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漫] 男朋友不听话怎么办打一顿不就好了》 第1章 [bg同人] 《(少年漫同人)男朋友不听话怎么办打一顿不就好了》作者:森罗梦【完结】 简介 你恋爱了,对方是同一势力下的年轻咒术师禅院直哉 他长得帅,个子高,实力也强,还是家主继任者,前途光明到不像话,只可惜脑子被禅院家泡得入味了,一开口就烂橘子味十足 但没关系,你不介意 因为你的正义之拳会锤飞他的气人发言,飒爽巴掌会扇烂他的喋喋不休,一脚踹过去,他完全不敢再对你逼逼赖赖。 然后他被你弄成m了—— ——怎会如此,你明明只是力速双a弱女子啊! *** 禅院直哉恋爱了,对方是好久以前被老爹捡回家的孤儿 她天赋一般,性格奇妙,是全世界最讨厌的家伙,表面上笑得黏黏腻腻,只对夸奖照单全收,批评话语却置若罔闻,然后在道场把那些瞧不起她的家伙全部打一遍 能知道这一点当然是因为他也被打了 就是这么讨厌的她,去了咒术高专之后意外的交到了除他之外的朋友 不,貌似不只是朋友而已了……真受不了,干脆把她赶出禅院家吧 对于此女,只能反其道而行,直哉深谙此道,决定向她告白,以此将她彻底恶心走 结果她笑眯眯地答应了—— ——嗯? ◎很真诚的缺心眼妹与很阴湿的猪猪,永远不同频的交流(什么 ◎第二人称,内含大量的:彩云猪猪吃瘪/妹的异于常人脑回路/能用拳头解决干嘛还要沟通 ◎一如既往很本人风格的慢吞吞节奏,也没有很爽,希望大家不要看的太憋屈quq ◎其实是想写一个很正经的、青梅竹马的、恋爱故事,轻松愉快的成长日常,但双方都不是什么正常人w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异能 少年漫 咒回 沙雕 日常 主角视角五十里鸣神禅院直哉配角四格小鸣!一整个小鸣! 一句话简介:这是恋爱吗根本就是wwe吧! 立意:努力成为诚实、友好、善良的人类 第1章 告白不该是这样的! 最恶! 禅院直哉用肩膀撞开房门的时候,你正在抽屉里找东西。 你当然听到他的脚步声了,也知道他在朝你走过来,毕竟他特别故意地把木屐踏得啪啪响,这声音响亮得不得了,听起来真的很像你以前扇别人耳光——哦不对,更正一下——和你帮别人打掉脸上蚊子的动静差不多。 可就算听到了如此响亮的动静,你依然没有回头,专注在自己手头的大事上,直到他的影子落进你的抽屉里,你才从忙碌之中抽空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吗,直哉?” 你平平无奇毫无热情好像还有点嫌他扰人的询问方式让直哉相当不满。他本来也没那么乐意来找你。要不是因为你的假期马上就要结束,下个月就该回东京继续当咒术高专二年级好学生了,他肯定不会下定决心选在今天来找你的。 心里不情不愿,表情当然也满不乐意,直哉拧着脸,在你面前站定,双臂环抱在了胸前,正准备开口,却发现你的注意力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落在他的身上。这怎么能行?干脆先把最紧要的话语放在一边,没好气地冲你摆出臭脸,“喂,五十里,你在干嘛?” 直哉对非长辈的称呼一向都是“某某君”,但这么喊别人不全是礼节在作祟,至少你从没听他这么喊你——他从不叫你“五十里君”或者“鸣神君”,只干巴巴丢出一声“五十里”,过分简单。 嗯,可能这是只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称谓吧,至少你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小时候的你一下子就把这点不同寻常的区别当成了特别的存在。 当然,就算被特别地称呼了,你依旧不打算抬头,难怪又连着被他喊了三回。 “你耳朵出问题了?” “多谢关心,我的耳朵没问题,只是在在找指甲钳而已。看。” 你冲直哉伸出中指——不是故意的,纯粹巧合罢了,偏偏是你右手最中间的这片指甲不小心裂开,成了现在这副惨兮兮的样子。 如果是平时,直哉绝对会觉得你的动作意义明确,就是挑衅没错,一定是为了惹他生气才做出来的,肯定也会因此对你说点阴阳怪气的话,顺便还要对你的疼痛幸灾乐祸一番吧。 但今天的他显得心不在焉,只瞄了一眼你裂开的指甲,废话一句也没说,立刻别开了目光,不耐烦地一直用脚尖点着地板,仿佛耐心早已耗尽,明明他走进你的房间才不到一分钟,如此短暂的时间完全不足以构成厌烦感增生的诱因。 也就是说,他的焦躁源于其他原因——但你不关心。 你还得找指甲钳呢。 “喂,和你说个事。” 他用手指戳你,语气干巴巴,恶心的表情怎么看都像是吃下了一块抹布,声音都被堵得尖细。 “我要说的是,我喜欢你。呕……” 赶紧把反胃的声音藏起来。都表现到这一步了,怎么能因为不受控的生理.反应功亏一篑?禅院直哉果断换上故作帅气的表情,把漂亮的狐狸眼眯成鬼迷日眼,压低嗓音让声线显得足够有男人味。 “五十里,当我的女人吧。” 沉默,短暂的沉默。你一言不发,却忍不住扬起嘴角。 终于找到指甲钳了好耶! 总算能剪掉裂开的指甲啦! 咔哒咔哒咔哒。 完全无视了直哉的深情(演的)面孔,你认真修剪着指甲,不忘从指甲钳自带的搓条把边缘打磨平整。你可不希望指甲的毛刺勾住你的衣服,会很难受的。而直哉的告白就像碎指甲那样落在了垃圾桶里,估计从一开始就没能吸引到你的注意力吧。 ……真过分!五十里鸣神你个没礼貌的家伙! 就算知道你的性格有多么自我,如此明晃晃的忽视还是太惹人讨厌了。他当即就演不下去了,气急败坏到几乎要跳起来,在你耳边嚷嚷:,“五十里,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在听啊。” 你真的有在听。 把指甲钳收好,抽屉也合上,你向直哉伸出双手,在他恼怒地准备离开之前,猝不及防地把他抱住。 “我完全没问题呀。”你蹭蹭他在这个夏天刚染的金发,一整个挂在他的身上,“既然直哉喜欢我的话,我也会喜欢直哉哦!” “……?” 不对! 瞳孔地震,大脑宕机。根本顾不上你的手臂快要勒到他难以喘息的现实情况了,过分庞大的眩晕感已经彻底砸进了禅院直哉的脑袋里,他完全分不清这究竟是挫败感还是恐惧感带来的副产品了。 ……不对不对不对!事情的走向不该是这样的! 在他的预期之中,被他禅院大少爷衷心了表白的你,肯定得下意识摆出诚惶诚恐的模样,唯唯诺诺表示从小被禅院家收留的自己太卑微了,绝对不可以和家主继任者有非同小可的关系——因此你将立刻收拾包袱走人从此再也不出现在禅院家的地界里。 你也可以说,很抱歉少爷我对您从来就没有过非分之想,或者类似这样的话——因此为了避免落人口实败坏他的名声而立刻就会收拾包袱走人。 除此之外,你还能其实你心有所属喜欢的对象,正是去年禅院家与东京高专联合行动的时候和你交谈甚密的那个金发同级生——你要是真敢这么说,直哉一定会很不爽,但只要你接着说出你立刻就会收拾包袱走人,他依旧会心满意足。 也就是说,禅院直哉的目的很简单。他要把你赶走,一点也不希望你留在这里。 今天的他所怀有的这番想法,正是十年前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下意识冒出来的冲动。 说起来,那时候你才六岁,无知地被禅院家的家主直毘人带回了家。 你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只是有人告诉你,你在研究所任职的父母都在爆炸事故去世了,你则是这场事故中唯一的幸存者,被烧焦得只剩下三厘米的难看发型就是你侥幸存活的证明。出于这个原因,你的抚养权移交到了禅院家,所以你才来到了位于京都的宅邸。 就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还是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因果关系。这份茫然地困惑明显比父母去世的悲报更让你觉得在意。 “难道我是禅院家的小孩吗?”你追问,“所以我要待在禅院家?” 这可能是最靠谱的可能性了,也是你六岁小脑瓜里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性,虽然你自己都觉得不靠谱。 毕竟,你叫五十里鸣神,名字里的任何一部分都和禅院毫无关系。 “不。你不是。”直毘人拍拍你的脑袋,像在拍西瓜,凑近你的耳边,很大声地说“但你可以把禅院当做你的家,我也希望你以后能够替这个家出力。我有预感,你会是优秀的咒术师。” 你的听力在爆炸事故中小小受损,还要再等上几天,耳鸣声才会消失。直毘人的话语穿透了神经的鸣叫,顺利落进你的脑袋中。你听明白了,但也没有完全明白,比如他口中的咒术师是什么,你完全不知道。 第2章 就算是带着茫然,也还是走进禅院家,宅邸黑漆漆阴森森,和你以前住的那间镶满落地玻璃的现代风别墅截然不同,阳光怎么看都难以透入每个角落。 迈过大门之后,直毘人就离开了,由仆人领着你继续往更深处步入。你惊讶于这地方如此宽阔,怎么都望不到尽头,理所应当般住着不少人。迎面走来几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为首的正是禅院直哉——这名字你在几周之后才知道。 而你的名字,直哉在见到你的时候就有数了。他只消努一努嘴,问问旁边稍年长一点的小跟班,自然就能知道你是早先在咒灵袭击事件中活下来的倒霉蛋五十里鸣神,未来姑且会作为禅院家势力下的潜力者进行培养。最重视术式多样性的禅院家,一贯爱用这种方式吸纳人才,人人都习惯了宅邸里突然冒出的新面孔。 习惯归习惯,禅院直哉第一眼就没有对你冒出好感,一部分原因是你受伤肿起的脸颊还没消下去,看起来像个奇形怪状的弱鸡。而且你根本不和他打招呼,也不对他说任何话。你甚至还东张西望,盯着宅邸的每一个角落困惑地看,视线差不多完全没有落在身为家主嫡子的他的身上,让他那颗还没有完全膨胀起来、但存在感已经相当强烈的自负心大受打击。 可恶!还没人对他做过这种事呢! 直哉藏不住气恼的表情,整张脸瞬间就拧起来了,要不是接下来还有事要做,他绝对会冲到你的面前,对你进行一些言语攻击。 既然赶时间,就把前半段省略掉,只对你输出言语攻击好了! 而你完全没听到。 已经说过了嘛,你的听力受损,耳鸣严重,直哉的气话全都被盖过去了。你只能看到他从头到尾都不高兴的面孔,还有经过身旁时动个不停的嘴唇。应该是在问好吧?你想。所以你扬起了笑容,冲他很灿烂地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好惊讶。或者说是更加生气了。 你无法理解,但其实他的心态很简单,就是纯粹的一种拳打棉花的无力感在作祟罢了。而无力感是决不能出现在天之骄子的身上的。 直哉瞪着你丑巴巴的面孔,已经牙痒痒了,愤愤地想,像你五十里鸣神这样的家伙,根本不配留在禅院家。总有一天要让你滚出去。 他并没有意识到,同样的念头在未来还会反复地冒出来很多次——意思是,你压根没能如他所愿。 * 作者有话要说: 开开坑坑! 以本人的惰性来说,这本是很难得的从开预收到正式连载之间没有隔很久的文,本来计划全文存搞完再发的但是存稿期间写得太拖拉了,想想还是感受一下连载的鞭策好了[咬手绢][咬手绢]好在存稿多多多,不用担心会断更嘿嘿 一如既往,不是为了增加代入感才使用了第二人称,纯粹是因为想写第二人称所以写了[垂耳兔头]总体就是青梅竹马的故事,但女主脑回路也挺清奇,打起人来是真打,be like概念神级别的体术超大杯,希望大家不要被吓到哈哈哈 一如既往选了两首印象曲↓ thunder - [alexandros] so bad - king gnu 以上 一起愉快地看文吧! 第2章 认知错误了啊啊啊 你被养歪了 你来到了禅院家,但在这个家里要做些什么事情,你完全没有概念。 以前在自己家——五十里家——你只要每天心怀感激地吃光爸爸给你准备的超级营养(可惜绝对和美味不沾边)的三餐、接受妈妈教授给你的知识、在晴天去庭院里晒太阳玩耍就可以了。但在阳光都很难透进来的禅院家大宅,总觉得以前能做的事情,现在全都做不了。 你不是没有意识到父母死去的事实,也并非对未来毫无概念……该怎么说呢,你只是有点迷茫罢了。 在你最茫然的时候,有年长的姐姐来向你传达家主的指令,说你之后会被安排到家中的家塾,和其他人一样,跟着那些比你还小两三岁的小朋友们一起,学习如何成为咒术师。这是最合理的安排了,谁你完全没有接触过任何与咒术师相关的知识。 当然了,这安排也不是说履行就能开始履行的,考虑到你的脸还肿得像是被一窝蜂蜜蛰过,骨裂的手臂也还没完全愈合,家主特别允许你在身体状况改善之后再去家塾。 也就是说,你你的无聊日子虽然还得继续,但至少能有个指望了。 没有玩具和书本,也不想坐着发呆。一坐下就忍不住开始对比这里和原本的家多么不同,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你开始到处乱逛,试着用脚丈量禅院家的土地。 禅院家人多,但不是谁都在意你漫无目的的轨迹。禅院们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可不轻易向平庸人士投去。 话虽如此,欺负公认的“废物”时,他们倒是会紧紧盯着人家了。 差不多每三次走到家里没人的角落,你就会遭遇到禅院家的霸凌现场。实施暴力行为的主角一定是比你年长一些的小男孩或是年长很多的青少年,他们的手段出奇得一致,永远是先来一顿拳打脚踢加大喊大叫,嘴里念叨的也八成都是“你个菜鸡别用这种混球的眼神看我!”“知道吗你就该尊敬我爱戴我才对!”之类的话。 你躲在角落里偷看,可就算看上无数遍,小小的脑袋还是搞不明白这番言论的深意。 父母一贯对你的教育是,你要爱世上的一切人和物,这样对方也会给予如同你付出的同样的爱,世间的一切就像你给出的爱意那样循环流转,付出的最后一定会落回到你的手中。如果有谁不爱你,你也应当积极矫正对方的认知,让爱的循环重新流转起来才行。 你很认同父母的理论,唯独不明白什么叫做“矫正对方的认知”。你觉得你认识的所有人都没有不喜欢你——无论是同一屋檐下的父母,还是常常能见到的妈妈工作的研究所的大家,看到你的时候都是笑眯眯的,这肯定不是不喜欢的证明呀。所以你也从来都没有询问过什么才是矫正认知的方式。 但是现在,看着缩在地上不停说着“我最尊敬你了我最喜欢你”的挨打的家伙,你茅塞顿开。 这就是矫正认知的办法吧! 你学到了! 比较可惜的是,这个珍贵的(是吗?)人生道理,在你当晚睡觉的时候,就跟着梦里的瀑布一起哗啦啦地流走了,完全没有在脑海里留下一丁点印象。再次想起来的时候,你已经开始在家塾上课了。 仔细想想,学习其实也无聊。最开始是很让人困倦的理论,你真怀疑那些比你小的孩子们是怎么听懂的——这么说的意思可不是在暗示你没听懂哦! 理论学到一半,就是咒力的实操了。你貌似在这方面做得还算不错,难怪不到一年就被转到更高阶的课堂了。 好巧,禅院直哉也在那里。 他完全没认出你。一大部分原因是他还没见过你消肿之后的脸,完全没有把你和那个笑得丑巴巴还不搭理他的没礼貌臭小孩联系在一起;另外一小部分原因则是他完全忘记了初次见面时对你无比不爽的那份情绪。 话虽如此,他还是不喜欢你。 禅院家每个人的等级地位早就被划分成了森严的金字塔,划分标准繁杂但死板,性别一定要优先考虑,术式与实力次之,血脉也不容小觑。在这座宅邸里出生的禅院直哉早就把这一套等级论嚼碎吃透,知道你这种外部吸纳的连养子都算不上的孤儿,只是金字塔的垫脚石而已,就算未来厉害得不行,也爬不了多高。况且还性别女,女人可当不好咒术师。如此卑微的人生注脚,光是想想他都要替你觉得可怜了。 不管怎么看,你似乎都有着百分百会被他欺负的理由,但当时的他却没有把乱七八糟的负面情绪丢给你。没什么特别的原因,纯粹是当时的他也还在挣扎着往金字塔的更高处攀爬而已。 家主的嫡子,高贵的y染色体继承者,他简直理所应当会成为下一任家主,也难怪人人都说,只要他别像甚直的儿子那样一丁点咒力都没有,绝对是直毘人毋庸置疑的继任者。 吹捧和赞美都会变成理所当然的未来,他的全部自信都构筑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上一切向他涌来的爱戴,直哉知道自己无所不能。 但最近,这种无所不能的感觉似乎有些不妙。 他依然没有觉醒术式。 按说到了六岁就该展露术式,他也理所应当地觉得自己该在这一年拆开名为术式的盲盒。 问题是,盲盒怎么还没配送到他的手里。 眼看着距离七岁生日就只差一个月了,尽管家里不是没有出现过八九岁才觉醒术式的咒术师,但那种人统统没成大器,晚成的道理不适用在咒术师的身上。况且直哉也不想显得仿佛自己落于人后似的。 他很急躁,可惜急也没用,比起期待实现,更先溜走的居然是大家的尊敬和爱意。他明明还没有从金字塔滑下去,大家就已经把目光转向站得更高的家伙了——比他年长四岁、名叫禅院望的他的表哥。 第3章 论血统,禅院望肯定比不上直哉,可他早早就拥有了术式,是他们这一辈里最早能够和家里的大人们一起去执行祓除任务的,虽然去了也只是在观摩而已,没有真正付出什么努力,最多就是放了个帐,但也足够让人敬仰了。 有的人就这么“抛弃”了直哉,把马屁和殷勤丢给禅院望,顺便再回踩直哉一脚,在一天的训练结束之后故意截住他的路,嘴上依然称呼他为家主继承人,但却以讥讽的口吻。 一样的称呼,换个语调说出口,意味瞬间倒置,还非挑了禅院望在场的时候这么说,恶意简直喷涌而出。直哉真的恶心得要吐了。 “真无聊。既定事实还要重复吗?”直哉学着电视剧里的反派冷笑,佯装自己一点都不在意,“这么担心我当不上家主?明明你们这辈子都只有给家主鞍前马后的资格。没错,我说的就是你们所有人。” 他对面前的所有人说。而走在最后面落下了他们一大截的你,好像完全没有被纳入这句“你们所有人”的扫射范围。 可惜你很快就要被波及到了。 “我实在不觉得没有术式的人能够当上家主。” 禅院望眯起眼,语调轻柔且平缓,显然是摆出一副端庄文雅的大人模样。 这幅做派,在长辈们看来一定会像偷穿大人衣服那样奇怪,但唬唬你们这种小萝卜头们肯定足够了。 “实力可以超越血脉,我也不喜欢和比我劣等的家伙走在一起,直哉,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你就……和五十里一起玩吧。正好,你们都还没有展露术式嘛。” 你茫然地抬起头——你只知道自己被点名了,但他们在说什么,你完全没在听。你从下课之后就在发呆,思考今天的晚饭会是什么。你想吃汉堡肉。以前在家的时候很常吃,自从来了禅院家却一次都没尝过,每次怀念汉堡肉的时候,你也会很难得地想念一下妈妈的存在。 暂且先把汉堡肉从脑海里赶出去。你依旧沉在后知后觉的困惑之中,完全不知道大家在讨论什么,但确实注意到其他人的视线全都落在你的身上了,其中还包括直哉愤愤不平的带着仇恨的目光。 他恨禅院望的嚣张和你的无能,尤其是还要和你排排坐,真是恨得咬牙。无论如何,他会证明自己至少没有落到你这个等级。 直哉藏在宽松衣袖下的拳头早已握紧,大概再过两秒就会呼到你的脸上,你却完全没有留意到。你光顾着留意禅院望和他的小跟班们了。 你朝他们走过去。 “请问。” 你的父母把你教导得很好,让你无论在什么时候、说出怎样的话语时,都能表现得出一定的礼貌。 “你们刚才说了什么?我觉得你们刚才的笑声,听起来不是很友善。” 你的礼貌换来更大的嘲笑。禅院望蹲下来看着你,明明他也只比你高了十几厘米而已,根本用不着这么“体贴”的。你想,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完全就是他在单方面仰望你而已。 他拍拍你的脑袋,很不尊重人的态度。 “我刚才说,你和直哉会很玩得来。因为你们是还没觉醒术式的讨厌的废物哦,和我们不一样,所以不能和我们玩在一起。” “哦——”你似乎明白了,“意思是,你不喜欢我,对吗?” “没错。原来你也没那么笨嘛。” 你彻底明白了。 “可是,我觉得这不好。” 你说。 同时,你的上勾拳完美击中了禅院望的下巴。 第3章 朋友或者跟班皆可 你的第一个朋友 你进行了挥拳的动作,在还没有接受系统的体术指导的情况下打出了漂亮的上勾拳,冲击力化作无形的手,瞬间就打碎了禅院望的轻蔑表情。他的脑袋一下子被提了起来,曲起的双腿也在同一时刻被捋直了。有整整三秒钟,他处在一种双足离地的状态,好不容易才被重力重新召唤。 “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值得被爱的,我会试着爱你,我觉得你也应该这样对待我。” 在他的双足落地之前,你已经一脚把他踹进灌木丛里了。 “所以,你该说,我会喜欢你。快说。” 你把手掌拍在他的脸颊上,特别清脆的一声。禅院望肺里的空气都要被你打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 在喘上这口气之前,禅院望已经下意识地朝你挥出了拳头。这绝对是他的全力一拳——附加了咒力的加强拳头。 除了在道场的范围之内,家里禁止用术式斗殴,违反者要被狠狠处罚,往拳头上添上咒力增幅是他能做出的最大限度强化,但保准能把你的脑袋砸到变形。先动手的可是你,就算事后要被人说三道四,他也有百分百的信心能把自己摘干净。 这么想着,他都想要和你说一声“永别”了。 还好没说。你轻而易举地躲过了这一拳,反手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这下左右脸上的淤青可以对撑了。 “你快说啊。想要我继续矫正你的行为吗?” 你有点没耐心了。 禅院望的脸和他的固执心一起被打裂了。 算不上唯唯诺诺,但一定不情不愿,他说出了你想听的“我不讨厌你”,让你心满意足——果然拳头的矫正方式是正确的!爸爸妈妈,你们的孩子无师自通了! 在你向天上的亡父亡母满怀感激地传达自己的成就时,禅院望的小簇拥们赶紧架着他离(逃)开(走)了。 再不逃绝对要被你打了好吗! 你倒是无所谓眼前顺便变得过分空旷,只专心地用衣袖蹭掉指节上的血,感觉肚子更饿了。晚上一定要吃汉堡肉才行啊,只有油润结实鲜美且香的牛肉饼才能让你对这不有趣还挺累人的一天完完全全地开心起来。 你惦记着汉堡肉往前走,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你。原来是直哉。 准确地说,他只是对你“喂”了一声,抱着手臂看你,以一种窃喜中混杂心满意足的傲气神态看着你。 当然了,直哉脸上如此复杂的表情,你差不多完全没看懂,只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更加像是狐狸了。 你停住脚步。“怎么了吗?” 直哉没说话。他在等你走过来,然后才打算出声。 你也没说话。你在等他走过来,或者就这么保持着还挺远的距离接着说下去也没关系。 很可能是就是因为这种“觉得对方会先做点什么”的心态,让你们在接下来的一分钟之中都处在一种相当微妙的僵持状态。最后还是直哉先忍不住——毕竟他得意窃喜满足的表情都被这份沉默的尴尬磨成纯粹的咬牙切齿了——命令你赶紧过来。 “哦。好。” 你走过去。这下直哉少爷总算是乐意和你说话了。 “喂,你叫什么名字来着?”他问你。 直哉其实知道你的名字,非要特地问一嘴必然有他的深意——来自禅院少爷的亲自询问可是一种仪式,是认同你的必要步骤哟! 少爷心态你一点也不懂,只觉得他记忆力真的不行。 刚才禅院望不是已经说过你的名字了嘛,他没有认真听吗?看来直哉这人挺不专心呢。 想到妈妈说过,每个人类都存在缺点,比起挑刺更重要的谅解,于是你瞬间不觉得直哉的耳背是什么问题了。“我叫五十里鸣神。”你告诉他。 “是嘛。行。” 直哉的下巴又往上抬了两寸。在此之前,他已经把你上下打量过一遍了,扫过你巧克力色的短发,视线最后落在你泛着黄绿色泽的浑圆双眸上,心想,你也不是什么彻头彻尾的废物嘛。 而且——直哉接着想——你还为了他揍扁了烦人的禅院望(实际上并不是为了他),看来你非常尊重作为家主继承人的他把(根本没有这种事)。 虽说家里的所有人都是家主的垫脚石,但老爹私底下也说过类似于“深居高位的人必须要有最忠心的手下”之类的话。多少有点冲动作祟,直哉决定让你成为这个角色。 于是,他的下巴不知不觉扬得更高,对你说:“你今天做得很好,以后就跟着我一起玩吧。” “嗯?……哦。” 你眨眨眼,一下子就明白了。 原来直哉是想和你做朋友呀! 必须事先说明,你没什么朋友。 准确地说,你压根就没有朋友。 在来到禅院家之前,你和爸爸妈妈住在关东。轻井泽的郊区宜居,离妈妈就职的研究所也近,却没有任何和你同龄的孩子,幼儿园也远在车程半小时开外的地方,可能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你才从来没有去幼儿园读过书。虽然你认识了几个妈妈研究所里的同事,但他们可不是你的朋友。 爸爸妈妈不那么在意、也不担心你的社交需求,你同样没想过自己该拥有朋友,但现在你确实有了人生中的朋友。他叫禅院直哉。 可问题是,直哉本人一点也不知道你们成为朋友了——他压根没把你当朋友啊! 第4章 没错,现在你确实是少数几个会跟他一起走在去往家塾路上的同龄人。你们在教室里的课桌的位置恰好就在一前一后,每当他对指导老师的难看发型的说三道四的时候,你还会稍稍搭腔,然后在谁都看不见的时候咯咯笑;偶尔你们也去庭院的池子里钓鱼,把钓上来的鲤鱼重新丢回池子里,然后再把它们钓上来,然后再丢回去,你们的戏弄对这些过于肥硕的观赏动物来说简直是无限地狱没错;他还会把他的gameboy给你玩,或者你们一起跑去电玩城玩魂斗罗。 和女孩子一起玩绝对很逊,哪怕你们会玩得很开心,那也是很逊,很清楚这一点的直哉更加不会真的把你当做朋友。他对你的定义一直都是“作为家主继承人的我的忠实手下预备役”。 所以说,忠实的手下怎么能在打魂斗罗的时候迎来十连胜呢?绝对不行! 哪怕那个惨兮兮倒地不起的只是被操控的游戏角色而非真正的禅院直哉,他也觉得好不服气。 “你该让我才对啊!”他嚷嚷起来,怎么看都透着一点输不起的气急败坏,“你和我哪能一样!” 他可是尊贵的禅院家嫡子,从血脉来看就已经站在这个家的顶点了,谁都该让着他才对——你也一样! “哦——” 你恍然大悟。 直哉说得对,你们是不一样的。 你是游戏高手,而他显然是个菜鸡,你确实应该稍稍让他一点才行,正如负责战斗训练的天音老师从来不全力和你们对战那样,适度放水才是待人之道吧。 你觉得你又懂了。 当然又揣摩错了。 无论如何,你确实照做了。新一局开始,“battle start”的字样刚一消失,你的双手就立刻离开了操作杆,直哉操纵的角色随即冲上来,三两下就拿下了胜利。 终于赢了。这是直哉今天头一回打赢你,真是可喜可贺。 你本打算鼓掌表扬表扬表扬他的,就像天音老师平时常做的那样——虽然你完全不知道天音老师上个星期被辞退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为人太温和友好了,禅院家可不喜欢这种性格。 还好你没有这么做,毕竟直哉已经投来了相当不爽的目光。 他的心情相当复杂。 一方面,他确实很享受这种单方面碾压式的胜利。可问题是,这种爽快完全来自于胜之不武,因为你连演都懒得演,一下子就开始摆烂了,真让人不爽。 此刻他的心情差不多和与你初次见面时差不多,一拳砸在棉花上,力气全被卸光了,你还会笑眯眯地看他,显得他的气恼仿佛只是无中生有,更让人不爽了。 算了,谅在你是他的最忠诚手下预备役(他册封的),他也该吧表现出家主预备役的大度才行,只在嚷嚷两声之后就不多说了,让你继续和他对战。 “这次你想赢吗,还是想输?”你问他。 这种问法肯定会让他不高兴,也难怪他瞪了你一眼,动了动唇,不过什么也说出口,自顾自按下了开始。 然后又被你打败了。连续三次。 “哼。没意思。还是回家吧!” 直哉重重地哼声,说着违心的话,也不管机子里还剩好多硬币,直接走了。你赶紧跟上。 你难得的出门机会可不是因为你能随时随地出门,拥有此等殊荣的可是直哉。他相当于你的门钥匙,门钥匙当然要紧紧地拿在手里才行。你可没忘记爸爸以前忘带钥匙,害得你们要在家门口坐三小时等妈妈回来的伤心事。 你跟得太紧了,让直哉很不爽。他又开始嚷嚷起“女人只能走在男人后方三步远”的论调了——这话你听他说过好几次。 差不多每次当你的脚步快要超过他的时候,他就得叫起来。这时候,只要你稍稍放慢速度,他那不尖锐的戾气就迅速会收起来,完全不会回头确认你是不是真的离他三步远。 “哦。” 你嘴上应着,脚步却没有丝毫放缓。 今天直哉对你的态度不太好,没有给予你爱的家伙,你才不要同等地对待他。 从电玩城走到停车场,区区一百米的路,直哉绝对瞥了你一百次,留意着你的脚步是否会在不经意之间超过他的。 如果这种事当真发生,他绝对会愤愤地跳起来。还好没有发生。 不管怎么说,瞥了一百次的小动作绝对是再真实不过了。最初还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忍耐,到了路途中段,他简直就是在瞪你了,而你完全不知道这表情意味着什么,还问他是不是有事。 “当然有事啊。”他的面孔都要气裂了,“给我到后面去。我不是说过了吗?” “嗯,是的。但我觉得,要是走在你的后面,你就听不到我说话了。而且我也喜欢和别人并排走。” 直哉拧着脸,“我不喜欢。而且你刚才又没有和我说话,我们根本没聊天。” “那我们现在聊天吧?聊什么呢,汉堡肉?” 直哉叹气。 虽然他偶尔也觉得和你一起玩算得上开心,可他也必须不带偏见地说,他不那么喜欢你的一部分,就是你偶尔会很诡异地表现出特别不识相兼厚脸皮的一面。 正如现在。 直哉才不想讨论汉堡肉。他又不喜欢汉堡肉,而且你的脚步马上就要超过他了,烦人。他默默加快了速度。 “不如聊聊你妈为什么没教过你走路的礼仪?”他故意说,“说错了,估计你也没爸妈吧。” “有哦,不过他们去世了。” 直哉的脚步顿了顿。不好,这下真的要被超过了。他赶紧重新迈步,不可思议地看着你。 别误会了,他可没有冒出那种说错话的愧疚感,从头到尾都没有冒出过不好意思。他只是纯粹的惊讶,惊讶于你在说起去世爸妈的语调和说到汉堡肉的时候一样,平平淡淡甚至能听出心情很好。 “爸妈死了,你都不难过的吗?”他忍不住问你。 你摸摸鼻尖,“还好。没什么难过的。” “冷血动物。” “是说我像蛇一样,是吗?”你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忍不住笑起来,“多谢夸奖。” 直哉低声冷笑,“不好意思,完全没有这种意思。” 该感谢他当时还没有进化为邪恶狐狸,否则他那天很可能把你丢在回家的路上。 第4章 从发梢到牙齿 难道你很危险吗? 一起出门去电玩城玩,是距离直哉七岁生日的前一周发生的事情。短短的两天之后,他便如愿以偿地觉醒术式,顺利在一脚踏进庸才之前摆脱了所有人的忧虑。 在此之上,更值得庆幸的是,他继承了家主的投射咒法。 盲盒终于被打开了,尽管没有抽中隐藏款大奖十种影法术,不过能和老爹直毘人保持一致,也算不赖——这不是更证明他值得踏上和父亲一样的领导者道路了嘛! 家主继承人的地位在这一刻瞬间变得稳固,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不一样了,比往日还要更加恭敬,仿佛象征一家之首的羽织已经披在了他的身上。在这一年的生日,他收获了比过去更多的祝福和赞美,礼物摞成小山,落井下石的家伙们统统都匍匐着回来了。真可笑。 直哉满意他们点头哈腰的样子。他的视线扫过周围,却没看到那个很可能不对他点头哈腰的人——你没有参加直哉的生日宴。 那天正好是你的定期体检,繁杂的检验项目会持续一整天,非要把你的每根发丝和每个脚趾都看一遍才会罢休,好在你已经习惯了。 从有记忆以来,这样的体检就没断过。小一点的时候,每三个月一次,过了五岁之后变成半年一次。爸爸妈妈说,体检是为了你好,是你才拥有的特权。你还以为来到禅院家之后就不会再有人给你体检了,没想到这差事还是要继续。 不过,你觉得给你做检查的医生不一样了,尽管他们包裹在白色塑料的防护服里,只能看到被护目镜挡住的眼睛,但你就是有这种感觉。 除了医生们,禅院家主直毘人也在场。他看起来一副不甚关心的样子,瘫在椅子上喝酒,完全不朝你或是医生的方向看,只是盯着门外,肯定也没有在为了缺席儿子的生气而沮丧。家主可不会有这种多余的情感。 你举起手,张开嘴,闭眼往前走三米,重复着站在房间角落的医生说出的语句,到此为止算是完成了全部的行动指标。接下来还要做心理测试和智商测试,毛茸茸的筛子会绕着你的口腔转上三圈,裹满你的dna之后才能装进试管里。血也抽了三管,医生飞快地抽出采血针,把酒精棉丢到你的针眼上,让你自己按住。 你肯定意识不到,他一点也不想碰到你的体.液。 到了傍晚,该检查的项目才差不多查完。你磨磨蹭蹭穿上衣服,走出遮挡的屏风,听到医生在和直毘人说话。 “就目前的检查状态来说,她的情况和一般的七岁小孩一致,暂且可以放心。当然了,如果其他项目检测出了任何问题,我们会及时告知。” 第5章 直毘人“嗯”了一声,看起来不那么关心的样子,但没有错过医生的任何一句话。 包括医生接下来说的:“关于她在术式和咒力方面的表现,如有任何异常,请及时告知我们。” “我心里有数。既然决定把她安置在禅院家,我就已经做好准备了。叫他们不用担心。” “……是。” 大人的话,小孩肯定不明白。你的茫然名正言顺。 你加快脚步,和直毘人一起送医生出去。等医生们的车开走了,他忽然拍拍你的脑袋,把酒壶放到你的头顶上,你赶紧用手扶住,不解地看他。 直毘人太高了,你又太矮,想要与他对上视线,就只能仰起头。脑袋一抬,头顶上的酒壶一下子歪过去了,撒了几滴酒出来,你匆忙把脑袋放回原位。 “抱歉,直毘人大人。” 直毘人笑起来,一点也没生气。 “健康小孩。”他抽走酒壶,拿你开玩笑,“是想喝酒吗?” “小孩子不能喝酒,直毘人大人。” “确实。” 他说着,又开始拍你的脑袋了。 “亏他们还说你会是个危险的存在呢,看起来就是正常乖小孩嘛。危险?完全没感觉到。那群家伙就是在唬我。” 他这句话像是自言自语,说得也轻,你只是侥幸听到了只言片语。 就算只是只言片语你也不懂,也可能正是因为话语不完整,才害得你无法理解。 所以你会问:“直毘人大人,我很危险吗?” 直毘人笑了一声。 在这个问题上,他始终没有给你回答。 就在烦人体检结束的不多久之后,你的两颗门牙全掉了。 这不是你掉落的第一颗乳牙,你的犬齿就是在来禅院家之前掉落的。想起在绘本上看到过,乳牙要丢到房顶上才行,否则小孩会长不高,可妈妈却说不需要这么做,还收起了你的牙齿,说,你掉落的牙齿需要保存起来。 说是保存,你的牙齿也不是真的被留在了家里的某个地方,而是被妈妈交给了前来为你做体检的医生。为什么呢?妈妈说你的牙齿很重要。至于是怎样的重要,她说得不清不楚,你听得不明不白,直到现在心里都没个定数。 这次医生也把你新一年里掉落的几颗牙齿带走了,你猜想自己剩下的乳牙估计会是同样的命运,认真地把同一天掉落的两颗门牙塞进抽屉的最角落里。 抬头看看镜子,把嘴咧开来,缺了两颗门牙的位置看起来黑洞洞的,不算吓人,也不算太难看,可真的挺突兀,说话的时候还会漏风。舔舔缺口的软肉,暂时还没能感觉到新牙即将长出来的征兆。你赶紧收拢嘴角,用上唇盖住没牙的缺口。 在门牙长出来之前,还是少说点话吧。 “还不去训练吗?” 和你住一间屋子的禅院家的姐姐在费心系紧和服腰带的忙碌之中抽出空来催你。 “我要打扫房间了哟。你要是再磨磨蹭蹭的话,就来帮我的忙。” 帮忙也不要紧呀。你本来是打算这么说的,但毫不意外,刚发出第一个音节,你的声音就从没了门牙的缺口中喷出来了,听起来简直像是喷了一口气,还好没让同住的姐姐误以为你是在哼她,虽然代价是你被她狠狠地笑了。 “行了行了,你还是去训练吧。”她轻轻推着你走出房间,“要努力成为了不起的咒术师哟,鸣神。” “好。” 短短的应声倒是不至于变成奇怪的喷气。你暗自下定决心,在门牙长出来之前,一定得少说话。 第5章 难道不是朋友吗 论友情的建立与破灭 众所周知,决心就是用来打破的,尤其当你在道场门口看到直哉的时候,你彻底忘记了自己的少说话宣言,小跑着走过去,和他说早上好。 “你好。你好。你也早上好。”顺便再和拥在他身边的小萝卜头们问好——直哉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呀! 真的,你已经彻底忘记自己的牙齿漏风的这件事了。 道完早安之后,你就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了。你最近既没有和直哉一起玩,也没有见到有趣的可以和他分享的事情,干脆什么都不说了,在这句爽朗的“早上好”结束之久,就先他一步匆匆跑进道场,开始挑选心仪的木刀。 在你看不见的背后,直哉涨红了脸,嘴角相当不自然地抿成一条直线。他的小跟班们正在叽叽喳喳地叫嚷个不停。 “五十里这家伙真是的,脸皮也太厚了吧!” “她居然这么随便地和直哉少爷您打招呼,太没礼貌了吧!” “外姓的家伙能不能对我们禅院家的血脉多点尊重!” “明明到了现在都还没有觉醒术式,居然还好意思像个没事人一样和我们打招呼,她自己不觉得害臊吗!” “外姓的家伙就是上不了台面,直哉少爷您别生气。” 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算响亮,也一定不轻,肯定是能够传进道场里的程度,也难怪老师侧首来看他们,一如既往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直哉确信你也听到了这些话,尽管你还在认真挑选木刀。 其实,直哉没生气。至少在小跟班的叨叨声传来之前,他对你今日的问好所怀有的心情,绝不是愤怒,而是……怎么说呢,不满的失落中掺杂了一丁点气恼?总是很复杂就是了,用不着特地理清。 自从他确认拥有术式之后,一度疑似远去的爱和奉承全部都加倍的回来了,把直哉高高捧起,相较之下,你一如既往的态度显得就好像是短了半截。而且你根本不祝贺他觉醒了术式,也不对他说好听话,连生日当天都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就算他不曾对你有过什么期待,还是会对你失望透顶。 直哉想,你根本就是个不懂怎么做人的笨蛋。 尤其在听到了小跟班们的叨叨之后,他真的觉得你可恶到无以复加,这下复杂的心情彻底扭曲成愤怒了。 “还是教训五十里一顿吧!”有人撺掇直哉,“女人就是要用拳头教训之后才会听话的,我爸爸总这么和我说!” “就是就是,哪能让她一直这么没大没小的呀!” 这些话语听得直哉心跳一抽一抽,实在说不好究竟是他自己也在期待着这种事,还是微弱的理智在告诫他谨慎行事——更有可能是早前你把禅院望痛扁了一顿的记忆像快要熄灭的行道灯那样闪烁不停。 直哉无法摸清自己的的真实想法。 不管怎么说,至少在那一天,他没有下定决心向你展示自己的少爷气概,只是在你和他说拜拜的时候高高地仰着脖子,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要不是那时候你已经走远了,肯定会折回来对他说一句“要是脖子不舒服的话可以去找家庭医生但一定不要硬撑”。 微妙的情况持续了整整三个月,你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只是,在某次打扫完道场之后,刚迈过大门的你被直哉和他的小喽啰们堵住了。直哉不爽地拧着脸,露出了你们初次见面时的那种很不高兴的表情。 “喂,五十里。跟我过来。”他干巴巴地说。 你把双手揣进衣袖里,缩起脖子,“不了。我待会儿还有事要做。” 直哉的脸色更加难看,“叫你过来你就过来!” “我说了,我有事要做。我的事情也很重要。等我做完了再来找你,可以吗?” “不可以!快过来!” 他直接上手,把你拽到角落里,乱糟糟欠打理的植被把你们环绕。 黑夜里,快要被秋风吹黄的这些叶子看起来更像是重重叠叠的黑影,只有婆娑声显得过分真切。你完全看不清直哉的表情了,小跟班的窃笑倒是明显,如同虫子在叫的叽叽声响。 对于现状为何会变成这样,直哉给出的理由是,你背叛了他。 “我看到你和望玩在一起了!” 说着这话的他比预期之中还要愤怒一点,眼底都快喷出怒火,可惜你没能看清,只平平无奇地“嗯”了一声。 直哉没有说错,但也没有说对。你最近确实会有一部分时间是和禅院望一起度过的,可你们没在玩。你只是在和他讨教木刀的对战技巧而已。 这一辈里,把木刀和各种武器用得最顺手的,就是禅院望了,这一点直哉都比不上(虽然直哉一定会说那是年龄差带来的不足未来绝对会补上),而你在任何武器的使用方面都差强人意。 你不确定优秀的咒术师是不是一定得擅长舞刀弄枪,但学得更多一定比学得太少要好,妈妈以前总这么教育你。 最开始被你拜托指导剑术技巧的时候,禅院望一万个不乐意。真不想承认,一看到你,他早已愈合的脸颊就会隐隐作痛,痛到连拒绝的话语都没勇气说了,灰溜溜地把技巧交给你。 大势已去的狂妄代价是禅院望彻底跌到金字塔的最底部。他自顾自把你当做同病相怜同一处境的可怜蛋,偶尔还会和你聊一点无关紧要的事情和一大堆的抱怨,你听得不算认真,自顾自地说你自己想说的话。这么乍一看起来,仿佛你们真的相谈甚欢,也难怪会被直哉误解了。 第6章 “你现在改去拍他的马屁了,是吗?”他越讲越生气,“打算当他的跟屁虫了?” “没有哦。”你不懂他的质问,诚实地说,“我和他是朋友,就像我和你一样。” 风停了一秒,直哉也短暂地愣了愣,直到周围的小跟班们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呼声之后,他才猛得回过神来,急到要跳脚。 “我们才不是朋友!” 他的嚷嚷声穿透了叽叽喳喳的“她脸皮好厚”“居然敢说这种话”和“天呐真是疯了”,直接钻进你的耳朵里。 “反正你这种没术式的废物怎么可能当我的朋友,寄人篱下的家伙能不能有点寄人篱下的自觉,这是属于我的禅院家,才不是你家,给我低下头尊重一点!知道吗,我最讨厌你了,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讨厌的不行!真不知道老爹把你这种人带回家有什么用!” 他说到这里才停下,猛喘了几口气,还想接着说下去,但你更早地抢走了话语权。 “我明白了。” 你了然般点点头。 然后一巴掌扇飞了禅院直哉。 第6章 食我人格矫正拳啦! 尊严消失术 当你的巴掌呼过来时,禅院直哉最先感受到的,是被你的手掌拢过来的秋日寒意,而后是衣袖上残留的洗涤剂的味道。 然后才是头晕目眩的耳鸣。没想到疼痛居然是最后一刻才到达的。 直哉的大脑瞬间清澈了,甚至变得有些稍稍平滑,无论是刚刚还占据着情感主位的愤怒心情,还是在挨打之后应该拥有的想法或是反应,全都乘着他光溜溜的大脑皮层一路滑了下来,变成咸涩的液体,从他瞪得大大的眼睛里渗了出来。 他被打了…… 他被打了?! 这个念头总算没有顺着平滑大脑溜下来了。直哉猛得站直身,痛骂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惜在此之前,他的嘴又被迫堵上了。 哦,这回倒不是他挨打了——遭殃的是他的小跟班们。 你谁也没落下,挨个用你的手掌亲密接触他们肉嘟嘟的脸颊,清脆声响一连串,你的手也有点麻了。赶紧甩甩,让血液回到掌心里。 “我觉得你们说的话都很不讨人喜欢。” 你很认真地向他们传达你的心情和价值观。 “我得承认,我不算太喜欢你们,但我会努力这么去做的。所以,你们也该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我才可以。世间的一切都是值得被爱的,我是,你们也是。” 你这话说得简直算得上是推心置腹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不服气。 “谁要喜欢你啊!” “就是就是!” “我也不需要被废物喜欢!” 叫嚷的刺头们又各自挨了你一拳。 直哉没有跟着他们说出这样的话,可他总觉得,那些落在小跟班身上的拳头与你亲自打了他的脸无异,实在让他觉得丢脸得要死。直哉一下子急了,朝你扑过来,打算以牙还牙。 当然,完全失败了。他在体术这方面居然完全比不过你。 不止如此,他还被打得好惨——这辈子还没有人敢这么对他呢,连老爹都没打过他! “以后别说讨厌我之类的话了哟,直哉。” 你捧着他的脸,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狐狸眼睛。 “虽然我没觉得生气,但我不希望我是不被喜欢的。毕竟书上也说,付出就该有收获嘛。” 在禅院家待了快一年,你的价值观差不多快要定型了。你会把爱定义为可观的回报,就像是春日种下去的种子,定量的付出就该收获定量的爱。要是天灾虫祸影响了你的回报,那就矫正一下吧——意思是把一切不顺利的统统打跑。 你努力地把价值观传达给他们,可惜他们谁也没办法听明白,有的人瑟瑟发抖,有的人恨恨看你,还好昏暗的天色蒙住了他们的神情,否则你一定会断定他们没能被你说服,故而继续进行你的矫正行为。 直哉重重地发出了一声“哼!”,用手撑起摔倒的身子,气冲冲地跑走了。他的脚步太急,鞋底在草坪上不受控地一溜,害他猛得踉跄,差点又要跌倒在地。 羞耻,太羞耻了。今晚发生的一切绝对会刻进直哉的骨髓里,让他久久忘不了。 禅院直哉可不想被耻辱的回忆折磨,也不想真的成为你的手下败将。好在消磨痛苦的办法应有尽有,他随便拎个招式出来都足够叫你后悔到立刻求饶——比如现在,他就要去找他无敌的家主老爹告状了! 一路走到家主的书房,直哉把今晚发生的一切在脑袋里滚了一遍又一遍,早就想好说辞了,连老爹的反应都美滋滋地幻想出来了。 然而直毘人不在家。 家主的书房空空如也,下人告诉他,直毘人大人去东京办事了。具体是什么事,下人肯定说不出来,直哉也不那么关心,他只想知道自己的告状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落实。 直哉从没像现在这样,如此惦记过他家这个一个月都不一定能见上一次的老爹,每天结束训练之后都要派人去看看家主是否已经回来,期间甚至忘了要给你努力给你添堵——等家主回来之后你就有的好受了!他得意洋洋地这么想着,所以才懒得对你耍小花招。 同样的焦躁和日程重复了整整七回,一周之后,直哉终于迎来了父慈子孝的久违见面。 临走进书房前,直哉不忘理顺衣服和头发,往前迈了两步之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赶紧撩起袖子看看,可恶地发现,你的暴力行为给他留下的痕迹居然在这一周的等待时间里彻底消失无踪了。 不不不,苍天有眼,就算是七天之前,你也没有给直哉留下任何伤痕淤青或是红色印记。你纯粹只是打人很痛,完全没有上升到恶意致伤的程度。 于是直哉陷入思考——他在想是不是把自己弄伤比较好。 直哉当然知道,最爱他的老爹绝不会让他受委屈,也肯定不会质疑他的说辞是否可信(况且他说的就是实话啊!这念头愤愤地从直哉心里钻了出来)。但要是知道自己伤得厉害,说不定老爹在惩罚你之余还能把你赶出家门呢?这个可能性实在不错,直哉有点心动了。 可惜,仅仅只是心动了一下。在“为自己制造伤口”和“尽全力把你赶走之间”,果然还是自己的身体最重要。 他甩甩脑袋,把多余的念头赶出去,跨过书房的门槛。 在直哉看来,身为家主的父亲,所展露出来的身份和形象,一定是家主的权威多过父亲的温情,甚至很多时候,家主这一侧的威严会彻底盖住紧紧相连的血脉,难怪在听完儿子的诉苦之后,他摆出的只有纯粹的不快。 “意思是,你连个小姑娘都打不过吗?” 没有摸摸头(直哉知道父亲做不出这种事),也不存在安慰(这种事直哉也没有在期待)。老爹的不快没有投向你,而是丢给了身为儿子的他。 即便没有心怀被安慰的期待,劈头盖脸的一句反问还是砸得直哉脑袋发蒙,估计比你那一巴掌还要突兀,火辣辣的刺痛感扎在心里。 整个禅院家都宠爱他,唯一打破这份爱戴与宠溺的边界的,只有直毘人——现在还得添上你,只是直哉现在根本顾不上你的事了。 无论是作为父亲的严厉,还是作为家主的严厉,归根结底都是爱的反义词。从能记得住事情开始,直哉就听到周围人说,严厉也是一种爱。他自然而然地把家主的训诫当做是敦促自己的话语。 可就算是这样,父亲的一句“连小姑娘都打不过”还是狠狠打击到他了。直哉忍不住仰起头,久违地看着直毘人的眼睛,果然在其中看到了失望。直哉一下子说不出话了,早早想好的对你的指责全都化作空白,叽叽咕咕说着自己很惭愧之类的话。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种无聊的事情。直哉,你有什么目的吗?”直毘人接着问他,“做事总要有个目的,你不能只是为了抱怨而向我抱怨。” 直哉一哆嗦——是兴奋使然。 说到这个他可就来劲了! “您得惩罚五十里,让她好好学学礼貌和礼数,还有对家主儿子最基本的尊敬!”他越说越快,话语简直要填满书房,藏在最心底的念头也一起丢出来了,“最好把她赶出禅院家!” 直毘人静静听他说,但看起来听得不算太认真,末了嗯了几声,说自己会处理的。 很好,果然父亲是很向着他的! 以上的告状事件你一概不知。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纯粹是因为直毘人压根没惩罚你,也没有把你丢出禅院家。你依旧过着按部就班且略微无聊的日常,等待着术式在某一天出现。 你完全没有注意到直哉向你投来的愤愤目光。 你也完全不知道,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让你的日子变得务必难过。 第7章 惩罚也会循环往复 陷入死循环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你都没有因为揍了家主的儿子而受罚,绝不是你的运气极佳(你可没什么运气),和直毘人的大度也没关系(直毘人又不大度)。能够逃过一劫,纯粹只是家主大人懒得管这种无聊的、小孩子家家的打闹。 第7章 只要事情没有糟糕到一发不可收拾,他会无视家里的混乱,捂住耳朵往前走。 换言之,当第二年实在无法忍受现状的直毘人把鼻青脸肿的你叫进书房的时候,就足够证明情况是真的有点棘手了。 “你知道我最近听到多少人说你不服管教吗?所有人都在说你顽石一块,就算是受了罚也规范不了行为。” 直毘人拿毛笔敲桌子,发出不符节奏的哒哒声,像是在给你制造多余的压力。 “鸣神,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至少好好地思考一下自己的行为?” “好,我会思考的。解释嘛,唔……” 你抬起眼睛,盯着天花板,仿佛你的说辞就飘在横梁之上,明明一切都藏在脑袋里。你想了想,感觉事情得从你把直哉打了之后开始说起。 对于自己一拳砸碎了你与家主继承人之间的友情的这件事,你完全不觉得后悔或是沮丧,哪怕时不时朝你投来恼怒目光的直哉曾被你定义为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 “鸣神,你知道吗。” 以前在镰仓的海滩晒太阳时,妈妈对你这么说过。 “人生和循环往复的潮汐没有区别,褪去的潮水总会爬回沙滩。无论是你的付出还是你的失去,总会也会重新回到你的手中,即便是死去的生命也将再度轮回到世间。也许明日的潮水不再是今日的潮水,但那总归是潮水。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你可以积极地面对世间的一切,只有这样,当你失去的部分回归时,它才会以爱你的姿态重新出现。” 研究员的妈妈说话总是很深奥,你当时没怎么听懂,其实现在也不算太懂,保不齐未来也搞不明白,好在潮升潮落你还是很清楚的。你片面地认为,只要积极地矫正别人的行为,他们就会予以你爱。现在直哉的态度被你视作退潮,在你的物理矫正之后,也许不多久之后就会是满潮了。你并不着急。 但直哉挺急的。 他对于你一直没有受罚的这件事相当着急,也对要让你的日子不好过的这件事很着急。 很可惜,尽管已经是禅院家所有人默认的家主继承人了,七岁小孩的权利还是相当有限,至少赶你出门无法轻易实现,貌似也没办法让后厨不给你送饭就此把你饿死,还好在同龄人之中,他的号召力永远不容小觑。 比如像是发动所有人孤立你,连下人都不搭理你——这一招对你的伤害为零,反正你从小就不和同龄人接触也没朋友。 比如像是派个小喽啰在你走到池塘旁边的时候猛得撞你一下——也失败了,你的平衡感和抓地力很强的鞋子把你紧紧黏在了地上,反而是撞过来的小喽啰一个没站稳,跌进了水里,你帮忙把他拉起来,反而还被狠狠拍掉了手掌,不友好的行为当然被你反手赏了一拳。 再比如,他会说服其他人还有指导老师一起贬低你,说来说去都是很类似的话,说你没有术式肯定没法留在禅院家,连咒力总量也平平真是没用之类的话。 最后一招倒是起效了。 “我很讨厌他们这么说。” 站在家主的书房里,你坦白地对直毘人说。 有没有术式这种事,你原本觉得无所谓。尽管家塾的每个老师都说,厉害的咒术师都有着了不起的独特术式,最好是家传术式,如此一来技能的操控就能在岁月与血脉的更迭中逐渐强化。但他们可没有说过,没有术式的人无法成为咒术师。 你自然而然地认为没有术式的自己也会如愿以偿的走在通往咒术师的未来上,这便显得那些“连术式都没有你好菜呀!”的嘲笑声格外刺耳。你不爱听。 不爱听的话用巴掌扇走,讨厌的话语拿拳头堵住。这回你的矫正行为可没有发生在私底下谁都看不见的角落里了,而是完全被家里长辈发现。长辈罚你赤脚站在冬天的池塘里站上一整天,喋喋不休的嘴里还在说你这种外姓小孩最不懂礼数。 你接受了惩罚,然后把罚你的长辈揍了。 你感觉到了长辈对你的不喜欢。 毫不意外地没打过,也毫不意外地又被罚了。 仔细想想,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你好像都陷入了这种不妙的死循环里。你因为他人对你的不满而出手,他人因为你的行为不满而惩罚你,你对惩罚不满而继续试图矫正。显然这也变成了循环往复的潮水。 其实,完全可以为你不规范的行为找到很多种理由——你缺少了来自长辈的正确引导、你被错误的观点曲解了认知、你的父母为你灌输了错误的世界观。还能列举出更多理由,但归根结底,主要原因八成还是你太轴。况且禅院家也不乐意体谅你。 对你的惩罚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从罚站进化到一整夜的训练,最后干脆把你关进了装满低级咒灵的忌库,叫你在里头反省三小时再说。当然,要是受不住了,也可以允许你出来,只要你哭着跪下来求他们就可以了。但这种事你可做不出来。 忌库黑漆漆,咒灵蠢蠢欲动的低吼声一路从挑高的屋顶上淌下来,流进你的脊背里。你没有太害怕,但咒灵总想往你的衣服里钻,这难免让人觉得很讨厌。要到明年你才会开始学习祓除诅咒的技巧,就算咒灵弄得你浑身发痒,你也没办法从根源解除问题,只能一边抖着身子,一边提起油灯到处走,想要努力找到咒灵密度最低的角落把剩下的时间消磨完。 你的计谋是否成功,实在不好说。你怀疑这间庞大库房的每个角落都塞满了诅咒,无论走到何处都不一定能够寻到足够安心的角落。 不过,倒是找到了一个人类。 在装满咒灵的忌库里见到除你之外的人类,这种事听起来还挺不可思议。你确信不是你的幻觉,因为他就好端端地躺在墙角……嗯,好像也不能说是“好端端”呢。 他倒在地上,歪七扭八的姿态,松垮垮的和服衣襟大敞,袒露的胸口居然看不到一点起伏。 感觉好像有点死掉了。 死人!恐怖! 尸体可比诅咒吓人多了,你吓到差点跳起来。现在你是真的很想离开忌库了。 你后退了一小步,接着再退一大步,试图悄无声息地远离这具失去生命的躯壳。 大概是在退到第三步的时候,你听到了“咕噜”的一声——和你爸爸偶尔午睡打呼时很相似的声音。 唔……难道不是尸体吗? 你的胆子回来了,可惜只有一丁点。说不定呼噜声是咒灵作祟,而死人依旧是死人呢?决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你小心翼翼,缓步靠近,伏低了身子,把耳朵凑近他的鼻子。 没有听到呼吸声,你的头发也没有被吹动。你赶紧告诉自己,肯定是因为咒灵制造出的叽里呱啦噪声太吵了,所以听不到呼吸声,绝对不是他没呼吸了。 生命体征不只呼吸而已,你立刻转移目标,向他的心脏探去。 在此之前,先把他的衣领拢好。衣冠不整可不行。 你伸出了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胸口,他却猛得伸出手,钳住了你的手腕。 毫不留情的力道,你怀疑自己的血管都要被捏进骨头里了。你赶紧把手抽回来,他也适时地松开了手。 没有自我介绍,也没问你是谁,更加不好奇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眼皮一翻,瞥见到你鼻青脸肿的面孔之后就瞬间失去了兴趣——虽然他本来也兴致缺缺的——翻了个身,折起手臂枕着脑袋,依旧恹恹的姿态。 这个人不喜欢你,也不讨厌你。他对你的态度是视为无物。你好像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你没有太好奇,也不打算用拳头和他打招呼,而是一阵小跑,绕到了他的面前。 “你也受罚了吗?”你问他。 他理所应当般没搭理你。 你接着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鸣神,五十里鸣神。” 他抬起了无生气的眼睛,现在才正经地看了你一眼,尽管这带着审视色彩的目光并不像是礼貌的视线相交。你听到他嘀咕说,原来不是禅院啊。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他只这么说了。 你稍稍茫然,但诚实地摇了摇头。“我应该知道你是谁,是吗?” 他没回答,但坐起来了,乱七八糟地搓搓脑袋,费劲地呼出一口气。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问你。 你觉得他的问题好笨。“我在受罚嘛。” “这我知道。我问的是原因。” “哦……” 看来愚笨的不是他,而是你才对了。你赶紧说,是因为你把禅院家的长辈揍了,所以此刻才沦落到了此处。 在你说完之后,他才第一次很正式地让目光落在你的身上,却不说话,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才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唇,发出几乎要被咒灵的吼叫盖过的声音。 你把爬到了头顶上的咒灵丢到远处,朝他靠近了一些。“你刚才说什么了?” 他显得不耐烦,“我说了我的名字。” 第8章 “名字是?” “甚尔。” 第8章 一拳正中红心 蛋碎之声 你还没听过禅院甚尔这个名字,也不知道禅院家有个无咒力的家伙存在。 造成这份无知的原因还挺多,抛开你在这个家只待了短短的一年多的现状之外,最大的原因是你并非禅院,而是外姓的孩子。 并非禅院的你,可不配也不需要知道禅院家这位最见不得光的耻辱、所有人可以用来构筑缺失的自尊心的踏脚石、连金字塔的地基都算不上的,名叫禅院甚尔的家伙。 同样因为你不是禅院,现在你才能够和他有来有回地说上话——虽然他也没那么想要搭理你。可如果你是禅院,现在他肯定会嫌你太烦而把你打晕的。 “我刚才以为你死掉了。没死真是太好了。”你长舒一口气,“我一点都不想和尸体待在同一个空间。” 甚尔轻哼一声,“能死掉倒好了。今天星期几?” “周三。” “行。” 那他今天就能出去了,尽管他对这种事完全无所谓。 装满诅咒的忌库也好,填满踩低捧高者的禅院家也罢,只要还在这个宅邸的范畴之内,去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他闭起眼,你的声音却先一步闯过来了。 “你什么时候可以出去?我还有……两小时,再过两小时就能走了。”你说着,把刚刚拿出来的表重新塞回口袋里,“你还没和我说你进来的原因呢。我都把我受罚的原因告诉你了,作为交换,你也该告诉我你的事情。” 甚尔皱起脸,“你话很多。” “是吗?可我平时话不多的,只是现在很无聊。” 说话的途中,你一直在抖掉背上的咒灵。这些丑陋的诅咒很烦人,好在不致命,它们只是总往你的身上爬,不会给你制造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口或者疼痛。但他们真的有在很努力地纠缠甚尔,尤其是在他被你弄醒之后。他并不在意——反正在意了也没用。 他还是不太想搭理你,至少不乐意回答你提出的小孩子特有的幼稚到了极点的好奇心,但他多少还是说点了什么,在片刻的沉默之后。 “你揍了谁?” “健人大人。” 好像听人说过,禅院健人是家主庶出的堂弟来着,是没能加入一级咒术师组成的禅院家炳部队的平庸者。 尽管是平庸者,还是足够把你打成现在这副鼻青脸肿的样子。 “我觉得好奇怪,我居然打不过他!” 你真的很纳闷,和直哉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话语都不像是陈述,而是抱怨了。 “我能把学塾的其他人全部打趴下,连直哉也一样,可为什么打不过健人大人呢?我不理解。” 甚尔不理解你的不理解。 “这不是肯定的嘛,你只是小屁孩啊。”他冲你翻白眼,话语也毫不留情,“你们之间差了多少岁?起码二三十岁。你能在肉搏战打过他,那你就该是这个家真正的天才了。” 你真的无法否认他的话,但你也是真的不爱听。 “我肯定打不过年长的人吗?”你问他。 “肯定。” “我也打不过你吗?” “别做梦了。” 你的面孔一下子耷拉下去了,“一点点可能性都没有呀?” “没有。” 他决绝的话语顿了顿,抬起眼看你,想到了一些什么。 “可能有。”他改口了。 你赶紧凑过去,从没感觉到自己的期待膨胀得如此夸张,。“是什么?是什么?”你好急,“拜托了,请告诉我!” 甚尔挥挥手掌,把你嘈杂的急切统统扇走,自顾自打了个哈欠,感觉马上又要睡过去了。你好想把他摇醒,可惜和刚才一样,根本没能碰到他,就先一步被他拍开了手。 “你可以往别人的下三路进攻。”他又躺回去了,“这会是很大的打击,虽然一点都不正大光明。” “哦——” 你学会了! “但别想着用这招对付我。我不可能让你打到。” “是吗?但我不会这么做呀。”你咧开嘴,对他笑嘻嘻地说,“你又不讨厌我。” 不。甚尔讨厌你,但他更加懒得搭理你。 还好他没把真实心思说出口,否则你就要被揍扁了——话虽如此,你哪可能打得过甚尔。 不算太难熬、也绝对不有趣的三小时总算走到头。忌库的大门重新打开,你快步走过去,甚尔慢吞吞跟在后面,根本没有任何急切,就算你特地在门口等了等他,他也不会因为你的小小贴心而高兴,自顾自走出去。 罚你在忌库待满三小时的禅院健人带着得意的表情等你出来,希望在你脸上看到可怜的挫败或是一大堆伤口,可惜完全没能如愿。可能真是因为如此,他才阴阳怪气了一句:“败家犬扎堆出现了。喂,五十里。” 他扯住你的头发,强行逼停了你的脚步。 “这下知道该怎么夹着尾巴在禅院家活下去了吗?” 不。你不知道。 否则你也不会果断地一脚踹过去,目标是他的两腿之间,很快你就听到了早餐时磕破水煮鸡蛋的声音。 甚尔的视线透过扭曲的尖叫声望过来。对于你完美贯彻了他的教导,他没有多么高兴,也不会因为这点小小的复仇而露出笑容。他依然死气沉沉的,站在那里看了小半刻,消失在了宅邸的阴影里,留下毫无生气的足迹。 而你正是因此被揪到了家主的面前,要求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你思来想去,认为事情会变成这样,只有一个原因—— “因为甚尔教给我的办法太不正大光明了。” 你一本正经。 直毘人气得胡子都要炸开来了。 “你这完全没有在反省啊!” 第9章 世界观需要刷新 就不能聪明一点吗 你确实把家主直毘人的指责听进耳朵里了,心里却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完全不理解家主为什么说你没反省。 不是,刚才直毘人也没有让你进行反省吧? 你努力回想着直毘人刚才的话语,貌似只是你思考并解释一下现状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仅此而已。既然都没有提出让你反省的需求,就不该责怪你没有反省嘛。 你觉得应该反驳几句,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茫然地眨了几下眼,还是没能把这份迷茫从你的脑袋里赶出去,就连说辞也没办法发生任何变化,你依旧说着事情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你完美贯彻了禅院甚尔教给你的反击方式。 直毘人感到头痛。 当然,从他带着你跨过禅院家门槛的那一刻,他就理应做好了接受一大堆麻烦的心理准备,只是实在没想到你的麻烦程度绝不在常理之中。他可不擅长教育小辈——毕竟他连自己的儿子的素质教育都不那么在意。但他多少能感觉到,要是再不把你跑偏的世界观和视角技巧扭转回来,未来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他抓抓脑袋,把叹气藏在衣袖的褶皱里,向你招招手,叫你别傻愣愣死板板地站着了,先到他的面前坐下。然后再装模作样地问你的伤口疼不疼,实际上不那么恐惧疼痛的他对任何人乃至自己的伤口都满不在意。 你没有从他生硬的关心中感觉到关心。你点点头,说你还挺疼的。 “你喜欢疼痛吗?”直毘人接着问你。 你赶紧摇头,诚实地说:“一点也不喜欢。” 疼痛感尖尖的、刺刺的,喜欢疼痛的人简直像是变态。 你的回答算是在直毘人的预料之中,他的神情明显放松下来了,往椅背上一倒,摆出一副过来人长辈的耐心模样,拖长了每一个音节,对你说:“那就对了。你打别人的时候,别人不也该感觉到疼痛吗?自己不喜欢的感触,为什么要强加给别人?” “嗯,我知道。” 你一脸诚恳。 “我就是为了让他们体验到疼痛,所以才揍他们的。” “……?” 这可不是预期之中的话语。直毘人恼怒地眯着眼,他真的感觉到你的价值观已经歪得不能再歪了。 而你继续解释:“我试着去喜欢他们了,也试着去爱他们,可他们返给我的并不是爱意。” 就算用矫正之后,那群家伙还是一副恶意满满的样子。你觉得你意识到了什么。 “既然他们给到我的恶意,那我也回以恶意。直毘人大人,我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既然我给予的一切会像潮水那样最终回到我的身边,那反过来不也一样吗?因为恶意像潮水般涌来,所以我也恶意地回应过去,就是这样。我认为根本没必要积极地去应对。” 直毘人开始头痛了。“鸣神,你在说什么?”真不想承认,他完全没有听懂你的叽里咕噜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突然说潮水干嘛?” 你忽然意识到,潮水的理论只是父母传授给你的知识,大概不是什么不是人人皆知的价值观。于是你很详细地给禅院直毘人解释了一遍,他看起来听得不那么认真,只在结尾的时候自言自语了一句“净给孩子灌输这种指向性过分强烈的道理”。 第9章 他的嘀咕声很轻,你根本没有听清,而且你光顾着给出你的最后定论,并不那么关心家主对你的世界观的评价。 “意思就是说。”你的定论如下,“如果不希望被我粗暴地对待,那么那些人也不该粗暴地对待我,比如像是总说我没有术式之类的。他们说出了不让人喜欢的话,那就应该被用不喜欢的方式对待!” 你说得理直气壮。直毘人对你的强词夺理感到意外,一方面惊讶于你一个年龄只有他六分之一的小屁孩居然能把歪理说得如此义正词严,一方面又纳闷五十里夫妇在你人生的头几年里究竟是怎么教育你的,居然给你打上了这种等级的思想钢印。相较之下,你说旁人都嘲笑你没有术式的困扰,反而显得相当微不足道了——虽然他最后还是选择了从这一点开始切入。 “谁说你没有术式?”他问你。 “大家都这么说。” 就连你也没有发现自己存在什么特别的力量或者技巧。 直毘人稍显困惑,眼睛上下一挑,把你打量了遍,说:“总监部的人没和你说过你的术式吗?” “没有。”你习惯性茫然地眨了眨眼,“总监部是什么?” 其实家塾早就已经教过咒术界权力分配的现状了,但可能正是因为教得太早,你彻底忘个精光。 直毘人没什么空对你进行基础知识的查缺补漏,干脆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进行解释:“在研究所爆炸后第一个和你对接的势力。” “唔——” 你努力回想了一番。 真不好意思承认,爆炸事件你也不那么想得起来了。 你只记得,那天爸爸带你去研究所找妈妈,顺便去进行那一年的定期体检。你们搭乘电梯来到地下,还没有来得及走进妈妈的实验室,走廊里就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呜哇呜哇像是什么怪物扯着嗓子在喊。有很多人跑进来,而爸爸带着你跑出去,有什么东西从后方扑过来,把你按在了地板上,你的意识从这一秒之后就中断了。 再醒来的时候,你被人扛着走出废墟,矗立在林中的研究所变成了混凝土与钢筋的残骸,爬满了闪电状的焦黑纹路,天顶有一层透黑色的屏障正在瓦解。扛着你的男人说,他是总监部派来支援的咒术师,没能逃出研究所的你的父母不幸罹难,但总监部会想办法给你找到新的安置场所。 接下去的短暂一段时间,都是总监部的人在照看你的情况,在那之后你才见到了直毘人、被带到了禅院家、接受了成为咒术师的教育。 并且把禅院家的人打了,最后不得不在家主的面前进行这番回忆。 哦哦,原来那就是“总监部”啊。 你明白了,但也不能算是太明白,且就算是认真地盘了一遍回忆,也想不起总监部的人和你说过任何和术式有关的内容。你果断地摇头,这可不是直毘人乐意听到的答案——这不就意味着他又要当解释的那个人了嘛。 “总监部的人做起事来真是七零八落。”他抱怨完又叹了口气,抬起眼皮重新看你,“你的术式的细节,我了解得也不多,但你有术式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下次还有人说你没术式的话,用这个事实呛回去,不要用拳头当做回应。” 你没有应声,也不点头,只问:“我的术式是什么?” “吸收、放出,大概是这样。”正如直毘人所说,他了解得不多,就算是现在解释起来也只能说得含含糊糊的,“总监部的说法是,你好像能把雷电储存在体内,然后再释放出来,但他们觉得你的能力应该还能进一步拓宽,当然这是你自己需要在意一下的事情。我只知道,研究所事件的那天正好是雷雨天,你储存了那天的雷电,把建筑物轰成了碎屑。” 直毘人没有察觉到自己说了太多,你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听到了很关键的信息。等你意识到这句“你把研究所轰成碎屑”似乎意味着某种了不得的事情时,直毘人已经开启下一阶段的话题了。 “针对你的行为,该受的惩罚已经够多了,但既然告到了我这里,我理应也该对你有一些措施才对。”他伸手去摸酒壶,却没想着逃进酒精里咪一口,习惯性地依旧在叹气,“如果是其他人,我肯定会惩罚他。但你……实在不方便这么做。” 你的关注点一下子从研究所事件歪到了他的话语上。为什么?你本来想这么问的,可才刚动了动唇,他就接着说了下去,算是主动给了你一个解释。 “估计没人说过,现在你的监护人是我,要为你的行为负责的人同样也是我。但我没有精力和时间指导或是教育你,也没可能填补上你失去的父母空位。在禅院家,教育的手段一贯只有血和眼泪。你要知道怎么约束自己的行为。” 好吧,这听起来也不算是解释。你的困惑一点都没有被解开,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他不方便惩罚你。倒是大道理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说着要你约束自己。 这说辞未免太“大人”了,你可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到自我约束。 一定是从你懵懂的表情里重新意识到了你尚且只是个不谙世事的笨小孩的现状,直毘人托着下巴想了想,忽然对你笑了一下。你觉得这副表情和甚尔和你说可以攻人下三路时流露出的表情惊人的相似——像狐狸那样狡猾的邪恶感。 不只是表情而已,就连他们的说辞居然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其实也不反对你这种有仇必报的心态,但是……你蛮好可以用更聪明的方式报复回去嘛。” 第10章 聪明的复仇 版本更新迭代! 禅院直毘人当着你的面表示他并不反对你有仇必报的心态,同时也表示,你完全可以采用更加聪明的报复方式。 嗯—— ——完全没听懂呢! 你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像个笨蛋。很可能你本质上就是个笨小孩没错,因为你真的想不到什么叫做聪明的报复方式。 说到底,报复还分聪明或愚笨吗?反正报复等于揍人,揍人等于直接把拳头往人脸上招呼,一直锤到对方求饶,这样难道不行吗? 不晓得直毘人有没有看穿你这种“干就完事”的心态,好在他的确察觉到了你的茫然。 如果是其他人露出了像你这样的困窘表情,他八成会觉得孺子不可教,干脆什么也不多说了,烂得搭理听不懂画外音的蠢蛋。幸亏你只是个刚活了没几年的崭新人类,且还是直毘人主动揽下的小麻烦蛋,他对你的容忍度自然而然地提升了几个百分点,恰好就是这点微小的数值变化足够支撑他为你的聪明报复指明正道。 “你想想,为什么感到不爽就要立刻报复回去?你不觉得蛰伏一段时间,在对方以为根本没有影响到你的时候,借着最正当的机会反击回去,是很爽快的一件事情吗?我的话就很喜欢这样。” 来自家主的人生经验,但考虑到你才度过了他人生中六分之一的岁月,大概率会听不明白,直毘人干脆用你的那套潮汐往返不停的理论再给你说明了一遍。 “褪去的潮水也不是当下就会立刻涨起来的,而是等待着、等待着,在一段时间之后才重新涨起。你明白了吗?就好像美酒,也是储存得越久才会越美味的嘛。” 你想了想,又琢磨了琢磨,最终坚定地点头。 “我明白了!” 意思就是要积蓄力量,在未来找准机会一口气冲上去吧,你完全明白了! 至于直毘人暗自希望你可以在蛰伏的期间自然而然地忘记掉一部分恶意的这份期待,由于他丝毫没有说出口,你理所应当地丝毫没有get到,只兴致勃勃地沉在家主教授给你的复仇小技巧里,整个人都显得好爽朗。而你这副模样也让直毘人也觉得自己的指导(和不曾言说的期待)完全派上了用场,颇感心满意足,不再和你过多唠叨(主要也是懒得再和你唠叨),朝你摆摆手,打发你回去了。 价值观被刷新,兼得知了自己其实有术式的你,以前所未有的昂首挺胸姿态走出了家主的书房。肯定是因为认知大不同了,就算是行走在连日光都难得地透入禅院家的宅邸都觉得好轻快好自在,迎面吹来的风也清爽得不像话,你几乎要蹦跶起来,完全没有留意眼前的情况,差点和要来见父亲的直哉撞在一起。 还好还好,只是差点,多亏他及时收住了脚步,又向后避了避,才不至于发生一场惨烈的冲撞。 但就算没有撞上去,直哉的表情看起来也没有高兴到哪里去。他的狐狸眼睛上下一扫,飞快地把脏兮兮鼻青脸肿的你收进视线里——这副打量人的动作和神态和直毘人好像,该说真不愧是父子吗?你不由自主地想。 不过,直毘人可不会在看完你的惨兮兮模样之后皱起脸,露出一副极其复杂的、毫不掩饰的讨厌嫌弃加上一点贼心得逞的小小窃喜的表情。家主又不是七岁的直哉,幼稚且藏不住心情。 也许你真的很值得被嘲笑吧,被拳头惩罚得可怜兮兮不说,还要被关在忌库整整三小时,不用多想也能知道你变成了怎般狼狈的模样,可在用表情予以嘲笑的同时,嘴上也毫不留情,这怎么想都有点超过了。 第10章 “真逊啊。” 直哉露出很标准的嘲弄表情,稍稍捂着嘴,像是要把自己翘起的嘴角藏起来,然而遮挡率仅为百分之二十,张扬的姿态全都从指缝间漏出来了。 “听说你被健人叔叔揍了?没被打掉一条腿算是你运气好了,听说他的亲女儿就是被他打死的,因为她既没天赋又不听话。现在你知道了吧,谁能招惹谁不能招惹,况且没有术式的你天生就是低人一等的。你挨了打也好,五十里,从此之后就会知道该怎么在这个家里低头做人了。” 你静静听着他的话,听他说出你不爱听的话。你肯定不觉得高兴,拳头也早已习惯性地捏紧了,可却始终没有举起来。 你想到了蛰伏,想到了潮汐,想到了直毘人说晚来的报复才最爽快,习惯性的冲动瞬间随之收敛起来。 但是,不用拳头作为回应的话,似乎会让直哉的话语显得像是落空了那样,多少有点不礼貌。爸爸妈妈可没教育你成为不予以回应的无理家伙——当然他们也没有特地把你养成一个随便打人的暴力狂。 你想了想,思索着平时大家很常有的反应,从中提取出了自己的该有的行为指标。 所以,你扬起了嘴角,对直哉露出了相当阳光的微笑,为此还特地眯起了眼睛——大家在笑起来的时候,鼓起的苹果肌就是会这样自然而然地把眼睛顶成弯弯的形状,这样看起来会显得足够礼貌且友好。 “是吗?是吧。”你顺便补上了这么一句。 你的态度显得仿佛你根本没有认真听他说话,回应怎么听都好敷衍。按理说,最先从直哉的心底冒出来的情绪,应该是恼怒才对,至少也应当感到不爽,可这些滚烫的情绪完全没有在第一秒钟出现,他反倒愣住了。 是的,他愣神了,直直地盯着你,简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怪他过度反应。谁让你最近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鲜明,不服管教还动不动就打人连长辈都敢顶撞的刺头本色怎么也无法抹去。他甚至都料想到了,被他说得气急败坏的你绝对会习惯性地朝他动手,届时他就可以正正当当地把你打趴在地——他理所应当地觉得,那些没打过你的家伙纯粹是因为太过废物,才不得不迎接拳拳到肉的失败。他和那些人可不一样,禅院家小天才怎么可能落得和庸才一样的下场?这种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对决,他绝对不可能败下阵来! 意思就是说,上回被你按着打绝非能力差距,而是你太过狡猾,偏偏选在他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刻动手。他怎么可能比你差?绝不可能! 心理准备做好了,拳头也握紧了,就连要使出的的招数和以防万一的指.虎都已全部备齐,结果你只是轻描淡写地对他笑得敷衍,无关紧要地应着无聊话语,他做好的一切准备在这个瞬间变得轻飘飘般微不足道,也难怪直哉会愣住。 还好,愣也只是愣了短短一秒,该来的愤怒总还是要呼啸着卷过他的头顶。他一下子生气了,叫嚷着说你到底是谁啊,被健人打成猪头之后你的灵魂就换了个人了是吗。 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你发蒙了。虽然你打心底觉得问题更大的那方是直哉。 “我是五十里鸣神啊。”你说着这个再显而易见不过的事实,“我的灵魂没有更换,我还是我。虽然我的脸确实有点变形了,也有点不好辨认,但等我脸上的淤青消下去之后,直哉你就能认出我是谁了吧。” 你的回答太真诚了,一瓢浇在直哉的头上,害他的恼怒烧得更加厉害。 “我会认不出来你是谁吗?就算只剩下了骨头,我也能辨认出你这幅惹人厌的样子,都用不着等到你拿回这张恶心面孔就能做到!” 你不爱听的话语迎来了大连发,你默默记在心里,完全没觉得不高兴,反而在想到蛰伏的艺术之后,不自觉地笑出了声——这下总算是真情实感的笑容了。 “那就好。明天见。” 你率先丢出道别,率先离开这场对话。 如此对待禅院家的少爷,绝对算得上是大不敬,你毫无自觉,直哉自己也恼得顾不上这种事,只恨恨地瞪着你轻快离去的步伐,心想他明天才不想看到你。 他确实应该期待隔天不要见到你,时隔一晚正是潮水上涨的最好时机,凑巧今日的一对一训练,你在一开始就被指派着当上了直哉的训练对手——你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直哉为了让你好好受个教训而暗地里做好的安排。 浑然不知也好,这样你才能心无旁骛地丢掉木刀,一拳头朝直哉抡过去。 这是你最近发现的事情。不拿武器的你比拿着武器的你更厉害。 大概是因为武器很容易磨钝你的五感,也容易让你分心,赤手空拳才最适合你。 当你用十字固把直哉拔的嗷嗷大叫,道场里的所有人都疯了似的扑上来让你松手的时候,你更确信自己是无需依赖武器的拳头派了。 与此同时,直哉抱着马上就要脱臼的右手臂大喘气。他也确信了一件事。 他确信,像你这种可恶的家伙,必须要被赶出禅院家才行。 他现在真的要在这件事上好好努力了。 第11章 驱逐!一个不留! 五十里鸣神驱逐计划 要怎么把你从禅院家赶走呢? 这个问题不是第一次思考,也并非第一次落实,但没有任何一刻的直哉比此时更加专注地琢磨着该如何驱逐你。 让某人彻底消失在禅院家,这事可以很容易地实现,也可能会有点难,全看执行者自己的权力和本事了。 直哉不觉得自己没本事。不过,他好像确实稍稍地缺少了一点权力。 倘若他已经荣登家主的宝座,事情可就简单多了。他只需要随意发话,就足够将你踢出禅院家的大宅,此生此时都没办法再在咒术界立足,且只需要敲敲指尖,也足够让你在麻瓜的世界活得同样艰难——这可是财富与权利延续了数百年的家族才能够拥有的特权。 很可惜,他还没能当上家主。这件事还不是三两年内就能实现的。他可不情愿咒老爹英年早逝,虽说他打心底地想要成为过分年轻的家主,以英勇果断之姿率领禅院走上御三家的巅峰。如此一来,他绝对会成为人人敬仰的活生生的传奇,就算死了也足够变成流芳百世的传奇。 但还是很可惜,这种事发生的概率不高。暂且抛开他邪恶贪婪的幻想,还是脚踏实地执行“驱逐五十里鸣神计划”吧。 不那么方便的招式就是继续给家主老爹吹耳旁风,向他诉说你有多么糟糕,可这绝对是旷日持久的招数,真要等到见效,估计都已经水滴石穿了,那时候保不齐他已经坐上了家主的宝座,根本用不着唆使老爹行使他的家主权利。 还好还好,运气待他不薄,禅院直哉很快就等到了一个绝妙的机会。 在每年年初,恰好凛冬未尽、春日的暖意尚未落下的那段时节,家主会率领禅院家的一部分咒术师前往奈良的春日大社布置巨大到足以笼罩整个近畿、四国乃至九州地方的结界,足以组织小型咒灵的出现,也可以提前预防大型咒灵造成的损害,是御三家必须承担的工作。通常家中有才能的小辈们也会一并参与结界的布置工作。 这可不是贪图童工的劳动力,虽然能来几个随意使唤的小孩确实趁手又好用,但抛开大人们的小小自私和懒惰,这番安排的真正初衷是想要让小一辈多长长见识。 布置如此大范围的结界,可不是在随便哪个家族可以见识到的事情,哪怕只是旁观一眼,也足够为之庆幸自己的好运了。 而直哉认为最大的好运是,他可以趁这个机会,让你在迈出禅院家的大门之后,再也没有机会重新迈入——但计谋得逞的前提是,你得被选中,成为随同前往奈良的一员。 这种事,想来稍稍有点难受。 准确的说应该是很难受才对,他可不想你一起去奈良。 人人都知道,有才能的小孩才可以前去旁观结界的布置,绝不是谁都能加入的少儿观光队。有这层深意在,倘若他的奈良计划当真成形,不就像是在承认你有才能吗?真要这样,他可不乐意! 直哉纠纠结结地在“顺利地除掉五十里鸣神”和“不承认五十里鸣神的能力并且继续忍耐这家伙的存在直至想到新的解决方法”之间摇摆不定,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居然是这么一个无法下定决心的家伙,而现状肯定全都是你害的,想想更觉得生气了,只可惜这点恼怒并不能帮助他心中动摇的指针明确地指向“除掉你”还是“忍耐你”,倒是冬日快要切实地走到尽头了。 屋檐上的最后一摊积雪融化了,直毘人和直哉说起布置结界的事情,让她今年也要一同前去。 这一点也不意外,他可是整个家都寄予期待的小天才嫡子,往年都会随父亲一同前往奈良,一切照旧完全是意料之中。 直毘人还对你说,本次的结界布置,你也需要一同参加。 第11章 这……勉强不算太意外吧。尽管直哉真的很不爽你也要当奈良之行的跟屁虫,也绝不会因此承认你的才能,但在一整个冬天的纠结之后,他多多少少算是调整好了心态。 况且,你的同行是他的计谋得以成功实现的最大前提,他决心把自己的期待和心思全部放在没有你存在的快乐未来,而不是你被老爹认可了能力的悲报上。 “顺便,由你给鸣神领路,带她到奈良吧。” 直毘人继续对他说。 “你也是时候该试着进行人员和资源的协调了。” 好吧,这足够让人意外了,至少直哉会意外到下意识抬起头,久违地注视着老爹的双眼。 不是不是,叫上你这个讨厌的家伙一起去就算了,怎么还非要由他来给你领路?这算什么啊! 禅院直哉当下就冒出了如此冒进的念头。 念头归念头,这种不可言说的事情,只有藏进心里才是最合适的。直哉半点没透露出自己冒火的想法,虽然他不情不愿且怎么看都不痛快的面孔足够将他的心情透露出一大半。好在直毘人也没什么精力分神去关心儿子的内心活动,完全忽视了他显而易见的异样,自顾自把任务交给他之后就不再多说什么,徒留直哉一人郁闷。 郁闷和念头一样,最好别说出来,气闷却藏不住,于是你愈发感觉到直哉会向你投来目光。 并且你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是在瞪你。你把这种直勾勾很尖锐的视线当成了再平常不过的注视,泰然处之。况且你最近无心搭理他的事情。 你正在寻找甚尔。 找他的理由很简单。他教了你对付他人的办法(虽然最后用这一招没能换来太好的结果,但多多少少算是派上了用处),作为交换,你想把家主告诉你的蛰伏大法教授给他,算是实现了交换。可到处找不到他的人,就算向旁人询问,居然也毫无收获。 乐意搭理你的人通常不情愿搭理甚尔,拿他当瘟神看,仿佛无咒力的体质是极易感染的病毒;和甚尔会有接触的人不情愿理会你,他们都比你年长了好几岁,当你是无聊的幼稚小孩,不可能把金字塔脚下的砂砾发出的声音听进耳朵里。这般微妙的社交圈落差,正是你和甚尔这两个齿轮自那之后都没能在禅院家的宅邸重新咬合的唯一原因。 春分日越来越近,天却是毫无春日的暖和迹象。你照常戴上围巾,卷起和服的袖子伸进羽绒服。午后就要启程去奈良了,听说那里比京都还冷,连整天游走在街头的鹿都躲进山里了。 你还没去过奈良,也不算太过期待,但到底是要去个新地方,小小的欣喜肯定是存在一些的。 不过,看到要与你同乘电车前往奈良的同伴是一直当直哉跟屁虫的平良平野两兄弟时,你莫名觉得,去奈良这件事好像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欧内该,给我评论……[咬手绢][咬手绢] 第12章 存在感消失 徒留你一人 禅院平良和禅院平野是那种如假包换、仿佛从美式戏剧里走出来的一对兄弟——意思是说,常常兄弟中的一人刚说完上半句话,另一位就会迫不及待补齐下半句,心有灵犀到仿佛他们的人生中连足够独自说完一整句话的富余时间都没有。 顺便一提(虽然你也不知道这事有没有必要提),这对兄弟中的哥哥平良,正是许久之前跟着直哉一起把你带到家里的小角落、对着你叽叽歪歪说了一大堆话、因此被你狠揍了几拳头的受害者之一。 不过那天弟弟平野倒是没在场,但以这对兄弟心有灵犀的程度来看,就算是没挨过你的打,平野对你的怨念也绝不可能比哥哥更少。 也就是说,由他们俩带着你一起去奈良,这种安排怎么想都透着不对劲。 很可惜,你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绝不是因为你迟钝或者你尚且没有完全摸透禅院家的丛林法则,纯粹是这对兄弟今天对你态度平和且正常,完全让人无法起疑心。 “我们搭电车过去。”兄弟中的哥哥说,下一句当然是平野搭腔,“往年都是这样的,你可别以为是禅院家在故意亏待你!” 当哥哥的总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明明他只比你大了一岁。与你同年出生的平野则是叽叽喳喳,这副做派也很像是身为弟弟的一方该有的样子。要是你被教授了足够多的生理学知识,就该知道,这对兄弟之间过分狭窄的年龄差给他们的母亲带来多少苦头了。但知识储备太少完全不能怪你,这该是教导你的禅院家的失职才对。 你眨眨眼。 你倒是无所谓搭电车过去,毕竟摇摇晃晃的电车也挺有意思。可你一小时前明明看到直哉和其他长辈是由家里的轿车一道送出门的,难道他用不着搭电车去奈良吗? 你并不羞于把自己的困惑直白地说出口,倒是平良平野跳脚得厉害,简直要窜到天上去了。 “你和直哉少爷能一样吗!”平良嚷嚷。 “你可不配轻松地去那儿!”平野吵吵。 你依旧困惑,忍不住皱起眉头。 “那你们不也一样吗?”你真的不懂他们,“为什么表现得那么着急,是被我说得气急败坏了吗?” 你的真诚询问仿佛为跳个不停的兄弟俩按下了暂停键,两人完全僵住,过分沉默地破防了,下意识张开嘴想要反驳你,可惜根本没办法说点什么辩驳的话语,只能悻悻地冲你做鬼脸,杀伤力约等于零。 搭电车前往奈良,这么节俭的安排自有用意。抛开节约成本的大前提(就算是大家族也要考虑开源节流的嘛),让小辈们自行前往奈良,主要还是为了锻炼禅院家孩子的社会化能力。 从出生直至真正成为咒术师之前,禅院家的几乎所有人都停留在这座宅邸里,教育、友情、待人接物的方式,成长所需要的一切素材全都来自禅院宅邸与生活其中的所有人,围墙圈起的这方天地足以视作微缩的世界,却也不完全等同于真正的世界。所以,时常做些普通麻瓜会做的事还是很重要的,否则生活在这里的人没办法成为健全的人。 至于大少爷直哉,他可用不着社会化。当上家主看得绝不是与人往来的能力而是切实的实力,况且他完全不觉得自己的社交能力有任何问题。 你跟着平良平野兄弟俩,在日落的三分钟后出发,往最近的电车站走去。 其实你们早该在午后出发,这是原本大家约好前往奈良的时间,都怪兄弟俩丢三落四,每每走到门口,才突然想起有东西忘带,急匆匆说要回去拿,叫你等等他们——“我们是要一起出发的,所以你就是该等等我们!”还会摆出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倒是没太多意见,反正早点到奈良或是晚些抵达都无妨,抱怨的话也不打算说,就连等待平良买车票的期间也颇有耐心,直到他对着售票机戳了整整十分钟都还没有吐出车票,你才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了。 “你是不是还没把钱塞进去?” 你好心确认,但突兀的开口却莫名地吓得平良差点跳起来。他不自然地侧过身子,用不比你高多少的个头挡住售票机的屏幕,意味不明。 “我知道!”他理所应当地嚷嚷,平野也赶紧替哥哥补上后半句,“你当我们没坐过电车吗?” “我没这么觉得。我只是认为你们没做对。” 毕竟,你也坐过电车——你爸以前总是搭电车带你去妈妈的研究所。 兄弟俩不想搭理你。比起话语的胜利,还是赶紧把眼前的困难搞定才对。两人捣鼓了又捣鼓,集兄弟合体之力,终于在十五分钟后让售票机吐出了车票,顺利通过闸机,险险搭错车。 但就算上错了列车,你可能也不会感知到。你完全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也不清楚要在哪一站下车,说着要给你领路的兄弟俩大包大揽,对这趟路途涉及的任何事项都不刻意提及,自然也不和你聊天。你茫然地伴随着车厢摇晃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寡淡无趣,没有任何欣赏的价值。你努力睁大浅橄榄色的眼睛,清醒的意识却不自觉地飘走。感觉快要在温热的座椅上睡过去了。 平良忽然拍了下你肩膀,你的困意猛地消失无踪,无意识地哆嗦了一下。平良也哆嗦——还以为要被你打了,他的ptsd正在悄然作祟。 跟屁虫哥哥又没有对你做什么,你也没打算在此刻露出拳头,只磨蹭着揉揉眼睛,问他怎么了。 “该下车了。”他和你说。 “哦……好。” 赶在车门关闭的一秒钟之前赶紧冲向月台,寻找上楼的扶梯时花了挺久时间。看来兄弟俩也不熟悉路线嘛,他们的社会化程度也很堪忧。就算在你的帮忙下,还是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出口的闸机,刷票出站,料峭春寒伴随着潮湿的风从站台口吹进来。 你缩起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习惯性地跟着领头的平良继续往前走,他却很突然地停住了脚步,弓起后背抱住肚子,蜷得像只虾。 第12章 “哎呀!”他以一种字正腔圆且感情充沛的腔调,扯着嗓子叫嚷起来,“肚子好痛!好痛啊!” 平野也做出一样的反应,“不行不行!得去趟厕所!” 你感到困惑:“你们俩肚子都痛吗?” 兄弟俩同时忽视了你的问题,各自伸出一只手,重重地搭在你的肩膀上。 “五十里,你在这里等我们一下,我们可能得要点时间。你得在这儿等我们啊!” 然后就溜进车站的厕所了,跑得飞快。 心有灵犀的兄弟俩,居然连肠胃不适都会变成心有灵犀的巧合吗?真恐怖。 独生女的你多少无法想象,大概这辈子都没办法理解,可既然事实如此,你坦然接受,百无聊赖地靠在撑起整个地下空间的柱子旁,盯着时钟发呆。 一秒钟。一分钟。一小时。 你独自停在原地,而时针依然指向了新的数字。为你领路的兄弟一直没有走出来。 第13章 似乎被丢下了 后知后觉 你觉得你等待了挺久,久到时针都已指向了崭新的数字,不过这段时间的体验感不算太长。 这时候需要感谢困意的帮忙。你靠在柱子旁,时不时地就会犯困,尽管没有真的睡着,却也差不多摸到了梦境的边缘,好不容易彻底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站了差不多一小时,膝盖都酸得发胀了。你蹦跶了几下,在原地抻腿,把僵硬的筋骨重新撑开来,顺便借着这点忙碌的小小时间四下张望。 平良或者平野并不在附近。 确切地说,不只是兄弟俩而已,整个车站都没有多少人。都怪这时间正值列车尚未到站的空隙,晚高峰通勤时段也已过去,既不会有多少出站的乘客,也没几个人会刷卡穿过闸机。你独自站在这里,不算宽敞的空间仿佛只剩下了你。 不至于为此感到害怕,你只是有点纳闷,纳闷人类是不是真的能够在厕所待满一整个小时。 那一刻的你暂时没琢磨到任何糟糕的可能性,直觉般认为兄弟俩还在和绞痛的肠胃奋战,或者很可能和你一样,在不该犯困的场所犯困了。 时间不早了,接下来的路途还有多远,你完全不知道,但怎么想都觉得不能再耽搁时间了。你没怎么思考,干脆地走进那间贴着蓝色男士标志的厕所,可平良和平野谁都不在。唯一一个立在此处空间的之中的是尴尬地中年男人,一见到你的脑袋便立刻提裤子对你大喊“你走错了快点出去!”,窘迫的样子透着不合年纪的惊慌。你和他道了歉,快步退出去。 如此看来,你的猜想出错了。可兄弟俩不在这里的话,还会在什么地方呢? 如果你能找到站长的办公室,拜托他为你播放监控录像,那你一定会看到,就在你困意泛滥的第三分钟,禅院平良和禅院平野就借着一波出站人群的掩护,偷偷从你的余光看不到的地方溜进了车站,搭乘着京都方向的列车,在距离春日大社最近的近铁奈良站下车。 也就是说,在你恢复清醒的时候,就已经被孤零零地留在了名为八木西口的这个车站,距离你的目的地相隔了整整十五站。兄弟俩早就和大家回合,得意洋洋地向直哉邀功,告诉他,自己忠诚地完成了他交予的任务。而后直哉会毫无愧疚感地向家主撒谎,说你已经抵达奈良。倘若任何人察觉到了你的不在场,到时候再随便解释两句就好了,说肯定是你到处乱跑,所以才消失无踪了的。 是的,让小跟班把你骗到距离禅院家数十公里外的橿原,就是直哉驱逐你的计谋。他知道你没有钱(连禅院子弟都算不上的小喽喽怎么配有零花钱!),毫无随身携带证件的自觉(小孩子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意识),也晓得你没记住宅邸的地址(没有出门需求的你可不需要记住地址信息),且八成不知道走失儿童的自救方法——考虑到这不是禅院家会教给小孩子的内容,他便理所应当地认为,你死掉的爸妈也不会和你说这么贴心的事情。 当然了,如果可以的话,直哉肯定希望把你丢得越远越好,最好是一路扔到最南端的九州,这样你就绝对找不到回去的路。 他不会想象你失踪后需要面临的未来,也根本没想过失败的可能性。他只打算着眼于你不存在的禅院家的美好幻想。 该怎么说呢,他对你的认知居然还挺正确。无论是没钱、缺少自觉和对自救方式的无知,他全都揣摩对了。 你的确是一个社会化程度很堪忧的小孩。 会变成这样,很可能是还是得归咎于你压根没去过托儿所或者幼儿园,社交范围局限在五十里家。整天说着爱和潮汐的爸妈,对你的教育稍稍有点厚此薄彼了。 你对危机毫无概念,好在也没觉得烦恼或者苦闷,但糟糕的部分一定是你完全没有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寻求帮忙。 车站的站务员也好,路边警署的值班警察也罢,哪怕是路上随便拦下的路人,只要你把自己的现状说出来,他们绝对会露出或同情或怜爱的表情,为你提供力所能及的最大帮助——啊,如果遇到的对象是个变态的话,可能事情就不会如此顺畅地发展了。 值得庆幸的是,你应该遇不上变态,毕竟你压根没有向任何人求助。你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被刻意抛下了,更不会猜到这是一场幼稚的计谋,乖乖地原地等了半小时,心想平良和平野可能只是去了别的地方,稍后就会回来,可惜期待最容易被苦等磨平。眼看着时针又将指向下一个数字,你想,兄弟俩大概是把你的存在忘掉了。 也可能实在故意折腾你。如果真是这样,你会报复回去的。 到此为止,你才终于意识到了这场闹剧怀有恶意。你没觉得生气,恼怒可不是此刻该做的事情。你现在该想,接下去要怎么做。 你不知道布置结界的地点在春日大社,只知道这桩每年一次的大任务得在神社进行。既然如此,找到神社是不是就可以了?你走出车站,幸运地在出口旁的看板上找到了观光地图,橿原神宫赫然在上。你一根筋的小孩脑瓜驱使你往橿原神社前进,理所应当地觉得那里就该是你的目的地。 通往橿原神宫的路线没那么歪歪扭扭,你只稍微绕了几百米多余的路,就见到了伫立的鸟居。 背靠山林,隆起的地势阻挡了远方的喧闹,让这里透出出乎意料的寂静。门边的石灯笼摇曳着微弱的光,太暗淡了,难以照亮主殿,看不清神的姿态。光线更无法漫到庭院,空旷的一大片空间仿若深潭,你的脚步声不受控制地沉入其中。 橿原神宫庄严也华丽,即便只能看到不明晰的模样,你也觉得这里很符合设立结界的场所,但每个殿堂都大门紧闭,也没有旁人在此。无论是熟悉的禅院家的人,还是你一定不认识的神社的工作人员,谁都不在这里,只有你立足此处。你不可能知道自己走错了地方,只困惑于自己是来得太早还是太晚,思索接下来该做什么才好。 思考了,但想不到。大脑空空的,你好累。 疲惫就该休息。你拂去正殿台阶上的灰尘,大喇喇坐下来。 可能是你动静太大了,身旁灯笼里的烛火晃了晃,倏地暗了好多。你不怕黑,可不亮堂确实叫人难受。你摸索着打开灯笼,想往里呼一口气,火却忽然消失无踪,突兀地凭空不见了。你的心猛跳了一下,呼呼朝灯笼吹气,然而无事发生——你又不是龙,可吐不出火来。 哎,这下麻烦了。 你赶紧合拢灯笼,打算装作无事发生,却有什么东西轻轻顶着你的后背,硬硬的,像是树枝。 准确地说,应该是与树枝很相似的兽角。 在无光的夜晚,奈良的小鹿仰起头看着你。它目睹了你的“罪状”。 *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给小鸣约了一个全身稿,放在角色卡了超级萌萌求大家都去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14章 不鸣的鹿们 鹿的报恩(嗯?) 奈良向来以鹿闻名,可惜这份名气还没能传到刚过完八岁生日的你的耳朵里。你也完全不知道鹿与奈良之间的古旧故事。不过,你并不对小鹿的突然出现而感到意外。 这座城市被群山环抱,时不时就能见到小片的山林,神社也坐落在这片自然的绿意之中,忽然冒出来大自然的使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话虽如此,但这头毛茸茸怎么看都很可爱的鹿一直在用角顶你,好像就有点不太正常了。 你原本以为是自己不小心侵入了它的地盘,被它的角不停戳戳戳的动作八成就是想把你从这个位置赶出去;要么就是它相当不满你刚才熄灭了灯笼的举动,打算用这种手段报复你。 鹿有这么强烈的领地意识吗?它们真有这么记仇?说不好。 正如你不知道奈良生活了很多的小鹿,对于这种生物的习性你差不多也算是一无所知,完全不清楚这种生物的攻击行为到底是源于怎样的心态,可你明明已经退到神社的地界之外了,小鹿还是不停顶你,动作甚至显得更加急切了,像是恨不得把你插在它的犄角上不可。 第13章 天呐,真是太凶暴了。 就算它钝钝的硬角完全不会给你带来痛楚,如此连续不断的攻击行径还是让你有点慌了。 都走到这么远了,居然还要被它不停驱赶,到底是你走错了方向,还是这个长得可爱的家伙过分霸道地把一大块区域都划进了自己的领地之中?如果是前者,那你肯定会配合地调转方向,可如果是鹿的占有欲在作祟,你可不想惯着它。 你干脆地用手抵住它的角,不让它的脑袋乱动。 “你希望我往哪里走?我会往那个方向去的。我也不想来打扰你,可你不能像这样漫无目的地赶我走。火的事情你也不能怪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特别认真地对它说。 人类的语言对于野生动物来说肯定晦涩难懂——当然家养动物也差不多。你没奢望这头我行我素的小鹿能够听懂你的请求,却好像顺利地在不知不觉之中解锁了迪○尼公主特有的与动物对话的技能。小鹿瞬间停下了顶你的动作,扬起脑袋,呦呦地叫了几声。 它不再用角捣鼓你了,转而叼住你的衣摆,拽着你往前走。 好嘛,骚扰行为升级了。 你赶紧伸手捞回衣摆,大叫着“和服不能给你吃!”。想不到它的牙口好的可怕,你压根没能赢过这场小小的拔河比赛,不那么情愿地被它拽着往前走。 原来它并不是将布料当做了食物,只是想带着你往前走而已。 在确信你走上了它引导的方向之后,小鹿便会乖乖地松嘴,轻悠悠甩着尾巴,走在你的前方,蹄子叩在混凝土浇筑的地砖上,坚实的哒哒声会回荡在夜空下。 偶尔,它的足音会稍稍停下,而这通常发生在你停住脚步不再跟着它继续走的时候。每每你的困惑逼停前进的步伐,它就会立刻回头,先用角顶你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叼住你的衣服,拽着你往前走一段,在确信你知道要跟上之后,才像刚才那样在前头领路。 你们走了挺远。没有时钟或地图,你只能用迈出的步数丈量走过的距离。 你走了整整一万步了,橿原神社在好久之前就已经被你们抛在了身后,为你引路的这个小家伙看起来不像是一时半会儿准备停止前进的样子。鹿真的需要这么庞大的生活空间吗?你想不明白,所以才频频停住脚步。 “我们要去什么地方?”你发动了迪○尼公主的对话技能。 小鹿依旧看着前方,和之前那样,发出呦呦的叫声。 “我们还要走很久吗?” “哟——哟哟。” 嗯,一个音节都没能听懂。 看来你的迪○尼公主对话技能是单向的——也可能小鹿也完全没有明白你的复杂发音代表了怎样的意思。它的叫声也不一定是在回应你,倒更像是在呼唤同伴。就在它的几声鸣叫的不久之后,一头没有角的鹿穿过绿化带的灌木,噌一下跑到你旁边,也用脑袋顶你,还抖了你一身叶子,哒哒哒走到前头,感觉是个心情很好的小家伙。 在接下来的一千步里,更多的鹿加入了前进的行列,又体型更庞大的公鹿,也有小小的、一定还没有出生太久的幼崽。它们步调不同,有的引领着方向,有的踩在你的脚印上前进,鹿群包围着你往前走。 小女孩和一群野生鹿,走在凌晨的公路上,这种事一定太过奇怪,是稀奇到一定会登在明日报纸上的程度——至于能否抢下头版头条就得看运气了,还好你从来没有过成为头条女郎的期待。 需要感谢整座城市都在沉睡,一路走来,你只偶尔遇上几辆汽车驶过。从驾驶座的高度望过去,即便你是同龄人里个头很优越的小孩,也会被重叠交叉的鹿角与绒毛完全遮挡。 鹿群藏起了你,不知所以的陌生人连与你的一面之缘都不会拥有,只以为是野生动物的夜间迁徙,而这种事是完全不值得意外的,就算写成新闻报道,也只会变成报纸上小小一块豆腐干而已。 你依旧在往前走,已经不再计数自己迈出了多少步。 总觉得没必要再数了,毕竟你真的走了好远。 本就因为等待丢下你的叛徒兄弟俩而站得太久的酸痛双腿,在漫长无尽头的前进之后,整个脚掌都变得彻底麻木了,你怀疑自己不是在走路,而是纯粹地再用两根木棍支着躯体和大脑往前走,这只比踩高跷容易一点点。 虽然疲惫,但一路都走在平整的人行道上,就算不容易,似乎也显得没那么不容易。可当领头的鹿钻进绿化带间一条坑坑洼洼的狭窄土路时,就注定你的路途要变得更加不轻松了。 你开始大喘气了,速度越来越慢,艰难地翻过某户人家低矮的围墙,落地时没站稳,险些摔在人家的院子里,还好有只小鹿托住了你,不至于害你彻底落入狼狈境地。 穿过陌生人的院子,城市的迹象不知不觉已被甩到背后,逐渐渗透视野的是幽暗的黑影,重叠着勾勒出树叶不明晰的影子。 你们走进了树林里,这是一千年来无人改造的原始林地。 鹿群绕了点路,循着水流声,来到小溪旁喝水。你也俯身,贴着流动的水面,一口气喝了好多水——这时候不知道生水里有一大堆细菌倒是好事一桩。 喝饱了水,肚子沉甸甸,你干脆随地一坐,所有的疲倦都浮上来了,让你只想得寸进尺地躺在地上,根本不管地面会给你带来多少尘土。 果然,做事最忌讳中途停下。 要是让你一刻不停地走到终点,说不定你真能顶着一口气完成。可一旦歇息了一下,继续向前的决心好像也融进小溪,瞬间流到不知何处了。你动都不想动,哪怕每头鹿都在急切地拽你,你也还是更想躺在原地。 鹿生气了,直接咬你的头发和肩膀。这下你得跳起来了。 “我们休息一下不可以吗?” 你简直实在央求它们。灵长类居然要任由偶蹄目生物摆布,简直是倒反天罡。 “你们难道不累吗?都走了这么久,我是真的很累。” 鹿群不嚷嚷,好在也不再咬你的身体或者衣服了。忽然一只鹿用角顶你,旁边的鹿也做出类似的动作。 又要开始折腾你了吗?你累得都冒不出多余的情绪了。 不过,它们不像是在给你找不愉快。 动来动去的角撑起了你的背,几头鹿齐心协力,把你挪到了最大的那头鹿的背上,如刚才那般继续前进。 鹿的脊背温热,短毛硬硬的,稍有些刺,带着一股泥土与青草的味道,不平稳地前进。你抱着它的脖颈,心绪万千—— ——既然能背着你走,干嘛不一开始就这么做啊! 虽然冒出了这种念头,但你也不是真的怨念满满。你几乎快要睡着了,不知道鹿群穿越了整片森林,不过能感觉到它们几次把你换到其他同伴的背上,看来你还是太沉了一点。 抵达森林的边界,爬上略显陡峭的斜坡,在破晓的日光中,你看到了鸟居。 此处是春日大社,你所不知道的目的地,你终于来到了这里。 鹿慢慢跪下,把你放回到地上,又垂低脑袋,像是在对你鞠躬。你也笨拙地躬了躬身。 或许,你该对它们说谢谢,可还来不及开口,鹿群早已回首,遁入森林之中,树叶藏起的蹄音被又一阵脚步声盖住。禅院家年轻的咒术师们正在朝鸟居走来。 “五十里,你居然来得这么早吗?” 最先看到你的是禅院望——挨过你的打之后,他的警惕心总是比双眼更先察觉到你的存在。 他倒是不觉得你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春日大社很奇怪,毕竟他也是殷勤地早早过来的人之一。 他向你摆摆手,“既然你在,就赶紧来给我们打下手吧。” 第15章 神的废弃住所 这可真是……爽极了! 时值破晓,天空还未彻底亮起,四下依旧笼罩着一层夜晚的残影,不温暖的空气带着初春的潮气,多多少少能够将发梢打湿。 你想,一定是因为你还没有正经地晒到太阳,所以这会儿才哈欠连天的。 你一连打了五个哈欠,下巴差点就要合不上,眼皮也好沉。不怪你惰性太大,哪怕是身强力壮的正经成年人走上一整晚,也肯定会和你一样,变成被困倦俘虏的囚徒,况且你可是亟需睡眠的成长期小孩。 还好,和你一起朝春日大社本殿走去的禅院家其他人不会指责你时不时把困意从大脑里挤出来,还有打哈欠时不自觉的“啊——”一声。 这绝不是善意使然,他们只是懒得管你而已。但要是你走着走着就睡倒在半道上,那他们可就要扯着嗓子把你从地上拽起来了。禅院家的人(在这种场合下他们才会很正式地把你视作禅院的一份子)怎么能在地上睡觉?太不像话! 当然你自己也有同感,强撑着不让眼皮真的被困意压垮。 真该庆幸本殿冷飕飕,瞬间冻结了你大睡一觉的冲动。你一下子清醒了。 第14章 今天是春日大社的定休日,整个神社都不会对外开放。家主和主持结界布置的主力咒术师大概会在两小时后抵达,为他们准备好意识需要的一切、让大人们能够以最少的精力解决掉这桩每年一次的重要大事,就是早早到场的你们这些小喽啰的工作了。 神官和巫女也来帮忙,可惜他们是看不到咒灵的麻瓜,除了扫净神社与禊祓仪式的准备之外,不便提供更多的协助,尤其是麻烦的咒物安置工作,最需要有资格成为咒术师的人来完成。 你捧着一箱枯枝样的咒物,对着春日大社的地图看了又看,努力把满满当当画在纸上的圆圈记进大脑里。这是咒物需要放置的位置,把这个最麻烦的活计交给你的健人要求好高,命令你必须精准地摆放好咒物,绝不能有半点偏差。你觉得他的此番发言纯粹就是在吓唬你。 他的夸张话语暂且不必放在心里,当下你真正需要在意的,显然是怎么记住地图上的位置标记。 以你不算百分百灵光、好在也不至于被划进愚钝水平的大脑,记住十三个位置,不算是多困难的事情。也许你会需要花费很多时间才能完成这份工作——在初次到访的巨大神社迷路简直理所应当,但你总归可以搞定的。可问题是,你现在连第一步都难以迈出。 你完全记不住十三个位置。这绝对是缺失了一整晚睡眠带来的副产品。 你不想承认自己无法完成当下的任务,尤其不乐意直白地告诉禅院健人。你有种预感,向健人卷来的潮汐要等上好几年才能切实地涌上他的滩涂。在此之前,你不太想再被他揪住小辫子。 这就是为什么,当他催你快去摆咒物的时候,你说的不是“我可能会做不好”,而是“麻烦把地图借给我”。 就算是这么说,也挺让健人不爽的。他露出嘲讽的讥笑,一副看笨蛋的轻蔑表情。 “这点东西都记不住吗?”话语也和嘲笑没差。 他差不多算是道出了真相。你打定了主意不承认,借口信手拈来。 “我想确保万无一失地完成任务。” 你把浅橄榄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真该庆幸缺失的睡眠尚未在你的睫毛下方刻上灰暗的痕迹,否则你此刻冠冕堂皇的话语可就要缺少对应的真诚了。 “要是哪里做得不正确,会很麻烦的,对不对?” 健人还是想嘲笑你。在他看来,谨小慎微完全和懦弱没有区别。可他到底没有说出嘲笑的话,毕竟你的担忧没错,要是真出了纰漏,他也躲不过。 在呈口舌之快与顺利完成差事之间,他犹犹豫豫地选了后者,悻悻闭上嘴,抓起地图往你怀里一塞,摆摆手打发你去干活。你没打算磨蹭,也不乐意多看健人讨厌的面孔,捧着箱子匆匆跑走了。 放置咒物的位置差不多能够组成一个圆,绕着整个神社所在的春日山。你再度步入林间,每迈出三步,必定要低头瞄瞄地图,顺手推开想要吃掉你地图的春日山原住民小鹿们。 很好,到目前为止你都没有走错! 你把第八个咒物埋进还没烂透的枯叶下。这个咒物看起来很像骨头,以至于你的行动莫名与杀人埋尸极其相似,还好你本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你只注意到了无关紧要的、被藤蔓裹住的废弃神社。 神社很小,供奉神明的祠还不如你高,早已荒废,连鸟居都消失不见,就这么被绿意包裹着,突兀地出现在你的眼前。你对这玩意儿完全不好奇,只是它恰好立在你的必经之路上,木做的祠又凑巧在你经过时被风吹开了小门,才多看了几眼。 似乎是雷神的神社,你看到了雷神的字眼,至于祂的名字,早就爬满霉菌,完全看不清。倒是木门上的小鹿图案还算清晰,看来小鹿在奈良的地位一直都很了不得。 被风吹开的小门,理论上也该由风关上才好,但你善心打发,顺手合上了门,却被刺得差点跳起来。阴湿的木门好像带点,弄痛了你的……不,不对,不是电。 一簇微弱的小小火焰在门上燃烧,却抵不过木头中的潮气,扑朔了几下就消失了。你所感知到的痛感,是火烧的炽热。 火是从你的指尖漏下来的,就像你触碰神社灯笼时,消失无踪的火焰。 唔……是术式在奏效吧…… 你莫名有点心虚,感觉自己变成了普罗米修斯。以免被吊在山上变成老鹰的终身饭卡,还是趁着有人发现你偷火之前赶快溜走吧。 你快步继续往前,再看看地图,然后推开一二三只来看热闹的鹿,艰难干活。来奈良的游客用鹿仙贝把它们惯坏了,可不如带你来春日大社的鹿群聪明,一心只想把地图当做美食吃掉。 你很不容易地埋好最后的咒物,赶忙把地图揣进怀里,匆匆跑回春日大社。 家主马上就要到了。禅院望催你快把和服下摆的灰土拍干净,否则太不像样。你们还算不上朋友,只是他还没完全泯灭的良心让他羞于看你在家主面前出丑而已。 等你收拾好自己,直毘人也迈过了鸟居。直哉就走在他身后,一如既往高傲的面孔,比起平日里的做派还要张扬一些。 他的好心情源于父亲居然一整天都没问起你的事,看来家主也根本不关心你嘛。 而他的好心情的破灭,显然是因为你的出现。 直哉的眼睛都要掉出来了,直勾勾盯着你,写满难以置信,保不齐见到鬼都不会比此刻更惊讶。 鬼是不存在的,可你再真切不过了。 震惊过后,直哉的表情完全被欲言又止的愤恨取代,耷拉下去的嘴角一秒钟都翘不起来。 他很想问你到底为什么还会阴魂不散,可这话没法说出口,否则就是自爆了。除了瞪你之外,他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既然如此,那就用目光杀死你好了。 从禊祓仪式到巫女与神官的神乐,再到结界彻底笼罩大地,直哉的目光完全没有从你的身上移开。而你对此的感知趋近于零。 你太困了,只知道直哉一直在看你,但真的无心揣摩他的目光里藏着何种意思。 你只在离开春日大社的时候,看到直哉小声且气恼地在对平良平野两兄弟说着什么,与他拧起的面孔形成鲜明对比的显然是兄弟俩唯唯诺诺的窝囊姿态。 你的大脑在这一秒变得清澈,所以你意识到了两件事—— 其一,你缺失的一整晚睡眠和酸痛到感觉马上就会彻底瓦解的双腿,全都拜禅院直哉所赐。 其二,你害他计谋落空,把他气到要崩溃了。这可真是…… ……爽极了! 第16章 坚定心情也会被踩扁 直哉遭遇了巨大的失败 禅院直哉必须承认,他遭遇了巨大的失败——你还能出现在他的面前就是最大的失败没错。 失利大概是事实没错了,但他并不打算表现得过分失魂落魄,也绝对不是故意要僵着脸,从奈良回到京都宅邸的每一秒钟内没露出一丁点好脸色,可只要想到你居然没能如他所愿地消失无踪,还蹭着家主的车和他一起坐在后座回家,他怎么也没办法伪装出正常的表情了。 也不怪他太鲁莽或是怎样,毕竟他既没有学会扑克脸的艺术,也尚未尝过这般败绩。 真的真的,在今天之前,他可从没失败过。无论是他优于同龄人的聪明才智,还是在整个庞大的禅院家都显得卓越的天赋,全部都是他成功人生的注脚……啊,六岁的最后几个月始终没有觉醒术式,导致他一向稳固的家主继承人的位置发生了小小动摇,那段时期肯定让他品尝到了失败的苦涩?——那回不算! 什什什什么时候有过这种事啊!才没有呢!他早就把那几个月的记忆忘光了!嗯! 所以他理所应当地把你们那段时间的和谐小联盟也一起抛之脑后,对你的所有心情只剩不满。 尤其看到你一上车就开始呼呼大睡,胆大包天不知礼数且昏头到完全倒在了家主的身旁,他的不满都快要进化到嫌弃了。而他一向尊贵的家主老爹居然完全没有推开你,即便直毘人没有做出在此之上更多的温柔动作,但他竟然能够无所谓你靠在身边,视你没礼貌的动作为无物,光这一点都足够让直哉对你所有的负面情绪加倍膨胀,发酵到几乎都快要把他撑破了。 毫无疑问,把你赶出禅院家的决心也要一起扩张,他冒出了那种“不成功便成仁整个家有你没我”的坚定。 结果这份坚定在到家下车的时候就差点被你踩扁,这都要怪你想赶在直哉前头下车,于是不长眼地一脚踩中了直哉的脚趾。 更加不巧,你穿在脚上的是同住的禅院家姐姐淘汰下来的旧靴子,厚重且不合脚,至少大了三码,以至于你的每一步都需要用力地踏下去才不会甩到;而直哉穿的是木屐,简单纯粹的木屐。 直哉像压扁的小猫那样很尖地“啊”了一声,又迅速地闭上了嘴,肯定是觉得痛到叫出声的自己看起来太逊,干脆愤愤地朝你投来目光,难听话也将追着过来,却先一步被你堵住了。 第15章 “我没看见。”你给出堂而皇之的借口,以及一副笑眯眯的面孔,“我还没睡醒呢。” 没睡醒?鬼才会信! 直哉死死盯着你那双浅橄榄色的圆眼睛,漾在淡淡虹膜里的全都是清醒的神智,哪儿能见到半点睡意的痕迹。他真想当场戳穿你,可他的家主老爹就走在前头,从前老爹说过的那句“意思是你连个小姑娘都打不过吗?”也在同时钻了出来,直哉张牙舞爪的气性瞬间收回去了,只对你做了个难看的鬼脸。 “既然做错了事,连道歉都不说一句吗?”他转而站到道德高地上指责你,“真没礼貌,禅院家可不是这么教导你的!” 直哉故意提高了声,想让他的家主老爹也听到自己义正词严的控诉——虽然,直毘人完全没在听。 “是吗?”你眨眨眼,很诚恳的模样,“如果直哉你想听的话,那我就和你说吧。” “什么叫我想……” “咳咳——对不起。这样你满意了吗?” 能满意才怪! 你压根就是在敷衍他吧! 直哉被踩扁的那份要把你赶走的坚定又重新鼓起来了,而你对此一无所知。你正沉浸在踩中了直哉还成功惹毛他的窃喜之中,而这点小小的得意正好能够弥补你苦行一整晚才抵达春日大社的劳累——很好,现在你们之间就对等啦! 不过,倘若直哉这份坚定能够迅速落实,你接下来的平淡日常应该会稍起波澜,然而一切照旧,且在回到京都后不久的某天,你忽然发现直哉的表情很怪,始终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真不知道是在冲着什么生气。 直哉君的诡异状态持续了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在此期间他完全很可能完全忘记了“驱逐五十里鸣神”的计划,所以你的日子一如既往,意思是平淡且波澜不惊。 能注意到直哉的情绪变化,和你拙劣的观察能力完全无关,也并非因为你会关注他那张还算挺可爱挺漂亮的脸。纯粹是在那段时间,整个家都透着和寻常不太一样的氛围。 究竟是更轻快的氛围,还是变得愈发沉重了呢?你一时也判断不出来。只是很常看到大家交头接耳,无论是走在宅邸里的其他大人,还是家塾里的其他同龄人,大家都在咬耳朵,说着你不晓得的话题。 常常说着说着,他们会露出轻蔑的讥笑,随之皱起的眼角流出了“我就说吧”似的心情、 可直哉和他们的表现都不一样。 你对直哉绝对算不上了解,但作为一个标准的“禅院”,且还是被宠爱被尊敬被爱戴的禅院,他的行为一定会是这个家里的所有人凝聚而成的结晶,在这种时候也应该理所应当地做出与其他人相同(甚至更夸张)的反应。可他看起来却意外得充满愤恨,始终一副低沉面孔,就连他的小跟班们都搞不懂尊敬的少爷怎么消沉成这样,更不明白为什么每当他们在道场偷偷讨论家里发生的那件不大不小但还挺轰动的事件时,直哉会很不爽地勒令他们闭嘴,完全不能在他的面前嚼舌根。 直哉的小尾巴们都无法解明的困惑,你肯定也无法想透。好在你姑且算是知道了人人都在交头接耳的那件事是什么——和你同住的禅院家姐姐告诉你的。 “就是那个没术式也没咒力的没用男人啦。” 谈论与自己无关的丑闻绝对最让人愉快的事,禅院家姐姐几乎要贴到你的身旁。同住一间房间的三年以来,你们还是第一次表现得这么亲昵。 你懵懵的。“谁呀?”禅院家姐姐过分主观的描述没能给你带来半点印象。 “你不知道吗?唔,我一时半会而也想不起他的名字了,不过这不重要。”她满不在意地摆摆手,“反正你只要知道他根本祓除不了咒灵,就算在无术式的成员满满的躯俱留队伍里都派不上用场,三天两头要挨罚,是禅院家几百年来最大的耻辱就是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才对啊。” “哦——” 这么说的话,你倒是想起来了。 引发了你的记忆顺利复苏的线索并不是此人在禅院家看来格格不入甚至羞耻的无能,而是禅院家姐姐无意间说的“三天两头要挨罚”。 当然,想起他的名字还是稍稍花了你一点时间,毕竟你们很久没有见过了。 “你是在说甚尔的事情,是吗?”你先确认了一下,而后才意识到这场对话一直都没能切入正题,“他怎么了吗?” “他叛逃了。” “叛逃?” 禅院家塾对于国文教学没那么上心,你的语文水平不高不低,能够把“叛逃”和“逃跑”画上等号,却不足以明白这词背后藏着怎样的含义。 没关系没关系,身旁正有一位纯粹的禅院能为你进行标准答案的解读。 “太放肆了,居然直接从禅院家逃走了,把我们禅院的面子放在了哪里!家主都气死了,觉得自己的尊严都没处去了。还好这条消息被压了下来,只在流传在我们禅院家,否则外头也要嘲笑禅院了!真是的,没才能就算了,连做人的素养都不存在,这家伙果然烂透了!” 禅院家姐姐说得义愤填膺,你几乎也要被她的愤恨感染,可你只想到了待在忌库的那天。都能在那种地方睡觉了,真不知道他从前被丢进去了多少回。 既然如此,想要逃离现状,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惊讶于自己冒出的念头——惊讶的不是你合理化了甚尔的行为,而是“逃离”的概念。 在此之前,“逃离”亦或者是“离开”,类似的概念几乎从未在你的脑海中存在过,也难怪当它出现时,你会感到无所适从,不自然地掐断了思绪,胡乱地点着脑袋,姑且算是给了禅院家姐姐该有的回应。 知道了甚尔的事情,多少算是明白了直哉截然不同的情绪从何而来,应该是在和他的家主老爹同仇敌忾,顺便保全禅院家的脸面吧。 全部猜错。 对甚尔的离开,直哉只抱有纯粹的不理解和愤懑。为什么要离开禅院家?真是疯了。 对直哉而言,这个家构成了他全部的自信与尊严,定义了他存在的意义,未来也将铸成他的荣耀。他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处境放进甚尔的人生背景,更觉得难以理解,还觉得他的离开很像是背叛,小小的愤懑大概也源自于此。 你对此一无所知,毕竟你连直哉早就拜倒在了甚尔的和服衣摆之下的事情都不晓得,也难怪摸不透他的心情,以至于在他面前说错了话。 “不至于对甚尔的事情这么耿耿于怀吧?” 结束日常训练,走出到场的路上,你追上独自闷头往前走的直哉,漫不经心地随口说。 “每个人做出的决定肯定有自己的理由,不是吗?真不知道你气这么久干什么。而且你这样已经影响到其他人了。” 直哉发泄心情的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在一对一训练中肆意发泄,动不动就踢翻木刀弓箭,又勒令其他人来收拾(这个“其他人”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会是你,虽然你永远假装没听见,一次都不会照干)。也不准旁人说悄悄话,宣称他们叽叽喳喳的话语吵得要死,以至于最近整个家塾都弥漫着比往日还要不适的死气沉沉。 还有此刻,他僵硬地转过脖颈,瞪着你的目光简直饱含怒火。 “闭嘴,轮不到你来对我指手画脚的!再说了,你知道什么?” 他把自己说得更加生气,还有点气急败坏,风风火火地朝你冲过来。 “你们谁也不懂他,只有我才最理解他!” 他才是那个会站在与甚尔相同高度、看懂甚尔死气满满的眼眸中藏着怎样心思的人。而不是连血脉和姓氏都与他们不相同的你。 “是吗?” 他突然冲过来的动作倒是也没吓到你,你的脊背甚至没有往后移动一厘米,害得你们的鼻子都要撞在一起了。但急促的步伐确实卷起了地面的尘土,飘到你的衣袖上,害得你不得不专心地拍打袖子。 “我无所谓你的想法,反正你别老怒气冲冲的就行。” 你的目的明确,但也直白到让人反感,直哉本来就讨厌你的话语,这下更是火上浇油。他几乎没有思考,直接一拳朝你抡过来。 当然,没能打中。 你当场就还手了。 虽说人要蛰伏,但你怎么可能忍耐到被体术不如你的直哉按着打,等他打完了再还手?他的暴力行为肯定是要立刻予以反馈的。 所以你们就打在一起了。 你锤他鼻子,他扯你头发,从道场外追打到无人的池塘边,你们在石砖地面上滚了足足十圈有余。然后…… 然后嘛,你们就掉进池塘里了。 第17章 蓝本描绘 你是我的道德模范(不) 在这里需要纠正一下,准确地说,不是“你们掉进了池塘”。在扑通一声消失之后,真正与水面接触的只有直哉,而你足够眼疾手快,在意识到重力开始拉扯你往地面的第一秒钟,你迅速见好就收,立刻把“让直哉多吃点拳头”的念头抛之脑后,腾出双手伸向岸边。 第16章 真的,这就是千钧一发的时刻没有错了,但凡再迟上小半秒,你的指尖绝对没办法顺利地扒住岸边。 借着指腹与石板的那一丁点摩擦力,你勉勉强强找回了平衡感,只有飞溅的水花打湿了你的后背。 水花是哪里来的呢?当然是直哉的零分跳水带来的副产品啦。 应当感谢如今正是初夏,空气里带着新季节的燥热,就算被水淋透,也不至于到瑟瑟发抖的程度。而且你觉得,以直哉这种怒火中烧的状态,倒是很适合浇点水冷静一下,否则他的大脑处理器肯定要被烧坏了。 另一个值得感谢的小事是,池塘清澈且浅,溺水身亡和感染寄生虫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直哉在水里打了个滚,看起来很顺畅地就站起身来了。 很顺畅,也很生气,他恨恨地瞪着你。 不管怎么看,他此刻的狼狈都是你带来的,你绝对是罪魁祸首。 不过,倘若非要细细考究,你们之间的过错大概一半一半,谁都需要负责。再算得精细一点,说不定盛满责任的天平需要朝直哉的那一侧稍稍下沉些许才行,谁让他沉不住气先动手了,你的行为只是……正当防御? 轻轻一蹬池塘边缘的碎石块,你毫不费劲地跳上岸,重新梳好被扯乱的短发,再摸摸自己的后背。衣服上的水渍只是不大的几滩,看来马上就会干了,用不着太担心。 干完了这一切之后,你才看向直哉,与他对上视线。 从他的目光里完全能看出他的不服气,看来你们之间的扯头花一时半会儿还不会结束。可露出这副神态的他却又一动不动,似乎是想要叫停战斗。你有点搞不懂他真实的心思,也知道自己不擅长做这种事,在原地等了几秒也没有等到直哉的更多反应,这就准备走了。 这时候他总算是动起来了——他开始朝你嚷嚷。 “没点眼力见吗,五十里!赶紧拉我上来!” 他的声音在水面上砸出好几圈涟漪,也荡到了你的耳朵里。你折返回去,站到岸边,与直哉之间的高度差大得惊人,都怪他的大半个身子都栽在水里。 从这个角度看人太费劲了,你的脖颈会发出“禁止虐待人体器官!”的宣言。你想了想,直接蹲下来,垂下的双臂随意搁在膝盖上,这下你们的视线差不多就能齐平了。可根本来不及说点什么,他的叫嚷又砸向水面了。 准确地说,他的叫嚷有点像是尖叫,是他身为禅院家男儿的尊严被践踏(自认为)后发出的呼喊。 “不许摆出这副姿势!你当我是小孩吗,非要蹲着和我说话!” 不,绝不是自认为,他笃定你的行为就是在对他不敬! 你是不太懂他的自信心为什么会为了这点小事受挫啦,本来你也只是为了方便看着他的眼睛说话,所以才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既然他不乐意这样,且你也觉得站直更舒服,毫无异议地照做了——你从来都不会故意和直哉作对,可惜这一点他从来都没有意识到。 他只察觉到了很尴尬的另一点。 禅院直哉很不愉快地发现,当你站着看他,彼此之间巨大的高度差距会让你垂眸投下的目光怎么看都很像是俯视,就算你的目光里不存在任何负面或是鄙夷的情绪,从直哉的角度望过去,难免带着几份被轻视的不快。 除了家主老爹,直哉决不允许其他任何人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可问题是,他同样也不喜欢你蹲下来哄小孩似的姿势。看来得从根源解决问题才行。 “拉我上来。快点。” 他像使唤家里其他人那样使唤你,却不主动伸出手,所以这话绝不是求助。 你同样没有做出什么动作,双手依然垂在身旁,就算被他不停催促,你也只是询问:“如果掉进水里的是我,当我向你求助的时候,你会拉我一把吗?” 直哉被你气笑了。他很难相信你会说出这么可笑的话,难怪要在笑完之后再轻哼一声,接连的小动作把池水搅得好浑。 “怎么可能。你在做梦吗?” 他觉得你是笨蛋。 要是情况逆转为你所说的那样,他没有踩着你的脑袋把你按进水里,已经算得上是他的大慈大悲在发挥作用了。居然奢望他提供援手?直哉真不想知道,在你的心里的他的形象到底是怎么一副懦弱的模样。 予以帮助绝不是懦弱行径,至少你是这么认为的。你其实只是想知道他的决定,以此作为蓝本,描绘出你接下来的行动。 也就是说,你不会向他伸出手。 “连你都不情愿去做的事情,我也不会做。”你很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说,“池子很浅,你用手撑一下就能上来了。或者你也可以让我叫别的愿意做这事的人过来——这事我倒是没有不情愿做。” 你实在是个开口说话就足够让人气得牙痒痒的小孩,话音刚落,直哉已经想要从水里爬出来揍你了。 还好还好,你溜得够快,不会给他半点可乘之机,而直哉也急于摆脱此刻的狼狈姿态(要是被旁人看到了还像什么话!),无法追着你的脚印继续未尽的扯头花。 顺便,他也意识到了,与你之间的正面肉搏必然会害他处于下风。 直哉知道自己厉害,无论是咒力、术士、体术还是咒术的使用,他都是这一代遥遥领先的天才,所以这个家才把继承人的希望戴在了他的头上。 他也知道你各方面都不如他,唯独赤手空拳的战斗不在落于人后的行列之中。 你像个被直觉驱动的非人生物,明明速度不是最快,力度也不是最大,却总能看穿进攻的空隙,在最精准的时刻给出最精准的打击,甚至无所谓被打中。 十足的怪胎。 直哉在心里骂你。他的“驱逐五十里鸣神”的计划需要重新提上日程了。 以此作为标志,直哉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样子。甚尔叛逃的引起小小阴云,只要伴随着时间的前进,总能从他的内心与这座宅邸消失,就算是缺少一人的空缺也会被很快补上。有几个咒术师在行动中不幸去世,也会有新的孩子诞生在漆黑的屋檐下,当你的术式在数百日的训练中趋于稳定时,和你同住的禅院家姐姐也出嫁了。 对于她的夫家,你知之甚少。她也一样。 像每个生在禅院家却没有天赋火机遇成为咒术师的女人,她的价值剩下最纯粹最原始的功能,嫁到能与禅院差不多匹配的咒术名门是从小她就知晓的命运。早早铺垫好的心理准备让她对结婚这件事毫不意外,但你不知道她是否会感到恐惧或是忧虑——要是有人很突然地对你说,一个月之后你就要成为谁谁谁的妻子,你肯定觉得这消息比尸体还要吓人。 和你同住的姐姐的出嫁也是禅院家的空缺。和死去的或是叛逃的一样,空缺很快就会补上。 才过了几个月,房间里空荡荡的床铺就摆上了天鹅湖的音乐盒,彩绘的木质套娃列成一排。它们隶属于禅院维拉。 维拉比你大三岁,再过不多久就要过十四岁的生日了,尽管这个家里估计没人会记住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她也不会主动和什么人说。 她的话太少了,不像之前和你同住的禅院家姐姐,偶尔还和你说起一些家里的事情。她不想谈论禅院家,也无处知晓这个家的大事小事,如同藏在套娃最里面的那个小娃娃。当她用深灰色的眼睛看你时,你只会感觉到北国的风雪。 她的处境和你不相上下,人人都觉得,这个年纪才回到本家的后代算不上是什么了不起的家伙,就算她长了一张很典型的禅院家的脸也无济于事。不过,同病相怜不是你们成为了朋友的原因。 仔细想想,你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你好像就是自然而然地知道了她的母亲是分家的女儿,因此才能不那么受约束地跑去俄罗斯和当地的小白脸结婚生子。来到东洋岛国的理由很简单,她拥有成为咒术师的才能,而这个家最需要天赋。无视了任何人的意愿,她被带离了故乡,再也没可能和她的父母见面,就连禅院维拉也是她护照上的新名字,维拉本人的原名长得可怕,无论说几次,你都记不住她叫维多利亚·拉里索芙娜·梅德韦杰娃。她的母语对你来说太拗口了,正如你的母语给她带来的困扰一样,所以她才很少说话。 她本来就不爱说话,也说不来。 但你记得,她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 ——“这里不自由,我不喜欢。我想离开。” 第18章 离开的可能性 好想好想离开这里 禅院维拉说出“离开”时,你们正在遥望今年最圆满最庞大的圆月。刚做完本年度体检的你浑身不舒服,都怪新来的医生手脚不知轻重,一会儿掰扯你的双臂一口气背后,一会儿又要求你把躯干整个向后折叠,就算你的身体柔韧度还算不错,也不能把你的当做没骨头的橡皮娃娃折腾啊。 满脑子还想着体检途中留下的不愉快回忆,在听到维拉开口说话的时候,你理所应当地愣了愣,比起“维拉原来会说话啊”的念头,更先一步冒出来的心思居然是“原来维拉不会一开口就骂我啊”。 第17章 你一直觉得维拉会开口骂你,这大概是你乱七八糟的想象力促成的结果,但你肯定不会承认这一点,而是会说,一定是因为维拉那头橙得发红的长发和前几年热播的机甲动画片里的女角色如出一辙,就连父母的一方是外国人、在某个方面格外有天赋、于十几岁时来到日本的设定都无比相似,且这个角色最常对男主角破口大骂“你笨蛋吗?”——更不巧的是,你的姓氏正好和男主角的姓氏读音完全相同,念作ikari。 你简直理所应当地觉得,一旦维拉对着你开口,说出的也只会是那句“你笨蛋吗?”。 话虽如此,但你还是会偶尔不小心打翻维拉的漱口杯、无意间在走进房间时把她摆整齐的靴子踢飞、以及用来叫醒自己的闹钟响了三次却没有叫醒你而是把维拉从梦境中硬生生拽出来……唔,这些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才会发生的小摩擦,倒是还没有构成维拉骂你的冲动呢。 无论如何,事实就是你的猜想出错了。禅院维拉不会骂你,她从小习得的礼貌不会让她做出这种没礼貌的事情,况且她也无所谓你这点小小的粗心大意——这部分倒是和她的礼貌无关了,纯粹是她情愿容忍不姓禅院的你。且你偶尔笨拙的行为,会让她觉得你是个有人味的家伙。 而不是像这个宅邸的其他人,把能力与等级的高低深深刻在脑袋里,一举一动都带着腐朽的刻板行为,她都分不出自己是讨厌他们,还是惋惜他们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在你面前破剖白自我,告诉你她讨厌这里,想要离开这里。 “我想回家。” 她收回了送给月亮的目光,深灰色的眼睛转而望着你,接着说, “回到我和爸爸妈妈在的那个家。我想回到西伯利亚。” 无论在何地见到的月亮,都足够唤起思念与乡愁。倘若你认真上了国文课就该记住这个道理。可你完全没有想起此事,你只是注视着维多利亚·拉里索芙娜·梅德韦杰娃这双悲伤的眼睛,从其中看到了自己惊愕的倒影。 你不是在惊讶她会说出此等算得上大逆不道的话语,而是惊讶于自己。 你惊讶于,你竟然从没有冒出过念家的想法。 你很少想起和爸妈一起住在轻井泽的事情,也没那么怀念夏日里与他们一起在绿意盎然的森林里走路。母亲牵着你的手带你认清脚下的动物与小虫,这样恬静而美好的记忆,从来都没有以珍贵且悲伤的情状从你的脑海深处再度浮起,你也没那么思念爸爸用长满胡茬的下巴磨蹭你的脸颊时大家一起笑哈哈的场景。 你丝毫不想家,丝毫不怀念爸妈,丝毫没有考虑过离开禅院的可能性。 离开,等于叛逃,等于禅院甚尔,等于…… 离开的可能性再一次从你的脑袋里浮起来,这次你开始思考了,可惜思绪缠成一团乱麻。你完全不知道自己思考了一些什么,也不知道已经应该拥有怎样的念头,又或者是该赞同维拉还是劝她打消念头,甚至是严厉地何止她别用不敬的想法。 你相当茫然,大概是短短生命中最困惑的一次了。而困惑的人所做出的举动总是惊人得相似——你笨拙地笑了一下,发出干涸的“哈哈”。 维拉蹙眉。她的眉眼长得很英气,也很禅院,蹙起来时,多少带着一点凌冽的意味。 她不理解你为什么笑嘻嘻的,正如她也不理解其他人平常为何没事就要笑。被西伯利亚的冬风吹拂着长大的她,面部肌肉都要和那里的冻土同化了,硬邦邦地无法被任何情绪撬动,固执地认为笑嘻嘻的人看起来很傻。但这不意味着她没有情绪,只是藏在了更深处而已。 所以现在她觉得你也挺傻的。 “是我没有说清楚吗?” 她不标准的语调和面孔一样硬邦邦,但紧随其后的却是对你的道歉。 “对不起,你知道的,你们的母语是我最近才学习的外语。如果我的话让你感到不理解,请告诉我,我会改正。”她顺便将刚才已经说得很标准、语法也很正确的话语再次重复了一遍,“我想要说的是,我讨厌禅院家,我一定会离开这里。” “哦——” 你收起笨拙的笑容,感觉乱七八糟的心思好像消停一点了,尽管还是没能理出什么正经的头绪,好在你总算能够说点像样的话语了。 “为什么想要离开?” 好吧,这话听起来也够笨拙够蠢的。 还好还好,维拉不会因此嫌弃你——都说了,她很愿意容忍你的。她也不责怪你无法理解她,她坚信像你这种从小就被禅院家纳入屋檐下的小孩,从身体到心灵都已经被此地的腐臭味改造了大半。 她会坦白地告诉你:“这里不自由。我在西伯利亚的时候很自由。我可以出去玩雪,爸爸会带我去集市上看冰雕。我想做什么都可以,但在这里,不行。我没办法像你那样为所欲为地打别人。我不喜欢对战。” “哦——我也没有为所欲为吧?” 你抓抓脑袋,感觉这个词用在小太子直哉的身上才更加合适一点。 维拉垂下眼睛,很抱歉的样子,“你知道的,我对这门语言掌握得很糟。” “没事啦,我没说你不好。”你摆摆手,匆忙扯开话题,“那你要怎么离开?” “现在不行,我走不了。未来我一定会离开。如果你想走,我们一起走;要是你不走,请替我保密。” 她等待着你的答案,你却说不出话来。你不确定自己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劝她打消念头。你没那么讨厌禅院家,同样不太能和维拉共情,所有心情不纯粹地掺杂在一起,无法为你指明应有的决定。 表现得过分纠纠结结,多少有些太不像样,你只好暂且说,无论如何都会替她保守秘密。维多利亚·拉里索芙娜·梅德韦杰娃点点头,走回了房间里,徒留你在月光下。 在那天之后,倒是再也没听维拉说起过离开之类的话语了,在这个家中感到的格格不入所带来的隔阂感,也不曾从她的脸上显现。渐渐的,她好像没有那么格格不入了。 说到底,她可是继承了禅院血脉的后代,是足够有实力到哪怕身处地球的极北端也会被这个家追上的有才者,用能力和血脉,维拉足够在这个家立足。你猜想她应该没那么想要离开了,逐渐也就忘记了她说过的一定要离开禅院宅邸的信念。 再说了,你也有自己的烦恼呢。 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术式。那不再是禅院直毘人说的模模糊糊的话语,已然变成了切切实实的实际。 你的术式名为风海流,是暂时没有任何相符纪录的崭新术式,能力说强不强,说弱也不弱,正如直毘人所描述得那样,能够吸收雷电被释放。但你很快发现,你能够吸收的元素不止雷电而已。 看不见的风、没有实体的火焰、流淌不停的水泽,只要是此类捉摸不透的自然元素,好像都能轻而易举地被你的身体吸收,在有需要的时刻或彻底储存不住的极限(通常这个极限是一周)时释放出来。 你一度怀疑自己的身体里藏着一块巨大的海绵,或者是魔法皮囊,就好像那本英国作家写的奇幻魔法小说里施展了无痕伸展咒的口袋,彻底变成了四维空间。 要是真有海绵,貌似有点可怕。你特地在体检的时候拜托医生们为你做了全身ct,最近结果才出来,你皮囊之下的部分和正常人类完全一致,既没有海绵也没有口袋,能做到了不起的事情完全是因为你的术式还挺了不起。你居然觉得好失望——在意识到身体里没有海绵之后,你才觉得有块海绵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你失落地把医生对于ct结果的信件塞回口袋里,带着沉沉的身体走向道场,准备开始午后的训练。在谁都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你的身体的某个角落,正满当当藏着二十升的水。这已经超过你能够储存的上限了,害得你的日常行动都被牵绊得困难,仿佛咒力时刻都要突破界限。 按照专门负责术式指导的师傅的说法,你能够做到的绝不止于此,要求你时刻都要超过上限,这样才能把阈值提高。 理论是否真的可信,你不敢确定,总之小步小步往前走总没错。你可不想一动就漏水。 距离道场还有三百米,身后飘来一阵渺小且突兀的风。你往侧旁躲开,原本应该砸中你后脑勺的小石头落到了地上,轱辘轱辘滚得好远。你回头去看你,后方正站着失望的直哉和他的小跟班们,其中一人还保持着投石的动作,看来这块石头的短暂旅行是他的杰作。 “躲什么啊,五十里。” 直哉不满你的敏捷——对于过分敏捷的身手和没能砸中的落空都挺不满的。 不满可不便说出口,他已经学会了冠冕堂皇的说话艺术,只说:“你要不要试试你的术式能不能储存固体物质,比如石头之类的?” *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些小小的幕后设定之,小鸣的姓氏灵感来自eva的碇真嗣,念法都是ikari,想的是取“怒り”的意思,但汉字没有选“碇”而是同音的“五十里”[垂耳兔头] 第18章 第19章 食我正义水枪啦! 绝不是故意的 就算是套上一层很像样、很真诚、很正确的说辞,禅院直哉的坏心思还是难以藏住,邪恶的触角探来探去,急切地渴望勾到你的肩膀上。然而你完全没有发现他的邪恶心思。 可能是你挺迟钝,或者是因为直哉的语气带着一种略显真切的真诚感,把你彻底唬过去了,你完全不会质疑他的用意是好还是坏。 唬过去归唬过去,不质疑归不质疑,你完全不打算接受他的“友好”提议。 “之前已经尝试过了,我的术式没有办法吸收或是储存固体的东西。我要拒绝你的建议。” 你耸耸肩膀,顺便添上一句。 “而且我现在不想这么做。” 你的术式正满当当地兜着二十升的水,光是包裹这些东西都已经让你觉得身心俱疲了,就算你的术式真能容纳石头,你也不情愿这么做。你早就学过了乌鸦喝水的故事,知道石头增加的体积会让水溢出来,而你已经到极限了。 “拒绝”“不想”。世上绝对没有人会对直哉当面说出这种词——除了他的家主老爹之外。 换言之,只有上位者的拒绝是他可以接受的。你这种小喽啰也配和他唱反调吗? 冠冕堂皇的说话艺术暂且还没能让他学会实时贯彻扑克脸,况且他也没那么乐意在你眼前死装。在你这种笨蛋勉强摆出的伪装压根没用……哦,不对。应该是,他根本不屑于在你面前装模作样,才不是因为伪装不起作用! 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在一秒之间收敛起笑眯眯的面孔,眉梢也一并阴沉下来,丢出一句:“想也知道你是个不思进取的家伙,但禅院家不需要你这种停在原地的废物。既然我提出了建议,你就应该接受,就像这个家的其他人那样。” 他现在还算不上是厉害的演说家(其实未来也没能成为这种了不起的角色),不过也能得到小跟班们的一呼百应,“就是就是!”的呼应声此起彼伏,你却依然困惑。 “可我说了‘不’,直哉你完全不听人说话吗?”你露出恰到好处的纳闷,因为你真的挺纳闷,“你应该把别人的话语放在心上才行,不听人说话可不好。” 哈——你这话简直比他还要冠冕堂皇了,甚至还带着近似爹味的说教,天晓得他真正的爹都不会这么教育他。 他的家主老爹只会把他的优秀表现当做理所应当,劝诫他必须变得越来越强。什么教导呀赞美呀指引呀之类的话语,差不多完全不会和他说。直哉也不乐意听这种小家子气的叽叽歪歪从了不起的家主爸爸的口中说出,更不可能希望此等话语由你说出来。不爱听的内容被不喜欢的人说出来,他的表情都要裂了。 “你的观点和意见不重要,我根本不会采纳。我说了什么就是什么!” 扔出这句狠话,他决心不再和你纠缠,小手一挥,跟班们得令,立刻行动起来,抓起早已准备好的石头朝你丢过来,奸笑的模样好邪恶。 落石像雨水,密密麻麻地淋过来,轨迹也如雨水那样容易摸透。你匆忙躲开,脚尖刚点到地面就不得不再度跃起。一颗石头都没能砸到你,最多只是在你巧克力色的发梢上蹭了一道灰。 直哉气恼着你没有吃到被石头砸破脑袋的苦头,一方面却又觉得你蹦跶着躲避攻击的样子像在跳可笑的舞,他几乎要笑起来,只是得意感尚且还没办法轻快地浮起。 既然现在得意不起来,接下来估计也无法冒出这般邪恶却愉快的心情了。比如现在,他已经笑不出来了,都怪一捧水不由分说地朝他迎面浇来,让他一秒钟之内变成了雪碧广告的主角。跟班们的叫嚷声此起彼伏地在耳边吵个不停。他们也遭殃了。 啊…… 不好意思,你漏水了。 你绝不是故意的,这完全是无心的意外——但多多少少,也算是意料之中? 早就说过了嘛,你目前正处在超负荷的承载状态,任何幅度过大的动作都很可能导致你的术式彻底无法网住。就连走路都要慢悠悠迈步的你非要像这样蹦来蹦去,怎么想是什么好事。你提醒过直哉了的。 话虽如此,你也没想到二十升水会一下子从掌心里呲出来,泄露量又大又急,就像拧开了水管阀门,根本停不下来,把眼前的小脑袋挨个淋遍。 嗯……这可真是尴尬呢…… 现状彻底尴尬到了让你忍不住苦笑的程度,但你苦巴巴的面孔落进直哉眼里,怎么看都像是幸灾乐祸的模样。 可这件事在此刻不重要,重要的是—— “为什么臭烘烘的啊!恶心得要死!” 他真的难受到要跳起来了,湿漉漉的身上一股死水的臭味,总觉得深绿色的衣襟上还沾着小小的水生植物的叶片。好崩溃。 “这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快坦白!” 实不相瞒,当直哉嚷嚷着丢出这番质问的时候,他并不是真的想要知道害得自己变成如此狼狈模样的水分源于何处。也就是说,这不是询问,倒更像是单方面的发泄,可惜你浑然不觉,且在尴尬心情的促使之下,你只能坦白的说,这是六天前小池塘换水时,你趁机借用的。 而且,那时候池水就已经泛着一股微妙(好在还没有太难闻)的味道了。 不必太疑惑池水为何会增加“风味”。被你的术式所吸收储存的元素还不能保持百分百的时间静止状态,在这六天时光里悄然发酵实属正常。 无论如何,你觉得这次做得不太好的人是你——浇人一身臭水可不是对被丢石头的最好回应,这部分不满你自会找个机会回报。而眼下需要弥补的,当然是你所犯下的过错。 你摸出手帕和纸巾,一包纸巾刚好够分给没主见的小跟班们,他们一副吃到柠檬的表情,不知道是嫌弃只比巴掌大一圈的纸巾不够用,还是惊讶于你居然也能表现出正常人会有的体贴。 最后的手帕留给直哉用。打头阵的他被浇得最惨,脸都被淋黑了,还是让吸水能力更好的你的手帕来发挥作用吧。 想也知道,直哉才不会对你的好心动容,一下子拍开你的手,痛骂你好脏,居然连脏兮兮的水都能放进身体里。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说这些水分完全不会经过你的身体。考虑到你在储存水分的时候确实需要用躯体的一部分进行触碰,那时候确实有点脏没错。但你已经把手洗干净了呀。 “所以说,你现在不可以用‘脏’这个形容词来描述我。”你认真地向他解释,前所未有的有耐心,“而且,我也不是自愿想要用小池塘的水啊。” 禅院家的庭院最中央有个方形的鱼池,不算很大,但极其清澈,以至于谁都想不到看起来浅浅的水底有两人深。你本来是想要借用那里的水,可刚探出手,指尖尚未来得及触碰到水面,全程都在盯着你的园丁风风火火跑过来,禁止你乱弄乱碰,从那之后也总是留神注意你。就此,你的水源一号彻底陷入了枯竭。 当然,也可以用水龙头里流出的自来水,可这回就要轮到管家抱怨你太浪费了,指责你是不是不知道全球水资源紧缺,接着就要嘀咕说被伺候的一方果然永远不知柴米油盐贵,禅院家的钱可是这个家的大人们出生入死赚来的,才不是大风刮来的,既然在禅院的庇护和恩泽下生活,你也得节省一点才对。 你想到了厨房后方的泔水桶里时不时见到的珍馐美馔,以此证明你也没那么浪费,可说出此事后却被面红耳赤的管家骂了一顿。你一贯不乐意挨骂,特地选在隔天偷偷打开了装着咒灵的忌库大门,害得管家在之后的几天忙碌得不行。但你也很听话,在那之后不再从水龙头里获取水分。 在这般那般的阻挠之下,只要等待换水的小池塘能够为你所用了。 “要是你下次不想再遇到同样的糟糕情况,可以劝管家允许我用自来水呀。” 自顾自替直哉摘掉头顶水草的时候,你顺势说。 你不觉得自己这话算是得寸进尺,和要挟更是无关。你只是在恰当的时机,说出了充满目的性的话语而已。 直哉冷哼一声走开,顺便抢走了你的手帕——绝不是拿来擦干污秽,而是要当着你的面揉成一团丢进草丛里。小跟班们也学着他的样子丢掉纸巾,结果被清理宅邸的下人指责说乱扔垃圾的反而成了你。你也无可奈何,心想从这些家伙的身上真是无法得到任何回报。 直哉依旧气呼呼。果然,只要和你有了过多接触,那他的一天就算是毁了。 想要不被你毁了,就要率先毁灭你。 似乎就是在下定了这番决心后的没几天,他曾经最爱的小跟班平良平野兄弟兴冲冲地来邀功。 他们偷到了你的chocker。 第20章 可乘之机 并非如此 之所以说平良和平野两兄弟是禅院直哉“曾经最喜欢的小跟班”,当然要追溯到几年前的奈良事件,没能顺利让你彻底迷路的他们俩被少爷认定为能力不足,就此被甩在身后,少爷的认可和赏识也不复存在,尽管不至于凄凄惨惨,却也可怜得没边际了。 第19章 甩落的距离总能追上,消失的认可也一定可以再度得到。兄弟俩坚信一切都还有转机,就此走在了为你增添不快的第一线,想尽了办法要让“把五十里鸣神赶出禅院家”的计划彻底落实为事实。 这也是为什么,偶尔轮到你拿木刀的时候,木槽里会蛰伏着一条骇人的黑蛇;你的水杯里莫名其妙会被浸泡三只死青蛙,析出的粘液把你的大麦茶都搞混了;还有时不时就会出现在你鞋子里、让你迈出的每一步都印记明显的墨水,也是他们的杰作。 然而这一切都没派上用场。 你不怕蛇或者青蛙,脏兮兮的水杯和鞋子,稍稍花点时间洗干净就好了,反正的课余时间很无聊,把时间耗费在清洗上也无所谓。你完全不把这点小小恶搞放在心上,也不介意水杯里装过两栖动物的灵魂。反正一对一的时候把兄弟俩还有直哉的脑袋打肿就可以了——看嘛,你根本无所谓的。 维拉说你真是不拘小节,你夸维拉的发音越来越标准了连这么难的词都会说。你们俩谁都没把这点恶戏放在心上。 没能造成任何打击,无论再多的计谋,都只是一文不值的无用功。好在直哉本人替你找来不痛快也没能派上用场,相较之下,兄弟俩的失利倒是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了。 少爷想要给人找不痛快,当然不必亲自动手,只要向下人们叮嘱几句,他们自会为少爷行事,在看不见的地方为你添堵。 只是,有些奇怪,他的耳旁风的效力通常不能持续太久,仆从们很快就会恢复往日的样子——似乎有其他人给出了新的命令,要求别对你做出任何苛刻或是无理的行为。 直哉始终问不出仆人们背后的另一个推手隶属于谁,好在他心里多少有数。能比家主继承人握住更说一不二的权力,只可能是家主。 直哉想起来了,极偶尔的时候,直毘人会向他询问你的情况,还问他是否认为你会成为足够强劲的咒术师。直哉当然要借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贬低你,把你的无礼无能无趣统统数落个遍。 但有些奇怪,直毘人通常听得不那么认真,尤其是在他细数你低劣的性格时,只在说到你在道场的表现时,才会抬一下眼皮,稍稍调动一些心神去听。 “她最好是能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样有才能,足够成为禅院家的新生力量。”听完后,直毘人这么说,“否则,带她回来的决定就该是失败的了。我一向没有那么喜欢承担风险。” 他不太懂家主老爹的意思,这番意味不明的感叹必定需要对应的前提才能听明白,譬如像是把你带到禅院家的真正理由。 直哉不是没有直白地向家主老爹询问,可醉醺醺的直毘人装出一副没听见的样子,任由心爱儿子的好奇从耳边溜走。也就是从那一刻,直哉意识到,把你赶走的计划估计无法真正实现,除非你是令人失望的蠢材——这个唯一例外的成功可能性,象征着他的计划绝没可能成功。 直哉当然不觉得你有天赋,但也无法为你贴上废物的标签。 如果在赤手空拳的肉搏中几乎不会吃亏的你是废物,被你好几次打败的他算是什么? 他无法真心实意地贬低你,也无法昧着良心认可你。唯一可以确信的是,他讨厌你。 就是这么让他厌恶的你的chocker,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平良和平野两兄弟喘着粗气站在他面前,紧张的心情直到此刻都还没缓解。 估计只有老天爷才能想象出他们借故翘掉今天的训练、在确信你一定不会出现在房间的时间段里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偷溜进女眷的小院、拼命从你不算太整齐的床铺上蹑手蹑脚地寻找说不定今天会被你戴在脖子上、以至于害得他们刚刚的努力化作竹篮打水的chocker,会是多么惊险的体验。 真的,这一定比恐怖片还要吓人,毕竟那些故弄玄虚的跳吓本质只是娱乐的手段,就算不小心被吓得叫出了声,最多也只是被旁人嘲笑一番而已,除却自尊心受挫之外,一切都好。可要是在今日的潜入行动中失手……受罚都算是轻的了,根本不敢去想在此之上更有可能落在他们身上的后果。 谢天谢地,也要感激一贯敏捷的手脚外加好想立功的信念感,他们总算是毫发无伤地带着chocker来到了直哉的面前。扭曲的成功所带来的窃喜会让兄弟俩不自觉得翘起嘴角,气喘吁吁的疲惫看起来也像是小狗的邀功,看不见的尾巴都快摇断了。 “哦,是嘛。” 直哉淡淡地应着。 他看起来没那么激动,却也没有表面伪装得那么漠不关心。他用指尖挑起这条黑丝绒的纤细饰品,总觉得上面还残留着你的温度——其实只是丝绒材质带来的错觉。直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满心嫌弃地把手伸远。 最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就戴着这条chocker,那时候它对你而言有些太大,宽松地落在你的锁骨上,看起来很不合适。他在与你相视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以至于比起你的面容,他记得更清楚的是你的格格不入的装饰物。 青少年时期难免长得飞快,或许这条chocker很快就没办法再被你佩戴。这时候就该感谢足够的放量了,再加上戴了太久,黑丝绒的部分除了褪色之外,还幸运地变得稍稍松弛了一点,现在它会以相当贴合的模样,差不多每天都缠绕在你的脖颈上。 至于以后是不是会嫌弃它太小?嗯……以后的问题就等到以后再考虑吧,这是你的信条。 你当然也会有不戴chocker的时候。如果安排了力量训练,你一般不会允许它染上过多的汗水,所以偷摸摸的兄弟俩才找到了可乘之机。 “说起来。”直哉垂下手,问平良和平野,“她的房间里还有其他的东西吗?我说的是那种类似于装饰物或者带有趣味性的东西。” “这个啊,唔……貌似没有。” 直哉皱眉,“‘貌似’算什么意思?” 他可不喜欢带有概率性的修饰词。 “啊啊!”赶紧改口,“确实没有。” “行,我知道了。” 直哉知道的小秘密是,不属于禅院家的、由你过去的生活中带来的这条chocker,是你唯一的宝物。你一定会无比珍视它,无比渴望找回它,无比…… “哎,维拉。” 听到轻得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迈过门槛,你就知道是维拉回来了,匆忙抬起头,问她, “你看到我的chocker了吗?” 维拉随手把刻着“禅院”字样的护甲丢到房间的角落里,不温柔的动作引发小小震荡,摆得齐整的俄罗斯套娃也倒了。她一边扶正心爱的小东西,一边四下张望,把没叠好的杯子弄得更加乱糟糟。 “没看到。不在我这里。” 自从你们开始同住起,偶尔总有你的东西出现在她那里,而她的所属物也会来到你的床上。而你以前和那位禅院家姐姐一起居住时可不会发生这种情况。想来想去,大概是因为禅院家姐姐总是在帮家里的长辈们做杂活,以至于连自己的所在的空间里也习惯性地想要保持洁净吧——而你和维拉是骨子里多多少少藏着粗心和懒惰的家伙。 你猜想是你的粗心作祟,才害得chocker消失无踪。可你明明都找过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连榻榻米也已逐个翻起来查看,就算用手电筒照亮挤满灰尘的黑漆漆缝隙,你的chocker还是不见踪影。 难道落在宅邸的其他角落了?不应该吧。你的习惯一直都是在房间里解开chocker的扣子,它也没有老旧到会在走路的时候就松脱掉。 在你准备开动脑筋苦思冥想之时,一个比你稍小一些的女孩子来找你。她好像是直哉的某个妹妹,也难怪带来的是直哉的口信。 “哥哥叫你现在去见他。”她啃着金瓶糖,这是她替直哉传信而被他赏赐的报酬,为此她会很认真地催你,“是现在哦。快点去,你不能磨蹭。” 你对于直哉的邀请不那么关心。 “我还有事。”你坦白说。 倒不是说要找chocker的事,而是晚上会有总监部的咒术师来鉴定你的咒力和能力水平。 对于你作为人类和咒术师的水平,总监部似乎充满关心。 比起直哉的邀约,总监部显然更重要。他的妹妹当然不会理解这一点,她只知道收下了直哉的小恩惠就必须要做到该做的事,否则就要轮到她倒霉了。而你会被恶人哥哥怎么折腾,她无所谓,叫上其他人硬是把你拉到了直哉的面前。 总觉得会是烦人的会面。你想。 * 作者有话要说: 小鸣,一款无坚不摧没有弱点的人类() 第21章 遗物 即便是最后的物品 直哉所住的小院,大概算得上是整个宅邸采光最好的的位置之一,亮堂到不像是禅院家该有的样子,空气还清醒得可怕。能住在如此了不得的地方,肯定要归功于他了不得的嫡子兼家主继承人的身份,理所应当地就该拥有这个家里的好东西。而你只想眯起眼,嫌弃夕阳太过炫目,视网膜都要被烧穿孔了。 第20章 说起来,这还是你第一次走进这间小院,却不是头一回来到直哉的房间。早几年你们还是朋友的时候(什么朋友啊才不是呢!听到你心中所想的直哉一定会立刻矫正你的错误认知),你会和他一起坐在他屋子里的榻榻米上玩gameboy——当然了,负责玩的是他,你的主要工作是旁观。他怎么可能大方到把自己也难得有时间玩的游戏机让给你。 至于直哉是什么时候搬到此处的,你毫无印象。可能当时他有在道场里炫耀过自己换到了更大更华丽的住所,只是你那时候没有认真听罢了。你也全然不关心摆在过道上漂亮的花盆和昂贵到一定会让世人惊掉下巴的松树盆栽,毕竟你也不是自愿过来的。要是你刚才能够再果断点、再坚定一点,干脆地推开直哉妹妹的拖拽,现在肯定还在寻找chocker的无望之路上吧。 诶,不对。要是按照这种说法,不就显得好像直哉打扰了你的日程、硬要把你叫过去是件好事了吗?难道直哉真是在为你着想吗? 即便是用你的脑袋,似乎也很难能够将“禅院直哉”和“体贴着想”关联在一起,干脆甩甩脑袋不再多琢磨。还是快点把直哉这边的事情处理掉吧。在你心里,应付总监部那群凶巴巴的老头们才是优先级最靠前的麻烦事。你可不想因为迟到或是做出了其他不符合他们心中的礼数的行动,在他们的眼底找到不满意的痕迹。 不满意大概率会挨骂,你现在还找不到机会将不满的潮汐重新推回到他们的身上。既然如此,还是少体验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体验吧。 你加快了脚步,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少爷的小院完全不小,称之为大院都无妨。你被拉着沿回廊走了一圈又一圈,正中心的小小睡莲池看了足足有五回吧,少爷本人却不见其形。你本就不多的耐心真的快要岌岌可危了。 “喂,我说……” 直哉的妹妹猛得回头过来,一副不高兴的面孔,摆出了小大人的正经姿态,“首先,我不叫喂。难道你很希望我也用‘喂’来称呼你吗,五十里?” 你眨眨眼,认真地琢磨着这个称呼放在你的身上会带来怎样的感觉,想了想说:“我是不介意啦,随便你怎么叫我。” 以前妈妈研究员里的同事阿姨还会直接叫你“五十”,过度简洁到就差没有在书写的时候也用阿拉伯数字作为替代了。说到底,名字只是代号,你完全无所谓会被怎样称呼。 直哉妹妹一时语塞,心想你真不愧是外姓的家伙,思维方式就是和正统的禅院不同。但她懒得把这番心思说出来,也懒得指责你或是嘲笑你,悻悻地回过头去,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你。 她的名字还挺可爱,叫桃歌。完全不像是会和“直哉”这个风格有血缘关联的名字呢,你胡思乱想。 继续往前。走过最后一个回廊,总算是能够见到此地的主人了。此刻他正岔着腿躺在软榻上——太可惜了,礼仪老师费心费力所教导的大家子弟该有的气度风范和行为做派,在直哉的栖息地范畴中全都没办法存在。你完全没觉得他的姿势看起来多么熟识或是自在,只担心他的骨盆会不会因为腿叉得太大而越长越宽。 完全没来得及把你的这番担心说出口,直哉倒是先笑起来了,前所未有地鼓掌欢迎你抽空过来。你配合地点点头。 “我确实是抽空过来的。”你百分百认同了他的客套话,“有什么事情的话你可以说得快一点吗?我还挺急的。” 直哉笑容一僵——哪有人真的会把违心的客套话语当真啊,你到底是故意在呛他,还是纯粹的脑子转不过弯。 算了算了,他才不要揣测你的心思。他又没那么关心你的想法,哼。 这么想着,他又能重新笑起来了,磨磨蹭蹭地接着说:“你是不是弄丢了什么东西?” 这番磨蹭当然是故意为之。谁让你说你很急。 但他的磨蹭不打紧,你自会用超快的语速弥补上被拖延的事件。 “是这样的没错所以你捡到了我的chocker是吗?” “嘛,差不多吧。” 他往口袋里掏掏掏,摸出那条黑丝绒的短项链。指尖又触碰到绒布的材质了,真别扭,但他决定暂且不在意,用手指甩着你的chocker玩,空气里随之被挥出一道浅黑色的影子。 直哉不急着编造他如何拿到这东西的故事,也暂且不告诉你归还chocker的条件,反而问起无关紧要的事情。 “说起来,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谁送给你的礼物吗?” “妈妈送的生日礼物。” 很急,但你有问必答。 直哉满意地点点头,“也就是说,这里头一定藏满了你和妈妈之间美好的回忆了吧。你妈妈还留了其他东西给你吗?” “没有。你很在意我妈妈的事情吗?” “看来这是妈妈留下的最后痕迹了,对不对?”他不回答你的问题,自顾自地抛出更多他早就知道了答案的问题,“你是不是很想把它拿回去,重新感受到妈妈的温度环绕在脖颈上的那份暖意?” 他以前所未有的柔软语调所说出的话语似乎编成了一张pua大网,勾引你掉进去。 你眨眨眼。 “重新感受妈妈的温度环绕在脖颈上的那份暖意”……直哉说话的方式文绉绉的好肉麻哦。 你受不了肉麻,忍不住缩起脖子,坦白地说:“总之你尽快把chocker还给我就好了。谢谢你。” 你甚至主动道谢,而直哉则是从你的话语中分析出了你的渴求和急切,顿时笑起来。 “我会还给你的。”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得高兴了才乐意这么做。你先想办法哄我高兴吧。比如……学小狗叫两声之类的。” “这样就会让你高兴吗?你真怪。” “……别唧唧歪歪,快干!” “诶?不要。” 你耸着肩膀,很无奈的模样。 “我不想学小狗叫。”你直白地告诉他。 “哈?” 真是出人意料,真没想到你这么硬气。直哉一下子没心思甩你的chocker玩了,要挟般直接攥在手里,很像是攥住了人质的脖颈。 “你还想不想拿回去了!” 你认真琢磨了一番,“想是挺想的,可要是这么麻烦的话,还是算了吧。我也没那么想要。” 这算什么发言啊!甚至你说完就要走,直哉赶紧追上你。 “这不是你妈的遗物嘛!”他必须提醒你这一点。 “别说脏话啊直哉。” “没了这东西,不觉得对不起你妈嘛!” “不觉得。我又不想她。” “你就接着嘴硬吧!” 他说着就行动起来,叫人拿来剪刀,飞快冲向睡莲池旁,要挟说现在就把它剪碎扔进去,而他确实这么做了。 直到chocker彻底消失在水底,你依然无动于衷,继续走在回廊上。 无力感。 他感觉到了无法击溃你的无力感。 “你这家伙没有心的吗!” “嗯?” 这句质问逼停了你的脚步。你迟疑了一下,抬起手,直哉以为你要打他,无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可你举起的手并未落在他的身上,只是按在了自己的胸口而已。 掌心触碰到了切实且安稳的跳动,你可以对他的问题给出准确答复了。 “有呀。”你一脸诚恳,“我有心脏的,现在正在好好地跳动着。” 直哉愣了愣,无言以对的心情最先冒出来,怨念艰难地从抽搐之间挤出来,“你是笨蛋吗?我说的不是这种事!” “意思是你不信吗?那你摸摸就知道了。” 你说着就要去抓他的手,唐突的动作差点害他没躲开。大抵是惊恐的心情在作祟,其中很可能还掺杂了一点羞耻感,他几乎要叫出来。 “你能不能懂点礼貌啊,五十里!” “哦——”你明白了,“那就……不知能否请直哉少爷用您尊贵的手感受在下的心跳?” 敬语体接连冒出来,这下肯定礼貌了吧。然而直哉依旧脸色大变,看你的目光彻底转换成看变态的眼神,匆匆把你打发走。 当真无法击溃你吗,从肉.体到心灵都不行?直哉不信你是无坚不摧的,只有天才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你又不是天才。 他会观察你、注视你,或许会耗费一点时间,但他一定能够找到你最脆弱的部分。而后,狠狠刺进去。 在此后许久都能感觉到的直哉频频投来的目光中,你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 “我觉得。” 你对维拉说,以前所未有的正经表情。 “直哉喜欢我。” 第22章 你一定喜欢我 我来看你了! 当你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推测时,禅院维拉正在整理自己的被子,对你的话语没有给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大概是因为你在说着这话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多余的激动吧。 也就是说,维拉只应了一声“是嘛”,没有发出八卦的尖叫,也不会嘲讽你自我意识过剩以至于抵达了自恋的地步,只在叠好被褥之后才迟迟地抬起脑袋,盯着你注视两秒之后,终于给出了一句符合当下对话的“为什么”。 第21章 看来她多少还是有点好奇和八卦的嘛。 你愣了一下,感觉自己被问住了,但维拉的问题完全是理所应当的展开,你不是没有预料到,只是压根没思考过。 不打紧不打紧,现在开始为你的推测提供详实的推理过程完全来得及。 你盘腿坐下,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还做作地用掌心托住下巴。维拉耐心地等待你的思维结晶落地。现在她冒出该有的好奇了,想知道你断定直哉暗恋你的原因。 思来想去,首当其冲的最重要原因,肯定是—— “他天天盯着我看诶!” 你说。 “而且是那种怀着心事、好像在深思熟虑什么事情才会有的眼神?” 维拉发出了不长不短的“哦”一声,很可能是这微妙的长度让你实在分不清她的回应里究竟藏着好奇还是漠不关心。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之后,她才丢出更多的话语。 “所以,他的眼里藏了什么心事?”这番询问完全是出于纯粹的疑惑,“禅院直哉真的是那种能藏住心情的人吗?” 在她看来,这位被整个家的爱意与吹捧娇宠着长大的同龄人,是不可能学会怎么把情绪藏在平静的面孔下的。他不高兴的时候就会理所应当地发泄出来,鄙夷也好轻蔑也罢,全都清晰地写在脸上,大概只有一部分正面的情绪是他不会情愿正面表达出来的吧。 这方面的认知你一定比不上维拉,谁让你一向不那么关心直哉的表现——只有在他的行为影响到你的时候。 比如甚尔叛逃后的那段时间他到处大发雷霆,再比如最近他时不时朝你投来的目光,都能纳入到会对你产生影响的范畴之中。 也是在被维拉这么询问了之后,你才正经地开始思考直哉的眼里藏着什么。 不管怎么想,肯定是…… “对我的喜欢啊!” 昂首挺胸的你把这番无力发言说得理直气壮,要是被直哉听见,绝对会气到上天吧。 与此同时,维拉依旧给出了和刚才相同音调相同长短的“哦”一声。 依然是在片刻的思考之后,她说:“不是因为你长得还算可爱吗?” “嗯?” 出乎意料的可能性呢。 你眨眨眼——绝没有装可爱的意思,这只是困惑心带来的一些无意识小动作而已。 “我不知道该不该否认你这句话。不否认的话显得我很厚脸皮,否认了又搞得我好像在妄自菲薄,所以我决定不对你提出的可能性进行评价。”你一本正经地说,俨然已经掌握了大人的那种曲折迂回的说话方式,“顺便,我认为你的猜测不太靠谱。你就不会整天盯着我,不是吗?” “我想的,因为我觉得你看脸的话挺可爱。”维拉也很正经的模样,“可这么做非常不礼貌。我和他不一样,我知道怎么克制自己的行动和心情。” 行吧,如果这话落进直哉的耳朵里,他肯定还是会被气得要跳到和云层一样高的程度。 你对维拉的小小拉踩倒是不在意,因为你的关注点已经歪掉了——你的全部思考能力都放在了她所说的“觉得你看脸的话挺可爱”这部分内容上。 “意思是,”你觉得很有必要进行一些细致的确认,“除了脸之外的我,不可爱吗?” “我不那么了解你除脸之外的部分,但你打人时候确实没那么可爱。” “打人没必要和可爱联系在一起。你也该对我有更多了解才行,我是说除了外表的部分。” “在禅院家,对所有人的认知都只会是片面的。不会有人把百分百的自我剖析给别人看” 没有对你的提议给出明确答复的维拉只这么说了,生疏的语气像是站在了局外人的立场,很像是哲学家在说话。你倒是不觉得她的生疏有什么。 你也是局外人,事不关己的话语反而会让你感到共鸣。 况且,维拉也过分快速地转换了话题,有意无意般没有给你留下太多回应的余地。 “假如你的猜想是正确的,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她接着你的事情说下去,很尊重你作为暗恋话题女主角的身份,“试探他?回应他?变成这个家未来的女主人?” “我打算无视。” 还挺意外,尽管维拉一贯冷冰冰像被冰雪冻住的脸不会做出对应的表情。“为什么?”她问。 你耸耸肩膀,“我又不喜欢他。” 好巧,禅院直哉也不喜欢你——你们真是心有灵犀呢。 维拉很明显松了口气,紧绷了好久的肩膀总算能够垮下去了。 “太好了,原来你和我一样讨厌他。”她简直像是在感叹,“难怪你和我一样,没有去探望重伤的他。” “我不讨厌直哉。”你必须纠正,“不喜欢不代表讨厌嘛。不过,重伤是怎么回事?” 你压根没有听到过这回事。 也不怪你消息不灵通。少爷在随行炳部队的祓除行动中不慎被咒灵重伤的事情,是局限于禅院们和好事下人之间才会叽叽喳喳讨论传播的事情,你可不一定有机会参与进去。唯一能帮你知晓此事的禅院维拉又很自然地以为你已经从旁人那里听说过了,这才导致了你在此刻的无知。 说实在的,无论是知道了还是不曾知晓,对你来说似乎都不会产生什么巨大的区别。你连惊讶的心情都没有冒出来,更别说是在此之上的幸灾乐祸或是感同身受了,心痛怜惜当然也不会有。冷淡到都要让人觉得心寒了。 当事者本人当然也意识到了你的这份冷漠——直哉根本没有设想过你对他的不幸受伤给出正常人的反应。 话虽如此,倘若家里的每个人都眼泪汪汪地伏在他的床榻前,以痛彻心扉兼具无比虔诚的模样庆幸他死里逃生,祝愿他早日恢复,独独从头到尾都没有见到你的身影,那他就不得不在意了。 他这次完全是九死一生,字面意义上的九死一生。同行者有十人,他是唯一活着回到家的那个,虽然伤得可怜,好歹活下来了。 所以,家主老爹会摸摸他的头,说他做得很好。光荣的牺牲当然荣耀,相较之下一定是留住性命更好。直毘人完全无所谓年龄和同行的其他人差了一大截的儿子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只会关心活着回来的这个事实而已。家里的其他人差不多也一样吧。他们就是这般爱他。 只是不巧,一向负责京都地区后援工作的反转术士被调派去了青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只能由其他人蹩脚地合拢他的伤口。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大概都要在床榻上度过了吧。 换言之,你有整整一个月的机会来向他献殷勤,你却从不露面。直哉明明对此满不在意,心里却还是不自觉酝酿着对你的愤怒。 也有其他人不曾来探望过他,譬如早几年就和他不对付、现在已经沦落到了丢脸地步的禅院望,还有那个不爱说话的维拉。直哉无所谓他们,也同样无所谓你,可只有你的不存在让他无法真的忽视。 他想看到你恭恭敬敬祝福他的那副低声下气的样子,希望你知道他活着回来有多么了不起,最好就此你能够对他心怀恭敬;与之截然相反的另一方面,他可不乐意听到你发出嘲笑的声音,认定你伤得可怜是丢脸的事情,或是自信地鼓吹同样的情况下你一定会做得更好。你(在除了肉搏以外的)各方面都不如他,一定不可能比他拥有更好的下场。 所以,到底是希望你来,还是不希望看到你的脸呢?说不好。至少在一动弹就会扯痛伤口的当下,直哉无法给出答案。窗外滚滚的春雷也恼人,把空气弄得闷闷的,完全不透气。 直哉躺得难受,想叫人去开窗通风,不巧哪个下人都不在。明天就统统把这帮废物打发走吧,小脾气促使他做出了决定。 他肯定也不会自己走到窗边,动手把窗户推开——少爷哪能做这种事? 雨越下越大了,雷声也愈发靠近,似乎有硕大的雨滴砸在窗框上,奏响咚咚咚很有节奏的噪声。直哉并不在意,直到相似的声响再度落入耳中,他才抬起眼皮。 这真的是雨声吗?他想。 当第三次听到咚咚咚时,直哉可以确信不是了。 正打算叫人过来,窗外又传来了新的声响。这会是结实且短促的“咚”一下。窗户被从外头拉开了。 “嘿,直哉。” 你探头进来,冲他挥挥手。 “我来看你了。” 第23章 才不会喜欢你 都让你别说了! 对于你不同寻常的到访,到底是要做出惊讶地表现,还是把你的行为视作理所应当,甚至不需要给出任何回应呢?嗯……这是个值得好好思考一番的问题。 问题是,直哉现在压根没在思考。他被你的诡异登场稍稍吓到,比嫌弃的心情更先冒出来的是脱口而出的“你干嘛从窗户进来!”的惊呼。 不止如此,他甚至还习惯性地拉上了被子,试图用这层轻飘飘的温暖棉花保护住自己,仿佛你会做出冲过来看他的伤口的这种缺德事。 第22章 好吧,就算你真的做出了这种事,好像也不奇怪,因为你真的是能够做出类似举动的家伙。 当然啦,现实情况是,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冒出过这种罪恶的窥私欲,自顾自伏在窗框上,把湿淋淋的发丝捋到脑后。有问必答的你现在要解答他的疑问了。 “因为你住的小院结构很复杂啊,绕来绕去的,太难走了。而且我刚才待的位置离这扇窗户最近,也没必要特地走一条远路从正门进来吧?” 直哉嫌弃地皱着脸,为你的到来挑刺,“既然要拜访他人,肯定要走正门才得体啊。真是的……” 老做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他想。 尽管这么想了,更加嫌弃的话语却没有说出口。直哉用长长的一声叹气为你荒唐的思维方式作出评价。 他依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希望见到你。大概是为了掩饰这份摇摆不定的困惑,他依然执着地把话题放在你的身上。 “你过来干嘛?你应该也能感觉到自己来得太晚了吧?” 无论是奉承还是揶揄,都该在他刚受伤的时候送过来才最有价值吧。直哉想。 “晚吗?明明时间刚好啊。”你满不在意他的怨念,自顾自说,“最近这段时间里,只有今天才会打雷。” “……?” 答非所问。 直哉从床上起来了,拖着痛到不自觉缩起来的身子走到窗边。他必须当着你的面冲你翻白眼才行。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就连他的揶揄也相当不留情面,“你总是这样,把话说得莫名其妙。” 感觉他像是把新仇旧恨一口气全部朝你发泄过来了。你倒是没什么感觉,毕竟直哉这话不怎么中听,但全部都是事实没错。你会认真地点点头,真诚地接受他的评价,并且进行相当积极的改正。 “我正在储存雷电的能量。这么说的话你是不是就能明白了?”你说,“雷雨天在京都太难得了。这里不是非洲大草原,不会在特定的某个季节里整天都雷声滚滚的,一年到头才能盼来几次打雷的日子。我想抓紧有闪电落下的时候过来补充一下电力。” 你追着闪电落下的方向追过来,正好来到了直哉所住的小院附近,顺便这才想起来了维拉说到的他受伤的事情。来都来了,顺便就拜访了一番。 换言之,你并不是特地来探望他的——纯粹只是顺便而已。 至于直哉是否get到了这层含义,一时之间不太好说,总之他还是保持着那副嫌弃的表情,完全不打算收敛起往下耷拉的嘴角。但也是直到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把视线正式放在你的身上。 在这一秒之前,他所注视的、所留意的,似乎都只是你存在于眼前的这个概念而已,并非真正而切实的你。 你早就被雨淋湿了。这算得上是理所应当,落雷的日子总会伴随着雨水,甚至这会儿雨越下越大了,在你湿透的脑袋上砸出更多水花。屋檐完全没能挡掉太多雨水,把你整个人变得湿漉漉,连衣袖都在往下滴水。真狼狈啊,他在心里暗戳戳给你贴上负面评价。 但一想到现在终于轮到你以这种不得体的模样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直哉又忍不住感到一阵窃喜——还没正式踏入青少年范畴的小孩心情就是这么多变且好猜。他简直快要用欣赏的目光打量你此刻的凄惨模样了。 无论是你往下滴水的短发,还是被雨水砸得只能眯起来的浅橄榄色眼睛,全都让他感到大仇得报般的心满意足。唯一美中不足的,一定是你明明变成了这番落汤鸡的模样,却还是扬起嘴角,露出一如既往不那么讨人喜欢的笑容。 被淋成这样就该哭哭啼啼求他邀请你进来先躲躲雨才对啊。 直哉在心里描绘着你皱起脸低声下气哀求的模样。这幅样子他见得多了,只是很奇怪,卑微的神情居然完全没有办法复制粘贴转移到你的面孔上。绝不是因为你与卑微并不相衬,只是他被伤口的痒痛感摩挲着无法正经地调动想象力而已。就是这样没错。 他习惯性地冷笑一声,收回看你的目光,只看了看窗外的雨。春雷看起来要停了,你笨拙的充电工作也该结束了吧。 “‘补充电力’,说得好像你是充电的玩具一样。”他又开始揪着你的话语进行点对点的嘲笑了,“不过你的性质和玩具也没差了,谁让你……” “说起来。”你急切地打断他,任由自己的好奇心占据主位,“你的伤口痛吗?” 好诡异的询问,到底是打算关心他还是准备取笑啊?直哉瞬间无话可说,堵在喉咙里害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元凶似乎不再是他刚才准备说出口的嘲笑话语了,倒好像是一只青蛙卡在了那里,不上也不下,实在别扭。 不是没有别人询问过他的伤口痛不痛,怎么偏偏你也这么问…… 直哉不爽地眯着眼,誓要把你的目的打探个完全,期间不忘斟酌自己的回答。 他对所有人都说自己根本不疼,区区致命伤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对你当然也要给出相同的说辞才行。 你眨眨眼,随口嘀咕着:“是吗?” 直哉急了,“怎么,你不信我是吗!” 他下一句还打算说“不信的话你就滚吧反正我也不乐意你在这里”。当然,这句话也没能来得及说出口,你又用自己的发言堵住了他开口的机会。 “可我觉得你很疼诶。” “……哈?” 他一下子生气了。一贯的恼怒正适合作为心虚的掩饰,他迅速怒斥你胡说八道,你却只觉得他的急切毫无由来,也不想正经地应对。可他随即丢出了一句“你凭什么乱说!”,这让你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给出证据了 “因为你的脸色很差啊,而且一直皱着眉毛。虽说你平时也总是这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不过现在看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所以我觉得你很疼。”你把手臂搭在窗框上,用手支着脑袋,不那么正经似的歪头看他,“你没吃止痛药吗?没有的话,我可以借一点给你。用不着还我。” “不用!”直哉还是显得好急,还想赶紧把话题拉扯到你的身上,“你怎么会有止痛药?难道是老在训练的时候挨打痛得不行只能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止痛吗?” 他的话语杀伤力差不多为零——压根就是胡乱猜测嘛。 “没有哦。” 你耐心地纠正他。今天你的心情还挺好的,估计是因为被雷劈了很多回,彻底变成了一个高能量人类吧。 “我平常训练的时候不怎么会被打到,也很久没有受伤过了。止痛药是维拉的,她来月经的头几天总是会很痛。” “……!” 直哉瞬间呆住了。 天呐,“月经”这么私密这么羞耻这么不值得说出口的词汇居然钻进了禅院家嫡子禅院直哉的耳朵里,真是要命了!他真的要叫出来了,好在惊慌的心情堵住了他的喉咙,可一开口,他依旧像是在尖叫般嚷嚷。 “你怎么能随便把女人的隐私挂在嘴上!太羞耻了!你没有一丁点尊严的吗!”他气急败坏,“五十里鸣神,你能不能要点脸!” “你在说什么啊?”你好困惑,“月经不是很正常的吗?” “你别说了!” “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只差一点就会变成没能出生的月经,所以你才不喜欢这个词吗?” 直哉的体温要爆炸了,“都让你别说了!” 你无奈叹气,不自觉用上了哄孩子的柔和语气,还对着他不停扇风。 “好啦好啦,你不爱听的话我就不说了。我们换个话题?” 直哉哼一声别开脑袋,“随便你!” “要不你和我说说你是怎么受伤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小鸣,一款全自动踩雷机[菜狗] 第24章 春日雷 等等,要打雷了 直哉从来不怕打雷。害怕自然元素是懦夫才有的表现,他可不是懦夫。所以害得他心脏猛得快速抽动了几下的元凶绝不是这一阵比任何时候都要骇人的滚雷,而是你居然精准地被闪电劈中了,且在接触着天空电力的同时,手还搭在他的窗框上。 没错,这才是他更加闷闷不乐的最重要原因,没有之一! “你不知道电有传导性吗,还是你就是盘算着要电死我?”他嫌弃地拿起一旁的花瓶,硬要把你搭在窗框上的手推下去,“要是电死了禅院家的嫡子,你就等着在忌库里被关一辈子吧!” “电不死的啦。” 刚被推下去的你的手,下一秒又回到窗框上了,悠闲地搭在上面,看起来更显得气人。 “木头不导电吧?”你曲起指节,咚咚咚敲打杉木制成的窗框上,“我听说木头是一种绝缘体。” 直哉冷笑一声,不知道是认定了你在强词夺理,还是觉得你的发言太过无知。“那你怎么解释雷雨天站在树下的人会被劈死?” “唔——这个嘛——” 第23章 你抓了抓湿淋淋的脑袋,顺便挤掉头发上过多的水。你已经开始嫌弃湿透的脑袋太沉了。 至于直哉的问题,你确实认真想了想,可是没能想到答案。禅院家的老师又不会教你们物理。 “那也不是树本身导致的吧?反正你不会被电死的啦。别怕,直哉。” “谁在怕了!”直哉一下子跳起来,更大力地用花瓶怼开你的手,“我刚才都感觉到地上漏电了!反正你别和我有任何直接或者间接的接触,就算用手去碰我的小院也不准!” “诶?” 话虽如此,可你们立在同一片大地上,不管怎样都会发生间接接触吧——除非你或者直哉飞到半空? 要让双脚脱离大地,怎么想都觉得很难做到。你干脆不想了,把对话扯回到原本的话题上。 “你刚说到,你们当时的行动需要祓除的对象是什么来着?”刚才听得还算认真的你完全可以复述出他当时的措辞,“你快接着说下去吧。” 是了,是了,还要满足你这个混球的好奇心呢。 直哉不爽地撇撇嘴。其实他都懒得和你说了,但很可能是只有你问起了此事,害得他一向不常发挥作用的责任心居然在此刻占据了主位,觉得确实有必要完全满足你的困惑才行。 说不定听完之后,你还会对他怀有艳羡之情呢。能从那种场合下存活,绝对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就算是没品的你也会啧啧感叹吧。他可太想看到你充满崇拜和敬仰的目光了。 直哉心里还怀有此等小小自私的念头。 赶紧清清嗓子,他接着刚才没说完的开篇情节继续下去。 “那是一级咒灵,长得像是——” “你再等等。” 开篇又被打断了。 直哉朝你投来相当不爽的目光,看着你后退几步,仰头还在盯着天空。果不其然,几秒钟之后又有闪电落下。 真可恶,讨人厌的雷电。 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讨厌落雷了。 而雷电也确实不识相。在你敲窗造访之前,打雷的频率大概是隔上十几甚至几十分钟才会来一次,偏偏在他说话的期间一分钟里就要轰隆隆吵个几回,你又每逢闪电落下就要打断此刻的话语,非要全神贯注迎接不可,吵得不行的雷声怎么听都会把他的声音盖住,连直哉都不确定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更没办法笃定不专心的你能够听见多少了。 “接下来应该不会打雷了。” 根据比刚才还要更加昏暗更加糟糕的天色,你却给出了这番信誓旦旦还挺明朗的猜想,说着又重新扒到了窗框边,曲起手臂,懒懒地把脑袋搁上去。 “按照你的说法,是因为同行的其他咒术师都在尽力保护你,所以你才能活下来,对吧?” 直哉眯起眼看你。看来你听得姑且还算认真,脑子也没有被劈坏,至少没有曲解他的意思,但说出来的话语确实也没那么好听就是了。 他把花瓶放到一边去,任由你瘫在窗框上。他没有那么相信你所说的不会再打雷,只是懒得管你了,顺便觉得你居然没有被闪电劈得脸蛋焦黑头发爆炸实在是太叫人觉得失望,好在你你这幅累到站不动的样子也足够赏心悦目。他最爱看的就是你惨兮兮的模样了。 “是这样。怎么了,你有意见?”他习惯性摆出禅院家嫡子该有的傲气,“我可是这个家未来的主人,保护我才能保住整个禅院家的未来。五十里,你也该记住这个道理才对。” “唔——” 你发出不像是肯定也不像是质疑的回应,只是睁大了眼睛看他。直哉第一次感到你的眼眸生得挺骇人,与闪电的色泽好相似。 “那些保护你的人,真的是自愿保护你所以才保护了你吗?真的不是被你或其他人命令了吗?” 直哉一愣。“你什么意思?”而后理所应当地生气了,“你在质疑我故意拉他们当挡箭牌,所以我才活下来了吧!” 他会这么说,是因为他真的这么做了。他并非是打算把此事当做秘密,从没有说出口,只是因为从没有谁问过他。 除了你。 “我没这么想,你也没这么坏吧。”你说,“我只是觉得,他们心里会不会更加希望自己活下来,而不是其他人,哪怕是需要保护的少爷。因为我就会这么想啊。在我心里,我肯定是第一位的重要,一定要努力活下来才行。” 你坦然诉说着你的自私,并不觉得这是羞耻。 直哉看起来呆滞了几秒钟,不快的心情稍后才追上,却没有说出任何与这番愤恨心情相衬的话语,只把你的脑袋和手臂一起从窗框推落,打发你赶紧回去。 “我已经累了,要休息了!”他裹紧外套,似乎是在佐证自己催你离开的借口再真实不过,“你别在这里打扰我了!” “好。” 你的差事正好也结束了,只想赶紧回去躺平。 你蹦跶一下,借着惯性才方便站起来,冲他挥挥手。 “拜拜,明天见咯。” 直哉嫌弃你客套的笨蛋发言,“难道明天我的伤就会好了吗?” “说不定呢,是吗?” “嘁,随你怎么说……喂,过来关窗!” 一溜烟跑走的你,压根没有听见最后的这句话。 直哉的病恹恹时期只短暂地持续了一个多月,等到新季节来临,他就又换上那副一如既往的样子回到了道场——意思就是,他的眼睛又长回到头顶上了,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看人。 除你以外。 他没有用那种挺讨人厌的眼神看你,却频频投来目光,略显纳闷的表情绝对是在质问你为什么在那个雨天之后就没来拜访过他还不主动和他说话,八成还带着几分对你这份不礼貌的厌恶。 你完全没有留意到此事。你正在东张西望。 天开始冷起来了,寿命短暂的虫子大概都躲进了树洞或是泥地里等死,再也不是走几步路就能听到嗡嗡的虫鸣声的时节了。在训练结束后,你绕着道场走了三圈,居然一只虫子都没有见到。 找不到虫子的话,可就有点麻烦了啊…… “嘻!” 身后传来毫不遮掩的一声嘲笑,发出这番古怪笑声的当然是直哉的小跟班,他迫不及待地靠近少爷的身边,用不高不低——不至于震聋直哉的听力、也完全不会从你的耳边溜走的音量,刻薄地打小报告。 “五十里这几天一直在抓各种各样的虫子,有一回还抓住了一只啄木鸟,直接从鸟嘴里扒出了一条肉乎乎的毛毛虫。咦,真脏!怎么会有女孩子愿意和虫玩在一起!” 这话说得挺奇怪。 首先你现在的行为不能被称之为“玩虫子”,其次你怎么不知道和虫子玩耍变成了一种性别限定的事件。 直哉不着痕迹地撇下嘴角。实不相瞒,他也不爱玩虫子,要是按照小跟班的说法,简直就像在说讨厌虫的他也是女孩子那样——竟然把女孩子的刻板印象标签尊贵的禅院家嫡子身上,大逆不道! 当然啦,发火可以晚一点,此刻有你在场的情况下,他当然要把奚落你放在第一位,哪怕他也不是真的想要说你的不好,只是他的烂人基因自说自话地钻了出来,仿佛自动运转的某种程序,无需按下开关键,这就已经开始启动了。 顺便,在对你进行奚落之余,顺便还要考虑到他本人同样讨厌虫子的客观事实,于是一贯尖锐直白的话语变成了拐弯抹角的阴阳怪气,和体谅般的摆手轻笑一起传过来。 “别这么说她。五十里只是完全没有朋友,所以只能和虫子玩在一起而已。”他笑眯眯地朝你投来目光,“是吧?” 你眨了眨眼,对于这番发言琢磨了片刻。 没想到直哉…… ……还挺体谅你的嘛! 居然还知道你在禅院家没有朋友,他果然很关心你! 第25章 虫子朋友 只能和虫子做朋友悲悲 对直哉的揶揄冒出了好一番错误认知的你,显然没有学习过什么叫做阴阳怪气的说话艺术。 “不是的。”你真诚地摇头,“我没有在和虫子玩。而且我想纠正你一下,朋友的话,我觉得应该算是有吧,虽然只有一位罢了。” 直哉满不高兴,“难道你又要厚着脸皮——” “我觉得维拉是我的朋友。” ——难道你又要厚着脸皮把我当做你的朋友吗? 直哉本来是想这么说的。至于禅院维拉,他压根没考虑过这番对话里会出现她这个边缘人物。 好奇怪,他居然挺恼怒的,却也只是空落落的气恼,而不是多么真切的愤怒,明明他根本不乐意被你当做朋友的。 对于少爷的心情,你一贯无心探寻(对于其他人也是一样),相较之下还是草丛里传来的窸窣声更让你在意。连道别都没有说,你赶忙朝着声音的源头寻过去,其他人丢到脑后。 发出细小动静的似乎不是虫子,大概率是狡猾的老鼠吧,好在你最后还是挖开草根找到了几个蛹,包在纸巾里带回了房间。 第24章 “我找到了,维拉。” 你摩挲着开灯。 “你把笼子放到什么地方了?” 早就说了,寻找虫子的行动并非兴趣使然,仔细想来应该是责任心的落实才对——照顾两周前掉在窗前的受伤小鸟就是你和维拉自发担负起来的责任。 说实在的,那只小鸟是怎么落下来的,无论你还是维拉,全都一无所知,只知道见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了,折断的翅膀耷拉着,尘土和血迹盖住了金色的羽毛,把它变得像个小泥球。 小鸟和偶尔会死在你们房间的甲壳虫不一样,有血有肉还有骨头的生物腐烂之后会发出难闻的气味,还会爬满驱虫。在你寻找着在哪里挖坑把它埋起来才好的时候,维拉已经捣鼓着为它做出了一个支撑翅膀的支架。 我不希望她就这么死掉,死在禅院家一定不是好归宿。 维拉当时是这么说的,用上的人称甚至是拟人的“她”。 你是没什么意见啦,毕竟你连主见都不存在多少,既然维拉想要把它留下来,希望它愈合之后能凭一己之力飞出沉闷的宅邸,你当然不会泼冷水或是说扫兴话,用努力找到的虫子把小鸟的肚皮填饱。 “说起来,” 你用手指戳戳小鸟膨起的胸毛,不必抬头也能听到维拉修理笼子的声音。 “这是什么鸟来着?” 你戳戳小鸟,小鸟也会蹭蹭你。你替它找寻食物,它给予了你亲昵的触碰作为回报。小动物就是这么简单好懂,是褪去后立刻就能给予回馈的潮水。 维拉也没抬头——为什么非要看着别人说话才算是礼貌呢?她一向不乐意苟同这一点。 “金丝雀吧。”她给出最靠谱的猜测。 “因为它是金色的?黄鹂也差不多是这种色调吧。”你故意把小鸟头顶的毛弄乱,下一秒它就开始啄你了,“我没见过金丝雀。” “把它带到矿井,越下越深,如果它不唱歌了,那它就是金丝雀没错。” 你觉得维拉的说法很怪,有点词不达意的。 “京都没有矿井吧?况且,它现在也不唱歌。”准确地说,疑似金丝雀的小鸟平常连叽叽喳喳的声音都很少会发出来。 维拉垂下头,更细致地打量修缮好的笼子,色泽显眼的发丝落在地上,拢成一圈又一圈。“在禅院家,没人会想唱歌。”她说,“鸟也一样。” 是吗?是吧。你的确无法反驳。 笼子修好了,不过可以晚点再把疑似金丝雀的小鸟关进去。它的翅膀还伸不直,没办法飞出去,修好笼子也只是为了在你们谁都不在的时候保证它的安全而已。 可要是你和维拉两个人都长时间不在,似乎有些不好,也难怪她问你是否会参加不久之后的奈良祭典。 和任何哪年都一样,开年要前往春日大社布下结界——现在你很清楚春日大社这个地点了。 “会去吧。”你锁好鸟笼,“没什么不去的道理。” “你去的话,我就不去了。”她给自己找到了完美的理由,“我留下来照顾小鸟。” “好。但这可是难得的能从离开宅邸的机会?” 你还以为维拉很想离开禅院家的大宅呢。 你的认知倒是没错,只是在她看来,有禅院家的人所在的地方和禅院的宅邸没有区别,就算走到奈良,依旧会被沉闷腐朽的气息笼罩。况且奈良的鹿凶猛,她不喜欢。 你倒是不觉得小鹿们讨厌。这些毛茸茸长角的生物还挺喜欢你的,一定会在你走向春日大社的步道上用角顶你的后腰。 前两年它们完全能用角戳到你的脑袋,感谢发育期让你在这段时间里猛猛拔高,现在倒是不用担心会被戳中后脑勺了。 你捧着一大箱杂物,被鹿角顶着往前走。今年家主倒是早早抵达了神社,在仪式正式开始的前一天就抵达正殿坐镇,虽然你觉得他只是换了个地方喝酒。有的人却姗姗来迟,没错说的就是直哉。 你听到有人窃窃私语说他是不是不来了,听说直哉少爷已经到了能够独立祓除咒灵的阶段,未来的更多时间都要耗在祓除任务上了,可没空来为仪式性的事宜付出时间。但你也听到了家主那头说起直哉的事情,说的确实他堵在了路上,不晓得今天能不能赶过来。 事实上,直哉确实是堵在了路上,却不是因为糟糕的交通情况——而是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祸。 …… 如果将眼前的意外称为“车祸”,多少有点过分骇人了。考虑到自己并没有在这场意外中受到半点伤害,禅院直哉认为刚才发生的事件无法算是意外。 但不管怎么说,蹩脚的新任司机确实撞上了突然冲出来的小孩咒灵。这个手短脚短脑袋也小的诅咒化身鬼娃回魂的主角恰奇,尖叫着举起小刀一下子就扎死了司机——仔细想想,自己应该在这个时间节点之前介入才对,这样一来载着他的轿车就不会失控着撞上路边的电线杆了。 在可怕的冲击力迎面撞过来之前,直哉已经跳出了车外,顺手掰掉小孩咒灵的脑袋,听它叽哇叽哇地叫嚷着消失,顺手拍掉了落在衣袖上的灰尘,余光刚好瞥过被撞烂的轿车。 看来要和老爹说一声,以后找些冷静且有能力的司机才行了。被菜鸡咒灵一下子秒杀算怎么回事?干脆让家里那些没本事也没能力的废物咒术师们负责开车算了。 直哉想着想着就忍不住要翻白眼,但不忘先打电话给老爹,告诉他半路上发生的可笑意外,拜托他另外派人接他到春日大社。 “我刚从旧宅拿到您想要的咒具了,离开了也没多久,感觉和神社可能有段距离。” 他说着,习惯性地四下看了看,果然周围冷清得连路人都看不到,连便利店都倒闭了。 “能让人快点过来吗?” “让健人帮你安排。这种杂事不用问我。” “好。” 果然没必要给忙人老爹说这件事。直哉挂断电话的时候冒出了怨念。 而这番怨念在联系专门负责杂务的禅院健人、且话才说到一半手机就没电关机的时候,郁闷程度彻底翻了个倍。 运气真差……不对,不该这么说。 要是责备运气,简直就像是再说他自己不好一样。禅院直哉怎么可能不好?要怪就得怪司机无能、咒灵恼人以及时运不济,反正他禅院直哉是不可能出错的。 就算没带上手机的备用电池,也不能算是他的错。 直哉拍拍衣袖,靠上旁边的电线杆。现状不算太好,好在他的心情也没那么糟糕。刚才他已经把最重要的信息传达给健人了——所在位置和嚷嚷着说出来的“快接我过去”就是最重要的内容没错。接下来只要等待家里人来接应就好了。希望他们识相一点,赶紧放下手头的一切事宜赶来他的身边。 冷清的这个破地方离春日大社不算近,直哉暂且为来接他的司机定下了三十分钟的时限。 定完时限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没带手表。 丢三落四的一天,当然直哉依然不会怪在自己的头上,一定是佣人没有备齐他的东西,回去就责罚他们。 没有了手表该如何丈量时间呢?虽然也能依靠影子的角度知晓时间已然走过些许,但能知道的也就仅此而已了。 每一秒被拉拽得好长,三十分钟肯定已经过去了吧?甚至可能度过了不止一个三十分钟,连天色都逐渐暗下去了。可恶,怎么还没见到人? 直哉不想表现得多么急切——拜托他压根没在急的好吗。他愤怒的对象完全是没能来准时接他的家伙,面对家主继承人的需求,怎么能如此懈怠,真是无法(“法”指的当然是他禅院直哉)无天(“天”也该是他禅院直哉)! 越想越不爽,不耐烦的等待百分之一百地转化成了被轻视的不快。直哉不自觉地一直在用咒具敲打地面,想着稍后该怎么拿这把生锈老旧的刀给迟到的怠慢家伙捅几个洞,说不定能在诅咒之余附上破伤风加成。 当脑海中的惩罚方式从借用武器进阶到直接使用赤手空拳把对方的脸蛋砸破时,不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 磨蹭了这么久,总算是来了。直哉摩拳擦掌,把骨节按得咔咔响,他的怒气已蓄势待发,只待这辆挂着奈良车牌的黑色面包车停下,满载不爽的他的拳头就会砸向第一个从这辆车上走下来的…… “哇,原来你在这里啊。” 你从车窗里探头出来,然后干脆地从窗子里钻出来了。 直哉的拳头缩回去了——好奇怪,这个动作居然比思维来得更快,在收起拳头之后他才冒出“还是别用拳头了否则反而要被五十里鸣神打”的理性想法。 拳头是收起来了,恼怒还留在原地。他冲你嚷嚷,问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难道是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吗?“你是故意来得这么晚吧!”甚至还这么说了。 “倒不是故意啦。” 第25章 你得替自己辩白。 首先,你得承认,你不乐意接下这份差事,尤其健人还要在你耳朵嚷嚷着差遣你速速找辆车接少爷回来,你更不乐意了。 你说你很忙,健人说你别忙了,直哉那边最重要。你说你不知道司机们的联系方式,他说你直接拦一辆出租车不就好了。 此话一出,你瞬间觉得自己占领了舆论高地,果断地告诉他,你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没办法付车钱。 “没钱的家伙能不能别表现得这么得意洋洋的?” 健人嫌弃你说出没钱时昂首挺胸的姿态,仿佛不知廉耻——没钱的家伙就该低下脑袋畏畏缩缩才对啊。 很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当他摸了半天也没能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时,自己也不自觉露出了窘迫的神情。 他本应该带你去找被放在行李箱里的钱包,不巧家主正在叫他过去。无论何时,一定是家主的需求最重要,他想也不想就把房间钥匙丢给你,让你先把直哉接回来,顺便把司机的尸体处理掉。这也很重要。 “那也用不着耽搁这么久吧。你只需要花时间找钱包不是吗?” 直哉冷笑。他觉得你就是在找借口。 “嗯——事情没那么简单。” 毕竟你不只找了钱包,还找出了别的东西,但这件事暂且先不说了吧。 “比较浪费时间的意外是载我过来的出租车也报废了,我中途换了辆别的车过来。你知道的,这条路很长,而且司机不常来这片区域,途中一不小心又多绕了些路。就是这样。” 不还是借口嘛。 就算是存在着这些或客观或主观的阻碍,直哉依然认为你的姗姗来迟是不可饶恕的,理由很简单,“你该将我的事情看得最重要才行,不是吗?” 你眨眨眼,其实挺搞不懂他,甚至觉得他这话说得像是在撒娇,但还是无奈地耸了耸肩膀,“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那还不赶紧送我回去!” 他说着,把每一步都踏得啪啪响,朝黑色面包车走过去,打心底嫌弃你找来了这么一辆掉价的载具。不过,今天吹风吹得够了,他可不打算再继续傻兮兮地站在风里,就算是不喜欢的车型,此刻也显得没那么嫌弃了。 “可以是可以。”跟上他的脚步,你忽然想起来,“啊,不过——” 还没说完的话语被他车门猛得拉开的声响打断,直哉与蹲在后排穿着连体工作服的壮汉对上视线。他一眼就看到了工作服上绣着的“奈良第三殡仪馆”,还有他们正在捣鼓的棺材。 “没来得及告诉你。” 你觉得现在说似乎也不算晚,坦然道。 “我刚才是搭殡仪馆的车过来的。” “……?” 什么啊! 第26章 小型事故 总觉得是你故意的 禅院直哉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够在活着的日子里听到殡仪馆这么晦气的词语,他的漂亮脸蛋理所应当地皱了起来,变成前所未有的难看模样。 想让你闭上嘴别说晦气的词,也想让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车会是殡仪馆,更想问问你车里的棺材是不是故意用来触他霉头的。直哉下意识想做的事情有这么一大堆,优先级不分上下,混杂在一起反而让他不知道该先做哪桩事情才好了。 总之,先愤愤地瞪你一眼,飞快收回贴在车门上的手——都说了,活人和殡仪馆以及其所属物牵连在一起很晦气的,他才不想和殡仪馆扯上关系! 随即后退两步,再后退一点,他气到牙齿在打架,艰难地挤出一句“你应该欠我一个解释吧”。 “真亏你能坐着殡仪馆的晦气黑车过来呢。”他不忘嘲讽你,差不多算是触发了被动节能,“说不定棺材里装着的鬼魂,半夜会跑来纠缠你。天呐,我可真担心你的安危。” 屁嘞,怎么可能。 直哉才不要担心你,你被鬼魂索命最好了,上述话语全部都是阴阳怪气没错。 一点也不叫人意外,你丝毫没有听出他的心思,还对他说谢谢,心想他真的一直都好关心你哦。 “感谢你考虑到了我的安全问题,不过我没事的。”你盯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对他说,“因为世上没有鬼,人们定义的鬼差不多全部都是是诅咒在作祟。直哉你也别太害怕哟。” 导致概率没能抵达完美的百分之一百,主要是偶尔会出现活人装神弄鬼的情况。你一向严谨,认定这也必须纳入考虑才行。 “诅咒的话就更不用担心了。祓除掉就好了嘛。” 这话真是被你说得太轻飘飘了,也难怪直哉依旧不高兴。 “说得好的你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咒术师了一样。” “我会成为的。说起车的事情,”你切回正题,“健人刚才和我说了,还要处理司机的尸体,所以我在出发之前就联系了殡仪馆先过来接收尸体,免得晚了会被人看到报警。” 眼前满是轿车碎片的场景,怎么看都是车祸现场没错,被路人看到绝对要尖叫着介入帮忙。虽然全国的警视厅都已经和总监部通过气了——否则为了祓除咒灵而制造出的三天两头的混乱实在没法解释——但有官方麻瓜出现,无论是解释还是后续的处理,难免会很麻烦。健人把麻烦差事推给你已经够麻烦了,你才不要烦上加烦。 避免麻烦,就要先把麻烦处理掉才行。赶紧联系殡仪馆,凑巧这家正是禅院家麾下的产业,用不着解释太多就能把人使唤过来了。 相较之下,坐上这辆车的原因显得更加简单,完全是因为载你过来的计程车中途报废,干脆打电话(感谢很有先见之明但没有手机的你偷偷拿走了还有禅院健人的备用手机)拜托殡仪馆半途改道载你一程,正好你们目的地相同嘛。 “应该不用等很久,装好尸体之后我们就可以出发了。我和司机打过招呼了,他愿意绕路把我们先送到春日大社。”你重新把车门拉开,“上车吧?” 直哉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瞪你。 “你要让禅院家的少爷坐在装死人的车上吗?”简直是笑话,不可理喻!他说完还忍不住冒出这种愤愤的念头。 “唔——”你挠挠头,“可人总有要被殡仪馆拉走的时候嘛,只是早一点和晚一点的区别罢了。” 你无奈摊手。 “能搭上殡仪馆的车已经很好啦,要是死了连殡仪馆都不来拉你,不就说明死无葬身之地或者压根没人在意你的死嘛。为了防止这种凄惨的结局,不如还是现在坐一次殡仪馆的车比较好。就当是,不留遗憾地先把未来的事情在当下做完?” 直哉真的无语了,“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我在听呢。” “……算了。” 和笨蛋说话是没有出路的,干脆别在你的身上浪费时间。他果断掐断这个话题,让你赶紧叫辆正常的出租车过来。 在如此冷清的路段,想要等到空出租车驶来,估计概率相当低,还是一步到底,直接联系出租车公司过来吧。 你对此很认同,所以你主动把顺手拿来的健人的备用手机交给他,毫不意外地收获了他不快的表情。 “你什么意思?”他质问你。 “把手机交给你、这样你就能打电话叫车的意思。”你说,“我对殡仪馆的车不挑,无所谓和死掉的司机一起被送回去。” 意思就是说,既然只有他想挑剔地非要选择出租车,那就得自己解决才行。 “这种小事也要我亲自来做?”他居然都感觉不到生气了,只想冷笑,“那你在禅院家能派上什么用?” “唔……” 你很认真地想了想。 “能派上咒术师的用?” “别做梦了,过分自我的家伙可当不了咒术师。” “是吗?”这个道理还是第一次听到,你仿佛明白了什么,“意思是,丢掉过分自我的坏习惯,就能成为靠谱的咒术师了?” 屁嘞。首先你怎么可能变得不自我,自私简直就是你刻在基因里的原始代码。 直哉心里这么想着,却懒得搭理你,把手机丢到你怀里——准确地说,直哉瞄准了你的脑袋,然后才把这部足够砸碎石头的诺基亚抛过来的,你只是幸运地精准接住了而已。 “你得和我一起回去。打电话叫车吧。” 他干脆地把你拴在身边。现在轮到他折磨你了。你是无所谓啦,毕竟你根本没意识到这算是折磨,还把直哉当成了爱使唤人的粘人鬼。考虑到他今天关心过你,作为交换,就帮帮忙吧。 可惜没能帮上忙。你根本打不通租车公司的电话。 “想打车的话,走到附近的大路就可以了吧。”殡仪馆的司机给你们指了路,“不太远,到教堂那边就热闹一点了。要我载你们过去吗?” “不必了。” 都说了,他不要坐装尸体的车。 这样的话,打个车就要亲自走过去,真烦。直哉想也不想地就要差遣你独自过去叫辆车来,可你早就往大路的方向走了,脚步飞快,借着街灯也只能看到你歪脑袋摸头发的小动作,好让人不爽。 第26章 “说了几次了,该是男人走在前面!”他冲你嚷嚷,最后的那一丁点理性都要被你气得蒸发了,“走到我后面去。” 你没给出什么反应,没听到似的阔步向前。 直哉试着加快速度超过你,可你也走的挺快,微小的一丁点超越都会在下一秒被抹平,甚至甩到身后。 就是在故意和你作对没错吧?直哉不爽地直接按住你的肩膀,从物理意义上让你落在了身后。 突兀的触碰。你习惯性抖了一下。 “干嘛?”你摘掉耳机,“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你一点都没听到,谁让你一踏上人行道就塞好了耳机,按下随身听的开关,继续播放才转到一半的专辑磁带。 和手机一样,随身听也是从禅院健人的那里找到的。当然不是今天顺手摸出来的,而是再早一点的时候,目的也很纯粹,就是为了报复小时候他把你猛揍一顿丢进忌库的仇恨。 潮水重新涨起来了。 所以你偷走了他珍藏的索尼限定绝版随身听——真想不到这个巴掌大的小东西市价居然要好几十万,你用禅院家的电脑调查到这个信息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被吓了一跳。 拿走如此昂贵的东西给你带来的罪恶或是愧疚感?抱歉,一点都没有哦。 要是健人以前在揍你的时候有过一丁点愧疚或者心痛的话,那今天的你一定也会投桃报李,对自己的盗窃行为进行反思。既然健人连抱歉都没你说过,直到最近都还摆出一副傲气的臭脸看你,你也没必要冒出什么多余的情感了。 直哉得出结论了,他一辈子也不会理解你这家伙的脑回路。有人走在身边还听歌?真没礼貌。 “给我。”他冲你伸出手。 “哦?”你迟疑了一下才点头,“行吧。” 你摘下一只耳机,塞进他的耳朵里,现在正好放到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唱出的是“你会永远是我的爱”这一句。 你很少接触流行乐,在健人的随身听里才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意外的还挺喜欢。 如此看来,虽然禅院健人这家伙挺讨厌,听歌品味意外的倒很不错的嘛。那就把这张专辑磁带留下来,只对他心爱的随身听进行毁尸灭迹的打击吧! 想到过几天要对昂贵的他的宝贝做些什么,你心情大好,忍不住轻快地哼起调子,早就扬起了嘴角,丝毫没有注意到直哉惊愕的表情。 不是不爽,也不是嫌弃,更没有怒斥你因误解而产生的行动,而是惊愕,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脚步已经落在你的身后了。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想到了非常恐怖的可能性。 直哉怀疑,你根本就是喜欢他! 第27章 你八成喜欢我 你根本就是喜欢他! 似乎……意识到了一些相当了不得的事情? 直哉不想承认,就冒出你八成喜欢他的这个推测时,他的大脑很不争气地空白了一瞬—— ——可恶,大脑陷入空白什么的,这绝对是最丢人最愚蠢的事情了,换言之是只有你这种人才做得出来的事情,绝不可能是天之骄子禅院直哉该有的反应。 但能有什么办法可以抑制这种无所适从的凡人感吗?好像没有,反正直哉没能做到。 在几秒钟的迟钝之后,他才终于感觉到自己的知觉开始缓缓地爬回到大脑之中。 明明就只是短短片刻的大脑空白而已,他的身体居然也迟钝了,没能追上思维的速度,过分笨拙地僵在了原地。而你也迟迟地才意识到这一点,自顾自往前走出了几步,才被耳机线的拉扯感提醒了直哉正落在身后的这个事实。 你姑且还算反应及时,赶紧停住脚步,恰到好处的反应时间具象化成了被拉直的耳机线。但凡再往前多走一步,你或是直哉的耳机一定会掉出来,宇多田光沙哑的嗓音也会在脑海里按下暂停键,可你还想继续听到她的歌声。 既然如此,你肯定不会再继续前进了,但也懒得后退,不想迁就自己以适应直哉拖延的速度,只情愿停住脚步在原地等他——要是没有耳机的牵扯,你估计都不打算停住脚步,会很干脆地丢下他兀自往前走吧。 直哉说过你的很多坏话,但有一点他说得很中肯,你的确是过分自我的家伙。 可就是这么自我的你,懒得迁就任何人的无比自我的你,这会儿却愿意停在原地等他走上来。绷直的耳机线会让音乐在任何一个时刻停止,你不得不夸张地歪着脑袋,不解地看着直哉,用眼神询问他为什么走得这么慢。 直哉真的看懂你目光里藏着的疑问了吗?说不好,八成是没有感觉到。 在这一秒里,他注意到的就只是你浅橄榄色的浑圆眼眸。在街灯的映照下,你的眸色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泛着一层清透的碧绿光泽,仿佛他过去常常看到的你的眼睛,并非此刻注视着他的这双眼眸。 甚至连他一贯最讨厌的你的秉性,居然也没有在此刻浮上虹膜的表层,真恐怖。 直哉不自觉地扯了扯嘴角,露出的当然是嫌弃的表情,却不那么明显,至少谁也不会发现。 会让他无比嫌弃的,当然是(他自以为的)你喜欢他的这件事。 绝不是身为赛级禅院家男子生来的自恋在作祟,他可以坚信,自己的猜想有百分之百的准确度。并且,在添上了名为暗恋的这层滤镜之后,你过去的那些过分的甚至不可理喻的行为,好像全都可以解释了。 正是因为你暗恋他,所以你才故意对表现出那副毫无尊敬的样子,还做出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没礼貌事情,甚至对他动手动脚,一切都是为了让他注意到你截然不同的存在! 正是因为你暗恋他,所以你才会在他受伤的时候特地用截然不同的方式前来拜访,还询问他的痛楚,明明在这个家里其他那些爱他、关心的他人从来都不曾说出这种话语! 正是因为你暗恋他,所以你才故意找来了他绝对不想搭乘的殡仪馆轿车,还假装叫不到出租车来接,肯定就是料到了可以乘机和他一起独自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其心可诛! 这么想着,总觉得晚风都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燥热了。直哉眯起眼看你,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很认真地注视你。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已经摸清了你丑陋的心思,可怀着这番看透一切的心情所看到的你的脸,居然完全不似你的心机那般丑陋,意外的还透出了几份可爱,估计是因为歪脑袋的动作自带可爱属性的加持吧,尤其你既没说话也不不打算动手,从外表看起来正常到甚至有点讨喜。 但讨喜归讨喜,你的喜欢对他来说未免太别扭了一点吧…… 不不不,岂止是别扭啊,简直是难以接受!他才不要被你予以男女之间的喜欢啊! 这么想着的他立刻朝你投来了愤恨的目光,心想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你的这份变态情感才行。简直像是理所应当,你才刚动了动嘴,他就立刻冲你大叫。 “别想了,不可能!”他连拳头都握紧了,“我才不可能接受你这种人的……想法!” 他甚至都不情愿称之为“告白”或者“暗恋”,完全没办法正大光明地说出口。 你摸了摸脸颊,这个动作能够完美地遮挡掉一大半你茫然的表情,因为你真的没有听懂直哉在说什么。 “我其实没什么想法。”你抬起手,指了指消失在马路拐角的红色车灯,“我就是想说,那边有辆出租车。” 要是你们——准确地说是直哉——能够走得再快一点,现在你们八成已经坐在出租车的后排了吧。可惜现在是来不及了,车灯都已经消失了。 直哉又愣了愣,他都来不及反思自己的笨蛋行为了,只说:“……你就是想说这个?” “是啊。”你觉得今天的直哉好奇怪,“不然我还能说什么?” 直哉像缺水的鱼那样僵硬地动了动嘴巴,毫不意外地连半个气泡都没能吐出来,就连呼吸声都轻得完全听不到。 他可不想说,他以为你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向他坦白心意——不管怎么说,此刻的情形都有点太适合告白了。 既然不想说,那干脆就别说了,他想也不想地果断闭嘴,赌气似的闷头往前走,你赶紧追上。还好还好,耳机没有掉出来,随身听里的磁带也好好地继续运转,左右声道的音乐不完整地分别钻进你和直哉的耳朵里。 就这么不言不语地又走过一条街,总算是拦到出租车了,抵达春日大社的时候天都黑了,还好时间尚早,在入口处的鸟居遇上了准备离开的禅院家其他人。禅院望和你小声打招呼,其他人默默挪开。 都怪你今天一副心情很好感觉会随时出拳的样子。 同样被拉来当苦力的平良和平野兄弟也是一样,一看到你就开始东躲西藏。他们在你身上吃了大亏,可不乐意再靠近了。 你是无所谓大家的反应啦——终于在道馆和宅邸里被你的拳头打得敬畏也好,依旧目中无人也罢,你一如既往,坦荡荡地根据他们对你的态度给出同样的反应。 第27章 正如你在看到健人那张臭脸之后,会对他说:“你是不是变小了一点。” “哈?”他根本不理解你的话,却不自觉挺起了后背,“你的意思是,我看起来更年轻了?” 他自顾自地把你的发言当做褒奖,主要是因为他偷摸摸去做了医美,但这种事情太女孩子气了——至少在禅院家是女孩子气的表现——他肯定不会随意说出口。 “不是哦。”你摇头。 健人的表情一下子不好看了,“在暗示我变矮了?你这家伙——” “我说的也不是个子。” 你眯起眼睛,笑嘻嘻地冲他扬起嘴角。 “是存在感啦!” 你轻描淡写,健人暴跳如雷,下意识举起拳头,才过了两秒就灰溜溜地垂下去了。 他发现自己已经打不过你了——自从上回他给你挑刺打算再把你揪进忌库的时候。 你趁着他不爽的间隙,顺便把钱包和手机还给了他。有直毘人在,他肯定不会刻薄地当着你的面数钱包里的钱,细致地计算你究竟花掉了多少钱,是不是进行了预期之外的支出。 话虽如此,在发现你未经许可拿走他的备用手机时,健人的表情还是变得稍稍难看了一点。 要是被他知道心爱的随身听也在你的口袋里,真不知道他会摆出怎样的表情。光是幻想一下,你都觉得好爽快,冲他和直毘人露出了比刚才还要更加夸张的爽朗微笑,但当直毘人问你在笑什么的时候,你肯定会说,是因为你很高兴能够来到奈良而已。 “我很喜欢奈良嘛。”你给自己的借口添砖加瓦,试图更加合理化刚才的笑眯眯表情。 直毘人眯起眼看你,像是在探寻你的真实想法。这副目光倒算不上是审视,但多多少少带着一些打量的意味。“是嘛。”他只简单地应了这么一声,注意力很快就被南方树林间发出的声响吸引去了。 似乎是撬动什么的声响,吱呀吱呀的,你也听见了,下意识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那东西今晚就会拆掉,对吧,健人?” “是的。”健人很快地朝你瞄了一眼,“这里的神官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他也说,无人供奉的神社,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看你干什么?搞不懂。难道又在暗示你不是禅院家子嗣的事实吗,真无聊。 你背地里翻了个白眼,打算告辞了,可还还不及躬身,直毘人先一步叫住了你。 “我去看看进度如何。”现在是直毘人在看你了,他的目光当然和健人不一样,“鸣神,去叫直哉过来,你们俩和我一起过去。” 即将脱口而出的告辞就此变成点头,你应了声好。 走进林子里,撬动的动静显得愈发明显,干涸的撕裂声回荡在各处。鹿群躲在夜晚的树影中,用明亮的眼睛看着你们的步伐。有几头鹿想要靠近你,但直毘人和直哉对于他们来说是不那么情愿地主动靠近的生人,只能瞪着圆眼睛注视你的背影。 这里没有几年前带着你走了一整晚抵达春日大社的那头小鹿,虽然你每年来到这里都在努力寻找它的身影,可惜每道探寻的目光都会落空。想来也是,那头小鹿的家可不在这里,你不必因此感到失望。 直哉走得飞快,想把你甩在身后。明明这该是温馨的父子时刻,真不知道你怎么会掺和进来。他想想都觉得别扭,可说不出口——在你对他心怀暗恋的这份前提的加持之下,今天的他估计已经没办法主动和你说话了。 你们在林深处停下,废弃的小神社已经破碎地散在地上,木做的祠勉强还完整地存在着,看起来却也是破破烂烂的了。 这好像是你以前看到过的那个小神社呢,原来要拆掉的是它嘛。 倒也没有因此感到伤心,同样不觉得意外,你的心情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按照传说,这是建立了奈良城池的那位神明的所在之地。” 直毘人说。 “但那实际上不是什么神——你们该知道,世上不存在神明。这只是被人们为了请求它平息怒气,而冠上了’雷神”名号的咒灵而已。 * 作者有话要说: 行了两位都产生错觉了() 第28章 虚假的神 “倒是把我们当做神一样爱戴啊。” 哦哦,看来现在是家主大人的传说科普小时间。但总觉得家主大人半天没有说到重点呢。 你在很久以前就听说过了,人类在活到了特定的年纪之后,难免会变得比过去更加絮絮叨叨,总是不自觉地把相同的话语翻来覆去地说。 你不确定直毘人会不会也沾染了差不多的缺点,虽说你们之间很少会有长长的对话,你也完全不知道他是否已经一脚踏入了絮叨的老人年龄。你只好习惯性摸摸后脑勺,努力表现出认真倾听的模样。 而直哉则完全不必像你一样演出认真的神态——他太擅长在家主老爹的面前展现出自己身为乖儿子的最优秀一面了,无论是专心的神态还是闪着好学神采的眼眸,全都是信手拈来一秒钟就能浮上表层的拿手好戏。 至于这副表象是否真心……嗯,这估计是个值得思考一番的问题,当然直哉懒得琢磨。 其实直毘人无所谓你们两个小孩认真或者不认真。他只打算把想说的事情说出来,就是这样。 “现在流传的传说是,建御雷神坐在他的神使小鹿的背上来到了奈良这片土地,在此建立了凡人可以栖息的土地。” “《古事记》里登场的那位建御雷神?” 像每个认真倾听的乖小孩,直哉适时地给出捧哏的反应,而你默默把脑袋别到了一边去,藏起自己的无知。真不想承认,你上文化课的时候有足足八成以上的时间没有认真听——很显然,课堂上常提及的传说故事的解读也被囊括在你神游天外的八成时间之中了。 还好还好,此刻天色昏暗,林子里也没有街灯,不会把你心虚的无知表情明晃晃地映在直毘人的眼前,直哉更是没打(勇)算(气)看你。家主大人一如既往,没有把多少心思放在你们两个小屁孩的身上,自顾自地说下去。 “对,传说是这样没错。但就像我说的,世上不存在神明。人们会用尊敬的名讳供奉它,纯粹只是畏惧着它带来的灾难罢了,说到底就是侥幸心理,认为只要将诅咒捧上崇高的地位、拱手赠予用来献祭的倒霉蛋,咒灵就会乖乖熄灭怒火,保佑未来风调雨顺。这种自欺欺人的行为可真是……”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笑起来,像理所应当嘲笑着蠢货的天才。或许也不应该责怪他身为有能力者的自负,毕竟当时愚昧的人们确实做出了很多可笑的事情。 “雷神”出没的时间很可能是两千多年前,早于西方人认定他们的神诞生的公元以前。在那个诅咒横行的时代,无论是咒灵的数量还是等级,貌似都不是现如今能够比拟的,尤其应对诅咒的咒术还不成体系,人类像麦苗那样轻而易举地就会被碾压得支离破碎。 奈良的雷神栖息于北山,人们称其为不动北山樱,它用连日的暴雷连接天地,把贫瘠的土地灼烧成焦土,简直就是行走的天灾,但饱受天象蹂躏的民众谁也没想着要制裁雷神,反而拱手送上年轻的孩子作为祭品,还设立了神祠,用颤颤巍巍的虔诚之心供奉它。 祭品有用吗?或许没有。即便如此,在信念的加持下,无论怎样的现状都能够被曲解为是祭品带来的功效——倘若雷神消停,连月风调雨顺,肯定祭品的功劳;如果落雷几乎要烧尽大地,绝对是祭品不够,还要再接再厉。 “知道吗,那时候死了不少人。” 估计是想要逗你们一下,直毘人的手伸过来了,挨个摸过你和直哉的头顶,力道不小,好在也不疼。 “像你们这样的小孩肯定是最先被送去当祭品的。” 是吗?那确实挺可怕的。不过直哉却摆出一副不屑的面孔。 “我可不会对这种事束手就擒。如果非要把我推上祭坛,我一定会干脆地祓除掉那个诅咒的。”说得还挺自信。 直毘人倒是不反对他的自负,也没说什么扫兴的话。传说还在继续,到此可不算是结束。 “我刚才说了,那个时代还没有正统的咒术体系,也没有正经的咒术师,可不动北山樱已经造成了太大影响,最后由当初研究阴阳之术的某个家族封印了起来。这个家族在之后逐渐发展分化,其中的一支成为了如今的禅院。与此同时,雷神的信仰也还在传递,虽然过去被曲解,信仰也逐渐减弱,不过依然存在。”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木屑,神存在的痕迹即将被彻底清理。 “无用的信仰,还是被根除比较好。” 直哉在旁边搭腔,说着很没主见的“就是就是”,简直变得像是平常环绕在身边的那些小跟班一样。你还没见过这副模样的直哉,多多少少有点好奇,不过更让你在意的是家主话语间不自觉透露出来的态度。 第28章 “直毘人大人。”你插嘴进来,“您讨厌被人称作雷神的这个咒灵,是吗?” 你直白地戳穿,难怪直毘人和直哉都会同时向你投来目光——直哉的表情明显是在说你这家伙居然知道礼节和敬语的用法啊,还以为你在谁的面前都是一副无法无天的样子呢。 至于直毘人,他对你的询问倒是不觉得意外,说不定还提前预料到了,所以才能毫无芥蒂地轻笑一声。 “为什么这么说?”他反问你。 “这个嘛……”你的目光扫过夜空和地面,在心里稍稍斟酌了一下发言,“感觉您的语气里带着轻蔑。” 直毘人完全不予以苟同,“很正常吧,对待咒灵就该是这种态度,不是吗?” “那我只能说是直觉了。我感觉到了您的不高兴和不喜欢。” “好吧,这一点我不否认。” 无论是抛开正统咒术师生来对诅咒的厌恶,他的确也很反感不动北山樱,厌恶的对象不是它本身,而是民众将其奉为神明的扭曲信仰。 “既然是咒术师结束了灾厄,倒是把咒术师当做神那样尊敬啊。没才能的蠢货,一心以为是虔诚的信仰派上了用处,真叫人讨厌。” 毫不留情的贬低,直哉继续在旁边“就是就是”。你不确定怎么回应比较好,干脆不说话了。 “总之,过去是禅院封印了雷神,倘若哪一天不动北山樱再度肆虐,也该由禅院家的咒术师继续履行未尽的工作,彻底祓除无法被驾驭的力量。” 直毘人看着你们说。或许今晚他让你和直哉来到此处的目的,就是为了把至关重要地这句话说给你们听吧。 直哉感到了一丝违和感——很奇怪,明明是被委托了如此重要的职责,为什么要觉得违和?难道不该感到得意才对吗,毕竟家主老爹把如此重要的家族职责就交给了他? 恍恍惚惚的违和感太不真切,他当下没办法意识到自己的困惑是怎么回事。好在还有一重疑惑是清晰到可以直接诉说的。 “咒灵被封印在了什么地方?”直哉换上很认真的语调,证明自己真的有在认真听,“我认为,不如直接祓除它。这种事禅院家能做到。” 简直就是在发号施令了,还好直毘人只把这番发言当做小孩子的意气用事,很可能都没有在认真听,只笑了两声,用拍拍肩膀当做是给这番提案的答复。 “谁知道呢。反正我不知道不动北山樱如今在哪里。” 直毘人重新把双手揣进衣袖里,转身向鸟居走去。 “最好一辈子都无人知晓才是最好吧。” 奇怪的发言。你听不懂,直哉也一样,不过他已经进入了同仇敌忾的状态,窃声说着在雷神信仰早已衰退、连小小的神社都已拆除的当下,祓除掉它绝不是困难事。 “不动北山樱,这名字也真难听。”顺便再旁敲侧击地贬低一番,“娘们唧唧的名字。” 你不明白,“为什么说娘们唧唧?” “把‘樱’这个词放在名讳里,女里女气的。” “女里女气没什么不好的吧,而且也没有人说过什么词属于什么人,不是吗?”你好无奈,“直哉你看什么事情都好片面,只知道按照性别划分,真……” 直哉想也不想赶紧打断你:“才轮不到你说我!” 还轮不到你这个不姓禅院的家伙说他禅院直哉的不好,这可是倒反天…… ……等等! 恍惚的违和在思绪短暂中断的瞬间忽然变得好明晰,有棱有角地从他的脑海里滚过去,留下一串难看的痕迹。他意识到违和感的源头了。 “该由禅院家的咒术师继续履行未尽的工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家主老爹的目光不仅落在了自己的身上,还看向了你,仿佛你也是这份责任的执行者。 禅院直哉当然是禅院家的咒术师,对他委以重任完全是理所应当。 可你,只是被抱回家的孤儿的你,姓氏是格格不入的五十里的你,凭什么要肩负起和禅院家继承人的他一样的—— ——啊。 直哉意识到了一点。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他开始怀疑,你是禅院家的后代。 第29章 合理推测 一定是五十里而不是禅院! 你,五十里鸣神,居然存在着本名为禅院鸣神的概率。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直哉的脑海中跳出了硕大的“不妙”,随即这个如同警告般的标识瞬间填满了大脑,差点连知觉都要一并吞没,反对的念头根本钻不出来,他怎么想都觉得如此荒诞的猜想绝不可能只是空穴来风。 甚至,这还能解释很多疑惑——为什么你做出了一大堆讨人厌的事情却还能继续留在家里,就连家主老爹也对你讨人厌的秉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什么你从来都是被作为咒术师培养的,仿佛无论天赋如何你都一定能够挤入咒术师的行列之中;为什么你明明平平无奇,却每年都要正经地进行来自总监部的体检,从头到脚的状态都要以既定的标准衡量一遍。 曾经这些苦难让直哉想不到答案、还多少引发了一丁点嫌弃和嫉妒的大事小事,只要套上“五十里鸣神实则禅院家血脉”的一层理由,瞬间显得不那么违和了,却也更加让他厌恶了。 怎么会这样,最讨人厌的你的身上居然也流淌着和最值得被爱的他的一样的血脉吗?光是稍微想一想,直哉的鸡皮疙瘩就起了一身。再顺势联想到你对他默不作声却存在该极强的暗恋倾诉(啊?),他当即觉得更难受了,冒出来的鸡皮疙瘩瞬间进化成小虫子,到处爬个不停,留下一串痒兮兮的痕迹。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才不要你这种人当他的妹妹呢! ……哎呀不对! 直哉明明不在意此事,却在这时候不经意地想起来了。他想起你的生日比他还要稍稍早上一点——至于早了多久,他可不关心,你的生日绝不是值得让他铭记的事情。 况且,你比他早出生几天都无所谓。有所谓的是,你出生得比他早——这可是既定事实! 倘若不切实际的血缘论是真的,你就不该是他的妹妹,而该是姐姐才对了。 姐姐……姐姐……呕…… 光是随便想一想,直哉就已经很想吐了。 虽说在禅院家,哥哥姐姐是全然无用的头衔,实力和天赋足够碾平早出生几年带来的无用优越感。可在你与直哉之间,如果年长的那方是你,是赤手空拳就能把他按在地上打的你,是对他心怀暗恋的你,无论如何直哉都觉得无法接受。 所以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你一定不是禅院家的小孩,也绝不能成为禅院家的小孩。 直哉一刻不停地在心里如此想着。 听说有种神秘力量叫做吸引力法则,只要在心中坚定不移地锁定一个念头,这个想法最终就会化作实际。直哉不确定自己的吸引力法则是否真的派上了用场,他只能希望如此。不过,仔细想想,既定的基因貌似也不是光靠动动心思的思考就能更改的。 基因……是了,基因! 继承了禅院姓氏所有人,在这支古老血脉的影响之下,全都被塑造成了相似的模样,或多或少带着重叠的影子,比如略微细长且上扬的眼角,还有泛着近似密林色泽的虹膜,这些一定是最显著的特征,就连那个继承了洋人血统的维拉也或多或少地表现出了这些特征。而你呢? 直哉打量着你的脸,把你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姑且长了一双圆眼睛,但也没有那么圆,还总是习惯性地眯一眯眼,眼眶不经意间就被塑造成了稍稍狭长的形状,眼角既不往下耷拉,看起来也并无乖张的飞扬弧度,真奇怪。眸色则是一成不变的浅橄榄色——说难听点就是不黄不绿的暗淡色泽,直哉只在流浪猫的眼睛里看到过相似的颜色。更别说一头纤细又多、显得乱蓬蓬的巧克力色发丝了,禅院家的发质可不是这样的。 你外表上的一切特征都好不禅院,如此看来,你一定不是禅院。直哉几乎是立刻就能给出结论了,可总是在即将落实结论之际,迟疑肯定会横上一脚,重新把他踹进摇摆不定的烦人状态。 说不定你只是太像妈妈了,说不定你故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禅院,说不定是他强烈的不希望和你有任何血缘瓜葛的心态影响了判断?很有可能。 光用眼睛来判断肯定还不够,直哉明白,他需要更加客观且不会动摇的证据,比如像是…… “我真的觉得直哉有点太暗恋我了。” 你对维拉说。 小鸟正在叽叽地从你手心里啄虫子吃。小家伙的状态好了不少,最近已经能够扑棱着像模像样地拍打翅膀了,看来过不了多久就能飞出此地了吧。 它对禅院家或是维拉或是你,全都毫无眷恋,尽管会有亲昵的小动作,却任何时刻都想着要伸展双翅,向天空进发。 禅院维拉在给自己腿上的伤口换药。她刚结束一场祓除任务,看起来疲惫不堪兼惨兮兮,对八卦一贯不关心,只是出于朋友的道义配合地抬起无神的灰色眼睛,应了一声“哦”。 第29章 “我知道,你和我说过了这件事。” “嗯,我知道我说过。”你拍掉掌心里的沙土,“这次想表达的意思是,直哉对我的喜欢好像进化了。” “哦?” 维拉想象不出那位骄纵的继承人喜欢他人的样子,更无法描绘出这种暗地里的爱恋还能怎么升级。尽管她依然没那么好奇,却还是随口追问你这么说的理由。 “因为他比往常更认真地盯着我了。”你一本正经说。 明明不好奇的,可当这个毫无新意的理由钻进耳朵里时,维拉还是冒出了一丁点的失望。“这事情你和我说过了。” “我知道呀。我想表达的意思是,他的行为已经比先前更上了一个层次!” 之前的直哉总是眯着眼看你,每当你与他对视,他就会立刻移开目光,好像刚才的小动作只是你的错觉。 最近可就大不相同了,直哉竟然会不加掩饰地直视着你,带着略显认真的考究神态,就连狐狸似的眼睛都睁得比平常更圆一点,从你的头发丝看到手指尖,视线最常停留在你的眼睛上,不知是想从里面找到些什么。 “而且,他最近还总是想对我……动手动脚?” 啊,可不是骚扰意义的动手动脚。 虽然禅院直哉过去现在和未来都不会是什么正人君子,好在刚刚抵达青春期的他暂时做不出太过下三滥的事情,被你认定为“动手动脚”的行为,不过只是时不时就想要来扯你的头发,以及比平常更主动地想要和你在一对一的训练中切磋,为此多挨上几次拳头全没有过多怨言。 简直奇了怪了。 “这是动手动脚吗?”维拉不理解,“至少我认为切磋是正常的。” “不好说。但我知道直哉之前很不乐意和我进行一对一训练。哦,对了,他还总想给我表演他新学的魔法。”因为他不想被你按在地上打,你想,不过却没有特地说出口,毕竟这不重要,稍显重要的可能是,“不管是训练的时候,还是表演魔法,他总是想要揪我的头发。” 维拉有定论了,“他喜欢的或许就是你的头发。” “诶?” 明明是离谱的猜想,听起来却莫名的很像那么回事。你忍不住眯起眼。 “也就是说。”你有一个大胆的猜想,“禅院直哉是个喜欢女孩子头发的变态?” 禅院直哉才不是喜欢头发的变态。他对你的发丝唯一的的兴趣,就是承载在里头的基因信息。 没错,他要对你进行dna亲缘鉴定。猜想或是长相全都不靠谱,只有身体里承载的基因信息才是最客观的事实,他要从生物学意义上彻底排除你们之间存在的关联性。 这样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出结论了。他想。 然而事情才没有这么简单。 dna鉴定是电视剧里常常上演的桥段,总是轻轻松松地就能创造出巨大的冲突,一缕头发总会带来颠覆性的结果。在那些家庭伦理剧里,常常是使用从某人床铺上拾来的头发,或是睡梦里偷偷剪下的一段发丝,就能作为基因检测的样本,由此得出是或不是的推断。 可放在现实生活里,操作起来完全没有电视里展现出来的那么方便。 首先,自然掉落在衣领上的头发派不上用场——比如像是他委托了妹妹去更衣室所找到的那根黏在和服领口的短短发丝。检测员说这根头发的毛囊都死掉了,没办法进行检测。 现在直哉知道了,电视剧里的桥段都在骗人。 刁钻的检测员给出了要求:“请提供至少五根带有完整毛囊的头发,或者血液,十毫升左右;带有口腔黏膜细胞的唾液也可以作为检测样本。” 血液和唾液……恶心的体.液,他才不要碰。还是给头发吧。 但是,五根?完整毛囊?的头发?真麻烦! 直哉都有点不情愿继续了,可他请不希望未知之事变成薛定谔的猫,在奇怪的叠加状态中摇摆不定。不过是头发而已,没有什么能难倒他禅院大少爷! 虽然他试图揪你头发的小动作全部失败,对你的死缠烂打与魔术小技巧也尽数落空,但事情一定不能到此为止。就算是偷偷潜进你的房间,他也要达成目的。 所以他真的这么做了。 悄悄地、悄悄地。 他步入你的空间。 第30章 无人知晓的历险记 探索未知区域 直哉对你的房间并无兴趣,正如他对你此人也不存在更多好奇一样——他在心里反复重申着这一点,成功地说服了他自己,迈入房间的脚步愈发放轻。他知道自己必须小心。 你的房间不只住了你,还有禅院维拉,不过直哉已经找准了你们俩谁都不在的时间,不透光的室内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而已。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樟脑丸的味道。床铺还没整理好,凌乱地瘫在那里。在里头能找到符合检测标准的你的头发吗?希望如此吧。 直哉把手伸到了你的床上。 其实,大可以找他的小喽喽来做这件事的,可直哉实在不想让此事被更多人知晓。再说了,那些趋炎附势的家伙本质上都是没能力的蠢蛋,重要的大事还是交给自己才更安心。 被褥里冷冰冰,早就没有温度了,皱巴巴的痕迹足够证明你是个晚上睡觉不安稳的家伙。直哉眯眼,试着从褶皱里找到你的头发,然而什么也没有。 就连枕头上都见不到头发,梳子更是早就被清理过了,简直像是你猜出了他的心思。 你才猜不出大少爷的想法呢,纯粹是直哉运气糟糕,正好凑上了你打理床铺的日子——至于为什么清理了床铺却不乐意整理被子,其中的懒惰还是不要多问了。 转了一圈,这里也没有其他承载着你基因的东西,明明此处理应算是你的巢穴。甚至,连鲜明地带有你的色彩的物品也没有,你的空间只放着禅院家制式的东西,无趣。而直哉也从没有送过你什么东西,肯定不会在你的房间里找到他留下的任何痕迹 直哉明明心里知道这一点,可还是对你房间的乏味感到愤懑。 一无所获,那就没有多做停留的意义了。 在做出“撤退”决定的瞬间,他的心跳才趋于平静。他不会承认探访你的房间是足够让他紧张的事情,但他的确是在离开的时候才出现了一丁点小小的疏忽。 他踢到门边的鸟笼了,铁丝碰撞住吱嘎的声音。还好,笼子里没有会发出警告声的鸟。里头完全空空如也。 重新摆正鸟笼,沿小路走出去。一无所获固然让人觉得可惜,不过直哉自信无人会知晓他的偷摸行径,可就在当天夜晚,你敲响了他的窗户。 “直哉。” 你看着他的双眼。 “是你杀死了我养的小鸟,对吗?” 你的小鸟死了。 它死得一定不平静,很惨地被卸成好几块,血淋淋散落在门前的某棵灌木下方,那种凄惨的样子会让人极度不想要将画面转化成语句,毕竟它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往日会用圆滚滚脑袋蹭你的手吃虫子的模样了,你也差点就没能认出这是你的小鸟。 不过,准确地说,它不能被称作“你的小鸟”。它理应是野生的造物,被自然和天空共同孕育的心跳,只是凑巧且偶然落在了你和禅院维拉的身边,被你们救治,所以才有了难得的共度时间而已。你心里知道,痊愈之后它就要重新回到天空,绝不是属于你或者任何人的宠物。 至于直哉,他当然也无法认同“你的小鸟”这种称呼——他只见到了空鸟笼而已,从始至终连它的羽毛都没有碰到,对于你的指控更是觉得莫名其妙。 对于莫须有的控诉,最好的回应当然是一声冷笑,还要顺便拧出一副嫌弃的面孔。这一连串的小动作对于直哉来说可以说是相当熟练了,毕竟他三天两头就要摆出这种很欠打很气人的表情给禅院家的人看,真该庆幸他贵为禅院家小天才,且你一向只当他这副拧巴的表情是面部神经在抽抽,否则他早就求仁得仁,吃上一记来自你家里的其他人或者是你的拳头了。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你?”直哉的白眼翻上天灵盖,用很无语的表情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鸟不鸟的,你没睡醒吗?说话能不能有点条例和逻辑,别把重要的前提默认是人人都知道的真理?还有,你为什么又来敲我的窗了,从正门进来端端正正地冲我行礼问好的拜访方式对你来说很难吗?真没礼貌!” 话好像有点说得太多了,就连直哉自己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可是真怪,他居然不愿意停下话语,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心虚感在作祟。 毕竟,就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前,他还鬼鬼祟祟地在你的房间里寻找着能够当做基因检验样本的头发,很可惜当时一无所获——你这家伙完全不脱发吗?他郁闷地想。 尽管收获为零,闯入异性闺阁的确是事实没错。直哉打心底觉得有朝一日属于他的禅院家,无论哪一寸土地都应该感恩戴德地迎接他的造访才对,他完全不必为了走进谁的房间而感到别扭,可一想到这是你的栖息地,说不定还会在屋顶下惦记着他的事情,他绝不愿意接受的来自你的暗恋肯定也是在此地发酵的,想想都觉得难受,他才不要走进你的房间! 第30章 很可能厌恶和心虚是硬币的正反面,一想到要被这么讨厌的你知道了他曾他踏入过你的地盘(不对不对禅院家都是属于他的,才没有什么区域是“你的地盘”呢!),直哉理所应当觉得浑身不自在。相较之下,他对于你的血脉来源的怀疑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知道他去过你的房间才行…… “可你不是来过我房间了吗?” 一秒钟就暴露了。 甚至你点破事实的口吻好平淡,与他的心绪简直天壤之别,让直哉更觉得难以接受了。他几乎要跳起来。 “瞎说什么呢五十里鸣神!”他干脆叫你全名,好像这样一来道理才会来到他的身旁,“不许污蔑我!” “没污蔑你啊。我们在说鸟的事情不是吗?”你对他随便扯开话题的行为不高兴,忍不住蹙了蹙眉,“你来过我的房间,我闻到你留下来的味道了。” 皱眉绝不是好迹象,八成是你要挥拳揍人的前提。 事先说清楚了,直哉可不介意和你进行拳拳到肉的切磋,也根本不害怕被你按在地上打——这种事又不会发生他根本不怕哟! 也就是说,在看到你的眉心挤出八字形皱纹时,他下意识后退的三小步纯粹只是……一对一战斗前的准备?对你无理取闹话语的逃避?感觉你的话语逐渐变得变态起来了所以才出现的下意识防御?嗯嗯嗯,就是这个了! 几乎是立刻,他叫嚷起来:“你连我身上的味道都记住了?你是不是有病!” 真是要命了。 直哉想,你果然是相当喜欢他啊。 你歪过脑袋,轻轻叹气。 只是简单地说出了事实就破防了,你想,直哉这家伙实在太好琢磨了。 不管怎么说,被关上变态的标签实在不好,尤其在你不将直哉视作变态的情况下反而要被他认定是怪人,这样的认知也太不对等了。你得矫正一下才行。 还好还好,你不会采用一贯的拳头矫正法。把话说清楚就足够了。 “你的房间会点线香不是吗?很贵气味很浓郁的那种线香。”是家里除了家主之外很少有人能够点的那种奢侈品,“你每天身上都是那股冲冲的味道,留在我的房间里了,很明显。” 直哉无奈地扯扯嘴角。现在他冷静一点了,也是找回了他一贯的风度——而他的风度就是没有风度,只会毫不留情地贬低你。 “说谎能不能说得好一点?找点借口都能说得漏洞百出的,就和你整个人一样。”他嘲讽你,“我身上的线香味可没这么浓。” “因为你的嗅觉太迟钝吧,我站在这里都能闻到。” 你们之间可是隔了好一段距离呢,要是再近一点的话—— “要是离你这么近,我都要忍不住打喷嚏了。” 短短半句话的功夫,你已经越过窗户,一下子窜到了直哉的面前,探着身子嗅他的气味,扬起的短短发梢几乎要擦过他的脖颈,痒痒的,害他几乎要手足无措。 “能不能有点禅院家女人的样子?”他痛斥你,“女人这么主动像话吗?” “像话啊。而且我还没到女人的阶段,我是青少年。” 毕竟你的十三岁生日才刚过去没多久呢。 你说话一向没有重点还没头没脑。直哉真是受够你了,恨不得赶紧推开你,可是你目的明确,在问出小鸟杀手的真实身份之前,绝不会轻易离开他的眼前。 小鸟……是了,你的重点是小鸟,而不是他来过你房间的这件事。 直哉的心虚感稍稍减弱了一点。他也意识到了,只要专注在鸟的话题上,你就不会再盯着他来过房间的事情喋喋不休了。 “我没杀你的鸟。我压根不知道你有宠物鸟的事情,也没见过什么鸟。” 这是事实,当然能够说得信誓旦旦。但你还是要眯起眼,认真地打量他。 “真的吗?” 直哉要生气了,“对未来家主丝毫没有信任吗?你这种不忠心的家伙,还是别留在禅院家了——省得你变成害群之马!” 你不搭理他的要挟,只是微微前倾着身子,就爱能彼此之间本就狭窄的距离进一步压缩,说:“请你把你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我没杀你的鸟!” “好。” 你重新站直身子,倏地离远,了然般点点头。 “我知道了。”你说,“我相信你。” 你知道直哉是个混蛋,对他的做派了解得不能再了解了。但是,你也知道,他喜欢你(?)。既然你暂时不想对这份未曾言说的喜欢予以同等的喜欢,那就用相近的信赖作为替代品吧。 所以你说,你相信直哉。 这是……莫名其妙的献忠?至少直哉认为这是献忠,且莫名其妙。 他搞不懂你,也不明白在听到这句话时,为什么自己的心脏很猛烈地跳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这是和家里其他人给予他的谦卑的谄媚或是恭顺截然不同的、平等的信赖吧。 可恶的心脏,别在乱七八糟的时候乱七八糟地乱动啊!直哉恨恨地想。好在他轻而易举地就整理好了无所适从的心情,不过你行动更快,这就已经跳出窗户,准备离开了,完全不打算问他任何和鸟有关的事情。 “看来你也不关心的鸟啊。”直哉赶在你走之前嘲讽你一句,顺便发挥他一贯的自恋,“想和说说话也用不着故意找死鸟的话题吧?” “也不是不关心,只是我心里有其他的嫌疑人了。” 你怀疑是禅院健人在搞鬼。他向来是小心眼的劣等大人,还被你偷走了随身听(本人倒是一直都没有意识到做出此事的人是你),是最完美的嫌疑犯。接下来你就要找他去打探了。 “而且。”你不解地看向他,完全没理解他的自恋,“我想和你说话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和你说啊,不是吗?” 直哉实在不喜欢你这种坦然自若的态度。“那平时也没见你和我说话。” “因为我不想和你说。你要是希望我和你多聊天的话,我会和你多多说话的。” “滚!”他直接把脏话砸你脑袋上,“你乐意我可不乐意,现在你只需要说‘我这就告辞了’然后滚蛋!” “我这就告辞了。” 你冲他点头执意,却没有真的走掉。 你想到了挺重要的一件事。 “直哉,既然你没有伤害我的鸟,那你为什么要来我的房间?” ……话题又绕回来了。 第31章 真相兑谎言 这才是骗人妙计 糟透了。真的是糟糕透顶。 直哉没想到,脑子缺根筋的你最后居然还能让话题重新绕回到他曾去过你的房间的这件事上——以你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思考水平,难道不该早就把这件事情忘记了吗? 嗯……该怎么说呢,他真是一如既往地爱小瞧别人,尤其是你。 也完全没有注意到,莫名其妙跑去别人的房间里是多么一件无法被轻易忘记的重要大事。 总之现状就是这样了,你干脆了当地点破了最重要的大问题,直接把直哉架在了最尴尬的境地。眼下怎么看都没有能够用来扯开话题的话题了。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 “我想要拿到你的头发,带毛囊的那种,因为我听到了一个传闻。” 想要把最要紧的问题以最完美的方式糊弄过去,只需要保持一部分的诚实,再加上一丁点的谎言即可。 深谙此道的直哉随即露出了一副怜悯的面孔,皱着脸很心疼似的看你。谎言这就要派上用场了,他毫无愧疚感地说:“我听家里的长辈说,你不是五十里家的小孩,只是被捡来的孤儿而已。” “哦。是吗?” 你眨眨眼,不知道是还在消化这个消息还是怎样,表情居然和听到此话之前完全一致,根本没有大受打击的模样,也看不出半点惊愕。但这也没什么让人好意外的,直哉比谁都知道你多没有良心——连诉说父母去世的事情都不会露出半点伤感表情的你,说不定根本就不存在正常人拥有的心脏。 必须承认,你确实没有惊讶,也不觉得这是可笑的无稽之谈。对于直哉的一家之言,其实你还挺认真的,所以你才会问他:“谁在说这种话?” 直哉耸耸肩膀,“就家里的大人啊。” “哪位大人?我认识吗?” 你决心找到传闻的源头。 直哉感觉到自己糊弄不过去了,干脆继续捏造谎言,“我老爸咯。” “我明白了。”你点点头,“我去找直毘人大人问问。” 说着,你这就准备走了。直哉赶紧拽你的袖子。 “我觉得我爸会和你说实话吗!对于你这种小家子气的好奇,他肯定都懒得搭理你。”直哉急匆匆地说,只想赶紧打消你过剩的行动,“知道吗,就是因为清楚我爸会怎么应对你的反应,所以我才要自己出手,来拿你的头发!” 第31章 你想了想,觉得必须坦白一件事:“我一点也不明白你想要我的头发做什么。” “做基因检测,检验你究竟是不是你父母的孩子。” 直哉适时的在这时候叹气摇头,露出一副无比可惜的样子。 “我本来是想偷摸摸做掉这件事的。要是测出来你真的只是个被捡来的可怜蛋,我就可以随时随地拿这件事情来嘲笑你了。可惜你发现了我的目的,现在我没办法偷摸摸做这件事了——唉,真是骗不过你,你这家伙实在是太敏锐了。” 虽然直哉一点也不擅长夸别人——拜托,他一向是被夸赞的那一方好吗。不过,对你的虚假恭维倒是信手拈来,说得还挺情真意切。你轻而易举地相信了他的动机。 当然,你相信的也只有动机而已了。对于你不是五十里家的孩子这件事,你可不信。 “我肯定是我妈妈的女儿。”你可以断言,“我知道的,肯定是。” 你当然是你妈的女儿啦,可现在的问题是你爸会不会是我爸啊。直哉愤愤地想。 这念头决不能说出口,一旦诉说,肯定会把他刚才的一系列谎言一口气全部戳穿。他无语地笑了笑,都懒得哄你。 “谁知道呢,你爸妈那么早就死了,说不定都来不及告诉你关于身世的真相。” “可我就是五十里家的孩子啊。”你依然坚持着这番说法,多少有点固执了。 直哉懒得和你争,口头占据上风可没用,真正能够说得响亮的永远只有事实而已。他干脆向你伸出手,叫你拔几根头发给他。 “要带毛囊,知道吗?”要求还挺高,“等检测报告出来不就知道了。” “你说得对。但我一定是五十里家的小孩。” “是是是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五根属于你的头发就这么来到了直哉手中,虽然到来的过程稍稍有点偏离轨道,好在算是达成了目标。接下来要编撰怎样的谎言,就等基因检测报告出来之后再决定了。在此之前,直哉知道自己还不能百分百放心。 不过,当事人的你倒是挺安心的。 正如你冥顽不化的固执,无论如何你都会认定自己是五十里家的血脉。妈妈无数次和你说过五十里家的故事,说你们的家族在很久很久之前曾是研究阴阳之术的阴阳师,到了近代也在持续着生物化学方面的研究,所以你的母亲才成为了生体研究机构的研究员。她说,你继承了她的姓氏,以后一定也会是称职的五十里。 话虽如此,称职的五十里该是怎样的呢?你没有概念。你也不清楚,成为咒术师的这条路会不会是妈妈渴望的,毕竟在与她相伴的时间里,你从没有听说过任何与咒术有关的内容。 如果走上的不是妈妈期望的道路,她会难过吗?你依然不知道。 稍稍有一些实感的,是你似乎有些难过。这是在来到禅院家之后,你第一次为你原本的家而感到难过。 你忽然很想念住在轻井泽五十里家时的冬天,爸爸会带你去工作踩雪,顺路绕到研究所接妈妈下班,她的同事们总是笑着看你,用目光送你走到好远。 简直是和如今截然不同的日子。 你仰头望天。今日是满月,和维拉说她不喜欢禅院家的那个夜晚差不多的月亮。你的脚步不自觉沉下来,大概是小鸟的亡魂正在拉拽着你的鞋底吧。 刚和直哉道别的时候,你还觉得心情不错,此刻已经不可避免地消沉起来了,拖沓的脚步迟迟地带你回去,刚迈过房门,就看到了四下张望的维拉。 她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不停地在灌木丛下打转。 听到你的脚步声,她稍稍有些被吓到了,猛得打了个激灵,匆忙抬头看你。你注意到她的脸色不算太好。 “你干嘛呢?”你问她。 “……你看到那只鸟了吗?” 啊,原来是在找小鸟。 你挠挠脑袋,心里稍稍冒出了一点犹豫。但对维拉撒谎也没有必要吧?这么想着,你把什么都说出来了,告诉她小鸟的死亡,以及你还没有找到真正的凶手。 “不过嫌疑人倒是有几个。” 维拉微不可查地战栗着,紧紧攥成拳头的双手根本无法停止抖动。“比如谁?谁是嫌疑人?” “唔——健人之类的。” 好吧,你的心里其实只有一个嫌疑人而已,就是禅院健人没错。 维拉一下子不抖了,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估计她也有和你一样的推测吧。 “现在,鸟在哪里?”她问。 “它最后的样子实在是太凄惨了,我怕你看到了会难过,所以就先埋起来了。你要去看看它吗?” “……嗯。” 小鸟的葬身之处没有墓碑,连小土包也没有。它太小了,小到足够让大地毫无痕迹地将其囊括。维拉盯着几乎连翻动痕迹都要消失无踪的地面,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你的大脑则是空空的,什么都没在想。 过了一会儿,你听到维拉说,它是一只很好的鸟。 “是啊。”你认同这一点,“对了,最后它会飞了吗?” “……什么?” “我记得你说今天要把它放生的,但不确定它的翅膀恢复得怎么样。我在想,要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没学会飞翔,好像还挺可怜的。” 总有种很微妙的不完整感。 维拉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看来你的询问唐突了。可还来不及说点什么挽回的话,她已开口了。 “不会。”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是伤感在作祟吧。 “它没能飞出禅院家。” “这样啊……” 真是,让人伤心的结局呢。 “鸟都飞不出去的禅院家,我们谁也没可能离开的。”维拉忽然说,她一定是想到了自己,“我早就知道这种事了。” 你无法回答。可你忍不住想,或许你能够离开吧。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的“禅院”。你是五十里。 也可能不是。 能够解答这个问题的只有直哉了——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要仰仗他,想想真是有点微妙。 基因检测报告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呢?你不确定,想来总要十天半个月吧。你每年的体检也要这么久才能得出结论。 既然有了预期,你决心不要表现得太多急切。话虽如此,你好像还是不可避免地有点过分想要知道结果。过了整整半个月都没有听到直哉提起这件事,你的目光已经忍不住在所有时候都黏在他的身上了。 终于,在二十天后,你干脆地堵住了他的去路。 “报告出来了吧?” 你果断地切入正题。 “快告诉我结论!” 第32章 基因相似度 赤の他人 直哉向来都讨厌性急的家伙,对此持有的厌恶程度直逼讨厌无能的女人。 而你性急,还是个无能的女人,能够登顶他的厌恶人士排行榜毫不意外,也难怪他不太想搭理你。 “你在说什么东西?” 他满不高兴地撇着嘴,还往旁边挪了两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与你拉开距离。 “你是不是五十里家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们似乎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诶? 你眨了眨眼,实在很纳闷,搞不懂他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要不是他和你多嘴说了孤儿论的传闻,你今天才不要在结束训练的时候堵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而后被他以很担心会跌份的尴尬态度拉到人少的角落里说悄悄话呢。 “不是你和我说要做基因检测的嘛。结果还没出来吗,还是说你压根就是把这件事完全忘记了?要是忘记的话,未免也太过分了吧,直哉。” “哦——” 答案是后者,却不是忘记做基因检测,而是直哉完全忘掉了自己随口一说的谎话。 拜托,他对你的事情才没有那么上心呢。 基因检测的报告其实早就出来了,就在你递交上五根宝贵头发的三天后——看嘛,加急服务果然能够完美地体现出自己的价值,直哉很庆幸自己多花了这点钱。 报告送到手上,迫不及待地翻开,暂且先跳过过分专业的y染色体检测和连简称都看不懂的str位点,直哉直接跳到结论,去看最重要的遗传相似度数据。 最终的遗传相似度是个很小的数字,甚至有点小得可怜,只有区区1.83%。 检测的主样本是你的头发,用于对比的基准则是来自直哉。 其实直哉也不是没想过,用老爹直毘人作为比对样本。不管怎么想,肯定还得是禅院家爱搞七捻三的家主最有可能和你共享最多的dna信息,但想要拿到老爹的头发可要麻烦得多了,绝不是说几句一拍脑袋就能想出来的谎话就能唬过去的程度。反正直哉知道自己也是会成为禅院家主的人,用自己的dna完全无妨。 可结果只有1.83%,这就是他和你之间的相似度了。 第32章 根据这个数据,得出的报告结论是,排除五代及以内表亲。 换言之,你们是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你身上几乎没有禅院家的痕迹。 高兴了吗?不好说,估计没有想象的那么感到松一口气吧。他依旧觉得困惑,为你在这个家得到的与其他女子截然不同的待遇感到不解。 直毘人太包容你这个外人了,为什么?你的体检也是总监部主持的,难道你的特殊待遇全都源于总监部吗? 想到这一层时,直哉便知道自己无法知道答案了,至少眼下还不能。 不过,未来一定能够知道吧。 无论是怎样的秘密,只要在未来进入总监部高层之后,自然全部都能知道了。家主配得知晓所有秘密。 这么想着,所有的忧虑都能够消失无踪了。他只要等待答案浮出水面就好了,他可不会承认自己有些好奇你的事情,过分急切地寻找关于你的答案也像是性急的表现。 都说过了,他讨厌性急的人。就算这个糟糕秉性放在完美的自己的身上,直哉也喜欢不起来。 这就是他果断地忘掉了基因检测一事的根本原因,直到你现在提起来为止。 “哦,你说这个啊。” 抛之脑后的记忆回来了,倒也不必用心对待,随便搪塞两句再重新丢掉就好了。 所以他说:“结果是,你是五十里家的小孩。” 你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明明你从没质疑过自己的身份,此刻却还是忍不住绽开笑意,摆出一副“看嘛我就说嘛”的得意表情冲着直哉,像是在嘲笑他的多虑。直哉嘛,他懒得搭理你的挑衅,嗯嗯嗯随便应了几声。 “是啊,没办法拿这件事嘲笑你真的太可惜了。”他随口说。 但未来就能知道你的秘密了,到时候再嘲讽你吧。他心里想。 比秘密更重要的是年末的咒术师等级评定。禅院家的孩子通常在十三岁这一年开始首次参加等级评定,尽管常常有一大半人会无法通过,被咒术界的门槛拒绝,还不能被视作是真正的咒术师。 换言之,只要能够越过这道天堑,你就算是咒术师了。 成为咒术师不能算是你的使命,但的确是你能够来到禅院家、不那么幸福可好歹还是顺利长大了的根本原因。就在评定开始之前,直毘人还好好地敲打了你一番,让你用心考核,同时不要太走极端,决不能做出什么夸张的行径——其中包括了揍人。 看来他是知道你的拳头又多么坚硬且蛮不讲理。 “无论如何,我肯定是希望你尽早成为咒术师的。这是你证明自我的最有效途径。” 你点点头,“好。”不过,为什么要证明自己?你不太明白这部分内容的含义。 “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待和担保。” “明白。” 直毘人对你寄予了一切好的情感,作为回报,你会回应他的期待,一举通过评测。但你不觉得是你有多么厉害,纯粹是评测简单吧。 连你都不觉得是自己的本事达标,也难怪其他人都不觉得你多么厉害。大家的焦点理所应当地都聚焦在了直哉的身上——他的表现极佳,直接祓除了仅作挑战用的三级咒灵,由此越过了四级的台阶,直接成为了三级咒术师。 “啊啊真不愧是禅院家的天才呢!” “您简直继承了直毘人大人的全部天赋!” “特级咒术师对您来说也一定只是小菜一碟吧。” 家里到处都弥漫着这种声音,足够把人捧上天了吧。你装没听到,同样也不嫌夸张的吹捧听着有多么不适。反正这些话语也不是说给你听的,不必放在心上。 直哉不满意你的反应。 “你完全不会对人说好听话是吧?”他直接向你提出不满,“见不得我比你厉害这么多?” “没有吧。” 你的这句“没有”不是在否定自己见不得他的好,而是你不觉得他比你厉害更多。 去年维拉也参加了测评。那时她就和你说了,作为女性的你们所接受的测试,比其他男丁的难度更高。制定规则的老古板们理所应当地认为,性别导致的体力与理性差距是牵绊天赋的重要因素,所以才要对少之又少的渴望成为咒术师的女孩子严加挑选,末了还要说女孩子果然不如男性。是很讨人厌的行为。 维拉也击败了三级咒灵,可她没能成为三级咒术师。甚至她在禅院家的地位也没有因此提升,这大概就是她在测评的不多久之后就跑去染了一头白毛的最主要诱因吧——渴望自己变得更加突出一点,或是有种打破了禅院家陈腐规则的感觉,之类的? 而这也很可能是直哉跑去打耳洞的原因。往软软的耳垂上穿刺,真的很有种打破了禁忌的感觉。你肯定理解不了。 如果有人给了你穿刺的伤口,你会百分百回敬。就是这样。 换言之,如果成为了你的穿刺师,那这份工作可就没办法保证百分百的安全了。 成为了咒术师的你和平时完全一样——只是多了一重身份而已,能有什么不同的? 有变化的只会是你的日程。你再也用不着把差不多一整天的清醒时间都放在训练上了,家塾的课程也可以略过不去,实战经验显然更加重要。现在你终于可以跟着禅院家的其他咒术师一起去祓除咒灵了。 当然了,说是一起,你能做的不多。在“四级咒术师能力有限,现在还是好好地积累经验吧”的冠冕堂皇理由之下,你的差事被大幅度削减,常常都是帮忙搬搬咒具打打下手,正经的祓除动作是一个都做不出来,从头到尾咒力消耗量为零。好像挺惨,不过你你乐得自在。 反正都已经是咒术师了嘛,最重要的目标已经达成,哼哼! “嘿,五十里!” 负责后勤监督工作的惣人冲你挥挥手。 “有新任务了,来拿报告吧。” 没能成为咒术师的禅院家小孩,最好的结局是负责任务相关的后勤工作,有些类似辅助监督——不好的结局就不说了。混到了还算不错的差事,还用不着出生入死,这可能就是负责辅助监督工作的惣人一向心平气和,和谁的关系都很好的原因吧。他也是整个家里难得不嫌弃你的禅院,无需额外加上“之一”。 “对了,报告顺便拿去送给直哉少爷。” 他说着把和你手中完全相同的文件夹递过来。你“哦”一声接过,然后才冒出违和感。 “为什么要我送去给直哉。” “叫他‘直哉少爷’啦,不然他会生气的。”惣人好心提醒你,“当然是因为他也会参与进这次的任务里,所以才让你代为跑一趟的嘛。” 哦…… 哦!? 第33章 是合作吗 明明就是想要炫耀吧 你和直哉要去执行同一份任务,且没有其他咒术师参与其中,这究竟是巧合使然,还是当事人又在盘算着什么坏事呢?说不好。 你倒是没往深处多想,从脑袋里冒出的最鲜明的念头只有“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等级更高的咒术师在场?我记得三级咒术师不能独自进行祓除任务。”你说。 如果惣人用“你大概是记错了吧”之类的借口搪塞你,你也绝不会被唬过去。你坚信自己的认知绝对没错。 还好还好,惣人也不打算糊弄你。他换上了一副和平且虔诚的表情冲你笑笑,肯定了你的说法。 “不过。”话锋一转,“你该知道,直哉少爷的能力已经足够到二级的水平了,这可是第一次由他主导的祓除任务,你要好好帮忙才行哦。” 看来他刚才突然露出的那副虔诚模样是来自于对直哉的崇拜啊。 你肯定搞不懂惣人的心情,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值得崇拜,毕竟你的困惑只被打消了一丁点,随即又冒出了更多更多。 “既然已经到了二级咒术师的水平,为什么他现在还不是二级咒术师?” “这个嘛——”惣人挠挠头,肯定是没有预料到你会这么问,只好尽力给出答案,“可能是想要藏巧?你知道的,所谓的怀玉之罪是很麻烦的嘛,家主肯定也不希望心爱的天才儿子遇到什么没有必要的坎坷。” 惣人的国文学得实在是太好了,成语都能信手拈来;相较之下你的文学能力貌似有点太过糟糕,怀玉之罪这么简单的词语你都要花上几秒钟进行艰难的回想,忍不住歪过头抓抓后脑勺。 “我不明白。” 惣人习惯性摆出了禅院家特有的那种瞧不起人的得意,“不明白我的意思,是吗?” 你觉得惣人大概不是故意露出这种欠揍面孔的,只是烂橘子的基因不自觉地探出了触角而已。考虑到他的得意面孔完全没有给你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当然也不存在心灵伤害——你也懒得用相同的态度回敬他。 “藏巧的意思我明白,怀玉之罪我也懂。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把眼睛睁得浑圆,摆出一副很专心的样子盯着他,“五条家的六眼为什么不藏巧?他早就是一级了吧。” 第33章 “六眼那种程度的天才是藏不住的啦!”惣人摆摆手说。 “我知道。”你当然明白这种事,你想说的其实是,“既然直哉的天赋能藏住,不就意味着直哉不是那么天才的天才嘛。” “……” “所以没能当上二级咒术师纯粹只是因为他的实力还没够到二级的门槛,但大家又想哄他开心,所以才故意安排了这样的说辞和由他领导的祓除任务吧?” “……不不不不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你别瞎说了!” 惣人冷汗直冒,头皮都快绷得和保龄球一样硬了。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还读得懂空气了,还能把旁人心里藏着的小九九摸得如此清楚?他实在想不明白。毕竟,无论在禅院家哪个人的心中,对你的印象都是“不识好歹且情商堪忧的家伙”。 但你可能确实有点不识好歹,比如现在你就没能从惣人紧张的表情里读到他一点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提示,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不是吗?反正我真的想不通有能力的人为什么不爬到对应的位置上。”你说,“非要解释的话,要么就是直哉不喜欢当二级咒术师?” “哎哟哎哟你别说了!” 这下惣人真的忍不住了,扑上来赶忙想要捂住你的嘴,却被你轻巧躲过。没办法了,还是用礼仪教义压堵住你喋喋不休的嘴吧。 “你在直哉少爷面前可千万别这么说啊,他会生气的——保不齐还要迁怒到我哩!所以你也最好别在他的面前说到我的事情,算我求你!” 你眯着眼,很不满意,“想求我的话,就正经地求我。‘算我求你’是什么意思?那不就和没求我一样嘛。” “好……那我求你……” 和其他把男儿尊严刻进骨髓里的禅院不一样,惣人的自尊心是灵活的可拆卸版本,随时随地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放下,就算是面对外姓的你,也可以坦荡荡说一声“求你了”。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会诚心诚意地同意的。 总之把任务的卷宗送去给了直哉,不过他不在,你懒得等待他回来,直接把文件夹透过熟悉的窗户丢进去,拍拍手上的灰尘就回去了。 此次的祓除行动还算简单,也没给你们留下多少准备时间,明天就该出发了。你决定好好睡上一觉,一只手还不忘放进床边的水盆里,抓紧时间用术式吸收更多的元素。 看嘛,你对于这场行动还是很上心的。 相较之下,直哉就有点太吊儿郎当了。他在预定出发的四十分钟之后才大摇大摆地过来,一坐进车里就用一副仿佛没有预料到你也在场的嫌弃目光瞥你,明明是他特地叫上你一同支援任务的。目的嘛,倒也简单,当然是为了在你的面前好好地炫耀一番自己的实力。 最好能够用压倒性的强大表现让你就此对他臣服,到时候你一定不复往日那副没大没小的样子! 越想越得意,直哉不自觉翘起了嘴角,露出笑容后才意识到他可一点都不想在你的面前露出好脸色,赶紧把扬起的嘴角做作地撇下去。 “我不想和你搭同一辆车子。”他扬起下巴,“换辆车。” 这话说得还挺严肃,带着微妙的不容抗拒的既视感,也难怪司机装作没听见似的不吭声。看来只能由你解释情况了。 “这会儿没有其他车可以用了,我们只能一起出发。”你在十五分钟之前就确定了这个事实,“我本来也想一个人先过去的——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过来,光等在车上真的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可惜不行。” “……?” 什么,居然不是他嫌弃你的恼人存在,而是你先一步冒出了想要抛下他一个人独自出发的想法?直哉一下子光火了,嚷嚷着说,既然如此,那你干脆跟在车后面跑过来算了。 “跑步很累嘛,我不要。”你果断地拒绝,“我会留在车上,你想跑的话就跑吧。” 可恶……顽石一块。 直哉气得牙痒痒,然而一切都是无可奈何。他太懂你了,知道你多么固执难啃,是绝不会轻易改变念头的那种性格。看来接下来的路程就只能和你呼吸同一个立方米内的空气了,真糟心。 “你坐过去!”他一指副驾驶,“我要一个人坐一排!” “好——好——知道你屁股很大的事实了——” 你把每一句应声的尾音都拖得好长,很配合地这就伸手去开门,可刚刚才摸到门把手,你忽然收回了手,不那么顺畅的从前排驾驶座中间的狭窄空隙之间钻了过去,光是看着都让人觉得好费劲。 直哉知道你为什么改变了心意,一定是担心他会在你下车的那一刻让司机加速启程把你丢下。 好巧,他确实这么想过。 计谋没得逞,谈不上失落,却也没那么高兴。直哉托着脑袋,把手肘支在窗框上,看着熟悉的街景从窗外掠过。他试图不去留意你的存在,不说话的你确实也很像是从头到尾都不存在,可你衣服上的气味总是会乘着空调风一起飘过来,似乎是樟脑丸留下的味道,不好闻也不难闻,闷得咽喉都在刺痛。真难受。 真该庆幸这段车程不远,忍忍也就过去了(居然要身为未来禅院当家的他忍耐真是太过分了!),车悠悠停在一栋幼儿园门口。这里就是咒灵出没的地点了。 小孩子的各种情绪塑造的咒灵,简单的小任务。 “如果有任何意外情况,请尽快和我联系。”司机惯例丢下这句话就把车开走了。 只有两个人——甚至还只是两个未成年小孩,你想——进行的祓除任务,真新鲜。你倒是不怎么害怕,先把帐布下,然后再跟上直哉的脚步,习惯性地每次迈出的脚尖都能越过他即将踩下的足印。你没有发现自己正在以微妙的差距走在直哉的前头。 至于直哉,他发现自己落于人后的事实了吗?可能吧。但他决定随你去。 他早就不打算纠正你了。懒得和不会改变的没礼貌家伙浪费口舌,他只关心眼下的任务。今天的成功一定会成为他咒术师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咒灵在哪里出没?”他问你。 “一楼的玩具房。”你告诉他,“卷宗上写了的。” 直哉漫不经心地发出“哦”的一声,“我又没看。” 什么嘛,看来他不如你上心。 你扯扯嘴角,干脆地再往前大步迈进。这下你完完全全走在了直哉前面,摸出幼儿园的地图,果断承担起了带路的职责。直哉依然随你去。 玩具房不远,就在最角落的位置,有着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本该是阳光最充足的场所,此刻却显得格外阴沉,难以看清室内的情况。 直哉不知警惕为何物,一脚踹开窗户,光终于透入其中。玩具们排排坐在柔软的地毯上,齐整得近似方列,迫近的脚步声提醒了它们闯入者的存在。玩具们回过头,红色的眼睛在发光。 “哦——” 你感觉自己明白了一点什么。 “这是玩具总动员吧?” 第34章 这可不是合家欢电影 糟糕糟糕糟糕! 很明显,祓除咒灵的任务绝不能和合家欢动画电影作比较,毕竟这里不存在执行力超强的胡迪,也没有正义且五维图拉满的巴斯光年——你打心底觉得,每一个回过头向你们投来目光的不再可爱的玩具们,差不多都是大反派草莓熊这个等级的。 不知道是否应该感到害怕,虽然你的内心还算平静。 “嗯……直哉,你觉得我们要换个方式走进去吗?里面的情况貌似……不是很友好?” 你觉得自己的建议合理且靠谱,直哉却露出了嗤之以鼻的表情,八成是嫌你的行动方针太懦弱。 “你就是想逃了吧?没事,没事,”他故意说得很大度,只是表情完全没拧过来,看起来好格格不入,“我知道你们女孩子就是胆子小。这样吧,你就乖乖地躲到我的身后好了,隔岸观火也没事,反正我也不觉得你一个小姑娘能够搞定这一切。” 说出这种明褒暗贬的话语,是否早在直哉的计划之中呢?不好说。反正说了也没用,你可听不出其中蕴藏的阴阳怪气,还以为直哉送来的是纯粹的关心。 嗯,既然这么在乎你,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呢——你的错误结论得到了加深。 谢天谢地,荒唐的念头你从不说出口,只摇了摇头,就事论事说:“我没想逃,小少年,当然也不害怕。恐惧是人和人之间的不同性格,我觉得和我是不是女孩子没有关系,小少年。” 直哉的脸一下子阴沉了下去,“说什么呢你?还有,你为什么叫我‘小少年’?” 这称呼简直别扭得要死。 你耸耸肩膀,“因为你刚才也一直在叫我‘小姑娘’。” 好嘛,这是以牙还牙——虽说你并未抱有此等复仇心思就是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更何况你的听众是把自己的男儿尊严兼嫡子尊严兼继承人尊严摆在第一位的直哉,他理所应当地把“小少年”的称呼方式当做挑衅。但完全来不及火冒三丈,现状已然大变样。 第34章 咒灵们唧唧地地尖叫着,朝你们冲过来了。 好吧,真是越来越像是玩具总动员的设定了。 玩具们密密麻麻聚在一起,流水般涌出来,真不敢想被它们撞上身体会是多么可怕。直哉早就已经以他傲人的速度逃到了二楼,你也匆忙抓着窗框,把身子整个抬起来,不让自己碰到玩具们。但玩具潮似乎锁定你了,或许因为你是它们小红眼睛所局限的有限视野中的危险生物,也可能它们和禅院家忌库里的咒灵们一样,对你有着奇妙的青睐,一心想要和你贴贴。 危险生物,必须清除;或者和你贴贴也很好。 你可不知道自己变成了危险生物,也不乐意成为被咒灵贴贴的倒霉蛋,一心只想着快跑快跑,起码有上百只玩具追在你的身后,你实在不觉得自己能够一口气全部祓除,还是赶紧离开玩具们的追杀,然后和直哉汇合吧! 在你步履不停的忙碌之中,大脑也转得飞快,却完全没能冒出什么天才的招数,反倒自说自话地开始响起了前不久老是在电视上播放的洗脑广告曲。甩甩脑袋好不容易把魔性音符丢出去了,随即填上空白的变成了任务卷宗上写到的事件报告。 事件报告……这个应该比洗脑广告曲有价值一点,先不丢出去了。 发现幼儿园情况不对,是在上周,有孩子接连病倒,还总说骇人的怪话,玩具们也总是不在原位,某个晚上保安看到玩具们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如此齐整,简直像是正在上课。监控完全没拍到是谁造成了一切,却也足够成为能让咒术师前来观望一番的动机了。 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祓除的对象只是三级咒灵而已,不必太紧张太担心——由小孩子们的怨念塑造成的诅咒能有多可怕?你宽慰自己,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掷向源源不断的玩具潮。 玩具们似乎增殖了,毛绒质感与亮面塑料掺杂在一起的队伍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你一脚踩在单杠上,向硬币探出手,雷电从你的指尖落下。 感谢前不久的雷雨天,你储存了好多雷电。也要感谢你和雷电的好相性,在其他元素都只能被你的术式储存至多半个月的情况下,电能居然能够停留近乎无限的时间。 再度灼烧空气的雷电直直地奔向被你掷出的硬币,弹在凹凸不平的金属表面,瞬间喷溅开来,散成更多更多细小的电流,编织成了巨大的明黄色网络。你踏着电流的交叉点,一口气冲到了二楼,差点把伏在栏杆上偷看你窘迫模样的直哉撞倒。 还好,只是“差点”,直哉的双脚依然好好地立在地面上。没有“差点”也不算好的部分一定是,你行动太急,术式没能兜住储存物,不小心撒了点水在他的身上。 直哉的表情一下子不好了,下意识地想用袖子把衣服擦干净,刚抬起手又冒出了更多嫌弃,脸皱到差点变成葡萄干了。 “这次你的水是从哪里来的?”他得问个清楚。 “水龙头里接的。” 自来水吗?那倒是还行……不对不对不对什么还行,一点都不行才对,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撒谎!再说了,被你倒腾过的水肯定不正常啊! 直哉只想让你自己搞定他身上湿漉漉的烂摊子,无论是亲自擦干净还是立刻赶去给他买新衣服也行,总之决不能让他湿漉漉地继续接下来的工作。 在面对咒灵的时候思考这么无关紧要的事情,未免太奢侈了吧?玩具们可不想被你们这两个侵入者无视,尽管被雷电烤得焦黑,它们还是再度爬了起来,不再是平面流水般的形态,而是立了起来起来,轻而易举地爬上二楼,唧唧的声响更加刺耳,毛绒熊举起消防车玩具,云梯流淌下诡异的水分,八成是小孩子的口水,滴在栏杆上,在金属把手上灼烧出了一个洞。 “喂,五十里!”直哉瞬间忘记了湿漉漉衣裳的事情,指着走廊另一头,朝你发号施令,“你往那边跑,把它们引过去,这群怪物由我一人解决。” “好。” 你心里多多少少有点忧虑,譬如像是直哉的术式似乎不适合应对数量众多的敌人之类的,还有他一个人是不是真的能够搞定。 对于自己的安危,你倒是完全不担心——你肯定不会有事的嘛! 于是你拳打毛绒兔子,脚踢f1赛车模型。在做好了计划的情况下行动,一切都显得好顺遂,能追上你的玩具们也越来越少……不对,怎么没有玩具在追你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玩具们的目标落在了直哉的身上。乱七八糟的这些小东西如球体般凝聚起来,融成不见原型的婴儿形态,口水流得滴滴答答,带着腐蚀般的恶臭。原本还在追逐你的玩具也加入了融合的行列,凝聚到婴儿咒灵的身上,让它愈发显得庞大。 这家伙……绝对不止三级了吧。 真不想正视这一点,可直哉确实感到了自己几分钟之前的得心应手已经逐渐弱化成了力不从心。在庞大的诅咒身上,一时之间实在找不到破绽,任性孩子气的动作也毫无章法,根本不可能轻易预测。 要叫支援吗?不,不行。绝对不可以。 直哉摸出背后的咒具太刀。他一向不爱用武器,借用锋利外物所达成的胜利太像是当事人能力不足。可眼下没有更多的选择,比起惨兮兮的失败,就算是不正直的胜利,他也无所谓。 劈开填满公仔棉的婴儿手臂,转瞬裂口愈合。看来他还需要更快、更凌冽的攻击。没什么好担心的,这可不是什么难事。 直哉轻而易举地绘制出了自己的二十四帧行动,直直地劈开婴儿头颅。听到了噼里啪啦的声音,被棉花、塑料碎片与绒毛填满的这颗脑袋的裂口灼出了一层焦黑的痕迹,再也无法合拢痊愈。 在直哉一秒二十四帧的行动中,你的雷电出现在第十三帧,爬上挥舞的刀身,伴随着全力的一劈,流淌过咒灵身躯的每个角落。它破碎着,轰然倒下。你赶紧朝直哉跑过去。 “你还好吗,直哉!” 直哉可不乐意听到你欢快的声音,也完全不想被你关心。各方面都不如他(除了拳头)的家伙关心他干嘛?假惺惺的好恶心。 他露出烦躁的表情,朝你“嘁嘁”地摆手。“你硬掺和进来干什么?”他很不高兴,“我可没让你帮忙!” “我知道啊。是我主动想要帮你的。” “所以你做多余的事情干什么?” “因为……” 震动声。 你收起未尽的话语,习惯性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只巨大的婴儿手猛得挥过来,瞬间把你扇倒。 准确地说,不是“扇倒”,而是“拍飞”,你切实地体会到了双脚离开地面的感觉,再度坠落时,身下是粘稠的流体。 第35章 手与手的榫卯结构 快帮忙! 咒灵的回光返照实在不能小看,它的口水濡湿的沙坑也是一样。你想快点站起来,可越动弹就显得越深。胸腔已经被压住了,难以呼吸。 “直哉!” 你向他伸出手。 才不要救你。直哉会这么想。 你这么讨厌,没有人喜欢你。而且他那么希望你离开禅院家,死去也是一种离开,而且是再好不过的永久消失。所以,他一定不会救你。 但为什么,这番念头在他行动之后才冒出来?不管是后悔还是懊恼的心情,全都这么晚才来。也可能他的负面情绪到来得不算晚,纯粹只是因为无意识的行动实在太快。 当直哉紧紧握住你的手,试图将你拽出流沙时,他才开始迟迟地回想你的一切不好。 你暴戾、你没礼貌、你没大没小、你不尊重他。 还有,你喜欢他。 你的不好有那么多,你的糟糕罄竹难书。 可是,明明那么讨厌你,为什么还要回应你的求助?这本该是一个彻底摆脱的你的机会,不是吗? 直哉无法理解自己。说真的,他也很想松开手,可你过分温热的五指紧紧钳住了他的手掌。榫卯结构怎么在你们的指间搭建完成了?肯定想甩都甩不开吧。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依赖感,直哉居然忍不住愣了半秒钟,随后才被你紧张的大喊叫回现实世界。 “拽我一把呀!” 你很急。 光从表面的现状来看,陷在流沙里一动不动的你很像是把救援难题抛给了直哉,自己则是停在原地开启节能模式摆烂,但实际上你被流体凝固住的双腿直到此刻都还在不停试着踩上来。问题是,你的挣扎起不到半点作用,反而害得你沉得更深了,就算你知道掉进流沙的最佳自救方式是不再挣扎摊开四肢等待着浮力起效,可要是一动不动,你怎么才能漂浮上去呢?简直是悖论! 还是松不开你的手,真拿你没办法。直哉一脚踩在沙坑的边缘,勉强找到了最适合发力的姿势,用力往外拽,使劲到差点就要咬碎后槽牙。 真的,他很努力了,可你当真像是被每一粒流沙锁住了,他的投入的全部力气全都溶解在了里面,再怎么努力,你都纹丝不动,这种无力感简直和平常与你相处时一模一样。难道流沙就是你们之间关系的具象化?直哉一下子好火大。 第35章 至于他恼怒的对象,可能是一成不变的糟糕局势,也可能是付出了时间和精力却没能得到回报的不平等交易,也存在一丁点对于自己居然会下意识来帮忙的愤恨吧。 概率叠加在一起,变成了百分百的气恼,他忍不住冲你嚷嚷,还用全名喊你:“五十里鸣神,你也太重了吧!难道你是深藏不露的大肥猪吗?知道嘛,没有谁会喜欢一个肥猪的!” “我很喜欢肥猪啊!”你必须要为哺乳纲偶蹄目猪科猪属的这种家畜辩解几句,“猪可是很了不起也很美味的动物!你应该感激它把自己吃得这么胖以满足我们人类的食欲!” “谁在和你说猪的事情啊!”直哉真的要气死了,“我是说你像猪一样讨人厌还重得要死啊!” 事实证明,沉重的不只有你的体重而已,还有你的拳头——能知道这一点当然是因为你的拳头正在和他的脸颊拥有零距离的亲密接触。 “不许说我坏话!” 这就是你揍他的理由。 其实你还挺贴心的,这份贴心主要体现在你特地选择将拳头的落点放在直哉尚未退去婴儿肥的肉乎乎脸颊上,而没有瞄准更脆弱也更容易带来痛感的他的漂亮鼻子。 当然,你的贴心和想让直哉少受点苦的善意之心没有关系,纯粹是不想把他打晕。唯一的救兵晕过去了还怎么救你?你得把眼下自己的情况放在第一位进行考虑才行。 直哉下意识想要抬起手捂脸,可他的手还被你紧紧攥着,根本拔不出来,他干脆放弃了这个念头,只用肩膀艰难地蹭了蹭脸颊,痛感又被钝钝地拨弄了一遍。 可恶,你真是毫不留情。他在心里想。 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好久没挨你打了,不是因为他的肉搏能力终于超过了你,而是他最近几年貌似很少会直说那些让你生气的话,只用拐弯的冷嘲热讽损你。拐弯抹角的话语你可听不懂,所以也就没有动手。 当久违的拳头锤过来,直哉完全没有感觉到大脑空白和恼怒,反倒是不服气起来,心脏跳得飞快,嚷嚷着替自己辩解,一点也不乐意自己被你强行误解。 “你就是很重啊!否则我怎么可能完全拽不动你!” 他把气恼的心情丢到你这里,你也回以愤愤的语气,“难道就不能是你的力气太小了吗?” “你说什么!!!” 直哉简直是在尖叫——他的男儿尊严正在经受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战! 怎么可能!他可是要成为禅院家主的男人,怎么可以被人说力气小! 他一定要用实际行动让你知道他的本事才行! 直哉跨开步子,扎了一个相当敦实的马步,将脚踏实地的概念在物理层面上完美贯彻,浑身上下的每一丝肌肉同时发力,费劲的闷喊声榨干了细胞里的所有冲劲,猛得向后倒去,企图借着重力的加持拽动被流体紧锁的你。 然而无事发生,你反倒觉得自己的手臂快要脱臼了。 “看来你的怪叫没有用。”你无奈叹气,“这已经不是体重的问题了,是流沙的吸力太强。” 直哉完全没把后半句听进耳朵里,急不可耐地反驳你:“那不是怪叫!” “不是吗?好吧,就按你说的。” 流沙渗进脖子里了,现在你说话都费劲。感觉用不了五分钟,你就会被彻底淹没,直哉期待的结局简直唾手可得,真让人…… “你就不能用术式吸掉周围的沙子吗?” 好吧,你的死亡不会是让他高兴的事情。直哉心想,他的最终目标一直都没有改变过,那就是要全方位百分百地碾压你,让你知道他是多么优秀且不可侵犯——最好还能看到你跪倒在他的面前俯首称臣,让你意识到你再也不能随便打他,就是这样! “不行哟。”你提醒他,“沙子太固体了,不算是自然元素……不过流沙里的水分是可以被吸收的呢!谢谢你像华生一样提醒了我,直哉!” “嘁……” 直哉满不高兴,就算被你感谢了也还是臭着一张脸,原因一目了然——当然是因为你把他说成了华生。 他这么聪明这么天才这么了不起的角色,肯定得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才对啊! 在他为自己贴上英伦大侦探的标签之时,你已经吸收掉了流沙里的所有水分,粘稠的流体重新变回沙子,虽然还是沉得不行,但总算是真切的实体了。你扒拉着爬出来,一抬头,对上的还是直哉的嫌弃表情。 “流沙里的水分是刚才那只咒灵的口水吧?真恶心。”直哉后退了好几步,捏着鼻子,好像你身上真的有什么怪味道存在那样,“你能不能别总是把乱七八糟的奇怪东西放进身体里。” “我知道,这次也是没办法。对了,” 你把被术式兜住的水分全部清空(并且重新排进了沙坑里,把干燥的沙子重新变回了讨人厌的流沙),朝他走过去,脚步一如既往的轻快。 “直哉,把我抱起来。”你说。 “哈?”他感觉你疯了,“说什么呢你?” “我知道我没有重到让你拽不出来的水平,刚才没能成功只是因为流沙太粘稠了。我想证明这一点。” 直哉满不高兴地往边上挪了两步,被你打过的那一侧脸颊热乎乎地烧起来,他必须别开脑袋。 “知道不就够了,有什么好证明的?”他推辞着。 “你不乐意?” “怎么可能乐意?” 他才不要碰你呢。你身上都是沙子,脏得要命。 啊!绝没有“如果你身上很赶紧就愿意碰你”的意思!没有! 你轻轻叹气,一看直哉的别扭表情就能感觉到他是在闹小脾气。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了。 你果断地往前一步,再次拉近了和直哉之间的距离,向他伸出手。直哉没有躲开,或是说不屑于躲开。他知道自己还没惹你生气呢,不至于挨打。 既然有了这个前提,那就完全不用担心了。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还能捣鼓出什么事情?他一点都不—— ——诶,双脚怎么离地了? 直哉匆忙低头,对上的是你没在笑也没有表示出半点恶意、平平淡淡和任何时候都没有太大区别的表情。 可不太平淡的部分显然是,你的双臂正环绕在他的腰间,把他一整个人抱了起来。 结合这个前提来看,你平淡的表情很可能意味着直哉的体重在你看来不算重负。 直哉的大脑好像要萎缩了,居然没办法脱口而出骂你,连质问的一句“你干嘛”都说得毫无气势。 “好了!” 你完全没有回答直哉的困惑,反倒玩心大起,抱起他往上掂了掂两下才放下来,满怀希冀地拍拍他的肩膀。 “现在轮到你来把我抱起来了。” 你的潮汐歪理,启动! 第36章 这可不是平等交换 重力杠杆 ……嗯?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怪话呢? 果然是大脑萎缩了,直哉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思维能力也一并停滞了,看着你浅橄榄色的圆眼睛,居然什么都说不出来,明明此刻你们之间的视线落差一直都是他渴望拥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可他一点也不希望自己的梦想在如此窘迫的情形下实现啊! “我才没答应这种交换,你别自说自话啊五十里!”他气得要踹你,“你这家伙真是一如既往的没有礼貌!” “诶,不至于吧?我只是想达成我的目标而已嘛。” 你毫无自觉,毕竟你一向都习惯把自己的需求放在第一位,但就是这样的秉性让直哉最讨厌。只是可惜,他的一脚飞踹落了空,你早早地松开手,把他摆回到地上,完全不温柔,还好也算不上多么粗暴。而你的双臂依然摊开着,正等待你们的条件交换生效呢。 “我不想总被你说很重。我真的不沉,bmi也一直保持在正常的水平——每年总监部给我做的体检都只能得出这个完美的结果而已。” 直哉真不想搭理你,可冷嘲热讽还是自然而然地漏出来了,“说得好像你是个完美的家伙一样。” “我没这么说。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完美的,不是吗?” “不是。”直哉扬起自负的(或者也可以称之为自恋的)笑意,“像我这种人就是完美的。” “是吗?好吧好吧。” 你顺着他的心思回应,不忘晃晃手臂。 “既然这样的话,完美的禅院直哉,用行动消除你的错误认知吧。” 要是你感恩戴德地在这时候用上“直哉少爷”和毕恭毕敬的敬语体,那直哉肯定会志得意满地完成与你的交换条件;可你依旧用着平语,对他的称呼也一如既往,害得他在抱住你的时候完全没打算给你好脸色——好嘛,原来他只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硬邦邦的。 在触碰到你时,他最先冒出的就是这样的念头。 完全不柔软,你的外在和内里完全一致,是冥顽不化的奇石一块,他甚至感觉不到太多的温度。不像是衣物隔绝了体温,而是你本就不够温暖。 第36章 鬼使神差的,他的手指钻进了你的衬衫下摆。果然不够温暖。 然后你冷冰冰的手也伸进他的衣领里了,把直哉冻了个激灵。 小小的复仇最适合原地奉还。 “快点啦。”你催促着,“难道你在拖延时间,希望自己力气太小的事实不被发现?” “屁嘞!” 尊贵的生理雄性兼禅院家嫡子说脏话了,可惜杀伤力为零,只给自己的行动点了一把火。他当即把你扛起来。 看嘛,轻轻松松的,一点都不费劲,你才不是什么没力气也没男子气概的无能家伙呢! “再抬高一点嘛,再高一点。”你不停地轻拍他的肩膀,嘴上也不停,“这样还挺有意思的呢。” 直哉真的要光火了,“你怎么还玩起来了!” “因为这样还挺好玩的嘛。” “去死!” 禅院直哉是个说到做到的(以年龄来说暂时还不能被称作男人的)男人,果断地把你往水泥地上丢。你稍稍调整了姿势,轻巧地回到地上,顺势走向咒灵的残骸,确认它的消失情况。 要是没有真的祓除掉这个咒灵,那可就麻烦了。任何时候都要保证敌人百分百归西,家塾的师傅们从很早之前就强调过这一点了。 看起来,咒灵确实是一命呜呼了,那副扭曲的婴儿形态早已瓦解,曾经组成了咒灵躯壳的玩具们也都碎裂,被一层闪电般的黑纹覆盖。你用脚尖拨开一堆又一堆的碎片,试图把逐渐消散的每一寸碎片都看过去,寻找是否还存在着异样的痕迹。 该怎么说呢,异样的迹象大概是没有,倒是很不容易地从满地的破碎中找到了一个完整的玩具。是个毛茸茸的蓝色兔子。 作为动物的兔子可没有蓝色的,冷冷的色调和玩具兔子看起来也是格格不入。你揪住它的长耳朵,把它一整个提了起来。 你没那么喜欢它,只是觉得挺好奇。既然残骸下能找到一个完整的玩具,是不是还藏着更多的“幸存者”呢?你干脆开始搜索起来,热诚可比加利福尼亚的淘金者。 在你努力搜索的时候,直哉早就走远了。他可不打算知道你在玩什么,要是能借这机会把你丢下独自一人回家,绝对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一路快走,快要抵达帐的边缘,才意识到这层防止麻瓜进入的屏障还没解除。他在心里抱怨你做事有头没尾——谁放的帐当然是谁来接触啊,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你都忘记了吗?不过这念头刚冒出来,帐就瓦解了。 你一阵小跑,追上了被他甩下的距离,还顺手把一个东西塞进了他的手里。 “什么啊?”直哉条件反射地立刻摆出了厌恶的表情,“……青蛙?” 准确地说,是铁皮青蛙玩具。很便宜、很孩子气的那种。 “嗯。”你点点头,“我在咒灵的残骸里找到的,拿给你当战利品。” 这算什么战利品啊?直哉用指尖捏着青蛙角。他早就不是爱玩玩具的傻小孩了,况且铁皮青蛙也不是珍贵的玩意儿,摆在十年前他都看不上。还是把这种没用的东西丢给没用的你好了。 直哉正想着,转头倒是看到了被你拎在手里的毛绒兔子。 你看起来不算太喜欢这玩具,但既然拿在了手里,肯定不算讨厌。这绝对是个完美的切入嘲讽的角度。直哉立刻舒展脸庞,露出一副体谅的怜悯面孔。 “是了,你从小就没怎么玩过玩具,到了这个年纪还对廉价小东西充满兴趣,也很正常。”他把青蛙递过来,“呶,还是给你玩吧。” “在禅院家确实没有什么玩具,不过以前爸爸妈妈给我买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居然从冷血到仿佛不存在人心的你的嘴里难得主动提到了父母这个话题,直哉稍稍有一丁点的惊愕,最先想到的也是他剪碎丢掉你妈妈留下的遗物时,你那副平淡到宛如无事发生的表情。 真没想到你心里还存在着“父母”的概念,明明从来都没有听你说起过。 直哉不觉得自己对你的事情好奇了,他只是觉得你的话语与他对你的认知格格不入。他也没打算嘲讽你,可一开口,说出的话总像是嘲弄,“真的?你在吹牛吧?” “没有。我以前很常玩四驱车和画板哦。” “看来你爸妈还挺大方?” “嗯,应该是吧。他们在给予爱的这一方面也很大方,我知道他们非常疼爱我。” 那么疼爱你,结果还是把你养成了一个没有心、也不会为他们的死亡伤心的家伙,看来给出的爱完全没用嘛。直哉不仅在心里这么想,还毫不留情地把心思变成话语说出了口。 你眨了眨眼,视线落在他眯起的狐狸眼上。直哉话语不算难以回应,但你还是花了点时间稍稍思考了一下。 “我有心啊。不知道为什么你总要强调这一点,明明上次让你摸我心跳的时候你满不情愿的。”你的双唇拧成了无奈的一条直线,“如果我对他们的去世报以伤感,那每次想到他们的时候,我都只会觉得难过了。你知道的,世上的一切都是和潮汐一样的循环。” 你把毛绒兔子高高抛起。 “你所给予出去的一切会原封不动地回来。妈妈一直对我说,我要赋予世间的一切以爱,这样世间的一切都会爱我。这也算是潮汐理论的一部分。我正在努力地这么做呢。” 毛绒兔子落下,回到你的手里。 明明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说得倒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哲学道理一样。直哉真想冷笑一声,充满不屑的吐息却意外地梗在喉咙里。 等等,如果按照你诡异且扭曲的哲学价值观,那么—— 直哉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微妙,绝对算不上是高兴的面孔,但看起来也不算愤怒,实在难以评价,只听到她说:“这、这一贯对我这种态度的原因吗?” 他说的是你暗恋他的那件事,还有故意对他动手动脚引发他的注意,难道都是基于这番诡辩? “嗯。”你点点头,“是哦。” 正是因为最近直哉对你还挺人模人样的,所以你也人模人样地对待他了——一如几年前他态度相当恶劣的那段时间,你的拳头总是会落在他的身上一样。 ……可恶你这家伙简直是在想屁吃! 你居然为了得到他的爱,才主动给予了爱,这绝对是不平等的交换。 他可是未来的家主,才不需要轻易地给出他的爱意,绝不是因为他一点也不知道什么才是真切的爱。 禅院家爱他,却不曾教导他怎么去爱;家主老爹也爱他,可那更像是宠溺,宠爱的部分是他那些充满男性特质的方面,以及与他如出一辙的天赋,而不是自己柔软的部分。腐朽味的屋檐下满溢的只有病态的崇拜与盲从,却不是真正的爱。 如果按照这条路径想,难道你的爱就是真的了吗?所以你的爱非得是拳头不可?可你的厌恶也是真切存在的,正是因此才让你在禅院家的你格格不入。 都怪你太不像个正常人,可与此同时,你又显得那么像是一个人类该有的样子。 如鲠在喉,百分百的如鲠在喉,直哉完全说不出话了,也彻底忘记还要丢掉小青蛙的事情,一甩袖子就走掉了。可你还轻快地跟在身后。你心情还挺好的。 心情好到,你会坦率地对他说:“下次我们还一起祓除咒灵吧!和你在一起,感觉真的能做点实际的事情!” 你可没想过自己会说出这种话。毕竟,打一开始,你还不太乐意和直哉共同处理任务呢。 直哉猛地回头,把“哈——?”一声拉得好长。 “才不!” 他丢下了这样的宣言。 第37章 邀请或命令 诡异的需求 直哉的宣言,可信度究竟有多少呢?不好说,毕竟你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评判的标准。 总之,在那次之后,和直哉共同处理的祓除任务确实是彻底销声匿迹了,你和之前一样,继续被安插在大人们的任务中当打杂工——意思就是布下帐、当移动武器库带着咒具跑来跑去、打扫咒灵留下的残秽以及撰写实践报告,全都是属于你这种小喽啰专属 的工作。 就是在这种不算太好也不算太糟糕的情况下,你居然还能顺利地晋升到三级咒术师,真不知道是付出的时间终于得到了回报,还是运气尚可。 当然,几率更高的可能性也许是,你的能力确实配得上三级咒术师的名号,正如直哉在幼儿园任务后的不久之后升到了二级那样。 你想,或许成为了二级咒术师之后,能做的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了吧,至少一定能够独立祓除诅咒了。你现在还没感觉到三级的特殊之处,无论是你的日常生活还是咒术师生活,都按照分外平稳且不变的步调继续往前,沉闷得像是几百年也不会打开的木盒那样。 “啊——嘴巴张大” 医生命令你。 正如你所说的,每年一次来自总监部的体检也是一成不变的日常,医生已经用压舌板按住了你的舌根,一股生.理性反胃的冲动涌上来,你懒得压抑故意此刻的感觉,顺着生.理反应发出难听的“呕”一声。 第37章 你其实没打算吐,肯定也不会没礼貌地真的吐在医生的身上,可他瞬间就换上了一副很嫌弃的表情,哪怕被口罩遮挡也清晰可见,更别提唐突后退的三大步了。你冲他笑,说洁癖可不是好习惯。他不搭理你,装作没听到,继续观察你的咽喉和牙齿。 “我的牙齿是不是刷得还挺干净?”你咧着嘴,把整齐的牙齿露出来给他看,“我最近总算是学会巴氏刷牙法了。” 如同理所应当,他依旧没有搭理你,直接把压舌板丢进垃圾袋,伸手触摸你脖子两侧的淋巴。好痒,你想缩脖子。 摸来摸去,又看来看去,得出的结论和往年一样,你是个超级健康小孩,并且你坚信自己的健康情况可以一直持续到未来的每一年。既然如此,还需要一直一直体检吗? “告辞。”医生向你躬了躬身,这是他一天里难得对你说过的几句话之一,“明年再见。” 看来每年一次的体检是没办法避免了。直到现在,你依然不知道这些检查有什么意义。 倒是还不至于为此叹气,不过你总忍不住想要拉扯嘴角,慢吞吞地扣起上衣。 纽上最后一颗扣子,医生忽然折返回来,对你说,稍后请去家主的书房。 这话绝不在预先设定的程序里,看来是直毘人托他顺便来传话吧。你应了一声好,继续以刚才的节奏慢吞吞地穿裤子,顺便再梳顺头发。完成了这一切之后,你才走向直毘人的书房,等待“请进”的邀请钻出门缝,推门走进去。 “体检结束了?”他拿这句谁都知道的话当开场白。 “嗯。”你点点头,“今天的我也是一切指标正常。” “是嘛。你哪儿哪儿都好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直毘人的欣慰听起来很真诚,看来是真心在为你的健康庆幸。不过,他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询问你的健康情况而特地让你来到面前。他想说的是其他事情。 “你听说了吗?五条家的六眼要举办成人礼了。虽说敌对了一百多年,但好歹都是被称为御三家的名门,家主继任者的成人礼,禅院家肯定是要参加的。” “哦——”你了然般地点头,然后果断甩甩脑袋,“我没听说。” 你毕竟是禅院家最底层的地基,对八卦最不好奇的家伙,完全没人和你提及此事——唯二有机会更新一下你的御三家情报的只有维拉和惣人,可惜维拉自己都不关心这种事,惣人又以为你肯定已经知道了,就此彻底断绝信息源。 “居然不知道吗?” 直毘人还挺意外。他觉得,哪怕只是对咒术界的事情怀有百分之一好奇心的家伙,也该知道六眼成人礼的大事了。但不知道也无妨,有时候他确实更希望你保持无知的状态。 “反正你现在知道了,仪式结束之后五条家的悟就要去东京的咒术高专了。典礼就在下个月的十八,你把那一天的时间腾出来,和我一起去。” “好。” 你应得很快,也不多说什么,反倒是直毘人再问你为何不问这番安排的动机。 “我知道您叫我一起去的目的。”你说。 直毘人的脸似乎阴下去了,“哦?说说看。” “你需要我当你的肉盾和保镖。” “肉盾?哈哈哈!” 阴沉的虚妄痕迹瞬间消失无踪,直毘人痛快地大笑起来,看你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愚钝的孩子——在他的心里,你就是愚钝孩子的形象。 “对,没错,就是这样。我需要你的保护。”他向你摆摆手,“好了,我要和你说的就是这事。现在我说完了,你回去吧。” “好。” 你合拢房门。 看来直毘人不是为了你的能力或是自身的安全才让你一同参加继任典礼的。你从他刚才的反应中足够提取出这个结论了。 至于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你没那么想知道,也不关心。你不觉得这事和你有多大关系。 御三家家主继任者的成人礼,主角还是大名鼎鼎的天才六眼,这样的场合绝对要庄重对待才行。禅院家不知道从哪位夫人那里借来了一件振袖和服给你,稍显老气,不过还算好看,就是小了一点,都怪你今年猛猛发育长得太高,好在只要把手藏进袖子里,不合身的事实也会被藏起来。 你最近留长了头发,齐整得盘在脑后,总算是像样一点了——反正直哉是觉得你现在算是人模人像了,具备了大和抚子该有的气质。 但当你提着和服的下摆,连大腿都暴露在了风中,大喇喇地快步走过来时,什么人模人样或是大和抚子的氛围都消失无踪了。 “你能不能有点女人样?”直哉眯起狐狸眼,真是没脸看你,“谁会像你这样走路?” 你一巴掌拍到他背上——真是的,这家伙不矫正一下就不会好好说话。 “如果你穿上和我一样的和服,你一定也会像我一样走路。” 直哉别扭地拧了拧后背,他可不想在这时候感知到你痛苦的爱,干脆开始翻白眼,“我可是男的,绝不会穿这种衣服。” “所以我说的是‘如果’。” 你把衣摆放下来,拍拍名贵布料上的褶皱。听说这玩意儿很贵,是贵到你就算偷偷把健人的随身听卖掉无法覆盖的价格。以防万一,还是小心一点吧。 捣鼓完和服之后,你才抬头去看直哉。 禅院家的屋檐太大,即便一同生活其下,你们也挺久没见了,青春期激素同时把你们搓细拉高,面孔也被削掉稚气的痕迹。只差一步你们就能成为大人了吧。你紧紧盯着直哉的耳朵,怀疑现在他耳朵上的四个钉子就是为了凸显大人气质而准备的。 “盯着我的耳朵干什么?”直哉不喜欢你打量的目光,稍稍侧过身子。 “你打了好多耳洞,看起来很……” 直哉的得意尾巴要翘起来了,“酷?帅?羡慕?” 而你说:“视觉系。” “?” 你随便一说,就把直哉的得意尽数打下去了。他直接朝你举起拳头了。 “你这家伙——” “好了,好了。” 狠话来不及说,姗姗来迟的最大话事人总算到场。直毘人伸出手,分别揽住你们的肩膀,浓重的酒精钻进鼻子里,感觉是把你们当做拐杖了。 “行了,孩子们,出发吧。” 说着就把你们拉到车上了。 “孩子们”?什么孩子们啊,你哪儿能和他摆在一起。直哉闷闷不乐地想。但这种话还是别说了,省得老爹给出他不爱听的回应。 禅院家的车队驶向京都城的另一端,直到五条家的林地出现在眼前。隔得远远的,已经能感到那种盛大的热闹氛围了。 禅院与五条家的宿怨是谁都知道的,即便如此,场面上的礼节也不能省去。除了家主和他的嫡子,其余小有能力的长辈们也一并前来参加,浩浩荡荡好豪横豪华的队列,你还看到了炳部队的首席。至于那些放不上台面的、没有术式的废柴们,直毘人不会让他们出现在这种场合的。 你不似旁人那般低垂眼眸,抬着头走在直毘人的身后,所以也看到了更多。 看到了五条家的松树,看到了忙忙碌碌的下仆,有鸟儿从屋檐下飞出去,挺热闹。 最先与你们相遇的是总监部的老家伙们,直毘人带着应付的笑声去握他们的手,大家也齐整整地同他们问好,你的动作慢了半拍,好在谁也不会发现,哪怕总监部的老家伙们一直将目光放在你的身上。 仔细想想,除了总监部意外,你还感觉到了其他人的目光。不多,可总有人在看你。 你想,你见过类似的眼神,因为你也曾投去过相似的目光——就像是欣赏动物园笼子里的大猩猩那样的目光。 第38章 动物园游客 你似乎是大猩猩 向你投来了动物园游客般目光的那些人是谁? 搞清楚这个问题,大约花了你半小时的时间。你偷偷观察着和他们打招呼的人,偷听他们的对话,多多少少算是搞明白了。 动物园游客中的百分之八十,是你素未谋面的总监部的人,他们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家伙,干巴巴的眼睛嵌在眼眶里,就算不投来动物园游客的目光,看人的方式也不会让人觉得愉快。其余零星几位,则是五条家或是加茂家的长辈,看起来威严得很,也是老家伙们,不用猜都能想到他们的手中一定紧紧握着关乎家族命运的权力。 苍老的他们。年轻的你。你们之间像是存在着无形的栏杆,于是你变成了被观测的对象。 问题来了,这样的他们为什么要看你? 你不觉得自己是和大猩猩同一级别的存在,所以也不该这么被人盯着看。你也立刻瞪了回去,回敬相同的目光。 想了想,你估计是自己的衣服出了问题,或许你的年纪和这身名贵且略显老气的振袖和服太不搭了——十四岁的人怎么适合缀满菊花的和服?确实挺怪的,可还没有怪到能让旁人侧目的程度吧。 第38章 要么就是你的衣服乱了,或者是头发,总之一定是外表上存在违和之处。可惜你没带镜子,也没能在五条家找到镜子。真希望维拉也来了,她一定能帮忙找出你身上的违和之处——如此细致的事情,绝不是今天同行的这堆五大三粗坚信为人粗糙才是男儿的生存之道的禅院家男人们能够做到的。 实在是没办法了,你挪到直哉身边。 “我问问你。”你压低声音,“我看起来怎么样?” 仔细想想,在今天同行的这堆人里,直哉已经算是和你的关系顶顶好了,你完全没有多余的选择。 直哉嘛,他当然是“哈?”了一声,过敏似的别扭地抖了两下身子,眯着眼投来目光,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像是写着难以置信。 关于外表的问题干嘛非要等到现在才问他,明明一见面就可以问了的。 直哉没想到你居然还挺在乎外表的,但也没觉得太奇怪,毕竟再怎么说,你都是个小姑娘嘛,女为悦己者容,正好他就是你的……呸呸呸!他才不要成为被你心悦的人呢! 这么想着,他心里的一切褒奖词语都可以收进小黑屋里了,无论是“可爱”还是“漂亮”亦或者是“真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夸赞他全不会和你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歹像个人样。” “是嘛。”你百分百相信了直哉的答复,却没有觉得很安心,“那为什么总有人在看我?好怪。” 直哉完全没留意到这种事。他又不关心你,刚才还忙着在和加茂家的漂亮妹妹眉来眼去呢。 “反正肯定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他可以断言。 “是吧。但你觉得我今天还挺好看,是吗?” “哈?”要不是正站在五条家,直哉已经跳起来了,“你又在想什么呢?” “我的推论也算是有理有据吧。你肯定是心里这么想了,所以才会这么说的。” 才不是!根本就是瞎说! 直哉恨不得揉乱你那颗梳得齐整的脑袋,害你在所有人面前出丑。他本来就不情愿你狗皮膏药似的跟着一起过来,果然你出现在这里就是来添乱的。 设想来不及化作实际,他已经被家主老爹叫去和长辈们寒暄应酬了,报复行动暂且搁置,先以狠狠的一瞪作为定金吧。 他的目光杀伤力为零,正如那些人投来的动物园游客眼神,你没怎么把他们的态度放在心上,毕竟那些人只是看你,不会主动和你说话。你隐约觉得他们会说到和你有关的话题——当他们一边与直毘人窃窃私语,一边用余光瞥你的时候,这样的预感更加强烈。可你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盯着天空,无聊地发着呆。 也没有多少时间能让你奢侈地耗费在发呆上了。仪式就将开始,神官模样的男人戴着隐去面容的白纸,挥舞神锤走来,在丁铃当啷的声响中,五条的六眼出现了。 虽说是六眼,他的蓝眼睛倒是只有两只,亏你早先还在心里把他描绘成了一副六眼怪物的模样。 人群静悄悄,仿佛连呼吸都已屏住,注视着过于这位年轻的天才履行着古旧的仪式。不知道大家在心里在想什么,可能有点敬畏,或者是崇拜在作祟。你注意到直哉的目光始终跟在五条悟的身上,一贯细长的狐狸眼在这时候才稍稍睁得圆了一点。 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就算是在他的家主老爹面前,直哉也没有这么恭顺过。不会是被天才吓到了吧?很有可能呢。 你早就见过直哉惊恐的表情,不过回想起来还是会忍不住想笑。还好宾客之中也有面带笑意的,你突兀地扬起嘴角也不算是什么,只要及时地跟着大家一起鼓掌欢呼、不要落于人后,谁都不会发现你压根不关心五条家的仪式。 “六眼都已经降世了,看来十种影法术也会在这几年出现在我们禅院家吧。” 仪式结束,走向堂屋时,直毘人忽然这么说。他的话语像是充满确信的断言。 直哉发出嘁一声。他没能觉醒十种影法术,肯定不希望其他人继承了家传术式——至少在他坐上家主宝座之前,这种事绝对不允许发生。 以防万一,他还要探探家主老爹的口风才行。他可不希望多出莫名其妙的私生弟弟。 “真的能这么顺利吗,老爸?”他用乖儿子特有的那种略带任性的揶揄口吻说,“有些事情不是老爸你满心期待,就一定会如愿以偿的哟。” “我知道。” 然后就不再说什么了。 直毘人不会明说禅院与五条之间数百年来的宿怨一定促成什么结果,也不打算断言曾经导致积怨的产生的六眼与十种影法术的决战一定会在未来再现。他只是和每一任没能等到家传术式出现的家主那样,怀着禅院家的领路人该有的期待而已。 直哉也没多问了。从老爹的口中撬不出更多,那就算了。反正会继承家主之位的是他,这绝对是不会改变的事实。 而你,你完全没在听父子俩的对话,只在想中午会吃什么。 你肚子饿了。早就听说仪式结束后会有宴席,不知道五条家的伙食如何。你已经觉得禅院家的饭菜很不错了,希望同为御三家的五条能在这方面实现更了不起的突破。 突破肯定是有的。毕竟是在宴请宾客,肯定要拿出超常的水平才行,即便宾客们耽于表面的礼节,从头到尾都只象征性地动动筷子。 你就不一样了。你大口吃饭大口吃菜,拢共添满了三次盘子。 直毘人很想说你两句,可是每次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你可能真的表现得不算礼貌,但在场的人里,除了动物园游客们,也没其他人在乎你这个别姓的女孩,肯定不会察觉到你吃了三碗饭的这件事。 再说了,就连动物园游客们也懒得说你什么,那就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你干脆越吃越多,一想到动物园游客们会对你摆出失望的表情就忍不住独自暗爽。 非要盯着你,那就看个够吧! 年轻的五条家继承者在仪式结束后出不再露面了,而后连直哉也消失无踪。 “直哉跑哪里去了?”直毘人四下张望都没找到儿子,转头问你。 你吞下满嘴的生鱼片,也左右看了看,果断摇头,“我不清楚。” “那你去找他回来吧。我们该回去了。” 宴席还远没有结束,早早回去倒是更加符合宿敌禅院家该有的做派。你点点头,吃完盘子里剩下的蜜瓜之后,才离开席间。 不过,五条家这么大,对你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地图,要怎么才能找到直哉,你完全没有概念,暂且先沿着缘廊往前走,说不定能够嗅到直哉身上的线香味道,这样就能找到他的踪影了。 深入宅邸,阳光照亮庭院,此地似乎比禅院家更加明亮一点。你看到几只金黄色小鸟在屋檐上蹦跶,扑打着翅膀,轻而易举地就飞走了。 看来,这是飞鸟也能轻松出入的家吧。你想着,脚步不自觉扭转了方向,走到了别处去,听到了年轻的家主继承人的声音。 “快去拿备用电池和充电器!” 他在咔哒咔哒的按钮声中紧张地大喊。 “马上就能到最终boss了!电量必须要让我撑到结局才行!” 家主的命令绝对重要,仆人们急急忙忙跑出来。你往前探了探身,恰与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的五条悟对上目光,通透的蓝色眼眸注视着你。他的手里拿了最新款的psp,指尖依然动个不停,两秒后屏幕上便出现了“战斗胜利”的字样。 他没有问陌生的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也没有斥责你的无礼——同样的情况,要是发生在禅院家,你肯定要挨骂。但在五条家不会,至少五条悟不这样。 他只是朝你伸出手,把psp递给你。 “给我的游戏机充个电。”他说。 第39章 移动充电器(伪) 漂亮的狐狸眼几乎要裂开 你正在寻找莫名其妙离席的直哉。 你在寻找直哉的途中遇到了五条家的悟。 现在五条悟让你给他的游戏机充电。 ……嗯? 这可真是莫名其妙的发展,感觉像是扔骰子,随机地roll出了几个事件发展,然后硬生生地捏合在一起了似的。你略感困惑,接过游戏机,“哦”了一声。 困惑归困惑,质疑倒是完全没有出现,虽然你完全不懂怎么给游戏机充电——拜托,你可是连游戏机或者手机或者电视机都没有的可怜蛋。 但不过,充电充电,顾名思义,肯定就是把电力弄进机器里嘛。雷电也是一种电力,顺着充电口灌进psp里就可以了。说不定这就是五条悟想让你做的事情。 将任务稍稍解构一番,接下来要做什么就显得很简单了。你双手捏紧游戏机,雷电噼里啪啦地从指间漏出来,爬上和他的眼睛相似色泽的这台蓝色psp,钻进背板的接缝里,原本还岌岌可危不停跳动的电池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满。 哼哼,看来你干得很不错嘛!你要开始得意起来了。 第39章 确实,一切都进行得相当顺利,你也理应为此冒出一大堆骄傲——前提是游戏机没有突然爆发出挺吓人的“砰”一声。 一转攻势,钻进游戏机里的雷电莫名其妙地重新冒出来了,以黑烟和焦味的形式把漂亮的蓝色外壳熏得焦黑。屏幕当然早早歇菜了,在发出巨响的瞬间就已经决定罢工。手里的游戏机已经不是游戏机了,你觉得自己很像是在握着一块黑色的板砖。 一块最新款的、昂贵的、但被你弄坏了的板砖。 啊,看来是充过头了。 这这这…… 你有点尴尬,但此刻盘踞在心中的情绪也不全是尴尬,肯定还掺杂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其他心情。该怎么说呢……其实,你多多少少已经预料到这种结果了——用术式给精密的游戏机充电,怎么想都不像是首次尝试就能成功的简单小事。 虽说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你真没那么情愿面对失败的结果,直到现在才迟迟地开始思索弥补的对策。 要土下座吗?现在立刻马上给五条家的新任家主磕头,诚恳地送上你的歉意,如此一来他是不是就会息怒了?怀有人类尊严的你,肯定不会随便在谁的面前毕恭毕敬地把自己的额头贴到地上,但在犯下错误的前提下抛弃尊严道歉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你相信你的尊严也是灵活的可拆卸版本,而现在显然是值得卸下自尊的时刻。 还有还有,他像直哉那么易怒吗,难道也是咋咋呼呼的家伙? 对五条家或者五条悟全都没有了解的你,此刻也只能在心里琢磨着五条悟的性格。你已经准备好要曲起膝盖了,随时都能进行标准的土下座,却先听到五条悟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过来,把psp拿回去了,冒出的黑烟都快要把他的指尖熏黑。 “啊啊,没救了。” 不管怎么看都没救了。 五条悟冲你撇嘴,看起来却完全没有生气的迹象,只是摆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态度,果不其然立刻送上了抱怨。 “你的名字和雷有关,怎么雷电的能力掌握得这么烂?” 面对这番不算指责的指责,你实在觉得面上无光,忍不住开口替自己辩解:“名字和能力没有关系吧?至少我觉得没有关系。还有,我的名字是鸣神,和雷没有关系——我有不叫五十里雷。” 说完这话之后,你才想起来还没有进行过自我介绍,可五条悟似乎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明明你们在今天之前从未见过,你也不曾试着了解过他的事情。 算了,不管他知不知道你,你都该做个自我介绍,这样才比较合适。 于是你伸出手,像模像样地躬身,说:“你好,我叫五十里鸣神,是禅院家的咒术师。” 五条悟“唔”了一声,没有给出回应,也没有握住你的手,而是很奇怪地拍了一下你的掌心,随即做出了一大堆手势,怎么看都像是西海岸说唱歌手见面时才会摆出的欢迎做派,你完全跟不上他的动作。 “好了,现在我们回到雷电的话题上。” 收放自如的五条悟立刻把对话拉回到正轨上。 好吧,讨论名字貌似也没那么正经。 “古时候人们把雷电称作‘鸣神’——发出轰鸣之声的神明之怒,取的是这一重意思。”五条悟眯起眼看你,“你完全不读书吗,没有人告诉你名字的事?” 书你当然读过,只是能不能记住就是另一回事了。而且也的确没人和你说过名字的由来,为你取名父母死了都快十年,藏在你名字之中的希冀肯定也无人知晓了。 你决定略过五条悟的提问,赶紧先把道歉摆到台面上。 “我绝不是故意把事情搞砸的。”你得先声明好,这只是意外而已,“需要我怎么弥补你才行?不管是怎样的要求,我都会尽力做到的。” “倒是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啦。我无所谓游戏机坏了没,买个新的就好了。” 五条悟漫不经心地说着大少爷的有钱发言,动手拆开卡槽扣。 “但游戏进度没了很让人苦恼啊。我昨天打了一整个晚上才到终于摸到最终boss的门口,现在全都……咦,卡带倒是没坏嘛。” 他扣除疯狂冒烟的游戏卡带。疯狂冒烟的样子看起来多少有点不妙,好在数据和功能完全没有受到影响——这是六眼给他的结论。 五条悟把卡带丢给你,“打到我原来的进度嘛。” 他不会说“请”,也不说“帮忙”,理所应当地让你做事,语调听起来倒像是在撒娇。 看来,不管是在禅院家还是五条家,少爷秉性都是一脉相承的。 你还以为五条家会比禅院好上一些,看来只是从更深的坑洞挪到了稍浅一点的陷阱里而已,完全不是什么天翻地覆的改变。 当然,你也没觉得被冒犯到。作为造成此番现状的罪魁祸首,你将全盘接受来自五条家主的一切请求,就算是再无理的请求,你也会答应的。 你双手接过卡带,听着五条悟催你赶紧补上游戏记录。“我很想快点看到结局,所以你打到对应进度之后,赶紧把psp送到五条家给我——最近快递慢得要死。新的psp,我叫管家拿给你。”他做了个不高兴的鬼脸。 看来不用自己掏钱购入新机了,你立刻点头:“好。” 五条悟继续叮嘱你:“你可千万不要一口气通关哟,只要打到最终章就行,在城堡的红门前面存档!” “明白。” 你的回应好快,快到让人担心你是不是真的有在认真听。 “你完全不提出异议的吗?”五条悟对你的百依百顺感到违和。 虽说人人都要忍让他宠爱他是绝对的真理没错,但他知道,这条准则的生效范围是五条家,禅院的你可不适用。 你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这个嘛……我觉得我没有提出异议的,立场?” 弄坏了游戏机的人可是你,弥补过错的任务肯定也得交给你,况且连游戏机都不用再买,你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失去挑挑拣拣的余地了。 五条悟笑起来,可能是觉得你很好玩,看你的目光也不像是看大猩猩,而是类似于在看非洲的金刚鹦鹉的那种略带欣赏的打量。 “我还以为你会是那种死板又讨厌的家伙,没想到你的性格还挺有趣的嘛。对了,你啊,” 他忽然凑过来,低下头,与你靠得很近,视线穿透你浅橄榄色的眼眸,仿佛能够就此看穿你的心脏。 “要来当五条家的咒术师吗?” 五条悟给你发内推offer了。 你下意识地做出了和五条悟一样的动作——意思就是说,你也向前倾身,彼此之间本就狭窄的距离被愈发缩短,你们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可就算是在这样的近距离之下,五条悟那双蓝色眼眸中倒映出的你的模样,还是模糊得难以分辨,如闪电似的狰狞地停留在他的瞳孔上。 你对他的邀请没那么关心,你只是觉得他的话有些奇怪。 “你知道关于我的事情,是吗?”你能感觉到,他话语间总透露着他知晓你的存在,“可我们没有见面过,对吧?我认为没有。” 五条悟笑眯眯,“真的没有吗?你对自己的记忆里好有信心呢,鸣神。” 可能你刚才还对自己的记忆里怀有自信把,可被他这么一说,总觉得有些不确信了。你试着用想象力把眼前这幅少年面容揉得更圆,镀上一层孩子气的氛围,说不定这样就能找到对应的记忆了,但似乎没能成功。 在来到禅院家之前的你的童年,身边根本没有太多同龄的孩子,更别说是这么有特征的五条悟了。他果然就是在唬你吧。 你打算戳穿他的戏弄,可才刚动了动唇,身后忽然传来了很不友好的声音。 “喂!” 阴冷崎岖的松树绿影下,直哉瞪着你,漂亮的狐狸眼几乎要裂开。 * 作者有话要说: 是谁嫉妒了呢[垂耳兔头] 第40章 真的没有在嫉妒 谁急了? 从宴席刚刚开始之时,直哉就已经在寻找五条悟的身影了。他想找到和五条悟说话的机会。 百年一遇的六眼天才、御三家的家主继承人,直哉知道,未来他会和五条悟站在同一高度。既然如此,从现在就开始结交强者之间的友谊吧。 对于禅院与五条之间的新仇旧怨,直哉完全无所谓。好久好久之前五条家的家主和禅院家主同归于尽的陈谷子烂芝麻,他也根本不关心。只有无能的家伙才会怨恨早已成为定局的往日之事,世上绝没有比耽于过往更蠢的事情了。强者理应并肩同行,直哉确信自己和五条悟一定能够改变现状——从这个角度看,他们更需要成为朋友了。 他的设想和计划简直堪称完美,可惜眼下还有一个问题。 五条悟压根没有出现在宴席上。 要是错过了今天的机会,下次再见面,可能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吧。有积怨的禅院和五条两家,能够彼此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出。直哉不想空等,干脆早早出击,直接离席,遁入五条家的宅邸,寻找那位六眼家主。 第40章 这也是他第一次拜访五条家,弯弯绕绕的相似房屋让人头晕目眩,日光过分明亮,把他的影子衬得好黑。 走来走去,好似都是相同的路线,直哉肯定不会承认自己迷路了,鬼打墙也根本不存在,可惜事实就是,他走了好久都没有见到五条悟,就随便逮个下人,没用的家伙也不确定他们的家主去了什么地方。 真是的。 直哉多少觉得懊恼,但又很快扫清了这点不满。都说强者会吸引强者,他和五条悟之间也一定存在着特殊的羁绊,这份羁绊一定会吸引着他找到六眼。 该怎么说呢,有没有羁绊不一定,强者的吸引力很可能也只是一厢情愿的悖论而已,不过他的目标确实达成了——他见到五条悟了。 顺便还见到了你。 你一如既往没大没小也不知礼数,竟然与五条悟四目相对,距离还近得可怕。 相较之下,更加恐怖的可能是,五条悟的眼中居然没有露出半点被不快的痕迹。似乎,他没有被你的突兀行为冒犯到,看起来反而心情很好的样子。 ……哈?这算什么意思啊?凑得这么近,你们两个人是打算要接吻吗?真是……恶心死了! 不管是你主动对五条悟做出这种投怀送抱的龌龊事情,还是五条悟屈尊纡贵地想要对你做点什么,全都太诡异太违和了,直哉绝对无法接受,所以他才会忍不住出声,用一句唐突的“喂!”砸到你们之间,硬是把你们之间可怕的距离撬开来了。 “哎,直哉,原来你在这里啊。” 首要目标之寻找直哉顺利达成,你完全忘了刚才要对五条悟说点什么,一路小跑朝他走过去。 “直毘人大人在找你。” 直哉愤愤地瞪着你,不高兴的表情怎么也藏不住。一想到你和五条悟之间的那副亲昵劲,他就觉得反胃,也实在没心情和五条悟打招呼了——这都怪你,是你用没有边界感的行为败坏了禅院家的形象,就是这样! “抱歉,五条君,希望她没有给你造成什么苦恼。好了,五十里,回去了。”他站在树影下,依旧黑着脸,不嫌在旁人面前发火是丢人的事,只知道催你,“快点!” 这算什么反应,嫉妒吗?你搞不懂直哉,不过你也确实该走了。 收好游戏卡带,你向五条悟躬了躬身,郑重其事地向他保证:“我一定会尽快补上我造成的漏洞。” “尽快哟。”五条悟抱着手臂,摆出一副霸道模样,还说,“你最好明天就能搞定然后来找我。” “嗯……”你实在不敢打包票,只好说,“我会尽力。” “那就加油吧,鸣神。” 他直接用名字称呼你,好像你们真的已经熟悉到了能够用名字称呼彼此的程度。他还很皮地揪了一下你盘起的头发,这才叫人合拢茶室的门。障子横在你们之间,看来今天剩下的时间都见不到五条家的继承人了。 “好了。”你走到直哉身边,“直毘人大人说我们该回去了。不过,你吃饱了吗?没吃饱饭的话,还是先吃饱饭再走好了。五条家的饭菜还挺美味呢。” 直哉一点也不饿。就算刚才他的肚子确实空荡荡的有点难受,现在也绝对已经被恼怒填满了,他依旧盯着你眼里写满嫉妒。 是的,他嫉妒你——平平无奇无论能力还是血统都不值得放上台面的你,怎么和天才五条悟相谈甚欢了?明明他都没能做到这种事。 再说了,你和五条悟之间的对话,说得好像不久之后你们在不久之后还会见面,想一想更让他不爽了。 “你们明天还要来五条家?”他问你。 “唔……”你歪过脑袋,“你说得也不算错吧。” 直哉的脸酸到皱起来,话语像是质问:“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 “这个嘛……”你认真地想了想,给出抽象的高度概括,“受害者是始作俑者?” 如此概括的描述,就算当事人五条悟都不一定能够听懂吧。你简略地和直哉说明了刚才发生的事情,直到说完了也没能让他的表情缓和多少。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吧?”直哉冷笑一声,开始曲解你的描述,“你是不是想让五条悟注意到你,所以才故意出丑的?” “这是意外,不是出丑。”你纠正他的错误说法,“我也不是故意的。我第一次把储存的雷电用来充电,掌握不好也很正常。” “我才不信你。” “那你把手机给我,我给你展示一下我的失控充电行为。” “不要。” “你不信那我只能用行动证明了嘛。” 你一向是行动派,就算听到了拒绝,也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执行,说着就直接把手伸进直哉的和服里。他被你冷冰冰的手冻到哆嗦,还来不及推开,已经被你摸到手机了。 故技重施,电流再次钻进精密机器里,同样发出了砰的一声——直哉的手机报废了。 “看嘛,我现在确实没办法进行充电这件事。” 最新款诺基亚就这么报废了,直哉的脸色比背盖里冒出来的黑烟还要更黑。他真想冲过来掐你的脖子。 “你明明就是故意的。”他朝你一摊手,“赔钱!” “你好小气。五条悟就不要我赔钱。” 五条悟只索取了你的时间而已——不好,一去不复返的时间貌似比无论如何都能赚回来的金钱更加值钱吧? 直哉依然冷笑,“天才从来都不是百分百相同的。别以为巴结上五条悟,你也能成为天才。” “我没巴结他。”真的,你谁也不打算巴结,“我不喜欢你今天的说话方式,很像是在贬低我。” “贬低?事实罢了!” 看嘛,这话也是贬低。 你轻轻叹气,“能不能好好说话?” 名为直哉的这阵潮汐带来的是尖锐话语,你也应当给予同样的回击才行,可你实在不乐意(也不擅长)说那种令人反感的话语,干脆用力一掌拍在直哉的后背上,总算完成了以牙还牙的对等报复。 你的力气有目共睹,啪一声砸下来,直哉真的感觉自己的肺都要被敲碎了,然而根本无法回击。 他打不过你,这在好几年前就已经是既定事实了,并且从未改变过。但你还在打他,就意味着你依然喜欢他、而不是抱住了五条悟的大腿吧? 完了,他第一次觉得你的巴掌是件好事。 ……怎么能有这种想法!直哉果断甩甩脑袋。 行,行,他记住了,总有一天他会报着一掌(兼你巴结五条悟)之仇的! 你们以微妙的气氛与直毘人会合。禅院的家主大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你们俩小孩之间别扭的不对劲——他对小孩子们的事情完全不上心,也不够敏锐,打心底无所谓你们之间的小打小闹。 不得不说,五条悟确实说到做到,你仿佛连吃带拿一般带着全新psp回去到了禅院家。 说到做到的坏处就是,你真的要满足他的要求,尽量在明天把打到指定进度的游戏送到五条家交给他了。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小事情,尤其对于平常根本没机会玩游戏的你。 脱掉沉重的和服耗费了整整一小时,摸清游戏的玩法也用了差不多的时间,你缩在被窝里,以一整晚兼双眼刺痛作为代价,总算是在朝日初升之前看到了最终章城堡的那道红门。 很好。赶紧存档然后关机,你已经不想再盯着这块屏幕多看一秒钟了——你发现自己不喜欢这游戏,推进度的几个小时简直就是酷刑。 快要累垮了,玩游戏也是体力活,你真想好好地睡一觉,但更想要快点把麻烦事交付。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吧,你飞快地收拾好自己,一路小跑到宅邸的侧门。 走远一点就能打到车了,你还记得五条大宅的位置,很快就能…… “五十里!” 有人在喊你,不必回头都能知道站在身后的是直哉。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扬起的下巴几乎要指向天空。 直哉当然不是为了和你问好才叫住你的,他是想要—— “你准备去见五条悟了,对吧?我和你一起去。” 第41章 买一赠一 意思是有人被捆绑销售了 你感到莫名其妙,这都是因为直哉提出了莫名其妙的请求。 准确地说,这不算是请求。堂堂禅院男儿怎么能求别人?所以这是命令——命!令! 直哉拥有命令你的权力,你自然也有拒绝接受命令的主观能动性。不管怎么想,你都觉得直哉的请求太怪。 真想不到,有朝一日直哉也会成为跟屁虫,还打算当你的跟屁虫。你可不喜欢身后多一条黑着脸的狐狸尾巴。 “别了吧。”你果断给出拒绝,“我不希望你一起去。” “哈?” 直哉理所应当地继续摆出大少爷特有的臭脸。实不相瞒,就算你给出肯定的答复,他也还是会保持这幅不高兴面孔的——对于你要去五条家件五条悟这件事,他打心底开心不起来。 第41章 “这种事你一个人说话就算数了吗?”他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盘算着什么。” 昨天五条悟对你说了什么,直哉没有听到太多,独独“要来当五条家的咒术师吗?”这一句听得最为清楚。 一如既往,禅院直哉的最大心愿,就是你五十里鸣神滚出禅院家,但如果实现目标的代价是让你攀上五条家的高枝,这绝对不行,他无法接受! 必须避免这个结果,他要时刻监督你和五条家之间的关系才行! 直哉的这一层心思,你必然是不知道的——你可没那么懂直哉,偏偏他又不是那种会对任何人(尤其是你)说出真心话的性格。你自然而然地将他的坚持划分进了少爷气性的坏习惯中,实在不想让他如愿。 你清了清嗓子,“直哉,恕我直言。” 他被你的开场白弄得没话可说,“你有什么时候是不直言的?” 突然摆出一副挺有礼貌的感觉,你绝对是在盘算个大的。直哉已经有这种预感了,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说得也是,我说话确实一向直白。”你点点头,确实没办法否认这一点,干脆继续说下去了,“我想说的是,五条悟没有邀请你去他家,你真的要不打招呼地出现在他家吗?” “……?” “感觉好丢脸好唐突,反正这种事连我都做不出来。” “确实。”直哉一下子就抓住你话语中的小小漏洞,趁机狠狠发挥,“就以你的道德底线和行为准则,在正常人里都算是倒数的垫底水平。” “就是说嘛。”你不否认他的说法,无奈地一摊手,“所以,要是比我的行为还要夸张,那你不就不是正常人了嘛。” “……!” 可恶,貌似给自己挖了个坑! 直哉气得直接伸手过来,虽然还没想好要怎么用这只手惩罚你,但被倏地掀开的羞耻心就是让他很想揍你一顿。 冲动八成不是好事。他的手根本没能碰到你,就先被你一拳砸在脸上了。 但你真的很贴心,没有瞄准他的漂亮鼻子,只打在了脸颊上,还完美地控制了力气,绝不会留下淤青——至于会有多痛,这就只有直哉自己才能够体会到了。 可恶,连着两天挨打了! “你怎么又揍我!” 现在的直哉已经不会说“为什么揍我”或者“凭什么揍我”了。无论是你还是他,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这点小小差距的背后藏着多么糟糕的价值观变化。 “我压根就没说能惹你生气的话!”他捂着脸替自己辩解。 唔……这倒是。就算他明里暗里贬低你的道德底线和行为准则,你也没觉得生气——说的是事实没错嘛。 所以你说:“我觉得你目的性太强了,很烦。打你一下,你就不会再说下去了。” “……哈?” 意思是说,现在哪怕只是烦到你,你都要付诸暴力了?真是变态!变态女人! 直哉气得牙痒痒,然而无可奈何,至少在他能够赤手空拳打过你之前做不到。但他决定借坡下驴。 “只因为这点无关紧要的小事就打我,你不觉得愧疚或者罪恶吗?” 你耸耸肩膀,“不觉得啊。” “那你应该觉得,也应该为此补偿我。” “你又要开始敲诈我了吗?” 你可没忘记昨天弄坏他手机的时候他像葛朗台似的让你赔钱的那副抠门面孔。 恰好,直哉也想起他英年早逝的最新款诺基亚了。 “连带着手机的赔偿一起,钱我就不要了——你知道的,我可是禅院家的嫡子,根本不缺钱。” “明明昨天还问我要钱的……” 你叽叽咕咕地抱怨没有钻进直哉的耳朵里,他自顾自说下去:“作为二合一的补偿,我要求得不多,你只需要今天把我引荐给五条悟就可以了——其实这事没有你也能做到,我只是想要给你一个机会罢了。” “啊是嘛。” 被他这么一说,死乞白赖的跟屁虫行为反倒变成对你的嘉奖了。你实在懒得和他再争辩,点点头算是答应了,直哉这样得意地仰起脑袋,快步走到你的前头,心里还在悄悄为自己这次总算是超过了你的脚步而窃喜。 看嘛,少爷的欣喜这么容易就能实现。 离禅院家不远的路口就能拦到出租车。一坐到后排,你就立刻被困意打晕,呼呼大睡到司机催你付车费时才被叫醒,而身旁的直哉早就不见踪影了。 咦,难道是坐上黑车了吗——直哉因此被拐卖了? “你朋友已经下车了。”司机指了指车窗外,直哉正大摇大摆地朝五条家的宅邸走去,“车费您是现金支付吗,还是刷卡?信用卡和交通卡都可以用。” 居然就这么把付钱的工作交给你了,亏他不久之前还宣称自己是不缺钱的禅院嫡子。看来有钱和小气可以并存,这家伙就是葛朗台没错。 你无奈撇嘴,掏出钱交给司机。 小小岛国的出租车费本就昂贵,在京都更是上了又一个台阶,看着钱包瞬间变瘦,真叫人心痛。就算直哉不跟着来,你也要付掉这笔车费的,可你还是觉得肉疼。 你一阵小跑,跨过五条家的门槛,和看门人打招呼。 “请帮忙把游戏机交给你们家悟少爷。”你递上psp,“我已经完成了他的委托。” 看门人看也不看游戏机,只盯着你,“您是五十里鸣神小姐,对吗?” “嗯。” “那请进吧,稍后就有人带您去见他。” “哦……”你有点困惑,“意思是,要由我亲自把东西拿给他吗?” “是的。” “好吧。” 你搞不懂五条悟的想法,但对这种事也无所谓。不过就是多走几步路、多在别人家待一会儿罢了。弥漫在五条家的空气可比禅院家好多了,你无所谓在这里待多久。 直哉理所应当地和你一起走进去,可还没迈出几步,看门人就把他拦下了。 “抱歉。”他的语调还挺礼貌,可是说出的内容就没那么让人舒服了,“悟少爷只邀请了五十里小姐一个人。” 言下之意,他不该进去。 直哉瞬间黑脸。没眼力劲的家伙,看不出他的身份吗?居然还敢拦他,真是没点自知之明! 他快走几步,几乎就要冲上去了,却被你拽住了腰带——怎么偏偏是腰带啊! 真的,直哉感觉自己的裤子都要被你扯散了,慌慌张张止步。你借着这个机会挤进两人中间,露出你最完美最礼貌的笑容。 “他是和我一起来的啦,五条君也说想要见他。” “哦……这样吗?” 可能是你真的摆出了一副从不撒谎的诚实小孩才会有的模样,看门人不再多问什么,点点头就放你们进去了。而直哉还保持着很不高兴的龇牙咧嘴表情,直到被你说了句“难道你要用这表情面对五条悟吗”,才勉强收起了一切气恼的痕迹。 “搞得好像我是你的跟班一样。”他的表情是正常了,嘴上依旧毫不留情,“倒反天罡。” “可你的确是占了我的光才能够过来的,不是吗?别想那么多啦。”你伸出手,默默他的脑袋,“乖啦。” 你的没大没小终于进阶到了新的阶段,以至于你冷冰冰的手落在头顶上时,比被冒犯的恼怒更先出现的,居然是震惊——你这家伙原来也懂得温柔的做派啊,他还以为你摊开手的时候只会扇人巴掌呢。 直到你的玫瑰味护手霜的馥郁香气伴随呼吸一路刻进大脑,直哉终于迟迟地反应过来,用力拍掉你的手,骂你的话语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却先一步被那双蓝眼睛阻断了。 “你来得这么早吗?” 五条悟打着哈欠,猫起过高的个头,在缘廊旁坐下。 “诶,直哉也来啦?是来监督鸣神的吗?” 你也坐在缘廊旁,总算能把游戏机交出去了。 “我一整晚都在赶进度。”你得把自己的辛苦全都告诉他。 “因为你知道我很想赶紧玩到结局对吧?” “差不多吧。主要是你说了‘尽快’。” “鸣神,你真的很有意思。说起来,你觉得这游戏有意思吗?” “你说游戏?” 你盯着天花板,认真地想了想。 “没意思。我觉得不好玩。” 第42章 读点空气! 绝对是ky没错 直哉好想打你——怎么会有人在六眼询问他钟爱的游戏的时候,说出煞风景的“我不喜欢”! 如此绝佳的机会,要是能够让给他,他绝对能拍响完美的马屁好嘛! 可问题是,机会并不属于他。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正在逐渐缩小。 身处五条家的他不再是一切的中心和主角。“没有被邀请”,这个概念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而他居然无法对现状提出任何抱怨或是不满。给出类似的发言就像是在对五条悟不礼貌,而直哉一向懂得该怎么在层级比他略高一层的家伙们的面前收起张牙舞爪的尾巴。 第42章 所以,就算你完全没能拍准五条悟的马屁,直哉也不打算插嘴,只忍不住狠狠瞪你一眼,提醒你别做丢禅院家面子的事情。 好巧,五条悟也在瞪你——他的漂亮眼睛里倒是全被难以置信填满了。 “这么有趣的游戏你都觉得不好玩吗?”他觉得你好没品,“你的阈值太高了?” “和阈值没关系吧?”你认真地想了想,给出最合理的推测,“可能是我从来没怎么玩过游戏,导致还没有养成对游戏的鉴赏能力,之类的?” 就好像吃不饱饭的穷人绝不会觉得鱼翅燕窝能填饱肚子那样。 五条悟把“诶——”的一声拉得好长,听起来像是女子高中生才会发出的惊讶。他毫不留情地抱怨禅院家没有好好养大你——连电子游戏都没玩过,这怎么能被称作是“好好养大”? 你无所谓他这么说,反倒是直哉觉得面上无光了。总觉得禅院家都被连带着贬低了。 这种时候,一定得说点什么才行了! 直哉露出乖小孩笑容,也在缘廊坐下,和五条悟之间保持着介于礼貌和冒犯的近距离,音调都不自觉提高了,“家父坚信过度的娱乐会荼毒咒术师的成长。” “哦?”五条悟懒得转过头,只把眼眸滑到角落里去看他,“所以你也不爱玩吗?” “有天赋的人总是寓教于乐。” 感觉像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完全没有感觉到直哉已经被架起来的你插嘴进来:“直哉应该很常打游戏吧。小时候我们一起去过街机厅。” “这样啊。” 五条悟现在终于看向直哉了,不过是以那种看好戏似的神情。直哉勉强笑着,心里早就已经想撕碎你的嘴了——话这么多还不懂得怎么读空气的嘴还是别要了! 直哉的心思,对你而言依旧是无解的谜题。你心里只在想着,五条悟交给你的任务已经完美达成,差不多也是时候回去了。尽管你还没想好回到了禅院家还能做什么,无趣的日程总是一眼就能望到头。 “要不要留下吃早饭?”五条悟问你。 “不了吧。” 你拒绝了,而直哉在瞪你,觉得你又放跑了完美的与天才之间促进感情的机会。 “好吧,那我先走了。”五条悟站起来,像招呼小猫那样像你摆摆手,“说不定再过不久还会和你们见面。对了,鸣神,我昨天和你说的事情,现在还算有效哟。” “知道啦,拜拜!” 你大力挥动手臂,风都被你搅乱了,冷冰冰地扑打在直哉的脸上。他嫌弃你的手碍事,还会挡住他的脸,索性往旁边迈了两步,扬起标准的礼貌微笑,像个大家闺秀似的躬身道别。 “鸣神”,五条悟这么称呼你。 不是更熟稔或亲昵的小名,也没有生疏地只喊出你的姓氏,真诡异。直哉仔细回想,在整个禅院家,也只有他的家主老爹会直接用名字喊你,其余人都直接叫你“五十里”,哪怕是和你关系挺不错的维拉也是一样。 直哉不会把每一种想法都说出口,但在这件事上,他觉得必须要问问你才行。 “你和悟君很熟吗?”他也故意用上了亲昵的称呼。 你丝毫没有察觉到直哉的较劲小念头,就事论事给出答复:“不熟,昨天第一次见面,不过他好像在见面之前就知道我的名字了。” 直哉觉得你在骗他,嫌弃地眯眼,“你哪有那么出名。” “是啊,所以我也挺搞不懂的。” “再说了,你的名字又长又不好听,肯定只念姓氏更方便。”他毫不留情地贬低你,“名字里加上‘神’这个字,真是显得太傲慢了。” 他的不满很可能只是爱屋及乌的副产品,但你确实不爱听。 “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你感觉他的说法好无理取闹,“你该去问我妈妈取这个名字的用意。” “现在根本问不到了吧。” “没错。我爸妈都死了嘛。” 你说得坦然,毕竟你对于这种事就是挺坦然的。 和来时一样,走到大路拦出租车。临近交通高峰时间,想必回程的车费还得上涨一点吧。当然,这种事得在拦到车之后再考虑。 你站在人行道最边缘的那列砖块上,学着美式公路片的主角,倾斜着身子,直直地把手臂伸向机动车道,翘起的大拇指写满了你亟需出租的需求。 “要是你没有弄坏我的手机。”直哉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现在我们就能打电话叫一辆出租车了。” “要是按照你的说法,最好是我昨天没有弄坏五条悟的psp,这样一来我们今天都不需要走一趟。对了,这下总算是满足你的需求了吧?”你觉得必须确认一下,“别隔两天又要找我提出无理要求了。” “嘁……这算什么满足……” 简直糟透了。在整个清晨直哉的存在感都渺小到几乎消失无踪的这点时间里,唯一能够让他感到高兴的事情,很可能是还没有进行正式的自我介绍,五条悟就已经认出他是谁了。 小小一件高兴事的背后藏着的绝对是天大的喜讯,足够证明自己的是在天才眼前也排得上号的人物。但要是今天能和五条悟说得更多就好了,都怪你横在他们这两位天才之间。 “怎么啦?”你隐隐约约感觉到他的不对劲,恰好这一阵路上也没有车,你干脆凑过去,“不开心?” “你平时明明迟钝得和木头没有区别,现在倒是挺敏锐嘛。” 这话不知道该算是夸奖还是贬低,听起来倒更像是纯粹的在扯开话题。 你诚实地摇头,“没有,我不敏锐,只是你的心情表现得太明显了。你的苹果肌都要掉到地上去了。” 真的吗?直哉下意识伸手,苹果肌当然还好好地生在他的颧骨上。不合时宜的夸张玩笑让他更觉得不爽,也懒得和你多说了。但你还有想说的话呢。 先探身看看有没有出租车,趁着空白期赶紧丢出一句:“感觉你在五条悟面前总像是缩起来了。” “哈?” 这算什么,嘲讽还是羞辱?直哉的白眼马上就要丢到你的脸上了,而你还在琢磨该怎么把自己的发言说得更加清晰一点。 “就是,嗯,感觉你一下子收敛起来了,谦虚得不得了,变得根本不像是你。你被五条悟吓到了吗,因为人人都说他很厉害?”你真的很不解,“我觉得你挺优秀的呀。” “我当然优秀。”直哉想也不想地就应了这话。 他从来都不会吝啬任何形式的夸奖,就算好听话是从讨厌的你的嘴里说出来的,他也会美滋滋地接受。 “在不久的将来,我会站在和悟君同样的高度。在此之前,我会谨慎地好好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按你的说法,不是更加证明你在五条悟面前的不自在了嘛。”手臂好酸,你赶紧换手,“把你在禅院家的膨胀自信心也挪一点到面对五条悟的时候就好了。” “你今天的胡说八道多得过分了吧?”直哉根本没办法对你摆出半点好表情,白眼都快翻到后背上了,“闭嘴吧。车来了。” “好好——啊,果然有车了!” 很可能连老天都懒得听你们之间的没营养对话了,适时地派来空载的计程车送你们回家。你飞快上车,率先钻进车里,从头到尾都没想到要替直哉打开车门。为此他又赏给了你几个白眼,而你完全没有感知到。 一小时前的场景重现,你又在车上睡着了。然后也是一样的支付贵贵的车费。瘦到只剩一层皮的钱包被你塞回枕头下,这几天都得好好修养了,而你也把自己的脑袋败在了枕头上。 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虽然没能睡多久就被惣人打到房间的电话吵醒了。 你和惣人的交流,百分之八十的事件都只局限在任务交接而已,现在也是一样。他拜托你今晚就去和歌山支援祓除行动。 你在床上翻了个身,困意害你比平时更懒,说出的话语也是:“没有其他人能去了吗?” 你只是平平无奇的小咒术师而已,救场这种等级的英雄工作可一次都没机会落在你的身上呢。 “直毘人大人指名叫你去的。” “哦……” “他说,你也用不着祓除多少诅咒,帮忙把扇大人的女儿们接回家就好了。” “哦?” 真是,新奇的工作。 第43章 无人岛屿 才不是岛啊! 惣人提到的“扇大人”,毫无疑问指的就是禅院扇没错。 没记错的话,他是挺了不得的咒术师,直毘人的亲弟弟。禅院家的人对他的评价大多是为人严厉且不苟言笑,倒是没有听到更坏的说法。你和他也不熟——上一代里你最熟的只有总在你小时候惩罚你的健人而已。 不过,即便对禅院扇不太了解,你也知道他的双胞胎女儿们是咒力低下的、被所有人成为“废物”的存在。就地位来说,她们说不定和金字塔地基的你处在差不多的位置。 第43章 你没怎么见过这对叫做真希和真依的姐妹。当她们长到能够出现在家塾的年纪,你早就开始成为正经(但等级不高)的咒术师了,完全没有打照面的机会。你也不对他们的事情好奇。 有咒力也好,无术式也罢,反正只要是人类,就一定完全相同。又不是咒灵,总是形态各异。 不过,在祓除行动中把真希和真依带出来是什么意思?你完全没有明白,只能追问惣人。 “就是字面意思。”他说,“扇大人听说,有一种针对看不见咒灵的治疗方法,是把治疗对象带到诅咒横行的场所,被咒灵冲撞几次之后就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了。正好最近和歌山的无人岛诅咒多发,扇大人就想借机在那个叫真希的女儿身上试试他的理论。双胞胎里的妹妹只是跟着一起去的。” “哦……”好像有点明白了,但也不是很明白,“然后直毘人大人叫我接姐妹俩回来?” “对。” “恕我直言,直毘人大人可以自己搞定吧?” 这话八成大不敬,好在你的听众不是别人,而是好脾气的惣人。他让你可别在其他人面前说这话,顺便告诉你,直毘人最近都在北海道,没有太多精力顾及京都的事情,宅邸的实质管辖权,大半都掌握在帮忙守家的禅院扇的手上。 也就是说,让双胞胎女儿们前往和歌山的无人岛的主意,直毘人是在事情已成定局之后才得知的。 不过这依然不能解释他为什么选了你去接姐妹俩回来。于是你勉强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估计是因为你皮糙肉厚身手好,还很抗打击吧。 你在禅院家一向是有活就干,况且这又不是什么麻烦事——比祓除咒灵方便多了,还能公款出行。你收起剩余的一丁点疑问,点点头,答应了。 “哦对,直毘人大人要我叮嘱你,去无人岛的路途比较遥远,你和双胞胎们要注意安全。” 准确地说,是要你注意真希和真依的安全。可惜你完全没有理解到人精的深意,还觉得直毘人挺关心你的,颇为感动地连连点头。 “另外,你从和歌山回来之后——这也是直毘人大人说的——记得抽空见他,他有事情要和你说。” “明白了。” 睡了好几个钟头,现在的你可比早晨时清醒多了,立马搭上黑潮号特快列车驶向和歌山,再在公交车上摇摇晃晃抵达海边。港口的船坞是禅院家的资产之一,只要和管理人打声招呼,就能乘船前往无人岛。 话虽如此,要怎么证明你是受直毘人所托的禅院家咒术师,这件事处理起来稍稍麻烦,害得一直磨蹭到傍晚才总算抵达了岛上。 “如果要回到本土,就得等到明天了。”船长满不高兴地说,“这个季节,附近的海流很危险,冒黑回来只会遇上意外,今晚只能在岛上过一夜了。” 只是在陌生的地方过夜而已,你倒是无所谓,搞不懂船长怎么会这么不高兴。 当你踏上小岛时,你好像明白他为什么不情愿了。 这地方真是……好臭啊。 低下头,踩在脚下的并不是柔软的沙粒或是泥土,而是发霉的塑料碎片,还有各种奇怪的垃圾。你刚才的那一脚踩得实在不慎重,正好踏进了最不坚实的那块地面,现在你的帆布鞋已经彻底被埋进去了。你用力把脚拔出来,弥漫在风里的垃圾臭气让你寒毛直竖。 所谓的无人岛确实没有人,甚至也算不上是真正的岛屿,不过是一块垃圾侥幸撞上此处的礁石,死死地卡住,再也不动,从此之后更多更多的漂流物也卡在了这里,最后形成了垃圾最终归处的天堂岛。 潮汐就是这样,卷走的东西不会消失,它只是会出现在了另外的某处,就像你的术式「风海流」。 随洋流而来的不只是有形的垃圾,怨念与诅咒也会一同停留在此处,与废物们一起散发恶臭。尤其是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洋流比任何时候都猛烈不息,整个无人岛因此咒灵横生,要是不加以处理,等到诅咒愈演愈烈,庞大的咒灵一定会渡海而来。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你庆幸自己没有打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到这里来执行祓除任务,但也多多少少明白直毘人叫你来接真希和真依了——恶臭的差事,其他人可不一定能够使唤的动。 就连主导了无人岛祓除行动、亲自把女儿们送到这个险恶环境的禅院扇本人,也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 你多多少少有点明白了,特权者们的特权显然是将自己不愿意去做的事情强加到别人身上。 你庆幸着自己至少带上了足量的纸巾,团起来搓成条塞进鼻子里多少能阻绝臭气,不过要是用嘴呼吸,那股浑浊的恶臭还是会钻进肺里,让人真想咳嗽。 禅院家的咒术师们已经完成了大半个无人岛的清洗,目前正驻扎在岛屿的南侧,你要跨越差不多半个垃圾岛才能和他们会合。还好他们还算醒目,只需要朝着帐篷透出的灯光靠近就好。 于是看到了戴着两层口罩、面色阴沉的咒术师们,你从他们之中挑选了看起来年纪最大的那位,向他问起真希和真依在什么地方。 “你又是哪位?我们用不着一个小姑娘来支援,你就在宅子里等待我们的捷报吧!”那位咒术师眯起眼看你,轻蔑的心情简直怎么都藏不住。 捷报吗?你看着周围的一片狼藉,感觉他们的功成归来说不定还要很久很久呢。 “我不是来支援的。”你报上自己的来意,“直毘人大人请我来接扇大人的女儿们回家。” “你说那对废物姐妹?”他冷笑一声,轻蔑心终于发酵到了彻底溢出的程度,“确实,赶紧把她们带走吧。没用的家伙在哪里都是没用的。” 意外的进行得还算顺利呢。 你原本以为要和岛上的咒术师们斗智斗勇好好辩驳一番他们才愿意放人,为此你还做好了悄悄把姐妹俩偷走的准备,看来这下下之策是用不着落实了。倒也不错。 你顺着他指给你方向,在垃圾堆积得最多的一角见到了真希和真依的小小帐篷,红色的,灯光透过后显得分外显眼。 你艰难地踏过烂泥,影子映在帐篷上,被拉得好长,像是猎猎的鬼影,帐篷里的姐妹俩肯定被你的影子吓到了,所以才会在你拉开拉链探头进去的时候,见到的是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两个小女孩。 不过,在看清来的人是女性之后,姐妹俩的戒备瞬间降低一大半,真依紧张地瞪着眼睛看你,却不说话,也不像岛上的其他人那样戴口罩。她们压根拿不到这种好东西,就连帐篷也是真依自己带来的。 你发现真希打着绷带躺在妹妹的怀里,估计是被她无法看到的咒灵折磨得不轻吧。 禅院扇的理论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实现,他完全就是把女儿们带来送死。 “我来接你们回去。”你钻进帐篷,一下子就占据了一大半的空间,“但我们要明天早上才能出发,麻烦你们俩让我在这里睡一晚上,谢谢。” 其实那艘小渔船上也有可供休息的空间,可船长说什么都不让你或者姐妹俩在他的船上过夜。“女人一直待在船上,多晦气!”他当时气呼呼地对你说,“我一路航行积攒下来的好运都会被耗尽的!” 莫名其妙的论调。要是好运当真眷顾他,他也不至于到了头顶冒出白发的年纪还只能开船的境地,搞不懂他的男儿本色是从哪里来的,想来想去,很可能是因为他在为禅院家工作吧。 如此看来,莫非禅院家弥漫着某种父权制病毒,只要性别为男就百分百会被传染?真叫人纳闷。 所以你在听他说完之后毫不犹豫地把手掌呼在了他的秃顶上,等他晕乎乎地回过神来,你早就走远了,徒留他在原地无能狂怒。 你也不想和讨人厌的家伙共处一室,还不如挤到姐妹俩旁边过夜。路途劳累,你已经累到想睡觉了——明明下午才刚睡过。 “放心,我们马上就回家了。”你嘀咕着。 真依有意无意地避开你话语中的“回家”,只问你:“请问,您是谁?” “我呀?” 啊,又忘记进行自我介绍了。 赶紧报上名字,告诉她们怎样称呼你都没关系,就算直呼其名你也完全接受。真依很小声地“哦”了一声,过了好久才说话。 “真希望一切都能顺利。”她这么说。 可以顺利吗?或许吧。 或许不能。 第44章 小型逃亡 还好没有走哪哪塌 你与姐妹们不算太平的垃圾岛夜晚,从入睡后的一个小时出现端倪——并且始作俑者是你。 当然了,你肯定是故意的,也不想让这个从环境到氛围乃至空气都不让人愉悦的夜晚变得更加不适。究其原因,肯定只是因为真依带来的帐篷的渺小空间是怎么也没办法忽略的客观存在,直接导致你们三个人只能以近乎叠罗汉的姿势睡在一起。 准确地说,也不像是叠罗汉,而是你发育得太好的高个子一躺下就不由分说地侵占了帐篷里的一大半空间,而身上还打着绑带的真希也得保持着四肢舒展的躺平状态。真依不想压到她,也不太希望和你有太多的肢体接触。她还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毕竟在禅院家能闯出头的女性八成比禅院家的男人还要男人。以免你真长了一条无形的父权制结晶,她不敢惹到你,还是谨慎为上吧。 第44章 也就是说,现在唯一的受害者就是真依。 外头起风了,挂在帐篷里的电灯被吹得晃来晃去,灯光也显得昏暗不定。真希被痛醒了,睁眼便看到艰难地侧着身靠在旁边的真依,还有睡得很舒坦的你。压根没有半点犹豫,她直接戳着你的肚子,连击几下总算把你叫醒。 “五十里小姐。”她还挺礼貌的,至少比禅院家的其他人礼貌,“麻烦挪过去一点,真依没空间睡了。” 如此直白的发言肯定也惊醒了真依,她慌忙坐起来,还来不及说点什么,你已经发出了闷闷的“哦”一声。“不好意思。”你把困意从脑袋里挤出来,打了个硕大的哈欠,“我没注意,现在就缩过去。” 你说着,立马开始挪动自己的巨人身躯来到角落,把腿折起来。这下空间总算是敞亮一点了——虽然也没有特别敞亮就是了。 在这之后的一小时,姑且还算顺利,无论是你还是真希亦或者是真依,全都睡得挺好,但风声很快把你吵醒,你一下子坐起来。拉开帐篷的拉链,黑漆漆的海风带着腥臭味。 “您要去哪里?” 在你刚刚起身的时候,真依就已经醒了。这破烂地方地方不可能会让人拥有足够昏死过去的睡眠。看你正探身出去,她难免紧张。 “你要走了吗?” 你可是带它们离开这鬼地方的钥匙,消失无踪怎么能行。 “要打雷了。”你告诉她,“你们在这里待好哟,我马上就回来了。” “可外面只有风的声音?” 你冲她扬起嘴角,“我知道的,马上就要打雷了。” 你的发言神神秘秘,仿佛你早已参透了大气上层藏着怎样的奥秘。 实际上完全不神秘,你能知道几点打雷,完全要感谢你勤快地在出海前就看过了气象云图和天气预报——看嘛,说破之后就显得很没意思了。 风愈发强劲,似乎会将帐篷掀翻。你默默地加固了钉子,朝着风传来的方向走过去。一股水汽和灰尘的味道。听到了远处咒灵咆哮的声音,还有守夜的咒术师正在清除靠近营地的诅咒,不过这和你无关,你停住脚步,闪电会如你期待地坠落在你的脚下。 被闪电贯穿是什么感觉呢?其实没有多么特别。你既不觉得疼,也不难受,刺痛感从未出现过,纯粹就是雷电如流水般渗进了身体里,自然而然到全然不会令人感到突兀。 不得不说,今晚的雷确实猛烈,接连不断地从天边滚过来,把天空照得好亮,海潮也不远停息,似乎比来时还要更加凶猛,狠厉地拍打着不坚实的海岸。每一次闪烁的天空下,乘着海流飘向岛屿的诅咒看起来都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模样。等你意识到一次一次循环往复的洋流究竟带来了多少咒灵时,海岸都快被诅咒占领了。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 你的任务是带走真希和真依,而不是协助祓除岛上的咒灵,有这数量的地方存在,你的任务难度简直翻了八百倍不止——还是赶在咒灵追逐你的脚步之前赶紧回到本土吧! 你一心想着离开快点离开无人岛,脚步朝着帐篷的方向狂奔,跑了几步理智才归位,拽着你立马朝反方向前进。 不知道禅院家的咒术师们有没有发现咒灵增加了,但就算有,你也得把他们所有人都叫起来才行。你的任务很重要,他们的任务也一样,想要顺利离开,就得让他们全部行动起来扫清道路才行。 以及,决不能忘记在他们命令你留下来一起祓除咒灵的时候果断拒绝。 “我还要执行直毘人大人的命令。”你立刻摆出这个冠冕堂皇的最佳理由,“我现在就要出发了!” 然后一溜烟跑走,谁都追不上你的脚步,只能在暗地里牙痒痒地骂你是个贪生怕死没有眼力见还不晓得大局观的笨蛋——他们骂人的花头总比夸奖更多。 跑回帐篷处,一下扯开拉链,你没空和姐妹俩解释更多了,让她们带上东西现在就跟着你走。 心心念念的好事居然到来得比预定时间更早,真依完全没打算抛出不解风情的“为什么”,飞快地背起包,把真希拽起来。雷电带来的骤雨在此刻迟迟地落下,无暇套上雨衣了,只能穿破雨幕,在已被雨水浸透的泥泞地面前行。 姐妹俩的个子远不如你,迈出的步伐也短,总是轻而易举地就被你甩在身后。真依急匆匆喊你慢一点,你也确实尽力在慢了,可还是会常常地把她们抛下。 “你们不能走得再快一点吗?”你这话真不是在刁难,而是再真诚不过的询问。 真依委屈地抿着唇,眼睛都被雨水砸得睁不开了。“不行。”她艰难地大喘气,“我们已经很努力了,可我们不是像你一样的大人。而且,真希的伤还没好呢。” “我也还没到大人的年纪啦!我只比你们大九 岁而已啊!” 你的重点全歪了,还好风一吹还能重新变正。 “好吧好吧,我抱着你们走。” 你丢下狠话,也确实将话语付诸了实际,一手捞起一个,骤增的重量让你的脚在泥泞的垃圾堆里下陷了足足三公分。你试图像刚才那样跑起来,可似乎连双腿都变沉了许多,速度落下了一大截,才几步就要呼哧呼哧地喘气。 唉,你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正是因为知道会有一大堆的苦头要吃,所以你才特地没有在一开始就主动提出要当姐妹俩的人肉座驾。 但是嘛,当都当了,就善始善终吧。船只上挂着的捕蝇灯的亮光越来越近,从小光点变成了一颗切实的灯泡。你瞬间被打上了鸡血,也可能是化身成了趋光性飞蛾,一下子动力满满,轻快到都能够跑起来了。 不出意外,三分钟之后就能到船上了吧,如果有咒灵阻挡,很可能要拖延到五分钟……也就是说,你计划在两分钟之内解决掉眼前挡路的几个喽啰。 海流带来的诅咒看起来奇形怪状,好在夜色的笼罩足够让他们的崎岖模样变得不那么真切,能听出他们欢悦的嚎叫声,一定是在为寻找到三个柔弱女孩而高兴不已。 能祓除掉它们吗?你无法百分百确定。尤其是在扛着俩小孩的前提下,你的不确定概率说不定要狠狠减半。 你也不打算把真希和真依放到一边。你太明白自己的行事方针了,一旦专注祓除咒灵这件事,你就只会在乎自己的行动和安全,绝没有办法兼顾姐妹俩的情况。都怪你一向是只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自私鬼。 唉,真是的。直毘人真是给你找了个麻烦差事。 你收起最后的一丁点怨念,向前迈了一步,数分钟前于天际轰鸣、而此刻已彻底沉寂的数道雷电在你的身旁重新升起,自大地链接天空,分支触碰着彼此,织成刺痛的牢笼。 “马上滚开。” 这可能是恐吓,或者是警告,也可能是你对他们的命令。 “否则我现在立刻就会祓除你们。” 几乎是立刻,张牙舞爪的咒灵们收起了他们的张扬,闪电也照亮了它们最真实的模样,奇形怪状的那些丑陋犄角竟然全都在一瞬之间软了下去,缩起身子,一溜烟跑走了。肯定是被雷电铸就的牢笼吓到了吧,你想。 目标如计划般达成,你手脚并用爬到船上,一脚踹开门,带着真希真依飞快地钻进船舱,又是一脚,把船长从床上踹下来了。 “醒醒!”你拽住他的胡子,从东边扯到西边,“我们得出发了!” 船长睡得懵懵懂懂。他对打雷的事一无所知,也完全不晓得岛上的诅咒数量翻了三倍,这都要归功于他的隔音耳塞及降噪耳机,成功地将他陷入了香甜的睡眠。 这也是为什么,当你用极度不温柔的手段喊他醒来时,他下意识给出的反应就是赏了你一个臭脸,说你这小孩真是缺少礼貌又没大没小。 “现在不是讨论我行为是否端正的时候!” 你相当不爽,干脆把他从床上踢下来了。 “等不到明天了,岛上情况不好,我们现在就得出发!” 船长似乎有点被你紧张地态度吓到,但他更烦恼于外头的大雨。 “我和你说过了,夜晚不适合航行。”他的话语说得挺强硬,听起来却多少显得底气不足,“还有雨在,可见度就更低了。你自己朝外头望过去,能看到什么吗?” 你半点东西都看不到,夜晚的海面和深渊没有区别。可你不打算认同这一点,自顾自说:“朝着本土的方向航行不就可以了吗?方向是既定的,就算弯弯绕绕,方向对了就不会有问题。离本土够近,灯光也能够成为指引。我觉得这很简单,难道你不行吗!” 船长一下子怒了,“你怎么能说一个男人不行!” 你不想表现得很嫌弃,可你真的忍不住要眯起眼睛,“你的尊严难道就挂在这点无聊的事情上吗?真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又不是言灵术士。” 怒气的男儿气概被你轻飘飘戳破,船长的状态瞬间从“怒了”转变到“急了”。 第45章 “不行就是不行!夜晚航行很危险,你们想送死别带上我!” “所以说,”你真的有点累了,“阻挡你开船的障碍到底是什么?” “你还不懂我的意思吗?”船长自以为抓住了你的小小愚蠢,把它当做把柄,总算能嘲笑你了,“就是能见度啊,能见度。能见度太低了。” “就是说,灯光足够亮就没问题了。” “理论上是的,不过我的船从不夜航,根本没有足够亮的灯,也没有夜间的定位系统。” “我明白了。” “哈?” 你明白什么了?反正船长不明白,只看到你飞快地钻出了船舱,咚隆当啷一阵嘈杂声响之后,居然提着柴油回来了。 依旧叫人摸不着头脑。 “现在,麻烦你们后退一点。对,再退一点。” 你指挥着,手上动作一刻不停,直接把柴油泼到了床铺上。 在船长迟钝的尖叫声中,你丢下一颗小火苗。 第45章 善后工作 廉价好用劳动力 火焰倏地窜起,差点就要把天花板都烧烫了。 想也知道,你的身后一定会传来歇斯底里的尖叫,仿佛火是烧在了船长的身上。他着急忙慌地扑过来,情急到直接掐你脖子。 “你故意和我作对呢!” 首先你没打算和他作对;其次,你脆弱的脖子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人拿捏住的。你轻轻一抬手,船长立马就被掀翻在地,脑袋撞在船壁上,好响亮的咚一声。 接下来他冲过来了三次,回回都被你挡下,脑袋都快要变成乐器了。 “你别急嘛。”你真搞不懂他怎么会如此光火。 真的,他不光火才怪,“你烧了我的床啊!” “我只是需要一些火而已。” 熊熊火焰始终没有燃成更恐怖的灾厄,烈焰统统钻进了你的掌心里。你还想要收集更多的火焰,这样才够用。 船长气得眼睛都要掉出来了,每一声尖叫都在泣血,“可你烧了我的床!你个疯子!我要告诉禅院家的人!” “哦,你去说好了。”你挺无所谓的,“顺便把损失一起报上去吧,我想禅院家会支付你的赔偿。” 并且赔偿八成是从你未来的(但现在还完全不存在的)工资里扣。真该庆幸你对金钱一向无所谓。 床铺烧了整整五分钟,一桶柴油都被耗光,你觉得差不多了,把最后一缕火苗收走,拍拍船长的肩膀。 “好啦。好啦。”你摆出一副大人的宽阔气派,“别介意这种小事了,赶紧去开船吧。你觉得暗到没办法继续往前的时候就和我说,我会帮你照亮海面的。” 船长气得牙痒痒——你这家伙到底是在以什么资格和立场在命令他啊! 本着报复你的本意,他立刻就让你把海面照亮,你则是让他先发动引擎。他愤愤地转动钥匙,你顶着雨跑到船头,紧紧扒着栏杆,向前方探出手。 早先燃烧的火焰在此刻被释放,凝成长长的火绳,浮在潮汐之上,照亮了三秒的海面。 “这些时间够了吧?”你向他确认,“和你说了,我需要一些火。” 船长拿看怪物的眼神看你——也就是说,他战战兢兢的,却又藏不住对你习惯性蔑视。你不打算装作没看到,干脆地一掌拍在他的后脑勺。 “认真一点!”你毫不留情地催促着。 这一掌差不多能把大脑和小脑搅和在一起,他只能“是是是”地不停点头,试图重新把藏在头骨下的柔软组织推回到他们本该在的位置。异议也一定不再有,他以前所未有的惊人专注度一往直前,高速行驶的船身简直浮在了水面上,划破浪花,无比嘈杂地奔赴岸边的灯火。 既然是疾速的航行,那一定没可能成为舒适的归途。你紧紧抱着船边的栏杆,才不至于被忽上忽下的船丢到海里,一分钱也没花就成功体会到了你从没玩过的游乐园海盗船项目。就连船长也得用力地把住舵,为了保持平衡,马步都在颤抖,真希和真依更是没差把彼此拴在船舱里了,也难怪一回到地面上,两个人就大吐特吐,脸色比被水泡过还惨。 抛开不顺利的过程,对于你居然能够比承诺得更早带她们回家,姐妹俩还是高兴得不像样,即便禅院的宅邸并不是令人愉快或是怀念的场所,只是比起臭味熏天的无人岛,在这里至少不必时刻担心会被咒灵拖走分食。 现在大概可以断定你是好人了——毕竟你不是“禅院”嘛。所以她们会很孩子气地说,你在海上捣鼓出火的样子真像□□。你估计这是夸奖。 拜托,□□那么帅,用来比喻人就是百分之一百的赞美好吗! 难得能够从禅院的嘴里听到夸奖,你沾沾自喜,暗自心想,如果直哉看到你得意的样子,一定会扫兴地说你没志气,居然贪图无能者的夸奖。 这话一定很扫兴,你干脆地把直哉的存在从脑海深处丢掉,笑眯眯地简直要蹦起来。 “你们多夸夸我呗?”你恬不知耻,“比如像是,我做事很有效率、我为人很有准则、我行动超级迅速之类的?” “哦——”姐妹俩把你的提示词完美地拷贝下来,“五十里小姐您做事很有效率、为人很有准则、行动超级迅速。” “嗯嗯嗯,没错没错!我觉得你们俩小孩也很不错哦,人乖又听话,一看就是特别紧密的手足!” 你完全不吝啬于夸奖,毕竟你也被好好地夸了嘛,当然要一比一回馈才行——看嘛,这就是你一贯的价值观! 带着扬起的尾巴回到宅邸,用热水洗掉从岛上带来的垃圾臭气。在寂静的屋檐下,你第一次感觉到禅院家的好,可这份好是将更糟的经历衬在下方才勉强得到的结果,根本经不起推敲。你不确定是否要将对比项换成其他,可如此一来,仅有的这一点好也会消失无踪吧。你甩甩脑袋,不再多想。 把任务完成的消息告诉惣人,他会帮忙向上传达,直毘人也会很快知道了。只是,他有好一阵都不在京都的宅邸,也无暇履行要与你见面的约定。 如果这能算作是坏消息的话,那好消息一定是,你完全忘记了直毘人找你有事的这回事,一如既往过着很没意思的日子。 换言之,你最近的祓除任务少得可怜,维拉也差不多。很可能是已经过了咒灵高发的季节,也存在着“有价值的任务就该交给禅院家的男人们积累经验”的可能性。 倘若真是你想的这样,肯定很讨厌。可惜你无法百分百确认这一点,隐隐约约的郁闷感也不知道该流向何处才好。 你愤愤地把木刀劈下去,道场老旧的地板填了一条缝,你假装没看到,继续挥刀,直到健人鬼似的出现在身后,阴着脸叫你过去。 没了随身听之后,你总觉得他一天比一天看起来显老了,每次见面都忍不住为他皱巴巴的面孔窃笑。 包括现在。 健人当然完全没发现你的小心思,自顾自说他该说的话。 “不要再毁坏禅院家的财产了,总有一天要让你赔偿损失。” 先是斥责,然后再说正事。一如既往。 “走吧,直毘人大人现在有空了,可以见你。” 在整个禅院家,对待你的态度能够勉强划进“还算不错”的范畴之中的,直毘人估计能算一个。你偶尔会觉得自己在他的心里有些重要,但更多时候没有这种感觉,想来肯定都是因为他对你的态度放任到近乎野生野长了。 每次直毘人叫你去他的书房,你都不知道他会说起怎样的话题,只能在心里先行估摸一番。譬如现在,你就已经开始猜想起来了——你觉得他八成是为了无人岛任务才找你,并且很可能说到你烧掉了船长的床的不妙小事。还好你对于此事从始至终都没有冒出半点愧疚感,坦荡荡地心想,就算直毘人对你多加指责,你也完全无所谓。 无所谓,就算他摆出再狠厉的态度,你自会摆烂。 但你估计也用不着使出摆烂战术了,直毘人才不想对几分几厘的事情计较,只问你,扇有没有为了你把他的女儿们带回家而找你。 “没有。”你挠挠头,想起了禅院扇深深凹陷到只能藏满阴影的眼窝,感觉浑身刺挠,“他会找我吗?” “大概不会,最好不会。反正他心里知道,是我让你去岛上带回双胞胎的。” 扇一定不会来找直毘人诉说此事。禅院家塑造了太森严的等级,他可不会在家主的面前造次,只是这份抬不起头的羞耻愤恨会加倍向下传递。你可能不会成为他的怨念流向的对象,但他的女儿们估计要遭殃了。 禅院直毘人当然知道禅院扇在打什么算盘,那套“将看不见咒灵的孩子投入到咒灵遍地的场合就能成功激发缺失的才能”的理论绝不可能把直毘人唬过去。无能就是无能,是刻在血肉里的缺陷,又不是过敏,用暴露治疗法就能轻松脱敏。要是真能这么顺利,那不只是真希,就连比她还要废物一点的甚尔也能“有救”了。 第46章 所以说,禅院扇的目的不是为了治愈女儿,而是想要用冠冕堂皇的理由作为幌子,葬送他人生中最大的无能和羞耻。 父亲杀了女儿算什么?如果禅院扇的盘算真的变成了现实,那禅院家的脸面都要丢光了。于情(没多少情)于理(道理倒是不少),直毘人都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只可惜当他知道无人岛祓除作战的人员安排时,姐妹俩早就被送到垃圾堆里遭难了,他这才匆匆忙忙把你派过去帮忙。 找你的理由和你早先猜想得差不了太多——你相当好使唤。 顺便,你还挺有主见,八成不会被岛上的其他咒术师牵着鼻子走。这一条是对你的夸赞。 而你在完成安排的事宜后,一直没有对家里的其他人说起行动的事情,早就把做过的事情抛之脑后。和姐妹俩的关系也没有因为吊桥效应而突飞猛进,但这大概率是因为没能得逞的禅院扇故意给女儿们安排了更多的大事小事,害得你们完全没有报团取暖的事件和机会。 你意识到禅院扇的邪恶小九九了吗?直毘人看着你浑圆眼眸,试图从一层淡薄的浅橄榄色雾霭下看出你的想法,可是什么也没有看到。直毘人希望你足够聪明,悟出了其中的深意,知道应该维护禅院的脸面,所以才藏起家里的丑闻,绝不对外胡说——要么就是你迟钝到完全没有悟出其中深意。 就算事实是后者也没关系,他完全不介意你是笨蛋。他又不是为了敲打你才请你过来的。禅院扇的话题只是切入点。 “你想过以后的安排吗?” 这才是今天的重点。 第46章 未来计划 从此以后就是东京jk啦! 你眨眨眼,难得浮起的一点情绪是困惑。 对于未来的问题,为什么要问你?你可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的自由,早就知道你的人生已经被禅院家塑形好了,沿着安排走下去就能望穿一辈子,完全不必好奇他们给你定下了怎样的未来。 可他问了你,你时刻摆在首位的自我意识第一次钻进了对未来的盘算中。你忽得想起五条家,那里抛给了你不算太认真、却切实存在的橄榄枝。你不确定该不该主动提起此事。 既然心怀迟疑,干脆不说了。你甩甩脑袋,“没有想过,毕竟我已经实现了你对我的最初期望。” 最初的期望就是成为咒术师——直毘人从没有要求你成为出色的咒术师,而你也不觉得自己表现得多烂,看来是完美达标了吧。 直毘人完全不对你的扫兴回答失望,点点头表示了解,接着问你:“想去东京待一段时间吗?你小时候不就住在那附近嘛。” 毫无关联的对话。听说老年痴呆正在逐渐年轻化,你看向直毘人马上就要彻底变白的发丝,开始担心他已经展现出了早期症状。 “我当时住在轻井泽。”你随口纠正,“东京我也去过,不介意在那里逗留。是有什么安排吗?” “我有个想法,估计你不会有异议。明年你就十五岁了,对吧?年龄大不多了,我打算让你去东京的咒术高专。” “哦……陪直哉一起,是吗?” 你坚信自己在这番安排之中起到了太子伴读的作用。可直毘人却给出否认。 “直哉不会去咒高。我现在只在说你的事情。” “好。”真难得,你想,“我没有意见,但我觉得很困惑,希望您给给我一点理由。” 仔细想想,和你同住的禅院维拉也没有入学咒术高专。连禅院都不会百分百去做的事情,居然百分百落在了你的头上,你要是不觉得奇怪,那才比较怪。 “理由嘛……主要是希望你能够帮忙留意一下东京和五条家的六眼的情况。” 直毘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天花板瞟了三回有余。你合理推测刚才的说辞是他现编的。 你毫不留情地戳穿。 “您在东京没有耳目吗?我以为御三家个个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呢。”你说得好直白,“而且,我估计没法当一个完美的间谍。” 你太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了,绝不存在半点舍生入死只为完成使命的决心,只怕直毘人的良苦用心(伪)会尽数落空。 唬不过你,干脆不再说假话,直接告诉你,总监部希望能够更好地监管你的情况,放在眼皮底下更让人安心。 总监部,又是总监部。 他们似乎很关心你,他们的存在总贯穿着你的人生,随着你的成长越来越变得清晰显著。就连参加五条家的成人礼时,也是他们总在盯着你。 你不可能没有意识到总监部的诡异插足,但直到现在,你才找到了最合适的询问机会。 “为什么?对于总监部来说,我很重要吗?” 直毘人不否认,耸耸肩膀作为肯定答复。 只是这样,远远不够。 “是好的重要,还是不好的重要?” “他们希望你成为他们最初设想的、有益的存在。” 你不那么喜欢他的说辞,叽叽咕咕地抱怨:“说得好像我是某种益虫一样……” 直毘人被你逗笑,“你只要不成为害兽,他们就很庆幸了。” “害兽”,这词比“害虫”还要决绝几分呢。 你忍不住又开始抓挠脑袋,被扯断的发丝缠绕在手指上,勒得指腹发痛。你的疑问完全没有被解答,反倒愈加发酵。 “直毘人大人。”你决定不再追问,多少已经感觉到问题只会被模糊不清的回答敷衍,索性说出自己的主观想法,“我认为你知道很多和我有关的事情。” 家主的嘴角耷拉下去,不置可否的表情,“可能没有你认为得那么多。” “你会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我吗?” “现在不会。” “意思就是,有朝一日?” “对。有朝一日。” 他把名为期待的胡萝卜挂在你的面前,你却没有因此而撒开蹄子疯狂追逐——这么做可太傻了。 “我会在您主动告诉我之前努力知道更多关于我的事情,希望您到时候不要后悔没有早点告诉我。”你说。 你的狠话不像是狠话——狠话可不会把人逗笑。 直毘人连眼睛都眯起来了,也不生气,倒像是在看小猫跳脚。 “人生过了半百,我还没有做过任何需要后悔的事情。”他可以自信地说,“所以,要去东京吗?” “嗯。” 你会去的。 得知你要去咒术高专,禅院直哉最先做出的反应就是嗤之以鼻,觉得你一定是昏了头,居然说这种假话。 难道是觉得,进了他没打算去的咒术师培养机构,平平无奇只有拳头还算硬的你,就能压过他一头了吗?呵,真是可—— 在他差不多要忘记此事的一年之后,看着你只用一个双肩包就装下了全部家当,轻巧地朝大门走去,赶赴即将开往东京的新干线列车,直哉的眼睛都快要瞪得掉下来了。现在他可嘻嘻不出来了,连冷笑都彻底消失无踪。 居然没有在唬人啊? 直哉一时无言,也不确定该把你视作是叛徒还是学人精比较合适——你并未真正地背叛禅院家,不适合冠上如此罪名;前往咒术高专也并非是直哉所选择的道路,本质上你没有进行任何学人精行动。 也就是说,他不存在任何嘲笑或者揶揄你的机会。 这可真气人。直哉不加掩饰地朝你冷哼一声,以不讨人喜欢的方式吸引了你的注意力。 换做平时,要是直哉光明正大地对你这么做,你八成会回以相同的反应,不过你今天完全没打算这么做,反倒笑嘻嘻地冲他挥手。 没办法,你心情好嘛。 难得能有离开禅院家的机会,无论是谁肯定都会为此兴奋不已的! 但最值得高兴的,一定是你的栖息地终于可以远离禅院的范畴了。 按照早先的安排,逗留东京就读的整整四年,你肯定要住在禅院家位于东京的宅邸,可那里离学校太远了,而且东京的分家也觉得别姓的咒术师与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太过别扭,就此作罢。 而作为备用选择的咒术高专宿舍,你完全没有兴趣,直毘人也不希望你在禅院家就常常出现的那些不算太规整的行为——譬如像是过分自我优先导致的不分享行为,还有睚眦必报的《汉谟拉比法典》再世的秉性,这些都是挺严重的问题——给其他人添麻烦,顺带害得禅院家的形象也被拉低。 以防万一,还是把你安置在只有你一个人独处的小天地里吧。 就是这么幸运,你都没有主动提出此事,就先一步被安排了单人公寓。你对独自生活没有半点恐惧,反而期待到心情大好,也难怪面对臭脸的直哉都能表一直保持笑意绵绵的模样了。 直哉受不了你扬起嘴角的样子,有百分百的把握认定你故意在用这副笑面虎的模样嘲弄他。 嘁,抓住了一个难得的机会就开始沾沾自喜了,小家子气…… 第47章 “不要这么不舍得我嘛,直哉。”你眯着眼睛,看起来也带上了几分狐狸的影子,笑嘻嘻地拍他后背,“不过我也没办法和你保证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是嘛。” 那可真是棒极了,他都要笑出声了,连背上的疼痛感都显得比往日舒坦。 原来他心心念念的“五十里鸣神驱逐计划”,竟然注定要以这种方式实现,虽然迟了一点,但只要能够实现,好事依然还是好事。 就算只是简单想象没有你的禅院家,直哉便觉得整个宅邸都显得亮堂了。如此美好的日子未来将一直一直持续下去,该是多么的…… ……啊,不对。 直哉迟迟地想起,咒术高专可不是终身制教育机构,总计四年的教学周期让你只会在东京待上一千多个日夜,过了这四年,你又得腆着脸回来吧。 事实上,根本用不着四年,短短一学期刚刚过去,你就回来了。 可恶,好日子真是太短了! 直哉斜眼看着你,愤愤的目光就和几个月前背着家当出发前往东京的那天一样,心态却稍稍不同。他看着归来的你,总觉得与走出家门的那个人不一样了。 是青春期生长激素在作祟,终于把你气人的脸捏得中看一点了,还是你剪了新刘海的缘故?看起来居然比以前更加人模人样。咒术高专的深黑色制服宽松地裹着你,露出不多的皮肤被衬得略显苍白,用不着伸手触碰,也能回想起你一贯不暖和的体温。这一点倒是和往日一样。 其他的相似点,估计就是你脖颈上戴着的chocker了吧。 深蓝色的,丝绒材质,环绕你的脖颈,几乎看不到缝隙,却也不至于让人觉得紧到难以呼吸。 无论是颜色、式样还是宽度,都和以前被他剪烂的你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如此相似,只是更加崭新,浓郁的色泽落进眼里,刺得他的大脑居然在隐隐作痛。 他不曾对破坏了你与母亲最后的实物链接有过半分罪恶感,现在依然不会再迟迟地冒出后悔。他纯粹就是觉得你的chocker太突兀了,刺眼的触感也是因此才产生的。 “你买的?”直哉伸手过来,非要摸一摸你的chocker,试图从触感上确认这与你母亲的遗物究竟有几分相似,“想妈妈了?我还以为你是个没有心的家伙,看来也会心软啊。” 你完全不躲闪,就算他的指尖磨蹭在了脖颈的皮肤上,也不觉得这有什么。直哉真想不到去趟东京你整个人都知道该怎么表现出顺从了——虽然你的行动完全和顺从或者温良无关,纯粹是你没把直哉的动手动脚放在心上罢了。 “没有。” 缺少指向性的否认可能是在否定自己存在恋母情结,也可能只是单纯在说chocker的事情。 “不是我买的。” 直哉露出一秒钟不高兴的表情。 “那是哪里来的——偷来的?” “我没无耻到这个地步。只是礼物而已,高专的学长送给我的。” “……?” 哈? 第47章 twin flame 根本不存在啊啊啊! 直哉的脸僵了,比打了八百次肉毒杆菌的欧美硬汉男星特有的棱角分明面孔还要僵硬,根本没有办法做出任何细致的表情,硬邦邦地杵在你的面前,刘海也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冒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礼物……前辈的礼物……你在说什么呢?是在故意对你撒谎,以此引起他的注意,还是过分真诚,没来得及过一趟脑子的实话? 在几秒钟的思考时间里,直哉的目光箭矢般扎在你的身上。你倒是没有察觉到,专心地从包里摸润唇膏。今天风太大,吹得你的嘴唇都要裂开了。 想要的小杂物藏得太深,努力伸直手臂还是碰不到。你想弯下腰,好好地往背包里掏,可直哉还拽着你的chocker,一放低身子就会感觉到气管在被拉扯。喘不上气的感觉未免太难受了,你果断地拍开直哉的手,这下总算是自由了。 你的动作粗暴没礼貌,简直像是炮弹撞过来,震得直哉的嘴角猛地一颤,连指尖都变得好麻。真难受,但还能打他,不失为好事一桩,至少你心里有他? 他忽然冒出了诡异的直觉,认定了你没有在对他说谎。 “所以,是谁送的?”他的音调不自觉地拔高,“悟君吗?” 明明已经很不高兴了,居然还能对五条悟用上亲昵尊称,直哉他真的超尊敬六眼天才,以至于他愤怒的对象早就不是送给你chocker的那个人,而是恬不知耻收下前辈礼物的你。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不会有错,丝绒材质的深蓝色泽比任何时候都害他更容易联想到五条悟的蓝眼睛。他又要想起五条家成人礼那天见到的场景了,你们的鼻子几乎要贴在一起,好像你们将要亲吻。 在东京的时候,你们的鼻尖不会真的相碰了吧?你们不会还接吻了吧?咦呃,恶心!恶心死了! 直哉怀疑已经有青蛙跳进了他的嘴巴里。真难受。 “干嘛做鬼脸?”你把直哉扭曲的面孔误以为是在刻意搞笑,“不是五条前辈送的。” 直哉精准地抓住细节,酸唧唧挤出一句,“你终于懂得礼貌,不对他直呼其名了?” “他拜托我这么喊他的。” 你可没忘记,第一次踏上高专入口的长长台阶时,五条悟以任性大少爷特有的腔调说,现在他是你的前辈了,你得表现出后辈该有的样子。你问他,那他会不会表现出前辈该有的样子,好好地罩着你,他说当然啦。你觉得这是不错的交易,就此为他贴上再也不撕掉的“五条前辈”的标签。 不是五条悟的礼物吗?直哉的心情加倍变糟,看你的目光像是在望着一个可耻的叛徒。 “是谁?”他已经不耐烦了,“是无能到不值一提的东京废物小白脸?” “搞不懂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你忍不住翻白眼。本来就觉得假期还得回禅院家很烦人,现在又得被当做犯人审问,搞得好像你去东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是四年级的前辈。”你干脆地用事实堵住直哉的最,“你不认识的辅助监督。” “所以是谁?” “四十九院生神。” 直哉“嘁”一声,略带小小的不屑,“无名之辈。” “看我说的吧,我说了你不认识他。”你摊手,“不过他人还挺好的,是那种一直都笑眯眯的男孩子,人也很可爱哦——我是说他的脸长得挺可爱的。说起来,他的名字很有意思的,你不觉得吗?” “……” 不觉得。完全不觉得。你认识但他不认识人怎么可能有意思? 直哉听你喋喋不休,说你的名字鸣神和那位生神前辈的念法完全一样,姓氏里还包含着刚好能够连起来数字四十九和五十。你说你们俩一见面就发现这份巧合了,默契得不行。你可以很果断地给出,生神前辈就是你最喜欢的高专学长,无需冠上“之一”的限制,喜爱程度甚至能够超过六眼天才。 “而且,我们的生日好近,都是在四月份。他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就送了我这条chocker当礼物,凑巧和妈妈以前留给我的一样。看,挺漂亮吧。”你轻轻摩挲着项链的边缘,指腹被压出看不真切的浅浅凹痕,“但我没和他说起这事。他太感性了,听到这话估计要替我掉眼泪吧。” 好消息好消息,现在直哉终于摆脱了肉毒杆菌僵硬感——你说得越多,他的脸就皱得越厉害。 感性?懦弱才对吧。男人怎么能落泪。感性是废物才该有的情绪,像你们这种懦弱的人果然就是会互相吸引,他想。 他恨不得嘲讽你几句,可实在懒得和你多费口舌,干脆地伸手过来,直接扯你的chocker。 “难看的要死,一点都不适合你。摘下来。”他说。 你侧了侧身,轻巧地躲过他的魔爪,完全没把难听话放在心上,毕竟,“你的意见对我来说不重要。我不会活在你的评价里。” “别人对你好一点就得意洋洋了!你这家伙——” “你在嫉妒我吗,直哉?” “谁要嫉妒你这种人!摘掉!” 气恼上头,很可能冲淡了理性,他猛地扑上来,瞄准的当然还是这条小小饰品。你拍掉他的手,试着推开他。 最初,你的行为还能算是正经且礼貌的拒绝,但短短两个回合之后,你的耐心就磨光了,直接一拳朝直哉的脸呼过去。 帅哥的脸怎么能被破坏?直哉想也不想立刻回击,很小人地把手绕到背后,扯你的头发。你们俩扭打在一起,迎来一如既往的结果。 意思就是,直哉完全没能打过你。 真是……见鬼了! 直哉捂着脸,疼痛感从颧骨里不停地冒出来,多谢你刚才直接把他的脑袋往地上砸,而他完全没能逃过你的魔爪。怎么还是这种结果?他实在想不明白了。 第48章 明明这几个月里的实战经验已经让他足以站上禅院家的顶尖了,明明他知道你在东京的祓除成绩根本不算太好,为什么你还是能够轻而易举地用空空如也的双拳握住压倒性的胜利,难道“你一定会打过禅院直哉”已经变成了规则怪谈? 直哉倒在地上,牙齿都要咬碎了。挨打肯定让他不爽,可在此之上,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你对chocker的态度。 母亲遗物被剪碎的时候,你可没给出这么大的反应。同样的东西,凭什么只是因为送的人不同,你就变得如此在乎了?你不存在的心脏里到底藏着什么? 显然,直哉完全没有意识到今天的挨打,全都是因为他对你发出了不恰当的评价和指手画脚。意识不到也没事,就算你直白地说破,他心里还是会抱着自己的一套逻辑,为此还对素未谋面的四十九院生神充满敌意。 得找个机会折磨那小子才行。他可是禅院家的继承人,把手伸向东京也不是难事。 这可能就是为什么,不久之后禅院家的祓除行动,你在高专的同学们居然也参与了——看,这就是直哉大少爷的能力足以触及到的范围! “四十九院前辈生病了,只能把这次的志愿工作交给我代为处理。”你的同级生伊地知洁高用颤抖的手不停推眼镜,“第一次远赴京都进行辅助,希望一切都能顺利……” “你很紧张吗?京都不是那么让人害怕的地方吧。” 连禅院家都不用踏入,只需要在任务地点集合,这已经很棒啦。 “倒不是紧张。怎么说呢……”他一直在挠耳朵,好半天才确认好措辞,“感到责任重大?” “哦——好吧。” 虽然你还是没办法理解。 “小建和小雄呢,”你轻巧转身,倒着走路,问身后的同学,“紧张吗?” 七海建人一脸“为什么假期还要被差遣到外地干活”的苦闷面孔,本来就过分成熟的长相更显得老巴巴了。灰原雄的目光则更不加掩饰,闪烁着“公费旅游爽歪歪!”的窃喜,八成已经开始盘算任务结束后的空余时间能逛几个景点了。 “京都有没有什么必吃的美味?”他还问你,“对了,小鸣,这次还得谢谢你——我们算是沾了你的光才能来京都的吧。能和御三家的禅院一起行动,肯定是很棒的经历!” 你困惑地挠了挠头,“呃……我觉得把你们叫来京都的安排,和我完全没关系,反倒希望你们别留下什么糟糕的回忆才好。还有,我不知道京都的美味。我在这里几乎不外食。” “诶?没事没事,这不打紧!” 心大的灰原完全无所谓,坦荡荡继续往前走。 禅院家要求你们准点抵达约定好的回合地点,可禅院们却姗姗来迟,拖延了整整一小时才到场。直哉走在最前方,下巴指着天空,一副游刃有余的少爷做派,衣裳都摩挲出自负的声响。 不过…… 你眯起眼,盯着直哉看了好几次。 是错觉吗,总觉得今天的直哉好像打扮得比往常还更像个人? 第48章 孔雀开屏 古龙水都要用完了 今天的禅院直哉少年,看起来格外的花枝招展——并没有说他平常就很朴素的意思。 但就连你都能够发现他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开屏状态了,足够证明今日的他对外表的注重程度已经来到了崭新的境界。 已然进入至臻境界的孔雀直哉,穿在身上的可是山本耀司当季最新推出的黑色风衣,精致的剪裁刚好衬托他日渐健硕的身材,看上去貌似和橱窗模特差不多的效果。缀在袖口的金线绝不只是金色的装饰而已,价值肯定比你这段时间祓除咒灵赚来的钱还要多上许多。更别提手腕上多出来的卡地亚手镯和小拇指的绿宝石戒指,折射出的火彩和小型手电筒差不多闪耀。他似乎还特地用发蜡抓了抓头发,刘海被捋到了脑后,打理成了自然却不僵硬的凌乱感。 以他现在的状态,要是走上新宿的街头,八成会被星探硬塞名片,请他一定要加入自己的事务所。 而你,完全搞不懂他如此不加掩饰的时尚风格是想证明什么,暗自心想,他八成是想要用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富贵风格给你和你的小伙伴们带来一点御三家震撼吧。 很可惜,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小伙伴,全都没有被直哉身上的奢侈品唬住——怪你们对于奢侈品毫无了解。 貌似直哉也无所谓自己能够给你们这几个初出茅庐的咒术师学徒带来怎样的御三家冲击,依旧保持那副过分高傲的姿态,迈着方步向你走过来,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你的同学们的脸,视线尤其在七海的身上逗留了格外久,几秒钟后才不情不愿地才转移到了伊地知的身上。 有才能的咒术师和差口气的辅助监督,从外貌上就存在着天壤之别,尤其是站在一起时,只需一眼就能看出缩手缩脚的伊地知只承担了辅助的小角色。 呵。 直哉轻蔑地眯起眼,在心里冷笑。 “和你谈得来的就是他,对吧?那个四十九院?”他的嗓音不自然地变得很尖,“你怎么总和能力欠缺的家伙当朋友,同类相吸吗?明明你长得也没有那么少年老成。五十里,你多点上进心好不好。” 高情商发言的说法是少年老成。如果切换到实话实说模式,直哉会说伊地知长得太老,丝毫没有十五岁的少年人该有的样子。显然受害者伊地知本人听出了他的画外音,缩手缩脚的程度加倍,彻底躲进了龟壳里,可怜兮兮的。 你戳戳伊地知的后背,让他挺胸抬头——在直哉面前表现出软弱,就要正中他的下怀了。 连续戳了八下,你成功上紧伊地知松懈的自信发条,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转头看向直哉,说:“生神生病了没发过来,伊地知是顶替他的人选。我倒是觉得,能进入高专就读的人,没有谁是没有能力不足,和什么人当朋友也不存在既定的规则。至于上进心嘛,我可能确实不太多。再说了,我们以前也是朋友,你非要说我能力欠佳,以前和我当朋友的你不也一样。” “……?” 简直是在泼他脏水! 直哉理所应当地冒出火气,却不想被其他人发现,只能要紧后槽牙,小声却愤愤地说:“你话里的‘以前’算是什么意思!” ……啊不对不对不对。 话都说出口了,直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他应该说的难道不是“谁和你做过朋友”吗,怎么反倒像是在证明你们曾经是朋友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很在意你所使用的“以前”一词。 真的,这词太微妙了,刻意的过去式绝对是在明示你们如今已不是朋友的事实。 直哉肯定不想和你做朋友,至少不愿意成为你的朋友。但你居然没有单方面维系和他的情谊?不可饶恕! 你完全不懂他在纠结什么,对他的火气也觉得莫名其妙的,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以前就是以前的意思啊,我没办法解释得更清楚了。需要我买本国文辞典给你吗?” 你真诚地提议,话说到一半却忍不住先打了个喷嚏,话题就此大转弯。 “哎,直哉,你喷香水了吗?” 你早就感觉到了,空气里正弥漫着一股过分浓烈的香气,尤其在直哉靠近你身旁说话时,这股气味会裹挟着灰尘一起钻进你的鼻子里,挠得鼻腔好痒,彻底化作刚才那个喷嚏的最大诱因。 直哉依旧不高兴——貌似今天他就没有心情好的时候,但唯独此刻的坏心情是源于你的不解风情。 “才发现吗?而且这是古龙水。”他纠正你。 香水这么女里女气的东西,他禅院直哉怎么可能会用! “香水或者古龙水,不是没区别嘛。”你揉揉鼻子,“反正挺难闻的就是了。” 直哉要跳起来了,“你没品!” 早知道你不懂得欣赏,他还不如不喷了!气人! 到此为止,直哉终于不乐意搭理你了,拍拍袖子往前走,把你和你的小伙伴们丢下。灰原和你说悄悄话,他觉得禅院家的人格外的高傲,对此你很难不认同,只能硬着头皮让他们忍一忍,这种事没有难熬到无法忍耐,毕竟连你都能忍上小十年,几乎快要变成忍人。 今天的任务也不算麻烦,和前往无人岛定期清理咒灵差不多的性质——就连空气不太新鲜的这个缺点也完全一致。这座古旧的木塔也因为年代久远且放置的咒物经常失效,导致常有大量的诅咒栖息在此,时不时就要前来处理。 这不算是麻烦的工作,至少没有麻烦到一定得叫上东京高专的外援不可,而且也完全没有任何和御三家的优秀咒术师们合作的经验可学。禅院和禅院们走在一起,你则是跟七海以及灰原组成三人小队,行走在空气质量最为糟糕的地下二层,打着手电筒仿若行走在黑夜,一脚就能踩爆三只毛毛虫咒灵。 “地下还挺太平。”你嘀咕着说,“上面估计迎来了恶战吧。” 第49章 从穿透天花板的嘎吱嘎吱与咚隆咚隆声响,完全能想象出迎战的麻烦劲。 有切实的苦难作为对比,你们面对的无聊但安全还悠闲的活计根本不算什么。 当然,安全程度不是百分百——至少在灰原不留神之间一脚踹到木箱并发出吃痛的大叫时,安全程度下降了不少。 “没事吧?” 七海最先停步,垂下手电筒,把地面照亮。你也赶紧停下,像模像样地送上关心。“感觉你很痛的样子,”你看着缩起身子的灰原,替他感到可怜,“脚没被劈成两半吧?” 灰原露出苦笑,“劈成两半倒不至于吧?只是箱子而已。” “只要有足够的加速度就行吧?”你对于自己的结论很固执,“以免你的脚真的一分两半,要不还是脱下鞋子检查检查?” 他慌慌张张蜷起腿,“不了!” 说话间,罪魁祸首木箱子悄无声息地往旁边移动了几厘米。 是错觉吗?就在七海这么想的时候,箱子在他的注视之下再度开始挪动。 糟糕,肯定是有咒灵躲在里头吧。 七海果断做出反应,下意识地一脚踩住箱子,木箱猛烈地扑腾了几下,一阵咚隆当啷。 “小鸣,麻烦你准备好祓除掉它。”他把最重要的工作交给你了,“小心一点。” “加油!”姑且成为了伤员的灰原也拍拍你的肩膀给你打气,“说不定箱子里藏着血盆大口。如果你觉得自己搞不定,我回来帮你的。” “谢谢你,不过箱子里不会有血盆大口出现吧?这里又不是地下城,木箱不可能是宝箱怪。我们得少玩一会儿《地下城与勇士》了,小雄。” “嗯……有道理……” 一想到木箱里不是会吃人的宝箱怪,你本就不多的警惕心一星半点都没有起效,大喇喇地直接踹开盖子。 没有恐怖的怪声音,没有跑出奇形怪状咒灵,更不存在宝箱怪的血盆大口,箱子空荡荡地敞开来,里面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倒是灰尘攒了一大堆,害得你又是哈欠不断。七海递来手帕给你,为此收到的感谢却被喷嚏声打断了整整四回。 等你稍微缓过来一点了,他才说:“咒灵可能逃走了。” 他把箱底仅有的几本古籍推到边上,角落里赫然一个洞窟,不算太大,但存在感相当切实。 “也可能是老鼠咬出来的吧。” 你用手帕捂着嘴,说话间鼻子又开始发痒了,真难受。 “无所谓,就算真是诅咒,也逃不了多远。通往地上的出口都被封好了,或早或晚,我们都能除掉它。对了,这些书是什么来着?” 你挺好奇,翻滚的求知欲肯定比七海和灰原的好奇心加起来还多。七海伸手拿起这几本书,蛀得差点一碰就碎,墨迹也淡得看不清。只有一本还算完好,随意翻开,凶神恶煞的诅咒跃然纸上,他的名字就在下方。 「雷神——不动北山樱」 第49章 夸奖也要一比一反馈 ……不对劲! 箱子里并没有你们担心的宝箱怪,只有一本书而已。 “这是什么,怪物图鉴吗?” 灰原抱着脚蹦过来。既然箱子里没有诅咒存在,他完全可以丢掉戒备,靠过来凑凑热闹了。 地下室太暗了,唯一的光源只有手电筒而已,你勉强才能看清写在纸页最下方的不动北山樱的名号,抽象的图画被昏暗的氛围晕染得更加抽象,完全看不明白。真不知道灰原是怎么能够看清楚的,难道他得到了猫的眼睛吗? 你感到不服气,立马把书举起来。“要有光!”你一本正经地大喊。 虽然你不是创世神,但光确实来了。灰原配合地把手电筒举到与书齐平的高度,完美地打亮书页。这下你们谁都能够有幸一窥雷神的真貌了。 灰原说得真没错,这张画像绝对是能够纳入怪物图鉴的水平。所谓的雷神不动北山樱,其画像连人形都没有,只是一团拧出了四肢的闪电,雷电的分支拢在一起,细细密密地扩散下去,简直和医学博物馆里展出的被剥离到只剩下神经的人体模型如出一辙,看着还挺恐怖,尤其是两颗浑圆的眼球就镶嵌在电流塑成的血管里,没有了眼皮的遮挡,怎么看都像是在直勾勾地瞪着每个胆敢直视它的人。 但咒灵好像也挺懂时尚,画上的不动北山樱在腰上(这位置应该算是它的腰吧?)围了一块虎皮,左手拿着环形鼓,右手持棍棒,每只手上连接着掌根的十根手指交叠错乱地摆在一起,你开始担心共计二十根的手指会不会非常不好使。 “确实很有雷的特征。”七海给出的评价挺中肯,“名字有些奇怪。为什么咒灵要被称为‘神’?” 神和诅咒绝不是能够摆在一起的词语吧。 “诶,小建你不知道雷神的故事吗?” “不知道。” 灰原赶忙插嘴进来,“我也是。” “好吧,可能因为你们都是在东京长大的。” “这算是地域歧视吗?”灰原雄立马警惕起来,以一副恐吓的样子看你,“来自京都人的嘲讽?” “肯定不是嘛。”你被逗笑了,“不动北山樱貌似主要在关西地区出没,你们不知道也很正常。铃鹿、不破和爱发这三道关在,传说确实很难越过去。你们想知道不动北山樱的事情吗?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们。” “说吧说吧,正好现在也没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必须处理。” 于是说起雷神不动北山樱。对于那些直毘人和你说过的故事,你也不全记得清了,估计没有办法一比一完美地复述,但就算是这里漏一点那里填一些,也完全不影响故事的效果——直毘人版本的雷神故事肯定也不是百分百正确的,每当你卡壳的时候就会这么安慰自己。 七海和灰原听得还挺认真。 “我依然不觉得它该被称作是神。”七海说,他在这个观念上前所未有地固执,“说到底,不动北山樱只是咒灵而已——还是那种索取活人当做祭品的诅咒,绝不是值得被供奉的神。” 你挠挠头,觉得他的说法依然中肯且有道理,模棱两可地嘀咕说:“可能吧。我不否认这一点。” 可你也没有表达出任何明确的肯定。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但你的观点也不重要吧。你的想法又无法左右一个上古的左右。 “我也觉得。”灰原把手电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和雷神的称号最相符的,还得是鹿紫云一那样的术士吧?” 你“诶”了一声,不打算掩饰自己的无知,“鹿紫云一是谁?没听过这名字!” “四百多年前的咒术师,是雷电系术式的持有者。” “哦……因为是雷电系术式,所以被叫做雷神了?”你莫名冒出一堆不服气,“我也能够打出雷电系的攻击啊,怎么没人把雷神这么帅这么好听的名字冠在我的头上。雷神五十里鸣神——嚯,这听起来多酷!” 在你高谈阔论的时候,七海忍不住瞥了你一眼。他没打算扫你的兴,可惜正经的话语一说出口就显得很扫兴了。 “你只是把雷电藏在了身体里而已,并不是主动制造出了雷电,不是吗?”他一把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这么说来,你不能算是雷电系术士的持有者。” “唔……是啦是啦……” 可恶,你的期待一下子就被戳破了,好在这不至于让你失望。随手翻了几页后面的内容,墨字早就陈旧得看不清了,不过貌似是记录了不动北山樱肆虐的期间造成的损失,对你而言没有价值的无聊内容。你彻底放弃了破译浅淡墨字的兴趣,把古籍丢进箱子里,说,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你随意的行动总得有人帮忙善后。七海拾起挂在箱口边缘的书——你绝不是故意把它丢到如此刁钻的位置的,一切都只是纯粹的巧合而已——重新塞回原地,再合拢盖子。他嫌箱子攒了太多灰尘,不乐意让手变得更脏,别扭地用脚尖抵在箱子的一面上,嘎吱嘎吱推到靠墙的角落里。 你忽然觉得这一幕相当赏心悦目,一定是因为你的同学个子高且身材好吧。 “小建你腿还挺长呢,我今天才发现这一点。”你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态度,大喇喇地说,“要是不当咒术师的话,做秀场模特也完全可以吧?期待在更大的舞台见到你的身影哟,七海君!” “……什么?” 你抬起手,拍得七海的后背啪啪响,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不自然垂下的脑袋,自顾自说:“就是在夸你啦。” “哦……谢谢。” “好!” 你轻巧地往前蹦跶了几步,绕到七海面前,特别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 “我刚才夸过你了,所以现在轮到你夸我了!” 什么嘛,你们何时达成了如此无理取闹的交易? 七海明显愣了愣,下意识地抬眼看你,不过这一眼很快就移向了别处,垂向地面的灯光带来更多阴影,挡住了他的脸庞。 第50章 用来夸奖的词语有好对好多,该送哪些给你呢?光从他的外表就能看出来,他真的没那么擅长夸人…… 在欲言又止和止言又欲的三次循环之中,七海建人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犹豫,当真琢磨了很久。 “我觉得……”终于开口了,“你的眼睛总是看起来很亮。” “是吧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哟!” 被夸夸的你此刻正是在用明亮的浅橄榄色眼眸盯着他呢,不过下一秒就迫不及待地投向下一个“受害者”了。 “小雄要不要也夸夸我?” “如果夸赞你的话,你是不是也会反过来表扬我?” “会哦。”毕竟是无理取闹的交易嘛。 “好好好,那没问题。” 你和灰原雄达成了共识,剩下的时间里不遗余力地向对方丢出了一大堆彩虹屁。七海从头到尾都没有掺和进来,却在心里悄悄学习你们的吹捧方式,至于什么时候才能把今日的学习成果付诸实际就不好说了——可能要等到下一次你夸赞他的时候吧。 肯定是被彩虹屁交易拖累,不算宽敞也没多少咒灵出没的地下二层,你们花了比预期更久的时间才完成全部的祓除任务。顺便发现,咬破木箱的大罪人不是恐怖的诅咒,只是一只个子太大的老鼠而已。可以放心了。你和灰原笑嘻嘻地跑上楼,简直要追打在一起了,都怪你刚才说他的发型像蘑菇,他反驳说这哪里算夸奖啊。 你们笑得多开心,依靠着楼梯扶手的直哉就有多臭脸。 他那边早就结束工作了,只等你们汇合,没想到你们磨磨蹭蹭,这么迟才出来,估计连交给你们的简单任务都没能做好。看你们不正经的样子就知道你们肯定没在好好做事。他可没见你在家的时候笑得这么疯。 而且,他听到你们之间的称呼了。什么“小鸣”“小建”“小雄”啊,幼稚得要死,像小学生一样。 作为家主继承人兼本次联合行动的促成人,直哉认为自己很有必要敲打敲打你与你的小伙伴,僵着面孔朝你走过来,不过你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表现。 顺便,你也没有对自己的拖延行事方针感到罪恶或者愧疚。如果非要套上迟到之罪,那禅院的大家也是一样,你们早上可是等了整整一个小时呢,只是磨蹭了几分钟又算得了什么。 让你没有留心去看直哉的主要原因,是你在禅院家的队列里看到了健人。他是刚刚才到的,一如既往来进行一些善后和残秽清除的工作。 健人在这里让你好惊喜,迫不及待立刻掏出手机,把键盘按得咔哒咔哒响个不停。 在你停止打字的一秒钟后,直哉明晃晃看到七海和灰原还有伊地知同时摸出了手机,各自露出奇妙的表情,心有灵犀般同时看向你,而你则是做了个狡黠的表情。几个男孩子随后便开始敲打键盘。又是一秒钟之后,直哉发现你笑得很狡猾。 ……不对劲! 第50章 依然不是嫉妒心作祟 好消息和坏消息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直哉紧紧盯着你们,眼睛里能够注视到的部分全部都是疑点。 朋友们聚在一起笑是很正常的,直哉多多少少也存在着能够一同发笑的朋友们。可默不作声地只盯着手机笑的话,未免太诡异了一点吧——难道有什么是不能直接在大家的面前直说,只能抱着手机偷偷分享的吗? 隐隐约约,直哉摸到了一条分界线,无声无息地隔在你与他之间,把你们分成了“禅院家”和“咒术高专东京校”两个板块。 直哉一如既往,期待你赶紧滚出禅院家。他知道这种事要不了多久就会实现,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够容忍你在依然隶属于禅院家势力范围下的同时,全身心地扑向别处。这种行为绝对是背叛没错。 再说了,你到底在笑什么啊?有哪件事值得让你笑到直白地露出百分之九十的牙齿? 在禅院家的你,从来都不会这么不懂礼数地笑得疯狂,果然咒术高专将你塑造成了更讨人厌的模样。 越看越觉得你盯着手机傻笑的样子可恶。直哉一点也不好奇你在笑什么,只打心底讨厌你嬉嬉笑笑的样子。 纯粹是为了击碎你的笑脸——绝对绝对绝对不是想看你一直敲打键盘究竟是在编撰什么语句,绝对!——他倏地伸手过来,打算拿走你的手机。 很可惜,他的打算暂且只能停留在“打算”的阶段了。你在他的指尖擦过手机链的瞬间就意识到他准备做什么了,想也不想就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干嘛?” 你的直白质问没可能收获直白回答,毕竟你的提问对象是不直白的直哉君。他及时地控制住了面部肌肉,连眼睛也眯起来,顺利阻挡了尴尬感从他的脸上流淌下来。 轻哼一声,直哉用上一种做作的不在意口吻,淡淡地说:“你手机借我用。” 没有“请”或者其他好听话,他的少爷秉性又藏不住了——不过,就算他毕恭毕敬地对你发起请求,你八成也不会乐意如他所愿的。 所以你果断地说:“不要。不想借给你。” “……!” 可恶,没想到不只是(光明正大的)窃取行动没有成功,居然连直白的话语都要被拒绝,他的气恼怎么也藏不住了,干脆扑上来硬抢。 你轻而易举地就躲过了他的魔爪,完全搞不懂他这么气急败坏又是为了什么。 “你不是有手机的嘛。”而且还是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呢,比你的滑盖机看起来酷多了,“我倒想借你的手机用用呢。” 直哉无法否认,也不想对你的要求发表任何意见,干脆不搭腔,执着地继续问你要你的手机,“借我用。我要给老爸打电话。” “直毘人大人就在宅邸呀,打电话干嘛?待会儿就回去了,肯定还是见面沟通比较好吧。” 他急了,真心话不受控制地闯出来。 “你就这么不想把手机给我吗?” 你推脱的态度实在太微妙也太让人怀疑了,他更觉得你刚才输入的内容有猫腻。 难道是在同学们的面前说你的坏话吗?这的确像是你能做出来的事情……可恶,无法饶恕! “那倒不是。”你居然给出了否定,“你非要用的话,也不是不能借给你。所以,作为交换,你的手机也借我玩玩嘛。” 直哉疯狂翻白眼。他对你一对一交换的要求完全不感到意外,毕竟你就是会说出这种发言的人。 当然,不意外不等于能接受。 “这么快就开始蹬鼻子上脸了,你心里就没有一丁点对于家主的奉献意识吗?” “你是直哉,不是直毘人大人。奉献意识是什么?我信奉的是等价交换。” “等价交换……把自己当成炼金术师了吗?” “炼金术师挺有意思的呀。要是真有这种职业,我会乐意去做的。” “嘁。” 连顾左右而言他的招数都使出来了,可见你有多么不情愿借你手机,正如他不希望自己珍贵的最新款智能手机落入你的手里。 无妨,无妨,用不着担心,他自有妙招,回到家就能实现了。在他的禅院家,你藏不住秘密。 光是想一想,他就忍不住暗自偷笑,目光悄然向你瞟过来。能听到你在和伊地知聊科幻小说,直哉从不知道你喜欢这种东西。 就像他到了今天才察觉到,你和你的同学们关系挺好——不是单向的讨好,而是有来有回的情谊。 就像是,你给予了他们友谊,他们便给了你同样的回馈。或者反之。 这是直哉没有给过你的,但他并未意识到自己的缺陷,只不满地想着,你从不像对待你的同学们那样对待他。 默契、尊重、笑容。你并不给予他这些,哪怕直哉不需要。 他不自觉地一直在瞥你,目光挨个从七海、灰原和伊地知的脸上扫过。 今天没能见到那个叫四十九院的家伙真可惜,真要论友谊指数,保不齐他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至于那个顶替四十九院的老巴巴同龄人,一看就知道他不会对你的胃口,不必多担心。灰原雄也差不多,这孩子有一种情窦未开的天真感,就算刚才和你追逐打闹,也透不出半点暧昧感。直哉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 直哉不知道第几次向七海投以目光。他好好地藏起了自己的视线,其他人绝不会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何处,就连七海本人也不会发现的。 无论是单独把七海拎出来看,还是把他放进其他男人中间进行对比,直哉都没办法否认,这金毛长了张勉强看得过去的脸——但要和他禅院直哉比的话,必然是他的各方面完胜才对! 有看得过去的脸,就证明七海有概率吸引到你,谁让你一看就是那种只关心外在的庸俗家伙。 直哉试图从你与七海的往来之间找到佐证这番理论的证据。好像处处都是证据,细究起来却又不那么令人信服,像极了薛定谔的猫,处在一种既是又否的状态。 第51章 想要断定是否,只能打开箱子一窥究竟了。他必须知道你和七海明明站在一起,却还要用手机聊到露出笑容的话题,到底是什么。 眼下已经没有正经的拿到你的手机的办法了,干脆剑走偏锋。直哉差遣了他的忠实小弟,命令他以最快的速度偷出你的手机,且决不能被你察觉到。 什么,盗窃是犯罪,而且这一招太阴了?屁嘞! 直哉才不会被罪恶感折磨,也不觉得世上存在阴招——就像人只能被分为天才(比如他)和凡人(比如你),招数也只存在着“能派上用场的成功计谋”和“功亏一篑的愚蠢招数”。根本没必要把正义和道德代入实际行动中。 不得不说,直哉很可能在不知不觉间点亮了用人惟才的天赋,随便一选的小弟居然在一小时内就完成了任务,效率高到反而让他心怀疑虑了。 “不用担心,直哉少爷,五十里她没发现!”小弟兴冲冲和他说,“我趁她去洗澡的时候偷拿到的,还塞了个差不多重的东西放进她的口袋里,她肯定现在都不会发现!” “……?” 直哉投来目光,出奇地锐利。小弟被吓了一跳,根本不知道少爷这是怎么了。总之先来个土下座,把脑袋压低绝对不会错。 直哉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难听话——嘁,他才不在意你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摆摆手打发小弟出去,仆人也别留在房间里。直到只剩他一人,他才按亮你的手机。 没有密码。你真是毫无防人之心。 打开讯息,一眼就看到了你和同学的群组。再按一下就能看到你们的聊天记录,却有一阵不着调的风钻进来,吹动了窗户,酸唧唧的吱呀一声。直哉猛得挺起身子,看向窗外。 他居然以为窗外会出现你的脸,明明谁也不在那里。真是被你的愚蠢传染了。 直哉栓紧窗户,靠在窗框旁。不需要深呼吸,也没必要做什么心理准备。他直接点开了聊天记录。 「iiiikariiii:看到右前方那个有点白头发的家伙了吗?他就是之前说过的我最讨厌的那个健人啦!」 「iiiikariiii:再次真挚地向七海建人君道歉,学期初第一次见面时,在下不该爱屋及乌,因为你和健人的名字一样,连着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和你主动说话」 「gery:笑死。七海君还在为了这事郁闷吗?」 「kenton:没事,我从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但还是想多嘴一句,我名字里的那个字是“建”,不是“健”」 「iiiikariiii:读音没差啦∠( :3」∠)_都是kento哦」 「gery:不好!七海君飞来横祸!」 「伊地知:五十里,希望你不要ptsd」 「iiiikariiii:安心!安心!」 「kenton:就算你有ptsd,我也不会因此改名的」 「iiiikariiii:可不可以对我好一点?我平时明明对你们那么好(t-t) 」 好消息,你们的对话完全没有提到禅院直哉。 坏消息,你们的对话完全没有提到禅院直哉。 第51章 存在过的证据 他人呢他人呢他人呢! 直哉把你们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接着又看了一遍,一丁点的细节都不打算放过;接着,就开始翻阅你的通讯录和相册了。 他的偷窥狂的身份简直要被完美坐实了。虽然直哉本人一定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即便是如此苦心搜寻,他还是没有在你的手机里找到自己存在过的证据。 包括通讯录。 意思就是说,你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保存。 不确定直哉在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当下究竟冒出了怎样的心情,但他的手指确实还在动个不停,把通讯录上上下下翻了三遍,只找到了一个禅院而已,还是他一向看不上的禅院维拉。除此之外再无禅院家的痕迹。正如你的相册里也没有人物相关的照片,自拍更是见不着踪影,不是拍了甜品和漂亮午饭就是某天的日落。 直哉试图从照片里找到线索,譬如像是和你一起吃了这些美食或与你一起走在夕阳下的会是谁,可惜什么都没有找到。都怪你的手机像素太差,放大照片之后就是一团色块,根本看不清楚。倒是快点换部先进些的智能手机啊,他愤愤地想。 到此似乎可以得出结论了。你的手机里不存在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者暧昧,也没有出现过禅院直哉的半点踪影,甚至连你的日常都显得模糊且担保。你在东京过的究竟是怎样的日子?直哉似乎得不到答案。 如果他乐意直白地向你询问,你估计也没办法给出确切的答案——你觉得你的生活就是平平无奇的咒术师日常而已。 譬如像是在这个假期结束之后,你照旧赶新干线去东京,挤出人头攒动的中央车站,转两趟公交车才能抵达位于郊区的公寓。然后再搭乘另一条线路的公交车前往咒术高专,跑去教学楼的路上还遇见了二年级的前辈家入硝子。 “假期过得开心吗?”硝子问你。 “嗯——”想来想去,你居然怎么也无法回答如此简单的问题,只能耸耸肩膀,把疑问重新抛给她了,“前辈呢,假期去哪里玩了吗?” “完全没有玩的机会,一直在被顶上的老爷爷们叫去给人治病。” “诶,那不就是超时劳动了吗?” “是啊,百分之百是在压榨童工没有错。” 硝子的叹气藏不住,就算忙碌的日常早已过去,她还是免不了摆出一副愁容,伸进口袋里的手摸索摸索,掏出香烟和打火机,咔哒咔哒按了好几下,半点火星都没有冒出来,只好把香烟伸过来。 “小鸣,麻烦借个火。” “没问题。” 你弹弹手指,储存的最后一丁点火苗跳到烟头上,烧得烟草瞬间变得赤红,不太好闻的味道散在空气里。你悄悄屏住呼吸,依然不喜欢烟味。 “加班的话,会有额外的报酬吗?”你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还挺好奇。 硝子弹掉烟灰,“没有这种好事啦。” “真糟。还好我假期没留在东京,否则也要被呼来喝去了吧。” “这么说来,你在禅院家很清闲了?”硝子用一种看好戏的表情睨着你,“你不会是什么隐藏的大小姐吧?” “没有这种好事啦。” 你搬出硝子刚刚才说过的话,否定了荒诞的大小姐理论。 在禅院家鲜少有事要做,纯粹是因为有价值的咒灵要留给有地位的男丁,糟糕透顶的苦差事则要丢给无能的小辈作为历练,而你恰好处在不上不下的中间地位,好事或者坏事全都轮不到你。且你相当不擅长家务活,禅院家的女眷嫌教导你麻烦,干脆也不让你加入她们的行列。 可以说,你被孤立了。你当然对此完全无所谓——拜托,你就是为了度过难得的清闲日子,所以才特地在假期里回京都禅院家的。 用住在禅院屋檐下的不适换取悠闲不忙碌的时间,这一定是值当的交换。 “对了,你知道四十九院前辈最近的情况吗?” 很忽然的,硝子问你。你下意识想要给出回答,却在言语抵达嘴边的瞬间才意识到这番询问的关键字是“最近”,话语便也只好随之拐弯,变成了:“如果是最近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但听说他生病了,是吗?” “是吧。夜蛾老师拜托我问他要去年的行动数据,可我怎么也没联系上他,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你上次是什么时候和他联络的?” “这个嘛……可能是假期前?” “你们一个整个月都没说话吗?” “不能怪我啦,我也是没办法。” 为了佐证自己的无可奈何,你立刻掏出来学校前刚买的新手机给硝子看。 “旧手机的好像是丢在禅院家了,一直没找到。所以,不只是他而已,七海他们我也没联系过呢。” “那确实没办法。我先把他的号码给你吧,麻烦替我问问数据。我请你吃芭菲。” “好!” 芭菲换一个小忙也是很值当的交易! 你努力把硝子的通讯录全部倒腾进自己的手机里,脑后忽得呼来一阵微弱的风。没有犹豫,你立刻低头,下一秒,一只魔爪擦着你的发丝抓了个空。 “竟然失败了!”五条悟收回落空的手,懊恼到咬牙切齿。 赶紧把飞起的发丝按下去,你无奈地扯扯嘴角,“上个学期我的脑袋都被你抓了多少遍了?再不躲着点,我不就像是完全没有长进一样嘛。” “那你赶紧谢谢我。”五条悟恬不知耻地索要你的赞美,“多亏了我的教导,现在的鸣神君才能拥有出色的闪避能力哟!” “才不要咧。” 你冲他吐舌头,野心不加掩饰。 “我只会找机会报复你对我的握首之仇,绝不会因此感谢你的。” “哈?可怕!回一趟禅院家就立刻沾染上烂橘子的臭气了!” “完全不懂你的意思。” 第52章 “劝你假期最好留在东京的意思。” 什么嘛。 你还是没听懂。 重新找回了四十九院生神的联系方式,现在总算是能够拨通他的电话了。你肩负着来自硝子的委托,总觉得这通电话里都藏着深切的期待。 但是,电话没有拨通。不算出乎意料。 硝子没能打通的电话,换成你也不一定能行,四十九院肯定不是故意不接某人的电话,可能只是时机不对吧。虽然你接下来几次尝试都没能拨通 而最初对你说了他身体不适消息的伊地知,也没有更多新消息,搞得你真的有点不解了。 “他不会是死掉了吧?” 你果断且干脆地说,丝毫不担心一语成谶的风险。但明显伊地知挺怕的,差点冲上来替你捂嘴。 “不至于!不至于!”他立刻用一连串地否定盖住你的直白推测,“前辈肯定不会有什么事的!” “可我觉得不接电话这种事只有死人做得出来。” “呃呃……总之,肯定不会是这么糟糕的结果……” 确实,你的结论太太草率了,还带着几分莫名的悲哀,完全不能放在心上。再说了,你的前辈四十九院还好端端活着呢。 活着,只是不得不躺在病床上——感谢七海同学,这消息是他告诉你的。 他知道你想联系上前辈,为此特地四处打听了一番,估计费了不少时间吧。可当你问他要怎么感谢才好时,他却说什么都不要。你搞不懂他。 怎么会有人只单方面的渴望付出,却不想要得到对应的回报呢?但一想到世上还存在着只想要索取却不会付出的直哉,你又感觉七海的无欲无求变得合理了起来。 合理归合理,你肯定还是对这阵潮水卷来的好意予以回应。但暂且先等你见到四十九院生神之后再说吧。 你的前辈已经在国立医院住了一整个月,就在三楼的单人病房,由护士和几个总监部的工作人员轮流照看他。估计他们谁也没有预料到会有访客前来吧,当你出现在病房的走廊上,他们目光里的惊愕怎么也藏不住。 你差点以为他们会拦住你,还好这种事没有发生。他们只是窃窃私语了几句而已,很快就允许了你的探视。 比你年长三岁的四十九院躺在病床上,一眼望过去,脸色和床单苍白得如此相似,衬得深黑色眼睛好突兀,像是随手洒在白布上的墨水。 “知道吗,生神,你现在看起来像是比我老了十三岁。” 你毫不留情地给出评价,顺便给自己倒了杯水,自在得好像行走在自己的地盘上。倒是四十九院显得和这里格格不入,脑袋不自在地摆在肩窝里,你说他看起来活脱脱就是霍金。 “不至于是霍金吧?”他被你逗笑了,露出了一个不太像是微笑的表情,“至少我不用坐轮椅。” “你到底生了什么病?” 他笑了一下——这下看起来总算像是贴切的笑容了。 “谢谢你来看我,小鸣。”他希望你能放宽心,“我很快就能出院了。” 一语成谶。或许没有言灵术式的人也能让话语化作现实吧,他确实在不久之后离开了这张病床。 以尸体的形式。 第52章 默默无闻的死亡 像是根本没有存在过 从你首次前往国立医院探望四十九院生神,到他被装进裹尸袋塞入冰柜,期间隔了五个星期。 这段时间算短吗?对于重症而亡者来说,留给他时间足够了吗?你说不好,无法给出答案。 至少,就你自己的感受而言,你不觉得三十五天多么漫长,也不至于让人从看似情况不佳到堕入死亡。 你始终不知道是什么杀死了你的前辈,也许是病症,或者病毒。你不知道。 无知的不只是你而已,四十九院生神本人或许也一样茫然,否则不会在你每次当问起他的病症时,露出尴尬且迷茫的表情。 他怎么都没办法给出准确的答案。医生完全不透露他的情况,保密本性被发挥到极致。 “可能是癌症,命不久矣的那种类型。”还没有瘦成彻头彻尾的骨架时,他会和你开这种玩笑,丝毫不建议一语成谶的可能性,“以免我知道只剩下几个月的寿命后会崩溃得受不了。” “你会吗?”你想知道。 他的嘴角无所谓地撇下去,满不在乎地耸肩膀,“不会吧。但不让我知道死期,真的太不礼貌了。我也得为自己的人生做好收尾的准备。” “我也觉得。要是什么都没准备好就和世界告别,那多尴尬。” 他笑了两声,依旧是轻松的,“就是这样没错。” 你们在这方面达成了奇妙的共识,一定是你们性格中相似的部分在作祟吧。 实际上,不只是医生或者护士,就连那些照看四十九院的总监部人员,也从头到尾都没有透露过半点病情。你只能靠你看到的一切推测出可能的情况——什么嘛,简直就像是变成了暴风雪山庄里活到最后的侦探。你冒出了这种无厘头的想法。 就以能看到的部分,你觉得他的虚弱很可能是免疫疾病导致的。他的手臂上总是时不时出现溃烂,闪电般的纹路爬过皮肉,裂出湿漉漉的破口,好在治疗及时地跟上,愈合的速度勉强追上了溃烂的蔓延,虽然要耗上挺久才能完全痊愈,但只要能康复就好。 出院以后要做什么呢?你和前辈常常聊起这个话题。你说要去吃墨西哥菜,他说那可太辣了,真的适合给刚康复的病人吃吗。当然合适啦,辣椒素据说能够促进身体愈合哟。 话虽如此,四十九院生神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短短在半个月之后,勉强的平衡就被打破了,所谓的急转直下可能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你不知道在他看起来还有人形、到整个身体都被绷带包裹的期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当你和灰原一起来探望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变成了东京地区唯一活着的木乃伊,从头到脚都被裹住,只能从白布的缝隙里看到眼睛的颜色。绷带里漫开浅粉色的痕迹,是溃烂伤口里渗出鲜血和体.液。 “知道吗,小鸣,现在的我真像大内久。” 有那么一次,他很突然地对你说。 你当时正在削苹果——来医院前给他买的慰问礼物,既然花钱的一方是你,那由你吃一个肯定不要紧吧。 “你说的是谁啊?”你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想来想去也冒不出多少对应的人物,“是那个挺有名的作曲家吗?” 四十九院生神藏在绷带下的脸很可能在你说这话时挤出了一丝微笑。“不是的。”他纠正你,“你说的是久石让,我说的是几年前一起事故里的遇难者。” “我可能没听过这事。” “我想也是。” 所以他会告诉你。 “世纪末的最后一年,茨城的核电公司发生了操作事故,大量的核物质泄露,距离事故中心最近的员工,就是我提到的大内久。” 你很配合地“诶”了一声,主动承担起捧哏的角色,“简直就是切尔诺贝利的重现嘛。他当场魂归西天了吗?” “真能这样反倒好了。” 说了太多,他的体力已然见底,大喘了几口气才能继续下去。 “他的身体被核物质严重损坏,染色体都断裂了,浑身上下包括内脏全部溃烂,就这么苦苦撑了活了八十多天才死去。医生把他当做实验体那样治疗他,无视他的痛苦,无意义地延续着他的生命,直至无法再让他多活一秒。” 真可怜。 而他却将自己的身影与如此悲惨的亡灵重叠。 你没有给出评价,也说不出什么俏皮话。食欲消失了,你把苹果放到一边。 “你的治疗有用吗?”你第一次这么问他,“你认为,医生把你当成了小白鼠,是吗?” “不是的。我是想说,我浑身上下烂得厉害,这一点和大内久很相似。” “这么说也是。但你会活下去的。” 你几乎是在断言。他没有回应,只拜托你帮忙把遮挡在眼前的绷带稍稍扯开一点,他快要看不清电视了。 对病人的一切动作都要轻轻的,你几乎没有在手指上施加任何力气,即便如此还是扯出了血,黏住溃烂伤口的绷带撕裂了无法愈合的一层黏膜,血肉的臭味溢出来。四十九院生神一动不动,并未察觉到疼痛。他只是专注地注视着你的脖颈,上面环着他给你的生日礼物。 “这条chocker真的很好看。”他说,“非常适合你。” “是哦。我很喜欢,谢谢你。” “喜欢就好。” 绷带不知不觉翻过来,他的视线又被盖住了,你的身影被掩得虚晃,让他的话语也仿若自言自语。 “知道吗,小鸣,每当你高兴的时候,我也会觉得高兴。我最开心的就是你当上了咒术师,这是我没能做到的事。我最初也是被家里当做咒术师培养的。” 第53章 “你没和我说过这种事。” “因为没能成功,所以羞于诉说自己为此付出过的努力……真不知道怎么就会变成现在这样,成了病床上的一滩烂肉,明明总监部每年都帮我体检,为什么他们肯定没有预见到我变成这样。” 他倾倒出从未有过的怨念,却不是以愤恨的口吻,听起来只让人觉得无可奈何。但在此之前,你不曾听他说过这么无望的话——和你性格相似的前辈,说着的是你不会说的话。 可你现在关心的不是他的心情,而是话语中的某个部分。你无法不在意。 “总监部每年都给你进行体检吗?” “嗯。”他猛咳了几声,漏出不完整的话语,“从头到脚……都……乳牙也被收走了。” 咳嗽接连不断,扼住了他的脖颈。你匆忙去按护士铃,外头总监部的人也进来了。四十九院忽然攥住你的chocker,腐烂的恶臭尖锐地冲进你的大脑。 “我听到他们在说你的事,总监部和医生。”他的吐息变成窃语,是只有你能够听清楚的音量,“他们一直提到……‘narugami’。” narugami,写作汉字是“鸣神”,也可以是“生神”。 “是在讨论你的病情吧,不要太……” “不。不是。他们讨论的那个人是你。” 四十九院生神无法停止抽搐,苍白的身体被浸得湿透。他攥住你的手腕,印下鲜红的痕迹。 在那天之后,你又探望过两次。而后他就去世了。 没有葬礼,也没见到遗容,你只得到了“四十九院生神病重身亡”的消息。可能就是因为这样,你才完全没有感觉到悲伤吧。 也和父母去世时一样,不希望回忆也染上哀伤的你,主动地不对既定事实给予难过的情绪,潮水便不会回馈你泪水。 他去世的第二天。夜蛾老师向你转达了总监部下发的差事,请你去医院取回四十九院的病历,原件和副本都要拿回来。 “要用来做什么?”你没有那么好奇,可你觉得有必要知道。 “不清楚。”夜蛾没办法给你答复,“我只是帮忙进行了传达。” “您可是老师呢,不替我解惑吗?” “……这部分超纲了。” 好吧,无法反驳。还是乖乖照做好了。 国立医院的病历领取不是难事,估计总监部已经和医院高层打过招呼了,只需要在约定好的时间前往约定的病栋拿走厚厚一沓文件就好,纯粹是跑腿的活计,难怪交给你干。 除了国立医院,还要多跑一个地方——你廉价好使唤的优点再一次变得显著了。 你的前辈最初在岩盘综合医院就诊,很重要的一部分病历留在那里。总监部的权威没能完美地扩张到那里,你乱七八糟打了好几个电话,才终于让人相信你不是什么怪人。 私人医院倒是豪华宽敞,入口处还有抱着婴儿的圣母雕像,可惜你的艺术鉴赏水平有限,完全无法理解这尊抽象作品,干脆不再在意,继续往前走。 名家设计的病栋实在太过豪华,你弯弯绕绕差点迷路,差点撞到好几个在医院里跑来跑去的小孩。 你当真是相当费劲地才摸索到了医生办公室,可和你约好交接病历的医生却不见踪影,真是太随性了。 “你要找的是田中医生对吧?” 花甲之年的医生把自己的老骨头从办公椅上搬起来。 “他和我打过招呼了。你稍坐一下,我这就把东西给你。” “好。谢谢。” 但你点点头,没有坐下,目光盯着医生的白大褂,上面别着他的名牌,名字印在上面。 他的名字是五十里风见。 第53章 五十里 你的亲人 你从未见到过任何和你相同姓氏的其他人,除了父母之外,就连综艺节目盘点的“全国稀有姓氏”中,也从不会出现“五十里”。 难道你是全国仅剩的最后一个五十里的吗?偶尔你会冒出这种奇奇怪怪的念头,但显然是不可能的。促成这个结果的概率是比一亿分之一还要更低,你才没那么幸运。 即便如此,在见到另一位五十里时,你还是感到了一阵微妙的触动,大抵是内心的共鸣正在作祟吧,害得心脏都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嗯……该怎么不着痕迹地透露出自己也姓五十里,把这份相似的切喜感也透露给面前的五十里呢…… 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在你费心琢磨的时候,五十里风见已经把同事的桌子翻了个遍,完全没见病历的影子,害得他略显尴尬。 “不好意思,请再稍等一下。”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摸出手机,不太熟练地给同事打去电话,声音压得好低,你也完全没在认真听——真对不起四十九院前辈,沉浸在“找到了另一个五十里”的惊喜之中的你,已经完全把他的事情藏进大脑最深处的马里亚纳海沟里了,能不能拿回原始病例早就变成了排名紧要的不急切之事。 对你来说重要度骤减的差事,对于五十里风见来说还是相当重要的。 人都来了,却没办法给出对方需要的东西,这足够成为让老学究脸红的事情,当然得赶紧解决问题才行,所以才不得不赶紧给同事打电话,询问他病历究竟放在了什么地方,说是压在了文件柜最下方的夹层里,摸了半天才总算是找出来了。真搞不懂藏这么严实的用意是什么。 五十里风见重新起身,艰难地把老年人的松散骨头重新捋直,看了一眼病历的封皮,又瞄了瞄你。 “请问,”他一直在瞄封皮上贴着的标签,和你确认,“你的名字是?” “……!” 貌似不需要不着痕迹地透露出自己也是五十里的奇妙巧合了! 你暗自窃喜,差点当场跳起踢踏舞——感谢你没有舞蹈天赋,就算是再激动的心情,也只促使你欣喜地颤动了一下而已。 “五十里。”你特地在这几个字上咬了重音,“我叫五十里鸣神。” “是嘛,看来病历是给你的没错。我还以为这上面的‘五十里’指的是我,还觉得奇怪呢。原来是在说你。” 他笑了笑,递给你病历,说了一句你期待之中的话。 “没想到还能遇上其他姓五十里的人。” “没错!没错!”你一股脑点头,“我还一度担心我是最后一个姓五十里的人呢!” “不至于吧,虽说全国持有五十里这个姓氏的人可能都不到二十个,但至少你的后代会继承你的姓氏嘛。”他爽朗地笑起来,“你的老家应该也在奈良一带,对吧?” 你摇头,“我小时候住在轻井泽。” “轻井泽吗?轻井泽的话……”他似乎在回想,但你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只听到他问,“雾绪以前好像在轻井泽工作呐……” 他提到了你熟悉的名字。这下你真的要跳起踢踏舞了。 “你认识我妈妈吗?”你的心跳都变快了好多,你坚信这一定是血脉的共鸣,“我妈妈就叫雾绪,五十里雾绪。” 你的姓氏正是来自于她。 “……诶?是这样吗?” 五十里风见忽然抬眼看你,目光里满是意外——没有惊喜,只有不可置信,惊讶沉在他那双上了年纪后显得不再清澈的眼底。 “你几岁了?” “十五。” “哦……” 他嘀咕着“是吗”,每一声惊叹很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是事实。你没有料想会看到这种反应。真怪,你想。 可你还是会问:“您和母亲是朋友吗,还是亲戚?” “她是我的胞姐。” 准确地说,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但这就要说到上一代的婚姻故事了,他不觉得这是初次见面适合说的事,暂且不提这个细节了。 “原来她有孩子了,真好。我都不知道这件事,只被通知了她的死讯。” “你们不亲近吗?” 你的发言相当直白,还好他不觉得有什么,尴尬地笑了一下,没有给出否认,“算是吧。她一直是个很专注于自己事情的人。” “可你们明明是姐弟诶,不应该……”你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违和感横在心口,“您刚才说,她是您的姐姐,对吧?” “对。” 眼前这个花甲之年的男人是你母亲的弟弟,是比你母亲更年轻的手足。 换言之,你母亲应当比他更年老。 停留在你的印象里的妈妈美丽而温柔,知道一切,也教导你一切,在你的回忆里被镀上一层柔光的滤镜,无论怎样回想,都会将她塑造得完美无缺的圣母形象。你从未思考过她的年龄,从未意识到她不笑时也会露出的皱纹是岁月的痕迹。 直到现在。 你肯定不至于因此愣住,但话语确实稍稍枯竭,明明你是很想说点什么的,可张开嘴也没能发出声音。护士匆匆敲门,说某位病人如何如何,五十里医生就这么被叫走了,机会瞬间溜走,你莫名觉得无比尴尬,也赶紧告辞了。 第54章 真怪呢。真怪。 困惑在心里发酵,此刻已经接连不断地冒出来了。 既然还有亲人活在世上,为什么你的监护人会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禅院直毘人?换句话说,你也不是非要被放在禅院家教育不可吧,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安排?你不理解,用力猛戳自动贩卖机,咣当掉下的汽水罐和你的手机一起震动起来。 哦,是新消息的通知。赶紧打开看看。 「gery:顺利抵达冲绳了!ana的航班果然一如既往的快(ˊwˋ*)」 「iiikariii:?」 来自灰原雄的报平安信息你感到相当困惑。 「iiikariii:这是在说什么?什么冲绳?你们在冲绳吗?你们跑去冲绳干嘛?丢下我待在东京你们俩反而跑去南国快乐了你们不觉得自己的行为超级可恶吗?亏我平时对你们这么好!」 「kenton:你的问题有点多。优先级最高的是哪个问题?」 「iiikariii:就从‘你们跑去冲绳干嘛’开始解答好了,下一个问题是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冲绳」 「gery:早上不是和你说了嘛,二年级的前辈拜托我们前去冲绳支援他们的任务,所以我们就来冲绳了嘛」 你依然很懵,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被什么人篡改了,居然完全没有对应的任何印象。 「iiikariii:早上说的吗?早上的什么时候、什么场合、什么情况下和我说的?」 你的提问和刁难没差,试图证明是灰原雄的传达不到位,绝不是你的记忆力出现了问题。 很可惜,灰原全都答上了。 「gery:八点左右、在学校门口的车站、趁你在疯狂打电话的空隙时间告诉你的,也问了要不要一起去啊,是你说今天很忙没有空的,不是吗?」 「iiikariii:啊这样吗_(:3」∠)_」 把当时的场景全都复述出来之后,你死去的记忆总算是复活了。 诚如你的同级生所说,他们在接到支援请求的当下,就赶忙叫上你一起出发了,但你当时还在为了病历交接的事情和综合医院的草台班子磨得耐心全无,根本没空去听灰原说了什么,“冲绳”一词更是早早就从耳边溜走,完全没能在你的脑海里停留过。 立场瞬间转换,你貌似完全没有了质问对方没良心的余地,略感尴尬。 「iiikariii:就是星浆体的事情,是吧?」 「gery:没错」 「kenton:你剩下的那点问题还需要再回答吗?」 「iiikariii:不用了,不用了……没能和你们一起去冲绳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们记得带点伴手礼给我就好了。祝你们工作顺利!」 「kenton:ok」 三天后伴手礼就到手了,是冲绳特色的黑糖丸子,长得可爱又漂亮,精致得不行。 但如果能更加美味一点就好了,你总忍不住想。 而姑且算是挺轰动(轰动到连你的学校都差点变成废墟)的星浆体事件,由于你完全没有参与,末了也只能从别人那边打听来的消息拼凑出最终的结果,包括但不限于你的前辈们重伤、星浆体少女没能活下来、阻挠了同化顺利进行的混蛋是来自禅院家的甚尔、且没被杀死的甚尔君貌似溜到了不知何处保不齐未来还会继续为咒术界添乱。 真不好意思承认,你差不多都快把甚尔忘了,还有他教给你的“专攻下三路”招式也顺带着被一起抛诸脑后——现在的你可是正大光明的肉搏派! 顺便,你明明没有参与整起事件,但麻烦事依旧找上了你。 很可能正是因为曾为禅院的甚尔该为同化失败的闹剧负责,你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感觉到自己也受到了牵连,咒术师的身份被高高架起,交给你的祓除任务彻底绝迹。体检的次数也变多了,你马上就能自学成才学会如何给自己抽血了。 这些全部都是总监部的安排,对此的理由则是,由于你是四十九院生神去世前接触最多的人,为免病症传染,需要为你的安全和健康负责。 以前倒是没见他们如此关心你。 不爽肯定是有的,但一想到被“关心”得来的好处是有限日子,你忽然觉得这番交易也挺值当,怨念也就此消失无踪。 正好无事可做,那就去探听探听在意的事情好了。 所以你会选择工作日的下午,坐在岩盘综合医院楼下的咖啡店,和你约好在这里见面的五十里风见迟到了三分钟才来,很抱歉地一直和你说对不起。你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并不在意迟到的事。你只在意他会告诉你什么。 譬如像是—— “我一直以为,雾绪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类似这样的话。 *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些无人注意的小巧思之,目前登场的几个五十里的名字都和自然元素有关 第54章 手足 却没有那么亲昵 让五十里风见直白地说出他曾认为你的母亲不会有孩子,绝不是一蹴而成的——怎么可能有人一见面就说出如此隐私的秘事呢? 当然,你也没有特地设下诱人说出实话的圈套。你还没有厉害到这种程度。 你只是真诚地表达了自己的困惑——对于他与你的母亲似乎有些太过年长、以及你从不知道母亲有个弟弟的困惑,仅此而已。 “妈妈没有和你说过我的事情吗?”你问得还挺直白,和你一样困惑,“一次都没有说过?” “这个嘛……确实没有。” 你不好意思承认,可惜事实就是如此,实在无法否认。 五十里风见略显窘迫——关系过分单薄的弟弟身份居然要毫无掩饰地暴露在小辈的面前,尊严的确没办法轻易地继续挂在他消瘦的颧骨上。但毕竟同为五十里,还有你的母亲作为血缘纽带,他也不打算对你过分遮遮掩掩,无奈地说,可能是因为他和姐姐不算太亲近。 你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 “就连总监部,也没有对你说过我的事情吗?”你丝毫不担心他只是个麻瓜,一句话就将他拽进了咒术的世界,“这就是为什么,我的抚养权没有来到你的名下吗?” “可能吧,她去世的消息确实是你说得那个……总监部?告诉我的。我倒是不知道总监部是什么机构,但雾绪应该在为他们工作。”他轻轻叹气,“我和雾绪只在某段时间里稍稍亲近了一点,从她跟着就职的研究所搬到轻井泽之后,我们就差不多断了联系。她当时简略和我说过,正在进行机密的研究项目。” “哦——” 这说辞真耳熟,你已经从很多科幻电影中领略过了。按照电影里的陈词滥调,接下来的剧情走向会是机密的研究最后失控,杀死了你的母亲,你也是因此才成为了孤立在禅院家的五十里。 你想了一大堆,当然什么也没说出口。这种乱七八糟的发散性念头,还是比较适合埋入心底。 恰好就是在这个时候,五十里风见说出了那句话。 “我一直以为,雾绪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他说着,寡淡的语调正在陈述事实,“无论是继续努力还是选择领养,我以为她都不打算再尝试了。一次次的尝试失败,她当时是那么失望。” “我不太听得懂你的意思。” 你对自己的困惑直言不讳,微微前倾身子,倏地拉近与他之间的距离,映在虹膜上的倒影倏地扩大,无法再将你的舅舅包裹,但却让他彷徨的神态显得更加清晰。 他没有立刻为你解惑。你今天意外的很机灵,一下就意识到肯定是因为触及到了隐私的问题;但你当下的情商似乎没能和智力水平拉齐,害得你直白地说出了“用不着担心透露隐私带来的罪恶感吧毕竟她已经死了不是嘛”的吓人发言。 真的,你差点就要接着说出“死人不会追究自己的名誉权”了,还好你总算重新拾起了说话的艺术,赶在更没礼貌的话语脱口而出之前缝上了嘴。 五十里风见略显纠结,这是必然的,又不是谁都能大喇喇地说起亲人的私事。 不过,也没有纠结太久,可能是被你的双眼注视,不自觉更仓促地做出了决定吧。 “我在住院医生的最后一年转到了岩盘综合医院工作,那年雾绪也来这里就诊。我和她的关系其实很一般,也是借着这个机会,我们之间的往来才稍微热络一点。” 你瞄了一眼他的白大褂,“她来治疗免疫系统方面的疾病吗?”你知道他就是这个科室的。 “不是的。我院的免疫科成绩平平,不是值得特地前来的科室。雾绪去的是这家医院的王牌科室。” “哦……” 你不自觉垂下眼眸,医院的标志印在纸巾上,维纳斯托举着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你明明没读过多少古希腊神话,却适时地在此刻想起,这位女神蕴含生育与繁殖的期待。 所以,你的母亲来到这里,渴望成为母亲。 “你知道的,无论是人工授精还是试管婴儿,都是痛苦的治疗手段。她尝试了很多年,却始终没能得到成果。有一次,我鲁莽地对雾绪说,如果实在没有进展,也可以领养一个孩子,可她只是笑着摇头。” 第55章 “说了‘别人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之类的话吗?” 你笑着把话接下去,感觉像是在听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 “倒不是这么说的。她当时应该是对我说……‘失败的经历已经消磨了我对于成为母亲的渴望’,类似这样的话。” 你听不明白,“好怪的说法。” “是啊,我也觉得。总之,治疗一直没有结果,但还是坚持不懈了进行了十几年的看诊和尝试。差不多是在……” “不好意思,”你站起身,打断他没说完的话,“你等我一下。” 落地窗外天色昏暗,几乎不像是白天该有的样子。不等得到答复,你已经飞快地跑出去了,行动唐突到五十里风见都不由得愣住了。他不再年轻的大脑愣了愣,搞不懂你的用意。 尤其是在看到你湿淋淋地回到座椅上时,他更觉得不解了。 “还好吗?”他递上手帕,外头的雨声好吵。 “谢谢,但不用了。我没事。” 天气预报早就说了,今日午后有短暂阵雷。你不舍得天降的能量,就算是在更正经的对话场合下,你也一定会跑出去迎接雷电的。身上的水不用担心,等分开的时候再用术式统统吸收就好。 “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来着……说她在不孕不育这件事上治了十几年,对吧?”你大喇喇的,毫无讨论隐私需要更加收敛的自觉,“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太多然后了,我和她的往来差不多到这里为止。她说自己成为母亲的意愿已经被彻底磨光了,借着工作的机会带丈夫搬去轻井泽,后来我们就没怎么见面了。关于你,她也一点都没有和我说——估计也没告诉家里的其他人吧。”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二十多年前了吧……对,是二十三年前。当时我三十七岁。” “妈妈呢,她当时的年龄是?” “四十一岁。比我年长四岁。” “唔……好。” 你进行了一些简单的加减法,得出的结论是,你和妈妈差了四十九年的人生。 你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你们之间存在着将近半个世纪的差距。三十岁时就不曾成功孕育生命的子宫,拖到四十九岁还能诞下子嗣吗?你不受控制地开始思考,用你十五岁的年轻大脑。 你在思索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没想好该说点什么。肯定是厌恶此刻的沉默,寻呼机的提示音才会尖叫起来吧。五十里风见站起身——此刻的敏捷动作总算是摆脱了老年身体的一贯缺陷。 寻呼机连环call,他可没办法再悠闲下去了,匆匆和你告别,朝住院楼走去。你也干脆地告辞,没打算在这间挺贵还难喝的医院咖啡厅待更久,凑巧最近的出口就在住院楼,你们还能顺路一起走一段。 “说起来,风见先生。”你觉得叫他舅舅很怪,干脆还是用礼貌一点的称呼方式,“我很好奇,住院部的晨间巡诊是不是和电视剧里的一样浩浩荡荡,还会早早地通报‘某某医生开始巡诊’这么夸张?” 他依着你的描述想象了一下,轻而易举就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了,“你的想知道,真实的医院会不会像那部很有名的医疗剧《白色巨塔》一样,是吗?” “是的。谢谢你猜出了我的想法,所以告诉我答案吧。” “会有类似的情形,但不是每天都会上演。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嗯——一般般吧。” 太模棱两可了,你更喜欢精准的答复。 五十里风见笑起来,忍不住多看了你几眼。电梯近在眼前,门却很不识相地在他赶上之前闭拢了。赶不上电梯,只好停住了脚步,却为你制造了机会,让你有机会再丢出一个问题。 和医疗剧无关的问题。和你的好奇有关的问题。 “我和你的姐姐像吗?”你问。 你是在他多次投来目光时,才想到要问这个问题的。在此之前,不曾冒出过类似的好奇。 真诚能够吸引真诚。而你在这场往来中,始终真诚以待。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下意识想到的话语——太客套了,不是真实的想法。 所以,他说:“不太像。” “你指的是长相吗?” “不止,你们的性格也不太相似。雾绪她……更严肃,也更沉稳一点,和你完全相反吧。” “也可能是因为我还是未成年,性格没有定型?” “或许吧。也可能你更像父亲,但我想不起他了。” 如果谁都不像,那会证明什么呢——你不是你父母的孩子,只能得到这个结论了吧?你不自觉地开始想。 还好,你不必空想。有人可以给你答案。 “喂喂,直哉吗?是我啦,是我。你以前不是替我做了dna检测报告嘛,麻烦把报告寄来东京吧,我想看看。” 第55章 从头到脚都是谎言吧 麻烦事找上门了! 你明明切实地拨通了禅院直哉的号码,可不知道为什么,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长足的沉默,安静到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你不想冒出糟糕的猜想,但现状确实太让人困惑了。 “喂喂?哈喽?”你把听筒按在耳朵上,努力让每一丝声音都能够被你的听觉捕捉,“直哉,你在听吗?” 直哉在听,但情愿没听到你说了什么,早已开始懊悔接起了自你的未知来电。他第一次那么不想听到你的声音——当然,完全没有在暗示平时有多想从你吐不出象牙的嘴里听到点什么的意思。 这份不情不愿也绝不是刻板印象作祟,而是合情合理的展开,因为你想要的dna检测报告,他根本没办法给你。 再重新回顾一下这件快要被彻底遗忘的、发生在两年前的事情—— 直哉当时决定进行偷摸摸的基因配对,是为了证明你不是禅院家的孩子,更不会是他不为人知的(只比他早出生了几个月的)姐姐。但在同样的一件事上,他给你的解释是“有传闻说你不是你父母的孩子”,你对此完全没有怀疑过,很坚定地认为传闻只是纯粹地无稽之谈。 接着,他用自己的基因作为比对组,得出了你和他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结论,忧虑暂且可以放下。至于你到底是不是你父母的孩子,直哉可不关心这种事。 万万没想到,当时随口一说的理由没法搪塞你一辈子,才过了两年就又被你翻出来了。大概是人生第一次,直哉的整个后背都在僵硬地渗出冷汗,心虚感也要冒出来了。 难道真要暴露他曾高估你是禅院家子嗣的猜想吗?绝对不行,直哉的自尊心不允许此事发生。 既然如此,他一定不要直面你的回答。 花了短短一秒钟,直哉已经收起了多余的情绪,从鼻子里轻哼一口气,摆出惯有的少爷做派,明知故问:“你哪位?” “我说过了,是我呀。” 直哉好烦你的笨蛋回答,“你以为自己这么说就能让我知道你是五十里鸣神了吗?” “你这不是已经认出我的声音了嘛。” “……!” 可恶!一不小心就暴露了! 你这家伙绝对是隔着电波用术式偷摸摸地吸收掉了他禅院直哉的聪明才智吧,狡猾! 直哉气得牙痒痒,决定无视自己落于下风的事实,继续乱扯话题。 “你从哪里拿到了我的号码?”他可没有忘记,你的通讯录里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他的联系方式——毕竟你弄丢的手机就藏在他的抽屉里。 “到处问人问来的。” 不得不说,这差事说起来简单,实际上还挺麻烦。 尽管大家都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你和直哉的社交圈子却惊人的不相交。和你熟悉些的维拉或是禅院望都没有(准确地说是不乐意)储存直哉的号码,而知晓他联系方式的小喽啰们譬如像是以前故意把你丢到离奈良好几十里外的平野平良兄弟,他们可不情愿和你多说话,以免显得他们没有和敬爱的直哉少爷同仇敌忾。感谢这个家里还有交际花惣人存在着,虽然你碰壁了好几回才想到他的存在。 总之,要到了电话,拨通了电话,电波跨越山关,久违地把你和直哉连接起来了。 “所以说,能把检测报告寄给我吗?” 你对目标的专注程度可以和直哉希望扯开话题的急切处在相同的高度。 “请不要寄到付,我最近手头挺紧,就算只是小小一笔快递费也会让我肉痛的。” 你毫无羞耻感,坦言自己糟糕的经济状况。 如果直哉就这问题追问下去,你会大大方方地告诉他,现状全都是因为最近没任务交给你,且禅院家也完全忘记了要给你生活费,害得你处在坐吃山空的边缘,全靠你的同级生拨一点闲钱给你了。 考虑到这是悠闲日常所需的代价,你姑且接受,暂时没有意义——但也只是暂时的。 直哉可不关心你的财政情况,只当你小家子气,直白地给出“你真抠门”的评价。 第56章 “说到底,你要报告干什么?”他还在扯,“遇到自我存在危机了吗?” “唔——三言两语说不清,这种事还是面对面沟通更合适一点。” “那你回来给我说清楚。” 说出这句话时,直哉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了一个完美的拖延借口,不禁暗自窃喜,话语的尾音都扬起来了。 “在听完你的动机之后,我再决定要不要把报告给你。” 你挠挠头,“我没钱买去京都的车票,你想知道的话,最好自己来东京。” “也行。那就等我下次来东京的时候吧。” 直哉应得相当果断,挺不寻常,因为其中也藏着他的小小计谋——他会来东京的,但他才不会刻意来见你。 只要用“任务忙碌分身乏术”作为借口,避开能在东京和你见面的机会,再在你假期回京都禅院家时借故去别地待上一段时间,不见面的状态估摸着维持上小几年,你的好奇就会需求便会被磨平。 完美结局(仅对禅院直哉一人而言)达成! 当然了,计划归计划,是否能够按照设想的进行,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个月后,直哉在东京的克罗心闲逛,抬头却在橱窗外看到你笑眯眯的脸时,他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宣告脱轨了。 逛街的意愿瞬间消失无踪,他飞快地冲出店外,拽着你往前走,拐进一条小巷后才停下,显得过分掩人耳目,明明直哉自己也不明白他的仓促算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在这里!”他最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垂下眼眸,瞄了瞄直哉攥在你的腕间的左手。他的指尖看起来都在使劲,可你完全没有感觉到多余的疼痛,看来直哉还挺懂怎么温柔行事的嘛,和面上咋咋呼呼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住在东京嘛。”你耸耸肩,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肯定会出现在东京啊。” “我不是在说这个。你在跟踪我吗,居然知道我会出现在这个位置!” “唔——算是吧?” 你甚至不否认。 “我听禅院家的人说你来了东京,可是你却没有联系我,估计你肯定是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了,所以干脆来找你了。” 至于为什么能够精准地摸到克罗心的店门前,需要感谢惣人君的大力帮忙——在当事人的强烈要求下,你是不会把惣人透露了少爷行踪的事情暴露给少爷本人的。 这下根本躲不过了。你连今天直哉闲来无事且明天就会回京都的情况都摸透了,早已下定决心要在今天完成信息交换并拿到检测报告,绝不会让直哉找到离开的借口,拽着他的手走进最近的咖啡厅,完全不磨蹭,立刻开始说明那份报告对你的重要性。 你总觉得这会是描述起来很复杂的经历,可实际讲出来,才发现没那么麻烦,就算是从你的前辈四十九院生神的重病作为起点开始讲起,也还是赶在咖啡送上桌之前就说完了。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你把勺子沉进马克杯,奶泡被你搅进咖啡里,“现在可以给我看报告了吗?” 直哉抱起手臂,眯起眼,似在审视你——实际只是在想办法拖延而已。 “你以前不是很果断地认为自己是你父母的孩子吗?就算没有报告你也这么觉得。” “当时的我没有感觉到疑点。现在我知道了更多,由此而生的疑惑也更多,需要事实作为支撑。” 直哉微微歪头,不置可否,眯了一口咖啡,这副做派和他的家主老爹喝酒时好相似,果真是如父如子。 “所以,你那个很投缘的前辈死掉了?”他佯装不经意地提起,用杯子挡住嘴角,“真可惜。” 他最讨厌你,和你关系好的人也会被一起划进他的厌恶范畴中,他会连带着讨厌与他素未谋面的你的朋友。但最可惜的不是此人的死亡,而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伤心。 果然你这家伙不是正常人。他暗自想。 要是你胆敢在他出事的时候露出与往日无异的平淡表情,他一定会从砸穿棺材板跳出来掐你的——啊不对,怎么想你的命都该比他短才对! 直哉赶紧收起胡思乱想。现在他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扯开话题了,肯定是因此你才能趁虚而入,重新把话题拽回正轨。 “把报告给我吧。”你冲他伸手,“没带的话,回家再寄给我。不要寄到付。” “给不了。我早就丢掉了。”直哉瞄着落地窗外,谎言总会让人不自觉地移开视线,“和你有关的东西,我没必要留着。” “好。” 你只花了一秒钟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没有报告的话,就麻烦你告诉我,你用的了谁的样本作为基因检测的对照组。是我妈妈的基因,还是我爸爸的?” “当然是——” “说到底,你是从哪里拿到了他们的基因呢?” “……” 你已经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第56章 正中红心 “麻烦借给我钱,谢谢。” ——用的了谁的样本作为基因检测的对照组? ——这些基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你说得越多,直哉便愈发后悔。 后悔居然真的被你顺从地拉到咖啡厅,后悔这次行动非要来东京,后悔一个月前接了你的电话。 一大堆的懊恼之心层出不穷,但归根结底,估计得追溯到做了基因检测一事吧,这才是最让他后悔的,也是导致了今日一系列苦恼的真正源头。 真是的,要是能早点知道“禅院鸣神论”根本不可能成真,他都没必要做什么基因检测,真是多费心思和钞票——直哉冒出了这种只有在解决了苦恼之后才会拥有的悔不当初。 他肯定完全没有意识到,要是当时没有做基因检测,没有百分百确定你只是五十里鸣神而不是禅院鸣神,他保准比现在还要闷闷不乐呢。 但这怎么能怪他?——直哉心想着,轻而易举地就把最大的黑锅往你的背上扣。 明明是你自己来头不明还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拍上了家主老爹的马屁,拳头挥得比禅院家的任何人都要快准狠,还故意摆出一副似是而非的模样,所以他才会对你的来历心生怀疑的,怪你怪你都怪你,他禅院直哉可没有错! 有这番念(歪)头(理)的加持,直哉的心虚顿时消失无踪,搪塞专用的谎言则是信手拈来,随口就丢到了你的面前。 “你问我基因是从哪里来的?哼,不告诉你。这是重要的秘密。”他不忘摆出神秘模样,眉梢配合着借口耷拉下去,颇有种圣母像上雕刻出来的怜悯神态,“你最好还是别知道,省得伤到你的小心脏。” “唔,是吗?” 你眨眨眼。 没想到直哉还挺关心你呢,居然懂得照顾你的感受,还担心你会受伤。他未免太爱你了! 你这么想着,倒是没有流露出任何明显的感动——因为你确实没有被感动到。 你不需要被关心,你只关心你想知道的答案。 “难道是从我父母的骸骨里取得了基因样本吗?” 你提出可能的猜想。 “你把我爸妈的墓地撬开来了吗?” 直哉本来想要继续保持自己的装腔作势,但既然你说出了完美(且不靠谱)的推论,他肯定要顺势踩着你造好的台阶走下来。 于是他所能耸肩,好一阵摇头叹气,演出一副不情愿承认的样子,悄悄摆脱那种故作神秘的状态。 “是这样没错。”直哉君的演技迎来前所未有的大爆发,“我不想告诉你,主要是觉得这件事对身为女儿的你来说有点太残忍了,不是吗?别否认,别否认,我知道的,就算再怎么故作坚强,你骨子里也只是个柔弱的少女罢了。” “呃……可我没办法不给出否定。” 你瞪着他,目光略显呆滞,但并不是源于自己的愚蠢,而是你觉得直哉的话说得挺蠢。 “把我爸妈挖出来什么的,我完全无所谓,反正人死了就是死了,骨头处在什么状态都无所谓。我不在意。” “嘁……” 果然是没有心的家伙。直哉偷摸摸骂你。 他的心声,你可听不到。你自顾自接着说下去。 “再说了。”你觉得有必要提到这一点,“我爸妈是火化后再下葬的,从那堆白花花的碎片里还能提取到脱氧核糖核酸吗?” “……” 感觉被钓鱼了! 直哉略恼,但他肯定不能表现出来——否则还怎么把话圆下去! 虽说本来也不存在多少圆谎的余地就是了。 他佯装无动于衷,语调一如既往,“可以,只是很难罢了,提取到的数据只够一次检测而已。” “真的吗?”你没有质疑他的意思,这话更像是感叹,“在骨头全都碎得不如我的小拇指指甲差不多小的情况下?” 直哉有点不耐烦了,“当然可以。再说了,指甲大小的骨头够大了吧。骨灰不都是粉末状的嘛。” 第57章 “不是的,你被电视剧欺骗了。骨头不可能被烧得像粉末那么细,实际只能到碎片的程度而已啦。” 直哉冷笑,想也不想地打压你,“随你乱说。你怎么会知道骨灰的样子。” “我知道啊,妈妈和爸爸的骨灰就是我装好的。烧完还剩了好几块大骨头,也是由我来敲碎……” “哎停停停停——” 直哉恨不得捂住你的嘴。他对骨头不感兴趣,现在也不是在拍摄那部根据受害人的尸骨寻找案件线索的法医悬疑剧,他不想再听任何与骨头有关的事情了。 “总之,样本来自你的父母,你没办法再进行检测,原来的报告也没有了。” 他猛灌几口咖啡,急匆匆地下定结论,准备给整个话题画上句点。 “结论照旧,你就是你父母的孩子。你别胡思乱想了。”说完了,这下可以赶紧离开眼下的场合了,“好了,我要走……” “你没有从直毘人大人那边听到什么关于我的事情吗?” 硬是被逼停了脚步,直哉不太高兴,干巴巴丢出一句“没有”——倒不是在赌气,他只是没耐心用似是而非的回答搪塞你。 况且,家主老爹最在意的人永远都应该是身为儿子的他才对。干嘛要在宝贝儿子的面前聊外人的事情。 “这样啊。” 你歪过脑袋,搭在支起的掌心里,很刻意地把眼睛睁得好圆,在浅橄榄的色泽中混杂一些后天修饰的真挚。 “直哉对我的事情知之甚少,是因为我对你的了解也不够多吗?” 直哉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没礼貌地“哈?”了一声。于是你接着问下去。 “如果我努力了解你更多,你会愿意试着去知道关于我的事吗?” 说着这话的你前所未有的认真——至少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模样。而你浮在脸颊上的、纯粹只是被温暖的空调风吹出来的浅浅红晕,让直哉不自觉愣了愣神。 见鬼了,他想。 叫五十里鸣神的家伙什么时候有这么乖巧听话了。 真不想承认,可他似乎确实被你唬到了,就在你用泛着宝石光泽的眼眸看他时。但他可不会轻而易举地陷进去,不满的愤懑很快就钻进他的心里了。 “如果我努力了解你更多”,有“如果”冠在最前方,意思就是你直到现在都不想要去了解他,真让人讨厌。 直哉拧起脸,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做不出生气的表情,只有话语还冷冰冰的。 “现在开始太晚了吧?” 你依旧保持着笑眯眯的面孔,也不否认,“迟做总比不做好嘛。我觉得好奇心也是一种潮起潮落。” 就像给予爱的人也会给你爱。你向直哉投出名为“了解你”的硬币,他也要回应你的愿望才行。 不确定直哉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照理说,小时候每次欺负你之后就要挨你打的死循环,足够让他悟到你的潮汐价值观了。 不管意识到还是没意识到,全都不重要,他会不情愿地别开脑袋,咋舌说这交易太敷衍。 “所以你要怎么了解我?”还是忍不住会问,“当我的小跟班吗?那你从现在就可以说点好听话给我听了。” 你摆摆手,“你说的方式太片面了。吹捧你的家伙才不会了解你的,我想知道的是真正的直哉,所以直哉也要努力发掘真实的我哟。” 你递上菜单。 “比如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整个菜单上你最喜欢的餐点。” 直哉扯扯嘴角,笑不出来,“这是什么蹩脚的心理测试?” “你先告诉我嘛。” 真不想搭理你,可“想要了解真正的直哉”这话说得真的有点太诱人了,诱人到会让他回想起春季的雷雨日,你敲响他的窗户,问他为什么会受伤。 那一天的你没有真正地了解他,至少直哉不会承认。但如果可以,他会想要再经历那一刻被你注视双眼、予以关心的感觉。 和禅院家给予的爱意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没那么认真地看完了菜单,没那么认真地说他最想要的是烟熏火鸡肉三明治。而你会认真点头,表示你明白了。 “我对你的了解增加了,看来直哉爱吃火鸡肉三明治!” “……?”好敷衍!直哉真想把菜单丢你脸上。“你这话难道就不片面了吗?” “还好啦。还好啦。”你脸皮挺厚,“总之,我们这就已经迈出彼此了解的第一步了,未来也请想办法多多了解我哟——比如想办法知道我为什么会被送到禅院家长大之类的。” 真是高估你了,直哉心想。 他已经不想理你了,把账单往你面前一推,命令你结账。理由很充分,是你耽误了他的时间,拉他来这家店喝酸得要命的咖啡,他才不要为此买单。对此你确实没办法否认。 再说了,你还寄希望于他能帮忙打探呢(我可没答应!直哉会不满地嚷嚷),于情于理都要当买单的那方。两杯咖啡而已,不算太贵,你还不至于…… “……啊。” 你撑开过分消瘦的钱包,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却只倒出了几枚硬币而已。 还不是什么大面值的硬币,凑在一起拢共几百块,不够账单的零头。 你果断地向直哉伸出手。 “麻烦借给我钱,谢谢。” 第57章 简直就是赖皮鬼 现在你的自我认知倒是“禅院家咒术师”了 你坦荡荡地伸出手,坦荡荡地问直哉要钱,无论是一鼓作气的动作还是丝毫不见羞愧的表情,都让直哉想要猛翻白眼。 真是的,你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咒术高专压根没把你培养成更好的人类嘛。既然如此,你还不如留在禅院家呢。 面对你臭不要脸的求财行为,禅院直哉可以选择不搭理你,也能装听不到你的话,或者干脆了当直接离开。但他并没有做出上述这些行动,而是决定一巴掌拍进你求财的掌心里。 当然,和任何时候一样,他打不中你。你早已飞快地缩回手,藏进口袋里。 “痛感没办法当货币。”你咕哝着。 “是啊是啊。”直哉漫不经心地应着,用眼角瞥你,“是你浪费了我的时间,难道还要我为此买单吗?” “唔——” 你点点头,觉得自己的确没办法否认他的观点。 “那就当借钱给我好了。”你转变话术。 就算从要钱降级成了借钱,直哉的脸上也丝毫不见动容。 “不行。”他继续拒绝。 你合理推测:“是不是你压根没带钱?” “一个逛克罗心的人会没钱?”想想今天还没挑到心仪好物就被你拽过来,直哉的不爽又要开始发酵膨胀了,“我只是不想给你钱。” “这样啊——” 你再次点点头,这一回是了然般的颔首,嘴里嘀嘀咕咕念念有词。 “嗯嗯嗯,现在我对直哉的了解又增加了一点。” 直哉略感不妙,“你又在乱说什么?” “我在进行合理的论断。直哉,我认为你是个抠门的家伙。” “?放屁!” 他差点就要一拍桌子朝你扑过来了,但你却安抚似的摸摸他的手背,完全不把他的气恼放在心上。 “好啦好啦,别这么没礼貌嘛。”你如此劝导,“你可是禅院家的嫡子,该表现得更端庄一点才对。” 说是劝导,你的应对方式倒更像是把他对待你的方式原封不动重新套回到他的身上了,真是格格不入,也难怪他会郁闷的想,什么时候还轮到你对他的行为准则指指点点了。 直哉依旧不爽,可怨气全都堵在了胸口,在你的掌心触碰到他手背的瞬间就像是被封上了一层蜡,不管是怎样的心情,既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突兀地卡在中间,正如他僵硬地摆在桌上的手,不知道是该怯懦地缩回去,还是应当报复般狠狠钳住你的手更好。 无论是哪一招,貌似都不够好。你可不是记得教训的家伙,还不如什么也不做,这样就不会从你的身上得到任何不满的苦恼了。 他用指间敲打桌子,摆出高高在上的审判模样看你。 “比起在乎我的行为,不如还是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落到连咖啡钱都出不起的贫穷境地吧?” 他有预感,你空空如也的钱包里藏着悲伤的背景故事。他已经能列举出几个简单(但靠谱)的推测了,光是想一想都忍不住要露出怜悯的表情。 “难道你沉迷赌博了?还是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家伙,把钱都用来赔罪了?” 他可太想听你的悲惨小故事了,同龄人的痛苦最适合用来当做咖啡的佐餐小点心。 对于直哉的话语,你其实听得不算太认真,架不住他实在说了不少,语气又那么情真意切,让正在编辑短信的你没有办法敷衍应对,匆忙抬起眼睛。 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直哉充满同情的表情,眉毛耷拉得和阿德里安·布劳迪的八字眉一模一样,害得你挺意外。 第58章 什么嘛,他居然这么关心你吗? 其实你知道直哉平常也算挺关心你,但那些不痛不痒的话语充其量只能说是六十分勉强及格的关切,可今天的直哉,给出的关心简直如同连珠炮,一刻不停地砸过来,表现出来的模样差不多能够拿到八十五分的高分了。 很显然,你直到今天都还没有意识到他的一些“关心”只是想要对你进行一些嘲讽罢了,包括现在。 你大受震撼,随即冒出了那么一丁点的愧疚感,甚至快要开始反思自己对待直哉的态度了——不过你觉得自己的态度完全没有问题,于是你果断地停止了自我反思。 不过,将心比心,既然直哉如此用心,那你也应该对他更加真诚一点才对。这么想着的你满怀信念感地用力点点头,决定今天表现得更像个好人。 并且默默加快了敲打手机键盘的速度。 “等等,我先发个短信。” 你急匆匆地丢下这话,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关于我的经济状况究竟是怎么落到现在这种地步的,我发完短信之后就和你说。” ……这哪里像个投桃报李的好人啊! 直哉当然不知道你下定了怎样的决心,他只觉得你的行为是在故意惹人讨厌,怜悯表情瞬间演不下去了,伸手过来,故意在你眼前打响指。 “喂,和别人面对面说话的时候能不能有点基本的礼貌?” 你赶紧后仰,不想被他指尖里挤出来的风吹进眼睛里。“我也没见直哉你对我多礼貌啊。” 你回了这么一句,好像这就是你对他缺乏基本礼仪的最佳借口。直哉一下子恼了——他可是高贵的禅院家性别男兼天才,才用不着对其他人充满礼貌呢! 况且,即便是在你控诉他的礼仪欠缺时,居然还在不停敲手机,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上心。直哉更加气闷,恨不得把这个碍事的小方块从你的手里抢走。 毫不意外,他没办法成功。 “你不要捣乱啦!” 你四处躲,随口就把他的恼怒贴上了幼稚恶作剧的标签。 “我在找救兵来帮忙买单。谁让你不乐意付钱。” 什么,居然又给他泼脏水吗——不对,救兵是谁? 直哉的思维倏地大转折,一下子抓住了问题的核心,可惜还没机会质问你,你就已经按下了发送键,安心地开始咪咖啡了。 “没钱主要是因为我最近没机会处理祓除任务。”你顺便堵住了他开口的机会,“所以完全拿不到任务补贴。你们禅院家还连着两个月忘记给我零花钱了,我催了也没用。要不是没钱买车票,我现在就跑去禅院家讨钱了。” 穷学生的你唯二的经济来源就这么被全部堵住,不变穷才怪了。 质疑你或是嘲讽你,显然在直哉的心中后者的优先级更高,难怪他毫不犹豫地露出了戏谑的笑容。 “怎么连祓除咒灵都做不到了,果然你的能力不够,对吧?所以我才让你别待在咒术高专和庸才一起玩嘛。”他一边叹气一边摇头,“还有,别说什么‘你们禅院家’。难道你不是禅院家的人吗?” 你眨眨眼,“不算吧。” “……?” 直哉瞬间觉得气闷,下意识想要反驳你。可要怎么反驳才好呢?他居然完全想不出该说什么,冲动灰溜溜地钻了回去。 “没任务不是因为我能力不足。学校那边给出的理由是,总监部担心我的健康状况。谁叫我是生神前辈去世之前和他待得最久的人,现在还没办法确定生神前辈的病有没有传染性,以防万一,在确定我的状态没有问题之前,不能处理任何祓除工作。不过,这些话只是借口而已吧?” 你觉得上头的理由太冠冕堂皇了。如果他们真的那么担心四十九院生神的病症是否会扩散,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允许你拜访他的病榻才对。那些对你的忧虑,都是在四十九院生神去世之后才冒出来的。 真怪,你忍不住想。 似乎还能感觉到前辈伸出手紧紧攥住你的chocker时紧迫的窒息感。他说,鸣神,你要小心。可你需要警惕的是什么?你不知道。 你多少能够猜想到禁止行动的背后藏着怎样的深意。 “肯定都是甚尔的错啦!”你敲着桌子,信誓旦旦地说,“就是因为他非要跑去干涉星浆体的事情,搞得禅院家的信誉都降低了,才害得禅院家咒术师的我也要受到牵连!” 现在你的自我认知倒是“禅院家咒术师”了。 直哉冲你翻白眼。 “不要用借口掩饰自己的无能。” “说不定是事实没错。” “反正你别老和甚尔扯上关系就是了。” 他实在是很难把你和甚尔放在同一个空间,哪怕并不会拿你们进行比较。 翻上去的白眼又翻了回来,耷拉着落在你的身上,扫过你露出在衣袖之外的手腕,这个部位总是透着和你本人性格截然不符的纤细,青色的脉络藏在皮肤下,看起来倒是和往日一样正常,你并不像是生病了的样子,看来不必担心你的健康状况。 话虽如此,他还是会忍不住多问你一句身体如何。 “挺好的,没生病也没受伤。”你骄傲地展示自己的肱二头肌,“总监部对我的健康的担忧根本就没有必要,我完全……啊!救星来了!” 直哉看着你向橱窗外招手,热情的姿态真让他头皮发麻。他立刻追上你的目光,看向玻璃的另一侧。 恰与站在窗外的七海精准地对上了目光。 * 作者有话要说: 修罗场……吗? 第58章 extra-是建人不是健人-1 第三视角 在刚入学咒术高专的那一段不算太长、也绝不短暂的时间里,咒术师预备役七海建人君坚信自己被同学厌恶了——他指的同学,当然是姓氏为五十里名叫鸣神的那位五十里鸣神。 这一定不是错觉,也不是过虑,因为七海能轻而易举地给出一大堆的事实作为佐证。 其中最重要也是最显著的,绝对是初次见面时五十里鸣神恐怖的变脸速度。 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七海总忍不住回想。而这段记忆的起点永远会是高专门前长长的楼梯,阳光刺眼地投下来,踩着台阶走到顶端足够让人喘不上气。 是在踏上倒数第六级台阶时,他看到了五十里鸣神的脑袋,被日光晒成很灿烂的巧克力色,但扎得不算齐整,钻出盘发的发梢翘起来,被风吹得乱晃。坐在花坛上的五十里鸣神用手托着脑袋,歪头和旁边的灰原雄说话——是在往上踏了两级台阶之后,七海才看到灰原雄的。 然后再继续迈步,又看到了伊地知洁高。想起入学前就被告知过,与他同一届的新生拢共四人,看来他到的最晚,以至于同学们都要在门口等待姗姗来迟的他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讨人厌的家伙定下的规矩,居然要新生们到齐之后再一同前往教室,这简直就是歪理,歪到就算是没有接受过国家义务教育的五十里鸣神也会觉得匪夷所思的程度。 更加不巧,她是那个最早抵达高专门前的倒霉蛋,站到腿酸都没等到同学们来齐,累到只能坐在花坛边缘了,估计只有天晓得她到底有多惨。 话虽如此,她倒是完全没有因此生七海的气,一大部分是因为五十里鸣神心态佳脾气好(真的吗?要是听到五十里鸣神这么说,禅院直哉绝对会第一个提出质疑),却也有一小部分的原因是同级生的七海长了张蛮俊俏的脸,而五十里鸣神一向是没办法对帅哥火大的——禅院直哉除外。 酸痛的双腿连关节都在嘎吱嘎吱乱响,她干脆继续犯懒,继续坐在花坛边,把腿伸得笔直,还仰着脑袋冲他挥手问好。 到此为止,身为同级生的他们四个人的第一次见面,还挺其乐融融的。 所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七海感觉到五十里鸣神厌恶他了呢?唔……貌似是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吧。 对了对了,就是在那个时候。 当七海说出自己的名字是“建人”时,五十里鸣神的笑容就消失无踪了,硬邦邦地绷紧,瞬间变成了普罗透斯之面。五十里鸣神眯起眼打量他,一副审视的态度。 “你叫建人?”五十里鸣神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调都扬起来了,“请问,汉字的写法是?” “‘建筑’的‘建’,‘人类’的‘人’。” 那一刻的七海建人完全没有意识到不对劲,还担心自己的解释不够清楚,顺手摸出了健保卡给五十里鸣神看。 而五十里鸣神脸色大变。 从那天之后,他就感觉到五十里鸣神对他的态度不一般了——当然,是贬义的不一般。 五十里鸣神从来不会主动和他说话,就算是任务交接的交流,也常由灰原雄或者伊地知洁高当做传话筒。 即便走在教室里,对上了视线,她也会迅速地移开眼眸,可七海建人还是时不时地就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背后,紧紧盯着自己,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感。 第59章 除此之外,她还会在日常训练的时候赤手空拳地把他打趴下(真恐怖!)。有好几次,她硬邦邦的拳头都要呼到他的脸上了,却又莫名地在最后一秒停下。考虑到五十里鸣神没有真的把他揍扁,这部分小小的隔阂倒也不算是会让七海建人苦恼的困惑。 七海建人当然反思过自己,可想来想去也不觉得和五十里鸣神有什么积怨。 他们俩在咒术高专才第一次见面,就算翻遍同学录和爸妈的记忆,也找不到他的人生在成为咒术师之前出现过名为“五十里鸣神”的存在,况且一开始五十里鸣神对他的态度热情且友好,一切的不对劲都是从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之后才冒出来的。 可是,他的名字能有什么问题? 矛盾总得靠沟通才能解开,七海建人知道自己必须和五十里鸣神好好谈谈,可沟通的前提,显然是要和五十里鸣神说得上话才行。 他们就此开始了奇妙的追逐战。 不住宿舍的五十里鸣神,一大半时间都不在高专的范围内,正人君子七海建人君做不出堵同学家门的事情,没办法在课余时间找到她。 极其偶尔的共同行动时间,五十里鸣神总是塞着耳机摆弄随身听,对话常常会被音乐声盖住,变成过分简单的“嗯”“对”和“是的”。这个古董看起来很贵,正人君子七海建人君也不可能动手乱摘她的耳机。 午餐时间,五十里鸣神总是会和最喜欢的前辈四十九院生神一起吃饭,为了觅得美食,情愿从涩谷一路走到银座,于是根本逮不到五十里鸣神的身影,就算偶尔能够在用餐时间见到她,也常常是她在拍着四十九院生神的肩膀,和他一起大笑,完全留意不到正人君子七海建人君想要说点什么的表情。 最糟的一定是,即便自己也感到被这过分生疏的关系困扰,七海建人自己也没办法很直白地来到五十里鸣神的面前,与她开启对话。 要不就这样算了吧——他有时候会类似的摆烂念头。 说到底,他们只是没有良好的同学关系。能感觉到,她不想和他搭建起她和其他人那样的关系罢了,但也仅此而已。 考虑到五十里鸣神从不会对他恶言相向,也没有做出任何令人反感的行为,他也不必对五十里鸣神的行为加以期待。 到此为止就可以得出结论了,他们估计是不存在成为朋友的缘分。 按照这个思路去想,一切困惑似乎都能迎刃而解,七海建人的心态倏地放平了好多。他再也不必在意五十里鸣神过分简短的应声,就算她的目光还是会落在背后,他也会装作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这样的情况要持续四年,一千多天说长不长,但也不短,七海建人已经做好全盘接受的心理准备了。 话虽如此,在第一学期末,他和灰原雄还有五十里鸣神一同被派驻到同一个任务时,七海建人还是条件反射地向她投去了目光。果不其然,她拧着面孔,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不要啊,我还以为到假期为止都能悠闲地度过呢,结果还是要祓除咒灵吗!”五十里鸣神痛苦地抱着脑袋,“而且还是需要三个人一起执行的行动……难道这是期末考核?” 是错觉吗,七海建人总觉得五十里鸣神恼怒的对象不是他,而是麻烦的任务本身。他不知不觉松了口气。 “好啦,好啦。” 帮忙支援的前辈四十九院生神顺毛摸摸五十里鸣神的脑袋,送上相当体贴的安慰。 “就当是为了补贴金努力吧。任务也不会很麻烦的,放心。” “真的?” “我说话当然很真啦。” “可上次你骗我吃了魔鬼辣鸡翅。你当时也说你是世界上最可信的人类。” “呃……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七海建人难得听五十里鸣神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毕竟她可从没有和他有过这么流利的沟通。 他不自觉地又投来了目光,视线落在五十里鸣神和前辈的眼眸上。 这是第一次,七海注意到,五十里鸣神的眼眸漾着明亮的黄绿色。 也是直到现在才发现,她和生神前辈很像。 不是指面容相似,而是……该怎么说呢,气质或是氛围吗?总之是捉摸不透的既视感。五十里鸣神和四十九院生神,当他们站在一起时,真像是重叠的影子。 就算再不情愿,该干的事情还是得干,谁让他们只是学校里最底层的一年级小喽啰,再麻烦的活计都要感恩戴德地接受。五十里鸣神就此收起叽里咕噜,帮忙传递着咒具分给七海建人和灰原雄,自己却什么都没有拿。 “又要用你的拳头作战了吗?”看五十里鸣神双手空空如也,灰原雄总难免担心,“带上咒具更保险吧?” 他的建议绝不是杞人忧天,谁让他们还只是低级的咒术师。 五十里鸣神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武器只会让我迟钝的。” 说着,她还得意地笑了一下——虽然扬起的嘴角在视线扫到七海建人脸上时就立刻消失无踪了。 七海默默低下头,打算让自己在她眼前的存在感缩小一点。 生神前辈载他们抵达了任务地点,一间比预期更加老旧的电影院,《咒怨》的海报高高地挂在墙上,小鬼俊雄苍白的脸瞪着你们,乍一看还挺吓人。 但更吓人的,一定是盘踞在这里的诅咒吧。 “影院里存在着因观众对恐怖片的恐惧情绪而产生的诅咒……换言之,你们将遭遇无法预见的各种‘恶鬼’。” 第59章 extra-是建人不是健人-2 第三视角 “所以,我们是要进行一场恐怖片大逃杀吗?” 五十里鸣神同学给出了过分直白的评价。 “感觉太恶趣味了,真的不是想要故意看我们逃来逃去的囧样吗?” 夸张的推测也不是没有道理,但老橘子们确实没在盘算着进行咒术界的饥饿游戏——虽然他们确实乱七八糟地做了很多玩弄人命的缺德事,好在今天的行动不在这个范畴中。 如果要对旧影院变成恐怖片大杂烩的根本原因进行追究,很可能要怪罪影院老板把自家产业定位成了“为恐影爱好者设立的常常播放恐怖电影的宝地”,以至于胆子不够却还想要证明自己的家伙们一波接着一波过来,在此地留下了怯懦的情绪。 恐惧太多,盘踞着不肯走,久而久之就汇聚成了麻烦的诅咒,就算是胆大的观众坐在银幕前,都会不受控制地感觉到阴恻恻的凉意顺着脊椎骨爬下去。真是百分百的恐怖体验。 实不相瞒,三位年轻的咒术师们也有点小小恐惧。行走在断电的电影院绝不是愉快的体验,好在还只爆米花的气味环绕在周边,美味的香气透着一股人情味,却也和眼下过分昏暗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之前听夏油前辈说起过,其实很多恐怖电影里描述的鬼怪,是过去真实存在过的诅咒。” 灰原雄忽然说起这话。 不知不觉之间,走成了一列的咒高一年生们正好按照身高排列,看起来像是3g信号格。灰原走在最中间,个头最高的七海建人负责殿后,不巧个子没他们高的五十里鸣神就只能领头了,还得顺便承担起举手电筒的重责。 “恐怖电影里的鬼怪过去真实存在过,还有这种事?”她对灰原雄的话很好奇,习惯性转过身来,盯着他的眼睛很真诚地问,“就是说,贞子和伽椰子都是真家伙?” 灯光伴着她的转身倏地歪过去,眼前的路又看不见了。灰原雄不想承认自己有点害怕,但还是赶紧拨正了她的手电筒。 “前面太黑了,我可不希望我们一起被绊倒。”他小心翼翼地提醒,“差不多是吧,反正夏油前辈是这么和我说的。好不容易根除了麻烦的诅咒,结果咒灵出没的事情被当做小道消息传出去,变成了那群搞电影的家伙们的素材,又产生了多余的负面情绪,听说老一辈的咒术师对于这事很苦恼呢。” “诶——” “你会害怕吗,小鸣?害怕的话,要走到我后面吗?” “不知道。”五十里鸣神耸耸肩膀,坦白说,“我不想走在你后面,你的脑袋会挡住我的视线。” “说得也是哦……那七海害怕吗?” 没有承担重要的举手电筒工作,灰原雄可以随时随地尽情地转身去和背后的同伴说话。 七海想了想,说:“不会吧。” 灰原笑起来,“难道是因为你看过了很多恐怖电影,已经彻底免疫了?” “这倒不是。我不常看恐怖电影。” “不喜欢?” “不能这么说吧……应该说是,没有想要主动去看恐怖片的冲动,这样比较准确。” “是嘛——” 而后,对话就稍稍沉寂下去了。 灰原雄可以顺畅地和七海建人聊天,也可以顺畅地和五十里鸣神说话,偏偏七海建人和五十里鸣神从头到尾都沉默不语,迈过的每一步都被无言衬托得过分明晰。 第60章 虽说是老旧的电影院,面积倒是可观,零零散散有十几个影厅。早先过来进行调查的「窗」没能成功确认诅咒具体的出没地点——不是没能见到诅咒,而是在各种地方都能发现咒灵的踪迹。 年轻的咒术师们貌似运气不佳。他们已经探完了三个影厅,除了横七竖八的残秽,别的什么也没有见到。 真是的,一切提心吊胆都白费了! 探索进度约莫只推进了百分之十五,员工休息区和放映室也是需要好好盘查的区域。五十里鸣神瞄了一眼手表,开始后悔偏偏要在傍晚五点钟开始工作。 她已经冒出预感了,今天绝对得彻夜加班不可。 灰原雄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思考得更比五十里鸣神还要更加深入一点,计划着从根本解决加班问题——谁让上头的烂橘子们根本不会为了咒术师的超时工作支付加班费,抠门得要命。到底什么时候咒术界才能拥有劳动者权益保障协会! 协会八成是没有的。还是回到眼前的问题吧。 “我说,”他小声提议,“要分头行动吗?” “不要!” “不行。” 走在他前头后头的两个人同时丢出了拒绝,说得实在太果断了,砸得灰原雄都要晕过去了。 “小雄,你别忘了。” 五十里鸣神竖起手电筒,让光线顺着下巴照亮整张脸,简直是无比精准的吓人打光方式。 “恐怖片里主角团灭的原因,百分之一百都是因为做出了分头行动的决定。” “呃——”灰原雄很难不被眼前跳出来的苍白面孔吓一跳,磕磕巴巴地说,“百分百的概率是不是有点太绝对了?” 她决定逃避这个问题,坚定地固执己见:“总之分头行动是百分百的不可取招数!这个概率绝对没有错!” “好吧……” 确实,没办法否认呢。 成功说服灰原雄放弃了团灭昏招,五十里鸣神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把灯光从脸上移开,重新投向前方。 狭长的影厅通道,两个细长的影子映在银幕上,对称地停在那里,仿若泼墨而成的痕迹。下一秒,才会看清影子的主人,原来只是穿着蓝裙子的双胞胎女孩,手电筒不明亮的光没能照亮他们的眼睛,高加索人种特有的凹陷眼窝,黑洞般嵌在她们浅淡的眉毛下。 双胞胎们不说话,手拉着手站在那里。她们在看着咒术师们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五十里鸣神匆忙停步,身后的她的同学们差点撞上来。 “怎么有小孩在?”灰原雄的心跳已经开始悄悄加速了,“我以为这里只会有我们三个活人。” 五十里鸣神认真地点头,“没错——所以说,她们不是活人。” “……别说这么恐怖的话啊小鸣!”他要叫了。 “要不你去看看?”她挥了挥手电筒,“我还要拿灯,实在没空。” 真的,真的只是因为她承担起了重要的拿灯人的职责才没办法过去的,才不是胆怯心在作祟。 灰原雄的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淌,他紧张地指着自己。 “我……我去啊?” “你不想去的话,就让你后面的那位帮忙吧。” 别扭的“你后面那位”,指的当然是七海建人没错,就算不指名道姓,当事人也会有对应的自觉。 想不到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说。有那么一秒钟,七海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郁闷吗?倒是不至于啦。 就算是被交予了麻烦的差事,七海建人也没有怨言,一言不发地走到最前方。蓝裙子的双胞胎女孩冲他笑,在他准备俯身询问时,倏地消失无踪,银幕上的影子也是一样。 准确地说,银幕也不见了,巨大的屏幕鲜红地融化,化作赤色潮水,不由分说地倾泻。 糟糕,原来是在上演《闪灵》的经典桥段! 快跑快跑快跑啊—— 三个人冲出影厅,殿后的七海建人迅速阖上门,随手拿咒具穿过门把手,这样就不会让潮水冲破大门了。灰原雄也暗自下定决心,在解决一切之前,他们谁也不能走进这间影厅了。 可就算不是在那里,恐怖元素也不会轻而易举地放过他们。 腐烂发臭的人形立在眼前,周身的绷带松垮地垂下来,眼球几乎要从骨架里掉出,灯光足够穿透他破烂的身体。他嚎叫着谁也听不懂的埃及语。七海一刀挥过去,无事发生。木乃伊只是幻影,是真正盘踞在此地的诅咒以观众的恐惧为蓝本,在此之上制造出的幻影。 换言之…… “《木乃伊》是冒险电影吧!怎么会有人连木乃伊都害怕啊!” 五十里鸣神大叫。 真的,她一点也不想当吐槽役,但眼下的情况真的不吐不快了。 被诅咒的木乃伊消失无踪,蠕动的黑发随即爬过地毯,无止境地从墙缝里钻出来,四肢倒置的女鬼就在发丝的源头。早已停电的排片显示屏不知为何重新启动了,像素点拼凑出古井的形状,又一只鬼怪扭曲着从屏幕里爬出来。 很好,影史留名的贞子和伽椰子也登场了。这果然是恐怖电影大逃杀。但她们应该也只是幻影吧…… ——咚! 发丝爬上七海建人的脚踝,不由分说把他拽倒。 什么嘛,看起来那么真的木乃伊是幻影,不科学的女鬼反而是真家伙! 灰原雄反应够快,一把拽住七海的手。五十里鸣神也冲过去,火焰随即烧焦了缠在足上的发丝,顺利让他脱离了桎梏。 谢天谢地,还好昨天用术式储存了足够多的火。她忍不住长出一口气。 不过,还不能松懈。更多实体的发丝追上来了。 “跑起来跑起来!”她一手推着灰原雄,一手按在七海建人的背上,手电筒也丢给了他们,“快去找到真正的诅咒!拜托你们俩了!” “好!” 热浪裹挟着蛋白质烧焦的臭气从背后扑过来,接过了手电筒的灰原雄拼命跑,七海紧跟其后。 再推开一间影厅,这里没有座位,只有一把摇椅,吱呀吱呀地摇晃,西装革履的人偶坐在上面,仿佛是它摇动了椅子,玻璃球的蓝眼睛盯着他们。椅子旁,还有鬼娃恰奇举着匕首。电锯惊魂的小人骑着三轮车路过,轮轴转动的声音太刺耳。 灰原雄倏地攥住七海建人的手,但不是因为恐惧作祟。 “七海,你不要尖叫。千万不要叫。” 他放轻了呼吸声。 “摇椅上的人偶,我看过它的电影——它会杀死所有尖叫的人。” “好……她呢?” “你说什么?” “五十里去哪里了?” 现在才发现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倒也不用太担心五十里鸣神。再等五秒钟,烧光所有头发的她就会追上他们的脚步,鲁莽地冲进影厅,与三个夺命人偶面对面。 现在说出不能尖叫的警告还来得及吗?七海开始思考。 但行动比思绪更快。 七海建人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嘴。 第60章 extra-是建人不是健人-3 第三视角 七海的动作太仓促了,简直要撞在五十里鸣神的身上。她只差一点就能躲开这场“突袭”,都怪昏暗的灯光磨钝了直觉,顺便还要怪罪突袭的那方实在太快,她才刚刚准备后退,七海建人的手掌就已经贴上来了。 唔,暖呼呼的。她想——这可是相当正面的评价哟。 其实七海建人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立刻对自己的行为补上动机,把灰原雄刚才说过的“尖叫就会被摇椅上的人偶杀死”的警告转述给她。 五十里鸣神眨了眨眼,轻轻掰开他的食指。 “我明白了。”她表现得相当冷静,毕竟,“我本来也不会尖叫。” 但必须得说,摇椅上的人偶长得有点太过吓人了,明明只是木雕的无生命体而已,看起来却油头粉面的,刷在表层的一层透明清漆让他显得格外油腻,仿佛面庞将要融化,也难怪同台登场的满脸狰狞鬼娃恰奇和堪比儿童邪典的比利被衬托得相当可爱了。 只是很可惜,就算是足够引发恐怖谷效应的人偶,也不会吓到五十里鸣神。她可是打小就被丢进忌库里鹅蛋倒霉蛋,和奇形怪状的咒灵们一起反省过好几个小时,已经差不多养成免疫体质了。 胆大当然是好事,却让七海难免尴尬。果然自己的行动还是太冲动了一点。他急忙道歉,对她说对不起。 在不被她喜欢的情况下,惹得她不高兴一定是更加糟糕的情况。如果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往日更差,那五十里一定会将他视作敌人吧。 无论如何,七海想要避免这个可能性。 不过,根本用不着担心,她可没生气。 “没事。”五十里鸣神往前走了几步,倏地明亮了些的灯光映出垂下的眼眸,“谢谢你。” 在七海试图处理这句意料之外的感谢时,她已经一把火烧掉了眼前三个恐怖的人偶,木头燃烧的吱呀声听着都让人觉得牙酸反胃,但总算是不用担心被小东西们追杀的可能性了。可喜可贺。 第61章 “好了,小雄,既然你都拿着手电筒了,就由你走在最前面吧。”她拍拍灰原雄的肩膀,“说起来,为什么尖叫就会被那个人偶杀死?我觉得这个设定听起来特别诡异。” 掌灯人灰原同学对自己的新工作没有任何异议,配合着往前迈步,不忘顺便解答疑惑,“那是流传在欧洲的诅咒。知道吗,过去有个叫做玛丽·肖的木偶腹语表演家,她杀死了一个质疑她的腹语能力的孩子,那孩子的家人为了报仇而剪掉了她的舌头,失去声音的她再也不能上台演出。在玛丽·肖去世之后,她过去制作的人偶继承了她的怨念,发誓会屠杀所有被吓得发出尖叫的人。这就是名为‘玛丽·肖的人偶’的诅咒。” “哦——所以人偶也变成电影素材了?” “没错。” 五十里鸣神了然般点点头,心想这可真不吉利。已经消灭的诅咒再次冒出来,确实是顶顶麻烦的事情了。 她很难得地能和老橘子们共情了。当然,只能共情一秒钟。 当她重新想到加班没工资的悲报,就会立刻掐断自己与老橘子之间的共感。 继续往前。不知怎么的,走着走着,居然是五十里鸣神落到了最后,个子最高的七海反而被夹在了中间。 绝不是错觉,他能感觉到她与自己挨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 真怪。他想。 倒不是觉得被冒犯或是别扭,只是七海建人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与她的距离还能压缩到这种程度。他虽然没有感到不自在,却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是我有哪里不对劲吗?”他提出可能性。 “没有,你挺好的。我只是觉得,你身上的味道还挺好闻的。”五十里鸣神摸摸鼻尖,好像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和那个家伙的气味完全不一样呢。” 那个家伙……是哪个家伙?七海听不懂这话。 明明心怀疑虑,他却没能把这话说出口。七海也不确定这份踟蹰意味着什么,可能是担心唐突地询问会打破彼此之间很难得的第一次和谐对话吧。 就在迟疑的当下,一个黑影倏地从通道的尽头掠过,以四足着地的姿态穿行在阴影之间,那形态分明就是一头野兽,似乎是巨大的狼狗。只消失了几秒钟,它便又扑过来了,咆哮着张开血盆大口,将要咬断他们的脖颈。 “都——说——了——” 五十里鸣神忍无可忍,一个箭步滑过去,上勾拳锤碎狂犬的下巴。 “夏洛克福尔摩斯也不该是恐怖片!怎么会有人看福尔摩斯的电影也觉得害怕啊!”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一击就被打爆,破碎着裂开,扑簌扑簌落在地上,显出站在其后的年轻男性的身影。 如果他不是提着斧子穿着雨衣,大概只会把他当做正常的金融从业者吧,毕竟他身上的阿玛尼定制西装是不容小觑的精致时尚品,包裹着靠自律和精致饮食共同打造的健康肌肉,抹了发胶的头发被打理到了发梢的最末端。 他看起来太完美了,唯一的不足,应该是他的百达翡丽手表沾了一点血。 美国精神病人帕特里克·贝特曼,堂堂登场! 他冲着年轻的咒术师们露出老钱阶级特有的微笑,一点一点举起斧子,用好听的曼哈顿口音说话。 “哦,亲爱的,你们看过关于我的那部电影的影评吗?希望你们别去看。你们该知道,现在的评论家都太庸俗了,只会关心无聊地内容,导演如何如何穿插与我有关的疯狂元素,把后现代主义的概念硬套在我的行为上,指责我缺乏商业娱乐。难道我该是娱乐大众的存在吗?不,不是的。嘿,要看看我的名片吗?” 无数的名片落下,漂亮的雪白色暗纹纸印着无数个“帕特里克·贝特曼”,化作利刃切过来。真麻烦。 灰原雄阻挡了所有名片,五十里鸣神用雷电局限住精神病人的行动,七海建人一刀挥过去,完美切在三七的比例,帕特里克·贝特曼消失无踪,一切异象也随之消散,看来他正是诅咒的本体。 当然了,实际的祓除过程可没这么简单,其中还包括了灰原雄被名片戳中脑袋、五十里鸣神险些被斧头砍断左脚、七海的刀几乎要脱手,还好小小的失误不至于造成糟糕的结果,所以把他们的行动缩略到这种程度也完全无妨。 五十里鸣神心有余悸。差点变得四肢不健全,这种事情肯定得害怕一下才行,多亏了七海及时把她揪回来。 猛喘了几口气,她不自觉盯着七海建人看了好久,指尖一直在抚摸颈上的chocker,久到他都忍不住想要说点什么了。 而她盯了这么久,不是为了别的,纯粹是因为—— “原来你是个挺好的人啊!” 走出影院时,五十里鸣神发出了这番感叹。 难道在她心里,一直觉得自己是糟糕的家伙吗?难道这就是他留给她的第一印象?七海忽然觉得好挫败。 “不是啦,不是啦。非要说的话,是我自己的原因。” 坐在便利店的用餐区,五十里鸣神解释说。 折腾到了好晚,逃来逃去带来了恐怖的饥饿感,可惜这个时间只有便利店还营业,好在冷藏便当也足够美味。 五十里鸣神用竹签戳起逃跑的关东煮丸子,一口吃掉,口齿不清地说,“禅院家也有个叫健人的长辈,我特别讨厌他——我是禅院家的咒术师,这件事七海你知道吗?” 七海摇头,但其实他知道。以前伊地知和他说起过。 “虽然你们的名字写法不一样,但念起来完全相同,所以我有点……爱屋及乌地讨厌你了?对不起啦。接下来你也可以用相同的态度对待我,我完全接受!” 为了证明自己的恨意绝非空穴来风,她随即说起了自己小时候被禅院健人打破鼻子、被他关进忌库反省、被他安排一大堆杂活的往事。 五十里鸣神轻轻地分享了一些自己的童年阴影,成功给她的同学们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创伤。 “小鸣你的童年也太水深火热了。”灰原雄忍不住说。 她无所谓地摆摆手,“是有点吧,不过都过去了嘛。” 而且她也已经报复过去了,健人直到今天还在寻找他的古董随身听呢。嘿嘿。 “我不介意的。”七海适时地插嘴进来,“不管是什么误会,只要能说开就好。” “没错没错!” 五十里鸣神扬起嘴角,浅橄榄色的眼眸被挤成弯弯的形状,映出天顶的灯光。她伸出手,举到七海健人的面前。 “那,我们就是朋友啦。我叫你小建可以吗?” “……嗯。” 七海握住了她的手,从那天起他们成为了朋友。 嗯,朋友。 至于烧焦了影院而赔了钱、以至于三个人不得不一起凑了赔偿金的糟糕后续……就当做是好友故事的不愉快收尾吧。 第61章 你到底有几个好朋友! 嫉妒啦! 透过咖啡馆的落地窗,七海建人一眼就能看到你睁得浑圆的眼睛,搭配上惊喜地扬起的嘴角,俨然一副见到了救世主的虔诚模样。 你绝对不是在做作或者夸张,而是在没钱付账单的情况下,只凭你一句“求求小建你借我点咖啡钱拜托了qaq”的诈骗意味颇为浓重的短信,便带着大方的买单之心前来赴约的你的朋友七海君,真的和救世主没有区别了。 至于直哉那副像是吃了苍蝇的难看表情,则是在七海走进店内才看到的——你对此毫无感知。 当然了,在他靠近你们之前,直哉君就已经忍不住脾气,差点要冲你嚷嚷起来了。 “把他叫过来是什么意思!”他很不爽,“他过来干嘛?” 你完全没有察觉到他这番发言中藏着多深的敌意——也可能早就发现了,只是懒得理会他的小孩子气性而已。 “替我结账啊。”你耸耸肩,一副坦荡荡的态度,“谁叫你不愿意借我钱,也不准备请客。钱总是要付的嘛。” 直哉不情愿地皱起脸,嘴角抽出了好几下,表情比吞下苍蝇还要更加难看。“你这话的意思是,全都怪我?” “对的。是这样没错。” 你居然都懒得客套一下,干脆直接地把罪过全都推到他的身上,难怪直哉会弹簧似的从椅子上蹦起来,想也不想立刻掏出钱包,准备把印着福泽谕吉的万元大钞丢到你的脸上,盘算着要用他的大少爷气概抽打你对他的忽视。 一如既往,这种事才不会成真。 在他的触碰到fendi钱包的同时,你的手已经拖住下巴了,翘起的二郎腿晃悠晃悠,漫不经心的样子。 “别掏了,我不要你的钱。”你轻飘飘地说。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足够为直哉的动作按下暂停键,但他的脸色却显得更加难看了。 居然连他的钱都不要,简直就是瞧不起他! 条件反射作祟,他朝你丢来质问。真拿他没办法。 第62章 “因为,我不想违背你的意愿嘛。你心里其实根本不想付钱,不是吗?” 你的理由冠冕堂皇,可惜对于直哉的说服力只有零。他才不信你这话。 “根本就是因为有了会给你付钱的人,所以才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肯定是这么回事,他早就把你看透了! 你想了想,实在无法否认:“差不多是吧。还是那句话,谁让你一开始不愿意帮忙的。” “怎么说得好像我做错了一样!” “就是直哉你的问题啊。” “……!” 居然还给他泼脏水,过分! 直哉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他不愉快地意识到,就算对于现状和你的歪理再怎么不爽,一时之间还是找不到任何对策。 而且,七海已经朝他这里走过来了。 禅院直哉讨厌七海建人,此事早就成为了板上钉钉的既定事实。 厌恶七海的理由则是有一大堆,包括但不限于他那张做作的冷脸、打理得挺柔顺的金发、蛮挺拔的身段,以及被你称呼为“小建”的外号。 “小建”,叫这么亲密算什么意思啊?你不是没礼貌的只会用名字称呼别人的家伙吗,怎么到了东京就大变样了,难道首都的风水就这么养人吗?真可笑。 既然如此讨厌,那直哉就一定不要在七海建人的面前跌份。他立刻收敛起自己的一切不满,换上最常使用的端庄少爷面具,笑眯眯的狐狸眼睛扫过你和七海,顺手把钞票拍在桌上,说今天他来请客,一副不容置喙的态度。 很可惜,你完全没留意他的豪横做派,早早换上一副市侩的笑,伸出双手恭迎你的救世主登场。 你可是很有自觉的,毕竟现在是你是在求人帮忙,需要解决的还是经济方面的问题,肯定得配合地放低姿态才行。你将向七海动用你全部的拍马屁技能,顺便换上谄媚到不能再谄媚的笑容。 “非常感谢小建大人您特地绕路过来!您简直拯救了我的性命,让我免于被扣留在后厨洗杯子的命运!” 你毕恭毕敬地冲他鞠躬,连尊称都用上了。只不过,“小建大人”这词怎么听都怪别扭的,难怪七海不那么自在地把背后的咒具往上提了提,一直在用手抚摸鼻尖,表情也显得不太自然。 “不客气。我刚好在附近,过来不算费事。” “就算这样也很感谢您!”你夸张地眨着眼,“作为今日救急的回报,你差遣我做什么都没问题,今天我将是您最忠诚的狗腿子!” 太热情了,真的太热情了。就算最近他和灰原雄给你提供金钱支援的时候,你也总搞出这番夸张做派,理论上他应该习惯了,可一对一的狗腿子行为的杀伤力还是太大了,足够促使七海移开目光,以免对上你过分热切的视线。 “小事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他依旧谦虚。 而你依旧不依不饶,“要的要的!我帮你写报告好吗,还是陪你训练然后放水让你赢八次?只要你能说出来我就一定能做到!” “嗯……”看来是拒绝不了了,他只好说,“我想一想再告诉你。” “好!” 真热络。你们俩。 这个冷脸金毛和你一点也不相衬。直哉想。 在付钱这方面,他也彻底输给了七海。 或是说,是你选择了七海而非直哉。 直哉觉得自己更没面子了——他的尊严总是由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搭建起来的。 许是为了重铸他在你们这群菜鸡面前的格调,他坦然地坐回到椅子上,以漠不关心的态度,就算你说了道别也不搭理你,反倒是把刚摸出来的万元大钞塞进了你的口袋里。 “收着吧。”他俨然一副大方态度,“在我这里,从来都不用低声下气地给出交换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他的言下之意相当明显,但你决定装作没听见。 白给你钱干嘛不要。就算代价是要成功地让直哉装一把,你也挺心甘情愿。 你平平无奇地“嗯”了一声,把钞票收进钱包。 直哉更生气了。 他都开始诋毁你的尊严了,而你居然都没有反应,甚至连拳头都不挥一下吗——平时这种情况,你绝对已经开始打人! 事先声明,直哉绝不是想要挨你的打,拳头也绝不可能与任何其他感情挂钩,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你竟已经将他彻底视作无物了。 漠不关心才是最恐怖的情绪。 而你对此一无所知。 咖啡已经喝光,该说的话也说完了,你不打算多做停留,干脆跟着七海回学校。刚和直哉说完再见,你忽然想起了重要的事。 “我们的交易,不要忘记哦。” 你说得就是你会多了解他所以拜托他多打探一下你和你父母的不合理交易。 既然是不合理交易,只在也没打算放在心上,尽管依旧保持着大少爷特有的风度,嘴上依旧毫不留情。 “我尽量吧,但你大概没办法如愿。这是不平等的交换。” “好吧。”你无奈耸肩,“那就只能……对了,我还可以问五条前辈的嘛!他知道得肯定比你多!” 你这话绝没有把直哉君和悟君拖进同一个维度进行比较的意思——拜托,你才没这么坏呢。 但直哉觉得你很坏,气到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居然去问五条悟……你到底有几个好朋友! 他紧盯着你离开的背影,透过七海金色的后脑勺,似乎都能看出你们嬉笑的模样。真荒唐。 你喜欢的人明明是他禅院直哉。至少以前是。如今却是无动于衷的漠不关心。 直哉想起你的眼眸。这双浅浅色泽的眼睛,到底望过多少人?只要你把眼睛睁得圆圆的,投以故作天真的目光,笨蛋们就会轻而易举地咬钩,是这样没错吧? 他彻底明白你了。你就是个混蛋。 必须从他的家里赶走的、心思或是注意力全不会放在这个家(或是他)身上的混蛋。 你肯定不知道直哉在想什么。你只在琢磨着自己的事情。 比如像是,找到五条前辈,问问他与你有关的事。 “你确实是五十里家的养女哟。”一上来就是重磅消息。 你想,你应当为此感到意外,说不定还应该掉两滴大受震撼的眼泪,可你完全没有这种心情。 就像回想起父母去世的消息时,此刻你的内心也毫无触动。 “我明白了。”你会了然地点点头,“能再继续说下去?我相信前辈你知道的一定比我多。” “知道是知道啦……但我肯定不能全部告诉你。” 他竖起食指,压在唇上,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是秘密哟。” 简简单单的话语,为一切定下了不可言说的基调。但你才不想就这么罢休。 “既然不能全部告诉我,那就把可以透露的部分和我说吧。我可以装作没听到!” “听过的事情怎么能装作没听过呢。鸣神,你的说服还不够强劲哟。继续加油!” 嗯……看来还能有回旋的余地呢。那你真的要加把劲了。 “求你告诉我吧!我绝不会因为知道了更多而做出任何过激行动的!”你已经做好土下座的准备了,“拜托了!作为交换,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五条悟倒是用不着你的土下座。他其实不需要你做什么。 他会把能告诉你的事情告诉你,纯粹是因为他想要这么做罢了——有种打破了烂橘子桎梏的自由感。 “不过,纯靠说的话,会很累啦。”他摆摆手,“就让你看看你父母去世的那起事件的报告好了。” 第62章 《关于第三研究所事故的调查报告》 《关于第三研究所事故的调查报告》 最近更新时间:1997年5月14日 事件状态:已解决 事件地点:长野县轻井泽町鼻曲山山麓第三研究所(咒术总监部下属研发委员会所属) 涉及诅咒:■■-「■■■■■」(?未定级) 派遣术士:禅院直毘人(一)、禅院丰(一)、加茂正典(一)、加茂裕司(二) -以下为事件调查记录- ——1997年5月11日 am09:20 接收到来自研究所的求救警报,警报等级黄色,因无法与研究所取得联系,未能了解具体情况;鉴于当日将进行第五批次试作品检测,派遣御三家咒术师前往(因日程冲突,五条家未调派咒术师) ——同日 am09:27 成功恢复与研究所的通讯,确认其已遭受诅咒师团体的袭击,已有人员伤亡 ——同日 am09:45 观测到异常雷云于鼻曲山上空358米处形成,疑似术式导致 ——同日 am09:52 派遣术士已抵达轻井泽第三研究所 【行动录音】 禅院丰:血的味道很重。直毘人大人,请小心。 禅院直毘人:求救警报怎么还在响?快去关掉。 第63章 禅院丰:好。 禅院直毘人:我会从西翼开始搜索,让你们处理剩下的地方,没问题吧? 加茂裕司:可以。 (脚步声) 加茂正典:到处都是死人,没有幸存者吗? 加茂裕司:你不觉得地板带电吗? 加茂正典:小司,瓷砖不会导电。 加茂裕司:我知道的,可脚底就是麻麻的,而且墙上都是被雷劈过的痕迹。是因为雷雨云吗? 加茂正典:雷云已经消失了,来的路上不是见到闪电了吗,(咋舌),忘记了? 加茂裕司:哦……是的……有人在动,是幸存者吧? 加茂正典:去看看。把他从死人堆里拉出来。 加茂裕司:了解。 (脚步声)(濒死的喘息)(推门声) 禅院丰:好臭……这里的尸体都被雷劈焦了,完全不能碰啊。 (碎裂声) 禅院直毘人:那就等善后的家伙们过来再处理吧,你先看看实验素材是不是还在。 禅院丰:好的。是■■■■■,对吧? 禅院直毘人:嗯。 (脚步声)(惊呼) 禅院丰:没了! 禅院直毘人:看来诅咒师就是想偷走■■■■■。 禅院丰:真麻烦……试作品也差不多死完了。 禅院直毘人:(咋舌)(吞咽声) 禅院直毘人:早知道会落得今天这种情况,当初就不该资助那个计划的。浪费钱。 禅院丰:五条家和加茂家也投资了,这么想您也许会觉得舒坦点。 禅院直毘人:那也不舒坦。你好好找找,总不可能一个试作品都没有了。 禅院丰:明白。 【后续行动未进行录音】 ——同日 am10:13 雷云再度到来,落雷导致研究所发生爆炸,行动暂停 ——同日 am10:39 行动重开,伤者运送至国立医院救治 ——1997年5月13日 am01:34 二次搜索,确认无咒灵出没,由辅助监督对研究所进行收尾调查 ——同日 pm11:36 调查完成,确认损失情况 ——1997年5月14日 pm02:55 经总监部及御三家商谈,关于事故的一切总结及后续安排如下: 1、罹难者共计37人:麻生天、秋野由纪子、上口香、……、五百木礼生、五木田雷太、五关弥赖、五十里雾绪、五十里光(旧姓铃木)、…… 其中,29人为研究所工作人员;研究员无人幸免 2、幸存者1人:五十里鸣神 2.5、第三研究所负责人,暨■■-「■■■■■」计划负责人,雨宫天辉,因当日休假,未受波及;暂不纳入幸存者范畴中 3、实验素材■■-「■■■■■」丢失,第五批次试作品报废90%,第七批次试作品报废100% 4、经御三家共同商议,五十里鸣神的监护权由五十里雾绪转移至禅院家;其■■■■、■■■■及■■■■,均由禅院家负责 5、第三研究所的所有项目暂停,恢复时间待定 -事件已结案- -以下无正文- 附件: 1、事故现场照片(251p) 2、实验报告(17份) 3、■■■■■■■ 4、监护权接收承诺书 其他相关文件 1、个人档案-no.05.10.ing 2、■■-「■■■■■」计划书及执行情况 第63章 是秘密哟 才不告诉你 你看到了导致你父母同一天死去的那起事件的过程。细节不多,但很完整。 至少比你脑海中的回忆完整多了。 对你而言,那日的记忆模糊到完全不存在,明明你能那么清楚地记得自己牵着爸爸的手走进妈妈工作的研究所,也能想起在医院病床醒来时被总监部的咒术师平静地告知你的父母不幸身亡时波澜不惊的内心。唯独在迈过研究所大门之后发生的事情,你记不清楚。 肯定是大脑开启了保护机制,自以为是地认定事故的记忆会给你带来创伤,干脆把整段回忆都塞进海床底下。真是自说自话,你才不会为这事而产生创伤应激,根本没必要尽心多余的防护。 你在脑海里抱怨着自己的大脑,顺手将鼠标滚轮滑到底。 可能是直觉作祟,你总以为下一页会记录更多内容,没想到只是轻轻滚了一下,页面就滑到底了。 必须承认,报告里确实将整起事件的起因和结果都记录下来了,可写得实在不算详尽,就算抛开那些遮遮掩掩的黑色方块,事件经过也只是过分含糊的表述而已。 再说了,黑色方块遮挡的部分太多了,根本没办法忽视啊。 “为什么挡住了?” 你指着黑方块,觉得必须要问问五条悟才行——你可是用了他的权限,才能顺利地从档案室的电脑上调取到这份报告的电子版。 “故意不让我看吗?” 五条悟无聊地把滚轮椅从左边滑到右边,轱辘轱辘的声响一下子从你的背后扫过去。他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肯定早就知道你会这么问了,理所应当地耸耸肩膀。 “这份调查报告的对外公开版本就是这样的。我可没动什么手脚哟。” “对外公开版本”?你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看来今天的脑袋好像特别灵光——没有说平时不灵光的意思。 “那肯定还有内部流通的完整版,对不对?”你厚脸皮地直接朝你的前辈伸出手,“麻烦给我。我想看。” 对于你毫不厚道的直接索求,五条悟干脆地赏了你一掌——他猛地拍打你的掌心,“啪”的清脆一声好响亮。 “不行,是机密。但放心放心,你肯定会知道的。” 这番论调的说法真像是禅院直毘人,以前他也讲过类似的话语,说你会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略微不爽。 “真的只是因为太过机密才不能和我说,还是因为对我怀有成见才不愿意告诉我?” “你这是在说什么呐。我干嘛要歧视你?” 五条悟也不乐意被你泼脏水,把手搭在你的椅背上,做出一副要掐死你的恐吓动作。 还好还好,可以百分百放心,这么过分的事情他才做不出来。 而你依然是一副洞悉一切的表情。 “当然是因为,”你给除了百分百合理的理由,“之前在星浆体事件里把五条前辈你脑袋开瓢了的家伙是我们禅院家的甚尔。顺便,我没忘记禅院和五条素有积怨的旧闻。” 实不相瞒,本来五条悟对你可能会给出的理由还挺好奇——他很想知道你的脑回路到底能够创造出多有创意的可能性。 结果还是陈词滥调嘛,没意思。 他伸手过来揪你耳朵,速度实在太快,你完全没能躲开,只好默默吃亏,听他在你唠叨说才不是可能有这种事情存在。 没办法,谁叫五条悟是唯一一个能在肉搏练习中把你狠狠按在地上的唯一的胜利者。 “纯粹是机密性的限制而已。” 你不乐意地瘪嘴,“那些黑方块也是因为机密限制吗?” “没错。” “你看过黑方块下的实际内容吗?” “当然啦。” “可是不能和我说?” “对的。” “真过分。” 你冲他做鬼脸,想用丑巴巴的样子吓死他。 “决定了,我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不会叫你‘五条前辈’了!” “哈!?”五条悟真是惊了,“就为了这点小事吗?” “对!” “什么啊,你是恶霸吗?” “当个恶霸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说着,甩甩脑袋,准备回去了。迈出几步之后,才忽然留意到了一些小小的细节,赶紧折返过去。 “我在想,”你问他,“为什么你一见到我,就知道了我的名字。我可以确信,在你的成人式之前,我们没有见过。” 在这件事上,五条悟到时不打算遮遮掩掩,“就是从研究所事故的调查报告中知道的哟。” “我在那起事件中很重要吗?” “比较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好……我明白了。” 明白了吗?其实也没明白。 但你知道了,从五条悟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仅剩的希望,除了不知何时才能走到解密之刻的时间以外,就只有直哉了吧。 你坚信自己和直哉之间的交易绝对能够生效——虽然你也完全没在这件事上多努力。 第64章 棉花娃娃但是金毛 绝对别有所指! 实话实说,你大可以多拍拍禅院大少爷的马屁,像模像样地对他进行连续一百天的嘘寒问暖,最好还要发誓从此之后成为他忠诚的小跟班——要是你真能做到这些,直哉说不定会愿意去他无敌的家主老爹那里打听打听你的事情吧。 划重点,是“说不定”,而不是“一定会”。 第64章 但考虑到你在咖啡馆见面的那天之后始终不为所动,压根不主动解释为什么非要找七海建人而不是其他家伙来结账,顺带收了他直哉的钱还不说一声谢谢,直哉决心不要如你所愿。 于是乎,面对你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偶尔的催促,他永远是拿出“我很忙”“我不清楚”和“我正在处理”当做借口搪塞,每次听到你在通话的末尾总以叹息告终,他就高兴到要翘脚。 于你而言的不解困惑,一定会成为永远纠缠你的谜题,而他才是那个有机会解开一切疑问的人,现在会由他紧紧握住了你的一切心情。太棒了,这将是对你最好的报复。 那段时间里,直哉从没有比任何时候更加盼望你回到禅院家了——明明才一年之前,他还愤懑不平地嫌弃你只在东京呆四年就会回来,这样的安排太过短暂,现在倒是希望你能出现了。 他想要见到你。 想要看你被苦闷的心情折腾得灰头土脸,想看到不解的困惑在你一向明亮的眼睛里刻下暗淡痕迹,还想……嗯,想要的实在太多了,一时居然穷举不尽。 总而言之,只要看到你不同往日的颓唐,直哉就可以得出你百分百认定你不如他的结论了。 然后,他的感情就能够变得纯粹。他可以单纯地讨厌你,或是单纯地喜…… “直哉,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假期里回到禅院家的你,随手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捋到脑后。 失去了这层遮挡,直哉瞪得浑圆的眼眸倏地变得好醒目,你实在没有办法不注意到。 “啊,你想我了吗?” 你笑嘻嘻且厚脸皮地问。 ……屁嘞! 他,禅院直哉,怎么可能会想念你这个百分百的混蛋! “明明是你自己想我了吧?”他冷笑着丢出反击,在你面前绝不愿意落于下风,“不好意思直说,所以才非要自己的心情硬套在我的身上吗?” 你笑眯眯地摆手,“是哦,我确实挺想念你的。所以直哉如果平时也有在想我的话,可以大方地告诉我哟。” 直哉的嘴角往下耷拉了两毫米,他才不要想念你。拜托,满心惦记着某个人,这种行为很弱诶,和他家主继承人的风格一点也不搭。 再说了,他死死地盯着你,和他是否想念你毫无关系。他只想在你的脸上找到期待已久的颓唐痕迹。 考虑到他盯了你这么久,显然他的期待没能落实。 你岂止不颓唐,你简直棒极了! 事实证明,工作才是足够榨干精气神的罪魁祸首,没有任务的你简直要快活得不行了。 实话实说,一开始你对于总监部限制行动的决定相当不爽,且一度被吃紧的财政状况搞得有点焦虑,但悠闲的日子一旦过惯,整个人都要脱胎换骨了。 原来不当咒术师的人生这么爽快呀!可以去逛大大小小的神社也可以赖在床上看一个白天的综艺节目,绝不会有人对你呼来喝去地催促,烦人的或是嫌弃你还不够好的话语也全部绝迹,就算时不时要帮你的同学们或是前辈写写任务报告以换取谋生小钱,也不会让你觉得烦躁。就当是提升国文水平好了,你很乐观地想。 于是,你拥有了红润的面色、更加饱满的苹果肌和精于打理的柔顺长发,从内而外透露出一种咒术师绝不会有的勃勃生机,连带着你浅橄榄色的眼睛都显得更加明亮了。 直哉决定将你的状态定义为“到了东京之后就开始在乎外表的爱美心态”,并以老京都人特有的排外态度对此嗤之以鼻,目光却在下定结论之后接连好几次朝你扫过来。 他不只是在看你,还看到了搭在你手背上的挂件。 一个金发的棉花人偶和亮晶晶的饰品一起挂在了你的手机上,差不多一节手指长,看起来很q,但和翻盖手机放在一起比较,总显得有点太大。一定是出于这个原因,他才会开始在意的。 意思就是说,尺寸不匹配的违和感才是最引人注目的,棉花人偶的金发才没有那么让他在意——对,他才不会把毛毡布剪成的金发放在心上。 他也肯定没有由金发的人偶想到金发的七海。 其实,现在的直哉也是金毛了。 他前天在下鸭的沙龙坐了两个小时,漂出了相当帅气的金发,为此收获了小跟班们的一连串彩虹屁,顺便还把家里最迂腐的那帮老家伙们气绿了脸,尤其是他们碍于自己是天才兼继承人的威压、想指责却又不敢说出口的表情,简直是绝景。真想再看一遍。 而你似乎对他头顶发生的巨大改变浑然不觉,从头到尾都没有提一句,赞美更是没有。难道是因为你在东京的时候见惯了金发男,以至于现在都已经免疫了吗? 在这里必须澄清一下,他,禅院直哉的金毛,和七海建人无关! 但他怀疑挂在你手机上的金毛娃娃和七海有关。 真可恶,现在连装都不装一下了吗,正大光明地炫耀你和外人之间的关系吗? 直哉的牙都要咬碎了,什么也不想多说,甩甩袖子走人,可不满继续在心中发酵。 他之前有多么想要在这个家看到你,此刻就有多么不情愿看到你。心情轻而易举地翻转过来,沉沉地追下去。 其实你自己也没那么想回禅院家——在东京的素人生活实在是太美妙,你真的割舍不下。 本可以用“没钱买车票”或是“东京诅咒高发实在腾不出时间”作为借口,可禅院惣人还是努力把你劝过来了。 “最近派出的一队咒术师被困在了咒灵的领域里,需要人手前去支援。”他告诉你。 这部分不太重要,重要的部分应该是, “和你住在一起的维拉也被困了。你们关系挺不错的,不是吗?” 很奇怪,你完全没有被这句话打动,明明维拉算得上是你的朋友。 你绷紧中指,猛得一弹摆在书桌上的俄罗斯套娃式样的不倒翁。 “其他咒术师不行吗?” “可以的可以……我只是不太希望你在事发之后才知道朋友死去了。”惣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我弟弟不久前就是这样死去了,我什么也没能做到……实在不希望别人也留下同样的回忆。” “你这话说得真不‘禅院’。” “那你觉得怎样才是‘禅院’。” “我又不是禅院,没办法给你答案。” 但你最终还是答应了——以惣人承诺一定会好好落实零花钱的发放以及报销车费作为交换,你在这个假期回到了禅院家。 在禅院家监管下的咒术行为,总监部倒是没有意见。搞不懂他们的想法。 救援行动急切,在直哉愤愤溜走的三分钟后,你就已经坐上了前往任务地点的出租车,在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勤勤恳恳地和其他咒术师一起凿开已然石化的领域。 搭建了此处空间的咒灵已被祓除,残秽和剩下的咒力却依然在维系着领域的存在,真是太坚韧了。这句话不是夸奖。 用了三天才击碎的领域,内部血淋淋一片,融化的冰雪把血迹混得泥泞,断肢散落在各个地方。 地狱图景也不过如此。 你看到了红色的长发。不是染上了血液,而是原本的颜色。 维拉的脑袋卡在石缝里,面部血肉模糊,以至于你看来看去,居然还是只能用这头红发认出她。 真可怜啊,她像你们曾经救助的小鸟,没能飞出禅院家,却先支离破碎地死去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都在收拾残局,拾起破碎的所有部分,还要想办法拼回原状。累人的工作。 不是谁的身体都完整地带回去了,能成为完成的拼图可没那么幸运,多数都只剩下了一部分的身体。像是维拉,她的骸骨只有小小的一袋,于是她的骨灰也只烧成了小小的一捧。 没有为阵亡者举行特别的葬礼,埋进家族的墓地就算了事,伤心者少之又少。惣人对你说抱歉。 “本来想让你不要留下遗憾的,结果让你亲历了。” “没事。” 你抚摸着中指的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得赶紧处理才行。 你走回房间,路途中短暂地经过了直哉的身旁。你们的视线没有交错,他只用余光瞥着你。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机会。 经历了朋友死亡的你,是无比脆弱的你。只要在这时候对你予以打击,你一定会心灰意冷,恨不得立刻逃离禅院家吧。 谋划了这么久的“驱逐五十里鸣神计划”,终于能够实现了! 直哉已经忍不住翘起嘴角了。 不过嘛,打击……要给你什么样的打击呢…… □□打击一定没用,需要从精神上击溃才行。但也不能说出明目张胆的恶毒话语,你不会放在心里了。 那么,完全反过来呢? 然后直哉向你进行了虚假的告白,用经典的大男子主义挑战你的底线——虽然事后直哉自己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损招。 第65章 他希望你有点自知之明,期待你立刻被冲击到,接着…… 接着你抱住了他,紧紧地抱着他,很高兴地笑着说好呀,你接受他的告白了。 ……怎么会这样啊,真是疯了! 第65章 顺风顺水的人生去哪了 不该是这样的! 直哉一向认为自己的人生顺风顺水——想要的都能得到、不需要努力就可以取得成就、几乎任何时刻都能心想事成。 为什么是存在缺憾的“几乎任何时刻”,当然要怪罪于你。你就是他顺遂人生中的最大变数,对你做出的一切全都没办法称心地如愿,还要遭受你暴力的拳头,真是太离谱了。 就连现在也是一样,虽然没有挨打确实值得庆幸,可你怎么会答应他的告白,不可接受! 直哉人生中头一遭开始反思,他怀疑自己下了一步错棋。与其用甜腻共识恶心你,还不如直接对你说点冷嘲热讽,虽说这么做绝对要吃你的拳头,但躲开不就好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直哉有百分百不被你的拳头砸中的自信——不过,如果你用上了十字固,那他的自信估计就要稍稍打点折扣了。 而你此刻给予的拥抱差不多也和十字固一样吓人。直哉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腔被撞得微微发痛,只是有点奇怪,这份钝钝的痛楚居然是从身体的深处传来的,裹挟在急促的心跳之中,虚妄而不真切。他不自觉地想,你摸起来真硬。 和你拥有相对亲密的肢体接触,今天绝不是第一次。直哉可不会忘记,前几年和你一起去处理完幼稚园的玩具咒灵之后,你宣称自己绝没有他所说的那么重,非要让他把你抱起来。 至于你率先把他一整个人抱离了地面的这个前提,他倒是记不清了,但他会自己的选择性遗忘找到完美的借口,譬如像是“这么丢脸且无聊的事情根本没有必要占据我的脑容量”以及“你以为我对你的事情记得这么清楚吗”之类的嘴硬话语。 和当时没太大区别,你整个人依旧是筋肉满满,薄薄一层皮肤包裹着坚硬的躯体,体温一如既往的偏低,有种非人的既视感。透过衬衫,甚至还能感觉到你略慢的心跳。 被这样的你抱着,和被锁链缠上没有太大区别。真该庆幸今天还算暖和,否则一碰上你冷冰冰的身体,直哉肯定要打颤了。 不对不对,你身体的柔软程度一点都不重要,你的体温更是一样。 重要的应该是,你居然胆大包天地接受了他的告白,还说出了“既然直哉喜欢我的话,我也会喜欢直哉哦!”这般大言不惭的发言,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真的,什么叫“既然直哉喜欢我的话我也会喜欢直哉”啊?说得好像他是那个眼巴巴地主动送上了爱意的一方似的。明明是你先暗恋他的,不是吗?反倒说得好像你对他的那点阴暗的感情已然消失无踪,彻底成为了对他毫无爱意的…… ……等一等。 等一等等一等等一等等一等! 直哉在这一刻意识到了相当了不得的事情。 你不是和东京的小金毛正谈着呢,为什么要厚脸皮地答应他的告白啊! 还有还有,你唯一的朋友才刚刚去世,你怎么就能轻而易举地沉浸在恋爱中——难道你不应该掉眼泪或者大受感伤吗? “可我不难过呀。”你坦荡荡地面对直哉的质疑,“我觉得维拉能解脱也挺好的。她从来就不喜欢这里。” ……果然这步棋走错了! 算了算了,往日的过错不可过多追溯,还是专注在最重要也最了不得的情况之上吧。 最重要的是,你的东京小男友怎么办。 和那些轻而易举就会被你的漂亮眼睛钓上钩的笨蛋不一样,直哉他可太懂你了,知道你不是那种欲擒故纵的家伙。当你说出拒绝,意味着你绝不会接受,而非客套的无意义谦让;反之亦然,你的同意也再真切不过了。 换言之,你是真打算当他的女人——“请将措辞改成更不带偏见的‘我是真的打算和你谈恋爱’。”如果你知道了直哉的心里在想什么,你绝对会一边锤他的脑袋一边亲切地纠正他。 就算换成哪种说法都一样,说得再好听也改不了你的罪过。直哉气得要把后槽牙都咬碎了。 居然脚踏两条船啊你这个道德有大瑕疵的家伙!真恶心! 很显然,直哉并没意识到自己的道德水准也存在瑕疵,和他为你贴上的评价不相上下。 一个正大光明出轨的家伙别厚着脸皮贴过来啊。 他别扭得不行,只想推开你,可才动了动手指,你却先一步松开了双臂,笑眯眯地歪着身子。真难看到你摆出一副真心实意的高兴模样。 “怎么啦?”你用手指戳戳直哉绷紧的脸,“告白成功于是高兴到说不出话了?” 少了铁链缠在身上,反倒觉得空落落的了。直哉拍掉你乱动的手,从这一秒才扬起来的嘴角显得过分邪恶。 “是呢。”直哉嘻嘻地笑了两声,“可我突然想到,你在东京的男朋友要是知道了我们之间的事情,不会生气吗?呐,需要我帮你保守这么秘密吗?” 很好,现在他又重新抓住了主导权——完全可以用“如果不想被其他人知道你在和禅院家少主搞不轨恋情的话就主动离开这个家吧!”作为要挟。看来他的目标还是能够顺利达成的! 你忍不住眨了眨眼:“嗯?” 直哉当这是心虚的小动作,瞬间觉得自己占据了道德高地,下巴都要扬起来了。 但你只是睫毛掉进眼睛里了而已,挤出这根毛发之后就能正经地反驳他了。 “我在东京没有男朋友。” 什么?没有吗?直哉的脸瘪下去了,“那个金毛不是吗?” “你说七海吗?” “是吧。”他又不关心金毛小白脸的名字。 你更加坚定的摇摇头,“不是。” 直哉嘻嘻。果然,就算去了东京,你还是不讨男人喜欢嘛。 “我只有京都的男朋友。” 直哉不嘻嘻。什么意思,你怎么还有京都的男朋友了? 说到京都就会想起前年在京都举办的五条家的成人礼。难道你所谓的京都男朋友是五条悟吗——你居然真的攀上五条家的高枝了! 在他即将暴跳如雷化身人形窜天猴的前一秒钟,你把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京都的男朋友就是你哦。”你笑着把眼睛眯起来,“怎么样,这么说的话是不是显得很有意思?” 有意思……才怪了! 直哉把你的手扒拉下去,“别的地方也没有其他男朋友了?” “没有啊。你在担心什么?” 他别开脑袋,“没什么。” 你歪过身子,追上他逃走的视线。 “真的吗?可你明明以为七海和我在恋爱。难道说……啊!难怪那天在咖啡馆你的表现很奇怪!” 你忽然叫起来,像是看透了什么,一副夸张的恍然大悟表情。但直哉觉得你是演的——你要么就是装作你明白了,或者是你早已知晓,只是一直在装傻。 你接着说:“还有去年的联合行动,你故意要喷那么多香水,全都是嫉妒作祟呀。” “那是古龙水!” 直哉匆匆忙忙纠正你,看来是完全忘记要替自己的嫉妒心做个辩解了。而你依然笑眯眯,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正是嫉妒心才会让男人显得可爱哦。”你说着,乘机敲打他,“但小气不行。所以你要做一个嫉妒且大度的男人。” 你怎么这么喜欢动手动脚?直哉不满地心想着,赶紧甩甩脑袋,把你的手抖下去。“这么爱教育人,你是我爸吗?”连他的亲亲老爹都不会这么唠叨。 而你诚恳地摇头,“不,我不是你爸。我是你的女朋友。” “……是是是。” 直哉已经在为自己的这一步错棋后悔了。而你显然意识不到,还说起了约会的话题。 “所以说,我们去约会吧!”你把十指搭成宝塔形状,“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还会询问他的意见,你真的太温柔了,简直是天下第一好的女友。 直哉当然不情不愿。“我没空。”他随便找了个借口,“约会什么的,在家里搞搞就好了。” 你也不情不愿,“不要。我要外出的约会,你快想个地点。” “我没那么多时间。对,我现在就要去忙了。” 然后就逃走了,从这一大堆的恋爱氛围之中。但他躲不过你,每隔几天就要问他什么时候去约会。 “我知道你这周六有空。”你趴在他的窗框上,“我们去大阪吧?” 直哉紧紧拽着自己的上衣,窘迫到手足无措——天杀的他正在换衣服啊你从窗子里探头进来干嘛! 很可能也是在这重窘迫的作用下,他干脆地答应了,只想着把你打发走。 但答应了就是答应了,实在找不到更多的借口。他不情不愿地在周六出现在了你的面前。 第66章 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穿上了他的香奈儿牛仔外套和克罗心牛仔裤,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依旧喷了一大堆古龙水。 不不不,绝不是他看重约会才多加打扮,纯粹是他禅院直哉就是个随便捯饬一下就无比完美的时尚潮男! “所以你能不能穿得像个人?” 直哉嫌弃地看着你和往日无异的朴素穿搭,落差感真让他觉得别扭。 “我很像人啊。” 你可不管他的叽叽歪歪,戴上chocker,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走啦,去约会!” 第66章 去约会吧 初次约会! 你拉着直哉,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脚步轻快,发丝也随之自在地荡来荡去。 看来你的心情真的很好。所以直哉的心情相当不好。 你们就像是坐上了跷跷板,一方落下之后才能让另一方得意地站起来,绝不存在你们俩同时心情不错的时候。 直哉从头到脚把你打量了遍,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落在紧握的双手之上。 和你整个人一样,你的手也是冷冰冰硬邦邦的,指节的骨头硌着直哉的掌心,存在感强烈到根本无法忽略。 也和任何时候一样,被这种程度的体温触碰到,不感到违和才是比较违和的事情。直哉不受控地哆嗦了一下,纳闷你的为什么总是这么冷。一秒钟之后,他的理智才归位,促使他匆忙四下张望。 他可不要被其他人看到你们手牵手! 当然了,他大可以甩开你的手,才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做不到。你的五指早就紧紧地钳住了他的,微弱的痛感盘绕在指尖上——等等,这算是在隐形地揍他吗? 考虑到你的拳头等同于关注与爱意,那此刻的痛楚,八成意味着他没有再被你漠不关心了吧。 不必为此窃喜,全都是理所应当的。你就该关注他才对,反正直哉会这么认为。 就算如此,不想被人看到的这份别扭依旧真切。直哉加快脚步,挨在你的身旁,试图用宽松的上衣遮挡住紧握的十指。 挡没挡住不知道,你们总是走着走着撞在一起倒是真的。幸而今天运气极佳,一路走到后门,无论是下人还是碎嘴的兄弟,居然谁也没见到,害他白提心吊胆了。 同样是出于不想被家里其他人看到的盘算,他欣然接受了你的提议,乐意放弃出租和家里的轿车,屈尊纡贵地搭阪急电车去往大阪,嘴上也忍不住一直说:“算你运气好,偏偏让你逮到我难得有空的日子。” 你“啧啧啧”地摇头,“这可不是运气使然,是我努力达成的结果。” “什么意思?” 难道是他周六本该负责的麻烦任务之所以会取消,全都是你的功劳了?如果真是被你搞定了,倒也不赖。只要你能帮他少干点活,就算违背本心和你多约会几次也无妨。 可惜他猜得大错特错。 “我和惣人问了你的日程安排,他告诉我你周六的任务交给了其他人,这段时间空出来了,所以才选在了今天约会嘛。” 你大咧咧坦白,直哉却有点绷不住了,差点一个脚滑跌落站台。 “你把我们的事情和惣人说了?”他扯着嗓子叫起来,下一秒却又不自然地压低了音量,小声对你嘀咕,“我们之间的情况,你不要和其他人乱讲!” 你感到莫名其妙,“没讲。我也不想被人知道我在和你这种父权制结晶体恋爱啊。我只是问了你的日程而已。” “父权制结晶体”?这是什么和什么啊,好难听的外号。直哉真的要生气了! 但堵住了他气愤质问的,是你的质问。 “为什么不想要被别人知道?嗯?” 你低低地垂着头,目光自下而上望向他,露得太多的眼白让浅橄榄色的眼眸显得冷冰冰的,额前碎发投下的影子更让这重色泽蒙上阴暗。 “难道说,直哉君希望其他人误认为你是单身,这样就能背着我出轨吗?是吗?” 直哉才不会被你吓到。他现在只打算对你做个无话可说的表情。 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担心他了?明明是你这个远在东京,和同级生还有六眼天才一起花天酒地的家伙,更具备出轨的概率吧? 说真的,现在的直哉倒是希望你出轨呢,这样就能以你品行有亏加戏弄家主继承人的感情作为理由,切实地把你赶出禅院家了。 冒出这种念头的直哉,显然是没有回想起前些天告白后的自己在想什么——当时意识到你存在脚踏两条船可能性的他,可是整个脑袋都要被气得烧热了。 想不起来也好,如此一来他就能在今天很硬气地和你说:“倒是你,你别是那个偷情的叛徒。” “不会的。”你收起吓人的表情,笑着摆摆手,“我和直哉你又不一样!” “我也不会!”他急了他急了他急了。 你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虽然没能问到想要保持地下恋情的原因,但至少混到了直哉的承诺,不赖不赖。 京都到大阪一点也不远,跟着电车摇晃上小一个钟头就能抵达。可就算是这么近,你却一次都没来过这座关西地区最负盛名的大都市。 “大阪能有什么‘盛名’,俗气到出名吗?” 地道老京都人直哉君对你的满腔期待嗤之以鼻,把你和那些一踏足大阪就咋咋呼呼开始高兴的游客打成一派。 你一巴掌呼上他的后脑勺。好熟悉的感觉。果然是充满lovelove气氛的初次约会。 “现在不准说扫兴的话!” “难道约会的时候就能打人了吗!”直哉捂着脑袋,其实没有多疼,但还是要拧起面孔装出一副委屈得不得了的样子,“现在你的行为已经可以被定性为家庭暴力了。” “不能吧。”你认真地纠正他,“只是纯粹的暴力而已。我们还没成为家人。” 直哉发出冷笑,“多谢你提醒。” 他又不想和你成为一家人。 虽说老京都人直哉对大阪嗤之以鼻,但他确实来过好几次大阪,且差不多都是为了玩乐才来的。你坚信这足够构成他担任导游重责的首要原因,推着他的后背一定要让他带路。直哉不情不愿,随手抽走地铁站的观光游览地图,问你最想去哪里。 “完全按照你心意的行动。”他把责任推给你。 没想到一向我行我素的直哉会这么让着你,恋爱之力果然不一般。你大为感动。 然后一口气指了十个景点,各自散落在大阪的每个角落,让直哉只想说你太贪心。 “十个地方怎么走得完!”他撇嘴,“要么你自己去,我坐在这里等你。” 你肯定拒绝,“一个人怎么约会?你得和我一起去。” 你死死盯着他,那股子阴暗劲又要冒出来了。直哉打算当做没看见。 不过,今天挨了你两次打的事情无法忽略,他不想再经历第三次了——如果真要来上三回那也完全没办法呢好无奈。 算了算了,还是接过主导权吧,直哉指点江山般选定了几个地点,你们的约会终于正式开始了。 天守阁肯定要去,那漂亮的绿顶足够代表大阪这座城市,一起坐在金色的御座船上,你们在争论待会儿在自动贩卖机上是该买芒果酸奶味冰激凌还是巧克力甜筒——顺便一提,你是芒果酸奶派的。 接着去梅田逛街,直哉差点带着你在过于复杂的梅田车站迷路,好在你一路都没抱怨,总算表现得有点人样了。 四天王寺肯定也要去,就算你们谁都不相信神明,也还是要看看高大彩绘的四天王像。你笑那些对神恭恭敬敬的家伙是笨蛋,直哉难得地和你达成了共识。 临近的天王寺动物园,也绕路去看看吧,虽然整个园区都是小小的,没太多观赏价值,但正经的狮子老虎长颈鹿也能看到,绝对不枉此行。 不过…… “好臭。”你捏着鼻子,“野生动物的味道。” 直哉呛你:“养在围栏里的家伙算不上‘野生动物’。” “是啦……感觉它们真可怜。” 你靠在栏杆上,狮子在这里的栖息地一眼就能望遍,不知道被圈起的动物们会不会想念它们本该拥有的天地。 直哉不理解你的同情心。“这些动物生来就是供人观赏的,这是它们诞生的意义。”他说,“有吃有喝,轮不到人替他可怜。”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如果它们是被掳来动物园的,就太可怜了。算了算了,不看他们了。” 你拉着他继续走,路过鹿的围栏,长着角的小东西们都围了上来,你得意地告诉他,你可是很讨鹿的喜欢哟。 “真的吗?”直哉可不信,“难道鹿们不是被我的帅脸吸引了吗?” “不是哦。小鹿就是喜欢我。” “大概因为你是鹿仙贝转世。” “也许是哦。” 但你还是会告诉他以前鹿群带你走到奈良的故事。 本以为你们之间毫无共同话题,直哉早早地就设想好了你们尴尬的初次约会,可真奇怪,你们的对话居然从没掉在地上过。你零零碎碎地说自己的事,见缝插针地问他的事,居然就这么说了好多好多。 第67章 你说你要吃帝王蟹,直哉可不打算问你谁请客,干脆地把你带去吃蟹最贵的新世界街区,就在通天阁的下方,笨蛋游客们最爱来的地方。到处都是明黄的灯光,把整条街染得金黄,在夜幕降临的时刻更显得不真实,只有不绝于耳的喧闹声能把人拉回现实。 到处都是人,随时都会走散,你却没有握着他的手,自顾自往前走。直哉从好几个肩膀之间挤出来,伸手去拽你的衣袖,指尖碰到了冰冷的手腕,你赶紧把手送过来,握住他飘忽不定的手。 “直哉,我在想啊。” 你转身看他,像是逆着人群和无数的目光,映着金色街灯的眼眸只注视着他。 然后问他:“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第67章 虚浮感 槲寄生在上 你问了奇怪的问题,却也是理所应当的问题。 你向直哉询问了他喜欢你的理由。 ……喜欢的,理由? 好怪的问法,至少他觉得很怪。怪到光是听着都足够给他带来一种头重脚轻的虚浮感。 直哉感到前所未有的不自在,从思维到行动,估计都已经僵住了。他猜想这份诡异的违和源于周遭过分明亮的灯光,从余光里晕开成了电影镜头中常常会出现的光圈。这就已经足够不真实了。 但最不真切的,一定是你的问题。 喜欢的理由……他可答不上来啊。 一定是出于这个原因,他才不由自主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变成了他最讨厌的那类迟钝人士。 不存在的东西该怎么说? 直哉想,他又不喜欢你,一直一直都不喜欢你,从何谈起为什么会喜欢你? 如此真实的心思,直哉肯定不会说出口。他一如既往地扯开话题,用问题回答你的问题。 “为什么说这种事?”他习惯性地又填上一句嘲讽,“难道是你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吗?” 他的嘲讽杀伤力为零。你一本正经地摇头,说怎么会,你明明很讨人喜欢。 “我的性格很不错呀。”你还这么说了。 唯独这一点,直哉怎么也没办法赞同。“哈?好在哪里?” “好在我是个有恩必报有仇也报嘛。” “这才不是优点。”直哉不屑地轻哼一声,“你什么时候能做到以德报怨了,才能说自己的性格不错。” 你耸起肩膀,实在不敢苟同这番论调。 “以德报怨太傻了。”反正你认为这么做傻得不得了,“完全是自我感动嘛。给予了怨恨的那一方,才不会因为你的善意行为而满怀感动——保不齐还会觉得你很蠢。我不乐意当此等蠢蛋。” 直哉越听越无奈。虽说他本人并不是以德报怨的好品质的贯彻者,但他觉得自己很有资格批判你对以德报怨的好品质的误解。 “明明就是你自己做不到,非要说以德报怨不是好事。” 实际上他自己也做不到。 “算是吧。”你也不否认,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还恍然大悟般点着脑袋,“我明白了,直哉你一定不是因为我的性格喜欢我的。但考虑到我长得挺漂亮,实力也不错,你肯定是因为其中的某一点才喜欢我的吧?” 兜兜转转,话题怎么又回到他不愿意面对的方面了? 直哉嫌你自恋,眯起眼看你。他才不想承认你的脸蛋和实力全都还算看得过去,但他还没有肤浅到只会为了这种事而冒出喜欢。 再说了,他不喜欢你——他必须再次重申这一点。 你的好奇心绝不是轻易就能打消之物,以免未来还要被你用相同的问题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直哉打算随便搪塞你。 “没什么为什么。”他摆出一副坦荡荡的模样,“你没有听过那句话吗?love knows no reason,爱是不需要理由的。” “我知道。可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你肯定是在某一个瞬间对我迸发出了异样的心情,接着才会发酵成喜欢。” 说着说着,你忽然凑上去,几乎要和步履不停的他撞在一起。 “我好想知道,那些在你心中与我有关的瞬间。” 一定要怪罪你的动作太突兀,直哉无意识地向后仰了仰,仿佛对你缴械投降一般。他真后悔自己做出了这么丢人的动作。 看来你真的不容易敷衍。他不得不开始思考了。 瞬间吗?如果说瞬间的话…… “是在我受伤的时候吧。” 他最先想到的是这件事。和春天的雷电一起落在他的窗框之上的事情。 “你问了我为什么会受伤。这种事,家里的其他人并不那么在意。” 偏偏你却在乎。 一旦开始说起来,似乎还能找到更多,他不自觉地继续说了下去:“还有,你的鸟死掉的那一次,居然只要我对你做出‘我没有干’的承诺,你就轻而易举地相信了我,说你信任我。真的是,你也太好骗了。” 你眨眨眼,认真地盯着他。 “哦……”你明白了,但也存在一点不明白的地方,“你受伤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你已经完全忘记了直哉的脆弱时刻,害得上一秒还能够沉浸在回忆里的他恨不得跳起来戳爆你的脑袋。 “就是那次啊!” 你搞不懂他怎么又搭上情绪过山车了,嫌弃地撇撇嘴,“所以那次是哪次?” “别说得好像我总是在受伤!我受重伤拢共只有一次!” “一次吗?哦……” 你点点头,装出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实际上还是没能想起他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但既然谎言和伪装能奏效,就当做你确实已经找到了对应的回忆吧。 从他这里索取到了不少值得让你心满意足的情绪价值,可你看起来倒是没有格外得意的模样。直哉略感不爽,干脆把同样的问题丢给了你。 “你喜欢我的理由是?”他不止要质问你,还框定了范围,“不可以提到我的长相和实力。你这么说我只会嫌弃你很庸俗。” 好嘛,他也挺自恋的。 而你一如既往笑眯眯,但嘴角扬起的弧度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微妙的伪人感,完全没有发自内心的真诚感。 也不怪你非要伪装出笑意,毕竟你对于这个问题所能给出的回答可是:“我正在培养对你的喜欢哦。” “?” 正在培养?意思是现在没有,而且以前也没有?他曾经认定你暗恋他,全都是自我意识过剩的妄自揣测? ……可恶,你这个混蛋! 直哉当然不会在自己的身上找原因,干脆地直接把全部罪过推到你的身上,气得直接甩掉你的手,直接往车站走,打算丢下你一个人在大阪。 反正,以你一贯自我优先的垃圾品格,肯定会把他的烦躁视作无物,为了想吃的帝王蟹而继续留在大阪,直到填饱肚子之后再自己回家吧。根本用不着为了丢下你而感到自责,况且禅院直哉从来就不具备“自责”这种技能。 愤愤往前走,直哉再次冒出了把你赶走的念头。 虽然事情已经进入了意料之外的地步,但只要坚定目标,想必一定能够达成他渴望的结果! 比如现在,直哉就已经想好了,他将挑选一个合适的对你进行分手的打击,到时候你一定会心灰意冷,为了不见到他心生痛苦而远走禅院家;或者也可以在维序这段恋爱的期间做出一切能够让你生气的事情,譬如出轨或是大男子主义大爆发,但考虑到直哉没办法丢掉自己一贯端着的架子,这一招大概得作罢了。 越想居然越觉得兴奋起来了,从没吃瘪的你会被这场恋爱打击成什么样子呢?真期待啊。只可惜他描绘不出内心受伤的你会是怎般模样,害得他现在没办法笑出来,只能耷拉着脸继续往前。 也没能顺利地走几步,你已经追上去了。 虽然有些缺乏自知之明,但你也不是完全没有自知之明。况且直哉一看就是在闹脾气,这份恼怒的源头绝对是你,于情于理,你都要负责才行。 赶紧拽住他的香奈儿外套,直哉一定会担心他的昂贵新衣服被你的怪力撕破,只能无奈地停住脚步,回头瞪你。你则选择在这时候伸出冷冰冰的手,捧住他的脸。 哎呀,就算是再怎么刺头的直哉君,脸颊也是软乎乎的呢。 “好啦,好啦,别生气嘛。” 你难得地主动哄人,可以说是相当稀奇了。 然而直哉根本来不及对你拙劣的哄人技巧进行评价,你的下一句话又让他不高兴了。 “板着面孔显得很没风度。” 直哉冷笑,“你刚才说的话才叫没风度。” “但我没有说我不喜欢你嘛。”你必须为自己辩解,“而且,我正在努力地用你爱我的方式爱你。” “用你爱我的方式爱你”……意思是你不会喜欢他吗?直哉冒出了这种想法。 “为了实现这一点,我们要创造更多更多的瞬间才行——一起去吃帝王蟹就是创造瞬间的最重要的契机!” 第68章 你拉着他赶紧往前走。 “快点快点!我好饿了!” 直哉感觉你就是在说荒唐的浑话,可一旦被你拽上,实在是没办法轻易地甩开。他让自己保持着百分百的无奈心情,跟着你继续走。挂着帝王蟹雕像的店面随即就出现在了眼前,栩栩如生的蟹腿下方还挂着一团苍绿色的植物,看起来像是死掉的枝叶,可你却很兴奋地指着它。 “是槲寄生!我还没见过槲寄生呢!” 直哉嫌你大惊小怪,“槲寄生又不稀奇。” “不是因为稀奇才高兴的啦。你知道槲寄生的含义吗?” “不知道。不关心。” 他消极以待,你依旧心情轻快,窃窃地偷笑着,忽然又靠过来。 这样的突袭不是第一次,直哉已经习惯了,根本没必要躲。 但忽然贴上嘴唇的你的轻吻,一定不是轻易就能习惯的事情。 “是圣诞节的习俗,站在槲寄生下的两人必须亲吻。” 你告诉他。 “虽然现在离圣诞节还有好远,但既然槲寄生在上,我将亲吻你。” 第68章 初吻 你的初吻是我五十里鸣神哒! 在不是圣诞的季节,在莫名其妙挂起的槲寄生下,你们接吻了。 不对,不能说是“接吻”,而是你在问她。 真奇怪,从内到外都硬邦邦毫无柔情的你,所给予的亲吻却是软绵绵的,柔软到仿佛并非实物,只有微凉的体温如旧。即便如此,直哉依然觉得不像是被某个人吻着,而是……找不到合适的字眼,也没办法用简单且刻板的“喜爱”或是“厌恶”作为标签。 确实有那么几个短暂的瞬间,直哉的思维停滞了——好吧,其实不只瞬间而已,起码有一秒钟,和你的吻一样短。 你飞快地收回了一切,后退几步,悄悄扬着嘴角,露出很邪恶的笑容。 “哎呀,直哉君的脸很红哟。”你显然对此很得意,“是害羞了吗?原来你脸皮这么薄?” ……这是在乱说什么呢。 脸颊浮上的热血成功因为你一贯的烦人秉性而回落,重新钻回到了直哉的心脏里。他冲你翻白眼。 拜托,他禅院直哉又不是那种傻愣愣的纯情少男,只被亲一下就会轻而易举地五体投地。 “是啊是啊,我的脸皮怎么比得上你。”直哉皮笑肉不笑地损你,“我的脸可能确实是有点红,但首先只是因为灯光,其次是我实在没想到你的礼仪水平居然已经低下到这种程度了。你对谁都这么鲁莽这么滥情吗,不打招呼就开始进行亲密行为?” “怎么会。” 你必须好好澄清自己的形象。 “我即不鲁莽也不滥情,根本不是你说的那种混蛋。我会好好选择亲吻的对象” 直哉可不满意你的说法,“可你对待我的方式就很混蛋,不是吗?能不能至少在吻……在行动之前征求我的允许?” 都怪你,现在他连“亲吻”这么简单的词语都觉得羞于启齿了。 你略感困惑,“亲亲你还需要征求允许吗?” “当然。”直哉硬气地梗着脖子,“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也是……那我该怎么征求允许?” “说点类似于‘直哉少爷你允许我和你进行一些较为亲密的接触吗’之类的话。” “哦——” 你学会了,兴冲冲地立马付诸实际。 “直哉我能亲你吗!” 你好兴奋。 也很直白。 直白到,最重要的关键词“直哉少爷”“允许”和“较为亲密的接触”全都被丢掉了。直哉真不知道你怎么能做到在大街上坦荡荡提起这种请求的。 但还是答应了。 虽然他也搞不懂自己干嘛答应,估计是想从你身上占点便宜。直哉很清楚,亲密双方的得益者常常是男性。 既然同意了你的过分请求,接下来你就该乖乖送上双唇了吧。直哉不情不愿地接受这份安排,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是无事发生。 你就像无事发生般,丢下了刚说过的话,一个箭步冲进饭店。你运气绝佳,正好抢到了刚刚空出来的双人桌,赶紧朝他挥挥手,催他快过来。 且在接下来挺漫长的一段点餐时间里,你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准备履行请求的迹象,过分专心地盯着菜单,在要价不菲的菜品之间挑花了眼。 直哉急吗?他才不急呢!非要为他此刻的坐立不安找到最贴切的原因,肯定要怪你。 谁让你答应了要送上亲吻,却一动不动呢。 他也不想催你,反倒是你看他一直在摸索玻璃杯的边缘,感觉了他的心不在焉。 “怎么?”你把脑袋探出菜单的边缘,只露出眼睛盯着他,“这种时候居然一句话都不说吗?我还以为你肯定会要求很多的——这个贵的不能点、那个便宜的不能吃,提出一大堆苛刻条件却不愿意自己做决定。” 太精准了,这正是直哉做得出来的事情。但他一定不会承认。 “如果你能履行自己的请求,那我也不至于闭口不言。” 他说话太不直率,别扭的话语又在你的脑海里拐了几个来回才总算听明白了。“你是说亲你的事情吗?” 你可没那么拐弯抹角,直白地一语道破。 “但我刚才的询问是为了补上一开始亲你的时候的‘不礼貌’。”你折起手指,摆出双引号,“如果我想再亲你一次,我就会再问你一次。可我现在不想。” “嘁——” 你的解释实在是太绕了。让你当咒术师实在是太屈才,你就该做个哲学家——搞哲学的那帮家伙,最喜欢研究这种弯弯绕绕似是而非的理论和逻辑了。 既然没听懂,直哉更不乐意搭理你了,只暗自不爽。一来二去,点单大权完全落在了你的身上。 你豪横地点了最贵的高级帝王蟹套餐,吃得腰带不得不松两格,每一缕肉都被你吃干抹净。直哉嫌你吃得多不像女孩子,你反问凭什么女性就该吃得少,顺便一巴掌呼在他的脑门上。 果不其然,又挨打了。多亏直哉早早地做好了心理准备,现在他既不会对你的暴力行为感到愤怒,也不会冒出病态的暗喜了。 所以,当下最可恶的部分,一定是这顿大餐居然得由他买单。 都怪你不自量力,对钱包里兜着多少实力缺乏自觉,余额只够账单的零头。现在可没办法打电话差遣你的救世主七海君前来帮忙了(这种事最好也不要发生),害得直哉不情不愿地掏出他的黑卡买单——考虑到他拿出黑卡时对周遭艳羡目光的欣赏劲,还有悄悄暗爽的表情,说不定他也没有那么不情愿吧。 大阪的夜景没那么值得眷恋,不如早点回家。晚高峰的电车拥挤不堪,行尸走肉的社畜把你们堵在车厢的最角落,直哉不情不愿地贴在你的背后,被你硬邦邦的脊背硌得呼吸不畅。 “为什么不搭计程车回去?”他忍不住问你。 你仰起脑袋,很认真地盯着他,“打车的话,车费谁付?” “你都没钱了,肯定只能我付啊。” “原来你愿意付啊?早说嘛!” 纵观你们的打车记录,你替双人行程买单的概率多达百分百,害得你险些以为规则怪谈已经生效,只要你和直哉坐在同一辆出租车上,就一定得由你掏钱买单。今天的你也是这么认为的。真没想到规则怪谈终于迎来了被推翻的一天。 有赞助商在,何必再吃苦!电车刚刚停稳,你立马拉着直哉冲出车厢,一出站就拦到了车,无比舒适地回到了家。 唯一不舒服的很可能是直哉的黑卡已消费额度。 出租车停在了宅邸的后门,这是直哉特地要求的。他还非要让你在他走进家门之后再进来,理由照旧,他可不希望被其他人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你耸耸肩,勉强接受了。 话虽如此,不知道为什么,他才刚走进宅邸没几步,就和你撞上了。直哉打算装作没看到你,可你却笑眯眯地靠过去了,他也只好拧起眉头。 “你走得太快了吧?”他小声嘀咕,“既然知道自己的速度,就不能在后门多等一会儿吗?” “不是因为我的速度太快。我抄近路,翻墙进来了。” “……行吧。” 直哉可不愿意在脑海中幻想出你不淑女的爬墙场景。 “我今天挺开心的。”你追上他是为了说这句话,“我们下次再去约会吧,好不好?” 主动提及下一次的人是你,害得约会再也没能成行的罪魁祸首依旧是你——都怪你第二天就跑回东京了。 距离新学期开始还有一阵,直哉又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可你偏偏不想在禅院家多待,找了个借口就溜走了。 一方在京都,一方在东京,这样的恋爱还能怎么继续?连痛彻心扉的分手都要被关西和关东之间的距离磨尽了。 没错,就是为了让未来一定会到来的分手显得更加痛苦,他才坚持不懈地在异地的情况下依旧和你保持联络,无聊地问你干了什么吃了什么要做什么。 第69章 你感觉直哉好粘人。所谓的黏着系男子就是如此吧。 真该庆幸你是个有问必答的好人,否则直哉的邮件全都要沉进东京湾了。 你会告诉他,你最近依然没有被允许进行任何祓除任务,不过总监部的体检频率总算降低,你觉得你重新成为咒术师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但你不确定这好不好。 你还和他说起来你的后辈。升到二年级的你终于成为前辈了,被一年级小朋友们用上尊称的感觉真是太棒了,难怪五条悟一直缠着你,非要叫你把之前的“不再称呼五条悟为五条前辈”的诺言收回去。 “对了,那个后辈也是个天才呢,今年才十三岁。她叫六辻蕾,你听说过她吗?” “没听说。”直哉说这话的时候忘了要过一下脑子,“女性咒术师,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电话那头一声不响,你什么话也没说,但直哉只觉得电波传来的沉默已经化作拳头砸在他的脑门上了,恰如你任何时候的无礼殴打。 过了好一会儿,你才说:“这话我不爱听,你别说。” “……好。” “而且小蕾是个好孩子。” “……行。” “大家说她和我很像哦。” “……哦。” 直哉才不关心别人的事情,可你老是在说你的后背,磨光了他所有的耐心,干脆早早对你说再见。 挂断电话,你家的门铃忽然响起。你小跑到玄关,一开门就看到了一脸得意的灰原雄。 “我来给你送好消息了。” 他冲你打了个响指。 “有新的祓除任务,你被允许一同前往了。怎么样,是好消息吧!” 第69章 这是好消息吗 想要成为家里蹲 你终于被允许回复咒术师的正常行动了,灰原特地敲响你家的大门,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 等等,这真的是好消息吗? 应该,是好消息……吧? 你心情复杂,不可避免地陷入沉默,盯着灰原雄半天不说话,大脑却满当当地填着一大堆思绪。 能有新任务就意味着能赚到及最需要的钱,是好事;但要把时间耗费在工作上,好讨厌。 能跟着你的同级生好朋友们一起出发前往,是好事;但要把时间耗费在工作上,好讨厌。 估计总监部要接触对你无意义的限制令了,是好事;但要把时间耗费在工作上,好讨厌。 归根结底,要把时间耗费在工作上,好讨厌。 你暗自把利弊放在天平的两端,代表着去还是不去的托盘上上下下摇摆不停,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所以你才会做出一副牙痛的表情,龇牙咧嘴老半天,五官都快要拧在一起了。 你的心情相当好猜,毕竟你当真是摆出了好一番不情不愿的样子,还时不时地就要“唔”一声或者“嘶”一下,哪怕灰原雄是个盲人,也能感觉到你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透露出来的不乐意了。 于是他也不乐意了。 “为什么不去?小鸣,你不会是怠惰了吧?”他拿出一副长辈姿态,明明你们俩同一年出生,“难道是因为你太久没有执行任务了,干脆连咒术师的职责丢忘记了吗?” 和在烂橘子的咒术家族浸.淫了整整十年的你不一样,灰原雄还带着一股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冲劲,恨不得把咒术师这份工作捧上神坛,难怪能义正词严地指责你忘如本。 而他的热情,你百分百无法理解,所以你才能很硬气地呛他。 “忘记了就忘记了嘛!反正也不是我主动不想当咒术师,而是总监部最先因为禅院家的事情而限制我的不是吗!” 你甚至轻而易举地把黑锅扣在平常不见面的总监部的那些家伙们的背上,还说得理直气壮的,搞得灰原雄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既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来点奉承总没错。 “没错。或许五十里君你确实不需要任务,但执行任务的我和七海需要你!” 他一本正经地拍你马屁。 “五十里君可是我们一年级……啊不现在是二年级了——你是二年级里的顶梁柱!请一起来参加吧!” 你挑着眉毛,把小小的一丁点得意藏起来,“是吗,2七海也是这么觉得的?” 其实这完全只是灰原的一面之词,七海全然不知,也难怪灰原雄会趁着你心满意足地折回去换衣服准备出门的空隙时间里,飞快地给七海发送了内容为“在见到小鸣的时候请务必说今天的行动你很需要她也在场!”的短信。 把讯息看了整整三遍,七海建人完全没懂,不过他会乖乖照做。 很好,既然人已经齐了,现在就出发吧! 任务地点是过分荒凉的废弃村庄,只有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老人们还逗留于此,大概就是出于这个缘故,村落的土地被怨气填满,被最常见的产土神诅咒盘踞。好在问题并不麻烦,区区二级咒灵,不用费太大劲。 换句话说,不捎上你也没事的。纯粹是灰原雄从上头那里直到你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一线的行动了,兴奋地直接把你安插进了最近的任务里,仅此而已。 话虽如此,你也不会扫兴地说出“早知道就不来了”的烦人话。 有一说一,对于你的行动,总监部确实松了口,可限制依旧一大堆,最紧要的一条就是不准使用术式。这倒是没关系,你的拳头一向比术式好使! 城市被丢在身后,驶过连续三个穿山街道,废弃村庄终于出现在挡风玻璃前。坐在后排的你俯身往前靠近了些,看到田地里的野草差点要把小路盖住。 再继续往前九十米,是汽车无法驶入的地界, 不巧,负责开车的辅助监督是去年才拿到驾照的四年级前辈,技术和胆量全都不足以支撑他继续往前开,你们只好就此下车了。 看一眼时间。现在下午一点半,日头也高,天气好得适合出游,可惜工作优先。跟着诅咒留下的残秽往前走,想来用不了太久就能找到麻烦的源头了吧。 “不过。”你站在一块石头上,用手掌挡住阳光,努力看得更远,“这里可真大啊。” 一眼望过去,不是田地就是房屋,全都杂乱地立在地面上,把地平线盖住。一想到这么大片的土地无人居住,你都要冒出资本家一般的惋惜心情了。 “这可是个寸土寸金的国家,有大把人只能可怜地缩在鸽子笼里过日子,”比如你就是鸽子笼的住户,“却还要放着大把土地不用,太浪费了!” “别太操心。”七海安慰你,“等我们祓除了这里的诅咒,开发商就会将整个地块进行重建的。土地总能派上用场,不会被浪费的。” “什么!那些黑心开发商说不定就是故意在这里放了只诅咒吧——为了把降低土地的成本之类的!” 你的猜想实在太离谱,七海忍不住叹气。 “五十里君,你现在究竟是在和资本主义共情,还是站在了群众的立场上?” “别用二元论框定我。”你不满地冲他吐舌头,“太非黑即白了。” “……好。” 在这一秒钟,七海能够和直哉达成共识——他也觉得你可以去进修哲学。 此地留下的残秽形似脚印,深浅不一地重叠,似乎是有谁不甘心地盘旋于此,可你们走了足足一个小时,连一个活人都没见到。 差不多在一小时又一分钟之后,你们遇到了此行的第一个活人。 该怎么说呢,好像也没有太鲜活——等等鲜活是用来形容人类好像不合适吧?你默默地把形容词改成了“活力满满”,虽然那人与活力满满根本不沾边。 那人一看就上了年纪,起码有八十岁以上,冲击九十九岁都不夸张,皱巴巴的皮似乎马上要从骨头上融化,浑浊的眼睛也不太看得到你们,就这么瘫在门口的椅子上,越看越像是《德州电锯杀人狂》里杀人魔兄弟们的杀人魔爷爷。 好消息,他不是杀人魔。坏消息,他耳朵太背了,根本听不清你们在说什么。 七海问老头子这里最近有没有发生过怪事,老头子说对他今年九十七了,很高寿吧。 灰原向他确认是不是还方便行走,接下来估计会比较闹腾,他最好撤退到安全地带,老头子说啊你们是来推销洗衣粉的吗?不用不用家里多的是。 而你从你同学们的失败经验中得出了教训,干脆地将这把老骨头扛起来,打算直接把他送去辅助监督那儿。那地方绝对安全。 不过,花了一个小时才走过来的路途,要是全靠双脚折返回去,又累又浪费时间。你们绕着屋子到处打量,总算找到了能用的交通工具。 ……好吧,其实算不上能用,锈迹斑斑的这辆自行车完全没气了,怎么看也不是适合搬运老头子的工具。可惜你们没得挑。 勉勉强强打了气,真该庆幸自行车后座还有个儿童车篮,只要勉强把两边的把手摆开一点,将老头搬上去,再用橡皮绳把他固定好,就能顺利地载着他在土路上飞驰了。 第70章 老头子依然迷迷糊糊,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干脆两眼一闭睡午觉。灰原真怕他死了,赶紧去探他的鼻息。 还好还好,他的呼吸比他的外表有力多了。 话虽如此,一圈一圈缠上橡皮绳的不温柔举动还是让灰原挺不安的,忍不住向你寻求心理安慰,“我们这样算是虐待老人吗?” “虐待?怎么可能!” 你想也不想赶紧反驳。 “我们这叫……紧急避险!” 灰原还是有点心虚,过分将信将疑,“真的吗?” “真!难道你不信我?”你要生气了,“如果小雄你不相信我,我以后也不相信你了!” 这实在是相当恐怖的要挟,灰原雄没话说了,默默加快手头的动作,三两下就搞定了。 由你提出的建议,肯定也要由你落实。你扶正自行车,别扭地跨上去,才刚蹬起来,车就乱晃,才前进了两厘米,你就被逼停了。 “我得坦白。”你诚恳地说,“我从来没有用自行车载人过,实在有点……力不从心?” “让我来吧。” 七海主动提出帮忙,但这可不是你需要的。 “你们只用帮我扶稳就好。问题不大,问题不大。” “哦……好。” 吱嘎吱嘎嘎吱—— 从老旧辐条落下的铁锈比雪花还密,你努力保持平衡,用力往前蹬。感谢你的同学们,你无需把注意力百分百放在平衡感的维序上,只要提高速度,各个方向的作用力自然能够将你扶正。 “没问题了!”你兴奋得要叫出来,还能回头冲七海和灰原招手,“我先出发啦,麻烦你们在这里等等我!” 你没来得及听到他们的回应,大地已开始震颤。 咒灵破土而出,沉沉地砸向这片荒土。 第70章 电车难题不是困扰 拯救的优先级 咒灵的登场算得上一鸣惊人,从土地中轰隆隆地出现。你明显感觉到了自行车的轮毂离地两秒,伴随重力狠狠砸下地面时,每个部件都各自哀嚎了一,声刺得你的耳膜都要被震破。 但和诅咒的嚎叫相比,自行车冒出的这点动静,充其量只能算是悄悄话,远不如你撞上坐垫的尾椎骨叫得响。 你回头去看,一条狰狞的你虫窜出大地,直朝七海和灰原扑过去,嘴里依然嚎叫个不停。好吵。 最惨的是,抓着自行车把手的你根本你根本腾不出手来捂住耳朵,只能忍受耳膜继续饱受折磨,纵容抱怨在心底暗自发酵。 你真搞不懂,为什么以危险姿态登场的家伙们,总喜欢在露面的时候发出令人生厌的咆哮。电影里的怪物和霸王龙是这样,现在居然连咒灵也这么俗套了?真没创意。 赶紧把车头掉转过来,你想也不想就打算折返回去进行支援,可灰原却冲你摆手大喊,叫你千万别靠近。 “先把老爷爷送出去!不能牵连到一般群众!” 他是这么说的。 一如既往,他做事太有咒术师的品格了——这里指的当然是咒术师们好的那部分。 都被这么拜托了,实在没办法拒绝。况且,你也不是心里没数,知道老头子一旦被带进诅咒肆虐的范围,肯定会一命呜呼。 但你也一定不会真的骑上好几里路,把他送到辅助监督那里之后再回来。那样就太迟了。 猛猛往前蹬了好几下,咒灵的咆哮声渐渐地听不见了。当你确信那难听的动静消失无踪之后,果断地把刹车按到底,随便把老头子放在了一棵树下。 “我等等就来。”你拍着他的肩膀,用上了和小孩说话的那种耐心语气,“别乱跑,也别过来,我会带你回去的,等咒灵被祓除之后。所以待在这里,好不好?我们说定了。” 然后,重新蹬上自行车,继续奔向那团嘈杂。 你不是没有心,也不是尊老爱幼,你只是觉得,比起百分百保证九十七岁老头的生存率,你更情况奔赴生存率更高的可能性。 正如电车难题从不会成为你的困扰。 脱轨的列车,必须选择的牺牲和生存,如果掌握生死大权的拉杆在你的手里,你优先拯救的对象一定是自己,无所谓其他的人如何;其次才会是多数人。你一定不会选择少数,这会是值当的交换。 给予如上价值观,你理应独自逃走才对,可你踏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但这并非出于崇高的精神,纯粹是你认为和七海他们一起尽快处理掉诅咒才是生存率最高的选项。 不过,那只是一只二级的咒灵,应该也翻不起太多的…… “窗的预测出问题了吧!”听到灰原在大喊,“这绝不只是二级的水平啊!” “别提这个了,这明明就是土地神的诅咒……小心!” 与七海的惊呼同时来到空气中的,是诅咒的一只虫足,直接穿透了地面,直直地朝灰原刺过来。能够无限延长的虫足分明就是人手的形状,掌心张开满是利齿的口器,企图咬断灰原的双腿。 你接下来的行动完全没有多想——你直接抄起自行车,朝他丢过去。 乒铃乓啷,灰原被自行车砸飞了。 拜你所赐,灰原断了两根肋骨,但好消息是他的腿保住了。 咒灵一定是因此才注意到你的,它的复眼朝你望过来,无数双人手的足探过来,想要拽住你。它想要靠近你。 你一如既往地招诅咒的喜欢,但你希望这种情况少发生一点比较好。 你往空地猛冲,身后的扬尘都是咒灵仓促的步伐。有一只手抓到你的头发了,却没有啃掉发梢。你料想到自己的脚步也会被拽住,直接一个翻身踹向它柔软的腹腔,涨开的表皮荡起好几层涟漪,你在其中似乎看到了一个人形。 伴随着它的每个动作,那个人形显得愈发清晰,游走在庞大躯体的每一部分。 这究竟是受害者,还是诅咒的源头呢?你一时也没办法得到答案。只是预感无比强烈,你知道你必须把那个人拖出来。这件事你做得到。 目标已定,战术呼之欲出,由七海和灰原牵制住诅咒的行动,你会撕开那层肉乎乎的褶皱表皮,把藏在其中的人拉出来。 听起来很麻烦,实际上也不简单,撕开的表皮下一秒就会愈合,把你包裹在了一团昏暗的体.液中。你无法呼吸,只能屏息前进,想办法重新撕开它的身体。 直到一双手拽住了你。 不是长着利齿的手,是冰冷的宛若尸体的手。异样的电流爬过指尖,微弱的刺痛却让心脏也随之撼动。有人在呼唤你的名字。 “鸣神。” 你不在乎那个声音,无所谓是谁在唤你。 你只是在想,就是现在了。 向后倾倒,七海的咒具已经为你撕开了裂口,重力会拉着你离开诅咒的身体。现在是你紧紧握住了那只手,带着整个人形回到现世。 冰冷的手来自冰冷的尸体,溃烂得几乎看不清面孔,衣物也几乎要被腐蚀殆尽,只能勉强看出是神官的服饰。 尸体破体而出,诅咒随之消失无踪。你的预感果然是真切的。 “啊啊啊啊你们帮我一下!”你大叫着,“把尸体从我的身上挪开!” 刚才没能及时调整好落地姿势,尸体直挺挺地压在你的身上了。天杀的,你最怕尸体了,黏糊糊的触感更是让你不敢乱动。 实不相瞒,你的同学们也不太能动——灰原的肋骨骨折拜你所赐,七海断掉的小腿骨头则要由诅咒负责。 虽然惨成了这样,他们俩还是一个佝偻着后背一个拖着瘸腿,艰难地过来了,一把推开你身上的尸体。到了这一刻,你才终于能够好好喘息。 “所以……”你猛喘了几口气,“解决了,对吧?” “我想是的。” “那就好。” 现在你真的不用担心了吧——就在冒出这念头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嘶哑的一声“啊啊”。 不是咒灵的回光返照,这只是老者的回光返照。 被你送得够远的九十七岁老头居然自己走回来了,羸弱的双腿被风吹得打颤。 他走到尸体旁,艰难地伏低身子,艰难地扶正溃烂头顶上黏着的高帽子。 “可怜啊,雷光。”他沙哑的嗓音如同哭丧,“这下你能安息了。呐,要好好投胎啊。” 老头子似乎认识那具尸体。 关于死者的事情,你们在回程的时候才零碎地听老人家说起——刚才的战斗把他的房子都砸烂了,怎么处理后续还要稍后再讨论,现在就先别多伤脑筋了。 老人家的嘀咕都是叽叽咕咕的自说自话,听不真切。你听到部分是,死者是原本担任神官的三千院雷光。他是自幼养在神社长大的孤儿,听说能够见到神鬼之物,可惜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哎哟,浑身都烂透了。”老爷子说起这事得时候,眼泪都在哒哒滴,“马上就死了。然后这里就被诅咒了。” 浑身都烂透了…… 第71章 你确信你在这时候想起了什么,可你不知道为什么你要问他一个奇怪的问题。 “他那时候多大?”这是你的问题。 九十七岁的耳朵显然听不清你说了什么,继续自言自语:“要是没那事,今年他都该二十二岁了。唉……” 然后就只剩下叹息而已,你无法知晓更多。 驱车回到东京。三千院雷光的事情让你略有些在意,可回程的途中却完全没有在思考这件事,遗留在指尖上的仿若电流划过的感觉也已消失,你想不起那个呼唤你的是怎样的声音了。也许想不起来更好。 你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正好抵达校门前。这时候就要批判咒术高专整个校园的设计问题了,停车场居然安置在楼梯的下方,想要回到学校还要走上几百级台阶,真苦。 尤其是左腿骨折的七海,这简直就是超大幅度的右腿肌肉针对性训练。 考虑到在场只有你还算全须全尾没有伤口,除了浑身脏了一点之外,很适合成为七海的拐杖。 七海当然不好意思,觉得要你扶着上楼太不好意思。而你强硬地把他的手臂打在自己的肩膀上。 “好啦,不要逞强。互帮互助是很重要的,你以前也帮过我不是吗?现在是我回馈的时候了。”你拖着他往前走,“痛的话可以喊出来。没什么丢人的。” “……我没事。” “都说了别逞强。” “我知道,但我真的不会叫出来的。” “那就好。放心啦,等见到硝子前辈之后,你这点小伤就会完全没事的!” 慢悠悠往上爬,你玩笑似的抱怨他太重。“那我要减肥吗?”他实在忍不住 ,问你。 “不用。我不是说过嘛,七海君你已经拥有了perfect body!” “谢谢。我待会儿也会夸你的。” 他已经彻底掌握了你们之间的相处之道。 你忍不住想,厚脸皮地要求道:“就不能现在就夸我吗?” “那我要想一想。我不太擅长夸奖。” “你必须得好好想想。” 风好像变冷了一点。 你低头盯着台阶,眼前却忽然出现了一双木屐,灰色的垮裤下摆意外得挺眼熟。于是你抬起头。 恰好与直哉四目相对。 第71章 偷腥猫!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如同正室一般,堂堂语咒术高专登场的禅院直哉,无论是拧起的眉头还是无比难看的表情,无一不在彰显他对某些男小三和某些背叛者的嫌弃——呵呵真的太巧了,无论是男小三还是背叛者,名字里面居然都有数字呢。 但谁敢说“这可真是天定的缘分”之类的发言,直哉将毫不犹豫地锤爆那家伙的脑袋。 有个屁的缘分啊!笑死人! 直哉的郁闷无人可知,你也一样。 “诶?” 你只忍不住眨了眨眼,很难得地摆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真违和,你想。 对于直哉出现在你的东京限定的生活圈子中的这件事,你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违和感,明明你们以前也在东京见过面,且当时也出现了直哉与你的同级生出现在同一个场合的情景,可你还是觉得好违和。 思来想去,想去又思来,你总觉得这份违和源于定义的差距。 你在京都和东京的社交圈截然不同。京都代表着迂腐的禅院家,而东京的高专则是同龄人汇聚的地方。你无所谓身处在哪个圈层之中,在你心里这算得上是两个天差地别的星系。 不用多说也能知道,京都派的社交是比较糟糕的那一个。 然而现状是,京都的直哉君出现在了你位于东京的学校门口,星球就此相撞,你的社交圈子迎来大爆炸。难怪你要觉得别扭了。 很可能就是这份微妙的冲击感让你的大脑稍稍迟钝了一下,促使你做出了接下来的一系列行动——你转过脑袋,你移开视线,你装作没有看到直哉。 你决定不去面对星球爆炸的事实。 但在直哉看来,你的行为完全就是在逃避。 ……什么,逃避!你还有脸逃啊! 直哉的自尊心烧起来了。 亏你这家伙还在平白无故地担心他会不会出轨呢,明明你自己就一点都不专一! 虽然还没想到怎么批判你才好,但直哉已经行动起来了,不假思索地捏住你的手腕,没有意识到施加了太多力气,你一感觉到不适就立刻把手抽了出来,他的掌心里一下变得空落落,连带着胸腔内的感触似乎也要清空了。 “咦,是禅院家的少主。” 没想到居然是灰原雄最先打招呼的。 必须承认,这声“禅院家的少主”深得直哉心,他的郁闷足够在听到这词的瞬间消散一小半——可惜还剩了好大一部分,且全都要归咎在你的身上。 直哉扬起嘴角,露出斯文(什么时候斯文了?)败类(败类倒是真的)的大少爷微笑。本来他是不打算搭理灰原雄的,毕竟他一向嫌弃灰原寂寂无名,人还过分朴素。 但现在,直哉会向他问好般微微颔首,顺便伸出手来很搓你的脑袋。 “我们家的鸣神平常有给你们添麻烦吗?”他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用甜腻的关切嗓音询问你的同学们,“你知道的,我们家的鸣神是个为人鲁莽且过分直率的家伙,实力也稍稍差点意思,脾气还不太好,难免会……” “放手啦。” 你毫不留面子地打断直哉,一边说还一边甩脑袋,把他乱动的手从头顶上丢下来。 “为什么要用亲戚家叔叔似的口吻说话?”你嫌弃得不停撇嘴,眼前直哉的形象不知不觉加上了一层唠叨老年人滤镜,“麻烦不要在我的朋友们面前说我的坏话好吗。” “怎么是坏话。这只是……”直哉下意识想要说出的词是事实,还好话到嘴边适时地拐了个弯,“……一种谦虚。” “谦虚不该用在自己身上吗?随便替别人谦虚就是在说坏话。” “……” 直哉懒得搭理了——可不是说不过你,只是不想和你多计较而已。 “说起来,你来咒高干什么?”你警惕地往旁边挪了几寸,“不会是来替我办理退学的吧。” 直哉在两毫秒内飞快地完成了翻白眼的小动作。 如果真是来替你办理退学的倒好了,他也想把你揪回京都的禅院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好好管辖,省得你天天沾花惹草。可惜好事不会轻易发生,他过来纯粹是为了处理工作的,夹在他手臂里厚厚的一沓档案就是最好的证明。 说起来,这么简单的跑腿工作大可以交给其他人处理,不必让屈尊纡贵地由他亲自前来,挨不住他挺想看看你在咒术高专到底混成了什么德行,所以才特地跑了一趟。 看嘛,果然逮住了你这只偷腥猫的邪恶尾巴。 “哦——”你了然般点点头,但还是有点困惑,“你来东京怎么不和我说?” “……说过了。” 就在前天的短信里,他告诉了你最近会逗留在东京宅邸,东京禅院家的事务也由他全权负责。这可是来自他无敌的家主老爹的安排,显然是家主继承人的提前练习。 那时候你是怎么回复的来着?应该就是发了一点“哦是吗”的不走心回应吧。都怪你当时逛街太认真。 “好吧。” 你轻而易举地接受了和直哉再度共同呼吸同一处空气的事实,转头和你的同学们说, “看来我们未来会有和直哉一起合作的机会了,虽然这种机会越少越好,但如果真的不幸地遇上了,到时候请小建和小雄多多担待他啦。你们有所不知,他是个自我意识很强的小少年,实力不错,可惜合作方面差点意思,需要我们帮忙才行哟。” 直哉不爽地撇嘴,“你在阴阳怪气我吗?” “不不不,这是谦虚。” 报仇得真快。 直哉的脸彻底绿了。他真的不想和你在说话了,干脆地就此告辞。 “下次再见。” 丢下这话就赶紧走,他可不想看到你在他的背后挥手说拜拜。 不想看的事情,别开目光就不会再看到,可话语却还是会不由分说地钻进耳朵里。推在直哉后背上的这阵风把你和朋友们的低声对话一并送来了。 “你和禅院家的少爷关系变得这么好了?”听到了灰原雄的声音,“去年联合行动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你们很合不来。” “是吗?当时可能是吧。现在确实还不错,毕竟我们是情侣嘛。” “诶!竟然!” 听到这里的直哉开始窃笑。可惜下一秒他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我说啊。”灰原明显压低了声,可风还是把他的悄悄话送到了他蛐蛐的主角的耳中,“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总感觉你会很辛苦。” 什么叫“这样的人”啊!“很辛苦”又是何意味? 好巧,你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说?” 第72章 “就目前的接触下来的印象,”现在是七海在说话,“总觉得他挺刁钻。” “唔?我觉得还好啦。”你笑着摆摆手,“你们不知道,直哉这人其实挺好玩的啦!” “挺好玩”也不像是什么好听的词。反正直哉没那么喜欢。他气冲冲地往前走,你们后续还会说些什么,他全都不关心。 灰原叮嘱你:“千万不要溺死在恋爱中哟,小鸣!” “知道啦知道啦。对我多点信心。” 眼看台阶只剩几级,你们的革命之路总算要走到尽头了。只要再努努力,把伤员扛到家入硝子那儿就好了。 硝子前辈笑你们伤得惨兮兮,你赶紧辩解自己可是完好的一整个。 “真的完好吗?”她搬来镜子给你看,“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哟。” “……诶!真的!” 你没有忘记自己在诅咒的肚子里走了一遭的惨痛经历,可是在没想到那些黏糊糊的体.液沾了满身,从头到脚都是。原本这些粘液姑且还是不明显的淡黄色,现在却已经彻底氧化成了诡异的蓝紫色,让你显得前所未有的狼狈。 “你们应该提醒我的!”你气呼呼地向灰原和七海抱怨,“啊啊啊……黏糊糊的好难受……” “抱歉抱歉。”灰原愧疚地朝你合起双手谢罪,“光顾着自己痛了,完全没留意到你的事情。” 你刚冒出头的气恼一下子瘪下去了,“好吧好吧,看在你肋骨骨折了的份上……” 实际上,主要是看在了他的内伤全都拜你所赐的份上,你实在是不好意思多说了。况且直哉也没有提醒你嘛,他也有责任——你丝毫没想到当时的他沉浸在了嫉妒心情之中,根本注意不到别的了。 既然无伤要治,还是早点回家洗澡。你真的不想再被如此诡异的黏糊液体继续包裹了。 浑身上下脏成这样,无论打车还是坐公交,显然都不可行。你也没办法请辅助监督的前辈开车送你回家——现在你想明白了,难怪刚才开到学校门口下车之后,他说没空帮忙一起搬运瘸了的七海上去,敢情是要清理你在座椅上留下的痕迹啊。 可恶……好丢人…… 还好你的心脏够强大,不至于为此脸红。但走路回家已成定局,你只能无奈地继续往前。 穿过商业街,从公园的小路走过去。往日觉得挺近的距离,真要用双腿丈量,实在叫人疲惫。你艰难地上楼,摸出钥匙开门。 结果一眼就看到了躺在你家沙发上的直哉。 “真慢啊。” 他还抱怨你。 ……嗯,一定是眼睛出问题了。 第72章 用胸肌拭干眼泪 直哉是奇怪的东西 对于直哉不打招呼就出现在你家的意外情况,你不至于太惊讶,也没必要被吓到。你只是觉得挺困惑的。 “你怎么在我家?” 从校门前到自己家,直哉总是一声不响地出现。莫非他是随机刷新在任意地点的小精灵吗? 怎么可能。首先直哉绝对不小。 他早已把你家当自己的地盘,大喇喇地翘起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向你耸耸肩膀,好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当然是好奇了。”他一摊手,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问题,“难得来一次高专周边,想看看你到底住在什么地方。这里可真是……和我想的一样糟糕透顶。” 换言之,你这间小小的一居室公寓窄小得不行,感觉转个身就会碰到墙壁。床铺也乱糟糟,真不想知道你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叠的被子。 不过,和过去偷摸摸潜入你的房间是见到的模样与有所不同,在这个家里你摆了很多东西。鞋盒堆在墙角,卷发棒挂在镜子旁边,床尾还挂了一只沙袋,俄罗斯套娃摆成一排。如果拉开冰箱看看,还能找到不少冷冻速食。 直哉记得很清楚,你在禅院家的住处空空荡荡,不存在多少能彰显出你的个性的物品。来了东京的你果然是放纵惯了。 光是想一想,直哉就觉得不爽,嫌弃地皱皱鼻子。 “你身上沾了什么东西?”他捏住鼻子,明明屋里又没有怪味,“脏死了。” “咒灵的体.液。”你故意向他伸出手,“摸摸看?是黏糊糊的手感。” 直哉往后躲了躲,“别。不想碰。” 他的拒绝如此明确,你却根本不打算把手收回来,催着他把备用钥匙还过来。 “你肯定是拿走了我贴在信箱下面的钥匙吧?否则你进不来。” “是啊。”直哉根本不打算找借口,“谁让你回来得这么晚,总不能让我一直等在外头吧?不过,你藏东西的方式也太老套了,我一下子就找到备用钥匙了。” “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得到的东西算是盗窃。并且这是未经许可的入室行为。”你必须提醒他这一点。 不用想也知道,直哉才不会被你的说辞唬到。 “来女朋友家也需要这堆虚无的同意吗?” “需要啊。”你晃动着索要钥匙的手,催他快点动弹起来,“快还我。我急着去洗澡。”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要是再装作无动于衷,未免显得太过死皮赖脸,仿佛他多么在乎你似的。直哉急着摆脱已然冒出苗头的违和感,把钥匙丢给你。 与此同时,藏好了钥匙的你也已经做出了决定——下次你肯定会不打招呼就直接出现在他的房间里,这是你的报复方式。 你钻进浴室,迫不及待洗掉身上的脏东西,淋个不停的水声好吵,就算是隔了两层门,还是能够无比清晰地传到直哉的耳朵里,他甚至能够水珠噼里啪啦的重叠声响中,描绘出地上砸出了哪种形状的水花。 对于噪音的最好处理方式就是无视,可水声真的太吵了,怎么也没有办法将哗啦啦的声响从脑海中抹去,都怪你住的地方太小了,他愤懑地想。 这间公寓说是一居室,实际上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厨房也摆在玄关,空间被压榨到极致。真不愧是从小就没享受过好东西的可怜蛋,任何时候都在苛待自己。他真替你觉得可怜。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水声好像就没有停歇的时候。 直哉不爽地向声音的源头瞪了一眼,磨砂玻璃藏住了他试图想象到的部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感压在胸口,但他依然会把原因怪罪于你狭窄的公寓。 一定是因为面积太小了,逼仄的空间肯定会让人觉得不自在。所以怪你怪你都怪你。 他愤愤地收回目光。现在总算可以如意了——你关掉了水龙头。 你趿着拖鞋走回客厅,湿漉漉的长发搭在肩上,一路往地板上滴水。赶紧用毛巾裹住,你抽出压在电话机下面的菜单,用脸颊和肩膀一起夹住听筒,挑选着晚餐该吃什么。 “您好,麻烦帮我送一份宫保鸡丁套餐。嗯,还是原来的地址。谢谢。” 原来你在点外卖——下一秒直哉才意识到你只点了一人份的餐品。 他的异议比你的挂断电话的速度稍快,质问你他的份去哪里了。 “你要留下来吃晚饭吗?”你完全没想到这事,但还是会很大度地把楼下中餐馆的菜单递过去,“挑个你喜欢。快点哟,店员还在电话那头等呢。” “谁叫你不早点问我。” 直哉轻而易举地把罪过推给你。真拿他没办法。 你把菜单递过去。电话线长度有限,你懒得放下听筒,只好拼命地伸直手臂,像极了米开朗基罗画在西斯廷教堂顶部的《创世纪》,她承担起了那个拼命向人类伸出手指的神明形象。直哉的形象也在此刻与笔画中的人类形象完全重合——也就是说,他懒懒地曲着手臂,只要再向前一丁点,就能接收到神的“恩惠”了,可他怎么看都不上心。 没办法了,干脆把菜单丢到他的怀里,催他赶紧选好想吃的。 “否则就不等你了。”你还丢下了此等警告。 嘁,急躁的小气鬼。 直哉这才开始看才看。但他其实也不想吃中餐,干脆选了和你一样的宫保鸡丁套餐。 十五分钟之后,外卖就送到家了,你在这段时间内已经挑好了佐餐用的电影。 “看这部吧!”你得意洋洋地举起碟片给直哉看,“《恐怖蜡像馆》!” 直哉似笑非笑。“恐怖片?挺下饭嘛。” 哼哼,居然选了恐怖片。你抱着怎样的小心思,他轻而易举地就明白了——你,真俗气也真好懂! 恐怖片的开篇总是略显无聊,在无聊中等待外卖到来也不错。你哼着歌把饭拎到桌上,自顾自拿出自己的那一份。直哉已经彻底习惯了你的过分自我,懒得和你抱怨,难得地自己动手了。 “为什么中餐馆的套餐里会有味噌汤?”他嫌弃地皱起脸。 你盯着渐入高.潮的电影,对他的抱怨听得不太认真,想了想说:“本土化?” “明明是不正宗吧。” 格格不入的味噌汤估计听不得直哉的诋毁,故意翻倒,直往他的身上撒。你匆忙伸出手,扶住塑料碗。 第73章 “呼……”这一下可比恐怖片里的跳吓更惊险一点,“还好还好,没撒在地上。” 打扫油腻腻的汤可麻烦了。 直哉冷眼瞪你。“撒我身上就是可接受的结果了吗?” “哦。撒到你了呀。”你才发现这事,“要去洗洗吗?” “当然啊。” “好吧,浴室借你。” 直哉黑着脸钻进你的浴室,黑着脸但很清爽地走了出来,赤条条的影子浅淡地映在电视屏幕上,像是恐怖片自带的鬼影。实则非也。 你回过头,只裹了一条浴巾的直哉就站在身后。 对于自己的装扮,他的理由是没带换洗衣物。 “难道要我穿你的衣服吗?”他不满地反问。 说得也是,你们俩的身材不太一样,你也不希望自己的衣服被他撑破。 专注电影的你不打算多计较,点点头,继续转向屏幕。 你看得过分认真,也过分安静,任何一惊一乍的突脸镜头都不会吓到你,就算是出血量超大的画面也是一样,你简直像在品鉴文艺片。 不对啊,不该这样的。 直哉郁闷地拖着脑袋,现状脱离了他的揣测。 他自以为明白你选恐怖片的用意,肯定是打算刻意表现出你的怯懦,也一定会在恐怖镜头出现时较小可怜地缩进他的怀里,用他锻炼得相当漂亮的胸肌拭干你的胆小,然后…… ……可是这些事情完全没发生啊! 想想总觉得好气,直哉用手托着脑袋。果然一碰到你,什么事情都难以顺利。 直哉在想什么,你一定不知道。但你能瞥见到他的小动作。 坐在你的沙发上的他显得很不安稳,总是时不时动弹一下,姿态略显做作,像画室的模特。他的呼吸也浅,绷紧的腹部几乎看不到太大起伏,只有被刻意绷出线条的腹肌。 这是在干嘛呢?你真搞不懂。 同样让你不解的,还有他贴过来的的大腿,灼热的温度隔着布料也能轻易地感知到。他好不专心,指尖溜进你的睡裙里。随即而来的则是双唇,他不打招呼地吻你。 与槲寄生下的亲吻截然不同,他的所有动作都带着强烈的掠夺意味,直白地诉说着他想得到的东西。 拥抱,亲吻,爱意的具象化,一切都会水到渠成。你尽情接受,没有异议。 直到最后一刻。 “直哉,你记得以前对我说过什么吗?” “嗯?” 他根本没在认真听你说话,当然不打算进行思考,随口应了一句“不记得”。 你知道人类的记忆里是筛网,漏掉小事情完全正常。没关系,你会提醒他的。 “你以前说,不要把奇怪的东西放进身体里。” 你笑眯眯地推开他, “我现在觉得,直哉是‘奇怪的东西’。” 第73章 奇怪的东西 意有所指 浴巾被撑得紧绷绷,压在身上,难免能感觉到不适。 但相较之下,更加不适的,一定是你说出的话语。 直哉听到了,不过打算当做没听到。他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化作实际,绝不存在什么中途反悔的余地。 况且,你这番发言肯定只是欲擒故纵的招数。他对你们女人太了解了,会做作地把“是”说成“不是”,不想要的时候反而要说反话了。虽说直哉以前一直觉得你是个心口合一的家伙,但到了这种时候,肯定也是免不了俗套地推脱两下的嘛。 懂得懂得,他都懂得。 于是,随便任由你的烦人话从耳旁溜走,他果断地解开了浴巾。 然而下一秒就被重新围上了——拜你所赐。 真的,你实在是太贴心了,居然愿意主动帮直哉重新围好浴巾,绝对是一个优秀得体且有礼的人类没错了…… ……才怪啊! 直哉要萎了——但绝不是说他真的萎了,这么没有男子气概的事情才不会发生!他只觉得你疯了。 “……你干嘛?”他都有点懵了。 你很有耐心,完全可以一本正经地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我说,直哉你曾经说过不要随便把奇怪的身体放进身体里。现在我将直哉你定义为‘奇怪的东西’,所以到此为止。” “不是……哈? ”直哉这辈子都不会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时刻这种场合下被你拒绝,他当然不会认为这是自己的问题,决定把罪过全部推到你的身上。 “根本就是你怕了吧?” “我不怕。我只是谨遵你的教诲,不想把奇怪的东西放进身体里。”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我以前用术式吸收了小池塘的脏水结果没控制住漏在你和你的跟屁虫们的身上时,你这么对我说了。” “屁嘞,我不记得了!” “可你确实说过哟。” “借口!” 荷尔蒙上头,直哉根本没有在认真听你说话,气到忍不住一直在磨牙。 “难道说,因为对象是我,所以你不乐意?”说着说着他都要把自己搞得生气了,“你的男朋友可是我啊!” 拒绝男朋友算是怎么回事啦!他作为正宫的脸面往哪里摆! 而你依旧平静,重复着自己的论调:“我在遵守你以前和我说过的话。” “平时怎么不见你这么听话!” “哼哼。”你笑着把眼睛眯成弯弯形状,什么心情都被藏进了看不清楚的浅橄榄色眼眸里,“是呢。” 实际上,这只是迟来的报复——你依旧对直哉的那句“不要把奇怪的东西放在身体里”心怀芥蒂,现在总算是找到反击的机会了。 看嘛,你真的很擅长蛰伏哟。 不论是当即的复仇,还是等待许久的猛咬一口,你全都很擅长! 行吧,这下是真的萎了。好丢人。 直哉不屑地冷哼一声,摆出一副冷傲模样,仿佛他是出于君子气概才叫停了一切行动。 实不相瞒,他恨不得现在就穿上衣服回去才好,然而他的衣服还在烘干机里翻滚不停,还剩下足足一个小时才能彻底消除所有的水分。 换句话说,在这一小时之内,他只能继续和你坐在沙发上。小小的家可没有任何能够允许他独自待着生闷气的角落。 而无聊的恐怖片眼看就要到头,你总算是在观影的途中露出了一丁点反应——你在反派兄弟死去的时候嘻嘻地笑了两声。直哉在你轻笑的时候暗自心想你这是个变态。 “距离睡觉时间还有一会儿,再看一部电影也来得及。”你继续在装满碟片的抽屉里翻来翻去,“我们看这部,怎么样?” 拿在你手里的是《人皮客栈》,阴暗血淋淋的碟片封面看起来像是烂片的标配。 如果没有刚才那一出,直哉大概还会好心情地说你真爱看恐怖片。可惜有了“如果”作为前缀,他现在可不想搭理你,别开脑袋不想和你说话。你当他同意了,这就插上光盘,躺回到沙发上, “躺回到沙发上”的意思是,你与大地平行,整个上半身都压在了直哉的腿上,舒服得不像话。 直哉抖抖大腿,你的脑袋好像粘在上面了,居然怎么都甩不下去。真不爽。 他毫不留情地蹦你脑瓜,“下去。我不想要奇怪的东西压在我的腿上。” “你的反击好弱。”你冲他咧嘴笑,“伤不到我。” “嘁……随便你。” 他将对你采用静默战术。意思是他将无视你的所有行动,无论你看着电影里不合理的血腥桥段唉声叹气,还是在看着男主角惊险刺激的逃亡时把薯片啃得好响的声音,他全都不在乎。 还有,你问他的那句“你今天是不是又吃醋了”,他也不关心。 “说话啦。”你伸手去扯他的脸,一如既往软乎乎,“别装傻。” 直哉躲开你没礼貌的小动作,“又自我意识过剩了?” “哪有。明明是你表现得太明显了。” 无论是当时的他的表情还是反应,就连刻意损你的话语,都是带着再显著不过的酸味。连你都发现了。 直哉继续嘴硬,“你就是自我意识过剩。我没那么关心你。” “你的名字叫直哉,人却一点也不直率。”你也用指节弹他,“总疑神疑鬼的,你是不是太没有信心了?” “是啊,对你实在生不出更多的信赖和……” 你打断他:“我说的信心,是指你的自信。” “……什么意思?” 不是没有听懂,这句反问更像是质疑情绪的具象化。他没有自信?笑话! “字面意思。你没有自信。” 你做起来,面对着他,把电视画面和最刺激惊险的桥段抛到脑后,很认真地看着他。 “对你来说,你可以得到的或是将要得到的一切,或许都是确定可得的,但其中并不包含我。” 对他而言,你是飘忽不定的。对你做出的事情只会收获无法预见的结果,你不确切的爱意更是如此。 第74章 像是已然描绘好的康庄大道上埋伏着一块松动的地砖,踏上去就会惴惴不安。 你没有说错。可他一定不会承认。 但他想问你:“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他必须知道答案。 你懒懒散散地歪着身子,把双臂搭在他的肩上,似笑非笑的模样。直哉后悔了,打从一开始他不该问你。或许他会想知道你的回答吧,可更不希望得到期待之外的答复。诡异的心情。 而你说的是,“我喜欢直哉吃醋的样子。很小家子气。” 你伏在他的胸口,轻轻地抱着他。 “我也喜欢你抱着我。你很暖和,我身上总是冷冰冰的。” 这一点无法否认。直哉伸手触碰你的心口,这本该是浑身上下最温暖的地方,可他的指尖只摸到了微弱的凉意。并非空调的问题,是你本就如此。 “我希望别人用我对待他们的方式对待我。而我对直哉很坦诚,不是吗?”你说,“我希望直哉也可以坦诚地对待我。无论是你想要的还是讨厌的,直白地告诉我就好了。好吗?” 好吗?真的要许下承诺吗?他不敢轻言,哪怕你用亲吻哄他。 “现在我也向你透露一点坦诚吧。”凑近他的耳边,小声告诉他,“我不觉得你是‘奇怪的东西。’” 烘干机还在翻滚,水分早就被蒸发,暖意留在机器内部,被整个夜晚消磨殆尽。 电影早就放到了尽头,但好像谁都忘记了要把碟片拿出来,就连电视机的屏幕也还亮着,把小小的家与你与直哉一起染成奇妙却阴冷的蓝色。 直哉感觉到他的后背贴在了墙上。 他就是被这阵切实的寒意弄醒的,从没拉好的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阳光则是闹钟二号,让他眯着眼睛好半天才清醒过来。 右边是墙,左边是你,单人床容纳两个人的下场就是直哉连翻身都做不到。尤其你还厚脸皮地蜷着身子睡觉,把本就岌岌可危的空间压缩得更可怜了。 真是的,居然睡得这么委屈,他可没受过这种苦。 直哉坐起来,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是不是应该趁你还没醒来的时候赶紧穿好衣服溜走?不行。这台像是冲动偷情结束后灰溜溜逃走的那一方,他又不是小三,凭什么要像过街老鼠似的。 或者把你叫醒先给他做个三菜一汤?算了,你哪有这么好差遣。 他稍微想了想就躺回去了,却还是觉得你的存在感好强,即便你的呼吸声微弱,即便你并未在触碰她,他还是无法忽视你。 直哉忍不住看你,他会想起你昨天说的你喜欢他。 如果现在分手,你一定会痛苦到极点吧。那么…… “唔——!” 你醒过来了,像猫那样把四肢抻得好长,翻个身还想继续睡,还好对上了直哉的视线。 “你起得这么早?”你拍拍他的脑袋,“真厉害真厉害。冰箱里有饭团,你可以吃。我再睡会。” “等等。”她按住你的肩膀,“我和你说……” “嗯?” 她看着你,紧紧地盯着你。这么正经的表情太好玩了,让你很不客气地捏了捏他的脸。 话语也因此变了形。 “你和谁长得比较像?”他问你,“是你爸还是你妈?你的个性继承了谁的?” 直哉不打算和你分手。 他只想知道你的更多。 第74章 想要知道更多 关于你的一切 但凡是睁开双眼便立刻冒出“还要再睡一会儿”的念头的家伙,没有谁能够保持百分百的清醒。 说的就是你。 你的大脑昏昏沉沉,在恢复清醒之前先习惯性地搓了搓脸,把苹果肌揉得发烫——这是你的身体难得能够冒出一点暖意的方式。 “你刚说什么,问我的长相和个性来自父母之中的哪一方,是吗?”你挠挠额角,“说不好。你忘了吗。我都不一定是他们的小孩。” “哦……对。” 直哉没有忘记你曾对说过的自己很可能是养女的可能性,只是刚才凑巧地没有想到而已。 真的只是凑巧而已,绝不是他对你的事毫不关心! “但个性是后天养成的。”他为自己找补,“这部分至少会和你爸妈有相似的地方吧?” 你想了想,“要这么说的话……像妈妈多一点吧。” 居然是像妈妈吗?直哉真难想象另一个和你一样的女人存在于世是什么感觉。绝对是灾厄降临。 即便知道你的性格,也知道了你与妈妈很像,他还是要问:“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依然想要对你知道更多。想知道你的皮囊下藏着怎样的、真正的你。 有问必答的你没有给出回答,只眯着眼看他,困惑和窃笑一起作祟,“你好关心我妈妈的事情。” 直哉不置可否,一如既往用问题回答问题:“不行吗?” “没说不行。不过,”你的表情透出奇妙的洞悉一切般的了然,“是你把妈妈留给我的最后的遗物弄坏的,不是吗?这样的你,真的可以向我询问我妈妈的事情吗?” ……啊还有这茬来着! 直哉都快把这件事情忘记了,由他亲自剪碎的遗物chocker也早就变成荷花池的淤泥了,腐烂到连最后一根死线豆埋进土里。 原来你很在意这件事吗?他一点都不知道。肯定都怪你当时表现得太过波澜不惊,害得他早就已经把这点小小的不如意抛诸脑后了。 当时的气急败坏,放到现在完全成了窘迫和不自在。直哉早就别开脑袋了,完全不好意思看你。 难道该向你道歉吗?“对不起”之类的话,大少爷禅院直哉可说不出口啊…… “没事,不用道歉。”你看出了他的别扭,很大度地摆摆手说,“反正我无所谓。” “那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直哉不爽地“嘁”了一声,“随便你。” 随便的意思是,你可以告诉她关于你母亲五十里雾绪的事情,也可以缄口不言。你选择了前者。 很久没有提及的事情,再度说起,也没有那么糟糕。 “我妈妈嘛……我觉得她是个很好的人,温柔且踏实,人也很博学,会教给我好多好多的只是。她平常的工作很忙,但总愿意把工作之外的时间留给我,在我生病的时候会比我更难过,明明我都不觉得有什么。或许是因为她怜爱我吧。” 你闭上眼,试图回想起她的模样,可时间早就磨平了童年的回忆,镀上一层迷蒙的岁月滤镜,一切触手可及的记忆,全都会在投以视线的那一刻晕开了。你早已看不清母亲的模样,她变成了一道漂浮在脑海中的影子,不再真切。 于是你睁开双眼。 “我一直觉得妈妈美丽又大方,从没有想过她苍老还是年轻,明明从我有记忆起,她已经年过五十了。真奇怪,不是吗?” 直哉无法回答,他干脆换了一个话题。“你爸爸呢?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人也挺好的,所有家务都是他在负责,也总是由他给我念睡前故事。我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最久,但我还是喜欢妈妈多一点。可能是因为妈妈是个厉害的女人吧。” 而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仰望相处更少却分外了不得的那位家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相较之下,付出更多时间和精力的另一方,反倒变成规矩和唠叨的化身了,根本没办法纯粹地去爱。 对你而言的道理,在直哉身上也同样灵验,只是他仰慕的对象是无敌的家主老爹直毘人。要去仰慕爱戴一个女人?根本想象不出那样的图景。 冒出这念头的他下意识地撇了撇嘴,下一秒就被你一巴掌呼在肚子上。 “你是不是在想很没礼貌的事情!我感觉到了!”你又是一掌拍上去,“暂停,别想了!” 这一下带来的疼痛太敦实了,直哉真是没话说。 “能不能别总打我?”他怨念满满地和你协商,“都说了,这是家庭暴力!” “你别胡思乱想我就不会打你了。” “我没胡思乱想!” “明明就有。别骗我。” 你说着,巴掌又举起来了,还好这次没有拍在身上,你只摸了摸他的脑袋。 行吧,姑且算是被哄到了。 “说起来,那件事。” 直哉没头没脑地开了个头,你完全听不明白,“什么事?” “就是你可能是养女的事情,后来调查到什么了吗?” 他原本觉得这份困扰会让你痛苦,干脆听之任之。可现在,他反倒希望你能够解惑了。 “没有。”你耸耸肩膀,“反而冒出了更多困惑,五条前辈又不肯和我明说。我都想摆烂了。” 五条悟也没能解决吗?直哉忽然冒出了自信,他有种预感,只要能够做成这件事,他就能在某种程度上压过五条悟一头。 他赶紧说,“没别的地儿可查了?你家里没有线索吗,或者去看看当时爆炸事件的遗址?” 第75章 “我家?”你环顾四周好几圈,“我家怎么会有线索。” 直哉用看笨蛋的表情看你。 “我说的当然不是这里。要寻找线索的话,肯定是去你和爸妈一起住的房子了。” 你依旧心平静气,“那里保不齐已经卖掉了。要么就是变成任政府处置的无主资产。” “去看过才能知道行不行。” “说得也是。” 你忽然有干劲了,飞快地从床上弹起来。 “你和我一起去吧,直哉!”你兴冲冲的,“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如果只是纯粹地把堂堂禅院大少爷拉去当苦力兼旅伴,直哉心里绝对会冒出八百个不乐意;偏偏你脑袋开窍太会说话,居然给出了“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如此完美的说辞。这下无论是谁,肯定都没办法拒绝你了。 行吧,既然如此,那就去吧。 从东京出发到轻井泽不算太远,跟着电车晃悠上一个小时就好了。虽说今天该是周末,但咒术师的出勤日根本不受劳动法保护,更何况尚且还是学生的你了,任何时候被叫去处理工作都是可能的事情。你干脆向学校请了一天假,才不想被任何事情打扰计划。 这种时候,直哉的在场就很能派得上用场了。用“禅院家的任务我必须参加”作为理由,谁都没办法说拒绝。 “狐假虎威。”直哉这么说你。 “诶,夸我是老虎吗?谢谢哦。” “成语学的这么烂吗?我说你是那只借了别人威风的狐狸。” “我才不像狐狸啦。”你继续装傻,“狐狸的角色难道不该是你吗?看,你的眼睛多像狐狸。” 你一边说,还一边指着地铁安全门上淡淡映出的他的倒影,搞得直哉都不想理你了。 就算如此,他还是要和你肩膀挨着肩膀地坐在电车上,把东京抛在车后。轻井泽的绿意很快就包裹了车窗,大概是错觉,好像车厢内的空气也变得清新了一点,绝对是轻井泽作为避暑胜地的属性在生效。 离开了家足有十年,你依然记得家在哪里。爸爸五十里光早早地督促你背出家庭地址和父母的联络方式,一切都是为了以防万一。 他一定想不到,为了防止孩子走失的背诵,会在你即将成为大人时才迟迟地派上用场吧。 你的家在山路下,位于一列颇具设计感的别墅之间,轻而易举就能找到——疏于打理的家可太明显了,无论是发黑长霉的墙壁,还是沾满灰尘蛛网的窗户,都是无人的十年在此留下的霸道痕迹。 远远的,已经能够看到挂在围墙上的门牌了,清晰地写着“五十里”。 这些文字似乎没有被时间侵蚀呢。 至少不用担心家不存在了,这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你从信箱下方摸出用透明胶粘住的钥匙。“胶水质量挺好啊。”直哉随口说了句。 挺有意思的俏皮话,可惜你没有笑,动手准备开门。 大门口的护栏实在太旧了,钥匙都还没插进锁孔,铁栏杆就噼里啪啦地掉下去了。 “好吧。”你干脆掰断了生锈的铰链,让大门敞开,“反正已经失去功能了,还不如敞亮一点呢。” 确实,这样反而更好些。 穿过长满杂草的石子小路,断裂的秋千被草叶掩埋,你的学步车爬满霉菌,失去了孩子们会喜欢的可爱颜色。 你走到门前。咔哒,锁打开了。 门扉吱呀地尖叫,只有尘封的气味期待你们的到来。 “直哉,欢迎来到五十里家。” 第75章 欢迎来到五十里家 是客人不是同谋 你的家带着浓重的粉尘味道,每呼吸六次,肯定会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的巨大喷嚏。 绝没有藐视你家的意思,但直哉真的需要把鼻子捏起来了。打喷嚏太难受,他可不要在你家罹患鼻炎,赶紧问你有没有可用的口罩。你随手从玄关放花瓶的小柜子下方抽出一个口罩给他,然而直哉还是表情复杂。 “……这是儿童用的。”他嘀咕着。 抛开小到会让他露出三分之一面部的尺寸不说,印着小兔子的粉红色也不适合他吧? 他可是男人耶,堂堂正正大男子汉怎么能和粉红色还有兔子牵连在一起,逗人! “将就一下咯。”你完全不打算把他的需求放在心上,过分随意地应付他,“家里只有我带口罩——爸爸怕我感染感冒病毒。” 直哉依然小有怨念,但在“戴丢人的口罩”和“脑浆被喷嚏挤出来”之间,显然后者更糟。还好这里只有你,丢人的范围有限,用不着太担心…… ——咔嚓。 你举着手机,在直哉戴好口罩的瞬间按下了快门。 糟糕了,现在丢人的范围绝对会扩张的! 用不着思考了,直哉立马扑过来抢你手机,动作太急,险些摔倒在灰尘满满的木地板上。 如果真能用一次摔倒换回这场争夺战的胜利,倒也不亏。可都狼狈地踉跄了,还是没抢到你的手机,真是最糟糕的结局。 “删掉!”他急了他急了他急了,“快点。” 这可是你的地盘。怎么能在你家对你大呼小叫呢?你蹦跶着往前,丝毫不把他的要挟放在心上。 “才——不——要——哟——” 直哉要挟你,“那我也拍你的丑照!” “拍照吗?我没问题哦,现在就可以拍。耶——” 你刚说完就比起剪刀手了,过分灿烂的笑容果然是最适合上镜的。 怎么还蹬鼻子上脸了?真讨人厌。省得让你爽到,直哉都懒得搭理你了。真后悔和你一起来轻井泽,他只这么想。 但来都来了,就看看你的家到底是什么鬼样子吧。 很可能正是因为提到了拍照的话题吧,直哉不意外地最先留意到了相框里的异样。 “没有照片吗?”他把黑檀木雕刻的相框翻来覆去地看,还拆开了背板,可玻璃下只压着一团空气,“你家的癖好是放个相框当做装饰?真是……特立独行。” “什么?” 你凑过去。 还以为直哉是在戏弄你,可他说得没错。 “不对啊,不应该的……掉了吗?” 你四下张望,把桌子底下和橱柜墙壁之间的缝隙都望了个遍,却不见任何纸片。 你确信你的记忆没有出错,相框里一定放着照片。至于是怎样的照片,说实话你想不起来了,但这不重要。 只要知道照片存在过就行。 失踪的照片也不止这一张而已,你家各处摆放的相框里都是空空一片。你按着记忆找到了爸爸的相机,胶卷也不翼而飞。至于装满照片的相簿,早已不知所踪。 为什么?被人拿走了吗?你想不明白。 在你苦闷的时候,直哉已经在二楼找到你的房间了。 对于当下的行动,他的自我定位是“客人”而非“参与者”。既然如此,四处看看到处摸摸,再正常不过了吧?客人的需求就该百分百满足才对嘛。 你的房间倒好找,门上挂着贝壳做的名牌,你的名字就写在上面,笔迹好稚嫩;房间的门也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儿童房嘛,就是儿童房该有的样子,四处贴着绿色树木图案的墙纸,你用蜡笔在上头画了好多好多动物——说是怪物也没关系,你的作品一看就是烂作。但谁也没有涂掉,很可能你的父母把你的真迹当做了珍宝吧。 积木撒在羊毛地毯上,不知道曾经摆成了什么形状,如今当然已经沾满了厚厚一层尘土。小书桌上,文具盒还敞口放着,画册和寓言故事摞起,随手抽过一本,书页上还留有你的笔迹,写着他看不懂的句子,估计是小孩特有的胡言乱语吧,不是非要解明不可。 放下绘本,再次环顾此处。 这是你长大的房间,到处都留有你的痕迹——贴了魔法少女贴纸的身高标度尺、床头已经坏到棉花从肚子里冒出来的毛绒玩具、印在桌面上的小小一枚指纹。你存在于此的痕迹如此鲜明。 在你小小的公寓也是一样,到处都透着生机勃勃的活力。 唯独禅院家的你的房间截然不同。 那里没有你的私人物品(被他剪坏的chocker除外,但如今也不存在了),没有你随手留下的痕迹,简单到毫无新意。 属于他的禅院家,从来都没能成为你的家。这就是你轻而易举地将禅院抛之脑后的原因吗? 代表了禅院家的他,是否也会在未来的某一日,变成你遗留的、再也不带在人生之路上的东西? 他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诶,你怎么在这里?”你推开掩上的门,“在做坏事?” 你随口一句玩笑把直哉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松开手,虽然他的手上什么都没拿,只有一团空气掉落在地。 “别乱说。”他胡乱地用手在桌上划拉了几下,“只是凑巧走进来了……啧,好脏。” 第76章 桌上的灰尘现在都跑到他的指尖上了,灰蒙蒙地揉成了一团。直哉嫌弃地皱起脸,把灰尘团甩掉,可指尖依旧脏兮兮,真受不了。他冲向洗手台,然而拧开水龙头了也无事发生。 “怎么没有水!” “十年没有缴纳过水电费了,肯定已经停水停电了嘛。”你摆出无奈的表情,“等一等,我找点水。” 该感谢你未雨绸缪的妈妈,早早地在防潮箱里放了一大堆应急用品,找到一瓶水绝不会太难。你奢侈地用饮用水给直哉洗手,可他还要嫌弃过期的水肯定细菌超标。 “那不给你了。”你把手收回来。 人果然还是要稍稍吓唬一下。直哉瞬间不吭声了。细菌超标肯定比脏兮兮的手更好,还是忍一忍吧。 “压缩饼干要吃吗?”你问他。 “过期的东西别乱吃啊。我可不要背你去医院。” “哪会因此进医院啊。” 但还是别吃了。用食物中毒的可能性换取饥饿感消失,这交易不太值当。 就像家里的其他地方,你房间的照片也消失无踪。真怪。 “世界上应该不存在偷照片的窃贼吧。”你挠挠头,“我也不觉得我家的照片存在任何价值。” “拿走照片肯定有个目的。呶,还你。” 他把瓶装水推进你怀里,你随手插进口袋。 非要说你家有什么地方是最具有价值的,绝对就是妈妈的书房。那是只要她不在就一定会上锁的房间,拥有钥匙的只有使用者五十里雾绪。 “我进去过一次。但也只有一次。” 你还记得那时的经历——算不上是愉快的回忆,害得记忆过分鲜明。 “当时我应该……还在用学步车?趁着爸爸没留意的时候到处乱走,不小心推开了书房的门。妈妈看起来好生气,冷着脸把我赶走了,爸爸一直向她道歉,她也不想听。” 记忆中,妈妈只发过那一次火。你无法不记住。 直哉撇下嘴角,“和女人道歉,也太懦弱了一点吧?你爸是软饭男。” 毫不意外地被你瞪了,他干脆不再吱声。 看来这话也是不能和你说的。学到了。 “不过,没有钥匙怎么开门呢……”这事让你很困扰。 直哉倒是不以为然,“一脚踹开不就行了?” “真的?”你眨了眨眼,冒出了一些坏心思,“那你试试。拜托了?” 嚯!竟然能听到你求人,真稀奇! 但直哉绝不会被你的一丁点好听话打动,也绝不会被你哄得洋洋自得。他一脚踹开书房大门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男儿气概,仅此而已! “好耶!”你大声欢呼。 这次闯进来也不用担心被妈妈骂了,毕竟开门的不是你嘛! 不过,妈妈的书房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有书桌、电脑和柜子。 十几年前的电脑,看起来已经像个老古董了,你捣鼓不来。柜子里也没找到特别的东西。 准确地说,应该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诶……空的。” 你感到困惑。 无论是写着“纸质材料”还是“软盘”的箱子,竟然都空空如也,架子上只有几本书,可写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内容。 期待也要落空了吧。拉开有一个空抽屉的你心想。 你没有觉得太失落,也没有冒出糟糕的心情。 准确地说,你没有半点多余的思绪,胸腔里空空荡荡,什么心情也没能兜住。 把抽屉推回去……咦,似乎听到了“咔哒”的一声,微弱到仿佛不真实。是碰到什么东西了吗? 你把手伸进去,有什么东西贴在了桌板的下方。恰好错开了抽屉的高度,是不会轻易发现的秘密。 妈妈的秘密。 撕开胶带,牛皮封面的笔记本落在你的掌心里。你熟悉的笔迹写在扉页上—— ——「五十里雾绪的日记 1987年- 年」? 第76章 五十里雾绪的日记 五十里雾绪的日记 【1987年7月12日】 收到了来自轻井泽第三研究所的邀请,听闻这是某个超自然研究协会麾下的机构,研究的也是些挺玄乎的东西,当然交给我的工作还是照旧,负责基因编辑及生体研究。研究所的所长把他们的研究项目描绘得太美好了,所以我才忍不住心动。 先生对这份offer持怀疑态度,担心是装神弄鬼的传销机构。我倒无所谓。真实存在也好,虚假的论调也罢,只要能让我暂时忘记生活中的那些不如意,我会愿意尝试的。况且轻井泽环境很好,对于我的身体调养也很有效吧。 所以,我接受了邀请。 【1987年8月7日】 轻井泽温度适宜,环境很好。我喜欢这里。明天就该去研究所报道了,希望这份工作不会辜负我的期待。 【1987年8月8日】 世上果然有“鬼”存在呢……见到了名为雷神的诅咒,真恐怖。 我接手的计划与雷神相关,需要每三年迭代试作品,以取得最理想的实验结果。果真是很厉害的工作呐,这里符合我的期待。 【1988年1月1日】 新的一年,我的月经依然没有到达,迟了四个月。轻井泽没能帮到我。没有去看医生,害怕知道结果。当然我心里多少知道原因了。 早就知晓女性拥有的卵子数量既定,是不可能再生的消耗品,估计是前几年各种促进生育的手段消耗了太多卵子,所以才早早枯竭了吧。可我根本没到理应绝经的年纪。真不想面对这个事实。 不知道光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就算是知道了,他也会说,他最爱的是我,两人白头偕老就好。可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孩子,我自己的孩子。 午后去了神社,乞求神明可以让我得偿所愿。神必须要知道,我仍心怀期待。 【1988年11月16日】 雷神计划的第五代试作品开始正式投入研发。听闻第一代和第二代的试作品全部报废,真惨。希望我不会让惨剧再度上演。 就把第五代试作品的开发计划当做我的孩子那样呵护吧。 【1989年12月25日】 收到了奇怪的外部邮件,对方知道我们在研究所内执行的计划,明明这些本该是机密内容的……甚至连我目前已是第五批试作品的第一负责人的事情都知道了。 对方说,无论是圣诞老人还是神社里的神明,都不能完成我的心愿。能帮到我的只有一位神明——那位我正在切割研究的雷神。 对方邀请我下个周末详谈。 太诡异了,不去赴约为好。 【1990年1月6日】 还是去了。 神或许真的能够实现我的愿望。只要我帮助神的信徒,释放被囚禁的雷神就好。 但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1990年5月29日】 雷神,请赐予我一个孩子。求你。 【1990年8月29日】 在雷神的信徒里,看到了挺眼熟的人。是错觉吗?总觉得很像所长。 估计是看错了。 【1990年9月13日】 听说第三代试作品也开始产生畸变了。真麻烦,看来第五代试作品的基因编辑需要谨慎对待。 好累,希望结果是好的。 【1991年3月2日】 连续加班了两个月,怎么到了这个年纪还在辛苦工作?总觉得四十九岁就该成为会社里颐养天年的混子才对,但工作是自己选的,安慰自己辛苦也是快乐吧。况且第五批试作品即将完成,在得到下一代产品的优化方针之前,我想我能轻松一段时间。 【1991年4月22日】 试作品(共计十一体)状态良好,我总算能松一口气了。接下来关于试作品的投放无需操心,总监部会负责。 果然是太把第五批次的试作品当做是自己的孩子了,真希望这些孩子们能够去到一个好地方,能有安稳的结局。 【1991年4月25日】 事情发生得有点突然,我该从哪里开始说起来才比较好……还是先说结论吧,我有孩子了。 是所长提出来的,他问我有没有考虑过收养。有个孩子,原本应当被送去五条家的,事到临头,他们却反悔了,重新再找接收方很难,所以想到了没有孩子的我。他认为研究员的家庭挺不错,氛围也好,适合孩子成长。当然,这绝不是强迫,如果我不愿意,他会去问问禅院家。毕竟御三家全都是雷神计划的资助方,如果他们想要,就一定会把那孩子拱手给他们的。 我当时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好事,只觉得大脑空白。 我肯定想要孩子,但我想要亲自生育的孩子。那孩子真的能够成为我的孩子吗?我不知道。可嘴动得更快,我居然答应了。 于是抱着她回家,光被吓了一跳。但他喜欢她,也尊重我的决定。他说,很高兴我们能够成为父母。 真的成为父母了吗?我可以成为她的母亲,而她也会是我的孩子吗?我不知道。 第77章 我没有为她思索新的名字,依旧沿用我之前为她取的,叫做鸣神。 她来到家的这一晚,雷声轰鸣,而她安睡。 【1991年8月1日】 夏天把鸣神捂得满身痱子。光愁死了,说他明明有在好好照顾孩子,怎么还是一团糟。他还怀疑自己会不会没办法成为称职的父亲,害得我还要安慰他。 我觉得光足够称职了,不称职的那方倒像是我。我已经连续好久以加班为理由逗留在研究所了,实际上我没有非要超时工作的差事要做。我只是不想太久地面对那孩子。 我渴望在我的孩子的脸上找到我的影子,可鸣神非我亲生,她当然不像我或是光,所以我不敢直视她。而且,她的未来是未知的。或许她没办法满足所有人的期待。 我不敢和任何人说,只能写在这里——我没有自信成为她的母亲 【1991年11月20日】 鸣神说的第一句话是“妈妈”。光嫉妒了。“难道不该先喊爸爸吗?明明是我照顾得最多。”他这么说。 我也很意外。 更意外的是,我有点高兴。 【1992年2月2日】 基于第五批试作品的稳定机能,开始第六批试作品的生产规划。 重心又能回到工作上了。 【1992年5月4日】 很久没联系我的雷神信徒们又问了我关于雷神的事情,他们的行动需要滞后。 【1992年5月28日】 鸣神不小心走进了我的书房。我居然感到了紧张。 永远不想让她知道我在研究什么。如果她或是光知道我做了怎样的事,一定会怨恨我。 如今连我也在怨恨自己。我到底在做什么。 【1993年1月9日】 鸣神捧着我书架上的《基因学结构》来找我,说她喜欢看这本书。傻孩子,她又看不懂。待会儿给她念绘本吧。 【1993年1月31日】 鸣神生病了,是我带她去的医院。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明明很难受,却从头到尾都不掉眼泪。 担心着她的我,说不定比她更难受一点。 【1994年3月22日】 第六批试作品完成,看着他们就像在看着鸣神。他们的未来会怎样?真担心啊。 【1994年9月17日】 鸣神染上了我的坏习惯,游完泳之后不用除氯洗发水,从小没剪过的头发都变成杂草了,只能剪短。没想到在这件事上,也是我比她担心得更多。我心疼她的漂亮头发,她倒是觉得我帮她剪头发很好玩。这孩子。 【1994年11月23日】 有些担心鸣神的内心健康,她很像是缺失了一些基本的共情和感知。不是说她愚钝,这样的情况我也预见到了。 我想好好教育她。无论如何,决不能让她误入歧途。 【1995年6月9日】 我送了她一条chocker,她好喜欢。睡觉也不愿意摘下来。 【1996年3月3日】 今天是姑娘节,我找到了以前自己还是孩子时的和服给鸣神穿,没想到大小正好,也不显得老旧,明明都已经是半个世纪前的产物了。 是啊,我和鸣神之间,隔了四十九年呢。可她还是很皮地说,妈妈最漂亮最好最聪明。油嘴滑舌的。但油嘴滑舌也很好,她只要一直这样纯粹下去就好了。 不过,四十九年,真久。我还能陪伴她到什么时候?如果我和她能够早点相遇就好了。可惜不能更早,我们生命的交点早已注定。 【1996年10月10日】 翻看了以前的日记,才发现刚得到鸣神的我多么不安与焦虑,纠结着无意义的事情。 其实,和我像也好,与我截然不同也罢,现在我完全无所谓这种事了。我也不在乎她会成为神还是普通人。 鸣神,你一定是雷神给予我的恩惠,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你顺利地长大。 以人类的身份。 【1997年3月13日】 今天是鸣神的六岁生日,她说想去看东京塔,于是我们去了。 说起来,风见也还在东京工作吧?不过我没有联系他。他一定会问我怎么得到了这个孩子,我不确定该如何解释。要替自己的收养行为找到借口,不是简单的事情。 所以还是不见面了吧。 【1997年5月13日】 行动日是后天吧?希望一切顺利。 其实我没那么想要帮助信徒们,但雷神确实与我有恩。况且,他们答应我了,从此之后,雷神计划一定会停摆,我再也不用为了咒术师们的意愿制造出无辜的生命。 如果能就此结束一切实验就好了。我想带着鸣神去没有诅咒存在的地方,过普通人的日子。 . . . . . . 1997年5月14日——轻井泽第三研究所发生事故,研究员五十里雾绪及其丈夫五十里光不幸罹难。 第77章 自我定义 你是谁? 你需要承认一点——你并不那么清晰地记得五十里雾绪的字迹。 没错,她会在你练习写字的时候先在纸上写好临摹的基础,你也不止一次地在她写贺年卡和书信时调皮地凑到她的身边,目光追着笔尖不停看,把妈妈写在纸上的字念出来,炫耀自己懂得好多汉字。 你理应认出妈妈的笔迹,可看着日记上隽秀端正的铅笔字,你却感觉不到记忆中的熟悉感。 这些真的是妈妈留下来的记录吗?你忍不住质疑。 你印象中的妈妈时刻都爱着你,绝不是会踟蹰或是由于的性格,她的母爱也那么坚定确切。她会教给你这个世界的知识,也总亲昵地用脸颊贴你的脸,即便你的回忆中存在过她生气的模样,依然可以确信母亲的爱意是真切的。可日记里的文字不同。 藏起的真心话写得实在是太真切了,带着足够扰乱笔锋的慌张和焦躁,哪怕最后这些不安尽数消失无踪,但不安真实存在过的痕迹肯定是无法消散的。 你果然不是妈妈的女儿,她也曾不那么渴望成为你的母亲。 还有,你只是某个计划的副产品。 这一点没有明确地写在日记里,雾绪一定是谨慎地斟酌过自己的用词,但结合日期和描述,动动脑子就能猜出出来,你是雷神计划的第五批试作品之一。 真是了不得的发现。 你惊讶了吗?倒是没有。也不觉得大受震撼。 你前所未有的平静,关于你的一切如同既定概念那般,理所应当地刻进你的大脑里,不会嫌弃任何波澜。。 尽管无比平静,你还是不受控制地沉默了太久,久到直哉都要没有耐心了。 都怪你独自霸占着日记本的所属权,他一个字都没能看到。作为这场行动的参与者兼五十里家的客人,他肯定也想看看日记嘛。 看你已经死机,直哉习惯性不打招呼地就伸手过来拿。你“啪”一下合上本子,差点夹住他的手。 “不让看?”他想想就郁闷,“居然要防着我吗,不想想我是谁?” 他是想点明自己作为男朋友的尊贵身份,可你只当他是少爷病又犯了。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都不准窥探别人家的秘密。没有。你得知道,偷看别人的日记很不礼貌。”你又添上一句,“再说了,没有防着你的意思,我只是在想事情。” 直哉无奈地扯扯嘴角,“你自己不也偷看了日记?” “是的,我承认我很不礼貌,所以我不希望直哉变得和我一样不礼貌。” 你进行了一番强词夺理。 好嘛,居然是在顾及他的形象吗?那还得感谢你嘞——当然直哉肯定不会主动对你说“谢谢”的。 刚才你的思维停滞了几秒钟,现在要重新开始运转起来了。 你是雷神计划的试作品,那“雷神计划”是什么意思?“第五批试作品”也不是第一次见到,研究所事故的调查报告中也提到了。你的母亲说自己在玩弄人命,如此骇人的言语,不知道要从哪个角度拆解才比较合适。还是立足于现在已知的部分吧。 第五批是五十里鸣神。继续往前推,还有更多的批次吧。 四……四十九院生神。比你年长三岁。 三千院雷光。如果活着,则是比你年长六岁。 所有的名字里都有雷电的元素,姓氏则包含数字,以三年一次的频率迭代。你们全都是承载着某种目的而诞生的。 研究所事故的调查报告中出现过的、神秘不可被人知晓的「■■-■■■■■计划」,如果在被遮挡的部分填入对应长度的汉字,或许会是…… “不动……北山樱?” 你试着念出来,字数完全对上了。 “「雷神-不动北山樱计划」,应该是这样没错。” 直哉听得不算太认真,毕竟他连不动北山樱是个什么玩意儿都忘记了。 “直毘人大人在奈良的小神社被拆掉的时候和我们说过的诅咒。你忘记了?” 如果直言“忘记”,难免显得丢人,说辞肯定也改得更加圆滑一点才行,像是说:“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不是吗?” 第78章 “不是。”你的否定来的过分果断,“直毘人大人说了,因为是禅院家的祖先解决了不动北山樱,所以如果未来雷神再度肆虐,也该由禅院家承担起善后的责任。他说完之后还望了我们一眼呢。”正是这意味深长的一望,让你对当时的对话记得前所未有的清楚,所以你可以断言,“直哉你肯定是忘记了。” “对,是这样没错。”他依然不会主动面对自己的选择性的记忆。 行吧。既然他要逞强,你还是别戳破他的伪装了。 不过,既然提到此事,你倒是能够理解直毘人那一眼的意思了。 他望向禅院家的继承人,将祓除雷神的重责委托给他;他朝雷神计划的视作品瞥了一眼,将可能的未来压在你的肩膀上——这一定不是当时年幼的你能够明白的深意,还好你现在想通了。 这绝不是什么愉快的新发现,但和刚才一样,你依旧没有冒出什么奇怪的情绪。你也不觉得生气或是被背叛的感觉,很可能你依然像妈妈在日记本里写下的那样,缺乏正常的情绪与共情。说不定你是残次品。 糟糕的真相,你对此无所谓。 你的自我定义依旧是“五十里雾绪的女儿”和“隶属于禅院家势力下的咒术师”,而非“某个计划的实验体”。 除了妈妈的日记,家里找不到其他更有价值的东西了。多数物品和记录都被带走,留下的那些衣物和杂物没有意义,你的家被掏空了。 你猜想,拿走了这些东西的,不是资助实验计划的总监部,就是直接导致了研究所事故发生的不知其名的“雷神信徒”。要找回来吗?你一时决定不好。 不过,关于你自己和计划本身的相关内容,你打算去问问禅院直毘人,他一定比其他人更清楚你的事情——是他在“管理”你,也是他亲手迎接你到了他的家。 打算询问,只是不是现在。 现在,你的计划是稍稍躲开眼前的事实,和直哉找到小时候常去的西餐厅吃饭。可惜店铺早就关门,换成了风格豪放的二郎拉面。 看着你推开了拉面店的大门,直哉默默地吞下了下意识要说出口的“女孩子家家的吃什么二郎拉面”。这种肉多蒜多菜多面也多的粗犷主食,人人都觉得不是女性该享有的。 你可管不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无意义规则,直接点了最大碗,慢吞吞但吃得大口,在浮着一层油的浓厚面汤失去滚烫的温度之前,就可以合上手说一句“我吃饱了”。 “蛮能吃的嘛,你。” 直哉必须得给出这番评价,否则沉沉地垂在胃里的拉面会压得他很难受的。 顺便,为了避免你又把他中肯(?)且不带偏见(?)的评价又当作是人前的贬低,他特地选择在走出拉面店之后才小声嘀咕的。 就算是自言自语,你也能听到。 “是啊。”你丝毫不客气,把这当做褒奖照单全收,“吃得多才能像现在一样健壮嘛。” “你那是健壮吗?是硬邦邦才对吧。” “就是健壮哦。我浑身上下的每一部分都被肌肉填满了。” 直哉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就忍不住窃笑,“这么说来,颅骨里装着的也是肌肉,而不是大脑?” “没有哦。”你见招拆招,“直哉君在说自己的事吗?” “说的就是你。” “你要知道一个道理,他人是自己的镜子——你能靠我映照出自己模样是好事一桩,不用谢我。” “……嘁!” 又败下阵来了,直哉干脆扯开话题,问你还去不去研究所的遗址。你摇头,说还是不了。 要是那里已经被推倒重建,去了不是白跑一趟吗?你以此作为理由,转头朝车站走去,赶在晚高峰时段到来之前回到了东京。 学着妈妈的方式,你也把她的日记本藏起来了。 雾绪藏日记的目的是什么呢,单纯的不想被人发现,还是预见到家里的东西会被清空带走,想要至少留下一些什么吗?可能吧。你藏日记则是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因为它原本就是藏着的,想要维持它原本的状态而已。 发现了自己的秘密,日子也还是要继续,不会有任何改变。就好像你寥寥无几的外勤机会。 看来总监部告诉你的不允许你过多行动的理由是八成真实的真相,他们的确担心你会变得和四十九院生神一样,被未知的疾病侵蚀,全身溃烂不治而亡。你白冤枉甚尔了,你不该认为是由于他重伤的五条悟才连累了你的信誉——你虔诚地合拢手掌,向如今已不知道身在何处的甚尔君谢罪。 “小鸣前辈!” 一年级的六辻蕾蹦跶着从你身后跳出来,一副元气满满的样子,冲你咧嘴笑。 “您这会儿忙吗?如果不忙的话,我们一起训练吧,好不好!” 第78章 完美无缺小鸣同学 想要知道一切 在整个咒术高专,和你关系最好的一定是前一年去世的四十九院生神;你的同级生们次之,三年级的前辈们也稍逊一筹。 友情等级再往下一级,就是六辻蕾和她的一年级同学了。京都校的小伙伴们,一年才能勉强见上一次,实在没有太多培养感情的机会,只能勉勉强强套上朋友的头衔。 非要把你的社交圈子排个高低,绝不是为了说明你与六辻蕾之间的关系不怎么样。恰恰相反,你们其实玩得挺好。 只是,如果要将你们之间的友谊进行量化,你一定无法否认,六辻蕾喜欢你,比你爱她得更多。 她爱你的方式就像你过去爱四十九院生神那样,带着亲昵的崇拜,无论是对方所做的还是所说的,全都带有天然的吸引力,彼此之间的默契也强得可怕。这是无法用言语解释的、如今想来很可能是血脉在作祟的结果。 你心里多少有数,六辻蕾是与你一样的存在。 三年迭代一次的试作品、含有批次编号的姓名、用雷电命名、某户人家的养女——在被收养的这件事上,六辻蕾似乎不觉得害羞或是难以启齿,早早地就告诉你了。她也不好奇亲生父母的事情,似乎是因为六辻家对她很好。 是对待女儿的好呢,还是照顾观赏动物时才会有的爱护之心?在得知雷神计划之后,你很难不冒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小——鸣——前——辈——” 六辻蕾把手掌拱成弧形,喇叭似的在你耳边大声说。 “去训练吗?去训练吧!走嘛走嘛!” 她都想拉着你直接往前走了,而你这会儿才回过神来。 “嗯。好。” 没必要拒绝。就算知道了你和她的真相,她依然是你的好朋友。 一路走到道场,六辻蕾叽叽咕咕说了好多话。 这家伙是个话痨,嘴巴绝没有一刻是肯停下来的。有一回,硝子拿“话说太多就会长不高”吓唬她,她嚷嚷着说怎么会这样多说话真的会长不高吗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是因为说话也会耗费身体的养分吗呐呐呐硝子前辈求你给我一个解释。 就此,你们得出了结论,想让话痨闭嘴不会是一桩容易事。但考虑到她常常能自己一个人说上老半天,只需要时不时地回应几句就好。 譬如现在,你就在落实这种社交方针,以十秒一次的频率点头。 “对了对了,”六辻蕾往前跳了一步,好兴奋地问你“听说您之前帮忙祓除了了不得的诅咒!” 你挠挠头,记忆有点模糊了,“还有这事?” 你怎么不知道你祓除了了不得的诅咒。 “就是那个废弃村庄里的土地神啦!听说窗的观测出了错,派遣前辈们前去祓除的时候错误地定成了二级咒灵,实际上有一级!”她的步伐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一点什么,“难道说,小鸣前辈你谦虚到觉得这都不算事儿吗?小鸣前辈太厉害了,我要向你学习!” “倒也不至于吧哈哈哈——” 你只是纯粹还没得知你和七海还有灰原处理到了此等大家伙,仅此而已。 道场近在眼前,训练的时候可就别说太多了,以免分心失误。 和你不太一样,六辻蕾最擅长的是咒力的精细操作,精细到甚至能把咒力凝成的电流捏成核桃船。 与此同时,她的体术水平却是稀烂——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而不是和不错的咒力能力比较之后得出的结果。 六辻蕾同学笃信的真理是师从最优秀的人物,整个咒术高专在体术方面首屈一指的就是你和五条悟了。 然而六辻表示五条悟这种等级的天才有点太吓人,不敢随意亲近,生怕被天才嫌弃。又投缘又讨她喜欢的你刚刚好,况且你又没那么忙,也从来都不会嫌弃任何人。叨扰你完全没关系呀! “前辈今天也不必手下留情哟!”她满怀期待,斗志满满地说。 你是搞不懂这小孩在想什么啦,毕竟,不管你是否手下留情,她也会被锤到站不起来的。六辻蕾的战斗能力就是有这么菜。 第79章 正如现在,她被你轻而易举地按在了地上,手臂几乎快要被拧成麻花,连连喊停。 就算是惨成这样了,她还是会好高兴地握住你伸过来的手,笑嘻嘻但艰难地站起来。 “小鸣前辈怎么会这么厉害!”她不停挥手,想要榨出你的秘密,“我也想像和您一样!” “这个嘛……天赋吗?” 关于你了不得的体术水平的秘密,你从以前就给不出答案,现在也没办法说出什么正经的可能性。然而六辻蕾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是哦!”她一下子贴过来,“小鸣前辈绝对是天才来的!” “被你夸夸我是很开心啦,但我还不至于到‘天才’的水平吧?” 要是被直哉听到此番发言,他绝对会气到红温的——事不宜迟,现在就把六辻蕾对你的无私夸奖转告给他吧! 在你把手机键盘按得咔哒咔哒响的时候,六辻蕾已经换下了运动服,扣好最后一颗校服纽扣。“小鸣前辈在恋爱吗?”她忽然问。 你不紧不慢,在按下发送键之后才回头看她。“对的。”你说。 这不是什么秘密,你用不着遮遮掩掩。 六辻蕾偷笑起来,“您猜我怎么知道的?” “因为,”完全猜不出来的你开始现编,“我身上洋溢出了恋爱的幸福感,吗?” “唔——” 六辻蕾眯起眼,上上下下把你打量了遍,认真得不得了。 光从这个小动作,你就知道自己的猜想出错了。不过她还是会给出一本正经的否定。 “是七海前辈告诉我的。”这才是正确答案。 “你们私底下还聊八卦?” 没想到七海建人这么个浓眉大眼的正经家伙居然喜欢和后辈聊八卦,虽然也不是什么值得大吃一惊的事情吧,但你的下巴还是往下掉了两毫米。 “不能说是聊八卦啦。”她纠正了你的说法,“刚好说起了而已,小鸣前辈的男朋友真是幸运死了。他是什么样的男孩子?” “嗯……孺子可教且长了张漂亮的脸?” 十几公里外的东京禅院家,直哉结结实实打了五个喷嚏。用脚趾头琢磨都能想到是你作祟。直哉当即在心里骂回去。 不知道是他的咒骂太不像咒骂,或是咒人的功力欠缺,你这一整天无事发生,还能和六辻蕾一起去吃巴西烤肉自助餐。 火炉热烘烘,空气也被烧烫,六辻蕾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缠紧的一段绷带。你现在才留意到这点小小的异样。 你感到无端的不安。 “只是起了点疹子而已啦。”当你询问时,她笑嘻嘻地说,完全不把这当做值得担心的事情,“都怪最近的天气。” “我想看看。” “最、最好不要!我的疹子太丑了,不能它们破坏我在你心里的完美形象!” 完美形象?这种东西不存在的——从六辻蕾第一次在训练中被你打到按在地上的时候,就不能被称作“完美”了。 你不打算主动提起这种伤心事,只坚定在自己的事情上,“让我看看。” “好吧好吧……” 心爱前辈的要求,实在是没有办法拒绝,六辻蕾揭开了绷带,求你别笑话她。 你不会的。 黏糊糊的声音,仿佛撕下一层皮,要归咎于微微溃烂的皮肤粘住了绷带纤维。被遮盖住的绝不是简单的皮疹,你在四十九院生神的身上看到过相似的病症。 “你和总监部说过你的健康问题吗?” “只是小事吧。”她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被你劝了也只是耷拉脑袋,不乐意地嘀咕,“我不爱找总监部的人。他们冷冰冰又凶巴巴,只在意我在咒术方面取得了怎样的成果,功利得要命。没意思。但小鸣前辈您就不一样了,小鸣前辈可有意思了!” 居然还见缝插针地夸了夸你,真希望直哉也能拥有六辻蕾这么好的品德——所以你特地把这段对话转述给了直哉,而他的评价是“这小孩油腔滑调你别和她学”。 你肯定学不会六辻蕾的嘴甜,也不执着于非要变得和谁一样。拷贝旁人是无聊的行为。 你只是很在意六辻蕾,像在意四十九院生神那样。不全是关心,或许也是因为你不想要同样的事情出现在自己的身上。 你不会去问总监部。他们缄口不言,把你们当做小白鼠,无论如何都没可能从他们的嘴里撬出事实。你应当买一张去京都的车票,踏入沉闷地禅院家,走到直毘人的面前。 在见到家主之前,他的命令先一步到达了。 “我正打算联系你,没想到你倒是先回来了。呶,有交给你的任务。直毘人大人特地指名了你。” 惣人为自己省了趟麻烦而心情大好,冲你摆摆手。你不那么高兴地凑过去——还要干完活才能见到家主,谁能高兴得起来。 但至少还是过去了,你不有太耐心,听他的说明也听得不算认真。 所以,你只留意到了这一句—— “你需要做的,是去追缉禅院家的叛徒。” 第79章 禅院家的叛徒 追缉行动 叛徒——当这个词钻进耳朵里,你最先想到的对象会是甚尔。谁让他是各种意义上都符合“叛徒”定义的家伙。 虽然自然而然最先想到叛徒的就是甚尔,你却没办法找到什么非要追缉他的理由。 难道是为了星浆体那事和本就怀有宿怨的五条家产生了新的龃龉,非得把在其中捣乱过的甚尔拎出来当做替罪羊?不应该吧。那都是将近一年之前的事情了,放到现在才开始正经地追究,未免显得太过小气,哪怕禅院家向来和大度的美好品德沾不上边。 如果不是甚尔,叛徒还会是谁?说真的,禅院家的叛徒也太多了吧——都到这份上了,禅院家还不自我反思一下吗? 不过,确实是太久不呆在这座宅邸了,你对于禅院家的事情可谓一无所知。 比较奇妙的是,惣人也同样不知道叛徒的身份。 “你不知道是不是太不合理了一点。”你皱起眉头,倒不是嫌弃惣人,只是对现状感到违和而已,“要是连负责人员调派和资源配置的你都一知半解的,让人怎么行动?你不会是在戏弄我吧。” 况且,你现在只想见到禅院直毘人,这才是你回来的理由。你一点也不希望与家主的会面机会必须用你的劳动力换取。 惣人也很无奈,“我怎么会戏弄你——我可不想挨你的打。没办法,直毘人大人从头到尾明说,难道我还能直接问他吗?” “能啊。” “那是不姓禅院的你才有胆子做出来的事,我可不乐意影响自己在家主心里的印象。”他撇着嘴,把文件夹拍进你的怀里,“反正,按照直毘人大人的说法,只要你前往指定地点、见到那个叛徒,就会知道他是谁了。” “就这样?”你不太满意,“没有更多指示了吗?” “就这样。没有别的了。” “行吧。行吧。” 这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你闷闷不乐地在心里吐槽。 即便如此,也只能无奈地接受了。 你隐隐开始怀疑直毘人已经知道了,你对自己的身份有所了解。这份情报保不齐就是他的好儿子直哉同他分享的。还好,你不至于因此对直哉生气,毕竟你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你总会有摊牌的时候,譬如现在。 你觉得你的猜想全对,由此便可得出结论,今天所谓的叛徒搜寻的行动就是在拖延你的时间,是否真有叛徒都不好说。 无论是或者否,你必须尽快处理掉棘手的差事才行。不能再让直毘人拖延更多的时间了。 你注意到,在说起叛徒的时候,惣人用的人称代词是“他”。所以嫌疑犯是男性咯?你试着深入询问,可惣人却摇摇头,依旧说不知道。 不能怪他知道得太少。家主在下达指令的时候,对叛徒的称呼方式一直是不带性别色彩的“那家伙”,惣人纯粹是习惯性地用了男性的第三人称而已,八成是因为在他的观念,里禅院家的男子更有逃亡的胆量吧。 为了此次任务,还要跑去北海道。北端的这片大岛已经透出冬日的气息,你穿得不够多,一下飞机就开始打哆嗦。 没记错的话,北海道地区基本由总监部管理。这里一向没有太多诅咒,不至于没走几步就遇到总监部麾下特有的死板板咒术师。 从新千岁机场坐大巴到札幌市中心,步行穿过大通公园,不想再继续跟着公交车晃来晃去,反正时间尚早,干脆一路走到清田区。你的目的地是这里的住宅团地。上世纪六十年代建成的这些窄小公寓堆叠成高楼,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起,透不进光的逼仄感与禅院家相差无几。 说是到了这里、见到了那人,就会知道你要带走的叛徒是谁,可你绕着团地转了三圈,见到的尽是些步履蹒跚的老头老太。 没办法,团地又不是什么顶顶舒适的地方,能搬出去的早就搬出去了,如果不是经济能力欠佳,老头老太们也不会想要留在这里的。 第80章 你不觉得禅院家的叛徒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怀疑直毘人实在糊弄你,已经打算立刻打道回府了。可两手空空地回去就能见到家主了吗?总觉得不行。算了,至少要假装你有认真地努力过吧。 你钻进团地对面的便利店,透过落地窗紧盯着入口处走过的每一个人,只靠一杯关东煮足足在座位上耗了三个小时,久到你都怀疑店员频频投来的目光是在催促你快走的信号。 唔……还是再等一个小时吧。你暗自给自己定好了下班时间。 大概就是在你收起手表重新抬眸的时候,你看到了。 看到了被风扬起的红色长发。 红发的主人是年轻的俄罗斯人,与团地的住户们格格不入的年龄,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宽松的长裙藏不住她隆起的腹部,但她依然走得飞快,把装满蔬菜的帆布袋抱在怀里,竖起的芹菜叶会遮挡住她的视线,所以她不会看到你,而你已经找到了她。 叛徒是禅院维拉。 叛徒是本该死去的你的朋友维拉。 意外吗?真怪,你依然不觉得意外——对雷神计划都不惊讶的你,已经完全不会为了这点事情触动了。你只是突兀地站了起来,便利店的店员终于能够松一口气,目送你走到店外,心想黏糊的顾客总算不再占用公共资源了,真是谢天谢地。 你闯过忽然变得好密集的车流,重新回到住宅团地。维拉瞩目的红发消失在某栋住宅楼的拐角处,好在只要立刻追上,依旧能够将她的身影重新框定在视野中。 被追踪的那方注意到身后的异常了吗?你猜想她知道了,所以脚步不自觉变得更加急促,一路走到团地的最深处,步入角落的住宅楼。 老房屋没有电梯,你们的脚步声盘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地走着,直到无路可走。 “我知道我存在被找到的可能性。” 维拉推开天台的门,忽得涌入的风几乎要让她散落的长发打结。 “但太快了。我也没想到来的是你。” 阴冷的风吹得你的面部神经快要瘫痪,害得任何表情都做不出来,就算拉扯一下嘴角,也只是发出了“哼”的一声而已。 “彼此彼此。我也没料想到你没有死,安安心心地待在札幌。”你努力不让视线落在她挺起的腹部,为此你只能扯开话题,“必须说明的是,在见到你之前,我没有想过会再和你见面——我以为你死了。而且,也没有人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情。禅院家连需要追捕的叛徒的信息都不对我说,仅有的说辞是‘只要你见到了就会知道’。” 没想到这一点倒是说对了。你轻而易举地就能在这里找到了叛徒。 维拉不想关心这种事。无所谓了,反正事已至此,但她还是要紧紧抱住怀里刚买的蔬菜。 “对我的处置是?”她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你,希望你保持百分百的坦诚,“我需要知道我的下场。” 你无法知道她的下场,你只清楚自己的要做的事情,“我会带你回到禅院家。” 她厌恶地摇头,“你应该就地杀了我。” “这不是我得到的安排。” 你想,你本该对维拉说“我不想杀你”才更加合适。可是说不出口,都怪你对她不为人知的潜逃心怀怨念。 维拉垂下手,让蔬菜砸在地上。噼里啪啦。 “我不想回去。” “我知道。” 你比谁都知道,她曾在月亮下告诉过你,她多么不喜欢留在那个家。 维拉不会蠢蠢地问你会不会放过她,这种事就算是问了也没有必要。她甚至不想要说话,仿佛只要她不去主动开启话题,僵持的沉寂时间就可以悄然溜走,她也能够留住这一刻的现状。 这是奢求,不可能实现。就算她固执地保持沉默,你也一定要说点什么。 你会问她:“你结婚了,是吗?” 无伤大雅的问题,维拉愿意回答,“是的。” “你的配偶帮助了你?” “废物男人做不到这种事。” 她的嘴角耷拉下去,厌烦的表情怎么也没办法藏住。 “结婚是掩饰,是最快速改变姓氏的方式。婚姻是我藏起自己的手段。” 多么拙劣又绝望的招数,你想。 你都能揣测出来的事情,维拉不可能不知道。她只是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如果可以,她不会想要继续留在这个岛国,也不希望和懦弱的男人结成家庭,更加不是发自内心地希望肚子里多出这么个吸收她的生命力的寄生体。 可即便已经不再是禅院,她依然不幸福。纯粹只是因为需要正常人的身份伪装才不得不忍耐,至少沉闷的团地生活比禅院家更有盼头。 “有天赋的时候耗尽天赋,失去能力之后沦落为给禅院家生孩子的子宫,继续呆在这里,我知道我会变成这样。五十里,你也一样。” 维拉在诉说着诅咒般的话语——或者说是可能性,或者说是既定事实。 “我不想回去。” 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不再是她的想法,而是她的行动。 维拉朝你扑过来,紧紧扼住了你的脖颈。 第80章 掉落的番茄 啪嗒啪嗒—— 维拉的动作迅速,却带着几分不可避免地迟缓。都怪腹中她厌恶的寄生体在拖慢她的动作,让一切都变得与往日截然不同。 如果没有这孩子存在,她一定能够行动得更快——即便如此,你依旧能够躲开。这种事你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做到。 只是,“能够躲开”和“切实躲开”是不同的两个概念。正如现在,你什么也没有做,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由她的十指环在颈上,倏地中断供应的血流与氧气会害得你不受控制地眩晕。你开始怀疑当下的现状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死而复生的维拉是真的吗?她叛逃的现状是事实吗?自己真的只是某个计划的实验品吗?说不定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你的大脑自说自话制造出来的幻觉? 伴随你一根一根掰开维拉的手指,重新涌入大脑的清醒感会告诉你,你正在思考的每一件事都真实地存在着,不是你打上“一定是假的”这般自欺欺人的标签就能改变的现实。 所以,维拉死而复生,她是被你追捕的叛徒,而你依旧是雷神计划的实验产物。是事实,而非幻觉。 你轻而易举地推开了她的手,从没想过再做出更多反击。维拉从来没有恶劣地对待过你,你无法用糟糕的方式回应她,就算她现在歇斯底里地拉扯着你、试图用咒力凝成的冰晶刺穿你,你依然慢条斯理地躲开,不会做出更多。 你的心里很清楚,她此刻做出的一切行为,并不是冲着你来的。只要处于你当下的立场,无论来者何人,哪怕是她多么在意的人,维拉也会毫不留情地下手。 “但是,杀死我也没用吧?”你说。 你心里很清楚,想必维拉也是一样。 “禅院家已经知道你存活的事实了,除了继续逃,你没有其他活下去的手段。但是,你真的能逃走吗?” 你的反问不是嘲讽,也不是对维拉的质疑。你只是很想知道她的想法,还有她对于未来的规划。 “不知道,无所谓,大不了再来一次金蝉脱壳。” 她的眼眸被迸裂的血丝渗透,几乎要淌下泪水 “我可以再杀死跟过来的禅院,我可以再找一具尸体假装是我。我可以的,我能够做到,我一定不会再回到那里去,我发誓……就由你来当我的尸体。” “不要,我不乐意。” 你的拒绝说得好正经,仿佛你还没搞明白当下的情况多么紧急,说话的方式如同局外人。维拉终于彻底生气了,揪着衣领把你砸在地上。 “放我走、带我回去、杀死我,现在只有这几个选择。告诉我。你选哪个?”她催促你,嚷嚷声撞得耳膜好痛,“快点!五十里!” “我不喜欢这些选项,我需要思考一下。” 你对于现状根本没有做好任何准备,怎么能够草率地给出选择。 “先等等我。维拉,你也该冷静下来好好地想一想。” “不行!”没有思考的时间,也没有思考的自由,她必须抓紧当下的每一秒钟,否则就来不及了,“你和我不一样,至少你还有去东京的机会;我从来就没有更多的选择余地了。” 她前所未有地急躁。从以前起,她就是这样的吗?你记得不太清楚了。 一定要怪你把人生的中心放在了东京咒高,无意间把她纳入了禅院家的一部分,就此抛诸脑后了吧。真是罪过。 但没关系。现在维拉也会无视你的选择——她决定好了。 依旧是狠厉的袭击,冰晶的棱刺从地面长出来,呼吸都要被雪粉冻僵,诞生于西伯利亚、却被迫远离故土的孩子,只能依托术式重新创造出“家”的温度。你后悔出发前没有做好充足准备了,真该用术式储存足够的火焰的。落到现在的僵持境地绝对不是你的能力问题,肯定要怪禅院家不愿意告诉你叛徒是谁。 第81章 你尴尬地躲开脚下结冰的地面,而维拉已经靠近了。她抄起了不知谁家随意放在天台上的旧花盆,砸到你的头上。没有太多躲避的空间,你干脆一拳推开,飞扬的泥土与多肉植物干透的碎屑跟着寒风一起往你眼里钻。 糟透了,维拉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的。 你立刻后退,用耳朵留意周遭的她的动向。 很诡异,你听到的也是后退的脚步声。 准确地说,是奔向远处的急切足音……糟了! 你根本看不清什么,只有直觉敦促你的行动,把你推到天台的边缘。快点伸出手,这样你还能抓住坠落的维拉—— ——的衣袖。 “手!怎么缩进去了!伸出来!” 你猛喘了几口气。 “你好重啊!” 放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你的话听起来挺具有调节气氛的俏皮感,可维拉不可能笑得出来。 她的计划是,要么杀死你,要么自杀。前者刚才尝试了,难以实现;所以只能走另一条路了。 维拉把手臂更往里缩,绝不让你得到小小一片布料之外更多的着力空间。她还要用钥匙挑开肩线的缝针,加速斩断你们之间最后的一点纽带。 “我说你啊!” 你尽力向外探出身子,打算找个好机会揪住她的衣领,但在此之前,你需要争取更多时间。 “不管怎样,活着比较重要,不是吗?活下去才会有办法。你就不想报复回去吗?” 你说动她了。维拉顿住了手上的一切动作,大楼的影子笼罩着她,让深邃的眼窝无止境般凹陷进去。你无法看清她的眼眸。 她或许会反驳你,也可能赞同你。可她没有这么说。 “那只鸟,”她只问你,“记得吗?飞进禅院家的鸟?” “金丝雀?” “对。” 看来你记得,所以她要告诉你: “是我杀死的。我做的。是我!” 最后一句是歇斯底里的吼叫,而后她便再也没有办法保持冷静。 “它能飞出去——那么轻而易举地就出去了。为什么我做不到?我太嫉妒了。”她要把全部都告诉你,“为什么?为什么?我连鸟都不如吗?无法接受!然后我就杀切碎了它!你猜到是我干的了吗?你现在生气吗?” 你想了想,摇头,“不生气。我从来没有那么爱它,见到它的死状,我只担心你无法接受。你比我更在乎它。但你也可以……” “五十里。” 她突兀地打断你。 “笑一下。” 请求也突兀。 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却也提不出半点疑问,下意识地照做了。 你笑了,可她说:“嬉皮笑脸,看起来像笨蛋。” 明明说着这话的她,自己也已扬起了嘴角。 绷断声。最后一根线被重力拽断。 自始至终,你根本没能说动维拉。 坠下的那一刻,明明手中的重量骤减,关节在这一刻脱臼,咔啦一声。真痛。番茄也滚到了楼下,砸成鲜红色的一团, 糟透了。 把脱臼的手臂按回去,疼痛依然存在,哪怕回到禅院家时也没有消失。走向家主的书房,恰与与鼻青脸肿的真希擦肩而过,她的脸上带着与维拉相似的神情。你无暇在意这孩子的情况了。和任何时候一样,你需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书房里谁也不在,你等了不太久,才听到拖沓的脚步声。 “回来了?” 直毘人把事实说成疑问句,真是没意思的寒暄。你漫不经心地应着“嗯”,等待他慢悠悠坐下来,中年人的骨头好好地被安放在红木椅子上,他习惯性发出的哼唧声像被压扁的猫闹出来的动静。 “叛徒呢,没有带回来?”这是他的下一句话。 他的目光自下而上投过来,像极了审视。 “被你放跑了吗?” “没有。”你会坦诚地告诉他,“就地处理了。” “展开说说。” “人死了。我找了火葬场把她烧成骨灰,没从札幌带回来。” “真的?骨灰呢?” 你的坦诚到此为止,“您要是不相信我,打从一开始就不该让我做这事。” 从札幌回到京都的列车上,你想明白了安排你前去与维拉接触的用意。你是她在整个禅院家唯一亲密的人,也许在见到你的时候,维拉会做出相对更圆滑的决定。倘若浩浩荡荡前去追捕她的是禅院家的炳部队,她一定会斗个鱼死网破的。 禅院维拉要是能活着回来,当然最好;死了也没关系,反正她在这个家的状态和地位就是“死人”没错。重要的是,她不可以继续用虚假的死亡愚弄整个家,这是最跌份的事情。 换言之,派你前去,是利益最大化的解决方案。 为了保全颜面,要避免父亲杀死无能女儿的丑闻化作现实;为了保全颜面,要毫不留情地杀死逃离了家的女儿。你越来越不懂禅院家的运作方式了。 算了,也不需要懂。你只在意一件事。 “我知道了‘雷神计划’,也知道我是第五代的试作品。” 你不打算再遮遮掩掩了。 “但我不知道的更多。直毘人大人,你答应过会告诉我一切——我认为现在就是履行约定的时候。” 第81章 神明的孩子 经济动物的你 雷神计划,被玩弄的神明,消失无踪的神的遗骸。 这一切要从哪里开始说起才比较合适呢? 要把时间倒退到很久很久之前,一切事件的起点是哪位咒术师们厌弃的“神”——千百年前寓意着雷电的诅咒。 人们曾为祂冠上不动北山樱的名号,用活人当做祭品,意图平息祂的愤怒,以求得风调雨顺的季节,然而愿望并不总是能够实现,人们却依旧固执地秉持着自己的期待。哪怕咒术师的先祖将其封印在了某座山中,人们愚钝的信仰还在流传。咒术师们对于这份盲从嗤之以鼻。 既然是咒术师平息了雷神的肆虐,难道人们敬爱的对象不该是咒术师才对吗?还苦苦地攀附在不知所谓的诅咒上,将人命当做祭品拱手奉上,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所以,咒术师们比任何一方都更加庆幸雷神信仰的消逝,冷眼旁观巨大华美的神社逐渐败落得只剩下小小的祠,最后就连这木造的神的住所也被荒废在密林的包裹之中,他们暗自窃喜。 到此为止是禅院直毘人曾和你说过的故事。 “但是,人总是会驾驭自己厌弃的力量,不是吗?” 直毘人平静地告诉你。他把这事看得理所应当,或是试图让整件事显得足够合情合理。 “「雷神计划」是基于这个前提诞生的。” 实际上,计划的前提还要再加上一条,就是长久以来被埋没在山中的不动北山樱的遗骸被找到了。 按照常理,它该作为咒物,放置在诅咒出没的地方,压制低等咒灵的产生。但有人觉得这么做太浪费了。 干脆试着研究将诅咒融入人体之后是否可控吧?说不定能够以此研究出更强大的咒术师。有人提出了这个建议。 这念头也不是没人想过,如此正大光明地提出来倒是第一次。从概念到计划书再到实际成果,审批时间花了一年,建造研究所也耗费了差不多时间。最初提议的人成为了此项计划的主导者。 接着,计划就可以开始落实了。 在得到最优产品之前,所有与遗骸结合的婴儿,都只能被称做是雷神的试作品。它们以三年一次的频率进行迭代,目标是在每一次的更新中修补上一代试作品的问题和隐患。 你是其中第五批次的十号试作品,用以组合成胚胎的卵子和精子来自匿名捐献者,以人造子宫孕育,在胚胎期间已经过必要的基因编辑,而后才能与不动北山樱的遗骸结合。 你是性质最稳定的一代试作品。 第一批次试作品共六体,尚未诞生就全部失败,还害得代孕用的母体尽数死亡,是糟糕的尝试。 第二批次试作品共四体,存活时间最长的是三号产品,可惜也只存在了两年零五个月。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第三批次试作品共七体,报废三体后剩余产品皆顺利成长,按照原定计划投放至收养家庭(含咒术师家族及非术式家族)观察,似乎走上了正轨。然而后续追踪显示,其在青少年期间死亡率极高。 第四批次试作品共九体,全部存活,投放方式照旧。存在着和上一批次同样的问题,且术式方面表现不佳,还需要继续调整策略。 第五批次试作品共十一体,全部存活,在生体研究专家五十里雾绪加入后,产品稳定性显著增加,并展现出术式能力;在研究所事故中报废十体。 第六批次试作品共九体,报废两体后剩余产品皆顺利成长,当前计划中能力最佳的试作品。 第七批次试作品,尚未成功便于研究所事故中全部报废,因研究人员及研究材料的损失,雷神计划暂停。回收了第五批次及第六批次产品的全部记录,持续追踪剩余产品的成长情况。 第82章 你常常需要出现在总监部的面前,因为你的确是供他们观赏的大猩猩——与人类相似、与人类截然不同、不加以管束就会对人类造成伤害的存在。 他们会关心你,他们监督你,他们不会爱你。你不该为此失望。 你是被研究的试作品,是没有这个计划就不会诞生的生命;你不可以责怪自己或质疑你存在的意义,因为还是那句话,没有雷神计划,你根本不存在。 没关系,上述这些情绪和想法,并不存在于你的心中。你已经猜出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你可以平静地接受事实。 “我明白了。”你还会了然般点点头,显得很乖很听话,“那禅院家接收我的目的是什么?我不觉得您会出于好心或是我的能力才把我迎接到了你的家里。我的‘稳定’的特质需要时间才能验证,在确定这一点之前,我存在的每一天都存在报废或是暴走的可能性。” “特质”也好,“报废”也罢,这些词真不像是用来形容活生生的人。你能感觉到违和。下次不会再用这些字眼了,无论如何,至少你想把自己当做人类。 直毘人笑了一下,很可能不是出于好心情才扬起了嘴角。话都说到了这份上,继续保持诚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是我愿意承担的风险。你能成才当然很好,你的术式也很好,禅院家需要优秀的咒术师。就算没能成才,也没有关系,我有心理准备。”他告诉你,“我觉得你被编辑的基因说不定能够引发什么奇迹,我希望你的血脉留在禅院家。” 这就是所谓追求术式多样化的禅院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依然没有冒出那种“被背叛了”或者“原来只是想要利用我”的想法。 你只觉得,你抓住了筹码。 “我想要离开禅院家。” 你把自己的需要直截了当地摆在台面上。和目的明确的上层人士,周旋只会浪费没必要的时间。 “你们可以继续享有对我的管辖权,如果我发生了异变,也可以干脆利落地杀了我,反正我也不想变成那副溃烂模样。你们也可以差遣我完成任务——当然,需要按照规定支付我劳务费,我不会再进行任何免费劳动。除此之外,你们无需对我承担任何经济责任,我会离开这座宅邸。我不再是禅院家的咒术师。” 你把责任和要求划得清清楚楚。直毘人懒得再笑了,他可没那么喜欢自我意识明确成这种程度的小孩。 难怪他要问你:“要求这么多,交换的代价是什么?不管怎么说,保证你安全地长大的,是禅院家。你需要进行回报。” 就像你一贯秉持的潮汐论,现在涌上来的是禅院家的索取之潮,势必要从你的身上卷走一些东西才行。 没关系,你做好准备了。 “你们想要我的血脉,对吧?我会给你们一个流着禅院血脉的我的孩子。” 你用不存在的后代交换你想要的自由。 “当然,不是现在。让我这个年纪的人生孩子,实在太不道德了吧?所说道德观在直毘人大人您的家里不存在。但我向你许下了承诺,我就一定会做这件事。” 罪恶感?不会有的。和直哉在很久很久之前说的一样,生活在这个没有道德观的家里,你也不存在多少道德。 听到这里,直毘人总算能笑了——甚至是大笑,那种听到了孩子气天方夜谭的大笑。 当他收起笑声的时候,就是他把你的话当真的时刻了。 “这是承诺,对吧?”他盯着你,用目光烙下交易成真的证据,“如果你违背了承诺,下场会和那个叛徒一样。” “我知道。” “那就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直毘人背对着你,可能是不想再看到你那副毫无波动的气人的面孔了,“再见,五十里鸣神。” “再见,直毘人大人。” 你转身离开。 事情意外得很顺利呢。这一点倒是挺值得庆幸的。 你回到住了十年的小房间。自从维拉“死去”之后,你还没有迎来新的室友,就连维拉的床铺和俄罗斯套娃也还好端端地放着。那些不是你的东西,你不会乱动。 这样的话,你也没什么好带走的了。 禅院家的房间里放着的一定是禅院家的东西,你只有使用权,绝非所有权。仅有的一些小东西,连背包都装不满。 以前埋葬了死去黄鹂的那片土地,长了一株你叫不出名字的不会开花的植物。你考虑过要不要把它带走,最后还是没有这么做。 没能飞出禅院家的鸟,就留在这里吧。 离家不会有感伤,轻快的感觉居然也没有多少。 搭夜行巴士,摇摇晃晃地回到东京,你在不舒适的巴士座位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真可怕,从此之后的人生,就要靠自己了。 太棒了,从此之后你的生命全都由你做主。 真是……满怀期待呢。 哦,对了,至于你脱离禅院家的消息,直哉迟迟地在挺久才得以知晓。 这可能就是在许久之后的某一天,他才气冲冲地敲开了你的家门,气冲冲地出现在你的面前,质问你为什么要离开他的家。 * 作者有话要说: 给我们小鸣点播一首《you're on your own,kids》 第82章 无法接受 怎么会有这种事! 在整个禅院家,禅院直哉一定是最希望你离开的那个人,没有之一——其程度就连从小到大最烦你的健人都比不上。 他不仅希望你离开,为了实现这份期待,他不止一次地给你使过绊子,甚至还豁出去地和你告白了,付出和损失大到令人无法轻易想象,却没有收获任何可见的成果。 结果,现在和他说,你已经从禅院家离开了。这算什么啊! 虽说很想把你赶出去没错,可你主动离开是什么意思?算他胜之不武,还是算你夹着尾巴逃走了? 不管是哪种结论,他都觉得难受得不行! 最难受的部分,一定是这么大的事情你完全不主动和他说。 搞什么啊搞什么啊搞什么啊! 不是你这家伙小气得要命,勒令他任何事情都要和你分享的吗,怎么放到你身上倒是无所谓了?你这人有没有究竟有没有基本的三观啊! 直哉甚至都不乐意回忆自己得知这一事实的场景。太丢人了,真的太丢人了。 真不该设想你假期里八成会回禅院家当炳部队的廉价劳动力,亏他屈尊纡贵地来你房间打算瞅瞅你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不能让你在东京养成的懒懒散散习惯拖累炳部队的高效率——结果在你的房间里只看到了陌生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还很没眼力见地没有认出他禅院直哉,指着他大喊“你为什么要待在这里!”,真是气死人了。 然后才从无敌的家主老爹那里知道了你的离开。甚至连老爹都不主动和他说起这事,被问起的时候也是一副“哦你说这事啊我都要忘记了”的茫然表情。 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了。他一定要质问你,一定要贬低你。才不能让你的离开变成他的胜之不武! “诶,外面在下雨吗?” 你好像完全没有听到直哉在说什么,貌似也未曾留意到他被恼怒扭曲得好难看的表情,光顾着盯他湿漉漉的脑袋看了。 “看来待会儿还是接着叫外卖吧,”你自言自语,“一点也不想在下雨天撑着伞出门觅食啊……” 哈?你这是在关心他吗?他才不吃这一套! 直哉才不管你有没有把家门敞开欢迎他拜访,直截了当地用肩膀顶开狭窄门缝挤进你的家,从衣袖滴落的雨水濡湿你家的门垫。 “下不下雨不重要!”他冲你叭叭地喊,“重要的是——” “小声点啦,要是被邻居误认为我在制造噪音,会很麻烦的。”你赶紧把他拉进来,嫌他丢人似的飞快关门,“下雨天很危险的。下次不要把自己淋湿了哟。” 什么意思,知道他生气了所以说点好听话哄哄他吗?哼,他可没那么容易说动! 直哉依然气得龇牙咧嘴,说话也毫不客气,“你别假惺惺的!” “没有啊。你不知道淋雨容易头秃吗?”你露出一副很纯良的面孔,“虽说你爸没有传给你秃头基因,但谁也不知道秃头这件事会不会真的落在你的头上。趁着年轻,总得多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 可恶,说得好像在你眼里他的优点只有外表一样! 直哉更气了。他不想再继续秃头的话题,只想回到正轨上。 当然,还是没能如愿以偿。你大手一挥,差遣他赶紧去洗澡。 “别把我家弄得更湿了。我昨天才刚打扫过。” 连续两天必须捯饬家里的卫生情况,真的会让你累到昏厥的。 直哉才不答应。 “不行!你先把话给我说清楚了!” “不行。”你学着他的腔调,重复他说过的话,“不洗澡就别和我沟通。快进浴室!” 第83章 “你先给我解释清楚!然后我就回去!” “都说了!”你也毛了,“去给我洗澡啊!” 你一脚踹过去,硬生生把他踢进浴室里。直哉的生气程度绝对因此翻倍了,就算挨了你的打,也还是一丁点欣喜都没有。 在他的脑袋被洗成和你一样的椰子味、身上也萦绕着一股茉莉香氛沐浴露的气味,还要看到你随手搭在浴室门把手上借给给他穿的你的衣服时,他的恼怒一定会继续燃烧。 谁要穿女人的衣服啊!丢人! 他抄起浴巾裹吧裹吧就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又下意识收紧核心挺起胸肌,八成是想用一身漂亮肌肉夹死你讨人厌的说话方式吧——虽然你现在说话挺正常的。 不止正常,甚至还能关心他一句,问他一件衣服都不穿会不会觉得冷。 “不会!” 他依旧没好气的,大喇喇往沙发上一坐,压根不想给你半点好脸色。 当事人都这么说了,你也无所谓了,反正穿着摇粒绒外衣的是你,不着片缕的是他;为了省点电费而不开空调的是你,冻到开始抖腿的也是他。你愿意给予他百分之百的信任。 你想做的事情,直哉都已经完成了。现在总可以和你说起正题了吧。 为什么要离开禅院家?他干脆地问你。 反而是你小小地花了点时间进行思考——怪你怪你,在此之前你更多的念头是“离开禅院家”,还没反思过这么做的动机呢。 还好,此事也不难摸透。 “我不喜欢禅院家。”你直白地告诉他,“一直以来都不喜欢。” 这种事,直哉当然知道——别说得好像他对他的家就抱有百分百的喜爱和忠诚一样。 “这不是你非要在现在离开的原因。”他已经在猜想你是不是故意选在这个时间节点做出离开的决定了,“既然受不了,为什么不早点走?” “是呢……可能是因为维拉吧。” “和那个毛子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朋友。她当然和我有关系。” 禅院维拉——或者还是以本名维多利亚·拉里索芙娜·梅德韦杰娃称呼更好——是第一个将“离开禅院家”的概念灌输进你的大脑的人。在她对着月亮说她多么想要回到故乡之前,你没有考虑过离开的事。 这样的维多利亚·拉里索芙娜·梅德韦杰娃,为了自由选了虚假的死亡,而后则是真正的死亡,从楼顶摔得裂开的西红柿和小时候那只被肢解的黄鹂一模一样。 你与维多利亚朝夕相处,她的死是因为你没有做对什么事吗?又或者是你做得还不够多,才导致了这种结果?你不知道,也并未花太多时间进行反思。你知道的是,你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能改变的只有未来,还有你自己。 “既然我不喜欢禅院家,为什么我还要留在那里呢?况且,禅院家也是为了从我身上得到一些什么,所以才收留了我,而不是接纳了我。基于这样的前提,我认为我有出走的权利。能愿意和直毘人协商,已经算是我很有礼貌的表现了。” 你这么说。 直哉不怎么能懂你的意思,就好像许久许久之前甚尔离家那样——连无力的愤怒也是一样。 他对甚尔的离开无能为力。事已既成,无法在做什么。 对你也一样。 你离开了也好,他现在开始思考你消失后的禅院家。 不再有讨人厌的家伙出现在眼前、无需担心你们走在一起时家里其他人可能投来的目光、你随时随地读不懂空气的拳头也不会无理地落在他身上。棒极了。 既然好成这样,为什么他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问你:“禅院家难道没有任何一个让你情愿留下的人吗?” 你似乎被这句询问惊到了,不太自然地眨了眨眼,还耗费了足够多的时间进行思考。 然后,你笑了。 “没有啊。” 你甚至想说“为什么会有”,但考虑到直哉的表情透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扭曲,你觉得还是别继续说下去了,毕竟他今天并没有可以伤害你,你也没必要刻意刺伤他。 早就料想到你会这么说,没想到真的听见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是会冒出不该有的心情。 纯粹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再把全部心力都放在你无情的话语上,直哉终于抓住了你离家原因中挺重要的一部分。 “‘禅院家想要从你身上得到一些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故意眯起眼睛看你,装出鄙夷的模样,“我可不觉得你身上有值得利用的地方。” “直毘人没和你说起我的事情吗?看来你爸也没那么爱你嘛。” 直哉不爽,一点都不想搭理你的后半句话,“你在扯开话题?” “没有,只是恰如其分的困惑。你不知道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对于他人而言的机密,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告诉直哉也无妨。你会从雷神计划说到诞生的意义,还有禅院家对你的需求。直哉默不作声地听完,只是偶尔才发抖——绝不是因为他冷了,他也依然不打算穿你的衣服。 他把你的一切叙述视作理所当然,只问了你一个问题。 “我不觉得老爸会让你不付出任何代价就离开禅院家。” 他眯起眼,却紧紧盯着你。 “告诉我,你用什么做交换。” 和你的身世一样,这事也用不着遮遮掩掩。 你耸耸肩膀,“我会把我和禅院家的孩子给他。” “……哈?” 第83章 简直疯了 怎么能这样 禅院直哉跳起来了——物理意义的跳起来。 他一下子从沙发上蹦起,动作幅度太大,双脚砸在地板上,好响亮的“咚”一声。他肯定一点都不担心楼下的邻居会因此提出怨念。你的邻居关他什么事,真正和他有关的一定是…… 直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游走,迅速落在你的肚子上。透过敞开的外衣,并未见到你的腹部有任何异样的起伏,从肋骨下方一直到小腹都是和往日一样平坦的线条。但天知道里头是不是已经藏着其他心跳了。 他思考了一秒钟,随即冲进卫生间(且因为太过慌张显得相当手忙脚乱但这么丢脸的事情直哉是一定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只要能在卫生间里找到那个东西,就足够证明…… 啊!有了! 抄起你随手摆在梳妆镜前面的纸盒,里头还有剩余一大半的卫生棉条。太棒了! 他可是有生理常识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直哉猛喘了一口气,从听到你提起那个了不得话题开始就一直压迫在胸口的窒息感,现在总算是可以消停一些了。 真的,他从以前就讨厌你把这么隐私的东西放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现在倒是庆幸你家还有棉条出没了。这一定是今天得到的最好的消息。 既然如此,现在他总算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到你的面前,理直气壮地对你说:“听好了,五十里鸣神,我不要和你生孩子!” 你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目光盯着他。都怪他说了这么句很了不得的话,搞得你都有点懵了。 “不是……拜托你不要说得好像我很想和你做这件事似的。” 何意味?他要急了。 “那你打算和谁生孩子!” 直哉不受控制的大脑开始随机roll出各种可能性。 “惣人?兰生?还是禅院望?千万别说甚一,光是想到他那张比不上甚尔的丑脸我就要吐;也不准选禅院望,你知道我和他从很久以前就不对付!” 哪怕他后来动用了一点小手段把禅院望发配去了福冈的分家,这份敌对关系依旧不会被磨灭! 你搞不懂他这副暴跳如雷的样子是想干什么,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对你的事情如此热衷了,“能不能别老把‘生孩子’这件事挂在嘴边?我还以为你对这种事情一向羞于启齿呢。” 毕竟是小时候一听到月经都会脸红的家伙,就算在你家过夜也从不直白地表明自己要做什么,好像有些事情是心照不宣就会发生的。现在都说到生孩子及其制作过程了,可不得原地爆炸。 但直哉已经不是小男孩了。他已经脱离了男孩的年纪,且他又不是在广岛上空投放的名为“小男孩”的原子弹——他才不会原地爆炸。 他只会上蹿下跳,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他还要指着你的鼻子说你离谱,为了离开禅院家甚至还能想出此等馊主意,谁要是投胎当了你的孩子真是倒了大霉。 “还有,你是想要未婚先孕吗?你真的好意思吗?好羞耻啊不要丢我们禅院家的脸好不好!” 你用手托着脑袋,轻描淡写回以一句:“你和我做的时候难道不觉得未婚性.行为很没有男德吗?” 直哉可不会搭理你故意扯开话题的说辞。 “你还打算随便找个禅院家的男的继承血脉,” 第84章 他叨叨地说个不停,压根不想闭嘴了。 “以你的眼光怎么可能找得到好男人啊!而且你就要这样随随便便地做事情吗,你到底有没有思考过啊!那你打算和生孩子的对象结婚吗,事先说好了我可不会和你结婚更别提生儿育女了,或者说你就打算丢个孩子给禅院家然后就此和我们恩断义绝?这样多丢人你完全没有——” “我今天对你的态度这么好,不许你对我说难听话!” 然后你就一巴掌就呼上去了。 可恶,又挨打了! 明明你的痛楚是爱的具象化,但此刻的巴掌真的蕴含爱意吗?你都要和其他人生孩子了不是吗?一想到此事,疼痛就只是疼痛而已了。 ……真是,越来越痛了。 直哉抖得更厉害。 他冷得不行,也气得不行,你的事情让他咬牙切齿,看到你一副无所谓的面孔更是要突破气恼的上限。你还要求他对你说道歉,谁要说啊! “生育权是我的,怎么处理都是我的决定,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快给我说对不起!” 你把外套丢到他身上,拉链砸中肩膀,明明不太重,可就是好痛。 直哉一动不动,根本不想穿上你的衣服,肯定也不会对你道歉,只会说:“你做出这些决定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过我!别说是商量了,你甚至不告诉我!” 你依旧耸肩,“我认为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这……很重要……” 真奇怪,明明从走进你的公寓开始,他就是一副长满了尖刺的豪猪模样,恨不得刺痛你,但脱落的针刺大概也会为他带来不快的痛感。 可偏偏到了此刻,他的刺好像全部掉光了,他依旧狰狞地看着你,嘴角却不住地一直在颤抖。 “你的事情,对我来说很重要。我需要知道关于你的事情。” 他说。他第一次这么说。 “别走……你可以抛下禅院家,但不能抛下我。” 很可能他一直都该把这话说出口,但他料到吐露真心会是很蠢的事情。况且,把心里话说出口了,他的内心不就变得空空荡荡的了吗——他会就此变成空心人的。 但你会拥抱他,于是那无以复加的心脏的空洞,也将就此被填满吧。 “其实直哉只是想关心我,对吧?” 你可以看穿他的想法。 “因为你不希望我和任何人做出像是要背叛你的事情,因为你很嫉妒这种可能性,所以你才要说一大堆奇怪的话。一定是这样。” 才不是这样。他一定要反驳你,只是这会儿恰好哑口无言了而已。 “直哉君要变得直率一点哟。关心我的话可以直接说嘛,我不也挺关心你的?”你把外套抖开,披在他的肩上,“以后要对我好好说话哟。” “……” “不然我会打你。” “……行吧。”那不挺好。他想。 “现在你可以对我说‘我最喜欢鸣神’了。” “不要。” “那我要打你了。” “嘁……真过分。” “只是必要的矫正而已。” 你松开了怀抱,后退几步,笑眯眯地盯着他。 “要留下来过夜吗?” 才不要。他想。 可说出口后还是变成了心口合一的“要”。 那一晚,直哉做了个梦——糟糕的噩梦。 梦见了无限增值的婴儿,一团一团雪白色地挨在一起,他们全长着和你一样的面孔,小小的身躯配有少年气的脸,诡异到近乎可怕。 婴儿们接连溃烂,而后接连重生,从烂肉里爬出来。 接下去一部分的梦境是什么,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梦的终点,无数的婴儿汇聚成一道猎猎的闪电,轰鸣着把他的睡眠撕裂了。 醒来时心脏还在猛跳,噩梦实在可恶。直哉搓搓脸,以为现在还是凌晨,没想到早已天光大亮。 起身,看到你翘着脚坐在餐桌旁边,啃没有加热过的火鸡肉三明治,歪着脑袋用肩膀夹住手机,好像在打电话。 这么小的房子,不管是你在说话,还是电话那头的声音,你全都能够听到。 “喂,小蕾吗?嗯,是我。刚才给你打了几次电话,但你都没有接。身体还好吗?” “诶?我没听到,太对不起了小鸣前辈!”感觉电话另一边的六辻蕾要土下座了,“我挺好的,身体超棒!” “真的?” 你不是缺乏对她的基本信任,只是前几天她身上溃烂的部分又增加了。明明前段时间出现了愈合的迹象的。 至于雷神计划的事情,你还没有告诉她。 没有必要,也不想为她带来多余的忧思。 “真的,我没事呀。”所以她现在才能轻快地回答你。 “总监部也没意见?” “没说什么特别的。” “好。” “谢谢你,小鸣前辈!”六辻蕾很认真地对你说,“我何德何能可以被小鸣前辈如此关心!” “没这么夸张啦……你能健康,我就很高兴了。” “我一定会的!对了,好像有任务交给我们处理诶。” “‘我们’?意思是我和你?” “对呀。” “只有我和你?” “嗯。” “……行吧。” 挂断电话。 你想,你现在说话的方式真像四十九院生神——而六辻蕾也像你喜欢四十九院前辈那样仰慕你。 或许是同类之间的吸引吧。这是你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可能性。 直哉问你要早饭吃,你把冰箱里的白米盐味饭团丢给他。他嫌弃地皱脸,说难道他只能吃这个吗?你说对啊。 没办法,谁让更好吃的火鸡肉三明治被你吃掉了。 他换回自己的衣服,和你一起出门。你们能共同走一段路,可惜是短短的一段。在这里倒是不用担心被谁看到,反正也没多少人认识你们。 “我在想哦。” 你忽然说,一边蹦跶着一边说。 “我还挺喜欢直哉君的耶。” 直哉抓抓脑袋,“哦”了一声,没有说更多。 窃喜吗?可能有一点吧。 “现在你要对我说‘我也喜欢你’才对。”你要求他。 直哉觉得别扭,敷衍了句:“下次和你说。” 如果直哉能够知道,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你”,他会愿意对你告白的。 第84章 被吃掉了 不动北山樱张开嘴。    五十里鸣神被吃掉了。 事件的起点是什么呢?你需要思考一下。 ……哦,对了。是任务。 你被指派了新的任务,搭档是你当时已经升入二年级的后辈六辻蕾。 说真的,当得知搭档对象是谁时,你的心里已经冒出一丁点不对劲了——绝不是对小蕾的能力或是水准有任何疑虑,对于要和后辈一起行动的安排肯定也不存在疑问,只是同时把两个试作品放在同一场行动中,这很容易让人(尤其是你)浮想联翩。 难道是打算一口气销毁你们吗?还是打算进行无聊的观测,看看试作品在同一场行动中是否会碰撞出其他出乎意料的可能性? 你能得出的尽是些糟糕的推测,满心只想找个随便什么借口逃过这差事。 当然了,事情怎么可能和你设想得一样顺利。你的借口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和你的忧心忡忡截然不同,六辻蕾倒是乐呵呵——无知者永远是最轻松的。 她满心沉浸在“终于能和小鸣前辈一起干活啦好耶好耶我一定要找机会向她好好展示自己或者是好好地从小鸣前辈身上学点什么!”的振奋心思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你笑不出来的僵硬面孔,一路上叽里咕噜地一直在和你说个不停。 “夜蛾老师和我说,这次的工作不需要祓除任何诅咒呢!”她告诉你,“只需要把一群邪.教信徒从山洞里赶出去,然后再回收他们信奉的‘神体’就可以了。” “‘神体’?” 怪你之前花了太多时间胡思乱想,只瞄了一眼的任务详情已经彻底从脑海中流走了,就算听到六辻蕾说了这么多,依旧没有为你唤醒多少记忆。 没办法,你只能直接询问了,“我们需要找回的‘神体’,是什么东西?” “诶,前辈没有看报告吗?”六辻蕾笑嘻嘻地用食指指着你,开你的玩笑,“小鸣前辈不认真哟!被我逮住了!” “是啦是啦。”你压根不打算否认,“因为我知道你会很认真地对待,所以打算从头到尾依赖你。” 你拙劣的谄媚话语成功戳中了六辻蕾——事实上,不管你说了什么,只要带上一丁点好听的意味,六辻蕾就会立刻拜倒在你的校服裤脚下。你怀疑她已经把各方面都是前辈的你当做精神领袖了。 算了,这也挺好的。你干脆果断地不再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回到“神体”的话题上,其实也没有说得那么玄乎,信徒们崇拜的玩意儿只是个死物,某个诅咒留下的残骸。怀有愚笨信仰的家伙们认为这个无生命的咒物那就是他们的神了,对其顶礼膜拜,满怀虔诚之心。六辻蕾笑着说他们好傻,居然对着一个无意义的东西给予寄托。 第85章 “说到底,我觉得信奉神鬼之说的人都好愚蠢。”她还给出了这种绝对的发言,“要是再为了所谓的信仰克制自己的欲望,那就更讨厌了。” 你不置可否,只说:“你不能因为自己是无神论者,就去认为和你不同的人是错误的。这样不好。” “也是也是……小鸣前辈教训得对,我会改正的!” “这不算教训啦,纯粹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想法而已。你愿意听的话,就放在心上吧;要是不赞同,完全可以当耳旁风。没关系的。” “我才不会把小鸣前辈的话当做无关紧要的东西嘞!我肯定要把小鸣前辈的教导刻在骨头里!” 六辻蕾依旧是那副好认真的样子。但她确实也不打算继续与不存在的神相关的话题了,现在她只想和你悄悄咬会儿耳朵,给你分享一点高专的事情。 “说起来,这个任务本来是该交给夏油前辈的。” “哦,有什么说法?” “貌似是因为夏油前辈前年接手的星浆体事件中接触过异教徒了,而且还任务失败,所以多多少少会有所顾虑?反正夜蛾老师是担心他会多想啦。再加上他最近不是在接受心理咨询嘛,也没那么多空。” “心理咨询?我完全没听说。” 怪你总是更在乎自己的事,对其他人的情况常常充耳不闻,尽管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毕竟总有人可以填充你的无知。 “貌似,夏油前辈是在怀疑自己作为咒术师的意义。他还和五条前辈聊过这个问题呢,接受心理咨询估计也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吧。” “是嘛……小蕾你知道得真清楚。” “嘿嘿,我好奇嘛。”六辻蕾笑嘻嘻地用肩膀顶你,“要是我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怎么把最新消息传给小鸣前辈您!” “谢谢你哦。” “哼哼哼——不必道谢!” “好了,现在我们该稍微隔开一些距离了。” 满满地盛着邪.教信徒的山体洞窟已近在眼前。 你怀疑信徒们财力有限,否则不会选在如此荒郊野外、连辅助监督的车都开不进来的地点集会,害得你和六辻蕾不得不走上半小时,才终于抵达了指定地点。 作业下了雨,到处都泥泞不堪,尤其是寸草不生的山洞入口,完全变成了一汪泥潭,能清晰地找到许多步入其中的鞋印,倒是见不到出来的。看来你们的目标对象还留在这里。 如果能够一网打尽,那就太好了。你才不想反反复复地挂在一个差事上呢。 一脚踹开山洞旁摆着的几个防水箱,信徒们的日常补给都在这里。你不假思索地把这些东西全部烧掉。 “不想让他们有任何退路。”这是你行动的原因。 接下来,你们就该步入其中了。 山洞当然黑漆漆,你的手电筒不争气的偏偏在这时候断电。还好随身带来几根燃烧棒,总不至于抹黑前进。 把燃烧棒交给走在前头的六辻蕾,这小孩还挺兴奋。 “我们这样真像是在拍摄《侏罗纪公园》!”她说,“好酷!” “我知道。走路小心点。” “没问题!” 狭长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好在是越来越宽敞了,否则你们的行动会变得更加像是巴黎地下墓穴的探险。 甬道尽头连接着洞穴大厅,挑高地存在于此,脚步声从地面回荡到天顶。这里摆了灯和梯子,想来登上西侧的缓坡就能抵达真正的重点了吧。 继续深入,橙红色的火光将洞穴照亮。信徒们跪倒着,虔诚地不发一语,人数不算太多,可默不作声的死寂足够为周遭的一切镀上诡异的气氛。更别提他们难以理解的行为了。 他们之中有人把脸贴在地上,亲吻湿漉漉的大地;也有抻直双臂伸向天顶的,仿佛整个苍穹能够被拢进他的怀里。 信徒的祈祷连接着天空和大地,就像是同样能将天地连成一线的……雷电。 你不该来这里。你和六辻蕾都是。 “撤退!”你拽着六辻蕾快跑,“该走了!” 好奇怪,比你个子更小、体重也更轻的六辻蕾,这一刻居然沉重得怎么也拖不动。你回头去看,一只没有实体的雷电之手攥住了她的脚踝。 太突兀了,无论是你还是她,全都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信徒们抬起头。信徒们垂下手。信徒们看着你们。 可恶,你们也是太过关注这群安静的怪人了,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所有人都面朝同一个方向,那里摆着的正是爬满利希滕贝格图腾的黑色巨石,死气沉沉地立在那里,直到此刻才拧出实体。 其实也不能说是实体。那只是一团摇曳的闪电,不透明的雷电的分支拢在一起,长着十根指头的巨手猛击在雷鼓上,神的怒吼震天动地。 恰如你在古老的书籍里见到的雷神。 原来不动北山樱的残骸在盗走后被转移到这里来了吗?糟透了。 更糟的是,祂在空气中闪烁了一下,无形的力量拽着六辻蕾不受控制地后退,哪怕你已经尽全力紧紧抓住她的手,可还是无法抵抗分毫。 像是重力那样。 她最后的声音是向你的救助。 她说:“前辈——” 然后消失了。 被雷神吃掉了,变成了神的祭品。 这八成就是你的下场。你必须快逃。可是你也无法迈步,现在是信徒们在阻碍你。 “这是五十里的女儿!”有人指着你的眼睛。 “五十里雾绪说谎了,她的孩子明明也是实验体!” “献祭她!献祭她!雷神大人需要更多的力量!” 你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搞明白,一脚踹飞一个碍事的家伙。你已经无所谓人与人之间的礼貌和友好关爱了,不管是踩烂这些家伙的手掌还是脑袋,你都一定要从这里出去。 可恶,你才不是为了成为祭品而诞生的,你的人生也不要就这么—— “——鸣神。” 祂呼唤你。像过去你听到的那样。 嘶——! 带走了六辻蕾的十指拽住了你的长发,雷神探出手触碰着你的脊背。 你一直是祂的一部分,是祂散落的分身。当祂触及你,你的过去和当下也会成为祂的记忆。 至于你的未来,想必只能…… 不动北山樱张开嘴。 五十里鸣神被吃掉了。 第85章 五十里鸣神 五十里鸣神 直哉想起他在五十里鸣神的家里落了东西。 究竟落下了什么,他也说不出来。反正他对于不打招呼来到她家的行为,给出的借口就是“我有遗留的东西没拿”。 鸣神从来就没有把家里的钥匙给过他。 对此,她的解释是,将家门钥匙拱手让人太过隐私,她一点都不希望自己在做什么事的时候突然就被开门声打断。 换句话说,就是禅院直哉还不被准许踏入五十里鸣神的所有个人时间之中。 怨念肯定是有的,要是对此毫无意见,那禅院直哉就不再是禅院直哉了。可惜愤懑的怨言,五十里鸣神一句也不听。吵架更是没用,一旦她举起拳头,直哉就无话可说了,只能窃喜着接受眼下的痛楚了。 于是钥匙的事情耽搁至此,直到现在都没个定论,害得直哉每每走到她的家门口,在按响门铃到正式开门之前,都觉得自己像个偷情的倒霉蛋。 当然啦,问题总有解决办法,他又不是不知道五十里鸣神把备用钥匙藏在了什么地方。就算她将这枚小小的钥匙从信箱的下方移到了花盆的泥土里,或者是直接放在门框的上沿,直哉总能找到——至于为了找寻钥匙究竟要耗费多少时间,这还是别说了,他可不想丢了面子。 今天也是一样,既然门半天没开,足够得出五十里鸣神不在家的结论。直哉这就着手开始找起钥匙了。 没想到备用钥匙的藏身地点依然没创意,居然就塞在了门垫的下面。 直哉在心里嘲笑她藏东西的位置好笨,暗自想着要是让他来负责隐瞒起钥匙的行踪,绝对能够做得比五十里鸣神好多了。要不下次就藏藏钥匙玩玩看好了。他轻而易举就决定好了。 随手把钥匙丢到玄关的小柜子上,他大喇喇地往沙发上一倒,自在地翘起脚。 对于这种不打一声招呼就闯进家里还霸占了沙发的行为,五十里鸣神肯定会觉得不爽,还曾经当着他的面要挟说“下次我也会踢开你们禅院家的大门在你没做好准备的时候闯进你的房间”,而直哉则是轻描淡写地回以一句“真期待你的来访”。 反正他最知道五十里鸣神有多不乐意走进禅院家,她的威胁也要就此落空了。 1dk公寓的沙发相当不宽敞,好在海绵垫够软乎,足够坐在上头发酵睡意。 禅院直哉没那么喜欢挂着“五十里”名牌的这个公寓。太狭窄也太简陋了,还放着他用不上的杂物。但如果需要有一点独自待着的时间,他会想在这里消磨空闲。 第86章 禅院家当然好,从屋顶到角落都好,吃穿用度都是顶级的,时时刻刻都会有人簇拥在他的身边对他说好听话,简直棒极了。 只是偶尔,这一切会让直哉觉得很烦。 每每遇上类似的情境,五十里家就显得很有用了。毕竟五十里鸣神又不会拍他的马屁,做事也总是安安静静的。唯一的缺点就是房子太小,太不舒坦。 “那就给我换个大的啊。”她厚脸皮地直接提出不合理要求。 直哉“哈”一声,翻白眼给她看,“狮子大开口?贪婪!” “合理的报酬而已。”五十里鸣神满不在意地耸耸肩膀,多亏她没有看到他的白眼,“你一次都没交过住宿费,我也不催你。天呐,我也太好人了。” “嘁,在女朋友家里待一小会儿也要付钱?” “不想付钱就别叽叽歪歪。” “……切。” 反正钱是一定不会付的。他们可是正常的情侣耶,扯上金钱关系成何体统?每次想到这里,他都能心安理得地不打招呼走进五十里家了。 不知道她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发过去的消息全都未读。直哉偷走冰箱里的半个菠萝,此刻才瞥见到落在被子上的chocker。 深蓝色、丝绒材质的项链,以前她的前辈送给她的礼物。 看来落了东西的不是直哉,而是五十里鸣神才对。 她的chocker倒也不是天天都戴,不过,出现在脖子上的时间一定远远大于摘下的时间。直哉没什么意见,虽然他不觉得这条装饰物和她相衬。 怎么都像是把她锁起来了。况且还是来自其他人的馈赠。 但他不再是小孩子,就算心里依旧怀着乱七八糟的嫉妒,也做不出丢你东西的事情。 再说了,送礼物的那位四十九院前辈早就魂归西天。和死人没什么好争的。 于是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没有做梦,可天色却暗下去了。发送给五十里鸣神的消息明明已经全部送达,却没有显示已读状态。直哉估计她今天不会回来了。 一冒出这念头,顿时觉得她家也没什么值得逗留的了,把备用钥匙藏好,拍拍袖子回自己家了。 接下来不算长也不够短暂的一段时间里,依然没有收到回信。在五十里鸣神音讯全无的期间,咒术师们已经前往邪.教盘踞的山洞中探查了三次。 都怪负责处理此次行动的咒术师做事太过草率——没错说的就是五十里鸣神和六辻蕾——前往行动前居然连帐都忘了布置,这才害得咒灵的遗骸在吸收了信徒的性命后直接逃逸。麻烦得要命。 但考虑到当事人八成也死了,就别把责任百分百地推到他们身上了吧。 遗落在现场的、隶属于五十里鸣神的遗物被移交至禅院家。她的管理权依旧在禅院的手下。 说是遗物,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只有一部手机。无敌的家主老爹直毘人以“年轻人的玩意儿我不擅长捣鼓”为理由,直接把手机丢给宝贝儿子。正中下怀,直哉最想看你的手机里有没有藏着秘密了。 秘密不一定有,正大光明的内容倒是不少,譬如壁纸,就是他禅院直哉的照片——造访五十里的旧家时,被她随手拍下来的丑照。 居然当做壁纸了吗?难怪从轻井泽的别墅回来之后,他的喷嚏一直打个不停,好长时间都不见好,一定都是因为她在对着你的照片肆意嘲笑吧。 现在估计打不出喷嚏了。天晓得她还有没有咒骂或是嘲笑他的余地。死人可没办法再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说三道四,不是吗? 直哉直截了当地和家主老爹说,像五十里鸣神这么狡猾的家伙,八成是死不掉的,估计和那个孤僻的毛子一样,伪装了自己的死亡吧。毕竟现场既没有血迹也不存在其他证明她必死无疑的证据。 而直毘人挠挠脑袋,说这可真麻烦,她许下的承诺难道不打算兑现了吗,说好的禅院家血脉的孩子是打算赖账吗? 家主老爹说起她的方式仿佛在说一个物品,也像他平日里说其他人那样。直哉第一次意识到,这种说话方式还挺糟糕的。 比雷神计划的试作品疑似死亡更加烦人的事情,一定是雷神的再度造访。 正如事后的调查结果,在杀死了所有信徒和两个咒术师之后,雷神不动北山樱已得到了足够多的祭品,从纯粹的骸骨变回了行走的灾厄。 祂甚至变得更聪明了,不再大张旗鼓地彰显自己行过的足迹,悄然躲在积云之中,灰黑色的雷暴云从东京的上空一路飘向关西。不用辛苦猜测也能想到,祂的终点一定是曾经盘踞的奈良。 是时候驱逐祂了。 这大概率会是苦战,理所应当地最先落在了禅院家的身上。而早年说着“祓除雷神是禅院家指责”的直毘人,这会儿却显得相当不情不愿。 比禅院家更不情愿的,是曾经雷神计划的负责人,轻井泽研究所的所长。听说他提了好几次建议,要求将祓除行动放缓,目标是驱逐而非清除,实在是个没骨气的男人。如此懦弱的决定,绝不会有人愿意接受。 况且,如今最重要的,是资助了雷神行动、如今却不愿意再继续出力的禅院家。 “你们该知道。”直毘人对总监部的家伙们是这么说的,“五十里鸣神早就离开禅院家了,由她造成的闹剧,不该由我们来收拾。” 直哉觉得他的家主老爹并不是真的有多么不情愿,八成就是在摆架子。他正在试图从拉扯和协商中捞到一点对禅院家有利的好处。 至于老爹到底得到了什么,直哉暂且无从得知。能知道的部分是,他最后还是松口了。 无法被定级的诅咒——不动北山樱,祂的驱逐行动由禅院家主导,加茂家和总监部各自都派出了一部分术士。五条家并未出动任何人,估计是来自年轻家主的命令。 “要切实地杀掉祂哟,直哉。” 家主老爹拍拍他的脑袋。 “我知道,你不会胡思乱想的,也不会被没必要的情绪耽搁了行动。” “当然。” 直哉露出那种自信乖儿子特有的张扬笑容。他才不要辜负最心爱的老爸的期待。 阴云飘来,雷电落下,狂风骤雨卷入奈良城的每一个角落。 鹿群从山中跑出来了。它们环绕在不动北山樱的脚下,恭迎雷神归来。 第86章 一莲托生……? 呱呱坠地 往日蹂躏了整片大地的恼人诅咒,如今居然能够大摇大摆地回到曾经肆虐的土地之上,脸皮未免也太厚了。 但考虑到这家伙只是个狰狞且不存在真切实体的玩意儿,很可能祂压根就没脸没皮,实在犯不着和祂多计较。 不动北山樱的每一步都在柏油路面刻下焦黑的印记,不知道祂究竟想要去往何处。就算拿“天然气管道维修中恐有爆炸风险”暂时驱散了周边地区的居民,却也总免不了几个倒霉蛋处在雷神行进的道路上,连一声尖叫都来不及挤出来,转瞬之间变成一团焦土。真可怜。 “那群鹿倒是一点都没事呢,明明挨得这么近。” 直哉咬牙切齿,提到这件事就觉得郁闷。 一样都是活着的哺乳动物,居然是四足着地的偶蹄目安然无恙,人命倒像是随意就能挥霍的消耗品,真是反了。就算传说中总提到小鹿是雷神的信使,也不该是这种情况才对。 更加麻烦的是,不动北山樱太狡猾了,没有实体的祂可以躲进云层或是地底,连尾巴都不打算露出来。狡猾的玩意儿。 不过,鹿的存在确实让直哉想起了一点什么。 “那家伙不会要去春日大社吧?”他小声嘀咕,“毕竟她……” 没说下去,因为继续说就会提到五十里鸣神的名字。 想起她说过,用小计谋把她丢在橿原的那一回,就是鹿带她回到了该去的地方。 那时候总觉得她在胡说,毕竟这番发言颇有种玄幻的意味。但在当下,倒是显得很合理了——五十里鸣神可是雷神的一部分,笨蛋的偶蹄目生物把她当成了神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虽然冒出了合理的猜测,但雷神落地春日大社的可能性,显然会让事情显得更加麻烦一点。 四舍五入,春日大社算是禅院家负责的地盘。如果不动北山樱的目的地当真是春日大社,直哉的责任一定会因此变得更重,否则连整个家的面子都要被败掉了。 整个家的面子……可恶,就算只是身为家主继承人而非真正的统领者,他也非要背负起这么重的担子吗?他只想享受家主之位带来的崇拜目光与权利,相伴而生的风险才不是他想要考虑的。 于是,会忍不住想要嫉妒五十里鸣神。 和嫡子兼正统禅院的直哉不一样,她可从来都用不着背负任何重要的大事,哪怕她自己就是在责任中诞生的,可她倒好像从不在意,也不会刻意束缚自己,自由自在到令人厌恶。 真是……嫉妒。 第87章 很可能一直以来都是嫉妒——对她的厌恶是嫉妒使然,爱也一样。所有的情感不纯粹地融合在一起,直到今天才窥见了真相。 但说不出口。 唉、恨、厌恶、嫉妒,全都无法言说。 况且,也早就没有能够诉说的对象了吧。混蛋五十里鸣神已经死了。死了。 直哉不愿意再多想了,手动掐断思绪,让大脑回到正轨上。 总之,最终的迎战场合,一定就是春日大社没错了。赶快绕着整座若草山布下结界,就算是没有实体的诅咒也足够被笼罩其中。而后带队进入,直面让他厌恶的家伙。 冠上了神的名号的家伙,长得实在不堪入目,晃动着幽灵似的狰狞身躯。直哉一拳砸过去,拳头都能没入祂的身体里,粘稠得近似胶体,带着雷电的刺痛感。 就是从这不真切的身体中,有一只手握住了他。 人形钻出来了,也是半透明的,有着会让他感到熟悉的模糊面孔,张了张嘴,呼唤他:“直哉……” 声音也很熟悉,如同鳄龟的舌头,细细地缩成小虫的模样,但那只是拟态的诱饵,目的是为了杀死猎物。 和那些愚蠢的鱼不一样,直哉才不会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上钩。 干脆地把人形塞回去,一眼都不情愿多看。 “别畏畏缩缩的,躲在本少爷的后面像什么话!”直哉冲那些没胆子冲上来的咒术师们发火,“攻击啊,用术式把祂塞到爆炸!” 他想到了五十里鸣神的术式,所以才能想到这可能的招数。 “还有你,”他用余光瞥着雷神,“不要再装出一副活人的样子骗人了。知道我多么厉害,打算从我先开刀?真可笑!既然已经死了,就干脆地死掉吧。谁也不会怀念你的。” 直哉也一样。他绝不会为了谁人的死亡而难过,无论对方是谁。 他的话八成已经激怒了不动北山樱,祂奋力敲响雷鼓,无数道闪电填满地面的缝隙,直直地裂开,将大地与天空牵连在一起。 请注意,这不是一般的普通攻击。 雷电圈起了所有咒术师,有人大叫着:“是领域!” 确实也该料到这一点了。他们可从来都没有小瞧过祂。 逐渐收缩的雷电囚笼。谅谁都不情愿被这扭曲的闪电击中,被雷电刺穿身体的下场轻而易举地就能想象出来。可对于雷神的一切攻击全都无用,哪怕利刃切实地穿透了祂不真切的身躯,所有的攻击都会反弹回来。 就像是被褪去后又会涨起的、与往日完全一致的潮水。 如果想要试着打破收拢的领域空间,也是不可行的——对于领域边界做出的一切行为,全部都会被定义为“攻击”。 只要是进攻的意愿,就会尽数反弹回来,袭来方向随机,进攻时间也随机,一切全凭神的心意。但无论是祂的好心情还是坏心情,攻击依旧没有步调,偶尔如骤雨般接连落下,偶尔又消失无踪了,任由电流声向阻碍祂行动的烦人的咒术师们迫近。 现在,就连大地也带电了,头发会被激得直直地竖起,变得和闪电一模一样,化作天空与大地的链接轨道。云仿佛要坠下来了,整个天顶都被雷电拉扯着,将要被撕裂。 看来是很难直接就地祓除掉它了。直哉直接转变思路,开始思考是否能够用术式描绘出离开领域的图景。 说到底,这不是一个完全封闭的领域,雷电之间存在着不可避免的空隙。只要能够从缝隙中钻出去,至少暂且不会有性命之虞。 至于别人的死活,他顾不上了。 真像那个自我意识过剩的家伙一样。 禅院直哉不会对自己的行为冒出任何罪恶感的最主要原因是,五十里鸣神会做出同样的事。 她绝不是他的道德标杆,但既然她也会这么做,他也可以坦然地模仿她的行为准则。 而她是时刻都会把自己的放在第一位的自私鬼。 其实他也一样。虽然他从不承认。 他们根本就是一类人。区别是他不会死掉。 逃离领域的行动……想象不出来。没有实体的家伙也不可能用术式定住,这一点他早就已经试验出来了。 真不该掺和进这场行动里的。直哉早就开始后悔了,唯独此刻这份心情会格外鲜明地存在。 或许,他不该做的事情远不止这些——不该不过大脑地想五十里鸣神告白、不该自信地一直都认为能够把她赶出自己的家、打从一开始就应当接受她的存在。 或者说,不该存在的是雷神计划。玩弄人命的下场,是更多的性命会被玩弄,那群总监部的混球难道一点都没有预料到灾厄会反噬到自己身上的可能性? 还有,家主老爹直毘人也该早点和他说她的事情。自己可是他最爱的儿子,重要的大事怎么能不给心爱儿子同步? 直哉怨天也怨地,连最喜欢的老爸都要贴上罪责。 只要想到更多他人的过错,自己的愧疚感就可以愈发缩小,直至成为无物。他可以开始心想,自己确实不该对现状承担半点责任。 无论如何,总得先闯出去才行。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行动再说。迫近的雷电会在收缩的那个瞬间出现破绽,他要抓住这个瞬间,然后…… ……停下了。 雷电与他一起停止。 领域为什么会停止收缩,其中的原因直哉才不知道,也不乐意揣测——他干嘛要和一个诅咒心心相依。而自己的行动会中断的原因倒还挺明确的,当然是因为突然不再收拢的闪电会害得他接下来的行动直接撞在雷墙上。他情愿中止动作,被自己的术式惩罚着停止在地,也不乐意变成领域外围那些被烤成焦炭的禅院们。 还有,雷鼓声也消失了,咚一下摔在地上,震出最后的重响。 快回头看。 不动北山樱的动作已经僵住了,不再猎猎地摇晃,也无法再融入天空或者大地。不知从何时起,那半透明的身躯已然变得实体化,雷电化作血管,长出类人的皮肉,成为了真正流淌着血肉的“身躯”。祂的皮肤清晰可见地开始涌动,仿若被吹皱的海水。有什么东西正在突破这层桎梏,挣扎着想要回到这个世界。 神妄图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在祂的体内挣扎的生命,勒令祂保持静默。神需要知道,主导权不再属于祂了。 随即就被撕开了,雷神的整个脊背。 你从祂的身体里爬出来,呱呱坠地。 第87章 “妈妈。” 她是我的女儿 你想起了一些事情。 准确地说,不是“一些”事情,而是“一件”事情。 才不是你还在人工子宫里见到的那个苍白的世界。那个阶段的你还不是真正的生命,你尚未成为真正的你,因此那段时间不存在铭记的价值。 你的人生从拥有名字开始。你回想起的是发生在1997年5月14日的事情——在研究所的事故发生之前的事情。 在灾厄真正到来之前,你理所应当地认为那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和往常一样,妈妈依旧允许你去她工作的研究所玩。 和之前不太一样的部分是,妈妈让你今天一定要去她工作的地方,不可缺席。 “今天会有其他小朋友也在研究所哟。”她给出的非去不可的理由是,“鸣神,你可以交到新朋友了。是不是觉得很期待? ” 妈妈说这话的时候,会很温柔地把手掌搭在你的头顶上。你为自己成为了妈妈的专属手杖窃喜,却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说得这么坚持,明明他们过去不那么在意你的交友情况——很可能就是因为不在意,所以你才没有任何朋友。 “为什么会有其他小朋友在?”这一点是最让你纳闷的,况且,“我不需要朋友。” 你甚至没那么喜欢同龄人。因为你很少接触同龄人。 你不去幼儿园,你的周围没有别的孩子。你整天和爸爸妈妈待在一起,你打心底认为这已经足够好了。 你不需要更多。 “啊,你问为什么吗?” 你记得妈妈在这时候很别扭地笑了一下,现在想来大概是在为了你的困惑现编借口吧。 “因为……是研究所的家庭日呀。”她把你抱起来,丝毫不介意你敦实的小腿调皮地乱蹬,“这是从今年才开始的活动,所以以前一直没有带你去玩过。去看看吧,怎么样?相信我,会很有意思的。” 就算只是在给你编造理由,她也没有忘记把借口说得足够完善。而你歪歪脑袋,感觉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虽然你依旧不觉得和同龄人小朋友们一起玩有多么好玩,也完全不打算交朋友。 不用想也知道,家庭日当然是不存在的。研究所的目标是完成计划,用金钱弥补员工们良心的愧疚和超时劳动的疲惫。连人命都能随意摆弄的场所。怎么可能会有这么人性化却贴心的安排。 所以,今天只是第五批次试作品的集体评估而已——能力与天赋就是该同时同地在同一场合下,放在一起比个高下。 第88章 也不是每个第五批次试作品所在的家庭知道今日前来研究所的目的。五十里雾绪知道,其中很大一部分试作品的收养家庭只是平平无奇的普通人父母,他们不晓得什么是咒术师或者诅咒,一直以为来到自己身边的养子只是普通的孤儿,基于对成长情况的考虑以及追踪,才频繁地进行体检。 就连今日的说辞也是一样。 普通人不会提出异议。抛开爱或者责任不谈,他们中的很多人只是为了拿到社会福利部承诺会提供的补助金,才乐意抚养试作品们罢了。 话虽如此,五十里雾绪觉得那些孩子们被照顾得还算不错,至少看起来干净整洁,人也足够有礼貌,见到大人就会问好。她莫名感到心安,原来她的“孩子们”得到了尚且不错的归宿。 倒是你,显得比平时更加安静一点,瞪着浅橄榄色的眼睛四处乱看,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安静封闭,就连见到熟悉的研究员阿姨们,也不主动打招呼。 “怎么了?”妈妈蹲下来,轻轻抚摸你的额头,“身体不舒服吗?” 你摇头,“不是。” “怕生了?” “也不是。”你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感觉其他小孩好怪。” “怪?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 “不知道怎么说。而且,他们也没有对我先问好。” 妈妈对你笑了一下,你不确定她是出于无奈才扬起了嘴角,还是纯粹地想要安慰你。 她说,完全可以由你自己迈出第一步,主动和别人说点什么。你依旧不乐意。 那些孩子们给你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你的心脏会和他们的紧紧牵连,而后你就不再是你了。你才不要这样。 当然,也不剩多少时间和机会留给你了。 袭击在十二分钟后抵达,雷神的信徒们炸开研究所的大门。他们将带走神的残骸。 如果要追究信徒们为何存在,会是个麻烦且漫长的故事。既然还没有闹出害死数百人的琼斯镇事件,那就不会有谁对扭曲信仰的诞生心怀好奇。 所以,只需要知道,他们依然相信已然走向衰败的不动北山樱的传说,坚信奉上祭品,神就会回应他们的心愿。 研究所的所有人、还有托了雷神的福才有幸诞生于世的那些劣质的复制品,全都适合成为愿望开花结果的养料。 警报声传透走廊,提示危险情况的红灯一直在闪烁。妈妈拉着你往前跑,速度太快了,你几乎要飞起来。 飞起来,多有趣。可你总觉得当下不是欢快玩耍的时刻,因为妈妈一直在嘀咕着奇怪的话。 “不应该是今天……不是说好了明天才……也不该这样大张旗鼓的啊……为什么?” 你插不进嘴,反倒脚下猛得一踉跄。 你踩到了某个研究员叔叔的手。 害得他血淋淋倒在地上的罪魁祸首看到你和妈妈了,却不追上来。是没有恶意吗?可妈妈仓皇地用身子把你藏起来,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忽然把你抱起,前进的步伐也随之不可避免地拖慢了些许。 “别怕,好吗?没事的,马上就能出去了。别怕。” 她安慰着你,或是在试图抚平自己的慌乱。 “我们得找到你爸爸,然后……” 用肩膀撞开安全通道的小门,声控灯被脚步声唤醒,照亮了早早等在这里的信徒们。他们很礼貌地用“五十里博士”称呼你妈妈,却不礼貌地把刀握在手里。 无法后退,又有更多人堵住了你们来时的防火门。 僵持在原地,没有人情愿主动说什么。紧张的呼吸声无法维序声控灯的开启,这点苍白的光芒静悄悄熄灭,忽得又被一声跺脚重新点燃。 “五十里博士。”依然是那个人在说话,“请把第五批次的最后一个试作品交给我。” “约定的行动时间是明天!难道你们在骗我吗!” “如果您提前告诉了我们,今天第五批次的试作品会在今天聚集,那我们就会选择今天行动了——也就是说,神的归来无论如何都该是今日。” 弯弯绕绕的回答方式,真不愧是信徒——聪明人才不会把自己吊死在无用的信仰之上。 妈妈在发抖。她一直在把你的脑袋往她的臂弯里压,不让你和信徒们对上视线。可透过颤抖的指尖,你还是能够窥见此刻的场景。 “无所谓了。”她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调,“你们已经找到遗骸了吧?那就该让我们离开。我和你们一样,是雷神虔诚的追随者。” “我们知道。神也知道。” “那就请你们快点让我们离开,我不会和任何人说……” “所以,您需要知道,留下知情人会让事情变得很麻烦,五十里博士。” 你听到拿刀的人在笑。 “就算我们不了断你,咒术师们也会想办法撬开你的嘴。你知道的,死亡也是对神的效忠。” “什么……你们需要我,不是吗!” “不全是。五十里博士,我们安插在总监部的人不止你而已。那人才是能够代领我们走向最终成功的引路者。” “请配合我们吧,五十里博士。” “不——” 拉扯感。 母亲的怀抱离你远去,灯光一下子闯入视线,陌生的手几乎要绞断你的肩膀。妈妈尖叫着扑过来。 “别碰她!不行!” 她向你伸手。 “她和那个诅咒没关系,她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她的手消失了。 你不会去回想妈妈的死状。这么做很过分,对你和妈妈都一样。你只要知道事实就好,妈妈死去了。 你不想在未来的人生中无数次感受到此刻的痛苦,于是你决定不去体会这份痛苦。可你的情绪已经漏出来了。 没有吸收任何元素的你,向外倾泻的一切悲伤与恐惧都浮上天空,凝成一团雷云。你不是要进行复仇,而是他们杀死了妈妈,你要对他们做出一样的事情。 雷电落下,闪电撕裂了研究所的砖墙;而后才是巨响,天顶轰然倒塌,暴雨渗入空隙,带来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意。你从信徒的桎梏中逃出来,奔向你的母亲,蜷进妈妈的臂弯里。 瓦解的天花板接连砸下来,尖叫声被埋在砖石下。所有人都死了,但你活下来了。 雷神-不动北山樱复现计划,第五批次十号试作品—— 你是被被编辑的细胞团。你是人造的生命。你是计划之中的造物。你是…… 你是五十里鸣神。你是妈妈的女儿。 你是你。一直以来都只是你。 自我意识无限大的你。对于一切全都锱铢必较的你。无论如何只想活下来的你。 比世间一切都更重要的你。 “所以。” 你抽出神的脊骨,把祂踩在脚下。 “别想着随便抹杀我。” 第88章 呼——吸—— 把祂踩在脚下 呼吸。呼吸。 呼——吸—— 你睁开双眼,感觉到了心跳。你重新回到了世界上。 至于拆开雷神的身体、把祂踩在脚下、宣誓你的自我依旧存在,这一系列行动都是你无意识的促成的结果。说话的时候大概也没过脑子,以至于你不自觉用上了比平日更加尖细的嗓音,害你的发言怎么听都很像有反派的风格。 考虑到当个反派也没什么不好的,况且你来没说过自己的人生目标是成为正直阳光的主角,就算硬是要被按上反派的头衔,你肯定不会有意见。 被神明吞噬之后的时间枯燥又漫长,你像是被放逐了,在爬出不动北山樱的体内之前,你几乎无法感知到任何存在感。身体与自我意识一起被溶解,归还给构造出你一部分生命的雷神。如果没有任何意外,你会像六辻蕾那样,彻底消失在那狰狞的腹中,留给世界的遗言是无法得到回应的求救。在艰难地寻回丢失的记忆之后,你才找到自己。 你不是神的试作品。你是妈妈的女儿。你有名有姓,是独立的生命。 找到自我存在的意义,你终于不再被放逐。你清醒过来,把双手伸到眼前,动了动十指,而后握成拳头。现在终于有切实的存在感了。 被困在名为不动北山樱的蚕蛹里所有时间里,你如虫子般融化。 但也和虫子相同,你瓦解的所有基因会重新聚合,拼凑出你原本的模样——人类的姿态。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难道不该打从一开始,你被吃掉之后就消失不见,为什么还会留给你反抗的机会? 如果诅咒也有思考能力,祂一定会冒出这样的困惑。而且你自己也在思考为什么。 想来想去,可能是因为你的自我太坚固了一点吧,难以被动摇,是无法被全部吸收、反倒会破体而出的存在。 要是说得更加简单、更加直白一点,就是你的自我意识过剩,时刻都在思考着能让自己活下来的方式,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愿多管。 第89章 你想要。你得到。 你赤.裸地从不动北山樱的身体里钻出来。人类的你把祂的一切形体同化成了和你相似的血肉,祂再也不可能遁入大地或雷云之中,只能苦闷地囚禁在空气里。 不过,和你有所不同,雷神不是真正的人类,祂的被你实体化的躯体只是血肉与骨头堆叠在一起,而后又揉成了一整团,腐烂的骨头是千年之前的祭品,向你伸出的手是小蕾的遗骸。你没能救下任何一个人,好在你还能拯救自己。 你一脚踩碎雷鼓,伸手揪住祂系在腰间的虎皮,倏地将彼此之间的距离压缩到最短,十指毫不留情地戳破嵌在血肉之间紧盯着你的眼球,一阵噗嗤噗嗤的声音。 “既然你动了心思抹杀我,那我祓除你也是很正常的回应吧?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一贯的价值观了,谁叫你要厚脸皮地窥探我的人生。” 你一记右直拳接右勾拳,顺便伸腿把祂再勾回来,干脆利落地撕开祂的皮肉。 “所以,拜拜咯。你才不是神呢。” 算是轻而易举吗,还是得心应手呢,祓除不动北山樱这件事本该和“抹杀生命的源头”一样大逆不道,你却毫不费力地完成了。神明破碎的血肉从头顶浇下来,冷冰冰的,把你染成猩红色,简直是舞会上的嘉莉·怀特。 和魔女嘉莉稍稍不同的是,你没有异能, 她也不会像你一样死而复生。但血腥的杀戮是相似的。 眼睁睁地目睹此番情形,按理说应当感到反胃。至少也应当冒出一丁点嫌弃才对。 禅院以为自己会做出此类反应,可在这一秒钟里,他居然没有感知到任何沉重的情绪,心脏反而飘飘然。他已经开始迈步了。 在理智追上躯壳之前,他已经将你拥入怀里。 一如既往硬邦邦,身上还带着臭烘烘的血腥气,整个人都变得无比滑腻。可是…… “……好暖和。” 你的身上流转着温暖。这绝不是来自那位虚假的神,而是属于你的温度。 在他的怀抱里,你也伸出了双臂,轻轻地抱住直哉,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偷摸摸用他的衣服蹭掉血迹。 “想我了吗,直哉?” “没那么想。”他可以确信自己并不是在嘴硬,毕竟,“我知道你不会死。” 你笑了,“我又不是永生的。” “我知道。” 蒙住天空的帐遮蔽了月光。直哉此刻才想到,为什么这层屏蔽还没有瓦解。 笼罩了一整个若草山的帐,设立的条件是诅咒存在于此。可不动北山樱的存在明明已经被彻底销毁了,祂的祓除是有目共睹的结果……不是吗? 依旧存在于帐的包围之中的诅咒,到底在哪里? 直哉已经松开了手。他听到了支援抵达的动静,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正沿着山道上来。 不妙。 他已经冒出糟糕的预感了。 你的死而复生会成为所有人都期待的结果吗?大概不会是吧。从雷神的体内重现出现的你,到底应该被定义为人类,还是不动北山樱残留的分身?这还需要被界定,但一定不会是令人愉快的结果,直哉已经有预感了。 作为在咒术界浸淫长大的烂橘子预备役,老家伙们对无法轻易下定结论的人或物进行怎样的处理方式,直哉可套了解。 不能因为你而染上多余的嫌疑,也不可以成为你的同谋者。他必须推开你。 后退,拉开距离。然后呢? 然后要脱下羽织披在你身上,掏出钱包塞进你怀里。对你说,快逃。 “在确认一切平息之前,最好别被其他人知道你还活着的事。”他推着你往前走,焦躁感让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缺乏耐心,“快点!别磨蹭!” 你也不是不乐意配合,只是你的脚步与直哉的急切相比,实在显得拖拉,搞得他差点变得更急。 “我知道我知道。我正走着呢!” 你不自觉回头,向直哉投去短暂的一眼目光。 “那就,待会儿见?” 待会儿是要等待多久呢?无论是说出这话的你,还是听到此话的他,谁都无法给出答案。只能囫囵地“嗯”一声,而后就该继续向前了。 躲在林子里的鹿们,这时候才纷纷跑出来,围在你的身边。欢快地撒开蹄子。它们肯定嫌弃你的脚程太慢,领头的雄鹿干脆把你顶到背上,载着你一路狂奔,穿透帐的束缚。 可以圈住诅咒的帐,无法真正地圈住你;同时,也要归咎于你的存在,帐才始终没有瓦解。你想,可能是因为你已经成为介于人类与咒灵之间某种诡异的存在了吧。 当直哉把黑锅全部甩到布下帐的辅助监督身上,推脱说明明诅咒已经祓除、帐却没有消失,主要理由是帐没有设置好的时候,你已经被鹿群载到了奈良近旁的城市。它们把你送到河堤旁,用角顶顶你,肯定是在催你快点把自己洗干净。 是了,你还血淋淋的呢。 直到洗净身上的所有污秽,鹿群依旧在你身边,睁着一双浑圆明亮的黑眼睛看你,像是在等待你的指引。 你能有什么指引呢?你都不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 而且——你很没良心、但也很现实地想,要是鹿群总跟在身边,你的行踪岂不是分分钟都会暴露。 琢磨了片刻,你蹲下来,和小鹿们视线齐平,很认真地盯着圆溜溜的这些眼睛,说:“你们可以不用跟着我的。我不是你们的神,我只是个体术挺厉害脑子也很灵光连脸蛋都长得还算不错的人类而已。 鹿角碰撞在一起,咔哒咔哒的声响中透着好多的不解。 “你们也该有点主见了,对不对?”你接着说,“所以,你们想用角顶谁就随便顶过去,想吃鹿仙贝就直接从游客的手里抢,哪怕是爬到东大寺那尊大佛祖的头顶上排泄都没关系!你们是自由的,和我一样——你们不需要成为谁的使者。快走吧。” 这些小东西们听懂了吗?你相信是的。它们用粗糙的脑袋顶顶你,这才跑走,你的周围倏地变得空荡荡,还好你不会因此冒出任何的感伤。 好了……既然是在逃亡和躲藏的过程中,接下来该往什么方向前进才行呢? 关西地区决不能多待,这可是禅院家的阵地,你都已经离开那座宅邸了,才不要被带回去,哪怕禅院家一定会很乐意包庇你,把人情当做困住你的枷锁。 最速离开关西的方式一定是飞机。感谢直哉给你留了足够多的钱,买张飞机票绰绰有余。 最近的机场在大阪,还得坐电车过去,再换乘环状线,你急匆匆地奔跑在陌生的月台之间,掐着最后一秒,登上了驶向机场的末班车。 呼……这下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紧绷的神经在你坐下的那一刻终于能够放松。问题是好像有点太松了。 你就这么坐着睡着了,错过好几次的到站播报。 还好还好,你至少听到了一次播报 而坏消息是…… “下一站,终点站——和歌山,和歌山。” ……糟糕,被发配到和歌山了! 第89章 惨遭发配!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你对于大阪环状线的威力早有耳闻,听说过这辆八节车厢的列车会在驶到某个特定站台之后,陡然裂成两辆四节列车,前四节驶向机场,后半截车厢则是朝着和歌山奔去。 你运气不佳,刚刚好坐在了第五节 车厢里。还更加不巧地在如此重要的时刻睡着了,错过了一切挽回的可能性。 啊……糟糕,真糟糕……末班车可没有回头的机会啊…… 你痛苦抱头,第一次这么讨厌和歌山——没有说你以前就很喜欢这座城市的意思。 而且,禅院家的很大一部分资产都安置在了这里,来到和歌山简直和深入虎穴没有太大区别。 你努力抑制住疯狂叹气和站起来猛打一阵空气拳的冲动,默默把脸埋进掌心里,深呼吸了八回才总算是缓过来了。 既然错过了机场,那就漏夜走到机场吧,类似的事情你小时候就成功了,没道理十年后的今天没法完成。但你打心底觉得如此长距离的步行是酷刑没错,实在不情愿主动去做。 暂且把长距离徒步当做最后的计划。你实在太累了,打算先就地找个地方过夜。可这也挺麻烦的。 住旅馆必须登记身份,而你现在是个在事故中嗝屁的罹难者,真的还可以用“五十里鸣神”的身份活下去吗?你感到怀疑。 至于能够用来证明身份的证件全都落在东京的家里,相比之下反而是小事一桩了…… 为什么美式商业电影里的正派或者反派们,逃亡起来就能那么轻松简单,随随便便找个汽车旅馆也能住进去?真可恶,这里如果是美利坚该有多好! 你没有比此刻更加希望自己的国家可以变成法外之地了。 你不想睡桥洞,也不乐意变成路边的流浪汉,还是想办法赶到机场吧,至少那里作为过夜的选择来说便宜又舒适。 第90章 问题绕回来,你该怎么去机场? 租车也没可能,你还没考驾照,网吧同样要看身份证;如果一整晚泡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厅,则是大概率会被当做翘家少年送去警局报备,你更加不想要在警局过夜。 实在是没招了,你最后真的是徒步从和歌山走到大阪去的,靠着一张旅游地图,唯一值得庆幸的部分是你至少没有迷路,靠着翻别人家的围墙以及不遵守交规地直接横穿红灯马路,硬是成功迈过大阪府的地界,重新登上环状线。 这回肯定不会坐错车厢了! 姑且顺利抵达机场。你现在才开始思考要躲去哪里。 与整个岛国相比,关西只是小小的一片区域,你的选择有很多。你可以大隐隐于市,干脆躲到东京,借着灯下的那一丁点黑影藏起自己的踪迹。东京也有熟人帮你,譬如你的同级生们,或者是和你不太熟、但至少共享着“五十里”这个姓氏的你妈妈的弟弟五十里风见。 你不想连累你的同级生,妈妈的弟弟八成也不情愿被你连累,东京不会成为你的好去处,果然还是跑得越远越好。 所以你买了一张航行终点为青森机场的机票。 和旅馆或者网吧不一样,廉价航空才完全不会把多余的工时浪费在身份核对上,毕竟人工费才是最值钱的。你第一次由衷地感谢世上存在着廉价航空公司,否则你绝对没办法如此顺利(且相当不舒适)地抵达青森。 走过廊桥就能看到挂在航站楼里的海报了,印着青森鼎鼎大名的苹果。你也是在这时候冒出了新的躲藏主意。 苹果大县等于大片田地,等于可能存在的荒废村庄,等于能够偷偷撬开的破旧房子。只要能找到一个遮风避雨的容身之所,你就可以上演荒野求生了! 嗯嗯你知道你知道,这种计谋听起来太不靠谱,还没有多少成功的概率,但损招一定好过没招。你已经踏出荒野求生的第一步了——意思是,你正坐着老旧的铁皮公交车,嘎吱嘎吱往郊外进发。 青森不算繁荣的城市被甩在身后,绿意将整条小径裹住。休耕期许是快到了,你能看到的田地都光秃秃的,果园也没有那么繁茂。 换了两辆公交,中途必须要到车站旁边的便利店补充物资,否则你会饿死。 顺便,来都来了,就在隔壁再吃一碗拉面吧。反正吃饭又用不着检查身份。 不过…… 你把面条嗦进嘴里,烫得猛抻脖子,感觉此刻的自己和平时吃拉面的状态完全没有区别。 换言之,你现在压根就不太像是正在逃亡躲藏的途中。 唔……如此说来,难道你表现得太没有危机感了吗?这种过分平静的心情应该不会害死你吧? 你觉得你需要警觉起来了,别扭地坐直身子,用余光打量周围的所有食客,打心底不希望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任何不妙的痕迹。 怪人是没有看到,倒是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声音。 “三碗豚骨拉面。打包。” 黑漆漆的人影倚在收银机旁边,挠挠脑袋,一开口就死气沉沉。 他的个子太高了,就算懒洋洋地猫着后背,看起来依旧像是巨大的黑熊一只。 你见过他。但只有一回。 好在你记得他的名字。 赶紧把剩下的面条和昆布全部吃掉,你捂着嘴跑过去,绕到他的面前打量他,因此得到了一句没好气的“干嘛”。 “那个——” 你悄悄压低了音量,否则面条一定会从你的嘴里逃出来。 “——请问您是,甚尔先生对吧?” 有足足两秒钟的时间,伏黑甚尔用眼角睨着你,目光被压缩得比任何时刻都要尖锐。你该庆幸他不是传说中的天使沙利叶,否则你现在早就被他的目光封杀了。 “你谁?”他依旧没有收回目光。 “上次见面是好久之前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来着。”你决定从起点开始唤醒他的记忆,“我们是在忌库见到的,凑巧那回我们俩都……” 甚尔干脆利落地打断你,“谁?说名字。” 你也干脆利落地闭嘴了,“五十里鸣神。” 甚尔的眼皮没劲地往上一挑,感觉并没有在思考,直接就丢出了一句“不认识”。 然后就打算走了。 你赶紧拽住他——当然,失败了。 甚尔才不会让你触碰到他。 “就知道你不会记得我的,所以我没有说名字嘛!”你粘在他身后,“反正我以前是禅院家的咒术师,你还教我打人要攻下三路,然后我果然……” “禅院家?” 明显听到“禅院家”的甚尔换上了一副更加难看的面孔。而你只在关心自己的话怎么又被打断了。 不等别人说完就插嘴进来,真没礼貌——但看在眼前这位脸色变得更臭的甚尔君是你最有力的生存工具,忍了忍了。 更重要的是,他一定比你更加讨厌禅院家。 “实不相瞒,我正在被禅院家追捕!” 你故意把事实夸张化。 “请帮帮我吧,我真的不想被带回去。” “不要。” 他想也不想地就把拒绝砸你大脑上。 “我不认识你。” “认识的认识的!我们认识的,是你自己忘记了!”你又要去拽他袖子了,“拜托啦,要是你不帮我,我就只能荒野求生了!” 甚尔才不会可怜你,只会说:“随你便。” 你死在野地里都不关他事。他又不认识你。 再说了,他没有好心到会愿意接济陌生人的程度——他自己还麻烦着。 你可不要轻易放过难得的机会。 “虽然要让我进行独自一人的荒野求生也没问题,但是能有人帮忙一定更好对不对?”你从他拿到外卖一直跟到走出店外,嘴上喋喋不休,“实不相瞒,我的朋友叛逃后又被找到了,最后自杀了……但你不一样,对吧?那个家一次也没有找到过你。” 他停住脚步,从怀里抽出香烟,“那是因为他们不打算找。” “所以呀!我更要和你待在一起了。放心放心,我绝对不会把麻烦引到你的身上!”你必须说得天花乱坠,“作为回报,无论您命令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的——叫我跪下来土下座再给您表演托马斯全旋也没关系!” 托马斯全旋是怎么回事?土下座听起来也很没意思啊。 不过,确实有那么一部分内容,会让甚尔感到在意。 “什么都做?”他挑出重点。 “什么都做!” “叫你去滚蛋或者去死也行” “这个……恕我拒绝!我指的是劳力方面的什么都做。” 甚尔猛吸了一口烟,用哄小狗的强调对你嘬嘬。 “走吧。” 至于得知甚尔和你一样,也在躲避禅院家和咒术师们,这是挺久之后的事情了。 现在你能知道的部分是,住在三公里开外的他,现在只是出门来买午饭。 三公里的距离一定不能全靠双足解决——他又不是你。 “上去。” 他指了指靠在墙上的旧自行车。 “明白!” 你麻利地跳上自行车后座,却被他啧了。 “前面去。”他冲你发号施令。 “前面?”你有点懵,但开始乖乖挪动,“那就是……” “对,就是这里。” 甚尔一屁股坐到后座,轮胎被压瘪了五毫米。他把拉面推给你。 “你骑车,载我回去。” 第90章 劳动能力压榨 真的不是人 当甚尔一屁股压塌自行车、还要求你赶紧出发的时候,你感到了一丝迷茫和困惑。 在困惑结束之后,就是迟疑了。你甚至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啊?”一声。 “让我来啊?”你抬手指指自己,难以置信,“我?我骑车?带你?” 甚尔的嘴角立马撇下去。你怀疑他甚至可能会在一怒之下把你从他的车上踹走。 至于你的明知故问,他当然懒得搭理,只叨叨着:“不是你说的嘛,什么都能干。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呃——行。行。”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想要得到收获就得有所付出。坚持潮汐理论的你肯定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明白这一点,于是你的异议也会消失无踪,默默踢开自行车的脚撑,把浑身上下的重量全都压在了脚踏板上。 事先说好了,你确实是心甘情愿地接受了甚尔的命令没错,但你也必须得抱怨一句——这家伙的要求也太离谱了吧,怎么能如此压榨年轻人的劳动力! 吭哧吭哧大喘气的你,大脑里冒出来的怨念一秒钟都停不下来,无比艰难地把脚踏板踩下去。生锈的链条嘎吱嘎吱乱叫,一旦坐下来就会使不上劲的你完全是站在这辆车上了,尽力榨干大腿肌肉中藏着的每一丝力量,否则你可没办法成功搬运后座上的某位体重数字与身高完全一致的先生。 第91章 甚尔像个导航,且是话相当少的导航,只在必要的时候才给你指明方向,害得你急转弯共计四次,有两回差点走错方向,为此还要被他抱怨“你真的能行吗”。 “能的能的!我当然能行!”就算不行,你现在必须打肿脸充胖子了,“你且放心把甚尔先生,我绝对——绝对能够把你送到家!” 姑且抛开痛苦的过程不说,放下豪言壮志的你确实实现了目标,当然代价是你停车的时候差点腿软到摔下来,险些就没办法走路了。 好惨,总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惨过。你开始思考,会不会还是选择荒野生存更加好。 琢磨了没多久,你手动掐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算了算了。别再美化自己没有选择的路了,还是着眼于当下吧。 不管怎么说,总算来到你崭新的藏身之处了——藏在荒废田地一角的旧房子。 房子看起来略显破烂,有好多值得修缮的地方,不过甚尔会装作没看到,自动无视所有可改进的角落,自动把自己调整到了最节能最具适应性的模式,猫着背从不够高的正门挤进去。你留心多看了一眼,他的房子门口没有挂姓氏的牌子。 没有姓氏名牌,总觉得家都不像是真正的家了。不过你肯定不会把如此扫兴的话语直白地说出口,装模作样地对甚尔的家进行一番蹩脚的吹捧,赶紧停好车,也钻进家里了。 房子里阴嗖嗖的,没有开灯,日光也没办法透进来,未免显得太不亮堂。家里有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杯子里的大麦茶把冰块碰撞出咔哒咔哒的声音。甚尔把拉面往俩孩子面前一摆。 “吃饭吧。” 还能说上这么一句,他已经算是很有礼貌的老爹了。 你偷摸摸打量俩小孩,与此同时,他们也在打量你。双方的目光就这么在沉默中悄悄流转。 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嗯……感觉不管是坐得很文静的小姑娘,还是那个海胆头的男孩,全都长得和甚尔挺像呢。 觉察到了这一点的你眼珠子一转,立刻说:“啊!想不到甚尔先生您儿女双全,真不错呢!” 你对自己的谄媚技能进行了专精训练,可惜甚尔对此有抗性。 再说了,你的谄媚根本不到位啊——重组家庭构成的一儿一女,真的能够算是世俗定义下的“儿女双全”吗? 难怪他翻了个白眼,用眼角瞥你。 “你叫什么来着?” 他已经把你的事情忘得精光了。没事没事,你可不介意。 “五十里鸣神。” 你正打算接上一句“需要我把对应的汉字写给你看吗”,甚尔已经开始摆手了,一副了然于心的态度。 “行。”他看向孩子们,“反正她就叫这个,和人家打招呼吧。” 居然还能记得引导孩子们的礼貌,真了不得。甚尔的表现意外得很有种父亲的感觉,可惜和父爱毫无关联,纯粹是大男人的自尊在作祟罢了——他可不希望孩子们的不礼貌丢了他的面子。 然后就是稀稀拉拉且很小声的“你好”,害得你的招呼也只能说得无精打采。怪不好意思的。 津美纪站起来,哒哒地跑到厨房,给你倒了一杯大麦茶,还说“欢迎你来作客”。天呐,甚尔到底是什么好运气才能生出如此优秀的女儿——此时完全不知道伏黑家是重组家庭的你眼含热泪地冒出了这一年头。 顺便,你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津美纪的误解。 “我大概,不算是客人吧。”你说话的强调里不自觉带着几分不自信,总担心甚尔会反悔,不过你还是要接着说,“我最近得在你们家待上一段时间。哦,对了,我是甚尔先生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你被他瞪了一眼,于是你识相地改变说辞, “……表亲。对,我们是表亲。” 与此同时,远在京都的甚尔的真·表亲——也就是禅院直哉君——不受控制地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大喷嚏,脑袋险些因此磕到桌上,暗暗骂了一声“可恶”。 用脚趾头都能猜出罪魁祸首是你,而且在逃亡期间还在念他的不好也太过分了吧!他也要在心里骂你! 很可惜,相隔千里之外,就算对你说了一大堆糟糕话语,直哉君也不可能得到心心念念的你的巴掌。你也顾不上直哉的事情,赶紧摆出一副温柔阿姨的模样,咧着嘴冲俩小孩笑。 小孩子最好说服,无论是津美纪还是小海胆,全都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呼哧呼哧吃完面条,五十分的不及格老爹甚尔躲进房间里睡午觉,压根不关心要怎么把你安置在他的家。你和姐弟俩大眼瞪小眼,相互沉默了一会儿才搭上话。 先问了名字,这就算是和俩小孩成功建立起友谊了。 不过,有一点让你挺在意的。 “姓氏是,伏黑?”你歪着脑袋问他们。 伏黑惠点点头,“嗯,是伏黑。” “那你爸姓什么?” “也是伏黑。” “哦——” 你识相地没有追问“为什么不姓禅院”,毕竟你心里也隐隐约约觉得,用甚尔讨厌的姓氏称呼他,也会是一件让他讨厌的事情。 谢天谢地,你从见到甚尔开始就没有称呼过他为禅院。否则你现在肯定没办法躲进他的家里了。 聊得越多,你们也愈发热络起来了。你就此得知了他们为什么会住在青森,似乎就是在星浆体事件后的不久(这个时间是你推断出来的),看起来很脸色很差的甚尔突然就带他们离开了东京,四处转悠了大半个月,最后才搬进了这间在中介那里挂了五年都没人要的旧房子。 对于大人的仓促决定,小孩子肯定不会有任何意见。你更不存在异议——没有搬来青森的甚尔君,哪有今日寄人篱下的你!就算甚尔要求你为了今日的收留磕两个响头,你也会满怀感激地去做的! 毕竟磕头你是会的。 但做饭就不一样了。 当甚尔让你做晚饭的时候,你不可避免地停在了原地。 你。可。不会做饭。 你是可耻的外食派,便利店冷藏便当的忠实支持者,公寓里的厨房只起到了装饰的作用,实际上根本没怎么使用过。 但好心收留你的甚尔可是你的大恩人,面对恩人的需求你怎么能说出残忍的“不”! 你决定拿出社畜在面试时惯用的话术。 “我可以学!”你满怀信念感地说。 甚尔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就是不会嘛。” 你依旧不正面回答,“所以说,我可以学。” “你所谓的‘什么都能干’的水分也太大了吧。” “我会学的!” 你依旧打太极,搞得甚尔都不想接着问你了。反正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算了,也没什么打紧的。就算没有你在,甚尔也不会主动做饭,大不了维持一贯的日常,把速冻意大利面丢进微波炉吧。 破旧的家,可用的房间也很有限,已经腾不出多余的房间给你了。还好,津美纪愿意和你分享她的房间。 “我一个人睡觉,其实总觉得很害怕呢。”她偷偷和你咬耳朵,“能有鸣神姐姐在,我就安心多啦!” “能帮到你,我也很开心。” 感谢津美纪的话语,你瞬间觉得睡在灰尘气味的榻榻米上不算什么糟糕的体验了。直哉曾给你披上的那件外套,也已经换下来了,随意堆在枕头边。你想起钱包也在里面。 摸出钱包,此刻是你的窥私欲在作祟。 你无所谓里面有多少钱,只想知道里面都藏着怎样的东西。 你还没认真地看过呢,直到现在。 翻开最深处的夹层,一小根槲寄生的枝条掉如你的手中。 第91章 这可是纯爱啊 不可以吗 你完全不知道直哉钱包里夹着的这支槲寄生是什么意思,毕竟在今天之前你都没有翻动直哉钱包的机会——他是个会把自己的钱财和隐私紧紧捂在怀里、决不允许其他人随意触碰的小气鬼。 不过,小气鬼倒是乐意把钱包给你,看来也没你想的那么小气。你决定在这一秒钟把难听的头衔从他脑袋上摘走。虽然远在京都的直哉已经开始后悔自己鲁莽的行为了——他的健保卡还塞在里头呢,这下不得不去补办了,真麻烦! 暂且把槲寄生的枝条插回到夹层里,你需要先对他的钱包进行细致的探索,掏出他的每一张卡片,零钱夹层里的硬币也要全部拿出来,纸币整齐地摆好,你数了两遍才确认了金额。 拢共是两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块。是个还算阔绰的数字。 再加上无限额的附属黑卡,你觉得自己的经济情况……还算挺不错的? 为此你将在心中对直哉送上足够多的感激。 探索完了钱包,视线不知不觉之间又回到槲寄生的枝条上了。 所以,是不知不觉掉落进去的吗,还是他刻意放进夹层里的?无论是意料之外还是意图之中,一定都存在着理由,可惜你不知道答案。 第92章 没事,不知道也没关系,问问本人不就可以解决了嘛。 你花了三天时间才终于想起了直哉的号码,当即骑车前往最近的公共电话,把硬币丢进去。 顺便一提,在顺利接通之前,站在电话亭前的你拢共拨错了七次号码——看来你真该再多花二十四小时,好好地把直哉的号码正确回忆起来之后,再来打电话的。 还好还好,失败的尝试固然丢人,可直哉又不会知道你这趟来电多么不容易,更不会嘲笑你。他只是挺急的。 “……你不要随随便便联系我好不好!” 刚刚从简单的一句“是直哉吗”认出了你的声音,直哉就忍不住叫起来了。 他甚至还挺小心的,就连尖叫都刻意压低了嗓音,让你忍不住开始猜想他的恼怒实际上相当不伦不类。 真生气也好,假着急也罢,都被说了“不要随随便便联系”这般决绝的话语,你忽然觉得当下不像是方便直接问槲寄生的时机。八成问了也要被他搪塞过去,你想。 算了,还是先安抚一下他的炸毛吧。 “没人会监听你的电话啦,你别把自己想得这么重要。” 你开始顺毛,然而效果不佳,感觉电话那头的直哉更生气了。 “当然重要了!知道吗,总监部觉得你没死,因为你存在着,所以雷神也不算是真正被祓除了。这几天他们一直在问我关于你的事,就没消停过!” 真该感激那天除他之外的咒术师们,不是死了就是晕了,一切说辞皆可以由直哉自己定义,他能够随意捏造出事实。 相对而言的坏消息是,既然只有他记得一切,那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将被细细推敲。他差不多每天都要应付上一大堆问题。 问得多了,甚至连你们之间的恋爱关系都曝光了,真是糟糕透顶的事件发展。 直哉怎么想觉得自己的隐私都像是被老家伙们看穿了,虽说不至于到羞耻的地步(毕竟你也不是会让人觉得脸红的家伙),但也足够让他觉得别扭了。 “是嘛。”你用肩膀和脸颊夹住听筒,紧盯着通话计时器,适时地丢一枚硬币进去,悠悠闲闲的,“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你的死活和我无关。” “说这么让人寒心的话呀?你明明很在乎我的,不是吗?” 否则才不会让你逃跑呢。 直哉不置可否,关于自己的心情一概不谈,只搪塞了一句:“反正总监部那边,我就保持着这种说辞。别露馅了。” 至于他的论调是否被百分百相信了,直哉无法笃定。能有十足把握的部分是,你不是总监部最最关心的对象。 他已经知道了一些不太愉快的新动向,但最好别和你说——至少现在还不行。 直哉吞下了时刻都想脱口而出的话语,只问你,现在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不告诉你。” 你干脆地说。 “要是你不小心暴露了我的动向,那我的逃亡不就没有意义了吗?所以不能和你说。” “什么啊。”他很不爽,“你这么不信我吗!” 你想了想,然后点头。 “差不多吧。” “混蛋!” 他咬牙切齿地骂你,而你笑嘻嘻地接受。当个混蛋也没什么不好的嘛,你乐意照单全收,还打算得寸进尺。 “说起来,”你把他的黑卡夹在指间,冒出了一堆坏心思,好想试试看能否将它塞进公共电话的投币口里,“刷你的信用卡可以吗?” 直哉上蹿下跳,“你不要狮子大开口,我的钱干嘛要给你花!” “别说这种话啦。” 你用着无奈的腔调,指尖轻轻敲打在听筒上,一缕细微的电流就此爬进电话线里,被发信塔射向空气中,咻一下穿过云层,越过狭长的国土,抵达京都的信号塔。 然后就从直哉的手机里钻出来了。 刺啦一声,随即便是打在脸颊上麻嗖嗖的刺痛感。 他被你隔得远远地电了一下。 其实也不算太疼,你可是有好好控制过电力的,但谁也不可能提前料到打电话还附带触电的概率。 直哉很难不被吓一跳——他甚至真的跳起来了。 什么啊明明你又不在旁边怎么还能打到他!隔着千里之外居然还能做到这种事吗真是太变态了! 直哉揉揉被刺得麻麻的脸,怨念疯狂发酵,也郁闷之余,他忍不住心想,无论你现在究竟该怎么定义,你果然还是你——会对他不温柔的你,也知道教训他的你。 和以前一模一样,你依然是你。 一想到这件事,直哉心底居然还有点窃喜。这算怎么回事?糟糕,他果然被你矫正成了奇怪的样子。 直哉甩甩脑袋,尽力把“疼痛”和“欢愉”之间早就存在的那一丁点微小关联从脑海中甩出去。早就说过了,他才不要对你的暴力行为采取任何的正面态度! 下定了决心,直哉说起话来也更加硬气了。 当然,不全是因为他真的有多硬气,而是他的这番发言本来就挺正确的,“要是被发现我的卡在不知什么偏僻的地方出现了消费记录,你不觉得很容易让你和我一起产生怀疑吗?” “唔——” 无法否认呢。那你也别再试着把他的信用卡塞进投币口了吧。 “明白了。”你漫不经心地点着脑袋,“明白了。” 直哉可不打算放过这个谆谆教导你的机会。 “经常逃跑的家伙都知道,用现金消费才是最不留痕迹的方式。” 你不喜欢他过分老气横秋的口吻,嘟哝了一句:“说得好像你逃亡过似的。” “所以叫你多看看刑侦片嘛。恐怖电影能教会你实用的求生技巧吗?” “能啊。《人皮客栈》不就很直接地说明了出门在外千万不要去乱七八糟的地方否则就会变成砧板上的……” “好了好了别说那部无聊的r级血浆片了……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比如像是——直哉的想象力开始自说自话地发挥作用了——用足够简短的时间说说你的近况、关照一下他最近要小心一点、说点会让他得意的情话、或者是…… “槲寄生是怎么回事?” ……反正别是这么隐私的问题就好了。 直哉没有思考,第一反应就是决定装傻,反问一句什么槲寄生啊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是夹在钱包里的槲寄生枝条呀。” 你太好人了,甚至愿意帮忙唤醒他死去的(还是被他自己亲手掐死的)记忆。 不只是唤醒而已,你还要不依不饶地追问:“放这东西干什么?我可不记得槲寄生有什么保佑的功能。” “……” “还是你想用槲寄生的存在排解对我的思念呀——见枝如面这样的?” “……” “啊,对了!我就是在槲寄生下亲了直哉的嘛!” “你——” 你赶紧打断:“诶难道直哉很怀念那次的经历吗?哎呀,难道那是直哉君的初吻?” “我说你啊——” “不用觉得害臊啦。我明白的,我明白的。” 你真的明白吗?直哉很怀疑。 事实上,你真的明白,毕竟,“直哉君只是个男孩子嘛,被夺走了初吻是该觉得脸红羞涩的。但没关系,我不介意哟!” 什么时候还要你介意了! 直哉怀疑你根本不是真心想要问他槲寄生出现的原因。 你肯定是打算借着询问的机会,把自己的推测一股脑地全部吐出来,以此显得好像你在这段关系里是最耳清目明的那一方,顺便再用一大堆话语压住他的思考能力,让他完全来不及编纂借口,只能灰溜溜地承认。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消息,他上述的猜想全对——包括灰溜溜承认也是。 “不行吗!”他很没底气,只能扯着嗓子说,“没人不允许我这么做吧!” “唔——可以哦。” 你眨眨眼。 啊啊,原来禅院直哉是个搞纯爱的家伙。 真意外。 第92章 撕毁交易的可能性 殊途同归 你成功发现了直哉是个纯爱战士的秘密,然而此事对你的求生之路并没有太多帮助,充其量只不过是稍稍颠覆了“直哉是个肉食戏”的印象而已。 在今日的通话结束之前,你被直哉反复叮嘱不要总和他联系,就算是用公共电话也不行。 “公共电话难道就追踪不到了吗!”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总之,在他努力把自己和你的嫌疑全部洗清之前,直哉决不允许你再自说自话地打电话过来。 你是无所谓啦,反正你挨得住寂寞。至于直哉能不能实现和你同样的毅力,就得看他的能力了。 你的东躲西藏还得继续。毕竟是用劳动力才换取到了在伏黑家逗留的机会,你当成为甚尔大人最忠诚的奴仆,无论是帮他跑腿买果汁还是去缴纳水电费,还有日常的陪伴他家小孩的玩耍时间,全都由你一手包办。 第93章 差事一大堆,必然会有你做得好和做不好的,好在甚尔也不会斥责你。没了你就没人做这些事,他不在乎结果,能懒惰就是最好的收获。 同样的,夸奖话语也鲜少才能听到。 你能感觉到,甚尔一直没有把你当做平辈看待——不算奇怪,谁叫你们之间的年纪差了两位数,由此产生的心理与精神层面的差距,可不是推心置腹地好好聊上几次就能压缩成零的。 再说了,甚尔也不想和你推心置腹啊。 你们几乎不聊天,也不存在谈心的时刻,好在没有关系紧张到一句话都不说的程度。稍稍花上了几天时间,你顺利地挖出了他如今只能缩在青森乡下的原因。 “我和你们禅院家进行了交易,现在我想反悔,所以该躲着一点,省得被逮到。” 他被味噌汤烫得斯哈斯哈的时候,随口和你说。 你不高兴地眯起眼睛。 “请不要说‘你们禅院家’。”你相当不喜欢这种说法,必须纠正过来才行,“我从来都不是禅院。况且,我也离开那个家了——和你偷偷溜走不一样,我可是正大光明地得到了家主的首肯的,昂首挺胸地从禅院家宅邸里走出来的!” 你说得很得意。 甚尔不以为意,把汤里所有的油豆腐捞起来,一口气吃光。 不过,你的话倒是稍稍引起了他的一点好奇。 “怎么回事?从禅院家全身而退绝不可能,你肯定得被剥掉一层皮。” “确实。”你不打算否认,“我和禅院直毘人进行了交易。” “什么交易?” “我更想知道甚尔先生您的交易内容。” “你先说,听你说完我再告诉你。” “唔……好吧。” 这也算是平等的交换,你没有任何意见,干脆利落地直接坦白了。 你说,你用你未来会拥有的孩子作为筹码进行交换,甚尔一听到这话就开始大笑,但不是觉得你提出的条件太过幼稚或是太过不切实际,而是惊讶于你们居然能够做出近乎相同的选择。 他也用他的孩子交换到了一笔巨款。你们殊途同归。 “可你反悔了,对吧?”你想到现状,自然而然推断出了原因,“你不想还钱,也不打算交出筹码,干脆撕毁契约了。” 有点无赖。你想。 甚尔一定不会觉得自己的行为存在任何问题。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膀。 “难道你就不打算反悔吗?明明你在大众的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唔……” 反悔的话,就不像是交易了。你是这么认为的。 可甚尔说的完全没错。死人还怎么履行约定?保不齐直毘人也在心里暗骂和你进行了不值当的交换,惋惜着多年的付出没能换回一个有着你和禅院家血脉的孩子,实在是大亏特亏。 曾为你植入了“离家”概念的甚尔,这一刻在你的大脑中新添了“反悔”的新选项。你忍不住想,这个男人和你真像。 当然了,你们可不会因为这点或有或无的相似而成为朋友,你们之间的关系在此之后也完全没有进展,依旧维持在一种挺尴尬的状态。 惠和津美纪在一公里外的小学就读,眼看着学期末即将到来,家校会谈近在眼前。如此无聊的差事,必然要交给你才行了。 “真的要我去吗?”你指指自己,下意识反问了一句,但绝不是因为你退缩了,纯粹是,“我连公立学校都没有上过诶,根本不知道家校会谈是什么东西……” 甚尔用一种无奈的目光看你。“难道我就知道了吗?”他说得理所应当。 而俩小孩捂住嘴巴,难以置信的样子怎么都藏不住。 “鸣神姐姐没有上过学!” 他们完全误解你的话了。 “啊?不是不是,我上过学的!我念的是私立学校啦!”你急匆匆地替自己辩解,“我不是文盲!” 决不能损伤你在津美纪和惠面前的大人尊严——虽然你还不是真正的大人! 误解姑且解开,家校会谈也是一定要去的。 伏黑家家长的会面时间被安排在了周三的傍晚,你提前利用谷歌做好了足够的功课,知道所谓的会谈只不过是和班主任的一对一沟通而已,谈得也都是些成绩呀表现呀对学生的未来期待之类的内容,没什么好担心的。 话虽如此,走进小学校园时,你还是觉得心脏在突突跳。面对班主任,更是担心过分年轻的自己没有担任家长角色的资格。 “您是……伏黑的表姐,对吧?”班主任和你确认。这是津美纪和惠告诉他的。 你想了想,决定点头,“对。” 说起来,甚尔在孩子们面前对你的身份的说法是他的表亲,结果俩小孩在老师的面前把你说成了是他们的表姐。你的辈分到底怎么回事? 算了,还是别计较了。 你努力专注在班主任的话语上,听他总结津美纪和惠在转学的这几个月里的成绩表现还有夸赞。 真的,你真的有在努力听他说话了,可不知道为什么,神智总是会飘到乱七八糟的地方,所有话语都自然而然地从耳边飘走,就好像你过去在禅院家的家塾和咒术高专的文化课上的表现。 一定是因为当老师的一方说起话来自动带有催眠效果,绝对不是你不够认真和用心。嗯,绝对就是这样没有错。 不过,你的思绪也不是每分每秒都在游走。当班主任说起津美纪和惠与同学们之间的关系时,你的耳朵及时地竖起来了。 该怎么说呢,能有这么快的反应,不全是你关心俩小孩,倒可能是那种想听八卦的心情在作祟把…… “津美纪是个很开朗的孩子,和同学们的关系也很好,总是很积极地参加一些学校里的活动,也乐意帮助大家。我能感觉到,她已经在这里交到了朋友。不过嘛……” 班主任话锋一转,你估计他接下来的话语要急转直下了。事实果然如此。 “但惠同学和他的姐姐不太一样。他话不太多,和同学们的关系也比较一般。啊——绝不是说他和同学们关系处得不好,或者是在班上被排挤了的意思。我们学校不会发生这种事。只是我觉得,他似乎是在刻意地保持和大家的距离,主动地拒绝了更进一步的关系。” 班主任尽职尽责,会向你坦白他对惠这种心态的担忧,还说小孩子需要足够的社交和朋友,这样才能健康地成长。 你不置可否,也不打算给出“我会和惠谈一谈”的承诺,用嗯嗯啊啊的敷衍应声把今日的会谈搪塞过去。 从椅子上站起来,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咔哒咔哒地响。真累啊,难怪甚尔不乐意来了。 津美纪和惠站在教室门口等你,小脑袋挨着小脑袋,不知道在聊什么,看起来倒是挺开心,完全不像是需要担心的样子。你想,他的社交能力完全没有问题,或许是他只乐意和姐姐好吧。 并没有对班主任许下“我会和惠谈一谈”的约定的你,在陪着俩小孩回家的路上,倒是主动说起了这件事。 意料之中,你看到了伏黑惠瞬间耷拉下去的脑袋,硬挺挺如同海胆尖刺的头发冲着你,一副尖锐的姿态。但你知道他其实没那么尖锐的。 “我没有在说你不好啦,你也别闷闷不乐的。”你双手插兜,把外套拉得坠下去,“我不是你爸,不会说你的。” 惠“唔”了一声,这时候才抬头看你,“爸爸也不会说我。” “啊。是哦……” 真不你想说别人的坏话,但一个连家校会谈都要给其他人的老爹,绝不是合格的爸爸——而你的老爹可是满分老爹,这么一比真是高下立判! 不过,你一定不会在儿子的面前诋毁父亲,你的重点也不是指责某人缺位的职责。你需要就事论事。 “老师说你没有朋友,对吧?” 才抬起了一秒钟的海胆脑袋有缩回去了。惠攥着书包肩带,无论是点头还是应声,全都微弱到几乎看不到。 没事,你不介意。 因为你要说的是,“没有朋友又不要紧。人为什么非要有朋友才行?这是悖论!” 你发表了上述暴言。 第93章 开导大师 厉害! 说着不需要朋友的你,确实没有太多朋友。 还住在轻井泽的时候,爸爸妈妈不会带你和同龄的孩子来往;禅院家的直哉算是你的第一个朋友,结果这段友情被他亲自捏死了。 继续往深处琢磨,维拉一定是你的朋友,高专的大家也是…… ……诶,等等。 你的朋友不多,这的确是事实没错,可仅仅只是“不多”而已,绝对算不上“没有”——至少七海建人和灰原雄还有伊地知洁高会立刻对你的论断发表异议。 但你不打算收回自己的谬论,甚至打算让这番说辞变得更加合理一点。 “朋友总会有的啦,没有又有什么关系呢?小惠,你觉得津美纪是你的朋友吗?”你问他。 第94章 伏黑惠想了想才点头,“嗯。” “那你就不是没有朋友。”你把手搭在他的脑袋上,上下左右地搓了个遍,“所以我不会担心你,希望你自己也别为了这事觉得苦恼。到了某个特定的时候,你自然会有朋友的。比如我,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连可以成为朋友的姐姐都没有哦。” “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吧。我长大的宅邸不是适合交朋友的场所。” 惠“唔”了一声。他迟疑了小半刻,像是下定决心之后才和你坦白。 “我觉得班上的大家很有趣。如果可以,我也想和他们成为朋友。只是……”他抓着后脑勺,看起来略显烦躁,“如果又搬家,朋友就不存在了。” “诶?” 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事。 津美纪在一旁补充,坦白地告诉你,在落脚青森之前的一年里,他们起码搬了五次家,每一次都好仓促,甚至隔不了几周就要转移地点。 甚尔不会给他们解释原因,他认定小孩无需知晓大人的计划。 你大概能够猜出这是怎么一回事——肯定是在躲避禅院家吧。 可孩子们不会理解的。 他们会把无休止的搬家看作迁徙,收拾好的东西也不敢拿出来,以免还要继续收进箱子里;也不想去探索新家的周围,反正记住了周边的一切还是要搬走;朋友更是奢侈品,刚刚才牵连起来的羁绊,距离一旦拉长,就会轻而易举地消失无踪。 这些认知刻在惠的骨头里,就算在青森的破旧的家里已经住了比之前更久的时间,不安也无法轻易不见。患得患失将如影随形。 因为感到害怕,无法迈出第一步 这是你不会理解的。你始终停留在相似的地方,独立也是不久之前才实现的。 甚至也没能独立太久——你可不觉得待在伏黑家是独立。 虽然不懂,但你多活的几年时间一定能够派上用场。 “按照自己的步调来就好了,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嘛。”你挨个摸过俩小孩的脑袋,“不用着急。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就好。” 惠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看你。你看到了一张很禅院家的面孔,他说出了很不禅院家的、带着孩子气的怯懦话语。 “没有朋友,不会孤单吗?” 他似乎是在担忧自己,听起来却也很像是在问你,因为你坚持着“没有朋友也没关系”的论调。 他问得直白,你倒是完全不觉得被冒犯了,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不会哦。有朋友的时候,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是一样。” 你告诉他们。 “毕竟在出生和死亡的时候,都是独自一人嘛。为什么要觉得在生命的起点就已经经历过的事情,当下却无法忍受了呢?” 你觉得你的说法有些太过模糊,可能也有点深奥了——天晓得津美纪和惠现在是不是真的知道新生命是怎么诞生的。如果他们以为自己是从垃圾桶旁边捡来的,那可不好。 不过,他们似乎隐隐约约摸索到了你的意思,一起磨磨蹭蹭地点点头。你听到津美纪偷偷安慰惠,说他们一定能够在这里待上比往日更长久的时间。 “毕竟,我们现在有大房子了嘛。” 她找了一个可信度很低的角度,也难怪惠没办法立刻振奋起来。“房子很大是没错。”这一点他不打算否认,“可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 他都不愿去回想两个月前的暴雨天,他们三个人在整栋房子里转悠了好久,才总算是找到了一个不会漏水的空间。至于屋里的其他地方,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简直惨得不行。 这样的家,真的是计划常住的居所吗?就算再乐天派,也绝对没办法给出肯定的答复吧。 你百分百理解伏黑惠的担忧,暗暗握紧了拳头,下定决心了。 “好,我们把房子修一修吧!” 你放出豪言壮语。 俩小孩不可思议地盯着你。 不欢呼也没有拒绝,他们说得第一句话是,“爸爸会同意吗?” “呃——也是哦。”差点忘记伏黑家的主人是甚尔了,你尴尬地搓搓额角,“我会劝劝他的。反正这件事总得完成才行。” 实不相瞒,你对于伏黑家的生存环境也是怨念满满。如果能有机会改善,你绝对比津美纪和惠还要激动。 啊,对了,顺便一提,你倒是没有特地劝说甚尔,他丢下一句“随便你既然是你的提议那就自己干”,并未提出太多的反对。说不定他也嫌弃这房子环境糟糕吧。 对于你的装修建议毫无意见的他,只在一件事上不太满意。 “五十里,你别乱教我的孩子。” 某天晚上,他悄无声息地走到你的身后,忽然出声这么说,差点把正在洗碗的你吓到哆嗦。 回头一看,是他不乐意的冷脸。 你任由水龙头哗啦哗啦,手上动作也一刻不停,害得你说话的语调略显漫不经心,“为什么?不太明白您这么说的理由。” “惠那小子现在满脑子都装满了不切实际的期待。” “有点期待不也挺好的?” “不好。” “行吧。” 你无奈地耸耸肩膀。既然当爹的都这么说了,你也没办法再多争论——谁叫你只是局外人呢。 不过,有一句话,你是完全能够理直气壮地说出口的。 “纯粹是因为甚尔先生您没有承担起教导的职责嘛。” 你完全不怕他阴沉的黑脸,一边说话还能一边轻松地笑着摆摆手。 “我帮了您,您该觉得高兴才对。” “你不添乱且好好派上用场,才会让我高兴。” “这么说来,我不就已经成功了吗?” 你脸皮太厚,成功打消了甚尔继续沟通的意愿。他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掉。这声响肯定是他故意为你制造出来的噪音,他靠过来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吵闹。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小事,你才不会放在心上。 真正该让你上心的,一定是修缮破屋的事情。 你简直是承担起了这个家的大人该肩负的职责,率先把整个家盘查了一遍,从岌岌可危的地基到破洞的房顶全都看遍,杂乱无章的庭院也一定是需要重点照料的空间。 惠提议说,我们在庭院干脆种菜吧,周围的农户家家都在耕田不是吗。甚尔冲他翻白眼。难道别人家怎么样自家也要怎么样吗?他很不高兴地说,别做别人家的拷贝精。 他说得还挺有道理,但你觉得拒绝种菜的主要原因是,你们谁都没有种地的天赋。 在植物最旺盛生长的盛夏,在雨水和土地都肥沃的青森,长在伏黑家土地里的杂草居然都能全部死光,想来想去肯定已经不是风水或是运气的问题了,绝对是因为伏黑甚尔或者伏黑津美纪或者伏黑惠带有会让植物看一眼就想自杀的特质——什么,没把你算进去?肯定和你没关系啦! 虽然你最近每天都会不受控制地漏电,但杂草的连绵去世一定一定一定不是因为你! 既然不种地,那后院随便打理打理就好。俩小孩在烈日下跟着你一起挖掉杂草,最身强体壮的甚尔当然袖手旁观,瘫在缘廊上,电风扇只对着他一个人吹。 “来帮帮忙嘛。”相当勇敢的你相当勇敢地直接和他提要求,“看三个不满二十岁的未成年人劳作,绝对是犯罪没错。” 甚尔冲你打哈欠,“刑法里压根没有这一条,别用你自创的内容绑架我。还有,你们现在不是干得正顺利嘛,根本不需要我插手。” “意思是,如果我们的工作进行得不顺利了,您就会来帮忙是吗?” “你可以这么认为。” 但真的能够遇上不顺利的时候吗?你总觉得甚尔一定会把你们的艰难视作无物的。 事实证明,哪怕是懒洋洋的甚尔,也会存在着对你们的笨拙行为看不下的时刻。 让甚尔受不了你的修缮行动的最主要的一个部分,就是你在补屋顶时极其糟糕的动手能力。 意思就是说,他可以忍耐你把他家的庭院从荒芜野地变成战地遗迹,也能对稍稍变少了一点的银行余额不过分在意,至于敲敲打打的动静和你时刻都在用电脑扬声器播放的《youtuber教会你十五分钟如何翻修住宅》的巨响,他完全能够盖住耳朵装并不见。 可要是响声咔哒咔哒地从头顶上落下来,还伴随着时刻都会钻进鼻子里的灰尘,且这种状态持续了好几天,那他真的就要忍无可忍了。 真的,只有老天爷才会晓得你究竟是怎么闹出这巨大动静的吧。 第94章 装修大师 厉害! 明明就只是给房顶更换瓦片兼修补破洞而已,居然能够闹出比搭建新屋时还要更加闹腾的动静。不管是偶尔摔碎瓦片的声响,还是在吆喝着津美纪和惠帮你把工具丢上来,全都吵闹得不行。 第95章 通常还会有一大堆粉尘伴随着噪音一起落下来,甚尔在这个本不该长出白发的年纪硬生生拥有了一夜白头的体验——全都是落在发间的粉尘害的。 甚至无处可躲。不管是在家里的哪个角落,都逃不过粉尘和声响,而屋外的庭院也完全不是能落脚的样子。现在甚尔有点后悔躲到青森此等不毛之地了。 如果还在东京,那他至少还能找家麻将馆或是小钢珠店,用钱财和运气消磨时间。 可在这片依赖勤劳耕作才能吃上饭的土地上,赌博是万万不可的。甚尔的快乐老家彻底绝迹了。 “还没好吗?” 彻底受不了了,他从屋里钻出来,冲着你大声问。 你的脑袋和脸颊一起被晒得热乎乎,让你担心会不会下一秒就要中暑。很可能也是因为作为核心处理器的大脑温度过热,你磨蹭了几秒钟才给出回应。 “是啊。”你很坦诚,完全没打算给他画饼,直截了当地说,“我不确定什么时候才能搞定。” 甚尔开始头痛了,烦躁地抓抓脑袋,洒下一堆粉尘。“搞不懂就别搞了。” “别说得好像和我没能力似的!”你匆匆忙忙地为自己辩解,忍不住一直用手指戳电脑屏幕,“是这个youtuber的教程太差劲了,根本没有起到任何指导作用嘛!” “用youtube学装修这件事本身就挺离谱的。” “不能这么说。存在即合理。” 他懒得和你争,“反正你别搞了。” “不行。” 你都和俩小孩说好了,不管是为了换回他们安心的笑容,还是纯粹想要维护自己一言既出的形象,你都得做到底才可以。 “或者您来帮帮忙?”你提议着,顺便送上谄媚,“有个正经大人来帮忙,情况一定会好上不少!” 想也知道,你的提议肯定不会被采纳。甚至还要被甚尔嗤之以鼻。 “别差遣我。”他满不乐意,“我打心底觉得你一个人搞不定。在挫败感完全把你击溃之前,你还是趁早收手吧。我可不要看你哭哭啼啼地哭诉你的失败。” 什么哭哭啼啼呀?看来某些禅院就算是摆脱了“禅院”的名号,也不能百分百地洗掉骨头里的禅院秉性呢。 “我不会哭的。我从来就没有掉过眼泪。”你冲他皱鼻子做鬼脸,“再说了,我这么信赖您,您就该像我信任您那样信任我呀!” 这样才像是符合你价值观的对等相处嘛。你想。 在赌博业浸.淫了好几年、坚信以小博大才是真理的伏黑甚尔先生,觉得你对平等交换的执念幼稚得要命,还会冲你嫌弃地摆摆手。 “用不着。我不打算相信任何人。” “真过分。” “你给我制造了这么多的麻烦才是真的过分。” “所以来帮我嘛。” “我拒绝。” 冷静,冷静。 你有点不满,但你必须冷静,毕竟你没有百分百打过这男人的自信——得出这番结论绝不是因为缺乏自信,而是你很有自知之明的证据。 不过,他最后还是来帮忙了——多亏你发动了俩小孩帮忙游说,以及你故意把修缮的动静闹得比往日更响,彻底耗完了甚尔的所有耐性。他骂骂咧咧地提着工具箱爬到屋顶上,轻而易举地就搞定了你的烂摊子。 看来修房子这件事也是很看天赋的。显然甚尔的技能树在修修补补这方面生长得枝繁叶茂。 “看来甚尔先生还挺适合进军建筑业的。” 你又开始自说自话地给人安排新职业了——正如你前几年还推荐七海建人去当杂志模特那样。 “莫非您以前真的当过建筑工人?” “我不会干这种工作。” “那您是做什么的?” 他轻而易举地从屋檐调回平地,给你留下一句“别好奇”的警告。 “没办法不好奇。”你谨慎地顺着梯子爬下来,“您的人生道路说不定会成为我的未来,我必须从现在开始学习起来。” 你知道的,如果总监部始终把你当做危险的存在,也不愿意直视你存活的事实,那你只能躲在影子里。 你认识的人里,偷摸摸活着的不多,甚尔是一个,另一位是维多利亚·拉里索芙娜·梅德韦杰娃。 维多利亚的活法不会是你想要的活法,甚至连她也不喜欢自己苟活的方式。你必须找到新的路径。 甚尔笑了一声,大概和任何时候一样,都是在嫌弃你的幼稚。 有种说法,对于某个人的年龄和印象,常常会停留在初次见到对方的年纪。所以做孩子的常常会认为父母不会老去,所以甚尔也一直把你认定为七八岁的小孩,那就是他初次见到的你的模样——鲁莽的、孩子气的、与禅院家格格不入的你。 所以,他其实没有他表现得那么讨厌你。他只是把你想得太幼稚。 “想知道我谋生的方法?” 他转过身来,宽大厚重的手掌抵在你的脖颈上。 “我靠杀人赚钱,杀的是你这样的咒术师。” 你微微歪头。 “是嘛。”你一秒钟就接受了他的事业,“对我来说可能不适用,我觉得杀了人就会被对方杀死。看来我得找到其他办法才行。” “那你自己去想吧。” 他收回手,嫌你没意思,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你跟上他的脚步,走到了他的前头。他对此没有意见,随便你最先冲进家里。 修缮大业进行了大半个月,你不敢说你把整个伏黑家大变样了,至少无需再担心屋外大雨室外小雨的悲惨情况,发霉的榻榻米也全部换掉,真菌感染拜拜咯。 你甚至还打了个水井——当然不全靠你的努力,也要感谢邻居家买了钻井工具的阿姨。 挖井干什么?甚尔真的搞不懂你。 实际上你也不知道挖井的理由。肯定是因为《youtuber教会你十五分钟如何翻修住宅》这个视频误导了你,让你认为水井是居家必备的良品。 修房子必然令人疲惫,作为交换,能看到俩小孩难得的轻松表情,你觉得也挺值的。 你的需求也不多,只要大家都和和气气的,你也能好好地休息一会儿,那就足够啦—— “鸣神姐姐!” 睡得正酣的时候就被俩小孩从床铺里拉起来了。 你躲进被窝里,真不想面对自己的清梦被扰的事实。 “我在睡觉呢……”你故意用上一股慵懒的腔调,“而且我好累……如果没有很紧要的事情就先不要找我了……” “有重要的事情!” 津美纪把脑袋钻进被子里,好认真地看着你。 “今天我们该去动物园了!” “动物园?唔……是哦。” 你想起来了,津美纪和惠的假期作业的其中一项就是外出探索,还要为此写一份报告。俩小孩把探索地点定在了动物园,期待得从假期开始就在念叨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挺快的。 但和你说起此事的意思不就是—— “你们的老爸不送你们去吗?”你不死心,总想问个清楚。 惠甩甩海胆脑袋,“他说让你送我们去。” “行吧……” 你接受了,蠕动着从被窝里爬出来,感觉大脑还是有点不清不楚的。 “我们坐哪条电车线过去?”你习惯性地问。 “这里没有电车诶。” “也是。”你敲敲脑袋,“那就坐公交?” “也没有直达的公交线路。甚尔先生说你会骑自行车带我们去。” “……?” 你必须使用自行车,因为这是伏黑家唯一的载具。 别问为什么没买车,探索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况且在青森的乡下,一定是两个轮子的载具更加方便。 一想到要让一辆自行车承载三个人类,你的大脑都不受控制地空白了几秒钟,还好理性很快就追上来了。 虽然确实要载三个人没错,但你的乘客们都只是一手就能扛起来的小孩们——连甚尔这等级的乘客都搭载过了,应付俩小孩的自信你肯定是有的。 当然了,有能力做某件事和愿意去做是两回事。尤其是在只想好好休息的当下,一想到还要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当小学生的司机,你很难毫无怨念地接受此等苦差事。 想到这里,你真的又要缩回去了。可是津美纪和惠正满眼期待地看着你,让你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一定要今天去,是吧?”你眯起眼,百叶窗外的日光一缕一缕的好刺眼,“我觉得今天……会很热。所以我不想去。” “今天就是北极狼展出的最后一天啦,错过就没有机会了!” 津美纪可怜巴巴地看着你,眼角都要耷拉下去了。 “拜托您了!” “嗯嗯!拜托了!”惠也在一旁搭腔。 看他们如此诚恳,你不得不从被窝里钻出来了。 “我说你们啊……” 第96章 你把凌乱的发丝尽数捋到脑后,努力将困倦感也一起丢掉,盯着他们的眼睛认真地说, “求人的时候应该拿出最大的诚意才行,不是说句‘拜托了’就一定能够说服对方的。” 反正你一贯最看不上的求人方式就是说一句“我求你”。动动嘴皮子未免也太轻松了。 俩小孩眨眨眼,真诚地问你要怎么做才比较合适。 “这个嘛,肯定是——” 你本来想说“跪下来给对方磕两个响头”或者是“给出同等的交换条件”再或者是“狠狠地拍对方马屁”。 想得是不错,可惜一句都没能说出口,全怪甚尔挑在这一刻从房门口经过,漆黑的身影一言不发,并未朝你们所在的方向投来目光,但还是足够让你收起所有的说教念头了。 上次就被甚尔提过别乱教他的孩子了,结合自己寄人篱下的事实,这些不适合用在小孩子身上的招数暂且还是先别说了吧…… 你果断地站起来,用鸭舌帽压住蓬乱的头发,说,我们出门吧。 第95章 载具大师 厉害! 有好消息在前,无论是惠还是津美纪,全都忘记了要继续追问正确的求人方式是什么了,哒哒哒地跟在你的身后,先你一步跳到自行车上,翘着脚等司机——也就是你——追上来。 差使稍重些的津美纪坐到后头去,体重更轻一些的伏黑惠则要被安置在自行车的前梁上,你艰难地跨上车,第一次后悔自己的腿还不够长。 过程确实艰辛没错,但说不定结果会很棒呢?这么想着的你用力一蹬,自行车轻巧地向前滑行,居然相当轻松。 也是也是,俩小孩怎么能和体重将近一百公斤的某位成年男性比较呢。 既然乘客们轻且乖巧,你骑车的效率肯定也会大幅上涨。你们简直像是在绿意的田野间冲浪,偏僻的郊区眨眨眼就被甩在了身后。 津美纪紧紧抱着你的腰,一定是害怕会被甩下去吧。惠也一样怕摔,可惜他只能扒住龙头,没有太多减震效果的前梁压根不方便坐人,他怀疑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已经被搅匀了。 “没事没事。” 你不忘在疾驰的途中抽出空来拍拍他的海胆脑袋。倒不是因为你做人温柔,主要是不希望他吐在车上。会很恶心的。 所以你要说:“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啊!” 你没说完的话语变成了一声短暂的惊叫,自说自话从喉咙里跑了出来。 正如自说自话出现在下一个十字路口的交通警察。 尖叫和交警之间的共同点是,他们本可以不在这一刻出现的。 不行。你得赶紧溜了。 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知道,一辆自行车是绝对载不了三个人的,你明晃晃的违法行为一定会引起执法者的瞩目。如果只是罚款也就算了,可要是索求你的身份信息或者是把这段犯罪史记录在你的人生档案里,那可就糟糕了——哎等等只是超载而已真的会需要登记在案吗?算了先不考虑这件事了。 反正现在的你是死人没错,死人才不能犯罪。你必须更换路线。 一个不减速的急转弯,车轮斜斜地贴着柏油马路擦过去。这个转向实在来得太过突然,惠差点掉下去,还好有你及时抓住他的衣领,否则接下来的事件发展一定会变得相当糟糕吧。 把海胆头重新扶正,你把刚刚插进口袋里的地图也塞到了他的手里。 “帮忙找一条不会从前一个路口经过的、前往动物园的路线!”你将最重要的工作委托给他了,“拜托你了!” 求人的你,从头到尾也只是说了一句“拜托”而已嘛——真是的,你哪好意思说别人。 好在津美纪和惠还有你自己,全都没有意识到这微妙的一点。他们被你搞得紧张兮兮,差点就要陷入慌乱了。 “那个……先往前?然后再,在两个路口之后左转,吧?” 指路的伏黑惠自己也没办法百分百确信,目光在地图与眼前的道路之间不停游走,地图被吹得哗啦哗啦响。 “接着再……哎呀,又有交警出现了!” 在你们这群挑战规则底线的家伙看来,正义的执法者们简直变成了催命符,光是远远地见到那身蓝色制服,你们都忍不住要心惊肉跳了。 倘若他们转头过来看到你……简直不敢想象。 你猛得一拐,又是一个贴地大转弯,惠刚刚帮你设定的路线又要推倒重来。 会不会所有的主路都有人看守呢?你最担心这一点。 既然如此,就只能寄希望于地图上的小路了吧。可惠都要把眼睛贴在地图上了,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给你指引才好。 没办法,还是由你握住主动权吧。 “我要直行了,一路笔直地骑到动物园。” 就在你说完这话的时候,自行车的前轮正巧了冲进绿化带。 “惠,帮我看看,我能往前面继续骑吗?” “前面……没有路啊。” “……” “……” “那你们抓紧了!” 很明显且刺耳的“咯噔”一声,车轮从过分低矮的围墙缺口碾过去,重力在这个瞬间怎么也桎梏不了你们——还好,只要再等上两秒钟,你们就可以重新意识到重力是不可违背的了。 自行车猛猛砸在坡地,挤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作为司机的你和乘客们也是一样,尾椎骨遭遇此生最大撞击,但比起这点疼痛,更想让你们尖叫的是不可逆转的现状。 你们骑到一段下坡路上了。 好消息好消息,现在你不用费劲狂蹬,自行车也可以不停歇地往前,已经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自行”车。 不太好的部分显然是,你不能按下刹车,否则太紧的制动功能绝对会把你们所有人甩下去。 俩小孩抱着你的脖子大叫,实不相瞒你也开始尖叫了。 “为什么甚尔不能买辆汽车啊啊啊啊啊!”你仰天控诉,“你们的爸爸太抠门了!” 你的怨念也被重力拉拽,一路冲下山坡。你努力用脚触地,在泥地里划下两道过分笔直的阻断痕迹,扬起的尘土全都甩在身后。平地近在眼前,你赶紧按住刹车。 惯性难以抵挡,你用双脚全部承受,鞋底差点被磨平。 不过,出现在眼前的正是动物园的正门。 能见到画着长颈鹿的大铁门真是太棒了。你喘了好几口气,把依旧扒在你脖子上的津美纪和惠抱下来,说出了劫后余生的第一句话: “刚才我说你爸抠门,这话千万别告诉你爸。” 没错,这就是最重要的。 你可是很有数的,要是把伏黑甚尔惹毛了,你保不齐真要接过荒野求生的剧本了。与其成为新一代的贝尔·格里尔斯,你更情愿当家养小精灵。 一起在动物园门口停下来平复平复心情,对于心眼不多的小学生们来说,对北极狼的期待轻易地就能冲走不愉快的来时路。刚走进远去,津美纪和惠立刻奔赴北极狼的展馆。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正好到了这头珍贵生物的晨间散步时间。 铁闸门嘎吱嘎吱打开,黑漆漆的笼室里,一双捕猎者的眼睛显得如此清晰。它慢慢地迈步出来—— ——并开始werwer大叫。 你也要大叫了。 “怎么是比格犬啊!” 需要事先说明的一点是,你对北极狼不感兴趣。 但你的兴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辛辛苦苦,冒着犯法风险把俩小孩带来这里看北极狼,结果出现在北极狼展馆的犬科动物,居然是狗吗? 这是欺骗吧!百分之百的欺骗! “就算没有真正的狼,也不能拿一只比格犬来糊弄人吧!” 你气愤地戳着玻璃。 “至少选一只捷克狼犬或者是德国牧羊犬好不好,再不济萨摩耶也可以啊,比格算怎么一回事!” 三色大耳朵怪叫驴哪里有狼的样子啊! 顺便,现在可不是适合搬出“狗是狼被驯化后的得到的物种所以狗就是狼没错”这番论调的时候。比格犬和北极狼之间的区别太明显了,不是用界门纲目科属种之间的共性就可以糊弄过去的。 为了见到北极狼,你一定是付出了最多心力的那一方,也难怪你会收获最多的失望。相较之下,无论是津美纪还是惠,都对笼子里的比格犬淡然处之。 倒不是因为这两个孩子内心强大,主要是他们比你先一步看到了挂在展馆旁边的图文说明。 “它是北极狼的妈妈呢!”他们兴奋地说着。 你完全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什么时候比格还能生出北极狼了?代孕吗?” “不是诶。”津美纪拉着你去看贴在玻璃上的说明,“你快看快看!” “诶?好吧。” 你凑过去。 在此处展出的北极狼的生平全都写在说明里,你也不确定这些故事会不会是经过美化之后的版本。就你看到的内容,这只北极狼是国内第一只人工培育的北极狼,它的养母是你看到的比格犬。 第97章 没有见过荒野的小狼离不开母亲,无论何时都依偎在比格犬妈妈的身边。现在也是一样。 过了大半分钟,真正的狼才耷拉着尾巴出来。 它可真大,体型是比一般宠物狗的三倍,不愧是能够驰骋在冰原上的猎手。但它看起来不那么自信,肩膀耸得比头颅高,显得畏畏缩缩的,疏于打理的毛发灰扑扑。 它慢悠悠地走出来,用尖嘴巴轻轻顶比格犬的肩膀,比格也蹭蹭它,真是和睦。 “不是白色的诶……”你听到了惠失望的嘀咕。 “可能只是因为没到季节吧。”津美纪安慰他,“有些狐狸不也是只在冬天才会换上白毛的嘛。现在还是夏天呢。”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啦……” 可是,来都来了,想见到的一定是和纪录片里如出一辙的白色生物嘛。 而你并未对北极狼抱有期待,无论它长成怎般模样,你都无所谓。 你只是在想,它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而诞生的。 如果是出于物种保护的考虑(多么崇高的理由!你忍不住想),那它的存在一定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这头狼可不像是能够回归荒野的生命。 倘若打从一开始就只想把它当做漂亮的、活生生行走在世间的装饰物,那也没能成功。你眼前的狼不像是狼,它只是巨大的狗。 是狼是狗都无所谓,反正本质都是同一种生物,不是吗?——你总觉得会有人这么说。 是吧。你想。 但为了圈养而诞生,真可怜。 你看着津美纪在写生本上画下北极狼。伏黑家的孩子们在绘画方面也没能展现出显著的天赋,你估摸着他们已经尽力了,可惜画出来的狼看起来更像是哥布林。 北极狼只展出了短暂的二十分钟,就重新回到了阴凉的笼子里。你们也继续向前,从羚羊看到猫头鹰,这里也有小鹿,可青森的鹿们不乐意搭理你,甩甩尾巴啃着干草,倒也自在。 花了半天功夫,你们把动物园逛了个遍。 不大的园子,走上没几步就到头了。到处都是笼子,能自由游走的只有动物身上的腥臭味。如此看来,游客的你们也像是被圈在围栏里的动物。 “鸣神姐姐。” 津美纪扯扯你的衣袖。 “你不高兴吗?” 第96章 不高兴吗 管你高不高兴 津美纪的说辞让你意外。你习惯性地笑了一声。 “怎么说这种话?” “感觉你好安静。你不喜欢动物园吗?” “没有哦。我只是觉得……”你眯起眼,看向晴朗天空的深蓝色边缘,“要打雷了。” “打雷?”惠也顺着你的视线去看,“明明是晴天。” “会打雷的哟。我能感觉到。” 空气里已经充满湿漉漉的电离子了。 不过,你还是会任由津美纪和惠继续在动物园开开心心地逛,直到他们玩够了,再一起回家。 推着自行车上坡,你们打算从刚才的近道直接回去。这时候天色已经显得有些昏暗了,但依旧不像是会打雷的样子。你迟迟地仰头,视线已经被枝叶盖住了。 就算没有树木的遮挡,你也无法看得更远。 人工子宫、五十里家、禅院家、咒术高专。这些是你曾经的笼子。 说到底,青森的伏黑家也是你的笼子。只要“逃亡”的概念还笼罩着你,你终究是笼中之物。 你曾道破了伏黑惠的恐惧,说他因为害怕所以才不敢迈出第一步。可你根本没资格用一种看透一切的态度对他说这话。 你和他一样,也在恐惧着,无法向前迈步。 所以你才躲在这里,琢磨着麻烦能够自己消停。 这种事绝对是奢望吧。 雷电追着自行车的后轮,噼里啪啦地落下来。雨水估计要晚一步跟上来,你才不要被淋得浑身湿透,赶紧加快速度,总算在落雨前的最后一秒冲进伏黑家。 至于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别管啦!现在可不是把车扶正的时候,这点小事雨停之后再去完成就可以了。 你说到做到,在雨停之后就扶起了自行车,轻巧地一蹬,向电话亭而去。 在你不留意的时候,雷云早已被风吹到京都,轰隆轰隆劈开深夜,吵得人睡不着。 不过,真正把直哉从睡梦中唤醒的,是来电铃声。 不用猜都知道是你。 除你之外,不会有人不打招呼就突然来电,这简直和午夜凶铃没区别——况且你还真是半夜三更打来的,直哉的魂魄都要被吓到飞散了。 “我在想直哉呢。” 一开口居然是情话。直哉都惊了。 “我在想呀,你会不会凑巧知道总监部会把资料存放在什么地方?” 好吧。这倒是不意外。 他就知道你不会只是为了表达情谊而来电的。 一想到你打来电话的目的性如此明确,直哉就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况且他的心情本来就糟糕。 “怎么不去问别人?”他把自己的答疑权推出去,“问问你最喜欢的同学们?” “是啦是啦,确实可以问他们没错。不过,我联系的人越多,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难道你想看到我被人逮住吗?” “……” 直哉一下子失去了平日里的伶牙俐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现在的他,确实比任何时刻都不希望你的存在被其他人知晓。 “所以你知道资料的存放地点吗吗?”你在这问题上挺固执。 直哉继续敷衍你,“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知道。” “那你能不能当做我不知道?” “不能。就算你真的对此一无所知,也得帮帮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下次见面了再告诉你。” 直哉脑袋发热。 “都说了,最好还是别见面。”他念叨着。 “随你怎么说。不告诉我,我就要挂电话了。” “要挂就挂别说多余的……诶。” 声音断了。 直哉下意识瞄了一眼听筒,现在里头只能漏出嘟嘟声了。好嘛,你还真挂断了。 虽然也不至于为此郁闷,毕竟你只是太过说到做到,可他还是满不高兴地把电话机扣了回去。 本来心情就差。他想。 上次通话中没能下定决心告诉你的事情,今晚也一样,没能说给你听。 找不到机会,也说不出口。 明明他知道你根本就是个不存在心的家伙。 即便如此,直哉还是没办法告诉你,雷神剩余的所有试作品都将被销毁。 不动北山樱的试作品要被销毁的计划,禅院直哉当然不会是最先知道的那批人。 不过,作为曾经真金白银地资助了雷神计划的御三家之一,他知道得也算挺早。 至少在小白鼠们被处死之前就知道了。 无敌的家主老爹在这时候变成了甩手掌柜,把雷神计划的善后工作全部交给直哉去做——反正他都已经知道这个计划了,正好免去多作解释的劳碌。 而且,直毘人看起来似乎对于计划失败的事情相当不快。 想来也是,为计划投入了赞助和期待,连最宝贵的时间也投入其中,甚至还顶着试作品可能暴走的风险,把第五批次十号安置在自己的家里,到头来收获的成果是零,真是不值当的交易。对于要是不心怀愤懑,才是比较奇怪的事情了。 总之,计划是彻底失败了。直哉从一直负责计划的策划人——就是最初提出了雷神计划的建议者,轻井泽研究所的所长——那里听说了其他试作品的情况。 仅存的第四批次去年就差不多全部报废了,期待最高、效果也最佳的第六批次逐渐开始出现衰败,八成是因为不动北山樱已经被祓除。 把他们聚集起来不难,从试作品诞生之初,他们所有人就在总监部的监管下长大,一切动向了如指掌。 “禅院君,你知道吗,我们还投放了一部分试作品到了普通家庭。你猜猜我们是怎么说服那些普通人接受试作品高频率的体检和现状反馈的吗?” 负责人把御三家的直哉当做同类,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这家伙说起话来有种病态的亢奋感,却不像是兴奋在作祟,倒类似于期待落空之后全然扭转的情绪。他总是在说话,哪怕直哉只表现出了敷衍的兴趣。 “那些家长以为自己领养的是普普通通的孤儿,我告诉他们,福利机构正在进行一项长期的追踪调查,类似于社会性实验,需要定期收集数据。禅院君,你觉得这是百分百可信的理由吗?” 什么啊,居然还有互动环节吗? 直哉压根就没有认真在听,只随手翻阅试作品的档案记录。 恰好翻到的就是第五批批次十号. no.05.10,在档案里的你只是一个代号,连名字都不存在。真惨。他都要开始可怜你了,所以心跳才会变得比任何时刻都要更加沉重。 第98章 “嗯……”他打算随口敷衍一下,“不觉得。” “是嘛!可是那些父母居然全部相信了。真是的。” 他一边笑着一边摇头,不知道实在嘲笑普通人太容易被哄骗,还是纯粹觉得惋惜——当然了,他惋惜的一定是这些平凡人们的无知。 直哉看着他,觉得他是个混蛋。 能被直哉这种等级的混蛋评价为混蛋的家伙,那可真是相当的混蛋了,真不愧是能够肆意玩弄人命的家伙。 第六批次的试作品轻而易举地就被全部收集起来了。现在就只剩下第五批次的最后试作品,你,五十里鸣神。 以当下的情况,你被定义为“生死不明”。 没有证据可以断言你的死亡,同样也没有人见到你活着的样子。每次有人向直哉问起你的事情,他就耸耸肩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五十里鸣神的事情关他什么事。 “你们不是恋人吗?”也有人这么质疑他。 直哉也不否认,下意识弱化与你之间的亲密关系,说:“只是一点年轻人的小小crush而已。” 他觉得能想出这种说法的自己简直就是天才——不对不对,什么叫“简直就是天才”,他本来就是天才。 销毁试作品的现场,直哉也去旁观了。 有人见过屠宰家畜的场景吗?销毁失败的产物和屠宰家畜也差不多。甚至条件还要更加差劲一点。 感谢动物保护协会,如今家畜们的动物福利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尤其是在“减少死亡痛苦”的这一方面,远比家畜们要怎么轻松地存活于世更加受到重视。 考虑上世界上并不存在雷神试作品保护协会,那些可怜的小家伙们自然也享受不到快速且尽量不痛苦的死亡。电击昏厥的前置步骤更是压根不存在,为了防止其变成诅咒,还要派遣专门的咒术师对其进行处决。 直哉运气好,不会被安排到这种乱七八糟的杂活。 想来也是,他无敌的家主老爹可是计划的赞助商。怎么能让金主最爱的儿子弄脏自己的手?成何体统。 纯粹只是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他才刻意亲临第六批次试作品的销毁现场——看,我连如此血腥场面都能够轻而易举地旁观,足够证明我与第五批次的漏网之鱼没有任何关联了吧?这是直哉想要传达出来的意思。 “真可惜。”那个负责人又摆出那副不知算是嘲讽还是惋惜的表情了,“本以为计划能够成功的,结果谁都没能回应我们的心愿啊……” 怪胎——直哉已经给他打上这个标签了。 然后就是很简单的事件发展。手起刀落,那些人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们连死都死得不干脆,血落了满地,距离断气起码还要过上好一阵。 有个人蠕动着爬到直哉的脚边,捂着切开的脖颈,破口的气管发出凄惨的呼噜呼噜的声响。他伸出手,想向直哉求救。 这人长得不像你,各方面都不相似,眼睛也不是浅橄榄色的。直哉没办法在他的身上见到你的影子。 可是,真奇怪,直哉看着他,总会想把你的模样套在他的身上,哪怕直哉知道你绝不会变成可怜的在地上蠕动的倒霉蛋。 很可能就是因为想到了你,当第六批次的试作品伸出手时,直哉没有后退,任由血手印弄脏裤脚。 “说起来,第五批次十号依旧没有踪迹吗?”负责人问直哉。 “没有。”直哉已经知道该用什么语调说话才会显得他全然不关心了,“八成是已经死了吧。” “是吗?真可惜。” 虽然直哉说着“八成已经死了”,实际上禅院家的搜寻并未因为这个概率挺高的可能性而停止,只是每次的搜查结果都是空白一片,直哉都懒得继续下去了,干脆提议说停止搜查好了。 家主老爹对此挺不乐意。 “轻而易举地就放弃了吗,直哉?”他这么说。 直哉依旧装作满不在乎,“没必要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资源。” “确实。” 直毘人无法否认这一点,于是也就停止搜查了,只暗自嘀咕了一句,你还对他有所亏欠。 搜查停止,你终于被定义为“死亡”。接下来该怎么办?直哉想不好。总之先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事实上,他确实和无比差不多,毕竟他连你躲在了什么地方、要怎么联系你都不知道。从他的嘴里可撬不出太多有用的讯息。 你在调查停止的几天之后打来电话,那个夜晚雷声阵阵,你问了奇奇怪怪的问题,直哉一听就觉得不妙。 干脆敷衍你。 结果你也干脆地挂了电话。 真过分啊!直哉对着电话那头的嘟嘟声破口大骂,气恼地把手机丢到一边。 他搞不懂你说的“下次见面”是什么意思。你们真的还能见面吗?直哉并不那么期待,但要是此事当真能够发生,应该也不算太烂——只要你别因此被逮住就可以了。 不过,你很可能只是在说大话吧?下次见面,你们哪有下次。 雷雨云在京都的上空盘旋了好久,在漫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轰隆隆地笼罩着整个城市。相较之下,随着雷电一起落下的雨水显得细弱的不像一回事,直哉都懒得差人关窗,这点雨造不成一丁点损失。就算雨点打在窗户上,也只是微弱的…… ——咚咚咚。 有谁敲响了他的窗。 他转身望去,你站在月光里。 不明亮的浅光下,你血淋淋地站在那里。 还挺吓人。 无论这是你的血还是他人的,都不是什么好征兆。 直哉笑了一声——近似化解尴尬的轻笑。 “怎么?”他想和你开个玩笑,“杀人了?” 你也笑了,歪过身子,惬意地枕在窗框上。 “是哦。” 第97章 你的生存方式 再见 为什么在落雷的雨日夜晚还能见到月光?直哉感到此事相当不合理。 更不合理的是,你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比你满身的鲜血更让他意外一点。 你说你会与他见面,现在就是兑换承诺的时刻了。 “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你问他。 他对这一点并不好奇,只下意识说了句烂话:“钻狗洞吗?” 直哉倒不是为了挨你的打才给出这番发言的,但你听了这话居然没打他,害他总觉得空落落的。 “反了哟。”你错把亢奋当做好心情,轻快地说,“我翻墙进来的。” “反在哪里?” “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嘛。” 怎么听都觉得像是歪理,但直哉不打算在此刻钻牛角尖。他探身到窗外,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全都检视了一遍。还好,附近谁都不在,暂且不用担心你会被发现。 至于这份安心究竟能够维持多久,这就有点不好说了。以防万一,直哉赶紧朝你招招手,叫你从窗户里进来。 你想也不想地拒绝了,过分果断。 “我身上都湿透了。”这是你的理由。 直哉冲你翻白眼,“你以前可没这么礼貌过。” “你以前也不会邀请我翻窗进你的房间。” “……” 事实如此,的确无法否认。直哉瘪嘴,不再坚持了。 “所以,你来这里干什么?”他最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诚实地眨眨眼,“来见你呀。” “还有呢?” “顺便为自己平安的人生铺路。” “听不懂你的意思。” “意思是,我把可能会杀掉我的人杀死了。” 你冲他笑。 “我知道的,所有的雷神试作品都被杀死了。” 你用的词是“杀死”,而非计划中涉及到的咒术师们常挂在嘴边的“销毁”。 用你的双眼所看到的那些人造的生命时,你究竟看到的是什么呢?同胞吗,还是素昧平生的、纯粹的陌生人? 直哉很想知道答案,但更想知道的是,你究竟从哪里得知了这个消息。 “从五条前辈那里啊。” 你说得理所应当的,然而直哉的头发丝都要全部竖起来了。 “你干嘛和其他人联络啊!”他急了,“你上赶着送死吗!” “不是哦。我是为了活下来才这么做的。” 既然直哉不明白,那你会好好地解释的。但需要事先声明的是,你最初的计划里可不包含一些犯罪行为。 你最初只是想要知道雷神计划的全部资料储存在什么地方。 你心中始终有个猜想。想要证实,就得依靠你不曾见过、却与你息息相关的这些资料。 于是去问了五条悟,他挺乐意告诉你,毕竟他也很烦这种草菅人命的事情。要是你能趁着这个机会搅起风浪,也算是为无聊的咒术界添乐子了——他可拒绝不了欣赏老橘子们把胡须气歪的场景。 试作品的处决也是在这时候知道的。 第99章 说起来,你在知道此事的时候,并没有冒出正常人该有的激动和愤慨——你又不是正常人。他们的死亡如同你父母的死亡,你会压住自己的心情,以免未来想起时会再度拥有糟糕的情绪。 这是很复杂的心路历程,当具体落实在外表时,怎么看都更像是冷漠无情。还好,你不介意别人误解你。 档案存储在京都。感谢现代科技,档案库已经完全变成了密码锁看守的重地。内里再罩上一层结界,就此大功告成。 意思就是,只要你同时毁掉备用电源和整体电路,就能轻而易举地入侵。结界更是无所谓,同样简单地就撕开了。 真是的,老橘子们也太不小心了。 从停电状态到电力恢复,你有四分钟零七秒的时间。档案库以五十音排序,找到“ra”对应的一列,就能见到你想要的东西。 赶紧揣进怀里,也要赶紧逃走,你一路奔到街灯下,闪烁的灯光像雷电,不规则地照亮纸页。 你在报告里看到了一个挺熟悉的名字——计划的提议者兼负责人,同时也是轻井泽研究所的所长。 是这个人让你成为了妈妈的女儿。你看到了他对于雷神驱逐计划与销毁雷神试作品的意见,从头到尾他都在反对雷神的消失。 你想起爆炸事故的那一天,侵入研究所的信徒们在不经意间透露的信息,说他们在这个计划中安插的眼线可不只五十里雾绪一个而已,那人才是能够代领他们走向最终成功的引路者。 你是试作品的消息也是那人透露的。 理论上,研究所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试作品,可信徒们说得信誓旦旦。现在你可以知道了,如果将“负责人”的身份叠加在他们的说辞之上,这份自信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打从一开始,雷神计划就是基于信徒的愿望中诞生的,除了雷神被你祓除之外,事件的每一步都很可能处在负责人的计划之中。 所以,你去找他了。 “等等。”直哉在你说到这里的时候彻底忍不住了,必须打断你才行,“你怎么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我让伊地知帮我查的。” “……谁?” “你说他少年老成的那位辅助监督。” “哦。” 无名之辈,记不住也很正常。 比较不正常的的部分是,知道你还活着的人怎么越来越多了——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消息扩散的范围越大,你存活的事实就越有可能暴露。 “哎呀,事已至此,有多少个人知道都无所谓了。重要的部分是,你知道那个负责人对我说什么吗?他说,你不要像素食主义者一样。” 他的原话是,你不要像那些搞笑的素食主义者一样,以为你的生命珍贵到配得起野生野长的自由。 “你就是为了让雷神再现才诞生的存在!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从头到尾你只是一个经济动物而已!”他还这么说了。 你平静地听他说完之后才给出答复:“我知道呀。” 你早就知道了。你也接受了这一点。 或许你的确是经济动物,没有脱离笼子的自由。 但这是在你被雷神吃下之前的事情。 你拿走了祂的咒力,你拥有了自己的身体——不是由匿名捐赠者的卵子和精子构成的受精卵,也非被编辑过后的dna。你死而复生,你就是你。 “你想要杀死我,可我想要活着。我们之间出现了冲突,这很麻烦。” 你把他的脚扭到脑袋旁边,听到了脊椎断裂的声音。 “我不想死,所以我会杀死你。” 所以你杀死了他。 他最后冲你大叫出的一句话是,你怎么可能随心所欲地活下去。 “确实,我不否认他的话是正确的。”你托着脑袋,对直哉说,“我需要找到能让我活下去的办法,哪怕不是以‘五十里鸣神’的身份。和甚尔待在一起,不是我渴望的存活方式。” “关甚尔什么事?” “我最近和甚尔躲在一起啊。” “……你完全不和我说这件事!” 你伸出手,摸摸直哉的脑袋,“怕你嫉妒嘛。” 你说的很对,直哉当然会嫉妒。但在嫉妒心挤出酸涩的柠檬汁之前,他更想知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会消失。当然,只是暂时。”你依然笑着,“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吧。或许下次我就不再是五十里鸣神了。” 空落落的,不真切的虚妄感侵入直哉的心口。他必须说点什么,可他不知道要怎么说,张开嘴像缺水金鱼,只发出了啵啵的轻响。他想说出一些能促使你留下的话语。他想要拴住你。 “你和禅院家的交易。”他只能想到这个了,“你要留下你的血脉,不是吗?” “是有这事没错,不过我打算反悔了。反正我差不多是个死人了嘛。” 直哉觉得这是好事,但还不够好——他无法留住你。 太过分了。就这么一走了之。 自我至上的自私鬼,你应该叫这个名字才对。 “你会去哪里?”他只能问你。 “先是西伯利亚吧。我还要埋掉维多利亚的骨灰。” “维多利亚?那个孤僻的毛子?” “嗯。” 你之前告诉直毘人,你就地处理了维多利亚的尸体。但你没有说得很清楚。 你是把她烧成灰了,却没有在当地掩埋。 让她那么去死,总觉得很对不起她。纯粹是为了弥补这份亏欠感,你必须踏上被冰雪封冻的那片土地,带她回家。 你垂下手,站起来。雷声依然在咆哮,像愤怒的神在吼叫。 你说:“那我走了。下次见。” 你给他一个湿漉漉的吻,哪怕槲寄生并不在上。 而后,步入雨中,躲进雷雨云里,消失不见。直哉似乎还能在落雨的间隙中看到你。 五十里鸣神,你真的还是你吗? 被诅咒吞噬、却又挣扎着长出血肉的你,至此拥有了人类温度的你,动手挥下屠刀的你,真的还是曾经他知晓的那个你吗? 他不知道。他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验证。 但当你看着他时,当你露出那种一如既往的、让他觉得黏糊糊的笑容时,他不受控制地想,自己果然还是喜欢你。 当然,也依然厌恶你、嫉妒你。 爱不纯粹,恨也一样。 好在,和你不同,他的爱意不求回报。 如果你当真已经是雷神了,那就回应他的期待吧——他希望你找到活下去的方法,然后回来。 回到他的身边。 -the end- *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力! 这是我很难得写得很轻松愉快的一本,虽然还是习惯性地掺入了苦大仇深的故事线,毕竟没有苦大仇深就不是我了w 本来的计划是,这本的字数控制在十万字左右,快快地完结,结果写着写着还是水起来了。真的,写文拖沓的坏习惯我一定会改正的!后期调整的计划是想要写到一百章完结,然而也没能水成功,所以未来应该还会再加点番外内容把让章节数达到一百。 顺便一提,刚开文的时候感觉成绩尚可,心想天呐时隔这么久终于可以在连载期入v了吗,结果后面就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了。说不失望是假的,人肯定会希望自己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得到好的结果。当然也想过要不要为了连载期v把整个更新周期拖得更长,但还是调整成日更了。不想丑陋地为了不一定能够实现的事情挣扎。不管怎么说,最后能够抑制所有的不如意,把这本完整地写完,对我来说就已经是很了不得的成就。还是要好好努力才行啊。 所以,我们在下一个故事再见吧! 森罗梦 2026/0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