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灵卦(玄幻1v1)》 溪云初起日沉阁 (排雷: 本文包含以下可能引起不适的内容: 1.男主为电视剧《月鳞绮纪》角色,自创女主,故事发生在电视剧之前,含大量私设,大量ooc 2. 男女主均为道德败坏角色,男主道貌岸然,女主极度自私自利缺乏共情,有大量欺骗、杀戮、囚禁等行为 3. 前期有“驱邪”骗局,包含身体接触与情欲描写 4. 男女主关系涉及权力不对等(囚禁、采补),没有强取豪夺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拉扯,女主全程没逃没反抗。 5. 结局为HE,但过程有虐心、血腥、死亡等情节 6.梦到哪写哪,逻辑党切勿考究。 请根据自身接受程度决定是否阅读。 ————————————————————————— “蕊儿,这世上,真的有妖怪吗?” 身着浅绿色衣裙的妙龄少女神色担忧地凝视着屋外,身旁的侍女正在给她面前茶盏换上新茶。 “蕊儿也不知,都说那些妖怪会幻化人形,面对面也看不出什么破绽,就算真有妖怪,又如何分辨?” “咱们慕家自祖上便建在这僻静远人处,这么多年了,不就是为了清静么,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外人也就算了,谁能想到连妖怪都上门来了。” 忧心忡忡的少女名叫慕瑶,是慕家家主唯一的爱女,自小便娴静温婉,沉默寡言。 一向平静的慕家宅院这几日可不太平。 先是十日前,一个下人在山上被开膛破肚,死状极惨。众人只当是野兽伤人,因慕家地处山脚下,周围常有野兽出没,祸及百姓的事虽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过。 可紧接着,一位侍鳞宗的法师不请自来,用法器一探,才知死者并非死于山中猛兽捕食,而是被妖怪杀的,且妖气未散,那妖怪还在慕家,蛰伏在阴影里,伺机而动。 慕瑶叹了口气道,“我看书中说,妖怪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是可以共存的,但那会伤人的恶妖,就不同了。” “或许…恶妖,还有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正是看中我们府邸偏僻远人,孤立无援,才找上门来?” “小姐!你别说了,怪吓人的。”蕊儿嗔道。 “不过,咱们也不必太担心,那位侍鳞宗法师还在呢,侍鳞宗名声在外,什么妖魔鬼怪敢不避让?要我说,那妖怪还不逃,说不准是躲在哪里吓得不敢出来呢。” 慕瑶面色一沉,不说话了。 看见小姐仍是愁容满面的样子,蕊儿转移话题,想要哄她高兴,贴近她耳边小声问道,“小姐见过侍鳞宗法师了吗?” 慕瑶摇头,“他是外男,我如何得见。” 蕊儿接着说,“长得很英俊呢,奴婢从小到大,就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男子。”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去看这些?” 蕊儿正要辩解,就看到慕家家主的侍女站在门外,“小姐,家主叫你过去一趟。” 慕瑶踏进前厅,看到一位素未谋面的年轻男子,正端着手里的茶盏,却没有喝,茶汤已经凉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沫,显然搁了很久。他似乎在想什么事情,眉头微蹙。 抬头望向慕瑶时,那双眼睛很沉,普通深潭里的水,看不到底。 “瑶瑶,你来了,”慕家家主慕庆山向年轻男子引见,“这是小女慕瑶。”又指向年轻男子,“这位是侍鳞宗法师,墨云叹。” “见过墨法师。”慕瑶微微颔首,算作见礼。 她仔细打量着这位侍鳞宗的法师,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长发用发冠束起,衬得面如冠玉,蕊儿没有骗人,确实是很好看的。 他身穿的白色外袍上绣有密密麻麻的繁复花纹,定睛一看,不是花纹,而是符咒。 从衣着到气度,处处显示出他的法师身份,本该令无助之人心生依赖之情,但他此刻端坐在紫檀椅上,周身却有一股凛冽之气,让人望而生畏,不敢近前。 慕瑶很快垂下眼眸,不敢多看。 墨云叹向慕瑶点头以示回礼后说道,“我方才与家主说的,妖怪偏好纯净之物,孩童、未嫁之女都属于纯净之物。” 慕瑶意识到父亲叫她来见法师的目的,未嫁之女…说的不就是她吗,倘若真被盯上,要如何自保? “爹爹……”慕瑶害怕极了,声音都在发抖。 慕庆山连忙安抚女儿,“别怕,瑶瑶,府里虽没有孩童,但未嫁女可不单只有你,还有那么多丫鬟呢,” 他转向墨云叹道,“墨法师,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从小被我与夫人捧在手心里,胆子小,你别吓她。” “慕家主认为我是在危言耸听?”墨云叹蹙眉,如此冷冽的神色浮现在他的脸上,透出不符合年龄的成熟感,“还是说慕小姐越害怕,那妖怪就越不敢近身?” 慕瑶抬头正对上墨云叹的眼神,慌忙别过脸,手指紧攥着裙子,攥出几道小小的褶皱。 “墨法师言重了,”慕庆山陪笑道,“侍鳞宗法师来府上捉妖,护我们家人平安,是慕家的福报。这样,法师怎么说,我们一定照做。” “守株待兔。”墨云叹道,“我会在府中设下结界,有妖怪进出我便能感知,再者,我会守住慕小姐平安,日夜不离。只待那妖怪耐不住性子现身,如若它怕了,要逃,就更好。” 墨云叹言语中透露出来的杀气,使慕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但她更在意他所说的…“爹爹,墨法师说的,日夜不离…”慕瑶欲言又止,仿佛羞于说出来要说的话。 “慕小姐多虑了,”墨云叹赶在慕庆山提出顾虑前开口道,“男女有别我自然知晓,白日只需在慕小姐院中留一块位置给我,等天黑了我自有去处。这是一道感应符,” 墨云叹拿出张黄纸放到桌上,“有任何情况,撕毁符咒,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即刻就到。” 慕瑶却不肯收,推却道,“这样的宝物,法师应该优先给爹爹才是,爹爹还有娘亲,比我重要。” 见女儿如此孝顺,慕庆山很是欣慰,“墨法师神通广大,思虑周全,已准备好了几张符咒交予我跟你娘亲了。” “如此,”慕瑶再次向墨云叹行礼,“多谢墨法师。” 墨云叹没有别的表示,正色道,“侍鳞宗法师有自己的捉妖之法,但若恶妖伤人,谁也不能保证过程中不会有损伤,我已告知慕家主其中的利害,同样也不会瞒着慕小姐,若是掉以轻心,慕小姐恐怕会首当其冲。” 庄生晓梦迷蝴蝶 “每天都守在屋里,连院子都没出去,”蕊儿摆弄着手里的绣绷,上面的丝面还空无一物,她将绣绷递给慕瑶,“小姐,出去逛逛吧。” 慕瑶纤细的手指捏着绣针,迟迟没有刺下,窗外的春光透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阴翳。 “法师说了,妖气未散,妖怪指不定藏在哪里伏击我们,不要出去了。” “可奴婢又没想出去,就去园子里逛逛也不行吗?至于妖怪嘛,叫上法师跟着不就好了?反正奴婢看他挺闲的,整日就在外面打坐,要不然就是捧着本书,也不像在做什么正事的样子。” “墨法师…凶得很,”慕瑶在丝面中央刺下绣针,“我不敢去和他说。” 蕊儿只好继续百无聊赖盯着房间里的某个角落,突然听到慕瑶倒吸了口凉气,在安静的房内尤其突兀,低头看到慕瑶捂着手吃痛的样子,蕊儿忙捧起慕瑶的手端详,“小姐怎么了,痛不痛?” “我没事,”慕瑶抽回手,将绣绷放回桌上,“不绣了,没意思。” 蕊儿狡黠一笑,转身往房门跑,“奴婢这就去找墨法师。” “找墨法师做什么?诶,蕊儿…”慕瑶还想叫住蕊儿,眼看她一溜烟跑没影了。 一眨眼的功夫,蕊儿回来了,身后跟着墨云叹,他站在门口,目光从蕊儿身上移到慕瑶脸上,又扫了一眼屋内——门窗紧闭,香炉里飘着袅袅青烟,榻上的人穿戴整齐,面色如常。 “蕊儿姑娘说慕小姐受伤,让我赶紧过来,请问慕小姐伤在何处?” 慕瑶正要否认,蕊儿抢道,“那是墨法师来得太慢啦,就在之前,小姐绣花的时候不小心扎到手了,要知道我家小姐最擅长的就是女红,可见她有多害怕多烦心,再不出去散散心,只怕要憋坏人了。” 她一口气说完,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撒娇的意味, “我们两个又不敢单独出去,怕撞见脏东西,法师大人,您就陪我家小姐去园子里逛逛可好?” “蕊儿,你又胡闹…”慕瑶轻声斥道,随即看向墨云叹,“墨法师别听她胡说,我根本没受伤。” 墨云叹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慕瑶,那双沉静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 慕瑶垂下眼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 “走吧。”他说。 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候。 桃花、杏花、海棠开得正盛,姹紫嫣红,蜂蝶纷飞。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蕊儿兴奋得像个出笼的雀儿,一路走一路指,“小姐快看那朵花!哎呀这边也有!怎么几日没出来,开了这么多!” 慕瑶跟在她身后,偶尔点点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目光却总是下意识地扫向四周——花丛深处,假山背后,回廊转角。 那些阴影里,会不会藏着什么东西? “我们去抓蝴蝶吧!”蕊儿不知从哪里掏出把捕虫网,“我都带好工具了!” “我没心情,你自己去吧。” “那我去啦!”蕊儿蹦蹦跳跳跑远了,粉色的裙角在花丛间一闪一闪。 慕瑶在石凳上坐下来,轻轻舒了口气。 墨云叹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 她没想到,成日冷着个脸,通身散发出生人勿近气质的法师,会愿意陪她们出来闲逛,本以为墨云叹会一口回绝蕊儿,说不定还要教训她们几句,来的一路上也几乎没开口,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墨云叹,她除了知道他的名字,他侍鳞宗法师的身份,其他的一无所知,这样一个可以算是陌生人的男子,此刻就站在她身后,说不定,正在盯着她… 慕瑶觉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回头。 墨云叹闭着眼,微微仰着脸,似乎在闭目养神,春风吹起他法袍的一角,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她连忙将头转回去,心跳快了几拍。 她没有看到,在她转回去的那一刻,他睁开了眼睛,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合上。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蕊儿空着手回来,额上沁着薄汗,捕虫网耷拉在肩头。 慕瑶递过帕子,“这么快?” “一个人捉蝴蝶没意思。” 蕊儿在石桌边坐下,眼睛滴溜一转,看向墨云叹喊道,“墨法师,过来坐呀。” 墨云叹没有睁开眼睛,随意答道,“我站这就行。” “墨法师来府上是为了捉妖,可也是慕家的客人,”慕瑶斟酌着措辞,声音不大却清晰,“哪有让客人一直站着的道理。” 待墨云叹在慕瑶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蕊儿迫不及待地问,“法师大人,到底什么是妖怪?”她用双手托住下巴撑在石桌上,一脸等着听故事的表情。 “妖,乃动物或植物吸收天地精华,再通过得当修炼,开灵智,通妖力,幻化人形。” “哦…” 蕊儿似懂非懂,又问道,“那蝴蝶也能变成妖怪咯?” “当然。” “也就是说,奴婢抓的蝴蝶中,说不定就有只蝶妖混入其中?如果奴婢捉到了一只妖怪,能不能去侍鳞宗当个法师?” 墨云叹没想到蕊儿会问这样的问题,再开口时带着笑意,“当然。” 蕊儿得意起来,“小姐,你听到没有,墨法师说我以后也可以当法师呢。” “你真傻,”慕瑶捂嘴浅笑,“墨法师哄你开心,你也信。” 主仆二人调笑几句,蕊儿又问墨云叹,“现在我们府上的,是个什么妖?” 这个问题一出口,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慕瑶笑不出来了,跟蕊儿一同盯着墨云叹,等待他的答案。 墨云叹思忖片刻,缓缓道,“是狼,或者,是狐狸。” 沉默的气氛在三人中蔓延开,还是蕊儿先开口,“妖怪,能同时是两种不同的生物?还是说,既有狼妖,又有狐妖,有两只妖怪?” 蕊儿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恐惧,“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了?” “我只感应到一股妖气,所以,只有一只妖。” 蕊儿这才松了口气,她歪头想了一会儿,语气又恢复了活泼,“法师大人,您是不是根本不知道,全靠猜的?” 慕瑶轻咳了一声,“蕊儿,不得无礼。” “我确实不知道,”墨云叹大方承认,“我尚未会过那恶妖,但是迟早要见面的,正如蕊儿姑娘捕蝶,有耐心,不怕捉不到。” 蕊儿正要再问,他已经站起身。 “该回去了。” 回房的路上,蕊儿拉着慕瑶的袖子,压低声音,“小姐,你说他是不是有点本事,但不多?” 慕瑶没接话。 “不过长得是真好看,”蕊儿自顾自地感叹,“要是没妖怪这档子事,光看着他那张脸,也值了。” “你又胡说。”慕瑶嗔了一句,想看,又不敢回头看他。 这个法师,到底有多少本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小心。 夜火相惊事已虚 月余过去了,那妖怪再没有动静,既没有现身作怪,也没有尝试逃走,或许是怕了侍鳞宗法师布下的天罗地网也不得而知。 作为猎物的妖怪都不急,作为捕猎者的法师自然更不急。 这一夜,慕瑶在内室沐浴。 近来的平静让她放松了警惕。蕊儿在门外备好了热水,又去厨房烧下一锅,留她一人坐在浴桶里。 水汽氤氲,烛火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慕瑶盯着水面发呆,指尖拨开漂浮的花瓣,露出一截白腻的肩头。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独自一人了。 自从墨云叹来了之后,蕊儿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连夜里都在外间打地铺。 此时慕瑶只想一人待着,那妖怪总不至于偏偏挑这一时半刻。 她闭上眼睛,将身子沉进水里,温热的水漫过锁骨,漫过肩头,漫过下巴。 一阵凉风袭来,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她胳膊上同时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明明门窗都关着,哪来的风? “蕊儿……”她睁开眼,轻声唤道。 没有人回应她。 内室安静得能听到水珠从发梢滴落的声音,烛火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像有什么东西从暗处探出头来。 慕瑶屏住呼吸,凝神听了片刻。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可她总觉得——紧闭的房门后面,有什么东西。 那东西不说话,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但它就在那里。她能感觉到,像有一根无形的针抵在后颈,冰凉,尖锐,随时会刺进来。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能等了。 慕瑶几乎是跳着出浴的,匆忙扯过一条丝绸裹住身体,连水都顾不上擦干,踉跄着去够屏风上的里衣。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背上,水珠顺着小腿滑落,在地砖上留下一串湿痕。 她该出去寻蕊儿,但若妖怪真的就在门后呢?她想到了墨云叹给的符咒,她一直贴身带着的。 他说过,有任何情况,撕毁符咒,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他即刻就到。 当符咒在手中碎成两片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在慕瑶的想象中,符咒该燃烧起来,化作一缕青烟,或者发出巨大的预警声,否则,不在近前的法师如何知道符咒已毁。 她正疑惑,突然空气震颤起来。 下一刻,内室的半空中仿佛裂开了,一道镶着墨色边缘的巨大缺口凭空出现,这缺口既像只极其诡异的眼睛,又像一道绽开的伤痕,其中迸发出耀眼的金光,令人难以直视,更看不清内里的事物。 一个人影从缺口中飞身而出。 带着通身的杀气,墨云叹手中的法器直指着他看到的第一个人型,直到他足够靠近能看清才停下。 “慕小姐?” 他骤然收势,毛笔悬在半空。 环顾整个内室,门窗紧闭,水汽氤氲,除了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少女,再无别人。 “你看到那妖怪了?它要伤你?还是它已经跑了?”他步步紧逼,目光如刀,“往哪里跑了?” 慕瑶从未见过这样从天而降,仿佛大变活人的法术,又被墨云叹吼了两句,只知道往后退,脚下踩到湿滑的地砖,差点摔倒,慌忙扶住浴桶边缘。 “到底是…”墨云叹正欲追问,定睛一看,声音卡在喉咙里。 慕瑶的里衣湿透了,薄薄的绸料紧紧贴着身躯,勾勒出少女曼妙的轮廓。青丝未挽,沾满水汽,零星几缕黏在脸边,晶莹的水珠顺着纤细的脖颈滑落,接着滑向… 墨云叹别过脸,不敢再看。 “小姐?小姐!”蕊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她推门冲进来,看到慕瑶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奴婢在外面听到好大的动静,是怎么了?” 她转头看到墨云叹,吓了一跳, “墨法师?您怎么会在这里?” 墨云叹刚要开口,慕瑶啜泣起来,“对不住,没有什么妖怪…我没看到…” 她泣不成声,身子也抖得厉害。 蕊儿赶紧取来外袍披在慕瑶身上,将她揽进怀里,一边拍着她的背安抚,一边对墨云叹说,“您先出去吧,奴婢给小姐换身衣服再来。” 慕瑶换好衣服,又喝了碗热腾腾的姜茶才镇定下来,与墨云叹解释, “方才我独自在内室,总感觉有什么在私下窥探,越想越是不安,情急之下就撕了符咒…” “现下看来,根本无事,是我自己搞错了,我真是没用,白白浪费了法师的符咒…”说着又要掉下泪来。 蕊儿忙安慰道,“小姐胆子本来就小,又不是故意的,墨法师大人有大量,肯定不会责怪小姐,别太过自责了。” “你倒替我大方起来了?”墨云叹瞪了蕊儿一眼,“我反复跟你们说过,所有人,特别是女眷,不要落单,为何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小姐要沐浴,水冷了奴婢自然要去打热水来,这段时间府里流言四起、人心惶惶,那些个丫鬟、婆子,除了胆子大的、无家可归没地儿去的,都跑了大半了,” 蕊儿伸出双臂,“从前这些打水的粗活哪需要奴婢去做,可怜奴婢这小胳膊小腿的…” “别说了,”慕瑶伸手拉住蕊儿,“都怪我,我就不该沐浴。” 墨云叹看着这对主仆一唱一和,反倒像是他在无端生事,差点气笑了。 他从外袍拿出毛笔跟黄纸,准备再写张感应符。 慕瑶盯着墨云叹的动作,他手中的毛笔造型甚是奇特,与寻常毛笔相较长许多,笔端更是怪异,不是直的,歪歪扭扭更像截弯曲的木头,毛笔的尖端全白,没有一丝沾过墨水的痕迹。 这就是墨云叹的法器了,方才在内室,他从天而降后就是用这杆毛笔指着她的。 他口中念念有词,金色的符咒从毛笔尖端喷出,跃至符纸上形成道黑色的符咒。 “烦请慕小姐收好。” 墨云叹将符咒放在暖桌上,视线在慕瑶跟蕊儿之间交换,“还请两位姑娘照看好彼此,也是照看好自己,不要真等到出事,才追悔莫及。” 他看到蕊儿看自己的眼神,好奇雀跃大于担忧恐惧,叹口气道, “特别是蕊儿姑娘你。” 蕊儿眨了眨眼,还想说什么,墨云叹已经转身走出了房门。 慕瑶攥着那张新符咒,低下头,烛火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病起萧萧两鬓华 有惊无险的一夜过去,妖怪没见着,反而慕瑶病倒了。 白日墨云叹照例到慕瑶的院子里,看到有几个他从未见过的下人来来去去,忙得不可开交,一问才知道慕小姐起来时就浑身上下不舒服,慕夫人得知消息马上赶来了,此刻在里面守着她。 慕瑶没好意思跟娘亲说她如何撕碎符咒,引的墨云叹闯入内室的事,蕊儿自然也帮着她遮掩,只说她受凉才得了风寒。 谁知静养休息几日后更厉害了,待墨云叹去看的时候,慕瑶躺在榻上,裹在云丝被中浑身是汗,双颊泛起异常地潮红,神志不清呓语不断。 墨云叹不过用法器念了段咒施了个法术,当晚烧便退了些,第二日人总算清醒过来。 侍鳞宗法术神通广大,不但能降妖除魔,治愈一些常见的普通疾病也不在话下,甚至连中毒都可解。 治愈慕瑶的过程在法师眼里是法术反应的正常现象,但在不懂法术的凡人眼中,治病救人本是医师擅长,法师怎会治病? 故而府中渐渐有了流言,小姐根本不是生病,而是撞到不干净的东西,中邪了。 蕊儿趁慕夫人回去休息的空当,叫来墨云叹。 慕瑶坐在榻上盯着墨云叹半晌,开口时声音沙哑又带着哭腔,很是可怜,“墨法师,现下就我们三人,您跟我实话实说,我到底是不是中邪,还是说,那妖怪,上了我的身?” 墨云叹一头雾水,“中邪?谁跟你说的?” 慕瑶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就要倒下,蕊儿忙扶住她的背,她咬住帕子,泣不成声,“所以…是真的了?” “我是说所谓中邪,什么上身,都是无稽之谈,我平日都守在这院中,你的病也是我治好的,你身上有没有妖气,我不清楚吗?你只是病了,不要多想。” “可我还尚未完全清醒,就听见有人跟娘亲说,都说我、我是被那妖怪害了,才会这样…” 墨云叹摇摇头,“你更相信那些庸人的话是吗?” “不止是他们说…我自己…我、我,”慕瑶吞吞吐吐半天,“我亲眼看到了…一个黑影,就站在我床尾。我看不清它的脸,但我知道它在看我。” “你看到了?就在那天晚上对吗,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 墨云叹听了半晌慕瑶前言不搭后语的描述,得知她实际上什么也没看到。 根据他对妖气的感应与那具在山上发现的尸体的死状来看,藏在这慕家的妖怪一定是动物所变,然而慕瑶所谓看见的,更像是鬼魂。 是她仍在病中,身体跟心理处于极度脆弱的状态,听了流言纷扰更加重恐惧忧虑,对自身中邪之事深信不疑,再结合她曾看过的一些小说志异,想象出来的妖怪形象。 凡人迷信之事屡见不鲜,慕瑶又刚清醒,墨云叹不忍苛责,“你能勇敢说出来就很好,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我会保护好你,绝对不会让妖怪伤害你。” 这话说的极是诚恳,慕瑶放心下来,她与蕊儿对视一眼,又轻轻推了蕊儿一下。 蕊儿会意,转头对墨云叹说道,“墨法师,你看小姐现在这个样子,病还没好全,若是妖怪趁虚而入,该怎么办?” “白日还好,光天化日之下,又有那么多人在,妖魔鬼怪估摸着不敢现身,但到了晚上,奴婢想,无论那妖怪是什么,必然是在天黑之后出没的。” 墨云叹明白蕊儿想说什么了,他接着蕊儿的话道,“好,我夜晚也会来,如同白日时一样,就在院子里,不会离开,如此慕小姐也可以放心了。” 蕊儿摇头,“小姐想…不,是奴婢想,法师人在院子里,即便有法术能赶来,但看不见摸不着的,还是让人心里没底,要是一直担惊受怕,身子又不好,” 她望向慕瑶的眼神充满怜惜,“怎么熬的过去?” “所以,天黑之后,烦请法师进屋里来吧。” 墨云叹皱眉,下意识反驳道,“我是男子,深夜进出女子闺房多有不便。这是慕小姐的意思吗?” 他看向慕瑶。 她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午后的光影在她脸上流转,衬得那张苍白的脸几乎透明。她的睫毛微微颤动,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没有羞涩,没有惊慌,只有浓浓的、化不开的忧愁。 墨云叹发觉自己从未认真观察过慕瑶的相貌, 就连往日与她对坐闲聊时也不曾细看,他一门心思都在那妖怪身上,只想着如何捉妖,好回侍鳞宗复命。 他只知道她相貌姣好,举止端庄,是个美人——这是一看便知的事,此刻端详起来,她眉眼生的极柔和,若远岫似秋水,肤白胜雪。 此时她面上一丝血色也没有,额头上有层薄薄的汗珠,她在出冷汗,想必是因为紧张,害怕他说出拒绝的话,害怕他不愿意来。 他忽地想到那晚,在内室中,她刚出浴,也是与现下差不多的样子,区别在当时她只穿着里衣,身姿若隐若现… 待墨云叹回过神来,蕊儿已经急得眼圈发红,身子前倾,几乎要跪下去了。 “墨法师,求您了……” 他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 “好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蕊儿破涕为笑,连连道谢。慕瑶也抬起头来,冲他微微一礼,眼底的忧愁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安心的神色。 墨云叹别过脸,不再看她。 窗外的天光正一点一点暗下去。 夜就要来了。 神女生涯原是梦 夜深人静时,墨云叹敲响慕瑶的房门,却无人应门,片刻后只听见慕瑶的声音从室内传出来,“是墨法师吗?您进来吧。” 慕瑶靠坐在榻上,还是白日的装扮,不着钗饰素面朝天,身上裹着好几层被褥,时不时发抖,似是十分怕冷。 如今快入夏了…墨云叹也不好说什么,只当她是大病初愈,还需要保暖。 “法师坐,我行动不便,也没能去迎法师,真是失礼了。” 墨云叹环顾一圈,室内点了不少烛台,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但只见他们二人,“慕小姐怎么独自一人,蕊儿呢?” “她近日照顾我十分劳累,我让她去内室休息了。” 墨云叹点头,在卧榻的另一边坐下,“方才我是用法术进来的,刻意避开了人,不会影响到小姐你的名声。” 慕瑶幽幽道,“名声?倘若性命都没了,还要名声有什么用?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墨云叹一时语塞,只能劝道,“这又是从何说起?” “我感觉很不好,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 “法师总说我无事,只是病了,我自然是相信您的,可是…” 慕瑶观察着墨云叹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我知道这么说很失礼,可您不会见死不救的,对吧?您总得做些什么来帮帮我,哪怕做场祭祀来驱邪都好啊。” “驱邪?”墨云叹错愕。 如果在平常时,如果不是面对慕瑶,他早就斥责对方不可理喻、庸人自扰了,但眼前是张极凄婉的美人面孔,一双泪目盈盈,墨云叹再如何想骂人,也说不出口了。 他擅长的是捉妖,而非驱邪,先不说这府中根本没有什么邪祟,他也从未做过什么祭祀,现下要从何做起? 他思忖片刻,决定先敷衍过去,“如今天色已晚,祭祀也要等白日再做,只是那祭祀做起来难免乌烟瘴气,你的病尚未好全不方便,千万不要来看。” 慕瑶得了墨云叹的保证,整个人放松许多,身子软软地靠回榻上,“真是麻烦墨法师了,晚上也要来陪着我,不能好好休息,真不知要怎么谢您。”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慕瑶似乎没有再打算开口闲聊的意思,墨云叹拿出他随身带着的关于修炼功法的古籍,就着明亮的烛光翻阅起来。 书是越看越觉不自在,墨云叹半个字也没读进去。 在他听到要他夜晚前来的请求时,他下意识认为蕊儿也会陪在慕瑶身边,有三个人在,无论做什么,都更放松些,没想到竟是他跟慕瑶两个人。 他虽不是闺阁小姐,却也从未与长辈以外的女子像这样关着门独处一室。 他低着头,眼前只看得到手中的书,却控制不住地想,坐在对面的慕瑶在做什么,是否也在看书,又或许是在喝茶提神,这么晚了她想必困倦了,又或许她已经睡着了… 终于他还是抬头去看,看见慕瑶既没有捧着书本,也没有拿着茶盏,她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面上一丝表情也无。 墨云叹轻咳一声,缓解心中的尴尬与紧张,“慕小姐还不休息吗?” “我若是说,我害怕得睡不着,法师会不会笑我?”她勉强笑了笑,“只要做了法事,就会好起来的吧?您累了,就先休息。” 墨云叹劝了几句,慕瑶只一味摇头说不敢闭眼,他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来劝她,只能又拿起书来。 不知不觉,他伏在案上进入梦乡。 半梦半醒间,周围的环境忽地暗了许多,明亮的烛光不再刺眼。 慕瑶起身来到他身后坐下,倚靠在他的肩头,在他耳边唤他,“墨法师,不,墨公子。” 她的嗓音还似平常一样柔和,声调却添了许多妩媚,他忽然心跳如擂鼓,直要从口中跳出来一般,她距离他如此之近,都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缕暗香,十分好闻。 不知怎的,他动弹不得,他也说不清,是不能动,还是不想动。 下一秒,慕瑶来到他的怀中,她倚靠在他的胸膛,他只要抬手,就能抚摸到她的脸庞,他感觉越发燥热,开口却变成喃喃,“慕小姐…” 慕瑶抬头望向他,“你还要叫我小姐吗?叫我瑶瑶,好不好?” “瑶瑶。” “公子救我于水火之中,该怎么谢你才好?公子想要什么?” 在昏暗的烛光映照下,美人面孔更显娇艳,墨云叹体内的燥热达到顶端,他几乎无法思考,但还是能说出此时此刻心中最渴望的,“我想要你。” “公子…”慕瑶羞涩一笑,“如此,我唯有以身相许了,公子这就要了瑶瑶吧。” 墨云叹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低下头去亲吻慕瑶那如同凝脂般的嘴唇,他迫切地想知道,她的唇品尝起来,会是什么滋味…… “法师大人?墨法师?” 蕊儿见墨云叹仍伏在案上没有反应,伸手就要去推。 墨云叹惊醒,抬头一看,脸腾地红了起来,方才做的春梦的对象,就端坐在他面前,叫人如何不羞耻。 从姿势来看,慕瑶似乎一直没有动过,但她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大约是因为一夜没睡。 “墨法师一夜劳累了,喝口茶吧。” 墨云叹接过蕊儿递来的茶,以尽量得体的姿态快速喝完,又不停地默念清心诀,才将体内的躁动完全压制。 蕊儿在旁边候着墨云叹喝完茶,很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小姐病刚好,夫人她随时都有可能前来探望,要是看到您在小姐房中…对不住,墨法师,您要先离开了。” 墨云叹点头,表示他明白,当他站起身时,一件外袍从他身上滑落,他随手拿起来,发现是件女子的外袍,他不敢看慕瑶,面露疑惑看向蕊儿。 “夜深露重,小姐让奴婢给您添的衣裳。” 所以这是慕瑶的衣服了,他仿佛能再次闻到她的体香,不禁心猿意马,如若环绕在他肩头的,不止是这件衣裳,而是她的手臂…… 如同烫手山芋,他赶紧将那件外袍对折,塞到蕊儿怀里。 墨云叹用手轻拍身上穿着的纯白法袍,整理那些看上去最明显的褶皱,透过窗户往外看,天光微熹,太阳就要出来了。 “天亮了。” “是啊,”蕊儿叹了口气,“又是一个晚上平安度过了。” “夜晚既已过去,慕小姐也别多想了。”他还是不敢直视她,只对着蕊儿说,“我先走了,你们好好休息。” 趴着睡了一夜,也没能睡几个时辰,身上还是觉得有点疲惫,墨云叹长舒口气,拿出法器就要念咒,慕瑶叫住他,“墨法师,你千万记得…” 他一口答应下来,随后像是联想到了什么事,也没多想就脱口而出,“跟偷情似的…” 蕊儿震惊道,“您说什么?” 墨云叹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说了多离谱的话,下意识望向慕瑶,她也是一脸不解,掺杂着几分被冒犯的震怒。 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幸好,他会法术,是真的可以遁走,他用了可以说是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掐诀念咒,将空间划出一道印记。 下一刻,那如同伤痕的印记合拢,他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抽刀断水水更流 墨云叹完全清醒过来,才想到他并没有问清楚,慕瑶要他别忘记什么事。是记得要做祭祀,还是记得今夜也要去她房中? 他认定了,是前者。 术业有专攻,如若问墨云叹这世上有没有妖怪,他很肯定说有,因为他亲眼见过妖怪如何褪去人皮显出原形,亲自与恶妖交过手,但那邪祟,就不好说了。 况且这慕家根本没有邪祟,不存在的东西,要如何去驱散,他实在不懂,但他表示尊重,无论做什么,但求有用就好。 如若相信有邪祟,并且邪祟已被驱散不会再来扰人,就能使百姓安心,未必不是功劳一件。 当然,他是绝对不会去跳什么大神的。 慕家主也明白隔行如隔山的道理,自发去城里请了个民间巫者来府里,墨云叹抱着学习的心态,旁观了驱邪的仪式,慕瑶听从他的嘱咐,全程没有现身。 闹哄哄的仪式结束,也入夜了,墨云叹一想到若是蕊儿不在,又要跟慕瑶独处,便油然而生一阵怯意,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是要禁欲的,倘若沉溺于男女之事,哪还得空修炼,若是不勤加修炼,面对恶妖不如先行自尽,还死的痛快些。 可食色性也,哪是能控制的,至少他控制不住。 此行的目的很简单,守在慕家,等待妖怪现身,捉住它,回侍鳞宗复命。 这里的人对他而言都一个样,是他需要保护不受妖怪袭击的对象,等他完成使命,大约余生都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慕瑶也不例外,从前他不去看也不会想她,但自从与她独处,那些邪念就一发不可收拾。 他不知道该如何有效的压下欲念,但只要不用再与她独处一室,想必能好许多。 反正他去了,也不过是看书或者睡觉。那恶妖蛰伏在慕家已有月余,想来也不是个莽撞没脑子的,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也不会选择慕瑶跟她身边的人。 它肯定已经看出他将慕瑶当作那待兔的大树,绝不会一头撞上来,虽然他希望妖怪就有那么蠢,但现实恐怕不会如他的心愿。 但若不去…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卦象,画面一闪而过,苍白的脸,不会再睁开的眼睛,胸口血淋淋的空洞… 慕瑶会死,死于妖怪挖心,如果他没有护好她。 他预知到慕瑶将要惨死,这也是他不请自来慕家的缘故。 当属于慕瑶的那张感应符再次破碎时,墨云叹只感觉如释重负,至少他不用再纠结去与不去她住所的事。 施展法术穿越空间的前一刻,他发自内心向龙神祈愿,这一次,一定是那恶妖现身了,并且他能顺利让它伏法。 墨云叹落在慕瑶院子里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倚在门边的慕瑶,她独自一人,穿戴整齐,双手扶在门框上,抬头痴痴望着天,明显在等他。 许愿的事怎么会成真,墨云叹在心中自嘲,他根本没有感觉到一丝妖力的波动。 “墨法师,您终于来了。” 瞧见他脸色很差,慕瑶解释道,“您迟迟不来,我差人去找,都说不知道您在哪儿,我只好…”她摇头,“又麻烦您了。” 走进慕瑶的闺阁,还是不见蕊儿,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有一瞬间期待成真的欢欣,他心里是希望蕊儿不在的,才能单独跟慕瑶在一块。 为何会有这种多余的想法,他只觉得好累。 “不用关门。”墨云叹看到慕瑶要关上房门的动作,忙叫住她。 她愣了一下才点头,“我以为法师要休息。” “我怎么样都能休息,用不着关门,你我又不做见不得人的事,昨日要顾着你的名声,但我今夜这样过来,所有人都能看见,既如此不如大大方方的,反而不落人话柄。” 慕瑶笑了笑,“法师说的极是。” 墨云叹落座后观察着慕瑶,见她较之昨日行动自如,精神状态看起来也好多了。 他关心道,“慕小姐今日感觉如何?还觉得不舒服吗?” “托法师的福,祭祀过后,我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不过,祭祀不是我主持的。” “我知道。” 慕瑶拿起案上的茶壶要给墨云叹倒茶,他拦住她,“蕊儿呢,又去睡了?你身边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 “他们都被我叫出去找您了。至于蕊儿,她在厨房,今日巫者说了,那符水要熬几个时辰,总要有人在旁边看着火。” 墨云叹这才注意到不寻常的地方,茶案上有两套茶具,靠近他这边的,是寻常的白瓷茶壶,倒出来的茶水澄净透亮,没什么特别的。 而另一套,却是一把黑陶壶,壶身粗糙,像是烧制时混了什么东西,表面泛着暗红色的斑纹。 慕瑶正将黑陶壶里的液体倒入面前一只粗陶碗中。 那液体浓稠发黑,暗红得近乎褐色,碗底沉着絮状的渣滓,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的残余。一股说不出的气味弥漫开来——草药、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怪味。 “这是什么?”墨云叹皱眉。 “符水啊。” 慕瑶说着就要将茶碗往嘴边送,如同喝茶般稀松平常。 墨云叹只觉得这一切有说不出的诡异感与不适感。 他一把抢过茶碗,将碗里的混合液体全洒在地上,“谁让你喝这个的,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岂是能随便入口的?” 慕瑶皱眉,一脸可惜的表情,可当她看向墨云叹时,脸上满是愠怒, “墨法师是不是认为我很蠢?” “是不是又要说,我没有中邪,不要什么都相信?可我明明就看见了!我不比你,有法力会法术,妖魔鬼怪自然不敢近身。” “我只是个弱女子,我很难受、很害怕,才要求你保护,可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根本不想帮我?” “还要我怎么求你?你不愿意也罢了,民间法师巫者众多,我去求别人也是一样的。” “你说这符水来路不明,我也喝了一壶了,我感觉很好,没什么不能喝的。既然这么勉强,你自去捉你的妖,以后都不用再来我这儿。” 墨云叹来慕家一月有余,从未见过慕瑶如此疾言厉色,甚至他都没听到她跟谁一次性说过那么多话。 两人沉默对峙半晌,墨云叹不欲告知她真相,怕她知道了更害怕,借口道,“我说过了,你是纯净之物,整个慕家,妖怪最想要的就是你,我才守在这里。” 慕瑶垂下眼眸,又是平日里端庄的大家闺秀,声调也变得柔和, “如此,法师请自便,只是我要做什么,就不劳您费心了。” 她摆出送客的架势,墨云叹却好像看不懂,不起身也不动。 慕瑶不再开口赶人,自顾自拿起茶壶,再次倒满茶碗。 墨云叹盯着她的动作,看着她苍白的手指捏着黑陶壶的把手,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慕瑶端起碗,又要往嘴边送,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这一次,是按在她的手腕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他脑中轰地一声,所有理智荡然无存。 “你想要驱邪?我帮你。” “把衣服脱了。” 粉胸绵手白莲香 “什么?”慕瑶无法理解刚刚听到的话。 “你怪我不帮你,我现在就在帮你。” 墨云叹的表情、语气没有丝毫异常,就好像他叮嘱她不要独处、符咒要贴身带着时,一本正经地说话。 “为何要…脱衣服?” “邪气侵体,隔着衣服看不清,无法根除,后患无穷。” “那…我…”慕瑶脸都涨红了,吞吞吐吐半天才问道,“就在这儿?” 墨云叹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门边,一挥手,房门关上了。 烛火跟着跳跃,慕瑶看见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像是在掐着什么东西。 “就在这,现在外人进不来,也看不到听不到。” 他来到距离她几步的位置,握着手站定, “你站起来,先脱上衣,我看看情况。” 他的嗓音透着一股笃定,令人听着十分安心,心甘情愿听从他的任何指令。 随着慕瑶手指的动作,衣服一层层地剥离,直到只剩贴身的肚兜。 羞得不敢抬头的少女,白皙细腻的皮肤,玲珑有致的身躯,只等除去那肚兜,便可一览无余。 面前的一切都如墨云叹想象中的,美不胜收,而他的想象此刻成真了。 “转过身去。” 慕瑶顺从转身,向他展示光洁的背部,他靠近她,距离她不过一臂之遥。 他将挡住她背部的一小部分黑发拢起,推到胸前,光是指节触碰到她肌肤的触感,就能体会到她的皮肤有多么细嫩光滑。 慕瑶并不排斥墨云叹的动作,但看起来还是紧张,她顺势握住自己的头发,让青丝在胸前展开,挡住他其实并看不到的春光。 “墨法师,我很少有机会出去,去到城里。”背对着他,她更好诉说心事。 “就连城里的龙神庙,也只有小时候娘带我去过一次。我爹总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很多坏人,所以我也很难接触到生人。” “突然说家里有妖怪,我真的很害怕。” “我知道。”墨云叹的手搭在慕瑶的肩膀,又轻轻捏住她光滑的肩头。 他的体温隔着手掌传递,她感觉有些发烫。 “是我孤陋寡闻了,”她摇了摇头,“我从未想过,原来驱邪还需要这样的步骤,难怪您之前都不愿和我说,您不是故意不想帮我的。” 她微微侧身回头,“您不会怪我,刚刚对您说那样的话?” “当然不会。” 他解开她肚兜系带的动作很轻,很慢,肚兜失去支撑时,谁也没有去接住,任由其滑落在地。 “转过来,面对我。” “墨法师?”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别怕,相信我。” 慕瑶缓慢转过身,羞的眼睛都不敢睁开。 他在看哪里呢,他下一步要怎么做,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 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良久,久到她差点忍不住要睁开眼时,她感觉到他的双手握在她脖子上,虎口贴着她的锁骨。 他开口了,嘴里念念有词,她听不清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想必是驱邪的咒语。 “没关系的,你要是害怕,可以抱住我。”吟唱的间隙,他这样告诉她。 大约是因为被看光身体的羞耻与对未知仪式的恐惧,此刻他愿意提供依靠给她,她没有犹豫,伸出手摸到他的衣服,确认他的存在以后,搂住他的腰,如同搂住了救命稻草。 靠近墨云叹才闻到他身上的檀香气味,她把脸完全埋在他怀中,才敢睁开眼睛,眼前只能看到他身着的白色法袍,她只好盯着上头的法咒暗纹。 他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动,做完就好了,不会很久的。” 他再次念咒,双手顺着她的脖颈向下,动作轻柔而缓慢。 被他的手抚摸的地方酥麻而痒,慕瑶听从墨云叹的话半点也不敢动,但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 从胸前到腰腹,再从腰腹到胸前,如此便完成了一次驱邪,他的手覆上她的胸, “这里,邪气郁结,还要一会儿,才能驱散。” 她想点头,又想到他叮嘱过不能动,“麻烦法师。” 他反复按压、揉搓她的双乳,便是再密集的念咒声、再厚重的檀香气味也无法使她冷静下来。 她扭动得越发厉害,像是在躲避他的动作,又像在催促他再用力些。 特别当他的手掌划过她的乳尖,总能引起她的一阵颤栗,体内的邪气似乎正被驱离她的身体,她发出呻吟,发泄异样的快感。 驱邪仪式结束了,他不再念咒,手从她的胸前绕到背上,轻轻拍了拍,“好了,你可以动了。” 如梦初醒般,她松开缠在他腰间的手,与他退开一段距离。 墨云叹关切道,“感觉如何?” 燥热,是慕瑶的第一感觉。 在她脸上表现得更为明显,她的脸颊红透了,额头上也有些细密的汗珠。 然后才是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她感激道,“我感觉好多了,多谢法师。” 他欣慰一笑,正准备说些什么,眼神掠过她裸露的上半身,立马别过脸。 她也意识到了,赶紧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好。 等慕瑶穿戴整齐,两人复又坐回榻上,墨云叹解开了室内的禁制,门也重新打开了。 他将画好的符咒交给她,她很不好意思,向他保证不是遇到真正的紧急情况,绝对不会再轻易撕符。 沉默了一会,他开口说道,“祛除邪气不能一蹴而就,明日还要继续仪式。” 慕瑶表示她知道了,又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两人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估摸着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还是蕊儿回来,打破室内沉默的气氛。 蕊儿手里提着煮好的符水,先是将茶壶放在案上,才看向墨云叹。 她兴师问罪道,“墨法师去了哪里?叫奴婢们一通好找。” 慕瑶忙道,“别这么说,法师已经来了。” “那不是他答应小姐,哦不,答应奴婢的吗。”蕊儿仍是打抱不平的样子,端起茶壶要给慕瑶碗里倒。 “法师说不要喝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慕瑶拦住蕊儿,“你拿去倒了吧,以后也不要煮了。” “倒了?”蕊儿惊叫道,“我煮了那么久…” 慕瑶快速瞥了墨云叹一眼,又移开视线,“墨法师是侍鳞宗正统法师,咱们当然应该听他的。” 蕊儿只好又提起茶壶出去,回来的时候气鼓鼓的,但她年纪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会儿功夫,又开始缠着墨云叹问东问西。 后半夜三人都困了,墨云叹靠在榻上,而蕊儿枕着慕瑶的腿睡得正香。 慕瑶却没有立刻闭眼,她靠在枕上思绪万千,心里总想着墨云叹说的那句“明日还要继续”。 明日,还要继续脱衣服吗? 一杯春露莫留残 第二夜,慕瑶照例支走了蕊儿,独自坐在榻上等墨云叹。 他没有让她等太久。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她不知道今夜又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更多… 但墨法师说的,这是驱邪仪式,她便信了。 一连三日,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墨云叹都会前往慕瑶的院里,真正做到了他所说的日夜不离。 慕夫人本觉得不妥,但又听慕瑶说法师不进内室,就在堂中开着门,侍女也都陪着,才放下心来。 当然,墨云叹究竟如何给她驱邪,慕瑶是半个字也不会跟娘亲多说。 今夜,墨云叹照例来到慕瑶房中,慕瑶不再受邪祟侵扰,心情也好了许多,看他来了面上都带着笑。 他也十分欣慰,“你看起来好多了,再过几次,就能彻底干净了。” “今日,”他笑了笑,“把下裙也脱了。” 墨云叹的笑容,他的语气,感受不到一丝淫邪之意。 慕瑶扭捏了片刻,将全身衣物脱了个干干净净,赤裸站在他面前。 她听从他的话乖乖坐在榻上,还是不免紧张地夹住了腿,眼看着他在她身旁坐下。 不一会儿,暧昧的喘息声在房中响起,她习惯性地靠近他的怀中,手紧紧攥着他的外袍一角。 他的手滑向她的腿间,又不动了。 “你相信我吗?” 这问题问得突兀,慕瑶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来,”墨云叹搂住她光滑的肩膀,“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她仰头望着他,他的脸距离她如此之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的颜色,近到她根本无法移开视线,眼前只能看到他那双墨色瞳孔。 “你是否相信我,相信我不会害你,相信我会帮助你,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你好?” 她几乎不假思索,“我当然相信您。” “那么,”他轻拍了她的大腿内侧,“放轻松。” 仿佛中了什么法术,她不紧张了,夹紧的双腿自然而然的放松,任由他抚摸她最私密的穴口,没有任何异议。 “待会你要是害怕,可以叫出声来,放心,没人能听到。” 他的手指长驱直入,在她的花穴里扣弄。 随着他插得愈发激烈,她再也放松不下来了,捏住他衣角的手指不停地放开又抓紧,她小声求他, “不,不要了,我觉得好难受,停下来…” “再忍一会儿。” 他缓和的语气是在安抚她,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分温柔。 不过片刻,慕瑶的哀求声更加婉转,身子也扭动得更加厉害,要不是被他按在怀中,早就坐不住了。 异样的感觉来到顶峰,她本想去推开插在她体内的手,却变为紧掐住他的手臂,最后重重地抖了两下,脱力倒在他怀中。 他轻轻抚摸她的背,等待她从急促的喘息中冷静下来,“感觉如何?” 她抬起脸来,眼眶中满是泪水,顺从地告知她的切身感受,“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出去了。” “是了,那就是盘踞在你体内的邪气,又排出来了一部分。”他停顿了一会,才接着说,“我没有骗你吧。” 慕瑶摇头,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饱含感激道,“多谢法师救命。” 她眼泪汪汪的样子实在可怜,他掏出手帕给她,让她擦泪,却不禁幻想着接下来的仪式,她又会哭成什么样子。 前几日当墨云叹问她有何感觉时,意味着当日的仪式结束了,慕瑶转身要去取自己的衣物穿上。 墨云叹叫住她,“今日的仪式尚未结束。” 他抓着她的手,往他的法袍里深入。 “这是我的法器,能对抗邪祟,净化邪气,你握住它。”他在她耳边呢喃。 慕瑶不疑有他,握住她手指触摸到的棍状物,异常滚烫,并且还在变大,直要握不住一般。 她好奇问他,“这法器,还是活的?” 他点头。 她羞涩一笑,“可是我没有法力,也不会用法器,要怎么用呢?” “我教你。” 他握住她的手,上下运动,再教她如何用力。 她从未听过他喘得如此厉害。 前几次的仪式中,她偶尔瞥见几眼,他都是面无表情、宝相庄严的样子,跟她说话时语气也总是充满冷静与笃定。 “辛苦法师了,您出了许多汗呢。”她空着的手拿起他给她的帕子,轻轻擦去他额头上的汗珠。 他再也控制不住,将她按倒在榻上,她惊呼一声,“墨法师…” “我帮你,”他用力喘了口气,“把邪气引出来。”他握着她的手使劲,催促她,“接着动。” 说完他低头衔住她的乳头,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她身子都僵了,下意识用力捏住手中的肉棒,换来他的一声闷哼。 胸前又痒又麻,她想躲,被他压着又躲不开,只好集中注意,按照他教她的法子,抽动着手里的肉棒。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早已酸麻得快要失去知觉,他忽地将头埋在她的颈窝,握着她的手愈发用力,直要捏断一般,她吃痛,柔柔唤他,“墨法师…” 他扶她坐起来,告知她今日的仪式到这儿才算是做完了,她却不动,低着头在看什么的样子。 “怎么了?” 她冲他伸出手掌,满脸的天真,“这是什么?” 墨云叹看着慕瑶掌心那摊乳白色的粘稠物,“你说这个啊…” 他解释道,“这是法器使用过后,都会留下的器物精华,其中有深厚的法力,对身体有益,你吃了吧。” 既然对身体有益,哪有不吃的道理,她伸出舌头舔了一口,闻起来有股腥臭怪味,尝起来倒不觉得,像是草木的味道,谈不上好吃,也不算难以下咽。 她小口小口将掌心的精华舔了个干净。 待她把衣物都重新穿戴整齐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法器能驱散邪气,用完留下的精华还能吃,为何不直接吃呢,效果应该更好?” 墨云叹愣住了。 她害羞起来,“我胡诌的,是不是说错了?您别嫌弃。” “不,”他笑起来,“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明日,明日给你吃。” 慕瑶低下头,像是害羞,又像是什么也没听懂。 她翻过手掌,反复蹭在帕子上,动作很轻,没有让他瞧见。 玉人何处教吹箫 今夜仪式还在继续,慕瑶靠坐在墨云叹怀里,让他给她驱散了好一阵子胸口积攒的邪气,他还伏在她胸前,用嘴将她体内的邪气引出。 他牵着她的手要往他怀里拉,她好奇问道, “昨夜您用的那个法器,”她害羞起来,“我能看看它长什么样子吗?您的法器都很有意思,比如那只毛笔,我从未想过,原来毛笔也能做法器。” “你想看吗,从来都是蕊儿问我,我还以为你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我…不敢问,怕您笑话我,什么都不懂,少见多怪。” “我怎么会笑话你,”他脱去外袍,“你想看什么,直接说就好。” 他脱去的不止是外袍,她别过脸不看他,“您怎么把衣服脱了?” “因为那法器,长在我身上。” 慕瑶脸红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去看他。 墨云叹穿着衣服的时候,若是忽略他身穿法袍制式,他身份的象征,更像个文弱书生,此刻未着寸缕,反而看得出他的强壮,通身充满力量感。 她却被他身上的变化所吸引,他身上时不时浮现出道道极细小状似闪电的裂纹,金色的符咒从其中涌出,转瞬又消失不见。 这些符咒不似画上去的,更像有什么东西埋在他的体内,从他的血肉里生出,还在呼吸,循环往复。 “这是何物?是否像书中说的护体法术,可以金刚不坏,百邪不侵?” 慕瑶大着胆子,伸手想要去摸半空中的符咒,却摸了个空。 他摇头,不愿多解释的样子。 她垂眸,盯着墨云叹的私处。 “法师跟凡人果然不同,连身体都这么特殊,这就是那法器么,若非亲眼所见,实在不敢置信,法器竟能长在人身上。我可以…”她抬起手问道。 “无妨,都是仪式所需,你可以碰它。” 在她的注视下,肉棒勃发昂扬而起。 抚摸了片刻,在他的允许下,慕瑶俯身将肉棒含在口中。 墨云叹感觉到温热的口腔包裹住他,柔软、湿润,像是被一团温泉水吞了进去。 她的舌头灵活地缠绕上来,从顶端一路舔到根部,再慢慢滑回去,节奏恰到好处,不快不慢。 他低头看她的脸。 她睁着眼睛,正在盯着他看,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含着他的东西,看上去格外的…顺从,毫无保留。 恍惚间,他看到她含情脉脉的眼神。 “别停。”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在说话。 她含得更深了一些,几乎整根没入。他感觉顶端抵到了她喉咙的深处,被紧紧裹住,那股快意从下体直冲头顶,使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她的手握住根部,配合着嘴的节奏上下撸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落在他最敏感的地方。他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插进她的发间,没有用力,却也不想让她离开。 太舒服了。舒服得他无法思考。 他感觉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都在催促,想再深一点,再快一点。 她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动作越来越快,嘴唇吸吮的力度也越来越大,发出细微的水声。 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体内越积越多,从小腹一路往下,像是什么东西将要炸开。 “要出来了。”他哑声说。 她没有躲。 她含得更紧了一些,舌头在他顶端轻轻一舔。 所有的快感像决堤的水一样倾泻而出,一股一股,全部释放在她口中。 她静静含着,再把一切吞下。 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声,粗重而浑浊,在安静的房中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他才回过神来。 慕瑶靠在他胸前,安安静静的。 忽然有一瞬的恍惚,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她含住他,记得那股灭顶般的快感……可她是用什么姿势含的?他记不清了,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模模糊糊。 为了确认真实性,他低头凝视她的脸。 双颊绯红,面若桃花,唇瓣微肿,唇边还有些许水渍泛着光泽,分不清是涎水还是… 墨云叹推倒慕瑶的动作又快又急,她没有任何抗拒,顺从地躺倒在榻上,她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他的脖颈,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 他低头看她的脸。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眼波流转间,全是柔媚。不是平日那个害羞得不敢抬头的闺阁小姐,而是一个完全接纳他、渴望他的女人。 “墨法师……”她的声音软得像水,每个字都像在他心尖上挠。 他捉住她的足,将她的私处暴露无余,他沉下腰,肉棒就抵在蜜口。 她抖得厉害,手紧紧攥住他的小臂。 但他并没有插入,扶着肉棒在穴口刮磨。 “好痒…” 不多时她便喘息不止,私处湿得一塌糊涂,随着他的动作发出黏腻的水声。 他低头含住她的乳头挑逗,下肢也愈发用力,磨得她神色迷离,钗横鬓乱。 片刻后她猛烈地颤抖起来,一口咬住他的肩膀,蜜汁争先恐后从穴口涌出,浇在肉棒上。 她泄身了,他却感知到了极不寻常的感受,他凝神想了一会儿。 慕瑶竟是极阴之体。 他只在古籍上看到过,书中记载了这种体质极为罕见,最适合作为炉鼎,采阴补阳,可使修行者修为大增,日进千里。 墨云叹喃喃道,“你是…” 回过神来的慕瑶害羞带怯问,“是什么?” “没什么,”他摇头,又对她笑道,“慕小姐,你很好。” 慕瑶实在听不懂他的意思,只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变得不同了。 画虎画皮难画骨 慕瑶坐在自己的床边上。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今夜是驱邪仪式的最后一夜,只要过了今夜,仪式便功德圆满。 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为了今夜,她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蕊儿很听话,随便找了个借口,她就去门口守着,留慕瑶与墨云叹单独在内室。 早习惯了驱邪仪式要赤身裸体,慕瑶在沐浴后只穿着贴身的缭绫浴袍。 是因为内室的光线太暗,使得眼前的一切均蒙上层暧昧氛围,亦或是得知了她是极阴之体的缘故,墨云叹也说不清楚。 明明不是初次看到,却更移不开眼,今夜的慕瑶看上去格外魅惑,举手投足间似乎都在勾引他,待她褪去身上唯一的衣物露出赤裸的胴体,他竟意乱神迷。 他闻到一阵香气,浓郁、甜美,他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味道,不是她身上惯有的那种,也不想去想。 他有些失控了。 一切都反应在他的行为上,他急切地脱去衣裳,将她按在床上,胡乱地摸索她的身体。 “墨法师…我好痛…” 慕瑶呼痛的声音使他找回了部分理智,他低头看她,只见她面色潮红,眼含春色,又带着些许哀怨。 她细腻的皮肤都被他粗鲁的动作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欲望直往上涌,又如鲠在喉般,堵得他无法发出声音。 他揉着她的双乳,再俯身贪婪地吸吮顶部的嫣红,手指挤进蜜穴,感受蜜肉的包裹感。 他不该这样的,但他控制不住,又或者他并不想控制住自己。 任他如何对她,她都顺从,只偶尔喘出几句娇软呻吟,实在他下手重了,才弱弱呼痛。 她泻出来时同样动情,比往日放开许多,跟他说她感觉到邪气离开了,很舒服。 盯着他昂扬的肉棒,她咬住下唇,“我还是怕…”她欲言又止,“您能不能抱着我,我习惯了…被您抱着。” 这世上恐怕无人能在此刻拒绝身下美人的要求,他抱着她,听她在他耳边软语, “墨法师,待会无论如何,您都要这样抱着我,不要放开,可好?” 他再也无法忍耐,抬起她的玉足放到腰间,没有丝毫怜香惜玉,挺进她的身体。 进入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燃,比欲望来得更强烈,像是有无数根细丝从交合处蔓延开来,钻进他的血管,裹住他的意识。 接踵而来的是刺痛感,是她攀在他背后的长指甲划破了,痛感不似少女的指尖,更像某种锋利锐器。 可他顾不上了。 他的感官全部集中在下体与她连接的部位,很温暖,很紧致,他没有经验,也毫无章法可言,只知道要用力,才能破开层层包裹的媚肉,去到更深处,去填满她。 回过神来时她早就不喊痛了,不停地呻吟着,时不时唤他墨法师,撩拨他更加疯狂。 他艰难发出声音,“叫我…名字…” 她叫着他的名字,呻吟声也愈发放浪,身子扭动着,随着他的动作摇摆。 他也想叫她的名字。慕瑶。慕瑶。或者他该唤她,瑶瑶。 可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叫不出来,变成了含糊的呻吟,急促的喘息,变成了一串没有意义的音节。 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要她,要她,要她。 她泄身了,他能感觉到她身体里面在剧烈地收缩,一层一层地裹紧他,像有什么东西在吮吸,在吞咽,在把他往更深处拖。 一股阴精浇注在肉棒顶端,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早忘了什么极阴之体,什么采阴补阳,他要用力,他要抽插,绝对不能停下。 如同野兽一般,平日里的冷静自持早已荡然无存,激烈的动作使得他眼都红了,但他不知疲倦,同样也不知餍足。 这样的力度与频率下,莫说邪气了,只怕魂都要被撞出来,她被插得高潮迭起,汁水横流,还忙着张嘴喘息呻吟,涎水顺着嘴角流出。 她一泄身,媚肉便咬得肉棒越紧,生怕那话儿离开,他也爽地倒吸凉气,赶忙更猛撞她,好叫她再次泄身,最好能一直吸住他,永生永世不放。 她感受着穴里又酸又麻的灭顶快感,边观察他。 墨云叹眼尾泛红,嘴唇微微张着,涎水快从嘴角淌下来了,整个人像一条被欲望煮熟的鱼。 不如他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样子好看,太扭曲,很诡异。 可她想看的正是他这个样子。 数不清是第几次泄身,大量的阴精流出,她开始觉得厌烦了,身上的男人还在不停抽插,不榨干她不罢休。 她松开紧紧搂着他后背的手,抚摸他,最后停留在他胸口处丈量,感受他过快的心跳,心跳的那么快,也不知道慢一些,真怕他承受不住。 慕瑶发出满足的叹息,“我也是玩够了。” “这法师呀,果然与寻常人不同,连床上功夫也这么厉害,”她咯咯笑起来,“也不知侍鳞宗修炼的是捉妖的法术,还是房中术?” 墨云叹被妖法控制,还沉浸在下体的交合处无法自拔。 “好了,停下来吧。”她轻轻拍了拍墨云叹的胸口,他应声即刻停住所有动作。 “从前我未试过与法师欢好,” 慕瑶的声调不复往日的轻柔和缓,变得极为娇柔婉转,甜得发腻,她抬手抚摸他的脸,“你长得这样俊,体力也好,还真舍不得你呢。” 余光看到正在他脸上摩挲的,本该是指节分明的纤纤素手,却是长满了白色绒毛的兽爪。 他这才反应过来。 视线往下,躺在他身下的,哪里还是慕家小姐慕瑶,她原本似墨般的青丝,变成了白发,如同凝结的寒霜,一对表面覆着稀疏绒毛的兽耳混在其中若隐若现。 她的脸也完全变了,如今似人非人,肤色是毫无血色的死白,像是涂了一层细瓷的白釉,那层白底下,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在跳动。 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 完全非人的一双眼睛,琥珀色的狭长瞳孔,微微眯起带着慵懒笑意,眼底却翻涌着猎获在即的嗜血狂热。 墨云叹瞳孔骤缩,气血逆行,巨大的错愕与恐慌攫住心神,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毫无准备,被她完全控制,莫说掏出法器自保或者掐诀念咒,连发抖都做不到。 “但我也还未尝试过法师的心,是何滋味?料想定是大补,又能美餐一顿,才不辜负。” 她抬起长满白色绒毛的兽爪,在他眼前缓缓张开,指甲又尖又长,带着妖力,顶端还粘着小部分他的血。 今夜她很满足,不打算再等了,要即刻结束这场狩猎游戏。 待会,生命渐渐从他眼中消逝时,才是真正的高潮,才是她最爱的时刻,将带来的快感,比泄身还要强烈百倍。 “留不得你,真可惜。墨法师,一路走好。” 狐妖的眼中迸出金光,兽爪裹挟着蚀骨的妖气,径直插进墨云叹心口。 一失足成千古恨 “师父,他也是法师,怎么捉妖还要找我们?” 人称阿辞的少年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虽青涩未退,但跟着师父修行几年,眼神中也带着几分沉稳。 王景安听完徒弟的话,看向不远处身着法袍的男子,那法袍一看便知不是凡物,价值不菲。 他转头叮嘱徒弟道,“我们只管收钱办事,不该你管的事别多问,特别是东家的事。” 阿辞这边似懂非懂点点头,另一边的墨云叹根本没听这对师徒在说什么,自顾自陷入沉思。 当他从昏迷状态中清醒过来时,已经天光大亮,内室的门大敞着,日光从窗户透进来,屋内除了他,空无一人。 他挣扎着下床,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 浓重的血腥味,是他率先感知到最清晰的感受,接着映入眼帘的,是地上大量的血迹。 呈喷射状的,定是那狐妖被击飞落地后吐出的血,还有一摊血尚未干涸,不知是否是狐妖留下的。 可惜了,让那狐妖逃了。 墨云叹走出内室,步履蹒跚。 即使在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设想,看到眼前的尸体,他还是悲从心起,险些站不住。 躺在地上的是蕊儿,她的胸口被整个洞穿,血淌了一地,没有别的明显外伤,一击毙命,料想心脏肯定不在了。 蕊儿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惊讶错愕。 就在几日前,她还爱缠着他,要他讲捉妖时遇到的故事,再多说说外面的世界如何,多么鲜活可爱的少女… 墨云叹实在不忍,弯下腰合上蕊儿瞪大的双眼。 他慢慢往外走,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足以支撑他使用法术,只能一步步用双脚移动。 明明是大白天,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墨云叹默默在心中安慰自己,并祈求龙神,事发时正值深夜,其他人都在各自房中休息,未受那狐妖所害。 他不在意如若狐妖没逃走仍在慕家,撞上了他打不打得过,只要他还剩一口气在,拼死也要阻止狐妖。 远远看见慕庆山的院子门敞开着,却并未看到其中有人影闪过,墨云叹本就凉透了的心更是跌到谷底。 他们全都死了。 踏入慕家主的院子,慕庆山,慕夫人,还有他们的家丁仆人,目光所及之处没有活口,全都被掏心而死,从死者体内流出的大量血液交汇在一起,形成一条小溪。 墨云叹胸膛剧烈起伏,直欲将牙咬碎,不禁落下泪来,当场发誓,无论天涯海角,一定要抓住狐妖,让它付出代价! “公子,找到那妖怪的踪迹了。”王景安的声音将墨云叹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好,我即刻出发,趁它重伤定要将它拿下,否则后患无穷。” 那日墨云叹回到慕瑶的闺阁,用仅剩的法力探查内室地上留下的未干涸的血迹,其中蕴含着大量妖力,他断定是那狐妖受重伤后献祭流下的精血。 他并不擅长追踪寻迹的法术,又不欲暴露身份,亦不愿侍鳞宗同门知晓,于是找来两个擅长追踪的民间法师,将狐妖血液交予他们,借此找寻狐妖的下落。 王景安师徒将墨云叹带到一处荒山中的洞口,妖怪就在这山洞里。 墨云叹在洞口驻足,确认准备齐全后正要进去,王景安与阿辞对视一眼,还是开口叫住墨云叹, “公子,不,该叫您法师才是。” “我跟徒弟不过是不起眼的民间法师,说来惭愧,这小子,”王景安看向阿辞,“跟着我学了好几年,都没见过真正的妖怪。” “之前听您说这妖怪已然重伤,料想也成不了什么气候,能否让我们跟着进去,助您一臂之力,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王景安言辞恳切,墨云叹本想一口拒绝,但想起若不是他托大,独身前往慕府捉妖,着了那狐妖的道,或许慕家上下二十几口人就不会死… “行吧,我带你们进去,只是那恶妖虽已重伤,就怕它狗急跳墙,你们需得牢记,跟在我身后就行,如若不好,你们先跑,不用管我,我自有方法脱身。” 三人小心翼翼往洞内前进。 山洞内极为昏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那一点天光,勉强照出前方几步远的距离。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动物皮毛的腥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脚下碎石遍布,稍不留神就会踩出声响。 墨云叹走在最前面,毛笔已经握在手中,笔尖隐隐泛着金光。王景安紧跟在身后,手里捏着一张符咒,阿辞走在最后,呼吸压得很低,却还是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 越往里走,洞道越窄,两侧的石壁上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头顶不时滴下冰凉的水珠。 墨云叹的靴子踩进一滩积水,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 他停下来,侧耳倾听。 前方深处,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动物的喘息,声音断断续续,忽远忽近。 三人对视一眼,继续往前,洞道忽然开阔起来,穹顶拔高,四周的岩壁向两侧退去,形成一处天然的大厅。 光线已经完全消失,墨云叹举起毛笔,催动法力,笔尖亮起一团柔和的金光,勉强照出方圆数丈。 就在那团金光的边缘,一道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在那边!”阿辞喊了一声,拔腿就要追。 墨云叹一把拦住他,压低声音,“别急,它受了伤,跑不远。” 他缓缓向前,金光一寸一寸地吞噬黑暗,洞壁上出现了抓痕,像是用利刃划过岩石,定是狐妖的爪子留下的。 地上有暗红色的血迹,断断续续,延伸到洞厅深处的一个死角。 金光落下,照亮了蜷缩在角落里的东西。 半人半狐,通体雪白的毛发,在黑暗中几乎发着光,尾巴垂在身后,毛躁打结,沾满了泥土和血渍,它半蹲半趴在地上,四肢微微发抖,似乎无法站立,脸埋在蓬松的毛发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墨云叹没有犹豫,毛笔尖端一点,一道符咒从笔尖飞出,迅如闪电,直击狐妖。 它身处死角,背后是坚硬的石壁,无处可躲,被符咒正中胸口,金光炸开,将它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狐妖还欲挣扎,不愿束手就擒,它面目狰狞呲牙咧嘴,口中咆哮声不断,似乎想以凶相吓退对手,但它面对的是三名法师而非平民,怎会被吓到。 借着法术的光亮,墨云叹与狐妖得以看清彼此。 “就是它。”墨云叹的声音没有起伏,眼底却烧着暗火。 王景安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这就是那狐妖?怎么看着跟条受伤的野狗似的…” “别靠近它。”墨云叹警告道,手中的毛笔再次抬起。 阿辞却像被什么迷住了,竟往前迈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他瞪大眼睛,盯着那只狐妖,嘴里喃喃, “原来妖怪长这样…” “阿辞,退后!”王景安急道。 阿辞不以为然,“师父,它伤成这样了,还能…” 话没说完,狐妖忽然停止了挣扎。 它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极轻极浅。它身后的一条灵尾忽然发出诡异的光芒… 墨云叹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头顶。 “它要断尾!快退!” 来不及拉回阿辞,墨云叹用毛笔在空中急书,金色符咒瞬间凝聚成一面盾墙,挡在阿辞和狐妖之间。 剧烈的白光炸开。 眼前一片空白,墨云叹只觉得自己被人猛地推了出去,后背撞上石壁,肩胛骨传来一阵剧痛,然后整个人弹回地面,滚了两圈。 喉间腥甜翻涌,一口血气险些破喉而出,被他生生咽下。 洞穴又恢复黑暗。 墨云叹咬着牙撑起身体,摸向腰间的乾坤袋取出符咒,凭着记忆朝狐妖的方向连打出三道符咒,黑暗中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紧接着是一声动物濒死时发出的哀鸣。 他终于脱力倒向洞壁,背靠着石头大口喘气,他也快支撑不住了,所幸在彻底力竭前制服了那恶妖。 “王景安…阿辞…?”他哑着嗓子喊。 无人回应。 墨云叹用法术点亮黑暗,映出洞厅里狼藉的景象。 王景安倒在几步外,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血丝,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捂着胸口低声呻吟。 墨云叹快步走上前,探了探他的脉搏,伤势不轻,幸而性命无碍。 然后他看见了阿辞。 少年倒在离狐妖最近的地方,脸朝下,一动不动。 墨云叹蹲下来,手指颤抖着探向他的颈侧,皮肤还温热,可已经没有任何跳动了,阿辞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张开,脸上还保留着最后那一刻的表情。 墨云叹跪在地上,伸手合上阿辞的眼睛。 又害了一条人命。 他用力闭上眼,深吸口气,把喉咙里的那股腥甜和眼眶里的热意一并咽了下去,然后站起身,走向大厅角落。 狐妖蜷缩在墙边,浑身是血,雪白的毛发染成了暗红色,已没了人形,四肢、躯干、脸上都覆着厚厚的绒毛,像只被剥了半张皮的野兽。 它的眼睛还睁着,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狠戾已经散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是血,还是泪。 墨云叹咬着牙,拼命压下心中的杀意,尽管他很想杀之而后快,但必须得活捉,要它还有用。 就这么死,也太便宜它了。 从乾坤袋里取出收妖符,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下最后一道纹路,狐妖的身体在符咒贴上的瞬间猛地一颤,眼睛缓缓闭上,彻底失去意识。 墨云叹将它收入乾坤袋里。 洞穴恢复了寂静,只有王景安断断续续的呻吟,和从洞顶滴落的冰凉水珠,一下一下,砸在石面上。 螳螂捕蝉雀在后 涂山南从睡梦中醒来,爬到石床的角落处,抓起地上的石子在石头上反复磨出痕迹。 她盯着石头上密密麻麻的用来记录时间的刻痕出神,偶尔也会反复数数,三百六十四、三百六十五、三百六十六… 有时候她会忘记自己为何沦落至此,只是一遍遍地回想那晚的事,尽管没有意义,她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一年前,她画皮扮作慕家小姐慕瑶与侍鳞宗法师墨云叹欢好,趁墨云叹被魅术控制又赤身裸体毫无防备之时下手,本是万无一失的事。 她再次陷入回忆,当时自己的手明明已经插进墨云叹的胸膛,就差掏出心脏,突然他的体内爆出一道金光,将她猛地弹开。 是某种护体保命的法术,或是法器?涂山南不知,她从未听说过更未见过这样厉害的法术或是神器。 那道冲击力道极强,瞬间将她重伤,倒在地上呕出血来,抬头看时,竟看到墨云叹胸前的大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正在愈合。 她很肯定躺在床上的男人并没有清醒过来使用法术,那就是法器。 一朵花都没有的侍鳞宗法师,怀揣神器,出了这样的岔子实在意外,她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守在门外的蕊儿正在喊叫,看这样子马上就要闯进来了,要是不拦住她,她定要跑出去求救,到时候就麻烦了,必须要灭口确保没有漏网之鱼… 而那边床上的墨云叹虽未见动作,但等他的伤口完全愈合——用不了多久了,未必不会清醒过来,若是他还有更厉害的后手… 她惊魂未定,哪还顾得上什么法师心脏,只想快点脱身,但她伤的太重,站起来都觉艰难,更是施展不出任何法术。 一咬牙,她决意断尾献祭,虽极不舍得修炼百年才得来的灵尾,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刻逃命要紧。 献祭得来的妖力使她即刻能从无力行动的状态跃起,她撞开房门扑向蕊儿,再奔向另外的院子,直到杀光看见的每一个活口并剜出他们的心脏。 她受重伤后又断灵尾更是雪上加霜,跑不了多远,但若给她多些时间疗伤,未必不敌墨云叹,谁知他找上门来如此之快。 待她醒过来,已经到了这处山洞。 山洞很大,但除了身下的石床,和远处的一汪池水以外,什么都没有。 被墨云叹找到时,危急之下她再次断尾献祭,短时间内接连断掉两条灵尾,还能活着也是不易,她元气大伤,调动不起一丝妖力,直到今日还未恢复。 她的脚被套上枷锁,不过是最普通的铁制枷锁,没有加注法力,但对于她这个勉强维持人形,体内一丝妖力也没有,连狐妖都算不上的狐族来说,实在是沉重不堪,行动极为不便。 拖着十来斤的铁枷锁,她最远也只能去到池水边喝水梳洗,去不了洞口,她也试过呼救,但始终无人回应,莫说人或者妖怪了,连动物也没来问津。 这里没有食物,她靠着吃送来的野果维生,野果也不是每日都有的,时常会忘了送来,又或许是故意不送来。她总是饥肠辘辘。 若是从前,这样的日子并不难过,作为狐族她本就长居山洞,而修行者通常都在修炼,区别只在于她此时沦为阶下囚,什么都做不了,才觉着苦闷难挨。 没有丹药,没有充足的营养,没有妖力,没有疗伤的法术,她身上的伤迟迟未好全,有些部位的伤口好了些过几日又溃烂,反反复复,痛得她睡不好觉。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该死的侍鳞宗法师墨云叹,她每想起他,都恨得牙痒痒。 她知道他在惩罚她,本来嘛,成王败寇,没什么可说的,她既然敢修炼吃人心的邪术,就做好了会被人类法师捉住的准备。 但不知是在与他欢好时,又或者别的什么时候,竟被他发现她最大的秘密。 她是极阴之体,修行速度极慢,对于自身来说百害而无一利,但对于与她交合的人来说,则是极为罕见的修行法宝了。 故而从她发现自己体质特殊那天起,她便决定要离开青丘,外出寻找机缘,她不能坐以待毙,若是被其他人或妖捉住,沦为炉鼎,每日被奸污采补,甚至是一群人或者妖怪… 她宁愿魂飞魄散。 某日她发现一样邪术,用人心可以加快修行速度,几乎没有犹豫她便开始修炼,人类的死活,她才不在乎,只要不被抓到就好。 为了守住她的秘密,她总是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或妖过多交集,没有完全把握可以灭口,绝不与男子交合。 遇见墨云叹时,因垂涎他的法师心脏,又看他修为低微,根本不放在眼里。 谁曾想他如此深藏不露,怀揣那样厉害的法器,一招就将她打成残废,又将她带到山洞里锁住。 她最恨的,就是这个体质。 如果不是极阴之体,她不会离开青丘,不会修炼邪术,不会遇见墨云叹,不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偏偏是墨云叹发现了她的体质,偏偏是他。 从前她杀他不费吹灰之力,从前她将他耍的团团转,做出那些荒唐事,却连中了妖术都不自知。 被一个比自己弱这么多的男人采补,她真是死都死得不甘心。 大约每隔十五日,墨云叹会过来,用捆妖锁将她的手脚捆住,再挺进她的身体。 过程中他从不睁眼看她,也一句话都不说,没有多余的动作,采补完了,提上裤子就走。 任她如何口若悬河舌灿莲花,他都没有任何回应。 譬如在过程中辱骂他。 就在他第三次来的时候,她发现他的额间多了一枚花瓣,不到两月时间,他的修为精进堪称神速。 她也是第一次被采补,没想到极阴之体如此厉害,震惊之余更是怒从心起,他靠着她得来的修为,在外面风风光光的做他的法师,她却被困在山洞里苟延残喘。 她用尽所有的词汇来咒骂他,听到再难听的话他都毫无反应,只在她骂到侍鳞宗与龙神时,用法术封住她的嘴。 或是勾引他。 如今的她对他又能有什么威胁,他该松开捆妖锁,让她好好服侍他,她什么都愿意做,并且会的可多了。 或是嘲讽、刺激他。 笑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身受重伤妖力全无,哪怕他站着不动任由她,也伤不了他一根汗毛,他仍然捆住她的四肢,连仅剩的狐狸尾巴也不放过。 胆子真小,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还做什么法师,谈何保护百姓,简直笑话,她若是他,早就羞愧自尽了,哪还有脸面活着。 她能想到的都试过,他却总是如同木人泥胎,面上的表情都不见变化,一年时间过去了,从来没有跟她说过哪怕一个字。 唯一一件近乎于“交流”的事,是他总是会在离开她的身体后,对着她念段咒语,她不知有何作用,问他也不回答。 他到这儿来,跟她交合,结束后离开,按部就班,自然的仿佛他只是完成了一日的修行功课,从不少一个步骤,也不会多一个动作,她做什么都不会影响到他。 想到这,涂山南不禁有些气馁,但很快她就抛却了这个想法。 只要她还活着,就不算完。 冰泉冷涩弦凝绝 墨云叹来的时候,涂山南还趴在石床上。 她心烦意乱,狐爪兜着地上捡来的一枚小石子来回在爪心磨蹭。 听到他靠近,她下意识回头一掌拍去,却忘了自己早已没了妖力,除了空气她拍不到任何东西,爪心的小石子失去束缚,一下掉落在地。 没劲。 涂山南叹了口气。 更没劲的是墨云叹,他还是老样子,装聋作哑,方才她一掌打出却无事发生的样子自己都觉得可笑,他却连眼神都毫无波动。 空旷的山洞里很快回响起水声和撩人的娇喘呻吟。 最初她很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舒服,尽管他在过程中从不睁眼看她,她仍然极力忍耐。 某次她突发奇想,在他抽插时大声浪叫,试图引起他的反应,然而无论她多么声嘶力竭,放浪形骸,他都像没听到,眼睛都没睁开后,她就再也不想忍耐了。 怎么舒服她就要怎么叫,色欲如同食欲一般天性使然,她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 事毕后她只觉得好累,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阴气随着她泻出来的阴精汇入他的体内,即使过程是很舒服,但除了一时的快感之外有何意义,她什么都得不到。 她是个炉鼎,一个工具而已。 听着念咒声,涂山南昏昏欲睡,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看见墨云叹在石床的另一边打坐。 她前所未有的清醒,朝他爬过去,脚上的枷锁与石床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趴在他身边仰望他,他闭着眼睛,一看便知在修炼。 从前她是藏在暗处的猎手,墨云叹则是身在明面的猎物,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如今她一无所有,身体是她唯一能利用的武器。 “法师大人,今日怎么留下来了?” 见他没有反应,她大胆将爪子搭在他腿上,再撑起下巴,枕在上面。 他终于有了回应,睁开眼睛看她,下一刻,她飞了出去,如同一只沉重的布口袋落在地上。 并不觉得痛,但有半分痛楚,就要表现出十分来,她顺势趴在地上,呜咽起来。 “你也会觉得痛?” 一年过去了,这是他开口与她说的第一句话。 涂山南没有回答,只是仰起头,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滑落。 “再痛也比不上挖心之痛,你杀了那么多人,可曾想过他们也会痛?” 再开口她已泣不成声,“奴家知错了…” 他冷冷看着她,“你在撒谎。” “奴家…”她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砸到地上发出啪嗒声,“真的知错了…在此间每日都在忏悔…” 她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但他还是有些许失望,在他的设想中,她该勃然大怒痛苦万分,而不是低眉顺目的样子,仿佛认命了。 他再懒得费时在她身上,合上眼再次入定。 就这么坐了三天三夜,他才离开。 等到他再次来,又过了一月有余。 “大人来了?恕奴家行动不便,不能去迎大人呢。” 涂山南趴在石床上无所事事,狐尾左右摇摆着,“大人这段时间是去哪儿了?” “去捉妖。” 他罕见地回答她的问题,她受宠若惊,忙谄媚道,“什么妖怪都不是大人您的对手,奴家恭贺大人凯旋。” 她撑起前爪,跪趴在石床上,狐尾高高竖起。 “奴家好想大人…想为您所用,今日从后面来可好,您还还未试过吧…能入得更深,可舒服了…” “你…”他很是嫌弃,“不过是个阶下囚,还这么乐在其中?” “大人玩笑,”她嗔道,“奴家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更好地侍奉您。” 他都不希罕碰她,默念几句法咒,她腾空而起翻了个面,落在石床上时四肢皆被捆妖锁捆住动弹不得。 “大人若偏好在奴家身上,只消一句话的事,何苦劳动自己白白浪费法力,奴家…” 被法术封住嘴,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半日功夫过去,墨云叹打坐炼化阴气,她就趴在他身旁,只要不碰他,他不介意她躺在哪儿。 突然她肚子叫了起来。 若有妖力,辟谷也不是问题,从前她修炼时到了紧要关头,数月不吃不睡也是常事。她抱怨道,“奴家好久没吃肉了。” 她是狐族啊,是要吃肉的。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但在她的肚子又一次发出响声后,木盘子里出现了数颗野果。 她爬过去吃了,又爬回来,嘴里叼着颗野果,试图凑近他。 “做什么?” 还没能凑近,就被他制止了。 “或许大人也饿了,奴家想…” “你总是这样,想法设法勾引,然后再下手?两条灵尾,想必也花了上百年修炼,到头来你就只会这一套?” 她摆出无辜可怜的神情,“大人误会了,再说了,这套虽没新意,却百试百灵,大人不也很喜欢吗?” “你找死?” “不要生气,大人,奴家的身家性命都在您一念之间,又怎敢对您下手,奴家是真心想要服侍您,并非勾引。” “对我而言,你不过是个增进修为的炉鼎,一个法器,我只要你体内的阴气,不需要你服侍。” 涂山南的眼泪应声落下,她自己都说不好是在表演,还是被他戳到痛处。 “大人说的极是,奴家就是您的法器,只是这法器,也得精心养护,您要多来看奴家,多疼奴家才是。” “不知廉耻!”他不屑道,又想到她又不是人,何来廉耻之说。 “你不用白费心思了,我绝不会再上你的当,再说,你如今这样,能勾引得了谁。” 涂山南下意识低头看自己。 不需要镜子,她在池边梳洗时,不是看不到。 内伤还未好全,又没了妖力,维持人形是件艰难的事,她的毛发毛糙干枯,耳朵缺了一块,脸上覆盖着密密的绒毛,连五官都不太看得清,人不像人,动物不像动物,十分诡异可怖。 她原本的灵相是极美的。 小时候就初现端倪,等到成年后,她的美貌堪称举世无双,是她与爹娘最引以为傲之处。 彼时的她,以为世事平衡,她的天赋在于容貌,拥有惊人美貌的同时,修炼速度就要比同龄的族人慢,从未细想过其中的异常。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天赋,而是诅咒,伴随她一生的诅咒。 墨云叹看她神情木然,双目失神的样子,有些不忍,他不是故意拿容貌来羞辱她的,只是想叫她别再来打扰。 刚想开口解释,又想到她再痛苦也是活该,还是作罢。 待她反应过来,又要凑上来时,他已经重新入定许久,被她一闹,有些恼怒,将她的嘴封上,并盘算着下次来时,也要用法术堵住她的嘴别来烦他。 涂山南被封住了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瞪着墨云叹,胸口某处伤口忽然发痒。 她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眯起眼睛。 会向瑶台月下逢 月光从山洞内唯一的入口倾泻而入,洞内不复黄昏时的昏暗,处处泛着柔和的清辉。 涂山南跪坐在池水边梳洗。 她耳朵的缺口长好了,小半截狐尾浸在水中。 时不时用狐爪伸进池水里,带出一捧清水,顺着她雪白的长发淋下,狐爪梳理头发同样灵活,如瀑的白发轻轻抖动,每一缕发丝都像是月光凝成的丝线,柔软、清冷、不似凡物。 她的面庞莹白剔透,似白玉似凝脂,眉色如烟似雾,弯若远山横黛。 一双狐狸眼睛生得最妙,眼尾微微上翘,眼神迷离妖冶,摄人心魄。 唇色鲜艳,像是刚咬破的樱桃,还带着清晨的露水,稍一勾唇便是万种风情。 这世间竟有如此绝色。 墨云叹不禁联想到初次见到龙神的时候,他也同样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的美貌堪比神祇。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眼前的绝色竟然是被他关在此处已有一年多的狐妖。 否则还能是谁?当初为限制她行动,他亲自套上的铁枷锁仍牢牢锢在她脚踝处。 涂山南转过脸,开口时还是那副熟悉的、甜得发腻的嗓音, “大人看了那么久,也不过来帮帮奴家。” 墨云叹像根木头杵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她早习惯了他的不回应,或者说他若是搭理她了,才是奇怪。 她拖着铁镣铐,缓缓向他靠近,等站在他面前,足以看清他的眼神,她会心一笑,明知故问道,“大人喜欢奴家这副皮囊吗?” “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脱口而出,眼里寒光一闪,“莫非又是哪里夺来的人皮幻化而成?” “大人高看奴家了,就算能夺来这美人皮,此时此地又上哪儿得来妖力画皮呢,奴家天生就长这个样子,不是变来的。” 她的语气不带丝毫炫耀自矜之意,反而有些哀怨。 “从前是伤重,难以维持人形,如今伤好的差不多了,只可惜…”她伸出双臂,该是人手的部分分明是对狐狸爪子,“这爪子也是天生的,没有妖力,变不出人手来。” 他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向下看去,本是想看她的狐爪的,不经意却瞥见她胸前的春光。 他猝然别过脸。“赤身裸体,像什么话?”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涂山南环顾四周,空无一物,“大人是说奴家?可奴家并没有衣裳,不赤身裸体又要如何?” 一时间上哪找女子衣物,乾坤袋里也没有,他干脆脱下自身的法袍胡乱披在她身上。 看他慌忙的动作、躲闪的眼神,她奇道,“奴家与您坦诚相见也不是一两日了,怎得好像初次见,大人害羞了?” 他却已恢复往日的镇定,一本正经道,“这儿风大,披上衣裳,免得着凉。” 拖着沉重的枷锁走了一段路,涂山南也觉得累了,她坐上石床,将身上披着的黑色法袍摊开垫在身下,就这么趴在他的外袍上。 她的身子也是极美的,身量算不上纤纤却恰到好处,多一分嫌腻,少一分则干瘪。 双乳圆润饱满,极具美感,还有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也不知会是何手感… 这就是极阴之体,天生的尤物。 说起来,他还没有细看过更没有碰过狐妖的身子,是真正的她而非披着慕瑶皮囊的那个她。 墨云叹本想把她当成增进修为的法宝,谁会在修炼的时候不停盯着法宝看还抚摸法宝的?至少他没有这类癖好。 可今日看到了她的真实面孔… 面对如此动人心魄的脸,他根本移不开眼,若是再加上一览无余的春光… 必得要她遮起来才行。 如今正值盛夏,怎会着凉,但若不以此借口要她添衣,难道要他直说,因为看见她胴体便情欲高涨,生出许多别样的下流心思? “叫你披好衣服,怎的又脱了?”再开口时他的嗓音异常平稳,连他自己都些许惊讶。 “奴家不冷,倒是这石床粗糙,用大人的法袍垫着,免得硌得难受。”她回头冲他撒娇道,“大人杵那好一会了,赶紧过来坐。” 墨云叹听话照做,到石床边坐下,其实是这样才能背对她,不用费力与心中的欲念对抗。 “对了,”他稍稍侧身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咯咯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 她语气轻佻,“从前奴家没有一日填得饱肚子,到了寒冬腊月,饥寒交迫,伤口溃烂迟迟不好,过得可惨了,大人看在眼里却从未过问一句,在您心中奴家不过是个没有名字的法器,又何必在意法器的感受。” “如今伤好了,就像那器物有灵,修炼成精了似的,奴家突然活过来了,不仅要有自己的名字,大人还会对着嘘寒问暖,知冷知热,可殷勤了。” “变化如此之快,是何缘故?都说世间男子皆好色,果然大人也不例外,所以奴家觉着好笑。” 一番话道破墨云叹的心思,羞得他面红耳赤,所幸背对着她,她看不到。 “随你怎么说吧。”他试图捡回些丢失的脸面。 他是好色,尤其看到她这样世间罕有的美色在面前唾手可得,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但他态度的转变,不都是为了美色,除了多条尾巴跟狐耳,她如今看上去几乎完全是个人的样子了,他无法再说服自己,不要管她不要理会她,不要把她当成一个人、一条生命来对待。 墨云叹沉吟片刻后开口道,“总归要有个称呼才是,既然你不肯告知姓名,我起一个,就叫阿香。” “阿香?” 方才还慵懒地垂在她身侧的狐尾,此刻无规律地抽动起来,她很不满意这个称呼。 “这是我府上一名洒扫丫鬟的乳名,要给女子起名,我正好想到这个。” 涂山南讥讽道,“大人好风流,连丫鬟的乳名也知晓,也不知这阿香,是在什么场合下,告知大人她的乳名的。” “别胡说。”他本想回头,想了想还是作罢,“我少时学法术,修习遥听百里的法术时,初次能听到隔墙之外的声音,就是阿香在与另一名丫鬟闲谈,提及她的乳名,故而印象深刻。” “好嘛,”无论如何,她不想被人称作阿香,“奴家复姓涂山,单名一个南字。” “哪个南?” 而后乃今将图南的南。 可如今她身陷囹圄不说,千辛万苦得来的两条灵尾都没了,要从头再来谈何容易,说什么逍遥游呢。 她夹着嗓子,娇声细语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奴家呀,是个有情的狐。” 她的嗓音过于甜腻,使他不禁颤栗了一下,不用回头看,他能感觉到她正在朝他爬过来,起身又坐的更远些, “你别靠我太近。” “大人好薄情,才刚问了奴家的闺名,怎的转眼就生分起来,待会你我还要交媾呢,不靠近些,如何成事?” “什么交媾?那是采补,是为了修炼…” 从他的身后,她可以看到他的耳朵都红透了,实在是禁不起调戏。 “大人…”她再次凑近他,这一次他没有躲了,任由她趴在他的背后,在他耳边吹气,咬着他的耳朵娇嗔软语,“您弄奴家时,叫奴家南南,可好?” 流水无情自入池 哪怕只有余光看到涂山南面孔的一部分,墨云叹也浑身发软,使不上力来,若不是知晓她没有妖力,定以为自己又中了媚术。 他不禁有些怀念她之前的样子,他便可以毫不犹豫用法术要她动弹不得,无法爬到他怀里来,再用法术封住她的嘴,说不出那些勾引人的话。 见他仍在发愣,她迅速凑上前吻他。 还没来得及品尝他唇瓣的滋味,便被他推开, “你做什么?” 她舔了舔唇,仿佛在回味,“大人不知道奴家在做什么?让奴家教您…” 看着她再次贴近的唇瓣,他还未尝过与女子亲吻的滋味呢… 他忽地抬手拦在两人之间,挡住她的动作, “你离远些,今日不宜采补,我要回去了。” 都这时候了,哪有让他跑了的道理,她心中预感,今日若放他离开,下次想要亲近他可就难了,又会如从前一样,她说什么都不搭理,来了便捆住她,采补完了就走。 如此年复一年,她将何时才重获自由? 她咬住唇,“以大人的修为,方才若是不想与奴家亲近,早躲开了…再者说,奴家都是为了您啊。” “这世间恶妖都坏得很,大人身为侍鳞宗法师,整日要与恶妖缠斗,不了解他们的习性脾气可怎么行?” “你也是恶妖,我最该提防的就是你。” “大人又说这样生分的话,叫奴家伤心,” 她捂住胸口,“世上有那么多妖怪,不止是狐妖,什么蛇妖花妖的多了去了,个个能幻化人形迷惑人心,若是大人一朝不慎,奴家真怕再见不到您了,正好,奴家可以帮您锻炼定力。” 墨云叹明知涂山南在胡说八道,可她说得有鼻子有眼,他竟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不等他回答,她捧起他的脸命令道,“张嘴。” 说完也不管他张没张嘴,涂山南复又凑上前去亲吻他,只要他气息一乱,想跑都难。 她极尽挑逗之能事,吸吮着他的唇,要吸干他能呼吸到的所有清气,舌头卷进他的唇中缠住他的舌头。 他的外袍早已褪下,被她铺在一边,她用指甲轻而易举挑开他身上仅剩的中衣再伸进亵裤,直到将滚烫的肉棒牢牢握在手中。 她放开紧贴着他的唇,盯着他的眼睛,看到他眼里波涛汹涌的情欲。 唯恐迟则生变,她很怕他又突然推开她,丢下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后就离开,他那穿越空间的法术确实厉害,使得他的来去如同风一般把握不住,绝不能给他有丝毫思考犹豫的时机。 她迫不及待地拨开他的亵裤露出肉棒,坐上去胡乱蹭了两下,径直往下坐。 极致的紧迫感催生出强烈的快意,他扬起脖子闷哼一声,“不是要锻炼定力?怎得…” 总算是留住他了,她松了口气,才有余力边回答他,边挪动下身,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摇晃起来。 “大人莫急…”她气喘得厉害,“能扛住…媚术诱惑的定力…非是一朝一夕…能成的…需得日日都来…修炼一番…如此过个三五年…方能…能…” 而后的话都变成呻吟声,她的动作愈发肆意,环住他的脖颈浪叫起来。 “三五年?亏你想得出来…” 他凝神看她一眼,无形的力量扯住她的双爪向后拧作一团,力气之大使得她整个上身反弓起来,双乳高高挺起,捆妖锁凭空出现,捆住她的爪子。 白玉般细腻的双乳在他眼前不停晃动着,晃得他头晕眼花,血气翻涌。 涂山南像是不满墨云叹又用捆妖锁捆住她,赌气般来回起伏更大,穴里也拼命地绞,想逼他早些了事,好笑话他中看不中用。 谁曾想穴里的肉棒是越来越大越来越硬,丝毫未见疲软的迹象,她却泻了一次又一次,泻出来的大量阴精打湿他的亵裤,滴在地上汇成一摊。 弄得久了,她的腰间酸胀的厉害,嗓子也有些哑了,若她尚有妖力,莫说交合一夜,连着三十个日夜都不在话下,如今失了妖力,与残疾何异。 都怨他,该死的法师… 涂山南既生气又疲惫,眼尾发红,低头找到他的唇瓣吸住,再狠狠咬下去,直到咬出血来,贪婪地将血舔净。 尝到血了,久违的腥甜味令她又兴奋起来,贴在他耳边撩拨,要大人弄奴家,奴家爽飞了之类的淫词浪语。 最后关头,他掐住她的腰,用力朝深处挺动数百下,激得她差点把腰扭断,才一股脑射出精华。 这一次,他不再在结束后提上裤子就走,他将头埋在她颈窝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半晌,涂山南才缓过来,她眼珠一转,戏谑一笑道,“大人是否忘了些事?看来,少不得得重新来过。奴家累极了,但为了大人,再如何累,奴家也甘之如饴呢。” 墨云叹睁开眼,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看不出情欲的痕迹。 他开口道,“是忘了些事。” 他的手再次覆上她的腰肢,尚未疲软的肉棒就着穴内的精水,刺进深处。 她刚想要扭动,才发觉在她不注意的时候,他对她用了定身咒。 墨云叹的动作不快,遵循着某种节奏。 她的感觉却来得很快,熟悉的快感又开始堆积,从脊柱一路往上爬,冲到头顶,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想催他快些,想通过叫喊来发泄快感,可无法发出声音,连她的嘴也被法术封住。 从前采补时都只束缚住她手脚,不让她触碰他的身体,至于过程中她爱叫什么就叫什么,爱怎么扭就怎么扭,他都无动于衷。 今日却要封住她的一切言语与行动… 这是他有所松动的预兆么?她已经能够影响到他采补了么? 涂山南无心细想其中关窍,快感达到顶峰,她泄身了,阴精从交合处涌出,浇在他的肉棒上。 一次又一次,像潮水一般,逐次从她体内带走什么,用她的空虚去填他的满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 墨云叹将涂山南放在石床上那张摊开的法袍上,胡乱裹住她的身体。 狐狸眼睛半睁着,盯着他,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恨?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选择留下来炼化方才采补得来的阴气,下一瞬,他消失在法术打开的裂缝之中。 随着他的离去,涂山南身上的禁制解除,她躺在石床上,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留下的那件外袍里。 他的气息还在。 吹面不寒杨柳风 涂山南发觉自己真是低估墨云叹了,原以为给他尝到甜头后,最多不过七日,甚至第二日,他就会猴急过来,要她变着法子跟他共赴巫山。 可一直到她在石床的角落记下第十五日时,他才再次出现。 墨云叹一来,看到涂山南又懒懒地趴在石床上,“你先下来。” 她听话照做,往床下爬时身上不着寸缕,他留给她的法袍仍然被她垫在身下,他费了好大功夫,才控制住不去盯着她光洁的身子看。 涂山南看着墨云叹从乾坤袋里取出条月白色的被褥,再用法术铺在石床上。 她毫不客气,床铺好了就爬上去躺着,感受身下丝缎柔润滑软、细如蝉翼的触感。 摸着是要比普通蚕丝更为柔软也更为通透,还有丝丝凉感,她莞尔一笑,“大人好阔气,这是天蚕丝呢。” 美人一笑倾国倾城,区区一床被褥又算得上什么。 墨云叹又取出一套方角柜,“你还是要把衣裳穿上,整日赤身裸体不像话。” 涂山南不以为然,“奴家总是独自在这儿,早就惯了,穿衣裳做什么,何况穿再多衣裳,最后还不是要脱的赤条条的。” 嘴上这么说,她到底还是爱美的,自己爬下床打开柜子翻看。 映入眼帘的是清一色的月白色与鸦青色外裳,涂山南不悦道, “奴家不喜素色,您得换别的来,要艳丽的,诸如绯红、石榴红。” 他听到了,也无心搭理的样子,一看便知他根本不会去准备别的衣裳,她讨了个没趣,又埋头进柜子里翻找。 被她翻出来几件肚兜,其中有条尤其显眼,胭脂红色,上头绣有花鸟图案。 涂山南拿起肚兜在身前比划,“好看吗?” 他目不转睛,神色怔忡,眼看是被她迷住了。 她又笑起来,“大人好情趣,都说犹抱琵琶半遮面,要半遮半掩才更有趣味,您也是这么想的么,才准备了这些?” “既然如此,大人何不来帮奴家穿上。” 他脸一红,他根本不知上哪儿购置女子衣物,故而这些衣裳都是他吩咐旁人去采买的,他也不知还有女子肚兜。 墨云叹还是接过肚兜,站在涂山南身后,小心翼翼地将肚兜展开,确保手中胭脂红色的布料能遮住她胸前的春光,再在身后将系带系好。 过程中又是如何肌肤相亲,脸红心跳,无法一一赘述。 他刚要越过她,往柜子里取来一件外裳给她披上,她顺势转身抱住他,“大人为何今日才来,说好了,您该日日都来的。” 墨云叹心里没由来地一颤。 现下抱着他的是谁? 她会不会突然又凶相毕露,爪子插进他的胸口? 那晚的阴影还在,他心中惧意未消,尽管贴近怀中的温香软玉,袭来的是股醉人心神的暗香,这种突然亲近的动作仍令他心底生出真切的惧意,遍体生寒。 感觉到他身体僵硬,涂山南疑惑道,“大人?” 所幸她没有妖力了,他扼住她的手腕推开她半步,“我若日日都来,修为精进过快,可不是用天赋异禀就能解释的,难免被人怀疑。” “大人思虑周全。可不需采补,您也同样可以与奴家欢好,难道您不喜与奴家…”她挺起上身凑近,要亲吻他。 “不…我不…”墨云叹退后半步转身走开。 涂山南急了,生怕下一刻他又施展法术离开,忙追上去拉住他。 “啊!”她痛呼一声。 他回头看她,只见她屈膝扶住膝盖,身子微微弓起,爪子紧攥着,唇瓣抿成一道浅白的线。 他本想转身离开,脚却像钉在地上。 沉默片刻,墨云叹在石床边坐下,给涂山南解开脚上的镣铐。 镣铐乃生铁制成,沉重粗糙,牢牢卡在皮肉中,行动间不停与脚踝摩擦,磨得血肉模糊,旧伤迭着新伤,结了黑痂又被铁链蹭破,流脓渗水,沾在铁镣上。 他拿出毛笔,对着她的伤口念了几句咒,还在流出脓水的伤口快速长好愈合,连上头被铁镣勒出来的陈旧褐色勒痕也消失无踪。 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脚踝,涂山南撒娇道,“奴家真的好疼,不要再戴镣铐了嘛。” 墨云叹收起法器,抬首看了她一眼,随手将镣铐扔到一边。 “好。” 他居然那么好商量,她兴奋地下床走了两步,一年了,她都快忘了行动自如不受阻碍是何感受。 好久没晒太阳了,涂山南向着洞口跑去,几乎每一日她都会望着洞口出神,想象着外头的景象… 猛烈的狂风席卷而来,涂山南几乎要站不住,赶忙扶住峭壁,往外望去,洞口正处于峭壁半腰,悬于半空,山风顺着缝隙穿过,受崖壁狭束,尽数往洞口灌涌。 往下看,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潭水,正午阳光直射潭面,潭水虽沉,被日光一照,碎出粼粼金光。 摔下去,势必要粉身碎骨。 她勉强回头看,墨云叹还坐在石床上,气定神闲地望着她。 难怪看她跑开了他也无动于衷,不怕她逃走的样子,位于悬崖峭壁之中,没有法术,她能往哪逃? 下一刻,涂山南迈出洞口,纵身一跃。 “你疯了?!” 墨云叹及时出现在半空中接住她,阻止她继续坠落,咬牙切齿骂道。 “大人才不舍得奴家有事,既然知晓大人一定会来,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涂山南直往墨云叹怀里钻,提议道,“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天热,带奴家下去戏水吧。” “不去。”他不假思索便拒绝了。 “去嘛…”她撒娇撒痴,媚态横生,“若不能在水中交颈,算什么鸳鸯?你还未试过在水中交欢吧,洞里的水池太浅,奴家都施展不开呢…” 见她越说越下流,他打断道,“你住口。既然你那么想戏水,就先下去试试。” 说完催动法力,带着涂山南瞬息就到了悬崖底下的潭水之上,墨云叹松开怀抱,下一刻,无形的力量推着她,跌入深潭之中。 在狐狸的想象中,被阳光照射的潭水该是暖意融融,又带着些许清凉的。 落水的一瞬,刺骨寒意侵入骨髓,原来日光只浮在粼粼水面,内里仍阴寒彻骨。 涂山南四肢慌乱划水,努力支撑着不要沉下去,不要呛水,方才还灵活的身躯,不过片刻便开始僵冷。 四肢渐渐发麻僵硬,浑身战栗不止,气息急促微弱,原本温热的躯体飞速失温,只剩本能的挣扎,在波光粼粼的寒潭里,一点点被阴冷吞噬。 宁愿玉碎不瓦全 即使墨云叹已用御风术将浑身湿透的身躯尽数吹干,驱散了潭底的寒气,涂山南仍一个劲地抱着被褥发抖。 涂山南哀怨瞪眼,幽幽道,“大人也不心疼奴家,不如让奴家冻死在那寒潭中罢了。” 听到死字,他眉头一皱, “你才不会死,”他的语调平稳,像在陈述事实, “挖人心修炼邪术的畜生,两条灵尾也不知用了多少人命来填,你舍得死吗?” 涂山南闻言一愣,又簌簌掉下泪来。 他暗自感叹道,她从哪儿来那么多泪水,能收放自如,说哭就哭? 听她哭了半晌,他心中烦躁,因为他明白她的眼泪全是假装, “过来。” 涂山南爬到墨云叹身旁,抬首顺从地望着他,眼里仍蓄满泪水。 “你不问我,为何把你囚在此间?” 不等她发问,他便答道,“我从你这儿采补得来的修为,都会用去捉妖,也算是告慰死在你手上的亡魂。” “你们这些妖孽,把人命当成草芥,修炼邪术滥杀无辜,我誓要一个个捉拿你们,让你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你害了多少人,可曾想过自己有一日也能救人吗?” 涂山南静默良久,才幽幽开口,“挖心是邪术,采补就不是么,那高高在上庇佑人类的龙神,允许座下法师采补女子,增进修为?” 墨云叹极不喜涂山南提及龙神,他满脸不悦,“你不配说龙神大人如何。自然,我在此间做的任何事,不会有第二人知晓,你不会有机会逃出去,等哪日采补尽了,再将你押到侍鳞宗地牢,抽取妖气炼化为宗门力量。” “物尽其用,大人好谋算。” 她怔怔看着他,“原来法师与恶妖没有区别,同样无所不用其极,只是披着一张好人的皮罢了。” “不用拿我和你们比,我分得清我与你们之间的区别,你也无需再费尽心思勾引,你的下场不会改变,全是白费功夫。” “再说了,我何时说过我是好人?” 涂山南不是没有想象过自身的结局,好的,坏的。 但她宁可死,也绝不要去侍鳞宗地牢。 不到最后一刻,她不要认命。 涂山南匍匐在地,声泪俱下道,“奴家自知罪孽深重,做什么来赎罪都是应该,奴家愿为大人所用,心悦诚服。” “奴家不求重获自由,只要大人高兴,奴家甘为炉鼎,取悦大人,请大人给奴家证明决心的机会。” 墨云叹俯视着涂山南,她怎么样都是极美的,莞尔一笑时,痛哭流涕时,得意自矜时,自甘下贱时。 任何表情与神态,由她做出来,都是万种风情、美艳绝伦。 这样世间罕见的尤物,旁人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此刻却赤身裸体跪趴在他脚边,摇尾乞怜。 他可以独占她。 他该拒绝的,冷着脸说不必,他只求精进修为,不需从男女之事上取悦。他张了张嘴,最后吞了口口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为了采补而已。 反正采补必须通过男女交合的方式,既如此,他多求些快感,不算贪心吧? 涂山南见墨云叹不置可否,大着胆子用脸颊去蹭他的手,他没有躲开。 顺着亵裤一路往下蹭,她眼里含泪,面上却是魅惑的痴态,张口叼住裤头,坚硬的肉棒跳出来,打在她的脸上,她也没有躲闪,面上更是不见丝毫不悦。 她还未有过用嘴服侍男人的经验,披着慕瑶的皮与墨云叹玩那驱邪游戏时,趁他不觉用了幻术,他以为她吃了,实则她才不愿劳动自己来取悦猎物。 忍着心中恶心,她小心翼翼地舔舐口中的物事,边分心观察他。 舔这里他会喜欢么…那她就多舔两下… 墨云叹一直盯着涂山南,目不转睛。 他本想推开她,这可不是在采补,但绝色美女臣服在他胯间,讨好取悦的模样,使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专注于眼前的美景。 看来他是喜欢的… 为了活命,她需得更卖力,要他满意才行。 她再不顾心中的恶心抗拒,张嘴将肉棒吞进去。 在慕府时,不论是手还是口,都是墨云叹处于幻象之中想象出来的,她坐在一旁,愉悦地看着平日禁欲持重的侍鳞宗法师如何深陷自身欲望无法自拔。 可现下一切都作不了假,她只能吞下去,连同眼泪和绝望。 喉间还是不适,涂山南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墨云叹注意到了。 “很难受?其实你不用勉强…” “怎么会?”涂山南仰起脸,仿佛在品尝佳肴,“奴家觉着很美味,大人往后都给奴家吃可好?” 跟设想的不同,看她卑微讨好的样子,并不是全然的快意,反而愈发不适。 采补是为了修炼,现下又是在做什么,报复她?惩罚她?还是以这些为借口乘人之危? 他推开她,把亵裤穿好,再胡乱整理了一下外袍,“我说了不用勉强,以后也不要这么做了。” 看着她惨白的脸,还有磨得红肿的唇瓣,他心生不忍, “掉进寒潭不是小事,如今你又没有妖力,去睡会儿,好好休养。” 涂山南彻底慌了,身体是她仅剩的武器,而色诱是她唯一可用的战术,如若这都不成功… “大人!不要走…不要…”她死死攥住墨云叹的外袍,哭求道,“奴家做错什么了,都可以改的…” “你做错了什么你不知晓?”他摇头,“你作恶多端,罄竹难书,但不论你犯了什么错,都不该要这样来弥补偿还。” 她死活不放手,还要凑近抱他。 “放手!”墨云叹干脆用法术将涂山南定住。 “还是把衣裳披上。” 他掏出毛笔,柜子里的外衣凭空出现在涂山南身上,而后他闭眼凝神,施展法术要离开了。 涂山南不能动弹,但仍能说话,声音在寂静的山洞中微微回响,从未听过她如此平心淡泊的语气,不像往常总掐着嗓子。 “大人今日若走了,就再也见不到奴家了。” “你威胁我?” 妖怪不同于人,气绝后没有尸身,魂飞烟灭,什么也不留下。 “倒提醒我了。”墨云叹复又转身,要拾起地上的铁镣铐重新给涂山南拷上。 她的眼珠还能转动,冷冷看着他,“大人以为奴家要跳出悬崖?您既习得采补之术,每次采补完也总记得念咒,不让奴家阴气外泄,总该听过脱阴而亡。” “不需妖力,不需法术,只要奴家想,即刻能逼出体内全部阴气,试问大人,镣铐能阻止奴家脱阴吗?” “你…”墨云叹思索片刻,若她真要自戕,驱使体内的阴气全部流出,还真想不出什么法子阻止她。“我不信你舍得自戕。” “若在从前,奴家当然舍不得。可今时不同往日,奴家死在这儿,总比日后到侍鳞宗地牢,被吸干妖气再死强得多。” 她在赌,赌他绝无可能舍得下她这个炉鼎。 果然,他败下阵来,开口问道,“那你待如何?” “若说放奴家离开,想必是不能的,但独自在这儿,总是寂寞孤单。” “修行之人,不都是这样,怎会寂寞孤单。” “大人可以修行,奴家没有妖力,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奴家要你日日都过来,陪奴家逗趣解闷。” “逗趣解闷?”他不假思索答道,“我不会。” “那就请大人自便,反正你想走便走,奴家也是拦不住的。” 沉吟许久,墨云叹走到涂山南面前,解开定身咒, “你想怎么解闷?” 道是无晴却有晴 石桌上摆满了菜肴,放眼望去,有玉笋滑炒鸡丝、银鱼豆腐羹、笋炒兔丝等,不见半点烟火浊气。 涂山南视线在桌上菜肴与对面墨云叹的脸上来回转了几圈,蹙眉问道, “来来回回就是这几道菜,一点油腥都不见,怎么吃嘛。” 墨云叹答道,“侍鳞宗的饭菜就是这样,修行之人,自然要饮食清淡。” “其实大人何必这么麻烦,抓几只走兽来不是更好。” “我说过,总是杀生饮血,压不住凶性,所以你不能吃生。” “不吃了。”涂山南将面前的碗摔到石桌上,怒气冲冲。 墨云叹不理会她,拿起筷子吃起来。 涂山南看饿了,没办法,她随手拿起离她最近的瓷盘,将上头的菜一股脑倒进另一盘菜中,再拿起筷子,把桌上的肉菜全夹往空出来的瓷盘。 把盘子填得满满当当才放在桌上,她俯下身,把脸埋进盘子里吃起来。 墨云叹在心中叹了口气,别过脸去不看她,几乎每日都见的,但看到她极具违和感的吃相,他实在不习惯。 这还是二人吵过的结果,涂山南总说自己只有在需要隐藏在人群中时才模仿人的生活习惯,他既已知她是狐族,在他面前无须隐藏天性,他说不过她,只能跟她说好起码夹菜要用筷子。 涂山南是吃饱了,懒洋洋去榻上趴着,给墨云叹剩了一桌子素菜。 “对了,除了鸡以外,奴家不喜欢鸟,以后不要吃鸟了。” “你方才吃了只鸽子。” 涂山南翻个白眼。 吃饱喝足,墨云叹同坐到榻上关切道,“你冷不冷?要不要添衣裳?” 时间又过去两年。 这两年多来,山洞里的日子慢慢有了某种奇怪的秩序。 墨云叹忌惮涂山南,怕她真要自戕,他就什么都捞不着,除去领了差事去捉妖,几乎日日都在山洞中陪着涂山南。 起初只是“逗趣解闷”,但不知什么时候,他的东西越来越多:打坐的蒲团、换洗的法袍、几本翻烂的古籍… 后来,涂山南说这处山洞也很适合修炼,与侍鳞宗石室没有区别,墨云叹干脆搬了进来。 涂山南说冷,他便添了被褥;说想吃什么,他便从侍鳞宗的膳房带回来;说她想要躺在榻上,他便添置了日常所需的家具… 她说一句,他做一句。 嘴上从不答应,但东西总会出现在该在的地方。 涂山南摸清了墨云叹的脾气,只要不提太过分的要求,他都会满足她,而只要不去碰他的底线——侍鳞宗,他什么都懒得管。 再不对付的两人,经过数百日的朝夕相处,也难免熟络起来。 更别提采补还需肌肤相亲… 长日漫漫,涂山南无事可做,也是食髓知味,整日缠着墨云叹欢好,而他从来抵挡不住她的诱惑,有时不过是一记媚眼,舔舔唇瓣,就能撩得他面红耳赤。 谁也说不清他们是什么干系。 是修炼采补邪术的邪恶法师,与被他囚禁在山洞中的倾国倾城的狐妖炉鼎。 或是心照不宣的狼狈为奸,他要她的阴气增进修为,作为交换,他护她不被侍鳞宗找到——涂山南杀了慕家二十来口人,几近灭门,侍鳞宗一直在寻她,如若不是墨云叹帮着掩护,失去妖力的她早被捉住。 或是同床异梦,各怀鬼胎的夫妻,他们同吃同住,同床共枕,嘘寒问暖,知冷知热,不是夫妻,胜似夫妻。 涂山南没有妖力,身体无法恒温,故而冬日到了,须得添衣才不觉寒冷。 她懒懒开口道,“不冷,”复又直勾勾盯着墨云叹,“奴家觉着好热呢,大人何不帮奴家看看,怎的如此燥热?” 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待会再看,我先做完今日的晚课。” 涂山南冷笑一声,表示不满。 墨云叹常说修行需夙兴夜寐,勤修不辍,在这里与在侍鳞宗都一样,除了生活起居,不该浪费任何时间,更不能躲懒不去修炼。 这样的道理涂山南自然知晓,可她没有妖力,如何修炼,墨云叹满口的大道理更像炫耀,如同在一个将要渴死的人面前大口饮水般,气得她牙痒痒。 任凭外头如何寒风凛冽,用了法术,洞里都是温暖的,趴着久了,涂山南头一歪进入梦乡。 睡久了身上发酸,想换个姿势,又醒过来。 墨云叹还在打坐,涂山南膝行爬到他身旁,脑袋搁在他腿上,抬头仰望他的脸。 他生得好看,细皮嫩肉的,着便衣时不像法师,更像个文弱书生,她喜欢看着他。 这两年来除了不爱说话,对她虽说不上多好,也将将过得去。 他在修炼的时候,她总是陪在旁边,偶尔心痒难耐,爪子就往他亵裤里伸。 但大多时候,涂山南在等待神迹发生。 器物通灵,在修炼之人身旁待久了,生灵识化为精怪的故事在古籍志异中常有记载,涂山南便抱有希望,在墨云叹修炼时,能让她蹭到些法力精气,好助她驱使妖力。 她在这山洞里苟且偷生,做任何事,都是为了等待体内妖力复苏的那一刻。没有妖力,如同凡人失去双腿,寸步难行,一切想法与目标都是空谈。 想到这,涂山南再次试着凝神,运转妖力。 空无一物。 仿佛回到了最初的幼狐时,体内调动不了一丝妖力,与寻常人类稚童并无不同。 三年过去快四年了,怎会如此?她不求得回从前的修为,至少得有妖力,才有从头再来的基础。 想不出答案,更没有办法,只有无穷的怨恨与烦躁。 气堵在心口,要发泄出来,自然要找眼前的始作俑者更方便解气。 她瞪着墨云叹,他仍在闭目修炼,仿佛能看到磅礴法力化为实体,围绕他周身运转。 从她这里采补得来的磅礴法力。 涂山南清清嗓子,模仿着大家闺秀的语速,轻柔缓和,不疾不徐,还略带些深闺女子的羞怯。 再开口时仿佛慕瑶复生,正在此间,忧心忡忡道,“墨法师,我方才又做噩梦,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求您帮我驱邪,就用…您的法器,可好?” 以墨云叹如今的修为,修炼时分神关注周遭如同呼吸一般自如,涂山南说了什么,他听得很清楚。 他骤然睁眼,眼里怒气翻涌,带着强烈的怒意骂道, “皮肉发痒,欠教训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 涂山南瞧见墨云叹发怒,方才扬眉吐气,恨不得放声大笑。 不好表现的太过,若真惹他气急,他虽舍不得杀她,要她吃些皮肉苦头还是不难的。 “大人莫要生气,奴家与你玩笑呢。” 涂山南脸贴在墨云叹腿上,来回蹭着,狐耳微微发颤,很是温顺无害的样子,隐藏她的恶毒心思。 若感受不到旁人的苦痛,她如何寻得慰藉。 “只是方才想起旧事,可怜慕家小姐,年方少艾正值妙龄,就那么枉死了。” 她话音刚落,墨云叹即刻陷入到回忆之中,指尖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懊悔与痛楚。 再开口他的嗓音低沉沙哑,每一字都似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是我对不住她…” “我更对不住慕家主,他以礼相待,信任托付,全枉费了,我根本没能保护他,我、我谁也没护住…” “大人说的正是,” 在墨云叹看不见的地方,涂山南的狐眼高兴地眯起。 “但奴家倒觉得,大人还是对不住慕小姐更多,她如此信任你,你却利用她心中恐惧与侍鳞宗法师的身份做遮掩,诓骗她把身子都交予你。” “若是慕小姐还在,知晓她根本没有中邪,也没有什么需赤身裸体才能进行的驱邪仪式,大人也不似表面的浩然正气悲天悯人,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好色之徒,该是怎样悲痛欲绝?” 墨云叹完全被涂山南的言语牵着鼻子走了,他默不作声,再开口时竟十分窘迫, “我…我当时想,若是她愿意,我会娶她为妻。” 涂山南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还欲再笑,又唯恐他气急,赶紧以袖遮面,亡羊补牢。 “大人呀大人,”她摇头调侃道,“总是这么风趣,奴家呀,最喜欢大人这一点。” “为了融入人群中不被发现,奴家从前看过不少书,看到那句‘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还不太明白其义,今日才得解惑。” “大人,你心悦慕小姐么?” 慕瑶… 墨云叹印象中,她容貌姣好,是个美人,性子端庄持重,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还有,她特别胆小,迷信鬼神之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他与她并不相熟,谈何心悦。 一看他神情便知晓答案,涂山南在心中冷笑,又追问道, “那么她心悦你否,又或者她有心上人了?你了解她么,她偏好什么,又嫌恶什么?你并不心悦于她,也完全不了解她,凭何说要娶她为妻?” “大人口口声声说,‘若是她愿意’,难道不是早就替她做了决定,慕小姐身子都给了你,倘若不嫁你,还能嫁谁?” 一番话如同一道掌风,重重掴在墨云叹脸上,他恼羞成怒,终于气急,连法术都忘了,伸手攥住涂山南颈间衣襟将她拉起来,用力之大,快要扯破。 “你还好意思提起,我固然有错,但那么多人都是你杀的,你该死!” 涂山南却不服气,“做什么?难道大人真要杀奴家?” 她拽住他紧攥她衣襟的手,欲要扯开他的手,却扯不开,只能喝道,“放手!” 迫于她的气势,墨云叹松开了手。 他盯着她,目不转睛,眼里怒火烧得正旺。 涂山南一看便知,墨云叹这是要念咒用些降妖的法术了,到她身上尽管不致命,也够她喝一壶的。 她赶忙假装跌坐回原地,再抬脸是极楚楚可怜的神情,她委屈道, “大人切莫动气,您若真怜惜慕小姐,就该怜惜奴家才是,毕竟奴家,就是慕瑶。” 墨云叹盯着她,不知道她又要耍什么花样。 “奴家的确是慕瑶没错,至少大人所知的那个慕瑶,一直都是奴家假扮的。”看他仍一脸的难以置信,她自得起来,“看来奴家的画皮之术,已经炉火纯青了。” “我以为…我一直以为都怪我太好色,光顾着诱骗慕小姐,没有全心防备,搞什么驱邪仪式,才让你有了可乘之机,在最后那晚害死慕小姐后画皮成她…原来…原来最初我见到的…就是你?” “正是呢,那个被妖魔鬼怪吓得魂不守舍,又被大人诱骗,与大人赤条条玩耍驱邪游戏,最后被大人占了身子的人,始终是奴家,” “这么说来,大人要弥补过错,该多补偿奴家才是。” “你!” 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又像是被人按着头看自己赤身裸体的样子,墨云叹气得差点吐血。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她看着他在那个“驱邪仪式”里一步步沦陷,看着他自以为掌控全局实则丑态百出。 他攥紧了拳头。 “给我从头招来,否则我剥了你的皮!” 涂山南一点不怕,她正沉浸在墨云叹的羞耻痛苦狂怒交织的激烈情绪中,目眩神迷。 “奴家要说了,大人可别生气。” 吸饱了痛苦情绪,她才娓娓道来,“要混在人堆里杀人,自然不能做得太过明显,慕府地处偏远,又不爱与外人多来往,是最合适的,” “奴家先是杀了名杂役,伪装成野兽食人,后又杀了慕小姐,画皮假扮成她,本想过几日便借口外出,将同去的丫鬟仆役全杀了,再伪装成山贼打劫,奴家也好逃之夭夭,” “谁曾想门还没踏出,大人就来了,可把奴家吓一跳,还以为是哪里行差踏错,要被捉了,但定下心来观察,才发觉大人法力低微,实在不足为惧,” “久听侍鳞宗大名,奴家却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侍鳞宗法师,当然要会一会长长经验,见大人次数多了,盘算起要夺法师的心脏来。” “还记得你画的感应符,第一次被撕毁时么,那晚奴家就想下手,撕了符咒引你进内室,只要出手够快,无人会知晓,事后就说你是回了侍鳞宗,谁会多事去探寻一个不请自来的法师的行踪,” “没想到你的法术这样奇特,跟只苍蝇似的,飞来飞去,倒让奴家不好下手了,若不能确保一掌拍死,” 涂山南双爪合上,发出一声闷响,“让你飞回侍鳞宗,奴家要倒大霉,只能作罢,” “接着装病又谎称中邪,是怕你守株久了总不见兔子不耐烦,要找更厉害的同门来捉奴家,只要你日夜守着,便无暇分身回侍鳞宗求助,” “直到那晚,看你看奴家,也就是慕小姐的眼神,奴家才发觉,大人啊,起色心了,” “后来的事你都知晓了,奴家趁你不备用了些妖术,放大欲念,使你做出一些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大人…”涂山南满脸无辜,“奴家也是为了生存,千万别怪罪。” 涂山南没说实话,她所作所为与生存与否没有半点关系。 她与侍鳞宗法师本就是天然的对立面,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第一眼见到墨云叹,她就想杀他,只是没摸清他的深浅前不敢贸然下手。 用媚术勾引,也非是实力不足才走旁门邪道,是有余力的猎手在捕杀猎物之前总要玩弄猎物一番,她想看克制禁欲不近女色的法师,被自身欲念控制的丑陋嘴脸,更想看他被欲念吞噬,临死前的错愕表情。 “是我的过错…是我学艺不精…都怪我…” 墨云叹倒真不生气了,整个人仿佛失了魂,陷入强烈的自责与懊悔中。 涂山南盯着他看了半晌,他一直反复喃喃他错了,毫无新意,这样无趣可不行。 她要气死他,哪怕受些皮肉之苦也值得。 “哪里是你的错,”她假意安慰道,“依奴家看,都是侍鳞宗的错。” “恶妖凶狠,又聪明机智,何等危险,”她本想说诡计多端,又不想骂自己,便改为聪明, “大人这样年轻的法师,又能有多少应对的经验?侍鳞宗还差使你一个人去捉妖,把大人当成什么了,死士?弃卒?” “你闭嘴!”一说到侍鳞宗,墨云叹就急。 “奴家是为你感到不值。” “你懂什么!我…”他悻悻道,“去慕家,不是侍鳞宗交代给我的差事。” “那是怎么…” “卜卦算出来的,依据卦象,我看到慕小姐即将被挖心惨死的惨状,但天机不可泄露,我算不出她被挖心的过程,也算不出是何物挖了她的心,才寻到慕家。” 难怪,涂山南心想,自己才杀了两人,也没露什么破绽,就有法师上门了,实在反常,还指名要重点保护她,当时真以为是墨云叹已看穿她的画皮,在点她呢。 “彼时的我法力低微,按照章程本该两两一组,结伴捉妖,”他自嘲一声,“可我急于求成,证明自己,是我托大…以为你才杀了一人就躲起来不敢出现,不过是个小妖,我…我也就没有告知宗门…” “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太轻敌,他们就不会死…又或者,如若我没有去慕家…你不过再多杀几人便会离开…剩下的人就不会死…慕家人…都是被我害死的…” 墨云叹眼睛发红,几欲落泪。 看他像条无家可归的落水狗般狼狈,她倒有些可怜他。 “所以,你满意了吗?” 墨云叹早就看穿涂山南的心思,今日旧事重提,她说了那么多,都是为了戳他心窝子,看他痛苦罢了。 不,她才不会可怜他,她甚至认为自己从未产生过同情别人的情绪。 “奴家呀,不过是依附在你身边的小小炉鼎,哪有什么满意不满意可言,只要大人满意就好了,” 她上前捉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来回蹭着,“只是可惜了,奴家妖力尽失,施展不出妖术,否则,若是大人喜欢,想念那大家闺秀的风情,奴家便可以幻化成慕瑶的样子,与你重温旧梦。” 墨云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闭上双眼,极力抑制住想要用毛笔戳死涂山南的冲动。 最后他一甩手,紧赶慢赶地施展法术离开,生怕再迟一点,便会忍不住出手杀了她。 停杯投箸不能食 把墨云叹气走,涂山南很是得意,但她也没能得意多久。 狐生苦长,总要找点乐子,但再开怀,也不过一阵子的事,不能用法术,活着有何意思。 另一边的墨云叹更不好过,被涂山南气的七窍生烟,一肚子火不知该往哪里发泄。 若涂山南不是极阴之体,他早就把她轰成渣了,偏她那么珍贵,他舍不得。 或者别的惩罚?他想他至多只能像最初那样,对她不闻不问,任她自生自灭,若要动粗折辱她,或是用法术惩罚,他也就是放些狠话,实则根本下不去手。 恰好侍鳞宗有了差使,他将浑身的怒气与悲愤都化为愿力,发泄到恶妖身上,将那只小妖就地正法,他才感觉好多了。 至于慕家的惨案,墨云叹明白人恒过然后能改的道理,过去的事无法挽回,之后他定会更勤加修炼,远离任何使他分心倦怠的事物,方才不辜负龙神的期望。 特别是女色,他暗下决心。 同样的错误绝对不能再犯,既无法一眼分辨她们到底是真正的人还是幻化成人形的妖怪,不如远离所有女人, 除了涂山南。 经过一番自省后,墨云叹即刻动身回了悬崖峭壁间的山洞。 正在用膳,涂山南不知叹了多少口气,墨云叹实在受不了了,开口问道, “就这么难以下咽?” “不饿。” “多少吃点。” 涂山南只是摇头,满脸惆怅。 受她影响,墨云叹也不自觉叹了口气。 他放下筷子,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回来时带了个食盒。 打开食盒,赫然是只烧鸡,油润金黄的鸡身,还带着腾腾热气,肉香浓郁,一闻就诱人食指大动。 涂山南看都不看一眼,哪怕墨云叹说若她不吃,就拿去喂狗,她也无动于衷。 墨云叹自认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都察觉出她最近很不对劲,总是闷闷不乐。 也不知她这是犯什么病。 当初她要他来,说是“逗趣解闷”,可他不善言辞,从来也不是有趣之人。 难道是时间长了,开始嫌他乏味了? 过了几日墨云叹外出,抱了只小白狐回来。 狐狸该岁数不大,身形小巧玲珑,通体覆着蓬松如雪的软毛,蜷起身子团成一团,很是乖巧可爱。 墨云叹献宝般展示给涂山南,“一位同门路上捡的,受了伤快冻死了,给它救活了,它却不肯走,法师们平日捉妖修炼事忙,没空养它,便送与我。” “你若喜欢,可养在这儿,就当消磨时日了。” 涂山南漠然瞥了狐狸一眼,嫌弃道,“这等灵智未开的畜生有什么好的,拿走拿走。” “好吧,”墨云叹讨了个没趣,转身要走,“既然没人要,我也只能将它放归山林。” “慢着,”涂山南叫住他,“拿来吧。” 接过他手里的狐狸,涂山南托着它的爪子将它高高举起,“小狐狸呀小狐狸,你也不怎么好看嘛,” 她嘟嘴,发出嘬嘬嘬逗弄小狗的声音,“听说你被人救了,还不肯走,是不是想报恩?还是只有情义的,可惜呀,你的恩人都不要你,这不,转眼就把你送人了,你说你蠢不蠢?” 看着面前“其乐融融”的景象,墨云叹颇有些无奈。 怎的他就摊上她了? “该给你起个好听的名字才是,”她眼珠一转,“不论你从前叫什么,从今日起,你就叫墨云息。” 墨云叹不满道,“这名字不好,换一个。” 涂山南充耳不闻,将墨云息调了个个,面向墨云叹,“快叫哥哥。” “方才你还说它是畜生。” 涂山南把墨云息抱在怀里,冲墨云叹笑起来,“难道不是么?” 山洞里有了第三位同伴,小狐狸带来的新奇感没能持续多久,涂山南便极少理会它了,毕竟要说到宅心仁厚,有好生之德,怎么也联想不到涂山南身上,她完全是心地良善的反面。 所幸洞里有吃有喝,也不寒冷,小狐狸吃了睡,睡了吃,在墨云叹打坐时跟涂山南一起守在旁边,等待他休息时与他玩耍。 墨云叹正在看书研习,又听到涂山南叹气。 “你又在叹气。” 涂山南不再发出声音。 心神不宁,也会影响到身体康健。想了想,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打算问个清楚, “最近时常垂头丧气,不高兴的样子,是何缘故?可说与我听听。” “猫哭耗子,说了也没用,等同白说。” “无妨,我也不欲深究。” 他拿起书继续翻看,山洞里寂静无声,唯有小狐狸轻微细碎的鼾声时不时响起。 没过多久,涂山南就从这场无声的对峙中败下阵来。 “也罢,还是说与大人听吧,” “奴家的伤已经好全了,可妖丹内空空如也,一丝妖力也没有,用不了法术,连最浅易的点火引光都做不到,能不垂头丧气嘛。” 墨云叹沉吟片刻,道出心中结论,“这是你活该。” 山洞内又重回寂静。 今日的研习告一段落,墨云叹合上书卷,对涂山南道,“过来。” 叫她过去无非就是那些事,她本不欲搭理他,又想到泄身时的爽利可使她忘却所有烦恼…便宜他了。 她骑在他腿上,低头要去亲他。 “叫你过来不是…别动。” 墨云叹掐了个诀,食指与中指抵在她的额头上,默默念咒。 涂山南乖乖坐在他腿上,看着他翕动的唇,心想人类法师真能给狐族看病么,现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你接连断尾献祭,被反噬了,妖丹破损,如竹篮盛水,自然用不了妖力。” 涂山南等着墨云叹的下文,他却不说话了,她追问道,“就这样?” “就这样。” 大致的情形她也能猜出来,可这并非关键所在,关键在于,“那还有救吗?” “服用千年灵芝固本顺脉,辅以少许瑶池仙露温养妖丹,静养一段时间等待复原,也就差不多了。” 千年灵芝、瑶池仙露?莫说她被困在此间哪也去不了,就在从前,她都不知该上哪寻这样的奇珍。 既然自己是寻不到,便要寻求帮助… 她盯着墨云叹,他是唯一的人选,也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最擅长的便是移形换位的法术,只要他想,天涯海角都去得到。 且他乃侍鳞宗法师,光宗门资源便取之不尽,平日与他闲谈时,曾听他透露只言片语,他似乎出身法师世家,能取用的天材地宝想必只多不少。 不若放低姿态求求他… 下一刻,涂山南便舍弃了这个想法。 他要采补她体内的阴气增进修为,又与她在此间同吃同住,闹得太僵会有诸多不便,故而答允她一些无关痛痒的小要求无妨,但他们到底是敌人且彼此仇恨。 助她修补妖丹对他而言百害而无一利。易地而处,他就算求她一万年,她也不会答允。 去求他,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但真若如此,她岂不是没的救了? “大人所会的法术都是用来治病救人,这人狐有别,想来也是不通的,奴家的症状哪儿要如此麻烦,只需再养一段时日便会好…” “你方才定是唬奴家来着,对么?” 涂山南说的话自己都不大相信,可若认定了他所言非虚,便是认定了自己的将来再无指望,两相比较之下,还是自欺欺人来的容易些。 墨云叹本欲与她分辨,想了想还是作罢,“随你怎么想吧。” 柳暗花明又一村 之后两人没能交欢。 涂山南满脑子都是妖丹的事,魂不守舍,墨云叹见她心不在焉,也不愿勉强,跟她扯了些闲话,胡乱就睡下了。 若在往常,涂山南早揶揄他了。 明明想要的很,却总是装模作样,说他不喜勉强,实则是要她主动,营造出绝色狐妖蓄意勾引,无力抗拒,非他所愿的意境,好叫他人前人后都能维持住清高矜持的法师形象。 既要沉溺于温柔乡,还要少些愧疚与背德感。 她会在紧要关头死死绞住他,逼问他,他才会说实话,说她太美了,他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也比不上她十一,与她一起时,时常不敢看她,因他无时无刻不在迫切地渴望她。 想到这,墨云叹微微转头看向枕边人,涂山南也还没睡,瞪着个眼,默然出神。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是否说错话了?或许妖丹受损的事就不该告诉她,徒增烦恼。 后悔也没用,且他向来不是个知情识趣之人,他明白自己不会说话,但也不觉得这是个须改正的短处。 凡事以行证本心。 月余后墨云叹外出回来时,端了碗汤药。 汤水澄澈透亮,盛在白玉碗里,丝丝缕缕的清雅药香。 涂山南望向墨云叹,带着疑问的眼神。 “千年灵芝,喝下后…” 话还没说完,涂山南捧起白玉碗喝下里面的汤药。 千年灵芝熬制的汤药入口温润,暖意顷刻漫遍四肢,药力径直涌向妖丹处,渗入修补裂痕,仿佛能感觉到妖力在缓缓恢复… 涂山南这口气终于顺畅了。 狐逢喜事精神爽,涂山南的语气都变得轻快起来,笑盈盈问道,“大人为何帮奴家?” 恩将仇报,墨云叹没好气道,“喝都喝完了,还问这些做什么。” 她一把拉住他的手,将他拉到膝上,他任由她贴近,足够他看清她琥珀色的瞳孔,就在他以为她要吻上来时,她樱唇轻启, “是因为…你动心了。” “胡说八道!”墨云叹慌忙推开她站起身。 为何要帮涂山南,在费心找寻千年灵芝,又花了不少代价才得来一株熬制成药的过程中,他也反复问过自己。 不想看到她愁眉苦脸,不想听见她哀声叹气。 对,就是这样,才不是因为什么动心。 “还不是因为你成日里不停叹气,吵的我心烦。” 她早习惯了他的口是心非,也不欲逼问,心照不宣的事。 涂山南嘴角微微弯起,既然他动了心,那她以后还怕什么? “只是奴家有了妖力后,哪怕外头是悬崖峭壁,凭法术来去亦是如履平地。大人真不怕奴家跑了?” 似是没有想到涂山南会有此一问,墨云叹有些疑惑,他心中认定了无论她能否使用法术,都不会离开这个山洞。 “跑?凭你如今的修为,跑出去不出一月,必死无疑,除了此地,普天之下哪里还有你的容身之处?” 是啊,人间肯定是待不下去了,若是侥幸能躲开追捕逃回青丘,侍鳞宗必会找上门去,按照青丘律法,她还是要死,谁会保她,为了她与侍鳞宗与人类开战? 回想她离开青丘时的情景,那时爹娘极不情愿,她夸下海口要在外头闯出名堂来,爹娘拗不过她才勉强答允。 带着两条灵尾的修为走的,回去时带着破损的妖丹回去?再叫爹娘亲眼看着她被审判后下令格杀? 还不如死在外头。 涂山南抬眸嫣然一笑,“奴家与大人玩笑呢,这儿僻静,天地灵气汇聚于此,是个适合修炼、疗伤的好地方,但更紧要的是,有大人陪着奴家,” “能日日见到大人,奴家乐不思蜀,莫说自行离开了,便是你赶奴家,奴家也是绝不舍得走的。” “只是…”她还是要试探一下,“不出一月必死无疑,是夸大其词吧?奴家早知大人法力高强神通广大,但别的侍鳞宗法师,也这么厉害?” 自慕家灭门惨案后已逾近两年,期间半点凶手的踪迹都没有找到,追捕凶手的事虽未搁置,但也不再是侍鳞宗的要务。 墨云叹摇头道,“你这点修为,连押去抽取妖气的价值都没有,被我的同门捉住,必然是就地格杀,没得商量。” “若不想死,就千万别往外跑,”怕她鬼迷心窍,打错主意,他反复叮嘱,“否则你只能寄希望于我比同门先找到你,若是先被他们找到…我是不会救你的。” 墨云叹嘴上这么说,心中却仍在思索,若是涂山南真被捉住了,他是想法子救她还是见死不救?若是救,如何与侍鳞宗交代,若是不救,他哪里舍得。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他就头疼,再开口语气严厉,“听懂了吗?” 周遭空气骤然凝固,磅礴的法力自墨云叹周身席卷而出,波涛汹涌般朝着四周扩散。 无形威压狠狠攥住涂山南四肢百骸,她的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不止,双膝不受控制发软跪倒在地,指甲死死抠着冰冷地面,连开口求饶都成了奢望。 原来是墨云叹仍在想象,涂山南真被擒住,他又未能及时赶上,她最终还是被杀掉,魂飞魄散的景象,他的心绪纷乱难抑,浑然不觉间便将法力威压外放而出。 本来不是什么大事,若此刻在一旁的同为修行者,除了心中一震,不会有别的影响,然而涂山南与半点修为没有的寻常人并无不同,才会如此痛苦。 注意到她,他当即控制住法力不再外泄,快步向前将她扶起,用法术探查她有无大碍。 涂山南很快缓过来,第一时间兴师问罪,“说了不会走,何故要苦苦相逼?” 看她怒不可遏的样子,他弱弱问道,“现下感觉如何,没伤到你吧?”生怕她受了伤,法术又没有探出来。 “奴家敢有什么感觉?给个甜枣,再打一巴掌,如此软硬兼施,大人好手段啊,何必还要惺惺作态来关心奴家。” 涂山南要起身,却没能推开他的怀抱,只能喝道,“起开!” 墨云叹看着涂山南离开他的怀抱,到石床边上去了,显然是余怒未消。 他有些茫然无措,跟在她身后道歉,“我不是有意要伤你,对不住。” 她头也没回。 她不理他,他更觉尴尬,怕缠上去又惹她生气,找了个角落自己蹲着去了。 “对了,”墨云叹想起来跟涂山南说道,“千年灵芝你再喝几服就够,至于瑶池仙露,我再想办法。” 涂山南仍装没听见,只在晚间就寝时,念及还有求于他,勉强允许他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洞顶,墨云叹总觉得该为自己剖白,真的只是个意外,更没有想要软硬兼施,有什么好施的,若怕她逃走,何必还要帮她。 反复在心中编排好要说的话后,他刚要开口,又想到他那么不善言辞,哄人只会起到反效果,譬如白日,明明是好心,想要讨她开怀才送药给她,反而惹得她生气。 算了,还是睡吧。 过了一会,身边传来动静,再睁眼时,涂山南骑在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肚兜。 “你冷不冷?” 她嗔道,“大人又忘了,这种时候,该夸奴家美。” 这还用说,墨云叹心想,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你有多美。 她俯下身,贴在他耳边吹气,“想不想要?” “想。”寂静的山洞内,他的声音连同欲念清晰可闻。 “那就摸摸我。” 她拉着他的手放在她的腰上,他便迫不及待探进肚兜里,握住酥胸。 吻得难舍难分,他扣住她的后脑勺,舌头探入她的唇中,与她的交缠在一起。 在她的悉心教导下,他也学会些风月手段,不再像从前不知道如何亲吻如何调情,只会胡乱摸一通。 成功挑起涂山南的欲望,她仍不愿饶他,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问他,“你想要什么?” 又在调戏他…他明白她想听什么,但每次要他将那些所谓的“床笫之私”宣之于口时,只觉窘迫万分,憋半天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被握住肉棒逼着,又想到今日惹她生气,也该顺着她些才是,他磕磕巴巴,“我、我想要你、想、想弄你…” “如何弄?我不明白,需说清楚些。” 等得不耐烦,她催促道,“怎么变哑巴了?就说想插你的穴儿,有什么难的?” 墨云叹干脆闭眼装死。 “假正经。” 她扶着肉棒坐上去,被填满的充实感使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每日都在做的事…还要装模作样么…再说了…” 涂山南边挺动下身,边数落身下的男人, “别人都以为…以为你是…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可我…我还不知道你…” “你呀…就是个色鬼…下流坯子…嗯…” 她颤抖起来,发出几声短促的媚叫,泄出小股阴精。 琥珀色的瞳孔漫起层水雾,再开口时声音更软更轻佻, “你不就想这样…想插在穴里…一直插…一直插…插出多多的水来…” “再射进穴里…全部射进来…一滴也不剩…一滴也不漏…” “我…你别说了…”他本想说他不是他不想,但这话太假,他自己都不信。 “你…嘴上不说…可心里…恨不得把我…捆在这床上…不让下床…也不做别的…日也弄…夜也弄…”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满头白发松松挽着,容色绝艳昳丽,身姿无可挑剔,唯独不见双耳,取而代之的是支棱在她头顶的一对狐耳。 还有身后的尾巴,此时正高高翘起,跟着主人的动作一同晃来晃去,尾尖若隐若现。 全然是倾城美人模样,却仍保留着一些非人的部位。 魅惑,神秘,禁忌。 墨云叹心猿意马,心中狂想全是方才涂山南所说的淫词浪语。 他不要修炼了,也不做捉妖法师了,他要待在这个洞中,永远跟她在一起。 把她压在床上弄她,射进去就拔出来,再狠狠捅进去,再叁往复,永不餍足。 任她如何求饶,如何哭闹,他也不会心软,更不会停下。 要一直亲吻,将娇艳的唇瓣吸得红肿,要那爱说俏皮话的嘴再也无力道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一巴掌呼在墨云叹右侧脸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茫然地盯着涂山南。 “你在发呆?”她难以置信地问道,“在这种时候?” 她眼里的暧昧水汽蒸腾成怒火,“还不赶紧给我起来动?” 绝知此事要躬行 千年灵芝、瑶池仙露果然名不虚传,几副丹药下去,涂山南终于能调动妖力。 墨云叹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涂山南趴在石床上,探出上半身子逗弄地上的墨云息。 火花在她指尖迸发而出,距离墨云息不过几寸之遥,小狐狸的脸被火光照亮,岌岌可危,转瞬或许就会烈火加身。 也不知涂山南是否用了妖术压制,墨云息匍匐在地一个劲地抖,却不见它逃。 墨云叹问道,“你在做什么?” “烤狐狸啊。” “别胡闹。” 这才将可怜的小狐狸从魔爪救出,涂山南不以为意,一点小火苗能有何大碍,它发抖是因为兴奋而非恐惧,又讥讽墨云叹说还是兄弟情深,哥哥是真心疼弟弟。 墨云叹懒得理她,把小狐狸抱走放在案上,在案前坐下看书。 “有没有闻到肉香?” 涂山南挺起上身,在嗅探着什么。 墨云叹跟着她嗅,又想到这山洞里哪来肉香,她又在捉弄他。 他低头看爬到他身旁的涂山南问道,“你饿了?” “是饿了,想吃肉…”说着头快要伸到他私处。 “这是能吃的吗?”他拦住她,“待会给你买烧鸡吃。” “烧鸡要吃,还想吃大人…你不想射在奴家口中么?” “不想。”他别过脸。 “是么…那大人怎么硬了?” 涂山南脱的赤条条,玉臀翘起,“要从后面来。” 他犹豫不决,说想么,这姿势如同野兽苟合,粗俗不堪,说不想么,她的尾巴高高翘起,私处暴露无遗,一张一合似无声的邀约,他都移不开眼,更控制不住想象被肉穴包裹的极乐滋味。 被晾的不耐烦,她开口问道,“如若没有遇上奴家,是不是你一辈子就只会用一种姿势?” 墨云叹心想,如若没有遇上你这妖精,我这辈子根本不会与女子交合。 “不多试试,如何知晓怎么来才舒服,你不想要奴家泻出更多的阴精?” “黑的都能被你说成白的,惯会巧言令色。” “等你插进来,奴家还有更妙的话说与你听,”她撒娇,“大人,快来嘛。” 他还真脱了亵裤,跪在她身后,动作颇显笨拙,但这类事上男人总是无师自通的。 肉棒刚插进半截,便觉酸胀,涂山南快要跪不住,却半步不肯躲,十指扣地,低声呻吟起来。 这姿势确实更紧致,涂山南没有骗他,听她说,这样还能插得更深? 他扶着她的腰,挺动下身,尝试插得更深。 她仰起头,差点要落泪,居然就这么泄身了… 或许该求饶的,求他轻一点,求他慢慢来,可谁叫她死性不改,她就是贪心,就是不知足。 她红唇微张,就是一串淫词浪语,“好舒服…再用力…插进来…” 还嫌不够。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恨不得…杀了我…” “现下…有机会…教训我…” “就…再快点…千万…不要怜惜…插死我…插死我好了…” 话音刚落,墨云叹疯了般撞向涂山南。 她再支撑不住,伏在地上,他紧紧掐住她的腰不让动弹,生怕她躲开,要她全部承受来自他的冲击。 恍惚间,他打桩一样的抽插动作使她回想起在慕家的那晚… 彼时他被妖术控制而不自知,彼时的她有妖气护体,他再用力,于她也不过消遣。 可现下的她… 不过数百下,她趴在地上双目失神,唇瓣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涎水控制不住地从口中流出… 插得痛快了,墨云叹更想与涂山南面对面,既要教训她,得看着她的痴态。 将案上的物事一并扫落在地,小狐狸察觉到异动,早躲远了,他将她抱起放在案上,从正面插入。 他一点点吻去她的泪水,边欣赏她完全失神的模样。 从未见过她如今这副任君采撷的样子,既可怜,又乖巧,既顺从,又无害,反而勾起人的破坏欲,想看她究竟能承受多少,再看她更加零落。 他突然感觉,涂山南像个专门为满足男人一切兽性而生的人偶,美丽妖冶,媚态横生是她的皮,底子就是体内无尽的阴气,她泻出来的阴精不仅可供修行者增进修为,更可使男人金枪不倒百战不殆。 可她骨子里不是那样的,绝不甘于做个任人利用玩弄的人偶。 墨云叹动作放缓,他也一样,不喜欢她这个样子。 涂山南就该是慵懒地,或坐或趴,酝酿着满肚子的坏心思,狡黠一笑,故意说出些气死人的话来,在看到别人痛苦时,眼放精光。 结束时她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仿佛昏死过去。 他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心想要不要渡些法力给她,又想到极阴之体不敢说能承受别的伤害,至少交合带来的刺激是绝不可能伤到她的。 涂山南幽幽醒转,好一会才回过神,对上面前墨云叹关切的眼神,她樱唇轻启,包含着无限委屈道,“大人…” “还不舒服么?你躺着,我渡些…” 她双腿抬起,勾住他的后背,打断他的话,“不要拔出去…再动两下…再动两下…” “…” 两次欢好过后,涂山南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瘫倒案上,双腿吊在空中,足踩在墨云叹怀里。 他捉住她的足端详起来。 她有了妖力,便幻化出人的手跟脚来,偏留着那对狐耳与尾巴,问她何故这样,她只说她明白男人都是如何想的,更明白他,比起全须全尾的凡人样貌,更爱女子有些无伤大雅的反常殊态。 她的足也是极美的,莹白如玉,圆润饱满,五趾纤秀修长,肌理细腻,洁净无瑕。 墨云叹生出想要低头亲吻甚至舔舐这对玉足的想法,又觉此举十分龌龊,还是作罢,只将它们抵在他胸口。 过了许久,涂山南感慨道,“说了换个姿势好吧。” “奴家从前就说过几次,奈何大人死活不肯,今日一试,感觉如何?” “我不是不肯,只是不愿沉溺于男女之事上,虚耗光阴。” “男女之事,阴阳交合,怎会是虚费光阴,侍鳞宗法师都像这样,崇尚禁欲?也不知怎么生出的法师世家?” 他瞪她一眼才开口解释道,“侍鳞宗并未有严令禁止法师娶妻生子,只是我自己这么想罢了,修炼本来辛苦,寻欢作乐消磨意志不说,又浪费时间精血。” “就拿你来说,倘若你日夜苦修,片刻不停,恐怕今日就不至于躺在这里了。” 涂山南自认伶牙俐齿,此刻也说不出半个字来反驳,只能将白眼翻到天上去。 “你…”墨云叹想到什么,突然面色一沉, “上哪儿学的这些奇淫技巧,不会是在挖人心时…你到底害了多少人?” 若不是肉欲得到极大满足,看他也顺眼许多,又浑身乏力,不然一定要左右开弓,给他几巴掌。 “遇见凡人还需先勾引才能下手么?”涂山南冷笑一声,“如此事倍功半,不如做只未开灵智的野狐狸好了,何必要修行,白费功夫。” “还是在大人心中,奴家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 “我不是…对不住…” “方才还与奴家行周公之礼,转脸便嫌弃上了,原来大人一直是这么想的,”她鼻尖一皱,本来通红的双眼又淌出泪水,“奴家好伤心,再也不要理你。” 墨云叹笨嘴拙舌解释不清,又反复道歉,涂山南只一味地哭,也不说话。 许久涂山南才开口,“要原谅你也不难,需得回答奴家一个问题。” 在二人欢好时,她早费心留意过,还偷偷摸过,墨云叹胸口肌肤白皙如初,半点伤痕不见,若不是她曾亲手掏进他的胸膛,哪能看出他差点就被掏心而死。 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好时机问他,现下她也不装了,撑起上半身看着他,眼里闪烁奇异光彩, “那晚你受了致命伤却毫发无损,还能重伤奴家,究竟用了什么神通?是侍鳞宗镇宗门的秘法,还是诸如神祇遗留的神器?又是如何运作的?需要念咒,或者条件触发?” 墨云叹苦笑起来,他这才反应过来,又被涂山南绕进去,明明最初想兴师问罪,反而变成他的错,要求她原谅了。 “你方才说,回答你一个问题就原谅我,可你问了好几个问题,我该回答哪个?” “大人…”涂山南捏起嗓子撒娇,“你也知道奴家求知若渴,为了解惑什么都愿意做的吧?只要你肯说,想要奴家如何求你,随你吩咐。” 墨云叹摇头。 “你什么都不用做,更不需求我,以后也同样,有什么疑问直接问我就好,只要我能说的,我都会告诉你。” “真的?”涂山南来劲了,眼神如同被烛火点亮,神采飞扬,渴求地盯着他,等待下文。 “其实归根结底,一句话便能解释:你若伤我,死的只会是你,就这么简单。” 涂山南迫不及待追问,“还有呢?” 墨云叹一脸真诚,“别的我不能说了。” 她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满腔怒火等着发泄,她攒足了劲,给了他一记窝心脚, “还赖在这里做什么?!赶紧给我滚!记得带烧鸡回来,不然提头来见!” 偷得浮生半日闲 每当墨云叹要出去做他的差事,几日都不能回来时,他总是会给涂山南留下塞满吃食的乾坤袋,再交代她记得喂墨云息。 也总是会在回来的时候,给她带礼物,各式各类的丹药,温养妖丹的、增进修为的,其中不乏一些只有妖怪吃了才有用的灵丹,也不知他上哪弄的。 他从来不说,“这是赠予你的,”只是默默放在涂山南看得到的地方,正如她从来不问他离开几日要去哪儿要做什么,也算他们之间的默契。 今日同样,他刚回到山洞,将一个小瓶放在书案上头。 见到他回来,两只狐狸都高兴,墨云息兴冲冲的奔向他,涂山南则是面上不显,过了一会,才慢慢爬到他身旁依偎着他。 凝视着小瓶里的棕色药丸,涂山南问道,“奴家怎么知道这是什么药,莫非,是春药?” “拿来。”墨云叹作势要抢。 “诶,”涂山南躲开他伸过来的手,“大人别急嘛,难道说真是春药?” 她的尾巴轻轻在他身上抽打,“终于想开了,打算释放天性,与奴家玩些狂野的?” 墨云叹瞥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书卷,不理会她了。 涂山南观察着,他不对劲。 尽管她调戏他时他向来都是不回应的,要么眼神躲闪,手上装忙掩盖心中的窘迫,要么直勾勾盯着她,手上不动但已用眼神将她吃了。 但今日,他那么冷漠,一看就是有心事。 何事害的墨法师如此烦恼?看在手里那瓶丹药的份上,涂山南决定大发慈悲管一管他的破事。 她靠在墨云叹肩头,寻找端倪,视线最后落到了他手中的书卷上。 原来是这样。 涂山南眼珠滴溜溜转一圈,心里便有了主意。 她娓娓道来,“翼望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狸,一目而叁尾,名曰讙,其音如夺百声,是可以御凶,服之已瘅。” “让奴家猜猜,大人是在烦恼那‘讙’的事吧,你要捉讙,却捉不到?” 墨云叹侧过身,打量着涂山南,寻思她方才是否用了妖术,套出他的话再让他忘了这回事,但按照她如今的修为…她断不可能控制得了他。 他点头,表示她猜对了。 “奴家有一计,可助大人解决烦恼。” 他不问是什么,他先问,“你想要什么?” 他最明白涂山南是只多么狡猾的狐狸,凡事先论她能得什么好处,再论其它,若分不得好处的事,免谈。 “那讙胆子极小,远远见了你这样法力高强的法师,一下就跑没影了,再想寻它,可就难了,但凡事都有弱点,讙也会被妖气吸引。” “奴家愿为大人做饵,引讙现身。” 墨云叹一听,便知晓涂山南想要什么了,她想出去。 “不行。太危险,你妖丹刚复原,修为太低,若有什么不测…” “大人!不论有何危险,你保护好我不就好了?” “奴家被你囚在此处,洞口又有禁制,想上外头转转都不能,闷也闷死了,你还时常抛下奴家独自一个,奴家好想出去嘛…” 涂山南抱住墨云叹手臂,掐着嗓子各种撒娇撒痴。 墨云叹默默叹了口气,她过于甜腻的嗓音使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难为你这么做作,但我还是那句话,不行。” 看涂山南眼睛一眯,就知道她生气了,若不答应她,这事将没完没了。 “我不是怕你有性命之忧,” 区区一个讙,虽不好捉,但并不是因为它法力高强,若她没有全盘把握足以自保,绝不可能提议以身作饵,况且还有他在,如若让她在他眼皮子底下受伤,他真是不用做什么捉妖法师了,害人害己。 “我是怕…你如今的修为还不足以施展画皮之术,若你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那,奴家只好委屈些,躲在你的乾坤袋里,到了地方再出来,这样总不会撞见人了吧。”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自由行动眼看是不行了,不过来日方长,这次就当放风。 涂山南接过墨云叹刚画好的符纸。 拿起来对着光看看,又近前闻了闻,“追踪符?” 他的意思不言自明,她却从中品出浓浓的不信任感。 是为了保护她?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镣铐,提醒她仍然是个阶下囚,不要生出非分之想。 然而再心生不悦又能如何,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擅自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涂山南啊涂山南,看看你沦落到什么田地了,一个狐妖,要求侍鳞宗法师保护。 越想越不快,越想越委屈,她将符纸贴身收好,朝墨云叹抛个媚眼,“不再给奴家画张感应符?” 说完不等他发难,她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他的乾坤袋里。 翼望山脚附近的人类村庄。 两人凭空出现在一处僻静远人处,涂山南早将狐狸耳朵与尾巴收好,墨云叹还给她戴上了风帽,遮住那张美若瑶台仙子的脸与过于显眼的白发。 步行来到村庄旁的树林,那只讙就躲在树林中,到了晚上才出来,跑到村庄边上发出诡异声响,搞得人心惶惶不说,还有人被吓得跌伤、吓出病来。 讙虽未直接伤人,但也是个麻烦,侍鳞宗不能坐视不管,偏它见了法力波动就跑,又擅长藏身隐匿,混淆视听,追踪的法术也无用,连它的影子都没看到。 一来二去,这任务就落到墨云叹头上。 到了树林外头,墨云叹便停下不动了,涂山南问道,“大人要先藏起来么?” “为免打草惊蛇,我不进去,就在这里等着。” 涂山南独自走进树林,一扫之前郁闷的心情,将头上的风帽扔了后伸了个懒腰,漫步向树林深处走去。 还是外头好,她走走停停,时不时伸手抚摸大树的枝干。 草木泥土的气息,她好久都没闻到了,还有肥美的小动物… 再往更深处走,树木越发茂盛,遮天蔽日,再见不到阳光。 她索性不走了,找了块地方就地躺下晒太阳。 至于讙的事?让墨云叹等着吧。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涂山南身子一歪进入梦乡,一放松,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是夜。 昼伏夜出的讙此时口水都要流出来,从日到夜,它一直藏在暗处窥探。 好一只胖狐狸,正适合饱餐一顿,落了单还敢睡觉,到了晚上都不醒,实在是蠢。 又观察了一会,觉着哪里不对,狐狸的睡姿…太过舒展,好像不是真的睡着了。 但肉总是真的,妖力也是真的。 讙的独眼在暗处幽光一闪,叁条蓬松长尾轻扫地面,试探着朝狐妖逼近。 还是被她发现了…她自睡梦中醒来,狐狸耳朵竖起,闻声朝讙所在的方向看去。 她动了…她跑了… 狐妖感知到危险,立即跃起朝相反的方向逃命,讙的反应却比她更快,一瞬便拟出数十种不同的幻音,迷惑心神。 到底讙是从哪个方向追来,四面八方传来的脚步声使狐妖完全丧失方向感,慌不择路,竟然没有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原地兜圈。 漫无目的的奔跑,一刻不停的追兵,使狐妖的体力很快耗尽,她就要跑不动了。 只需最后一跃,轻松拿下。 讙弓起身子,瞄准狐妖正要扑上去,她却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直面它,面上不带一丝恐惧,只有…兴奋? 这是要用法术了么?它早看清了她妖力微弱,不足为惧。 忽地一阵杂音响起,那声音不大,却扰得讙心烦意乱,一时竟忘了动作。 这可不是它发出来的幻音,它抬头望去,铺天盖地的金色咒文向它袭来,直要将黑夜中的树林点亮。 避无可避,咒文化作实体,将独眼叁尾的异兽压制在地,讙仍在不停挣扎,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这才是它真正的声音。 涂山南离讙最近,伸手就要去捉它,划破黑暗而来的墨云叹见此情形,一招手,在涂山南手指即将触碰到讙之前将它传到他手里。 用捆妖锁捆好,讙化作一道光没入乾坤袋中。 “给奴家玩玩嘛。”涂山南撒娇道。 “给你玩?只怕它活不过今夜。” “大人忒小气,等它进了你们侍鳞宗,被抽取妖气还不是要死。” 墨云叹摇头,“它并未伤人,怎要抽取它的妖气?待我带它回侍鳞宗复命,之后会由同门负责,将它送回翼望山或者驱赶到远离人烟的地方去。” “所以同是妖怪,就只是驱赶它,到奴家就要就地格杀?大人莫不是一直在唬奴家吧?” “是了,你肯定是觊觎奴家的美貌,又怕奴家跑了,才编出那许多谎话来。” “嗯,你说得对,我都是骗你的,”墨云叹拍拍乾坤袋,微微一笑,“我这就带你同讙一起去侍鳞宗,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没劲,”涂山南轻哼一声,“奴家要回去了。” 墨云叹先将涂山南送回山洞,再带着讙去侍鳞宗复命。 待事毕回到山洞,涂山南坐在石床旁,姿势很是慵懒优雅,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大人回来了,叫奴家好等。”涂山南招呼到。 墨云叹环顾一周,来到涂山南面前伸出手, “交出来。” 相见时难别亦难 “大人要奴家交什么?奴家不明白呢。” “我是不是说过不能吃生,你自己吃,还喂给云息,它嘴边的血都没擦干净。” “还不是因为你回来的太快,奴家给疏忽了,再者说,”涂山南理直气壮,“大人说的话就多了,大人曾说奴家该死,那奴家现下要去死吗?” “果然,男人都是狼心狗肺,” 在墨云叹的坚持下,涂山南只能妥协,从乾坤袋里一只只往外掏,野兔、野鸡、松鼠,都还是活蹦乱跳的。 “奴家好心帮你,这就是回报?” “你若想吃野味,得吃煮熟的,我做给你吃,如何?” 墨云叹褪去一身肃然法袍,只着素色里衣,指尖执一柄薄刃小刀,利落将处理干净的野兔肉划开细密刀痕,均匀抹上简单的盐料,架在篝火上方的铁架上。 火焰舔舐着皮肉,不多时便溢出浓郁暖香,油脂顺着肌理缓缓滴落,坠入火中,溅起细碎轻烟。 他指尖轻转铁架,动作沉稳耐心,避开明火炙烤,只借温火慢烘。 涂山南坐一旁监工,闻着肉香,“大人还会烤肉呢。” “捉妖时常风餐露宿,若不自己做些,便没得吃了。” “对了,”他忽然说,“前几日在宗门,听到在查慕家案。” “是么…?那大人是怎么说的?”她神色略有些不自在。 “能说什么,无非是说再接再厉,定要将那恶妖捉拿归案,以慰亡灵,”他语气如常,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不过你放心,他们绝对不可能查到你的。” 她微微一笑,“大人神通广大,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烤好了,尝尝。”他将装着烤肉的盘子递给她。 “喂我。”她身子前倾,微微张嘴等着投喂。 “少来。” 涂山南面上还带着淡淡笑容,可看她的眼神便知道她又不高兴了,墨云叹只好妥协,捏起块肉送到她嘴边。 肉是一口吞了,她伸出舌头舔了下他的指尖,回味无穷的样子。 “真好吃。” 是肉好吃,还是他好吃? 墨云叹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收回手。 这般经不起调戏可怎么行。 她缠上去,“大人该用嘴喂奴家才是。” “正经点,吃饭就吃饭。” 吃饱了才能做不正经的事,涂山南迫不及待要推倒墨云叹,手刚要往他里衣探进去,他却躲开了。 空气有一瞬凝固,“这是何意?你躲什么啊?” “我…”墨云叹想说这是下意识的动作,又羞于启齿。 她干脆扼住他的下巴,低下头要亲吻他,他别过脸又要躲。 涂山南推开墨云叹,“不弄了,奴家也不喜勉强。” 他反应过来忙捉住她的手腕,“不是勉强…”他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怕她误会,“你不要突然伸手过来,我…我怕你的手。” 她不明所以,与他对视半晌,才明白过来。 难怪最初采补时,他每次都要用捆妖锁捆住她的手,后来交欢也不喜她搂抱他,总捏住她手腕,她以为这是他欲掌控的象征,原来他是怕她。 “可怕么?”她看着自己细长尖利的指甲,可纵使再尖利,也破不了他的护体法术,“又伤不了你。” 他眼神躲闪,“你是不知晓被挖心有多痛…” 涂山南噗嗤一笑,正欲开口调侃墨云叹,被他一把拉入怀中,“不要笑,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也很可怕,再说了,难道你就没有害怕的小事?” “除了死,奴家什么也不怕。” “我不信,”他忽地捉住她尾巴,“快说,不然我…” “诶呀!”她惊得要跳起来,“不要,好痒…” 眼看就要遭殃,她忙投降,“好了好了,你别弄…” “奴家怕鸟。” “鸟?” “对啊,就天上飞的,长着羽毛跟尖嘴的,最讨厌了。” 换墨云叹嘲笑涂山南了,他抿着嘴,明显在憋笑的样子。 涂山南眯起眼睛,扑上去挠他痒痒,两人抱着调笑一番,墨云叹顺势将她压倒在榻上,四目相望,他低下头,要去够她娇艳的唇瓣。 这次换涂山南躲开了,“大人这样欺负奴家,奴家才不依呢,再加上辛苦帮你捉讙,你需得给样好物事与奴家算作谢礼。” “当然,你想要什么?” “奴家看中大人的符咒了,就要…定身符。” “要来何用?” “这就不干你的事了,你给不给?” 鬼使神差,他竟真的放开她,起身掏出毛笔,画了三张定身符给她。 她接过符咒后问道,“这定身符有多少效力?” 法术、符咒效力皆源于画符人的修为深浅,譬如此时的涂山南,若她向墨云叹打出一道定身法术,只能困住他一瞬便失效。 “若用在大人身上,能管几时?” “左不过一个时辰。” 她给出评价,“不错,只是怎么只有三张?该给我画一打才是。”她伸出手指比划。 “先这样吧。”她收好符咒,朝他抛个媚眼,“帮奴家宽衣,可好?” 墨云叹手指轻触她衣襟系带,慢慢解开艳红似血般绯红色外裳,露出白嫩的肩头与上头那根细细肚兜系带。 她握住他的手,“丢奴家独自在这儿,大人得好好补偿奴家。” “我才走了不过三日。” “三日…算每日两次,那就是六次。” “别说大话,你受得了么?” “大人尽管试试…” 他俯下身,眼前只看得到她嫣红的唇瓣… 下一瞬,一张符纸拍在他额头,发出“啪”一声响。 墨云叹不能动弹,还能说话,“你做什么?” 她推着他坐起来,仔细端详,“真定住了?” 涂山南左右开弓,给了他几个耳光,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长而尖锐的指甲划过,却没有见血。 他开口颇有些无奈,“这不好玩,放开我。” 男人就是这样,一动心,就有破绽了。 她的语气却很平静,不带一丝情绪,“是不好玩,所以不和你玩了。” 涂山南将滑落的外裳穿好,下床朝洞口走去。 失去对身体的掌控使墨云叹格外慌乱,他急了,“你去哪儿?” “没了枷锁,没了狱卒,你说我要去哪?” 他喝道,“涂山南,回来!别做傻事!” 洞口的禁制随着他被定身而失去大半效力,她冷笑一声,头也没回,来到洞口解开禁制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了。 墨云叹独自呆坐在石床上,心中百味杂陈,他也说不清现下是何感受,恼怒、震惊、羞愧,还是…痛惜? 从未觉得等待竟如此漫长,他控制不住去想接下来的事,等定身符失效,他定是要去把她捉回来的,不论是因为她是他的炉鼎,还是为了不让她被同门捉住的原因,不可能让她就这么跑了。 等到那时… 要做什么? 教训她让她不敢再跑?她一定会很生气,再也不对他笑了。 要么求求她,叫她往后不要这般任性胡闹? 他怎么生出这般软弱的念头?他想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却又动弹不得。 只能在心中叹气,他根本没想到她会逃… 他以为她说的不会离开,赶她走她也不走了的话都是真心话,他以为她是想要留在他身边的。 他怎么会这么傻,他怎么能这么傻,涂山南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虚与委蛇,都是为了使他放松警惕,给她机会逃走。 又或许…如若不是知晓他有保命的法器,她走之前加注在他身上的,就不止是几个耳光那么简单了。 她会再次将手掏进他的胸膛。 他闭上眼在心中哀叹,她不过是只狐妖… “睡着了?” 墨云叹猛地睁开眼,涂山南正站在他面前,手上攥几支荆条,面上带着戏谑笑容。 她怎么回来了?莫非他在做梦? “看来大人真是劳累了,这样也能睡着,只能辛苦奴家自己劳动。” 她捏住荆条,以妖力柔化枝干,指尖翻飞拧绞,片刻便成一条粗实绳索。 拉起他的双手绕到他背后用绳索绑住,她的胸埋在他脸上,他感觉呼吸一滞,他并不是在做梦,再开口又惊又喜,“你没逃?” “大人以为奴家逃了?”她褪下外裳,接着又到贴身的肚兜,把肚兜也拧成一条,盖在他脸上,将眼睛遮了个严严实实。 “倚仗大人收留,否则奴家真如丧家之犬无处可去了,还望大人摒弃前嫌,多疼奴家才好。” 涂山南这话说的极是可怜,墨云叹还未听过她这般落寞语气,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观察她的神情,确认她所言非虚,可眼前只有夺目的红色,别的都看不清。 涂山南退后半步,欣赏她的杰作,荆条绳索牢牢缚住墨云叹腕骨,将他双手反剪于身后,奈何有护体法术,再如何用力,也无法在他腕上勒出红痕。 红绸覆在双眼之上,遮去了他平日冷冽慑人的眸光,卸下了一身法师的锋芒气场。 没了视线的威慑,他极具攻击性的五官反倒生出一种昳丽艳色。 肤色白皙干净,眉骨高挺,眉峰锋利利落,自带肃杀英气,鼻梁笔直冷硬,轮廓棱角分明,唇线利落偏薄,唇色清浅,因紧张而呼吸急促,唇瓣微微泛开一层淡红。 素来杀伐果断,极具压迫感的面容,此刻褪去锐气,冷白的脸颊漫开一层淡红色。 红晕从耳尖一路蔓延,掠过锋利的下颌线,染在清瘦冷硬的颧骨上,冷冽的五官被这抹羞赧衬得愈发昳丽,冷艳又易碎。 开口时声音都在发抖,“这样…不好,有什么你先放开我再说。” 涂山南手指覆上他的唇,轻轻摩挲着, “待会除了求饶,别的什么都不要说。” 枕上片时春梦中 涂山南出手速度极快,伸进里衣攥住墨云叹胸口,扭了一把。 若在往时,他早避开了,但现下动弹不得,只听见她的声音, “害怕么?” 她手指一抹,用妖术褪下他的里衣,脱得赤条条。 “你害怕什么,怕堂堂侍鳞宗法师,被狐妖杀掉?怕就这么死去?死得丢尽脸面,死得一文不值?” 妖力聚集在涂山南指尖,戳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在墨云叹胸口划开一道极细的口子,渗出一滴血。 她近乎贪婪地凑上前,用力吸吮那道伤口,品尝他的血液。 甜、腥,没有铁锈味。 他的血液中似乎也流淌着法力,她感觉口中发烫,舌头微微发麻。 “心跳得如此之快…是因为太害怕…怕我将你的心挖出来…还是…太想要我…” 她指甲顺着他的喉结慢慢往下划,经过锁骨,经过胸口,经过小腹。 不疼,正如他胸前被划开的伤口,不觉疼只觉痒,浑身上下哪里都痒,奇痒顺着皮肤纹理渗透进去,心里最痒。 双目不能视物,更加放大触觉感受,却连吞口口水来缓解紧张都不能。 为何她总是那么难以预料,永远猜不透她将要做什么? 痒渐渐化为恐惧,如同猫抓老鼠,他现下正是那只老鼠,什么也看不清,逃路崎岖迷茫不见方向,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抓了放,放了又抓, 陷入绝望又重燃希望,战战兢兢猜下一刻她的手会放在哪里,是捉住他再放开,还是已经玩腻了,要他的命。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她骑在他身上,“若就这么死了,死在我手里,也没什么可怕的。” 难以置信,下一刻,他竟真不觉害怕了,不论接下来她的手落在何处,给予他的是死里逃生的希望,还是灭顶之灾的绝望,他都不怕了。 他只觉得…安心。 不用犹豫,不用迟疑,抛开一切,把身心完全交付给她,从此就不会再害怕了,所以安心。 涂山南却不会让墨云叹安心,一瞬也不行。 她娴熟地点燃他体内的火焰,动作不快,幅度不大,只是一下一下地上下起伏,却如同火上浇油,愈演愈烈。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厉害,一颗心真如撞见猫的老鼠般上蹿下跳,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跳出胸腔,就好似他一样,逃不开她的压制。 横冲直撞间每处褶皱他都熟悉,压迫收缩,使他无处遁形。 他忍不住呢喃出声,“涂山南…” “我受不了了…” “我知道。” 涂山南低头,变出兽牙再带上些妖力,才咬破墨云叹的唇,流出的鲜血比胸口处更密集浓烈。 他居然觉得好疼,下意识想要去舔那破口。 舔不到,他无法伸出舌头,不禁胡思乱想,当舔到时,是觉得被抚慰了不再那么疼,还是越舔越破越舔越深,疼上加疼? 接下来,是痛感来得快,还是快感来得更快?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贪心,又或者说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是极贪心的人,他想要痛,想要快感,要足够痛,要足够快感,并且一定要一起来,同时来。 要不分彼此,要水乳交融,如同暴风骤雨惊涛骇浪,浇在他身上,打得他神志不清才好。 他已经神志不清了。 从她在他身上施展迷惑妖术开始,他便没有醒来,她已经成为妖术本身,越抗拒越接近,变化从外到里,从下至上,将他变了个人。 是痛苦还是快乐?是堕落还是攀升?是沦陷还是救赎?由她带领着,由她引导着,他将再也分不清其中的区别。 他还知晓自己是谁吗,还记得自己发下的誓言宏愿吗? 都不重要,此时此刻,每时每刻,他谁也不是,只是欲望的奴隶,抛却清规戒律,沉溺梦幻泡影。 他是狐妖涂山南的奴隶。 突破禁制挣开绳索,他用力攀上她的腰,将脸埋在她怀中。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是涂山南想要的,自然也是他想要做出的选择。 他的心终于落定。 涂山南指甲再次抵上墨云叹胸口,“还怕不怕?” 他将绑在后脑的肚兜扯下,抬起下巴看她,“不怕了。” “奴家这样帮你克服恐惧,要如何谢奴家?” “再加两次?” 她有些迷惑,很快又反应过来,六次加两次就是八次,方才做了一次,还有七次。 她咬着唇瓣,心里盘算着自己的承受限度,又想着输人不输阵,先应下再说。 她笑起来,一挑眉,“放马过来。” 就这么从深夜到白日,再到深夜,不知换了多少种姿势,也没人再去数究竟做了几次。 到了最后她微薄的妖力不足以支撑,嘴上还不肯求饶,墨云叹怕她真晕过去了,才鸣金收兵。 他的手搭在她微微鼓起的小腹上,里头装满了他的精水,坏心眼问她, “下次还试不试了?” 涂山南眼珠转了转,这是她仅剩的力气做的事,有气无力道, “下一次…要玩捉妖游戏…” “奴家逃…大人追…追到了…大人定要…狠狠地…罚奴家这只坏狐狸…” 人生得意须尽欢 涂山南伏身卧在大石之上,白发如流云般散落石面,她侧枕着手臂,眉眼轻阖。 河水轻淌,风拂衣袂,斜阳照落,不染半分烟火浊气,似是九天仙姬落于人间,偷得片刻慵懒。 并非在躲懒贪睡,涂山南正在修炼,同时在心中无比怀念五年前,她挖人心修炼的那段时光。 走捷径如食髓,一尝其味,便欲罢不能。 奈何世间法则是弱肉强食实力为尊,能走的捷径很快就会被实力更强者夺取霸占,弱者无路可走。 没办法,还是得一点一点从头再来。 入了夜,月亮高悬,她慢慢往回走,墨云叹今夜该回来了。 他寻了处位于深山老林之中的山洞,拖家带口搬来,走出去不再是悬崖峭壁,而是生机盎然的森林,涂山南每日都能晒到太阳,还不必担心被人类甚至法师撞见。 刚搬到此处时,墨云叹说此地开阔,他外出时恐不能保护好涂山南,在她身上下了道咒,她的右手臂上多了道小小的云朵图案。 通过法咒,随时可知晓她具体方位,若有情况,云朵图案便会发烫,作为传讯与警示。 涂山南最初很是不悦,后来发现墨云叹右手上也有个同样的标记才没有发难。 今夜便是如此,臂上云朵标记微微发烫,他要回来了。 左等右等,涂山南昏昏欲睡,却始终没有等到墨云叹回来。 不想再等了,刚准备要睡下,才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山洞口,带着…满身的酒气? 她略带疑惑,看着他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样接一样的各式菜品,琳琅满目摆满石桌,还有不少酒。 “对不住,让你久等,实在是同门拉着不让走,这些菜都是我让店家备着的,按照你的口味,你尝尝?” 虽是致歉,他的语气却遮掩不住的欢欣雀跃。 何事如此高兴,她虽不知晓,但也被他的喜悦感染,刚想要问他,借着月色,她看清他的脸。 他并没有醉,那双素来沉静冷冽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盛着压不住的欢喜与锐气,何等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视线上移,光洁的额头上,赫然是一对左右并列对称的花瓣位于他眉心处。 双花法师。 涂山南眼前一黑,心口发闷,耳间止不住地嗡嗡作响。 这几年来日子过得平静,她的心绪也跟着安定,快忘了这么激烈的情绪是何感受。 墨云叹瞧见她脸色变了,“我成为双花法师了,你…不为我高兴吗?” 涂山南气极反笑,“高兴,怎么不高兴。” 她体内的阴气虽说是源源不断永不止息的,但随着采补她之人的修为精进,效果只会越来越差。 他们每日都会欢好,但为了不惹人怀疑,他总是隔十几日才会采补,饶是这样,才过了五年时间,他就成了双花法师。 再往上呢?叁花、四花…便是连炉鼎都不配做了。 到时候…他又会如何处置她? 是继续藏着她,还是终于想起自己侍鳞宗法师的职责所在,将她送进侍鳞宗地牢… 她要跟他同归于尽。 她心里快速盘算,如今她一条灵尾也无,想要通过献祭快速增强妖力肯定是不能的。 自爆妖丹如何?可抛开他有保命法器不说,她体内尚存的妖力能炸开他的护体法术么? 不能,一成胜算也没有,只会白白送命。 涂山南腾地一声站起来往洞外走。 坐在那里面对他,她总是控制不住去盯他眉心的花瓣看,再不走真要发疯了。 墨云叹不明所以,只能跟在她身后,想问她为何这般,又不知从何问起,终究没有开口。 一前一后在漆黑的森林中走了许久,涂山南突然停住脚步,如同饿狼一般,仰天对月长啸。 墨云叹,我要杀了你!!! 还有侍鳞宗的每一个活口!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要看到血流成河! 等血流干,要用龙神的骨头做架子,把龙皮剥干净做成皮面,如此完成一张骨榻。 剩下的人,抽了他们的筋跟骨头做成弹弓,拿他们的眼珠子去打鸟玩。 最后是墨云叹,留下他的骨头跟皮,内里全部掏空拿去喂狗,她要将他制成标本,跪在她面前,永生永世踩在脚下! 墨云叹看着涂山南暴跳如雷,嘴里还在叨叨着他听不懂的话,他只觉莫名其妙,这又是在演哪一出? 因为今晚晚归让她等太久?可她从不会为了这些小事生气。 虽想不通究竟为何,但他知晓如何安抚她,让她消消气。 他走上前,开口道,“我想赠你一样东西,你一定喜欢。” 涂山南转身瞪他,双目中怒火正盛,“是你的头么?” 把他的头割下来,应该很适合做个碗。 墨云叹不懂赠礼是如何与他的头联系在一起,但也不想问,他急于与她分享喜悦成果。 “我找到了双修的法术。” 涂山南从未听墨云叹说过如此动听的话。 如听仙乐耳暂明,她再次迎来一瞬的晕眩,所有的愤怒、怨恨、杀意全部悬在半空,等着她消化刚才听到的那句话。 双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每一次与他欢好都能增进自己的修为,重新变强不再是遥遥无期的空想。 她再不是只能被动给予的那一方,也能从中得益了? 若问墨云叹有什么比他穿越空间的法术速度更快,那一定是涂山南变脸的速度。 她快步冲上前来扑到他怀里,贴在他耳边娇声软语,“多谢大人…”接着在他颊边吻了一下。 接过他手里的修炼古籍,她迫不及待翻阅起来,他牵起她的手,“回去吧,双修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他忍不住笑起来,带着期待问道,“再说了,你真的不打算贺一贺我?” 这个世上,除了龙神大人,他最想听到的祝贺,便是来自涂山南的。 “恭贺大人荣升。” 涂山南举起酒盏对着墨云叹,她面上的笑意比他的还要张扬。 墨云叹正要与她碰杯,又被她叫住,“大人该与奴家喝交杯酒才是。” 她毫不客气,坐到他的腿上,与他换了交杯酒喝。 随后嘴对嘴,渡了些酒给他, “好甜。”她慢慢咽下口中剩余的酒,含情脉脉道。 他一只手搂在她腰间,笑着问,那笑容竟带着些傻气,“这是竹叶青,原来是甜的么?” “奴家是说大人,大人好甜。” 一人一狐,你喂我我喂你,就这么喝完了两壶酒。 墨云叹回来之前就喝了不少酒,此时有些薄醉,他头轻轻靠在涂山南肩上,“我成了双花法师,就能做更多的事,斩妖除魔,庇护百姓,一定要做到最好,才不辜负龙神大人的期望。” “更紧要的是,我会护着你的。” 涂山南绝不会提醒他,她也是妖怪,还是背了人命案子仍被侍鳞宗四处缉拿的恶妖,她只会说, “如此,大人便是奴家在侍鳞宗的人脉了?” 她搂住他肩,将他往怀里按得更紧,“大人是奴家不可或缺的靠山,是…奴家的大英雄。” 深切体会到自己被需要,使他无比动情,“我…我想要你。” 人在不清醒的时候会变得十分大胆,或许会做平日里只敢想不敢做的事。 他把她按在床上亲了一会,手在她身上摸索,动作比平时大胆了些,但也仅止于此。 还以为双花法师今晚要换个人呢,原来翻来覆去就这些。 涂山南想,这样高兴的好时候,该做些什么来锦上添花,令今夜毕生难忘。 “大人想不想看奴家失态的模样?何不试试…”她贴在他耳边蛊惑,“用你的毛笔来。” “我的法器?那是用来降妖的武器,怎么能…能用来做这些…” “奴家不害别人,只害大人,这样的坏狐妖,难道不该用法器收服么?” 酒劲混合着她的撩拨,使他欲火更涨。 他竟真的掏出毛笔来。 莫使金樽空对月 被捆妖锁捆住双手,动弹不得,恍惚间涂山南以为自己回到了四年前。 彼时墨云叹也总是捆住她,区别在于今夜是她要求的,她媚眼如丝, “需得把奴家捆起来,想挣扎也不能,才好。” 好不好都是她说了算,墨云叹只是听从。 拿起笔却不知从何下手,毛笔于他而言是攻击的兵器,是施咒的载体,从未想过还能是用来调情的器具。 总不能开口请教她,还是凭感觉来吧。 先从耳朵开始。 毛笔笔毫并未触及她的狐耳,他在用法术,一点金光汇聚于笔锋,落在她耳边。 涂山南浑身骤然一颤,加诸法术的毛笔,比人的手指触感更加尖锐,狐耳跟着不受控地剧烈颤动,抖得细碎。 她却不躲,直直盯他,勾引,挑衅,全在那双狐眼里。 墨云叹下笔动作极缓,若不看他身下是谁,只以为他在凝神作画或刻字,顺着狐耳内侧最柔软敏感处勾勒。 奇痒难忍,她还是控制不住笑意,喉咙里挤出几声笑,笑声并不清脆,反而有些黏糊糊的,却令他一瞬联想到她贴在他耳边呢喃细语时的嗓音。 下面硬得发痛。 调情最需耐心,虽然他很想前功尽弃,不管不顾脱了亵裤便顶进去,但交欢从来不是他一人的事。 再说了,他还想看她失态是什么样子。 毛笔一路来到双峰。 笔锋抵着嫣红研磨,涂山南咬着唇极力忍耐,法术的刺激,竟比被墨云叹含着吸吮带来的感觉更甚,既是痒,更是疼,夹杂强烈快感… 她忍不住了,双腿勾住他背后,挺起私处磨他。 尽管隔着衣物布料,他也觉着些许抚慰,更加专心于手上的动作。 “好痒…大人…” 她越扭越厉害,气喘吁吁,欲望使她带着酒意的红晕脸颊越发娇艳。 酒醉后身子更加敏感,灭顶的快感来得太快,剧烈扭了几下,泻出来的阴精打湿他的亵裤。 她突然觉得不好,弱弱道,“我不想玩了…” 在墨云叹记忆中,从来没有见过涂山南在床榻间认输,说她不想了,她只会说,还想玩,继续玩,往死里玩,最好玩死她。 在酒精的作用下,墨云叹同样反常,若在平日,她说她不想再继续,哪怕他的欲望并没有得到抒发,他也会停下,但今夜听她说不想玩了,他却玩心大起。 “好,”他提起毛笔,不再对着那点嫣红,笔锋处的金光却没有消失。 “不想玩就不玩了,我们换一处玩。” 毛笔骤然向下,顶住她下身玉珠。 她直要跳起来,可被他压着,半点也躲不开。 “呜…” 她呜咽起来,想伸手去推那毛笔,却忘了自己还被捆着,只能徒劳地挺起胸试图摆脱束缚。 “不要了…不要了…” “我受不了了嘛…大人…” 她仍有余力撒娇,他想,这说明还远远没有到她的极限。 双花法师对法力的掌控已然登峰造极,他进一步操纵法力加强刺激,又不至于伤到她。 她的意识完全失控,胡言乱语呻吟,一下说不要,一下又说要,颠三倒四说不明白。 直到他停止运转法力。 涂山南状如癫狂的呻吟戛然而止,她气喘吁吁,开口声音都有些哑了,“怎么停下了…?” 她的腰肢却不停,想要去够他手中毛笔,催促他继续。 “你…” 借着酒劲,他也想尝尝掌控她的滋味,“想要什么?需得、得求我才行。” 他忘了,涂山南可不似他,在房事间总羞于启齿。 不过一瞬的迷茫,她很快反应过来,极尽骚媚, “我想要…要你的笔…插我的穴儿…” “用力插…用力捣…把穴儿捣坏了…” “求你了…大人…别的都不要…就要你…快点插进来…” 她哀声求他的骚浪模样使他差点失控,他咬紧牙关勉强压下,暗骂一句,“骚狐狸…” 墨云叹捏住毛笔,重新运转法力,这次,将毛笔插入那早已泥泞不堪的浪穴中。 他的毛笔作为法器,外形不同于寻常毛笔笔杆皆为直杆,为一截曲折弯木,插进穴中,虽不似男子阳具粗大,弯曲的笔杆带来别样快感。 重头还是在他凝于笔锋处那点法力,强而集中,抵住她花心乱戳,毫不留情。 她腰肢狂扭,双腿紧紧夹着他的腰,也不知是躲避还是迎合,细细观察,大抵还是迎合更多。 他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变化,要看她在他手中,如何放浪形骸,如何失态。 “你插死我罢…你插死我罢…呜呜…我不要了…你停…不要…” 她摇头放声浪叫,过了一会又痛哭出声,自己都分不清想要还是不想要。 满脸的水光,眼泪还有涎水的混合,几缕白发黏在颊边含在口中,极度扭曲的表情,并不损害绝世容颜,反而让人移不开眼,想探究她还能崩溃到何地步。 她似乎一直在泄身,穴里流出来的阴精之快之多堪称叹为观止。 直到她哭求时比浪叫时多出许多,他唯恐伤了她,才停下动作。 许久后她平复下来,泪眼婆娑望着他,“放开我…” 捆妖锁一解开,她立马坐起身,他以为她要生气,没想到她直往他怀里扑, “大人坏死了…这样欺负我…” “嗯,我知道。”他抱住她,抚摸她的长发安抚她。 默默抱了一会,她的手不安分起来,隔着亵裤揉搓肉棒,“大人还硬着呢,正好…” “正好?我裤子都湿透了,”他看着她,“你方才…是不是尿在上面了?” 墨云叹居然也会出言调戏,涂山南用力捏紧手中物事以作报复,贴在他耳边道, “你又不是不明白人家…就是欲求不满…用毛笔是很舒服…可是…我心里呀…一直想着大人…” “想…想你的大家伙插进穴儿来…插得满满当当…一点缝也不留…想着想着…那水儿就停不下来了…” 涂山南说着又动情了,挺起双乳不停蹭他, “我是只骚狐狸…是不是…?一见着大人…穴里就好痒…痒死了…好想要…好想要大人…要你的大物事插进来…止止痒…” 她每叫他一声“大人”,都如同羽毛拂过,让他浑身酥麻, 但他还嫌不够,“别叫我大人,叫我…”一时又想不出好的。 她盯着他的眼睛,含情脉脉道,“夫君,快来嘛…” 他心中一震,“你叫我什么?” 他原以为她会叫他名字,诸如“云叹”,没想到她居然叫他…夫君。 “合卺嘉盟缔百年,交杯酒都喝过了,你不就是人家的夫君么…” 分不清此刻直冲大脑的,是欢喜情动还是风月欲念,他猛地抱起涂山南,对准了那处销魂洞便挺进去。 空出来的手抹去她目中滑落的泪水,“夫人,舒服么?” 被放在一旁的毛笔,笔身还泛着水光,孤零零躺在一小摊水渍中。水渍映出榻上两个人模糊身影,交缠在一起,彼此难分。 鸳鸯相对浴红衣 (注:以下内容要走后庭。 本章内容概括为,墨云叹向涂山南表露心意,之后亵玩后庭花,完成生命大和谐。保护菊花协会人士可酌情跳章,不影响后续阅读。 保护菊花协会人士:请按照合理的方法使用、维护菊花。保护菊花,从你我做起。) “夫君…” 肉欲得到极大满足,涂山南软软靠在墨云叹怀里,搂着他脖子一声声喊夫君,喊得他骨头都酥了。 她心中却还在想双修法术的事。 这样的好东西,墨云叹说给就给了,只是为了哄她开心,不然还能是为了什么? 一个念头浮上来,她先是觉得荒唐,随即又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该给他些甜头。 不是为了报答他——她脑子里就没这个概念,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为他今夜证明他是个真正的强者了。 双花法师,足够强大,足够厉害,足够配得上她。 念及此,她红唇轻启,“奴家告诉夫君一个秘密,好不好?” “夫人但说无妨。” “夫君先得答应奴家,听了奴家的秘密,也得告知奴家一个你的秘密才行。” “何为秘密?”他虽已半醉,却还保持十分警醒,“若你欲探听宗门秘法,我也要告诉你么?” “奴家才不稀罕什么宗门秘法呢。”她轻哼一声,“不能宣之于口的,便是秘密。” “好了,奴家先说,奴家呀…” 涂山南面色潮红,神情竟有一丝羞怯之意,实在罕见,“一直很想试试用后面…” “今夜兴致好,不如,夫君待会就要了奴家吧?” “夫人都这么说了…” 他没多想便应下来,又想到,“这算什么秘密?你最中意的姿势便是从后面来,我们不是时常那么弄?” 她擂了他胸口一拳,“不是那样,是…插后面那个穴儿…” 他大窘,“这如何使得?那儿…那处不能是用来…用来行房的啊…” “夫君已经答应的事,可不能反悔,不过现下,还得先告诉奴家你的秘密。” “我的秘密么…” 墨云叹盯着她看了许久,神色由松转紧,愈见沉肃,而后仿佛暗下了什么决心,开口道,“我心悦你。” 出乎他意料中的,听到他袒露心意,她并没有一脸惊喜陶醉,或是情意绵绵地回应他,反而是满脸狐疑,视线在他脸上游移不定,最后微微一笑,嗔道,“夫君耍赖,糊弄奴家,奴家不依呢。” 唯恐心意被误解,他赶忙解释道,“不是糊弄,我是认真的,更非什么醉话,我想了很久,也很肯定自己的心意,只是今日才敢告诉你。” 涂山南饱含温情,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奴家知道夫君所言非虚,只是…” “夫君的这儿…”她柔荑轻轻往上,落在他眉眼处,手指摩挲他的眼睛,勾勒他眼眶轮廓。 “这儿,”另一只手在肉棒上点了一下。 “还有这儿,”她右手最后覆上他的胸膛,感觉到他如擂鼓般的心跳,尝试体会他此时忐忑焦灼,又按捺不住的期望心情。 “这每一处,都无时无刻不在向奴家传情,所以奴家早就明了的事,如何能算作你的秘密呢?” 两人对视半晌,墨云叹开口道,“你自己说的,不能宣之于口的就是秘密,反正我就这一个秘密。” 他一咬牙,再开口时唇瓣都在发抖,“那、那你呢?你心…” 她手指贴在他唇瓣上打断他,“有些话说的直白,就不好玩了。” 看着他希望落空,一脸失望垂头丧气的样子,她再次搂住他的脖子,贴在他耳边激励,“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奴家后面的穴儿,从未有人问津…” “所以今夜,奴家可是把一切都交予你,你还不高兴?” 涂山南跪趴在床上,感受到他灼热视线,加之对即将发生的事的期待,她的花穴径自一张一合吞吐着,仿佛有根无形的肉棒插在其中,之前盘肠大战流出的淫水、精水尚未干涸,私处水光潋滟,淫荡得不得了。 这姿势墨云叹再熟悉不过了,可眼下他却犯了难。 与使用毛笔还不同,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行动,她的菊穴那么小一点儿,真要捅进去,不得把她捅穿了? “我…”还是得请教她,“就这么插进去么?” 她也没走后庭的经验,又上哪儿知道去,有些恼怒道,“不是这么还能怎么,又不是毛头小子了,还问这些,第一次干奴家的时候,也没见你这那的装不懂,还不是死命压着奴家就干进来了?” “你!”他气急,“那时是被你的妖术控制了,才会…” “那不然你放开身心,让我再用些妖术与你?” “不行,我怕。” “你怕什么啊?”她回头瞪他一眼。 “怕伤到你,中了魅术,不知道轻重的…” 眼看她就要发怒,他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她的私处仍水分充足,淫水早将股间打湿,他沾了些水抹在肉棒上,就这么怼向后穴,与粗大的肉棒比较之下,更显得后穴窄小,他越发担心,紧张得满头大汗,抬手拭汗后道, “我一定慢慢来,若是疼,你就叫出声,我马上拔出来,千万别强忍着。” 涂山南翻个白眼,心想她的法师大人,何时才能学会在床榻间说些骚话哄哄她。 他沉下腰,缓慢插入后穴中,可怜的娇嫩后穴一下被撑开,几近透明。 尽管他的插入既慢且轻,她仍是眼前一黑,疼痛、酸胀、被侵入的感觉席卷而至,快将她冲垮,后穴毕竟不是常规用来交欢的地方,大物事一下子插进来,还是太难承受了。 看她抖得厉害,他立马停下动作,“是不是很疼,要不算了,我…” 她强自压下体内所有的不适感,喝到,“少废话!快点,快点动…” 他扶着她的腰,又挺进一些,感受着后穴与花穴全然不同的紧致。 真的好紧… 他被卡的受不了,想要再进去必得更用力辟开穴肉,又怕她疼,干脆就这么插入小半根开始动起来。 她的嘴都合不拢了,不停发出不知是痛还是快意的呻吟。 没人告诉他们,极阴之体天生便是给人玩弄的,哪个穴儿都一样,故而挨过最初的疼痛后,涂山南很快渐入佳境。 “嗯…好奇怪…为何…” 她扭着腰,一下想要往前爬,去躲开后穴里的坚硬异物,一下又觉着瘙痒难耐,要撅起臀迎合那异物,好叫它替她止止痒,再给她更多快感。 “好痒…好舒服…”她气喘吁吁,“后穴怎么也能…这么舒服…” 她的手指徒劳地在床上扣着,尾巴高高翘起,一甩一甩,从那狐尾的摆弄速度便知主人多有兴奋。 晃得墨云叹头晕眼花,他一把扯住那条顽皮的洁白狐尾,再向下摸到她尾根最敏感处轻挠,她身子剧烈抖动,后穴也跟着猛地一缩,差点榨出精来。 “啊!夫君好坏…不要…不要挠了…” 她的后穴居然也在分泌水分,他也不欲探知那是什么,因他快被身下这只狂扭屁股的骚狐狸搞疯了。 “快…再快点嘛…”她撒起娇来, “夫君不是心悦我吗?还不快点…用力…干我呀…” “把我的穴儿都干烂…我就是夫君一个人的了…” 看她发浪成这样,料想已经适应了,或者说适应过头了… 他不再小心顾忌,掐着她的腰埋头挺进,速度之快,用力之猛真要将她捅穿。 涂山南螓首乱摆,张嘴也喊不出什么来,只是一连串高亢的浪叫。 他想到她刚才说的,要把她的穴儿都干烂… 手一挥,一旁被冷落许久的毛笔受法力牵引而动,在他的控制下,直直插入她湿淋淋的花穴。 当然,他不会忘记用上法力,毛笔自行在花穴中抽插起来,在看不见的花心处,一点金色光芒正源源不断地给予刺激。 “不要了…不要…停下来…” 她惊声尖叫,两个穴儿都被插着捅着,前所未有的刺激冲垮她所有思绪,她无法思考了,再也无法像平时一样,尚有余力观察他、勾引他,要他为她如痴如狂。 墨云叹恨不得整个人都撞进涂山南体内,间隙中还得空问她, “夫人是不要…还是不要停下来?” 她一个劲地摇头,股间却在迎合还死命蹭他,穴里也吸得紧,片刻不停,哪里像是不要的样子。 他心里琢磨着,她叫他夫君,还主动要把没人用过的后穴给他插,一定是心里有他,但又为何不回应他的心意? 他忽然想起她狐疑的眼神,娇滴滴说,“夫君耍赖”… 她一定是害羞,羞于承认。 口是心非的狐狸…他是男人,既然她羞于承认,他便替她承认。 她是他的娇妻。 从今往后,他一定会好好护她待她,不叫她受伤,不叫她生气。 惊破梦魂无觅处(1) qixiпgzнi.coМ 清平县周家庄,富户周员外家。 半月前,周家三人离奇死亡,先是管家周福,后是两个丫鬟,春草和秋月。 三人死状相似、死期接近,死因却不明:面色青紫,眼球突出,口鼻有血沫,面容扭曲,无明显外伤,也验不出毒物残留。 众人议论纷纷:这不是闹鬼是什么? 周员外吓得卧床不起,报官无用,遂请侍鳞宗。 墨云叹到周家已是午后,出来之前涂山南闹着非要跟他一路,他好说歹说都不听,眼看再争辩下去又浪费一日功夫,干脆不再理她,自己走了。 或许也不能怪她,他用手摩挲着乾坤袋,才刚与她分开,他便不由自主地念起她。 真是一刻也不想与她分离。 还是正事要紧,他摇摇头,压下儿女情长。 周员外还在卧床,偌大家业皆由员外之妻柳氏主持,柳氏得兼着照顾周员外,日夜操劳,实在无暇分身。 故而前来接待侍鳞宗法师的,只有两名家丁。 家丁们说了大致情形之后,开始围绕侍鳞宗法师如何声名在外救民水火,说些无意义的客套恭维,墨云叹打断他们的马屁, “先引我去查验亡者。” 三名死者遗体皆停灵于偏房,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家丁们要避讳,只墨云叹一人入内,屋内光线昏暗,静得压抑,并无过多陈设,三张木榻并列摆放,白布严严实实盖住身形。 墨云叹敛神凝息,神色肃然,额间双花纹样隐有微光,他一步步靠近榻边,边打量周遭痕迹。 轻轻揭开白布,死者死状与官府验尸文书一致,用法术查探,确实不是中毒,然而他们的心脏布满细小裂纹,更像是…从内部撑裂。 没有妖气残留,这可奇了,周府内明明有妖气,且这么短时间内三人接连死去,不是妖怪作祟能是什么。 意外?不太可能,或是,人祸? 探查完尸身,墨云叹退出偏房,要去见一见这周府的主人。 厅堂之内气氛沉郁,已年过四旬的周员外此刻瘫卧软榻,面色萎顿不堪,连日受鬼魅之说惊扰,日夜不得安寝。 墨云叹先是查看了周员外的病情,他情志反常,神魂游离,与其说是心悸受惊,更像是失魂之症,法术无用,需解其症结方能平复。 见到侍鳞宗法师与他额间双花标记,周员外心定许多,但刚吃过药,还是没有什么精神。记住网址不迷路jiledian.cō м 在等待员外夫人的间隙,周员外忍不住问道,“墨法师看…这事,是否真是冤魂索命?” “听闻员外走南闯北,方有今日家业,外出之际,可曾听过这世上有鬼魂么,”墨云叹语气和缓,意在安慰,“根本没有什么冤魂索命,定是妖怪作祟。” 廊外传来细碎轻步,伴着侍女低眉通传,那员外夫人缓步踏入厅堂。 她先是向榻上的周员外柔声问安,才面朝客座上的墨云叹行礼,“妾身见过法师,房中有事,这才姗姗来迟,请法师莫要见怪,只求法师能施以援手,解我府中困厄。” 墨云叹端详着这位员外夫人,她约莫二十出头,容貌秀美,神色平和恭谨,处处透着得体端庄。 老夫少妻,这柳氏虽年轻,看起来倒比她年长的夫君振作也镇定许多。 墨云叹应道,“捉妖乃我分内之事,我自当竭尽全力,今日叨扰夫人,是想问问死者的事,死者生前,可有什么异常?” 柳氏凝神想了一会,回忆道, “异常…官府已经来问过了,管家死的前一晚,有下人听他屋里传来喊叫声,是他自己的声音,喊着‘不要过来’这样的话。” “‘不要过来…’”墨云叹点点头,“那喊叫过后,无人去看吗?” “有,”柳氏蹙眉,“下人听到管家叫喊,唯恐是府里进了歹人,忙近前询问,隔着门叫了好一阵子,管家才有回应,说无事,只是做了噩梦才会惊叫,下人便退下了,谁曾想第二天也没见管家,进房中一看,人已经没了,” “另两名丫鬟,春草是妾身的陪嫁,她死的那晚…我见过她,她说是做了噩梦,才会胡乱喊叫,她在梦中见到了…” 她先是回头看了员外一眼,才接着道,“见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当时妾身并未多想,做噩梦乃是常有之事,哪能想到…”她摇头,不再往下说了。 “至于秋月,我并不相熟,但料想也是一样。” 府上证言收集得差不多了,墨云叹向员外与夫人告辞,去往府中各处探寻妖气。 一来二去到了深夜,眼看是不能回去了,墨云叹便在周府暂住。 踏入厢房之前,他摸向腰间乾坤袋,不禁皱起眉头,凝神想了片刻,还是推开房门。 “夜深了,夫人怎会在此处?” 他回头,望向正端立于房中的柳氏问道。 他关上房门前,便察觉到身后有人,没想到竟是那员外夫人。 房中已点燃蜡烛,借着光线,他看清面前女子,她换了一身更为素净的衣裙,不再似白日那样打扮,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拘谨。 柳氏开口答道,语调温婉可人,“老爷喝了安神药,已经睡下了,妾身之所以漏夜前来,实在是有些话,不方便在人前说。” 墨云叹道,“夫人但说无妨。” “法师可知,三名死者,都有见不得人的秘密?那管家好赌,十有九输,他又掌管府中大小事务,趁老爷不察,少不得贪了多少金银,” “还有春草,她虽是妾身身边亲近之人,却也借着这份亲近,偷了妾身的首饰,还不止一次,被妾身发现时,抽了她几鞭子,” “至于那秋月…”柳氏面上一愠,再开口时咬牙切齿,“在妾身尚未嫁过来时,曾妄想勾引老爷,没能成事后,又四处造谣,编排妾身贪图钱财才嫁于老爷,定会按捺不住,找个奸夫…” 墨云叹仔细听来,点头道,“多谢夫人告知,这些话很有用。我也想多问夫人一句,夫人似乎并不害怕?” “冤魂索命,自然是找那些做了亏心事的人去,妾身光明磊落,有何可怕?” “那么周员外呢?且不说他有何亏心事,如今员外也是夜不能寐,才会积郁成疾,夫人不担心么?” “员外他…” 柳氏低下头,幽幽道,“他曾有妻子,病逝后才娶了我,我嫁过来没多久,他便时常外出行商,我与他实在是…” “若不是我家里出了事,有他仗义援手,我也不会嫁给他,妾一个弱女子,便若浮萍,谁能帮我,我便依靠谁了。” 她抬起头望向墨云叹,眸中掺杂诸多情绪,无法分说。 墨云叹在心中叹了口气,“夫人似乎意有所指啊。” 房中静默半晌,柳氏开口道,“夜深了,妾身先行告退。” 她向房门走去,也不知是因为心绪纷乱心不在焉还是怎地,竟被脚下裙裾绊倒。 墨云叹低头看去,柳氏发髻微松,玉钗歪斜,滑落几缕青丝散在颊边,抬眸望着他,眉眼荏弱,再不复往日镇定端庄,一副受惊无措、楚楚可怜之态。 他上前稳稳捉住她右臂将她扶起,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裳布料传来,使她觉着微微发烫,不禁嘤咛一声。 二人距离骤然拉近,才闻到他身上的檀香气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很是好闻,她脚下一软,跌入他怀中。 她靠在他的怀中,下意识仰起脸,猝然撞进他沉静的目光里,长睫慌乱地轻轻颤动,脸颊一层绯色,从腮边一路晕至耳尖。 “法师你…”她顿住,脸颊绯色更深,“心跳得好快。” 惊破梦魂无觅处(2) “我的心跳得快么?还不是被你气的。” 墨云叹仍握着怀中女子的右臂,此刻云朵标记上传来的温度更烫,仿佛火焰正在灼烧她的肌肤。 “这又是在演哪出?变回来。” “不嘛。” 她嘴里说着拒绝的话,双手却环上他的腰,尽显亲昵。 涂山南又用画皮之术戏耍他…难免让他想起旧事,他有些恼怒,但气愤之余更觉无奈,生气又能如何?她是打不得,更骂不得的。 “墨郎生奴家的气了?” 低头再看,已是她本来模样,满头白发变为青丝,不见狐耳狐尾,活脱脱一个绝世美人。 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话锋一转,“你的修为足够施展画皮之术了?” “还要多谢墨郎的双修功法,否则奴家便是想也不能呢,” 她有些低落,“只是许久不用,生疏了,才几句话的功夫就被认出来,你是何时认出奴家并非那柳氏的?” “从踏进这间房门开始我便知是你,员外夫人与我不过一面之缘,怎可能在深夜不请自来到我房中,也不怕被当成恶妖捉去?这世上只有你,敢闯入双花法师的房中。” 涂山南轻佻一笑,“那墨郎即刻捉了奴家去吧…”说着手便要伸进墨云叹法袍里一探究竟。 墨云叹忙拦住她,“别闹,还在外头,尽快把此间的事了了,等回咱们家,你想如何都依你。” “在外头不是更好,想想看…冒着随时可能被他人发现的风险,不是更加刺激?若是再有人私下窥探,看着双花法师如何脱下侍鳞宗法袍,替身下女子宽衣解带,接着便是颠鸾倒凤…” 随着她的言语,他不禁浮想联翩,越想越觉害臊,失笑出声,“你再胡闹,下次不带你出来了。” 他看了眼她头上玉钗,“走之前记得把别人的东西还回去。” 涂山南轻哼一声,推开墨云叹怀抱,径自坐到榻上,倒了杯茶品起来, “你是没亲眼见着,那员外房中什么绫罗绸缎、金石玉器没有?纵使再拿十件她也未必发现。再说了,你不带,奴家不也好端端坐在这,奴家想去哪就去哪,用得着你带么?” “若没有我的默许,你能躲进乾坤袋中?我只是想带你出来透透风,等到无人处再让你现身,没想到你已经能施展画皮之术,还在别人府中乱窜顺东西。” “听我的,找个机会把东西还回去,要是你喜欢那些衣裳首饰,过几日我带你去街上逛去。” 涂山南兴致缺缺的样子,“墨郎惯会过河拆桥。若不是你在离开之前,说什么如今成了双花法师,身上责任更重,要时常丢奴家独自一个,奴家才懒得跟你一路,来这破地方管你的破事呢。” “奴家整整半日都替你在这府中四处打探,恨不得连那周员外的亵裤样式花纹都摸清楚了,可曾落着半点好?反而被你数落,既如此,奴家不如走了,免得在这里讨人嫌。” 说完她起身要走,墨云叹忙上前按住她,“你可千万不能走。” “为何?” “因为我…” 他本想说他也不舍得留她独自在家,才带她出来,但话到了嘴边,又难以启齿。 “总之都是我的错,又害你恼了,现下暂且原谅我,等回去了,我再负荆请罪。” “这还差不多。” 涂山南勉强应下,与墨云叹盘算起周府的案情,早将事了了,好打道回府,玩些请罪游戏。 第二日墨云叹在房中静坐,等待夜晚捉妖,涂山南不知上哪玩去了,她愿意帮他打探那些私隐,已是帮了大忙,总不能再让她助他捉妖,若是伤了她,才是不好。 接下来,便是他自己的事了。 经过前一日的探查,他已探出在周府作祟的乃是精怪梦魇,梦魇以梦为食,虽不食人,但它为进食擅用梦境困人,催发恐惧,一旦陷入恐惧之中,更易做噩梦,如此循环往复。 故而三名死者皆是被自身恐惧吓死的。 难就难在梦魇无形无质,难寻难觅,唯有入梦,用恐惧将它引出。 入了夜,墨云叹来到管家房中,屋内静得诡异,空气沉凉,没有人居的温气,空置许久,往日所用茶盏、账册依旧原样摆置,案头、床榻覆着薄灰。 用法术拂去灰尘,墨云叹在几案前坐下,施展法术。 再醒过来,已坠梦中,月亮高悬,月光洒落一室,夜风悄滞,一缕灰雾顺着窗缝丝丝缕缕渗进屋内,正是那无形梦魇所化。 墙上映着两道黑影,榻上人影端坐不动,地上一道影子屈膝伏跪,赫然是那已经死去的管家。 管家正在磕头,嘴里不停念叨着,“二十两…三十两…五十两…” 墨云叹坐着不动,冷眼旁观。 管家磕头的节奏越来越快,发出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忽地他停下动作,抬起头来,面上竟全是笑意。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皮,难以分辨是否是人皮,那张皮在管家手中迭起,迭得方正,形似账本。 “老爷,”他开口向端坐在面前的人影道,语气掺杂着谄媚畏惧,“账本给您,可收好了,我欠您的,还清了。” “老爷”并没有动,也没有回应,管家站起身,将手中的“账本”复又塞回怀中,墙上的影子胸口处鼓起一大块。 他发出了一声近乎满足的叹息,才像发现房中还有第三人似的,转向墨云叹,“法师也来收账?” 墨云叹起身来到管家面前,端详着他,只见管家胸口处不停蠕动,似有某种物事在其中。 迎着墨云叹探究的眼神,管家拉开衣襟,露出胸膛,方才被塞进去的皮此刻正在融进他的血肉中,皮的边缘与肉粘连,血管伸出,红得发紫。 管家捏住皮的边缘,撕拉一声,带出一层血膜。 看着手中新撕下来的皮,他很是满意,递给墨云叹,“都在这了,法师点点?” 墨云叹伸出手,却不是接住那张血淋淋的皮,而是捏住手中毛笔,轻轻一点,金色符咒顺着笔锋喷涌而出,顷刻间将皮燃烧殆尽。 管家的胸口彻底空了,形成一个方形的窟窿,血也不见了,化作泥土,不停往外翻涌。 “法师!”管家惊声尖叫,扑通一声瘫软在地,“法师不收…大人也不收…我还给谁…还给谁…” “还给他…还给他?” 他猛地抬头,盯着墨云叹,目眦欲裂,“还给你!” “你来找我做什么?我又没杀你!是老爷杀的…是老爷杀的…” “我欠了老爷的银子…拿去赌输了…我不能不还啊…才埋了你…” 角落里的梦魇再按捺不住,化作一团黑雾向墨云叹袭来,他就等着这一刻,掐诀念咒,擒住这精怪,收入乾坤袋中。 但这只是梦魇的一部分而已… 看来这夜,还长。 惊破梦魂无觅处(3) 春草房中。 春草卧房位于主院厢房侧首,紧邻内室,因她死因蹊跷,恐怨气滞留冲撞主人,故而房中陈设皆丢弃焚毁,不留一物。 墨云叹站在空荡荡的屋内,施展法术入梦。 醒过来时已然换了一处荒岭僻野地,四处尽是乱草丛生,阴寒萧瑟,土腥味扑面而来。 面前同样是两个人影,一个跪在地上埋土,一个躺在坑中被埋。 墨云叹走上前去,想看看这被埋的究竟是何人,料想是个已死之人,或许是素未谋面的… 是春草。 墨云叹看向一旁跪在地上,手中堆满一捧泥土的人影——也是春草。 她嘴里喃喃道,“埋深些…再埋深些…千万不能被人发现了…不然要倒大霉…” 似乎是感应到法师来了,躺着的春草忽地睁开眼问道,“是你埋的我?” “不是!”跪着的春草尖叫起来,“是管家!都是管家干的…” “但你眼睁睁看着,”躺着的春草笑嘻嘻,“你替她来,我很高兴。” 躺着的春草抬起手,接过跪着的春草手中的泥土,倒进自己胸前,她的胸口缺了一大块方形漏洞,泥土倒进去也填不满,又洒回坑中。 跪着的春草着急了,挖土的速度更快,但那埋人的坑好似无底洞,无论倒了多少土进去,都不见踪影。 “你活该…你活该!”跪着的春草咬牙切齿道,“夫人既已嫁给老爷,你又何苦再来纠缠,老爷坐拥金山银山,帮了夫人大忙,你能给她什么,要我们同你一起喝西北风去么?” 春草嘤嘤哭起来,一阵浓雾漫起,一晃眼又回到房中,异变突生,四面墙扭曲蠕动,一道黑影从逐渐融化的墙中探出,径直向墨云叹袭来。 直到近前,墨云叹才看清那道黑影,竟是件衣裳,看那布料纹样,便知不是侍女丫鬟所有,那便是柳氏的衣裳? 柳氏的嫁妆? 毛笔轻点,衣裳化为碎片落在地上,紧接着,数不清的绫罗绸缎从四面墙中堆迭、纠缠在一起,铺天盖地压向位于屋内正中的墨云叹。 毛笔指天,撑起一道金色法阵,再多的衣裳,碰到法阵的一瞬便化为乌有。 屋内又重回寂寥。 黑雾躲在角落里不停打转,随着墨云叹的法力牵动,落入乾坤袋中。 他不做停留,来到秋月房中。 秋月房内部更为窄小,因远离主院,故而房中陈设仍在,之前与她同住的还有一名丫鬟,为避讳早已搬出。 入梦后仍在秋月房中。 狭小房中凭空多出一架梳妆台,黄花梨木制成,通体雕花,台面正中嵌一方铜镜,镜面清亮平整,一看便是富贵人家才有的好物。 人影坐在梳妆台前,似在梳妆打扮。 透过镜面,墨云叹看清黑影的脸,正是那秋月,她穿着柳氏的衣裳,戴着柳氏的首饰,人靠衣装,活脱脱一个贵妇人模样。 “我可没撒谎…” 秋月揽镜自照,很是满意,“柳氏确实有奸夫,她贪图老爷的钱才嫁过来…” “他们杀了人…偷偷摸摸合计…偷偷摸摸埋尸…我都瞧见了…” “法师也要瞧瞧么?” 不等墨云叹回应,秋月伸手拔出台上铜镜,塞到怀中。 墨云叹来到她身旁,只见她胸口同样有个方形缺口,镜子怎么也塞不进去,一直往外滑,她又往里塞,磨得血肉模糊。 料想秋月要他瞧的,都在那枚铜镜之中,他正斟酌要用何法术,秋月忽地转身,手中铜镜直直甩向他。 房中窄小,他本就与秋月靠得近,此刻竟避无可避。 原来这是梦魇布下的陷阱。 现在,轮到他要直面心中的恐惧了。 首先传入耳中的,是山洞中滴落的水声,滴答、滴答,使他没由来地生出恐惧,心倏地一紧。 忍不住抬头望去,引入眼帘的,是只瘫倒在血泊中的狐妖。 她受了重伤,浑身纵横交错的伤口处血液已经干涸,四肢皮肉开裂,蓬松的纯白狐毛从中绽出,毛茸茸的狐尾瘫软拖在血泊里,尾尖绒毛被血水浸透黏成一团。 一瞬间的恍惚,墨云叹竟不敢上前。 看出他心中胆怯,下一瞬,狐妖来到他面前,只见她面部也没了人形,一层细密绒毛覆盖在她脸上,看不清五官。 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阿南…” 眼前的涂山南早没了气息,琥珀色的狐眼中没有半点光亮,死不瞑目。 他悲痛欲绝,颤巍巍跪下,要去合上她双眼。 手经过她胸前,他手腕一翻,藏在袖中的毛笔径直插入她胸口。 “妖怪死了,是没有尸身的,怎么给忘了?” 身下的涂山南,应该说是梦魇仍在做最后的挣扎,她用力攀住他胳膊,嘶吼着,尖叫着,面上的绒毛尽数褪去,眼放妖光,表情狰狞,与他那夜被挖心时见到的她一模一样, “我吃人的恐惧,你不也一直在采补她的阴气?你我又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墨云叹语气冷漠,“我是人,你是妖怪,这是其一,” “其二,你要吃人,人根本不需要你,而我需要她的阴气,她也同样需要我,有我保护她,她不用担惊受怕,更不会死!” 他手上力度更大,狐妖之尸转眼化为一团黑雾,被他收入囊中。 一切又回归正常,他朝屋外望去,夜深了。 回到厢房中,蜡烛还在燃烧,涂山南趴在榻上蜷着,见墨云叹回来,才中断修炼,“墨郎回来了?” 将今晚的所见所闻与她一说,只说在三名死者房中发生的事,刻意略去他被梦魇偷袭后拖入噩梦中的种种。 “原来如此,”涂山南的手指轻轻在案上敲击,“柳氏原先有位情郎,后来家中出事,周员外帮了她,她便以身相许,那情郎被舍下了还不服气,找上门来,被员外所杀,管家埋了他的尸身,春草同去,又被秋月瞧见。” “这倒奇了,照理说这始作俑者也是周员外,怎地他倒没事?还是说他死期将近了?奴家瞧着不像。” 墨云叹答道,“梦魇擅于放大人心中恐惧,管家、春草与秋月虽未杀人,但心中都有愧疚恐惧之心,才被梦魇利用,那周员外没死,大抵是因为…他心中既无恐惧,也无愧疚,梦魇也无从下手吧。” 杀了人还全无愧疚之心… 涂山南冷笑一声,“所以奴家说嘛,这人与妖又有何区别,还不是强者恃强,为了自身利益欺凌弱者,乃至杀了弱者,也觉理所当然。” 墨云叹沉吟,并未接话。 再往下难免要说到她从前的“功绩”了,没甚意思,她调转话头,“周员外的病又是怎么回事?看他痴痴傻傻的,整日魂游天外,也不知在想什么。” “梦魇吃人心中恐惧,排出来的,又是什么?” “麻木?” 涂山南会心一笑,“奴家明白了,梦魇的宿主与员外朝夕相处,排出来的麻木情绪自然会渗入员外体内。” “这么说来,墨郎今夜便可功成了?” “暂且留它一夜,”墨云叹吹熄案上蜡烛,“如今晚了,早点休息吧。” 夜风穿过窗子,拂过榻边,黑暗中,他抱紧了她。 在此刻的宁静中他愈发觉得,区别实在是很大,她是如此鲜活真实,也是如此地需要他,如同他需要她一样,他们是两厢情愿的。 那还有什么可怕?区区梦魇,不过是在胡说八道,自己可不能被它牵着鼻子走了。 惊破梦魂无觅处(4) 第二天一早,墨云叹便来到周府主院,与苦主家回话。 周员外还是老样子,反应迟钝,心不在焉,只怕再过段时日,就真要变成个呆子。 柳氏还在梳洗,见墨云叹来了,打发走身边丫鬟后开口道, “听闻法师昨晚忙了一夜,真是辛苦了。” “我心里总想着早日完工,故而不觉得辛苦,若是你愿意配合,就更方便。” 这话是墨云叹与寄生在柳氏身上的梦魇说的,“你只剩这宿主身上的本体了,还要垂死挣扎么?” “法师说什么,妾身听不懂。”柳氏仍坐在梳妆台前,一头青丝垂落脑后。 “那我们来说些你听得懂的,你早知你的情郎已死?” “如何能不知呢,那个傻子,总往府上来,说要见妾身,要个说法,” “若妾身还是那未嫁人的柳儿,自然有说不完的说法与他,可妾身既已嫁了,便是员外夫人,还有什么可跟他说的呢?” “有一日他来时,老爷正好在府中,老爷便请他进来…自那日后,他便再也没来过了。” “员外杀了他。”墨云叹接道。 “是,他死了,”柳氏喃喃细语,恍若梦呓,“所以再不能来了。” “参与这事的人,甚至秋月只是目睹,都被吓死了,你却不害怕,也不觉心中有愧么?” “造化弄人,妾身从来都没得选,又有何可愧。” “你没得选?你可以选择不嫁周员外,你可以选择逃走,甚至你可以选择…” “跟他一起死?法师说的好轻巧,妾身做不到与他一同赴死,更做不到在家中出事时袖手旁观,只顾自己逍遥快活。” 墨云叹明白了,为何梦魇不伤柳氏,还挑选她为宿主。 自己的夫君害死了曾经的心上人,她心中怎可能没有半点悔恨愧疚,但她用“造化弄人”四字开解,将一切都推脱到命运上头,便可将自己撇的干净。 她一直在尽力压抑心中的痛苦惊惧,梦魇便寄生在她身上,寻觅,等待,等她心中的情绪爆发出来,再饱餐一顿。 既如此,他该帮它一把。 “员外若出了事,你这员外夫人也会岌岌可危,故而你的情郎死的那日,你同样怕事情败露,令春草跟着管家一道去掩埋他的尸身,” “但你可知,他并非是被打死的,而是死于活埋?” 柳氏骤然回头,面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也就是说,当日员外并没有打死他,他只是受了重伤,还留了口气,管家却将他埋入土中…” “夫人能否回答我,如若那日春草并没有跟着管家去,监督催促,你的心上人…或许不会死?” 柳氏无法回答他了,她十指胡乱抓挠衣襟,衣襟被扯烂,指甲深深嵌进皮肉,渗出血珠亦浑然不觉,嚎哭哽在她喉间,只发出破碎呜咽。 她的后颈处兀地鼓起一块,后襟上沿全被撑开,一团黑雾盘踞在上。 梦魇现出真身,柳氏崩溃的这刻它等了太久太久,尽管有双花法师正在身后虎视眈眈,也在所不惜。 黑雾化作实体,根根鲜红触须也从雪白后颈处浮现,下一瞬,触须剥离肌肤,几下跃向柳氏胸口,要吸食她的恐惧。 墨云叹窥准时机,念出烂熟于心的法咒,金光自笔尖喷出,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咒网,网住梦魇,再由他收入袋中。 随着梦魇的离去,柳氏仿佛失去支撑,身子一歪跌倒在地,人事不省,满头青丝的缝隙间,她后颈处触须勒出的红痕仍清晰可见。 佳人已在周家庄口等候多时。 远远看见那道倩影,知道有人正在等候自己,墨云叹心中说不出的欢喜,他紧赶慢赶,来到涂山南面前。 “事已了了?” 墨云叹点头。 “那柳氏如何了?” “无甚大碍,只需休养段时日,周员外也同样,远离了魇兽的影响,不日便会恢复正常。” “我已差人去报官,将那情夫埋尸处告知官差,料想很快便会起出尸身,以雪沉冤,接下来,便是官府的事了。” 涂山南不以为意,“若换作奴家,既然梦魇的分身都集齐了足够交差,不仅不会去报官,连梦魇的本体都不会剥下来,” “让周员外与柳氏活着,在这高门大院里互相折磨、自相残杀不是更好?是周员外从失魂症中清醒过来更快,还是体内藏了只精怪的柳氏先下手为强?” 涂山南饶有兴致,摇头道,“好难猜呀。” 墨云叹一哂,“那是他们的事了,与咱们无关。” 该回去了。 回到山谷,夜已深,细碎星子缀在幽蓝天幕,晚风裹着草木清润的潮气缓缓游荡。 一路行至溪流旁,并肩倚坐在微凉的石面上,陪着涂山南,晒月亮。 墨云叹望向涂山南的侧脸——他总是控制不住要去看她。 不论先前目睹多少腌臜龌龊事,历经怎样的艰难险阻,只要看着她,哪怕什么也不说,便觉着宁静许多,心中一切不快都抛至九霄云外,暂且宽怀。 她于他,实在是不可或缺。 那么她呢?或许终有一日不再需要他。 过了许久,涂山南开口问道,“人心险恶,未必不及恶妖凶险,墨郎会害怕么?” “实话说来?无论人心如何难测,恶妖如何诡计多端,只要确定这世上有什么是绝不会背叛我的,诸如侍鳞宗,诸如龙神大人的期望,还有我一身修为,我便半点不怕。” “祸患相随,险之又险,如若要牺牲你的性命,只是为了宗门,为了龙神的期望?值得吗?” 墨云叹不假思索答道,“当然值得。” 却有一瞬的迷茫,“再说了,不做法师,我还能去做什么?” “说的也是。” 涂山南陷入沉思,抬头望着天穹那轮圆月。 墨云叹总觉着自己该做个体贴郎君,多怜惜枕边人才是,故而他很快发现涂山南似有心事满怀。 “你面露愁绪,是有何烦心事么?” “奴家想家了。” 没料到是这个原因,墨云叹沉吟片刻,开口道,“其实你若是想家…可以回青丘几日,与家人小聚,横竖慕家的案子还没有查到你身上…” “只是你不能回去太久,并且一定要回来。” 涂山南摇头。 “奴家呀,是家中最小、也最得宠的女儿,奴家的爹娘还有好几个哥哥姐姐,都是再寻常不过的青丘狐族,虽然生得好看,但是资质平平,穷其一生,也不过求个安稳度日,” “本来,这也该是奴家的命,直到奴家发现,自己竟是极阴之体…若非如此,奴家大约永远不会离开青丘,到人间来,” “墨郎总以为奴家杀了好多人,曾经的两条灵尾皆是用人心填出来的,可实则奴家并没有离家太久,便被你捉住,之前的修为,都是奴家在青丘潜心修炼所得,” “进程实在太慢了…这个体质,与小儿抱金有何区别,谁见了都想抢,而谁抢到了,便都能用,没有强大的实力,我要如何自保,又能依靠谁?只能靠我自己,不献祭别人,终有一日被献祭的就是我,我只是不想坐以待毙…” “我有什么错?” “是,你没有错。” 涂山南回首,似是没想到墨云叹会这么说。 他接着道,“你没有错,可那些被你杀害的人,是无辜的。” 涂山南嗤之以鼻,“这世上有谁是真正无辜的?” “你做法师这样顺遂,年少有为,又得龙神器重,面见龙神如同家常便饭,还得空怜悯他人,又如何能体会我身不由己的感受?” “我能体会,”他握住她的手,“我明白你,所以我会助你,跟你分享我的法力修为,你便再也不用铤而走险,去伤害无辜的人,也有能力自保了。” “果真?” “我既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靠在他的怀中,她想,她是可以相信他的,他可以瞬间将她的一切都夺走,骗她又有何意义。 只要留在他身边,她便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怕有一日沦为最下贱的,任人随意淫弄的炉鼎,也不用再修炼什么挖心邪术,躲躲藏藏战战兢兢,生怕被侍鳞宗捉住杀了。 或许,她是真的不舍得离开他了。 天光云影共徘徊 墨云叹想与涂山南去幽会一次,但很快他又犯了难,男子与女子幽会,一般会做些什么? 闲谈叙话、浅酌品茗、吟诗作对? 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这样的事时常做的,太没新意。 同游街市,添置衣衫首饰? 那些俗物…如何配得上涂山南,她绝不会喜欢。 墨云叹再三思忖,有什么地方,常人都去不了的,他想带她去。 《山海经》中记载:又西二百八十里,曰?章莪之山?,无草木,多瑶、碧。所为甚怪。有兽焉,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其名曰?狰?。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 来到章莪山,涂山南放眼望去,四周都是光秃秃的岩壁,寸草不生。 她奇道,“墨郎要来捉狰?” 他来捉妖,居然主动带上她… 她狐疑的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随后反应过来,“你这丧良心的!该不会要奴家做饵,诱狰出来?以奴家如今的修为,怕是…” 墨云叹赶紧打断道,“ 不是来捉妖,长日闲无事,合该出来逛逛。” 涂山南信步往前,“ 出来逛逛?墨郎不说这是游手好闲,有这闲逛的功夫,不如多打坐?” “ 不一样。” 只要与她在一处,做什么都更有意义,故而不一样,但这样的话他却不好意思说出口。 她也不欲追问哪里不一样,信手用妖力拾起一颗地上的青绿色石头,落在手中打量。 “ 出来闲逛透气是好,只是为何挑了这个地方?到处黑漆漆不说,墨郎莫不是忘了,奴家最讨厌鸟,若是与那毕方狭路相逢,烦也烦死了。” “ 到时候奴家便这样…”她反手将手中石头轰出,“ 把毕方的头打下来,好叫它再也叫不出声。” 墨云叹上前牵住涂山南的手,带她移形换位,打断她的坏心思。 一晃眼便来到山巅,视野豁然开朗,绝顶之上独有一汪天池。 莫说常人了,连修士想要通过法术抵达这样的险峰也实非易事,也就墨云叹擅长移形,才能带她看到眼前的绝景。 高山天池,才是他想要带她来看的。 天池嵌在峰顶,宛若天地磨出的明镜,天光映在水中,水色与云色相融,抬眼是万里长空,垂眸是一汪寒碧,立在峰顶极目远眺,方显天地苍茫,气象万千。 山巅之上,四下无声,天地间只余下彼此。 携手来到池水边上,池水深不见底,涂山南低头望着池子倒映出的自己,碧波粼粼,却只映出一团模糊的影子。 “ 美么?”涂山南问道。 “风华绝代,莫过于此。” “ 为了留住这份美,墨郎愿意付出什么?” “ 倾其所有。” 涂山南咯咯笑起来,“不过一方池水而已,以双花法师的修为来去自如,墨郎言重了。” 墨云叹明白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也跟着笑了笑,不作解释。 松开他的手,她屈膝蹲下,先用妖力勘测一番,才试探着将手伸进水中。 异变突生,涂山南身子一歪,将将要掉进池中,仿佛水里有无形之物缠上她手臂,要拉她下坠 墨云叹忙倾身要去拉她,不让她坠入深潭,伸手却抓了个空。 下一瞬,伴随着扑通一声,墨云叹掉进池水里。 倒没什么危险,只是特别冷,他就这么浮在水中,向边上的涂山南道,“你不下来?” 他早看穿她佯装落水不过是她施展的一个拙劣幻术,但还是忍不住要去捞她。 她正在岸上俯视他,一脸幸灾乐祸,“冷死了,奴家才不去,现下要去找狰玩了,你自己泡着吧。” “狰就在你身后。” 即使不信有那么巧合的事,她仍回头看去,一不留神,被墨云叹用法术拽入水中。 落水时并不冷,他用法术护着她,她却还是恼了,“为了报当年你推我下寒潭的仇,我才推你下来,你又拉我下来做什么?” “你我在幽会,哪有让你独自走了的道理,今日无论做什么,咱们都得在一块。” 墨云叹接着说道,“当年你怎么说的,‘水上鸳鸯浴’?现下不就是在戏水吗?” 涂山南一点不羞,上前搂住他脖子,“墨郎还记得呢?这青天白日的,你就想要了?” 她靠近要亲他,他忙道,“我没骗你,狰真的在你身后。” 往岸上看去,一道赤影伏于青石后,五条尾巴垂于半空,额上独角坚硬如墨玉,下颏紧绷,獠牙微露,不怒自威。 狰离得不近,但若真要过来袭击他们,速度绝对不慢。 与传说中的异兽对视半晌,它并没有要近前的意思,涂山南才转过脸嗔道,“你也不早说,若是它扑过来了要吃奴家怎么办?” 墨云叹一笑,“它还能比我更快?我绝不会让你受半点伤的。” 她并非真怕,装柔弱撒娇,以退为进习惯了,但有个第三者在场盯着他们,哪怕只是只异兽,她也不好意思真就这样扒了他的亵裤,在这方寒潭中“戏水”。 不能真做,调调情总是可以的,她柔声问道, “你从前见过狰么?” “没有。” 他从前根本不会四处闲逛看风景,而狰向来只在章莪山出没。 “那你知不知道,狰与狞是怎么…会不会也同咱们这样,你跪在奴家身后,从后面来…” 一番话说的墨云叹脸都红了,“这我上哪儿知道去…” 好奇是好奇,总不能真躲起来守株待兔,等着看狰与狞会不会交媾,又如何交媾,墨云叹不愿做这样荒唐之事,涂山南也没那耐心空等着。 只能作罢,转而要墨云叹带她近前观狰。 一眨眼的功夫,他们来到狰面前,距离近得能数清它皮毛下贲张的筋肉,墨云叹在涂山南身前护着她,她躲在他身后探出个脑袋观察。 狰很快反应过来,庞大身躯微微前倾,琥珀色竖瞳近在咫尺,暴戾又诡魅的目光扫过二人,喉间滚出低沉的呜呜低吼,似在示警。 生死一线的压迫感笼罩周身,她却很兴奋,双手按在他背上,“墨郎,若是奴家现下推你出去,它会咬你么?” 下一瞬,狰替墨云叹作出回答,它纵身腾空,独角寒光凛冽,直扑而来,如巨石相击的闷吼伴随它的行动陡然炸响。 墨云叹确实比狰更快,在利爪加身之前便带着涂山南撕裂空间来到远离它的另一边。 有惊无险,涂山南却还意犹未尽,冲墨云叹撒娇道,“好玩,再去找一只狰逗着玩吧?或者去找只毕方,墨郎可以给我烤鸟吃,同样都是鸟,也不知毕方的滋味,是更像鸡,还是鸽子?” 墨云叹无奈,在心中叹口气,明明是来幽会,怎地比捉妖时还累。 他忽然想起,有些话还没问她,张开嘴却没出声。 算了,来日方长,他们还有的是时间。 不忍云间两分张 涂山南刚沐浴完,非要墨云叹给她梳头发,说还在家中时,时常见到爹爹给娘亲梳头,如今与他在一块,合该效仿夫妻恩爱才是。 墨云叹放下手中书卷,拿起木梳给涂山南梳起头来。 她本来是趴着的,他来了之后,便转到他身旁枕在他膝上。 木梳缓缓顺着长发梳落,发丝柔软如月光织就,划过掌心微凉顺滑,他动作放得极轻,唯恐扯到半分,偶尔落下一两根狐耳绒毛在发间,便抬手轻轻拂去。 过了许久,才将半干未干的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涂山南安静闭着眼,浑身放松,没有一丝戒备,仿佛全然的安心。 确实是很恩爱的。 将最后一缕发丝理顺,墨云叹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由衷感叹道,“南卿姿容绝代,世间难出其右。” 她并没有睡着,听到他的夸奖,狐耳微微颤动,“墨郎喜欢就好。” 或许是夜色微凉的缘故,使她生出许多惆怅,“从前奴家最恨自己这个模样,时常想着,若是相貌一般些,哪怕丑一些,不那么引人注目该多好,” “但要是没有这副皮囊,你便不会心悦于我,又如何能有如今与你的缘分,这样想来,似乎也不觉着奴家这张脸那么讨厌了。” 尽管涂山南枕在他膝上并看不到,他仍下意识摇头,“不只是为了美貌,我心悦你的地方太多太多。” “果真?那何不仔细说来。” “若真要一条条说来,怕是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她笑起来,“墨郎也学会油嘴滑舌了,便挑最紧要的说。” “最紧要的么…我想大抵是因为在你面前,我可以不用做一个好人,因为你比我坏,”墨云叹思忖了一下,复肯定道,“比我坏多了。” 涂山南抬手引动一捧洗澡水泼向他,冰凉的水幕兜头落下,将他的面上与额发全部打湿。 她恼怒道,“重新说来。” 浇在墨云叹头上的水量大,涂山南身上不免也被波及,他用法术拂干她,又沉吟许久后才道,“你知道我有私心走捷径,知道我好色、见过我最丑陋的样子,但你不会指摘、苛责我。” 她不以为意,轻哼一声,“说好色只有瞎子才不好色,至于走捷径,有近路不走偏走远路的,才是痴人。” “是啊,”他用手指轻轻抚平她头上一缕沾湿的发丝,“但这样的话只有你会说,你从不指望我成为一个正人君子,要求我去降妖除魔庇护百姓,” “也只有与你在一起,我不用像面对恶妖时那般提心吊胆,也不用像与同门、与龙神大人,甚至与我的家人相处时那般装模作样,在你面前,我不是侍鳞宗的双花法师,只是墨云叹而已,” “这个世上也只有一个你,再没有别人了。” 他抬手胡乱抹去面上残留的水珠,干脆问道,“那么你呢,心悦我否?还是你所思所想,都在那日借那柳氏的皮囊说出来了,你只是无处可去,才勉强同我在一起?”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憋了太久,他一直不敢问,怕捅破这层窗户纸,就再回不到从前,她会毅然决然地说要离开他。 可今日一番剖白心迹,他却忍不住要问个清楚。 大不了,他心想,她若大方承认确实对他无意,他便求她不要走,她心悦什么样的男子,他可以试着去学。 涂山南凝神看了墨云叹一会,心中百味杂陈。 他会护着她,不让侍鳞宗找到她;他会助她双修,跟她分享他的修为,故而在他身边很安心。 至于别的,她其实很少去想,他是人,她是狐妖,她怎么会喜欢他? 但要说没有半点多余的感情,为何望着他时,觉着心空了一块。 原来喜欢一个人,会是这般空虚的感觉么。 无论是否喜欢他,她想,她绝不能承认,不能落了下风。 涂山南抬手抹去墨云叹下颌欲滴未滴落的水珠,再凑上前吻他, “自古英雄爱美人,却不知有无人说过,美人自然也是爱英雄的,奴家是美人,墨郎是大英雄,故而奴家如何不爱慕你呢,奴家同你在一块,是心甘情愿、甘之如饴的。” 他觉着不对,她不过是在避重就轻,借“英雄爱美人”这样的话搪塞他而已,对她而言,他真的是所谓英雄吗,这世上英雄之多,他也不是唯一的啊。 “墨郎不高兴了?” “没有。”他垂眸,避开她的视线。 “因为不是你想听的答案,方才你说面对奴家能做你自己,奴家接着就提起你的责任、你的身份,换作奴家也会不高兴,” “可是…你们人类,如何能与自己的身份分开呢?若要你为了与奴家在一块,不做法师了,你愿意么?” 当然是不愿意的,他本想说如若离开侍鳞宗,便无法保护她,但这也不过是借口罢了。 他把她拥入怀中亲吻,好似这样就可以抛却彼此身份,让她口中的“爱慕”变为真心实意的情话。 涂山南搂住墨云叹脖子加深吻势,原本温柔的吻愈发缱绻缠绵,她心底翻涌的情愫再难抑制,借着相拥的力道,腰身一抬,跨坐在他身上。 唇分时她微微气喘,贴在他耳边道,“墨郎以后去捉妖,都带上奴家可好?” 他没有想过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愣了会神才答道,“你还记得自己是被侍鳞宗追捕的妖怪吗?” “自然是不能忘的,墨郎不也记得么?想必墨郎比奴家印象更为深刻,也就意味着,你会更加上心,护着奴家不被侍鳞宗发现的,对不对?” “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何生出这般怪异想法。” “就不能是因为爱屋及乌,奴家好喜欢你,也就好喜欢人类,你想要保护人类,奴家便也想了。” “真是我听过最荒唐的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还是你觉着捉妖是很好玩的事所以你要…” 她忙打断他的话,搂住他脖子撒娇,“就像上次周员外家一样,带上奴家一路,好不好…” 他本想说上次是太过思念她才带她外出,是例外,但这话要说出口肯定又要被她拿来大作文章。 “总之不行。” 涂山南脸色一沉,墨云叹知道她生气了,她总是这样,想要什么就撒娇,撒娇不行就生气。 果然,她放开环在他颈后的手,从他身上跳下,“你不带,我便自己去,若是撞到该死的法师,就捉我去好了,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她怒气冲冲就往山洞外走,他追也不对,不追也不是。 若是她真生气,自己跑出去了…这个念头一直缠绕着他,搅得他心烦意乱。 最后还是追上去了。 跟在涂山南身后穿过夜晚的森林,墨云叹问道, “捉妖的过程险之又险,我是为了完成侍鳞宗的差事,不得不涉险,你要跟着我去,又是为了什么?” 他抢步上前,挡住她去路,她只好停下来,“我就是不想独自待在这里,永远在等你,我想时时刻刻与你在一起,不要分离。” 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的映衬下愈发幽深,深深吸引着他。 明知她说的绝不可能是真话,他的心却愿意相信她。 墨云叹叹了口气,自从遇上她,他哪里还有方寸可言, “实在太危险,我怕害了你。” “奴家胆子大,所以不怕。”她上前环住他腰,靠在他胸前,“墨郎护着奴家,奴家也要护着墨郎。” 他没有回答,沉吟许久后开口道, “好吧,我带你去,但需得约法三章才行。” 杀气三时作振云 涂山南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长出灵尾的。 彼时她趴在石床上修炼,妖丹中的妖力循着经脉运转了不知多少周天,与往日并无不同。 直到她感觉到尾椎处一阵酸麻,她闭眼忍耐,等那股酸麻过去。 等她睁开眼,身后多出一条灵尾,雪白蓬松,尾尖微微卷起,还在轻轻颤动。 她伸手摸上去,却不免回想起第一次断尾时的痛。 如今又长出来了,接下来,是第二条、第三条…她一定会成为真正的大妖,到时候… 涂山南的眼眶有些热,抬起头来,看见早注意到她的状况,故而来到她面前查看的墨云叹。 “恭喜你。” 她破涕为笑,扑进他怀里,跟他说了好些待她成为大妖,将要如何的畅想。 “对了,”她搂着他脖子问道,“你明日还要去捉妖么,应该留下来同奴家庆祝才是。” “你我的时日还长,侍鳞宗的差事不能等。” 她轻哼一声,虽然心中不满,但也明白侍鳞宗于他的重要性,有关宗门的事,他不会轻易妥协。 “明日要去哪?” “鹿吴山,捉蛊雕。” 听到蛊雕,她翻个白眼,冷冷吐出两个字,“死鸟。” 墨云叹笑了笑,“还没死呢,不过借你吉言,望我明日一到,便可让那蛊雕成为一只死鸟,”他语气凌厉,带着杀气,转瞬又柔和起来,“也好早日回来与你庆祝。” 他言下之意是不欲带她同去了,她心想,那蛊雕确实厉害,她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不添乱都不错了,不去也好。 在他膝上趴了会,她又转了心思,“奴家心情好,还是想出去,你自捉妖去,奴家随便挑个地逛逛。” 看他皱眉欲反驳的样子,她立马补充道,“我不会傻到往人堆里钻,现下又有了一条灵尾,能保护好自己的,你放心。” 若不答应她,她自己也是会跑出去的,他只得应下,并强调要她小心。 入了夜,涂山南只穿了件肚兜便爬上床来,红色肚兜衬着她肌肤白皙,两条雪白狐尾在身后慢悠悠地摇晃,说不出的魅惑。 墨云叹正靠在床头凝神,思索明日的事,余光瞥见她爬过来的姿态,便再也移不开眼了。 她凑上前亲吻他,今日的吻比往常更蛮横,带着股得意劲。 被她亲的有些招架不住,他扶上她的腰,很快又摸到胸前,握着她酥胸揉搓,揉成各种形状。 “奴家今日高兴…” 她的唇从他的喉结一路吻到小腹,再用手握住坚硬的肉棒,“墨郎也高兴么?” “当然高兴。” 他盯着眼前这副堪称完美的胴体,情难自抑。 她喜滋滋地攀到他身上,扶着肉棒缓缓往下坐,才吞进去一半,她便忍不住吸了口气,新灵尾带来的妖力充盈使她整个身体都更加敏感了,穴肉裹住他的一瞬,从交合处传来的快感比往日强烈了不止一倍。 “嗯…怎么…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咬着唇,眉头微蹙,缓缓将剩下的全部吞入。 坐到底时她喘了几声才缓过来,双手撑在他胸口,感受着体内被填满的胀感。 “怎的…比从前更大了…” 她抬起腰又落下,慢慢找到节奏,两条灵尾随着她身体的起伏一同晃动,白色的毛尖扫过他的腿,他痒得浑身一颤。 “你别…痒…” 她故意用尾尖去蹭他的腰侧,逗得他腰一软,挺腰的动作都乱了。 接着她加快动作,双手从他胸口移到他肩上,指尖掐着他的皮肉借力,腰肢大幅度地前后摇摆,每一下都坐到最深处,穴肉将他裹得死紧,吞吐之间发出黏腻的水声。 “舒服么…?”她低头看他,白发垂落在他脸侧,眸光潋滟妖冶。 墨云叹的手死死掐着涂山南的腰,他口干舌燥,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点头。 她更卖力挺动身体,臀肉拍打在他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呻吟声也愈发放浪,不加丝毫遮掩,整个山洞都是她的声音在回荡。 待他射出体内精华时,她早就趴在他胸前不动了,只被动承受他的撞击。 喘息片刻,她伸出香舌,舔舐他的喉结,“奴家还要…” “明日…还要赶路…”他的手放在白发上摩挲。 涂山南嘴上也不求他,下面却扭动起来,用穴口去磨他尚未疲软的肉棒。 他哪里经得起她这样磨,不过数十下,什么神智清明都抛在脑后,托着她的腰将她按在身下,狠狠顶进去,好似要把才射进去的精华全榨出来。 第二日一早,涂山南跟着墨云叹起床,即使昨夜荒唐到后半夜,有妖力在也精神抖擞。 她亲手帮他将衣裳一件件穿好,再将玄色法袍给他披上,夸奖他器宇不凡英明神武,哄得他心花怒放。 虽不能带她一同去,但捎带她半路还是可以的,最后将她带到位于鹿吴山北面的一处无名山林间。 这儿四面环山,僻静清幽,距离蛊雕傍身的泽更水数十里,既不会太近,使打斗波及到她,若她有别的不测——向龙神祈愿千万不要,他也能及时赶到。 墨云叹在周围设下几道隐匿气息的结界后嘱咐道,“你记得…” 涂山南立马打断道,“行了,赶紧走吧,速去速回,注意安全。” 墨云叹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也是,一定小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墨云叹循着泽更水探寻了大半日,才在一处断崖下找到蛊雕的巢穴。 崖壁上嵌着几个漆黑的洞口,洞壁挂满了碎骨和撕裂的衣物残片,血腥味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地上散落的骨头有些还很新鲜,上头的齿痕清晰可辨。 他的目光在那些残骸上停留了一瞬,面色未变,只是握毛笔的手紧了几分。 回想起侍鳞宗接到的线报,附近几个村庄的猎户接连失踪,最初以为是虎豹伤人,直到有人在山中听到婴儿的哭声,循声找去,只看到树梢上挂着半截断臂。 现下一看,正是这只蛊雕作孽。 他不打算追它,他要它来。 墨云叹没有试图去钻蛊雕巢穴,他挑了片崖下的空地,收起隐匿气息的法术,将自身法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磅礴的法力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草木低伏,碎石震颤,方圆数里的飞鸟走兽感知到这股威压,惊惶奔逃。 不过半晌,一声尖厉的长啸从云层中传来,像是金属刮过石面,又像是婴儿凄厉刺耳的啼哭声。 蛊雕从云中俯冲而下,双翼展开遮天蔽日,灰褐色的翎羽间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它的速度极快,带起的劲风卷得树冠剧烈摇晃,地面上的落叶碎石被气浪吹成一道弧线。 墨云叹纹丝不动,毛笔横在身前,笔尖朝天。 蛊雕的利爪离他头顶不到三尺时,他动了,金色符咒从笔尖炸开,化作一张大网兜头罩住蛊雕。 不过僵持了一会儿,它顶上独角一震,暗红色的光芒沿着角面爆发而出,金色咒网裂开数道缝隙,它挣脱束缚,利爪翻转,朝墨云叹面门抓来。 他侧身闪过,毛笔在空中急书,符咒连串射出,蛊雕身子一拧,用独角格开攻击,暗红色的光芒与金色符咒相撞,炸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墨云叹双足蹬地后掠数丈,衣袂翻飞间毛笔在手中转了个圈,笔尖朝下一点,地面上顷刻浮现出一方金色法阵,符咒纹路密密麻麻向四周蔓延,将方圆十丈尽数覆盖。 蛊雕感知到了危险,张开嘴发出一种极似婴儿哭声的声音,声波化作实质朝墨云叹涌来,试图扰乱他的心神,打断施法。 声波碰到他身前便被无形的屏障弹开,他即将闭眼凝神完成法阵之前,心中想的却是蛊雕震耳欲聋的叫声若传到北面,不知涂山南听到是否会害怕。 金光从地面暴涨而起,化作数十道锁链缠上蛊雕的四肢,将它拖向地面。 蛊雕疯狂挣扎,翅膀拍打出飓风般的气浪,独角散发出的暗红之力不断侵蚀着金色锁链,锁链一根接一根地碎裂。 每碎一根墨云叹便补上两根,毛笔在空中舞动得几乎看不见轨迹,金色的符咒像流水一般从笔尖倾泻而出,源源不断。 蛊雕的叫声越来越尖厉,越来越急促,从婴儿的啼哭变成了野兽濒死的嚎叫。 就差最后一步。 墨云叹毛笔高举,凝聚最后一道封印咒。 蛊雕忽然不再挣扎。 它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所有的力量在那一瞬全部灌注进头顶的独角之中。 如同狐妖断尾,妖怪在危急之时,总会献祭自身妖力来源,换来妖力暴涨,蛊雕将角中蓄积的全部妖力一次性释放的目的只有一个:逃。 独角炸开,暗红色的冲击波以蛊雕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金色锁链在冲击波面前如同蛛丝般碎裂。 墨云叹来不及重新布阵,只能在身前撑起一面法力盾墙,冲击波撞上盾墙,他被猛地推出去,双足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待他稳住身形时,蛊雕已经逃了,他正要追上,忽地脸色变了。 妖气的方向…蛊雕往北面逃了… 涂山南也在北方。 毛笔掐诀,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撕裂空间,消失在原地。 杀气三时作振云(2) 墨云叹走后,涂山南先是找了块被阳光晒得温热的大石趴着打了个盹,又起来去溪边洗了把脸,蹲着看了会鱼,鱼有什么好看,还没有她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美。 起身回林间闲逛,捡了几颗野果,回想起六年前的那段时光,她吃了整整一年的野果,赶紧扔了。 无聊。 这处森林与家门口的并无多少区别,但她就是想出来,仿佛这样就能找回自由的感觉,实现她口中所说的,“想去哪就去哪”。 难道她不是自由的么? 南边隐隐有法力波动传来,看样子墨云叹已经找到那妖怪了。 又过了一阵,法力波动忽然变得剧烈起来,紧接着一声沉闷的撞击从远处传来,震得脚下的泥土微微发颤。 几乎同时,周围泛着微光的结界如同被重锤击碎的薄冰,裂成无数光点,转瞬消散在空气中。 涂山南停下脚步,狐耳转动,朝南边望去。 一个黑点从树线上方急速掠过,她以为是只大鸟,但那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直到来到她面前。 它一头撞断数十棵树冠,翻滚着跌落在距涂山南不到百丈的地方,溅起大片泥土碎石。 尘烟散去,涂山南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 体型比寻常大雕要大上数倍,遍体覆着灰褐色的粗糙羽翎,翼展张开几乎遮住半片天光,最诡异的是它头顶生着一只弯曲的独角,角面布满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管。 它受了伤,左翼上有道金色的灼痕,一看便知是法术留下的。 虽然没亲眼见过,涂山南还是认出了它便是山海经中记载的妖怪蛊雕。 蛊雕趴伏在地上喘息了几瞬,忽然偏过头来,它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瞳孔细如针尖,直直盯住涂山南的方向。 涂山南心中暗骂了一声,没有任何犹豫,她引动妖力点燃右臂上云朵图案。 赶紧来啊,墨云叹,否则昨日躺在你膝上与你玩笑说的“死鸟”,即将要把我变成只死狐狸了。 蛊雕歪着头打量涂山南,片刻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叫声,如同婴儿在暗夜中的啼哭。 涂山南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她最讨厌的东西就在眼前,还是一只比她强很多的凶兽。 她会死的。 涂山南后退半步,身子压低,她没打算逃跑,她跑不掉的,只能应战。 蛊雕的速度远超涂山南的预估,庞大的身躯从地上窜起的瞬间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阵劲风扑面而来,带着腥臊的气息。 涂山南侧身闪过第一击,蛊雕的利爪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刮断了几缕白发,她顺势将妖火甩出,正中蛊雕的腹部,火焰炸开,烧焦了一片羽毛,蛊雕发出一声怒啸,翅膀猛扇,掀起的气浪将她推出数丈。 她在地上翻了个身站稳,指尖已经凝出第二团妖火。 蛊雕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独角低垂,直冲而来。 涂山南不与它硬碰,身形一晃,化出残影分散向不同方向,蛊雕的瞳孔急缩,独角扫过残影尽数击碎。 速度是比不过,但涂山南比它灵活,在树木之间穿梭闪避,利用地形限制它的翼展。 可她的妖力撑不了太久了。 又一次闪避之后,涂山南的脚步慢了半下。 蛊雕捕捉到了这个破绽,独角猛地一挑,将她面前的一棵大树连根掀翻,树干朝她砸下来,她向后跃开,背撞在另一棵树上,闷哼一声。 蛊雕的翅膀张开,遮住了头顶所有的光线。 它居高临下俯视她,张开嘴,又发出那种婴儿的哭声,这次近在咫尺,尖利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膜。 她该——来不及了。 蛊雕的利爪裹着暗红色的妖光,径直朝她头顶拍下。 眼前出现了一道黑色背影。 墨云叹不知何时到的,就这么挡在她面前,右手握着毛笔,挡住蛊雕的利爪,勉强偏转了攻击的方向。 爪子划过他的左肋,撕开法袍,撕开皮肉,妖气顺着伤口窜进去,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他体内钻动。 墨云叹一声没吭,用毛笔打出一道符咒将蛊雕击飞出去,紧接着掐诀,连打出数道封禁咒,将蛊雕困在原地。 “墨郎!”涂山南扑上前扶住墨云叹。 他脱力跪倒在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鲜血源源不断从他伤口处流出,“千万不要碰我的伤口,”他按住她的手,“它爪子上有毒…” 话没说完,他身子一歪,倒在涂山南怀中彻底失去意识。 蛊雕暂时被困在原地,涂山南强撑着,用最后的妖力带他化作一道白光,穿过森林,远离蛊雕。 落地的时候两人都摔在地上,涂山南连忙将墨云叹抱紧怀里。 此时此地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顾不上自己了,在墨云叹乾坤袋中翻出侍鳞宗用于传讯的符咒,但这样会不会引来蛊雕? 现下他的性命要紧,她还是将符咒捏爆。 可就这么干等着,天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按照墨云叹的失血速度,只怕不好。 涂山南凝神,将妖力全部渡进他身体,至少先让他的伤口愈合。 尽管她的妖力在方才的打斗与逃命中几乎消耗殆尽,但丝丝微薄的妖力竟也止住他伤口处流出的血液。 刚想松口气,却发现墨云叹脸色越来越白,胸口起伏也越来越慢,眼看就要没气了。 定是那蛊雕爪子上的毒渗入他的血液中,此刻毒发,才会如此。 那一瞬涂山南脑中百转千回,突然出现了两种声音。 一个声音平和冷静,说道,“你得救他呀。” 另一个甜腻婉转的声音随之响起,“救他作甚?” “他方才舍命救你,你怎能见死不救。” “你可别倒果为因,要不是他伤了你,还将你囚禁在他身边六年,何至于此?你根本不会来这深山老林,撞见蛊雕那样厉害的凶兽,更别说要他救命。” “若他死了,谁来护你,又有谁愿意同你双修,与你分享修为助你修行?” “带把的妖怪还不好找?凭你的姿容样貌,还有这张利嘴,找个比他修为高深的大妖双修不是易如反掌?区区侍鳞宗又算什么。” “大妖未必会善待你,若只把你当做炉鼎工具,再想脱身谈何容易。” “他不是有保命神器么…再等等,说不定他自己便好了。” “与他同床共枕这么些年,你对他真就无半点情意?你真能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死,赌一个不确定的可能性?” 甜腻婉转的声音一滞,仿佛噎了一下,片刻后道,“随你吧,你要救便救,只是现下身上一丝妖力也无,想要给他续命,唯有断尾献祭,你可想清楚了。” 听到断尾二字,涂山南脑海中的声音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贴近墨云叹的脸, “是我对不住你…墨郎…我才刚得来的灵尾…你会理解我的,对吧…” 她的眼泪流成河, “你就放心地去吧…我发誓…定会找个最厉害的大妖双修…待功成后…再来给你报仇…将那蛊雕碎尸万段…” 哭了半晌,突然怀中传来一阵猛烈的喘息,低头看去,泪眼朦胧中是墨云叹睁开的双眼。 “你醒了?!”涂山南又惊又喜,“你真的没死?快吓死我了,我差点就要断尾救你了…” 看她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样子,便知她所言非虚。 他心疼之余,更觉感动欣慰,嘴角一弯,“我没那么容易死…” 才说了一句话,他剧烈咳嗽起来,片刻平息后才对涂山南勉强道,“我…要回侍鳞宗…” 她急道,“你伤的那么重,要怎么去?” “我…自有办法…你先回去…好么?” 涂山南点头应下,看着墨云叹闭上眼,化作一道玄色混着金光,消失在她怀中。 此时相望不相闻 墨云叹临走前把身上所有的符咒一股脑塞给涂山南,她靠着那些符咒,一刻不停地往回赶,仿佛蛊雕还在身后追击。 回到洞中已是狼狈不堪,满身尘垢,但心终于放松下来。 埋进柔软的天蚕丝被中,她该好好休息,闭上眼,脑海中却是蛊雕展开了那遮天蔽日的双翼,张开典型的鸟类尖喙,发出婴儿哭闹的怪声,近在眼前的利爪,裹着暗红色的妖毒… 此刻她才深刻体会到后怕,她差点就死了。 若不是墨云叹… 也不知他现下在侍鳞宗情况如何,她只知道他肯定没死,她下意识抚上右臂那处云朵图案,若他们中哪一方死了,这个标记便会自动消失。 试着给他传讯好了,她点燃云朵,不知过了多久,才再次感受到右臂微微发烫,是他在回应她。 涂山南彻底安心,倒在床上进入梦乡。 月升又月落,整整叁十日,墨云叹还没有回来。 他从未离开过如此之久,她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思念一个人。 她习惯生活中有他了。 只好转去与小狐狸墨云息报团取暖,她从前极少理会它,如今与它都挂念着同一个男人,也算同病相怜。 又过了十日,那道黑色的身影才出现在洞口。 四目相望,竟觉情怯。 呆呆对望半晌,还是墨云叹先开口,“让你久等了。” 涂山南再按捺不住,急匆匆向他怀里扑去,本想说“我好想你”,脱口而出的却是带着哭腔的质问,“你怎能这样…” 他拍拍她的背,安抚道,“耽搁了太久是我不好,我已与龙神大人告假,这段时日,不去捉妖了,好好陪你。” 与他坐在榻上,她解开他的衣裳,要看他的伤口,伤口已经长好,只留下几道淡红色疤痕。 涂山南抚上那道伤疤,心疼道,“你真傻,这么扑过来救奴家,不要命了么?若是你死了,剩奴家一个,要怎么活…” 她言辞恳切,令人闻之欲泣。 他忙安慰道,“我又不会死,更不能眼睁睁看你被蛊雕所害,再说了,你不是也要断尾救我吗?” 他为了救她连自己都不顾了,她却连条还能再长出来的灵尾都不愿意舍弃… 涂山南低下头,掩盖内心的心虚,墨云叹还以为她是害羞与感动。 心虚也不过一瞬的事,她很快开解自己,狐妖都是没有心的,她只不过是做了当下最正确的选择而已。 她想到了什么,抬头好奇道,“你方才说,你不会死,是何意?” 墨云叹这才意识到说漏嘴了,想着如何搪塞过去,就看到她极委屈的眼神, “奴家与墨郎如此要好,墨郎还要有所保留么?” “不是保留,是…” 她的眼眶里一下蓄满泪水,何等可怜可亲。 “你别哭,我告诉你,确实有件法器在我体内,名为镇魂鳞,乃龙神大人所赐,可为我挡下致命伤,这次被蛊雕所伤,是中了毒却不致命,故而法器没有触发,” “我如今好好的,毒早已解了,半点事没有,你也别太担心了。” “嗯…”她点头,靠进他怀中,紧紧抱住他腰,生怕下一瞬他又会消失不见。 多年前他总觉着女色麻烦,很是多余才要禁欲,此刻有温香软玉在怀,她是如此关心牵挂自己,竟让他生出只要有她在,时时宽慰,再让他被凶兽所伤也值得的荒唐念头。 过了许久,涂山南开口问道,“那镇魂鳞…” 他就知道只要被她探听到镇魂鳞的事,肯定不会轻易放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法器只有我等侍鳞宗法师可用,你是妖,你用不了。” “果真?”她仍有些狐疑。 “我何时骗过你?若不能说的,我根本不会告诉你。” “其实这法器的事我不该说的,说出来了,与背叛宗门无异,但…在我心中,你到底是不一样的,你明白吗?” 她当然明白,也选择相信他,龙神只庇护人类,赐给座下法师的神器,妖怪不能用也属正常。 说到龙神,墨云叹总是充满敬畏爱戴,他感叹道,“彼时我不过是个连一朵花都没有的法师,龙神大人却如此信任倚重我,我真是…万死也难报答这份知遇之恩。” 涂山南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想她永远也不会明白,为何有人要豁出性命去报恩,更别提像他这样,为了个虚无缥缈的法师名头,去奔波劳碌,去卖命,真是傻得没救了。 墨云叹确实是傻得没救了,她心想,不然也不会这样为她了,不是么。 接下来的几个月,墨云叹真如他所说,除了偶尔回家探望家人,片刻不离涂山南身边,甚至连修炼都搁下。 这日天气好,墨云叹提出去乐游山逛逛,涂山南念及他伤刚好,在家门口的森林里散步也是一样的。 并肩沿着溪流漫步,清风拂面,水光映影,谁也没有说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涂山南的手不知何时挽上墨云叹的胳膊,十分自然。 从前她每次碰他,都是充满目的性——勾引,撩拨,试探,索取…但现下不同了,她甚至没有发觉自己正在向他靠近,下意识地想要贴近他。 溪水拐了个弯,前方是片草地,日光正好。 涂山南在草地上趴着,墨云叹在她身旁坐下,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壶酒两只酒盏。 她接过酒盏,嗅了嗅,是她喜欢的桃花酿。 略带甜腻的酒液滑过喉咙,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青丘,那时她常与家人一起,在桃树下饮酒,闲适,放松。 如今不在青丘,也没有桃树,与她相对的不是她的家人,他甚至不是狐族,他是个男人,是她一点也不喜欢的人类,可是他……他真的不同。 时时相对,朝夕相处,她深刻体会到他与寻常人类的不同,她也与之前不同了,譬如她还在人间躲躲藏藏,盘算着上哪儿挖人心还不被发现时,绝不会想到几年之后,自己会坐在一块草地上,身边有个男人替她倒酒,连她爱喝什么都记得。 “墨郎,你觉不觉着,奴家与从前不一样了?” 墨云叹凝神望了涂山南一会儿,得出结论,“不一样?变得更美了?” “墨郎!”涂山南嗔道。 墨云叹有些不明所以,为何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他实在是实话实说,她确实更美了,倒不是相貌上的变化,从前她太冷静太善于伪装,如今愈发明艳热烈,那股恃宠而骄的劲,他最喜欢。 若真要细说变化,她变得更…他也说不清是何种感觉,似是她终于放下心防,与他真正亲近了。 想到这他都不好意思起来,更不敢说出口,免得她笑话他自作多情。 涂山南盯着墨云叹,还在等他回话,他心中所想说不出口,又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递给她。 “这是何物?” 涂山南拿起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药香扑面而来,她鼻尖微动,面色骤变。 “瑶池仙露?” “上次帮你修复妖丹的已用完了,这是我新寻来的,品质更好些。” 她将瓷瓶凑到眼前端详,瓶中液体莹润如玉,微微泛着金光。 光是这一小瓶至少抵得上她苦修十年。 “你上哪儿弄来的?” “前几日归家,顺路带来的。”他眼神游移,一看便知是在编谎哄她。 他总是这样,给她最好的东西,却说得像不值一提。 “你当自己是瑶池仙姬不成,还家里带来的…”她扑向他怀中,搂住他脖子蹭了又蹭,方才的疑惑与不对劲的感觉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墨郎伤才刚好,还这样为奴家着想,奴家该怎么谢你?” “不用,应该的。” 涂山南往墨云叹怀里缩得更紧,任由秋风裹挟草木清香,将彼此的气息紧紧揉在一起。 桐阴覆井月斜明(1) qiцнцanг.c ǒм 撞见蛊雕差点丧命的遭遇,让涂山南后怕不已,变得安分许多。 过了许久才吵着要跟墨云叹出去捉妖,她在他们幽居的山洞里待了近半年,一直没怎么出去,憋也憋坏了,他又怕她闹,才同意带她同去。 这次的差事位于临江府治下青萝县,青萝江支流沉璧河中捞出一尸身,后验定死者乃当地陈家庄一失踪多日的马夫。 尸身表面完整无伤,肚子却瘪的像空皮囊,仵作剖开尸身,发现内脏全无,只剩一层黏腻的绿泥附着在肋骨上。 而后侍鳞宗低阶法师路过,以法器探尸,感应到微弱蛇妖气,且陈家庄近月还失踪了一个丫鬟、一个花匠,遂断定为水虺食人,上报宗门。 不过是条水虺,不需劳动双花法师,可墨云叹去捉大妖凶兽时哪还敢带上涂山南,这样的小妖没有威胁,正好带她散散心,故而他主动请缨,前往陈家庄捉妖。 离青萝县还有段距离,涂山南要求墨云叹落地,步行前往陈府。 她全然是出游的心态,如同久困藩篱终得入山林的走兽,步履轻盈,自在无拘。 穿过竹林,前面便是青萝县境内了。 清风穿林,成片的竹子修长挺拔,层层枝叶交错迭落,筛下斑驳细碎的日光。四下寥无人烟,唯有竹叶轻响萦绕耳畔,林间清气漫入肺腑, 即将要往那乌烟瘴气的人堆里扎,哪比得上在这儿轻松自在,涂山南驻足不前。 不等墨云叹催促,她突发奇想,对他道,“墨郎,你我来打一场吧。” “打?打什么?” 涂山南笑盈盈,转手冲墨云叹打出,妖力化作数道流光,速度极快,直袭他面门。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他眸光骤敛,法力凝为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妖光尽数格挡开。 “你打不过我。” “墨郎让让奴家不就好了。” “我为何要与你打,不打。” “待会到了地方,你肯定又要奴家躲进乾坤袋中,憋屈死了,奴家要提前活泛筋骨。”记住网址不迷路yēsēshцщц7.c ōм “再者说了…墨郎将奴家打倒,岂不是更方便,奴家为了活命,只能跪地求饶,任你予取…” 墨云叹腰身一转,右腿骤然发力,精准利落一脚蹬在涂山南腰侧。 她如同断线纸鸢般向后飞出,撞在粗壮的竹干上,翠竹剧烈弯折摇晃,漫天竹叶簌簌坠落。 看着她震怒的眼神,他茫然道,“不是你说要打吗,我以为你会躲开的…” 涂山南身子前倾,双眼迸发出炽烈妖光,纤纤素手化为狐爪,指甲如同尖刀,身后两条狐尾变得更大,轰然舒展,周身妖气翻涌,凛然慑人。 现出真身的过程也不过一瞬的功夫,她身子倏然弹起,化作一道轻盈残影,反扑而上。 她来势极快,眨眼间来到墨云叹面前,他侧身躲过泛着冰冷妖光的尖长指甲,不忘赞道,“来得好!” 一击落空,狐尾骤然横扫,紧接着便是狐火袭来,他向后撤步,足尖轻点跃至竹上。 她紧随其后,招式连绵不绝,招招紧逼,攻势凌厉又带着几分执拗的怒意。 他步法精妙至极,每每要被妖力狐火击中,总能恰到好处躲过,闪避之余还会下意识卸去她招式里的余力,绝不利用法术禁锢她。 她愈打愈急,仿佛要将半年来窝在洞中积攒的精力在此刻全发泄出来,却始终奈何不了步步退让的他。 两道身影在竹林间翻飞穿梭,一刻不停,直到涂山南力竭,本来灵动的身法渐渐变得缓慢,墨云叹便跟着她放慢。 涂山南最后奋力纵身一扑,带着满身戾气冲他袭去。 这一次,墨云叹没有再躲,静静立在原地,任由她扑过来,狠狠扣住他衣襟,带他直直撞向身后粗壮的青竹之上。 下一瞬,涂山南被墨云叹趁她不察时在地上布下的阵法击中,金色符咒化作锁链,将她压向地面,动弹不得。 锁链消失时,她也缓过气来,抬头望向正用毛笔指着她面门的墨云叹。 她半坐起身,狐爪早已变回纤细素指,轻轻搭在他手腕处,脸颊微红,贴在毛笔上蹭了蹭,娇声夸赞,“双花法师果然厉害。”说罢伸出香舌,极快速地舔了下笔身。 墨云叹置若罔闻,开口道,“是你太弱。”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涂山南压下心中恼怒,跌坐回地,再抬头时很是楚楚可怜,“奴家不敌法师,求您手下留情,只要不杀奴家,奴家便、便任您施为了…” 墨云叹将毛笔收回法袍里,忙上前搀扶涂山南,“我怎么会杀你?” “诶呀…”她挡住他要扶起她胳膊的动作,将他的手往她胸口处压,含羞带怯道,“您怎么往这儿摸…摸得奴家,好不舒服呢…” “不舒服?莫不是方才受了伤?心口疼可不是小事,我渡些法力给你。”说罢他真就单膝跪地,手贴在她胸口处,将法力渡入她体内。 可她并没有受伤,人类的法力注入反而使她不适,她的耐心到了极点,一把推开墨云叹,“你这呆子!起开!” 墨云叹不明所以,讪讪跟在涂山南身后,心想这就是他不欲与她打斗的原因,打赢了她要恼他,佯装不敌或者干脆不打么,她也要恼他。 耽搁了这么会功夫,抵达陈家庄时已近正午。 陈家庄背倚山岭,前临青萝江支流沉璧河,沉璧河在此地绕出一个极大的回弯,陈府宅院就建在回弯内侧的高埠上,占地百亩,很是气派。 此时陈府偌大的朱门大开,处处张灯结彩,红绸从府门绵延至内院回廊,层层垂落,随风轻扬,府外车水马龙,身着锦衣华袍的宾客接踵而至,仆役列队垂手迎候,躬身引客入内,人声笑语连绵不绝,一派鼎盛气象。 原是那陈府大办老爷六十寿宴,广发寿贴,且公开张贴告示,重金聘请法师入府祈福驱邪。 满堂喧闹之际,一道清寂身影走向府门,一身玄色法袍,与周围锦衣车马、红绸锦绣格格不入。 墨云叹从怀中掏出请帖,递给守门仆役,“在下墨云叹,是侍鳞宗的一名法师。” 门前迎客的仆役闻言皆是一愣,纷纷看向墨云叹,盯着他额间双花纹样。 “双、双花法师…”一名仆役喃喃道,忙跟身后人道,“快去告诉管家。” 不过片刻,一名约莫四十来岁的男子来到门前,他身量修长,穿着一身绛紫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羊脂玉佩,通身透着大户人家管事应有的体面与矜贵。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眼,戴着一只玄色丝缎制成的眼罩。 他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身作揖,向墨云叹道,“双花法师贵步临贱地,有失远迎,在下陈忠,忝居府中管家之职。” 他顿了顿,再开口并无半分诘问之意,委婉道,“只是不知是否是下人搞丢了侍鳞宗的拜帖,我等不曾得到半点风声,未能早早准备,恭迎法师,实在失礼,心中甚是惶恐。” “墨郎怎么自己先走了?叫妾身好找…” 一双手臂挽上墨云叹胳膊,侧脸望去,竟是名女子,她一身素色衣衫衬得身形纤细,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温顺柔和的笑意,是街坊邻里最耐看的小家碧玉模样。 是涂山南,墨云叹一眼认出,这副皮囊曾在之前与她约法三章时,她变出来给他看过。 涂山南对陈忠道,“陈管家,妾身乃是府上夫人的远房表妹,今日与夫君同来给表姐夫贺寿,本是临时起意,夫君呢,并非公务前来,故而侍鳞宗没有拜帖。” “你…”墨云叹瞪了一眼涂山南,又不好在众人面前揭穿她,只能陪着她演了。 一旁的仆役们面面相觑,没听过侍鳞宗法师还会娶妻的。 陈忠很快反应过来,“原来如此,请二位贵客移步厢房。” 跟在陈忠身后穿过正院走在回廊,墨云叹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低声道,“你又胡闹,不是说好了只能在无人处出来么?” 涂山南不以为意,“都说夫唱妇随,墨郎上大户人家打秋风,哪有不带奴家的道理,你可别吃独食啊。” 墨云叹还欲与她争辩,视线却不自觉落到陈忠的背影上,他走在前方半步,锦袍下摆纹丝不动,靴子落在青石板上轻得近乎无声,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管家,倒像某种贴着地面滑行的东西。 到了厢房,陈忠让二人先行安顿休息,待晚间的正席寿宴开席,再来恭请他们入席。 桐阴覆井月斜明(2) 入了夜,陈府中花园、连廊、东西两座跨院尽数摆开流水宴席,皆是上等梨花木圆桌,铺着暗纹织锦桌布。 丫鬟们身着统一的青缎绣寿字衣裙,手捧描金食盘络绎往来,一道道佳肴依次呈上。 席上菜品极尽奢华,既有面点匠人精工捏制的巨型千层寿桃,也有海参、鹿筋、鲍脯等山珍海味,青瓷酒壶倾出醇厚老酒,酒香混杂着糕点甜香与花木清香,四下弥散。 墨云叹携夫人入席——涂山南既已现身,就绝不可能甘心回乾坤袋里干看着。 双花法师地位何等尊贵,夫人又是寿星夫人表妹,按尊卑论亲疏,合该落座主桌。 涂山南落落大方坐在酸枝木座椅上,放眼望去,坐在正中紫檀太师椅上的,想必就是陈府老爷陈崇山了,他观之不过四十许人,红光满面,全无垂暮老态,若非今日满堂贺其花甲之礼,任谁初见也猜不透他已年至六旬。 坐在陈崇山右手边,也就是涂山南身旁这位,便是陈府夫人温宁音。 “表姐,好多年不见你了。”涂山南微微侧身,向温宁音道。 涂山南半点不怯,双花法师名头这样大,若有机会,谁不想与其攀亲带故。 果然,那温宁音笑容可掬,牵起涂山南的手,很是亲切,“正是呢,遥想上次见你,你还小,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只是…我近日记性不太好,一时想不起表妹你的名字…” 涂山南笑道,“表姐贵人事忙,也属正常,妹妹名为南枝,自从嫁于夫君,便随夫君姓墨了。” 这边涂山南与温宁音聊着并不存在的旧事,坐在她们对面的墨云叹,也同样在观察着主桌上的人。 温宁音生得一副杏眼桃腮,眼角已有几缕极细的纹路,被脂粉填得平整,笑起来时反倒在那层白粉上压出两道浅痕,略显疲态,与她的夫君陈崇山坐在一处,一派乡绅主母气度。 再就是府中唯一的小姐,陈婉,她坐在末席,大约十来岁的年纪,身量纤纤,瘦弱地半点不像大户人家的小姐,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在满堂绛紫绯红的寿袍华服里,淡得近乎透明。 此刻她正直勾勾盯着温宁音的方向,眼神落在涂山南与温宁音紧握的手上,余光瞧见墨云叹在观察她,即刻垂眸低头。 宴席开始,陈崇山站起身,说了段酬谢宾客的客套话后,笑着放下酒杯,右手微抬示意,早在一旁等候的丫鬟们给在座宾客皆端上一碗羹汤。 陈崇山道,“今日除了老夫六十大寿,还有一桩喜事要同诸位分享。” 他环视满座,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得意, “诸位皆知,我陈府背倚沉璧河,后院有口百年老井,早年战乱,有仙姑投井羽化,庇佑一方水土,自我陈家在此立宅,这口井便再未干涸过,水质甘甜,养人得很,府上这些年风调雨顺,田庄丰收,全赖井仙娘娘庇佑。” 他说着,左手虚虚一抬,指向那盅翡翠色的羹汤, “这便是用井底最深处、百年陈泉熬制的‘井仙羹’,辅以滋补药材,最是养人,老夫这些年精神头尚好,全靠这一口。” “今日借寿宴,请诸位贵客同饮,共享井仙娘娘的福泽,也盼娘娘继续庇佑我陈府,岁岁平安。” 满座宾客立刻附和,“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陈崇山笑得豪爽,“来,请诸位共饮此羹!” 涂山南望着面前这碗好似凝翠的井仙羹,用勺子舀起一口,送入唇中,随后笑赞道,“好甜呢!” 同时墨云叹的脑海中响起涂山南传来的音讯,“别喝。” 墨云叹没动手,很快被身旁的陈崇山发觉,“法师怎么不喝?” 涂山南答道,“姐夫有所不知,夫君乃是修士,早已辟谷,故而不能享此口福,姐夫莫要见怪。” “喔…”陈崇山点头,“那还真是可惜了…” “不可惜,夫君不能喝,不如将他的那碗给我,这羹味道上好,不愧是井仙娘娘所赐。” “这羹还有的是,表妹若是喜欢,吩咐下人送去便是。” “多谢姐夫。”涂山南莞尔一笑。 繁花似锦、烈火烹油都是与墨云叹无关的,酒席过半旬,他借口更衣,与涂山南往园子里逛去。 为了避开喧闹人群,他们专往幽深暗处走,陈府确实阔气,走了近两刻钟,才到偏僻无人处。 “你没喝那羹吧?”墨云叹问道。 涂山南摇头道,“只闻了闻就觉得不对劲,奴家也说不好,里头放了什么…像是淤泥。” “淤泥…”墨云叹若有所思。 “什么井仙羹,装神弄鬼,肯定不是好东西,奴家用幻术佯装喝了,实际偷藏了些,墨郎看看?” 墨云叹忽地停下脚步,按住涂山南的手,示意她前方有人。 转过一道弯,迎头撞上那藏在暗处的男人。 他二十出头年纪,偏瘦,长相谈不上俊美,可胜在利落,身穿再寻常不过的粗麻布衣,身上佩戴的青蛇玉玦与他手持的桃木,彰显他的身份。 男人同样也在打量对面二人,看到女子挽着身旁男子的手,亲密无间的样子,料想是对来赴寿宴却迷路了的夫妻,直到他看到男子额间双花纹样。 “双花法师?” 他很快抬起头,拱手自报家门,“在下周子衿,不过是个民间不入流的法师,受陈老爷所邀,到府上驱邪。” “听闻侍鳞宗双花法师屈指可数,没想到在这小小青萝县都能遇上一个,是在下的幸事,只是在下这点微末道行,在双花法师面前实在班门弄斧了。” 他视线落在涂山南身上,“不知这位是?” 周子衿生得一双吊梢眼,眼尾微微上挑,是副风流相,他盯着涂山南的眼神让墨云叹很是不适。 “这是我夫人。” 墨云叹不喜周子衿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也不欲与他多话,带着涂山南走了。 宴席到了尾声,墨云叹与涂山南回到厢房。 涂山南纤长指甲轻轻一点,烛火暖光骤然点亮屋内黑暗,再看她,已是她本来模样。 维持画皮也需妖力,能省则省吧。 墨云叹坐在榻上,望向对面的涂山南,突然笑起来。 他笑容里带着几分傻气,被他笑容感染,她也禁不住噗嗤一笑。 “呆子,你笑什么?” “好久没有像现下这样,在厢房而不是山洞里,与你对着烛光夜话了,让我觉得…你我不过是对民间寻常夫妻。” 涂山南微笑不语。 将她留下的井仙羹递给墨云叹,他用法术查探过后,神情凝重道,“阿南,你还是先回家去。” “为何?” “一时半会我也说不清这羹中加的淤泥为何物,但其中妖气浓郁,今夜陈崇山可是将此羹给了所有宾客,或许…” “陈府中妖怪不只是水虺那么简单,我怕伤了你。” “才刚来半天,府中的情形都没摸清,井仙羹中加了什么东西,人多手杂,陈崇山也未必知情,又或者他已被妖怪控制也不一定,” 涂山南抚上墨云叹的手,“总之,我不走,我要同你在一块。” 子夜时分,寿宴宾客早已回房安歇,庭院寂静,只剩仆役收拾残局。 府中更夫老何巡到后院。 今日寿宴,老何也讨得喜酒喝,或许是喝多了,眼前景物开始扭曲。 一道白影滑翔略过张灯结彩的屋顶,无声无息落在深井辘轳上。 喝醉了胆子大,老何走近前,只见那东西竟是人面豺身,肋下生着湿漉漉的肉翼,蛇尾拖地,正低头看着他。 它张开嘴,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叱呼。 “鬼…有鬼啊…” 老何跌跌撞撞冲向府门,被管家陈忠拦住,陈忠独眼在灯笼暗处反射出诡异光彩,他低喝,“醉鬼,来人把他拖下去。” 老何被拖走时,还在嘶喊:“有东西…飞…井旁边…” 桐阴覆井月斜明(3) 第二日晨起,墨云叹发现门缝处塞了张折成细条的纸,打开一看,是幅墨画,上头画了个涂黑的圆圈,圆圈下面是个圆筒,圆筒底部有条蛇,蛇头正对着的,却是个小人,人头上有好几根线条。 画上还有行小字,“亥时,井,娘。” 涂山南凑过来看,笑道,“这画可奇了,画的乱七八糟的不知其意,字也写得歪七八扭,看着像是孩童胡乱涂画的,又或者说,像是那刚修成人形的妖怪,还不会用笔写字作画。” 墨云叹将画纸收起,“是陈婉。” “墨郎看见了?” “我在这房周围布下结界,任何风吹草动都有感知,今早天刚亮,她独自前来,放好纸条后,又赶忙鬼鬼祟祟跑了。” 既然陈婉要偷摸来,料想此时再去问她,她也不会承认,今日还是按照昨夜二人合计的分头行动。 墨云叹去做他擅长的事,四处探寻妖气,涂山南既要留下来,自然不欲当个花瓶或者拖油瓶,也要去做她擅长的事。 他相信她,她那么聪明,懂得保护好自己。 涂山南踏进主院正房时,温宁音尚在梳洗,见涂山南来了,很是亲切道,“表妹好早。” “妹妹念着表姐呢,待归家了,下次再见,又不知是何时了。” 温宁音闻言有些伤感,“咱们女人不就是这样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说罢她屏退身边丫鬟,要与表妹说些体己话。 “表妹如何认得双花法师那样厉害人物?陈忠来通报时,可给我吓一跳,实在想不到多年不见,我的亲表妹这么有出息,觅得如意郎君。”温宁音透过面前铜镜,对身后的涂山南道。 涂山南羞涩一笑,“我与夫君…是一见钟情。但若说有出息,表姐也不差啊,姐夫坐拥百亩庄子,昨夜宴席时我瞧着姐夫似乎并未纳妾,又只有一个独女,可见姐夫与姐姐有多恩爱。” 她伸出手,替温宁音拢起头上发髻,手指拨动一头青丝,隐约可见一线青白色的、带着光泽的鳞片。 蛇鳞。 温宁音还在笑着,忽地按住涂山南的手,诶呀一声,从发髻中抽出一只鎏金鳞纹发饰,“也不知方才是哪个不长眼的丫鬟,把发饰戴到这里来,让表妹你笑话了。” “这样的蠢笨丫鬟,该好好罚。”涂山南接道。 “正是呢,”温宁音瞥涂山南一眼,问道,“表妹来我这里,妹夫上哪去了?” “不是姐夫邀他去了么?听说府上要驱邪。” 温宁音哦一声,“最近家宅不宁,有好几个下人,忽然就不见踪影了,也不知是否是招惹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家宅不宁,驱邪也是应该的,只是夫君信仰龙神,姐夫却信井仙娘娘,夫君他又嘴笨不会说话,妹妹只怕信仰相冲,夫君说错什么得罪姐夫,那就不好了,说到底姐夫才是长辈,表姐得空,转告姐夫千万别怪罪。” 在看到温宁音点头后,涂山南又问道,“敢问表姐,那井仙是何来头?” “井仙娘娘么…”温宁音有些紧张,攥紧手中发饰,连她自己都未发觉,“昨夜老爷在寿宴上也说了,乃是仙姑羽化,庇佑陈府。” 她放下手中发饰,转过身牵住涂山南的手, “我与表妹是一家人,这话我也只与家人说,井仙娘娘神通可大了,你瞧你姐夫,哪里像个六十岁的人?不止是那井仙羹的缘故,每日到了寅时,老爷便会到井边上香,也是上贡,如此井仙娘娘才一直显灵保佑。” “寅时?”涂山南问道,“倘若妹妹也去上香,井仙娘娘也会保佑我容颜不老么?” 温宁音点头,“当然了,表妹也算半个陈家人。” 涂山南甜甜一笑,“多谢表姐告知。” 墨云叹去见过陈崇山,应下他的驱邪请求后,来到后院探察,淤泥定是从水里来的,而那所谓井仙娘娘投的,正是后院这口井。 从井口望去,只是一口深井,并无异样,苔痕暗绿,水汽森森。 以神识入水,一探究竟,水中无鱼,井底淤泥,正是井仙羹中加的那种,妖气浓郁,但井中并没有妖怪。 深井直通陈府前头的沉壁河,料想那妖怪定是提前感知到法师要来,故而遁进沉壁河中,又或者,已经上岸伪装成人? 水路不通,墨云叹凭虚御风升到空中,鸟瞰整个陈府与沉壁河,将大致的布局牢记于心后,他不禁想到涂山南,他总是想起她。 她现下在做什么? 涂山南从主院出来,思索着要不要去会会陈家唯一的小姐陈婉,路过花园,竟撞上那民间法师,周子衿。 “娘子可小心了。”周子衿虚扶涂山南,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神很是轻佻。 涂山南半点不恼,以袖掩唇,“是我不小心了,多谢公子提醒。”她环顾周围,“公子还在驱邪么?这夜也驱,日也驱,公子好辛苦。” 周子衿笑笑,“在下不及娘子夫君得天独厚,只能勤能补拙。” “我哪里真是双花法师的妻子,不过是他的帮手,借口夫妻方便捉妖罢了,小女子仍待字闺中呢,” 涂山南的手隔着衣袖,搭上周子衿的手,“公子可别误会。” 周子衿盯着涂山南,她的脸长得实在说不上美,不过清秀而已,可纵观她整个人,即使穿着衣裳,也能看出一身骨肉透着浑然天成的软,举手投足间媚态横生,最妙是她的嗓音,甜腻婉转,也不知在床第间媚叫时,听起来是何滋味… 她抬手搭上他的手时,一阵暗香袭来,令他心神荡漾,如痴如醉。 “公子,你来陈府多久了?” “已有三月。” “三月?那你可知陈夫人与她的女儿…有何密辛?”涂山南接着道,“公子别误会,陈夫人是我的表姐,我也是关心表姐,故有此问。” “这就巧了,我恰好知道,”佳人问话,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府大小姐陈婉,并非现在这位夫人的亲生女儿,陈夫人乃是续弦,原配沉氏十五年前便因意外离世,死因蹊跷,当时请来的法师说,是这陈婉克母,将她母亲克死了,故而她胆小寡言,生人勿近。” “克母?那表姐岂不危险了?” “也不能这么说,这数年来都是陈夫人在照顾大小姐,可陈夫人不也好好的?只是呢…” “我与娘子有缘,故而这话我只与娘子说,”周子衿凑近涂山南,偷嗅她身上的香味,“陈夫人是在原配沉氏去世后,以妾室身份入的府,于三年前扶正,自她扶正后,府里就开始有人失踪了。” “三年前…哟,那陈府可失踪了不少人啊。”涂山南惊呼,顺势往后退了半步。 周子衿害一声,“陈家庄家大业大,隔个十天半个月有个人不见了,也没人注意。” 聊得久了,涂山南也不欲再与他多话,胡扯几句,便借口脱身。 回到房中,墨云叹也在,正坐在榻上,面色阴郁。 大抵是探查妖气不顺利的缘故,涂山南来到他身边坐下,抚上他的手,“墨郎。” 墨云叹猛地将手抽出,语气不善,“你今日去哪儿了?” “奴家去温宁音那儿…”涂山南将今日所见所闻都一五一十告知给他。 “你跟那周子衿还说了什么?” 涂山南摇头,“他告知温宁音与陈婉的关系后,奴家恐再问下去他会起疑心,便不再问了。” “好,”墨云叹深吸口气,“你回家去,这儿没你的事了。” “什么?”涂山南愕然。 “路途远,我送你回去。” 桐阴覆井月斜明(4) “莫不是你查到了什么关键线索,在陈府作乱的真是很厉害的大妖?不然为何突然又说要送我回去…你不说清楚,我绝不走。” 涂山南态度很坚决。 墨云叹却寸步不让,“我说了,这儿没你的事,不需要你了,给我回去。” 涂山南怔怔望着墨云叹,片刻后冷笑一声,“是这儿不需要我,还是你不需要我了?” “我知道,当你成为双花法师的那天起,我体内的阴气对你增进修为的作用就越来越小,你确实是不需要我了…我这就走,从此与你分道扬镳,再无瓜葛!” 墨云叹忙按住涂山南,生怕她下一瞬就化作一道妖光消失。 “你今天与周子衿说话,我全都看见了,也全都听见了!” 墨云叹本不欲说出口的,可若不解释清楚,她要真误会时至今日他仍将她当成炉鼎,只为采补才留她在身边,那就坏了。 话说出口,他却不自觉想起,彼时他立于半空,想瞧瞧她在哪儿,用法术一探,就看见她与周子衿面对面正打得火热,她伸出手,牵住了周子衿的手… 越想越气,他怒道,“你不准再见他!更不准再跟他说话!” 涂山南这才明白,原来墨云叹是吃醋了… 她心中一喜,但他的语气仍让她很是不满,“不准?凭何不准?我是你的仆从,还是宠物?” 我当你是我的妻子,墨云叹心想,可你并不这么认为。 最后他只是悻悻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峙半晌,涂山南伸出手,搂住墨云叹肩膀,将他按在她胸前。 他欲挣扎,她按得更紧,“别动。” “你与我还要见外么,有任何事,就不能好好跟我说,非要说那些赶我走的话,来刺我的心?” “我比不得你能说会道,哄得那周子衿多开怀,瞧着他嘴都合不拢了。” 涂山南翻个白眼,阴阳怪气原是她擅长的,如今他也学会了,但他还在气头上,她就让让他。 “不过与他调笑几句,还不是为了套话,我都是为了帮你呀。” “套什么话需要牵手?” 她何时与周子衿牵手了,正欲辩白,又听到他说,“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你都不能…”他停顿一下,斟酌用词,“我不需要你去与男人调笑来帮我。” “好嘛…既然你不需要,我以后不会那么做了。” “不会怎么做,你说清楚。” “我不会再与别的男人调笑,也不与他们多话,可以了么?”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入了夜,二人躺下安寝。 墨云叹翻来覆去,干脆睁开眼,“我睡不着。” 涂山南处于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嗯?嗯…” “你听到了吗?我睡不着。” 这下她醒了,懒洋洋道,“那你待如何?” “我、我要弄你!” 昏暗中墨云叹的脸都涨红了,他也说不清是因为愤怒还是欲望。 涂山南哑然失笑,还以为他要做什么,原来是这事,“不是说好了早些睡,待会到了亥时,还要去井边?” “弄完再睡。” “奴家记得,你与奴家约法三章时,仿佛有一条是…在外头捉妖时,不行周公之礼,怎么墨郎倒忘了?” “我…我要食言。” 涂山南轻笑,“依你便是。”她伸出手要去解他的中衣。 墨云叹却捉住她手腕,翻身压在她身上,“今夜要我来,你不许动。” 今夜的他格外主动,全然不似往日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揉搓她胸时更是用力,她放任他,直到他狠狠咬了她乳头一下,她才发出一声短促的媚叫。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真新鲜。 “你…”墨云叹突然抬起头,直勾勾盯着涂山南。 “你的身子只能给我看,只能给我碰。” “你的手也是…还有…” 她打断他的呢喃,“奴家全身上下,就连每根发丝,都只给墨郎碰,可好?” “好…你可不能反悔。” 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笑意,手覆上她的右臂,摩挲着那枚云朵标记, “早知道,当初就该将标记留在显眼的地方,好叫别的男人都能一眼看出,你是我的。” “正是呢,”涂山南伸出手指轻刮了下墨云叹的脸颊,“就留在脸上,待你面见龙神时,让龙神也好好瞧瞧。” “你!”他气急,“别胡说。” 提起龙神,他心中生出的愧疚与背德感也不过是一瞬的事,下一瞬,他抬起她的足,挺进她的身体。 将她的小腿搭在他肩上,能进得更深,他用力之大,使身下的帐床吱呀作响。 墨云叹好想好想问涂山南,为何要与别人说什么待字闺中,若她并不认为她是他的妻,又为何要唤他夫君,与他夫妻相称。 他知道或许此生他都不能真正娶她,给她一个名分,可她难道还想嫁给别人? 但真要问她,按照她的性子,绝不可能跟他说实话。 身下的涂山南则十分受用,盘算着再有机会,她还要惹墨云叹吃醋,她喜欢他吃醋的样子。 帐床摇摇晃晃,一直响到亥时,墨云叹才射了一次,仍意犹未尽,但正事要紧。 披上玄色法袍,墨云叹又是那个威风凛凛、一本正经的双花法师。 来到井边,确认了四下除他们之外再无旁人,弯腰伸头往井里看去,除了沾满苔藓的井壁,还有在夜晚更显幽深的井水以外,哪还有别的什么。 看了半晌两人在水里挨着的模糊倒影,涂山南虽知此时此地的气氛不该笑,她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笑咱们是大傻瓜,竟然被一个十来岁的闺阁小女戏耍。” 墨云叹摇头,“我觉着不像,若只是恶作剧,也不过是在深夜白跑到井边一趟,未免太轻了。” 涂山南回想陈婉送来的墨画,“圆筒是井,井里有蛇,蛇旁边还有个人,意味着蛇吃了人?人头上的线条又是何物,符咒?头发?那圆圈又代表什么,太阳?可亥时哪有太阳…” “月亮?”二人异口同声。 涂山南道,“十五的月才会圆,明日刚好就是十五…也不知是什么妖魔鬼怪要从这井里出来。” 来都来了,干脆不回房,就在这井边等着,按照温宁音的说法,到了寅时,陈崇山要来上香。 后院连盏风灯都没挂,两人坐在墨云叹幻化出来的长凳上,望着天上零星几颗星子。 “对了,”涂山南问道,“你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饿不饿?” 既然对外宣称墨云叹辟谷,他自然不能在人前吃东西。 她从乾坤袋中取出昨夜在寿宴上,趁众人不察顺来的菜,专门挑那些清淡的菜式,连碗筷都准备好了。 “还热乎着呢,你放心,这些都是没人动过的。” 他其实并不饿,但她这么为他… “多谢你想着我。” “你可别太得意,奴家是看他们陈家人都没怎么动筷子,那么一大桌子菜都浪费了,不是特意给你带的。” 她将筷子递给他,他却不接。 “喂我。” “好嘛…”涂山南竟真夹起一筷子菜,送到墨云叹嘴边,“墨大少爷,来,张嘴…” 寅时,墨云叹带着涂山南隐去身形,候在井边。 又候了一个时辰,此时天快要亮了,半个鬼影都没来。 涂山南怒道,“奴家这个表姐真不老实,两母女把我们耍得团团转,看待会奴家不去撕了她们。” 突然墨云叹按上她的手,“有人来了。” 片刻后,陈崇山独自一人踏进后院,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竟发不出半点声响,他只披了件玄色暗纹的宽袖深衣,衣摆拖在地上,像一条巨大的、蜕下来的蛇皮在滑动。 他走到枯井边停住。 陈崇山从袖中取出三支细香,往井沿石缝里一插,香头竟无火自燃,顷刻间化为灰烬。 又从怀中掏出一只陶罐,拔开泥封。 此时一阵阴风袭来,迷得他睁不开眼,也没发觉陶罐中的粉末少了面上薄薄一层。 待阴风过去,他才将陶罐倾斜,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落入井口。 将陶罐重新封好,陈崇山转身离开后院。 又等了一个时辰,天光大亮,后院没再传来半点声响,看来那井仙娘娘是不会现身了。 一直隐匿身形的二人现出身形。 涂山南将方才使了幻术,从陈崇山打开的陶罐中取出的小戳粉末交给墨云叹。 墨云叹以两指捻起粉末,闭目凝神,指尖泛起极淡的金光,过了一会道出结论,“是骨粉,” “人骨。” 桐阴覆井月斜明(5) 寅时。 温宁音站在窖穴中央,抱着手冷眼旁观。 更夫老何被绑在她身旁的木柱上,嘴里塞着块破布,仍在昏睡中。 窖穴的另一边——温宁音刻意离得远远的角落,放着三只大陶瓮,瓮口敞着大半,浑浊泛着幽青的粘稠液体漫到瓮肩。 陶瓮底部的人身大半沉在浓浆里,惨白的肢体在液体中浮沉,皮肉被浸得发胀泛白,偶有轻微的涟漪荡开,每一次光影晃动,都堪堪露出一点尸身轮廓,旋即又被浓稠暗色遮蔽。 料想不久之后,老何也会加入其中。 磋啦磋啦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宁音按捺不住,怒道,“没完没了,没完没了了!你能不能想点办法!” 在她身前,管家陈忠正弓着身子,手拿石锯在磨骨,听到温宁音尖利的喊声,置若罔闻。 温宁音想到了双花法师,与那不知上哪来的便宜表妹,昨日她撒谎骗她,陈崇山只在卯时去井边上香,是她做贼心虚,怕法师发现她与陈忠杀人磨骨粉的勾当,故而要调虎离山。 但她也只有这一条路走。 “双花法师怎么会来咱们这小地方?你不觉得是老天显灵,在保佑我们,给我们一条生路么?”温宁音干脆绕到陈忠前头去,逼着陈忠回应她, “听我的,等天一亮,咱们就去找法师,告知他实情,求他救我们。” 陈忠手上动作不停,连眼都没抬。 温宁音按住他的手,“你听没听到?” “我不去。”陈忠开口道。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的道理你懂不懂?等双花法师一走,谁还能救我们?” “这里怎么办?”陈忠往后瞥了一眼。 “全推给陈崇山不就得了,你我本来就是被迫的…再说,哪怕要下狱,也比被吃了强得多!” 陈忠独眼幽光一闪,其中诸多纷杂情绪又很快被他压下,他摇头,不说话了。 “我真是不明白你!”温宁音气的跳脚,“救星就在眼前,你却不愿去抓住…” “难道你是给陈崇山当狗习惯了?他指东你不敢往西,连叫两声都不敢了?” 陈忠不理会温宁音,磨骨的渗人声音再次在窖穴中响起。 “算了,管你的!”温宁音最后看了陈忠一眼,转身离开,“你是没得救了,我自去找法师。” 温宁音走后良久,陈忠才停下动作,但手中仍拿着石锯。 他确实是没得救了。 人前他还是个周正方圆的中年人,通身无一不透着大户人家管事应有的体面,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表面看着光鲜,内里早就空了。 十五年前他被井里那东西溅出的毒液喷中右眼,自那之后,变化一点点发生。 他的后背裂开了。 正中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环状的纹路,像是一张正在缓慢张开的嘴,纹路的边缘,皮肤底下隐约可见青白色的膜,随着呼吸起伏,仿佛那层膜底下,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的脊梁骨,一寸寸地往他脑子里钻。 他的步态越来越轻。 他的膝盖开始反向弯曲,只是幅度还不大,腿骨正在慢慢变轻、变空,里头填满了黏液,走在青石板上,靴子落地几乎无声,不像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倒像一条贴着墙根游行的蛇。 他还是人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又如何去找双花法师救命,法师是会救他,还是捉他? 陈忠只顾凝神思虑,却没发现身后的更夫老何已经醒了,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墨云叹与涂山南离开后院已至辰时,回房中合计了一会,陈崇山倒入井中的是人骨粉,制作骨粉的过程要避人,制作的地方想必不好找。 涂山南还是决定再去找温宁音探探口风,之后同墨云叹一道去会会陈崇山。 突然涂山南想到什么,问道,“你有没有发现,这两天都没见着那管家陈忠?” 回想起陈忠走路的样子,确实有古怪,墨云叹道,“你既去找温宁音,我就去找陈忠。” 正要踏出房门,墨云叹拉住涂山南,“现下还不知府上的妖怪藏身何处,也不知是否化身为人,你一定记得,套不出来的话就暂且不问,不到万一,不要用言灵术,以免被反噬,更不要随意现真身,让妖怪狗急跳墙伤了你。” “这话奴家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她转身搂住他的腰,“你啊,就想把奴家拴在裤腰带上,到哪都跟着你是不是?” 走出院子,主院与管家住的跨院不在一个方向,二人正要分开时,涂山南注意到回廊处站着个人,她露出半边身子,正死死盯着他们。 是陈婉。 涂山南忙上前去,本以为陈婉会转身就跑,没想到她站着不动。 待她走到陈婉面前欲开口询问时,陈婉先说话了,“你…还有法师,跟我来。” 因不常与人交谈的缘故,陈婉的嗓音干涩发哑,每一字说出口都透着生疏僵硬。 跟在陈婉身后穿过回廊,涂山南问她什么她都不回答,连问她这是要带他们去哪也不说,只说跟紧些。 直到涂山南问到她偷偷送来的墨画,“小妹妹,你画的是十五月圆之夜吧,为何不直接写字呢,只画一个圈,叫我们猜半天。” 她磕磕巴巴道,“我不会…写…” “好吧…小人儿头上几根线条又是何意,那小人儿是谁?” 陈婉忽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涂山南道,“是我娘。” 涂山南与墨云叹面面相觑。 陈婉的眼神在他两身上转了一圈,低声叮嘱,“跟紧些。”复又往前走去。 涂山南又问,“既然你人都在这儿了,何不直接告诉法师,十五月圆之夜,会发生什么,是不是有东西要从井里出来?” 这次陈婉没有停下,只道,“我…不知…” 再问别的她又不回答了。 陈婉一路领着他们到了主院旁一处偏僻跨院,院子入口很是不起眼,若没她带着,恐怕极难发现。 踏入院子,里头有个丫鬟正在扫地,见了来人,惊讶道,“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看到陈婉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人,丫鬟忙道,“夫人特意让奴婢在这守着,不让外人进去的,小姐您…” 陈婉道,“我要…进去…你让开。” 丫鬟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又想到别看这大小姐平日素爱独处,也无人在意她的样子,实则夫人很是宠爱她,大小姐虽沉默寡言,但只要开口,夫人便没有不满足她的。 料想夫人所说的外人,应该不包括大小姐吧… 想到这,丫鬟侧身让开一条路,让陈婉打开跨院深处的房门,三人一同进去后,复又关上房门。 房中表面是间寻常佛堂,供着一尊泥像,泥像没有雕刻五官,只有一张光滑的、泛着冷光的白脸。 佛龛后是一道青石板壁,壁上挂着一幅《沉璧河安居图》,陈婉上前将画轴卷起,露出底下一块与周围石砖颜色略异的活门,门缝被长年累月的香灰填得极细,若不细看,只当是砖墙老旧。 推开活门,十三级石阶向下延伸。 先是霉土气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而后是一股浓郁沉甜的熏香味,跟一股酸腐浊气,几种气味层层交缠,闻之令人胸口发闷,直犯恶心。 墨云叹打头阵,涂山南殿后,夹着陈婉向地窖深处走去。 引入眼帘的,是一具尸体。 “哟,这地方可有趣了。”涂山南戏谑的声音响起。 话音刚落,陈婉脚底一软,倒在地上失去意识。 桐阴覆井月斜明(6) 石阶尽头的斗室顶壁压的极低,若要进去,需得躬身才行。 站在石阶上往里看去,只看到一张木桌,上头放着的烛台快熄了也没人续,一些人类骸骨摆在木桌上,在明明灭灭的亮光中若隐若现。 还有那具躺在血泊中的尸身,这人他们从未见过,看穿着打扮,或许是陈府的下人,面上表情还停留着死前的狰狞。 眼前的一切是很恐怖,但他们一个是身经百战的捉妖法师,一个是杀人挖心的凶恶狐妖,比这血腥数十倍的场面都见过。 涂山南才懒得管躺倒在地的陈婉,轻轻跨过她的身体,于掌心点亮一团妖火,踏进斗室。 墨云叹却不能不管,他蹲下身快速用法术探查陈婉的身体,确定她只是受惊过度才晕厥后,将她扶起靠在石阶尽头,确保他走进石室后仍能看见她,待会若是有打斗,也不至于波及到她。 涂山南环顾斗室一圈,很快凭借狐妖的敏锐嗅觉,发现了角落里的三只陶瓮。 墨云叹用法术探查尸身,均是内脏被掏空,只有层绿泥覆在骨头上。 看来,陈府失踪的下人们,还没被磨成骨粉的,皆在此处了。 忽然,他心头一凛,觉着事有蹊跷。当即运起术法,将瓮中尸骸一一起出细观,三只陶瓮之内,竟有两具尸身胸口处破开一个空洞,内脏完好无损,唯独心口之处,心脏凭空消失不见。 蛇妖还会挖心?又要心脏做什么…难道说,这陈府里有两只妖怪? 墨云叹猛地回头,盯着涂山南看。 涂山南很快反应过来,呛道,“看我作甚?又不是我干的。” “我也没说是你干的…” 涂山南翻个白眼,身子一扭往另处看去。 她又闻到了一股异味,走过去一看,竟是个人缩在角落里。 “墨郎,快来,这里还有个活的。” 用狐火一照那人的脸,涂山南笑道,“陈管家?地上凉,你躺地上做什么呀?” 陈忠一直昏昏沉沉,直到有光照亮他的脸,他才醒来。 他是怎么晕过去的? 温宁音走后,斗室里只剩重复的磨骨声。 更夫老何不知何时挣开了绳索,他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看着木桌旁背对着他的陈忠,再看向石室的出口。 没有门,没有锁。 老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发疯似的扑向陈忠。 陈忠侧身,独眼里闪过一丝凶光,他挥舞着磨骨的石锯,与老何扭打在一起。 老何并不知道,看上去养尊处优的管家,实则常年在做体力活,力气甚大,很快他不敌陈忠,被陈忠从身后架住,动弹不得。 锋利的石锯横在老何脖颈处,用力一挥,老何的脖颈像豆腐般被切开半扇,血水喷涌而出,人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过程并不费力,但陈忠很快发现异常,在方才的扭打中,他身后的接缝,居然裂开了。 他颤抖着抬起手,摸向后背的裂口,指尖触到的,不是温热的脊骨,而是一层正在呼吸的膜,触感像井底沉积百年的苔藓,像某种巨型卵囊的内壁。 更可怕的是,那膜起伏的频率,与他胸腔里那颗心的跳动,完全不同步。 他想喊,想以一个人的身份发出恐惧的嚎叫,可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却是一阵湿漉漉的、带着共鸣的叱呼。 他不是人了…更不是蛇,只是个怪物。 还有何处可去?陈忠踉跄着退到角落里,脱力倒下。 眼前女人浅笑盈盈,眸中却是讥笑的光,这个女人…是温宁音的表妹,她既然来了,双花法师肯定也跟着来了。 来捉他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黑色法袍的一角,出现在他眼前。 该死的温宁音…这个贱女人卖了他… 陈忠颤颤巍巍坐起身,艰难开口道,“你们能找到这儿…定是温宁音那贱人告诉你们的吧…她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涂山南耸肩,“是你们陈府大小姐带我们来的。” 大小姐?陈婉? 陈忠立刻又陷入恍惚的状态,陈婉…?十五年前,她还是个襁褓婴儿,那么小…那么小… 她的娘…刚生下她…就被沉了井… 直到今日,他仍然记得沉氏被投井前的眼神。 彼时他与陈崇山一同将刚生产完的沉氏抬到井边,她产后虚弱无力反抗,甚至连绑起来都不需要。 而后她被扔进井中,溅出来的井水却将他的右眼射瞎,慢慢将他变成一个怪物… 到头来,竟然是她的亲生女儿,找人来了结他的性命? 原来这世上真有报应。 陈忠忽地拾起掉落在一旁的石锯,高高举起… 墨云叹比他更快,闪身到身前挡住涂山南,掐诀撑起一道无形盾墙。 下一瞬,陈忠手中的石锯割开了他自己的喉咙。 绿得发黑的腥臭液体喷涌而出,说不好是血,还是粘液,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独眼瞪得极大,死死盯着虚空,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他头一歪,靠着石壁,不动了。 “可惜了,还没审呢,就先死了。”涂山南悻悻道。 墨云叹蹲下身,仔细查验尸身,特别是陈忠背后的裂口,许久后,他喃喃道,“这是同化啊…” 他抬起头,“我明白了,这府上的妖怪究竟是何物,也明白了,井仙羹有何用。” “陈府的妖怪…是化蛇,它从不直接吃人,而是分泌一种毒涎,从体内寄生,逐步将人吃空,甚至,还能代替人行走活动。 “井仙羹中正是加了它的毒涎,寿宴来的宾客,想必还有陈府所有的下人,都喝过井仙羹,它这是要同化吃掉所有人…” 涂山南惊道,“不过是只化蛇,有这么厉害?” 墨云叹摇头,“照理说是不会,可这只化蛇定有什么异常…”他腾地一声站起来,用力捉住涂山南的手臂, “阿南,你现在立刻离开。” 短短两日,涂山南不知听了多少次他叫她走,有些恼怒,“我不走。” “阻止化蛇同化人类,只有将它斩杀,但这只化蛇不一样,我并没有十足把握能够顺利杀了它,你留在这儿,实在是太危险了,非是玩笑或是赌气,我是认真的,你就听我这次吧。” 看着他的眼睛,能感受到他心急如焚的担忧焦虑,她该听他的,她该离开的,化蛇死与不死与她何干,但留在这儿却是实实在在的危险。 可她不想走,她能去哪儿,她无处可去,只能回到那个山洞里,一直等一直等,等他究竟何时才回来,等他……或许再也回不来。 “我不走,你说一万遍我也不走,既然危险,我要留下来帮你,我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现下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吗?就算你能帮我,但只要有半分可能使你受伤,那我…” 墨云叹的话戛然而止,他感知到了有人进了跨院,进了佛堂,此时正沿着石阶往下走。 而来人并没有脚步声。 桐阴覆井月斜明(7) 女人的惊叫声响起,“婉儿?婉儿你怎么了……” 是温宁音。 透过低矮的斗室出口,看到温宁音蹲下身,将石阶上的陈婉抱在怀里。 温宁音抬眼望向对面二人,又看到涂山南手中点燃的妖火,心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恐惧与慌乱,怀中孩子温热的重量撑起她仅存的底气,她紧咬下唇,逼自己抬高声音,质问道, “你们对婉儿做了什么?!” 墨云叹解释道,“大小姐只是受惊过度才会晕厥,并无大碍。” 温宁音这才放下心来,轻轻抚摸陈婉的脸,复又想起自己的来意,她抱紧陈婉,哀声道,“墨法师,墨夫人,求你们救命!” 她还欲再求,涂山南打断道,“想要救命,需得从实招来,就从你们在这儿,”涂山南回头瞥了一眼,“干什么勾当开始。” 大颗泪珠成串从温宁音眼眶滑落,她开口回忆道,“十五年前,青萝县大旱…” 她并没有听从涂山南所言,从她与陈忠在此处磨骨粉开始招来,原是做贼心虚,生怕无法撇清自己。 “沉壁河的河水都干了,滴水不见,只剩光秃秃的河道,那时的陈崇山不过是个家中日渐式微的小地主,又遇旱灾,眼看陈家便要彻底败了,忽地有一日,一名邪方游士登门,告诉陈崇山,有条上古蛇仙盘踞在后院井中,只要他愿意诚心供奉,蛇仙便再也不会离开,保佑陈家世世代代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而供奉的第一件,需得献祭一个命格犯蛇煞之人。” “陈崇山的发妻沉氏,便是命格犯蛇煞之人。” “蛇仙明摆着冲着沉氏来的…但陈崇山并未犹豫太久,就在沉氏生下婉儿后,将她抛入井中。” “沉氏被投入井中那日天降甘霖,又不知从哪儿发了场洪水,洪水倒灌进田庄,淹了临村三里的田地,唯独陈府的一亩三分地,第二日便抽出了比人还高的禾苗,” “也是从那日起,无论大旱还是水灾,陈家庄田界内的稻穗永远比别家沉许多,重的不似寻常谷物,撵出来的米,颗颗饱满莹润,煮成饭香气能飘出半里地,而陈崇山本人,也越活越年轻,没病没灾精神头十足,如此年复一年,陈府攒下如今基业。” “我也是在那年入的陈府…”温宁音陷入深深的回忆中,面上表情不再是焦急与惶惑,而是迷茫与空洞, “我的爹娘与兄长,皆去逃难了,没有打算带上我,幸而陈崇山愿意“收留”,他们便将我卖于他做妾,我刚进府,最初日子也是好过的,” “锦衣玉食,饭来张口,唯独要做陈崇山唯一的女儿的母亲,好好照顾婉儿,婉儿又乖巧听话,从不多事…” “直到有一日,我甚至不记得是几年前了,陈崇山陆陆续续要我替他物色下人,那些家破人亡无处可去的,丢了死了也没人找的,我……” 温宁音嘤嘤哭起来,泣不成声。 涂山南冷眼瞧着,在心中冷笑。 “后来他命令我做的事越来越过分…” 温宁音以袖拭泪,强撑着继续诉说,“他将我带到这间石室,告知我陈忠在做什么,要我亲自把那些符合条件的下人骗过来,或是毒晕了再让陈忠抬来此地溺死…然后陈忠再把尸体磨成骨粉…陈崇山每日将骨粉投入井中,饲养蛇仙…” 她望向石室内水池,不过一臂见方,积着半池浑水,若不是她说,还真看不出这水池的作用。 也不知有多少人枉死在池中。 “陈崇山要我与陈忠互相配合,也是互相监视,我跟他都是被陈崇山逼迫,又不知如何反抗…那可是蛇仙啊…”温宁音的眼中泛起真实的恐惧。 “三年前,陈崇山的胃口突然变大,要求的下人数量是之前的数倍不止,且不再是运到此处杀害,而是毒晕后直接扔进沉壁河,那些尸体总会在十几日后漂回后院井中,陈忠下到井里捞出尸身后,再抬来此处磨成骨粉。” 涂山南朝那具被破开喉咙,躺在血泊中的尸身看去,“那这个呢?” 温宁音答道,“您与墨法师在,我跟陈忠不敢轻举妄动,唯恐再将尸身扔进沉壁河中动静太大…” 墨云叹蹙眉道,“那具在沉壁河中打捞出来的马夫尸身,想必是被乱流卷走,未能漂回陈府井中,才被发现。” “是…”温宁音接道,“死的人实在太多…总有飘不回来的,陈崇山于数月前广发拜帖,酬请数名法师登门驱邪,便是为了掩人耳目。” 他问温宁音,“你可知陈崇山何故突然要杀这么多人?” 温宁音点头,“最初我还不明白他的意图,后来我发现…”她解开衣裳,露出整个背部。 与陈忠不同,温宁音的身体还保持着人类的形状,甚至肌肤透着一种奇异的莹润美感,不似常人,却比常人更美。 然而她的后颈处皮肤,被衣领遮盖住的部分,已然不属人类了。 不似陈忠背上撕裂开,翻卷着青白色膜与血痂的狰狞裂口,她的皮肤变异如同绣娘用银针穿着丝线,一点一点把蛇鳞缝进纯白绸缎。 蛇鳞从枕骨下方开始延伸,细密如鱼鳞,每一片都是半透明状、珍珠母贝般的青白色,像一层被润湿的玉片,贴着她的颈椎生长。 诡异、糜烂、反常,却有着别样诱惑,直叫人移不开眼。 她的腋下,养着一只正在成形的眼睛。 粗看那处,只是一片比周围皮肤更薄、更透明的软膜,泛着淡淡的琥珀色,但细看去,仿佛有瞳仁正在里面左顾右盼,东张西望。 腋下生眼,不是化蛇又是哪般。 感受到二人注视在她身上的目光,温宁音再次恐惧地发抖,“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实在是害怕极了,只能向陈忠倾诉,才知道他、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跟他是同命相怜,故而他才告诉我…” “原来陈崇山买我入府,根本不是为了给婉儿寻个娘亲,而是为了提前给蛇仙预备一副新皮囊,年岁过去,陈崇山的身体日渐老朽,蛇仙极不喜欢,便要换皮,换到我身上…” “换皮前需要大量进补,同时也是为了滋养我的身子,三年前陈崇山开始大量杀人喂给蛇仙便是为此…” 温宁音声泪俱下,“我所知道的全说了,求法师救命!” 她怀抱中的陈婉早已醒来,泪流满面。 温宁音忘了说一件事,陈婉并不是由她一人带大的,沉氏还有个陪嫁丫鬟,照顾陈婉至五岁时,有一日被陈忠带走,再不见踪影。 那名沉氏的陪嫁丫鬟,在失踪前便告诉了陈婉亲娘沉氏去世的真相,这些年陈婉一直隐忍不发,偷偷观察陈崇山跟管家与继母的动静,逐渐拼凑出真相。 此刻真相由继母口中说出,给她带来的打击非同寻常。 陈婉咬着牙,推开温宁音怀抱,躬身钻进石室,盯着墨云叹眉间双花纹样,又看向涂山南手中狐火。 她跪趴在地,狠狠磕了一个响头,“请二位法师替我报杀母之仇,斩杀蛇妖与陈崇山,我愿为二位法师做牛做马,这条命,尽数归您们驱使!” 这番话掷地有声,包含着无尽的怨恨决绝,全然不似她平日里说话吞吞吐吐、战战兢兢。 涂山南咯咯笑出声,冲墨云叹得意道,“墨郎,奴家也是法师了呢。” 墨云叹无奈瞥涂山南一眼,上前扶起陈婉,“降妖除魔本是我分内之事,无须多礼。” “看来今夜那化蛇便要出洞,我一人去便可,你们留在这儿,以免被误伤。” 他回头看向涂山南,“阿南,这里便交给你了。” 涂山南正为她的新身份得意,享受着人类的感恩戴德,欣然应下。 墨云叹刚要掐诀离开,温宁音叫住他,“墨法师,我虽没有得窥见过陈崇山衣裳下的样子,但观我与陈忠都有变异,陈崇山又是蛇仙在人间驱使的傀儡,只怕也早已不是人了,你千万小心…” 去往后院也不过是数十息的功夫,墨云叹的心中却回响着他离开石室前,温宁音说的话。 她喃喃着,“都是报应…跟蛇仙做交易,最后全变成了蛇…都是报应…” 他不信世间有何报应可言,他心中想的是别的事。 踏入后院,远远便瞧见陈崇山独自立在井边的背影,他仍穿着一件绛红织金的袍子,衣摆空荡荡地垂着,夜风从宽大的袍底灌进去,竟吹不出一个属于人形的轮廓。 墨云叹感觉到一阵恍惚。 桐阴覆井月斜明(8) 若问墨云叹与那些吃人恶妖,诸如梦魇之流的区别,他定会冷哼一声,不假思索怒道,“怎可拿我与妖孽相比?” 可陈崇山不同,他是活生生的人,或许现下已不是人了,但他曾经是人,除了没有法力,是与墨云叹一样的人类。 陈崇山与化蛇交易,自以为得到了许多…不,他是真的得到了许多——取之不尽的财富、占地百亩的庄子、异于常人的精力… 到头来,却沦为化蛇的傀儡或是食物,还坑害了数不尽的无辜之人。 为了一己之私利用妖怪,最终也被贪念反噬。 那么他呢?何尝不是为了自身贪念,在与妖怪做交易。 涂山南是只狐妖,她在他面前从不掩饰她的本性,也从未透露过想要做人的意图。 他贪图涂山南的美色,贪图她体内阴气,贪图她的陪伴温存,他要将她据为己有。 她只属于他一个人,但作为代价,他得知法犯法,维护包庇,侍鳞宗戒律一条条破去,直到为她出卖一切为止。 他在堕落,他好堕落,所作所为与陈崇山何异,恐怕终有一日也会被欲念反噬。 可他已经回不了头了,知道她在等着自己,念着自己,比什么都能使他开心,抱着她,确定她的存在,他真的很安心。 他好爱她。 只有在涂山南面前,他才是他自己,望向她时,他好像能看到另一个自己,不受道德与责任的约束,自在快活。 为了博她一笑,他什么都愿意做,同样只要看到她笑,他的存在便更有着落。 双花法师的存在当然有用,但墨云叹的存在,只为取悦涂山南才有用处。 涂山南也是同样爱他的,都说狐妖没有心,可她从不主动问他要什么,只求他能多陪陪她,卸下一身锋芒,甘愿与他夫妻相称、愈发亲近,他生气了,她便收敛性子,主动承诺再不与别的男人多话… 或许…他不一样,不会落得陈崇山这般下场,墨云叹心想,正如他少时能驱使法力时,便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一般。 既然他与常人不一样,那么他与涂山南也会不一样。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很快被墨云叹压下,暗笑自己竟变得如此多愁善感。 一步不停,他来到陈崇山身后。 墨云叹用法术定住陈崇山,正欲逼问他如何召出化蛇,异变突生,方才还好好站着的陈崇山,顷刻间化为一滩淤泥,绛红织金的袍子盖在上头,也盖不住那股子恶臭。 调虎离山。墨云叹脸色骤变。 另边厢,涂山南正用手插腰,踱步至伏跪在地的陈婉面前,居高临下看着陈婉道,“方才你说什么来着,做牛做马来报恩?拿虚妄之事起誓,我觉着你心不够诚啊…” 涂山南打量着陈婉与她年纪不符的瘦小身板,心里盘算,温宁音说过,陈婉的亲娘沉氏是命格犯蛇煞之人,虽不太明其意,但料想定是好东西,不然也不会将化蛇引来。 也不知陈婉…会不会也是命格犯煞之人呢? 她伸出右足,用足尖托起陈婉下巴,迫使陈婉抬头看她,透过陈婉的眼睛,妖力肆意在其体内游走一圈。 平平无奇,若冒着惹墨云叹生气的风险,只得到这样一颗心,也太不值当。 涂山南收回脚,视线来到陈婉身后的温宁音,又想到她背上蛇鳞,直犯恶心,连探查她身体的欲望都没有。 “没劲…”涂山南又想到什么,对陈婉道,“等你那蛇老爹死了,你继承庄子后,该倾尽家财,给我立个石像,四十余尺应该足够,要青萝县所有人,抬头就能看到我的伟岸身姿…” 可现下她这副模样不过是画皮,她的真身不能给这些凡人窥见,立石像又有何用,“罢了,就立墨云叹的吧。” 陈婉复又变回往日里唯唯诺诺的样子,呆呆应下涂山南的要求。 忽然,石室里那方水池无风自动,水面冒起一个水泡来。 “啵。” 极轻的一声,水泡从池中央升起,绿莹莹的,膜壁薄得能看清里头裹着一团扭动的黑影。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整个池子沸腾起来,猛地向上凸起一个人形,像有什么东西在池底站了起来,水面被撑成一张薄到发绿的皮。 瘆人的怪声直钻入耳,池子骤然翻腾,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涂山南惊问道,“这水池通向何方?” 温宁音快被眼前异像吓傻,下意识答道,“沉壁河…” “你怎么不早说!”涂山南喝道,将一直攥在手心中的狐火轰出,火焰撞进池中却如同石沉大海,无声无息湮灭。 石室回归昏暗,一点点漏进来的月光,不足以视物。 下一瞬,只听轰然裂响,头顶整块石梁应声崩断,碎石尘土簌簌砸落,再一瞬,整座石室的穹顶轰然坍塌,厚重青石板层层倾覆滚落,碎岩、断砖混着奇异淤泥四下飞溅。 涂山南与温宁音跟陈婉本就靠得近,护着她们不被石头砸伤是顺手的事,她还想听墨云叹夸她。 定睛向前看去,圆月月光的照映下,化蛇自废墟断石间舒展整条巨躯。 人面而豺身,鸟翼而蛇行,不过是笼统的概括,它的身体并不完全像蛇,脊椎是一节节被强行拉长的蛇骨,每寸骨节上都缝着一张人皮,皮的接缝处用黑色长发绞成线,勒进骨缝。 上半身昂起时,接缝崩裂,露出底下青白色的膜,腋下两排密密麻麻,共十六只的竖瞳同时睁开,泛着琥珀色的妖光。 化蛇转过头,望向三人。 它的头上,竟长了张美人面孔,杏眼,弯眉,可美人的面皮是半透明的,像张被井水泡发了的蚕衣,透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青白色蛇鳞,正从眉心到下颌,整齐地一开一合。 它的眼睛,不是腋下两排竖瞳,而是人面上的眼睛,黑瞳仁含着水光,可那瞳仁深处,一条琥珀色的竖线正缓缓撑开,将原本的人眼挤成两片薄膜,堆在眼角,两颗竖瞳彻底占据眼眶后,那层人眼薄膜忽然向下一转,如同两滴被挤出来的泪,挂于颧骨之上,还在微微颤动。 “沉、沉氏…”忽听温宁音喃喃道。 陈婉很快反应过来,追问道,“这是我娘?” “是…我曾在画像上见过…” 真是造孽,涂山南暗骂一声,腾空而起,手中两团狐火径直向化蛇腋下眼睛处打去。 墨云叹很快就要到了,她能通过云朵标记察觉到,只要拖住化蛇一会就好。 化蛇展开双翼振出狂风,击穿袭来的狐火,余下的风刃卷着地上碎石与诡异淤泥,皆向涂山南飞去,被她一一躲过。 涂山南身形骤然虚化,三道狐影向不同方向掠出,真身贴地疾行,快得像一道贴地游走的白光。 白光游至化蛇腋下,涂山南掌中狐火贴着竖瞳灼烧。 深绿色的浆液爆开四处飞溅,化蛇发出一声叱呼,如同婴童被掐住喉咙窒息时漏出的尖啼,声波凝成实质,向四周灌来。 涂山南早已避至空中,寻思下一步是继续烤蛇眼,还是直取那张诡异无比的美人蛇面。 惊叫声却在她身后响起,是陈婉的声音,“姨娘!姨娘…” 涂山南低头看去,只见温宁音被蛇尾牢牢缠住,莫说反抗挣扎,就连惊呼求救也不能,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声。 原是化蛇趁涂山南攻上来无暇分心护人时,延展蛇尾攻击温宁音。 陈婉又惊又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只手牢牢抓住温宁音胳膊,另一只手使劲撕扯卷成几圈的蛇尾,想要救出温宁音。 她并不恨温宁音,即使温宁音害死了那么多人,却也实打实照顾了她十五年…这份情谊,或许已经超过血脉亲情。 奈何瘦弱纤细的双手根本无法奈何化蛇半分,快到陈婉胸前那么粗壮的蛇尾轻轻抽动,陈婉便如同断线纸鸢一般,飞向一旁院中,没了声响。 涂山南也急了,温宁音既是化蛇挑中又精心滋养的新皮囊,若落到化蛇口中与它合体,怕是不好。 她双眸骤然现出妖光,狐耳狐尾凭空从身上现出,已是她本来模样,此刻顾不得会不会有人看见了,大不了之后再灭口… 身后灵尾发亮,她凝结妖力,周遭水气冻结,结成无数冰碴,缠绕扭合成一柄三尺冰剑。 涂山南使出浑身巧劲,握住手中冰剑朝蛇尾挥去,冰寒剑光劈斩而下,粗长蛇尾当场断作两截。 她却蹙眉…怎得如此顺利… 就在她凝神蓄力,欲执剑飞向化蛇时,异变突生,只见被斩落的蛇尾自行动起来,紧紧贴住温宁音背后。 温宁音后颈蛇鳞片片竖起,与断掉的蛇尾上生出的倒钩肉芽严丝合缝贴合在一起。 原来化蛇根本不需要吃了温宁音… 温宁音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她后颈的蛇鳞与蛇尾接触的瞬间,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她的身体开始反曲,膝盖向外撇开,腰肢向后弓成桥状,头颅后仰,黑发倒垂,肋骨被化蛇的蛇骨从内侧一根根顶断,断骨刺穿肺叶,却没有血涌出来,只有一股股泛着绿光的黏液,从她口鼻中灌入化蛇的腔体。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恐惧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琥珀色竖线,从她眼底缓缓升起,像墨水在清水中晕开。 化蛇的身体开始暴涨。 头顶高悬的圆月隐去身形,暴雨骤然降临。 桐阴覆井月斜明(9) “遭了…”涂山南喃喃道。 变大数倍不止的化蛇人头高高昂起,发出一声叱呼,如同数百个婴童同时哭泣啼叫,形成的冲击波摧枯拉朽般向四周扩散,经过之处建筑皆化为齑粉。 这下可不是以涂山南之力躲得开的,她被冲击波往后推飞数丈。 墨云叹来了,恰好将涂山南接住。 正欲询问她安好,却见化蛇展开遮天蔽日的双翼,盘旋而起,升向空中,被斩断的蛇尾一瞬间便再生出来,变得更粗长。 直到它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化为一粒黑点时才停下,接着它不停振翼,发出声声叱呼,连绵不绝。 它在唤醒沉壁河。 青萝县的百姓听到动静,抬头看去,纷纷惊叫不已。 下一瞬,沉壁河的水面泛起无数巨大的漩涡,奇的是漩涡并不是向下转,而是向上拱,河水像被无形的手从河床里抠出,逆流抬升,越抬越厚,越抬越宽,从河两岸向中间挤压,渐渐凝成一道横亘在河面上的、泛着绿光的水墙。 水墙正在缓慢升起,速度不快,但料想到了一定高度,便会崩塌,届时… 化蛇要水淹青萝县。 河中掺杂着无数淤泥与化蛇毒液,滔天洪水浇下,唯恐死伤无数不说,只怕整个青萝县的百姓都会被化蛇同化。 涂山南与墨云叹同样仰着头望空中异象,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脸上如同砸在心上,令涂山南惊惶不已。 她紧紧握住墨云叹的手,想说咱们赶紧逃吧,趁洪水降下之前还来得及跑出青萝县境内。 可她看着他,哪怕他并没有在看她,也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的想法,他不会逃的。 她还不明白他么,在妖怪面前绝不退缩,随时准备好了,要以侍鳞宗法师的身份牺牲。 那么她也不走。 涂山南不知道的是,墨云叹心中同样恐慌。 他并不是没有对付过比合体后的化蛇还要厉害难缠的妖怪,可之前的每一次,都是根据宗门呈上的线报,多方考量准备好了,再与同门一起互相协助拿下的。 此时他孤身一人,并且毫无准备… 墨云叹心中一震,再次多愁善感起来,他转过脸对涂山南道,“如若我有什么不测,你千万自保为上…” 他生出极荒唐的念头,他想叮嘱她,若他死了,她便拿着双修秘籍,去找一个大妖庇护她… 涂山南看着墨云叹灰心的神情,听着他落寞的话,真像遗言,她本想说些一贯爱说的插科打诨,但又想到,如若这真是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呢? 她伸出手贴在他唇瓣上,阻拦他即将要说的话,“你别忘了,你是双花法师,最得龙神青睐。” “我等你斩杀那条破蛇后,带我回家。” 说罢涂山南化作一道白光,钻进墨云叹乾坤袋中。 是啊,我是双花法师,无所不能。 念及此,墨云叹精神大振,心中恐慌焦虑一扫而空,凝神掐诀,飞向夜空,迎着暴雨直冲化蛇而去。 升到空中,与化蛇齐平,雨反而小了,墨云叹凝视着对面化蛇与它身下层层拱起的水墙。 化蛇的双翼舒展得极开,堪称遮天蔽日,蛇尾吊在空中,足足有数十丈,它的人面早已扭曲,蛇鳞更加突出,密密麻麻在半透明皮上颤动,口中叱呼不断,声音不再震耳欲聋,而是一阵阵富有节奏的,水墙顺着叱呼声不断堆砌更高。 墨云叹心中愈发坚定,高声喝道,“妖孽作乱,残害生民,今日必诛!” 他额间双花金纹骤然大盛,右手毛笔斜斜一甩,一道赤金弧光从笔尖脱出。 弧光炸开,化作百道金色符文,每一道符都在虚空中烧出噼啪爆鸣声,如同暴雨般朝着化蛇射去。 化蛇不得不停止叱呼,分神应对,竖瞳视线交织,凝成一层屏障,金符撞上去,屏障凹陷炸裂,绿浆飞溅。 符文击破一层屏障,又一层屏障随即形成,直到将最后一枚符文挡下。 下一瞬,是墨云叹以笔作剑,迎着屏障正面刺去。 化蛇双翼轰然回卷,两扇似乎是由人类骸骨拼成的膜翼交错,如两面巨型盾牌,朝着墨云叹夹来。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沉壁河水面炸开一圈涟漪。 墨云叹身形微顿,骨盾上却裂出数道金色纹纹,化蛇吃痛,骨盾被震得向后翻卷,露出腋下两排竖瞳。 墨云叹笔尖一挑,将一只竖瞳挑爆,他身形如鬼魅般横移,笔锋再点,第二只竖瞳炸裂。 化蛇蛇身在空中剧烈扭动,试图拉开距离,可怎么也躲不开墨云叹的追击, 他的每一击并不十分凶狠,但却精准地剜向化蛇竖瞳与腋下的接缝,化蛇被迫将膜翼舞成两团残影,骨盾格挡,竖瞳后缩,竟被打得节节后退,水墙因失了妖力托举,轰然下沉一半。 化蛇高昂起头,发出叱呼,化作实体音波,往地面上灌去,它竟想以音波震碎河堤,让堆起了数丈高的水墙率先淹向青萝县。 墨云叹右手毛笔向下一压,左手凌空画圆,一道金色咒网铺开,音波撞在网上,尽数湮灭,而墨云叹也被波及,立于空中的身形剧烈一震,耳窍中鲜血迸流。 可他身形未退半步,反而借势拔高十丈,笔锋急书,咒网收拢,要将化蛇团团罩住。 化蛇终于意识到对面人类的厉害,不再试图控水,转为以攻为守,先杀了法师,再行控水淹城。 它蛇身盘卷,余下蛇眼全力睁开,极速颤动,十四道青黑毒光,击碎咒网后朝着墨云叹攒射而来。 墨云叹或闪避,或打出符咒击散破空而来的蛇毒,并未被蛇毒所伤。 一人一蛇或打或守,也过了近两个时辰,此时谁也奈何不了谁,就这么僵持在空中。 墨云叹未曾想过能独身斩杀这只上古化蛇,只要能阻止它,使它无法唤起滔天洪水冲垮青萝县即可,若能逼退它则更好。 但它现下半点退避的意思都没有,只是静静悬于空中,他也负了伤,不知还能撑多久。 能撑多久是多久,今日他绝不会允许化蛇作乱,残害生灵,毁了青萝县。 暴雨如注,落在陈婉脸上将她砸醒。 陈婉缓缓醒开眼,手臂传来一阵剧痛,强撑着坐起身,环顾四周,头顶雷鸣震动不断,暴雨挡住视线看不见远处,低头只见自己身处废墟之中,还能听见周围传来纷乱的奔走哭喊声,却看不清人。 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画面…难道她已身处炼狱之中? 她惊恐万分,尖叫道,“娘!娘…你去了哪里?” 也不知是在喊照顾了她十五年的温宁音,还是在喊那仅见过一次,甚至没看得及看清长相的沉氏。 陈婉坐在废墟中无助嚎哭,忽然觉得胸口一疼,伸手摸去,竟摸出一只簪子。 沉氏的簪子。 彼时陈崇山说她将生母克死,怎还配拥有沉氏的遗物,故而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生母的一切物件,连沉氏的画像都没见过。 簪子是沉氏的贴身丫鬟在失踪前偷偷交给陈婉的,她一直藏着不让任何人看见,今日来找两个法师,她才贴身带着,也算给自己打气。 陈婉握着簪子,跌跌撞撞站起,脚下尽是碎石,踩上去一个不稳,膝盖磕在断梁上,又摔了一跤。 手中簪子摔了出去,她连忙爬向前捡回来,攥得更紧。 抬头时,她看见远处天上有两团光影在缠斗,一道金的,一团青黑的,在云层间忽隐忽现,每一次碰撞都炸开无声的光亮。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顾不上看。 鬼使神差间,陈婉竟生出一个念头,要把簪子还回去。 还到哪里?沉氏…在那条蛇身上… 不,那条怪蛇才不是她的娘亲,她的娘亲,被陈崇山投到井里了。 陈婉腾地一声站起,不顾身上伤势,凭借记忆往后院奔去。 一路上经过不少陈府的下人,有的瘫坐在地,有的抱着头蹲在墙角,没有人注意到暴雨里满身血污的大小姐在拼命奔跑。 来到井边,陈婉最后打量一眼手中簪子,反手将簪子扔入井中。 无事发生。 桐阴覆井月斜明(10) 一路跑来耗费陈婉太多力气,她手抓着井口边沿,脱力倚靠在井边,大雨冲刷着她臂上伤口,血水纷纷渗入井中。 井水微微泛起一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井底轻轻动了一下。 空中的化蛇突然剧烈抖动起来,墨云叹以为它要出何杀招,将毛笔横于胸前,凝神防备。 然而化蛇并非在蓄势,而是在挣扎。 它的身体开始自相矛盾,膜翼猛地展开,又被一股无形之力扯回,蛇尾抽打虚空,却在半途扭转方向抽向自身,腋下竖瞳有的睁开有的紧闭,像是同一具身体里有两道意志在互相撕扯。 蛇鳞一片片竖起又压下,人皮接缝处渗出大股绿色黏液,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叱呼,嘶哑而混乱,不再是先前那种整齐划一的婴童啼哭,更像是数个声音迭在一起,有的在尖叫,有的在低语。 面皮上的蛇鳞剧烈震颤,顷刻间拼凑成一张女子面孔,是墨云叹从未见过的脸,五官尚未成形便被蛇鳞重新吞没。 化蛇昂头想要压制体内的异变,可那张面孔再次浮现,这一次更为清晰,紧接着又被蛇鳞覆盖,如此反复,每一次都撑得更久一些。 待面孔终于稳住,只一瞬,随即变成了另一个样子,这张脸墨云叹见过。 是温宁音。 面皮上脸孔不停变化,缓缓开口。能看出每吐一个字,蛇鳞都在试图将嘴唇重新封住,她们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撑开这道缝隙。 脸孔缓缓开口,口吐人言,“杀…了…我…” 化蛇体内两股意志撕扯到极致,膜翼竟被扯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以前所未有的角度,猛地震开双翼,墨云叹惊觉它腋下竟还藏了一对眼睛。 “打…这…里…” 墨云叹猜不透眼前的变化,但他善于抓住机会,很快凝起法力,用毛笔打出符文,分别击向化蛇腋下露出的两只眼睛。 金光击中眼睛,炸开如井喷般的绿色淤泥。 化蛇蛇身骤然绷直,昂头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尖啸,不再是如同婴童啼哭的叱呼,而是墨云叹最熟悉的,妖怪垂死的哀叫。 然而它没有立刻死去。 化蛇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解,缝在蛇骨上的人皮剥落,绞成线的黑发绷断,蛇骨节节碎裂,弹射出去,膜翼撕成碎片在风中翻卷。 在崩解将尽之时,人头上最后浮现了一次面孔。 不再是蛇鳞覆盖的扭曲模样,而是一张干净的、安静的女人的脸,没有表情,没有痛苦,只是微微垂眼,望向地面的方向。 她看不见井边的女儿,但或许她知道她在那里。 化蛇尚未完全解体的硕大躯体坠落,还未坠入沉壁河中,便在空中消散成片片光点。 失去妖力支撑与托举的水墙,轰然塌回沉壁河,幸而墨云叹阻拦化蛇及时,水墙并未升起太高,崩塌时溅起的水浪,也并未冲出堤坝太多。 就在墨云叹想要松口气时,沉壁河的回流却直接倒灌进陈府后院井中,顷刻间将后院化为一片汪洋。 化作一道流光,墨云叹落至陈府后院,在陈府即将被河水淹没前用法术将汹涌喷出的河水逼回井中。 尘埃落定。 他转身在角落里发现失去意识的陈婉,她被井水推向撞上墙边,万幸只是受伤,性命无碍。 墨云叹憋在心里的一口气,正呼出到半,忽地感应到一道妖气。 还有妖怪? 眸光一闪,墨云叹闪至空中,俯瞰整个陈府,很快发现妖气来源。 等他近前,才看清竟是那民间法师周子衿,他此刻正牢牢抓着一名仆役,他的手插在仆役胸口中,欲要掏心… 不,他用的是他的兽爪,侧身看去,那本该是人类双手的地方,覆着一层黑斑短毛,指节反曲,指甲暴长成青黑色的钩爪。 墨云叹袖子一挥,一道金光跃出,将周子衿击飞,倒在地上呕出血来。 墨云叹气势汹汹来到周子衿面前,方才与化蛇的打斗直令他杀红了眼,他用毛笔指着周子衿面门,杀意仿佛化为实质凝在笔尖。 “你是山猫妖?是你在陈府杀人挖心?是不是?!” 迫于墨云叹身上散发的浓烈杀气,周子衿连反抗都忘了,伸出兽爪挡在身前,哀求道,“法师饶命…法师饶命…” 墨云叹好似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他死。 尽管按照章程,将这山猫妖押回侍鳞宗审讯后他也会死,可墨云叹偏不想等。 他要亲眼看着他死,他要亲手杀了他。 墨云叹举起手中毛笔… “慢着。”一个女声响起。 墨云叹回头看去,“阿南,你怎么…” 他对涂山南并不设防,所以当她将定身符拍在他脑门上时,他竟没有躲开。 “你做什么?!”墨云叹惊问。 涂山南绕过墨云叹,向周子衿走去,她蹲下身,关切道,“你没事吧,还能逃么?”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搀起周子衿,回头最后深深望了墨云叹一眼,与周子衿化作一道妖光,消失了。 妖光散去的方向,墨云叹的眼神追过去,身体却纹丝不动。 符咒贴在额上,法力被死死封住,他堂堂双花法师,方才还在云端与上古大妖搏杀,此刻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想挣脱,想运转法力震碎定身符… 可这符是他自己画就,作为赠礼送与涂山南的,他画符时倾注了多少真情,此刻便承受多少禁锢。 毛笔还握在手中,指着前方,雨水沿着笔杆滴落,混着与化蛇缠斗时沾上的绿色黏液,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远处传来陈府下人们的哭喊声,有人发现了地上的尸体,有人在呼唤失散的家人,有人在清点倒塌的房屋,有人在喊法师。 他们在喊他。 他保住了青萝县,保住了沉壁河两岸的百姓,保住了陈婉的命。 可涂山南走了。 暴雨片刻不停,浇在墨云叹身上,道道水流顺着他的眉眼滑落,也不知是雨,还是泪。 桐阴覆井月斜明(11) 涂山南带着周子衿,直逃了两刻钟,才逃至青萝县附近一片密林中。 地上有半截枯木,她扶着周子衿坐在上头,“我…实在是跑不动了…先休息会…” 周子衿望向涂山南,不自觉愣住了。 眼前的女子哪里还是之前那个少妇,她白发雪肤,天人之姿,头上一对狐耳,彰显她确实非人。 “你…也是妖怪?”半晌后,周子衿才问道。 涂山南点头。 “那…你怎么会和双花法师在一起…又…又怎么会救我?” 涂山南瞥他一眼,又落寞低头,“我本是单狐山上一只野狐,有一日那法师去往单狐山附近捉妖,我不巧与他撞个正着…” “本以为他要杀我,谁知他觊觎我的美貌,竟将我囚在他身边,做他的炉鼎,他所需甚大,连捉妖时都要带上我,这次也是,他要个女子与他佯装夫妻,混入陈府捉妖,干脆带上我,方便随时采补…” 她越说越委屈,泫然欲泣,“我实在受不了了,刚好公子也是妖怪,我便救了你,咱们一起逃,也有个照应…” 周子衿呆呆望着涂山南,似还沉浸在她惊人的美貌中未能自拔。 “好了…”涂山南收起眼泪,“现下不是多话的时候,待会法师要追上来了,咱们继续赶路吧…” 她伸出手,要再次去搀扶周子衿,他却在她即将要触碰到他时,捉住她手臂。 “公子这是何意?” 周子衿将涂山南手腕向上一翻,露出她藏在袖中的定身符。 “你骗谁呢?不说别的,就说你用的那张定住双花法师的符咒,如此威力,画符之人岂是寻常?怎会甘做炉鼎?” 涂山南笑出声来,“公子倒聪明。” “只是你自己说的,与人家有缘…” 她身后两条狐尾骤然舒展,妖气炸开,“既落到侍鳞宗手里也是被抽取妖气到死的命,何不便宜了我?” 墨云叹来时,见涂山南独自坐在枯木上,眯着眼,一脸餍足神态。 离沉壁河越远,雨势越小,淅沥沥雨水穿过枝叶的缝隙,滴滴答答落在腐叶上,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就在涂山南脚边不远处,洇出一大片暗色,雨水落上去,将血迹拖成细长的线,蜿蜒着渗进泥土里,泥土表面泛起一层油亮的光。 看见墨云叹来,涂山南嗔道,“怎地来得这么慢?” 她脸上泛起笑意,“奴家知道了,你定是躲在哪里偷看,想英雄救美,若奴家不敌那山猫再跳出来救奴家…墨郎可真坏。” 她狐尾轻扫身旁,示意他过来坐。 墨云叹不搭理她,凝神望着地上血迹,不见尸身,看来猫妖早死了。 “你吃了它的妖丹?” 涂山南眨眨眼,“吃都吃了,反正吐不出来咯。” “有何用?能增进多少修为?” “也就比双修多那么一点点吧。” “那你为何…?” “物尽其用嘛,反正你捉了它也是送去侍鳞宗,不如让奴家吃了…奴家知道分寸的,像那些个大妖凶兽,若乱来只会给你添麻烦,但这些个小妖,吃了也没事,侍鳞宗根本不会发现。” “你知道分寸?”墨云叹怒极反笑,“其实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跟我商量…” 涂山南轻轻一跃,来到墨云叹身前,“墨郎生奴家的气了?奴家就是怕你不同意,更怕你生气,才定住你的…” “你何时会怕我生气?我不同意你做的事,你就不做了么?” 涂山南面露委屈,瞪着墨云叹,两人对峙半晌,涂山南先软下来,笑盈盈道,“墨郎消消气…” 她绕着他转了一圈,手指不停在他身上拨弄,“奴家有没有跟你说过,看见血肉横飞,直教奴家热血翻涌,心神激荡?” 涂山南说的是实话,看见生命流逝在生灵眼中时,她生出极强的满足感,掌控他人的命运,仿佛就能掌控她自己的命运,那种快感,比任何事物带来的快感都要强烈百倍。 但她并不介意锦上添花,心中的欲望满足了,身体的欲望也要得到满足。 靠近墨云叹,闻到他身上残留的化蛇残液的腥臭味,涂山南直犯恶心,但身体反而更兴奋。 墨云叹一肚子的火,但面对她又说不出狠话来,最后只是摇头,“闹了一夜,我累了,青萝县这边的事也还未完全了结,先送你回去。” “奴家知道墨郎辛苦了…但奴家在乾坤袋中看的清清楚楚,你是如何将化蛇打的落花流水的,你明明尚有余力,对不对…”涂山南绕到墨云叹身上,牵起他的手, “就来一次,绝不多要。” 低头看去是眼前女子盈盈笑脸,她手上传来的温度如此熟悉…可他竟生出一种浓浓的排斥感。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他还在半空中与化蛇酣战,过程如何艰难又受了伤涂山南都看在眼里,后来斩杀化蛇,是一件他自己都想不到能做成的事,落地时想与她分享喜悦,或许她还会关心安慰他的伤势。 但她没有,她用他赠与她的符咒定住他,当着他的面,将那个惹他吃醋生气的山猫带走,留他一个人呆呆站在雨中,心里反复想的,是她在战前与他说的,等他带她回家。 墨云叹其实能猜到涂山南此举不是真要带山猫妖逃走,可她方才还杀了山猫妖取丹,地上的大滩血液触目惊心,转眼她就想要在此处交媾,这… 他好似不认识她了。 不,墨云叹在心中一叹,是他自作多情,以为涂山南变了,才会觉得眼前的她很陌生。 其实涂山南一直都是那个冷酷无情、视他人性命为草芥的狐妖,是那个在慕瑶的床榻上与他交媾,再将狐爪插进他胸口的狐妖。 她从未变过。 今夜屠妖再累,他的心一直都是热的,此刻却一点点冷下来。 但他也是真的累了,身心俱疲,不想再与她争辩,“不要闹,先回去。” 涂山南不高兴了,墨云叹凭什么把她的需求简单地总结为她在胡闹,她扬起脸,“我偏要。” 墨云叹不耐道,“你能不能…” 涂山南双眸中突放妖光,墨云叹心中烦闷,并不设防,被她施展的妖术打个正着。 是媚术。 他与她的修为差距过大,媚术能控制他左不过十息,但已足够了——他扑向她,在她的协助下胡乱扯开彼此的衣裳,再抱起她,进入早已泥泞不堪的蜜穴… 他用力之大、动作之粗暴,将她往后推,直到她撞到身后合抱粗的古木为止,她欣然跃起,双足勾住他后背。 不过动了两下,墨云叹就摆脱了媚术的控制,但他并没有试图推开她,只是不动。 涂山南哪里肯,双臂双足紧紧缠抱他,臀部不停地扭动,贴在他耳边催促,极尽骚媚。 最终墨云叹还是妥协了,托起她抽出来,又狠狠顶进去。 涂山南舒服地闭上眼,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浮现方才周子衿断气的画面,妖丹破碎在齿间的触感,温热血液溅在皮肤上的温度…… 这些画面与身下的快感搅在一起,令她兴奋到了极点。 若此时有人自密林外窥见这一幕,定然以为自己撞见了邪祟。 地上有血迹,血腥味冲天,草叶上沾着的暗色血珠被雨水打得四处滚落,树根下的泥洼还泛着不正常的、发绿的光。 而就在这片血污与腥气之间,一名白发女子正被一个男人搂抱在怀中,她的双足缠在他腰上,正在交媾。 男人身上负了伤,黑色法袍上好几处破口,面色苍白如纸,分明正在行淫秽之事,他的眼神却很涣散,似清醒又不似清醒,并无几分欲念在其中。 女子却兴致极高,臀部一刻不停地乱扭,垂落的狐尾一晃一晃,十分受用。 事毕,涂山南心满意足地靠在他肩上,伸手去摸他的脸。 墨云叹偏了一下头,避开了。 桐阴覆井月斜明(12) 回到他们幽居的山洞,天光已亮。 墨云叹坐在榻边处理伤口,他脱下破损的法袍,身上各处都有大小深浅不一的伤口,上头沾着干涸的血与化蛇残液,看着触目惊心。 通常在这种时候,涂山南都是在一旁默默看着,她又帮不上什么忙,墨云叹自行用法术治愈还快些。 但这次不同,感受到他散发出的低气压,她凑过去,试图帮把手,“奴家帮你…” 他躲开她的手。 “墨郎还在生奴家的气?” “你看不出来?”墨云叹并未抬头看她,还在处理伤口,语气稀松平常,涂山南却听出他是真的生气了。 “真小气,不过一颗妖丹而已,对你又没用…” 原来她竟真的不知他为何生气…他的怒意达到顶峰,“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累了,我不要,你为何要逼我做我不愿做的事?” 被墨云叹这么一吼,涂山南也恼了,呛到,“交媾是我独自就能做的事吗,你爽也爽了,射也射了,才说你不愿意,会不会太虚伪了些!” “你!”他气急,“简直不可理喻!” 回想起昨夜的遭遇,他越想越委屈,“我如何与化蛇搏命,你看得一清二楚,落地后我满身是伤,你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趁乱去取妖丹…” “你这么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哪怕一瞬都好?” 看着涂山南略带迷茫的眼神,墨云叹有些想笑。 笑自己蠢,居然妄想涂山南会理解他,关心他,妄想一个狐妖,会考虑人类法师会不会难受。真是痴人说梦。 墨云叹低下头,专心处理身上的伤势。 待差不多了,他重新换上一套衣裳,对涂山南道,“你也累了,先休息,我还得去青萝县。” “不…”涂山南摇头,“那些烂摊子,让低阶法师去收拾不就好了,你留下来陪我。” “我不想。” 涂山南愣住,若在平常,墨云叹会赶忙来哄她,说一堆差事需要他的大道理,并保证他定会速去速回,还会给她带礼物回来,他从来没说过,他不想。 不想留下来陪她。 她喃喃道,“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只是在说气话。” 墨云叹转身要走,涂山南终于急了,上前拉住他,“你不要走,我不许你走…” 他甩开她的手,冲她使了个定身咒。 涂山南被定在原地,气得不行,怒道,“你有本事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他没理她,转眼消失不见。 墨云叹离开没多久,她身上的定身咒便失效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复又回榻上坐着。 呆坐半晌,涂山南抬起右臂,将大量妖力倾注在云朵标记中,直到右臂如同被烈火灼烧,疼得她冒出冷汗也在所不惜,只要墨云叹也能感受到同样的痛苦。 回到青萝县,墨云叹在空中俯瞰城镇,就在几日前,这儿还是一派岁月静好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如今却是满目疮痍。 他也同样,心情大不一样,来的时候有涂山南陪着,如今却孤零零一个,不需要他自己想起她,右手臂上一刻不停传来的灼烧感足以提醒他了。 懒得理她,他在沉壁河堤坝最显眼缺口处落地。 昨夜暴雨加上化蛇引发的水患,沉壁河沿岸一片狼藉,河堤被泡松了数处,河水漫出堤面,低洼处的农田与民居都没了半截。 青萝县令远远看见墨云叹落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奔到墨云叹跟前,扑通一声跪倒, “墨法师!昨夜天生异象,又发洪水…河堤已塌了两处,下游三个村子都泡在水里…百姓们都说天上有妖物…是…这可怎生是好?” “我知道了,”墨云叹扶起县令,语气平和,“先带我去河堤缺口处。” 他没有解释昨夜发生了什么,没有说明化蛇大妖如何控制陈崇山为傀儡,害了许多人,更没有提他是如何在暴雨中拼了命才保住这座县城的。 县令与百姓们不需要知道这些,只需要知道法师来了,事情便会好起来。 河堤上的情形比他预想的严重,最大的缺口有数丈宽,河水还在不断渗入,再拖半日,下游的村子怕是要被冲了。 墨云叹站在缺口前,闭目凝神。 他确实是累了,昨夜与化蛇的搏斗耗去他大半法力,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更不必提那之后的事……他不愿再想。 掐诀起术,金光从指间蔓延,渗入堤坝的土石之中,松软的泥土重新凝结,碎裂的石块复又合拢,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从内部将河堤一寸寸捏回原样。 修完第一处缺口,他的额角已沁出薄汗。 旁边围观的百姓不敢出声打扰,只在墨云叹收了法术后,才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有个老翁颤巍巍端来一碗水,“法师辛苦,喝口水罢。” 墨云叹接过,道了声多谢,仰头饮尽。 是井水,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腥气。 他想起了陈府后院那口井,想起了陈崇山每夜往井中倒骨粉的身影。 将碗递回去时他脸上带着令人一看便觉安心的笑。 没有人看得出他心中翻涌着什么。 第二处缺口在下游半里处,墨云叹步行过去,他完全可以用法术,但他选择走路,沿途的百姓看见他便自发让开,有人躬身作揖,有人小声道“是双花法师”,还有孩童扯着母亲的袖子指他,“娘,这人额头上有花瓣。” 他冲那孩童微微颔首,孩童便咧嘴笑了,躲到母亲身后去偷看他。 若是几年前的墨云叹,遇到这种场面只会觉得麻烦,草草应付了事,那时的他年少气盛,觉得法师的职责是斩妖除魔,不是给凡人处理琐事嘘寒问暖。 可龙神跟他说过,法师若不被百姓信任,在人间便寸步难行,捉妖更不顺利。 龙神的指示当然是对的。 百姓的托付不是靠斩杀多少妖怪换来的,是靠数件琐碎的、不起眼的事积累而成… 他学会了。 修完两处河堤已至晌午,县令又来禀报,说有不少人在陈府寿宴上喝了井仙羹,早起便浑身发热,长了疹子,百姓们都说是瘟疫,搞得人心惶惶。 那当然不是瘟疫,是化蛇涎液残留在体内的反应,化蛇已死,毒性会慢慢失效,但若不加干预,失效的过程难挨不说,闹不好真以为是疫病,到时百姓四处逃散,反而添乱。 墨云叹道,“找一间宽敞的屋子,让喝过井仙羹的人都集中起来,我逐个驱毒。” 县令连声应下,很快腾出县衙的正堂。 百姓排成长队,一个接一个进来,墨云叹坐在堂中,用法力探入每个人体内,将残留的涎液一点点逼出,化作淡绿色的雾气从毛孔中渗出,气味腥臭,很是可怖。 人们又惊又惧,有的当场便吐了出来,也有不少妇孺哭泣不止。 “无碍,过几日便彻底好了。”面对每个来驱毒的人,墨云叹都耐心安抚,语气始终不变,如同说了一百遍一样自然。 事实上他确实说了一百遍。 从午后一直近深夜,墨云叹没有休息,县令几次劝他歇一歇用些饭食,他都说不必。 不是因为他不会饿不会累,是因为一旦停下来,便会想起他不欲去想的事。 他很后怕。 怕化蛇,即使没人比他更清楚化蛇已死,可他也是初次独自面对那样厉害的大妖,当时还不觉得,只想着他不能退,事后才觉得可怕,若不是突发异变,与化蛇同化了的温宁音忽地有了意识帮他,他哪能全身而退。 即使有镇魂鳞能保他一命,但化蛇的妖力之深,根本不会被镇魂鳞所伤,仍有余力杀他第二次。 这样深入骨髓的恐惧,甚至会是他持续很久的噩梦,他却连一个倾诉的人都找不到。 谁会愿意听他说这些,青萝县的百姓?他的家人?或者是…龙神大人? 他们全都只在乎结果,化蛇死了?皆大欢喜;化蛇没死?糟糕透顶。没人得空管他怕不怕。 他以为他可以向涂山南倾诉,他以为她是懂得他的。 即使她会说他蠢,为了一个法师名头卖命,受了再重的伤也是活该,但更多时候她会抱着他,安慰他,告诉他她会一直等他回来。 他以为她是值得信任依赖,可以托付全部给她的,正如她也将她的全部托付给他一样,但到头来,他还比不上一颗妖丹重要。 他宁愿再来一千个人排队,等着他给驱毒,也不想休息,静下来去细想这些。 但夜深了,他的法力快要见底,县衙的人也要休息,只能明日再继续。 独自躺在床上,墨云叹翻来覆去,右臂的标记早就不觉烫了,他忙着青萝县的种种,竟没留意是何时停下的。 涂山南在做什么?他就这么走了,她想必也生气,不知现下睡了没有。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想她,但他控制不住,又想到若她气急,自己跑出去遇到危险怎么办? 在床上翻了三圈,他忍不住坐起身,想看看她在何处,幸而通过标记确认她所处的位置时,她并不会得知。 她还在山洞里,没有离开。 墨云叹这才放心,倒回床上。 一夜无眠。 桐阴覆井月斜明(13) 第二日晨起,墨云叹去了陈府。 废墟已被初步清理,后院那口井也用法术封好,上头覆着一层金色符文,内含阵法,他已交代陈府诸人,于四十九日后填井。 陈婉坐在井边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旁边守着两个陈府留下来的老仆,见法师来了连忙行礼。 “她一直坐在这吗?”墨云叹问道。 老仆面露难色,“是…大小姐不肯走,也不进食…” 墨云叹走到陈婉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陈婉抬起头,眼圈红肿,嘴唇干裂。她看着墨云叹,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墨云叹没有催她,安静地等。 “陈崇山死了么?”过了很久,陈婉才哑着嗓子开口问道。 墨云叹点头。 陈婉眼中的泪水簌簌落下,接着问道,“法师…我娘…她最后…怎么样了?” “你娘?”这问题问得突然,沉氏不是在十五年前便坠井身亡了。 “我看见她了…第一次…那条怪蛇的脸…便是我娘…” 墨云叹回想起那夜在化蛇身上见到的女人面孔,原来竟是沉氏,看来沉氏被扔进井中,成为化蛇的第一口食物后,与其同化,融合成化蛇人头上的人脸。 陈婉接着问道,“还有姨娘…她也不见了…每个人都说没看见她…是不是也被那条蛇吃了?” 墨云叹想了想,说道,“你的娘亲,肯定是回不来了,但她最后看了你一眼,你的姨娘…她…去了很远的地方,恐怕也回不来了。” 他不确定沉氏最后看向地面的时候是不是在看陈婉,但他选择这么告诉她。 陈婉弓着身体缩成一团,哭得浑身发抖。 墨云叹打量着她,注意到她衣裳上的破口,手肘、小臂几道撕裂的伤口裸露在外,皮肉翻卷,干涸暗红的血痂糊住,灰土在上面蒙了一层脏垢。 “你受伤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最后一次见你还在石室,怎么跑到井边来的?” 他掏出毛笔对着创口念咒,治好了陈婉身上的伤。 陈婉回忆道,“我娘有一枚簪子在我这儿,我想还给她,就跑过来将簪子投入井中了。” 墨云叹心想,难道便是那簪子的缘故?可是温宁音似乎也有了意识,或许是陈婉伤口流出的血滴入井中,唤醒了她两位娘亲的意识也不得而知。 又安慰了陈婉许久,委婉地告诉她,她的两位娘亲的路已走完了,她还得替她们走剩下的路,陈婉终于振作许多。 临走前陈婉忽然拉住墨云叹的袖子,“多谢您…谢谢您救命,谢谢您帮我报仇…还有您的夫人…那位法师姐姐,我答应她的,会给您立石像,我不会食言的…” 他的夫人?墨云叹忽然觉得心里一软。 过了一会他才开口道,“这些都是我该做的,不必言谢,只是…立石像又是何意?” “法师姐姐说的…等所有的事了了,要我给您立个石像…” 涂山南又胡闹…墨云叹立即说她不过是开玩笑,要陈婉千万别当真。 陈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看着陈婉稍显稚嫩青涩的脸庞,瘦弱的身板,她是陈崇山唯一的女儿,陈府家业皆要传到她手中,再过不久,她便要继承这百亩田庄做女主人了。 她还这样年轻,家中又没了长辈,未来的路只怕还有的是艰难险阻。 但他又能如何,再帮不了她了。 墨云叹起身,拍了拍陈婉的头,与她告别。 陈婉出生便被家中称为克母不祥之人,幼时又得知亡母真相,背负血海深仇,每日与一群怪物为伍,仍能保全自身,替母报仇,她这样坚强,或许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离开陈府,墨云叹接着昨日的事,修河堤,驱余毒,安抚人心…事情多得做不完,他便不停地做。 白日他是滴水不漏的双花法师,百姓敬他,县令仰赖他,连受灾的孩童见了他都不哭了。 入了夜,躺在县令安排的客房里,他只是孤身一人。 墨云叹伸手抚摸床榻另一边空空荡荡。 涂山南在做什么? 一整日,云朵标记没有传来任何音讯,他稍作喘息时,便会察看她的位置,一日下来不知察了多少次,她一直在山洞里没有离开过。 不知她吃了没有,只盼她别再生气了。 她是否在等他回去? 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他回不回去? 连着叁个晚上都没合眼,白日又不停地消耗法力,墨云叹也是累极了,终于沉沉睡去。 他梦到涂山南。 不在他们幽居的山洞里,在他们时常散步路过的溪水边,她在他身前几步的距离,一直向前走,无论他如何叫喊,她也没有停下。 他只能加快步伐跟上她,拉住她的手。 涂山南终于回头,开头道,“我要离开你。” 他完全没有准备,呆呆问,“去哪儿?” 她表情很是不屑,“当然是去找个大妖,比你长得好看的、修为比你深厚的,最主要的是,那话儿比你大的。” 他张开嘴,想说不要走,不能就这么抛下他,倘若失了她,他将再也… 再也体会不到快乐是何滋味了。 突觉手上传来的触感不对,他低头看去,手中握着的哪里还是涂山南的玉臂,分明是截蛇尾,兀自不停扭动,上头沾满了浓稠的绿色黏液。 他赶忙松手,欲把手上残留的黏液甩掉,抬头一看,只见化蛇那庞大的身躯,已近在眼前… 墨云叹自噩梦中惊醒,吓出一身冷汗来。 他要回去找涂山南。 待大口喘气数次后,他又冷静下来,就这么回去,他拉不下面子。 罢了。 第叁日,第四日,第五日。 对涂山南的思念盖过一切,哪还顾得上什么面子,什么谁对谁错,都不重要。 青萝县的情状已不算太糟,侍鳞宗也早已派了数名法师过来,这里不是非要他不可。 该回去了。 站在山洞口往里看,涂山南正躺在石床上,背对着洞口,听见他法术破空的声音、他的脚步声,毫无反应,也不知是否还在睡觉。 墨云叹放慢脚步,来到石床边坐下,看到涂山南披散的白发有些凌乱,不复往日光泽,他伸手想要去抚平那些乱发,刚要触碰到,听到她的声音响起, “你还回来做什么。” 墨云叹悻悻收回手,“这里是我家,我怎么不能回来。” 涂山南唰一下坐起,回过头来瞪他。 他刚想说请她消消气,她突然扑到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 “我以为你生我的气,再不回来了。” 他反手抱她,“你还不明白我吗,我哪里舍得。” “我…”涂山南停顿了一下,“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以后再也不会那么做了。” 墨云叹愣住,她从来是这个世上最有道理的,无论任何事,造成任何后果,都是他或者别人没理,而她的所作所为总是断无可疑的。 他开口道,“你这是…在认错?” 涂山南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咬牙切齿道,“你别得寸进尺…” “好…”墨云叹赶忙安抚她,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递给她。 她打开盒子,里头赫然是一粒妖丹。 “有只小妖,趁青萝县下游被水淹了,想要浑水摸鱼,我干脆就…这样的机会也不是总有的,被人看见了不好,我一个法师要妖丹做什么,” “以后我出去都会为你留心,若没人发现,我会取妖丹给你,”他还是伸出手将涂山南的乱发拨整齐,“其实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会想办法,只要你不要再越过我了,好吗?” 涂山南还能说不好么,墨云叹走的这几日,她寸步没有离开过山洞,就是怕他回来了,她还不知道。 她不敢承认,她好害怕他再也不回来了,即使她仍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她愿意改。 她紧紧攥着手中妖丹,倒回他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