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魏琅琊旧梦(古言-剧情向-北齐皇室的爱恨情仇)》 开篇楔子 北魏永熙三年,六月。 初夏的热浪裹挟着戾气,从洛阳宫阙一路杀至晋阳丞相府。 高欢立在相府堂前,指尖摩挲着一块玉璜。这是发妻娄昭君于他微贱时所赠,边角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多少年后他佩过无数珍玩,唯独此物,从未离身。 阶下信使捧来天子诏敕:陛下要伐南梁,勒令大丞相即刻调兵助战。 高欢低头,盯着那道裂纹沉思许久。 两年前他把元修扶上皇位,以为嫁女联姻可固君臣关系,以为坐镇晋阳可遥控朝局。 但元修从不甘心当傀儡,此番明为南征,实则想暗中筹兵,伺机翦除高氏。 高欢决心以一纸奏书维稳周旋。 是夜,他提笔蘸墨:“臣为嬖佞所间…… 臣若不尽诚竭节,敢负陛下。” 笔尖顿住,一滴墨在纸上洇开一个极小的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缓缓写下:“则使臣身受天殃,子孙殄绝。” 写到 “绝” 字最后一笔,他腕骨微颤,墨迹洇开了一道粗重的尾锋。 高欢凝视许久,钤印封疏。 洛阳宫内,元修随手掷落奏书,对左右嗤道:“高欢给朕演戏呢。他若真有诚意,怎不亲自入朝?” 翌日,元修下诏回敬:“今若无事背王,规相攻讨,则使身及子孙,还如王誓。” 君臣隔空以毒誓立约,都在试探彼此的底线与胆量。 两个月后,两军对峙,元修兵败,仓皇投奔宇文泰。 同年十月,高欢拥立元善见即位,迁都邺城,肇建东魏。 次年二月,元修遭宇文泰鸩杀于长安。 死讯传到晋阳那日,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高欢翻出之前写下毒誓的奏疏,取过火折,初吹未燃,再吹才窜起火苗。 火舌缓缓舔噬纸页,在烧至“子孙殄绝”时骤然一盛。 指尖触及的刹那,纸灰碎裂。 高欢望向殿外飞雪,指尖无意识的抚上那块玉璜,忽然想起娄昭君的曾问过他,“你信命吗?” 他当时没答。 此刻看了眼指腹,沾上的灰都捻干净了。 唯有玉璜的裂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光,像一道早已刻下的谶。 --------------------------------------------------- 《北齐书?帝纪第二?神武下》:“臣为嬖佞所间,陛下一旦赐疑,今猖狂之罪,尔朱时讨。臣若不尽诚竭节,敢负陛下。则使臣身受天殃,子孙殄绝。” 《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六》:“今若无事背王,规相攻讨,则使身及子孙,还如王誓。皇天后土,实闻此言。” 《资治通鉴?梁纪十二》:“闰十二月,宇文泰鸩杀元修于逍遥园……”年仅二十五岁,东魏追谥“出帝”,西魏谥“孝武帝”。 【番外一】衣带尽裂 东魏·武定元年 邺城春寒犹厉,尚书省重檐迭宇,殿内烛火森然。 主位上的高澄年方二十二,已代父高欢理政七载。案上一份御史台的举荐名单,被他用朱笔批得满纸赤红。他拿起来,随手掷于阶下。纸页簌簌纷飞,惊得属官们心头一颤。 “荒唐。”他声线清冷,不怒自威,“高仲密身为御史中尉,执掌风宪,本应纠察百官、肃清吏治,他反倒借此植私党、安亲信,把这大魏朝堂视作私府。” 高澄抬眸,缓缓扫过殿中。目光所及,众人俯首愈低。 他搁下笔,起身立在窗前。身形挺拔,广袖轻扬。 他驳这道疏,不全为公。 高慎,字仲密,渤海高氏族人。先前为求娶赵郡李氏,竟无端休弃发妻——崔暹之妹。 崔暹是高澄一手提拔的汉臣,专为清查勋贵、制衡朝堂。高仲密此举,折的不止是世家颜面,更是他的一根羽翼。 未过多时,崔暹躬身入殿,神色恭谨。 “大将军,臣近日听说,高仲密在外颇有怨言。说臣屡次挟私怨构陷,故意倾轧于他。” 高澄没有转身。他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冷嗤道:“他自己行事不端,倒会推诿旁人。你放心,你妹妹改嫁的事,我会亲手操办,定让她风光大嫁。” 崔暹怔愣,连忙叩谢。 高澄转过身来,唇边挑起一抹浅笑。 不久后,博陵崔氏再醮范阳卢氏。 门阀联姻,声势浩大。高澄赴宴主礼,席间公卿皆赞,渤海王世子容颜俊美,风姿卓绝。 他于宾客前举杯,笑意温雅。 酒过三巡,高澄环视满堂,忽然补了一句,语气不高,却让全场骤然安静。 “崔氏贤淑,遭弃非其之过。今日得配良人,乃天作之合。我,高子惠——”他顿了顿,将杯中酒饮尽,“定要让那负心人,悔恨终生!” ------------------------------------------------------------------ 东柏堂坐落城北,是高澄的临时衙署兼私邸。 堂中古柏参天,雕甍画栋,内殿灯盏柔光,恍若月华。 高澄斜倚锦榻,一袭紫绫常服,领口微敞。看似闲适散漫,却自带威压。 他指尖轻叩榻边扶手,声线慵懒:“来人,召北豫州刺史夫人即刻来见。” 侍从闻声皆怔。私召重臣家眷,于礼不合。但世子行事向来无忌,无人敢劝,只得躬身领命。 高澄目送二人离去,眸底寒色暗生。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美貌,能令高仲密不惜弃妻结怨。 一个时辰后,廊下履声轻碎,侍女引着一道身影缓缓入内。来者一袭浅青罗裙,腰束织金绦带,眉眼既有闺秀之静婉,又蕴着几分飒爽英姿。 高澄本已备好的讥讽,在见到她的瞬间便散了。他踱过来,俊美的脸上换作一种猎人审视猎物的神态,目光如网,将她罩定。 “你便是李昌仪?”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蛊惑。 李昌仪敛衽一礼,不卑不亢:“赵郡李氏,见过大将军。” “我召你来,”高澄踱至她身侧,语速不疾不徐,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本欲责你惑夫乱家。如今一见——”他微微俯身,鼻息拂过她耳畔,“倒于心不忍了。” 李昌仪心头一紧,不露声色地退了半步。 高澄唇角挑起一抹轻佻:“高仲密能得之物,本世子为何不能?” “大将军请自重。”李昌仪声线稳稳压着,袖中的手已握成拳,“妾身乃宗亲官眷,礼法不容僭越。” “僭越?”高澄嗤笑,“他连发妻都可随意休弃,你不过是个继室,又算什么?”他猛地逼近,一把攥住她手腕,“玩物而已。” 李昌仪自幼习武,立刻奋力挣扎。然而高澄身手远胜于她,几番抗衡,非但未能挣脱,反被他强抱入怀,箍得更紧。 “他敢因你负发妻、结怨世家——”他眼底掠过一丝残忍的快意,“我便敢因你,辱他至无地自容。” 高澄滚烫的呼吸喷在李昌仪耳后,几乎要烙进皮肤里。另只手已猛然扯向她裙间绦带。丝帛在指间绞紧、绷到极致,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 终于,那根弦断了。 “嗤——”的一声,如裂心魄。 衣衫滑落,礼教体面,皆在此刻碎得彻底。 李昌仪面色惨白。趁高澄怔神的刹那,掩衣夺路而出。奔至殿门,她猛然回头。 那一眼,不是惊恐。 是刀。 极沉,极冷。旋即没入殿外更深的夜色。 高澄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绦带。良久,五指才缓缓松开。绦带委地,在烛火下静静蜷着,像一条刚死的蛇。 李昌仪奔回府时,天色已晚。她一字一句,将东柏堂所受屈辱向刚回来的丈夫泣诉。说到“玩物而已”时,高仲密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先前休妻,是他理亏,他认。高澄主婚之时,已当着满城公卿打过他的脸。今日又变本加厉——那往后呢? 自己在朝中已受排挤,就连高欢也对他心存猜忌。爱妻又在此时险遭凌辱。旧恨新仇,一时并起,压在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 坐守邺城,终是死路。 不如据虎牢,归降西土,另寻生路。 他心念既定,强按下怒火,开始暗中部署。 武定元年,二月壬申,夜浓如墨。 高仲密假称巡阅北豫州防务,携心腹数人悄然出城,直奔虎牢关。 高欢对他早有猜忌,仅以民政羁縻,兵权握在镇城都督奚寿兴手里。高仲密抵达后,先设宴款待奚寿兴,酒至半酣掷杯为号,帐外伏兵当场将奚寿兴擒斩。既得虎牢,立刻闭城,遣人夜驰长安,向西魏献关称臣。 宇文泰得报大喜,当即亲征东出。 数日后,深夜,急报如雪片般飞入东柏堂。 “报——北豫州告急!高仲密献虎牢关,已投长安!” “报——宇文泰率军十万,已过洛水,前锋直逼河桥南城!” 高澄霍然从温柔乡中惊醒。脑中最先闪过的,不是军情舆图,不是河桥布防——是李昌仪那双眼睛。 奔出殿门前那一记回眸,眼底的决绝如寒刃出鞘。 大军压境,山河动荡。高澄攥着急报的手指缓缓收紧。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那场妄为,竟捅破了大魏的天。 【番外二】棒打鲜橙 东魏·武定元年·四月 高欢在洛阳处置完前线军务,遣人迎娄昭君同行。车驾逶迤向北,没回晋阳,直奔邺城。 行至河桥渡口,他掀开船帘。黄河浊浪奔涌,邙山残存一抹灰黛,沉沉压在天际。浪头撞在船舷上,水花溅了满手。他低头看了看,在衣襟上擦了一把,放下了帘子。 娄昭君端坐对面,静静看了他许久:“在想什么?” 高欢没有答。 他心头翻涌的,是彭乐贪财纵敌的愚蠢,是尉兴庆以命断后的忠烈。是乱世中人心一念间的贪与痴。这一次,他亲手打下的江山,差点因高澄毁了。这些入骨的惧痛,他不想多说。 车马入邺,碾过铜驼街。邙山的捷报贴满街巷,全城都浸在鼎沸的欢腾里,百姓在路旁焚香祈祝,香灰随风飘进车窗,沾了高欢满身。 车驾径直驶向城北东柏堂。 快到时,段韶翻身下马,低声劝道:“高王一路劳顿,不如先歇息,再见世子不迟。” 高欢踏下车辕,战靴砸在青石板上,一声沉响。 “此战惨胜,将士死伤枕藉。孤有何颜面安歇?”嗓音沉如铸铁,字字藏着未熄的怒焰。 段韶不敢再劝,垂手紧随其后。 彼时东柏堂前厅,一派祥和盛景。 高澄斜倚窗下主位,深青朝服微敞,周身沐在春光里。 麾下僚属轮番上前举杯,他浅呷一口,骄矜溢于眉眼:“父王沙场决胜,天命所归。我坐镇后方,统筹粮草军务,安稳朝堂,不过分内之职。”说着目光扫过座下诸人,酒杯轻落案几,磕出一声脆响,“如今关中元气大伤,叛党穷途末路,我高家定鼎中原,指日可待。” 话音未落,殿门被一脚踹开。 一阵疾风穿堂而入,卷散了满室馨香。高欢阔步走进来,风尘仆仆,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身后跟着娄昭君,眼眶通红。 满堂僚属瞬间伏地,噤若寒蝉。 高澄执杯的手顿在半空,心头一凛。可他面上并未慌乱,目光扫过表兄段韶、泣泪的母妃,心中已猜到几分。 他缓缓放下酒杯,挺身而立:“父王凯旋,怎不回晋阳?” 高欢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衣领,怒声如雷:“逆子!你闯下大祸,还有脸在此受颂?” 高澄被拽得身形微晃,旋即稳住,既不挣扎,也不低头。“儿臣坐镇邺城,粮草军资从未短缺,朝野内外无一丝祸乱。邙山大捷,后方安定之功,儿臣问心无愧。何罪之有?”他抬眸直视高欢,目光毫无避让。 “还敢狡辩!”高欢气得目眦欲裂,胸口一阵剧痛,手指抖得几乎攥不住他的衣领,“高仲密为何反?若不是你胡作非为,他怎会献关投敌?邙山一役,我军死伤数万!那日若非段韶、尉兴庆,孤早已命丧贺拔胜槊下!” 高澄眼皮微跳。这些他知晓,可这罪责,为何全扣在他头上?他压下杂念,扬起下巴,声线平稳却字字强硬:“高仲密本就心怀异志,叛降是早晚的事,岂能归罪儿臣一人?父王以私忿责公罪,儿臣不服。” 高欢怒极,扬手便是一记重掌。 脆响震得堂内烛火一颤。高澄侧过头,嘴角破裂,血丝渗出。他没有抬手去擦,指节攥得泛白,在心底记下了满堂僚属的目光、父亲此刻的怒容,以及这一记耳光落下的分量。 “儿臣辅政无过,抚军有功,天下皆知。”他转回头,半边脸红肿,语气依旧刚烈,“父王仅凭些细故便如此辱我!今日便是打死儿臣,儿臣也不服!” 高欢见他避重就轻、毫无悔意,一时怒火攻心,抓起案上石砚砸了过去。高澄偏头一躲,砚台擦过额角,砸在身后地上碎成数块。墨汁溅了他半片衣襟。 “逆子!数万将士因你私欲枉死。”高欢拔刀出鞘,寒光直逼高澄心口。 刀尖抵住锦袍,寒意透衣。高澄没有躲,只垂眸看了眼刀锋,再抬眼直视高欢。 他心中了然——父亲纵然盛怒,也绝不可能杀他。 刀尖微微发颤。那是高欢的手,在失控地抖。 段韶膝行半步,终又停住。 “贺六浑!” 娄昭君飞扑上前,死死抱住高欢持刀的手臂。她没有喊“夫君”,没有喊“高王”。她喊的是三十年前怀朔镇上,一个守城戍卒的名字。 高欢身躯猛地一震。 娄昭君将他抱得更紧,声泪俱下:“阿惠年少轻狂,他会改的!念在骨肉亲情,念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你快把刀放下。” 高欢胸膛剧烈起伏,望着哭倒在身前的发妻,又看一眼地上满脸倔强的儿子,那副死不低头的模样,与当年如出一辙。他握刀的手止不住地发颤。“放手!这逆子色胆包天,屡教不改,今日若不严惩,日后必酿大祸。” “屡教不改”四字入耳,高澄跪伏的身躯骤然僵住。 这四个字比那一记耳光更痛。 十四岁那年与父王宠妾郑大车之事,原来父王从未释怀。那年他被杖责一百,险些丢了世子之位。自那以后,他勤勉政务,将邺城打理得井井有条,只为让世人知晓:高家离不开他。但无论他付出再多,父王还是能随意碾他的尊严。 高澄喉间滚过一声低笑,极轻,像刀刃刮过骨头。眼底最后那点倔强在此刻熄灭。他肩头微塌,声音压得极低:“儿臣只是一时失谨……父王为何不肯再信儿臣一次。” 话没说完,高欢一脚把他踹在地上。高澄没有叫,只是偏过头,半张脸贴着冰冷的地砖,拳头握得死紧。 娄昭君扑上去,把高澄护在怀里,望着高欢,泪流满面,“贺六浑,饶了阿惠。” 高欢深吸一口气,闭目长叹,手中的刀脱手而落,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沉响。 良久,他哑声开口:“来人,取军棍。杖一百。” “一百棍太多了!我会亲自管教他,我看着他——”娄昭君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哭喊着。 “多?”高欢冷笑,甩开了她的手,“打再多他也记不住!这逆子,上回就该被打死!” 高澄咬紧牙关,指节攥得咯咯响。 军棍取来后,亲兵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妄动。 高欢的目光缓缓扫过案上堆积的奏折,又落在娄昭君哭红的双眼上。他指节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沉默了很久。 “杖七十。”最终声音哑下去,“谁敢求情,一同责罚。” 高澄当即被按在地上,扒下朝服。他偏过头,目光扫过堂内伏地的僚属。段韶跪在人群中,与他视线一触。 高澄把脸转回去,埋进臂弯,闭上了眼。 第一棍落下时,他浑身肌肉绷紧,剧痛从脊背炸开,一路蹿到指尖。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第二棍、第三棍接踵而至。棍风沉烈,砸在皮肉上发出阵阵闷响。他把所有痛楚都咽了下去,不是不怕疼,是绝不肯在外人面前丢脸。 娄昭君别过头,肩头止不住地颤。高欢双目赤红地站在一旁。每一棍落下,他的指节便攥紧一分。每一棍,都像打在他的心上。 七十棍毕。 高澄背上已是一片血红。他趴在地上喘息片刻,然后艰难地撑起身子,额发遮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他站了片刻,勉强抬起手低声道:“儿臣……领罚。” 高欢根本没看他,转身下令:“十日内,中书监诸事你一概不得插手,好好闭门思过!若再敢因私乱政,孤绝对废了你!” 高澄眼前忽然闪过二弟高洋那张蠢陋面容。 他狠狠咬牙,闷声应道:“儿臣知晓。” 高欢拂袖离去。亲兵和僚属们紧随其后,暮色从窗棂漫入,堂内只剩母子二人。 内殿,烛火摇曳,满室寂寥。 娄昭君看着高澄背上的伤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阿惠,事到如今,你还不服,是不是。” 高澄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你以为今日这顿打,只为李昌仪?”娄昭君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直戳进他心底,“当年郑大车的事,若非司马子如周旋,若非我绝食相逼,你这世子之位早就没了。这些事,你都忘了吗?” 高澄呼吸一滞。 他没忘。他只是不愿去想。那年父亲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是彻骨的冷。是看一个需要被清理的污点。 “你父亲老了。”娄昭君含泪望着他,“你恃才傲物,无半点敬畏。阿惠,你这骄狂的性子不改,迟早会害了自己。这话我搁在这儿,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娄昭君顿了顿,抬手想替他梳理鬓发。手指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你也是当父亲的人了。为人父母的苦心,你该懂的。阿惠,莫要让我和你父亲再难过了。” 敬畏。 高澄在心底冷笑。所谓敬畏,不过是弱者向强者的屈膝。他只恨自己现在还不够强。 半晌,他低声应道:“儿知道了。” 娄昭君深深看了他一眼,默然离去。脚步声逐渐沉入夜色。 高澄伏在榻上,背上伤口渗血不止。他把脸埋进臂弯,袖下的指尖缓缓掐进掌心。 夜色浓稠。 高欢独自站在东柏堂后院的廊下,邙山的方向隐在层云之后,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分明看见了尉兴庆手里卷刃的钢刀,看见了彭乐被绢帛压弯的脊梁,看见了舆图上被鲜血浸透的山河。 他打高澄,不只为这次。 他老了。他怕以后不在,那孩子死性不改,会葬送他打下的基业。 今日这顿军棍,疼在心里,但不后悔。他只后悔这些年来,教他权术谋略,教他握紧刀柄,却从未教他如何把刀放下。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把刀递进阿惠手里,那孩子眼里的光,和少时的自己一样烫。 事到如今,他才看清,那是火种,也是火星。 身后传来脚步声。娄昭君没有开口,只是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良久,她轻轻拉住了高欢的袖口。 和那些年在怀朔的团焦里一样。 高欢没有回头。只是把自己发抖的手,慢慢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 东魏·武定元年·五月 烟柳飞绵,春光漫过邺宫朱阙,却透不进一墙之隔的廷尉寺地牢。 青石壁上生满暗苔,天光到此已是绝响,唯有一点烛火摇曳,照得满室森冷。 李昌仪蜷缩在牢角。昔日门阀风骨已被战乱碾碎,她的襦裙沾泥带血,额角颈间淤痕交错,眸中只剩死寂。 邙山一役,高仲密弃关西投,独留她身陷敌营,被侯景俘获。 “李氏,夫叛,妻连坐。依《麟趾格》,你当弃市。”狱卒的铁杖叩在栅栏上,脆响惊心。 李昌仪垂眸。她想起尸山血海的战场。 想起丈夫绝尘而去的背影。 想起那一夜在东柏堂,高澄把她逼到墙角,眼里翻涌的邪念。 如果那一夜她没有说—— 门锁响了。 一束金阳破暗斜刺,尘埃在光里翻卷。 高澄逆光而立,身影修长。他缓步踏入,锦靴碾过腐草,龙涎香混着牢中恶臭,悠然漫过甬道。 李昌仪抬头,正撞进那双幽深的茶褐色眼瞳,浑身一僵。 “李昌仪,”高澄轻扬双臂,广袖垂如蝶展,“别来无恙。” 李昌仪咬住嘴唇,屈辱、恐惧、怨愤绞碎了心肺,却发不出一字斥骂。 高澄的目光缓缓滑过她残破的衣衫、凌乱的鬓发,像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私藏。 然后他抬手,指腹缓缓擦过她颊上淤痕,笑意温雅,眼底戏谑却逐渐幽深:“你瞧这伤。因为你,我挨了父王七十棍,差点折在东柏堂。”他顿了顿,懒散语调里淬着阴鸷,“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李昌仪面色惨白,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高澄嗤笑,往前踱了一步。“高仲密叛国,你按律当斩。若非我护着,你早死了。”他俯身,那张俊美的脸骤然逼近,伤痕在幽灯下愈显狰狞。 龙涎香的气息将她笼住。脊背抵上冰冷的石壁,已无退路。 高澄凝着她眼中的惊恐,静静赏玩了许久。 “父王怒我,说是我逼反了他。可这能全怪我吗?”高澄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你护的夫君,弃你逃命。你守的贞烈,换来身囚死狱。” 李昌仪睫羽颤抖。 “他先弃发妻,后弃你。为这种人死,值吗?”高澄松开手,直起身,烛光将他立体的轮廓切成明暗两界,华服云纹在微光里流闪。 李昌仪心跳如鼓。她想反驳,想替高仲密辩解,可话到嘴边,忽然看见了腕间那道伤痕。 高仲密弃关那一夜,乱军中她摔下马,磕在碎石上。结痂的痕,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殷红。 她一直替他守着。 可那人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肯。 李昌仪慢慢松开了袖口。这个动作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高澄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狱外自由的风声。 然后,她眼中那片死寂,裂了。 就一瞬。 高澄俯身,薄唇贴在她耳畔,轻如私语: “今日何如?“ 四字翩落,如惊雷炸响。 李昌仪蓦然抬头。 眼前这人——俊美,狂悖,手握生杀。是他毁了她一切,如今又站在这里,等她求饶。 反抗,弃市。顺从,活。 李昌仪闭上眼。两行泪砸在腐草上,无声无息。 然后她抬手,颤抖着理好鬓发,将衣摆轻轻拢整。 接着,缓缓低下了头。 没有言语。没有跪拜。 只是把头低了下去。 高澄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他看见了——她发顶缠着一根白发,细得像抹未化的霜。 他看了会儿,眼里倏然闪过一丝微光,不是得意。是一种更快更淡的东西。 像又翻过了一座山,然后发现山得那边什么也没有。 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托起她的下巴,指腹摩挲过她的唇瓣。动作温柔,语气却不留余地: “记好了。你的命,是我给的。从今往后,你的一切,都由我说了算。” 李昌仪垂眸,再无反抗。 随后,她被带去了东柏堂。汤沐,更衣。侍女托着漆盘鱼贯而入。梳妆的篦子滑过发间时,她纹丝未动。 直到侍女退去,她才抬眼。 镜中那个人,她不认识,却看了很久。 窗外柳絮飞落妆台,轻得像个玩笑。 高澄站在阁楼上。霞光给他的面容镀上一层暖金,他抚过唇角淤痕,痛感仍在。 他睥睨着墙外这座城,望向南方,春风拂袖。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王第一次把刀递进他手里,说:阿惠,长大后不许流泪。 他一直没流过。 只是有时,风太大了。 【番外三】折戟玉璧 东魏·武定四年·玉壁城外 北风卷着雪沫刮过东魏士卒的面颊,吸入肺腑的冷空气冻得人们胸腔发紧。 五十七天,度日如年。 火攻。城下积薪浇油,烈焰腾起数丈,浓烟蔽日,把夜烧成黄昏。东魏兵在火里扭曲、惨叫,焦黑的尸体蜷在城墙根下,像烧过的蚂蚁。火灭了,墙还在。 水淹。汾水改道,浊浪裹着泥沙吞了城根。士卒泡在泥浆里攻城,脚底溃烂,腿肿如柱。泡胀的尸体漂在水面上,面目模糊,分不清敌友。水退了,留下满地淤泥和死尸,墙还在。 地道。铁锹断了就用手刨,地道里闷如坟窟。火油灌进来时有人还在往前爬,浓烟灌满每一条缝隙,活人蜷在土里被烤熟,惨叫传不回地面。焦味从地底冒上来,连日不散。 劝降。使者一拨拨去,回来的只有一车无头的身躯。守将韦孝宽把他们的头颅排成一排,挂上城垛,面朝东魏大营,像在嘲笑城外的人。 高欢已用尽毕生所学,可玉壁就这么钉在他一统北方的路上。铁的,冷的,纹丝不动,把他这辈子的壮志与锋芒一点点磨成齑粉。 寒风裹着士卒絮语,透过大帐的每一条缝隙,针针刺耳。他们说高欢巡营时中了韦孝宽的弩箭,伤了肺腑,生死不明。还说宇文泰早已张好了网,等着他们军心溃散,一举歼灭,要让他们烂在异乡,尸骨无存。 高欢喉间忽然涌上一阵剧痒,像有无数只手在肺腑里翻搅撕扯。他猛地捂住胸口,手背上青筋暴凸,如将崩的枯弦,猩红从指间渗了出来。 舆图吸饱了血。漫漶的赤红循着纸纹蜿蜒,一寸一寸,爬向长安。 长安。 远如寒月,永不可掇;又近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 夜幕四合。篝火熊熊,给所有人的脸镀上一层暖色。斛律金站在队列前头,铠甲结满霜壳。他没有去看远处那座城,他看的是帐中走出来的人。 高欢是被搀出来的。 玄色披风被狂风扯得笔直,猎猎翻卷,像一面仍在招展的战旗。可执旗之人却单薄得像下一刻就能被风卷走,铠甲穿在他身上处处空荡,风灌进去,贴着骨头乱窜。 他一步一步往高台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可斛律金看得出来,那不是在走,是在熬,每一步都像从骨头缝里往外挤。 篝火烧得正旺,噼噼啪啪迸着火星,把夜映成黄昏。士卒们站在雪地里,脸上的霜被火光照成一种浑浊的悲壮。 没有人说话。有人在哭,压低嗓子,把哭声和鼻涕一起吞回去。有人攥着枪,指节发白,枪杆上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 高欢站住了。他的目光越过篝火,越过黑压压的人头,往远处那座城上望了一眼。那一瞬,斛律金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熄了。 然后高欢转过头来,看着他。 “阿六敦。”那声音薄得像一片将碎的冰,可叫出那个鲜卑名字的时候,高欢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微光。那是怀朔镇上一个小队主喊他兄弟时的光,隔了三十多年烽火,居然还在。 “唱吧。”高欢说,“唱那首我们在家乡时唱的歌,唱给大伙儿听。” 斛律金没应。他望着高欢,眼眶猛地一热,喉间涌上一股滚烫的东西,堵得他说不出话。他看见了高欢狐裘领口上沾着擦过却没擦净的暗红,看见那双持戟杀敌的手正死死攥着刀柄,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像要断开。 临行前娄昭君赠氅时,他也在。那是晋阳的雪天,她把大氅抖开,亲手给高欢系上,笑盈盈地说:“贺六浑,天冷你披这个,就当是我替你挡着。” 如今那氅还在,沾了血,那个替他挡风的人远在晋阳,还在等。 斛律金忽然想问他一句:咱们这辈子,还回得去吗? 不是回晋阳,是回怀朔。 他没有问。只把话咽回心里,和着满腔滚烫的血,抬起头,像一头老狼仰天嚎叫。苍凉的歌声骤然从这副老骨头里炸出来。 “敕勒川,阴山下——” 鲜卑语的音调粗粝绵长,像敕勒川的风刮过千里荒原,灌进每个人耳朵。那些缩着脖子发抖的士卒,一个一个把头抬了起来。有人愣了,有人哭了,有人张着嘴,像是想跟着唱,却只能发出残破的气声。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斛律金唱着,眼睛没看任何人,他看见了三十多年前的阴山。他们光着脚在草地上跑,羊群像白云一样淌过山坡,风吹过来,鼻腔都是青草的味道。他们只是贺六浑和阿六敦,两个在阴山下奔跑的少年。 歌声在雪夜里荡开。哭声从人群里涌出来,起先是压着,后来压不住了。有人蹲在地上嚎啕,有人抱着枪哭得浑身发抖。风声和歌声混在一起,哭声和歌声混在一起,荒原到处充斥着嘶哑的回响,像整座大营都在哭。 高欢站在高台上,闭上了眼。 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无声地淌。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跟着斛律金的歌声,一个字,一个字。 敕勒川,阴山下。 跑马的少年,送不完的信,妻儿盼归的家。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三十多年前第一次听娄昭君唱这首歌时,戍楼上的风很大,她怕他听不清,踮脚凑到他耳边。 天苍苍,野茫茫。 他唱得很慢,每个字都慢了半拍。歌词太短了,短到只剩最后一句,好想停在这里。 风吹草低见牛羊。 他的嘴唇顿住了,顿了许久,微微翕动,好想从头再来一遍。 许久,歌声停了。天地骤静,静得能听见簌簌雪落。 高欢睁开眼,手攥在剑柄上,枯瘦的手指一根根收紧。剑身一寸寸拔出鞘,寒芒冷冽,火光照亮剑脊上深褐色的旧痂,一层迭一层,刻满了半生峥嵘与血债。 他握剑的手在抖,剑尖也跟着晃。他想把剑举起来让所有人看见,剑尖刚到半空便往下沉,他攥不住了,连剑带鞘重重砸在地上。他没去捡,捡不动了。 身子猛地一颤,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雪地上,殷红迅速洇开。 高欢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台下那一张张被泪水和冰霜糊住的脸。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要冲出来,却卡在喉咙里,被血沫堵得死死的。 “我贺六浑,对不住诸位将士。”声音破得像一面被风撕碎的旗。 “七万兄弟,埋在这里,回不去了。是我无能,是我对不住你们。” 台下哭声炸开。有人跪下去嚎着“高王”,有人把脸埋在雪里,哭得浑身发抖。 斛律金没有跪。他像一株被霜打了一甲子的老树,在雪地里站得笔直。他看着高欢,看着那个从怀朔镇跟他一起爬出来的兄弟,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淌进嘴里,咸得发苦。 雪越下越大,密密匝匝的雪片扑进篝火,化成一缕缕白烟。火光摇曳,像是随时要熄,又像怎么都不肯灭。 高欢不再看那座城了。 他转过身,扶着帐杆,一步一步往回走。披氅在他身后猎猎作响,上面凝满了霜。 大帐的帘子掀开,又落下来,那道枯瘦的身影被黑暗吞没,再也没有出来。 怀朔月,照不亮暮年身。 敕勒风,吹不进玉壁城。 【番外四】家族异类 东魏·武定五年·晋阳宫 朔风如刀,白雪纷飞,檐角风铎如咽。 殿内酒香缭绕,丝竹声绕于梁间,笑语沉浮案上。后殿自高欢病榻间漫来一缕苦淡药气,沉沉覆住每一张强作欢颜的脸。 高澄斜倚主位,狐裘衬腰,颀长挺拔的身姿像一把擦拭雪亮的名剑。 他捻着玉盏,酒液晃荡,目光从那些赔笑的鲜卑勋贵、汉人世家脸上懒懒滑过,最后钉死在大殿的阴暗角落。 高洋。 他正缩在矮几边,抱着半只烤羊腿埋头大嚼。衣襟沾着酒渍饭粒,发丝凌乱,一缕清涕顺人中滑落。眼看就要坠入嘴里,又被猛地吸回,吃得浑然忘我。 高澄盯着他那双油手,指尖扣住杯沿,缓缓收紧。 多年前父王那句“此儿意识过吾”,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高洋快刀斩乱麻的果敢,他亦亲眼所见。 何以年岁渐长,竟成了这副模样? 他总觉得在这副痴傻皮囊底下,藏着一双窥伺的眼,一柄还未出鞘的刃。 满殿宴饮正酣,高澄忽然放下酒盏。声线不高,却如刀锋划过冰面,瞬时斩断喧闹。 “二弟。” 殿内骤然一静,静得能听见铜炉炭火噼剥轻炸。满堂目光齐齐投向殿角。 高洋啃食羊腿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眸。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憨笑,嘴角沾着肉汁,口齿含混道:“大……大哥,臣弟在。” “父王卧病,满城人心惶惶。你却在此开怀饕餮,可有半点孝心?” 高澄话音落地,下首斛律金脸上笑意骤然僵住,手中酒杯悬在半空。段韶也不敢动弹分毫,默默垂下了眼。 高洋赶紧放下羊腿,一双油手在衣襟上胡乱擦拭。他惶恐缩着脖颈,讷讷回道:“臣……臣弟饿。父王病中,臣弟不敢惊扰。” 高澄嗤笑一声,缓缓起身。 靴底踏过青砖,一步一步,声声踩在众人心尖上。满殿宾客屏息凝神,盯着他踱至高洋身前。他居高临下,睨着那张沾满油污、因鱼鳞病泛着粗糙红意的丑陋面庞。 “我看你,不是不敢。”高澄俯身,语淬锋芒,低声只二人可闻,“是装疯卖傻,静观其变。” 高洋跪伏在地,身形纹丝不动。鼻尖萦绕着高澄袍上的龙涎香,头顶那道目光沉得几乎要压碎他的天灵盖。他猛地把鼻涕吸溜回去,仰起脸,声音结巴却洪亮:“臣弟……臣弟听不懂大哥说啥。臣弟只知吃饱饭,听大哥差遣。” 高澄抬脚,狠狠踹在他肩窝。 这一脚力道沉猛。高洋仰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磕上青砖,额角旧伤崩裂,鲜血顺着面颊淌落。 满座宾客低呼未落,高澄已转过身去。他没有看高洋,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斛律金正盯着他,段韶垂着眼。那些鲜卑勋贵、汉人世家搁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一双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逼人。 如今侯景拥兵,关中窥伺,高王卧榻。他们都在掂量,这位年少世子手里到底攥着几分成色。 斛律金率先大笑。他不得不笑。世子当众发难,他身为勋贵之首,必须摆明立场。他想借着张扬的笑声,立刻与高洋划清界限。身侧几名鲜卑将领连忙见风使舵。 唯有一角老将,既不附和,也不劝解。他坐在那里,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自己——在怀朔镇,他也曾这样匍匐在阶下,把额头贴紧地面,等着镇将的靴子踩过去。 高澄环视一周。这些笑声,很好。 他收回目光,重新锁在高洋身上。 高洋连滚带爬重新跪好,咧嘴憨笑,额头一下下磕在青砖上,闷响迭起,直到破皮渗血。 “大哥饶命!大哥饶命!” 高澄置若罔闻。视线已盯向高洋的妻子——李祖娥。 李祖娥垂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裙摆,双肩紧缩,像一只惊惶的雀鸟。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许久,她拼命忍着,唯恐落下来会给丈夫招去更狠的折辱。可终究没能忍住。 一切都落进高澄眼底。 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重重碾在李祖娥心尖。她浑身僵凝,不敢抬眸,只觉那道高大的身影瞬间遮去了身前的烛火。随即探来一只白净修长的手,狠狠捏住了她的下颌。 高澄的指腹在她肌肤上缓缓摩挲,像把玩一件奇珍。“赵郡李氏,果然美人辈出。” 他微微偏头,看向跪地的高洋,唇角挑起一抹轻挑。“二弟,瞧你这模样,不如把弟妹送与大哥,我替你照拂,如何?” 李祖娥面色惨白,下意识望向高洋。 高洋骤然僵住。他眼睁睁看着那只好看的手钳制住爱妻的下颌,低头看了眼自己这只覆着黑鳞、难看的手。 掌心本已掐结的血痂又崩开了,鲜血顺着指缝渗出,隐入袖口内侧,无人窥见。 然后他抬头。脸上骤然绽开过分灿烂的憨笑,像听闻了天大喜事。一把抓起案上的羊腿,膝行两步,恭敬地捧至高澄面前。 “大……大哥!吃羊腿!香!”洪亮的声音漾着毫无廉耻的欢喜,“阿娥……阿娥一般,羊腿好吃!大哥尝尝!” 说着又把羊腿往前递了递,几乎要触到高澄的嘴唇。 高澄怔住了。 这一脚他蓄了十成力,踩下去却是软的,没有骨头,也没哭吼。 他想逼出一个破绽,结果却逼出一只羊腿。 一股可笑的乏味倏然上头,还夹着一丝极细的动摇,万一他是真蠢呢? 高澄一把夺过羊腿,狠狠咬下一大口。 油腻肉汁顺着嘴角滑落,弄脏了锦袍前襟,他却浑不在意。就这么大口咀嚼着,然后将肉块啐在地上,一把扯过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手。 “狗脚!”他骂完便笑。笑声扬得极高,在梁间荡开,戛然收住。 “弟妹,往后若觉得委屈,尽管来找大哥。”声音轻的像刀背擦过皮肤,“大哥一直等着你。”话音落,高澄拂袖转身。衣袍带起的风扫过烛台,周遭烛火齐齐一暗。 暗下去的那一瞬,没人看清他的脸。 殿内先是一片死寂。须臾,哄笑声如洪水般汹涌。 斛律金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高洋连声叫嚷:“高王的二公子、太原公——依我看,不如改叫‘狗脚公’!” 身侧鲜卑将领纷纷起哄,更有人模仿高洋方才吸涕的模样,拍桌笑得前仰后合。 世家汉臣在席间,有人尴尬附和,有人低头饮酒,心中暗叹这些鲜卑武夫言行粗鄙、不服教化。 唯有那位怀朔老将,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满堂欢笑如刃,一刀刀剐向殿角。 李祖娥无声落泪,未曾抬手去擦。她将席间那一张张嘴脸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她深知,她的丈夫此刻不能抬头。所以这份屈辱,她要替他记着。 在无人留意的缝隙间,高洋眼底所有浑浊痴傻尽数褪去。有那么一瞬,他的眼睛像冬夜里熄灯的窗,又冷又黑,不透分毫光影。 而后他缓缓低头,看向地上被高澄丢弃的羊腿。它已印上了鞋印,孤零零地躺在那。 他俯身去捡,动作缓慢得带着几分郑重。手指握住油腻的骨柄,指节一寸寸收紧。 然后直身,回到席上。 满殿哄笑不休。有人尖声戏谑:“039;狗脚公039;这是要把世子的赏赐吃干抹净啊!” 众人又是一阵狂笑,纷纷看向高澄。 高澄转着酒杯,冷冷看着,没有笑。 高洋置若罔闻。他把羊腿递到唇边,张口,狠狠咬下。 “咔嚓——” 碎骨在齿间碾磨,咯吱作响。他嚼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碾别的什么。 恍惚间,他想起从前。 阿娥独坐床沿,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他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再忍些时日,待大哥承袭父位,忙起来,便顾不上我们了。阿娥抬起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点了一下头。 那时他们都以为,只要咬牙隐忍,总能熬出安稳。 可如今他跪伏尘埃,额间流血未止,那只亵渎阿娥的手,自他们成婚后,从来不曾挪开。 有那么一瞬,高洋心底漫起无边疲惫,像沉进一潭黑水。什么也看不见,也不想看见,只想放松地往下坠。真疯傻了倒好——遭踢打不觉痛,受嗤笑不觉羞,就这么一直往下坠。 只一瞬,他便把这念头和着碎骨一起咽下。 满殿哄笑如沸水浇雪。这些声音灌进他的耳朵,又从另一侧流出,什么也没留下。 李祖娥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冰凉,发颤,一点点收紧,扣进他的指缝。 高洋没有抬头,只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烛火明灭,一道阴影掠过他低垂的脸。 有那么一瞬,他的唇角动了。是一个极浅的弧度,像弯刀上未干的血。 他咽了下去。 殿外,朔风卷着雪沫拍上宫墙,檐角风铎呜咽作响。 高洋嘴里还有一口没嚼完的碎骨。咯吱,咯吱,像更漏,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磨一把刀。 【番外五】高洋的苦 武定五年·冬·晋阳宫 高洋跪在寝殿的冷砖上,整个人是一团灰扑扑的影子。 殿内苦得化不开。今日的药熬到第三吊了。平日里只熬两吊,今日把药渣子倒回去续上水,继续熬,熬得满殿都是苦雾。药已经快没有效验了。既然医不回来,那就熬久些,吊着,能吊一天是一天。 他把头埋得很低,下巴抵着胸口,脊背佝偻成一张松弛的弓。后颈上还有方才在正殿磕破的伤,血痂混着乱发黏成一片,汗浸上去,一跳一跳地疼。他忍着。 “候尼于。” 声音从帐幔深处传来,哑得像刀子刮过粗粝的石头,轻得只剩一缕气。 高洋浑身僵住了。 已经很久很久没人叫他这个名字。那是他出生时父亲给起的鲜卑名字,是“有贵相、能成大事”的意思。因为容貌,阿娘一直不喜欢他,从来没这么叫过。旁人也只叫他太原公、二公子,或者别的什么。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见了。 “抬起头来。” 高洋慢慢抬起了脸。 高欢倚在隐囊上,玄色寝衣穿在身上空出大半截,一双浑浊的眼珠正望着他,仔细望着他额角那片红肿带血的磕伤。那只枯瘦的右手从被褥里慢慢伸出来,摸到了他伤口的边缘。指腹冰凉,微微发颤,只是贴着,不敢用力。 高洋浑身一抖。那只手太冰了。不是因为天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散的冷。 “你大哥。” 语调很平,是久病之人把什么都看穿后,懒得再绕弯子的那种平。 高洋拼命摇头。他扯动嘴角,想把那张呆滞痴傻的面具重新糊回脸上。嘴角咧了几下,没咧开。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眼泪从眼窝深处往外涌,他咬紧牙槽想压回去,越压越多,一颗接一颗砸在青砖上。 他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闷闷的:“是儿自己摔的。” 高欢看着砖上的泪珠,半晌没出声。 “那就好。”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极慢,极轻。 高洋跪在那里,喉间涌上一股酸涩。他很想问一句:父王,你信吗?他没问。许多年前在家宴上被高澄的伴当押到场中、跪在碎瓷片上扮猴戏的时候,他没问;前年春猎被一鞭子抽在马臀上、摔下扭伤了腿,自己咬着一根枯枝把骨头推回去的时候,他没问。 “阿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高欢的声音忽然稳了些,像是攒了许久的力气,终于凑够了才开口,“高家早就什么都没了。你曾祖父从洛阳流配到怀朔充军,从那天起,咱们家就是边镇最低贱的配军。” 他停了停,呼吸从喉咙里漏出来。“你祖母走得早,祖父不顾家。阿父小时候最大的念想,就是吃饱。” 他咳了一声,很轻,但整个胸膛都在抖。 “后来娶了你阿娘,才有了马。阿父当了信使,头一回往洛阳跑。阿父穿着破袄子,靴底都磨穿了,走在街上,被人盯着看。” 高欢忽然扯动唇角——那种隔了几十年想起,还是不知该恨还是该叹的气声。 “那天信送到了,令史赏肉。我不懂洛阳的规矩,端着盘子就坐下吃了。就这一个动作——他当场翻了脸,骂我是边镇来的贱胚,不懂尊卑,叫人把我按在当院,打了四十鞭。” 高欢没说疼。那双浑浊的眼望着帐顶,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很久没有眨。 “打完,自己骑马回怀朔。背上脓血把衣裳黏在肉上,往下揭的时候,连皮带肉。一路上每颠一下,伤口就重新撕开一遍。” 他停了一下,像是那段路还在骨头缝里颠着。 “后来投了军,从队主开始。六镇反起来,满地都是死人,马蹄踩下去溅起来的血,比你在晋阳见的雨还多。” 他忽然不说了,喉结滚动。一个名字到了嘴边,被他咽了回去。只是把那只枯瘦的手从被褥里抽出来,翻了个面,掌心朝上,空空地搁在锦被上。 “系靴带。”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是这三个字是漏出来的。他望着帐顶,眼珠一动不动,隔了很久才接着说。 “阿父没跟你提过。阿父这辈子忍下的东西,比你只会多,不会少。” “三代人了——你曾祖父,你祖父,阿父。孩子,除了忍,咱们这样的人,还能怎样。” 高洋跪在砖上,指甲掐进掌心旧伤口里,掐得死紧。殿外朔风呜咽,像是有人在远方哭。 他想起幼时,父亲的战袍下摆沾着泥血,辨不出本来的颜色。想起父亲从军中回来,把他抱起来高举过头顶——那时的阳光真亮。记不清父亲说了什么,只记得托着他的那只手掌是热的。低头看父亲的脸,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摔下来。 此刻那只手就在他掌心里。冰凉,枯瘦,发抖。他拼命想焐暖一点,可那股凉意从指缝往里渗,怎么焐都焐不暖了。 高欢的语速忽然快了些,像要把剩下的力气一次用尽。 “不要得罪两种人。拿刀的和拿印的。你大哥,都占了。” 他握住高洋的手腕,那只枯瘦的手在发抖。 “别跟他硬碰硬。你大哥从小顺遂,太自负,往前冲得狠,看不见脚下的坑。你别挡他的路,别让他看见你。” 高欢停了停,像要把这些话摁进高洋的骨血里。 “阿父叫你忍,不是忍今天,是一直忍。忍着疼,忍着辱。让你大哥认定你没有威胁,你才能安全。” 烛火快要烧到尽头,棉线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父子二人谁都没再说话。高洋跪在地上,父亲的手还攥着他的腕。那只手冰凉,可他没有缩,反把自己的手又往那只手里送了送。 就在这一瞬间,高洋心底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阿父,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从不伸手。 那念头只闪了一瞬,便被他狠狠碾灭了。他知道为什么。不问,不提,就不痛。 “若他还是不肯容你,”高欢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像从残存的生命力里挤出最后一把力气,“真到了那一天,候尼于,你不必再忍了。” 高欢攥着高洋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指节硌在腕骨上,像几根铁钉。 “替阿父把你大哥没能挑起来的担子挑起来。替阿父,把江山守住了。” 高洋跪在那里,反握住父亲那只枯手,握得很紧。喉结滚动,把所有涌上来的东西都压死在嗓子眼。 他想说:儿记下了。想说:绝不给阿父丢脸。他想说很多话,很多憋了二十年从没出口的话。可他深知自己的心——那是装痴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差点骗过去的懦弱。他怕一开口,这许多年的隐忍就全漏了。他习惯把所有话都烂在肚子里。缄默久了,舌头像生了根,再也拔不动。 他只是把那只冰凉的手攥在掌心,两手合拢捂着,想替父亲焐暖一点,哪怕只暖这么一小会儿。 高欢没有再说话。他慢慢阖上了眼皮,干裂的嘴唇仍在一张一合,嗓子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高洋又跪了片刻,才听清他嘴里在念什么。是鲜卑话,断断续续,含含混混,像在和很远很远的人说。 “候尼于,别怕。” 高洋浑身一震。他将额头抵在父亲手背上,肩膀止不住地发颤,就像小时候在雪地里摔破膝盖、扑进父亲怀里时一样。那时父亲的手掌是热的,会狠狠揉他的后脑勺,心疼他怎么这么不小心。 如今这只手已经凉了。 往后,再没有这样一只手护在他头上了。 【番外六】高欢病逝 武定五年·正月初八 晋阳深冬,朔风卷着雪沫,一阵阵打在窗纸上。丞相府静得只剩风声。 寝殿内,烛火幽微。帷帐垂着,一动不动。里面只有微弱的喘气声,高欢半倚在榻上。他的手搁在锦被外面,枯瘦如柴,指节凸得像要刺穿那层薄皮。当年这双握过长矛、执过兵符、绘过疆图的手,此刻连蜷曲都无力。 娄昭君坐在榻边,素衣素面,鬓边霜发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高欢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高欢望着她。浑浊的眼定定望着,望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破碎,用的是鲜卑语。 “昭君。” 烛影把他们的影子揉碎了,糊在墙上,黏在一起。 娄昭君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高欢的目光有些散了。他望着帐顶,喉间滚出几个字,断断续续,不像说给她听,倒像自语。 “那年……从洛阳回来。” 他枯瘦的指尖摸向自己后背。那鞭痕早淡得摸不出了,可他的手指还是停在那里,像是那段路还在身体里颠着,像那四十鞭还抽在二十岁的脊背上,至今还没打完。 高欢的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滚出,声音碎不成句:“当时怕你知道了……后悔嫁我。” 这句话他藏了三十多年。从怀朔到洛阳,从洛阳到晋阳,从戍城小兵到一国丞相,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那年他趴在马背上,背上脓血把衣裳黏进肉里,他咬着缰绳,一声不吭。不是不疼,是怕一开口,那份羞耻就会从嗓子里漏出来,再也塞不回去。 娄昭君的泪水砸在他的手背上,颤抖着俯下身。她的指尖顺着高欢的脊骨缓缓往下走,隔着寝衣,那些伤痕早就不在了,可她的手还记得它们在哪里。 “贺六浑。”她的声音压得发颤,却一字一顿,“那年冬天,我在城门口第一眼看见你,就想好了。此生非你不嫁。” 高欢喉间滚出一声闷响,攥紧了她的手。 娄昭君将他拥入怀中,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唇贴在他耳畔,声音忽然轻了,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那天,你当值。大雪天,戍楼上。我当时就在想,这人长这么好看,我一定要嫁给他。然后就去打听了。” 高欢怔住。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一点极淡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当年……是看中我长得好?” “不然呢。”娄昭君脸上挂着泪,嘴角却弯了起来,“你以为我图你什么?图你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袄子?” 高欢愣了片刻,笑了。笑声很轻,扯不动嘴角,只在眼底一闪。这一笑,像是把三十多年的风雪都抖落了一层。 他攥紧她的手,骨节硌着她的掌心,用尽了全力。那张沧桑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一点少年人的光。 仿佛此刻,他不是权倾朝野的渤海王,只是怀朔城门上那个站得笔直的戍卒。隔着半生风雪,望着当年在雪地里仰头喊他名字的少女。 高欢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着娄昭君的脸颊。指尖触到她鬓边的霜白,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认。认她鬓边每一根白发,是从哪年开始白的。是那年沙苑兵败,她独守晋阳的时候?是柔然逼亲,她自请退居侧室的时候?还是这些年他常年在外,她一个人撑着一座城的时候? 他认得它们,从没问过。如今想问,却来不及了。 他没说话,她也没有。 殿内很静,只听见烛火毕剥和殿外风雪呜咽。 良久,高欢开口了。 “昭君。” “嗯。” “那首歌,再给我唱一遍吧。就像当年在怀朔,你唱给我听的那样。” 娄昭君抱着他,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她点点头,开口时声音是哑的,曲调却从未变过。 “敕勒川,阴山下。” 她唱得很慢。嗓子因为许久不放声而有些涩,尾音微微发颤。她吸了一口气,把调子往上托了托,就像当年戍楼上风大,她怕他听不清那样。 那时他的破袄被风吹响,她踮着脚凑到他耳边唱,气息温热,扑在耳廓上,痒得他缩脖子。 此刻没有风,可她还是凑近了他耳边。这个动作早已刻进了时光。 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进嘴角。尝到了咸味,也尝到了三十多年前雪落在唇上的那片凉。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高欢闭上眼。 他看见的不是这座寝殿。 他看见了怀朔戍楼的雪。 那天,他缩在戍楼的角落,搓着冻裂的手,哈出的白气转瞬就被风撕碎。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一个穿赤色胡服的少女,骑着一匹矫健的骏马,从雪幕里踏出来,腰间银铃叮当作响。 娄昭君在戍楼下勒住马,仰头就喊:“贺六浑!你下来!” 高欢握着长矛的手僵住了。他不认识她。 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可他不觉得冷。他看着雪幕里那张娇俏的脸,那双眼里没有半分轻视,只有欣赏和笃定。 他年少家贫,早已习惯遭人冷眼。洛阳城里的贵人,怀朔镇上的镇将,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从上到下的打量。 只有娄昭君,即便出身豪族,从未嫌弃过他。 那天,她递来一壶带着体温的好酒。高欢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灼得喉咙发痛,心头却暖得发颤。 她在戍楼上站了很久,望着远处隐在雪幕里的阴山,眼神坚定。“来我家提亲吧!别的事你不用管!” 高欢记得那天的雪,记得那壶酒。记得她腰间银铃的声音,比什么曲子都好听。 后来他领兵在外,她临盆难产。 他在两百里外的军帐里握着那封传信,心急如焚。左右劝他回府。她叫人传语过来:“王统大军,当以国事为重。不必回。我和孩子撑得住。” 他没回。天亮时信使来报,母子平安。他把脸埋进掌心,很久没有抬起来。 再后来,柔然遣使逼亲,要蠕蠕公主居正室。他踌躇难决,是她主动来劝:“国家大计为重,王莫迟疑。”说罢自请退居侧室。 他看着她当时退出去的背影,他知道她在硬撑。 他多想叫住她,但没有。 他是王,肩负重任,不能被私情左右。 沙苑兵败的那个夜里,侯景自请领精骑二万回身复战。他一时意动,是她在旁边说:“若依侯景,彼必拥兵自重,他日恐难再召。” 他听了她的话。后来才知道,那几个字替他挡了一场大祸。 她没上过战场,可她从来不是他身后的人。他们是夫妻,也是战友。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年深日久,在心里磨成了珍珠,也磨成了刀子。 他一直想给她安稳。等天下太平了,就带她回怀朔去,看敕勒川的牛羊,听阴山的风,像年轻时那样,就他们两个。 可这承诺太重,重到从来说不出口。打了一辈子仗,天下从来没太平过。 歌声还在响。断断续续,泣不成声。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娄昭君拼尽力气唱完了最后一句,声音像被风吹散的沙。 殿内忽然很静。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低下头,把脸埋进高欢的胸口。 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滑落,濡湿了他襟口的旧痕。 高欢抱紧她。泪水滑过他的眼角,没入鬓边白发。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微弱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很浅的、只有她能看懂的东西。 大殿外,高澄立在廊下。 玄衣猎猎,飞雪落了他满头满肩,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拂。 殿门紧闭。歌声从缝隙里漏出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是母亲的歌声,裹着来自草原的苍凉。他肩背微颤,那点极力压着的东西终于裂了一道痕。 从小到大,他一直活在父亲的威压下。高欢是他的依仗,也是压在他心头最沉的一座山。 他要比所有儿子都优秀,比所有儿子都狠绝,才能接住父亲卸下的重担,才能在虎狼环伺的局面上站稳。 此刻母亲的歌声从门缝里漏出,那个他敬畏了一辈子的人,就躺在门里,已经油尽灯枯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悬在睫毛上,又冷又重。 高澄没有擦,依旧垂着眼,任由那滴泪贴着面颊,冻得浑身发麻。 他想起幼时父亲教他握刀,那双大手把他的整个拳头包在掌心里,很暖。 他想起父亲抡下来的耳光,想起每受杖责时自己咬烂的嘴唇。 他爱过这个人,怕过这个人,也恨过这个人。 如今他要死了。 风雪灌进廊下,吹得袍袖猎猎作响。 高澄望着漫天飞雪,心底深处,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绪。 是——解脱。 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居高临下地呵斥他,再没有人能一言定他的生死。这世上唯一能压制他的人,要走了。 这念头让他生出几分惶恐,几分惭愧,几分自责。可又控制不住地想去碰触,那份即将到来的自由。 高澄站在风雪里,睫毛上的泪已经冷了,凝成薄薄的冰。 他等着那一声传召,等着与父亲作最后的告别。那声传召之后,他的命运就将彻底翻篇。 手里紧紧攥着父亲给的那块玉璜。指节冻得发僵,松了一下,没能松开。 【番外七】高湛的雪 武定五年·正月初八 高湛跪在丞相府寝殿前的阶下,高演和高洋跪在他身侧。三个人挨在一起,飞雪散成一阵银雾,蒙蒙地漫过青砖,把他们的影子冻成一团。 风一阵阵地往廊下灌,把檐角的雪沫吹下来,落在他们肩头。谁也没有拂。 高湛垂着眼,盯着面前青砖上一条裂缝,细得像根断发。他把目光钉在那条缝上。只要不抬头,就不用看那扇门。 手指缩在袖子里,指尖掐着掌心。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那个人是他的父亲,是他从记事起就被教导要仰望的山。可这座山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他。目光越过他,落在高澄身上,偶尔落在高洋身上,偶尔落在高演身上。到他这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母同胞的大哥、二哥、六哥,排到他,已是第九个。父王唯一一次夸他,夸的是“不似代间人“——在这个家,他只是一个容貌出众、适合联姻的棋子。 一片雪落在高湛的睫毛上,那点凉意渗进来,把他从晋阳拽回了一年前的邺城。 也是这样的雪天。铅云压城,大雪将朱门青巷都裹成素白。 那天大哥去赴宴,顺便带上了他。他坐在大哥身边,酒杯端起又放下,无人与他攀谈。寻了个空隙溜出来透气,目光却被巷角一抹残红攫住。 一道纤细的身影,红得像火,在漫天素白里倔强地燃着。 他不自觉地朝那抹残红走去。朔风卷落她的兜帽,一张冻得泛青的脸露出来。她抬眸,只一眼,他再也挪不开。 “你为何在此?”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女孩许久未曾被人温和相待,空洞的眼底泛起一丝微光。“扫完这条巷子的雪,才有一碗粥。” 高湛垂眸。她握着扫帚的手指上满是冻疮。 他解下狐裘,想披向她的肩头。 便在此时,府邸侧门被一把撞开。几个粗使下人冲出来,一见她便抬脚踹去。她踉跄倒地,爬起来,又被踹倒。鞭子劈下来,她不躲,伸手攥住。鞭梢割破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攥得更紧。 她夺过鞭子掼在雪地里,抬起下巴,声音嘶哑:“总有一天!你们都给我等着!”话音未落,又被一脚踹倒。 她没有再爬起来。手指死死抠着砖缝,脊背还在试图挺直,像一株被风弯折却不肯断的野草。 高湛僵在原地,雪化后的冰水顺着下颌滑落。 他想上前,想告诉她…… “长广公!世子催行!” 高澄侍卫的呼喊破空而来。高湛定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冻僵了。大哥的命令是邺城的天,他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宗室少年。他唯一能做的,是立刻上车——绝不能让高澄看见她。 车帘重重落下,隔绝了那抹残红。 那件狐裘已被侍从迭好放在一旁。大哥就坐在对面,他连把它扔出去的勇气都没有。车轮碾过积雪,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那抹红色。越来越远,像一滴血慢慢洇开,直至被大雪吞没,消失在深巷尽头。 “等我。”他在心里说。 那晚他辗转难眠。第二日私自去寻,人已无踪。他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雪落满肩头。 一阵风灌进廊下,吹落了他肩头的积雪。高湛微微一颤,睫上那片雪花早已消融,顺着眼角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抬起眼,望向灰蒙蒙的天。 他不知道,四目相望的那一瞬,她是否对自己有过任何期待。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场还未来得及靠近就已远去的梦。 那天他带走了狐裘,给她留了一地辙印。 邺城和晋阳的雪,从来没有区别。 他摊开手掌,接住一片雪花。雪在掌心融化,像从未存在过。 身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高湛侧目,跪着的高洋已经不哭了,就那么静静跪着,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门轴一声涩响,像根针,扎穿了廊下的死寂。 高澄从里面走出来,在门外站了片刻。下摆微皱,殿内烛光从他背后涌出,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上,拉得很长,一直漫到高湛膝边。 高湛抬起头,对上那双和自己一样的茶褐色眼睛。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红得像被火熏过,却没有泪,只有焚毁后的余烬。 高澄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从高洋到高演,最后落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息。眼里没有温度,像在清点库房,确认每样物品都在该在的位置。 “你们两个,随我来。” 高湛站起身,膝盖在雪地里跪得发麻,趔趄了一下。高演连忙扶了他一把。他们低着头,从高洋身侧走过,没看二哥的表情,也没看任何人。 殿门在身后合上,将廊下的风雪和高洋关在了外面。 帐内烛火如豆。药气比廊下浓得多,还混着一股更深沉的、正在冷却的气息。高澄背对着他们,望着那具身体,很久没开口。 然后他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望着一个空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很清楚。 “父王薨了。” 高演浑身一震,喉间涌上一声低低的呜咽,随即猛地捂住了嘴,把哭声死死压在掌心,肩膀剧烈抖动。高湛站在他身侧,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睫毛上沾着的雪沫化开了,悬在眼睑上,终究没有落下。 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望向帐后。那座山,塌了。 许久,高澄开口,声音是一种被碾碎了又重新压实的沉。“从此刻起,一切如常。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要漏出去。你们两个替我盯紧府上其他人,有风吹草动,立即告知。” 高湛听着,跪了太久的膝盖忽然像针扎一样疼。这个人,这座山,从今往后,再也翻不过去了。 高演还在哭,拼命压着声音,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抬起头,红着眼望向高澄。 “大哥。二哥……二哥还在外面跪着。要不要叫他进来?” 高澄没回答。他背对着高演,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不必。” 语气极淡,像在说一件不值得讨论的事。高演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高湛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极轻地摇了摇头。高演把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重新低下头,用袖子捂住脸,压抑的哭声又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高湛知道高澄的用意,但他抓着高演衣袖的手却没有松开。 他抬起头,看见大哥的影子正从父亲遗体前转过身来,朝他,朝门外,朝整座丞相府,一寸一寸地压过来。 殿外,雪落无声,所有人都跪在雪地里,等光亮。 【番外八】秘不发丧 东魏·武定五年·正月十三 高欢薨,高澄秘不发丧。 五日后,雪晴。云层破开一道缝,稀薄的日光落在丞相府的琉璃瓦上,映出细碎冷光。 殿内,陈元康坐在案侧,面前摊着一张细麻纸。 “仿七分即可。”高澄站在案前,将一张高欢生前亲笔信搁在陈元康手边,“病重,字写不了多工整。侯景狡猾,千万别让他看出破绽。” 陈元康提起笔,笔尖在砚台上舔了舔,悬于纸上。他学高欢的字学了很多年,落笔时要微顿,收锋时往右斜——那个角度他练了很久,始终比高欢斜得少了点力。 “侯景,速归晋阳,共商边事,勿迟延。” 最后一个字收笔。陈元康将笔搁回架上,拎起信笺让墨迹稍干,递给高澄。 高澄接过,目光落在“侯景”二字上,停了很久。 那个“景”字的末一笔,陈元康收得比父王轻了些。不是不像,是不够沉。 他看了会儿,什么也没说,把信装进了封套。 信使躬身领命,快步出殿。马蹄声踏过青石路,穿过晋阳城门,被风卷散。 高澄靠着椅背,指尖轻叩案沿,笃,笃,笃。 他把信交出去时手很稳,语气也没半分迟疑。此刻独坐在案前,他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紧咬着牙关。松开时,耳膜里嗡了一声。 他想起父王临终前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浑浊的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他们都知道,侯景不可信。父王说了一遍又一遍。那时他跪在榻前,握紧父王的手,心里想的是:儿应付得来。 此刻这句话浮上心头,他停了叩案的指尖。 殿内寂静,只听见檐下风铎碎响。 高澄的手指在案沿停了一息,又叩了几下,轻而闷。后来节奏断了,也没人听见。 --- 河南·寿阳·侯景大营 帐内,侯景将那张细麻纸翻过来,对着烛火仔细看。细麻纹路在火光下根根分明,信的背面光洁的什么也没有。 竟没有那个针尖大小的墨点。 侯景把信放下,动作极轻,随即跛脚踩在毡毯上,来回踱步。 “高欢死了。” 王伟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张信上。“会不会是匆忙之间——” “匆忙?”侯景停下来,回头看他,“高欢是个多精细的人,你不知道?一封信到他手里,每个字都斟酌三遍,连落款的印章歪了一厘他都能看出来。”他把信拎起,翻过背面朝王伟晃了晃,“秘符这么重要的事,他会忘?病糊涂了也忘不了。” 帐中瞬间死寂。 侯景想起最后一次见高欢,两人隔案对坐。 这墨符之约,当初还是他提的。他对高欢说,你我相隔甚远,不如定个秘符——凡丞相府亲笔信函,纸背左下角必点一墨痕。 高欢听罢,看了他一眼,说“好”。 他们是怀朔故人。少年时一起从六镇戍卒走到今日,一个成了王,一个封了公,中间隔着的何止是一张案几。 “他不是来不及教。”侯景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旁观者的冷静。 “他知道自己一走,那小子头一个要对付我。可他偏偏没把这个墨点传下去——不是忘了,是不想说。” “也是,”侯景顿了顿,冷笑道:“那小子狂得没边,高欢想让他摔一跤。用我,给他开第一刀。” “一封假信就想把我骗回晋阳,连纸背上该有什么都不知道,那鲜卑小儿可真招笑。”侯景咧了嘴,却没笑出声。 “将军。”王伟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我们——” “去给宇文泰写信。”侯景走到地图前,手指摁在“河南”二字上,“告诉西边,我愿以六州归附。” 帐外一阵强风灌来,吹得烛火狂颤。 “高欢已死,我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他既想用我给那小子长教训,那我就遂了他的愿。” 烛火矮下去,又拼命往上蹿。侯景站在地图前,盯着河南二字。那根手指停了很久,没有移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怀朔镇的冬天。他和高欢蹲在戍楼的墙角分一块冻得硬邦邦的胡饼。他掰了半天没掰开,高欢一把夺过去,在城垛上狠狠一磕,碎成两半,把大的那块塞给他。 他问高欢你怎么不吃大的,高欢说他不饿。其实他知道,高欢是故意让他多吃。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穿破袄,勒紧裤带,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也不知道后来会变成什么样。 后来,一个成了王,一个反了王。 高欢或许是不想让他死在他们父子手上。 侯景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那种感觉很复杂,像是几种互相矛盾的东西绞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不会再有人记得那块胡饼的滋味了。 --- 数日后,信使星夜驰归晋阳。 “世子,侯景拒不受命。他说信是假的。” 高澄手中玉笔骤然跌落,他猛地起身,一掌拍在案上。“他凭什么断定!” 信使垂首伏地,浑身发抖。 “侯景说,昔日与高王暗约,凡丞相府亲笔信函,纸背左下角必点一墨痕,当作秘符。他看了信,说背面什么都没有。”信使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侯景还说……高王已薨,他不能与、与——” “与什么。”高澄的声音陡然发紧。 信使把额头死死抵在砖面上,几乎是豁出去了:“他说,他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 高澄愣了一瞬。 烛火摇曳不定,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他低头看见纸面上那片刚洇开的墨团,气急败坏地将案上奏折扫落一地。 好。好一个秘符。 他可以接受信使带回来最坏的消息,可以接受父亲留给他一个烂摊子,但他不能接受被至亲所欺。那天他反复检视笔画的起落转折,以为万无一失,却连纸背上该有什么都不知道。 高澄突然低笑出声,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吓得信使大气都不敢出。 他把那张没用的信笺翻到背面,冷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收进袖中。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迭一件迟早要用的东西。 他靠着椅背。风铎叮叮响,他听了很久。指尖在案沿轻叩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停了。 “传令下去。调晋阳精锐,命韩轨即刻领兵南下。” 这一次,没有人能替他拿主意。他也不再等任何人点头。 数日后,加急军报雪片般飞到桌案,每一封都染着河南的尘土。韩轨率军围剿,大败而归。高岳领兵前往,损兵折将。 高澄一封封地拆,一封封地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王第一次教他写奏疏。他写错了一个字,父王没有指出来,只是让他把奏疏发出去。第二天那封奏疏被驳回,他在尚书省被晾了整整一个上午。后来他才知道,父王早就看出那个错字,不说,是让他自己去撞。和他幼时学步一样——摔倒了,父王从不去扶,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等他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父王看了他一辈子。站在几步之外,看他摔,看他爬,看他错,看他改。 这墨符,是最后一次。父王看不到了。 高澄抬眼,看向案角那卷名册。 慕容绍宗。 父王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这个人,是尔朱氏旧部,之前将他闲置不擢,是刻意留的底牌。父王还说,唯有此人能制服侯景。当时他跪伏榻前,只觉自身谋略足以镇住全局,无需他人辅佐。 此刻这卷名册就搁在案角,蒙了一层薄灰。他没伸手去碰,只是用目光压住它。烛火映于眼底,明暗浮沉,难辨是火光晃动,还是心绪难平。 良久,高澄伸出手,翻开名册,提起笔。笔尖悬在慕容绍宗的名字上,停了很久。最终落笔,墨迹洇进纸纹。 不是犹豫,是咽下一口气。 他放下笔,将那张没有墨点的信从袖中取出,搁在名册旁边。两张纸并排躺在案上,一张是父亲的隐瞒,一张是他的妥协。 第一章秋雨初遇 东魏·武定五年·秋 残阳隐入铅云,邺城沉在凄冷寒雨中。铜驼街青石板上的积水映着余辉,光影细碎摇曳。 元玉仪静坐檐下。素裙洗得发白,发髻仅挽一支木簪。她抚弦轻歌,指腹上凝着常年卖艺磨出的薄茧,袖口随风滑落,腕间一道鞭痕隐约可见。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歌声混着冷雨,散入茫茫雾色。 骤急的马蹄由远及近。一队鲜卑铁骑破雨而来,蹄声如擂鼓,震得琴弦轻颤。元玉仪指尖微顿,旋即依旧拨弦,神色未变。 高澄骤然勒缰。身后骑从齐齐驻列,刀剑寒光将雨幕撕开一道裂口。 他的目光穿透濛濛烟雨,锁住檐下那道身影。雨珠击在剑鞘上,溅起细碎水雾。 元玉仪感知到那道视线,指尖不离琴弦,未曾抬眼。 高澄催马向前,铁蹄踏碎满地水光。他俯身朝她伸出手,雨水顺着修长指节砸在琴弦上。 元玉仪缓缓抬头。 烟雨迷蒙中,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俊美而锋锐,眉眼间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倨傲,一双茶褐色的眸子在水雾中愈发鲜明。 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她抬手,轻轻搭上他的掌心。 指尖甫触到一片湿冷,高澄骤然发力,将她一把拽上马背。 元玉仪跌入他怀中,后背抵住坚硬的胸膛。清冽的龙涎香挟着雨气与刀剑的淡锈,瞬间将她裹住。 骏马长嘶,一路向北。 冷风灌耳,雨水打湿了她的发丝,黏在颊边颈侧。身后那具胸膛紧贴着她的脊背,衣料虽已湿透,体温却仍能透过那片湿缎暖着她。发上木簪被狂风卷落,瞬间被马蹄踏碎。 街衢灯火飞速后退。元玉仪垂眸,看着身前翻飞的袍袖——金线在雨雾里闪着寒芒。 那是她失去已久的光。 邺城·东柏堂 元玉仪被两个婢女引入殿中。跨过门槛的刹那,温热的湿气裹着花香扑面而来,将她浑身的寒气浸软了几分。 殿内青砖如镜,琉璃灯柔光漫溢。殿门两侧肃立着重甲持刀的卫兵,与池边不过数步,却像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界河。 白玉汤池嵌在地面,状若莲花,池壁精雕忍冬缠枝纹。那枝蔓仿佛要顺着水汽缠上人身。池中浮满新鲜花瓣,粉白交迭,热气裹着甜香氤氲,把空气染得温软黏腻。 元玉仪泡在池中,微凉的肌肤在暖意里渐渐泛红。她闭上眼,方才高澄揽她腰肢时那只手的力道,还残留在腰间。坊间的传闻浮上来。年少掌权,狂妄暴戾,风流薄幸。 她睁开眼,看着水面。花瓣密密匝匝挤在一起,烛火倒映在水中,一星一星,在花瓣的缝隙间跳动。 她忽然想起另一种光。河阴之变那晚,血海里的火光。家人的血漫过阶石,漫过她赤着的脚面,温热黏腻,像此刻包裹着她的池水。 她捏碎一片花瓣,松开手。碎瓣从指缝间漂走,浮在水面上,和其他的花瓣挤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区别。 出浴后,侍女奉上锦缎浴巾,轻柔地裹住她。浴巾覆上肩头的瞬间,侍女的手指顿住了。 她瞥见了那几道浅淡的鞭痕。被热水泡得发白,如褪色的旧绸。她迅速垂下眼帘,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手上动作却更轻了。 元玉仪没有作声,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浴巾往肩头提了提。 一旁迭着孔雀蓝云锦长裙,裙身缠枝莲纹以金线密绣,在烛光下璀璨生辉。她轻触衣料,心下惊诧——竟比幼时在高阳王府所见的吴地贡品还要上乘。那时父亲总笑着说,王府锦绣要用江南头茬春蚕织造。 她端坐镜前,任由侍女捧着脂粉钗环细心妆扮。镜中的自己还不到二十岁,眼里却没了天真,只剩一种被苦难磋磨过的沉静。 “此处住了多少姬妾?” 侍女正往她发间插一支金钗,闻言手指不停,稳稳地将钗身推入高髻。“禀贵人,这里是大将军处理机要的重地,并无女眷常住。”语气恭敬而平淡,像是被问过许多次。 “既无女眷,何来这些?”元玉仪指尖拂过妆台上的脂粉首饰,捻起一支金钗,对着烛光看了看,“讲实话,这个就给你。” 侍女垂手而立。“奴婢是罪奴,没有自由,要这些无用。” 元玉仪沉默了一息。之前在邺城街头乞讨卖艺,是没有活路的自由。如今坐在东柏堂的镜前穿金戴玉,未来,是没有自由的活路。 是活路吧。 她把金钗搁回妆台,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我再问你一遍。这里既然不住姬妾,为何会有这些东西?” “大将军有时会带女人回来。”侍女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汇报一件很日常的事。 “然后呢?” “有的一两日后被送去了王府偏院。有的身份特殊,被赶走了。有的……惹怒了大将军,死了。”侍女抬起眼,对上镜中她的目光,语气平平,不是说漏了嘴,是觉得没必要绕弯。 元玉仪的手指在浴巾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松开,表情没什么变化。 侍女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重新垂下眼,继续整理妆台上的钗环。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只是有的钗子跟原先的顺序不一样了。 “那些人,有我貌美吗?”元玉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开口。 侍女抬起头,借着烛光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从眉梢到眼角,从鼻梁到下颚,看得很慢,很仔细。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是敷衍。 元玉仪舒了一口气。“我若得宠,跟大将军说一声,把你放了。” 侍女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为她上妆。元玉仪从镜中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瞬的光亮。侍女没有接话,她也没再说。 “之前那些身份特殊的,可是官眷贵妇?” 侍女环顾左右,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听说李昌仪来过这里?她长什么样?” “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听说她来过,但我没见过。” 元玉仪听得很仔细——她没用敬语。 侍女为她装扮好,退后半步。“大将军喜怒无常,切记说话要小心。” “在这里驻留超过三日的女人,有过吗?” 侍女很果断地摇头。 元玉仪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她凝着镜中自己耳坠上的宝石,烛火下折射出一星冷光,像幼年父亲抱她骑射时搭在弦上的寒芒。 开弓不可回。 第二章金屋藏娇(轻H) 邺城·东柏堂 “贵人,大将军已在前厅等候,请您移步。”婢女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语气熟稔。 元玉仪踏上西域绒毯,裙摆随着步伐轻漾,像一朵在暗夜绽放的牡丹,美得富丽堂皇。 前厅内,高澄斜倚在云锦铺陈的榻上,左手把玩着一只白玉杯,右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轻叩着徐缓的节奏,一副久居上位的慵懒姿态。 下首左侧坐着黄门侍郎崔季舒,右侧坐着吏部尚书杨愔。案上珍馐罗列,金盏银盘,丝竹声在暖融融的烛光里婉转流淌。 元玉仪踏入门内的刹那,乐声骤然一乱。 “当啷——” 玉杯坠地。 高澄眼底骤然惊艳,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逡巡,像在审视一件宝物,反复估量其价值。 “过来。”他抬手轻召,声线惑人。 元玉仪盈盈下拜,身姿端雅。“婢妾拜见大将军,拜见二位大人。” 高澄挥手屏退乐师,偌大的前厅只剩四人。烛火明灭,散落满殿光影。 他盯着元玉仪,似笑非笑:“方才你在街上唱的歌,再唱一遍。” 元玉仪应声,移步琴案前。纤指轻拨,凄清的曲调缓缓漫开。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歌声苍凉悲壮,如朔风卷雪,在暖意融融、极尽奢华的权臣府上,显得分外刺耳。 崔季舒眉头越蹙越紧,终于按捺不住,侧身低声道:“世子,此曲——” 高澄抬手,看都没看他一眼。崔季舒嘴唇翕动了一下,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只静静听着,眸中光彩愈盛。他听惯了歌功颂德,听腻了风花雪月,却从未在一个女子的琴歌里听见如此浩荡的流离之苦,这般凛冽的生死之气。 他听出了绝望,更听出了绝望下不甘沉沦、欲破长夜的坚韧。 曲终,余音绕梁。 高澄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案上重新斟满的酒杯,慢慢转了一圈,才抬眼看她。 “曹孟德此诗,世人多作哀歌。紫陌上往来公卿众多,你卖唱时有那么多曲子可选,为何偏弹这首?” 高澄将酒杯搁回案上,故意发出一声重响,唇角微挑,笑意却不达眼底。“是活得太苦,想为自己鸣不平?”他声线陡然压低,像刀背缓缓擦过皮肉,“还是说,你在暗讽我等权贵,都是那造就‘白骨露于野’的群凶?”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殿内空气骤然凝滞。崔季舒与杨愔吓得不敢抬眼。 元玉仪垂着眼睫,没有立刻回答。她能感觉到高澄的目光落在她发顶,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期待她要么崩溃爬过去求饶,要么说出些与众不同的话来。她此刻不能露怯,否则琴歌唱尽的孤勇,都成了笑话。 元玉仪缓缓抬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俊美的权臣,似已看穿他身后那杀伐喋血的世界。 “殿下说笑了。婢妾选此曲,只是恰逢秋雨,想起了从前。”她叹息一声,“想起从前漂泊无依时,在路旁见过的一堆白骨。白骨露于野,衣裳早已烂尽。过路的人随意踢一脚,骨节便散了。那时婢妾就在想,这个人的命,和他身上烂尽的衣裳,有什么区别?” “《蒿里行》写的,便是这千万具无人收殓的白骨。有些代价是必要的。庶民活着的意义就是活着——但曹操,想让这些人死得有意义。” 殿内陷入死寂。殿外秋雨淅沥。 元玉仪垂眸,点到为止。 高澄沉默了一瞬,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你就不怕,孤偏是那群凶之一?天亮之后,让你也成这东柏堂下埋着的一具枯骨?” 他微微偏头,目光一寸一寸地在她脸上逡巡。方才所言,倘若只是投他所好,到了这个恐吓关头,便该露怯了。 元玉仪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闪躲。“若殿下算群凶,那这世间,便再无英雄。” 高澄挑唇一笑,不置可否,“依你看,当今的曹操是谁?” 元玉仪望着他,目光没有片刻游移。“当世无曹操,”她一字一顿,“只有公子子桓。” 殿内骤然一静。 高澄盯着她,久久不语。久到崔季舒心头打鼓,以为他要动怒,不由得往前踏了半步,想递个话头缓和气氛。 高澄却忽然笑了出来。笑声很轻,转瞬即逝。他垂下眼,拇指慢慢摩挲了一下杯沿,像是在回味什么。 -------------------------------------------------------------------------- 这个女人,没有道德规劝,没有乞怜哭诉,甚至没有求他饶命。她只是安静又清醒地,陪他聊了一回这破烂的天下。 高澄将杯中酒饮尽,垂眸看了一眼琴弦。再抬眼时,那份冷冽的审视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郑重。 “说吧。你到底是谁。” 《蒿里行》不是教坊会传习的曲子。她的发音是洛阳官话,咬字里藏着被教养浸润过的底子。一个卖唱女,唱着不该她唱的歌,这份不合常理已足以让他起疑。 元玉仪没有立刻开口。她垂下眼睫,跪在原地,像在拼凑散落一地的碎片。殿内只剩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殿外淅沥的秋雨。 良久,她抬起脸,眼眶已红了一圈。 “婢妾……姓元,高阳王之后。”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从何说起。“河阴之变那年,尔朱荣屠戮宗室……婢妾后来被孙腾收留。离开孙腾府后,曾去洛阳寻过兄长元斌。”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轻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闭门不见。” 她不再说了。 殿内静得出奇。烛火明灭,光影流转,映得三人神色各异。崔季舒心头微惊,杨愔颔首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唯有高澄,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像是端详一件超乎预期的宝物。 他俯身向前,修长手指捏住她的下颌,迫她仰起脸。烛火摇曳,映得元玉仪美艳绝伦。 高澄侧首,目光落在崔季舒身上,唇角微挑:“尔由来为我求色,不如我自得一绝异者。” 言罢,他的指尖继续在她肌肤上游走,缓缓凑近,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孙腾竟舍得抛弃你?” 元玉仪缓缓倾身,凑近高澄耳边,温热的呼吸缠绕着彼此。她侧过脸,正对上他的眼睛,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簇跳动的火焰——那是猎人发现猎物比自己想象的更珍贵时,才会有的兴味。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 “孙腾无定天下之能,亦无护我之心。我元魏金枝,即便蒙尘,也只愿为执掌乾坤的王者所有。” 一语落下,如烈火投薪。 高澄指尖轻拂过她嫣红唇瓣,指腹按在柔软唇珠上,力道带着不容分说的侵略。殿内寂静如死,两道身影在烛光里交迭,如化不开的浓雾。 元玉仪抬眸望他,双手覆上高澄的手背,引着他的指尖靠近,然后轻柔地吻了上去。唇瓣轻蹭过他指腹,留下一抹若有若无的温热。檀樱轻启,无声纵容。 高澄眼底翻涌的欲火霎时燎原,只想立刻将眼前人纳入怀中,彻底揉碎。 崔季舒见状,老脸飞红,忙不迭起身扯着杨愔,低眉仓促道:“我等别在此碍眼,快走,快走。” 杨愔的目光仍胶着在两人精致的侧颜上。烛火流金,映得元玉仪内里鲛纱衫被热气熏得轻薄,身姿曼妙若隐若现。高澄的手覆在她腰侧,眼中炽热如焚。 杨愔无奈摇头,随崔季舒躬身退去。 檐边雨坠如帘,把殿内春色隔远。 杨愔回望紧闭的雕花木门,摇头叹息:“这是第几个了?殿下如此纵情,恐非人君之度。” 崔季舒颔首苦笑:“细数下来,唯有这位宗室女最特别。但愿她是最后一个吧,不然我那四处寻美的苦差,怕是折腾没完了。”说罢,整了整被雨水打湿的袍袖,转身往廊下走去。 杨愔在原地站了一息,也跟了上去。 ----------------------------------------------- 秋雨愈密,殿内麝烟深漾,烛影摇红。 元玉仪原本端跪的脊背骤然一软,恰似离水之鱼,顺势滑入高澄怀中,双臂如柔藤缠上他的脖颈,将身子紧紧贴向他坚实的胸膛。 “殿下……”她声线娇柔,带着刻意的轻颤。 高澄将她打横抱起,向内室走去。 轻纱帐幔低垂,榻上柔软如云。他将她轻轻放落,随即俯身压下。衣衫轻落的声响在寂静中短促而清晰。高澄灼烫的掌心贴上元玉仪微凉的肌肤,如春水漫过残雪,她浑身颤栗,宛如被风拂过的烛火,摇曳欲灭。 他的吻密集落下,唇齿纠缠间,仿佛要将她的呼吸一并夺走。 一吻终了,高澄微微退开,视线在她身上逡巡。 “孤今日入邺城,只觉满目繁华,皆如死灰。”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入她眼底,声音沉了下去,“唯独你眼中的死寂,让孤觉得真实。” 元玉仪心尖一颤。她不知如何回应,只抬手抚上他俊美的脸,指尖描摹着他的眉骨与鼻梁。那张脸被烛火切的明暗分界,眸色妖冶蛊惑。 “婢妾……”她的唇贴着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在看到殿下的第一眼,就已沦陷。” 高澄唇角微勾。这话他听过无数遍,唯有这一遍,竟无端落入心底,漾开一圈微澜。 殿外雨声如急鼓敲窗,摇曳的烛火把两人交迭的身影投在帐上。 她的手腕被他狠狠箍住,攥紧了身下的枕衾。 高澄的手掌在她身上游走,所过之处,肌肤泛起细密的颤栗。汗水顺着他利落的下颌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她锁骨窝里,像滚烫的雨。 元玉仪微启的唇间溢出破碎的气息,潮红从颊边蔓延至颈侧,湿发贴在额角,像被暴雨打湿的墨痕。她在他的攻势下渐渐失守,眉心蹙着,唇角却微微上扬——那是痛楚与欢愉交界处才有的神情,像一朵被狂风撕扯的花,明知要碎,却迎着风张开了瓣。 雷声碾过殿顶,她的指甲掐进他的肩胛,留下一排月牙似的痕。他俯下身,将她所有破碎的喘息都吞入腹中,像在吞咽一场迟来的雨。她的后腰深深陷进锦褥,身体弯成一张被拉满的弓,而他是指尖扣着弓弦的那个人。每一次松手,都是一次万箭穿心的臣服。 她的额头抵着玉枕,呜咽声闷在锦缎里,断断续续,像远处传来的箫声。他从身后覆上来,胸膛贴着她的脊背,心跳隔着骨骼传过去,两副心跳渐渐搅成同一个节奏。 “看着孤。”他扳过她的脸,在闪电再次照亮殿内的一瞬,看清了她眼中那片迷离的水雾。 她望着他,像望着一个即将把自己撕碎的暴风雨,明知逃不掉,索性松开了攥着锦褥的手,攀上他的肩。 她的腿缠着他的腰,像溺水的人缠住最后一截浮木。他在她体内起伏,每一次撞击都像要把自己碾碎了揉进她的骨血里。殿外的雷声一阵紧过一阵,他的喘息也一阵重过一阵,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天上的雷,哪一声是她耳边的情话。 闪电劈开夜幕,白光透过窗棂,将他汗湿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看着他茶褐色的眼眸,那里面的暴戾和杀伐都褪去了,只剩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像困兽在牢笼深处发出的哀鸣。 烟雾流转一室靡乱,秋雨润透长夜。她的声音已经哑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是用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无声地唤着他的名字。 风雨骤歇。殿内只剩两人交错的喘息,和纱帐上渐渐平息的涟漪。窗外,积雨从檐角落下,一滴一滴打在青石板上,像更漏,数着这长夜还剩几分。 高澄仰面倒在华艳褥缎中央,气息逐渐平复,当温存与癫狂如潮水退去,一场欢愉落幕,又是一片荒芜。 元玉仪蜷在他身侧,听着殿外雨水打在甲胄上的声音,听了很久。 晨曦微透,一缕天光漫上床榻。元玉仪缓缓睁开眼,微光透过纱幔,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高澄睡得很沉,呼吸匀净。 昨夜那些片段像靡丽的梦,带着热烈灼烫,清醒后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她每一个眼神,每一声呻吟,每一次轻颤,都像精心编排的舞乐,只为取悦这个摄政的王。现在情欲的潮水褪去,只留下羞耻。 她突然想到他昨晚说的“眼中死寂”。她确实死过,在河阴之变的柴房里,在孙腾府中的鞭子下,在很多次受人欺凌、艰难讨生活的时刻。每一次沉到泥底,都以为自己再也浮不上来了。可高澄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轻佻,眼里也没有玩味。倒像在说:我也是。 元玉仪收回思绪,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纱帐外那扇半明的窗。天光一寸一寸漫进来,落在她裸露的肩头,落在她肩上那几道被热水泡淡了的旧鞭痕上。她伸手将被角拉上来,盖住了那些痕迹,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三章安分守己(轻H) 窗外的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将邺城的清晨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暗中。 元玉仪是被寒意激醒的。她费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借着透来的天光,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高澄仍在睡。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尤为英俊,肤色冷白,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利如刀削。 她下意识往那滚烫的胸膛里缩了缩。 这一动,把高澄弄醒了。他没睁眼,搭在她腰上的手先收紧,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醒了?” 没等她回答,他的吻便落了下来。不再是昨夜的狂风暴雨,而是一种令人战栗的缠绵。手掌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元玉仪刚想求饶,已经被他压入身下。 窗外隐约传来侍女细碎的脚步声和侍卫甲胄碰撞的轻响。而在这帐暖春深的方寸间,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肌肤相贴的滑腻。 “殿下……天亮了……”元玉仪在间隙中推拒他的胸膛,声音软得像春水,“还要朝议……” “狗脚朝议。”高澄低咒一声,动作分毫不减,“孤今天就不去。” 元玉仪在喘息间笑出声来:“狗脚是什么意思?” “六镇骂人的话。”他顿了顿,自己也觉得好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好吧。”元玉仪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没出声,但高澄感觉到了。他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看着孤。不许笑。”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破了功。 殿内低喘娇吟杂着欢声笑语,殿外数名捧盆执篦的侍女面面相觑,既羞得脸颊发烫,又惶恐好奇,皆不敢作声。 直到日上三竿,窗外的雨声渐歇,殿内才归于平静。 高澄搂着元玉仪,继续睡了过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崔季舒在门外焦急叩响了门扉。 “世子!世子!” 高澄被吵得眉头紧锁,不耐烦地睁开眼,随手抓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走到门边烦躁吼道:“吵什么?” “陛下派人来问,问您何时入宫觐见?” 高澄瞥了一眼床上那抹雪白的背脊,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跟那傻子说,孤路上染了风寒,明日再去。” 崔季舒听罢不敢再劝,摇头叹了口气。 打发走了心腹,高澄回到床边,掀开锦被,再次将那个娇软的身躯揽入怀中。 元玉仪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也听见了他刚才的话,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得意。她伸出手指,在他胸口缓缓画圈,娇嗔道:“殿下……是只对妾这样,还是……” 高澄捉住她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轻啄了一下,不置可否。他痴迷地看着她,仿佛怎么看都不够。 门外,几个正在打扫回廊的仆妇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大将军这是怎么了?平日多勤勉,今日竟连朝都不去了?” “嘘——小声点。大将军从外头带来的女人也不少,你还没习惯?”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顺着门缝飘进来。 元玉仪听得真切。她抬头看向又睡过去的高澄,嘴角的笑意凉透,轻轻从他怀里往外挪了半寸。 午后倦意渐散,殿内熏香如缕。 侍女们屏息静立,伺候高澄起身梳洗。他素来矜贵,待穿戴妥当,玄色织金常服衬得身姿颀长,腰间蹀躞带束得利落,步履间自有久居上位的从容。 元玉仪梳妆完毕,华服高髻,步摇轻颤,被侍女扶至殿中。 案上膳食已布。鼎中煨着羹汤,盘中盛着炙鹿肉、鲜鱼脍,还有几样精致点心。器皿皆为金玉所制,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高澄伸手一揽,毫不避讳旁人,径直将元玉仪拉进怀里。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他端起案上玉盏浅啜一口,又亲自执箸,挑了最软烂的肉糜,细细吹凉,才送至她唇边。偶尔见她吃得香,便低头在她耳边低语,笑意缱绻。 “来,尝尝这贡酒。”高澄唇角噙着笑,将酒液含在口中,低头吻住她的唇。 元玉仪被迫仰头承接,酒液顺着喉咙滑下,激起一片热意,脸颊霎时染上绯红。 “殿下……”她软声唤道,指尖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好多人看着呢……” 高澄低笑出声,指尖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迫使她对上自己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昨夜在孤怀里,你可不是这般矜持。” 元玉仪脸颊烧得滚烫,慌乱垂下眼睫,声细如蚊:“殿下……” 一旁的侍女们早已羞得满脸通红,纷纷趴伏在地,头都不敢抬。唯独跪在角落的一个侍女,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膳后残香未散,高澄兴致正好,随手挥退众人,只留几名心腹在侧,开始处理积压在邺城的公务。 方才还浸在温柔乡里的人,此刻已敛尽一身散漫。他执笔批阅文书,目光锐利。翻到其中一份时,眉头微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随即面无表情地落下一个朱砂字。 元玉仪站在窗外,看不清那个字是什么,只看见他的手在落笔时没有丝毫犹豫。 她凝着他的侧脸。晚霞将他精致的轮廓镀了一层温软薄金,勾勒出绝妙的风华。 这个男人,论权势、容貌、才干,三者合一,全天下再也找不来第二个。 她想起今早他在自己耳边的低喘,又想起方才他那道决绝的朱批。荒唐与英明在他身上从不相违,反倒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诱惑。 就在这时,高澄的目光骤然扫来。 元玉仪心头一跳,像个被当场捉获的贼,慌忙转身逃开。指尖下意识按住发烫的脸颊,连耳根都烧得滚烫。 她疾步穿行,发现回廊转角、树荫深处、寝殿门外,皆立着披甲执锐的卫兵。众人静默如石像,目光却锐利如隼。那些若有若无落在身上的余光,让她有些不自在。 一旁侍候的婢女适时上前,轻声引道:“贵人,汤池已备好。” 元玉仪解衣入池。温热的水漫过四肢,氤氲水汽缭绕周身。昨夜留下的酸软疲惫,才在暖意里一点点化开。 但心绪依旧纷乱。 她脑海里反复浮现方才被高澄逮住的瞬间。一想起那张浸染霞光的脸,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又想起他背上那些疤痕。有的细而深,是长鞭抽过的痕迹;有的粗而凸,是重棍击打后结下的痂。 这些伤痕,她太熟悉了。 国破家亡后,鞭子、棍棒、冰冷的呵斥,也都是她的日常。 他们现在的身份明明有云泥之别,可偏偏,在过去的不堪里,找到了某种残忍的共鸣。 就在元玉仪出神的时候,房梁上忽然掉下一个细长条,扑通一声砸进水里。 侍女们失声尖叫:“蛇!蛇呀——”一个个发疯似的后退,连滚带爬跑出殿外,根本不管她死活。 那条黑红相间的蛇在水里蜿蜒游走。元玉仪认出来了,是火赤链。她几步上前,一把揪住蛇的七寸。蛇身猛地一甩,缠上她的手腕,冰凉的鳞片贴着肌肤,一圈一圈收紧。她就那样捏着,凑近了端详。蛇信子吐出来,嘶嘶地颤,却挣不开那只手。 看够了,她随手一甩。蛇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嗒落在地上,扭了几下,才慢慢往墙角游去。 她靠回池壁。浴室空荡荡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那道红痕还没消,是高澄昨晚握的。 她又抬眼去寻墙角那条蛇。它正沿着墙根缓缓游走,黑红相间的花纹在湿气里格外鲜艳,怎么瞅都像有剧毒的。 但明明有毒,却不致命。被咬一口会肿,会疼好几天,却咬不死人。 元玉仪看着它游远,慢慢将那只手收回水中。 水波未定,门外已传来沉稳渐近的脚步声。元玉仪听出了是谁,回眸的瞬间,眼底已换上一副娇羞慌乱的神色。 高澄大步迈入,随手解去玉带,外袍顺着肩头滑落,堆在池畔如一团墨云。他踏入池中,温汤漫过腰腹,水波被撞碎,几步欺至她身后,双臂自后环住她的腰肢,不由分说将她贴向自己滚烫的胸膛。 “躲什么?”低沉的嗓音贴着她耳后响起,灼热的气息烫得她耳廓霎时绯红,“方才在窗外,不是看得很开心吗?” “没有……”元玉仪轻声辩解,声音软得像浸水的绸,身子却已不受控地绵软下来。他的手掌在水下缓缓游走,拂过她光滑的背脊,所过之处,肌肤泛起细密的颤栗。 他微微用力,将她扳转过来,面对面望着。水波轻漾,落英在两人之间浮沉,她脖颈以下的雪肤在水汽里若隐若现,锁骨窝里还盛着一小汪水,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小汪水上,喉结滚了一下。 高澄俯身拥紧怀中人,眸中漾着烛火碎光。指尖轻轻拂开她濡湿的鬓发,顺着耳廓往下,停在胸前,轻轻蹂躏。 “昨夜说过,愿为孤做任何事。”他声线低沉,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莫非,是哄孤的?” 元玉仪脸颊滚烫,眸底蒙着湿润的水汽。她不再退了,双臂环上他的脖颈,将自己嵌入他的怀抱,声音柔得像一缕烟:“妾不怕。只要殿下欢喜,妾做什么都甘愿。” 高澄满意地低笑一声,掌心稳稳扣住她的腰肢。池水骤然翻涌,水声激越,拍在白玉池壁上,一浪迭一浪。 元玉仪仰首,修长的颈线在水中舒展无遗,水珠从下颌滚落,沿着颈侧一路滑到锁骨,再被晃碎在波涛里。高澄指节收紧,捏住她的下颌,逼她直视自己。 “记好了。”他低头,薄唇贴在她潮红的面颊上,气息滚烫,声音却冷得像淬火的刃,“除了孤这里,你无路可去。你的人,你的心,从此都要彻底臣服于孤。” 每说一个字,水下的力道便沉一分。她的腰肢在他掌中颤动,像一片被狂风裹挟的花叶,只能攀附他的肩背,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他没有躲,反而迎上去,像是要用这新鲜的疼痛来确认什么。 “……妾……记下了。” 呻吟碎得只剩气声,却字字说得清楚。不是在求饶,像在画押。 汤池氤氲的暖雾里,水声久久未歇。烛火被水汽笼成一团朦胧的昏黄,壁上两道交缠的身影边界模糊,像一幅被水晕染的墨画。 直至夜色笼罩整座私邸,殿外灯烛次第点燃,柔光漫入,在池面铺作一片粼粼碎金。 高澄立体的轮廓被映得半明半暗,怀中人亦在光影里,显出几分似醉非醉的慵软。 他随后将元玉仪打横抱起,走向寝殿。 一路上侍卫和侍女纷纷垂首,却有人在余光里交换着眼神。元玉仪从那些目光中读出了一丝不可思议。 床榻上锦褥柔软,高澄将她放下,侧身躺在一旁,将她锁进怀里,闭目安歇。 元玉仪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犹豫再三,试着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殿下……” 停了一息,见他没有推开,才壮着胆子继续:“殿下会一直对妾好吗?” 高澄没睁眼,神情淡漠,只是揽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只要你安分守己,”他的声音随后落下,停了片刻,“孤自然不会亏待你。” 安分守己。 元玉仪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什么也没说。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和父母在世时,她从来不用安分守己,她是高阳王府最调皮的孩子,但家人从不嫌弃。现在,她要把自己缩成一团温顺的影子,才能换来这个男人的“不亏待”。 这不是承诺,是悬在她头顶上的一根线,他随时可以收回,而她除了点头说好,也没别的可说。 鼻尖猛地一酸。她下意识往高澄怀里蹭了蹭,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妾会乖的。” 只是那张埋在阴影里的脸,唇已咬得发红。两行泪滑下来,落在他的寝衣上。她没有擦,也不敢让他看见。 窗外秋雨依旧淅沥,像很多年前的洛阳。那时母亲会搂着她念诗,父亲会在檐下烹茶。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些雨,一旦落下,就再也停不了。 醒来时,锦被已凉,身侧空无一人。高澄不知何时走的。 元玉仪睁开眼,望着帐顶,许久没有动。浑身酸软,像被碾过一遍,像个物什用过又被随手扔在这。他走的时候没有叫醒她,没有留下一句话。她对他来说,还不需要告别。 窗外天光灰蒙,秋雨湿冷的气息从窗缝里渗进来,一丝一丝,缠上她裸露的肩头。她缓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睡过的那个枕窝里。那里还有一点残存的温度。她闭上眼,把那点暖意蹭在自己脸颊上,像小时候摔倒了就往父母怀里钻那样。 可那点暖意很快就散了,比从来没有的时候更凉。 她忽然想,如果没有河阴之变,她还是高阳王府那个受尽宠爱的小郡主,她此时会在哪里?大概会和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弟定亲。可那些人护不了她。这乱世,从来不缺尔朱荣。 所有如果,都是假的。 元玉仪把被子拉过头顶,锦被没有再抖。 邺城的雨,永远不会停。 第四章少年权臣 邺宫·太极殿 熹微晨光撕开沉沉夜色,重檐庑殿顶覆上一层淡金。朱红殿门缓缓敞开,铜环相击,声沉悠远。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朝服齐整,却无人敢高声言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高欢薨逝不过数月,国丧未除,百官垂首敛眉,各怀心思,目光却都不自觉地飘向殿门。 步履声由远及近。高澄踏入太极殿,玄色锦袍,腰束金玉蹀躞,身姿颀长挺拔,一身桀骜压得满殿气息为之一滞。他行至御阶之下躬身行礼,却无半分臣子卑微:“臣澄,奉先王遗命,总摄朝政。还望陛下助臣一臂之力。” 御阶上,元善见端坐龙椅。他时年二十三,容貌俊雅,神色平静,垂在身侧的手却已在衣袖中悄然攥紧。他的目光从高澄脸上慢慢滑到颈侧,那里有一抹极淡的红痕。他知道那是什么。高澄昨日称病,今日却神采飞扬地站在这里,连装都懒得装得认真。 “高卿昨日染恙,今日看来,已大好了。” “劳陛下记挂,些许小疾,歇一日便无碍。”高澄的视线稳稳落在元善见脸上,没有闪躲,还笑了一下。 元善见不再看他,目光越过殿门,落在远处明亮的殿外。“先王薨逝,朕心哀恸。高卿承袭重任,操劳国事,辛苦了。” 高澄随意地虚行一礼。“陛下不必挂心。如今局势危殆,臣近日得密报,言宫中近侍有私通河南境外者。侯景残党未清,宫掖之内藏有奸佞,恐成腹心之患。”他微微躬身,“臣恳请陛下恩准,自军中选调亲兵入宫宿卫,清查内奸,以固根本。”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元善见指节绷得泛白。“高卿既言宫中有私通外寇之辈,可握得实据?” 高澄抬眸,语气笃定:“实据自然有,只是今日不便示人。陛下若信得过臣,此事便该交由臣,全权处置。” “大将军既说有证据,何不明示?”荀济手持朝笏越众而出,花白胡须微微发颤,“若真有通贼之徒,便当公示姓名、出示实证,交廷尉依法查办,何须调兵入宫?大将军手握实据,却不肯示人,只以‘恐打草惊蛇’四字搪塞,如此行事,何以服众?若拿不出实证,便请大将军收回调兵之议,以免惊扰圣驾、动摇朝堂。” 高澄没有看他。他转过头,看着御座上的元善见。“陛下,臣在等您的答复。” 荀济上前一步:“大将军。”高澄依旧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稳稳落在元善见脸上,纹丝不动。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荀济站在那里,笏板还举在半空。他忽然明白了——高澄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回应他。那是彻底的无视。他在高澄眼里,和殿角那根廊柱没什么区别。他缓缓放下笏板,手指还在抖,他把那只发抖的手收进袖中,不让任何人看见。 满殿文武垂首屏息。有人额角的汗珠沿着鬓角滑下来,滴在朝服领口上,不敢擦;有人攥着笏板,指节泛白;有人盯着青砖地面,像在数砖缝。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沉默像潮水一样从御阶上漫下来,漫过百官的肩膀,漫过每个人的喉咙。 殿外传来一声极远的鸟鸣,轻飘飘地掠过殿顶,像一滴水落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蒸发,衬得殿内的安静愈发沉重。不是空无一物的死寂,是填满了呼吸和心跳的安静。 高澄站在那里,等。他的耐心不长,但此时此刻他忽然很有耐心。他的目光始终钉在元善见脸上,像在看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笼子是他和父王一起搭的,栏杆是他们这么多年一根根敲进去的。他只是等,等这只鸟停止扑腾。 元善见僵坐在御座之上。他望着阶下,荀济孤忠不屈,高澄势不可挡。而他坐在御座上,什么都做不了。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顶,扫过那些发抖的肩膀,扫过那些不敢抬起的眼睛。没有一个人看他。不是不敢,是不想。他们不想让天子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愧疚,有恐惧,有逃避。他闭上眼,再睁眼时,声音沙哑干涩,轻得发飘:“高卿一心为社稷安危,便依卿所奏。” 高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缓缓躬身,行的是标准的君臣大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带着掩不住的傲然:“陛下圣明。”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余光扫过宗室班次的最末席。高洋正站在那里,一身青色朝服洗得领口发软,袖口翻出几道细碎的褶皱。他佝偻着背,缩着肩膀,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抠着。高澄注意到,他的站位比上次朝会往前挪了半步。那半步很小,旁人不会察觉,但高澄察觉了。 他的目光在高洋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那张青黑泛鳞的脸在烛火下泛着病态的油光,嘴角微咧,一线涎水挂在唇角,将坠未坠。身兼京畿大都督与尚书令,却是这副尊容,高澄每次看到都觉得碍眼。更让他厌烦的是,他分不清高洋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高洋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没有抬头,也不能躲。他只是继续抠着拇指,把嘴角的涎水又往外挤了一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像是在抱怨站得太久腿酸。然后他抬起眼,正撞上高澄的视线,故意显出一丝慌乱,随即眉眼弯弯地朝高澄咧嘴傻笑。 高澄撇了下嘴,不再看高洋,也没再看任何人。他转身迈步,阳光从殿门斜洒进来,将他的身影投在青砖上,压住了半面御阶。 高洋低下头,继续抠自己的拇指。没有人注意到,他抠的不是拇指——他的拇指正扣在食指的第二关节。 元善见望着那道影子一寸寸移出殿门,直到殿门缓缓合上,将最后一线光隔绝。他摊平在膝上的手指,碰到了冕服上刺绣的纹样。十二章纹中的藻,绣得精致而冰冷,指腹抚上去,只是冰凉的丝线,刺得指尖发麻。他没有再攥紧,只是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手指收了回来。 殿内的死寂,殿外的脚步声,都沉进了他眼底那潭再也泛不起波澜的死水里。 第五章长夜漫漫 高澄踏出宫门,长风卷着秋寒扑面而来。车马已静候多时,侍从垂首躬身,轻声请示:“大将军,是回王府,还是去东柏堂?” 方才殿上看似全胜,可荀济那张老脸还在眼前晃。真可笑。这半壁江山本就是他高家打下来的,元魏早就名存实亡,偏偏一群腐儒抱着死理不放。那些人若不连根拔起,日后禅代全是绊脚石。 高澄收回神思,声音里带着厌烦:“去东柏堂。” 话一出口,自己怔了一下。往日朝事了结,去东柏堂批文书、见心腹,是惯例,从无半分杂念。可此刻,脑海里竟毫无预兆地闯进了元玉仪的身影——突兀,陌生,毫无来由。 高澄皱了皱眉,像在驱赶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一个女人而已,也值得他走神? “快走。” 车驾启动。他阖目靠在车壁上,荀济的诤言、元善见的隐忍、高洋的傻笑搅在一处,压得他眉心发紧。他掀开车帘,紫陌上过往行人的身影模糊如隔水看花。帘子落下来,他重新闭上眼。 他第一次觉得回去的路有些长,又第一次在抵达时没有立刻起身。坐了一息,才出来。 东柏堂内,高澄站在殿门外,心头还压着一路没能驱散的烦躁。 “殿下!”元玉仪的声音又软又急,像一道暖光骤然刺过来。她从内殿奔出,绯色罗裙在身后轻扬,步摇叮咚,扑到他身前,双臂一圈,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微凉的锦袍前襟里,软软地蹭着。 高澄愣了一瞬。连日紧绷的弦,被这一团柔软裹着,忽然莫名地松了。他反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按进怀里。“这么乖?” 元玉仪仰起脸,指尖勾住他腰间的玉带。“殿下说过,只要妾乖,就会对妾好。”顿了顿,眼睫垂下又抬起,“殿下今日在朝会上,可有烦心事?” 高澄没应,牵起她的手,走到殿中漆案旁坐下。 两名侍女捧着食盒悄声上前,屏息布菜。其中一人指尖发颤,象牙箸子当啷一声磕在青瓷盘上,在寂静里刺耳惊心。高澄抬眼,方才还柔和的眉目瞬间冰封,目光直直钉在那侍女脸上。侍女浑身骤僵,双膝一软便要瘫下去,连呼吸都忘了。 元玉仪心头一紧。她往高澄身侧靠了靠,声音轻得像风:“做事毛躁,还不快退下。” 侍女如蒙大赦,连头都不敢抬,慌乱伏地一礼,仓皇退出殿外。直到奔出老远,才扶住廊柱,惊魂未定地喘了一口气。 殿门轻轻合上,杂人尽退,殿中只剩他们二人,与一室摇曳的烛火。 元玉仪靠回高澄肩头,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臂膀,声音柔得像能化在空气里:“殿下今日朝会必定累极,天未亮便起身,这般操劳,要好好歇息才是。” 高澄温热的气息贴着她耳廓洒下来,带着惯有的戏谑:“孤今早特意让人不许吵你——怎么,是睡好了,开始缠人了?” 元玉仪愣了一瞬。她垂下眼,将脸贴在他肩窝里,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然后佯作羞恼,将他抱得更紧。 高澄低笑,搂紧她的腰肢,没再说话。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映出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那些朝堂上的事,那些压在心头的刺,都远了。至少在这一刻,远了。 暮色彻底沉落,殿内烛火将两道身影缠映在壁上,难分彼此。暖香浮动,连空气都被揉得松软。 缠绵耳语不过转瞬,高澄的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奏折,脸色又冷了下来。元玉仪察觉到了,靠在他怀里没有动。 “荀济那个老匹夫,”高澄开口,声音不高,却咬牙切齿,“今天敢当众顶撞孤,一门心思替那傻子说话,还想拦孤掌控宫禁。” 元玉仪心头一紧。难怪他今日回来时脸色不好。她往他怀里靠了靠,脸颊贴在他心口,柔声哄着:“殿下运筹帷幄,自有决断。那些愚忠的人,不懂殿下安邦定国的苦心。” 高澄低头看她,烛火在他眼底摇曳,映出一点复杂。“你是宗室,怎么不帮着宗室说话?” 元玉仪抬起眼,妩媚一笑。“他们又没给过妾庇护。连妾的亲哥哥,当初也把妾拒之门外。”她亲了高澄一下,软软撒娇,“玉仪感恩殿下,殿下是玉仪的全部。” 高澄挑唇,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不确定她是真的还是演的,但他现在不想知道了。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荀济那种腐儒,只当孤是欺凌天子的权臣。那傻子能在那坐着,全靠父王和孤,他但凡有点自知之明就该安分守己,别学元修。” 高澄说罢,低头看着怀里的元玉仪,若有所思。 元玉仪点点头,指尖捻起朱砂墨,贴着砚面缓缓研磨。她第一次知道朱砂墨比黑墨沉稠,要研好久。 “傻子身边那些近臣、内侍,全是隐患。等交接完宫禁兵权,宿卫全换成孤的人,他就算想折腾,也无兵可调。”高澄的声音低下去,像刀刃缓缓入鞘,“乖乖做个傀儡,掀不起什么风浪。” 烛火将殿内映得暖黄,四周静得只剩笔锋擦过纸面的沙沙声。高澄批完一本奏折,随手掷到一旁,靠在椅背上,眉宇微蹙。 “高洋。”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烦躁,“想起他,就来气。” 元玉仪研墨的手一顿,没接话。 高澄的目光落在案上堆积的文书上,皱了皱眉。“夏天孤回晋阳发丧,邺城这边高演和高湛还小,掌不了兵,不得已才赏他当个京畿大都督。”他顿了一下,唇角浮起惯有的自矜,“他们哪像孤?十岁替父王招降高敖曹,十一岁入洛阳宫替父盯着元修,十五岁便能掌京畿禁军。他——” 高澄轻嗤一声。自己十岁就能独当一面,高洋二十一岁还在装疯卖傻。这么一想,还有什么可说的。 元玉仪看他这副得意的模样,居然有种荒诞的可爱。她唇角动了动,低下头,把茶盏推到他手边。 高澄端起茶盏,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放下来。 “你说,高洋被孤踩了这么多年,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这正常吗?”他的声音低下去,目光里有审视,有疑虑,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安。 元玉仪没有立刻回答,研墨的手顿了一下,缓缓道:“妾小时候见过一种虫子。” “嗯?” “遇到危险就缩成一团,装成死了的样子。等危险过去了,它也不敢动。可能它不确定是否真的安全吧。”元玉仪抬起头,看着高澄,“后来它就真的不动了。好像忘了还活着。”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高澄冷笑,“你是说,他装得太久,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或许吧。”元玉仪垂下眼睫,“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能骗过,那就不叫装了。” 高澄缓缓放下茶盏,唇角微扬,那笑意很淡,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光。 “有意思。” 他没有再提高洋。元玉仪也没有。她只继续研墨,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殿外风穿廊过,吹得烛火晃了晃。高澄搭在她腰间的手,收得很紧。 随后,高澄又批完了一本奏折,随手掷到一旁。元玉仪替他换上一卷新的,指尖刚触到纸面,忽然顿住了。 上头赫然写着“侯景”。 她以前在孙腾府中听过这个名字——高欢旧识,素与高澄不和。她的手指在纸卷边缘停了一瞬,没有翻开,只是垂着眼睫,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试探一道门的缝隙。 “殿下是要处置侯景在邺城的家眷吗?” 高澄笔尖一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他?” “妾在孙府时,常听往来官吏说起。”元玉仪的声音不疾不徐,“此人出身怀朔,生性狡黠,早年依附尔朱荣,待尔朱氏败亡,又转投了高王。不过是趋炎附势、择强而栖。” 高澄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趋炎附势,择强而栖”这八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说得太顺了。她是从尔朱荣的屠刀下活下来的,也是从孙腾里转投到他怀里的。 高澄忽然不想知道了。他收回目光,语气回归冷峻。“孤继位不过十余日,他便私通外敌。西边宇文泰狡猾,没上他的当。又去哄骗南边的萧衍。且看着吧,南梁迟早引狼入室。” 他冷笑一声,“杀了侯景在邺城的家眷,让天下人都看看,敢叛国,敢跟孤作对,都是什么下场。” 高澄的目光重新落回文书上,忽然又抬起来,手指挑起元玉仪的下巴。“你知道孤会怎么处置他们吗?想听吗?”茶褐色的眼眸在烛火下摄人心魄。 元玉仪一愣,淡笑着点头。 “剥其妻、长子面皮,大镬油煎,一律烹杀。”高澄的语气淡得毫无波澜,像在讨论天气。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没有立刻往下说,顿了顿才道:“他还有几个小儿子,孤先留着当人质。” 元玉仪听罢,面上那层柔媚纹丝未动,嘴角浅笑甚至更深了几分。 “你不怕?”高澄有点意外。 “不怕。”元玉仪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殿下对政敌狠,是为了扫清隐患。妾只在乎殿下一个人,无论殿下做什么,玉仪都支持。” 她抱住高澄,主动贴上他的嘴唇,吻得又轻又急。高澄一怔,顺势扣住她的后颈,深深回应,良久才松开她,重新执笔,让她整个人倚在自己怀里。 烛火将他俊美的脸照得明暗错落。温柔和残忍割裂成一种荒诞,让她既着迷又心惊。 殿内烛火摇曳,满室光影暧昧。奏折尽数批完,高澄随手将卷宗推至一旁,低头一看,怀中人已睡着了。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算计。静静看了片刻,确认她已睡沉,才低头,在她唇角落下一吻,轻得像叹息。 此夜如墨,层迭鲛纱在月光下泛着清冷流光。元玉仪半夜醒来,浑身酸软,像被拆散了骨架又勉强拼回人形。每一次翻身,骨骼都在发出细碎的叹息。腰窝深处漫着一股沉沉的乏,是被碾过、揉过、反复折迭之后才有的那种酸胀。 腿根隐隐发颤,稍一挪动便牵出一丝涩涩的疼,那是他留下的、尚未褪尽的力道。肌肤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灼烫的触感,像被烙铁熨过的丝绸,皱而温热。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连呼吸都觉得乏力,不是病中的那种虚,是被狂风暴雨彻底浇透之后,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慵倦。 身体的每一处都还残留着他攻城略地后的印记。锦褥皱成一团,薄被滑至腰际,微凉的空气贴上肌肤,激起细密的颤栗。她微侧过头,借着残存的烛光,看着枕边人精致的侧颜。高澄睡得很沉,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手臂还霸道地横在她腰间,像一道铁锁,将她牢牢禁锢。 她望着他的睡颜,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他从未在欢爱后握过她的手。每次都不握。 今晚她提“虫子”的时候,说的何尝不是自己。 月光一寸一寸移过纱帐。元玉仪轻轻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间,闭上了眼睛。枕面冰凉,贴着她微湿的睫毛。她没有动,只是蜷起手指,指尖触到自己的掌心,那里也是凉的。 第六章邺城秋狩 晨光透过纱帐,将寝殿染成一片暖金。元玉仪先醒了,没有动,只是安静地望着枕边的人。高澄还在睡,手臂仍横在她腰间。她看了他很久,久到睫毛在晨光里微微发颤。然后她垂下眼,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闭上眼,假装还没醒。 高澄是被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扰醒的。他睁开眼,低头看着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她散在肩头的发丝,动作很轻。 可元玉仪没装多久,睫毛颤了颤,还是睁开了眼睛。 “醒了?”高澄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拇指蹭过她的颧骨,“往后你就住在这里,不必搬去王府。” 元玉仪的眼睛蓦然一亮。她当然想留下,从踏进这里的第一刻就想。这不是她求来的,是他自己主动说的。她应该欢呼雀跃,应该满意。但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不疼,只是闷。她没让这些涌到脸上,只是伸臂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心口,抱得很紧。 高澄低头看她,唇角微挑:“会骑马吗?” 元玉仪点点头。其实她很久没骑过了,上一次骑马还是幼年父亲抱她在马背上搭弓射箭。但她不想说不会。 “那好。”高澄的手掌在她腰侧拍了拍,“孤带你去个地方。” 他忽然想起东柏堂里没有女子穿的胡服骑装,不过无妨,到了御苑再换。反正元善见的就是他的。 元玉仪从他怀里抬起头:“殿下今日又不上朝吗?” 高澄笑了,是那种被逗到之后绷不住的笑,很短,一闪即逝。他捏住她的下巴,晃了晃:“怎么,你把孤当什么了?今天休沐。” 高澄还有半句没说——就算不是休沐,太极殿他也来去自如。 --------------------------------------- 邺城·金虎猎苑 此苑始于曹魏,隔漳水背靠铜雀三台。漳水秋波映着两岸丹枫,燃似天边落霞。 这一日,高澄勒马立于场中,骏马通体雪白。他一身玄色骑装,蹙金云纹流光暗涌,貂绒镶边更显肩背挺拔。秋光落在他眉骨上,切出一道极淡的阴影,执缰的指节分明,不紧不慢地扣着缰绳。 他回头望向元玉仪,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漫开惊艳,握缰的指尖微紧。 满林秋光,竟被她一身绯色轻轻撞碎。元玉仪立于枫下,绯色胡服骑装映她肌肤胜雪,蜀锦忍冬纹随身轻动,妩媚与英气兼具,美艳桀骜,风姿无双。 “想不到,汉家女儿着胡服,竟这般出彩。”高澄策马趋近,踏叶沙沙,他俯身靠近,玄色衣摆拂过红叶,龙涎香随风轻漫。 元玉仪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妾是拓跋氏后人,幼时曾略习骑马,底子尚在。” 高澄挑眉,目光落向一旁枣红色骏马:“既然如此,让孤瞧瞧你的本事。”他策马掉头,语气裹着戏谑,“此马性烈,你敢骑吗?” 元玉仪深吸一口气,眼底倔色骤起:“当然敢。”话音落,她提步走向那匹烈马,绯色裙摆扫过满地落叶,掠开一道艳色残影。 她抬手按住马颈,踩镫翻身,一气呵成。 枣红马陡然扬蹄长嘶,元玉仪稳握缰绳,双腿紧夹马腹,身形分毫未晃。 初时马儿踉跄乱奔,她轻拍马颈安抚,一圈驰过,烈马渐顺,步伐也平稳了下来。 高澄策马追上,与她并辔而行。白马踏叶,红马扬尘,玄色与绯色身影在枫林间交错穿行,日影如碎金,簌簌落满两人肩头。 他侧首凝望着她,眸中赞赏翻涌,笑意漫过唇角,带着几分纵容:“不错,没给拓跋家丢脸。” 话锋微转,高澄指尖轻叩腰间箭囊,眼底掠过一丝故意的逗弄,“鲜卑女子精通骑射,你光会骑马,可还不够。” 元玉仪勒马驻足,枣红马轻打响鼻。她垂眸,声线稍软:“妾久未碰弓,技艺早已生疏。” 高澄利落翻身下马,径直走到红马旁,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抱下来。 “无妨,孤教你。”高澄随即扬声吩咐侍从备弓。 须臾,侍从捧来一柄软弓,牛角为胎,桑木为臂,弓身轻盈小巧,正合女子身形。 元玉仪伸手接过,试着轻拉弓弦,弓身却纹丝不动,指腹反倒被勒得泛红。 她微微蹙眉:“还是算了吧。” 高澄上前一步,自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秋日枫叶漏下斑驳光影,他滚烫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下巴轻抵她发顶。龙涎香混着秋草清冽与她发间兰香纠缠,连风都变得缱绻。他握住她持弓的手,掌心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别急,射箭讲究的是巧劲,不是蛮力。”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热气喷洒在她颈侧,惹得她微微一缩。 他一面低声提点,一面俯身替她校准姿势,拇指轻按在她虎口稳住弓身,食指与中指虚扶着她握箭的右手,细细调整角度。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腕内侧,元玉仪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高澄的胸膛随着呼吸轻缓起伏,每一下都贴着她的背脊轻轻摩挲。她周身被他的体温与气息牢牢裹住,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肘要平,肩要沉,心要静。”高澄语声一肃,手臂却收得更紧。 他垂眸瞥见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翻涌,却不点破,只耐心地调整她的姿势。 元玉仪强压紊乱心跳,抬眼望向三丈外的箭靶。她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指尖微紧。 “嗖——”羽箭离弦,偏了方向,只在鹿皮靶边缘划开一道浅痕,便颓然坠地。元玉仪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懊恼地垂下头:“妾……没射中。” 高澄低笑出声,非但未松开,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下颌轻轻蹭过她柔软的发顶:“无妨。肘再平些,肩再沉些——再来。” 她咬着下唇,搭上第二支箭。这一次偏得更远,连靶边都没沾到。她的耳根烧得发烫,几乎要把弓放下。 “别想靶子,只想你的手,不要抖,再来。” 第三支箭歪歪斜斜地钉在靶外圈,总算碰到了靶面。 “有长进。”高澄的声音不紧不慢,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却没有立刻调整角度。 身后滚烫的胸膛往前贴了半寸,将她整个人更紧地笼进怀里。 她感觉到他低下头,气息贴着她耳廓,极轻地问了一句: “你在抖——是因为弓太沉,还是因为孤在你身后?” 元玉仪呼吸一窒,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弓弦。他没有等她回答,手掌覆着她的手背,稳稳地将角度往上抬了半分。 “松手。” 羽箭应声离弦,直贯靶心,箭羽犹自轻颤。 “好!”高澄旋即松开弓,俯身在她颊边重重一吻。望着她瞬间绯红的脸颊,他的笑意漫进眼底。 秋风漫过枫林,卷起元玉仪绯色衣袂,与高澄玄色袍角缠缠交织,晕成一幅温软画卷。 高澄垂眸,望着怀中人,指尖轻拂,拭去她额前碎发:“玉仪,等你练好了骑射,孤就带你去晋阳打猎。” 元玉仪在他怀间轻蹭,软软地“嗯”了一声。 高澄没有再说,只是下巴抵在她发顶,望着远处漳水。晋阳的枫叶,比邺城红的早。 第七章御苑燃秋 邺城·金虎猎苑 不久,忽有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 “天子勿驰马!大将军若见必动怒!”呼声嘶哑,尾音抖不成调。 高澄循声抬眼,远处尘土飞扬,一匹黑马奋蹄狂奔。马背上的青年一身绛袍,漆纱冠滑在脑后,拼命勒紧缰绳,想挣脱马下拖拽不放的监卫。 呵,居然是元善见。 高澄望着他那狼狈模样,眼底戏谑暗生,双手叉在腰间,唇角挑起一抹倨傲。那监卫是他安插的眼线,这般做派也算尽忠。他垂眸看向元玉仪,玩味道:“等着瞧,有好戏看了。”随即将她抱上马背,两人同乘一骑,轻扬缰绳,“走,去会会傻子。” 元善见怒极攻心,几欲炸裂。他乃大魏皇帝,自幼勇武,力能挟马逾墙,此刻竟被一介监奴牵制,在皇家御苑里颜面扫地。监卫扣住马缰,哭喊不止:“陛下恕罪!大将军有令,不许陛下驰马过快,恐伤圣体!” 元善见勒紧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他没有再吼,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松手。”语气比方才的怒喝更冷,吓得监卫脊背一僵,却仍不敢松。 “陛下恕罪,臣不敢违大将军命——” 话音未落,一声锐响撕裂长空。 监卫只觉头顶一凉,官帽被一箭射飞,瞬间瘫软在地。元善见勒马长嘶,惊惶抬眼。 竟是高澄。 高澄睨着元善见,手中还握着弓,似笑非笑,满眼得意:“孤何时禁过陛下驰马?惊扰圣驾,该当何罪!”监卫与他对视一眼,立刻会意,磕了个头便慌张退下。 元善见胸口起伏,盯着高澄看了许久,才将目光缓缓移开。 高澄翻身下马,将元玉仪抱下来。秋风乍起,掀动她的裙裾,无意间吹开一角领口,露出锁骨上几枚嫣红的吻痕。元善见的目光钉在那红痕上,心头顿时雪亮。 元玉仪垂眸敛衽,屈膝行礼:“妾身元氏,参见陛下。” “元氏?”元善见瞳孔骤缩,“你难道是宗室?” 高澄瞧他神色骤变,嘴角扬得压不住。他漫不经心旋身,将元玉仪护在身后:“玉仪乃孝文帝后裔,高阳王血脉。论辈分,算陛下的堂姑。” 元善见面色铁青:“高阳王一门早被尔朱荣杀绝了,哪还有什么后嗣。” 高澄戏谑漫上眉梢:“陛下日理万机,怕是忘了,洛阳还藏着个元斌呢。”顺势揽住她,笑意风流温雅,“玉仪出自宗室,臣自要替陛下好生照拂,免得旁人说陛下薄待了族亲,是不?” 元善见强压下翻涌的血气,冷笑道:“高卿用心良苦,朕记下了。只是皇后在宫中常念及长兄,高卿在外这般劳苦,若有闲暇,也当入宫探望。毕竟先王不在了,兄妹之间更该彼此扶持,不是吗?” 高澄眼底笑意骤然冷却,面上却不见波澜。 元善见见他如此,语调愈发沉缓,又淡淡一击:“孝琬近日入宫,总哭闹寻父,朕这个当舅舅的看着都心疼。高卿身为人父,既有闲情游猎,不如多回府上照看嫡子。” 高澄的笑意在嘴角僵了一瞬,又重新漾开:“陛下这么关心臣的家事,真让臣受宠若惊。仲华贤淑,府上一切妥当。倒是陛下日理万机,还有闲情外出跑马?若伤了,这江山社稷可全指望您呢。” 元善见被阴阳得哑口无言。 高澄瞧着他强撑体面的样子,唇角笑意愈深。他翻身上马,缓进两步,眼眸凝着秋霜,锋芒暗涌:“先王刚一薨世,侯景便割据通敌,关中宇文泰又伺机东犯,南梁又趁机进逼寒山。若非臣秘不发丧、稳住内外,恐怕这邺城早已易主。不过略得闲情出来走走,倒撞见陛下连在御苑驰马都要被监奴掣肘——想不到堂堂天子之尊,竟还要臣一箭来护!” 元善见看着高澄咄咄逼人的架势,半晌才挤出一句冰冷的客套:“大将军忠君体国,朕心甚慰。” 高澄神色依旧傲慢,长臂一伸,重新将元玉仪揽入怀中:“陛下既无事,臣便继续游猎了。陛下自便。” 元善见僵在原地,盯着那道张扬的背影,眼底怒火滔天。 “戏好看吗?”温热的气流沿着元玉仪的耳廓滑入,像一尾蛇,缠上几分战栗的暧昧。 “妾要有殿下一半口才就好了。”她依在身后人的怀抱里,轻笑道。 “那可不行,”高澄的唇瓣轻刮过她的耳尖,“孤跟人吵架,必须要赢。” “殿下真会说笑,”元玉仪软软地撒娇道,“妾哪敢忤逆殿下,会一直乖的。” “有鹿!”元玉仪忽然抬指惊呼,目光锁着林间一闪而过的褐影。 高澄眸光一凛,猛地夹紧马腹,缰绳一抖,臂弯如铁闸将元玉仪护在怀中。骏马似离弦之箭,疾驰而出。 “高澄,那鹿是朕的!”元善见的怒喝穿透林间,策马紧随其后。 高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头也不回,俯身将元玉仪抱得更紧:“傻子追来了,这戏还没完。” 秋风卷着枯叶掠过耳畔,马蹄踏碎枯枝,扬起细碎尘烟。元善见勒紧缰绳,目光锁着前方马背上相拥的身影,念及妹妹仲华空守深宅的凄凉,挥鞭的力道重了几分。骏马吃痛,疯了似的往前冲。 林间天光骤暗,虬结枝桠交错如网,树影飞速倒退,马蹄声在寂静中碰撞,急促如鼓。高澄张弓搭箭,箭矢破风而出,却只削断一截枯枝。那鹿狡黠异常,跳跃腾挪间快如闪电,转瞬便隐入树影。 “原来高卿的箭法,也有不准的时候。”元善见策马追至侧后方,语气幸灾乐祸。 高澄侧目,眸光锐利,扫过元善见紧绷的侧脸,嘴角噙着一抹张扬:“鹿呢,臣射不准无妨。”顿了片刻,故意拖长语调,“若是射准了什么尊贵的人,荒郊野外,臣的麻烦可就大了。”言罢笑着扬长而去。 元善见咬紧后槽牙,穷追不舍。两匹马并驾齐驱,难分伯仲,而那只引发追逐的鹿,早已窜入密林深处,没了踪影。 陡然间—— “吼!” 一声暴虐嘶吼炸响,尘土卷着碎叶腾空而起。一头黑皮野猪猛地撞开灌木丛,皮毛泛着冷光,獠牙如弯刀,直指高澄的坐骑。 御马受惊的嘶鸣刺破林间,前蹄人立,鬃毛倒竖,在林间横冲直撞。高澄左臂圈住元玉仪的腰,将她按在怀中,右手奋力扯紧缰绳。可受惊的坐骑早已失了理智,狂奔数步后前蹄绊在老树根上,轰然倒下。 高澄拼尽力气将元玉仪护在身下,后背重重磕在枯枝败叶上,痛哼从喉间溢出。他带着她滚出数尺,尘雾模糊了光影。不等他撑着手臂起身,发狂的野猪已掉转庞大身躯,腥风裹挟腐叶恶臭扑面而来,獠牙泛着寒光,直逼他的心口。 十步外,元善见浑身一僵,骏马人立长嘶。夕阳的碎金落在他脸上,阴晴不定。 他想让高澄死。天要他死,就在眼前。但侯景未平,关中窥伺,仲华和孩子们——这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狠狠碾了下去。 “高卿撑住!朕这就去喊人护驾!”元善见的声音很大,大到足够让高澄听见。大到像是在向天地证明,他不想让他死。 但他的马,没动。 高澄咬紧牙关,双臂死死抵住野猪碾来的獠牙。这畜生蛮力惊人,根本抵挡不了多久。双臂剧痛难忍,指节泛白,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鬓发。那獠牙一寸一寸逼近要害,死亡的寒意顺着胸口蔓延开来。 就在此时,一道纤影骤然从他身侧疾扑而出。 “陛下,得罪了!” 元玉仪掠至元善见马下,不等他反应,径直抽走了他腰间悬挂的匕首。出鞘,寒光一闪。她扑上前,将利刃刺入野猪颈侧的动脉。滚烫的血雾喷溅,带着浓重的腥气,点点嫣红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野猪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身躯抽搐数下,轰然砸在地面。唯有脖颈处的血,还在汩汩流淌,染红了身下的落叶。 林间陷入死寂,只剩粗重的喘息和微风拂过落叶的轻响。 高澄怔住了,冷汗与尘土交织在脸上。十步外的元善见目瞪口呆——他从未料到,这般娇艳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胆色。 夕阳的霞光穿林而过,将林间万物晕成红绯。元玉仪跪在满地枯叶上,惊魂未定,指尖仍紧紧攥着那柄染血的匕首。她的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淬火池里捞出的刀,刃上还冒着冷气。 高澄怔怔地抬起手,指腹轻柔地拭去她颊边的血珠。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这颤抖让他自己先惊了一下。下一瞬,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俯身狠狠吻了下去。这个吻没有半分温存,尽是劫后余生的滚烫,混着林间未散的血腥味,霸道得不容挣脱。元玉仪微微仰起下颌,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却被他滚烫的唇压了下去。她长睫轻颤,缓缓阖眼。染血的匕首自指尖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十步之外,元善见僵坐马上,脸色青白交加。方才的窃喜荡然无存,满腔愤懑快要炸开。高澄不仅没死,还当着他的面毫不顾忌。 一声咳嗽,搅碎了林间静谧。高澄缓缓抬首,眸中炽色未褪,淡淡睨向元善见。 元善见咬牙切齿:“高卿得此佳人,难怪乐不思蜀。” “陛下此言差矣。若臣身边无佳人,方才那箭,或许便射准了。” 元玉仪起身,拭净匕首上的血污,双手奉还:“谢陛下赐刀相救。” 元善见冷眼扫过匕首,又沉沉剜了高澄一眼:“既是宗室,此刀便赏你。好自为之!”话音未落,他再难忍受,绝尘而去。 四下渐寂,唯有林风呜咽。 元玉仪指尖轻触高澄的肩胛,衣料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潮。她仰起脸,眼尾还凝着未散的惊悸,声音轻颤:“殿下,没受伤吧?” 高澄摇了摇头,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腰肢:“方才,你不怕吗?” 元玉仪垂落长睫:“当然怕。可那一刻,妾什么都容不下,只怕殿下会出事。”话一出口,她心底浮起一个很轻很淡的念头——她为他冒险,究竟几分是为了他,几分是因为他若死了,她便会失去唯一的靠山?她分不太清。但方才刺下去的那一刻,她确实没有想这些。她想的,只是不能让这个人死。 “你就这么怕孤死?”高澄微微垂眸,鼻尖蹭过她的发顶,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慵懒散漫,尾音却悄沉了几分,“孤若真死了,凭你聪慧美貌,寻下个靠山也不难,何必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织。元玉仪的心跳骤然乱了。 “不一样的。” 她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胸口忽然一阵酸涩,毫无来由。此刻两人离得这样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领间龙涎香混着汗意的气息,近到她从他瞳孔里看见了自己那张带着血污、却目光灼亮的脸。 暮色渐浓,残阳余晖透过层迭的树隙,漫过高澄英俊的轮廓。“元玉仪,”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可知,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妾知道。”她的声音轻而坚定,“今后无论生死,妾只属于殿下一人。” 高澄弯腰低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他的声音褪去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一丝罕见的脆弱:“永远记住你刚才说的话。还有——”他顿了顿,“孤不准你再这般冒失。” 他松开她,翻身上马,俯身将手递给她。臂上还沾着泥土,手指已经稳了。只是在把她拉上马背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比平时多握了一息。 元玉仪重新落进他怀里。马踏落叶,缓缓朝猎苑出口走去。他没有催促,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林间风起,卷起落叶拂过两人的肩头。她靠在他怀里,沉默了许久,忽然微微侧头,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哑,却故意掺了几分俏皮:“殿下。” “嗯?” “方才射箭中靶的奖励,殿下还没有兑现。” 高澄怔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唇瓣轻轻落在她额头。暮色从身后洒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迭成一团。 “回府再补。”他的声音低低的,贴在她耳边,“连本带利。” 她没有答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藏住了嘴角那一点得逞的弧度。他低下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臂弯收得更紧了些。 第八章温柔残忍(微H) 邺城·东柏堂 这一夜,殿内烛火摇漾。汤池水汽氤氲,元玉仪执帕轻轻擦拭高澄背脊的旧疤。温水淌过肌肤,她的指尖触到那些痕迹时,动作轻柔。 “疼吗?”她问。 高澄未睁眼,反手扣住她手腕,将她拉近,鼻尖蹭过她颈窝,低声道:“这点伤算什么,怎及你今日奋不顾身。”他顿了顿,手指抚过她肩头的浅淡鞭痕,“这些,是在孙腾府里留的?” 元玉仪点头。 高澄嗤了一声:“几年前,有回他来见孤,不肯行大礼,孤让人拿刀环狠狠打了他一顿。” 元玉仪唇角忍不住弯起。 高澄靠在池壁上,闭着眼,语气平淡:“孤从不去他那里赴宴——” 话语戛然而止。 元玉仪的手微顿。她抬起头,看着高澄闭目养神的脸,等了一会儿,他也没再开口。她没追问,只是重新低下头,把脸贴在他胸口。 高澄睁开眼,侧头看她:“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她想起一年前,邺城的雪天,孙府的巷角。后来,她再没见过他。看到高澄的第一眼,她就觉得似曾相识。 元玉仪垂下眼睫,将手里湿透的帕子迭好,放在池边。“殿下的眸色真是与众不同。” 高澄没接话。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微松,指尖在池沿上敲了一下。 元玉仪望着他的眼睛,柔声道:“妾若能早点遇到殿下就好了。” 高澄依旧没吭,只是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了眼睛。烛光晃碎一池水光,两人静静相拥。 元玉仪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那天,她希望那辆车停下。现在,她希望这个人别走。 ---------------------------------------- 沐浴罢,高澄牵着她的手走向漆案。奏折堆迭如山,终究容不得他沉溺温柔。他让她坐在身侧,命侍女添烛斟茶,语气温柔而不容拒绝:“孤还有奏折要批,你便在此陪着。” 执笔蘸朱,另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烛火明灭,交握的手被映得暖光流转。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间软肉,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她指尖微蜷,被他握得发烫。垂眸望着案上摊开的奏折,朱砂如血,却半点看不进心里去。耳畔是他落笔的沙沙轻响,鼻尖萦绕着龙涎香的气息。 “在想什么?”他没抬头,目光仍在奏折上,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指尖滑入她指缝,十指相扣。 元玉仪轻轻挣了挣,没挣开,便任由他握着:“在想……殿下的字,真好看。”她注意到他落笔时,笔尖在“准”字最后一钩微微顿了一下。不是斟酌措辞——那种停顿她见过太多次,像是分心。至于为什么,她想问,但没问。 高澄低笑一声,笔尖落下。他侧过头,空着的手勾起她下巴,指腹蹭过她唇瓣,惹得她呼吸一滞。 “孤批的是政务,”他凑近,温热气息扫过她唇角,“可哄孤开心的,是你。” 烛火映得她眉眼愈发绝艳,唇瓣被他蹭过的地方泛着薄红。她睫毛轻颤:“殿下……奏折还没批完呢。” “不急。”他将奏折推到一旁,倾身将她圈在自己与漆案之间,手臂撑在她耳侧,将她完全笼在自己的气息里。“你那晚问我,会不会一直对你好。”他垂眸盯着她泛红的耳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孤当时是怎么答的?” 元玉仪摇摇头,指尖搭在他衣襟上:“殿下说,只要妾安分守己,自然不会亏待妾。” 高澄沉默了一息,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鼻尖。语气里的慵懒散漫褪了几分:“那是当时的答法。” 话音未落,他扣住她后颈,低头吻了上去。唇瓣相贴的刹那,她浑身一颤,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 烛火晃了晃,将交缠的身影投在壁上。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指腹轻轻擦过她被吻得泛红的唇瓣,眼底是餍足的柔软:“这般乖,还想让孤做什么?” 元玉仪脸颊发烫,轻轻摇头,又往他怀里靠了靠:“玉仪……只想陪着殿下。” 高澄低笑,将她抱得更紧。他抬手将烛火拨得更亮,又将她揽回腿上坐好,重新拿起笔,却没松开她的手。 更衣入帐后,纱帐垂落,烛火在帐外摇成一片暖晕。高澄将她放倒在锦褥间,俯身压下,吻从她耳后一路落到锁骨,不疾不徐,像在拆一件意料之中的礼物。元玉仪指尖攥着枕角,指节泛白,呼吸碎得不成样子。他偏在她耳畔停住,看她双颊染绯,才肯继续向下。 今夜与往夜不同。不是疾风骤雨,而是温水漫过石阶,一阶一阶的向上涨,涨得她几乎承受不住,破碎的呻吟刚溢出唇齿就被他悉数吞回,那些带着哭腔的求饶,都软得像在撒娇。 元玉仪抬手攀住高澄的背脊,指尖陷进他肩胛的旧疤里。他闷哼一声,力道骤然沉了几分。帐内气息交缠,烛火在纱帐上投下两道起伏的影,久久未歇。 云雨渐收。帐中只余渐平的喘息,和纱帐上最后一抹烛影的轻颤。 高澄没有像往常那样翻身睡去。他支起手肘,侧过身,借昏黄烛光描摹她的眉眼。指尖从眉峰滑至鼻梁,又从鼻梁滑至唇珠,像是在描一幅山水,舒展间自有丘壑,每一笔都不肯潦草。 元玉仪汗湿的鬓发贴在额上,神色迷离,温顺地由着他,长睫在指腹擦过时轻颤了一下,像蝶翼掠过水面,一触即分。 待她呼吸渐匀,蜷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他仍轻轻揽着。指腹在她肩头缓缓摩挲,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的瓷器,又像在擦拭一把刚归鞘的刀。帐中静极了,只余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窗外不知何时落起了雨。 黑暗里,高澄的声音低沉清醒,与方才温存判若两人。 “孤明日要去城南监刑,诛杀侯景家眷。” 元玉仪听得真切,故作迷糊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那殿下明天还过来吗?” 高澄低头,吻落在她额上:“当然。” 他答得那么轻巧,那么自然,像在说明天吃什么,又像在说天气不错。 元玉仪靠在他怀里,又是那种熟悉的荒诞感。 这个男人有很多面,揉在一起是种说不清的复杂——温柔是不透风的网,残忍是悬顶的剑。她在两者之间,无处可逃。 待高澄彻底睡着,元玉仪轻轻挪了挪身子,思绪飘远。狂傲之人多自负,自负到这世间一切都只能是他心甘情愿给予,绝不容许旁人开口去讨。一旦自己失了顺从,便会遭他厌弃。所以她不能主动跟他要名分。 身旁熟睡的高澄似有所觉,眉头紧蹙,在睡梦中伸出手来,手臂猛地收紧,将她锢在怀中,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元玉仪身子一僵,伸手覆上他滚烫的掌心,被他紧紧握住。 ------------------------------------- 晨曦微透,淡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棂,在青砖上投下斑驳光影。元玉仪醒得很早,躺在高澄身侧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她侧着头,凝视着身旁这个男人的睡颜。 高澄睡得沉,平日里总带着讥诮与霸道的脸,此刻卸下了所有锋芒,柔和得像个寻常人家的俊美郎君。元玉仪看着他,心底的酸楚漫上来。 忽然,高澄的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元玉仪心头一紧,慌乱阖眼装睡,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狼狈。 高澄初醒时神智尚混沌,下意识伸手去揽身边人。抬眼间,便见元玉仪闭着眼,长睫上挂着泪珠,在晨光里轻颤。他心口一揪,指尖轻轻抚上她的眼角,拭去那温热的泪痕。触到湿润的刹那,手指顿了顿。 “做噩梦了?”他低声呢喃。 元玉仪依旧佯睡。 高澄看着她,没有立刻起身。他低下头,嘴唇贴近她耳畔,“好好睡吧。”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孤要去杀人了。” 随后,他抬手示意殿门外候着的侍女进来梳洗。 进来的侍女阿碧生得清纯,眉眼间藏着几分倔傲。她轻步至榻前,正要搁下铜盆,高澄忽然抬手比出噤声手势,眼神示意她轻些。阿碧心头一震,抬眼撞进他眼底——那里藏着未散的睡意,还有一丝极浅的柔和。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高澄。 阿碧垂下眼睫,将铜盆搁好。递巾帕时,指尖有意无意蹭过高澄的手背。那触碰又轻又快。 高澄接过巾帕的手一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随即抬起眼,目光落在阿碧脸上。方才眼底的柔和荡然无存。 他想起了什么,一把抓过巾帕,狠狠擦拭方才被触碰的地方,声音冷得刺骨:“心思这么多,就别在这碍眼。滚去伙房劈柴。” 阿碧脸上的血色刹那褪得干净,扑通跪地求饶:“殿下!奴婢知错!” 她本是官眷,因高澄之前严惩贪墨,才家道中落,沦为奴婢。想攀附他,是倾慕权势容貌,是想借他之势重归优渥。可高澄连余光都未分给她,洗漱更衣罢,转身便出了寝殿。 榻上,元玉仪缓缓睁开了眼。她其实在高澄抬手示意噤声时便已半醒。那侍女递巾帕时蹭过他手背的小动作,她看见了;高澄骤然冷脸、抓过巾帕狠狠擦拭手背,她也看见了。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却把一切都过了一遍。 阿碧僵跪在地,直到听见外室门合上,才缓缓抬头。脸上再无泪水,只剩冰冷的恨。她抹去泪痕,走到床边,对上元玉仪的目光。空气静了一瞬。 阿碧下意识后退半步。元玉仪坐起来,将散开的长发拢了拢,抬眼看向她。 “你是怎么惹到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也没有幸灾乐祸。 阿碧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不等元玉仪再问,她便转身逃出了寝殿。 元玉仪没有叫住她。殿门合上,寝殿复归寂静。她叹了口气,侧过头,目光落在方才高澄躺过的那一侧床榻上。她伸手抚过那片尚有余温的枕面,指尖一停,收回手,又躺了回去。 榻顶的帐幔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望着那片起伏的轻纱,许久没有眨眼。 第九章雨夜之欢(微H) 邺城·渤海王府 午后的风穿过雕花窗棂,卷着碎金般的日光,落得满地流离光影。殿内熏香氤氲,混着几十位姬妾鬓边珠翠轻撞的细碎声响,织成一张甜腻发闷的罗网。这里是她们的全部天地——朝堂风云、边关烽火,皆无关痛痒;唯有争宠夺爱、位次高低,才是眼前实打实的擂台。 正位之上,渤海王妃元仲华一袭织金襦裙,身姿端肃。累珠步摇垂落颊边,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她垂眸敛目,长睫覆影,似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膝上双手早已将素帕揉得褶皱累累。下首姬妾喧哗放肆,连基本的请安礼数都不顾——她们心里都清楚,元氏皇权早已式微,即便她是嫡公主,无宠又能如何。 元仲华是元善见的胞妹,十二岁嫁与高澄为妻。可此刻她坐在这正位之上,却像个局外人,既拢不住丈夫的心,又护不住公主的体面。 元仲华看着满室纷扰,心底窜起一把火,烧得五脏六腑生疼。 高澄从晋阳回来后,日夜宿在东柏堂,已多日未归。府中流言早已暗涌。几名爱嚼舌根的姬妾凑成一堆,眼底闪着妒意与窃喜。 “殿下多日未归,好像都住在东柏堂?那里戒备森严,也不知他天天在忙什么?”水绿罗裙的赵氏倾身凑近。 “还能忙什么?”姜氏将梨子往玉盘里一掷,脆响未落,话已出口,“被外头的新欢勾了魂,早把咱们忘干净了。” 这话一出,厅堂炸开了锅。两派姬妾当即唇枪舌剑。出身荥阳郑氏的姬妾蹙眉厉斥:“休得胡言!殿下身负重任,岂容你这般妄议?府中佳丽众多,何须在外寻欢!” 杏黄裙的博陵崔氏附和,眼神鄙夷地扫过姜氏等人:“有些人出身卑贱,不懂规矩,只会搔首弄姿,污了王府清誉。” 姜氏冷笑回击:“你们世家女倒是会守规矩,成天端着架子跟条死鱼一样,殿下见了只嫌厌烦,哪懂半点风情?” 玫红纱衣的苏氏扭腰上前:“殿下只看容貌心意,何时顾及出身?某些人空仗着显赫名头,索然无趣,哪怕拼尽规矩,也换不到半分垂怜。” 这几句话直戳世家女子的痛处,气得崔氏、郑氏诸姬脸色涨红。两方愈吵愈烈,压根没把主位上元仲华越来越冷的脸色放在眼里。 喧闹正酣时,不知是谁先瞥向角落。众人目光齐刷刷转了过去,钉在那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安静身影上。 李昌仪独坐阴影深处,素色罗裙清冷如月,仅一根玉簪挽发,素面无妆,脊背挺得笔直。她对高澄只有厌憎,周遭的喧嚣争妒于她不过是耳旁风。 姜氏扭着腰肢踱步上前:“说起殿下的旧情,怎能忘了李姐姐。想当初,殿下为了抢你,闹得天翻地覆,今日如何?怕是连你的名字都忘了吧?” 杏黄裙的王氏假惺惺地叹气:“姐姐整日板着个脸,殿下怎会喜欢?如今被丢在角落吃灰,也是咎由自取。” 桃红裙的张氏语气刻薄:“昔日风光无限,如今失了宠,心里怕是又酸又恨,偏要装毫不在意,别憋坏了身子。” 众姬妾轮番讥讽,等着看她失态崩溃。李昌仪置若罔闻,无怒无悲,只淡漠地扫过这群争闹不休的女子,眼中只剩一片死寂。 她懒得争,不屑辩。高慎的临时抛弃,高澄的喜新厌旧,于她不过一场闹剧。 元仲华冷眼望着两派姬妾互相倾轧,满室皆在嚼舌高澄的风流韵事,念及自己少年联姻、长期独守空房,只觉满心凄凉。 几十个女人的议论裹着浓腻脂粉香,把整座殿阁搅成一锅沸粥。 无人察觉廊下黑影骤至。一个守门家仆踉跄奔入,面如土色,膝头一软,重重叩在青砖上,声音被恐惧揉得细碎:“回禀王妃……殿下今日的去处……小奴打听清楚了……” 满室喧闹骤然掐断,刹那死寂。 几十道目光钉在跪地家仆身上。几个惯会邀宠的姬妾猛地起身,恨不能立刻奔到高澄身边。 家仆头埋得更低,浑身抖如落叶,声音裹着翻涌的恶心与寒意,近乎哭吼:“殿下在城南监刑,处置侯景家眷!” 众人一怔,满室急切瞬间僵冷。主位上元仲华的神色也骤然凝重。 家奴继续颤声开口,目光空茫,像坠入人间炼狱:“侯景长子被活活剥去整张脸皮,丢进滚油。殿下就在刑台边上看着,眼都不眨。侯景的母亲和妻子被烹杀,还有些人被斩首。” 家奴话音未落,猛地捂嘴扑倒在地,剧烈干呕。 满室死寂,馥郁熏香也变得刺鼻。方才还争宠心切的姬妾们,各个吓得花容失色。 窒息的死寂里,一道清冽的嗤笑从角落炸开。 是李昌仪。 她缓缓抬眸,淡漠眸光扫过满室狼狈,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亲历邙山烽烟,又入过死牢。高澄就是个惯会逢场作戏的衣冠禽兽。这群女人以为那点垂怜是高人一等的体面,殊不知整座王府的女人,都是他随手可弃的玩物。 李昌仪的目光越过满室,径直落向主位。 元仲华也在看她。 两双眼睛,一双冷冽如霜,一双端肃如潭,隔着满堂狼藉与死寂,无声相触。只一瞬,李昌仪便移开了目光。元仲华也垂下眼睫,指尖轻捻丝帕,将纹样揉出细褶。 元仲华只觉这偌大王府,终究是个华丽的囚笼,锁住了她们这些女人的一生。 想起皇兄前日传来口信,东柏堂里又来了一个,只是那个人居然还没被送过来,也是前所未有。 ----------------------------------------------------------------------------------- 这一晚,东柏堂内烛火摇红。 元玉仪坐在案边,目光从镶金嵌玉的杯盏上滑过,掠过越窑青瓷的盘碟,最后停在那双象牙嵌银的筷子上。她看了许久。这些物件,不知是为试毒方便,还是为彰显身份,抑或只是高澄真心喜欢。但这些天她渐渐看明白了——这个骄傲的男人,受不得半点粗粝。譬如龙涎香,哪怕南朝扼着海运,他也要费尽周折弄到手。譬如衣袍的面料,比吴地贡品还要细软。她见过他看那些笨手笨脚的侍女,眼神淡淡的,像在打量一件不合用的器物。也见过他提起高洋时,嘴角那抹压不住的嗤笑。 她想起自己初入东柏堂那日,说出“高阳王后裔”时,高澄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怜惜。是满意。 殿门被推开。高澄大步踏入,靴底踩过青砖,带进一阵凉风。衣摆上沾着几星暗红,他低头看了一眼,眉间浮起一道浅褶,解下外袍随手丢给侍从。元玉仪起身,指尖轻触那几处血痕——粗粝,微硬,像干透的朱砂。她没有作声,转身盛了一碗粥,搁在他面前。 高澄在案前坐下,看了一眼碗里的粥,又看了看她。烛火映着她的脸,安安静静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殿下,”元玉仪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是第几次了?” “什么?” “监刑。” 高澄想了想,筷子在指间转了一圈。“记不清了。没数过。”他夹了一口菜,嚼得漫不经心。元玉仪看着他的侧脸,烛光将那轮廓映得深邃分明,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仿佛白日里那些哀嚎和血腥,不过是他公务清单上例行勾掉的一项。 “妾知道,殿下杀人并非滥杀。” 高澄的筷子停了一瞬。 “让他们恐惧,他们才知敬畏。”元玉仪把“敬畏”两个字咬得轻而清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安分守己了,才不会给殿下添麻烦。” 那四个字,她说得比前面都重。 高澄抬起眼,放下筷子,指腹勾起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稳稳锁住了她的视线。烛火在他眼底摇曳,阴晴不定。“你倒与旁人不同。” 元玉仪没有躲,唇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殿下待我,也与旁人不同。”她没再往下说。两人心照不宣——只有她能住在东柏堂。 高澄松开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神色如常。 “殿下,”元玉仪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想去看弃市。” 正喝粥的高澄突然呛了一下,连咳了好几声。他把碗搁在案上,侧头看她,“你真想看?” 元玉仪点点头。 高澄盯着她看了两息,嗤了一声。“吓吐了别怪我。想看?一会儿就带你去。”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像是不放心,补了句,“吐了别弄脏孤的衣裳。” “妾既然要去,便不会吓吐。”元玉仪说完,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和碗边偶尔碰出一声轻响,在殿内显得格外清脆。 高澄盯着她看了几息,又嗤了一声,放下筷子,支着下巴看她。他夹了一筷子菜,搁到她碗里,语气像哄小孩:“今日剥侯景长子的面皮,从额顶划开一道口子,滚水往下浇。”他顿了片刻,自己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嚼完。“跟剥兔子似的。” 元玉仪头也没抬,语气平平:“妾会剥兔子,不过不从头开始。” 高澄夹菜的手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面皮扔油锅里,炸得滋滋响。”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等着她脸上浮现他预想中的表情。 元玉仪继续吃饭。她抬起眼看他,咽下去,才问:“为什么剥了皮还要油炸?油比肉贵,寻常百姓都吃不起。” 高澄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菜还没送到嘴里。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睫轻轻一眨,忽然笑了。不是看戏的笑,是一种自己也说不上来的笑,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有点痒。他把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笑意还挂在嘴角。 元玉仪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放心吧殿下,妾不怕。怕是没用的。” 高澄的手僵在半空,筷子悬着,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元玉仪看着他,歪了歪头:“殿下怎么不笑了?殿下笑起来很好看。” 高澄又愣住了。 殿内忽然很安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高澄伸手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搁在她碗边。唇角动了一下,没再扬起来。 ---------------------------------------- 吃完饭,高澄翻身上马,将手递给阶下的元玉仪,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缰绳一抖,马蹄踏碎夜色,从城北东柏堂直奔城南。 “今日观刑,孤让全城的百姓都来围观。没一会儿人散的散,吐的吐——那场面,比杀人有意思。”高澄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说刚才那顿饭。元玉仪还没应声,马蹄已踏过长街。 街道两侧灯火渐次稀疏。偶有行人提着灯笼走过,借着昏光认出马背上那张俊美夺目的脸,手里的灯笼险些脱手。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倒退两步,扁担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路边酒肆二楼,一扇窗被迅速合上,窗后传来压低的惊呼:“是高澄——快关窗!” 街角蹲着几个乞儿,看见高头大马踏近,连破碗都顾不上收,连滚带爬地缩进巷子深处。 高澄垂眸扫过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嗤笑,缰绳在手中微微一紧,马蹄不停。 元玉仪靠在他怀里,目光扫过路边那些惊惧的脸。有人低头快步走开,有人站在原地僵住,有人往后缩到墙根。 没有一个人迎上来,没有一个人敢看他。 她认得这种眼神——当年洛阳城破时,街头百姓看尔朱荣的骑兵,也是这个眼神。她垂下眼睫,什么也没说。 高澄的手臂松松地环在她腰间,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又像是早就习惯了。马背微微颠簸,他的下巴偶尔蹭过她的发顶,呼吸平稳。 长街尽头,腥风从南边往脸上灌。愈往城南,愈烈。灯火彻底绝迹,街道两侧的铺面早已关门,门板紧闭,缝隙里透不出一线光。 “再转一道巷口便到了。”高澄勒住缰绳,马蹄在青石板上顿了一顿。“那场面比你想的还要难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元玉仪摇了摇头。“妾既求着要来,便不后悔。” 马鞭轻扬,马蹄踏进了巷口的暗红里。 长街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火把插在木架之上,一行行排开,将夜空染作猩红。残肢断骸散落在青石板间,血迹早已干透,凝成黑褐色,顺着石缝蜿蜒开去,像一条凝固的河。 人皮悬在刑架之上,风穿而过,簌簌轻颤,如同一件被遗忘的旧衣。铁釜歪倒在一旁,早已冷透,釜底沉着几团辨不清形貌的腐残,凝作一层暗沉的痂。 元玉仪坐在马上,一动不动。高澄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河阴之变死的,比这些多得多。”她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 她翻身下马,靴底踩过干涸的血迹,往前走了几步。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侧颜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尊被烛火烘着的瓷。风裹着腥臭拂过她的鬓发,她连呼吸都没有屏住,就那样站着,目光从刑架移到铁釜,从铁釜移到那些散落的残骸,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像在辨认什么。 高澄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掌心覆上去的刹那,她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皮肤,他的指尖微缩了一下。 “别看了。”他说。 她没有掰他的手,只是把脸转回去,仰起头,目光越过他的指缝,落在他脸上。 “殿下,您第一次亲手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高澄垂下眼,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沉默了很久。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到一起,缠了几缕,又慢慢散开。 “……怕。”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怕是没用的。” 他说完就后悔了。 风又吹过来。漫天飘散的纸钱灰烬像黑色的雪,落在他们肩头,谁也没有拂。 元玉仪转身,继续看着那场面。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来之前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失态,她只是想让高澄觉得她与众不同。可站在这里,她发现自己不需要强撑。 风把灰烬吹到他们肩头。元玉仪用余光察觉到高澄一直在看自己。 高澄是在看,而且不想让她移开。 她看到的是尸山血海,而他看到的,是她向自己奔赴的决心。 街道另一边,高洋带队巡逻,远远望见那片暗红色的火光。他勒住马,抬手示意身后队伍停下。夜风卷着纸钱灰烬迎面扑来,他眯了眯眼,望见长街深处那两个人。高澄站在一个女人身后,那个女人仰头望着他。灰烬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肩头,谁也没有拂。 高洋望了许久。火光明灭,他没有看清那个女人的脸,却看清了高澄的神情——大哥那样的眼神,他从未见过。 高洋垂下眼,拉紧缰绳,缓缓调转马头。身后亲兵不明所以,正要开口,被他一个手势压了下去。 “绕路。” 他勒住马,没有回头。那个画面已经刻进脑海。马蹄踏过青石板,声响渐渐远了。高洋低着头,嘴角那抹惯常挂着的涎水不知何时干了,他也没有再挤出来。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他们几个兄弟还小,父王让他们杀俘练胆。高澄第一个动手,剁得利索,血溅了半张脸,哈哈大笑说“不过如此”。高演吓得腿软,回去吐了半宿。高湛更小,没亲自动手,只是站在一边看着,眼睛都不眨。而他站在最后面,低着头攥着衣角。父亲让他装傻,他便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大哥袍角上的血一滴一滴渗进砖缝。那天高澄笑得肆意张扬,可他看见了——高澄的手在微微发抖。 高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拽过缰绳,握过筷子,装傻时掐过自己掌心,却从未攥过染血的刀。他到现在还没亲手杀过一个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他想知道。 ------------------------------------- 回到府中,清辉如水。廊下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薄薄一层铺在青砖上。 高澄拥着她倒在榻上。月华漫淌,帷幔垂落。黑暗里,他的指尖抚过她的眉眼,顺着鼻梁往下,停在她微凉的唇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窗外有风穿过廊檐,吹得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帐顶上一漾一漾的。他没有点蜡烛,今夜不想看见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想感觉到她。 元玉仪枕在他胸口。月光从帷幔的缝隙间漏进来,细细一缕,落在他茶褐色的眼眸里。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看不太清。 “在想什么?”她问。 高澄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从她唇上滑开,落在她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窗外起了风,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孤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高洋在后面看着。” 元玉仪抬起头。 “他没动手。所有人都以为他吓傻了。”高澄的目光落在帐顶,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可他没发抖。” 风大了一些,灯笼猛地一晃。 “后来孤杀过很多人。”他的声音低下去,手指还搭在她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今天忽然想起来——”他顿了顿,“他就站在那,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吭。” 指尖停了,停在她肩头,不再动了。窗外风灌进来,吹得帐幔轻轻一晃。他没有再开口,也没有把手收回去。 元玉仪没有说话,把脸重新贴回他胸口。窗外有雷声闷闷地碾过天边。 “我有时候分不清,”她幽幽开口,声音很轻,“我是被经历磨成这样,还是本来就这样。” 高澄的手指在她腰间停了一瞬。 元玉仪仰起头,看着他。“殿下也是吗?” 高澄没有回答。沉默漫开,像窗外那层薄薄的月光,凉而无声。 元玉仪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仁慈是一种天赋,但我们活在吃人的世界。” 月色从帷幔的缝隙间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两人精致的脸上,像水一样流淌。高澄没有说话,抬起手,指腹落在她眉心,慢慢往下,划过鼻梁,停在唇边。那触感微凉,像一片雪。 他的手指滑进她的指缝,一根一根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慢慢收拢。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骤雨陡然倾落,琉璃瓦上像有无数刀剑相击。 高澄将元玉仪抵在榻上,吻落得比雨还急。她的后腰抵住榻沿,退无可退,他欺身压上来,一手扣住她的后颈,一手攥着她的腕,十指交缠着摁在枕边。闪电劈开夜空,白光透过窗棂,将她仰起的颈线照得雪亮。 他在她耳畔喘息,声音被雨声撕碎,断断续续地灌进耳中。那些忙于政务的倦,那些在人前必须咽下去的惧,都在此刻化作了攻城略地的力。 她承着他的攻势,像一片被暴雨浇透的叶子,在狂风中簌簌发抖,却始终没有飘落。他曾握刀的手掐着她的腰,指节陷进柔软的肌肤,每一下都像是在她身上刻自己的名字。 她的指尖攀上他的背脊,陷进那些旧日的疤痕里。他闷哼一声,力道骤然沉了几分,帐内气息交缠,烛火在纱帐上投下两道起伏的影,与窗外的雨声搅成一片,分不清哪一声是雨,哪一声是她唇边溢出的低吟。 她的腿缠上他的腰,像藤蔓绞紧一棵即将倾倒的树,把自己更深地嵌进他的骨骼里,仿佛要融进他的骨血,让他再也无法将她剥离。 闪电劈开窗棂,将两人交缠的影子钉在墙上,像一幅被风吹乱的墨画。她的声音已经哑了,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在他耳边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 “我想一直陪着你。”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被雨声打散。却把他缠得更紧,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高澄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闷闷地应了一声。那一声被雨声盖住,谁也没听见。 帷幔被风轻轻吹起,又落下。 他们像是被这场雨困住了,困在这间没有点灯的屋子里,困在彼此的体温里,谁也不想抽身。 第十章相敬如宾 东柏堂的清晨向来迟醒。 这一日,鲛纱帐幔层层垂落,将深秋的寒意尽数隔在殿外。金猊炉中,沉水与兰麝缠作一缕软烟,袅袅地浮着,将一夜未尽的旖旎笼进一片温软的朦胧里。 高澄半倚床头,衣襟松垮,滑落至腰侧,露出一片被烛火映得温润如瓷的胸膛。额角细汗未干,顺着利落的下颌线缓缓淌下。他指尖闲闲地绕着元玉仪一缕长发,眼底漾着懒懒的笑意。 元玉仪媚眼如丝,蜷在他怀中,鼻尖蹭着他温热的胸膛,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殿下……” 话音未落,殿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女隔门跪禀,惶恐得声音都走了调:“殿下恕罪!王府传来急报,四公子昨夜骤发高热,昏迷不醒——王妃请您尽快回府!” 高澄眼底那点缱绻刹那散尽。他翻身下床,玄色睡袍凌空一披,赤足踏在绒毯上。“更衣。备车。” 侍女们忙不迭地围拢上来。元玉仪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将语气放得平缓关切:“殿下莫急,四公子定会无事的。只是这么小的孩子,病中想是更念母亲。” 高澄立于镜前,任由侍女束紧衣袍。闻声,从镜中侧眸扫了她一眼。 “孝瓘生母早殁,叫什么,孤都不记得了。”说罢,特意看了她一眼,转身便去。 元玉仪僵坐榻上,眼底强撑的温柔一点一点冷却。从她来东柏堂到现在,她已经习惯了和他朝夕相伴,习惯了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甚至都快忘了,他还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王府。现在他要回家了——她竟然委屈得舍不得。甚至不敢问他何时回来。 ----------------------------------------------------------------------- 高澄的马车碾过府门前的青石板。方才软榻间的旖旎还残留在眼底,她贴在他胸口的温度尚未散尽,此刻寒风灌进领口,已将那点温存冻硬了。 “去把宫里御医召来。”车夫躬身应下,刚要退开,回廊尽头便涌来一群女人。往日里这画面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姬妾们环佩叮当,争先恐后围上来,眼底的热望像扑火的飞蛾。但今日,她们刚要迎上,脚步却猛地钉在原地。最先僵住的是姜氏,挂在脸上的笑瞬间凝固,她身侧的人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秋风卷着枯叶掠过廊下,沙沙作响,把这死寂衬得愈发诡异。 高澄扫视四周,眉峰微挑。这眼神他太熟了——不是敬畏,是恐惧。他走到姜氏面前,微微俯身,指尖轻勾起她的下巴。姜氏浑身一颤,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高澄望着她眼底的恐惧,只觉荒谬。原来这王府里的虚情,薄得比不上一场杀戮的风声。 他嗤笑一声,抬脚从她身侧走过,连个眼神都吝于给予。身后姬妾哗啦啦跪倒一片。李昌仪面无表情,全程看戏。 ------------------------------------------------------------------ 殿门推开,沉闷的药香扑面而来。床前跪了一圈儿女,个个眼圈通红。榻上的高孝瓘小脸烧得通红,昏昏沉沉缩在被褥里,小手攥着被角,断断续续地呓语:“父王……” 高澄蹲下身,伸手揉了揉身边孩子的脑袋:“哭什么。”孩子们抽抽搭搭挤作一团:“四弟烧得好吓人……”“父王,你快救救哥哥……”他起身走到床边,一把握住儿子滚烫的小手。那只小手在昏沉里往他掌心蹭了蹭。他眼底的冷硬,像冰被烫开了一道口子。 “别怕。有父王在。” 入夜,帷幔内宫灯昏黄。药苦味浓得化不开,还掺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是高孝瓘昏睡中咬破了下唇。高澄坐在榻边的胡床上,上身微微前倾,目光钉在儿子身上,一刻也不肯移开。 他忽然想起这孩子平日里的模样。王府从无宁日,其他孩子都躲在各自母亲身后,唯有孝瓘,生母早殁,小小年纪便懂得藏起锋芒。他会在高澄批阅奏折时,将自己画的稚拙画稿偷偷塞进公文堆里;会在满室喧闹时,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轻声说:“父王,儿臣想听您讲兵法。”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元仲华端着漆盘缓步走近,盘中是刚熬好的汤药和一块拧好的冷手帕。 “我来。”高澄的声音低沉。 元仲华的手在半空中顿住,没有半分迟疑,便将帕子递到他掌心,随即默默退后半步,垂眸立在一旁。发髻上仅插着一支素玉簪,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冷寂的白光。高澄接过帕子,细细拭去儿子额角的冷汗,随后端起药碗,拿银勺搅动汤药,试了温度,才小心翼翼舀起一勺,喂进孝瓘嘴里。一勺接着一勺,慢得近乎虔诚。 全程,夫妻二人没有一句交谈。唯有窗外秋虫断断续续地悲鸣。 喂完药,孝瓘的呼吸渐渐平缓。高澄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微微垮下,将空药碗放回几案上,目光这才缓缓转向一直静立在旁的元仲华。昏黄烛光落在她清瘦的脸颊上,神情静得像一潭止水。 高澄望着她,清晨东柏堂的画面突然撞进来。那句“不记得了”,像根细针扎进心口。他记得,但不想记得。他盯着元仲华垂落的眼睫,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元仲华恰在此时屈膝行礼,语气平静:“夫君守了孝瓘许久,定然疲累,臣妾去备些热粥来。”语罢,她转身便走。 “站住。”高澄突然开口,声音里裹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无措。 元仲华脚步一顿,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高澄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挤出一句干涩的话:“算了,你去歇着吧。” 元仲华沉默片刻,始终没有回头。良久,才应出一声淡得几不可闻的“是”。她的身影缓缓穿过帷幔,隐入殿外阴影。房门轻合,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高澄独坐床边,目光落在榻上的幼子身上,许久没有移开。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壁上,显得孤峭又落寞。 同一轮月下,东柏堂的廊前桂花落了一地,无人去扫。元玉仪独坐镜前,将发间最后一支珠钗轻轻卸下。窗外风声细细,她侧耳听了一息。不是他的马蹄声。 第十一章夜话童趣 第二夜,炭火烧得暖。几个孩子在榻上挤作一团,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昏黄的光始终柔柔地笼着寝房。药香依旧弥漫,榻上的高孝瓘呼吸渐趋平稳,烧退了些。 高澄坐在榻边的胡床上,脊背微微前倾,目光一刻不离儿子的小脸,时而伸手探探他的额头,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这份安宁。 长子孝瑜、次子孝珩年纪稍长,守在外侧;嫡子孝琬、嫡女贞信挨着榻沿;最小的延宗蜷在最中间,小身子裹着毯子,睡得并不踏实,时不时嘟囔一句梦话,小手紧紧攥着高澄的衣摆。 夜半时分,孝瑜迷迷糊糊醒来,见父王还坐着,揉着眼睛小声道:“父王,您睡会儿吧,我们守着四弟。”高澄抬手,轻轻抚平他皱起的眉头,声音压得极低:“父王不困,你们快睡。” “不要。”孝琬也醒了,小脑袋摇成拨浪鼓,声音带着困倦的软,却格外认真,“我们都要陪着父王。怕睡醒一睁眼,父王又去东柏堂,不见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重石砸在高澄心口。他缓缓将几个睡眼惺忪的孩子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带着难得的迁就。孩子们往他怀里靠了靠,攥着他衣摆的小手松了些,很快又沉沉睡去。高澄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守着榻上的病儿,护着怀里酣睡的稚子,一夜未动。 天光大亮时,榻上的孝瓘先动了动,睫毛轻颤,睁开了尚且迷蒙的眼,声音软糯,带着病后的沙哑:“父王……”这一声让守了整夜的高澄瞬间回神,眼底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其他孩子们也陆续醒了,瞧见孝瓘睁眼,个个眼里放光,瞬间围到榻边,叽叽喳喳满是欢喜,连最小的高延宗都蹦跳着喊“四哥哥醒啦”。满室药香都被这股鲜活的喜气冲散了。 十岁的孝瑜走在最前,轻轻握住弟弟还发烫的手,压低声音:“等你好了,大哥带你出城玩,就咱俩,不带他们。” 八岁的孝珩捧着一碗蒸梨凑上前:“四弟,尝尝这个。以前我生病,都是你陪我说话。” 六岁的孝琬攥着小拳头,声音又急又冲:“孝瓘!你快点好起来,你答应陪我练剑的,不许说话不算数!” 四岁的高贞信趴在榻沿,攥着热帕,仰头望向高澄,声音软软的:“父王,四哥嘴干,我给他擦擦,轻轻的。” 三岁的延宗挤到床尾,把手里攥得皱巴巴的红叶往榻上一放,奶声奶气:“四哥哥,给你。” 这时元仲华缓步走进来,望着榻上安稳下来的高孝瓘,语气平静:“太医诊为风寒。这孩子性子要强,总想练好了,长大后随你征战,出了汗又受风,才病倒的。” 高澄轻轻抚着儿子汗湿的发梢,想起孝瓘早逝的生母。他转头看向元仲华,淡淡道:“这些时日,你费心了。” 元仲华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却透着疏离:“照料孩子本就是臣妾的分内之事。”她没再多说,只是沉默地站到一旁。 那句“分内之事”语气轻飘,高澄听出了意有所指。他目光扫过孩子们的笑脸,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同一轮月下,东柏堂廊前的柏树在月下投下一道孤峭的影,与王府寝殿里映在壁上的这道,隔了半个邺城,遥遥相对。高澄望了一眼窗外冷月,收回了目光。 ------------------ 这一晚,几个孩子一拥而上,扯住高澄的衣袖,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父王这几天都不要走!” “今晚还陪我们一起睡!” “我可不要跟你们挤了,我要回自己房里。”孝瑜摇头,笑得一脸嫌弃。一旁的孝琬立刻抓住机会,仰着头向高澄告状:“父王你看!大哥就喜欢跟九叔玩,出去从来不带我们!到底谁才是他的亲兄弟啊!” 孝瑜揉了揉他的脑袋:“九叔只是辈分大,叫他九哥都没什么。再说了,我和九哥——哦不对,和九叔在晋阳宫玩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呢。”孝琬冲他做了个鬼脸,哼了一声。 高澄瞥了孝瑜一眼,戏谑道:“你叫高湛九哥,叫孤什么?” 孩子们哄堂大笑。孝瑜脸红了,吞吞吐吐地憋出两个字:“父王。” 又一夜,暖烛摇着昏黄的光,满屋子飘着孩童的奶香味。高澄算是彻底被自家这群小崽子焊在了床上。孝珩挤在床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孝琬扒着床沿,半个身子都挂在他腿上;贞信蜷在床尾,缩成软乎乎的一小团;最小的延宗最绝,直接抱住高澄的小腿,小胳膊勒得死紧,晃着脑袋嘟囔:“父王跑不掉咯!抱紧紧,天亮也能黏着你!” 高澄靠在床头,身子僵得像块木板,衣摆被扯得皱巴巴的,一脸无奈:“你们都多大了,还要缠着父王同睡,传出去成何体统?” 孝瑜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父王之前总不着家,不缠紧点,一睁眼又没影了。” “就是!”嫡子孝琬凑过来,肉乎乎的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气鼓鼓的样子像在审犯人,“父王快招,这几天躲哪儿快活了?” “父王是忙朝政,说了你们也不懂,哪来的快活。” 贞信歪着小脑袋,软声问:“那些事,比我们还重要吗?”一句话堵得高澄哑口无言。延宗仰着小脸蛋,奶声奶气地附和:“对啊!父王以后要多陪我们。”就连虚弱的孝瓘,也弯着眉眼淡淡笑着,眼神里全是依赖。 高澄彻底没辙了:“那就给你们讲个故事,听完都老实睡觉去。” “好耶!”小家伙们瞬间欢呼,小手拍得啪啪响,立刻排排躺好,眼巴巴地等着。 高澄清了清嗓子:“当年你们祖父嫌孤调皮,拿弓箭吓唬孤……” “不听不听!”孝琬立马捂住耳朵,脑袋摇成拨浪鼓,“这个故事听了八百遍了,耳朵都起茧啦!父王又想敷衍我们!换个故事讲!”贞信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软声撒娇:“父王快换一个嘛。”高澄语塞,无奈一笑:“那你们想听什么?” “听父王没讲过的小时候趣事!” “想知道父王小时候也像我们这样吗?” “想听父王多讲讲祖父的故事!祖父是大英雄!” “祖父年轻时候什么样啊?” “父王怎会不记得,咱们长大以后肯定也记得父王年轻时的模样啊。” “父王你记得吗?” 一堆问题砸过来,叽里呱啦吵得高澄头都大了。他刚想糊弄过去,孝琬突然眼睛一亮,凑过来小声问:“父王,儿臣前些天进宫,听宫人闲聊,他们说父王以前有个叫郑大车的好朋友,他是谁啊?” 这话一出,高澄瞬间僵住了。 “父王脸红啦!一定有秘密!”孝珩指着他的脸,喊得满屋子都听见了。孝琬叉着小腰,笃定道:“父王快说他是谁!我问他们,他们都不说。”贞信连忙拉住孝琬,软声打着圆场:“父王不想说就不问啦,别惹父王生气。” 高澄连忙转移话题:“行了,你们别吵了,父王给你们讲个别的事。那年随你们祖父北行,带着你们九叔同去柔然,议定婚约。” 孝瑜立时抬眼,应声抢答:“这个儿臣晓得!邻和公主儿臣在晋阳还见过呢,她性情明快,只是身体弱些,总爱黏着九叔,请他教习汉话。”一旁的高贞信仰起小脸,软声追问草原的繁花野果。高澄放软了神色,敷衍了两句草原风物。 “那时朝中要牵制关中,唯有和亲安边。柔然可汗顺势示好大魏,将嫡孙女许配给了你们九叔。那年高湛八岁,公主五岁。两个稚童,一纸婚约便钉了终身。”高澄指尖轻叩膝上锦缎,“说到底,拿一桩孩童婚事,换边境数年无戈。” 王族子弟,生来便是家族棋子——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他不想这么说。 孝瑜见状,温声接话:“听说当年九叔年幼赴柔然,胡汉贵族皆惊叹他气度不凡。儿臣瞧着,九叔的风骨眉眼,与父王您极为相似。”孝琬、孝瓘当即点头附和。 高澄淡笑一声,带着几分惯有的戏谑:“你想奉承便直说,何须绕弯。” “绝非奉承!”孝瑜挠头憨笑,“儿臣就是觉得像。” 高澄不置可否。此后又随口添了几桩草原见闻。烛火渐昏,诸子倦意渐浓。孝琬蹭着他的胳膊,嘟囔道:“父王以后不要偷偷跑掉,要多陪我们。”贞信小声说:“父王要多在家住,母妃也会开心的。”高澄心里一软,伸手把几个孩子都拢到身边,声音很轻:“父王今晚哪儿都不去。” 没一会儿,小呼噜就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高澄低头看着一圈睡熟的娃娃,原本想去东柏堂的心思,散得一干二净。 --------------------- 高澄在黑暗中睁开眼,思绪渐渐飘远。 还真有个故事,从没和孩子们讲过。那是关于他们的二叔,高洋。 那年邺城深秋,王府的花园里,高欢坐在胡床上,目光扫过面前一字排开的几个儿子。案几上摆着几团颜色驳杂的丝线,乱得就像这纷繁的天下。 “今日不为考校学问,只为看看你们的心性。谁能最快理清这团乱丝,谁便是赢家。” 高澄率先上前,手指灵巧地穿梭其间,其余几个兄弟也纷纷效仿。唯有高洋,静静地站在队伍末尾,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衣裳。高澄一边理着丝线,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他。二弟总是一副木讷迟钝的模样,他倒要看看,这个傻子今天能弄出什么花样。 高洋站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走上前。他没有去碰那团乱丝,只是低头看着那些纠缠的丝线,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他停下来,不动了。高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果然,连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高洋会就此退缩时,他却忽然抬手,从腰间拔出了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动作不快,却极稳。他双手握刀,举过头顶。 “乱者,须斩。” 一道寒光落下,那团纠缠不清的乱丝应声而断。 高澄惊得目瞪口呆。二弟疯了? 高欢大步走到高洋面前,低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朗声大笑。那笑声高澄很少听见——不是朝堂上威严而掌控一切的得意,而是非常惊喜的激赏。高欢一掌拍在高洋肩上:“好!好一个‘乱者须斩’!此儿意识过吾!” 高澄手中的乱丝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只是把方才刚抽出头绪的几根丝线慢慢攥进掌心里,又塞回了乱丝堆中。他死死盯着父亲拍在高洋肩上的那只手,盯着高洋收回刀后又恢复了木讷寡言的模样,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父王从不爱夸人,对自己更是严苛。可他刚才居然那么夸高洋?凭什么。自己十五岁兼任吏部尚书,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父亲只觉得理所应当;而这个整日呆头呆脑、连句利索话都没说过的,只是斩了一刀,就换来了“此儿意识过吾”。 高洋那一刀,斩断的不仅是乱丝。 从那一刻起,高澄在心底暗暗发誓——他绝不会给这个弟弟任何翻身的机会。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高家未来的主人,永远只能是他。 第十二章妆台秋思 邺城·东柏堂 梧桐叶经了秋霜冷雨,早已失了往日的葱茏,一片片枯卷着坠在青石板上,铺了满院。夜风穿堂而过,裹着深秋的枯槁与凄清,钻过半开的窗棂。 不见面的日子里,元玉仪渐渐冷静下来,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想起他在东柏堂的每一个夜晚。他笑起来时眼尾会弯,但笑意从不浓烈。那双眼看着她的脸,也看着她的反应,看她有没有露出他预料中的表情。他夸她的时候,语气里总带着三分满意,不是满意她这个人,是满意她足够乖。他说“你倒与旁人不同”,这句话她当时听着心跳了半拍,现在想起来,那语气和他在猎苑上说“孤何时禁过陛下驰马”是一个调子。掌控局面时的从容,居高临下的施舍。 她又想起猎苑那头野猪朝他们冲过来时,他把她护在身下,后背重重砸在地上,痛哼从喉间溢出来。那一刻他没有算计,没有审视,没有看她有没有露出他预料中的表情。那一刻他只是把她按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獠牙。 他到底是在意她的命,还是在意他手心里所有物的死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两种可能都说得通,而她没有勇气去验证。 她有时候想,他要是没那么好就好了。可那些好偏偏发生过,好到让她忘了问自己,这好是给谁的——是给元玉仪,还是给一个足够乖、足够柔顺、合他心意的女人。 她望着檐下的雨,一滴一滴往下坠。她数那些水滴,数到忘了自己数到了第几滴。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棂,将烛火吹得晃了晃。她伸手拢住那一小簇光,掌心微温。这温度她认得。她收紧了手指,像攥着什么不肯放的东西。正在烤火的人不会问什么是温暖。她不知道,也不能问。 又是一日午后,元玉仪立于廊下。院中仆役正打理一株新移栽的木芙蓉。此花从南梁远道而来,一日三变色,朝如凝雪,午似胭脂,暮若深红,开得孤绝凄艳。秋风一吹,花瓣轻颤,仿佛随时会碎。 “这花真奇,一日能变三种颜色。” “再稀奇有何用?南梁来的花木,哪受得住邺城的秋寒,多半熬不过这个冬天。” “熬不过又如何,王府与东柏堂奇花异草还少吗?大将军心中装的是天下,怎会为一株草木驻足。死活于他,本就无关紧要。” “话虽如此,咱们也得小心伺候。万一他忽然记起,追究起来——大将军素来待下严苛,薄情寡恩。” “谁说不是呢。生得那般俊美,又文武双全,偏就风流暴戾。” 几句闲话轻飘飘散在风里。元玉仪没有转头,只是将目光从木芙蓉上移开,落在阶下一片枯叶上。一日三变,他今日兴致浓时,视她如稀世珍宝;明日厌弃了,便一文不值。这些旧事她早有耳闻,每个都是轰轰烈烈开场,冷冷清清收场。她能入东柏堂,能得片刻荣宠,本就架在他多情又薄情的性子上。 风卷起一片芙蓉花瓣,落在她鞋面上。她没有拂,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内室。 ------------------------------------------ 又熬了三日,一晃已是七日。高澄依旧音讯全无,连句话都没让人捎来。东柏堂终日门扉紧闭,死寂得如同一座坟茔。秋意入骨,庭中花木枯败,连风声都静得瘆人。 门外忽传来细碎拖沓的脚步声,再无往日的轻谨。两个洒扫侍女捧着铜盆,懒散地走过回廊。那几句低语压得极轻,可在这死一般沉静的东柏堂里,字字清晰,如针扎进元玉仪耳中。 “哎,你瞧着没?大将军的奏折,连着好几日都不往这儿送了。从前他在时这院里灯火通明,多热闹,如今冷清清的,半点人气都没有。” “这还用问?自然是回王府享天伦之乐去了,那才是正经过日子的地方。那个女人,不过是个没名分的外室,新鲜劲儿过了呗。他不来才好呢,不来咱们多自在。” “我原先还当她是特例呢,瞧大将军前些日子黏她的模样,还以为真有多盛宠,也不过如此。” “特例?权倾朝野的渤海王,连皇帝都要仰他鼻息,王府里什么女人没有。不过是一时兴起拿她解闷罢了,也就她自己当真。如今玩腻了,连人都懒得来了。” 两人走到院中的石桌边,索性放下铜盆歇脚。往日里元玉仪总瞧着她们粗笨,叮嘱过内侍别苛责,如今这份善心全成了笑话。 “说起来,咱们如今当差可太轻松了。往日活阎王在,大气都不敢喘,如今那个女人失了宠,端茶送水慢半拍,她也不敢发作。” “之前她还总替咱们在高澄面前说好话,现在看来,啥用没有。” “可不是嘛,方才我进去添茶,她就呆呆坐在镜前,脸色惨白。我故意慢了半盏茶的工夫,她连句呵斥都没有。” “前几日我还跟阿碧打赌,说她定是个例外,大将军迟早会回来的。如今倒好,捎个口信都没有,人人都笑我蠢。” “说到底,还是大将军风流薄幸,对谁都是一时新鲜。没名没分的,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嘘,小声些,别叫里头听见。” “怕什么,就是个街上捡来的。没了大将军撑腰,她什么都不是。” 几个侍女三言两语,伴着嬉笑渐渐走远。秋风卷着残叶扫过长廊,院落重归死寂。 元玉仪坐在镜前,将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镜子里那张脸没有表情,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掐进了掌心,留下一排浅浅的月牙印。她知道她们为什么那么刻薄。“以为她是例外呢。”“不过是一时兴起。”这两句精准地扎进她心里。她以为的宠爱,原是旁人眼中一场随时能醒的闹剧。她甚至不敢想这些天他到底在照顾孩子,还是在王府左拥右抱。她忽然觉得恶心,恶心得想吐。 夜色愈沉,元玉仪僵卧榻上,辗转反侧。门外守夜的侍女久不闻室内动静,料定她已睡熟,胆子越发大了。一人打着哈欠:“安安静静,连个传唤都没有,偷空眯一觉都没人管。哪像前些日子高澄每晚在这儿,咱们得整夜竖着耳朵。”另一人捂嘴偷笑:“可不是嘛,先前里头整晚那么大动静,隔着门都能听清。也亏她长得妖媚,能把高澄迷得连守那么多天,也算破了东柏堂的记录了。”“嘘,小声点,被听见咱俩都没命。”“怕什么,她早睡死了。高澄要来早来了,没来就是忘了呗。长得再好,侍寝那么多回,连个名分都没给,怎比得过王府里的正妃——那可是堂堂公主。”“说得也是,之前好几个好歹还收回府了,这个一直关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坐牢呗,跟咱俩一样。” 两人推搡着低笑,声音渐渐飘远。 元玉仪躺在一片漆黑里,一动不动。她从来不是什么温婉的女子。按真性情,她早该出门把她们狠狠打一顿。可高澄说过,安分守己,才会好好待她。她恨这处境——明明一身尖刺,却要拔光棱角,装成一朵无害的花;明明心有烈火,却要在人前烧成一汪春水。原来最痛的,不是高澄的薄情,不是侍女的嘲讽,而是她连做一回真正的自己,都不能。 ----------------------------------------------------------------- 邺城·渤海王府 书房内,高澄的朱砂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这是今天第三次了。他把笔搁下,靠回椅背。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擦过廊檐,沙沙作响。他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本奏折,逼着自己往下批。他决定再冷她几日,也冷冷自己。 廊下几个姬妾挤在窗根底下,窃窃私语。 “殿下这几日脾气比秋风还烈。”姜氏的目光描着屋内那道身影,声音压得极低,“你瞧他那皱眉的样子,怕是动了杀心。” “便是杀人,也比这般不理不睬强。”李氏轻叹,“他这容貌权势,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屋内,高澄忽然搁下笔,怔怔望着面前的公文,指尖无意识地叩了一下案沿,又停了。廊下瞬间屏息。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姜氏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回头看了李氏一眼。李氏也看见了。两人对视一瞬,谁也没出声。 赵氏猛地缩回手,脸色煞白。“殿下肯定外头有人了。前些日子不归府,人一定在东柏堂。” “怎么可能?”于氏攥紧丝帕,“府中姬妾这么多,哪还放得下新人?况且殿下前些日子不归,不是说在处理军务?” “军务?”姜氏冷笑,“你忘了上次在晋阳,他衣上沾着脂粉香?军营里头,哪来的女子?” “还有前年冬日,”兰氏幽幽道,“他还带回一个碧眼胡姬,两人说鲜卑话,谁都听不懂。” “那胡姬呢?” “早打发走了。” 众女倒吸一口凉气。她们都清楚高澄的德行——宠幸时缠绵游戏,厌弃时薄情寡义,身边从来没有长久的女子。 “殿下这般发呆傻笑,分明是动了相思。”张氏望着窗内,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从未见他这般笑过。” 姜氏咬了咬牙:“我们都是从东柏堂过来的,那里规矩森严,从不准女眷常住。” “慌什么?”苏氏嗤笑,“殿下向来喜新厌旧。李昌仪、王昭仪,哪个不是盛宠时轰轰烈烈?再得宠也迟早会失宠。等着瞧吧。” 环佩声从回廊那头传来。众人回头,贵妾弘农杨氏正款步走近。她瞥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姬妾,唇角一勾。 “一群蠢货,在这儿嚼什么舌根?” “殿下在外是不是有了新人?”有人壮着胆子问。 杨氏轻蔑地哼了一声,目光掠过屋内仍在失神的高澄,又转回来。“确有人了。不然你们以为,这王府的高墙,能锁住殿下的心?” “她是谁?可是世家女?”姜氏满眼是妒。 “世家?”杨氏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若有家世撑腰,怎会住在东柏堂当个没名分的外室?实话告诉你们,她是高阳王后裔,名唤元玉仪,不过是个庶女。之前还在孙腾府上当过家妓。” 众妾哗然。姜氏壮着胆子反驳:“她早已家破人亡,与我们又有何分别?” 杨氏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睨着她:“即便落魄,那也是皇室血脉。不像你们,出身卑贱,只懂卖弄风骚,连做棋子都不配。”姜氏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反驳。杨氏冷笑转身,一句话散在风里:“此人不是你们能招惹的。趁早收了那份心,省得自取其辱。” 屋内,高澄像是察觉了什么,骤然抬眼,起身推门而出。 “吵什么?” 众女霎时噤声。姜氏仗着往日有几分恩宠,大着胆子上前,伸手欲揽他腰际,梨花带雨地撒娇:“殿下有了新人,便忘了我们……” 高澄冷冷盯着她。那只手僵在半空,自己缩了回去。他的目光扫过廊下一张张痴迷又妒恨的脸,唇角微挑,笑意却没到眼底:“孤养什么人,你们管得着?” 家仆匆匆穿过回廊,跪地禀道:“殿下,东柏堂传话来,说那位贵人病了。” 高澄皱眉:“什么病?” “风寒,高烧不退。” 他顿了一下,没有再问,转身便走。身后姬妾们面面相觑,气急败坏,却无人敢追。杨氏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唇角浮起冷笑。 ------------------------------------------------------------------- 连日秋霜,东柏堂枯寂彻骨。梧桐叶脆得一触即碎,铺在青石板上,风过便簌簌作响。 亥时刚过,院门被无声推开。高澄未通传,直入内室。入目是大敞的窗牖,寒风裹着枯叶往里灌,满室寒凉。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从敞开的窗户移到空荡荡的炭盆,又从炭盆移到床头——干干净净,没有药盏,没有温水,什么都没有。 窗边榻上,元玉仪昏沉侧卧,单披薄衾,呼吸浅促,脸颊烧得泛红,嘴唇干裂起皮,渗着细小的血丝。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探手覆上她额头。烫的。手指在额上多停了一瞬。 元玉仪缓缓睁眼,看清是他,泪水夺眶而出,一句话没说,只埋进他怀里哽咽。他由着她靠了一会儿,等她哭声渐渐歇了,才开口。 “病了多久?” “三日。” “可曾喝药?” 她点点头。 “为何不早点告诉孤?” “殿下忙着照顾病儿、处理政务。”她声音沙哑,顿了顿,“殿下说过,让我安分守己。” 高澄没有应声。他将她放回榻上,起身走到窗边,一扇一扇关紧。关到最后一扇时,手指在窗棂上停了一瞬——窗外那棵梧桐的叶子几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戳在夜空中。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廊下。空荡荡的,没有守夜的人。 人很快被拖来了。侍女被侍卫推搡着跪在阶下,衣襟上还沾着打盹时流下的口水印。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抬头看见高澄手里转着刚从侍卫腰间拔出的刀,刀环朝下,在烛火里泛着冷光。 “窗开着。”他说。 “奴婢关了……真的关了……”侍女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高澄把刀尖对准她的脸,没有刺,只是抵在颧骨上。冰凉的铁贴着皮肤,侍女浑身僵住,连哭都忘了。他手腕一翻,刀环重重锤在她肩窝,侍女整个人往下一栽,磕在青砖上,额头破了皮,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杖三十。” 侍女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元玉仪撑起身子,声音很轻:“算了。杖三下就好。” 高澄转过头,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你倒是好心。” 元玉仪垂下眼睫,过了片刻才说:“妾从前在孙腾府上,也被苛待过。” 高澄将刀扔回侍卫手中,走回榻边。他没有坐下,只是俯下身,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像刀刃缓缓擦过鞘口。 “把自己冻成这样,就为了见孤一面?” 元玉仪愣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没有等她回答,将她放回榻上,拉过锦被,替她掖好被角。然后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探了探自己的。顿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搁在膝上。 内侍端着刚熬好的药进来。高澄接过药碗,舀起一勺,吹凉,送到她唇边。她就着他的手喝药。第一勺咽下去,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嚎啕,是眼泪自己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药碗里,泛起极细的涟漪。她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肩膀轻轻发颤。 高澄端着药碗的手停在半空。 “哭什么。” 她不说话,只是摇头。他又舀起一勺递过去,她张嘴接了,咽下去,又一颗眼泪掉进碗里。他把药碗搁在几案上,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那张脸烧得泛红,眼眶也是红的,嘴唇干裂的地方渗出血丝——是她自己咬破的。 “疼?” 她摇头。 “苦?” 她还是摇头。开口时声音碎得像被风撕开的纱。 高澄让人去准备蜜糕。下人愣了一下,说没有。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殿内,收回视线,没有再说。 “殿下不要对我这么好。”元玉仪的声音很轻。 高澄的手指在她下巴上停住了。 “殿下说过,只要我安分守己,就会对我好。”她把脸从他手里轻轻挣开,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被角的手,指节泛白。“可殿下对我越好,我越怕。怕哪天殿下不来了,怕哪天回府去,就把我忘在这里。”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自言自语,“怕自己真以为殿下会一直来。” 高澄没有说话。烛火把她睫毛上的泪珠映成一排细碎的光点。他看着那些光点,然后伸手,将她攥着被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掌心贴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比她大出许多,慢慢收拢。 “孤在这里。” 元玉仪听明白了。他现在确实在这里。但他没说以后,没说一直。她等了一会儿,他没有补上那两个字。 她忽然伸臂紧紧圈住他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入他胸膛。“殿下便是玉仪的全部。若有一日殿下厌弃我了,就放我离开吧。我不想被关到王府,不想和别人挤在一起。” 高澄收紧手臂,将她牢牢锢在怀中。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你之前说什么来着?”他顿了顿,“忘了?” 元玉仪愣住。她愣的这一瞬,他揽在她腰间的手僵了一下。 高澄闭了眼。再睁开时,没有发火。他把锦被拉上来,将她整个人裹紧,连人带被一起揽在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衣襟濡湿了一片。他没有擦,只是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上,闭上了眼睛。 殿外风穿过廊檐,将檐角的铜铃撞出一声极轻的碎响。药碗还搁在几案上,余温一点点散尽。他抱着她,她贴着他的心跳,谁都没有再说话。 原来最锋利的刀,不是政敌的暗箭,而是她眼底那点似真似假的温柔。 第十三章争风吃醋 邺城·渤海王府 棋盘上黑白交错,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暖阁另一侧,几房姬妾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股酸溜溜的劲儿。姜氏刚从书房过来,王氏冷笑:“殿下批着批着奏折,笔停了。何止发呆,嘴角还动了一下,看着像笑,又不太像。” 姜氏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脆响炸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棋盘那边听见:“病了?什么病?不过是风寒,殿下搁下奏折就走,连句话都没给我们留。” “留什么话?”兰氏接过话头,目光有意无意往元仲华那边飘,“下回怕是连王府的门都不想进了。” 几个人交换了眼神。崔氏压低嗓子,却还是让该听见的人听见了:“殿下这次回府,谁的院子都没进。”姜氏冷笑:“真是稀罕了,没见过他这样的。”王氏说:“是以前根本没有。” 她们说一句,停一停,像是在等谁接话。棋盘那边始终没有声音。元仲华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是那枚白子悬得太久了,久到杨氏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她不是手段高。”杨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暖阁瞬间安静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将黑子落在棋盘上,堵死了白棋的一条活路。“她也死过一次。” 元仲华的手悬在棋盒上方,停了片刻。然后她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位置——没有堵黑棋,也没有救自己的棋,只是静静落在棋盘边缘,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星。 杨氏看了她一眼。元仲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让人换。 一声稚嫩的怒喝从殿门外炸进来。 “父王呢——!” 高孝琬一身寝衣松松垮垮,头发睡得乱糟糟翘着,光着脚冲进暖阁。他扫过满屋子跪了一地的姬妾,父王的席位空荡荡的,小嘴一撅,攥着拳头就喊:“你们吵什么!父王怎么又不在府里!” 暖阁刹那间鸦雀无声。姜氏、王氏脸色唰地惨白,忙不迭福身:“小世子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殿下去了东柏堂,怕是以后都难回府住了!” 几个人围着孩子哭诉叫嚷,一口一个“小世子”,恨不得这个还穿着寝衣的稚童立刻冲去东柏堂替她们出头。高孝琬小脸一沉,甩开身后拽他衣角的高贞信,径直冲到元仲华面前。 “母妃!父王当真在东柏堂忙公务吗?什么公务不能在咱府里办?父王又骗人了是不是!”他越说越气,嗓门越来越大,“上次我问他郑大车是谁,他跟我说是一个赶车拉货的——我看他脸都红了,分明是骗我!” 角落里一声极轻的噗嗤。李昌仪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旁边几个知情的姬妾纷纷垂头掩嘴。元仲华面色淡淡,轻轻挥手:“夜深了,把孩子们带下去。” 侍女上前领人。高贞信被牵着往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元仲华。元仲华对她微微点头,她才跟着出去。殿门合上,哭诉与童声都被关在门外。 杨氏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没有抬头。“戏唱完了,还跪着做什么。” 姬妾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拢着裙摆低头退了出去。环佩叮当渐渐远去,暖阁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盘还没下完的棋。杨氏看着棋盘,忽然开口:“你那步棋,是故意让的。”不是问句。元仲华没有回答,只是将棋盒盖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窗外秋风穿过廊檐,将檐角的铜铃撞出一声极轻的碎响。 三日后,邺城的秋浸了入骨的寒。狂风卷着枯槐残叶,在东柏堂外簌簌打旋。殿内焚着银丝炭火,苏合暖香与淡淡的药气缠在一起,却烘不热榻上元玉仪苍白的脸颊。她是真的病了,风寒缠身,虚软地倚在高澄怀里,连呼吸都发颤。高澄半坐床沿,长臂稳稳揽着她,一手端药,一手执匙,每一勺都先吹凉才递到她唇边。 侍从战战兢兢在殿外通传:“启禀大将军,王府姬妾们正在门外哭闹不休,请大将军定夺。” 高澄没有停下手里的药匙。又舀起一勺,吹凉,送进元玉仪嘴里,才开口。“谁开的府门?” 侍从伏地回道:“是王妃命侍卫放行的。” 高澄将空药碗搁在几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让她们都进来。外殿跪着,不准喧哗。” 姜氏带着一众姬妾哭哭啼啼涌入殿中,齐齐跪伏在外殿。隔着一道屏风,只看见内殿烛火摇曳,两道影子映在屏风上,靠得很近。姜氏伏在地上泣声哀切:“殿下——!” 高澄重新端起药碗,舀起一勺,吹凉,递到元玉仪唇边。“孤在喂药。”头也没回。“有什么话,等孤喂完再说。” 屏风外一片死寂。只听见药匙碰在碗沿的细响,一勺,又一勺。屏风上那道玄色身影始终微微前倾,肩膀没有转过来过一次。元玉仪就着他的手咽下药,往他怀里靠了靠。屏风上那道纤细的影子往玄色身影的怀里挪了半寸。姜氏跪在最前排,盯着那道影,牙关咬得发酸。 高澄喂完最后一口,将药碗搁回几案。他起身绕过屏风,走到外殿,在姬妾们面前站定。脸上已没有半分方才喂药时的专注,只剩冷厉。 姜氏抓住时机哭诉:“殿下,妾身们听闻您如今住在东柏堂,不回府中……” 高澄没有看她。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姬妾,像是在清点一件件入库的器物。“孤的行踪,谁告诉你们的?”众姬妾一颤,哽咽道:“是王妃的孩子随口提及……”姜氏壮着胆子补了一句:“殿下为东柏堂废了多少规矩,妾身们不敢过问,可殿下身份尊贵,怎能长居在外……” 高澄看着她。只是看着,没有打断。姜氏被他看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连头都不敢抬。然后他才开口,语气极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讨论的事:“孤想去何处便去何处。你们管得着?” 满殿死寂。哭声被一刀截断,伏在地上的姬妾连呼吸都屏住了。高澄收回目光,随口问了一句:“是王妃让你们来的?”姬妾们忙不迭点头:“是、是王妃的意思……”高澄侧头对左右吩咐:“去,把王妃也叫来。”语气与方才一般无二,但左右都知道,他已经在不耐烦了。 一个时辰后,殿外传来沉稳的环佩声。元仲华一身素净云纹织锦裙,仅簪一支素银缠枝钗,仪态端方,神色坦荡。身后跟着弘农杨氏、陇西李氏、清河崔氏几位世家贵女。元仲华一手牵着贞信,另只手上牵着的高孝琬却毫不怯场,一路蹦跳,东瞅西看。 元仲华从容上前,屈膝行正妃之礼:“夫君,臣妾从未授意过诸位姬妾闯殿叨扰,此事与臣妾无干,还请夫君明察。”话音刚落,杨氏便先一步上前,微微福身:“回禀殿下,王妃素来端庄持重,恪守礼制,岂会做出纵容姬妾闯殿滋事这等失仪之事,请殿下明鉴。”几位世家贵女也纷纷出言附和。 就在众人言语交错之际,高孝琬早已按捺不住。小身子趁着大人不备,脚下一溜烟直直朝着内殿冲去,侍卫阻拦不及,眨眼便奔到了榻前。他一眼瞥见锦榻上斜倚着的元玉仪,小脸涨得通红,小腿往地上一顿:“父王!这儿怎么躺着一个女人?你天天说在东柏堂办公务,是不是就是因为她,你才总不回家!” 高澄太阳穴突地一跳。“高孝琬。给孤滚出来。” 高孝琬哪里肯听,攥着小拳头就往元玉仪身上捶:“坏女人!都是因为你!你还我父王!”元玉仪顺势轻呼,软身滚落在地上。高澄大步冲进去,一把捞起高孝琬,像拎只炸毛小兽似的提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着元仲华。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孤让你一个人来。谁让你把孩子带来的?” 元仲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高孝琬在半空中蹬着腿嚷嚷:“是儿臣自己要来的!父王就是因为她才不回家对不对!父王是大骗子!” 高澄没有看儿子。他盯着元仲华,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沉。“后院姬妾聚众滋事,你管不住。儿子目无尊长,你教不好。”他顿了顿,将高孝琬往地上一放,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踉跄退了两步。 高澄目光从元仲华脸上扫过,语气几分漫不经心的刻薄,“身为公主,你跟你哥,窝囊的如出一辙。” 这话一出口,连旁边站着的杨氏都微微变了脸色。元仲华原本垂着眼,听到最后一句,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将高孝琬往身后又拢了拢,手指攥着他肩头的衣料,指节泛白。眼眶红了一瞬,泪没有掉下来。 小女儿贞信哭着扑上来抱住高澄的腿:“父王不要凶母妃,不要凶哥哥……”高澄低头看了她一眼,脸色稍稍一软,俯身将她抱起,任她拽着自己的衣襟,怯生生地拉他。他没有应,也没有推开。只是淡淡移开视线,像是没有听见。 高澄垂眸看着阶下瑟瑟发抖的姬妾,像在看一堆待处理的公文。 “擅闯机要重地,聚众滋扰,败坏门风。”他语声不高,却压得满殿无人敢抬眼看他的脸。“就地鞭笞二十,禁足三个月。” 姜氏等人登时面如死灰,连连叩首泣求。侍卫将人按倒,竹板起落,惨呼此起彼伏。一旁世家贵女们垂着眼,幸灾乐祸。高澄目光扫过她们,淡淡说了句,“你们也退下。再敢来,后果自负。” 贵女们敛笑躬身,匆匆告退。 喧嚣散尽,大殿转瞬寂然无声。高澄缓步走向内殿,元玉仪已回到榻上,半倚着凭几,脸上那抹狡黠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他俯下身,手臂收紧,将她牢牢拥在怀中,背对着外殿,声量不高不低,恰好让屏风外的元仲华听得清清楚楚:“孝琬那小子下手没轻重,没伤到吧。” 元玉仪伏在他胸口,摇了摇头,轻声说:“那孩子眉眼长得很像殿下。”高澄低笑一声,指尖轻捏她的面颊:“那你也生一个,像谁都好。” 元玉仪娇羞地轻哼一声,把脸埋进他衣襟里。他没有看见她垂下眼睫时,眼底那一点极淡的迟疑。她并不想现在有孩子——有了孩子,她就会从“元玉仪”变成“孩子的母亲”,而她现在只想拥有他,趁他还只是她的。她贴着他的心跳,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只是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 殿外风穿宫阙。元仲华听见那句“生一个”,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她没有回头,只是牵紧贞信的手,领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出了东柏堂。 --------------------------------------------------------------------------- 邺城·渤海王府 廊下,几位世家女凑在一处,裙袂相接,像一簇被风堆在一起的落花。眼尖瞧见蹦蹦跳跳路过的高孝琬,立马招手拦下。 陇西李氏掩唇笑道:“小世子,慢些走。方才在东柏堂内殿,那女子生得什么模样?可是格外标致?”其余贵女也围过来,一双双眼睛亮得像点了灯,都等着听新鲜。 高孝琬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我……我没细看,当时气上头了,只顾着跟她理论,哪顾得上瞧长相。” 荥阳郑氏笑着打趣:“小世子再好好想想,是不是肤白貌美,眉眼格外动人?” 高孝琬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脆生生开口:“就记得她皮肤白白的,眼睛很大,下巴尖尖的——哎呀,旁的真记不清了。” “那她可有你二婶漂亮?”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静了。谁都知道太原公夫人李祖娥是邺城有名的美人。高孝琬被问烦了,小脸涨得通红,摆着手连连后退:“我都说了没看清!才看一眼就被父王拎出来了!”说完扭头就跑,边跑边喊:“不跟你们说了,我要去找四弟玩了!” 几位世家女望着他跑远的小背影,忍不住掩唇轻笑。有人理了理衣袖,语气里满是矜傲:“罢了,不过是殿下一时新鲜的人,管她美丑呢。” “就是,咱们有宠是锦上添花,无宠照样过得舒坦,犯不着跟那些没家世的人争风吃醋。”说罢便一同往正院走去。 正院内,元仲华独坐窗前,望着院中枯木出神。见她们前来,她强撑着起身迎客。众人围坐一圈,嘴上说的都是宽慰话,没几句落到实处的。唯有弘农杨氏坐得最近,握紧她的手,压低声音:“殿下那性子,谁不知道。依我看,不出仨月,心思就淡了。”元仲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另一边,高孝琬一溜烟窜到后院。廊下,高孝瓘刚养好病,正倚着廊柱翻看绘本,脸颊上还带着病后未消的浅粉。 “四弟!四弟!”高孝琬噔噔噔冲到近前,一屁股挨着他坐下,小胸脯气得一鼓一鼓。高孝瓘忙把书卷放下,伸出小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发顶,声音软乎乎的:“三哥,谁惹你啦?” 高孝琬立马噘着嘴,把东柏堂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还不是那个坏女人!我捶她了,父王凶我,还把我拎出来!刚才那些庶母还一直问我她长什么样,烦死了!”高孝瓘歪着小脑袋听完,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动手打人,确实不对呀。父王最讲规矩了,肯定会生气的。” 两人正说着,一阵轻快脚步声传来。高孝瑜笑着走过来,一左一右揽住两个弟弟的肩膀:“好啊,你们两个躲在这里说悄悄话,也不喊我。”高孝琬一见大哥便拽住他的衣袖,又把方才的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高孝瑜听完,眉头微微蹙起:“父王对府里的庶母们从不上心,这回竟这般护着一个人。”他低头盯着高孝琬,笑着逗他:“那女子,到底有多好看?能比咱们二婶还美吗?” 高孝琬瞬间炸了毛,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脑袋摇成拨浪鼓:“怎么大哥也问这个!我都说了好多遍了,没看清!”说着拽起高孝瓘的手就跑,“四弟,我们去放风筝,不理大哥!” 高孝瑜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弟弟跑远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他是庶长子,比弟弟们更早学会看人眼色。父王宠谁都不会宠嫡母,这一点他很早就知道了,早到已经不记得是从哪件事上知道的。他把袖口上一根线头慢慢抽出来,绕在指尖,又扯断,然后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转身往书房走去,嘴里嘟囔着今日的课业还没写完。 高孝琬拽着高孝瓘刚跑出院门,迎面撞上了缓步而来的李昌仪。她笑着弯腰,视线与高孝琬平齐:“孝琬,方才在东柏堂,是你把那女子从榻上拽下来的?你这般小的年纪,竟能拽得动她?” 高孝琬挠了挠后脑勺,认真点头:“是啊,我就是伸手拽了她一下,她就自己掉下去了。”他歪着小脑袋回想,忽然眼睛一亮,拍了下手,“对了!她被拽下来的时候还在笑呢——不是哭,是偷偷笑我!我当时气坏了,没顾上多想!” 李昌仪听完,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额头:“你这小家伙,倒是撞破了一桩趣事。”说罢摆了摆手,让两个小家伙自去玩耍。 她望着那两个跑远的身影,唇角笑意未散。 第十四章物是人非 邺城·东柏堂 暮色漫过窗棂,将殿内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高澄端坐案前,指尖捻着朱笔,垂眸批阅奏折。元玉仪轻手轻脚绕到他身后,双臂缓缓环上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头,鼻尖蹭过他颈侧。 高澄笔尖不停,只微微偏头,侧脸蹭了蹭她的发顶。“今日怎么这般黏人。” 元玉仪不说话,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深了些。这些日子他下了朝便回东柏堂,连药都要亲自吹凉了才递到她嘴边。她嘴上没说,心里却在数——数他什么时候来,数他能待多久,数他哪天可能就不来了。 方才靠过来的时候,手指先碰到了他腰间的玉带,凉意从指尖传过来,她顿了一下,才把手臂环上去。高澄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殿下,外面那些柏树,看着有些年头了。” 高澄搁下朱笔,抬眼望向窗外。暮色里蓊蓊郁郁的树冠枝叶交错,风过时簌簌作响,像是在替三百年前的人说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三百多年前,这里是曹魏的听政殿。这些柏树,都是那时种下的。” 烛火映亮他俊美的侧脸,若有所思,“曹操,刘协。”嗤笑一声,又垂下眼,像是在看案上的奏折,又像在想早已没了的宫室。 “元修跑去长安投奔宇文泰,以为自己能换个活法,呵,他若不跑,也不会死。” “宫里那傻子,孤从没想过杀他。”浓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翳,将眼底那点光尽数遮去。再抬眼时,那些复杂的微芒已沉入暗处,脸上只余淡淡的漠然。 “孤十一岁时在洛阳第一次见他时,他才八岁。”窗外风过柏枝,高澄的语气和风一样淡,没再说下去。 元玉仪将他抱紧了些。“元宝炬对宇文泰言听计从,倒还活着。” “元宝炬,窝囊废一个。”高澄冷嗤道,眼皮都没抬。 “他有个原配乙弗氏,听说感情很好。宇文泰逼他废后娶柔然公主,他照做了。新后入长安,嫌他念及旧人,跑去跟阿那瓌告状。结果柔然大军压境,借口居然是他的家务事。最后宇文泰逼他把原配赐死了。”高澄说罢,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磕出一声脆响。 “阿那瓌还有个女儿,嫁了孤的父王。他还有个孙女,嫁了高湛。” 他目光落回窗外那些柏树。暮色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金,声音也渐渐沉下去。“柔然两边下注,一代又一代。” 窗外风过柏枝,簌簌作响。他没有再往下说,但元玉仪听出来了。她把脸贴在他肩上,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心里有些酸涩。她在想那个柔然公主,有权势撑腰,连嫉妒都可以理直气壮。 暮色渐沉,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软软地烙在屏风上。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元玉仪望着窗外那些蓊郁的柏树,忽然轻声说:“这些树活了三百多年,什么都见过。听政殿没了,它们还在。再过三百年,不知这里又是什么样子。”说罢她叹息一声,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这世间,没有不散的宴席。” 高澄低头看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没有说话。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颀长而孤峭。 “殿下后悔过吗?”身后人突然问。 高澄微微侧过头,烛火在他侧脸上晃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把脸贴回他后背上,声音很轻:“没什么。” 高澄没立刻接话。他看着窗外那些柏树,像是在等风停下来,又像是在等她把刚才那个词再说一遍。 她没有。 沉默漫开来,和暮色一样沉。 过了很久,高澄才开口。 “孤从不后悔。”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窗外柏枝还在簌簌地响。他望着那片斑驳的树影,烛火在他眼底安静地燃着,映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也映着她贴在他肩上的侧脸。 元玉仪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一直没有松开,他也没有让她松开。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将他们一点点融进同一片暗影。 廊下甲胄映着冷月,寒光如霜。夜色浸透寝殿,锦被温软。 高澄低头,指尖轻轻梳理她散在枕间的长发,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明日,孤给你个惊喜。” 元玉仪仰起头,借着窗外透来的一缕月光看他。“什么?” “明日再告诉你。”他低笑一声,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她靠在他胸口,没有接话。猎苑那天他搂着她看向元善见,眼里的笑她一直记得。她猜到了那是什么。 她闭上眼。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指腹蹭过她的脸颊,很轻,很慢,像在抚一件易碎的瓷。她把脸往他胸口贴紧了些,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发颤。 高澄本是慵懒揽着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她的发尾,忽然察觉怀中人那极轻的、压抑着的颤抖。他微微抬身,指腹轻轻覆上她的眼尾,触到一片湿热。 “哭什么?”他低头看她,声音里少了几分调笑,“等明天,你再抱着孤好好哭。” 元玉仪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去,又像是在抓住一件迟早要松开的东西。窗外柏枝还在簌簌地响,她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是手臂始终没有松开。 第十五章大殿请封(轻H) 武定五年,深秋寒意已浸透邺城。 太极殿内丹陛巍峨。元善见端坐御座,一双眼望着阶下,如同望着一片翻涌难测的乌云。冕服上的金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高澄一身紫绫朝服,立于百官之首。晨光从天窗斜落,正照在他身上,俊美锋利的容颜在光中熠熠生辉,满殿文武无人敢与他平视。朝事将毕,他执笏出列,动作从容,声线朗如玉石相叩:“臣澄有事起奏。” 殿内骤然一静。 “故高阳王元雍有孙,名唤玉仪,臣已妥善安置。乞陛下册封为公主,以慰宗室旧人之心。” 那静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将喉咙掐住的窒息。宗室队列里有人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去,额头几乎贴上冰冷的笏板。有人悄悄扯前面同僚的衣袖,对方将袖子往回一拽,手指攥得骨节发白,不肯回应。殿内没人开口,只听见朝靴在青砖上极轻极细的摩擦声,像一群惊惶的鼠在暗处窸窣。 高澄淡淡扫了一眼,都在意料之中。他挑了挑唇,不紧不慢地转了一下腰间的玉带扣。金属相叩,一声极轻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在磨石上轻微剐蹭。 终于,一个宗室官员被周遭的目光推了出来。他往前踉跄了半步,站定,声音发涩:“大将军,那女子早已流落民间,又辗转为妓。便是袭爵的元斌,当初也对她闭门不纳。如此卑贱之身,何以册封公主?” 高澄转过头。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人,甚至微微偏了偏头,眉间闪过一丝极浅的困惑。 “卑贱?” 那宗室官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应声。他身后,整列朝臣像被风吹过的苇草,齐齐矮下去一截。 “元斌关了一扇门,”高澄收回目光,拢在袖中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捻了捻,“你们倒敢开着门拦孤。” 殿内再无一人接话。近百号人,硬是没发出一丝声响。高澄等了片刻,抬起眼,看向御座。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个人磨完了刀,正在看刀锋够不够利。 元善见迎着那道目光,脸色一寸寸白了。 殿中,荀济按捺不住。他持笏板大步出班,须发皆扬,靴声在青砖上砸出沉重的回响。他的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殿梁上的积尘震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公主册封,乃国之大典!必选门第清贵、德行无亏之人!元玉仪身世污损,为宗室所弃,何以配享公主尊号!”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一圈圈撞在朱红的廊柱上,又碎成无数片。他说完,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荀济举着笏板的手开始发酸,长到他自己都听见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满殿目光聚在他身上,不是敬佩——是紧张,是恐惧。几个年轻官员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靴底在青砖上擦出极轻的声响,又戛然而止。年迈的老臣垂着眼,像是在数青砖上的纹路。那些纹路他们看了几十年,今日却看得格外仔细。 元善见眼中有感激,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羞愧。他看见荀济举着笏板的手在发抖,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袖中。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把目光从荀济身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膝上冕服的纹样。金线绣的日月星辰,精致而冰冷,硌得眼睛发疼。 高澄阖目。 他站在百官注视的中心,闭着眼睛,像是有些倦了。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不深,却极冷,像冬日里冻在石头上的霜痕。 “说完了?”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整座大殿的光都暗了一暗。目光在荀济脸上停了一息——不是在听他的谏言,不是在记他的冒犯,只是像辨认一件物品一样,把他认了一遍。确认了,记住了。然后,他转向众臣。 “还有谁有话要说。” 满殿目光齐刷刷转向崔暹。崔暹缓步出班,对御座躬身行礼,再侧身向高澄,语气沉缓:“荀大人所奏,并非全无道理。公主册封,事关国体,依制当由礼部与宗正寺核查谱系、议定号位,不宜仓促行事。臣以为,可先交由有司详议,再颁诏命。” 高澄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崔暹的肩头,落在殿外廊下的一株古槐上。秋风扫过,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他看得很专注。崔暹说完,他才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百官。 “既议封号,诸卿有何建言。” 殿内霎时陷入沉寂。片刻后,几个小臣试探着开口,声音细若蚊蚋:“臣以为安乐,寓意安顺。”“永平亦佳。”“昭顺温婉。”话音落罢,再无应和。 高澄望着眼前这群畏首畏尾的臣子,眉宇间那点散漫渐渐淡去。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唇角那抹笑意霎时冷冽,如刀刃上凝结的霜。 “不必再议。”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即将出口的那两个字。“孤已定夺,封号——” 满殿死寂。连殿外的风声都停了。 “琅琊。” 二字如惊雷炸响,轰然滚过整座太极殿。 百官猛地抬头,满面惶恐尽皆化作骇然。 年迈老臣扶着笏板身形晃荡,险些栽倒在地。世家大臣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宗室官员浑身战栗,又羞又怒,嘴唇咬得发白,却半声不敢发作。 言官们面面相觑,满腔驳斥的话已经冲到唇边——可一触到高澄那双眼睛,所有声音都被扼死在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御座上,元善见浑身骤然一僵。他盯着高澄。这个人已经懒得掩饰任何东西了。元善见攥着扶手,指节青白,然后双目一翻,身子软软向后倒去。 内侍尖声惊叫,近臣慌忙拥上。殿内乱作一团,有人喊着传太医,有人手足无措地转着圈,有人扑到御座前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冕服委顿在御座上,像一片被秋风刮落的枯叶。 高澄立在原地。他没有动。周围是奔走的人影、惊惶的呼喊、纷乱的脚步,而他只是垂着眼,细心地、慢条斯理地将微皱的袖口一寸寸抚平。 骨节分明的手指从袖缘滑过,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做一件世上最要紧的事情。这动作在众臣的惊慌呼喊中,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御座上那个昏厥的天子,远不及他袖口一道褶痕来得重要。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慌乱的人影,越过那些苍白的脸和发抖的手,准确无误地落在元善见紧闭的眼睑上。他看了片刻,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那笑意轻淡,却像淬了毒的刀锋,一刀划开天子的伪装。 他知道他醒着。他就是要让他知道,他看着他醒着。 高澄收回目光,双手负于身后,步履从容地踏出太极殿。行至殿门,秋风吹得他袍角微扬。他在门槛前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殿内,百官仍跪在原地。没有人宣布退朝。天子还在御座上昏着,高澄已经走了。他们就那样跪着,跪在一片没有命令的沉默里,跪在青砖上,跪在从窗口漏进来的秋风里。 荀济站在跪倒的人群中,笏板还举在半空。他把那只发抖的手缓缓收进袖中,笏板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他望着高澄消失的殿门,眼底的怒火烧了一息,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不是熄灭,是压住,压在胸腔里,压得生疼。 秋风灌进大殿,吹得烛火摇摇欲灭,吹得满地的人影都在晃。那扇殿门还敞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对着空荡荡的廊道,什么也说不出来。 荀济知道,今日只是开始。那个人,明日还会再来。 --------------------------------------------------------- 暮色渐沉,东柏堂内烛火初燃。鎏金狻猊炉中烟云袅袅,萦回如雾,将一室暖意裹得深沉而静谧。 高澄已换下朝服,一袭紫绫常袍松松系着,半倚在坐榻上,指尖转着一只白玉觞。崔季舒躬身立在案侧。 “今日太极殿上,那傻子演得还挺真。”高澄抿了口酒,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以为装晕就能混过去,到底怎么想的。” 崔季舒刚要接话,廊下侍者隔帘通传:“崔暹大人求见。” 高澄手中玉觞停了一瞬。他看了崔季舒一眼,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崔季舒也笑了笑,他那老族侄往日总自诩清流,这回登门,倒不知揣着什么来意。 “让他进来。”玉觞搁在案上,磕出一声脆响。 崔暹入殿时,朝服未换,进贤冠戴得端端正正。他目不斜视,先对高澄躬身行礼,礼数周全,神色平和,像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谒见。高澄没赐座,也没开口,只是闲适地靠在坐榻上,等着。 崔暹也没有提朝堂上的事。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赤金描红名刺,上前一步,双手奉上。“臣崔暹,求见琅琊公主。”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连炉中香烟都似乎凝了一瞬。 高澄看着那枚名刺,没有立刻接。他靠在坐榻上,目光从名刺缓缓移到崔暹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然后他笑了。不是朝堂上那种冷峭的、淬着薄霜的笑,是另一种,被结结实实取悦了的、毫不掩藏的得意。 “崔暹,”他接过名刺,在指尖转了一圈,“诏书还没下,天子还没点头,你倒先认了。” “大将军金口所定,便是礼法。”崔暹语气不改,平稳如初,“臣只是依礼谒见。” 高澄看着他,忽然喊了一声:“玉仪。” 屏风后环佩轻响。元玉仪缓步而出,织金裙摆拂过青砖,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流光。她目光从崔暹身上掠过,落在那枚赤金描红的名刺上,什么也没问,只是走到高澄身侧,站定。 崔暹整衣,跪倒,以额触地。“臣崔暹,拜见琅琊公主殿下。愿公主千岁,千千岁。” 元玉仪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人。她微微侧过头,看向高澄。高澄也在看她,茶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她。那里头有炫耀,有得意,还有一种她读不太分明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看,这就是我给你的惊喜。 她收回目光,对崔暹微微抬手,声音平稳:“崔大人请起。”然后她转过头,重新对上他的目光。顿了一息,弯起嘴角。 那个笑很轻。轻到嘴角只是翘了一下,轻到满殿烛火都来不及察觉,只在她眼底跳了一跳,将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映得愈发温润。像水面泛起的第一道波纹,还没荡开,就收住了。 高澄看见了。他把名刺搁在案上,往坐榻里靠了靠,嘴角往下压了一下。没压住。那一瞬他忽然意识到,朝堂上那么多张脸,他记住的全是畏惧。只有她,在对他笑。 他把酒杯端起来,残酒一饮而尽。空杯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 夜色渐深,锦帐垂落。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交迭着,随着焰舌的微晃轻轻摇曳,像墨迹在水中晕开。 高澄今日格外耐心。指尖从她腕心滑到肘弯,停在那里,不再动了。她偏过头,唇几乎碰上他的下颌,却又往后让了半寸。那半寸里有什么东西绷着,像一根被拉满的弦,谁也没有先拨。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逡巡,每一个来回,比方才那些吻都烫。她把他的衣带攥皱了,丝帛在指间绞紧,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截浮木。 他俯下身,把额头抵在她锁骨上,呼吸烫着她的肌肤,一下,又一下。她仰起头,嘴唇擦过他的喉结。他浑身僵了一瞬,然后俯下身,用吻堵住了她的呼吸。 她的腿缠上他的腰,把他拉得更近,近到他能听见她的心跳隔着肌肤撞过来,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肋骨上。他将她翻过身去,吻落在她后颈,顺着脊骨一路往下,每一节骨节都烙下一枚滚烫的印章。她趴在枕上,手指攥紧了锦褥,指节泛白,呻吟声闷在锦缎里,断断续续。他扳过她的脸,在烛火照亮她眼角湿痕的一瞬,看清了她眼底那片为他而起的潮汐。 他俯下身,将她所有破碎的喘息都吞入腹中。双手扣住她的腰,将她从锦褥上捞起来,翻了个身,让她跨坐在自己腰间。她双手抵着他的胸膛,指尖陷进那片旧伤疤里,借力撑住自己。他仰面看着她,烛火在她身后晕开一圈柔光,将她的轮廓镀成一片暖金。她微微喘息着,长发从肩头滑落,拂过他的脸。他攥住她的腰,指节陷进柔软的肌肤,带着她往下沉。她仰起头,颈线在烛火里绷成一道弧,唇间溢出破碎的娇吟。 他坐起身,将她整个人嵌进怀里,胸膛贴着她的心口,两副心跳隔着骨骼撞在一起,渐渐搅成同一个节奏。她随着他的起伏,发出阵阵啼哭。他抱着她翻过身,将她重新压回锦褥间。双手扣住她的膝弯,往上一抬,将她整个人都打开了,无处躲,无处藏。每一下撞击都又深又重,像浪头拍上礁石,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她被他撞得往上一寸寸滑,他伸手扣住她的肩,往回一拉,拉进自己怀里。 他在她耳边喘息,断断续续,混着她的名字。不是“元玉仪”,不是“你”,是“玉仪”。两个字,落在她心口,比任何撞击都重。她收紧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背肌,在那片旧伤疤上又添了几道新痕。他没有躲,反而迎上去,喉间溢出一声闷闷的低吼,最后一记深顶,将自己彻底碾碎在她身体里。 事后褪去了情欲的癫狂,高澄把元玉仪拢在怀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她的发丝。今天在太极殿上说出“琅琊”二字时,满殿文武的面色他记得一清二楚,可此刻指尖绕着她微湿的发尾,那些脸一张张远了,模糊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在殿上想起她了。不是想她听到消息会怎样笑,而是想起她每次靠过来,手指总会先碰到他的玉带。先触到那截冰凉的金玉,再滑到腰侧,再攥住他腰间的衣料。这个顺序,他在殿上想起来了。 但这个发现让他不快。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身为权臣不该被一个女人拿捏心神。 他把人往怀里摁了摁,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她刚洗过的发间有皂角的清苦气,干净的,素淡的,像深冬清晨的井水。 “睡吧”两个字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说了,好像在掩饰什么;不说,好像也在掩饰什么。他收紧手臂,箍得比平时更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住,不许它冒出来。 元玉仪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比平时略快。 琅琊。昔年江左旧朝,琅琊王氏与皇族司马氏共掌天下。这个封号像一把刀,被他当成了聘礼。高澄在告诉所有人,她能站在他身边,是因为她姓元,又恰好是他想要的那个人。 这两件事在他这种人心里从不冲突。可她想要的不是“恰好”。从前她怕被利用,现在她怕的,是只有能和他一直在一起,自己已经不在乎被利用了。 她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想问一句:你今天在殿上,想过我吗。不是想我怎么看你的胜利,是想过我这个人。 但她没问。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更怕答案就是自己想要的。 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 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里交错。窗外柏枝簌簌。他的手指在她背上停了一瞬,停在她肩胛骨之间,然后继续抚下去,很慢,很轻,像在写一个字,又像在擦掉一个字。 谁都没有再开口。 第十六章琅琊公主 武定五年,深秋。五更鼓罢,青灰晨雾裹着寒冽漫进太极殿。百官鱼贯而入,朝珠碰撞,衣料摩挲,无人高声。 高澄立在丹陛之下,紫绫朝服,腰束金带。晨光从殿门斜入,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眉眼间凝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淡,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对在场的任何人笑。 数步之内,百官避让,无一人近前。 朝仪毕。他迈步出列,步履沉缓,每一步都踩在百官的呼吸上。抬眸望向御座,没有臣子的恭谨。 “臣澄,有本启奏。”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元善见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绛色朝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指尖抠进御座扶手,指节泛白。 殿内鸦雀无声。 高澄唇角微挑,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那群噤若寒蝉的元氏老臣,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笏板的边缘,象牙温润,触手生凉。 “玉仪乃宗室之后,身世堪怜。”他话音一顿,笏板在掌心翻了个面,“昨日臣请封公主,有人拦。今日臣再请。拦不拦,诸公自己掂量。” 一名宗室老臣颤巍巍出列,硬着头皮拱手:“大将军,元玉仪曾流落民间,身世有污,若贸然加封,恐遭天下非议,有损宗室颜面。” 高澄缓缓转过头,看着那名老臣,像是在看一件摆错了位置的东西。老臣双腿发软,额头渗出冷汗,扑通跪倒在地。 “颜面?”高澄轻声重复了一遍,语调温文得像在品味一个有趣的典故。他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老臣,忽然莞尔,“永熙三年,孤随先王入洛阳。彼时尔朱氏已伏诛,河阴遇难的宗室骸骨尚未收殓干净。孤那时才十四岁,却也知道问一句——”他微微歪了歪头,仿佛至今仍在等待一个答案,“你们所谓颜面,那时藏在哪里?” 御座上,元善见的脸颊像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不是因为高澄的话——高澄说的话他早就习惯了。而是因为高澄说这话时,没有看他。从头到尾,一眼都没有。仿佛这段质问,是赏给阶下那排发抖的老臣的;而他,连被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老臣浑身发抖,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高澄没有看他,将笏板换到左手,抬起右手,不紧不慢地弹了弹指甲里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轻巧,神情专注,仿佛此刻这太极殿上,唯有这件事值得他上心。 “如今孤把人给你们捡回来,你们倒嫌她脏。这就让孤有些不明白了。”他将笏板重新夹回腋下,唇角的笑意仍未褪去,目光却一寸一寸冷下来,“诸公,是在质疑孤的眼光?” 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在询问,又像是什么也没问。满殿死寂。 可就在这死寂之中,一道苍老的身影骤然冲出。荀济须发皆张,笏板攥得死紧,双目赤红。他行至大殿中央,直面高澄,没有丝毫怯意。 “大将军好气魄!” 厉声喝问震彻殿宇。高澄脸上那点笑意骤然敛去,凤眸微眯。荀济浑然不惧,手中笏板凌空直指高澄:“琅琊何号?人尽皆知!昔年江左,琅琊王氏权倾朝野,势压皇权,天下只知有王,不知有马!你执意封一风尘女子为琅琊公主,是要昭告天下,高氏欲步王氏后尘,篡夺元氏江山吗!”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元善见浑身一颤。文武百官面如土色,纷纷后退。那层窗户纸,被荀济当众撕了个粉碎。 高澄没有立刻发作。他盯着荀济看了片刻,然后笑了。不是方才那种温和儒雅的、讲故事的笑,是另一种,被冒犯之后觉得此事有趣极了的那种笑。 他把腋下的笏板抽出来,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试一件趁手的器具。 “荀济。”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很轻,轻到像是耳语,却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刚才说,天下只知有王,不知有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笏板,翻了个面,用最宽的那一面比了比自己的掌心。然后抬眼。那个笑容很亮,很灿烂,像阳光照在刀刃上。 “孤今日就让你知道,这太极殿上,到底谁说了算。” 话音未落,他扬手便是一笏板扇了过去。 象牙笏板最宽的那一面,结结实实地砸在人脸上。荀济年事已高,整个人被打得猛地偏过头去,朝冠歪斜落地,花白须发散乱,嘴角瞬间渗出血丝,溅了一滴在自己的笏板上,顺着象牙的纹理洇开。 他踉跄几步,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柄沾了血的笏板,硬生生稳住身形。倒下之前,他听见自己的笏板磕在青砖上,一声脆响,边缘崩掉了一小块。碎屑溅在砖缝里,像一粒米。 高澄没有看他。他低下头,端详了一下自己手中那柄笏板,指尖抹了抹边缘沾上的血迹,然后在荀济的朝服袖子上蹭干净。蹭完,将笏板重新夹回腋下。 “这笏板,本来是记圣谕用的。”他抬起眼,看向满殿文武,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谈,“今天记了点别的。” 满殿死寂。百官僵立在原地,不知道该跪还是该站,该看还是该躲。连呼吸都被压进了胸腔里。 高澄没有继续说话,抬起手,弹了弹指甲缝里并不存在的灰。那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又像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他环顾满殿文武,目光最后落在御座上。“孤今日把话放在这。琅琊公主,孤封定了。谁再拦,革职下狱。谁再跟孤提礼法,死罪。” 青石板上忽然响起一声沉闷的叩响。紧接着,叩首声此起彼伏。 “臣等无异议!请陛下下诏!” “大将军思虑深远,谨遵大将军教令!” 呼声震天动地,却自始至终,没人抬眸看一眼御座上那个天子。 荀济被拖走时,他的朝冠还滚在台阶下。百官磕头时,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余光里就是那顶歪在地上的朝冠。没有人看它,也没有人绕过它。 高澄立在殿中,没有再回头。他整了整方才弄皱的袖口,慢条斯理地将那一截紫绫抚平。指尖触到袖口金线绣的云纹时微微顿了一下,那根金线有一小截被勾了出来。他低下头,用指腹一点一点将它摁回去。等金线完全贴合布面之后,他才重新抬眼。 “陛下,可以下旨了。” 元善见端坐在冰冷的御座之上。他垂眸望着阶下密密麻麻伏跪的百官,望着眼前暴虐狂悖、睥睨众生的高澄,缓缓闭眼。喉间艰难滚动半晌,才挤出一丝沙哑到极致的声音。 “……朕,准奏。” 嘴唇还在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别的,但最终什么也没能发出声。他的手从扶手滑落到膝上,袖口盖住了发抖的指尖。 高澄唇角微扬,躬身行礼,却无半分谦卑。“臣,谢陛下恩典。” 晨雾渐散,日光漫遍太极殿。高澄立在殿心,紫袍金带,风华绝代。他将那柄笏板随意往袖中一拢,转身踏出殿门。 身后,那顶朝冠还歪在台阶下。晨光照着,金边熠熠,像一件被遗落在祭坛上的供品。没有人去捡。 -------------------------------------------------------------------------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邺城浸在一片肃杀的金红里。 高澄出宫,步履迅疾,周身还带着朝堂上压服群臣的凛冽之气。侍从默然引至东柏堂,他推开内殿厚重的雕花木门,暖香迎面扑来,将一身寒气冲散了几分。烛火摇曳,元玉仪跪坐胡榻之侧,手中执卷,听到脚步声便起身敛衽:“殿下回来了。” 高澄大步上前,扣住她手腕将人揽入怀中。“慌什么。”他低头,指尖挑起她下颌,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安心等着。孤给你的惊喜,即刻便到。” 不过半刻,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颂声。宫人鱼贯而入,金册、金印、步摇、翟衣,一件件尊荣礼器依次陈于案上,烛火之下流光溢彩。为首内侍躬身高呼:“天子册封宗室元氏玉仪为琅琊公主,食邑千户,仪同藩王!” 元玉仪跪在原地,看着那方刻着“琅琊公主”的金印。金册上的朱砂殷红尚新,刺得她眼底一烫。她垂下眼,屈膝深深一拜:“臣妾谢殿下恩典。”声音平稳,没有波澜。 高澄立在阶上,锦袍玉带,眉眼间尽是睥睨天下的狂傲。他上前一步,俯身,指尖再次挑起她下颌,迫她抬头。烛火在他幽深的瞳仁里跳动,他端详着她平静的脸,仿佛在鉴赏一件终于盖上自己印鉴的珍藏。“孤的公主,自然要配最尊贵的封号。”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往后,有孤在,无人敢轻贱你。” 夜色渐深,锦帐低垂。烛影在帐外摇曳,将满室熏染得朦胧而暧昧。高澄长臂一伸,将元玉仪揽入怀中,下颌抵在她发顶。“今日可还称心?”他问,语气慵懒,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得意。 元玉仪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白日里太极殿上的血雨腥风,册封使臣的尖声高唱,金印上刺目的朱砂红,都在这一刻沉了下去。她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汲取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她忽然想起他刚才挑起自己下颌时,那双眼睛里除了得意,还有些别的什么。是一种期待。不是期待她的谢恩,是期待她的反应。 “殿下厚恩,玉仪此生难报。”她低低地说。话音落下,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不是报恩的承诺,是身体先于理智的靠近。 高澄指尖拂过她脸颊,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慵懒的调笑:“既是报恩,今晚就好好取悦孤。” 第十七章情色荒芜(H) 东柏堂寝殿内,铜釜里的水沸了又凉,凉了又沸,咕嘟声绵长低哑,混着丹砂的微苦与香料的甜腻,在密闭的帐帷间缓缓蒸腾,缠萦不散,酿出一室颓靡的暖。 高澄指尖拂过她脸颊,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既是报恩,就好好取悦孤。” 元玉仪跪坐榻边,身姿软如折玉。掺了五石散的酒盏轻斜,琥珀色的酒液漫过锁骨,顺着莹白的肌理往下淌,滴落在锦褥上,晕开几片深浅错落的湿痕,似落花沾衣。 高澄俯身,嘴唇贴上她的锁骨,将酒液吮入口中。温酒带着醇冽的凉意,混着她肌肤的温度,缱绻入喉。他抬眼,咽下,又取了一杯含在口中,指尖扣住她下颌,俯身将酒渡入她唇间。酒液太满,溢出唇角,顺着她纤细的下颌滑落。 酒意蒸腾。一缕燥热自丹田漫起,顺着经脉缓缓游走,蔓延至四肢百骸,带着昏沉的灼意。高澄眼底的凌厉一点点散了,染上一层朦胧的浊色。水汽浮沉,帐帷被温热的雾蒸得柔软垂坠,将两人笼在一方密闭的昏沉里。 她指尖攥紧身下锦褥,指节泛白,呼吸细碎紊乱,揉碎了周遭的安稳。锦缎揉作一团,堆迭在身侧,汗水混着未散尽的粉末,顺着相贴的肌肤缓缓流淌,在暗沉的锦褥上洇出一片深浅交融的湿痕。 喉间溢出的声响,像被风撕开的绸缎。那股热力烧着经脉,焚毁了她所有矜持。她攀着他的肩,指甲陷进去。他没有躲,迎上去,用更深的力道回应她。 帐帷轻颤。烛火在纱帐上投下两道起伏的影,与铜釜里咕嘟的水声搅成一团——分不清是水在沸,还是人在沸。 那股热力从丹田蹿起,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烧,烧过心口,烧过喉咙,烧得她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血液像被点燃了,在血管里奔腾、冲撞,撞得她四肢百骸都在颤。她仰起头,颈线绷成一道濒死的弧,唇间溢出的声音连她自己都不敢认。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背,每一下收缩都随着血液里那股狂潮的脉动。眼前的一切都在晃,烛火、纱帐、他的脸,全都融成一片流动的金。 她觉得自己在往下坠,又觉得自己在往上飘,整个人被那股快感托起来,悬在半空,唯一能抓住的就是他。于是她叫出声来,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一声拔高了的长吟,像被风撕开的绸缎,又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擦出的火花——又疼,又烈,欲仙欲死。 帐顶的缠枝莲倏然活了。枝蔓从纱帐上垂落,缠上她的手腕,缠上他的脖颈,化作五彩斑斓的蛇,鳞甲映着昏黄灯火,吐着微凉的信子。蛇从梁柱上坠落,冰凉滑腻的躯体擦过肌肤,缠上四肢,缠上腰腹,缓缓收紧,松开,再死死箍住。她伸手去抓,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虚软湿滑。 殿梁上繁复的彩绘在昏灯里晕成一片血色牡丹,开得妖冶盛大。花瓣簌簌飘落,擦过眉眼,凉得虚妄,触之即空。细尘混着沉水香烟,碎成点点金粉,在昏光里悠悠旋舞,铺出一室极致的华丽颓靡。 恍惚间,元魏宗庙轰然崩塌。金梁玉柱应声断折,琉璃瓦砾漫天纷飞,昔日堂皇顷刻化作断壁残垣。满目荒芜血色之中,一抹绯衣倩影孑然独立,他抬手死死攥住,将这缕残艳牢牢困在身下碾碎。无数祖宗牌位凌空坠落,轻飘飘如枯叶,砸在肩头,砸在脊背。她伸手去接,那些冰凉的木牌、旧日的荣光,皆化作细碎飞灰,从指缝间漏走。耳畔风声猎猎,幻境之外是黄河奔腾咆哮,滚滚浊浪染尽残血。 满室沉水兰麝缠得浓稠,将帐帷熏得湿软。高澄俯身,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低哑惑人:“孤说你是公主,你便是公主。”话音未落,已低头狠狠吻下,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 她在恍惚中唤他的名字,声音破碎,一遍又一遍。他听着自己的名字从她唇间溢出,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进心口,又疼又痒,烧得他眼底最后一丝清明也焚成灰烬。他掐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碎了嵌进自己骨血。粗重的呼吸尽数洒在她唇边,字句沉戾,带着不容置喙的疯狂:“叫大声点——让整座东柏堂都听见!” 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仰起的颈线在烛火里绷成一道弧。他双手扣住她的膝弯,往上一抬,将她的腿架在自己肩上。她的后背陷进锦褥,整个人被他折成一道柔软的弓。他偏过头,唇贴着她的小腿内侧,从脚踝一路吻到膝窝。她浑身一颤,手指攥紧了枕边的锦缎。他没有停,顺着膝窝往上,吻落在大腿内侧最柔软的那片肌肤上,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她伸手去推他的肩,指尖刚触到他的锁骨,便被他一把攥住。他攥着她的手腕,十指交扣,按在她耳侧。整个人覆上来,胸膛贴着她的心口,心跳隔着肌肤撞在一起。他将她一条腿往身侧拨开,另一条腿抬得更高,膝弯挂在他臂弯里。她整个人都被打开了,无处躲藏,只能仰面承着他的重量。他俯下身,唇贴着她耳廓,声音低哑,混着喘息:“看着孤。” 她睁开眼,正对上他那双茶褐色的眸子。那里头有火光,有潮涌,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专注。他俯下身,唇贴着她颈侧,吸吮的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魂从血脉里抽出来。 她仰起头,颈线绷成一道濒死的弧,喉间溢出破碎的求饶。他松开那块肌肤,低头端详那枚新烙的淤红,像在鉴赏一枚刚刻好的印章。他拇指蹭过那处吻痕,蹭得她浑身一颤,随即低下头,在锁骨、在肩窝、在乳侧,一路向下,一枚接一枚地烙下去,每一处都又深又重。 窗纸薄透,廊下灯笼的昏红光影渗入,将外头侍卫的甲胄轮廓、刀鞘影子拓在纸上,清晰冷硬。元玉仪望着那些影子,死死咬住下唇,将声音压下去。他却偏不让她忍,每一下撞击都又深又重,专挑她最受不住的地方碾过去,碾得她那根濒临崩断的弦骤然断裂,一声拔高的长吟冲破压抑,回荡在密闭的帐帷间,绕梁不散。 窗外倏然响起细碎的金属摩擦声,是侍卫换握兵刃的轻响。灯影一晃,窗上刀影偏移,冷硬的轮廓在暖光里忽明忽暗。 元玉仪浑身一僵,那声冲到唇边的呻吟被她硬生生咬断,吞回腹中,只余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她的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臂,指尖陷进皮肉,不是情动,是紧张。 那些刀影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听见侍卫的靴底踩过落叶的脆响,近到她能分辨出甲胄铜扣碰撞的回音。她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缩进他怀里,肩膀微微发抖,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极轻,像一只受惊的雀鸟,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 可身体的反应出卖了她,腰肢不受控制地弓起,贴向他,随着他的节奏起伏,每一次撞击都迫使她闷出更深的呜咽,羞耻和快意在体内绞成一根濒临崩断的弦。 “怕什么。”他的气息灌进她耳中,声音低得发颤。她的身体在他怀中失控地战栗,喊出带着哭腔的呻吟,泪从紧闭的眼尾溢出,滑过他的指缝,滚烫。他感受到那滴泪,反而将她箍得更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腰。终于,破碎的吟叫再也忍不住,在密闭的帐帷间炸开。 高澄在她身后低笑,笑声闷在喉咙里,带着得逞的餍足。他将她翻回来,俯身吻去她眼尾的泪,动作忽然轻柔得不像话,声音却依旧沉戾:“再叫大声点——孤还没听够。” 她迷乱之际咬住他的肩膀,牙齿陷进皮肉,尝到了血的腥甜。他没有躲,反而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他喘着粗气,声音里裹着近乎癫狂的笑意,“咬狠些——明日早朝,孤就带着这道印子去,让他们都看着。” 她松了口,舌尖还残留着那股腥甜。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分不清哪些是幻觉里宗庙崩塌的灰烬,哪些是此刻真实的溃败。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眼,遮住了廊下渗入的刀影,遮住了梁上盘旋的蛇,遮住了一切。除了他。黑暗里只剩下他的重量、他的气息、他一声重过一声的喘息,像黄河决堤时的巨浪,一浪一浪,将她整个人吞没。 “看着孤。”他移开手。 她睁开眼。幻觉与真实在这一瞬轰然对撞——缠枝莲纹的蛇还在帐顶游走,血色牡丹的花瓣簌簌飘落,而他俊美的容颜就在这一切华彩中央,茶褐色的眼眸如碧玉融金,被情欲烧得泛红,额角青筋暴起,汗水从下颌滴落,砸在她脸上。 高澄停在她最高亢的瞬间,停在她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渴求的瞬间。他支起身,俯视着她,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滴在她小腹上。烛火在他眼底摇曳,那张俊美锋锐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笑——不是玩味,不是得逞,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得意。 “说你离不开孤。”他气息不稳,音色诱人,却一字一顿,像在下旨。 她张了张嘴,喘息间连说话都有气无力。他俯下身,耳朵贴着她的唇,像在聆听一道必须听清的密诏。 她瘫软在他怀里,微微发抖,“玉仪,离不开殿下。” 高澄餍足地低下头,吻住她的唇。那个吻不再是攻城略地的掠夺,而是一种慢条斯理的品尝。“你不是元魏的公主,”他嘴唇贴着她鼻尖,声音沉得似有回响,“你只是孤的女人。孤给你,你才是。孤不给——”他猛地挺身,将她所有思绪撞碎,“想都别想。” 她的身体瞬间又被推至浪尖,发疯似的颤抖。眼前不再是烛火和纱帐,而是一片斑斓的、炸开的碎光。 可他并不打算放过,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胯骨,将她更紧地钉在自己身上,力道大得让她每一寸肌肤都被撞得发麻,骨头像要被碾碎,又像是被他重新熔铸。她仰起头,脖颈拉成一道濒死的弧,喉间爆发一声拔高的、带着哭腔的长吟,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臣服。 他俯下身,用更深的力道回应她。粗重的喘息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是孤的,你是孤的。”声音沉戾,却裹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仿佛这句话不是在对她说,而是在对整个天下昭告——琅琊公主,是他渤海王权柄之巅最艳丽的点缀。 窗外刀影又晃了一下。她不在乎了。幻境里宗庙的梁柱砸下来,她不在乎了。她把自己整个抛进那片狂潮里,任由他卷着她,碾碎她,再在一片废墟之上,将她塑成他的形状。 她在情欲的巅峰爆发一声高亢的啼哭,软在他怀里,微微发抖,像一朵被暴雨打烂的花。窗外,刀影偏移,廊下传来侍卫换岗的低语。铜釜里的水声渐息。金猊炉内,最后一缕沉水香烟袅袅飘散。 蚀骨的灼热一点点从血脉肌理中剥离,只余下入骨的疲乏。元玉仪蜷在他身侧,看着窗外那些卫兵的影子,看了很久。 她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们都听得见。自己在这里夜夜承欢,没有半点隐私。 那些刀影离得那样近,近到她的喘息与他们的沉默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窗纸。他们听见了——那些压抑的呜咽、失控的呻吟、她在他身下发出的每一声哭喊。 明日换岗时,他们会交换一个眼神,嘴角压着笑,用只有彼此才懂的沉默,品味方才从窗缝里漏出去的每一点声响。 而她还要从他们面前走过,穿着他赐的华服,戴着那顶沉重的金簪,像个真正的公主。 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枕间,枕面冰凉,贴着她微湿的睫毛。身体的酸软还在,但那种填满她每一寸骨骼的癫狂已经散去。方才那股狂潮卷着她时,她觉得死在他身下也无妨,可此刻潮水退去,露出的只是同一具疲惫的、属于她自己的躯体。仅此而已。 铜釜里的水声渐息。金猊炉内,最后一缕沉水香烟袅袅飘散。 高澄仰面倒在华艳锦褥中央,胸口起伏渐渐平缓。纱帐上精致的缠枝莲纹扭曲浮动,化作一条流光溢彩的蛇,静静盘踞在昏暗影里,吐着微凉的信子。他闭上眼,再睁开,蛇还在那里。 他没有驱赶它,只是看着。那蛇也看着他,信子一吞一吐,像在无声地复述什么。复述方才那些癫狂的喘息,复述她在他掌心里发出的每一声哭喊,复述他逼她说出的那句“离不开殿下”。 此刻它们都退潮了,退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发生过。帐帷间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混着丹砂的微苦和酒液的醇冽,可那股将人烧得发狂的热力已经从血液里褪尽了,留下的是空荡荡的躯壳,和一片荒芜的寂静。 他忽然想起父王。想起父王临终前那只枯瘦的手,摊在锦被上,掌心空空。他当时不懂那只手为什么摊着,现在他有点懂了。 不是想要什么,是什么都握不住。蛇还在那里,盘踞在缠枝莲的残影里,像这东柏堂里所有被他攥在手心里的东西——权势、美人、江山,它们都在,都乖乖地盘着,可他就是觉得空。 这种空不是少了什么,是满得过了头之后的那种空,像一张被反复填满又反复抹平的绢帛,终于什么都画不上去,也什么都不想画了。 他闭上眼,那蛇还在。他又睁开,它还在。于是他不再驱赶它,只是躺在那片荒芜的正中央,等着这长夜一点一点把他吞没。 夜风从窗棂缝隙挤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蜷在他怀里,乖顺地被他拢着。烛火将残,昏光透过锦帐染得一室朦胧。 暖香凝滞,连呼吸都变得很轻。高澄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如此反复,终究没有出声。黑暗里,他原本在慢慢摩挲她腰侧衣料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她愣了一下。他没有睁眼,只是停在那里,等。 “……没什么。”她说。 他的手没有动,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僵着,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却谁也够不到谁。过了很久,他的手重新动了起来,继续慢慢摩挲她腰侧的衣料,一下,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烛芯爆出一声轻响。高澄睁开眼,凝着垂落的帷幔,久久出神。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元玉仪蜷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闭上眼。他的手还箍在她腰间,她没有挣。 窗外,月色无声铺满庭院,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影。铜釜里的水彻底凉了。 第十八章全城吃瓜 武定五年深秋,邺城终日灰蒙蒙一片。街巷两旁的槐树早已落尽叶子,枯黑的枝桠歪扭着刺向天空,偶尔有乌鸦落在枝头,叫两声,又飞走了。连风都带着压抑的肃杀。 太极殿那一闹不过两日,高澄为元玉仪当庭殴打谏臣、强行册封她为琅琊公主的消息便飞遍了邺城。茶肆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窃窃私语,把这桩惊世骇俗的事当成了深秋里最刺耳的谈资。 城西那家老酒肆,终日扬着烟火气。食客们三三两两,邻桌搭话、随口接茬,闲话就这么顺着风飘开。靠近门口的桌旁,卖炊饼的王二和杀猪的李屠户就着一碟盐豆对饮浊酒,嗓门刻意压低,话头直戳当下热门。 “你听说了没,高澄新宠的那个琅琊公主,之前在街头卖艺、早年还给大官做过家妓!”王二捏着酒碗,嘴角撇得老高,“从妓女能摇身变成公主,前所未有,那封号跟街边烂菜叶似的,说给就给了。” 李屠户啃着麦饼,瓮声瓮气地接话:“听说高澄为了她,还在朝堂上打了人。文武百官没一个敢拦的,这朝廷啊,早成了他老高家的后花园。” 斜对角的桌前,坐着个已卸甲的老兵,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到下颌,是早前邙山大战留下的印记。他独自喝着闷酒,听见两人对话,端碗的手顿了顿,沉沉叹了口气,没回头,就对着自己的酒碗嘟囔:“这算什么荒唐。早几年邙山那仗,比这更糟践人。好好的边境,不就是因为他调戏了高仲密的夫人,才把人家逼得献了虎牢关。两国交战,多少弟兄埋骨,就连高王都差点被活捉。” 老兵话音刚落,隔壁桌两个勋贵府里的侍卫便低声接了话:“邙山大战是为妇人误国,枉送将士性命,如今又为家妓册封公主。大将军这般恣意妄为,早晚要出事。”另一个侍卫连忙拉了拉同伴的衣袖,示意他再小声些,却也忍不住补了句:“天子本就是他们高家扶上来的,嚣张跋扈些又怎样,在邺城,高澄就是王法。” 酒肆最里面的角落,两个渤海王府的家丁趁着当值间隙出来打酒,不敢高声议论,只竖着耳朵听旁人说话,偶尔相互递个眼色,满脸无奈,半个字不敢明着说。 王二听了老兵的话,眼神飞快扫过旁边侍卫与角落那两个王府打扮的家丁,忙把声音压得更低,含糊叹道:“老哥说得是,当年那事谁不记着。原以为已经够惊天动地了,谁成想今儿又闹这么一出。咱小老百姓心里有数,只当瞧场热闹罢了。”李屠户在旁跟着嘿嘿一声,端起酒碗抿了口,慢悠悠接了句:“闹心顶什么用?还不如多卖两斤肉实在。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 这日朝散,一众官员自阊阖门而出,三三两两行在铜驼大街上。街畔市井议论隐约入耳,人人面色沉郁,各怀心思。 崔季舒与族侄崔括同为黄门侍郎,先对着下钥的宫门盈盈一拜,然后并肩缓行。崔括一路唉声叹气,抱怨黄门署的差事清闲得发慌,俸禄又少得可怜,连给儿子请个像样的先生都要东挪西凑。“叔父你是不知,我上月俸禄到手,还没捂热便尽数给了西席,回头买纸的钱还得管内人要。” 崔季舒负手走着,闻言只笑了笑,没接话。他跟崔括不同——这黄门侍郎是高澄亲自安的,明面上是侍从之职,实则是替世子盯紧元善见的一举一动。差事办得好,高澄私下的赏赐比俸禄多出几倍不止。但这些话他不会对崔括说,好处只能烂在肚子里。 崔括见他笑而不语,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忍不住又嘟囔了一句:“叔父如今是大将军跟前说得上话的人,都是族亲,咱们怎的际遇差这么多。” 崔季舒仍是不接话,只拿余光扫过街畔酒肆里探头探脑的几张面孔,确认无人留意他们,才慢悠悠开口:“贤侄,我记得你妻亦是元魏宗室?” 崔括一怔,连忙应道:“回叔父,正是,高阳王一脉的。” “高阳王。”崔季舒眸色一动,“那你夫人,可认得新封的琅琊公主?” 崔括面上掠过一丝难言的讪蔑:“元玉仪?如何不识。她与拙荆乃是一母同胞。昔年流落无依,卖艺求生,常来府中寄食,谁曾想一朝攀附大将军,就此飞黄腾达了。”他稍顿,冷笑微生,“只是如今身份天壤之别,早已不认我们这门寒亲。拙荆念她念得紧,她倒好,连个口信都不曾遣人递过。” 崔季舒听到这里,心里已经转了好几圈。他指点崔括,也不全是好心——元玉仪如今是大将军心尖上的人,若崔括夫妇能借着这层关系走动起来,自己在高澄面前也多一条稳固的人脉。但他也确实存了几分好意:崔括在黄门署熬了这些年,才学是有的,只是缺个机缘。 “你可知元玉仪现今居于何处?” “不知。” “东柏堂。”崔季舒目光深深,“那是大将军机要私院,宿卫重重,外臣莫入。你夫人是她同胞至亲,出入便利——若肯常往东柏堂附近走动走动,姐妹叙旧之际,没准也能提携你。你在黄门署熬了这些年,也该往前挪一挪了。”他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此事你知我知,切莫声张。大将军最恨别人打着他旗号行事。” 崔括听到“东柏堂”三个字时眼睛已经亮了,听到“往前挪一挪”时,呼吸都粗了几分。他深深一躬,声音压着难掩的激切:“谢叔父指点!” 崔府内宅。暮春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几的锦缎上,暖得有些寡淡。元静仪端坐榻上,指尖捏着银针,正为膝下幼子细细缝制冬衣,针脚细密绵长,神色间却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怅然。 崔括从外院快步进来,反手将门掩上,走到妻子身旁,将白日在铜驼街上叔父崔季舒的指点与坊间的传闻一五一十尽数说与她听。 银针猛地一颤,尖锐的针尖狠狠扎进元静仪的指尖。她低头看着那滴血珠凝成一粒殷红的珠子,停了片刻,才用拇指轻轻碾开。 “我原就知晓,她近来跟在高澄身边。”她蹙起眉,声音里裹着担忧与落寞,“只是这些日子,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也没遣人递一句口信,更不曾来家里吃顿热饭。” 崔括在旁嗤笑一声:“我早说过,她如今是高枝攀定了,哪里还念着咱们这门亲戚。” “你别这么说她。”元静仪抬眼看向丈夫,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我与玉仪一母同胞,早年相依为命,吃过那么多苦,她断不会忘了我。许是高澄府里规矩大,她身不由己,才没法子来看我。”她垂下眼,看着指尖残余的血痕,“我哪里怪她不来,我只是心疼她。” “心疼?”崔括皱起眉,像听到了什么荒唐的事,“她如今是堂堂琅琊公主,高澄的宠姬,你有什么好心疼的?你该心疼的是我——我寒窗苦读这么多年,至今还在黄门署里当个闲差,俸禄连给儿子请个好点的先生都不够。她倒好,攀上高枝就忘了本,连亲姐姐都不肯提携一把。” “高澄那人,风流成性又薄情暴戾,邺城上下谁不知道。”元静仪声音微微发颤,“他身边从无长久的女子,不过是一时新鲜。玉仪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这般归宿,哪里是福气?我连她如今住在何处都不知,只怕她一步行差踏错。” “东柏堂。”崔括打断她,眼睛发亮,“叔父说了,玉仪如今住在东柏堂,那是高澄理政私邸,守卫森严。这可是咱们天大的机缘。你是她亲姐姐,只管多往那边走动,哪怕见不着她,让她知道你念着她——日后她在大将军面前吹吹枕边风,我这仕途便能平步青云。” 他越说越激动,又想起坊间闲话,冷笑道:“对了,洛阳的元斌,当年将你妹妹拒之门外,如今怕吓得日夜难安。他若识相,就该赶紧来邺城攀亲。你也是——别学他那般死要脸面,脸面能当饭吃?能给你儿子换前程?你看看你,嫁给我这么多年,除了生儿育女,可曾替我谋过半分好处?如今现成的机会摆在眼前,你还要往外推。” 元静仪没有再应声。她重新拿起针线,手指却抖得再也无法将那根细针穿过布料。 “别不识抬举!”崔括瞬间拔高了声音,“你只顾着眼前的安稳,就不想想儿子的前程?趁着高澄现在还没玩腻,赶紧趁热打铁!你就算不为我思量,也该为孩子的将来打算——难道你想让他长大了也像我一样,在黄门署里熬一辈子?”他越说越觉得前程似锦,眼底几乎要烧起来,“你等着看吧,日后你夫君封侯拜相,你便是侯爵夫人,咱们一家都跟着大将军享尽荣华富贵!” 元静仪抬眸,望着丈夫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火热,满心的担忧与反驳,最终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窗外的日光渐渐斜了,将她孤坐的身影在地板上拉得细长。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叫卖声,而她手中的针线,久久没有再动一下。 --------------------------------------------------------------- 渤海王府内院,秋风卷着枯黄槐叶,贴着青石板簌簌打旋,凉意漫进窗棂,染得满室沉郁。 元仲华端坐窗下,陪着儿女练字。高孝琬腰板挺得笔直,小眉头微蹙,一笔一划写得格外郑重,写完便举着麻纸凑到母亲面前,软声献宝。一旁年幼的高贞言攥着毛笔乱涂,将纸张染得乌黑,咯咯笑个不停。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几位平素与元仲华交好的世家女神色慌促地闯了进来。为首的女子喘着粗气,声音里满是气急:“王妃,您可听闻太极殿的事?殿下公然册封那元玉仪为琅琊公主,逾礼僭制,全然不顾宗室规矩!” 元仲华手中的书卷啪嗒坠地,脸色瞬间惨白。高孝琬见母亲这般模样,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攥紧小拳头怒声嚷道:“那来路不明的坏女人怎配得上公主尊号!母妃才是公主!儿臣这就去找父王评理!” “不许乱来!”元仲华慌忙拉住儿子,声音发颤。 满室焦灼间,一道清声自门外飘入,瞬间镇住众人气焰。李昌仪步履从容,走到元仲华身侧,声线清稳:“大将军封此尊位,本质是想借她宗室身份威慑朝野,并非色令智昏。王妃当以大局为重,稳住心神。” 随即,她眼帘微垂,目光轻落于高孝琬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孝琬是嫡子。那人是宗室,如今又有了公主身份——王妃,她也姓元。” 元仲华手指猛地收紧,攥得袖口发白。 高孝琬听不懂这话里的弯绕,但他看见了母亲攥紧的手。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猛地挣脱元仲华的手往外冲,刚到院门口便撞见院中练木剑的高孝瓘,一把攥住他的衣袖,急得眼眶通红:“孝瓘,快跟我去找父王!” 高孝瓘收了木剑,仰着小脸迟疑道:“三哥,别去了,父王说大人的事我们小孩子不懂。” “你不去?”高孝琬憋了许久的委屈瞬间爆发,声音带着哭腔,“你又不是世子,当然不在乎!” 高孝瓘猛地一僵,握着木剑的手顿在半空。 “上次你烧得昏死过去,父王立刻回府守着你,他何时这样待过我?如今为了那个坏女人,连公主封号都随便给!我母妃才是真公主!我母妃才是!”高孝琬越说越快,越说越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父王就会骗我们,平时总见不到人,根本不管我们!” 高孝瓘垂下头,指尖攥得木剑发白,眼眶瞬间红透,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他抬眸时眼泪已挂在下巴,声音细细哽咽:“三哥,不要那么说父王。”他嘴唇还在抖,声音却突然低了下去,像在说服自己,“他答应过我的。” “他不是!”高孝琬歇斯底里地哭喊。 啪。一记清脆耳光骤然响彻庭院。所有人都愣住了。风卷着枯叶从青石板上刮过,沙沙地响。 元仲华扬在半空的手不停颤抖,自己看着那只手,像是被什么吓住了。高孝琬捂着脸,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哭,只是呆呆地望着母亲。高孝瓘站在旁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却一动也不敢动。 孝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元仲华的腿放声大哭:“母妃,儿臣错了!儿臣不该凶孝瓘!”哭着又转向高孝瓘,伸出小手笨拙地搂住他,抽抽搭搭地道歉,“四弟对不住,我不是故意怪你,你永远是我的好弟弟。”孝瓘抹掉脸上的泪,伸手紧紧回抱住他。 元仲华再也撑不住,蹲下身将孩子们都搂在怀中。孝琬伏在她肩头,哭着哭着忽然抬起脸,小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母妃不哭,儿臣以后都听你的话。”元仲华握住那只小手,嘴唇贴着他的额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院墙外恰好传来轻快步履。高孝瑜与高湛叔侄俩胡服佩弓,原是约好出城射猎,途经内院一眼便撞见满地落叶、母子相拥痛哭的乱象,嬉色瞬间从两人脸上褪去。 高孝瑜快步上前,向李昌仪问了缘由。听罢,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院中抱在一起的母亲和弟弟们身上,看了片刻。 “我去找他。”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高湛没有接话,只是偏头望了一眼院中那些人。他的目光在元仲华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跟在孝瑜身后往外走。 两匹快马自渤海王府侧门疾驰而出。 宫门前秋风卷着枯叶扫过青石板,高澄的轺车巍然停着,鎏金铜饰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高孝瑜翻身下马,大步冲至车前,咚地跪倒在青石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父王,求您回府看看吧!母妃和弟弟妹妹们都在哭,家里乱成一团了!” 车帘被猛地掀开。高澄眉眼如刃,当即暴喝:“高孝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宫门前拦孤的车驾!” “儿臣不敢!”高孝瑜脊背挺得笔直,泪水却止不住地滚落,“儿臣实在看不下去,才来求父王回府!” 高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游猎装束,怒火骤然更盛:“劝孤需要穿成这样?你是刚从猎场玩回来,顺路来教训你爹?” 高孝瑜一怔,小脸涨得通红,又急又愧,却还是跪着往前挪了半步,仰起头,哭得断断续续:“儿臣原是约了九叔出城散心……可看到家里那般情形,哪里还待得住!父王,儿臣不走了,就跪在这儿求您回去。” 高澄厉声令他回府,高孝瑜跪着不动。高澄怒极反笑,大步迈下马车,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高孝瑜被他拽得踉跄,却硬着脖子不肯挪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父王不回府看,儿臣就不起来!”周围宫人侍卫纷纷侧目,又不敢直视,只拿余光扫着这父子对峙的一幕。高澄察觉到那些目光,额头青筋一跳,扬手便要揍下去。 身旁一道沉稳的声音拦下了他。 “王兄。”高湛不知何时已翻身下马,伸手轻轻按住了高澄绷紧的手腕。他眉眼与高澄极肖,却更沉,眼底敛尽锋芒,只余恰到好处的恭谨:“孝瑜只是心善,一时情急失了分寸。” 高澄怒意稍缓,却依旧声色俱厉:“步落稽,今日怎么也跟着他来宫门前胡闹。” 高湛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原是与孝瑜约了出城,路过见他在宫门前跪着,便过来看看。王兄如今朝野侧目,若伤了与冯翊公主的表面情分,晋阳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高澄闻言,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不好交代?大魏权柄都握在孤手里,这里是邺城,不是晋阳。” 高湛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随即又松开。他没有再劝,只是退后半步。那双与高澄极肖的眼眸沉静如常,唯在垂睑时,瞳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冷淡的光,像一片薄刃沉入深潭,转瞬不见。 高澄转头,目光重新落在宫墙方向,脚步一动,竟还欲往东柏堂去,语气冷硬决绝:“一点小事也想拦孤?孝瑜年纪小不懂事,步落稽难道你也不懂?都让开!” 高孝瑜见父王非但不听劝,反倒愈发执意,心头又急又痛,膝行几步死死抱住高澄的袍角,哭声更甚:“父王!就算您不怕朝野议论,也多陪陪家中的弟弟妹妹啊,孝琬近日总在家里哭闹,儿臣看着都心疼。” 高澄被他拽得脚步一顿,猛地甩开高孝瑜的手,怒声骂道:“松手!宫门前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他甩开手,站了片刻。忽然,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他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父王!”高孝瑜哭喊着扑上前。高湛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高澄的后脑和肩背。侍卫们纷纷围上,惊呼声此起彼伏。 高孝瑜跪在地上,不再哭了,只是呆呆地望着父亲倒下后空出来的那块青石板,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侍卫七手八脚地将高澄抬起来。高湛始终没有出声,只是稳稳地托着,直到侍卫将高澄抬走,才缓缓直起身。 众人簇拥着高澄往宫中急行,脚步声与惊呼声渐渐远去。宫门前忽然空了,只剩秋风卷着枯叶,一片一片扫过青石板。 高湛立在原地,目送着高澄被抬走的方向。过了片刻,他抬起手,看着袖子上被高澄压出的那块褶皱,慢慢地、仔细地将它抚平。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又缓缓松开。他没有回头。 第十九章今日何如 邺城·东柏堂 内殿的烛火被晚风撩得轻颤,明明灭灭,燃得满室皆是孤寂。 元玉仪端坐桌旁,一身浅紫绫罗襦裙,裙摆上金线绣就的花纹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这紫,是高澄偏爱的颜色,是她特意换上,满心欢喜等他赴约的模样。桌上的佳肴早已凉透,更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重重敲在心头,将漫漫长夜拉得无尽漫长。 小腹隐隐坠痛。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节因为一直攥着衣袖而泛白。她松开手,将掌心贴在小腹上,隔着衣料感受那股闷闷的凉意。高澄昨夜得知她月信来临,没有面露嫌弃,反倒叮嘱厨房备上热枣姜汤,夜里抱着她说了好些话。那份暖意让她始料未及。他每晚都来,她习惯了。今夜是头一个例外。 是他朝务缠身,还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她不知道。她只往最怕的那个方向去想——因为自己来了月信不能侍寝,所以他就走了。这念头一冒出来便扎进心口,拔不出来,越碰越深。胃里翻涌起一阵酸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嫉妒。嫉妒那些可以侍寝的夜晚,嫉妒那些不用喝枣姜汤的日子,甚至嫉妒那些只住了一两天的女人——至少她们被带走时,不是因为身体不争气。这念头让她恶心,恶心得想吐。 她猛地攥紧衣袖。她一直以为自己演得游刃有余,每次他说“安分守己”时她都在心里冷笑。可此刻独自坐在凉透的饭菜前,为一个男人的不来而心乱如麻,她才忽然发现——她早就在自欺欺人。他不在的这间屋子,和以前不一样了。它在变冷。 她猛地攥紧衣袖,站起身来。 “备弓。” 侍女被她骤然的厉喝吓得手一抖,参汤险些洒出:“公主,夜深露重,您这是要做什么啊?” “练箭。”元玉仪眼底燃着不服输的火。他说过,等她箭术练熟,便带她去晋阳打猎。这是她和他之间的约定。她要把箭练好,练好了,她就能跟他去晋阳。 她快步冲入庭院。秋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廊下烛火斜斜洒入,照亮那张搁在石台上的玉胎弓——是他特意为她量身打造的,弓身温润莹白,缀着细碎银饰。她攥起弓,搭上箭矢,深吸一口气试着发力拉弦。 玉弓沉重,她指尖泛白,胳膊绷得发酸才拉开半分,稍一松力弓弦便弹了回去,震得掌心发麻。 她咬着唇歇了片刻,再次攥紧弓身使出浑身力气往后拉。手臂抖得厉害,额角瞬间渗出细密汗珠,脸颊憋得通红。恍惚间,他的身影浮现在脑海。 那日他也是在这院中,从身后轻轻环住她,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拉弓瞄准,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她记得他手把手教她时,虎口的薄茧蹭过她手背的触感。然后她想到——他是不是也这样教过别人。 手一抖,第一箭脱靶飞出,狠狠扎进旁边的树干,箭尾兀自颤动。 她盯着那支箭,胸口起伏。然后重新搭箭,拉弓。她将眼前靶心狠狠幻化成那些模糊的女人的脸,那些被送走的、被赶走的、那些只住了一两天的。 她把所有不甘、委屈、嫉妒都凝在箭矢上。这一箭势如流星,稳稳扎进靶心,震颤有声。 她不肯停歇,一次又一次搭箭、拉弓、射出。手臂早已酸胀不堪,指尖被弓弦勒得发红发疼,胳膊抖得几乎握不住弓,每拉一次都牵扯着肌肉泛着钝痛。 一旁值守的亲卫看得心惊,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公主,夜深了,再练下去怕是要伤着自己。” “谁让你多嘴的!”元玉仪猛地转头,眼神冰冷如刀。亲卫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垂首噤声。 她环顾四周,才发觉院中亲卫早已围站了一圈。他们手持长矛,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鄙夷,没有轻蔑,只是一种安静的观察。他们在东柏堂站了太久,见过太多女人被带进来,又送出去。他们知道结局。他们只是在等她的结局。 她握着弓身,站在原地。秋风从背后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她没有再吼第二句,只是冷着脸重新搭箭,拉弓,射出。直到双臂酸软得抬不起来,手掌被勒得刺痛发麻,连攥弓都费力,她才堪堪停手,扶着弓身微微喘息。紫裙被秋风打湿,满院只剩她急促的呼吸与烛火摇曳的声响。 她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眼角逼出了一点涩意。她用袖口狠狠擦了一下,直起身。路过那支扎在树干上的箭时,她停了一步,伸手把它拔下来,丢回箭囊里。 她把弓放回石台,然后看着那把弓,看了很久。 她本就是暴烈又骄傲的人。那些柔、媚、乖、顺,全是一层一层裹在身上的皮。如今他不来,她便不装了。她不需要再对谁笑,不需要再演一个温顺懂事的宠妾。 她只想把箭靶射穿。可她看着那把弓,忽然不确定了。不装之后,他还愿不愿意留她。她不知道。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廊下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门外什么也没有,只有秋风卷着枯叶,一片一片扫过台阶。 ----------------------------------------------------------- 渤海王府此时愁云密布,寝殿里药味浓得化不开。高澄已昏昏沉沉睡了一夜,不曾睁眼,面色惨白静静躺在锦榻之上,呼吸轻得几乎摸不着。 元仲华守在床边,十指扣着他微凉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高孝琬、高孝瓘几个小孩子齐齐跪在榻前,双眼含泪。 “父王……都是儿臣的错……”高孝瑜额头抵着床沿,哽咽得几乎不成声,“是儿臣不该在宫门前拦您,不该惹您动怒……” 高孝琬挨着他,小身子一抽一抽,满心恐惧又不知如何安放,索性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通红的耳尖。“大哥,你别嚎了,父王一定会醒的。” 他抽噎着,声音又闷又软,“我想让父王快点好起来,可又怕他一好,又不经常回家。父王这样躺着,也算陪我们了。”话音未落,嘴角竟不自觉牵起一丝傻笑。 高孝瓘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细声细气:“三哥,你再说胡话,母妃又要罚你了。”高孝琬吐了吐舌头,下一秒却再也撑不住,往高孝瓘肩上一埋,边哭边乐。 一旁太医令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被高孝瑜揪着衣襟连声逼问,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半晌才支支吾吾挤出口:“大将军这是连日操劳过度,再加寝食失序,体虚气耗,神思不属。”后头那句“纵欲过度”在喉间滚了又滚,终究咽了回去,半个字也不敢明言。满殿之人哪个不是人精,只一眼便心照不宣,目光齐刷刷往门外飘去。 “定是元玉仪那狐媚子,整日缠着殿下不放!”人群里不知哪位姬妾压不住满心怨毒,低低啐了一口。 一语落地,殿内气氛骤然凝滞,怨怼、嫉妒、惶恐搅作一团,桩桩件件罪过全扣在了元玉仪头上。 高孝琬听得一头雾水,上前拽住太医令的衣袖追问,太医令面色惨白,支吾着不敢应声。身后一位姬妾掩唇轻笑,慢悠悠接话:“小世子,意思是说,没准再过些日子,你便要多个弟弟了。” 高孝琬当即恼羞成怒:“胡说八道!我不要那么多弟弟!我只要孝瓘、延宗!有两个弟弟就够了!” 元仲华眉头紧蹙,沉声吩咐左右将孝琬带了下去,殿内这才稍稍安定,只余下满室难言的尴尬。 元仲华坐在榻边,望着昔日不可一世的人如今虚弱不堪,只觉满心悲凉。 -------------------------------------------------------------------------- 翌日清晨,高澄睁开了眼。入目便是李昌仪清冷如霜的脸。 “大将军可真舍得,为个琅琊公主,连命都快搭进去。”她站在榻边,语气不咸不淡。 高澄眉头微蹙,声音沙哑发飘:“你来做什么。” 李昌仪走近几步,微微俯身,望进他眼底。“当年大将军因为我,闹得两国开战。如今为个琅琊公主,又搅得家宅不宁。” 她声调骤然放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今日何如?” 她本以为说出这四个字会痛快,可没有。她发现自己连恨都不想恨了。高澄靠在枕上,没有看她。 这四个字他当然记得——当年在地牢里,他就是用这句话逼她就范的。 如今被她原样扔回来,他竟无话可说。不是心虚,是懒得计较了。 他别过头,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随你,想走便走,没人拦你。” 李昌仪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迈步离去。她本以为离开会是惊天动地,没想到只是推门进来,看一眼,再转身出去,这么轻易。轻得她自己都意外。 高澄望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外,发现自己对这个女人,这件事,连翻一翻旧账的兴致都提不起来。是真的不在乎了。 这一瞬的陌生感让他顿了一下——他曾经为了这个李昌仪闹得天翻地覆,如今她站在他面前,他心里什么也没泛起。那他以前折腾的是什么。 殿内姬妾与侍臣见李昌仪走了,连忙一拥而上,七嘴八舌柔声劝慰。 高澄闭着眼,眉宇间戾气未消,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都出去。”众人不敢多言,纷纷敛声退了出去。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他靠在枕上,闭着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想起那日在东柏堂,她拉弓射箭的模样。 她的手握着弓,指节泛白,手臂在发抖。他不记得她当时射中了没有,他只记得他走过去抱住了她。那是他上回见她做的最后一件事。高澄清醒的第一瞬,脑中没有朝政,没有军报,没有这满府的聒噪与权衡,竟满满当当全是她——怕她久等不安。 他平生最厌受制于人,闭目调息许久,喉间干涩发紧,才终于哑着嗓子朝殿外低低吩咐:“来人,去东柏堂告知公主,就说孤病了,让她安分守己。”一句说完,他靠在枕上,闭上眼。他把手背搭在额头上,忽然觉得烦。 “回来。”殿外脚步声顿住。 “不必去了。” 他放下手,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这下清净了。她不知道他病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不会哭,不会在东柏堂里来回踱步等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恼什么。怕她担心,又怕她不担心,最怕的是自己居然在计较这两者的区别。他不打算再往下想了。 第二十章冬雪之约 东柏堂的秋风终日卷着枯叶,在廊下打着旋儿,不肯散去。元玉仪立在院中,对着箭靶一遍又一遍地拉弓、放弦,动作重复到近乎麻木。 掌心被弓弦勒得发红,肩背酸痛不堪,可这点皮肉之苦,到底抵不上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府里半点消息都不曾传过来——于她而言,没有消息,便是最坏的消息。 她望着空落的靶心,指尖微微发颤。他没来,或许是王府里那些姬妾等着他雨露均沾。想到这里就恶心。 弓弦一声轻响,箭矢破空而出,却偏得离谱,深深扎进了旁边的枯木里。 暮色将沉。元玉仪又在东柏堂门口徘徊,忽然眼尾瞥见门外一道熟悉的身影,也在门口来回踱步,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阿姊!”她瞬间喜出望外,快步冲到门边。元静仪闻声转头,瞧见门内的妹妹,眼中立刻涌上担忧,快步上前:“玉仪!” 门卫手持长矛,死死拦在门前,寸步不让,硬生生将姐妹俩隔在朱门内外。 “快放我阿姊进来!”元玉仪压着哭腔,转头厉声呵斥。守门侍卫低着头,死活不肯松口,只躬身道:“公主恕罪,大将军有令,无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东柏堂。” 元玉仪登时火冒三丈,指着侍卫厉声道:“放肆!我是琅琊公主,我的阿姊你们也敢拦?放她进来!”侍卫们面面相觑,虽不敢得罪她,却更不敢违逆高澄的命令,依旧死死守着门,半步不退。 元玉仪气得发抖,红着眼眶道:“我现在命令你们去王府通传!求大将军恩准,让我阿姊进来陪我!”侍卫犹豫了片刻,转身便要往王府去。 “回来。”元玉仪忽然开口。 那侍卫顿住脚步,回头看她。她站在门口,秋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他让她安分守己。她现在派人去王府算什么。催他回来,还是跟他讨一个交代。她有什么资格讨交代。他连一句口信都没给她。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在哪,也不想让她来找他。他只想让她安分守己在这里坐牢。是不是。是不是。 元静仪隔着门,看着妹妹脸上那点怒意一点点褪去,换上另一种她不太认得的神情——不是委屈,是比委屈更难堪的沉静。 元玉仪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对姐姐,是对自己。 ---------------------------------------------- 邺城·渤海王府 高澄斜靠在寝殿的榻上,指尖刚捏过晋阳快马送来的密函,纸已被掐出褶皱。 信是母妃亲笔,言辞急迫:柔然遣使施压,按草原收继婚俗,命他即刻赶赴晋阳,迎娶父王的遗孀柔然公主,稳固两国邦交。 高澄将密信收起,神色淡无波澜,只低声吩咐亲卫:“收拾行装,后天一早启程去晋阳。” 话音未落,高孝琬已一溜烟奔至榻前,仰着小脸,满眼都是不信:“父王又骗人!分明是想去东柏堂,偏拿晋阳当借口。” 高澄又气又笑,伸手捏捏他软乎乎的面颊:“你懂什么,父王是去处置军务,月余便能回来。” “我不信!我不信!”高孝琬索性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小脑袋一阵乱蹭,“父王次次都这般哄人,上回说外出理政,转头便去了东柏堂,这回定然也是!” 高澄被他缠得无法,索性将那封密信抽出来,在他眼前淡淡一晃:“你且看清楚,这是晋阳急函,国事在身,由不得耽搁。” 高孝琬立刻睁圆了眼,凑到信纸前,小手指着字迹歪头辨认。不过片刻,他忽然眼睛一亮,扯着嗓子高声嚷道:“公主!父王,这里有‘公主’二字!” 高澄脸色骤变,一把夺过密信死死按在袖中。他的手指在袖底不自觉地捻了一下信纸边缘,面上却不动声色,压低声音唬道:“胡嚷什么!字都认不全你懂什么?再敢多言,罚你抄书去。” 高孝琬被他唬得顿时僵住,小嘴一瘪,委屈地垂下头,却仍不死心地小声嘟囔:“明明就有……我没看错……” 话音刚落,高孝瓘便蹑手蹑脚凑到榻边,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心疼地望着他:“父王,您的病才刚好,就要去晋阳吗?路上要好好歇息,别太劳累了。” 他仰着小脸,声音软乎乎却格外认真,“您走以后,儿臣一定和三哥好好练功、好好读书,不惹母妃生气,乖乖等您回来。” 高澄心头一软,伸手便将这懂事的小团子捞进怀里,轻轻揉着他的脑袋。高孝琬见状,立刻扑上来挤到两人中间,鼓着腮帮子不满道:“父王!你怎么只抱孝瓘不抱我?不许偏心!” 高澄低头睨他一眼,故意板着脸:“还好意思说?整日吵闹,话多得让父王头疼,自然不抱你。” 孝琬哪里肯依,手脚并用往他怀里拱,硬生生在高澄膝上挤出半个位置,扭过头冲高孝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孝瓘也不恼,安静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那一半让给他。 高澄看着怀里挤成一团的两个儿子,只觉一身戾气都散了大半。他收紧手臂,掌心在两个小脑袋上揉了揉,温声说:“等父王从晋阳忙完回来,就该下雪了,到时候陪你们堆雪人。” 孝瓘眼睛一亮,认真点头:“好。那我一定堆一个像父王的雪人。”说着便伸出小小的手指。高澄失笑,也伸出小指,与他轻轻一勾。 孝琬急得直拍他胳膊:“我呢!我也要拉钩!我要堆两个!一个父王,一个四弟,都堆得高高的,比院墙还高!” 高澄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把两个孩子又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孝琬的发顶上,嘴角还挂着笑意。 他抬眼看向窗外。 天色暗下来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秋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旋。 然后那笑意慢慢淡了。 --------------------- 邺城深秋,晨雾里裹着一层透骨的寒。 残星未灭,天色熹微。渤海王府正厅只点了两盏琉璃灯,昏光沉沉。高澄端坐主位,交代完蠕蠕公主的安置之策与京中盯防要务,便起身往外走。 马车在薄雾中缓缓启行。他靠在锦垫上,闭目养神,脑中翻涌着晋阳的军政排布、柔然的旧怨新防、朝中元氏旧臣与世家势力的制衡。他需要集中精力,此行关乎边防,不容有失。然后他忽然睁眼。 “转道,去东柏堂。”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崔季舒在车外应了一声,马车缓缓折向。他靠在锦垫上,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忽然觉得荒谬。 他在做什么。晋阳的军报还在袖中,蠕蠕公主的安置细节尚未敲定,柔然边境的防线排布等着他亲自过目。 而他让马车转了道,只为去看一个女人。 他甚至没有犹豫,这很不像他。他闭上眼,想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但始终没有开口叫停车夫。他纵容了这一次。 东柏堂内遍植古柏,深秋时节柏叶依旧苍翠,与地上堆积的枯黄落叶两两相映。 院门虚掩着,两名守夜侍女抱着铜制暖炉,倦极靠在门侧,头一点一点地昏昏欲睡。直到高澄掀帘下车,狐裘披风在晨霜雾霭中晕着暗泽,侍女们才骤然惊醒,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两声跪倒在青石板上,颤着声连连叩首。 高澄抬手示意她们噤声,脚步放得极轻极缓。 他推开房门。屋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屋外霜寒。空气中浮着一缕淡浅的苏合香。榻上之人睡得安稳,侧身蜷在锦被间,乌发散落在素枕之上,眉眼温顺,颊间带着熟睡浅晕,长睫垂如蝶翼。 高澄轻坐床沿,望着她,眸中冰霜一点点化开。他抬手,指尖缓缓靠近,轻轻拂过她脸颊,触到一片温软细腻。他本想静静看她片刻便离去,绝不惊扰。可指尖轻触的霎那,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初醒的眼神朦胧惺忪。她眨了眨眼,看着面前这张脸。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然后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披风上的霜气。冰的,是真的。 她浑身一颤,猛地坐起身,伸手死死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晨霜的狐裘里。哭声细碎发颤,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等待、恐惧、委屈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高澄僵住了。她没有行礼,没有说殿下恕罪,没有用任何一句符合规矩的话来迎接他。她只是抱着他哭,哭得浑身发抖。他的脑子难得地空白了一瞬——朝堂上舌战群臣、沙场上指挥千军,他从没乱过。 可此刻一个女人的眼泪把他浇得手足无措。她把他当成一个可以抱着哭的人,这比朝堂上任何一句诤言都让他心慌。他僵硬地抬起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还是覆在了她的背上。动作很轻,很笨拙。他不知道该拍几下,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道,不知道手放上去之后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的下巴不自觉地抵了一下她的发顶,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她在他怀里渐渐止住了啜泣,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慌忙便要退开。高澄先一步按住了她的后背,没让她躲。他低头看她被弓弦勒得发红的指尖,声音低沉:“手怎么弄成这样。” 元玉仪吸着通红的鼻尖,泪眼婆娑地抬眸望他,声音哽咽发颤:“练箭。你不来。我想练好,就能跟你去晋阳。”她抬手胡乱抹了把泪,眼神却透着执拗,“你曾说过,等我箭法好些便带我去的。不管你去哪,我都想跟着。” 高澄望着她泪光盈盈的模样,心头酸涩更浓。他想安抚她,话说出口却还是拐了个弯:“些许军务而已,孤又死不了,你哭什么。” 元玉仪心头一急,伸出食指轻轻捂住他的唇,泪眼朦胧却语气决然:“殿下若有差池,妾绝不独活。” 高澄身子微顿,手臂一收,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天色将亮,行程不能再拖。他将她递来的紫锦冬衣搁在一旁,起身理了理披风,语气重归冷硬,只尾端藏着一丝连自己都厌弃的温柔:“孤该走了。”话音落,他转身便往外走。 就在那一瞬,元玉仪猛地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他回头。她仰着头,眼眶仍红,却不再落泪,眼神亮得执拗。她踮起脚尖,轻轻一纵,抬手揽住他的颈——这个动作她做得极笨拙,手指先碰到了他披风上的狐毛,滑了一下,才堪堪勾住。 柔软的唇轻轻碰了碰他的,蜻蜓点水一般,随即慌忙松开。 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自己吓到了,手指从他颈后滑下来,攥住了自己腰侧的衣料,指节泛白。她的唇还微微张着,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他,眼底有泪光,有倔强,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恳求——不是求他留下,是求他不要让她刚才做的一切变成笑话。 高澄心口轰然一塌。他立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指尖还在发抖,他厌恶自己此刻的动摇,更厌恶这动摇竟让他觉得舍不得。 他闭了一下眼,喉结滚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往门口走去。 身后,元玉仪的声音清而坚定,一字一句撞在他心上:“我等殿下回来。等着,与殿下一同看雪。” 高澄的袍角扫过门槛时,他停了一瞬。那只扶在门框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下了床,赤脚踩在青砖上,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他的背影。 他听见了——听见她的赤足踏上青砖时那一声极轻的触响,听见她站定之后压抑着的、细碎的呼吸。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不是缠,是送。这比任何拉扯都让他难受。 可他没有回头。 他是王,肩负重任,不能被私情左右。 这句话他默念了一遍,像在加固一道正在开裂的堤。 车厢内,高澄闭目倚坐。膝上搁着那件紫锦冬衣,狐毛衣领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柔软的光。他低下头,忽然笑了一声,笑意浅淡,藏着几分自嘲。 然后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狐毛衣领,动作很慢,像是在认每一根毛锋的走向。他把冬衣拿起来,盖在自己膝上,掌心抚平。那上头还残留着她枕过的凹痕,他覆手上去,没有再说话。 东柏堂内,元玉仪僵坐榻沿,目光直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冷风顺着敞开的屋门灌进来,携着晨霜寒气,刺骨微凉。她没有去关门,只是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唇。她不知道他这一去何时才会归来,只知道他今天来过了。他在临行前绕了路,专程来看她。 她没用敬语,抱住他的时候,没有被推开。 他把那件迭得方方正正的冬衣带走了。她还记得他膝上盖着那件冬衣时的样子,手指压在狐毛上,没有再说话。 她是他的赌局,她的归宿,她在这乱世之中唯一不愿放手的执念。明知这份爱如履薄冰,如饮鸩酒,却早已无路可退,也不愿回头。 第二十一章联姻柔然 邺城初雪簌簌,王府暖阁炭火融融。元仲华与弘农杨氏对坐弈棋,棋子轻叩棋盘,声细如絮。 杨氏随手落子,淡淡笑道:“殿下赴晋阳多日,北地风寒,想来事务极繁。” 元仲华指尖微顿,眸色平静:“他自有分寸。” 杨氏轻应一声,意有所指:“原是如此。轻重缓急,殿下一向分得明白,邺城自会安稳。” 元仲华垂眸观棋,并不接话。 杨氏又缓声道:“东柏堂久无动静,想来外头诸事,一概不知。” 元仲华抬眸淡淡一瞥,只道:“少生是非便好。” 杨氏垂眸浅笑,温然应道:“我省得,自会把握分寸。” 一语之后,再无多言,只静静对弈。 ----------------------------------------------- 东柏堂内古柏森森,满城飞雪簌簌落下。 元玉仪立在廊下,望着漫天银絮怔怔出神。她不敢有半分懈怠,日日在飞雪中勤练箭术,拉弓、瞄准、放箭,身姿日渐稳练利落。 寒风卷着雪沫拂过衣袂,一片雪花轻落在脸颊,冰凉沁骨。那一瞬,她忽然想起那日清晨他离去时,微凉的唇瓣。 什么军务要拖得这么久。她每天被众多卫兵盯着,久到她快要发疯。弦声锐响,一箭破空,狠狠钉在靶心。 高澄不来,东柏堂的气氛一日比一日诡异。下人们端茶送水都垂着头,眼神躲闪,看她的目光里少了敬畏,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敷衍与同情。 这一天,她终于按捺不住,疯了般扑到朱红大门前,双手狠狠拍打着冰冷的门板。哭声穿透层层殿宇,只换来廊下侍卫缄默的注视。 “放我出去!”这一个月里,她从愤怒咆哮,到无声垂泪,再到如今麻木蜷缩,心一点点凉透。 直到那日,她实在憋闷难忍,拖着一身疲惫爬上后园假山高处的亭子,想远远望一眼府外的光景,却恰好听见后门路过的路人高声闲谈,一字一句,如惊雷劈下。 “你们听说了没?大将军在晋阳,娶了柔然公主!” “听说柔然人还派了亲信日夜守着,就盯着公主怀上大将军的骨肉,不诞下子嗣绝不肯罢休!” “那琅琊公主怎么办?她可是大将军最宠的。” “唉,不过是大将军一时兴起宠着的闲人,没家世没靠山,跟这位柔然公主比,提鞋都不配!大将军在晋阳可是要以正妻之礼相待,往后这天下,谁还记得东柏堂里的人?” 柔然公主。怀上子嗣。才肯罢休。 几个字狠狠扎进元玉仪的耳朵。她猛地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原来他说的军务,是骗她。 原来他远赴晋阳,是去迎娶柔然公主。 她扶着假山,胃里一阵翻涌,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她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连为这件事呕吐的力气都没了。 她之前听高澄说过——长安的柔然皇后,是这位公主的亲姐姐。当年元宝炬的原配乙弗氏,被柔然大军压境逼得削发为尼,最后仍没能逃过一死。 一想到高澄要与柔然公主同寝,四周还有人日夜盯守,非要等到那女人怀上他的骨肉才肯罢休,她只觉心口又痛又恶,又妒得发狂,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密密麻麻扎进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与蚀骨的嫌恶。 怒火与屈辱轰然冲上头顶,她浑身发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备马!”她冲下假山,脸色惨白,眼里燃着被背叛的狂怒,“我要去晋阳!我要去找高澄!”侍女吓得跪倒在地:“公主,大将军有令,您不能离开东柏堂。” “不能离开?”元玉仪一声冷笑,泪瞬间夺眶而出,“他把我关在这儿,就是要我安分守己,对不对?就是要我安分守己!”她咬着牙,字字发狠。 他说过,只要她安分,他就会一直对她好。那要是不安分了呢。 她猛地冲进内室,从妆台上抓起那支金钗。是他亲手插在她发间的。她低头看着它,手指攥得发白,然后砸向地面。 玉簪紧随其后,珠串散落一地,锦帛撕裂翻飞。一声接一声的脆响,碎的全是她此刻才能承认的东西。 她砸到妆台前,抬头看见了镜子。 那天她穿了公主的翟衣。金线缠枝,烛火一照,满身流光。镜中站着的,是琅琊公主。那个在街头乞讨卖艺的女子,被元斌拒之门外的女子,在孙腾府里挨过鞭子的女子,都像蝉蜕一样从她身上剥落了。 他在她身后,双手扶住她肩头,嘴唇贴着她耳廓。镜中映出他笑意慵懒的模样,茶褐色的眼眸映着烛火,也映着她。 他说:孤说你是公主,你从此就是公主。 她没有应。翟衣压肩,金线贴着她的锁骨,凉意一丝丝渗进去。她想说这不像公主,更像你豢养的金雀。 话到嘴边,化成了一句:这衣裳太沉了。他笑了,说:沉就对了。往后你要习惯。 她该满意的。借了他的高枝,飞上了她本就该在的枝头。 可她不记得从哪一天起,她听见马车声碾过青石板时心跳会漏半拍,闻到他衣领间龙涎香的气息时会不动声色地多吸一口。她开始在意他会不会来,在他不来的时候胡思乱想,在他走后对着镜子里空荡荡的身后发呆。 她想要的不再只是公主的封号。她想要他每次看她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只照着她一个人。 她看着镜子里这个衣衫华贵的女人。那个女人也看着她,眼眶红着,手里攥着最后一支没有砸出去的金钗。她松开了手。金钗落在满地碎片里,发出一声轻响。 可砸到最后,她从满地碎片里捡起那把旧弓,是他最初教她射箭时用过的。弓身温润,弦已松弛。 她蹲在狼藉中,把弓抱在怀里,没有再砸。 她恨他欺瞒,恨他把她关在这里,恨自己听到柔然公主四个字时胃里翻涌。可比愤怒更噬心的,是恐惧。她怕他给她的荣宠一朝散尽,怕他身边那个有柔然铁骑撑腰的女人将她从他身边彻底抹去。 怕到最深处,元玉仪把弓放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被弦勒得发红的指尖,慢慢攥紧了拳头。她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丢下了。洛阳街头,元斌府门前,孙腾的马车扬长而去,她都活下来了。 这一次,她也会活下去。不是靠等,不是靠乖。 她站起来,把弓搁在廊下。只有这把弓上刻着的,不是他的权力,是他的时间。 转身走回屋内,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朱门。 ----------------------------------------------------------------- 武定五年·晋阳宫 大雪连日落个不休,漫天飞絮裹着北风,将整座晋阳宫覆成一片惨白。 宫灯悬在飞檐下,映得雪色凄冷,也映着殿内一片死寂的红。 今天,高澄与柔然公主的大婚之日。 殿内红绸缠绕,金炉焚香,陈设按柔然与中原双份礼制铺排得一丝不苟,却偏偏没有半分喜庆。 高澄立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指节无意识攥紧。 他骗了她。临行前那个清晨,她踮起脚尖吻他,说等他回来一起看雪。他没有告诉她这趟晋阳之行的真正目的,一个字都没有。 她要是知道了,会怎样。会哭闹吗,他想象不出她闹人的样子。她只会咬着嘴唇,把弓弦拉得更紧,然后把箭靶射穿。她若不哭,才更难办。 身后的喜帐中,郁久闾氏端坐榻沿。她听不懂汉话,鲜卑话也只够寒暄,从掀开盖头那一刻起便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件被从草原运来的货物,摆放在这间陌生殿宇里最显眼的位置。 殿外,柔然亲随披裘带刀,立在廊下寸步不离。 郁久闾氏记得很清楚,她上一次嫁人,嫁的是高欢。那时候她十六岁。父汗说,柔然的女儿长大了,该替草原做点事。她便被送上马车,走了整整一个月的路,从草原深处一直往南,穿过戈壁,翻过阴山。车轮每碾过一寸土地,青草的香气便淡一分,等她终于停在那座叫晋阳的城池面前时,鼻尖只剩下冰凉的砖石和听不懂的汉话。 上一次新婚之夜,她被两个柔然武士架进帐中。她低头看着那个躺在锦被里的男人,他比她的父亲还要老,枯瘦的手指搭在被沿上,指节凸得像要刺穿那层薄薄的皮。他病得连起身都做不到。 可盟约不能等,柔然武士就站在帐外,甲胄碰撞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撞在她耳膜上,撞在那个病榻上的男人紧抿的嘴角上。她伸出冰凉的手,轻轻覆在他枯瘦的手背上,用生涩的鲜卑话低声说了一句,你躺着吧,别动了。他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她不知道。他只是用那双浑浊的、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望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被送回自己的寝殿,一整夜,帐外的甲胄声不曾停歇。她以为自己离开了草原,可那些铁甲碰撞的声音,依然日日夜夜拴在她的脚踝上。 没过多久,高欢死了。她问父汗,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父汗说,按老规矩,你嫁给他儿子。她问哪一个。父汗说,袭爵的那个。 于是她又穿上了嫁衣。这一次,帐外的柔然武士依旧没有撤走。她看着眼前这个新郎,他年轻,英俊,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刀。可他的眼睛不看自己。从掀开盖头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越过她的肩头,落在窗外很远的地方。她知道那是什么眼神,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真正看过,再添一个他也不算什么。 红烛燃至残段。高澄立在帐中,指尖攥得泛白。帐外柔然武士的脚步声来回轻响,甲胄碰撞的细碎声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着这方逼仄的喜帐。 郁久闾氏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眸清亮却无半分波澜,英气的眉眼间凝着与这新婚之夜全然不符的坚毅,又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悲凉。 她启唇,用生硬的鲜卑语淡淡吐出一句:“夜深了。” 高澄只低声应道:“安歇吧。” 两人并肩躺在榻上,隔着一道无形的距离。 郁久闾氏侧过身背对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缕自己的头发,一圈一圈地绕。这是她在草原上就有的习惯,想家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就这么缠着。 只是此刻,她忽然很想念草原。她用柔然话极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身后的年轻男人没有转身,没有问她在说什么。风雪从窗缝里灌进来,将那句母语裹挟而去。 她闭上眼。她说的是:至少草原上的风是自由的。 高澄听得见她的声音,却听不懂她的母语。 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元玉仪。 此刻她是不是也知道了他成婚的消息,是不是也躺在冰冷的榻上,独自垂泪到天明。 枕侧之人的呢喃他无法回应,千里之外那人的眼泪他也无法拭去。 柔然可汗两边下注,一代又一代人,把女儿和孙女嫁进中原的宫殿里,像播种一样有耐心。他嘲讽过元宝炬——窝囊废一个,原配被逼死也不敢吭声。 如今公主就躺在他身侧,呼吸均匀,锦被下隔着一拳的距离。自己也不过是另一片被播种的土地而已。 陪一个女人睡觉,明明是例行公事。这种事他从不觉得需要愧疚。 可此刻高澄躺在黑暗里,闭眼看见的却是元玉仪那天清晨攥住他衣袖的指尖,是她踮脚吻他时先碰到狐毛才勾住后颈的笨拙,是她往后退了半步,想等他回头。 那时他没有回头。此刻他的沉默,是第二次没回。 他是王。他不能说亏欠,不能说害怕,不能说他此刻最想做的事是甩开帐外那些柔然武士和身侧这位公主,跳上马背,跑回邺城,把她从东柏堂里拽出来,告诉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他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替自己的身份辩白。 柔然公主他必须娶。联姻是国策,不是他可以任性的事。他会娶她,会和她同寝,会让她怀上高家的子嗣——这就是王该做的事。 可他第一次觉得,王该做的事,和他想做的事,隔着迢迢山河。 此后二十日,夜夜如此。她背对他,缠着头发,偶尔用母语说一句他听不懂的话。他躺在同一张榻上,隔着一臂的距离,闭着眼,想千里之外的另一个人。 晨起时,高澄踏出殿门想透一口气,门口的柔然武士齐刷刷站直了身子,长矛在雪光里泛着冷光。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身回殿。 这里的每一片雪都落着柔然人的脚印,他走在晋阳宫的廊道上,比在邺城要拘谨得多。郁久闾氏坐在窗前,望着殿外那道颀长的背影被武士的长矛拦住去路。 那个年轻的男人,和她一样,也是被关在这笼子里的。她收回目光,继续望向窗外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枯枝,上面都落满了雪。 二十日后,殿外柔然武士终于撤去监视。郁久闾氏松开那缕被她缠了二十天的头发,手指还习惯性地绕了一圈,落了空。未等高澄稍作喘息,内侍便躬身来报:太妃在偏殿召见。 ----------------------------------------------------------------- 偏殿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却压不住娄昭君周身的威严。 她望着身前垂首而立的高澄,一眼便看穿这儿子心底的躁郁和疲惫,于是语气缓而有威:“期约已毕,柔然盟好既定,边境暂安。阿惠,你也该收束心性,莫再恣意妄为。”高澄垂着眼,在母亲面前缄默。 娄昭君没有再看他,只是端起茶盏。殿内安静了片刻,她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当年你父王为结好柔然,欲迎娶公主。柔然可汗放话,公主必须是正室,半点委屈不得。”她把茶盏搁回案上,抬眼看着他,“你父王那时已经有了我。他在怀朔镇连一匹马都买不起的时候,我就嫁给了他。娄家倾尽资财,助他白手起家,一路刀兵相伴。可柔然人要正室之位,我能怎么办?难道让你父王为了我,放弃边境的安稳?” 娄昭君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在陈述一桩早已翻篇的陈年旧账。“所以我当年去找你父王,说,国家大计为重,我退。我自请退居侧室,把正室之位空出来。不为别的,为了高家的基业,为了你父王不用在我和江山之间做选择。”她停了一停,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佛珠。 “仲华那孩子,比你懂事。你冷落她这么多年,她在府里替你打理内宅、替你教养儿女,从来没有半句怨言。她是元魏公主,是我和你父王亲自选定的嫡妻。你如今为了一个外室闹得满城风雨,她可曾找我哭诉过?可曾在任何人面前说过你半句不是?” 娄昭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针。“你宠谁,娘不管。但你宠的那个人,没有宗族庇佑,没有兵权撑腰。你得罪的那些人,拿你没办法,拿她可有的是办法。掂量一下你的宠爱吧,最好别害死她。” 高澄抬起头。他想说不容外蕃干政,想说军队足以压制柔然,想说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到她。但母亲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那些话的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语气依旧是惯常的从容,却多了几分只有母亲才听得出的郑重:“儿臣自有分寸。” 娄昭君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慢慢将手中的佛珠搁回案上。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高欢和元修发过的毒誓。元修的已经应了——死在长安,死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 消息传到晋阳那天,她呆坐了整整一夜,第二日便去庙里请了这串佛珠,从此日夜不离。 娄昭君把佛珠一颗颗捻过去,闭上眼,默念了一串经文。她没有再叫住他。 第二十二章重回邺城 晋阳·柔然驿馆 柔然亲王秃突佳按刀而立,神色桀骜,开口便带着草原部族的强硬:“渤海王既已与公主成婚二十日,盟好已成,便当携公主同赴邺城,居正殿正室,以显我柔然尊荣,告慰我主!” 高澄端坐主位,神色冷肃。他端起案上的酪浆,慢慢饮了一口,才抬眼看向秃突佳。那目光不冷不热,却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使者此言,看似为尊荣,实则不利盟好。” 秃突佳眉峰一竖,手掌下意识压紧刀柄,靴底在青砖上碾出细微的摩擦声。“渤海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澄将杯盏搁回案上,杯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抬起眼,声线平稳却含威压:“邺城乃大魏朝堂中枢,汉魏礼法森严,宫府规制繁琐。公主生长草原,不惯中原繁文缛节,若强入邺城,拘束压抑,反是委屈公主。” 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秃突佳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使者不妨想一想,公主在草原时,可曾受过晨昏定省的规矩?可曾穿过汉家礼服在正堂端坐整日?孤是为公主着想,不愿她在邺城的高墙深院里,活成一只被剪了羽翅的天鹅。” 秃突佳冷笑一声,胸膛起伏,嗓音愈发沉厉:“不入邺城,何以显我柔然地位?” 高澄站起身。他比秃突佳高出半个头,这一起身,便自然而然地将对方的气势压了下去。 他没有拔刀,没有拍案,只是负手而立,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字落在秃突佳脸上:“若执意入邺,路途遥远,宫闱多忌,稍有摩擦便会被有心人利用。”他往前踱了半步,声线压得更低,却更沉,“我大魏与关中是宿敌,宇文泰正欲离间两国。一旦流言四起,盟好生隙,边境再动干戈——使者,可担得起这个罪责?” 秃突佳攥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帐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毕剥一响。他终于松开刀柄,别过脸去,不再与高澄对视。 高澄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语气稍缓,却不失威严:“公主留居晋阳,供给仪仗必超常制,体面无缺。孤掌大魏兵权,镇抚四方,断不会因内宅居处一事误家国大计。使者若再坚持,便是置公主于不安,置两国盟好于险境。” 秃突佳僵了片刻,终是草草一拱手,悻悻转身离去。营帐帘布被猛地掀开又重重摔落,帘外灌进来的风将案上的杯盏吹得微微一晃。高澄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还在晃动的帘布,片刻后收回目光,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酪浆,一口一口地饮尽了。 -------------------------------------------------------- 车驾自晋阳南下,昼夜兼程,驶入邺城时已是暮色将合。 禁军开道,公卿侧目,一路威仪赫赫。高澄凭轼而坐,衣袂肃整,面上看不出半分心绪,唯有指节偶尔轻叩车壁。 入城之后,街市渐喧。车驾行至岔口,车夫忽然控马停住,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惶恐:“大将军,是回王府,还是去东柏堂?” 车厢内倏然静了一瞬。 高澄眸色微沉,没有立刻作答。他的指节在车壁上重重叩了一下。“回王府。” 车夫不敢多言,立即挥鞭转向。车身拐弯的瞬间,高澄的目光穿过车帘缝隙,往东柏堂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半座城,什么也看不见。他收回目光,闭上眼。 车驾直入渤海王府。正堂灯火煌煌,元仲华一身端庄礼服静候在侧,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高澄跨进门槛时顿了顿。 “王妃久候了。”他的语气疏淡客套。 元仲华屈膝回礼,双手交迭于身前。她的指尖在袖口下轻轻攥了一下,随即松开。高澄看到了。他忽然想,从前她不会这样攥的。年少时她有什么会直接过来问,会一把抓住他的手,非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转过身去。 “此行北上,柔然联姻,不过是权宜安边之计。公主留居晋阳,不入邺城。” 元仲华轻轻颔首:“臣妾明白。夫君一向以社稷为重。” 高澄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却停住了。他站在廊下,望着东柏堂的方向。 夜风灌进来,凉得他肩背发紧。他站了很久,然后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书斋。走得很快。 书斋里军报堆积如山。他坐下来,翻开最上面那一封,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把军报搁回案上,起身去了后阁汤池。 水汽氤氲,暖意漫身。他解去外袍沉入水中,肩头背上几道旧疤在热水里微微泛红。他闭目靠在池壁上,热水漫过胸口。 他忽然想起元玉仪第一次摸这些疤的时候。她问疼不疼。他忘了自己怎么回的,只记得把她的手按在了胸口,让她听自己的心跳。 那时候她脸红得像要烧起来,缩手又不敢缩,乖乖地贴着他。 高澄把脸沉进热水里。 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两个小小的身影裹着夜风闯了进来。高孝琬跑在前头,一边跑一边扯开衣带,小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高孝瓘跟在后面,先弯腰把兄长踢飞的鞋子捡起来摆正,才不紧不慢地脱自己的小衣。两人相继扑通跳下水,一左一右紧紧抱住了高澄的胳膊。 “父王!” “父王可算回来了!” 高澄被他们撞得身形一晃,眉头下意识蹙起,语气却比平日轻了许多:“谁让你们闯进来的?仔细着凉。” 孝琬哪里肯听,小手忽然摸上他后背一道疤痕,仰着小脸好奇地问:“父王,你背上都是祖父打的吗?”孝瓘也跟着凑过来,小手轻轻碰了碰另一道疤痕的边缘,小声附和:“父王还疼不疼了?” 高澄身子微僵。他沉了沉脸色,故作严厉地吓唬道:“不许乱问。你们日后若是不听话,父王也这般打你们。” 高孝琬才不怕他这副纸老虎模样,偏要歪着脑袋追问:“那父王当初是为什么不听话呀?” 高澄被他问得语塞。他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顶,岔开话头:“不该问的别问。上岸去,莫要久泡。” 高孝琬撇了撇嘴,凑到高孝瓘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高孝瓘听了,眼睛弯成月牙,抿着嘴,小肩膀一耸一耸。 高澄挑眉道:“嘀咕什么呢?在说父王坏话?” 高孝琬赶紧拽着高孝瓘从池子里爬出去,光着脚丫子吧嗒吧嗒往外跑,跑到帘子外面才回头嚷嚷了一句:“四弟说你背上那些疤像老虎的花纹!” 高澄愣了一瞬。他靠在池壁上,望着帘外两个小身影一溜烟跑远。 嘴角的弧度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拢,然后一点一点冷下去。 他把脸重新沉进热水里,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她站在箭靶前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泡了多久。热水慢慢凉了。他没有从水里站起来。 ---------------------------------------------------------------- 这一日,一家人聚在庭院中。昨夜刚落过雪,院中积雪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孝琬头一个冲进雪地里,弯腰团起一团雪球,转身就朝孝瓘砸了过去。孝瓘侧身一闪,雪球擦着肩膀碎在身后的树干上,他不急不恼,蹲下来认认真真地团了一个更圆更紧的,瞄准了才丢回去,正中孝琬的后脑勺。 孝琬“嗷”了一声,捂着头嚷嚷:“四弟你偷袭!”孝瓘抿着嘴,眼底藏着一丝狡黠:“是三哥先动手的。” 高延宗的个头最小,团雪球还团不紧实,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团松散的棉絮,刚举过头顶就散了自己一脸。 他也不恼,抹了把脸,咯咯笑着又蹲下去重新团。高贞言穿着鹅黄色的小袄,蹲在延宗旁边,认真地教他:“你要这样,用力捏紧,不然砸不到哥哥们的。”她示范了一个圆溜溜的雪球递给延宗,延宗接过来用力一掷,砸在了正好路过的高孝瑜后背上。 高孝瑜“哎哟”一声,转身看见延宗那张得意的小脸和贞言捂着嘴偷笑的模样,弯腰团起两颗雪球,一手一个追了过去:“你们两个小不点,合起伙来欺负大哥是不是!” 文静的高孝珩没有参战。他挑了一棵老槐树下最平整的一片雪地,蹲在那里专心致志地堆雪人,先用冻红的小手滚出一个圆滚滚的雪球做底座,又仔细地给雪人安上石子做的眼睛和枯枝做的手臂。偶尔抬起头看着满院子追跑的身影,唇角弯一下,又低下头去摆弄那些石子。 高澄负手立在廊下,看着满院子孩子们追跑嬉闹,嘴角的弧度自己都没察觉。高孝琬正被高孝瑜追着满院子跑,躲到高澄身后拽着他的袍角求救。高澄低头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高孝瑜一颗雪球已经越过弟弟砸在了他的袖口上。 高澄低头弹了弹袖口上的雪沫,然后弯腰,随手抓起一捧雪,三两下捏成团,在掌心里掂了掂,朝大儿子扬了扬下巴。高孝瑜眼睁睁看着那颗雪球从半空中精准地砸在自己肩头,满脸不可置信。 “你方才砸孤的时候,可不像是手软的样子。”高澄挑眉道。话音未落,几个孩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孝琬一声令下“围攻父王!”,雪球便从四面八方扑来。高澄侧身躲过一颗,伸手抄起廊下木盆里的雪,也不团球了,直接扬了孝琬满头满脸。 高孝琬被灌了一脖子雪,凉得龇牙咧嘴,却笑得更欢。 高延宗个子矮,扑上来抱住高澄的小腿,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抓住父王了”;高贞言也跑上来抱住另一边。高澄低头看着两个挂在腿上的小不点,不由笑道:“这下父王走不了了。” 元仲华立在廊下,看着孩子们嬉闹,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她看着高澄被孩子们围着、笑着、闹着,那样自然,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父亲。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们还没有孩子,高澄也曾这样在雪地里拉过她的手。那时他指尖是暖的,笑容是烫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又什么也没握住。 孝珩和孝瓘一起把雪人堆好了,孩子们围着拍手欢笑。孝琬跑过来,一手拉住元仲华的手,一手拽住高澄的手指,用力将两人的手合握在一起。那一瞬间,元仲华浑身一僵。她的手被儿子的手按着,贴上了高澄的掌心。 那只手她太熟悉了——曾经牵着她走过长街,曾经在她生产时紧紧握着,曾经在深夜为她拢过被角。可此刻贴上去的那一刹,她觉得陌生。她没有抽手,但也没有回握。她的手就那样被动地放在高澄掌心里,不挣不缩。 孝琬仰着通红的小脸,笑得眉眼弯弯:“父王、母妃,你看,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多好呀!” 高澄垂眸看着那几只小手,孝琬把他的手指和元仲华的手指硬攥到一起。他任由儿子的手压着,没有抽回。掌心贴着的那只手,指节细瘦,骨感分明。他知道那双手的主人生过三个孩子,知道那双手为他缝过衣裳、研过墨、在病中为他煎过药。可他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这双手了。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元仲华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元仲华感觉到了那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睫上沾着一片雪花,还没化。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把手从那层薄薄的温度里,一点一点地滑了出来,顺着他的指缝,悄无声息。 她弯下腰,替孝琬拢了拢被雪打湿的领口,声音柔和得没有一丝破绽:“手都凉成这样了,还不进屋暖暖?” 孩子们笑闹着往屋里跑。元仲华直起身,没有看高澄,转身跟上孩子们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高澄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点残留的温度散得很快。他忽然想起她年少时不是这样抽手的。从前她会勾一勾他的小指,或者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一下,带着撒娇的意味。 那时候她的手是暖的,握住了就不肯放。现在她放手放得这样体面,这样悄无声息。 高澄站在雪地里,北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抬头看了看老槐树下那个雪人,石子做的眼睛安得端端正正,枯枝做的手臂朝着天空,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孝珩走过来,牵住他的手指,仰着脸问:“父王,我堆的雪人好看吗?”高澄低头看着儿子那张认真的小脸,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好看。” 他牵着孝珩往屋里走,脚底的雪咯吱咯吱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元仲华正背对着他,给孩子解沾了雪的斗篷,动作轻柔,侧脸安静。 她没有回头。 高澄迈进门槛,身后的门没有关严,一道窄窄的冷风贴着他的后颈灌进来。他没有回头去关门,只是继续往里走。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孩子们围着暖炉喜笑颜欢。 ---------------------------------------------------- 这份阖家欢趣,尽数落在不远处弘农杨氏的眼中。 高澄此番归来,先回王府守着嫡妻儿女,对东柏堂那位避而不见。杨氏倚着廊柱,眼底掠过一丝冷,随即朝身侧贴身侍女招了招手,附耳细细吩咐了一番。 不多时,崔括府邸外的街巷上便多了两个拎着菜篮的婆子。 其中一个嗓门格外敞亮,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她扯着嗓子笑骂:“你个老货,买个菘菜也挑三拣四,怪不得你家媳妇总跟你拌嘴!” 另一个婆子也不甘示弱,回嘴道:“你倒阔气,篮子里装的什么,哟,这不是羊肉吗?你家那口子这个月多挣了几个铜板,就舍得吃肉了?哎,你听说没,大将军从晋阳回来都十日了,一直住在王府,半步都没往东柏堂去!” “可不是嘛。”另一个婆子把菜篮子搁在脚边,凑近了接话,“昨儿个我去王府后厨送柴火,瞧见里头那叫一个热闹,大将军陪着王妃,几个小公子在雪地里追着打雪仗,满院子都是笑声。到底是正头夫人,没名分的外室再得宠的也越不过去。” “听说东柏堂那个,当初在洛阳连自家兄长都不肯认她,如今能封个公主,全靠大将军一时兴起。现在大将军收了心,也知道顾家了,她还能风光多久?”两人一边说一边拎起菜篮,慢悠悠地走远了。 元静仪正陪着夫君崔括在庭院闲坐,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她脸色骤然一变,指尖猛地攥紧了帕子。 原来高澄归邺多日,居然没有去见玉仪,反倒在王府陪着元仲华与儿女尽享天伦。 崔括也听清了,眉头越皱越紧。他当初推着元静仪多去东柏堂走动,是想借着这层裙带关系捞到好处。 可如今高澄回邺城十天了都不踏进东柏堂半步,这意味着什么。 他端着茶盏,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若真是高澄已经玩腻了,自己不仅捞不到任何好处,之前让静仪去东柏堂走动的那些殷勤,反倒可能被有心人记上一笔——他在铜驼街上可没少跟同僚提过“琅琊公主是我小姨子”,那些话说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他抬起头正要催妻子去探一探虚实,元静仪已经起身往外走了。 “我去东柏堂,看看玉仪。”她顾不得多想,满心都是妹妹的处境。 第二十三章雪夜交错 暮色漫过东柏堂的飞檐时,元静仪赶到了。门卫认得她是公主的姐姐,没有拦,却也只让她站在门内檐下,不再往里让。 她隔着庭院,望见箭靶前立着一道削瘦的红衣身影,正一箭一箭地射着,每一箭都正中靶心。那些箭扎得太深太密,箭羽重迭着箭羽。 “玉仪。” 元玉仪回过头来。她眼中的锋芒还没来得及收,那双眼睛红得像淬过火,又冷得像浸过冰。她没有哭,声音比之前更稳了些:“阿姊怎么来了。”稳得不正常。 元静仪站在檐下,手扶着门框,指尖抠进木纹里。她想往前走,门卫的长矛交叉在她面前,寸步不让。她只能站在这里,隔着满院子的箭靶和落雪,看着妹妹那张干干净净的脸。红血丝爬满了眼角,分明是哭过不止一次,却把泪痕擦得仔细,只给人看这张还算体面的脸。 她大概什么都知道了。 “高澄一回邺城,便直接回了王府。府中儿女绕膝,阖家团圆——满城都在传。”元静仪本不想告诉她这些,可她更不忍心让妹妹蒙在鼓里。 弓弦从元玉仪手中滑落,弓身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他回了邺城这么久,连东柏堂的门都没踏进一步。那些箭靶上的洞,那些手上磨出的茧,那些天亮到天黑的日子,都是她一个人在熬。 元静仪隔着门槛,看着妹妹僵立在院子中央,心疼得嘴唇发抖,却跨不过去。 “你如今最要紧的是生下一子半女。有了孩儿傍身,才能母凭子贵——他这种人,宠爱都是虚的。” 话未说完,元玉仪猛地摇头。“有身孕又如何,那么多月不能近身,等我生养的时候,他身边早就新人环绕了。我如今连府门都难出,我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她不像元仲华,有宗室有皇帝做靠山;不像柔然公主,背后有可汗与铁骑撑腰。她从前是落魄宗室,流离失所,若不是高澄,她什么都不是。 她猛地俯身捡起那柄玉弓,高高举起,停在了半空。手指攥得发白,指节的骨节一根根凸出来,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手腕。弓身往下坠了一点,她又咬住牙举高了,整个人抖得厉害。 砸下去。她对自己说。砸下去就干净了。 可那把弓始终没有落下来。这把弓陪了她三十七个日夜。他走的时候说“等我回来”,她便日复一日地练。下雨天在廊下练,手掌破了缠上布条继续练,因为他说过她射箭的姿势好看。她想等他回来的时候,给他看一个更好的自己。可他不来了。 她缓缓蹲下身,把弓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进弓臂的弧度里,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不叫唤了,只是缩在那里。 元静仪站在檐下,手攥着门框。她想跨过这道门槛去抱她,可长矛拦在面前,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妹妹蹲在地上抱着弓,哭得浑身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跟我走吧”,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因为她们都知道,她不会走的。 然后她站起来。弯腰拾起散落的箭矢,一根一根插回箭壶里。眼泪还在滴,一颗一颗砸在青砖上,手还在抖,但她把箭一支一支放回去,先把箭尖对准壶口,再慢慢地顺进去。 她把箭壶抱在怀里,和她的弓一起,搁在榻边最近的那个角落。不是随手一放,她特意把弓的正面朝上,弦朝里,箭壶靠右,和往日一模一样的摆法。像是怕他万一来了,看到东西挪了地方会不习惯。 她坐在榻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迭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望着门口。泪痕还没干,眼眶还在发红,可她坐得像一尊瓷像,一动不动。 然后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交迭的手。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于是她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它。不是怕被人看见,是她自己不想看见。她重新抬起头,继续望着那扇门。 妆奁里还有新调的口脂,衣桁上挂着新裁的寝衣,都是为他准备的。可他不来了。 门口的石阶上,有一个小小的凹痕,是她每日坐在那里等的时候,脚尖一下一下碾出来的。她等了三十七个黄昏,把那块石头碾出了一道痕。 元静仪站在檐下,看着妹妹端端正正地坐在灯下,把新换的狐裘上的毛尖理了又理,抿了抿唇上已经淡得看不见的口脂,然后把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望向这扇门。像一个已经碎了的人,还在努力把自己拼回原来的样子。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慢,像是在等身后有人叫住她。可没有人叫。 ------------------------------------------- 雪夜,渤海王府。 高澄从书房出来时,廊下积雪已没过靴边。 管事捧着一迭文书追上来,说晋阳那边催问柔然公主的仪仗供给。高澄一把夺过文书,扫了两行,纸上那些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甩手砸回管事怀里。文书散了一地,纸页在雪水里洇湿了边角。“这种小事也来烦孤?滚!” 他大步穿过回廊,靴底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雪下得太大了——烦。 院子里的灯太亮了——烦。 管事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的嘴脸——更烦。 但这些都不是他发火的真正原因。真正让他烦躁的是,他刚才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案上摊着晋阳的军报、柔然的盟约、邺城的朝务,每一件都是火烧眉毛的正事,而他却对着窗外那棵落满雪的柏树,在想东柏堂的柏树是不是也落了雪。 他不想去东柏堂。不是因为不想见她。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太想见她了。 这让他恼火。他高澄是什么人,十五岁掌京畿禁军,皇帝仰他鼻息,柔然亲王被他几句话压得按刀说不出话。 他这辈子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伸手就拿,拿完了就丢,丢完了就忘。 唯独这个女人,丢不掉,忘不了,一想到她一个人蜷在那座院子里等他,他批着批着奏折笔就停了。他居然在朝堂上为了她打人,在临行前绕路去看她,在晋阳躺在另一个女人身边时闭眼看见的是她的脸。这些事没有一件像他。 他怕的不是她。他怕的是这个不像自己的自己。 所以他回邺城十来天了,硬撑着不去见她,想试试能不能变回从前那个自己。 从前那个来去自如、从不牵挂、完事抽身就走的高澄。 他试了十来天,结果此刻站在雪地里,满脑子还是她。 殿里灯还亮着。两个姬妾没来得及退下,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发间的珠钗在烛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看都没看一眼,挥袖让她们出去。衣袖带起的风扫落了案上一只茶盏,青瓷碎在地上,两个姬妾吓得脸色发白,几乎是逃了出去。 他走到内室门口,忽然站住。燕氏正跪在榻边整理被褥,指尖捏着被角一点一点抻平,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烛光落在她侧脸上,轮廓柔和,眉眼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她不像玉仪。玉仪不会这样安静地跪在那里整理被褥——她会把被子掀得满天飞,会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会在他进门的时候故意装睡,等他俯身去看的时候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你留下。”燕氏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只是轻轻放下手里的被角,站了起来。 事毕。燕氏在黑暗中轻手轻脚替他掖好被角,然后披了外袍退出去,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她的脚步声在门外越来越远,最后被风雪吞没了。 高澄仰面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缠枝莲纹用金线所绣,在暗夜里泛着微光。还是那股熟悉的荒芜感,这次又多了一丝陌生的、让他坐立难安的愧疚。 他烦躁的闭上眼。黑暗里立刻浮现出一双眼睛。 不是燕氏的——燕氏的长什么样他根本记不起来。是元玉仪的。含着泪的时候像碎了一池星光,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望着他的时候又亮又烫。他想起她站在箭靶前拉弓的背影,腰身绷得紧紧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衫若隐若现。 他想起她踮起脚尖吻他时的样子,够不着,急得耳朵都红了,最后是他弯下腰屈就她。他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残留的熏香气味,淡淡的,不是她身上的味道。她身上是甜甜的苏合香,他每次靠近她的时候都会闻到,闻了就舍不得放开。 他坐起来,套上外袍,大步往外走。管事从廊下追上来:“大将军,这么晚了——” “备马。” 马蹄踏破长街积雪,他在寒风中策马狂奔。可当她院门前那盏灯笼隐隐在望时,他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前蹄腾空,在距离那扇门不到百步的地方生生停下。 他骑在马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有极淡的微光——她还没睡。她在做什么。是在练箭,还是坐在镜前,还是蜷在榻上盯着那扇永远不会被推开的门。 他在马上坐了很久,久到雪花落了满肩,久到手指冻得发僵,然后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身后随从。 他站在这扇普通的院门前,抬不起手去推它。 随从忍不住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大将军”。 他猛地回神,翻身上马,缰绳一扯,调转马头。 “回府。” 两个字甩在风里,又冷又硬。马蹄踏碎长街积雪,他来时疾如奔雷,去时更快。 渤海王府门前,管事还提着一盏灯在廊下等着,见他翻身下马时肩头积雪簌簌而落,连忙迎上去。 高澄把马鞭往他怀里一扔,大步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尽头。那里除了风雪,什么都没有。他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书房。 管事跟进去添炭火时,听见他自言自语似的低低骂了一声:“高澄,你真是疯了。”管事不敢接话,悄悄退了出去。 这一夜,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 与此同时,东柏堂内。 元玉仪缩在床榻最偏的角落。身侧空床的孤冷比寒风更剜心,连蜷缩都成了徒劳。她在沉沉黑暗里徒劳摸索,抚过冰硬的床沿,扫过空冷的枕席,终是触到一团微凉的织物——是他遗下的睡袍。袍间还缠着淡淡的龙涎香。她抱着那团衣料,使劲嗅,使劲到肩膀都蜷了起来。 然后她忽然想起他肩胛骨上那道印子。不是战场上留下的——是她有一回练箭,弓弦弹回来划伤的。 当时渗了点血,她慌得不行,他倒满不在乎,说“你留的,留着也好”。后来伤口愈合了,留下一道极淡的白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她在他身上打下的印记,一块很小的、只有她知道、只有她敢碰的皮肤。 此刻她忽然想到,那道白痕还在他的肩上,可他怀里抱着的人会不会已经不是她了。他会不会也那样耐心地拭去那人眼角的泪,会不会用曾吻遍她全身的唇去亲吻别人的眉眼,用揽过她腰肢的手臂去圈住另一段温柔。 她躺在空荡荡的床榻上,怀里抱着那件沾了他气息的睡袍,闻着他的味道,想着那道只有她能找到的白痕,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蜷得更小。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团布和这道痕,是他留给她仅有的、还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月光漫过窗纱,将她缩在床角的身影拉得孤瘦。她死死抱着那件睡袍,指节攥得发白。泪珠无声砸在枕上,凉得刺骨,她连哽咽都不敢发出。 窗外,雪还在落。 第二十四章撤掉侍卫 东柏堂前的青石板长道,早已被厚雪彻底掩埋。天地茫茫,尽是一片死寂的素白,连风都似被冻住了,沉哑得发不出声响。 高澄一身玄色织金锦袍,外披墨色狐裘大氅,掀帘步下马车。寒风卷着雪沫簌簌扑面,掠过他俊美的脸。他冷锐的目光扫过门庭,下一瞬骤然凝住,牢牢锁在门边伫立的元玉仪身上。 她孤零零立在风雪中,未披半件御寒之物。肩头积了一层雪霜,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晶。嘴唇发紫,浑身发抖,不知她已在这寒天雪地里等了多久。 目光相撞的刹那,元玉仪眼底攒了数日的期盼与焦灼瞬间炸开,旋即又被滔天的怨怼淹至窒息。他还未及吐出一字,她已猛地转身,朝后院深处奔去。 高澄僵立风雪中,心口骤然一紧。他是渤海王,此刻侍从环立,众目睽睽,他不能失态。 万千情绪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他强压下翻涌的慌乱,依旧端着一身威严,缓步跟了上去。 元玉仪捂着脸一路哭着往前狂奔,泪水模糊了双眸,辨不清前路。刚奔至后院转角处,脚尖猛地绊到凸起的青石棱角,身子瞬间失衡,一声压抑的惊呼还未出口,便重重栽倒在雪地里。额头磕在坚硬石棱上,刺骨钝痛瞬间炸开。 殷红的血顺着额角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压抑数日的哭声骤然崩决,眼泪汹涌,和着血一起往下流。 四周卫兵骤然惊住,面面相觑,无一人敢上前搀扶。侍卫侍女们吓得屏息凝神,看着往日被大将军捧在掌心的琅琊公主此刻像只受伤无依的小兽蜷在雪地里,额角带血,一个个低头垂目,憋得面目扭曲,肩头微耸。 高澄快步上前,看到她额角的血时,瞳孔骤然一缩。他毫不犹豫半蹲下身,伸手便要将她抱起。 “你别碰我!” 元玉仪猛地偏过头,声音哽咽沙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抗拒。鲜血又涌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挂在睫毛上,凝成一滴殷红的血珠,颤了颤,落在雪地上。 高澄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震惊。不是愤怒,是震惊。他掌权至今,无一人敢有半分违逆,可此刻她蜷在雪地里,额角带血,用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瞪着他。 他下意识想训斥,那股怒意还没来得及烧起来,就被她眼角那滴混着血的泪珠压了下去,心口堵着一团从没尝过的涩。 周遭侍从吓得头埋得更低,浑身抖如筛糠。他们从未见过有人敢这样对大将军说话,更没见过大将军被这样对待之后居然没有发作。 未等高澄开口,元玉仪的声音从雪地里响起,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 “你有冯翊公主,蠕蠕公主,还有王府里数不清的姬妾。你想留谁便留谁,想弃谁便弃谁。可我不一样。你有很多种选择,我只有你一个。你说我是琅琊公主,我就是;你说不是,我就不是。她们身后有宗族有依仗,我身后有什么?我连你都靠不住。” 泣声碎在寒风里。话音未落,她攥紧拳头砸在高澄胸口。 一拳。“你为什么不来。”又一拳。“骗子。” 拳头落下的那一瞬,她自己先僵住了。 她看见高澄眼底那抹震惊,心底倏地窜起一股本能的恐惧。 她打了渤海王,她的手指蜷在他胸口,开始发抖,不是冻的,是后怕。 她不敢抬头看他的脸,只能盯着自己那只手,指节泛白,然后一根一根松开,从他胸口滑下来,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转身就走,不知道刚才那两拳会不会把她在他心里攒下的所有特别一笔勾销。她只是豁出去了。她装乖装了太久,久到自己都快以为真的没有脾气。 可她等了一场又一场雪,等来的是他在晋阳娶了柔然公主,等来的是他在王府陪着嫡妻儿女享尽天伦,等来的是他十来日连个口信都没给她。她等不下去了。她宁可把他惹怒,也不要在那扇紧闭的院门后面抱着他的睡袍缩成一团。 她要让他知道,她不是他挥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 不是可以被当成一个不需要交代的人。 片刻之后,眼泪无声地往下砸。 庭院刹那死寂。 这一瞬,高澄震惊的定在原地。 普天之下,能碰他、斥他、罚他的,唯有父王一人。可刚才,她打了他。他看着她的拳头从他胸口滑下去,看着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看着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在怕他。这比那两拳更让他闹心。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还在发抖。他盯着那只手,盯了一息,然后伸手扣住。五指穿过她的指缝,将那只冰凉发抖的手包进掌心里。她浑身一颤,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拽入怀抱,脸颊深深埋进那带着凛冽寒气的狐裘绒里。暖意瞬间漫过全身,他双臂收得死紧,紧得近乎粗暴,像是要用这个拥抱把她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堵回去。 他始终一言不发,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只是在漫天风雪中死死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最后闭上了眼。 雪落在两人肩头。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哭声闷在他胸口,撕心裂肺慢慢弱成细碎的哽咽。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像是抓住一件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东西。 高澄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走进寝殿,用脚带上门。门合上的那一刻,他把脸埋进她的发间。 过了很久,听到她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说过回来陪我看雪的。” “现在不是在看了吗。” --------------------------------------------------------------- 暮色沉沉漫进殿内,烛火在纱帐间摇荡,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忽明忽暗。 元玉仪蜷在他怀中,嗓子已哭得沙哑。她偏头咬上他的肩,齿尖刺破肌肤,一缕腥甜漫入口中。她松了齿,低头看着那个渗血的牙印,忽然安静了。 烛火跳了跳,将那圈齿痕照得殷红,像一枚烙在皮肉上的印。她的手攥紧他的衣襟,浑身发颤,然后猛地推他——手掌抵在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力道更轻。他攥住她的手腕,她挣了挣,没挣开。 喉咙里堵着哽咽,一个字都吐不出。她的身体在抗拒,脸却还埋在他胸口,鼻尖贴着他的锁骨。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诚实。 高澄低头看了一眼肩上那圈渗血的牙印,什么也没说,把她的头重新按回自己颈窝。力道不轻,是那种“你哪儿也别想去”的蛮横。他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压在她虎口那层被弓弦磨破的薄茧上,来回摩挲。那里结着痂,粗粝而温热。他低头,嘴唇贴上她额角那道还在泛红的伤口,停了一息。不是吻,是触碰,像在丈量这伤口的深浅。然后他闭上眼,把她箍进怀里,比之前更沉。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狠戾,唇齿纠缠间封死了她所有退路。指尖抚过她后背,轻得像安抚,重得像烙印。她还在推他,拳头抵在胸口,力道越来越弱,最后手指蜷起来,攥住了他的衣襟。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他颈窝,眼泪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一滴一滴,像窗外雪化成的水。 他的撞击一次比一次重,像要把她凿进身下这张锦褥里。她的身体在迎合——虽然她恨自己如此,可还是不受控的想抱紧。 她恨他让自己等了这么久,恨他们的身份注定此生彼此间要隔那么多人。 更恨自己明明恨他,却还是在他抱过来的那一刻松开了拳头。 这份恨和这份爱拧在一起,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高澄……”她哭喊着他的名字,指甲深深陷入他背脊。 烛火跳动,映得彼此眼底碎影斑驳。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沙哑近乎破碎:“叫我阿惠。” 元玉仪浑身一僵,所有挣扎瞬间停了。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他眼底倒映的烛火,忽然笑了——笑里有泪,有恍然,有某种被打开又不知该如何合上的无措。 “阿惠……”她小声唤他,一遍又一遍。 高澄收紧手臂,在她收声的那一瞬把她重新摁进怀里。力道比之前更沉,像要把他这二十多年从未给任何人看过的那个少年,连同她此刻所有的脆弱,一起压进骨髓深处。 她伏在他胸口,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沉缓而滚烫。 她在叫第一声的时候他就僵了一瞬,第二声、第三声,她叫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慌,像在触碰一件不该碰的东西。 可他没有让她停。他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她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唤,每一声都像一根线,把他往她手心里又拽了一寸。 高澄在黑暗里睁着眼,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放弃了一些自己之前一直坚持的东西。 放弃了那些天在王府书房里死撑的冷静,放弃了“不去见她就能变回从前”的妄想,放弃了对自己说“她不过是个宠物”的自欺。 他策马冲到她的门前又勒停,站在雪地里站到肩头积雪,最后转身回去——他以为那是赢。 可此刻她蜷在他怀里,眼泪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他才发现自己竟有了软肋。 炭火毕剥一声,烛泪沿着铜台缓缓淌下,积成一汪温热的潭。 殿外风雪呼啸,这偌大的邺城,这冰冷的东柏堂,只剩下两个人紧紧相拥的体温,和几声轻得像梦呓的“阿惠”。 这次高澄在事后,只有一种近乎倦怠的安宁——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不再找方向,就这么坐下来,燃起篝火,决定不再管明天。 ----------------------------------------------------------- 翌日清晨,雪霁。 天光从窗纸间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交迭的锦被上。炭火还燃着,室内暖融融的,昨夜那场近乎毁灭的纠缠已经远了,只剩下彼此身上深深浅浅的红痕。 高澄还睡着。呼吸沉缓,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没能完全松开。 元玉仪侧躺着,用目光一寸一寸描他的轮廓——精致英俊,怎么看都不够。 她轻轻拂过他肩头那个牙印,指腹蹭到结痂的边缘,又缩了回去。 昨夜的事每个瞬间往回翻。她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廊下那些侍卫,怕是该听的、不该听的,怕是都听全了。 她不是不知道——从她来到东柏堂的第一个夜晚起,他们就站在那里。 她每一声压抑的喘息,每一次被高澄弄到失控的哭喊,他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从来不提,只偶尔在她路过时交换一个眼神,或者第二天替她打帘子时多低一分头。可越是如此,她越是觉得羞耻——那些低垂的眼帘下面藏着的,不是恭敬,是心照不宣。 她一直都知道,在东柏堂这座权力中枢里,她没有隐私,只有恩宠。而恩宠这种东西,可以被给予,也可以被收回,唯独不能用来要求尊重。 她把这些压在心里,从未对人说过, 正想着,窗缝里飘进来几句压得极低的人声。 “昨晚那动静……咱们大将军,真是铁打的身子。”另一人嗤笑,话音压得更沉:“一边在后院周旋,一边扛着朝堂国事、柔然边患,换旁人身子早垮了。” “依我看,这叫为国捐躯。还是他们父子相传的差事。” “刘桃枝你找死!这话也敢说!” “怕什么,昨晚折腾那么久,现在铁定醒不来呢。再说了,公主这一闹,哥几个魂都吓没了,松快两句都不行?” “英雄难过美人关,大将军再厉害,终究还是年轻。” “所以说,美人关可比虎牢关难过多了。” 闷笑声散在风里。 元玉仪僵在枕上,脸颊腾地烧起来。她又羞又恼,悄悄抬脚,往高澄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 高澄没醒,只是眉心动了动,手臂无意识地把人往怀里拢了拢。她窝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咬着唇忍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高澄才醒。 他睁开眼的时候,元玉仪正趴在他胸口,手指绕着他一缕头发,不知在想什么。 “醒了?”她抬头,对上他还带着睡意的目光。 高澄没答话,把人往上提了提,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比我醒得早。” “……睡不着。”他听出她语气里那点不自在,低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元玉仪咬了咬唇,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阿惠……后院的侍卫,实在太多了。” “夜里月光亮的时候,他们的影子都映在门上。还有那些守在廊下的,连……哎呀,动静都能听了去。”她越说声音越小,整张脸都藏进他肩窝里,“之前你不在的时候,夜里有那么多人盯着,我不自在……还有昨晚,他们肯定都听见了……” 高澄听完,低低笑了一声。 他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慵懒:“就为这点事,憋到现在?”他指尖戳了戳她的脑门,“既然嫌烦,那就都撤了。以后院门口只留两个轮值的,内院不让他们靠近。” 元玉仪猛地抬头,眼中亮晶晶的:“真的?真的?” “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高澄捏了捏她的脸颊,“往后东柏堂的后院只有咱俩,让你来去自由,不再顾那些规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抬手就能办到的小事。 说完之后,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重新摁进怀里。 元玉仪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重新窝回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知道了……那你以后,要经常来。” “好。”高澄应得干脆,指尖拂过她后背的发丝。 安静了片刻,元玉仪声音轻得像梦,带着点不敢相信的小心:“我以后……真的可以自由进出东柏堂了?” 高澄闭着眼,呼吸沉缓,答得清晰笃定:“当然。出门还要带上公主的仪仗。” 元玉仪怔了怔,轻声犹豫:“那样太高调了,会惹旁人议论……”话音未落,身侧人忽然微掀眼帘,眸色在晨光里沉得发亮,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所应当:“怕什么。我高澄的女人,还怕人看?” 元玉仪仰起头,在他唇角轻轻吻了一下,甜甜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窗外雪已经停了,一室暖意缱绻,连天光都柔了几分。 高澄收紧手臂,心头那连日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不过是许她自由进出、撤掉那些多余的侍卫,于他而言都是举手之劳。 当年父王把东柏堂交给他时,曾指着廊下那些执戟的影子说过一句话。 他当时应了。此刻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将那句话从脑子里轻轻拂开,像拂落一片落在她眼睫上的雪。 怀里人已经安静下来,呼吸匀净,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只终于不再发抖的小猫。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了一个吻,再也没想那些撤走的影子。 第二十五章一语成谶 po18rn.coм 清晨,雪霁。庭院里积雪覆满青石板,被晨光一照,泛着细碎的金芒。 侍女捧着铜盆轻步入殿,悉心伺候二人梳洗。随后殿门缓缓推开,元玉仪笑意盈盈,亲昵地环住高澄的手臂。高澄今日心绪极佳,眉眼间难得一直挂着笑意,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活水涌出来,漾得满殿都暖了几分。 他立在阶前,淡淡扫了一眼廊下侍立的甲胄,随口点了两个名字:“王纮、纥奚舍乐留下,其余的散了。从今日起,后院不必重兵环伺,留两个人轮值足矣。”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众侍卫脸上缓缓掠过,语气不高,却压得每个人后颈一凉,“昨日之事,但凡让孤听到半句流言蜚语,决不轻饶。” 一众侍卫面面相觑,皆是惊愕。往日东柏堂向来守卫如林,三步一岗,如今骤然撤防,人人心中打鼓,却不敢多问,只得躬身领命,依次退去。 人群尚未散尽,元玉仪抬眸,目光在甲胄间轻扫,忽然开口:“谁叫刘桃枝?”她声音不大,落在庭院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冰水。刘桃枝耳边如惊雷炸响,双腿一软直接跪倒,额头抵进雪地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元玉仪把脸往高澄肩头靠了靠,藏住嘴角那点忍不住的笑意。高澄低头看了她一眼,没问,由着她。 恰在此时,内侍通传声清亮响起:“崔暹、赵道德、侯吕芬、太原公觐见,携要事禀奏!”高澄淡淡扫过阶前跪伏不起、抖如筛糠的刘桃枝,语气不带半分情绪:“起来,跟着入内。”刘桃枝如蒙大赦,冷汗早已浸透层层内衫,躬身垂首,屏气跟在众人身后,腿抖得快站不稳。 殿门大开,一行人鱼贯而入。崔暹目不斜视,步履端方,进殿便朝高澄躬身一礼。赵道德靴底还沾着雪,踩在青砖上留下几道湿印。 侯吕芬怀里抱着一迭文书,进门时差点绊到门槛。 高洋走在最后,脊背佝偻,身子微微前倾。他侧脸轮廓本是锋利俊挺的,偏偏皮肤青黑斑驳、粗糙干裂,衬得五官扭曲狰狞,再配上那副呆滞木讷的神情,全然没有王侯气度。殿内立时肃穆起来。 高澄坐于主位,冷眼斜睨着下方的高洋。对这个弟弟的忌惮,从他十五岁开始,从未消减半分。 众人行礼毕,赵道德敛衽上前一步,躬身回禀:“大将军,臣在宫门外偶遇一位吴地盲士,虽双目失明却擅听声辨命,坊间传其断命极准,特带来为大将军解闷。” 高澄端坐其上,眸底含嗤。他信奉权谋武力,对占卜玄学向来不屑一顾,难得今日心情舒畅,倒想寻个乐子。他指尖轻叩案几:“把人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破旧葛衣、身形枯瘦的盲士被引至殿中,双目深陷、眼白浑浊,被人搀扶着躬身静候。 元玉仪轻步退至屏风后,静静观望。高澄扫过盲士,嘴角挑起一抹玩味,抬手召赵道德近前,低声问:“他可知此地和我们的身份?” 赵道德低声回禀:“臣未提实情,只称是寻常官宦府邸。” 高澄低笑。这般不知情,倒真有乐子可寻。 他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刘桃枝,冷声开口:“从你开始。” 盲士凝神辨听刘桃枝的声息,片刻后用沙哑的吴侬口音缓缓道:“此人有所系属。日后朝堂王侯将相多死于其手,不过是为人驱使的鹰犬。”记住网址不迷路seyazhōu8.cōm 殿内众人皆面露惊色,纷纷侧目刘桃枝。 盲士再听赵道德、侯吕芬之声,所言大抵相近,皆依附之人,荣华一时,无甚出奇。 轮到高洋。盲士静听片刻,正要开口。高洋往前迈了半步,手伸出去,停了一瞬,然后才抓住盲士的衣袖,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盲士被他这一扰,皱了皱眉,凝神再听。 片刻后,淡淡吐出石破天惊之语:“此人,当为人主。” 殿内瞬间死寂。高洋却不懂这话的分量,依旧痴傻地抓着盲士衣袖不放,模样蠢笨不堪。 高澄坐于主位,指节在案几上叩了叩,叩到第三记,忽然停住了。 手指悬在半空,过了片刻才缓缓放下。眸色骤冷。为人主?简直胡言乱语。 他强压下心底戾气,目光转向盲士:“轮到我了,测。” 盲士转过身,正对着高澄,屏息凝神,细细辨听他的声线气息。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响。 盲士枯槁的面色一点一点白了,额间渗出细汗,唇瓣哆嗦着,仿佛窥破了世间最凶险的天机,半个字也不敢吐露。 高澄眉头微蹙,眸底不耐翻涌:“怎么不说话?” 一旁的崔暹见状,不动声色以笏板轻点盲士后腰。盲士浑身一颤,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发颤:“此、此人……亦人主也。” 高澄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震得殿内烛火摇曳:“好一个亦人主也!连府上奴仆的命格都这般金贵,何况是孤?”笑罢,他指尖在案几上叩了一下,目光扫向一旁佝偻着身子、呆立不动的高洋。 笑意还没散尽,眼神已经冷透。他转头看向崔暹,命令道:“用你的笏板,打他。” 崔暹浑身一僵,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双手举起笏板,朝高洋的肩头、后背狠狠敲了几下。 笏板落下,高洋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倒笑得口水顺着嘴角滑落,伸出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摸着被打的地方,咿咿呀呀嘟囔:“疼……不疼……笏板……好玩……”那副浑然不知羞辱的蠢笨模样,毫无半分王公体面。 殿内众人暗自摇头,不忍直视。高澄端坐主位,冷眼睨着这一切。看着高洋那副愚钝模样,心底残存的一丝忌惮渐渐消散,只剩轻蔑。 “先生可否给我也算算?”屏风后忽然传来元玉仪的声音。 殿内众人皆是一惊。高澄斜倚在榻上,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摆好了看热闹的姿势。 盲士凝神静听,许久才缓缓开口,枯涩的吴音飘在殿中:“姑娘出身高贵……命途多舛,是天生的凤命,当伴人主……”话到此处,他忽然顿住,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高澄眼中瞬间亮得灼人。元玉仪本是宗室血脉,如今又是他的人,这话落在耳里,再明白不过。至于那句“命途多舛”,他只当是说她往昔流离之苦,全然没往深处想。 可笑意还未散尽,那句“高洋当为人主”猛地在脑中炸开。方才的意气风发瞬间僵在脸上,眼底的光亮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阴寒。 他抬眼扫向角落里依旧憨笑的高洋,方才消散的忌惮再度翻涌,愈演愈烈。那句谶语犹如一根尖刺,狠狠扎进心底,再难拔除。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高澄半点取乐的心思也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他带下去。”目光始终没看那盲士一眼,一直钉在高洋身上。 侍卫不敢耽搁,连忙上前架住浑身抖如筛糠的盲士,悄然撤出内殿。 元玉仪趁人不备,悄然跟了出去。 “先生留步。”盲士闻声僵住脚步。元玉仪快步拦在他身前。此刻大门口寂寥无人,唯有寒风卷着残雪,静得能听见彼此紊乱的心跳。 盲士察觉出她焦灼的气息,忙躬身行礼,声音满是惶恐:“姑娘有何吩咐?” 元玉仪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浑浊的眼眸上:“我只问你,大将军的命数究竟如何?方才在殿上,你为何久久不言?” 盲士一听是高澄,嘴唇哆嗦着一味摇头,半字不肯吐露。 元玉仪指尖死死攥住他破旧的衣袖,再也压不住心中惶急:“大将军是不是命有劫难?你怕得罪他,才不肯说的?你告诉我!” 盲士退无可退,终究动了恻隐之心,却不敢明说,只得闭上双眼,用气声艰涩叹道:“天命难违。天机不可泄露。” 元玉仪心尖骤然一缩,急声追问:“你既说我是凤命,我是大将军的人,他理应是那人主,可你先前又说高洋是人主,这话分明自相矛盾!大将军是不是命有劫难?你告诉我!你说啊!” 盲士缄默良久,寒风吹得他破袖翻飞。最终也只是哑着嗓子,力竭重复:“天命难违。天机不可泄。”话音未落,他猛地抽回衣袖,仅凭听觉循着墙面摸索,踉跄着快步离去,仿佛身后有凶兽追噬,分毫不敢停留。 元玉仪僵立在风雪里,碎雪落满肩头,寒意透骨。她低头看着自己攥过盲士衣袖的手指,那只手在发抖。她把手攥成拳,塞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什么都没说。 待众人散去,殿内只剩他们二人,高澄褪去权臣的凌厉,将她揽入怀里。 元玉仪埋在他胸口,她想到了前朝史书上那些应验的谶语——许负相周亚夫、朱建平卜曹丕——桩桩件件涌上心头,越想越怕。 声音软软发颤:“阿惠,你往后多来陪我,好不好?我好怕……” 高澄低头,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语气笃定又宠溺:“傻瓜,那方士不过是阿谀奉承的口舌之徒,胡言乱语罢了,有什么好怕的?我向来不信这些。” 话虽轻松,他圈着她的手臂却无意识地收紧了半分。他大概自己都没察觉。 但元玉仪察觉了。她伏在他胸口,睁着眼,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什么也没说。 高澄依旧温柔地抱着怀中人,手指慢慢收紧。窗外残雪映着天光,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什么都看不分明。 26欺负高洋 邺城·太原公府。 内殿没有燃起贵族惯用的沉水香。府上用度早被高澄一扣再扣,连灶房的柴炭都减了大半。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冷清清的,什么余味也没有。 李祖娥对镜端详发髻上那支赤金镶珠步摇。这是高洋寻了邺城巧匠,费半月工夫才制成的生辰礼,金枝缠花,明珠垂坠,每走一步便在鬓边碎成一片细响。她指尖轻触珠络,唇角刚漾起一点笑意,门外靴声已笃笃而至。 高澄掀帘进来,目光扫过她发间,径直上前摘下步摇,捏在指间对着光端详。“倒是件精巧玩意儿。”语气闲适,像在品鉴一件自家库房的私藏。李祖娥眉宇间愠怒浮起,嘴唇动了动,终是咽了回去。这种事早已不是头一遭,每一次反抗都只会让高洋更难堪。 高洋坐在角落里,看着妻子满脸怒意,沉默了一息,脸上浮现惯常的憨笑,恭顺谄媚地开口:“大哥若喜欢,只管拿去。”高澄瞥了他一眼,见他依旧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轻视更甚。他将步摇往袖中一揣,拂帘而去。 李祖娥坐在镜前,方才步摇细碎的响声还残留在耳边,此刻只剩死寂。她没有看高洋,只盯着镜中空荡荡的发髻看了许久。一颗泪从眼眶滚落,砸在妆台上。她没有抬手去擦,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内室。 高洋坐在原处,脸上那副憨笑像一张忘了揭下的面具。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看了很久。那只手慢慢攥起来,指节一根一根弯曲,最后攥成拳,搁在膝上。没有砸东西,没有骂人,没有掉眼泪。只是那样坐着。 帘子忽又被掀开。高澄折返回来,站在门口,语气随意得像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明日随孤进宫,快过年了,那傻子要送礼。”没等高洋应声,放下帘子便走了。 高洋望着那道仍在晃动的帘子,慢慢松开了拳头。 ------------------------------------------------------------------------ 翌日,日光驱散了些许湿冷。檐角残雪将化未化,水珠顺着瓦当坠下,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高澄奉诏入宫,一身紫绫织金锦袍,腰束玉带,风姿卓绝。他走在碎石路上,衣袂翻飞,廊下、假山后的宫女们纷纷探头。 “是渤海王。” “后面那个是他弟弟?太原公?一母同胞,怎差这么多。” 宫人们的私语如风中碎屑,飘过来,散开去。 “快看,是渤海王。” “后面那个是他弟弟?一母同胞,怎差这么多。” 高洋跟在后面,一身青灰常服洗得袖口发白,额前碎发遮住眉眼,步子碎而怯,像一只被人踢惯了的狗。 那些话落进耳朵里,他垂着头,指尖悄悄掐进袖口。 高澄放慢脚步,有意让他落在身后,像带着一个卑微的仆从。高洋盯着前面那双玄色锦靴的靴跟——那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不上并肩。 殿内,元善见端坐御座,挂着温和假面。 内侍尖细的嗓音刚落,两列宫人便鱼贯而入,手中漆盘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高澄的目光先落在那盒龙涎香上,眸色微沉。龙涎香是波斯王室私贡,经粟特商队自海外辗转运来,整个邺城拢共不过数两。他素来以为此香唯他一人独享,此刻御案上竟也摆着一盒。元善见在用他的香。这认知让他心底泛起一层极淡的不快,像指腹擦过刀锋,尚未见血,已觉其寒。 元善见有所察觉,虚伪笑道:“爱卿为国操劳,朕心甚慰。这盒龙涎香,赠与爱卿。” 高澄收回目光,敷衍行礼,接过那只鎏金香匣,指尖在上面轻轻一叩,揣入袖中。 元善见又看向角落里佝偻着身子的高洋,语气和缓了几分:“太原公,这条南海珍珠项链,朕赏与你,给夫人添妆。” 高洋受宠若惊,踉跄上前两步,扑通跪倒,“臣……臣谢陛下恩典。臣定当谨遵圣训,不负陛下厚爱。”声音怯怯的,带着几分憨。像伏在那里像一只终于被主人看到的狗。 他嘴角挂着傻笑,把那条项链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元善见含笑点头,目光轻扫过高澄,然后落在高洋身上,落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收回时,他的指腹在御案上极轻地压了一下,没有声响。 高澄看见了,唇角的笑意纹丝未变,只是眼底的光又冷了几分。 从正殿出来,高澄走在碎石小径上,衣袂翻飞。宫女们依旧躲在假山后探头张望。 高洋跟在后面,低头捧着那条珍珠项链,嘴角还挂着方才受赏时残余的傻笑,走得很慢,每走几步便低头看看手里的项链,用袖口轻轻拂拭珠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高澄忽然停住。高洋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踉跄着往后缩了半步。 “二弟。”高澄转过身,语调散漫得像话家常,“你当真以为,那傻子是疼你?”高洋下意识护住项链,后退半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个憨笑。 高澄唇角微挑,语气温和得像在教不懂规矩的晚辈:“傻子赏你,是怜悯。大哥取走,是本分。”他伸手扣住项链,并不用力,只是居高临下地睨着。 高洋脸涨得通红,死死护着不放:“大哥……这是陛下赏臣的。臣要送给阿娥。”声音发抖,手却没松。 高澄听到李祖娥的名字时,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微微俯身与高洋平视,语气里带着叹息:“连一件御赐之物都护不住,你还能护什么?不是大哥抢夺,是你不配。” 他慢条斯理地从高洋僵硬的指间抽出项链,动作从容得像在替他整衣襟。高洋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每松一根,肩膀便塌一分。 高澄直起身,掂了掂项链,随手揣进袖中,轻描淡写道:“你护不住的东西,孤替你收着。”转身带起的风拂过高洋的袖口,那只空荡荡的手微微一晃。 高洋僵在原地。宫墙投下长长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吞没。片刻后,他转身往回走。 显阳殿里熏香袅袅。元善见正翻看奏折,闻声抬眼,便见高洋踉跄着进来,扑通跪倒,额头轻磕砖地。 “陛下,求您再赏臣一条珍珠项链。臣想送与阿娥……被大哥夺去了。” 声音不高,带着憨怯和被人欺负惯了的卑微,连跪着的姿势都像是练过无数遍。他想挤出个笑,却没成功。那副挂了一整天的憨傻面具,终于在这个跪姿里裂开了一道细缝。 元善见嘴角浮起一丝凉薄,又迅速敛去。他轻轻叹了口气,“爱卿,那项链是外藩贡品,仅此一条。朕明日让人从内库另寻珠宝,送到你府上。” 高洋伏在地上,肩膀微抖,缓缓直起身。眼眶微红,脸上依旧是那副呆傻的样子,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臣,谢陛下恩典。” 他从殿里退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没有人围观,日光也不见了,只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他走得很慢,怀里空空的,那条珍珠项链不在怀里了。 走到宫门口,他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一步才站稳。靴面上早晨溅的雪水早已干了,留下几道灰白的渍迹。高澄喊他一同进宫,无非是想当面折辱他。他该习惯的。 他站在铅灰色的天光下,站了很久。没人等,没人看,也没人知道他在殿里跪了两次,两次都是为了给阿娥带回一件东西。他从来没能带回去任何东西。从小到大,他该习惯的。 片刻后,他垂下眼,迈过门槛,走进了那片灰蒙的天光里。 ------------------------------------- 邺城·太原公府 高洋推开门时,脚步放得极轻。窗边,李祖娥正端坐刺绣,月白色襦裙衬得她眉眼温婉,长发仅用一支素银簪松挽着。指尖捏着银针,正给幼子高殷缝一件冬衣,针脚细密。 他立在门口,肩头落满了雪,不敢动。怕动静大了,惊了她。就那样站了片刻,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指尖的银针在日光下一进一出,把她此刻的模样一针一线缝进心里。胸口的浊气散了,肩上的雪却更沉了些。 李祖娥不经意抬起头,眼底漾开笑意,放下针线起身相迎:“夫君回来了。” 高洋快步上前,将她抱进怀里,把脸埋在她颈窝,呼吸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在外面忍了一路的东西,在此刻忽然都轻了。 像是她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什么,能把他从那个永远赢不了的世界里,暂时赎回来。 李祖娥抬手,轻轻拂去高洋肩头的雪。“外面冷吗?” “不冷。”高洋闷闷地说,把脸往她颈窝里又埋了埋。 其实很冷。从太原公府到显阳殿,从显阳殿到宫门口,风雪灌了一路,冻得他手指发僵。 可此刻抱着她,他不冷。 李祖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追问。她太了解他了——他不想说的事,嘴比石头还硬。 但他会好起来的。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他在外面受了屈辱回来,抱着她待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光着脚在地上蹦蹦跳跳,像个没事人一样问她好不好玩。 果然。他松开她,退后两步,忽然弯腰脱了靴子,光着脚踩在青砖上,开始蹦。青砖冰凉,他踩上去的瞬间龇了一下牙,但紧接着就蹦得更用力了,跳得高高的,再重重落下来,震得袖口直晃荡。一边蹦一边扯开嘴角,冲她傻笑。 “你看!好不好玩?” 李祖娥被他逗得笑出声,又心疼他赤脚踩在冰凉砖面上,连忙伸手去拉:“地上凉,快把鞋穿上。”高洋被她拉住袖子,还在原地跳了两下才停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冻红的脚,喘着粗气,笑意还挂在嘴角,但慢慢的不跳了。 “我就是……想逗你开心。”他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李祖娥拉着他袖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着他嘴角那片笑意还挂着,可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那双眼睛从来不会骗人,只有嘴角会替他打掩护。她看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从他的眼睛里找真相了。 “你今天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什么。”他笑着摇了摇头,退后一步,转过身去。李祖娥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等他开口。 高洋走到妆台前。菱花镜里映着他那张被鱼鳞病毁了的脸。 李祖娥在镜中对他笑,她那么好看。她本该嫁给一个更好的男人,至少不是自己这副模样。 阿娥只有他。他连一条珍珠项链都没能给她带回来。他忽然很想把镜子砸了,可他不能——那镜子是她梳妆用的,每天早上她都坐在那里,对着它挽发,对着它回头喊他“夫君你看我今天好不好看”。他不能砸她的镜子。 年节要回晋阳。想起家里的兄弟们,各个面容英俊,穿着合身的锦袍站在祠堂里,连咳嗽都带着底气。他们不用装傻,不用挨打,不用在宫门口空着手往回走。 他站在他们中间,总觉得自己像个走错了地方的人。他们会若无其事地扫他一眼,然后移开——没有轻蔑,没有嘲弄,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连看不起都不屑给。 阿娥也会回去。她会站在那些女眷中间,像一株开错了地方的兰花,温婉清丽,比所有人都好看,却只属于他。可那些人看她的时候,他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会多停留一瞬。那一瞬很短,但他在角落里看着,数着,每一瞬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 “夫君。”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他猛地把镜子放回妆台。他忘了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镜中那张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扭曲,到最后他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 他转过身,她已经走到他身后了,仰着脸看他,月白襦裙衬得她温柔如水。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掌心温热。 “地上凉,”她轻声道:“快把鞋穿上。” 高洋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有他这个丑陋的、被高澄踩在脚底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被她这样看着,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弯下腰捡起靴子,慢慢套上。手指还在抖,但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这一整天没能说出口的话,都穿进这两只靴子里。 ----------------------------------------------------- 夜深了。高洋吹灭烛火,蜷在李祖娥身边,双臂紧紧圈着她,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他浑身肌肉绷得发紧,毫无睡意。 半梦半醒间,黑暗开始扭曲。他站在雪地里,手里捧着那件狐裘。狐裘忽然碎了,碎成一颗颗珍珠,从指缝间漏下去,滚了满地。他弯腰去捡,每一颗珠子里都映着高澄的脸。他猛地抬头——雪地不见了。他站在自己的卧房里,高澄正站在李祖娥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对着他笑。他想冲过去,脚却陷在青砖里。砖缝里长出无数只手,抓住他的脚踝,那些手都是他自己的。 高澄低头,嘴唇贴近李祖娥的耳廓,眼睛却看着他。“二弟配不上你。他那么丑,那么懦弱,那个怪物怎么护得住你。”李祖娥的脸瞬间涨红,慌乱地低下头。她没有开口,没有辩解。高洋僵在原地,看着她沉默的侧脸。突然寒光一闪,刀尖对准了自己的眼睛。 “啊!”高洋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浑身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没有血,没有伤口。可刀尖抵住眼球的幻痛还在,让他忍不住干呕。寝殿内一片漆黑,只有身边李祖娥微弱均匀的呼吸声。 积压多年的悲愤与恐惧在这一刻冲破所有桎梏。高洋嚎啕大哭,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夫君?你怎么了?”李祖娥被惊醒,伸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高洋猛地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我是不是,”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破碎,“从来就配不上你?” 李祖娥愣住了。高洋没有看她,他不敢看。“你是不是也觉得……”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不可闻,“高澄更好?”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李祖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夫君,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丑,更没有喜欢过高澄。他就是个衣冠禽兽。”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平下来,像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当年他强吻了我。你明明看到了,却不阻止。” 高洋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他闭上了嘴,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我从来没有怨过你。”李祖娥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无论如何,我一直都陪着你啊。” 高洋浑身一颤。他松开她的手腕,颤抖着捧住她的脸。手指粗糙、冰冷,还在发抖。他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可自己的泪却砸在她手背上。 “阿娥。”他的声音碎成了一片,“对不起。对不起。”他将她紧紧搂进怀里,脸埋在她颈窝,哭声压抑又破碎,“我只是害怕……高澄他什么都和我抢……我怕他有一天会杀了我,怕我护不住你……我像条狗一样苟活……府外到处都是他的眼线……”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到像自言自语,“如果我不止忍辱负重,如果我是真的懦弱呢。”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高洋的哭声忽然停了。 李祖娥没有说话。下颌抵在他肩头,泪水无声地滑落。过了很久,久到高洋以为自己不会再开口,他的声音才又响起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阿娥……你会不会有一天……后悔跟了我。” 李祖娥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收紧了手臂。 窗外风雪已歇,寒梅落了一地,殷红的花瓣覆在雪上,像一片被揉碎的晚霞。 屋内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沉沉地、静静地交缠在一起。高洋靠在李祖娥肩头,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他忽然想起盲士那句谶言——当为人主。 他不敢信。若是假的,他连最后一点盼头都没了。 他把那句话咽下去,咽在妻子的呼吸声里,咽在泪水还没干透的枕边。 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虚空。不是信了,是决定信。 27晋阳的雪 武定五年,岁末寒深,朔风卷雪,漫覆东柏堂。 高澄正伏案处理公务。案上摊着前线军报、吏治条陈,还有新钱模具,堆得半尺来高。慕容绍宗与侯景在河南对峙月余,四贵盘踞跋扈牵扯甚广,币制改革又千头万绪。 他眉宇间凝着沉郁,指尖在纸上轻轻敲击。元玉仪静跪一旁,为他研墨添茶,动作轻缓,不发一语。 烛火剪了三回。暖光漫过案头堆迭的军报与奏疏,将高澄的身影衬得愈发沉肃。 高澄扫过那些聒噪之言,唇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嗤笑。他搁下笔,指节轻叩案几:“侯景不过是困兽犹斗,在河南负隅顽抗。慕容绍宗持重不进,我心中有数。那群腐儒对打仗一窍不通,不必理会。” 元玉仪跪坐于案侧软褥,垂着长睫,手上研墨的动作没有停。她轻声说了一句:“侯景部众多是被迫追随。他所倚仗的,是粮草。”说完便继续研墨,再无多言。 高澄执笔的手骤然一顿。盯着她看了片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低头继续批阅。 东柏堂烛火轻曳,昏暖光影堪堪圈住二人。 高澄垂眸看了她一眼,语声压得低沉:“明日我要赶赴晋阳,统筹全线军务。你留在邺城,安分静养,等我回来。”元玉仪猛地抬眸,一把抱住他,“不要,我不要一个人在这。” 高澄搁下笔,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晋阳不比邺城。那些勋贵自恃元勋,跋扈难制,父王不愿得罪,恶人全推给我做。这几年我挨个削了他们的权,个个恨我入骨,就等着抓我把柄。这趟回去本就是入局承压,若再带你同行——”话没说完,元玉仪忽然从他怀里挣出来,红着眼眶瞪他。“那你之前说我练好了射箭就带我去晋阳打猎,是什么意思?哄我的?” 高澄一时语塞。她箭法精进得确实快,这是他没想到的。但这话不能说。 他伸手去拉她的手腕,被她一把甩开。她又往后退了半步,眼泪还挂在脸上,下巴却抬得高高的,“我不管。你说了要带我去,我就当真的。你若是哄我——”她咬了咬唇,别过头去,“你就自己看着办。” 高澄看着她那副又气又倔的模样,忽然笑了。全天下也就她敢这么对自己说话。 他伸手把她拽回来,她挣了一下,没挣开,被他按回怀里。“行了,没哄你。”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褪去所有饰物,换侍女的衣裳,跟在我身边。不与旁人言语,不沾任何场面。藏好了,自然无事。”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批奏折,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这样,我能看见你。”说完顿了极短的一瞬,翻过一页军报,动作连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一滴泪砸在奏折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哭什么。”高澄看见了,没抬头。 “没什么。”元玉仪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高澄搁下笔,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没给你名分,是不想你守着规矩,不自由。在王府,我有太多身份和责任要扛。在这里,只有咱们俩,我只用做自己。” 元玉仪仰起脸,忽然凑上去亲了他一下。高澄偏头让了让,没让开,唇角被她蹭了个正着。“还没忙完呢。”他语气虽然严肃,上扬的嘴角却压不住。 她不管,搂着他的脖子一直晃,晃得他笔都拿不稳。 “到了晋阳,你是不是要在人前冷落我?那人后呢,会继续对我好吗?” 高澄被她晃得笑出声,把笔搁下,烛火在他眼中摇曳,军报还摊在案上,奏折还敞着口,但他没有再去看它们。 “晋阳不比邺城。柔然人、勋贵、母妃,多少双眼睛盯着。人前我不能像在这里一样由着你闹。”他顿了顿,指尖挑起她一缕散落的发丝,慢悠悠地绕了一圈,“但人后——” 他停住,故意不说下去。元玉仪等了片刻,忍不住追问:“人后怎样?” “自然会好好补偿你。” 她眨了眨眼,“补偿什么?” 高澄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不答,只是看着她。烛火在他茶褐色的眼眸里跳了跳,那笑意越来越深,深到她自己先红了脸。 “啊呀,你快批奏折啊,”她猛地坐直,手忙脚乱地去推案上那堆文书,“这还有一堆呢。” 高澄被她这副模样给逗笑了。他没再去碰那些奏折,只是把她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膛在微微震动。 她贴着他,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又一声,像火炉里偶尔爆出的星,不烫,却很暖。 ------------------------------------------------------------- 晋阳·丞相府议事殿 烛火被穿隙的寒风摇得光影明灭。值夜的内侍缩在廊下跺脚,呵出的白气转眼便被风卷走。案上军报堆了半尺高,高澄批完最后一封,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今日的军务会议从午后开到深夜,邺城那群纸上谈兵的腐儒天天给元善见上疏催促进攻涡阳,他听着就来气。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入口发涩,愈发烦躁。他招了招手,对内侍说:“传孤的令,让慕容绍宗再守三日。侯景粮草快断了,急什么。让他先把自己熬死,比折损孤数千精兵强得多。前线御寒物资若有短缺,直接从晋阳府库调,不必层层报批。” 内侍退出去时,殿门开了一条缝,寒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将案上的军报吹得哗哗作响。高澄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涡阳,缓缓南移,停在梁境。 侯景若是南逃投梁,正中他下怀。他想的就是坐收渔利。 他收回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旧弓上——弓弦已松,弓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是父亲当年在怀朔镇亲手刻下的标记。 那时他还小,站在旁边看,觉得父亲的手真稳。现在他的手也很稳,但他知道那不是稳,是太多东西压在上面,压得手不敢抖。 他今年才二十六岁,削了勋贵的私兵,敲打了不听话的宗室,整顿了币制,遥领涡阳之战。这些事堆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殿内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高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元玉仪端着茶盏走进来,动作很轻。她将茶盏放在案上,新沏的茶冒着热气,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退到一旁。 “冷不冷?”高澄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在外面廊下等了大半个时辰,不敢引人注目。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低声禀报:“世子,柔然亲王求见,请您移步公主住处。” 高澄没听完便摆了摆手:“退下。”内侍不敢多言,悄然退去。 元玉仪顿了顿,才轻声问:“会不会得罪柔然?” 高澄看她一眼,不置可否,但他的手没有松开,指尖的暖意一点点渗进她冰凉的指节里。 “再熬一熬。”他的声音低下去,目光落在别处,没有看她,“等涡阳战事平定就好了。” 他没说好什么,她也没问。 他吹灭案上的烛火,牵着她的手穿过黑暗的廊道。廊外风雪呜咽,他的手心是唯一的热源。 走进暖阁,狐裘铺了一榻,炭火烧得正旺。高澄褪去玄色外袍,只着素色寝衣,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白日里他是坐镇晋阳、运筹帷幄的大丞相;此刻他只是个想卸下所有防备的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她伏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没有答话,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窗外雪还在落,落在丞相府最高的檐角。 高澄阖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月光从窗棂缝隙间渗进来,薄薄一层,落在他侧脸上,将那道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角镀上一层冷银。 元玉仪静静看着他,他最近睡着的时候不像白天那样锋利,眉头会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人较劲。 然后忍不住亲了他一下,嘴唇碰了碰他的嘴角,很轻,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还没来得及化就收了回来。 她缩回他怀里,心跳快得自己都能听见。他没有醒,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雪还在落。 28柔然公主 武定五年底,晋阳的雪下得缠绵凛冽,鹅毛般的雪片覆满宫墙檐角,将整座晋阳宫裹进一片素白的死寂。 高湛与高孝瑜守在侧殿灵堂,正与柔然使者核对丧葬仪轨。 三日前拂晓,高湛的发妻,那位十三岁的邻和公主,终究没能熬过今年寒冬。 她从柔然来时才五岁。他还记得那日大雪,她被宫人从马车上抱下来,裹在一件不合身的鲜卑礼服里,珠翠步摇晃得她眼晕,怯生生地攥着侍女的衣角不肯松手。 那双眼睛是浅碧色的,像草原上被风吹皱的湖水,望向他时,带着小兽般的惶恐与好奇。他被宫人推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她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小拳头搁进他掌心里,冰凉,像一片易碎的雪。 那场大婚没有红烛暖帐,只有盟约谋算。 她是柔然送来的和平信物,是高氏牵制草原的一枚棋子;而他,是这场交易里与她绑定的另一个囚徒。 镶玉的金冠硌得他额头生疼,他抬手想揉,却被宫人按住肩膀。他垂着头,能闻到身侧小女孩身上淡淡的奶香,混着草原的青草气息。 她的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角,他想挣开,却被宫人严厉的目光制止,只能任由那点微凉缠在自己衣摆上,缠了整整八年。 这八年里,她成了他身后最温顺的影子。他跨上骏马驰骋时,她便跟在身后紧追,碎步急促,裙摆扫过积雪,发出细密的声响。哪怕摔在雪地里,她也只是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红着脸喊一声“夫君”。 他在书房临帖时,她便蹲在案边笨拙地研墨。墨汁溅上他的衣袖,晕开一朵墨花,她便怯生生地弯起眼睛,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小声道歉,再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 她看他的眼神永远是湿漉漉的,像被圈在深宅里的小鹿,没有半分杂质,只有纯粹的依恋与仰视。 一声声“夫君”,软糯得像浸了雪水的棉花,落在他耳边,他从未认真应过。 于他而言,她不是妻子,只是自幼养在身侧的妹妹,是一件温顺听话的所有物。 他习惯了她的追随,她的讨好,她在身边安静地存在,却从未问过她是否喜欢这座宫殿,是否怀念草原的风,是否怨过这场身不由己的婚约。 他以为那些“夫君”不过是孩子气的依赖,以为她长大后自然会懂,他们之间从来不是能选择的关系。 但她长不大了,永远停在了十三岁。 灵堂的白幔垂落,烛火摇曳,将她的灵柩映得愈发冰冷。高湛跪在柩前,素衣衬得他面容不见一丝血色,没有泪,没有悲戚,只有一片麻木的苍白。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衣袖,那截衣角再也没有一只小手轻轻攥着了。 他想,他应该哭的,像所有失去发妻的丈夫那样失声痛哭。 可眼眶只是干涩,一滴泪也挤不出来。 高孝瑜看着高湛纹丝不动的背影,终是缓步上前,轻蹲下身,掌心覆在他肩膀上,声音压得极低:“九叔,人死不能复生。若是难过,就哭出来吧。” 高湛缓缓抬起头,眼尾泛着浅红。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挽起一抹僵硬的弧度,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哭什么。”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那里有一小点洗不净的墨痕,是她之前溅上去的。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他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沾的了,只记得那天她吓得缩着肩膀,等他训她,可他那天好像什么都没说。现在他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自己那天有没有对她笑,有没有说一句“无妨”。 “她本就是草原上的风,如今散了,不过是回到她该去的地方。我只是……”高湛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往后府里少个人,有些不习惯而已。” 少了那个追着他的马跑在雪地里的人。少了那个研墨研得满身墨点、还要梨涡浅笑的人。少了那个不管他脸色有多难看都会软软喊一声“夫君”的人。 她不是他窗前的白月光,不是他刻骨铭心的爱人。 她是他荒芜的童年里,唯一不问缘由,仰望过他的人。 如今这一点温热,也被黄土埋没了。 娄昭君闻讯赶来时,灵堂里的烛火已燃得半明半暗。 她看着跪在灵柩前的高湛,眼底满是疼惜,伸手想抚一抚他的头,却被他偏头避开。 “步落稽,别熬着自己。”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温柔,“她走得安详,也算解脱了。” 高湛忽然抬眸,眼底是未加掩饰的戾气。“解脱?”他轻嗤一声,“你怎么不说是我解脱?这本就是你们给我选的路,一场交易罢了。她死了也好,至少我不用像父王,像大哥那样,人在晋阳,还要被柔然人盯着,连床笫间的自由都没有。” “你胡说什么!”娄昭君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巴掌拍在他额头上,“这桩婚事是为了高家,为了社稷安稳。你大哥在后方运筹战事,还要被柔然人牵制,日夜不得安宁,你却在这里说这种混账话!” 那一掌不重,却像一根针,狠狠扎破了高湛的心。 他没有躲,也没有抬头。他在心里把“高澄”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不是恨,是某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不想去分辨的东西。 不是高澄让他联姻的,但高澄是他所有不甘的总和。 那些被拿来对标大哥的日子又翻涌上来。在这个家,所有兄弟都是大哥的影子。在母亲眼里,他只是一个长得像高澄的赝品。 他拼命想摆脱那个影子,可到头来,什么也做不了主,什么也留不住。 那个唯一只看着他的人,此刻就冰冷地躺在眼前。 高湛跪在原地,没有抬头。这样也好。 反正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些眼神,反正他已经习惯了在高澄的光芒下缩着,不被看见。 ------------------------------------------------------------- 夜色浓稠如墨,晋阳的雪下得愈发迷离。鹅毛大雪被狂风卷着,撞碎在宫墙上,散作一片冷冽的银雾,模糊了殿宇的轮廓,也吞没了天地间所有的声响。 元玉仪立在回廊最深的一隅暗影里,一身侍女衣裙被雪水浸得发潮,袖口凝了一层薄薄的冰晶,稍一动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不敢动,甚至屏着呼吸,任凭寒意一寸寸浸透肌骨。 隔着朱红宫墙,暖黄的灯火从窗棂缝隙间漏出,在雪地上落下一小片微弱的光晕。那片光离她不过十余步,却像隔着半壁江山。 寝殿的门开了。高澄被两名柔然使者一左一右拥着穿过长廊,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的宴饮。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认得他走路的姿势——那是他极不自在时才会有的僵硬。 他走到寝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瞬。 走到寝殿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那一瞬,她没有出声,只是将冻僵的指尖从袖中伸出,极轻缓地动了动。 是只有他们两人才能读懂的暗号——我在这里,我没事。 寝殿的门被使者推开,暖黄的灯火倾泄一瞬,又被沉重的门扉重重合上。那一点暖光在她眼底闪了闪,瞬间灭了。 高澄平躺在榻上,目光落在帐顶绣纹上,一动不动。柔然公主端坐床沿,两人之间隔着足有一臂的距离。 殿外,两名柔然甲士手持长刀,甲胄在灯火映照下泛着寒光。 他沉默着褪去外袍,没有温存,没有情愫,只有一场被外力裹挟的、令人窒息的仪式。 他闭上眼,廊下那道素色的身影就浮了出来——她在风雪里站着,袖口又结了冰。心口像被什么攥住了,手指在锦被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面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有微微滚动的喉结泄露出此刻翻涌的煎熬。他什么也做不了,不能起身,不能推门,不能把她从风雪里拉回来,只能安静的躺在这里。 廊外,雪片落在她发间、肩头,积起薄薄一层。她蜷在廊下的阴影里,抱着膝,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仿佛那扇门里传出的每一声细微响动,她都能听见,而且那些声音比任何哭喊都更锋利。 她想不下去了,脑子像被冻住了。她只能等。 夜近子时,寝殿的门才从里面推开。高澄走出来时肩头已经积了一层雪,廊下两名甲士收起长刀退到两侧。 他没有看他们,径直穿过回廊,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走到转角处,他停了半步。廊柱阴影里有一个更深的暗影,蜷缩在那里,抱着膝,低着头,袖口还在往下滴水。 她没有抬头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来对他笑,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只被冻僵了的猫。 他蹲下身,去握她的手。她把手抽走了。他又伸手去拢她的肩,她偏头躲开,鬓角的碎发扫过他的手背,冰凉。 “玉仪。” 她不应。他便不再唤了。他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他知道她不是在争风吃醋,她是在他的处境里陪他受辱。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蹲在这里,等她把手放回自己的掌心。 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又起了一阵风,卷着雪沫扑在两人身上。他将她的双手拢进自己掌心,那双手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慢慢搓着,用自己的体温焐着。 “以后不会了。”高澄低低说了一句。 她没问“不会”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他——不是质问,不是怨恨,是一种他说不上来、但看了心里发酸的眼神。 元玉仪慢慢低下头,把他握着自己的手翻了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被指甲掐出来的白印,然后把脸埋进了他的手心里。 高澄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把脸埋在她发间,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锋芒,没有算计,没有关于渤海王的任何东西。 “冷不冷?”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从她发间闷闷地传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 他收紧手臂,雪落在两人肩头,谁都没有拂。 满城飞雪漫卷,檐角悬铃在风中呜咽。 整座晋阳宫嵌在茫茫雪地里,他抱着她,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