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破镜重圆1v1)》 001火光 夜晚的城市被一层厚厚的浓墨裹住,唯有几盏锈蚀的路灯还闪着昏黄的光。 夏夜的风带着热意,林琅抬手扇了扇风,沿着回村那条不算宽敞的路往家走。 她在县里的小学当美术老师,课不多,人也清闲。 明天是学校举办的艺术作品展,她作为负责人之一,要检查处理的事情比较多,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直到巡逻的门卫来催,她才发现已经晚上八点半了。 路边的树影被拉得又细又长,整条街上空无一人。 一开始她并没有太在意。只是走着走着,身后隐约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很轻,却异常清晰。 林琅心头一紧,下意识放慢脚步,假装整理肩上的包带,用余光往后瞥了一眼。 黑夜太浓,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身形不算高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黏腻感,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林琅心里咯噔一下。 她强迫自己镇定,继续往前走,脚步却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可身后的人像是预判了她的动作,也跟着加快步伐,始终保持着那一段让人窒息的距离。 不是路人。 是故意跟着她的。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一瞬间从脚底漫上来,攥住她的心脏,让她呼吸都发滞。 她不敢直接回家,一旦被摸清住址,往后只会更麻烦。 林琅抬眼望去,远处路口亮着一片醒目的光——消防站。 身后的脚步声时远时近。鞋尖踢动细石滚动的声音、鞋底碾过碎石的嘎吱声,每一次轻响都像钝刀反复刮着她的神经,把她残存的镇定一点点锉成粉末。 她找不到别的办法,只能赌一把:在尾随者发现前绕去消防局。 林琅深吸口气,佯装翻背包,自然地转向右侧大路。可那人立刻识破她,脚步声猛地逼近。 她仿佛闻到带汗的腥味,转身狂奔,运动鞋在沥青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她在心里不断催促自己——跑快点,再快点...... 几百米的距离,林琅仿佛跑了几公里。 消防局的白炽灯刺得眼前发黑。她冲进大门,冒然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粗砺的布料擦过掌心,顷刻间,一双布满茧子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腕。 “小心。” 头顶的声音低沉又富有磁性,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林琅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抬头看向扶住自己的人。 男人穿着一身火焰蓝消防作训服,身姿挺拔,肩宽腰窄,身形利落又有力量。 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眼神沉静,透着长期处在高压职业里才有的冷静可靠。 只是一眼,林琅却莫名怔了一下。 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只存在于很遥远很遥远的记忆里。 可她此刻顾不上细想,“帮帮我!有人跟踪我!就在后面!” 她的声音在颤,眼眶红彤彤的却没有泪光。 白宗言垂眸,在看清她面容的那瞬,浑身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连着呼吸都顿了半拍。 是她…… 八年了。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的人,带着一身惊慌,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怀里。 少年时代的夏天,蝉鸣聒噪,女孩窝在他怀里,眼睛弯成月牙,干净又耀眼。 后来,她突然就消失了,一句话都没说。 突兀、决绝、不留余地。 白宗言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维持着消防员该有的专业与冷静。 他不动声色地松开扶着林琅的手,保持恰当的距离,随后大步流星走到了门口。 八月的热浪还在窗外翻滚,林琅却冷得像是泡进了井水。 那寒不是来自空气,而是从骨头缝里一寸寸爬出来的。 她不指望立刻抓到尾随者;如果那人聪明,早在她冲进大门的瞬间便该逃走。 果然,白宗言回来的很快。 林琅抬头时,发现他制服的领口有些歪。 “我没追到人……他穿什么衣服?走路有没有特别的地方?” 他俯首低声问。 林琅眼神始终无法聚焦,她强迫自己闭眼回想,手指无意识抠着手背。 片刻后,她慢吞吞地摇了摇头,脸上是茫然与余悸。 “不知道……帽子压得很低……一直贴着墙走……像个影子……” “别害怕,这儿很安全。”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先到休息区坐一会儿。” 白宗言把林琅引到休息区,蹲下身将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 直到松木的气息裹着体温漫过肩头,林琅才尝到嘴里蔓延的铁锈味。 舌尖触到唇上的裂口,阵阵刺痛。 “……谢谢你……” “别在意。” 白宗言起身站到林琅身边,指尖微微收紧,“别在意。” 他没想到两人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理智告诉他,应该只做分内之事,护她去备案、回家,就此两清。 可心底某个角落,那根沉寂多年的弦,还是被重重拨动了一下。 他低头望着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包带、低垂着眼帘的女人。 灯光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脆弱得让人移不开眼。 骇浪般翻涌的记忆几乎将白宗言淹没。但纵有千言万语,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时间就这么安静地、慢慢过去,待林琅彻底镇静下来,白宗言横着手臂扶她站了起来。 “我陪你去派出所。” 002别回头 清莱县警局与消防局在一条路上,但一个最西边,一个最东边。 街道上路灯不多,昏昏暗暗的,白宗言健壮的身躯走在旁边,影子沉沉压下来,林琅觉得空气都变得厚重了。 “麻烦您了,这么晚还要陪我去派出所……” 白宗言始终平视着前方。他缓缓摇头,神情淡淡的,像是天生不爱说话。 这正好随了林琅的心。她也不善跟人交流,白宗言话少,她也轻松。 但她总觉得身侧的男人,有种浓烈的熟悉感,这迫使她几次三番去偷偷观察。 许是她的目光停留得太久,白宗言忽然侧头,视线与她撞了个正着。 林琅心头一跳,下意识低头,耳尖微微发红。 她的小动作,似乎打开了某人的开关。 白宗言收回视线,插在裤兜的手指蜷了蜷。 “才下班?” 林琅一怔,点点头:“我在县小学教美术。明天学校举办艺术展,我怕有遗漏的地方,就多核对了几遍流程,弄晚了。” 白宗言了然点头,接着问:“你住乌遥村?” “……对,但你怎么知道……”林琅瞧了他一眼,有点疑惑,毕竟她从来没提过自己要去哪儿。 “这片区域,除了警局和消防局,其余都是荒地,这时间走那条路的多半是去乌遥村。”白宗言话音停顿几秒,“是第一次吗?” “……你说……被跟踪?”林琅沉默两秒,手指无意识绞紧包带:“前两天只是有种被人盯梢的感觉,但这种明目张胆地尾随,还是头一回。” 起初她还以为是失眠导致的神经敏感。现在看来,事情并不简单。 这几年她一直呆在乌遥村,去的最远的距离就是离家不到一公里的县小学。 除了上班她几乎不外出,社交圈小的可怜,更没得罪过什么人,完全不清楚那个尾随者的目的是什么,怎么偏偏盯上了她。 这时,白昼的光点闪烁,像是闪光灯一样。 白宗言眼角余光倏地一凝,巷口砖墙边缘,一抹轮廓极快地滑过。 下一秒,他忽然倾身,温热的气息擦过她耳廓,低语如刀刃划破寂静:“配合我。” 随即,一只宽厚而有力的手臂横切而来,将她猛然扣入怀中。掌心隔着衣料传来灼人的体温,力道不容抗拒,却又巧妙避开让她不适的角度。 “怎么又来接我了,不是让你在家等着?”白宗言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音量比刚才大了几度,“路上有路灯坏了,不安全。” 忽然袭来的温暖迫使林琅从恍惚中回神。她仰头瞧见对方递过来的眼色,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可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她的声音清脆,在夜色中清亮且带着些孺慕。 白宗言漆黑的眸子闪过流光,不禁侧目。 映入眼底的明媚容颜透着信任,自然微卷的长发垂至腰间,上扬的眼尾在昏暗的路灯下多了几分妩媚和灵动。 记忆中的女孩眉眼长开了。卸去了少女的稚气,增添了成熟女性的沉静温柔。 他压下躁动的心绪,不动声色地抽回视线,揽着她肩头往前走,低声叮嘱:“别回头。” 林琅没在这个时候多问,只是默默地紧跟在这位可靠的“男朋友”身侧,一步一步僵硬地跟着白宗言的步伐。 不久后,两人踏入警局。 “白宗言?” 林琅望着白宗言冷冽又精致的侧脸,神情略微恍惚。 原来他叫白宗言。 几个呼吸,林琅就收回了视线。 朝他们走来的男人穿着便服,走路慵懒随意,唯独那双锐利的眼,竟让林琅觉得里面夹杂着些微对她的审视以及……厌恶? 她不确定,因为那种神色只存在了瞬间,就仿佛是错觉一般。 那人眉毛一挑,搭上白宗言肩膀时,后腰露出半截枪柄。 “哎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铁树居然带姑娘过来?” 白宗言眉头微蹙,毫不留情地拍开那人的胳膊,没接话。 “啧,闷葫芦。”那人撇嘴嘟囔着,随即凑到她面前仔细打量,笑嘻嘻地伸出手,“我叫岳鹰” 003只有我自己 搁在面前的手,虎口处裂着细纹,食指根部的老茧层层迭迭,像常年握枪的人被才会留下的痕迹。 林琅扫了眼他阳光得近乎张扬的笑容,心底那点疑惑彻底消失了。 想来是自己看错了。 她伸手回握,“林琅。” 话音落下,引来了两人的侧目。林琅还没弄懂他们眼中的情绪,思绪就被岳鹰的动作拉了回来。 他的指尖突然压上她掌缘,一寸寸推过掌心——那是刑警验枪茧的标准动作,熟练得近乎冒犯。 林琅指节微绷,却没有抽手。 不过几秒,岳鹰挑眉一笑:“期待拜读林小姐的作品。” 林琅并未因对方瞬间识破自己的职业而感到意外。 她是美术老师,整天泡在画室,身上的颜料味一闻便知。 岳鹰的手许久都没松开,林琅正想委婉的提醒一下,耳边骤然炸开一声夸张的嚎叫。 “你做什么?!”岳鹰甩着手腕,朝白宗言笑得像只狐狸,但笑意不达眼底,“真是你女朋友?” “有人跟踪她。”白宗言语气平直冷硬,目光却不闪不避,“我带她来报案。” 他顿了顿,语锋陡然转锐,补了一句:“有时间试探,不如盯紧辖区治安,别再让案子漏网。” “你!”岳鹰话头一噎,脸上的嬉笑僵在半空。偷偷瞄了眼工位上的年轻警员——对方正扶额摇头,笔尖在记录本上重重一顿,早就习以为常。 岳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转头喊过一名女警员,低声嘱咐了几句。随后,他收敛了神色,公事公办地说道:“林小姐,跟她到那边去备案吧。” 她点点头,跟随女警员离开。 …… 如白宗言所说。那片区域什么都没有,连监控都少的可怜。仅有的那几个还年久失修,镜头蒙尘,盲区遍布。 清莱县这种落后的小县城跟那种车水马龙、GDP走在前线的大城市到底不同。 林琅耷拉着脑袋走出监控室,神色恹恹,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面对往后可能漫长的提心吊胆,她对未来的日子充满了茫然与无力。 “还好吗?” 白宗言细瞧着她,语气中那份不易察觉的关切,成功引来了岳鹰的侧目。 他眯起眼,视线在白宗言和林琅身上来回打量,像是要从空气里挖出些隐藏的八卦来。可惜,这两人之间的气氛疏离又克制,让他一无所获。 “别担心。”岳鹰语气放低了些,不像刚才那样嬉皮笑脸,“我们会安排便衣在你上班路线和学校周边巡逻。” 岳鹰送他们到警局外,掏出一张便签,写下号码递给林琅:“这是我本人电话。” 看她迟疑,又笑了笑:“当然,最好永远用不上。” 岳鹰作为刑警队长,像她这种尚未构成实质伤害的案件,只需将任务分派给下属即可,完全没必要亲力亲为,更不必给出私人联系方式。这份超出职责范围的关照,让林琅心中微动。 她暼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白宗言,没有犹豫,立刻收进了口袋。 “谢谢岳警官。” 这串号码对她而言,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护身符。 他们离开后,岳鹰面色沉重地倚着门框,直到两人走远,才收回视线回到大厅。 …… 肩上的黑色夹克沉甸甸、暖烘烘的,有种极淡的香气,像松木混着旧书页,熟悉又陌生。 林琅在通往乌遥村的分岔路口驻足。 往前是乌遥村,往右是消防局。 她侧头看白宗言,嘴唇动了动,有些难以启齿。 她不敢一个人回家。 但白宗言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对方已经帮了够多,她再提这种要求,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许是她的神情太过明显,白宗言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顾虑。他没有点破:“我送你回去。” 简单几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让人尴尬的询问。 林琅一怔,连忙摆手:“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的……” “这一带晚上不安全。”白宗言打断她,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免得变生意外。” 林琅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心底那点不安实在压过了客气,最终只能小声道了谢。 白宗言率先迈步朝那条两侧种满油菜花的小路走,林琅默默跟在他身后。 他走得不快,始终与她保持着半步距离。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 突然白宗言鞋底碾碎了一截树枝。那声音宛如骨头断裂的脆响,在深夜里有些渗人。 “还怕吗?” 林琅脚步一顿,像是被这句话钉在原地。片刻后,她抬起脸,仍是那副温雅从容的笑意:“没关系了,多谢白先生关心。” 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已经在镜子前排练过无数次,用来应对所有关心的面具。 但林琅不知道,身边的男人是过去最了解她的存在。 “有亲人朋友在家吗?”他忽然问。 树影压下来,遮住了林琅大半神情。 她望着前方幽深的小路,声音忽然低下去,“……没有。” 一阵风掠过耳际,吹乱了她的发丝,她却没伸手去拢,只是任由发丝遮挡住眉眼。 “只有我自己。” 004沉政澜 白宗言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却坚定:“先休息几天。” 林琅勉强笑了笑:“有警察同志在,没事的。” 她话音刚落,白宗言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垂眸看向眼前这个身高只堪堪抵到他的胸口的女人,在那身被冷汗浸透的衣衫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眉头微蹙,“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林琅心头一暖,她知道白宗言是出于好意,可被这样直白地戳穿心底那层脆弱的伪装,脸颊还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窘迫的热意。 她微微颔首,低声道:“多谢白先生,我会考虑的。” 白宗言没有再多言,一直将她护送到家门前。 青砖绿瓦,一栋不算新的二层小楼。 白宗言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出那个清晰的微信二维码。 “回去后锁好门窗,无论多晚,务必发个消息让我放心。” 林琅点头,扫码添加好友后,郑重地向他弯了弯腰:“我会的。谢谢你,白先生。” 夜风吹动白宗言的制服衣角,他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静静看着她转身,才低声说了句:“进去吧。” 大门在寂静的夜色里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合上的那一瞬,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林琅背靠着门板,望着黑黢黢的院子,原本在白宗言身旁淡去的恐惧有了再度萌发的兆头。 包口微敞,钥匙明明就在指尖下方,可拉链却突然卡住,像被什么拽住了似的。她用力一扯,‘叮’的一声轻响,一个刻着人像轮廓的铁牌晃了出来。 她突然想起白宗言,但脑海中却是记忆里青涩又令人心碎的身影。 下一秒,金属棱角猝不及防地割破了指尖,锐痛袭来,仿佛在嘲笑她还在挂念过去。 “咔哒”。锁舌弹回的瞬间,屋内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窗台的花盆被碰倒了。 林琅的心脏猛地缩紧,死死抵住门板,浑身僵硬地听着里面的动静。直到确认那只是穿堂夜风在作祟,她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软着腿挪进屋。 而门外,白宗言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握着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林琅的名字换了,微信也换了,短暂的相处中,也没有认出他。 也许他就和这些被换掉的东西一样,早就被遗忘了。 空旷的客厅里,林琅瘫在沙发上,直到想起白宗言的嘱咐,才强撑着拿起手机报了一声平安。 过了片刻,“叮铃”一声提示音突兀响起,声音不大,却吓得林琅浑身一颤。 她侧过头,按亮手机,暖色的壁纸光照在她紧压着沙发的脸上。 是白宗言。 “早点休息。” 林琅点进输入框,指尖悬停,随后输入:“多谢白先生,改日一定好好感谢你。” 消息发送成功,她握着手机,等待着回信。然而,手机再次“叮铃”作响,弹出的却不是白宗言的对话框。 是在她高中毕业后就到国外发展事业的父母。 指尖僵在半空,林琅盯着对话框,片刻后在备注为“爸爸”的对话框中敲了一段话。 “我很好,不用担心。你们注意身体,不要太过劳累了。” 她没打算将今天的事告诉父母,徒增烦忧罢了。 在沙发上躺够了,贴在皮肤上的衣服早已凉透,黏腻的让人难受。 林琅走进浴室拧开淋浴,脱掉了身上的衣服。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肩膀,带走了一身的寒意。这时林琅看见白宗言的外套挂在门后,回想起那抹淡淡的清香,心底的疑惑愈演愈烈。 白宗言和她确实是初次见面,但不论是他身上的味道,还是他的样貌,处处充斥着浓烈的熟悉感。 她到底在哪里见过白宗言。 林琅努力回想,直到记忆中刻苦铭心的身影渐渐与白宗言重合。 猛然间,林琅瞳孔聚缩,连带呼吸都变得困难。 原来是这样。原来白宗言就是沉政澜。那个少年时代欺骗她、玩弄她的初恋。 所以他们两人都改过名字。那他呢,是没有认出来,还是假装? 不管如何,似乎都跟她没关系。林琅收回思绪,裹上浴巾,任水流顺着湿透的头发滑过脸颊。 她站在浴室镜子前,外套就挂在右手边。她不想再跟过去有什么瓜葛,但这件外套还需要还给他。 林琅犹豫许久才拿起手机。微信上是白宗言发来的消息,一个简单的“不言谢”表情包。 她单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斟酌良久,回道:“抱歉,没有正式向你自我介绍。我姓林,林琅。” “还有,您的外套我洗干净了,明天方便吗?” “学校上午举办艺术作品展,结束就没事了,方便的话可以来看看,顺便把外套还给您。” 短信发出去后,就像石沉大海,再无回响。 林琅等了许久,直到迷迷糊糊睡去,那头依旧没有任何回复。 005也许吧。 白宗言从林琅那里离开后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县里一家餐厅。 包厢内,岳鹰吹了个清脆的口哨,斜倚在吧台边,目光在昏黄灯光下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哟,小女友送回家了?” 白宗言没吭声,只默默坐下,抬手抄起桌上早已斟满的琥珀色威士忌。 冰球撞着杯壁叮当作响。他仰头一饮而尽,喉结狠狠滑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苦涩的东西强行咽下去。 “老爷子八十大寿,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岳鹰翘起二郎腿,皮鞋尖在空中轻点着节奏,“我家那位可是催我赶紧了,说再晚回去老爷子要亲自派人来逮。” 见他仍不应答,岳鹰索性探身过去,一手搭上他肩头,语气半开玩笑:“不至于吧?我们白大少爷是真打算在这儿扎根了?消防服穿出感情来了?” 白宗言指尖微颤,终究没推开那只手。眼前不受控地浮现出林琅的模样,那双红彤彤的眼,像浸了雨水的琉璃,一碰就碎。 酒一杯接一杯下肚,喉间的灼烧感逐渐麻木了神经。直到一只手掌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沉实,指尖压得皮肤微微发白。 岳鹰脸上的嬉笑倏然褪去。他盯着白宗言,声音压得很低:“阿言。你还记得她当初是怎么对你的吗?” 空气骤然凝滞。 白宗言垂下眼,盯着自己那只曾环过她腰间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温软而真实。 喉结滚动,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记得。” 怎么可能忘……但那又如何。 岳鹰松开手,向后靠进椅子阴影里,灯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我不是替谁说话。”他顿了顿,眼神认真得少见,“我只是不想看白姨走过的路,你也再走一遍。” 白兰。 那个连骂人都只会轻声细语的女人,爱了一辈子,追了一辈子。 听说那天暴雨如注,她赤脚追出大门,出了车祸,再也没能回来。 消息传来的时候,白宗言蜷缩在房间,正是被林琅丢掉的第三天。 重锤接连落下,把他最后一点光都碾碎了。 白宗言把自己关进房间,不吃不喝,像具活着的尸体。直到两年后,辗转得到林琅的消息,偷偷跑到了她所在的大学。可就在学校咖啡馆外,隔着玻璃,看见她在别人怀里笑得灿烂。 那一眼,比火场里的高温还烫。 从那天起,白宗言就开始“找死”。 跳伞失误、攀岩断绳、深潜缺氧……哪儿疼往哪儿撞。 老爷子老伴儿走得早,两人就白兰一个女儿。大的走了,小的也躺在了病床上。本还有点黑色的头发一夜全白了。 他当时拄着拐杖站在白宗言病床前,看他一身绷带,沉默许久才说:“命要是非得丢,不如丢得值一点。” 于是白宗言被送到了离家最远的清莱县,成为一名消防员。 而岳鹰,这个打小一起滚泥巴的兄弟,也被老爷子悄悄调来照看他。 这些年,火场里的浓烟呛醒了他一些东西,时间也磨平了些许棱角。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喘口气了。 可命运偏偏又把她推到了面前。 “白宗言!”岳鹰突然一拳砸在桌上,酒杯震得跳起,“你现在是要重蹈覆辙?!” 白宗言缓缓抬起眼。 迷离灯光落进眸底,映不出波澜,只有近乎偏执的平静。 “我和我妈不一样。”他慢慢松开一直攥紧的拳头,掌心印着几道深深的月牙痕,“她选择了等,我不会。” 岳鹰怔住,随即苦笑摇头:“我看你是又疯了。” 白宗言没反驳。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 疯了吗? 也许吧。 他生命中的希望本就是林琅给的。如果这份疯狂能换她回头看一眼,能让那段冻僵的过往重新回暖,那他宁愿烧得彻底,坠得更深。 006谁来……救救我…… 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金属环摩擦着杆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谁在黑暗中轻轻晃动着钥匙串。 林琅在睡梦中蹙起眉头,眼睫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模糊的视线里,窗边似乎立着一团人影,将窗外刺目的晨光挡去半边。 她独居多年,家里怎么可能有别人? 林琅眯起眼,那身影却在朦胧中越看越熟悉——是那个跟踪狂! 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残存的睡意瞬间被恐惧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怎么进来的?! 昨晚她明明反复检查了每一扇窗、每一道门锁,确认锁好后才睡下,怎么可能...... 回应她翻涌思绪的,只有房间里凝固般的寂静。 这本该让她感到安宁与温暖的环境此刻却让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那黑影就嵌在窗框与光线的交界处,裹在一团混沌的黑色里,看不清衣着面容,唯有那粘腻如附骨之疽的视线,穿透昏暗,死死烙在她身上。 她甚至能“看见”黑影嘴角那抹扭曲而狰狞的讥笑。 逃。快逃。报警。 念头在脑中尖啸,身体却像被浇筑在了床上。 她拼命想张嘴呼喊,喉咙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想撑起身子,四肢百骸却沉重得不属于自己。 她只能瞪大一双盈满惊惧的眼睛,眼睁睁看着那团黑影动了。 窸窸窣窣……脚步声极轻,却像踩在她绷紧的神经上。 黑影开始朝床的方向挪动,缓慢,坚定。 距离一寸寸缩短……从窗边到衣柜,从衣柜到梳妆台……直到离她的床沿,只剩一步之遥。 大脑的血管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手脚冰凉得像浸在寒冬的河水里。 动不了……完全动不了…… 身体的控制权被无形的手剥夺。绝望如潮水灭顶。 谁来……救救我…… 床头的闹钟指针恰好跳到“7”字,时间在那一瞬仿佛被掐断。 寂静的房间震起刺耳的铃声。 林琅猛地睁眼,几乎是扑过去,一巴掌拍停了那吵得人心魂俱散的声音。 她瘫软下来,像溺水濒死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 环视四周,晨光明亮,房间整洁,空无一人。她赤脚踩上地板,脚心传来湿冷黏腻的触感,是梦中吓出的冷汗。 她冲去检查了所有门窗,锁扣完好,严丝合缝,没有任何被撬动的痕迹。 “是梦……”她喃喃道,声音干涩。 剧烈的耳鸣嗡嗡作响,盖过了外界一切声音。 她捂住狂跳不止的胸口,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足足过了二十分钟,那骇人的心悸才勉强平复下去。 拖着虚软的步子回到卧室,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两条未读信息静静躺在通知栏,发送时间显示为夜里十一点。 “方便。” “如果害怕睡不着,可以给我打电话。” 黑色的字体方正而冷硬,躺在苍白的对话框里。 林琅盯着那行字,鼻腔骤然一酸,一股混合着委屈、后怕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冲上眼眶。 等她回过神,温热的眼泪已经啪嗒啪嗒砸在屏幕上,将那行小字晕染得模糊不清。 她有多久没哭过,记不清了。现在她只想抛开一切,蒙头睡到天昏地暗,把这场噩梦连同现实里所有的糟心事都睡过去。 可指尖滑动,主任发来的催促信息明晃晃地刺着眼——“林老师,八点准时到。” 林琅用力抹掉眼泪,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些突兀。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些混乱惊惶的思绪统统甩出脑海。 洗漱完毕,她从衣柜里拎出一套宽松的白色运动服,对着镜子草草梳理了一下微乱的长发,叼起一片干巴巴的面包片,拉开家门。 “哎呦!林琅呀!去上班?” 林琅手一抖,垃圾袋差点脱手。 她深吸口气,转身望向邻居家门口提着菜篮子、头发花白的阿婆,脸上挤出那个熟悉的、苍白的微笑:“阿婆!” “嗯?脸色这么差,昨儿没睡好?” “没事,”她摇摇头,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做了个怪梦。” 李阿婆笑着说:“嗐,年轻人事儿多。” 007那人……真是从我家出去的? 李阿婆本名李慧琴,住在林琅隔壁,七十出头,背虽微驼,脚步却仍利索。 每逢夏日清晨,她家窗台那盆茉莉总开得喧闹,林琅四岁时最爱踮脚去揪那些花瓣,一把塞进嘴里。 李阿婆总是笑着拍掉她的小手,转身从铁皮罐里摸出颗糖来哄。 那时候太小了。林琅一家又在她五岁那年就卖掉老宅,搬去了滨市,对乌遥村的街坊邻里,她脑海里只剩下些模糊的、褪了色的碎片印象。 但自打六年前她把老宅买回来独自居住后,李阿婆对她仍然格外照拂。 此刻,李阿婆忽然拉住她,眉毛一挑,眼角堆起促狭的褶子:“哟,今儿个起晚了吧?”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我说……早上我去村口买豆浆,路过你家门口,瞅见你家里走出来个人,戴帽子戴口罩的。”偷瞄一眼林琅脸色,“该不会……是你哪个朋友?不方便说的?” 她脸上挂着那种“村里什么事都逃不过我这双眼”的得意神情,可抬眼一瞧,却见林琅面色“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愣在原地,连呼吸都似乎滞住了。 李阿婆子女都在大城市里生活,很少回来,平日就守着这老村过日子。林琅回来后经常陪她吃饭聊天,病了还会没日没夜的照顾,她几乎把她当自己亲孙女来疼的,说话有时也就少了面对外人才有的分寸。 见林琅这般反应,李阿婆心里“咯噔”一下,“阿婆不是要打听你私事……” “阿婆,”林琅突然伸手抓住她胳膊。声音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人……真是从我家出去的?”不等回答,又急促追问,“他长什么样?脸看清了吗?” 李阿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急切吓住了,也慌了神,“也不是真从你屋里出来,就是……站在老槐树底下,朝你家门张望。” 她摇摇头,声音低下去:“帽子压着眉,口罩捂到眼睛底下……根本看不出是谁。” 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寒意猛地窜上林琅的喉头,堵得她一阵窒息。 难道……那不是梦?! 不,不对。 她醒来后明明反复检查过,门锁完好,从内反扣着,没有丝毫被撬动的痕迹。 他应该只是站在门外……只是站在门外而已。 可那冰冷的注视感,为何如此真实,真实得仿佛此刻此刻仍黏在她的后颈上。 “林琅你没事吧?脸白得跟鬼似的!那、那男的是不是坏人呀?要不要报警?” 李阿婆的声音原本有些尖锐,此刻听在林琅耳中,却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而遥远。 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脚下的青石板路都在晃动,不得不抬起手扶住沁凉的额头。 闭眼的刹那,梦魇中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那只仿佛扼过她咽喉的无形之手,再次攫住了她。 “没事……您别担心,”她用力抵住突突狂跳的太阳穴,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可那嘴角扬起的弧度却僵硬无比,仿佛吊着千钧重物,“可能是低血糖犯了。那人……八成是迷路了,看看门牌吧。” 她低头看手机,其实屏幕都没亮,“我得赶紧走了,课不能耽误。” “欸!林琅!”李阿婆追了两步,冲着林琅扯着嗓子喊,“晚上过来吃饭啊!炖了你最爱吃的排骨!” 林琅没有回头,只是将声音拔高了些:“晚上还有事,就不去了!” 清晨的乌遥村尚被一层乳白色的薄雾包裹着,青瓦白墙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特有的、湿润的清气。 林琅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走到村口那条通往县里的主路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脖颈僵硬地,一下,又一下,频频回头张望。 雾气缭绕的村道上,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扛着锄头,慢悠悠地走向田埂,身影在雾中显得静谧而安详。 没有陌生的身影,没有可疑的动静。 一切如常,甚至称得上恬淡。 可林琅心底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几乎要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一种如芒在背的冰冷触感始终缠绕着她,挥之不去。 她总觉得,在那片朦胧的雾气之后,在某个屋檐的阴影之下,有一双眼睛,正无声地、牢牢地锁定着她,如影随形。 直到熟悉的学校大门出现在眼前,听到里面传来孩童清脆的晨读声,看到同事抱着教案走过操场对她点头微笑,林琅才仿佛从一个漫长的寒夜里挣脱出来,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稍稍往下落了落。 008是不是那人?! 这次艺术展是对外开放的,林琅作为主要负责人之一,要趁开始前将所有核对的工作做完。 她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转身走向展览厅。 教学楼大厅被精心布置成艺术作品展现场,靠墙的展架错落排开,上面陈列着师生们近期的作品——彩泥捏的小动物、剪纸窗花、叶脉书签、黏土摆件、硬笔书法,更多的则是孩子们色彩斑斓的绘画。 林琅负责的展区里,还有一幅自己前些日子画的一幅油画。 画中薄雾漫过青瓦,老槐树影影绰绰,茉莉花香像是能从画布间透出来,正是她小时候记忆里的村子。 有路过的老师驻足看了两眼,笑着打趣:“林老师,你这画里的村子,跟乌遥村一模一样。” 林琅勉强应着,目光落在画中的老槐树上,心口又是猛地一缩。 今早阿婆说的,那人就是站在老槐树下,望着她家门。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林老师?”旁边的老师察觉到她的异样,小声喊了她一句,“这边的作品摆放还需要调整吗?” 林琅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发紧,重新露出温和的神情:“就这样摆着很好,你们再检查一遍有没有标签贴错就行。” 她退到展厅角落,假装整理着桌上的展览须知,眼神却不自觉飘向窗外。 学校围墙外就是通往村里的路,薄雾早已散去,一片平静祥和。 可那种被人暗中注视的寒意,像一根细针,始终扎在她后颈,怎么也拔不掉。 时间在忙碌中飞快流逝,县里几位领导与教研员也陆续到场,四处打量着展出的作品,不时点头称赞。 直到十点半,领导们相继离场,艺术展才正式开始。 不少家长和孩子结伴过来参观。林琅站在自己那幅油画旁,偶尔给好奇询问的孩子讲解几句,目光却始终留意着门口。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探进头来——是李阿婆。 老人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一眼就看见了林琅,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林琅,我炖了点冰糖雪梨,给你送过来润润喉,早上看你那样子,可把我吓坏了。” 林琅心头一暖,又有些发涩:“谢谢阿婆,还特意跑一趟。” “你这丫头,跟我还客气什么。”李阿婆把保温桶塞给她,左右看了看,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早上那事儿……我后来在村里转了一圈,没见着什么可疑的陌生人,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许真是路过的。” 林琅点点头,却没真正放下心。 保温桶里的雪梨汤清甜温润,她喝了小半碗,紧绷的神经总算舒缓了些许。 可就在她低头收拾汤碗的瞬间,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展厅角落的阴影里,一个戴着深色鸭舌帽、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的男人,正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林琅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撞在桶壁上。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没有上前,没有说话,从怀里摸出相机,对着她按下了快门。 周围的喧闹瞬间远去,孩童的笑闹声、参观人员的交谈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林琅手脚冰凉得几乎失去知觉。 他竟然躲过便衣,追到学校来了。 李阿婆见她瞬间惨白的脸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瞥见一个模糊的陌生背影,那人已经转身,快步朝着展厅外走去,很快消失在人流里。 “林琅?林琅!你怎么了?”李阿婆连忙扶住她摇晃的身子,急声道,“是不是那人?!” 林琅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死死盯着那人失的方向,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009有我在 周围几个学生和家长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她猛地回过神,勉强挤出一点镇定:“没、没事阿婆,可能是我看花眼了。” “看花眼能把你吓成这样?”李阿婆不信,左右张望,“人呢?我怎么一眨眼就没影了?” “走了。”林琅声音发飘,“已经走了。” 李阿婆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也不敢再多问,只一个劲地叹气:“你这孩子……” “林老师。” 李阿婆后面的话被一声低沉的声音打断,那嗓音像浸了冰的玉,带着几分熟悉的质感,猝不及防撞进林琅的耳膜。 她心头猛地一跳,抬头时,视线恰好撞进白宗言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偌大的场地人声嘈杂,可他就那样稳稳地站在不远处,个子高得扎眼,熨帖的衬衫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气质冷冽得和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 林琅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才十一点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表带,她暗自腹诽:没想到他来这么早。 盯着那张越看越熟悉的脸,林琅不得不承认。比起学生时代张扬又青涩的帅气,现在的他更成熟内敛,眉峰间添了几分凌厉,连眼神都变得深邃难测。 也…… 更诱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没有再续前缘的想法,更不打算跟他相认。 林琅提起标准的职业微笑,刻意拉开距离:“白先生怎么来这么早,我这边还要等一会儿。” 李阿婆打量着白宗言,眼里满是赞许,拉着林琅的胳膊追问:“林琅呀,这帅哥是谁啊?这身高得有一米九了吧,看着气度不凡的。” 林琅正思索着该用 “合作方” 还是 “旧识” 来含糊过去,白宗言已经率先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话头,目光却落在她紧抿的唇上:“阿婆,我是林琅朋友。”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了些,拂过林琅的耳畔,让她莫名有些发痒。 “哎呦,那正好。” 李阿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拉住白宗言的胳膊不放,“你快帮阿婆劝劝这丫头。那坏人都追到学校里来了,她还什么事都自己硬扛着!脸都吓白了,也不肯说到底怎么了!” 闻言白宗言眸色一沉。他越过李阿婆,目光直直锁住垂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林琅,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转向阿婆低声安慰:“阿婆别担心,我来劝劝她。这里人多眼杂,您赶紧回去吧,林琅这里有我在。” 他说 “有我在” 的时候,视线始终没离开林琅。 “那就好那就好,你这小伙子看着就靠得住,可得帮阿婆保护好林琅。” 白宗言送走了李阿婆,转身回到林琅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在阴影里。夏日的阳光炽烈,可他身上的凉意却丝丝缕缕漫过来,平白让人喘不过气。 “到人少的地方再谈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刻意放轻了语气,像是怕惊扰到她。 林琅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是她不想相认,此刻却不敢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太有穿透力,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和慌乱。 她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指尖攥着衣角转头寻同事编了个理由,转身时却差点撞上白宗言的胸膛。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覆在她的胳膊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烫得林琅猛地往后缩了缩。 白宗言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暗了暗,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往画室走去。 这时间,学校的人基本都在艺术展,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室外的蝉鸣和两人走路的脚步声格外清晰,一快一慢。 林琅走得有些急,悄悄用余光瞥向身后的白宗言。他微垂着头,正在给人打电话,眉头蹙着,神色冷峻。 那手机贴上耳朵没两秒,林琅还没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就听白宗言对着话筒劈头盖脸数落了一通,言辞犀利,把对方贬低得一无是处。 “抓个人都抓不明白?”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人已经追到学校了,没这个能力,趁早辞职别干了。” 林琅站在旁边都能听见岳鹰从手机里传出来的咆哮,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控诉。 正巧白宗言挂了电话,转头看过来,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偷瞄的眼神。林琅脸颊瞬间升温,赶紧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白宗言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