三更的梦魇。 牧野有点无法理解:“所以……那时候的老师是怎么想的呢?” 五条悟这次沉默得有点久。 他嗦了两口牛奶,但盒中空空如也,于是他顺势捏扁了可爱的粉色包装盒,身体完全瘫在了椅子上。 可以用来磨蹭的动作都做完了,他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老师不希望你在咒术界死掉,老师也……不希望自己继续喜欢你。” “是吗?”牧野说:“因为我太弱了?” “是的。老师没办法保证自己能保护好你……” “不是指第一句。”牧野打断他:“老师不希望自己喜欢我——” “是因为我太弱了吗?” “不是。”这次五条悟否认得很快:“是因为……我没办法对自己的喜欢负责任。” 牧野抿住嘴唇,神情仍然带着审视。 “我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可能,也愿意,为了很多事情牺牲掉。”五条悟摊开手掌:“遇见只有老师有能力一战的咒灵——比如宿傩。为了完全铲除烂橘子,改革咒术界。为了……” 他短暂地卡了壳:“总而言之,就是那个意思。老师觉得自己的喜欢,或许不能给你带来足够的幸福……” “好伟大啊。” 五条悟顿住了。他抬起眼皮看向牧野。 女孩看上去没有在阴阳怪气。 她眼睫垂下,由衷地发出感慨。 “毫无私心的五条悟。”她笑:“真的很伟大。” 她又叹了口气:“但是……为什么,老师又不继续伟大下去了呢?” 第183章 听起来犹如针扎的形容词和疑问句。 五条悟静默片刻,眼罩后的双眼凝视着一派天真的牧野。 他毫无包袱地否认了牧野的形容:“首先——老师一直都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伟大的人哦。” 牧野静待他下文。 五条悟看着牧野雪白的脖颈,记忆仿佛回到那个月夜。 那里曾有着被他盛怒之下掐出的淤痕。 那根被揉皱、无法复原如初的领带,还被保存在他的衣柜深处。 那道淤痕永久地留在了他的睡梦里,时而给他带来浓重愧意,时而令他欲望横生,时而令他想念疯长。 压抑了十年再打开阀门的情感,凶猛而浓烈。 他喉结不动声色滚动,面上丝毫不显,平静中带着些许笑意。 “在认为你背叛我时,我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呢——”他一点点剖析自己:“因为在我潜意识里,你一直是那个简单、正直、敬业、老实的牧野未来,和那些阴谋与污秽理应不和沾上关系。” “但也和老师沾不上关系啊。”牧野简短地说。 五条悟的指节在腿上扣紧。 “那十年里……我一直希望会有。”他说:“也以为将来会有。” ——她本来应该是个安安分分躲在他怀里的人啊。 牧野抬起眼皮。 她露出今天不知第几次令五条悟难以招架的困惑:“你以为将来会有,所以能忍住整整十年,什么都不告诉我?” 她匪夷所思:“整整十年,物是人非是件多么正常的事啊——我真的如老师所愿退出咒术界、早就完全忘记老师这号人,也是有可能的吧、老师怎么会对我抱以这样的期待呢?” 是个很可怕的可能性呢。 五条悟低低笑起来:“看来牧野酱很生气啊。” 字里行间都带着隐隐的攻击性。 牧野不接话,只静静等待他的回答。 五条悟轻轻叹了口气。 真的要刨根问底到这个地步啊…… 他换了个姿势,身体后仰,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完完全全是一副松弛的姿态。 “因为老师曾经以为,牧野酱无论怎么变,偏差都不会超出老师的预料。” 手掌打开,给蝴蝶十秒钟的时间,它又能会飞出去多远、模样差别又会有多大呢? “不喜欢老师没关系,离开了咒术界也没关系,只要在这个世界里好好地活着,统统都没有关系。”他坦然说出心底曾经的打算:“一切尘埃落定以后,老师会找到你,让你重新……嗯,该说‘重新’吗?” 他顿了一下,见缝插针进行试探,一眨不眨注意着牧野的神色。 但她的平静维持得很好,没给出他任何肯定或否定的暗示。 他笑了笑,继续说了下去:“我会尽我所能,让你重新爱上我,也不打算……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 眼罩箍在太阳穴上,难得令五条悟感到紧绷。 他伸出手指,勾了勾脑后的松紧带,牧野看着他,露出一点冷笑。 说白了,一切尘埃落定以后,无论那个“平庸”的牧野对未来有怎么样的打算、对他是什么样的态度,都不重要。 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她重新回到他身边。 “果然从头到尾都没变过呢。” 五条悟顿了一下。 “伴随老师的私心一起的,还有老师的‘独裁’与‘霸道’啊。” 毫不留情。 五条悟低头,一面笑一面叹息。 “是啊,老师骨子里大概就是这样一个‘霸道’的人吧。但是这么多年里,老师已经按捺着这种‘霸道’,忍受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啊——” 为了让咒术界的改革能和平、牺牲最小化地进行,他忍耐着心里那些杀意和野心,数年来与高层虚与委蛇。为了让学生们不畏惧于他,他完全没有师长应有的架子,插科打诨和他们打成一片。 但这些都是“公事”,都是为了他的“理想”,所以他将“自我”在竭力缩小。 而他的私心和欲望脱缰之后,他性格本质上的一切——包括他的“霸道”,也不再受控。 这大概是牧野被他所爱之后,随之而遭受的不幸吧。 五条悟莫名怜惜地想,并对此感到抱歉。 “牧野酱很讨厌这一点吗?”他问:“那为什么还会继续爱我呢?” 他看着牧野抿住的唇、复杂的眼神,狡黠地歪了歪头:“对吧,明明还爱着老师啊。” 爱着他,甚至时至今日。 片刻后,牧野垂下眼睛:“这个答案……我要之后再告诉你。” 她再度冷静地扭转回了话题。 她早已做好了决定,做过很多次预演。今天在这里,每一点,她都要问清楚。 第227章 “所以,老师曾经之所以那么生气,是因为发现我可能不会受你控制,对吧?” 五条悟点头:“好聪明诶,牧野酱。” ……这其实是顺理成章就能推测出的事啊。牧野瞪他一眼。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透过五条悟的眼罩,和他目光相接,郑重地发问。 “那么——如果我永远都不愿意接受老师的‘霸道’呢?” 五条悟平静地看着她。 牧野在心脏惴惴跳动,强迫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如果老师永远都无法掌控我,老师会怎么做呢?” 是使出全力制服她、还是长痛不如短痛与她结束、还是…… 向她妥协? - 五条悟揉了揉后脑的发尖,看起来似乎有点烦恼。 他仰起头,长出口气,摘下了眼罩。 “牧野酱……是真的成长了很多呢。” 丝毫不打算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想先聊聊看其他的事情。”五条悟说:“毕竟牧野酱也问了我很多、很多的问题嘛。” “这样的一丁点慈悲,牧野酱应该会愿意施舍给老师吧?” 他一脸拜托地看着牧野,如天空一般澄澈的眼眸里,带着昔日作为老师注视学生时的温和—— 但时至今日,牧野已心知肚明,这种“温和”只是浮于表面而已。 她勉强问:“……你想知道什么?” “牧野酱从我这里离开的时候,很明显还无法和占据泷泽和之身体的羂索抗衡——可以说有很大的差距。”五条悟摊开一只手:“所以牧野酱是怎么在那个世界解除危机的呢?我不觉得十来岁的‘五条悟’有能力独自处理好这件事。” 他有点惋惜的样子:“我本来以为牧野还会回来寻求老师的帮助呢。” ——继续帮她提升刀剑的实力,以及应对咒术师的技巧。 - ……每次听到理应自信满满的五条悟坦然地贬低另一个自己,牧野都有种似乎矛盾但又并不矛盾,左右脑互搏的感觉。 为什么老是好奇这种不重要的事?曾经在东京神社的那场夜谈里也是这样,东问一句西插一嘴,现在也还是这样。 因为是天才,所以思维发散、跳跃很快吗? 牧野沉吟了一下,试图言简意赅、轻描淡写地概括: “我去了平安时代的咒术世界,用咒术全盛时代的一切来提升刀剑的实力。” 五条悟扬起了眉毛:“相当新颖的点子呢。” “然后我又去了几次现代的咒术世界。”牧野说:“光是‘在禅院家搜寻徘徊’这一行为,在埋伏于暗处的羂索眼中都是一种挑衅,他自然会送上门来跟我练手。” 所以在最终的对局中,牧野实力占优的同时,还知己知彼,自然就能获胜。 五条悟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低着头,若有所思地喃喃:“应该去过上百次吧——无论是平安时代,还是禅院家。” 不然实力不可能飞速猛增。 他感叹:“牧野酱的胆子还真大啊。” 明明平安时代的咒术界乌烟瘴气、昏天黑地,她竟然还敢去插手——是仗着自己不会真的“死掉”吗? 但重伤、濒死之类的事,遭受的痛苦应该是真实存在的吧。 而她对于每次失败后将承受的、五花八门的痛苦都尽数承受,只毅然决然地为了最终的胜利。 五条悟轻描淡写地问:“啊,那么顺便再问第二个很简单的问题好了。” 简单还问什么呢?牧野无声以眼神回怼,五条悟无辜地扬起唇角。 “牧野酱在奔赴那场最终的决战、在为无数个‘五条悟’的命运添上关键性的一笔时,脑袋里在想什么?” 牧野眨了眨眼,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是在想那一个五条悟、还是在想无数个与你素不相识的五条悟,还是在想我——” 他随意地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胸膛:“这个唯独与你的胜利,毫无干系的五条悟?” - 还要确认多少次呢。 牧野看着五条悟那云淡风轻,但又隐隐落寞的神情。 她不知道他这罕见的几分“落寞”是出于真心实意还是精湛演技,因为他内核永远那么稳定强大,一切挫折,都理应很难让他露出这样弱势的神情。 但牧野的心还是在这种“唯独他是不幸的”的感受中,泛上酸楚。 ……算了,她不想再继续遮掩隐瞒了。 反正说到底,不过是在承认“她爱他”而已。 相爱也并不代表,最终他们必定会在一起。 这不会影响此刻的局势,也不会影响她最终的判断。 ……那至少就让他的表情,稍微明朗一点吧。 - 她声音有点发涩:“我在想着你,老师。” 五条悟静静地与她对视。 “我所做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老师。” “我之所以还坐在这里,想要和老师解决所有的问题,都是因为——” “我还爱着老师。” 所以,给我一个可以让我顺畅呼吸的答案,好不好? - 其实本来,没有那么多问题需要解决的。 五条悟看着牧野略微发红的双眼,听着她从层层坚硬包裹之下泄露出的颤抖声音,知道她还是那个柔软的她。 是“害怕”让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吧。 是他让她“害怕”。 是他把很多的事情,变得复杂了啊。 - 五条悟徐徐展开双臂。 那是一个等待的姿态。 牧野怔了一怔。 “第三个问题。”五条悟扬起唇:“回答完这个问题,老师就告诉你我的答案。” 真是个得寸进尺的家伙。 牧野眼眶里刚刚泛起的湿意稍微退去了一点,抿唇。 “……什么问题?” “可不可以来抱抱老师呢?” 五条悟眉眼弯弯。 “整整两三年,老师是真的、真的很想你。” 第184章 牧野眼睫颤了一颤。 她看起来有那么一点动摇,但还是朝后面缩远了一点。 “……不要。不可以。不适合。” 牧野抿唇:“现在不是聊什么拥抱的时候。” 五条悟垂下手臂,目光落在她由于向沙发深处缩去而悬起来的脚上,又转回了她脸上,变得笑吟吟的,神情里有令牧野很不爽的“宠溺”—— 仿佛她的严阵以待是一种过家家,而他正在居高临下地包容她。 “你这是什么反应?”牧野质问:“觉得我很小题大做吗?” 五条悟摇摇头:“没有啊。我只是觉得牧野酱很可爱而已。” 可——!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牧野恨恨道:“但你知道——你这种‘不把别人的想法当回事’的样子,有多令人憎恨吗?” 曾经故意冷眼相待、想让她离开咒术界时是这样,引诱她再度归来、强硬地想把她留下来时也是这样,现在她明明在问他很关键的问题——他却一副完全不打算认真对待的样子,顾左右而言他,讲些有的没的。 五条悟说:“我知道啊。” 牧野猝不及防愣了一下。 他轻声说:“老师在眼睁睁看着你第一次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知道了。” 迟来的后悔,令他开始厌恶自己的“自作聪明”。 但他还是没能从中学到什么。 “但老师又笨、又固执,完全不知悔改,也可以说……性格的惯性实在是太大了。” “所以……老师一直在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啊。” 牧野瞪大了眼,很少听见五条悟对自己流露出明晃晃的贬义。 - 牧野将一切和盘托出后,五条悟本来以为,连再见她一面的机会可能都不会再有。但一期一振却在惊人的机缘巧合下与他相遇,于他来说何其幸运。 他冥思苦想出了办法和借口,终于成功“逼”她归来。 与她见面之前,他就已经在思考揣测很多的事情了。 他想着曾经牧野那些冷淡的眼神,那些将所有对视都回避、形同陌路的样子——牧野大概早就对他没有特别的感觉了。 她匆匆忙忙为了别的“五条悟”而回到这个世界,被他难以抑制的侵略感吓了一跳,又惊慌失措地想要离开。 啊,那百分百是这样了。 ——她不再喜欢他了。 在她不喜欢他的情况下,要怎么做,才能把她永远留在身边呢? 除了再度一意孤行,他似乎想不出别的办法。 所以他再度为此付出了代价——经过一番纠缠,牧野与他对峙,他由于盛怒而决不让步,而她再度毫不留情地离开。 他又失去了她。 甚至她明明承认过,她对他是“心动”的。 第228章 为什么呢? 在这平稳而寂寞的三年里,他想过很多次,为什么会这样。 ——“我到底是老师的‘爱人’,还是‘猎物’?”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即使在相爱着,爱人与爱人、猎物与猎人之间,也仍然有区别吗? 但他如果使出浑身解数,使用绳索、锁链和牢笼都留不下她的话,还能怎么留下她呢? 以后该怎么办?还会有以后吗? 他完全想不出来。 甚至在似有若无的绝望中,他只能预判出,无数个惨淡收场的结局。 - 直到牧野再一次回来找他,就在今时今日。 他以为这场等待遥遥无期、看不见尽头,而她却石破天惊降临他面前。 为了什么而回来呢? ……是为了做正式的道别吗? 这种令他不安且痛苦的想法充斥他的大脑,令他出于自我保护而挂起轻浮浅淡的笑意,不动声色地注视牧野。 但牧野只是四平八稳地说,要和他谈谈。 真好啊,还愿意花费时间,和他一点点清算那些已成定局的过往。 ……但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五条悟听着她轻描淡写地讲述她离开他的帮助后,执拗做出的那些努力。回到平安时代去历练、耍小聪明直接与羂索进行无数次对抗、在某场他无法想象的灾难中倾尽全力力挽狂澜……虽然她一笔带过,但他心知肚明,那些事件一定很危急、很残酷。 起初惊觉她在为改变另一个“五条悟”的命运而奔波时,他的嫉妒在心中烧起熊熊烈火。 但她却声称一直她是“为了他”。 甚至现在一切尘埃落定,她却仍旧果断地说,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心里一直在“想着他”。 是这样吗?他似乎有一点明白了。 所以……都是因为爱吧。 她还爱他,所以为他耗尽心力、一次次回来、一次次付出努力、一次次希望他能做出改变。 他看着她,明明她心肠那么软,明明她那双眼里也有着想念和期待,但却固执地离他远远的。 想解决问题的决心那么强烈,一看就在脑袋里预言了不少次,才能扛住他的攻势毫不动摇。 所以她是真的很爱他才对啊。 他终于能够相信这一点。 这么长久的、坚持的爱,理应足够让他安心。 但曾经的他却像被掏空了心脏一样,长久的渴望和恐慌令他无法去感知,无法去确认,只一昧地掏出自己的欲望,一昧地想要占有她。 他只知道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却固执己见,看不见自己胸前的刺,正狠狠穿透她的胸腔。 他应该拔掉它,如牧野所期盼的那样。 - “是老师错了。”他简短地说。 牧野滞了滞。 “曾经老师……做下了很多任性妄为的判断。” 五条悟垂着眼,扬着唇:“自以为是地为你好、自以为是地期待你会在原地等我、自以为是地觉得你理应留在我身边,其他什么都不要管……” “我曾经令你害怕过,也令你失望过,但你却一直在为我付出——以你的方式。” 五条悟顿了一下,清了清滞涩的嗓子。 “老师还真是幸运啊。”他低笑起来:“即使做了那么多笨蛋才会做的事情,却还能等到牧野酱回来……再给我一个机会。” “真的、真的很抱歉。”他说:“要怎么弥补才好呢?我完全想不出来,但我会尽我所能。”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短暂酝酿了片刻,说出了最终的想法和决定。 “牧野酱继续爱我就好了。”他说。 牧野卡壳了两秒钟,没能理解他的意思,后知后觉他还没有说完。 她看着五条悟垂下的雪白眼睫,起伏的胸膛。背后窗棂透出的微光在他头顶寥落地摇晃。 “人都是本性难移的家伙。”五条悟对自己悲哀地做下判断:“虽然老师发誓会努力对着牧野控制自己的强硬,改掉自己的毛病,但老师并不知道……那会花多久的时间。” “虽然我很希望得到牧野酱永远的爱。”他的微笑里带着一点忧郁:“但我好像没有资格抱以那样的期待。” “牧野酱就随着自己的心意,一直这样爱我好不好?” 他终于抬起眼睛,看向牧野,眼神里溢满温柔。 “爱到你想放弃为止。” “但是,请一定不要悄无声息地离开老师哦。”他低声拜托着:“那样的话,老师是会真的、真的受不了的。” - 牧野大概完全想不到他会这么说,一退就是狠狠的一大步。 她僵硬地挺直背脊,怔怔注视着他,动容溢于言表。 五条悟又朝她徐徐张开了双臂。 “所以现在,老师可以站起来,走到牧野酱的面前,抱住牧野酱吗?” “因为老师实在是太——想牧野酱了。” 他笑着说:“而牧野酱不要再往后躲了,好不好?” - 牧野抿着唇,硬邦邦地点了点头。 她垂着眼,五条悟自沙发那头站了起来,她能察觉阴影在向她移动。 气息渐近,压抑在心底的思念在往外溢出。 终于,五条悟俯下身体,单膝支撑在沙发上,用力地环住了她。 她的身体摇摇晃晃,眼泪也不自觉溢了出来。 她的双臂和身体都被紧紧圈住,靠在五条悟久违的肩膀上,闻着他发间新奇又熟悉的柑橘香气,鼻头泛酸,眼眶滚烫,眼泪流淌。 ……怎么连头发都…… 怎么会做到这种地步啊。 “……你是已经在忍耐了吗?”她冷声质问:“你的心底其实……压根不是这么想的吧?” “啊……那我可以说出来吗?” 五条悟在她脑后低低地笑。 “你说啊。”牧野恶狠狠道。 “我其实在想……我果然还是真的永远、永远都不想放开你。” 他的手臂随着他的话语用力,像要把牧野揉进骨血。 “我会忍耐好那些过于越界的掌控欲,我会把一切牧野酱讨厌的地方都改掉。而作为回报——我希望牧野酱可以永远、永远地爱我,永远都不会离开。” 五条悟叹气:“这样也还是太‘霸道’了,不是吗?” 牧野没能回答他。 她只是伸出手,圈住他的腰,令他微微顿了一下。 他能察觉温热的液体逐渐浸透他肩膀的衣料。 “怎么办呢……真是太讨厌了。” 他听见牧野哽咽地说:“即使你装模作样地忍耐着,我却都能猜出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如果你完完全全像一只……为了不被抛弃而忍住不上蹿下跳、不发出叫声的小狗一样,我又会觉得那样的你……太可怜了。” 五条悟能听出牧野的痛苦与纠结。 他又听见她轻声说:“我们……是不是本来就不适合在一起呢?” 五条悟心里一紧。 他蓦地按住牧野的后脑,以防止她乍然起意离开他的怀抱。 明明聊了半天,他什么错都承认了,什么歉都道了,她怎么还会做出这样的结论啊。 “不要说这种话。”他咬牙切齿地说:“我们明明很适合、很适合在一起。明明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天造地设。” “……”牧野甚至懒得反驳他这句主观意味过于强烈的话。 她的脸被五条悟匆忙地托住了。 大概是牧野的无回应令他一时发了慌,他双手捧住牧野的脸,强迫她和自己对视。 五条悟看着那张泪盈盈的脸,短暂地失了声音。 ……总而言之,都怪他做了太多错误的事情。 他用指腹抹掉牧野唇上的泪珠。 “我们试一试不就知道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你在这里继续陪着我,就会知道我们可以有多合适。” 牧野拧起了眉头,目光中露出怀疑,五条悟知道她的意思,又开始觉得悔恨懊恼。 “不会强迫你留下的。”他苦笑:“这种令你讨厌的事,老师一定、一定不会再做第二次了。” - 漫长的安静中,五条悟的心跳声在一点点放大。 终于,牧野垂着眼,低低说了一声“好”。 五条悟如释重负。 “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老师。”牧野的声音有点哽咽:“但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相信老师了。” “对不起。” 五条悟再次坦然地道歉。 而后他笑起来,心里隐隐作痛。 “也谢谢你愿意再相信我。” “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牧野酱难过了。” 他注视着牧野颤动的眼睫,令人怜惜的忧郁神情,终于忍不住捧起她的脸,低下了头。 两个人在暮光里接吻,久别终于重逢。 第185章 第229章 凌晨两点,牧野坐在总监部一间办公室内,一手托腮,打了个哈欠。 一期一振、南海太郎朝尊和她本人包揽了今日祓除咒灵的总计十二位刀剑的任务报告。 而就在刚刚,她把所有报告汇总交给了还在加班的伊地知,她此刻正等待他进行简略核查。 也是不容易啊,伊地知。牧野叹息。忙活到现在,其他人都已经走了。 说起来,现在还在加班的,还有另一位呢…… 她正低头发呆,脸颊冷不丁被一双温热的大手贴住。 牧野眨了眨眼,从困顿中回过神来。 她仰起头,阴影覆盖上她的面庞,头顶一张脸和她对视,幼蓝色的双眼含着戏谑。 “还——没——搞——定——吗?”五条悟拉长了声音,一脸哀怨:“我是来接你下班的诶。” “何德何能啊,有朝一日能等到大忙人五条悟在接我下班。”牧野啧啧感叹:“你忙完了就先回去休息啊。” 反正她也是住在他的公寓里,回去就能见面,她觉得没什么好接的。 五条悟噘嘴:“不要嘛。整整一天没见了,老师很想你啊。” 他亲昵地聊了两句,尔后抬起眼皮,凉凉朝看似目不斜视认真浏览任务报告、实则内心慌得一批的伊地知看去。 “搞什么啊,伊地知。”他状似冷冷地说:“怎么看得这么慢?困了就回家睡觉,不要在这里耽误所有人的时间。” 伊地知扶了扶眼镜,汗流浃背,手上鼠标滚轮疯狂滑动:“马、马上就结束了……主要是,牧野小姐一下子交了十二篇任务报告过来……” “……十二篇?” 五条悟顿了一顿,又低下头,女孩无辜地看着他,红玛瑙似的双眼熠熠发光。 余光瞟向她的桌面,令他眼熟的咖啡罐七倒八歪。 ……搞什么? 五条悟咬住后槽牙,恨恨用手掌挤压牧野的脸颊。 “你还真是了不得啊,未来酱——” “工作效率真是高得惊人。” 这家伙明明在说好话,但语气听起来……有点奇怪。 牧野警觉,刻意矜持道:“还、还好吧……我做本职工作、担任辅助监督的时候也都这样啊。” 那双手的力道没脾气地松下来。 五条悟注视她片刻,尔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头也不抬:“伊地知,我和未来酱现在就要走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伊地知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内心流泪,讷讷应是。 牧野一头雾水地被五条悟牵起来,两个人朝外走去。 - 深夜户外的寒凉雾气一下侵入牧野衣领,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裹紧了黑西装。 ……冬天快来了啊。 一只手臂将她揽进臂弯,牧野晃悠了一下,脸上热了一热。 两个人并排走在灯光微弱的小路下,两侧是安静的住户区。五花八门的绿植在一间间小花园里随风摇曳。 日本在三年的重建中逐渐恢复秩序,在劫难中生还的普通人们也重回平静安宁的生活。 虽然前路已无大敌,但五条悟暂时没办法直接将他的理想直接落实—— 咒术界的年轻人才目前仍旧很少,而且都还有很大成长和进步空间,因此没办法直接将各种决策非常民主地交给他们来决定,大部分时候只能靠五条悟一个人来拿捏。 咒术界高层被血洗,禅院家也由于大部分精英被禅院真希屠杀而实力大减,退出了御三家。旧的势力格局早已被打破,守旧的咒术家族们也在五条悟的武力震慑中清醒,他们退而求其次——要的不再是实权,而是名声。他们配合着五条悟的心意,明面上各族长老递补了曾经高层们的位置,但实际上只是走个形式,代为传达五条悟的决策。 ——以致于现状是,五条悟变得忙上加忙。 牧野这段时间,不自觉在观察着他。 早出晚归一如从前,处理不完的事务、和咒术师与辅助监督们开不完的讨论会议、祓除不完的咒灵——由于那场三年前的劫难,人类的恐慌与怨气成倍上涨,这期间诅咒的数量也飞速膨胀。 看似的“独断专权”只是暂时的过渡期,虽然五条悟有维持一言堂的实力,但他对于公事,从来都不是那种性格。 所以他忙碌着的大部分事情,不见得能令他心情愉悦。 而且……如今能让他感到开心的事,大概也很少吧。 在这个五条悟的人生里,唯独让他感到无忧无虑的,应该是他的那段高中时光。 短暂的风和日丽,尔后挚友被他亲手结束生命,身体甚至长期被敌人利用;硝子也一直忙得不可开交,性格上又是个不买这家伙账的淡人;两个学弟都已经离开人世;伊地知倒还唯唯诺诺受他欺负,和他交集颇深…… 而他一副已经习惯孤独的样子。 牧野一面回顾,以免随他步伐颠簸,余光看着他,不知不觉心里有点难受。 如果从此以后,她能陪在他身边,能帮他分担很多很多的事情……他会不会,轻松那么一点呢? 光是这么一想,牧野就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努力一点。 - “——当然不可以啦。” 五条悟把牧野按在沙发上,将睡裙丢给她,甚至很夸张地把牙刷塞进了她手里。 他从脖颈上摘下挂了很久的眼罩,揉了揉头顶蓬松的乱发,无奈又强硬地垂眼看她:“快点洗漱、上床、好好休息——啊,我去给你放洗澡水好了,泡个澡可以睡得更香……” 他正欲挪开的腿被拽住了。 他顿住。 尔后他唇角扬起微笑,低下头来,双眼深邃,声音沉沉: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未来酱?” 女孩板着脸,用双膝夹住了五条悟的一只腿,微微用力。 这是和他调情的新方式吗? “老师难道还不打算休息吗?” 她硬邦邦地问。 “啊……我一般三到四点会休息的。”五条悟说:“还有那么一点事情需要考虑,明天需要给学生们安排下去。” “明天上午思考这些事,然后再安排出去,不就可以了吗?”牧野说:“一定要今晚做吗?” 五条悟笑起来:“倒也不是一定。只不过我每天没必要睡那么久,那清醒的时间全部利用起来会更好嘛。” 牧野拧眉:“即使身体不需要休息……精神上不会疲惫吗?心情不会很糟糕吗?” “曾经很糟糕,但是不得不做嘛。”五条悟徐徐俯下身体,手臂撑在牧野脸侧,手指掠过她凌乱冰凉的发丝:“但现在,老师的心情一直很好哦。” 他很熟稔地贴近牧野的脸,鼻尖触碰鼻尖,双唇若即若离。 “因为有未来酱陪在身边。” 女孩的香气飘过来,令人心生绮念,但五条悟知道此刻他不能吻下去。 不然按照过往的发展来看,大概会一发不可收拾——但牧野已经累了一天了。 一天之内,这家伙甚至驱使刀剑完成了十二个特级任务——为了书写任务报告,她自己至少也会亲历三四个祓除现场。 想到这儿,一股无名火涌上来,他忍不住捏住牧野的脸颊,似笑非笑问她: “你今天是打鸡血了?怎么突然成了个比我还恐怖的工作狂啊。” 以前就够敬业了。 牧野盯着他,眼睫颤了颤,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无意识的亲昵,令五条悟心里又痒了一痒。 “不是今天——”牧野认真地说:“以后我都会这样、更加努力去‘工作’的。” 开什么玩笑? 五条悟抿唇,有点纳闷:“……为什么呢?” “想快点把所有麻烦都解决掉啊。”牧野一脸坦然:“每天干得越多,每天干得越多,事情终结的那一刻不就到来得越早吗。” “天真得可爱。”五条悟叹息,一副经验丰富的样子:“事情是永远做不完的。你做得越快,只会有越多的事情找上门来。” 其实牧野也知道这一点——她只是想引导五条悟说出她想听的结论而已。 “所以,你干嘛每天加班加点做那么多事情呢?” “老师已经说过了嘛。”五条悟有点疑惑:“反正清醒着,所以多做点事也没关系啊。” “清醒的时候也可以多做点放松的事啊,只为自己的快乐。”牧野坦然地说:“比如花时间来陪我,花时间来让我陪你。” “……” 五条悟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低低笑起来,心猿意马:“……你这是在撒娇吗?” “撒……!” 牧野滞了滞。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瞬间飙红:“我我我只是……我的意思是……” “我希望老师能过得轻松一点啊。”牧野低声说:“所以我想、多帮老师节省一点时间,可以拿来休息和放松……” 第230章 但这在五条悟的理论下,听起来好像很难实现。 呼吸可闻,面前的人一语不发,她有点憋屈,自暴自弃地和盘托出:“说实在的,我做那么多事情的出发点,跟老师好像完全不一样——” “老师是切切实实觉得,多祓除一些咒灵,就可以多使一些普通人免受伤害——虽然我也能意识到这一点啦,但这不足以激励我没日没夜地努力工作。” 她抬起眼睫,近距离看着五条悟沉默的、平静的眼神,和他白皙的、漂亮的脸。 完全看不出是个三十岁的成熟男人。 “比起帮助他人,我其实是为了帮助老师,才想去做这些事情的。” 她抓着五条悟的手腕不放,由于自己把私心拿上了台面,声音有点弱下去:“你不能每天多休息一会儿吗?由非常有余力的牧野未来补上、甚至加倍完成你的工作内容……按照这样来算的话,老师能安心地接受吗?” - 昏暗的橘黄灯光下,五条悟看着女孩眼巴巴的神情,殷切的目光,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 他觉得自己那颗引以为傲的坚硬心脏像被融化的棉花糖包裹住了,香甜逐渐向其中渗透。 第186章 五条悟的唇轻轻落到牧野脸颊上,像羽毛一样的吻。 轻微的瘙痒感,牧野难耐地眯起眼睛,往后缩了缩脖子,脸颊泛起粉红。 “嫌我休息得太少了吗?”五条悟笑吟吟地:“明明未来酱也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没日没夜地辛苦过吧。” 毫无疑问收获了牧野疑惑的目光。 “——你的实力,能在短短三年内飞速提升,去往平安时代历练的时候,应该也是不分昼夜地努力、几乎不怎么休息才能做到吧。” 在那个野性外放、杀意凛冽的时代,经历着高强度的鏖战,承受无数次惨烈的失败……他甚至都不愿意去想象那些可能会很血腥的画面。 “但那时候,我心里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啊。”牧野坦然地解释:“我知道我的目标假以时日一定会达成,而我也想尽快达成那个目标,终结一切,所以就动力十足地去做了。” 她振振有词:“但现在老师的状况不一样——就像你说的,事情是永远忙不完的。在这种情况下,老师应该更加劳逸结合才对。” 五条悟目光垂落,轻轻笑了笑。 “老师还真是幸运啊,有一个这样心疼我、也有能力为我分担责任的爱人。” 牧野脸上又热了热。 ……这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啊。 牧野抬起眼皮琢磨他的神色。 话说回来,她也有点感慨:“这么一想……向老师提出这种要求的机会,确实很少诶。如果现在的我,还是十年前那个什么都做不到的我,大概完全没资格大言不惭地说这种唔……” 她的双唇猝不及防被攫住,呼吸立时凌乱黏连。 手下意识松开,牙刷骨碌碌滚落在沙发上。 唇齿被熟门熟路撬开,暧昧酥痒的电流通向全身,牧野的心跳由于这场突袭而霎时间乱得不像话,在朦胧的水雾里迷茫地看向注视着她的漂亮面庞。 五条悟神色莫测,只垂眼看她,专注于攻城略地,直到牧野完完全全上气不接下气,不自觉完全倚在他怀中,像只全身心信赖他、依靠他的,软绵绵的兔子。 他从她唇舌间悠然抽离,稍微后仰了一点,低头看着牧野唇角那丝晶莹,喉结滚动。 牧野神色朦胧、竭力地平复着呼吸,尔后朝他露出“我是说错哪句话了吗”的茫然神情。 燥热自心中升起。 本来不想过于欺负她的……但都是这家伙自找的。 五条悟心安理得地说服自己。 “真狡猾啊,未来酱。”他佯怒道:“故意曲解着老师的意思,说出这种令人伤心的话。” 牧野死鱼眼:“……到底怎么就伤心了啊。” 五条悟摩挲她的脸颊,冰凉凉的发丝在他指尖任他揉搓:“根本不需要你来分担责任,也不需要你为我多做些什么,更不需要你有足够的能力——” 他说:“未来酱的要求,老师都会欣然答应的。” 过程虽然令牧野一头雾水,但好在结果全对。 牧野眼前一亮,所以五条悟的意思是,他以后每天会多休息休息吗? 五条悟忽地拉长声音,耐人寻味。 “前提是——” 还有前提?牧野焦躁地瞪着他。 “未来酱认认真真对老师撒个娇,好不好?” ……什么? 什么?! 牧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白发男人很认真的样子,眼神郑重:“不要像你平时那样‘福至心灵’突然出手,老师想看那种……很专注、使出全力、目的明确的撒娇。” 什么撒娇啊。 什么福至心灵突然出手,什么使出全力啊……她怎么可能做到那、那种事。 牧野浑身顿时起了鸡皮疙瘩,她眼神开始闪躲,试图躲开五条悟捧住她脸颊的双手:“不不不不不,老师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做不到做不到,不可能不可能。” 人高马大的成年男人委屈地圈住她的腰肢,将她扑倒在沙发上,声音哀怨: “什——么——啊——”五条悟在她怀里磨蹭脑袋:“原来未来酱对老师的关心只有这么一点吗?这么一点点简单的要求都不愿意满足老师诶。” “哪里简单了!”牧野天旋地转倒在沙发上,脸几乎要烧起来,咬牙切齿地按住他的脑袋,试图把自己从他有力的臂弯里抽出来:“不要用我不会的事情来为难我啊……” “啊——烦死了——”三十岁男人持续发力,倒是撒娇撒得炉火纯青:“未来酱未来酱未来酱……就对你的男朋友撒撒娇嘛——” 事件以五条悟头上顶着一个冒着烟的大包、牧野气鼓鼓地拎着睡衣去洗漱暂时告终。 - 其实五条悟已经打算听从牧野的话,从今以后早一点结束工作、并多抽出一些时间享受自己的生活的。 至少,每天他想更多、更多地和牧野待在一起。 而且他可没办法接受,那个固执的笨蛋为了替他排忧解难而每天忙上加忙。 他保证他今夜三更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只是突然对咒术高专即将恢复的新学期教学规划有了一点灵感,想立刻记下来而已。 只是啪嗒啪嗒下床,咔嚓开了灯,唰唰在平板上写了两行字,门就被冷不丁敲响了。 他停了笔,难得有点被抓包的心虚感,无可奈何地揉了揉发顶,大长腿迈开,三两步走到门边。 开了门,女孩赤着脚站在门外,穿着单薄的睡裙,黑发披散,肤色白皙。 写着秀色可餐四个大字。 就是神情硬邦邦的。 这家伙……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毫无防备啊。五条悟喉结滚动。 “很晚了诶,未来酱。”他堂堂地先发制人:“怎么还没有休息呢?” “……一定要那样做才可以吗?” 牧野低声喏喏。 “……什么?”五条悟有点没听清。 “就是、一……一定要做那件事,老师才愿意答应我吗?” 五条悟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啊。 他顿住了。 牧野双手揪住裙摆,一想到她打算做什么,脸蛋就在几秒钟内迅速红温。 她闭上双眼,脑中闪过刚刚浏览过并紧急演练的偶像公演视频切片,深呼吸。 - “悟、悟酱——每天一定要早点休息哦……啾!” - 死寂的沉默。 牧野的心脏在经过剧烈爆炸后,只剩下羞耻的死灰。她头都要埋到地底去,生无可恋地朝门外退了一步。 “我我我先走了、老师你不要在意刚刚的事,最好全部忘掉……啊!” 她的腰肢被凶猛地揽住,整个人由于身高差被迫凌空而起,被捞进屋内。 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 - “今天还是晚点休息好不好?未来酱。” 有人在屋内隐忍着说,循循善诱地低哄。 “……啊?” “老师实在是太兴奋、太兴奋了,现在完全睡不着啊。” “……啊?” “都是未来酱的错嘛。” “……啊???” - 翌日中午,牧野悠悠转醒。 她失神地盯着被自己枕在颈下、肌肉虬结的光裸手臂。 她浑身酸软无力,咬牙使劲儿,也只是稍微动了一下,脊背酸麻僵硬。 但只是闹出了一点小小的动静,就有人在身后懒洋洋地感慨,声音磁性低沉。 “醒得真早诶,未来酱。” 正午的日光沿窗缝透入,洒在床面上,但五条悟这句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没什么问题。 “……老师不用去上班吗?”她勉强开了口,嗓子分外干涩,一半声音都漏着气。 第231章 “啊……临时请了个假。”五条悟分外坦然:“下午再上工也ok哦。” 电话里伊地知的惨叫似有若无响在耳畔,他伸出小指,挠了挠耳朵。 他翻身覆了过去,胸膛紧紧贴着牧野的背脊,像饕足的猫一样磨蹭她的脖颈。“如果这种情况下,未来酱醒来,竟然不能第一时间看到老师的话——老师一定会被讨厌的吧。” “……那倒不会。只不过……咳咳。” 牧野试图坚持用破锣嗓子虚弱地说话,半路崩殂。 五条悟单手支起上半身,从床头柜上端起一杯水。 “怎么啦?”他垂眼欣赏女孩柔弱无力、毫不设防的样子,一面关心,一面调侃:“不好意思哦,未来酱,以前完——全——没看见过你那么可爱的样子,老师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啦。” ……有那么夸张吗。牧野死鱼眼。 五条悟一面托起牧野的上半身,一面打算告知事实:“其实啊,昨晚我本来就……” “如果现在,老师告诉我——” “我不用做昨晚那种高难度的事情,老师也本来就打算同意我的要求的话……”牧野有气无力,面无表情地随他的搀扶靠在床头,黑发凌乱垂落:“我倒是真的会讨厌老师哦。” 很显然昨晚那拼尽全力的一舞,给牧野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五条悟滞了滞:“啊……这、这样吗?” 牧野捧起水杯,贪婪地喝光了杯子里的水。 她发出一声喟叹,火烧火燎的嗓子受到清凉的滋润慰藉,总算觉得稍微舒心了一点。 她斜眼看向旁边。 “刚刚老师想说什么来着?” 五条悟挠了挠鼻梁。 他盘腿坐在牧野身边,上身光裸,腹肌分明。牧野晃了晃神,挪开目光。 “噢……没、没什么。” 五条悟很快调整回了状态,朝牧野露出令她目眩神迷的微笑。 “老师是想说——”他若无其事地宣告: “老师最喜欢、最喜欢未来酱了。” “……啊?突、突然?” 第187章 五条老师的作息,总算没有以前那么疯狂了。甚至学会了空出一些闲暇时间,留给自己去享受生活,享受……成熟男人姗姗来迟的热恋期。 ——这一点,所有学生都看在眼里。 相对应的,他们要做的事情、需要完成的任务也逐渐多了起来,但他们欣然接受。 因为每个年轻的咒术师都野心勃勃、热爱挑战,也明白至今为止,五条老师已经为整个咒术界、为他们和所有普通人付出了太多。他们巴不得成长得更快一些、好为老师多分担一些责任、早日实现老师的理想。 - 这天黄昏,伏黑惠刚领完一桩任务,从总监部的大楼出来,就看见穿着西装的黑发女孩正慢条斯理往这边走。 啊……是牧野小姐。 他正在思考要不要打招呼,就又瞥见她身后那个人高马大、嘴角带着一道疤的男人。 那家伙穿着万年不变的黑色紧身衣、白色灯笼裤,一把刀扛在肩上,神色懒洋洋的,大摇大摆。 伏黑惠僵了一下,但现在要避让也为时已晚,牧野视线已捕捉到他,朝他点了点头,淡淡打了个招呼。 “伏黑同学。” 伏黑惠也硬着头皮回应:“牧野小姐。” 他双手插兜,板着脸立着,看也不看那个男人,更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见他这副样子,站在牧野身后的伏黑甚尔不动声色笑了一下,但并未出声。 牧野看着伏黑惠:“最近,关于你特级的考核怎么样了?” 伏黑惠抿了抿唇:“有点棘手。上次祓除那个特级……不是很顺利。” 虽然任务的结果是好的,但任务过程显然没让站在一边“监考”的五条悟完全满意。 ……而虎杖在两个月前,已成功获得五条悟的认可,晋升为了特级咒术师。 虽说都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但男孩子们都有好胜心和自尊心,唯独自己被落在后面,不在意是不可能的。伏黑惠强行咽下心中的烦躁。 “啊……那下次加油吧。”牧野说着客套话,显然这场寒暄意不在此。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你们最近……应该变忙了一点吧?” 伏黑惠愣了愣:“……这倒是没错。” 他看出了牧野的欲言又止,率先又说:“但完全没关系。” “五条老师之前忙得太过分了。”伏黑惠说:“你回到了这里、干涉他的作息,其实是件好事。” 如果是他们这些学生去提出建议,希望五条老师能不要每天一醒来就扎进公事里,像个无知无觉、冷酷无情的任务机器,他只会笑吟吟地打太极,不着痕迹转移话题。 丝毫没有改变的意图。 而现在的五条老师,终于开始照顾自己的私心——这是件很好的事。 “还有……以前的事。”伏黑惠低声说:“对不起。” 伏黑甚尔静静注视着这个青年。 牧野滞了一下,有点疑惑:“……诶?” “牧野小姐其实是察觉到了的吧。”伏黑惠说:“上次你……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的态度有点怪怪的。” 牧野打哈哈:“早就过去了,不重要啦,毕竟站在你的立场上,我确实有种冷眼旁观的感觉……” 伏黑惠说:“不,以前是我太不成熟了。一个人有能力做一些事,就要求他必须去做,否则就心怀愤懑,遗憾怅然,这种绑架实在是太自私了。” 牧野弱弱伸手:“倒也不至于……” “自那次回来之后,牧野小姐已经帮助了我们很多,光是陪在五条老师身边,就已经很让人感谢了——我们这里的每个人,都抱着这样的想法。” 像是了却一桩心事,伏黑惠一气呵成说完,终于长舒一口气,抬眼看着她:“所以,以后,还请毫无负担地……留在这里吧。” - 牧野看着青年释然远去的背影。 “……”牧野小声说:“其实留在这里,我本来也没什么负担来着。” 曾经各种人物的幸运和不幸,都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归根结底她只是有自己需要坚守的立场罢了。曾经的她可能还会为某些遗憾和巧合怅然,但如今的她,早已不会因为那份隐隐的愧疚而困住自己。 伏黑甚尔在她旁边,双手抱臂:“这小子只管解开自己心结,完全不管别人在想什么啊……还有,提到晋升特级咒术师失败的事情,也一副浮躁的样子。” 他哂笑一声:“说到底,只是个假装成熟的小孩子罢了。” “人家已经成年了哦。” “内心幼稚的话照样没救。” “……”牧野眯缝起眼睛看他:“你是他的谁啊,一副很了解他的样子。” “……”被反将一军,伏黑甚尔显然没办法坦然说出那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天知道我怎么这么了解他,大概是心有灵犀吧。”他冷冷哼了一声:“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意图吧。” 牧野愣了一下,回味不出来:“什么意图?” 伏黑甚尔仰头望天,拖鞋挠了挠脚背:“估计是,有点担心你在这里没有归属感,又会有朝一日突然离开他敬爱关爱亲爱的五条老师,远走高飞……” “离开?什么离开?” 一道听起来温和无害的男声在两人身后响起。 - 牧野心虚地抖了一抖,回过头去。 突然闪现的五条悟正弓着身体,把脑袋凑过来,挤进两人之间,笑吟吟地阴阳怪气:“哇——下属和上司之间是理应靠这么近的吗?竟然连我的一个头都挤不下诶。” 牧野、伏黑甚尔:“……” 五条悟的警惕心——或者说占有欲,一直都非常强烈。 他不在的场合,勉勉强强可以忍住不去管,但只要有他在,貌美如花、风情万种的刀剑们一贴近牧野,他就会像个警报器一样吱哇吱哇地挤进他们之间。 其中五条悟特别警戒的,就是曾经谎称自己是“牧野请来的牛郎”的烛台切和长谷部、和他互看不顺眼的一期一振、以及眼前这位有着明晃晃“靠女人吃饭”的经历的伏黑甚尔。 - “当初如果不是我们给主公支招、演练、帮主公锻炼不被爱情牵着跑的意志力,他们的那场对谈铁定会中途翻车——主公也就会愤然跑路。” 压切长谷部愤怒地拍桌子:“忘恩负义,竟然反过来戒备我们这些原配!” 烛台切苦笑着纠正他的用词:“虽然我也很想被称为‘原配’,但是……” 三日月宗近笑眯眯、慢吞吞地喝了口茶,在牧野面前略显哀愁地叹气:“这位五条先生,是不是有点防卫过度了?” 一期一振也微笑:“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主殿的选择,我只能选择尊重,但——” 第232章 “我们永远是主殿坚强的后盾。” - 牧野从回忆里被晃醒,伏黑甚尔早已打着哈欠溜回本丸了,只剩一只大型猫科动物黏在她身上,摇晃她双肩。 “未来酱——你们刚刚说什么‘要离开’啊。”五条悟摘了眼罩,目光炯炯:“……你又要走了?” 牧野摇了摇头:“没有啊,别想太多。” “离开”这个词,不知不觉成了两人间的雷区,没有人会主动提及。 牧野当然会有回本丸处理事务的时候。 但她基本上都会选择没有在五条悟身边的时机,迅速地回去,再迅速地回来,避免对五条悟进行告知和解释。 若是遇到五条悟出差两三天,她离开的时间就会更宽裕一些,但基本都能稳稳在五条悟回东京之前解决完毕。 五条悟也应该是清楚的,她时不时地会离开这里——但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这件事,牧野没有刻意向他报告过,而五条悟也没有主动追问。 牧野是不想让本就敏感的五条悟的心起起伏伏、悬悬吊吊,而五条悟则是在努力体现自己的“忍耐”。 ——不会强硬地把牧野留在这里,是他作出的承诺。 两人之间就这件事,形成了表面风平浪静的平衡。 ……这样真的好吗?牧野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完全回避这个话题,和一提到这话题就气氛紧张,本质上似乎是一回事——这个问题似乎完——全——没有被解决啊。 但是……牧野一直找不到改变这种状态的契机。因为至今为止牧野不向五条悟汇报她的离开,也没有出过任何问题,以致于她对于直面这个不健康状态的事,抱着侥幸心理一拖再拖。 但不健康终究是不健康的。果不其然,此刻乍一明晃晃地听见“离开”这个词,五条悟就立刻竖起了耳朵、进行追问。 “……真的吗?”五条悟进行确认。 “真的啦。”牧野无奈地说。她勾起五条悟的胳膊,两人磨磨蹭蹭朝小路走去。 这样下去好像不是办法。牧野想,总有一天需要把这根敏感的刺拔掉才行。 但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牧野又想,毕竟每次她都能很快地回到这里,不会让五条悟多等。 而现在,可以先试着拔掉另一根刺。 - “话说……老师啊。” “嗯?” 牧野摸了摸鼻梁:“你和刀剑们……能不能别总是那么——剑拔弩张的?” 她思考着措辞:“有时候,你似乎有点过于警惕了——如非必要,刀剑们是不会对我进行夸张的亲密接触的。” 除非有时候需要赶路、跑路、紧急避险。 “所以……你不需要每次都目的鲜明地隔在我们中间。” 五条悟顿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们找你告状了?” “这怎么能叫告状?是我看在眼里的诶。”牧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如果……如果你们一直互相有意见的话,我也会很难办的啊。” “啊……老师让你难办了吗。”五条悟似笑非笑:“还真是抱歉啊。但有一点我要纠正——我对他们没有意见哦,是他们单方面对我有意见。” 牧野脑袋难得灵光了一回,品出了他语气里的古怪:“我并不是要老师道歉……老师也没做错什么,我只是希望老师能在这种小事上稍微改一下……” “既然老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改呢。”五条悟悠然打断了她:“而且……既然是小事,他们一直耿耿于怀,也实在是有点小肚鸡肠了吧。” 他状似委屈地撇嘴:“我也就是每次挤在你们中间而已,都没使什么力气,很过分吗?” 他展臂,揽住牧野的腰肢:“就是想一直、一直和未来酱黏在一块儿而已——我真的很过分吗?” 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住牧野,她抬头看着他漂亮的幼蓝色眼睛,心一下软了。 她靠在他肩上,叹了口气。 算了,这么一想,好像也的确不是什么大问题。 “……不过分。” - 但牧野还是想得太天真了。 种种小问题,如果不去解决—— 迟早会触发不得了的大问题啊。 第188章 这天趁着五条悟去冲绳出差,牧野又回到了本丸。 她本来打算好好整理安排一下她的几支队伍,接受一些新的任务,把刀剑们调度出去,山姥切国广却忽然传来消息——他们第一部队在地下城深处出了点问题。 “跟上次不一样,不是博多抱着我们扛不动的小判金山哭着不撒手不想走,也跟上上次不一样,不是骨喰不小心把新到手的白山吉光弄丢了……” 通讯器那边传来山姥切国广模模糊糊的声音。 “地图有问题。”他那边信号越来越不好,噪音很大:“我们一直在一小块洞穴区域原地打转出不去,跟鬼打墙似的。但、但应该不是大麻烦,可能只需要派其他刀剑从外部来找一下我们……” “是地图出bug了?”山姥切长义在一旁托腮沉思,开始联系时政那边的旧友,儿牧野打开了论坛。 “好像是说地下城第99层传送阵有问题,好多队伍都被困住了,审神者输送过去的灵力也时断时续,没办法稳定供给他们进行活动。”牧野念着帖子里的回复:“那……我还是像其他审神者那样,亲自去一趟,把他们带回来吧。毕竟作为灵力源,我的灵力是绝对稳定的。”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你也跟我去好了,事不宜迟。” 山姥切长义也起身,跟在她身后迈步出了书房,一齐朝传送室走去。 踩在传送阵上,牧野福至心灵想起来什么,一拍脑门。 “糟了——” 山姥切长义被她吓了一跳:“传送阵已经开启了,你可别乱动。” 门外萤丸和爱染国俊正拽着打哈欠的明石国行路过,大概是又要去捉蜻蜓。牧野火急火燎招手:“明石——” 明石国行懒洋洋抬起眼皮看过来:“干嘛啊,我可不接受突然的出差啊主公。” 牧野迅速解释:“我给你们开了权限,麻烦你去咒术世界一趟,给五条老师说一声,就说……我这边有点事,过几天就会回去的,别担心——” 金光浮起,牧野和山姥切长义消失在传送阵中,尾音在空寂的房间内回荡。 明石国行叉着腰,注视着空荡荡的房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 “有事当然需要离开,事情解决了当然就会回去——” “这种小事,有什么好特意说明的吗?” 明石国行躺在回廊上晒太阳,困惑的声音随着哈欠含混起来。 没人能解答他无厘头的问题。 院子里,萤丸和爱染正在打羽毛球,风声一惊一乍,有来有往。 白鸟一样的羽毛球飞过来,飞过去,飞过来,飞过去…… 明石国行的眼皮子开始打架。 好困…… 嘛,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干脆先打个盹,醒来再去传信吧…… - 五个小时后,牧野一行人灰头土脸从地下城的洞穴里传送回来。 牧野和山姥切长义在蜿蜒曲折的阴暗城池中艰难寻找她的第一部队,还遇上老旧山洞塌方、不明溯行军追杀……整整五个小时,好不容易才和完全失去联络信号的第一部队汇合,一起回到本丸。 牧野精疲力竭坐在地板上,抖了抖灰扑扑的裙摆,抹了把脸,随口问:“我们走了多久?” 山姥切国广老老实实:“大概五个小时。” 牧野精神立时一震。 五个小时,一比十五的流速,算过去大概是三天…… 这次她……走得前所未有的久。 但……她有给五条悟打过招呼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怎么想都有点不放心,她倏地站起来:“啊……我先回那边去了。” 山姥切长义一惊,抬头看她:“主殿……你不再歇一会儿吗?” “不了不了。”牧野喃喃自语:“这次走得有点太久了,我不放心。” 山姥切长义拧眉:“我说啊,主殿……你一直这么匆忙来回的,也不是办法吧。” 心里一定带着负担感啊。 牧野打哈哈:“我会找机会跟他说开的。” 她笑着安抚他:“放心啦——不是什么大事,会解决的。” “……最好是这样。” 牧野挥手:“回见。” 金光亮起,主殿看起来浑然不在意地消失在本丸里。 山姥切长义总觉得心里还是不得劲。门外明石国行打着哈欠路过,萤丸和爱染抱着羽毛球拍跟在后面嘻嘻哈哈。 “……明石啊。”山姥切长义有点不放心地叫住他:“之前主公让你去传话,你……传了吗?” 明石国行茫然地“啊”了一声,震惊地“啊”了一声,尔后又放松地“啊”了一声。 第233章 山姥切长义:“……” “没、没来得及去。”明石国行摸了摸后脑勺:“但是刚好,主公这不已经回来了吗,刚好我也不用专门跑一趟了。” 山姥切长义眉头一皱,暗叫不好,和同时警觉起来的山姥切国广对视一眼。 ……糟糕。 主公那边……不会出问题吧? - 金光潋滟,牧野在五条悟的教师公寓中无声落地。 落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牧野抬眼看柜子上的数字灯,显示凌晨五点钟。 ……这个时刻,照理来说五条悟铁定在睡觉——不管是曾经那个忙成陀螺的他,还是现在这个学会了劳逸结合的他。 牧野摸了摸脸颊上的灰,在“现在去向五条悟报平安”和“先安安静静洗个澡、睡一觉,等天亮再说”之间短暂地纠结了片刻,果断选择了后者。 此刻她形象欠佳,而且不想打扰老师睡觉,明早再说应该也不迟。 她拎起裙摆,赤着脚,窸窸窣窣走到墙边,按亮了落地灯。 奔波一天后,迟来的疲惫涌上身躯。 她垂着头长出口气,恹恹地转过身来。 沙发上一个人影悄无声息静坐,她狠狠吓了一跳,后退半步。 - 身形高大的男人低头靠在沙发上,不动如山。 他穿着浴袍,胸膛半裸,白发半湿、乱糟糟垂落,眉眼陷在斑驳的光影中。 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老师?” 牧野用气声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没有动静。 她直起身来,捂住怦怦跳动的心脏,叹了口气。 吓死她了。 这家伙也真是的,半夜三更坐在这里,仗着体质好,从来都不吹干头发,浴袍也穿得很随便,真是不怕着凉啊…… 还是把他叫醒,让他回床上睡吧。 她朝他徐徐走去,心底莫名有点不安,但她没太在意。 她一手撑在沙发上,俯身朝五条悟靠近,另一手拍拍他的肩膀。 “先醒一醒,五条老师——” 她确确实实以为五条悟睡着了。 但男人的头,却倏地上扬了一个角度,那双苍蓝色的双眼从滚落的水珠和碎发间亮起,灼灼盯视牧野。 牧野霎时屏住呼吸。 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她按在五条悟肩上的手就被拽住了。 腰肢被猛然按住,重心被强迫改变,她跌坐在五条悟腿上,匆忙抬头。 她浑身上下脏兮兮的都是灰啊,这家伙—— 男人的脸凑了下来,和她靠得很近,呼吸可闻。 - 漫长的寂静。 牧野的心跳清晰可闻。她细细打量男人眼下的青黑,失去温度的神色,和鹰隼一样的眼神。 她的心里一紧。 “……五条老师?你还好吗?” 五条悟紧盯着她,攥住她手腕的力道又紧了紧,沉默不答。 “你是在担心我吗?”牧野小声安抚:“抱歉,虽然以前没有离开过这么久,但我不是通知过你……” “没有。” 男人从胸腔里低低蹦出来两个字,牧野愣了一下:“……什么?” “……你离开了,却什么都没有跟我说。” 什么都没说? 牧野尚在琢磨这句话,五条悟已单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颊,像往常一样。 语气和眼神却都异常粘稠,像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雾。 “——整整七十五个小时。” 他似乎在叹息,潮湿气息包裹牧野的鼻尖和面颊。 “整整七十五个小时,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牧野倒抽一口凉气。 明石国行那个家伙,难道没来通知他吗? 早该知道的,这种时效性很高的任务还是该找别的人来完成,虽然当时情况紧急,她也没工夫筛选…… 她的手机此刻方才恢复信号,在兜里持续震动嗡鸣,显然是在大量涌入未接来电和讯息。 “……”牧野心虚地抬眼,而五条悟仍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整整七十五个小时都没睡吗? 在他眼里,她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离开了三天……他一定很恐慌吧。 她后知后觉,五条悟此刻心情一定跌倒了谷底,而她除了低声解释“对不起,中间出了一点差错”之外,暂时想不出怎么缓和他的心情。 被夜色浸透的微凉指腹在她下颌和颈部摩挲,牧野僵了一下,有点发痒,眼睫轻颤。 五条悟握住她手腕的手也沿着她手臂,朝躯干徐徐滑了过来,最终握住了她的腰。 整个过程缓慢无声,牧野的背上起了点鸡皮疙瘩。 那张漂亮的脸还是面无表情,只那双冰蓝的眼珠微微晃动,如海一样幽深,里面完完全全映出她的影子。 像是山雨欲来,将把她彻底吞噬。 - 要是换做三年前的牧野,她可能会吓到大脑宕机,完全手足无措。 此刻她心脏也仍然在狂跳,由于爱怜而酸楚刺痛。 但她知道她必须立即主动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要把眼前的男人从现在这副失去温度、失去神智的阴沉状态里拉出来。 “……悟。”她滞涩着开口:“我——” 五条悟的头却倏地垂下来,猛然覆住她的双唇,阻绝了她的所有声音。 第189章 一个汹涌的吻,像铺天盖地的巨浪。 灵活的舌尖在牧野唇齿间肆意掠夺,五条悟的手掌穿过她冰凉的发丝,托在她脑后,牧野被迫仰起头,一寸也没法后退。 浓重的欲望随着强烈的气息裹挟了她,五条悟湿发间的水珠沾湿了她的睫毛,自她脸颊上冰冷流下。 牧野难耐地眯起双眼。 腰后的手用力按住她的身躯,使她和他腹部紧紧相贴。男人的身躯火热发烫,而她动弹不得。 牧野只能随波逐流,恍惚间产生了一种正在被他狼吞虎咽、吞吃入腹的错觉。 她揪住五条悟的衣角,嗓子里发出慌乱的闷哼,却仍旧得不到片刻放松。 直到她气喘吁吁,浑身软了下去,那蛮不讲理的唇舌才从她唇间退开,丝缕相牵。 久久缠绵,男人气息太过炙热,以致于她此刻趴在他肩头大口呼吸时,觉得吸入肺里的空气都凉飕飕的。 五条悟紧紧拥住了她,胸膛挤压着她。 “……悟。”牧野小声说,脸色涨红地抹掉嘴边的晶莹,眼睁睁看着男人肩上的布料被洇湿:“我现在有点……不能呼吸了。” 五条悟没有回答她,只是箍在她腰上的手臂稍微松开了一点。 牧野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对不起。” “因为一些原因,我没有通知到位就离开了,但我绝对、绝对没有不回来的想法……” “老师一直相信你会回来啊。” 五条悟开口,牧野愣了一下。 “我相信未来酱会说到做到。”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敲击她的耳膜:“如果你打算永远离开,一定会先告诉我——你承诺过的。”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牧野心里一涩,她的头朝后退,重新和五条悟面对面。 几缕发丝从他肩头垂落。 五条悟神色平静,脸色略显苍白,双眼里带着血丝,目光幽幽地投向她。 牧野蹙眉:“那你为什么……” “所以你不告而别,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牧野一愣。 五条悟说:“是有什么事情,紧急到一声招呼都来不及打呢?” 他缓缓摩挲牧野凌乱的发丝,视线在她一身狼狈上逡巡。 一身灰不说,连裙摆都被撕破了,袖口还染着乱七八糟的血迹。 他手臂一揽,强硬地托起牧野,让她跨坐在他腿上。 指腹隔着衣料划过她尾椎,惹得她颤了一颤。 “其实第一天,我没想那么多——我告诉自己你有时会离开这个世界,这是很正常的。” “但想着想着,我忽然意识到——原来的我,还是考虑得太少了。万一——你是真的遇见不受自己控制的情况了呢?” “会不会发生了什么危险?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你会走多久呢?是真的回到了你那个本丸,还是在这个世界里失踪了——” 太多的疑问和困惑充斥他的脑海,比他预想的还要多得多。 明明牧野是个很强大、足以保护自己、克服众多困难的人啊。 但他却忽略不掉那些万分之一的危险可能。 完全没有理智可言。 五条悟哂笑,带着自嘲:“然后我就发现——一旦你消失,我是完完全全、找不到任何能联络到你的方法。” “只能徒劳地空等你一天、两天、三天……” 他语气沉沉:“还好没有第四天。” 第234章 牧野看着他冷峻的神情,微微锁起的眉头,隐隐克制的焦躁和怒火,一时哑口无言。 - 如果五条悟肆意发火,指责她不打招呼就走,或是由于担心她一去不返而伤心失落,她还知道要怎么劝慰他,以免他在控制欲这件事上……犯一些老毛病。 但他把他的情绪控制得很好。 他只是在担心她。 而她的确……做了让他担心的事。 心里的情感复杂难言,牧野又觉得温暖,又觉得刺痛,只能怔怔盯着五条悟,干巴巴地开口解释。 “对不起。但其实……你不用担心我的,悟。” “能把我彻底抹杀掉的意外少之又少,放眼所有世界都寥寥无几。”她实事求是:“即使在这个世界里,我的这具身体不小心死掉了……” 扶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牧野瑟缩了一下,一时断了声音。 “我也能找到回来的方式。”她继续说:“……虽然可能要花上一点点时间。” 但如果三天就会让五条悟寝食难安,那……所谓的“一点点时间”或许会令他更加感到折磨。 牧野安抚地朝他笑起来:“下次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会尽量和你打声招呼再离开。如果离开的时间比预计得更久,也请不要担心我。” “——你要相信我爱你,所以我一定,一定会回到这里。” 五条悟静静垂眸看她。 他看着他三日未见的那抹安定微笑。 片刻后,他终于长长出了口气:“好。” “我永远相信你,未来。” - 牧野本以为这场交谈已圆满结束,她撑在五条悟的肩膀上,试图支起身体离开。 她只想赶紧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但她腰上的手纹丝不动。 她咬牙挣了一下,未果,抬头瞪过去。 白毛大猫仍双眼炯炯有神看着她。 她的心又软了下来。 “……干嘛?”她没好气地问:“我是真的很困了哦,如果老师想知道我发生了什么,明天我再——” “老师是不是很令未来酱惊讶啊?” 牧野一噎。 五条悟笑吟吟地点破她心里的那丝隐忧:“是不是意外地体贴、温柔和好脾气呢?” ……哪有这样夸自己的。 牧野硬着头皮装傻:“我……不太懂老师的意思。” “未来酱是不是以为,老师会大发雷霆地指责你不打招呼、一走就是三天呢?” “……”牧野心虚地垂下眼睛。 “未来酱被老师一把抓住的时候,是不是吓了一跳,以为又要被愤怒的老师搓圆捏扁、采取强硬措施了呢?” 不要说得她这么废好不好。 牧野抬眼,想要辩驳,但一想到刚刚这成熟男人压倒性的吻技,又觉得……从某种意义上讲,好像确实被搓圆捏扁了。 她一时语塞,抿住嘴唇。 五条悟的脑袋又垂了下来,毛茸茸的发丝在她颈肩磨蹭,还带着湿气,冰冰凉凉。 牧野缩起肩膀,又像是回应似地揽住他的背脊。 “其实……老师心里确实很生气、很生气哦。” 五条悟气息滚烫,落在她锁骨。 “这几天里,数不清多少次想过,如果你平平安安回来了,我要怎么惩罚你的粗心大意、不告而别——完完全全没把我当成一个很重要的人来看待嘛。” 莹蓝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屋内分外耀眼,不动声色地映出女孩纤瘦的背脊。 泼墨般的发丝,更显得肌肤白皙滑嫩。 分外脆弱,轻轻按揉,就能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粉红。 眼底仿佛又溢出粘稠的浓雾,无形间仿若裹住了女孩的全身。 是一些名为贪婪、占有和自私的情感。 “因为太喜欢未来酱了、不愿意接受一丁点失去未来酱的可能性,所以这几天还是忍不住会冒出一些念头——” “要是能有什么方法,把未来酱安安心心地锁在我身边就好了。” “眼睛里全是我、心里全是我,整个世界都是我——这样就不会再离开我了。” 牧野静静听着,心跳咚咚加快。 不是因为恐慌,而是因为——事到如今,男人仍然能这么坦然、平和地朝她剖开心扉。 五条悟仍然强烈地爱着她啊。 心底的扭曲、强硬、占有欲似乎没有变过,但是—— “但我果然还是不想再这么做了啊。”背后传来一声叹息:“永远都不会这么做了。” 曾经牧野的抵触、恐慌和拒绝,五条悟已经深刻感受过了。 事到如今,他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最想要什么。 他希望牧野未来会永远爱着他、怜惜着他。会永远像此刻这样,自然而然回应他的拥抱,松弛地依偎在他怀中,对他抱以全身心的信赖。 所以他选择把他所有的想法都说出来。 那些正面的、负面的、阳光的、阴暗的、正确的、错误的想法。 不让牧野有一丝怀揣隐忧的可能性。 他长出口气,垂眼看着牧野一动不动的后脑勺,听着她胸膛起伏,试图轻轻松松以一个玩笑结尾:“你看,最后一个吻就解决了问题——老师其实还是很好哄的吧?” 牧野一语不发,轻轻松开了环住他的手。 五条悟滞了一滞。 但女孩随即又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笑意,令五条悟恍惚了一瞬间。 他的脸被她捧住,生涩地按了下来。 牧野难得有这么主动强硬的时刻,五条悟愣怔地随她摆弄。 女孩垂眸,将唇凑了上去,脸颊滚烫。 “其实……再给老师一个吻,也是可以的哦。” - 夜深人静,暖烘烘的被窝里。 “话说……未来酱啊。” 五条悟的大手晃了晃牧野的腰肢,欲言又止。 牧野困得不行,懒洋洋“嗯”了一声:“……怎么了?” “所以说,你走之前本来是要通知我的,但是最后出了一些……小状况?” 牧野又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是啊。”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性。”五条悟若有所思:“你的那群刀剑心机深沉,是故意不通知我的?” “……啊?” 五条悟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声音里的委屈如有实质:“他们应该老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吧?之前我不过是提醒他们保持应有的距离,他们就来找你告黑状,这次绝——对——是故意欺负我。”。 欺负?五条悟?欺负五条悟? 牧野深呼吸了一个来回。 “……都说了他们没告状啦,是我自己觉得你反应过大……” 牧野勉强从被窝里探出手,拍了拍五条悟毛茸茸的脑袋,看着他幼蓝色的漂亮眼睛。 “大家都是我很忠心的伙伴,不会故意违抗我的命令的,这次只是由于时间差而已……” “……你还真是信赖他们啊。”五条悟酸溜溜的。 牧野眼皮沉甸甸的,眼看即将睡去,忽然福至心灵、灵光一现。 “咳——”她清了清嗓子。 “话说回来,这次的事件的确说明了一个问题。”她话锋一转,五条悟愣了愣:“什么?” “说明——老师光在我的心目中有地位,是不够的。”牧野老神在在:“你在刀剑们的心里优先级不够高,就会导致他们对待你的态度不是那么认真,在本丸随便磨蹭几个小时,换算过来就会耽误两三天,拖延了我想传达的任务,才导致了这次的结果。” 五条悟在她身侧静了两秒钟:“啊……是这样吗?” 看起来五条悟已踏入自我反思的门槛了,牧野在心里称赞自己长进不少,连pua都无师自通,继续推进: “嗯嗯。所以说,要解决这个问题的根本方法,其实是——”她拉长了声音。 “其实是?”五条悟非常配合。 “你要和他们也搞好关系才行。”牧野语重心长:“不要对他们那么戒备啦,态度好一点嘛,平常有事没事聊聊天、寒暄一下,语气温和一点,ok?” 五条悟在牧野看不见的角度眯起眼睛:“……好像很有道理哦。” “你们关系融洽了,处成好朋友了,他们自然就会更考虑你的感受。以后他们少不了在我们之间传达沟通,肯定会更挂心、更及时的啦。” 牧野安然闭眼,全然没注意一个阴影徐徐覆了上来。 她放松道:“好啦,老师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就先睡唔——” 声音被猛然堵住。 尔后是一阵窸窸窣窣,肢体交缠磨蹭。 慌乱的喘息声响了起来。 “好你个牧、野、未、来。” 有人似笑非笑,声音低沉带着磁性:“还会反过来教老师做事了诶,长进不小哦。” “老师,我——” 第235章 有人上气不接下气地想要开口认错,声音却又被闷闷堵住。 “算啦,老师改变主意了——” 男人低低笑起来。 “今天晚上,还是稍微惩罚一下未来酱吧。” 第190章 牧野终于下定了决心,和五条悟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两位都是。 - 她率先向更年轻的五条学长告知了这一决定——因为相比之下,他的危险系数要低很多。 虽然牧野自己也说不上来,宣布这件事为什么要考虑危险系数。 昔日的学长坐在桌对面,听见牧野的宣告,不可置信地停住了动作。 一时周遭喧闹恍如隔世,勺子悬在半空,草莓冰淇淋化开,奶油向桌面滴落。 五条悟的墨镜都滑落到鼻尖,却无暇自顾。 牧野直视他幼蓝色的、呆滞的眼睛,坚持了不到三秒钟,就不忍心地移开了目光。 半晌,五条悟艰难地开口:“你说——你、要、和、我、做、一、辈、子、好、朋、友?” 他们是小学鸡吗? 不对——牧野未来还是个小学鸡吗? 牧野抿住嘴唇,点了点头。 她硬着头皮解释:“其实……我想清楚之后发现,我对五条学长并没有那种‘特别’的感情——我们之间,应该只存在真挚的友情。” 勺子喀拉一声在“挚友”手中断裂。 牧野抖了一抖。 “你确定?are you sure?”五条悟眯起眼睛:“你摸着你的良心、你对天发誓、你立下束缚……哦,也不用那么麻烦,你有本事就看着我的眼睛,把这句话再重复一遍,我就相信你。” 然后他不可置信地发现,这个笨蛋竟然还真的打算认真尝试一遍—— 牧野深吸口气,抬眼与他对视:“我发现我对学长——” 心脏隐隐作痛,她的目光变得躲闪,忍不住又挪开了:“没……没有那种‘特别’的感情。” 短暂的寂静。 显而易见的心虚,牧野脸上的粉红蔓延到了耳根。 五条悟一声冷笑:“你到底哪根筋搭错了,要对我说这种谎话?” 他一拍桌子,惹得邻桌的女孩子暗暗侧目:“我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没等到好消息也就算了,结果——你千里迢迢只为回来给我讲笑话听?” 说是笑话也太过分了。牧野拧眉:“我是认真的,学长。” 她摊开手掌继续解释,虽然心脏莫名其妙有些难受:“我真的思考了很久……我觉得我们之间,做朋友才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她…… 牧野垂下眼睛,制止自己再想下去。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冷笑:“那你和那家伙呢?有情人终成眷属?” 牧野摇头:“当然也只是朋友——我只是还没来得及去告诉他。” ……话又说回来了,牧野酱竟然选择先来通知他诶。 五条悟心里稍微平衡了那么一点,但随即重新涌上了憋屈和不痛快。 “……到底为什么啊?”五条悟紧紧盯着她:“你明明就还喜欢我啊?” 但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显然不打算给他刨根问底的机会。 牧野倔强地摇摇头:“总而言之……就是这样。” 五条悟眼睁睁看着她站了起来:“我……我要去那边也说一声,就先走了。” 这么快?五条悟尔康手:“喂——” 仿佛晚一点就会舍不得似的,牧野迅速转身:“放心,以后我也会常来拜访你的……五条学长。” 五条悟眼睁睁看着那纤瘦的身影逃也似地走出甜品店,拐进隔壁的巷角,显然是要找个无人的地方迅速离开。 被擅自丢下、孤零零地坐在甜品店里,他神色泛冷,面无表情地握紧拳头,胸膛起伏。 做朋友?搞笑吧。 女朋友才对吧。 今日他满心欢喜赴约,荒谬的闹剧猝不及防上演,又迅速落幕,巨大的失落感和不甘心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个笨蛋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啊? 要是牧野看起来不喜欢他,他也不会觉得这么离谱。 但看看那家伙的脸。 那道依依不舍的眼神,那副忧郁又纠结的样子——为什么她要做出这种没有人会感到开心的选择? ……到底为什么? - 本丸春风和煦、鸟语啁啾。 三日月、莺丸、小狐丸坐在廊前喝茶,近日完全迷上扑克牌的鹤丸照旧拉着一期一振和烛台切在打牌。 今日清晨,由于少女心事久久颓在卧室里的主公愤而早起,一阵丁零当啷拾掇好自己,带着某种决心昂首挺胸去往了某个世界。 响在他们身后的脚步声分外响亮。 没花多久时间——大概十分钟后,她就又回到了本丸,垂头丧气朝卧室走去。 他们身后回程的脚步声虚浮凌乱,主公显然心事重重。 又过了十分钟,主殿似乎再次重振旗鼓,咚咚咚再次气势汹汹朝传送室走去。 “……”鹤丸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牧野的背影。 “……主殿这是去干什么了?”鹤丸扇着手里的扑克牌,与一期一振对视:“你知道吗?” 一期一振犹豫了一下:“知道……一点。” 他叹了口气:“但现在不太好说。等主殿回来,你直接问她好了。” 鹤丸还是心痒痒,扭头问三日月:“那你知道吗?” 三日月老神在在啜了口茶,点头:“略知一二。” 他眼里的月牙朝着天空,笑吟吟叹了口气,有那么点无可奈何:“总结来说——” “是一件相当天真的事情呢。” - 牧野来到那个历经劫难的咒术世界时,五条悟正把一只特级咒灵踩在脚下。 他双手插兜,身上沾满了咒力残秽,面无表情地抬眼,看着这个令他束手无策的女孩毫无顾忌地出现在重重结界之中。 “……”牧野落地,局促地摸了摸鼻梁:“我是不是来得不太巧,老师?” 五条悟笑起来,鞋跟在咒灵背上碾了碾,下一瞬间,轰鸣声响彻此间,地面泛开直径十米的蛛网裂纹,咒灵瞬间化为齑粉。 “很巧。”他这样说,打量着牧野与从前截然不同的郑重表情:“神出鬼没了这么多次,这下终于打算和老师好好谈谈了?” 牧野盯着他,心里七上八下,徐徐点了点头。 - 他们在银座一家顶楼咖啡厅落座。 五条悟的手臂松弛地搭着椅背,膝盖晃悠了一下。 面前的女孩相比几年前,已经成长了很多,但今天看起来似乎又有点过往那样的不安和生涩——是什么事情,让她如此烦恼呢? 其实过了这么久,眼睁睁看着牧野在这个世界来回进出、神出鬼没,一面认认真真完成任务、祓除咒灵来帮他分忧,一面避开和他的正面接触,既别扭又真挚,五条悟对她摸不得碰不得,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像有蚂蚁在爬。 他已经差不多想清楚了。 ——只要牧野愿意继续爱他,也愿意接受他的爱,那么他会尊重她想要的“自由”。 说实在的,别说是“自由”,什么都听她的,也不是不能接受。 会不会一直留在他身边,会不会牵挂着别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前提是她不计前嫌——毕竟他在爱她这一点上,做过很多自以为是、把她越推越远的事。 比如十年前擅自放弃她、十年后又强硬地想要留下她…… “我决定,原谅老师对我做过的所有事情。” 像是心有灵犀,温和的声音在对面响起,五条悟倏然从思绪里抽身而出。 牧野看着他,平静地说:“毕竟我想了想,我也有很多没能顾及到老师心情的地方。” 五条悟晃了晃神,一瞬间有点怀疑这是他的幻想和错觉。 他笑意不变,抬起眼皮:“啊——那真是太好了。” 是个天大的好消息,非常完美的走向。他想。 但心里隐隐有那么点不安和困惑。 为什么……牧野会突然决定,轻描淡写地放过那些他们之间百般纠结的问题呢? 算了,别再自寻烦恼。 既然牧野愿意“冰释前嫌”,那是不是说明,她放不下他,所以打算和他做…… “我们做朋友吧,五条悟老师。” - 五条悟大脑宕机了一秒钟。 ……什么? 女孩双眼炯炯有神,神情看起来很真诚:“虽然我们曾经是师生,这样的提议听起来有些没大没小——但我相信老师愿意和我建立比师生和前同事更亲密的关系。我也绝对、绝对会认认真真对待这段友谊的。” 她顿了一下,补充:“……一辈子。” 五条悟本来颇有余裕的笑意一寸寸僵硬了下去,肉眼可见。 第236章 他停顿片刻,试图消化牧野的意思,最终还是难以抑制心里那股无名火,沉沉出了一口气,扯了扯眼罩系带。 心往下坠到谷底。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翘起二郎腿,手搁在了膝上。 “所以……牧野酱是决定,和那个人生走了狗屎运的家伙在一起?”他不动声色:“比起我,你更喜欢他?” 凭什么啊,那家伙所想皆所得,获得牧野青睐,一切皆能如愿? 他不动声色攥紧了拳。 出乎他意料,牧野摇了摇头。 谎言多说几次,就能说得更熟练了。她堂堂否认:“我发现……你们两个,我其实……都不喜欢。” 五条悟又顿住了。 ……他又听见了什么? 他不可置信,盯着牧野那复杂纠结的神色,被紧咬泛白的嘴唇。 这是不喜欢他的样子吗?她怎么敢把六眼当瞎子骗呢? 但她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要拒绝?为什么最后两个人都不选,都只决定做“朋友”? 等等……“都”? 一刹那间,他思绪千回百转,尔后猛然领会了这家伙天真的意图。 该不会…… 多半是了。 真扯。 他皮笑肉不笑,凉凉看着牧野飘忽的眼神:“……你知道你在讲一个多么无聊的笑话吗,牧野酱?” 第二次被这么说了。 牧野紧抿嘴唇:“我是认真的。我对你们只有朋友的情感,所以还是做朋友……” “来吧,别急,先来听听看老师说得对不对。” 五条悟轻飘飘打断了她。 牧野勉强闭嘴,睫毛颤了颤,心跳加速。 - 身姿修长挺拔的男人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加了无数糖块的咖啡,入口香甜里带着苦涩。 但五条悟的心情比之刚才好转了很多——虽然还是在“糟糕至极”的范围内。 他沉吟片刻,开口: “你纠结了很久,最后发现——你果然还是喜欢着老师。” 牧野张嘴反驳:“我不……” “但是——”五条悟语调一转:“你却又发现,你也还喜欢着那位五、条、学、长。” 正中靶心,牧野一下哑巴了。 她有种被人从里到外看得清清楚楚的错觉,羞耻和惭愧使她面颊滚烫。 五条悟鹰隼般的眼神如浓雾般包裹着她,令她内心的隐秘无所遁形。 果然……眼前这个成熟的男人还是太危险、太难蒙混过关了。 “而我和那家伙,也都非常、非常想要得到牧野酱。”五条悟不紧不慢继续说:“作为一辈子的爱人——你对此心知肚明。” 他眼神落在闷不做声的牧野脸上,看着这只缩头乌龟,有那么点牙痒痒,恨不得把她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真是个浑然天成的坏蛋啊。 “而牧野酱不忍心伤害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所以试图追求公平。” 在牧野的无力反驳中,五条悟一针见血地总结:“于是你想出了一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 “干脆公平地伤害我们两个人。” 牧野的心惴惴作响,两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男人摊开手掌,似笑非笑:“我应该没猜错吧——令人叹服的正义女神?” 第191章 牧野在五条悟犀利的目光下陷入沉默。 片刻后,她肩膀垮下,低落地说:“……是又怎么样?” 五条悟张了张唇,却又顿住了。 他一时脑热,只顾着戳穿牧野冷酷无情的假面具,没顾得上想这个问题。 ……是,又能怎么样呢? 他喉结无意识滑动,而女孩叹着气抬起头来。 “老师实在是太聪明了——猜的很对。”她无可奈何地笑:“但我……” “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五条悟看着她脆弱的目光,其间忧郁如有实质。 看来她是真的为此……烦恼而痛苦着啊。 “我……喜欢着你们两个人。”她滞涩地承认,为自己感到羞耻:“要我伤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心,我都做不到。” “说白了……我就是优柔寡断,就是不忍心,就是没办法做出选择。” 五条悟抿住唇。 “如果选不出来,就继续想,想不出来,还是继续想……难道就这样,日复一日举棋不定,让你们一直等着我吗?” 她茫然低语:“这段时间,我是真的很想念、很想念你们。可如果我一直做不出决定,我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和你们恢复联系、继续若无其事地相处下去呢?” “那样——不就是在不负责任地吊着你们两个人吗?” 牧野毫不留情地指出自己的恶劣,而五条悟注视着她,心里焦躁憋闷,却对牧野的自我谴责无能为力。 甚至没办法开口说一个字。 “我已经充分意识到了,你们两个人……我割舍不下就是割舍不下。”牧野面露苦涩:“我不想再这样耽误时间了,我不想再因为我的犹豫不决而导致我们之间的一年、两年、三年就这么被浪费掉。” “唯一能堂堂正正陪伴在你们身边的办法,就是成为朋友吧。”牧野重新抬起眼,坚定地看向一语不发的五条悟:“这样……我就不需要做出选择了。” “你们也不需要再等待我。” 掏心掏肺地解释自己的心路历程实在是有些羞耻,但牧野自认为她已经给出了最佳的,也是唯一的解决方案。 所以……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吧。 但她的心里,并没有感到轻松。 “做朋友也很好啊。”她定了定心神,殷切地朝沉默以对的五条悟摊开手解释:“作为朋友,可以一同吃饭、闲逛、游玩、也可以推心置腹、无话不谈……做朋友就足够了,不是吗?” “这样……不是比必须抛下其中一个、与之形同陌路要好得多吗?” - 开什么玩笑。 五条悟在心底无声嗤笑。 他沉沉出了口气,翘起脚来,手搭在膝上,眼罩后的目光是牧野察觉不到的森冷。 做朋友哪里好了?简直是糟糕透顶。 这家伙以为……他可以满足于朋友之间那遥远的距离吗? 她根本不了解——他也好,那个年轻的小子也好,他们心底对她不可言说的贪婪欲望有多强烈。 而且——朋友这一身份,听起来平庸而普通,想必完全没办法独占牧野的爱意和温柔。 这意味着,她既可以对他这个朋友微笑,也可以对她另一个朋友露出同样的微笑……甚至这样的朋友,将来还可以有无数个。 这令他无法忍受。 所以他和牧野之间,绝对、绝对不可能只做朋友。 他不着痕迹咬紧牙根,但却没办法在此刻激烈反驳牧野。 因为如果他此刻强硬地拒绝接受这一结果,驳斥牧野的想法,逼迫她一定要在两人之间做出选择,很可能会起到反效果,把她越推越远,致使她选择另一个更通情达理的五条悟—— 那意味着,他会收获一个比现在更坏的结局,也就是彻底失去她。 该死的囚徒困境。 他看着牧野隐隐带着企盼的表情,强迫自己的心一点点软下来。 心脏又觉得刺痛,又觉得苦涩。 “……那家伙呢?”他沉声发问:“他没有发表意见吗?” 牧野局促地摸了摸鼻梁:“我……没有给他反驳我的机会,就直接赶到这边来了。” ……话又说回来了,牧野唯独向他坦白了自己的烦恼和痛苦,却没有告知那个家伙啊。 五条悟心里稍微舒坦了一点。但总体来说,还是糟糕透顶。 他看着牧野鸽血红一样的眼睛。眸光楚楚动人,令人不忍辜负。 他嗓子紧了紧,片刻后,脸上浮起一丝咬牙切齿的微笑。 他勉强做下了决定。 一个临时的决定。 “……好。” - 牧野愣了一下,惊喜地瞪大双眼,脸色明媚不少。 “老师——你同意了?” “啊……暂且是这样的。” 眼罩遮盖住眉眼,白发男人的笑容带着牧野没能察觉的滞涩和阴沉,衣袖下的手臂已然绷起青筋。 “那我们——就做朋友好了。”他长出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无话不谈、推心置腹的那种。” 牧野沉默,注视他,露出释然的微笑。 ……这家伙竟然真的敢感到“释然”? 五条悟嘴角一抽,几乎要忍不下去了了。 他真想踢翻面前这张碍事的桌子,把这满脑子馊主意的笨蛋牢牢抓住,不再放手,想尽一切办法教训她、惩罚她,让她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 但他还是竭力忍住了。 女孩浑然不晓,半是欣慰半是怅然地说:“那从今以后,我们就以朋友的身份好好相处吧——五条老师。” 第237章 “……希望牧野酱不要后悔。”五条悟似笑非笑地低语。 “什么?”牧野没听清。 “没什么。”五条悟端起咖啡,浅啜一口,冰凉的液体使他更冷静下来:“我说……咖啡已经凉了诶,好可惜。” 牧野心事了结,端起面前的咖啡,索性直接一口闷了。 五条悟一语不发看着她长出口气,作出宣告。 “我暂时有一些事情需要回到本丸,大约半天时间。等我处理完毕以后,就回来找你……” 她顿了一下:“我目前的想法是,我大概会在两边的世界来回跑动和生活,拜访你们的同时……也可以尽我所能帮你们分担一些任务。” 还真是个公平女神啊。五条悟哂笑一声,眼睁睁看着牧野起身,告别,尔后转身离去。 “——回见。” - 一个人被丢下,五条悟冷着脸翘着腿坐在桌边,气质外貌实在出众,惹得身旁几桌路人频频偷瞄。 片刻后,他垂眼注视自己在膝上摊开的手掌。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焰光自掌心亮起。那是灵力的颜色。 - ……一辈子做朋友? 绝无可能。想都别想。 这只是他稳住牧野、体现自己温柔体贴的权宜之计而已。 半天—— 牧野的半天,大约是他的一周。 这一周,他还可以尝试做很多事情。 他冷冷扬起嘴角。 而如果,他真的可以做到某件事的话—— 此局就好破多了。 - 牧野回到本丸时,一派轻松,轻松到廊下的刀剑们都从她的脚步声里听出了她的解脱之感。 “那个——主殿啊。”鹤丸挥了挥衣袖,叫住了牧野:“你的事情解决了吗?” 牧野停在原地,眨了眨眼,有点羞恼:“……难道我这件麻烦事已经传遍本丸了吗?” 再怎么想,也都是不方便告人的少女心事吧。 鹤丸举双手表示无辜:“没有没有,放心放心,除了你心理咨询的那几位树洞刀剑之外,就只有我知道这件事啦。” 这还是他刚才抱住三日月的大腿,使劲在地上耍赖扭动才成功获悉的。 牧野勉强放过了他。 她舒了口气:“是啊——解决了。” 三日月闻言,笑吟吟挑起眉梢,一期一振也欲言又止地看向她,有那么点惊讶。 “真的?”鹤丸不可置信:“那两个五条家的小子,怎么想都不会同意这么荒谬……咳,这么明智的决策啊。” 牧野哀愁叹息:“大概是因为……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吧。” 她目光飘远:“比起一直耽误时间、一定要忍痛伤害其中一个人……果然还是这种方案最两全其美。不是么?” 其实她心知肚明——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她会失去什么。 别看她在劝说五条悟的时候,一副觉得“做朋友”也很好的样子,但事实上,她心里也百般煎熬不舍。 她喜欢他,也喜欢……另一个他。 做朋友,意味着需要保持朋友的距离,意味着会失去特殊的优待,意味着……以后连拥抱都需要充分的理由。 其实她……也会觉得那不太足够。 她无数次眷恋且沉溺于五条悟的怀抱和目光中,并希望能将其永远拥有。 但没有办法。她再次坚定自己的想法。 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既然她贪心地想要和两个人同时维持关系而不受道德谴责,就要接受这种距离上的退让。 - “不患寡而患不均——”三日月笑叹着饮了口茶:“干脆就都寡吧——主殿如果回到古代去做统治者,应该是个了不得的明君呢。” 几把刀噗嗤一声笑出来,牧野面颊烧红瞪过去。 唯独一期一振没笑。 他有点忧心忡忡的样子:“主殿——” “一定不要放松警惕啊。” 牧野愣了一下:“……又不是在对抗敌人,要警惕什么?” “……”一期一振一时难以说出口。 他能说他不相信那个五条悟能那么简简单单地松口妥协,他多半有后招? 那家伙可是有前科的。 但他空口无凭,这样随便说出来,显得很像在挑拨关系,反而会令五条悟得意。 片刻后,他无奈地长出一口气:“算了,没什么。” “……总而言之,还请主殿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牧野眉眼弯弯:“谢谢,我会的。” 真的吗?三日月笑而不语。 但愿吧。 第192章 牧野回本丸耽搁了半天,回到她的老师所在的世界,已是一周后。 年长成熟的五条老师看起来完完全全消化调理好了牧野的决定,试着开始适应二人的新关系。 从前两人间的轰轰烈烈的感情冲突仿佛只是一场共感的梦境,五条悟再次见到牧野时,坦然地迎接了她,两人肩并肩,散步去向牧野的公寓—— “这是专门为你腾出来的房子哦。” “在老师隔壁,间隔一条石板小路和两排树——这点特权老师还是有的啦。”五条悟笑吟吟地摊手:“毕竟我和牧野酱现在只是朋友,而你会比以前更频繁地停留在这个世界,一定需要个能自在落脚的地方——” “虽然老师不介意,但牧野酱一直无名无分地借住在老师家里,心里一定会不太好意思吧?” ……老师是有洞察人心的本领吗?准确地指出了她心里那点不安,甚至体贴地主动后退一步。 与以往那个极具侵略性、毫不掩饰占有欲的五条悟截然不同。 牧野顿了顿,抬起头来看向五条悟,面露感谢的微笑:“我确实有这样的烦恼——谢谢老师的安排。” 五条悟唇角弧度不变,耸了耸肩,推开门。 牧野竭力忽略心底那一点点微不可察的空落,踏入了客厅。 公寓已经被精装过了,完完全全按照她的审美,简约而不失温馨。 牧野环视一圈,就连构造布局都分外眼熟,她一时发怔。 “——我去逛过牧野酱在京都的小公寓哦。” 五条悟在牧野背后轻轻地说:“很多、很多次。” 这句话听起来意味深长,除却怀念和遗憾之外,似乎还有其他色彩。 曾经的老师,是有多思念她、多么寂寞,才会一个人莫名其妙跑到那个不起眼的、早已被遗弃的小地方去呢? 牧野闻言沉默片刻,有那么一丝心疼——不行不行,在心疼什么啊。 房间是逛不进去了,牧野回过头,只能看见五条悟被眼罩遮盖、难以借之分辨情绪的眉眼。 ……明明看起来,她已经和五条悟达成了共识——他们之间只剩下了纯洁的友谊,但她还是会在五条悟的细心和珍视下心跳加速,还是会……感到不舍和歉疚。 是出于惯性吗? 心里隐隐烦恼,牧野面上不显,假装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风格的确和我曾经那间公寓很像呢。”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打算再说。 他们的关系,不适合再去深入触碰那些东西。 五条悟平静注视牧野片刻,尔后若无其事地笑笑,不像从前那样,会强势抓住他想谈论的话题不放。 “牧野酱喜欢就好啦。” - 待了几天,牧野转而回到了学长五条悟的世界。 她离开时匆忙慌张,几乎可以算是捂着耳朵落荒而逃,所以她分外忐忑——学长这边……这几天是怎么想的呢? 他会是什么态度?还在生气吗? 结果却出乎她意料—— “我想清楚了。” 年轻的五条悟硬邦邦地说,不轻不重拉住牧野的手腕。 看起来并无暧昧的意味。 “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小步拉着牧野在高专的小径上赶路:“比起眼睁睁看着你斩钉截铁选择那个老男人,跟我们两个人都只做朋友——” 他顿了一下,深吸口气:“听起来,好像……也还行吧。” 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弯。 实在是太好说话了,完全不像数日前的那个他。 “那、那就好……” 牧野掩饰住心中的诧异,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而学长回头给予她一个愤愤的眼神,尔后又将头转回了前方。 总觉得……他的情绪有点古怪。 牧野茫然地眨眨眼,但无暇细思,不知不觉间已被他带到某个熟悉又陌生的位置。 五条悟松开她的手腕,朝近在咫尺的房屋扬了扬下巴。 “喏。”他没好气:“给你腾出来的公寓,就在我旁边。” 他偏过头,用余光观察着牧野:“既然是朋友,一直住在我房间,肯定也不好——以后只能住在我隔壁了哦。” 他真希望这家伙能露出一点点失落、沮丧和不适应的神情。 第238章 然而女孩只是略微讶异地睁大了眼,尔后回视他,反常地失笑。 ……这家伙竟然还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 他扶了扶墨镜,暗自咬紧牙根:“……你笑什么?很高兴?” “……也没有高兴啦。”牧野摸摸鼻梁,有点感慨:“只是觉得……很巧。” 不愧都是五条悟,想法竟然这么相似。 “巧什么?” 五条悟追问。 他朝牧野凑近一步,眼神灼灼逼人:“该不会那家伙也——” 给牧野腾了一间房出来,也是他的邻居,试图以这种温柔体贴的方式打动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 从牧野飘忽的神色里,他猜到了正确答案。 他喉结滚动,一股气郁结在胸口。 他最终还是勉强咽下气势汹汹的逼问,撇过头去:“……算了,我现在哪有资格问这个。” “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牧野注视着他略微垂下去的脑袋,毛茸茸的白发随微风飘荡,让人忍不住想…… 伸手安抚。 但当然不可以啊。 他们只是朋友。 要适应这种忍耐。 牧勉强笑起来:“没有啦……你不要乱想。” “谢谢学长为我考虑这么周到。”她客气地说:“我会好好住在这里的。” 听着牧野疏离的语气,五条悟的拳不自觉在袖中攥紧。 他面上不显,只若无其事地冷哼一声。 “举手之劳而已。” - 为了珍惜三个人之间的缘分,而只做朋友。 其中两个顶点王不见王,这样被刻意搭建的三角形……真的可以换来稳定的关系吗? 牧野曾经想当然地认为“一定可以”。 现在,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也的确是风平浪静。 但牧野总觉得自己的心态越来越……不平稳了。 - 学长五条悟的世界,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要“阳光明媚”很多。 牧野在陪着他、协助他推进咒术界的建设。这几年间,越来越多的咒术人才在五条悟和他众多同僚的发掘和邀请之下进入了咒术界,越来越多的家族也趁势归来。 高层的地位摇摇欲坠,各种决议上反对的声势逐渐大了起来,以往的专权统治彻底失去了压制力。 五条悟的生活肉眼可见地更为轻松,因此和牧野的相处中没有那么多公事要聊。 在安定相处的时刻中,他们照旧会谈天说地、会闲逛游玩,会一起去打卡某间甜品屋,会一起物色美食共进晚餐,会在夏油杰和家入硝子的死鱼眼中坦然地异口同声——“我们只是朋友”。 而牧野也在竭力保持着距离。 在插科打诨的闲聊中互相敞开心扉后、在并肩游玩短暂休憩之时,气氛往往会在短暂的沉默后走向暧昧。 即使只是目光交汇,两个人都不由自主目光黏连,藕断丝连。 肩膀和手指也越凑越近。 牧野会适时清醒,倏地转开目光,或是转移话题打破气氛。 再重整旗鼓定下心神后,五条悟眼底往往会有一丝丝落寞委屈的痕迹,但转瞬即逝。 完完全全想多了吧。牧野对自己说。 明明学长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对自己做出越界的行为了——按照他的性格,如果他还喜欢她、想要追求她,不可能是这副不动声色、波澜不惊的态度。 说明他如今,对自己并没有怀揣“有机会一定要更进一步”的想法吧。 甚至现在,即使她偶尔一不留神提到了“五条老师”,学长也完全没有露出从前那样吃醋的、不爽的神情,仿佛只是听到了完全不值得他挂心的内容。 看起来已经非常安定地接受了“牧野和他们只是朋友”的这一事实。 她怎么还会自以为是地觉得,学长会为他们之间的距离而感到“落寞”呢? 不要胡思乱想了,没有意义。 而且……其实有那么点落寞、有那么点失落的家伙……是她才对吧? 明明提出做朋友的是她,主动要保持距离的也是她,但至今还没能适应自己位置的人,却是她这个鬼点子之王。 但是……为什么她会失落不适应呢? 作为朋友的他们,不仍然在亲密友好地相处吗? 她到底……在为什么而失落呢? 是曾经五条学长亲昵在她肩头磨蹭的脑袋、局促生涩但又坚实的拥抱、一言一行里直白坦然的示好、一吃醋就死死瞪住她的可爱神情……吗? 是那种独一份的、毫无距离感的珍视吗? 牧野越想越觉得心里凉嗖嗖的,像破了个大洞。 她以前从来没意识到,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细节,对她来说,会……那么重要。 不断动摇着她的内心。 - 老师那边的世界,也慢慢好转了起来。 日本重建恢复的进程很快,五条悟的众多学生也在大量高难度任务的历练中飞速成长,逐渐都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咒术师。 五条悟也得以能放心地将更多的事情交给这些年轻人去做。 高层已经完全成为摆设,禅院家几乎销声匿迹,五条悟更多的时间,转而被用在了管理咒术界上。 牧野也在持续调遣着刀剑们,稳定规律地分担走五条悟的其他任务。祓除特级咒灵之类的事,基本上已经不需要老师亲自出马了—— 即使只是作为朋友,她也希望老师的生活能够轻松一些。 “事情是忙不完的,要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啊,老师。”牧野这样劝说他:“至少——每天留给自己一些放松心情的私人时间,不好吗?” 五条悟隔着眼罩定定注视她片刻,笑容意味难明,一瞬间牧野甚至错觉那笑意里带着些许嘲讽…… 应该是她臆断错了吧?这有什么好嘲讽的。 而一笑之后,五条悟欣然点头:“当然可以啊,牧野酱。毕竟现在咒术界的很多事情,也并不是只有我能做到嘛。” 于是五条悟的每个傍晚,都稍微空闲了一些。 如果牧野在这边的话,他通常会选择在傍晚和牧野独处。 是非常有分寸的独处。 第193章 与学长那边的相处模式不同,更多的时候,牧野只是静静待在五条老师的家中,晚上睡前再回到自己的住处。 五条悟对于“研究料理并由牧野酱来品尝”这件事意外地兴致勃勃,因此两人经常会在他的家中共进晚餐。 饭后休憩片刻,五条悟便会慢慢悠悠开始看些等待他处理的资料和文件,牧野也会开始处理她自己的事务。 虽然老师看起来仍然在“工作”,但是……不用快节奏、绷紧神经去做事,对老师来说,或许已经是休息了吧。 毕竟如果他自愿且乐意在晚间再处理一些公务,牧野也没有立场要求他完全撒手不碰。 牧野当然对老师这种状态还是不大满意——但一切总需要循序渐进。 来日方长嘛……她默默地想。 要慢慢地,慢慢地让老师享受到私生活上的乐趣。 - 在那些平平无奇的晚间,两人会在放松的氛围中时不时闲聊几句。五条悟时常会愁眉苦脸地为某些影响深远的决策左右为难,而牧野也时常会为刀剑们的排兵布阵纠结,他们的讨论和交流公私参半,看起来距离不远不近,氛围和谐融洽。 大概是因为心态更加成熟,比起五条学长,五条老师就完全不会带给牧野某种错觉——他似乎会为两人之间的疏离而落寞的错觉。 看起来,老师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和她之间的朋友关系,并乐在其中。 “毕竟我曾经带给过牧野酱一些……不太好的回忆,所以老师本来也没有期待着结局能完完全全如我所愿。”五条悟这样笑吟吟地解释:“不像某个贪心不足蛇吞象的家伙——” “牧野酱能作为朋友待在老师身边,老师也非常开心哦。” “……贪心不足蛇吞象?” 牧野手指搅着鬓发,小心谨慎地在他面前替另一个五条悟解释:“也没有啦,他其实也没有多说什么,我和他现在的关系也……非常稳定。” 是在替他说话吗? “噢……也很稳定?” 老师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牧野朝他点头肯定。 于是他笑了笑:“那就再好不过了。” “如果某一天有机会,能见见那个家伙就好了。”他在摇椅上晃悠着大腿,用文件扇着风,望着天花板,有点感慨的样子。 “一个牧野酱在和两个不一样的‘五条悟’做‘朋友’——” “无论怎么想,都觉得非常神奇呢……牧野酱觉得呢?” “啊……”牧野看着他在灯光下完美的侧脸曲线、隐约可见的喉结,恍惚了一瞬间,干巴巴地附和:“的确是这样呢……” 第239章 说实在的,眼前这位成熟男人,对这件事的好说话程度也实在超出了牧野的预期。 毕竟,他曾经对待她相当强势。 无论是自作主张地放弃她、想方设法地挽留她、不动声色地引导她……一切行动都以塑造一个“眼睛里只有老师”的牧野未来为目的。 看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几乎可以用善解人意来形容的俊脸,牧野大脑混乱了一瞬间。 所以……老师是真心觉得现状很好吗? ……那就好。 牧野本应为此感到欣慰。 但她心里……似乎又不只是欣慰。 - 毕竟夜晚是感性最容易发酵的时间——一定是因为这样吧。 两人经常像此刻这样,在不大不小的客厅里静静待着,彼此的翻页声清晰可闻,呼吸起伏都能被彼此余光捕捉,转过头去就能感应到彼此目光,尔后对视…… 五条悟看起来永远好整以暇,眼神像毫无波澜的冰川,而牧野会率先转过头、移开目光,防止心里那丝酸涩的痒意越来越重。 ……到底在心痒什么啊。她无可奈何地质问自己。 但切断目光交流似乎也没什么用。但凡稍微闲下来一点,属于这间公寓的众多记忆,则会在沉默中漫过她的脑海。 从前的老师会在交谈时刻意缩短和她的距离,顺水推舟和她肢体接触。调侃她的语调低沉而有磁性,像羽毛一样有意无意撩拨她的耳膜。 他也会在牧野兴之所至、侃侃而谈的时刻,不动声色用深邃而暗藏炽热的眼神包裹住她,直至她察觉空气里那丝暧昧,不自觉脸颊发烫、心跳加速。 除此之外,那些五花八门的试探、进攻、谆谆善诱…… 而如今作为朋友,这些曾经的暧昧都彻彻底底消失得一干二净。 牧野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回想那些隐秘的回忆,也无法控制自己在鲜明的对比中产生巨大的落差感。 她甚至隐隐觉得胸腔憋闷,内心失落,就仿佛……某种期待永远不能再得到满足。 ……期待? 太糟糕了。糟糕透顶。 不管是自己的心态,还是自己的决策,还是自己的……人品。 原来到头来,最无法适应这种关系的人……是她? 原来……她是内心深处这么贪婪的一个人吗? 牧野抓狂地揉了揉发顶,脑袋生无可恋地朝桌面上倒下去。 一声闷响,不远处靠在摇椅上的五条悟指尖的笔停止了旋转,眼神不动声色向她瞟过去,唇角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快了。 - 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和两个五条悟状似若无其事地相处,脑袋里却在和过往的回忆打架。 但完完全全只有牧野一个人在动摇。 只做朋友——这个决定似乎的确给这两个男人带来了平静和满足,没有伤害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这的确如牧野所愿。 但她此先完全没有意料到,这种相处模式竟然会令她这么失落、难受、纠结。 她陷入了迷茫,而这种迷茫使她终于在某一日喘不过气、主动露出水面,试图短暂地呼吸新鲜空气。 “……老师。” 在某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牧野这样欲言又止地呼唤出声。 五条悟在平板上书写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慢条斯理地看向她:“有什么事吗,牧野酱?” 其实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牧野这声呼唤的异样。 迟疑、纠结、没底气——和以往那些无关痛痒的闲聊语气截然不同。 也和他所期待和预料的,一模一样。 牧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只穿着非常休闲简约的装束,却透出十足的成熟魅力。茂盛蓬松的白发、墨镜之后漂亮的蓝色眼睛,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 还有裸露在宽领之外分明的锁骨、在针织衫下若隐若现的劲瘦身材、修长的双腿。 明明什么都没做,浑身上下却仿佛都在竞相争夺牧野的注意力。 另一个世界的那家伙也差不多是这样——明明在穿搭打扮、动作姿态上没用什么力,那张神情意气风发的脸、无意间展现的完美身材,也都会轻易攫住牧野的眼神。 让牧野……想要靠近。 牧野定了定神,强烈谴责自己的饥渴——她最近对自己的道德评价已经低到谷底了,总有种“冒出什么邪恶的想法都不奇怪”的丧气感。 她心下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迟疑地说:“就、就是……如果有一天,我做错了某个决定……” 五条悟雪白的眼睫不着痕迹地一晃。 非常好——完全如他所料。 女孩茫然、忐忑而又信赖地看着他。 “在什么情况下,我可以选择……反悔呢?” 五条悟唇角的笑意又扩大了几分。 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心的、满意的笑容。 - “诶,竟然突然问老师这么深刻的问题吗?好难得哦。” 五条悟将平板朝桌面一搁,好整以暇地问:“牧野酱这次,为什么没有选择去咨询你本丸之中那些阅尽千帆的刀剑们呢?” “……”牧野被噎了一下。干嘛突然问这种事啊。 因为被反悔的主人公之一是你啊,所以想也没想就…… 她目光飘忽:“我也会……问他们的啦。” 她摆摆手敷衍过去:“这种重要的问题,我想多收集收集大家的意见嘛。” 五条悟“唔”了一声,托腮沉吟片刻:“想反悔吗……” “无论怎么想,都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呢。” 牧野看着他,心往下沉。 “但是如果是牧野酱的话——” 牧野怔了怔。 五条悟笑吟吟地看着她:“即使反悔,也很少有人会不接受吧?” 牧野瞪大了双眼,尔后非常不赞同地瞪着他:“……我在很严肃地和你探讨这个问题诶,老师。” “老师也很严肃啊。”五条悟眉梢一挑。 “……别开玩笑了,说这种没有参考价值的漂亮话。”她垂下眼睛,抿住嘴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总而言之,反悔这件事情,就是……很不负责任,对吧?” 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唉,我也只是侥幸问一问……我心里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 五条悟静静注视着牧野。 她的面颊泛红,眉眼低垂,带着豁出去的羞怯,却最终又无精打采。 她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大致也能猜到。 这个惯会自我约束的榆木脑袋,这段时间无非是深深陷入了自我怀疑,于是进行了彻头彻尾的自我检讨,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带着羞愧来向他提出这个问题——为了她心底对他们的眷恋和不舍。 以及——对他们的“爱”。 她大概已经一个人煎熬难受了很久吧。 心念至此,五条悟有那么一点心软。 但那丝心软转瞬即逝,他在心底畅快地叹息一声。 这个很擅于折磨他的坏蛋,就应该……这样被敲打锤炼一下,主动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直面自己内心的欲望才对嘛。 第194章 “我说的是认真的哦。”五条悟一本正经解释:“对于‘后悔’应该持有怎样的态度——的的确确要分人来看待啊。” 牧野闻言抬起眼皮,带着一丝怀疑。 “如果是一个三天两头出尔反尔、言行不一的家伙,大家会对他频繁‘反悔’的行径感到厌烦,认为他很不负责任,这很正常。”五条悟摊手。 “但如果是一个通常情况下,都会竭力履行承诺的人,有朝一日却忽然想要反悔——” 他悠悠拉长声音,尔后与牧野对视。 女孩的眼神里泄露了一丝期待。 五条悟不得不承认,他面对这双眼睛,会变得很难、很难硬气起来。 他也的确竭力在替这家伙找补。 但好在,他的故作矜持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隐忍蛰伏这么久,他的最终目的,不是让她得到教训—— 而是得到她啊。 心念至此,他轻声作出结论,带着安抚和诱哄。 “那一定是遇见了很煎熬、很难忍受的事情吧。” “至少……老师是一定会体谅她的。” - 其实聊到这里,牧野在问什么,五条悟在回答什么——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五条悟可以明显看出来,女孩目光怔怔,玛瑙一般的眼瞳中映出他的影子,眼眶和鼻头逐渐泛红。 竟然为了这件事这么难受吗?五条悟失笑。 早知道,就提前一点、主动一点问问她,要不要改变主意好了——这样会显得他更温柔体贴吧。 晚风轻柔地吹动五条悟身后的帘幔,牧野看着他,缓缓站了起来,光线柔和洒在她身上。 来吧。 第240章 就这样朝他走过来,然后拥抱他。 满怀庆幸地告诉他,她的心意,和她想要改变的选择—— “五条老师,谢谢你。” 牧野动容地开口:“我……我打算再去问问另一个人他的看法,然后——” “我会尽快把我最后的想法和请求……一五一十告诉你的。” - 五条悟大脑空白了一瞬间。 他眨了眨眼睛,试图消化这句话,却还是有点不能理解。 或者说……不愿意理解。 “……另一个人?”他笑意僵硬地开口:“你是说……你的那位五条学长?”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咬牙切齿。 她此刻不应该顺理成章直接投入他的怀抱吗? 为什么还要问那家伙?问他什么问题?有什么好问的? ……关他什么事? 不对劲。很不对劲。 五条悟的手肘啪地砸在扶手上。 他撑着椅子直起身来,朝牧野倾身:“那个,牧野酱,你稍等一下——” 牧野心里乍然轻松了大半,一时上头,只顾着脑内飞转,后退一步:“放心吧,老师,这次我不会再耽误太多时间,我会尽快解决所有问题……” 五条悟背后冷汗涔涔,尔康手:“等等,我——” 牧野只心不在焉朝他露出安抚的微笑。 “我先走了,很快回来。”她说着,金光在全身亮起。 五条悟倏地站起来,却眼睁睁看着女孩发丝飘扬,消失在他面前。 留下一句自言自语—— “正好……学长的生日,就快到了。” - 学长五条悟的世界正值冬季。 距离十二月七日还有三天,牧野匆匆忙忙回到了这里。 来之前鼓足勇气,来之后却又……有那么一点畏惧。 毕竟两个五条悟的态度如何,不能一概而论。 而五条悟刚上完课,正要外出完成任务,却被伊地知告知——回到这里的牧野小姐已经顺手帮他搞定了任务,像往常一样。 于是五条悟兴冲冲地晃悠回了公寓。 女孩正单手倚在桌上,托腮看着在水中游来游去的小乌龟。 神色看上去有那么点忧愁。 在愁什么?五条悟的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牧野听到动静,转头看他,双眼澄澈,一如既往。 五条悟矜持地哼了一声:“又回来玩了吗?神出鬼没的家伙。” 牧野笑起来:“只要学长还欢迎我……神出鬼没应该也没关系吧。” “什么叫‘还’啊?”五条悟瞪她:“不要用这种我讨厌的措辞。” 牧野举双手投降:“随口说的,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眉眼弯弯:“上次学长不是说,等我回来想去水族馆玩吗?今天要去吗?” 这么主动?五条悟有点意外,尔后撇嘴:“不要今天去,要等我生日那天去。” 为了主动避嫌,他有那么点不情愿地低头补充:“惠和杰……也会一起去的。” 牧野静静注视他毛茸茸的发顶,心里很柔软。 而五条悟再抬起头时,神情又恢复了轻快。 他扬起大拇指朝门外指了指:“至于今天——惠前两天嚷嚷着又想去鹿枫堂了,我们去接他放学,然后去吃饭吧。” 牧野欣然点头:“好啊。” - 五条悟觉得不太对劲。 很违和。 很反常。 牧野回来的这三天,同他的亲近感,与之前截然不同。 虽然和他竭力注意保持距离也有关系——毕竟和那家伙约定不许强攻在先——但牧野这几天对于他几乎是有求必应。 而且……和他长久对视后,她的眼神不会再闪躲,和他兴致勃勃交谈时,她也不会再别扭地清清嗓子中止对话,而被他暗搓搓地贴近时……她甚至不会再红着脸避让。 他不是没看出来,此先她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有些失落和不习惯——这也是他认为自己在这场隐形的拉锯战中尚有胜算的原因—— 但他以为前路难捱,胜利尚远。 他以为不动声色地持续软化牧野的内心,还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但是这回牧野从那个老男人那边回来之后,态度竟然就发生了明显的转变。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难道那个家伙失策了,干了什么自掘坟墓的事? 但牧野的转变又似乎不完全是积极的——她偶尔也会看着他怔然发呆,露出一丝忐忑、纠结,甚至有些愧疚的神情。 五条悟觉得这很好懂——她一定是认识到了自己的真心,后悔了,想更改自己的决定—— 肯定首先得对自己说抱歉才行。 真是个笨蛋,有什么好纠结的,他当然会大大方方地说“没关系”啦。 逻辑形成完美的闭环,桩桩件件证据确凿——牧野一定是意识到了,她喜欢他,她想跟他在一起,不再做劳什子的朋友,而是成为专属的恋人。 没有错,一定就是这样。 五条悟心中雀跃,面上不显,只顺水推舟地拉近和牧野的距离。 这两天,他们除了晚上休息睡觉,以及他上课的时候,几乎都待在一块儿。 在生日那一日的零点到来,他躺在床上,如愿收到了牧野的祝福短信。 - 学长生日快乐! 希望明天,我们和惠、夏油一起的水族馆之行可以顺利愉快地进行。 我有认真地准备礼物。 另外……生日过后的第二天,我有话想对你说。 - 五条悟美滋滋打字:no,我要生日当天就听你说。 听你这家伙正式的告白。 牧野:诶?当天吗?我怕会影响到你的心情…… 这个笨蛋,还在担心这种小事。难道是怕他会因为她的摇摆不定、出尔反尔而生气吗?还是……对他的心意不自信,以为他不想跟她在一起了,所以怕他感到为难? 五条悟:不影响,无所谓,我不管。在水族馆,就把想说的话告诉我,知道了吗? 牧野:……好的。 - 生日的深夜,五条悟单手枕头,幼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盯着天花板,心如鼓擂,脸上的笑容非常不值钱。 无下限和反转术式同时大马力运转,就这样睁眼到了天明。 - 生日的一整个下午,五条悟都哼着小曲,脚步飘飘然,在水族馆拽着惠的小手往前走,完全没看路,差点让海胆头小朋友直直撞到玻璃上。 “……”夏油杰嫌弃地打掉五条悟的手:“别害人,你家小朋友很成熟的,不需要你牵着走,纯纯帮倒忙。” 伏黑惠恨恨点头,心有余悸地闪到一边。 五条悟挥摆了摆手:“对不起哦——” 然后眼神又黏回了身旁的牧野身上。 牧野豆豆眼:……这翘首以盼的样子也、也太夸张了吧。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可以抽丝的眼神,心里摇头,直呼这家伙没救了。 - 夏油杰知道牧野未来提出和五条悟做“朋友”的事——这家伙在牧野溜走的当天,就已经垂头丧气来找他谈过心了。 虽然有点意外,但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牧野酱对待私人感情,是个很没有经验、很心软的人,由于不忍心而做出和稀泥的决定,也不奇怪。 但别人的感情他不好插手也不好评价,除了拍五条悟肩膀安慰他,他也不好说什么。 但没几天,这家伙又重新振作了起来。 “——事情还有转机。”五条悟在电话里斗志昂扬:“情况变得有些复杂,但总而言之——我和某个家伙达成了共识。” “……哪个家伙、什么共识?”夏油杰听得一头雾水。 五条悟忽略了他的第一个问题,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共识就是——我和他打算短暂地、勉强地进行团结协作,逼迫牧野那个笨蛋认清自己的内心。”五条悟这样说,声音笃定:“然后——” “重新做出正确的选择。” - 看上去,今天就是传说中的好日子? 夏油杰打量了两人一眼,尔后叹了口气。 算了,看五条悟这按捺不住、翘首以待的样子,他还是刻意制造机会,给他们二人一点独处空间吧。 他摸摸伏黑惠的脑袋,正寻思要找什么借口带他离开,低头,却与一双将情况了然于心的眼睛对视。 海胆头小朋友甚至朝他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我懂,夏油叔叔——差不多该找个借口带我走了。 夏油杰:……这家伙,真的是小学生? - 贴心的大朋友和小朋友以“惠想去隔壁的寺庙逛一逛,我们晚饭时间再集合”为借口率先离开了水族馆,原地留下晃晃悠悠的五条悟,和略微有些局促不安的牧野。 第241章 夏油杰和伏黑惠的借口太刻意了——很显然是想给他们独处的时间。 牧野心知肚明,尔后深吸口气。 ……所以,是现在吗? - 水族馆在幽蓝的灯光下影影绰绰,周遭人声鼎沸,而二人停留在墙边,相顾无言。 片刻后,牧野深吸一口气:“学长,我……我有问题想问你。” 五条悟垂眼注视她,心如鼓擂,胸膛起伏。 “我——” “……等一下。” 五条悟干巴巴打断她,牧野诧异地抬起眼。 五条悟轻咳一声,一时竟然有点想缓缓:“我、我去上个洗手间,很快回来。” 牧野不自在地点头:“哦……好的,我……我也正好再组织一下语言。” 五条悟心情雀跃,转身大步朝洗手间走去。 他……他打算对着镜子好好收拾一下自己,然后以最轻松的状态,迎接胜利的果实。 - 站在原地的牧野摸着胸口,觉得心跳越来越快、脸颊越来越滚烫。 ……承认自己的错误、直面自己的谈心,实在是令她感到羞愧。 而且想要反悔这种事……毕竟是不对的。 五条学长会怎么想呢? 应该……也不用太紧张吧?牧野安慰自己。既然老师都能坦然接受她的出尔反尔,学长……应该也会理解她的吧? 她深吸口气,揉了揉发僵的脸颊,正欲扬起嘴角练习微笑,下半张脸却被身后的不速之客猛然捂住。 谁?! 她身体受力向后倾倒,眼神转瞬变得凛冽。 正欲运转灵力脱离桎梏,她却忽然嗅到分外熟悉,但却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气息。 是——那个人的气息。 - ……怎么可能? 牧野睁大双眼,大脑宕机的一瞬间,腰腹被一只手臂用力揽过。 整个人被牵引,牧野视线翻转,下一刻就被牢牢抵在柱子上。 第195章 角落里灯光昏暗,牧野后脑勺贴着墙面,目光发直。 她思维完全陷入混乱,紧缩的瞳孔中,清晰映出不速之客的面容。 ——是和刚刚离开的五条悟一模一样的面孔,只是脸颊更加瘦削,气质更加成熟,就连眼神都多了一丝深邃和沉冷。 男人穿着和深冬寒冷显然不匹配的米色风衣,整个人挺拔修长,倾身将她围死在角落。 一只大手严严实实捂住她的下半张脸,牧野呼吸节奏不稳,显然受惊不小。 滑落到鼻尖的墨镜后面,露出一双紧紧盯视她的苍蓝色眼睛。 男人目光颇具压迫感,默不作声又注视了牧野片刻,才放下了手。 “吓到了?”他笑:“牧野酱没有想到吧,我能追到这里来?” 不是没有想到,是想都不敢想。 牧野竭力平复着呼吸,不可置信地从嘴里吐出称谓: “……老师?” - 老师眉眼弯弯,回应她的呼唤:“在呢。” “……”牧野一噎:“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五条悟朝她低下头,似笑非笑朝她凑近,墨镜边沿冰冰凉凉贴到她面颊上,牧野一个激灵。 “只要我想,什么都可以做到哦。”他言简意赅,幼蓝色的眼珠上一瞬间泛起金色涟漪,映出牧野震撼的神情。 “毕竟老师是最强嘛。” 意思是……五条悟不仅领悟了灵力,甚至还深入研究并驾驭了灵力的使用方式——包括,跨越两个世界? 这太……太令人匪夷所思了。他是怎么能顺利摸索出这种高次元的能力的? 这就是天才中的天才吗? 牧野滞了滞,勉强回过神来,义正词严:“虽然老师能凭一己之力来到不同的世界,这一点非常了不起,但这种行为其实是很危险的……” “危险?哪里危险?” “是因为你们所谓的‘时之政府’不允许?”五条悟冷笑:“我一没有作弊,二没有借助外力,三没有钻空子,领悟这种能力全靠自己,你们凭什么‘不允许’?” 他语调拉长。 “时政反倒不应该对此进行阻挠吧——不能主观干涉‘历史’,不是你们的铁律吗?” “……不是。”牧野被五条悟一串连珠炮轰击,面露无可奈何:“我不清楚老师掌握了怎样的诀窍,但是……万一你一个状态不稳定,不小心跑到乱七八糟的时空缝隙里去了,或者回不去了……” 她声音一顿,唇角被拇指轻轻拂过,略微发痒。 “啊,原来牧野酱是在担心我啊。” 男人的声音立刻变得柔和:“放心吧,为了在以后能及时追寻到牧野酱的踪迹——” “在你不知道的时刻,老师已经反反复复尝试过很多次了。” - ……什么? 为了能追寻她的踪迹? 老师…… 牧野一时怔然,心里波涛起伏。 但片刻之后,她清醒过来,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她瞄了一眼将自己圈在角落里的手臂,又有点焦虑地朝外扫视了一圈,看着来来往往但暂时没注意到这边的游客。 不行。 学长只是去上洗手间,很快就会回来。而她和他,正要进行非常关键的交谈。 她脑中闪过那张年轻的面容、那副兴致勃勃的神情。今天可是学长的生日,一切要以他优先才对。 牧野抱歉地看向老师。 “这件事之后再说,总而言之,老师你……你现在来是有什么事吗?”她顿了顿:“我现在有事不太方便,可能需要晚点再……” 五条悟适才升温一点的神情一下又冷了几分。 完完全全阴晴不定啊。 牧野顶着高压,硬着头皮说完:“我晚点再……联络你好吗?” “不好。” 被斩钉截铁堵了回来,牧野面露难色,她下巴上的手指紧了紧。 “老师还嫌自己来得太晚呢。” 五条悟垂眼,目光落在牧野简约漂亮的连衣裙和他指腹染上的蜜桃色唇釉上,若有所思,笑得有点危险:“所以——今天是那小子的生日?你们在约会?他人呢?” “……”牧野咬唇不语。五条悟见状嗤笑一声:“你先跟老师说说,你这么火急火燎来到这边,是想干什么?” 牧野有点茫然:“我不是解释过了吗?我……我想反悔,当然要问问——” “你想反悔,问老师同不同意还不够吗?”他扬眉:“你不是想选择老师吗?” 牧野恍然大悟——这是老师火急火燎赶过来的原因吗? 她不知想到什么,脸色迅速飙红,眼神闪烁了一瞬间。 “……严格来说……不是这个意思。” - 五条悟耳边轰然作响,心脏猛地往下一坠。 片刻后,他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在他的视线中,牧野深吸口气,神色中有种他不能理解的羞窘,似乎带着‘豁出去’似的决心开口:“老师,其实我是想说……唔——” 牧野的嘴唇被牢牢按住,含混的声音在舌尖被堵住。 五条悟暂时不想再听这家伙说任何一个字了。 他抿紧唇,神色山雨欲来:“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想离开老师?” 当然不是。 牧野瞪大眼睛,试图摇头否认,但五条悟的手指紧紧箍住她的脸颊,让她的头难以挪动半寸。 既然要问她就给她回答的机会啊。牧野无语地试图掰开五条悟的手指,但却纹丝不动。 老师注视着她,牧野可以根据他手上的力道感受到他隐忍的怒火,气压也低得可怕,似乎下一秒就要像从前那样强硬地质问她。 但她绝对不会再逆来顺受、重蹈覆辙。 她皱起眉,一时间也来了气,脑中涌现一些不太美妙的回忆。 大不了先溜回本丸,等他冷静了再说。 男人闭眼,长出一口气,再睁眼时—— 神情却软了下来,分外委屈。 想象中愤怒的讨伐没有到来,牧野猝不及防,眨了眨眼。 “牧野酱到底在想什么?老师实在是有点想不通啊。” 五条悟这样开口,声音落寞。 “说实在的,当老师知道你率先把‘想和我们两个人朋友’这一决定告诉那个家伙的时候,老师就已经很难过了。” ……意思是从头开始就不高兴了?是介意这种先后顺序吗? 但……老师一直没有告诉她啊。 牧野一时有些无奈,但看着五条悟低落的神情,心又有点软了。 她眼珠子朝外转了一圈。不对不对,现在完全没工夫听他讲这些…… “三天两头跑到那边去也就算了,闲聊的时候还总是不小心提到那家伙——”老师额头贴着她,轻声控诉:“待在老师身边的时候,‘五条悟’这个名字,不该专属于老师吗?” 第242章 ……她有经常这样做吗?她怎么没印象? 温热的气息拂面,牧野掰着他手腕的力道忍不住轻了一点。 “上学的时候就喜欢看着窗外发呆,这么多年过去了,牧野酱怎么还是学不会专心呢?” 过去的青春回忆在脑海中若隐若现。 “老师实在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你总是偏心他呢——他是不是作弊了?” 作弊?什么作弊? 牧野一头雾水,顿时清醒了一点,想要张嘴,捂住她唇的手却仍不放松。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牧野迷迷糊糊地想。 “他是不是一直在对你甜言蜜语、软磨硬泡?” 五条悟神色幽幽,眼神直勾勾的,另一只手在她脸颊摩挲:“是不是像这样见缝插针地,不守规矩、不和你保持距离,对你搂搂抱抱、和你亲密接触,搞得你心猿意马?” “唔……” 略显粗糙的指腹在她皮肤上刻意轻柔撩拨,牧野呼吸变得急促滚烫,竭力小幅度晃了晃脑袋,但五条悟视若无睹。 随时间流逝,她心里越来越急躁。 不行,不能再心软下去了。 要是被五条学长撞见他们在角落里……拉拉扯扯,情况会变得非常非常糟糕。 她即使要解释清楚,也是之后再向老师解释,至于他觉得委屈……也之后再好好哄他吧。 牧野眼一闭心一横,硬是试图掰开五条悟的手,显然无济于事。 她抬起一条腿,体术无懈可击的男人迅速抬起大腿压制她。短短一秒间,牧野的活动空间被彻底堵死,像是被八爪鱼按在了墙上。 牧野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不是,这家伙嘴上说的和手上做的,完完全全是两码事啊! 他是故意示弱委屈,目的是想让她不忍心抽身而出—— 五条悟头一低,墨镜滑落,牧野心跳空一拍,下意识挺起胸。 墨镜勉勉强强被夹在两人胸间。牧野彻底不敢动弹。 成年人再抬头望向她时,没有遮挡的雪白眼睫轻轻颤动,漂亮的眼瞳闪耀如星,满满都是深情。 “真狠心啊,牧野酱。”他伤心地说:“就这么决绝地想离开老师吗?” 心脏狂跳的牧野:…… 这家伙段位越来越高了! 牧野眼看着男人双唇继续朝她凑近,满眼都是期待,内心陷入混沌,脑门涔涔流汗。 急躁、抵触、怜惜、心动混作一团,导致她一时间化为石雕,无法行动。 下一刻,一道僵硬的声音冷不丁响在他们身侧。 “……你们在干什么?” - 牧野倏然清醒,脑袋受制于人,余光勉勉强强转过去。 她的心瞬间跌入谷底。 ……完了。 一个高大修长的人影,直直立在她侧边,穿着在她身边晃悠了一整天以至于她分外熟悉的黑色厚夹克,冰蓝色的双眼森然与她对视。 白皙的脸上带着愤怒的火气,蓬松白发随风飘摇。 第196章 牧野呼吸一窒,目光不受控制与面带隐怒的学长定定对视,看他眼底隐忍的委屈在闪烁。 周遭光影纷乱,私语不断,青年人孤零零立在她面前,在幽蓝的灯光下显得分外落寞。 牧野心尖顿时被绞紧,加大力度试图挣脱老师的桎梏。 “学长,我……” 而老师却不慌不忙,松开对她面颊和双腿的钳制,手却仍然撑在她脸边。 “在干什么?不是很明显吗?”年长的五条悟语调悠悠:“在拥抱、在抚摸、正准备接吻——就被你小子坏了好事。” 年轻的五条悟咬牙,握紧双拳:“少骗人了,你以为我没看出来吗——” 他看着牧野面颊上泛红的指印:“明明是你在强迫她!” 眼看这小子身上的咒力逐渐凝聚,又无可奈何地弱下去——他显然能意识到这里并不是个适合大动干戈的场合,年长的五条悟心下游刃有余地一笑。 “生日快乐,五条悟小朋友。”他话锋一转,声音轻飘飘的,朝后退了一步:“今天过得怎么样?” 夹在他和牧野之间的墨镜随他的后退而朝下坠落,被他顺手一勾,戴回鼻梁上,姿态优雅。 “两边的日期有点差异,算下来的话……牧野酱再过几个月,也会陪我再过一次生日哦。” 年轻的五条悟逐渐冷静了下来。 不要慌张,不要在牧野面前失态——距胜利一步之遥的是他而不是这个老男人,他不能乱了阵脚,把牧野朝外推出。 他闻言嗤笑一声:“倒也难说吧——那时候牧野酱和你还会在保持联系吗?” 成熟男人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尔后若无其事地转身直视他,拦在牧野身侧的手臂也随之放下:“不然呢?你在痴心妄想什么呢?” “真的只是我在痴心妄想吗?老男人。” 牧野正大气不敢出,汗流浃背看着他们唇枪舌剑,竭力想弱化自己的存在感,冷不丁被年轻的五条悟找准机会,伸手一把拽了过去。 成熟男人一时大意,没来得及拦住,笑意略微冷了几分。 牧野随波逐流,默不作声看着学长朝老师扬起下巴:“你火急火燎出现在这里——不就是因为,那并不是我的‘痴心妄想’吗?” - 非常不妙的氛围。 牧野的手腕被学长紧紧握住,人完全被他拉到身后去。 她试探性地转了转手腕,但学长的虎口只是略微松了一点——大概是以为她被硌得不舒服——但仍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空气中仿佛电闪雷鸣带着火花,牧野回头朝水族馆里张望一眼,总感觉四周射来了众多似有若无的八卦视线—— 毕竟这样两个外貌出众、身材高挑,眉眼还几乎一模一样的英俊男人立在大庭广众之下剑拔弩张对峙,不吸睛是不可能的。 怎么办?劝架? 她劝完,能全身而退吗? 一开口……两个人会不会朝她围攻过来啊? 牧野飞速大脑风暴,深思熟虑而未果,焦躁地长出口气,注意力却忽然被两位五条悟的对话中的关键字拉回。 “你怎么敢忽然出现在这里?”年轻的五条悟质问:“不是约法三章不会擅自跑过来吗?” 约法三章?什么意思? 之前他们……有过约定? 所以……老师已经和学长见过面了? 牧野总觉得有点细思极恐,不思也恐。 “现在知道提所谓的‘约定’了?”老师一哂:“你搞小动作的时候,怎么不提醒提醒自己呢?” “小动作?”学长咬牙:“我什么时候搞小动作了?” “你有没有按捺不住自己的私心,见缝插针勾引这孩子——”老师意味深长:“你心知肚明。” 牧野满头问号。勾引? “什、什么勾引啊。”青年噎了一噎,一时气短:“我当然没有,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阴险狡诈——” “故意欲说还休地盯着牧野酱、故意装忧郁装可怜、假装不小心来制造肢体接触……”老师一字一句:“我不用细想,都能猜到你会做些什么。” ……全中。他的确在使出浑身解数不着痕迹撩拨牧野。 年轻的五条悟心虚了一瞬间,尔后恼羞成怒:“……少在那儿主观臆断了,你没有证据,凭什么这么说啊?” “三十岁的五条悟充分了解二十岁的五条悟,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成熟男人抱臂摊手:“毕竟可以算是我的某个成长阶段嘛。” 可恶,完全……无法反驳。 这么一想也太不公平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老男人倒是很知他,但他对命运截然不同的、十年后的这家伙完全一无所知。 他五条悟是经历了什么?是怎么可以变得这么难缠的? “……既然你从头到尾都不打算相信我,当初干嘛还要约定跟我公平竞争?”他重整旗鼓,试图反咬一口:“所以……你其实也一直在搞勾引她的小动作吧?少双标了。” 他握紧拳头,还打算多说点什么,一声阴森森的女声响起。 “两位——先打住一下。” 两个男人同时愣了愣,又同时转头朝牧野看去。 他们后知后觉说得有点太多了,暴露了不少信息—— “什么约定?什么公平竞争?什么勾引?” 女孩眯缝起眼睛,目光在他们二人中间来回扫视,两人背后泛起凉意。 ……啊,情况好像有点糟糕。 “外面不太方便,如果你们非要吵的话——” “不如到我公寓里去聊清楚吧。” 牧野脸上清清楚楚写着“别想糊弄我”五个大字,目光炯炯盯视他们。 “五条老师,还有五条学长。” -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一瞬间收敛了气势。 他们很罕见地从一向温顺的女孩身上,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第243章 他们立刻清醒意识到,眼下的主要矛盾并非在他们二人之间,而是……关于他们与牧野。 虽然两人都不太情愿,但—— 他们之间表面和平的战略合作关系,暂时还需要继续维持下去。 - 年长的五条悟双手插兜,在牧野的公寓中闲逛了一圈,步履优雅。 牧野可以清晰感受到,从他发现自己的住址和在他的世界是同一个以后,他又莫名其妙开启了战斗状态,蓄势待发。 果不其然,环视完一圈,他拉长了声音:“普普通通嘛。” 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歪在沙发上的年轻五条悟冷哼一声,摊开的长腿晃悠了两下,怀里还抱着牧野最常喜欢的狐狸抱枕。 他倒要听听他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牧野酱在我那边的公寓,是我完完全全按照她在京都的住处来布置的哦。” 年长的五条悟笑吟吟:“那才是牧野酱最喜欢的风格。” “哦?”年轻的五条悟也不是吃素的,敏锐提出质疑:“牧野酱在你那边,为什么会跑到京都去住啊?” 立着的男人僵了僵。 年轻人故作困惑:“京都,也有点太远了吧——她在我这边,都一直和我一起住在高专里的啊,抬头不见低头见,相处融洽和谐。” 身在异乡的风衣男默不作声扶了扶墨镜,正欲调整表情继续开炮,两杯水被重重地搁在茶几上。 两人一齐收声,目光交接,两看相厌却又同步率极高地朝牧野转过脸来。 “……” 这整齐划一的行动有点滑稽,牧野一时没了脾气,坐在一侧沙发上,硬邦邦道:“先别吵了,麻烦你们先……向我交待清楚——” “你们到底都向我,隐瞒了些什么?” - 原来年长的五条悟,在牧野向他们作出宣告后的没几天,经历成千上万次尝试后,就操纵灵力、追寻牧野的气息,成功来到了这个世界。 山野的鸟语啁啾重新入耳的那一刻,五条悟苍蓝色的眼瞳泛起金光,抬头朝向湛蓝天空,心中无比舒爽。 他一定能做到——他一直坚信这一点。 无暇游览闲逛,他马不停蹄暗中登门与年轻的五条悟会面。 后者震惊之余也警惕至极,但出乎他意料,面前这位不速之客并不是来找他的麻烦,而是来寻求合作—— “我认为牧野酱做了一个非常可笑的决定。”成熟男人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这位和他样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男人:“我相信……五条同学也这么认为。” 实力不如他强大,气质不如他沉稳,但是皮肤似乎更嫩一点,脸蛋也更饱满……这家伙日子过得更滋润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这也意味着他自己更“孤单可怜”,牧野对他的同情分会更高。他脑内已不动声色出分,屏幕上展示着大大的“win”。 “是老师。”青年满怀敌意地纠正他:“我已经是个有正事干的成年人了,明白?” 年轻的五条悟也在不着痕迹打量这个……他好奇已久、咬牙切齿已久的老男人。 这就是牧野心心念念割舍不下的家伙?容貌和个子也都……和他差不多嘛,没什么新奇的。 倒是要瘦一点。比起骨感的,牧野酱不会更喜欢脸蛋柔软好捏的吗? 皮笑肉不笑,一看就是在扮猪吃老虎,心机深沉相当危险,牧野酱肯定更喜欢他这种清清爽爽的可靠学长。 有什么好纠结的?年轻有活力的他完全是高分碾压吧? 不理解,不明白,不接受。 他一边想,牙根一边嘎吱作响,眼里要喷出火来而不自知。 而成熟男人视若无睹,从从容容道出他的想法和计划:“虽然牧野酱希望保持这种滑稽的状态,但我想……我们可以暂时合作一下,共同添一把火,逼迫她真正认清楚自己的内心。” 面前人的幼蓝色眼瞳亮了起来。 “前提是,在不被她察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推波助澜。” “这只小兔子很擅长逃跑。”男人笑吟吟:“这一点,我相信你也知道哦。” 青年沉默不语,似在思考衡量。 最终,两道目光定定相交,各怀心思地达成了表面的共识。 第197章 “所以——” “那些暧昧的气氛,似有若无撩拨我却又若无其事收回去的眼神,还有那些突然向我凑近、但又冷不丁拉远距离的行为……都不是我的错觉?” 牧野在他们事无巨细的交待中总结出情况,面无表情:“你们……是故意制造我心中的落差感、好让我……感到后悔?” 两个男人正坐在茶几两面的沙发上。 他们一同望向她,默认了这一事实。 一个坦坦然然、理直气壮,一个从从容容、颇有余裕。 牧野盯着他们,呼吸起伏,神色变得复杂:“所以这段时间,你们心知肚明,我……” 她抿紧嘴唇,没能说下去。 心知肚明她内心为他们不动声色的撩拨而浮想联翩,却又不得不竭力克制自己,知道她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纠结、后悔,因而时不时为自己薄弱的意志力而羞愧…… 她还以为,这两个人都已经完全放下了,与她坦荡相处毫无绮念,只有她一个人还在对过去恋恋不忘、拖泥带水,没办法做到言行一致。 搞半天……是他们在故意催化她的情绪? 牧野磨了磨牙根。 他们引导她左右摇摆、陷入纠结的时候,内心在想什么? 沾沾自喜?洋洋得意?会不会……在心底嘲笑被他们耍得团团转的她? 被戏耍的羞恼涌上牧野的大脑,她神色变得硬邦邦的。 真是两个可怕又可恨的家伙。 两个男人看着她冷冰冰的面色,今日不知第几次无声对视。 虽然不愿意接受这一事实,但他们的确能在一个眼神间交换想法—— 在这种关键时刻,不能再放任这家伙东想西想下去了。 - “……对不起。” 年轻的五条悟率先发声,牧野猝不及防,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青年正定定注视着她,脖颈和耳垂已染上粉红。 “我知道牧野酱知道真相后,也许会很生气——毕竟谁都不喜欢被人隐瞒。” “但是,没有办法——”他喉结滑动:“我绝对、绝对不可能就这样放弃牧野酱。” “包括‘只做朋友’这种事。”他声音变得冷硬,眉头竖起:“绝对、绝对不可能。” 从头到尾,他都觉得这一决定荒谬可笑。只做朋友——他不可能做得到。 牧野被他眼神中的坚决震住,下意识张了张唇,尚没来得及回答,另一道近乎一模一样的磁性嗓音在另一侧悠悠响起。 “老师也是哦。” 牧野滞了滞,僵硬转过目光。 成熟男人也正目光幽深地注视她,气势凛然。 “感受过牧野酱的‘爱’之后,老师怎么可能甘心永远止步于‘朋友’呢?” 他振振有词为自己的花招开解:“其实啊……眼下这种尖锐的矛盾,迟早会爆发——无论有没有我的推波助澜。” “牧野酱应该庆幸,它是发生在如今这还有挽回余地的时刻,而不是发生在——” 两双苍蓝色的眼睛转了过来,犹如鹰隼紧盯猎物一般紧盯住她。 “你把我们,逼得忍无可忍、思念变质成疯狂之后。” 牧野在这种虎视眈眈下,有点头皮发麻。 她心率急速飙升,双手不自觉在膝上攥紧。 - 短暂的静默后,年长的五条悟又笑吟吟摊开手掌,声音放软:“其实仔细想想,牧野酱也没必要为此生气吧?” 牧野盯着态度转而温和的他,情绪不由自主受他支配,不自觉松了口气。 她一瞬间反应过来,心下恼怒。 这家伙在软硬兼施,而她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 “说到底,一个巴掌拍不响啊——” 男人声音拉长,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们能勾起牧野酱心里的依恋,前提是——牧野酱内心深处的确对我们有‘依恋’。不是吗?” 这是什么歪理? 但她……无法反驳。 牧野弱弱道:“但是这种感情,藏在心里面没有被发觉,和刻意被挖出来、甚至放大,完完全全是两码事啊……” “但显然是后者更好,不是吗?” 牧野一噎。 ……会吗? 恍惚之间,成熟男人已倾身朝她靠近,手掌扶在她身侧,随沙发垫徐徐下陷。 冷冽气息拂来,牧野心虚后仰:“老师你先坐回……” “这段时间,牧野酱心里有多痛苦,自己应该体会得到吧?” 男人声音落在她头顶,听起来是在很真心实意地忠告:“掩盖自己的心意来维持虚假的和平——那一层薄薄的冰面,终有一日会破掉的哦。” 第244章 牧野心里的不安定被准确戳中,她一时丧气地撇过头,另一道阴影却早已在她未察觉之时覆了上来。 她心脏跳空一拍。 一张年轻的脸凑到她近前,不知何时摘掉了墨镜,明亮的蓝色眼睛毫无遮挡,修长手指钳住她下巴。 非常生疏的手法、略带僵硬的发力。 ……是在水族馆看见了老师对她这么做,试图活学活用吗? 牧野心里没来由飘过这一念头,抬眼间,对上学长脸上直白的不甘神情。 牧野眼睫颤了颤。 学长的神情一向如此——从不屑于拐弯抹角,心思都写在脸上。 “那些弯弯绕绕根本没有意义。” 年轻的五条悟先是毫不客气地拉踩一句,尔后额头抵住牧野额头左侧,双眼一眨不眨盯住她,轻声细语:“我只知道——这段时间,在你对我依依不舍的时候,我也一样,完全没办法忍耐住对你的喜欢。” 喜欢…… “在你面露无助和满心依赖我的时候……我都恨不得将那家伙所谓的‘计划’抛之脑后。” 不知脑海中出现了什么画面,他的气息变得浮躁而滚烫。 “我的那些神情和目光,绝对不是用来引诱你的演技……在我们并肩迈步、一同游玩、室内独处时,不自觉陷入沉默和暧昧的那些时刻,我也是真的想牵住你的手、拥抱你,甚至……不管不顾地吻住你。” ……这也太直白了。 牧野心率急速飙升。 她脸颊发烫,试图移开目光,却抵不住他更咄咄逼人地贴上来,几乎占据她所有视野。 “和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他强硬地问:“比起那个心思深沉、皮笑肉不笑的老变态,我要更尊重你得多吧?” “我从来没有,也绝对不会伤害你、推开你,不会隐瞒你什么,更不会——使用下三滥的手段,逼迫你留在我身边。” 每一句话都正中靶心。旁边的某人像石雕一样一寸寸碎裂。 青年堂堂宣告:“我喜欢你,我也能担保,和我在一起——绝对不会让你难过。” 温热的指腹轻柔触碰她面颊,学长双目明亮纯净,带着殷切。 牧野看着他,瞳孔震颤,正欲张口,双手却冷不丁被另一只大手裹住。 她被不轻不重一拉扯,朝另一个五条悟略微歪了过去。 “说得倒是好听——” 成熟男人凉凉嗤笑。 “你不也还是隐瞒到了最后,甚至直到此刻——我们把一切和盘托出吗?” 他从牧野的另一侧凑了过来,将墨镜随手一抛,同样漂亮的蓝色眼睛也正正对着她,眼底清晰映出她的面容。 “说得天花乱坠,就差把‘温和无害’贴在脑门上了。该说……不愧是年轻的‘我’吗?” 他面不改色对年轻的五条悟进行主观臆断和抹黑:“心思深沉已初现端倪,天真直率完完全全只是他的伪装而已——” “牧野酱可要小心辨别哦。” 一声不忿的冷嗤在旁边响起。 老师恍若未闻,一只膝盖压上了沙发,上半身把牧野的右半边罩住,完完全全挡住了她眼前的光线。 “牧野酱不会不记得吧?”他轻声说:“你最初是因为谁而感到遗憾、因为谁的命运而感到难过,又是为了谁——才想要改变这荒谬的世界?” 回忆在恍恍惚惚间涌了上来。 手臂展开,又收拢,男人坚实的胸膛紧贴住牧野的身体。 “老师知道自己曾经做错过很多事。自以为是的私心、五花八门的计谋、太过膨胀的占有欲……” 他在牧野耳边温声低语。 “但正因经历过那一切,老师才能保证永不再犯。不像某张幼稚的白纸,众多危险的可能性仍然存在着,随时都有可能被催化为现实。” 他眼神低垂,带着似有若无的落寞:“而且老师的世界里——已经没有剩多少东西了啊。” 牧野心里一涩,下巴上忽然紧了紧。 “不要在她面前这样装、可、怜。”青年咬牙切齿:“那些事情又不是牧野酱造成的,不要用来绑架她!” 牧野这个笨蛋,完全有可能被这种明晃晃的卖惨和绑架吃得死死的。 他深知自己应当再多说点什么,倏地转向牧野,语气不安,目光灼灼:“但当初你也明明说过……你是为了我的幸福而来的,不是吗?” “……我当真了,我也一直期待着,我甚至习惯了……依赖你。”他硬邦邦地说:“你已经成为了我幸福的一部分。所以——不可以擅自收回你对我的爱。” 他的身体也压了上来,像护住心爱玩偶的猫。 “不然我真的真的会……很难受的。” - 你来我往无休无止,无形的战场硝烟弥漫。 牧野大脑完全过载,脸都几乎要红温。 思绪被左右牵引,心脏被来回拉扯,酸涩甜蜜的糖浆一道一道覆盖上她的情绪口,混成复杂混沌的一团。 唇枪舌战间,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都像藤蔓一样攀到她身上来。 她的脸被学长手掌捧住。她与他面颊相贴,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睫毛在她脸颊上轻轻扫动,目光能在她脸上烫出洞来。 她的右臂同时被老师紧紧揽着。他的头伏在她颈间,吐息温热,视线从下往上探来。 两人皆朝她低伏,膝盖皆插入她双腿空隙之间,暗暗角力。 沙发沉沉下陷,摩擦间嘎吱作响。 ……皆是一副“一定要选我”的、气势汹汹的架势。 啊……等一下。 对啊。 牧野一瞬间清明。她已经选好了啊。 她晃了晃脑袋,甩开心里乱七八糟的纠结与摇摆。 快冷静下来。 她不应该再继续混乱下去,不应该再被来回拉扯了。 “那个老师、学长,麻烦先歇一下……” 她找准空隙,低低开口。 “现在可以……先让我说话吗?” 两个正互相猛攻、喋喋不休的男人皆滞了一滞。 ……什么意思? 牧野是……已经想好了吗? 他们视线紧紧锁在牧野身上,但皆无法从她此刻恢复平静的神情中推测出她的倾向。 室内一时鸦雀无声。 那个平素向来胆怯、保守、非常自谦自省的女孩,深吸口气,一左一右,揪住了他们的衣角。 “其实……我这次反悔以后,最终的想法是——” 她眼睫轻颤,两个五条悟心脏一时跳空一拍。 “你们两个,我都想要。” 第198章 牧野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黄昏阳光正好,斜斜从百叶窗外照进来,面前的两个凝滞人影沐浴在金光里,僵立不动,像两尊神圣的雕像,她却只觉得背脊有点凉。 手脚还被两人牢牢缠住,三人在沙发上紧密相贴,她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别看她这样大声宣告,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其实心里发虚得厉害。 表面的声势像薄薄一层纸,一戳就会破掉。 怎么……这么安静?她心里百转千回。 是不是没听明白?她要不要……多解释几句呢? 但说实在的,她讲得已经够清楚了吧。多说多错,还更显苍白,只是徒劳找补而已。 其实直到覆水难收的现在,她都还没能完全说服自己—— 既然作为“朋友”的三角形都不稳定,那么作为“恋人”的三角形,真的会更稳固吗? 与前者一对比,后者听起来甚至更差劲—— 和两个人同时做恋人,也就意味着他们之间不再对等。他们给她独一无二的珍视,但她的爱,却就此…… 一分为二。 但没有办法。牧野自暴自弃地想。她已经尽力了,所有方案都尝试过了。 没办法割舍放下其中任何一个人,也没办法和两个人维持表面平静只做朋友……那还能怎么办? 只能老老实实揭露并面对自己的本心——她同时爱着他们两个,也想得到他们的爱。 唉,豁出去了,随便吧。 至此,她已完全毫无保留。即使他们不接受,她也……不会再有未宣之于口的任何遗憾。 可以,还是不可以? 剩下的,交给他们来决定吧。 - 沉默还在延续。 牧野的心跳在安静中逐渐由疾变缓,心情也越来越下沉。 最终她垂下眼睫,不敢再去看二人的神情,却也不敢打破这可怕的寂静。 其实也对。 这么惊世骇俗的话说出来,是个人都会需要消化的时间。 更何况是两位几乎与神比肩的天之骄子,一直被众人仰视、忌惮的存在。 一定很排斥、很愤怒,甚至于……感到屈辱吧? 片刻后,她终于听到脸颊左侧传来一声迟疑的语气词,伴着近在咫尺的温热吐息。 第245章 “……哈?” 呆滞、震惊、不可置信。 牧野僵了僵,显然学长的语气并不算好。 是……生气了吗?对她失望了吗?不能接受吗? 不能接受……那他会因此讨厌她吗? 要不还是先离远点吧。 为了避免气氛变得更加糟糕,牧野试图表现得识趣一点,脑袋看起来很羞愧地往下耷拉,同时伸手试图扒开脸上的手指。 这一举动像是拨动了什么开关,年轻的五条悟触电似地僵了僵,手指不松反紧,和她相贴的脸倒是向后退开了。 他瞪圆了眼,盯着她,震惊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 牧野脸被迫朝向他,无辜而讨好地朝他眨了眨眼,非常会审时度势。 明明是充满依恋的神情,鸽血红一样的眼睛里只装着他的面容……五条悟神色恍惚了一瞬间,随即又清醒过来。 “……你刚刚说什么?”他不信邪地晃了晃她的脸,眉毛竖起:“牧野未来,你给我再说一遍好了,我怀疑我听错——” 另一只手从牧野右侧伸来,打掉了他捏住牧野下巴的手,成功卡住了他嘴里的话。 实则是另一道无下限朝这边撞了过来,两道无形壁垒在空中撞出清透的波纹,看似轻柔似水,实则力量波动强劲。 牧野见状缩了一缩。 青年一时不防,脸上闪过一丝隐怒,抬手就要反击,目光落在牧野脸颊尚未消退的红印上,愣怔了片刻,动作不由得停住。 他刚刚……是不是弄痛她了? 这家伙怎么一声不吭呢? 他重新审视地看向牧野的眼睛。 在那层理直气壮的表面之下,他似乎……看见了一些低落和忐忑。 他心里一绞。 这个笨蛋……虽然疑似发表了非常离谱的宣言,也根本没必要对他这么紧张和小心翼翼啊。 是觉得很自责、很羞愧吗? 倒也没必要一直很严苛地反省自己啊,反正话都说了。 至少,他根本就不会把她怎么样…… 是啊。他愤愤地想。 他怎么舍得让她伤心呢?不然他自己也会伤心的。 内心尚在翻涌交战,他整个人忽地被毫不客气地搡到一边。 长手长脚缩在沙发一角,他怒目而视。 “年纪轻轻就耳朵不好使了?手看起来也不太好用呢。” 成熟男人朝牧野面前挪动身体,一条腿半跪在沙发边沿,顺势占据了牧野面前大半空间。 牧野身下的坐垫越来越下陷,仿佛逐渐凹陷的沙堆。 年长的五条悟目光落在她神色乖巧的脸上,喉结动了动,身体俯过来,尔后又抬起手。 牧野感受到下颌的触摸:……为什么都这么喜欢摸她的脸呢? ……但说实在的,被他们刻意吊住的这段时间,她也时常不自觉怀念起他们暧昧的肢体接触。 被他们依靠、拥抱、甚至于抚摸的时候……她好像,也在感到享受。 但她从来都只是被动接受,从未主动索取过。 她目光低垂,伸手贴住五条悟覆在她下颌的手,脸还蹭了一蹭。 男人滞了滞,眯缝起眼睛,唇角扬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越变越狡猾了啊,牧野酱。 是因为愧疚,因为……有求于人吗? 求他们不要计较她的三心二意,乖乖留在她身边? 但不得不承认,他对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讨好……非常受用。 被推到一旁的年轻男人从愣怔中清醒过来,看得眼热,懊恼地咬牙。 可恶!早知道就对她温柔一点了,都怪那个老男人挑衅他…… 而老男人看也不看他,只幽幽复述,像是个给小孩耐心讲解游戏规则的大人。 “听不懂吗?牧野酱的意思是……我们两个,她全都喜欢。” “——也全都,不想放手。” - 老师看上去很冷静的样子。所以…… 牧野试探性地抬起眼,望向他。 却撞上一道皮笑肉不笑的目光。 牧野听着他凉凉开口,像在审问:“喜欢老师,却也喜欢他,所以牧野酱……选不出来?” 牧野点头。 “就有这么喜欢?”他看着眨巴眼睛的牧野,笑意发沉:“……对那家伙?” 喜欢到没办法抛下他,专心致志地看向自己。 牧野顿了顿,有点不自在,余光瞟过眼巴巴坐在一边、略显委屈的青年,随即目光转了回来,坚定地重申:“都喜欢。” 一直在老男人面前吃闷亏的青年双眼终于亮了亮。 “都……很喜欢很喜欢。” 片刻沉默后,一声轻笑响起,老师的语气里有那么点森寒:“老师真是没想到啊,牧野酱原来是个——” “这么贪心的家伙。” 牧野缩了缩肩膀,闷闷说:“……对不起。但我很诚实,不是吗?” 五条悟一哂:“是需要老师夸奖你吗?” 牧野认真回答:“不想夸的话,也不用勉强。” 五条悟:“……” 他不动声色磨了磨牙。 这家伙的逻辑从头到尾都顺滑的可怕,无可指摘。 有“全都做朋友”这种离谱滑稽的发言在先,“一起做恋人”竟然……不是那么难接受。 他甚至能咬牙切齿夸她一句“长进了”。 说屈辱吗?好像有那么一点。 他想要的当然是完完整整、不掺“杂质”的爱。 但这家伙一脸“我就这样”,坦然地说她给不出这种专一的爱。 说愤怒吗?但得到这结果也有他的推波助澜,他没办法完全怪到牧野身上。 谁让他不满足于只做朋友呢? 他开口,声音沉沉:“……那如果我,或者他,不愿意呢?” 牧野面露黯然:“那就……算了。” “算了?怎么算了?”他追问。 “愿意接受,就做恋人。接受不了,就做朋友。如果都不能接受……” 她深吸口气,两个五条悟听得全神贯注。 “不能接受的人,就……分开好了。”她面露怅然:“我当然会尊重他的选择。” 两个五条悟心底倒抽口凉气。 在各种结果里,他们最不能接受的,果然还是“分开”。 牧野说得非常周全,言下之意很清楚——她把“选择权”交回了他们手上,可以算得上是再度做回了那个和积极主动完全沾不上边的牧野未来,躲在安全区。 ——要不要和同时爱着两个人的她在一起呢?由两个五条悟来做最终的决定。 - 一派天真的女孩望了望他们两人,语气试探:“其实……能不能先试一试呢?” 两人愣了一下。 “如果,你们最后觉得……果然还是坚持不下去的话。”她的手指绞了绞发丝:“再……和我结束?” 又是片刻的沉默。 “开什么玩笑?”身侧传来一声质疑:“和你结束?直到现在——你还认为我会主动和你结束吗?” 在这漫长的拉锯后,牧野闻言心里一暖,喉头一涩。 学长……完全没有因为她的贪心而讨厌她吗? 还仍然坚定地喜欢着她吗? 而青年在细致观察下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他长手长脚地钻进牧野和年长的五条悟之间的缝隙,横枕在牧野腿上,仰躺,幼蓝色的双眼灼灼盯视她。 他拽住牧野放在膝上的手指。 “试试就试试。” 年轻的五条悟的闷闷不乐转瞬即逝,认命得很快,句尾甚至带上些斗志昂扬:“如果能坚持到最后,牧野酱就会成为我一个人的——也可以这么理解吧?” 牧野在脑袋里嚼了嚼他的解释,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她垂眼看着面带期待憧憬的他,张了张嘴,但又一时又觉察出哪里不对劲,手无意识地摩挲他的发尖,声音软下来:“好像……也可以这么说。” “那我……也不是不能同意。”青年冷哼一声,挑衅地抬头看了一眼一语不发、笑意难明的成熟男人:“某些人没自信的话,还是别来添乱了。” 年长的五条悟闻言,发出一声沉沉叹息。 “啊……” 牧野低下的头被迫抬了起来,因为他的手指使了巧劲。 他的笑意变得有点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地……沉溺于这个老实与狡猾并存的笨蛋。 “比坚持?那我当然可以奉陪了。”他笑吟吟:“老师非常擅长坚持——” “牧野酱,也明白的啊。” 第199章 牧野不是没有想象过,当她坦白“两个五条悟都想要”之后,会发生什么。 两个男人都对她感到失望、愤怒地离她而去,或是只有其中一人留下,或是两个人都勉勉强强接受这一结果……她自认周全地考虑到了这三种情况,并做好了心理准备。 第246章 而此刻,她在两个男人的暗潮汹涌的宣战中,瞳孔微微收缩,后知后觉一些被她忽略的可能性…… 她正跪坐在沙发上,腰身被紧紧圈住,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依偎在她怀里。 雪白的发尖在她锁骨磨蹭,微微发痒,但她却没办法低头投去目光。 因为另一个男人正单膝跪在她前方,扣着她的后颈,修长手指摩挲她的发丝,与她面对面相贴。 她周身都被两人的气息紧紧包围,像是被严严实实打上标记的猎物。 看似达成了牧野预料的三种结局之一,三人之间的气氛却并不似她想象中平稳安宁,而是隐隐带着一丝山雨欲来…… 牧野反复琢磨咀嚼,终于意识到区别发生在哪里。 她试图补救,弱弱晃了晃唯一能摆动的右手:“……我的意思是,我们再尝试一下,看能不能成为一个稳定的三角形,而并不再是以会分出胜负的角逐为目的……” 她的嘴唇蓦地被堵住,呼吸一滞。 老师就这么突然地凑近她,吻了过来…… 她一时身体发僵。 学、学长还在她怀里趴着啊,一抬头就能…… 下一瞬间,她就完全没办法思考这些有的没的了。 安静之中唇舌被强硬交缠,她不自觉意乱情迷。 片刻后,成熟男人好整以暇地朝后退开,眼神里带着戏谑。 牧野僵直跪坐,面红耳热。明明已经缺氧,却只敢小口小口呼吸,沉下胸口,生怕惊动怀中的人。 而老师对她在忌惮什么,心知肚明。 不如说,他就是刻意让牧野陷入这种紧张的氛围里—— 她以为和两个人维持亲密关系是很简单的事吗?从此万事大吉一身轻松? 想得美。 这只是个开始。 以后,牧野酱会为这种事紧张千次万次。 他笑吟吟看着她,半含警告低声道:“牧野酱最好别管那么多哦……” “在我们两人之间摇摆不定,最终贪心地牵住我们两个人的手,已经很可恶、很可恶了。” 虽然这和他与那小子的纵容和妥协,也脱不开关系。 谁叫他们爱她呢? 但这也不妨碍,他对她的优柔寡断恨得牙痒痒。 纵然牧野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出,怀中耳听八方的年轻人却敏锐地觉察出情敌的声音有异——带着诡异的喑哑,抬起了头。 牧野的心跳猛然加快。 “喂——”年轻的六眼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发肿的嘴唇,如她所料震怒:“老男人你刚刚背着我干了什么!” 其实真相不言自明,他眉头竖起。 像是非要目睹牧野自食恶果、尝到教训,一贯霸道的老师非常好说话地将搁在牧野后颈的手拿开,让出了位置。 不等学长将手按在她后颈,牧野老老实实朝他低下了头。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如态度好一点。 她看着学长的冷脸缓和了一些,尔后志在必得地仰起头,朝她凑了上来。 牧野俯身的同时,老师的声音也在她头顶响起,像浸润了毒酒,危险却又醇厚。 “至少此时此刻,我们都如你所愿,在和你做着亲密无间的恋人,不是吗?” 牧野颤了颤,只分神了一刹那,刚刚才被放松的唇,被年轻的五条悟攫住。 生硬、横冲直撞、气势汹汹。 她的呼吸再度变得混乱。 “——其他的事情,牧野酱就别再妄想去控制了哦。” - ……太魔幻了。 眼前是五条悟,耳边还是五条悟,牧野一瞬间恍恍惚惚,如置梦中。 脊背上的手划过衣料、随意游走,唇舌又在和另一对唇舌交缠。牧野被前后夹击,身体里泛起酥麻,眼眶都微微发红。 两个人的攻势,好像并不能当做一个人的两倍来预估。 他们无声对抗、相互挑衅,气焰叠加,大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她融化。 好、好像完蛋了…… 慌乱和满足在牧野惴惴狂跳的心脏里混合交织。 什么都不用舍弃,什么都不用丢掉。 她一面为她被严丝合缝包裹的现状隐隐感到幸福,一面又对超出她预期和控制的将来感到不安。 而她同时也获得了太多太多,超出她预期的东西。 ……但是,现在说这些,好像也晚了。 两道阴影覆在她身上,她徒劳地闭上眼睛。 她对将来的一切,无从知晓。 - 几个月后。 手机闹钟嗡嗡振动,动静不大不小。 身侧传来一道不耐的叹气声,牧野悠悠转醒,睡眼惺忪地按掉闹钟。 她双目望天,感受着身上沉甸甸的重量,有点傻眼。 明明前一夜为了离开时不会吵醒那家伙,她入睡时刻意和他分得很开——结果此刻,她又不知为何枕在了他的手臂上,脖颈被硌得僵痛。 一定不是她的问题。她安慰自己。因为某个人正手脚并用缠在她身上,像八爪鱼似的。 而她仰面朝天躺得安安分分,像一条任人蹂躏的长条抱枕。 显然主动的那个人,不是她。 ……得想办法起床才行。 她探出一只手,徐徐掀开身上的被子。 这一步完成得非常顺利。 尔后,她悄无声息地深吸一口气,如临大敌地盯着某个人圈在她腰上的手臂。 瘦削,但肌肉明显,一看就具有她不能抗衡的力量。 她握住那只手腕,暗暗使劲,试图将其从她腰上掰开。 果不其然,纹丝不动。 她卸力,短暂地休整了片刻,又重新攒劲尝试。 仍旧失败。 她挫败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戳了戳身旁那人嫩嫩的脸蛋。 “……麻烦放开我,学长……我知道你醒了。” 身旁的人雪白的眼睫毛颤了一颤。 片刻后,男人浮夸地打了个哈欠,在她颈间磨蹭了一下,慢悠悠睁开眼睛:“明明是未来酱把我吵醒的……” 演技真烂。 牧野死鱼眼,等待他预料之中的下文。 “所以,未来酱要补偿我才行。” 又是这样。 她就知道,这家伙就等在这里。 一大一小两只猫最屡试不爽的套路之一。 幼蓝色的双眼委屈巴巴地注视她,她习以为常又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好啦,我会补偿的……先、先欠着吧。” 五条悟一声冷哼:“先欠着?都欠了多少次了?什么时候还啊?” 牧野摸摸拱在她颈窝的乱发,照旧蒙混过关:“下次一定。” 虽然他有他爱用的招式,但牧野也习惯了四两拨千斤、见招拆招。 所以也不太好说,他们二人之间,究竟是谁在把谁吃得死死的。 - 牧野其实非常清楚,为什么学长今天又心血来潮“找她麻烦”—— 五条悟慢悠悠起身,整个人翻过来,四肢撑起,罩在她身上,和她一起朝手机上的日期瞥去。 “刻意定好闹钟起床——”他冷哼一声:“今天是那个老男人的生日?” 牧野仰面朝天看着他,乖巧地眨了眨眼。 五条悟斜斜瞟她:“你现在就要走了?” 牧野又眨了眨眼,讨好一笑。 他扫视一眼她凌乱铺散在床面上的发丝、肌肤上若隐若现的旖旎痕迹,在心里愤愤地想。 可惜这些他们“相亲相爱”的证明,没办法原封不动带到那个老男人面前去。 他拉长了声音开口。 “早点回来——” 如他所料,看见了女孩欲言又止的神色。 ok,他心知肚明这家伙做不到。他撇了撇嘴。 因为,在这段错综复杂的恋爱关系开始之前,他和那老男人为了公平起见,约法一万章,定下了相当多的规矩。 ——在他这边待多少天,就要在老男人那里再待多少天,是其中非常显眼醒目的一条规则。 而面前这个只似软和好说话的兔子,一提到遵守规则,脑子就异常清醒,贯彻执行起来非常坚决,从不会因为表面上的心软而导致行事偏颇——虽然她脸上总是会带上恰到好处的为难神情,叫他们没办法不屈不挠地争取时间。 不愧能胜任那什么……审神者,那种变态的工作。 不过,牧野她不会真的心软,不代表他没办法借机纠缠闹事,多讨要一些“补偿”——但今天他一反常态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果断收起哀怨嘴脸,唇角不着痕迹一扬。 “算了,不为难你了。” 他的表现和从前大相径庭,牧野有点意外。 五条悟看着她由于诧异打量而变得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又痒痒起来,低头在她眼皮上啄了一口。 “谁叫那老男人又老了一岁——就当我可怜他好了。”他冷哼:“让他好好过一个生日。” 第247章 他嘴角咧开,脸讨赏似地凑下去:“怎么样?我是不是非常善解人意?” 成熟了。牧野感慨万千似地点头,非常主动地搂住他的脸,在他脸颊上也啄了一口。 “学长真善良。”她一面夸着哄着,身上一面亮起金光:“那个……时间要来不及了,我们下次见。” 毕竟上次只是迟到了两分钟,就被老师拿捏着大做文章,将她一番蹂躏……虽然她不讨厌这种事,但每次都这样,还是会吃不消。 毕竟她吃的可是双人份啊。 年轻的五条悟眼睁睁看着女孩一面敷衍他,一面毫不留恋地转瞬消失在他身下。 - 表面功夫做得越来越熟练了,这家伙。 他咬牙切齿地想。 游走在他和另一个家伙中间,越发如鱼得水…… 但转瞬间,他脸上又松快下来。 没关系。他凉凉想,未来会进步,他也会啊。 ——让那个老男人好好过一个生日? 就怪了。 他塌下腰,趴在牧野的枕头上,来回蹭了蹭,细嗅那股余下的柑橘香气,转身朝天仰躺。 他伸出手掌,看着修长指尖若隐若现的金色,嘴角邪恶的笑意越扩越大。 这次生日……他会给那个老男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不是要讲求公平吗? 谁叫那家伙上次擅自溜到他的世界,毁掉了他和牧野甜蜜的生日约会呢? 要以牙还牙,才最公平嘛。 第200章 这几个月以来,牧野总觉得自己像是飘在云端。 她竟然,真的同时和两个五条悟,顺水推舟地成为了恋人。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和她相处时带给她的感受也截然不同。 她时不时需要在两个男人之间无缝切换,初期偶尔会觉得恍惚,但不知不觉间已不需要任何适应和过度期,就能在不一样的相处方式间迅速转换—— 一个活泼热烈,一个深沉醇厚。 一个情绪来去猛烈但简单好懂,像波涛汹涌的河流,一个唇角永远带笑但心思难测,像看似平静的深海。 容易沉不住气,喜欢直白表露强硬讨要的是学长,倾向于来波大的、喜欢不动声色请君入瓮的是老师。 会先用力拥抱她、而后力道却逐渐变轻柔的,是表达爱意尚显生涩的学长;会看似随意地搂住她,却逐渐形成严丝合缝桎梏的,是深谙占有之道的老师。 频繁、突然但又浅尝辄止的吻,显然来自于学长的喜爱和捉弄;缓慢、绵长而又深入肺腑的吻,则是属于老师的引诱和掠夺。 太多太多的区别,牧野已不需要主动去分辨。 哪怕只是通过后背的一个简单触碰,她几乎都能立刻反应过来,此刻陪伴在她身边的,究竟是哪一个男人。 她本预期将产生的罪恶和内疚感,也在三个人紧凑的相处模式中完全没有冒头的机会—— 由于两个男人之间的约法一万章,他们基本上王不见王,偶尔背地里会互相阴阳怪气、骂来骂去,但大多数时候都只专注于与牧野的相处,只管自己开自己的屏。 完全没有犹豫和内耗的时间和精力。牧野的全副身心,光是拿来满足两个精力旺盛的男人的爱情与欲望都够呛,更别说还有审神者的本职工作要完成。 所以像飘在云端——很虚幻,很充实,偶尔有坠落的惊险,但总的来说令她甜蜜而幸福。 牧野甚至产生一种良好的自我感觉——就这么被两个厉害的男人加速负重训练下去,她已经差不多能成功驾驭和处理三个人之间的所有情况了,包括他们时不时的竞争与对抗,包括他们对她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爱欲。 他们所念叨的,无非是不够、不舍、不公平。 而她哄之、抱之、爱之,或是风紧溜之,迄今为止能顺顺利利化解所有大小危机。 牧野没有掩饰过自己越发膨胀的自信,也知道自己没能力在两个五条悟面前掩饰这种小心思——他们对她的想法心知肚明。 而虽然他们会为自己的开心而开心——但她这副在两人中间游刃有余地游走的模样,还是不免会让两人感到牙痒痒。 但那又怎样?他们似乎没有别的办法。 只能不断地朝她索取已纾解心底的痒意,不断虚空索敌,又不断地被她熟练地化解和安抚以获得短暂的饕足。 或许……这真的是三个人之间,可以长久享受下去的稳态? 牧野胸有成竹间,不自觉地冒出了这个念头。 - 老师的生日,他选择邀请刚刚归来一天的牧野一同踏上北海道双人温泉的旅途。 五条家名下的温泉旅馆,今夜只为他们二人开放,寂静中传来水流与竹筒叩石的清响。 夜色正浓,整块黑石凿成的露天风吕雾气氤氲,周遭是人工围植的树林和冰封的湖面,披戴月色、发出幽光。 水温恰到好处地熨帖着牧野的皮肤,她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融进蒸腾的水雾中,乌发湿哒哒地漂浮在水面上。 身旁是盛着酒具的托盘,一盏和纸行灯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光影迷乱, 牧野不自在地伸手戳弄了一下,目光朝对面落去。 成熟男人双臂枕着岸边,好整以暇地和她泡在同一弯温泉里。 白发半湿,碎发淋漓往下滴水,白皙的锁骨被热气熏出红色,胸膛往下皆被雾气笼罩、看不分明。 此情此景,非常……性感。 五条悟敏锐地感知到牧野的视线,笑吟吟地抹了一把额上的水,幼蓝色的眼珠朝向她。 “这么看着老师做什么呢,未来酱?” “……”牧野干咳一声,移开目光:“没什么。” 她的心跳在白雾中逐渐加快。 也不是没有和老师坦诚相见、在浴缸里共浴过……但不知为何,今夜的氛围格外不同,让牧野格外地脸红心跳,格外地……不安定。 是因为景色非常美、氛围非常好吗? 她看着对面非常淡定的老师,甚至噘嘴吹起了小曲。 ……难道只有她一个人在脸红心跳?她略带不平:“老师……是经常出来泡温泉吗?” “怎么可能?”五条悟立时面露委屈:“老师一直都很忙啊,特意把稀有的假期留到今天,就是等着生日和未来酱一起过二人世界诶,结果未来酱还说这种话——” 女孩如他所料,面露愧色。 他不着痕迹地感到满意,蓄谋已久地张开双臂,朝着这朵水雾中徐徐开放而不自知的花。 “未来酱太过分了。”他堂堂指责:“为了弥补你的错误——快过来让老师抱一抱吧。” - 被老师拥住之后,牧野朦胧潮湿的视线穿过如梦似幻的白雾,投向寂静安宁的月夜,心里的那些不安定忽然就被一扫而空了。 ……原来是这样啊。她终于有点明白了。 无论环境如何变化,只要能感受到老师将她强烈包裹住的爱,就全都无所谓了。 而一旦丢失了那种确信感——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间,她也会像那盏和纸行灯一样,在水面打旋。 - 不知不觉就深吻在一起,尔后又分离。 两人脸上湿润发红,五条悟看着托盘上酒液没剩多少的清酒壶,轻轻摩挲牧野发红发烫的脸,率先做出了判断。 “差不多了哦。”他声音温柔,融于月色:“牧野酱先冲个澡,回去休息吧。” 牧野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老师你不一起……” 回应是老师意味深长地摇头:“老师现在需要一个人泡一会儿。” 直到牧野松松裹着浴衣,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半路,才品出五条悟是什么意思。 刚刚降下温度的脸瞬间又烧红起来。 - 真好啊。 在吹风机的嗡鸣声中吹着头发,牧野近日来不知第几次在心底感叹。 还好她当初鼓足了一回勇气,还好她降低了自己的……呃,道德底线,堂堂地拉住了两个人的手。 才能收获现在令她满足又安心的现状。 而且……应对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男人,她可以说是熟能生巧了。总体来说,学长的心情几乎都直白地写在脸上,而老师虽然要难懂一点,但她对他异样的沉默状态也了解了个七七八八,通常都能迅速察觉。 感受他们的喜欢、给予他们喜欢、化解大大小小的冲突、产生大大小小的化学反应……她不知不觉,已完全享受起了这一切。 停停停。她晃了晃微醺的脑袋。最近怎么老在美滋滋地进行脑内结算,太浮躁了吧。 一点尊重都没有—— 今晚她应该专心地、认真地给老师过生日。 想到方才那个荷尔蒙爆棚的老师,她心跳又快了起来。 不知道今夜……还会发生什么。 她摸了摸半干的发丝,从浴室里推门出去,抬起眼,愣了一下。 第248章 - 五条悟回来得比她预想中快很多。 白发男人一腿盘曲,正半坐在榻榻米上,披着旅馆基础款青色浴衣,头发还湿漉漉的,目光到处飘,似乎正在张望。 听见动静,他的眼神落了过来,在牧野身上荡漾了一下,定住不动了。 “……老师?”她有点诧异:“你这就泡完了?” 五条悟看着她,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笑起来:“……牧野酱难道希望我慢一点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法?老师他刚刚究竟是在…… 总而言之,这句话怎么听怎么不清白,牧野一噎,脸皮很薄地摇头:“随、随便你啊……” 白发男人没有紧咬她的局促不放,反而停下了调笑。 明明刚刚也一直待在一起,他此刻却跟看不够似地,一直静静看她,从她微醺的神情扫到她裙摆下白皙纤细的腿上,微微眯缝起眼睛,尔后又睁开。 幼蓝色的眼瞳在幽暗的灯光下更显明亮。 片刻后,他开朗坦荡地张开手臂:“来吧。” 顿了顿,唇角扬得更明显:“让……老师抱抱。” - 所以,不只是她一个人沉溺在今夜吧。 老师也一定心情很好,才会如此频繁地、直白地朝她发出邀请。 牧野看着面前这个全心全意等待她的漂亮男人,胸肌泛红半敞,在夜灯下反着光,总觉得酒意比升腾得更快了。 她整个人恍恍惚惚如在梦中,乖巧老实地走了过去,俯下身体。 一双手臂有力地揽住她,她窝在他怀中,双腿被他抄起,颠簸之间,轻轻松松被他抱坐在腿上。 鼻尖传来男人清冽的气息,牧野眨了眨眼,清明了一瞬间。 “……老师?”她迟疑发问。 男人伸手穿过她的发丝、抚摸她的耳垂,低头看向她,云淡风轻地应和:“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不,我是想说……” 牧野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她的醉意又涌了上来,略微恍惚地眨了眨眼。 五条悟垂眼看着她,唇角带着惯常的似笑非笑,气质也仍然深沉,仿佛一直没变过。 ……她这个笨蛋,忽然在瞎想什么啊。 她自嘲地摇摇头,脑袋偎在老师的颈窝里,轻轻叹息。 “……就是感觉……我果然是喝醉了啊。” 第201章 牧野总觉得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但转瞬之后,她简单把其归因于自己“喝醉了”。 因为喝醉后脑子不受控制,容易胡思乱想、疑神疑鬼,以致于行事冲动,所以她应该更加谨言慎行,不要轻易发表言论或采取行动。 老师正揽着她散步,踩着木地板,不知不觉绕到了蜿蜒曲折的回廊尽头,一片幽深庭院。 暖炉在身旁散发着热意,加上刚刚泡完温泉,所以被老师拥住坐在廊下时,牧野完全不觉得这个冬夜很冷。 面前是溪流、草木与萤火,身后是炙热的胸膛。 老师手臂很紧、很用力地揽着她,不似以往松弛。 她有点纳闷:“老师……你现在很冷吗?” 抱住她的人顿了一顿,略微松了点劲儿:“原来在牧野酱的眼里,老师的身体这么差劲吗?这种程度就会觉得冷?” 他声音里带着揶揄:“是觉得老师年纪大了、体质不行?” “……就是顺口关心一下你啊。”牧野没好气地拍拍他挽在自己腰间的手:“不要随时随地上纲上线嘛。” 她的头被宽大的手掌揉了揉。 老师的叹息里带点她捉摸不透的意味:“没关系啦,老师最近的确觉得,自己身体素质不比年轻时候,特别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牧野酱这么体贴关心老师,老师高兴还来不及呢。” “……” 意料之外地收获了沉默。 男人背脊微僵,垂下眼,怀中的女孩正仰头打量着他,脸上还带着迷蒙,但多了一分警觉,眼神也犀利起来。 他唇角勉强扯出一丝微笑:“……怎么了?” “老师,其实你……”牧野欲言又止。 他的呼吸微微放轻。 “你是在试探我吧?”女孩瞪着他:“但这次实在是太拙劣了吧?” 他愣了愣:“……什么?” “一旦我顺着你的话安慰你,你一定会说‘好啊,牧野酱果然在嫌弃老师的年纪大,是不是更喜欢那个年轻的小子’这之类的话——并以此为由头找我麻烦吧?”牧野眯起眼睛:“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哦。” 五条悟的心又落了回去。 他神情恢复自然,摸了摸鼻梁,一副心虚的样子:“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接着掩饰什么,牧野就一脸“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这种小把戏,现在还是别玩啦。” 那张平素淡淡的脸上难得出现一抹自得。 大概是因为成功戳破了五条悟的小心机,牧野的心情变得很好。她酒意上头,脑袋一歪,破天荒非常主动地缩进他怀抱:“男人三十一枝花,老师明明在最好的年纪啊——老师自己一定也这么想吧?” 男人静默了片刻,一面抚摸牧野滚烫的脸颊回应她的亲昵,一面有点咬牙切齿地附和:“……当然啦。” 他瞅着牧野那副颇有余裕的从容模样,哂笑一声。 “牧野酱对我们,真是越来越手拿把掐了啊。” “……诶?” “……我是说,越来越温柔体贴了。” 五条悟重整旗鼓似地长出一口气:“大概是因为老师今日又老了一岁,加上今夜风景氛围这么好,就忍不住多愁善感了一下吧。” “其实……牧野酱间歇性地抛下老师一人时,老师经常会独自感到忧郁哦。”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才能不天天念叨这件事呢?”牧野无奈地轻叹一声,尔后坦然地说出了相当渣女的话:“毕竟我们三人之间,没有比目前更好的状态呀。” “……虽然老师并不否认这一点。”牧野头顶的男人强自咽下什么:“但偶尔也会很好奇,牧野酱在遇到所有情形时,心中都是绝对公平的、没有任何偏好吗?” 牧野有点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她直觉里认为接下来的话题会有些危险,试图避开:“老师,其实我现在有点喝醉了,可能没办法思考过于复杂的问题……” “不复杂,不复杂。”老师迅速地哄她,循循善诱:“老师只是想提出一些情形,听听看牧野酱的偏好和想法而已。” 他兀自提出第一个假设:“假设你和恋人发生了争执,那……小子和老师的处理方式,你更喜欢哪一种呢?” 牧野沉吟了片刻,她倒从来没有专门想过这种问题。 她其实并不是个经常和人正面发生争执的人,除非忍无可忍。 “感觉老师也不怎么和我产生正面冲突啊。”她眨了眨眼睛,看向五条悟,试图寻求认同:“一般来说,你和我中的某一个,都能事先敏锐察觉到那种氛围,尔后调整好情绪,避免正面的爆发吧?” 听起来像是好话……五条悟歪了歪头,笑容里带着审视:“那小子呢?会跟你经常吵架吗?你会嫌烦吗?” 牧野摇了摇头:“说是吵架不太准确,但我和……学长之间的确经常发生一些冲突、或是自然而然进入辩论环节……” 她笑起来:“我怎么可能会嫌烦?学长只是更喜欢直来直往、不掩盖情绪的沟通方式而已……对我来说,那样其实也很好啊。” 五条悟的脸色不自觉稍霁。 牧野的酒意被不知不觉被风吹走了七七八八,脸颊上的红气也已消退。 她目光落在五条悟脸上,眼神渐渐变了,眼睛略微眯起来。 片刻后,她长叹一声,有点哀愁的样子:“……但说实话,他输出频率太高、情绪一直太高涨的话,有时候还是会有点吃不消诶。” 五条悟闻言诡异地沉默下来,笑容也变浅了。 他静静地注视她,从牙缝里挤出来轻声的应和:“……是吗?” 他的一只手正搭在她薄薄一片肩上,把玩她的发丝。 “还有没有什么吃不消的地方?”他漫不经心:“——我是说,牧野酱面对你的学长时。” “……为什么要问这个?”牧野拧眉。 “因为……今天是老师生日嘛。” 没有犹豫太久,五条悟说出了这个非常充足的理由,朝牧野无辜地眨眨眼睛:“仅限今夜而已,悄悄对老师说说情敌的坏话,让老师开心一下,不好吗?” 牧野看着他,缓缓露出一点笑意: “好啊。” 她复又靠回五条悟怀中,望着屋檐上飘忽的风铃,似在思索:“吃不消的地方……仔细一想的话,也不是很难列举诶。” 身后的人顿了一顿:“……比如说?” 第249章 牧野掰着手指头:“比如——有点太粘人了。每天早上我想从床上起来都需要折腾十分钟。还有——不太体贴,老是为了集卡兴冲冲地买一大堆甜食回来,硬要拉着我帮他一起吃,最近我的脸都被吃圆了……” 身后男人的气息越发阴沉下来,牧野恍若未觉,嘴里滔滔不绝:“……还有啊,最最最让我无语的一点是——” 五条悟脸色发黑,山雨欲来:“是什么呢?” 女孩回头看他,盈盈一笑:“他是个——很喜欢捉弄别人的混蛋。” - 那笑容分外明艳,却仅昙花一现,令五条悟显而易见地恍惚了一瞬。 下一瞬间,女孩就立刻板起了脸,眼神炯炯盯视他。 她一字一句:“别装啦,学长。” 男人愣在那里。 他张了张唇,却想不出应该回应什么,是继续装傻还是坦然承认,一时连脸上的微笑都忘记了维持。 牧野看着他明显露出马脚的反应,面无表情地伸出双手,按住他胸膛,将他猛地向后推倒—— 当然,这一切没有五条悟的纵容和默许,她是无法完成的。 视野天旋地转,五条悟的背脊贴上地板,而女孩白色的袖袍像鸟羽一样拂过他面庞,带着沐浴后的甜香。 他眼睫颤了颤,幼蓝色的瞳孔晃动,眼睁睁看着牧野腿一迈,气势汹汹地跨坐在他身上,按住他腰腹,低下头来,盯视他。 墨黑的发丝落在他半敞的衣襟间,凉凉扫过他锁骨。 屋檐的风铃轻轻荡了几下,屋下的细雪被风吹得卷了起来,暖炉在一旁发出滋啦的低响。 - 明明应该慌乱,应该惊恐,应该愤怒,年轻的五条悟心情却一瞬间好了起来。 胸中的郁结一下被冲淡了七八分。 ……看来这家伙是因为认出了他,才故意讲那些话来激他啊。 还好还好。 他几番尝试成功来到了这里,心血来潮装起了老男人,打算先享受享受生日版温柔体贴牧野酱,顺带做点拉踩套套话,结果这家伙竟然真的在背地里对着情敌认认真真数落他…… 他本来都要气到爆炸了,伤心委屈背信感更是挤满了大脑。 现在看来,是因为这家伙早已不知何时识破了他的伪装。 “……所以那些话,你都是为了气我才故意说的吧?” 他被牧野按在地板上,被女孩瞪着,却眉眼弯弯:“真是吓死我了。” “是你吓死我才对,而且最后一句话是我的真、心、话。”牧野硬邦邦地审问他:“老实交代,学长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年轻的五条悟松弛地摊在地板上,白发散乱,皮肤白里透红,浴衣凌乱,秀色可餐,一副任她宰割的样子。 他扬了扬眉:“还用问吗?我可是最强诶——” 苍蓝色的眼瞳表面划过一丝金芒,和牧野的灵力如出一辙。 她虽有预料,却也还是不自觉惊异地睁大了眼。 “——那个老男人能做到的事,我当然,迟早也能做到啊。” 第202章 看着女孩一时失语,像个呆瓜似的低头怔怔注视他,五条悟得意洋洋地勾唇,两手在地板上清脆地拍了拍。 “怎么样?”他说:“学长很厉害吧?” 牧野回过了神。 其实识破学长的伪装后,她差不多也猜到了——和老师一样,学长也自行领悟了“灵力”,并成功独自前来了这里。 所以刚才,她并不是在质问学长“怎么能来到这里”,而是想问他“为什么选择在此刻来到了这里”。 但看着青年满心期待的神情、亮晶晶的眼睛,她一时有点不忍心再泼他冷水。 也许他……没想那么多?一时有了进步,太高兴了,就立刻来找她了? 她干咳一声,声音软下来:“是、是很厉害……但是……” 学长你来得……的确有点不是时候啊。 一年一回的生日、精心包场的温泉旅馆,甚至在他来之前,她和老师已经黏糊糊地温存了一番…… 她倒是没什么——但要是被老师发现学长跑来他的生日之夜捣乱,两个人一定会大战一场的。 她的欲言又止显然令五条悟不太满意,他眯缝起眼睛,双臂一揽,将牧野的背脊拢在怀里。 女孩猝不及防,胸口往下低伏,脸朝他贴近了许多,双眼眨动,呼吸也乱了起来。 轻得像羽毛,影子覆了下来,牧野微醺的气息洒在他脸上,他满意地嗅了嗅:“……刚刚就猜到你喝酒了,不然不可能反应那么慢。” 他一脸不满:“你酒量很烂的啊,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敢随随便便喝酒?” “……其实这具身体的酒量还不错的,就是太久没喝了。”牧野小声反驳,在五条悟变臭的脸色中把后半句话压了下去—— 而且老师对她来说……也不是别人。 想到老师,她又清醒过来,晃了晃脑袋。 不行,犹豫就会败北。 每一次两个五条悟同时出现在她身边时,她都没好果子吃。 还想重蹈学长生日那天在水族馆的覆辙吗? 那天直到最后,她都被困在自己公寓里,被大小两只猫扑倒,紧紧纠缠不放。 这也要罚她,那也要补偿,狂翻陈年旧账,逮着细枝末节的小事讨赏求夸夸,两个人斗法斗得昏天黑地。 到最后她能给的都给出去了,掏空半条命,精疲力竭瘫在沙发上,双眼无神魂飞天外,两只猫饕足地圈在她身上翻肚皮。 两个五条悟加在一起,完全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问题,化学反应太恐怖了。 ……但那都是往昔旧事了,是由于她当时心理素质不行,没及时硬下心肠、让穿越时空的老师从哪来回哪去才导致的。 如今她已今非昔比,端水技术大大提升,要态度坚决一点,拿出时间管理大师的样子来才行。 她冷静下来,从学长暖洋洋的眼神里挣脱出来,清了清嗓子,重整神色,拍拍他胸脯,认真看他:“那个,学长——虽然我也为你感到高兴,但是今天情况特殊,要麻烦你先回去……” 五条悟闻言冷下脸来。 “才不要。” 他打断她:“我才刚来,你就要赶我走?” 牧野面带愧色:“但今天是老师的生日啊……” “他生日怎么了?”青年毫不相让,嗤笑一声:“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我很扫兴?” 好大一顶帽子。牧野摇头似拨浪鼓:“我当然不这么想!但老师他……” “那个老男人来到水族馆,破坏掉我的生日的时候,我难道不觉得扫兴吗?” 牧野噎了一噎。 五条悟委屈控诉:“当时你怎么没赶他走?” “……我试图赶过。”牧野试图为自己辩护:“但是老师他很不好对付……” 五条悟逮住她话头,立即照搬,理直气壮反问:“难道我就很好对付?” 牧野:“……” 见牧野无言以对,青年嘴巴几乎弯成“v”形,好整以暇瞟着她:“想得美。可不是你想赶我走,我就会乖乖走掉的。” 他双眼朝四周转动,欣赏着美景,嘴里啧啧感叹:“原来五条悟家在北海道还有这么高档的温泉旅馆啊?我都没怎么关注过,这老男人真会享受。” 他又开始拉踩:“不像我,没有牧野酱在身边,干什么都没意思,哪儿还知道泡温泉啊。” 牧野无奈地盯住他,片刻后,长叹一口气,又压低了一点头颅。 发丝与他的衣料更紧密地交缠在一起,女孩的面容在庭灯下莹莹如玉,目光晶莹。 “学长——”她再度放软了声音:“拜托你了,先回去好不好?不然我今晚真的真的会有大麻烦的。” “冤冤相报何时了?”她拍拍他的胸脯,劝他大度:“你也不想老师下次怀恨在心,又故意跑来破坏我们的二人世界吧?” 五条悟神色略有松动,嘴巴还抿着。 牧野见有戏,低头,在他下巴上啄了一口,如她预料,青年白皙的皮肤立刻泛起粉红。 她的手心之下,身下人的心跳似乎在加快,她乘胜追击,继续进攻:“……之后我回到你那边,会好好陪你的。真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们也可以去泡温泉啊。” 她成功感受到青年呼吸起伏变乱,漂亮的蓝色眼珠微微晃动,清晰映出她讨好的神情。 一副被哄得轻飘飘的样子。 比起老师,学长确实要好哄一些。 片刻后,五条悟一声不吭地抬高了脸。 牧野的后颈被他的手轻轻按住,她领会他的意图,从善如流地低头,两人气息交融。 最后再接个吻好了。 脸颊相贴,却又错开,青年的唇意料之外擦过她脸颊继续上抬。 她一时愣了愣,而五条悟在她耳边狡黠地开口。 第250章 “但是牧野酱,我这次来——” “就是特意为了给你找麻烦啊。” - ……什么意思? 牧野眨了眨眼,一时没法理解他在说什么,僵僵地被他扣住脑袋,攫住双唇,唇齿被撬开的同时头脑风暴。 特意为了给她找麻烦?学长的意思是…… 他们伏在幽深回廊的尽头,身后通向这里的木地板上,响起赤脚落地的嘎吱声,越来越清晰,由远及近。 “牧野酱——到底跑到哪里去啦——” 男人拉长的呼唤声带着回音,从牧野身后传来。 她瞳孔一缩,被堵住的嘴中发出闷哼,但脑袋被按住,背被紧紧揽住,没办法逃离这道尚在进行时中的深吻,只能用力捏住青年肩膀,警告他赶快放开她。 她瞥见了学长眼中若隐若现的笑意。 原来这家伙就是故意想…… 她瞬间明白了局势——羊入虎口,只能靠自己了。 她真想咬破这家伙的嘴唇,狠狠教训他一下……但她最终只是选择竭力合起牙关,试图和平地将捉弄她的舌头驱赶出去。 但她自己也清楚,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几息过去,她上气不接下气,溃不成军不说,还被吻得浑身发软。 学长的吻技……怎么突飞猛进啊。 她难耐又焦躁地眯起眼睛,一手试图扳开按在她脑后的手,另一只手撑在地面上,试图直起身,腰身和小腿却直接被五条悟的双腿紧紧夹住。 怎么连擒拿术都用上了啊!有必要吗? 一番挣扎,逃脱行动毫无进展,反而令她体力更快告罄,手臂都在颤抖。 “牧野酱——啊,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老师找得好辛苦……” 身后略带放松的男声戛然而止。 牧野的心霎时跳空一拍。 恍惚之间,她被年轻的五条悟抓住机会,一把按进怀里。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重心不稳,跌了下去,整个人都严丝合缝贴在学长身上。 身下皮肤的火热也传向她的肌肤,她的脸烧红起来,出于惊慌,也出于羞窘。 她完全能想象出,在身后人看来,她和学长之间的姿态,会有多亲密无间。 - 完了完了完了。 第一百零八次完蛋了。 牧野绝望闭眼,脸还被按在学长的锁骨上。 在片刻的死寂后,老师在她身后凉凉开口感叹: “真是好大的惊喜啊……” 他的声音很沉,牧野的心也直往下坠。 “当着老师的面和别的小子卿卿我我——这不会是牧野酱送我的生日惊喜吧?” - 老师一来,牧野就察觉抱住自己的手心满意足地松开了。 目的性十分明显,太恶劣了。 一番剧烈挣扎,出了不少汗,牧野累得眼角发红,恨恨剜了身下的青年一眼。 年轻的五条悟被她有气无力一瞪,却喉结滚动,伸出手,眼看着又要搂上来—— 她早有防备,敏捷朝旁边翻过去,离开了学长身上,劫后余生般杵着地面出了口气。 她整理着身上乱成一团的的浴衣,定了定神。 得赶快给老师解释清楚才行——眼前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问题。 她抬头,真挚而又委屈地望向笑得非常危险的成熟男人:“老师……这不是我有意的,你……应该也能明白吧?” 年长的五条悟双手抱臂,斜身靠在墙边。 他正专心致志盯着牧野发肿的嘴唇,闻言挑了挑眉,目光移向那边正双手撑在身后、半支起身体的年轻五条悟。 两个穿着一模一样的青色浴衣、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白发男人互相对视,一个神色轻快倨傲,一个笑容意味深长。 无形中仿佛有电闪雷鸣。 片刻后,成熟男人凉凉开口:“脑子还不错嘛,领悟得还挺快。” “还行吧。”青年好整以暇:“也就比你快那么五六七八年啦。” 男人倒也不见动怒的样子:“跑来干什么?” “如你所见,捣乱。”青年得意洋洋摊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别以为他破坏他生日约会的事能就这么算了。 男人笑起来:“看来你是蓄谋已久啊……你就不怕我下次又跑到你那里去报复你?” 青年显然没想到这茬。 他噎了一下,脸色很不好看,冷哼道:“那我会再次报复回来的。” 他咧开嘴,挑衅地看向他:“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反正我绝对不要吃亏。” 围观两人交锋的牧野:……你们倒是都不想吃亏,那一直吃亏的究竟是谁? 她正面色青黑地腹诽,老师的目光忽然又朝她转了回来。 她一个激灵,连忙抬起眼,继续眼巴巴地看向他。 老师不只一次说过,她这样看人,很像只无辜的兔子—— 会让他生不起气来。 老师一声不吭盯着她片刻,笑了笑,尔后抬步朝她走了过来,半蹲下。 牧野看着他半干的白发,衣襟上洇开的水渍,白里透红的胸膛脖颈上透出的湿气,一时有点心猿意马。 五条悟伸手,她的下巴被抬起来,双眼撞进那双苍蓝色的深邃眼睛。 月色正浓,灯火明灭,他眼底似乎写着很多、很多牧野看不懂的情绪。 第203章 和某个情敌“共享”他心心念念十年有余的女孩——换做以前的他,脑袋里压根不会出现这种荒谬可笑的假设,除非有不怕死的幻境类咒灵试图入侵他的精神。 光是这么浅浅一想,都令他火冒三丈。 但兜兜转转,莫名其妙,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竟然在忍辱负重地和另一个自己,“共享”他的牧野未来。 但眼前这种局面……又能怪谁呢? 怪未来酱是个花心的偷腥猫?怪他自己要卑微老实地接受? 说到底,最初的最初,都是因为他太自以为是—— 不愿正视自己的心意,自以为女孩的命运尽在他掌握之中,所以整整十年都没有去挽回、去争取、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才使得她顺理成章地离开了自己、离开了这个只有他们二人存在的世界—— 最终机缘巧合,遇见了另一个他。 还和那小子共同经历了另一段轻松的人生。 但她起初只是抱着对自己的怜惜,而去介入那家伙的命运的,他对她的那份心意说不出一个字的不是。 虽然他觉得不公平。 但这种不公平,并不是她造成的,也不是她能改变的。 所以他非要怪的话……也怪不了别人,只能怪最初那个自己。 - 这段诡异的三角关系开始之初,他完全想象不出来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状态能维持多久。 疯狂、幼稚,像没有地基却拔高而起的高楼,摇摇欲坠。 他只是不舍得失去未来的爱,不想和她一辈子只做朋友,更不想和她形同陌路,所以才勉强接受了这一尝试。 接受,然后将此后每一段与未来共处的甜美时光翻来覆去咀嚼,半点不浪费。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段摇摇欲坠的关系,会在哪一天结束。 他对自己有十足的自信,所以没办法自相矛盾地看扁那个年轻的自己,也没办法对那小子的强烈的存在感视而不见。 在某些未来酱口无遮拦在他面前提到那家伙的时刻,在她遵守规则、于约定的日子头也不回离开他身边的时刻,他只能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原来年轻的他,对牧野酱来说,也有着十足的吸引力,令她割舍不下。 直至现在,他和那位年轻的五条悟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战况激烈而胶着、打得有来有回。 似乎永远都没办法按他们预期的那样决出胜负,让牧野最终做出抉择。 而今天,那家伙竟然有了重大突破——能像他一样,独自穿梭到其他世界,跑到他面前来朝他耀武扬威。 他看着眼前女孩微肿的嘴唇,心里不生怒是不可能的。 要报复吗?要发作吗?但今日发作完以后呢? 这场战役,从今以后会更加难打。他心知肚明。 心里百转千回,眼神深如沉潭,他的手冷不丁被轻轻按住了。 他滞了滞。 女孩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正抬眼望着他。 红玛瑙一般的眼睛里完完全全只映出了他的脸。 - 虽然未来酱近来在恋爱这种事情上长进了不少,但她此刻的心思仍然能被他简单看穿—— 她一定绞尽脑汁地琢磨过了,尔后才会露出这副最会让他心软的无辜表情。 明明眼底的忐忑几乎要掩盖不住——她本质上还是那个远远算不上精明的笨蛋。 但就连她这拙劣的演技,他也觉得可爱到移不开目光。 只想把她狠狠搂在怀里,搓圆捏扁,逼她露出羞怯惭愧而又充满依赖的神情。 第251章 她的迟钝、狡黠、真诚、虚假,他都喜欢得不得了。 而随着对她的喜欢与日俱增,他也越来越不舍得失去她了。 想和她在一起一辈子,直至生命终结。 即使他……没办法独自占有她。 所以这场战役,他一时觉得,似乎没有继续坚持的必要。 他有着更喜欢的新方案。 于是他摩挲她的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发出一声叹息。 “……算了吧。” - 牧野和年轻的五条悟,皆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 算了吧? 牧野看着老师神色莫测的脸,有点茫然地拽住他的手腕:“……老师,你……” 什么叫算了? 是什么事……要算了? 老师这回……是真的生气了吗? 她的心悬了起来,眼巴巴看着他。 却见老师像被她的紧张取悦似地轻笑两声,将脸转开,与他身后有点呆滞的青年对视。 “你看——”他说:“以后如果我冷不丁去拜访你一下,你又冷不丁跑过来一趟……你来我往永无止境的,不是太混乱了吗?” “‘不允许随便造访另一个人的世界’——虽然我们的规则里有这条,但我们都不喜欢遵守规则,不是吗?” “……”青年狐疑地看着他:“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取消这条规则?” 这有什么意义?对两个人有什么好处? 原来……不是那个“算了”啊。 牧野闻言,心稍微落下去了一点,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听到她长出一口气,明明老师是后脑勺对着她,却敏锐地低笑一声,分外熟练地反手拽住她胳膊,将她搂入他怀中。 牧野本来也没打算抵抗,从善如流交出重心,倚在他怀里,眨了眨眼,顶着不远处另一道炽热的目光抬起头。 “是啊。”成熟男人也正看向那边,语气和缓到反常:“我们以后——试着‘和平’一点,怎么样?” 年轻的五条悟这下愣得更久了。 “我只是忽然觉得,斗来斗去也不是那么有意思。间歇性地与未来酱强行分隔开,比起遥遥无期的胜利,反而更令我不舒服——”年长的五条悟报复似地揉了揉牧野的脑袋:“你不觉得这家伙天赋异禀、在我们之间越来越如鱼得水了吗?我们真的能分出胜负吗?” 青年短暂地将愤愤的目光移到了牧野脸上,牧野乖觉地缩起脖子。 “不再试图争个你死我活、也不再期待一个‘要从谁身边彻底夺走未来酱’的结果,而是像她说的那样——永永久久地‘和平’下去。” 男人扬眉:“我相信这段时间,你心里有着和我一样的焦虑,所以我想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提议——” 青年似乎被戳到什么,抿紧嘴唇,陷入沉思。 “就目前来看,这的确是对我们来说,都有益无害的方案。” 他笑意扩大:“你觉得呢?” - 和平?合作? 那个老男人竟然敢说——他能理解他的提议。 年轻的五条悟第一反应是发出嗤笑。 他竟然还大言不惭地主观臆断“他和他有着一样的焦虑”。 但说实在的,虽然有点不想承认,他确实有指甲盖大小的那么点……担心。 其实一开始他信心满满。竞争就竞争,他压根没想过、也不接受自己会输给那个老男人的可能性。 但回归这段时间的现实后,他没有料想到,某个可恶的家伙竟然真的在他们之间端水端得相当平稳。 即使他变着法子争宠、索取、委屈控诉,她每次都能将他的情绪勉勉强强安抚下来。 不知不觉就持续到了今日。 每当未来亲吻他的额头告别,尔后干脆利落地离开他,去往她老师的世界时,他总是忍不住会一个人胡思乱想、比较自己和那个老男人的优劣。 说到底……那个大叔才是未来踏入他生活的缘由吧? 因为他的不幸遭遇令她怜惜,所以她才会一个劲儿地为自己的幸福而努力,甚至改写了整个世界的命运。 虽然他确信自己在未来心中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但比起那个人,他的确来晚一步……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误,也就意味着没有人可以弥补此间的差距。 好在比起那家伙的自大和疏忽,他与未来之间只有美好的、轻松的回忆,他一直都在带给她笑容。这是他做得更好的地方。 他确信未来离不开自己,也确信自己离不开她。 但也无法否认……未来酱也大概率舍不下那个男人。 自己持续的焦虑、和那个男人持续的争斗,真的有意义吗?只是在某些固定的日子里,平白让自己的欲望永远无法得到满足、平白让自己心里不平衡、平白生闷气而已。 而如果……如那家伙所说,取消那些规则,两个人试图和平相处,他就不再需要在那些日子里强行忍耐自己的思念,也不会再隐隐惧怕有朝一日未来脑子进水了,选择彻底离开他、留在那个男人身边。 想去找她的时候,就去找她。想把她留下的时候,就把她留下。 他不会再孤单一人。 这样想来……永远接受那家伙的存在,倒也未尝不可。 他眼睫扬起,目光深深落在倚在那男人臂弯里、神情茫然的女孩身上,尔后与那个男人四目相对。 不得不承认,他们非常默契,转瞬间交流完了所有想法。 “……好啊。”他扬起下巴:“我同意。” - 同意?同意什么? 两个五条悟倒是心有灵犀话说一半,牧野完全只能靠字面意思推敲。 她试图拼凑刚刚老师的话……取消规则、和平共处? 他们是同意不再竞争了? 不再要分个胜负,不再指望她将来一定要全心全意选择他们其中一个人、放弃另一个人,而是完全接受三个人紧密相连的关系? 她脸上露出庆幸的神色。 ……还有这种好事? 她今晚明明什么也没做……光闯祸了啊。 上一刻,她还以为老师打算放弃她,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捂了捂胸口。还好还好,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两个男人交流完毕,学长站起身来,拢了拢衣衫,朝这边慢悠悠地走过来,显然轻快了不少。 他一面走一面扬起眉毛:“不过——大叔你选择在此刻向我提出这个建议,应该是做好了拿出诚意的准备吧?” 牧野感到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稍微用力收拢,又松开了一点。 男人沐浴后的香气热烘烘地浸泡她的鼻腔。 ……学长这句话,她又有点听不懂了。 “当然,毕竟我是个成熟的大人嘛,率先稍微让一让,也没关系的。”老师笑吟吟地打机锋:“但是礼尚往来,你如果自诩是个聪明人……应该也明白吧?” 什么礼尚往来? 青年不爽地撇了撇嘴,但还是勉强应下:“放心好了。以后我会‘还礼’的。” 毕竟今夜是那家伙的生日,稍微换位思考一下……他也算是蛮舍得的。 那他自己也可以大度一点。 毕竟总体来说,这次他们达成的“共识”,是个非常好的结果。 他在牧野面前盘坐下来,微微俯身,单手托腮,优哉游哉地欣赏着某个不明情况的笨蛋欣慰的神情,嘴角咧开。 ……还真是傻得可爱。 - 牧野背脊紧贴老师的胸膛,面前杵着学长的脸。 此情此景,是她陌生而又熟悉的两面夹击。 迟来的危机感涌上她心头。 “老师、学长……”她迟疑地问:“你们不是决定和平共处了吗?” 为什么她还是觉得,此刻氛围非常不对劲呢? 两个五条悟对视一眼。 学长拍着大腿嘻嘻哈哈地笑了两声,而老师也忍俊不禁,侧过头来,手指捏了捏她脸颊。 “怎么这么天真呢……未来酱。”他叹息一声:“和平意味着什么,你还没有理解吗?” 牧野在这两个男人诡异的和谐中更加一头雾水,试图用浆糊一般的大脑思考。 而老师低声给出了解释:“意味着从此以后,老师不会排斥你亲爱的‘学长’的到来,而你的学长——也没有理由拒绝老师的登门造访哦。” “是啊,这不是很好……” 牧野僵住了。 她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她在花好月圆的氛围里僵成了一座石像。 而面前的青年眉眼弯弯地凑上前来,手掌拂过她脖颈,探入她的衣领,已然开始探索领地。 毛茸茸的白发在她锁骨扫来扫去。 而老师捏起她的下巴,将她呆滞的脸抬了起来。 吻住了他今夜觊觎已久的双唇。 灵巧的舌头娴熟地在领地中闯荡,暗暗带着抹去此前一切不属于他痕迹的狠意。 第252章 牧野在激烈的深吻中呼吸凌乱,眼尾泛红。 两个人上下其手,欲望严丝合缝将她包围,暴风骤雨般的亲昵淋湿了她的身体。 牧野大脑一团乱麻,心脏狂跳,浸泡在过量的爱意中,身体完全酸软下来。 - 啊……原来是那个意思。 永永远远、密不可分的三个人。 ……明明知道从今以后,可能会是她承受不住的局面,但她此刻却任他们为所欲为,说不出一句推拒的话。 究竟是抗拒还是喜欢……她由于羞怯而难以启齿,但心知肚明。 - 是啊,这不就是她最初想要的结果吗? 她爱着他们两个人,也渴望着他们两个人永永远远的爱。 即使他们轰轰烈烈的情感……远超她的预期和承受力。 她也应该全数接受。 谁叫她……一丁点都舍不得丢掉呢。 - 两道阴影完全笼罩她,迷迷糊糊、意乱情迷间,带着磁性的嗓音在她耳边轻声说:“不祝老师生日快乐吗?未来酱。” 她顺从地、真心实意地呢喃:“生日快乐,老师……” “生日快乐,老——师——”另一个男声轻飘飘哼笑,意味深长。 “另外……从今以后,永永远远,希望我们——” 两个男人的声音低低重叠。 “相处愉快。” 第204章 chapter -04 v2 硝子的话如洪钟在五条悟脑袋里咣咣敲响。 他又严肃地想了两天,沉默不语地想了两天,心不在焉地想了两天,绞尽脑汁地想了两天。 无非是那么几种情况,无非是那么几种结局。 要么快刀斩乱麻,冷酷切断和牧野的私人感情,要么放任自己沉沦下去,做个没师德、没办法保证负责到底的坏男人。 但两者都有很大概率会通向一个令他觉得糟糕透顶的将来。 所以他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怎么做更好。 而牧野显然已经察觉出了他的异样。 上课的时候,这孩子也不往窗外看了,只是托腮,静静观察着他,像往常一样,不自知地透出令人心软的乖巧。 她眼里的关心,几乎要溢出来。 五条悟时常会被她的目光烫到,尔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挪开眼神。 要再快一点,别那么磨磨唧唧的,这样太煎熬了。 但无数次告诫自己后,他也还是想不出来。 欲速则不达在这种情境下竟然也适用。越是想快点得出结论,结束这种让那孩子顾盼、让自己闪躲的日子,就越是想不出来。 他也不知道这道选择题会有这么难。 直到某个他偶然得闲,在办公室发呆放空的傍晚,这种状态稍微发生了改变。 - 彼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五条悟回过神来,搁在桌上的腿使了暗劲,椅子朝门外转了过去。 女孩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长发束在脑后,戴一顶牛仔棒球帽,手里拎着个7-11的纸袋,神色平淡。 他很熟练地推测出来——牧野酱应该是刚刚打完工回来。 他瞄着她眼睛下面淡淡的青黑,定下心神,自然地勾出一个笑容。 “有什么事吗?牧野酱。” 牧野走进来,顺带带上了门:“这个问题恰好是我要来问老师的。” 五条悟头一次觉得她关上门的举动似乎不太合适。 毕竟此时此刻天色不早,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可爱单纯的女学生,和对她板上钉钉心怀不轨的男老师。 ……也太信赖他了吧。他内心有点复杂。难道他完美的外貌不会令她产生一分一毫的绮念吗? 但他错过了阻止她的最佳时机,再开口则欲盖弥彰,索性没再说了。 反正他也不可能真的对她做些什么。 他试图不着痕迹地迅速将脖子上的眼罩戴回脸上。 不那么直接地看着牧野酱,或许会没那么……不自在。 牧野走上前来,很随意地将袋子很随意地搁在他腿上,像往常他没闹别扭前一样,没有遇见任何无形的阻隔。 塑料袋慢悠悠地朝外摊开,像雪白的花瓣,五条悟戴眼罩的动作顿住了。 便利店的简易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芒果草莓小蛋糕。 “……打工完顺便买了一个。”牧野垂着眼睛干巴巴地说:“只是想着,万一老师很需要补充一点甜分呢。” 其实她这几天已经“顺便”买了很多个了,但也就在今天于办公室捕捉到了五条悟的身影。 但这几天一直没遇到老师也没什么关系。她会把这些蛋糕送回本丸,刀剑们很乐意消耗掉突然的惊喜小甜品……只是买得数量太少了,刀剑们如果能不要为此先打上一架就更好了。 老师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出现的频率小了很多。是忙得脚不沾地吗? 她皱起眉头思索,又抬眼看向眼前的俊美男人。 身高腿长,双脚大喇喇搭在桌面上,姿态还是那么随意。 但他确实神情有那么点倦怠,隐隐有点发愁的样子——这几天都是这样。 所以她按捺不住,一直想找个机会来问问他——最近还好吗。 - 五条悟低头盯着腿上的蛋糕,忽然就不想戴上眼罩了。 他往后靠上座椅靠背,双睫扬起来,直直地注视着牧野。 恍惚之间,陌生又熟悉的满足感裹挟了他,他这才意识到—— 已经有好几天,他没有好好地看着这双鸽血红一样的眼睛了。 心里像有爪子在挠。对着那张充满信赖的脸,他感觉自己怎么看都看不够。 很渴很渴。 “谢谢牧野酱。”他面上不显,恢复笑吟吟的模样,从袋子里摸出叉子:“……牧野酱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其实他知道她的意思。 但他很想听她很认真、很直接地再解释一遍—— “老师最近是怎么了?” 不出他的预料,女孩有点担忧地问他,无知无觉地接受他别有用心的牵引。 “总感觉兴致不高,心事重重的。” 牧野拜托狐之助和她一起查阅了所有资料,都没查到五条悟在近期有经历什么大事。 查完资料,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刻,狐之助层跳上她的肩头,用小爪子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用太在意,应该没什么大事,但她……就是放心不下。 “我很……担心老师。” - 五条悟的瞳孔细微晃动了一下,心尖像被人掐了掐。 果然还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狠下心来远离牧野未来。 五条悟在心里下了结论。 明明什么大事也没有发生,他直至此刻也都没有产生醍醐灌顶的感觉,只是被牧野这样眼巴巴地看着,他就完全没办法忽视自己心里的不满足与不舍得。 让他选择快刀斩乱麻,切断一切暧昧的根须吗? 让他以后都见不到牧野这样充满信赖的注视吗? 以后他真的疲倦、真的发愁、真的寂寞的时刻,也再也等不到牧野的拜访和关心吗? 他光是想想都觉得浑身难受。他做不到……不不不,他没什么做不到的。 只是他很不想、很不想去做。 现在和将来,他已经有很多麻烦需要去解决,也有很远大的理想令他甘愿赴汤蹈火。 对待他自己的私心……他可不可以稍微,约束得别那么严格呢? 情况也没有那么糟糕啊。 他是最强,他在实现理想的道路上死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只是把一个弱不禁风的家伙留在身边而已,她也不一定……会永远弱不禁风嘛。 他姑且这样说服了自己。 而牧野没有得到他的回应,有点迷惑地歪了歪脑袋:“……老师?” 五条悟眼睫颤了颤,第一百次回过神来。 但是也没办法现在就把窗户纸捅破。 他可是老师诶。对他可爱的、纯真的学生表达男女之情什么的……实在是太人渣了。 就像是把一只小白兔拽入泥潭一样。 而且,也完完全全没有确认牧野酱对他是什么想法啊……贸然出击不符合他深谋远虑的特质。 ……好棘手,第一次感觉这么棘手。他长出一口气,按了按眉心。 牧野在他的叹气声中踯躅地后退一步。 “啊、不好意思,老师……”她垂下没怪你给,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五条悟能觉察出她那么一点惶恐:“我不是刻意要打扰您的,如果冒犯到您了,我就——” “没有的事啦,牧野酱。” 五条悟来不及想那么多,迅速出声安抚她。 他看着她,手指在袖间摩挲了一下,抬了起来。 他看起来非常随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臂——是他坐在椅子上、恰好能够到的高度和距离。 第253章 心跳在莫名其妙加快。 明明是和他身上一样的料子,他却总觉得触感有那么一点不一样。凉凉的、偏光滑,光是触摸似乎就能沾上香气…… 似乎牧野未来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特别。 他以前有这么做过吗?和她肢体接触,拍她的肩膀,或是摸她的头……他一时对自己的记忆不确信了。他现在的动作是不是很突兀呢? 但牧野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那应该……没问题吧。 他思绪翻飞,又停顿了很长时间,补上后一句:“牧野酱关心老师,老师高兴还来不及呢。” 牧野面无表情:“……你的脸上完全不是这么写的啊,老师。” 再怎么也是个成年人了,五条悟终于收拾好了复杂的心情。 他笑容变得分外自然:“只是今天有点累,所以脑袋转得慢啦。” 他摊手:“前两天确实有很麻烦的事情,不过现在都解决了。” 牧野盯着他毫无破绽的表情:“……真的吗?” 他反过来控诉她,状似委屈地撅起嘴巴:“什么啊——在牧野酱的心目中,老师的可信度有这么低吗?” 他双手扶住椅子,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久屈的关节。 牧野抬头追寻他的面庞,辩解:“没有,只是我很少见到老师这样……” “牧野酱知道‘现在都解决了’意味着什么吗?” 五条悟打断了她,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牧野当然不知道。 她摇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而老师再度伸手,很自然地摸摸她的脑袋。 ……总觉得今晚的老师变得比几天前还亲切呢。她迷迷糊糊地想,但她完全不讨厌。 “意味着,今晚开始,我又有空给牧野酱开小灶了哦。”五条悟眉眼弯弯:“要不要来呢?” - 其实牧野今天有那么一点累了。 趁着外出“打工”的功夫,她今天斩了三波时间溯行军,狠狠消耗了灵力。 但是看着老师久违的、轻松的神情,感受着头顶被他抚摸的力道,牧野不是那么想就此和老师分开。 心里又觉得温暖,又觉得怜惜。 ……想多陪伴他一会儿,让他不要再露出前几天那种神情。 看起来很寂寞的神情。 于是她点了点头:“可以啊,老师。” 第205章 chapter -05 v2 五条悟对牧野非常了解——从今夜看见她第一眼时,他就观察了出来,今天她打工回来已经很累了。 他提出到操场来“开小灶”,只是为了岔开话题、转移牧野的注意力,并亲身向她证明自己已经完全消除了心事和烦恼。 所以他只是象征性地辅导了她一个小时的体术,就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歪歪扭扭靠在柱子上,一副要关门大吉的样子。 牧野瘫坐在地上,抬头望向他困倦的样子,神色有点惊讶,大概是因为他没怎么在她面前打过哈欠吧——毕竟他的肉体很难真的感到疲惫。 五条悟因此开始短暂斟酌复盘自己刚刚那个哈欠。是不是演过头了? 但牧野除了惊讶和关切,并没有表露出别的情绪。 于是他便放下了心。牧野应该没有察觉异样。 转瞬间他又生出一点恼怒,冲着自己。 ……真陌生啊。 自从确定了心意之后,他面对她就容易变得紧张过度——还好没有做出什么过于搞笑夸张的举动。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智商会下降得这么厉害吗?连什么样的举动是对的,都判断不出来。 他面上不显,心里嘀嘀咕咕,而牧野平复好呼吸,抹了把汗,从地上缓缓爬起来。 她抱着柱子,下巴贴在柱子上,心如死灰的样子。 “五条老师,如果您今天太累了,就回去休息吧,我感觉我也……差不多了。” 牧野显然对自己的毫无长进不太满意,神色里隐隐带着困惑和懊恼,五条悟看着她,忍不住又笑起来。 他又揉了揉她的头顶,将她乱蓬蓬的长发揉得更乱。 “牧野酱什么时候可以变得更强呢?”他一半打趣,一半真心地说:“不然……一不小心就会被老师给落在身后诶。” 牧野捂着饱受打击的心口,喃喃自语:“……我也想知道。” 困倦和无力涌上身体,她叹了口气:“那个……谢谢老师的辅导,我就先回去睡了。” 五条悟点了点头:“晚安。” 牧野拎起挂在横杆上的包,很随意地回:“晚安。” 她转身朝宿舍区走去。 但走出几步后,她又转回了身。 她深吸一口气,一本正经地看着五条悟幼蓝色的双眼:“明天见,老师。” 五条悟怔了怔。 他回望她,唇角扬起真心实意的笑容:“……明天见,牧野酱。” - 五条悟看着女孩远去的纤瘦背影。 大概是这一天太累了,牧野的四肢像是泥巴捏的一样,走得非常敷衍,节奏乱七八糟,看得五条悟今日不知第几次扬起嘴角。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 一切似乎只是在被拖延下去。 是将这辈子第一次喜欢的人,紧紧牵住、留在身边,还是考虑得更深远一点,在自己前路未卜、无暇自顾的情况下不要去惹得那孩子牵肠挂肚,免得让她在危险的、不适合她的地方丢掉性命—— 他仍旧没有想出确切的答案。 但他此时此刻,实在给不出答案……就让他稍微再拖延一会儿好了。 根本不需要那么快决定吧?他第一百零一次进行自我说服。离这孩子毕业还有那么久的时间,一切不利的状态都有可能发生改变。 就让他抱着那一点点贪婪的私心,和一无所知的她一起,再共同制造更多的美好回忆吧。 无忧无虑的青春说长不长,也就剩下三年了啊。 他倚着栏杆,看着远处那道渺小的影子,看着她脑后翩飞的长发,忽然想起点微不足道的细节。 ……她刚刚不是束着头发来找他的么? 他视线落在地面上,目力很好,又带着目标,很快就搜寻到那根孤零零躺在地面上的暗红色发绳。 也太粗心了,真是丢三落四啊。 他失笑,很不客气地在心里揶揄。 但是片刻之后,他的笑容就有那么点心不在焉了。 视线被黏在那根红色头绳上,喉结滚动。 终于,在这深夜无人在意的操场角落,他徐徐躬下身体。 悄无声息地捡起了那根发绳,捏进了手心。 - 总觉得那晚过后,老师有什么地方改变了。 牧野自认为是个很令人省心的学生,上课下课都安安分分。 但她近来,却越来越频繁地受到了五条悟的关照。 上课的时候听到已经掌握的无聊部分,她会把头转向窗外,再回头的时候,每每都会和五条悟四目相对。 对方像是专门在等待这一刻似的。 她心里会产生一种被抓包的窘迫,但那个男人只会目露戏谑,丝毫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只看得她脸颊发烫,尔后再若无其事将眼神挪开,嘴里讲课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停过。 她只能僵坐在那里,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像发烧了一样。 - 和五条悟一同外出做任务时,她会像往常一样,老老实实窝在安全的角落,看着老师八风不动、大杀四方。 通常来讲,收拾完不识相的咒灵或是诅咒师后,老师会非常拉风地给自己来张自拍——发送给伊地知后,要求对方给予一千字不重样的夸赞之类的。 但现在,老师的摄像头里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他会拽着牧野,捏着她的手强迫她摆出一个v字,然后再戳弄她的嘴角摆出第二个v字,然后来一张两个人都笑呵呵的自拍。 牧野困惑:“……为什么要连我一起拍啊?” 五条悟会无辜地回答她:“最近老师大概是年纪上来了,总想随手记录下一些生活中的美好回忆,所以我每次出任务的时候,都会跟陪伴我的学生自拍一张呢。” 说什么年纪上来了,明明老师也大不了她几岁啊…… 她无可奈何地在心内吐槽,忽然就顿住了,像是触到什么危险区域的边界。 大不了她几岁……那又怎么样。 她强迫自己停止继续往下想无关的事。 她短暂地晃了神,而五条悟毫无察觉地面露委屈:“牧野酱不喜欢跟老师一起拍照吗?嫌弃老师?” 牧野抬起眼睛:“……当然不会嫌弃老师啊。” 她看着眼前这个威风凛凛的人、这张俊美无俦的脸。 忽然就觉得心跳不受控制地快起来,血液上涌。 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惴惴不安的感觉。 第254章 - 当她像往常一样,认认真真帮老师写好任务报告并递交给他之后,对方会非常自然地摸摸她的脑袋。 “辛苦你了,牧野酱。”五条悟一脸感慨:“写报告这种事,真是令人头大——你怎么能无师自通地做得这么好呢?” 头顶的力道非常轻柔,比五条悟第一次摸她头的生硬长进了不知多少倍。 ……但频率也太高了吧。 老师应该只是随口夸赞她,目光里的温柔应当也只是不自觉散发出来的,但牧野还是会为此心跳加快——她最近对这一点甚至有点认命地习以为常了。 为什么老师总这么自然地拿出长辈的态度呢? 和他年轻的面孔相比,这实在是太过违和了。她会觉得不自在,也是很正常的吧? 而且实际上,他也大不了她几岁…… 停停停。 她再次绝望地悬崖勒马,收回了思绪。 面前的人还耐心等着她回答,而她却不敢再直视他。 只能垂下目光干巴巴地说: “……能够帮到老师,我很高兴。” - 日复一日,牧野和五条悟变得越来越亲切,越来越熟稔,但却越来越令她招架不住。 她产生了太多她无法解读的生理和心理反应,像是呼吸着过于富裕的氧气、离温暖的火源太近以致于感到灼热发烫、吃了太多的甜食因而头脑晕眩…… 但她的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她很怕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一切只是一场虚幻,这些她莫名其妙得到的滋味,会被她莫名其妙地失去。 大不了她几岁……这件事为什么会让她不敢去深思呢? 五条悟和她变得这么熟,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她究竟应该喜欢这种熟稔,还是应该讨厌呢? 他们究竟……算有多熟呢? 如果她为他们过分亲近的距离感到焦虑——毕竟“牧野未来”这个名字不应该在咒术历史上留下任何痕迹——是太过自以为是,还是合情合理呢? 毕竟客观来说,她想不出任何五条悟会唯独赏识和青睐她的理由。 想不出来,她也无暇细想。 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一天天地度过校园生活,承接着五条悟的关照,花着大把大把的时间和他相处下去。 好像……就这么顺水推舟地过下去,也没什么问题?她一点点生出了侥幸心理。 直到前几日,五条悟和她在走廊上相遇。 - “啊,对了,牧野酱——”老师堂而皇之地叫住她:“有空的话,给我大致地列一个吧——” “你的时间表。” “……什么?”牧野抱着书本,有点茫然:“时间表?” “对。”老师眼罩后的眉眼朝着她,坦然点头:“什么时候会外出打工不在学校,什么时候有空——主要是要列清楚这种事情哦。” 他给出了非常合理的理由:“老师想要给牧野酱提高补习的频次——” 他捋了一把额发,一副为自己的敬业折服的样子:“怎么样,老师这样孜孜不倦的教诲——牧野酱是不是很感动呢?” 牧野看着他,迟钝而呆滞地眨了眨眼。 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泼下,她一个激灵,忽然就从梦里清醒了过来。 ……好像,不可以继续这么下去了。 有一点过了。 她抿了抿唇,看着抱以期待的老师,抱着书本的手默不作声攥紧。 “那个……老师。” 她低低地说:“这件事……我好像没办法做到。” 五条悟顿了一顿。 这是第一次,牧野婉拒了他的盛情。 第206章 chapter -06怪异 时间表这种东西,不是牧野不想给,而是……她压根给不出来。 有的时候她的确是去打工没错——但大多数时刻,这只是她找机会外出完成任务的借口。 具体什么时间点会有时间溯行军前来、历史修正主义者会以什么身份出现在这些人物身边,不到降临前夕,她根本无从知晓。 只能随机应变、灵活调整。 而且……她垂着眼,心跳怦然加快。 五条悟老师连她课下的闲暇时间都想尽数知晓……这对于老师和学生之间的距离来说,是正常的吗? 但老师看起来非常云淡风轻,似乎这并不是什么值得警惕的大事——所以他随口就能提出这种要求。 是因为她对老师有所隐瞒,心里藏着秘密,才会对这样的要求感到排斥和心虚吗? 但此时此刻,她无暇去细想这件事,因为老师还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眼:“那个……五条老师,主要是因为……我的排班时间也不是很固定。” 她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摊了摊手:“我们的排班表都是按周更新的,而且我打工的工时,比起店里的成年人来说要少很多,所以我基本上就是最灵活的那一个,负责补大家的缺。” 五条悟看着她,听完她解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的神色转换非常鲜活自然,仿佛刚刚被拒绝的那一瞬间僵硬,只是牧野的错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他用手指勾了勾眼罩,眼罩下的目光垂到地面上:“原来是这样……老师没有去便利店打工的机会,所以不太了解呢。” 牧野:“……如果五条老师需要去便利店打工,可就出大事了啊。” “那今天放学,牧野酱要去打工吗?”他顺水推舟地问。 牧野摇头。 “那……” “今……今天我有点累了。”牧野迅速地截住话头:“请五条老师改天再辅导我吧。” 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五条悟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牧野不自在的神情上停留了片刻,尔后勾起唇角,吐出一个“好”字。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一副很繁忙的样子:“我只是路过顺便提一下啦,牧野酱不用放在心上,那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有空的时候再课外辅导吧。” 牧野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不甚在意,顺手又摸了摸牧野的头:“不要为此而感到负担哦,牧野酱。” “……不会的啦。” 尔后他挥了挥手,大步流星朝楼梯口而去。 “那就回见了,牧野酱。” “回见,老师。” - 牧野目送五条悟离开,沉默回到宿舍,一路上沐浴黄昏的日光,照得她眼皮发沉。 心也跟着忧郁起来。 她熟练地掩上窗帘,转身,垂下眼思忖了片刻。 金光在房间中亮起,身着西洋军装的碧发青年自光亮中显现,神色一如既往平静,令人心安。 一期一振躬身:“主公。” 他余光一扫,有点惊讶。 主公很少在自己的居所——也就是高专内部召唤刀剑,一般都是外出之后,再另寻隐秘场所联络他们。 他站直身体,看着主公不同寻常的表情,心里一颤。 女孩的神色带着一些不安和惶惑。 ……许久不见,主殿身上,是发生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吗? - 牧野捂了捂自己的胸口——总感觉那里非常憋闷。 是因为第一次拒绝了老师的好意吗?还是……因为她一直拖延着没有去深思的那些东西? 比如某些不恰当的距离感,某些……过于占据她心思的在意? 一期一振朝她上前一步,关切询问:“……主殿,您还好吗?” 牧野回过神来。 她的目光投向一期一振。 “那个……一期。”她犹疑地说:“我有一些问题想向你咨询。” 毕竟是关照着那么多弟弟的可靠大哥,平素也是以平和成熟闻名本丸,对于这些东西……应该会了解一些吧? “什么问题?”一期一振有点惊讶,但笃定应下:“我一定知无不言。” “关于任务的事。”她深吸口气:“也关于,我的某些……感情。” - 情况好像有点不妙。 五条悟近来有了这样的想法。 因为他察觉到,牧野的态度近来越来越不对劲。 虽然没有明面上的疏远和抗拒,但她在和他交谈时,用词变得更注意礼貌,也因此……和他更有距离感。 以前的牧野酱才不会因为他顺手帮她拎了东西,就郑重而真挚地对他鞠躬说什么“非常感谢老师”这种客气话呢。 也不会在“开小灶”结束后,一脸歉意地对他说:“辛苦了,五条老师,但今天……我好像还是没什么长进,实在是辜负您的心意。” 在客套个什么劲儿啊。他是会在意这种小事的人吗? 牧野外出打工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虽然五条悟短信和电话的口吻仍旧随意,说着“牧野酱今天有没有空,今天老师刚巧提前完成任务回高专了呢”这种和以前没差别的话,但得到抱歉和婉拒的次数越来越多。 第255章 而每次牧野酱又是的的确确没有在校园里——他有不着痕迹晃悠到女生宿舍窗外的小路去确认过。 ……至于为什么要去确认这一点,大概是因为,他总是担心牧野察觉到他的不轨之心,所以很在意她……是不是在刻意疏远他。 虽然他自认为他把自己的心意掩饰的非常好,也就前段时间“想要更清楚地知悉牧野的空闲时间”这件事,回想起来有那么点越界和不合适。 而经过他的确认,牧野应该不是在刻意躲着他,而是真的在外打工,比起以往更为繁忙。 但从她变化的语气上来说,她又的的确确在变得客气疏离。 到底是为什么?青春期的孩子本该这样善变吗? 牧野酱真的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思吗? 他又不那么确定了。 不确定、不安定、不放心……多种复杂因素使然,使得他在某个非常合适的时机——一个他祓除完咒灵从市区赶回、而牧野在回复短信中说“抱歉、我今天在便利店打工”的傍晚,没有忍住心里那点蠢蠢欲动,换乘丸之内线,在新宿站果断下了地铁。 3号出口……步行一分钟……他长腿迈开,在下班的拥挤人流中顺畅穿行,开着无下限,周身不沾一物。 都市灯红酒绿,身披霓虹,他站定在那家7-11的橱窗外。 是这里吧,上周还和牧野酱不经意聊到过的——牧野酱打工的地方。 便利店内灯光明亮,货架上摆满了商品,客人也相当多。在收银台后带着笑脸扫描商品的店员是一名年轻男性,不是牧野。 他摘掉眼罩,捋了捋乱蓬蓬的白发,朝店内扫视。挑拣商品的、搬运货箱的……都是陌生的面孔。 ……牧野酱不是在这里打工么? 他跑空了? 心里有那么点诧异和空落的,他停顿了片刻,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五六声,终于被那边接通了。 那边背景音非常嘈杂。 “喂,五条老师?” 五条悟清了清嗓子,竭力想显得云淡风轻:“啊,那个……牧野酱,老师回来刚好要路过新宿诶,天色也不早了,所以老师在想,要不要顺道等牧野酱打工结束一起回去——” “不、不用了老师。” 女孩回绝得迅速而匆忙,五条悟的声音止在喉咙里。 “我……我是八点五十换班,现在打工已经结束了,人在地铁站里。” 牧野的语气逐渐平和下来,还带上点无奈的笑意:“你听,现在我周围吵得不得了。” 她试探性地问:“……老师你,现在在哪里?是去便利店找我了吗?” - 牧野……很显然在抗拒他的到访啊。 五条悟自诩算是了解牧野,不然也不可能喜欢上这孩子,所以他不可能……连她语气中的慌张和排斥都听不出来。 心在徐徐往下沉。 一种没办法伸手牢牢抓住牧野的挫败感裹挟了他,使得他神色不自觉暗了下来。 刚刚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追问她是在哪个地铁站,是刚刚进入丸之内线吗,那正好,她还是可以等他一起走。 ……但果然还是先算了吧。 既然他已经完完全全感受到了那孩子的惊慌的话。 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尔后竭力让语调轻快起来:“没有啦,老师只是正在考虑要不要来找牧野酱而已——既然这么不巧的话,老师还是自己回去吧。” “啊……好的。” 牧野的语气在嘈杂的听筒那端显得有些模糊,他竭力想从中听见惋惜、不舍,但什么也听不出来。 好在也听不出什么庆幸感。 “那就高专见啦。”他调整好心态,甚至反过来安抚她:“小事,明天见。” “……明天见,老师。” - 五条悟挂断电话。 他立在街头,无意识地放空,一直看着面前那家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便利店。 脑袋里是牧野那过分惊异——甚至可以用惶恐来形容的语调。 一丝怪异感浮上他的脑海。 ……为什么会惊慌成那样呢? 她为什么会那么害怕他来找她? 怀疑一旦升起,就无限繁殖蔓延开来。 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无意识地动了动。 片刻后,他还是没有忍住,还是迈开步伐,朝那家7-11走了过去。 他推开门,店里的几个店员熟练地回过头来,朝他打招呼:“欢迎光临——” 他们看着这个高大的、穿着一身纯黑制服、戴着古怪眼罩的男人,朝他们自来熟地挥了挥手。 “你们好,那个,我想问一下——” 他忽然顿住了。 - 根本不需要问出口。 五条悟的目力很好,很迅速地捕捉到了对面墙上那张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排班表。 今天是星期三没有错。他在脑内反复确定。 但是星期三的值班名单里,根本没有牧野未来这个名字。 第207章 chapter -07危险 牧野近来觉得很难受。 她问了一期、问了三日月、问了……很多她认为在感情和交际方面非常成熟可靠的刀剑,尔后又自己认真想了想。 无论怎么考虑,如果接下来想要顺利完成她的本职工作,一直稳妥地潜伏在咒术界多年,她的最佳选择一定是——和包括五条悟在内的所有人,保持适当的距离。 不至于远到令人察觉蹊跷,也不至于近到令人频繁牵挂和问候。 来到这里之前,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事情会阻碍她保护咒术世界历史的决心,但现在,光是做下“老老实实减少和老师的接触”的决定,还没怎么付诸实践,她就已经觉得很难受了。 是她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 - 任务开展前的准备阶段,作为旁观者时,牧野远远观察那个白发蓝眼的漂亮男人,脑中会闪过“强大”、“孤独”、“高不可攀”这之类零零碎碎的印象。 还有就是无法忽视的怜惜。 这个完美到近乎可以称为神明的家伙,明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好人,明明为这个乌烟瘴气的世界付出了一切,却最终得到一个潦草荒谬的结局。 只是感到怜惜——她以为仅此而已,这种感情不会影响她的任何行为。 无数世界的历史中令人唏嘘的英雄人物有很多,她作为审神者,资历尚浅时会为他们感到心痛,但历经了越来越多的世界后,她自认已足够麻木、冷漠、不会轻易为他人的命运而动摇。 后来她真真切切地融入了这个世界,发现她的心肠似乎也没有那么“冷硬”。 第一次在那个男人的幼蓝色眼瞳中看见自己的面容,第一次听他言笑晏晏地和自己交谈,她的心跳略微有些加快。 莫名地感到满足。 ……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于“五条悟”这个人,还有着“崇拜”的心情。 毕竟老师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啊。 和他……稍微产生一些交集,应该也无伤大雅吧。牧野再次自我安慰。 五条悟是那样忙碌的一个人——他的眼里装着广阔的世界,心里怀揣远大的理想,日常被琐碎的任务挤满,对身边频繁发生的生死早已超脱淡然。 会有很多很多像她一样景仰着他的、被他悉心教导的学生,所以即便她和他亲切地说说笑笑、和他私下有所往来,也不意味着她在他眼中是一个“特别”的、会被他多加挂心惦念的人。 听起来有点卑微的想法,但顺利缓解了牧野的焦虑。 无数次想着“无伤大雅”,使她一点点纵容自己和五条悟的接触。 而现在,随着交往越来越深,她逐渐意识到了她这一想法的问题所在—— 五条悟比她想象得要更“平易近人”。 他是在发自内心地在关心着每一个学生。 哪怕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在他心里都有着分量,他都乐于花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去辅导、去帮助。 看淡生死,并不意味着五条悟对人与人之间的别离无所谓。 只是因为他很成熟坚强、消化得很快而已。 ——这大概就是如今两人相处的违和感的来源吧。牧野想。 五条老师实在是太负责任了,而她实在是太没用了。 但从理论表现来说,她看起来又太过聪明,用“可造之材”的表象蒙骗了他,所以他才会更殷切地指导她,越来越主动、和她的接触越来越多,多到开始挤占她那些不可明说的私人时间,到了可能会妨碍她完成任务、动摇她内心的程度。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牧野觉得自己应该狠心一点。 无论五条老师再怎么在她身上花心思、无论她能不能进步,她最终都不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咒术师、不会为老师分担任何责任,何必浪费他的时间和精力? 第256章 当初她就不该放任自己,眼睁睁看着老师对她做下“不会放弃牧野酱”这种承诺。 只是……说不上缘由,想要珍惜每一次和老师相处的时间而已,她就这样自私地任由雪球越滚越大。 该停下来了。 而且……随着时间流逝、故事发展,迟早有一天,她会做回那个无情的看客,冷冰冰看着五条悟走向他那注定的、寥落的命运。 ……她能做到吗? 应该,可以吧。 - 于是牧野尝试着改变。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也变得很了解五条悟。 她说话刻意变得客客气气——如她预料看见了他脸上意兴阑珊的神情。借口外出打工推掉辅导的次数增多——如她预料在电话中听见了他略带失望的语气。即使有和他共同外出做任务的机会,她也不再去争取,甚至会主动放弃。 反正想要观摩特级任务的同学有很多很多。 而他们……也都对牧野的转变感到惊奇。 像是失去了斗志。 而五条老师是个很聪明的人,没花多少时间,他就体察出了牧野并不是“失去斗志”这么简单——她是在有意疏远他。 牧野对此早有预料,也对他的反应有所猜测。 老师应该是会感到荒谬,尔后露出冷笑的吧——明明他对自己这么亲切和蔼、关照备至,她怎么还会想不开,主动推掉他的指导和帮助呢? 退一万步讲——他可是咒术界无人不晓的最强、无数人心中又敬又怕的五条悟啊。 牧野不知道,五条悟在察觉到她的疏远后,脑中会不会想起曾经他们的承诺—— 结果现在,反而是牧野先放弃了她自己。 老师一定会……感到委屈和失望吧。 - 在这种情形下,不被讨厌才奇怪。 五条老师终于不再频繁地向她搭话了,只是上课作为师生进行着正常交流,私下里他们没有任何联系。目光交汇,他也只是平平淡淡地扫过去,不会多做停留。 牧野的目光当然也不会停留。 偶尔在校园里遇到,五条老师也只是会笑吟吟地对她点头,而牧野会恭敬地打上一声招呼,仅此而已。 尔后两人擦肩而过,一句寒暄都不会有。 牧野就这样忍受着心里莫名的刺痛和不舍得,一点点减少和五条悟的交集。 没有一次敞开心扉的谈话和交涉,心照不宣地互相远离。 就这样下去——一年,两年……甚至十年,她终将成为她应该成为的平庸路人甲,而五条悟会教授越来越多的学生,从而逐渐忘掉这个名叫“牧野未来”的学生。 她就可以顺顺利利完成她应做的事。 但是……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呢? 一些来自将来的画面在她脑海浮光掠影,咒灵的狞笑、冲天的血光、只剩断壁残垣的偌大东京…… 神情变得麻木,她的神态回到了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样子。 但是她的心脏,好像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明明还在正常地跳动着,却像上了岸的鱼,每拍打一下,都觉得灼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流失掉。 - 就这样到了最后一个学年。 牧野扪心自问,她的任务目前进展顺利吗? 似乎很顺利。到目前为止,没有她解决不掉的历史修正主义者。 这是s级任务应该有的难度吗?牧野有时候甚至会怀疑这点。 顺利归顺利,牧野却从未觉得心里有一刻是轻松的,像是一直被阴云笼罩。 大概是因为她失去的那些东西。 早知道……就不去拥有就好了。没有品尝过的话,还可以骗自己葡萄是酸的。 这样煎熬的日子,还要过很多年……大概还有五年?还是七年?她甚至有些模糊了。 距离五条悟在新宿的死亡—— 她闭了闭眼。 她现在甚至不想去思考这件事情。 ……她真的能直面那一天吗? 除了这种长期以来的忧郁,还有一个问题摆在牧野面前——她毕业以后,要做什么? 去用她毫无长进的、吊车尾的咒术实力成为一个三流咒术师? 但其实……即使她去做辅助监督,似乎也并没有多“浪费”她为数不多的才能。 是的,她就是这样一个……没用的家伙。 还好她咬咬牙率先远离了老师。不然高专四年过去,老师说不定会为自己浪费掉的精力感到非常后悔呢。 - 毕竟还要在这里待很久,对自己的职业,还是稍微上心一点吧。 牧野抱着这样的想法,主动向一位有过不少交流、还算熟悉、毕业后进入总监部工作的男性前辈联络,想要再多问一问关于辅助监督和末流咒术师的相关事宜。 “牧野学妹想要转职辅助监督吗?”这位学长有点讶异:“虽然我一直有听说过……你会帮忙不过来的伊地知先生写写文件什么的,但彻底放弃做咒术师,会不会有点大材小用了?” “学长也太客气了。”牧野失笑:“在我看来,做四级咒术师,并不一定好过踏踏实实地做辅助监督呢。” 她眼睫垂下来:“我只是想安安稳稳地……度过这几年而已。” “是吗?”学长有点唏嘘:“我还记得你高一、高二的时候,理论课的成绩都非常优秀呢,几乎每次都是第一。五条老师也为此特别关照你,希望你的咒术实力也能……” 他察觉到自己有点嘴快,懊恼而抱歉地收了声:“……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 毕竟谁都知道,高三高四,五条老师……不,他应该称呼为五条先生,对牧野学妹的优待就被收回了。 牧野笑意不变:“没关系啊,学长说的事实。” “……是我太弱了嘛。” - 一场相谈甚欢的晚饭后,两人走在东京的街道上,学长的手机忽然收到了邮件。 学长看了一眼内容,有点为难地转过身来:“那个……抱歉,学妹,我临时收到任务,为了方便接下来咒术师执行任务,我需要去这附近一个被咒灵破坏的场所进行人员疏散、和公安交流情况……”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因为这附近暂时没有能出动的辅助监督,只能由我代劳了。” 牧野闻言,非常理解地摆摆手,毕竟咒术界的工作时间就是混乱到令人发指,几乎要二十四小时待命:“没关系的,学长,我自己回学校就好。” 也不算很晚,末班车绰绰有余。 学长沉吟片刻,忽然灵光一现:“不如学妹你跟我一起去吧。” “……诶?” “刚好去见识见识辅助监督的工作啊。”学长兴致勃勃:“反正今天我负责的部分危险系数不高。” 其实牧野对于辅助监督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似乎也没有太大必要再去现场观摩。 她本来想婉拒,但又想……就当是保护学长也行。 虽然她的咒力不够看,但好歹也能勉勉强强做个四级咒术师,还是比辅助监督强一些的。 于是她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学长了。” - 晚上九点,牧野跟在学长身后,朝幽深曲折的巷落里走去。 比起其他街区,新宿的街道要更脏乱,白天下过雨,巷子里下脚湿淋淋的,纸片和垃圾袋堆积在墙角,随处可见。 巷道两侧都是旧闭的废弃店铺,道路上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学长打着手电,一道圆柱体白光直直射向前方黑漆漆的小径,一面向前引路,一面和牧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刚刚吃饭的时候粗略地聊了聊,现在想来……牧野学妹应该和五条先生很熟吧?” 学长短暂回归的情商又丢失了?牧野愣了一下:“……应该还算熟吧,毕竟我们是师生嘛。” 当然,现在就不好说了。 “真羡慕啊。”学长发出感慨:“我们当年的班主任,是其他老师来着。不是说我们的老师不好,但……除了御三家和总监部那一大堆迂腐守旧的家伙,谁不想跟咒术界的‘最强’有更多的接触和往来呢?” 他夸张地攥紧拳头:“五条悟完全就是我的偶像啊!” “……”牧野露出无奈的微笑:“没关系啊,以后在工作中,你们也一定有机会相遇的。” “总感觉对此不太热络呢,牧野学妹。”学长调侃:“让我产生一种‘旱的旱死、涝的涝死’的不平衡感。” “……”总感觉语气有点哀怨,牧野摸摸鼻梁,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 学长头也不回,自顾自地说着: “如果换做是我有机会和五条先生多接触,我一定求之不得。如果能被五条先生亲自指导,我一定会高兴得睡不着觉。如果能帮到五条先生,我一定会赴汤蹈火。” 爱成这样? 牧野听得尴尬,而学长还在继续乐呵呵地诉衷肠: 第257章 “而……如果能改变五条先生的命运——” 他轻声叹息:“哪怕要我死在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关系。” - 牧野倏地停住脚步。 寒意从脊背渗出,她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背影,全身都冒出了鸡皮疙瘩。 - 灯红酒绿早已被隔绝到层叠围墙之后,寂静逼仄的巷落浮起阴森感。 牧野警惕地盯着学长背影,手在身侧攥紧,眼瞳中有不易察觉的金光浮现。 ……八九不离十了吧? 眼前这个人,身份有蹊跷。 她没有开口,而学长也停下了脚步,“啪”地按灭了手电筒。 视野顿时暗了下来,只有月光勉强给予她一点亮度。 “啊……” 学长单手撑着腰,有点懊恼的样子,揉了揉脑袋:“我果然还是不习惯寒暄和套话啊,反正也没什么意义。我就开门见山好了——” 牧野紧抿双唇。 “牧野学妹,应该不属于这里吧?” 学长终于转过了身。 牧野目光灼灼,呼吸停滞了一瞬间。 男人脸上带着与他适才的和善截然不同的冷笑,眼里闪烁着奇异的青光。 众多灰色的虚影自他背后浮现,张牙舞爪。 隐隐有刀刃的锋芒闪烁,笼罩了这一整个寂静的长巷。 “——和我一样。” - 这是牧野来到咒术世界至今,遇到的第一个非常难缠的历史修正主义者。 ——与她的感受相对应,牧野是这个潜伏已久的历史修正主义者,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个非常难缠的审神者。 他们进行了真正意义上的全力火拼,以牧野的惨胜作为收尾。 她一个人倚在深巷的台阶上,凌晨的月光清冷洒落。 她抹了一把嘴角金色的血液,捂着肩头流着同样金血的伤口,低头看了一眼满身狼藉。 校服碎得七零八落,腿上和腰上不小心被对面的小卒砍了几下,但都不是要害,问题不大。 比较严重的问题在于,她的灵力几乎被耗干了,甚至连维持刀剑在这个世界的形态都做不到。 ……得想办法处理收拾一下才能露面。别说回到高专了,就以这幅狼狈的样子招摇过市,一定会惹出很大麻烦的。 这里正好没什么人,她也没有了挪动步子的力气,干脆先暂时藏在这里、休息到天亮,应该就能恢复不少灵力了。牧野想。 到时候,再重新召唤刀剑出来,帮她一起打理一下身上的伤口和衣物吧。 啊……对,还得花一些灵力给受伤的他们进行治疗才行。 今晚真是辛苦他们了。 牧野长出一口气,浑身无力地靠坐在台阶上,思绪开始发散。 战败者心有不甘地消逝于这个世界之前,必然要做的事自然是嘲讽、辩论、谴责、谩骂…… 什么“铁石心肠”、“不懂珍惜”、“藏不好自己的尾巴”、“麻木不仁”……各种负面的形容,在学长奄奄一息地消失之前,劈头盖脸地朝她脸上泼来。 但她的承受力倒是如她所预料的一样强,虽不能说毫无波动,但也只是微微动容。 因为这种环节,她已经数不清经历多少次了。 而她自己铁石心肠,她自己也清楚。 所以没关系。 但她也是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啊,这才是一个s级任务应有的难度。 这可是一个很难、很难的,令大部分审神者感到辛苦、望而却步的任务啊。 任务的时间还有很长,她还会无数次遇到曾经那种不堪一击的对手,也有可能遇见像今夜这样早已顺利融入咒术世界、忍辱负重潜伏已久、观察她已久的,实力强劲的对手。 无论怎么想都很危险。 历史残忍荒谬,敌人卧虎藏龙,怪不得会令论坛上的那些前辈审神者身心俱疲,再也不想来第二次。 - 在令人寂寞的安静里,牧野的意识随着上升的体温飘飘忽忽,身体由于伤痛而倍感煎熬,一时之间有那么点想退却。 ……忽然不自信了。 这样一个让她痛苦的、很难完成的、还有很长时间需要去煎熬的任务,她真的有能力……成功完成吗? 报酬就那样丰厚可观?十倍经验的机会就那么难得?还是……她的好胜心在作祟? “……应该放弃吗?”她喃喃自语。 ……但她现在的犹豫和退缩,又是对的吗? 是清醒的吗?是理智的吗? 她自嘲一笑。 不要这么脆弱好不好?牧野未来。 心里有着难以明说的钝痛。 越来越不配做老师的学生了。 - 牧野缩在幽深的小巷一隅,在极度的疲惫和伤口的隐隐作痛中失去了意识。 甚至说不清她是沉睡过去的,还是昏迷过去的。 毕竟她此刻的身体状态太差了,没有等待太长时间,一道身影就从阴影中徐徐步出。 身形修长的男人插着兜,静静伫立在台阶下,身披月色。 目光在她苍白面容上停留许久,又往她身上掠去。 灰头土脸,衣衫残破,遍体鳞伤。 ……她还真是出息了,能面不改色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 心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和难捱,他沉沉出了口气,勉强发出一声嗤笑。 脑内还在消化今夜所窥的一切,无数疑问在心中翻滚。 片刻后,他无声走近,躬身。 冷风猎猎吹动面前女孩的发丝,像一道残破的黑色屏障,隔绝在两人之间,负隅顽抗。 男人伸手,轻柔将女孩的碎发挽在耳后,指腹在她唇角抹过,沾染上那些在他眼里新奇万分的金色血液。 幻觉使他的指尖灼灼发烫,几乎不能承受。 浓烈的血腥气窜入他的鼻腔,但他只是轻轻一顿,就更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乱。 “放弃?”他轻声地问,雪白的眼睫低垂,冰蓝色的双眼眸光暗沉。 他还在自语,虽然并不指望能得到回答。 “放弃什么?放弃谁?” “难道……是放弃我?” 第208章 chapter -08处理 已经太久没有过这样近距离观察牧野的机会了。 五条悟注视着她,缓缓屈腿蹲下。 他骨节分明的手在膝上犹豫地动了动,尔后伸出手臂,扶住她的肩颈,朝自己怀里一拨。 人事不省的女孩被他轻而易举揽在怀里。 他胸前的空间尚有余裕,毕竟牧野本来就是身形娇小纤瘦的类型。 太长时间没怎么和她肢体接触了。高四是学生们的实践期,体术课已经停在了一年前,此刻他手掌抚着她单薄的肩头和腰肢,被她的头无意识地倚靠着,发丝随风挠在他脸上,他甚至觉得此情此景没什么实感。 像是月光编织的一场梦境……和过去的某些夜晚一样。 极度虚弱的女孩灼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面颊也由于发烧而染上绯红,他顿了一下,不费力气地将她横抱起来,打算迅速离开这个潮湿阴森、一丝风都挡不住的破地方。 没走出几步路,他又猛然滞住了。 - ……要这样做吗? 把她带回去,明早就摊牌,逼问她到底隐瞒了哪些东西? 但如今他有多少把握,能知悉他想要的一切? ……他又能向牧野坦白解释,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吗? 他眼前闪过那个身体奇异地粒子化消失的男人,牧野的手下败将。 一个身份不明的潜伏者?来自总监部? 是不明组织的卧底吗? 但……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金色能量是什么情况? 如果牧野……“死掉”了,她也会像那个男人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吗? 一时间脑中思绪百转千回。 月光寒凉,五条悟如石像僵立在巷中,身形颀长。 搂住女孩的手越收越紧。 片刻后,他眉眼冷峻,长长吐出一口气。 - 牧野是在第二天临近中午才回到高专的。 她清晨在小巷中醒了过来,灵力的确恢复了不少。她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势,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进行处理。 药研、髭切、大典太这几位不同性格使然、嘴非常严的刀剑正在替她伪装现场。学长声称被总监部委派临时工作必定是假的,因此牧野可以毫无顾虑地将事情包装一下—— 学长和她约饭后偶遇咒灵,他们为祓除它而跟进小巷,但由于实力估算错误,牧野被咒灵打伤昏迷,醒来后学长已不知所踪。 不太体面,但逻辑上应该没有什么漏洞。 反正学长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比死无对证还要稳妥。 作为来完成任务的审神者,相关的任务道具还是很多的,比如来自咒灵的咒力残秽——得往地面和她伤口上抹抹才行。 第258章 做完这一切后,她趁着清晨人烟稀少,奢侈地打了辆出租车,在司机惊疑不定的目光下一身狼狈地坐进后座,但非常善解人意地用纸巾和手帕垫在了身下和身后。 恍恍惚惚回到高专门口,下车的时候头晕目眩、天旋地转,牧野终于察觉到自己发了很久的高烧。 得赶快去找夜蛾校长“汇报情况”,尔后去麻烦硝子小姐帮她治疗才行。 她排列好事项,沿着通向教师办公室的阶梯山径一路向上。 不知走了多久,但对她来说度日如年。冷汗沿额角涔涔流下,呼吸越来越艰难,步履也越来越沉重。 还是有点……高估自己的弱鸡体质了。 她正有点后悔,迷迷糊糊间,一道清冽气息从身侧扑过来,她的背被人轻轻揽起,省了不少力气。 牧野愣了一下,霎时清醒了几分,转头看过去。 身形高大的白发男人同往常一样穿着制服、戴着眼罩,正伸手搀扶着她。 神色有几分发沉。 是老师啊。 牧野先是本能地安下心来,松了口气。 ……等等。 她混沌的大脑终于回过味来。 “……老师?”她惊疑地瞪大眼,虚弱地唤出声,被五条悟搀住的手臂下意识地缩了缩。 扶住她手臂的手见状微微收紧。 五条悟头低下来,似乎是在打量她身上的伤口、破烂的衣裙:“……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牧野酱?” 两人之间已经很久没有交谈过了。牧野略微觉得有点局促,演练好的台词一时卡了壳。 ……怎么一来就遇上最不好对付的一关?她还没有实战演练过,根本不知道她的说辞是否有她尚未察觉的漏洞。 “啊……我……”她结巴了片刻:“我、我和一个学长昨晚出去吃饭,遭到了咒灵的袭击——概括来说是这样的。” 五条悟闻言静了片刻,牧野难以窥探他眼罩下的神情。 片刻后,她身上被罩上一件过于宽大的制服外套,而男人劲瘦的上半身只余一件深灰色紧身衣,臂膀坚实,肌理分明。 牧野眨了眨眼,还没有反应过来,视野就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横抱起来——五条悟的动作莫名熟练,分外迅速,像是提前练过似的。 亲密地贴住男人身体,她脑袋嗡的一声,心跳不合时宜地加快,下意识揪住五条悟短袖袖口:“老、老师……” 五条悟坦然直视前方,脚下生风:“老师先带你去医务室处理伤势吧,剩下的事情……可以待会再说。” 牧野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作罢。 只安安分分窝在五条悟怀里,随他步伐颠簸。 不得不承认,有老师陪伴,她现在完完全全放松下来了——而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存在感也就更强烈。 她捂了捂发烫的脸颊,眼皮也沉甸甸的。 ……好像烧得更厉害了。 - 昔日的人渣同期踏入医务室时,叼着烟、上半身探出窗外透气的家入硝子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回头看了一眼,就又转回了头。 不对。 她又扭头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 人渣同期怀里正抱着一个女孩。 没有用无下限吸住衣领或是后背,而是——直接公主抱。 那女孩面颊发红,眉头紧皱,意识已然模糊。 好像是……高四的牧野未来。 就是她吗?硝子朝五条悟挑了挑眉。 五条悟唇角无声抿了一抿,一切尽在不言中。 硝子倒也不是非常八卦的人,得到答案后,只利落地掐灭手中的烟、洗手消毒、戴上手套,尔后朝床边去了。 五条悟已把牧野放平在床上,还下意识替她捋好颈后的发丝,避免她躺得不适。 他随意坐在凳子上,垂眼,等待硝子给牧野治疗。 确信牧野又陷入了昏迷,他低声开口:“……怎么样?” “伤口都不深,就是有点多,我能处理。”硝子言简意赅。 “高烧得等她自己退——我向来和免疫系统各司其职。”硝子说,有点疑惑:“感觉都是利器所致……几乎可以确定都是刀伤。” 五条悟张了张唇,还没有说什么,硝子又自行补充:“但所有伤口上都有咒灵留下的咒力残秽——估计是自带武器的那类咒灵吧。” 五条悟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嗤笑:“……还真是了不得啊。” 硝子一面忙碌,一面迷惑地看了他一眼。 “……要不还是替她的免疫系统代劳一下吧。”五条悟又说:“感觉这根豆芽菜再烧就成灰了。” 硝子先是无声惊叹,尔后叹口气:“ok。” 两人又沉默下来。 “其实有点猜到了。” 处理完毕,硝子停下反转术式,开始收拾工具:“路上偶尔遇见的时候,能感受到你面对牧野时的状态很特别。” “特别?” “轻松、没架子,完全不像个老师。”硝子说:“……只是随便一说啦,我离那么远也看不出什么的。” “但后来你们好像接触不多了,所以我一度以为我猜错了。”硝子抬眼看他:“后来是发生过什么吗?” “什么也没发生。” 五条悟摇了摇头,唇角扬起来,似乎有点无奈。 “我猜只是因为……她跟你一样,也——‘有点猜到了’。” 所以疏远了他。 “是吗?”硝子扬眉:“牧野同学与我印象中相比,要意外地敏锐呢。” “对嘛,果然都是这种印象——牧野酱完全是个不谙情事的呆瓜。”五条悟噘嘴:“所以我一时得意忘形、不慎露出马脚也是情有可原的。” “……” 硝子听他这腔调听得很不爽,本来想幸灾乐祸再说点什么风凉话,但看着人渣同期的神情,忽然又说不出来了。 五条悟垂着肩膀坐在床边,脖颈微屈,低着头,眉眼朝向床上静睡女孩的面孔,一动不动。 看得非常专注,甚至有些贪婪。 ……看起来很低落呢。硝子想。应该也不至于吧,五条悟对自己想要的东西,向来不都是志在必得吗? 如果是真心喜欢一个女孩子,愿意下功夫钻研的话,不可能追不到吧。 “有这么伤心?等她毕业不就好了。”硝子试图安慰他:“到时候师生身份就会成为过去时,没什么东西能阻碍你们了。” 白发男人闻言喉结微动,意味难明地勾了勾唇:“没有阻碍吗?” 一声叹息。 “……我也希望是这样啊。” 第209章 chapter -09毕业 失踪事件被牧野顺利糊弄过去了——不知道是不是牧野多心,她受到的审问盘查比她想象中要宽松一些。 预计至少要经过五轮调查,但她只经过了三轮,在事发现场布置的很多细节也都没能派上用场,肚子里还憋了一大堆用以应对质疑的台词。 总监部的职员遇袭失踪……再怎么说,也是件蛮严重的事吧? “但失踪这种事情,在总监部和高专也并不少见啦——牧野酱毕业以后接触更多案件,就会明白的。” ——五条悟这样轻描淡写地说。 - 春风和煦,两人站在高专那棵高大的樱花树下,牧野闻言一时哑然。 五条悟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起初只有牧野一个人站在这里,为了躲避临近正午强烈的阳光。她看着不远处那几个嬉笑打闹的同期,发着呆,不知不觉间身旁就多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气息分外熟悉。 五条悟的语气令牧野感到些许不自在——明明牧野在事件中扮演着不需要被安抚的角色,他的语气却带点安抚,像是洞察她内心的隐忧,想让她放心。 “……这样啊。”牧野低垂着眼,干巴巴地说着谎话:“总而言之,希望学长能快点被找到吧。” 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响在头顶,牧野的脑袋被抚了抚。 太久违,也太突然了。她抖了一抖,瞪大眼,抬头向男人望去。 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那个,老师……” - 今天是牧野这一届学生的毕业典礼。 五条悟难得穿着便装,灰蓝色的衬衫,袖口被挽到手肘上,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穿着黑色西裤的腿笔直修长,蓬松的白发随春风飘扬。 他插着兜,墨镜后的眉眼弯弯:“嗯?” 我们不是早就……互相疏远了吗? 不再是这样能随口交谈、随便伸手摸头与被摸头的关系了吧。 他今天怎么又莫名其妙和她亲近了起来,仿佛前段时间的冷淡只是她的错觉呢? 但是牧野话要问出口时,却意识到困难所在。 ——他们从来没有开门见山地聊过这件事。 并没有在明面上说过“我们还是离彼此远一点吧”这种话。 第259章 只是牧野先默默远离了五条悟,尔后他又心照不宣地远离她。仅此而已。 所以她能问什么呢? 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问五条悟怎么突然又改变了态度?是没有弄明白她的暗示吗? “谈一谈”——牧野心知肚明,她这种人最头疼的就是“谈一谈”。 尤其是跟五条悟。 光是这么想象一下,都觉得腿脚有点发软。 “我……” 太久没有直视那双苍蓝色的澄澈眼瞳,牧野一时有点眩晕,声音也卡了壳,内心无比纠结。 半晌什么都问不出来。 算了。还是坚决地躲远一点好了。躲得更明显一点,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她抿唇,决定什么都不再说,抬脚走开,肩膀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揽住。 她身体一晃悠,脑袋贴上五条悟胸膛,男人衣料的香气扑了她满脸。 这下大脑彻底宕机了。 等等等等等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心跳骤然加快,脸颊迅速发烫,牧野却连抬头质问五条悟的勇气都没有。 ……是太久没有和五条老师近距离接触了吗?怎么感觉自己这么紧张?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老师今天的态度……到底是怎么了? 牧野僵着脖子,头脑风暴,酝酿了半天,刚准备开口,一部手机从她身侧抬了起来,挪到她正前方几个身位——开着摄像头,手机画面里是她红得很明显的脸,以及她身侧另一张漂亮的面庞。 看起来完完全全不像是师生,而像是同龄人。 “今天可是毕业日诶——老师跟每个同学都合照了哦,牧野酱不想和老师来一张吗?” 白发男人神情兴致盎然,磁性的嗓音像带着钩子,牧野咽了口唾沫。 也、也有道理。 她低低应了一声,对着镜头老老实实比出个“v”字,男人的半张脸埋在她黑发之间,那双幼蓝色的眼眸相当显眼,笑容非常之灿烂。 咔嚓咔嚓连拍三张,五条悟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机,牧野纠结片刻,还是败给了内心蠢蠢欲动的欲望,尴尬地掏出自己的拍立得。 唉……没救了。 “那……老师,可以用这个再拍一张吗?” 五条悟顿了一下,落在手机相册上的目光转过来,盯着身前女孩的头顶——就连那被风吹乱的发旋都非常可爱。 他扬唇:“当然可以啊。” “竟然是拍立得诶,感觉比手机有氛围一点——”他再次弯下背脊,使脸与牧野平齐:“那牧野酱多拍几张,送给老师好不好?” 浅粉色的花瓣扑簌簌落下来,在地面越积越多。 “……好。” - 拍完照,某位教师非常有经验似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支笔:“那么接下来——牧野酱的毕业纪念册在哪里呢?” 牧野抬头看向他,后知后觉,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硬皮金边纪念册,非常恭敬地双手奉上。 按理来说,每位老师都应该给学生留言的——牧野也只差五条悟的份没写了。 虽然很想,但她完全没有去找他的打算。 五条悟翻开纪念册,咬开笔盖,在纸面上潇洒写字。 牧野看着他低垂的雪白眼睫。 明明疏远老师的是她,今天若无其事重新站回她身边、令她的高中生涯圆满画上句号的却是老师。 在这种情况下,牧野觉得非常歉疚。 老师实在是太温柔了。 “……谢谢老师这四年的照顾。”她轻声说:“非常非常感谢。” 五条悟的笔尖一顿,眉梢一挑,叼着笔盖,声音有点含混:“突然这么郑重其事,搞得老师都要流泪了诶。” “说起来,我们很有缘分吧——牧野酱可是我的第一届学生。” “老师反而觉得很抱歉呢。”五条悟声音低下来:“没能让牧野酱在毕业之前,成为一个强大的咒术师……伊地知跟我说了,牧野酱是打算做辅助监督?会留在东京吗?” “是的。我一直都在东京生活和学习,没有去京都的理由。” 牧野点了点头,随即有点急切地解释:“老师不必觉得抱歉,是我自己没有天赋,再努力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做辅助监督,我也没有任何不乐意……” “所以这是牧野酱,忽然在某一天放弃自己、远离老师的原因吗?” 男人冷不丁开口打断她,牧野猛地咬到舌头。 痛意从舌尖直直涌到心底。 - 五条悟写完字,盖上笔,“啪”地将纪念册合上,递回给呆若木鸡的牧野。 她凭本能接过来,缓慢抱在怀里,甚至忘了翻开看上一眼。 像是知道牧野答不上来似的,五条悟手插回了兜里,轻描淡写地问她:“牧野酱上次的伤好全了吗?没有留疤什么的吧?” 话题被岔开,牧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今天之后,牧野酱就不再是我的学生了,还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对老师坦白呢?” 牧野还没松透的气又紧了回去,勒得脖子发紧。 五条悟的影子笼罩着她,注视她的目光灼灼,带着她无法弄懂的压迫感和期待感。 一时之间,她心虚得厉害。 毕竟她瞒着他很多很重要的事情。 她也永远都不可能告诉他。 永远。 这个词像是一道警铃,牧野乍然清醒过来,忽然就觉得自己面对五条悟时的优柔寡断实在是太不应该、太残忍了。 是在消费他的友善和耐心,总有一天……会被他的失望反噬的。 虽然她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唯独面对老师,她会变成这副样子。 但是……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 得果断地拉开距离才行。 方才温和的阳光此时有些刺目,牧野垂下眼,清了清嗓子,神情严肃地开口:“老师,我——” “啊,没有就算了。” 五条悟似乎看透了她的神色,倏地出声打断了她。 他的语气也略微沉下来。 “……”牧野再度鼓起勇气:“不是的,我——” “算了吧,牧野酱。” 男人的声音这回带上了明显的寒意,牧野迟疑地抬起眼睛,尔后背后渗出点冷汗。 男人明明还浅笑着,墨镜后的眼神却分外危险,牧野错觉自己正被重重浓雾包裹,呼吸都变得潮湿。 她一时噤声。 “如果没有老师想听的话,牧野酱可以先不讲。”他朝着她轻声说,像是劝说,又像是告诫。 为什么? ……如果她执意说出来呢? 牧野只是下意识地冒出了这个念头,五条悟的六眼却仿佛能洞彻人心。 “啊——那老师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男人唇角笑意扩大,压迫感却更甚。 “说不定会有很危险、很危险的事情发生哦。” 在五条悟黏稠的语调和目光下,牧野整个人都僵硬了。 - 五条悟插着兜离开的时候,嘴里哼着小曲,顺手摘掉了牧野头顶的樱花瓣。 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指腹微不可察的触感,在牧野看来存在感却分外强烈。 她一个人立在原地,抱着怀里的纪念册。 ……该说刚刚气氛急转直下吗?似乎也没有那么严重。 她只是意识到事情比她想象中要更难处理一些——她和老师的关系,似乎不是她鼓起勇气、直截了当地说出“毕业以后想要和老师保持公事公办的关系”就能轻易结束的。 ……为什么呢? 是因为老师不喜欢被动、不喜欢被指挥吗? 总觉得五条悟的反应和态度……远远不在她预料之内。 会影响到她完成任务吗?会影响后续咒术世界的发展吗? 接下来该怎么办? 手指不自觉被纪念册的硬角硌得生疼。牧野垂下眼,打开纪念册,就着树荫下斑驳的光影,查看五条悟的留言。 她瞳孔颤了颤: 毕业快乐,牧野酱—— 我们来日方长。 第210章 chapter -10辛苦 担任辅助监督的第一年,牧野就染上了咖啡瘾。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希望能悠闲地喝一点品质好一些的咖啡——烛台切和歌仙很乐意研究这些,但大多数时候,她都没时间也没机会去挑三拣四。 因为东京的任务实在是太多了。 - 凌晨一点,她还坐在办公室里,桌边累着厚厚一沓报告——是些二级三级的任务。报告都不长,但数目非常多。她作为新人辅助监督,能领到这么多二级任务,已经是对她工作能力的高度肯定了。 咒术师们都是些随意的家伙——说好听点就是“不拘小节”,所以这些他们提交上来的报告,她每次都得认认真真返工一遍。 第260章 但也没关系。牧野垂着眼睛。高中时期,她就替咒术界最最最最最“不拘小节”的咒术师写过很多份报告了。 她一面习以为常完成着繁琐的工作,一面捏瘪又一个咖啡罐,朝挤得满满当当的垃圾桶里丢去。 目不斜视,熟练地单手拉开第一格抽屉,朝里面探手摸索,摸了半天也没有成果——里面已经空了。 牧野眨了眨肿胀的眼睛,脑袋发沉,终于意识到了她需要节制——这周一才放进去的十二罐咖啡,居然已经被她喝完了。 太累人了。辅助监督加上审神者,两份高强度工作双面夹击,牧野揉着太阳穴,长长出了口气,喃喃低语。 “如果我也会反转术式就好了……” 耳边乍然响起低低的、磁性的嗓音。 “想学的话,老师来教你啊。” 鸡皮疙瘩瞬间冒出,牧野本能地弹射起立,膝盖却砰地撞到被她拉开的柜角。 她闷哼一声,痛苦地弯下腰去。 不怪她反应太大,毕竟前一刻这间办公室还寂静无声、只有她一人,下一瞬间一道热气就喷在她耳垂和脖颈。 任谁都会毛骨悚然的吧。 太尴尬了。某人轻轻一个举动,她就上演了一出无声喜剧。她埋着头抱着膝盖,满脸通红,肩膀被身后人的手按了下去,跌坐回座椅上。 五条悟从她身侧俯下身来,捞起她无辜受害的腿,替她揉捏刺痛发麻的膝盖,毛茸茸的白发扫过牧野的嘴唇,口中凉凉地说:“对老师就怕成这个样子吗,牧野酱?” ……当然不是怕他,只是单纯地吓了一跳而已。 换成另一个人这样突然接近她,她也会……说实在的,抛开本丸那群爱捣蛋的刀剑不谈,至少在咒术世界,也没有第二个人会这么做了。 这人很显然又在外面跑了一天,但一点也不见疲态,甚至还有余裕绕路来办公室看望她。 如往常一样。 牧野盯着五条悟线条完美的侧脸。眼罩被他随意地搭在脖颈上,雪白的眼睫投落阴影,浅蓝色的眼珠像被稀释掉的蓝墨水,清浅而干净。 没得到回答,眼珠子朝牧野的方向转了过来,映出牧野愣怔的脸:“嗯?” 牧野回过神来,低低说:“……倒也没有。” 倒、也、没、有? 五条悟磨了磨牙根,放下这家伙的腿,终于直起腰来。 阴影从牧野脸上移开,膝盖的锐痛已经被有效缓解,她垂着目光,手指不自觉相扣。 五条悟扫了一眼她空荡荡的抽屉,非常熟悉她这一格本应放着什么,惊叹:“哇……牧野酱咖啡又喝完了诶。” 牧野一噎。 他笑起来,手肘搭在椅子上:“老师该说帮牧野酱再带一箱过来,还是劝牧野酱少喝一点,还是——试着教会牧野酱反转术式呢?” 最后一项也太高难度了吧。 牧野试图劝说:“没关系的,谢谢老师,但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她的话被打断。 “快到两点了诶。” 五条悟目力很好,看了一眼牧野电脑上的时间:“牧野酱今天的工作还没做完吗?” 牧野头脑风暴,试图搜索出能让五条悟率先肚子离开这里的最佳回复:“啊……是的,我还要花一些时间,五条老师你就先回去……” 高大男人长腿一跨,熟门熟路地在牧野邻座坐了下来,转椅晃晃悠悠:“刚好,老师也有点事情要做——我得检查一下伊地知有没有在我提交的报告里擅自添油加醋地说屁话。” “……”牧野:虽然是在背着伊地知前辈说这种话,但这也太倒反天罡了。 牧野没招了。 五条悟懒洋洋靠在座椅里,堂而皇之地打开伊地知的电脑,看起来真的很认真地在浏览文件。 牧野硬着头皮转回去,对着自己的电脑敲了几行字,终于还是敲不下去了。 得让老师……早点回去休息才行。 她垂着眼,长叹一口气,保存文档,关闭电脑,尔后站了起来,朝向五条悟。 五条悟笑意盈盈地抬眼看她。 “……我今天就暂时到这里了,老师。”她干巴巴地说,甚至懒得挣扎一下——比如说些“老师您先忙,我就先回去了”之类的客套话。 反正一定没有用。 果不其然,五条悟简单粗暴地长按了主机的关机键,然后利落地站起来,单手插兜。 “ok——那我们一起回公寓吧。”他语调悠然。 这样的场景不知道经历多少次了——今天也毫无疑问地战败了呢。 牧野挫败地想。 ——试图和老师保持距离的战役。 - ……如果她能狠下心来,冷冰冰地对五条悟说“离我远一点”这种话呢? 完全没有这种可能性。 她光是这样想一想,就觉得整个人要被愧疚淹没了。 如果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明显受伤的神情,她……会立刻朝着老师土下座磕头道歉也说不定。 牧野近来一直处于一种快乐与痛苦兼有的矛盾状态——她不讨厌老师,甚至仰慕着老师,能够和他交谈、接触,她本能地觉得开心,但她理智上来说又万万不该这么做,所以又会痛苦。 牧野甚至怀疑,这种痛苦会加重她从中感受到的快乐——每次五条悟亲切地凑上来时,她的心跳就会快得不像话,脸也会发烫,舌头像打了结一样,冷静和理智不翼而飞。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偷来的糖果会更香甜吗? 来自于工作的压力、来自于精神的压力,使她的身体不堪重负。她捂着发酸发闷的胸膛,恍恍惚惚吐出一口气。 小径曲折蜿蜒,和牧野并肩前行的五条悟目光落在她身上。 “说真的,牧野酱。”他的声音里多了那么几分正经:“你真的该酌情休息一下了。” 牧野心里一暖,面上不显:“谢谢老师关心,但我人还好好的……” “非要让身体崩溃了以后再请病假、可怜兮兮地躺在床上嘛?”五条悟噘嘴:“你不是还有几天假期可以用吗?” 牧野点了点头:“啊……是的呢,我会考虑休假的。” 答应得这么干脆,一看就是在打哈哈敷衍他。 五条悟眯缝起眼睛,心里一股无名火。 “如果主业不方便耽搁,那就把副业减少一点——怎么样呢?” 牧野迟钝地眨了眨眼。 “副业?我还有什么副业……” 她一下卡住了。 她还真有。 而且说起来,“审神者”才是她的主业。 ……等等,老师又不可能知道她…… 怎么会突然这么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牧野头皮发麻,背脊发寒,心虚地把话说完:“我哪还有时间搞什么副业啊?” 五条悟定定地盯着她,片刻后转回了头,唇角扬起来:“开玩笑的啦。只是随口猜一猜。” “——毕竟牧野酱看起来真的很累嘛,像是在做双倍的工作一样。” 牧野沉默无声地在道路上行进,五条悟很有余裕地控制着自己的步调,和她寸步不离。 “……怎么可能嘛。”她目光闪烁地笑起来:“要是做双倍的工作,我应该早就累垮了。” - 五条悟把牧野送回了她的公寓。 三楼,最角落的一间。五条悟倚在栏杆旁,看着牧野拧开房门钥匙。 月光洒在女孩纤瘦的背影上。 好想让她住到他家里去啊。五条悟脑内不知多少次飘过这样的想法。 “话说啊——牧野酱。” 牧野滞了滞,回过头来看他。 “最近我开始对看古籍感兴趣了——在本家翻到了一本很有用的书,是前代六眼的日记。” 牧野有点疑惑:“前代六眼……那能叫古籍吗?” 重点还是一如既往的偏啊。五条悟有点气笑了。 但从牧野的反应来看,她似乎对此一无所知。 五条悟静静注视着她,却迟迟没有接着说。 牧野回视着他,起初只是在静候下文,却不知不觉溺在了他的目光里。 很深邃,很复杂,像偶尔泛起波纹的湖面。 月光将他的白发镀上非常漂亮的金色。 终于,男人轻声说: “我有没有让牧野酱感到很辛苦呢?”他问。 牧野心跳空了一拍。 - 是一个很突兀的问题,却正中牧野心底,像一颗石子溅起水花。 不辛苦吗?她说不出假话。但她除了辛苦,还贪婪地享受着……某种快乐。 而且今天老师又来陪伴了她、和她放松闲聊、送她回到家,让她加班的夜晚没那么孤单。 现在又这么温柔地看着他,像一只猫朝她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她说不出刺耳的话。 所以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第261章 “……老师在心疼我吗?”她反问。 “啊——长进了一点呢。”五条悟愣了愣,竟然有点欣慰地笑起来。 “……”牧野恼羞成怒:“当我没问。” 她转身拧门把手,五条悟在身后轻快地说: “如果牧野酱有觉得辛苦的话,老师当然会觉得心疼啦。” 牧野的脸又烧了起来。还好她是背对着他的。 “虽然心疼,但老师必须很恶劣地承认——除了心疼,老师还觉得很开心。” ……开心? 牧野立在原地,有点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夜色温柔,五条悟看着女孩翩飞的发丝,眼睛弯起来: “等牧野酱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感到辛苦——” “就会知道,老师为什么会感到开心了。” 第211章 chapter -11两个 牧野在几天后,老老实实请了一天假,补觉休息。 因为那天晚上,老师临走时的笑容非常危险,像是一种警告。 “被强迫着按在床上躺下去的感觉、被强硬地用被子卷成一团动弹不得的感觉——牧野酱想体验一下吗?”五条悟这样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师还蛮期待的。” ……所以还是自觉点吧。牧野光是这么一回忆,就觉得老师的气势实在是很可怕,不容她挑战。 她一觉睡到下午,才迷迷糊糊、浑身发软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纠结了片刻,在公寓中召唤出了三日月宗近。 ……难得有时间,不如拜托爷爷,帮自己解开一直以来的疑惑吧。 - 自从主殿来到咒术世界以后,就很少在战斗以外的时刻召唤刀剑。身着袴裙护甲、全副武装的蓝发美貌青年于金光中落地,略微有些诧异:“哎呀……老头子这一身看起来,好像有些小题大做呢。” 尔后他在牧野的示意下,盘腿坐在了茶几旁,放下本体刀,笑吟吟地转头打量四周。 “还是第一次好好观赏主殿的居所呢。”老爷爷慢悠悠地点着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甚好甚好。” 牧野倒上两杯茶水,于他对面盘腿坐下。 她略微耷拉着脑袋,神色带一点苦恼,轻轻叹了口气。 “那么……主殿是有什么烦恼吗?”三日月善解人意地开口:“不介意的话,老头子愿闻其详。” - “啊……原来是这样。”三日月托着腮,声音拉长:“理智上知道应该远离包括五条悟在内的、所有在历史上非常重要的人物,但却狠不下心来,甚至会为他的亲近而雀跃……久而久之,让主殿您感到了痛苦。” 牧野点头。 三日月有点诧异:“但这应该发生过很多次了——毕竟在您经历过的无数个世界中,会有无数遭遇令人唏嘘的英雄人物,不是吗?” 牧野愣了愣。 “但是……我总觉得这次很不一样。” 三日月扬起眉毛。 牧野低声说:“以前我也会为不同的历史、不同的人物扼腕叹息,也会觉得难受……但那都是可以消化好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用自己的理性去控制——把那些会添乱的情绪藏起来、置之不理,直到历史顺利发展,一切无可挽回,我就不会再去想那些没用的假设了。” 三日月点头肯定。 “但是,这一次,感受完全不一样。”牧野说:“强烈得过了头。” 光是脑海里闪过那个人的面孔、那双容纳着天空的浅蓝色眼瞳,她就已经觉得胸口在发闷、发涩。 复杂的、她无法理清的感情在心里交织。 “……别说用理性去控制了。”她有点无可奈何地叹气:“最近老师……五条悟和我互动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大脑可以说是完全停止了工作。” 三日月看着牧野带着挣扎的神色,怔愣了一下。 “虽然来之前,我就为这个s级任务做好了自认充足的心理准备——这个世界格外残酷,这个名叫‘五条悟’的人非常强大有魅力,命运却待他非常苛刻。这些我都知晓。” 牧野垂下眼:“但好像……心中产生的遗憾感还是远远超出我的预期。” “人心都是肉长的。”三日月微笑,开口宽慰她:“我们刀剑故地重游,都会有被感性支配的时刻,更何况本为人类的审神者呢?” 牧野沉默片刻,带着些许希冀,朝三日月投去目光:“所以……并不一定是我变了——变得奇怪、变得脆弱、变得优柔寡断了,对吗?” 三日月失笑:“竟然怀疑自己到这种程度了啊……主殿。当然不是。” “只是这次的这座山峰格外高,路途格外凶险罢了。” 但无论形式再怎么严峻,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一个任务。 如果主殿一直过不去心里的坎,他大概会提议她轻拿轻放,直接放弃任务,尔后离开。 免得一时冲动,闹出些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牧野只缓下神色片刻,然后又不自觉拧起眉头:“但有一些生理上的反应,我好像是头一次碰上,感觉非常……奇特。” “生理反应?”三日月端起茶杯,啜饮一口,云淡风轻:“姑且让老头子听一听吧,主殿。” 牧野顿了顿,清了清嗓子。 “老师……五条悟贴住我、揽住我,或是低头凑得很近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变得很快、脸也会开始发烫、呼吸也变得急促。”牧野说:“然后大脑就会像我先前所说的那样——立刻宕机,完全没办法压制感性。” 三日月的茶杯悬在了半空。 “……贴住、揽住、凑得很近?”他迟疑地重复了一遍。 牧野点头。 “上次他把我抱起来的时候,我发烧顿时发得更厉害了。”牧野小声补充:“……就是第一次遇见高阶历史修正主义者的那两天。” 三日月一时没有出声。 “还有……工作的这一年,老师在我深夜加班时,有空总是会来找我,同我闲聊,然后一路陪我、送我回家——” “我很感谢他,也很开心,但同时也会苦恼于我们之间的亲近程度。”牧野有点哀愁:“我觉得师生亲近成我们这样……似乎不太常见。但由于老师本质上是个温柔的人,而且在东京的学生中,只有我这个吊车尾弱得可怜,他担心我的安全问题、体贴备至,或、或许也很正常……” 牧野第一百零一次试图进行自我说服。 而三日月那岁月静好的脑袋,已经几百年没有转得这么快过了。 - 由于被五条悟发现的可能性太大,刀剑们从来都不会埋伏在五条悟存在的场合,没办法亲眼观察主殿和五条悟之间的互动。 所以如果不是牧野主动、详细地提起,他压根不知道—— 原来五条悟和主殿之间,竟然是……“这种”相处模式。 他可是个阅历丰富的老头子啊。人类之间情感上的化学反应,没有什么是他没见过的。 他看着女孩一派天真的脸——身为审神者,牧野早已习惯故作老成。在无数世界中穿梭、做着冷酷的见证者,也已使她情绪稳定到近乎于麻木。 但此时此刻,嘴里提到那个名字,她的神情中,却少见地泄漏出些许真实的斑斓色彩。 ……一些不易察觉的、甜蜜的色彩。 他的心缓缓往下沉。 事情……比想象中棘手千百倍呢。 他的心也不免开始纠结拉扯。 明明主殿头一次产生了那么美好的感情,恐怕却要因此而面对某一不甚美好的事实。 将来必定要做出艰难抉择——越晚悬崖勒马,就越难善终。 还好主殿今日找的是他。三日月无声地想。 最终,他还是决定说出口。 “……主殿,对于你的这些异样,老头子有一些猜想呢。” 他眉眼弯弯,语气分外柔和,细听却带着严峻。 牧野愣了愣:“什么猜想?” 他的指尖在茶几上点了点,片刻后开口:“主殿还记得吗?” “曾经我问过您——” “对于‘爱’这个字,您是怎么理解的?” - 辅助监督将车停稳在高专大门外,五条悟懒洋洋地下了车,插着兜的手腕上还挂着两三个精致的礼品袋。 日头高照,他思维漫无目的地发散,脑袋里第一百零一次想起一年前那个突破他认知的夜晚—— 起初他只是恰巧在伊地知的办公室,听见了某个年轻人闲聊说“晚上要和牧野学妹一起吃饭”。 “真是有生之年啊。”——那家伙这样感慨。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非常吃味,还产生了一点紧张感——因为完全搞不清独来独往的牧野未来破天荒约某个男孩吃饭是为什么。所以当天他速战速决地完成所有任务后,就“不知不觉”溜达到了他听到的地址,正巧看见这一男一女从餐厅出来—— 第262章 有说有笑地朝一条幽深的巷子里走去。 名为嫉妒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滚,使得他面色泛冷。 ……对着他躲躲闪闪,和别的男人共进晚餐、言笑晏晏? 夜黑风高孤男寡女,牧野又弱得可怜,他放心不下也很正常吧? 于是他堂而皇之地跟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 尔后就撞见了那场,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战斗。 那个在他看来弱得不像话、常年在高专吊车尾的女孩,气势变得与以往截然不同。 她眼神冷冽,周身散发奇异金色光芒,数个全副武装、气势凌然的武士围在她身边拼杀。 不只她变得陌生,而那位总监部的年轻人也完全撕破了伪装。他驱使着众多面目狰狞的青色式神,与牧野展开激战。 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金色能量,那两人之间朦胧隐晦的交谈,无一不显示着牧野身上藏着秘密。 说不定还和他有关系。 不生气吗?当然生气。但他的怒火和焦躁,除了来源于被蒙在鼓里的背信感、发现牧野未来并没有全心全意亲近他的失落感,还来自于他意识到了事情没那么简单——距离牧野完全属于他,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至今仍然如此。 所以他希望能不动声色地、尽快地、破解谜题。 他昨天又抽空回了一趟本家,很可惜,这次一无所获。 但也没关系。他已经觉得很庆幸,通过自己的坚持不懈,上上次回到本家,他竟然真的能在成山成海的书籍中找到有关牧野金色能量的相似描述—— 那本前代六眼的日记,对他来说信息量非常可观,简直是雪中送炭帮了大忙。 但日记中那几个反复出现、被涂黑的词汇,使得他只能慢慢消化、耐心推理。 但也不用急。来日方长,他总能找到更多的蛛丝马迹,甚至……直接正面攻克牧野酱、一劳永逸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他低头瞄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几个礼品袋,唇角扬起来,在小径上前行的步子迈得更大,拨通了电话。 没响几声,电话就被接通。 “喂……老师?” “牧野酱——”他拉长声音:“今天有乖乖听老师的话,老老实实请假休息吗?” “……不要用这种哄小朋友的口吻啊。” 女孩很无奈地叹气。 五条悟非常享受她这副拿他完全没办法的样子,或者说,喜欢得不得了。 “我在宿舍休息。”牧野说:“老师有什么事吗?” “我从京都回来了,带了很多好吃的点心。”五条悟声音轻快,大长腿迈开,三两步跨完整层楼的台阶:“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倒数三声,这些美味就会出现在你眼前哦。” “……诶?” “牧野酱反应太慢了,老师来代劳好了——”五条悟自说自话地开口:“三——” 听筒那边传来一点细碎的响动,牧野匆匆忙忙开口:“老师、那个……” 是赖床还没起来,所以这么慌张吗? “二——” 那边传来了丁零当啷的声音,像是在把器具收拾起来。 看来是房间太乱了,没有来得及收拾啊……真可爱,老师不会介意的。 “一——” 他听见了牧野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声。 他如期到达目的地,心情相当好,吊儿郎当倚在牧野门外的栏杆上,像往常一样。 下一刻,公寓门被打开,露出女孩带点薄汗的面孔。 牧野穿着米白色的睡裙,很随便地披了件硬质外套就来开了门,头发微微有点乱。 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她挂断手里的电话,抿唇瞪着五条悟:“……也太突然了,老师。” 五条悟撅起嘴巴:“什么啊……老师辛苦地出完差、风尘仆仆赶回来,牧野酱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吗?” 牧野噎了一噎。 她的脸肉眼可见地泛红,如往常一样败下阵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她低声说:“辛苦了,欢迎回来,老师。” 五条悟看着她,看起来云淡风轻,其实心底早已躁动,不知第多少次生出想把她揽在怀里的冲动。 ……什么时候才可以这么做呢? 可以亲昵地拥抱她,甚至亲吻她,顺理成章地占有她,让她满心满眼只有自己一个人。 兜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握,他面上不显,笑意毫无破绽,尔后继续顺水推舟:“可以让我进去歇歇脚吗——老师也好想快点尝尝新口味的京八桥哦。” 牧野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 她脑中闪过刚刚三日月和她的交谈。 只是开了个头,没来得及细谈,就因为老师的突然到访而匆匆结束了…… 现在她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完全没能消化。 但她也差不多意识到了——按照三日月的说法,她和五条悟之间的关系和态度,比起普通的师生关系来说,有些许特殊。 “如果心底拿不定主意,主殿可以不用贸然改变自己的行为和态度哦。” ——匆忙离开的时候,三日月安抚了她:“可以等下次,我们彻彻底底聊清楚之后再说。” 所以,暂时不改变自己的行为和态度…… 犹豫了片刻,牧野点头,往门后让出来:“那个……房间很乱,还请老师不要介意。” - 牧野酱同意得比他想象中干脆一些。 五条悟当然只觉得心情更好。 他脱了鞋,迈步踏进房间,眼罩后的目光扫过牧野低垂的眼神上,后知后觉感到一丝异样。 总感觉牧野酱的心情,比想象中稍微紧张那么一点点呢。 微乎其微的紧张感,却让天生敏锐的他生出那么一丝疑惑和警惕心。 他面上不显,几步穿越料理台和洗漱区构成的窄道,余光扫视,在水槽上停留片刻。 他微微滞了一滞。 水槽里里倒着一个朱红色的陶制茶壶—— 和两个配套的小茶杯。 第212章 chapter -12拉扯 牧野关上门,回到房间,五条悟已在矮几后盘腿坐下,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她。 刚刚那里还坐过另一个男人——牧野甚至不知道坐垫的余温散干净没有。 她没来由地心虚了一秒钟,尔后打开碗柜,抱着几个小碟子走向桌边。 她摆放碟子时,五条悟正随意地摘下眼罩,顺手朝桌面上一放。 柔软的布料不经意拂过牧野手背,温热。 那是男人眼皮的余温……意识到这一点,牧野手指仿佛像被那双雪白的眼睫轻轻扫过,僵硬了一瞬间,尔后强装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五条悟仿若未觉,托着腮,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暖色日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在他身上。明明长手长脚、颇有气势的一个人,此刻看起来却莫名有几分乖顺,——明明是个不可能用在他身上的词。 牧野的心跳开始加速。 ……是因为适才和三日月聊到的那个、关于“喜欢”的话题吗?搞得她现在面对他有点放松不下来,脑子也……又有点转不动了。 就像是一紧张就会同手同脚、睡觉时会忘记应该把头发放在被子里面还是外面的那种“脑袋转不动”。 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懊恼。 “差不多快三天没见了诶。”五条悟懒洋洋地出声:“牧野酱有想我吗?” 牧野正拆开一袋糕点,清甜的香气散发出来。 她一顿,露出点无奈:“……也就两天嘛。要是一周不见,还……” “诶——所以如果是一周的话,牧野酱就会想我吗?”五条悟非常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截住了话头,眉毛扬起来。 牧野结巴了。 如果他们只是很平淡地在聊这个话题,她会丝毫不多心地立刻承认这件事,但是……此刻男人用亮晶晶的眼睛盯住她,一副殷切期待的样子,她就觉得很难以启齿。 总觉得很难为情。 但片刻后,她还是决定老实一些,点了点头:“算……是吧。” 总感觉说“不是”的话,老师会露出很夸张的沮丧表情。 哄起来会很辛苦的。 而且……一周不见,作为学生会有些许想念,也很正常嘛。 尔后是片刻的安静。 牧野就在五条悟分外满意的目光下,将各色糕点摆了出来:“那个……我可能吃不了很多,但是老师消灭掉大部分,应该没问题吧?” “完全没问题哦。”五条悟很爽快地应声。 他眼神掠过牧野敞开的外套、单薄的睡裙,而后在她裸露在外的脖颈和锁骨上停住。 墨黑的发丝柔软地搭在她肩上,更衬得她肤色雪白。 ……刚刚她就以这副样子,和某个人见了面吗? 短暂变好的心情,又略微沉了下去。 第263章 “牧野酱应该是刚起床吧?”他冷不丁提出猜测:“所以胃口没打开也很正常。” “……诶?”牧野略微呆了一呆,本能地否认:“不是,我起床有一会儿了。” “这样啊。”由于牧野的诚实,五条悟的心情轻快了一点:“那刚刚,牧野酱是在做什么?” 牧野又莫名开始紧张了:“……喝茶。” 五条悟看起来只是单纯地惊讶:“诶……一个人喝茶吗?好难得哦,毕竟牧野酱一直是咖啡派嘛。” - 她该怎么回答? 牧野咽了口唾沫。 是她太心虚、太紧张了吗? 明明老师看上去只是随便问一问,她却不自觉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一个人喝茶吗? 当然不是。 大概是因为一直在隐瞒着老师了不得的事情,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在这些小事上,她想尽可能地保持诚实——如果她告诉他“其实刚刚有朋友来过”,且对话能到此为止,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以老师的性格,说不准会很讶异地追问她有关“那位朋友”的信息——五条悟一直对她的交际圈非常关心,不知不觉间算是了如指掌,就连她在工作上和哪些咒术师和辅助监督相熟都能如数家珍。 所以仔细一想,她好像没办法轻易地说实话,否则后续会留下隐患。 她略带焦灼地思考了片刻,但停顿越久越会显得异样,最终还是艰难地决定顺水推舟说下去:“……只是突然想换换口味啦。” 承认了一个人喝茶的说法。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五条悟迟迟没有接话,幼蓝色的眼珠静静朝着她,唇角弧度不变。 神色有几分莫测。 牧野不自觉僵硬起来。但下一刻,五条悟又开了口。 “哦……这样啊。” 他微微向后倒去,双手撑着地板,一副懒散放松的样子,目光落在桌面上,切换了话题:“感觉这次的糕点看起来有点干诶——老师也可以幸运地喝到牧野酱泡的茶吗?” 牧野绷紧的背脊松弛了下来。 这意味着,这个话题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撒个小谎对于审神者来说不应该是信手拈来吗?她应该更稳重才对。 她不着痕迹地长出一口气,复又站起身:“当然可以啊,只是要等我先清洗一下茶具——” 她几步路走到洗碗槽旁,一时顿住了。 那一个朱红色的茶壶和两个茶杯,大喇喇放在水池中,分外醒目。 ……以五条悟的观察力,进门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这里呢? 客厅那边,五条悟在大喇喇发问:“怎么突然发起呆啦,牧野酱?” 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 牧野放缓了呼吸。 “……没什么。”她说:“我马上就回来。” - 牧野拎着茶壶和杯子回到五条悟面前时,他已经消灭掉了整整三个用料扎实的糕点。 “啊——感觉抹茶馅的京八桥很好吃,草莓的也不错,豆沙馅也好吃。”他这样评价,并欣然邀请:“牧野酱快尝一尝吧。” 牧野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丝毫看不出异样的神情,嘴上心不在焉地吐槽:“……所以就是都好吃嘛。” 她倒出两杯茶水,雾气从茶杯中升腾。 ……从老师的反应来看,应该是没有注意到那种细节吧。她差不多放下心来。 “牧野酱倒茶的手法还真是意外的优雅呢。”五条悟注视着她白皙纤细的手指、流畅的动作:“就像熟练地做过很多次似的。” “完全不逊色于我在本家见过的老人家们呢。” 牧野顿了一下。 她的心就这样在五条悟时不时触及她警戒线的发言里上下起伏。 “……说明我学东西很快吧。”她含混解释。 不停地说出细小的谎言,也令她的表情越发不自然起来。 今天……怎么感觉今天和老师的交谈额外辛苦呢? “是这样吗?也对,牧野酱在一些事情上意外地有天赋呢。” 牧野神经略微紧绷起来的时刻,五条悟却又轻巧放过了这个话题。他端起茶杯,专注地端详泛青的茶水。 “有生之年竟然喝到了牧野酱泡的茶诶,让老师好好品尝——” “啊烫烫烫!” 方才还插科打诨的男人夸张地捂住嘴,埋下头,一副被烫得不轻、非常难受的样子。 “……”牧野所有复杂的想法瞬间不翼而飞,迅速倒了一杯冷水,递过去,慌张道:“老师,你还好吗?喝口冷水会好一点……” 她话语凝在舌尖。 不对,应该没那么严重吧。 她脑内飞快地闪过这个念头。老师他明明可以用反转术式—— 心念至此,她来不及反应,手腕被猛地攥住。 她本就是半跪状态,五条悟使了巧劲一拉,她重心不稳,直直向前栽倒进他怀里。 牧野的脸埋在男人坚实的胸膛,视野暗下去,男人冷冽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她后腰贴上一只宽大手掌,手心的火热烫得她整个人颤了颤,脑中轰然一响,立刻宕机。 “嘿嘿,上当了——” 五条悟在她头顶开口,语调悠然:“腰腹力量还是一如既往的烂啊,牧野酱。” 心跳达到最高峰,牧野脸颊的温度轰然飙升。 刚刚和三日月聊过的话题回到脑海,她现在已经完全意识到此刻这种亲密的拥抱是绝对、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普通师生之间的。 ……就算不去深思这是为什么,她也明白,不可以保持现状。 她试图往后缩去,被攥住的手腕也挣扎起来:“先、先放开我,这种姿势很奇怪啊老师……” 逃脱计划还没见到成效,身侧床头柜上的手机嘀嘀响了起来,是有人来电。 她仿佛有了救星:“老师,先让我接一下电话……” 腰上的手却分外强硬,她还是陷在那密不透风的怀抱里,甚至手腕被攥得更紧。 “诶……”她听见五条悟疑惑地拉长了声音:“这是谁的电话?是我没见过的名字呢……” 她的心跳空一拍,转瞬间陷入恐慌。 - 她在这个世界的交际圈里,会有五条悟不认识的人吗? 难道是……暂时停留在这个世界、潜伏在其他地方进行监视的刀剑? 不对不对不对。她记得她从来没有多此一举,存下她另外几个手机号码——为了方便和来到这里的刀剑进行联络,她有准备多部手机,所有号码她都倒背如流,根本不需要备注。 所以所谓“不认识的人”,不可能是她的刀剑们。 她一面继续试图挣脱五条悟的桎梏,一面疑惑开口:“……那会是谁的电话?联络我的人,老师应该都认识才对啊。” 她也很好奇,连五条悟都不认识的、她存了电话号码的人,究竟会是谁——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然而拥住他的男人静默了片刻,尔后发出幽幽叹息: “果然……对于这种事情,牧野酱倒是很聪明呢。完全不上钩啊。” 什么意思?牧野试图消化这句话。 “骗你的啦,是伊地知的来电——”头顶的声音轻描淡写:“所以待会再回电也没关系。” - 五条悟看着怀里挣扎的脑袋停止了晃动,暗暗发力试图挣脱的手腕,也没了动作。 牧野完全沉默了。 五条悟垂眼看着肩膀猛烈起伏、山雨欲来的她,唇角的弧度也淡了一点。 却没有丝毫慌张。仿佛牧野的一切反应都在他预料之中。 - 被反复不停地试探捉弄,很生气吗? 牧野酱。 我也是呢。 很生气、很生气哦。 不只是因为你背着我和某个陌生的、不知是男是女的家伙擅自往来却不老实交代、不只是因为你那藏得严严实实的使命和任务。 从很久很久以前,你骗我你在便利店打工,而我却孤零零扑了个空开始—— 这股怒火,就已经燃烧起来了呢。 第213章 chapter -13质问 老师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他在骗她。 牧野先是怔愣了一瞬间,尔后,那种被他牢牢桎梏的无力感、被逗弄的恼怒感瞬间化作怒火。 ……为什么啊? 就这么喜欢骗她、逗她吗? 今天从见到老师开始,她的心就不停被他勾得七上八下,时而紧张时而放松……各色各样的情绪交替生出来,脑袋越来越稀里糊涂,心情越来越焦躁。 要知道,他轻飘飘一句话,她就得耗费大量的脑细胞——明明在他面前转动脑子已经够艰难了。 被捉弄得太频繁了,导致心理压力直线飙升。 ……虽然是因为她心里有鬼,但这也实在是太过头了,令她承受不住。 第264章 她第一次想要正面地控诉他。 她不由自主握紧拳头,肌肉紧绷,倏地察觉手腕还被他攥着,修长的手指却像钢圈一样牢固。 像是无形中的威慑。 她一瞬间气焰又弱下去三分。 ……话又说回来了,老师会接受她的讨伐吗? 会生气?会装作委屈?还是……继续我行我素? 她呼吸变得急躁,脑内百转千回,眼前是那人制服的缎面和平缓起伏的胸膛。 平缓到令人牙痒痒。 不管怎么样,不能退缩。至少……要义正词严地警告他不要再这么做才行。 下定决心抬起头的那一刻,按住她腰肢的压力却骤然消失。 她呆了一呆,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比预料之中沉冷很多的眼神。 她呼吸一窒。 怎么老师看起来……这么严肃? 还来不及反应,以只手过分亲昵地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迫使她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直视着那双冰蓝色的、幽深的双眼。 五条悟意味深长地出声: “让我猜猜看——现在牧野酱,一定觉得很烦躁吧?” 正中红心,牧野瞳孔颤了颤。 男人微微垂下脖颈,鼻尖几乎贴住她的鼻尖,呼吸可闻。 润泽的薄唇差一点就要触到她的唇珠。 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牧野心如鼓擂,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一定又在逗她吧。想看她惊慌失措、无法应对的样子。 她竖起眉毛,抿紧双唇,试图推开他的手。 却被五条悟接下来的话定在原处。 “但是啊——” “爱撒谎的坏孩子,不就应该接受一些惩罚吗?” - 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牧野熊熊燃烧的怒火骤然熄灭。 她呆呆望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 ……不会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吧? 牧野宁愿自己是没休息好,出现了幻觉。 五条悟却丝毫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今天来到这里和牧野酱一起喝茶的人是谁——” 牧野的心瞬间凉了下来。 老师果然早就…… “是女人还是男人——” ……有区别吗?她脑内模模糊糊闪过这个疑问,但无暇顾及。 “以及牧野酱为什么要骗我——” 牧野被迫与五条悟对视着,终于还是忍不住转开脸,却又被他捧着脸颊扳了回来。 “是不是还隐瞒着我更多、更多了不得的事情——” 男人一字一句,她的心高高悬起,不知不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五条悟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好整以暇地在等待牧野的反应。 牧野却给不出任何反应。 她已错过了伪装的机会,可以确信自己的心虚已被对方洞悉。 但她又……绝对绝对不可能承认这一切。 无处可逃、死不悔改——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欺骗五条悟的代价是什么? 她又觉得恐惧,又觉得是自作自受——谁让她自以为能瞒过这个人的眼睛、贸然撒谎?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的眼神比五条悟的还要更敏锐吗? 如同头顶高悬的那片湛蓝天空,居高临下俯瞰着她的一切,不动声色尽收眼底。 而至今为止……他到底,猜到了,或者说……发现了,哪些事? 如果目的是让她此刻完全束手无策、无力抵抗,她不得不承认——他非常成功。 不愧是老师。她自嘲地想。 - 出乎牧野意料,度日如年的沉默之后,她的手腕被乍然松开,下巴上的手指也撤走了。 她呆呆地垂下手。 五条悟的头朝后移,清新空气涌入牧野鼻腔,她周身压力一轻。 她愣怔注视他,而五条悟话锋一转: “牧野酱,应该很害怕我把这些问题问出来吧?” “……”牧野露出古怪的表情。他不是已经问出来了吗? 难道这些质问还能像抽屉一样,明明都被拉了出来、里面被看得清清楚楚,却还能被收回? 五条悟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只要诚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笑吟吟地:“以上的所有问题,老师都不再逼迫牧野酱去回答了——怎么样?” 哪有这种好事?必然有诈。 牧野抿唇,敛眉,沉默地审视他。 “牧野酱还没搞清楚状况吗?”五条悟在她的打量下笑起来:“还是你觉得,老师继续追问下去也——” “好吧。”牧野彻底老实了,有点忿忿:“……老师你,问吧。” - 五条悟静静看着面前的女孩。 面上忐忑一览无余,眼底却带着毅然——像是准备慷慨赴死似的毅然。 他不着痕迹地磨了磨牙根,明明应该生气,却又有点想笑。 本来他打算在查明真相之前,一直忍气吞声的。 新仇旧怨,待事态完全受他掌控之后,再一起清算,会更痛快。 但都怪这家伙,变本加厉地用自己的言行在……挑衅他。 使他完完全全无法忍耐。 ……但现在,看着牧野的表情和态度,也差不多可以猜到了吧。 如果再对她这样穷追不舍,他会得到什么样的回应,他们之间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前代六眼和泷泽和之—— 至今为止,他完完全全在重蹈覆辙啊。 为什么呢?泷泽和之会那么倔强,牧野未来也那么倔强? 是什么样的秘密,什么样的使命,令他们态度坚决地守口如瓶? 又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够让泷泽和之彻彻底底消失在这个世界,甚至连所有人的记忆都会一点点消失? 未知,不安,不受控制,一切都令他心情焦躁。 而他们此刻距离如此贴近,牧野发上的香气浸透了他的呼吸。 他的目光掠过她面颊上微微发红的痕迹、白皙手腕上的指痕,喉结不着痕迹滚动。 不可以吗?没办法吗? 不想这样剑拔弩张地对抗,也不想被她疏离地推开。 想不管不顾、在此时此刻就得到她,即使得不到她的诚实。 不想放任她离开,即使还不清楚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这道难题……很棘手吗? 五条悟唇角扬起一丝诡异的弧度。 但他似乎,也能找到他的解法呢。 试试看吧—— 他轻声地提出那个问题: “牧野酱,喜不喜欢老师呢?” “像……老师对你的喜欢一样。” - 牧野跪坐在原地,瞪大了眼。 突、突然间说什么啊—— 五条悟直白的话语一落下,那些糟糕的生理反应就又来势汹汹地出现了。 每当她面对五条悟时,被他靠近、被他拥住,被他贴着耳朵轻声细语的时候,产生的那些奇异反应——心跳加速,面颊发烫,大脑像生了锈一样不听话。 在今天之前,她还在为这些陌生的反应茫然烦忧。 但在这个清晨,一切都有了答案。 - “——那位五条悟先生,似乎喜欢着主殿呢。” 阅尽千帆的三日月眼里月牙弯弯,笑容里带着一丝怅然和无奈:“而主殿……应该也一样喜欢着他。” 牧野看着三日月,暂时没办法消化那个陌生的词。 “主殿应该见到过很多次了——”三日月不紧不慢啜了口茶水:“在无数时代里,无论是在寂寥的深宫中,还是在清苦的木屋里,甚至于……在纷飞的战火中,那些相拥着的人。” “人们会把他们称为——两情相悦。” - 记忆在轰鸣,牧野眨了眨眼睛。 她不自觉捂住了胸口,似乎那样就能无视掉极速跳动的心脏。 真可爱啊。五条悟勾了勾唇。 他看着女孩发红的脸。 牧野酱对待感情,向来笨拙而不知掩饰,自以为板着脸挪开眼神,或者是深呼吸一口气,就能够控制好她的感性。 但心情总会从细枝末节的缝隙中露出来。 对于她的心意,他早已心知肚明。 他一定是牧野酱的初恋吧。这么一想,心情简直爽到爆炸。 但对于牧野会不会干脆承认,他也完全可以预料—— “你误会了,老师。”她抿了抿唇:“我……” “不要有所顾忌嘛,牧野酱。”五条悟意有所指:“无论有没有以后、无论能够互相陪伴多久……这些都不需要考虑,老师只是想诚实地知道你的心意而已。” 哪有那么简单…… 牧野灰心地想。 来这里做任务,本应该称职地做个路人甲,结果现在她竟、竟然和最最最最最关键的人物搞成了传说中“两情相悦”的关系。 第265章 哪有“两情相悦”的一方被历史铭记、另一方籍籍无名的可能性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还真是了不起啊。 五条悟见她仍然迟迟犹豫不决,眯缝起眼睛,带着警告:“老师以前也有说过的吧——牧野酱最好不要说出老师不想听的话哦。” 牧野对五条悟的强盗逻辑无力吐槽:“……所以老师的意思是,我就只能……” “只能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意哦,牧野酱。” 牧野一时说不出话来。 五条悟的笃定与自信来势汹汹,牧野完全招架不住,她只是觉得…… 很难过,很抱歉。 不知不觉把所有事情一团糟,还迟迟狠不下心肠,惹得老师步步紧追。 今天早晨也太混乱了。吸收了太多的信息量,发生了太多的意外事件——这就是她不认真工作,试图休假休息一天的代价吗? 她不太甘心地问:“……为什么,老师会突然想问这个问题呢?” 明明和此前发生的一切都完全不沾边,却被五条悟拿来,将前面的质问一笔勾销。 她实在捋不清楚其中的逻辑。 “啊、是这样的——” 男人随意地伸手,挑起桌面的上的眼罩把玩。 他云淡风轻地语出惊人:“牧野酱要不要考虑做老师的女朋友呢?” “……诶?” 接连受到冲击,牧野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爆炸了。 ……什么? 五条悟眉眼弯弯,眸光很深:“答应的话,那些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质问——以后就都不会再有了哦。” 第214章 chapter -14让步 ……事情怎么突然就演变成这样了? 牧野眼神闪烁,脸上青红交加,心中五味杂陈,脑袋里只能用一团浆糊来形容。 连稍作喘息、复盘捋清思路的时间都没有,他们的对话……怎么莫名其妙就走到了这里? 总、总而言之……就是老师发现了她在瞒着他和某个人交往,而她从前、现在、将来,永远都不可能告诉他那个人是谁、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由此产生了对峙。 而从老师意味深长的语气来看,总感觉……他还有所保留。 但老师却又话锋一转,突然说什么……做他的女朋友,作为他停止追究的交换? 老师到底在想什么? 无法掌握事态,她茫然盯视五条悟无辜的双眼——像清澈的碎冰,但其下有多叵测、有多危险,她一无所知。 - 做五条悟的……女朋友? 她从来都没冒出过这种天方夜谭的念头。 如果真的答应了老师,那么都不用等到明天,“牧野未来”这个名字就会传遍咒术界。 任务极速失败不说,这……这会不会判她暗堕啊? 虽然她没有杀人、没有放火、没有影响任何一个重大事件……但她直接把这位堪比神明的人物孤冷的命运给篡改了。 她已经能想象被时之政府那位监察官横眉冷对指着鼻子骂的场面了。 她张嘴就想拒绝,五条悟却时刻盯视她反应,开口更快。 “牧野酱不愿意的话,可以不公开哦。” ——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话语卡到嘴边,牧野呆了一呆。 刚刚还步步紧逼的男人,忽然就放松了锁链。 男人侧着头,姿态刻意,侧脸线条在日光下非常完美,揉着太阳穴做思索状:“诶……我记得这种关系有个很时髦的名字……啊对对对,想起来了——” “牧野酱和老师来谈一场浪漫的……地下恋吧?” 地、地下恋? 太时髦了,时髦过头了,时髦到牧野头脑晕眩。 她勉强定下心神,立起手掌,继续试图拒绝:“我觉得还是……” “老师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牧野酱哦——” 五条悟蓦地一声叹息,牧野僵住了。 “真的真的,从来都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五条悟又叹了口气,牧野的心怦怦直跳。 “如果被拒绝的话……大概会难过一辈子吧。” 难以招架的甜蜜和怜惜从心底升了起来,泡得她心尖酥软,试图蚕食她的意志力。 她膝上的手攥紧。 “刚刚牧野酱也承认了啊,明明也是喜欢着老师的,所以老师才满怀期待地问了出来啊。”五条悟歪着脑袋,有点委屈的样子:“为什么不愿意遵从自己的心意呢?” 喜欢?她……她明明没有承认过吧。 牧野抿唇,负隅顽抗地挪开视线。 “而且老师平常那么忙,是不会、也没办法一直黏在牧野酱的身边啊。”动之以情成效到了极限,五条悟转而晓之以理:“老师只是希望,在偶尔的一些空闲时间中,哪怕是偷偷摸摸也没关系——” “想要名正言顺地拥有牧野酱的陪伴,在细碎而难得的间隙里和牧野酱亲近,仅此而已。” 他目光灼灼,再次意有所指地作出承诺:“老师真的真的不会妨碍牧野酱做任何事情的——我可以发誓哦,立下束缚都可以。” 束缚……也太夸张了。 在五条悟的大步退让之下,牧野安静了片刻。 “……不要轻描淡写说那种话啊。”女孩低低地说,有点破罐破摔:“像是即使我隐瞒了天大的事情……也无所谓似的。” 老师只是发现了她有所隐瞒,但根本没意识到后果可能有多严重。 她是来负责让世界按命定的轨迹行进的。虽然现在尚未有大事发生,但……几年之后,她会眼睁睁看着一桩桩悲剧上演,包括五条悟身边的人,也包括……他自己。 如果他有机会得知一切,不可能不站在她的对立面。 所谓的喜欢……迟早会显出它的单薄无力。 牧野兀自心情沉重,五条悟却仍旧轻飘飘地点头:“对啊,无所谓啊。” “……”牧野被他轻描淡写的态度噎了一噎,双拳紧握:“老师根本就没理解……” “老师有没有理解——”五条悟扬眉,意味深长:“牧野酱又怎么能确定呢?” 牧野愣住了。 分外隐晦,但五条悟的的确确藏着言外之意。 那双漂亮的眼睛仿佛洞悉一切。 老师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敢这么说?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是不是又在故弄玄虚逗弄她呢? 她神经紧绷,有万般猜测却不敢笃定——她实在是拿捏不住眼前这个人的心思。 “没关系的,牧野酱。”五条悟看着她,轻轻一哂:“不要把问题想得那么复杂嘛。现在有现在需要发愁的事,以后的事就等以后再去烦恼。” “如果牧野酱此刻实在是没有自信,以后更努力一点不就好了——”他语气轻佻,带着调侃:“争取让老师喜欢你,深爱你,爱到无可自拔……” 牧野脸上一热。怎么话题又转换到这里了…… “这样,无论牧野酱犯了多么大的错误、隐瞒着老师多么大的事情——”五条悟眸光深沉:“老师都会原谅你哦。” 看上去像是在说以后的事,却又像是在承诺着……从此以后。 目光如有实质,严丝合缝地包裹住牧野,令她一时喘不过气,说不出话。 “老师你……可是五条悟啊。”她又觉得费解,又觉得愧疚:“……为什么,你会……” 对她轻而易举说出这么多让步的、宽容的话呢? 五条悟看着她松动的表情,唇角扬起来,一切被藏在深潭之下。 - 因为老师想得到你啊。 得到你,拥有你,占有你。 但我心知肚明你不会朝我靠过来。 我也心知肚明,这是一场比想象中更漫长的征伐——稍作退让,也完全没关系哦。 为了避免步入后尘,这是我试图开辟的,一条新道路。 - 五条悟半跪起身,朝牧野倾身,牧野往后撑住欲躲—— 瞄到男人温柔的神情,她动作不自觉慢了半拍。 五条悟俯身,手臂撑在牧野的两侧,轻轻松松将她罩住,阴影覆盖了她的视野。 “对啊,我是五条悟。”他低头看着她,声音磁性低沉:“而你是牧野未来。” “都解释过很多次了嘛——五条悟喜欢牧野未来啊。” 这么郑重地念出全名也太作弊了吧。 牧野抬眼弱弱抗辩:“但这看起来完全不公平吧。我明明也喜欢着老师,却什么都没办法给出来……” 她懊恼地收了声,而五条悟唇角弧度更大。 “啊——终于说出来了,所以牧野酱就是喜欢着老师嘛。” “……”多说多错,牧野不吭声了。 “没关系啊,喜欢这种事情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就当老师对牧野酱的喜欢,要比牧野酱对老师的喜欢多得多好了。”五条悟答得比想象中豁达百倍。 第266章 被这样贸然判定和比较,牧野有点不甘心地张了张嘴,却看见他轻巧抬手,尔后她眼前骤然一黑。 柔软的、带着掌心温度的布料覆盖上她的眼皮,松松垮垮绕在她头上。 是老师的——! 她一惊,眼前一片漆黑,一切失去掌控。她不安地伸手,试图去触碰眼罩,手腕却被随意地拨到一边。 毫无征兆,毛茸茸的发尖扫过她的面颊。是老师凑近了她。她眼睫颤了颤。 “没关系的。如果牧野酱感到很辛苦、想不通、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话,就像这样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管就好了——” 温热的吐息从她的鼻梁滑到耳边,蜻蜓点水。 指腹抚摸着她的耳廓和后脑,一切的亲昵都充满未知,牧野的呼吸急促起来,面颊烧红。 胸膛也贴了上来,衣物互相摩挲,不知不觉双肩就被五条悟紧紧拥住。 陌生的旖旎氛围,令她无所适从。 她低声地呼唤,说不出目的,只徒劳地拜托着:“老、老师……” 不要再继续了。 她已经完全招架不住……也控制不住了。 心中疯狂冲撞的小兽似乎就要破笼而出,但五条悟仍步步紧逼,继续追击。 “不需要想太多,也没有那么复杂,再多信任老师一些,把一切交给老师就好……” 男人的声音从耳侧移到她正前方,气息越来越近,循循善诱。 黑亮的发丝拂过他脖颈,女孩被蒙住眼睛,漆黑的布料更衬得皮肤雪白。 她茫然地任由他抱紧,困惑却又依赖的神情取悦着他,诱惑着他,像一颗令人垂涎的苹果。 五条悟抬起她的下巴,凑近她,雪白的睫毛低垂。 声音变得含混: “——就像这样,享受当下的一切。” 他终于如愿以偿,贴上了那双他觊觎已久的唇。 齿尖磨咬。 - 最后牧野嗫喏地说着“考虑一下”,推搡着五条悟,让他先离开。 “牧野酱难得的休息日诶——”男人撅起嘴,半推半就地被这只兔子拱到门口——偶尔会使点暗劲原地稳稳不动,欣赏牧野卖力蹬地板的辛勤模样:“就不能跟老师待在一起吗?” “……就是说啊,难得的休息日。”牧野抓狂:“就暂时不要让我燃烧脑细胞了好吗?老师。” “唉……牧野酱怎么老是这么严肃呢?苦大仇深的。”五条悟插着兜,啧啧一声,唇角却扬起来,顺手把眼罩戴了回去:“好吧,姑且放过你——老师等你的好消息哦。” 他下半身以踏出门外,脑袋还留在门缝之间:“还有啊,如果牧野酱今天还要见别人的话,不能像见老师这样穿哦,至少拉链一定要拉好——” 他自以为在身体力行证明自己的“宽容”,而牧野只是面无表情地带上门。 ……明明还没有答应他啊。她暗暗咬牙,就开始管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怎么会自信成这样啊。 而且……被他说中了。 她靠在门上,平复着呼吸,感受着门外那道气息逐渐远去。 唇上还有点发麻,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懊恼地合拢外套,嘶啦一声将拉链上拉。 金光自房中亮起,三……四个刀剑男士出现在房中。 微笑的三日月和一期一振、面露无奈的烛台切,还有……死死扒住烛台切的胳膊、强行蹭过来的、神色严峻的压切长谷部。 四位刀剑甫一降落,目光皆不约而同被主殿的嘴唇吸引——略带红肿,明显有异,而牧野浑然不觉,兀自陷入沉思。 非常奇怪……老师一走,她倒是很快地冷静了下来。 虽然她对未来仍旧一筹莫展。 “……我有事情需要和你们商量。”她垂下眼:“也顺便,听一听你们的意见。” 第215章 chapter -15决定 一人四刀在矮几旁团团围坐。 牧野泡好了今日第三壶茶,长出口气,坐回原位。 “你们喝吧。”她叹口气:“我再喝晚上就真别想睡了。” 三日月面带微笑,双手扶膝,罕见地没有端起茶杯。烛台切有点困惑地看了他一眼,为了捧主殿的场,率先举杯。 牧野言简意赅:“……老、五条悟希望我能做他的女朋友。” 烛台切一口茶喷出来。 还是……三日月殿深谋远虑啊。 而压切长谷部同样面露震惊——虽然三日月先前回到本丸,他们简单交流过后,他就已隐隐察觉到了局势严峻,这才强行跟来,但是……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长谷部不可置信:“主殿您不是他的学生吗?还是最废柴的那一个。” “……”被无意损了一句,牧野死鱼眼:“我如果知道为什么,也许事态就不会到这种地步。” ……真的吗?她隐隐心虚,但不打算细究。 “我倒是从不怀疑主殿的魅力。”烛台切先夸了一句,尔后蹙眉:“但……这会让一切变得很麻烦啊。” 牧野点头。 他们心照不宣。几乎没有哪个审神者,能在“备受关键人物关注”的情况下,还能顺利完成任务,或者说没有人选择这么做——无论怎么想,做一个毫不沾边的路人甲,完成任务的难度是最低的,没道理自己让自己负重前行。 牧野一想到捉摸不透的五条悟,就头疼地揉揉太阳穴:“但这次情况有点特殊……五条悟似乎已经发现了蛛丝马迹——关于我的身份。” 一期一振面色稍显凝重,而三日月只是眉梢一挑、早有预料——既然都是“两情相悦”的关系了,主殿会被看出端倪。是迟早的事啊。 “但他……竟然没有选择继续追究。”牧野越说越觉得脸颊发热:“……他说只要我和他成为恋人,他就……不会继续探究我隐瞒的事。” ……什么? 四位刀剑面面相觑。 闻所未闻的招数、令他们猝不及防。 从来没有听说过,某一个世界的原住民在发觉潜藏其中的审神者的身份蹊跷之后,能按捺住好奇心不去探究,反而冷静地以此为把柄进行胁迫…… 不愧是咒术世界的“最强”,追爱的段位也如此高强…… “啪”的一声,是长谷部愤怒拍桌,虚幻的狗尾巴都要炸开了:“岂有此理?师生恋?公然潜规则?发举报信到他们……那个什么……总监部!” “……”牧野冒了冷汗,试图安抚他:“也不至于……” 长谷部目光炯炯:“主殿,您放心,为了方便您脱离困境,我提前查好了非常多的方案,总有一种适合您。” 左衣兜、右衣兜、左裤兜、右裤兜……他从世界各地掏出折好的纸,尽数铺开在桌面上。 牧野呆了一呆。 “……为什么不放在一个兜里?”一期一振悄声问烛台切。 烛台切也悄声回:“……他走的时候照了照镜子,觉得放在一个兜里太鼓了,看起来不帅。” “……” 牧野看着长谷部胸有成竹的神色,迟疑地伸手,拿起第一张纸。 - 身份暴露初期挽救方案锦集(按论坛提及数排名) 方案一:死遁。 - 牧野眉心跳了一跳。 - 安排好一切,死,直接死,立刻死,死得尸骨无存、无影无踪,然后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开启新的潜伏之旅啦! 使用者心得分享: 使用者一:好用强推。留下烂摊子,直接跑路,完全不用负责、不用收拾。我上次死遁之后,留了七八个临近ddl的项目给我伪装打工人身份后不得不听命的上司,一想到他假期泡汤崩溃咆哮、还被列为犯罪嫌疑人配合警方做笔录的样子我就爽。 使用者二:死过一次后任务难度直接清零,可惜眼睁睁看着那个世界里结怨的仇人在我坟头蹦迪,暗恋我的女孩暗自垂泪,有那么点不是滋味…… 使用者三:切换新身份后,注意不要被关键人物认出来……被主人公识破抓回去以后,我的世界吻合度直接由完美的99.9%极速跌落到50%,任务失败直接被弹出来了,五年耕耘毁于一旦qaq 使用者四…… - “……”牧野黑着脸将纸翻了个面,眼不见心不烦。 她又拿起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纸。 - 方案二:去开个精神病证明书,一劳永逸。就是小心不要被扭送精神病院,吃了药很难清醒着召出刀剑。 …… 方案三:如果只是身着奇装异服的刀剑被发现了的话,可以咬牙斥巨资雇佣牛郎店搞一周武士主题活动,谎称刀剑们是店里的牛郎。 …… 方案四:如果发现的人很弱,可以想办法要挟他,或者用巨款贿赂。 …… - 牧野面无表情地将所有纸片折了回去。 第267章 她勾了勾手指头,长谷部讨赏似地凑过来,呆呆看着主殿拉开他一个衣兜,把那几张纸全部塞了回去。 “……”长谷部挣扎道:“主公,虽然后面三个方案对五条悟肯定不管用,但我觉得第一种,死遁,应该可以试试……” “他会伤心的。” 长谷部愣了一下:“……什么?” 他方才注意到女孩神色中的落寞。 四个人都看得很清楚。 一期一振手指在膝上扣紧,他目光移往身侧,三日月笑意盈盈,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一副没办法的样子。 牧野垂下眼睫,呼吸起伏。 “如果有什么方法,能把我的漏洞全都圆过去,当然很好,但他可是五条悟啊。越跟他玩心眼,就会越快把事情彻底搞砸……这也是情况演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 “至于什么死遁、失踪……总而言之,故意制造意外、消失在他身边这种事,我好像……真的做不到。” 她有点艰难地开口:“……很抱歉,问题的关键其实在于……” 她的心跳得很快,那四双充满期许的眼睛却仿佛像是凌迟她的刀片。 她觉得自己正在辜负他们的期望。 “正如五条悟喜欢着我,而我——也喜欢着五条悟。” “我宁愿等到他发现真相,变得讨厌我、主动离开我,或是由于任务失败后的机制被强制弹出这个世界,也不想……这样主动地、冷漠决绝地,伤他的心。” 她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 又是一片死寂。 三日月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放松地端起了茶杯。 毕竟劲爆的内容已经都说完了。 长谷部已经成了一尊濒临破碎的石像。 烛台切顿了片刻,笑着开口:“为什么要对我们说抱歉,主殿?” “——我们是你的刀,永远遵从着你的意志,你从来都不需要对我们说抱歉。” 他佯装沮丧地叹气:“竟然让主殿反过来对我们说抱歉……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才对。” 但说实在的,他此刻心里酸溜溜的,非常不是滋味。 眼睁睁看着当初在本丸指引他的青涩少女,被他们照料着长大,也给予着他们力量、关怀和照顾。主殿带着使命穿梭于各个世界,越发熟练从容,也越发镇定冷酷……却在他没能察觉的某些时刻,不知不觉被旁人摘走了那颗实际上非常美好的心。 原本只在本丸之内共享的秘密——那个真实的、柔软的女孩。 原本只会对他们露出的温柔笑容。 现在却……给了另一个人。 他强颜欢笑:“主殿不是一直困惑于‘爱’这种情感吗?现在有机会品尝其中滋味,我们开心还来不及。”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他很清楚。 因为五条悟和牧野未来是注定不可能岁月静好相拥一辈子的关系。 主殿打算怎么做呢? 牧野看着烛台切:“因为……我已经做好了一个决定,所以才会对你们说抱歉。” 很好,还是那个有主见的主殿嘛。烛台切扬唇:“没关系啊——即使主殿想暗堕也完全……” “永远不会那样做的啊。”牧野无奈地笑起来:“……也要为了来到本丸的你们负起责任啊。” 因为成为了审神者,她的生命才得以从大火中延续,所以她永远不会放弃自己的职责。 她也绝对没办法看着自己的刀剑为体内变浑浊的力量而痛苦,最终一个个被时政的军队以“叛徒”的名义斩杀。 她顿了片刻,垂下眼宣告:“……我决定待在老师的身边,继续竭力完成我的职责,直到一切尘埃落定。” 所谓的“尘埃落定”,有很多种可能性。 最大的可能性——在五条悟眼皮子底下太难有所动作,来干涉的历史修正主义者大获成功,世界偏离既定轨道过多,任务宣告失败,她无法抵抗,被提前弹出。 也可能,她露出的马脚太多,被在她身边的五条悟探明真相,两人关系破碎,尔后……她会被怒不可遏的他直接杀掉也说不定。 抑或是……任务一直“顺利”进行,她目睹一切悲剧发生,甚至目送五条悟走向死亡……直至任务成功,她脱离世界。 她深吸口气,定了定神,从没有尽头的遐想中抽身而出。 “我的这一选择会极大提升完成任务的难度,以及——如果我喜欢着五条悟,可能就没办法拼尽全力、完全公正、完全冷静地去完成这个任务……这意味着大家过去的努力,在未来的某一天,很有可能会白费。”她环视四人。 那些算不上圆满的未来始终在她脑海盘旋,她的心沉重苦涩,但还是露出坦然的微笑。 “——这是我想要道歉的原因。” - 虽然抱歉,但她会……一意孤行。 因为,她找不到更好的、更圆满的决定。 圆满……对每一个残酷的世界来说,都是一个非常遥远的词呢。 好像无论如何,都必须得舍弃些什么啊。 伤他的心,伤她的心,伤他们的心—— 从她意识到自己“喜欢”着五条悟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问心有愧、无法周全了。 但她仍然想自私地、固执地陪在五条悟的身边。 能多一天,是一天。 无论最终是她看着他离开,还是他看着她离开,她也都不会再留遗憾。 幸福原来是这么珍贵的宝物吗? 像沙漏里的沙一样,缓缓流逝,终有期限。 第216章 chapter -16深夜 牧野趁着她协助的二级咒术师还在帐里完成任务,溜出去干掉了两波时间溯行军,尔后装作无事发生地溜了回来。 夕阳西下,直通天际的暗紫色幕布徐徐消退,二级咒术师灰头土脸但意气风发地出来:“搞定了!下班!” 牧野笔直端正地站在轿车边,冲他鼓励地笑笑:“辛苦了,我送您回高专。” - 牧野的车驶回高专办公区域的时候,恰好看见大楼正下方停着另一辆车。 伊地知前辈正耷拉着脑袋抗压,某个戴着眼罩的白色羽毛球正双手抱臂,朝他凉凉说着什么话,懒洋洋倚着车门,身影在日光下镀上金光,分外修长。 五条悟听见响动,朝逐渐驶近的车子瞟过来,大概是看清了车牌号,扬起唇角,稍微站直了一点,手也收回兜里。 “好可怕啊。”坐在车内,牧野身旁的二级感叹:“五条先生真是压迫感十足啊,伊地知先生完完全全打不起精神来诶……” “不知道身为辅助监督,如果有和五条先生合作的机会,牧野小姐是会期待还是害怕呢?” 这显然是位不太了解牧野和五条悟过往渊源的咒术师。 牧野顿了一顿,打哈哈敷衍过去,顺便试图维护一下五条悟的形象:“其实也还好啦。五条先生只是和伊地知前辈很熟而已,所以才会……不太客气。对待我们这种没那么熟的辅助监督,其实还是很有分寸的。” 不过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足够的资历,能和这位特级咒术师合作。 车窗被敲了敲,牧野看向不知何时凑到窗边的人,僵了僵,心里第一万次升起不详的预感。 ……希望他能老老实实地装不熟,不要又闹幺蛾子。 在身侧的二级咒术师睽睽目光之下,她硬着头皮摇下车窗。 一张笑吟吟的帅脸探了进来,还能环视周身绽开的玫瑰花、飘洒的花瓣。 “嗨——你们二位好像聊得很开心啊?” 二级咒术师受宠若惊而又迷惑地在座位上鞠了个躬:“五、五条先生,您好。” 大概完全想不通这位咒术界大名鼎鼎的人物为什么会主动跑来搭话。 五条悟仍旧勾着唇,朝那位二级敷衍地点了个头,尔后又将脸朝向了牧野。 “牧野酱……小姐。这么巧啊,你也刚好完成工作回来?晚上有空吗?” 牧野清晰听见身旁的二级咒术师倒抽一口凉气。 她暗叫不好,清了清嗓子以示提醒——虽然一般来说都不起作用——尔后垂着眼,试图保持距离感:“……是的,五条先生,我们刚结束任务。我晚上还有工作要完成。” 然而某人丝毫读不懂她沿空气传递的信息。 “诶……那你有没有吃晚饭的时……” 牧野早有准备,探手从后座拎起一个粉红色的包装袋,非常冷静迅速地构造出一个子虚乌有的事件,迅速打断五条悟的邀请:“五条先生,这是我前段时间去札幌,您拜托我带回来的牛奶曲奇。” 她伸直手臂,将礼品袋果断地塞入五条悟的怀里,微笑朝向他:“幸不辱命,请您务必好、好、品、尝。” 五条悟扁起嘴巴:“好吧……” 在牧野的眼色下浮夸地雀跃地拍手:“哇,太棒了,我正盼着这个呢——太感谢牧野小姐了!” 第268章 他抬起手,似要老老实实接过包装袋,修长手指却状似不经意地擦过了牧野的手——像是咬下仙人团子时,刻意用齿尖磨咬那根串起团子的木棍一样。 修剪整齐的指甲在牧野掌心不动声色挠了一挠,牧野心跳乱了一拍,干咳一声,慌乱地抽回手。 “辛苦了——这位后辈,那就回见啦。” 尝到一点甜头,心情很好的五条悟再象征性地朝他完全没印象的、走了狗屎运和牧野酱搭档的咒术师慰问了一句,尔后就抱着饼干袋转身走开了。 车里飘来他远去的声音。 “快上楼,伊地知,我要一字一句检查你乱七八糟的报告——” 五条悟摇摇摆摆走掉,牧野不着痕迹长出一口气,身旁的二级咒术师眼泪汪汪地感慨:“明明完全不熟,我竟、竟然被五条先生鼓励了……牧野小姐说的没错——五条先生实在是太温柔、太体贴、太有人格魅力了!” ……她有说过这么夸张的话吗?牧野死鱼眼。 - 完成另一个三级任务回来,已是深夜。 合作的咒术师已经离开,牧野瘫在座位上,打算静静缓一缓,看着车头数字钟上的“00:19”,有点疲惫地长出口气。 身体沉甸甸的,她勉强挪到副驾驶位,右手往车门下熟稔地摸索,已经触到咖啡馆冰凉的金属外壳,车窗却忽地被敲响。 她右手立时缩了回去,心虚地颤了颤,车窗往下摇了三分之一。 “……是在欲拒还迎地撩拨老师吗,牧野酱?” 车窗外的人意味深长:“还是快点打开车门比较好哦。” 牧野老老实实开了锁,下一瞬间,车门就被人干脆地拉开,夏夜的凉风灌了进来。 “……从另一边进来啊。”她小声地表达不满:“这边明明没有老师的位置了……” 分明很高大的身体却很灵活地探了进来。车里没开灯,只有车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但片刻后庞大的阴影就完全盖住了牧野视野中的光线。 “很好——”他先是扭头熟练地看了一下车门下方的储物格:“今天牧野酱只喝了一罐咖啡。啊……麻烦把腿并起来嘛,都这么多次了,还需要老师主动提醒吗?” 牧野无可奈何又习以为常地收拢双腿,上半身在有限的空间中竭力向后仰,腿上一重,那重量被控制得恰到好处——男人跨坐在她腿上,和她相对,硬要和她共同缩在副驾驶位狭小的空间中。 五条悟甚至很顺手地带上了车门。 两人之间的空间更狭窄逼仄,空气很快就热了起来。 “很挤吗?”黄鼠狼装模作样地表达体贴,伸手摸到控制键,将牧野的座椅朝后调了非常多,使她几乎就要平躺下去。 “可以了——!” 牧野揪住他的袖角,果断地制止了他不怀好意的行为。 五条悟撅起嘴巴:“我想让牧野放松一点、好好休息一下嘛,怎么还反过来斥责老师呢?” “……哪里斥责了啊。”牧野硬邦邦地说:“也就是声音大了一点啊。” 这招老师已经用过太多次了——坐着虽然有点挤,但身体还算灵活,不至于身不由己,要是完全平躺下的话,核心非常糟糕的她在老师的捣乱下,完全就没有抵抗的余力。 而且……虽然只是在车里,但是完全躺下来,被老师从上至下地罩住,还是会感觉怪怪的。 毛茸茸的白发在牧野肩颈磨蹭,某个成熟男人垂下头抱住她,声音模糊地发泄不满:“好伤心,被牧野酱冷漠地对待了——下午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明明每天能见面的机会非常少诶。” 他嘴里絮絮叨叨翻着旧账:“下午那小子好眼熟,已经和你合作很多次了吧?不会搞了什么暗箱操作吧?老师完——全——不想在他面前装作和你不熟诶,至少要显得比他熟一点吧?” 虽然知道他是在借题发挥,牧野还是没忍住,揉了揉五条悟柔软的发顶:“……因为要好好地伪装啊……我不想让大家知道我们的关系,老师明明也答应我了嘛。” 结果他却摆出了一副生怕大家看不出来的样子,还好她随机应变的能力非常强。 五条悟敏锐地撩起眼皮,幼蓝色的双眼亮晶晶:“我们是什么关系?” “……”牧野瞪着他。明知故问。 他唇角扬起,捧起她的下巴:“说出来啊——我们是什么关系?” 干嘛总要逼她说一些很直白的话? 牧野胸膛起伏一下,没办法地小声说:“……恋爱关系。” 男人得逞地欣赏着她发红的脸,满意地笑起来,熟练地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蜻蜓点水,当然不会觉得足够。他恶趣味地探手解开牧野脑后的发绳,任凭她的长发垂落披散下来,托住她的后脑,长久地贴住她的唇,熟练地撬开牙关,唇舌交缠。 肩身被男人的臂弯箍得紧紧的,胸膛也压了上来,牧野的呼吸声迅速变得急促,在狭小安静的车厢内清晰可闻,让她难为情地闭上眼睛。 睫毛立刻被温热的指腹按住、饶有兴致地摩挲。 她的每一寸反应都被五条悟吃透了。 - 近来,几乎每一天都是这样——白天在任务交接的间隙里客套地寒暄几句,在某人分外的不情愿下,心照不宣地装作不熟、擦肩而过。 但在每一个忙里偷闲的深夜,积压一天的思念和爱意会被尽数释放,像乍然充分接触新鲜空气的火苗,倏然烧得旺起来。 一场连绵的深吻之后,五条悟的“别扭”也闹够了。 他的脸向后撤了一点,人还伏在牧野身上,大腿不知不觉将她的双腿贴得紧紧的,像是将猎物死死圈住的雪豹。 光线微弱,牧野大口喘息,眼里有一点水光,模糊地看着面前男人雪白的睫毛、峰峦一样的鼻梁,和那双晴朗、带着愉悦的眼瞳。 里面映出她迷迷糊糊的神情。 她羞耻地转开眼神。 “好不够哦。”五条悟完全不知道害羞为何物:“好想来一次久违的休假,好想跟牧野酱一整天都黏在一起……每天只有这么一点时间,完完全全不够嘛。” ……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什么,只是想在工作的间隙,和她顺理成章待在一块啊。 牧野已经懒得追究五条悟时常的自相矛盾了。 其实是因为……她自己也不太满足。 是因为确认了关系以后,她对老师的喜欢在正大光明地膨胀吗?还是因为“隐瞒”这件事给她带来了类似于“禁断”的刺激感呢? 明明每天都能见到,思念却开始汹涌、泛滥成灾。 不够,怎么都不够。每一个夜晚都觉得短暂,每个白天的视线交汇都要用尽意志去强行切断。 心里就像有爪子在挠,无休止地泛着酸痒。 牧野压抑着心里微妙的悸动,又摸了摸五条悟的后颈——他最近为了方便,把后颈的头发剃短了,摸起来是整齐短小、触感粗糙的一片,能让指腹非常舒服。 “很快就好了,老师。”她抚慰他:“我正在努力,等我有资格分担伊地知前辈的工作,我们就可以一起出任务了哦。” 那时候两个人独处的时间,就会变得越来越多。 五条悟欲求不满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怪不得最近牧野酱越变越忙了,原来是在默默努力啊——以前这个点,老师还能在办公室里找到你,结果最近这两周,你半夜几乎都还在外面做任务……” 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她散下来的凌乱发丝,贴近了她,呼吸温热。 “我还以为,你是去忙别的事了呢——” 牧野眼皮一跳,眼里映出五条悟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些老师不太清楚、也没有权力过问的事情。” 第217章 chapter -17盖戳 又来了。 起承转合拐到这件事。 牧野无声地轻叹一口气,而五条悟的唇角的弧度立刻变得有一丝危险。 “为什么叹气呢?牧野酱。”他手肘撑在牧野两边,上半身更放松地朝她压下来,双腿也威胁性地收拢,挤压着牧野并得不能再并的腿,报复性地压榨她本就少得可怜的空间。 动弹不得,牧野觉得自己像是一块可怜的、被压扁在座椅和五条悟之间的压缩饼干。 皮质座椅在重重的摩擦中发出呲啦的响声,搞得她都有点紧张了。 “关于那些事情,老师也就是随便一提嘛。”五条悟很熟练地朝她倒打一耙:“为什么牧野酱对这个话题敏感成这样呢?一下子就把脸板起来了,还唉声叹气、如临大敌的样子。” “也没有板起脸啊……”牧野很识时务地圈住五条悟贴在她身上的腰,声音放柔,有那么一点无奈。 她自己也明白,那口气叹得非常不应该——显然会被五条悟拿来煞有介事地做文章,就像现在这样。 第269章 她抬眼看向五条悟,男人凝视她的眼神自上至下,视角自带压迫感:“我只是觉得……” “那些瞒着老师的事”、“老师没有权利过问的事”、“牧野酱的秘密”……在每天的对话里,老师总是会这么变着花样提一句,让人很难不认为他一直对此十分在意、耿耿于怀,探究欲望很强。 但五条悟又确实从来没有刨根问底地追问过她,都是点到即止,勾一勾她不安跳动的心,欣赏一下她不自然的演技,尔后就会流畅自然地把话题转开。 无可指摘,于是她只能把扣帽子的话咽下去:“……没什么。” 五条悟低低哼笑一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把心虚的眼神转回来:“做错了的话,应该说‘对不起’,而不是‘没什么’——看来老师还需要好好教导牧野酱呢。” ……也太斤斤计较了,想也知道这家伙所说的“教导”是什么意思。 牧野的脸在他低沉、意味深长的语调下红起来,放弃抵抗地闭上眼睛,任凭他俯下脸,再次吻住她的唇。 - 五条悟说着“四点要出发去奈良,剩下的时间想待在牧野酱身边”,尔后坦然地随牧野一起回到她的小公寓。 牧野洗完澡出来,吹风机被五条悟兴致勃勃地接了过去,她配合地盘腿坐在床上,背对着他,任凭这位生疏的发型师摆弄她的脑袋。 大概是少了晚上那一口咖啡,只亮着夜灯的房间又非常昏暗,牧野在热气中眼皮一坠一坠,眼看就要睡过去。 ……但是老师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走了。她竭力撑开眼皮,不自觉晃了晃脑袋。 五条悟在她身后站着,腰腹像靠背一样托住她的肩,垂眼欣赏她在困意中挣扎的样子,一声轻笑。 “看来牧野酱也觉得和老师在一起的时间完全不够用嘛。”他笑吟吟:“什么时候能更坦率地说出来呢?” “……已经在尽力坦率了啊。”牧野发烫的耳垂被身后的某人借着吹头发之名故意揉捏,她难耐地缩了缩脖子:“从来没有隐瞒过吧——觉得老师很辛苦、舍不得老师离开……这种想法。” 五条悟的指尖顿了顿,在牧野看不见的角度,喉结上下滚动。 即使面对女孩穿着素净睡裙的乖巧模样姑且能保持冷静,但她偶尔真挚又直球的发言,完全就是会心一击,使他心湖一荡。 被牧野贴住的腹部隐隐燥热起来。 他心猿意马地晃动着吹风机,指尖在牧野发丝间穿插,有意无意地贴在了她颈上,像是想用她皮肤的凉意纾解内心的滚烫,却似乎起了反作用。 又想和牧野酱接吻了。 或者……抱着她也可以。 不,其实还不够。 还想对她做更多、更多的事情。想让她全部都属于自己,想要获得她的全部。 此刻显然不适合想这种事,他干咳一声,试图找点话题分散注意力:“那个啊,牧野酱……” 床面上牧野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 身前牧野摇摇晃晃的脑袋抬起来了一点,显然是注意到了。 屏幕已经亮起,提示有新短信——来信人是一串牧野没有存备注的、陌生的号码。 五条悟的六眼视力非常好,将号码看得清清楚楚。仅凭一种直觉,他呼吸没来由地慢了下来。 从他的角度看不见牧野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缓缓伸出了手—— 一面将屏幕按熄,将手机倒扣,一面若无其事、头也不回地开口问他:“怎么了,老师……你刚刚想说什么?” 五条悟静了片刻。 他抿唇,笑意很浅。 刚刚心底那股滚烫的火焰,此刻的滚烫带上了别的意味。 “啊……我是想说,牧野酱的头发干得差不多了。” 他最终还是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拎起牧野的手腕,带动她的手指,摸着她被吹干的发根。 手指交缠,顺着一起往下抚摸她略微湿漉漉的发梢:“这种程度,已经可以把头发撩起来、躺下睡觉了吧?” 非常亲昵暧昧的慢动作,牧野被动感受着手上复杂的触感,心怦怦直跳,脸也烫起来。 她低声说:“可、可以了。” 她还是没有回过头来,手指却忽然与他相扣,有那么点害羞:“……谢谢老师帮我吹头发。” - 难得这么主动地与他亲昵呢。 该不会……是因为心虚吧? 五条悟垂眼注视牧野的头顶,似笑非笑:“不要这么客气嘛,牧野酱。” 他略带留恋地慢吞吞抽开手,将吹风机在一旁桌案上搁下。 “还有差不多两小时——那我陪着牧野酱在床上躺一会儿再走吧。” 他顺手将外套往身后椅子上一抛,半跪在床上,俯身,从背后圈住牧野。 牧野安静顺从、几乎一动不动。 像是合拢的手掌,严严实实抱住了掌心的珍珠。 夜色旖旎,两人一齐在床上倒下来。 - 牧野睡下去不到两秒钟,就被五条悟扳着肩膀翻了个身。 她视野一转,眼前就从窗户变成了某个人放大的俊脸。 夜灯微弱的亮光照在他白皙的脸上,雪白的睫毛闪着碎光,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瞳更是澄澈漂亮,隐约映出她的面容。 五条悟穿着紧身的短袖内衬,衣料褶皱勾勒出明显的腹肌线条,劲瘦手臂完全露在外面。 “……”牧野瞅着他,轻轻掀开自己被角:“老师……你不冷吗?” 真厉害啊,这个笨蛋是怎么做到如此单纯地与他分享她的被子的呢? 五条悟气息沉下来,视线毫不掩饰地落到她身上,意味深长:“没关系,老师现在非常热哦。” 牧野茫然地眨眨眼睛,五条悟没办法地笑起来,按下她的手,将她的被子裹好,长臂一揽,将她圈住。 “别管老师了,快点睡觉吧,牧野酱。” - 两人的距离变得更近。 牧野的半张脸窝在枕头上,发丝凌乱地披散,静静注视他,似乎很安心的样子。 呼吸变得平缓,睫毛也一点点垂下去,一点点将那两颗红玛瑙遮住。 太可恶了啊,牧野酱。 五条悟看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的背。 冷不丁就想起刚刚那封未读短信,和牧野镇定地倒扣手机的动作。 ——总是这样,若无其事地惹恼了他,却又浑然不觉,尔后什么额外的事情都不用做,顺其自然就能把他哄过去。 真是个天生的坏蛋。 他有那么点不爽,磨了磨牙根,忽然就升起一个念头,将脸凑近了。 洒在牧野脸上的呼吸变得厚重滚烫,发丝与枕头摩擦的窸窣声近在咫尺,枕头也随着另一个人的靠近而越发下沉,她迷蒙地睁开眼睛,疑惑出声: “老……” 一个很突然的吻。 今夜老师的亲热实在是太频繁了,牧野诧异地瞪大眼睛,困意都消减了大半。 这次老师的吻极具侵略性,强硬地撬开她毫无防备的牙关,夺走她口腔内几乎全部的空气,舌头交缠的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怎么回事——! 牧野被这猝不及防的突袭整懵了,被动地承受,手隔着被子按住五条悟贴近的胸膛。 意乱情迷之间,下唇忽然一痛。 她颤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抽气声,试图将头往后撤,而这次竟然很顺利地成功了。 她脑袋挪远几厘米,愣愣地看着眼前笑吟吟的罪魁祸首。 她……被咬了一口? 下唇的刺痛感存在感极为强烈,她迟疑地伸出舌头舔了舔——显然破了皮,她甚至尝到一点铁锈味。 随着她动作,五条悟的眼神骤然变深,牧野仍毫无所觉,不可置信地质问:“老师,你……干嘛突然咬我?” 明天被其他人看见了……用“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咬到嘴唇”这种理由能糊弄过去吗?但这……也太有损她平常冷静理智的形象了吧? 她脑内千回百转,五条悟坦然地眨眨眼:“老师就是突然想……给牧野酱盖个戳啦。” “盖个戳?”牧野更加摸不着头脑,她一面伸出手指摸着伤口,瞪着面前一脸无辜的男人,眼看心里一股火气就要涌上来,却见他笑眯眯看了她片刻,忽然就坐起了身。 牧野又一愣:“……怎么了?” 夜灯照出他侧影胸肌的弧度轮廓,牧野心里的火在美色的冲击下消掉大半。五条悟顿了一顿,才说:“啊……那个,老师想起要去取一些咒具,得现在就走。” 这下牧野的火全消了,她有点失落:“……这就走了吗?” 五条悟回过头来,垂着眼睛看她,大概是被她很明显的失落神情取悦,脸上复又泛起愉悦的笑容,摸了摸她的脑袋:“是啊——老师出差回来再继续和牧野酱‘幽会’。” 第270章 “——晚安哦。” 第218章 chapter -18数字 大门一关,房间里就只剩下牧野一个人,发着呆着躺在床上。 总感觉老师走得非常、非常仓促呢。 什么啊……自说自话地把她闹得睡意全无,还干出“盖戳”这种幼稚的事情,结果就这样走掉了。 她还侧躺着,攥着被子盯着门口,难得感到怅然若失。 ……实在是太辛苦了,老师。 咒术界对待五条悟真是过分啊。 她不知多少次发出这样的感慨,心里闷闷发疼,顺手从枕下摸出手机。 她点亮屏幕,看着那条适才被她抛之脑后的未读短信,这才想起有这回事,迅速点开。 那个号码她记得很牢,是她给刀剑们准备的号码之一。如果她没有记错,现在那部手机应该是在……一期手上。 她看清了短信内容,今天不知第几次受到冲击,瞪大眼睛。 她困意全无,倏地坐起身,披上外套,运转灵力。 金光闪过,一个人影出现在她面前,猝不及防的样子。 “主殿?”一期一振落地,整了整衣装,有点迟疑:“……我以为您已经休息了,明早才会看见我的短信。” 结果深夜突然就将他召过来了。 牧野伸手按亮了台灯。 牧野一般会召出几把刀剑,让他们埋伏在咒术世界的几个重点位置随时监视,而一期一振方才应该在御三家中的某一家巡逻中,所以此刻落地在她面前时,一身全副武装。 “……抱歉,有点着急。”她拢了拢外套,盘腿坐在床上,转了个向,示意一期一振在她床前的矮凳上坐下。 “你怎么突然想出去修行?” 一期一振将本体刀靠在茶几上,坐了下来,看向牧野,神色平静:“主殿,我只是近来意识到……我在提升实力的道路上出现了瓶颈,是时候该离开、找寻突破瓶颈的方法了。” 牧野沉吟了片刻:“可以再缓一段时间吗?这次咒术世界的任务难度非常高,试图改变历史的历史修正主义者非常多,时间溯行军也分外强大,而你是本丸战力最高的刀剑之一……” 她解释着缘由,殷切地看向他:“如果你暂时离开的话,我们可能会非常吃力。所以……再多待一段时间,可以吗?” 被主殿信赖和依靠是一件非常令人开心的事。但…… 一期一振垂下眼睛。 “主殿,距离任务结束,还有将近五年。如果我要等任务结束后再去修行,眼前出现的瓶颈会一直困扰我很久、很久。” “而且……任务最困难的时期其实在大约三年后才会开启——以夏油杰发动的百鬼夜行为标志。” 牧野明白他的意思,搭在膝上的手紧了紧。 夏油杰的尸身,几乎可以说是羂索启动计划的最后一块拼图。自那以后,阴谋缓缓显露,无数事件频发。 一期一振越说越坚定,复又抬起眼,迎向牧野的眼睛:“我如果提高效率,很大概率可以在三年以内就赶回来,这么一想……我此刻离开的确非常合适。” - 也有道理。 虽然很不舍,也很突然,牧野思忖片刻,终于是点了头。 “记得要按时写信回来啊。”牧野试图打趣。 一期一振松了口气。 其实他心里有着别的考量,但没有说出口。 实力陷入瓶颈是原因之一,更大的因素是……在暗中监视的这段日子,他察觉到咒术世界的“禅院家”似乎有些蹊跷。 是脱离这个世界背景的蹊跷。 这几年中,他在禅院家隐约有看见过一些熟悉的身影——和他在本丸的兄弟、战友们一模一样。 刀剑? 御三家中怎么可能会有刀剑呢?第一次看见时,他只认为是自己恍惚看错。 第二次,也还能说是错觉…… 但时隔几乎半年,就在前几天,他又第三次在禅院家结界深处看见了某道疑似熟悉的身影——甚至穿着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衣服,头发也是如出一辙的碧色。 他终于无法说服自己只是看错。 大家族的府邸幽深曲折,那道身影一闪而过,他不敢贸然上前追踪。 但他心里产生了强烈的冲动,想把这件事调查清楚。 在这个世界深入调查禅院家肯定有打草惊蛇、妨碍主殿任务的风险。他希望能使用一个正当的理由,让主殿给他自由穿梭于其他世界的权利,使得他可以在别的咒术世界独自进行调查。 直接对主殿说出真相有害无益——他仅凭自己的目击,给不出一点证据和线索,就说出这种惊人的发现,只会令主殿徒增烦恼。她不仅不会放心他一个人去处理不说,说不定她自己还会按捺不住展开调查…… 要是害得主公任务极速失败,或是不慎触犯了时政的规则而受罚,他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他双拳不自觉握紧。 禅院家为什么会有刀剑?是另一个潜伏的审神者?还是出现了暗堕审神者干涉历史的情况? 有太多种可能性了。他希望调查的结果对主殿来说是好的。 ……但什么样的结果,才算是好的呢? 他从思绪中抽身而出,抬起眼睫,看着牧野唇上那道新鲜的咬痕,静了片刻,微笑开口。 “……不过主殿,真的可以做到吗?” 牧野尚在怅然若失,闻言愣了一下:“什么?” “假如三年后我归来,真的能幸运地突破瓶颈、变得更加强大——那时候的主殿,是否还会抱着‘我要坚定地维护咒术世界历史’的决心呢?”他看似轻松地调侃:“说不定会不忍心让我出手呢。” 牧野沉默片刻,最终很坦诚地说:“……抱歉,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说不定会有更夸张的事情发生——不到三年,我就因为失职太多次,导致世界吻合度过低,任务失败而被弹出这个世界,也很有可能诶。”她苦笑耸肩,声音轻不可闻。 一期一振笑着垂下眼,听着女孩的叹息。 “因为我好像……一天比一天,更加喜欢他了。” - 她真的可以做到吗? 一期一振不经意的提问再次浮现在脑海,牧野看着面板上近乎于完美的“99.9%”,短暂地陷入恍惚。 到今天之前,她所有溯行军都剿灭得很干脆,历史修正主义者也来一个杀一个。 即使她在和五条悟谈着“地下恋”,即使她喜欢着他,她也仍然在维护着这段历史中一个又一个的“小细节”——无论是有利于五条悟的,还是有害于五条悟的。 客观,公正,冷酷,果断。 但那只是因为溯行军的行动暂时都无伤大雅,一切重大的事件和关键的人物都还没有到来—— 真到了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牧野其实思考过无数种可能性。 也许她会由于愧疚和自责而说分手——放任男朋友受到伤害,她怎么好意思继续说“喜欢他”? 又也许……她会像她对一期一振说的那样,不由自主默许某些改变的发生,眼睁睁看着面板上的世界吻合度往下降,直至她被踢出这个世界。 带着这些纠结的思考与想象,一天接着一天,她和五条悟继续隐秘地谈情说爱,却又瞒着他独自完成着一个又一个的任务,心里的绳子在一点点被拧紧。 无论是看见五条悟的悲剧、看见他憎恨的眼神、还是在他一无所觉时被迫离开这里……无论那一种,都让她的心脏隐隐作痛。 她隐隐知道那些画面其中之一迟早会到来,但还是先麻痹着自己、置之不理,享受着和老师的温存,日复一日。 直到今日,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深冬,她在新宿的某个巷落深处,看见了某只蠕动的、垂死挣扎的咒灵。 - 是一只特级咒灵,已经发育成了庞然大物。 灰色的巨兽,堵塞着狭窄的巷落,隐隐能看出他神智已开,像个婴儿,由于痛苦而狂乱地挣扎着,发出稚嫩的嚎啕大哭。 这只咒灵的形状比其他咒灵更加多变,身体时而拉长形成长尾,时而缩在一起融成一个巨大的球体,彰显着他能改变自身形态的特殊能力。 ——是刚出生不久,还没有化成人形的真人。 他的身上插着七八柄太刀,数个青面獠牙的时间溯行军压制着它,愤怒地咆哮着,刀刃在朝四面八方撕扯,惹得真人痛苦哀嚎,身体上渗出粘稠的黑水。 时间溯行军可以伤到真人?牧野心不在焉地想。这也是说不准的事——毕竟灵力是比咒力更高层级的力量。 但重点不在这里。 她无意识地向上拉动口罩。 鹤丸、髭切、膝丸站在她身后,全副武装,蓄势待发。 “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哟,主公。” 鹤丸兴致勃勃地催促,挽了个刀花:“那个丑不拉几的咒灵看起来快死了——他不该死在这里的,对吧?” 第271章 - 牧野眼睫颤了一颤。 真人快死了。 拥有“无为转变”术式的真人、残忍地杀掉吉野顺平和七海建人、在涩谷的地下车站制造了无数改造人用以牵制五条悟的真人,竟然此时此刻,几乎要被时间溯行军斩杀在这里,陷入濒死边缘。 死在百鬼夜行三年前。死在涩谷事变四年前。死在羂索发动死灭洄游四年前。 他…… - 异样的安静中,髭切最先察觉了主殿的异样。 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遮不住她盯视着几米之外那场本不应发生的屠杀时的眼瞳。 森冷,动摇,几经变换,最终化为混乱,像两团凝结的浊血。 哀鸣还在持续,越来越微弱,不知何时将会彻底终结。时间溯行军的青炎在空中熊熊燃烧,在牧野的眼底飘忽。 “……主公?”膝丸有点不解地催促,但却被兄长低低伸手拦下。 髭切看着牧野的侧影,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丝无奈的微笑。 隐隐能觉察到呢……主殿此时此刻心中的纠结。 但没关系。他们会遵从主殿的一切决定。 只希望她不要再痛苦。 - 片刻后,牧野呼吸剧烈起伏,手在衣袋中扣紧。 她闭上双眼,下定了决心。 - 五条悟从冰天雪地的北海道出差回来了。 他选择直接在牧野的公寓楼下下车。 放下这尊大佛,伊地知自觉地驱车离开——虽然五条先生和牧野小姐的关系从来没有被公之于众,但眼前这个男人于行驶途中在车后座发着呆,冷不丁就会开口说出“牧野酱昨晚炸掉厨房后心虚的样子真可爱啊,可惜是秘密不能给你看”这种惊天之言的炫耀行为,早已说明了一切。 伊地知是个很会守口如瓶并打配合的聪明人——他可不想被五条先生料理一顿。 - 深夜,乍一下车有点冷,五条悟双手插兜,在冬日的寒风里呼出一口热气,尔后掏出手机开始联络某人,手肘上的礼品袋晃晃悠悠。 “在不在家呢……”他自言自语,视野边缘出现了一道影子,他勾起唇:“啊……竟然这么有缘分呢。” 他收回手机,抬头看过去,穿着毛呢大衣的女孩正从远处小路上朝这边走过来,低着头,似乎在发呆。 这几天降温很突然,她大概是衣服穿得有点少,竭力用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戴着口罩,垂着眼睫,眼角都被冻红了。 偶尔有寒风吹过来,她就会耸起肩膀,把脸朝围巾里缩去。 五条悟笑吟吟地默不作声,略微岔开腿,拦在她必经之路上。 果不其然,一声闷响,牧野的脑门撞上他胸膛,一声低呼。 五条悟笑意更甚,隔着眼罩好整以暇垂眼看她。 牧野先是一顿,尔后倏地抬起脸来,双眼亮晶晶的:“老师……你回来了?” “回来了哦,比想象中快很多吧?”他声音拉长,好笑地看着她左右张望——此刻已是深夜,路灯在地上映出微弱的银光,周遭空无一人。 他揉了揉这家伙四处乱转的脑袋。 “有没有想老师呢?老师又带了很多好吃的土特产……” 剩下的话滞在喉咙里。 因为牧野蓦地伸出双臂,很突然、很用力地圈在他的腰间,脸也埋在他的胸口。 - 是一个毫无保留的急切拥抱。 五条悟沉默着注视女孩被他揉得乱糟糟的发顶,感受着全然倚靠在他身上的重量。 心脏像被温水浸泡,水波撩得他心尖发软。 但他很清楚,大概是因为牧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经历了一些不能告诉他的辛苦,所以才会变得这么脆弱。 所以不只是甜蜜——他也尝到了一些苦涩的味道。 他也展开双臂,搂住牧野的身体。 手掌在她脊背轻轻拍了拍,顺手拢了拢她松松垮垮的围巾,捋着她的发丝。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牧野酱。”他放轻了声音,像是怕把敏感的兔子惊动一样:“……看起来很辛苦呢。” 牧野摇了摇头,脸闷在他的大衣上蹭了蹭。 有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在黑色的羊绒大衣上晕开。 “……没有啦。”她低声说:“就是正在想着老师,老师就忽然回来了,很惊喜。” 她心心念念的老师闻言更用力地揽着她。 她其实有点害怕五条悟让她此刻抬起头来——她的双眼一定泛着异样的红色。但还好他没有这么做,只是将高大的身体倾下来,下巴搁在了她的脑袋上。 他们就这么互相依偎着,立在深夜里,立在路灯下,立在小径上。 “那可太好了。”五条悟声音低沉,带着舒缓的笑意:“说明我和牧野酱很有缘分嘛。” 牧野一时片刻说不出话,只觉得喉头酸涩。 - 脑海里那个崭新的数字在闪烁、跳动,像一张鲜红的巨口。 一点一点,在把她的幸福吞噬掉。 89.9%。 第219章 chapter -19信赖 虽然牧野早有预料——真人对于咒术世界的历史发展非常关键,但他的提前死亡一下令世界吻合度下降了整整10%,实在是令她猝不及防。 吻合度跌到75%,她的任务就会宣告失败,尔后被踢出这个世界。 ——所以她最好别再有大的动作了。 虽然脑袋里清楚这一点,但放纵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她无法阻止自己心底肆意疯长出来的侥幸和贪婪。 89.5%,89.2%,88.7%…… 某些微不足道的、小小的改变,她总是忍不住去纵容。 一时的纵容之后,她通常难以分辨心里是庆幸还是后悔。但一切已然发生,她纠结再多也没有任何意义。 - 真人被祓除第二年的春天,总监部高层中的一名老者被发现死在老宅之中。 死状惨烈,浑身都是刀剑的砍伤,血迹染红整片地毯,消息一时震动咒术界。 总监部发动全部力量进行调查,现场却找不到任何刺杀者留下的痕迹和线索。 - 事件发生那天,吻合度下降到了85%。 作为辅助监督,牧野为调查此事忙了一整天,而五条悟也一样受了影响。 他一如往常,在深夜的办公楼下截获了牧野刚驶回来的车,熟练地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内亮着灯,牧野从善如流地迎接他——任凭他压在自己身上,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肩颈磨蹭。 长长的气从他胸腔里泄出来,整个人像一张软绵绵的猫饼。 她伸手揽住五条悟,下巴搁在他肩上,只觉得脑袋累得发沉,出神地看着车窗上摆动的雨刷器。 片刻的安静,只余初春的夜雨,淅淅沥沥。 “好麻烦啊,只不过是死掉了一个冥顽不灵的糟老头而已,反正过不了几年也会进棺材的啊。”五条悟毫不客气地发牢骚:“结果还把我调查了一通,把我今天带学生实战的课都耽误掉了,说是什么‘例行公事’——” 他手刀抹脖子,夸张地吐着舌头:“我想杀掉他的话,这家伙恐怕渣都不会剩下吧,怎么可能死得这么乱七八糟。” 牧野被他逗得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叹气:“我也累得够呛——我刚刚才从警局回来,因为上司希望我去调取近二十来的案件资料,看看有没有什么悬案受害人的死法和那位……大人比较相像。” 五条悟冷嗤一声。 “这群蠢货也太离谱了,普通人和咒术师能一样吗?” 他三言两语发泄完戾气,趴在牧野身上,将她搂得紧紧的,手指在牧野盘好的头发上烦躁地打转,有一搭没一搭地扯弄她的头发。 意料之中被牧野扯住袖子,尔后开始愉悦地欣赏牧野低声指责他的天籁之音。 话说回来,满身的刀伤……他的手指顿了一顿,脑海里闪过什么。 “说起来……牧野酱有听说过那个老家伙吗?” 说不清心里在想什么,他不自觉就问了出来,带着包装过后的漫不经心:“是一个超——级——固执的糟老头子哦。” - 牧野当然听说过。 是迂腐的烂橘子之一。 数年来,一直试图打压限制五条悟的是他,带头敲定虎杖悠仁死刑的是他,在五条悟被封印后,飞快把罪责尽数推到他身上的也是他。 不只听说过,还亲眼见过—— 今日清晨,牧野躲在暗处,平静地看着那个迟暮的老人拼死抵抗,耗尽了所有咒力,被庞然大物压在地上,被一刀一刀劈砍、戳刺。 直至死不瞑目。 也许他昔日也是个翻手云覆手雨的强大咒术师,但如今他从里到外都干枯腐朽,外强中干,招人厌恶。 看啊,面对压倒性的力量,他毫无还手之力。 第272章 不过是一直在五条悟的容忍下耀武耀威而已。 早就该死掉了。 - “听说过,但是完全没打过交道。” 牧野开口说着,闭上眼睛,面颊贴在五条悟绸质的、光滑的制服布料上,觉得心里的燥热平息了许多:“……可能以后我升职了,会有机会和那些‘烂橘子’接触吧。” 一时疏于抵抗,脑后的手指最终还是成功解开她的发绳,然后开始满意地揉弄梳理她披散开来的发丝。 “真到了那一天,牧野酱就知道什么是折磨了。”五条悟哼笑一声:“每次和那群人开完会,我都在想——要不干脆杀光他们算了。” 牧野漫不经心地问:“那如果……老师恰巧路过今天的命案现场,你会救他吗?” “很有想象力的问题呢。” 五条悟失笑,还是认真思考起来,沉吟了片刻:“如果没有第三个人目击,我估计会幸灾乐祸地吹着口哨溜掉吧。” 牧野闻言笑起来。 “什么啊……一听就是谎话。” 压在她身上的人稍微坐起来了一点,扯下眼罩,凉凉瞟她:“为什么说是谎话?” 看起来不满,实际上带着戏谑和探究。 因为老师虽然看起来没心没肺,但实际上是个思虑周全、顾全大局的人啊。 - 五条悟一直希望以尽量温和的方式推进咒术界的改革。而任何一个高层的死,都很有可能打破现在咒术界微妙的平衡——只是牧野不用考虑那么多。 只有她一个人知晓未来会发生什么——那些身居高位、颐指气使的烂橘子,只是独占着和他们不匹配的权力和名号而已。对于故事的推进也好,对于几年后将会降临的灾难也好,其实根本就不重要。 即使一夕之间被全部杀掉,利也远远大于弊。 牧野抬眼,静静看着五条悟。 那张俊美的脸,那双澄澈晴朗的眼睛,目光深处是缱绻的、深沉的、让她情愿沉溺的爱意。 真好啊。老师就这样专心致志地望向她,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就是这样的目光,才会让她那颗冷漠的心,一点点暖和、软化下来吧。 忍不住帮他去做下这样、那样的事。 但这样的时光……究竟可以持续多久呢? 越喜欢,就会越短暂。越短暂,就会越喜欢。 她捧起五条悟的脸,胡乱揉捏他白嫩到与年龄完全不符的脸蛋,眉眼弯弯:“因为……老师是个笨蛋。” 五条悟眯起眼睛,捉住牧野在他脸上作乱的手:“哇——真是越来越了不得了,牧野未来。” 他哼笑:“现在竟然敢一言不合就骂老师诶,胆子可真大。” 牧野勾住他的脖子,想要让他又低下头来,而五条悟从善如流。 不知道为什么,牧野现在迫切地想要触碰他,仿佛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一切飘摇无依就有了支柱。 她垂着眼,听着五条悟安定的呼吸声,轻声开口:“老师会一直纵容我的,对吧?” 五条悟低头看着她,安静了片刻。 他搂着她的腰肢和头,轻轻嗅了一下她发间的香气。 “没问题。”他说:“老师会一辈子纵容牧野酱的。” 他肩上的手更加收拢了。 - 到了夏天,凭借优秀的工作能力,牧野终于有了和一级、特级咒术师共同处理任务的资格。 加上五条悟勒令伊地知进行的暗箱操作——伊地知先生早已绝望地知晓了他和牧野之间不可告人的关系——他们一起外出任务的机会变得非常多。 所以不只深夜,即使在白天,他们也有很多的时间能黏在一起。 老师也越来越少提到她的“秘密”、她的“隐瞒”,似乎对她的这些事情完全不关心了——这让牧野待在他身边时,完完全全放松了下来。 但好像……怎么都不够。牧野想。 一有独处的机会,老师就会热情洋溢地扑上来,这一点从未变过——而现在她总是会抱住他不想轻易松开、窝在他怀里就不想动弹,有时还会难为情地请求他能待在她身旁再久一点。 好想永远待在老师身边。 大概是因为那个数字一直在缓缓地下降—— 像是个冷酷的倒计时,让她每分每秒都不想浪费。 她也开始越来越慎重衡量自己的行为——如无必要,还是应该剿灭所有出现在这里的时间溯行军才行,确保历史大致吻合才行。 - 又是一次两人共同出行的特级任务。 以前牧野作为学生时,还会跟着五条悟进帐里去探险一番,但现在她职责分明,仅仅只是辅助监督,所以没有必要再进去添乱。 此刻几位刀剑并没传回有异常情况的消息,于是她守在帐外,靠着车门,静静等待五条悟出来。 一般五条悟都花不了太长时间。 这是一栋荒废的别墅,前主人是个富翁,同时也是个以虐杀为乐、彻头彻尾的变态。数十年前他作案被捕后,警方从他自凿的三层地下室中挖出了几十具残缺的尸骨,男女老少皆有。 虽然案件已破,凶手伏法,但逝者不可追,巨大的怨气仍旧在这里汇聚凝结,成为了咒力可怖的特级咒灵。 当然,对于五条悟来说,这并不在话下。 牧野心态很放松,垂着眼睛,甚至开始思考晚上要和老师吃什么——没记错的话,老师今天晚上难得没什么事。 要不趁着时间宽裕,再试着下厨学做一道料理?不容易把厨房炸掉的那种,不开火就更好了,比如沙拉、饭团之类的…… 数米之外却突然传来响动。 一道破空响起的铮鸣声,来自太刀——这是牧野非常熟悉的一种声音。 她眼皮一跳,抬眼看了过去。 这一带是联排别墅区,但周围相邻的几栋别墅也都处于荒废之中,大约受了中间这栋别墅咒灵的影响。 本该空无一人,但——此刻邻栋别墅的院落之中,隐约可见站着一个人。 暮色四合,那人穿着很休闲的服饰,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路人。 但他手里拿着一把不知名的太刀,此刻正很刻意地朝牧野晃动——显然刚刚的声响是他制造出来的,为了吸引牧野的注意力。 ……非常有仪式感的家伙呢。 这几年也遇见过好几个高阶的历史修正主义者了,牧野很轻易就辨认出他的身份,和他挑衅行为的来由。 她维持双手抱臂的姿势,倚在车门上,眯起眼睛。 实力……似乎不容小觑。 那人冲着牧野露出笃定的微笑,眼里闪过灵力的金光,朝她轻慢地勾了勾手指头。 言下之意,非常清楚—— 他知道她的身份,并要求她过去找他。 此时,此地,在这微妙的时机。 - 他想做什么? 是想交谈,还是想战斗? 或者是……想要挟? 牧野无从知晓。 她抿紧唇,略微思忖了片刻。 越拖下去,等到五条悟出来,情况只会更难办——谁也保不准这个历史修正主义者会不会有所忌惮,会不会在五条悟面前闹出什么事。 速战速决似乎是最佳方案。 头一次遇见这么迫切的情况,两条素来平行的线似乎有相交的风险——她的心跳后知后觉地变快。 她当机立断,锁好车门,迈开步子,朝那人所在的院落走了过去。 第220章 chapter -20冲突 “牧野未来,现役审神者,潜入咒术世界多年,目前于咒术高专担任辅助监督——” 竭力压制喘息的声音悠悠响起,含着嘲讽。 废弃的别墅内里家具已然七倒八歪、支离破碎,客厅挑高之下的华丽吊灯已在纷乱中跌落、玻璃碎了一地,随双方的激战而四处飞溅。 牧野靠着墙观战,目光灼灼,咬紧牙关。身旁压切长谷部守护着她,严阵以待。 明明那家伙在一片狼藉的偌大别墅之中躲避逃窜,却颇有余裕地抓住一个又一个间隙,冲牧野大肆挑衅。 她冷眼看着那个东摇西晃、且战且退、完全不打算正面迎战的历史修正主义者。七八位刀剑正朝他包抄疾追,却被他召出来的数个青面獠牙、半人半鬼的时间溯行军短暂拦住去路。 牧野看似占据上风,但实际上,这种猫捉老鼠而不得的状态已经持续了至少十分钟—— 只有她自己知道,一次召唤众多刀剑出来战斗,体内灵力流失的速度有多快。 抓不住,杀不死,对方却也并非真的想逃—— “审神者大人,你很急——” “急到拼尽全力想速战速决,所以让你的好狗狗们一哄而上,我看得出来。” 那人回身,躲在破烂不堪的橱柜后,环视漫天的刀光剑影,嗤笑一声。 “但我不急——无论是拖到你灵力耗尽,还是拖到五条悟发现你的真面目,对我来说都没有坏处。” 第273章 他说得很对。 灵力耗尽,则会被他杀死。而被五条悟戳穿身份,任务则很有可能直接宣告失败。 但她又不能放着这家伙不管。如果他孤注一掷,直接在五条悟面前现身,试图吐露些什么,比如—— 他才是真心实意穿越万千世界来帮助五条悟的人。而她,其实才是站在五条悟对立面的人。 一旦让这家伙和五条悟对上,给了他证明自己的机会和余地,情况会变得很麻烦。 以及……她并没有做好准备,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打破她和老师之间的安稳。 震惊、失望、愤怒、还是冷漠? 她甚至都从未鼓起勇气,深入想象过,真相揭晓以后五条悟的态度。 所以她的确心急如焚。 心念至此,牧野眉头一敛,金光一闪,又一把刀剑凭空出现,加入了围追堵截的队伍。 前方在激战,长谷部不赞同地握住她施展灵力的手:“主公……没有必要这样做。” 他忧心忡忡地悄声说:“灵力消耗太快,我们支撑不住,消失在这里,你会变得孤立无援。” 那很危险。 “……没办法。”牧野垂下眼,汗珠从额上渗出,呼吸也变得虚浮:“横竖也好不到哪儿去,只能孤注一掷,搏一把。” 总不能犹犹豫豫、有所保留,搞得最后既没能收拾掉那家伙,又被五条悟撞破了秘密吧? 牧野的口袋里传来手机振动的声响,她颤了颤,心跳加快。 远处是兵戈相交的激战声,她拿出手机,点亮了屏幕,心又一瞬间沉到谷底。 是五条悟。 - 看来老师他……已经完成任务出来了。 要再加快速度才行。 没关系……还没有到极限。 她手不自觉攥紧,金光在深红的眼瞳中亮起,又多了一把刀剑加入战局。 “主公!” 牧野竖起食指,示意焦急的长谷部噤声。 她平复了一下略显虚弱和混乱的呼吸,接通电话,捂住话筒。 额角隐隐有冷汗渗出。 - “喂,牧野酱,我从帐里出来啦——怎么没看到你呢?” 五条悟的声音分外轻快:“老师是不是效率相当高啊?” “……不愧是你呢,老师。”牧野勉强勾起一个微笑:“那个,我——” “诶,怎么隔壁别墅外围多了一道帐?” 没等她开口,五条悟已率先观察到了异常,听筒里传来他很夸张地嗅气味的声音:“隔了老远,就闻到了牧野酱的味道诶。” “……你的六眼什么时候变成六鼻了。”牧野低声吐槽,熟练地说出在心中演练多次的谎言:“我刚刚发现老师隔壁的别墅似乎有异动,怕波及无辜路人,就设立了一个帐,独自进来调查了。” “这倒是有可能的——周边会存在被我干掉的这只特级吸引而来的诅咒。但……你一个人进去,很危险吧?” 传来五条悟前行的脚步声:“需要老师进来帮你吗……” 牧野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对面皮鞋落地,驻足的声音。 她咽了口唾沫,心脏狂跳。 “牧野酱。”五条悟有点疑惑地发问:“为什么这个帐,老师进不来呢?” - 牧野闭了闭眼,镇定开口。 “啊……我立下束缚的时候有点急,直接就设定为‘不允许除了我之外的任何活物进出’了。”她流利地解释:“老师放心,目前来说没有感应到很强大的气息,应该是我看错了。” “大概十分钟,我确认无误以后,就会出来。” “诶——这样啊。”五条悟拉长了声音,一副“原来如此”的语气,但显然没有刚才那么轻快:“其实把帐解除掉也没关系吧?有老师在,不会让那些杂碎溜走的。” “……当然不可以啊,老师。” 牧野竭力地回忆和平日无异的、嗔怪的语调:“不要这么散漫——在帐里面完成任务和调查,是必须遵守的程序……” 一道清脆的铮鸣声清晰响起,擦牧野面颊而过,直直插入她身侧的墙面。 太明显、太刺耳的声音,五条悟不可能听不见。 她一时断了声音。 对面,那男人甩了甩方才投掷长刀的胳膊,冷笑着看过来。 显然是故意挑衅。 长谷部一时没能阻拦,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该死……” - 听筒那端安静下来,只剩下发沉的呼吸声。 牧野随手抹掉脸上那一点血痕,抬头与远处那家伙对视,目光森冷。 怒火在心中升腾。 “牧野未来。”五条悟语气听起来不喜不怒:“把帐解除——老师没有在跟你商量哦。” “……不可以,老师。”牧野长长吐出一口气:“要遵守规定。” “还在跟老师演戏吗?牧野酱的演技有多拙劣,自己应该不会不清楚吧?” 五条悟声音低沉,调笑里带着隐怒:“不要再试图隐瞒情况了,让老师进来。” 牧野由于灵力的流失而有些力竭,微微倚在墙面上,干脆破罐破摔:“抱歉,老师。请在外面等我,好吗?” 她心里莫名发慌发疼,试图用五条悟曾经说过的话来堵他。 “老师说过的吧——不会追问我那些事的。” “是我在越界追问吗?”五条悟终于忍不住冷笑起来:“是你在老师眼皮子底下非常过分地大动干戈吧?” “是要求老师顶着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装瞎子吗?”他断然拒绝:“绝对不可能哦。” “刚刚那是冷兵器发出的声音吧?有伤到你吗?你现在在和谁发生冲突?” 他接连追问,一字一句。 “这是我说的第三遍了——现在,立刻,马上,把帐解除,让我进来。” - 非常短暂的沉默。牧野完全被男人强烈的气场压制住,片刻后终于勉强找回了声音。 “……放心吧,老师,我会自己解决好的。”她顿了顿:“很快很快。” “……牧野。”被她的冥顽不灵搞得分外火大,五条悟深呼吸一口气:“你听我说,你没必要那么排斥和抵触,其实我比你想象得要——” 牧野破罐破摔,眼一闭心一横,挂了电话。 时间紧迫,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以老师的实力,想用咒力强行突破那道帐,只怕不会花很久的时间。 之后的麻烦,之后再说吧。 而现在……在五条悟进来之前,必须把这家伙解决掉。 她冷冷盯视远方胶着的战场,咬了咬牙,又召唤出一把刀剑。 身体骤然又沉了几分——她虚弱的速度更快了。 “长谷部。”她低声说:“你也过去。” 太冒进了。长谷部眉头一竖,牧野又郑重唤了他一声:“我心里有数,你过去。” 主公的命令,不能违抗。 没有迟疑太久,长谷部深深看了牧野一眼,转身毅然投入战斗。 眼看更多的刀剑包抄过来,那男人露出冷笑,手间金光闪过,数个庞然大物浮现空中,挡在他身前,气势汹汹迎战。 他一面靠他们拦路保护,一面在别墅内继续迂回闪躲。 灵力在极速流失,牧野靠着墙,冷汗涔涔流下。 无论是由于虚弱的身体,还是由于那颗生出后怕的心。 她在这一瞬间,忽然觉得徒劳又茫然—— 似乎接下来无论她怎么努力,安稳的未来都遥不可及。 - 大约五分钟后。 随着最后一个刀剑——长谷部的焦急回头,他被迫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身着西装的女孩精疲力竭,顺着墙面跌坐在地。 她大口喘息,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贴身衣物也被汗水浸湿,大脑都开始混沌。 耗干灵力,等同于将精神力和体力全数掏空。 和她对峙的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在游击的过程中灰头土脸、遍体鳞伤,体力也已然告磬,半倚在倒塌的石柱上。 但好在他还站得住,提得动刀——看起来比牧野要好很多。 为了节省灵力,他将身边最后一个尚有半血的时间溯行军召了回去。 剩他一个人,也足够处置眼前这位毫无还手之力的审神者了。 一片狼藉的别墅里,只剩下二人,一坐一站。 - “真滑稽啊,审神者大人。” 他发出嗤笑,朝牧野跌跌撞撞迈开步伐:“你束手束脚、心急如焚的样子真是可怜。” “谁让你又想和五条先生继续接触、又不想被他看穿身份、又放任着伤害他的历史继续演变下去呢?”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既要又要,贪心至极。” “……”牧野无可奈何地垂目微笑:“我遇见的每一个历史修正主义者,看起来都非常、非常爱戴他呢。” 第274章 不过五条悟值得被爱戴、值得被怜惜。 她虚弱地喘了口气,眼前开始发黑。 男人反问她:“不应该吗?只有你们这种冷漠、顽固、为了吃一口官饭而舍弃人性的人,才会毫无感觉吧。” 他在牧野面前站定,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 “观察这么久,我早就想问了——”他拧起眉毛:“我所遇见的手下败将——啊,也就是你的同事们,潜入不同世界之后,没有一个人不是贴着墙角走路,东躲西藏、生怕被人注意到的。” 他手腕一转,刀尖在地面呲呲摩擦,声音尖锐。 “唯独你,能若无其事地混在关键场合之中、风生水起,甚至敢于频繁和重要人物打交道——比如五条先生。” 他声音带着愤愤不平:“凭什么?为什么?” 牧野又扯了扯嘴角,她抬起眼皮,凉凉看他:“……别废话了,动手吧。” 地下恋这么重要又羞耻的事情,她是绝对、绝对不会告诉这家伙的。 - 这就是最后了吗? 当然不是。 这场漫长的、艰难的、惊心动魄的冒险,凭什么会这样惨淡地收束呢? 牧野不觉得自己是聪明人,但比起面前这些莽撞的、意气用事的家伙,还是要更有脑子一些。 她其实没有用完所有的灵力,甚至还能再召两三位刀剑出来撑一会儿。 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面前这家伙已卸下所有防备,她自己就能解决。 男人带着恼怒的刀劈头砍下的瞬间,她灵巧地歪头闪开。 尔后,她用尽蓄满的最后几分力气,瞬间撑地而起,一直藏在背后的右手朝男人刺了过去—— 一把短刀被她紧握掌心,刀风凛冽。 男人双目圆睁,脸上肉眼可见地受惊变白,眼睁睁看着那锋利的刃口朝自己脖颈刺来。 能够勉强在五条悟闯入之前解决掉这桩麻烦,这让她糟糕透顶的心情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就在这一瞬间,变故陡生,别墅外围蓦地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地板猛烈晃动,石砾灰尘飘摇落下。 糟了。 牧野心下一凛,重心一晃,刀刃一偏,从男人颈边划过,堪堪带出血痕。 全力一击就这样阴差阳错被躲开。 但她来不及惋惜,男人气急败坏的一腿就踹在她腰窝。 她闷哼一声,喉头涌起腥甜,强行忍下,抬手又是一刀刺去。 男人也举起太刀,朝她对劈而下。 下一瞬间,他却被一股巨大的外力击飞出去,直直砸入塌陷的壁柜废墟之中。 - 身前顿时空空荡荡,只剩不远处废墟倒塌的声音。 牧野举着刀,身体茫然地晃了一晃,由于发狠而短暂陷入混沌的大脑清醒过来。 她虚弱地喘出一口气,转身看了过去—— 从霍开的窗口远远望出去,天际深褐色的幕布在徐徐消退。 一个高大的人影显露出来。 站在被踹踏的围墙之上,沐浴金红的夕阳,一双苍蓝色的双眼静静注视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 眼神泛着冷意,面无表情。 第221章 chapter -21暴露 本来就已体力不支,被五条悟这样毫无温度地遥遥一望,牧野只觉得体内所有力气被抽空,双腿发软。 刀尖刺入地面的脆响惊醒了她,她眼睫一颤,不动声色地握紧刀柄。 这是……药研藤四郎的本体。 她完全没办法向五条悟解释她手中这把武器,但也已经错失了施展灵力、将短刀传回本丸的机会——因为不远处的他目光犹如鹰隼,紧紧地盯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腰腹隐隐作痛,她咽下一口腥甜,突然想起—— 那个历史修正主义者呢?怎么没动静了?死了吗? 方才五条悟凌空轰过来一发咒力,牧野倏地转头追寻踪迹——那个男人被砸入废墟之中,身体已被木板石块掩埋,隐约可见四肢耷拉在外面,显然已人事不省。 但还没有死—— 如果真的彻底死亡,他的躯体是会消失的。 事已至此,一切都被五条悟撞见,那家伙如果不彻底离开这个世界,后患无穷。 他必须死。 但是……当着老师的面杀人?她能做到吗? 顶着数米之外目光的压力,牧野决定赌上一把,撑地起身,迈步朝那昏迷不醒的历史修正主义者冲去,手中的短刀扬了起来—— 一道咒力袭来,是一圈具有吸引力的环状气流,像一道隐形的绳索,顷刻间将她的双臂与腰身牢牢圈在一起。 短刀脱手,滚落在地。 ……什么? 她猝不及防地滞了滞,脚下步伐慢了几分,来不及反应,下半身也被如法炮制,两个膝弯和脚踝被无形收紧的气流带拴在一起。 她双腿倏地被迫并拢,重心不稳,狼狈地跌倒在地。 老师第一次这么强硬地对待她—— 她心里发疼,双手被束无法支撑,腰部受伤难以使力,勉强了半天才跪坐起来,抬起了上半身。 她咬牙使力挣动片刻,身上的桎梏纹丝不动,灌注的咒力更是石沉大海。 体内攒好的力气,不多时就被用得干干净净。 挣扎未果,她精疲力竭,终于放弃,大口喘息,平复着呼吸。 头发不知不觉披散下来,她顺着凌乱的发丝缝隙,惴惴不安朝庭院中望去。 五条悟还是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肤色在天光下显得冷白。 他插着兜静静看向她,看着她从负隅顽抗到放弃挣扎,仿佛在观赏小朋友的过家家。 见牧野终于老实下来,不动弹了,他嘴角一扯,似笑非笑,迈开步伐,朝她缓步走来。 牧野的心脏怦怦狂跳,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仿佛这种若无其事,能让她显得不那么狼狈。 在漫长的等待中,只余皮鞋摩擦穿过草丛的声音。 五条悟踏进了别墅,在牧野面前站定。 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牧野已感知到他隐忍的怒火。 她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低垂着眼不敢对视,目光落在他锃亮的鞋面上。 呼吸起伏片刻,五条悟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四目相对,牧野坠入那汪冰蓝色的湖泊,一时难以抽身而出。 - “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还不消停?”五条悟杵着胳膊托着腮,凉凉开口:“是想堂而皇之地杀人?牧野酱什么时候拥有这种权利了?” “还是……是老师误会了,牧野酱只是想逃跑呢?” ……当然没有想逃跑。她怎么可能逃得掉? 但五条悟语气显然不善,此刻多说多错,牧野谨慎地闭紧嘴巴,撇开目光。 看着她闷不做声像块石头,五条悟眼睛眯缝起来。 “说说看啊——牧野酱还想做什么?” 他抬起手,强硬地捏住牧野下巴,迫使她继续与自己对视:“无论牧野酱想做什么,都完完全全可以拜托老师去做啊?为什么不愿意说呢?” 牧野的双手被束抬不起来,他很贴心地替她拨开她面颊上凌乱的碎发,捋到她耳后,露出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和那双微微颤动的、像红宝石一样的眼瞳。 牧野的视野终于变得清晰,对面的视线也越发强烈。 她的嗓子紧了紧。 “牧野酱……为什么就这么爱撒谎呢?” 五条悟雪白的眼睫低垂,落在牧野脸上的目光像一团浓雾,将她重重包围,令她呼吸困难,背脊发凉。 “你知道老师在电话里听出你在撒谎和敷衍时,有多生气吗?” “你知道那道刀声在你耳边响起的时候,老师有多担心吗?” “是咒灵还是诅咒师?为什么会有刀?牧野酱为什么还有功夫打电话……老师的疑问多到堆积成山,而牧野酱做了什么呢?” 声音倏地森冷:“固执地拒绝解释、拒绝老师的帮助,甚至不管不顾地挂掉了电话——就这样蛮横地将一无所知的老师隔绝在外。” “老师的恋人情况不明,而老师却连知悉情况的资格都没有。” “牧野酱真的有在好好喜欢老师吗?”五条悟冷笑。 指腹在她面颊意味不明地摩挲。 “感觉非常需要老师的教导呢。” - 牧野怔怔看着五条悟专注望向她的、危险的眼神,听着他控诉的语气,心脏在他一声声质问中被拉扯。 老师他…… 牧野察觉到状况和她预想的大相径庭——五条悟的重点似乎完全不在这场离奇的对战上,也完全没有对她隐瞒的身份咄咄逼问的意思。 他的重点似乎只在于——她的安危、她的隐瞒、她的态度。 ……她想象中对她秘密的盘问,竟然没有到来。 她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由于预判出错,谈话跨入未知领域,大脑一时宕机。 第275章 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脸颊上的手指紧了紧,五条悟朝她低下头来,凑得更近。 “啊……老师想起来,牧野酱在电话里说你自己能解决——但你有给老师展现过你‘足以自己解决’的能力吗?一个常年在班级里吊车尾的小不点,你以为这句话就能让老师放心吗?” 他湿热的气息烫得牧野眼睫颤抖。 “一句‘说好不过问’就可以敷衍了事吗?就想强迫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忽略掉你所有的异常吗?” 听到“异常”两个字,牧野滞了滞。 五条悟看着她僵硬的神情和苍白的面色,唇角扬起危险的弧度。 “你以为你瞒得天衣无缝吗?牧野未来。老师早就说过的吧——” “你的演技很糟糕。” - 牧野瞳孔缩了起来。 “你脚边这把质量上乘的名品短刀、在你身边护卫着你的那些奇装异服的武士……” 五条悟顿了顿,换了个形容:“那些自由显现在你身边又消失的、毫无边界感的男人、你身上那种奇异的金色力量,以及——” “这几年来,像今日这样,和你对战的那些青色式神……” 五条悟一字一句,直接又锋利,刺破她内心重重帷帐。 牧野呼吸越来越乱。 大脑开始嗡鸣,过载,完完全全丧失了处理事件的能力。 她只能震惊而仓皇地,抬头看着他。 - 看啊,这副挣扎不能、缩起肩膀、茫然无助地看向他的模样。 怎么就这样可怜又可爱呢? 五条悟注视牧野的眼神很深、很沉,如有实质,在她身体上攀附裹缠。 不是已经越来越喜欢他、越来越舍不得他、越来越离不开他了吗? 就干干脆脆地和盘托出,像这样乖顺地、全心全意地依赖他,不好吗? 还打算把那些该死的秘密捂到什么时候呢? 牧野未来。 她到底要把自己的心切割成几份?为什么永远都不能对他毫无保留? 是天真地以为他真的永远都不会越界吗? 他要忍到什么时候? 浓烈的欲望和躁郁在心底翻腾。 他贴近牧野的面颊,在她耳边沉沉低语: “只要在老师身边——你绝无可能有秘密可言。” - 五条悟知道自己等不到牧野的回答,也并不期待牧野的回答。 他将脸贴了上去—— 狠狠地攫住她的嘴唇,不费吹灰之力地撬开她的牙关,掠夺掉她口腔内的每一分空气,品尝那份诱人的香甜。 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听着她细小的、被动的呜咽声。 心底难以压抑的贪婪在被一点点满足,却又好似饮鸩止渴,越是占有,就越觉不够。 直到他尝到一丝血腥气。 像是一盆冷水浇下,他深雾一样的眼神清明过来。 他倏地往后撤开。 牧野终于能大口喘息,微微弯下背脊,眼里都带上水汽。 五条悟抿着唇,死死盯住牧野唇角的那丝血沫。 - 震惊、恐惧、随波逐流的不安感。 各种微妙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让牧野疲惫的大脑昏昏沉沉。 她被五条悟强硬地攻占,呼吸都受他支配,体内的灼热和刺痛汹涌而上,她甚至都没能察觉自己身体的异样。 直到五条悟倏地放过她,她终于又呼吸到清新的空气,脑袋稍微清明了一点。 她正竭力平复呼吸,五条悟却又朝她抬起了手。 再次触摸牧野的力道比她想象中轻柔。 刚刚那狂风骤雨一般的掠夺闪过她尚处于混沌的脑海,她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抚摸她脸颊的手顿了一顿,尔后指腹更轻地从她嘴角掠过。 牧野在迷蒙中抬起眼,愣了一下——五条悟正凝视着自己指尖新鲜的血迹。 “你受伤了?”他开口,似乎彻底冷静了下来:“伤在哪里?” 和刚刚那个充满压迫感的人截然不同,转换太快,牧野有点无所适从,感受着腰部越发强烈的刺痛感,小声开口:“……刚刚腰好像被那人踹了一脚。” 说起来,如果不是老师突然闯进来,她或许还不会受这个伤……但此时此刻,她哪里敢主动提起刚才的事呢? 完全不行……她还需要很多时间来消化。 ……老师早就知道她身边刀剑的存在?知道她有特殊的力量?还知道……时间溯行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那他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她的目的? ……他到底知道多少?为什么仍旧像对待普通恋人一样对待着她? 巨大的信息量轰炸着牧野的脑袋,她一时半刻完全不知道怎么做,也不知道……五条悟会怎么做。 听闻她腰部受伤后,圈住她手肘和腰肢的无形束缚瞬间消失,牧野身上压力一轻,舒坦了不少,长出一口气。 她不着痕迹挣了挣腿——膝弯和脚踝的束缚还在,她还是暂时被困在这里,没有自由。 这一口气还没出完,五条悟就朝她倾身过来。 猝不及防,她险些呛住自己,咳嗽出来。 第222章 chapter -22真相 五条悟朝牧野低头凑近,几乎和往日无异,亲密无间地和她贴在一起。 牧野恍惚了一瞬间。 只是那道苍蓝色的眼神专注地投向她的腰部,脸上也没有昔日的调笑。 牧野正被他冷若冰霜的神情刺得心脏发闷,忽地察觉背被人轻轻托住,五条悟的另一只手熟练地解开她西装外套的纽扣,掀开衣摆朝里探去。 温热的手隔着衬衫贴住她腰腹摩挲探寻,痒意似有若无,和身体内部的灼痛混在一起,牧野难耐地咬住唇,下意识抓住他手肘,领会了他的意图,试图阻止:“老师……” 五条悟仍旧垂着眼,目光专注,神色无波,手上动作放得更轻。 摸索半天而不得,他干脆摁住牧野的腰肢朝自己怀里一送,另一只手把扎在她西装裤中的衬衫衣角顺畅而强硬地扯了出来。 腰际一凉,牧野惊慌失措地拽住按在她身后的手,而五条悟的手指毫不犹豫地解开她的衬衫纽扣,接触她皮肤,在她腰腹轻轻按压,观察她的反应,最终准确地按在她伤处—— 锥心刺痛传来,牧野狠狠抽了口气,弯腰往后缩,却被紧紧搂住,退无可退。 五条悟按在她腰上的力道再次放轻,目光在她白皙中泛着青紫的腰腹上定定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懊悔。 他抬起眼,又静静观察了牧野一会儿,尔后撤回了手,塞好她的衣角,扣好扣子,再拢上她的外套。 反手握住了她由于吃痛,而不自觉紧紧揪住他衣袖的手。 很亲昵的安抚。牧野局促地眨了眨眼,心里的不安感消退了些许。 “骨头没有断,可能是伤到了胃。”五条悟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沉沉叹出一口气:“其他事情之后再说,老师先带你回去找硝子治疗。” 牧野愣了愣,又听见五条悟对她说:“老师刚刚粗略回想了一下——是老师害你受伤的吧?” “对不起。” “……” 明明刚刚还在怒气冲冲,转瞬间又能这样诚恳地道歉。 牧野一时语塞。 老师的神情太坦然了,双眼也灼灼望向她,牧野一时脑袋里有点混乱,不知如何是好……这应该是一件通过说“对不起”和“没关系”就可以画句号的事吗? 她失去了判断力。 她的手正被五条悟的手掌包裹,指尖在他掌心不安分地动了动,试探着开口:“没关系……那老师可以不生气了吗?” 五条悟闻言,注视她,唇角扯起一丝危险的笑意,牧野头皮发麻。 “牧野酱真会做交易,竟然还有做奸商的天赋啊……” 牧野一头雾水。 所以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猝不及防,她眼睁睁看着五条悟脸上那抹今日难得一见的笑容转瞬间又消失,尔后修长手指在她眉心点了点。 她的意识瞬间涣散、模糊。 “不可以哦——” “老师道过歉了,而牧野酱原谅了老师,仅此而已。” 她隐隐约约听见他说。 “回去之后,牧野酱的账,我们还要慢慢算。” - 铃木一郎—— 资深历史修正主义者,穿梭各种世界无数次,通过五花八门的方式,成功篡改掉了无数他认为分外悲惨的历史,今日难得碰上了滑铁卢。 还是个非常令人震撼的滑铁卢。 他此刻双目无神地瘫坐在椅子上,双手双脚被带有咒力的锁链束缚,被关在暗室的一角。 他试过了,除非强制脱出这个世界,他没有任何办法能逃脱这施加了强大咒力的束缚——哪怕是召出他麾下最强大的时间溯行军,提着大刀一通猛砍也不行。 第276章 但他也无所谓了。本来就差点死在牧野未来那女人的暗算之下,现在能捡回一条小命已经很好了。 不行。 一想到那女人,一些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就开始侵占他的大脑。他绝望而混乱地甩了甩头。 真希望那一切都是他濒死前的幻觉……不不不,即使是幻觉,他也不可能编织出那种可怕的景象。 石门被徐徐打开,在地面摩擦的声音分外刺耳。 铃木一郎眼皮一跳。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他永恒的偶像、心目中的神明、当之无愧的最强、无比景仰的六眼神子走了进来。 穿着制服,身高腿长,一步一步,极具压迫感。 五条悟插着兜,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戴着眼罩的脸上面无表情。 察觉自己正被偶像从头到脚静静打量,一切如梦似幻,铃木一郎咽了口唾沫。 “这位……铃木先生。”偶像开了口:“抱歉,刚刚为了带走你,所以打晕了你——因为这样会更方便。” 铃木一郎宽容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这种小事。 如果是五条先生的话,多挨几下也没关系的。 “我比较在意的是……在那栋别墅里,你是在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呢?” 铃木一郎僵了僵。 无法控制,他的大脑在那些画面的冲击下又开始晕眩了。 他竭力地喘了口气,试图编造谎话。 五条悟的目光非常强烈,如有实质。 他最终只能诚实地说:“在您……您和那个女人……” 他观察着五条悟变冷的神色,换了个语气:“和牧野未来小姐接吻的时候。” - 是的。 在那栋别墅里,千钧一发的时刻,铃木一郎被五条悟一发咒力轰进废墟里,带着荣幸和悲伤交加的心情,短暂地晕厥了片刻。 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发觉自己竟然还被埋在废墟之中——这意味着他还没有死。 浑身剧痛,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位了。 他咬着牙,无声地探出脑袋张望,却撞见了前方足以令他震撼一生的场面—— 高大可靠的白发男人背对着他半蹲着,修长的身躯微微弯曲,怀里搂着那个方才和他一番激战、差点夺走他性命的女人。 ……搂着? 还没来得及消化第一幕场景,他就看见男人强硬地扳起女人的下巴,在她瞪大双眼的时候,猛地将唇凑了上去—— 他永恒的偶像、心目中的神明、当之无愧的最强、无比景仰的六眼神子——在和那个冷酷无情、诡计多端的审神者接吻。 甚至是单方面的强吻。 好比看见源氏和平氏握手言和、织田信长和松永久秀把酒言欢、鸠山由纪夫和麻生太郎亲如兄弟……铃木一郎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仿佛被抛到了烟火大会的高空,头晕目眩,眼花缭乱。 他看见了什么? 他是不是神志不清了? 那女人的刀口上是不是抹了致幻剂? 他处于无法消化的巨大震惊之中,整个人都变得浑浑噩噩,后续视野中的一切……也都完全模糊了,没办法进入他的脑子。 只记得最后的最后,五条悟站起身,怀抱着昏迷过去的牧野未来,朝他走了过来,不经意瞟向他直愣愣的眼神,顿住了。 四目相对,鸦雀无声。 铃木一郎欲言又止,五条悟伸出手,指尖咒力运转,毫不犹豫地打晕了他—— 再次醒来,他就已经被挪到了这个暗室。 - “啊……那真是醒得非常及时呢。” 五条悟意味不明地发出感叹,难辨喜怒。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似轻描淡写:“那么,你看见了吗?” 铃木一郎的心情随着他的口吻也变得沉重起来:“……什么?” 五条悟目光犀利,透过眼罩,审视着他的表情:“她的腰,和——内衣。” 铃木一郎:“……” 他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刚好被您的背遮住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五条悟声音终于轻快起来。 “那真是太好了——不然铃木先生就要完蛋了呢。” 铃木一郎又开始觉得恍惚了。 ……什么啊。 这是什么情况? 他永恒的偶像、心目中的神明、当之无愧的最强、无比景仰的六眼神子……在对那个穿梭到此世界执行任务的审神者……强制爱? 他壮着胆子开口:“五条先生,我想冒昧问一下……您、您和牧野小姐,是什么关系?” “啊——”五条悟声音听起来很苦恼,但表情显然带着几分舒爽:“虽然牧野酱一直要求保密,但既然都被你撞见了……那就只能勉为其难地告诉你了。” 但你看起来很想告诉我啊! “如你所见。”他摊手,翘起的鞋尖摇晃了一下:“我们是——” “两情相悦的关系。” - 暗室里安静了片刻。 铃木一郎怔怔注视五条悟,心中震荡,不自觉说出口:“……这怎么可能呢?” 五条悟好整以暇看着他,似是诱导,平静出声:“为什么不可能?” 五条悟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但审神者不一样啊。 不仅如此,她还承担着确保他走向命运之途的职责。 这不是自虐吗?还是……她打算暗堕? 他脑中闪过牧野那冰冷中略带忧郁的神情,下意识开口:“【】【】【】怎么可能和你——” 世界的禁制被他无意识触发,他声音戛然而止,身体一震,喉头涌出一口金色血液。 而对面的五条悟也蓦地冻住了。 仿佛在那一息之间,感受到了极度的异常。 铃木一郎喘息着看向五条悟,看穿了他看似冷静的神情,笑起来:“看来您是第一次遇见这种状况啊,五条先生。” 仿若幻境的喧嚣与轰鸣如潮水般退去,五条悟神色冷凝,倏地将眼罩从头顶揭下。 那双在昏暗室内莹莹发亮的幼蓝色眼瞳,仔细地观察着铃木一郎身上的每一分细节,却找不到任何异状。 “刚刚我说到某个禁忌的词语时,您耳边应该出现了很多嘈杂的声音吧?大脑在这种极度的嘈杂中被迫放空——像是有什么人,想刻意阻拦你听到那个词语似的。” 揭开世界的真相——这种事铃木一郎已干过无数次了,因此他分外熟练地描述出五条悟刚才的感受:“这股力量能毫无征兆地出现、干扰你,无视你的无下限——甚至任何以咒力为构架的阻拦。听起来很霸道,对不对?” 这是凌驾于世界之上的力量、是为了维持万千世界的秩序而自然形成的约束——如果此时此刻,铃木一郎就把这样荒谬的解释拿出来,五条悟一定不会相信吧? 五条悟抿唇,片刻后,眯起眼睛。 “金色的。”他下定论:“——和牧野酱拥有的力量一模一样。” 乍一听到那亲昵的称呼,铃木一郎心又跳了一跳——他还是有点没办法消化,五条悟竟然和……牧野未来,是情侣关系。 五条悟倚着扶手,托着腮,静静注视铃木一郎。 “铃木先生,其实这正是我把你‘救’下来的原因哦。” 铃木一郎想杀掉牧野,所以牧野想杀掉他——多么名正言顺的理由,五条悟巴不得替牧野动手,怎么会加以阻拦? 只不过铃木一郎身上,他还有想要得到的东西。 几年过去,他一直暗中观察,却只能看见牧野一次又一次地外出、召唤出形形色色几乎不重样的男人、让他们持刀与一波波庞然大物作战——仅此而已。 推理进度停滞不前,他迫切地需要掌握新的信息——而铃木一郎的出现,对他来说正是一个绝佳的、不可错失的好机会。 看上去,铃木一郎神智清醒,和那些半人半鬼的式神不一样。而他站在牧野的对立面,显然很清楚牧野的身份。 既然牧野一直不愿开口,那就由显然知道内情的铃木一郎来回答吧。 ……一想到这里就又有点火大呢。在这个世界上,唯二知道牧野酱秘密的人,就是她自己,和眼前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男人了吧? 铃木一郎莫名觉得室温又降低了,冷嗖嗖的。 五条悟终于又轻飘飘地开口:“那就请铃木先生,把你知道的东西都告诉我吧。啊……有人还在等我,所以要讲得快一点哦。” 铃木一郎怔了怔。 “关于你们的力量、你们的身份、你们的目的——” 五条悟的手指一点一点,语气不容置疑:“全部,我都要知道。” - 在巨大的压迫感下,铃木一郎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侥幸存活不是误打误撞,那把他撞飞、却阴差阳错救下他性命的一击是眼前这人的有意安排。 第277章 而他此时此刻,终于得到了一个机会,可以不受任何人干扰、不被任何人阻拦,将他想要告诉五条悟的一切—— 和盘托出。 第223章 chapter -23选择 牧野并不知道,五条悟那一指,让自己睡了多久。 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自家公寓的床上,身下的触感非常令人安心,头顶是她熟悉的奶油白色,身上衣物也被换成了睡裙,一身干净清爽。 她的脑袋运转得有点缓慢,竭力想回忆起昏迷前的场景——她下意识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腰,完全没有痛感。 应该是……已经被硝子小姐帮忙照顾和治疗过了。 她心里一跳。那……老师呢? 她艰难地坐起身,在床面上摸索。 手机不见了? 她倏地站起来,赤脚站在地板上,茫然四顾。走向阳台掀开窗帘,外面是漆黑的夜色,走到门口拧开把手,探出手—— 一道青色的光芒如电流在她指尖闪过,牧野吃痛撤回,怔然呆立在门前。 ……是束缚? 不允许她离开这个房间? “——回去之后,牧野酱的账,我们还要慢慢算。” 立下束缚的人是谁,不言自明。 醒来孤零零只余她一人的房间、强硬地不允许她外出的束缚……牧野的心逐渐变冷、下沉。 老师他……还在生气吗? 嘀嘀的声音响起,牧野眼睫一颤,循声望去,才发现手机在换下来的西装裤兜里。 ……是她把情况想得太糟糕了。 她迅速走过去,掏出手机,“satoru”在屏幕中央闪烁。 ……所以她触发了结界的禁制,五条悟会有感知? 她按下心底的紧张感,深呼吸一口气,接通电话,一时没有出声。 短暂沉默片刻,那边传来男人轻快的声音。 “啊——牧野酱醒了?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呢?” 好温和的态度,温和到诡异。牧野试探着开口:“我现在很好……但老师,你为什么把我关在——” “因为怕牧野酱在老师算账之前跑掉啊。”五条悟回答得很坦然:“既然一天前非常过分地干出了‘把老师拦在帐外进不来’的事,那么也请牧野酱尝尝‘自己被关在帐内出不去’的滋味吧。” 牧野终于听出了他语气里隐藏的不痛快。她干咳一声,低声开口:“……那老师,你去哪里了呢?” 既然说要算账,现在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老师啊……在消化。” “……什么?”牧野有点茫然。 “没什么。”五条悟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牧野酱确定现在想要见到老师吗?有勇气吗?做好了准备吗?” “……”牧野迟疑了。 男人嗓音难辨喜怒地上扬:“嗯?” “想,很想,非常想。”牧野反应很快:“我想现在就……见到老师。” 老师是在忙工作吗?那现在回来,最快也要个十来分钟吧,她还可以…… “那牧野酱倒数三声吧。” 牧野眼睫颤了一颤。 “倒数三声,老师就会出现在你面前哦。”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牧野一时失声,徒劳地张了张唇。 电话里响起一点细微的风声,但那边的人默不作声,耐心等待。 牧野开口:“……三。” “二。” 她走到门口。 “一。” 她试探性地拧开门把手,探出头去,这次没受到任何阻拦。 她看见门扉之外,那个穿着制服的高大男人插兜立着,雪白的发丝上披着月辉,戴着眼罩,看见她,无表情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 他一直在楼下等她吗? 牧野干巴巴地问:“……如果刚刚,我说我暂时还没办法面对老师呢?” “牧野酱应该不会忍心说出那种话的。” 也没有胆量。 五条悟修长手指弹了弹眼罩:“如果真的说了的话,老师可能会在下面再发一会儿呆吧,也没关系哦。” 他有点庆幸地摊手:“除非三更半夜,还有什么不长眼的任务找我,那就需要牧野酱反过来等我了。” 真是永远都会为老师的精力折服啊。 “那种情况下……也可以先休息,明天再谈啊。”牧野很操心地叹了口气,垂下眼:“先进来吧,老师。” 五条悟悠悠然走进玄关,脱了鞋,非常熟练地钻进开放式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香蕉牛奶。 牧野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不上来的怪。 - 两人在桌前盘腿对坐。 五条悟两手撑地,身体后仰,很显然在等牧野开口。 牧野低低出声:“……对不起,让老师担心了。” 五条悟轻笑一声,扬了扬下巴:“还有呢?” “下次不会了。”牧野说:“以后有什么突发情况,一定会先向老师解释清楚的。” “诶——”五条悟拉长了声音:“这个答案,老师不大满意呢。” 牧野搭在膝上的手紧了紧。 她深吸口气:“不会再……阻挡老师了。” 五条悟隔着眼罩静静注视她片刻,唇角稍微扬起来一点。 “这你怎么做得到呢?牧野酱。”他说:“不是很害怕被老师发现嘛——那些秘密。” - 终于提到“秘密”这个词了。 牧野的心跳开始加速。 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刻,五条悟似乎已经知道了很多东西——知道她身上的力量、知道她身边的刀剑、知道她战斗的对象……但这些都只是一些很表象、很浅层的东西。 牧野最难以面对的,是告诉五条悟她的任务和立场。 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从结果来看,她就是没办法全心全意地去做为他好的事。掌握着大量有利于他的情报,却没办法告诉他,眼睁睁看着他走向命定的道路。 很残忍,很冷酷,不是吗? 在这种情况下,她真的有资格成为他的恋人吗? 他一定会……很失望吧。 但是现在,面对有秘密的自己,老师已经很生气、很伤心了。 算了。牧野闭上眼。长痛不如短痛,任务失败就失败吧。继续这样下去……他们似乎也做不成恋人了。 当初就太天真了。牧野自嘲一笑,越来越爱他的自己,面对越来越爱自己的他,真的能守住自己的秘密吗? “……老师。”她温和地望向五条悟,轻声开口:“你为什么不摘下眼罩呢?” 五条悟闻言顿了两秒钟,歪了歪脑袋:“……真的要摘下来吗?” “牧野酱,真的愿意被老师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地看见吗?” 他看着眼底隐隐带着忧郁的牧野,声音放轻:“老师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哦——不想让老师摘下眼罩,也没关系的。” “那么老师今天晚上,直到看着牧野酱入睡之前,都不会再摘下来哦。” 牧野眼瞳轻轻颤动,像是两弯杯中摇晃的酒液。 她呼吸深深起伏,片刻后,长出一口气,释然地开口:“摘下来吧,老师。” “我想……看着老师的眼睛说晚安。” - “所以我才会说,她应该不可能放任自己喜欢您的,五条先生——因为你们不会有好的结果。” “她的职责是守护‘这片天空’,然而真实的天气,要比你理想中糟糕得多——这也是我竭力想改变这片天空的理由——这意味着你和她的意愿是相悖的。” 不用铃木一郎叽里呱啦地作出结论,五条悟自己也完全分析出了这一点。 他平生第二次感受到什么叫“不愿接受”。 “你的未来越长,她能陪伴你的时间就越短。” 啊……这一点也不用他说。真是话多。 “甚至,更糟糕的情况下,如果她忍不住向你提供了帮助……” 即使站在敌对的立场上,铃木一郎看着偶像难得失去余裕的僵硬神情,心里也为牧野未来捏了把汗。 “她会遭受很严酷的制裁。” 五条悟手肘撑在膝上,上身低伏,面无表情。 分明是在思考,却不知道自己混乱的大脑里,有多少思考是有效的,有多少只是回忆在汹涌而徒劳地冲刷。 “现在这片天空的‘复原度’,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铃木一郎熟练地用着其他词汇来指代,泄气地长叹一声:“我本来以为有希望了,搞半天,可能是那女人……咳,牧野未来小姐……咳,您的恋人在放水啊。” 五条悟雪白的眼睫低垂,目光无意识地盯着地面上飘忽的灯影。 - 原来那无数个和牧野未来独处、亲昵的时刻中,她对他分外眷恋的眼神,那些沉默的、用力的拥抱…… 她的那些疲惫感和珍惜的心情,不是他的错觉。 第278章 她心里有过多少次挣扎呢? 心里的天平倒向他的时候,她会为自己的不称职而自责、为他们之间再度减少的时光而怅然。心里的天平倒向另一侧的时候,她会因为自己心里对他的“爱”而饱受折磨。 铃木一郎看着他永恒的偶像、心目中的神明、当之无愧的最强、无比景仰的六眼神子……坠入爱河的五条悟,神色露出转瞬的柔软,尔后又变得沉冷,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真不是人啊。”他说:“所谓的——天空统治者。竟然存在这种离谱的行业?” 偶像与自己同仇敌忾!铃木一郎赞同地点头。 五条悟无奈地薅了薅脑后毛茸茸的白发,啧了一声:“算了……但如果牧野酱不是干这行的,我又没机会遇见她。” 铃木一郎僵了僵。 五条悟直起身来,庆幸地长出口气:“还好遇见牧野酱的只有我一个呢——一想到还有千千万万个五条悟差点代替我独占了她,就觉得我不愧是我啊——不是每个‘五条悟’都有这种好运气。” “……”铃木一郎为偶像的恋爱脑痛心吐血。 “ok,明白了,铃木先生。”五条悟向铃木一郎表达感谢,尔后漫不经心地整理自己膝上的眼罩:“谢谢你非常精炼的讲解,我对这些不得了的情报已经有了充分的认知——不过还需要一些时间消化。” 铃木放松地吐出一口气。 “也就是说,我杀掉铃木先生,也不会导致你真正的死亡,对吧?” 铃木的心又紧张第悬了起来。 五条悟朝他确认:“只是会让你消失在这个世界而已。” 毕竟是差点杀掉牧野酱的人呢。 但是又对他怀着充分的善意——能够两全其美地送他离开,实在是太好了。 铃木一郎有点慌张地探出手阻拦:“那个,五条先生,请等一等,我还有更多的情报可以提供给你……” “啊……你是说‘天气预报’么?” 五条悟这才想起这件事。 他面色无波,但动作停顿了下来。 沉默了很久、很久。 “没关系啦。”他最终是:“首先是,我相信我每一次的决策都在尽力而为——再加上由铃木先生带给我的、‘每一个细节都会导致不可估量的结果’这种警醒,我应该就能抛弃某些时刻的感性、做出更好的选择。” “再自私一些的想法是:哪些事情应当被改变,哪些可以保持原状,我不想自己带着满分的标准答案去做决定——那样的话,未来的生活太没意思了。” “不过……如果是跟牧野酱商量出来的结果——如果她目光盈盈地拜托我的话,我可能会考虑看看去照她说的做哦。” 铃木一郎愣了一下,他大脑有点消化不了这句话。 他呆愣地看着五条悟将眼罩熟练地覆回眉眼之上,神情恢复了一贯的云淡风轻。 “您……您的意思是?” “我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再去问她一遍的。”他笑起来。 “我相信,她的选择会是‘正确’的。” - “来吧。” 五条悟没有动,但是轻轻朝牧野抬起脸,唇角的笑意更加温和。 “麻烦牧野酱来帮帮我——” “像昨天、前天、大前天……无数个睡觉前的夜晚那样。” 牧野怔然。 她鼻头泛酸,眼眶发热,心在因为不知名的情绪鼓胀起来。 她起身,凑了过去。 男人白皙的脸被夜色浸得微凉,牧野的手轻轻掠过他高挺的鼻梁,触碰他的颧骨,勾住那绸质的布料,小心翼翼朝他额上掀开。 那双幼蓝色的、澄澈晶莹的眼眸露出来的一刹那,她思绪恍惚了一瞬间。 五条悟也在那一瞬间动了起来。 他弯曲脖颈,朝她凑了过来,按住她的后颈,吻住了她。 像月光一样,像海一样的吻。 轻柔无声地将她彻底吞没。 第224章 chapter -24共犯 明明应该很累了,牧野却很早就醒了过来。 意识尚迷蒙,嗓子是意料之中的干涩刺痛,腰上沉甸甸的,搭着一只不属于她的胳膊。 她睁开发肿的双眼,彻夜亮起的微弱夜灯下,另一张瓷白的脸和她贴得很近。 由于位置差,微微低着头,正对着她,吐息平稳。 眉眼有如雕刻,白发难得显得凌乱卷翘,雪白的眼睫低垂,在脸颊投落碎影。完美的颈部曲线延伸到喉结,再到白皙的锁骨,直至若隐若现的胸肌被一床和她共盖的薄被遮挡。 她昏睡前那一刻他难得迷乱沉沦的笑意已然消失,薄唇安然放平。 - 一切仿佛水到渠成。 恍恍惚惚,就像在做梦一样。 但她只是痛下决心作出了“会向老师分享所有秘密”而已——还什么都没有交代,五条悟的唇就覆了上来。 一开始像轻柔的羽毛,交缠片刻,乘势变成了强势而汹涌的波涛。 不知不觉就被放倒在了床上,流着泪被他眼中的晴空安然照耀,任凭他从容而地褪下衣物,鼓足勇气向他交付自己的一切。 ——某种意义上的一切。 在缱绻之中,她想不起来要说任何一句脱离旖旎氛围之外的话。 但这就够了吗?牧野想。困倦的大脑难得可以缓慢地、有余裕地思考,双眼专注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微微拧起的眉心。 那老师……还在为梦境中的什么事而困扰呢? 她试图朝他伸出手,甫一挪动,才感觉四肢已重如千钧,肌肉酸痛无力。 她嘶了一口气,咽了口唾沫,手指艰难在床面上跋涉,终于小心翼翼触到五条悟的额头。 那双眉毛被轻轻抚平,毫无反抗。 很舒适的温度,滑嫩到不像话的皮肤…… 刚刚就是这片额头紧紧抵着她的额头,埋在她的锁骨,贴在她的腰腹…… 打住。 她猛地眨了眨眼,强迫自己将目光转移到别处。 话说回来,她这几年来第一次看见这张脸上泛起明显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滚烫而混乱,有细密水珠顺着他分明的下颌线滚落…… stop。牧野未来牧野未来牧野未来。stop。 牧野闭上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再次试图赶走邪念。 闭着眼,触感就更加强烈。 刚刚就是搂住她腰的这只修长的手,时而轻柔,时而强硬,时而捧住她的脸,时而往下、往深处游走,带起滚烫的火焰…… 就像现在这样—— 牧野倏地清醒过来,猛地捉住在她脊背上有一搭没一搭撩拨的手指。 什么啊,原来已经醒了。 “……别弄了,老师。”她低哑地开口,脸又开始发烫:“很、很痒。” 男人的眼终于虚开了一条缝,漂亮的浅蓝色眼珠在昏暗里透出微芒。 他目光专注地落在牧野脸上,端详片刻,唇扬起来:“怎么醒得这么早?” 大概是嫌距离太远,他很自然地将牧野朝他一搂,两人的腰腹贴在一起。 没有衣物相隔的、能感受到对方体温的接触还是太新鲜了,牧野紧张地屏住呼吸。 “明明昨晚早应该习惯了啊,为什么紧张呢?”五条悟声音低沉,语调带着调侃,大腿恶趣味地在牧野腿间缓慢摩擦:“适应能力不行啊,牧野酱。” “……这才是正常的吧。”牧野浑身都开始发热,干巴巴地说:“像老师一样适应得那么快才不正常。” “最强是这样的啦——什么情况都能适应,对感兴趣的东西自学速度也很快哦。” 绝对不会问他“感兴趣的东西是什么”的。 牧野抿住嘴唇,看着五条悟悠然撑起上半身,被单从他胸膛滑落腰腹,露出分明的肌肉线条。 ……太炫目了。 牧野眼珠子不知道往哪儿摆,大脑宕机,直到一杯水移到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抬起眼。 “起来坐一会儿吧,牧野酱。”五条悟笑吟吟地看她:“看来你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呢。” “待会如果累了,再一起睡个懒觉吧。” - 凉水入喉,很及时地润泽了有如火烧的漏气嗓子。 “老师今天不用工作吗?”牧野端着水杯,半靠在床头,看了一眼手机:“现在已经六点了?” “明天请了假。”和她并肩的五条悟答得坦然:“给牧野酱也请了。放心——伊地知会毫无破绽地、分开替我们提交假条的。” ……真是辛苦伊地知先生了啊。她作为受益人之一,只能默默又啜了口水。 “牧野酱双手捧着杯子喝水的样子真可爱啊。” 直白的感叹声音。 ——突然! 她滞了滞,喝到嘴里的水难以下咽,僵硬地放下杯子,低着头说不出话。 杯子被面不改色说着逗弄她的话的男人妥帖地接了过去,放回在床头柜上。她遮住脸颊的碎发被不属于她的手指轻柔地勾到耳后,炙热的目光直直打在她脸上。 第279章 “害羞的侧脸也很可爱,红着的眼角也很可爱,肿起来的嘴唇也很可爱,特别是当这一切都是老师的杰作……” 牧野在心脏过热爆炸飞天前紧急制动:“停。” 五条悟很配合地收了声,胸腔里泄出一声轻笑。 “……有这么高兴吗,老师?”牧野闷闷地说:“你果然一直都想听我坦白吧?” “对啊。”五条悟欣然承认,光裸的上半身大喇喇地转向她,对自己生理上散发的魅力毫无所觉:“比起好奇牧野酱的秘密,老师其实是期盼了很久,想让牧野酱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老师,无论是精神还是肉……” 牧野猛锤他的大腿:“停!” 这就是开……开过荤的男人吗?怎么每句话都会拐回到危险的话题上。 五条悟意犹未尽地停了,又搂住牧野的腰,把她朝自己拉近。 “直接说出心里的想法真的很舒畅诶。”五条悟脸皮很厚地说:“老师是在替牧野酱做示范。” 他的腿又被锤了一下。 - 难得消停下来,牧野在清静里思考了片刻。 “……老师是不是早就知道我那些‘秘密’了?”她有点怀疑:“我记得我晕过去的时候,铃木一郎还没死。” 估计有找他盘问情报吧。 五条悟再次欣然承认:“是哦。” 那还……好整以暇地等她回答?只是想考验她的态度吧? 又被这家伙拿捏了。牧野磨了磨牙,瞪着他:“那如果我当时还是选择不告诉老师……” “也没关系啊。”五条悟扬了扬眉,意味深长:“也就是给牧野酱多请几天假的事嘛。” 牧野:“……” 话题好像又变得成人向了。 她企图拐回正题。 “知道了一切,老师的心情不应该很沉重吗?”她有点困惑:“还是说,老师其实还不大相信……他所讲述的一切?” “确实消化了很久很久。但是……不得不相信啊。” 五条悟声音很轻松,轻松到释然:“老师已经暗中观察牧野酱很久、很久了哦,也在古籍里查到了一点点粗略的资料。但是到今天为止,老师的推理已经停滞不前很久了。” “铃木一郎的解释非常完美地补上了所有的空缺和遗漏,而且……” 他拉长了声音。 “他真的如他自己所言,在死亡之后,奇异地像粒子一样,消散在了老师的面前诶。” 老师他……还是杀了铃木一郎? 牧野眼睫颤了颤。 她听见五条悟声音再度放轻,像是不想惊扰什么。 “那么,牧野酱也会有这一天吗?” - 目前的结局——不是她目睹五条悟死,就是五条悟目睹她消失。 而她至此已确信,她不想看见前者,则必然只剩下后者。 所以她的回答,但凡有半分模棱两可,都仿佛像是一种她亲自给出的诅咒。 “是。”她肯定、冷静地回答。 一定要是这种结局才行。 她相信聪明的老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身旁安静了一瞬,尔后是变沉的呼吸声。 “这也是牧野酱一直不愿意告诉老师的理由吗?”他声音有点泛冷:“已经擅自做好了决定。” “算是……理由之一吧。”牧野点了点头。 曾经还有一个理由是——害怕老师对无法全心全意帮助他的她失望,甚至讨厌她、远离她。 但她昨晚已经被某人在途中严刑拷问出了这种想法,并且眼泪汪汪地、浑身颤抖地道了歉。 另一个理由就是现在所坦白的——比起老师的想法,她自私地想要遵从自己的决定。 “如果老师知悉了我所掌握的一切,我会害怕我们的时光变得很短暂、很短暂。” 因为在她眼里,五条悟本质上是个很无私的人啊。如果知道了原来的结局,应该会义无反顾地选择修正所有“错误”吧? ——数字会很快往下降落,直至她的旅途结束。 牧野目光落在床面上,被子下方,她的腿和五条悟的腿暖洋洋地交叠。 她为自己自私的纠结愧疚地笑起来:“老师你知道吗?这几年过去,我才意识到‘权衡’是多么难的一件事,比‘一意孤行’难多了。” “一方面是自己需要精打细算控制的分数和时间,一方面是被无数只蝴蝶扇起的一连串遗憾。” 她眼神有点朦胧:“怪不得坚定保护‘天空’的‘一刀切’做派会被奉为正道……” 她的感慨被轻描淡写地打断了。 “真是小心翼翼啊。” - 牧野听见五条悟意味不明地感慨,怔了怔,一时收了声。 她转头看了过去。 “显得老师非常没用呢。”五条悟单手支着脑袋,目光看似轻飘飘落在她忧郁的脸上:“一路走来,老师竟然是被这样小心地呵护着——就像贝壳里的珍珠。” 而他想要保护的人,却一直闷不做声地赤脚走在钢索上。 怪不得起初牧野虽心怀爱意,却屡屡推拒他……曾经她的一切矛盾都有迹可循。 而他浑然不知,也没机会知晓。 所以也没机会分享和开解她的痛苦,致使她默默耗费了这么多年的精力和心血。 她拥抱他的无数个时刻,是在享受他的温暖,还是在被他灼烧呢? 一想到这里,心脏就像被钢索一圈圈勒紧,憋闷而胀痛。 他确信自己对此非常不痛快。 甚至难得感到后悔。 “牧野酱真心认为,事情应该是这样吗?” 笨蛋仍旧茫然地盯着他。 他无可奈何地出了口气。 “直到此刻,牧野酱似乎还在低估老师对你的爱和私心呢。”五条悟有点牙痒痒:“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牧野酱曾经完完整整地见证了无数个‘没有所爱之人、孤零零地走向命运终途’的五条悟吗?刻板印象这么深吗?而在那些天空下的老师,真的一点点私心都没有吗?还是没有被你这个笨蛋发现呢?” “——至少你眼前这位是做不到的哦。” 他朝呆若木鸡的牧野俯下身体,双臂搭上她的肩颈,额头与她相抵。 像是想要合二为一、骨血交融。 “从老师爱上你的那一刻起,就不想摆脱、也摆脱不了‘自私’两个字了。” 女孩盯着他的目光晃动,一瞬间眼眶开始发红。 泫然欲泣的样子也很可爱呢。 “给老师更多、更多的信任和依赖不好吗?”他心猿意马地插了句很恰当的比喻:“像昨晚给予老师的那么多。” 牧野反应了两秒钟,脸色爆红,她咬牙切齿:“老师你就不能严肃到底——” “顺带一提,老师没有让铃木一郎多嘴留下任何情报哦——关于未来这片天空,会有哪些重要的变化。” 牧野消化了两秒钟,尔后瞳孔放大,染上震惊。 ……为什么? 明明是个很好的机会—— “老师舍不得牧野酱离开,这是老师的私心。老师不想做一个‘绝对正确’而使得生活缺乏刺激的人,这是老师的偏执。只要时间足够长,一切总会赢来转机,这是老师的狂妄。” “不要把老师视作孤军奋战的正义警察。”他说。 “做了某件事,数字会不会下降?老师只会担心这些,也希望会因为不妥而被牧野酱阻止——” 他啄吻牧野的鼻尖。 “我只想做你的共犯。” 第225章 chapter -25温存 解开了所有心结。 牧野被揽坐在五条悟腿上,勾住他的脖颈,承受他肆意的、松弛的深吻。 心脏像要被种种情绪涨破,她虚虚凝视五条悟的眼里溢出晶莹。 她竟然听见老师亲口说,她是他的私心。 她成为了五条悟的私心。 ——即使他已知悉一切。他也不觉得她卑劣,不觉得她的爱不真挚,也不觉得她应当被放弃。 五条悟目光低垂,顺着微弱的灯光落到女孩玉白的脸上。他看着她依赖的神情,抹去她眼角刺目的眼泪。 一滴一滴,明明是凉的,却灼痛他的眼睛。 如果更早一点就好了。应该更犯规一点,更霸道一点,更厚脸皮一点……将牧野的疲惫和忧郁一探究竟。 他们是不是就会更早感受到今夜的幸福? - 两人在寂静无声的凌晨再度缠绵,火焰久燃不歇,直到窗帘后露出晨曦微光。 两人再度共眠。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两个人还仍然懒洋洋依偎在床上。 是少有的、奢侈的悠闲。 炎炎夏日,室内的气温随时间流逝升了上来,五条悟已经不知何时把薄被踢下了床,却还是非常固执地紧紧搂住牧野。 一条胳膊和一条腿大大方方地环在她身上,而牧野的脸被他按在胸前,呼出的气都是闷热的。 第280章 “……”她无可奈何地嘟囔:“太热了,老师。” “那就开空调啊。” 五条悟从容地探手向床头摸索:“遥控器呢?” “……在柜子里,我得下床去拿。”牧野叹口气:“今年我还没开过空调呢。” 今天是今年她第一次升起这个想法。 如果不是被一个大火炉紧紧贴着,按这几天正常的气温来说,她是不需要开空调的。 五条悟闻言,却八爪鱼似地把她搂得更紧。 “那就先不开了,老师也不是很热。” 他堂堂反悔:“总而言之,牧野酱现在是我的宝贝,不准和我分开半寸。” “……” 牧野热得脑门都在渗汗,脖颈上的发丝也有点黏糊起来,脸颊被迫贴着某人的胸膛——其实那里她断断续续埋了一整夜。 明明是线条饱满完美、非常具有欣赏价值的胸肌,那坚实和厚重此时此刻却完全变成对牧野的折磨。 她好声好气:“等我找到遥控器,我就躺回来,先放开我好不好,老师?” “不可以哦。”声音非常悠然:“就当是修行好了,你看老师都不觉得热呢。” 因为老师的散热面积更大啊。 ……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放开一小会儿啊,老师也太任性了。 太热了。牧野调理了半天还是调理不好,使出浑身解数挣扎起来。可是掰开五条悟的手脚未果,推远五条悟的胸膛未果,气喘吁吁半分钟,身形高大的实心男人纹丝不动。 “不要乱动啦,牧野酱,也不要生气。”成熟男人反咬一口,下巴在牧野头顶磨蹭,语气慢条斯理:“你看你,都是因为你心浮气躁,才会这么容易满头大汗——” 作恶多端终有尽时,他声音顿在了喉咙里。 因为被他紧紧按着脑袋埋在怀里的女孩愤怒地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不敢加重的力道根本起不到威慑的作用,微湿的贝齿在他皮肤摩擦,更像是在点火。 也许牧野本来就不是为了“威慑”。 “——那老师也一起热起来好了。”牧野的声音带着一丝得逞的痛快。 “已经学会反击老师啦——真了不得啊,牧野未来。” 心底和腹部都燃起躁郁的火焰起来,五条悟眯起眼睛:“不过……老师如果也热起来的话,对牧野酱恐怕是更坏的结果哦。” 他修长手指按住她的背脊,隔着单薄的布料,熟练地摸索到昨夜探索出来的那些位置——稍微按一按、摩挲一下,就能让怀中的人的身体软下来,被瘙痒到轻颤。 他的呼吸又变得滚烫而浑浊。 气氛逐渐旖旎起来—— “停——!” 最终还是牧野认了输,咬牙切齿地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似乎很怕他又把后续的一连串深刻流程顺水推舟来一遍。 五条悟垂着眼,目光掠过她上扬的睫毛、泛红发肿的眼眶、带着齿印的嘴唇、一身未褪的红痕,回到她半是强硬半是恳求的眼神上。 耳边仿佛漂浮着昨夜那些隐忍的、细碎的、时而带着哭腔的、时而无意识舒叹的声音。 啊……感觉确实到极限了呢,牧野酱。 他大发善心地停止了在牧野脊背上的磨蹭,但拥抱从头到尾都没有放松过。 ——牧野未来完完全全是属于他的。 要完全属于他才可以。 巨大的安心感裹住他的心脏,但他又觉得心底隐隐发着痒、泛着刺痛。 属于他,但并不保证永远属于他。 所以怎么都不足够。需要无数次去确认才能安心。 于是牧野又莫名其妙地被五条悟抬起下巴,重重在嘴上啄了一口。 她没办法地瞪着他,片刻后还是泄了气。 真像猫啊,老师。她在心里说。 像抱着心爱玩具时不时舔舐啃咬一口,警惕到激烈蹬腿、精神亢奋的猫咪。 - ……所以,老师还是会有那么点不安吧?才会紧紧抓着她不放。 虽然嘴上说得很洒脱。 她开口:“老师还有好奇的事情吗?我都可以解答哦。” 话题被迅速切换,但五条悟接收得很顺畅,沉吟了片刻:“那个‘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牧野思索了一下:“简单来说,就是和‘标准答案’有多吻合……但判断标准非常复杂。一些重大的结点,如果在某些外力的干涉下,永远也没机会去达成——如果测算到了这一点,那个数字就会下降得非常厉害。而如果那些结点只是被推迟了,这片天空将来还是有回到正轨的机会,或是本身被改变的就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细节——那么那个数字就不会下降很多。” 真人的死导致将来羂索的死灭洄游丢失了一样必须的工具,牧野后来曾后怕地思考对比过,真人这么关键的角色的提前死亡,吻合度因此下降20%都不奇怪,而现在只是下降了10%…… 她猜测是因为真人并不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咒灵——他是由人类对人类的憎恶、恐惧中诞生的诅咒,这是他的本质和关键。 偌大的日本、每天浓浓升腾的怨气,这个世界将来仍旧有可能诞生第二个、第三个“真人”,同样能被用作羂索的必备道具。因此死灭回游还有机会发生,只不过时间可能会向后拖延数年。 符合逻辑。 “那么……现在的数字是多少?”五条悟轻声问。 “84.3%。”牧野低低出声。 “临界值呢?” “……75%。” 头顶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发出叹息:“要提高警戒了呢……” 以前在别的世界,牧野基本上都是以吻合度90%以上完成任务的标准生,哪里会想到物是人非,现在得研究数字怎么才能慢一点降到及格线…… 她在心里感慨,额头无意识地磨蹭着五条悟的颈窝,一时走了神。 “那么……如果离别的那一天真的会到来,牧野酱还有机会回到老师身边、回到这一片天空之下吗?”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搅乱她的思绪,她眼睫颤了一颤。 “如果是以完成任务的名义,我们必须在规定的时间结点之前‘降落’。比如在这片天空下,时间界限就是……老师担任教师的第一年,我可以来得更早,但不能更晚。”牧野低声说:“而现在,这片‘天空’已经回不去了,所以我没办法再次来到这里完成任务。” 也就是一旦离开,就没办法再回来吗。 五条悟闻言,喉咙紧了一紧,脸上没什么表情。 “倒是有一种卡bug的方法……”牧野循着记忆随口提起,但又自嘲一笑:“但那仅限于完全崩坏的‘天空’——我的‘上司’没办法管辖的‘天空’,我们可以随意以做任务的名义、在任何时间点重新回去。” “……崩坏?”五条悟听起来很感兴趣,反复琢磨这个词:“听起来很了不得啊——是指‘数字’变得很低很低的世界吗?” 牧野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发丝擦过他的肌肤,微凉。 “不止这样。”她说:“像我刚刚提到的,还需要让我的上司失去对其控制和管辖的能力。” “听起来好缥缈玄乎啊。”五条悟感叹:“完全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到呢。牧野酱知道吗?” “……有谁会专门研究这个啊。”牧野死鱼眼:“但就是很玄乎啦——崩坏的‘天空’很少见很少见,万亿个里面能勉强遇见一个,完全没办法分析出它是怎么演变成那样的。” 说随缘都太侥幸了。 而且一般来说,崩坏意味着失序,不止审神者可以靠卡bug自由进入,各方阵营的历史修正主义者也可以。他们会自由地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为所欲为,通常会让这里变得乌烟瘴气、暗无天日。 所以她完全不希望、也不期待这个世界走向“崩坏”。 她挠了挠五条悟:“别想啦老师,崩坏掉的‘天空’是很恐怖的。” “……那好吧,暂时不琢磨这个了。”五条悟配合地收了声。 他逮住牧野作乱的手指,喃喃自语。 “总会有办法的。”他眼睫轻轻垂下:“我可是最强啊。” - 所以说……目前看来,他们的别离是迟早、必然会发生的事吗。 牧野抬起眼皮,看着神情难得陷入恍惚的五条悟,指腹摩挲着五条悟脑后剃短的发茬,一时没有出声。 真的会有办法吗? ……不要再擅自惴惴不安了,还没有吃够苦头吗? 要像老师说的那样,更信任、更依赖他才对啊。 她的唇角勉强扬起来,抬起手,按在五条悟不自觉拧起来的眉心,对上他移来的温柔目光。 她温声重复着他曾经说过的话。 “没关系的,老师。”她说:“我们来日方长。” 第226章 chapter -26流逝 每个人有限的生活都会被大大小小琐碎的事挤满,更别说每天007高强度工作的五条悟。 第281章 所以他做事向来干净利落,不会拖泥带水,做决定也痛痛快快,一旦付诸行动,便不再反复琢磨咀嚼当初的判断。 产生后果,就去接受。产生错误,就去补救。需要代价,就去付出。没什么好纠结的,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但他一直很清楚自己并非冷心冷情的神明。 他本质上只是一个“人”而已。 他迟早会露出属于“人”的弱点——比如那些盘根错节的复杂情绪、那些深埋内心的贪婪欲望、那些本该毫无意义的患得患失。 而一个人要变得患得患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当他拥有了一件爱不释手但又脆弱易碎的宝物之后,转变则自然而然发生。 对他来说,那件宝物是牧野未来。 - 牧野身上的秘密全数揭开的那一夜,他对上她忧郁的神情,向来强硬的心无从抵抗地化成一滩水。 想要让她安心地依赖他、想要抚平她眉眼间的忧愁、想要分担她的焦虑。 所以承诺的话语,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他说只要给他时间,给他机会,给他信赖,他一定能解决一切。 但其实他无从担保。他的底气只是来源于“他是五条悟”。 这够吗? 他不知道。 咒术界的将来是不是充满凶险?“五条悟”命定的结局是不是不太好?他没有直截了当地问过牧野,但答案已经很明显。 否则她不会一直以来那么痛苦,否则铃木一郎望向他的眼神不会那么可惜。 所以从容地消化一切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一旦隐隐意识到他的每个决定都可能带来潜在的影响后,他每次做下决策的时候,总会比从前的他多犹豫那么半秒钟。 并非是在意他的结局本身——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他自愿承担代价。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个……冷不丁就突然下降一点的数字。 原来带着更多的思考去做决定,他会做出许多与第一直觉不一样的选择啊。 但这些改变重要吗?值得以“和牧野相处的时间”来交换吗?选哪一条路才是对的? 他以为他完全豁达、完全洒脱,完全能做到不回头看。 但他发现他不能。 - 他装作不经意地向牧野询问那个数字的时刻越来越多。 从半个月一次,到一周一次,到每个相拥的夜晚。 如果她报出的数字与上次相比纹丝不变,他心中的不安定就会消退。 但如果牧野状似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一个比上次更低的数字……他就会短暂地陷入沉思。 脑海里不自觉地高速回放——今天他到底做了哪些事,变化可能出现在哪里。 大多数时候都没有头绪,尔后这种毫无意义的思考会被他强硬地中止。 然后他会拥住面前乖巧看着他的女孩,双臂越收越紧。 直到她平缓的心跳声传进他的胸膛。 他终于完全明白,曾经牧野独自背负一切时,为什么会那么迫切地渴望他的陪伴。明明两个人近在咫尺,她看起来仍旧在“思念”他,似乎怎么都不够。 因为很舍不得、很想要挽救那些沿途被“丢弃”的时光。 - 牧野能感受到五条悟的变化。 他仍旧是那个一直言笑晏晏的最强,仿佛在他面前没有什么困难和关隘是无法被突破的。 五条悟没有提过一次公开他们的关系,甚至比以前更懂得隐藏,“勒令”看出他关系的朋友们绝对、绝对不要声张。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会对将来产生很大的影响。 两个人休息,工作,休息,工作。他们短暂分开,又悄悄相聚,短暂分开,又悄悄相聚。 如常往复,爱意自眼神交汇间涌动,从未消退。 但五条悟的出神越来越频繁。 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他每天都会不经意提起那个数字。 “今天是多少呢?” “82.7%。” “……好奇怪,昨天还是82.8%啊——老师今天也没做什么大事啊。只是祓除掉了杂碎一二三四而已,难道是落地的姿势没选对?” 牧野死鱼眼:“也还好啦,0.1%而已。” “也不一定是由于今天发生的事,可能是过去的某个改变,到今日才产生了影响吧。人生中各种琐碎的小事,因果关系环环相扣,很复杂、很难想清楚的啦。” 她环抱住托腮沉思的他,摸摸他的额发。 “老师,这些小小的数字,只是一些平平无奇的小细节,不用在意。”她很郑重地、不知多少次强调:“老师平时做事也不需要想太多哦,遵从本心就好了。” 她亲了亲他的脑门:“不然脑袋会烧坏掉的。” 五条悟注视着她,尔后笑起来:“这是当然啦。” “老师从来都不是纠结的类型啊。” - 牧野当然知道他在说谎话。 就像考试时遇见纠结的题目,往往第一反应的答案才是对的,却会由于想太多而把“正确”答案擦掉、填上“错误”的那个。 所以数字才会一直往下掉啊。 - 一年以后的某一天,五条悟向牧野展示了他得空钻研的成果。 彼时他们结伴出差,已成为资深辅助监督的牧野熟练地借职务之便订了一家漂亮的旅馆。完成任务的那一夜,他们依偎在廊下,面对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牧野酱,你看哦——” 五条悟拉长声音,展开手掌。 在牧野惊异的目光下,金光浮现在他修长指间。 “灵力……”她瞪大双眼,攥住他的手指:“老师……你怎么做到的?” “今天在岛上祓除完咒灵之后,闲着没事干,试着试着就领悟出来了。”他洋洋自得:“我果然非常聪明嘛。” 刀剑的存在对他来说已不是秘密,因此牧野也不再遮掩他们的存在——五条悟时常会和这些奇妙的式神聊聊天,甚至好整以暇地旁观他们和传说中的“时间溯行军”战斗。 偶尔还会互相切磋一下。 他能观察接触灵力的机会,也因此多了起来——这大概是他能成功领悟灵力的重要原因吧。 欣喜升起又自然消退,牧野又靠回他怀里。 海风静静吹拂片刻,五条悟出了声:“但是,还不够吧?” 牧野怔了怔:“什么?” “比如有一天,想要去这片天空之外找牧野酱,或者是把牧野酱带回来——”五条悟轻描淡写地说出狂妄的话:“老师想做到这一点,现在还远远不够呢。” 心底又觉得温暖,又觉得难捱,牧野露出一抹微笑:“……已经很厉害了,总有一天可以做到的。” “啊——好讨厌‘总有一天’这个词啊,就像是一种不用负责任的承诺。”五条悟发着牢骚,熟练地用手指梳理牧野的长发:“老师还想再快一点做到呢。” “或者……再多给老师一些时间吧。” 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着谁。 - “今天的数字是多少呢?” “81.3%。” - “今天呢?” “80.8%。” “啊,只是稍微降了一点点呢。我今天临时起意,违抗了那堆烂橘子的命令,救下了一个叫乙骨忧太的孩子的性命——做下这个决定之后,才忽然想起数字这件事,看来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嘛,还好还好。” “是哦,老师做得很对。” - …… - “今天?” “……79.3%。” “诶——怎么比昨晚降了整整0.4%啊,我今天到底又是哪根筋搭错了呢?” 五条悟浴袍半敞,仰头靠在椅子上,深深泄出一口气。 牧野在他身后,用毛巾擦拭着他湿漉漉的卷翘白发。 女孩的头发也湿着,橙香飘入他的鼻尖,揉搓他发丝的力道有那么点漫不经心。 没有得到回答,五条悟抿了抿唇,转头看过去。 牧野回过了神:“……怎么了,老师?” “牧野酱竟然在发呆?”他眯缝起眼睛:“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条件反射地否认,但又习以为常地试图纠正自己“凡事总想先瞒下来”的坏习惯——毕竟她在思考的事没什么不好说的。 “我的一把刀剑,名叫一期一振。”她有点烦恼地开口:“他外出修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寄信回来了,我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目光瞟过五条悟失去笑容的脸,立时收了声。 她眨了眨眼,尚不知气氛是为什么突然变冷,腰上就多了两只手。 视野天旋地转,来不及反应,她整个人就被按倒在床上。 五条悟俯身,整个人罩在她身上,两手按着她的两只手腕,抿着唇,目光灼灼。 湿冷的发丝贴在她脖颈,五条悟发尖的水也滴落在她脸颊上,她怔怔打了个哆嗦。 第282章 “……老师?” 她试探性地开口:“你……” “你一点都不在乎吗,牧野酱?” 牧野愣了愣。 五条悟的声音泛冷:“脑袋里还想着别的男人——只有老师在操心着我们之间逐渐减少的时间吗?” 牧野张了张唇,一时没有出声。 她看着五条悟起伏的胸膛,近乎于隐忍的呼吸声,心底有着隐秘的疼痛。 一年又是一年,最近的老师越来越容易陷入焦灼。她能感受到。 因为他还没办法达成他想做到的事——虽然他掌握了灵力,但仅此而已。如果有朝一日他们分开,他没办法离开这个世界去找她,也没办法强行把她留下来。他对他们的离别毫无办法。 所以他越来越关心那个数字、越来越容易被它牵动情绪。 像指缝间的水,无论如何握紧拳头,照旧会从缝隙流走。 这大概是五条悟少有的、无能为力的时刻吧。 - “对不起,老师,我没有不在乎。” 她温声道歉,试着活动了一下被五条悟攥住的两只手腕,没能得到松动。 “数字的变化很微小,没有在意的必要。”她给出一贯的解释:“老师也是,不要再去回忆那些没必要的细节……” “很微小、没必要。”五条悟盯着她一字一句重复:“但不知不觉,已经降到了一个很低的数字了——不是吗?” 听起来还是有点埋怨呢。 牧野露出无奈的笑容:“……这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事啊。” 无能为力。 五条悟看着她勉强挤出的笑容,喉结上下滚动。 心里燃着躁郁的火,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熄灭。 片刻后,他闭上眼睛,松开了双手,上身俯了下去,脸颊埋在牧野的颈窝。 今夜不知第几次的叹息,洒在她颈侧。 五条悟察觉牧野得到自由的手圈住了他的腰身,逐渐收紧。 “没事的,老师。” 女孩在他耳边轻声安抚他:“我不再想别的事情、老师也不再想别的事情——让我们共处的时光更轻松、更快乐一些,好不好?” 五条悟的头从她颈间抬起,幼蓝色的双眼里映出她的面容,一眨不眨。 牧野与五条悟对视片刻,垂下了眼睫。 - 不要这么看我,老师。 不要用这双漂亮的眼睛,依依不舍地看着我。 - 牧野难得热切、主动起来。 她的手顺着五条悟敞开的衣领探入他的怀中,泛凉的指尖抚摸他的背脊。 她扬起下巴,唇也凑了上去,轻柔地撬开五条悟紧抿的双唇。 衣物窸窣,灯光暗下,两个人在夜色中融为一体。 心里的滚烫灼痛化为一发不可收拾的爱欲,洋洋洒洒地交融、流淌。 - 数字的变化很微小,没有在意的必要。 因为牧野知道,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哪怕只是其中一件事的改变,都会令结果完全颠覆、毫无挽救余地。 而在她看来……面对习惯了深思熟虑的老师,这些改变必然发生,也最好发生。 所以没什么好挣扎、好纠结的。 - 失眠的凌晨,白发男人紧紧搂着她,陷入熟睡,她躯体疲惫沉重,却始终睁着眼睛。 已经到了……2017年10月。 距离百鬼夜行,还剩两个月。 第227章 chapter -27承诺 2017年12月初的某一日黄昏。 牧野在办公室,听见了高专警戒被触发的声音。 办公室内的同事们陷入骚动,纷纷朝窗外直起身、抬头张望。 “……我们要下去吗?” “应该要吧,咒术师们也都在高专门口聚集起来了……五条先生和夜蛾校长也在。” 牧野从文件中抬起头来,心里一沉。 她落在队伍最后面,顺着人流朝楼下走,一面走,一面回想着脑海里的画面。 她很清楚今天会发生些什么。 此时此刻,那个名叫夏油杰的男人,应该正捧住乙骨忧太的双手,热切地邀请他加入自己的阵营吧。 - 这个世界的扭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发不可收拾的呢? 她回想着她独自窥见的、曾经享受着青春的五条悟。 是从伏黑甚尔的那一刀开始的?从击中天内理子的那一枪开始的?从灰原雄的死亡开始的? 还是……从夏油杰杀掉整个山村的普通人开始的? 她跟在同事们身后走,不知不觉看见了故事中的那些主人公。 她略感安心地躲在阴影之中——这才是审神者最习惯的视角。那个穿着僧袍的黑发男人,五条悟昔日的挚友,笑吟吟地朝静静立着的五条悟招手,尔后毫无留恋地转身,和他新的同伴一起乘上巨大的白鸟,堂而皇之地离开这里。 宣战已结束了啊。 牧野看着那个立在所有学生身前的高大人影。 白发男人插着兜,抬着头,绷带下的眉眼正对着天空中远去的人影,神情看似平静无波。 但他的每一丝神态细节,对牧野来说都再熟悉不过—— 她很清楚,现在的他正在被久违的孤独侵蚀。 她衣袖下的手攥紧。 五条悟定定朝水红色的天空看了片刻,尔后若无其事地转回身,朝学生们拍了拍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嘴里大概在讲着什么“放轻松”、“注意安全”、“回去上课”、之类的话,然后就开始召集在场的咒术师集合开会。 他讲完一切,插着兜看所有人转身撤向该去的地方,迟迟没有跟着挪动脚步。 牧野不自觉屏住呼吸。 那是一种心有灵犀。 静立片刻,五条悟的脸果然转了过来,遥遥朝着她的方向——六眼的视力就是有这么好,好到他随时随地都能精确捕捉她的位置。 隔着绷带,牧野没办法看见他的眼神,只能朝他白皙俊美的脸露出一点微笑。 五条悟的唇角始终没有翘起来。 - 那天黄昏,五条悟把空荡的教室落了锁。 几个会议罗里吧嗦地开完了,防守作战的部署也全部商议好了,高专所有咒术师的审慎周密,全数用在了这一次夏油杰的突然袭击。 本该暂时放下心来的。 他却忍不到夜深人静的夜晚,就迫切地想要见到她。 唤来她的手机咕噜噜滚到桌角,他随意地坐在一张课桌上,长腿展开,一把将牧野搂到他腿上,让她面对面跨坐在他身上。 身体相贴,呼吸可闻。他看着她玫瑰一样的眼睛和瓷白的脸,解开了她盘起的头发。 偌大的教室,整齐的桌椅,他们就突兀地躲藏在这里,在黄昏覆盖不到的角落里,热切地相拥在一起。 牧野垂头俯视他冰蓝色的瞳孔,腰肢被他紧紧掐着,按到骨骼都感受到挤压,呼吸都滞涩起来。 从指尖传来的不甘与不舍。 牧野都不知道自己心脏的刺痛是从里到外蔓延,还是从外向里传播。 半是强迫半是顺从,她的唇舌被他吮咬,每一寸空间都被舔舐,每一丝空气都被掠夺。 呼吸急促,体温滚烫,她在惊涛骇浪里随波逐流,五条悟雪白的发丝和她的脸颊、鼻梁摩擦,沾染上她的眼泪与薄汗。 本该遮住他眉眼的白色绷带胡乱缠绕在她手腕,被他越勒越紧,紧到刺痛生疼。 像是一种强硬的挽留。 沉默的深吻终于藕断丝连地结束。 五条悟少见地呼吸不稳。 “怎么办呢?” 他低低地笑,用手背拭掉唇间的银丝,拎起绷带牵引牧野的手,按在他胸膛上:“好想把牧野酱衔在嘴里、吃下去、或者嵌在这里,怎么都好——” “总而言之,合为一体的话,应该就分不开了吧?” “……老师是什么野兽吗?” 牧野搂着他的脖颈,在缺氧的眩晕中回过神来。 “但听起来还不错。”她也笑,扬起眉毛:“老师有办法吗?” “喂喂,是在挑衅老师吗?随便说着这种撩拨的话——”五条悟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看着她绵软温和的眼神,定住不动了。 他半张脸被金辉照亮,半张脸陷在阴影中,苍蓝色的双眼也在阴森和澄澈之间交汇、模糊。 “我如果也忍不住,像忧太那孩子一样诅咒了自己的爱人——”他有点出神:“会变成什么样呢?” 特级咒灵牧野未来? “……真是绞尽脑汁了啊,老师,但我倒也不至于死啊。” 牧野眯缝起眼睛看他,用额头蹭了蹭他的额头,也认真思考起来:“多半是没有用的吧。底层逻辑没有改变——我如果到了该离开的时刻,就会被迫离开。” 五条悟没再说话,因为他本就是随口一提——只是想被牧野酱瞪一眼而已。 第283章 他知道当下没有任何一种方法,可以把牧野未来留在他身边。 成为神明,成为魔鬼,成为人。 选不选都一样。 无趣至极。 - “今天降了吗?”他又开口问。 心照不宣,牧野知道他在问那个数字。 “还没有。” “所以不是今天,是12月24日。”五条悟语气很笃定:“这是你很早就放弃挣扎的理由吗?” 不知从何时开始,只剩他一个人在隐隐焦虑,在不甘,在精打细算试图控制那个数值。而牧野变成了从容安抚他的那一个,位置仿佛彻底颠倒过来。 不是因为牧野无所谓,而是因为她知道挣扎无用。 而五条悟在今天看见夏油杰之后,瞬间领悟了这一切。 但他生不出一点怒意——如果牧野早早就告诉他,迟早会发生一件决定一切的大事,他一定会选择纠正某个他曾经做错的决定,推翻他竭力挽留牧野的所有努力——他也不会轻易信服的。 她知道他很自信。 而且剩下的这么一丁点时间,他也不舍得拿来生她的气。 牧野未来很了解五条悟。 - “原来如此啊——” 他感慨着拖长声音。 “12月24日会发生什么呢?”他开始猜想:“即使拖了这么多年,杰也完全没有获胜的理由吧——真不知道他按捺不住搞这么一出是为什么?活腻了?他应该知道他犯下的错误已经不容姑息了吧?” 牧野撑在他肩头,静静看着他状似云淡风轻地将各种不客气的词汇套在故人身上。 他的语气终于平缓了下来。 “曾经的友谊、信赖和青春……到了那一天,是不是会冲昏我的头脑、占据我的理智呢?” 五条悟心里有着从未释怀过的东西。牧野很清楚。 时光流淌,记忆犹新,他只是在被动承受,而不是在主动接受。 “冲昏头脑才是正常的。”牧野垂眼看着他,还裹缠着绷带的手熟练地捧着他俊美的脸:“老师又不是机器啊。” 但一旦提前意识到了这一点……就意味着重来一次,五条悟不会再被感性支配了。 五条悟顺从地被她抬起脸,晴空般的眼瞳在雪白的眼睫下闪烁碎光。 “牧野酱看起来,好像不完全是在难过呢。”他盯着她的微笑,撅起嘴唇,故意发难。 “老师也不应该只是难过啊。”牧野试图安慰他:“你会做出更正确的选择,解决掉一个大麻烦,你的未来会变得更轻松哦。” “我明明是要失去‘未来’了。” 五条悟玩起了文字笑话:“真的会更轻松吗?” 牧野一时滞住。 心脏被狠狠揪紧。 她终于忍不住,叹息一声,把脸埋在了五条悟的颈窝。 五条悟从容地接受着,垂着眼,唇角弧度不变,直到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的肌肤流淌下去。 “……对不起。” - 他听到牧野渐渐哽咽:“我真的从很早很早就开始心疼老师了……比老师想象得还要早。” 是吗?原来他是应该被心疼的人吗? 五条悟搂着她的腰,感受她呼吸的颤抖,静静地聆听。 “这个世界是真的很奇怪,也很残忍,但没有人能说出它到底怪在哪里……” 牧野她清楚自己即将离开,她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而她还有很多嘱托没有说出口,她放心不下。 如果可以的话,她好想亲眼看着五条悟走向幸福啊。 已发生的和未发生的,那些笑着的面孔,愤怒的面孔,冷漠的面孔,燃烧着火焰的废墟,荒凉的城市……一切都在她脑海中浮光掠影。 “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些人……都要那么过分地对待你呢?”她喘不上气,开始抽噎:“但我什么也改变不了,甚至不敢出声问一问,只能冷眼旁观……” 好舍不得,好舍不得。 她一点也放不下心。 “什么啊……” 五条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的样子,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着气:“把老师当成什么脆弱的玻璃制品了吗?” 明明是一大波人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啊。 还是第一次在make love以外的情境下看见牧野酱哭得这么失态呢……虽然现在说出这句话一定会被揍一拳吧。 这么胡思乱想一通,他反而镇定下来了。 他们之间总是这样,恰到好处地互补。每当有一个人失去理智,另一个人就会变得冷静。 大概是因为,情绪中毒以后,他们都会想要成为彼此的解药吧。 - 该怎么办才好呢?他想,心脏在隐隐作痛。 离开他以后,牧野酱一定会因为想念他而哭得很伤心吧。 那他也会伤心的。 - 日已西沉,天色暗了下来。 “老师。” 谈话的结尾,哭到脱力、终于平静下来的牧野,泪眼模糊地靠在他怀里,轻声触碰最终的话题。 “嗯?” 五条悟也轻声应和。 “无论有没有我在你身边……我都希望你能为自己过得更加幸福,好不好?” 五条悟一时没有出声。 怎么可能呢? 牧野未来不在身边,和他过得幸福,这两个主题是冲突的。 “不要放弃嘛,牧野酱。”他终于开了口,语调悠悠地安抚她:“我们都还可以活很久很久。” 即使没什么头绪,他也再次作出了承诺。 “你一定会再见到我的。” 第228章 chapter -28挣扎 2017年12月24日的黄昏。 街道一片狼藉,一切尘埃落定。 夏油杰倚在巷尾,所有力气消耗殆尽,鲜血源源不断从断臂创口涌出。 他随意靠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头顶倏地移来一片阴影。 他微微顿住,尔后嗤笑一声。 “……怎么才来啊,悟。” 眼前的男人身材挺拔修长,脸上很少见地没有任何遮掩——蓬松的白发凌乱地垂下来,那双幼蓝色的双眼还是一如多年前澄澈漂亮,也代表着无人可超越的力量—— 夏油杰不止一次想过如何超越眼前这家伙,成为更加强大的人——今日夺取里香的计划也包括在内。 并不是针对五条悟,也不是因为有好胜心,他只是想有十足的底气去实现他缥缈的理想,而无人能阻挡他。 但他最后一次痛痛快快地失败了。 五条悟静静低头,看着他,片刻后出声回应:“杰。” 夏油杰眼皮略微抬了抬,又忍了下来。 死到临头了,结果还是抱着可笑的自尊心啊。他在心里自嘲。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不对劲。”他听见五条悟没头没尾地说:“很早,从十年前开始,就这样觉得了。” 夏油杰仍旧垂着眼睛。 “一切的一切,冷酷而又残忍,仿佛本应如此。无论是所有人的遭遇,还是所有人的态度——包括你。” “不是他们和我不对劲。”夏油杰终于开口了:“事实上就是本应如此,只是你不愿意接受而已——但这个世界凭什么要顺你心意呢?” 他终于抬起眼,嘲笑他:“二十七岁生日刚过吧?怎么还这么幼稚呢,悟。” “你还记得我的生日啊,真是万幸。”白发男人不紧不慢地回敬。 “……”夏油杰不吭声了。 静了片刻,五条悟又兀自开口。 “最近有人对我说,这个世界很糟糕。”他说:“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夏油杰等着他下文,但他的话题却又这样突兀地打住了。 五条悟对他说出了听起来很幼稚的祝福:“下辈子,去诞生在一个更幸福的世界吧。” “……什么啊。” 夏油杰低低笑起来:“说得跟我有的选似的。” 相对无言,他沉默无声地闭上眼睛。 等待昔日挚友最后的裁决。 - 霞光很沉重地落下来,一切都染上红色。 夏油杰的尸体靠在墙边,黑发散落,脸上昔日那些疯狂、嘲讽的神情悉数退去。 五条悟静静看着。 这是他高中时期最好的朋友。 他至今都不懂他为什么突然丢下了他。 五条悟伸出手,却又停下。 咒术师的尸体是需要被处理干净的,否则可能会自然演变成强大的咒物。 但这是夏油杰留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抹痕迹了。 他忽然就不太舍得,彻底地、完全地抹去这个人的存在——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他完全僵住了。 - ……原来是这样啊。 他恍然大悟,心里洞明。 达摩克利斯之剑坠落的那一刻——就是现在吧。 有人从另一条巷落里缓缓走出来。 第284章 他心爱的女孩穿着服帖的西装,利落地盘起长发,神色温和地望向他,仿佛只是和平常一样,在等待他完成任务而已。 她身后还跟着两三个佩着刀的青年武士。 其中一个披着白金羽织的、银发金眸的青年——五条悟认识他,名叫鹤丸国永,一把源于他们五条家的刀——朝他扬了扬手指,一派轻松的样子。 他的刀上有着金色的斑斑血迹。 “哟,我们刚在隔壁干掉了一个敌人。”他试图冲五条家的小子寒暄:“你这边也干掉了啊。” 五条悟没有回答。他只是抿着嘴唇,滞涩地看向牧野,对上她的眼神,试图获取信号。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和害怕什么。 但是牧野微笑着看向他,眼角开始湿润,点了点头。 “你猜得很对哦,老师。” “……我差不多要到离开的时刻了。” - 五条悟是想保持理智和冷静的。 怀着“迟早会想到办法再见到牧野未来”的自信,坦然地作出他该作的决定,然后笑着和牧野告别,直到某一天有能力与她再见面。 他在梦里演练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没办法忍受到梦境最后。尔后他会在微凉的凌晨睁眼直到天光熹微,手臂紧紧扣住身侧那具温软的、呼吸安稳的身体。 无论多么努力地做准备,离别的那一刻,对他来说,永远都只会是猝不及防。 日已西沉,他定定看着牧野,贪婪的火焰在心底燃烧,怎么看都不舍得移开目光。 拳头在身侧攥紧,骨节嘎吱作响。 牧野在他异样的沉默里迟疑地张了张唇:“老师……” 五条悟脑袋里的弦终于绷断了。 - 难看就难看吧,不体面就不体面吧。 就当他已经自暴自弃好了。 他要尽他所能地,再多看一眼他心爱的人。 - 五条悟今天第二次使用了瞬移。 夏油杰的尸体被他带回了五条家,和牧野一起——这一灵光一现的决策似乎真的比“直接推翻过去的决定、当场处理干净夏油杰的尸体”要管用很多,牧野眼前的那个数字并没有往下骤减,而是堪堪停在了“77.5%。” “现在是多少?”牧野听见五条悟很冷静地问。 眼前的繁多画面如烟火般绚烂闪过,他们已站在五条家幽深的庭院中。四面枯树环绕,耳边是零星几声鸟鸣。 牧野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她的手腕被五条悟紧紧扣着,低着头,呆呆地睁大了眼,显然还在竭力消化情况。 眼前人的另一只手得体地用无下限吸住了昔日挚友失去气息的躯体,血水顺着夏油杰断掉的臂膀流淌,在庭院光洁的地面晕开,令清新的空气都泛起血腥的气味。 袈裟垂落在地,随风轻扬。 夏油杰的尸体还存在于世,意味着羂索仍旧有机会能使用他的尸体——这是目前吻合度判定的由来。 但完全没料到五条悟会这么做——像挤牙膏一样绞尽脑汁地延长着她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几乎可以用“斤斤计较”来形容。 甚至带她“逃离”了东京,不顾一切地回到这个远离喧嚣的清静之地。 不太像他……但又很像他。 牧野艰难地开口:“老师,你……”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觉得侥幸,又觉得无力。 她本来已放弃挣扎,做好了在今日挥手道别的准备,但五条悟紧紧地、比她想得更执着地抓住了她。 “没事的,牧野酱,回答我就好了。”温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尝试安抚她:“不会有任何变故的,只是把时间再拉长一点——老师向你保证。” 昔日让她不要对他放心不下的人是他,今天这个放不了手的人也是他。 “最后再陪陪老师,好不好?” 已经有察觉到异动的、五条家的佣人从回廊那头碎步走了过来,看清了眼前的一切,目瞪口呆地僵住—— 他们本该在东京驰骋的年轻家主立在亭下,一只手紧紧扣住一个西装女人的手腕,另一只手上拎着另一个男人的尸体。 白发六眼的神情被掩映在枝叶之间。 他面前低着头的女人似乎轻声说了句什么,他长长吐出一口热气,似乎更加放松,又似乎更加紧绷。 他伸手,将那个垂着头的女人搂在怀里,掩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她白皙光洁的脖颈。 尔后他抬眼朝这边看了过来,压迫感十足,仆人呼吸一窒。 “从今天开始,我会暂时回到这里。”五条悟的声音随咒力传到她耳朵里:“没有我的命令,没有人可以随便进出这里。” 他的眼神变得森冷:“以及——没有人可以朝外透露这里的一切。” - 咒术高专总监部上上下下传开了——在百鬼夜行安稳结束的第二天,五条悟任性地撂了挑子,请了假,归期不定。 “最艰难的部分我已经搞定了,剩下的事情让其他人来处理,也很公平吧?” 他第一次开始追究“公平”这个词,令所有人措手不及,但又无法反驳。 五条悟愿意忍受至今为止的一切,只是因为他愿意。若他有一天不愿意,那么没人能压制他、没人能让他继续吃苦受累。 ——这也是总监部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原因。 他们只知道他回到了京都五条本家,闭门不出,至今为止没有人能见到他。 - “真是令人火大啊。只是想稍作休息而已,那群人的意见就这么大吗?” 昏暗宽敞的房间里,角落中的暖炉噼啪作响,男人拉长的、泛冷的声音响起。 “怪不得牧野酱……啊、未来酱一直心疼我呢,我也开始心疼我自己了。” 那道声音继续苦中作乐似地打趣起来。 自从回到五条本家之后,五条悟就迅速改掉了对牧野的称谓——没有必要再为了隐瞒两人之间的关系进行掩饰了不是吗?他早就在期盼改口的机会。 现在这个由他筑成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 牧野躺在榻榻米上,黑亮的长发凌乱,身上全是薄汗,被褥和衣物凌乱地团在一边,身下的软席已被她躺出热度。 她的目光有点恍惚,透过门缝里流转的光影,望向庭院里寂寥的冬日。 大概是很清楚她此刻精神困顿、不一定能做出回应,五条悟朝她俯下身体,声音闷在她颈侧。 雪白的发尖湿漉漉地贴在她面颊,牧野的视野随他的靠近不知第几次暗了下来。 四肢百骸酸痒难耐,扭曲的痛苦和舒爽从心底破土而出。 她搂住五条悟的后脑,手指穿插在他白发之间,听着男人低低说出后半句话。 “——明明我也待不了几天啊。” - 他们没日没夜地缠在一起,忘乎所以,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不想去挂心任何事情。 77.5%,77.3%,77.1%…… 红色的数字在牧野脑海里的虚空中摇晃,像是枪口的锚点,又像是燃烧的火苗。 牧野感觉自己似乎真的和五条悟融为一体了——他们的肢体接触几乎没有断过,她不是手腕被他紧扣,就是唇舌和他相缠,抑或是亲密无间地被他紧紧压在身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脸上的汗珠是属于谁。 除非是在她精疲力竭地睡去之后——她再睁眼醒来时,白发蓝眼的男人有时会盘腿坐在坐垫上,面朝庭院,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身旁和膝上是成堆的书卷典籍,背影高大瘦削。 而有时他也会站在院子里,和她随意溜达过来的两三把刀剑小声交谈着什么。 深冬的寒意难以入侵五条悟强健的体魄,他永远身披单薄的和服,修长指尖是越来越流畅丰盈的金色光芒,幼蓝色的眼瞳里也泛起了金色的光辉。 但他眉头一直紧锁,似乎从那些年轻武士嘴里没能听见令他满意的答案。 而无论他身处哪里,他总待在能看得见牧野的地方,也总能很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苏醒。 很迅速地转过头来,冰蓝色眼瞳里映出懵懂转醒的她。 就像看见猎物苏醒一样,他的眼神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强硬,尔后化为温柔。 唇角的笑扬起来,试图令她心安。 第229章 chapter -29夜闯 因为时间的确所剩无几,于是牧野也少见地放纵起来。 她放任自己的眼中只剩下五条悟一个人。 睁眼的时候,任凭五条悟那张俊美的、白皙的脸永远占据她的视野。呼吸的时候,任凭他身上冷冽的香气无孔不入地渗入她的肺腑。她的水分依赖于他,她的体温也依赖于他。 随他所欲,也就是随她所欲。 光华流转的浅蓝色瞳孔、精致幽深的庭院、斜斜照进来的一线天光……她荒唐地、不分昼夜地、混乱地纵容他,身体软成了一滩泥,情绪像是随他摇曳的舟。 第285章 - 终于在某一个凌晨,她在两人交缠的呼吸声中竭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悟。”她视线模糊,开口:“你听我说。” 她抬起酸软无力的手,捧住身上人的脸,看着他挂着水珠的雪白睫羽。 男人劲瘦的上半身僵直在阴影中,双臂撑在她两侧,幼蓝色的眼瞳从迷乱里恢复清明。 “有可能就在今晚,也有可能就在明天凌晨。”牧野艰难地说,心脏像被钢丝勒紧:“我真的……要告别了。” 数字暂时停滞在75.2%。 拖不下去了。 五条悟垂着头,定定看着她,雪白的碎发掩盖住神色,胸膛起伏。 “为避免夜长梦多,我离开之后,你一定要尽快把你应该做的事做了。”牧野不放心地强调:“藏尸这种事情,听起来是真的很奇怪啊。” 她试图更直白一点以刺激他:“……很像变态。” 五条悟顿了顿,有点苦中作乐的意味,笑起来,和她紧贴的腰腹刻意地向前撞了撞:“我好像已经变成变态了诶——和未来酱一起。” “……”牧野一颤,勉强稳住呼吸,无言以对地剜了他一眼,双手泄愤似地捏住他柔软的脸蛋。 “老师你真是——”她甚至找不到准确的词语来形容。 其实这几天梦里梦外,模模糊糊,想到什么说什么,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但她迟迟没办法对五条悟说出“再见”两个字。 五条悟显然也不想说。 牧野顿了又顿,还是只叹出一口气,勾住五条悟的脖颈,带着薄汗的皮肤触感黏腻。 而男人顺从地低下头来,高挺的鼻梁贴在她颈窝,气息炽热。 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竭力感受着、记忆着对方的体温,只听见纸门外夤夜的风声。 -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以为他们已双双陷入沉睡,牧野听见了门外窸窸窣窣的对话。 “主殿他们完事了吗?”大包平直入主题。 “……不要用这么不文雅的词啊。” 烛台切无可奈何的声音响起。 “他们应该都睡着了吧……等等、大包平!没有要紧事,还是不要打扰主殿——” “但是有要紧事啊。”大包平据理力争:“你看我身后——我们抓到了一个超级无敌奇怪的家伙。” 奇怪的家伙? 又是哪位历史修正主义者吗?在这当口? 牧野眼皮跳了跳,勉强睁开困顿的双眼。 门外却陷入诡异的死寂。 片刻后,迅疾匆忙的脚步声自回廊上响了起来,越来越响亮。 五条悟也终于从牧野身上抬起头。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朝纸门上逐渐放大的阴影望去。 - “……这位也是你家的?” 牧野肩头被围上一层厚毛毯,暖炉在她身侧散发光晕和热意。 她呆滞地坐在廊前,任凭寒风吹拂她七拱八翘的长发。 五条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肩膀紧紧贴着她的肩膀,用六眼审慎地观察着被押着伏在他们脚下那个人:“从气质上来说……不太像啊。” 虽然五条悟在牧野的刀剑中见过一模一样的面孔,但眼前这青年身上分明是灰紫色的咒力,而不是金色灵力。 这家伙的气色也非常不好,像是完全没有血气的人偶或傀儡,双眼里萦绕着黑雾,眼下是两团青黑。 牧野极速头脑风暴,声音滞涩:“……当然不是。” 她内心波涛汹涌,目光复杂地注视着闯入五条家的不速之客——雪白的发丝、纤瘦的身形、冷淡的面孔、一身西洋军装。 来到咒术世界多年,在这心灰意冷、即将离开的最后关头,她竟然第一次见到属于她“同类”的踪迹。 强烈的困惑和不安从她心底升起,但她毫无头绪。 “……骨喰藤四郎?”她艰难地开口:“你的主人……应该暗堕了吧?所以你才会变成这样。” 太诡异了。 “但是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 听到“暗堕”两个字,五条悟眉心一跳,朝骨喰藤四郎眯缝起眼睛。 白发青年被两把太刀交叉压住背脊,跪倒在地,抬头看着牧野,神色无波。 “那您呢?”他平静地回敬,目光意味不明地落在牧野披散的长发、松散的衣衫、雪白肩头显眼的红痕上。 五条悟的手随他的目光在牧野手臂上收拢,目光含着警告。 真是强烈的占有欲啊。 “作为理应尽职尽责的‘那种人’,您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牧野一噎。 “别看这家伙现在一副临危不乱的样子——我们在仓库那附近抓住他的时候,他可慌了。”大包平开口拆台:“他似乎是来找东西的,东张西望,但完全没料到会有他的‘同类’守在五条家,很轻易就被我们几人抓获了。” 骨喰藤四郎嘴张了张,但最终懒得反驳大包平夸张的说辞。 反正他一时大意,成为手下败将是事实。 而且他本来就对完成“那个人”的强硬指令,提不起多大的兴趣。 “仓库……” 五条悟低声琢磨。 仓库里暂时存放着杰的尸体,被他以数道束缚加固密封。他本以为五条家不是那么好闯的,而且过几天这具尸体就会被他彻底毁掉,所以没有将束缚搞得非常麻烦——还好牧野的刀剑闲来无事,在五条家的庭院中四处溜达,及时发现了入侵者。 那这家伙是为了寻找杰的尸体而来的吗?但似乎也不能排除这家伙只是误打误撞徘徊到那附近的…… 他看着青年完全撬不开的嘴巴,知道此刻问什么都是徒劳。 可以上刑试试。 ……但是,真的要现在做这些事吗? 五条悟一时觉得有点抽离。 明明前几分钟还与世隔绝地和牧野待在房间中温存,明明此刻没有任何事比她更重要,明明他们相处的时间所剩无几,但此刻他们最后的岁月静好中,却莫名其妙地闯入了一个动机不明的、见所未见的不速之客。 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要现在做吗?弄清这家伙的身份到底有没有重要到这种程度—— 他的手腕被一只泛凉的手用力攥住了。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去。 牧野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 “老师,这个世界里一直潜伏着一个暗堕的……”她熟练地略过那个被禁止说出的词汇,胸口起伏:“这意味着这片‘天空’惹上的麻烦不小,很有可能会继续被强行改变——我这一方的人,我的‘前同事’能做到的事,会比以往你所看见的、我的敌人要多得多……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五条悟看着面露紧张的她,一时抱臂失笑:“牧野酱又在担心老师吗?也太小瞧我了——” 牧野朝冷若冰霜的骨喰藤四郎扬了扬下巴。 “想象一个拥有上百个‘式神’的咒术师。”她说:“实力最顶尖的情况下,所有‘式神’都堪比特级咒灵,就像眼前这家伙一样——虽然我的这位‘前同事’不一定具有我所说的实力。” 五条悟终于收了声。 这么一想,的确很危险呢——并不是对于他来说,而是对于整个咒术界、对于所有弱小的普通人来说。 最坏情况下,那位“咒术师”说不定能发起一场plus版的百鬼夜行。 他脑海里不自觉想起前代六眼日记里的那个人——从描述来看,泷泽和之应该就是“恶堕”了才对。 会是他吗?还是其他人? 他潜伏在这个世界的目的是什么?今天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他是站在哪一边的?是对他怀有善意,还是恶意? 看来牧野走后,他必须要想办法搞清楚这一切啊。 他作下结论,回过神来,面前女孩仍凝重地陷入沉思,咬着嘴唇低语出声。 “怎么办?总感觉隐藏着的巨大阴谋和麻烦。但是我就快要走了,根本来不及调查清楚情况……” 心底又觉得温暖,又觉得苦涩。 看她这副放心不下的样子。 ……离开以后,一定会很担心吧。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牧野朝他抬起眼睛。 “放心吧,未来。”他定定地看着她,尽量洒脱地露出一点微笑:“你这几天絮絮叨叨的,已经向老师事无巨细地嘱托过一切了。交给老师吧——我会解决好的。” 白发男人神情安稳,眼神温柔地宽慰她。牧野深吸口气,试图平静下来。 倒计时却在她脑海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猝不及防地屏住呼吸。 ……竟然是现在吗? 十、九、八…… 不。她不想走。 本来已经死心,想要平静地接受分离的结果了。 第286章 最后关头,潜在的巨大危险却显露了冰山一角。 这让她怎么放心走? 七、六…… 她的眼眶迅速泛红,手指紧紧握住五条悟的手腕。 从她瞬间失控的神情中,五条悟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一时僵住了,不自觉地回握她泛着凉意的手指。 女孩的发丝和身躯浮现起金光,仿佛要虚化在冰冷的夜色中,仿佛要穿过他的瞳孔,彻彻底底地溜走。 “未来——” 五、四、三…… “……老师,我会努力再回来的。” 牧野还是没能忍住,注视着那双瑰宝般的幼蓝色双眼,哽咽着加快语速,许下了她也无法保证能实现的诺言。 她竭力寻找着理由,像是要说服五条悟,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里出现了这么严重的异常情况,我向上面报告以后,‘他们’不会放任不管的。我说不定还可以……” - 牧野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前金光大盛,那张她眷恋的面孔和那方静夜下的庭院向后远去,淹没在令她眼花缭乱的浮光掠影之中,铺天盖地的时钟齿轮飞速旋转。 所有声音如潮水退去,复又涌来。 仿佛瞬间做了无数场混乱的梦,她恍惚间眼前一亮,已置身久违的那方春光明媚的本丸。 - 瘫坐在地面,身上还披着那床毯子,手心还留有五条悟身体的余温。牧野失魂落魄地睁着眼,不自觉动了动手指。 就这样简单干脆。 她离开了五条悟的身边。 五条悟离开了她的身边。 无论做了多少思想准备,她的心还是像化为灰烬一样沉冷。 她深吸口气。 等等……要打起精神啊。 还没有结束。 还有问题要帮老师解决。 要将“暗堕”的事情汇报给时政才可以…… 要让老师有一个真正安稳的将来。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朝传送室外望过去—— 时政的检察官数日前恰好造访这座主人暂时离开的本丸,目的不明。 此时银发青年双手抱臂,倚着门框,目光不善地看过来。 “山姥切大人。”牧野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关于咒术世界,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向时之政府汇报——” 山姥切长义忍无可忍地打断她。 “想汇报,没问题,但现在最关键的应该不是这个——” 牧野的心跳漏一拍。 “麻烦牧野审神者,先把你衣服穿好。” 青年冷冷看着她身上的毯子和随意拢住的和服,还有她若隐若现的雪白肩膀:“这副鬼混回来的样子,也太明目张胆了,是想挑衅谁啊?” 第230章 chapter -30崩坏 “咒术世界的确出现了暗堕形态的刀剑,我有影像资料为证——” 牧野将桌上的几张照片推了过去,是骨喰藤四郎的多角度特写镜头。 毫无血色的脸、双瞳中的黑气……无一不彰显着他的灵魂已然污浊。 山姥切长义杵着胳膊,瞟了一眼,毫无疑问的铁证。 但他心里对板上钉钉在咒术世界玩忽职守、乐不思蜀的某人非常不爽,故意发问:“还有当时的录像吗?” 本来是有的——但录像会掲示五条悟和牧野之间的亲密关系,所以当然不能交出来。 “被毁了。”牧野煞有介事:“五条悟太过有天赋,自行领悟了灵力,并通过六眼捕捉到了各种携带灵力的外来事物,陆陆续续毁掉了我在暗中用于记录的多台设备——” “过于强大的他,和暗堕的审神者,都是我任务失败的原因之一。” “……”山姥切长义叹服地看了她一眼:“多日不见,你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牧野隐约知道他在说什么。 在老师身边的时候没有察觉,但离开了老师单独行动后,她才发现自己脸皮已经变厚了很多。 其实她刚刚在撒谎的时候,不自觉地就在模仿某个家伙插科打诨的样子——五条悟总是能云淡风轻地满嘴跑火车,心理素质奇高,对她难免有潜移默化的影响。 如果老师能看见她此刻拙劣的演技,应该会笑出声来,然后揉揉她的脑袋,对她说“做得好”吧。 ……心又开始空落落的。 牧野晃了晃脑袋,回过神来。 对面的时政监察官沉吟片刻:“其实咒术世界曾经的确出现过一个暗堕的审神者——但很早就被制裁了,所以你这份情报非常关键,我会将情况上报。” 他似乎准备起身离开,牧野双手扶住桌面,匆忙前倾:“那个……监察官大人。” 山姥切长义停住,没好气地看她。 “我申请……前去咒术世界调查。” 她公事公办地说出这句话时,心脏在惴惴跳动,期待着好运降临,她能够在短暂离开后,就再次回到五条悟身边—— “不急,等消息。” 山姥切长义慢条斯理:“等会议讨论出结果,不排除有把你再委派回去的可能性。但我得给你打预防针,在咒术世界失败过的审神者,重新被委派回咒术世界的优先级会降低。” 牧野紧抿双唇。 “在等待期间,我建议你做好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冷冷看着她:“把你的那颗私心藏好掖好。要是被时政调查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够你吃一壶的。” 牧野心虚地干咳一声。 “第二件事——”他说:“想清楚你今后到底打算怎么办。” 牧野愣了愣,一时没能消化他的话。 “如果回不去咒术世界,你应该会继续老老实实、心如死灰地做审神者吧。” 因为她没得选。 山姥切长义注视着满心都是五条悟的牧野,无声地叹了口气,语气中终于露出一点隐忍已久的失望:“但如果你能回去呢?你要陪他一辈子?直到他死?不做审神者了?” 像是一道重锤,牧野的心重重一跳,瞳孔缩起来,徒劳地张了张唇。 沉浸在“私心”里太久,她这才在山姥切长义直白的诘问中,意识到自己……忘记了某些很重要的东西。 心底的惭愧在他强烈的目光下越来越浓重——她目光怔怔落在桌面上,一时不敢抬起头。 在咒术世界尾声的那几年,她失职了。毫无疑问。 只是她一直没能正视这件事——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五条悟看得比所有事都重要,违背了她当初对刀剑们所说的打算—— 她会陪着五条悟,直到被迫离开咒术世界,尔后重新做回尽职尽责的审神者。 甚至直到现在,她脑袋里还一个劲儿地想着“要想办法回到咒术世界”…… 真的只是因为不放心那个潜伏的、暗堕的审神者吗? 还是……那只是她放任自己私心继续膨胀的借口呢? 但要膨胀到什么时候为止呢? 真的到了那一天、有了那样的机会……她真的能毫无负担地回去吗? 她说不出答案。 - 山姥切长义没有强求,很干脆地离开了。 牧野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呆呆地思考了很久。 没日没夜,久到本丸里的刀剑都其乐融融不下去了,时常三三两两跑到她门口打转,扒着房门试图看清里面的动向。 “主殿怎么了?还好吗?” “不知道……好像在睡觉?” “是很累吗?生病了吗?” 没有人能得到答案。 - 三天之后,牧野脚步虚浮地推门出来。 她的精神显而易见很疲惫,但目光隐隐带着坚决。 她姑且……做出了选择。 - 在等消息的日子里,牧野开始了疯狂的工作。 短刀们受她嘱托,去万屋采买回了相当多的补给。仙人团子、兵粮丸……堆积了整整一屋子,确保能及时抚慰刀剑们的精神状态 牧野面前的任务面板就没关过。大大小小的任务接连受领,一共五支队伍被她一刻不停地派遣出去,灵力持续输出,除非透支到一滴都不剩,才会短暂地休息。 强度太高了,高到不正常。 一次任务回来,第三部队的六把刀挤到牧野身边,显然是私下讨论了很久,试图把问题搞清楚。 “那个,主殿啊——”鹤丸语出惊人,“你最近,是在模仿五条家那小子吗?” 压切长谷部倒吸一口凉气,不赞同地捅了捅鹤丸的胳膊,谨慎地抬起眼皮观察牧野。 但主公并没有露出他想象中神伤的表情,而是愣了一下,随即被逗笑了。 “这么一想还真挺像呢……不过,我之前完全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哦。”牧野声音轻快。 不知不觉和五条悟变得“很像”这件事,令她近来沉郁的心情好了很多。 第287章 “我只是想……在可能‘有限’的时间里,尽最大努力超额完成工作。” 几位刀剑面面相觑。 “在某些世界的某些国家,存在着类似的工作制度,你们有印象吗?”牧野说:“提前、主动地增加自己的工作量和工作时长,就可以换取未来等额的假期。” “我思考了很久。虽然不知道那样的机会能不能到来、什么时候会到来,但……如果有能回到咒术世界的那一天,我一定会选择回去。” 她就是喜欢着五条悟,很喜欢。 想要陪伴他。想用尽一切办法陪伴他,守护他……爱着他。 她根本想象不出来自己会忍心放弃回去的机会。 “说我是在自我安慰也好,说我是在自说自话也好,到时候,就当是给我自己请一场长假吧。”她轻声说:“一场不知尽头的长假。” 所以在那之前,她要加倍努力地,以审神者的身份,多做一些事情。 这样,可以让她内心的愧疚少一点。 - 咒术世界有很多个,时间线各自不同,新的“维护咒术世界历史”的任务陆陆续续在开放。 牧野在搜寻可完成的任务名单时,不可避免会看见这奖励丰厚的、高高飘在前排的、熟悉的任务。 但她目光稍微停顿后,指尖就会将其划走。 虽然很思念那个人,虽然很想再度见到他的脸,但……她没办法再从头开始了。 某个家伙也不允许她这样做。 - “话说啊……牧野酱,老师有必要好好叮嘱你一下——” “从今以后,你不准再去别的咒术世界,不准去认识别的‘五条悟’。” - 记忆回到他们两人临别时那数个抵死缠绵的日夜。 记不清是哪一天,精疲力竭入睡的牧野又被迫醒来。 她困倦地半翕着双眼,额头被修长指尖温柔抚摸。男人不知何时又翻身压在她身上,俊美白皙的脸庞低下来,声音发沉。 他像是突然从一场噩梦里惊醒,双目带着血丝,那双澄澈湛蓝的双眼带着不可言说的隐晦情绪。 牧野有点费解地看着他,神情茫然:“……怎么突然说这个?” 五条悟看着困到打哈欠的她,还弱弱拉起被子,试图盖在他光溜溜、冷冰冰的背脊上,一时觉得内心那点突然升起的邪火、那不可忽视的占有欲有那么点难以启齿。 他只是轻轻托起她的脸颊,强硬地重复:“总而言之,答应老师,好不好?” 牧野实在是太困了,迟钝的大脑并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妥、这一承诺有多么难以做到。 她半梦半醒地点了点头:“……好。” - 牧野一直记得这个承诺,记得那夜五条悟殷切的、深沉的神情。 她会信守的。 - 一工作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加倍的忙碌也使牧野能减少发呆的时间。 没办法,脑袋一放空,眼前就会出现那双漂亮的幼蓝色眼睛。 她让本丸一直停留在春天,数不清过了多少天,也不敢去细数——似乎这样就能减少时光流逝之感。 山姥切长义一直没再回来过。她偶尔在线上的问询也只得到言简意赅的回复。 “再等等。” “没结果。” “上面还在商量。” 时之政府真是效率奇低。 她不自觉越来越灰心,却又熟练地逃避那种“灰心感”,像是要催眠自己——她迟早能得到回去的机会,所以,不要心急。 终于到了某一天,山姥切长义再次造访本丸,脸色一如既往的冷。 - “一个坏消息。”他开口,牧野心里一沉。 山姥切长义展开时之政府的评测单,上面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红花,都是牧野这段时间高强度完成任务的优秀战果。 “鉴于牧野审神者表现突出优异,时之政府决定将优秀的、资深的、与时政有着紧密接触的新刀派发给你——”他臭着脸:“也就是我。” 原来“坏消息”是对他而言的啊。 牧野眨了眨眼,很真诚地说:“……欢迎?” ……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嘛。 山姥切长义咬牙切齿地看着心理素质又提升了一大截、明显心不在焉的女孩,沉默片刻,深深叹出一口气:“接下来是一个好消息——对你来说。” 牧野心里抱起了隐秘的、不合时宜的期待。 “——咒术世界‘崩坏’了。” 第231章 chapter -31回归 牧野反应了两秒钟。 “……好消息?”牧野有点迟疑,大概是习惯于悲观思维:“为什么这对我来说是好消息?” 她迅速开展头脑风暴,疑问像连珠炮般吐露。 “咒术世界发生了什么?那里变成什么样了?五条悟……还活着吗?” 山姥切长义却在她殷切的目光下再度沉默。 牧野紧紧盯着他,焦虑写在脸上,搁在桌上的手攥紧成拳。 - 该对她怎么开口呢?山姥切长义想。 情况说简单也不简单,说复杂也不复杂。 咒术世界里并没有第二个“暗堕”的审神者,但有一个名为“羂索”的诅咒师,“占据”了泷泽和之当初的尸体。 ——这不是时之政府调查的结果,而是被五条悟查出来的。 自骨喰藤四郎被抓住后,五条悟就开始顺藤摸瓜、持续进行调查。 泷泽和之的躯体已到限期,羂索久寻夏油杰尸体不得,终于按捺不住,越来越频繁地派出刀剑进行查探,也因此越来越频繁地露出马脚。 终于,在某一日,确保一切万无一失后,五条悟选择收网,躲在禅院家深处的羂索被他当场捕获、审讯。 在压倒性的钳制之下,一切抽丝剥茧,真相水落石出——原来不知从多少年前开始,咒术世界所谓的“真实”皆为可笑的“虚假”。 都是羂索利用了泷泽和之脑中原版咒术世界历史的记忆后,刻意干涉改变后的结果。 那些不得不遵照的历史,一步步走向的悲剧……原来早就被扭曲过了。 怪不得一切的一切都残酷到诡异——涩谷事变、死灭洄游、完全体的宿傩……这些灾难原本都不会出现。 得知真相后,不知道五条悟心中是什么感受——但稍微换位思考一下也知道,山姥切长义认为他不感到愤怒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才会选择毫不犹豫地选择清算一切—— 杀掉处在泷泽和之身体中、已然强弩之末的羂索;血洗隐藏包庇他多年的禅院家,清算到最后关头仍旧力保禅院家的高层…… 除此之外,在“正史”中苏醒现身的宿傩,手指还没现世几根,便又被五条悟尽数封印了回去。 咒术世界的“历史”再次被彻底颠覆。 在时之政府眼中,咒术世界是在陷入混乱,但事实上在本地人眼里,整个日本却可以用“欣欣向荣”来形容。 很难说这不是个更好的走向。 - 仅仅只是改变了历史,这当然不足以导致世界的崩坏。 五条悟不知道接触到了什么,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悟性惊人,从某一日开始,他在灵力这一领域有了重大突破,灵力使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还能迅速地感知捕获周遭的同类能量。 而自从他有所突破之后,所有带上“灵力”色彩的事物,再也无法靠近他周遭半寸。 无论是时政的监控仪器、还是时政委派前来调查的审神者、或是跃跃欲试前往咒术世界看热闹的历史修正主义者……但凡被他发现,皆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消灭。 他在以这种极端暴力、一刀切的方式,阻止外界所有窥探的眼睛。 - “啊,虽然有点失礼……但你们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一段闪烁着雪花的模糊画面,一只在监控设备上来来回回碾压的皮鞋。 五条悟悠悠的嗓音传进了会议厅所有人的耳朵里。 “原来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以来这么糟糕,并非是它理应如此,而全是因为你们的‘失职’、你们留下的‘漏洞’——” 他笑起来:“时、之、政、府,怎么好意思继续高高在上地对这个世界进行‘监视’和‘管束’呢?是在看不起谁?我们是什么低贱的东西、是应当无条件对你们点头哈腰的配角吗?” “你们很想接近我吗?很想弄清情况吗?很想继续管辖这个世界吗?” 五条悟俯视镜头,苍蓝色的双眼犹如压顶的冰山,声音不怒自威,让人遍体生寒。 “只有谁会被我允许、来到我身边——你们应该很清楚吧。” - 监视器被一脚碾碎,画面刺啦一声全黑。 时之政府会议厅的所有人,从领导到职员,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每天在花园里喝茶遛鸟、让身边的小年轻职员帮着写文材料,已经很久没有亲手处理工作的领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发问: 第288章 “……什么意思?他会允许谁去?” 满屋寂静。 而在座所有人中,只有山姥切长义对一切心知肚明。 他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无声叹出一口气。 这场烂摊子……真是没办法了。 某两位了不得的家伙,一个铁了心想回去,一个铁了心想让她回去。 真是完全不屈服于命运的一场孽缘啊。 - “情况大致就是这样。” 牧野正处于强烈的冲击中,听得眼神发直。 山姥切长义言简意赅:“总而言之,你可以如愿回到咒术世界了,而且……名正言顺,并不会妨碍你审神者的工作。” 这是他见过最明目张胆的“后门”。 他长出口气,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微笑:“非常完美的结局,恭喜你——审神者大人。” 牧野终于回过神来。 所以……一切尘埃落定? 老师他迎来了崭新的命运。而她……她可以回去找他了? 巨大的欣喜占据了她的心神,她心脏狂跳起来,心不在焉扯起一个微笑,但早已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她倏地站了起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她对山姥切长义真挚地说:“我收拾妥当后就动身前往咒术世界,保证会完成好时政交待给我的任务。” “喂——” 牧野拎起裙摆,三两步冲出书房,没了人影。 山姥切长义黑着脸,收回尔康手,揉了揉承受高压的太阳穴。 果不其然,片刻后,那个人影灰溜溜地移了回来,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 “……那个,抱歉,时政是给了我什么任务?我好像还没听你说。” - 牧野回到心心念念的咒术世界时,是在一个和煦的春日——和她的本丸在同一个季节。 她记得离开时,这里还是冷峭的冬天——虽然她残留的记忆都分外香艳滚烫,令她脑海中每每一闪过那些片段,就会脸红心跳。 算下来,她已经离开这里两年多了。两年后的咒术世界,没有像原历史那样乌烟瘴气,东京也没有被死灭洄游摧毁成一片荒凉的钢铁森林,繁华如初。 涩谷站里里外外皆是人——沉浸于各自生活中、无暇他顾的普通人。 顶多是朝穿着巫女服、和都市氛围格格不入的她投上一个眼神,就又漠不关心地和她擦肩而过。 牧野在这种如常的氛围中感到心安。 她随意在椅子上坐下来,朝面板上做了记录——对比曾经被扭曲的那段历史,现今咒术世界的东京状态非常健康。 时政安排给她的任务并不复杂,也不困难——由于五条悟极其暴力地反抗时政的靠近,牧野只需要替代被五条悟毁掉的那些监控仪器的工作,持续地记录并向上汇报这个世界的重要状况即可。 宏观上的情况已经记录得差不多了……牧野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私人时间。 她掏出手机。 原来个电话卡欠费两年,早就停用了,她直接置办了一个新的,而某人的电话她早已烂熟于心,按键丝毫不带犹豫。 将要拨打出去的时候,她却产生了“近乡情怯”之感。 第一句话应该说点什么呢?好久不见? 只是问好的话有点俗套呢……如果能给老师一些惊喜就好了。 但为了制造惊喜,把鹤丸召出来商量是不是又有点太小题大做了? 她一时纠结起来,拇指却不自觉触到通话键。 她颤了颤,猝不及防地瞪大眼,盯着屏幕上“正在接通中”的文字,手忙脚乱地按掉。 但还是晚了一步——听筒里模糊地传来某个熟悉而久违的声音,但只是堪堪“喂”了一声,电话就被她挂断了。 甚至电话挂断之后,她反应迟钝地张了张口,还试图发出一个音节,但显然为时已晚。 ……什么啊。她懊恼地捶了捶死手。 搞得很像是骚扰和诈骗电话一样……老师会不会把这个陌生号码直接拉黑啊? 非常不完美的开局,牧野甚至想奢侈地重新换一个号码,装作无事发生重来一遍。 屏幕却又亮了起来,那个熟悉的号码显示在屏幕上。 始料未及,牧野的心脏狂跳起来,干巴巴地盯视着屏幕,片刻后,接通了电话。 老师……现在的脾气和耐心这么好吗?原来的他,是会礼貌地回拨疑似骚扰电话的人吗? 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温和—— “喂,您好。”他不紧不慢:“由于我一直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电话,所以姑且打回来确认一下,请问您是哪位呢?该不会只是位心血来潮打电话打到我这里来的诈骗犯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能说你很不幸,惹到了一个不该惹的人,后果非常严重哦——” 牧野:“……”当她没说。 虽然五条悟听起来语调轻快,但压迫感十足,牧野甚至能想象出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太久太久没有听到五条悟的声音了,像是久旱逢甘霖,牧野紧绷的心完全放松下来,贪婪的思念漫过脑海。 五条悟显然还在等她的答复。她平复了一下呼吸,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调侃出声:“你一直在等谁的电话呢,老师?” 电话那头顿时静了下来。 - 地铁站的喧嚣仿佛与牧野隔绝,牧野专注地听着电话那端模糊的呼吸声,直到男人再度出声。 “当然是在等你啊,未来酱。”五条悟轻声说:“欢迎回来。” 牧野的鼻头猛地一酸,眼眶开始发烫。 她竭力掩饰着哽咽:“我……我回来了,老师。” “你现在在哪里呢,未来酱?”他问:“数三个数,老师就能立刻出现在你的眼前哦。” 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他总能做到。 “我在涩谷站的地下三层。”牧野说:“半藏门线旁边的长椅上。” 她深吸口气,清了清嗓子,一面开口,一面做着心理准备:“三——” 面前一个影子当头罩下,熟悉的气息拂面而来,她呆愣地睁着眼,一时卡了壳。 周围少数几个人疑惑地望过来一眼——这个惹眼的男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刚刚就一直在这里吗? 牧野回过神来,有点局促地垂着眼睛,不敢抬头:“不是说数三个数嘛,怎么——” 话语凝在舌尖,心脏跳漏一拍。 那个她迟迟不敢直视的、高大的身影,朝她俯了下来。 随后,她被一双手臂用力地揽住。 像是要被揉入骨血。 第232章 chapter -32抚慰 一时间,周遭的喧闹都远去,路人们暗含惊异的目光也完全入不了牧野的脑子。 久违的、熟悉的冷冽香气涌入她的鼻腔,还带着一点清新的草木味。 牧野与五条悟相贴的肌肤能感受到他制服上的潮气——老师刚刚大概是在郊外的某个地方做着任务吧。 她的下巴被动地倚在男人肩上,视野的边缘是雪白柔软的发丝。 一个严丝合缝的拥抱,不留一点空隙,不透一丝凉风。 胸膛与她紧紧相贴,体内的勃勃心跳声都仿佛变成了两份——左侧是她的,右侧是老师传过来的。 原来思念最浓重的那一刻,不是和五条悟分开的无数个日夜,而是在重新拥有一切的此时此刻。 和牧野已然模糊的记忆不同,此刻实打实的接触比她预料中更温暖、更充实。 按在她背脊的手一点一点、试探性地收紧,直到面前的人感受到她滞涩的呼吸,才收住了力气。 心像被爪子抓挠,牧野长长吐出一口气,也伸手揽住五条悟的腰身。 五条悟的身躯很明显地滞了滞。 牧野感受到他深吸一口气的动静。双肩高高耸起,又彻底放松下来。 “太好了,实打实地闻到了未来酱的香味诶,触感也很真实。”男人语调轻快地说出和牧野相似的感受,手指明目张胆捏了捏她柔软的腰:“和在梦里完全不一样嘛。” “……”牧野缩了缩腰,脸颊在他直白狎昵的言行中迅速升温。 她用余光打量着周遭路过的、不动声色朝这边投来目光的路人,拽了拽五条悟的衣角。 “老师,我们换个地方好不好?”她忍不住低声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五条悟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 他半蹲下来,长手长脚的样子,平视着坐在长椅上的牧野,而牧野也静静回视他。 五条悟看上去比牧野记忆中要稍微更瘦一点,白皙脸庞更有棱角,也显得更加成熟,戴着牧野熟悉的黑色眼罩,唇角还是那抹捉摸不透、却令她心安的微笑。 看上去精神状态非常不错。 “好啊,既然未来酱盛情相邀——”五条悟把玩着牧野的两只手,一瞬不眨地与她对望:“那就回老师的公寓好了。” 第289章 他将声音放低,很满意地看着女孩红起来的脸:“老师在这里,也完全施展不开手脚呢。” - 五条悟一路上都没放开牧野的手。 明明叫计程车只是动动手指头的事,他还是堂而皇之地掳走了牧野的手机,说着“既然都到地铁站了不如就顺便坐个地铁嘛”,自说自话地牵着她登上了对应方向驶来的地铁——高专在郊区,只要线路的大方向没错,搭乘公共交通的方案可以非常灵活多变。 明明无数次陷入回忆又回过神来时,是抱着“等未来酱回来了,一定要百呼百应、无限顺从地对待她”这种温柔的想法,但久违地看见牧野飘忽的眼神、勉强保持平静的神色、承受不住路人打量的泛红脸颊后,就还是忍不住想要逗弄她。 也忍不住想要在全世界的人面前展示他们紧扣在一起的手。 地铁平稳运行,穿着巫女服、颇具古典气质的女孩硬着头皮坐在角落,完完全全被五条悟的阴影所覆盖。 而五条悟懒洋洋倚着柱子,立在她面前,强烈的目光一瞬都不曾移开。 这样的姿势下牵着手实在太奇怪了,而且老师抓得太紧了,掌心温度很高,她的手都渗出了薄汗。牧野动了动手指,试图挣脱,想把被迫悬在半空的手臂放下来,但五条悟丝毫不配合。 “未来酱不想老师吗?”他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反手把牧野的手攥得更紧:“为什么一直想放手?” “……”还是那熟悉的借题发挥、上纲上线,牧野认命地放弃了。 好在习惯周遭的目光也不需要太长时间。她静了片刻,开口:“老师怎么又瘦了?最近很累吗?” 五条悟唇角扬起来。 “是有点忙啦,但比以前心情好多了。”他说:“禅院家没了,烂橘子也被清理掉了很多,所以我的确要负责指挥更多的事——不过我还蛮乐意的。” “瘦了吗?”他对着玻璃窗随便照了照,浑不在意:“反正也还是一天比一天帅嘛。” 牧野失笑:“是是是。” 五条悟的身影仍然是那样高大,立在这个世界之中、立在她面前,就像一座巍然不动的山峰。 她目光复杂而感慨:“老师干净利落解决掉一切麻烦的样子,真的很酷。如果不是多亏了老师,我甚至……”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和老师相见。 五条悟看着她略带怅然的神色,旁若无人地俯下身来。 气息拂面,牧野下意识屏住呼吸,局促地朝后退,后脑勺却抵住了玻璃,无路可退。 “归根结底是要感谢未来酱啊。” 五条悟在牧野耳边轻声开口,无意识地摩挲着牧野的手:“如果没有遇见你、如果你没有和老师相爱、如果最后离别的时刻,你没有抓住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没有用放心不下的眼神牵挂着老师——” “老师是不可能做到这一切的。” 牧野眼睫颤了颤,脑袋里顺着五条悟的引导,走马观花地回顾着一切。 久远的情感在心头回荡,就连那些煎熬的过程也好似昨日才发生。她的鼻头开始泛酸,抬眼盯着他,一语不发。 五条悟在她难得炽热的眼神和隐忍的沉默里歪了歪头:“嗯?” 他是说了什么不妥的话吗?怎么未来酱看起来有点委屈呢? 被他包裹住的手轻轻动了动,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微痒。 “真的要一直……换乘着公共交通回去吗?”牧野抿住唇,干巴巴地请求,目光殷切中甚至带点楚楚可怜:“别捉弄我了,老师……我想快点回去。” 想快一点,享受只有彼此两人的世界。 五条悟滞了滞,呼吸一瞬间开始发沉。 脑袋里仿佛有根弦绷断了。 - 房门被关上,世界里没有了行人的喧嚣、没有车辆的轰鸣,寂静无声。 灯都来不及打开,斜斜一线夕阳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照亮五条悟的两条长腿。 甫一火急火燎赶回来,牧野就被翻了个面,背部抵在房门上,一半主动一半配合地被抬起脸,脚尖也被迫踮了起来。 “老、老师——” 五条悟垂着头,脸贴近了她,呼吸灼热。 他的唇轻轻触碰牧野的唇,得到的回应是胆怯而主动的回碰——他终于按捺不住地含住那双柔软的唇瓣,顺畅地撬开她的唇齿,舌头朝细嫩的口腔深处探去。 日思夜想的甜美香气,像棉花糖一样。 一双手在他腰后轻轻收紧,像是一种肯定和邀请,助长了他攻城略地的气焰。 他更紧地贴住她,一手托起她的臀,使她不得不双脚离地,完完全全靠门板和他的手臂支撑重心。 完全不够。 几个春夏秋冬的寂寞和干渴,这短暂的汲取根本无法慰藉他内心的欲望。 一只手贴住他的额角,轻轻掀开他高挺鼻梁上的黑布。 雪白的碎发在耳侧晃悠,他的视野至此毫无遮挡,能清晰看见牧野满足而眷恋的眼神。 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他的眼皮,像在认真描摹他眼瞳中的那片无垠晴空。 五条悟短暂停顿了一瞬,呼吸变急变重,雪白的眼睫低垂,目光深深落在牧野迷离的神色和泛红的眼角上。 一个绵长的吻,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热意升腾。 - “未来酱也瘦了啊,还说我。” 五条悟的声音难得带着哑意。他轻巧地抱起牧野,散步似地慢悠悠带着她挪到客厅,再把她放倒在沙发上。 墨黑的长发似溪流倾斜,裙裾与衣摆也乱糟糟地披散,牧野脑袋倚在沙发沿上,神色还有点恍惚。 五条悟俯身下来,目光在她身上流连逡巡,像在仔仔细细检查捕获的猎物。 他伸手摸了摸她显然清瘦了许多的脸颊。 “完全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嘛。” 略带责备的口吻,惹得牧野眉眼弯弯:“没办法啊,想老师想到茶饭不思了。” “……”五条悟有点惊叹:“未来酱竟然能说出这种哄老师的话,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还不止呢。”牧野短暂陷入回忆,神情有点后怕:“我还试图骗时政说——任务时的大部分影像都缺失了,是老师和那位‘暗堕’的审神者干的。” 其实是因为他们的亲密场景完全见不得人,所以被她销毁了。 现在想来,这谎言也太拙劣了,轻易就会被戳破。 还好山姥切长义放了她一马。 她感慨:“不知不觉就被老师的厚脸皮传染了呢。” 五条悟哼笑一声,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还不够厚,还要再多被传染传染才行——” 他低下头来,眼看又要和牧野唇舌交缠,牧野垂着眼睫,生涩地抬起头迎合他—— 书房那边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尔后是逐渐变响亮的脚步声。 牧野呼吸一滞,本能地伸手抵住五条悟的额头,伸长了脖颈探头望去。 伏在她身上的男人低低啧了一声。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一个许久未见的、穿着西洋军装的碧发青年立在沙发后几步路之外。 第233章 chapter -33打扰 “……一期?” 完全出乎意料,牧野欣喜出声:“你……竟然在这里?” 回到本丸后,一期一振一度处于失联状态,她甚至无法用灵力感知到他的存在。 毫无疑问是出事了。 派出刀剑大海捞针般搜寻,意料之中毫无进展。正当牧野一筹莫展之际,她在某一日又感知到一期一振的状态恢复了正常,随后她收到了一封他寄回本丸的信,信上却什么额外信息都没透露,只写着“安好,勿念”。 虽然满头问号,牧野还是勉强放了心。尔后她忙于没日没夜的任务,这心一放就放到了现在,直到……她今日在这里,意外地和他重逢。 完全是意外之喜。 一期一振看着牧野,脸上露出歉意的微笑:“抱歉,主殿……让您担心了。” 他看着她和五条悟亲密的姿态,露出一点会心微笑:“您现在幸福就好。” 牧野这才意识到此时她和五条悟的姿态有多么难登大雅之堂。她局促地干咳一声,从五条悟身下往后蛄蛹出来,半坐起来,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 您~现~在~幸~福~就~好~ 五条悟撇了撇嘴,还撑在牧野身上,慢条斯理地拎起她滑到腿根的裙裾,往下一拉,盖在她小腿上。 牧野:……有必要这么刻意吗? 她在本丸并非是穿着严严实实守规矩的类型,大多数时候都是舒适为上。不过此刻讲这种话显然有害无益,她索性放过了这不重要的事,转而仔细打量起了一期一振。 看起来他安然无恙,精神状态良好,实力甚至突飞猛进。而且……他看见她和五条悟亲昵也面不改色,像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第290章 一期一振……和五条悟很熟吗?他知道哪些事情呢? 咒术世界后续发生的一切,他也有参与其中吗? 她正欲开口,身前传来一声哼笑。 五条悟在沙发上盘腿坐起来,转过头去。牧野的角度看不见,但一期一振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的洋洋得意。 “怎么不多忍一会儿再冒出来?”五条悟意味深长:“打扰到我和未来酱的二人世界了。” 牧野死鱼眼:……老师的字典里没有“害羞”两个字吗? 她看向一期一振,犹豫着发问:“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出现?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老师?为什么一直不回本丸呢?” 一期一振冷冰冰的视线从五条悟欠揍的神情上挪回牧野脸上,变得温和:“说来话长——我在别的咒术世界调查出了‘禅院家躲藏着一个暗堕的审神者’这一情报,却不慎被那人重伤。” 牧野眼神一凝。 “我匆忙逃离,却因为体力不支而中途化为本体,流落到这个世界。尔后……就被这家伙救了。” “竟然称呼救命恩人为‘这家伙’。”五条悟凉凉地说:“完全不懂得感恩嘛。” 好古怪的氛围。牧野瞟了一眼五条悟。 “如果你后来没有强行在我身上施加束缚,我是会一直感恩下去的。”一期一振声音又变得冰冷。 束缚?牧野愣了一下,拧起眉毛:“什么束缚?” - 抱着“这把刀可能属于牧野未来”的想法,捡到一期一振本体的五条悟试图治好他,而在研究琢磨的过程中,灵力突飞猛进。 一期一振醒了过来,向他交流了“禅院家中藏着一个暗堕审神者的情报”,并得知牧野未来已经任务失败被迫返回本丸。 自知已经让主殿担心太久,但也清楚主殿知道真相后,必定会对咒术世界放心不下……他斟酌良久,最终选择了暂时留在咒术世界,帮助五条悟解决掉那个暗堕审神者。 随着调查深入,他同五条悟一起得知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真相:原来那根本就不是审神者本人,而是一个名为羂索的诅咒师,夺取了他的身体和记忆,自此开始胡作非为,甚至搅乱了咒术世界原本的历史。 后续的清算,他半是参与、半是旁观,眼睁睁看着五条悟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大刀阔斧颠覆了咒术界,和明面上咒术世界的历史完全偏离,却只能哑口无言。 五条悟心中必定怀有对时政的怒火和轻蔑、对糟糕透顶的命运的反抗之心——一期一振完全可以理解。 但一切尘埃落定以后,他显露出了对主殿强烈的占有欲,和对他强烈的嫉妒心——这令一期一振始料未及。 - 一个寻常的夜晚,一期一振本来打算和他告别之后,就尽快回到本丸,却被这家伙以一道束缚阻止。 “——你刚刚是在我面前,毫无顾忌地说出了‘要回去见她’这种话吗?” ……只是叙述事实而已,反应有必要这么大吗? 五条悟对灵力的驾驭和运用远超一期一振想象。这人冲他一点手指,一道金芒落在他身上,他试探着调动灵力,震惊地发现自己真的失去了回归本丸的能力,倏地沉下神色,注视着眼前这个笑意危险的男人。 太过分了。 - 他们性格,一直以来的确不太相合。 一期一振并不喜欢五条悟在闲聊之中透露出来的、身为自家主殿的恋人的优越感,所以总是会忍不住面不改色回刺他。 五条悟是牧野的恋人,是在万千世界中唯一一个让她心动、挂念、违背原则的男人——这是五条悟的强硬宣告。 刀剑们见证着牧野的成长,在牧野眼中永远都分外珍贵——这是一期一振持续不断提醒着五条悟的事实。 唇枪舌剑归唇枪舌剑,一期一振没想到,五条悟会耿耿于怀到做出这种离谱而幼稚的事。 “……我知道你很想念主殿。”一期一振试图平心静气地安抚他:“但目前来说,你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和她见面,而我可以。即使你强留下我,也没有任何意义——” 这番话在五条悟耳里似乎又被曲解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没办法?”他冷笑:“那我把你当成人质,留在这里一辈子好了。她一辈子没办法和我相见,那你也就一辈子见不到她。” 这人怎么油盐不进?一期一振咬紧牙根。 五条悟势在必得地勾起唇角,目光深沉: “我一定要比你,先和她见面。 - 一切说清,束缚解除,一期一振被满心愧疚的牧野送回了本丸。 她转过头,瞪着眼前这个一脸无所谓地晃着腿的家伙,胸膛起伏几个来回,最终无奈地长出一口气。 “老师……你干嘛做这种幼稚的事啊。”她埋怨:“我如果能回来见你,一定会火速回来的,和一期有什么关系?” 她犹嫌理由不够充分:“而且,我离开之前,老师也知道的啊,我一直很忧心一期的下落……” “对啊。” 五条悟堂堂承认:“正因如此,老师一想到那家伙可以领先我不知多少步、优哉游哉地回到本丸,见到老师朝思暮想的人,就分外火大啊。” “……”牧野一时被噎住,而五条悟摊手,诡辩越发流畅:“他待在老师这里,其实很安全哦。而且经常和我打来打去,实力也如你所见,完全是突飞猛进——” 他又委屈起来:“结果他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呢。” 五条悟头头是道、声情并茂,牧野被带跑,一时几乎要被说服。 她晃了晃脑袋,勉力找回正确的立场:“但问题是一期他根本不想留在这里啊,无论如何你也不应该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好啦。” 五条悟的声音轻飘飘的,却令牧野感知敏锐地收了声。 “一期一期,我们才重逢多久啊,牧野未来。”五条悟眯缝起眼睛,一面讲,一面朝牧野俯身过来:“结果你现在三句话不离别的男人?张口闭口就是指责老师?老师不都对他道了歉嘛?他不是都已经回去了嘛?” “老师辛辛苦苦以一己之力掀了咒术界的桌子,还成功让未来酱有机会回到这里——一句夸赞都没有吗?一点慰劳都不给吗?” 牧野在他一连串诘问下气势大弱,手臂撑在身后向后退去,直到抵住沙发边沿。 那张她朝思暮想的、漂亮的脸在她眼前逐渐放大,苍蓝色的双眼灼灼盯视她,雪白的发丝像柔软的皮毛。 眯起眼朝前徐徐潜进的样子像只蓄势待发的、按捺怒火的猫。 可恶。明明错的是他,结果自己却完全处在下风…… 沙发缓缓下陷,五条悟一点点逼近无路可退的牧野,瞄着这个虽然在姿态上弱了下来、但神情上显然非常不服的家伙,语气中的危险感刻意加重。 “未来酱知道——老师现在有多难过、多生气吗?” 女孩的香气渗入肺腑,美味可口的食物近在眼前,尖牙即将如愿咬上猎物的脖颈,五条悟任由自己的阴影完全笼罩住属于他的宝物—— 咚咚两声,落地窗被不速之客从外面敲响。 两人一齐僵了僵。 - 牧野仿佛得救了似的,倏地扭转脖子朝窗外看去。 男人今日再度啧了一声。 今天来破坏他好事的家伙怎么那么多? 他也转头看过去,眼神变得锐利。 一个穿着西洋军装、披着披风的银发青年,姿态随意地立在窗外,目光落到牧野身上,尔后转了过来,与他对视。 他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眼神中隐隐带着不那么善意的打量。 五条悟皮笑肉不笑地回视。 竟然是……他没见过的人。 是牧野的新刀?从气质上看,感觉是和一期一振一个段位的、没那么好对付的家伙呢—— 也和他一样,不怀好意。 第234章 chapter -34独裁 牧野再度整理了一下衣衫。 “那个……长义。”牧野面对窗外的前任时之政府监察官:“你不是去四处闲逛视察了吗?怎么回来了?” 这怂样。山姥切长义没好气地看她一眼,没回答,目光落到五条悟身上。 “这就是传说中的五、条、悟、大、人啊。”他双手抱臂,意味深长:“久仰大名。” 阴阳怪气的意味真重啊。 五条悟扬起眉毛,刚打算张口接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青年却又转过了头,对牧野说:“刚刚接到个消息,想着应该是你期待已久的事,所以就迅速回来通知你了——尊敬的审神者大人。” 被刻意无视,五条悟心中的不爽开始积蓄。他面上不显,皮笑肉不笑,姑且不动声色听他们对话。 期待已久的消息?牧野愣了愣:“……什么消息?” 要说对时之政府的期待——她以前会期盼时政频繁地开一开地下城、联队战之类的特殊活动,但最近对这种事情倒没时间关心了——她主动接了太多任务,实在忙不过来。 第291章 牧野注意力在山姥切长义身上,忽地察觉身体一轻,被一只手臂轻巧捞了过去,臀部窝在五条悟盘起的腿间,腰肢被他紧紧环住。 五条悟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两人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牧野脸颊顿时发烫,不动神色拧了拧五条悟的胳膊。 山姥切长义恍若未见,啧了一声,一副牧野非常不上道的样子:“就是关于‘那个’的消息啊。” 牧野更迷糊了:“哪个?” 山姥切长义瞟了紧紧贴着牧野的某人一眼:“你确定要我现在说?” 牧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往后扭头,余光瞟到五条悟眯起来的眼睛,腰间的手也逐渐圈紧,气势不由得弱了下来。 ……不、不是吧? 明明她都不知道山姥切长义在说什么,怎么莫名其妙就被迫做贼心虚、稀里糊涂骑虎难下了? 牧野觉得自己比五条悟的祖宗菅原道真还冤。 她试图冷静分析。 按照山姥切长义这语气,似乎是个不能让五条悟知道的消息。但既然不能让五条悟知道——他跑来明目张胆地朝她使眼色是何意味?难道要她当着老师的面堂而皇之地说出“那我们私下偷偷说”这种话吗? 那她不是死定了? 怎么感觉山姥切长义在故意整她? 不理解,不尊重,但也不想送死。 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牧野自认行得正坐得端,决定赌一把:“你……你就现在说吧,没关系。” 山姥切长义哼笑一声。 又在哼什么啊?这么爱哼,不如去minecraft做村民好了。 在牧野的瞪视下,山姥切长义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时之政府开始重金募集审神者了——前往其、它、咒术世界解决泷泽和之的遗留问题。” 他悠悠然:“你不是一直想去吗?还催了时政好多次呢。” “啊——”牧野恍然大悟:“那个啊!我好像确实念叨过……”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但为时已晚,头上压力一轻,五条悟倏地转过她的脸,直直看向她,目光锋利如箭。 - 完蛋了。 这件事,确实不太好在老师面前说。 不是因为这件事不对,而是因为……她有对老师做出过承诺。 在她即将离开咒术世界的那段日子,她可以说是过得昏天黑地。恍恍惚惚被五条悟压在身下的日日夜夜,她不知道答应了他多少乱七八糟的事情。 小到“不可以主动约其他男人吃饭”,大到“不可以乐不思蜀不回来找他”……她都不知道五条悟到底哪来那么多灵感,可以从犄角旮旯里找出无数的心来操。 而在众多承诺之中,有那么一个承诺——她不能去别的咒术世界,不能去见别的五条悟。 不过这个承诺的核心其实在于后半句话——老师一直非常排斥她提起别的“五条悟”,也着重强调,不允许她去见别的“五条悟”。 - “虽然很不想承认这一点——但既然本质上是同一个人,眼光应该会一样好吧。” 某个男人自认未雨绸缪、考虑周到,不知道脑内假想出了什么场景,露出一丝令牧野头皮发麻的冷笑。 “未来酱绝对、绝对不可以和别的五条悟见面哦。” 彼时牧野正被他严实地圈在身下,眼皮上下打架,点头如小鸡啄米。 ……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答应就好了。 - 其实牧野一直谨记着这个承诺。 和她来到这个世界所执行的任务性质相同的、维护其他咒术世界历史的任务,她是一概不接的。 但这个任务不一样—— 因为在这个任务中,她压根见不着别的五条悟。 - 咒术世界历史的扭曲,是从羂索占据泷泽和之的尸体开始的。目前时政的解决方案是:前往目前新生的其他咒术世界,去往泷泽和之被杀死的时间节点,带走或原地销毁泷泽和之的尸体,从而彻底覆盖后续未生成的咒术世界的历史。 这个任务其实难度不高,只不过世界较多、任务量较大,但鉴于是给时政擦屁股,所以时政给出的酬劳非常丰厚,而且这件事和五条悟未来的命运息息相关,所以牧野还蛮想贡献一份力量的。 去往别的咒术世界,眼睛一睁一闭,捞完泷泽和之的尸体就拍拍屁股走人,一次也就一晚上的功夫,和“维护咒术世界历史”的任务性质完全不一样,也压根见不到百年后才出生的五条悟。 所以,虽然牧野看起来试图“违背”对五条悟许下的诺言,但其实是情有可原的。 ……至少,她自认为是情有可原的。 - 山姥切长义看着牧野僵硬的神色,唇角扯起凉凉的微笑。 牧野是对他是解释过的——她不再接受维护咒术世界历史的任务的缘由。 所以他是故意的。 他瞟了神情分外危险的五条悟一眼。 他对这大名鼎鼎、令牧野未来神魂颠倒的家伙不爽很久了。能有机会看见他这抓心挠肝的样子,心里舒服多了。 而他对自家向来尽职尽责,但却在咒术世界栽了跟头、玩忽职守的审神者大人也颇有微词。能有机会在他们中间挑唆关系,他心情更是舒畅到不能再舒畅。 吵,就是要狠狠地吵。闹,就是要狠狠地闹。 自知目的达成,他潇洒地挥了挥衣袖:“我先走了,主殿。” “你好好考虑,报名没几天就截止了哦——” 金光一闪,房间内又只剩下五条悟和牧野两人。 - 几度被打扰,二人之间旖旎的氛围也消散干净了。 牧野低头,杵着她腰间紧紧箍住的两条手臂,一时呼吸都不畅了。 她又扭过头,看着垂着眼睛一语不发的五条悟,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老师,不、不好意思……他是新来的刀剑,我之后会提醒他,让他有事优先打电话的。” 打电话?方便你们背着我商量些不得了的事情吗? 五条悟唇角勾起一丁点笑容:“没关系啊——所有事情都当着老师的面说,也很好嘛。” 牧野干笑:“这样吗?老师不介意就好。” 不介意?哪只眼睛看出他不介意了? 五条悟的笑意越来越冷,声音幽幽:“当——然——不介意啦。” 看着五条悟周遭越来越低的气压,牧野内心直冒汗:怎么感觉怎么说都不对啊! “所以,未来酱是要去吗?” 他冷不丁发问。 牧野愣了一下:“……什么?” “其他咒术世界。” 牧野沉吟片刻。 说实在的,如果老师实在很介意的话,她也不是一定要去做这个任务——只是冲着丰厚的酬劳和“能够为改变五条悟的命运出一份力”这样的纪念意义。 牧野思忖再三,决定把事情直截了当地解释清楚,放软声音谨慎回答:“那个……老师,你听我解释,这个任务其实是比较特殊的,我——” “不听。” 牧野出师不利,顿住:“……诶?” 雪白的碎发随男人抬头的动作而飘摇,冰蓝色的双眼从阴影中露出,五条悟似笑非笑。 “总而言之,未来酱是打算违背承诺没错吧?”他紧盯着她:“你的确想去其他咒术世界?” 牧野急切道:“但我不会有机会——” “不用狡辩,未来酱。”五条悟淡淡打断她:“总而言之,不许去哦。” 他搂在牧野腰间的手一点点抬起,抚过她随呼吸起伏的脖颈,像重新成为了当初那个耐心教导学生的老师,语气却不容反驳:“一时忘记了承诺没关系、没把老师放在心上也没关系——只要未来酱知错就改,不要去做让老师不开心的事,老师就不会再计较了哦。” 牧野在他的不容置喙中沉默下来,逐渐抿紧了唇。 她非常非常介意此刻老师的口吻——一副板上钉钉“她不在意他,而他宽容大度地原谅了她”的样子。 “我没有不在意老师,也没有忘记承诺。”她耐心道:“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情况特殊,或许有商量的余地……” “没有哦。”五条悟唇角扯了扯:“没有任何余地。” “……” 几度被不分青红皂白打断,牧野瞪着他,一时也倔了起来,试图掰开五条悟四处作乱的手往外溜:“所以无论如何,老师都不想听我的解释吗?我本来以为老师是可以沟通的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独裁了呢?” 她在挣扎中,呼吸变得急促:“早知道我就该把这件事严严实实地瞒住老师——” 她没来得及说出更多激烈的话。 双肩被猛地按住,牧野剩下的话噎在了嗓子眼。 下一瞬间,她单薄的身体被某人轻而易举转了个弯,视野一翻,整个人朝后倾倒,重重跌躺在沙发上。 第292章 发丝凌乱散在脸上,她一时忘了呼吸。 夕阳清清楚楚洒在五条悟冷白的脸上,照出他极具压迫感的的神情。 他俯下身来,紧紧盯视她,笑意发沉,目光灼人得可怕。 “是吗?两年不见,未来酱变得这么厉害了?想瞒着老师?还讨伐老师变独裁了?”手掌仍牢牢按在牧野肩头,滚烫的温度透过衣物传了过来,像是燃烧的火焰在炙烤她的皮肤。 压抑了两年的思念,脑海里无数次的虚影化为现实,今天好不容易将她握在手里——想象中的一气呵成、顺风顺水没有到来,不受打扰的二人世界也化为了泡影。 甚至他心心念念的女孩眼里,还时不时闯入别人的影子。 还不如两年前临近离别的那段时光呢。 一点甜头都没有尝到、一点纵容都没有给予——这家伙还一本正经试图跟他客观地讲道理。 讲她个大头鬼。 他温热的吐息洒在她脖颈,看着女孩难耐地缩起双肩,白皙的锁骨线条美好。 “老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未来酱不知道吗?” 第235章 chapter -35爱人(删减版) “分别了那么久,老师现在有多么想念你、多么想占据你、忍得有多辛苦——未来酱不明白吗?” 五条悟朝牧野俯下身,语调幽幽,一字一句,手指穿插在她凌乱披散的发间,一点点托在她的后脑勺下面。 牧野呆呆地任凭他动作,盯着五条悟那双仿若冰山压顶的眼瞳,心在惴惴狂跳。 “但又是为什么……只有老师变成了这样呢?” - 一波接一波的控诉,令牧野一时哑口无言。 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瞳仿若磁石,牧野目光被紧紧吸住,男人毫不收敛的危险气息令她嗓子发干。 牧野能感受到他隐忍不发的怒火和委屈。 她抿了抿唇。 明明……明明她也很在乎老师啊。 为什么会让老师产生这种误解呢? 但老师的委屈……她也不是不能理解。 “……老师。” 她伸出双手搂住五条悟的脖颈,试图安抚他:“我也一直很想老师啊,怎么可能不在乎老师呢?” 她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今天我们回来,就一直被打扰,我也……不太舒心,我也很想跟老师一直独处下去。” 五条悟抿着唇,注视她,气势中的压迫感稍微收敛了那么一点。 他扬眉,朝她将那张白皙俊美的脸凑近,意图很明显。 “……”牧野瞅着他,叹了口气。 ……真搞不懂为什么,好好讲道理他不想听,用这种方式哄人他却很受用…… 五条悟危险地眯起眼睛:“嗯?” 牧野滞了滞,认命地抬起脸,把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只是甫一主动地贴住男人温热的嘴唇,某人就立刻反客为主,她的唇齿被粗暴地堵住。 始料未及的狂风骤雨令牧野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想朝后逃开,后脑勺却被五条悟紧紧摁住,不能动弹。 “唔——” 牙关被他熟练地撬开,灵巧的舌头迅速探入,攻城略地,口腔里所有敏感的部分都被来来回回舔舐照顾。 缺氧和情动一齐席卷,她很快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更别说抵抗五条悟强烈的攻势。 一番被动而激烈的纠缠之后,牧野终于被松开。 她的头倚在五条悟的手上,大口喘息。修长手指拂过她泛红的眼角,抹掉她唇上的晶莹。 五条悟不知何时已完全压了下来,身体牢牢贴着她,低着头,鼻尖蹭着她的额头,唇角勾起来,幼蓝色的目光分外黏腻,像是终于满意了一点的样子。 牧野抬起眼皮:“……老师消气了吗?” “啊……气还算消了吧。”五条悟一脸坦然,腹部又很刻意地顶了顶:“但是火还没有诶——甚至更旺了。” 火热的温度透过衣料传了过来,牧野被他牢牢圈住,深深陷在沙发里,无处闪躲,脸上烫得能冒蒸汽。 她低声埋怨:“……大白天的。” “什么嘛,明明未来酱快离开的那段日子,也没和老师管什么白天黑夜啊。” 五条悟拎起牧野的发丝,放在他高高撅起的嘴上,装模作样地委屈起来:“才重聚第一天,感情就淡成这样了——老师好伤心啊。” ……上纲上线的频率也太高了!一看就是又想找借口折腾她。 几次三番打断她、不听她解释,这笔账她都还没算呢。 牧野一想到这点就忍不了了,抬手按住五条悟的脸,试图朝后蛄蛹出来:“等一下老师,现在不要讲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一定要好好解释清楚才行。 五条悟手臂箍住她的腰身,好整以暇地欣赏她上半身使劲扑腾的固执模样:“为什么不可以讲这些?未来酱应该习惯了才对啊——过去老师每天上课的时候,想讲什么就讲什么,不可以逃课哦。” “现在又不是上课。”牧野气喘吁吁地按着他肩膀,嘴里还不忘反驳:“而且我已经毕业很久了——” “毕业的时候完全是吊车尾嘛。”五条悟继续煞有介事,牧野往后挪一寸,他就往前压一寸:“所以还需要参加补习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热汗冒了上来,牧野按着他的肩膀,负隅顽抗:“总而言之,拜托老师先冷静下来听我说,说完再——” 牧野茶几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两个人皆顿了一顿,抬眼看过去。 五条悟发出今天不知第几声“啧”。 烦死了——今天都第几次了。 仿佛全世界都在故意捣乱,他冷下脸,觉得心底的火气越烧越旺。 牧野松了口气,趁五条悟松开手,火速扑过去拿起手机,迅速接通电话。 “喂……伊地知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嗯? 五条悟瞅着她的反应,思索了片刻,眯起眼。 “啊、没有不是时候,您打来得正好。我有点喘气是因为刚刚在跑步……” 牧野竭力平复着呼吸:“对,我已经……已经见到老师了,谢谢您告知。” “别挂别挂!呃……不、也没什么事……您确定没什么事要说了吗?” 她满怀期待。 - 虽然牧野恋恋不舍拖泥带水,但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和伊地知道了别。 好在她通电话的同时,已不着痕迹溜出去一米远,此刻正窝在太妃椅上,试图跟五条悟保持安全距离。 她挂了电话,抬起眼,发现某个家伙神色非常不对劲,倚在沙发上,一条修长的腿曲起来,探究地看着她,笑容似乎又冷了起来。 牧野预感非常不好,生无可恋:“……老师,你又怎么了?” 五条悟皮笑肉不笑:“未来酱,伊地知怎么知道你回来了?” “啊……”牧野一时卡壳。 “你和我见面之后,明明一个电话都没打出去过、一个短信都没发出去过吧?” “……”牧野意识到他要因为什么而发难了。 推理能力用到这种事上干嘛啊?名侦探五条?她暗叫不好。 “所以——你回到这个世界后,在和我联络之前,优先联络了其他男人?”五条悟一字一句:“比如——伊、地、知、洁、高?” ……她是想提前确认一下五条悟现在的状况、今天在干什么、电话号码变过没有,免得闹了乌龙,或者让正在忙碌的老师为难。 她只是想要让两人的重逢更加完美而已…… 她看着面无表情的五条悟,冷汗涔涔:“那个,老师……这个我也可以解释。” “啊——解释、解释、又是解释。”五条悟冷笑:“未来酱什么时候变成了喜欢狡辩的孩子呢?” “不是狡辩啊!我真的——” “我不想听。”五条悟双手抱臂,翘起二郎腿,迅速打断她。 “我——” “不听。” “你——” “no。” “……” 牧野出口的话几次三番被堵住,心里一股怒火烧了起来。 她紧抿嘴唇,瞪视着不远处那个板着脸、貌似油盐不进的男人。 她可以确定五条悟就是在故意为难她——明明讲几句话的功夫就能说开,但他硬是不愿意听。 可恶。真的以为她没有脾气吗? “……无理取闹。”她愤愤地说。 耳朵非常灵敏的五条悟顿了一顿,挑高眉毛:“什么?” 牧野张了张唇,到底还是没有重复第二遍的胆量。 “……没什么。”低声说。 今天是他们重聚第一天,牧野完——全——不想跟老师吵架。 而且这家伙到底想要什么、对什么很受用,她差不多已经琢磨出来了。 ……其实两年前就差不多明白了。 第293章 只不过离开他太久,牧野身边再也没出现过像他那样肆意、随性、对她分外强势的男人,导致她一时没有完全适应。 ……也就仗着她喜欢他。牧野在心里嘀咕。 没有纠结太久,牧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朝某个好整以暇的男人挪了过去。 很少这么主动,她的心咚咚乱跳。 沙发徐徐下陷,她硬着头皮坐进他岔开的腿间,任凭自己被他的气息环绕。 她深呼吸,酝酿了片刻。 五条悟单手支起,托腮睨着她,白皙的脸上神色淡淡的,不说话。 ……算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而“被五条悟吃得死死的”这件事永不会变。 做好充分的思想工作,牧野抬起头,搂住五条悟的脖颈,在他唇上局促地啄了一口。 “老师,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她目光晶亮,但肉眼可见地有点难为情,手臂在五条悟肩上收拢。 “我真的真的——最喜欢老师了。” - 一片寂静。 五条悟只是一语不发地瞟着牧野,片刻后,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哼笑。 牧野的尴尬感在这种意味不明的态度下迅速飙升。 ……什、什么意思? 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甜言蜜语也讲过了。 是她误会了?他不吃这一套了? 那她岂不是很小丑? 解释也不听,道理也不讲,哄也哄不好,到底是要怎样啊—— 强烈的羞恼涌上心头,牧野板着脸朝后撤退:“算、算了,没事,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面前却不疾不徐伸过来一只手,牧野茫然地眨了眨眼。 那修长手指捻起她腰腹上的束带,流畅地朝外一拉。 牧野没来得及反应——即使给她一分钟,她也完全不知道对这突如其来的流氓行径该作何反应。 转瞬间,她的裙子就被扯开。 “等……” 身下一凉,始作俑者随手一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巫女服的大红裙摆就像花瓣一样飘了出去,优雅地落在沙发边缘。 - 牧野完全僵住了。 她保持着跪立在五条悟面前的姿势,凉风拂过她白皙赤裸的腿,上身宽大的衣摆勉强遮住腿根。 怎么回事……怎么事态突然就演变成这样了? “当你什么都没说?哪有这种好事?”五条悟视线在她身上逡巡,眼神一瞬间变深,继而又眉开眼笑:“自己把自己送上门来,还想当做无事发生,挥一挥衣袖就跑掉啊——未来酱也太瞧不起老师了吧?” “……”牧野瞪着他。 还好他没有继续说出“老师姑且也是个男人啊”这种烂俗的话。 他倒还算衣冠楚楚,熨帖的制服严严实实将他从脖颈到脚踝都遮住。而她…… 可恶。这突如其来的羞耻感。 她恨不得钻进地缝。 “嗯?怎么不说话?”五条悟屈膝,两条腿将她的腰身夹住,慢条斯理地朝回勾——牧野背脊被顶住,慌里慌张被迫朝他膝行两步,重心不稳,双手倚在他肩膀。 五条悟毛茸茸的脑袋顺势贴了过来,她面色青红交加,憋了半天说不出话。 她她她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啊。 她只想穿回她的裙子。 得不到回应,男人拉长了声音。 “什么嘛——不是未来酱主动想要哄好老师、主动来撩拨老师的吗?” 五条悟一面发着牢骚,一面按着她肩胛骨,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声音有点含混:“怎么现在像根木头似的,一动不动?倒是负起责任来啊。” 滚烫的气息将牧野的锁骨熏得热乎乎的,发尖撩得她有点痒。她缩了缩脖子,试图推开五条悟的脑袋,后知后觉:“等、等一下……老师你说的负责任不会是……” 难道用亲吻、拥抱还不够吗? “裙子都被人扒了,未来酱还在问什么蠢问题啊?” “——当然是要做啊。”男人答得坦然而雀跃,哪里还有生闷气的样子:“要大做特做才够哦。” - (一阵劲爆的电吉他) (牧野太拼命了) - 终于……今天第一次到达了顶峰。 虽然过程非常非常“艰苦”。 回过神来,模糊的视野里还是五条悟那张神色莫测、貌似仍旧好整以暇的脸。 那道居高临下的目光太过灼人。 ……太傲慢了。太欺负人了。 一时情绪上头,牧野眼眶和鼻头都开始发热:“……太过分了。” “嗯?” 五条悟正托着脸,心满意足地欣赏着爱人意乱情迷、完全受他支配的姿态,后知后觉品出她声音里的不对劲。 “我明明就没有错。”牧野抬眼,恨恨瞪着他,眼睛红得很厉害,声音带上了鼻音:“明明就是老师你不愿意听我解释、借题发挥,脑子里就想着做乱七八糟的事情……” “啊……” 还在想这件事啊,听起来真的生气了呢。 不妙啊,玩得太过分了。 愤愤指责他的模样也还是这么可爱。小小愧疚了片刻,五条悟又有那么点心猿意马地想。 他伸手揉弄牧野冒汗的发顶,一副怜惜的样子,低头啄吻她的额头:“抱歉抱歉,老师只是想稍微逗一下你嘛——” 结果他当然是被冷冰冰地按住脸推开。 牧野撇开头:“我必须要说清楚——第一,那个任务不会让我接触到别的五条悟,我只是需要回到泷泽和之死掉的那个时代去,处理他的尸体而已。” 五条悟嗯嗯啊啊地应和,朝着牧野躲避的方向贴了过去。 烦死了,能不能严肃一点啊。牧野再次向反方向扭过头。 “第二——我只是想找伊地知先生提前确认老师的状况、电话号码变没变而已,免得打扰了老师。” 五条悟没脸没皮地又朝她的脸凑了过去:“这就太见外了吧?未来酱什么时候回来见老师都不可能算打扰啊,电话号码也一直为了你而没有变哦。” 花言巧语。牧野重重吐出一口气:“总而言之,老师是故意在误会我,这真的很过分。” 这件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简简单单揭过…… “对不起。” 牧野滞了滞:“……诶?” 这么轻易的吗? 毛茸茸的白色猫咪殷切地舔着她的脸颊和嘴唇,嘴里是一连串的抱歉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啦——未来酱就原谅老师吧?” “……”仿佛一拳打到棉花上,牧野内心憋闷无比。 她明明在很严肃的指责他,这家伙怎么一副反都没反省过的样子啊?但道歉道得这么流畅,她完全逮不着错处—— 也对,这家伙都如愿把她玩弄了一番,得意洋洋,当然很好说话。 她内心的怒火熊熊燃烧,不甘心地深呼吸着,五条悟还在她耳边毫无包袱地哄她:“对不起嘛,未来酱,因为老师嫉妒心太重了——你知道的嘛。” “而且……被这样捉弄的未来酱很可爱啊。”他轻咬她的耳垂:“一副‘明明很珍视老师却不知道怎么证明’的样子,老师超级超级受用哦。” 他的膝盖又插进她的腿间磨蹭起来。 ……就为了捉弄她,还能忍这么久,倒也真是了不起啊。 “所以啊!老师明明知道你在我心里的分量,还故意误会我——” “不通过这种方式证明、不仔细欣赏未来酱着急的反应,老师也没办法确认这件事嘛。” 肢体上还是那熟悉的来势汹汹,牧野眼睫慌乱地颤了颤,但五条悟只是捧住她的脸,细声细气地哄她。 “老师实在是弄丢你太久了,这两年来翻来覆去地在想念你,总是很不安心。” “担心你会不会不想回来、担心老师在你心里会不会失去了分量——花花世界那么多,你会不会在某一天,去了其中某一个新奇的世界,遇到了另一个你更欣赏青睐的家伙呢?” 他的指腹在她潮湿的脸颊上摩挲,帮她捋顺她湿漉漉的碎发。 “我们分别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哪一天能重聚。等待老师的可能是几十年的孤独,不是吗?” 还能有什么机会看见五条悟这样掏心掏肺地示弱啊?牧野的心很不争气地软了下来。 “……胡思乱想什么啊,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她硬邦邦地说。 “未来酱对老师会遇见什么样的人、会经历什么,完全了如指掌吧?即使世界发生了变故,总体也大差不差。”五条悟有理有据:“但老师这边不一样啊。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之外还有着什么样的世界,就连你的本丸都不知道长成什么样,而且里面各色各样的男人都有诶——深谋远虑的老师能不担心吗?” “深谋远虑都来了。” 最终牧野狠狠剜了他一眼,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过很多遍了啊——我只喜欢老师,最最最最最喜欢老师。” 第294章 “口说无凭嘛。”五条悟贴住她的额头:“老师想更多、更多地占有未来酱,更真切地感受到你实打实地存在于我身边啊。” ……竟然被说服了。 牧野短暂消化了片刻,还是觉得来气:“但这种事情一定要靠捉弄我和做做那种事来证明吗?就这么急吗?还有啊——慢、热、纯、情是什么缺点吗?” “对不起啦。”五条悟继续不要钱似地道歉:“真的真的对不起,老师下次一定会见好就收的。” ……既然已经诚心道歉了的话,是不是该原谅他呢? 好像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但真的真的被欺负到尊严全都被丢掉了啊。 纠结良久,牧野认命地抬眼,目光绕过五条悟的遮挡,勉强眺向窗帘外的黄昏,有点哀怨:“今天天气多好啊,夕阳多漂亮,如果我们没在这里搞七搞八,明明可以一起出去逛一逛——” 搞七搞八?明明是在做很有意义的事嘛。 五条悟看着她,忽然煞有介事地开口。 “既然未来酱觉得天气很好,那就拉开窗帘做吧。” - (又一阵劲爆的电吉他) (五条老师太拼命了) - 片刻后,身体素质一骑绝尘的五条悟差不多平复了呼吸。 他雪白的睫毛扬起,目光俯视斜前方,落在牧野身上。 尚在失神的女孩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一身泛起粉红色,眼泪糊了满脸,神色恍惚。 这幅画面绯色太浓,此刻的她和平日里那个正经、禁欲的她截然不同。 ——清醒时还能一直保持平静、板着面孔,被他随心所欲地欺负时就什么也控制不住了。会控诉地、哀怨地瞪着他、会由于太喜欢他而深深地凝望他、会因为无法承受的极乐而露出难耐的神情、到了极限后还会小声地抽泣。 好漂亮,好可爱,好喜欢。 ——只能占有到这种程度吗? 好想一口、一口,把她完完全全地吃掉啊。 五条悟长出一口气,就着现在的姿势朝牧野俯下身去,轻缓地随动作放下她满是红痕的腿。 牧野由于猝不及防的余波而小声抽气。 她视野朦胧,恍恍惚惚间觉得变暗了许多——男人朝她俯下身,汗湿的脸比平常还要更漂亮。湿漉漉的白发拂过她的脸,幼蓝色的眼瞳也是湿润的,一瞬不眨地凝视她。 牧野茫然回视。 指腹拂过她脸颊,在她泛红的眼角磋磨到刺痛,她隐忍着闭上眼,唇上落下来一个吻。 齿尖轻咬她的唇,舌头探进去,安抚着舔舐她。 ……总是喜欢这样。在大大小小的事情上,先是捉弄她,然后又出其不意地表达爱意。 牧野有点埋怨地睁眼瞟他,五条悟显然很明白她在埋怨什么——低低的笑声从胸腔传出,热气拂面。 五条悟仍旧贴着她的嘴唇,声音有点含混。 “未来酱真的真的不会离开我了吧?” “……还在不安什么啊,都到了这地步了。” 牧野声音沙哑,艰难地抬起无力的手臂,捧住他的脸:“你可是五条悟诶。” 她回来的机会都是他一己之力创造的。 他也迟早会具备那样杰出的能力——把她永永远远困在他身边。 牙尖惩罚性地磨了磨她的唇:“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啊,在老师这里是不及格的答案哦。” “……”牧野无可奈何:“不会离开的。” 她揽住他的脖颈,眸光温柔。 “我要一辈子都陪着老师,一辈子……都做老师的爱人。” - 黄昏褪去,夜幕降临,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了进来。 房间里夜灯微弱,两个人影黏糊糊地挤在一起,只是静静依偎,也仍觉得无比充实。 “那个啊……未来酱。” “你不用说出来!我、我感受到了……” “那……可以吗?” “老师怎么突然讲礼貌了?难道我能说不可以吗?” “都箭在弦上了,老师知道不可能不可以啊。”男人的声音不怀好意地扬起来:“我是问别的啦。” “……别的是什么?” “就是,拉开窗帘,我们去落地窗那边——” “不、可、以!” 第236章 津美纪找上牧野的时候,她没办法不感到惊讶——因为这孩子和她的交集非常少,也就她跟着学长一起去看望惠的时候,偶尔能遇见她。 两个人属于微笑着点头打招呼的关系。友好亲切,但不熟悉。 - “五条先生现在算是我和惠的监护人吧——甚至等他下周生日之后,这就会成为法定关系。”津美纪微笑着解释:“所以牧野小姐也算是‘共同监护人’嘛。” 共、共同监护人…… 牧野被咖啡呛到,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 总感觉有点害羞是怎么回事? “啊……仔细想想,确实是呢。”在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面前,她最终还是镇定地应了下来。 “其实,贸然来拜访牧野小姐,是因为我有一些难以解决的烦恼。” 牧野关切地看着她。 “——惠实在太像个‘大人’了。” 津美纪叹了口气:“但把这件事告诉五条先生,或许得不到好的解决方案。” 牧野想象了一下:“他大概会说‘很简单,我多欺负欺负这小子,他就会气成小学生该有的样子了’这种话吧。” 津美纪惊叹:“不愧是牧野小姐,五条先生的形象完全跃然嘴上。” “……谢谢夸奖。” 像个“大人”不好吗?牧野其实能理解津美纪的意思。 因为伏黑惠最近越发沉默寡言,频繁走神,甚至可以说有点闷闷不乐。 “我想让惠别那么沉甸甸的。”津美纪这样说:“小孩子只用担心小孩子的事就好了,不是吗?” 但你不也像大人一样操着心吗?牧野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来,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反驳津美纪对伏黑惠的关心。 “您能想到好的方法吗,牧野小姐?” 这是津美纪前来求助于她的主要问题。 - 牧野思考了很久,还是没想出解决办法。 但没关系,她的刀剑们鬼点子一向非常多。 也非常鬼。 “——我从某个不重要的地方搞来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咒具。” 鹤丸兴致勃勃地掏出一个通体灰色的小方块,牧野乍一看以为是那个大名鼎鼎、但没能在这个咒术世界派上用场的邪恶咒物,脸色一变,但接着鹤丸就解释道:“使用者注入咒力,就能构造出一个结界,结界内部完全按照他的想象来布置、发展,就像一场戏剧一样,而所有人可以自愿进出结界。” 一看就是为了推动剧情而刻意制造出来的咒具啊! “……可以自愿进出?”牧野说:“那有什么意义呢?” “意味着使用它很安全啊。”鹤丸理所应当似的:“你们可以拿来‘过家家’。” 过家家?牧野拧眉。 “不是要唤起那孩子的童心吗?”鹤丸振振有词:“来一场过家家就好了啊。” “……”牧野试图驳回他的馊主意:“我觉得惠只会无聊到打哈欠——” 她身旁一个毛茸茸脑袋挤了过来,搂住她的腰,顺手接过鹤丸手中的小方块,饶有兴致:“还有这种玩意儿?听起来超——有意思诶!一想到那小子面露尴尬的样子就很好玩。” 鹤丸一个wink射过去:“五条家的小子,你太懂我了,就是超级超级有意思啊!” 两人眉来眼去,牧野额头冒出冷汗。 “不是、等一下、学长。”牧野试图打消五条悟的念头:“我们是为了让惠别那么沉重才试图想点办法的,而不是为了捉弄他。而且他不可能答应这种事——” “放心,就这么定了!”五条悟一锤定音,拍拍她肩膀:“我可是最强诶,有的是办法。” - 五条悟以“希望惠送我的生日礼物是陪我玩一场过家家”的说法,成功说服伏黑惠陪他玩这场幼稚的游戏。 牧野被他拉着手,率先进入幻境中。 是一栋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独栋屋宅,不大不小的前院,两层楼,里面亮着温馨的灯光——就像平常在路边能看见的那样。 “……但是为什么硝子、杰也答应了你啊?”牧野死鱼眼。 “因为我对他们说了同样的话。”五条悟兴致勃勃。 “牺牲掉自己今年的‘生日礼物’吗?”牧野叹气:“是不是损失有点太大了?” “还好啊,反正我们几个应该都会长命百岁吧,有的是生日礼物可以收。”五条悟理所当然:“而且今年,我还有未来酱的生日礼物可以期待嘛。” - 这家伙很擅长一个直球就让人心软下来。 牧野无可奈何地笑起来,看着他在自己制造的幻境里上蹿下跳,到处乱逛,甚至率先钻进了屋宅里去。 第295章 伏黑惠和津美纪从她身后传送进来。 牧野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伏黑惠,张了张嘴,还不知道说点什么安慰他,就看见他叹了口气,一副释然的样子。 “太好了。”伏黑惠说:“这段时间完全想不出要送那家伙什么生日礼物,既然他主动提了,我也算是解脱了。” 牧野和津美纪后知后觉地对视一眼:“……这是你这段时间心事重重的理由吗?” “心事重——!”伏黑惠脸一热,矢口否认:“什、什么啊,又不是什么大事,我 话是这么说,但牧野已领悟了一切。 她目光复杂地望向那栋屋宅,感觉这件事已打成死结。 完全说不清是谁为了谁在煞费苦心呢…… - 五条悟的剧本非常简单—— “总而言之,现在我是每天都要外出工作的丈夫,你是我温柔体贴的——妻子。” 他破天荒有点害羞,干咳一声,揉了揉毛茸茸的后脑勺。 此刻他和牧野面对面,一个立在玄关上,一个立在玄关下。 五条悟瞄着牧野的装束——头发低低束在脑后,穿着碎花裙,围着围裙,一副温柔人妻的装扮,就是表情和平常害羞以后没什么两样——板着脸,有点硬邦邦的局促。 牧野也在打量他。 五条悟就是一个行走的衣架,穿什么都会很合适。此刻他西装外套挂在手臂上,上身一套水蓝色熨帖硬质衬衫,下身是笔挺的西裤,另一只手还拎着个公文包,配上那张白皙漂亮戴着墨镜的脸,与其说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倒更像是个即将在时装周走秀的男模。 牧野极不适应地揪了揪身上的围裙,有点不可置信地喃喃:“你……竟然会幻想这种事情吗?” “……没有希望你为我洗手作羹汤的意思啦,白天你想出去忙也可以的。”五条悟迅速叠甲:“我在家里有为你安排两位佣人哦。” 牧野背脊发凉,她回头看了一眼,七海建人和灰原雄正穿着可爱的荷叶边围裙,双手撑地擦着地板从她背后滑过,一个看起来生无可恋,一个热情洋溢。 牧野迅速转回头,闭眼,希望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所以,这也是七海和灰原给你的生日礼物?” “是啊。”五条悟嘿嘿一笑:“该入戏啦,老婆,别再讲这些废话。” 他朝牧野腰间一揽,迫使她朝他跌了一步,贴着他胸膛。 冷冽的香气传了过来,牧野发烫的脸从他肩窝抬起来,朝上瞪他:“……干嘛?” 五条悟正垂眼与她对视,嘴角咧得很开:“快帮你的老公系好领带啊,不然我上班要迟到了哦。” ……怎么能这么快就进入角色啊! 牧野很快败在了他亮晶晶的目光下,认命地抬起手。 - 她在老师的世界做了很久的辅助监督,自认为给自己打领带相当熟练,但是没想到换了方位后,竟然有点难找回技巧。 在第三次差点勒住五条悟的脖子后,她有点挫败地想要收回手,一头雾水地“嘶”了一声:“你等等、我再演练一下——” 她的手被另一只大手攥住,连着领带一起被包裹。 她心跳加速,抬起眼,那双澄澈的蓝眼睛隔着墨镜笑吟吟盯着她:“别着急嘛,老婆,慢慢来。大不了今天就迟到,扣一点工资好啦。” “老婆”这个词被五条悟念得很旖旎,牧野一时被拽入他“人夫”的温柔里。 他的言行自然到完全不像是演技,仿佛就真的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上班族——不不不,上班族不可能不在乎迟到这种大事啊。 “何不食肉糜啊。” 为了掩饰自己的脸红心跳,牧野干巴巴地回怼他。 她灵光一现,忽然恶趣味涌上心头,直接在五条悟领口三下五除二打了个蝴蝶结。 “好了,大功告成。” 五条悟低头瞄了一眼:“……” “快去上班吧,老公。”牧野满意地看了看那分外对称的蝴蝶结,拍了拍五条悟的肩膀:“晚点回家也没关系,但是工资要按时汇回来——” 一个“老公”喊得五条悟飘飘欲仙,一时那蝴蝶结也显得顺眼许多,他猛地捏住牧野下巴,俯下身,含住她的唇,来了个绵长的深吻。 缠缠绵绵,不知过了多久,牧野才被放过。 “……不是要迟到了吗。”她被五条悟圈在怀里,倚着他肩膀,喘着气,脸已经红得不像话,有点愤愤:“要好好入戏才对啊。” “好吧。”五条悟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嘴角:“那老婆要乖乖等我回来哦——” “那个,儿子啊,你还没走是吧?” 隔着一道墙,客厅那边忽然传来硝子拉长的声音,两人齐齐一僵。 “突然想起来,下班回来记得替妈妈带一条烟哦,水果味的那种。” “……”五条悟额上爆出青筋,扬起头,声音响亮:“哪家的老太婆会抽烟啊?” “虽然少,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嘛。”夏油杰的声音也响起来:“不要对你母亲这么没礼貌啊,儿子。” ……注入咒力进行设定的时候太兴奋了,只顾着想让硝子和杰两个人互相恶心,完全没细想,一不留神就让这两个家伙超级加辈了。 五条悟面色青红交加,牧野看着他懊恼的样子,忍俊不禁。 “……活该。”她低声说,在五条悟瞪她的当口转过他的身体,推了出去:“快去上班啦——这里设定好了以后,一切都要严格进行的吧?” “快去体验你的上班族生活吧。” - 慈祥的爷爷奶奶,勤恳工作的父亲,貌美如花的母亲,还有两个细致周到的佣人——这是伏黑惠和津美纪幸福美满的家庭。 五条悟这样设定,本意是希望伏黑惠能体验一天普普通通的幸福,试着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当然他有没有其他私心,比如享受一下人妻模式的牧野,这就需要另说。 牧野、七海和灰原三人有齐心协力尝试做一顿午饭——在手忙脚乱地灭掉厨房燃起的第三次明火后,伏黑惠和津美纪唉声叹气地走了进来。 “没关系,我们来吧。”津美纪这样说,冲着牧野眉眼弯弯:“——妈妈。” 她们二人的年龄差其实没有大到那种地步——牧野再次被搞得不自在起来。 她怎么觉得她现在处在食物链底层,只要他们愿意,全世界都能成功地调戏她? 最终,下午一点,敲着空碗喊饿的奶奶和敲着木鱼回击的爷爷在桌边等待,牧野、七海和灰原负责把菜端上桌,伏黑惠和津美纪两个小小年纪的厨神成功做出了一顿美味佳肴。 “相当美味呢。”硝子奶奶慈眉善目地夸赞:“完全缓解了我看见我‘官配’的反胃呢。” “这话说的。”夏油爷爷皮笑肉不笑:“就跟我不觉得恶心一样呢。” 牧野正襟危坐,在这两人之间来回瞅了瞅。 ……不得不说,五条悟的恶趣味到底是成功了。 - 虽说牧野在五条悟的设定下只需要负责“貌美如花”,但她一整个下午都闲着还是不大自在——主要是七海和灰原的可爱围裙晃来晃去太刺眼了。 所以当门铃响起的时候,牧野自告奋勇地站了起来:“我去吧。” 前院不大,花草馥郁,能看出五条悟在设定时刻意花了心思——他到底是多认真地在构思一个温馨的家庭啊。 牧野一面穿过前院,一面感叹,心里泛起一些柔情,以致于她打开前院的门以后,没太注意被一大堆快递纸箱遮挡的人长什么样。 竟然连“在平凡的午后签收寄到家里的快递”这种设定都有吗?学长的剧本也太细致了吧—— “你好,是‘a037’的快递。” 听见那熟悉的磁性嗓音,牧野僵了僵,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去—— 戴着棒球帽的人从阴影中抬起脸来,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 “请签收。” 第237章 夹心线番外-过家家(中)(删减版) 院子里春光明媚,牧野看着那张和自己“老公”一模一样、只是更加成熟的脸,目瞪口呆。 雪白的发被带着快递公司标识的蓝色棒球帽压住,被碎发和墨镜遮掩的苍蓝色的眼瞳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唇角勾起。 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老师五条悟,突兀地立在她面前。 肩宽腰窄、身高腿长,身上是快递员普普通通的深蓝色polo衫与黑色工装裤,硬是被他穿出一种模特感,和学长一样…… 不是。这不是重点。 牧野晃了晃脑袋,发觉眼前的人绝对不是幻觉。 她震惊:“老师,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鹤丸从我那边翻出这小玩意儿要借用的时候,我就猜到是哪个幼稚的小子想体验。”五条悟笑吟吟:“借给他之前我做了点手脚,非常顺畅地就溜进来了呢。” 第296章 鹤、丸——!是谁口口声声说是从某个“不重要”的地方搞来的咒具啊。 他摆明了是想制造惊吓。 牧野一时哑口无言,五条悟轻轻松松单手托着两三个大纸箱,另一只手从胸口掏出签收单和笔来:“好啦,还请签收一下哦——五、条、夫、人。” 他将那四个字嚼得分外旖旎,牧野强行无视他的语气,一面接过纸笔,大脑一面飞速旋转。 所以……老师是来干嘛的?总不可能是来帮着庆祝学长的生日的吧?也许只是来看个热闹,过一会儿就会离开? “……”她装模作样地在签收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只写了“牧野”两个字,手指便被男人逾矩地按住,牧野僵了僵。 “诶,好像签错了呢,夫人。”某快递员朝她弯下脖颈,气息贴近过来,牧野浑身冒起鸡皮疙瘩:“……哪里错了?” “姓写错了吧。”五条悟低声说:“现在您应该叫做‘五、条、未、来’才对哦。” 从来没考虑过这个细节,一下子被提醒自己身为人妻应该改姓,一股莫名其妙的害羞涌了上来。 但五条悟此刻心情愉悦的样子令她很不爽。 “……老师在高兴什么啊。”她嘟囔着回击:“此五条非彼五条啊。” 她低下头改字。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老师闻言,眼睛危险地眯缝起来。 牧野正全神贯注地签着她还未适应的新名字,忽地觉得垫着纸面的纸箱摇晃起来。 “啊——抱歉夫人,有点重,我有点拿不稳呢,小心——” 就在五条悟演技非常拙劣的声音中,牧野眼睁睁看着那三个庞大的纸箱朝她压了下来—— 她后退躲避,脚下忽然被不明物体绊了一跤,失去平衡朝后倒去。 眼看纸箱就要纷纷砸落在她身上,却被一双手迅速推开。但紧接着,一个高大身躯接着朝她压了下来—— 天旋地转,牧野倒在地面,脑后垫着一只手掌。 她直愣愣地盯着俯在她身上的某人,总算反应过来,咬牙。 “……是你故意绊我?” “没有证据的话可不能乱说哦,夫人。”五条悟眉眼弯弯:“我明明是救了你啊,真让人寒心。” “……”牧野语塞闭嘴,试图从他身下钻出来:“算了,总而言之,谢谢你——” 她的上身被不轻不重地按回地面,修剪整齐的草坪撩弄着她的皮肤。 牧野抬眼瞪向他:“干嘛?” 五条悟没有出声。 他的眼神在牧野身上逡巡,从她凌乱铺散在草地上的黑发,看向她一身轻熟居家的素雅装束、系在腰间的围裙,再看向她裸露的小腿。 “夫人真漂亮啊。”他出声感叹,声音低沉磁性:“无论穿什么衣服,都非常适合呢。” ……这角色扮演不太对劲吧?牧野拒绝配合,挣扎起来:“那个、快递员先生,你好像不该对我说这种台词……” 五条悟的膝盖插入她腿间,将她扭动的大腿牢牢夹紧。尔后她手腕被按住,五条悟的眼神落到她纤细的手指上,手掌移动,逐渐与她十指相扣。 指腹摩挲,非常暧昧的姿态。 “……”牧野面颊发热,同时震怒:“你在做什么啊快递员——” “夫人,您和丈夫的感情似乎不太好呢。” - ……什么神展开?牧野震惊地失声。 某快递员意味深长,捏了捏她光秃秃的无名指指根:“连结婚戒指都没戴。” 敏感的指根微微发痒,牧野试图抽出手却未果。 构造这个世界非常来劲的学长当然不会忘掉这一重要的细节,牧野想也没想地反驳:“我只是刚刚做家务怕弄脏,把戒指放进兜里了而已——” “哦?”五条悟截住了她的话头,松开她的手,非常迅速地探进她的围裙兜里,找到目标,嘴里还不忘凉凉拉踩:“如果我拥有这样一位夫人,才不会让她辛苦地做家务呢。” 牧野来不及阻拦,五条悟就顺利把戒指捞走,还举在眼前端详。 “平平无奇的蓝宝石戒指嘛。”老师啧啧感叹:“看来您丈夫对您的诚意也就那样。” “……干嘛一直挑拨离间啊。”牧野叹气:“我说啊——老师你不是在扮演快递员吗?难道其实是个小偷?不要闹了,看一看就快离开吧,不是还没到我去找你的日子吗?” 她试图伸手夺回戒指:“戒指也快还我——” 五条悟捏着戒指的手朝后一缩,笑眯眯地朝牧野俯下身,气息拂面而来,惊得她缩起肩膀。 “你误会啦,夫人。” 他咬死这个称呼不放,额头亲昵地贴住牧野额头,雪白的睫毛忽闪,漂亮的眼瞳一刻不停地释放魅惑。 “我扮演的是——想要引诱夫人出轨、成为夫人情人的快递员哦。” - 牧野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响。 不、不是——过家家里怎么可能出现这种成人向的、有违伦理的内容啊! 她扭动着被五条悟紧握的手腕,腿也试图挣脱桎梏:“不不不不不,老师,没有这种角色存在——这可是过家家,你是想让惠和津美纪看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你当惠不懂大人之间的事情吗?”五条悟哂笑:“他老爹华丽的吃软饭履历,他可是很清楚哦。” 他气定神闲地压制牧野的挣扎:“说起来,这场过家家完全只是为了满足某个小子的私心吧,惠也只是个借口啊。” 屋宅内隐隐传来硝子的呼唤:“牧野——” 牧野心高高悬起。 “诶,怎么我儿媳妇还没回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夏油杰懒洋洋吩咐:“仆人一号,你去看一眼呢。” 又隐隐听见七海心累的回答:“……我去看看。” 糟糕。 要是让同期和前辈们撞见现在的场面,可就完全乱套了。 牧野被完全压制,挣脱不能,急得不行,忽然灵光一现。 “但、但是……‘偷情’应该不能被其他人发现才对吧?”她急中生智,越说越笃定:“对,就是这样,老师你先放开我——” “诶,所以夫人就是答应要做我的情人了,对吧?” 门后的脚步声越发清晰,牧野胡乱点头:“对对对,你先松手让我起来。” 钳制她的力量瞬间消失,牧野脱身出来,一半泄愤一半慌张地朝老师腿上踹了一脚:“快躲起来——” 得到满意的答复,五条悟这下倒是非常配合,身手敏捷,优雅而迅速地闪身钻入草丛深处。 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忽地从草丛里现身,被推搡出来,朝反应不及的牧野扑过来。 同一时刻,门被七海打开。 - 在他面前,牧野发丝微乱,一身碎草屑,围裙歪歪扭扭挂在身上。 她坐在草坪上,而压切长谷部戴着项圈、拴着狗链,正跪坐着望向牧野,眼神亮晶晶的,臀后幻视一根疯狂摇动的狗尾巴。 “……”七海:“你在干什么,夫人?” 牧野干咳一声:“……我在跟、跟狗玩。” “好的。”七海面无表情:“那你玩够了就回来吧,外面还是挺冷的。” 门被关上。 牧野看着长谷部,绝望地闭了闭眼,又睁开。 ok,不是幻觉。 “……你又是什么情况?”牧野深吸口气:“你也来陪学长过生日?” “不是啊,谁会想陪那家伙过生日啊。”长谷部冷哼一声:“只是难得有角色扮演的机会而已。” 所以他向鹤丸强势报名了:“我想来试试看做主殿的狗。” 他还委屈起来了:“结果主殿半天都没出门来看我,还在门口和另一个讨厌的男人偷情。” 草丛深处的狗窝里传来一声挑衅的狗哨声。 “………………………………” 牧野叹了口气:“首先,没人跟我说这院子里还有条……有条狗。以及——” 她咬牙切齿起来:“也没人通知我,我要演一个出轨的人妻。” - 牧野“牵着”长谷部回了屋宅内部。 至于老师……他不大可能一直窝在那种地方,估计失去兴致以后就会自行走掉吧。 牧野余怒未消,完全不打算管老师的死活……主要是他也不可能死于这场幼稚的过家家。 过着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辗转拉扯的生活,牧野已经能很习惯地狠下心了——属于学长的时间就要把学长放在第一位,属于老师的时间就要把学长放在第一位。 如果拎不清、犹犹豫豫、优柔寡断、轻易心软的话,后续会在两人之间招致更大的麻烦。 一家人在爷爷奶奶互不相让的拌嘴声中“其乐融融”地迎来傍晚。拎着公文包的一家之主从玄关走了进来。 牧野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响动,抬眼看向玄关处的学长:“呃……那个,老公,你回来了?” 第297章 心有愧疚,她主动使用了非常亲密的称呼。 学长五条悟非常受用地扬起嘴角:“是哦,老婆,今天超级忙碌呢,老公现在饿死了——” 啧啧啧,旁若无人。 同样身处客厅的硝子、夏油杰、七海恶寒地搓了搓胳膊,唯独灰原雄双手捧脸,一副“嗑到了”的样子。 至于伏黑惠和津美纪——家庭中唯一可靠的两个人,甚至还是两个小孩,正在厨房忙碌着晚餐。 - 这场幻境要在一夜之后的早晨九点才结束,吃完晚饭的年轻夫妻窝在卧室里说悄悄话。 “……总而言之,在我的设定下,公司的那堆‘烂橘子’被我在下午会议上狠狠顶撞了一番,有两个气得吹胡子瞪眼,直接被担架抬走了。” 学长五条悟得意洋洋地对他设定的公司情景进行了讲述。牧野听得唇角扬起来,忍不住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像猫咪柔软的肚皮。 “听起来很大快人心。”她调侃:“但你不怕被开除喝西北风吗?” “没关系。”五条悟扬起下巴:“我的设定早已考虑到这一点——其实我们五条家家财万贯哦,我只是为了体验生活才勉勉强强去上班的啦。” “……”牧野死鱼眼:“该说你考虑非常周全吗。” “当然啦。” 学长搂着她,脑袋滑下去,在她胸窝拱拱蹭蹭,叹出一口长长的气,热热地熏着她的皮肤:“坐班一整天还挺累的诶,相比之下还是每天到处晃悠散步祓除咒灵比较舒坦。” “你大概是咒术师里唯一一个觉得这更舒坦的吧。”牧野摩挲着他的脖颈:“其他人一不留神就会在任务里丢掉小命。” “因为我是最强啊。”五条悟的声音埋在她胸前:“不过,再怎么想还是你最轻松吧,挥挥手就有刀剑替你上了。以前杰和我一起出任务的时候,那家伙也很悠闲。召唤系真是省时省力……” 他的声音缥缈散入回忆,手指把玩着牧野的手指,忽然漫不经心地问:“话说啊,老婆,我给你戴上的结婚戒指呢?” 牧野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还好五条悟埋着头,看不出来。 “啊……那个啊……”牧野演出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我下午做家务的时候顺手放到某个地方了,一时想不起来——” 五条悟闻言倏地抬头,瞪她:“你不要因为是幻境就这么敷衍对待我的心意啊!结婚戒指我可是有好好设计过的。” 他扬了扬自己左手,修长无名指上与她戒指相衬的另一枚戒指光华流转:“我可是一天都有好好戴着诶!” 牧野自知理亏:“对、对不起,我这就去好好找找……” 她试图转移五条悟的注意力,用力推他肩膀:“快去洗澡,我给你放的水要凉掉了——” 大概是妻子为他放好了洗澡水这件事很好地满足了五条悟对于人妻牧野的幻想,他神色和缓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他竖起手指,压着牧野的额头:“我去洗澡,而你,我的老婆,如果没在我洗完澡出来之前找到那枚戒指,你今晚就完蛋了,知道吗?” “……”牧野她张口欲言,但学长没给她挣扎的机会,从床上站起来,踢踢踏踏地就去卧室了。 留下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抓耳挠腮。 她不可能找得回那枚被老师抢走的戒指啊——那个下午莫名其妙突袭的男人肯定早就吹着口哨愉悦地溜出这个幻境了吧? 但是学长每一次说“今晚你完蛋了”,她就真的几乎完蛋了啊——夜间成人档的惩罚可跟过家家完全不一样。 牧野糟心地叹了口气,揪着枕头,正在酝酿慷慨赴死的勇气,被窗帘遮掩的窗外忽然飘进来一道幽幽的嗓音。 “夫人,这么美好的夜晚,你在独自烦恼什么呢?” 牧野僵了僵,怀疑自己的听错了。 “——果然,你和丈夫之间的关系,就是很冷淡吧?” - 牧野不可置信地、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这里不是二楼吗? 她把枕头随手一丢,三两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老师五条悟盘腿倚坐在窗台上,靠着窗框,身披月色,头发泛着银光,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牧野盯着他身上那身蓝黑快递员制服,悄声惊讶开口:“老师,你……一天都没走?” “是啊。”五条悟点头:“眼睁睁看着你把长谷部牵进了家门,把我丢在狗窝里,然后我就一直在注视着你们欢声笑语的样子——直到现在哦。” 牧野心里小小地愧疚了一下,随即晃了晃脑袋,清醒过来:“不是,老师你自行离开不就好了?我又没有强迫你留在这里……” “诶?真寒心啊,夫人。”五条悟语调幽怨:“就这么冷酷地把自己的情人用完就丢吗?” “又寒哪门子心?”牧野死鱼眼:“我根本就没用过你啊,放在二手网站上也完全可以标上‘全新’……” “没有用过?那要先用用看吗?” “不用了。”五条悟顺势邀请,牧野摆手婉拒,尔后想起什么,伸手:“那个,老师……麻烦你赶快把戒指还给我,然后再赶紧离开这里——” 她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某个很大只的男人朝她倚了过来,紧紧搂住她,她整个人都晃悠了一下。 “不要一直赶我走嘛,夫人。” 毛茸茸的脑袋在她颈窝磨蹭:“请可怜可怜一直在渴求你的我嘛。” 牧野被痒得缩起脖子,老师重心压在她身上,顺势从窗台上滑进屋内。 她大惊失色,悄声惊叫:“不行,你不能进来——” 她看见五条悟手指间晃悠的那枚蓝宝石戒指,声音戛然而止。 五条悟抬起眼来,瞅着她憋闷的神情,意料之中地勾起嘴唇。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继续,某个天真的小子竟然还一边冲着澡一边哼着歌。 真幼稚啊,浴室歌王这种头衔他几年前就自行摘掉了。 “不想要回戒指吗,夫人?”五条悟循循善诱,欲望略微苏醒的下腹恶意地顶了顶牧野僵住的身体,手指把玩她的发丝:“冲完澡还要泡澡呢,没有半个小时四十分钟,那小子是出不来的。” 自己当然最了解自己的习惯,他压低声音,眼前白嫩的耳垂在他的呵气中迅速泛红。 “时间还早,不如再跟我亲昵一番——” “取悦了我,让我满意,我就把戒指还给你。” - 取你个头的悦。 牧野闭上眼睛,深呼吸。 五条悟好整以暇等她反应。 片刻后,牧野睁开眼,瞪他:“说到做到。” 五条悟唇角一扬:“当然。” 眼前的女孩扭捏了片刻,抬起眼来:“那、那我用手,帮你……那个一次,你会算满意吗?” 五条悟“唔”了一声,装模作样托腮思忖:“勉强可以算吧。” 牧野看上去松了一口气:“成交。我用手帮你一次,然后你把戒指还我。” 她泄愤似地嘟囔:“总不可能半个小时都爽不出来一次吧……” 五条悟挑了挑眉。 请神容易送神难,牧野警惕地回头望了望水声持续不断的浴室,又回过头,以身体为墙,将试图往卧室里深入的某人堵在窗台边:“不行,老师,你……你就站这里,不准再进去了。” 老师哼笑一声,无辜地朝后撑着窗台,微微挺起腰:“好吧,就听夫人的话。” ……怎么又回到角色里了啊! 速战速决,避免夜长梦多,牧野脸颊发烫,硬着头皮轻轻解开身前男人的皮带。 金属碰撞的响声稍微大了一点,牧野吓了一跳,又回头瞅了一眼。 老师失笑,看着她不安颤动的瞳孔,揉了揉她的脑袋:“胆子这么小,还怎么偷情啊,夫人?” “……我是被迫偷情好不好。”牧野咬牙。 她垂着眼睛,拉开五条悟的裤链,错觉有一股热气扑脸。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微凉的手指触到他略烫的腹部,那处的肌肉肉眼可见地跳动。 相当性感的线条变化。 (略) 眼看着头顶的呼吸声变得急促、混乱,男人整个人都倚在了她身上,手臂将她越搂越紧。 耳边飘来一声虚浮的、性感的叹息:“不知不觉,未来酱……已经聪明到……完全出师了呢——” 牧野无暇顾及他的夸赞,额头冒汗,怎么能持久成这个样子?是铁做的吗? 她越发怀疑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 算……算了,及时止损! 戒指不要了也罢,要是学长出来的时候老师还没走,那可真就完蛋了。 她抿了抿唇,试探性地抬眼,瞥向倚在她肩上、惬意地闭着眼、全然把自己交付给她的老师,虽然心有愧疚,仍旧当机立断决定半途而废。 她果断收回了手。 第298章 第238章 夹心线番外-过家家(下)(删减版) 愉悦感戛然而止,换来正沉醉其中、微微扭腰的某人略带疑惑的“嗯”声,睁开眼。 “老师,那个……计划有变,我放弃了。” 身侧的人气势骤然沉了下来。 “我不要戒指了。”牧野竭力保持冷静,用气声劝说:“你……你现在就走吧。” 五条悟顿了一顿,像是有点气笑了,说话时的气息带着一股躁郁的火:“——你是说,让你的情夫,以这副样子狼狈逃走?” 他极度不满地顶了顶牧野的胯,牧野颤了一颤,朝后让了一步。 “情……情夫就要有情夫的自觉嘛。” 危急关头,牧野脑袋转得很快,头头是道:“挂空调机被拍到上新闻的男小三也很多啊……” 她硬着头皮顶着老师冷冰冰的眼神,亲力亲为,躬下身子,勉勉强强提上他的裤子,死命地拉好拉链、栓好皮带。 上半身高冷若神明,下半身一塌糊涂,而受难者双手抱臂,冷眼瞟着她,既不反抗,也不顺从。 如果在这个时候笑出来,一定会完蛋的。牧野干咳一声撇过脸,将五条悟往外推:“好了好了,老师你快走吧……拜托啦——” 她使出吃奶的劲,老师仍然纹丝不动。她心急如焚,听着浴室内窸窸窣窣的声音,脚步声逐渐朝门口响起。 糟了——学长要出来了。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也是破罐破摔,瞅着眼前这尊八风不动的雕像,干脆转了个弯把他往床下按—— “那……先、先躲起来总行吧?”牧野好声好气求他:“有没有什么隐匿气息的术式?拜托了老师!” 至少先把危机延迟吧,能延多久就是多久…… 这下老师终于动了。 仿若刚刚的抵抗不存在,这家伙很配合地被牧野按住往地上躺下去,露出一脸饶有兴致的表情,整个人缩进床底的时候,还伸手比了个ok。 糟糕,感觉他新的坏主意已经生成了。 牧野:“……” 太可恶了,一个两个就这么喜欢置她于水火之中。 - 现在偷情的戏码被迫演变到了第二阶段。 学长五条悟拧动门把手出来的时候,看见牧野正蹲伏在较远那一边的、和他相对的床边,脑袋随动作晃悠,不知道在忙什么。 他正捆着浴衣腰带,一头雾水:“老婆你干嘛呢?” 牧野滞了滞,抬起头来,头发微乱,神色还算平静:“啊……刚刚把东西打翻了,我正在收拾。” 五条悟点头,把自己往床上一甩,很舒爽地长出口气。 “晚上十一点就洗香香躺在床上这件事——果然最棒了。” 他转头瞟向仍跪坐在床边的牧野,勾起嘴角:“需要帮忙吗,老婆?” 牧野顿了一顿,露出一点莫名有些僵硬的微笑:“这种小事,有什么好帮忙的?” 学长五条悟“欸”了一声,看着披散长发、一身温婉吊带睡裙、乖巧坐在地面上望着他的牧野,心里像被羽毛撩拨,朝她徐徐倾身过来:“不用客气嘛,老婆——” - 牧野问就是慌,很慌,非常慌。 同时还有一些悔不当初。 看上去学长完全把戒指的事情忘在脑后了——早知道他是随口一说,她何苦把事情搞那么复杂?还被迫偷了个情,甚至偷到一半还把危险系数超高的老师塞进了床下。 此刻她不是不想站起来——只是在听到学长黏糊糊地叫她“老婆”之后,老师的手就从床底探了出来,惩罚似地拽住了她的脚踝。 天知道那指腹触到她皮肤的一瞬间,她花了多大力气才忍住没有做出反应。 在裙摆遮掩下,她竭力活动着脚腕,试图挣脱出来,然而这场捉弄不知什么时候才会结束,钢筋一样的手指紧紧箍住她不放。 眼看学长朝床边探头过来,阴影徐徐压下,牧野心里只剩绝望。 就、就到这里了吗? 她盯着学长湿漉漉的、泛着水光的头发,灵机一动:“——老公!” 这称呼被她喊得分外响亮,学长顿了顿:“怎么?” 牧野无视脚腕上更加用力紧捏的手指,竭力自然地露出微笑:“我……我来帮你吹头发好不好?” 青年意外地瞅着她,目光发亮,受宠若惊。 今天他还没费心思撒娇,就能拥有此等特权? “真的?” 牧野小鸡啄米:“真的啊——我现在是你的妻子嘛。” 她就着那压根动不了一点的脚腕往前移动,跪坐起来,靠在床沿,掰动学长的脑袋,让他仰面朝天躺在床上,脑袋露出床沿,抵着她的腰腹——这下他面朝天花板,有牧野的照看和阻止,不转头是不可能看见床下的老师的。 她垂眼与学长对视,那张沐浴后水嫩到不像话的脸上带着雀跃,蓝宝石一样的眼亮晶晶盯着她。 藏在阴影中的情人令这位新晋人妻分外愧疚,她眼神挪开,迅速从床头柜里捞出吹风机,插好:“我、我开始吹了……” 她扳动开关,吹风机的轰鸣声几乎可以用响亮来形容。学长任由牧野温柔抓弄着毛茸茸的白发,非常舒适地眯起眼睛,像只咕噜咕噜被人挠下巴的猫咪。 牧野一心多用,一面吹,脚腕一面暗暗和情夫角力,终于是把那只可恶的手挣开了。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总算又多出一点时间……但又能拖延到多久呢?难不成老师真的愿意一直忍气吞声待在床下?留下来肯定是要找机会整她—— 话音刚落,牧野整个人都僵了僵,手上的吹风机差点没掉下去,还好学长闭着眼睛没看见。 因为床底的人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一只手徐徐探入她的裙摆,恶意地在她腹部打了个圈,激起她一阵瘙痒,尔后利落地拉下她的——内裤。 干干干什么? 牧野在心底无声咆哮,愤怒低头。 某个和床上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脑袋从床底悠闲地探了出来——老师躺在地面上,露出他的头,抬眼,以相当无辜的角度冲牧野露出令她目眩神迷的微笑。 内裤被扒下来后,牧野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给学长吹头发相当于自ban双手,她完全失去了阻止老师的能力。 牧野试图警告他,吹风机的热风往他脸上猛扫,却被他反应敏捷地用无下限隔绝在外。 牧野悻悻将吹风机转了回去,继续不安地吹着学长的头发,眼睛死死瞪着老师。 这家伙不会是要…… 牧野的心脏惴惴狂跳,使出浑身解数抵抗拒绝,但为时已晚。 (略) 那高挺鼻梁随位移消失在牧野衣摆之下,尽管她竭力低头往下看,那张脸也还是顺利地钻入她的视野盲区,令她极度不安。 不要不要不要…… 牧野心悬到了嗓子眼,内心疯狂祈祷,却终于还是在突袭下绝望地绷紧身体。 - 床上躺得正舒服的学长五条悟额发被狠狠拽了一下。 他“嘶”了一声,闭着眼有点哀怨地撇嘴:“干嘛啊老婆……吹头发的技巧有点生疏哦?” 牧野试图隐藏不稳的气息:“对、对不起,一下没注意……” 她安抚地揉了揉学长的额头,身下汹涌袭来的刺激和眼前的岁月静好形成强烈反差。 背德感太浓,她生怕自己的心跳声大到让学长能听出异常,在极度的紧张之下,身体迅速发热。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真正意义上的如坐针毡。 -(本段微略) 老师的恶趣味程度远远超出牧野的预期。 她完完全全逃无可逃。 到、到底要捉弄她到什么程度才满意啊…… 糟了,不行不行不行—— 牧野揉弄学长头发的手停了一瞬间,尔后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抓弄起来。 -(本段微略) 学长五条悟感觉自己头顶的手用劲儿用得越来越断断续续,吹风机也晃悠得越来越厉害。 他打了个哈欠,觉得自己眼皮在温暖的烘烤中有点沉甸甸的。 “老婆,你是不是困了?” 他体贴地开口:“困了就先睡觉好了——我的头发抖两下也就干啦。” “会……会感冒的。” 头顶的女声像往常一样否决了他任性的提议,但语气除了不赞同之外,还有一丝琢磨不透的虚浮。 一丝疑惑,学长想要睁开眼,眼皮却被柔软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住,光线完全被遮蔽。 “老公……你才是、困了吧?”听起来声音断断续续,牧野温柔地哄着他:“困了就、就这样睡着也没关系……” “什么啊。”学长笑起来:“我只要不想困,完全就不会困哦,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反而催起我来了——” 第299章 他就着被牧野蒙住眼睛的状态,伸出手,试图轻轻抚摸女孩细嫩的手腕——她触到比平常高出许多的体温和薄汗,那只手腕甚至分外敏感地颤了颤。 学长顿了一下:“老婆……我怎么感觉你发烧了?你不舒服吗?” 罩住他眼皮的手紧了紧。 “没有啦……是、是吹风机烘的。” 这下他更清晰地听到牧野凌乱的呼吸声,似乎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张了张唇,试图说点什么,脸上的那只手忽然不受控制地重重下压,他眼皮都痛起来。 “……未来酱?” 他没能得到回复,眼前一片黑暗,只能听见头顶抽气的声音,还有从女孩喉咙中泄露出来的低哼声,淹没在吹风机的轰鸣中,几不可闻,但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片刻之后,牧野才轻声地、结巴地:“我、我没事,刚刚撞到床板了……” 拙劣到不能更拙劣的谎言。 学长眉头一竖,试图掰开牧野的手,她几乎可以用倔强来形容,他一时还真没能成功。 “不、不要起来……就这么、躺着……” 完完全全拜托的语气,声音里的忍耐也越发清晰。 “头发都被吹到能着火了啊老婆!”学长焦躁起来,脑袋向上拱:“你到底怎么了?” 他终于彻底用上了劲儿,把他头顶的手拨开,几乎是同一瞬间,他听见吹风机顺着床沿跌落地面的声音。 到底什么情况—— 插头被带动拔出,持续不断地嗡鸣声消失,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五条悟抬起眼,重见天日,转过身趴在床上。 在逐渐消退的晕影中,他终于看清了牧野的脸。 从脖颈到脸颊都红得不像话,脸上全是汗,碎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 她脱力握不住吹风机的手搭在床沿。 发直的目光恍惚地落在他脸上,与他对视,眼里仿佛装着盈盈春水。 学长腹部一股火噌地烧起来,他喉结滚动,有点面红耳热,又有点茫然:“未来酱,你——” 他终于意识到了情况非常非常不对劲。 “老、老公……” 大概是失神到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牧野喘着气,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 学长意识到了什么,抿紧唇,目光变得探究。 他倏地起身,面对牧野,终于朝她一直迟迟不肯挪动的区域俯下身,决心一探究竟。 看清眼前的画面,他呆若木鸡。 - (略) “哎呀,夫人——我们的私情被发现了呢。”某不速之客轻笑,听起来在对牧野说话,其实挑衅地望向脸色发黑的学长。 “该怎么办才好呢?” - 牧野回过神来时,身体阵阵发软,没来得及放任自己往前倾倒,双手就已被学长攥住吊起。 她身体被扯动,抬头迎向他淬满怨气的眼神。 “解、释。”学长一字一句。 牧野气弱地看着他,结结巴巴,试图以最简短的字句解释清楚情况:“下、下午老师抢走了我的戒指,刚刚你说要我找回来……他从窗户里爬进来,说只要我让他……满意,他就把戒指还给我,我没办法……” “什么意思?怪我逼你找回戒指?”学长眉头一竖,瞪着她。 此时他再胡搅蛮缠也只能忍受,牧野摇头似拨浪鼓:“当然没有。我只是想说我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 “真伤心啊……” 身后老师打断了她的伸冤,气定神闲从地板上坐起来,一手搭着膝盖,一手在地板上敲了敲:“明明刚刚快乐得要命啊。” 牧野脑袋嗡的一声,恼羞成怒:“不要说了——” 学长的目光冷冷朝老师投去:“我好好过我的生日,你怎么又跑来捣乱?” “去年我生日,和未来酱的双人温泉旅行,想想你都干了什么?”老师哼笑,坦然摊手:“以牙还牙而已。” 学长磨牙:“但是——” “不要那么火大嘛,放心,我们不是都达成合作的共识了吗?”老师慢条斯理地安抚他:“我可不是带着敌意来的。” “这还不叫敌意?”学长怒吼,又向上拽了拽牧野的手腕:“我还没吃上,这家伙就熟透了!” 牧野此刻面对学长还是分外心虚的,虽然心有不满,也只是弱弱抗议:“不要这么形容我……” “出轨的偷腥猫没资格说这种话。”学长剜她一眼,她自知理亏地闭嘴。 好在现在学长专注于讨伐老师——他应当也很清楚,这件事的主要责任完全不在她吧。 而且,出轨什么的,完全只是仅限于“过家家”里的内容,学长入戏太深、煞有介事也是个问题…… “熟透了,不正好是最佳赏味期吗?而且——” “过家家不是玩得很起劲嘛,五、条、先、生。” 学长瞪着他,紧抿双唇。 老师笑意盈盈地回视:“自己心爱的妻子偷情被发现了诶——” 他扬起下巴,以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说着相当上不了台面的话。 “不该好好惩罚一下吗?” - 惩、惩罚? 牧野暗道不好,警惕地抬头观察。 而学长闻言,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他眯缝起眼睛,审视地与老师对视。 片刻后,两张惊人相似的漂亮脸蛋,唇角皆勾起一丝弧度。 牧野脑中警铃大作,试图活动被学长紧紧攥住的手腕,挣脱不掉。 她绝望闭眼。 完蛋了。 - (略1wwwwwwwww字) 仿佛被强健的根茎重重扎根的沃土,牧野有一种被两棵粗壮的大树死死嵌入、相融、朝身体深处蔓延纠缠的错觉。 三人仿佛永远密不可分。 - 牧野是在淋浴室里醒来的。 水声哗啦啦响起,湿漉漉的头发被轻柔地揉弄,温暖的胸膛前后包围了她。 她恍惚地抬起眼皮,眼前是老师笑吟吟的神情。 完全湿透的白发乖顺地贴住他完美的头骨,雪白的眼睫也闪着晶莹的水光,澄澈的蓝眼里映出她热意未退的脸。 “老师……” 老师正轻轻松松架住她的身体,任由她柔软的身躯趴伏在自己身上。 牧野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去,感知逐渐苏醒—— (略) 牧野羞耻地咬住唇,两个五条悟却很满意地低笑起来。 “老婆你醒得正好诶——”学长蹲在她下方,眨着眼注视她那里,手指轻轻按摩,语出惊人:“我刚刚和你的混账奸夫在辩论,如果老婆这回怀孕了,再怎么想怀的也应该是正牌老公的孩子吧?” 什—— 热气噌地窜到牧野头顶。 身前的老师揉按着她酸软的腰肢,回击:“真爱是不分头衔的,我的东西在夫人里面待得更久,怀上我的小孩的概率更大吧?” “哼——无所谓吧。”正牌丈夫一副很大度的样子,扳着手指头:“不怀小孩、只怀我的小孩、两个人的小孩都怀……这三种情况我都可以接受。” “那看来要取交集的话——”奸夫认真思索:“夫人要不然就不生小孩,要不然就只能生两个、四个,总而言之是偶数……” 惊天之言戛然而止,老师的胸口和学长的头顶分别被牧野狠狠捶了一拳。 说起来虽然是积蓄了牧野全部力气的两拳,但也就跟挠痒痒差不多。大小两只猫对视一眼,露出坏心眼的微笑。 “不要再玩过家家了——”牧野板着脸,气得胸口起伏,咬牙切齿:“都给我恢复正常啊!” - 凌晨,牧野被里里外外洗干净抱回卧室、被套上干爽的睡裙,精疲力竭趴在床面上,在吹风机的嗡鸣声和“我来给未来酱吹头发”的争执声中一觉昏睡过去。 她连老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第二天醒来还是浑身报废的状态,装着睡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学长五条悟抱出结界,出去以后就昏天黑地躺了三天。 完蛋,里子面子全丢光了。 整整一个月,牧野见了当日的熟人都绕道走。 直到学长再三保证“我给屋宅墙壁设定的隔音效果超好,他们绝对什么都没听到”之后,她才终于在某一日,鼓起勇气和学长一起去接伏黑惠放学。 在甜品店,照例是学长去排队,牧野瞅着座椅对面神色平静沉稳的伏黑惠,不着痕迹长出口气,喝了口冰水。 然而伏黑惠语出惊人。 “过家家那天晚上,你们卧室里有三个人吗?动静好大。” 牧野一口水喷出来。 “什、什么?” 她震惊地看着伏黑惠笃定的眼神,尴尬地低头,用纸巾擦拭桌面,咬牙切齿地嘀咕:“五、条、悟!不是说隔音很好吗……” 第300章 “大概是窗子没关吧。” 伏黑惠冷静地推断:“那天晚上,我在一楼卧室,有看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朝二楼爬上去。” 他皱了皱鼻子。 “看起来好猥琐啊——但我心想有五条先生在,你们应该能解决的,就没管。那家伙是谁?” “……” 牧野揉着太阳穴陷入苦思,脑内极速头脑风暴,思考要怎么才能维护“五条悟”的形象 片刻后,脑袋宕机的她认命地闭眼:“不、不重要啦,那个是……” “我的奸夫。” 第239章 《sad melody》 *抱歉必须写在前面:懒得把两人的be因素搞得太麻烦,老师救一期+领悟灵力+颠覆咒术世界历史的情节保留,不过这是个没有去原生世界被怀玉时期治愈过的牧野酱,还残留着辅助监督的麻木状态,心肠算硬,并且已经通过刀剑们的战术指导领悟了自己对老师的感情是爱! 我纠结了整整一周,反复改了改,最终还是决定,都黑化强制爱了我就不管道德啥的,豁出去写了,不然会差点意思的(哭) - 牧野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和平的道别。 其实在此之前,该说开的都说开了,一切清晰明了。 很幸运的是,原来五条悟爱着她,她也爱着他。 但很不幸的是,直到十年之后,他才告诉她他的爱,而她也才意识到她的爱。 ……但彼此相爱,就意味着可以幸福地在一起吗? 好像不可以。牧野想。至少她做不到。 十年时间,早已物是人非。他们已经错位太久,彼此负重累累,没办法只用“爱”去贴合。 锁孔与锁芯不堪重负发出哀鸣,锈迹斑斑的两颗心永远都会隐隐作痛。 即使现在五条悟爱着她又怎么样呢?他不也自称着十年前就喜欢着她吗?可结果如何呢? 会被他为了“更重要的理想”冷落第一个十年,就有可能会迎来第二个莫名其妙被疏远的十年,不是吗? 如果那一天再度到来,她接受不了。 她一定会后悔,后悔自己的信任又被辜负。 她或许没资格要求五条悟更自私一点、更在乎她一点,但她有资格选择不去冒再度被放弃的风险。 所以平静地分道扬镳,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挺好的不是吗?他去做他认为重要的事,她也有她想要肩负一辈子的使命,大家都不必担心顾此失彼。 即使她现在爱他,她也终会有一天遗忘这份爱。 这不难。 只是在咬牙清理伤口的时候,会有点痛而已。 - 牧野鼓足勇气,对五条悟说她打算永远离开这里、离开他的时候,他脸上惯常的散漫笑容消失了片刻。 尔后他又扬起嘴角,苍蓝色的眼睛定定看着她,深如幽潭。 “离开——你确定吗,未来酱?” “你最后的选择,是放弃老师?” 牧野静默了片刻,点头,嗓子发干:“……也可以这么说。” 回廊外的湖水波光粼粼,蝉鸣时断时续。牧野看着静默的他,忽然有那么点揪心。 她还有一整个本丸,还有像家人一样亲切的刀剑们陪伴她,所以她能咬牙断腕。 但五条悟呢? 说着“最喜欢大家”这种温柔的话,却被所有人划为异类,把所有困难的事情都丢给他。 这片陷入混乱的咒术世界也完完全全在靠他的指引而继续运转。 她是活着的人里,唯一可以真正“靠近”他的人,却选择了远离他。 他以后……又会是孤身一人了吧? “啊——那老师大概会变得很寂寞呢。” 五条悟拉长了声音,手指捏着下巴,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牧野心尖一颤,脸侧向一边。 都心有灵犀到这种程度了吗? 五条悟温声发问。 “无论如何都要走吗?” “……是的。” “真的——无论如何?” 牧野顿了顿,再度狠下心肠。 “……对不起。” 五条悟朝她贴近过来。 他此刻显得格外温柔,温柔到可以用“异常”来形容。 他没有如往常一样一言不合就上手,只是脖颈微垂,脸向牧野凑近,像是怕一不留神就把她惊到落跑。 月光模糊了他的轮廓,家主服月白的衣摆随意在地面铺开,和身侧廊下的湖面波纹的反光融成一体。 身姿挺拔,容貌昳丽,目光在夜灯下显得莹莹如玉。 漂亮到像画一样。牧野有点目眩,但很快又咬牙清醒过来。 “即使老师很努力地在弥补曾经的错误,未来酱也还是不能原谅老师吗?” 嗓音磁性,带着落寞。 五条悟仍在没完没了地挽留。 - 这段时间,五条悟确实有在努力弥补他十年前做错的选择。 早在一切尘埃落定以后,牧野就回到了这里,出于想要暂时回避五条悟却又不想做得太明显的心理,她在他的邀请下住进了京都五条本家。 本以为京都到东京对繁忙的的五条悟来说已足够遥远,但他却变化很大,不知通过什么方法,腾出了很多时间回到京都、陪在她身边。 仿佛只是静静坐着、看着她,时间也花得很值得。 但其实牧野并不需要他存在感极为强烈的目光,也不太想要他的陪伴。 十年间她从没有享受过五条悟的“爱”,十年后她自然会因为他汹涌直白的示爱而无所适从。 - “把我当做那个普普通通的辅助监督也好,把我当做有众多刀剑陪伴的审神者也好——都是一样的。” 牧野劝说过他:“我真的不需要老师一直陪在我身边。” 她说得很客气,也很清楚。 “反而是您为此积压了很多自己任务和工作,让我非常过意不去。” 她说到这里,有些困惑。 “我们各自去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而五条悟失去笑意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他胸膛起伏,片刻后重新笑着开口。 “我知道,未来酱现在不需要老师了——但是老师很想你,所以想待在你身边嘛。” “所以不用在意,也不用抱歉,我的选择和你没关系。” 牧野有点没话说了。 “好吧。”她最终无奈地笑:“老师果然一直没变过呢。” “十年前和十年后,永远都是这么一意孤行。” 五条悟不知道被她哪个字刺到了,面色又僵硬起来。 牧野说完就又平静地低下头去,处理审神者的事务,眼睛盯着虚空浮起的面板,目光一瞬不移。 全然将他抛之脑后。 最终五条悟只是沉默着,朝牧野挪得更近。 - 回过神来,牧野移开了目光。 “总而言之,我要走了,老师。”她下结论:“其他事情,我们已经聊过太多次了,不必再多费口舌。” 她去意已决的态度似乎起了效,强势的老师难得没再继续追问。 他坐了回去,单腿支起,朝向湖面,神色恢复云淡风轻。 只是眼神有点缥缈,装着牧野看不懂的东西。 “真遗憾啊。”五条悟似笑非笑:“但我之前的确有点觉察到了——回到这里的日子里,未来酱对老师完全没有依赖留恋的情感呢。” “是吗?”有种不知不觉被人观察的局促感,牧野挠了挠鼻梁:“但这也很正常吧,如果一直依赖和留恋着老师,我在这十年里会过得很伤心的。” “所以这十年,未来酱一点也不伤心吗?” 牧野卡壳了半秒钟,实事求是地说:“……有点忘记了。不过也不重要吧。” 五条悟的侧影有如线条完美的雕塑,就连唇角的弧度、低垂的眼睫都一动不动。 “忘记了啊……那未来酱还爱老师吗?”他低声发问。 牧野的心没来由地刺痛了一下。她张了张口,却犹豫不决。 承认她还爱着老师,会把事情变得很麻烦吧——想要挽留她的老师估计会问出“既然爱我为什么还要走”这种解释起来很复杂的问题。 反正迟早也不会再爱他了,不如就简单点。 “对不起,老师。”牧野喉咙有点发涩:“我好像的确不爱你了。” 夜庭只余蝉鸣。 - “原来如此。” 五条悟点了点头,长长叹出一口气:“所以未来酱,才没有任何要留在这里的理由啊。” 牧野抿住唇,没有接话。 “留不住你,老师好像也只能说对不起了——”他低笑:“为过往、现在、将来所有的事情。” 牧野心里无可避免地开始钝痛。 什么时候见过老师这么低落的样子呢?他一直以来,几乎都是笑吟吟的、一派轻松。 第301章 没有什么他解不开的结,什么都难不倒他。 他大概是真的喜欢她吧……才会肉眼可见地露出忧郁。 光是现在看着他和他寥落的影子,她就已经感到很抱歉、很抱歉了。 但她坚信及时止损才是对的,无法信任的爱情不可能有将来。 不应该再被动摇下去了。 牧野深深出了一口气,希望临别之际,能让老师好受一点。 “没关系。”她笑起来,带着宽慰:“我会原谅老师所做的一切。” - 牧野本来是打算在当夜凌晨就悄无声息离开的。 不需要什么注目礼,也不需要郑重的告别仪式,就这样悄悄消失,不必去面对五条悟留恋的、寂寞的眼神,她心里会好过一些。 他那样喜欢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应该也不会讨厌她的出其不意吧。 但她被迫在深夜提前醒来了。 - 房间角落亮着一盏冷白色的夜灯,牧野视野昏暗,身体热得厉害。 她陷在被褥里,头脑有些晕眩,眼神恍惚了片刻,才意识到眼前在发生什么—— 本不该出现在她卧房中的男人,此刻俯在她身上,手和膝撑在她两边,似乎在静静打量她。 雪白的碎发蓬松柔顺,面庞冷白干净,眼睛上层层叠叠缠裹着绷带,身上披着规整的家主服——显然五条悟今夜没有还没有入睡。 像一场古怪的梦境。 “……老师?”她试探性开口。 五条悟是猜到她打算今夜离开了吗? ……即使如此,他来又是想做什么呢? 听见她的呼唤,五条悟像是刚回过神来,动作有些迟缓。 他的双膝缓缓收拢,抵住牧野的双腿。 衣料和被单窸窣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分外清晰。 对这未知的状况感到有点忐忑,牧野迟疑着问:“你……你这是有什么事吗?现在应该很晚了——” 她想伸手按亮手机,看一看时间,却发现自己的手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使尽全力也抬不起来。 ……是梦魇、鬼压床之类的事情吗? 不不不,这可是五条本家,她身边甚至有着特级咒灵都会闻风丧胆的五条悟,怎么可能会出现咒灵? 她拧起眉,茫然地“诶”了一声,再次尝试活动手脚。 大臂小臂、大腿小腿、胸前腰身,甚至手指和脚趾……都隐隐有着束缚感,使她所有活动的自由都被剥夺。 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自头顶响起来。 “未来酱犯傻的样子,还真是可爱。” “……所以老师,怎么可能舍得放走这样的你呢?” 声音带着异样的阴森,尾音细不可闻。 牧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有点困惑地朝身上的男人望去。 修长手指慢条斯理地摘掉眉眼上厚重的绷带。米白色的布条飘落下来,放肆地落在牧野鼻梁和脖颈,带着男人身体的余温。 没有阻挡和遮蔽,五条悟冰蓝色的眼瞳里泛着诡异的金光,清晰可见。 不安感浮上心头,牧野怔怔瞪大了眼。 下一瞬间,金色与青色交织的光索在她躯体上倏然亮起,似游蛇徐徐滑动缠绕,密密麻麻,粗细不一。 随即在她身上坚定而缓慢地收紧。 糟了。她心下一凛。傻子都知道这是—— 她在即将结成的束缚中知后觉地挣扎起来。 禁锢她的力量太过强势,她腰身像缺水的鱼一般上挺,脖颈都绷起青筋,挣扎幅度却小得可怜。 她艰难出声:“老师——” 但为时已晚。 束缚结成,所有诡异的光芒嵌入牧野体内,尔后消失。 仿佛被钉死在地面的绳索狠狠拉扯,牧野被迫倒回床面,动弹不得。 她茫然地喘着气,脸色涨红。 大概半分钟,全身被束缚的感觉一直在持续。而在此期间,始作俑者一直俯视着她,神色发沉,眼瞳幽深,似乎在仔细地照看她。 满室寂静,两颗心脏都在狂跳不止,一颗趋于安定,一颗趋于仓皇。 半分钟后,束缚感终于彻底消失。 牧野猛然抬起手,死死盯着看起来毫无异样的、金光可以如常亮起的指尖。 她敏锐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她的传送能力失效了。 五条悟用某种方式束缚住了她,使得她无法运转传送的术法、离开这个世界。 - 啪嗒,啪嗒。 滚烫的腥气在牧野脸上滴落。牧野眼睫一颤,从大脑的空白中回过神来。 她抬眼朝上望去,五条悟的脸一半隐在阴影,一半被冷光照耀,笑意莫测。 他擦去唇角泛着金光的血,那双永远干净澄澈的眼白里泛起可怖的血丝。 结成束缚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能强硬地阻断她与其他世界的联系,要付出的代价必然不小。 她只希望自己是做了一场噩梦。 可惜不是。 她是真的在被迫接受一场暗算。 她不可置信地开口:“老师……你这是在做什么?” “不是很显然吗?”五条悟声音很轻:“老师在挽留你啊。” 挽留? 她略感荒谬:“我已经说了我要走,你还在‘挽留’什么?你这明明是在强迫我,在……囚禁我啊?” “啊……因为未来酱考虑得太仓促了嘛,老师只是怕你做错了决定。” 听起来冠冕堂皇。 “没什么仓促的,我已经想得够清楚了。”牧野声音转冷:“而且即使我后悔,我又不是不能再回来——” “但万一你不想回来了呢?” “我不想回来?”牧野费解地提高了声音:“那不就说明我不后悔——” “对啊。” 男人淡淡截住她的话头。 “万一你不后悔呢?” 夜风从纸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五条悟的脸在明暗之间闪烁,像一尊正在开裂的面具。 牧野愣了片刻。 她一时理解不了五条悟的逻辑。 但五条悟很快就解释清楚了。 “万一未来酱一辈子都做不出对的决定,那我们就要分离一辈子——这不是很可惜吗?” 可惜?谁在可惜?有什么好可惜的? 男人趴伏下来,手指梳理着她睡得乱糟糟的长发,眷恋地摩挲她的渗出冷汗的脖颈,在她僵硬的眼皮上啄了一口。 “所以,还是由老师替未来酱,做出正确的选择吧。” - 牧野一时被五条悟荒谬霸道的逻辑震得失了声。 六眼神子伏低的姿态本该显得卑微,却由于他居高临下的角度而显得高不可攀。 他带着一丝肉眼可见的满意,像打量着什么珍贵的藏品一般,目光在牧野身上反复流连。 大腿挤入她腿间,十指兀自和她相扣,看起来亲密无间。 牧野浑身僵硬,丝毫没有迎合的打算。 片刻后,她平复呼吸,闭上眼:“五条悟,解开束缚,我是认真的。” 拥住她的人滞了滞。 “第一次被未来酱连名带姓地称呼呢。”五条悟还在插科打诨:“这感觉还真是新奇。” 惯用的轻佻口吻,试图四两拨千斤,牧野毫不买账。 “要我提醒你多少次都没关系。”她直截了当:“我现在只想离开这里。我不想留在你身边,我也不爱你了——” 她的唇被猛然堵住。 来不及咬紧牙关,五条悟的舌尖灵活地钻入她口腔,像一场疾风,汹涌着舔舐她每一寸软肉,卷走她每一丝氧气。 她试图扭头躲避,后颈却被强硬地按住,不容她逃脱。 直到她几乎窒息,唇舌才被放过。 毫无疑问的惩罚。她眼前都发白,狼狈地喘息着,而五条悟声音发沉。 “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谎话了。”他语气里带着危险的笑意:“未来酱的演技很拙劣——老师只是一直忍着没说而已。” 谎话? 牧野冷笑。 “那现在你怎么又忍不住说出来了呢?” 她毫不退让地直视五条悟冰山一样森寒的双眼:“你不是爱我吗?怎么这么不了解我,看不出我在说真话还是假话?” “而如果你觉得我在说谎——你又在害怕什么?生气什么?” 她的演技再拙劣,也好歹曾经完美地隐藏了身份、骗了他十年—— 不过是说一句不爱而已,毫无难度。 - 最终,率先对视不下去的是五条悟。 大概是被牧野眼神里的冷漠冻到了,他甩开目光,片刻后转回了脸,雪白的眼睫上似乎凝着光照的寒霜。 “现在不爱了也没关系,来日方长。只要未来酱还留在老师身边……” “不必自称老师了吧。”牧野冷冷打断他:“你觉得你现在对我做的这一切,配得上我一声‘老师’吗?你觉得我还有可能再爱上你吗?” 第302章 男人揽住她腰肢的手不自觉收紧。 “为什么不可能呢?” 不知是在说服她,还是在说服自己。 “未来酱承诺过的啊——会原谅老师过往、现在、将来的所有事情。” 牧野茫然了一瞬间。 - “好像也只能说对不起了啊——为过往、现在、将来所有的事情。” “没关系——我原谅老师所做的一切。” - 牧野目光恍惚。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在她真诚地向五条悟告别、在为他可能会变得孤独的人生而心疼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滋生这个黑暗的、蛮横的、对她毫无尊重的想法。 她还天真地向他宣告自己的决定,殊不知他压根不在意她会做什么决定。 他已经做好了自己的决定。 牧野只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 夜色寒凉,她徒劳地闭上眼睛。 - 被困在京都五条本家的日子里,起初,牧野在竭力说服自己冷静。 情况可能也没那么坏……也许五条悟只是一时上了头,觉得权威被挑衅,或者是真的一时太舍不得她,所以才采取了这种极端的方式。 不要闹得太僵,态度稍微顺从一点、表现得无趣一点,尽快让他对自己失去兴趣,说不定他很快就会解除束缚、放自己离开。 她自认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 温顺地忍让,任凭五条悟搓圆捏扁,苦苦压抑着逃离的欲望。 但她发现这样似乎是行不通的。 五条悟好像从来都没有满足过。 甚至她越温和、越平静,他的笑意就越冷,揽住她的怀抱就越紧。 她也弄不明白她哪里做错了。 - 起初她只是自身无法离开咒术世界、无法召出面板亲自联络世界之外的人,但可以自如地召唤刀剑。 她想也没想,就派出山姥切长义外出朝时政求救。 “……虽然有点丢脸。”牧野顿了顿:“但你可以一五一十向时政讲述我遇到的困境,夸大问题的严重性也没关系。” “我先表面上稳住和五条悟的关系,假装没那么想离开,免得他更过分地限制我。”她说着说着开始敬佩自己的忍辱负重:“总而言之,等你的好消息。” 论冷静理智,山姥切长义算是本丸第一梯队的刀。 他知道一整个本丸加起来也姑且斗不过六眼神子那位天赋数值怪,而牧野也做不出以人数优势、像羂索那样钳制普通人来要挟五条悟的事——做了五条悟也不会相信她能下狠手。 所以最好的方案,的确是将他派出去求援。 他领命离开。 - 而山姥切长义离开的一周后,五条悟在某个深夜,毫无征兆地推开牧野的房门。 一般来讲,他不会这么晚来打扰她休息,所以靠坐在床上的牧野一时猝不及防,干巴巴地将双手收回被褥里——她刚刚还摸着黑,偷偷琢磨身上这个灵力和咒力混杂的束缚有没有解法,一如往常的每一夜。 她就着回廊上的灯看清五条悟的模样,一时屏住呼吸。 男人今夜显然还没就寝,像是经历了一场意外的鏖战,身穿平日那身简洁不失庄重的家主服,雪白的眼睫和发尖上挂着寒霜,苍蓝色的眼瞳无波无澜,月白的衣料和无血色的面颊上沾染着青蓝的残秽—— 散发的却是灵力的气息。 灵力的残秽……意味着什么? 五条悟身披夜色,神情冷若冰霜,却在看见牧野愣怔的脸时,唇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 牧野的心跳开始加速,五条悟迈步朝她走来,足袋在地面发出闷响。 “房间里也没亮灯啊——未来酱大半夜坐在床上不睡觉,是在干什么呢?” 轻佻俏皮的语气。 牧野咽了口唾沫:“啊,有点睡不着,就坐着发了会儿呆——” 她的掩饰被打断了。 “你知道吗,由于束缚的原因,老师的一部分咒力留在了你的体内。” 五条悟的声音有点异样的沙哑。 牧野当然知道。 ——那股力量蛮横、强硬,盘踞在她体内,无时不刻宣告着存在感,犹如跗骨之蛆。 她发自内心地为此感到反胃,但她从来没有表现出来。 五条悟在她身侧大喇喇盘坐下来,浓烈的血腥气涌入牧野鼻腔,她一怔。 她不着痕迹观察他的行动。肩膀转动微微滞涩,呼吸也略显凌乱。 他受伤了?伤在哪里? 他怎么会有受伤的一天?是遇见了什么劲敌吗? ……但那又怎么样。牧野抿住唇,假装浑然不觉。 五条悟静静看了她片刻,等不到她出声,莫名地低笑一声,继而开口。 “所以有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他云淡风轻地说出可怕的事。 “比如你每夜在多久入睡,每天在多久醒来,老师都能感知到哦。” ……什么? 牧野消化了他的意思,瞳孔骤缩。 男人修长的手指在地面随意地点了点。 “你每一次靠装睡躲避和老师的交流、每一次在半夜悄悄努力试图解开束缚——老师都一清二楚。” 牧野鸡皮疙瘩生了起来,身体发僵,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侧一道灼热气息扑了过来,略显虚浮,带着浊气。 五条悟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却又婉转。 “没关系,虽然未来酱表面上变得顺从而配合,但老师一直都知道的啊——未来酱还讨厌着老师,讨厌到明明知道老师受伤了,都还是懒得多问一句。” 他的手不知不觉探入牧野的薄被,覆上她的手背,指节隐隐发白。 “拜托你手下那些男人去求援,不也是一点用都没有吗——那些杂碎也没那么难对付,时之政府那群废物也没什么好怕的嘛——” 床面上倏地被甩下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颤了一下,被褥下的腿不自觉缩起来。 时政无人机的残骸、时政军残破的盔甲和断剑……她直愣愣地看着那一片狼藉,庆幸在其中没有看见山姥切长义的任何物件。 “你不会天真地以为,他们能在我眼皮子地下,帮助你离开这里吧?” 牧野的手在被褥下攥紧,忽地被一只大手猛然逮住,拉扯出来。 她身体被牵动,跌进五条悟怀里,呼吸一乱,心脏惴惴狂跳。 “但每天晚上都绞尽脑汁思考着怎么解开束缚,因为不能离开这里而情绪崩溃、几乎彻夜不眠,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这就有点太令老师心疼了吧?” “为什么——要这样固执地糟蹋自己的身体呢?” 滚烫耳朵呼吸在牧野皮肤上撩拨,牧野抗拒地耸起肩膀。她回避着五条悟的目光,试图朝床角缩去,背脊却抵上坚硬冰冷的墙面。 身形高大的男人咄咄逼人地朝她围了上来,双臂圈住她,臀也重重压在她跪坐的双腿上。 那双莹蓝的眼瞳在幽深的夜色里灼灼发亮,唇角噙着令牧野发寒的笑意。 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老师不是早就提醒过未来酱了吗——你的演技,是真的很糟糕啊。” - 原来她一直以来都在被暗中窥伺。 她以为的精湛演技,从头到尾都没被相信。 近来的伪装被全数戳破——她只是五条悟眼皮子底下滑稽的小丑。 强烈的、被羞辱的恼意涌上心头,牧野破罐子破摔地闭上眼睛。 - “对——我其实一直都没打算留在这里,我一直都想离开想疯了。” 她深吸口气,即使无比畏惧也仍然要说出口:“五条悟,你还是放弃吧,强行把我留在这里,只会让我越来越讨厌——” 一如既往蛮横汹涌的深吻,阻断了她的宣告。 但这次似乎没那么简单。 男人冷冽的气息像浓雾包围了她,牧野被吻得头晕目眩,背脊上的手越收越紧,微凉的指尖探入她大敞的衣襟,朝她发热的身体探去。 牧野猛然瞪大眼,揪住五条悟衣襟的手死命拽住他作乱的手,双腿试图挣脱五条悟的压制却不得法,整个人只能在狭窄的空间里小幅度地挣扎。 “唔——” 很快劲瘦有力的大腿也强硬地挤入她腿间,她薄薄一层单衣被悉数褪下。 像是醉心于她的气息,五条悟近在咫尺的神色近乎陷入迷乱,呼吸少见地不稳,苍蓝的眼幽深如旋涡,恨不得将她吸进去。 前所未有的恐慌让牧野的心高高悬起,她好不容易抓住一个机会,在五条悟晃神之际猛地咬住他的舌头,毫不留情。 浓烈的血腥气在唇齿间泛开,五条悟肉眼可见地顿了一顿。 他的动作终于全数停住了。 - 五条悟眼睫低垂,终于松开牧野的唇舌,看着这个被他紧紧压制、衣不蔽体的女孩。 第303章 长时间的缺氧和挣扎让她整个人绵软而不自知,直至此时此刻她还在竭力掩饰着眼底的无助和恐慌,警告地、冰冷地瞪着他,浑然不知自己双眼已湿得彻彻底底,红玛瑙般晶莹的眼瞳、红润的脸、凌乱的发丝令她显得楚楚可怜。 肌肤上的薄汗似乎都泛着香气。 甚至唇角还染着属于他的血。 舌尖的刺痛感很强烈,她咬他的时候完完全全发了狠。但他丝毫不打算用反转术式轻轻松松修复这伤口。 因为似乎被她咬出来的伤口,都是香甜的。 好奇异的、意料之外的满足感。 满足了一直以来饥肠辘辘的他。 - 当牧野毅然决然要走的时候,五条悟的心脏就已经像被掏空了。 他初步填补它的方法很简单——把她强硬地留下来。 这似乎不对,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他只知道一看到牧野淡漠的眼神,一想到往后余生都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他就百爪挠心,恨到想摧毁一切。 他把牧野留在身边后,心里勉强踏实了一半。 但牧野不爱他了——这件事仍令他的空虚和痛苦源源不断。 这段时间,他心知肚明她的和颜悦色只是虚以为蛇。他能感知到他怀抱里身躯的僵硬,能看见她眼底闪过的排斥和躁郁,他知道她一直在试图逃离他,但他默不作声,隐忍不发。 他把希望寄托于时间,但心里的干渴与日俱增,烈火一日比一日烧得旺盛,几乎要把他焚烧殆尽。 不够。 怎么都不够。 日复一日,他都等不来她的回心转意,只等来她的心不在焉,等来她一次又一次的尝试逃脱。 真的可以相信来日方长吗? 牧野还会有重新爱上他的一天吗? 他终于开始动摇,直至今夜按捺不住。 - 把窗户纸捅破之后,他此刻反而畅快了很多。 脑子里的弦崩断以后,他不管不顾地亲近她、意乱情迷之间不慎企图冒犯她,他以为事情会变得更糟——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他看着牧野此刻盈满怒火的、仇恨的眼神。 她的瞳孔里终于又真真切切地映出了他的样子。真好。 舌尖的痒痛和香甜直直传到心底,一直漏着风的大洞似乎开始被填满。 虽然此刻填充他的那些情感锋利、尖锐,满足的同时又在刺痛他。 因为那些不是爱——而是厌恶,是恨。 但饮鸩止渴,似乎也未尝不可。 - 牧野对他内心翻搅的、变质的欲望无知无觉,在他的怔然中双手牢牢抵住他胸膛,用力朝外推拒。 她大概以为他“冷静”了,“清醒”了,理应“撤退”了。 “闹够了吗?让开。” 她顿了顿,想到眼前男人失去理智的羞辱,眼眶又红起来,换了更尖锐的词:“……滚出去。” 五条悟眼睫飘忽了一瞬,唇角还沾着鲜血,诡异地扬起来。 “……未来。”他轻声问:“你真的确定吗?” 牧野愣了愣。 “你确定不会再爱我了吗?” - 很难以琢磨的语气。 本应完全是悲哀才对——但牧野却在他的语调中品出一丝古怪的愉悦感,像是豁然开朗一样。 未知意味着危险,这导致她那笃定的答案一时说不出口。 但五条悟目光强烈,胸膛像一堵石墙,似乎她不开口就不会罢休。 片刻后,她还是咬着牙说出了口:“不会。” “你放弃吧。” 她不知多少次这样说,低着头,声音艰涩:“我不会再爱你了。” 短暂的寂静。 - “那也好。” 牧野心跳空一拍,眨了眨眼,一时疑心自己听错。 两只手覆上她微凉的、赤裸的肌肤,手心滚烫。 不安感浓烈地升了起来。 “别害怕,未来。” 男人轻声地哄她,高大的身体朝她倾轧。 牧野愣怔着看他。 “老师只是突然发现……” “如果能被你恨着,好像也不错。” - 野兽虎视眈眈,旖旎的欲望自苍蓝色的眼底蔓延,牧野猛然意识到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心脏狂跳起来。 “你疯了!” 明知会是无用功,她还是忍无可忍地奋力挣扎起来,甚至朝着男人拳打脚踢。 五条悟只是紧紧地揽住她,将她的扭动、推拒、捶打全盘接受。 两人的衣衫在激烈的动荡中混乱地缠搅,木地板不堪重负、嘎吱作响。 牧野喘着粗气,绝望地被五条悟按得动弹不得,双目充血瞪着他:“五条悟——你冷静下来好不好?你现在真的、真的很可怕……” 五条悟唇角的弧度略微滞涩了一瞬间,转而又顺畅起来。 他只是心满意足地压下来,与牧野赤条条地紧贴,感受着自己右胸她剧烈的心跳声。 空中楼阁般的幸福感。 “好像没办法了,未来酱。”他垂着眼喟叹:“即使你狠狠地骂我、抵抗我、对我拳脚相向——我也都喜欢得不得了。” 牧野打了个寒噤,泪水从她眼眶控制不住地涌出,嘴唇都发白。 “你真的……一丝一毫的尊重都不打算给我了吗?” 她恨得发抖,狠狠拽住他脑后的头发,却阻止不了他在她肩头的吮咬。 “我求求你了,老师……停下来好不好?” 皮肤一寸寸泛起粉红,她在他近乎疯魔的狎昵中泣不成声:“不要再继续让我失望下去了。” “你可是……五条悟啊。” - 你不是那个通透的、洒脱的、从容的五条悟吗? 你不是那个澄澈的、干净的、可比肩神明的五条悟吗? 你不是爱着所有渺小的人吗? 但你为什么……要这样狠心地伤害信赖着你的、景仰着你的、渺小的我? - 五条悟终于抬起头,淡淡朝她满脸的泪痕投去一眼,喉结滚动。 昏暗之中,他眉眼深邃,眼底泄露出一瞬间的孤独和忧郁,又立即被云淡风轻覆盖。 “我是‘五条悟’。”他笑,意味深长地念:“但‘五条悟’到底意味着什么呢?由谁来决定呢?” 身上的手臂收得更紧,牧野错觉骨骼在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 “你可以随意割舍的过客?你漠不关心地观赏的故事主角?你自说自话的臆想和寄托?” 好痛。似乎四肢百骸、大脑和心脏都在碎裂。 “‘五条悟’有对你说过他心里在想什么吗?你有问过吗?关心过吗?你不是带着对‘五条悟’的印象,先入为主地来接近他、影响他、尔后又试图抛弃他吗?” 牧野不可置信地听着他调笑、自嘲、语调里似有若无地透出讽刺和声讨。 “你只想着怎么离开‘五条悟’,怎么解决掉‘五条悟’这个大麻烦,‘五条悟’是怎么一点点变成这样的,‘五条悟’本来是不是这样的,你漠不关心,也浑然不觉,不是吗?” 他又凑近她,抵住她额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由‘五条悟’来亲自告诉你吧——‘五条悟’不是神明,是人。” “‘五条悟’也会有很想要、很想要,哪怕死掉也不想放手的人。” 脸颊传来刺痛,五条悟的齿尖狠狠刻下印痕。 像是一种幼稚的报复。 将被吞吃入腹的错觉令牧野忍不住颤抖起来,而五条悟声音发沉,热气抚弄她皮肤。 过了度的、失了衡的占有之欲,像疯长的藤蔓,缠绕住牧野失重的心,倒刺狠狠扎进她的血肉。 “而那个人就是你啊,牧野未来。” “你为什么要走?你凭什么要走?” - 那一夜,牧野的房门一直大敞,混乱的气声、破碎的低泣声、地板被磋磨碾压的嘎吱声持续不断。 但五条本家没有人会敢靠近窥探这个被家主放在心上、珍之重之的院落。 冷风席卷着飘花朝里灌入,一地狼藉。 直至拂晓到来,天空一角露出月白色。 牧野精疲力竭,恹恹被五条悟锁在怀里,光裸的肩头汗水淋漓,齿痕在隐隐作痛。 床榻被褥乱糟糟揉成一团,颜色深深浅浅,不堪入目。 他们看起来密不可分地缠绵到天明,犹如眷侣。 但牧野只觉得连被称为“怨偶”都太过好听。 - “五条悟,我开始后悔遇见你了。” 女孩目光空洞垂下,声音像枯萎的花。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搂住她的男人稍稍顿了顿。 “未来酱本来也没打算原谅老师吧。” 他继而没心没肺似地笑起来,仿佛彻底感觉不到一丁点的伤心。 第304章 他的肩背被牧野抓挠到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锁骨和脖颈全是深到见血的齿痕。 他近乎享受着把这些痕迹留了下来。 “不然,也不会一直冥顽不灵地想着要离开嘛。” 冥顽不灵? 他真让她感到恶心。 牧野神色无波无澜,完全失去了争论的力气。 “没关系。”五条悟额头贴着她,声音缥缈,飘散在夜风里。 不知道是在哄她,还是在哄自己:“只要你还留在老师身边……怎样都没关系。” “那即使我会开始憎恨老师,也没关系吗?” 牧野疲惫地冷笑,潮湿的双眼看着带着金箔暗纹的墙面上,男人略微发僵的影子。 - 真好啊,五条悟不是神明,而是人,还能被她一句一句冷的言冷语刺痛。 即使他外壳近乎完美,这一点也从细枝末节里泄露出来。 痛快吗?痛快。 痛苦吗?痛苦。 如果他不这么对待她,他们会这么痛苦吗? 他们本应该美好而遗憾地留在彼此的记忆里,却全都被他毁掉了。 她是真的开始恨他了。 - 但只是转瞬间,那凝滞的影子就又流畅地动起来,牧野眼角渗出来的眼泪被五条悟轻轻吮吻干净。 “未来酱的忘性真大。老师已经说过了啊——” “没有被未来酱爱着,被恨着也不错。” 牧野仍旧不知道他是在说服她,还是在说服自己。 她悲哀地闭上眼睛。 “被你漫不经心地忘记,才是最糟糕的事吧。” 第240章 dk悟咪大闹本丸1 牧野酝酿了半天。鼓起勇气推门,踏入五条悟的公寓。 嘎吱声停歇,客厅一片漆黑,似乎没有人在。 牧野丝毫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聊天界面。 - 五条悟:未来酱? 五条悟:未来酱?你不是说只是个小任务,两天就回来了吗?现在已经三天零三个小时了诶。 五条悟:未来?四天了哦? 五条悟:牧、野、未、来!你都失联五天了!到底跑哪儿去了!不会被哪个花花世界迷住了,乐不思蜀吧? 五条悟:一周了……你不会出什么事了吧?能不能回个话啊! - 而现在,七天后,牧野终于回到了原生世界。 事实上,她这段日子里的确遇到了一点不值一提的小麻烦——她的刀剑们不小心在新的特命调查里迷了路,她前去寻找,并带领他们一起前往目的地,兜兜转转完成任务再出来,换算到原生世界,已经耽误了七天时间。 完蛋了。没有征兆地消失这么久,学长一定担心得要命。 而知道她没事之后……他会不会因为她的失联很生气呢? 牧野火急火燎赶回原生世界,第一件事就是联系五条悟,但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她没办法,打算先回到他公寓碰碰运气——虽然大白天能在公寓这种悠闲的地方碰见五条悟的概率几乎为零。 果然不在。她叹了口气,打算采取第三个方案——打电话向伊地知询问。 忽然,她听见一声微弱的异响。 - “喵——” - 牧野顿了顿,狐疑地拧起眉毛,疑心自己听错。 ……猫? “喵——” 声音大了一点,圆润清亮,隐隐还能品出一点寂寞和哀怨。 有只猫在五条悟的公寓里? 一周不见,学长开始养猫了? 但他不一直是狗派吗?养猫的事没听他提过,养狗的事倒念叨了很久。 牧野循着猫叫声,推开五条悟卧室的房门查探,看清眼前情形后,瞪大了眼—— 一只雪白的长毛猫,窝在床面上的一堆衣物之中,颇为忧愁地趴着,脑袋垫在前爪上,毛茸茸的大长尾巴一甩一甩。 它又大又圆的双眼正殷切地望着房门,像蓝宝石一样,澄澈又明亮,和……五条悟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看见牧野出现后,白猫的瞳孔明显地一扩。 “喵!” 长毛白猫倏地一下从衣服堆上立起来,朝牧野叫得相当殷切,尾巴像鸡毛掸子直直立起。 但它似乎没能克服本能,绷直四条腿就开始顺势伸懒腰—— “喵喵喵!” 它回过神来,恼怒地甩了甩小脑瓜,重振旗鼓,朝牧野严肃地叫:“喵!” - 人类面对猫咪这种萌物,基本上都会有着同样的反应。 牧野被这样一张小萌脸盯着,被它亮晶晶的眼睛注视,声音都软了下来。 “好、好可爱的猫……” 牧野看出来它有非常强烈的表达欲望。 但是人和猫是绝对、绝对不可能沟通的啊。 她托腮沉思,自言自语:“难道……真的是悟新养的猫?” 白猫摇头似拨浪鼓:“喵!” 牧野一怔。 它……它听得懂她说话? 她试探性地继续问:“那……小猫咪,你是流浪猫?” 白猫摇头摇得更厉害了:“喵喵!” 它真的在回答她? “那你是……别人养的猫、跑到这间屋子里来了?” 白猫继续摇头:“喵喵喵!” 牧野:“……” 不是五条悟养的猫、不是流浪猫、不是别家养的猫,那还能是什么啊? 她揣测:“你该不会恰好只会摇头吧?” 白猫勃然大怒地摇头:“喵喵喵喵喵喵——” 好像是诶。 牧野顿时失去了与这只可爱猫咪对话的兴致——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了,本来就不该产生这种兴致才对。 她叹口气,无奈地朝床这边走来:“算了,总而言之,还是先把你抱下去吧——你这几个头摇下来,猫毛满天飞,学长看见了要疯掉的……” 白猫看起来非常不甘心地盯着她,小小的身体随呼吸上下起伏。 牧野朝它俯下身来,随意朝床面望了望,突然察觉了不对劲—— 床面上是五条悟的一整套衣服。光洁的教师制服、灰色的内衬、甚……甚至还有一条男士内裤。 而这只猫的两只前爪正毫不客气地将那条内裤垫在身下,两只山竹一样的爪子还不自觉摇摆着,踩着奶。 牧野倒吸一口凉气:“小猫咪,你、你还真厉害……” 她又不自觉收了声。 因为她发现,五条悟的手机,正躺在白猫的屁股下面,屏幕上一闪一闪。 学长……连手机都没带就出门了?床上这堆衣服是怎么回事? 牧野内心疑惑越变越大,而白猫察觉了她的目光,竟然抬起后腿,一爪子将五条悟的手机朝她踢了过来。 “喵!” “等等——!” 还好牧野眼疾手快,手忙脚乱接住了这部既没有手机外壳、也没有贴膜、被非常随意对待的最新款手机。 ……什、什么意思?是让她打开手机看一眼吗? “喵——” 牧野与白猫对视,白猫鼓励地扬起下巴,喵喵声也变得温柔。 但她完全不想做这种偷窥学长手机的事啊…… 可以现在情况特殊,学长又失联了……她就打开看一看、找找头绪和线索,应该也还好吧? 而且学长的手机密码从来都没瞒过她——她毕竟是学长的恋人嘛。 牧野说服了自己,笃定地朝手机输入自己的生日,屏幕锁丝滑解开。 - 牧野朝堆积如山的短信点进去,越看越皱起眉头。 短信基本上都来自伊地知,他也是因为联系不上五条悟,所以绝望地开始用短信轰炸他。 看样子,五条悟本来有应该完成的任务,却忽然抛下一切,不见了人影。 “所以,悟是去了伊地知也不知道的地方?”牧野拧起眉,越想越不安:“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了——” 柔软的肉垫搭上了她的手腕。 她一怔,抬起眼皮。这只长毛白猫正努力地踮起后腿,柔软的身体伸得老长,将两只前脚搭上来,宝石一样的蓝眼睛继续殷切地看着她,两只白中带粉的耳朵一抖一抖。 “喵——” 它抬起一只爪子指了指手机,又指了指它自己。 动作非常精准,没有任何误会的可能性。 都到这个地步了,牧野实在难以抑制自己天马行空的猜想。 她大脑一片混乱,弱弱道:“小猫咪,莫、莫非你……” 最关键的动作——白猫朝自己与五条悟如出一辙的眼睛笃定地指了指。 牧野“嘶”了一声,终于问了出来: “你是……悟?” - “喵!” 白猫小鸡啄米似地点了点头,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雀跃地摆来摆去。 第305章 它伸长前腿,非常依赖地朝牧野倒过来,而牧野呆若木鸡的同时,本能地张开手揽住了它。 悟喵无师自通地在牧野怀抱里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脑袋搁在牧野肩膀上,蹭了蹭,非常欣慰地柔声叫唤:“喵——” 像是在说—— 你终于认出本喵啦,未来酱。 - 牧野把笔记本电脑摆在悟喵面前。 她将床面上五条悟的衣服拿起来,一件一件抖掉上面的猫毛,然后再一件一件叠起来。 “悟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牧野问他:“是某种诅咒吗?为什么你身上一点咒力波动都没有了?” 悟喵两只毛茸茸的爪子在键盘上生疏笨拙地按动,还时不时由于误触而发出骂骂咧咧的喵声。 ——不是诅咒,应该是灵力和咒力的冲撞导致的。 “灵力?”牧野一愣。 啪嗒啪嗒啪嗒。 ——我在研究灵力,一不小心就这样了,就理解为某种试验失败了吧。 ——哼。 悟喵打着字,尾巴完全藏不住他的心情,失落地耷拉下来。 牧野失笑,摸了摸悟喵柔软好摸的猫脑袋:“不要灰心嘛,人总难免会有失误的。” 悟喵本能地用小脑瓜顶着她的手掌磨蹭:“喵——” 牧野被萌得心里发软,不自觉夹起嗓子表达关心:“那你……什么时候会恢复人身?” 啪嗒啪嗒啪嗒。 ——我也不知道。 牧野瞪大眼:“你也不知道?” 她心累地叹了口气,没好气地揉搓着悟喵的脸:“悟!你能不能下次先搞清楚副作用再做这种危险的实验啊——你这个实验本来的目的是什么?” “喵——” 悟喵用小爪子推拒着她的蹂躏,小脸蛋艰难地从她邪恶的手掌间挣脱开,蓝莹莹的大眼睛愤愤瞪她一眼,又转身开始打字。 “我想把自己传送到你的‘本丸’去找你——因为你消失太久了,我很担心你的安全!” “……”牧野一下熄火了。 她愧疚道:“抱、抱歉……这次实在是有突发状况。” 悟喵朝着她,眯起猫眼,低声喵喵咪咪地又发了几句牢骚,最终还是转过头去敲键盘。 ——算了,你没事就好。 牧野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悟喵柔软的皮毛,从脑袋抚到背,再一路顺滑地抚到尾巴根——蓬松的尾巴舒服地翘起来,悟喵的屁股也不自觉朝上顶着牧野的手掌。 学长变成猫以后,实在是太……太可爱了吧。 “抱歉,学长,都是因为我你才变成这样的……”牧野坚定道:“在你变回人形之前,我一定要保护好你。” 现在举世无双的最强、六眼神子、咒术界的顶梁柱,变成了一只手无缚鸡之力、身上没有咒力的小猫咪——这个消息一定要瞒得死死的,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一定要尽快想办法把五条悟变回来才行。牧野想。不然他……会很危险的。 第241章 dk悟咪大闹本丸2 饶是见多识广如山姥切长义,被召唤出来后,看见眼前的场景,还是不免怔了怔。 自家火急火燎赶回原生世界和爱人相见的主殿,正窝在五条悟公寓的豪华大沙发上,怀里还抱着只猫,看上去颇为闲适,和身着完整华丽军装的他形成鲜明对比。 他此先从未见过这只猫——通体雪白的长毛猫,懒洋洋像团年糕一样摊在牧野膝上,四只小脚伸得老长,露出柔软的肚皮,任由牧野挠着下巴,喉咙里还惬意地发出咕噜声。 看见他自虚空浮现,也完全不惊讶,只是睁开圆溜溜的猫眼朝他瞟了一眼——那眼神莫名居高临下,让山姥切长义感到不爽。 但他怎么可能和猫一般见识呢? 说起来,这只猫的眼睛是漂亮的蓝宝石色,让他不由得联想起某个家伙…… “五条悟变成猫了。” 牧野的话让他差点惊掉下巴。 大概是在牧野下属面前对他生疏的称谓令他感到不满,悟喵“哼”地撇过了脑袋,又被牧野轻轻揪着腮边的软肉拧了回来。 脑门被纤细的手指轻轻抓挠安抚。 “——就是你眼前这只。” 山姥切长义:“……” 他单方面端详这只的确非常有五条悟神韵的猫,无论如何都无法认真代入,艰涩地说:“这也太……令人震惊了。” “说来话长……总而言之,学长是在研究灵力的时候把自己搞成这样的。”牧野叹息:“我怕学长一个人……一只猫遇到危险,不敢擅自丢下他离开这个世界,所以我想麻烦你、和其他经常使用藏书阁的刀剑一起,在藏书阁查一查资料,看看曾经有没有类似的状况发生。” 她沉吟片刻:“实在不行再求助于时政吧——五条悟试图研究灵力这件事,还是最好不要太惊动上面的人。” 谁也不知道对五条悟分外忌惮的上面会是什么态度——万一要趁猫之危呢? 山姥切长义会意地点头,也不多说什么,干脆利落地转身,面前再度浮现来时的金光。 山姥切长义的衣角消失在传送阵里。 悟喵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阵法,澄澈的蓝眼珠里映出那逐渐消失的璀璨金芒。 他忽地从牧野大腿上立了起来,软绵绵的四只脚爪压在牧野腿上踩踏,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猫尾巴也加快频率来回摇摆。 “……悟?” 悟喵仍旧注视那道即将消失的金光,听见牧野的询问,耳朵前后一摇,郑重却又敷衍地“喵”了一声,像是做出了什么宣告。 “……你在喵什么?”牧野实在理解不了猫语。 来不及喵来喵去地解释,下一瞬间,眼看金光就要消失,白猫迅疾地跳起来,雪白的影子就这样飞跃,钻入那道金光。 牧野腿上一轻,震惊地半坐起来:“等等、悟——!” 然而那道白影却顺利钻入了阵法之中,消失于她眼前。 - 牧野愣在原处,头脑风暴中。 这……这怎么可能?传送阵是不可能对不属于本丸的活物生效的…… 她思忖片刻,皱起眉。 莫非学长的研究,并不是完全失败了? 先不纠结那么多了,等回到本丸,一切就清楚了。 一道金光再次亮起,牧野也消失在了公寓中。 唯独留下五条悟的手机,还在一阵阵亮起,留下伊地知的哀鸣。 - 入目是本丸春光明媚的前院。 樱花瓣洒满了通往主建筑的长廊,牧野睁眼就捕捉到了悟喵的身影——白猫静静蹲坐在她前方几步路的位置,脑袋顺着目光朝四面转动,好奇地观察着四周景象,鸡毛掸子似的尾巴悠闲地晃动。 等待她的样子颇为乖巧,像是早有预料牧野会跟上来。 虽然眼前是一只可爱的猫猫,但牧野脑中却不由想起某些场景—— 在难得有空闲约会的日子里,光是戴着墨镜、露出高挺鼻梁和水润薄唇、鹤立鸡群站在繁华的街头,就能收获一大票惊艳目光的休闲风白毛美男,也是这么静静等待她的。 而一旦感受到牧野的气息后,五条悟就会欣然转过身,朝她露出炫目的微笑,让牧野的心不自觉加快跳动,泛起甜蜜。 此刻也是一样。 一听见身后牧野的动静,悟喵小白屁股一扭,身体就转了过来,猫眼圆溜溜的:“喵!” 显然在炫耀自己成功来到本丸的成就。 牧野注视着白猫,颇为宠溺地笑起来,俯身将他轻轻捞起,抱在自己怀里。 “知道啦——不愧是你啊,学长。” “机会难得,我干脆带你在我的本丸逛逛好了。” - “这里是后院。我可以给本丸换很多‘景趣’,现在用的是春日的主题,可以看见满目樱花的盛景——这也是我的刀剑们最喜欢的景趣,夜晚也非常漂亮哦。” 最高大、最粉的那棵樱花树下歪歪扭扭倚着几把刀,浓郁的酒香混杂着樱花香气跑了过来,牧野抱着悟喵走近几步。 “……次郎太刀、不动、日本号,你们的酒坛子全倒了!酒都撒到樱花树根里去了!在座一把清醒的刀都没有吗?” 悟喵记得,是那群很爱喝酒的刀。 妇唱夫随,猫咪跟着一起声讨这群酒鬼:“喵!” - “这里是马厩,轮流负责马当番的刀剑们会喂马、清理马厩……不是,明石国行,你怎么在喂马的干草上也能睡着啊?不臭吗?你浑身上下都被马舔湿了!” 悟喵记得,是那把很懒的太刀。 “喵——”猫叫声分外嫌弃。 - “这里是农田和花圃,也会有刀剑们轮流照料……”牧野的声音压低:“嘘,左文字一家在静坐,我们就不过去打扰他们了。” 悟喵记得,是那几位颇有禅意的刀。 第306章 “喵……”猫叫声非常配合地变小了许多。 - “这里是演武场,刀剑们平时就在这里切磋武艺……陆奥守,都说了不要在演武场里用手枪啦……你看看墙上那堆弹孔,修复是要花小判的。” “诶嘿嘿,又被主公抓住啦……诶,主公,你怀里这小东西是什么?万屋现在开始卖宠物了?” “不、不是啦……这、说来话长,它只是暂时来我这儿待一下,你们不用在意。” 什么叫不用在意? “喵!”愤怒的猫叫声。 - 悟喵非常不满。 牧野抱着他溜出演武场,他在牧野怀里别扭地挣动起来,皮毛柔软顺滑,牧野一时还有点抱不住他。 “喵喵喵喵喵!” 怎么不向他们好好介绍自己的身份!什么叫“不用在意”? “别、别乱动啦学长……”牧野顺着他的毛哄他:“只是解释起来有点麻烦,我回头会和他们说的,现在先随便带过啦,万一你没多久就恢复人身了呢?就不必多此一举了呀。” “喵!喵喵!”说谎!你就是在敷衍! “……”牧野实在听不懂猫语,而悟喵看起来愤怒未消,她抱着他卡了壳,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话来安抚—— 拐角忽然急匆匆行来一个青年,身材纤瘦,皮肤白皙,穿西洋军装,披着白大褂,戴着眼镜。 “主殿。”药研藤四郎面色凝重:“第四部队回来了——他们路上遇见检非违使,都受了不轻的伤,你快去看看吧?” “……什么?”牧野神色一凝:“我现在就就去手入室。” 药研点了点头,低头却看见牧野怀里稀奇的活物——还在气得撅起小嘴努子的漂亮白毛猫咪,一时舌头打结:“这、这只猫是哪来的?” 牧野下意识地继续打哈哈:“说来话长,之后我再解释吧,现在我先——” 之、后? 再度的敷衍显然点燃了悟喵本就未消的怒火,牧野怀里一空,一道白影就从她眼皮子底下一溜烟,窜了出去,擦过药研的小腿,消失在拐角处。 - “学长——!”牧野惊慌伸手,徒劳上前两步,但早已来不及。 变成猫的五条悟也太敏捷了吧……虽然他作为人的时候,也没慢到哪儿去。 听见牧野的称呼,药研眼镜都要惊掉了:“主殿,你……你叫这只猫……” 学长? “是的,它是……五条悟。” 牧野无奈地叹息一声:“总而言之,麻烦你先替我照看一下他。本丸的安全程度我还是很放心的——只要别把它的真实身份声张出去。” “我先去给第四部队手入,争取尽快治好他们,然后就出来找你汇合。” 牧野交待得匆忙,药研一面竭力消化着魔幻的现实,一面机械地点了点头,眼看牧野朝手入室匆匆赶去。 - 啪嗒啪嗒啪嗒。 猫本该是走路悄无声息、身姿曼妙的物种,然而某只白猫气鼓鼓地边走边跺脚,沿着本丸迂回曲折的长廊行进着,木板吱呀作响,动静并不算小。 可恶的牧野未来。 怎么能对那群男人敷衍了事、隐瞒自己的身份呢? 他五条悟可是她的正牌男朋友、她心里独一无二的男人、她此生的挚爱、她最终的归宿、她的天生一对——多么简短的头衔,有什么难说出口的? 他余光瞟到自己的前脚——两只雪白的小山竹。 虽然他现在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白猫,缺乏了那么一点气势…… 但也不至于嫌弃他到支支吾吾、说不出口的程度吧? 心念至此,悟喵怒气冲冲地再度加快了前行的速度。 他暂时不想看见这家伙——除非她痛哭流涕地到处寻找他、老老实实向他承认错误,然后朝这群如狼似虎的男人郑重地介绍他的真实身份。 “喵!” - 还真别说,变成猫以后,身体轻了不少,哧溜窜出去不知多远,一点都不带累的。 悟喵跑得久了,无聊地放慢速度,散起了步。 这本丸还真大,五脏俱全,光是庭院造景就有好几处,风光各有不同。他拐过弯,入目是一片馥郁的草地,牧野麾下那群短刀正在嬉戏。 毛茸茸的尖耳朵抖了抖——一阵和蔼的笑声传了进来。悟喵扭头看过去,回廊上几道挺拔端正的身影,原来是几把成年的刀正团团围坐着品茶。 他眯起眼。 小狐丸、莺丸、大包平,还有……三日月宗近! 那个仗着自己本体年代久远又格外漂亮,时常装柔弱的老男人! 一路逛过来,都遇见多少男人了?这本丸也不嫌挤吗? 一想到牧野每次一回到这里,就会被这群性格外形各异的家伙围住献殷勤,他就格外不爽……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来,悟喵愤愤地皱了皱鼻子,猫胡须抖了一抖,尾巴焦躁摇摆。 片刻后,一个邪恶的念头从小猫脑袋里冒了出来。 第242章 dk悟咪大闹本丸3 “今天的茶叶真是格外新鲜啊。” 老人家满意地喟叹出声,望着茶杯里漂浮的茶梗:“万屋的东西,什么时候品质变得这样好了?” 莺丸轻笑:“您的记性又不好了——这可不是万屋买来的。” 三日月愣了愣,失笑:“你这么一提,我就想起来了。” ——这是五条家的茶叶。 活物不能进本丸,但死物可以。 有当年涩谷与羂索那一战的功勋,外加某五条家主恨嫁似地无时不刻大肆秀恩爱,五条家早已把牧野未来当做家主夫人来对待,逢年过节有事没事给久居东京的五条悟送礼品时,不忘给牧野捎上一份。 都是些高品质的珍品,牧野平时忙起来顾不上享受这些,自己能用上的不多,五条悟又向来不在乎这些,她就干脆把礼品们全送回本丸给刀剑们用,免得留在自己东京的公寓堆过期了。 小狐丸有点扫兴地放下茶杯,顺手梳理起了毛发,瞥向三日月:“三日月殿想起来这茶叶的出处后,可还喝得下?” 大包平还在一头雾水:“想起什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 三日月怔了怔,唇角自然含笑,眼里的月牙弧线优美。 “哈哈哈——老人家心有余而力不足,心里记挂不了那么多的渊源,只知道该享受的时候自然要享受。” 他像是在开导小狐丸。 “不管怎么说,我们才是主殿最亲近、最信赖的刀,不是么?” 说是这么说,终究还是有隐隐的低气压于三人之间蔓延。 大包平还在慢半拍地点头:“当然是啊。” 刀剑化为人身,终会抱有私心,一点不嫉妒五条悟在主殿心中特别的地位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他们从来不表露,也从来不能表露——他们是牧野忠心耿耿的刀剑,理应跟随牧野的指引、支持牧野的一切选择,包括——她选择的男人。 一路走来,主殿有多在乎那名叫五条悟的男人,他们都看在眼里。会为他煎熬、为他神伤、为他的命运冥思苦想付出努力,最终为他展露轻松的笑容……毫无疑问,五条悟分去了牧野大半的心力,是她心里最独一无二的男人。 但哪把刀不想做主殿心里最独一无二的刀呢? 他们已然算是看得开,不过压切长谷部、巴形薙刀那些对主公的爱极为热烈外放的刀,背地里和他们提起五条悟都是恶狠狠的,几乎要把一口钢牙给咬碎。山姥切长义、一期一振那些看似彬彬有礼不咸不淡,实则小心眼子颇多的刀,提起五条悟也向来是皮笑肉不笑,没什么好评价。 三日月说完,浅浅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三把刀皆沉默了片刻,尔后齐齐叹息。 但有什么办法?主殿的幸福和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忧郁不过片刻,三日月又扬起嘴角换了个话茬:“话说回来……” 话还没能说回来,一道疾风刮过—— “喵!” 一道白影似箭朝这边窜来,视四刀如无物,噼里啪啦稀里哗啦撞倒茶盘,甩动尾巴掀起茶具。 “哦呀?这……” “什么情况?!” “小心!” “快接住!” 一时茶水四溅,茶叶翩飞,上好的瓷器被纷乱地抛起,自半空落下。 趁四把刀手忙脚乱接住这些上好瓷器的时间,那白影又飞快地溜远了。 突袭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四把刀汤汤水水挂了满身,看着彼此突然之间的狼狈模样,瞠目结舌。 “哪来的小兽!” 大包平呸出嘴里的猫毛,横眉怒瞪不远处的始作俑者,看清罪魁祸首后却愣了愣,惊讶地用手指过去:“本丸……居然出现了一只陌生的猫!” 一只通体雪白的长毛猫正立在拐角处,颇为嫌弃地分别抖了抖四只湿漉漉的小脚爪——显然它刚刚毫不客气地踩入了四人的茶杯之中。 第307章 那可爱的小脸歪了歪,明亮的猫眼睛一眨一眨,一副分外无辜的样子:“喵?” 四把刀也真是好脾气,眼见一片狼藉已成事实,竟也不急了,甚至开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不远处的白猫。 “猫?”小狐丸扬起了眉:“真稀奇——万屋果然还是有在创新嘛。” “嗯……”莺丸托腮沉思:“总感觉不太可能是从万屋买来的呢。莫非是主殿以某种方式带回来的?” 而三日月静静注视那只白猫。 那双眼澄澈、晴朗,有着令他印象深刻的、独一无二的苍蓝色。 他看着白猫挑衅而暗爽的神情,那悠然摇曳的蓬松大尾,唇角微微扬起来。 “……谁知道呢。”他笑眯眯地:“不过今日的本丸,一定会变得很有意思吧。” - 悟喵捣完乱,发现这四把刀没有追过来问罪的意思,无趣地甩了甩尾巴,转头溜达走了。 成年刀真是撑得住气,无聊。 就是浑身湿哒哒的,难受。 “喵?” 它在晾衣的院落停下了脚步,猫的本能使他目光被那随风飘扬的一排排五彩布料吸引,小脑瓜顺着衣物的摆动一晃一晃,尾巴也一晃一晃。 中间那是……什么?不是山姥切国广的橙色发带吗? 哼,山姥切国广,他记得那家伙。 初始刀是吧?第一部队队长是吧?近侍常客是吧?就是个假装自卑实则费心勾引的心机男。 就用你的破布来擦脚好了。 悟喵嗓子里低低呼噜了两声,朝后蓄力,小屁股摇摆两下,尔后后腿猛地一蹬,朝院落正中那醒目的发带扑了过去。 “喵!” 本喵来也! - 极化后的山姥切国广,心境比修行前通透不少,早已不会将那遮掩容貌的破布披在身上。 取而代之的是额头飘扬的橙红色发带,衬得他整个人更显英气俊秀。 见证他转变的歌仙兼定每每看见他那发带,都非常感慨欣慰于他的成长,每次洗衣的时候,都很主动地将他的发带收来一并清洗。 今天刚洗完一批新衣服,他满意地将那鲜艳的发带挂在了最中央的位置,任它随风飘扬,尔后就忙着晾别的衣服去了。 日头高照,他大汗淋漓,忽地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头顶的晾衣绳也大幅度晃悠起来。 “喵喵喵!” 略显惊慌的猫叫。 ……猫? 歌仙兼定诧异地转头看去,一个小小的不速之客闯入眼帘—— 一只白猫四爪并用,紧紧拽着山姥切国广那根漂亮的发带,在空中一荡一荡。 白猫湿漉漉的肉垫抓不紧发带,哧溜往下滑,留下一串湿印,眼看就要失爪坠落,大尾巴焦急地摆来摆去,猫眼紧张地瞪大。 终于——噗嗤一声,是猫的指甲狠狠扎入可怜发带的声音。 歌仙兼定震惊,发出尖锐爆鸣:“哪来的猫?太不风雅了!你你你你在干什么!” 本丸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白猫? 眼看这震怒的刀就要猛扑过来,悟喵的爪子却一时被发带勾住、难以挣脱,难得焦急起来,在空中一通乱扭乱蹬:“喵嗷——” 终于,发带不堪重负,噗嗤一声断裂。 白猫立即在空中灵活转体,优雅地用四只脚落地,带着爪子上破碎的橙色发带,连拖带咬地就跑远了。 “站住——” 身后是歌仙兼定飘散在风中的怒吼。 “喵!” 虽然本意只是想拿发带擦擦肉垫,但好像玩大了一点…… 看歌仙兼定那暴怒的样子,还是溜掉比较稳妥。 悟喵冷静判断。 - 不知不觉快到正午,悟喵嗅着空气中飘来的食物香气,不知不觉溜达到了厨房。 因为要准备的伙食量非常大,厨房很宽敞,里面忙活的全是悟喵眼熟的刀剑——烛台切正在配合着大俱利制作虎虾鱼杂煮。压切长谷部在他们背后包着金枪鱼饭团。 悟喵悄悄蹲在门后的阴影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贤惠的模样。 正统牛郎、傲娇牛郎和忠犬牛郎——全是他的眼中钉。 真想狠狠在厨房捣乱一通,让全本丸的刀剑都没饭吃,这样就可以围攻这三个家伙了。 但是浪费食物不可取……要怎么捉弄他们才行呢? “喵呜……” 悟喵嗅着热腾腾的鱼虾香气,馋虫被勾了起来,猫胃咕噜噜响了两声——他灵光一现。 这本丸的主人本就应该负责他的午饭——那他把这些东西吃掉,不就跟浪费食物没关系了吗? - 压切长谷部转头,弯腰,在偌大的米桶里掏着煮好的香米。 “他们说主殿忽然回来了?”他仍旧句句不离牧野:“不是刚走没多久吗?” 他说着说着语气泛酸:“每次一走就不知道几天才回来,今天这么快,难道是……跟那家伙闹别扭了?” 大俱利冷笑一声,像在嘲讽他异想天开。 烛台切失笑:“你啊,能不能盼主殿一点好?” “我就是在盼主殿好啊!”长谷部愤愤:“跟那个臭男人分手不应该是大好事吗?我可盼星星盼月亮等着我家主殿独美——” 他抱着一大碗米饭回过头去,看着灶台,愣了一愣。 ……他刚刚做好的那盘金枪鱼饭团呢? 他左右上下瞅瞅,仍旧不见踪影。 “你们拿了我做好的饭团?”他质问背后的两把刀。 “嘁。”大俱利冷嗤:“谁会想拿走那种丑不拉几的东西。” “……”长谷部愤怒:“没拿就没拿,干嘛强调你那糟糕的审美啊?谁在意?” “但我刚做好的饭团莫名其妙不见了——一大盘,整整十五个。” 烛台切苦笑劝架:“好啦,别吵了,那我们帮你找找。” 他拉了拉面冷心热嘴硬心软的大俱利,两人一齐转身,和长谷部在案板前上上下下寻找。 “奇怪……跑哪儿去了?你记性也太差了,随手一放就抓瞎。” “这不是记性的问题。”长谷部强调:“我就把盘子放在最显眼的桌面上的,但一回头一弯腰的功夫就没了。” 三把刀找了半天,未果。 “真奇怪,难不成是被五虎退的小老虎们叼走了?但它们早就被教育过了,不会那么不懂事的。”烛台切有点迷惑,但果断下了判断:“算了,再这么下去要耽误午饭了,你先做新的吧。” 长谷部悻悻开始重做。 烛台切和大俱利转过身,面向灶台,同时愣了一愣。 “……我的鱼呢?”烛台切迷茫道:“刚刚蒸好放锅里的啊。” “我剥好的虾也没了。”大俱利冷冷道:“一盘三十只。” “看吧!我就说不是我的问题——” 长谷部转过头来,冲着他们义愤填膺求认同:“是厨房里进了贼!” 烛台切费解地“嘶”了一声,回过头来看着他,忽地眼神一凛,指向他身后:“你背后——” 唰啦—— 长谷部打刀出鞘,用刀背朝身后狠狠一劈,迅速转身回头:“谁!” “喵嗷!” 一声响亮的猫叫,某只白猫小腰一扭,敏捷地一跳,躲过长谷部的刀,稳稳落回案板上。 它幼蓝色的猫眼睛无辜地眨了眨,小嘴张得大大的,叼着长谷部刚捏好的饭团,嘴边还沾着少许芝麻的和海苔,在雪白的毛上显得格外醒目。 立在那里,冷不丁打了个响嗝,猫肚子也鼓鼓的。 显然是刚刚才大快朵颐、饱餐一顿。 长谷部震惊:“……猫?哪来的猫?” 但随即他又竖起眉头:“管你哪来的,怎么敢偷吃厨房的东西?” 他朝悟喵猛地一扑:“这就抓你去见主殿!” “喵——!” 悟喵顾不上嘴里的饭团了,嘴巴一松就转身朝窗口溜走。 吃了一大堆东西,肚子沉甸甸的,动作也迟钝了不少,眼看猫尾巴就要被长谷部揪住,它前方的窗口下面,自三把刀看不见的角度忽地探出一双冷白瘦削的手。 谁?! 前有狼后有虎,悟喵暗道不好,瞳孔一扩,还没来得及反应,两只钻出窗口的前腿就被那双手紧紧攥住,使劲儿朝外一拖。 “喵——!” 悟喵就这样被加速拽了出去。 第243章 dk悟咪大闹本丸4 “猫呢?!跑哪儿去了?” 长谷部上半身探出窗口,左右张望,却失了那陌生馋嘴偷吃猫的踪影。 遍寻不得,他被烛台切叹口气拽了回去:“算啦……门窗关好吧,再不好好做饭,大家中午真的要饿肚子了。咱们一会儿去问问主殿是怎么回事吧,这只猫多半是主殿带回来的。” “哼,算了,那先勉强放他一马。” - 第308章 头顶的声音消失在窗后,悟喵毛茸茸的小耳朵警惕地一扇一扇,还算安分地趴在某人膝头,任凭他捂着嘴。 “喵——” 待躲过了搜捕,悟喵不耐烦地轻声叫唤,尾巴像鞭子似地在青年脸上猛扇。 脸上的手指挪开,悟喵扭过脸,斜斜睨着身后的青年。 “喵?” 怎么突然冒出来了?而且……干嘛帮他? 他还以为这家伙会无条件站在刀剑那边呢。 银白发的青年笑吟吟地看着他。 “因为我观察了你很久,成功认出你啦——” 鹤丸悄声说,金色的眼眸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膝上这只白猫。 “我围观了一路,真看不出来啊,你搞恶作剧很有一手嘛,五条家的小子。” “喵。”白猫嘴角上扬,露出一丝本不应出现在小猫咪脸上的坏笑。 那当然。整人他五条悟可是专业的。 “首先,欢迎你这小子来本丸参观。其次——” “虽然不知道你是为什么变成这副模样的,但难得有这么新奇的机会,我实在是不舍得错过。” “机会”是指…… 悟喵回味了一下,领悟过来,眼睛滴溜溜转动,重新看向鹤丸。 一人一猫对视,一手一爪在空中击掌。 “就由我们来带给本丸更多的惊吓吧!” “喵喵!” - “奇怪……我放在演武场的手枪不见了!” 是陆奥守的声音。 “……我的军靴和外套都被咬破了。”一期一振声音很无奈:“是哪来了老鼠吗?特意钻进我的房间里去捣乱。” “可恶,我柜子里的化妆品全被推到地上去了。”加州清光咬牙切齿:“一团乱,收拾起来很麻烦的啊!” “啊……我珍藏的高韧度红绳也不见了。”龟甲贞宗哀怨叹息:“怎么连这种私物也偷啊?我还没来得及拿出来请求主殿对我使用呢。” “好、好像是一只白猫。” 五虎退惊慌地说:“我、我的小老虎们被它刨了两爪子,全都跑去追它了……” “白猫?!”众刀不可置信:“本丸哪里来的白猫?” “啊哈哈。”某看透一切的老人家平和的笑声。 “本丸果然变得很热闹呢。诶……我的腰枕怎么被抓破了?虐待老人可使不得啊……” - 本丸毫无疑问已乱成一锅粥。 鹤丸蹲守在墙后,看着回廊上脚步忙乱来去匆匆的刀剑们,笑得肚子疼,而悟喵扭头往身后看,立时被这特别的房间夺走了注意力—— 他们来到了牧野的书房。 悟喵大摇大摆的动作收敛了不少,轻手轻脚地跳到桌案上,向四周逡巡一圈。 这里是未来酱办公的地方! 房间宽敞,非常古典的装潢,完完全全的原木色,空气里还留着线香的余香。 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勋章证书、桌面上是堆积如山的报告文书、毛笔在笔架上晃晃悠悠、还有个诡异的木鱼被摆在桌面上,看起来被磋磨得非常厉害。 视野一转,椅子上还挂着一条月白色的披风,大概是牧野半夜办公防寒用的…… 整个书房都充满他从前未见过的、未来酱的痕迹。他的心情轻快起来。 他圆溜溜的眼睛转到一角书柜上,定住不动了。 “喵!” 他雀跃地连蹦直蹦,三两步到了书柜近前,小爪子连刨带抓,将柜门拉开。 柜子里立着好多牧野的照片,各个时期都有。 太棒了!悟喵乖巧蹲坐着,开始尽情欣赏。 - 从左到右第一张照片里,背景失焦模糊,只能看清女孩的模样。她身形纤细,穿着繁复素净的巫女服,黑发如瀑,面庞非常稚嫩。 他没记错的话,未来酱是从十四五岁的火灾之后开始踏上审神者的旅途的——他第一次和她相遇、从火灾里救出她的时候,她虽然看上去是十四五岁,但实际上已不知多出多少年的阅历了。 而在她真真切切青涩的年纪,她原来是像照片上这样,即使神情强自镇定,却也仍然会泄露出紧张不安的情绪,暗红色眼瞳分外明亮。 她还紧紧抓着一只手——从那衣袖和披风来看,那应该是牧野的初始刀,山姥切国广。 那时候牧野在想什么呢……重获新生、初次接触审神者和刀剑这些陌生而又玄妙的事,一定很慌张、也很茫然吧。 故作老成、竭力板起脸的样子,真是可爱啊。 - 第二张照片光线昏暗,女孩身后是锻造炉橘红的火焰,而她灰头土脸,却面露惊喜地抱着一把刀——那把刀的具体细节在昏暗中被模糊掉了,但能看出刀身光华流转、刀形精致。 这是未来酱第一次锻出上等的刀吗?是哪个家伙令她这么高兴呢?三日月宗近?一期一振?还是…… 猫牙不爽地龇了龇,悟喵回头瞅了一眼还在看外面热闹的鹤丸国永。 他身后这把五条家的刀? “干嘛?” 感受到某道尖锐的目光,鹤丸一头雾水回过头来:“咱们不是合作得好好的吗?你怎么突然瞪我?” “喵。” 没什么。 悟喵冷哼一声,回过头继续看照片。 - 流着眼泪目不转睛看着不远处英雄武士自杀场景的牧野、坐在地下城的地道里抱着超大小判箱眉开眼笑的牧野、在烽火连天的战场中浑身浴血还强颜欢笑对着镜头比“耶”的牧野、压下嘴角板着脸拿着时政勋章的牧野…… 照片的场景多种多样,牧野身边簇拥她的刀剑也多种多样。后期的照片里,女孩神色越来越平静坚定,眼神越来越有厚度,即使偶尔露出明显的情感波动,也只是些平淡如水的微笑。 只是注视着那张脸,那些悟喵从未见过的场景,他的脑袋里就自动补全了无数有关于女孩的情景和画面。 躁动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空虚了一天小心脏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是因为被猫咪的形态影响了吗?心理也脆弱起来了,突然就变得非常想念未来酱呢。 想被她温柔地抱在怀里,被她挠下巴,和她贴贴蹭蹭…… “喵嗷……” 悟喵低低喵了一句,眨了眨猫眼,扭头望向门外。 干脆金盆洗手,回去找未来酱吧? 像是心有灵犀,门外的走廊上忽然传来牧野略带疲惫的声音: “怎么外面闹哄哄的?大家都出来干什么?” - “喵!” 悟喵的两只耳朵一下竖起来,三下五除二蹦到鹤丸头顶,扒着窗台往外张望。 不敢打开窗,隔着厚厚的窗纸,窗外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别提了主公……” 有刀哀怨道:“本丸都一团乱啦。山姥切国广的发带被毁、三日月殿他们的茶叶洒在走廊上、厨房的午饭也被偷吃了。” “还有一期的衣鞋、清光的指甲油、龟甲贞宗的红绳……” 刀剑们叽叽喳喳诉苦,牧野的声音混杂其中,无力感加重了一些:“我才刚刚从手入室出来。六把刀都是重伤,手入他们废了不少功夫,所以我对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今天怎么会这么乱?发生什么了?” “喵……” 听着牧野略显虚弱的声音,悟喵隐隐后悔起来,蓬松的尾巴不安地摇动,尾巴尖在鹤丸脸上拂动。 牧野很累吗?他是不是给她添麻烦了? 鹤丸嘿嘿一笑,拍拍他的猫屁股:“心疼了?” “小事一桩,咱们刀剑自己就能收拾好一切的,不需要劳烦主殿出马,顶多就是朝她诉诉苦,好让她安慰两句。” “喵。” 那就行。 话虽如此,但悟喵非常担心的一点是—— “都是因为您带回来那只白猫!” 压切长谷部告状声音非常愤慨:“那家伙到处捣乱,神出鬼没,像跟我们有仇似的,把本丸搞得一团乱。” 完啦,被告状了。 牧野千万不要听信谗言……但长谷部所说全部属实啊,可恶。 尾巴像鞭子一样焦急地在鹤丸脸上打,青年捂住红通通的脸:“……痛痛痛。” “白猫?” 悟喵听见牧野提高声音:“那……你们找到他了吗?他现在在哪?” 长谷部听起来有些挫败:“……抱歉,被他溜掉了,我们没抓住。” “只差一点点来着。”大包平分外惋惜:“那一秒,我的手离他只有两公分的距离……” “我、我也差一点。”五虎退怯怯的声音:“我的小老虎们,差一点就追上那只白猫了……” “溜掉了啊。”牧野的声音肉眼可见地低下去。 “没什么好抱歉的啦。”她进而安抚失落的刀剑:“他能被你们抓住才稀奇呢。” 悟喵听见她长长叹出一口气:“实在找不到的话,只能等他自己气消了回来了……” 第309章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落,结合她声音里淡淡的疲惫感,让悟喵的心里像有小粉拳在捶。 “喵……” 算了,不公开介绍他的身份也不是什么大事嘛,还是别让未来酱烦恼了。 后腿在鹤丸脑袋上不客气地蹬了蹬,他正准备爬出窗台认罪,就听见烛台切疑惑地问。 “主殿你……到底是从哪里带回来的白猫?要把它一直养在本丸吗?” 窗外安静了片刻。 悟喵竖起耳朵。 “理论上……如果他没有变回去的话,是会一直养下去的。”牧野答。 “……变回去?他究竟是谁?” 悟喵的心悬到嗓子眼。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再打哈哈下去了。牧野再度沉默片刻,尔后调侃地笑叹一声:“……你们看着他的眼睛,不觉得很熟悉吗?” 刀剑们默了默,似乎是回忆起了那分外熟悉的幼蓝色眼瞳,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 “怎么可能?” “难、难道他是……” “五条悟?!” - bingo! 不愧是他五条悟,鼎鼎大名如雷贯耳。 悟喵心里一下爽快了,小屁股矜持地扭了扭,正准备闪亮登场,就听回廊上噌噌噌响起一连串拔刀的声音。 铿锵有力,在走廊上回响不绝。 “亏我还手下留情怕伤了主殿的爱猫!”有刀愤怒道:“早知道直接拔刀斩他了!” “早知道刚刚快追到他的时候我直接一屁股压下去不就行了!” “早知道我就在零食里下毒了!” “早知道我一个防狼喷雾迷倒他!” “可惜了,错过了把他用被子捂死的机会!” “我也是,真想把那家伙抓起来,倒吊在晾衣绳上!” “……” 一连串的“早知道”汹涌而出,怨气扑面而来,悟喵在窗缝后面石化。 什么意思?这个本丸对“五条悟”那么恨的吗? 仿佛有冷汗顺着猫脑袋汩汩流出,他的尾巴都僵硬了,被鹤丸饶有兴致地拽了拽。 “不会吧?你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啊,小、猫、咪?”他调侃:“你看刀剑们不也很不爽吗?我们对你的态度肯定也差不多啊——不过,看在你是五条家优秀的血脉,我就宽宏大量,勉强欣赏欣赏你咯。” 僵硬只是一瞬间,天不怕地不怕的悟喵冷哼一声,恢复了淡定,扒拉着刨开窗子。 谁管你们恨不恨我啊?一群没用的臭男人,还不是让我顺利躲到现在? 不管了,回到未来酱的怀抱才是最重要的! 我要正大光明地把你们气到生锈! - “好啦,冷静点……”牧野早有预料地劝慰刀剑:“不要真的误伤他哦,我相信你们有分寸的啦。” 这也是她不太想直接公开悟喵真实身份的原因,总感觉安抚大家会有点麻烦呢。 “这几天陪我一起把他找出来,好吗——” “喵喵喵!” 清亮的猫叫声响起,牧野眼睫一颤,惊喜地转头望去。 身旁的窗子不知何时被打开,一道白影欢欣雀跃地朝她扑来,牧野本能地伸手一接。 同一时刻,书房的门也被轰然打开,某个惯爱制造惊吓的家伙堂堂登场。 “surprise!今天大家过得怎么样?是不是惊吓满满呢?” “鹤丸?!你居然狼狈为奸助纣为虐!” “哈哈哈,老头子隐隐有猜到其中有你的手笔呢。” “太可恶了,鹤丸你必须把本丸的清洁工作全包了!” “……” 那厢刀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声讨,这厢雪白的大团子岁月静好地在牧野怀里疯狂磨蹭,大尾巴使劲摇晃,牧野低头看他,宠溺地笑起来:“悟,你终于舍得回——” 她声音突然僵住了。 她看着悟喵抬起来的面孔——尖尖的下巴上还沾着一点海苔的碎屑,时不时抖一抖的耳朵上缠着两三根线头,浑身的毛干一片湿一片,肉眼可见打了不少结,湿漉漉的爪子在她月白的巫女服上映出梅花一样的湿印…… 悟喵肚皮鼓了鼓,冷不丁打了个嗝,显然在闯祸的过程中已经不知不觉吃饱喝足。 亏她在手入室还在想给他准备几个口味的仙人团子呢…… 那双亮晶晶的蓝眼睛无辜地望着她。 牧野试图冷静,深吸一口气。 结果一吸气,闻到了猫咪身上的茶香、米饭香、皂角香、墨水味…… 各种乱七八糟的气味混在一起,复合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 - 牧野冷静不下去了,她板起脸,揪住悟喵的耳朵。 “五条悟——” “半天不见,你怎么能脏成这个样子?我的本丸也被你搞得一团糟!” “喵喵喵喵喵!” 别揪了,悟喵的耳朵疼疼疼疼疼。 “你,完蛋了!等着被我好好收拾吧。” “喵呜……” “装可怜也没用!” 第244章 dk悟咪大闹本丸5(完) 牧野决定亲自动手给悟喵洗个澡。 在悟喵的强烈抗议下,没有任何“臭男人”能被允许来做副手、摆弄他的宝贵身体——不过他本来就没有大部分猫咪怕洗澡的特性,猫脸真诚地表示会非常配合牧野,牧野这才作罢。 他泡在一盆温热的水里,乖巧地趴在盆沿,泡泡在水面堆起来,覆盖了他的全身,雪白的毛在水面飘荡。热气熏着身体,他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牧野看着他,终究还是被猫咪可爱的外表治愈了。 “你啊……”牧野无奈地叹口气,用手抓了一小团泡泡,垒在悟喵头顶:“今天之后,你能不能好好待在我身边,不要再捣乱了?” “喵!” 不满的声音。这怎么能叫捣乱?这叫巡视领地。 纤细的手指轻轻揪住悟喵的脸颊毛,他睁开莹蓝的眼睛盯着牧野,勉强伸出舌头,轻轻舔舐牧野的虎口,像是在表达妥协。 牧野满意地挠挠他的下巴,他受用地伸长脖颈。 “猫舌头好粗糙啊。”她笑:“完全和人类的舌头不一样呢。” “喵嗷——” 牧野看起来很喜欢的样子,他立即卖力地多舔了两下。 - 不知不觉间,悟喵就被顺顺利利地洗成了香喷喷的白团子。 他趴在牧野腿上,毛发被她吹得差不多干透了,忽地发觉自己头上抚摸的手犹豫起来。 “喵?”疑惑而关切的声音,悟喵抬起眼盯着牧野。未来酱困了? 牧野脸上泛起可疑的、期待的红晕。 “那个……悟,你知道你现在很可爱吧?” “喵咪!” 那当然。不过他不管是什么模样,一直都很可爱吧? 哗啦一声,牧野不知道从哪儿倒出来一大堆可爱精致的布料,扑簌落在他肚皮上——粉白色、蝴蝶结、爱心、蕾丝……各种各样的布料、丝带和小鞋子,悟喵瞪大了眼睛。 “喵?” 悟喵瞪着她。 牧野未来,你想干什么? 牧野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从陆奥守那里顺来的新款相机,神色殷切:“机会难得,今天晚上,你让我好好打扮一下,拍点照片、留作纪念好不好?” 照、照片? ……用这副模样? 悟喵从牧野膝上地立起来,尾巴焦躁地摆来摆去,小爪子来回踩着,瞪着牧野,分外纠结的样子。 虽然他完全不想尝试这些完全不适合他的臭布料…… 但是他一想到牧野书柜里摆着的那些照片,就、就很想加入他们,在牧野的相簿里留下更多印记…… 还在犹豫的当口,牧野的阴影就压了过来,悟喵警惕地后退两步:“喵!” “拜托了嘛,悟……” 牧野用起了他从来没享受过的夹子音,双手合掌,微微抿着唇,殷切地看着他。 牧野这是在主动撒娇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心里涌上奇异的感觉,他一时目眩神迷,呆住了。 下一瞬间,一个啵啵就印在了他额头上。 喀拉。猫脑袋彻底宕机了。 终于,悟喵整只猫放弃了抵抗,软绵绵地被牧野拎起来。 “太好了!”牧野眉眼弯弯,又在他额头啵了一口:“我就当你答应了。” - 唉,还能怎么办呢…… 反正变成猫的状况非常罕见,就、就勉强宠她一下吧。 - “悟,抬起前腿,把这个小围裙穿起来……” “喵呜……” “再系个蝴蝶结好了。” “喵、喵呜……” 咔嚓、咔嚓。快门声接连响起。 “总觉得缺点什么……再给你打点腮红吧。小猫咪,要眯着眼睛笑起来……对,就是这样。天啊,粉扑扑的小脸蛋好可爱……” 第310章 “喵呜……” 几乎整整一个傍晚,审神者都在卧室里闭门不出,其间传来她兴奋雀跃的声音,和某只猫咪哀怨的低叫,路过的刀剑和狐之助皆恨铁不成钢,扼腕叹息。 “猫这种生物,就那么可爱吗?” 有狐之助哀怨地立在屋顶,瞅瞅自己柔软的皮毛、蓬松的尾巴:“平时主殿完全不会为我们着迷呢。” - 悟喵发现,牧野面对猫咪形态的他,即使夹着嗓子说话、不要钱似地拥抱、亲吻,嗅嗅闻闻,也完全不会有任何羞耻心。 要知道平时这家伙脸皮非常之薄,完全不禁逗,任凭他挂在她身上软磨硬泡,也绝无可能听见她撒娇、得到她主动的亲昵。 ……猫咪的形态原来这么好使吗?他甚至都有点嫉妒此刻的自己了。 出于对这稀奇时光的珍惜,再加上牧野不自知的猛烈攻势,悟喵也变得比平常好说话一万倍。任她搓圆捏扁、予取予求,什么套装都穿了,什么pose都摆了,留下大量粉红色的可爱黑历史。 玩到深夜,牧野总算是尽了兴,她舒爽地躺在榻榻米上,怀里躺着累瘫的悟喵。 通体雪白的大猫幼蓝色的猫眼微微眯起来,喉咙里持续地发出咕噜声,尾巴悠闲地一荡一荡,整只猫像一团柔软的棉花。 牧野轻轻抚摸着他的猫头,挠挠他扑闪扑闪的小耳朵,捏捏他的粉嫩肉垫,再揉揉他的小肚子。悟喵只是懒洋洋地喵两声,完全没有制止的意思。 被牧野这样捧在手心把玩,他享受还来不及。 被摸着摸着,悟喵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抚摸他的手停在他下腹不动了。 他此刻正四仰八叉,只能勉强转过头,抬起样,瞅向聚精会神看向他身上某处的女孩—— 视线分外强烈,他蓦地僵了僵。 因为尾巴根部的位置,他身为公猫非常宝贝的两个小毛球被很冒犯地戳了戳。 “喵——!” 纤细的手指像被烫到似地缩回去。 “抱歉,悟……实在是很难不在意……”牧野目不转睛,感慨喃喃:“就连‘那个’也变得毛茸茸了诶。” 牧野下一句话音量极小,仍被悟喵敏锐捕捉。 “……而且变得好小哦。” “喵喵喵喵喵!” 竟然嘲笑一只可怜的小猫咪! 悟喵羞愤交加,腿脚挣动,翻身踩在牧野身上,又被牧野安抚着按住:“对不起啦,学长,只是无意中打量了一下……我不看了、我不看了。”(这是只猫不是人啊审核我服了!!!!!!!!!!!!!!!!!!!!!!!!!!!!!!!!!!!) 她的手托住悟喵的后背朝下顺,被顺毛的舒适感让悟喵稍微放松了那么一点。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牧野刻意提到了那方面的事……如今的抚摸在他身上逐渐变了感觉。 春夜清凉的风顺着窗纸钻入温暖的房间,窗边线香飘来的香气莫名变得甜美。 好、好舒服……舒服过头了…… 尾巴根被轻柔地抚摸,奇异的感觉升了起来。(这是摸猫的尾巴根啊,审核) “喵呜……” 悟喵身体伏低,难耐地趴在牧野身上扭了扭,蓬松大尾甩来甩去,屁股顺应着牧野抚摸的节奏,一拱一拱。(这是猫的屁股啊,审核) “……诶?喜欢被摸这里吗?” 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牧野开始刻意照顾悟喵的尾巴根,还轻轻拍起来。(这也是摸猫的尾巴根啊,审核) “喵——” 好舒服好舒服。 悟喵的屁股越顶越高,鸡毛掸子也直直立起,这副完全顺应牧野的明显反应令她饶有兴趣地笑起来。(这也是猫的屁股啊,审核) “有这么舒服吗?我以前听说猫咪都喜欢被拍屁股,原来是真的啊。” 她持续地逗弄着悟喵,直到悟喵的猫叫声变了味—— “喵……喵嗷……” 很轻、断断续续,带着一股缠缠绵绵的甜腻感。 牧野后知后觉不对劲:“悟……” 她迟疑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悟喵非常不满地用屁股拱了拱她的手掌,脸颊也在牧野胸口磨蹭起来。(猫的) “喵——” 快继续摸啊!怎么停了。 大白团子在她怀里翻滚、撒娇,低叫个不停,牧野呆若木鸡地盯着他。 悟喵翻了个身,雪白的肚皮再度露出,大概是受到刺激,某个理应被掩藏在长毛下的部位明晃晃地闯入牧野的视线。 那个——! 牧野石化了。 - 悟喵发【】情了。 被她邪恶的大手摸出来的。 糟、糟糕了,原来是因为这样才会喜欢被拍屁股啊……(猫的) 牧野的脸涨得通红。 恰好本丸和原生世界都是春天……她还是太大意了。 她硬着头皮伸手,试图从自己身上摘下这一大只意乱情迷的白猫,却又被他四脚并用爬上来,黏在胸口不肯让。 “喵嗷!” 想贴贴。想和未来酱贴贴。干嘛要推开他? 胸口沉甸甸的,牧野头都大了。 猫、猫咪发【】春的时候应该怎么处理来着?只能先放着不管吧?总不能真去绝育吧? “喵……” 好难受。好热。想被继续抚摸。为什么不摸他了? “喵……” 悟喵的声音非常哀怨,那双湿润的蓝眼睛直直瞅着牧野,看上去非常可怜。 牧野非常愧疚地闭上眼睛,视而不见。 “对不起学长,我不知道猫咪被这样摸会发、发【】情……但我也没办法……” “喵……” 牧野小心翼翼拍了拍他的脑袋,再度把身体逐渐绵软无力、无力抵抗的大白猫抱了下来,温柔地放在一旁的枕头上。 “你先忍一忍、调理一下……睡一觉就好了,好不好?” “喵喵喵!” 这让他怎么调理啊?猫又不像人类一样伸手就能解决! 悟喵恶狠狠地瞪着她,泄愤似地啊呜一口咬住她的头发,似乎这样就能纾解内心磨人的酥痒。(猫) 可恶的牧野未来! - 牧野累了一天,纵使耳边猫咪断断续续的低叫声没断过,她也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但她又在半夜莫名其妙醒了过来。 好热,感觉像被什么厚重的棉被裹住了,呼吸都困难了。 是悟喵又爬到身上来了吗? 她眯缝起眼睛,艰难地喘了口气,探手摸到床头灯,打开。 视野亮起来,她终于看清自己的身上—— 压着一个大个子的赤裸男人。 熟悉的、雪白蓬松的头顶对着她,男人的脸埋在她胸口,双手往下探,紧紧搂住她的背,像抱着什么爱不释手的宝物。 牧野没办法看到他的表情,只注意到他正低低喘着气,薄汗顺着他白皙泛红的肩膀渗出来,在光下显得莹润。 那气声喑哑而性感,牧野一下就认出了那熟悉的声线。 牧野终于从困顿中回过神来,惊喜地瞪大眼睛:“学长!你变回来了——”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口。 因为随着男人缓慢地抬起头,压在碎发之间的两个尖耳朵摇晃着立了起来——雪白、柔软,耳蜗在夜灯下泛着柔和的浅粉色。 那双幼蓝色的瞳孔仍然带着猫一样的竖瞳,像玻璃珠一样泛着光。 “……还没完全变回来啊。” 牧野声音变低,有点看呆了。 猫耳版的五条悟……完全是过了这村没这店的绝版物吧。 五条悟只直直盯着她,目光幽深,呼吸隐忍,不说话,脸颊烧红。 牧野欣赏够了,转而有点担忧:“学长,你……发烧了吗?” 牧野真怕他开口就是一个“喵”字。 但五条悟仍旧一语不发,在牧野这一头雾水的反应下,神情霎时变得哀怨。 他掀开被子一角,将牧野的手猛地拽出来,朝他背后拉着探去。 牧野涨红了脸,被迫沿着他光裸的背脊往下抚摸,感受着他呼吸沉重起伏,指尖最终停在他尾椎骨上方——那蓬松的猫尾巴还没消失,正在焦躁拍打她腿上的被面。 牧野的手被牵引着摸到尾巴根,只轻轻触了一下,身上的人就颤了颤,闷哼一声,吐出一口热气。 灼热的气息熏得她试图瑟缩起来。 她反应过来:“悟,难道你还在……” 发、发【】春? 她盯着男人泛红冒汗的肌肤、紧绷的肌肉、湿漉漉盯着她的幼蓝色眼瞳——滚烫的体温隔着被子传到她身上。 她记忆回笼,恍然大悟,心脏开始狂跳。 五条悟看她终于反应过来,冷哼一声,微微抬起身体,猛地扯起她的被子,不管不顾地甩了老远。 穿着薄薄一层睡裙,深夜的凉意猛地刺激牧野的皮肤,她打了个冷战,低呼一声。 第311章 但这将成为牧野在今夜唯一能感受到清凉的时刻——下一瞬间,五条悟就在她瞪大双眼时重新压了下来。 这下滚烫的身体完全贴住了她的肌肤,毛茸茸的尾巴也缠上她腰身,来回摩挲。 牧野痒得颤了颤,呼吸也不稳起来。她惊慌地低头缩起脖子,却刚好被五条悟捏住下巴,攫住唇舌。 舌尖顺着唇缝钻了进来,比过往粗糙数倍的舌面摩擦着她敏感的牙根,她难耐地眯起眼睛,在酥痒的电流中,身体很迅速地软了下去。 怎、怎么还是猫舌头啊…… 室内一片寂静,唯余激吻间的喘息和水声。不知过了多久,按住牧野后颈的手才放松,她偏过头,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完全失去了力气。 五条悟额头贴住她,沉沉吐出一口气,今夜第一次开了口: “我现在这种状况,都是你这家伙害的啊——平常看起来一副很正直纯洁的样子,怎么连小猫都欺负呢?” 牧野被五条悟恨恨瞪着,第一次心虚成这样,脸颊烧红,眼皮乱眨,感到腰肢上的手在逐渐收紧。 “……对不起。”她低低承认错误,试图争取从轻发落:“我没养过猫,不了解这些,真的不是故意的……” 五条悟冷笑一声,山雨欲来。 “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 “……警察也不会因为我把公猫摸到发【】情就把我抓起来吧……” 牧野小声嘟囔,看着五条悟阴恻恻的脸色,闭嘴不吭声了。 - 这家伙…… 五条悟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看着被他压在身下的她。 面容素净,泛着害羞的红晕,眼神飘忽躲闪,鼻尖泛出细汗,披散的墨发、雪白的肌肤上传来橘子香气——和他身上的一样。 心里的情欲在疾速膨胀,几乎要爆炸。 他刚刚身体还被她一寸寸抚摸、一寸寸清洗,完全沉溺于她的温柔之中。 结果一变回人形,这家伙就又恢复平时那迟钝的样子。 他真是恨不得把她一口一口吃掉。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眼神越来越深,片刻后,嘴角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的意思是,既然道了歉,那应该也做好了负责任的准备吧——” 牧野茫然地看着他。 “你这个坏主人。” - (略) - 本来五条悟体力就好,再加持以骨子里爆发出来的兽性,牧野就更是招架不住、被折腾得够呛。 到最后,她累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能动弹,哭着、哀求着、道着歉,迷迷糊糊就昏了过去。 天际都泛出月白色,五条悟搂着人事不省的牧野啃啃咬咬,最后饕足地浅眠一觉。 第二天醒来,睁眼,神清气爽。 猫耳朵、猫尾巴、猫舌头……一切消失不见,恢复正常,体内那难捱的情欲也已被彻底纾解。 他重新变回了往日那个顶天立地、八风不动、英明神武的最强五条悟! 喵! 此刻日上三竿,气温回暖,他利落地掀开两人共盖的被子。 凉快多了。 舒爽地出了口气,他垂眼瞅向自己怀中。 女孩倒还睡得死沉,正对着他,微微低头,手臂缩在胸前,略显委屈地抵着他的胸腹,是一个很乖巧的睡姿。 虽说是咎由自取,但这家伙昨晚的确是被他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吃干抹净,折磨惨了,估计不到下午是醒不过来的。 黑发凌乱如瀑,半盖在她脸颊上,被嫌碍眼的五条悟顺手捋到耳后。 大概是由于是哭着睡过去的,牧野此刻鼻子还不自觉皱着,紧闭的双眼红肿得厉害。 嘴唇上带着齿痕,浑身上下也红红紫紫,全是他留下的醒目痕迹——毕竟是猫嘛,怎么忍得住不伸爪子上嘴呢? 谁让牧野被吮咬、被舔舐、被过分地捏弄的时候,会给出非常诱人的反应呢?按捺不住在她身上到处做标记的冲动,也不能全怪他啦。 他只是低头盯着她,就觉得内心被充实地填满,愉悦地勾起唇角。 指腹梳了几下牧野的长发,尔后轻轻抚摸牧野光滑的肌肤,顺着背脊曲线往下,按到她的尾椎骨。 满意地看着她敏感地颤了几下,背脊弓起来,眼睫发颤,喉间无意识地泄出带着哭腔的气音。 还没恢复过来呢,未来酱。 这才对嘛。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昨天被这家伙摸尾巴根摸到发情,但现在这家伙也被他欺负成了差不多的模样,只差真的长出一根尾巴而已——所以他完全不生气了。 总体来说,这一趟旅途还真是有趣。 他几乎什么亏都没吃,就来到了此先从未拜访过的本丸逛了一圈,甚至还能领一套粉红色可爱写真回家。 恶整了他的眼中钉们、被牧野亲亲摸摸抱抱蹭蹭,最后还……顺理成章饱餐了一顿。 不错! - 门忽然轻轻被叩响。 五条悟顿了顿,抬眼望过去。 “主殿,今日有些晚了,您还没起吗?” 门外的近侍一期一振似乎对门内昨夜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还在真诚地关切着牧野。 五条悟狡黠地扬起嘴角,决定给这家伙来上最后一击。 他挑衅地开口: “哎呀……不好意思,你们的主殿、我的主人还没醒哦。” 门外的身影僵了僵。 “她昨晚可累坏了。” 一期一振咬牙切齿。 “……你变回来了?” 五条悟抬起手臂,打量自己的胳膊:“唔,好像是顺利变回来了。” “不过我不介意以后再变一次、再来拜访这里哦。”他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喵——” 第245章 《sad melody》–中 时隔半月,五条悟从东京回到这里的时候,牧野正缩着脖子,坐在回廊上发呆。 天光泛青,气氛冷寂,身侧是火焰噼啪作响的暖炉,庭院里枯枝环绕。 五条本家在京都周边的山区,比起市区更容易看到积雪,满目银装素裹。偏院熟悉的下人们收养的秋田犬无忧无虑地晃悠过来,正在满院子溜达,整个庭院唯独响彻它咔嚓咔嚓的踩雪声。 莹白雪絮落了它满身,被它哗啦啦地甩开。它吐着热气转过头,神情憨厚地看向正凝视它的牧野,尾巴一晃一晃。 很治愈人心的笑脸。 但牧野像是被烫到了,蓦地垂下眼,视线落回自己膝上。 一把太刀安静躺在她腿上,刀身纹路绮丽,锋刃被雪光映得潋滟。 近来她越来越少召唤出刀剑的人身了,只敢静静端详他们的本体,对过往的时光稍作回忆。 因为她觉得自己身为他们的主人,却废物、窝囊、丢人。 被困在这里,让他们一把把削铁如泥的刀成了无处施展抱负的摆设。 她愧于面对他们包容的、顺从的、忠心耿耿的目光。 她正发着呆,院门忽地被推开了。 - 能不打招呼就擅自踏入这里的人,只有一个。 因此牧野眼皮都不抬一下,神色更加冷淡,几乎融在雪里。 她没有抬头,只听见不远处秋田犬欢欣的吠声响起来,又被安抚着静下去。 随后是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缓慢,平静,深深踩入雪里,又从容不迫地拔出来,一点点朝她迈进。 片刻后,牧野眼前投落阴影,她视野里出现一袭月白色的衣袍,银色的暗纹泛出光亮,靴上落满碎雪。 和她身上的和服裁剪于同一片布料。 风尘仆仆回到京都,向来不拘小节的人还非要装模作样换上这套和她相衬的衣服再来见她。 他总试图从无数细节对外宣告他们的般配。 骗别人,骗自己,但骗不过她。 何必呢。 - 男人静静立了片刻,大概是在打量她。 随后他抱怨着开口。 “这几天好冷啊,东京也下雪了。” 那声音拉得很长,没有得到回应,随后自顾自话锋一转:“不过京都的雪景很漂亮呢。” 牧野沉默以对。 于是她视野变得更暗,因为面前的男人朝她俯下身,从袖中探出手来——骨节分明的手覆住她搁在膝上的手,跋涉在风雪中的湿寒瞬间沾染她的皮肤。 她不动声色地紧绷了腮,将自骨子里生起的寒战忍了下去。 明明可以开着无下限隔绝一切,她不明白五条悟为什么选择放任自己被风雪浸润。 是闲情逸致上来了,是刻意想来恶心她,抑或是……想来她面前装装可怜? 男人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和指节,像是在把玩精巧的暖手袋一样。 “未来的手很暖和呢。你的脸色比上次苍白很多,老师本来还挺担心的。” 第312章 五条悟带点满意地感叹,把玩她的手指,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实在是舍不得放开啊。” - 单方面的亲昵和蜜语像汽水开盖后溢出来的气泡,沿着瓶身肆意流淌,在本应该干干净净的指尖留下粘稠和甜腻。 猝不及防、惹人厌恶。 但牧野洗掉污渍的力气都生不起来。 因为只要她试图将那些脏污抹去,五条悟就会像报复她一样摇晃瓶身,溢出更多的气泡,更用力地弄脏她的手。 仿佛这是他做标记的方式。 - 见牧野还是神情冷淡,不理不睬,一丝目光都不分给他,撩拨她的修长手指滞了滞,忽地换了个方向,朝下轻轻一拨—— 牧野膝上的刀滚落下去,在即将砸上她脚背时被他的靴面托住。 终于,牧野盯着跌落的刀,眉头狠狠扯了扯,还是忍着没有开口。 于是鞋尖随意地往外一斜。 沙沙两声,被视为国宝的名刀就这样可怜地坠进雪里。 牧野没办法再装瞎了。 即使面前有一堵不怀好意的人墙,她还是不管不顾地试图推开他、弯腰,朝雪地里躺着的刀伸出手——但低下去的额头被刻意凑上来的胸膛死死抵住,她没办法再往下挪动一寸。 整张脸一个猛子扎入五条悟的衣襟里,冷冽的雪松香气瞬间包裹住她。 羞愤交加,她咬着牙试图后撤,但腰肢随即被揽住,男人强硬地扳直她的背脊。 下巴被捏住,她被迫抬起头,冷冷瞪向五条悟。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主人没太打起精神,那双暗红的眼瞳在冷色调的日光里显得很灰。 像蒙尘的玻璃一样,映出五条悟瓷白的脸和泛青的眸光。 他看着牧野眼中的自己。 浮于表面的戏谑,隐于眼底的阴郁,像这庭院里盖满雪的碎石。 那微不可察的阴郁很快就消了下去,因为牧野今天第一次正眼瞧了他。 但很快心尖的灼痛又浓烈起来。 ——也是因为牧野,今天第一次正眼瞧了他。 久旱逢甘霖,干裂的皮肤被润了水,会加倍地疼,很正常。 这样的甘霖越来越难得了。他清晰地感知到这一点。 - “怎么了,未来酱?” 五条悟循循善诱,像当年那个耐心的老师:“是有什么事要做吗?老师可以代劳啊。” 牧野的下巴还被他钳着。她扭头挣了挣,换来后颈托住她的手掌。 像是安抚,又像是警告。 牧野垂着眼,倔强地抿住唇,暗暗运转灵力,金光在雪地里的太刀身上浮现。 五条悟头也不回,只静静注视她,眼睛微微眯起来。 眼看那把刀由实变虚,即将消失在地面——五条悟眼中金芒一闪。 牧野整个人一震,额角渗出细汗。 传送被中途干扰,太刀最终仍旧静静躺在雪地里,短暂切断了和她之间的联系。 无力感和怒火在牧野心底升腾,她面无表情地与五条悟对视,任凭他看似轻柔地拂去她的汗。 雪渐渐堆满了刀身,庭院中寂静无声。 男人看着她,眼里逐渐浮现某种脆弱的、近乎于哀伤的东西,却毫不退让。 看来他今日,势必要逼她开口。 - 每次都是这样。 五条悟总是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和她对视、与她对话、被她理睬。 而他也总是战胜她。 - 牧野默了片刻,沉沉出气:“……捡起来。” 五条悟唇角终于扬起来:“好。” 包裹住牧野的寒意瞬间撤退了。 她静静端坐,注视五条悟朝后退,朝下屈膝、躬身,手向雪地里探去。 视觉上有种他在朝她下跪的错位感。 牧野思维发散,尔后自嘲一笑。 做梦吧。这辈子怎么可能看到六眼神子向区区一个玩物,一只笼子里的鸟下跪。 “刚推开院门的时候,感觉未来酱看起来很寂寞呢。但看见你膝上的刀,想起来你应该不缺陪伴才对。” 牧野不屑反驳他,只是眼神开始变锋利。 “不仅不缺,身边其实是热闹到让老师嫉妒的程度吧。” 五条悟将太刀拾起,打量着刀身上的新月纹。 “啊……是三日月宗近啊。总是假装矜贵高洁的样子,话里话外都百转千回意有所指,莫名很有京都人的风格,是老师最不喜欢的一把刀。” 他直起身,微微一顿。 枯枝的影子于他雪白脸颊上投落,枝头蔓延到颈部,新鲜的血迹自暗影中渗出。 细微的腥气浮起来,他低笑出来。 “还有你手里这把乱藤四郎,漂亮到雌雄莫辨的程度,对待你完全没有边界感——” “老师也不喜欢。” - 牧野看着他苍蓝色的眼瞳,在这灰色的天地里鲜艳晴朗到诡异,映出她冷若冰霜的神色,情绪意味不明。 她垂下眼,牙根咬紧,手腕再度往前送。 刀口受到的阻力自始至终都很小,只来源于肌腱和筋肉,意味着对方毫无抵抗。 光是毫无抵抗这一点,就充满了嘲讽的意味,更别提他脸上若无其事、几乎可以用包容来描述的笑容。 恨己不争的耻辱感席卷了她,指节用力到发白,而五条悟笑吟吟地等了片刻:“结束了吗?” 牧野说不出话,却也无法再往前多刺入半寸。 该死的。 牧野眼睫发颤,而五条悟抬起手,握住她持刀的、纤细的手腕。 这次他掌心的温度高了很多,烫得她颤了颤。 但牧野根本不知道今日他的情绪是在何时变烫的。 “又瘦了啊。” 五条悟捏着她手腕,轻描淡写朝下带,刀锋远离了他渗出血的雪白脖颈,而牧野浑身僵硬。 “身体不好,精神不佳,兴致不高——看来老师还是不能离开你太久。啊……或者说,你还是不能一直独自待在这里。” 这句话传递的讯息令牧野有不祥的预感。 男人朝她凑近,拨开她鬓发,温热的吐息钻入她耳朵里,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因为太想念未来酱了,所以老师这次回来,是带着决定回来的哦——” 五条悟轻声宣告。 “今晚过后,未来酱就会跟我一起去东京。” 轻描淡写的肯定句。 - 牧野瞳孔缩了起来。 京都固然很糟糕,但东京也绝对、绝对不会更好。 因为那意味着她离五条悟更近了。 她咬牙,试图反抗:“不……” 五条悟冷不丁伸膝跨坐上来,所有重量压在她大腿上,身下的地板吱呀作响。 一米九的男人体重不是盖的,牧野吃痛挣扎,身体被五条悟紧紧揽住,紧到她喘不过气。 她已经分不清他是在表达热情,还是在表达怒火。 “为什么不呢?” 厚重繁复的衣物交缠摩擦,五条悟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贴着她絮语:“未来酱不是越来越长进、越来越有胆量了吗?” 他还攥着她的手,短刀被连带着越捏越紧,骨节都发白。 “上次你拿着刀往自己身上刺,虽然知道没用,老师也还是气得够呛。这次你终于学会爱惜自己了,把刀口朝向了老师——” “很聪明的做法,斩草除根,一劳永逸。可惜还是太心软了一些。” 牧野扭头躲开他的唇。 这种指点评说的态度令她无比火大。 “这次失败了,你不气馁吗?待在老师身边,不就有更多的机会采取行动了吗?你不开心吗?” “老师能多看看你,老师也会觉得开心,这明明是个双赢的决定。” 五条悟咄咄逼人地朝她贴上去。 “还是你知道,你永远都下不去手?你害怕一遍遍地暴露这一事实?” 牧野的心尖颤了颤,她面色变得苍白,而五条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唇角真心实意地勾着。 “承认你还爱着老师——” “有这么可怕吗?” - 牧野的挣扎停了下来。 她愣怔地看着五条悟近在咫尺的脸,峰峦般的鼻梁和雪白的睫羽,神色里似乎带上点恍然大悟。 大概是以为她“醒悟”了,“消化”了,“接受”了,五条悟看着她泛着薄红的脸颊,圆睁的眼睛,察觉攥住自己衣角的手在放轻力道,于是他的眼神温柔下来。 她今日的抵抗也结束了吧——同往常一样。 他舒出一口气,就要迎上牧野的嘴唇,却听见她出了声:“……别傻了。” 声音异常冷静。 五条悟短暂地顿在那里。 牧野一脸荒唐。 “……为什么事到如今,你仍然还想要一遍一遍确认我爱着你呢?” 第313章 “我是有多么可怜、多么没有自尊……才会继续对你抱以‘爱’呢?” 五条悟看着她,听着她嘲笑,还发着烫的心一寸寸冷却下来。 “我不忍心对你下手是很正常的事——因为你是五条悟啊。” “你对这个世界来说有多重要,你于岌岌可危的咒术界是什么意义,你自己不清楚吗?” 男人高大的身躯顿在阴影里,像沉默的冰山。 “严格来说,我不是对你狠不下心——我是对这个世界狠不下心。” 她说着说着,挪开眼,看着地面的雪,荒谬地笑起来。 “五条悟啊五条悟——上次来的时候我没有否认过吗?上上次来的时候没有吗?一百遍的否认都没有用,偶尔一次的不忍心就是‘爱’吗?” “你自作多情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呢?” 他不是想听她说话吗?那就说个够好了。 “不管你相不相信,虽然我不忍心亲自下手……” 她长长地、略带不稳地吐出一口气。 “但终有一日,我很乐意亲眼见证你的死亡。” - 满院寂静。 夜色披挂枝头,檐下传来人体倒地的闷响。 尔后是被含进嘴里的低斥,和衣帛撕裂的声音。 - 半个月的清静被打破,牧野被迫度过蓄满疯魔的一夜。 月光映着雪,昏暗中肢体交缠,牧野湿淋淋的脸被吮咬舔舐。 她在难以承载的过度感觉中颤抖,仿佛每一寸骨骼都被碾磨成粉末。 “哭得好厉害。” 五条悟压着她,低声喃喃,掌心轻轻按压着她红肿的眼,修长手指梳理她凌乱的发丝。 她的视线忽明忽暗。 “不要害怕去东京啊,未来酱,老师只是想更多地看见你而已。” “只要你不要做惹老师生气的事,你会很‘自由’的。” 牧野连嗤笑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她只是虚弱地、坚持地、恍惚地重复:“我不去东京……五条悟……” “我想离你远一点……放过我……” 整整一夜,无论被怎么翻来覆去地逼迫,她都没有松口。 五条悟静了片刻。 似乎是真的在迷惑,又似乎只是在感叹,他的叹息里终于泄露出几分伤心。 “为什么都过了这么久了,被老师靠近这件事,还是会让未来酱这么伤心、这么痛苦呢?” 他啄了啄牧野的唇。 身下的女孩已经在极乐的崩溃过后,浑浑噩噩了很久很久。 她无意识地抽噎了一下。 - 纯粹的爱能带来痛快的顺从,纯粹的恨能带来痛快的反抗。 为什么痛快不起来呢?为什么在日复一日地在感到痛苦呢? 牧野隐隐有答案,但她不愿接受。 - 她低垂着眼睫,张了张唇,喑哑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 “因为……你。” 五条悟顿了顿,意料之中地笑了笑,又是那副宽容的样子。 “啊……是因为太爱我了吗?” 他刻意曲解牧野断断续续的控诉,手掌报复性地按着牧野的尾椎,听她由于难耐而泄出来的泣音。 “因为太……恨你了。” - 明明她恨着他,厌恶着他,看见他来时肩上落满的霜雪,明知他是刻意为之,却还是会忍不住想,他来到庭院之前,在雪地里究竟站了多久。 也还是会产生追问他的冲动—— 是经历了什么事,才会让他突发奇想带她去东京。 归根到底,她痛苦的源头,不是他,不是这场无妄的境遇。 而是自始至终,什么都放不下的自己。 - 室内彻底安静下来,烛火在角落飘忽。 五条悟拥着她,胸膛和她紧贴,心脏平稳跳动。 男人热腾腾的气息传过来,牧野的耳垂被含住,又放开,手指再度被揉捏玩弄。 他今夜莫名很喜欢摆弄她的手指。 “老师会继续努力的。”五条悟低头,贴着她额头,冥顽不灵地笑:“总有一天,你不会再为老师感到痛苦。” 牧野闭着眼睛,认命地在这寒凉雪夜里唯一的温暖中感到一丝丝安心。 充满耻辱的安心感。 - 她百无聊赖地想。 没用的自己。 死也死不掉,杀也杀不下手,使出浑身解数也逃脱不了这场困局。 那她就只能想尽办法,伤一伤始作俑者的心了。 - “应该会的吧。” 她声音渐轻。 “我也认为,我很快就不会为你感到痛苦了。” 她笑起来:“希望到时候,你真的会为此感到开心。” - 很轻柔的狠话,意味不言自明。 揽住她的手,猛地收紧。 - 牧野醒来的时候,人已经上了新干线。 她搞不明白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凭什么能被允许带上车,但五条悟要做到这些事倒也不难。 她靠着窗,头还搁在身侧人的肩上,座位随行驶微微抖动,列车低低轰鸣。 窗外是开阔的海面,光线有些刺目。她只是刚刚这样眯起酸痛的眼睛,头顶就移过来一只手掌,遮掉她视野中的光亮。 牧野沉默无言,只是将头从五条悟肩上抬起,冷硬地朝另一侧远离。 照旧不看他一眼。 五条悟若无其事地寒暄:“醒了?” 没有回音。 肩上揽过来一只手,清冽的气息包裹过来。 “在想什么?” 公共场合,牧野不想躲得太狼狈可笑,她强忍着没有动。 车厢里还是有不少乘客,她看着前排那些稀稀拉拉的脑袋,一时睡糊涂了,出了声。 “我在想……如果我在这里制造社会新闻事件,你能解决吗?” 希望靠引起普通公众的骚乱来限制五条悟的行动?她话一出口就觉得可笑。 五条悟也笑起来:“未来酱还会冲老师开玩笑啊,难得。” 牧野懊恼地抿住唇。 “你看,带你回到东京,果然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她的耳垂被手指揉了揉,牧野忍无可忍地歪过头闪躲。 “你今天的心情明显变好了很多啊。”男人的声音扬起来:“睡着的时候也能看出来。” 睡着的时候她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京都了吧。 而且都睡着了,能怎么表现出开心的样子呢? 槽点满满,但牧野疑心这是五条悟引诱她和他对话下去的诡计,于是她将回怼的话全数咽了下去。 五条悟习以为常地絮絮叨叨起来。 “到了东京,安顿下来,晚上我们就去吃预订的法式餐厅——上次老师尝过一次,那里的海鲜非常不错哦。” “……” “灾难过后,晴空塔也修好有一段时间了。你昨晚太累了,如果今天吃了晚饭还不困,老师就带你去塔顶逛一逛——现在东京漂亮的夜景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哦。” “……” “好久没回东京了,明天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都说出来吧,老师会尽量满足你的。”五条悟持续喋喋不休,语气温柔到夸张。 前座两个陌生的脑袋似乎往后面转了转,又隐忍着转了回去。 牧野深吸口气。 “……随便你。”她压低声音警告:“现在不要再吵了。” 五条悟满意地点了点头,脑袋垂下来,压在她肩膀磨蹭。 “好呀。”他说:“那就听老师安排吧。” - 今天感到开心的恐怕不是她吧。 另有其人才对。 - 许久没去东京,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有什么想做的事? 牧野一件都想不起来。 被名为“五条悟”的阴影笼罩着,牧野总觉得自己是戴着项圈和锁链在出行,心里生不起半点活力和热情。 还能怎么样呢? 不过是囚禁的地方被换成五条悟的公寓、换成高专、换成更容易被他监视的地方而已。 冠冕堂皇,无趣至极。 她垂着眼,困意又涌上来,忽地察觉车厢的颠簸有些诡异。 一声巨响,列车剧烈震动起来,行驶速度在徐徐减缓。 乘客骚动起来,她抬起眼。 ……她随口一提的诅咒这么灵验吗?难道真的会发生什么社会新闻事件? 身侧的男人没脾气地叹出一口气。 修长手指灵巧一动,咔嚓一声松开安全带,五条悟站了起来。 - 牧野还是没忍住,抬眼看了过去。 五条悟穿着平日里那身纯黑色的缎面教师制服,修长板正,单手揣兜,压迫感比穿家主服时稍微少了那么一点,但也非常够用。 牧野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月白的和服,与这一整个车厢的现代感都格格不入。 第314章 五条悟戴着眼罩,神色平淡地朝前看,穿透阻隔,远方的一切都在他的六眼里分外清晰。 他看了几秒钟,就慢悠悠开了口。 “啊……是这样的。因为灾后东京的状况还不太稳定,时不时还是会有咒灵出没——特别是在海面、深山,这些城市与自然交轨的地方。” 牧野在五条悟看过来之前迅速收回视线:“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 “总而言之,前方海面里忽然冒出来一只特级——你看过《极度深寒》吗?”五条悟当老师的毛病似乎又犯了,非常详尽地比划起来:“长得像电影那只很恶心的大海怪,但对我来说当然是小菜一碟——” “知道了。”牧野面露不耐:“你去做你的事就好了,我又没办法跑掉,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还以为他们是十年前的师生吗? 五条悟终于收了声。 在周遭持续的议论纷纷中,牧野感受到他的目光。 片刻后,他低笑着解释一句:“老师当然不是担心未来酱跑掉。” “我是怕未来酱担心老师啦。” 牧野脸转向窗外,一哂。 “未来酱要保护好自己哦——不过没关系啦,老师的束缚也是会保护好你的。” 话音落下,身侧掀起轻微的风,车窗上映出的那道颀长的影子迅速地消失了。 牧野飘动的发丝慢悠悠落下来。 - 装作不着急的样子,其实还是挺急的吧。 毕竟——如果是像《极度深寒》里那样的大海怪,对无辜群众的杀伤力应该会很大。 但她对五条悟的能力从不怀疑。 列车最终彻底停了下来,停在一个前后都没有站台的异常位置。 车厢开始猛烈摇晃,乘客纷纷惊慌失措,骚动越来越大,所有人都各自找着角落龟缩躲避。 “什、什么情况……” “救命——有人报警了吗?” “你这蠢货,这阵仗报警有用吗?” 人影慌张窜动间,牧野坐在座位上,将安全带栓得更紧,静静托着腮,并不惹眼。 三四排座位前,玻璃喀拉一声碎裂。 牧野眼神一凝。 乌黑的、挂着粘液的巨大触手伸了进来。 - 虽然大部分人看不见咒灵,只能看见车窗碎裂,但这场面也足够诡异,尖叫声回荡在整个车厢。 五条悟还没和咒灵对上吗? 触手徐徐朝前探,数个普通人徒劳地缩在它必经之路的角落,眼看那触手将要把他们打包卷起—— 横空浮现的刀光劈出几道凛冽的亮线,触手四分五裂。 - 车底隐隐传来巨兽吃痛的怒嚎,断裂的肢体猛地缩回窗外,车厢被带动,晃晃悠悠。 险些遭到毒手的孩子嚎啕大哭,妇女惊魂未定地搂着他,抬头看去。 半路出手相救的年轻武士身披白金羽织,侧对着她,神色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感慨,金色的眸光落到另一个人身上—— 身着月白色和服的女人在颠簸中来到她身前,黑发如墨,神情平淡,目光莫名令人觉得可靠安心。 “你们还好吗?” 妇女感激点头,拍着孩子的背安抚:“谢谢、谢谢你们……是那种‘怪物’吗?” 死灭回游之后,东京等城市的混乱波及了几乎所有普通人,“咒灵”的存在早就瞒不住了。 牧野点了点头。 她转头,看见窗外海面掀起巨浪,海底传来庞然大物爆裂的闷响。 ……毫无疑问是那家伙的手笔。 “现在应该没事了。” 她冷淡陈述,重新转过脸,鹤丸国永正神采奕奕地看着她,她一僵。 仿佛这段时间的消沉断联从未存在过。 “你还好吗,主殿?”青年大大方方寒暄:“我们这段时间没任务可做,在本丸过得很悠闲。都在积极切磋、没有荒废武艺,只不过偶尔会抱怨——” 牧野的心提了起来。 “被您召唤到这里来时,我们总是被迫变回本体。不省人事的状态,没办法弄明白主殿拿着我们做了什么,也完全搭不上话。” 牧野试图避开他的目光,而鹤丸穷追不舍。 他一脸不怀好意:“不会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吧?” 牧野:“……” - “什么上不得台面?” 身后贴上来一个熟悉的胸膛,还带点崭新的海潮气息。 牧野被带动着晃了晃,刚刚松缓的神色又紧绷起来。 鹤丸看着她沉郁下来的神情,重新闭得紧紧的唇,心里升起无可奈何的怜惜。 素来豁达洒脱的他对上某人的嬉皮笑脸,脸色也好不起来。 还没跟主殿说上几句话呢,阴魂不散。 他竖起刀,还没来得及张嘴说两句狠话,就听见主殿开口:“刚才谢谢你,鹤丸,先回去吧。” 鹤丸竖起眉毛:“主殿——” “待久了你会和他吵起来的,平白动怒不说,动起手来也很辛苦,没必要。”牧野无视身后强烈的目光,柔声安抚:“放心,以后我会经常和你们见面的——” “像原来一样。” 身前身后的男人皆怔了怔。 - 金光涌现,鹤丸顺应牧野的指令,消失在原地。 被救下来的小孩已然看呆了,窝在妈妈怀里,停止了哭泣。 海恢复风平浪静,被卷入这场袭击的普通人们逐渐停止了躁动。他们竭力压制着好奇心,却仍旧忍不住抬眼打量这从容立在车厢中央的一男一女。 五条悟没有就牧野刚才模糊的表达进行追问。 他知道牧野不会回答他。 因此他只是搂着牧野的腰身,饶有兴致地邀请。 “都搞定了。不过这列车一时半会儿跑不起来了,我已经call了伊地知和新干线的救援队——要去外面吹吹海风吗?” 大冬天的海风有什么好吹的。 但牧野的确想透透气,于是便默认了。 他们转过身,一路朝车厢门穿行,沿途收获零零碎碎的感激道谢声。 “谢谢先生您解决了怪物!” “谢谢夫人救了我们!” 夫—— 牧野眉头狠狠一扯,她不理解旁人这种误解是从何产生的。 明明和五条悟的装束格格不入,即使他举止过亲昵,也不至于被直接打包送进婚姻殿堂吧。 她还没出声质疑,五条悟习以为常地朝后摆了摆手:“没什么啦,这是我们的工作。” 他指根上闪过银光,牧野眯眼躲了躲。 戒指? 五条悟现在变得这么精致了吗?明明昨天来见她时也没戴那种东西……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上多了一圈铂金的细环,戒身上镶着低调的水蓝色碎钻。 - 伊地知和高专的其他人是跟着新干线救援队和警方一起赶来的。 他打了五条悟七个电话,都无人接听,于是只好先跟着一起营救被困乘客。 夜晚的海风固然凉爽,但工作量实在令人身体火热。他大汗淋漓地路过几个车厢,忽然就捕捉到了那个在一片狼藉中鹤立鸡群的男人。 五条悟优哉游哉抱臂靠着车厢,海风将他蓬松的白发掀起来。 他的眼罩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成了一摊碎布,挂在他肩上,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愉悦地半张着,目光近乎宠溺地落在面前人身上。 他脖子上抵着一把短刀,细看白皙的脸上还有个微红的巴掌印。 伊地知倒抽一口凉气。 短刀的主人正狠狠瞪着五条悟,呼吸由于愤怒而剧烈起伏。 是许久不见踪影的牧野未来小姐,曾在京都任职近十年的辅助监督。 她竖起手掌,杵到五条悟脸前,恶声恶气地说着什么,但五条悟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什么意思?还要再打一巴掌吗? 那无名指上圈着一枚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戒指。 福至心灵,伊地知看向五条悟的无名指——果然闪着一模一样的银光。 伊地知再度倒抽一口凉气。 - 东京早有五条悟金屋藏娇的传言,但伊地知从不参与讨论这些无厘头的八卦。 因为他不想死。 但他没想到这流言竟然真有可能是真的。而且对象是……八卦中从未考虑过的牧野未来小姐。 一个除了工作能力格外优秀之外,几乎没什么引人注意之处的失踪辅助监督。 大概是把牧野气得够呛,她没办法地瞪了五条悟半天,收回了短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深吸口气,抬起刀,眼看就要朝自己无名指砍去—— 伊地知第三次倒抽一口凉气。 好在五条悟反应比他更快。 他迅速却又从容地握住牧野的手腕,有点无可奈何地笑起来,搂上她的腰,将脸朝她冷冰冰的眉眼贴过去,低声朝她说了些什么。 第315章 脸上带着伊地知从未有幸享受过的抱歉和乞求。 两个人随后开始交谈。 明明是一场听不见声音的默剧,伊地知却看得津津有味、无比专注,直到——五条悟和牧野交涉完毕,抬起眼,目光直直朝他射过来。 还是如往常那样威慑力十足。 伊地知打了个寒噤。 是从什么时候发现他来了的啊? 不知道刚刚牧野朝他说了什么,五条悟神色似乎有点僵硬,但仍旧面前朝他勾了勾手指头。 伊地知头皮发麻地穿过车轨的废墟,赶了过去。 第246章 《sad melody》–中 牧野看见手上的戒指时,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响。 气到险些失去理智,她勉强忍住没有发作,直到和五条悟两人走到僻静之处。 夜晚的海风穿透海面拂来,显得凛冽起来。 她一面走,一面默不作声在手上使劲。如她所料,那枚婚戒稳稳地箍在她手指上纹丝不动。 这么稳当,不可能只靠物理因素。 五条悟一定做了手脚——或许又是什么束缚。 但她绝不可能—— 她在愈演愈烈的愤怒中用上全力,直到发白的指节被另一只手轻轻覆住,妨碍了她的负隅顽抗。 牧野动作一滞。 五条悟放下手,朝她转过身,倚着车厢。 明明刚刚在海上轰轰烈烈干了一场,轻而易举斩杀一只特级咒灵,男人衣角仍旧光洁,白发也只是被风吹得微乱,此刻就连月光也对他分外眷顾,眼瞳蓝色澄明,温柔如海。 但那只是表象。他好整以暇、胜券在握看着牧野的样子令她怒火中烧。 “摘掉。” 她立在他面前,垂着眼,竭力维持平静地警告他:“你限制我的自由也就算了,真以为连我的身体都随你摆布吗?” 五条悟低头注视她,自知理亏,但不打算退让:“抱歉啊,未来酱。就这一次好不好?就当是来到东京的纪念礼物嘛。” 牧野沉沉出了口气。 “老师精心挑选设计了好几个月的戒指哦,很漂亮不是吗——” “摘掉。” 牧野神色冷若冰霜,毫不动摇:“你再怎么‘精心挑选’,跟我也没关系。” 五条悟不说话了。 他只是沉默着注视她,唇角笑意不变,表态很明显。 那种貌似是包容者、实则是越界者的错位感太过讽刺,令牧野再也忍不下去了。 “五条悟。”她呼吸剧烈起伏:“你别自欺欺人行不行?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做你的妻子,做这种形式上的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既然没有意义,那未来酱就姑且忍耐一下,不可以吗?反正在你眼里,这只是一种形式,也代表不了什么嘛。” 五条悟用她的话来回堵她,尔后若无其事地调笑:“而且未来酱的身份已经和‘五条悟的妻子’没什么差别了吧。” 牧野眼皮糟心地一跳。 “住在我的家里、被五条本家以女主人的待遇来侍候、时常与我同床共枕、如今从里到外都完完整整属于我。这辈子都没有任何人会比老师更了解你的内心、更熟悉你的身体——” 啪。 两人之间一片寂静,只余隐约的海浪声。 - 牧野僵硬着收回了隐隐发烫的手,手指紧绷着攥成拳。 她呼吸有点发抖,双眼由于过载的愤怒和紧张而开始发烫,看着脸歪向一边、发丝都被她扇得凌乱,却仍旧沉默不语的男人。 五条悟的眉眼被雪白的碎发遮蔽,阴影中神情难辨,牧野刚刚那一瞬间的极度愤怒和耻辱逐渐被胆寒取代。 她没想到她真的打中了他。 但以五条悟的反应,完全可以躲开,完全来得及对她开启无下限…… 他是故意让她打的? 记忆中男人那些动了真怒之后沉默而面无表情的情状浮现上来,随之而来的是他强势的侵占、强硬的行动…… 她不自觉朝后退了一步。 “消气了吗?” 她顿住了。 月光下男人的白发泛着银光,白皙的脸自阴影中转回,双眼平静无波,破天荒仍旧一副好脾气。 “你看——老师现在可是被未来酱狠狠打了一巴掌啊。”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脸颊上逐渐泛起红印,牧野怔怔注视,一时语塞。 五条悟唇角仍旧扬着,目光里甚至泛起欣然:“这下未来酱更应该一直戴着这枚戒指了——不然老师这一掌不是白挨了?” - 胡搅蛮缠、强词夺理,每一次交涉对峙都会被五条悟拐回他想要的结果。 这个自说自话的混蛋。 牧野抗争无果,口舌都说干了,连掌掴这种可怕的事都做了,他也无动于衷。 她索性豁出去了,洋洋洒洒发泄自己的愤怒,甚至拔出刀来威胁他。 哪怕刀刃离五条悟只余方咫尺,他也丝毫不为所动。 最终短刀砰的一声,斜斜插入男人脸侧一公分的车身上,几缕被削断的雪白发丝随风翩飞远去。 牧野瞪着油盐不进的五条悟,胸膛起伏,却找不到任何令他松口的办法。 牧野绝望地发现,她做的一切只是在无能狂怒而已。 她是真的拿五条悟没办法。 她自认为她定力有所长进,已经很少被五条悟激怒了。 这样的确会换来宁静没错,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点点被五条悟毫不客气吞食掉的自由。 他的字典里唯独对她,似乎就没有“尊重”两个字。 “为什么?” 牧野费解地看着他,泄了气,疲惫至极:“激怒我、折磨我……会让你感到很开心吗?为什么一定要不停地做一些让我无法忍受的事?难道我成为一个任你摆布的傀儡,就会让你满意吗?” “你到底想要什么?” 五条悟从头到尾,一直静静地、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他看着她神色中隐隐的崩溃,喉结微微滑动,张开唇,又合上。 但他最终只是又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质问得不到回答,抗争换不回让步,牧野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刺目的钻光。 要让这枷锁一样的东西陪伴自己一辈子吗? 要这样对五条悟妥协吗? 愤怒、憋屈充斥着大脑,支配着行动。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倏地拔出插入车身的短刀,不管不顾地朝自己无名指斩去—— 毫无疑问被拦住了。 而男人稳如磐石的身体终于动了。 “为这种‘小事’伤害自己就太过了吧。” 修长手指捏紧她的手腕,男人神色貌似温和地贴近她,声音低沉。 “未来酱怎么又开始犯傻了呢?你知道老师不会允许这种可笑的事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吧?” “你在京都,也不是没有试过伤害自己吧?未来酱应该清楚的,即使这种事发生了,老师也有无数种方式挽回——” “平白激怒老师是没有好处的哦。” 表面的包容和温和最终被撕破,警告的语气令牧野徒然松了力道。 金光涌现,短刀消失在手中。 她撇开了眼,心中沉郁至极。 最终她还是被五条悟吃得死死的,什么都反抗不了。 她就这样不痛不痒地闹着,受他摆布。一切都被他支配,一切都被他算计,一切目的都被他顺水推舟达成。 被困在京都也是,被带来东京也是,被戴上婚戒也是。 她的世界被他一点点侵占,直到只剩下他一个人。身体被他越缠越紧,直到喘不过气,却又被他强硬地渡入空气。 在有限狭小的那一隅栖息之地,无论她怎么驱逐、怎么逃避,都没有用。 这个可怕的恶魔。 她是不是永远也无法摆脱他了? 她内心充疲惫至极,双眼无神地落在地面,恍惚之间只觉得脸颊湿意在流淌。 指腹抹过她的脸颊,五条悟高挺鼻梁贴着她耳垂,温柔地哄她。 “不要难过了啊,未来酱,只是一枚戒指嘛。” “漂亮的戒指戴在漂亮的手指上,仅此而已啊。” 仅此而已。 牧野在五条悟温和的注视下,勾起一个悲哀的冷笑。 是不是仅此而已,她和他都心知肚明。 - 凉爽的夜风吹得牧野最终冷静了下来。 她的双眼已经开始发肿,视线略微模糊,目光固执地、冰冷地落在地面轨道上。 五条悟看着她微乱的发顶,泛红的眼睛。 像只发泄怒火的小兔子,使出浑身解数将笼子里搞得一团糟,最终也只能生着闷气,一声不吭地缩在角落里。 固然惹人怜爱喜欢,但这其实并不是他真正想看见的东西。 但他一时间已经忘了自己想看见什么了。 只是一枚戒指而已,她为什么会抵触成这样呢?她就这么讨厌他? 第316章 虽然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不只是一枚戒指。不然他也不会如此执着地想让她戴上。 牧野崩溃着问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大概只是牧野仍属于他的证明。 不知不觉,他总觉得牧野似乎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令一向镇定自若的他,也有那么一点心慌意乱。 所以爱着他的虚假也好,被他束缚的真实也好,他想尽一切可能在她身上作出标记。 她越排斥就意味着越在意,而她越在意,他就越想要得到。 他说过的,她爱他,她恨他,都可以。 但她眼里不能没有他。 他看着牧野低垂的、闪烁着晶莹的眼睫,失去血色的唇,神情脆弱到像能被海水冲刷带走的砂砾。 手指不自觉动了动,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发丝、衣角,却早已清楚这种亲昵会令她背脊紧绷,面露忍耐。 他们的关系似乎已经被他推往深渊。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无法妥协,无从挽回。 一旦放松,得到的只会是她毫无留恋的远离。 心像浸在寒冷刺骨的海水里,直到面前的女人徐徐抬起头,破天荒地直视他。 暗红的双眼被月光映得瑰丽明亮。 “要我妥协,可以。” 五条悟心毫无征兆地一松。 他看着牧野少见的坚定神情,难得有点发怔。 “——但我有一个条件。” - 死灭洄游令整个日本遭受了重创。 从世界末日一般残垣断壁之中恢复了五六成的繁华,东京现在完全是一座建立在废墟之上的都市,由无数竭力生活的人勉强重构起来,社会在恢复运转。 咒灵的诞生比曾经频繁百倍,曾经沉睡于地底深山的那些特级咒灵也在人类的诅咒下逐渐苏醒。 祓除咒灵的压力,对总监部来说自然巨大无比。 虽然有优秀的咒术师们在勉励支撑。 首先撑起一片天的自然是最强特级咒术师、当代六眼五条悟。 他自死灭洄游之后、从狱门疆被解封出来,本就一骑绝尘的实力再度突飞猛进。在新宿决战赢下漂亮的一仗、重新封印两面宿傩、清洗咒术界管理层后,他并未选择就此揽权独坐高台,而是再度投身数不尽的任务之中。 几乎可以用任劳任怨来形容。 而他的学生们在死灭洄游中得到了充分锻炼,如今各自也都能独当一面,其中另一名特级咒术师乙骨忧太更是和他的恩师一样,忙成陀螺,满日本团团转。 虽然暂且能稳住局面,但咒灵生成速度远快于咒术师祓除速度、越来越多的低级咒术师上报意外死伤的状况还是曾令总监部生出强烈的焦虑感——这种稳定的局面能靠少数的特级与一级来维持吗? 他们已经忙到脚不沾地了,但“窗”所上报的咒灵案件还在堆积累加之中。 这个不对等的平衡态,会有被打破的那一天吗? - 但这种焦虑从某一日开始逐渐减轻。 因为一个神秘空降咒术师的到来。 - 一个平常的深夜,新田明照旧在办公室忙碌到凌晨三点。 她揉捏着发涨的太阳穴,单手滑动着鼠标,手机里被弟弟催促着休息的短信暗了下去——这家伙不也在京都忙到现在没睡吗?毕竟他的咒术在实战中非常有用处的“止痛药”。 脑袋昏昏沉沉,甚至没注意到身后的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一沓散发着崭新油墨气味的a4纸摊在了她的桌面上,标题印着“任务报告”之类的字样。 新田明愣了一下,有点不确定地伸手翻了翻。 大约五六十页,三十来份报告,任务等级最低都是一级。 完成时间都是今日。 太过震撼的结论,新田明顿时提神醒脑,不自觉屏住呼吸,尔后转过头去。 穿着纯黑缎面制服的女人立在她身旁,黑发盘起,鬓发垂落,暗红的眼瞳在昏暗的、只有电脑屏幕亮着光的办公室里染上深夜的紫灰。 神情平静到可以用冷淡来形容。 她身后还立着一个着西洋军装的青年武士,碧发金瞳、身姿修长,神色乍一看很柔和,但其实细看之下并无温度。 一主一从气质相似得可怕。 “这是我今天的任务报告。” 女人开口,声音泄露出细微的疲乏:“都是简述——按照新规是可以这么做的。” 毕竟咒术师们早就对原来的烂橘子们要求实行的陈规抱怨不断,而如今任务量多到不能再多,屠宰师傅们愿意给每只像猪一样被宰掉的咒灵写报告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新田明捏着手里突如其来的厚厚一沓报告,觉得脑袋突突地疼,恨不得一人血书申请直接废除祓除高等级咒灵需要写报告这一破烂规定。 “啊……好、好的。”她说:“我——” “明天再看吧,新田小姐。”女人体贴地说:“要求您在凌晨三点开始检阅三十一份任务报告,太强人所难了。” 新田明顿了顿,稍微放松下来,打趣地笑起来:“好。不过我也完全可以不检查、直接收录进档案,毕竟牧野小姐您曾经可是——” 困顿的深夜,脑袋生锈的新田明猛地顿住了。 险些说出不该说的话。 ——在她看来不该说的话。 - 其实新田明曾经是见过牧野未来的。 ……几年之前,京都和东京合办会议的时候,牧野未来作为京都优秀辅助监督的代表发过言。 京都和东京像是两套互相瞧不起、只做表面功夫、实则暗暗较劲的系统,因此新田明只是对这位同僚有着微薄的印象——作为值得学习的楷模。 此后数年她没再听到过、也没关注过牧野未来的消息。 也许她还在矜矜业业做着辅助监督,也许她像众多辅助监督一样平平无奇地牺牲在了某次任务之中——谁知道呢,这和她没什么关系。 辅助监督太弱小了,死伤频率比咒术师高得多。所以某个名字从某一天开始完全销声匿迹也不足为奇。 但新田明对牧野未来的这种平淡印象自半年前开始就被颠覆了—— 她竟然以咒术师的身份空降回了东京。 - 特级咒术师。 由五条悟在公开场合亲自介绍、亲自定级的特级咒术师。 牧野未来被五条悟带到公众面前的当日,包括乙骨忧太在内,五条悟所有亲近的学生都发出讶然的声音。 一边倒的茫然与惊讶这让这场突如其来的介绍显得更加诡异。 所有人注视着被五条悟揽着肩膀,沉默着,神色平静、身材纤细的女人,一时噤声。 这件事的本质完全不同于庞大财团中空降某个年纪轻轻的高层——特级咒术师听起来倒也很威风没错,但没有人会认为这头衔是个享福的香饽饽。 特级咒术师是要去完成使命的。 和特级咒灵搏杀、为保护普通人而献出生命的使命。 这个头衔被安在了名不见经传的牧野未来头上,显得格外轻率。 有记性好的人能想起来,眼前这个女人并非横空出世——她曾经还在京都担任过很久的辅助监督。 但谁不知道辅助监督们通常是些连四级咒术师实力都够不上的家伙呢? 新田明此后不由得一直怀疑自己……难道她记错了牧野未来这个人的身份? 这种记忆被改写的荒诞感令她曾忍不住找于京都咒术高专就读的弟弟探听情况——因为牧野未来是从京都来的。 得到的回复很模糊。 “没什么好打听的。五条老师想告诉大家的事情,会举着喇叭四处宣告——” 新田明回忆起公开介绍牧野未来时,五条悟强行和牧野相扣的手,和两人左手无名指上低调却又存在感强烈的对戒。 ……夫妻? 五条家家主、当代六眼,和一个销声匿迹过几个念头的辅助监督结为夫妇,在此先却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 “而五条老师不想告诉大家的事,拼命打听也打听不出来。” “我们京都这边八卦这么久,也只知道牧野小姐曾经在五条家住了很久,仅此而已。” 新田明无语地关掉短信。 这条情报对于夫妻身份的两人而言,简直就是废话。 总结来说,京都和东京,没有一个人知道牧野未来是如何、又是凭什么,从辅助监督摇身一变成为特级咒术师的,也没人知道她消失的那几年经历了什么。 莫非是有了什么奇遇,突然顿悟? 算了,本来也不是一定要刨根问底。 新田明在繁忙工作的高压中很快就放弃了这件事,又在和新晋特级咒术师牧野未来的接触中,改写了不少对她的印象。 - 首先,牧野小姐的术式很特殊——她是像夏油杰、伏黑惠那样的召唤系,但召唤出来的每一个“式神”都实力强劲、思维和正常人类无异,大部分都可以独立完成一级任务——少数式神还能轻松hold住特级任务。 第317章 他们甚至还能自行完成任务报告。辅助监督全都眼红至极。 这种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和咒灵操术和十种影法术相比也毫不逊色的术式,按理说应该在咒术界的历史上留有印记才对——但所有人此先从未听说过历史上有类似的术式。 似乎牧野小姐是横空出世的第一人。 而她凭借这种术式,用自己召唤出的式神们高效地完成众多任务——新田明没数清楚过牧野小姐有多少个不重样的式神,只知道她日常之中毫不吝惜自己的力量,几乎一直保持着召唤出多个式神的状态,让他们自行领取任务、各自去完成,而她选取那些最值得上心的任务去跟随。 早出晚归,永无止歇。 几乎像是在发泄似地挥霍着自己的神秘力量,一天到晚,这位特级咒术师不是在完成任务,就是在完成任务的路上。 - 其次,牧野小姐很不喜欢听人提起自己的过去。 这条是新田明自己总结出来的。 因为牧野小姐情绪看起来太过稳定——稳定到失温的程度。她和人正常闲聊没有问题,但唇角弧度从来不大,眼神也从来平静无澜。 无端生出一种背负枷锁的忧郁感。 偶尔有人不会看脸色,聊到她的过去,比如她作为辅助监督的十年,比如她曾经是五条悟的第一位学生,再比如她短暂的销声匿迹……她总是会不着痕迹把话题带到别处去。 似乎除了工作,除了任务,她什么都不想聊。 特别是关于她自己的一切。 - 最后,牧野小姐似乎很排斥五条先生。 ——明明他是她的“丈夫”。 她会竭力避开所有他在的场合。 两个实力超群的特级咒术师倒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个任务中,但如果碰巧在总监部办公室遇上了,牧野小姐会迅速闪身离开,对五条先生的寒暄和搭话置之不理。 如果说是避嫌,态度实在是冷漠到有点过头了。 而且,按理说结婚后妻子会改夫姓,但牧野坚持不希望其他人称她为“五条夫人”。 如果有同僚自以为机灵地改口,牧野只会扯扯嘴角,提醒他纠正过来。 而五条悟似乎也对这件事默许、纵容。 新田明觉得两人之间的态度实在是太奇怪了。好脾气的五条先生更加奇怪。 先不说对世人敬畏的六眼神子冷漠以待、甩脸色却只换来最强毫不介意的笑脸这件事有多惊悚……他们不是夫妻吗?为什么关系看起来这么僵硬? 明明他们住在一起,几乎每晚都会同床共枕不是吗? 牧野小姐却对五条先生如此疏离? 这太诡异了。 他们为什么毫无征兆地成为夫妇、是什么时候开始相爱的、或者到底有没有相爱过……无数疑问在包括新田明在内的所有人脑中膨胀。 但他们无从知晓,也无人敢去打听。 - 总而言之,牧野小姐身上有太多新田明无从窥探的秘密,令她显得分外神秘。 以致于她对待她,不自觉小心翼翼。 把自认为应当讳莫如深的话咽回肚子里,新田明小心翼翼抬眼瞅过去。 而牧野只轻轻笑了笑,聪明如她不可能猜不出新田明本来想说什么。 新田明试图转移话题,慌乱之下伸手指向桌上的咖啡罐:“要、要喝咖啡吗,牧野小姐?” 话一出口,她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凌晨三点喝咖啡,再拼的家伙都不至于这样吧。 牧野唇角的笑意扩大了一点。 “不用了,谢谢。”她态度温和,一如既往:“大概是最近咖啡喝太多了,胃有点不舒服,很容易反胃——我这两天都在尽量少喝,所以才会显得有点困。” “这样啊。”新田明非常感谢她接过了话题:“那果然还是要戒一戒。” “总而言之,我先回去休息了。” 简单寒暄过后,牧野没有深谈的打算,她朝新田明浅浅点了头,就转身准备离开。 新田明却不自觉叫住了她。 “那个……牧野小姐。” 牧野一顿,回头来看她。 新田明看着她病态白的面色、纤瘦的身材、几乎可以和乙骨忧太媲美的眼下黑青,关切地开口。 “不如……休息一两天吧。”她劝说:“您看起来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感觉并不只是咖啡的问题。” 很明显吗? 牧野若有所思的样子:“谢谢,明天我会多睡两小时的。” 这怎么会是多睡两小时就能解决的问题呢?新田明一时语塞。 “抱歉,我没有要探听您经历的意思。”她一时有点困惑:“您为什么会这么不顾一切地拼命工作呢——您和会反转术式的五条先生、乙骨先生可不一样啊。” 牧野怔了怔。 其实近来所有与她打交道的人脸上都会带有欲言又止的神情,只不过她假装视而不见罢了。 毕竟作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空降兵,她和东京的所有人其实没那么熟。 而新田明是第一个按捺不住关心她、向她提问的人。 但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回答。 “为什么这么拼命吗……” “起初我只是想避开某些东西、转移注意力而已。”牧野坦然地解释:“我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除了没日没夜地发呆、除了直面令我厌恶的事物,什么也做不了。” “发呆令我郁郁寡欢,而直面某些人,则是让我感到痛苦。” 新田明的心随牧野的叙述沉下来。 “所以我想摆脱这种状况——靠忙碌。因为一旦闲下来,我就会控制不住地回到曾经那种痛苦的状态。” “事实证明忙碌的确有用。无论是转移注意力,还是逃避,它都很管用。” 新田明看着女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明明是在笑,却似乎带着无可奈何的悲哀,还有几分倔强,不自觉令新田明心生怜惜。 “后来……”牧野的声音缥缈起来。 “我发现我的人生之所以这么痛苦,还因为它完全找不到意义——或者说我被迫无法去追寻我想要的意义。” “不知道是暂时,还是永远。” “而完成任务、祓除咒灵、帮助普通人摆脱困境,是我在有限的‘自由’范围内,唯一能抓住、也能接受的意义。” “所以我才愿意拼尽全力地去做这个——‘特级咒术师’。” - 牧野的背后,一期一振静静注视着她,胸膛起伏。 他们所有刀剑一直都仇视着那个对主殿极尽羞辱的家伙。 但他们无能为力。主殿也不允许他们飞蛾扑火。 所以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挣扎。从抵抗,到消沉,再到试图寻求新生。 而现在,主殿的状态,终于多多少少好转了过来。 虽然她仍旧在没日没夜地透支自己的身体——但他相信要不了多久,完全平静下来的主殿,最终能找到合适于她的稳态。 - 静了片刻,新田明一时有点理解不了牧野的意思。 “有限的自由?牧野小姐您……不自由吗?” 横空出世的特级咒术师、五条悟的妻子。 无论哪种身份都理应让人心生敬畏。 “这世上还有谁能限制您的自由吗?” 牧野目光垂下来,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 还有谁? 她的心里很冷。 当然是所有人眼中那个强大的、温柔的、对板着死人脸的妻子热脸贴冷屁股的六眼神子啊。 那个她至死都不会承认的、却又众人皆知的“丈夫”。 但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谁会相信?信了又如何?谁又能帮到她? 只不过徒然让少数人信仰崩塌罢了。 所以她不打算将真相说出口。 她唇角的笑容还没收回去,忽然听见背后一个声音。 “啊,找到了——” “你在这里啊,未来酱。” - 对话终止,新田明清晰地看见牧野的眼神一凝。 金光闪过,跟随牧野身后的青年武士来不及反应,就被牧野送回了本丸——牧野早已习惯这样迅速避免刀剑和五条悟发生唇枪舌战的冲突。 新田明慌张地站起来,朝这个站在门边的、凌晨意外造访的咒术界巨星鞠躬:“您好,五条先生。您……出差回来了?” 而牧野只是面色无波,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 “是哦,走了整整三天呢,终于把北海道那几只神出鬼没的杂碎搞定了。” 五条悟双手插兜,倚在门边,身高腿长。 “新田小姐也这么晚还没睡吗?”他站定片刻,尔后一面慢悠悠迈步进来,一面客套关心:“要注意身体哦。” 接近两人桌前,他伸臂一揽,将木头桩子似的牧野搂在怀里。 一整天都没闻见的发香钻入肺里,他唇角的弧度肉眼可见地变大。 第318章 “要找的人找到了——那我和夫人就先走了哦。” 是专门来接牧野小姐的吗? 事务繁忙的五条悟对自己的夫人做到这种地步,新田明第一时间是觉得甜蜜,但看着牧野显然说不上好的脸色,只能把唇角的笑容压下去。 她点了点头,目送五条悟搂着牧野离开。 ……两人之间一定有着什么重大的矛盾吧。新田明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 脑中浮现起牧野那冷凝的面孔,新田明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安。 但是,夫妻之间……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 甫一进入楼道,空间里只剩下二人,牧野就试图甩开五条悟的手臂。 莫名其妙,离公寓就那么几步路,怎么突然跑来接她? 但今天五条悟没有纵容她的抵触,手臂像钢筋一样将她的腰身紧紧箍住。 牧野察觉一丝异样,不着痕迹抬眼看了五条悟一眼。 男人垂着眼,盯着路面,唇角仍然是那抹似笑非笑,但总觉得气息有些冷。 她一时心里没了底,勉强忍受五条悟强硬的亲昵,直到回到公寓。 不知道又怎么惹到他了。 房门在身后合拢上锁的清脆声音响起,牧野伸手去摸玄关的灯,半路却被拦下。 她瞪大了眼,下一刻就被朝后轻轻一推。 五条悟旋身罩在她身前,男性荷尔蒙气息迎面将她包围,她后背死死抵着门板,身体与五条悟相贴,被捏着下巴抬起头,来不及张口说些什么,下一刻那沾着潮气的薄唇就压了下来。 “唔——” 整个黑暗的世界,唯独眼前五条悟的眼眸明亮,呼吸灼热,像汹涌的潮水攫住她的唇舌。 啪嗒一声,是她头顶的发夹被解开坠落在地的声音。 发丝如瀑布倾泻,拥抱越收越紧,她被迫踮起脚尖,脱了一半的皮鞋晃悠悠吊在脚背,她只能勉强倚靠着五条悟的手掌来支撑重心。 眼前是他,身后是他,四面八方都只剩下了他。 即使整个白天都在外面,接触着花花世界和形形色色的人,这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京都那逼仄的院落,变回了那一叶无依无靠、被迫随波逐流、整个世界只有五条悟的扁舟。 仿佛应激一般,她猛地伸手推拒他的胸膛,用力到青筋绷起,铁铸的胸膛纹丝不动。 “唔——!”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牧野头晕目眩,脚踝都开始颤抖,一直垂眼凝视她的男人才终于放松。 她大口喘息,双腿发软,被迫靠在五条悟怀里,不自觉拽着五条悟挂在脖颈的眼罩,勉力支撑身体。 五条悟俯视她,呼吸只是微微变乱,有那么一点居高临下。 手掌轻轻摩挲牧野的背脊,她却无力闪躲。 片刻后,牧野听见男人喑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未来酱啊……你看你,不过是出差三天没见,身体已经差劲成这样了。” 他似乎在认真回忆:“老师今天吻你有吻满一分钟吗?你就撑不住了。” 调笑的话传进牧野的耳朵里,只余羞辱。 牧野垂着头,平复着呼吸,缓着神,没有应声。修长的手指探入她的发丝,托着她的后脑,腰肢上的手将她软倒的身体架起来。 “不要露出一副没有老师照顾就不行的样子啊。” “我很好。” 牧野松开抓住他的手,倔强地回答:“只是这两天太累了,睡一觉就恢复了。” 她的下巴重新被捏住。 她勉强抬起脸,任凭五条悟打量她的面色。 “干嘛要累成这样呢?祓除咒灵这种事,值得未来酱这么拼命吗?” 牧野动了动唇,没有出声。 “还是——这只是未来酱不想在家里多待的借口呢?” 牧野呼吸一滞。 “在怕什么啊?这里又不是京都。虽然五条本家很宽敞,但是这里很窄,所以老师本来不打算用这间公寓把未来酱困住的。” 牧野的心跳空一拍,手不自觉攥紧五条悟的衣角。 “本来”?什么意思? “但你宁肯伤害自己的身体,也不愿意适当休息——” 她被五条悟托住臀,轻而易举凌空抱起。 她只能心神不宁地揽住五条悟的肩颈,维持平衡,等待他把话说清楚。 “这可不是老师答应未来酱条件的初衷啊。” - 宽大柔软的沙发在两人叠加的体重下缓缓下限,牧野被迫岔开腿,压坐在五条悟腿上,两手与五条悟十指相扣,被他展开双臂牵引着拉下身体。 她脖子都绷紧,腰肢执迷不悟地发力,试图远离那好整以暇等待她贴近的男人,却由于重心完全不受掌控而不得法。 “什么嘛——平常在外面遇见的时候,未来酱不是还挺给老师面子的吗,原来还是抵触成这样吗?” 所以……她是错在在外对他太过和颜悦色了吗? 如果不是看在他坐镇咒术界格外辛苦的面子上,加上她不想旁人来窥探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她是不会选择忍气吞声的。 为什么总要把她的忍让当做理所应当,从而得寸进尺呢? 她在僵持中力竭,发酸的腰终于软了下去,而五条悟的唇朝她凑了上来。 刚刚那令她眼前发花的猛烈记忆涌了上来,牧野畏惧地一颤,竭力想扭开头,后颈被五条悟牢牢按住。 她的抵抗就像是挑衅。抵抗得越强烈,男人的攻势就越凶猛。 又是一场暴风骤雨般的吻。 - 牧野不得不承认自己最近的确身体状况欠佳。 口腔被毫不客气地舔舐,唇舌被连番吮咬,肺中氧气被霸道地夺取,她很快就再度恍然不知身处何地。 云里雾里间,五条悟低垂着雪白眼睫,再次松开了她的唇。 她劫后余生般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眼角的湿润被抹去,五条悟就着落地窗外泄进来的月光看她,仔仔细细,神色晦暗不明。 “连接吻都想要抵抗呢——明明在京都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学会顺从了啊。” 牧野梗着脖子,被按着贴在他胸膛,不动声色地冷笑。 顺从? 大概是吻得满意了,五条悟今日相见时那无端的强硬似乎消下去了一些,声音温和悠长。 牧野一瞬间以为他今晚可以就这样放过自己。 “让老师回想回想吧——自从成为‘特级咒术师’以来,未来酱都发生了哪些变化。” “心情似乎变好了很多呢,生活态度也变得非常积极,老师很欣慰。” 背脊被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听着他品评的语调,牧野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忍气吞声没有发作。 “但相应的,脾气也大了不少——不过没关系,老师也超喜欢这样的未来酱啦。” 那我还真是倒霉啊。 牧野心里的火越烧越大,五条悟忽地话锋一转。 “但是和老师独处的时间却在减少,回了家也几乎只是倒头就睡,就是仗着老师不忍心吵醒你吧。” 看见她每日都掏空自己的灵力去做任务,深夜精疲力竭沉沉睡去,他当然不会舍得再折腾她。 和她亲昵的机会明显变少。 他牵起牧野柔软的手,摩挲她的手指,看她指尖由于发痒而蜷缩,无名指上的蓝宝石光华潋滟。 手腕纤细,对比初来东京之时,肉眼可见的消瘦。 “完全不打算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导致健康状况比原来差了很多,这一点是无法忽视的大问题啊。” 牧野抿唇不语,心开始往下沉。 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 “所以啊,老师是觉得——” 男人的叹息磁性低沉,带着令牧野感到虚伪的惋惜。 “这场闹剧,要暂时告一段落了哦。” - 牧野脑袋宕机了一瞬间。 后颈的按压松了一些,她倏地抬起头,迎上五条悟轻描淡写的目光。 “……什么意思?” 五条悟脸上仍带着笑意,但不入眼底。 牧野一时间有点不可置信:“……就因为身体这种小事?休息几天就可以调整过来——” “不是哦,未来酱。”五条悟声音淡淡:“身体不是小事——同时也有其他原因。” 从神情到身体,他能感受到女人已全然僵硬,凝视他的目光呆滞而困惑。 恐惧顺着她冰冷的指尖传递过来。 - 真是久违了啊,这副全神贯注看着他的样子。 自从他将她牵上锁链、打开牢笼以后,得到的是什么呢? 在久违的“自由”中,她似乎的确更快乐了。似乎对生活重燃了热情,在漫无边际的大海中找到一根勉强能支撑她的枯木。 但她忘了回到笼子里。 他伸出手,抚摸牧野苍白的面颊,捋顺她的鬓发,迎向她冰冷的目光。 第319章 “带你来东京的原因,是老师不忍心看着你精神一天天委顿下去。换个环境,跟在老师身边,会不会把你照顾得更好、会不会让你更开心呢?老师抱有这样的期待。” “而这半年以来,老师一直在背后、在旁边注视着你。你感到开心,老师也会感到开心——但久而久之,老师似乎不那么开心了。” 牧野眼睫颤了颤。 “你知道你对其他人和颜悦色,转过脸来对着老师冷若冰霜时,老师是什么心情吗?” 牧野察觉腰上的手徐徐收紧,脸颊上的手瞬间犹如蛇腹摩擦,令她不自觉战栗。 “你知道你眼里满满当当装下这花花世界,映出其他人的面孔、映出你的刀剑、映出本不应被你挂心的杂碎咒灵,却连老师的一个影子都塞不下时,老师心里在想什么吗?” 他大概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停顿了片刻,指尖狎昵地捏了捏牧野的指节,敷衍地跳过:“啊,具体想了些什么,由于太多了,也忘干净了。” “大概都是些黑暗的、肮脏的、会让未来酱皱起眉头的念头吧。” 牧野的手指徒劳地缩了缩,仍旧被他紧紧捏住,全然掌控。 “总而言之,老师终于想起来了很重要的一点——我五条悟本质上并不是那种伟大无私的家伙啊。” “‘只要能让未来酱快乐,老师被冷落也无所谓’——如果老师抱着这种可怜的想法,当初就不可能强行将未来酱留下来了,不是吗?” 句尾森寒,牧野背脊发凉,不着痕迹地试图朝后退开。 却被五条悟一把按住。 她趴在男人胸膛上,手腕被猛地发力攥住,男人猛然收紧的桎梏令牧野终于忍不住挣扎起来:“五条悟——” “我们的世界里,没有其他人、没有其他事物、没有这种对比的时候,老师心里反而更好受呢。”五条悟笑叹一声:“未来酱在京都静静等候老师回来看望的日子,一时之间显得似乎也不错起来。” “——嫉妒这种东西还真是可怕。” “都说了……‘五条悟’不是神明,只是区区一介‘人类’啊。” - 荒谬。 牧野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她明明已经要被迫留在他身边一辈子了啊。 她差不多都要妥协了,她只是试图在寻求平衡,试图寻找慰藉——即使这样也会让五条悟无法接受吗? 他凭什么能霸道成这样? 但身体所受的限制太明显,男人气息中渗出来的怒火也分外灼热,牧野知道自己绝对、绝对不应该在此刻选择激烈反抗。 她忍下心里的愤懑,长出一口气,试图安抚他:“五条悟,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一直待在你身边吗?我也没有想要离开,我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你明明就想要离开啊。” 牧野一顿,茫然地看着他:“我——” “你的心,你的眼睛,都在离开老师啊。早晚有一天,你的精神世界会完全和老师无关吧。” “老师说过的吧——爱也好,恨也好,都可以。” 五条悟竖起手指,按在牧野红肿的唇上,笑意危险。 “但是你永远不可以离开老师。” - ……他在说什么? 牧野像是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人。 惶恐犹在,探究从心底升起来。 背上的手隐隐紧按住她,无时不刻防备着她的逃脱。 她看着状似平静无波的男人,终于明白过来。 ……他变了。 他开始害怕了。 原来的他自信满满,觉得她会一直爱他,或者一直恨他,但都无所谓。 他觉得只要她留在他身边,那么一切都没有问题—— 但他忽略了一种可能。 一种她不会再把他当回事的可能。 一旦她的世界大起来,即使她没有离开这个世界,这种状况也仍旧有可能发生。 她一面想,一面却觉得心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丝丝抽疼。 那种疼痛里却又带着一些快感,因为那个一直试图掌控她、支配她的人,竟然开始感到害怕。 让她痛苦的恨还存在,爱也仍旧存在。 但眼前让她又爱又恨的这个人不知不觉又变了样。 曾经那个纯粹、磊落的人是他,那个自大、扭曲的人是他,眼前这个嫉妒与恐慌自无形中泄露的人也是他。 嫉妒、恐慌、强硬,本质上都是卑微。 是五条悟。 竟然是五条悟。 - 因为心底那份斩不断的爱,她没办法不感到唏嘘,没办法不生起那一丁点怜惜。 因为心底那份越发浓重的恨,她没办法不感到一丝报应不爽的痛快。 但充斥她大脑的仍旧是愤怒和委屈。 为着她自己即将破碎的、摇摇欲坠的美好将来。 他可不可怜,卑不卑微,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又要由她来买单呢? 因为她的世界变大以后,他会变得不重要——所以他再度选择将她关起来? 他凭什么就这样自说自话地出尔反尔? 但她……但她连控诉他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能小心翼翼别激怒他,免得情况别变得更糟糕。 她的心脏勃勃跳动,由于忍耐着极度的愤怒和紧张而急促地喘出一口气:“……那我们也还可以谈谈不是吗?” 五条悟眉梢微微一挑。 “如果你觉得我不爱惜身体,我可以留出更多时间休息,如果你觉得我回家太少、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少,我也可以减少我的任务,尽量……尽量多和你见面……” “总而言之……没有必要‘到此为止’吧?” 五条悟注视着脸上带着希冀的她、断断续续说着违心话的她,片刻后,胸腔里笑叹出一口气。 “自由是这么美妙的东西吗?美妙到未来酱可以这样迫不及待地妥协,对老师说话的态度也是破天荒的耐心和温柔呢。” 牧野的牙根在他的奚落中咬紧。 “也对吧……” 五条悟雪白的眼睫低垂:“见过了外面美丽、广阔的世界,再被拴回笼子里的时候,只会比过去更害怕、更抗拒。” 他意味不明地感慨,牧野只觉得胆寒。 她害怕她的一切自由,她短暂找寻到的寄托和信念,再度被他剥夺。 她脑内一片混乱,忽然被五条悟托住腋下朝上抬了抬,她被动地朝上位移,额头惊慌地抵住五条悟的额头,和他四目相对。 那双比所有人看得更清楚的、神赐的双眼,在幽深的夜里发着澄澈的光,带着令牧野费解的温柔。 至少此时此刻,五条悟不应该突然这么温柔。 他凑近了她耳畔。 “抱歉啊,未来酱,还是不可以。” 牧野的心重重跌落谷底。 她还没来得及发作,五条悟就由开了口:“其实这些理由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偏过头,今夜第三次吻住她的唇。 不合时宜。 牧野心底的躁郁涌起,她怒瞪着近在咫尺的脸,竭力挣扎着被五条悟掐住的腰。 男人的手更肆意地游走于她的身体,抚过背脊、腰线,轻轻按住她的小腹—— 几乎只是一瞬间,牧野僵了僵。 这几天完成任务太过拼命,她一直在忽略身体的各种异样。 包括疲惫,包括精神类饮料喝多了所带来胃部不适——应该都是好好休息几天、补充营养就能恢复的事。 但此刻她上腹持续隐隐的顶胀感在五条悟的刻意诱发之下强烈到无法忽视,烧心感夜越发清晰。 最终她在五条悟配合的放松下惊慌地推远他的胸膛,冷汗自全身汹涌而起。 喉咙像被掐住,口中泛酸。 她朝一边撇开头,难以抑制地干呕起来。 第247章 《sad melody》–4 非常剧烈的反胃感。 牧野只觉得口中苦得可怕,胃如同有桨在翻搅,佝着身子空呕起来。 视线迅速被泪水模糊,在难捱的痛苦中,她察觉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帮她维持重心,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腹部,传渡暖意。 片刻之后,反应消退,她满头大汗,逐渐平复呼吸,回转过身体。 自始至终,腰间的手都没离开过她,带着缱绻温柔。 刚刚恢复思考的能力,她就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 五条悟的六眼能看清很多东西。比她要多得多。 如果她只是过度劳累诱发的毛病,他不可能是这种态度。 他刚刚最后与她对视的眼神,除了关切之外,明明带着一丝微妙的愉悦和满足。 会因为什么……而满足? 她又是为什么频繁反胃? 答案呼之欲出。 - 五条悟安静地拥着牧野,注视着她。 第320章 她低着头,碎发凌乱,阴影之中露出一道白皙鼻梁,和鼻头上湿淋淋的汗珠。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以往从来没有见到过牧野露出这么强烈的、痛苦的反应,可见那反胃感来势汹汹,令牧野无法忍受。 而这种突发的痛苦不会仅此一次就消失。 它会在此后的时光里,频繁地、出其不意地折磨他怀中的人,还会伴随其他一系列生理反应。 怀胎十月,大概是世界上最辛苦、最辛苦的事。 这是他此先没有细想的、牧野需要付出的代价。 心里原本那丝微妙的喜悦后知后觉地淡去了一些,渗出不可忽视的疼惜和犹豫。 他呼吸变沉。 思绪恍惚的当口,牧野低低开口。 “……我怀孕了,对吗?” 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像爪子在他心上抓挠。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抚摸牧野的脸,拭掉她眼角的湿意。 “别害怕,未来。” 他轻声说:“还剩八个多月——老师会精心照料好你的。” 八个月。 其间意味,不言自明。 - 牧野低着头,呼吸剧烈起伏。 阴影滋生,如藤蔓攀附而上,逐渐覆盖她的心脏。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五条悟抚摸她的手指一滞。 “八个月,我们的孩子出生以后,你休养好身体,再回来做你想做的事、做咒术师——完全没问题的。”他给出承诺。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承诺不再值钱。 牧野仍旧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当五条悟以为她不会再给出明显的反应之时,滚烫的热意接连染湿他的指腹,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他虎口流淌。 他顿住了。 “八个月?” 牧野垂着眼,剧烈地喘了口气,惨淡地笑:“什么八个月?哪门子的八个月?我根本没有准备接受这八个月——” 她肩膀颤抖,终于忍不住哭腔,指甲狠狠掐进五条悟的手臂:“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怎么能让我怀孕?你甚至没有问我愿不愿意,就要我就这样生下这个孩子?” “生孩子是什么很简单的事吗?什么都不需要顾虑吗?” “我是什么工具吗?我的心情完全无所谓吗?” “凭什么——要我生下我憎恨的人的孩子?” - 凭什么? 她明明刚刚才对将来生起那么一点希冀。 她明明刚刚才找到生活的一丁点意义。 为什么噩耗就再度降临?一波接着一波,像汹涌的海浪,卷走她竭力珍惜的一切。 为什么一定要摧毁她的热情? 为什么五条悟一定要这样纠缠她、折磨她? 她彻底崩溃。 - 五条悟看着泣不成声的牧野。 她很少这样彻底地发泄怒火。 她说他是她“恨”的人。 她崩溃的泣音又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他灼热的心上。 他发僵地看着失魂落魄的女人,感受着手臂上指甲陷入皮肉的刺痛。 对他们的孩子,牧野一点也没有露出欣喜和期待。 她只表露了仇恨和痛苦。 她是真的完全、完全不期待他们的孩子。 所以她也是真的……完全不再爱他了吧。 五条悟喉结滑动,四肢百骸像被虫豸啃咬。 他脸上惯常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只轻柔地捧起牧野的脸,试图看清她的神情,也试图安抚她:“未来,老师对不起你,但你先冷静下来——” 声音止歇。 那双朝他扬起的眼瞳泛着猩红,瞳孔中刻骨的仇恨令他一时失声。 - 牧野直直看着五条悟,紧抿双唇,眼泪淌了满脸,一点一点朝下滴落。 声音断断续续,但无比坚定。 “五条悟。” “我绝对、绝对不会留下这个孩子——” 五条悟倏地掐紧她的下巴,但随后又立刻放松。 那双发沉的、苍蓝色的眼中映出她狼狈的、却又强硬的神情。 牧野丝毫不打算退让。 也丝毫没有慈悲和犹豫——对于她肚子里的新生命。 - 片刻后,五条悟唇角噙起一如往常的笑意。 但不达眼底。 “你应该明白——这件事由不得你啊,未来酱。” 他控制不住自己,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发出告诫,一如往常。 虽然他知道他不该这么做。 ——如果他不想继续承受牧野那刀锋一样的、泛着寒霜的眼神,如果他不想让他们的关系僵到不能再僵。 但他已陷入疯魔,无法回头。 - “要让你、和我们的宝宝都活下去,对我来说很简单。无非就是一道又一道的术式、一层又一层的束缚罢了。” 他是最强,他没什么不能控制住的。 他说着,将脸向牧野凑近。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脸,眼睁睁看着她咬紧牙根,面露厌恶。 “反正老师单方面决定的事也不止这一件。少一件也不会让你更爱我,多一件倒也无妨。” 他一字一句,笑吟吟,从容地迈向万丈深渊。 “和未来酱不一样,老师可是无比盼望这个孩子的到来呢。” - 牧野越是恨他、越是排斥他,他就越想留下这个孩子。 是牧野身上更深的、来自于他的烙印。 是栓紧牧野和他的、崭新的羁绊。 是能拖拽住牧野脚步的巨石。 是他灌注给她的爱。 是她向他传来的回声。 为此,即使他堕入地狱,也甘之如饴。 - 牧野匪夷所思地盯着他,像是看着一个她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束缚是需要代价的,不是这么轻飘飘就能立下的——你不是向来不喜欢使用这种东西吗?什么时候变成这种爱欠账的赌徒了?” 将她困在这里的代价,他已经付完了吗? 而强行保下两条命的代价,他付得起吗? “未来酱还真是了解老师啊——老师曾经确实不怎么用这些东西呢。” “但只是用不上而已。” 五条悟对着她,笑得竟然有一丝欣慰。 “我是最强啊——有什么代价是我付不起的?” 他攫住牧野的唇,任凭她狠狠咬下,唇齿间溢出浓烈的腥气。 “但为了未来酱,老师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啊。” - 夜深人静。 五条悟静静搂着哭到精疲力竭、昏睡过去的牧野,两个人倚在沙发上。 他的唇被她咬得破烂不堪,他却刻意没有治愈。 沉默半晌,他再度垂下头,唇珠触碰她的唇珠,狎昵地磨咬,尝着她的气息和味道。 怎么都不够。 他轻轻拍打牧野的背脊,试图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 一起期待我们爱的延续吧,未来。 作为我的妻子,作为我们孩子的母亲,作为我的爱人。 你的身上会留下老师越来越多的痕迹。 而你——也会被越来越多的羁绊,困在这里。 - 牧野未来又消失在所有人视野中,毫无征兆。 这次同她一同消失的还有五条悟。 “——牧野未来小姐怀孕了。” 彼时伊地知挂了电话,满头大汗地朝办公室里无数只竖起的耳朵宣告了这一事实,引来一片哗然。 他对着满桌子本应分配给五条悟的任务,开始焦头烂额。 ……五条先生说他会一直留在五条本家,直到牧野小姐生产,暂时只会处理远程的事务。 一下子有两名特级咒术师告了假,他们高专还玩不玩了。 但……御三家之首的五条家即将拥有下一代子嗣,无论怎么想都的确是一件大事。 新田明在隔壁座位听着这个消息,觉得心咯噔一跳。 除了震惊之外—— 她脑海中隐隐浮现那日牧野对将来略带憧憬的微笑,和她面对五条悟僵硬的神情。 众人还在议论纷纷,她在满室嘈杂中莫名沉默下来,生起隐忧。 但愿…… 但愿牧野小姐,会开心舒适地度过接下来的孕期吧。 - 时隔多日,牧野又被迫回到京都。 一叶自以为能逃脱孤岛的扁舟,再度被大浪卷了回去。 五条悟也跟着她彻底回到五条本家,终日守在她身边。 从早到晚,日复一日,两人几乎都待在她那方院落之中。 每日清晨从五条悟怀中醒来,每个夜晚都在他怀中睡去。 他对她,几乎寸步不离。 但牧野觉得五条悟的这种呵护很恶心,像是一种无法摆脱的绑架。 她从来没有如此厌恶那双如影随形的幼蓝色眼睛。 第321章 的确像天空一样——她永远无法逃离他的笼罩。 她一点都不想待在他身边,但她几乎得不到片刻独自清醒和喘息的时间。 任何对自己、对胎儿的伤害都不被允许,离腹部只差毫厘的尖刀会被束缚强硬地阻拦,但凡被五条悟发现后,就会以他的方式给予她厌恶至极的“惩罚”。 身体里来自于他的力量,也会强行为她的身体灌注生机。 挣扎抗争了一月有余,牧野终于心如死灰,彻底安静了下来。 - 她安静到近乎可以用“乖巧”来形容。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只能按照五条悟的意愿生活,才能得到片刻虚假的安宁,她开始顺从地配合五条悟的照顾,只为减少他的发难、避免他施加“惩罚”、避免自己与他的正面交流。 每日恹恹醒来,她只会对着门外的天光怔忪发呆,任凭五条悟为她擦洗、梳头……要知道以前她对他的亲昵触碰厌恶至极,现在却几乎可以用任他摆弄来形容。 她会在他的指引下机械地进食,但由于没有食欲,往往没吃几口就会试图放下筷子。 但为了免于五条悟的纠缠和折磨,没等他开口,她又会垂着眼,勉强抬起筷子。 没有食欲、不知饱饥的人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停下呢? 五条悟坐在对面,看着她机械地张口咀嚼,腮帮子都鼓起来,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去一口。就这样一直吃,吃到由于不得不隐忍反胃感而停顿,捏着筷子的手骨节都发白。 最终五条悟不得不地按住她的手。 “可以了,未来。”他胸膛起伏,声音柔和里带着隐忍:“这一顿你吃得够多了。” 牧野头也不抬,只放下筷子,收回手,任凭下人撤走矮桌。 自始至终一语不发。 - 又一次激烈的恶心呕吐之后,牧野浑身冒汗,虚脱地靠着座椅。 明明还在孕早期,牧野反胃的频率却很高,高到不正常。 五条悟擦拭干净她的唇角,想起医生的结论。 诊断说是孕期正常的生理反应,加上心理作用的影响。 因为胎儿的母亲很排斥、很排斥她身体中的“异常”,因此一丁点由怀孕来带的不适,都会被她无意识地放大。 很排斥?五条悟看着牧野苍白的、泛空的目光。 但她就这样一声不吭,没有抱怨,没有咒骂,脸上一丝厌恶和挣扎也无。 所以她并不是不厌恶。 她厌恶到了极点。 但她却连发泄都懒得发泄。 - 牧野还待在他身边,但他已经想不出任何办法能让她正眼瞧他一眼了。 她仍旧排斥着他们的孩子,厌恶着他。 她甚至不再召唤刀剑,不再提出任何诉求和愿望,他拿不出任何交换她眼神的筹码—— 他唯一的筹码只剩下她的“自由”,而唯独这样东西,他不可能拿出来、还给她。 - 看起来如一潭死水的牧野,终于在某一天难得有了些明显的反应。 五条悟一直数着日子,所以很清楚——是在她怀孕将近五个月的时候。 牧野这一夜洗澡的时间比平常要长很多。五条悟敲了敲门,没有得到回应。 “未来酱?” 仍旧没有得到应答。 留在牧野体内的咒力显示着她身体状态良好,但他已经很久没听见水声了。 他思忖片刻,徐徐推开门。 牧野正靠坐在浴缸里,浑身赤裸,泡在水里,低着头,发着呆。 即使他贸然闯入,她也没表达任何抵触——五条悟宁愿她像过去那样怒斥他,或者至少阴阳他一两句。 “怎么了,未来酱?”他挽起袖子朝牧野走去:“孕妇不可以泡澡太久哦。是不是太困了?老师这就抱你出来——” 牧野仍旧低着头。五条悟走近了,意识到她的目光正落在她的小腹上。 他顿了顿,意识到什么。 牧野怀孕的日子里,没什么大的情绪反应,一直会本能地避免打量自己的身体。 但这种麻痹总会短暂露出缝隙。 五个月,牧野的腹部已明显隆起。她双腿屈着,像是怕挤压到肚子,不敢完全缩起来。 湿润的黑发贴在她雪白肌肤上,遮住她眉眼。 “……怎么了?”五条悟再度放轻了声音:“不舒服吗?” 牧野的手轻轻按上腹部,水波荡漾。 就在五条悟以为她仍旧不会开口时,她终于沙哑地出了声。 “刚刚……我的肚子里有一点动静。” 五条悟消化得很快。 那是—— 他的心情难以抑制地雀跃起来,在浴缸边单膝跪下,身体俯向牧野:“是胎动哦。我们的宝宝看起来很有活力——” 他看清了牧野的眼神。 直直落在自己腹部,一眨不眨,却不像他那样满怀欣喜。 暗红的瞳孔不再完全平静,映着荡漾的水光,染上了复杂的、痛苦的、纠结的情绪。 “原来,我的这里——”她的手轻轻按了按:“真的在孕育一个鲜活的生命啊……” 她哽咽起来:“但生命是会感到快乐,也会感到疼痛的啊。” “我们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地决定……他的诞生呢?就为了你的一己私欲?” 他的一己私欲。 一句一句,锤在五条悟心上,他喉结滚动,一时出不了声。 “我给不了他爱、给不了他亲情、我受不了在这里的每日每夜,我想好了迟早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这就意味着我迟早会丢下他……” 本该为牧野一直试图远离他的固执而生起怒火的。 但五条悟看着她哀伤的神情,大滴大滴的眼泪,心脏的钝痛越来越强烈。 指节在浴缸边缘捏紧,失去血色。 “到时候,我真的……做得到吗?” 牧野喃喃自语。 “我是一个冷漠的审神者啊。我冷眼旁观过那么多历史的发生,我理应对自己的目标毫无动摇才对啊——” - 唯一一次动摇,她给了五条悟。 但从此她万劫不复。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诞下一个“孩子”。 面对这种陌生的血缘亲情——她会不会再一次动摇? - 她又开始觉得恨,于是冷笑着、带着浓重的怨气质问五条悟:“这就是你的目的吗?所以你才这么想要我生下这个孩子——他会不会快乐、会不会幸福,你都无所谓?” 她终于抬起眼,朝五条悟看了过来。 久违的对视,他的心停跳了一拍。 但他只是竭力维持着神色的平静,装作若无其事。 “会幸福的。”他固执地说。 “无论是留在我身边的你,还是我们的孩子。”他笑:“都会幸福的。” 牧野看着他,眼里那丝微弱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只剩下仇恨、只剩下厌恶、只剩下疲惫。 再无多余的色彩。 五条悟眼睁睁看着她撇过了头,胸腔闷堵,无法排解。 - 牧野又再度恢复了沉默。 她作为孕妇的生理反应越来越明显,越来越虚弱嗜睡,大半的时间都躺在床上,需要被五条悟搀扶着出去走动。 五条悟竭力把她的身体养得很好,五条夫人的休养成了五条家的仆人最头等的任务,但牧野的精神在持续恶化。 如果之前的她还算一个会动一动的机械,如今的她就像一个彻彻底底没有生气的人偶,一声不吭地在床榻上躺着。 如果没有五条悟的干涉,说不定可以躺到地老天荒。 五条悟已经想象不出来了——如果她就这样一点一点消沉到孩子出生,那时的她会是什么模样。 在这样凌迟般的煎熬中,他觉得自己长久压抑的感情很精神也在逐渐变质。 他不能在牧野面前摘下镇定自若的面具,露出腐烂的内里——因为这意味着他在动摇,他在认输。 所以他只能在寂静的深夜,辗转反侧,看着怀抱里陷入熟睡的苍白的脸,目不转睛。 任凭烈火焚烧心脏。 他看着看着,就会情不自禁吻上她的脸,她的唇,她的脖颈和手指,不知不觉吻过她身体的每一寸。 他会钻入被子,蜷缩起身体,贴着牧野的腹部,听着胎儿的声响,哪怕就那么一点点,也可以稍微慰藉他的干渴。 失眠直到天明、到正午、到牧野会苏醒的前夕。 他才会慢慢躺睡回去,重新搂住牧野,假装一夜好眠。 - 牧野孕期六个月时,五条悟开始察觉到胎儿的异常。 咒力和灵力似乎是这孩子不可或缺的养分——这一点上说,他就与普通胎儿完全不同。 他的六眼能看清胎儿身上复杂的力量回路,但不知道其形成的原因——灵力和咒力的溪流蜿蜒曲折,汇成一片,在他体内流淌。 第322章 吸收力量速度奇快无比。 五条悟的咒力总量在这世上数一数二,而他操纵咒力的精度在六眼的辅助下也达到了顶级——所以他完全不认为这件事很严重。 有什么关系?宝宝需要这些养分,他就代替牧野去给。对小小的一个胎儿来说,他的咒力,说绰绰有余都保守了。 但胎儿饿得很快,在牧野的肚子中闹出的动静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大。 在院落中散步走动时、静静坐在廊前养神时,牧野会经常捂住突发剧痛的肚子、躬下身体。 脱力的她只能苍白着脸、忍着痛吟,瘫软在五条悟怀里,等待他朝腹中输送足够的咒力。 喂饱了这孩子,难受才会停歇。 真是个小恶魔。五条悟有点牙痒痒地想。 还没有降生,就这样折磨他的母亲。 他对于这种预料之外的状况感到后悔和心疼。 如果早知道这孩子不同寻常,如果早知道牧野会为了这个孩子,忍受超乎寻常的痛苦,他…… 还会不会一意孤行地保住这个孩子呢? - 大概是陪伴牧野而得不到回应的时光太过寂寞煎熬,每次替牧野输入咒力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冒出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但他知道后悔无用,尽可能确保牧野现今的痛苦得到缓解才是最重要的,而他认为自己完全有能力做到。 所以他一直没有细想。 直到他在某一天,竟然一时疏忽,送向牧野腹中的咒力稍微断了片刻。 被饥饿的胎儿本能地踢踹母亲的腹部,牧野痛哼一声,朝他怀中蜷缩,五条悟怔了怔,随即安抚着轻声说抱歉,迅速续上咒力。 但这种低级的控制错误本不应发生。 牧野闭着眼,无力地任凭他拦住,平复着呼吸,而五条悟低头注视自己手掌,手指略微蜷曲起来。 他后知后觉身体离涌上了陌生的疲惫与迟钝——这些负状态本该被他的反转术式迅速修复才对。 输送向胎儿的咒力变得微弱、断续,反转术式的运转也出现滞涩。 他的咒力短暂地锐减—— 都被腹中的婴儿吃掉了。 - 事情似乎有脱离控制的倾向。 这还未现世的孩子,似乎非常了不得,了不得到能一次吃尽他的力量。 五条悟很少遭遇脱离他掌控的事。牧野的心是一件,这个孩子也是一件。 他在心中预想着将来事态的演变,这孩子如果胃口越来越大,大到他一个人的咒力也难以填报他,那么他应该如何应对。 但他暂时没有想出妥善的方法。 他选择独自咽下这件事。 他仍旧会在牧野每次被胎动折磨、面露痛苦时,冷静地拥住她,朝腹部送去大量的、用以安抚孩子饥饿感的力量,任凭牧野不安地攥住他的袖子。 看起来还是那个可靠而令人心安的最强。 殊不知内里已被他全数送出,空空荡荡。 - 孕期大约八个月,牧野被扶着在院中散步。 腹部沉甸甸的,她体力也越来越糟糕,只能被五条悟搀扶着,走得极为缓慢。 迈出某一步时,身后人忽然停住了。 是很罕见突兀的停顿,但牧野并没有打算关心,也丝毫提不起兴趣。 她已经被腹中的孩子折磨得心力交瘁,能强撑着坚持走两步已是尽力。 更何况,如果她有的选的话,她只会对五条悟敬而远之。 她不耐地呼出一口气,忽地听见几声闷在手掌心的呛咳,尔后是背后男人不着痕迹清嗓子的声音。 她眉心一跳。 但异样只是瞬间,随后牧野又被搂着腰朝前带动,她迈开脚步。 但她总觉得空气中飘来了一丝血腥气,令她时常犯恶心的胃又开始隐隐作乱。 她侧过身,不可抑制地干呕起来。 五条悟像往常一样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脊。 “又反胃了?”五条悟轻声关心她,很莫名地说了一句“抱歉”。 在抱歉什么? 牧野在泪眼模糊中直起身来。 算了,他该抱歉的地方多了去了。 转身的那瞬间,她余光瞥见男人薄唇上一丝醒目的鲜红。 她一时怔了怔。 ……血? 但在五条悟目光投来之前,她迅速撇过了头。 心中惊疑不定。 - 牧野忍不住开始持续地、不动声色地观察五条悟。 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受伤了? 但他一直陪在她身边,为什么会受伤? 她逐渐摸清了规律。 五条悟的异样往往是发生在朝她输送咒力和灵力之后。 以往她在痛苦中昏昏沉沉,任凭他摆弄,但最近她开始竭力保持清醒,仔细感受着传向她腹中胎儿的力量。 从稳定、大量,到最后变得微弱、断续。 而成功安抚下腹中的孩子和牧野之后没多久,五条悟都会不动声色起身,出去,像是有事要处理。 但再回来之后,牧野总会闻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戴上绷带的频率也高了很多——过往的他巴不得用他那双作弊般的漂亮眼睛,多和她交汇几次眼神,但现在他却恢复了以往那种“尽量遮挡过量信息”的模式。 似乎在竭力减少各方面的咒力损耗。 牧野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每一次为了让腹中胎儿停止闹腾,五条悟都会朝她体内输送巨量咒力,多到将他都要掏空。 如果只是短暂掏空,其实没什么关系,等待咒力徐徐恢复即可。 但五条悟平常要用咒力去持续看顾的事情太多了。 先不说六眼和无下限令他大脑持续高负荷运转,光是给她下的那么多术式和束缚就够他耗费精力的。 强行限制一个审神者的自由、强行维持一个大活人的生命、强行监控并限制她的各种行为……在牧野和五条悟僵持的日子里,牧野已数不清五条悟对她蛮横地施加过多少术式、立下过多少束缚。 只不过平时五条悟状态正常,咒力量巨大,所以肆无忌惮地就用自己的身体去承担代价。 但现在“咒力总量”这座地基开始摇摇欲坠,负担不起他的日常支出。 导致他的身体开始遭受反噬。 这种事发生在五条悟身上,犹如天方夜谭。 但它的的确确在发生。 - ……这太离谱了。 想通其中关节,牧野怔然抚摸自己的小腹。 她以为她腹中的孩子,只是个调皮的、茁壮成长的小捣蛋鬼。 但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能时常一次性吞食掉五条悟的所有咒力? 那可是五条悟啊,是举世无双的六眼神子、是与所有人实力断层的最强咒术师。 就连他也负担不起腹中胎儿的养料吗? 寒意自脊背升起,但随之而来的是五味杂陈。 ……五条悟一直意识到了这件事,却不打算说? 他就这样任凭这胎儿汲取他的力量? 那他呢? 他打算怎么做?就这样维持现状吗? 他能撑下去吗? 如果他撑不下去了,意味着什么? 牧野脑中惊涛骇浪,无法停止无限的思索和猜想。 直到暂时离开、暗自修复好身体的五条悟再度回来,一如既往朝着她的冷脸绽开若无其事的微笑。 而牧野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当做什么都没有察觉。 - 五条悟比预料之中更快地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因为他们的宝宝胃口越来越大。 到底怎么回事?那些被他吃掉的力量都去了哪里? 五条悟暂时没办法弄清这一点。 但为了稳住局面,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朝他全数投喂自己的力量。 咒力的频繁亏空带来了可预见的严重后果。他的大脑越来越容易疲惫,对牧野的照顾也越来越勉强,那些为了留住、保护牧野而施加的束缚开始疯狂地朝他讨要代价。 他的身体逐渐难以负荷、出现裂痕。 颅内的血以各种形式渗出,从眼角,从鼻腔,从喉咙。身体器官也开始偶见破损,反胃吐血已是常态。 虽然这些状态会在他恢复咒力后迅速用反转术式修复,但他咒力恢复的速度越来越慢、咒力被掏空的状态越来越频繁。 他甚至没办法控制自己陷入沉睡的时间。 但他不能放任自己睡得太死、太久,因为牧野还在受着怀孕的煎熬,她在夜里也经常会产生各种生理上的痛苦,对她的关注一刻也不容疏忽。 他不能一个人睡死过去,任凭牧野独自承受这一切。 他想要做到像以前那样游刃有余——能随时迅速捕捉到牧野的异常,给予她充分安抚和照顾。 但他做不到了。 第323章 - 身体的超负荷迫使他时常不得不独自绕到房门外去,躲避牧野的视线。 只要稍微恢复些许咒力,他就会迅速修复身体的创伤,尔后尽快赶回牧野身边。 牧野看起来仍旧那么冷淡。了无生趣、昏昏沉沉,对他爱答不理、漠不关心。 这反而让他稍微放下一点心。 如果她太过清醒、太过关注他,恐怕很快就会察觉到他的异样。 但在某个清晨,他独自离开被窝,去往晨风呼啸的回廊上,清理突然涌出的鼻血、修复身体之时,忽然听见了背后的脚步声。 丝毫不打算掩饰的声音,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闷响。 他身体发僵,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转过头去。 女人扶着肚子,站在他身后,显然是刚刚从床上起来,素衣飘扬,黑发凌乱,面无表情。 - 五条悟嘴角扯出一丝微笑:“今天醒得很早啊,未来酱,光着脚小心着凉啊。” 牧野难得抬起眼,开始打量他。 片刻后,她云淡风轻:“……是因为我肚子里的孩子,对不对?” 五条悟的笑容凝滞起来。 “你这段时间容易疲惫、容易熟睡、时常吐血……都是因为你把咒力掏空给了他,对吗?” - 五条悟没想到牧野观察出了这么多东西,甚至推出了正确的结论。 他不合时宜地升起一丝欣慰……他原来有在被牧野好好地、认真地观察吗? 原来牧野还会认真思考他的事吗? 她在关心他? 她应该会很惊讶吧——惊讶五条悟的力量也会有不够用的时刻。 她会担心他吗? 她会为他的受伤和虚弱……稍微受到那么一点触动吗? 哪怕就那么一丁点触动也好啊。 太难得听见牧野主动和他说话了,也太难得被她抬起眼睛注视。五条悟发现自己竟然在紧张。 紧张到发不出声音,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呼吸都变乱。 沉默显然是一种默认,而牧野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片刻后,她唇角扯起一丝笑意。 五条悟一时不防,没能领会那笑意里的冰冷和痛快。 “——五条悟,你终于撑不住了,对不对?” 他大脑空白了一瞬间。 “真是报应不爽。” - 像是从山峰坠到谷底。 像是被带着蜂蜜的刀一点点切割。 五条悟看着牧野的笑容。 她终归是露出了一点鲜活的表情。 她笑得很开心。 为着他的“报应”。 五条悟看着她,胸膛起伏,片刻后,唇角浮起僵硬的笑。 “放心吧,未来酱。”他说:“老师可是最强啊,这么一点小事,怎么可能会撑不住?” 他灼灼盯视她,一字一句地强调:“不用担心,老师不会有问题,你也不会有问题。” 牧野看着他,略微眯起眼睛。 眼神中的怀疑和失望再度刺穿他的心脏。 但他只能不着痕迹地攥紧拳,假装坦然,一语不发。 片刻后,她只是哼笑一声,独自转过身,扶着墙,缓缓地,向屋里走回去。 “是吗?” 她留下一声轻微的叹息,意味难明。 “那我只能继续,再等一等了。” 五条悟僵立在晨风里,犹如一尊石像。 - 五条悟不再于牧野面前遮掩他的虚弱。 因为牧野对他身上发生的一切毫无波动——甚至说是暗含期待。 他频繁咳血、身体虚弱、面露疲态……这一切对牧野来说,似乎都无所谓。 她只会静静看着他撑着身体,忍住眩晕,擦掉七窍涌出的血,平复剧烈呛咳后凌乱的呼吸,尔后若无其事地恢复正常。 这种事不关己的旁观在一刀一刀凌迟五条悟的心脏。 但其实牧野的态度,对目前的他来说,并不是最要紧的事。 最要紧的事在于,胎儿的“食欲”还在膨胀,他逐渐没办法充分满足他的欲望。 饥饿的胎儿转而开始朝母体索取一切。宝宝频繁地踢踹牧野的小腹,牧野时常连肋骨都生疼起来。 她体内的灵力,也开始被胎儿疯狂地吞吃。 五条悟力有不逮,她的身体失去庇护,终于开始迅速衰败下去。 五条悟不得不承认现实——眼前的局面,他已无法收拾。 他在咒力短缺的那些时间里,只能眼睁睁看着牧野虚弱地躺在床上,面无血色,满身大汗。 而他却连自己的创伤都没能修复。 他能做到吗?最终让牧野和孩子都安然无恙。 他终于开始动摇。 动摇演变成了强烈的不安。 他从来没有吃过由于“弱小”和“无能”带来的苦头。 而如今他觉得自己无比地弱小和无能。 他只能在每个煎熬的夜晚,拖着虚弱的身体坐在床边,盯视着牧野苍白的脸,紧闭的眼。 而后紧握她的手,躬下身体,乞求她的身体不要继续恶化下去。 - 在又一次为牧野掏空所有咒力之后,五条悟的身体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反应。 他只来得及挪开收、朝外转开身体,胃中的血就从口中涌出。 视线变得猩红,他的苍蓝色的眼瞳也被颅内渗出的血迹染红。 他剧烈呛咳起来,血水染红他雪白的衣袍,像冬日里盛放的寒梅。 身体的崩溃显而易见,这十多年来,没有任何一个劲敌、任何一场激战能把他逼成这样。 朦胧间,他听见牧野的哂笑。 “五条悟,这是不是就叫……咎由自取呢?” “因为你的固执,因为你的……一意孤行。” 他喘息着,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睛里映出牧野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似乎很疲惫,声音轻飘飘的,但带着不吐不快的决绝。 “别假装若无其事了。像这样下去,你、我、我腹中的孩子……我们应该都会死掉吧?” 这是牧野第一次提到某个刺耳的字。 也是第一次毫不留情地戳破五条悟试图维护的虚假。 他身为最强无懈可击的自尊仿若被牧野一脚碾过,但他无暇顾及这些,只倏地支撑起身体,几步跪行到床榻边沿。 他的六眼看得清清楚楚—— 她体内的灵力、咒力,转瞬间就被仍旧没有被喂饱的孩子吃尽了。 虚弱得可怕。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必须果断作出决定。 他握住她苍白纤细的手腕。 “不会死的。” 他一字一句。 那个他从不动摇、从不松口的念头,就在这一瞬间被他推翻。 因为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牧野经受濒临死亡的折磨。 从前是他可以掌控她的生死,可以确保她安然无恙。 但他在无计可施的此刻不得不接受现状——他如今已保护不了她。 他深深地、专注地凝视着牧野。 绳索般的金光从她身体间浮起,由紧紧缠绕变得松弛,尔后如被风吹动的细沙,消散在夜色里。 “……束缚解除了。” “对不起,都是老师的错,把你害成了这副样子。” 如果不是因为他一时的私心,这个孩子不会产生,也不会被留下。 也不会把牧野折磨至此。 五条悟艰涩地吐字,心脏被愧疚和悔恨撕扯,曾经那些疯狂叫嚣的自私、贪婪和欲望渺小到几乎要彻底消失。 “离开吧。” 他最终说,眼神中浮起殷切:“如果未来酱现在离开这个世界、离开这具身体……就不用再承受这些痛苦了。” 牧野听完他的道歉,听完他的决定,仍旧静静躺着,目光垂下,唇角噙着凉凉的笑意。 丝毫没有动容。没有欣喜,也没有憎恨。 甚至看也懒得看他一眼。 - 真是讽刺啊。 她努力抗争了很久,已经心如死灰。 最后她梦寐以求的“自由”,还是因为五条悟一意孤行婪地惹出大祸、把她折磨得痛不欲生,才勉强施舍给她的。 但她却已经没能力去抓住了。 “离开?” 她气若游丝地笑。 “我一丝灵力都没有,我拿什么离开?” 五条悟的手在牧野腕上扣紧。 “即使我死在这里,没有灵力的运渡,精神体也无法脱离这具身体、脱离这个世界、回到本丸。” “只会在没人能看见的虚空里挣扎、游荡、直至消散。” 此刻体内空空荡荡的他,给不了她丝毫的灵力,只能徒劳无力地听着牧野的自嘲。 牧野的手,轻轻放上自己浑圆的腹部。 “这里——踢踹、翻滚,几乎一刻都没有停过。我仿佛都能感受到这孩子强烈的饥饿感。” 第324章 “你给我一点力量,就被他吃掉一点。不够,怎么都不够。即使你还有灵力可以进入我的体内,也会在转瞬间荡然无存。” 她嗤笑,由于呼吸起伏过大而咳嗽起来。 “——我已经走不掉了啊。” “我只会在身体的煎熬中痛不欲生地死在这里、甚至一尸两命——” “因为你。” - 满室寂静。 五条悟被巨大的无力感攫住,动弹不得。 他有六眼,他比牧野清醒得多,他其实隐隐推测出了结果。 他只是抱着侥幸,不愿面对,直到牧野冷冰冰地将残酷的现实告知、迫使他认清现实—— 他将要害死牧野——他死也不舍得放手的爱人的现实。 他喉结滚动,神色发僵,吐不出一个字。 - 牧野的意识逐渐涣散。 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支撑自己的大脑保持清醒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到头来,你护不住我,也护不住我们的孩子,甚至……也护不住你自己。” “恭喜你啊,五条悟。” “强大让你拥有了一切。” “但贪婪,让你一无所有。” - 牧野彻底昏死过去。 五条悟静静跪坐在床边。 他从来都没有这么后悔过。 他从来都没有这么怨恨过自己。 但他回不了头了。 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往前走。 床幔随夜风翻卷,他仿佛置身枯草丛生的荒原,孤立无援。 第248章 《sad melody》–5 九个月了。 牧野发热不退,几乎一直昏迷不醒。 这种状态下临盆,她不可能平安无事。 但五条悟想尽一切办法,也没能安抚她腹中那犹如饿鬼的孩子。 他求助了很多人,包括硝子和忧太。但连他五条悟都束手无策的局面,求助任何人都没有用。 咒术界最顶尖的医师费尽心思也束手无策,最海量的咒力喂养给那孩子也只是石沉大海。 牧野仍旧没有好转。 五条悟只能眼睁睁看着牧野生命流逝,像一朵即将枯萎的花。 - 这个深冬格外的冷。 那方院落银装素裹,寂静无声。 家入硝子吃完饭后,在将她奉为贵客的五条本家随意逛了逛,折返回来,倚在树下。 看着牧野的院子叹了口气。 谁能知道素来为世人到处奔波的六眼神子,会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守在那间屋子里,整整半年多呢。 这两天她耗尽了脑细胞,但很遗憾无能为力——只要没办法满足牧野腹中孩子的渴望,那么牧野的煎熬就不会结束。 这是她确定无疑的结论。 想到这里,她转头瞄了眼同样挂着两个硕大黑眼圈的某人——乙骨忧太这孩子脸上倒是写着很纯粹的担忧。 他像个习惯四处奔波的旅者,还背着平素的太刀,明亮的眼瞳直直盯着房间里。 他正处于精疲力竭、缓缓恢复的状态——上午他尝试着将自己的所有咒力都献给他的师母,但那孩子还是不够吃。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五条老师已经为所有人、为这个世界付出了很多很多,为什么……还要让他遭遇这种不幸?” 硝子扬了扬眉,双手抱臂:“遭遇不幸的是牧野吧。” 乙骨愣了愣,反应过来,立时脸颊涨红,摆着手试图解释:“非、非常抱歉!我顺口就说了,的确是师母在遭遇不幸才对……我这只是下意识觉得他们夫妇二人或许不分你我……” 乙骨这孩子对五条这家伙的敬爱到了可怕的程度,而且完全没看出来其间内情,倒也不奇怪他不自觉就以五条为主体去叙事。 但是硝子做不到。 “不分你我吗……” 硝子转头,再度投向院落的目光有着乙骨看不懂的复杂。 她叹息,声音有点凉。 她脑海中浮起一些她观察到的情景。 那些牧野难得清醒的时刻,她哀莫大于心死的情绪,她对五条悟的冷淡,她对腹中孩子的复杂目光。 毫无求生欲望。 还有五条悟那一反常态的温柔、那朝向牧野压低的背脊、克制的呼吸、隐痛却得不到回应的眼神。 在她看来,从头到尾,最值得可怜的,应该是牧野才对。 - 在一个深夜,牧野难得醒了过来。 她昏迷的时候,时常也会有些意识,过往的记忆浮光掠影。 最早的记忆,是她默默在世界之外注视着的,那个没有被她干涉的、为咒术界矜矜业业付出一切、最后在新宿决战中死亡的五条悟。 那道挺拔颀长的身影、那双眼里无垠的晴空,那份澄澈与命运的宏大悲怆形成强烈反差,就此深深镌刻在她脑海里。 然后是和她在车站的7-11第一次见面的五条悟。 她还记得那时候她破天荒开始加速的心跳,记得那张漂亮的脸上漫不经心的、狡黠的笑容。 然后是成为她老师的五条悟。 悉心教导她的五条悟。 莫名其妙疏远他的五条悟。 在月夜和她静坐对谈的五条悟。 分明应该冷淡疏离的他却升起了她无法理解的怒火,领带勒住脖颈的刺痛隐隐复苏。 他的叹息刻骨铭心,令她本该麻木的心脏时常阵痛。 然后是一切尘埃落定后,一举扭转命运、意气风发的五条悟。 她在欣慰释然后决定放下的、想要就此分道扬镳的五条悟。 还有那个情况骤变的燥热长夜。 那个强硬地伏在她身上,面容随烛光飘忽的男人,就此成为了她的噩梦。 那双眼目光幽深,像粘稠的雾,一点点扩散侵蚀她的世界。 无数次的强迫与侵占,矛盾的爱怜与羞辱,不受控制的快乐与痛苦…… 太多混乱的想法和情绪在牧野脑海里飘起来。 仰慕、怜惜、失落、爱、痛恨……像在水中飘摇纠缠的海草,将她层层束缚,让她濒临窒息。 她终于从噩梦中惊醒,又回到另一场噩梦。 - 牧野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浑身无力。 她首先试图自己去感受身体的状态。 小腹坠痛难忍,喉咙火烧火燎,大脑也如坠云雾。 浑身上下状态非常糟糕,仿佛她离开这间温室就会死掉。 但她一身由于五条悟的照顾而保持着干净清爽,只是浑身的热度仍然使她煎熬难受。 床幔随微风飘摇,空气中是浓重的药味。由于水雾而朦胧的视线里,白发男人正伏在床边,穿着一身灰蓝的和服,胸膛坚实,袖袍宽大。 他正低头看着她,蓝宝石一样的眼,光泽模糊。 她的手指正被他紧扣。 气氛莫名有些诡异,五条悟的眼神也令她捉摸不透。 “……怎么了?”她声音沙哑,说话带着刺:“你在等着我死?” 扣住她的手紧了紧,又小心翼翼地松开一些。 五条悟的声音也有点哑,唇角勉强勾起一个弧度。 “别说傻话,老师不会让你死的。” 他抬起手,指腹摸过她湿润的眼角。视线清晰起来。牧野终于得以看清他充血的眼、病态白的面色。 憔悴到不像他。 “怎么睡着的时候还哭了?”他轻声问:“很难受吗?还是……梦到什么难过的事了?” 牧野恹恹闭上眼,没有和他闲聊的意思。 甚至恨不得再睡过去。 五条悟习以为常地笑笑。 “忧太和硝子来帮忙了,所以你的情况好了很多。”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老师甚至都得以留存了一些力气呢——你没发现我们的宝宝暂时安静下来了吗?” 牧野怔了怔,后知后觉肚子里频繁的闹腾停了下来。 但能停多久呢?下一刻会不会又开始饥饿呢? 她没来得及发出质疑,捂在下腹的手就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覆住了。 五条悟注视她,又笃定地重复了一遍:“放心吧,未来。” “老师保证,你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 牧野重新睁开眼,视线落在她被他抚摸的手上,定了半晌。 忽地,她唇角艰难地扯了扯,又转瞬间垂下去。 “你又做了什么,五条悟?” 她不辨喜怒地发问。 五条悟覆住她的手指一滞。 他若无其事:“哎呀,未来酱不是明知故问吗?老师还能做什么?也就是一有空就把咒力全都喂给我们的宝宝——” “让我猜猜看吧。”牧野叹息:“你这么笃定我不会死,是不是——又擅自做了什么确保我死不掉的事?” 五条悟不说话了。 牧野哂笑一声。 “是不是直到我死,你也学不会尊重我呢?”她说:“一定要瞒我、骗我、替我做决定吗?” 第325章 她呼吸有点不稳,艰难地喘出一口气。 “我连知情权都没有,是吗?”她声音淡淡:“即使我现在废人一个,什么都做不到、什么也阻拦不了、完全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 她的手再次被攥紧了。 片刻的寂静后,五条悟叹了口气,一副有点伤脑筋的样子。 “对不起啦,未来酱。老师只是觉得说出来会招致你的厌恶、让你动气,还不如不说——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牧野不发一语,执着地等待下文。 “也没什么啦——”他试图轻描淡写:“老师只是用余力立下了一个新的束缚。” 听见这个令她无比厌恶的词,牧野眉心跳了跳。 “在未来酱可能很危险的时刻,挽救一次未来酱的生命。” - 牧野抿了抿唇,但五条悟又停顿下来。 “代价呢?”她不耐烦地追问。 五条悟注视她,喉结微动,半晌后才说出: “如果老师说,代价是老师的生命——” “未来酱会觉得很恶心吗?” - 牧野眼睫颤了颤。 她能感受到五条悟无法忽视的目光。 片刻后,她唇角绽出一丝笑意。 带着不易察觉的寒冷和悲哀。 - 恶心吗? 她的确感到恶心。 但恶心的不是五条悟立下的束缚本身。 是他“宁愿自己死亡,也要让她活下去”的爱,令她感到恶心。 如果她真的被他救了命、就此存活,那么她从此以后的生命,都会带上五条悟的印痕,这令她感到恶心。 他这副小心翼翼、生怕触怒她却又明知故问的态度,令她感到恶心。 他的悔恨、他的弥补、他的抱歉,令她感到恶心。 - 始作俑者不是他吗? 如果不是她的生死超出他的掌控,他会改变他的态度和做法吗? 如果不是真的亲手将她逼上绝路,他会感到悔恨和抱歉吗? 事到如今在温柔什么?在卑微什么? 在她被折磨到对生死已经无所谓的时刻,又在自说自话地牺牲什么? 他以为她很在乎吗? 她以为她会感谢吗? - 但牧野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似波澜不惊地躺着,任凭仇恨的烈火在心上翻滚,灼痛她的眼眶。 雾蒙蒙的脑海里,那些其实早已拼凑成形的想法和念头,终于清晰起来。 - 牧野迟迟没有反应,五条悟只当她无动于衷、懒得给出反应——像往常一样。 他意料之中地一笑,很轻易就释然。 他已经不奢望她对他有反应了。 “继续好好休息吧,未来酱。”他安抚她:“你最近随时都有可能分娩。” “别担心,老师会一直守着你的啦——你绝对、绝对不会有事。” 他的手恋恋不舍地从牧野指尖撤离,将她被子重新掖好,看着她无意识中显得乖巧的姿态,内心柔软下来,软到发酸发涩。 他目光隔着被子,落在她腹部。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说着说着,语调又轻快起来。 即使概率低到几乎为零,他却也还是兴致勃勃地规划。 “等这了不得的小家伙降生于世,你就彻底轻松了。等你休养恢复好,想留在京都,还是去东京,老师都陪着你——” - “五条悟。” 牧野忽然轻轻唤他。 五条悟怔了怔。 牧野竟然抬眼看向了他。 房间里灯光微弱,暗红的眼瞳像月夜下的山茶。 她虚弱地喘出一口气,手捏着五条悟的手,一同覆上自己的浑圆的孕肚。 “这段日子里……辛苦你了。” - 五条悟一时失了声,瞳孔都缩起来。 - 回过神来,牧野竟然还在对着他浅笑:“虽然我还是恨着你,但你毕竟最终选择了舍弃性命来救我。” “所以我还是要说一句……谢谢你。” - 五条悟仿佛置身梦境。 他被受宠若惊的情绪淹没,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牧野看着他,神情似冰雪消融。 “如果我们真的能活下来、如果孩子也能平安无事——” 牧野的声音很轻:“明年春天,我们就一起回东京吧。” - 五条悟再度怀疑自己在做什么美梦。 他苍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映出牧野温柔释然的微笑、映出她毫无躲闪的目光。 那眼神不再锋锐,不再带着刺痛他的刻骨仇恨,令他久旱逢甘霖。 - 她对他说“辛苦了”。 她对他说“谢谢”。 他的付出,竟然有资格被她看见吗? 他的悔恨,竟然有资格被她接受吗? 她竟然愿意以后……留在他身边了吗? 虽然他……可能没有以后了。 - 他喉结滚动,眼眶发烫,倏地紧握牧野的手,一个“好”字尚未出口,忽地察觉她指尖异常冰凉。 他眼神一凝,注意到牧野苍白肌肤上渗出的薄汗,和她变得虚浮的呼吸。 “未来酱,你还好吗?”他焦躁起来,立时从头到脚来回扫视牧野:“……突然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牧野重重喘出一口气,咬着唇摇了摇头。 “……肚子,好痛。”她有气无力:“我怎么会知道我是怎么了?我对自己的状况一无所知,向来都任凭你的六眼去看……” 但五条悟却看不出她身体有任何突发的危险问题。 但牧野的身体被她腹中孩子折腾个没完没了,力量亏空,体质无比虚弱,任何一个部位突然报警都不奇怪。 更别说她已经持续发热将近半个月,没有烧傻已经很了不起了。 “没事的。”他神情保持镇静,再度安抚她:“老师来帮你缓解,很快就会好的——” 他伸手按在牧野小腹,将体内刚刚恢复没多少的力量均匀地、温柔地灌注给那腹中的孩子。 但有了忧太的帮助,胎儿目前似乎并没有那么饥饿,只不疾不徐吸收着突如其来的滋养。 多余的咒力和灵力从牧野的小腹溢出来,温暖地流淌向她的四肢百骸。 牧野的神色终于渐渐舒缓下来。 五条悟一眨不眨地观察她,最终松了口气,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她的腹部,用六眼仔仔细细描摹那若隐若现的婴儿。 “……真是个小恶魔啊。”他低声地骂,却似乎不带玩味,而是真情实感在作出评价。 早知道这孩子会折磨牧野至此,害一切走向悲剧,他不可能毅然决然地留下他。 但没想到他还能有这种幸运—— 他竟然能在死期之前,获得牧野的释然和原谅。 - 他不知不觉走了神,回味着牧野方才温柔的眼神,仿佛身居春暖花开的原野。 他第一百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直到一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脸。 - 五条悟怔了怔。 不是幻觉。不是幻觉。的的确确,不是幻觉。 那双手微微用力,他身体顺从地接受引导,朝前移去,小心翼翼地附身在那双手的主人身上。 房间里静谧无声,他贴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她鲜活心跳。 那久违的、依赖的、令他抓心挠肝的和煦目光离他更近了。 “……怎么了?” 他喉结滚动,嗓音低哑,双眼一眨不眨。 那双手扳动他,他的额头抵住了眼前爱人的额头,彼此的呼吸声在冬夜里格外滚烫。 他的眼眶在这难得的温情中发烫。 牧野看着他发直的目光,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的唇扬起来,近在咫尺的笑意令五条悟目眩。 很复杂的笑,唇角弧度温柔,眼角噙着泪光,目光里带着解脱的痛快,声音却又悲哀。 “怎么了?” “我只是想说,你的美梦——” “到此为止了。” - 五条悟的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指腹微凉的触感尚有残留,但面前那笑靥已消失不见。 温柔却冰冷的嗓音也消散在风里,好似一场幻觉。 - “五条悟,刚才我说谎了。我绝对不会感谢你,你的补偿、奉献、牺牲,都和我没关系,我也不会接受。” “在故事的开头,你一意孤行地毁掉了我的爱人。” “在故事的途中,你一意孤行地毁掉了我。” “而在故事的结尾,你又要一意孤行地毁掉你自己。” “我恨你。” “所以我,宁死也要离开这个无聊透顶的故事。” - “后会无期。” - 第326章 夜深露重,带着潮气的风掀起纱帘,窜入寂静的房间。 五条悟还维持着那个跪坐低伏的姿势,一动不动,有如磐石。 他的怀中空空荡荡,就连残留的那丝女子身上的橙香,也似乎被夜风全数卷走。 心脏仿佛被烧成了灰。 他忘记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