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将军嫁敌国太子》 第1章 《落魄将军嫁敌国太子》作者:平安和小鹿【完结+番外】 简介: 他曾是敌国最锋利的剑,如今却成了敌国太子枕边人。 楚长潇,临安国战神,却在凯旋之日被赐毒酒、废武功,身陷死牢。一道和亲圣旨,将他从断头台送到了北狄太子的婚床上。 拓跋渊,北狄储君,用十座城池为聘,娶回了这个曾一剑贯穿他胸膛的男人。朝野哗然,世人皆笑他疯魔,为一个男人赌上江山。 他以为这是一场羞辱,是困住猛禽的金笼。他藏起兵器图与粮种,试图谈判,却只换来那人更深的占有与一句:“你如今只是我的男宠。” 可他不知道—— 拓跋渊肖想了整整七年。从林间救命的惊鸿一瞥,到战场上鬼面下的执念。十座城池不是筹码,是他走投无路的豪赌。毒酒无解?内力尽失?他跪在国师面前,只求换他一个安康。 当边疆烽火再起,拓跋渊将铠甲放在他面前:“你是想永远做我笼中的雀,还是再次成为与我并肩的鹰?” 楚长潇握剑冷笑:“我的价码,可不止十座城。” ——这是一个关于征服与救赎,强取豪夺与暗恋成真的故事。 敌国太子x落魄将军,双洁,甜宠文,有生崽哦 第1章 北狄和亲 “啊~你他妈的,拓跋渊,你属狗的,别咬我了!” 约莫一月前,楚长潇还是临安国威名赫赫的少年将军。 弱冠之年,战功已如星辰般数不胜数。那一日他凯旋而归,满心以为将得封狼居胥之荣,却未料到,等来的竟是一纸纸罗织而成的谋反罪证。 他不认,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却被迫饮下那杯鸩酒。 幸而多年沙场淬炼出的深厚内力,硬生生从阎王手中夺回半条性命——代价,却是武功尽失,内力全无。 再醒来时,他已身在阴冷的地牢。 功高震主的道理他懂,只是不曾想,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竟连片刻都容他不下。 他原以为将再等来一杯毒酒或三尺白绫,谁知圣旨降临,竟是要他前往北狄和亲。 楚长潇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那个曾被他长剑贯胸、险些丧命的北狄太子,为何愿以十座城池为聘,求娶一个男子,一个差点取他性命的人。 “恭贺太子殿下喜得良缘!” 此起彼伏的贺喜声将楚长潇从回忆中拉扯出来。满殿文武正朝着拓跋渊高声祝贺,仿佛这场婚事真是天作之合。 他抬眸望去,对面那人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背阔,即使含笑而立,眉宇间仍凝着挥之不去的凌厉。一双剑眸在灯火辉煌中熠熠生辉,恍若星辰坠入其中。 这一眼,瞬间将楚长潇拽回那个黄沙漫天的战场。 那时他戴着特制的诡异面具,与拓跋渊在马背上缠斗数个回合。 那日的拓跋渊与往常不同,招招直逼他的面门,似要一窥面具下的真容。 楚长潇自是不肯相让,在对方终于挑落面具的刹那,他也寻到了破绽—— 长剑如电,直刺对方心口。 拓跋渊在看清他容貌的瞬间,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而后鲜血便染红了战甲。 那一战,以北狄太子重伤、楚长潇大胜告终。可如今…… 楚长潇望着眼前这个曾险些命丧自己剑下的人,如何也参不透对方以十座城池求娶一个男子的真正目的。 他暗自摇头,劝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当初他宁死也不愿受这和亲之辱——他堂堂七尺男儿,顶天立地的将军,怎能以嫁娶之事屈居人下? 可他不能死。 他的肩上,扛着全族上百条人命。他自己的生死不足惜,然而父母的安危,兄弟姐妹的未来…… 思绪至此,楚长潇敛起心神,一步步走向拓跋渊。 好在仪式并不繁琐,北狄婚俗似乎融入了些许临安礼节,双方拜过天地、高堂,最后夫妻对拜。 就在楚长潇以为煎熬即将结束,暗暗松口气时,却不知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闹洞房。 与临安不同,北狄风俗更为开化,新娘无需遮盖红盖头,楚长潇全程只执一柄蒲扇略作遮掩。 “去给父皇母后敬酒。” 拓跋渊的声音忽然贴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楚长潇抿了抿唇,依言上前。 不料,需他斟酒的岂止帝后。 满朝文武竟纷纷举杯,甚至排起队来,一个个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楚长潇心知肚明这些人的心思——昔日让他们太子重伤落败的敌将,如今却成了太子妃。口中道着恭喜,眼底却尽是讥讽,不过是想看他跌落云端的狼狈模样。 他回头望向拓跋渊,却见对方丝毫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只得握紧酒壶,依次为众人斟酒。 “哈哈,难怪太子愿以十座城池求娶,这临安将军果真生得一副好相貌。只怕他那战功,也未可知啊……” 远处飘来的污言秽语钻进楚长潇耳中,他面色不变,早已习惯。 自十二岁上战场,他屡立奇功,却因这张过于精致的脸频遭质疑。后来他亲手铸就那副狰狞鬼面,遮蔽真容。 自此,“鬼面将军”的威名远播,甚至成了止小儿夜啼的传说。 眼前这些文官的把戏,于他而言也不过如此。 所幸这些人尚懂察言观色,见拓跋渊面色渐沉,便纷纷收敛。又给围观的孩童分发了喜糖后,这场闹剧终于收场。 踏入新房,楚长潇立刻抬手卸下头上沉重的凤冠,毫不拘束地坐在凳子上,长舒一口气。 “你倒是不客气。”拓跋渊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玩味,“过来,替本宫更衣。” 楚长潇并未移步,只稳稳坐在原处:“殿下四肢健全,何须旁人更衣?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何偏要娶我一个男子做太子妃。不过——” 他话音微顿,“你终究算救我一命。那十座城池,来日我必为你打回来。” 拓跋渊闻言冷笑一声,收回张开的手臂,顺势坐到楚长潇对面:“是真想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依我看,我的楚大将军……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边说边执起酒壶,将面前两盏白玉杯斟满。 不等对方回应,便推过一杯,随即强势地抓起楚长潇的手腕,迫使他与自己碰杯,仰头饮尽。 动作行云流水,不容半分推拒。 楚长潇年近二十,虽未谙风月,却在军营中听过不少荤话。 此刻拓跋渊凝视他的眼神,炽热如焰,分明是毫不掩饰的占有。 他原本备好了精心绘制的兵器图,还有特意寻来的北狄适种粮种——他方才那般镇定,正是因为自觉手握这些筹码,足以谈一场公平交易。 可此刻,在那灼人的目光下,他喉间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消散无形,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可惜,拓跋渊又怎会给他逃离的机会? 若在往日内力尚存时,楚长潇尚有把握与他一较高下。 然而方才的交杯酒已经暴露了楚长潇内力全无,不然拓跋渊哪能轻易按住他喝酒。 即便如此,楚长潇也绝不肯坐以待毙。 就在拓跋渊逼近身侧的刹那,他猛地旋身后撤,左手化掌为刃直劈对方面门,竟是军中常用的擒拿招式。 拓跋渊眸色一凛,侧身格挡,却不想那只是虚晃一招——楚长潇真正的意图是榻边悬挂的佩剑! “还想用剑?”拓跋渊低笑一声,身形如电,瞬间擒住他探向剑柄的手腕。 楚长潇反应极快,肘击膝顶,招招狠厉,全然是战场上搏命的打法。 两人在红烛摇曳的新房中缠斗起来,身影交错间撞翻了合卺酒,琉璃盏碎了一地。 没有了内力支撑,楚长潇的招式虽凌厉,却终究力不从心。 不过数招,拓跋渊已将他双手反剪,紧紧压在了铺满锦被的婚床上。 第2章 洞房花烛 “既然夫人不肯替为夫更衣,那换我为夫人更衣。”话音未落,只听“刺啦”一声裂帛之音,楚长潇身上那件象征喜庆与束缚的红色华服,竟被生生撕裂,化作片片破碎的红绸,凌乱地垂落。 楚长潇瞬间涨红了脸,屈辱感如烈火般灼烧着他的理智。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昔日的手下败将如此折辱! “拓跋渊,你放开我!”他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话语,“只要你此刻放手,我楚长潇对天立誓,此生愿为你效犬马之劳!” 拓跋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喉间溢出低沉的笑声,带着几分讥消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楚长潇,你平日那般精明,怎么轮到自身就如此天真?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威震四方的临安大将军吗?” 他的手指用力捏住楚长潇的下颌,迫使他抬起眼:“记住了,你现在是我的太子妃,是北狄的太子妃!除了乖乖听话,你别无选择。若是不愿,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学会顺从。” 第2章 言罢,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威胁,他竟低头,一口咬在楚长潇裸露的肩头,力道狠戾,如同野兽标记自己的所有物。 尖锐的疼痛让楚长潇瞬间失声,身体猛地绷紧。拓跋渊误将这片刻的僵直当作屈服的信号,竟真的松开了些许钳制,空出一只手探向床头,摸出一盒精致的香膏。 待楚长潇意识到那香膏的用途,羞愤交加,再度奋力挣扎起来。然而内力尽失的他,不出意外的还是被对方狠狠压制住了。 拓跋渊一下失去了耐心:“行啊,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那就不用了。”说罢,可怜的香膏就从床头滚落至地。 拓跋渊眸光一沉,指风凌空疾点,裹挟着精纯内力破空而去——只听“嗤”的一声轻响,远处那对跃动的喜烛应声而灭。 与此同时,两侧的猩红帷帐如被无形之手扯落,厚重绸缎轰然垂落,将床榻彻底笼罩为一个幽闭而私密的空间。 最后一丝光亮骤然消失,楚长潇的视野陷入一片黑暗。其他感官却在瞬间被放大到极致——他清晰地听见拓跋渊近在咫尺的呼吸,感受到身下锦缎的微凉,以及……那人骤然逼近的、不容抗拒的气息。 啃咬,撕扯,拓跋渊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拆穿一般。楚长潇突然觉得,拓跋渊一定是恨极了他,毕竟那一剑捅在心口,差点致命。于是,他下意识的摸到了那道伤疤。 “当时一定很疼吧……” 无人回答,楚长潇甚至怀疑自己是否问出了声。 翌日清晨,楚长潇在一片陌生的温暖中醒来。身侧的床榻空着,只余下些许微皱的锦缎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提醒着昨夜另一人的存在。 他正欲起身,一阵清脆的叩门声便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太子妃,奴婢奉殿下之命,为您送来今日的晨服。” 门外传来的女声让楚长潇动作一顿。“太子妃”三个字刺耳非常。他迅速拢好微散的衣襟,掩去所有可能泄露昨夜痕迹的线索,方才沉声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映入眼帘的却并非他熟悉的面孔。一名身着北狄宫装的少女低眉顺眼地步入,手中托着一套做工考究的北狄服饰。 楚长潇眉头微蹙:“你是何人?我的贴身侍女和随从现在何处?” 侍女恭敬地福身:“回太子妃,奴婢名唤小荷。您从临安带来的人,如今既已入了东宫,按北狄的规矩,都需由专门的嬷嬷教导宫廷礼仪,以免日后言行失当,冲撞贵人。”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中华美却陌生的衣物呈上,“这是今日入宫奉茶的礼服,时辰将近,还请太子妃更衣。按制,您需与太子殿下一同向陛下与皇后娘娘敬茶。” “放那儿吧,我自己来。”楚长潇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侍女小荷依言将衣物放下,恭敬地退了出去。门刚一合上,外间便隐约飘来一句压低却清晰的讥讽:“不过是个男人,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楚长潇听着,只无奈地牵了牵嘴角。他勉力撑起身,霎时间,一阵隐秘的酸痛便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衣衫之下,痕迹遍布,拓跋渊昨夜就像一只恶犬一般,凡是能接触到的皮肤都被他咬了一遍,每动一下,被咬过的地方都会传来痛感。 他伸手取过那套北狄礼服,刚凑近,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一股浓烈而奇异的香粉气味扑面而来,刺激着他的鼻腔。他极不习惯,然而眼下别无选择,他只能忍着不适,将这身缀满异族纹饰的华服层层穿上。 待他整理完毕走出房门,只见拓跋渊早已端坐于轿辇之中,正好整以暇地等着他。楚长潇目光扫过四周,依旧不见任何一位从临安带来的随从,心底最后一丝期望落空。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终是俯身,坐进了那方被拓跋渊气息占据的狭小空间里。 “你涂了什么,这么香!”拓跋渊也被那气味冲得蹙起眉,下意识以袖掩鼻,“待会儿面见父皇母后,你且离远些。好端端的,用什么香粉?” 楚长潇闻言,心头一沉——这衣物分明是他命人送来,此刻却来质问自己?他只觉对方存心作弄,便抿紧唇线,默然不语。 待他坐下,才惊觉这香粉何止气味奇特,更引得肌肤阵阵刺痒。尤其是昨夜被拓跋渊啃咬过的每一处,此刻在衣料摩擦下,仿佛有细密的针尖扎过,又痛又痒,难忍至极。 轿辇已行至大殿阶前,再无退避可能。楚长潇暗暗攥紧袖口,指甲陷入掌心,以痛意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平静。 “父皇,母后,儿臣携太子妃前来问安!” 拓跋渊声音清朗,率先行礼。楚长潇随之躬身,依样奉茶,动作略显僵硬,却仍维持着将军骨子里的端方仪态。 幸而北狄皇帝并未多加为难,接过茶盏,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便淡淡道:“免礼,赐坐。” 楚长潇心下微松,依言在拓跋渊身侧落座。然而那无处不在的刺痒与身后若有似无的注视,却让这看似平和的场面,化作另一场无声的煎熬。 第3章 开枝散叶? “长潇,”主位上的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曾为临安国将军,如今既已嫁入北狄,成为太子妃,便应收心转意,将北狄视为归宿。你与渊儿既为夫夫,便是一体,日后当时时以太子、以北狄为重。” 楚长潇正欲开口回应,一旁的皇后已含笑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字字惊心:“陛下说得是。长潇,你既来了北狄,便安心住下。往后……也好生为渊儿开枝散叶,绵延后嗣。” 楚长潇猛地抬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开枝散叶?他一个男子,如何能……?刹那间,他只觉得荒谬至极,甚至觉得相比之下,拓跋渊恐怕是他这北狄皇室里病得最轻的一个了。 袖口忽地一紧,是拓跋渊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低声快速耳语:“应下便是。” 楚长潇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依言起身,习惯性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儿臣……谨记父皇母后教诲,定不负所托。” 见他如此表态,殿上帝后二人的神色果然舒缓下来,顷刻间和颜悦色。这场新婚晨起的叩见之礼,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所幸北狄宫规不同于临安,除大婚次日外,平日无需日日定省,这让他暗暗松了口气。 一回到封闭的轿辇中,楚长潇一直紧绷的意志力瞬间瓦解。他再也克制不住,手指近乎粗暴地抓挠着脖颈和手臂,先前强压下的刺痒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不过片刻,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已因反复抓挠布满了骇人的红痕。 “怎么回事?”拓跋渊一把擒住他失控的手腕,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片迅速蔓延的红肿,脸色骤然一沉,“你身上怎么会有痒粉?” 楚长潇已无力回答。那股钻心的痒意深入骨髓,尤其在昨夜那些隐秘的咬痕上,更是痒痛交加,逼得他眼角泛红,几乎要失去理智地在轿厢内辗转挣扎。 拓跋渊见他如此情状,眸中寒意骤起,立刻朝外厉声喝道:“再快些!”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 轿辇几乎是飞驰回东宫。刚在殿门前停稳,拓跋渊不等侍从上前,便已弯腰,不容分说的将不断抓挠的楚长潇打横抱起,大步跨入门内。 “速传太医!”他对着迎上来的侍卫低吼,命令如同金石掷地,“快去!” 一踏入内室,楚长潇便再也无法忍受,手指颤抖着将那身浸满痒粉的华服狠狠扯落。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却带来更剧烈的刺痒,他失控地抓挠着,原本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一道道骇人的红痕,与昨夜留下的暧昧咬痕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拓跋渊目光一凝,眼见那片迅速蔓延的红肿,心头莫名一紧,当即厉声喝道:“来人!备水沐浴!” 热水很快备好。楚长潇几乎是踉跄着扑入浴桶,身体被温水包裹,那钻心的痒意却仍如附骨之疽,未曾稍减。 所幸太医及时赶到,在拓跋渊迫人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上前诊脉。待他看到楚长潇臂膀上那些鲜明的咬痕与新添的抓伤,更是神色一凛,连忙回禀:“太子殿下,太子妃这是中了烈性痒粉。若在平时,清水冲洗便可缓解,但…但太子妃身上多有破损之处,致使药力深入肌理,才会如此严重。老臣这就开一剂外用解毒散,以水化开,遍涂全身即可缓解。” “那还耽搁什么?快去!”拓跋渊语气森然。 “是是是,老臣这就去配药!”太医慌忙退下,很快便将和好的药粉并一只小巧的白玉药瓶一同奉上。他犹豫片刻,将药瓶单独递给拓跋渊,压低声音道:“殿下,这瓶是老夫独门配置的消肿生肌膏,对于…呃,对于那种…新伤破皮,效果极佳。” 拓跋渊先是一怔,随即瞬间明了。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笑骂一句:“你这老滑头!”顺手便将那药膏接了过来。 拓跋渊自然不愿假手他人。他亲手将调好的药泥敷上楚长潇的肌肤,冰凉的触感瞬间缓解了那股钻心的刺痒,楚长潇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松弛下来,默许了对方的动作。 第3章 然而,当微凉的指尖掠过那些红肿发疼的咬痕时,细密的刺痛让他下意识地咬住下唇,仍从齿缝间泄出一丝难以自抑的轻哼。 前身涂毕,他颇为顺从地翻身,任由拓跋渊为他处理后背。直到全身都被那清凉的药泥覆盖,楚长潇才猛然察觉,那只原本规规矩矩的手,竟开始不安分地滑向更私密的地方。 他瞬间炸毛:“拓跋渊!” “放心,”身后传来低沉的回应,带着一丝戏谑,“我还没那么禽兽,帮你上药而已。” “我自己来!”他挣扎着想转身,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按住了肩膀。 “你最好乖一点。” 拓跋渊的嗓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顺势分开了他的双腿。 楚长潇脸颊霎时烧得滚烫,猛地将头深深埋进被褥之中,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令人羞耻的感知。 好在,药膏很快涂好,这场漫长而煎熬的“酷刑”并未持续太久。 身侧的床榻一沉,拓跋渊躺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与不解:“你今日好端端的,怎会中了那痒粉的招?” 楚长潇闻言,一股无名火骤然窜起,他猛地扭过头:“你少在此处装傻充愣!这衣物上的脏东西,难道不正是你派人送来的?” 此话一出,拓跋渊先是一怔,随即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他并未直接回答楚长潇,而是倏然起身,朝殿外沉声喝道:“来人!将今早送衣的婢女小荷押过来!” 不过片刻,小荷便被两名侍卫反剪着双臂,踉跄地拖入殿内。拓跋渊抬手示意,厚重的帷帐悄然落下,将楚长潇的身影掩在其后。他自己则披衣起身,宛如审视猎物的猛兽,一步步走到跪伏在地的少女面前。 小荷一见到太子亲审,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身子抖如筛糠,额头“咚咚”地用力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带着哭腔哀求:“奴婢参见太子殿下!求殿下开恩,求殿下开恩啊!” “开恩?”拓跋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压力,“那你便说说,你究竟做了什么‘好事’,值得孤开恩?” 小荷面如死灰,心知事情已然败露,再不敢隐瞒,断断续续地颤声道:“奴婢……奴婢罪该万死……在、在太子妃的礼服上……撒了……撒了痒粉……”她说着,又惊恐地朝向帷帐方向连连叩首,“太子妃!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第4章 四名侍从 拓跋渊眸色骤寒,袍袖一挥,一道凌厉掌风隔空掴在小荷脸上,发出清脆响声。 “谁借你的胆,竟敢谋害太子妃!说,背后主使是谁!” 小荷瘫软在地,嘴角渗血,泣不成声:“殿下明鉴……无人指使奴婢……是、是奴婢自作主张……”她抬袖抹泪,声音哽咽,“上月殿下重伤归来,胸口那一剑……您昏迷数日,药石罔效,奴婢在跟前伺候,看得心都要碎了……” 她重重磕头,额前一片青紫:“奴婢只是气不过……气不过伤您之人如今却成了太子妃……这才昏了头,想在衣物上做些手脚,让他殿前失仪,吃点苦头……奴婢万万不敢存谋害之心啊!求殿下饶命!”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拓跋渊冷声斥道,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自作主张,还敢说是为了本宫?” 他背过身,声线沉冷:“谋害太子妃乃死罪。来人——拖出去,杖毙!”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小荷的哭求声凄厉不堪。 帷帐之后,楚长潇指尖微颤。他原以为这是拓跋渊刻意折辱,却未料真相竟是如此。那一剑是出自他手,拓跋渊重伤濒死的模样他并非没有想象过,可亲耳听闻“重病养伤”四字,心口仍像是被什么揪紧了。 “殿下,我既已远离沙场,何必再因我凭添杀孽。” 拓跋渊回眸看他,对上那双清冽眼眸——他自然明白,这人骨子里从来都不嗜杀,战场上那般狠厉,不过是时势所迫。 他沉默片刻,终是挥袖:“既得太子妃求情,死罪可免。即日起贬入浣衣局为下等奴仆,诚心思过。” 小荷如蒙大赦,涕泪交加地连连叩首:“谢太子、太子妃不杀之恩!” 尘埃落定,殿内重归寂静。楚长潇暗自松了口气——若拓跋渊执意处死那婢女,便又是因他平添一条人命。 这让他不由想起多年前在临安街头的一幕。那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偶见一个和尚正欺侮一个跛脚道人,便上前驱赶,伸手将那道长扶起。 对方连连作揖道谢,却在抬眼看清他面容时骤然变色,唇齿嗫嚅,欲言又止。 “道长有话,但说无妨。” 那道人踌躇片刻,终是咬牙低语:“恩公虽天生贵相,福泽深厚……只可惜,眉宇间隐有断纹,怕是……难活过二十。” 随侍在侧的清风当即厉声呵斥:“妖道胡言!怪不得遭人欺辱!” 楚长潇扭头轻斥了清风,对道人之言并未十分放在心上。可待他再回首,那跛脚道人竟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如今细想,他今年虚岁正好十九。不久前才遭构陷,被迫饮下毒酒,又被打入天牢。若非拓跋渊以十座城池为聘,强求联姻,此刻他早已身首异处。 说来讽刺,他楚长潇一生戎马,原以为终将马革裹尸、战死沙场,却险些命丧于自己誓死效忠的君王之手。而最终救他于水火之中的,竟是被他一剑贯穿胸膛、险些死于他手的敌国太子。 拓跋渊见他神色飘忽,不由问道:“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楚长潇收敛心神,顺势提出请求:“殿下,小荷虽已处置,但我身边总不能无人侍奉。我从临安来时,带了两个婢女和侍从,名唤春桃、秋果、清风、明月。听闻他们正在学北狄的规矩,想来以他们的伶俐,应当也学得差不多了。不知殿下能否让他们回到我身边?” 拓跋渊何等敏锐,立时明白所谓“学规矩”不过是底下人磋磨楚长潇随从的由头。这位曾经的敌国将军他们动不得,但那些无根无基的随从,自是成了泄愤的对象。 “这有何难。”拓跋渊应得爽快,“稍后我便同管事嬷嬷说一声,让他们明日就回来当差。” “多谢殿下。”楚长潇没料到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一直微蹙的眉宇骤然舒展,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清浅却真切的笑意。 那笑容如同破开厚重云层的月光,清冽而又带着不自知的动人。一旁的拓跋渊看得心头一跳,竟呆愣了一瞬。随即,一股更深的悔意与暴戾骤然涌上——他方才怎么就心慈手软,没直接将那贱婢杖毙! 原本昨晚的新婚夜,他考虑到第二日还要早起请安便没有吃饱,按照他的计划今日定要让楚长潇下不去床,可如今看他那难受的样子自己当然不舍得,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后悔在他身上留下满身的咬痕,他就是要让他痛,让他记住自己。 晚饭后,楚长潇行至门前,指尖刚触到门栓便顿住了——以拓跋渊的性子,今夜定会再来。他垂眸片刻,终是收回手,任由房门虚掩。 而此时,宫外最有名的轩逸阁内,拓跋渊正执壶斟酒。坐在他对面的男子一袭白衣,清冷孤傲的气质倒与这酒楼名号相得益彰。 “烬明,我大婚那日,你怎的连杯喜酒都不来喝?”拓跋渊举杯相邀。 对面坐着的正是他儿时的伴读苏烬明。前两日他托词染恙未能出席婚宴,拓跋渊今日特意设宴相请。 “殿下大婚,臣本该亲至道贺,”苏烬明浅呷一口酒,声音清淡,“只是病气未消,恐冲撞吉庆。”说罢适时轻咳两声,“今日已是好些了,否则也不敢前来赴约。殿下既得太子妃,想必得偿所愿,不若少饮几杯,早些回宫才是。” “得偿所愿?”拓跋渊把玩着酒杯,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若非我提出和亲,那楚长潇早已身首异处。况且那十座城池不过是个由头。待他心甘情愿为我所用,莫说十座,便是百座城池,也终将尽归北狄。”他说着,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梁。 第5章 不知天地为何物 “殿下深谋远虑,忍常人所不能忍。若陛下知晓您这番苦心,定当欣慰。”苏烬明执杯的手稳如磐石,眸中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深意。 拓跋渊倾身向前,压低声音:“烬明有所不知,当初为了说服父皇允这桩婚事,我可谓费尽唇舌。世人皆笑我得了失心疯,竟将敌将迎作太子妃,却不知这背后的棋局。”他指尖轻叩桌面,语气转为无奈,“父皇近来因这事没少给我冷眼,你在朝中……还需多为我说几句话。” 他终于道出今日宴饮的真正目的。苏烬明身为状元出身,如今执掌刑部,正是他父皇最倚重的近臣。有些话从太子口中说出是别有用心,从这位天子宠臣口中说出,便是金玉良言。 苏烬明从容举杯:“殿下知遇之恩,臣不敢忘。该说的话,臣自当斟酌。” “得你此言,我心甚安。”拓跋渊仰头饮尽,眼底却不见半分醉意。 第4章 近来朝中有风声,说苏烬明与二弟拓跋极往来甚密。虽说老二向来无心储位,但这般拉拢他身边的人,终究让他不得不防。 酒过三巡,月色已上中天。 “殿下,臣实在不胜酒力……”苏烬明眼尾泛红,眸光迷离,伸手虚拦他的酒杯,“夜色已深,不如就在此歇下?” 拓跋渊望向窗外,但见墨色浸染天地,唯有一轮明月清辉皎洁。若在往日,他或许就顺势留下了。可一想到楚长潇浑身痛痒的模样,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明日还要早朝,”他起身整理衣袍,语气不容置疑,“烬明也早些回府歇息罢。” 月色将两道身影拉长,两人各自打道回府。 轿内的拓跋渊摸摸鼻子,觉得自己的演技又提升了不少,他将娶楚长潇的事说的冠冕堂皇,似乎为了一统天下般。可实际上,如若真是如此,他大可以在大婚当日楚长潇拿出武器图作为条件时放他一马,又或者干脆任由楚长潇被临安皇帝处死。 可他根本做不到,没人知道,他肖想楚长潇已经多年,在床榻上养伤时,即便痛的要死,可当得知他要被处斩的消息,他还是强撑着力气去跪求父皇同意和亲。 当年在他还未被立为太子时,他层在营帐周围打猎,那时的他还没真正上过战场,年轻气盛,自认为自己是北狄的大皇子,骑射功夫高超,竟甩开人群去追一头猛虎。 可不知那附近竟然被下了兽夹,他的马一下子踩中夹子,受伤的马立刻传来哀鸣,更可怕的是血腥气惊动了那头猛虎。 虎啸声传来时,拓跋渊的心脏都跟着收紧,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命丧黄泉时,背后几支利箭裹挟着风声射来,拓跋渊在那瞬间以为是射向自己的箭,再睁眼,竟瞧见那老虎脖颈处被射中了三支箭。 那老虎还想试图挣扎,却往前扑来的瞬间,突然倒地。拓跋渊回头望去,竟是一个看上去跟他年纪相仿的少年,那前面身后背着一杆红缨枪,微光逆着照在他的身后,那瞬间拓跋渊觉得所有的阳光似乎都照在他的脸上,见对方骑马靠近,他当即下马相迎。 “多谢恩公相救,不知恩公可留下姓名。”拓跋渊看见对方似乎穿着中原人的衣物,他便学着中原人的礼仪,抱拳行礼。 “但行好事,不留姓名。你我本就不是一国之人,这里野兽颇多,还是赶快离开较好。”说完,对方见他并无大碍,抱拳回礼后便骑马离去。 可就是这短暂的接触,却让拓跋渊的心里对他扎了根。他层多番打听此人,奈何当时的楚长潇刚入军营还是个无名之辈,拓跋渊一直没有打听到下落。 直到楚长潇不断立功,年纪轻轻被立为了少年将军。拓跋渊猜测能有此武功之人,那少年,定是他朝思暮想之人。于是,两年前他特意请示父皇前往战场,原本以为能见到对方,可见到的却是一个戴着鬼面面具之人。 那面具丑到多看几眼都会让人做噩梦的程度,并且彼时的楚长潇使用的武器也不再是那杆红缨枪,而是一把做工精良的利剑。 可拓跋渊就是固执己见的认为对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在两人交战大半年后,拓跋渊竟梦到了对方,战场上高冷的鬼面将军,就那样站在他的面前,他似乎看到面具下的人对着他微笑,紧接着,对方摘掉面具,那张脸,分明就是他记忆中的模样,那是一张美到他窒息的脸。 对方冲他微笑,紧接着缓缓走近身前唤他:“殿下。” 再然后,他便不知天地为何物,一头扎进了温柔乡。等他再次醒来,只感觉一阵懊恼,自己怎么做这种梦,而且还是一个戴着鬼面的人。 可没人知道,在那之后,他的心里彻底种下了执念,他一定要知道对方到底是不是自己心里所想的人!于是接下来的作战,他也不论输赢,总之就是想尽办法让对方摘掉面具,可惜,他低估了对方的实力,每一次,他的出招都被轻松化解,这也彻底激发了他的斗志,让他不断的练武。 终于在一个多月前,他在副将配合下,找到了机会和对方单打独斗。于是,他找准时机,终于打落了对方的面具,得偿所愿,却也差点被对方一剑刺死。 在看清对方确实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后,他躺在床上痛的要死时,他便发誓一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原本以为会很难做到,却不成想,那临安国的国主竟昏庸到会把得胜归来的将军打入天牢。 至此,他才有机会顺利和亲。但他不会让别人知道自己对楚长潇的心思,他是太子,朝堂之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如若让别人知道他爱着一个差点将他刺死的敌国将领,只怕楚长潇的日子更不会好过。 轿子行至东宫,他收回思绪,想到两人的洞房花烛夜,他有些心猿意马。 第6章 三名侍妾 站在楚长潇的寝室门外,屋内已经一片昏暗,很明显对方应该已经入睡,他有些犹豫,不知自己是否该进去打扰对方。可当手轻碰门发现并没有反锁后,他当即露出笑意,推门而入。 “长潇,你睡着没?”拓跋渊走到床前,轻声询问。 楚长潇翻了个身,背对他:“睡着了。” 拓跋渊听到回话,嘿嘿一笑,翻身上床将背对自己的楚长潇搂到了怀里,他将头埋到楚长潇的脖颈间,深吸一口气,努力的嗅着对方身上的味道,一种淡淡的奶香气混合着白日里涂过的草药味传进鼻腔内。 这感觉,似乎比刚刚喝过的酒还让拓跋渊上头:“你身上好香。”拓跋渊忍不住出声,不理解楚长潇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香。 “你身上好臭,一身的酒味。”楚长潇嫌弃的往旁边挪开身子。 楚长潇挣脱怀抱的瞬间,拓跋渊的手就从背后摸了进去:“怎么,不喜欢我出去喝酒?” 楚长潇被他摸得后背一阵痒,并未回答他的问题:“挠挠。” 于是,原本旖旎的心思被打破,拓跋渊顺从的给对方挠起了后背:“你要是不喜欢我跟人喝酒,我下次早点回来就是了。” 拓跋渊心想,这楚长潇肯让自己给他挠后背,定是心里已经认可自己了,所以才用这种小伎俩勾引自己,可见对方半天没回话,又觉奇怪,结果再一看,楚长潇被自己挠着后背的功夫已经会见周公了。 若是楚长潇知道,自己只是让对方挠个后背就被误会自己勾引对方,估计怕是要彻夜难眠。 第二日一早,拓跋渊已经准时起床上朝,楚长潇也早已醒来,他原本在军营时就已经习惯每日早起,不过如今他已不再是将军,且内力尽失,因此即便醒来,也暂时赖在了床上,望着床顶整个人放空着大脑。 “太子妃,奴婢(奴才)来为您更衣。” 门口想起的声音中有男有女,楚长潇一下就听出这声音是自己带来的婢女和侍从,他立刻起身,将衣物整理一番后,这才上前打开房门。同时内心感叹道:这拓跋渊倒是说到做到,自己提完竟第二日就让人回来了。 几人见到楚长潇的那刻,几乎是立即跪到了楚长潇身前,春桃哭着道:“将军,奴婢……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将军了。” 秋果见春桃如此,自己也是掩面哭泣。 “好了,先别哭,有什么事进屋再说,我已经不再临安国的将军了,你们也不要再唤我将军,还是唤我……”太子妃那几个字,楚长潇一时难以说出口,若是北狄国这边的人,他反而不甚在意,可是这几个人是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侍从,他只觉得脸皮发热。 清风立即道:“那我们便还像从前那般,称呼您少爷。” 楚长潇微笑点头,将他们扶起,进入房间。 简单的一番寒暄过后,清风和明月便各司其职前去门口当差,春桃和秋果则留下侍奉楚长潇。 楚长潇倒是天性乐观,在战场多年,他早就将 生死置之度外。即便已经身处敌国,倒是也并不内耗,毕竟当初在被打入天牢后,都快死了他还能在牢房内捉弄老鼠,如今这境况,至少不用担心脑袋搬家。 于是,待楚长潇穿衣完毕后,春桃便帮楚长萧梳理头发,一旁的秋果也识相的在旁边收拾房间整理衣物。 春桃边梳头发边向自家主子倒起了苦水:“少爷,您都不知道,我们被带走的这几天发生了什么,那些宫女分明是故意刁难我们几个,不仅不让我们休息,还动手打我们。”说着,春桃露出自己的手臂,上面有明显的鞭痕。 楚长潇心里一惊,万万没想到宫里这些人竟然动用私刑,去鞭打自己的婢女:“是我不好,连累你们跟我受苦了。” “少爷,奴婢们受点苦倒是没什么,只是……那些人分明就是对您有意见!奴婢实在气不过!这次太子能让我们回到少爷身边,想必定是少爷您的意思,我看太子对您还是十分上心的。” 楚长潇当即听懂春桃的言外之意:这是想让自己赢得太子的心:“春桃,你可知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的道理,更何况我乃一届男子,实在不该一直困于这后宅。” 第5章 春桃还要再说些什么,门口却传来了清风的敲门声:“少爷,门口来了三名女子说是太子的侍妾,来给您请安。” 楚长潇一愣,没想到拓跋渊竟还有三个侍妾!不过随即转念一想,他身为太子有侍妾倒也正常,不像自己,常年征战,好不容易得胜归来,原以为自己能将未婚妻迎娶进门,却不想,出嫁的反倒是自己。 他抽回思绪,回答道:“请她们进来吧。”说完,又叫秋果去自己的抽屉内拿来几件饰品。 “臣妾参见太子妃。”三名侍女进屋齐声行礼。 楚长潇当即说道:“快快请起,几位妹妹不知该如何称呼?” 只见站在最前方穿着鹅黄色衣物的女子率先起身,然后举起一杯茶;“臣妾姓崔名玉珍,乃是武陵部落的长公主,早就听闻太子妃大名,如今得见,果然不同凡响。”说着她举起杯端到楚长潇面前:“太子妃,请喝茶。” 楚长潇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然后从化妆盒内拿出一枚发簪:“这发簪戴在妹妹身上倒是不错。” 玉珍接过发簪,顿时喜笑颜开,这发簪筒体乃黄金而制,簪头处镶嵌了宝石和珊瑚,一看就价值连城,她万万没想到楚长潇竟会如此大方。 另外连个人见状也纷纷效仿:“臣妾姓方名秦爱,乃是竹燕部落的公主,请太子妃喝茶。” “臣妾名辛字方怜,来自正月国,请太子妃喝茶。” 楚长潇一一接过,将一个和田白玉手镯递给秦爱,又将一串精美的玛瑙项链送给方怜。 这三人皆大欢喜,楚长潇也甚是满意,心里暗道:难怪拓跋渊的父皇和母后跟自己说什么开枝散叶,原来是叮嘱拓跋渊雨露均沾,有这三人在,不怕拓跋渊生不出儿子来,自己还能顺便摆脱拓跋渊的魔抓。 第7章 入乡随俗 这三人原本还担心新来的太子妃会百般刁难,可没想到楚长潇会如此平易近人,关于他的传闻她们早已听说,说他长相丑陋,常年戴着一副鬼面,能吓哭三岁婴童,并且手段凌厉,喜怒无常,战场上三步之内便可取敌将首级。 她们这些小部落国家的将领听到楚长潇的名号皆是闻风丧胆,一个个甚是不解拓跋渊好好一个太子为何要把敌国的将军娶回来,还白白送出去十座城池。如今见到本人,她们大概能理解分毫,这楚长潇生的一副俊朗面容,哪怕只是冲他人礼貌性的微笑,都让人心生涟漪。 简单的寒暄过后,这请安总算结束,三人却还是兴致昂扬不肯打道回府,一个个拉着楚长潇聊起了家常,楚长潇讲了一些关于他们中原地区的风俗,又了解了一些北狄国的习俗,听她们说起这才知道,原来北狄娶男子并非先例,先皇也是就是如今拓跋渊的爷爷便娶了一位男子为妻。 楚长潇微微颔首,心道:难怪这拓跋渊竟能如此顺利娶他为妻,原来竟是祖上就有先例,眼看已经聊了许久,楚长潇客气道:“几位妹妹想来还未用早膳,不如先去吃饭。你们若是喜欢来我这里,有空便过来坐坐。” 三人一听立刻喜笑颜开,崔玉珍直接回道:“真的吗?太子妃哥哥,那可说好了,我们要是来了,你可别嫌我们叨扰。” 楚长潇原本只是客套话罢了,可是见玉珍这般俏皮灵动的样子,一时也被她感染,于是发自内心道:“这是自然,我初来乍到,在这府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若是你们方便来陪陪我,自然是极好。” 三人听到楚长潇的话,彼此对视一眼,便相视而笑,确定楚长潇是真的愿意让她们来,内心打定主意要经常来他的府中,于是三人这才欣喜告退。 待三人离去后,楚长潇轻声唤道:“春桃,为我备纸墨。” 不过片刻,纸笔齐备。楚长潇执笔凝神,思绪已飘回远方的故国。他远嫁北狄已有数日,脑海中仍清晰浮现父母姐弟得知他要嫁人时的神情——那难以掩饰的崩溃、不舍,却又不得不屈从于皇命的无可奈何。 他长叹一声。事已至此,至少拓跋渊的存在保住了他的性命,也让家族暂得安宁。思及此,他落笔写道: 父母亲大人敬启: 儿长潇在北狄一切安好,二老勿念。北狄太子待我以礼,我二人相敬如宾,一切安好。 儿身在他乡,不能承欢膝下、尽孝身前,每念及此,愧疚难安。唯愿吾弟长烬代我尽心侍奉,以慰双亲。 另有一事萦绕于心:儿与闻凌姑娘自幼订有婚约,然圣命难违,昔日北狄之行仓促,未及妥善了结此约。恳请父亲代为处理退婚事宜,莫因旧约误她终身。凌儿姑娘蕙质兰心,当另觅良缘,长潇衷心祈愿她得遇佳偶,一世顺遂。 北地风霜虽重,儿心始终向阳。愿父母善自珍重,勿以儿为念。 不孝儿长潇敬上 写好后,楚长潇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郑重封缄。他唤来清风,将信件递过去,声音压低了几分: “清风,我知父亲将你们几人留在我身边,自有与家中联络的门路。”他指尖在信封上轻轻一按,“这是一封报平安的家书,务必交到我父母手中,也好让二老安心。” 清风双手接过,神色肃然。他沉声应道:“少爷放心,清风定不辱命。老爷和夫人见到您的笔迹,知晓您一切安好,心中定能宽慰许多。” 楚长潇微微颔首,目送清风将信件妥善收入怀中,这才释然。 午膳过后,日影西斜,院中一片静谧。楚长潇心中空落,百无聊赖,便起身稍作整理,信步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柄许久未动的青铜剑。 剑甫入手,熟悉的沉实感自掌心传来。他缓步走至庭院中央,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倦意已褪,唯余一片清定。虽内力尽失,气海空荡,但多年淬炼出的剑招与身法,早已刻入骨血。 他起手一式起手迎风,剑尖轻颤如鹤唳初鸣,随即身形一转,衣袂翩然间剑光已化作流风回雪。紧接着流星逐月倏然而出,剑势快而精准,一点寒芒先到,随后剑随身走,在空气中划出清厉的啸音。 旋身回步,剑招忽变。 长河贯日大开大合,青铜剑挥洒如泼墨,带着未尽的沙场气魄;剑锋轻灵斜掠,似春风抚过枝梢,敛尽锋芒却暗藏韧劲。 汗水渐渐沁湿了他的额发与鬓角,呼吸也略显急促,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踏步,都仍带着昔日鬼面将军的韵律与锋芒。 剑气虽不复当年那般可裂金石,但那份融入招式的战意与从容,却在日光下流转不息,自成风景。 最后一式收剑归鞘,他独立庭中,微微喘息,面上却浮起一丝久违的畅然。 殊不知,一旁的角落旁,他的一举一动都早已落入拓跋渊的眼眸,若是内力还在的楚长潇也许会发觉这一切,可如今内力尽失的他,却并未察觉。 拓跋渊就那样死死的盯着楚长潇,难以想象对方在没有内力的情况下仍旧能将剑法练到如此程度,此时的楚长潇虽不能与他抗衡,可自保仍无问题,他内心感叹:这才是他认识的楚长潇,无论何时总是自带光芒。 楚长潇将剑物归原位后,便听到清风的声音:“少爷,那几位娘娘……又来了。” 他动作微顿,心底掠过一丝无奈——这才半日不到,怎么又来了?面上却未显露,只淡淡道:“请进来罢。” 不过片刻,三位女子便如翩跹的蝶,盈盈步入院中。为首的玉珍换了身鹅黄襦裙,发间一支珍珠步摇轻轻晃动。她眉眼弯弯,声音清脆:“长潇哥哥,我们又来叨扰啦!” 说着示意身后侍女将一方沉甸甸的雕花木匣捧上前来,“这次我们可是有备而来——瞧,这是太子前些年从江南带回的翡翠麻将,触手生凉,夏日打着最是舒服。我们姐妹三人总是三缺一,如今可好了,你一来,正好凑齐一桌!” 楚长潇望着那匣中码得整整齐齐、碧色莹润的牌块,一时怔然。他自幼习武,少年从军,半生都在沙场与兵戈之间辗转,何曾想过有一天竟会在这异国深庭之中,与几位锦衣云鬓的妃嫔对坐方城之间。 清风和明月已手脚利落地搬来檀木方桌与绣墩。玉珍一边熟稔地哗啦啦洗着牌,一边笑道:“长潇哥哥放心,规则简单,我们慢慢教你。” 窗外日光渐柔,穿过院中海棠的花影,轻轻落在楚长潇还未完全敛去剑气的指节上。他垂下眼帘,终是撩袍坐下,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翡翠牌面时,心底泛起一阵奇异而陌生的涟漪——这或许,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入乡随俗”罢。 第8章 早日诞下麟儿 院中麻将牌声清脆,四人围坐笑语晏晏,楚长潇尚不知,那封寄托着牵挂的家书,此刻已静静躺在拓跋渊的书案之上。 拓跋渊展开信纸,目光扫过那行行殷切字句,却在触及“凌儿”二字时骤然凝住。当读到“蕙质兰心”“另觅良缘”时,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猛地将手中端砚狠狠砸向墙角! 第6章 “好一个蕙质兰心!”他咬牙低吼,字字似从齿缝迸出,“什么凌儿姑娘——你现在是孤的太子妃!楚长潇,你最好庆幸这是封退婚书……”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波澜,“若教我知道你敢背着我与人牵扯不清……” 他近乎暴怒地踹翻身侧圆凳,仿佛那人就在眼前。想到若非此番和亲,楚长潇或许早已与那女子红烛成礼、琴瑟和鸣,甚至更早便已两情相悦……拓跋渊猛地闭眼,强迫自己压下那些疯狂滋长的臆想。 无论如何,那人如今已在他掌中。 牌桌边,楚长潇轻轻推倒面前的牌:“今日便到此吧。”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渐沉的暮色,推测拓跋渊也该回来:“天色不早,几位妹妹也该回去用膳了。” 三人闻言起身,正要行礼告退,房门却在此刻被倏然推开。 “这般热闹?”拓跋渊的声音凉凉响起,身影立在门边,逆着光看不清神情,“孤的几位才人,倒都聚在这儿了。” 众人慌忙敛襟行礼。 楚长潇指尖微紧,终是随着俯身——他太清楚此刻的处境。在外人面前,他不能不给这位太子颜面,否则便是授人以柄。况且拓跋渊入内竟无人通传,分明是早就在外听着动静,特意要看看这屋里是何光景。 拓跋渊的目光如冰刃般越过瑟瑟行礼的众人,径直刺入楚长潇眼底。屋内方才的暖意与闲适被打破,仿佛在这一瞬,他视线所及之处唯剩那一个人。 三位才人平日难得见太子一面,此刻虽惧,却仍想借机上前示好。哪知还未开口,拓跋渊寒冽的声音已砸了下来: “你们很闲?不在自己院里待着,倒有功夫来叨扰太子妃——”他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看来是月例银子太多了?” 几人吓得脸色发白,慌忙敛裙疾退,连告退的话都说得零碎颤抖,生怕慢一步便真被夺了份例。 待闲杂人尽数离去,拓跋渊才一步步走近。他停在楚长潇身前,阴影笼罩下来,声音压得低而沉: “既能坐这儿打麻将,看来身子是恢复得不错了?” 这话虽是疑问,语气却是斩钉截铁的断定。楚长潇浑身倏地一僵,没有应声,可脑中却不受控地闪过新婚夜的片段——那些被咬啮的疼痛、被禁锢的力道、烛火摇晃间拓跋渊灼热的注视…… 楚长潇指节微微收紧,面上却仍平静无波,只兀自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入盏的声响在骤然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忙碌整日,想必也该用膳了,不若……” 话未说完,拓跋渊已顺势接了过去:“好啊。”他声线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来人,传膳。” 菜肴一道道呈上,玉盘珍馐,香气氤氲。拓跋渊却并不动筷,只执起酒杯,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楚长潇脸上。 楚长潇看了看他,又扫过满桌佳肴,实在捉摸不透这位太子殿下又想演哪一出。他索性不再揣测,径直夹了一箸眼前的清笋,送入口中。 “咳。” 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响起。拓跋渊放下酒杯,指尖在桌沿点了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身为太子妃,竟不知侍膳之礼。看来不是你那几个奴才该学规矩,该好好学学的人,是你。” 楚长潇动作顿住,抬眼盯向拓跋渊。默默咬紧了后槽牙,这拓跋渊当真会折腾人,吃个饭还要给他夹菜,联想到他新婚夜还让自己给他更衣,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随便夹了一口鱼肉就放到了他的碗里。 拓跋渊低头抿唇,嘴角露出淡淡笑意,其实完全不用楚长潇帮他夹菜,可他就是莫名的想如此做,仿佛被他夹过的菜更加清甜,即便不吃,看着对方的脸,便已觉食指大动。 一场晚膳总算结束,对比拓跋渊吃的开心,楚长潇却觉得坐立难安,吃个饭被对方不停盯着脸的他十分不自在。 夜晚,拓跋渊很明显又要留宿在此。 “殿下,你这后院的几位才人都是个顶个的漂亮,不如殿下雨露均沾,也好早日不负父皇母后所托,早日诞下麟儿。” 拓跋渊听他要让自己去其他人房间,还劝自己雨露均沾,还夸那几个女子漂亮!当即打翻醋坛子。 “漂亮?!我娶你回来,你倒好,在后院欣赏我的才人,莫不是早就做好私通的准备!” 楚长潇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对方,不明白对方的脑回路竟如此清奇,自己明明为他着想,他竟污蔑自己和他的才人私通。 “你少用那种无辜的眼神看我,最好别让我发现你跟其他的女人有什么,不然我绝对饶不了你!” 拓跋渊说完就握住了楚长潇削瘦的下颌,两人就这样无声的对视,仿佛谁也不肯认输一般。 最终拓跋渊轻笑一声,又将楚长潇带上床榻,楚长潇当即慌了神,心里暗道拓跋渊竟如此禽兽。 “殿下!等一下……等一下,殿下!”他慌忙推开对方。 “嗯?怎么了?你还想像上次一样先跟我比划一番拳脚不成?你早就内力尽失,还当你自己是大将军呢,你如今是太子妃,是孤的太子妃,你最好认清身份!” 楚长潇哪里不明白,对方又是让自己宽衣,又是布膳的,不就是为了让他知道自己一个大男人变成了敌国太子妃的身份吗,还真是!用心良苦! “殿下,我自知早已不是将军,只是,我……我今日实在不便……”楚长潇只得放低姿态,暗自祈祷拓跋渊能放过自己。 第9章 男宠 “不方便?怎么,孤竟不知,你一个男人难不成还能来葵水。” 拓跋渊嘴角带着一丝讥笑,双眼盯着楚长潇,倒要看对方如何作答。 楚长潇暗自攥紧拳头,这拓跋渊当真可恶,自己一个男子,竟被他比作女子!他羞愤的低下头,不愿与对方对视。 “行了,上次是孤太过了,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好了没有。” 拓跋渊说着就去解楚长潇的衣袍,楚长潇紧紧攥住自己的领口,他只觉悲凉,早知会如此,当初还不如死在地牢内,如今境地,竟是想死,都要考虑自己全族的性命。 最终也没能拦住拓跋渊,原以为他会趁机而入,没成想他竟真的认真的检查了一遍身体的伤痕。 “看着好多了,你还痛不痛?” 如若不是自己这身伤痕都是眼前的人造成的,楚长潇没准还真会被对方深情款款的眼神骗到。 “少在这猫哭耗子假慈悲,你少折腾我,我自然就不疼了!” “哼,怪只怪你自己,连内力都没了,还自不量力想跟我舞刀弄枪,连我特意准备好的香膏都没用上。” “你!”楚长潇一下坐起,和对方对视,虽然打不过,却还是十分想揍他! 可拓跋渊却觉得自己这个太子妃竟连生气的样子都十分俊美,当即俯身扣住他的脑袋,对准他殷红的唇吻了上去。 楚长潇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双手不断地想要推开对方,他从十二岁从军,到如今十九岁,七年的时光,全都贡献给了战场,哪里和人亲吻过,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初吻竟被一个男人,一个他曾经的敌将占领。 如果说上次拓跋渊故意让楚长潇疼痛好让他记住自己,那么这次他便是要让楚长潇彻底沉溺在自己的怀里,让他体验这床笫之间的乐趣。 他就是要掌控他,让他生,让他死,让他彻底沦陷。 在亲吻到对方不再万般抗拒后,他才放开对方,然后顺着脖颈一路向下,那特制的香膏也终于派上了用场。 一番交战过后。 “来人,备水!” 楚长潇洗漱过后,原以为终于能够休息,却不想对方竟又亲吻了过来。 “拓跋渊!你没完了!明天还要上早朝呢!” 奈何拓跋渊根本不会听他的。 “来人!备水!” 两次备水后,拓跋渊见楚长潇疲软的眼睛都睁不开,这才大发慈悲的放过对方。 次日清晨,曦光微透。 拓跋渊在朦胧睡意中醒来,掌心触及身侧温热的躯体,心头倏然被一阵熨帖的满足感包裹。他嘴角不自觉扬起,俯身便想凑近,讨一个温存缱绻的早安吻。 谁知楚长潇在睡意混沌间,只当这人连清晨也不肯放过自己,下意识便抬起腿,猛地一蹬—— “咚!” 一声闷响,拓跋渊毫无防备,竟真被这一脚结结实实踹下了床榻。 时值农历十月底,地面寒意侵人。 从暖衾之中陡然跌入冰冷,拓跋渊懵了一瞬,随即暴怒:“楚长潇!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要谋杀亲夫不成?!” 楚长潇被这声怒喝惊醒,睁眼便看见拓跋渊跌坐在地、衣发凌乱的模样,才意识到自己竟真将人踹了下去。 “活该,”他别过脸,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谁让你大早上便发情。” “好……好得很!”拓跋渊撑地起身,眼底寒意凛冽。 第7章 “楚长潇,你真以为我治不了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好的太子妃你不愿当,那便不必当了!” 他拂袖冷笑,一字一句砸下:“自今日起,你不再是太子妃——只是我拓跋渊身边,一个无名的男宠罢了。” “谁稀罕。”楚长潇嗤笑。 太子妃也好,男宠也罢,于他而言并无分别,终究都是委身于人、仰人鼻息。 “你最好记住今日说的话,到时候可别来求我!” 说罢,他再不回头,摔门而去。 楚长潇只当他一时气话,并未当真。求他?除非自己也疯了。 可他终究低估了拓跋渊的手段。 拓跋渊言出必践,一回前殿便吩咐下去:撤太子妃份例,减侍从,改待遇——楚长潇之名,从此只是东宫一个没有名分的“男宠”。 想及早晨那一脚,拓跋渊仍觉胸口堵着闷火反而被踹下床就一肚子火气,楚长潇就算再不愿,如今也已嫁给他,连个温声细语都不会说便罢了,竟还和自己的那几个才人打得火热,夸她们漂亮! 他一想到就醋得不行,还有那个所谓的未婚妻——凌儿! 若是让他发现对方和楚长潇再有牵扯,哪怕他从不对女人出手,他也绝对不会饶了对方。 待到早膳时分,楚长潇才渐渐觉出不对——按例本该来问安的三人全都没来。 “少爷,不好了!” 春桃跌跌撞撞跑进来,眼圈通红,“方才管事嬷嬷说,要调我和秋果去浣衣局……还说、说您如今已不是太子妃了!这怎么可能,昨夜明明……” “春桃!”楚长潇厉声打断她,半晌才缓下语气,“既入东宫,便听吩咐吧。是我无能,连自己都难保全,又如何护得住你们……” 春桃“扑通”跪下,泣不成声:“少爷,奴婢不是怨您!只是怕这一走,您身边连个可信的人都没有。若再遇上小荷那样的事,奴婢……奴婢死后也无颜去见老爷夫人啊!” 她抬手抹泪,肩膀轻颤:“夫人待奴婢恩重如山,离府前千叮万嘱,定要护好少爷。奴婢……舍不得离开您身边。” “春桃!”楚长潇慌忙打断对方的话:“你们既然陪我入了东宫,便听吩咐吧,是我无能,本就自身难保,哪里还能保全你们……” 春桃听完慌忙扣头:“少爷,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替您感到不公,您在这东宫之中本就举目无亲,只怕我们不能陪在您身边,万一像上次那个小荷一样,您再遭人暗害,我们如何像老爷夫人交代。” 春桃说完不禁泪流满面:“少爷,奴婢自知怕是再也见不到老爷和夫人,可是出发前夫人交代过奴婢们要将你照顾好,夫人待奴婢不薄,况且,奴婢也不愿离开少爷身边。” 楚长潇被春桃的哭泣声搅的头痛,她说的自是不无道理,可是总不能拓跋渊前脚放完狠话,他后脚就追去道歉吧,他实在拉不下那个脸面。 他亲手将春桃扶起,又兀自揉了揉眉心,才道:“你且暂时听从安排,到时我自会让你们陪在我身边,你们几个都是自幼跟随我,我自然会护你们周全,你且告诉清风明月,暂且忍耐便是。” 春桃听了楚长潇的话,这才擦干眼泪:起身告退。 第10章 五年之约 四名侍从尽数被带离,方才还盈满人气的房间骤然空荡下来。 楚长潇独自立在屋子中央,昨日那些绕着牌桌的嬉笑嗔闹,仿佛还在梁间残留着余温,此刻却被一片死寂吞没得干干净净。 没了春桃她们,竟连个替他张罗午膳的人都没有。 直至日影西斜,暮色染窗,楚长潇仍水米未进。腹中空鸣阵阵,他终是起身,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倒是热闹,蒸腾的雾气夹杂着饭菜香气,几个厨娘与婢女正忙进忙出。 楚长潇刚踏进门,一个正在择菜的粗使丫头便瞥见了他,竟立刻扔下菜叶,叉着腰拦在门前。 “这个时辰哪还有吃的!午膳早撤了,晚膳还没开始做呢。” 她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您还是请回吧,这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说罢,竟不等楚长潇反应,便与另一个婆子一左一右,半请半推地将他“送”出了门外。 楚长潇站在渐浓的暮色里,看着那扇在面前阖上的厨房门,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当真没料到,这偌大的太子府,竟能连一口残羹冷炙都不予施舍。 拓跋渊——当真如此无情! 不出意外,一直到晚上,楚长潇都没能吃上饭,他只得躺在床上,企图靠蒙蔽自己来减轻饥饿感。 另一边的拓跋渊自是完全没料到,在这太子府中那些下人竟会连饭都不给楚长潇。 他下了早朝后,便被好友苏烬明叫走,如今朝中局势动荡,三皇子早就想夺这太子之位,他为了娶楚长潇付出了十座城池,自是遭到了众人的反对。 可是他一想到楚长潇将被临安的狗皇帝赐死,哪里还管的了这么多,当即跟他父皇下了军令状,十座城池交出去,未来5年内不仅要重新再收复十座城池,还要将周围的一众小部落悉数收编。 如若他做不到,这太子之位,恐将易主。 如今楚长潇已经娶到手,他也不该一直沉溺于温柔乡,也是时候该好好筹谋战事。 烛火在书案上静静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绘着江山舆图的屏风上。 拓跋渊屈指叩了叩桌案,抬眼看向对面的苏烬明:“烬明,依你看,眼下朝中这潭水,究竟有多深?” 苏烬明沉吟片刻,方缓声道:“殿下虽居东宫,却不可不居安思危。三皇子一党始终紧咬您以城换人之事,视之为动摇国本。近来连几位素来中立的阁老,私下对此也颇有微词。” “拓跋凛盯着这位子不是一日两日了,至于那帮老头,更是迂腐的很……” 拓跋渊嗤笑一声,眸色却渐深,“倒是孤那一母所出的二弟,近来行踪颇有些意思。自孤大婚后便鲜少露面,反倒与你——走动甚频?” 苏烬明呼吸一滞,耳根倏然染上薄红,言辞间罕见地露了磕绊:“殿下,臣与二皇子只是……” “罢了,”拓跋渊抬手止住他话头,目光却未移开。 “你不必解释。孤信你,只是不知孤这个弟弟……是否也觉着,太子该换个人来做?” “殿下明鉴!”苏烬明骤然起身,衣摆拂过案几,“二皇子对您从无二心!” “瞧你,”拓跋渊忽而笑了,方才那点锐利顷刻化作春水。 “不过一句玩笑,也值得这般紧张?他是孤的亲弟弟,孤自然信他。” 他倾身向前,亲手为对方斟了盏茶,“你呀,总这般见外。早说过私下不必称殿下——唤我景壬便是。” 景壬,自是拓跋渊的表字。 拓跋渊回想起父皇当年亲赐表字时的殷殷期许——景星庆云,壬林滋茂。是愿他如星辰照耀山河,如林木庇佑万民。 苏烬明垂眸望着杯中沉浮的茶梗,在心中将这两个字默念了两遍,才抬起眼,声音已恢复一贯的清冽:“景壬,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周边的部落收归麾下。军令状上写的五年之期,一日都耽搁不起。” “放心,我从未敢忘。” 拓跋渊指尖轻点舆图边缘,眉间凝着思虑:“只是此事急不得。与临安两年征战,将士疲敝,民生待复。况且用兵重在粮草——眼下已入冬,若仓促兴兵,前线将士怕连饱腹都难。” 他长叹一声,话音未落,却倏然顿住。 ——新婚夜,红烛高烧。 那人被他压在榻上,气息凌乱间似乎断续说过什么……武器图、北狄适种的粮种…… 拓跋渊闭了闭眼。是了,楚长潇确实提过。可那夜他满心满眼都是这人终于落在自己怀中的实感,哪里听得进半句正事。 “我已有策略。”他骤然起身,玄色袍袖在灯下划开一道利落的弧,“你先回罢,待我安排妥当,再与你细说。” 拓跋渊推门而出,步履生风,并未察觉——就在他转身离去后不久,他的胞弟已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苏烬明身侧。 苏烬明呼吸一滞,下意识想侧身避开,却已迟了。 “烬明,”那人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熟悉的、让人心头发紧的质地,“这么晚了,是要往哪儿去?” 苏烬明浑身僵住,缓缓转过身来,垂眸行礼:“……安王殿下。” “这儿又没外人,何必如此生分。”拓跋珞由向前一步,烛光映亮他英挺却带着几分玩味的眉眼,“亲都亲过了,还跟我端这副臣子架子?” 苏烬明袖中的指尖微微一蜷,没有应声。 “怎么,”拓跋珞由又近了些,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当初是你自己来求我的。如今我做到了,你反倒……想不认账了?” ——那是拓跋渊重伤初醒,却执意要娶楚长潇的时候。 第8章 满朝反对,帝后震怒。拓跋渊拖着未愈的病体跪在御书房外,从日升到月沉,几乎熬干最后一丝生气。 苏烬明站在远处看着,即便他内心也不希望拓跋渊娶楚长潇,可是却不忍见对方如此。 于是,他求到了拓跋珞由面前,祈求对方能够打消念头。 第11章 随叫随到 昨日种种,历历在目—— “让我去劝拓跋渊?”拓跋珞由当时像是听了什么荒唐话,嗤笑出声,“父皇都劝不动的人,你觉得我能劝住?” 苏烬明跪得笔直,声音却止不住发颤:“安王殿下,太子重伤未愈,全靠国师仙药吊着一口气……如今这般跪下去,他如何撑得住?殿下与太子终究是一母同胞,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去劝一劝吧。” “劝?”拓跋珞由缓步走近,阴影笼罩下来,“你和他自幼相识,难道不知他那性子?十头牛也拉不回的倔。况且——”他话音一转,带着某种冰冷的玩味,“我虽与他兄弟情深,可你细想过没有?他若真没了,得益最大的……会是谁?” “安王殿下!”苏烬明猛地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只求您救太子一命!难道您真要眼睁睁看着亲手足就此殒命吗?!” “少拿这套压我。”拓跋珞由蹲下身,猛地捏住他的下颌迫他抬头,“我劝不动他,却能求父皇允了这门亲事。他一得旨,自然乖乖回去。”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几分暗涌的深意:“可你既求到我头上,总该……拿出些诚意来。” 苏烬明眸光坚毅:“殿下贵为皇子,权势地位皆不缺。只要您能保住太子,臣苏烬明此生愿为殿下鞍前马后,唯命是从。” 他说罢又要叩首,却被拓跋珞由牢牢制住。那手指力道极大,几乎要在他下颌上留下印记。 然嘴角却带着轻狂的笑意:“好啊,让我救我哥的性命,那你自然也要一名换一命,你可愿意?” “若殿下真能救太子,”苏烬明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惧色,“臣死不足惜。” “好……好得很!你还真是对我哥‘忠心耿耿’啊!连性命你都可以不要!”拓跋珞由眼中戾气骤现,猛地一脚踹在他肩头! 苏烬明猝不及防,踉跄倒地,却听那人声音自头顶压下,字字滚烫又森寒: “我要你这条命有何用?待事成之后,你便来我府中——我要你随传随到,随时……听候差遣。” 最后四字,他咬得极慢,极重,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当啷一声,扣在了苏烬明颤动的脊梁上。 后来,拓跋珞由竟真的办成了。代价是拓跋渊在御前亲笔签下那纸五年军令状——以城池换人,以战功抵过。而苏烬明也依诺而行,成了拓跋珞由随传随到的“影子”。 第一日,拓跋珞由包下京城最风雅的宴春楼顶层,与他凭栏对酌,看长街灯火如星河倾落。 第二日,他雇了一艘精致的画舫,两人于暮色初合的江心随风飘荡,水声潺潺,竟难得说了许多与朝局无关的闲话。 第三日,他带他去听新排的戏,在咿呀婉转的水磨调里,拓跋珞由侧过脸,借着昏暗的光看他专注的侧影。 …… 如此日复一日,直至太子大婚前夕。 苏烬明从最初的戒备疏离,到后来渐渐放下心防。他们一同赏过秋月,对赋过诗文,甚至在某次酒酣时,拓跋珞予执壶为他斟酒,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他手背。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快要忘记——忘记拓跋渊即将大婚,忘记这场相遇始于一场冰冷的交易,忘记自己为何会坐在这里。 直到那日长街喧哗,送亲的车马浩荡而过。他不经意掀帘一瞥,正对上车内楚长潇抬眼的瞬间。 那张脸——苏烬明呼吸倏止。 原是这般模样。 难怪拓跋渊宁舍城池,宁违天下,也要将他攥进手里。那是连同为男子的他见了,都会心头一空、继而泛起无尽卑微的容颜。 什么宏图大业,什么权宜之计。同为男人,他太懂了。拓跋渊那双眼底深藏的火,从来都与城池疆土无关。 那日他托病,第一次推了拓跋珞予的约。之后数日,闭门不出。恰逢太子大婚礼仪繁杂,拓跋珞由一时也未寻来。 直到红绸挂满东宫那一晚。 苏烬明将自己锁在书房,案头酒壶空了一盏又一盏。浊酒入喉,烧灼的却不是喉咙,而是胸口某个猝然裂开的口子—— 原来这些年的追随、忧心、甚至不惜低头去求拓跋珞由……从来都不只因他是太子。 他嫉妒楚长潇。疯狂地、绝望地、见不得光地嫉妒着。可他比谁都清楚:拓跋渊待他再好,也不过是君臣,是故友,是能托付后背的同袍。 唯独不会是他妄想的位置。 烛泪堆了满台,他终于醉倒在冰冷的案边,手中还攥着半块拓跋渊少时赠他的玉佩。 窗外,东宫的方向,喜乐声正穿透夜色,一声一声,敲碎他藏了半生的心事。 “烬明,开门!是我。” 苏烬明伏在案边,恍惚间竟似听见拓跋珞由的声音。他蹙眉摇了摇头,只当是醉中幻听——直到那叩门声一声急过一声,真切地撞进满室寂静里。 竟是拓跋珞由当真来了。原来这人在婚宴上遍寻他不着,又听他称病多日,心下难安,竟连喜宴未全散便匆匆离席,直往他府上来了。 苏烬明撑起身,踉跄着拉开门闩。门开的刹那,夜风涌入,吹得他衣发微扬,也与门外那人骤然照面。 四目相对,一时竟都无声。 拓跋珞由目光落在他烧红的脸颊上,眉头倏地拧紧:“脸怎么红成这样?还烧着?” 说着便伸手探向他额间。苏烬明下意识后退,却因醉意脚下虚浮,一晃便被拓跋珞由扶住了手臂,顺势带进了屋内。 房中未点几盏灯,昏黄的光线下,满地的空酒坛东倒西歪,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拓跋珞由眼神一扫,最后定在苏烬明脸上——那双总是清冷自持的眼里此刻湿红微肿,分明是哭过的痕迹。 他怔了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自嘲:“原来这些日子称病避我……是骗我的。”他声音低下去,近乎呢喃,“亏我还真信了,一路担心过来。” 苏烬明别开脸,喉结轻轻滚动:“天色已晚,安王殿下……请回吧。” 他话音里带着酒后的沙哑,身子却站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再碰一下,就要断了。 第12章 秽乱宫闱 “你为了拓跋渊,不惜来求我,如今他大婚,你竟躲在这痛哭喝酒,你还要说你对他只是君臣之情!” “这不关你的事!你滚!” “是你先违背诺言在先,说好随叫随到,如今竟还以下犯上叫我滚!” 说罢,拓跋珞由便将苏烬明抱起,按倒在大床上。里衣被扒开的瞬间,苏烬明瞬间酒醒了大半。这些天拓跋珞由的温情,在这一刻暴露。 “放开我!你放开我!拓跋珞由,你别让我恨你!” “恨我?好啊,我对你这么好,都抵不过我大哥。既然你想恨我,那就恨个够,正好此时拓跋渊应该也在洞房,不如我们也体验一番。”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撕扯身下人的衣服,见对方似乎放弃了挣扎,他嘴角扯出微笑,动手脱去了自己的外袍,就在他俯身去亲吻对方时,却发现身下之人死死闭着嘴,分明是要咬舌自尽! 拓跋珞由被吓得瞬间慌了神,死死捏住对方的下颌,想让对方松开力道。 “你疯了!别咬了!我……我放开你就是了!” 对方却充耳未闻,眼睛和嘴唇都死死闭着,拓跋珞由被对方吓得手都发抖,眼见对方就要咬死自己,他狠狠用力一巴掌扇到了苏烬明的脸上。 苏烬明脸部被打偏,嘴角微微渗血,脸上多了一个红色的掌印,却好在没再咬住舌头。 “你……你好好休息吧,我……我不碰你便是了……” 一向嚣张的拓跋珞由如今变得小心翼翼,在看了一眼苏烬明没有咬住舌头后,慌忙退出了房间。 自那天之后,拓跋珞由都没敢再见他,生怕对方想自己强迫他的事又要咬舌自尽,他虽然嚣张跋扈,但这种事情也不喜欢强迫对方,不然在当初提要求的时候就不会只要求对方随叫随到了。 只是那晚,看着他哭红的双眼以及那湿漉漉的眼睛,想到对方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大哥,他不免吃醋。自己这些天对他如此温情,却还是抵不过拓跋渊在他心里的地位。 因此,他才会犯了糊涂。 可若是他早知道此如此刚烈,他万般不会如此冲动。本就好几天没见到对方,又得知对方私下和拓跋渊见面,拓跋珞由不免生出一些危机感,这苏烬明本就爱慕拓跋渊,拓跋渊如今还娶了男妻,若是再将苏烬明娶回府,也不无可能。 第9章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这才蹲守在此,等确定拓跋渊离开后才出现在苏烬明眼前。另一边的拓跋渊离开后,熟门熟路地从东宫行至楚长潇的居所。 他抬手轻推房门,却发觉门已从内锁住,这才恍然想起,晨间与楚长潇闹了不快。 他既想进去瞧瞧楚长潇的伤势,又实在拉不下脸面——白日里才撂下“你如今不过是个男宠”的狠话,夜里便守在人家门前,未免太过自打嘴巴。 他在门外踱了几圈,想起清晨被对方一脚踹下床的窘迫,心头又涌上几分火气,索性转身欲走。可刚迈出几步,一阵暧昧的声响便钻入耳中。 拓跋渊脚步猛地顿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若非他内力深厚,换作寻常人,根本无法捕捉到这般细微的动静。可楚长潇的院落里,怎会传出如此靡靡之音?细听之下……竟像是两个男子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暗自运起内力,借着轻功悄无声息靠近,锁定声响源头后,不再迟疑,扬手一掌便将房门悄然推开。 屋内,昏暗的灯光下,拓跋渊却清晰的看清了床上的两人。正是楚长潇——身边的两名侍从,清风和明月。 清风慌忙从明月身上爬起,抓起旁边的衣物,在看清来人后,更是惊讶的结结巴巴:“太子!求太子……太子殿下饶命!” 两人慌忙套了件里裤便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求饶。两人原本今日被安排在了其他院内,已经不应出现在太子妃的院内,可是想到太子今日和楚长潇发生了矛盾,应该不会来,并且两人自从来到这北狄之后就再没亲热过,因此今日便胆大包天的远离了众人回到之前在楚长潇院内的住处进行了亲密接触。 可哪里想得到,如今竟然被抓了个正着。 拓跋渊好整以暇的看着两人,并未开口,可他那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威压,越不开口两人反而越慌张,不住的磕头认错。 “你们两个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太子妃的院落做出此等行径!此事就算是楚长潇知道了,恐怕也保不住你俩。” “太子殿下,您大人有大量,还望宽恕奴才们一命。求您了!别告诉太子妃,奴才,奴才愿意为您效犬马之劳!” 两人听到让楚长潇知道,都有些发抖,按说告知自己的主子还有可能活下去,可他俩深知楚长潇的脾气,曾经他的一名副将,可以说是他的左膀右臂,因为强抢民女被他发现,他当即下令,斩立决。 即便女孩已经被送回并妥善安置,即便他的下属们都跟他求情,可楚长潇仍旧以军令不可违背为由,下令将人斩首。 因此,清风和明月都深知,若是楚长潇知道他两人竟然做出秽乱宫闱的事,恐怕死的只会更快。 “想让我不告诉太子妃?可你们两个犯得可是死罪,若是长潇问起你俩的死,我该怎么说呢,还是说你俩有能让我免死罪的理由?” 两人听闻太子的话,当即明白他话中的深意,清风回道:“您是太子,只要您想自然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二人虽是太子妃身边的人,可既入了太子府,自然是以太子为尊!” “好啊,既然你两人愿意投诚,我倒是也能给你们一个机会,明日便来我院中当值吧。对了……” 他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听闻,长潇在临安国内曾有个未婚妻,叫闻什么来着?” “想必殿下说的是闻凌姑娘。她是临安国丞相之女,其母与太子妃母亲素来交好,便在还没出生前便定好了娃娃亲。” “原来如此,不知道他两人发展到什么地步了,说来如若不是长潇嫁给我,也该娶了她为妻才是。” “太子殿下放心,太子妃一向遵守礼制,他俩虽自幼相识,可一向是发乎情,止于礼,万不可做出什么有伤风化的事!” 拓跋渊听闻,鼻子发出了一声轻哼,实在是清风的这句发乎情,让他想到了自己被踹下床,还说自己发情的经历。 第13章 拍碎门板 “什么发乎情?!你说他俩感情挺好是吗!”拓跋渊当即有些暴躁,他可不想听到楚长潇和别人恩爱。 明月一下就看清了形势:“太子殿下,太子妃虽然和闻凌姑娘自幼相识,可是他十二岁就上了战场,自然和闻姑娘没太多感情的,更何况如今太子妃和您才是夫夫,即便现在太子妃跟您闹了别扭,可是早晚您和太子妃都会日久生情,您和太子妃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明月这一句‘日久生情’、‘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当真是让拓跋渊眉头舒展了起来。 “你这奴才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既然你二人自幼在太子妃身边伺候,想来对长潇的喜好也该十分了解,你们明日到我院内,把太子妃的喜欢一一写到纸上,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总之他的喜好,统统都给我罗列清楚!” 二人闻言,当即面露喜色,看样子拓跋渊暂时放过了他们。 拓跋渊没理会二人心里的小九九,继续正色道:“还有,以后楚长潇所有的信件不管是他送出去的还是收到的,一律都要经过我手!” 两人慌忙点头称是,拓跋渊这才心满意足的出了屋子。 拓跋渊回到自己寝殿,躺上那张宽大的金丝楠木床,却觉处处不适。翻身向左,空荡;翻身向右,冰凉。伸手往旁一探——什么也没碰到。 他猛地坐起身,这才反应过来:这床不对劲,是因为床上少了一个人。 少了他的太子妃。 “孤既已成婚,岂有独寝之理?”他低声自语,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何况孤既说了他是男宠,他怎敢将孤拒之门外?” 像是终于寻着了正当由头,他迅速披上外袍,踏着夜色便往楚长潇的院落去。 “长潇,开门!” 屋内,楚长潇刚有睡意,便被这声音惊醒。他闭眼不动,只盼门外那人自觉无趣,早些离去。 叩门声由轻及重,又从重渐悄。楚长潇轻轻舒了口气,以为总算清静了,却骤然听见—— “轰!!” 整扇门板竟被一股蛮力震得向内直倒下来! 楚长潇惊坐而起,眼睁睁看着拓跋渊携着一身寒意踏入屋内,门板在他身后委地,扬起细微的尘灰。 “太子殿下深夜至此,有何贵干?”他不得不下床,语气硬邦邦的。 “原来你还知道孤是太子,”拓跋渊一步步走近,眸色在昏暗中晦暗不明,“那更该记得你如今的身份——不过是孤身边一个男宠,也敢将孤关在门外?” 楚长潇瞥了眼倒在地上的门,心道这下倒好,连装睡都不必了。 “说话!哑巴了?”拓跋渊已逼到近前,双臂一展,“替孤更衣。” “殿下若想耍酒疯,或需人侍寝,东宫里另有才人可供挑选,何苦来我这里自讨没趣。” 拓跋渊确实带了几分酒意,被点破也不恼,反而勾起嘴角:“好端端的提她们做什么?你以为你还是太子妃?”他伸手抬起楚长潇的下颌,气息温热,“男宠是什么意思,要不要孤亲自教你?” 楚长潇下意识按了按空瘪的腹部,低声道:“那不如将我当下人,我自会尽心服侍。” “下人?”拓跋渊嗤笑,“哪个下人值十座城池?” 楚长潇霎时哑然。 拓跋渊不等他再开口,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床榻。楚长潇竟未挣扎,只沉默地任他动作。拓跋渊低头吻他,原本只想拥他入眠,此刻却有些心旌摇曳。可余光瞥见那扇四分五裂的房门,夜风正呼呼灌入,终是压下了念头。 “睡吧。”他将人揽进怀里,扯过锦被盖好,“明日孤叫人把门修好。” “嗯……”楚长潇实在没了力气。饿了一整日,头晕眼花,再与他纠缠,只怕碎的就不止是门了。 “今日上药了没?”拓跋渊临睡前,拓跋渊还不忘关心对方的‘局势’。 “上了。”楚长潇闷声答,索性闭上眼,“殿下到底睡不睡?” 拓跋渊收紧手臂,将人更深地搂进怀中,深吸了一口他发间干净的气息,这才心满意足地阖眼。 第二日清晨,原本伺候拓跋渊梳洗的婢女在太子的院内并未瞧见他,便来到了楚长潇院内,一到房门口她就傻眼了,原本应该敲门,可这门竟然已经直挺挺的躺在了地上! 看来这太子妃定是又惹了太子不快,昨日太子将他贬为男宠,今日门板又被拍碎。可她实在想不通,既如此羞恼于对方,为何又在半夜来楚长潇房内。 可这些不是她一个宫女该管的,她敲敲门框:“太子,该洗漱上早朝了。” 原本平日里太子这个点早就醒了,可今天他不仅醒得晚,甚至在被婢女叫醒后都不想起床,今天早上的楚长潇没有像昨日一样踢开他,甚至由于天气降温,显得被窝内更是温暖,他真想就这样赖在床上。 可惜,他是太子。朝中那些大臣,不少都对他有了意见,此时万不可被人抓住话柄。 第10章 他起身,不忘用身躯将床上之人挡住,生怕别人看到楚长潇光裸的身子。 待梳洗完毕后,他对着身边婢女到:“知书,等下你派人过来把门修了。” “是。”知书答应道。 拓跋渊上朝后不久,清风与明月便被安排到拓跋渊院外当值。二人虽自幼跟随楚长潇,但对主子起居细节的熟悉,终究不及春桃、秋果那般周全。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后,便默契地朝浣衣局寻去。 还未踏入院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与木槌挥动的破风声。清风心头一紧,快步闯入,正撞见一名粗使宫女高举洗衣木槌,朝着蜷缩在地的春桃狠狠砸下—— “住手!” 清风一声厉喝,箭步上前,一把攥住那宫女的手腕。木槌“哐当”落地,春桃惶然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两张熟悉的脸,哽咽着唤道:“清风……明月……” “你好大的胆子!”清风将那宫女甩开一步,护在春桃身前,声音冷峻,“竟敢随意责打太子妃身边的人,谁给你的规矩?” 第14章 一根绳上的蚂蚱 那宫女踉跄站稳,非但不惧,反而抱起胳膊嗤笑一声: “太子妃?呵,如今这东宫上下谁不知道,那位楚公子早不是什么太子妃了——”她吊着眼梢,目光轻蔑地扫过三人,“不过是个靠脸伺候人的男宠罢了!一个男人,还真把自己当这东宫的主子了?这统领东宫后院的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的!” 清风一把攥紧拳头,骨节捏得发白,明月也气得脸色铁青。可两人谁也没敢真动手——昨日险些被处死的阴影还压在心头,在这太子府中,他们比谁都清楚“放肆”二字的代价。 春桃强忍着疼,忙将二人拉到一旁角落。那小荷见他们退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嗤,仰着下巴转身走了,背影里尽是跋扈。 “春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月压低声音,目光仍警惕地扫向四周,“那宫女是谁?竟敢这样说话,还敢对你动手?” 春桃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哽咽:“她就是小荷……当初因为对主子下药,被太子殿下罚来浣衣局的。她心里一直记恨着,如今见我和秋果也沦落到此,便变着法子欺辱我们……” 她说着又急急推了推两人:“你们怎么跑来了?今日能替我挡这一下,已经不容易了,快回去吧!要是被管事的嬷嬷瞧见,少不得又要挨罚!” “你自己都被欺负成这样,还顾得上我们?”清风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放心,我俩今日是奉了太子的令,特意来找你们的。如今我们已在太子院中当值,一个小荷,还不敢拿我们怎样。” “太子院中?”春桃睁大眼睛,“可太子不是正和咱们主子闹别扭吗?怎么会用你们……” 清风与明月对视一眼,默契地略过了昨夜种种。清风轻咳一声,正色道:“太子与主子到底是夫夫,闹别扭也是常事。正所谓床头吵架床尾和,等你们日后成亲就明白了。” “说得好像你成过亲似的。”秋果忍不住小声嘀咕。 “咳……说正事!”清风脸色微赧,赶忙压低声音,“太子特意调我们过去,是为了打听主子的喜好——你想想,若真只把他当个男宠,何必费这个心?这说明太子心里,是在意咱们主子的。” 春桃眼神渐渐亮起,抓住清风的袖子:“那……那我们是不是也能早些回到主子身边了?这浣衣局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周围全是北狄人,我和秋果两个外来的,无依无靠的,整日被她们排挤磋磨……” “放心,我们既在太子跟前走动,自然不会忘了你们。”清风压低嗓音,眼神扫过四周,“说到底,咱们都是从北狄国将军府出来的人,如今在这东宫里,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眼下最要紧的,是你们帮我们仔细理一理主子的喜好——等太子与主子和好,调你们回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你说得对!”春桃连连点头,眼里重新聚起光,“那我们要做什么?你说,我们都记着!” “简单,”清风向前倾了倾身子,“把主子所有喜好——最爱吃的菜、最喜欢的颜色、平常的习惯、甚至小时候的旧事,只要你们记得的,统统告诉我们。越细越好。” 春桃蹙眉细想,秋果也凑近了些。 “主子对吃食……其实不算挑。”春桃轻声开口,“但他战前去过几次江南,那时最爱鲜笋炖江瑶、清蒸鲥鱼这类清爽的海味。蘑菇也爱,尤其是松茸,说是有山野清气。”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从战场回来之后……他便什么都不挑了。行军在外,有什么吃什么,这个习惯……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颜色呢?”明月追问。 “紫色。”秋果接过话,语气肯定,“不是艳紫,是那种沉静的黛紫、青莲色。他说那颜色像暮色将尽时的远山,又像……剑穗浸透血后,在月光下暗涌的光。” 两人闻言,皆静了一瞬。 “还有,”秋果补充,眼里透出些无奈的笑意,“主子是个武痴。从前在府里,天不亮就起来练枪,夜里还对着烛火比划剑招。兵器谱、阵法图堆得满书房都是,夫人总笑他,将来怕是要娶一杆红缨枪回家。” 春桃也想起什么,抿嘴道:“对了,主子还畏寒。虽不说,但一到冬日就手脚冰凉,睡前得捂好久。所以他惯喝温酒,不贪烈,偏爱桂花酿和梅子青,说那暖意是‘慢慢从喉间化进心里’的。” 清风与明月对视一眼,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刻进心里。 “还有……”春桃犹豫了一下,声音更轻,“主子其实……怕黑。不是怕鬼怪,是怕帐中无人、长夜独醒的那种黑。所以他在军中时,帐内总要留一盏最小的灯。” 风穿过浣衣局晾晒的衣衫,扬起潮湿的水汽。四人头抵着头,在这异国的角落,细细拼凑着另一个人的模样——那些显眼的习惯,与那些藏得很深的旧痕。 清风与明月回到住处,掩上门,当即研墨铺纸。两人伏在案前,就着渐沉的暮光,将春桃秋果所述一一录于纸上。 墨迹沿着笔尖缓缓润开,字字句句,皆是一个人的轮廓。 喜食:鲜笋江瑶、清蒸鲥鱼、松茸菌汤。畏寒,好温酒,尤爱桂花酿、梅子青。 好色:黛紫、青莲。谓其如暮山远廓,如血染剑穗,月下暗光。 习性:武痴,晨起练枪,夜烛观剑。畏深黑,帐中常留一盏小灯。 写至此,二人笔锋稍顿,相视间眼底俱浮起淡淡暖色。明月轻笑一声,提笔续写: 七岁爬府中老槐树掏鸟窝,下树时袍角被枝桠勾住,倒悬半空,哇哇大叫,却仍小心护着掌中雏鸟。 九岁于街市撞见窃贼,二话不说追出三条巷,生生将人撵趴在地。贼求饶,他反而从怀里摸出半块馍:“跑这么累,吃了再送官。” 十二岁第一次要上战场,兴奋得整夜未眠,天未亮就跑到后院比划,惊起满树雀鸟。 十五岁随老爷赴宴,席间见有武将佩剑华丽,却显笨重,归家后闷头三日,自己琢磨着绘了幅轻刃长剑的草图——那模样,竟与后来他战场上所用的“破云剑”有七八分相似。 战前离府那日,他穿着夫人新裁的黛紫常服,在廊下回头一笑,说:“等我把仗打完,就回来陪娘赏花。” 第15章 一举三得 清风与明月将那份细心整理的纸笺妥帖收好,待拓跋渊下了早朝回院,便恭敬呈上。 拓跋渊接过,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挥手令二人退下。直到房门掩上,他才在案前坐下,将那叠纸轻轻铺开。 目光逐字掠过,起初尚显平静,而后便越看越慢,越读越沉。 那些墨字仿佛活了过来——他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挂在槐树枝头,衣袍倒卷却小心护着掌中幼鸟;看见九岁的少年攥着半块馍追贼三条巷,眉眼神气亮得像晨星;看见十二岁的他在黎明庭院中挥出认真的一枪…… 那些他不曾参与的岁月,那些被烽烟与权谋掩盖了的旧日模样,此刻竟穿过纸背,清晰如昨。 拓跋渊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畏寒”“好温酒”那几个字,又在“怕黑,帐中常留一盏小灯”处顿了顿。 良久,他合上纸页,朝外唤道: “知书。” 侍女应声而入。 “天气转凉了,”他语气如常,却在称呼出口前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去给孤的太……男宠,裁一身新衣。” 他抬眼,补充道:“要黛紫色的。” “是。”知书垂首应下,悄然退去。 知书退下后,拓跋渊闭目静坐了片刻,方才自暗格中取出一卷厚重的羊皮城防图。他将图在案上徐徐展开,北狄及其周边的疆域脉络便清晰地呈现于烛火之下。 年关将近,这本该是团聚安憩的时节,可他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每逢冬日,草原枯竭,存粮不足的周边部落便极易鋌而走险,南下劫掠。战事,往往在岁末最易点燃。 第11章 他不得不防。 指尖划过舆图南侧——武陵、竹燕、正月三国赫然在目。这些部落早已归附,每年遣使纳贡,去年甚至各自送来公主以示忠诚。 父皇为免母后烦心,一道旨意便将那三位公主全送进了东宫,成了他名下那三位“才人”。 拓跋渊嘴角浮起一丝冷淡的弧度。彼时他长驻边关,东宫空置,养着她们不过多个名头,按时发放份例,图个清静。 可如今……想起楚长潇竟与她们同桌打牌、笑语晏晏,甚至赞她们“漂亮”,一股无名燥意便窜上心头。 开枝散叶?诞下麟儿? 他拓跋渊的子嗣,岂能成为安抚附属部落的筹码?那些女人,他连碰都不会碰。 将脑中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他目光再度凝于图上。东面大片疆土属临安,加上他“聘礼”中送出的十座城池,临安的版图如今更为庞大。 除此之外,便是星罗棋布、依附于两大国缝隙间的小部族——戎羌、赤胡、山越……这些部落虽小,却如饿狼环伺,每逢雪季便滋扰边境,劫掠商旅,祸害边民。 前两年他全心应对与临安的战事,无暇他顾。如今两国既已联姻休战,他正好腾出手来,将这些虱子般的祸患一一拔除,彻底收编。 指尖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标注着“戎羌”的位置。 此部族盘踞北狄西北边境多年,每逢秋冬便纵马南下,劫掠边镇,残害百姓,气焰最为嚣张。拓跋渊眼神微冷——就拿它开刀,以儆效尤。 “董十。”他扬声唤道。 贴身侍从应声而入。 “去安王府一趟,请二皇子至宴春楼一聚。就说……孤有要事相商。” 燕春楼雅间内,拓跋渊独自斟了一盏酒。二皇子拓跋珞由也匆匆赶到,拓跋渊见对方竟比他还着急,倒是有些意外。 拓跋珞由在他身边瞧了一圈,愣是没看到想见的人,不免有些泄气,原本以为有正事商量,他的大哥拓跋渊定会把苏烬明带在身边,岂料对方竟是独自前来。 “大哥今日怎么得空召我?自成婚后,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拓跋渊将他那一瞬的失落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不点破,只抬手为他斟满酒杯:“少拿这话揶揄我。今日找你,是为正事。” 他将带来的城防图在案上铺开,指尖点向戎羌所在:“我在父皇面前立下的军令状,你我都清楚。如今已入冬,往年此时,周边这些部族便蠢蠢欲动。” 他目光锐利地抬起,“我意已决,首要目标,便是戎羌。此部族屡犯我边境,民愤已久,正可借此一举拿下,以震群小。” 他顿了顿,看向拓跋珞由:“你意下如何?” “我能有什么意见?”拓跋珞由端起酒杯,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行军打仗的事我一窍不通。大哥明明娶了位将军回府,不去问行家,反倒来问我这个门外汉。” 拓跋渊闻言眸光骤然一亮——是了,他怎么忘了楚长潇!那人纵横沙场多年,若论用兵,只怕北狄朝中无人能出其右。 可念头一转,昨夜自己借着酒劲将楚长潇门板都拍碎了。此刻再去求问,面子上实在有些挂不住。 拓跋珞由将他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了然:“怎么,跟大嫂闹别扭了?” 他摇头轻叹,“当初劝你你不听。那楚长潇既能替临安收服周遭诸部,又岂会是池中之物?连临安皇帝都忌惮的人物,你倒好,非要娶回来供着。”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拓跋渊拧眉,“还不快帮我想想法子!” 娶都娶了,让他放手?绝无可能。 “罢了罢了,谁让你是我大哥。” 拓跋珞由搁下酒杯,正色道,“可大哥想过没有,与其将他当作金丝雀锁在笼中,不如放手让他振翅。他生来便是将领,你带他同上战场,一可借他谋略为你所用,二能并肩作战、增进情谊,三来——” 他倾身向前,声音压低,“父皇与朝臣见了,只会觉得你娶他是为国谋才、深明大义。待他助你夺回城池,谁还敢非议你这桩婚事?” 他直起身,眼中闪过慧黠的光:“一举三得,大哥以为如何?” 拓跋渊沉默良久,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你说的这些……我何尝没想过。” 他嗓音沉了下来,带着罕见的涩意,“可你有所不知——长潇他被临安的狗皇帝下毒,内力已失。战场刀剑无眼,我……不敢让他涉险。” 第16章 非奸即盗 “竟有此事?”拓跋珞由神色一凛,随即又了然地点头,“也是,楚长潇这般人物,若内力尚存,临安皇帝又岂会容他活着离开,更别说拱手嫁人。” 他抬眼看向拓跋渊,语气郑重了几分:“大哥重伤垂危时,是靠国师炼制的‘九转还魂丹’才捡回一命。楚长潇所中之毒,或许……国师也有化解之法。” “国师!”拓跋渊眼中骤然迸出光亮,霍然起身,“我怎会将他老人家忘了!” “大哥是关心则乱。”拓跋珞由按住他的手臂,声音沉稳,“先去探问一番。若有解药自是最好,若无——” 他顿了顿,望进兄长灼灼的眼底。 “也请大哥莫要太过焦心。此事不宜张扬,更不宜让楚长潇过早知晓。毕竟希望越大,若落空时,失望也越深。” “我明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惯常的冷静,“此事我会暗中安排。至于戎羌之役……” 拓跋珞由微微一笑,接道:“至于戎羌,大哥不妨先以寻常练兵之名调遣兵马,暗中筹备。待时机成熟,再作定夺不迟。” 窗外暮色渐合,燕春楼的灯火次第亮起。兄弟二人对坐案前,一盏浊酒,半卷舆图,心下却各自转着纷繁的念头——一个想着如何夺回城池与人心,另一个想着如何留住那轮被迫囚于宫阙的明月。 傍晚,拓跋渊与拓跋珞由分别后,便径直朝楚长潇的院落走去。院门外竟不见一个值守洒扫的仆人,他这才想起,从北狄带来的两名随从已被安排到自己身边,至于其余婢女,他并未过问去向。 不过几日无人打理,院中已显寥落。石桌石凳蒙了薄薄一层灰,在渐暗的天光下透着冷清。往常这时,楚长潇该在庭中练剑,今日却一片寂静。 他步伐加快,毫无阻拦地走到房门前——那两扇曾被他踢坏的门板早已修好。推门进去,屋内昏暗,未见人影。 “长潇?”他一边唤,一边朝里走。 直到走近床榻,才看见楚长潇躺在那里,一动未动。 “这时辰便睡了?”拓跋渊低声自语,心下觉得反常。 “水……” 微弱的声音从床榻传来。拓跋渊这才看清,楚长潇脸色苍白,唇上干裂起皮,哪里是睡着,分明是昏沉无力。 他急忙转身去桌前倒水,一提茶壶,轻飘飘的——竟是空的。 “来人!送水来!”拓跋渊朝门外厉声喝道。 一直守在院外的知书闻声,快步端了茶水进来。 拓跋渊坐回榻边,轻拍楚长潇的手臂:“醒醒,水来了。” 楚长潇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视线模糊地聚在他脸上。 拓跋渊扶他起身,接过知书递来的茶杯,送到他嘴边:“来,起来喝水。你从不是贪睡的人,今天怎么回事?” 楚长潇就着他的手,急促地将水饮尽。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他才稍稍缓过气来,声音沙哑:“战场上饿肚子也就罢了,没成想……竟要先在你这后院渴死。” 拓跋渊一怔:“饿?没人给你送膳?连水也没有?” “何必装模作样,”楚长潇别过脸,语气冷淡,“没有你吩咐,下人岂敢如此。” “我……”拓跋渊一时语塞,“我是想让你吃点苦,但不至于连饭都不给!我东宫缺你这口粮吗?” 楚长潇将头撇到一边,不再看他,明显是不信他的话。 “知书,即刻传膳!”拓跋渊命令道,又忽然想起什么,“慢着——先去把管事嬷嬷叫来。我倒要问问,谁给她的胆子!” “少在我面前装好人了!”楚长潇仍不看他。 “我没装,”拓跋渊语气硬了起来,“再说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但在这东宫,除了我之外,别人休想欺负你。” 管事嬷嬷很快便被带到了两人跟前。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好个刁奴,”拓跋渊声音沉冷,“没看见太子妃也在这儿吗?” “奴婢、奴婢参见太子妃!”嬷嬷慌忙转向楚长潇行礼,额角已渗出冷汗。 “秀云姑姑。”拓跋渊一字一顿,唤得她浑身一颤,“先前我与太子妃不睦,是让你按男宠的规矩对待。可我竟不知道——东宫何时有了不给人饭吃、不给人水喝的规矩!” “奴婢冤枉啊!”秀云扑通跪倒,声音发颤,“殿下明鉴!就算借奴婢十个胆子,也绝不敢饿着太子妃!定是底下那些小蹄子自作主张,偷懒欺主……” 第12章 “照你这么说,全是别人的错,你这管事嬷嬷倒是毫不知情?”拓跋渊怒极反笑,“那留你何用?——来人,拖下去,杖毙!” “殿下饶命!太子妃饶命啊!”秀云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发髻散乱。 楚长潇蹙了蹙眉。他不想杀人,却也不想任人轻贱。这嬷嬷虽未直接持刀,但默许纵容,与亲手断他生路也无分别。他抬眼看向拓跋渊,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别替她求情,”拓跋渊仿佛看穿他的犹豫,声音斩钉截铁,“这种奴才,见主子争执不知劝和,反倒暗地作践。今日不杀,明日随便哪个下人都敢骑到你头上。” 楚长潇别过脸,唇角轻轻一撇——若不是你放话,谁敢如此。 此时饭菜已布好。 楚长潇确是真饿了,也顾不上方才那一番插曲,径自拿起筷子。 拓跋渊并未因他未等自己动筷而不悦,反倒在他身侧坐下,夹了一些清炒时蔬放入他碗中:“吃慢些。你许久未进食,先以清淡的暖一暖胃,免得伤了脾胃。” 见他吃得急,拓跋渊又道:“院里没个人伺候终是不便。一会儿我便将你那几名丫鬟仆役调回来。” 楚长潇匆匆吃了几口,温热的食物入腹,神思也渐渐清明。他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身旁的人—— 不对劲。 “拓跋渊,”他放下筷子,目光里透着审视,“你又在打什么主意?无事献殷勤……” 后半句他没说尽,可那眼神里的警惕与怀疑,分明写满了“非奸即盗”。 第17章 天黑了 “非奸即盗?”拓跋渊自动将楚长潇没说完的话补齐。 “我堂堂北狄国的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我盗的?至于说‘奸’,咱俩好歹是有名有实的夫夫,怎么能用那么糙的词呢?” 楚长潇斜眼瞪他→→ 这拓跋渊当真厚脸皮,竟然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说吧,你到底有何贵干,总不能真是特意来帮我出气的吧。” 拓跋渊确实并非特意想给他出气,他胸口本就受过伤,再加上楚长潇踢的那一脚力气不小,因此他想起来就有些生气。然而在看到楚长潇快饿死在自己院内,那瞬间,他当即就慌了神…… 比起生气,他当然更在乎楚长潇的生命,他若没了,那谁还能来气自己…… 不过,他确实也想缓和一下两人之间的关系:“我知道,你嫁过来并非自愿。可如今,木已成舟,难不成你要天天跟我横眉冷对,做一对怨偶不成?” “那还盼太子殿下大发慈悲,能给我一封和离书。”楚长潇略带讥讽的说道。 不做怨偶,难不成他还能和对方上演恩爱?想想他都受不住。 “你想的倒是简单,且不说咱俩是两国联姻,代表着两国之间的和平,再者说,你现在连内力都没有,那些曾经在你手下败北的将领知道你和我和离的消息,你信不信你前脚出了太子府,后脚就会人头落地!” “那我倒是要好好感谢你这个曾经被我打败的将领没让我人头落地了!” 没说几句,两人又吵了起来,拓跋渊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今天是来哄人的,不是来吵架的,他坐直身体,牵起楚长潇的手。 “长潇,你就不要再跟我说这些气话了,我要是想你死,又何必大费周折把你娶回来。我知道,你是天上的雄鹰,本该展翅翱翔,你不愿做我的笼中鸟,困于这后院。” 拓跋渊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楚长潇,见他似乎有些动容,又继续到:“如今快到年关,戎羌部落屡犯我边境,我已决定明日便上奏父皇,准备出征戎羌,彻底将戎羌收编。到时,你陪我一起上战场,我们并肩……” 他本想说并肩作战,但是想了想又改口道:“你帮我出谋划策。” “让我上战场?你就不怕我到时候给你使绊子。”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希望接下来的时光我们能好好相处,将来我若是能顺利继承了皇位,若是你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我……”他顿了顿下定决心说道:“和离书我会亲手送给你,并且许你将军之位,也算是全了这段情分。” 楚长潇眼眸一亮,不可否定的被他的话语所打动,可是随即又垂下了眼眸,他才不信拓跋渊会如此好心,会好心放开他:“你此言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不过你若是同意,那便放下心中芥蒂,与我好好相处。” 说着,又将他的手握紧了一些。其实这些话,他能不能做到,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与楚长潇和离?那怕是不可能! 但,总之,他要先让楚长潇爱上他,其他的,只等船到桥头。 “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到了战场上,要遵守军纪!”楚长潇明明说的是正事,但是脸色却陡然变红。 拓跋渊没明白对方的意思:“我何时不遵守军纪了?我好歹也从军两年,手底下的兵也都是纪律严明,你跟我打了这两年还不清楚我的为人吗!” “那……那战场上,你不能……不能与我……同房。”楚长潇越说脸越红,头也低了下去。 拓跋渊这才明白楚长潇的意思,原来是在这等着他。 “哈哈,原来你是担心这个,那你放心吧,到了军营里,就算你求着我要,我都不给你。”拓跋渊笑着说。 “谁求你,你想的挺美!”楚长潇闻言,挣开对方的手。 “哈哈,是我求你,好娘子,军营里不行,那平日里是不是可以……”说完,迫不及待的去抱住对方。 “少来!平日里也不行……”可惜,楚长潇制止他的话都被对方吞到了嘴里。 “你……别……天都没黑呢……”楚长潇企图劝阻对方。 虽然没劝阻成功,但好在天倒是渐渐黑了。 也不知是楚长潇真的被他打动到了,还是两人说开了,总之,今夜的楚长潇并不像之前那般抗拒对方,这让拓跋渊更加卖力,费尽心机的讨好对方,让对方感受欢愉。 第二日清晨,拓跋渊醒来时,身侧的人仍在沉睡。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楚长潇沉静的侧脸,终是忍不住俯身,在那微凉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更衣。 早朝之上,待议毕常例政务,拓跋渊向前一步,于玉阶之下躬身奏请。 “父皇,戎羌部族近年屡犯我北境,边民不堪其扰。儿臣愿亲率兵马出征,一举平定北患,收编其部。” 他声音清朗,回荡在肃穆的朝堂上,顿了顿,又清晰补道,“为策万全,儿臣恳请,准太子妃楚长潇随军同行,协同作战,以助儿臣。”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议。三皇子一派的官员当即出列反对。 “陛下!太子殿下亲征自是应当,然太子妃身份特殊,且昔为敌国将领,岂可轻涉军机?于礼不合,于制更是不妥!” “臣附议!沙场凶险,若太子妃有失,恐伤两国和气!” 拓跋渊面色不变,早有预料。 立于文臣之列的苏烬明此刻稳步出班,声音温润却有力:“陛下,太子妃熟谙兵法,曾于北境多年,对戎羌之习性、地势了解或更胜旁人。此乃为国举贤,何拘常礼?太子殿下既有此请,必是深思熟虑。” 二皇子拓跋珞由亦随之出言支持,言简意赅:“儿臣以为,苏大人所言甚是。北伐乃国之大事,当以胜局为重。” 一时间,朝堂之上,支持与反对之声此起彼伏。拓跋渊据理力争,苏烬明引经据典,拓跋珞由则从大局补充,三人默契配合,将一众反对之声逐一驳了回去。 高坐龙椅上的皇帝始终静听,目光在几个儿子与争论的臣子之间缓缓移动。 第18章 生子丹? 良久,议论声渐息。 皇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如此,太子所请,准奏。” 他目光落在拓跋渊身上:“命太子拓跋渊为主帅,整饬兵马,七日后开拔北伐。太子妃楚长潇,准其随军参赞,一应调度,听从主帅之令。” “儿臣,领旨谢恩!”拓跋渊躬身下拜,声音沉稳,心中那块石头,终是落地。 早朝一散,拓跋渊片刻未停,径直前往国师府邸。门童似早有所料,恭敬行礼:“太子殿下,国师已在偏殿静候。” 拓跋渊心下一动,不由加快步伐——这牛鼻子老道,果然又料到了。 “国师!”他推开偏殿静室的雕花木门,只见国师白知玉一身素白道袍,正襟危坐于蒲团之上,银发如雪,长须垂胸,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嗯,来了。”白知玉眼也未睁,只慢悠悠捋了捋胡须。 “您既早算到我要来,何必还摆这般架势。”拓跋渊合上门,语气随意地走近,“这儿又没外人,您老就别跟我装高深啦。” 白知玉这才掀开眼皮,先瞥了瞥门口,确定无他人,方才“原形毕露”。他身手矫健地一跃而起,抬手就朝拓跋渊脑门敲了一记。 第13章 “哎哟!”拓跋渊捂着额头,却咧嘴笑了,“整个北狄,除了父皇,也就您敢敲我的脑袋了。” 他是真不恼。 白知玉虽已年过耄耋,却精神矍铄,容颜宛如少年。这位老国师是看着他父皇长大的,更是从小把他当自家孙儿般管教,情分非同一般。 “哼,当了太子就了不起了?难不成还要我这把老骨头给你行礼?” “白爷爷,您可别揶揄我了。”拓跋渊凑近些,换了亲昵的称呼,“我哪敢让您行礼?今日是真有要紧事求您。” “你这臭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白知玉吹了吹胡子,“上回为了救你,老夫连压箱底的‘九转还魂丹’都搭进去了。这回倒好,娶了个男妃,这才不到一个月,就心急火燎来讨‘生子丹’了?哪有那么快!” 拓跋渊听得一愣:“生子丹?什么生子丹?您……您还有这种丹药?” “你竟不知?”白知玉反而疑惑了,眼神顿时警惕起来,上下打量他,“当年你皇祖父与皇祖母,便是用了老夫的丹药,方才诞下你父皇。怎么,你父皇还没同你提过?”他眯起眼,“那你巴巴跑来找我,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白爷爷,您有所不知,”拓跋渊神色郑重起来,“我那太子妃本是内力深厚之人,如今却因临安皇帝的暗算,内力尽失。孙儿想着您法力高深、见识广博,或许……能有化解之法?” “少给我戴高帽!”白知玉一甩袖子,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有没有法子,总得让我亲眼瞧瞧他本人才知分晓。” “那您这就随我回府!”拓跋渊眼睛一亮,随即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凑近,“对了,您方才说的那生子丹……不知能否也一并赐予孙儿?” “给不了!”白知玉瞪他一眼,手指虚点着他鼻尖,“你这臭小子,我所有的丹药,炼制最短的也需七七四十九日。自打听说你要娶男妃,我便一直在丹房里替你忙活,你倒好,半点不心疼我这把老骨头!”他顿了顿,没好气地补充,“再说了,就算现在给你,也无用!” 拓跋渊看着眼前这张比自己还显年轻的面容,却口口声声自称“老骨头”,着实有些违和。若非自幼相熟,他断然无法相信这位国师真实年岁。 “为何无用?”他不解追问。 白知玉神色忽然严肃了几分,捋须道:“此丹非同寻常,需两人心意互引、情愫相通,方能激化药效,结下灵胎。” 他深深看了拓跋渊一眼,“换言之,服药二人须得真心相爱,情投意合。若无情意,这丹药服下,也不过是粒活血化瘀的普通丸子罢了。” 拓跋渊听到这话,暗自有些泄气,让楚长潇和他真心相爱,怕是不知猴年马月,索性他此次前来也并非为了生子丹,拉着白知玉便回了太子府。 “长潇,快过来,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拓跋渊一路走回院子,脚步轻快,刚到房门口便扬声唤道。 可推开门的一刹,他却怔在了原地。 楚长潇恢复“太子妃”身份后,府中几位才人按礼制每日需来请安。此刻她们并未匆匆离去,反倒坐在厅中,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正热闹。三个女子凑在一处,从来不缺话题,即便楚长潇话不多,也被这份鲜活感染,眉宇间少见地透着轻松。 方才玉珍不知说了什么趣事,楚长潇正仰首笑起来——笑声清朗,眼尾微弯,那张总是冷淡的脸上竟绽开一片明亮的光彩。 拓跋渊从未见过他这样笑。 嫁入东宫这些时日,楚长潇对他不是冷言便是沉默,何曾有过这般开怀的模样?而此刻,让他展颜的,竟是自己的几位才人?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 “你们在做什么?!” 他声音陡然一沉,那语气不似寻常质问,倒像当场撞破了什么不堪的画面。 满室笑语瞬间冻结。 玉珍等人慌忙起身,垂首敛袖,战战兢兢地行礼:“殿下……” 楚长潇面上的笑意也缓缓褪去,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他看向站在门口、脸色紧绷的拓跋渊,并未立即开口。 好在,白知玉见形势不对,扯了扯拓跋渊的袖口,示意他冷静一些:“渊儿,正事要紧,你两个小辈莫要在我这个长辈面前吵架,不然我就回去了,我府内还一堆丹药没炼好呢……” 拓跋渊撇了楚长潇一眼,暗自压下情绪,决定不在国师面前争吵。 “你们几个还不快退下,以后闲来无事少往太子妃面前晃!”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告退。 拓跋渊对楚长潇介绍到:“长潇,这是我北狄的国师,姓白,字知玉,你同我一起唤他白爷爷就好。” 又对白知玉道:“白爷爷,这位就是我的内人——楚长潇,婚礼那天您应当见过。” 第19章 谨遵医嘱 “嗯,大婚那日匆匆一瞥,未及细看。”白知玉目光含笑,在楚长潇身上停留片刻,转向拓跋渊时带了分揶揄,“如今瞧着,确是一表人才。你小子,眼光不错。” “白爷爷,您就别拿我取笑了。”拓跋渊笑着告饶,神情是罕见的亲近与敬重。 楚长潇看着两人自然熟稔的互动,心下微讶。眼前人身着玄色道袍,银发如雪,面容却光洁清俊,若非那满头华发与眼中沉淀的岁月痕迹,说他比拓跋渊还年轻些,楚长潇只怕也会信。 “长潇,”拓跋渊引他上前,语气认真起来,“我瞧你昨日气色不佳,今日特地请白爷爷来为你瞧瞧。快坐下,白爷爷平日可不轻易为人看诊。” 楚长潇闻言,未多推辞,朝白知玉拱手一礼:“有劳白爷爷。” 白知玉捻须微笑,示意他在案几旁坐定。 他在楚长潇对面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上对方腕脉。起初面色尚是平和,不过片刻,那抹淡然的笑意便缓缓敛去,眉头渐蹙。 时间一点点过去,静谧中只闻更漏细响。拓跋渊原本轻松的神色也随着白知玉凝重的表情而消散——国师诊脉,何曾需要这样久? “白爷爷,”他终于忍不住,声音里透出急切,“究竟如何?” 白知玉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抬眸仔细端详楚长潇的面容,片刻后才沉沉一叹。 “你平日是否常感胸闷心悸,夜难安寝,多梦易醒?” 楚长潇一怔,点了点头。自从离开临安,胸口的隐痛便如影随形,夜里更是辗转难眠。说来讽刺,反倒是拓跋渊赖在他房中的那几日,他因倦极方能勉强入睡。 “唉……”白知玉收回手,神色愀然,“临安的狗皇帝,端的是狠毒心肠。你当日饮下的,哪里仅是散去内功的药——那分明是索命的剧毒!若非你内力极为深厚,强行将毒性压下、逼出大半,只怕当时便已……” 他顿了一顿,字字清晰却如冰锥坠地:“即便如此,毒素终究伤了根本。依你如今脉象……怕是难熬过一年之期。” “什么?!”拓跋渊霍然起身,面色骤变,“白爷爷,此话当真?!难道……就没有解毒之法?” 楚长潇竟活不过一年! 难怪……难怪临安皇帝那般痛快地允准和亲。他们送来的从来不是什么震慑北狄的将军,而是一枚早已算好时日、注定湮灭的弃子。 “瞧你着急的,我看楚小将军本人都没你着急。”白知玉收回手,淡淡说道。 楚长潇刚听到这个消息,其实也有一瞬间的怔愣,可他随即却有些释然,如若不是拓跋渊强娶,他早就该断送了性命。 可能,这就是命吧。 “哼,不过你运气不差,遇上了我白知玉。”老者拂了拂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于胸的淡然,“若是旁人,只怕真就束手无策了。” “白爷爷!我就知道您老人家有办法!” 拓跋渊与楚长潇几乎同时抬头望向白知玉。尤其是楚长潇,原以为生机已绝,此刻眼中倏然亮起一点微弱却真切的光——直到这一刻他才清晰地意识到: 他,还不想死。 “我开一剂方子,待会儿渊儿随我去抓药。这服药期间——”白知玉笔锋一顿,抬眼看向拓跋渊,慢慢道,“须忌酒,忌辛辣厚味。最要紧的是,忌房事。” “白爷爷,你放心吧,我会遵医嘱的。不过,这药需要喝多久啊?” 明明是楚长潇喝药,遵医嘱的却成了拓跋渊。 “先服七日。七日后我再来复诊。”白知玉起身,朝外走去,“走吧,随我去写方子。” 拓跋渊转向楚长潇,语气不由放柔:“长潇,你好好歇着,别多想。白爷爷医术通玄,定能治好你。” 楚长潇轻轻颔首。拓跋渊深深看他一眼,这才转身随白知玉踏出房门。 一离开楚长潇的院落,拓跋渊便引着白知玉疾步走向一处僻静的偏殿。他四下环顾,确认无人尾随后,方掩上沉重的殿门。 “白爷爷,”拓跋渊转过身,语气是肯定的,“您方才……是不是还有话未说完?” 第14章 白知玉抚须一笑,眼中闪过赞许:“你这小子,果真敏锐。” 他神色渐肃,“支开他,确是有话要单独对你讲。楚长潇的身子……亏损甚巨。莫说生子,便是彻底调养回来,一年时光,都只是老夫的保守估计。” “什么?!”拓跋渊瞳孔骤缩,几乎未加思索,便“扑通”一声跪倒在白知玉面前,“白爷爷,求您救他!”他抓住老人的衣摆,声音里透出罕见的慌乱,“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 “快起来!”白知玉忙弯腰搀他,眼中满是无奈与疼惜,“瞧你这孩子,急成这样。” 拓跋渊却不肯起,只低着头,声音闷闷地传来:“我不在乎他能否延绵子嗣,也不在乎他是男是女……我只想他好好活着,长长久久地……陪在我身边。”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却沉甸甸地压在殿内寂静的空气里。 白知玉凝视他片刻,终是长长一叹:“我又没说不帮。” 他将拓跋渊扶起,拍了拍他的手背,“当务之急,是先解他体内沉积的余毒。毒素一清,寿数便无大碍。至于内力能否恢复……老夫只能尽力一试。成与不成,皆看天意与人运,你需心中有数,莫要强求,更不可因此怨怼。” “孙儿岂敢怨您!”拓跋渊急道,“只要有一线希望能救长潇,便是要我的性命——” “闭嘴。”白知玉轻斥一声,目光却温和,“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傻话。” 他转身走向案边,提笔蘸墨,“时辰不早了,我先拟一张解毒的方子。今日午膳后,便让他服下第一剂。切记——谨遵医嘱,按时按量,不可间断!” 第20章 紫色最有韵味 楚长潇午膳过后不久,秋果便端着一碗深褐色的汤药走了进来。 药味随着蒸腾的热气在室内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清苦辛涩的气息。楚长潇瞥见那碗药,眉头便不自觉地蹙起,下意识抬手捏了捏鼻子,才伸手接过。 碗沿温热,他端起来放到嘴边却又放下,实在是又苦又难闻。 拓跋渊从屋外就看见了楚长潇的样子,不禁有些莞尔:“怎么,想不到我的楚将军杀人都不眨眼,吃个药还要捏鼻子。” 楚长潇抬眸看他,也不恼,只低声坦白:“这药,当真是苦!” 拓跋渊唇角微弯,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展开来,里头是几颗晶莹裹着糖霜的蜜饯。他拈起一颗,在楚长潇眼前晃了晃: “你越犹豫越难以下咽。闭上眼睛,一口气喝下去。我就给你蜜饯吃。” 这口气,像极了哄三岁的孩童。 可楚长潇竟真的鬼使神差的顺从的喝了下去。苦涩如潮水般漫过舌根,他眉头拧紧,却听见拓跋渊低促一声“张嘴”,下一刻,一抹温软清甜便抵入他齿间。 蜜饯的甜意丝丝化开,恰到好处地裹住了残留的药苦。 拓跋渊俯身贴近,眼里笑意盈盈:“甜不甜?” 楚长潇含着那颗蜜饯,轻轻点了点头。 这蜜饯,似乎从舌尖一路甜到了心里。他想起刚刚拓跋渊在得知自己寿命不满一年后的焦急模样。 他觉得,或许,他多了一个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娘娘,奴婢将新制的衣裳送来了。” 门外知书的声音轻轻响起,楚长潇闻声,下意识移开了与拓跋渊对视的目光,耳根处不易察觉地微热。 拓跋渊轻咳一声,稍稍坐直了身子:“进来。” 知书低眉顺眼地捧着衣物入内,将其整齐置于榻边,便躬身退了出去,全程未多看一眼。 楚长潇的目光落在那叠衣裳上,初时未觉,待看清样式,脸色倏然一变:“这……为何是女装?” 拓跋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那衣物里层是柔暖的夹棉,外层却覆着一层淡紫的轻纱,衣襟与袖口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确是一套工艺精良、但制式鲜明的宫装女服。 刚刚还对拓跋渊有点好感的楚长潇一下觉得自己是被那蜜饯蒙蔽了心智,拓跋渊终究是那个以折辱他为乐的北狄太子。 “这衣服,”他声音冷了下来,“要穿你自己穿。我虽与你联姻,可我并非女子!” 拓跋渊摸了摸鼻梁,也有些尴尬。 他确然吩咐了制衣,却未言明款式,想来是下人们按宫中旧例,自行备下了太子妃的礼服。 他软下语气:“你若不愿,放着便是。回头我再吩咐他们,按男子常服为你裁制。” 话虽如此,他却不由自主地拎起那件外衫,轻薄的紫纱在指尖流淌,金线在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 恍惚间,他眼前竟浮现出楚长潇穿上这身衣裳的模样——墨发披散,紫衣逶迤,或许会蹙着眉,或许会别过脸,但那清冽的眉眼被华服与柔纱一衬,怕是比梦中更…… 气血隐隐上涌,他喉结微动,匆忙将衣衫搁下。 这知书,在他身边侍奉多年,倒是知晓他的喜好。 夜色渐深,烛火轻摇。楚长潇原以为拓跋渊不会留下——国师既已明言服药期间需戒房事,这位太子殿下想必不会委屈自己,多半会去其他院中安置。 可直至宫人准备熄灯,拓跋渊仍毫无离去之意。 楚长潇终是侧过身,出声提醒:“国师的嘱咐,你可还记得?我服药期间,严禁……” “没忘。”拓跋渊打断他,声音在昏暗里显得低沉,“忌酒、忌辛辣、忌房事。你忘了我也忘不了。”他忽然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怎么,谁告诉你睡在一处就定要做些什么?你脑子里整日想的都是这些?” 楚长潇被他倒打一耙,一时语塞,只得深吸口气,翻身面朝里躺下:“你记得便好。我先睡了。” 拓跋渊随之躺下,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腰身,将人拢进怀中。 或许是汤药起了安神之效,一贯浅眠的楚长潇竟很快呼吸匀长,沉入梦乡。拓跋渊听着怀中人平稳的呼吸,也渐渐意识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他听见有人轻唤: “殿下……殿下。” 那声音柔腻婉转,与平日截然不同。拓跋渊倏然睁眼,竟见楚长潇立在床边——身上穿的,正是白日那件被他弃若敝履的淡紫纱衣。 轻纱半掩,玉肩微露,衣摆下修长笔直的小腿线条若隐若现。 墨发未束,几缕散在襟前,烛光透过薄纱,勾勒出一片惊心动魄的朦胧。 拓跋渊喉结剧烈一滚,嗓中干涩得发不出声。他僵在原地,怔怔望着眼前人,分不清是梦是真。 “殿下今日……怎的如此生分?” 楚长潇眼波流转,含笑走近,牵起他的手,引向自己腰间。 掌心触到一片温软细腻的肌肤,拓跋渊手臂一颤,却反被那力量牵引,终是将人揽入怀中。馥郁的暖香瞬间将他包裹。 “殿下真坏……”怀中人轻嗔,软绵绵的拳头落在他胸前,不痛,却似撩起一片火。 那双手并未安分,反而顺势滑入他衣襟,沿着腰线缓缓下移,指尖带着燎原的热度。 “你这个小妖精……”拓跋渊呼吸粗重,咬牙低语。 楚长潇闻言轻笑,仰首便吻了上来。唇舌交缠间,那双手愈发大胆,径直探向他身下—— “不行!” 拓跋渊猛地惊醒,一把死死攥住那作乱的手腕。 国师的叮嘱如惊雷炸响耳畔。此事关乎他的性命,万万不可! “怎么了,殿下?”怀中人抬眼,眸中水光潋滟,带着不解与委屈,“难道……殿下不愿与长潇共赴云雨?” “长潇,你听我说,再等些时日,等你身子好了……”拓跋渊急急解释,声音沙哑不堪。 可楚长潇却反手挣脱,身体如水蛇般缠了上来,执意要引他沉沦。 拓跋渊心中大骇,用尽力气抗拒,失声喊道: “不!不可!长潇,不要——” 第21章 九浅一深 “怎么了,做噩梦了?”楚长潇被拓跋渊喊叫声吵醒。 拓跋渊此刻冷汗淋漓,心跳如鼓。差点,差点他就害死楚长潇了。 他缓缓神,这才听见楚长潇在唤他,这才怔怔的看向对方,身旁的人睡眼惺忪,一副被吵醒的样子,他身上哪里有什么紫色的纱衣。 原来,竟是一场梦。 也是,拓跋渊擦掉脑门的汗,心想,楚长潇确实不太可能做出如此举动。 “没什么,就是……就是做了个噩梦。吵醒你了吧,快睡吧。我,我出去转转。” 楚长潇一愣:“做了什么梦,怎么吓成这样。外面天色还没亮呢,你这个点出去有什么好转的?” “七日后我就要去军营了,我睡不着,出去练武,不用管我,你先睡吧。” 说完,也不顾楚长潇再说什么,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接下来的两日,楚长潇都明显感觉到拓跋渊在有意无意的躲避自己,就连晚上也都是等自己睡着再出现,在趁他睡醒前,悄悄离开。 第15章 第三日清晨,楚长潇服过药后,只觉胸腹间暖意流转,那股沉滞已久的郁气似乎散去了些。他握了握拳,久违的力量感隐隐复苏,便取了佩剑,径直往练武场去。 时辰尚早,练武场上却已有人。 楚长潇刚踏入场地,便见拓跋渊正与一青衣男子立在兵器架旁低声交谈。他脚步一顿,不欲打扰,正欲转身,拓跋渊却已抬眼望来。 “长潇!”拓跋渊扬声唤道,朝他招手,“来得正好。” 楚长潇只得走过去。晨光里,那青衣男子也转过身来,面容清俊,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审视。 “烬明,这位便是长潇。”拓跋渊为二人引见,又看向楚长潇,语气自然熟稔。 “长潇,这是刑部尚书苏烬明,我自幼的伴读。大婚当日他染了风寒未能到场,早该让你们相识的。” 二人彼此拱手。 楚长潇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既是总角之交,情谊深厚自是不同。他这般劝说自己,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异样。 “再过几日便要出征戎羌,”拓跋渊看向楚长潇,正色道,“我已安排你随军,并担任任军师之职。”他顿了顿,转向苏烬明,“烬明届时将作为你的副将,一同前往。” 楚长潇颔首,对此安排并无异议。 拓跋渊看向苏烬明,对方亦干脆应下。 “明日辰时,你们随我同去校场,一道商议此战方略。”拓跋渊定了时间。 苏烬明今日原本便是为战事而来,见拓跋渊已定下明日共议,便不再多留,行礼告退:“既如此,臣先行告退。” 自始至终,他未曾多看楚长潇一眼——只怕多看一眼,脸上便会掩不住那份积年的酸涩。 他比谁都清楚,即便与拓跋渊自幼相识,可感情之事终究难以强求。方才那二人之间无声流转的氛围,已让他如立局外。 待苏烬明离去,拓跋渊目光落回楚长潇手中的剑:“又来练武?这几日身子可爽利些了?” “国师的药确有奇效,”楚长潇语气平稳,“胸口那股闷痛,已舒缓许多。” 拓跋渊眼中笑意真切几分,忽而从旁取过一柄长槊,递向他:“试试这个。” 楚长潇接过,凝神细观。 这马槊他认得——昔日战场交锋,拓跋渊便是执此兵刃。 槊长足有四米,槊锋呈八棱锥形,棱角冷硬,刺入躯体时造成的创口极难愈合。他曾经的副将,便是被这一槊贯穿胸甲,重伤濒死。 也正是那一战,楚长潇亲自迎上拓跋渊。若非他内力深湛,应变迅疾,这柄长槊恐怕早已让他血洒疆场。 “想什么如此出神?” 楚长潇抬眼,如实道:“想起昔日与你战场相见。这柄槊,便是你当时所用之兵吧。” 拓跋渊轻笑:“你倒记得清楚。能从我槊下全身而退的,至今没有几人。” 楚长潇眉梢微动,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戏谑:“能把我面具挑落的,你也是第一个。” 楚长潇掂了掂手中的马槊,槊杆极长,握在手中沉甸甸的,与他惯用的长剑截然不同。他试着挥动两下,动作间难免透出几分生涩。 “来,我教你。” 拓跋渊接过长槊,在他面前从容展臂、拧腰、送槊——槊锋破空,发出沉浑的鸣响。楚长潇望着他挥槊的身影,招式大开大合,气势沛然,心口不知怎的微微一动。 “看明白了?”拓跋渊收势,将槊递回,“我带你找找手感。” 他站到楚长潇身后,让他双手握紧槊杆中段,自己的手则覆了上去。掌心温热,紧紧裹住楚长潇的手指。 “这样,腰劲带着手臂,不是光用手腕……” 拓跋渊的声音低低响在耳畔。两人贴得极近,楚长潇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以及说话时气息拂过耳廓的微痒。他颈后微微绷紧,握槊的手却不自觉地跟着拓跋渊的引导缓缓运劲。 “马槊终究要在马上才能真正施展,”拓跋渊一边带他体会槊杆的弧线,一边说道,“过两日骑马时,再带你好好练。” 他的语气温和得近乎耐心,楚长潇却听得耳根发热。 “这槊做工繁复,最快也要三年才能制成一柄。你若练得好,这杆便送你,我再命工匠打一杆新的。” 那声音又低又缓,几乎像在哄人。 楚长潇心神一晃,手中的槊尖不由得偏了几寸。 拓跋渊立即收拢手指,稳住他的动作:“别急。马槊制敌,讲究由浅入深,方能直捣要害。” 楚长潇浑身一僵,蓦地甩开他的手,转身瞪向他:“大早上的,你胡言乱语什么!不练了!” 他说罢便要抽身离开。 拓跋渊愣住,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袖:“我说什么了?这槊法本就需九浅一深……” 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眼底慢慢浮起恍然的笑意。 “哦~我的楚将军,”他压低声音,笑意漫进语调里,“我同你讲的是兵器,你却想到哪儿去了?” 第22章 药苦,心更苦 楚长潇面色陡然变红,这才惊觉是自己想多了。 “我……我没想到哪里,我就是……就是有些累了,先回去了。” 拓跋渊在他身后哈哈大笑,任由对方落荒而逃。 第二日一早,拓跋渊便带着楚长潇来到了军营中的军中大帐。 营帐内,苏烬明和拓跋渊的副将早已在此等候。 这名副将楚长潇认识,他名叫祝星辰,这祝星辰虽然名字听着文雅,可人却十分魁梧,皮肤黝黑,擅长使用两把板斧,死在他斧中的人不计其数。 楚长潇和北狄交战时,两人没少碰面,甚至互相在城门口对骂过。 不过楚长潇和拓跋渊大婚时,楚长潇给对方倒酒时他倒并没有像那些文臣一般开口讥讽。 当然,祝星辰仍旧看不惯楚长潇,有机会的话,他还是会和他对骂,但是他对楚长潇的武艺很是认可,只是不屑和那帮文臣一样羞辱对方罢了。 大帐内气氛肃然,几人围在铺开的地形图前,无人多言闲话。 “戎羌近来屡犯边境,劫掠村镇,气焰渐涨。”拓跋渊指尖点在图上山口要道,“此战不仅要击退,更要彻底将其收编,永绝后患。” 他目光锐利,扫过帐中诸人:“星辰。” “末将在!”祝星辰声如洪钟,抱拳待命。 “你率一千精骑,从正面迎击。不必恋战,务必将戎羌主力引至落鹰谷一带。” “是!” 拓跋渊手指沿图侧一划:“我自领八百轻骑,由西侧狭道迂回,断其后路。若时机得当,直袭其大营。”他抬眼,“届时星辰率部在谷口牵制,其余各营依令策应。” 他转向苏烬明,语气稍缓:“烬明,你与长潇统领中军,坐镇后方。若前线有变,或战局僵持,由你二人决断后续方略。” 最后,他目光落向楚长潇,声音虽平,却字字清晰: “必要时——护好长潇。” 苏烬明也依言领命,心下却更加苦涩,拓跋渊叫自己保护好楚长潇。 果然,他对自己完全是兄弟之情。 楚长潇并未多言,毕竟这是北狄的军营,他虽参战无数,可如今没有内力且无人对他加以信任,自然还是静观为主。 晚上,楚长潇原以为拓跋渊会照例来他院内,却直到半夜也未见到人,他盯着床梁,心道:拓跋渊终究是按耐不住寂寞,去了其他才人的院中。 实际上,楚长潇可当真是冤枉了拓跋渊。 由于过几日就要出征,父皇免了他这几日的早朝,几位副将与苏烬明等谋士便借此机会,在致美楼这家酒馆设下酒宴,名为商讨军务,实为出征前一场酣畅共饮。 这般场合,素来没有携“家眷”的先例,拓跋渊自然未邀楚长潇同往。 更何况……他近来确在刻意保持几分距离。 自那场荒唐梦境后,他每每见到楚长潇垂眸静坐的模样,便觉气血隐涌,只得强自按捺,生怕多待一刻,便又生出什么不受控的妄念。 拓跋渊在众人的簇拥下酒兴愈浓,举杯畅饮间,早已将时辰抛之脑后。 酒过数巡,他眼底燃着炽热的焰,扬声道:“星辰,烬明,诸位——待此战功成,拿下戎羌,你们便是孤的左膀右臂、肱骨之臣!届时功名傍身,黄金铺路,美人入怀……孤绝不吝封赏!” 帐内顿时呼声四起,众人纷纷举杯相贺。 拓跋渊来者不拒,杯杯见底,直至醉意翻涌,眸光涣散。 恍惚间,他举着半倾的酒杯,含糊笑道:“致美楼这酒……果然名不虚传。下次……定要带我夫人也来尝尝……” “夫人”二字一出,满帐骤然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众人都知太子娶的是那位曾驰骋沙场的楚将军,此刻听他醉语呢喃,只当是酒后趣谈。 唯有苏烬明并未笑。 第16章 倒是祝星辰笑的最大声,他才不信拓跋渊平日里会直呼楚长潇为夫人。 他了解楚长潇——那样一个宁折不弯、傲骨铮然的人,岂会甘愿被唤作“夫人”? 可转念间,他又望向醉意醺然的拓跋渊,这位向来强势果决的太子,此刻眉宇间竟透出几分罕见的、近乎柔软的执念。 没准,这就是是一物降一物。 拓跋渊被众人送回营帐后,便沉沉昏睡,直至次日午时才醒。 宿醉带来的钝痛仍在额角隐隐作祟,他揉着太阳穴回到府中,却敏锐地察觉到楚长潇看他的目光与前两日不同,似乎带着刻意的冷淡疏离。 “怎么了?”拓跋渊走近,嗓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谁惹我们楚大将军不痛快了?说与孤听听。” 楚长潇移开视线,语气平淡:“我哪里还是什么将军,你叫我名字便是。我没什么不高兴的,不过是药太苦了。” 他自然不会说,这“苦”并非全来自汤药。 更不会承认,自己因拓跋渊昨夜未归而辗转难眠,直至天色泛白才勉强合眼。若让这人知道,怕是要得意得尾巴翘到天上去。 可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滞涩却骗不了自己。 明明不久前,他还盼着拓跋渊去宠幸旁人、少来扰他清净,如今却因对方一夜未归而心绪不宁。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一团浸了醋的棉絮堵在喉间,咽不下也吐不出,酸涩之中,又渗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恼意。 拓跋渊打量着他微微绷紧的侧脸,忽而低笑一声,伸手碰了碰他捏着书页的指尖:“只是药苦?” 楚长潇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却没抽回,只垂眸道:“不然呢?” 窗外日光正好,拓跋渊却从他低垂的眼睫间,窥见了一缕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阴翳。 他心头一动,仿佛捕捉到什么,却又不敢确信,只将声音放得更缓:“那今日的蜜饯,多给你备一颗。” 楚长潇没应声,只将书页翻过一篇。 第23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昨夜众人醉意深沉,无人留意到席散之际,苏烬明被悄然出现在帐外的二皇子拓跋珞由带离。 距离苏烬明上次和拓跋珞由见面还是在上次。 和今日同样的,都是在苏烬明和拓跋渊喝酒后。 思及此,拓跋珞由心头那股陈年的酸涩又一次翻涌而上。 从小到大,拓跋渊处处压他一头。两人年岁相差不过一岁有余,拓跋渊是万众瞩目的太子,而他永远是“二皇子”。父皇母后的目光与期许,似乎永远更多地落在兄长身上。 就连容貌——他们明明眉眼相似,却因脸型不同,便生出了云泥之别。 拓跋渊的脸型随了母后,是一张轮廓分明的鹅蛋脸,矜贵又英气; 而他则随了父皇,面颊略显圆润,眉目温和,总带着几分人畜无害的纯良模样。 这无害的样貌,仿佛注定了他只能站在兄长耀眼的光芒背后,做一个沉默的影子。 原本,他倒无所谓,拓跋渊自幼对他不错。可是后来,他注意到了拓跋渊身后的人,看着总是那般温润如玉,他当即记在了心间,可是那人却从来对自己未曾睁眼瞧过。 满心满眼都是他大哥! 上次两人见面过后,拓跋珞由没在强迫对方,只说还一如当初,两人正常见面,可这几日苏烬明一直都在准备战事,根本无暇顾及拓跋珞由。 也因此,拓跋珞由得知他今日和拓跋渊等人喝酒后,便趁着众人醉酒将苏烬明接了出来。 苏烬明被拓跋珞由安置在床榻上时,醉意正浓。 他双颊绯红,眸光涣散,长睫被薄薄的水汽染得湿漉漉的,唇上还残留着一点未拭去的酒痕,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拓跋珞由喉结滚了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去案边倒了杯温水。他仰头灌下大半杯,凉意压下心头燥热,才又将杯子斟满,回到榻边。 “烬明,醒一醒,”他俯身,声音放得低缓,“喝些水。” 苏烬明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朦胧地落在拓跋珞由脸上。他眨了眨眼,忽然弯起唇角,露出一抹平日里绝不会有的、毫无防备的柔软笑意: “殿下……”他含糊地唤道,声音带着醉后的绵软,“你怎么……还没回去呀?” 他显然醉得厉害,竟未分辨出眼前的人并非他心心念念的“景壬殿下”,而是另一张极为相似、却终究不同的面孔。 拓跋珞由呼吸一滞。 那声“殿下”像裹着蜜的针,轻轻扎进他心口最酸软的地方。明知是错认,明知他眼中看到的或许是另一人的影子,拓跋珞由却在这一刻僵在原地,竟舍不得立刻纠正。 他沉默着将水杯递到苏烬明唇边,看着他就着自己的手小口啜饮,温水滑过唇角,又被他无意识地轻轻舔去。 烛火噼啪一声。 拓跋珞由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隐晦而滚烫的暗流。他接过空杯,指尖无意间擦过苏烬明微烫的下颌。 “睡吧。”他低声说,不知是在对谁说,“我在这儿。” 拓跋珞由本已说服自己——能与他这般安静地同榻而眠,已是侥幸。他不敢再奢求更多,更不愿再见一次苏烬明决绝咬舌的模样。 可就在他刚躺下,身侧的人却忽然动了。 苏烬明翻身欺近,一只手带着滚烫的温度,颤巍巍抚上拓跋珞由的脸颊。他醉眼迷蒙,目光却像是穿透眼前人,望向某个遥远的影子。 “殿下……”他声音哽咽,指尖轻轻摩挲着拓跋珞由的唇角,“为何……就不能看看我?” 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浸湿了散乱的鬓发。 “为何……后来者总能居上!” 那一声哽咽的质问,像一把生锈的刀,猝然割开了拓跋珞由竭力维持的平静。他呼吸一窒,忽然翻身,一把将人重重按进锦褥之间。 “是他眼盲心瞎。”拓跋珞由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几乎贴着苏烬明的唇瓣擦过。 “你何必非要执着于一个看不见你的人?你只要转一转头——” 话音未落,苏烬明忽然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仰首狠狠吻了上来。 那不是吻,更像一场发泄般的撕咬。 牙齿磕碰,唇间顷刻弥漫开铁锈般的腥甜。拓跋珞由闷哼一声,却没有退开,反而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痛楚点燃,掌心扣住苏烬明的后脑,更深更重地回吻过去。 烛火剧烈摇晃,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帐上,纠缠如濒死的藤。 次日清晨。 天光透过窗纱,悄然漫入室内。 苏烬明在陌生的床榻上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零碎而灼热的记忆猛地撞入脑海——带着酒气的吻,还有自己主动环上对方脖颈的手…… 他浑身一僵,倏然坐起,身侧的拓跋珞由仍在沉睡。苏烬明脸色霎时苍白,顾不得浑身酸软刺痛,抓过散落一地的衣衫,胡乱披上,屏着呼吸便要下榻。 “怎么,你去要哪,占了本王的便宜,就要跑?” 一道微哑的嗓音自背后响起,不高,却让苏烬明瞬间定在原地。 拓跋珞由不知何时已醒,单手支颐,斜倚在枕上看着他,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初醒的朦胧。 “安、安王殿下……”苏烬明背对着他,声音干涩,“昨夜……是我酒后失态。殿下并未饮醉,若真要论,也是我——” “也是你什么?”拓跋珞由慢条斯理地打断,“你的意思是,昨夜是本王趁你酒醉,占了你的便宜?” 苏烬明指尖收紧,衣衫褶皱被攥得发皱。 拓跋珞由却已起身,赤足走到他面前,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他颈间未散的痕迹:“也罢。若你当真如此认为,本王也并非不讲理之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那便对你负责。” 几乎是同一瞬,苏烬明脱口而出:“那便当从未发生过!”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拓跋珞由眼底那点强撑的平静骤然碎裂。他猛地逼近一步,扣住苏烬明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节: “苏烬明——你再说一遍?” 他气极反笑,眼底却烧着骇人的火光: “睡完了就想不认账?好,很好。我现在就去东宫,请我大哥大嫂评评理——看看他们一手提拔的刑部尚书,是如何轻薄了本王,还妄想抵赖的!” 第24章 金屋藏娇 苏烬明闻言,脸色“唰”地白了。若是让太子殿下知道,他不仅与二皇子有了肌肤之亲,还是在酒后“轻薄”了对方…… 拓跋渊对这个胞弟的维护与疼爱,朝野皆知。自小便是如此,但凡拓跋珞由开口,拓跋渊几乎无有不应。 他不敢再想,只觉颈后寒毛倒竖。 “安王殿下……万万不可!”苏烬明声音微颤,几乎带了恳求,“是烬明酒后无状,冒犯殿下。殿下宽宏大量,烬明……愿竭尽所能,弥补过失。” 第17章 “弥补?”拓跋珞由挑眉,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上次你求我救拓跋渊时,也是这般说辞。可后来呢?人影不见,书信全无。苏烬明,耍着我玩,很有意思,是不是?” 苏烬明抿紧唇,沉默以对。 他心知此刻多说多错,面前这人若真想拿捏他,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轻易。 他与拓跋珞由接触虽不深,却早已看清——这位安王殿下表面温润纯良,仿佛人畜无害,实则心机城府,比他那位锋芒外露的太子兄长,只怕还要深上几分。 僵持之际,拓跋珞由却忽然嗤笑一声,周身迫人的气势竟松了下来。 “行了,瞧你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他抬手,指尖随意地拂过苏烬明紧蹙的眉间,“睡了本王,倒像是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退开半步,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慵懒淡然,仿佛方才的步步紧逼只是场错觉。 “我不逼你。”拓跋珞由转身,语调平淡,却字字清晰,“待你从戎羌战场平安归来,我们再——慢慢聊。”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极缓,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轻轻套在了苏烬明的心上。 不是威胁,却比威胁更让人心头发紧。 苏烬明刚要迈步离开。又被拓跋珞由叫住。 “等等,把这药膏拿着,早晚各涂一次于患处,免得你骑马颠簸的屁股更痛。” 苏烬明当即脸色爆红,夺过药膏便匆匆离去。 出征前一日,白知玉再次踏入了太子府。 楚长潇端坐案前,伸出手腕。白知玉三指搭上,阖目凝神片刻,方才缓缓睁开眼,面上露出些微笑意。 “脉象平稳了许多,沉滞之涩已去。” 他收回手,捋了捋银白的长须,“余毒既清,便无碍寿数了。年轻人底子好,恢复得也快。” 楚长潇起身,郑重抱拳,深深一揖:“长潇多谢白爷爷救命之恩。” “行了,”白知玉摆摆手,语气随意却透着亲近,“既进了这家门,便是一家人,不必如此见外。” 他说得自然,仿佛楚长潇早已是他看着长大的小辈,那声“孙媳妇”虽未说出口,却已明明白白写在慈蔼的目光里。 楚长潇苦涩笑笑,他一个男子,如何能和另一个男子成为一家人,他只等拓跋渊登上皇位,遵守两人的约定。 “白爷爷!” 人未至,声先到。 拓跋渊步履匆匆跨进院内,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衣角还沾着校场上的尘灰,明显是一得消息便从军营急赶回来。 “长潇的身子如何了?”他气息未匀,目光已投向白知玉。 “余毒已清,无碍了。明日再服一帖巩固便可。”白知玉捋须一笑,忽然朝拓跋渊飞快地眨了眨眼,神情里透着几分了然与叮嘱。 他旋即起身,掸了掸衣袖:“既无他事,老夫便先告辞了。” “我送您。”拓跋渊立即接话,又转向楚长潇,语气如常,“长潇,你且留步。戎羌一带的地形图还需再绘一份,明日出征前得交予星辰。” 他面上不露痕迹,心中却明了白知玉那一眼的深意——老人家这是有话要单独交代。支开楚长潇的借口,也说得自然,仿佛当真只是军务紧急。 还是那间僻静的小屋。仅仅七日前,拓跋渊曾在此处对眼前人几近恳求,盼他能救楚长潇一命。 “白爷爷,”门一关上,拓跋渊便再按捺不住,“您方才是否还有未尽之言?长潇他……当真全然无恙了?” “你呀,一沾上楚长潇的事就方寸大乱。”白知玉摇头,眼中却并无责怪,“我说无碍,便是无碍。不过……”他话音一顿,有意拖长了尾音。 “不过什么?”拓跋渊心头一紧,“白爷爷,您快说吧,别让我悬着心!” 瞧他这般着急,白知玉这才敛了调侃之色,缓声道:“助他恢复内力的丹药,我已着手研制。待制成后,会与另一味生子丹,一并交予你。”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拓跋渊:“男子孕育本逆常理,若你真存此念,老夫建议,先助他内力复原为上。身躯强健,方少险厄。” “这是自然!”拓跋渊答得毫不犹豫,“只要他平安康健,子嗣之事从不紧要。况且……”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让他雌伏人下已属勉强,更遑论……爱上我。” 即便贵为太子,在心系之人面前,仍会生出这般渺小与怯意。 白知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和却有力:“莫要妄自菲薄。你待他以诚,助他重拾羽翼,他日他见得你真心,或许……便再也舍不得飞走了。” 拓跋渊嘴角勉强牵起一点弧度,垂下眼,低声应道: “……但愿如此。” 当晚,楚长潇仔细绘完了戎羌一带的地形图。 他伏案执笔,墨线一丝不苟地勾勒出山川谷道,又在关键处添上细密的批注——何处宜设伏、哪里藏捷径、哪片地势可供大军扎营…… 凡所虑及,皆一一标注分明。 他做事向来如此,缜密专注,从不含糊。 拓跋渊回房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情景。 灯烛昏黄,晕开一团暖光。楚长潇微微倾身,墨色长发如瀑散在肩背,一缕细发垂落颊边,随着笔尖移动轻轻晃着。 光影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流淌,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弧浅影,神情沉静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笔下这片山河。 拓跋渊脚步顿在门边,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搔了一下,痒得发紧。 这样一个人……竟真成了他的妻,独属于他拓跋渊的。 此刻他忽然懂了那些话本里写的“从此君王不早朝”,懂了为何要“金屋藏娇”。因为此刻他也想——想把这个人留在只有他看得见的角落。 他悄无声息地掩上门,放轻步子走到楚长潇身后,忽然伸手,从背后抱住他。 第25章 给为夫吹一吹 楚长潇习武多年,身体早已养成近乎本能的戒备。背后忽然有人贴近环抱,他不及细想,骤然转身,一记肘击已凌厉送出! “哎哟——!” 拓跋渊正沉浸在温香软玉在怀的想望里,全然未防,被这一记结结实实撞在鼻梁上,顿时酸疼难当,眼前都冒了金星。 楚长潇听出他的声音,急忙收势,可已来不及了。 “楚长潇!”拓跋渊捂住鼻子,声音闷痛里透出浓浓的委屈与恼怒,“你又谋杀亲夫!” “对不住,”楚长潇转身见他痛得眉头紧皱,歉然道,“你突然从身后过来,我以为是遭人偷袭,身体自己就动了。” 拓跋渊捏着发酸的鼻梁,悻悻坐到桌边。方才那点旖旎心思,早被这一肘撞得烟消云散。此刻满心只剩下一个念头—— 非得好好“教训”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不可。 “还不赶快过来,没看到孤被你撞得鼻血都要出来了吗!” 楚长潇狐疑,觉得对方有些夸张,不过毕竟是自己撞了人,还是听话的走到跟前查看伤势。 “给为夫吹一吹。”拓跋渊用手对着鼻子扇风,企图让鼻子温度降下去。 楚长潇见他鼻子真的被撞红,便轻轻对着鼻子吹了吹。 结果,拓跋渊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当即抱住他的脑袋,将嘴唇印了上去。 两人一周都没亲近过,瞬间两人都气血上涌,银丝在两人唇间拉扯。 “潇潇~”拓跋渊嗓音都夹了起来:“我现在不光鼻子痛,下方也好痛,帮我也吹吹好不好。” 楚长潇脸色涨红,没想到对方会如此。 “你……你忘了国师说的话了!我……我最近喝药呢!” “那你禁了,我又没禁,你帮帮我。” 说完,牵起对方的手。 “我……不会……” 若是往常,楚长潇会断然的拒绝对方,可他听着对方顶着一张帅脸温柔的唤着自己,一时之间竟也有些心猿意马。 拓跋渊邪嘴一笑,这次楚长潇说的总算不是不行而是不会了。 “那我教你。” 说完,就将人带上了床榻,都是男子,哪有什么会不会,不过是缺乏经验罢了。 而拓跋渊最喜欢的就是让楚长潇‘战功赫赫’。 “若不是你喝中药,我肯定也会如此帮你的。” 楚长潇才不信他的鬼话,但奈何他现在已无法开口。 原以为会许久,却不曾想…… 再联想到这两日并未听闻哪个才人受宠,楚长潇才觉得大概率冤枉了对方。 好在,顾及明日出征,拓跋渊倒没过多折腾对方。 第二日拂晓,大军开拔北上。 一路疾行,至日暮时分,方才抵达边境。营寨依势扎下,旌旗在苍茫暮色中猎猎作响。 待一切安置妥当,楚长潇才发现——自己的行装竟又被安置在了拓跋渊的主帐之内。 “拓跋渊!”他掀帘而入,语气隐忍: 第18章 “你莫非忘了之前的约定?这里是军营,不是你的太子府。” “急什么,”拓跋渊正俯身查看沙盘,头也不抬,“我只应允了不与你同房,何曾说过要分帐而居?” 他这才直起身,目光扫来,“你如今是随军军师,与我同帐,议事谋划岂不便宜?” “荒谬!”楚长潇蹙眉。 “不是荒谬,是军令。” 拓跋渊走近两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主帅的威压:“你既领了军师之职,便该听我军令。今夜起,你宿于此帐。” 楚长潇唇角抿紧,终究没再反驳。军令如山,即便心有不愿,也无从抗拒。 “好,”他别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那殿下别忘了你我的约定。” “这是自然。” 今夜,注定无眠。 主帅营帐内灯火通明,拓跋渊立于粗糙的军事地图前,楚长潇、祝星辰、苏烬明以及两名祝星辰麾下的校尉皆聚于帐中,气氛凝重。 “殿下!”祝星辰声如洪钟,率先抱拳,“明日一早,末将便率前锋直捣戎羌大营,定要叫那速古卡见识见识我北狄儿郎的厉害!” 拓跋渊目光未离地图,闻言沉声道:“速古卡此人,素有‘鹰眼’之名,箭术超凡。其麾下亲卫更擅远攻合击,来去如风。星辰,你若正面迎敌,切记阵型不可松散,须以盾阵稳步推进,谨防冷箭。”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烬明:“烬明,你以为如何?” 苏烬明沉吟片刻,上前一步,指尖轻点地图上象征戎羌营地的一处标记:“殿下所虑极是。戎羌一族自幼长于马背,尤善骑射。其兵卒虽总数不及我军,然个个皆是精锐弓手,机动极强。我军若贸然全线压上,恐被其以游射之法消耗,反失先机。” 他抬眼,目光冷静,“依臣之见,明日之战,重心不在击溃,而在‘困’与‘导’。” 楚长潇一直静立一侧,此时目光微动,似在思索。 “苏大人此言何意?”一名年轻校尉忍不住问道。 苏烬明看向拓跋渊,见主君微微颔首,才继续分析: “速古卡性烈骄矜,连胜数阵,必生轻敌之心。祝将军明日可摆出强攻硬撼之势,但交战之初不必求胜,反可稍露破绽,伴作不敌,将其主力诱入此处——” 他的手指滑向地图上一片形如口袋的山谷: “落鹰谷。此地两侧山势陡峭,入口狭窄,一旦进入,其骑兵机动之利尽失,弓矢仰射亦受掣肘。届时殿下伏兵于两侧崖上,以滚木礌石封堵谷口,便可瓮中捉鳖。” 帐内一时静默,唯有火把噼啪作响。 祝星辰浓眉紧锁,显然在掂量此计的风险与自己的角色。 拓跋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未立刻定论,反而将目光转向了从进帐后便沉默不语的楚长潇。 “长潇,”他开口,语气是商议正事时的平静,“你曾久镇北境,与戎羌各部多有交手。于烬明此策,你有何见解?” 第26章 诱敌 楚长潇被点名,并不意外。他迎上拓跋渊的目光,又扫过帐内诸人,最后落在地图之上。 他沉默地走到图前,修长的手指沿着落鹰谷的轮廓缓缓勾勒,那姿态沉静,带着久经沙场者独有的审慎。 “苏大人所谋,大略无误。以利诱之,以险困之,确是上策。”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然有两处,尚需斟酌。” 苏烬明神色一肃:“愿闻其详。” “其一,诱敌。” 楚长潇指尖点在谷外开阔地带,“速古卡虽骄,并非无谋。若见我军前锋‘溃败’得太轻易,或阵型散乱得不合常理,恐生疑虑,未必肯倾巢深入。此‘败’,需败得真实,败得惨烈,甚至……” 他抬眼看向祝星辰:“需付出切实代价,方能取信。祝将军与前锋将士,需有死战之心,亦需有折损之备。” 祝星辰面色凝重,却无惧色,重重抱拳:“末将与儿郎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楚长潇微微颔首,继续道: “其二,困敌之后。滚木礌石可封谷口,乱其军心,却难尽灭其有生之力。戎羌人悍勇,绝境之下必做困兽之斗。若其集中精锐,拼死向一侧崖上突围,我军伏兵居高临下虽占优势,但近身接战,恐伤亡亦不会小。且速古卡本人箭术通神,于绝地之中,其冷箭威胁更大。” 他停顿片刻,目光变得幽深:“我曾与戎羌残部在类似山谷交过手。其最后反扑,往往直指对方指挥所在,意图斩首。殿下若亲率伏兵于崖上,位置虽佳,却也是明灯一盏。” 帐内气氛陡然更加凝滞。 楚长潇所言,句句直指最残酷也最现实之处。 拓跋渊凝视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 半晌,他抬眼,眼中并无被冒犯的不悦,反而燃起锐利的光芒。 “长潇所言,切中要害。此战若要竟全功,便不能只图稳妥。” 他看向苏烬明,“烬明,诱敌之细节,依长潇所言调整,务求逼真。星辰,前锋佯败后撤时,需保持建制,且战且退,将伤亡控制在最低,但气势不能弱。” “末将领命!”祝星辰肃然应道。 拓跋渊又转向楚长潇:“至于速古卡的斩首之箭……”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本王便在此处,等他来射。” 他手指重重一点地图上落鹰谷一侧的某处高地。 “但伏兵主力,不置于此。烬明,你率弩手与部分步兵,隐于对面崖壁之后,待谷口封闭、敌军人马挤作一团时,再万箭齐发,先挫其锐气,乱其阵脚。而我,” 他目光扫过楚长潇,又回到地图: “我会亲率一队最精锐的轻骑,提前绕至落鹰谷另一端的隐秘出口附近埋伏。待谷中敌军人困马乏、突围心切,欲从彼端破口而出时,我们再从后方截杀。届时,速古卡若想斩首,也得先找到本王在何处。” 苏烬明眼中一亮:“殿下此乃反客为主,将计就计!妙!” 楚长潇也暗自点头。 拓跋渊此举,既分散了自身风险,又将最终决胜的关键一击握在了自己手中,更彻底断绝了戎羌主力的最后生路。胆大、心细,且狠决。 “只是,殿下亲率轻骑迂回潜伏,风险亦是不小。”苏烬明仍有顾虑。 拓跋渊却挥了挥手,斩钉截铁:“战机稍纵即逝,非我亲往不可。此事既定。”他环视帐内,语气不容置疑,“各营依令准备,明晨拂晓,按计行事。此战,务必一举功成,扬我国威!” “是!”众人齐声应诺,声震营帐。 会议散去,祝星辰与苏烬明等人领命而出,各自准备。帐内只剩下拓跋渊与楚长潇。 灯火摇曳,映着两人身影。 “如何?”拓跋渊看向楚长潇,语气里少了方才的威严,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探寻,“楚军师方才,可还有未尽之言?” 楚长潇迎着他的目光,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布局已臻完善。只是……”他顿了顿,“战场瞬息万变,再完美的谋划,也需临机应变。望殿下……珍重自身。”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几乎消散在夜风里。 拓跋渊却听得真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他走近一步,低声道:“你也是,长潇。明日……跟紧烬明,莫要冒险。” 楚长潇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走向卧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风声与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帐内一时寂静,只余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拓跋渊并未立即就寝,而是走回案前,就着跳动的火光,再次审视地图上落鹰谷的每一道皱褶。他的侧影在帐布上投下沉默而挺拔的剪影,眉头微锁,手指悬在地图上方,仿佛在虚拟推演着明日可能出现的每一种变数。 楚长潇也未睡。他坐在自己那张简陋的铺位边,卸下了外袍的护臂,正用一块软布缓缓擦拭着自己的佩剑。剑身映着昏黄的光,流淌过一道冷凝的秋水。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眼神专注,仿佛这擦拭并非战前准备,而是一种让心神沉淀的仪式。 “还在想明日之战?”拓跋渊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寂静。他并未回头,目光仍在地图上。 楚长潇擦拭剑身的动作未停:“殿下不也在想?” 拓跋渊低笑一声,转过身,靠在案边,抱着双臂看他。“我是在想,”他目光落在楚长潇的手上,那双手稳定而有力,正拂过锋刃,“若速古卡果真如传说中那般箭无虚发,我该赏他个痛快,还是留他一条命,收归己用。” “殿下惜才?”楚长潇抬眼。 “猛虎虽凶,若能驯服,便是最好的猎犬。”拓跋渊淡淡道,“何况,戎羌各部并非铁板一块。速古卡若死,其部必散,或投他部,或成流寇,仍是边患。若能令他心服,以他制衡乃至收服其他部落,或许比一味剿杀更利长远。” 第19章 第27章 戎羌交战 楚长潇沉默片刻,将拭净的长剑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殿下所虑深远。然猛虎獠牙犹在,驯服之前,需先打断其脊梁。明日落鹰谷,便是断脊之时。” 他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沙场宿将的冷酷与决断。 拓跋渊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知我者,长潇也。” 他顿了顿,语气忽而转沉:“只是……明日你随烬明居于中军,虽相对安全,但战场流矢无眼,万事仍需小心。烬明虽智谋出众,近身护卫却非其所长。我已暗中吩咐星辰拨一队亲卫,混入中军护卫之中,专司护你周全。” 楚长潇擦拭剑鞘的手微微一滞。 他看向拓跋渊,对方的目光坦荡而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殿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楚长潇并非需要人时刻护在身后的……” “我知道。”拓跋渊打断他,走上前几步,在楚长潇面前停下,阴影笼罩下来: “我知道你是能与我阵前交锋的楚长潇。但如今,你更是我的军师,是我的……”他话到嘴边,换了个词,“是我必须确保无恙之人。这与强弱无关,这是我的私心。” 四目相对,帐内空气仿佛凝滞。楚长潇能看清拓跋渊眼底映出的火光,以及那火光深处毫不掩饰的执拗。 半晌,楚长潇率先移开视线,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剑鞘。“……随你。”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某种默许,让拓跋渊紧抿的唇角松弛了一丝。 “早些休息吧。”拓跋渊退回自己的床铺边,开始卸甲,“养足精神,明日方有气力,看我如何擒下那‘鹰眼’。” 楚长潇不再多言,和衣躺下,面朝帐壁。 身后传来拓跋渊安置盔甲、吹熄大部分灯火的窸窣声响。 最终,只留了一盏小小油灯,在帐角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黑暗与寂静重新弥漫开来,但比之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的缓和。两人相隔数尺,呼吸声在静谧中依稀可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楚长潇以为拓跋渊已经睡着时,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很轻,仿佛自语: “长潇,等此战了结,边关暂宁……我带你去看狄山最深处的星海。那里的夜空,比任何地方都干净。” 楚长潇没有回应,只是阖上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黎明未至,天地间弥漫着铁灰色的寒雾。北狄大营却早已苏醒,肃杀之气凝结如铁。 祝星辰全身披挂,手持双斧,立于前锋阵前,眼中燃烧着嗜战的火焰。 他回头望了一眼主帅旗的方向,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斧刃向前一挥—— “进军!” 与此同时,拓跋渊亲率的轻骑已如幽灵般消失在侧翼的山道之中。 苏烬明坐镇中军,身旁是看似平静的楚长潇。 中军阵型严谨,旌旗微动,透着一股山岳般的沉稳。苏烬明目光掠过身旁一身轻甲、神色淡然的楚长潇,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 昨夜拓跋渊那句“必须确保无恙之人”和那不容置疑的保护安排,如同细针,刺在他心头早已酸涩的旧痕上。 …… 落鹰谷外,开阔的荒原上。 速古卡并未如寻常戎羌首领般急于冲锋。 他高踞于一匹格外雄健的黑马之上,鹰隼般的眼睛扫视着北狄军阵。 祝星辰的猛烈进攻确实造成了压力,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北狄军的抵抗虽激烈,阵型转换间却似乎总留有一线引导的意味。 他的目光如同盘旋的猎鹰,越过厮杀的前线,试图穿透晨雾,望向北狄中军那面最为显眼的主帅旗。 忽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中军前列,众将簇拥之间,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即便隔着遥远距离、改变了装束,也足以让他脊背发凉的身影——墨发以简单的玉冠束起,侧脸线条冷峻,身姿如松。 那人并未穿昔日那身标志性的玄甲,也未戴那副狰狞的鬼面,但速古卡绝不会认错! 是楚长潇! 那个曾以三千轻骑截断他后路、亲手将他胞弟斩于马下的临安杀神! 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会出现在北狄军中,且位置如此核心?! 瞬间,疑惑、震惊,以及深植骨髓的恐惧攫住了速古卡。 楚长潇的威名与狠绝,是边关无数部族用鲜血刻下的烙印。他的出现,意味着极大的变数,也意味着……难以估量的危险。 “首领!北狄中军在向前移动!”副将急报。 速古卡猛地回神,眼中凶光爆闪。 恐惧催生决断,一个疯狂而毒辣的念头窜起——不管楚长潇为何在此,必须先除掉他! 只要楚长潇一死,北狄军心必乱,眼前这略显诡异的战局也可能随之崩溃! “传令!”速古卡声音嘶哑,“集中所有神射手,不要管那莽夫(祝星辰),给我瞄准中军前列,那个墨发玉冠之人!不惜一切代价,射杀他!” …… 北狄中军。 楚长潇似有所感,抬眼望向戎羌军阵深处,那里隐约有异常的躁动。 苏烬明也注意到了戎羌箭阵的微妙调整,他的心猛地一沉——那个方向,分明是针对…… “军师,戎羌箭矢似乎……”身旁校尉惊呼。 话音未落,尖锐的破空声已然撕裂空气!不同于之前漫射的箭雨,这数十支箭矢精准、狠厉,如同索命的毒蜂,直扑楚长潇所在位置! “护盾!”苏烬明厉声喝道,中军盾阵瞬间合拢。 笃笃笃! 箭矢深深钉入厚重的盾牌。 然而,戎羌的神射手名不虚传,仍有数支刁钻的箭矢穿过缝隙,直袭楚长潇面门与胸口! 楚长潇眼神一冷,身形如风般微侧,腰间长剑未出鞘,仅以剑鞘疾点,“叮叮”两声脆响,精准地将最危险的两支箭磕飞。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就在第三支箭即将触及他肩甲的刹那,一道身影猛地扑至,用身体将他撞开半步! “呃!”闷哼声响起。是那名拓跋渊安排的亲卫,箭矢深深没入他的肩胛。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楚长潇扶住踉跄的亲卫,抬眼看向箭矢来处,目光冰寒如刃。 苏烬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脏狂跳,后背惊出冷汗。 方才那一瞬,他看到箭矢指向楚长潇时,脑中竟是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护卫的反应。 可紧接着,一股更阴冷、更晦暗的情绪涌了上来—— 第28章 追杀楚长潇 如果……如果自己反应慢一点呢?如果自己没有下令盾阵合拢那么及时呢?如果那支箭,真的射中了楚长潇……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楚长潇若死,殿下会不会……就此回头?那自己多年守望,是否就能有一线微光?战场上刀剑无眼,谁又能追究? “苏大人!”楚长潇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 “速古卡已识破我,目标明确。中军位置暴露,建议立即后撤至第二防线,避其锋芒,同时令左右两翼加速合围,压缩其活动空间。” 楚长潇的语气冷静如常,仿佛刚才险些丧命于冷箭之下的人不是他自己。 他甚至快速检查了那名受伤亲卫的伤口,撕下衣襟为他简单包扎。 苏烬明看着楚长潇沉静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即便在生死关头依然迅速做出的正确判断,心中那点阴暗的念头,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霜雪,瞬间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苦涩与自嘲。自己究竟在妄想什么? 这样的人,如何能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去抹杀?即便没有楚长潇,殿下眼中,又何时真正有过自己的身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那位冷静睿智的刑部尚书、随军谋士的神色。 “军师所言极是。”苏烬明声音平稳,迅速传令: “中军变阵,缓步后移!传令左右两翼,加速向落鹰谷口推进!弩手准备,压制对方箭阵!” 命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中军开始稳健后撤,盾阵始终严密。 戎羌的箭矢虽仍不时袭来,却已难再构成致命威胁。 速古卡见冷箭突袭未能建功,楚长潇所在的中军反而更加稳固后移,心中焦躁与不安更甚。 他隐隐感到,自己似乎落入了更大的圈套。而此刻,祝星辰所部承受的压力已到极限,开始“溃败”后撤,退往落鹰谷方向。 “追!不能放跑他们!特别是那个楚长潇!” 速古卡一咬牙,挥军压上。 他此刻的目标,已不仅仅是击溃北狄前锋,更是要趁势咬住中军,至少要将楚长潇这个心腹大患留下! 戎羌骑兵如潮水般涌向落鹰谷入口,追击着“败退”的祝星辰部,矛头也隐隐指向正在调整的北狄中军。 第20章 苏烬明立于移动的指挥车上,望着如预料般被引入险地的戎羌大军,望着谷口两侧山崖上悄然出现的、属于拓跋渊事先埋伏的部队旗帜,心中一片冰冷清明。 计划正在顺利进行。 而他自己那点可悲的私心,方才那一瞬的动摇,已被他彻底锁死在心底最深处,永不示人。 他微微侧目,看向身旁正凝神观察谷口战局的楚长潇,日光刺破晨雾,落在对方沾了些许尘土的侧脸上。 苏烬明无声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谷口方向,喊杀声骤然变得沉闷而巨大,那是滚木礌石落下、封死退路的声音。 真正的猎杀,开始了。 而拓跋渊所率的致命一击,想必也已如同蛰伏的猛虎,即将亮出獠牙。 落鹰谷内,杀声震天。 滚木礌石封死了退路,将大半戎羌精锐困于这狭长险地。 居高临下的北狄伏兵箭如雨下,谷底人马拥挤,死伤惨重,哀嚎与马嘶混作一团,犹如炼狱。 速古卡双目赤红,心知中计,却并未完全绝望。 他毕竟是历经沙场的枭雄,在最初的混乱后,迅速收拢身边最忠勇的亲卫,集结成一支锐不可当的突围尖刀,不再理会后方混乱的部众,竟悍然朝着地势相对稍缓、伏兵火力也略稀疏的一侧谷壁猛冲! 他们丢弃笨重之物,甚至以同伴的尸体为短暂掩体,不顾伤亡,拼命向上攀爬、冲击,企图撕开一个缺口。 这一侧,正是苏烬明负责指挥的弩手与步兵阵地。压力陡增! “放箭!拦住他们!” 苏烬明脸色发白,厉声下令。 箭矢更加密集,滚石不断砸落,但速古卡这支队伍着实凶悍,竟在付出惨重代价后,真的逼近了崖壁中段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眼看就要突破防线! 一旦被他们在崖上站稳脚跟,战局便可能逆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谷口另一端,被乱石和弃置车仗半掩的隐秘出口附近,陡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随即是闷雷般的马蹄声! 一支黑色轻骑,如同撕裂阴影的利刃,骤然杀出! 为首之人,玄甲黑氅,手持那杆令人胆寒的马槊,正是本该在远处埋伏的拓跋渊!他竟提前发动,直插速古卡突围队伍的侧后方! “速古卡!纳命来!”拓跋渊的吼声压过战场喧嚣,带着雷霆之威。 速古卡骇然回头,只见那煞星已近在眼前! 他怎么在这里?!但此刻不容细想,拓跋渊的马槊已化作一道夺命黑光,直刺而来! 速古卡不愧是顶尖箭手,反应极快,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险险避过槊锋,同时反手抽出腰间弯刀,格开紧随其后的横扫。 他身边的亲卫也疯狂扑上,企图围杀拓跋渊。 然而拓跋渊身后的轻骑如臂使指,瞬间与戎羌亲卫绞杀在一起。 拓跋渊眼中只有速古卡,马槊舞动如黑龙翻腾,每一击都蕴含着磅礴的力量与沙场磨砺出的精妙杀招,将速古卡死死缠住。 速古卡弯刀虽利,近战却终究难敌拓跋渊的长槊重兵,几个回合下来,已是险象环生,手臂被震得发麻。 他心中惊惧交加,目光下意识掠过混乱的战场,竟又一次看到了远处中军旗下,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身影——楚长潇似乎正望向这边! 又是他! 若不是他…… 仇恨与恐惧瞬间冲昏了速古卡的头脑。 他猛地虚晃一刀,逼开拓跋渊半步,竟不顾自身空门大开,用尽全身力气,从马鞍侧袋抽出一张精巧的强弓,搭上一支明显淬过毒的黑色箭矢,弓弦拉至满月,不是射向面前的拓跋渊,而是直指远处中军旗下的楚长潇! 这一箭,凝聚了他所有的恐惧、怨恨与最后的疯狂,快如流星,毒如蛇信! “长潇——!” 第29章 心中的悸动 拓跋渊目眦欲裂! 他距离速古卡不过数丈,却已来不及用槊格挡那离弦之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拓跋渊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思考。他猛地将手中马槊向前一掷! 那沉重的长槊脱手飞出,并非投向速古卡,而是以不可思议的精准和速度,后发先至,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铿” 地一声巨响,竟在半途中将那支毒箭凌空击得粉碎! 木屑与淬毒的箭镞四散飞溅。 而就在马槊脱手的同一刹那,拓跋渊已从马背上跃起,如同扑食的猛鹫,腰间的佩刀随之出鞘。 刀光雪亮,映照着他冰冷决绝的眉眼,以及速古卡因极度惊愕和绝望而扭曲的脸。 没有呼喊,没有多余的动作。 刀光一闪而过。 速古卡的动作僵住了,他手中的强弓无力垂下,脖颈间出现一道细细的红线,随即鲜血喷涌如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从马背上重重栽落尘埃。 戎羌的“鹰眼”,草原枭雄速古卡,就此毙命。 整个战场,仿佛为这一刀的果决与凛冽而寂静了一瞬。 拓跋渊轻巧落地,踩在血泥之中,弯腰从速古卡尸体旁捡起自己的马槊,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拾起一件随手放置的兵器。 他脸上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唯有目光扫过速古卡尸身时,掠过一丝冰冷的尘埃落定。 周围的戎羌亲卫见首领瞬间授首,魂飞魄散,斗志全消,或被斩杀,或弃械投降。 崖壁之上,苏烬明看着下方那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看着拓跋渊为救楚长潇那毫不犹豫、惊险万分却又精准无比的一掷,看着他那不带丝毫拖泥带水、一击毙敌的绝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殿下对楚长潇的在意,已然到了不惜自身涉险、本能相护的地步! 而那杀伐决断的狠厉……他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心头沉重无比。 其他北狄将士,无论是崖上的伏兵,还是远处中军的士卒,在短暂的震惊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但欢呼声中,许多人看向拓跋渊的目光里,除了崇敬,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惧意。 太子殿下骁勇善战他们皆知,但方才那瞬息间的判断、果断的弃槊、凌厉的斩杀,所展现出的不仅是武勇,更是一种对局势的绝对掌控、对敌人的冷酷无情、以及那份为达目的不惜行险的强悍心志。 这样的人,是他们的统帅,也让人心生凛然。 然而,在所有人都或欢呼、或敬畏、或恐惧地望着拓跋渊时,唯有一个人,目光截然不同。 中军旗下,楚长潇静立原地。 从速古卡那淬毒冷箭离弦,到拓跋渊掷槊击箭、飞身斩首,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后怕,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胸腔里鼓荡着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而澎湃的情绪。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紧紧追随着血污与尘土中那个挺拔如枪的身影,亮得惊人。 他见过拓跋渊在战场上的许多面:狂暴的、狡诈的、悍勇的。 但方才那一瞬间的拓跋渊,却给他带来了全新的、致命的冲击。 那是何等敏锐的洞察,在千钧一发之际精准判断出拦截毒箭的唯一可能! 那是何等果决的胆魄,敢于放弃最趁手的兵器,行险一搏! 那又是何等冷酷利落的手段,斩首夺命,没有丝毫迟疑,如同战神挥镰收割! 强大、精准、决绝、悍勇…… 这些特质融合在一起,在血与火的背景下,绽放出一种令人心悸又忍不住目眩神迷的光芒。 楚长潇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那份新生的、陌生的情愫。 那不是对强者的单纯认可,也不是对救命之恩的感激。 那是一种更深刻、更炙热的吸引,是冰层之下岩浆的涌动,是雄鹰目睹另一只更矫健的雄鹰搏击长空时,从血脉深处升起的共鸣与……悸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拓跋渊的眼中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杀意,但在触及楚长潇身影的瞬间,那冰冷的锐利便化为了深切的探寻与确认。 楚长潇没有移开视线,他迎着那道目光,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无人知晓这一点头的含义。 唯有拓跋渊,从那平静却异常明亮的眼眸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涟漪。 他沾着血污的脸上,终于绽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如同阴霾天空裂开的一道金边。 随即,他高举马槊,声音响彻山谷:“速古卡已死!降者不杀!” “殿下威武!北狄万胜!”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彻底淹没了落鹰谷。 楚长潇仍立于旗下,望着那个被众人簇拥欢呼的身影,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 第21章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连同拓跋渊挥刀时决绝的侧影,已深深烙入他的心底。 落鹰谷的厮杀随着速古卡的殒命与“降者不杀”的号令,逐渐止息。残存的戎羌士卒丢下兵器,跪伏在地,被北狄军士有序收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尘土混合的气味,但原本紧绷欲裂的杀伐之气,已开始缓缓沉淀。 拓跋渊将善后事宜简单交代给赶来的祝星辰,目光便再次锁定了中军方向。 他未乘马,提着那杆染血的马槊,踏过狼藉的战场,一步步朝那面依然屹立的旗帜走去。 沿途将士纷纷敬畏地让开道路,垂首行礼,他却恍若未见,眼中只映着那个墨发轻甲的身影。 楚长潇亦未动,看着他穿过硝烟与血迹,越走越近。 拓跋渊脸上的血污未擦,甲胄上沾着尘土与敌人的血,形容堪称狼狈,可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与果断裁决的强悍气息,却比任何华服美饰都更具冲击力。 他停在了楚长潇面前一步之遥。 四目相对,周围的一切喧嚣仿佛瞬间远去。 第30章 凯旋而归 楚长潇能清晰地看到拓跋渊额角未干的汗珠,看到他眼底未褪尽的凌厉,以及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探寻。 “可有伤着?”拓跋渊开口,声音因方才的怒吼而略带沙哑。 楚长潇摇了摇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描摹过拓跋渊沾血的眉骨、紧抿的唇线,最后落回那双深邃的眼睛。 胸腔里那股自目睹他斩将夺旗起便激荡不休的热流,此刻汹涌得几乎要破闸而出。理智的弦在强大的情感冲击下,变得前所未有的纤细。 他没有说话,而是忽然向前迈了半步,拉近了那本就咫尺的距离。 然后,在拓跋渊微微错愕的目光中,楚长潇抬手,并非拥抱,而是用沾染了些许尘灰的手指,轻轻拂过他脸颊上一处飞溅的血迹。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珍视。 紧接着,在拓跋渊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中回过神来时,楚长潇已然仰起脸,闭上眼,将自己的唇,印上了拓跋渊的。 战场上凛冽的风拂过,卷起两人交缠的衣袂与发丝,周围是尚未完全平息的骚动与无数双眼睛,可这一切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拓跋渊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万万没想到,楚长潇会在此刻、此地,以这种方式回应。 唇上传来微凉而柔软的触感,带着楚长潇独有的清冽气息,却像一道最炽热的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思维。 他几乎是本能地,在瞬间的僵硬后,反客为主,抬手扣住了楚长潇的后颈,将这个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加深,化为一个短暂却不容错辨的占有与回应。 血腥气、尘土味,混杂着彼此唇齿间最真实的气息,在这个刚刚结束杀戮的地方,奇异地交融。 仅仅片刻,楚长潇便率先退开了。 他呼吸有些急促,脸颊染上极淡的红晕,眼神却亮得灼人,直直看着拓跋渊,没有丝毫闪躲。 拓跋渊的呼吸也同样不稳,他看着楚长潇,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有难以置信,有狂喜,更有一种猎物终于踏入领域的深沉满足。 这是独属于两人的,战争胜利后的庆祝方式。 他收敛了些许外放的情绪,但扣在楚长潇后颈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将人又拉近了些,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回去再跟你算账。” 语气里的亲密与占有,不言而喻。 楚长潇没有抗拒这亲昵的姿势,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唇角似乎极轻地扬了一下,又迅速平复。 …… 战后事宜繁杂。 清点伤亡,收押俘虏,整顿营寨,安抚部分仍有骚动的戎羌降卒,论功行赏,祭奠阵亡将士…… 拓跋渊作为主帅,忙碌异常。 但他总是将楚长潇带在身边,无论是听取汇报,还是巡视军营,楚长潇的位置始终离他最近。 军中上下,再迟钝的人也察觉到了太子殿下与这位前敌国将军、现任太子妃兼军师之间,气氛已与出征前截然不同。那份无需言明的亲密与信任,昭然若揭。 祝星辰大大咧咧,虽觉诧异,但见殿下精神焕发,倒是对楚长潇的态度也不再如此冷淡。 唯有苏烬明,称病未曾出席庆功宴,将自己关在帐中。 夜色再次降临,北狄大营燃起簇簇篝火,庆贺大捷。酒肉香气与欢声笑语驱散了白日残留的血腥。 翌日,捷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回都城。 拓跋渊上书,详细陈述战况,并为有功将士请赏。 对于戎羌降卒的处理,他建议采取分化安置、编入边军或迁入内地屯田等策略,以彻底消化此战成果,稳固北疆。 不日,圣旨嘉奖抵达军营,肯定了拓跋渊的功绩,并准其所请。 返程前夜,拓跋渊带着楚长潇,策马远离营区,来到一处无人的高坡。 北境的夜空果然如他所说,格外高远清澈,星河浩瀚,如同倒悬的碎钻海洋,璀璨夺目,仿佛伸手可及。 两人并肩立于星光之下,远处军营灯火如豆。 “我说过,要带你来看星海。”拓跋渊握住楚长潇微凉的手。 楚长潇仰望着星空,轻轻“嗯”了一声。星光落在他眼底,映着前所未有的柔和与安然。 “长潇,”拓跋渊转头看他,星光下他的轮廓格外深邃。 “回京之后,路或许更不易走。但无论如何,你已是我认定的身边人。那个约定……依然作数。但我更希望,最终用不上它。” 他指的是登基后给和离书的约定。 楚长潇沉默片刻,目光从星空移向他:“拓跋渊,我楚长潇行事,从不后悔。既然答应和你好好相处,我自是会如此,至于其他的,且行且看吧。” “好,且行且看。” 凯旋之日,旌旗招展,大军逶迤。 都城百姓夹道欢迎,欢呼震天。 太子拓跋渊英姿勃发,骑行于队伍最前。而在他身侧稍后,与他并辔而行的,正是墨发轻甲、神色平静的太子妃楚长潇。 太子府朱门洞开,仆从如云,凯旋的旌旗尚带着边关的风尘。众人翘首以盼,终于见到太子仪仗缓缓行至府前。 为首的,正是精心装扮过的三位才人。 崔玉珍一身胭脂红百蝶穿花裙,娇艳夺目; 秦爱着月白云纹锦衫,清丽温婉; 方怜则是鹅黄撒花罗裳,活泼俏丽。 三人皆是云鬓珠翠,粉面含春,显然下了功夫,只待拓跋渊归来。 拓跋渊刚下马,三人便似彩蝶般围拢上去,恰到好处地将楚长潇隔在了半步之外。 楚长潇见状,神色未变,只自然而然地缓下脚步,向旁侧不着痕迹地挪开些许距离。 男女授受不亲之礼,他向来恪守,更无意介入这般喧闹的迎接。 “殿下,您可算平安归来了!”崔玉珍声音娇柔,眼中含情,第一个上前,“妾身这些日子,真是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是呀,殿下,”秦爱立刻接上,语气温软却透着十足的关切,“听闻边关苦寒战事凶险,我们姐妹在府中亦是心焦如焚,日日焚香祷告,只盼殿下早日凯旋。” 方怜更是直接,几乎要挨到拓跋渊臂膀,仰着小脸,语带哽咽:“殿下瘦了,也黑了……在外头定是吃了不少苦头,怜儿看着好生心疼!” 第31章 黑衣人突袭 这般的殷勤关切,言辞热络,几乎每次拓跋渊出征归来都要上演一回。 三人心中有数:一来,是做给阖府上下的眼睛看,彰显自己与太子情分匪浅,地位稳固; 二来,拓跋渊每每得胜还朝,总会给她们带回些边关或外邦的稀罕玩意儿作为赏赐。既有实惠,又能撑场面,这场“情深意切”的迎接,自然要演得十足真切。 拓跋渊立于三人环伺之中,面色如常,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与了然。 他抬手虚扶了一下几乎要靠过来的方怜,语气平稳却带着不易亲近的疏淡: “都起来吧,在外征战是本王职责所在,你们在府中安好便可。” 拓跋渊说罢,示意身侧的副将上前。 副将捧出几个精巧的木匣,一一打开,里面盛着些边关或外邦得来的女子物件——有嵌着异色宝石的鎏金簪环,有纹样奇特的珐琅手镯,还有触手生凉的雪域白玉佩。 虽非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却也足够别致亮眼,非寻常可得。 三位才人顿时眼眸发亮,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在这太子府中,拓跋渊虽从未与她们有过肌肤之亲,但在用度供给、赏赐馈赠上却从未吝啬。 此刻这些玩意儿捧到眼前,不仅满足了对珠玉的喜好,更仿佛感受到四周仆从投来的羡慕目光——看,太子殿下即便出征,心里也是记挂着她们的。 第22章 崔玉珍拈起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对着光细细端详,唇角笑意更深。 秦爱抚摸着白玉佩上奇特的缠枝纹,眼中漾开真实的欢喜。 方怜更是迫不及待地将一只叮当作响的细镯套上腕子,举起来左看右看,笑声清脆。 她们原是别国送来联姻的宗室女子,说是公主,实则多是旁支或受封的贵女,在母国时何曾有过这般源源不断、精致新奇的赏赐? 北狄太子的财势与那份即便疏淡却始终存在的“照拂”,让她们在这异国府邸里,至少活得很是光鲜体面。 楚长潇静立一旁,默默看着三人簇拥着拓跋渊,因那些小小物件便绽开毫不掩饰的、明媚鲜活的喜悦。 她们眼中的光彩,她们轻盈的笑语,她们围绕着拓跋渊时那自然流露的、被纵容着的依赖感…… 不知怎的,心口某处忽然微微一缩,泛起一阵陌生的、细细密密的酸涩。 那感觉并不尖锐,却闷闷地扩散开来,像不慎咽下了一口陈年的老陈醋,酸意从喉咙一路蔓延至胸腔,连带着呼吸都有些滞涩。 他飞快地垂下眼帘,不再去看那刺眼的热闹与欢笑,更不愿去分辨拓跋渊此刻脸上是何神情。转身,穿过恭敬的人群,独自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被三人团团围住的拓跋渊一时并未注意到楚长潇那边,好不容易挣开众人,便被手下的人叫出去喝酒庆祝。 当晚,京中最负盛名的“醉仙楼”三楼雅阁灯火通明。此处已被太子府包下,专为庆贺戎羌大捷。 阁内暖香袅袅,红木圆桌上摆满了珍馐佳酿:塞外炙鹿、江南醋鱼、玲珑八宝鸭…… 琉璃盏中琥珀色的酒液晃动,映着四周明晃晃的烛台与一张张意气风发的面孔。 拓跋渊坐于主位,已换下戎装,着一身墨金常服,少了几分战场肃杀,多了些许矜贵疏朗。 他含笑看着席间热闹——祝星辰正挽着袖子与副将猜拳,苏烬明则与几位文臣低声交谈,唇角噙着清淡笑意。 祝星辰忽然起身,高举手中玉杯,声如洪钟,“今日我等在此,共贺景壬殿下凯旋!戎羌已定,殿下神武!” 满座皆举杯起身:“贺殿下凯旋!” 拓跋渊亦举杯站起,眸光扫过席间每一张脸,缓声道:“此役之功,非我一人。是前线将士浴血,是诸位谋士竭智,是上下同心。”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如金石,“待明日早朝,孤必向父皇逐一陈情,凡有功者,论功行赏,绝不辜负!” “殿下英明!” 欢呼声中,酒杯相碰,清冽酒香四溢。 席间很快又热闹起来,行令谈笑声不绝于耳。拓跋渊被轮流敬酒,虽饮得节制,眼角眉梢却也染上几分薄红与畅意。 拓跋渊本想保留一些清醒,好回去与楚长潇贴贴。回想起那天他将速古卡斩于马下后,楚长潇竟会当众亲吻自己,他就有些难以自持。 更何况,距离两人上一次亲密,已过去许久…… 可眼前这班将士谋臣,分明摆出了“不醉不归”的架势。 酒盏交错间,拓跋渊忽然心念一动—— 不对! 这庆功宴虽不携家眷,可楚长潇岂止是家眷?他是此役的军师,是献计破敌的功臣! 既如此,他便没有缺席的道理。 拓跋渊唇角微勾,朝身侧侍立的董十招了招手。董十当即俯身靠近。 “去,”拓跋渊压低嗓音:“派人回府,将太子妃请来。就说——庆功宴岂能少了首功之臣。” “是。”董十领命,匆匆退下安排。 太子府内,楚长潇独坐院中石桌前,晚膳几乎未动。 他脑中反复晃着拓跋渊与那三位才人言笑晏晏的画面,心口像堵了团湿棉,闷得透不过气。 “少爷,”明月轻步走近:“太子殿下派人来接您了,说是请您赴庆功宴。” 楚长潇蓦地抬眼,紧蹙的眉宇几不可察地一松。 原来他并未被那三人缠住。 “知道了。”他起身,声线已恢复一贯的平静,“替我更衣,这就去。” 一袭黛青常服,玉簪束发。 楚长潇踏出府门时,夜色已浓,长街寂静。马车候在门前,灯笼在风中轻晃。 他正要登车,暗处却忽闻衣袂破风之声——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瞬息间已将他团团围住。月色掠过他们手中冷刃,寒光刺目。 楚长潇眸光骤冷,几乎在黑衣人现身的同时已侧身疾退。 虽内力尽失,但多年沙场淬炼出的本能犹在。 他反手抽出腰间佩剑——那是拓跋渊临行前暗中让人为他打造的防身之物。 剑光如练,划破夜色。 为首的黑衣人嗤笑一声,似乎未将他放在眼里,挥刀直劈。 楚长潇却是不避不让,剑尖倏然一抖,竟以诡异角度斜挑而上,直取对方腕脉!那黑衣人一惊,急忙撤刀,却已迟了半分,袖口被剑割开一道长痕。 “倒有几分能耐。”黑衣人声音阴沉,手势一变,其余几人顿时结成阵势,从四面攻来。 第32章 召唤金吾卫 楚长潇腹背受敌,剑舞得密不透风,叮当格挡之声不绝于耳。 他招式精妙,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化险为夷,甚至刺伤一人肩头。可终究气力不济,不过十余招,呼吸便已紊乱,额角沁出冷汗。 “主子小心!” 清风嘶声喊道,拼死挡开劈向楚长潇后心的一刀,自己背上却挨了重重一击,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楚长潇闻声心神一颤,剑势微滞。 就这瞬息破绽,一道黑影如毒蛇般窜入,掌心狠击他胸口! “噗——”楚长潇喉间腥甜上涌,眼前发黑,软剑脱手。紧接着后颈传来重击,他最后看到的,是清风目眦欲裂扑来的身影,以及漫天彻底吞没意识的黑暗。 …… 清风背上剧痛,几欲昏厥,却死死咬破舌尖,借着痛楚逼出一丝清明。他目睹楚长潇被黑衣人拖上马车,绝尘而去,而自己则被当作尸体扔在巷角。 不能死……必须报信…… 他指甲深深抠进青石缝里,拖着几乎麻木的下半身,一点一点,朝致美楼的方向爬去。 鲜血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红痕。 不知过了多久,醉仙楼辉煌的灯火终于映入眼帘。他用尽最后力气撞开雅阁的门,在满座惊骇目光中,染血的手抓住门框,嘶声裂肺: “殿下——!不好了……我家主子……被人劫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力竭倒地。 “你说什么?!” 阁内死寂。 拓跋渊手中的琉璃盏“啪”一声脆响,捏得粉碎。琥珀酒液混着鲜血,从他掌心滴滴答答落下。 他缓缓站起,脸上所有酒意与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唯有一双眸子,黑沉如万丈寒渊。 “董十——!” “属下在!”董十一步踏出,单膝跪地。 “即刻回府,调集所有侍卫,封锁城门要道,就算翻遍京城每一寸土,也必须找到太子妃!” “是!” 拓跋渊反手扯下腰间那枚玄铁蟠龙令牌,掷入董十手中。令牌沉甸甸地压进掌心,上面的龙纹在烛火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持我令牌,去金吾卫大营。”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告诉陈统领——太子妃遭劫,命他率金吾卫全城搜捕,见可疑者,立擒不赦!” “遵命!” 董十攥紧令牌,转身疾步而去。阁中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金吾卫! 那是直属于天家的铁骑,非谋逆、叛乱、刺驾等滔天大案不得轻动。太子竟为此事调动金吾卫…… 所有人倏然明白——那位曾经临安的将军,在太子心中,究竟是何分量。 祝星辰率先反应过来,猛地起身抱拳:“殿下!末将这就带兄弟们分头去寻!京城虽大,但城门已闭,谅那贼人也逃不出去!” 其余将领纷纷离席,齐声应和:“愿为殿下分忧!” 拓跋渊立在原地,背脊挺直如枪,袖中双手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沉不见底的漆黑。 “有劳诸位。”他声音沙哑,“找到他——不计代价。”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楼内灯火通明,却再无人饮酒谈笑。一场欢宴,顷刻之间,化为一场无声的追猎。 而长街尽头,马车已消失在蜿蜒的巷陌深处,只余风过时,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楚长潇在一片钝痛中醒来。 他正躺在一间荒废堂屋的冰冷地面上,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颈后的闷痛仍在隐隐发作。 他迅速环顾四周——破败的窗棂,斑驳的墙皮,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尘土气。而正前方,门扉半敞,几道黑影立在门外晦暗的天光里,如秃鹫般静默地盯着他。 第23章 为首那人一身黑衣,面上罩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楚长潇看不清全貌,却捕捉到了一丝扭曲的快意。 “哟,楚将军醒得倒快。”黑衣人踱步而入,声音嘶哑带笑,刻意压低的嗓音听不出原本的音色,“别来无恙啊?” 楚长潇心下疾转。 旧识,有仇,但未下杀手…… 绑架而非刺杀,所求多半不是性命,而是更大的利益。 筹码。他是用来要挟拓跋渊的筹码。 “敢问阁下,”楚长潇声音平静,撑着身子慢慢坐起,背靠冰冷的土墙,“是哪路英雄?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英雄?”黑衣人嗤笑一声,蹲下身,与楚长潇平视。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在临安做你的风光将军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他语带讥诮,“狗皇帝没舍得杀你,让你跑来北狄当什么太子妃,享尽富贵……可惜啊,这福气,你怕是享到头了。” 他身后几个同伙跟着发出粗嘎的笑声,目光如黏腻的污物,在楚长潇身上来回刮擦。 另一人接口,语气淫邪:“临安皇帝没让你死成,弟兄们替你补上。你不是喜欢给人当娘子吗?今日就让哥几个都做做你的‘相公’,如何?” 污言秽语如毒水般泼来。楚长潇脸色未变,袖中指尖却已掐入掌心。 他抬眼,目光掠过一张张被蒙住的脸,最后定格在为首黑衣人那双泄露了太多恨意的眼睛上。 那人凑近,气息喷在楚长潇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毒蛇吐信,“等拓跋渊看见他的太子妃已经被玩烂了……你说他那张总是不可一世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哄笑声再次爆开,在这废弃的院落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洞而恶意森然。 楚长潇阖了阖眼。若内力尚在,此刻这些人早已是满地横尸。 可惜—— 虽然交战时那黑衣男子已经知道楚长潇没有了内力,口中污言不断,眼中却始终凝着一分忌惮。 他抬了抬手,身后两名壮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楚长潇的肩臂与膝腿,将他牢牢钉在冰冷的地面上。 “啧。”黑衣人俯身,指尖粗鲁地挑起楚长潇的下颌。 “楚将军,要不是生了这张脸,哥几个还真没兴趣碰你。” 他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扯开楚长潇的衣带,动作带着刻意的折辱,“劝你识相些,把伺候拓跋渊的本事拿出来,好好伺候我们——” “刺啦”一声,布料撕裂。 第33章 砍成臊子 微凉的空气骤然触及裸露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而更刺目的是——那片白皙的胸膛与锁骨之间,赫然印着深深浅浅、尚未完全褪去的绯色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拓跋渊留下的吻痕,无声地诉说着此前的亲昵与占有。 按住他的壮汉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 黑衣人的动作也顿住了。他盯着那些痕迹,眼神骤然变得阴沉而扭曲。 “呵……看来这拓跋渊,倒是疼你得很。”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嫉恨与兴奋的颤抖。 “可惜啊——他留下的这些印记,今天……都得被我等盖过去了。” 说完,他猛地加重力道,几乎要将楚长潇的下颌捏碎。 “给我按牢了!” 他扭头对同伙嘶声命令,再转回来时,欲念与恶意吞没了他的理智,对着楚长潇胸口处没有痕迹的地方吸了一口。 楚长潇双目圆睁,自是难以接受其他人触碰自己。 “你若还想活着离开北狄,最好现在就放开我。否则,拓跋渊绝不会放过你。” “呵,说反了吧?”黑衣人嗤笑,指尖已粗暴地扯开他腰间的系带。 “这地方隐蔽得很,等拓跋渊找到时,木已成舟。到时——他若想让你全须全尾地活着,自然得乖乖听我们的话。” 果然,这一行人的目的就是要以他作为要挟拓跋渊的筹码。 黑衣人不再多言,眼底邪光更盛,手中动作愈发急切。 楚长潇咬紧牙关奋力挣扎,肩腿却被死死按住,粗绳深陷皮肉,磨出刺目的血痕。 就在黑衣人的手即将扯落最后一层遮蔽时—— “哐——!!!” 朽烂的门板应声爆裂,木屑四溅! 凛冽的夜风裹着寒意倒灌而入,与此同时涌入的,是数十道玄甲寒光——金吾卫黑沉的铠甲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硬的色泽,手中长剑出鞘,杀气凛然。 黑衣人及其同伙骇然僵住。 金吾卫迅疾地分列两侧,让出一道通道。火光跃动的阴影里,一道身影踏着满地木屑,缓步而入。 他未着甲胄,只一袭墨色常服,脸上没有暴怒,没有嘶吼,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唯独那双眼睛——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渊,映着跃动的火把光亮,却烧不起半分温度。 他的目光先落在楚长潇身上。 敞开的衣襟,凌乱的痕迹,被死死按在尘土里的狼狈姿态……还有那双看向他时,骤然一颤,却又迅速强自镇定的眼睛。 拓跋渊的视线,终于缓缓移向僵在楚长潇身上的黑衣人。 “孤的人,也是你能碰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按住楚长潇的两人甚至没看清动作,只听“咔嚓”两声脆响,腕骨已被凭空而来的气劲生生震断! 惨叫声尚未出口,咽喉便被金吾卫的剑鞘重重击碎,闷哼着瘫软下去。 黑衣人瞳孔骤缩,猛地后撤想逃,却被拓跋渊隔空一抓,无形巨力将他整个人拽起,狠狠掼在斑驳的砖墙上! “哇啊——”他喷出一口鲜血,面罩滑落半截,露出一张因惊惧而扭曲的陌生面容。 拓跋渊却看也未看他,径直走向楚长潇。他俯身,解下自己的外袍,将人严严实实裹住。 “没事了。”他在楚长潇耳边低声说,语气是截然不同的缓,“我在。” 拓跋渊虽然面上不显,可内心却是一阵后怕,若自己晚来一步…… 他万万没想到,这帮人竟会对楚长潇生出如此念头,思及此,他又看向了那已躺倒在地的男子,然后手持利剑,对着此人的下半身疯狂砍去。 很快,那人下半身便被砍成了臊子。 屋内的其他黑衣人,吓得纷纷用手捂住下身,他们这些人虽不怕死,可看到拓跋渊如此手段,一个个还是吓得心惊。 然后,他打横抱起楚长潇,转身朝门外走去。 经过那瘫软的黑衣人身侧时,脚步未停,只对身后的金吾卫淡淡丢下一句: “其他人留口气。孤要问话。” 火光摇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屋外夜色浓稠,而被他护在怀中的人,终于闭上了眼,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颈窝。 回到东宫院内,拓跋渊将楚长潇轻轻放在床榻上。 烛火已被挑亮,暖黄的光晕铺满室内。 他俯身,手指细致而克制地检查楚长潇周身。外袍之下,那些旧日痕迹间,突兀地烙着几处新鲜的、带着施暴意味的红痕。 拓跋渊的指尖在其中一处顿了顿,眼底瞬息掠过一片沉暗的风暴,旋即又被强行压入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闭了闭眼,在心中对自己重复:他在呼吸,他活着回来了。其余一切,都不重要。 “身上可还有别的伤?”拓跋渊的声音放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些人如何盯上你的?” 楚长潇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他们意在要挟,并未下死手。皮肉之苦罢了。”他停顿了片刻,才道,“只是没想到……” 话音渐低,消散在寂静里。两人之间弥漫开一种沉重的默契——有些事无需说破,有些耻辱如鲠在喉。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凝视着楚长潇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届时你若愿意,我带你亲自去审——你想怎么处置,都由你。” 楚长潇却猛地摇了摇头,将脸偏向床内阴影处,避开了他的目光。 “不必了。”他的声音闷闷传来:“我不想……再看见他们。” 拓跋渊沉默了片刻,没有强求。他只是俯身,将一个很轻的吻落在楚长潇汗湿的额角。 “好。”他低声应道,为他掖好被角,“那就不见。你好好休息,一切交给我。” 拓跋渊并未离开。 他在榻边坐下,就着昏黄的烛光,一遍遍用目光描摹楚长潇闭目假寐的侧脸。那平日里总是微蹙的眉心此刻稍稍舒展,长睫却在不住轻颤,泄露着并不安稳的心绪。 被角之下,楚长潇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锦缎。 第34章 不能言说的秘密 拓跋渊的手掌覆了上去,将那微凉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握着,仿佛要通过这最原始的触碰,驱散对方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第24章 良久,楚长潇紧绷的肩膀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睡吧。”拓跋渊的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我守着你。”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直到楚长潇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拓跋渊才缓缓抽出手,替他掖紧被角。 他起身,走至窗边,面上所有刻意维持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冷硬的肃杀。 “董十。” 阴影中,一直静候的侍从无声上前。 “查得如何?” “回殿下,已初步查明。那伙人并非京城本地势力,口音混杂,行事却有章法,不像寻常流寇。为首者面生,但其中一人……臂上有旧年戎羌部族的刺青残痕。” “戎羌?”拓跋渊眼神锐利如刀。刚刚被他亲手打残的部族,竟有余孽敢潜入京城!“是。此外,他们能精准掌握太子妃离府的时机,并在金吾卫出动前将人转移至废弃的城西旧窑厂……城内必有内应。” 拓跋渊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很好。”他声音平静,却让董十脊背生寒,“继续查。凡是牵涉其中的人,一个都不许漏掉。至于牢里那几个……”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染血: “别让他们死得太容易。撬开嘴,问清楚谁指使,同伙几何,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属下明白。” 董十领命退下。 他回头,望了一眼床榻上安然沉睡的身影,眼中翻涌的暴戾才被一丝深藏的柔软悄然覆盖。 动他拓跋渊,或许尚可商议。 动楚长潇? 那便是自掘坟墓。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楚长潇醒来时,身侧已空,唯有被褥间残留着一丝令人安心的气息。他撑坐起身,发现昨日被撕扯的衣物已被换成一套柔软干净的黛青色寝衣,床头小几上温着一盏清茶,并几样清淡的早点。 屋外隐约传来压低的人声,是清风和明月在轻声交谈,语气里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愤慨。 他静静坐了片刻,端起那盏温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五脏六腑。昨夜种种,恍如噩梦,但身体因为挣扎而导致的酸痛,却提醒他那都是真的。 耻辱、愤怒、后怕…… 种种情绪交织。 但奇异的是,当想起拓跋渊破门而入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想起他小心翼翼为自己裹上衣袍的手臂,想起他昨夜守在床边掌心传来的温度……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冰冷窒息感,竟稍稍退却了些。 房门被轻轻叩响,春桃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主子,您醒了吗?太子殿下吩咐,若您醒了,让奴婢伺候您洗漱用药。” “进来吧。”楚长潇放下茶盏,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春桃和秋果端着热水和药碗进来,眼睛都还有些红肿,动作却比往日更加轻柔谨慎,生怕触碰到他看不见的伤口。 楚长潇洗漱完毕,看着那碗褐色的汤药,没有像往日那般抗拒,端起来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弥漫开,他却觉得,这苦里,似乎也掺进了一丝别的、难以言喻的滋味。 一场风雨过后,有些东西,似乎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 昨夜,安王府内室。 “王爷!不好了——!” 急促的惊呼伴着凌乱的脚步声撞破内室的暖昧。 拓跋珞由动作一顿,眼底欲念顷刻化为戾气。他扯过锦被裹住身下的苏烬明,扭头朝门外厉喝: “该死的奴才!你最好有天塌下来的大事!” 自苏烬明随军归来,酒席未散时,拓跋珞由便派人将苏烬明请来了安王府。 虽有了肌肤之亲,他却清楚苏烬明不愿嫁入王府,便不再提婚嫁之事。 拓跋珞由看出苏烬明并不愿意他大哥知道两人的关系,他便顺势以此相要挟。 由最开始的随叫随到,变成了随时上床。 曾经清冷自持的刑部尚书,就这样成了他榻间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此刻苏烬明正被他抵在床帏深处,衣衫半解,眸光涣散,却在听到门外急报时浑身一僵。 “王爷,”门外声音发颤,却不敢不报,“金吾卫全城出动了!说是……太子妃遭人劫持,下落不明!” 苏烬明瞳孔骤缩,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拓跋珞由,扯过散乱的外衫掩住身前。他脸上情潮褪尽,唯余一片冷白。 拓跋珞由也怔住了。 他维持着被推开的姿势坐在床沿,片刻后,眼底翻涌的怒意与欲念如潮水般退去,换上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太子妃被劫,金吾卫出动…… 这绝非小事。于公于私,他这个做弟弟的,都无法置身事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被打断的燥郁与隐约的不安,起身整理衣袍。 “更衣。”他朝门外吩咐:“备马,去找我大哥,一同寻找太子妃。” 说完,他回头看了苏烬明一眼。那人正低着头,手指颤抖着系着衣带,侧脸在昏暗中绷得死紧。 拓跋珞由眸色沉了沉,终究没说什么,只将一件自己的外袍扔到他手边。 “穿好。”他顿了顿,语气复杂,“随我一同去。” 一场欢愉就这般被打断,拓跋珞由只能再找时机将人按倒。 见到拓跋渊时,拓跋珞由一怔,他从未见过兄长这般模样。 即便是当年重伤濒死,或是面临朝堂巨大压力时,拓跋渊也总是维持着太子应有的克制与威仪。 此刻,那层坚硬的壳却裂开了缝隙,露出底下近乎狂暴的软肋。 “我刚听闻……”拓跋珞由目光扫过周遭,“大嫂的事……究竟如何了?可有何线索?” “金吾卫已经出动,城门已闭。”拓跋渊言简意赅,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正在全城搜捕。” “大哥息怒,定能很快寻回大嫂。”拓跋珞由温声劝慰,语气却不着痕迹地顿了顿。 “只是……不知贼人目的为何?若是求财或……” “他们敢动他一根头发,孤就让他们,后悔生在这世上。” 第35章 只要他活着便不会安心 东宫地牢,石阶向下延伸,尽头是厚重的铁门。 尚未推开,一股混杂着血腥、铁锈与霉烂的气味已扑面而来。墙壁上火把噼啪燃烧,将晃动的人影投在渗水的石壁上,形同鬼魅。 拓跋渊走进来时,地牢里原有的细微呻吟与呜咽声瞬间死寂。 他今日未穿常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袖口以皮革束紧,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的短刃。脚步落在潮湿的石地上,声音清晰而规律,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头。 昨日那为首的黑衣人被铁链吊在刑架中央,头颅低垂,周身血迹斑斑,已辨不出原本模样。 唯有胸膛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拓跋渊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侧头对身旁的董十说:“弄醒。” 一桶掺了盐的冰水泼上去。黑衣人猛地抽搐,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嘶嚎,睁开了肿胀的眼。 他的视线涣散了片刻,才聚焦在拓跋渊脸上。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疼痛,让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铁链哗啦作响。 “认得孤吗?”拓跋渊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黑衣人张了张嘴,血沫从嘴角涌出,嘶哑道:“拓……拓跋渊……” 拓跋渊点了点头,却没继续问他,反而拿起火盆旁烧红的一根细铁签,漫不经心般问道:“你是戎羌人?” 黑衣人眼神一颤,没有立刻回答。 拓跋渊将通红的铁签缓缓靠近他裸露的手臂,在灼热即将触及皮肤时停下。 “孤记得,去年冬日,戎羌部族偷袭临安边镇‘黑水堡’,掳走妇孺二十七口,是孤的太子妃……不,是当时的楚长潇将军,率轻骑连夜追出百里,将人全数救回,并阵斩你族先锋大将速古迪。” 他声音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小事,“那一战,楚将军用的是枪,对吧?一枪贯穿速古迪的咽喉,将他挑落马下,尸身悬挂于黑水堡外三日,以儆效尤。” 黑衣人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肿胀的眼睛里爆发出刻骨的恨意,那恨意甚至压过了对烙铁的恐惧。 “是他……是那个魔鬼!”他嘶吼起来,声音破裂,“速古迪是戎羌的英雄!他杀了速古迪,还将他的头颅……踩在脚下!此仇不共戴天!” “所以,你们恨他入骨。”拓跋渊陈述道,移开了铁签,“恨到即便知道他已内力尽失,成了孤的太子妃,依旧不惜潜入京城,也要折辱他,报复他,甚至想借他之死或受辱,来打击孤?” 黑衣人喘着粗气,默认了。 “单凭你们几个残兵败将,如何能摸清太子府的换防,知道金吾卫的巡查间隙,甚至精准掌握他离府的时辰?” 第25章 拓跋渊话锋陡然锐利,如冰锥刺下,“说,朝中是谁,在给你们递刀子?!” 黑衣人浑身一僵,眼神开始躲闪。 拓跋渊不再多言,将那根烧红的铁签,稳稳地烙在黑衣人完好的另一侧脸颊上。 “嗤——” 皮肉烧灼的剧痛和焦臭瞬间弥漫。黑衣人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疯狂扭动,铁链几乎要被挣断。 待惨叫声稍稍平息,拓跋渊才冷冷开口:“孤的耐心有限。每拖延一刻,你就多想想,你们戎羌还有多少妇孺老弱,在等着‘太子妃’的报复?毕竟,他现在是孤的人。动了他,就等于动了孤。孤可以让他亲自带兵,再赴戎羌故地——你说,这一次,他会留多少活口?” 攻心为上。 拓跋渊太清楚,对这些戎羌残部而言,对楚长潇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远比死亡更可怕。 黑衣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断断续续地吐露:主使者并非戎羌残部,而是北狄朝中一位贵人(他颤抖着试图说出“三……”)。 是那位贵人主动联系他们,提供了楚长潇的行程、太子府的布防图、甚至承诺事成后帮他们秘密离开北狄。 目的也不仅仅是折辱楚长潇报仇,更想借此将“太子私自动用金吾卫”、“为男妃罔顾法度”之事闹大,在朝堂上发难,动摇拓跋渊的储君之位。 “是……是三……”黑衣人气息奄奄,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眼中却骤然爆发出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比眼前刑罚更可怕的东西。 拓跋渊眼神冰封,正要追问。 黑衣人喉咙里却猛地发出“咯咯”的怪响,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嘴角涌出浓黑的血,瞳孔迅速涣散。 “毒发了!”董十上前探查后沉声道,“殿下,是慢性剧毒,时辰一到即刻毙命,舌根已烂。他早就是一步死棋。” 对方心思之缜密狠辣,出乎意料。 不仅利用戎羌人对楚长潇的仇恨作为刀锋,更早早将刀柄擦干净,不留一丝指向自己的证据。 “将尸体处理干净。查他入京后所有行踪,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可能与‘三’字有关联的。”拓跋渊转身,声音冷硬如铁。 “戎羌那边,传令边境守将,加大巡防,若有异动,即刻镇压。至于朝中……”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董十已然感到一股森寒的杀意。 走出地牢,刺目的阳光让拓跋渊微微眯起了眼。 戎羌的仇恨是明火,朝中的算计是暗箭。而这两者,都差点、或正企图焚毁他视若珍宝的人。 他缓步走向楚长潇院落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刃冰冷的柄。 这棋盘既然有人先落了子,就别怪他,接下来寸草不留。 接下来数日,东宫的气氛沉郁如铁。 拓跋渊几乎不见人影,即便回府也多是匆匆出入书房,与将领、谋士彻夜商议,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压。 他眼底的血丝与眉间深刻的褶皱,无声诉说着连轴转的疲惫,以及某种更为沉郁的自我苛责。 他原以为将楚长潇纳入羽翼之下,便能隔绝外界的风雨与恶意。可如今,就在太子府的门前,人竟被生生劫走。 这不仅仅是挑衅,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碎了他身为储君、身为丈夫的自信与掌控感。 无能、暴怒、后怕……种种情绪如毒藤缠绕心间。 楚长潇,始终是无数视线觊觎与忌惮的中心。只要他活着,那些明处暗处的敌人,便不会真正安心。 第36章 家书抵万金 楚长潇独自待在院中,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段被“冷落”的时光。 拓跋渊不再每日过来盯着他喝药,不再用笨拙的借口留下过夜,甚至没有只言片语传来。 只有按时送来的汤药、衣物和珍稀补品,提醒着他,自己仍是这东宫需要“妥善照料”的物件。 他站在铜镜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脖颈与锁骨。 那些被粗暴留下的红痕已转为青紫,边缘模糊,像肮脏的烙印,与拓跋渊往日留下的、渐淡的痕迹重叠交错,形成一幅屈辱与亲昵交织的诡异图景。 他扯了扯衣襟,试图遮盖,心底却一片冰凉。 怕是……嫌隙已生。 那高高在上的太子,亲眼见过他最不堪的模样,触碰过那些肮脏的印记。 即便嘴上不说,心中又怎能毫无芥蒂? 毕竟,拓跋渊娶他,本就掺杂了太多算计与一时兴味,又能有几分真心容得下这般“污点”? “如此也好,”他对着镜中面色苍白的自己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待他根基稳固,君临天下,对我这失了内力、又添了污名的‘男宠’,自然再无留恋。到时,一纸休书,或是一处冷宫,我便……自由了。” 他试图用这个念头安慰自己,说服自己这本就是他最初预期的结局。 远离庙堂,远离纷争,哪怕江湖漂泊,也好过在这金笼里仰人鼻息、患得患失。 可心底那块骤然空出的地方,却呼呼地漏着风,比北狄深秋的寒风更冷,更空荡。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早已习惯了那人不讲理的亲近,笨拙的关怀,甚至深夜醒来时身侧沉稳的呼吸与温度。 习惯了在脆弱时,有一个怀抱可以暂时依靠。 他转身离开镜前,走向窗边。庭院里,秋意更深,落叶堆积。 第四日午时,一封加盖着临安火漆的信函,经几道隐秘辗转,送到了清风手中。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让清风心头一紧——是楚府的家书。 他与明月对着这封信,沉默了许久。 若是往常,他们定会直接呈给少爷。可之前太子曾说过,但凡是楚长潇的信件,都要先经过他手,两人自是不敢违背。 “呈给太子殿下吧。”明月低声道。 清风颔首,将信件小心收好,转身朝拓跋渊的书房走去。 拓跋渊正在舆图前与将领议事,眼底布满血丝,听闻是楚长潇的家书,他神色微变,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话语。 “都先下去。” 书房内很快只剩他一人。他拿起那封信,指尖在熟悉的“楚长潇亲启”字样上摩挲片刻,才用裁刀小心拆开火漆。 展开信纸,是楚母端秀中隐见力道的笔迹: 潇儿吾儿如晤: 见字如面。自儿远行,为父母者日夜悬心,今得儿家书,知汝于北狄一切安好,太子殿下亦以礼相待,心下稍慰。 北地苦寒,望儿善自珍重,添衣加餐,勿以家中为念。 家中诸事平顺,汝父咳疾入冬后未有加重,为娘肩颈亦知保养,长烬勤勉,侍奉左右颇为尽心,可慰儿心。 另有一事,需告知吾儿:闻家小姐凌儿,蕙质兰心,深明大义。 昔日婚约,闻家未有背弃之意,反念及旧情,更怜我楚家如今境遇。 经两家商议,你父已做主,将婚约转于你弟长枫。 长枫与凌儿年岁相仿,近日常有往来,彼此印象颇佳。旧约得续,良缘另缔,亦算圆满。此事已定,望儿闻之,勿以为憾,亦勿挂怀。 关山阻隔,鸿雁难托。 唯望儿谨记,无论身在何方,楚家永远是你归处。 保重自身,平安顺遂,便是对父母最大孝道。 父 楚峙 、母 苏婉 字 拓跋渊的目光在“婚约转于你弟长枫”几字上停留良久。 他想起那日自己看到楚长潇最初家书时,因“凌儿”二字升起的无名妒火与暴怒。如今看来,那封信里决意斩断的过往,在楚家父母这里,被以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接续和转换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与世交的情谊,也为另一个儿子铺好了路,唯独对远嫁异国的长子,只剩下这苍白无力的“勿挂怀”。 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按住了突突跳动的额角。 一种复杂的情绪漫过心头。 有对楚家父母处境的些微信解,有对那从未谋面的“凌儿”小姐的淡淡释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酸涩。 有些事,他或许无法完全掌控;有些心结,或许需要时间化解。但至少,他不该让那人独自面对这一切,无论是远方的家书,还是近处的风雨。 “来人。”他朝门外吩咐,声音带着连日疲惫的沙哑,却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力道,“备些清淡的膳点,送到太子妃院中。告知他,孤晚些过去。” 有些话,他需要当面说。有些温暖,他必须亲自给。 拓跋渊将信纸按原痕仔细折好,取来新的火漆,在烛焰上缓缓烤化,郑重地重新封缄。 “董十。” “属下在。” “将这封信交给清风明月,让他们……转呈太子妃。记住,绝不可让他知晓,此信曾由孤启阅。” “是。”董十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第26章 清风明月拿到这封“完好如初”的家书时,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恭敬地将信送到了楚长潇手中。 “少爷,临安的家书到了。” 楚长潇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子倏然亮起,仿佛注入了一丝生气。他立刻屏退了左右,待房门掩上,才近乎急切地拆开火漆,展开那熟悉的笔迹。 目光逐字掠过,得知父母身体康健,弟弟长烬侍奉周到,他紧蹙多日的眉心终于舒展了些许。读到关于闻凌与弟弟长枫的婚事已定,他先是微怔,随即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释然的弧度。 对于闻凌,少年时确曾有过朦胧的好感。 那样一个温婉明亮的女子,几乎是他在血腥沙场之外,所能想象到的关于“家”最美好的象征。 第37章 空虚寂寞冷 但那些情愫,早在无数个枕戈待旦的夜晚、在一次次生死搏杀间,被沉淀、被压缩,最终演化成一种深沉的责任——他想着,待山河平定,便回去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履行当年父辈的约定。 如今,这份责任以另一种方式圆满。 弟弟长枫性情温厚,与凌儿年岁相当,若能举案齐眉,未尝不是一桩佳缘。他是真心祝福。 信纸轻轻放在膝上,楚长潇望向窗外。 故国的牵挂有了妥帖的安置,这让他心头的重负似乎轻了一分。 可随即,一种更深沉的孤寂感悄然漫上——那个他曾以为会回去的“家”,那条他曾以为会走上的“归途”,似乎在这一刻,彻底与他无关了。 他如今所有的牵绊、荣辱、乃至生死,都系于这北狄东宫,系于那个此刻不知在何方、心思难测的太子身上。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信末父母叮嘱“保重自身”的字样,楚长潇轻轻闭上了眼。 从此,他真正是孤身一人了。 “拓跋渊……” 他闭着眼,无意识地将心底辗转的名字呢喃出声,声音轻得如同一声叹息。 “怎么,夫人这是……在想孤?” 带着笑意的熟悉嗓音忽然在门口响起。 楚长潇蓦然睁眼,几乎以为是连日来的沉寂让自己生了幻听。 可抬起头,那人竟真的站在那里——拓跋渊一身清爽的月白常服,墨发以玉冠束得齐整,脸上带着刻意收拾过的痕迹,正笑吟吟地向他走来,仿佛这几日的疏离与空白从未存在。 楚长潇自动忽略了那声戏谑的“夫人”,面上迅速覆上一层习惯性的冷清,垂眸道:“殿下今日怎么得空前来?” 语气平淡,可胸腔里那颗心却不争气地擂动起来。 自那夜狼狈归来后,他便再未见过拓跋渊。 此刻人就在眼前,他竟生出一种荒谬的冲动,想将对方拽入怀中,确认这份真实。 “瞧你这话,”拓跋渊已走到近前,很自然地在他身旁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抱怨:“孤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废寝忘食地审案、查人、布防,为的是谁?你倒好,躲在这院里讨清净,连盏热茶都不晓得派人给孤送去,当真是……没良心得紧。” 他凑近了些,身上带着干净的皂角气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熬夜后淡淡的疲倦。 楚长潇却只捕捉到他衣着光鲜、神采奕奕的模样,心口那点热意倏然凉了几分。他想到了那三位容颜姣好的才人,想到了东宫之外可能存在的温柔乡,语气便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尖刺: “殿下言重了。您若需要人送茶添衣,三位才人想必是十分乐意的。” “你——!”拓跋渊气结,瞪着他,半晌才咬牙道: “楚长潇,你当真是没良心透了!” 他是真的有些委屈了。 这几日他几乎住在了书房和地牢,反复推敲线索,严审人犯,布置后手,眼底熬出的血丝都能织件衣裳了。 今日好不容易将最急迫的事务理清,特意沐浴更衣,刮净胡茬,想体面些来见他。 谁知这没心肝的,不仅毫无慰劳之意,还拿那些他连名字都快记不住的女人来堵他。 楚长潇见他动气,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移向别处。 他自然看不到拓跋渊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也闻不到对方身上被仔细清洗后仍隐约残留的、地牢与血腥气混合的冰冷味道。 他只看到眼前人俊朗依旧,风采翩然,便固执地认定,对方的“忙碌”里,定有他不知道的、属于别人的温存时刻。 “你净乱编排你夫君。”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纵容,“那三个女人,我连她们院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除了你,还有谁值得孤废寝忘食,连做梦都在盘算如何护他周全,替他出气?” 楚长潇被那一下弹得愣住,额间微痛。他抬眼,撞进拓跋渊深邃的眸子里,那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片沉甸甸的、他一时无法完全读懂的真挚与疲惫。 但他仍倔强地别开脸,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低声道:“谁要你护……我自己能行。” 拓跋渊看着他染上绯色的耳廓,终于低低笑出声来,连日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奇异地松缓了些许。 “是是是,我们楚大将军威猛无双。”他从善如流地顺着话头,伸手将对方拉入怀中。 “不过现在,娘子可否赏脸,陪孤用膳?孤可是……真饿了。” “饿了就去吃,”楚长潇被他搂得紧,试着挣了挣,没挣动,语气便带上了几分没好气。 “你抱着我又不解饿。” “不解饿,”拓跋渊非但不松,反而得寸进尺地将下巴搁在他肩窝,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侧,声音压得低哑暧昧,“但是解馋啊……” 话音未落,腰身还故意往前顶了顶,将某种不容忽视的侵略意图传递得明明白白。 楚长潇浑身一僵,耳根那点薄红瞬间蔓延至脖颈。 “你这不光是饿,是又饿又渴,饥渴了!”他偏头避开那恼人的气息,声音绷紧,“大白天的,你……别整这些……” 拓跋渊理直气壮,手臂箍得更紧,几乎要将他嵌进怀里:“我在自己的太子府,抱着自己的太子妃,还管它什么白天晚上?” 他顿了顿,唇几乎贴上楚长潇的耳廓:“这么多天不见……长潇,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我?” “……想。” 拓跋渊浑身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呼吸也跟着暂停。他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楚长潇近在咫尺的侧脸——他说想?他想他? “想你在哪处鬼混,想你是不是对我腻了,我好早些拿了休书,走人。” 楚长潇下一句话便将他心头那点骤然升腾的惊喜火苗“噗”地浇灭。 “好,好得很!”拓跋渊气得笑出声,我就知道你是个没良心的小混蛋!还敢说我对你腻了?” 他眼神危险地眯起:“我懂了,你不是想我如此,是怪我让你‘独守空房’,空虚寂寞冷了,是不是?” 第38章 早朝发难 “你倒是会自作多情。”楚长潇嗤了一声,试图用冷漠掩饰被说中心事的些微慌乱,“不过这屋子,倒是真有些冷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目光扫过屋内明显比往日稀疏的炭盆。 拓跋渊不在,连屋内的炭火都少了。 “是我不好。”他低声说,下巴轻轻蹭着楚长潇的发顶“这几日只顾着外面的事,忘了嘱咐他们……让你受委屈了。” 说完,便去啃咬楚长潇的嘴唇。 原以为对方还是会像之前那般抗拒自己,却不想对方竟回头抱住了自己的脖子。 天雷勾动地火。 楚长潇直接被拓跋渊带到了床榻上。 两人眼中只有彼此,哪里还管什么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有的只剩下白日宣淫…… 楚长潇也不可否认,他和拓跋渊之间,早已不是被迫,或许最开始是屈辱,如今却成了欢愉…… 嗯,听他的声音,也能感觉出来…… “这……这……大白天的,太子和咱们主子……”清风和明月刚好路过,看着未关好的房门,慌忙将门掩好。 然后迅速撤退,他们可不敢偷听主子的墙角! 许久之后,拓跋渊叫人备水,却在刚起身时,头阵阵发晕,眼前一片黑,人险些栽倒。 “怎么了?”楚长潇赶忙扶住对方,见对方脸色都有些发白。 “春桃!快去去请太医!” 候在门外的春桃闻声,瞥见屋内情形,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朝外疾奔。 太医很快被春桃几乎是拖拽着赶来。 一番凝神诊脉后,太医松了口气,恭敬回禀:“太子妃放心,殿下脉象虚浮无力,但并无大碍。此乃连日劳累、饮食不济,加之又剧烈运动所致的气血一时不继,稍事休息,用些温补膳食便可缓转。” 第27章 听到太医的话,楚长潇彻底信了对方的言论,怕是真的为了他的事情,废寝忘食,而自己却胡乱猜忌对方。 “春桃,快去布膳!要清淡温补的,快些。” “是。奴婢这就去!”春桃连忙应下,匆匆退去安排。 楚长潇这次倒是耐心的对方布菜,待拓跋渊吃了几口,气血已渐渐恢复。 拓跋渊却有些心虚:“长潇,你不会嫌弃孤了吧。孤……孤就是最近没怎么吃饭!可不是身体虚!等晚上,晚上孤就让你知道……” “闭嘴,好好吃饭!再不好好吃饭睡觉,以后都不用来我这院子了!” 拓跋渊被楚长潇训斥,倒也不恼,反而默默的低头听话的吃饭。 不出几日,所有事情终于有了进展。 拓跋渊的手段,向来是雷霆与春雨交织。 明面上,金吾卫以“肃清京城治安、剿灭匪患”为由,接连端掉了数个潜伏的暗桩与地下钱庄,抓的人不少,定的罪也实在,挑不出错处。 暗地里,董十领着另一批更隐秘的人,顺着地牢里那黑衣人头目死前零星的供词与这几日严查的线索,像最耐心的猎犬,一丝丝捋清了朝中与戎羌、乃至其他几股势力勾结的脉络。 清洗并不张扬,甚至有些悄无声息。 今日某个不甚起眼的五品官因“贪渎”被御史台参奏下狱,明日某个府邸的管事“暴病身亡”,后日又有两家看似无关的商号被查封……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合规合矩,让人抓不到把柄,却又精准地剥除了那些暗中窥视、甚至试图伸向楚长潇的触手。 拓跋渊每日依旧忙碌,但总会在夜深时回到楚长潇院中。 有时只是静静拥着他入睡,有时则会低声说些朝中无关痛痒的趣闻,或是边关传来的琐事。 楚长潇身上的痕迹早已淡去,国师白知玉偶尔会被请来诊脉,捻着胡须,面色一次比一次松缓。 东宫内的炭火再未被克扣过,甚至比以往更足。院子里似乎恢复了往日的气息,但又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比如,楚长潇不再总是紧绷着肩线,偶尔看着拓跋渊疲惫睡去的侧脸,指尖会无意识地替他拂开落在额前的发丝。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被斩断了爪牙的人,岂会甘心? 金銮殿上,龙涎香的气息氤氲在巍峨的殿宇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却暗流涌动。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 拓跋渊立于储君之位,一身玄底金纹朝服,衬得他面容清峻,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例行议事将毕,御史台一名姓周的御史,忽然手持玉笏,出列躬身,声音洪亮却带着刻意拿捏的激昂: “陛下,臣有本奏!” “讲。” “臣要参劾太子殿下——滥用私刑,戕害人命;未经陛下明旨,私自动用金吾卫,扰乱京城,致使人心惶惶,有损国体!”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旋即又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拓跋渊身上,又悄悄瞥向御座,屏息凝神。 这周御史,正是三皇子拓跋凛一派的得力干将。 周御史见皇帝未立刻斥责,胆气更壮,朗声道:“月前,太子殿下以追查匪患为名,调动金吾卫全城大肆搜捕,动静浩大,商户闭户,百姓不安。 期间,更有数十人于狱中‘暴毙’,伤痕累累,显是受过酷刑! 金吾卫乃天子亲军,非谋逆大案不得擅动,太子为一己之私,罔顾法度,动用国之利器,此乃其一!”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射向上方的拓跋渊:“其二,即便所抓真是匪类,也应移交刑部、大理寺依律审理。然据臣所知,涉案人等皆被秘密关押于东宫私狱,生死不由律法,全凭太子喜怒! 此等行径,与滥用私刑何异?长此以往,国法何在?朝廷威信何存?” 字字铿锵,句句指向储君德行与权柄逾越,不可谓不狠辣。 不少中立朝臣暗暗皱眉,觉得周御史所言虽有些夸大,但太子月前调动金吾卫之事确实有些突兀,后续处置也似乎未完全公开,难免引人猜疑。 三皇子拓跋凛垂眸而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身旁的几位官员也微微颔首,似在附和。 压力,如同无形的水银,沉甸甸地压向拓跋渊。 第39章 七出之罪 皇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子,周御史所言,你可有解释?” 拓跋渊面色不改,甚至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对着御座从容一礼:“回父皇,周御史所言,儿臣不敢苟同。” 他转向周御史,目光平静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周御史说孤‘为一己之私’调动金吾卫。敢问,肃清京城潜伏敌国细作,捣毁其联络据点,擒获意图行刺、绑架朝廷重臣之要犯,保我北狄安宁,护我朝臣周全——此乃‘一己之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重臣’?行刺?绑架?”几个关键词让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至于所谓‘私狱’、‘滥用私刑’……” 拓跋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金吾卫办案,自有其规章流程,所擒获之要犯,事关重大,为防消息走漏、同党灭口,暂时集中看管于防卫森严之处,有何不可?难道要如寻常案件般敲锣打鼓,唯恐贼人不知?至于伤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御史,那眼神让周御史莫名脊背一寒。 “负隅顽抗之悍匪,抓捕时有所损伤,很奇怪吗?还是说,周御史认为,金吾卫面对持械凶徒,应当温言劝慰,请其自愿入狱?若真如此,改日边关有战事,不如请周御史前去,以三寸不烂之舌劝敌退兵,如何?” 略带讥诮的反问,引来几声压抑的低笑。周御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何况,”拓跋渊不再看他,转向皇帝,语气转为沉肃,“儿臣已命人将部分确凿案犯、物证,移交刑部与大理寺。 相关案卷,昨日便已送至各位主官案头。周御史今日上朝前,未曾翻阅吗? 还是说,周御史参劾孤,并非依据事实法理,而是……另有所图,或者,受人误导?”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某些人。 三皇子拓跋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皇帝深邃的目光在拓跋渊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缓缓道:“太子所言,也有道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细作刺客之事,关乎社稷安危,不容有失。周御史关心国法是好的,但亦需察明实情,不可风闻奏事。” 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已偏向了拓跋渊。皇帝默许了他之前行动的合理性。 “陛下!”周御史不甘心,还想再言。 “够了。”皇帝淡淡打断,威仪自成。 “此事朕已知晓。太子后续需将案件审理清楚,给朝廷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至于金吾卫调动细节……太子,下不为例。” “儿臣遵旨。”拓跋渊躬身领命,姿态无可挑剔。 一场看似汹涌的参劾,在拓跋渊早有准备、有理有据的反驳与皇帝隐晦的维护下,被暂时压了下去。 周御史的参劾刚被按下,另一波针对楚长潇的暗箭便接踵而至。 这次发难的,是几位素以“礼法古制”自居的老臣,以礼部尚书王徽为首。 王徽须发皆白,手持玉笏,言辞看似恳切,实则句句诛心: “陛下,老臣斗胆,再言太子妃之事。太子妃位同副后,将来要母仪天下,承嗣宗庙。楚氏虽有功于社稷,然其身为男子,此乃亘古未有之例。昔年昭宪皇太后虽亦为男身,然立后之前便诞下皇子,承继血脉,此方为权宜之根本。” 他抬眸,目光扫过御座旁的拓跋渊,继续道: “而今楚氏入主东宫已近半载,子嗣之事尚无音讯。非是老臣迂腐,实乃国本攸关!皇嗣绵延,乃江山稳固之基。若太子妃始终无法诞育皇孙,则东宫无嫡,国本动摇,恐非社稷之福啊!” 另一位官员立刻附和:“王尚书所言极是!《礼》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太子妃若不能为皇家开枝散叶,纵有其他贤德,亦难掩其憾。依臣愚见,当以‘无子’论,循七出之条。陛下与太子仁厚,可宽限些许时日,然一年之期,应可见分晓。若一年后仍无喜讯,为江山计,也当……另择贤良。” “臣附议!” “皇嗣之事,确需慎虑……” 几位官员接连出列,表面忧国忧民,字字句句却将楚长潇推向“失德”、“无用”的悬崖边。 他们不提楚长潇的功绩与才智,只紧紧抓住“男子”、“无子”这两点,将延续国祚的重压化为最直接的攻击利器。 殿内气氛再次紧绷。 第28章 许多目光隐晦地投向拓跋渊,看他如何应对这几乎无法辩驳的“礼法”与“孝道”枷锁。 拓跋渊袖中的手早已攥紧,指节泛白。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冷如铁:“诸位大人!太子妃之功,于国于民,天地可鉴!岂可仅以子嗣一事抹煞?昭宪皇太后当年境遇与如今不同,岂可简单类比?况且,子嗣乃天赐缘分,强求不得,更非衡量一人价值之唯一尺度!”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王徽等人:“诸位口口声声为国本,可知逼储君休弃有功之臣,寒天下将士之心,动摇朝廷根基,才是真正危及国本!” “太子此言差矣!”王徽毫不退让,“老臣正是为国之长远计!太子妃若不能诞育嫡子,将来何以服众?后宫何以安定?民间又将如何议论?此非私怨,乃公义!老臣恳请陛下,明示期限,以安朝野之心!” 双方针锋相对,一方紧扣礼法国本,一方力陈功绩情分,殿上顿时议论纷纷。 一直高坐龙椅、静听辩论的皇帝,此刻缓缓抬手,制止了愈发嘈杂的声响。 他目光深邃,先看了看面色紧绷、眼含怒意的拓跋渊,又掠过下方那些看似耿直、实则各怀心思的老臣,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皇嗣之事,确为重中之重。然太子妃情况特殊,其功亦不可没。一年之期,未免操切,恐失朝廷待功臣之厚道。”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最终道:“这样吧。子嗣乃天意,亦需人和。朕便予你们……三年之期。三年之内,太子与太子妃当同心协力,以期上苍眷顾。若三年后仍无所出……” 第40章 潇潇,给孤生个宝宝好不好? 皇帝的目光落在拓跋渊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缓缓道:“届时,再议太子妃之位不迟。太子,你以为如何?” 这看似宽容的“三年”,实则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皇帝没有完全驳回老臣们的意见,而是将压力以一种更温和、却更无可逃避的方式,交给了拓跋渊,也间接压在了楚长潇身上。 他闭上眼,将几乎涌到喉间的血气强行压下,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儿臣,谨遵父皇旨意。”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响彻大殿。 王徽等人虽觉得三年太长,但见皇帝态度明确,太子也已领旨,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互相交换了几个眼色,便也躬身退下,不再多言。 退朝后,拓跋渊几乎是踩着冰碴子走出大殿的。三年……他们竟敢用这种理由,如此逼迫长潇! 当晚,拓跋渊来得格外早,人刚踏入楚长潇的院落,目光便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臀部。 那眼神里的意味,不需多言。 楚长潇浑身一僵,羞愤交加,偏又没法硬气地将人赶出去,只得强压着心绪,挥手遣退了院中的所有侍从。 这一夜,拓跋渊终究是让楚长潇明白了他的厉害之处。 只是半途,他却忽然停下动作,执拗地捧着楚长潇汗湿的脸颊,低声发问: “潇潇,给孤生个孩子,好不好?” 楚长潇气得眼尾泛红,咬牙斥道:“神经病!我看你是真的疯了——我是男子,根本生不出孩子!” “那若是你能生呢?”拓跋渊的声音沉了些,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切。 “便是能生,也不生给你。” 这话落罢,拓跋渊的眼眸骤然暗沉下去,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没有再争辩半句,只是他的动作,却愈发卖力起来,使不完的牛劲都倾泻他身上。 楚长潇原以为,拓跋渊那番疯话不过是一时头脑发热,熬过那一晚便罢了。 可他万万没料到,第二夜,拓跋渊踏入他卧房的身影依旧准时,迷迷糊糊间,那句执拗的问话便又如期而至: “潇潇,给孤生个宝宝好不好?” “不好!”楚长潇咬着牙,一字一句回绝。 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夜夜如此。 拓跋渊像是认准了这句话,每一次情到正浓时,总会固执地再度发问,语气里的执拗半点未减,仿佛只要他多问一遍,楚长潇就会松口应允,仿佛只要应允了,他真的能生出孩子来。 第六日天刚亮,楚长潇起身时,只觉浑身都散了架。 浑身上下满是滞涩的胀痛,后腰更是酸软得发虚,稍一挺直脊背便阵阵发沉。 他望着帐顶的绣纹,满心茫然又烦躁——实在想不通拓跋渊怎会有这般旺盛的精力,更想不通他为何偏偏揪住这个荒唐的问题不放。 他只剩一个念头,只求这人能早日打消这份执念,别再问这弱智到可笑的问题。 可拓跋渊本就是固执倔强之人,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当夜,暖意裹挟,拓跋渊的问话如期响起,只是语气里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软: “潇潇,给我生个宝宝好不好?” 楚长潇快要疯了。 这几日日夜被这句话轰炸,他甚至觉得连做梦,都有个声音在耳边反复追问他能不能生宝宝! 积压了数日的不耐与疲惫瞬间爆发,他咬着牙,几乎是吼出来的:“生你妈!老子要是能生,给你生一个军队出来!” 话音落下,身上的力道忽然一缓。 拓跋渊低低地笑了起来,指尖摩挲着他汗湿的鬓角:“嘿嘿,那倒不必。只要一个就好,将来也好继承大统。” “孤都想好了,到时候小名就叫麟儿。” 拓跋渊心里还没忘记楚长潇让其他人给他诞下麟儿的事。 “你他娘的!真是魔怔了。” 楚长潇气的骂拓跋渊,身体不由自主的绷紧。 拓跋渊一愣,顿时感觉头皮发麻:“潇潇~” “你可真要命,*****” 说完,便火力全开。 楚长潇想再开口骂人的话语,全都变成了奇怪的呜咽声。 不过对拓跋渊来说,并没区别,楚长潇就是在床上骂的多脏,他也能自动听成悠扬婉转的声音。 实在动听。 翌日早朝,金銮殿内。 戎羌使臣匍匐于殿前,双手高捧降书与礼单,言辞卑微,极尽恭顺。 割地、赔款、称臣…… 条条件件,皆是战败者应有的姿态。 末了,使臣提及进献的两位公主,称其“容颜姣好,敏慧淑德,愿侍奉天朝贵人,以结永好”。 高坐龙椅的皇帝闻言,下意识地蹙了蹙眉。 他若贪恋美色,当年便不会将武陵、竹燕、正月三国送来的公主一股脑儿塞进东宫,图个眼不见为净。 此刻,几乎是习惯性地,他的目光便投向了太子拓跋渊。 “渊儿,”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太子府如今虽有太子妃,然子嗣之事尚无定论,多些人开枝散叶也是好的。这两位戎羌公主,便纳入你东宫,也好……嗯,充盈后院。” 此话一出,殿内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于拓跋渊身上。 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亦有等着看好戏的。 拓跋渊面色不变,心中却已飞速权衡。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晰沉稳: “父皇厚爱,儿臣心领。然,昔日儿臣府中无主,收纳几位才人倒也罢了。如今既已娶太子妃长潇,夫夫一体,后院之事,自当以太子妃为重,不宜再添新人,以免纷扰,也恐……怠慢了戎羌公主的美意。” 他略微一顿,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下首的安王拓跋珞由:“倒是二弟安王,与儿臣年岁相仿,至今尚未纳正妃,府中也颇为清静。两位公主若能有幸侍奉安王左右,得二弟妥善安置,既全了戎羌归附之诚,也不失为一段佳话。还请父皇斟酌。 第41章 值得托付之人 被点名的拓跋珞由只觉得后背一凉,虎躯一震,心中暗骂大哥“不厚道”。眼瞅着父皇面露思索似要点头,他哪里还顾得上朝仪,几乎是抢着出列,声音都比平时急了两分: “父皇!儿臣……儿臣性情疏懒,不惯约束,怕是委屈了公主!三弟正值英年,才智过人,又尚无妻妾,两位公主若归于三弟府中,必能得其善待,更为妥当!” 他一口气说完,还不忘朝三皇子拓跋凛的方向使了个“快谢恩”的眼色。 紧接着,拓跋渊与拓跋珞由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齐落在了侍立在武官队列前方的苏烬明身上。 拓跋渊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与信任——烬明,快帮孤说话,把这事推出去。 拓跋珞由的眼神则复杂得多,急切中混杂着警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快开口!说我不合适!不然真要塞人进来了! 苏烬明立在原地,感受到两道灼热的视线,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 他自然明白太子的意思,更清楚安王此刻的焦躁。理智告诉他,于公于私,此刻帮太子解围才是上策。 可话到嘴边,想起那日安王府中的情形,想起自己如今尴尬的处境,若是安王府真进了新人,自己和拓跋珞由的秘密被人发现…… 第29章 后果,他承担不起。 他出列,朝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清冽如常:“陛下,微臣以为,安王殿下性情……不羁,恐与戎羌风俗颇有差异,并非安置公主的最佳人选。反观三皇子殿下,文武兼备,沉稳持重,且府中尚无妃嫔,确为……值得托付之人。” “文武兼备”、“沉稳持重”、“值得托付”? 他说得平静,听在拓跋珞由耳中却无异于惊雷,还带着尖刺! 什么叫拓跋凛“值得托付”?他拓跋珞由怎么就“不羁”了? 怎么就不值得托付了?!苏烬明你这没良心的,昨晚在榻上你怎么不这么说?! 拓跋珞由气得差点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瞪向苏烬明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偏偏在金銮殿上发作不得,只能把一口闷气死死憋在胸口,脸色阵青阵白。 龙椅上的皇帝将几个儿子与臣子间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他原本也没真想给太子塞人,不过是顺口一提,如今见兄弟几个互相推诿,臣子也牵涉其中,索性顺水推舟。 “好了,”皇帝抬手,止住了可能再起的争论,“安王既然暂无此意,三皇子……”他看向一直垂眸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拓跋凛,“凛儿,你意下如何?” 拓跋凛这才出列,面色无波,恭敬道:“儿臣但凭父皇做主。若能以姻亲稳固戎羌,儿臣责无旁贷。” “嗯,那就这么定了吧。”皇帝一锤定音,“两位戎羌公主,赐予三皇子为侧妃。礼部即刻着手安排相关事宜。” 一场本该指向东宫的风波,就在兄弟互坑与臣子“不经意”的拉踩中,转移了方向。 退朝时,拓跋珞由几乎是咬着牙,快步追上故意走在前面的苏烬明,压低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苏、烬、明!你说旁人‘值得托付’?你给本王等着!” 苏烬明脚步未停,只侧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清冷依旧,却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挑衅? 华灯初上,麟德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珍馐罗列。 为显天朝气度与对归附部落的恩典,皇帝设宴款待戎羌使臣,皇室宗亲与重臣皆在邀之列。 拓跋渊携楚长潇出席,两人皆着正式礼服。 拓跋渊一身玄底金绣蟠龙太子常服,威严英挺;楚长潇则是一身新制的黛紫色锦袍,领口袖缘以银线绣着精致的云纹,既庄重又不失清雅。 他们并肩而坐,虽无过多亲密言语,但姿态自然,偶尔低声交谈,落在众人眼中,便是一幅储君与储妃和谐相宜的画面。 拓跋珞由坐在稍远些的席位上,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对璧人。 看着大哥坦然地将楚长潇安置在身边,甚至亲自为他布菜、低声询问,那份无需掩饰的亲近与维护,让他心头莫名泛酸。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对面文官席列中的苏烬明。 那人正襟危坐,垂眸盯着眼前的酒盏,侧脸在晃动烛光下显得疏离又安静,仿佛与这满殿的热闹格格不入。 真夫夫,就是好啊。 拓跋珞由心里又酸又涩地想着,能光明正大地并肩而坐,能名正言顺地关切照顾。 不像他,连多看几眼,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瞧出端倪,只能隔着人影幢幢,遥遥相望。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许是为了回应日间朝堂上那些关于“子嗣”、“休弃”的暗流,抑或是纯粹情之所至,拓跋渊忽然在众人目光汇聚时,侧过身,于楚长潇唇上落下一个轻而快的吻。 动作并不狎昵,甚至带着几分宣告般的郑重,却足以让满殿为之一静。 几位古板的老臣当即以袖掩面,发出低低的咳嗽或叹息,似是不忍直视。 楚长潇完全没料到他会在此刻有此举动,耳根瞬间红透,羞愤交加,在桌下狠狠拧了拓跋渊的手臂一下,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镇定,只是那绯色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拓跋渊吃痛,眼底却漾开得逞的笑意,仿佛毫不在意那些非议的目光,反而更紧地握了握楚长潇的手,姿态坦荡至极。 拓跋珞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那点酸涩发酵成了更浓的羡慕,甚至是一丝不甘的渴望。 他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那股冲动。 他再次望向苏烬明,眼神灼灼,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与落寞,无声地喟叹:唉,本王何时,才能这般光明正大地,与心爱之人并肩,无所顾忌?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炽烈,一直垂眸的苏烬明似有所感,倏然抬头。 两人的视线在流淌的乐声与光影中,毫无预兆地撞在一起。 苏烬明像是被烫到一般,瞳孔微缩,几乎是立刻慌乱地移开了视线,重新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仿佛那里面有什么极吸引人的东西。。 拓跋珞由看着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心头那点期盼的火苗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嗤地一声,只剩下冰凉的灰烬和更深的烦闷。 他仰头,又灌下一杯烈酒,任由那灼烧感蔓延至四肢百骸。 大殿中央,舞姬水袖翻飞,乐声悠扬。 一派盛世欢宴景象之下,有人光明正大地十指相扣,有人只能在阴影中对望又错开目光,将满腔不可言说的情愫,就着杯中苦酒,默默吞咽。 第42章 戎羌比武 麟德殿内,歌舞升平,但暗流从未停歇。 戎羌正使是个四十余岁、面皮黝黑的汉子,名叫哈尔赤,眼神精明中带着草原部族特有的彪悍。 副使则相对年轻,名叫乌恩,一直沉默寡言,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对面的楚长潇,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那是混杂着敬畏、仇恨与一丝不甘的灼热。 酒至半酣,哈尔赤忽然端着酒杯起身,大步走到御阶之下,向皇帝行礼后,朗声道: “尊贵的北狄皇帝陛下,今日盛宴,宾主尽欢。外臣久闻北狄勇士骁勇,更听闻太子妃殿下昔日……在临安时,有‘鬼面战神’之威名,令四方丧胆。不知今日,可否请太子妃殿下赏光,与我戎羌的儿郎,简单比划两下,为陛下和诸位大人助兴?” 此言一出,殿内乐声似乎都滞了一瞬。 助兴?让曾经的敌国战神、如今的北狄太子妃下场与人“比划”? 这分明是蓄意挑衅,既要折辱楚长潇,更要打北狄皇室的脸面。许多大臣脸色都沉了下来,拓跋渊的眼神瞬间冰冷如刃。 楚长潇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内力尽失之事并非绝密,戎羌使臣此时发难,显然是有备而来。 皇帝尚未开口,拓跋渊已冷笑一声,放下酒盏:“哈尔赤使者,太子妃身份尊贵,岂是寻常助兴之人?况今日乃两国欢宴,动刀动枪,未免煞风景。若使者真想见识我北狄男儿英武,孤的侍卫营中,倒是随时有人可以奉陪。” 哈尔赤却故作粗豪地哈哈一笑,仿佛听不懂拓跋渊的拒绝:“太子殿下误会了!外臣绝无轻慢太子妃之意,正因殿下身份尊贵,才更显此举佳话!不动刀枪亦可,听闻中原有‘投壶’‘射覆’之雅戏,或比试腕力、角抵?点到为止,纯为助兴,陛下以为如何?” 他将皮球踢给了皇帝。 皇帝面色微沉,眸光扫过神色平静的楚长潇,又掠过眼神锐利的拓跋渊,最终落在看似豪爽、实则步步紧逼的哈尔赤身上。 若断然拒绝,显得北狄怯懦,也坐实了楚长潇“不堪一击”的传言;若答应,楚长潇如今的身体状况…… “父皇,” 一直沉默的楚长潇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压过了殿内细微的议论。 “使者盛情,却之不恭。只是今日宴饮,不宜大动。使者既提起‘雅戏’,儿臣倒记得,北狄与戎羌边境牧民,常有‘套马’之技,比的是眼力、巧劲与对马性的熟知。不若,便以此为题,殿前演武,既可彰两国儿郎本色,又不失欢宴和气。” 他语速平缓,将难题轻巧地引向了北狄与戎羌共通的、更偏向技巧与经验的“套马”,而非纯粹的力量比拼。 既接了招,又未露怯,还将“助兴”提升到了“彰显两国儿郎本色”的层面。 哈尔赤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楚长潇反应如此迅速,且提出的比试内容确实难以直接拒绝。 他正欲再言,他身后的副使乌恩却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用略显生硬的北狄语道:“皇帝陛下,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小人乌恩,愿代表戎羌,与北狄勇士切磋‘套马’之技!久闻太子妃殿下昔日用兵如神,想必对此技亦有独到见解,若能得殿下亲自指点一二,小人荣幸之至!” 这乌恩看似谦卑,实则字字陷阱。 他直接点名“请教”楚长潇,若楚长潇不下场,便是“不屑指点”;若下场,无论输赢,一个曾经的统帅、如今的太子妃与戎羌副使比赛套马,本身就有失体统,且风险极大。 第30章 拓跋渊周身气压骤低,眼中已有厉色。 楚长潇却轻轻按住了他置于案下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响起:“哎呀,这么有趣的比试,怎能少了本王?” 众人看去,只见安王拓跋珞由不知何时已离席,懒洋洋地晃到了殿中,先是对皇帝行了一礼,然后笑眯眯地看向乌恩。 “这位戎羌勇士,想找人切磋套马?巧了,本王最近正对驯马感兴趣,手痒得很。太子妃殿下日理万机,这种小事,就让本王陪你玩玩,如何?咱们也添点彩头——若本王赢了,你就把那把镶了宝石的腰刀输给我;若你赢了……” 他故意拖长声音,目光瞟向拓跋渊,“我就求我皇兄,把他珍藏的那匹大宛宝马送你!怎么样,敢不敢?” 拓跋珞由这一打岔,瞬间将焦点从楚长潇身上引开,并以王爷之尊亲自下场,既给了戎羌面子,又无形中抬高了比试规格,还以玩笑般的赌注冲淡了紧张气氛。 最重要的是,他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顺势道:“安王既有此雅兴,准了。就在殿前空地上布置,点到为止。” 哈尔赤和乌恩对视一眼,知道再纠缠楚长潇已不可能,只得躬身应下:“是,谢陛下,谢安王殿下。” 接下来的“套马”比试,拓跋珞由看似玩世不恭,却赢得漂亮,不仅拿到了哈尔赤的腰刀,更博得满堂喝彩,将宴会气氛重新推回“欢庆”的轨道。 然而,经此一事,所有人都清楚,戎羌的“归顺”并非真心实意,对楚长潇的敌意与试探更是昭然若揭。 而拓跋渊在楚长潇按住他手时,反手将那只微凉的手紧紧握住,直到宴会结束都未曾放开。 宴席终散,楚长潇随着拓跋渊离席,经过拓跋珞由身侧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拓跋珞由垂首避让,却听到一句极轻的、只有两人能闻的话语,随风飘入耳中: “今日……多谢安王殿下。” “哈哈,嫂嫂不用谢,只要我大哥不坑我就行了。”边说边挥手笑着走开。 拓跋珞由把玩着赢来的宝石腰刀,走到苏烬明面前,将刀往他怀里随意一塞,哼道:“收着,本王赢的,赏你了。” 第43章 至少今晚,别走 夜色已深,宴席散罢的喧嚣仿佛还粘在衣袍上,带着酒气和脂粉的甜腻。 拓跋珞由几乎是半强制地将苏烬明带离了宫门,攥着苏烬明手腕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王爷……请放手。”苏烬明试图挣脱,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单薄。 拓跋珞由充耳不闻,径直将人拽进安王府,穿过影壁回廊,一脚踹开寝殿的门,反手又将门重重关上。 “放手?苏烬明,你今晚看得可还尽兴?” 拓跋珞由松开手,却转而将他狠狠抵在冰凉的门板上,胸膛剧烈起伏,带着酒意的灼热气息喷在苏烬明脸上。 “看我大哥和楚长潇卿卿我我,光明正大,是不是很羡慕?嗯?” 苏烬明偏过头,避开他咄咄逼人的视线,下颌线绷紧:“下官不知王爷何意。” “不知?”拓跋珞由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毫无温度,只有满满的戾气与酸楚。 他猛地捏住苏烬明的下巴,强迫他转回头看着自己:“你看他们的眼神,当本王是瞎子?苏烬明,你是不是也想着,有朝一日能像楚长潇那样,站在所有人面前,被我大哥承认,被呵护,被毫无顾忌地亲吻?” 他的手指摩挲着苏烬明下颌细腻的皮肤,力道却渐渐失控,留下红痕。“可惜啊,你跟了我,是不是很不甘心?”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贴着苏烬明的唇瓣说出来的,语气里充满了自嘲、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的痛苦。 “我没有。”苏烬明闭上眼,声音微颤,不知是反驳还是无力。 “你没有?” 拓跋珞由像是被这两个字彻底点燃,一直压抑的醋意、焦躁和某种毁灭般的欲望轰然爆发。 他不再满足于言语的逼迫,猛地低头,狠狠吻住了苏烬明的唇。 那不是吻,是撕咬,是掠夺,是带着血腥味的惩罚。 他撬开对方紧闭的牙关,蛮横地侵入,仿佛要将所有不甘和愤怒都灌注进去。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苏烬明严整的官袍,探入内里,抚过他紧绷的腰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苏烬明被他吻得几乎窒息,身体本能地挣扎推拒,双手抵在他胸前,却被更用力地压向门板,冰冷的木板硌得背脊生疼。 衣衫凌乱间,拓跋珞由滚烫的掌心贴上他微凉的肌肤,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 “拓跋珞由……你放开……唔……”破碎的抗议被尽数吞没。 拓跋珞由将他打横抱起,几步走到床榻边,毫不怜惜地扔在锦褥之上,随即俯身压了上去。 他眼眶泛红,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盯着身下衣衫不整、唇瓣红肿、眼中带着惊惶水光的苏烬明,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看清楚,苏烬明。今晚要你的人是我,这辈子能碰你的人,也只能是我!”他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精悍的胸膛,再次吻下去,动作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绝望的蛮横, “什么拓跋凛‘值得托付’……他算什么东西!你是我的……早就是我的了!” 苏烬明在他暴风骤雨般的侵袭下,挣扎的力气逐渐微弱。 不是因为顺从,而是某种更深沉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看着拓跋珞由眼中扭曲的痛楚和占有欲,感受着对方身体传来的、同样不平稳的颤抖,忽然觉得,他们两人,其实都困在这场不见天日的局里,互相折磨,谁也逃不开。 当拓跋珞由终于短暂地停下,埋首在他颈间急促喘息时,苏烬明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散去: “拓跋珞由……你这样,和强迫我,有什么区别?” 身上的重量骤然一僵。 拓跋珞由缓缓抬起头,眼中的疯狂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被刺痛的神情。 他看着苏烬明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倦怠的眼睛,看着他被自己弄出的狼狈痕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我……”他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 苏烬明却轻轻推开了他,拢住散开的衣襟,慢慢坐起身,没有看他,只是低声道:“王爷若没有其他吩咐,下官……告退了。” 他说着,便要下榻。 “不准走!”拓跋珞由猛地回神,再次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却不再蛮横,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看着苏烬明疏离的侧脸,宴会上所有的酸涩、愤怒,此刻都化作了更深的不安与惶恐。 “烬明……我……” 苏烬明停下动作,依旧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等着。 拓跋珞由张了张嘴,那些骄傲的、强横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最终,他只是颓然地松开手,将脸埋入掌心,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下去,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挫败与一丝哀求: “别走……至少今晚,别走。” 良久,他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罢了,当真是欠他的。 第二日一早,楚长潇应付完那三位例行请安、言语间总带着几分试探与好奇的才人,楚长潇已觉倦意上涌。 正欲回房歇息,却在穿过后院回廊时,见到一陌生女子立于庭中海棠树下。 那女子约莫二八年华,身着鹅黄襦裙,外罩一件银线绣蝶的月白比甲,发间簪着几朵新鲜的雏菊,打扮清新娇俏。她背对着楚长潇,正仰头看着枝头残存的几片红叶。 似是察觉到目光,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面容姣好,眉眼灵动,唇角天生微微上扬,带着三分甜美笑意。然而,楚长潇的目光在触及她五官的瞬间,心头莫名一跳——这女子的眉眼轮廓,竟与自己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似。 并非一模一样,而是某种气质、某种线条走向的微妙重叠,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微微上挑的眼尾。 女子见楚长潇打量自己,笑意更深,脚步轻快地走上前,声音清脆如黄莺:“想必,你就是长潇嫂嫂吧?” 她歪了歪头,目光毫不避讳地在楚长潇脸上身上流转,“竟是这般……美丽人物,难怪我景壬哥哥藏着掖着,都不舍得让你多见人。” 楚长潇听到对方的话一愣,心想莫非是某位公主,可见她的穿着却并非公主服饰,不禁狐疑。 第44章 当作未来皇后培养 “我乃景壬哥哥的表妹,元朝阳。”女子自报家门,仿佛看穿他的疑惑。 “当今的皇后是我的表姑,我自小同景壬哥哥一起长大,他估计并不愿和你提起我。” 第31章 她说着,目光再次细细描摹楚长潇的面容,尤其是那双与自己隐隐相似的眼睛。 “不过今日见到嫂嫂,我倒是有些明白了,他为何……对你如此执着。” 楚长潇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元姑娘。” 元朝阳却仿佛没听到他的疏离,她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楚长潇因微微侧头而露出的脖颈——那里,喉结的线条清晰,而其下至耳后,依稀可见一些未完全消退的、深深浅浅的淡红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元朝阳眼底的笑意瞬间冷了几分,眯了眯眼,心中暗啐:果然是狐媚子。 她再抬眼时,脸上甜美依旧,话语却如浸了毒的蜜针:“嫂嫂,你该不会以为,当上了太子妃,日后就一定能顺理成章地母仪天下吧?” 楚长潇眉梢微动,静待下文。 “有些事,景壬哥哥怕是永远不会告诉你。”元朝阳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神秘又带着怜悯,“他娶你,世人只道荒唐,或赞他情深。可你知道真正的原因吗?是因为你啊,楚大将军,最擅长打仗了。” 她满意地看到楚长潇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继续道:“北狄想要开疆拓土,周围那些小国部落,还有……你曾经的故国临安,都是目标。可打仗要钱、要粮、要人,更要一个能震慑敌胆、精通兵法的统帅。你,不就是现成最好用的那把刀吗?” “他早已谋划好了,用十座城池换你性命,娶你回来,不过是把你从临安的牢笼,换到北狄的刀鞘里。将来战事一起,你这把‘鬼面将军’铸就的利刃,就得替他冲锋陷阵,去攻打你曾经的同胞,践踏你守卫过的山河。” 元朝阳的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等到你帮他打下江山,鸟尽弓藏之时,你这个敌国出身、双手染满鲜血的‘男宠’,又会是什么下场呢?” 她后退半步,上下打量着楚长潇,目光最终落在他颈间的红痕上,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所以啊,别傻乎乎地以为他对你有什么真情实感。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个有点用处的……玩意儿。高兴了,赏你几分颜色,折辱取乐;没用了,弃之如敝履。太子妃?呵,不过是个好听点的名头罢了。你真觉得,一个男人,能坐稳北狄的皇后之位?做梦。” “说完了?”他看向元朝阳,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些尖锐的话语只是掠过耳畔的风声,“元姑娘若无事,便请回吧。东宫后院,并非外戚女眷随意踏足之地。” “我,元朝阳,才是自幼与景壬哥哥定下婚约、被姑母当作未来皇后培养的人。让我猜猜……我的好表哥,你的好夫君,是不是曾经这样安抚过你?说他娶你是权宜之计,说等他将来登基、掌控大局之后,便会‘放你自由’,许你一个安稳余生?” 楚长潇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这句话……太过熟悉。 元朝阳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笑意加深,却更显刻薄:“他是不是还曾痴心妄想,指望你这副男儿身,能为他诞育子嗣?当真是……荒唐可笑至极。” “住口。”楚长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床笫之间最私密的言语,竟被眼前这女子一字不差地道破! 若非拓跋渊亲口告知,她如何得知?难道……他们之间,早已亲密到可以分享这等私语? 难道那些深夜的温存、那些看似笨拙的关怀、那些醋意与维护……都只是演给他看的一场戏,背后早已与旁人暗通款曲? 一股冰冷的苦涩猛地窜上喉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起拓跋渊偶尔凝视他时,那深邃难辨的眼神;想起对方提起“子嗣”压力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想起那些承诺“自由”时,语气中若有似无的叹息…… 原来,这一切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不是情深难自禁,而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不是独一无二的珍视,而是权衡利弊后的利用。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面上最后的镇定,冷冷道:“元姑娘,你我皆知,太子妃之位,如今是我楚长潇。旧日婚约与否,是皇家之事,不劳你费心提醒。若无他事,请便。” 元朝阳见他仍强撑姿态,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却也知今日已种下怀疑的种子,便不再纠缠,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话: “是不是费心,你日后自会知晓。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问看,景壬哥哥是不是立下了军令状,要在五年内拿下周遭部落。只盼嫂嫂到那时,莫要太过伤心才好。毕竟,戏演得再真,也终有落幕的时候。” 她翩然离去,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秋日澄澈却冰冷的光线里。 楚长潇独立院中,良久未动。 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掠过他脚边。那些话语,尤其是关于“放你自由”和“子嗣”的私密之言,如同淬毒的藤蔓,死死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他几乎就要信了。 信了那人在危难时的舍命相护,信了那笨拙却固执的关怀,信了那看似不容置喙的占有背后,或许藏着一份不为世俗所容、却真实存在的情意。 可如今,这“情意”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露出底下可能冰冷的利用与欺骗。元朝阳的存在,她的话语,她与自己那几分微妙的神似,还有她对床笫私语的了解……一切都指向一个让他心口发凉的可能。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原来,差一点心动,才是最危险的深渊。 而此刻,在御书房与重臣议事的拓跋渊,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碎裂。 第45章 通房? 御书房内,炭火哔剥,却驱不散一众重臣言辞间的锋锐寒意。 年关将近,北狄各州府关于冬季悍匪流寇滋扰的奏报也雪片般飞入京城。匪患虽不似两国交战般惊天动地,却关乎民生安定、商路畅通,更涉及地方驻军的调度与功绩,向来是朝中各派势力暗自角力的战场。 兵部侍郎(三皇子党)率先出列,声音洪亮: “陛下,今冬匪情较往年更显猖獗,尤以西北‘黑风岭’、东南‘落雁泽’两处为甚。剿匪之事,宜早不宜迟。三皇子殿下文武兼资,近年来协理京畿防务颇有建树,臣以为,若由三皇子殿下主持此次剿匪,定能迅疾扫清宵小,彰显天威,亦可历练皇子,为国分忧。” 此话一出,意图昭然若揭。 剿匪若能成功,不仅是实打实的政绩,更能借此机会实际接触并一定程度上掌控部分地方驻军,对渴望兵权的拓跋凛而言,诱惑不小。 拓跋渊垂眸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温热的边缘。他对此事兴致缺缺。 匪患要剿,但派谁去,于他而言区别不大。年节将至,他更想留在京中,多些时间陪伴楚长潇,好好培养感情。 然而,皇后母族一系的官员岂容兵权旁落?尤其是可能落入三皇子手中。 一位鬓发斑白的老臣(皇后党)立刻出言反驳:“陛下,老臣以为不妥。剿匪事关地方安宁与朝廷威信,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威名赫赫,尤擅兵事。由殿下亲自督办,或选派殿下信重之将领前往,方能最快震慑匪类,事半功倍。三皇子殿下虽好,然毕竟经验稍欠,此等要务,还是太子殿下更为妥当。” “王大人此言差矣,三皇子殿下……” “李侍郎莫非觉得太子殿下不堪此任?” 双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明褒暗贬,御书房内一时唇枪舌剑,气氛渐趋紧绷。 皇帝高坐御案之后,面色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掠过下方眼观鼻鼻观心、似在神游的拓跋渊。 拓跋渊心中那点关于风花雪月的盘算,在越来越激烈的争论中逐渐冷却。 他知道,自己无法置身事外了。 无论他是否想去,皇后一党都会力推他,以此压制三皇子;而三皇子一党也会竭力阻挠,不想让他再添功绩与兵权影响力。这已不是简单的剿匪任命,而是朝堂平衡的又一次微妙博弈。 最终,在皇后一系官员人数与声势稍占上风,且皇帝似乎也更倾向于由更具威信和经验的太子出面稳定局面的情况下,争论渐渐平息。 皇帝缓缓开口,一锤定音:“匪患不可轻视,确需得力之人速速平定。渊儿,” 拓跋渊收敛心神,出列躬身:“儿臣在。” “此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调拨人手,拟定方略,务必要在年节前,给朕一个清平安宁的北狄。” “儿臣……遵旨。”拓跋渊领命,声音平稳,心下却掠过一丝淡淡的烦躁与无奈。 计划被打乱了。 他又要忙碌起来,离京剿匪,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这期间京中局势、楚长潇的安危……他目光微沉。 退出御书房时,冬日的阳光苍白地照在朱红宫墙上,拓跋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他下意识地想加快脚步回东宫,想立刻见到楚长潇,仿佛只有看到那人,才能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 第32章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东宫后院,一场针对他们之间脆弱信任的致命打击,已然发生。 楚长潇独自坐在临窗的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画着圈。 元朝阳那些淬毒的话语,反复在脑海中回响,与拓跋渊时而温柔时而强硬的姿态交织碰撞,搅得他心绪纷乱如麻。 “少爷……少爷?”春桃小心翼翼地唤了好几声,见他目光空茫毫无反应,终于忍不住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 楚长潇猛地回神,眼底的恍惚瞬间被惯常的平静掩盖:“怎么了?” “少爷,”春桃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担忧。 “您别把刚才那元姑娘的话放在心上。奴婢虽不懂朝堂大事,但也看得出,她是存心来气您、挑拨您和太子殿下的。太子殿下对您如何,咱们都看在眼里,定不会像她说的那般不堪。” 楚长潇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有些无力。 “无所谓了。”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春桃听,又像是说服自己。 “他骗与不骗,于我而言,或许……区别不大。皇后之位,本非我所求。若他日,他能信守承诺,放我自由,予我一处安稳度日,便算两不相欠,各自成全。” 他顿了顿,看向春桃,“届时,我也会为你和秋果,寻个好人家,置办份嫁妆,让你们余生无忧。” “少爷!”春桃闻言,眼圈倏地红了,她忽然跪下。 “奴婢和秋果哪也不去!少爷,有些事……奴婢不好意思提起,可如今……奴婢不能再瞒您了。” 楚长潇眉头微蹙:“何事?” 春桃抬起头,脸上带着羞窘与坚定:“奴婢和秋果,并非寻常丫鬟。我们是……是老夫人早年亲自挑选、暗中安排到您身边的通房。” “什么?!”楚长潇愕然,只觉得一股荒谬感冲上头顶:“通房?我娘她……!” “少爷常年戍边,老夫人忧心您的安危,更担心楚家血脉……” 春桃声音渐低,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老夫人早有安排,让我二人作为您的陪嫁,一同来到北狄。若是……若是有朝一日,能有机会留下您的子嗣,便可谎称是清风或明月的孩子。到时,老爷和夫人自会设法接应我们和孩子回临安,为楚家留下香火……” 楚长潇听着这匪夷所思的安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头疼。 母亲竟然背着他,谋划了这样一出!留下子嗣?瞒天过海?这简直…… 他不禁想起当年在临安时,因这幅皮相和少年将军的名头惹来的无数麻烦。 那些世家贵女、甚至宗室郡主,看他时眼中毫不掩饰的痴迷与势在必得,每每让他避之不及。 其中最为执着的,便是如今临安的皇后霍清月。 第46章 情爱如幻,亲恩似枷 当年霍清月尚且是镇国公嫡女,在一次宫宴上竟当众放言非他不嫁,被他以已有婚约婉拒后,竟说出“愿为妾室”之语,震惊四座。 堂堂国公嫡女,甘愿为妾? 楚长潇当时只觉得荒唐至极,如若答应,后院怕是不得安宁。 可霍清月并未死心,后来甚至在一次赏花宴上,试图设计给他下药。 幸而他警觉性极高,又在军中历练不少,才堪堪避开那杯动了手脚的酒。 饶是如此,也惊出一身冷汗。 其他女子虽不至如此极端,却也让他不胜其扰。 每次出门若不低调掩饰,几乎寸步难行,整条街都能被闻讯而来的各色女子围得水泄不通,香囊手帕如雨点般抛来…… 那些记忆如今回想起来,非但没有半分旖旎,只余下深深的疲惫与厌烦。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沉寂,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压入最底。 “起来吧。”他对春桃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淡,“此事,我知道了。但我不会按照母亲的安排行事,你们也无需再有此念。将来,我自会给你们安排个好的归宿。” 他站起身,走向窗边,背对着春桃,望向庭院深处。 情爱如幻,亲恩似枷。 这四方宫墙之内,他所能抓住的,或许只有自己这一身尚未完全折断的傲骨,和心底那份无论如何也不愿彻底熄灭的、对纯粹与自由的渺茫期待。 当晚,东宫书房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拓跋渊召来祝星辰、几位心腹副将及兵部相关官员,紧急商议剿匪方略。 巨大的北狄疆域图铺在长案上,黑风岭与落雁泽两处被朱笔重重圈出。 “匪情如火,耽搁一日,百姓便多受一日劫掠之苦。” 拓跋渊指尖点在地图上,声音沉冷:“明日寅时三刻,大军开拔。兵分两路:落雁泽水网密布,匪寇依仗地利,狡兔三窟。星辰,你带本部人马并水师一营前往,务必摸清其巢穴与水路,稳扎稳打,切忌冒进。” 祝星辰抱拳:“末将领命!” 拓跋渊目光移向地形更为险峻的黑风岭:“此处,孤亲自去。” 黑风岭山脉连绵,三面陡峭环山,唯有一面毗邻湍急的“断龙河”,易守难攻。关于进攻路线的争论随之而起:一派认为当出其不意,借夜色掩护,由熟悉水性的精锐乘轻舟逆流而上,直插腹地; 另一派则认为水路过于冒险,且冬季水寒流急,不如集结优势兵力,从相对平缓但匪寇必然重兵防御的北面山路强攻,步步为营。 争论声不绝于耳。 拓跋渊凝神细听,目光在地图上的山水之间反复逡巡。 山路强攻,伤亡可能更大,耗时也更久,但稳妥;水路奇袭,若成功则能速战速决,可一旦被发觉,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他想起楚长潇曾无意间点评某次战例时说过的话:“险地未必全是死路,有时最明显的路,反而是对方布防最严密之处。用兵之道,在于虚实,更在于……敢不敢走别人觉得你绝不会走的路。” 窗外更鼓声传来。 拓跋渊深吸一口气,屈指在代表黑风岭的山脉图形上重重一叩,决断道:“走山路。但不是强攻北坡。” 他指向地图上一条极其细微、几乎被忽略的等高线缝隙,“从这里,鹰嘴崖。地势最险,守备必然最疏。挑选最擅攀援的斥候与死士,连夜探查,绘制详细路径。大军主力佯攻北坡吸引注意,奇兵自鹰嘴崖悬索而下,直捣匪巢核心!” 众人闻言,先是一惊,细想之下又觉此计虽险,却大有可为,纷纷领命,各自下去准备。 议事暂歇,拓跋渊才想起楚长潇。 他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唤来董十:“派人回府禀报太子妃,剿匪事急,孤今夜需与众将商议至天明,明日一早便出发,让他……不必等孤,早些歇息。” 他本想亲自回去一趟,哪怕只是看上一眼,说几句话。但看着案头堆积的军报和窗外浓重的夜色,深知此刻分秒必争。 罢了,等剿匪归来,再好好陪他。 消息传到楚长潇这里时,他正对着一局残棋,黑白子零落,仿佛他理不清的思绪。 “太子妃殿下,”传话的侍卫在门外恭敬道,“太子殿下命小的回禀:匪情紧急,殿下正与将军们商议军务,彻夜不休,明日寅时便要领兵出征黑风岭。殿下请您不必等候,早些安寝。” 彻夜不休……明日出征…… 楚长潇执棋的手指悬在半空,良久,才轻轻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侍卫退下。春桃担忧地看着他:“少爷,太子殿下他……” “军务要紧。”楚长潇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 他起身,走到窗边。夜空漆黑,无星无月,唯有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刮得窗棂微微作响。 楚长潇闭上眼,试图驱散这些阴暗的揣测。 他告诉自己,剿匪安民,是为将者的本分,拓跋渊身负储君之责,更应如此。 可心底那根被元朝阳种下的毒刺,却在此刻隐隐作痛。 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在他们关系因那场绑架和元朝阳的出现而变得微妙敏感的时候?为何连亲自回来道别一声都不能?只派个侍卫传话……是因为军情真的紧急到分秒必争,还是因为,在他心中,自己并没有重要到需要他暂时放下军务,回来见上一面? “殿下定是太忙了。”春桃小声安慰,却底气不足。 楚长潇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这夜色,看到远方那座险峻的黑风岭,看到那个即将奔赴险地、心思难测的男人。 这一夜,东宫书房灯火长明,将领们进进出出,备战的气氛紧张而有序。 这一夜,太子府的院落寂静清冷,楚长潇独自对窗,直至天际微白,未曾合眼。 第47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寅时未至,北狄军营已如苏醒的巨兽,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无声集结。 第33章 拓跋渊一身玄甲,外罩墨色披风,立于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精锐。火把的光在他冷硬的甲胄上跳跃,映出一张毫无表情、唯有杀伐之气的脸。 “黑风岭匪寇,盘踞多年,劫掠商旅,屠戮百姓,恶贯满盈。” 他的声音不高,却借着内力清晰传入每个士兵耳中:“今日,孤与诸位同往,踏平匪巢,以血还血,以儆效尤!出发!” 大军开拔,马蹄与脚步声汇成沉闷的雷鸣,碾过冻土,直扑黑风岭北麓。 与此同时,一支不过百人的队伍,在祝星辰副将的带领下,如同鬼魅般脱离大队,借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向地图上那条几乎不存在的路径——鹰嘴崖。 三日后·黑风岭北坡 震天的喊杀声与兵刃交击声已持续了两日一夜。 北坡匪寨依山而建,寨墙高耸,滚木礌石充足,匪寇显然早有准备,抵抗异常顽强。 拓跋渊坐镇中军,指挥若定,一次次击退匪寇的反扑,将主力牢牢钉在北坡,吸引着山寨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战况激烈,双方伤亡不断攀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殿下,鹰嘴崖那边……还没有信号。”副将脸上沾着血污,低声禀报,眼中难掩焦灼。强攻伤亡远超预期,若奇袭失败…… 拓跋渊望着前方胶着的战线,眼神沉静如古井。 “继续攻,给孤打出气势来!弓箭手压制左侧碉楼,云梯队准备,再冲一次!” 他必须给鹰嘴崖的兄弟创造机会,也必须让山上的匪寇相信,北狄太子已无计可施,只能在此拼命。 朔风如刀,刮过崎岖陡峭的栖龙山道,卷起阵阵呛人的尘土。 拓跋渊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山崖阴影融为一体,唯有手中那柄长槊,在偶尔透出云隙的惨淡日光下,流泻出一线冰寒的厉芒。 他率领的二十余名精锐亲卫,此刻正与埋伏于此的山匪战作一团。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压抑的怒吼与濒死的惨嚎,混杂着山风呼啸,奏出一曲残酷的杀戮乐章。 拓跋渊攻势大开大阖,如黑龙蹈海,所过之处,匪徒手中粗劣的兵器应声而断,血花迸溅。他步伐沉稳,每次出击都精准狠厉,直取要害,脚下已倒伏数具敌尸。 然而匪徒仗着地利与人数,异常悍勇,且配合诡谲,显然是经过严酷训练的亡命之徒,绝非寻常乌合之众。 战斗陷入胶着,拓跋渊眉峰紧蹙,心底那丝不祥的预感愈发清晰。 他果断发出指令,命小队变阵,且战且退,试图向更为熟悉的山脊一侧移动,抢占制高点。 就在他们冲出一段狭窄隘口,踏入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坡时,异变突生! 前方巨石后,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缓缓步出,挡住了去路。 来人豹头环眼,面容狰狞,一道深刻的刀疤斜贯左颊,正是这群悍匪的首领“鬼见愁”罗狰。 他手中提着一对沉重的镔铁八角锤,锤头血迹未干,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罗狰的目光犹如毒蛇,死死锁住拓跋渊,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声如破锣: “哟,瞧瞧这是谁?拓跋渊,想不到我会算到你走这山路吧?”他故意顿了顿,环视四周竖起耳朵的手下,猛地提高嗓门,那粗嘎的嘲笑声在山谷间反复回荡: “世人谁不知你拓跋渊——不、走、水、路,偏、爱、走、旱、路啊!哈哈哈哈!” 匪众顿时爆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猥琐哄笑。 拓跋渊持刀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杀意凝结成实质的锋锐。 他未发一言,身形却已如离弦之箭暴起!长槊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厉啸,直劈罗狰面门! 罗狰狂笑不止,双锤交叉上迎,硬撼槊峰!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四野,火花四溅。 拓跋渊虎口微麻,心下一沉,这罗狰膂力惊人,远超预估。 罗狰也被震得后退半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浓的兴奋与狠戾取代:“好!有点意思!” 两人顷刻间战在一处。槊锋如匹练,锤风似奔雷。 拓跋渊槊法精妙,迅捷刁钻,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发起攻击; 罗狰则力大势沉,双锤舞动如疯魔,以攻代守,逼得拓跋渊不得不屡屡闪避其锋芒。 碎石坡上飞沙走石,气劲纵横,寻常匪众与亲卫竟一时无法靠近。 然而,罗狰显然对地形更为熟悉,且暗中早有布置。 激斗正酣时,他忽地一锤佯攻,另一锤却猛地砸向身侧一块看似寻常的岩石。 只听“轰隆”一声,那岩石竟是松动,带动一片山体发生小规模滑塌,无数碎石滚木朝着拓跋渊劈头盖脸砸下! 拓跋渊虽惊不乱,纵身后跃,一根长槊护住周身。 但就在这瞬息间的应对疏漏,罗狰窥得破绽,铁锤携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在拓跋渊的身侧! “噗——” 巨力透体,拓跋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身形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手中长槊险些脱手。 “太子!”亲卫们目眦欲裂,拼死想要冲过来救援。 罗狰狞笑着踏步上前:“拓跋渊,今日这旱路,就送你走到头罢!” 拓跋渊以刀拄地,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冷厉地扫过合围上来的匪众,以及志在必得的罗狰。 他深知,此刻硬拼只有死路一条。电光石火间,他做出决断,猛地将腰间一枚烟雾弹掷向地面! “嗤——” 浓密刺鼻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放箭!别让他跑了!”罗狰怒吼。 箭矢破空声咻咻作响,没入烟雾之中。 待得山风吹散些许烟雾,只见岩壁下只剩一滩鲜红血迹和几片破碎的衣角,拓跋渊的身影已消失无踪,唯有陡峭近乎垂直的岩壁和其下深不见底、雾气弥漫的幽邃峡谷,沉默地吞噬了所有痕迹。 罗狰冲到崖边,向下望去,只见云遮雾绕,哪里还有人影?他脸色阴沉,啐了一口:“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栖龙山,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第48章 下落不明 三日后,太子府内。 楚长潇正在书房检视北境舆图,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拓跋渊已逾期两日未传回任何消息,这绝非他的作风。 突然,书房门被急促叩响,他的另一名副将林铮未经通传便踉跄闯入,脸上毫无血色,手中紧攥着一枚染血的残破玉珏——那是拓跋渊贴身之物。 “太子妃!栖龙山急报!”林铮声音嘶哑,带着剧烈的颤抖。 “太子……太子剿匪途中遭强敌设伏,激战后……坠入断魂崖,下落不明!匪首放出话来……说……说太子已葬身深谷!” “当啷”一声,楚长潇手中的朱笔跌落在舆图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痕,宛如鲜血。 他缓缓抬眸,脸上血色尽褪,一片冰封般的死白。 书房内空气凝固,死寂无声,唯有那枚染血的玉珏,在林铮手中折射出冰冷微光,刺痛了楚长潇的眼。 “下落不明?”他重复,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只是下落不明。” 不是确认,而是陈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笃定。 他不信。不信那个能挥动四米长槊、于万军中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的北狄太子,会如此轻易地折在区区山匪手中。 “召集人马。清风,明月,备马。董十,点齐东宫卫队还能行动的好手。”他看向董十,目光锐利如出鞘之剑。 “栖龙山及周边地形、匪巢分布、近日异动,所有卷宗情报,即刻调来,路上我要看。” 他的命令清晰、迅速,带着久违的、属于将领的决断力。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痛哭流涕,只有一种沉入骨髓的冰冷和随之沸腾起来的、不惜一切代价的行动意志。 “太子妃,匪患凶险,殿下如今下落未卜,万一您再有闪失……”董十试图劝阻。 楚长潇一个眼神扫过去,止住了他后面的话。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却有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 “正因他下落未卜,我才必须去。”他转身向内室走去,声音飘来,不容置喙,“半个时辰后出发。” 栖龙山脉,层峦叠嶂,云雾缭绕。 楚长潇一马当先,红缨枪斜负身后,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身形。他面色苍白,唯有眼底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 清风、明月紧随左右,董十带着十余名精锐卫兵散开警戒,不断与后方传递情报、分析可能区域。 一连两日,他们循着零星痕迹、询问当地胆大山民,逐渐逼近断魂崖附近。 山势越发险峻,毒虫瘴气频现,匪徒的暗哨和陷阱也多了起来,几番遭遇短促交战,楚长潇虽无内力,枪法却依旧凌厉精准,红缨过处,匪徒非死即伤,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连久经沙场的董十都暗自心惊。 第34章 “太子妃,前方便是断魂崖主崖区,罗狰的巢穴可能就在左近,我们是否先集结探查……”董十指着地图建议。 楚长潇却望着远处一片被浓密藤蔓和奇异雾气笼罩的偏僻山谷,那里舆图标记模糊,人迹罕至。 “你们在此处扩大搜索,重点查看有无滑坠、拖拽痕迹,以及……血迹。”他顿了顿,“清风、明月随我,我去那边看看。” “太子妃!那边地势不明,恐有危险!”董十急道。 “正是地势不明,才可能被忽略。”楚长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 “我自有分寸。若遇险情,我会发信号。执行命令。” 说完,他不顾众人担忧劝阻的目光,一夹马腹,便朝着那偏僻山谷疾驰而去。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连忙催马跟上。 进入山谷,树木参天,光线晦暗,雾气带着潮湿的草木腐朽气味。楚长潇下马步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岩缝、每一片倒伏的灌木。 某种直觉,或者说是一种冥冥中的牵引,让他心跳加速。 他挥动红缨枪,拨开层层阻碍,手上、脸上被荆棘划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终于,在一处背阴的峭壁之下,乱石杂草之中,他发现了一道极不显眼的、被刻意遮掩过的缝隙。缝隙内有微弱的气流涌动,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楚长潇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示意清风明月前去寻找增援,自己则深吸一口气,用枪尖小心拨开虚掩的藤蔓和碎石,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幽暗潮湿的山洞,入口狭窄,内部却别有洞天,隐约有水滴落的回响。 光线从入口和顶部几处细微的裂缝透入,勉强能视物。洞内空气浑浊,血腥味混杂着泥土和草药的气息变得清晰起来。 他的目光急急扫过,最终定格在洞穴深处一处略为干燥的石壁下。 那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倚壁而坐,头无力地垂着,玄色衣衫破碎不堪,浸满深色血污,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 那标志性的四米长槊断成两截,散落在旁。 男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唯有紧蹙的眉心和手中即使昏迷仍死死攥着的半截断槊,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拓跋渊的、不屈的锋芒。 楚长潇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凉。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持枪的手,难以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踉跄着,几乎是扑到那人身前,指尖颤抖着,极轻、极缓地探向对方的颈侧。 微弱的脉搏,透过冰凉的皮肤,一下,又一下,传递到他的指尖。 还活着。 山洞内光影昏昧,水声滴答,时间仿佛凝滞。 楚长潇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指尖下那微弱却持续跳动的脉搏上,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让他一时竟有些脱力,只能倚着石壁,贪婪地确认着拓跋渊的存在。 然而,就在他试图更轻柔地拨开拓跋渊破碎衣襟,查看伤势时,那原本气息奄奄、昏迷不醒的人,骤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清醒的暖意,只有重伤与高热催生出的、野兽般的警惕与凌厉杀机。 第49章 这蛇毒里……竟混杂了霸道的催情之物 几乎在睁眼的同一瞬,拓跋渊筋肉贲张的左臂已如铁钳般箍向楚长潇脖颈,右手本能地抓向身侧——却只捞到冰冷的半截断槊杆,他毫不犹豫地将那尖锐的断口猛地刺向“来袭者”的腰腹!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楚长潇瞳孔骤缩,源于战场的本能比思考更快。他来不及拔枪,只能猛然后仰,堪堪避过锁喉的铁臂,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拓跋渊持“凶器”的右手腕,五指用力,试图卸力。 两人瞬间在方寸之地扭缠在一起,力量悬殊。 “是我!”楚长潇低喝,声音因紧张和用力而嘶哑。 拓跋渊的动作似乎滞涩了一瞬,混沌的眼神死死锁住近在咫尺的脸。 山洞晦暗,楚长潇脸上又有荆棘划痕和尘污,一时间竟难以辨认。 拓跋渊的呼吸粗重灼热,喷在楚长潇颈侧,力道却未松,反而因不确定而更添了几分狂暴的疑惧,断槊杆又逼近几分。 楚长潇心中一痛,知道他是重伤之下意识模糊,敌我不分。 他不再试图硬抗,而是趁着拓跋渊这一瞬的迟疑,猛地偏头,对着那伤痕累累的腕口,用尽全力咬了下去——不是攻击,而是带着痛楚和怒气的印记。 “拓跋渊!你看清楚!” 他抬起头,唇边沾了一丝对方的血,眼底烧着灼人的光,死死盯进拓跋渊混乱的瞳仁里,“是我,楚长潇!” “楚……长潇?” 拓跋渊嘶哑地重复,眼神剧烈波动,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箍着楚长潇的手臂松了力道,指尖颤抖着,似乎想触碰对方的脸颊,确认真假。“……长潇?”语气脆弱得如同梦呓,“我又……做梦了?” “不是梦。”楚长潇斩钉截铁,心口却因他这声低唤狠狠一揪。 他正要趁机彻底脱离桎梏,去检查对方伤势,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一道暗影自拓跋渊倚靠的石壁缝隙中悄无声息地滑出! 那是一条不过两指粗细、通体黝黑、唯颈环有一线暗红的毒蛇,名为“赤线蝮”,在北狄山林中素有凶名。 它似乎被两人刚才的纠缠惊动,昂起三角头颅,幽冷的竖瞳锁定了拓跋渊暴露在破碎衣衫外、血迹斑斑的小腿。 “小心!”楚长潇惊骇欲绝,想也不想,用尽全力将拓跋渊往自己这边一拽。 然而还是慢了半分。毒蛇如黑色闪电般弹射而出,毒牙精准地没入拓跋渊小腿肌肉! “呃!”拓跋渊闷哼一声,混沌的神智被剧烈的刺痛激得清明了一瞬,下意识就要挥臂去击。 楚长潇动作比他更快。 他一把推开拓跋渊挥起的手臂,左手死死捏住蛇头后方七寸,不顾毒蛇疯狂扭动缠绕,右手已拔出腰间匕首,寒光一闪,将蛇头齐根削断!蛇身无力跌落,犹自痉挛。 但毒牙已注入毒液。 拓跋渊小腿上两个细小的孔洞迅速发黑肿胀,一股灼烧般的剧痛顺着血脉蔓延而上,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楚长潇看得心惊肉跳。 赤线蝮毒性猛烈,若不及时处理,后果不堪设想。他此刻也顾不得其他,更忘了自己内力全失、体质不比从前。 他迅速撕下自己一截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在拓跋渊大腿根部用力扎紧,随即俯下身—— “你做什么?!”拓跋渊意识到他的意图,厉声阻止,想要缩回腿。 “别动!”楚长潇低吼,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他双手稳稳固定住拓跋渊的小腿,低下头,温热的唇覆上那狰狞的伤口,用力吸吮。 咸腥的血液混合着异样的灼热气息瞬间充斥口腔。 楚长潇吸出一口黑血,迅速吐掉,再吸,再吐……每一次都拼尽全力。他的侧脸绷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唇色因沾染毒血而显得有些诡异。山洞里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声和吐血的闷响。 拓跋渊僵在原地,腿上的痛楚似乎都被此刻的景象夺去了感知。 他怔怔地看着楚长潇为他吸毒,看着这个曾经骄傲凌厉的临安将军,不顾安危、毫无芥蒂地做着最卑微紧急的救治。 剧烈的情绪冲击着重伤虚弱的身体和混沌的意识,让他一时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又一次濒死的幻梦。 随着毒血被吸出,伤口周围的乌黑渐渐褪去些许,但拓跋渊却感到另一股诡异的燥热从伤口处爆炸般扩散开来! 那不是蛇毒常见的麻痹或剧痛,而是一种仿佛岩浆流淌、焚烧四肢百骸的灼热,伴随着强烈的心悸和难以言喻的空虚渴望。 他全身的皮肤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变得滚烫而急促,眼神也逐渐涣散,蒙上一层水光与失控的欲念。 “长潇……”他无意识地低喃,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难耐的痛苦和一丝迷茫的渴求。被楚长潇握住的脚踝肌肤相贴处,传来的不再是清凉,反而像是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楚长潇正专注于清理伤口,并未立刻察觉拓跋渊的异常变化,直到他吐掉又一口毒血,抬手用手背擦拭嘴角时,才猛地感觉到拓跋渊身体的温度高得吓人,那潮红的色泽也极不正常。他抬起头,对上拓跋渊那双已经完全失焦、只剩下原始冲动和痛苦挣扎的眼眸,心里陡然一沉。 这不是单纯的赤线蝮毒!这蛇毒里……竟混杂了霸道的催情之物! 楚长潇瞬间明白了拓跋渊此刻的状态,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迅速用清水囊里的水漱了口,又小心地为拓跋渊清理包扎好伤口。 第35章 但拓跋渊的状况却在急速恶化,他开始无意识地挣扎,身体紧绷如弓,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又难耐的低吟,汗水浸透了破碎的衣衫,显露出精悍却布满伤痕的躯体,那潮红已蔓延至脖颈、胸膛。 “拓跋渊!清醒一点!”楚长潇按住他胡乱挥动的手臂,试图唤回他的神智。 第50章 雪肌生玉膏 拓跋渊却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滚烫的掌心烙铁般灼人。他眯着眼,焦距不稳地看着楚长潇,呼吸灼热地喷在他脸上,混合着血腥与某种危险的气息。 “热……好难受……” 他像迷失在高温沙漠中的旅人,本能地寻找清凉的源泉,将脸蹭向楚长潇微凉的手背,又似乎觉得不够,整个人无意识地贴近,带着一种全然依赖又充满侵略性的姿态。 楚长潇被他困在石壁与自己滚烫的身体之间,后背抵着冰冷的岩石,身前却是足以融化理智的高热。 他清晰地感受到拓跋渊身体的变化和那份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煎熬。 “忍一忍……我在这里。” 拓跋渊听到楚长潇的话,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他低吼一声,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滚烫的唇胡乱地印上楚长潇的脖颈、下颌,寻找着那能缓解他无边燥热的甘泉。 他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断断续续,手指无力地勾着楚长潇的衣角: “潇潇,帮帮我……我现下浑身,一点力气也无……像有火在烧,在骨头里烧…快要炸开了……”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你定不忍心看我……就这样暴毙而亡吧” 说着,他另一只颤抖的手,费力地从腰间一个小囊里,摸出一个扁圆的瓷罐,颤巍巍地递向楚长潇。 楚长潇正心乱如麻地查看他腿上包扎好的伤口和这诡异的全身潮红,乍一见这瓷罐,他猛地瞪大眼睛,一股火气混着羞恼直冲天灵盖! “拓跋渊!你他妈的!你出来剿匪!、身上怎么会带着……带着这种香膏?!” 他气得指尖都在发抖。 拓跋渊似乎被他的怒火吼得清醒了一瞬,迷蒙的眼睛努力聚焦,竟闪过一丝委屈和哭笑不得。他虚弱地喘了口气,声音更软了几分,却带着辩白: “娘子你又胡乱编排我………”他指尖点了点那瓷罐。 “这是‘雪肌生玉膏’……生肌止血、镇痛祛疤的良药……”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楚长潇看到了别的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你想到哪里去了……再说除了你,我怎么可能……和别人用这些东西。” 楚长潇一噎,满腔怒火被这解释堵了回去,不上不下,脸上却更热了。 他狐疑地瞥了拓跋渊一眼,劈手夺过那瓷罐、拧开盖子,凑到鼻尖仔细一闻——果然,一股清冽浓重的草药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冰片薄荷的凉意,确实是生肌止血的良药。 是他自己……想岔了。 尴尬和后知后觉的臊意瞬间席卷了他,耳根红得滴血。可没等他调整好心绪,拓跋渊那边的情况显然更糟了。 那潮红更深,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架在火上烤、呼吸破碎得不成样子,身体无意识地微微痉挛,往楚长潇这边靠拢,寻求一丝清凉或依托。 “潇潇…快点帮我……”拓跋渊声音越来越颤抖。 “那你,你不许看!” “你……你全身上下…我哪里没看过,快点……我真快死了!” “说了不许就是不许!”楚长潇的音调猛地拔高,带着破音的羞恼和不容置疑。 “.….好,好…我闭眼·…”拓跋渊终究是拗不过他,或者说已无力再争,顺从地紧紧闭上了眼睛,长睫剧烈颤抖,显示着他正承受的巨大痛苦,“你快些......” 见他闭眼,楚长潇才仿佛得了些许安全感。他深吸一口气,用微微发颤的食指,从那冰凉的药膏罐里挖出莹润的一小块。 药膏沁凉,触感细腻,带着浓郁的草药气息。他背过身去,手指绕到身后,凭着感觉,将那凉意仔细涂抹在需要的地方。 指尖每一次触碰,都带来一阵陌生的颤栗和烧灼般的羞耻感,脸颊烫得几乎能煎蛋。 做完这艰难的准备工作,他转过身,这才发现拓跋渊哪里有乖乖的闭眼,分明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楚长潇顾不得许多,摸索着靠近拓跋渊,生怕触碰到他身上的伤口。 拓跋渊此时全身都无力,双手堪堪抱住楚长潇的腰肢,完全无法行动,只能任凭楚长潇‘处置’。 过了许久,楚长潇已有些脱力。 “拓跋渊,你好了没有,快些,等下支援的人都来了!” 在楚长潇的催促下,蛇毒终于被挥发而出。 楚长潇见对方终于趋于平静,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稍稍放松,他起身将自己身上的衣物整理一番,然后又去帮拓跋渊穿戴整齐。 结果,刚摸到拓跋渊的外衫,一瓶药丸便滚落了出来。 楚长潇拾起,却看那药瓶上赫然写着‘解毒丸’几个大字。 “拓跋渊!你给我解释清楚!你明明带了解毒丸,却非要!非要!你!” 楚长潇一张脸都涨红,觉得自己被拓跋渊戏耍了一番。 “潇潇!好娘子,你听我解释啊!我……我就是一时忘了,我刚才太难受了,哪里还记得身上有解药啊!” “不记得解药,倒是记得有香膏?” 拓跋渊见楚长潇动怒,当即捂住头,一副浑身疼的样子。 楚长潇见拓跋渊一身伤,也放弃了争吵,咬牙道:“你等着,我回去再跟你算账!” “少爷!少爷!” 洞口外遥遥传来清风与明月焦灼的呼唤,夹杂着更多人马的嘈杂声,正由远及近。 他转向拓跋渊,目光在他依旧潮红未褪、虚弱却隐隐带着几分心虚与讨好的脸上扫过,声音恢复了表面的冷静:“怎么样,还能动吗?” 拓跋渊试图撑起身,腿伤与体力透支带来的剧痛和虚软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有点费力。”他实话实说,眼神却黏在楚长潇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算了。”楚长潇打断他逞强的意图,言简意赅,背对着他蹲下身:“过来,我背你。” 拓跋渊一愣,看着眼前那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脊背。让他心头猛地一涩,混杂着愧疚与一种更柔软的情绪。 “潇潇,我……” 第51章 咻!咻!咻!咻!咻! “别废话,快点。你想让他们都进来围观不成?” 楚长潇头也没回,语气已带上一丝不耐,耳根却不易察觉地微红。 拓跋渊不再多言,忍着痛,小心地将手臂环过楚长潇的肩膀,将大半重量交付过去。楚长潇腰背一沉,随即稳稳站起。他掂了掂,托住拓跋渊的腿弯,迈步向洞口光亮处走去。 洞外,天色已近黄昏。 清风、明月正引着一行人急匆匆赶来。 为首两人,正是闻讯后日夜兼程赶来的苏烬明以及拓跋珞由。他们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士兵与随行医官。 看到楚长潇背着拓跋渊从山洞中走出,众人皆是一惊,随即涌上狂喜。 “殿下!”苏烬明抢步上前,看到拓跋渊虽然狼狈虚弱但性命无碍,长长舒了口气。 “大哥!”二皇子拓跋珞由也走上前,目光快速扫过相叠的两人,尤其在楚长潇紧绷的侧脸和拓跋渊依赖的姿态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幽光,随即换上恰到好处的关切。 “总算找到了!伤得可重?医官!” 楚长潇将拓跋渊小心放下,交由疾步上前的医官接手。 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对苏烬明和拓跋珞由略一点头:“苏大人,二殿下。殿下伤势不轻,且中过蛇毒,虽已紧急处理,仍需尽快仔细诊治。” 他语气公事公办,仿佛刚才洞中种种激烈冲突与暧昧纠缠从未发生。 拓跋渊靠在临时支起的软垫上,医官正为他处理腿上最深的伤口,药粉带来的刺痛让他额角青筋微跳,但他更在意的是周遭环境。 “此处不宜久留,”他忍着痛,声音虽虚却带着惯有的决断,目光扫过围拢的众人,“罗狰的人马可能还在附近搜寻,立刻……” “撤离”二字尚未出口,山谷一侧的山脊上,猛地响起一阵粗嘎刺耳的狂笑,如同夜枭啼嚎,瞬间打破了劫后余生的短暂宁静。 “想走?问过你罗狰爷爷手中这对‘阎王锤’没有?!” 只见数十米开外的斜坡上,匪首罗狰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鬃马上,手提那对血迹斑斑的镔铁八角锤,满脸横肉写满狰狞与得意。 他身后影影绰绰,显然还有不少匪徒正在快速聚集合围。他目光如毒钩,先锁定了被众人护在中央、脸色苍白的拓跋渊,嗤笑道:“命够硬啊,拓跋渊,坠崖都摔不死你!看来旱路走惯了,阎王殿的路也嫌硌脚?” 第36章 楚长潇原本正背对着众人,默默用布巾擦拭方才沾染了尘土和血迹的手指。闻听此言,他擦拭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 夕阳最后一缕残光斜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疏离的凤眸,此刻赤红一片,如同浸了血,燃烧着近乎实质的怒火与痛恨。 伤他至此,辱他至此…… 楚长潇的指尖捏得布巾几乎撕裂。 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去看拓跋渊或任何人的反应,楚长潇一把抓起旁边一名侍卫背着的长弓,另一手已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羽箭! 弓弦震动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鸣响。 “咻!咻!” 前两箭几乎连成一线,快如闪电,直取罗狰面门与胸口!角度刁钻,时机狠辣,正是沙场毙敌的杀招。 罗狰狂笑不减,舞动双锤。 “铛!铛!”两声,火星四溅,沉重的铁锤精准地将箭矢磕飞,但锤身传来的力道也让他手臂微麻,心中不由一凛:这小白脸太子妃,好大的手劲! 他正待出言再嘲,第三箭已破空而至!然而这一箭,却没有射向他。 “噗嗤!” 箭矢精准无比地没入罗狰身下黑马的眼窝!战马凄厉长嘶,剧痛之下人立而起,疯狂颠簸扭动。 “吁——!” 罗狰猝不及防,慌忙勒紧缰绳,试图控制受惊坐骑,一时间门户大开,身形摇晃不定。 就是现在! 楚长潇眼神冰冷如万古寒冰,没有任何犹豫,开弓、搭箭、松弦,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快到只剩下残影。 “咻!咻!咻!咻!咻!” 一连五箭,疾风骤雨般衔尾追袭!每一箭都抓住罗狰重心不稳、护身锤法露出的微小破绽,狠、准、稳! 一箭擦过他的手臂,带走一片皮肉! 一箭射穿他来不及回防的肩甲! 一箭钉入他大腿! 一箭掠过肋侧,划开血口! 最后一箭,最刁钻狠戾,趁他因疼痛身形一滞的刹那,“噗”地一声,深深贯入他持锤的右肩关节! “啊——!”罗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再也握不住沉重的铁锤,“当啷”一声,右手锤坠地。 他整个人也被这股大力带得从惊马上向后翻滚摔落,重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鲜血迅速从几处伤口洇开。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楚长潇暴起发箭,到罗狰中箭落马,不过几个呼吸。山谷中一片死寂,只有受伤战马的哀鸣和罗狰痛苦的呻吟。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狙杀震慑住了,包括那些正欲冲上来的匪徒,一时竟骇得不敢上前。 楚长潇缓缓放下长弓,手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呼吸也有些急促。没有内力支撑,这样连续的高速精准射击,对他的臂力和体力都是巨大消耗。但他站得笔直,夕阳将他挺傲的身影拉得很长,手中弓弦犹自嗡鸣,仿佛诉说着未尽杀意。 拓跋渊靠在软垫上,忘记了伤处的疼痛,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持弓而立的身影。方才那一连串行云流水、却又狠绝到极致的箭法,没有半分多余花俏,只有最简洁高效的杀戮艺术。 尽管没有内力灌注,箭矢的绝对力量或许不如当年,但那精准到可怕的眼力、预判、以及抓住瞬息战机的决断力…… 这瞬间,眼前这个为他怒而发箭、锋芒毕露的楚长潇,与记忆中许多年前,那个在山林深处,同样用精准得可怕的箭术,将扑向他的猛虎一箭穿喉、救他于虎口的清冷少年身影,完完全全地重合在了一起。 第52章 如毒龙出洞 时光荏苒,境遇变迁,他失去了内力,身份也从将军变成了太子妃,但骨子里那份锐利、果决与守护的执念,从未改变。 拓跋渊胸中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混杂着骄傲、悸动与更深沉的情感。他的潇潇,从来都不是需要被藏在羽翼下的娇花。 就在楚长潇那夺命五箭将罗狰射落马下,匪众惊骇失神的一刹那,战局并未停歇。罗狰虽重伤被制,但他带来的数十名悍匪却凶性大发,嚎叫着挥刀挺矛,朝救援队伍扑杀过来! “结圆阵!护住殿下!”苏烬明反应极快,长剑出鞘,寒光一闪便削飞了一名冲到近前的匪徒手腕。 他带来的刑部好手与东宫卫队迅速收缩,将拓跋渊所在的临时医疗点护在中央,刀枪对外,与冲来的匪徒狠狠撞在一起! 金铁交鸣、喊杀惨叫瞬间充斥山谷。 匪徒仗着人数稍多且悍不畏死,攻势凶猛。救援队伍虽然精锐,但需分心保护伤员,一时陷入混战。 楚长潇丢下长弓,眼神一厉,反手抄起了始终未曾离身的红缨枪。 枪杆入手微沉,却带着令人心安的熟悉感。他足尖一点,并未退入圆阵中心,反而如一道玄色疾风,主动掠向左侧一处阵线吃紧的位置。 那里,三名匪徒正配合着试图撕开缺口,其中一人使鬼头刀,势大力沉,另一人用短矛,阴狠刁钻,第三人则手持铁链,不断干扰。一名东宫侍卫已受伤踉跄。 楚长潇人未至,枪已到!红缨如血虹乍现,枪尖抖出三点寒星,分袭三人! 使鬼头刀的匪徒大吼一声,挥刀格挡,“铛”地巨响,他只觉一股巧劲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臂酸麻,刀势不由自主偏开。 楚长潇却借着这一点反震之力,枪身如灵蛇般顺势下滑一挑,“噗”地刺入旁边使短矛匪徒的肩窝,那人惨叫着矛脱手。 同时,楚长潇侧身闪过铁链的横扫,枪尾猛地向后一撞,正中第三名匪徒的胸腹,将其撞得倒飞出去,喷出一口鲜血。 瞬息之间,三人攻势瓦解。 楚长潇枪势不停,红缨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蛟龙出海,大开大阖,将前方匪徒逼退;时而如毒蛇吐信,精准点刺,专攻关节要害。 他虽无内力,但枪法根基无比扎实,经验老辣,每每能以最小的动作、最刁钻的角度化解攻击并给予重创。一杆红缨枪舞得水泼不进,硬是以一人之力稳住了左侧阵脚,枪下已多了数名哀嚎的匪徒。 另一边,清风明月也已护在楚长潇侧翼。清风剑走轻灵,专挑敌人破绽,明月双刀如轮,近身搏杀凶悍无比,两人配合默契,也挡下了数名匪徒。 然而,匪徒中亦有狠角色。 一名身高九尺、赤裸上身、布满刺青的巨汉,手持一柄沉重的开山斧,狂吼着冲破两名士兵的阻拦,如同蛮牛般朝着楚长潇所在的方向撞来!他力大无穷,斧风呼啸,寻常兵器难以硬接。 楚长潇眼神微凝,正要变招应对,忽听得身后一声熟悉的、带着痛楚却依旧沉稳的低喝: “低头!” 楚长潇几乎本能地俯身。 一道乌光贴着他的头顶疾射而过!那是拓跋渊用未受伤的左臂,奋力掷出的半截断槊杆! 断槊杆去势极猛,精准地撞在巨汉挥下的斧面侧方。“铛!”一声爆响,巨汉只觉得斧头上传来一股巨力,原本势在必得的一劈竟被带歪,重重砍在地上,碎石飞溅。他身形也随之一晃。 楚长潇岂会错过这绝佳战机? 在俯身的瞬间,他红缨枪已如毒龙出洞,贴着地面疾扫,“啪”地一声重重抽在巨汉脚踝上!同时枪尖上挑,直刺其因斧头砸地而空门大开的腹部! 巨汉吃痛,脚下一个趔趄,又见枪尖寒光刺目,慌忙向后急退,却已乱了步伐。旁边一名东宫侍卫趁机一矛刺入其肋下! “呃啊!”巨汉惨嚎着倒退数步,被其他士兵乱刀砍倒。 楚长潇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拓跋渊。 拓跋渊脸色惨白如纸,掷出断槊的左手无力垂下,显然牵动了伤口,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看向楚长潇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丝近乎炫耀的“看我配合得不错吧”的意味。 楚长潇心头微震,面上却不显,只抿了抿唇,转头继续迎敌。只是手中红缨枪舞动得越发凌厉,仿佛要将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都宣泄在这枪锋之上。 此时,二皇子拓跋珞由带来的援军也终于从另一侧山坡冲下,加入战团。拓跋珞由本人并未亲自冲锋,而是立于稍高处,手持一张精巧的弩箭,冷静地点射着匪徒中的头目或威胁较大者,箭法竟是相当精准,每每在关键时刻缓解局部压力。 有了生力军加入,战局迅速倾斜。匪徒们见首领被擒,又遭前后夹击,死伤惨重,终于士气崩溃,发一声喊,四散逃入山林。 拓跋珞由下令追击残匪,清扫战场。 山谷中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浓重的血腥气。夕阳完全沉入山脊,暮色四合。 楚长潇拄着红缨枪,微微喘息,身上溅了不少血点,手臂因持续发力而微微颤抖。他看向被士兵死死按在地上、血流不止却仍用怨毒目光瞪视着拓跋渊和自己的罗狰,又看向不远处被妥善保护起来、正由医官紧急处理伤口的拓跋渊。 第37章 最后,他的目光与拓跋渊再次投来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那视线里的灼热、骄傲、依赖,还有一丝掩藏不住的痛楚,都清晰无比。 楚长潇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神色,归枪于背,向拓跋渊走去。战斗暂歇,但山洞里的“账”,以及这血腥山谷中的种种,都远未到清算的时候。 远处,三皇子拓跋凛正站在高处,远远的看着战火纷飞,如同暗处的蛛丝,悄然牵连着未知的波澜。 第53章 乖乖跟我回府 天色将明未明,一行人马护送着伤势沉重的拓跋渊,终于赶回了太子府所在的城池。城门早已得到讯息,守将肃立迎接,府内灯火通明,医官药童皆已候在门前。 马车刚停稳,楚长潇便率先跃下,指挥着清风明月等人小心地将拓跋渊抬入府内。 拓跋渊失血过多又添新伤,早已在半途昏睡过去,此刻脸色在灯笼光下更显苍白。 苏烬明紧随其后,他身上的官袍还沾着夜露与些许血迹,眉头紧锁,满心满眼都是拓跋渊的伤势。 他深知此次剿匪失利、太子遇险背后恐不简单,必须立刻详查,更要确保拓跋渊得到最妥善的医治与守护。 他举步欲跟上入府,却被一道身影不偏不倚地拦在了门槛之前。 正是二皇子拓跋珞由。他已换下了骑射服,着一身暗紫流云纹常服,站在灯笼光影交界处,神色莫辨。 “苏尚书,”拓跋珞由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一夜奔波,辛苦了。大哥既已回府,自有大嫂和宫中御医照料。你身上也带着伤,不如先随我回府,处理一下,也好让……本王安心。” 他特意强调了“大嫂”二字,目光却紧紧锁着苏烬明,那双总噙着三分似笑非笑的眸子里,此刻沉淀着某种深沉的压力。 苏烬明脚步一顿,抬眸看他,语气维持着臣子的恭谨,却也带着不容退让的坚持:“多谢安王殿下关怀。然殿下伤重,剿匪一事疑点甚多,刑部职责所在,下官必须即刻……” “苏烬明。”拓跋珞由打断他,稍稍倾身向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冰凉的提醒,“你别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大哥自有大嫂‘照看’,不劳你过分‘费心’。你最好,乖乖跟我回府。” “约定”二字被他咬得极重。苏烬明脸色微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他想起了昨夜—— 昨夜,栖龙山消息传来之前。 安王府,拓跋珞由的内书房。 他刚卸了外袍,准备就寝,窗外便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轻微响动。他警觉地按向枕下短刃,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略显狼狈地翻窗而入,正是本该在刑部值夜的苏烬明。 拓跋珞由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玩味。 苏烬明深夜闯入亲王寝居,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烬明?”他挑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暧昧,竟以为对方是想他来特意找他。 他当即放下短刃,几步上前,不等苏烬明站定开口,便一把将人揽入怀中,带着热意的唇不由分说地覆了上去! “唔……!”苏烬明猝不及防,被那熟悉的、却更显强势的气息笼罩,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这不是他此来的目的!!!! 他猛地偏头躲开,双手抵在拓跋珞由胸前,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人推开半步,气息不稳,脸颊因缺氧和急怒而染上薄红。 “安王殿下!停!你先停下,听我说!”苏烬明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焦灼。 拓跋珞由被推开,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看到苏烬明从未有过的慌乱神色,也意识到可能真有急事,稍稍退开,手指却仍流连在他官袍的襟口:“何事让你如此失态,夜闯本王寝处?!” 苏烬明急速喘息两下,抬眼直视拓跋珞由,语速快而清晰:“殿下,刚得密报,太子殿下于栖龙山剿匪途中遇伏,激战后坠崖,下落不明!情况危急,恐有性命之虞!京城兵马调动需陛下手谕或亲王钧令,下官恳请殿下,即刻以巡查边防或演练为名,调派可信精锐,火速前往栖龙山搜救!迟则生变!” 拓跋珞由瞳孔骤然收缩:“大哥?下落不明?” 顾不得细问缘由,更顾不得方才那点旖旎心思,拓跋珞由立刻转身,扬声唤来心腹侍卫,一连串命令急促下达。 他脸色沉凝,眼中光芒锐利,顷刻间便从风流闲散的皇子变回了一个果决的统帅。 “备马!点齐我安王府卫队及西郊大营可调动的轻骑,立刻出发!苏烬明,你随我同去!”他一边快速套回外袍,一边对苏烬明道。 苏烬明看着他迅速反应的背影,心下稍安,却也没忽略拓跋珞由最后瞥向他那一眼中,瞬间沉淀下去的深沉与一丝不容错辨的掌控欲。那一眼仿佛在说:此事过后,我们再“慢慢算账”。 此刻,太子府门前,微曦初露。 拓跋珞由那句“约定”和“乖乖跟我回府”,将昨夜那未竟的“算账”与现实紧密勾连。 苏烬明知道,他昨夜情急之下的“求助”,在拓跋珞由眼里,或许已成了某种打破平衡的“妥协”或“默许”。 这位安王殿下,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进一步将他拉入其掌控的轨道。 拓跋渊已被抬入内室,楚长潇的背影也消失在门内。府门前的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苏烬明与拓跋珞由对峙着,空气凝滞。最终,苏烬明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挣扎,声音干涩:“……下官,遵命。” 拓跋珞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满意的弧度,伸手看似随意地扶了一下苏烬明的手臂——那里有一道不知何时被划破的伤口。 “走吧,苏大人,你身上的伤,也需要‘好好’处理。” 他特意加重了“好好”二字,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反抗的意味。 苏烬明身体微微一僵,终是没有挣开,任由拓跋珞由半扶半带着,转身走向停在一旁的安王府马车。 晨光熹微中,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与身后太子府的紧张忙碌,仿佛隔成了两个世界。 而太子府内,更深重的纠葛与风暴,才刚刚开始。楚长潇站在拓跋渊病榻前,看着医官忙碌,手中紧握的红缨枪尚未放下,眼神冰冷地扫过榻上昏迷的人。 第54章 下次你还在上面 第二日,天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斑。药香混合着淡淡的安神香,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拓跋渊在沉睡了近乎一整天后,终于自深沉的疲惫与伤痛中挣脱出来。意识回笼的瞬间,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各处伤口火辣辣的痛楚,而是身侧传来的、熟悉清冽的体温与气息。 他微微侧头,便看见楚长潇和衣侧卧在他身边,似乎累极了,连外袍都未完全褪去,呼吸匀长,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冷峭的眉眼在睡梦中显得柔和许多,只是眉心仍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也悬着心。 拓跋渊心中一暖,又觉酸涩。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咧了咧嘴——但还是固执地将人轻轻拢进怀里,手臂环过那劲瘦的腰身,将脸埋进对方温热的颈窝,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那独属于楚长潇的、带着些微药草和一股奶香般的气息。 这气息让他心安,也勾起了山洞里那些灼热混乱、却刻骨铭心的记忆。 “潇潇~”他蹭了蹭,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餍足,“好潇潇~你昨日在山洞里,可太棒了,我好喜欢……” 语调黏糊,带着鼻音,像个讨到糖吃的孩子,又藏着男人特有的得意与回味。 楚长潇其实在他挪动时就已醒了,只是闭目养神。 此刻被他这般搂着、闻着、还要说着臊人的话,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他忍了忍,没动。 拓跋渊得寸进尺,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热气喷洒:“我腿还没好全……疼得厉害,”他故意放软了声音,带着点委屈和诱哄:“下次……下次你还在上面,好不好?就像昨日那般……” 楚长潇终于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意。他侧过头,与拓跋渊近在咫尺的对视,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审视:“行啊。” 拓跋渊眼睛一亮。 却听楚长潇继续道,慢条斯理:“那你洗干净,躺好。我来。” “……”拓跋渊瞬间噎住,脸上的得意和期待僵住,慢慢变成了一种混合着震惊、讪讪和一丝微妙退缩的表情。 他下意识动了动那条受伤的腿,辩解道:“那……那倒也不必如此麻烦!其实、其实我腿感觉好多了!你看,能动了!” 说着,他真试图屈了屈膝盖,结果牵动伤口,疼得“嘶”一声抽气,额角冒汗,方才的“威风”霎时去了大半。 第38章 楚长潇轻哼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随即又被冷肃取代。他推开拓跋渊搂得并不太紧的手臂,坐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好了就快些起来,别赖着。正经事要紧。” 拓跋渊也知道玩笑适可而止,神色也认真起来,靠坐在床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属于北狄太子的锐利与深沉。 “你说得对。栖龙山之事,绝不简单。罗狰一伙,绝非普通山匪。他们能如此精准判断孤的行进路线,设下连环埋伏,甚至对孤的……喜好加以利用羞辱,必有内应。” 他看向楚长潇,声音沉了下去,“潇潇,上次谋害你的幕后主谋,与此次栖龙山的内奸,极有可能是同一股势力,或者至少有所关联。他们……也许是冲着孤来的,你是孤的太子妃,便也成了他们的目标。” 楚长潇站在床边,背对着光,身影挺直。“我遇袭之事,线索指向模糊,但绝非偶然。栖龙山内奸,范围相对较小。你打算如何查?” 拓跋渊冷笑一声:“孤的队伍,特别是近卫和参与路线规划之人,必要严查。苏烬明执掌刑部,审讯侦缉是他的长处,此事……” 他想起昨日府门前,苏烬明被二弟带走的情形,眼神微暗,“孤会亲自交代他。至于朝中……” “三皇子一直有意争储,但若无铁证,万不可轻易点破。”拓跋渊眉头紧锁,声音里压着沉重的疲惫,“况且……他虽与我不是一母同胞,终究流着一样的血。孤实在不愿见兄弟相残,走到那一步。” 楚长潇静静听着,等他话音落下,才平淡开口:“罢了,你们北狄皇室的家务事,我终究是外人,不便插手。” 他停顿片刻,望向窗外,“但我会帮你。待你将来坐上那个位置,望你记得你我的约定——到那时,放我自由。” “自由?难道如今你在我身边,便不自由么?”他撑着坐直些,牵扯到伤口也顾不得,只紧紧盯着楚长潇。 “长潇,你昨日为我闯匪寨、寻踪迹,甚至……”他喉结滚动,声音低了下去,“甚至不惜那般为我解毒。我不信你心里没有我。” 楚长潇侧过脸,避开了他的目光。 有些话题他始终不愿深谈——纵使他们之间没有那位表妹,纵使拓跋渊待他确有几分真心,可他楚长潇终究是个男子。 让他困于后宅之中,与其他女人争宠,他楚长潇,做不到。 “殿下多虑了。”最终他只轻声回道,语气礼貌而疏远,“臣所做种种,不过是尽应尽之责。” “应尽之责?也是,你如今是孤的太子妃,好好承欢确实也是应尽之责。” “你!你还说!要不是为了救你,我何至于……” 楚长潇最好面子,想到自己竟然和拓跋渊在野外,就瞬间脸红。 毕竟中了催情毒素的是拓跋渊,他可没有。 另一边,三皇子府邸书房内。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压抑的咆哮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三皇子拓跋凛素日里温润平和的面具早已撕裂,此刻他面目狰狞,眼珠因暴怒而布满血丝,胸口剧烈起伏,将手边能触及的茶盏、笔洗尽数扫落在地。 “布下天罗地网,算准了他的每一步,甚至不惜动用埋了那么久的钉子!结果呢?”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跪在下方、噤若寒蝉的几名黑衣心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拓跋渊坠了崖,居然还能被找回来!罗狰那蠢货,非但没当场要了他的命,反而被楚长潇那个失了内力的废人射成了筛子!你们……你们让本王如何再忍?!” 第55章 让东宫易主 谋划多年,步步为营,才换来这次绝佳的时机。 借剿匪之名,行刺杀之实,意图在肉体消灭之前先摧折拓跋渊的威信与心志。 眼看功成在即,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拓跋凛只觉得一股邪火灼烧着五脏六腑,几乎要将他理智焚尽。 “殿下息怒!殿下慎言!” 一直垂手立于阴影处的心腹谋士王垣智快步上前,先是对那几名黑衣人道:“还不退下!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尔等知道后果!” 几人如蒙大赦,仓皇退走。 王垣智这才转向拓跋凛,声音低沉而急促:“殿下,此刻绝非动怒之时!此次虽未竟全功,但太子重伤是实,其麾下损失、路线泄露亦是实,足以令陛下生疑,令东宫势力震荡。我们的目的,已然部分达到。” 拓跋凛喘着粗气,眼神阴鸷:“部分达到?本王要的是他死!是东宫易主!” “殿下!” 王垣智语气加重,带着警示,“小不忍则乱大谋。此次未能一举成功,太子必然警觉,再想用同样手段难如登天,且极易暴露自身。此刻,最要紧的是切断一切线索,让罗狰及其残部彻底闭嘴,让那个混入剿匪军的‘钉子’要么消失得干干净净,要么……就成为指向他人的‘证据’。” 拓跋凛闻言,眼中暴戾稍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算计。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说得对。大哥命硬,这次算他走运。但二哥……呵,他一向与大哥亲厚,这次‘及时’出现,也不知我那多疑的大哥,心里会怎么想。还有那个楚长潇……” 他转身,脸上已恢复了几分平日那令人如沐春风的假象,唯有眼底寒意森然:“扫尾务必干净。另外,给宫里递话,太子重伤,父皇忧心,正是需要‘孝顺’皇子侍奉榻前的时候。再透点风声出去,就说……安王殿下对太子妃,似乎颇为‘关切’。” “属下明白。”王垣智躬身,身影缓缓退入阴影,“定让该消失的消失,该指向的指向。” 太子府,晨光再临。 拓跋渊伤势依旧沉重,但精神已好了许多。楚长潇将煎好的药递给他,两人之间的气氛因昨日的对话而有些微妙的凝滞,但此刻都被更紧迫的现实压下。 “栖龙山内奸,已有眉目。” 楚长潇言简意赅:“是左前锋营的一名参将,与三皇子府一名管事有远亲,近半年往来甚密,资金流动异常。人已控制,但咬死了是私人借贷,尚未攀扯出主子。” 拓跋渊慢慢饮尽苦涩的药汁,眉头紧锁:“三弟……果然是他。” 他放下药碗,看向楚长潇,“你昨日提醒得对,是孤因兄弟之情,一叶障目了。”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楚长潇问。 拓跋渊沉默片刻,眼中闪过痛色与决断:“按律严办,涉事者绝不姑息。至于三弟……”他声音沉了下去,“暂无铁证直接指他主使。但既已亮剑,孤也不会再存妇人之仁。此事,孤会亲自禀明父皇,提请彻查三皇子府一应人等。” 他顿了顿,看向楚长潇,目光复杂:“只是如此一来,朝中必然震动。二弟他……”想到拓跋珞由,拓跋渊语气稍缓,“他昨日救援及时,又主动担下外围清剿与押送罗狰残部的重任,倒是帮了大忙。只是不知,他对三弟之事,知道多少,又会如何想。”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安王殿下到。” 话音刚落,拓跋珞由已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先是对楚长潇客气地点了点头:“大嫂。” 随即快步走到拓跋渊榻前,脸上是毫不作伪的关切与余怒:“大哥,伤可好些了?罗狰那狗贼,弟弟已将他投入刑部死牢,定要将他背后之人一一揪出!” 他眉头紧锁,继续道:“我昨日审问俘虏,又清查战场,发现些蹊跷。匪徒所用箭矢、部分衣甲,并非寻常山匪所能得,倒像是……军中流出,且工艺与三弟辖下匠作坊曾有的一批残次品相似。我已命人秘密追查。” 拓跋渊与楚长潇对视一眼。拓跋珞由带来的信息,与他们查到的方向不谋而合,且更具体。 “二弟,辛苦了。”拓跋渊抬手示意他坐下,心中暖意与警惕交织,但兄弟间多年的信任到底占了上风,“你怀疑三弟?” 拓跋珞由面色沉凝:“不是怀疑,是已有线索指向。大哥,我知道你顾念兄弟之情,但此番他竟勾结外匪,意图谋害储君,已是丧心病狂,触犯国法家规底线!此风绝不可长!” 看着弟弟眼中毫不掩饰的愤怒与支持,拓跋渊心中最后一丝因局势而产生的猜疑烟消云散。 他拍了拍拓跋珞由的手背:“孤明白。此事,你我兄弟当同心协力。二弟,你心思缜密,行事果决,追查线索之事,孤便托付于你。苏烬明执掌刑部,审讯追缉亦是好手,你可与他配合。” 听到苏烬明的名字,拓跋珞由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私事”,但很快恢复正色。 “是,大哥放心。烬明……苏尚书那边,我自会与他‘妥善’沟通。”最后几个字,颇有些咬牙的意味。 楚长潇将这对兄弟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对拓跋珞由的评估悄然调整。或许,这位安王殿下对兄长确是真心维护,只是其行事作风与个人情感(尤其是对苏烬明)方面,有些独特的执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