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怎么不知道》 第1章 《朕怎么不知道》作者:墓鹿【完结】 文案: 天幕:所以李怀瑾他必然是给各权臣卖沟子才登上了皇位!(慷慨激昂) 各权臣:…… 李怀瑾:朕怎么不知道? - 天统元年,大昭新帝李怀瑾于宗庙祭祖,天降异象。 注视着那近乎遮天蔽日的巨大天幕,新帝肃穆,众臣纷杂,百姓惶恐。 随着香烛焚烧,右丞言此为吉兆,新帝引群臣对天三拜。 天幕闪烁,后亮起,传出异样女声。 【“大家好,我们今天来说说大昭文帝李怀瑾。”】 【“但昭文帝的经历大家都耳熟能详,什么拳打北狄脚踩西夷光复失地成为盛世之主……想必大家都听腻了,我们今日也不说这些,只谈他的野史。”】 【“海纳百川的野史。”】 无视那意味深长的声音,在群臣的恭贺声中,李怀瑾面色不改。 只是,偏偏就在史官沾好墨汁的下一瞬,天幕的声音骤然变得澎湃激昂: 【“没错!我知道你们想听什么!”】 【“那么我们就先说说他少年时期给那几个知名权臣卖///身上位的事吧!”】 李怀瑾:“……” 那几个知名权臣:“……” 史官:“……” 李怀瑾缓缓开口:“卖、身?” - #荒诞阴间搞笑文,无逻辑,勿深思 #历史直播模式,非常架空的架空王朝 #作者不懂历史不懂政治不懂权谋,完全爽文模式 #百姓看到的天幕和官员看到的不一样!不一样!不一样! #买股,每一股都有单独结局 #非所有股初始对主角都超爱or言听计从,含因爱生恨/因恨生爱 #无反攻不互攻,天幕所谓的卖沟子是梗,代指卖///身 #不建议任何控党阅读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系统 古代幻想 异想天开 沙雕 he 主角:李怀瑾 天幕 其它:观影,天幕,伪历史 一句话简介:野史从卖身当皇帝开始 立意:任尔东西南北风 第1章 天幕 “铮——” 天统元年,三月初三。 大吉。 未被云层遮掩的日光洒在煌煌大殿,为万物镀上了金边。仿若云雾的香火缭绕于肃穆群臣间。沉重的冕服包裹着瘦削的身形,手持香烛的新帝踏上白玉石阶,步步迈向承载着大昭列祖先贤英魂的宗庙。 被十二旒冕冠遮掩的面庞看不清什么神色,悠扬的诵读声绕梁,李怀瑾沉默且庄重地行至宗庙前。钟声蔓延,群臣缄默地等待着。 年轻的帝王亲手点燃香烛,袅袅青烟直向九天而去,玉组佩碰撞间,天子迈入宗庙。大昭列祖的牌位沉默地注视着这位帝王,而在他躬身一拜,欲要将香烛插入香鼎之际,明媚的日光竟失了三分色彩。 下首忽地出现骚乱。 “天——” 一片仿若渡鸦的存在展翅,换来一声被吞没的惊呼。 愕然的双眸中映着不断扩大的黑幕,群臣表面的庄肃平静被无情撕裂。随着大半日光皆被吞噬,刺耳的惊叫再也压抑不住: “天裂了——” 双手猛地一颤,香灰洒落到帝王手背。 刺痛蔓延,李怀瑾却顾不得这些。猛然回眸,华贵的冕旒虽遮掩了部分视线,却掩不住那遮天蔽日的巨大黑幕。他死死注视着九天之上的奇异,只觉头晕目眩间,心亦沉到了谷底。 天,裂了。 …… 这般的异象,无人不慌乱,无人不恐惧。 阵阵惊叫自京城中传来,百姓慌乱叩首,祈天饶恕。宗庙下首的群臣亦面无血色,只步步后退,似想要远离这仿若无深渊的黑暗。 右丞孔克己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 “陛下,此乃吉兆。” 注视着上首帝王,孔克己咬紧牙关,撩起衣袍,向少帝跪下叩首:“臣饱读诗书,自知圣贤降世,必有吉兆。想必今日便是我大昭列祖先贤深感陛下圣明,特赐此神迹。臣,为陛下贺!” 纵使此物比天狗食日还要骇然!但孔克己却仅用一言便将其钉为神迹。群臣恍恍惚惚间,左丞顾何惟亦随之跪地,向上首的天子恭贺:“右丞所言亦是臣之欲言。臣,为陛下贺。” 两位丞相皆言此为吉兆,群臣虽心下惊疑,却也紧随其后跪地叩首。 “臣,为陛下贺!” 震耳欲聋的声音萦绕耳畔,攥着香烛的指尖微微收紧。李怀瑾垂眸注视着两位丞相,长睫压抑下的眼眸无甚情绪。 这必须是吉兆。 纵使这黑幕遮天蔽日,仿若金乌陨落,它也必须是吉兆。 天人合一。若不是吉兆——白昼无日本就大凶,祭祖当日白昼无日更是帝王之罪。若是如此,那自己这个帝王该死,跟随自己,将自己亲手托举至这至高无上之位的重臣便更该死。 呵…… 压抑褪去,李怀瑾面上滴水不漏。恢复了肃穆崇敬的帝王退出宗庙,行至黑幕下,将手中已焚烧过半的香烛对天高举,恭敬三拜,插入香鼎。 白烟袅袅,随风向天而去。 群臣亦徐徐起身,随帝王点燃香烛,对天三拜。 【滋,滋滋……】 异象再生。 众目睽睽之下,黑幕竟无故闪烁。它几度变做白幕,又几度变回黑幕,并传出断断续续不可分辨的声音。 城中百姓更慌,甚至有人急忙忙地捧出了自家供奉的女娲神像。但在人间帝王毫不避讳的注视下,几般变化的天幕终是定格在了白幕,上书一行洒墨大字,张扬潇洒—— “论,大昭文帝,李……” 那行过分简陋,于大昭读书人而言有些缺胳膊少腿的文字其实并不算难辨认。但在认出那名讳为何之际,低声诵读的官员当即噤声。 鸦雀无声。 宗庙之下,认出那三字的百官皆缄默不语。他们不敢去看上首站立的天子,自也无法发觉天子骤然攥紧的手。 【《论:大昭文帝李怀瑾(不正经版)》】 帝王名讳高悬于天幕神迹之上。而一阵滋滋声后,在众人或恐惧,或惊慌,或敬畏的目光下。 白幕上的文字缓缓变化,并传出了无波无澜的女声。 【大家好,我是独家讲坛。今天,我们来说说大昭文帝李怀瑾。】 天幕的发音较比大昭官话虽格外怪异,但流入他们耳中却并不难理解。只是那过分无起伏的声音实在不似活人吐字——孔克己将其定义为天言,天语。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谈天。 这显然是神迹,这也定然是神迹。 既是神迹,又如何是他们能置喙的。 思至此处,孔克己定了定神。天幕却已开始了侃侃而谈: 【大昭文帝李怀瑾,昭太祖第七子,少年登基。虽是深宫天子,在位时却武德大兴,平北狄灭西夷,诛交趾设安南,打通乱世时遗失百年的河西走廊,重现丝绸之路;收复北地燕云十六州,还汉人故土。】 条条功绩与史料展现于天幕之上,意识到其背后意义的群臣呼吸一滞,不敢去看主张重文轻武的右丞脸色。 而除去自《昭书》中摘取的单薄文字,白幕之上亦显现了沙场兵戈。上书“昭”字的赤红军旗仿若鲜血染就,携着大昭天威,插在了蛮族王庭。 注视着那迎风而动的血色军旗,李怀瑾面色不改,掌心却几乎被刺出血痕。 【然,纵其战绩显赫,也绝非穷兵黩武。】 【昭文帝深有识人之明,任用贤臣,大兴变革。不仅创立义塾,进行农业改革,商业改革,推行新农具,且重开海运,普及高产作物。最盛时甚至做到了家家有余粮,京中粟米不过十三四钱每石。】 京中百姓的哭嚎一顿。 他们听不懂天幕所说的功绩,但能听懂当今这位陛下又要打仗了。他们不想打仗,不想让自家儿郎马革裹尸。但——粟米!能填饱肚子的粟米! 十三四钱每石的粟米! 前朝末帝荒唐,不仅大兴劳役,且穷兵黩武。在其摧残下生活了数十年,京中百姓的余粮早已被搜刮殆尽。要知道,改朝换代不过十余年,战乱更是未有一刻平息,长安城当今的粟米可是两百钱一石起! 两百钱!若是神迹所言为真,他们当下买一石粟米的钱在未来能买近十五石粟米! 那可是十五石啊……够一个成年男人吃一年多! 而注视着天幕上堆满的粮仓与田野间沉甸甸的稻谷,因“武德大兴”怒火上涌的孔克己慢慢冷静了下来。他以近乎冷酷的目光审视片刻天幕上的史料,又缓缓回眸,看向立于日光下的天子。 冕旒遮掩了天子的面容,只能窥得其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 “陛……” 孔克己的声音被天幕打断了。 第2章 【昭文帝的出现,可谓一举扭转了中原王朝近百年的颓靡。在乱世后落下宝座的天.朝上国,被这枝蓬勃生长的梧桐树托举着,再度回到了她应有的位置——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汉唐的余韵仍在大昭回响,天.朝上国的美梦也在群臣的心中徘徊。但建立不过十余年的大昭依旧脆弱,合约中签订的舅甥,对蛮夷不得已的退让,如何比得上真正的君父?如何比得上“西极道九千九百里”,又如何比得上“汉兵方至,毋敢动。动,灭国矣”? 他们都清楚,所谓上国只是大昭上至帝王下至群臣的一场美梦。 但这场梦在未来,竟真的—— 心潮澎湃间,群臣恭贺声四起。端正立于上首的李怀瑾注视着天幕显现出的金碧辉煌,却唯有那双长睫轻颤了颤。 【不过,昭文帝的功绩并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的。何况这里是独家讲坛,而不是百家讲坛,简单介绍一番便好。毕竟我想,大家也不是来上课的。那我们今日便不再谈他的功绩,只说野史。】 天幕却忽地话锋一转,原本无波无澜的声音似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诡异俏皮。 【……海纳百川的野史。】 意味深长的声音悠然,并未引得谁人警惕。 而偏偏就在兴奋的史官沾好墨笔,欲要龙飞凤舞地记下今日这天降神迹之际,天幕再度响起的声音骤然变得澎湃激昂。 【没错!我知道你们想听什么!那我们今日就先来说说昭文帝少年时期给那几位知名权臣卖身上位的事吧!】 ——?!! 墨笔猛地怼到了丝绸之上,留下一个巨大丑陋的墨痕。不敢置信的史官猛地抬起头,瞳孔地震地注视着那巨大天幕之上分外潇洒的字迹。 李怀瑾:“……” 知名权臣:“……” 群臣:“……” 静默片刻后,面无表情的李怀瑾注视着那行荒唐大字,一字一顿,毫无波澜地念出了天幕之上的标题:“携手揽腕入罗帏,颦蹙春山入醉乡。” 他顿了顿,又偏了偏头:“卖、身?” 知名权臣:“……” 群臣:“……” 长久的沉默后,李怀瑾垂眸看向眼观鼻鼻观心的臣子,轻笑了一声:“诸卿觉得,朕是卖身给谁呢?”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支持,新文启动啦—— 会先隔日更到三万字再开始随榜更。如果可以希望宝宝们多多追更谢谢宝宝们! ——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王维 携手揽腕入罗帏。——冯梦龙 颦蹙春山入醉乡。——冯梦龙 第2章 野史 天子的声音温润绵长,带着几分悦耳的笑意。 但这平易近人的话语却未得到任何回应,群臣间落针可闻。而凝视下首片刻,李怀瑾不再去看他们,只望向高高在上的天幕。 【众所周知,当代历史圈有一个知名流派——“沟子流派”。其起源,是某乎一条问题的回答:某朝太祖为何不遮掩自己做过乞丐的历史。】 【而今天,独家讲坛也有一个问题:昭文帝李怀瑾为什么不掩盖自己年少时与朝臣勾搭的历史。是为了抹去青少年时立的小白花人设?还是为了将自己的心机袒露人前?以防因得罪史官而惨遭降智?】 【独家讲坛认为,都不是。】 静默片刻后,激情澎湃的话语抑扬顿挫: 【——是因为真实的昭文帝,就在给朝臣卖沟子啊!】 “?!!” 众臣神情扭曲一瞬。 比起前文只是将权臣划入其中,这段话几乎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朝臣。没有人想要这样的“殊荣”,要知道,纵使是闺怨诗,也只是将臣子比做妻子,君王比作丈夫,恨自己不能得到陛下垂青。 谁能,谁又敢将君王比作自己的妻妾? 众臣只恨自己不能原地消失。而上首,李怀瑾面无表情。 屡禁不止。 无论是身为陛下,还是太子,李怀瑾都很清楚,民间并非全无对前朝的暧昧揣度。比起那些严肃的正史,百姓总是会更喜欢那些仅在民间流传的故事。 没有不灭的王朝,没有不朽的棺椁,没有不腐的肉身。 大昭也终会成为一本史书,成为后世口中的前朝。万世一系终究只是帝王与臣子的妄念,李怀瑾心中并无这样的妄念。他接受自己成为后人口中戏说的谈资,却无法接受这样荒唐的谈资被摆到本朝。 天子需要威严。 皇权需要威严。 【当然。】不知自己还有这样一群思虑繁多的观众,天幕兴致盎然地自问自答:【一定会有人质疑:独家讲坛独家讲坛,你又在瞎说了。这是饭吗你就端上来?昭文帝身为千古一帝,是让你这样造谣的吗?】 【可野史也是史。身为太史公的粉丝,独家讲坛自然有赛博史官的职业操守:纵使本期、及往期视频都只是我的一家之言,但也绝不会摘取当代史同大作,如《怀瑾握瑜》,《宫瓶梅》,《金屋匿》等作为史实。 独家讲坛可以保证,我所阐述的每一句话,或捕风捉影,或扭曲事实,或角度奇特,但都来自史书,是摘取的史实。 所以,各位看官大请放心。】 不。 众人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他们一点都不放心!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后人说得清,看得清。可是当局者迷,本朝建立不过二十年,停止征战,休养生息更是不到一年。这片土地并不安定,也不安稳,处处都是疮痍,处处都是乱象。 此番情景,只要百姓信了三分,就是天大的麻烦。 【众所周知,李怀瑾一生遇到的男人,刚好组成风花雪月这四个字。 林知绪是如影随形却抓不住的风,霍悯之是明媚张扬但染着剧毒的花,顾何惟是冰冷彻骨又曾救他于冬日的雪,沈显是终其一生只能在水中相伴的月。斛律闻已是四个字,霍暃和孔妄是男人,薛缭是疯子。】 天幕十二卷,卷卷无爷名。 天幕实在过分荒唐,也过分戏谑。群臣此时几乎将被其提名视作官途已尽:较比先帝,陛下虽性情宽和。可即便是再宽和的君王,又有几人能忍受这般的羞辱?又有几人能接受曾为他带来羞辱的臣子? 可随着话音落下,本略提起几分心的群臣将心又落回了肚子里。而与胞弟共襄盛举的霍悯之挑眉,隐约听到独子名姓的孔克己也猛地抬起了眼。 【只要阅读过昭史,比起一生都没有皇后,甚至继任太子是否亲生都存疑的后宫,昭文帝的前朝难免让人大呼精彩。纵使对帝王来说,雨露均沾是要义。但为了尊重史实,也为了尊重本章标题,更为了让李怀瑾不陷入左右为男的修罗场,我们还是一个一个来。 那么今日野史的第一小节,我们便从各位票选出的第一名,各方形象都与标题相扣,同李怀瑾相识于微末的初恋,顾何惟说起。 也算以这场史书钦点的虐恋情深为一个轰轰烈烈的开始。】 虐恋,情深? 思绪截断,李怀瑾不再去思索民间若因此生乱的对策。天幕的措辞不难理解,天子微微一顿,分出几分目光,看向顾何惟。 却恰好对上顾何惟的视线。 玉珠后的天子微微一笑,一袭冕服的臣子无言垂眸。 …… 且不论何为虐恋,但他的确很喜欢顾何惟。 李怀瑾平静地想。 试问,谁会不喜欢有能力,懂眼色,有分寸的臣子呢? 时年不到而立的丞相过分年轻,却也配得上自己的官位。作为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顾何惟足够冷静,足够体贴。而十几年里养出的默契,也让他最能理解李怀瑾的想法。或许是清楚自己年轻到身居此位必令人指摘,顾何惟更从不会如其他重臣般,自持身份作出任何逾矩的行为。 他是李怀瑾的肱骨之臣。 因此,李怀瑾并不意外“权臣”中有顾何惟的名字。 家族荫蔽与自身能力已让顾何惟升无可升,他是毋庸置疑的重臣,也可以称之为权臣。而比起那些奸诈狡猾,让人抓不住尾巴,又烦不胜烦的老臣,顾何惟的确最合他心意。 李怀瑾微笑着捻了下指尖。 只要顾何惟一直清醒,一直有分寸,一直合他的心意。便必然会得到更多的重用。 得到他的重用。 …… 【独家讲坛曰,正经人不写日记。】 天幕缓缓转黑一瞬,又再度亮起,慢条斯理道。 【很难说,流传至今的《文帝随笔》究竟被多少人改过。也很难说,李怀瑾究竟是不是正经人。但身为昭史同女此生必读的大作之一,《文帝随笔》可以说是集百家之长。 无论你磕哪一对,无论你是支持文帝开大院,还是支持1v1纯爱,由李怀瑾日记编撰整合而来的《文帝随笔》,如《昭文故事》般,都能让人流连忘返,意犹未尽。】 第3章 正经中带着几分跳脱,跳脱中又带着几分正经的声音幽幽。李怀瑾唇边笑意不变,目睹天幕之上浮出一行文字:【《文帝随笔·昭文故事·顾何惟篇》】 【身为本视频不可或缺的史料来源,独家讲坛需要在此声明:《昭文故事》的出处不明,主流说法依旧是文帝朝臣子一同编撰,本系列将采用此说法进行臆想(勿代入正史)。 而史学界虽对《文帝随笔》有不少争议,但随着前些年,李怀瑾胞弟晋王李从瑜的陵墓被保护性开掘后,传闻中李怀瑾驾崩之际赠予李从瑜保存的亲笔手记也被挖出。已复原的部分与流传至今的《文帝随笔》虽有所矛盾,但无伤大雅。】 【既如此,独家讲坛将互相对比参照着,讲述顾何惟的篇章。】 “——八哥!” 刺耳的声音忽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晋王李从瑜神情恍惚,身如细面,摇摇欲坠地向滕王倒去。时年不过十二岁的滕王咬紧牙关,抬手想要接住李从瑜,却高估了自己的力气。 “晋王殿下!滕王殿下!” 两位亲王重重倒地。而脚步凌乱的嘈杂声中,滕王想要痛呼,却先看到了面如死灰的李从瑜。 ……方才天幕说了什么? 他脑子转了转,猛地又发出一声尖叫。 “八哥的墓被挖了——” 意识到自己在大庭广众下出了个大丑,也意识到自己身后之地不复。李从瑜呼吸一滞,死死闭上了眼。 随着滕王的话音落下,终于意识到天幕方才又吐露了什么暴言的群臣皆是一僵,近乎惊惧地看向上空——掘人坟墓不亚于杀人父母。后世是怎么回事,居然连前朝亲王的墓都保不住?!这般乱象,后世的君王难道就不怕自己身死,也护不住自己的陵墓吗?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以两位亲王为中心,兔死狐悲的各亲王急的团团转。 可天幕不会为任何人停止,也不愿循任何人的心意,吐露更多坟冢之事。 它自顾自道:【昭史中说,顾何惟曾是李怀瑾的伴读,亲密无间。 文帝随笔与昭文故事中同样佐证了这一点,却不止是这一点。】 天幕将要进入正题。可此时,除去李怀瑾与顾何惟,似乎也再无几人有心去听。 【昭太祖常年出征在外,后宫却没有皇后,管理混乱。 正因如此,底层的太监宫女总会受到其他人的欺辱排挤。在扭曲的环境里,弱者接受到的恶,往往会落在更弱者身上。 天高皇帝远。身为一个母族无依无靠,母亲早逝,且不被陛下看到的皇子,李怀瑾毫无疑问是当时的更弱者,甚至是可以让人得到“欺辱皇子”这病态满足感的、更高级的弱者。 李怀瑾的童年是毋庸置疑的可悲。早逝的母亲病弱的弟弟,不管不顾的父皇,与看不起他们的太监宫女,一齐造就了破碎的他。 人苟活的方法不少,可是一个孩子能做什么呢?哪怕是千古一帝,幼时也只是一个孩子。李怀瑾只能破破烂烂的拉扯着弟弟,破破烂烂的长到了六岁。而在六岁那年,李怀瑾晦暗无光的人生迎来了第一个转机。 他在元兴七年那个寒冷的冬天,遇到了顾何惟。】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3章 救美 随着仪鸾司与太医到来,驱散了围在晋王与滕王周身的亲王后,一心两用的群臣也再度将目光投向天幕。 【《文帝随笔》中,从未明说李怀瑾与顾何惟的初遇是怎样。但仿照《汉武故事》讲述李怀瑾的《昭文故事》,却细细描绘了这一场景。】 等等。 忆起什么的众臣一愣。 汉武故事? 汉武故事! 虽未见《昭文故事》成书,但《汉武故事》究竟能不能给汉武帝看,大昭众臣心里一清二楚。可是天幕却说,《昭文故事》是昭文朝群臣一同编撰…… 众臣:“……” 微微抬起下巴,璀璨的金眸眯起。 “昭文故事?”天子似乎笑了一声:“听着倒是有趣。” 【而《昭文故事》虽然是白话文,却依旧晦涩。既如此,便且看《昭文故事·第二十一回》,独家讲坛译版: 大雪覆盖了皇城,长安的冬很冷。 份例里的炭火总是发不足,每日的饭食都冷的像块石头。 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在深冬时节,李从瑜又病了。早产生出的孩子总是体弱,李从瑜也是如此。他需要吃很多很多的药,需要很温暖很温暖的环境,才只能成为一个普通人。一个不发烧,不咳嗽,不头晕,走得稳路的普通人。】 【纵使母亲也不得宠,但在没有母亲后,李怀瑾与李从瑜的日子过的愈发难。宫里的女人不多,也都有自己的孩子,没人愿意养他们,没人愿意照顾他们,哪怕安排下来的侍从,也总是偷奸耍滑,不愿照看在传言中“克死”亲娘的皇子。 因此,明明只有六岁,李怀瑾却要被迫长大,去替病弱的弟弟争,争他们本该得到的东西。】 心似乎被什么骤然抓紧。 闭着眼睛,天幕的声音愈发清晰。李从瑜仿佛又被带回了童年——他其实并不记得多少。一场又一场的高烧没有烧傻他已是万幸,以至于五岁前的记忆模糊不清,倒也算不得什么毛病。而五岁后,他的皇兄已经被父皇看见。虽不至于一步登天,却也不会再与他一起,悄无声息的死去。 ……皇兄。 眼眶不自觉发酸,李从瑜暗自掐住了掌心。 纵使有编撰的成分,但李从瑜清楚,他的皇兄就是这幅模样。坚韧,果敢,用自己瘦弱的肩,替他撑起一片天。 他的皇兄,真的一直在为他去争。 【早产和难产,李从瑜的降生带走了他们的母亲。很难说李怀瑾究竟有没有恨过李从瑜,但他确实将李从瑜照顾的很好。 身为没有能力的孩子,李怀瑾其实不喜欢和宫女太监发生矛盾,任何矛盾。多数时他都在忍让,忍让被克扣的炭火月例,忍让被调换的饭食衣物。可是他能忍,他不能让李从瑜也忍——李从瑜的身体很差,年龄也小得多,他不能让李从瑜死。 李怀瑾能接触到的宫人最小的也有十几岁。而他只是孩子,一个在冬天出生,刚满六岁的孩子。甚至自小营养不良,李怀瑾生的比寻常皇子瘦小,也没有多少力气。 但为了弟弟,他不仅要争,也要抢,更要和那些高大的宫女太监们争执。 母亲将弟弟托付给了他,他要带着弟弟活下去。 至少,要活过这个冬天。】 李从瑜的眼睫剧烈颤动着,一直关注着他的滕王再度发出尖叫。 “醒了!八哥醒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从瑜缓缓睁开眼。 大抵是太阳太亮,他只觉得眼睛愈发酸涩,仿佛有水要落下。吸了吸鼻子,李从瑜拨开滕王想要来掐他人中的手,转过头,看向太医。 太医:“……” 太医:“殿□□弱,许是站的久了,才会……” 李从瑜颔首,直接撑地站起,理了理衣摆袖口,尽可能体面地向高台上的李怀瑾行了一礼。 “陛下。”他闷声道:“臣弟失礼了。” 【生病了要吃药,要喝温水,要烧好的碳,不然只会被呛到,咳得更厉害。所以在求到太医的药方后,李怀瑾又去找管事太监追要份例里没给足的炭火,却空手而归。他没有得到任何东西,除了一顿呵斥和讥讽。 愤怒吗?已经没有愤怒的想法了。 李从瑜是母亲留下的弟弟,李怀瑾只想让李从瑜活下去。于是他抢走了一旁小太监手中将要送给贵人的碳,拔腿就跑。 可是一个六岁的孩童,能跑的多快呢。】 李从瑜的声音很低,高台上听不明晰。 可李怀瑾却收回投向天幕的目光,看向了李从瑜。 他这个弟弟总是很天真。或许是病了太久,让他习惯了及时行乐,李从瑜总是一副不稳重的样子。他喜好花,喜好树,喜好诗画,喜好山水,也喜好歌舞。 但这没什么不好。 弯了弯唇角,对自己的胞弟,李怀瑾温言道:“无碍。八弟若不适,可先回殿中歇息。” “……”李从瑜的声音更低了:“多谢皇兄,臣弟已大好。” 【短短的腿,在那群太监眼中,跑的就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兔子。 可那双纤细的手臂,却牢牢抱住了大大的篮子。 咒骂声在身后不断响起,太监三两步就追上了那个小贼,拎起来他的衣领就要抢夺篮子。可李怀瑾却出其不意,低头狠狠咬上他的手背,生生咬下了一块肉。 抢夺终于变成了殴打。 咬紧牙关,被如破麻袋般痛打的孩童没有发出痛呼,可拳打脚踢的太监却嘴不干净。他们恶毒地咒骂着李怀瑾,声音并未传出很远,却还是吸引了在附近迷路的少年。】 第4章 编的不错。 太阳渐渐落下了山头,在灿灿夕阳下,天子轻扯了扯唇角。 当真是传记故事。毕竟,哪有太监真的敢殴打皇子呢? 不过一份碳罢了,本就是他应得的,抢了也没人敢闹大——毕竟再低贱的皇子也是皇子,再高贵的太监也还是太监。纵使他的童年并未好到哪里,却也没有真的吃这一顿拳打脚踢。 何况,太监们最擅长的,是从各种细碎的地方折磨你。他们极少会真的咒骂,更不会在光天化日下光明正大的殴打。 【人之初,性本善。 且不论未来的顾左丞究竟是何等模样,年少时的顾何惟的确是一个光伟正的好少年。他冲上前去,救下了已经脱力的孩童,于冬日格格不入的青衣被血污沾染,顾何惟带走了遍体鳞伤的李怀瑾,并将此事禀报给了太祖。 那是李怀瑾第一次被送到太祖眼中。虽然子嗣众多,秉持着弱肉强食态度的太祖并不在意这个脆弱的小儿子,但顾何惟的据理力争也为李怀瑾争取到了从未有过的待遇——一切身为皇子正常的,该有的待遇。】 顾何惟…… 李怀瑾轻轻垂下了眼。 先帝总是说他讨人喜欢,是最聪颖的皇子,也是最明事理的皇子。 可哪有什么是与生俱来?不过是勤能补拙罢了。他聪颖,是因为他挑灯夜读。他明事理,是因为他对先帝只会说先帝爱听的话。而他明白该说什么会讨人欢心,该做什么会得人青眼,则尽是因为顾何惟。 顾何惟是他曾经的伴读,也是他的第一位师长。 温暖的青衣像是翠绿的叶,托起了摔断小腿,在雪地中濒死的他。顾何惟救了他,也在明白前因后果后,教导他该如何和先帝讲述。而凭着最厌恶的矫揉造作,才让他终于得到了一份目光。 能让他与李从瑜活下去的目光。 望着下首左丞,李怀瑾弯了弯眉眼。顾何惟敏锐捕捉到了这一点,再度垂眸,避开天子的目光。 真有分寸啊…… 李怀瑾在心底轻叹。 所以,他喜欢顾何惟。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美好的相遇。 谁能拒绝英雄救美呢?哪怕只是史书上的只言片语,也被千年后的后人翻来覆去,细细品味。 这次初遇,奠定了顾何惟在李怀瑾心中的特殊。 无论顾何惟本性如何,本心如何,自那以后,他就像元兴七年的雪,洁白温柔,捧起了烂泥里的李怀瑾。他给了李怀瑾活下去的契机与勇气,他注定是特殊的,注定是不一样的。】 顾何惟默然。 一段不属于他的功绩,被强加到了他身上。顾何惟不会觉得欢喜,只觉得荒唐。他的确带走了曾经的天子,但他不喜旧事重提,不想挟恩以报,也不会仗着这个所谓的“恩人”身份对天子指手画脚。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只是臣子,便只该做臣子该做的事。 【不过,既然被称作初恋,李怀瑾与顾何惟间自然不会只有这一场初遇值得细说。】 上首的天子微侧了侧头。 冕琉摇晃间,那双耀眼的金眸似也变得模糊不清。 【郎骑竹马来。 抛却君臣身份,李怀瑾与顾何惟如何不算竹马竹马。比起年龄差甚大的小伙爱老头,老头爱小伙,这对相差六岁的竹马少年时,是真的亲密无间。他们同吃同喝同住,或许为了保护李怀瑾,也为了更好的照顾李怀瑾,明明是丞相长子,顾何惟却住在宫中。】 【有很多人说,比起太祖和帝师,李怀瑾更像顾何惟养大的。可即使日日相伴,顾何惟也没有将李怀瑾养成另一个自己。要知道,顾左丞自负高傲冷漠,还不爱说话。而昭文帝李怀瑾却如暖阳,温柔亲和平易近人,对任何臣子都一视同仁。】 李怀瑾:“……” 李怀瑾笑了笑,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我们小皇帝的人设图已经出了!可以在文案下查看! 第4章 独一 【谈起李怀瑾与顾何惟的过去,如果是史学家,大抵会感叹昭文帝与顾左丞的相辅相成。如果是磕学家,大抵会怜惜兰因絮果的二人。但独家讲坛是沟子学家,只会从一而终的恶俗。】 众臣:“……” 【那么现在,独家讲坛又有一个问题了。 到底是谁教李怀瑾拉拢朝臣,不顾一切将自己向上推的呢?】 【纵然,汲取营养是树木的本能。纵然,李怀瑾的确天赋异禀。纵然,他的童年是真真切切的可悲。纵然,任何人逃离苦海后都不会想回去。 但他的母亲只是江南养蚕女,李怀瑾的人生中没有得到任何外戚势力的帮扶。而长在深宫中的皇子也很难与朝臣有任何联系,为防谋权篡位,皇帝不会允许他们勾结。 所以,是谁教的呢?又是谁促成的呢?】 静了片刻,天幕斩钉截铁:【独家讲坛认为,是顾何惟。】 这倒有些冤枉顾何惟了。 天子没有看向被天幕污蔑的臣子,只百无聊赖地想着。 顾何惟的确教给他不少东西。从阴私谋划,到四书五经,再到政务文书,他所接触的一切,在最初几乎都是顾何惟手把手教他。 被称作圣天子,不代表李怀瑾是真的圣人。从没有人逼着他去争,从没有人逼着他去抢。是他自己需要权力,渴求更高的位置,想过上更好的生活。 可事事借助旁人,从不会让人真的得偿所愿。李怀瑾想要的是并不是成为顾何惟的附庸,因此有些事,他绝不会需要顾何惟的帮助。 【身为公认的文帝初恋,顾何惟这样做,显然是顺从李怀瑾的心意。 什么,当时的皇帝是太祖?这样做有违圣意? 根本无人在意。 即使在刻板印象中,顾何惟也是将君臣之道建设到极致的臣子,但他是只忠于李怀瑾的臣子。而身为设计出以夷制夷对策,令大昭不费吹灰之力打通河西走廊的文臣,他也不算正人君子。】 顾何惟:“……” 一而再,再而三。 不属于他的功绩,不属于他的罪名,皆被扣到了他头上。冷然的神情凝结,眉梢眼尾似挂着层不化的冰霜,顾何惟从一而终地沉默着,像一尊庄肃的石塑。 【《大昭风华》中有一句话:原来年少情深,也能走到相看两厌。 这段话,是融合了众多昭文帝朝臣形象(与昭文帝本人)塑造而成的原创主角对昭文帝所说。在剧中,他救李怀瑾于水火,伴李怀瑾长大,与李怀瑾年少情深,却因冤屈被李怀瑾处死,后让李怀瑾睹物思人。 但历史上,救李怀瑾于水火的是顾何惟,与李怀瑾从年少情深的是顾何惟,最终走到万劫不复的也是顾何惟。】 万劫不复。 苍老的眸子漾起波澜,孔克己忽然有些想要叹息。 究竟怎样的结局,才配得上万劫不复呢。 他并不算喜欢顾何惟。 任谁身为朝中老臣,兢兢业业走到丞相之位,却看着陛下心血来潮,将另一个丞相的位置给予了并未有多少实绩、仅凭着家族荫蔽便登上高位的青年,也会觉得不忿。 但先帝不是当今。 当今陛下温和,哪怕是数次谏言,也不会落得个惨烈下场,甚至连贬官都未曾有过。 可先帝从不会听文臣谏言,哪怕是死谏。 大昭如今的乱象,十之七八都是因先帝一腔孤勇,妄图在位时便拿下四夷,将可汗的头颅充做功绩而导致。孔克己看得清楚:乱世终结,百姓渴望的是太平,而不是接连征战。若没有朝臣在拼力去拉这匹脱缰的马,恐怕大昭早已冲下悬崖,粉身碎骨。 孔克己曾认为,先帝爱屋及乌,睹人思人,感情用事的行为,也是促使大昭走向万劫不复的举措之一。唯有当今多多听取谏言,不再任用佞臣,才能拨乱反正。 先帝好战,孔克己便想重文轻武。先帝攻伐四夷无果,孔克己便想休养生息。大昭现下只有三百余万户百姓,根本禁不起任何波澜。而在此时,当今陛下也是这样做的——本朝武将已不如曾经张扬跋扈,百姓也渐渐恢复了生机,不再如曾经般家家悬白绸,着素衣。 孔克己本以为未来百年的国策都会如此,天下安定,百姓安居。天幕却说,当今也会征伐。 那一刻,孔克己是愤怒的。 哪怕天幕说出四夷臣服,百姓家家有余粮,孔克己脑中仍浮现出沙场的累累尸骨,去想这样的结果,究竟要多少人的性命去填。 他将质问的目光投向了天子,天子却没有看他。孔克己只能压着愤怒,听着这仿若妖孽的天幕胡言乱语,说尽荒唐。 直到天幕吐出,以夷制夷。 “……” 当下的孔克己不是未来的顾何惟,并不知以夷制夷该如何去做。但既然能提出,且让大昭不费兵马打通河西走廊,便代表顾何惟的确是个能臣。 第5章 这样的能臣……如何要受这样的羞辱。 又为何会走到万劫不复。 【无论性情怎样温和,李怀瑾的确是一个天生的政治生物。他有敏锐的政治嗅觉,看得到机会,也握的住机会。无论将李怀瑾引上这条路的是不是顾何惟,也无论有没有别人提出让他联络朝臣的建议,李怀瑾都会这样做。 因为他是李怀瑾,他是昭文帝。 为了蓬勃生长,扎根在宫墙内的梧桐会奋力地吸取土地中的营养,让自己变得高大。李怀瑾必然会寻求向上的机会,无论是抓住顾何惟,还是抓住其他朝臣,借着他们的力,义无反顾地向上走。】 金眸映着日光,熠熠生辉。 李怀瑾轻叹了一口气。 他更喜欢梧桐这个代称。 太阳太大了,是人无法比拟的。 太阳生来就是太阳,生来光芒万丈,生来照耀四方。太阳哪里会痛苦,哪里会渺小,哪里需要拼尽全力,才能让自己被看见呢。 李怀瑾不认为他是太阳。与太阳相比,扎根在土地里,自己汲取营养,自己生长,自己不断向上攀去的树木,倒更像他。 【李怀瑾究竟联络了多少朝臣,我们暂且不表。可遇到那么多人,握住那么多手,借了那么多力。对李怀瑾而言,顾何惟却依旧特殊。 人总会计较得失,老奸巨猾的臣子更是这般。 遇到的朝臣越来越多,李怀瑾学到的东西越多,也愈发成熟。他疯狂的从他们身上汲取知识,汲取营养,汲取任何能让自己生长的东西。他展露出自己的优势,藏匿起自己的缺点。他把自己变成了太阳,光芒万丈,让那些臣子选择他,站在他身边。 可面对顾何惟时,李怀瑾依旧是那个李怀瑾。那个有缺点,不完美的李怀瑾。 太祖喜欢的,是贴合他心意的七皇子。朝臣欣赏的,是温和稳重的七殿下。而只有顾何惟,看到的是真正的李怀瑾。他见证过李怀瑾的脆弱,见证过李怀瑾的挫败,也见证过李怀瑾的努力,见证过李怀瑾的成功。只有在他面前,李怀瑾不必装模作样,不必给自己贴上成熟的标签。 他只要做自己,做李怀瑾。 因为只有顾何惟,只有那时的顾何惟,不会计较得失,不需要李怀瑾用任何东西去笼络。 只有顾何惟。】 “……” 顾何惟终于抬眸,看向天幕。 当时只道是寻常。与天子同相伴的时间太长,顾何惟已经不记得那时的自己究竟是怎样的想法。不计较得失吗?或许吧。哪怕是再冷心冷情的人也有真心,顾何惟不可否认,自己对天子献出了真心与忠诚。 人贵在自知,顾何惟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也是一个深切了解李怀瑾的人。 天子的性格很有趣。明明尚且年轻,他却不如先帝般喜好情感用事,可也如先帝般有着充沛的喜怒哀乐。但天子不是常人,天子的喜爱会带来荣耀,光辉门楣,天子的怒火会带来祸患,身死名裂。 顾何惟清楚自己的性情。他的确不是正人君子,他承认自己的卑劣,也承认自己的野心。 但这些从不面对李怀瑾。 顾何惟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怎样想,可无论曾经还是现在,他对天子都没有半分利用之心,更没有半分不敬与逾矩。 【真诚,是初恋的必杀技。】 天幕仍在喋喋不休,顾何惟也再度垂下了眼。 天子不会有错,有错的只会是臣子。 既然与天子走到万劫不复,那便必然是他错了,错到一向对他宽容的天子都无法忍受。 可顾何惟不明白。 已成为位高权重的丞相,成为先帝留下的顾命之臣。 他又有什么不满足,要惹得天子厌恶呢? 【最初的顾何惟与李怀瑾都很真诚,他们相知相伴,是最好的挚友,也可以称之为对方最亲密的人,最信任的人。 而无论是初恋,还是挚友,亦或是君臣。 从任何角度出发,最初的顾何惟都是完美的。 他教会了李怀瑾什么是情,什么是权,什么是皇子该做的事,什么是太子该做的事,什么又是皇帝该做的事。十二岁的顾何惟拉着李怀瑾的手,教导李怀瑾读书写字。十八岁的顾何惟同李怀瑾一起披荆斩棘,二十四岁的顾何惟陪着李怀瑾成为曾经只能仰望的人。 他和李怀瑾一起,从冰冷刺骨的雪地,走到了金碧辉煌的大殿。 他托举李怀瑾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他看着李怀瑾一步步从野草蜕变成太阳。】 【如果一切终结在此时,或许这只是一个年少情深,又在顶峰并肩而行的完美故事。丞相是千古一相,培养长大的天子也是千古一帝,无论在哪里,这都是毋庸置疑的般配。】 【可人都是会变的。】 【顾何惟会变,李怀瑾也会变。】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 原来年少情深,也能走到相看两厌。——《如懿传》 第5章 难测 哪有一成不变的人。 光阴流转,如大浪淘沙。一成不变的人无法站在高堂,无法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追随天子十三载,顾何惟看着天子从字都写不好的稚童,长成了今日这副模样。他陪着天子争权夺利,伴着天子步步高升,亲手将曾经欺辱天子的人一个个按进了烂泥里,永世不得出。 天子变了,不再是曾经那个默默无闻的皇子。 他也变了。 【太史公曾说: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 【人心难测,君心更难测。 登基后,李怀瑾与顾何惟的确有过比过去更加甜蜜的蜜月期。但,此刻的深情不能代表永恒,纵使年少情深,李怀瑾也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哪怕他也有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但无论是喜爱还是厌恶,无论是热情亦或冷漠,私情都不会影响他做出最理智的判断,最正确的决策。 这份理智带着大昭走向辉煌,可总有人不喜欢这样的李怀瑾。毕竟若要接受这份理智,就要接受与理智如影随形的多疑。】 【这时候就会有人问了:独家讲坛独家讲坛,你不是说李怀瑾温和真诚吗。这样多疑的君王,也算的上温和真诚吗? 是的,李怀瑾是多疑的,也是温和真诚的。 人不是平面,不是寥寥几个词语就能概括。单论性情,他的确温和有礼,让任何人都能如沐春风。 但这是因为他想。 李怀瑾是帝王,他固然可以暴戾,固然可以做一个冷酷无情的暴君。可李怀瑾没有这样做。理智告诉他,当下的大昭需要怎样的君王,而他也选择以温和的皮囊包裹自己。他拥有昭太祖没有的政治头脑,拥有选择机会。 是他选择做一个明君,做一个温和的人,做一个真诚的人。】 【真诚,让李怀瑾从不吝献出真心。可多疑,也让李怀瑾苛责得到他真心的人。 而顾何惟也是人。 是人,就不可能永远完美无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李怀瑾自认天幕所言过分偏颇。 除了性命与家世,没有什么生来便能拥有。所谓“政治生物”,不过是他摸索着,磕绊着学来的一切。同样,他也并不认为自己温和,更不需要顾何惟完美无缺。 三省六部,各司其职。没有臣子完美,没有人完美,也没有帝王完美。只要有能力,足够的能力,李怀瑾并不介怀包容他的臣子。 何况这世上,哪怕连他这个天子都做不成真正的圣人。正相反,身居高位者总是需要工于心计,权力会将他们滋养成老谋深算的存在,也总会催生出一些私心,这无伤大雅。 他并不苛责臣子,也接受顾何惟的不完美。 【天下岂有廿四岁丞相乎? 而顾何惟就是这样年轻的一位丞相。家族与自身才华让他早早走上高位,成为兵部侍郎,也承担了前朝与民间的流言蜚语。他太年轻了,年轻到除了太祖太宗,没有人信任他,也没有人认为他坐的好、坐的稳这个位置。 可顾何惟并不是软性子。他冷酷,坚定,决绝。毫无疑问,是一个拥有强大内核的人。 纵使是凭借着父亲余晖,凭借着太祖的爱屋及乌上位。但在位不过三年时间,他就凭借着自己的能力步步高升,成为手握实权毋庸置疑的丞相,并在太祖临终之际,荣封顾命之臣,成为李怀瑾的左膀右臂。】 【而也是顾命之臣这个身份,撕扯出了顾何惟与李怀瑾最大的裂痕。】 “……” 人总会分别。或因不同的志向,或因不同的去路,或因生死。年少的顾何惟心知肚明,也并不奢求有人能长久伴他。 可在遇到李怀瑾后,顾何惟从未想过他们也会分道扬镳。 皑皑白雪中的红色总是很刺眼,那时的李怀瑾那么的小,像一只羔羊,拖着摔断的腿,在他的怀中蜷缩。那双慌乱却警惕的眼颤抖着,小小的手揪住他心口的衣物——那是最方便掐住他脖子的角度里,最不容易让人起疑的位置。 第6章 顾何惟看得清楚,可他什么都没说,只将李怀瑾送到了太祖与父亲面前。 父亲曾经并不喜他。 身为太祖皇帝麾下的首席文臣,父亲正直坚毅,忠君爱国。哪怕死,都是为太祖皇帝而死。可他呢,明明是父亲独子,却长成了孤僻模样,满心肮脏谋算,甚至对太祖皇帝都多有不屑。 直到他救下了李怀瑾。 得到太祖皇帝与父亲的褒奖,年少的顾何惟并不在意。可跟在父亲身后离去时,他却第一次回眸,看向高大的金銮殿。 …… 太阳,在金銮殿上。 …… 【皇帝的权力来自何方?】 【权利从不是天赐,更没有什么真正的天子。 一切都是争来的。 独家讲坛认为,皇帝权力来自于兵权,来自于威严,来自于惧怕。只有手握兵权,拥有威严,被九州万方敬仰的、惧怕的,才能叫做天子,叫做实权天子。 而初登基时的李怀瑾,真的算得上一个实权天子吗?】 乌黑的眸颤动,顾何惟猛地看向天幕。 【是问,那时的兵权在谁手里?在太尉手里。那时的威严在谁身上?在顾何惟与孔克己身上。那时惧怕的目光投向谁?投向的是丞相,是太尉,是朝中高官。 独独不是皇帝。 皇权被分化,是任何拥有上进心,拥有不甘的皇帝,都无法忍受的事。 而李怀瑾又是天生的帝王之才。】 缓缓屏住自己的呼吸,顾何惟的眼睫难以遏制地颤了颤。 他已经明白了。 【于是,太尉死了。 死于藏匿不住的反心,死于私藏京郊的兵甲。】 太尉:?!! 忽然死去的太尉惊惧难安地看向天幕,又猛地看向天子。 “陛下——” 双膝重重落地,太尉万分惶恐。 “臣有罪!” 高台太高了,也太远了。而太阳在天子的身后,为天子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金乌仿佛降落在了其身上,明亮的日光令天子的神情难明。 “……” “无妨。” 太尉看不清,只能听到天子温和道:“未来之事,尚未发生,也尚未查明。天幕所言有真亦有假,太尉何必如此。” 【直属于天子的仪鸾司,在太宗朝第一次成为了挥向百官的利刃,成为高悬在每一个官员头上,随时可能落下,劈的他们身首异处的长剑。 太尉死的很突然,突然到前一日,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尉。后一日,就死在了仪鸾司的刀下。正因如此,几乎所有人都察觉到天子的动作。以至于在太尉死后的第一刻,左右丞相就入宫面见天子。而史书中记载的,唯有起居录上的一行:“帝大怒”。 李怀瑾的愤怒,从不是小发雷霆。】 宗庙旁,仪鸾司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部分,李怀瑾平静地看着不敢起身的太尉。 当下的他算是实权天子吗? 这不重要。毕竟,无论此时算不算,他都会成为实权天子。 唇边的笑依旧盈盈,和煦的神情几乎嵌在脸上。无论那双金眸下压抑着怎样的情绪,无论心中筹谋怎样的大事,李怀瑾依旧笑的温柔,笑的得体。 【只要不是太后掌权。那皇帝夺权,便几乎是与所有臣子为敌。 杀死太尉,李怀瑾不能做到更漂亮吗?他可以。 但皇帝是孤家寡人。当利益相悖时,臣子往往会统一战线。他们排挤皇帝,蒙骗皇帝,让皇帝难以找到可利用,可下手,可挑拨的部分。 也是因此,那时的李怀瑾几乎没有朝臣可用,只有仪鸾司。 特务治国绝不是好事,可没有兵权,拉拢朝臣上位的弊端就是这样。左右逢源的朝臣永远不会希望皇帝大权独揽:皇帝大权独揽,又要他们何用? 李怀瑾很快便意识到这样不行。他需要得到只忠于他的朝臣,需要只属于他的刀,需要借力打力,用朝臣去攻击朝臣。 当时,国库空虚。而既然第一战打的不算漂亮,李怀瑾就再次绸缪。 这次,死的是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与太尉一同惊恐。 【虽比不上谋反重罪,但户部尚书贪污受贿,死不足惜。 而也不比杀死太尉时的漏洞百出,户部尚书的案子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无人知道李怀瑾究竟何时得到了他的忠臣,但无论是弹劾搜查,落狱问斩,户部尚书死的每一步都循规蹈矩。可人人都知道,是天子想要杀他。 只是,在户部尚书死后,顾何惟却又去见了李怀瑾。 ——帝大怒。】 顾何惟缓缓闭上了眼。 他见过愤怒的天子,却从未让天子因他而怒。 纵然生性冷傲,但在天子面前,顾何惟是圆滑的。他从不会与天子的想法相悖,从不会选择站在天子的对立面。 顾何惟能感受到自己心脏在剧烈跳动。 为何会这样。 未来的自己为何没有主动站在天子身边,成为天子的刀。而天子,也会对未来的自己也产生怀疑吗。 【两次愤怒,两次失望。 在最初,李怀瑾没有想要迁怒顾何惟。哪怕太尉与顾何惟多有来往,同伴的选择也不能代表他的选择。 可李怀瑾的忍耐也不是无限的。 明明私藏兵甲的是太尉,明明成为蛀虫的是户部尚书,但顾何惟却几次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于是,整整两次大怒后,李怀瑾终于将顾何惟视作了敌人。 毕竟,这是顾何惟自己的选择。】 【无论顾何惟的本心如何,无论顾何惟的本意如何,自这两次后,在李怀瑾眼中,他就彻底站在了李怀瑾的对立面。】 天幕说的笼统又模糊,对这些尚未发生的事,李怀瑾其实并没有什么实感。 但太尉手中的兵权总是要拿回来的,朝中蛀虫也要杀。还未做出的选择被天幕吐出,一切谋划似都成了空,李怀瑾却并不发愁。 仪鸾司已开始行动。 太尉,活不过明天。 【只是从顾何惟的角度,他真的做错了吗。 除了后世的锦衣卫与东西两厂,从没有特务机构拥有仪鸾司的权利。仪鸾司在大昭,几乎开天辟地。 使用特务机构,私自调查臣子,杀死臣子——哪怕臣子真的犯了大罪,在顾何惟与孔克己,以及当时的所有臣子看来,都是皇帝的不是。皇帝应该修己修身修性,怎么可以这样任性呢?古往今来,哪里有圣君是这样任性的呢? 可偏偏,李怀瑾就是这样任性,这样霸道的圣君。】 当下的李怀瑾能够理解做出这样选择的自己,也能够理解未来劝阻他的顾何惟。 他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 他知道自己在天幕口中的那个未来做的不体面,他也能够理解顾何惟为什么要劝阻自己。身为臣子,劝谏本就是顾何惟的职责之一,何况他真的做的很难看。 可能理解,不代表能接受。 他为什么做的不好看?因为没有人支持他。顾何惟为什么不支持他?顾何惟凭什么不支持他。从小到大,顾何惟从没有拒绝他,从没有否定过他,更从没有阻挠过他的任何决策。 那为什么在天幕口中的未来,顾何惟会这样对他。他为什么会做错?因为顾何惟。所以,哪怕他真的错了,真的需要劝谏,那个人也不该是顾何惟。 顾何惟就应该永远站在他身后,永远支持他。 可以是任何人站在他的对立面。 但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该是顾何惟。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 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司马迁 第6章 惶恐 李怀瑾并不认为自己霸道。 顾何惟支持他是天经地义,顾何惟反对他才是逆天而行。 在这些事上,顾何惟不仅没有资格反对他,更没有资格劝谏他否定他。正相反,顾何惟应赞誉他,赞誉在四面楚歌中,他依旧能够杀死想杀的人,拿回本属于他的东西。 这不值得赞誉吗? 当然值得。 轻轻抬首,李怀瑾的目光却落到顾何惟身上。 拨乱反正。 顾何惟并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触怒自己对他并无好处,他也不会想和天子走到那一步。这次,无论是太尉,还是户部尚书,顾何惟都会替他处理。 【谁都没有做错,但又好像谁都错了。 那时的李怀瑾与顾何惟便是这般——天子需要除去肮脏的臣子,拿回自己的权利;臣子则在担忧天子会一发不可收拾,变得弑杀暴戾。百官劝谏是必然,而身为左丞相,与天子相伴长大的左丞相,顾何惟也必然要承担起这个责任。 劝谏、与试探的责任。】 【多数人都会被环境左右。而臣子也是人,许多朝臣的一生也只是随波逐流。傲骨铮铮者终是少数,只要没有到生死存亡之际,他们都可以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装作岁月静好,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第7章 君不见太祖朝,从没有臣子敢左右真正弑杀暴戾的太祖。 那为什么到了太宗朝,他们就心思浮动,妄图左右李怀瑾呢?】 唇角缓缓弯起,李怀瑾的指尖难以遏制地颤了颤。 十二冕旒吞没了眼底的讥讽。而下首,惊恐的朝臣间不知何人率先撩起衣袍。如倒山倾海般,群臣齐齐下跪,向上首的天子叩首。 “臣惶恐——” 天子并未出言。 【昭太祖虽在内政上一窍不通,但那一手长刀舞的虎虎生风,生生力压群雄,打下了半片天下。他的霸道是显而易见的,任何人妄图蒙骗他,左右他,都逃不过一死。 可李怀瑾呢? 他是依靠文臣上位的深宫天子。年少时的苦难令他并不强壮,甚至有些虚弱。而温和的性情更给了朝臣错觉,认为他是好摆弄,好欺负的傀儡。 于是臣子决定国策,提出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让天子垂拱而治。 天子,你都是天子了,还治理国家做什么?人不能这么贪心。 何况你一个深宫天子懂怎么治理国家吗?你一个深宫天子知道该怎样让百姓过得更好吗?你一个深宫天子听说过周礼吗?你一个深宫天子明白是什么是政治,什么是权力,什么是斗争吗? 他们不一样。 他们要么是与太祖打天下的文臣谋臣,要么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杀出的佼佼者。只有他们才明白什么叫治理国家,只有他们才懂得什么是政治,什么是权力,什么是斗争。 当然,那时的天下必须要有皇帝。但皇帝都是皇帝了,做一个象征皇权的工具、玉玺,稳坐高台不好吗。 为什么一定要与他们争呢。】 “臣惶恐——” 山呼海啸。 此起彼伏的声音被风卷着,送向了高台,送向了远方。 “呵。” 天子终于笑出了声。 珠帘吞没真实的情绪,李怀瑾微微垂眸,看向下首——曾当面斥责他伪善的臣子颤抖,曾妄图以一人而定国策的臣子缄默。 天幕出现大谈妄言,似也并非尽是坏处。 李怀瑾想。 他还不懂这些臣子吗。 自命不凡,自视甚高,披着干干净净的皮,藏着下面肮脏污秽的肉。明明整个人都已经发烂发臭,却依旧认为自己是竹,认为自己是鹤,认为自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不过天幕戏言罢了,众卿如此,朕心难安。” 叹息着,天子抬了抬手:“好了,不必如此。我与众卿相识已久,如何不知众卿的为人呢。” 【人总是被身份裹挟。 身为百官之首,顾何惟必然也被官位裹挟。可身为李怀瑾信任的人,顾何惟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在百官多将天子视作吉祥物时,顾何惟仍保持本心。 他依旧做着李怀瑾的独臣,没有豢养门客,没有拉拢朝臣,哪怕与太尉来往也只是为了政局,从没有半分私心私情。 他将天子视作效忠的唯一。 或许正因如此,顾何惟才会在得知李怀瑾杀死太尉,杀死户部尚书后,劝谏李怀瑾。 他是依附天子而生的丞相,他将自己只视作李怀瑾的臣子。 他希望天子保持着无瑕,保持着干净,保持着圣洁,不要被任何人攻讦,不要去做脏事恶事。】 【或许又会有人说:独家讲坛独家讲坛,顾何惟难道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吗?难道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吗?被看不起的不是他,被朝臣妄图架空变成傀儡的也不是他,甚至他还是丞相,是既得利益者之一,他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天幕揪着不放,群臣不敢起身。 李怀瑾自也不会求他们起来。略过深有自知之明的群臣,天子的目光再度落回到天幕上。 【可如果,顾何惟未说出口的话,是脏事恶事留给他去做呢?】 【曾经,大昭的兵权被太祖握在手里,从未想过给予李怀瑾。 仪鸾司是天子亲卫,不可能被太子调动。尚且为太子李怀瑾可用之人不多,顾何惟就是其中之一。 纵使他是高官,他也义无反顾的替李怀瑾做事。曾经欺辱李怀瑾的宫人是怎样消失的?当面羞辱李怀瑾的朝臣是怎样死的?包括看不起李怀瑾的皇子,最终结局又如何?】 骄矜的天子轻轻颔首。 所以说,他喜欢顾何惟。 哪怕身为丞相,顾何惟也替他走入烂泥,替他做尽坏人。当下的李怀瑾没有被所谓“信任之人背叛”的愤怒冲昏。他能明白顾何惟的想法,纵使不接受。而显然,未来的顾何惟依旧有分寸,有能力,且对他足够忠诚。 …… 他真是更喜欢顾何惟了。 …… 【这些,都是顾何惟做的。】 【——我做你的白手套,你只要干干净净就好。 顾何惟显然没有将这样直接的话说出口,正在气头上的李怀瑾也就装作没听懂。 一个认为对方没有选择自己,一个认为对方应当与自己致歉。顾何惟将自己视作了败犬,灰暗离去。李怀瑾则一直等待着顾何惟直言,不再以言外之意暗示。 可他什么都没有等到。】 “……” 顾何惟的眼帘垂的更低。 【或许有人认为,这样的李怀瑾有些任性。 但爱情需要沟通,君臣不是。天子是天子,天子本就有任性的资格,有骄纵的权利。 何况,顾何惟也乐得宠溺。 因此,李怀瑾在旁人面前近乎完美,却对顾何惟却多有恣意。以至于直到中年,李怀瑾才文帝随笔中提起,自己对顾何惟似乎有些不公,有些任性。】 任性吗?骄纵吗。 或许吧。 顾何惟平静地想。 可为人臣,他本就要接纳天子的一切。 其实多数时,天子对他也是对旁人那副模样,彬彬有礼,让人挑不出错处。这样的天子固然很好,可顾何惟还是更喜欢那样的天子,喜欢在他面前喜怒哀乐皆有所展露,不像木偶般的天子。 天幕说,他宠溺天子,但顾何惟并不这样认为。他没有资格宠溺天子,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宠溺天子。 只有天子有资格宠爱别人。 而顾何惟想,他大抵就是被天子宠爱的。 天子既然能在他面前做自己,不披上那张伪善的皮囊,不戴上那张温和的面具,不与他虚与委蛇。 便是他的荣幸。 【可在爱你的人眼中,你做什么都是可爱的。 毋庸置疑,顾何惟深爱着李怀瑾。李怀瑾赐予他的一切,他都视若珍宝甘之如饴。无论是任性的李怀瑾,还是骄纵的李怀瑾,他都认为很可爱。他接纳着李怀瑾的一切,接纳着李怀瑾的真实,接纳着李怀瑾的不完美。 他爱着所有的李怀瑾。 而李怀瑾,大抵也是爱他的。】 可爱这样的词,顾何惟从不会用到天子身上。 他对天子是恭敬的,更是仰望的。在他看来,天子虽不孔武,却也别有气度,是寻常人无法比拟。可爱的东西太多了,可天子就是天子,任何事物都无法与天子相提并论。 至于爱。 顾何惟想,他的确爱着天子。 为人臣,敬爱君王是他们的职责。何况天子是他选择的天子,是他主动追随,主动辅佐的天子。 天子不似先帝。 先帝荒唐。可天子却如天幕所言,是璀璨的太阳。 大昭的太阳。 【为何是大抵? 许多人都说,李怀瑾无疑喜欢顾何惟,但爱,却好似算不上。毕竟爱具有排他性,具有独占性。可整个文帝朝大家叫得上名字的臣子,都是李怀瑾的翅膀。 顾何惟不过是其中之一。 纵然是特殊的,纵然是不一样的,纵然是唯一的竹马,但在那么多各有个性,各有能力;在那么多深爱着李怀瑾,追随着李怀瑾的人中,他也有些泯于众人。 他凭什么得到李怀瑾的爱呢。】 爱? 李怀瑾微笑着。 他为何要爱顾何惟呢。 君臣之情如何能比拟成爱。他不是顾何惟的父母,不是顾何惟的妻,更不是顾何惟的妾。他不想爱顾何惟,顾何惟更不需要他的爱。 身为先帝的臣子。依靠先帝喜爱才走到今日的李怀瑾无比清楚,天子的爱是良药,也是毒药。 爱之深,恨之切。 李怀瑾自认不苛责顾何惟,因为他并不爱顾何惟。 爱,会令人挑剔被爱之人的一切。他若真的爱上顾何惟,才会将顾何惟引向天幕口中的那个未来。 万劫不复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下一章天幕又要开始胡言乱语瞎编乱造了!请大家不要完全相信天幕说的话!谢谢! 第7章 故事 第8章 【凭李怀瑾是个真诚的人。 真诚的人往往将心比心。顾何惟待李怀瑾很好,所以李怀瑾欣赏顾何惟。顾何惟将李怀瑾视作唯一,李怀瑾便喜欢顾何惟。顾何惟对李怀瑾忠心耿耿,李怀瑾也认为顾何惟最合他的心意。 在独家讲坛看来,这就是爱,双向奔赴的爱。】 李怀瑾:“……” 领悟了天幕逻辑,李怀瑾忍俊不禁。 这也能被称为爱吗?天幕未免太轻浮,也太稚嫩了。 【天子有资格赐予任何人爱,无论是百姓,妃嫔,或臣子。 后宫在争宠,前朝也不逊色。许多臣子会主动渴求天子的爱,渴求天子的目光,天子的包容,天子的真心。哪怕只在天子心里占了半寸,他们也会大张旗鼓,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天子爱他。 顾何惟却很低调。 低调到身为本系列文献的《昭文故事》中,顾何惟的篇章也会出现前后矛盾。同一时刻,同一件事,前文分明说他得太宗真心喜爱,因此委派;后文却说太宗对他排斥怀疑,送他去死。 固然,李怀瑾对顾何惟的前后态度当真如此两极,可李怀瑾的态度从不是断崖式改变。哪怕那时在李怀瑾看来,顾何惟已决定站在他的对立面,决定弃他离去,他也没有直接一刀切,而是依旧给了顾何惟机会。 重修旧好的机会。】 所以说,他真的很喜欢顾何惟。 李怀瑾似叹非叹。 哪怕宽容,也极少有君王会做到这一步,极少有君王会对臣子低头。他对顾何惟的真心,想必青史可鉴。 【但顾何惟却没有选择握住。】 “……” 顾何惟神色不变。 【爱真的有排他性。 顾何惟是文臣,自古文臣多清高,而在情爱一事上,顾何惟将清高贯彻到了极致。要知道那时,李怀瑾的身边已有了仪鸾司指挥使薛缭,身为李怀瑾的新宠,薛缭几乎完全取代顾何惟白手套的身份。 所以,纵使明白天子的心意。但在顾何惟看来,他早已失去帮助李怀瑾的资格,与站在李怀瑾身旁的身份。 哪怕李怀瑾依旧爱他,可顾何惟不能只凭爱留在天子身边。哪怕能得到天子真心的人不多,而他顾何惟就是其中之一,但人心易变,只有利益不变。 他要为天子带来利益,才有资格留在天子身边。】 “……” 仪鸾司在今日前,都只是掌管礼仪的官署,从没有什么指挥使。而天子身边,更没有薛缭这号人物。 可纵使没有薛缭,也会有张缭王缭刘缭。 孔克己将头颅埋的更低。 苍老的双手落在眼前,感受着膝下的粗粝,孔克己忽然想,自己若被天子厌弃,离开朝堂,还有多少机会可苟活。 万劫不复…… 天幕所言在孔克己心上早已烙下痕迹,终于看出当今天子与先帝相似的孔克己不知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他一非天子亲近之人,二非天子独臣,三非纯白无瑕。同时,曾经的他还妄图左右天子,定下国策,希望让天子垂拱而治。 孔克己并不认为自己能独善其身,逃离天子的铡刀。 先帝暴虐,百姓人人唾弃。当今更加聪明,为自己披上了仁君的皮囊,以温和遮掩自己真实的模样。可这不会改变当今的底色,不会改变当今也是唯我独尊之人。 顾何惟的万劫不复被天幕大书特书,只因他是天子亲近之人。 那他呢。 孔克己满心悲怆。 若他同样万劫不复,甚至更加惨烈。天幕也会将他的事迹,大书特书吗? 【可李怀瑾会在乎这些吗。 李怀瑾不会在乎。 他只看到顾何惟拒绝他,他只看到顾何惟不踩他递去的台阶。天子金口玉言,纵然没有明说,但李怀瑾表示自己会原谅顾何惟,便必然会原谅顾何惟。 哪怕他们都没有做错。 于是,顾何惟想着自己要为李怀瑾带来利益,想着只有带来利益,自己才有资格堂堂正正的回到李怀瑾身边,重新成为李怀瑾的宠臣。 但李怀瑾不会永远等他。 有些事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是啊,逝水东去不复返。 有些事错过,有些机会错过,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孔克己闭上了眼。 他曾认为先帝逝去,是天在救大昭——这样的话并不恭敬,也非人臣所能言,却是孔克己真实的所思所想。那时的孔克己庆幸,庆幸于新帝柔和,愿意听取他的意见,遵循文臣指引的方向,挽救内忧外患近乎濒死的大昭。 他曾真心实意,认为新帝是大昭的明君。 君不见休养百年生息养出的大汉,武帝几番痛击匈奴,便损耗殆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操之过急只会令大昭二世而亡,甚至一世而亡。 但先帝听不进去。 这片土地已经太久没有一统,南北汉人的分化也非朝夕能改变。在当今崭露头角前,先帝认为自己的子嗣皆平庸。隋炀旧事历历在目,先帝不愿信任他们。而群狼环伺着大昭,先帝更不愿重蹈司马家覆辙,引得五胡乱华,成为天下的罪人。 他迫切的需要一个继任者,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继任者。若没有,他就只能打,只能战。无法荡平四夷,他就尽可能打服四夷,以保平庸的继任之君不会让大昭随他同去。 可先帝没做到。 百姓的怨言让他被迫停止了征伐,但大昭的问题不止出在征伐上。太多了,太多了,百年累积下的问题太多了,绝非一朝一夕便能改变,更非不善内政的先帝可处理。 直到当今出现。 天幕现世前,孔克己从未想过当今是怎样被送入先帝眼中。天幕现世后,孔克己也只认为那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仅此而已。 谁没吃过苦呢,谁不是摸爬滚打走出来的呢。 何况,哪有太监敢那般对待皇子?孔克己不是天幕,他对皇宫暗处的规则心知肚明。 诚然,当今的确辛苦。但聪颖的殿下也让孔克己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大昭不必覆灭的希望。他迫切希望曾经只是殿下的当今登基,而不负众望,先帝在当今长成为可独自处理内政的皇子后,便迫不及待再度征伐四夷。 这次,先帝终于死了。 死在了征讨北狄的路上。 载人离去的马车带回了尸骨,太子殿下登基为帝,休养生息。 一切都在向孔克己所希望的发展,直到天幕出现,抛下一个又一个重雷,也抛下了信奉无为之治的孔克己。 【天子是天下的中心,天子身边的人总是前仆后继。 顾何惟没有接住的东西,不会为他永远留着。顾何惟没有站住的位置,也不会永远为他空缺。李怀瑾并不是会强求的帝王,顾何惟不要,他就不会再给。 于是,那些曾经属于顾何惟的,都被转赠给了别人。 无论是信任,还是爱意,亦或是权利。 都被转赠给了别人。】 天子的宠爱重要吗?必然重要。 无论前朝还是后宫,天子的宠爱都很重要。若天子是昏君,哪怕臣子没有能力,只拥有宠爱,也能身居高位。而天子是明君,那宠爱便只会锦上添花,落到有能力的臣子身上。 新帝去岁登基,今年方才改元。除顾何惟与薛缭外,李怀瑾还没有对其他臣子付诸信任。 他忽然有些好奇,在未来得到他信任,宠爱,与权利的都会是谁。 轻轻叹息,天子忽然想起天幕所说的风花雪月。 将那几个名姓在脑中过了一圈,李怀瑾缓缓眨了下眼。 【除了丞相之位,顾何惟竟然什么都没有了。 在失去李怀瑾宠爱的那一刻,他就成为了被李怀瑾舍弃在过去影子。 而当顾何惟意识到这一切时,一切都晚了。】 顾何惟一言不发,黝黑的眸如一潭死水,在眼眶中嵌着。 【在天子身边不争不抢,其实什么都得不到。 顾何惟曾经能得到,是因为李怀瑾偏宠他,喜爱他。而现在李怀瑾不再偏宠他,不再喜爱他,顾何惟自然也就什么都没有。哪怕后来,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拼命想要跟上李怀瑾的步伐,想要重新回到李怀瑾的身边,但永远有人比他更争更抢。 顾何惟很努力,可是总有人不想努力。 顾何惟将李怀瑾视作不可玷污的珍宝,将龙床视作恩赐。 可总有人将李怀瑾视作捷径的终点,将爬龙床视作捷径的伊始。】 李怀瑾:“……” 李怀瑾失笑,尽力无视天幕的胡言乱语。 【独家讲坛不鼓励任何人放下底线,放下尊严。但文帝朝朝臣既然敢做,我们就要敢说,我们就要敢指责。】 众臣:“……” 第9章 是谁,您直接说出来行吗?不要再扫射所有朝臣了! 【你说是吧,霍悯之。】 霍悯之:“……?” 骤然被点名,霍悯之愣了愣,本能想要看向天幕。 而即便跪倒在地,听到名姓的一瞬间,众臣幽怨的目光也齐齐投向他。 霍悯之:“……” 如芒在背,霍悯之却笑了笑,才又垂下头颅。 【但这是顾何惟的篇章。哪怕身为典型被点名,霍悯之的事,我们也暂且不细说。】 【纵使对李怀瑾不一样,可顾何惟的本性难以改变。 他淡漠冷然,生性寡淡。即使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意识到自己不该为了堂堂正正的站在天子身边而退让,他也无法改变过去已经发生的事。 许多人都说,面对顾何惟的李怀瑾有些恃宠而骄,像被宠坏的孩子。可面对李怀瑾的顾何惟又何尝没有恃宠而骄呢?若不恃宠而骄,他怎么敢拒绝李怀瑾呢?】 天幕不是第一次胡言乱语,顾何惟也从未被天幕所言而左右思绪。他依旧冷静,冷静的意识到——这不是真实的未来。 顾何惟眼帘低垂。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天幕所言必然有真实的部分,但此番只提及昭文故事,莫说昭史,连陛下的随笔都未得只言片语——已有些明白天幕讲述逻辑的顾何惟清楚,这只会是基于他被天子厌弃的未来而编撰出的传记故事。 他决不会如此做作,如此自矜。 如此可笑。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这章基本上都是天幕在臆想顾何惟本人是冷性子,天幕你ooc了! 周六周日两天双更哦~ 第8章 仁慈 【当然,请务必注意。 以上顾何惟被厌弃后的内容皆出自《昭文故事》,带有《昭文故事》编撰者的主观臆想,与正史相似处仅有顾何惟真的选择不合时宜的劝谏李怀瑾,且在后来真的被李怀瑾厌弃——除此之外,都是故事。 请各位勿要当做史实。】 众臣:“……” 他们就知道。 且不论陛下性情,顾左丞的为人如何,众臣都心知肚明。天幕所言只做故事固然精彩,但若要他们联系到顾左丞身上,将那凄凄惨惨之人视作顾左丞……却只觉得可笑荒唐。 顾左丞那般铁面无私,冷血刚硬之人,断不会如此行事。 李怀瑾也这样认为。 顾何惟是忠良,也是李怀瑾最熟悉的臣子。顾何惟的确清高孤傲,的确在他面前温顺圆滑,也难掩那份本性。 可李怀瑾很清楚。哪怕被他厌弃,顾何惟也断不会变成自怨自艾自怜之人。 恶心。 李怀瑾并不喜欢这样的人,而身为天子,他也从未尽信天幕所言。 异象本就只能为他锦上添花。天幕之初的确荒唐,荒唐到李怀瑾虽顺从右丞,称之为神迹,却也将其视作妖孽。但当真入了正题,天幕却只是偶尔戏谑,并不过分。 如此,李怀瑾便也挑拣:未来之事凡是对他有利,合他心意,他便信;对他无利,不合他心意,他便不信。 【也不知《昭文故事》的主编是谁,写顾何惟篇章的又是谁,但独家讲坛支持顾何惟进编书局见人就打。 正史从未记载顾何惟与李怀瑾走向兰因絮果的本因,或许与太尉及户部尚书的死无关,但总归逃不过政见不合。可成王败寇,其他文献私货更多,所以独家讲坛只能拿出没那么荒唐的《昭文故事》进行解读。 这不是独家讲坛的错。要怪就怪《昭文故事》,谁让它写的那么阴阳怪气,一看就知道顾何惟的政敌肯定参与了编撰。】 顾何惟:“……” 顾何惟漠然。 身为天子的刀,他的政敌不少,朝中不喜他的人更不少。 顾何惟无心去想究竟是谁将他塑造成了这幅模样,也并不在意。虽觉得厌烦恶心,却也只在心底整合出天幕所言中真实的部分。 传记故事终究只是故事,清者自清,天子性温良,偏宠他,必不会以尚未发生之事怪罪。而既已得知部分未来之事,在将走向的未来,他定不会与天子渐行渐远,更不会得天子厌弃。 【但无论如何,李怀瑾与顾何惟分道扬镳,渐行渐远,直至万劫不复,都是既定的史实。 无法改变。 在百年后的今日,你我只能抚摸着史书,叹息他们的分离。 ——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且不论旁人的观点,旁人的解读。独家讲坛依旧认为,是顾命之臣的身份,撕扯出了李怀瑾与顾何惟之间最大的裂痕。 但为什么会这样? 当然是因为这个身份,加重了相权的威信,削弱了皇权的威严。】 李怀瑾的眉眼微蹙,又缓缓舒展。 即知前因后果,便没有什么是躲不开的。至于天命?哪有什么天命。即使身为天子,正在宗庙之下,观看天降神迹,李怀瑾也只信自己。 他自己,便是天命。 【皇权与相权很难平衡,这是贯彻近千年的斗争。 皇权受命于天,相权受命于皇帝。 单论这番话,皇帝好似随时都能收回相权,丞相好似永远在皇帝之下,受皇帝掌控。可若当真如此,历史上又何来权倾朝野之臣呢? 权力并不是贴好名字的书本,你的就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哪怕放在一起也无法混淆。与之相反,权利的界限极易模糊,且此消彼长。 皇权若大,相权便会被缩减。相权强势,皇权便会被挤压。 因此多数时,皇帝与丞相其实很像没有爱、却被孩子捆绑在一起,不能分开的夫妻。若是谈拢了,还能扯着笑脸,为国家利益装作和谐。若是谈不拢,便会发生无数争执,互相打压,甚至不顾家国。】 夫、妻。 这形容倒妥帖。 孔克己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 挺直的脊背早已佝偻三分,明明天幕出现才不到三个时辰,孔克己却仿佛苍老了十岁。 夫妻,夫妻。 贫贱夫妻百事哀。 在天幕口中的那个未来,当今与丞相大抵就像家中贫寒的夫妻。为了国事,为了权利,他们会不断争吵,不断发生矛盾,甚至走到和离的这一步。而皇帝与丞相又不是真的夫妻,哪有和离? 有的,仅会是丞相身死罢。 【没有人不爱权力。】 哪有人会舍得权力。 孔克己将额头缓缓抵在了手背上。 先帝驾崩,他自以为是的要指引当今,却错的离谱。孔克己自知身为丞相,他做事多有僭越,也知天子未来必不能容他,只愿天子莫要牵连他的家人…… 【人性之恶,李怀瑾看得很清。 所以在年少时,他便以君子模样包裹自己,将自己的温和坦于人前,也将自己的善聆听善纳谏展露给百官。 李怀瑾清楚那时的天下需要怎样的天子,也清楚那时的百官渴望怎样的帝王。 于是他像一只纯洁的白莲,遗世独立。】 白莲? 略微一顿,李怀瑾隐约明白了什么。 曾经的七殿下的确有很多小心思,而李怀瑾虽自认不是温和的性情,却也不厌恶装作包容宽和的模样。他清楚百官需要的是怎样的帝王,百姓想要的是怎样的天子,于是他变成了那副模样。 但这又有何错。 他为的是自己,也为的是天下。 【顺理成章。 在一群或歪瓜裂枣或平平无奇的皇子中,李怀瑾脱颖而出,得到支持。他成为了太子,成为了新君,也成为了群臣口中年少的天子,成为主少国疑,需要他们辅佐帮扶才能成事的帝王。】 群臣瑟瑟。 天幕现世,天子的本性暴露无遗,又有几人还会信那张温和的皮囊。 哪怕曾经他们真的这样想过,这样做过。真的认为自己高高在上,所以指点天子,左右天子,妄图让天子放下权力,将大昭交由他们治理。 面对曾经的他们,曾经肆意妄为的他们,天子都是微笑着,或说好,或说考虑一番。而得到天子的应允,他们就会赞誉天子是圣天子。得到天子模糊的回答,他们就会唾沫横飞,以先帝之事劝谏天子,甚至暗讽羞辱天子,直到天子应予。 那时的天子会在想什么呢。 庆幸自己早已跪地匍匐的群臣弯下腰杆,闭上双目,压抑着心底的恐惧。 天幕在讲述顾左丞的万劫不复,也讲述了太尉与户部尚书的死。纵然,他们当下并没有大胆到如太尉般,更没有贪婪到同户部尚书般……可,天子真的会如他们所希望那般、轻而易举的放过他们吗? 群臣不敢再想。 【主少国疑?别逗你文帝笑了。 哪有十八岁的主少?可朝臣就是这样说的。 第10章 他们认为李怀瑾软弱,认为李怀瑾是不同于太祖的帝王,更看不起李怀瑾这般年轻,似未经世事的深宫天子。 而选择以温和包裹自己,就代表李怀瑾软弱吗?就代表李怀瑾天真吗? 不。李怀瑾从不是真正的莲花,从不是真正的圣洁无瑕。他是信奉以儒治国、信奉天下大同的天子,却没有真的被群臣口中的教条洗脑。李怀瑾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想法,绝不是好摆弄的傀儡。 他是一颗耀眼的太阳,而太阳就是这样。 离的远了,只觉温暖和煦。靠的近了,却又炙热灼烧。 李怀瑾是太阳,也是一位强势的君王。 所以他必不可能接受,更不可能忍受自己的权力被分化至此。】 愤怒的天子,不可忍受的天子。 众臣未见过当今发怒,却见过先帝愤怒的模样。 血流成河的菜市口历历在目,先帝似染着血腥,提着大刀,再度回到了他们面前。群臣愈发恐惧,愈发不敢言,甚至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可春风不问世事,只越过弯曲的脊背,抚过圆润的冕旒。 看向天子含笑的眼。 【于是,在右丞病世后,逐渐与李怀瑾政见不合的顾何惟便成为了最碍眼的绊脚石。 他们的矛盾日益庞大,起居录中的帝王也开始压抑愤怒,面对顾何惟的李怀瑾不再真实。他渐渐戴好了那副温和含笑的面具,掩盖自己一切真实的所思所想,抹去对顾何惟的爱意真心。】 眉眼低垂。 顾何惟很平静,明明天幕正在讲述天子是如何厌弃他,甚至杀死他。他却仿若在听别人的故事。 【直到同熙八年春。 薛缭筹谋许久,或编撰,或伪造,或真实的罪证被送到了天子御案。 顾何惟,落入仪鸾狱。】 李怀瑾唇边的笑缓缓停了。 仪、鸾、狱? 【纵使官位被一撸到底,顾何惟却并没有被李怀瑾处死,甚至连严刑拷打都没有受。 李怀瑾并不是一位心狠手辣的帝王,更算不上暴君。顾何惟又毕竟是初恋,毕竟是曾经年少情深之人,哪怕已经不爱了,李怀瑾也依旧留着几分体面。何况顾何惟的罪证几乎都是薛缭自编自导自演,并没有几分真实。 因此,李怀瑾将顾何惟关入仪鸾狱,便仅仅只是关进去。甚至一向心狠手辣的薛缭,都在天子的命令下没有伤他分毫。】 ……天子仁慈。 顾何惟闭了闭眼。 他的结局,他的经历,倒比他想的要好上不少。 【奈何青云士,弃我如尘埃。 顾何惟也是如此。 天子的喜爱让他身居高位,天子的厌弃将他弃如尘土。】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小剧场—— 政敌a:我们这么编真的好吗。 政敌b:顾何惟都死了,你还管这么多。 政敌a:……陛下没死啊。 政敌b:你敢给陛下看?你想死直说。 —— 奈何青云士,弃我如尘埃。——李白 第9章 兰因 【顾何惟的后半生,并没有得到正史记载。】 【他或许默默无闻的死了,也或许真的辗转飘零。 一如乾某下江南赐名美食,慈某爱吃的御膳流入民间,淡出中央权力的顾何惟也在许多地方志中留下痕迹,却无人知是真是假。甚至在百年后的岭南,还流传着他除恶妖的奇幻故事。】 【当今,各地有十几个顾何惟墓,生年尽同,卒年却不尽相似。无人知晓哪个为真,一如无人知晓顾何惟真正的结局究竟如何。 《昭文故事》中说,他离开仪鸾狱后自裁而死,至使天子愈发厌弃,顾家落魄。其他故事众说纷纭,但顾何惟的下场都算不得好。】 正史模糊之处,总会引发许多遐思。 而《昭文故事》虽是故事。但顾何惟设身处地,几乎确信自裁就是他真正的结局。 他此生从未落魄,哪怕曾经父亲不喜,他也依旧是顾家独子。一朝行错踏错,从高位落下,被天子厌弃,至使攻讦唾骂。 他哪有颜面再活下去。 顾何惟以己度己,若真与天子走到这一步,他大抵只会恨自己死的不够早,不能死在天子宠爱他时。他宁可早早离去,让自己在天子心中永远是板荡忠臣,也不愿苟活几时,变成一滩令人作呕的烂泥。 【被天子厌弃的人很难善终。 何况又是顾何惟这样心高气傲之人。】 【或许正因如此,当代文学创作与影视创作,多喜欢延续《昭文故事》写顾何惟自裁。不同的作家,不同的编剧,他们剖析顾何惟的心理,或认为顾何惟因愧疚自裁,或认为顾何惟因恨意自裁,又或是认为顾何惟为报复李怀瑾而自裁。 可再如何分析,他们也不是顾何惟。 独家讲坛也不是顾何惟。但在独家讲坛看来,真正的顾何惟或许会愧疚,却绝不会恨李怀瑾,更不会报复李怀瑾。】 自当如此。 与顾何惟相识多年,李怀瑾无比清楚顾何惟的心性,顾何惟的为人。他也有些怀疑顾何惟是自裁,但却清楚,顾何惟哪怕自裁也只会是因羞愧。 顾何惟是他的忠臣良臣,顾何惟绝不会恨他。 即使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也绝不会。 顾何惟的确不是真君子,却一如天幕所说,将君臣之道贯彻到极致。他是君,顾何惟的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真是自裁,在那时的顾何惟看来,便是他想要他死。 顾何惟希望他干干净净,便不会让他背上冤杀臣子的罪名。 于是顾何惟主动拿起刀剑,顺应帝心。 自裁而亡。 【但无论顾何惟是否自裁,他的下场都只是难看,与更难看而已。 凭着与李怀瑾的年少情深,顾何惟不难让自己安享晚年,可却生生错过。不仅落下了金銮殿,也落到了尘埃里。没有人能接受这样的心理落差,何况是几乎一生都顺风顺水的顾何惟。 政治立场的对立,令他与天子之间没有任何挽回的机会,如果强留在天子身边,他的下场只会比现在更可悲。何况为人臣,天子能随心决定他的去留,他哪有资格强留天子身边呢?】 【所以,顾何惟只能接受。 接受李怀瑾的厌弃,接受灾难的降临,接受自己的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 孔克己的腰愈发弯曲。 当真是万劫不复。 罪累家人,亦累己身。在孔克己看来,没有什么比离开朝堂,被天子厌弃,死于非命,甚至连累家人数十数百条性命还要可怕。 顾何惟的结局,几乎是他曾经为自己设想的结局。 可天幕却说他早早病逝。 【封建社会就是这样——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哪怕李怀瑾真的要顾何惟死,顾何惟也只能跪下,叩谢天恩。】 清楚自己的性情,清楚自己的为人,孔克己缓缓吐出一口气。 天子尚且有仁心,留了顾何惟一条性命,任顾何惟自己决断生死。可他若真活着,必然会比顾何惟要惨烈千万倍。 ……病逝,好啊。 【从曾经的两小无猜走到万丈深渊,从曾经的年少情深走到兰因絮果。李怀瑾与顾何惟的故事,大抵只能用命运无常来形容。 可无常的真的是命运吗?无常的,一向是人心。 晚年的李怀瑾也曾在文帝随笔中怀念顾何惟。 他说,当年的事各有难处,现在的他已经知道如何去做能改变结局,却再等不到故人。 是啊,各有难处。 纵使政见不同,可天子与臣子的身份也不同。臣子若事事顺应天子,便只会是佞臣,顾何惟的性情注定他无法成为这样的人。而天子若事事皆听臣子,又要他这个天子有何用? 所以,真的很难说清到底是谁错了,很难说清到底是哪个选择错了。但最终的结局无法改变,李怀瑾与顾何惟的悲剧无法改变。 哪怕叹息一千遍,一万遍,都无法改变。 ……】 【唯愿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独家讲坛·昭文帝系列·顾何惟篇》】 …… 夜色渐浓。 这个时辰,哪怕是偷粮的老鼠都已经睡了,但长安城中却灯火通明。发生了这般大事,百官无人敢休息,只整理辞藻与奏章,待后日早朝。 大明宫中。 “陛下。” 快步入内,薛缭单膝落在李怀瑾身旁,垂首道:“已办好了。” 当下的仪銮司名义上仍只是天子亲卫,却早已被李怀瑾改造,有了天幕口中的模样。而薛缭虽暂不是仪鸾司指挥使,却也早早握住仪鸾司的暗处,必然会登上那个位置。 第11章 “做的不错。” 翻阅着奏章,李怀瑾慢条斯理:“后日早朝,我不想再看到他。” 低声应是,薛缭静默片刻,又道:“陛下,还有一事。” 李怀瑾掀了掀眼皮:“说。” “仪鸾司自民间打探消息归来,却听百姓皆称天幕为神迹,言……天幕所展示的技艺与农具,多值得一试。长安县还有人自称眼疾手快,随天幕做出了新式步犁,献给官府。” “……” 在瞬间明悟了什么,李怀瑾轻笑了一声:“天幕,还真是有分寸。” 百姓通常畏惧官员,当朝也是如此。哪怕一人两人有胆子蒙骗官吏,也不可能尽数如此。李怀瑾本以为天幕大谈荒唐言,会使得百姓对皇权失去敬畏,对皇帝失去敬畏,甚至引得民间生乱——可百姓看到的天幕,与百官看到的并不相同。 “让仪鸾司收集百姓自天幕处看到的技艺。” 李怀瑾只道:“若的确利国利民,便让官吏帮扶。” …… 夜风寂寥。 【叮——】 随着薛缭退下,李怀瑾落下了笔。萤蓝映在他的眼底,一个虚无的幕布浮在天子面前。 【用户:李怀瑾 初始名:飞离永无岛的文帝 当前积分:五 -积分商城- -视频回看-】 这小天幕自天幕恢复墨黑,又缓缓消失不见后,出现在李怀瑾面前,如影随形。 有了天幕这个先例,李怀瑾没有惊恐,也没有声张。在回程车马上,李怀瑾终于明白了该将其如何收起,又如何放出。同时,他也检阅了积分商城。 天幕不愧是神迹。 所谓积分商城半锁半开,只能查看部分。但仅仅是能查看的部分,便不仅有亩产十五石的水稻,亩产五十石的红薯,还有亩产六十石的土豆……以及肉猪,肉牛,肉羊,肉鸡鸭鹅。甚至李怀瑾看不懂的火炮与鸟铳也包含其中。 很多,很好。 但他一个都买不起。 一袋水稻种子要五百积分,红薯种子六百积分,土豆种子七百积分。猪牛羊便宜些,三百一头,性别随机。鸡鸭鹅更便宜些,一百一只,性别随机。而火炮鸟铳则高达数千积分。 总之,当下只有五积分的李怀瑾一个都买不起。 【1积分=1历史改变值】 虽不明白如何运作,但积分商城最上方的这句话,李怀瑾没有错过。 历史改变值……吗? 心下隐约有了些许思绪,李怀瑾状似平静地回了宫中,才又打开了视频回看。 与积分商城相比,这倒平平无奇多了。只不过是白日天幕所放内容被缩小至此,还多了一些似后人点评的文字。李怀瑾对此不感兴,却也随意翻了翻,而这一翻,就又翻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独家讲坛:下期四选一,沈显,林知绪,霍悯之,以及薛缭。请各位观众大人动动手指,投投票。】 [投林知绪了。不过霍悯之怎么也在……风花雪月的花让我们留给霍暃这朵真正灿烂的向日葵好吗,好的。] [呵呵,投霍悯之了。怎么林知绪也在,风花雪月的风让我们留给薛缭这个真风姿好吗,好的。] [你们不要打了,要打就去练舞室打。顺便走过路过投一下沈显,其他三个都有缺点,但我们令德如圭如璋。] [不投薛缭的你们有心吗?知道什么叫外室什么叫又争又抢什么叫情敌全被我打死就没有情敌吗?好了不说了支持薛缭。] [楼上上,沈显就是好东西了?伪君子,还不如霍悯之和薛缭这两个真小人。] [?别让我发现你粉籍。我们令德一生坦坦荡荡,从没有做半分对不起昭文帝的事。你说霍悯之这个神经病和薛缭这个绝命毒师真小人就算了,但他们也配和我们令德相提并论?] [拉踩沈显的自推和昭庄帝幸福一生。] [拉踩林知绪的自推和昭庄帝幸福一生。] [拉踩霍悯之的自推和昭庄帝幸福一生。] [拉踩薛缭的自推和昭庄帝幸福一生。] [……李谂推没惹你们吧。] [这里是文帝专栏,推昭庄帝这个不忠不义不孝不悌的文帝假儿子的也有资格说话?闭嘴。] 李怀瑾:“……”等等。 ……假儿子?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宝宝们下一个篇章是薛缭 —— 唯愿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锁麟囊》 第10章 林花 李怀瑾一夜未眠。 天子在意的事不多,继任之君的身份与能力算是其一。而通过后世之人的争吵,李怀瑾已明悟他们不喜昭庄帝李谂的缘由——正史中,李谂不仅血统存疑,且对他这个父皇不甚尊重。 [无论亲爹是李怀瑾还是李从瑜,李谂对他名义上的爹好点能怎样。家里真有皇位继承,结果对给他皇位的爹那个态度,呵呵,不愧是大昭第一白眼狼。] [哪里比得上李怀瑾,杀父传言到现在都广为流传,还说他是什么无辜纯洁白莲花?笑死,我只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骂李谂的你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昭太祖死在出征路上根本无须质疑好吧。何况骂骂李谂怎么了,对妈不好对爹不好对疑似亲爹的小叔更坏。大昭后面皇帝那三分之一的白眼狼概率就是遗传的他吧!] 李怀瑾:“……” 后人似乎因着什么都能吵起来。 关掉荧幕,李怀瑾闭了闭有些酸胀的眼。他当下无子,甚至后宫都空空如也。而在后世人口中,疑似李谂生父的李从瑜亦是如此。 既如此,便没什么好忧虑的。 …… 转眼便是正午时分,红日高悬。 刺眼的日光撒在御案,为最后一份奏章打好朱批,李怀瑾落下笔。赤红的笔尖像饮饱鲜血的箭矢,直直对着顾何惟。 “来人,为左丞赐座赐茶。” 天子温言,顾何惟一顿,拱手道谢。 茶盏落到桌案,内侍快步退去,只留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今日传召左丞,所为之事,唯天幕尔。”李怀瑾轻声道:“昨日天降异象,牵连众多,实非我所愿。” “天幕所言固多为戏说,却也不乏史实。太尉在其口中是谋反大罪,众臣皆知。我不好让太尉蒙受冤屈,更不好委屈太尉背负莫须有的罪名,昨夜便让仪鸾司去京郊探查,欲还太尉清白。可是……” 李怀瑾停顿片刻,才道:“可是,仪鸾司却当真在城郊搜出了数百兵甲。” 垂眸看向杯中死寂的茶水,李怀瑾弯了弯唇角,似苦笑道:“那时闹的动静有些大,不知左丞可有听闻?” “……”顾何惟缓缓颔首:“太尉之事,臣已听闻。” 默了默,他又道:“陛下圣明。” 李怀瑾笑了笑:“圣明是算不得的,不过做了该做的事。只是太尉被仪鸾司提审后咬死不认兵甲,只道是诬陷栽赃。” “太尉忠贞为国,我也忧心是有人借神迹发挥,陷害太尉,便叫仪鸾司查下去。”说着,李怀瑾叹了口气:“只是众臣弹劾太尉的奏章,今早便已递到了御案之上,我也不好视若无睹……” 从天子客套的腔调起,顾何惟便已明白了天子的目的。 他当即道:“臣可为陛下分忧。” 李怀瑾弯眸道:“顾左丞总是这样贴心,那便有劳了。” 端起茶盏,天子话锋一转,似话起了家常:“左丞昨夜休息的可好?” 顾何惟缄默,李怀瑾便明白了什么,道:“我亦一夜未眠。毕竟昨日异相现世,恐难有人能安眠。何况……你亦受了不小的牵连。” “……”顾何惟忽道:“陛下,臣有罪。” 李怀瑾一顿,问:“何出此言?” 凝视着绛紫的衣摆,顾何惟的声音平静:“天幕……臣玷污了陛下的声名,臣有罪。” 明明神情依旧冷若冰霜,李怀瑾却生生在顾何惟的眉眼中看出了几分愧疚。 李怀瑾:“……” 倒不出乎意料。顾何惟为人就是如此,无论在旁人面前如何冷血无情,于李怀瑾身边时,他都和柔媚上,将姿态放的很低。 但李怀瑾还是失笑:“顾何惟,天幕固然荒唐,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顾何惟想再说些什么,天子却起身,慢悠悠地行至他的身后,将双手按上他的肩头,制止他同样起身的动作。 “你没有玷污我的声名。古往今来,多少朝臣与天子亲近,我也总会有自己的近臣。而走的近了,就总会被人捕风捉影,这并无妨。只能说明你我君臣相得,不是吗?” 微微倾身,李怀瑾笑看着顾何惟:“天幕所言多为后人臆想。因此若过分在意,才会让人怀疑是否为真。难道你想看这样的结果?” 第12章 “我倒不介意,只是顾左丞为人刚直,难道想入佞幸列传?” 天子的眉眼近在咫尺,璀璨的金眸熠熠生辉。 “陛下……” 顾何惟一时哑然。 “朕与左丞清清白白,不是吗?” 避开天子的目光,顾何惟沉声道:“……陛下说的是。臣失态了。” 李怀瑾倒也不介怀。他又笑了一声,看着顾何惟垂下的眼帘:“但天幕有一句说的不错——我的确喜你爱你,视你为肱骨之臣与我的忠良。” “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又顿了顿,顾何惟才道:“臣也敬爱陛下,愿追随陛下,至死不离。” 李怀瑾却道:“什么死与不死,朕的左丞就要长命百岁,好好的和朕一起建功立业。” “……”顾何惟低声:“谢陛下不弃。” 拍了拍顾何惟的肩,李怀瑾弯起眉眼,回到了位置上。他端起茶盏,却并未饮用,只道:“说来,昨日天幕消失后,朕便得到了一物。” “其中……” 李怀瑾放出小天幕,看向顾何惟,却见顾何惟仍垂眸看着杯盏,显然并未发觉什么异样。 李怀瑾:“……” 李怀瑾有些惊讶。 竟是独他一人可见?哪怕是昨日与他一同登上天幕的顾何惟,也不得见这小天幕? 想了想,李怀瑾又释然了。小天幕中的宝物不能为他人所看,让他人与他一起爱而不得固然可惜。但他是天子,得了这份殊荣倒也不意外。何况,仅他一人可见倒多了几分益处——当然,若是天幕也能独他一人可见,便更好了。 思至此处,李怀瑾笑着开口:“倒也没什么。不过是亩产十五至六十石的良种,以及一些牲畜,还有火炮与鸟铳。” 李怀瑾说的分外轻巧,似天幕带来的只是什么平平无奇之物。 可顾何惟却一怔,不敢置信道。 “亩产……十五至六十石?” 声音不自觉提高,又克制地落下,顾何惟听到自己问。 而李怀瑾骄矜颔首:“不错。当下我面前正摆着此物,只可惜……此物似乎仅我一人可见。” 顾何惟闻声看向天子身前,却只见一片虚无。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虽被那神器排除在外,顾何惟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纵使天幕说,世上从没有什么是天赐。但在顾何惟看来,天子既然是天子,统万民,便必然得上天宠爱。 他起身,向李怀瑾行了个大礼:“陛下得此神迹,大昭必可比天幕所言的盛世更为辉煌。天眷大昭,亦眷陛下!” 李怀瑾摆了摆手:“只可见,不可得,又何谈眷顾?” 顾何惟又一怔:“陛下此言是……?” 李怀瑾似有些无奈:“此神迹中的物什,皆需所谓‘积分’兑换。而一积等同于一历史改变值……” 他点到为止。可顾何惟想了想,却说:“此番,恰证实了天眷陛下。” 世间没有白给的好处。若是分文不取,顾何惟反倒会忧心其是不是收取了什么看不到的价值:如天子寿元,如国运。 但天子却说,神器中的物品,也需要积分去换。 而积分,则需要历史改变值。 这些道理顾何惟能想到,没理由李怀瑾想不到,他笑看着顾何惟再度躬身,郑重行礼:“陛下,积分一事,臣会为陛下筹谋。” “还望陛下保重自身,万岁,万安。” …… 仪鸾司手脚本就麻利,何况还有了顾何惟助力。 翌日早朝,便不再见太尉的身影——他已经落入了大狱,与被证实贪污的户部尚书一起。 而身处大狱中,太尉却仍说着些听不懂的话。什么他还没有藏匿兵甲,定是有人陷害,什么要面见陛下让陛下查明……引得薛缭都哄笑起来,狱中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与此同时,早朝上。 那日的天幕几乎扫射所有朝臣为臣不敬。 因此在得知太尉与户部尚书的当下后,群臣悚然。他们不想落到那一步,便只能迎合圣意。弹劾间,傲骨灰飞烟灭,曾经高高在上指点天子的群臣恨不得以最恶毒的词汇咒骂太尉与户部尚书,也在心中咒骂天幕,并暗暗期盼天子今日不谈天幕之事。 虽做好了准备,也想好了该如何开脱。但每提一次天幕,未尝不是提醒天子他们过去僭越的所作所为……还是不提为好。 高台之上,李怀瑾浅笑吟吟。 群臣神情克制,但在李怀瑾看来,他们的想法皆写在脸上身上,不难看出。 天子却并不想遂他们心意。 天幕固然有不少缺点,但于他而言,只要能利用、可利用,就未尝不是好的。既然能让群臣对他心怀忌惮与敬意,不再对他指指点点,不再胡言乱语般高谈阔论,李怀瑾反倒乐得多说几句天幕。 而每提一句天幕,群臣就愈沉默一分,头颅也垂的更低。 他们在心中暗暗期盼早朝快些过去,天幕也永远别再回到大昭。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早朝将步入尾声时,悠扬的乐声凄美,不知自何方飘入了金銮殿内。 余音绕梁,熟悉的女声无波无澜,再度响起。只是这次,它却不再阎王点卯,吐出哪位臣子的名姓。 而是以《相见欢》,作为新的开始。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 天子与朝臣一同离开了金銮殿。 【花谢了,春光怎么又匆匆离去。可转念一想,哪里有花能熬得住清晨的冷雨,与夜晚的风。满地红花浸透雨水,像美人面上划过胭脂的泪,令人沉醉。可花与人何时能够重逢呢? 人生的遗憾太多了,就如东逝的流水,永无休止。】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周四开始随榜更 ——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李煜 第11章 苦涩 【遗憾是苦涩的,人生是苦涩的。】 【苦涩的命运从不怜惜任何人。 一切无法拒绝的苦难轮番降临,将人变成疯子。这个疯子从不是天生冷心冷情,他也只是在苦涩的泥潭中挣扎,在绝望的人生中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深渊万丈,却无法挽回,无法改变的苦命人。 人生太苦太苦,太难太难,苦到当看到一线生机,难到当终于有人伸出手拉他救他时,他就将这一点光,将那只手,视作自己的一切。 于是为了报恩,他舍弃作为人的尊严,舍弃作为人的全部——纵使他早就不再拥有这些。他将自己变成一把刀,把自己变成一只狗,任自己变成人人唾骂的奸佞。】 【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狠辣,决绝,阴险,仿佛没有任何人性,对李怀瑾外的所有人都能手起刀落,杀之而后快。 薛缭就是这样的疯子。】 大狱中只有一扇小窗。 透过那扇小窗,薛缭隐隐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 哪怕清楚天子并不会踏足大狱,薛缭也仍确认了一番并非天子声音,这才再度扬鞭。可随着长鞭落下,痛呼响起,候在大狱外的下属也快步走来,告知薛缭天幕谈起了他。 “天幕?” 眉头微蹙,薛缭对羞辱过天子的天幕并无好印象。但看着仍有力气哀嚎痛呼的太尉,薛缭还是哼笑一声,将鞭子塞入了下属手中。 “别让他死了。”薛缭道:“也别让他活的太好受。” 【身为各位票选出的第二名,薛缭本该放到后面讲。毕竟他从始至终都不算权臣,自然也不符合这个大栏目的主题:《昭文帝年少时与权臣的那些事》。 可薛缭与李怀瑾也是在少年时相识,因此纵使并非权臣,独家讲坛也将他放入了投票中。 出乎独家讲坛意料,在第二次票选中,薛缭胜出了。】 李怀瑾扬眉。 也同样出乎他意料。 风花雪月,四位重臣。李怀瑾没有关注那投票,只理所应当地认为,天幕会先讲这四位。却不料谈及顾何惟后,天幕却率先说起了薛缭。 ……啊。 薛缭当下应在大狱,审问太尉。 天子笑了笑。 当今太尉的确没有私藏兵甲。但身为皇帝,李怀瑾从不打无准备的仗。那日放出仪鸾司前去京郊搜查时,薛缭就已做好了一切准备——仪鸾司必然会在京郊搜出兵甲,太尉也必然会落狱,知晓天子心意的薛缭将一切办的井井有条。 太尉必须死,这是李怀瑾与薛缭都心知肚明的事。 想起忠诚、且在天幕口中的未来,显然没有与他渐行渐远的薛缭,李怀瑾的心情不禁愉悦了三分。毋庸置疑,就像喜欢顾何惟一样,他也很喜欢薛缭。 第13章 一个完全遵循他的意志,完全践行他的命令的臣属,谁会不喜欢呢? 至少,李怀瑾很喜欢。 【不过这也很合理。 近些年,疯批病娇系主角爆红,而完美契合这个标签的薛缭,也在昭史同圈迎来了属于他的高光。 曾经有不少人认为,薛缭的存在是昭文帝一生抹除不掉的污点。任用酷吏与特务,更是昭文帝人生中最大的缺陷。而近几年,纵使在史学界依旧臭名昭著,但现实版的疯批病娇薛缭也得到了属于他的粉丝,甚至一度水涨船高,成为了昭文朝改编玛丽苏剧的男四。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幸运的事。】 【总而言之,薛缭其人是标准的奸佞乱臣,也是标准的酷吏。 而在昭文帝登基后不久,他就从幕后转到了台前,成为了让百官心惊肉跳的刽子手。】 众臣:“……” 如果他们没记错,早朝上提及的太尉一案,应就是这薛缭在审。 孔克己近乎痛苦地闭上了眼。 他本以为薛缭尚不在陛下身边,天幕却说,此人只是在陛下登基后,才从幕后转到了台前。这番话语并不难理解,正因不难理解,孔克己才觉得心惊肉跳。 天幕未出现时,他认为自己是引导天子走上正途不可或缺之人。天幕出现后,他认为天子或许有自己的想法。天幕讲完顾何惟的篇章,他又认为天子是为了除掉他们这些老臣才动用了一些腌臜手段。 ……原来,当今那么早便有了筹谋。 原来,当今一直是这样的天子。 【但从没有谁是天生的坏人,从没有谁天生以杀人放火做恶事为乐。哪怕被戏称为疯子,薛缭也并不是生来如此。 人的性情从不是凭空捏造,更不是随心所欲便能改变。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如野草的种子开不出红花,种下去的是什么,长出的就是什么。 独家讲坛认为,童年塑造人的雏形,少年雕琢人的心性,青年稳固自身内核,最后造就每个独一无二的人。 身为塑造与雕琢的时间,童年与少年毋庸置疑,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部分,也是种下种子的时间,往往不可忽视。正如讲述顾何惟与李怀瑾,我们无法避开李怀瑾的童年。而讲述李怀瑾与薛缭,我们也无法避开薛缭的童年。】 “呵。” 褪去染血的皮手套,薛缭将其抛到下属手中。 “这天幕还真是无所顾忌。” 天子不在身边,薛缭满怀恶意:“待来日陛下允了,我便取一把弓,做一次大羿,试试能不能将它射下来。” “大人。”有下属小心翼翼:“若射不下来,陛下会不会……” 薛缭面不改色:“若射不下来,便证实了是神迹。神仙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赏人间事,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既然神仙肯出言调侃陛下,就只会是出于对陛下的欣赏与喜爱,盼着陛下带大昭再创辉煌。既如此,又有什么好在意。” “怎么。”说着,他斜睨了那下属一眼:“你没被家中长辈调侃过?” 下属:“……” 下属噤声。 【而李怀瑾与薛缭的相识,则要从元兴十四年说起。】 “好了,都去做自己的事。” 见天幕要说起陈年旧事,薛缭脚下不动,嘴上却催促着仪鸾司的这群下属:“那几位大人审完了吗就在这看?都滚吧。” 下属:“……” 下属:“是!” 【薛缭的童年,是在饥饿与打骂中度过的。 他的生身父母身份如何,我们已无从得知。据《昭文故事》记载,薛缭是在饥荒年间被吃不起饭的父亲卖给拐子,带到的长安。他四肢健全,又是个长成的男孩,本会被卖去做奴隶。或是好一些,被生不出儿子的家里买来当儿子。 可薛缭并不会顺从命运。 被拐子带到了长安,当成货物筛选买卖。薛缭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未来由旁人决定。长期饥饿让他养成了争抢的性格,却也没有在那时便摧毁他的人性。明明只有十岁出头,薛缭就已经胆大包天。 在长安,他跑了。 他不仅自己跑了,还带着别人一起跑了。 一群人轰轰烈烈奔向自由与新生。但不知是那群人中有拐子的同伴,还是闹出的动静太大,逃跑的过程并不顺利——他们被拐子发现了。几个人高马大的拐子追上来,有人畏惧,于是用力推了薛缭一把。就这样,薛缭不仅没跑掉,还被拐子抓住,打断了两条腿,打断了两只手。】 ……又是半真半假的故事。 李怀瑾垂眸浅笑。 他遇到薛缭时,薛缭的确断手断脚。但却是因父亲。 薛缭的母亲被生父早早打死,而他的父亲是长安城万年县人,酗酒好赌无恶不作,同样常年虐待他。薛缭的童年吃不饱,也穿不暖,还有数不尽的打。他遇到薛缭那日,薛缭刚刚被父亲打断了手脚,扔在巷中等死。 薛缭固然不幸,却也有几分好运。 他没有死在父亲手下,而断掉的骨头若顺其自然,歪着长好,他这辈子或许连路都走不了。可纵使能走能跑能跳,薛缭的双手却没有这么幸运,时至今日,也很难做一些精细的工作。 不过即便如此,刀还是拿得起的。 薛缭的父亲,早已被薛缭自己杀了。 【断了手脚的人,很难活下去。】 【当时的薛缭几乎相当于人彘,泄愤的拐子恨不得将他的嘴也缝上。但幸好,做的太过了会被追查,他们还要用薛缭乞讨赚钱,于是只将他丢到街上。 被打断手脚,在冰天雪地中着单薄的衣物乞讨。那时的薛缭大抵以为自己一定会死。 可天无绝人之路。 在乞讨的第一天,薛缭就遇到了李怀瑾。 遇到了已经逃离地狱的李怀瑾。】 真真假假的故事听的薛缭火冒三丈。 可随着天幕提到天子,原本狠厉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薛缭唇边的笑也染上几分得意。 陛下爱他。 什么顾何惟,什么霍悯之,什么风花雪月。 陛下最爱的就是他薛缭,也只有他薛缭。 这样想着,薛缭想招呼一个人过来,好好说说他与天子的相识相知,好好说说天子对他的真心与善意,最好能得几句羡慕的话语。可还未抬手,他便想起下属都早已被他赶到了大狱中审问。 罢了。 薛缭神色不变。 是他们没有福气,听不得天子与他的过去。 【谁也不知道,李怀瑾是否是在薛缭身上看到了过去自己的模样。可这次,他不再是只能等死的孩童,而是拥有救人能力的皇子。这些年里,他救了弟弟,救了自己。 也救下了这个在街边奄奄一息的孩童。 一如谁都不会想到,曾经在宫中苟且偷生的皇子,会长成未来九州万方的太阳。而这个在街边几度濒死的稚童,也会成为大昭群臣最大的噩梦。 真是命运无常。】 是啊。 李怀瑾也有些感慨。 命运无常。 那时,他没有将自己视作薛缭的恩人,更没有想让薛缭如何报答。 他是皇子,救人只是举手之劳,他没有为薛缭付出任何代价,自然也不需要薛缭怎样回报。可薛缭却托着堪堪接好的手臂,拽住他的衣袖,求他留下他,求他给他一口饭吃,求他不要把他放回街上,也不要送他回到父亲身边。 “娘被爹打死了,爹也想打死我……” “恩人,公子……缭,虽只有这残躯败体。” “却愿,万死以报。”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12章 缠上 【李怀瑾没有带薛缭回宫,而是将他养在了宫外。 也因此,有人称薛缭为李怀瑾的外室:一辈子没名没分,一辈子又争又抢。】 “什么外室不外室……” 得意的笑散去,拧眉看着天幕,薛缭不满地嘟囔:“陛下和那些豢养外室,不敢带回家的糟老头哪里相似了?如何能以养外室来羞辱陛下。” 至于他,哪怕依照天幕荒唐戏谑的算法,他也自然不算是外室。 薛缭想。 顾何惟这个文臣心高气傲,霍悯之这个武官生死难料。只有他不一样,他是陛下最好用的刀,陛下的赞誉与他如影随形。君不见顾何惟自作自受,与陛下分道扬镳后,是谁取代了他的位置? 是他,是薛缭。 顾何惟啊顾何惟……想起什么,薛缭的指尖点了点手臂。 你到底什么时候被陛下厌弃,为他腾出位置呢? 薛缭最讨厌这些正人君子,明明和他干着一样腌臜的活,却能干干净净站在陛下身边,哪怕千百年后也受人赞誉。 【而这一养,就养了一年。 当时的李怀瑾已经被太祖看到,他有足够多的闲钱去养一个活生生的人,并让那个人过上很好的生活。 第14章 就像随意养了一只猫狗,李怀瑾将薛缭豢养在宫外的宅子,每个月都派人去给他送钱,却也没有主动过问薛缭的生活,只有薛缭执着的让人带信带话,见缝插针地想与李怀瑾交谈。 李怀瑾的性情的确温和。 若换一个人被薛缭这样缠上,恐怕早会厌烦。 可李怀瑾不仅没有,甚至会抽空看薛缭的信件,句句回应薛缭的话语。 也是因此,哪怕他从没有主动联系薛缭,薛缭也从不认为他轻视自己,藐视自己。】 缠上……吗? 李怀瑾想了想,似有些无奈。 他倒不认为自己是被薛缭缠上。 被父亲忽视着,虐待着长大。在薛缭的人生里,他大抵是他第一个可以交流,可以沟通。不会羞辱他,不会辱骂他,更不会莫名其妙就抄起什么打他的人。 李怀瑾不否认,自己当时的确有些同情薛缭。薛缭一如过去的他,甚至比过去的他更为惨烈。正因如此,他才会回应薛缭的信件,甚至给予薛缭安抚。 而他从不主动联系薛缭的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当时的薛缭太过弱小,弱小到李怀瑾只能将他当做猫狗,无法提供给他任何帮助的猫狗。 【薛缭的性格其实很可怕。 偏激,病态,扭曲……幼时的苦难将他塑造成了这幅模样。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长大后自我修正,扭转自己的性格上的缺陷。薛缭亦是如此。甚至在得到李怀瑾的认可后,他有意放纵自己的偏激,放纵自己的病态,放纵自己继续扭曲下去。 因为李怀瑾需要他这幅模样,所以他成为。 总之,称呼薛缭为病娇疯批并没有问题,他的确是个疯子。而这样疯狂的他,早已在年少时便有了雏形。】 【对后妃来说,宫里宫外的联系一向很难。于皇子而言虽不至如此,却也有些阻碍。 因此,当时尚在宫中的李怀瑾与薛缭的联系并不多。直到他年满十四岁出宫立府,与薛缭的交集才变得多了起来。】 【或许是为了让薛缭不必为了他的花销感到负担。 在救下薛缭后,薛缭就得知了李怀瑾的身份。所以在知道李怀瑾将要出宫立府后,薛缭一路摸到了李怀瑾的府邸,只为了蹲守李怀瑾,与李怀瑾说上几句话。】 此言不假。 垂下环抱的双臂,薛缭看着天幕。 那年,陛下还不是太子,而是齐王。他在齐王府前等待了很久,等到太阳落山,月亮升起,又等到月亮落下,太阳初升……这才等到了陛下。 当时的他腿都麻了,起身时又过分激动,险些撞到陛下。 陛下却没有躲避,而是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他。 ——“阿缭?” 那时,陛下这样唤他。 亲昵的称呼,想亲近的人。当时的薛缭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皇子会记得自己,激动到呼吸几近停滞。他语无伦次地对陛下说着话,具体说些什么,薛缭已不再记得——他当时的脑子几乎空了,自然记不住这几句话。 但他却记得陛下是如何安抚他的。 “阿缭,无事。我在这里,你可以慢慢说。” 过分温和的陛下蓄着笑,一双璀璨的眸子里满是他。 注视着那双眼,那年只有十三岁的薛缭第一次不是因巴掌红了脸。脸颊烧的滚烫,他不安地低了头,小声地对陛下说:“殿下……我很想你,所以来找你了。” 而陛下笑着道:“我也很想阿缭,来,进来说吧。” 现在的薛缭知道,在王亲贵胄的府邸周围蹲守,几乎是可以杀头的死罪。可陛下却从没有为难他,反倒带他进了齐王府,将他留在了齐王府。 看天幕说着那时的故事,薛缭显然有些怀念,但还是故作成熟道:“只是年少轻狂罢了……” 【众所周知,薛缭是个疯子。 疯子,往往不能为常人所理解。薛缭的一举一动,也并非常人能看透。 可纵使看不透,我们温和的文帝陛下还是选择了不理解,但尊重。 那时的他尊重薛缭的选择,也尊重薛缭这个人。即使得知薛缭为了守他,为了见他一面,在齐王府外蹲了几天几夜,李怀瑾也只是笑了笑,问薛缭累不累,腿麻不麻,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进来坐一坐。】 【想必读《昭文故事》读到这一幕时,没有人会不发出无声的尖叫。 太温柔了,太苏了!别说缺爱的薛缭会因此爱上李怀瑾,哪怕独家讲坛都因此爱上李怀瑾,无法自拔。】 微微扬眉,李怀瑾有些诧异。 天幕说什么?它爱他,爱到无法自拔? 李怀瑾显然无法理解后人的所思所想,他只默默回味了一下天幕在最初降临时是如何造谣的他,又是如何羞辱的他。 难怪后人认为他爱顾何惟。 原来,他们的爱真是这种怪模怪样。 保持微笑的天子若有所思时,薛缭听着天幕所言,只觉灵魂寸寸出窍,自己似也回到了那时。 “陛下……” 轻声呢喃着,含笑的陛下犹在眼前,对他轻唤“阿缭”。止不住的心脏在胸腔内跳动剧烈,薛缭深吸了几口气,只想回去好好抽太尉一顿,平复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 可是,天幕在说他与陛下。 薛缭忍了又忍,终是按捺住了脚步,在天幕下立得端正。 【至此,薛缭一步登天。 我们无从得知薛缭当时真正的所思所想。但《昭文故事》中说,跟在李怀瑾身后的薛缭其实想了很多。 平复心绪,薛缭终于想起自己这样是不是有些冒犯,自己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几番纠结后,他还是很小声的问李怀瑾,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到来很僭越,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寻常人和精神病说话,总是需要深思熟虑,才能防止自己不被刀掉。 但我们温和的文帝陛下显然并没有这个烦恼。 面对有些自怨自艾的薛缭,李怀瑾说没有关系。 “阿缭,你不来,我也是要请你来的。”说罢,李怀瑾又看向薛缭,笑着道:“让客人等了这么久,是我的不是。阿缭,我要是早些来,你就不必等这么久了。”】 【想必读到这一段时,没有人会不再度发出尖叫。 杰克苏!我们喜欢你!昭文帝!其实独家讲坛是你的整肃粉!】 薛缭感觉自己已经飘起来了。 是啊,陛下当时就是这样温和,就是这样可亲。 写《昭文故事》的真是个能人啊!没错,陛下当时不止这样说,还拉着他的手,亲自带他走入了齐王府。那只手是那样的温暖,哪怕时至今日,也依旧让薛缭魂牵梦绕。 【没有人不喜欢谦谦君子,独家讲坛喜欢,薛缭更喜欢。 每次读这段时,独家讲坛都认为,薛缭要被李怀瑾迷死了,迷晕了。对这种不经意间散发魅力,每一句话都让人觉得发自真心的人,任何人都很难拒绝。 何况还是将李怀瑾视作救命恩人的薛缭。 经历与性格让当时的薛缭难免有些自弃自厌。他的性格很敏感,也因为敏感所以偏激。时年不过十二三岁的薛缭也会怀疑李怀瑾是不是真心,可每当他怀疑李怀瑾时,李怀瑾就会让他看到自己的真诚,看到自己的真心。 姑且不论李怀瑾的真心究竟是真是假,但他的一切善意,一切作为都是真实。 而薛缭也相信了这份真实。】 “陛下对我,何时不是真心?” 扯回思绪,天幕这番话让原本已露出傻笑的薛缭再度皱起了眉。 他的确是一个很敏锐的人。正因敏锐,陛下对他是真情还是假意,他看得清清楚楚。若并非真情,陛下没有必要救他。那时他倒在小巷里,是陛下循着血腥味找到了他,是陛下救下了他,陛下为他寻名医,陛下为他寻住处,陛下替他处理了难缠的父亲。 陛下没有义务做这些事。 那时的他没有任何价值,只是一个廉价的孩童。他对父亲而言,是可以拳打脚踢不反抗的泄愤工具。但在那时的陛下面前,他连做泄愤的工具都配不上。 陛下救他,只会是出于陛下的真心。 陛下广爱世人,又怎会对他没有真心呢? 【薛缭是一个疯子,一个毋庸置疑的疯子。 从现代医学角度出发,他大抵是人格障碍。或许是边缘型人格障碍,也或许是偏执型人格障碍,又或许是反社会型人格障碍。总之,他的性格有很大的缺陷,这份缺陷从他小的时候就有所体现。 我们也无从得知,李怀瑾究竟有没有意识到薛缭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但同样毋庸置疑,李怀瑾用这把刀用的很顺手。 读《昭文故事》前,独家讲坛时常好奇,李怀瑾究竟是怎样收服的薛缭。毕竟薛缭看起来天不服地不服,怕是神仙龙王从他面前趾高气昂的走过,都要挨两鞭子。】 第15章 薛缭:“……” 李怀瑾:“……” 薛缭难得迟疑了一下。 应当不至于?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13章 编书 薛缭自认并未猖狂至此。 神仙龙王还是抽不得的,他当下并非独身一人。若是因此连累陛下,引得陛下被上天不喜,大昭被降下神罚,那真是他天大的罪过了。 【读《昭文故事》后,不止薛缭爱上了李怀瑾,独家讲坛也爱上了李怀瑾。或许历史上的昭文帝没有做这些事,又或许他并没有这样温和,这样亲昵。但爱你的人,总是会给你赋魅。 在当代主流观点里,薛缭多半参与了《昭文故事》编书。大抵正是因为有他的参与,独家讲坛才会从薛缭的视角里,爱上这个温柔耐心彬彬有礼,又不让人觉得疏远清高的李怀瑾。】 原来编书的那些能人中,竟有他吗? 原本又对天幕所言分外不满的薛缭登时变的庄重而窃喜。 他读过的书不多,自然不知《汉武故事》是怎样的故事。纵使那日天幕初现,下属曾建议他去看看《汉武故事》,薛缭也只翻了几页就困了,准备把那本故事留着垫桌角。 薛缭从未想过自己也能编书,还是编与陛下相关的书。 但天幕实在不知好歹。 将最初真真假假的故事抛之脑后,薛缭在心中道。 既然他已经参与编书了,那他与陛下的篇章必然是真的。那时的陛下就是这样温和,就是做了这些事。陛下的魅力与生俱来,又如何需要他给陛下赋魅呢? 【所以李怀瑾能收服薛缭,其实分外合理。 一个缺爱的孩童,与他的救命恩人,一切都顺理成章。哪怕李怀瑾并没有这么温柔可亲,薛缭多半也会对李怀瑾动心。薛缭的前半生过分坎坷,过分苦涩,苦涩到哪怕有一点甜,都像一条蜜河。 何况李怀瑾对薛缭也仁至义尽。 无论在《昭文故事》还是《文帝随笔》,亦或《昭史》中,李怀瑾对薛缭都很好。如果说顾何惟在宠溺李怀瑾,包容李怀瑾;那李怀瑾就在宠溺薛缭,包容薛缭。 要知道文帝中年时曾有人上奏,欲斩薛缭。那人大义凛然,说薛缭以权谋私,数年来谋害朝臣数不胜数。说文帝若是不斩薛缭,便是包容奸佞,算不得明君,只能和桀纣一起成为暴君昏君。 结果,文帝不仅没有对薛缭下手,反而还说出了那句昭史同女无人不知的话语。 ——“缭爱朕,比尔更甚。”】 “陛下……!” 薛缭的思绪彻底被天幕牵动。 听着轻飘飘的话语,他的呼吸在瞬间变得急促。大脑几乎无法思考,光天化日下,薛缭猛地躬身,俊朗的面庞几度扭曲,几度狰狞。最终,只挤出一个似哭也似笑的神情。 缭爱陛下。 是的!他爱陛下! 他比所有朝臣都要更爱陛下! …… 薛缭的确爱他。 也的确比这些到那时都不知好歹,还妄图左右他,借着他的手杀死谁的朝臣更爱他。 李怀瑾的笑依旧完美。 未来的他为何毫不怀疑薛缭?因为薛缭只是一把刀。若是有以权谋私的脑子,薛缭也不会选择舍弃一切,只做他的刀。薛缭要杀的人,都是他想杀的,薛缭想杀的人,都是他要杀的。 武器没有自己的思考,践行的是主人的意志,薛缭亦是如此。 人怎么会怀疑刀子的忠诚?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哪怕薛缭的确不是刀,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比起那些胆大包天肆意妄为的朝臣,李怀瑾也会选择信他,维护他。 因为他信的不只是薛缭,而是他自己的眼光。 他维护的也不只是薛缭,而是皇权的至高无上。 【李怀瑾将温柔乡给予了薛缭,薛缭也将自己的一切,视作回馈李怀瑾的价值。】 渐渐平复下来,薛缭的目光又变的凶恶。 “……那个臣子是谁?怎么回事!如何敢以那样的词句言语同陛下说话!” 恶狠狠的声音,仿佛要撕下那臣子的一块肉。薛缭抬眸,如狼般看向天幕。 陛下是天子,至高无上的天子。 没有人有资格以这样的语气同陛下说话,更没有人有资格要挟陛下,对陛下威逼利诱。 不过一个朝臣,真当自己是什么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了?! 来日若让他发现是谁敢这样对待陛下,他必杀之后快! 【他一无所有。能够给予李怀瑾的,不过只有这具躯体。 甚至这具躯体的完整,都是因李怀瑾才得以保全。 《昭文故事》中,进入齐王府的薛缭,试图以各种小事作为开始,回报李怀瑾。 无论是替李怀瑾端茶倒水,还是为李怀瑾盖被添衣。他很努力的想为李怀瑾做一些事,可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价值。他只能去争抢侍从的工作,直到李怀瑾握住他的手,对他说——你不必做这些。 可那时的薛缭依旧是一个敏感的孩子,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所以李怀瑾嫌弃自己。 但李怀瑾却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阿缭,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该做的事。他们为我端茶倒水,是因为他们是我的侍从,我给予他们俸禄,让他们养活家人。阿缭,你不是我的侍从,而是我的贵客。哪怕真的要端茶倒水,也应该是我这个主人家为你倒水。” 于是,李怀瑾笑盈盈地端起茶盏,递到了薛缭的面前。】 【薛缭万分羞愧,却又万分感动。 他语无伦次地拒绝了李怀瑾的茶,语无伦次地向李怀瑾表示了感激,语无伦次的描述自己卑劣的心。他本以为说完这些,李怀瑾就会嫌弃他,就会厌恶他,就会像他的父亲一样赶他出家门。 可是李怀瑾没有。 李怀瑾只沉默地听着,直到最后,他拉住了他的手,又抱住了他。 还在长身子的少年肩膀没有那么宽,却刚好盛住薛缭的一切情绪。环抱在背上的手臂是那样的暖,贴近他的身体是那样的暖。暖到在回过神来后,薛缭没有挣扎,而是试探性地回抱。 直到意识到李怀瑾不会挣扎,薛缭才带着似要将李怀瑾揉入血肉里的执念,死死抱住了他。】 不知何时揪住心口的五指无声松开,凝视着天幕上浮现出的画作,薛缭缓缓挺直脊背,放纵自己的心脏在胸腔内跳得仿若脱兔。 是啊……陛下就是这样宽和,这样可亲,这样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陛下呢? 薛缭想不出,究竟是怎样的人才会不喜他们的陛下。陛下是全世界最好的人,陛下是古往今来最好的陛下。 当时的他没轻没重,回抱陛下的动作粗暴至极。可即使他如此对待陛下,陛下也依旧待他温柔和蔼。当时的他恶劣疯狂,想要报复被陛下送入牢狱,却在不久后离开,于他独居时几度上门打砸的父亲,陛下也愿意陪他一起回去,替他撑腰。 哪怕他真的坏到了极致,哪怕他亲手将父亲杀死,陛下也从没有说他半分不是。 陛下待他真的很好,很好。 遇到陛下前,这世上早已没有人再爱他。曾经,唯一爱他的母亲被父亲打死,他却无能为力,连让母亲入土为安都要恳求杀死她的父亲。而现在,陛下替他撑腰,让他杀死了自己的父亲,替自己与母亲报仇。 “……陛下。” 天幕的画作与陛下并不相似,可看着那双璀璨明亮的金眸,薛缭仍觉得自己看到了太阳,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太阳。 陛下是太阳,是大昭的太阳。 更是他的太阳。 【我想,或许从那一刻起,薛缭就决定将自己整个人献给李怀瑾。 他彻底舍弃自己作为人的一切,舍弃因得到不久所以分外珍贵的尊严,舍弃作为人纯粹的爱恨情仇。他将自己所有的爱献给了李怀瑾,他将自己所有的恨转嫁给李怀瑾所恨之人,他将自己的情尽数牵挂于李怀瑾身上,他将李怀瑾的仇视作自己的仇。 他将李怀瑾视作自己的唯一。 唯一效忠的,唯一挚爱的,唯一追随的。】 【但那时的李怀瑾,显然没有想让薛缭成为他的刀。】 “……” 李怀瑾轻眨了眨眼。 谁会想要一个不过十二三岁,因常年被虐待而有些瘦小的孩子去做这些事? 李怀瑾自认为仁君,也自认为善人。 那时的他对薛缭的确很好,但却并不是因为薛缭的酷吏天赋,而是那时的他对所有人都很好。无论是朝臣,还是百姓,亦或兄弟姐妹,他都从一而终。那时他还不是太子,更不是陛下。所以他需要仁慈,需要宽和,需要让自己成为众望所归的陛下,需要让百官看到他的善良。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很累,但李怀瑾从不厌恶做一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