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荡》 第1章 [gl百合] 《浪荡gl》作者:不系舟眠【完结】 文案: 温若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浪荡废人,夜夜笙歌,挥金如土,被家族视为耻辱。 温邶风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商界新贵,冷面阎王,完美到无懈可击。 所有人都说——温若配不上温家,更配不上做温邶风的妹妹。 直到温邶风的订婚宴上,温若搂着新欢出现,笑着递上一杯酒: “姐姐,恭喜你。不过——” 她凑近,气息落在温邶风耳畔,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睡我的那晚,也是这么冷静吗?” 内容标签:都市 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反套路 开荒 主角:温若,温邶风 ┃ 配角: ┃ 其它:管教,三年 一句话简介:伪浪荡vs真偏执 立意:自己是自己争取的 ==================== 第1章 凌晨两点零三分 1 凌晨两点零三分,温若从酒吧后门晃出来的时候,嘴里的烟还没点。 她习惯了不点。烟叼在唇间,滤嘴被舌尖濡湿,尼古丁的味道从干燥的烟草叶里慢慢渗出来,像一种延迟满足的毒。打火机在她指间转了三圈,最后被她塞回了牛仔裤口袋。 不想抽。她只是需要嘴里有点什么。 后巷的灯光昏黄,空气里混着垃圾的酸臭和某种廉价香水的甜腻。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听身后的门里传来闷重的低音,鼓点一下一下砸在胸腔上,像第二颗心脏。 今晚的女孩叫什么来着? 温若眯着眼想了三秒,放弃了。好像是姓林,又好像姓沈。长发,腰细,笑起来有一颗虎牙,敬酒的时候指尖在她手背上画圈。她在卡座里坐了四十分钟,喝了七杯不知道什么东西兑出来的烈酒,搂着那个女孩的肩膀自拍了一张,发朋友圈,配文“今晚月色真美”。 底下评论炸了。 ——又换人了姐? ——温二少这是第几个了? ——你爸看到又要进医院了吧。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灌了一杯。 然后她就出来了。不是因为喝多了,是因为她在烟雾和灯光交织的间隙里,看到卡座对面有个女人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侧脸冷白,眉骨高挑,一瞬间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就那么一瞬间。她嘴里的酒突然就没味道了。 温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碎了扔在地上。夜风吹过来,她只穿了一件薄卫衣,冷意从脊椎骨往上爬。她打了个哆嗦,没缩,反而仰起头,看着后巷上方被霓虹灯染成紫色的那一片天空。 手机震了。 不是电话,是那种持续的、密集的震动——有人在疯狂地给她发消息。 她懒得看。肯定是刚才那个女孩,或者上一任女孩,或者上上任。她的生活就是这样,永远有人想找她,永远有人想睡她,永远有人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钱,名,或者只是“温家二小姐”这四个字带来的虚荣。 她给得起。她什么都给得起。反正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来电。 温若瞥了一眼屏幕——不是女孩,是“爸”。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接通。 “你在哪?”温父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沙哑、疲惫,压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怒火。 “外面。”温若说。 “我看了你发的朋友圈。” “好看吗?那女孩确实挺漂亮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温若几乎能想象他的表情——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按着胸口,助理在旁边递速效救心丸。老戏码了,演了三年,每次都一样。 “明天股东大会,”温父说,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你给我准时到场。” “干嘛?又要联名收我股份?收呗,我又不稀罕。” “温若!” “听见了听见了,不用吼。”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还有别的事吗?没别的事我挂了,外面冷。” “你姐姐会去接你。” 温若的手指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零点几秒。然后她笑起来,声音又懒又散:“她不是在出差吗?” “今晚刚回来。” “真巧。”温若把后脑勺抵在墙上,看着巷口的方向,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每次我刚玩完,她就刚好回来。” 电话挂断了。 她没动,就那样靠着墙,等。 一分钟。两分钟。 凌晨两点零六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滑到巷口,车灯切过后巷的积水,照亮了她帆布鞋上溅到的泥点。 车窗降下来。 温邶风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司机,没有助理,就她一个人。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冷白的耳廓和一道锋利的下颌线。 她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晚宴上直接过来的,又像是刚开完一场跨国会议。总之不像一个凌晨两点出现在酒吧后巷的人。 不像,但合理。因为她是来接温若的。 三年来,每一次都是。 “上车。”温邶风说。 就两个字。语气不重,没有怒气,甚至算不上命令。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吼叫更让人后背发凉。 温若没动,反而笑了。她撑着墙站直,慢慢走到车窗边,弯腰,把胳膊肘撑在窗框上,整个人几乎是趴在了车门上。 “姐姐又来捉奸?”她歪着头,呼吸里带着酒气,“这次我睡的是女的,你不至于吃醋吧?” 温邶风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她的眼睛颜色很深,瞳孔几乎吞掉了所有光,只有最中心那一点,亮得不像话。 她伸手。 修长的手指捏住温若唇间那根早就捏碎了、只剩下滤嘴的烟,动作慢得像在拆一颗炸弹。 “烟呢?”她问。 “抽完了。” “你身上没有烟味。” 温若眨了眨眼:“姐姐鼻子真灵。” 温邶风的拇指蹭过她的下唇,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那一小片皮肤泛红。指腹上有薄茧,是常年签文件磨出来的,粗粝的触感压在柔软的嘴唇上,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我不吃醋。”温邶风说,声音低下去,“我只管教。” 四目相对。 后巷的灯闪了一下,像某种倒计时的信号。 温若先移开了目光。她笑了一声,退后半步,拉开车门,把自己摔进了副驾驶。 “行,管吧。”她系上安全带,闭上眼,“反正你也管不了我多久了。” 温邶风没有接话。她重新升起车窗,把后巷的酸臭和霓虹都隔绝在外。车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和温若刻意放重的呼吸。 车驶出巷口,汇入凌晨空旷的主干道。 温若闭着眼,感觉到车速在稳步攀升。温邶风开车和她这个人一样——精准、克制、从不超速,但每一秒都在逼近极限。 “明天的股东大会,”温邶风开口,“你知道要谈什么。” “知道啊,收我股份嘛。”温若没睁眼,“爸都说了。你们一个个的,生怕我不知道自己是温家的耻辱。” “没人说你是耻辱。” “不用人说,我自己知道。”温若歪过头,脸朝着车窗的方向,声音闷在卫衣的领口里,“浪荡废人温若,热搜常客,家族败类。词条都有了,阅读量过亿呢。” 温邶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温若在余光里一直盯着那双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明天你不用发言。”温邶风说,“我会处理。” “处理?”温若睁开眼,转头看她,“姐姐,你打算怎么处理?你替我把股份保住了,然后呢?继续养着我这个废物?” “你不是废物。” “那我是什么?” 温邶风没有回答。 车内又安静了。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温邶风的侧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瓷器,冷、硬、完美,找不到一丝裂缝。 温若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才重新闭上眼睛。 “温邶风。”她叫她全名。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沉默。 车速没变,呼吸没变,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但温若知道她听到了。她当然听到了。这个距离,这个安静程度,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因为我是你姐姐。”温邶风终于说。 温若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如果有人看到她的眼睛,就会发现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笑意,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嘲讽。 第2章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是啊,”她说,“你是。”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完全埋进卫衣的领口里,不再说话。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温家主宅的车库里。 温邶风熄了火,转头看向副驾驶——温若已经睡着了。不是装的,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不自觉地抿在一起,像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她的卫衣领口太大,滑下来一截,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上有淡青色的痕迹,不是吻痕,是淤青——不知道在哪碰的,也可能是自己磕的。她总是这样,身上莫名其妙地多出各种伤,从来不解释,也从来不处理。 温邶风看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那片淤青上。温若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 温邶风收回手,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那一边,拉开车门。她弯腰,一只手穿过温若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人从座椅上抱了起来。 温若不轻。一米六八的个子,再怎么瘦也有分量。但温邶风抱得很稳,像是在抱一件易碎品,每一寸力气都用得恰到好处。 从车库到电梯,从电梯到二楼走廊,一路无声。 温若在电梯里醒了一下,迷迷蒙蒙地睁开一条眼缝,看到温邶风的下巴,闻到那股熟悉的冷香——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皮革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又闭上了眼睛。 “你又抱我。”她含混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嗯。” “被人看到又要上热搜。” “这里没有别人。” “你总是这样。”温若把脸往她颈窝里埋了埋,“总是觉得没有别人。” 温邶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她继续走,推开门,把温若放在床上。 床单是冷的,枕头是新换的。这间卧室每天都有人打扫,每天都保持着“随时可以入住”的状态,但温若一个月也住不了几天。她宁愿睡酒店、睡酒吧的沙发、睡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女孩的公寓,也不愿意睡在这张价值六位数的床上。 温邶风替她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 “明天八点,”她说,“我来叫你。” 温若没有回答。她已经又睡着了,或者假装又睡着了。 温邶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灯没开,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光,在温若的脸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她的睫毛很长,投下的阴影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嘴唇微张,呼吸间有淡淡的酒气。 温邶风弯下腰。 不是吻。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那个角塞进温若的脖子底下,挡严实了。 然后她直起身,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温邶风靠着墙站了几秒。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因为没有声音,灯光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刚才按在淤青上的那根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2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温邶风准时推开了温若卧室的门。 窗帘关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暗得像地下室。床上没有人——被子掀开着,枕头扔在地上,床头柜上的水杯倒了,水沿着桌面滴到地毯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洗手间的灯亮着,门半开,里面传来吹风机的声音。 温邶风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吹风机停了。温若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里咬着牙刷,满嘴泡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温邶风问。 温若把牙刷拿出来:“我说,你进来不敲门的吗?” “我敲了。” “你那是敲墙,不是敲门。” “有区别吗?” 温若翻了个白眼,缩回去继续吹头发。温邶风靠在门框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像——温若穿着宽大的t恤和短裤,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洗面奶痕迹;温邶风已经穿戴整齐,黑色西装裤,白色真丝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气色好得不像一个凌晨两点才睡的人。 “你不睡觉的吗?”温若隔着吹风机的噪音喊。 “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够了。” 温若关掉吹风机,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姐姐。粉底都盖不住。” 温邶风没有反驳。她走进洗手间,从架子上拿了一瓶东西,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然后抬起手,抹在温若的左脸颊上。 温若僵住了。 温邶风的手指在她脸上慢慢画圈,动作轻柔但不容拒绝,把那块没洗干净的洗面奶痕迹一点一点揉开,然后用指腹带走了多余的泡沫。 “洗脸要认真。”温邶风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你不年轻了,皮肤状态会越来越差。” “……我二十二。” “二十二岁也是会老的。” 温若啪地打开她的手:“我自己会洗。” 她从温邶风手里抢过那瓶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看了一眼——是个贵得离谱的洁面乳,温邶风自己用的那种。她挤了一大坨在手上,胡乱在脸上搓了两下,然后用水冲掉,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耗时不到十五秒。 “好了。”她用毛巾擦了脸,仰起头,“干净了吗?” 水滴从她的下巴滑下来,顺着脖颈流进t恤领口。她的脸被冷水激得微微发红,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水珠。 温邶风看着她。 “干净了。”她说。 “行,那你出去吧,我要换衣服。” “股东大会九点开始,你还有一小时零十分钟。” “够了够了,又不是我去相亲。” 温邶风没有动。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姿态看起来随意,但那双眼睛一直锁在温若身上,像某种大型猛兽在观察猎物——不是捕食,是评估。她在评估温若今天的状态。 “你昨晚喝了多少?”她问。 “不记得了。” “大概。” “七杯?八杯?”温若想了想,又放弃了,“反正没醉。” “你每次都说没醉。” “因为确实没醉啊。”温若笑了,那种标准的、吊儿郎当的笑,“我酒量好得很,姐姐又不是不知道。” 温邶风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温若的酒量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三年前刚回温家的时候,她一杯红酒就能脸红,两杯下肚就开始说胡话,三杯就直接躺倒。后来她开始混酒吧,一天比一天喝得多,一周比一周喝得猛。到如今,普通的烈酒对她来说跟白开水差不多,身体已经产生了某种病态的耐受性。 这不是好事。这意味着她的肝脏在透支,意味着她的大脑在酒精的长期浸泡下会发生不可逆的改变。 温邶风跟她的私人医生谈过。医生说,再这样喝下去,三十岁之前必定出大问题。 温邶风没有把这段话告诉温若。她只是默默地把温若常去的那几家酒吧的酒水供应商换了,所有烈酒都兑了三分之一的水。 温若没发现。或者说,发现了也不在意。 “换衣服吧。”温邶风终于从门框上起来,“我在楼下等你。” “知道了知道了。”温若挥了挥手,像个赶苍蝇的小孩。 温邶风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温若。” “嗯?” “你今天穿的西装,我让人熨好了,挂在衣帽间最左边。” 温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打算穿西装?” “因为今天是股东大会,你想让他们看到你认真的一面。” “谁说的?我就是觉得西装好看。” 温邶风没再说什么,走了。 温若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走廊里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温邶风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 她总是这样。任何时候都是完美的。完美的妆容,完美的着装,完美的姿态,完美的微笑。温氏的股东们爱她,媒体称她为“商界最年轻的铁娘子”,竞争对手提起她的名字都要咬牙。 而她温若,就是温邶风完美人生里唯一的污点。 一个成天喝酒泡妞上热搜的废物妹妹,一个每次出现都要让温氏股价波动几个百分点的定时炸弹。 温若转身面对镜子,看着里面那个头发还没干透、t恤皱巴巴、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的人。 “废物,”她对着镜子说,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今天又要去丢人了。” 第3章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对她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3 八点五十五分,温若踩着最后一分钟的线走进了温氏大厦的顶层会议室。 她穿着那套被熨得笔挺的黑色西装,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那条她从来不摘的银质项链。头发吹干了,但没怎么打理,随便抓了两下,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又小又白。 她从侧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是温氏的股东和董事,都是些五十岁往上的中年男人,穿着沉闷的深色西装,脸上挂着标准的老狐狸式微笑。主位上坐着温父,脸色蜡黄,眼下青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温邶风坐在温父右手边,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什么。看到温若进来,她的视线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温若走到长桌的最末端,拉出一把椅子,大咧咧地坐下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她冲所有人笑了笑:“早啊,各位叔叔伯伯。” 没人回应。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秒,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各说各话。 温若不在意。她从桌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在面前,开始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弹瓶身。 弹了大概三十秒,坐在她斜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了。 “温若,”那人清了清嗓子,“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温若抬眼看他。刘正茂,温氏的老股东,手里握着百分之八的股份,是这次“收她股份”的主要推动者之一。 “刘叔叔,”温若笑得无害,“我没出声啊。” “你在弹瓶子。” “弹瓶子也算出声?”温若歪头,“那刘叔叔你刚才清嗓子算不算出声?要不你先安静,我再安静?” 刘正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又咽回去了。 温若继续弹瓶子。 温父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了温邶风一眼,温邶风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口: “人到齐了,开始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这就是温邶风的魔力——她不需要提高音量,不需要拍桌子,只需要用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说一句话,所有人就会条件反射地闭嘴。 温若弹瓶子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弹。 温邶风没有看她。她翻开面前的文件,语调平稳地开始主持会议——先是上季度的财务报告,然后是几个项目的进展,再然后是下半年的战略规划。 温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盯着温邶风翻文件的手指。那双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在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泽。 就是这双手,昨晚把她从车里抱到了床上。 就是这双手,今早在她脸上抹洗面奶。 也就是这双手,三年前—— “温若。” 温父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嗯?”温若抬起头,脸上是那种标准的“我在神游”的表情。 “刚才的议案你听到了吗?” “什么议案?” “关于你名下股份的处置方案。”刘正茂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我们提议,由温氏集团以当前市价回购你持有的百分之十二的股份,之后你将不再拥有温氏的股东身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温若,等着她的反应。有人眼里带着同情,有人眼里带着幸灾乐祸,更多的人是冷漠——他们不在乎温若怎么样,只在乎这个议案能不能通过。 百分之十二的股份。那是温若母亲留给她的遗产。 温若母亲去世后,这部分股权由温若继承。三年来,她靠这些股份每年能拿到几百万的分红,也是她挥霍的主要来源。现在,这些人要把它拿走。 “市价回购?”温若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味一杯不太好的酒,“现在的市价是多少?” “以最近三十个交易日的均价计算,大约是每股四十二块三。”刘正茂说。 “那就是说,我这百分之十二,大概值——” “两亿三千万。”温邶风说。 温若看向她。 温邶风没有看她。她低着头,手里的笔在文件上画了一个圈,像是在批注什么。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好像刚才说的“两亿三千万”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两亿三千万。”温若念着这个数字,笑了,“刘叔叔,你知道我妈当年买这些股份的时候,花了多少钱吗?” 刘正茂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说,“当时的估值体系和现在不同。” “不同?”温若的笑容没变,但语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冷意,“二十年前,我妈花了八个亿买这百分之十二,救了温氏一命。现在你们用两亿三千万收回去,这生意做得可真划算啊。”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温父咳了一声:“温若,这不是买卖,这是集团的决定。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持股,我们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温若转过头看着温父,笑出了声,“爸,你这话说得真感人。你是怕我继续持股把温氏搞垮了,还是怕我哪天喝多了把股份卖给竞争对手?” 温父的嘴角抽了抽。 “温若。”温邶风终于抬起头,叫了她的名字。 两个字。不轻不重。但温若听懂了。 她抿了抿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手指重新搭上矿泉水瓶,弹了一下。 “行,”她说,“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没用,”刘正茂说,“董事会的决议不需要单一股东同意。” “那你们开这个会干嘛?直接通知我不就完了?” “这是程序——” “程序?”温若站起来,椅子又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刘叔叔,你跟一个‘浪荡废人’讲程序?你不觉得浪费口水吗?” 她把矿泉水瓶拿起来,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到脖子上,她也不擦,就那么仰着头,把瓶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然后把空瓶子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我不同意市价回购。”温若说,“如果你们非要收我的股份,可以,按我妈当年买入的价格——八个亿。少一分都不行。” 刘正茂的脸色彻底变了:“你这是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温若笑了,“刘叔叔,你跟我谈无理取闹?你见过哪个人跟一个酒鬼讲道理的?”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又赶紧收住。 温若拎起西装外套,搭在肩上,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温邶风。 “姐姐,”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真的觉得,这是为了我好?” 温邶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若等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转身走了。 会议室的厚重木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温氏历年来的重大里程碑照片。温若从这些照片前走过,看到温父年轻时的样子,看到一群她不认识的人在剪彩,看到温氏的股价走势图像一座不断攀升的山峰。 她在这条走廊的尽头停下来,面对一扇落地窗。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阳光很好,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温若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八个亿。”她小声说,“你还真敢开口。”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温邶风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心疼。 是那种她见过无数次、但始终看不懂的眼神。 像在看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重要到不敢碰,不敢说,甚至不敢承认它存在。 温若睁开眼,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 “温邶风,”她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玻璃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她。 4 温若从温氏大厦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记者。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炸开,话筒像丛林里的藤蔓一样从四面八方伸过来。 “温若!股东大会的结果是什么?” “你的股份会被收回吗?” “昨晚你在酒吧的照片又上热搜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第4章 温若被闪光灯晃得眯了眯眼,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她今天没化妆,没戴墨镜,头发乱糟糟的,西装搭在肩上,衬衫领口敞着,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虽然她确实刚从会议室里爬起来。 “让一下。”她说,声音不大,没什么力气。 记者们没有让。他们反而更兴奋了。温若的状态越差,他们的标题就越有冲击力。“温家二小姐狼狈离场”“温若疑似酒醉未醒”“股东大会后温若神情恍惚”——每一个标题都能带来几十万的点击量。 温若挤了两步,发现根本挤不出去。她停下来,抬头看着面前那些晃来晃去的话筒,忽然笑了。 “你们想知道结果?”她说。 记者们安静了一瞬。 “他们要收我的股份,”温若把西装从肩上拿下来,攥在手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按市价,两亿三千万。我妈当年花了八个亿买的,现在他们要两亿三千万收回去。” 现场一片哗然。 “我不同意,”温若继续说,“我说了,八个亿,少一分都不行。但他们说董事会不需要我同意。所以你们猜怎么着?我这个‘股东’,其实什么都不是。” 她说完,冲镜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酒精、有疲倦、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但如果你看得足够仔细,你会发现她的眼睛是干的,清亮的,没有一丝醉意。 记者们还没反应过来,一辆黑色的suv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台阶下面。车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台阶,挡在温若和记者之间。 “温小姐,请上车。”他说。 温若认识他——温邶风的司机,姓赵,跟了温邶风五年,嘴巴严得像保险柜。 她没客气,弯腰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所有的声音都被切断了。 车里很安静。空调开着,温度刚好。后座上放着一杯咖啡,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只有两个字: “喝了。” 是温邶风的字迹。笔画锋利,收笔果断,没有多余的修饰。 温若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做什么别的表情。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不加糖,温度刚好入口。 温邶风连她喝咖啡的习惯都记得。 不,不是“记得”。是她特意安排的。因为她知道温若从股东大会出来一定会被记者堵,一定会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缓冲,一定会需要一杯咖啡来压住胃里翻涌的东西。 她什么都知道。 温若把咖啡杯放回去,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车驶出了停车场,汇入车流。司机开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温若在这种平稳的晃动中慢慢放松下来,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手机震了。 她睁开一只眼看了一下——消息列表里躺着几十条未读,大部分是看到热搜跑来八卦的“朋友”。她划了两下,在最底下看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温若,我是昨晚的沈念。你说过今天给我打电话的,还记得吗?” 沈念。昨晚那个女孩。 温若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终于想起来她长什么样——长发,腰细,笑起来有一颗虎牙。她在酒吧的卡座里坐了四十分钟,搂着那个女孩的肩膀自拍了一张。 她说了今天给她打电话吗? 可能说了。也可能没说。她喝多了的时候什么都说得出来,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 温若把短信删了,没有回。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温邶风。 “到家了吗?” 温若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温邶风在会议室里开会,同时还在看她被记者围堵的直播,抽空发消息问她到没到家。 她一个人到底在同时做多少件事? “在路上了。”温若回。 “咖啡喝了吗?” “喝了。” “中午想吃什么?” 温若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姐姐,你不用管我午饭。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我问你中午想吃什么。” 温若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随便。” 发完她就后悔了。因为“随便”意味着温邶风会替她做决定,而温邶风替她做的决定,永远是她最不想吃、但最应该吃的东西。 果然,三秒后,消息来了: “让赵叔带你去吃日料。那家你上次说鳗鱼不错的。” 温若翻了个白眼。 她上次说“鳗鱼不错”是因为她喝多了,吃什么都觉得不错。她其实不爱吃日料,她爱吃火锅、烧烤、所有不健康的东西。但温邶风每次都说“日料清淡,对你胃好”,然后她就被迫坐在那家安静的、灯光昏黄的日料店里,吃那些精致得不像食物的食物。 她正要回复,手机又震了。 “别想着吃火锅。你昨晚喝了酒,胃受不了。” 温若的手指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车内的后视镜。后视镜里映出司机赵叔的半张脸,面无表情,专注地开着车。 车里没有摄像头。温邶风也没有在她身上装窃听器。 但她就是知道。她知道温若在想什么,知道温若要说什么,知道温若下一句会是什么。她像一个提前读懂了剧本的演员,永远比温若快一步。 这种感觉让温若很不舒服。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看透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表演、所有的“我不在乎”,在那双眼睛面前都像透明的玻璃纸一样,一戳就破。 “知道了。”她回。 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转头看向车窗外。 城市的街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她看到了一家火锅店的招牌,看到了一群在路边等车的人,看到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过马路。 那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的,嘴里在说什么,妈妈弯着腰听,脸上带着笑。 温若移开了目光。 她的手机又震了。她以为又是温邶风,拿起来一看——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认得那串数字。 她没有点开,直接把消息删了。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这是这个月拉黑的第七个了。 赵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温若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连一个司机都知道她怕冷,而她的亲生父亲在股东大会上提议收走她母亲留给她的股份。 这个世界真有意思。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转向车窗,闭上眼睛。 “赵叔,”她说,“开慢点。” “好。” “我不急着吃饭。” “好。” “我想多坐一会儿。” 赵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类似于叹息的东西。 “好。”他说。 车速慢了下来。 车内的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咖啡的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阳光的照射下变成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雾。 温若靠着座椅,闭着眼睛,在平稳的行驶中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5 温若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七岁,站在一栋很大的房子前面。房子是白色的,有花园、有喷泉、有穿着制服开门的佣人。她妈妈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地推了她一下。 “去吧,”妈妈说,“那是你爸爸的家。” 她不想去。她回头想拉妈妈的手,但妈妈已经不在那里了。身后是一条空荡荡的街道,秋天的落叶铺了一地,风吹过来,叶子打着旋飞起来。 她站在白色的房子前面,没有人开门。 她敲了门。没有人应。 她使劲敲。使劲敲。敲到手都红了,门终于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女孩,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头发梳成一条整齐的马尾,眼睛又黑又亮。 “你是谁?”女孩问。 “我找温建国。”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那是我爸。”女孩打量着她,“你是谁?”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是他女儿”,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女孩看了她很久,然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敲红的那只手。 “手疼吗?”女孩问。 她点了点头。 女孩低下头,对着她的手吹了吹气。气息凉凉的,痒痒的,她的手不疼了,但她的心开始疼了。 因为那个女孩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第5章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 “温若。” 梦碎了。 温若猛地睁开眼,看到温邶风的脸近在咫尺。不是七岁的温邶风,是二十六岁的温邶风,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挽在脑后,逆光站着,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 “……你干嘛?”温若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到了。”温邶风说,“你在车上睡了四十分钟。” 温若眨了眨眼,坐直身体。车窗外面不是温家主宅的车库,而是一家日料店的门口。木质门脸,竹帘半卷,门前的石灯笼上长着青苔。 “赵叔说你在后座睡着了,没敢叫你。”温邶风退后一步,给她让出下车的空间,“我开完会直接过来的。” 温若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二十。股东大会十一点结束,温邶风开了不到一个半小时的会,然后开车穿越大半个城市来陪她吃午饭。 “你不用陪我的。”温若说,声音还是很哑。 “我没在陪你。”温邶风转过身,往店里走,“我在吃饭。” 温若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家日料店很小,只有六张桌子,用竹帘隔开。温邶风订了最里面那间,脱了鞋进去,跪坐在榻榻米上,姿态端正得像在拍杂志。 温若在她对面坐下,盘着腿,姿势和温邶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服务员进来倒茶,看了一眼温若的坐姿,又看了一眼温邶风的表情,什么都没说,默默退了出去。 “你能不能坐好?”温邶风说。 “我坐好了啊。” “你盘着腿。” “盘着腿怎么了?我又不是来相亲的。” “这是日料店。” “日料店不许盘腿?” 温邶风看了她两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拿起菜单,翻了两页,然后报了一串菜名——前菜、刺身、烤物、煮物、主食、汤,每一个品类都点了,量不大但种类齐全。 服务员记完菜单,又问了一句:“酒水需要吗?” 温若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要酒。”温邶风说。 温若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喝点清酒怎么了?”她嘟囔。 “你昨晚喝了七杯。” “七杯算什么——” “温若。”温邶风打断她,语气没变,但眼神变了。那种眼神温若太熟悉了——是警告,是底线,是“不要再往前走了”。 温若抿了抿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服务员走了。竹帘放下来,小包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安静。 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茶壶里水沸腾的声音,安静到能听到榻榻米上两个人呼吸的频率——温邶风的呼吸平稳绵长,像在冥想;温若的呼吸急促不规律,像刚跑完八百米。 “今天的会,”温邶风先开了口,“你不应该那样说。” 温若抬眼:“我说什么了?” “你说了你母亲买股份的价格。” “那是事实。” “事实不代表应该说。” 温若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姐姐,他们要收走我妈留给我的东西,我还不能提我妈了?” 温邶风没有被她的气势压倒。她依然跪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我不是说不能提。”她的声音很轻,很稳,“但你当着刘正茂的面提,他会认为你在威胁他。” “我就是在威胁他。” “你威胁不了他。他有董事会支持,有法务团队,有足够的时间和金钱跟你耗下去。” “那我就让他耗。” “你耗不起。”温邶风看着她,“你的生活方式需要钱。没有每年的分红,你撑不过半年。” 温若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冷到她面前的茶水都像是要结冰。 “所以呢?”她说,“你也是在劝我放弃?” “我没有劝你放弃。我在告诉你现实。” “现实就是,我这个废物不配拥有我妈留下的东西,对吧?” 温邶风的手指动了一下。 又是那种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温若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从来不是废物。”温邶风说。 “那你告诉我,我是什么?” 门被敲响了。服务员端着前菜进来,打破了房间里几乎要凝固的气氛。 温若靠在椅背上,看着服务员把一盘盘精致的食物摆在桌上。她看着那些切成薄片的刺身、烤得恰到好处的银鳕鱼、摆成花朵形状的蔬菜沙拉,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恶心。是饿。她从昨晚到现在,除了那杯咖啡,什么都没吃。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刺身放进嘴里。鱼肉冰凉,口感绵密,酱油和山葵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温邶风看着她吃,没有动筷子。 “你不吃?”温若含混地问。 “我不饿。” “你开会不累吗?吃一点。” 温邶风犹豫了一秒,拿起了筷子。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温若吃了大半盘刺身之后,速度慢了下来。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视线越过杯沿看着温邶风。 温邶风正在吃一块烤茄子,动作优雅得不像在吃东西,更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她的嘴唇沾了一点酱汁,她用纸巾轻轻按了一下,动作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温若忽然开口:“姐。”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和昨晚在车上一模一样的问题。 温邶风放下筷子,看着她。这一次,她没有说“因为我是你姐姐”。 她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温若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是温若。”温邶风终于说。 “这算什么答案?” “你不需要理解。”温邶风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你只需要接受。” 温若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嘲讽,不是自嘲,不是伪装。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 “温邶风,”她说,“你有没有发现,你从来不正视我的眼睛回答我的问题?” 温邶风的筷子顿了一下。 “每次我问你这种问题,”温若继续说,“你就看别的地方。看文件,看手机,看窗外,看盘子里的食物。就是不看我。” 温邶风缓缓抬起头,对上温若的眼睛。 四目相对。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竹帘外其他客人低声交谈的声音,能听到厨房里刀切砧板的声响,能听到远处街道上汽车的鸣笛。 温邶风的眼睛很黑。黑到温若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皱巴巴衬衫的、眼底带着青黑的年轻女人。 “我在看你。”温邶风说。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笑了,移开目光,拿起筷子继续吃。 “行,”她说,“算你狠。” 温邶风也低下头,继续吃那块烤茄子。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榻榻米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茶壶里的水又沸腾了,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6 吃完饭,温邶风开车送温若回家。 这次不是温家主宅,是温若自己住的那套公寓——温母生前买给她的,写在她名下,温邶风的手伸不到这里来。至少温若是这么以为的。 公寓在市中心的一栋高层住宅里,四十七楼,两室一厅,不大,但视野极好,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 温邶风把车停在楼下,没有熄火。 “到了。”她说。 温若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但没有推开门。 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那栋灰色的大楼。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两点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今天谢谢你。”温若说。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有惊讶——温若很少说谢谢。 “不用。”她说。 “我是说真的。”温若转过头看着她,“我知道你在股东大会上替我挡了很多。刘正茂那些人本来想当场表决的,是你拖住了。” 温邶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温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每次都是这样,”温若说,“做了什么都不说。替我收拾烂摊子不说,替我挡枪不说,替我——” 她顿了一下。 “替我做了那么多事,从来不说。” 温邶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不需要说。” 第6章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 温若笑了。这次的笑没有嘲讽,没有苦涩,只是一种很纯粹的、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笑。 “我知道,”她说,“但我有时候会假装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承认我知道,”温若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就没办法继续当这个废物了。” 车里安静了。 引擎在震动,空调在响,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二重奏。 温邶风伸出手,覆上温若搭在车门把手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凉。温若的手也很凉。 两只同样冰凉的手叠在一起,没有任何温度,却让温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用当废物。”温邶风说,“从来都不用。” 温若低头看着她们交叠的手。温邶风的手指比她的长,骨节比她的明显,指甲修剪得比她整齐。两只手放在一起,像是同一个模板印出来的两个不同版本——一个是精心打磨的成品,一个是半途而废的残次品。 “如果我不是废物,”温若轻声说,“那我就没有理由赖在你身边了。” 温邶风的手指收紧了。 “你以为你赖在我身边,是因为你是废物?”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不是吗?”温若抬起头,看着她,“如果我能自己站起来,能自己赚钱,能自己生活——那我还需要你什么?” “你从来不需要我。”温邶风说,“是我需要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温若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邶风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目视前方。 “上去吧。”她说,“下午睡一觉。晚上我来接你,爷爷生日宴,你得去。” 温若没有动。 她盯着温邶风的侧脸,盯着那道锋利的下颌线,盯着耳垂上那颗小小的钻石耳钉,盯着眼角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泪痣。 她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一个她问过自己无数次、但从来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温邶风。” “嗯。” “你——” 手机响了。 不是温若的,是温邶风的。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变,接起来。 “嗯……对……我马上回去……二十分钟……你先把数据发到我邮箱。” 她挂了电话,看向温若:“公司有事,我得走了。” 温若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推开车门。 “行,你忙吧。”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弯腰对着车窗里的温邶风说了一句:“开车慢点。” 温邶风点了点头,发动了车。 温若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迈巴赫汇入车流,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转弯处。 她站了很久。 久到门卫大爷以为她忘带了门禁卡,拿着备用卡走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张叔。”温若冲他笑了笑,“我就是想吹吹风。” 张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车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回去了。 温若站在大楼门口,仰起头,看着四十七楼那个属于她的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在那扇窗户后面,是一个空荡荡的、没有人气的、冰冷得像棺材一样的房间。 她不想上去。 她哪里都不想去。 她转过身,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就是走。路过便利店,路过花店,路过一家正在装修的奶茶店,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老爷爷。 她在烤红薯的摊子前停下来。 “来一个。”她说。 老爷爷给她挑了一个最大的,用纸袋包好递给她。温若接过来,掰开,热气扑面而来,红薯的甜香在冷空气里弥漫开来。 她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吐出来,就那么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凉下来。 烫。很烫。烫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站在街边,一边吃烤红薯一边流眼泪。路过的行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但没有人停下来问她怎么了。 因为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没有人有义务关心一个站在街边吃烤红薯的陌生人。 温若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把纸袋扔进垃圾桶,用袖子擦了擦脸。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温邶风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你刚才说你需要我,是什么意思?” 看了五秒,又删掉了。 她又打了一行:“晚上几点来接我?” 又看了五秒,又删掉了。 她最后打的是:“知道了,晚上见。” 发出去。 三秒后,温邶风回了一个字:“嗯。” 温若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一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但温若知道,这个“嗯”代表了什么。 代表温邶风在开车的同时看到了她的消息,单手打了这个字发回来。 代表温邶风不管多忙,都会在第一时间回复她的消息。 代表温邶风嘴上不说,但她在等。等温若的消息,等温若的电话,等温若的任何一点回应。 温若把手机揣回兜里,仰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 一朵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光线暗下来,风变凉了。 “温邶风,”她对着那朵云说,“你到底想怎样?” 云没有回答她。风把它吹散了,阳光重新洒下来,照在她湿漉漉的脸上,暖暖的,痒痒的。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公寓楼走去。 第2章 爷爷的寿宴 7 晚上七点,温邶风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 温若这次没有让她等。她提前五分钟下了楼,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大衣,头发难得地盘了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她甚至还化了妆。 温邶风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温若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上车。”温邶风说。 温若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对着检查了一下妆容。 “你今天化妆了。”温邶风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爷爷生日,总不能顶着黑眼圈去吧。”温若合上镜子,“上次我去看他,他说我像熊猫。” “你本来就好看。” 温若的手顿了一下。她转头看向温邶风,但温邶风已经发动了车,目视前方,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那句话像是不小心从缝隙里漏出来的,说完就被她若无其事地收回了。 温若没有追问。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夜景。 今晚是温老爷子八十大寿。温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会到场,包括那些平时从不露面的远房亲戚。这种场合,温若的出现向来是一道“风景”——所有人都在看她会怎么出丑,会喝多少酒,会搂着哪个女孩进来。 “今晚别喝酒。”温邶风说,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 “爷爷生日,能不喝吗?” “能。就说你吃药了,不能喝酒。” “吃什么药?” “随便。感冒药,消炎药,过敏药。没人会真的查。” 温若笑了:“姐姐,你在教我说谎?” “我在教你保护自己。” 车驶入了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若看着那些光影在温邶风的脸上流动,忽然说:“你今晚很漂亮。” 温邶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滑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动作。但温若看到了。 “谢谢。”温邶风说,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温若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温老爷子的寿宴设在城郊的一栋私人会所里。说是私人会所,其实就是温家自己的产业,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占地两千多平,光花园就有半个足球场大。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温若看到已经有几十辆车停在院子里了。保时捷、法拉利、迈巴赫、劳斯莱斯——不知道的人以为是在开车展。 “到了。”温邶风熄了火,“跟紧我。”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我知道你不是。”温邶风看着她,“但今晚来的人很多,有些人我不想让你单独接触。” 温若挑眉:“比如?” “比如你二叔。他上次在家庭聚会上问你借了多少钱,还记得吗?” 温若当然记得。上次家庭聚会,她二叔喝多了,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她借五百万,说是什么项目周转不开。她当场就开了支票,第二天二婶打电话来说“你二叔喝多了说胡话你别当真”,但支票已经被兑了。 第7章 “他后来还了吗?”温若问。 “没有。” “那今晚他要是再问我借呢?” “他不会。因为我会告诉他,你的账户已经被我冻结了。” 温若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什么时候冻结的?” “上周。” “我都没发现。” “因为你从来没查过余额。” 温若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说的是事实——温若确实从来不查余额。她的银行卡、信用卡、支付宝、微信支付,所有账户都在温邶风的监控之下。不是因为她没钱,而是因为她花钱如流水,温邶风怕她把钱花光了都不知道。 “下车吧。”温邶风解开安全带。 温若也解开安全带,跟着她下了车。 会所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侍者,看到温邶风,立刻弯腰行礼:“温总,温老爷子在二楼等您。” 温邶风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温若跟在她身后,穿过大厅,穿过一楼的宴会厅,穿过那些举着酒杯寒暄的亲戚们。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温邶风打招呼,她也一一回应,语气客气但疏离,像在完成一项社交任务。 温若则不同。她走过的地方,所有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少数几个带着真心的关切。 “温若来了。”有人小声说。 “看那裙子,又是定制的吧?花谁的钱?” “她妈留给她的钱估计也快花完了。” “花完了还有温邶风呢,她姐姐对她好得不像话。” “好有什么用?废物就是废物。” 温若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她甚至转过头,冲那几个人笑了笑,说了一句:“各位叔叔婶婶晚上好。” 那几个人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温邶风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但温若注意到她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楼梯是旋转式的,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扶手是实木的,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温邶风走在前面,温若跟在后面,一前一后,隔着三个台阶。 “你不用替我生气。”温若忽然说。 温邶风没有回头:“我没有生气。” “你下颌线都绷紧了。” 温邶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温若在她身后笑了。 二楼是一个更大的宴会厅,但今晚被布置成了家庭聚会的场所。几张圆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鲜花和餐具。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穿着深红色的唐装,精神矍铄,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那就是温老爷子,温家真正的掌舵人。 温邶风和温若走过去,温老爷子抬起头,看到她们,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来了?”他说。 “爷爷。”温邶风弯下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生日快乐。” 温老爷子拍了拍她的手,然后看向温若。 温若站在温邶风身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带着一个乖巧的笑:“爷爷,生日快乐。” “过来。”温老爷子说。 温若走过去,温老爷子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皱了皱眉。 “瘦了。”他说。 “没有,还胖了两斤呢。” “骗人。你上次来的时候脸上还有肉,现在都没了。”温老爷子转头瞪了温邶风一眼,“你怎么照顾妹妹的?” 温邶风没有说话。温若赶紧打圆场:“爷爷,跟我姐没关系,我自己不好好吃饭。” “你不好好吃饭,她不会盯着你吃?” “她盯了,我不想吃。” “那你就得吃。”温老爷子的语气不容置疑,“今晚你坐我旁边,我盯着你吃,不吃完不许走。” 温若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行,爷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温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让她坐下。 温若在温老爷子右手边坐下,温邶风坐在她对面。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中间的转盘上放着一瓶茅台。 “今晚喝一杯?”温老爷子问温若。 温若看了一眼温邶风。温邶风微微摇了摇头。 “爷爷,我今晚不能喝酒,”温若说,“吃了药。” “什么药?” “感冒药。” 温老爷子皱了皱眉,但没再说什么,自己倒了一杯,跟旁边的老兄弟碰了碰。 温若松了口气。她端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看向对面的温邶风。 温邶风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今晚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礼服,面料柔软地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廓。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看起来很放松,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但温若知道,那双眼睛一直在扫视整个宴会厅,在评估每一个人的状态,在计算每一句话背后可能隐藏的信息。 这就是温邶风。在任何场合都能保持绝对的掌控。 温若正看得出神,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哟,温若来了?” 她转过头,看到二叔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她太熟悉的笑容——假笑。 “二叔。”温若礼貌地打了招呼。 二叔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最近怎么样?手头宽裕吗?” 温若差点笑出来。 开场白都省了,直奔主题。这就是她的好二叔。 “还行吧。”她说。 “上次那个项目,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 “二叔。”温邶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大,但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 二叔抬起头,看到温邶风正看着他。那个眼神很平静,但二叔的笑容僵了一瞬。 “邶风啊,”二叔打了个哈哈,“我在跟你妹妹聊天呢。” “我听到了。”温邶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在拍广告,“二叔上次的项目,我让人评估过了,风险太高,不建议投。” 二叔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干笑了两声,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姐妹聊天了,你们聊,你们聊。” 他端着酒杯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温若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你把他吓跑了。” “他本来就不该来烦你。”温邶风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是我二叔。” “他是想骗你钱的二叔。” 温若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因为温邶风说的是事实。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一块凉拌黄瓜。 “温邶风,”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温邶风看着她:“不觉得。” “那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上当受骗?” “因为你会。”温邶风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你明知道二叔在骗你,你还是会给他钱。因为你不好意思拒绝。” 温若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 “你不好意思拒绝任何人,”温邶风继续说,“对你好的人你不好意思拒绝,对你不好的人你也不好意思拒绝。你花钱如流水,不是因为你想买那些东西,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给你推荐的东西。” “够了。”温若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几桌的人转过头来看她们。 温邶风没有继续说。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视线落在别处。 温若低着头,盯着盘子里的黄瓜。黄瓜被她戳得稀烂,汁水流了一盘子。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温邶风的眼睛。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尤其是你。” 温邶风的瞳孔缩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中间隔着一张圆桌,圆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鲜花,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和酒的气息。 旁边的人在大声谈笑,孩子们在桌子之间跑来跑去,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敬酒。整个世界都很热闹,热闹得像个笑话。 而她们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坐在热闹的中心,像两个被按下暂停键的人。 最后还是温邶风先移开了目光。 “吃菜。”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你晚上还没吃东西。” 温若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道重新变得坚硬的下颌线,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她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 很酸。 但她咽下去了。 8 寿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温若的“老朋友”们陆续出现了。 第8章 先是三婶,端着红酒走过来,拉着温若的手嘘寒问暖,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温若手里那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到底打算怎么处理。温若笑着应付了两句,三婶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撇了撇嘴走了。 然后是堂哥温柏,温若二叔的儿子。他比温若大五岁,在温氏旗下的一个子公司做副总,一直对温若手里的股份虎视眈眈。他端着酒杯在温若旁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但那个眼神让温若后背发凉——不是敌意,是一种更恶心的东西,像是在看一块肥肉。 “哥,”温若主动开口,“有话直说。” 温柏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股份的事别冲动。刘正茂那些人给的价格确实低了,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找找别的买家。” “别的买家?” “对,外面的投资机构,出价比刘正茂高。” 温若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温柏不是来帮她的。温柏是来挖墙脚的。他想从她手里低价买走股份,然后转手卖给外面的人,赚中间的差价。 “谢谢哥,”温若笑得天真无邪,“我考虑考虑。” 温柏满意地走了。 温邶风走过来,站在温若身边,看着温柏的背影,声音低得只有温若能听到:“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帮我找买家。” “别信他。” “我知道。”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温若居然说“我知道”。 “你今天状态不错。”温邶风说。 “因为今晚没喝酒。”温若冲她笑了笑,“清醒的时候,我还是能分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的。” 温邶风没有接话。她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一杯果汁,递给温若:“多喝点,你嘴唇有点干。” 温若接过果汁,喝了一口,视线落在宴会厅的另一端。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身材高挑,长相斯文,正跟温老爷子说话。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温家人没有的从容和优雅。 “那是谁?”温若问。 温邶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何知远。”她说。 “何知远?” “何氏集团的少东家。爷爷的老朋友何老爷子的孙子。” 温若挑眉:“长得还挺好看。” 温邶风没有回应。 温若转头看她,发现她的表情虽然没变,但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姐姐,”温若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温邶风低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温若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想多了。”温邶风说。 她转身走开了。 温若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端着果汁杯,朝何知远的方向走去。 不是因为她对何知远感兴趣。是因为她想看看,温邶风到底会不会在意。 何知远正在跟温老爷子聊天,看到温若走过来,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温若。”温若伸出手。 何知远握了握她的手,微笑着说:“何知远。久仰。” “久仰?”温若笑了,“你久仰我什么?久仰我是个废物?” 何知远没有被她的自嘲吓到。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容:“久仰温小姐很漂亮。” 温若愣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奉承她的人,但何知远这句话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虚假的客套,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还挺会说话的。”温若说。 “我说的是实话。”何知远看了她一眼,“不过你今晚没喝酒,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没喝酒?” “因为你没喝酒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迷蒙的东西。”何知远顿了顿,“而且你端的是果汁。” 温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笑了。 “你观察力很强。”她说。 “职业病。”何知远说,“做投资的,看人看细节。”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最近看了什么电影,喜欢什么音乐,对这座城市有什么看法。何知远说话不紧不慢,语气温和,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温若一边跟他聊天,一边用余光观察宴会厅另一端的温邶风。 温邶风站在一群长辈中间,正在跟人说话,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温若注意到,她的视线每隔几秒就会往这边扫一眼。 很隐蔽。如果不是温若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发现。 温若在心里笑了一下。 她故意往何知远那边靠近了一点,仰起头,笑得眉眼弯弯:“何先生,你明天有空吗?” 何知远微微一愣:“有。怎么了?” “我想请你喝咖啡。就我们两个。” 温邶风的方向,那只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了。 温若看到了。 她转过头,冲温邶风笑了笑,举起手里的果汁杯,隔空碰了一下。 温邶风没有回应。她转过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但那个泛白的指节过了好几秒才恢复正常的颜色。 温若把果汁喝完,跟何知远道了别,然后慢慢走到温邶风身边。 “姐姐,”她凑过去,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手怎么了?” 温邶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合上,平静地说:“没什么。握杯子握太紧了。” “哦。”温若拖长了尾音,“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跟何知远聊天?” 温邶风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你跟谁聊天是你的自由。” “你说得对。”温若笑了笑,“那我明天跟他去喝咖啡,你不介意吧?” 温邶风的睫毛颤了一下。 就一下。比眨眼还快。但温若看到了。 “不介意。”温邶风说。 “那就好。”温若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姐姐,你刚才说需要我,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还没回答我呢。” 温邶风站在原地,看着她。 宴会厅的灯光从上面洒下来,在温若的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她今天化了妆,眉眼比平时更深邃,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唇釉,在光线下泛着水润的光泽。她穿着墨绿色的丝绒长裙,站在那里,像一株在暗夜里发光的植物。 温邶风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旁边的人开始注意到她们之间微妙的沉默。 “温若。”温邶风终于开口。 “嗯。” “明天不要去。” “什么?” “不要跟何知远去喝咖啡。” 温若的眼睛弯起来,弯成了两道月牙。 “为什么?”她问。 温邶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因为我不想你去。”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温若看到温邶风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崩塌,是碎裂——像一块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但确实是裂缝。 温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温老爷子在那边喊她过去切蛋糕,打断了她们之间那个快要成形的东西。 “来了爷爷!”温若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温邶风,”她说,“我明天不去。” 然后她走了。 温邶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刚才那句话,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9 寿宴在晚上十点左右结束。 温若喝了两杯果汁,吃了三块蛋糕,被温老爷子按着塞了半桌子菜,撑得走路都困难。温邶风喝了酒,叫了代驾,两个人坐在后座,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代驾是个中年男人,开车很稳,一路上都在听交通广播。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慵懒地唱着关于爱情和分离的故事。 温若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忽然说:“爷爷今天很开心。” “嗯。”温邶风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声音有些疲惫。 “他说让我下周再去吃饭,说要多看看我。” “你应该去。” “你呢?你去吗?” “看情况。” 温若转过头,看着温邶风。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那是长期皱眉留下的痕迹。 “你今天累了吧。”温若说。 “还好。” “开了一上午会,中午陪我吃饭,晚上又陪爷爷过寿。你一天没休息。” 第9章 “习惯了。” 温若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温邶风的眉心上,抚平了那道竖纹。 温邶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睁开眼,对上温若的视线。 车内的灯光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的蓝光,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在这种光线里,温邶风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你在做什么?”温邶风的声音有些哑。 “你这里皱了。”温若收回手,“别老皱眉,会长皱纹的。” 温邶风没有说话。她重新闭上眼睛,但眉心那道竖纹没有再出现。 车停在公寓楼下。温若下了车,弯腰对着车窗说:“晚安,姐姐。” 温邶风睁开眼,看着她。 “晚安。”她说。 温若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车门开合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到温邶风下了车,站在车旁边,风吹起她礼服的裙摆,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一双银色高跟鞋。 “怎么了?”温若问。 温邶风没有说话。她绕过车头,走上台阶,站在温若面前。 她比温若高半个头,穿着高跟鞋的时候差距更明显。她低头看着温若,眼神里有某种温若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心疼,不是占有。 是害怕。 温邶风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温若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姐姐?”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温邶风伸出手,手指穿过温若的头发,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勺上。然后她弯下腰,额头抵在温若的额头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额心相抵,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呼吸交融在一起,温热的、潮湿的、带着果汁和蛋糕甜味的气息。 “你今天说,”温邶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不知道怎么拒绝我。” 温若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现在也不知道。”她轻声说。 “那你别拒绝。”温邶风的手指在她发间收紧,“别拒绝我。什么都别拒绝。” 温若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温邶风的额头抵着她的,能感觉到那些散落的碎发扫过她的脸颊,能感觉到温邶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她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一个她问了自己无数次、但从来没有答案的问题。 “温邶风,”她轻声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温邶风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在温若的发间又收紧了一点,然后慢慢松开。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风吹起她的裙摆和碎发,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妹妹。”她说。 温若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激起涟漪,就已经被水流带走了。 “好,”温若说,“晚安,姐姐。”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温邶风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从1跳到47,然后停住。 她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到车里,对代驾说:“走吧。” 车驶出公寓楼下的停车场,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 温邶风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温若今晚的样子——她化妆的样子,她吃黄瓜的样子,她跟何知远聊天的样子,她说“我明天不去”的样子,她用手指抚平她眉心竖纹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划出一道口子。 不是疼。 是一种比疼更难以忍受的东西。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是温若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跟我说。” 温邶风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动。 她打了两个字:“好。” 发出去。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 但她觉得,温若的眼睛比星星亮。 10 温若回到公寓,没有开灯。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那辆黑色迈巴赫还停在门口,车灯亮着,温邶风站在车旁边,仰头看着这扇窗户。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温邶风的表情。但她能想象到那双眼睛此刻的样子——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她抬起手,隔着玻璃,指尖点在温邶风所在的方向。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问。 玻璃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她。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温邶风:“到了。” 温若:“好。早点睡。” 温邶风:“你也是。” 温若看着屏幕上那几行简短的对话,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们之间永远是这样。说的话永远比想说的少,打的字永远比想打的少。每一句话都像在走钢丝,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生怕哪一句话说得太多,就会打破这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靠着玻璃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凉意从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后脑勺。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今晚在楼下,温邶风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的那一刻,她差点就问了。 不是“你把我当什么”,而是—— “你喜欢我吗?” 这四个字在她喉咙里转了一百八十个来回,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因为她怕。 不是怕被拒绝。是怕温邶风说“是”。 如果温邶风说是,那她怎么办? 她是她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没有血缘关系,但法律上、名义上、所有人的认知里,她们就是姐妹。 姐妹之间不应该有这样的东西。 不应该有凌晨两点的接吻,不应该有额头相抵的呼吸,不应该有“我需要你”这种暧昧到极点的话。 不应该有那些在她酒里下药的夜晚,不应该有那些把她锁在房间里的日子,不应该有那些越过了所有界限的“管教”。 可这一切都发生了。 而且她没有阻止。一次都没有。 温若把脸埋得更深了。 她听到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温邶风:“你窗户的灯没开。” 温若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楼下——那辆车已经开走了。 但温邶风知道她没开灯。 这意味着温邶风在离开之前,一直看着这扇窗户。她看到灯没亮,知道温若没有开灯,知道温若可能还站在黑暗里,或者坐在地板上。 她什么都知道。 温若打了几个字:“我在看夜景。” 发出去。 温邶风:“黑着灯看?” 温若:“节能环保。” 温邶风:“……” 温若看着那个省略号,笑出了声。 这是温邶风式的无语。她不会说“你又在胡说八道”,也不会说“别闹了”,她只会打一个省略号,代表她不想接这个话,但她又舍不得结束对话。 温若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姐。” “嗯。” “你今天说你需要我。是哪种需要?”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有回复。 温若把手机扣在地上,靠着玻璃,闭上眼睛。 她知道温邶风不会回复了。那个问题越过了那条线,温邶风不会跨过来,也不会假装没看到。她只会沉默。用沉默来回答。 温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地板都不凉了,久到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 她站起来,打开灯。 刺眼的光让她眯了眯眼睛。她走到洗手间,卸了妆,洗了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素面朝天、眼底青黑、嘴唇干裂的人。 “废物。”她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她关掉灯,回到卧室,倒在床上。 被子是凉的,枕头是凉的,整个房间都是凉的。她把被子裹紧,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 温邶风:“你不需要知道是哪一种。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温若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她打了两个字:“知道了。” 发出去。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就湿了。 11 第二天早上,温若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第10章 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半。她昨晚两点多才睡,满打满算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急不慢,三下,停顿,再三下。 这种敲门方式,全世界只有一个人。 温若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昨晚哭过的痕迹。她踩着拖鞋走到门口,拉开门。 温邶风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穿着黑色西装裤和白色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淡妆。 她看起来又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温若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给你送早餐。”温邶风从她身边挤进门,把袋子放在餐桌上,“顺便看看你有没有把自己饿死。” 温若关上门,靠在墙上,看着温邶风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她从袋子里拿出几个餐盒,打开盖子,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皮蛋瘦肉粥、小笼包、蒸饺、豆浆,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你买的还是你做的?”温若问。 “买的。”温邶风把筷子摆好,“我五点起来熬粥的话,现在你看到的就是一具尸体。” 温若忍不住笑了。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咬开一个小口,汤汁流出来,鲜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她说。 “那家店我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温若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头看着温邶风,温邶风已经转过身去,在厨房里找杯子倒豆浆。 “你几点起的?”温若问。 “六点。” “六点起床,去排队买早餐,然后开车半个小时来我家?” “嗯。” “你不累吗?” 温邶风把豆浆放在她面前:“不累。” “你骗人。” 温邶风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反驳。 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餐。温邶风吃得很少,喝了一杯豆浆,吃了两个蒸饺,就说饱了。温若吃了五个小笼包,一碗粥,三个蒸饺,还有半盒水果,像是要把昨天没吃的都补回来。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温邶风问。 “没安排。睡觉,看电视,发呆。” “下午跟我去个地方。” 温若抬头:“去哪?” “一个拍卖会。有一幅画我想拍,你陪我去。” “我又不懂画。” “不用你懂。你坐在我旁边就行。” 温若看着她,忽然笑了:“姐姐,你是想让我当你的花瓶?” 温邶风没有否认:“你长得好看。” 温若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行吧,”她说,“几点?” “下午两点。我一点来接你。” “好。” 温邶风站起来,收拾了餐盒,拿到厨房去扔掉。她打开水龙头洗手的时候,温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姐。”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温邶风的动作顿了一下:“十二点。” “你骗人。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都十二点多了,你还秒回了。” 温邶风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她。 “一点。”她说。 “一点睡,六点起?你才睡了五个小时?” “够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温若走近了一步,“温邶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温邶风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温若能看到温邶风眼底的血丝。那些血丝像蛛网一样布满了眼白,在她精心化过的妆容下若隐若现。 温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温邶风的眼下。 “粉底都遮不住你的黑眼圈了。”她说。 温邶风没有躲。她就那样站着,让温若的手指停留在她的眼下。 “你今天没哭吧?”温邶风忽然问。 温若的手指僵住了。 “什么?” “你眼睛肿了。”温邶风说,“昨晚哭过。” 温若收回手,低下头,笑了一下:“你看错了,我睡觉压的。” “你每次哭完眼睛都会肿,左眼比右眼肿得厉害。”温邶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昨晚是左眼肿得更厉害,说明你是侧躺着哭的,右脸压在枕头上。” 温若抬起头,看着温邶风。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温若同一件事—— 我了解你。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有些涩,“你是不是一直在看着我?” 温邶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拿起包,走向门口。 “下午一点,别迟到。”她拉开门,回头看了温若一眼,“还有,今天别化妆。拍卖会的灯光伤皮肤。” 门关上了。 温若站在厨房里,听着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碰过温邶风眼下的那根手指。 指尖上沾了一点粉底的痕迹,浅米色的,和温邶风的肤色几乎融为一体。 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不是粉底的味道。是温邶风的味道。冷冽的、干净的、像冬天第一场雪的气息。 温若闭上眼睛,把手指握在掌心里。 “温邶风,”她小声说,“你到底要我怎样?” 没有人回答她。 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两滴,三滴,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计算着什么东西的倒计时。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瓷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温若睁开眼,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整个城市在她脚下苏醒。车流,人流,狗吠,孩子的笑声,远处建筑工地的噪音。一切都很正常,很普通,很平凡。 只有她站在四十七楼的窗户前面,心脏跳得不太正常。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昨晚那条消息: “你不需要知道是哪一种。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她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里。 那个相册已经存了三百多张截图,全是她和温邶风的聊天记录。从三年前的第一条“你好,我是温邶风”,到今早的“下午一点,别迟到”。 三百多张截图。 每一张她都记得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心情下截的。 她把手机扣在窗台上,仰起头,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 “完蛋了。” 天花板没有回应她。 但她知道,她完蛋了。不是今天完蛋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完蛋了。从七岁那年在白色房子门口,被一个比她高一个头的女孩握住手的那一刻起,她就完蛋了。 她只是花了十五年的时间,才终于承认这件事。 第3章 从七岁开始 12 下午一点,温邶风准时出现在楼下。 温若这次没有迟到。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 温邶风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怎么了?”温若问。 “没怎么。”温邶风拉开车门,“上车。” 温若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温邶风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拍卖会在哪里?”温若问。 “四季酒店。三楼宴会厅。” “什么画?” “莫奈的睡莲。不是原作,是一幅版画,但品相很好。” “多少钱?” “估价三百万到五百万。” 温若吹了一声口哨:“姐姐真有钱。” 温邶风没有接话。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四季酒店。地下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豪车,温邶风绕了两圈才找到一个车位。 两个人坐电梯上三楼,宴会厅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来的都是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人和穿礼服戴珠宝的贵妇,温若穿着连衣裙和风衣站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我是不是穿得太随便了?”温若低声问温邶风。 “没有。”温邶风看了她一眼,“你穿什么都好看。” 温若的耳朵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屏幕是黑的。 进了宴会厅,温邶风带着她走到前排的座位坐下。座位上贴着名字,温邶风的名字旁边是温若的名字——显然是提前安排好的。 “你提前给我报了名?”温若问。 “嗯。”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没事?” “你每天都没事。” 温若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拍卖会两点半开始。在这之前,是自由参观的时间。展厅里陈列着今天要拍卖的所有藏品——油画、雕塑、瓷器、珠宝,每一件都放在独立的玻璃展柜里,灯光打在上面,闪闪发光。 第11章 温邶风去看那幅莫奈的睡莲了,温若一个人在展厅里闲逛。 她对艺术品没什么兴趣,但那些珠宝倒是挺好看的。她在一个展柜前停下来,里面是一条红宝石项链,鸽血红,颜色浓烈得像凝固的血。 “好看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若转过头,看到何知远站在她身后,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脸上带着那个温和的笑容。 “何先生?”温若有些意外,“你也来了?” “温氏和何氏在艺术品投资上有合作,我代表何氏来参拍。”何知远看了一眼展柜里的红宝石项链,“你喜欢这条项链?” “喜欢。买不起。” 何知远笑了:“温小姐说笑了,你手里的股份随便卖一点,就能买好几条。” 温若的笑容淡了一点:“那些股份是我妈留给我的,我不会卖。” 何知远的表情认真起来:“抱歉,我不该开这种玩笑。” “没关系。”温若摆了摆手,“你不知道情况。” 两个人并肩在展厅里走。何知远对一些艺术品很了解,每经过一个展柜都能说出一段典故,温若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何先生,”温若忽然问,“你昨天说你是做投资的,具体做什么?” “一级市场,主要看消费和科技赛道。” “那你应该很忙吧?” “忙。但该休息的时候还是得休息。”何知远看了她一眼,“温小姐呢?平时都做什么?” “我?”温若想了想,“喝酒,睡觉,上热搜。” 何知远笑了:“你说话真有意思。”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大部分人说我说话气人。” “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 温若停下脚步,看着何知远。 他站在一盏射灯下面,光线在他脸上打出柔和的阴影。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看起来很温暖,和他这个人一样——温和、从容、让人放松。 不像温邶风。温邶风的眼睛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看着你的时候像要把你整个人都吸进去。 “何先生,”温若说,“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奇怪?” “哪里奇怪?” “就是——一个天天喝酒泡吧上热搜的人,突然跟你聊这些,你不觉得违和吗?” 何知远想了想,说:“我不觉得。因为我不认为热搜上的那个你是真实的你。” 温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真实的我是什么样的?”她问。 何知远看着她,认真地说:“真实的你,是一个很聪明、很敏感、但把自己藏得很深的人。” 温若沉默了。 她看着何知远,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个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男人,说的话居然和温邶风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我说了,做投资的,看人看细节。”何知远笑了笑,“你刚才经过那幅油画的时候,停了三秒。那幅画是今天全场最不起眼的一幅,但你看它的眼神,和看别的展品不一样。” “你看得真细。”温若的语气有点不自然。 “职业习惯,别介意。”何知远举起香槟杯,“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道歉。” “没有不舒服。”温若也笑了,“就是觉得有点可怕。” “可怕?” “被人看透的感觉,挺可怕的。” 何知远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很淡的、类似于理解的东西。 “温小姐,”他说,“被看透不可怕。可怕的是,看透你的人,不知道拿你怎么办。” 温若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收紧了。 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她最不想被碰的地方。 她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温若。” 她转过头。 温邶风站在展厅的入口处,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温若不需要看清她的表情——她能从她的站姿、她的呼吸频率、她握着拍卖牌的手指力度,读出她此刻的全部情绪。 她在生气。 不是普通的生气,是那种压在平静表面下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岩浆一样的愤怒。 “姐姐,”温若走过去,“你看完画了?” “嗯。”温邶风的视线越过温若的肩膀,落在何知远身上,“你跟何先生在聊天?” “碰巧遇到的。” “碰巧?”温邶风的声音很平,但温若听出了那个尾音上扬的弧度——那不是疑问,是质疑。 “真的是碰巧。”温若拉了拉她的袖子,“你别多想。” 温邶风低下头,看着温若拉着她袖子的那只手。 那只手的指节有些泛白,说明温若在紧张。 温邶风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拍卖快开始了,”她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回去吧。” “好。”温若松开她的袖子,回头冲何知远点了点头,“何先生,再见。” 何知远微笑着挥了挥手。 温邶风和温若回到座位上,并排坐下。 拍卖师上台,开始了今天的拍卖。第一件拍品是一件清代的瓷器,起拍价八十万,几轮竞价之后以一百五十万成交。 温若对这些不感兴趣,她一直在偷偷观察温邶风的侧脸。 温邶风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专注、无懈可击。但温若注意到,她握着拍卖牌的手指一直在轻轻地摩挲着牌柄,那个动作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 “姐姐。”温若凑过去,压低声音。 “嗯。” “你在吃醋。” 温邶风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摩挲牌柄。 “我没有。”她说。 “你有。你每次吃醋的时候都会摩挲手里的东西。以前是摸耳垂,后来改成了摩挲牌柄。” 温邶风转过头,看着温若。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惊讶——因为温若居然观察到了她的小动作;有恼怒——因为被戳穿了;还有一种温若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无奈。 “温若,”温邶风说,“你到底想怎样?” 温若笑了。 这个问题,她昨天刚问过温邶风。现在温邶风把它还给了她。 “我想让你承认,”温若说,“你在乎我。” “我一直在乎你。” “不是那种在乎。”温若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是那种——你不想让我跟别人说话、不想让我对别人笑、不想让我看别人的那种在乎。” 温邶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那是温若见过的最接近“惊慌”的表情。不是害怕,是惊慌——像是一个精心搭建了十五年的城堡,被人发现了一扇没关紧的后门。 “拍卖会开始了,”温邶风移开目光,声音有些紧,“看前面。” 温若没有看前面。她看着温邶风的侧脸,看着那道重新变得坚硬的下颌线,看着那个微微抿紧的嘴角。 她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得意。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带着一点心疼的笑。 “好,”她说,“看前面。” 她转过头,看向拍卖台。 台上正在拍一幅油画,起拍价两百万。竞价的人不多,价格慢慢往上加。 温邶风的呼吸依然不太平稳。温若没有看她,但她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在努力地、拼命地、把自己的情绪压回那个看不见的盒子里。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姐,”她说,声音很轻,“那幅莫奈的睡莲,马上就要拍了。” 温邶风没有说话。 “你拍吧,”温若说,“我安静看。” 温邶风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拍卖牌。 台上,拍卖师举起小锤:“下一件拍品,莫奈的睡莲版画,品相完好, provenance清晰,起拍价三百万。” 温邶风举牌。 “三百二十万。” “三百五十万。” “四百万。” 竞价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志在必得的样子。价格一路飙升,从三百万涨到了四百八十万。 温邶风再次举牌:“五百万。” 全场安静了一瞬。 拍卖师环顾四周:“五百万,第一次。五百万,第二次——” “五百五十万。”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 温若回头看了一眼——是何知远。 她下意识地看向温邶风。温邶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握牌的手指泛白了。 “六百万。”温邶风说。 全场哗然。一幅版画拍到六百万,已经超出了市场价不少。 何知远那边沉默了。 拍卖师开始倒数:“六百万,第一次。六百万,第二次。六百万,第三次——成交!” 第12章 小锤落下。 温邶风以六百万的价格拍下了那幅画。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六百万,买一幅版画。温邶风不是那种会为艺术品一掷千金的人,她买这幅画,一定有别的理由。 “你为什么一定要买这幅画?”温若问。 温邶风把拍卖牌放在桌上,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这幅画,是你妈妈生前最喜欢的。”她说。 温若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妈妈生前收藏过一幅莫奈的睡莲,”温邶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卖掉了。她一直很遗憾。” “你怎么知道?”温若的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 “你妈妈去世之前,我跟她见过一面。”温邶风看着她,“她说,温若以后就拜托你了。还有,那幅睡莲,如果你有机会,替她买回来。” 温若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拼命忍着,忍着,忍到眼眶发红,忍到鼻尖发酸,忍到嘴唇开始发抖。 最后还是没忍住。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她的手背上。 温邶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那滴眼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别哭。”她说。 温若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个笑:“我没哭。眼睛进东西了。” 温邶风没有拆穿她。她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叠好,塞进温若手里。 “擦擦。”她说。 温若攥着那张纸巾,没有擦。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它揉进骨头里。 拍卖会还在继续,后面还有十几件拍品。但两个人都没有再看。 温邶风坐在那里,姿态端正,表情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温若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指尖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点着膝盖。 那个频率,和她心跳的频率一样。 温若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 纸巾上有一个淡淡的香水味——是温邶风的。 她把纸巾展开,叠好,再展开,再叠好。 最后,她把那张纸巾小心地折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风衣口袋里。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看着拍卖台,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拍品,看着那些举牌竞价的人。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还是酸的,心脏还是疼的。 但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里没有苦涩,没有伪装,没有自嘲。 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快乐。 她转过头,看了温邶风一眼。 温邶风也正好在看她。 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温若觉得,在这一刻,她们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谎言、算计、试探、伤害——都暂时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两个互相看着对方的人。 仅此而已。 但已经足够了。 尾声 拍卖会结束后,温邶风去办手续,温若在大厅里等她。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快要下雨了,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何知远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是“何知远,昨天聊过的”。 温若犹豫了两秒,点了“通过”。 何知远立刻发来一条消息:“温小姐,今天那幅画我没跟你姐姐抢到底,是因为我看到你哭了。我不想在你哭的时候还跟你姐姐抬价。” 温若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谢谢你,何先生。” 何知远:“不客气。另外,如果你以后想找人说说话,可以找我。我嘴巴很严。” 温若看着最后那四个字,忍不住笑了。 “我姐姐嘴巴也很严。”她回。 何知远发了一个笑脸:“那不一样。你姐姐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的不一样。她看你的时候,眼里有光。” 温若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何先生,你真的是做投资的吗?”她问。 “是啊。” “我觉得你应该去做心理咨询师。” 何知远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很多人都这么说。” 温若正要回复,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她回过头,温邶风已经办完了手续,正朝她走来。 “跟谁聊天?”温邶风问,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问。 “何知远。”温若没有隐瞒。 温邶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加了我好友,”温若晃了晃手机,“我觉得他挺有意思的。” 温邶风没有说话。她走到温若身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在落地窗前。 “姐姐,”温若忽然说,“你刚才说,你跟我妈妈见过一面。什么时候的事?” “你回温家的前一周。” “她跟你说了什么?”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温若不是坏孩子。她只是太早失去了太多东西,不知道怎么去爱别人,也不知道怎么接受别人的爱。” 温若的眼眶又红了。 “她还说,”温邶风的声音低下去,“让我好好照顾你。” “你就答应了?” “嗯。” “为什么?”温若转过头看着她,“你那时候都不认识我。” 温邶风也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因为你妈妈看我的眼神,”温邶风说,“和你现在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雨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落地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温若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蜿蜒的雨水,看着自己和温邶风在玻璃上的倒影。 两个女人的倒影,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但她们的心,隔了多远? 温若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那幅画,不是因为那个拥抱,不是因为额头相抵的呼吸。 是因为温邶风说—— “你妈妈看我的眼神,和你现在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温若在玻璃上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滴雨水落在湖面上,激起的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更多的雨水覆盖了。 但她知道,那滴雨水已经落进去了。 再也收不回来。 “走吧,”温邶风说,“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大厅,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温若伸出手,握住了温邶风的手。 温邶风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 她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 她就那样让温若握着,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电梯一层一层下降,数字从3跳到2,从2跳到1。 “温邶风。”温若说。 “嗯。” “这幅画,就当是你替我妈送给我的。” 温邶风转过头看着她。 “好。”她说。 电梯门开了。 两个人走出电梯,走进地下停车场。雨声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温若松开温邶风的手,走向副驾驶。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温邶风在看她。 就像她一直在看温邶风一样。 从七岁那年,一直看到现在。 第4章 回家 1 三年前。 温若第一次站在温家主宅门口的时候,十九岁,刚结束高考,手里拎着一只磨白了边的帆布行李箱,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卫衣。 七岁那年,她来过一次。那扇白色的大门,那个比她高一个头的女孩,那只握住她敲红的手的手——那是她关于“温家”仅有的记忆。之后的十二年,她再也没有踏进过这扇门。 现在她又站在这里了。 不是因为温家人突然良心发现想认回这个私生女,而是因为她妈死了。 温若的母亲林晚棠,在跟癌症抗争了两年之后,终于还是没有撑过去。临终前,她把温若的手放在温父的手里——不是温父主动来的,是林晚棠打的电话。 “温建国,”她躺在病床上,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我把女儿还给你。你欠我的,还给她。” 温父站在病床边,脸色比病人还难看。他看着温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收拾东西,跟我回家。” 第13章 温若没哭。从母亲咽气到火化到捧着骨灰盒到站在温家主宅门口,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是因为她不伤心。是因为她早就学会了——在母亲确诊的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睁不开,母亲问她怎么了,她说“昨晚喝水喝多了”。 从那以后,她就没再哭过。 哭没有用。眼泪不会让癌细胞消失,不会让医药费变少,不会让那些借钱时满口答应、催债时装聋作哑的亲戚们良心发现。眼泪唯一的作用,就是让眼睛肿起来,让你第二天看起来更狼狈。 温若不是不想哭。她是不敢哭。她怕自己一哭,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所以她学会了笑。不管多难受,不管多疼,不管多想死,她都要笑。笑得越大声,心里那个窟窿就越不明显。 温父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没有等她。温若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佣人们站在两侧,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温若读不懂那些目光里都有什么——同情?好奇?鄙夷?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她不在乎。 她低着头,跟着温父走进了主宅的大门。 大厅很大。大得不像一个家的客厅,更像一个酒店的宴会厅。水晶吊灯从三层的天花板上垂下来,亮得刺眼。地上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几幅油画,温若认不出是谁的作品,但她知道每一幅都抵得上她妈两年的治疗费。 温父在沙发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他的语气不像在跟女儿说话,更像在跟新入职的员工做工作安排,“二楼左手边第二间,已经收拾好了。有什么需要跟王妈说。” 温若点了点头,没说话。 温父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上了楼。 温若站在原地,拖着行李箱,不知道该往哪走。大厅太大了,大到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宫殿的蚂蚁。她环顾四周,看到楼梯,拖着箱子走过去。 楼梯很宽,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她拖着箱子一级一级往上走,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绊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走到二楼,左手边第二间。门开着,里面已经亮着灯。 她拖着箱子走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比她和她妈住了十年的那套老房子整个客厅都大。一张大床靠在窗边,床上铺着浅灰色的床品,看起来柔软得像云朵。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束花——是真的花,不是假的。衣柜是嵌入式的,占了整整一面墙。洗手间在房间的另一头,干湿分离,淋浴间和浴缸分开,洗手台上摆着一整套全新的洗护用品。 温若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想吐。 不是因为房间不好。是因为太好了。好到她觉得自己不配。好到她觉得这间房间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嘲笑她——你妈在病床上疼得打滚的时候,你住的是一间下雨天会漏水的出租屋;你妈咽气的那个晚上,你睡的是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 现在你住进这样的房间了。你妈呢? 温若把行李箱扔在地上,没有打开。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花园。花园很大,种着各种她不认识的花,修剪得整整齐齐。花园的尽头是一堵灰色的墙,墙那边是隔壁邻居的房子,红砖绿瓦,看起来比温家还气派。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的窗帘要拉上吗?晚上会反光。” 温若转过身。 温邶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衬衫和深色的睡裤,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她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她比三年前高了很多。也比三年前好看很多。三年前那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已经长成了一个让人不敢直视的女人。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温邶风站在门口的样子,和十二年前站在白色大门后面的样子,一模一样。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表情,同样用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看着她。 “你好。”温若说。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 温邶风走进来,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晚上对面的房子会亮灯,光线会照进来,影响睡眠。”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温柔,也没有故意冷淡,就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在陈述事实的语气。 “哦。”温若说。 温邶风转过身,看着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温若比她矮半个头,要仰着脸才能对上她的视线。 温邶风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卫衣上,从卫衣移到她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从帆布鞋移到地上那只磨破了皮的行李箱上。 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评价的意味。但温若还是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想把那双破帆布鞋藏起来。 “你吃过饭了吗?”温邶风问。 温若摇了摇头。 “厨房应该有吃的。我去看看。” “不用了,我不饿。”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没理她,转身走了。 温若站在房间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下了楼梯,消失在一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鞋带换了三次,左边那只的鞋底快磨平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穿着一双破鞋,站在一间比她们老房子整个都大的房间里,跟一个穿着真丝睡衣的女人说“我不饿”。 她蹲下来,把行李箱打开。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旧手机,一个装着母亲照片的相框。她把相框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束花并排摆在一起。 照片里的林晚棠三十多岁,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笑得眉眼弯弯。那是温若小时候给她拍的,用的是一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胶片相机,照片洗出来的时候,林晚棠说“这是我拍过最好看的照片”。 温若看着照片里的母亲,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 她把相框扶正,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相框往左边挪了一厘米,再退后看了看。 好了。 她蹲回行李箱旁边,继续往外拿东西。衣服叠好放进衣柜,书摆在床头,手机充电器插上,然后她发现——这个房间的插座是欧标的,她的充电器插不进去。 她拿着充电器蹲在插座前面,试了三次,都没插进去。 “需要转换插头吗?” 温若抬起头。温邶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面、一碟小菜和一杯水。 “嗯。”温若站起来,接过托盘,“谢谢。” 温邶风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转换插头,蹲下来,插进插座里。 “好了。”她站起来,“面趁热吃,凉了就坨了。” 温若看着那碗面。面条是手工的,粗细不均匀,汤底是骨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荷包蛋煎得有点焦,边缘卷起来,看起来不怎么好看。 “你做的?”温若问。 “嗯。”温邶风没有否认,“王妈下班了,厨房里只有我。” 温若看着那碗卖相不怎么样的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碗面让她想起林晚棠。林晚棠生病之前,也经常给她做面。同样是卖相不怎么样,同样是荷包蛋煎得焦焦的,同样是面条粗细不均匀。 她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有点咸。汤底放多了盐。 但她没说出来。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把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温邶风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完,没有说“慢点吃”,也没有说“好吃吗”。她就那样站着,安静地、耐心地、等着温若放下筷子。 “吃完了。”温若说,把空碗放回托盘上。 温邶风看了一眼空碗,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温若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微笑。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温邶风的脸上出现表情——不是礼貌的客气,不是疏离的温和,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类似于“满意”的东西。 “早点睡。”温邶风端起托盘,“明天早上八点吃早餐,王妈会做。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没有。” “好。” 温邶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温若。” “嗯。” “欢迎回家。” 她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第14章 温若站在房间里,听着那个声音消失。 她转过身,看着床头柜上母亲的相框。照片里的林晚棠依然笑得眉眼弯弯。 “妈,”温若轻声说,“我到家了。” 窗外,夜风拂过花园里的花,发出沙沙的声响。 温若拉上窗帘,关了灯,躺在那张柔软得像云朵的床上。 床很舒服。被子很轻,枕头高度刚好,空调温度适中,一切都恰到好处。 但她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不像她和林晚棠住的那套老房子,天花板上全是水渍和裂缝,下雨天要用盆接水,水滴在盆里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林晚棠最后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发掉光了,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温若,”林晚棠说,声音像风吹过枯叶,“你要好好的。” 温若睁开眼睛。 天花板还在那里,干净的,完美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吸走了所有的声音。 2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温若被闹钟叫醒。 她昨晚两点多才睡着,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过去两年,她每天都是这样——晚上在医院陪护,白天去上课,困了就趴在课桌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一口面包。她的生物钟早就被训练得不知道“睡懒觉”三个字怎么写了。 她起床,洗了澡,换了衣服。衣服是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一条黑色的牛仔裤和一件灰色的t恤,都是地摊货,加起来不到一百块钱。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眼睛了,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她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额头,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点。 她下楼。 王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看到温若下来,她笑着说:“小姐早,早餐马上好。” “谢谢王妈。”温若说。 王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新来的二小姐会说“谢谢”。她在温家干了二十年,温家的人从来不会对佣人说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王妈赶紧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温若走到餐厅,发现温邶风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盘了起来,脸上化着淡妆。和昨晚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的样子判若两人。昨晚的她像一个普通人,今天的她像一个——女王。 温若在她对面坐下。 “早。”温邶风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早。”温若说。 王妈端上来两份早餐。温邶风的是燕麦粥和水果沙拉,温若的是三明治和牛奶。 温若看着自己面前的三明治,又看了看温邶风面前的燕麦粥。 “你不吃三明治?”她问。 “我不吃碳水。”温邶风说。 “哦。”温若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火腿芝士的,味道很好,面包烤得外酥里软,比她以前在学校门口买的那种三明治好吃一百倍。 她吃得很快,三分钟就把整个三明治吃完了,牛奶也喝光了。温邶风的燕麦粥才吃了不到一半。 “你吃这么快对胃不好。”温邶风说。 “习惯了。”温若说。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今天你有什么安排?”她问。 “不知道。爸说让我先休息几天,下周再安排学校的事。” “你高考考了多少分?” 温若报了一个数字。 温邶风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个数字很高,高到超出了她的预期。 “你想上什么学校?”她问。 “还没想好。妈在的时候,我想报本市的大学,方便照顾她。现在……”温若顿了一下,“随便吧。” 温邶风放下勺子,看着她。 “你不是随便的人。”她说。 温若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高考考了这个分数。”温邶风说,“一个随便的人,考不出这个分数。” 温若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但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伪装的,不是自嘲的,是一种带着一点意外的、被人看穿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你观察力很强。”温若说。 “职业病。”温邶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考虑一下,想上什么学校告诉我,我来安排。” “不用——” “不是帮你。”温邶风打断她,“温家的孩子,不能上太差的学校。丢人。” 温若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牛奶杯,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 “知道了。”她说,语气比刚才冷了一点。 温邶风看着她的头顶,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站起来,拿起包。 “我上班了。有事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我没有你的号码。” 温邶风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名片是深灰色的,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logo,简洁得像一张白纸。 温若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兜里。 温邶风走了。 餐厅里只剩下温若一个人。她坐在那里,手指在兜里摩挲着那张名片的边缘。 名片纸很厚,手感很好,边角裁切得整整齐齐。和她以前收到的所有名片都不一样。 她拿出手机,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联系人姓名她打的是:“温邶风”。 看了两秒,删掉了。 改成:“姐姐”。 又看了两秒。 最后还是改回了“温邶风”。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走出餐厅。 3 接下来的三天,温若几乎没有出过房间。 她不是故意把自己关起来,是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温父不见踪影,温邶风早出晚归,整个温家主宅除了佣人就是她。佣人们对她的态度客气但疏离,像对待一件需要小心轻放的贵重物品。 温若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宁愿他们对她冷漠一点,这样她就不用猜测他们笑容背后到底在想什么。 她每天的生活就是:起床,吃早餐,回房间,看书,发呆,吃午饭,回房间,看书,发呆,吃晚饭,回房间,看书,发呆,睡觉。 到了第三天晚上,她终于受不了了。 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她在房间里待得越久,就越觉得这间房间不是她的。那些精心挑选的家具、那些恰到好处的灯光、那些柔软舒适的床品——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她:你不属于这里。 她换上运动鞋,下了楼。 王妈正在厨房里收拾,看到温若下来,有些意外:“小姐,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出去走走。”温若说。 “要不要跟大小姐说一声?” 温若看了她一眼。王妈的表情有些尴尬,好像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用。”温若说,“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晚的空气很好。九月的晚上已经不热了,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花园里的夜来香开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温若沿着花园的小路慢慢地走。路灯的光昏黄,在地上投下一个个圆圆的光斑。她踩着一个一个光斑往前走,像小时候跳房子那样。 走到花园尽头的时候,她看到那堵灰色的墙。 墙不高,大概一米八左右,上面爬满了藤蔓植物。她站在墙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藤蔓。叶子是深绿色的,背面有细密的绒毛,摸起来有点扎手。 她踮起脚尖,往墙那边看了一眼。隔壁的花园比温家的小一些,但打理得更精致。花园中间有一个小喷泉,水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到喷泉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也看到了她。 隔着墙,隔着藤蔓,隔着喷泉的水雾,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连衣裙,头发散着,赤着脚站在草地上。她的五官很精致,但精致得不像是刻意雕琢出来的,更像是一种天生的、浑然天成的美。 温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缩回来。 她不该偷看别人家的院子。 她转过身,快步往回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温家新来的?” 第15章 温若停下脚步。 那个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秋天的风。 她转过身。那个女人已经走到了墙边,双手撑在墙头上,下巴抵在手背上,歪着头看着她。 近看更漂亮。皮肤很白,白到在月光下几乎发光。眼睛是浅棕色的,里面映着路灯的光,像两颗被点亮的琥珀。 “嗯。”温若说,“你是?” “隔壁的。”女人说,“我姓沈,沈知意。” “温若。” “我知道。”沈知意笑了笑,“温家二小姐,刚回来的那个。” 温若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太擅长跟陌生人聊天,尤其是跟这种看起来什么都知道的陌生人。 沈知意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笑着说:“别紧张,我不是什么坏人。就是一个人住太无聊了,看到有人也在院子里溜达,想打个招呼。” “你一个人住?” “嗯。父母在国外,我一个人看房子。”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羡慕。一个人住,没有人在旁边指手画脚,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多大了?”沈知意问。 “十九。” “好小。”沈知意笑了,“我二十五。” “看不出来。” “谢谢。”沈知意的笑容更深了,“你看起来也不像十九。” “像多少?” “像……”沈知意歪着头想了想,“像活了很久的人。”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我先回去了。”她说,转过身。 “温若。”沈知意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来。 “明天晚上还出来散步吗?” 温若犹豫了一下。“不知道。” “我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都会在院子里。”沈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果你无聊的话,可以来找我聊天。” 温若没有回答,加快脚步走回了主宅。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沈知意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和温邶风一模一样。 不是内容像。是那种感觉——那种“我在这里,你可以来”的感觉。 温若上了楼,回到房间。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隔壁院子看了一眼。 沈知意已经不在了。喷泉还在喷水,水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串串透明的珍珠。 温若看了几秒,拉上了窗帘。 4 第四天,温邶风回来得很早。 下午四点,温若正躺在床上看书,听到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她走到窗边,看到温邶风从一辆黑色轿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几分钟后,有人敲门。 “进来。”温若说。 温邶风推门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给你的。”她说。 温若走过去,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银灰色的,很薄很轻,是她见过的最贵的电脑。 “我用不着这个。”温若说。 “你用得上。”温邶风说,“大学要用电脑。” “我还没决定上什么大学。” “所以你更要用。”温邶风看着她,“上网查资料,看学校,看专业。你需要信息才能做决定。” 温若看着那台电脑,没有说话。 “还有,”温邶风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是你的副卡,额度不限。需要什么自己买。” 温若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温邶风。 “爸知道吗?” “不需要他知道。” “那这是你的钱?” “嗯。” 温若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黑色的卡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她的名字拼音印在右下角。 “温邶风,”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温邶风看着她。下午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 “因为你是我妹妹。”她说。 温若笑了。那个笑容有点涩。 “你都不认识我。”她说,“我们十二年没见了。你就因为‘妹妹’这两个字,给我花钱?” 温邶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电脑的密码是你的生日。”她说,“六位数,年月日。” 她转身走了。 温若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黑色的卡,看着温邶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卡。 “温若。”她念着卡面上自己的名字。 拼音,大写字母,字体纤细优雅。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十二年前,她站在那扇白色大门前面,敲到手都红了,没有人应。 十二年后,她站在一间比她整个童年都大的房间里,手里拿着一台她一辈子都买不起的电脑和一张额度不限的黑卡。 而给她这些东西的人,是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女人。 她的姐姐。 同父异母的姐姐。 温若把卡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出现登录界面。她输入自己的生日——六位数,年月日。 桌面弹出来。 壁纸是一张照片。不是风景,不是抽象画,而是一张她和她妈妈的合照。就是那张在向日葵花田里拍的,林晚棠笑得眉眼弯弯,她站在旁边,扎着两个小辫子,龇着牙笑。 温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温邶风从哪里弄到这张照片的。她甚至不知道温邶风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 电脑里还装了一些软件。office,浏览器,播放器,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软件,图标是一个小盾牌。 她点开那个软件,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安全防护已开启。您的隐私受温氏集团安全协议保护。” 温若挑了挑眉。 温邶风给她装的电脑,连安全软件都是企业级的。 她关掉那个软件,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大学和专业。 她查了很久。从下午四点查到晚上八点,中间王妈来敲门叫她吃饭,她说“不饿”,王妈欲言又止地走了。 她查了本市的大学,查了外省的大学,查了国内的大学,甚至查了国外的大学。她查了经济、金融、管理、法律、文学、历史、哲学——几乎所有她能想到的专业。 她的高考分数够上国内最好的大学。但她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 不,她知道。她想学金融。从小就想。因为她妈说过,温家是做金融起家的。 但她说不出这个想法。因为她觉得说出来很可笑——一个私生女,想学金融,想进温家,想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姓。多可笑。 她关上电脑,躺在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么干净,一条裂缝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白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温邶风的脸。沈知意的声音。林晚棠的照片。那张黑卡。那台电脑。那碗卖相不怎么好的面。 所有这些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她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我是沈知意。” 温若愣了一下。沈知意怎么知道她的号码?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没有。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沈知意秒回:“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那个笑脸符号让温若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找我什么事?”她问。 “没什么事。就是一个人无聊,想找人说说话。” “你朋友呢?” “我没有什么朋友。” 温若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沈知意这个人很有意思。她说“我没有什么朋友”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诉苦,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完全接受的事实。 “那你以前无聊的时候怎么办?”温若问。 “看书,喝酒,发呆。” “现在呢?” “现在有你。” 温若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现在有你”,不知道该回什么。 沈知意又发了一条:“开玩笑的。别紧张。” 温若松了一口气。 “你吓死我了。”她回。 沈知意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两个人聊到了很晚。沈知意说话很有意思,她不会问那些让人不舒服的问题——比如“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温家”“你妈妈怎么去世的”“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她只聊一些很轻的话题——今天看了什么电影,最近在读什么书,隔壁花园里的夜来香开了,她养的一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 温若很久没有这样跟人聊过天了。在过去的两年里,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照顾林晚棠和应付高考上,没有时间交朋友,也没有精力社交。她的手机通讯录里除了林晚棠的主治医生和几个亲戚,几乎没有别人。 第16章 和沈知意聊天,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常的十九岁女孩。不是“温家刚回来的二小姐”,不是“林晚棠的女儿”,不是“那个死了妈的孩子”。就只是温若。 凌晨一点,沈知意发来一条消息:“不早了,睡吧。明天晚上还聊吗?” 温若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聊。” 沈知意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温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睡得很快。 5 第二周,温邶风给温若安排了转学。 不是大学,是高中。温若虽然已经高考完了,但她之前就读的学校是一所普通的公立高中,教学质量一般,温邶风觉得她需要再补一补,为大学做准备。 “你底子不错,但有些东西你之前的学校没教。”温邶风在早餐桌上说,“我帮你联系了一所国际学校,你先去上两个月,适应一下。” 温若没有反对。不是因为她想上那所学校,而是因为她知道反对也没用。温邶风说出来的话,从来不是商量,是通知。 国际学校在城市的另一头,从温家开车要四十分钟。温邶风安排了司机每天接送,但温若拒绝了。 “我自己坐地铁。”她说。 “为什么?” “我不想每天被人看到从豪车里下来。”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 “好。但你要注意安全。” “我十九了,不是九岁。” “十九岁也不安全。” 温若忍不住笑了:“温邶风,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是坏人?” 温邶风看着她,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不是全世界。是足够多。” 温若摇了摇头,拿起书包走了。 第一周在学校,温若过得很安静。 她不是那种会主动跟人说话的人,再加上她穿的衣服、用的手机、背的书包都是普普通通的牌子,在一群穿着名牌、用着最新款电子产品的同学中间,她就像一块灰色的石头,不起眼,不引人注意。 她喜欢这样。没有人注意到她,就没有人会问那些烦人的问题——你爸是谁?你家做什么的?你为什么现在才转学过来? 她每天按时上课,认真做笔记,下课了就找个安静的角落看书。中午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吃完去图书馆待着,直到下午上课。 她的成绩很好。好到老师们都注意到了她。好到同学们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她是不是开挂了?”有人在背后小声说。 “转学生都这样,一开始装得很认真,过两周就原形毕露了。” “你看她穿的那双鞋,都磨破了吧?” “不会是贫困生吧?怎么转到我们学校来的?” 温若听到了。她都听到了。 但她没有回头,没有解释,没有跟任何人吵架。 她只是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把音乐开到最大,然后继续做她的数学题。 那些话她听太多了。从小学到高中,她一直是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穷孩子”,一直是那个“不知道爸是谁的私生女”,一直是那个“妈妈得了癌症所以没人管”的可怜虫。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被议论,习惯了被同情,习惯了被鄙夷,习惯了被孤立。 她唯一不习惯的,是有人替她出头。 那天下午,温若在图书馆看书。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嗡鸣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书页上投下一块亮斑。 她正要把窗帘拉上一点,一个人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温若抬起头。 是一个男生,穿着校服,头发染成了深棕色,五官很精致,看起来像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 “你好,”男生笑了笑,“我叫宋辞。” 温若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 “你不问我是谁?”宋辞问。 “不想知道。” 宋辞笑了,笑声很好听,像大提琴的共鸣。 “你挺有意思的。”他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拒绝跟我说话的人。” 温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浅棕色的,里面带着笑,但那种笑不是嘲讽,是好奇。 “所以呢?”她说。 “所以我想认识你。”宋辞伸出手,“可以吗?” 温若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没有握。 “我在看书。”她说。 “你可以一边看书一边跟我说话。” “我不行。” 宋辞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她。那个姿势和沈知意有点像,都是那种“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的感觉。 “温若,”他说,“你知道全校都在议论你吗?” “知道。” “你不在乎?” “不在乎。” “为什么?” 温若合上书,看着宋辞。 “因为那些议论我的人,”她说,“没有一个比我考得好。” 宋辞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响亮,图书管理员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 “你太有意思了。”他压低声音,“温若,你太有意思了。” 温若重新打开书,不再理他。 宋辞没有再说话。他坐在对面,拿出一本不知道什么书,翻了两页,又合上,拿出手机,打了一会儿字,又放下,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笔,又放下。 他就像一个多动症患者,浑身上下没有一刻是安静的。 温若被他弄得有点烦,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宋辞正用嘴咬着笔帽,冲她眨了眨眼。 温若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换了张桌子。 宋辞也跟着站起来,换到了她对面的位置。 “你到底想干嘛?”温若终于忍不住了。 “想跟你做朋友。”宋辞笑得无辜。 “我不需要朋友。” “每个人都需要朋友。” “我不需要。” 宋辞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淡了,变成了一种更认真的东西。 “温若,”他说,“你知道吗,你说‘我不需要’的时候,你的声音会变小。”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什么?” “你说‘我不需要’的时候,声音会比说别的句子小一点。”宋辞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这说明你其实不是不需要,你是不敢要。” 温若看着他,手指在书页上收紧了。 这个人,和沈知意一样,一眼就看穿了她。 “你学心理学的?”她问。 “我爸是心理医生。”宋辞笑了笑,“从小耳濡目染,学了一点读心术。” “那你读出什么了?” 宋辞歪着头想了想,说:“你是一个很聪明、很敏感、但把自己保护得很好的人。你不轻易相信别人,因为你相信过,然后被伤害了。” 温若沉默了。 “我说得对吗?”宋辞问。 温若没有回答。她低下头,重新打开书。 “我要看书了。”她说。 “好。”宋辞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明天我还来。” “你不用来。” “我会来的。”宋辞冲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温若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 她低下头,发现书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字。 不是她写的。 是宋辞趁她不注意写的。 那行字是:“你不必一个人扛着。” 温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橡皮,把它擦掉了。 第5章 宋辞 6 第二周,温若和宋辞成了朋友。 说是朋友,其实不太准确。宋辞更像是那种甩不掉的粘人精——不管温若去哪,他都能找到她。图书馆、食堂、走廊、操场,他像是有某种定位功能,总能精准地出现在她身边。 一开始温若很烦他。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不习惯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但宋辞这个人有个优点——他话多,但不多问。他不会问“你家到底做什么的”“你为什么现在才转过来”“你妈妈怎么了”这种让温若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只会说一些有的没的——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明天的篮球赛他跟隔壁班打赌谁赢,他养的那只猫昨晚又在他床上撒尿了。 温若听着,偶尔回一句,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宋辞也不介意,一个人也能说得很开心。 第三周,沈知意约温若出去喝咖啡。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温若没有课,在家里看书。沈知意发来消息:“出来喝咖啡?我知道一家店,你肯定喜欢。” 温若犹豫了一下,回了“好”。 她换了衣服,下楼。温邶风正好从书房出来,看到她穿着出门的衣服,问:“去哪?” 第17章 “跟朋友喝咖啡。” 温邶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温若已经学会了观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哪个朋友?”温邶风问。 “隔壁的沈知意。” 温邶风的眉毛又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上周。在花园里遇到的。” 温邶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早点回来。” “知道了。” 温若出了门,走到隔壁。沈知意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戴着一顶草帽,看起来像电影里的女主角。 “走吧。”沈知意挽住她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认识了十年。 温若有些不自在,但没有挣开。 咖啡店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装修得很用心。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角落里放着一盆琴叶榕,吧台上摆着一束洋甘菊,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 沈知意点了两杯手冲咖啡,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你怎么发现这家店的?”温若问。 “闲逛的时候发现的。”沈知意端起咖啡杯,吹了吹,抿了一口,“店主是个老太太,自己烘豆子,烘了三十年。” 温若也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但回味是甜的,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香气。 “好喝吗?”沈知意问。 “好喝。” “我就说你肯定喜欢。” 两个人坐着喝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沈知意说话和发消息的时候不一样——发消息的时候她话很多,各种表情符号笑脸符号,像一个活泼的小姑娘;但面对面的时候,她话很少,语速很慢,每一句话都像经过了深思熟虑。 “你在国际学校怎么样?”沈知意问。 “还行。” “交到朋友了?” “有一个。”温若想了想,“一个叫宋辞的男生,挺烦人的。” 沈知意笑了:“烦人你还跟他做朋友?” “甩不掉。” 沈知意笑得更深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 “温若,”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方式很特别?” “哪里特别?” “你总是用否定句。”沈知意放下咖啡杯,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还行’‘有一个’‘挺烦人的’‘甩不掉’——你描述每一件事,都是用‘不那么好’的方式。你好像不太敢承认自己喜欢什么。” 温若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紧了。 “我没有不承认。”她说。 “你有。”沈知意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承认你喜欢那杯咖啡。你不承认你喜欢那家店。你不承认你喜欢宋辞做你的朋友。你甚至不承认你喜欢温家。” 温若沉默了。 沈知意说得对。她确实不太敢承认自己喜欢什么。因为她发现,每次她承认自己喜欢某样东西,那样东西就会消失。 她喜欢和她妈一起住的房子,房子漏雨了。 她喜欢她妈做的面,她妈做不动了。 她喜欢向日葵花田,花田被开发商推平了。 她喜欢那个在白色大门后面握住她手的女孩,那个女孩变成了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女人。 所以她学会了不承认。不承认喜欢,不承认在意,不承认想要。这样当那些东西消失的时候,她就不会太难过。 “温若。”沈知意的声音很轻。 温若抬起头。 “你可以喜欢很多东西,”沈知意说,“它们不会因为你喜欢就消失。”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是它们。”沈知意笑了,“我喜欢你,我就不会消失。” 温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沈知意,沈知意也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沈知意的脸上投下一层金色的光。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里面映着温若的倒影。 “你说什么?”温若的声音有点涩。 “我说我喜欢你。”沈知意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不是那种喜欢,是那种——我想跟你做朋友的喜欢。” 温若松了一口气,但心脏还是跳得很快。 “你吓死我了。”她说。 “你很容易被吓到。”沈知意笑了,“这样不好,这个世界上吓人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什么?” “比如……”沈知意歪着头想了想,“比如你姐姐。” 温若的手指又收紧了。 “我姐姐怎么了?” “没怎么。”沈知意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窗外,“就是觉得她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什么眼神?”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把咖啡杯放回桌上,站起来。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你去了就知道。” 沈知意结了账,带着温若走出咖啡店。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前走,拐了两个弯,来到一条河边。河不宽,水很清,两岸种着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吹过来,轻轻摆动。 河边有一条长椅,沈知意走过去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温若坐过去。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河面上的波纹。阳光在水面上跳跃,像无数颗碎钻石。 “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沈知意说,“坐一会儿,看看水,心情就会好起来。” “你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温若问。 “当然有。我又不是机器人。” “你看起来不像会有烦恼的人。” 沈知意笑了:“每个人都像冰山。你看到的只是水面上那一小部分,水面下的部分,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温若看着她,忽然问:“你的水面下有什么?”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我十二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为了争我的抚养权,在法庭上吵了三个月。我妈说跟着我爸会学坏,我爸说跟着我妈会变软弱。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攻击对方,没有一个人问我想跟谁。” 温若没有说话。 “最后法院判给了我妈,”沈知意继续说,“但她拿到抚养权之后,就把我送到国外寄宿学校了。她说她需要时间重建自己的生活。我理解她,但……” 她笑了一下。 “但理解不代表不受伤。” 温若伸出手,覆上沈知意放在膝盖上的手。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她们交叠的手。 “你的手好凉。”她说。 “你的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她们在河边坐了很久。太阳慢慢西沉,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橙色,又变成了紫色。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红色,又变成了深蓝色。 “天黑了。”沈知意说。 “嗯。” “回去吧,你姐姐该担心了。” 温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沈知意,”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沈知意也站起来,看着她。暮色中,她的眼睛显得格外亮。 “温若,”她说,“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温若看着她,喉咙有点紧。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知意。” “嗯。” “我也喜欢你。做朋友的那种。” 身后传来沈知意的笑声,轻轻的,像风吹过柳枝。 “我知道。”她说。 7 温若回到温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推开门,发现大厅的灯亮着。温邶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坐在那里,姿态和平时一样端正,但温若注意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我回来了。”温若说。 温邶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几点了?”她问。 温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 “你出去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温邶风站起来,“五个半小时。” “我跟朋友喝咖啡,然后在河边坐了坐。” “哪个朋友?” “沈知意。” 温邶风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下次出去,跟我说一声。” “我说了。” “你说的是‘跟朋友喝咖啡’。你没说几点回来,没说去哪家店,没说跟谁。”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生气。 “温邶风,”她说,“我不是你的犯人。” “我没说你是。” “那你为什么管我几点回来?” “因为外面不安全。” 第18章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十九岁,一个人在外面待到天黑,不接电话——” “我没听到电话。” 温邶风拿起手机,点开通话记录,递到温若面前。 未接来电:十七个。 温若愣住了。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开通话记录——果然,十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温邶风”。从下午四点半开始,每隔几分钟打一次,一直打到七点。 她真的没听到。河边太安静了,她把手机调了静音,忘了调回来。 “对不起,”温若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没听到。”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生气,有担心,还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下次把声音打开。”温邶风说。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丝颤抖。 温若听到了那丝颤抖。 她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好。”她说。 温邶风转身上了楼。她走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大步流星。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扶了一下扶手,像是需要支撑。 温若站在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二楼。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上那十七个未接来电。 她点开详情——第一个电话是下午四点半打的,最后一个电话是七点零三分打的。中间每隔十分钟左右一次,持续了两个半小时。 两个半小时。温邶风坐在沙发上,打了两个半小时的电话,茶从热变凉,天从亮变黑。 她是在担心她。 不是那种“你怎么还不回来”的担心,是那种“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的担心。是那种心脏被揪着、呼吸不畅、坐立不安的担心。 温若攥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垫上还有温邶风的体温。坐在这里的两个半小时里,她一定无数次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无数次拿起手机拨出那个号码,无数次听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温若把脸埋进手掌里。 “温邶风,”她小声说,“你让我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温若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上了楼。 她走到温邶风的房间门口,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她抬起手想敲门,手指在门板上停了几秒,又放了下来。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打开手机。 她给温邶风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家了。晚安。” 几秒后,温邶风回了一个字:“嗯。” 温若看着那个“嗯”字,知道温邶风还在生气。不是因为生气才回一个字,是因为她在控制自己。她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温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很细很细的裂缝。她以前没注意到过,今天灯光的角度刚好,让她看到了那条裂缝。 裂缝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在那里。在这间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每一件东西都精心挑选的房间里,有一条裂缝。 温若盯着那条裂缝,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8 一个月后,温若在国际学校的生活步入了正轨。 她有了几个说得上话的同学,除了宋辞之外,还有一个叫林微的女孩。林微坐在她后面,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成绩很好,不爱说话,但每次温若遇到不懂的问题问她,她都会认认真真地解释,直到温若听懂。 温若的成绩依然很好。好到老师们开始用她当例子来刺激其他学生——“你们看看温若,转学过来的,比你们考得都好”。每次听到这种话,温若都觉得不舒服,但她说不出为什么不舒服。 宋辞说:“因为你不想被当成异类。” “我没有。” “你有。你希望自己是一块灰色的石头,没人注意到你。但你的成绩太好,灰色石头做不到。” 温若没有反驳。因为宋辞说得对。 她确实不想被注意。被注意意味着被审视,被审视意味着被评判,被评判意味着被伤害。她宁愿当一块灰色的石头,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 但现实不允许。 因为她姓温。 那天下午,温若在走廊上被几个高年级的女生拦住了。 领头的女生叫赵琳,家里是做房地产的,在学校里很有势力。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胸,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温若。 “你就是温若?”赵琳问。 温若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家的那个?”赵琳上下打量着她,“也不怎么样嘛。” 旁边几个女生笑了起来。 温若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她就那样看着赵琳,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你们温家最近是不是要跟赵家合作一个项目?”赵琳歪着头,“我听我爸说的。所以你最好对我客气一点。” 温若依然没有说话。 她不是害怕,是不想浪费口水。跟这种人吵架没有意义,她们不会因为你的反驳就改变对你的看法,她们只会因为你的反应而变本加厉。 “你哑巴了?”赵琳皱了皱眉。 “没有。”温若说,“我只是觉得跟你说话浪费时间。” 赵琳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温若看着她,一字一顿,“跟你说话,浪费时间。” 走廊上安静了一瞬。 赵琳的脸涨得通红,她伸出手想推温若,但手还没碰到温若的肩膀,就被一只从旁边伸过来的手抓住了。 “赵琳。”宋辞的声音从温若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笑,“在学校动手,不太好吧?” 赵琳看到宋辞,脸色更差了。她甩开宋辞的手,瞪了温若一眼,带着人走了。 温若转过身,看着宋辞。 “你不需要帮我。”她说。 “我没帮你。”宋辞把手插进裤兜里,“我在帮赵琳。她要是打了你,温家不会放过她。” 温若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的方式真奇怪。” “哪里奇怪?” “你明明是在帮人,非要说成是在帮别人。” 宋辞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你发现了。” 两个人并肩往教室走。 “赵琳为什么会找你麻烦?”宋辞问。 “不知道。” “因为你姓温。”宋辞说,“在这个学校,姓温就是原罪。温家太有钱了,有钱到让人嫉妒。你越是低调,他们越觉得你在装。” “那我要怎么做?高调一点?” “不用。”宋辞看着她,“你就做你自己。不管你怎么做,都会有人说三道四。所以你不如做自己。” 温若沉默了一会儿。 “宋辞,”她说,“你爸真的是心理医生吗?” “真的。怎么了?” “你是不是也遗传了他的天赋?” 宋辞笑了:“算是吧。不过我更喜欢画画,不想当心理医生。” “你喜欢画画?” “嗯。我画得还不错,要不要看?” “不要。” 宋辞假装受伤地捂着胸口:“你这么无情?” 温若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9 十一月底,天气转凉。 温若在温家住了快三个月了。她开始习惯这里的生活——习惯王妈每天早上准备的早餐,习惯花园里夜来香的味道,习惯二楼走廊里那盏声控灯,习惯温邶风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回家的脚步声。 她也开始习惯温邶风。 或者说,她开始发现自己对温邶风的某种“不习惯”,正在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比如,她发现自己会在温邶风回家的时间点放下手里的书,竖起耳朵听楼下的动静。听到汽车的声音,她的心跳会快一拍;听到大门开关的声音,她的心跳会再快一拍;听到温邶风上楼的脚步声,她的心跳会快得不像话。 比如,她发现自己开始在吃早餐的时候偷偷看温邶风。看她的侧脸,看她握咖啡杯的手,看她翻报纸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看得太专注,有时候会忘了吃东西,温邶风会抬头看她一眼,问“怎么了”,她会摇摇头说“没事”,然后低下头,耳朵发烫。 比如,她发现自己开始在意温邶风对她的看法。她以前穿什么都无所谓,现在出门前会在镜子前面多站几分钟,换了三四套衣服才出门。她以前不化妆,现在开始学着涂口红、画眉毛。她以前觉得这些事很无聊,现在觉得——如果能换来温邶风多看她一眼,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告诉自己,这很正常。温邶风是她姐姐,她希望姐姐喜欢她,这是很正常的心理。她想在姐姐面前好看一点,这也很正常。她关心姐姐几点回家,这还是正常。 第19章 但她的心跳不这么认为。 那天晚上,温若在厨房倒水,温邶风从书房出来,也来倒水。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中间隔了一个岛台。温若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还贴着面膜。温邶风穿着家居服,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 “你的面膜贴歪了。”温邶风说。 温若伸手摸了摸,确实歪了。她把面膜揭下来重新贴,但贴了半天还是歪的。 温邶风绕过岛台,走到她面前。 “别动。”她说。 温若站着不动。 温邶风伸出手,捏住面膜的边缘,慢慢地、仔细地把它贴正。她的指尖很凉,偶尔碰到温若的脸颊,温若的皮肤就会微微发烫。 “好了。”温邶风说。 温若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温若能看到温邶风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贴着面膜、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有点滑稽的人。 “谢谢。”温若说。 “不用。”温邶风转身去倒水。 温若站在岛台旁边,看着温邶风的背影。家居服是深灰色的,面料柔软,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她的肩很窄,腰很细,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却有一种不可动摇的力量感。 温若忽然很想从背后抱住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她的脑海。 她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摔了。 “怎么了?”温邶风回过头。 “没什么。”温若转过身,快步走出厨房。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疯了。”她小声说,“温若,你疯了。” 她走到洗手间,把面膜揭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发红,眼睛发亮,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你疯了。”她又说了一遍。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说话,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知道你没疯。你知道这很正常。你只是—— 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温若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水很冰,冰得她打了一个哆嗦。脸上的红褪了一些,但心跳还是很快。 她关掉水龙头,撑着洗手台,低着头,看着水滴从下巴滴落,一滴,两滴,三滴。 “温若,”她对自己说,“她是你的姐姐。” “同父异母的姐姐。” “没有血缘关系,但名义上是你的姐姐。” “你不能喜欢她。” “你不可以喜欢她。”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红了。 “你不可以。”她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10 十二月,温若在学校的处境变得更复杂了。 赵琳没有因为上次的事情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她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发一些含沙射影的东西,不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有些人啊,以为自己姓温就了不起,实际上连亲爸都不要她。” “私生女就是私生女,穿再好的衣服也遮不住骨子里的low。” “听说她妈是得癌症死的?报应吧。” 温若看到了这些。每一条都看到了。 她没有回复,没有举报,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把那些截图存了下来,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里。 宋辞也看到了。他气得不行,说要去找赵琳算账。温若拦住了他。 “不用。”她说。 “为什么不用?她说的那些话——” “她说的是事实。”温若打断他,“我是私生女,我妈是得癌症死的,我亲爸确实不要我。” 宋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温若的手。 温若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宋辞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握画笔留下的。 她没有挣开。 那天晚上,温若回到家,发现温邶风在等她。 温邶风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社交媒体页面。 温若走近了一点,看到那是赵琳的主页。 “你看了?”温若问。 “嗯。”温邶风的脸色很难看。不是那种愤怒的难看,是一种更冷的、更可怕的、像冰面下的暗流一样的难看。 “你不用管,”温若说,“我不在意。” “我在意。” 温若看着她。温邶风的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气的。 “我已经让人联系了赵氏集团,”温邶风说,“那个项目,温氏退出。” 温若愣住了。 “你疯了?”她说,“那个项目值几个亿。” “值几个亿的项目,不能让我妹妹受委屈。” 温若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温邶风,”她说,“你不用这样。” “我不用做任何事。”温邶风站起来,合上电脑,“但我选择了做这件事。” 她拿起电脑,往楼上走。 “温邶风。”温若叫住她。 温邶风停下来。 “谢谢你。”温若说。 温邶风没有回头,但她站在那里,停了好几秒。 “不用谢。”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她上楼了。 温若站在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宋辞握过的那只手,温度已经散了。 但温邶风站过的那个位置,地板上似乎还留着她鞋跟的痕迹。 温若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痕迹。 什么都没有。地板是干净的,冰凉的,没有任何温度。 但她觉得自己的指尖在发烫。 11 圣诞节前一周,温邶风出差了。 这是温若回温家以来,温邶风第一次出差。以前她每天都会回家,不管多晚,不管多累,都会回来。但这次要去三天,去另一个城市谈一个并购案。 温邶风走的那天早上,在餐桌上跟温若说:“我这三天不在,你有什么事找王妈,或者打电话给我。” “知道了。”温若说。 “手机保持畅通。” “知道了。” “不要一个人出去太晚。” “知道了。”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站起来,拿起包,走了。 温若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吃着王妈做的三明治。三明治还是那个味道,火腿芝士的,面包烤得外酥里软。但今天吃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少了温邶风坐在对面。 温邶风在的时候,她从来不觉得那张桌子有什么特别的。温邶风不在了,她才觉得那张桌子空得让人不舒服。 第一天,温若正常上课,正常吃饭,正常看书。一切都正常,但她的手机被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次。没有消息。温邶风没有给她发消息,她也没有给温邶风发。 她告诉自己,不要主动发。她不想让温邶风觉得她离不开她。 第二天,温若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不是因为温邶风没有发消息,而是因为温邶风以前每天都会发消息。不是长篇大论,就是简单的“今天怎么样”“吃饭了吗”“早点睡”。那些消息温若从来不回,或者只回一个字,但她习惯了看到它们。 现在那些消息不见了。她的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砖头。 她打开和温邶风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三天前,温邶风发了一个“嗯”,她发了一个“知道了”。 她打了几个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了三秒,删掉了。 又打了几个字:“出差顺利吗?” 又删掉了。 最后她打了一个字:“姐。” 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还是删掉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在下雨。十二月的雨又冷又湿,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花园里的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夜来香的花瓣落了一地。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被雨打落的花瓣,忽然觉得很难过。 不是因为温邶风没有发消息。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想她了。 不是那种“家里少了一个人”的想,是那种“心脏被挖掉了一块”的想。是那种呼吸不畅、坐立不安、什么都做不了的想。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温邶风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怎么了?”温邶风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很久没睡。 温若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第20章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紧张,“出什么事了?” “没有。”温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明天下午。”温邶风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航班下午三点到。” “我去接你。” “不用——” “我去接你。”温若重复了一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好。”温邶风说。 温若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花瓣还在落,风还在吹。但她不觉得难过了。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温邶风”,通话时间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她打了四十七秒的电话,心脏跳了四十七下。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温若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机场。 她站在到达口,看着电子屏上的航班信息。温邶风的航班准点,三点落地。 她等了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她看了无数次手机,整理了几十次头发,对着玻璃门检查了十几遍妆容。她今天化了妆——不是随便涂两下那种,是认真的、花了半个小时的那种。她还换了一条新裙子,墨绿色的,是上周末跟沈知意逛街时买的。沈知意说这个颜色衬她的肤色,她当时说“随便”,其实在心里默默记住了。 三点十分,温邶风从到达口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灰色的西装,头发盘着,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她拉着一个行李箱,步伐很快,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她看到温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她继续走,走到温若面前。 “你怎么来了?”她问,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温若注意到她的眼睛亮了一点。 “我说了来接你。”温若说。 温邶风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裙子上,从裙子移到她脚上的高跟鞋上。 “你化妆了。”温邶风说。 “嗯。” “裙子新买的?” “嗯。” “好看。” 温若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实际上屏幕是黑的。 “走吧。”她说,转身往外走。 温邶风拉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温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温邶风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驾驶座。 “你开车?”温若问。 “嗯。你还没拿驾照。” “我下周去考。” “考过了我给你买车。” 温若转头看着她:“你不用什么都给我。” “我想给。” 温若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看着她专注看路的表情。 “温邶风。”她说。 “嗯。” “你这三天,有没有想我?” 车内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温邶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有。”她说。 一个字。但那个字里面装的东西,比一千个字都多。 温若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窗外的城市在飞速后退,高楼、车流、行人、路灯,一切都在后退,只有她们在往前。 “我也有。”温若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引擎声盖过。 但温邶风听到了。 因为车速慢了一瞬。不是刹车,是油门松了。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温若一直在感受,根本不会注意到。 温若没有看她。她靠着座椅,看着窗外,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里没有伪装,没有自嘲,没有试探。 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开心。 第6章 吻 12 车开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温邶风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动。 车库里的灯是声控的,因为没有声音,灯灭了。黑暗中,温若听到温邶风的呼吸声,平稳的,绵长的,但比平时快了一点。 “温若。”温邶风说。 “嗯。” “你刚才在车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温若转过头。黑暗中她看不清温邶风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束看不见的光。 “哪句话?”她明知故问。 “你说你也想我。” 温若的心跳快了起来。 “就是字面意思。”她说,“想你了。” 沉默。 黑暗中的沉默像一床厚被子,把两个人裹在一起。温若能闻到温邶风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机场的空气、咖啡和疲惫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不应该想我。”温邶风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姐姐。” “所以呢?” “所以——”温邶风顿了一下,“你应该有你的生活。你的朋友,你的圈子,你的世界。我不应该成为你世界的中心。” 温若看着她。黑暗中,她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东西。 不是拒绝。是害怕。 温邶风在害怕。害怕自己成为温若世界的中心,害怕自己离不开温若,害怕自己会越过那条线。 “温邶风,”温若说,“你已经是我世界的中心了。” 车库的灯亮了。 声控灯被她的声音激活了,惨白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车内的两个人。 温邶风看着温若,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惊讶,还有一种温若从未见过的、脆弱到极致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温邶风的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温若重复了一遍,“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怕什么。” 温邶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温若,”她说,“我是你姐姐。” “同父异母的姐姐。没有血缘关系。”温若看着她的眼睛,“你不要再用这个当借口了。” 温邶风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温若也下了车。她绕过车头,走到温邶风面前。 “温邶风。”她叫她全名。 温邶风低着头,看着地面。车库的地面是水泥的,有裂纹,有油渍,有车轮碾过的痕迹。 “看着我。”温若说。 温邶风没有动。 温若伸出手,捧住温邶风的脸,把她的头抬起来。 四目相对。 温邶风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的红。 “你在怕什么?”温若问。 温邶风没有说话。 “你怕我说出来?”温若的声音很轻,“你怕我说出来之后,我们就回不去了?” 温邶风的睫毛颤了一下。 “已经回不去了。”温若说,“从你第一次在我酒里下药的那天起,就回不去了。” 温邶风的瞳孔猛地收缩。 车库里的灯灭了。声控灯在她们沉默的时候自动熄灭了,黑暗重新将两个人吞没。 黑暗中,温若感觉到温邶风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很大,大到她觉得骨头在响。 “你知道?”温邶风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的,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 “我一直知道。”温若说。 “那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阻止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为什么不离开?”温若笑了,笑声在黑暗的车库里回荡,“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人在乎我。” 温邶风的手松了一点。 “哪怕那种在乎是畸形的。”温若的声音低下去,“哪怕你在我酒里下药,把我锁在房间里,不让我跟任何人接触。哪怕你用‘管教’的名义,做着所有越界的事情。” “我——” “但你还是在乎我的。”温若打断她,“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我的人。我妈死了之后,就只有你了。” 温邶风的手彻底松开了。 她退后一步,靠在车门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坐在地上,靠着车门,仰着头,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车库的天花板很高,上面布满了管线和灯架,像一个复杂的、没有出口的迷宫。 温若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地上,背靠着车,面对着车库的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是院子里的路灯。 “温邶风,”温若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给我下药的?” 沉默了很久。 第21章 “你回来的第一天晚上。”温邶风说。 温若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碗面里?” “嗯。” “放了什么?” “安眠药。” 温若闭上眼睛。 第一天晚上。那碗卖相不怎么好的面,那个煎得焦焦的荷包蛋,那句“欢迎回家”——里面掺了安眠药。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不睡觉。”温邶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报告,“你回来的第一个晚上,我半夜起来喝水,经过你房间,听到你在哭。你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你眼睛肿得睁不开,但你跟王妈说你是喝水喝多了。” 温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以为没人知道。她以为自己哭得很小声,小声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第二天晚上,”温邶风继续说,“我在你的牛奶里放了半片安眠药。你睡了六个小时。第三天晚上,你又在哭,我又放了。” “后来呢?” “后来你开始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哭得少了。但你还是睡不着。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两三点才能睡着。我看你白天没精神,就在你晚餐的汤里加了小剂量的助眠成分。” 温若转过头,看着黑暗中温邶风的侧脸。 “你一直在看着我?”她问。 “嗯。” “每天晚上?” “每天晚上。”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滑出来的那种哭。 她没有擦。就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她的裙子上,墨绿色的裙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温邶风,”她说,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下药?” “你不会听。”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听?” “因为你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帮助。”温邶风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温若,“你从七岁开始,就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帮助。你宁可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哭,一个人失眠,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需要帮助。” 温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所以我选择了你不愿意接受的方式。”温邶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知道不对。我知道越界了。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好好睡觉。” 车库的灯又亮了。 声控灯被温若的哭声激活了,惨白的光再次照亮了一切。 温若看到了温邶风的脸。 她在哭。 温邶风在哭。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完美、永远无懈可击的温邶风,坐在地上,靠着车门,眼泪从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无声地流出来,滑过她锋利的下颌线,滴在她黑色的衣领上。 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像一座终于开始融化的冰雕。 温若看着她,心脏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 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温邶风脸上的眼泪。 温邶风的身体颤了一下。 “别哭了。”温若说,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 “我没哭。”温邶风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但眼泪还在流。 温若忍不住笑了。一边哭一边笑,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看起来一定很滑稽。 “你说你没哭,”温若说,“那你脸上的是什么?” “水。” “什么水?” “不知道。” 温若笑出了声。她收回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温邶风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坐在地上,并排靠着车门,在惨白的灯光下,一个哭,一个笑,一个又哭又笑。 车库的灯灭了。 黑暗中,温若感觉到温邶风的手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然后十指相扣。 两只手都很凉。都在发抖。 但握在一起的时候,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 “我不会离开。” 沉默。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离开。”温若握紧了她的手,“不管你给我下了什么药,不管你怎么管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不会离开。” 温邶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不应该——”她开口。 “别说‘不应该’。”温若打断她,“你没有资格替我做决定。” 黑暗中,温若感觉到温邶风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然后她感觉到一个温热的、湿润的东西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不是眼泪。是嘴唇。 温邶风的嘴唇。 温若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时间很短,短到温若不确定那到底算不算一个吻。 但她的皮肤记得。 手背上那一小块皮肤,在温邶风的嘴唇离开之后,依然在发烫。像是被烙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意味。 “嗯。” “不要告诉我,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因为可怜我。” 温若深吸一口气。 “不是可怜。”她说,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得像一把刀,“是因为我——” 车库的灯亮了。 刺眼的白光打断了温若的话。两个人同时眯了一下眼睛。 等视线恢复的时候,温若看到温邶风已经站了起来。她站在灯光下,脸上没有泪痕,头发没有乱,衣服没有皱。除了眼睛还有点红,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好像刚才坐在地上哭的那个人不是她。 好像刚才那个落在手背上的吻不是她给的。 好像刚才那些话不是她说的。 “进去吧。”温邶风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外面冷。” 她转身走了。 温若坐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走出车库,走进院子,走向主宅的门。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手背上那一小块皮肤还在发烫。 她低头看着那块皮肤,看着上面什么都没有的、干干净净的、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的皮肤。 但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吻。 一个在黑暗中落下的、轻得像羽毛的、几乎不存在的吻。 那个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它留下了。 在温若的皮肤下面,在血液里,在骨头里。 在每一个温若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地方。 温若把手握成拳头,把那块发烫的皮肤攥在手心里。 然后她走出车库,跟着温邶风的脚步,走进了那扇白色的大门。 尾声 那天晚上,温若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不是失眠。是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地想车库里的那个吻。想温邶风流泪的样子。想她说的那些话——“你不应该想我”“你不应该接受任何人的帮助”“不要告诉我你是因为可怜我”。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温邶风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三天前。 她打了几个字:“你睡了吗?” 发出去。 几秒后,温邶风回了一个字:“没。” 温若看着那个“没”字,想了很久,又打了几个字:“我也没。” 温邶风:“嗯。” 又是“嗯”。永远都是“嗯”。温邶风的“嗯”就像一面墙,挡在她们之间,让温若看不到墙那边到底是什么。 但今天,温若看到了一点点。 墙那边不是空的。墙那边有一个人在哭,在发抖,在害怕。 那个人和她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 温若打了很长一段话:“温邶风,我今天在车库里说的话都是认真的。我知道你给我下药,知道你在看我,知道你管我管得不像姐姐。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一件事——你会不会一直在这里。” 她看着这段话,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重新打了一行字:“晚安。” 发出去。 温邶风:“晚安。” 温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白线,想起了林晚棠。 “妈,”她小声说,“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夜风拂过花园里的花,发出沙沙的声响。夜来香的甜香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弥漫在房间里。 温若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温邶风流泪的样子。那个样子一点都不好看。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黑色的衣领上。 第22章 但温若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样子。 因为那是温邶风第一次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那是温邶风第一次,让她看到了水面下的东西。 那个东西很大,很沉,很复杂。 但温若不怕。 她从来不怕水。 第7章 订婚 1 温若十九岁那年的冬天,温邶风订婚了。 消息来得毫无预兆。十二月二十三号,温若期末考试结束,从学校回来,刚进家门就看到大厅里坐满了人。温父、温老爷子、几个叔叔伯伯,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穿着香奈儿套装,脖子上挂着一条比她的命还粗的珍珠项链。 温邶风站在客厅中央,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温若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书包,感觉到空气中的某种异样。 “回来了?”温父看了她一眼,“过来坐。” 温若走过去,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王妈端来一杯茶,她没喝,双手捧着杯子,指尖感受着陶瓷的温度。 “何太太,”温父对那个穿香奈儿的女人说,“这是我们家老二,温若。” 何太太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温若一番,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停留了一瞬。那个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有一种温若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商品。 “温家二小姐,听说过。”何太太笑了笑,笑容礼貌但疏离,“长得真好看。” 温若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们在谈你姐姐的婚事。”温父说,“何太太的儿子知远,你们还没见过吧?” 温若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紧了。 婚事。 温邶风的婚事。 她抬起头,看向温邶风。温邶风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她,看不到表情。但温若注意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知远今年二十八,在何氏集团做投资总监,”何太太的语气里带着骄傲,“哈佛毕业,长得也好看,配你们家邶风正好。” 温父连连点头:“何知远这孩子我见过,确实不错。” 温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温若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不真实。他们在这里谈婚论嫁,像在谈一笔生意——你家的女儿,我家的儿子,门当户对,强强联合。没有人问温邶风愿不愿意,没有人问温若知不知道。 “那就这么定了,”何太太站起来,“下个月十六号,先办订婚宴。婚礼的事后面再慢慢商量。” 温父也站起来:“好好好,就这么定。” 两个人握手,像签了一份合同。 何太太走了。温父送她出去。温老爷子也站起来,经过温若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温若和温邶风。 温若还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已经凉了。温邶风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花园。 “你要结婚了?”温若问。 “订婚。”温邶风纠正。 “有什么区别?” 温邶风没有回答。 温若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但温若觉得她们之间隔了一整条银河。 “你认识那个人吗?”温若问。 “见过几次。” “你喜欢他吗?”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重要。”她说。 “不重要?”温若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要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你说这不重要?” 温邶风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温若看到她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的青黑比平时更深。 “温若,”她说,“有些事情,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责任,是义务,是家族。”温邶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我是温家的长女,我有责任维护家族的利益。何氏是温氏最重要的合作伙伴,联姻是最稳固的合作方式。” 温若看着她,眼眶红了。 “所以你要牺牲自己?”她说。 “不是牺牲。”温邶风说,“是选择。” “你骗人。”温若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在骗你自己。” 温邶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窗外的天暗了下来,花园里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温邶风的脸上,给她冷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色。 “温若,”温邶风终于开口,“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温若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跟我没有关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 “这是我的事。”温邶风说,“你不需要——” “我不需要什么?”温若打断她,“我不需要关心你?不需要在乎你?不需要——” 她停住了。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温若从未见过的疲惫。 “你需要过好你自己的生活。”温邶风说,“上大学,交朋友,做你喜欢做的事。不要把我当成你世界的中心。” “你已经是我世界的中心了。”温若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温邶风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就不要是了。”她说。 她转身走了。 温若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大厅,上了楼梯,消失在二楼。 窗外的花园里,夜来香开了,甜腻的香气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熏得温若想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还握着那杯凉透了的茶。 她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出了大厅。 2 温若没有回房间。她走出了主宅,穿过花园,走到那堵灰色的墙前面。 墙上的藤蔓已经枯了,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张张伸向天空的手。 她踮起脚尖,往墙那边看了一眼。 喷泉还在喷水,水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沈知意站在喷泉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沈知意。”温若叫她。 沈知意抬起头,看到墙头上的温若,笑了。 “你怎么爬墙了?”她走过来,双手撑在墙头上,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姿势。 “我想跟你说话。”温若说。 沈知意看着她,笑容慢慢淡了。 “你怎么了?”她问。 “我姐姐要订婚了。” 沈知意的眉毛动了一下。 “跟谁?” “何氏集团的少东家,何知远。”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高兴。”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为什么要高兴?” “因为那是你姐姐的喜事。” 温若看着她,眼眶红了。 “沈知意,”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 沈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理解,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类似于叹息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 两个人隔着墙对视。夜风吹过来,沈知意的头发被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进来吧,”沈知意说,“门没锁。” 温若绕到隔壁的门,推开门走了进去。沈知意的院子比温家的小,但更有人气。地上铺着鹅卵石,两边种着各种花草,虽然冬天了,但还有几株茶花开着,红色的花朵在灯光下格外鲜艳。 沈知意拉着温若的手,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旁坐下。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喝茶。”沈知意倒了一杯茶推给她。 温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微苦,回甘。 “你姐姐为什么要订婚?”沈知意问。 “家族联姻。”温若说,“何氏是温氏最重要的合作伙伴,联姻能巩固关系。” “你姐姐同意吗?” “她说这是她的选择。” “你觉得呢?” 温若握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我觉得她在骗自己。”她说。 沈知意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她不喜欢那个人,”温若说,“她谁都不喜欢。她只喜欢——” 她停住了。 “只喜欢什么?”沈知意问。 温若抬起头,看着沈知意。沈知意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只喜欢工作。”温若说。 沈知意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理解,有心疼,但没有拆穿。 “温若,”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姐姐订婚,不只是因为家族?” 第23章 “还因为什么?” 沈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说:“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办。” “什么?” “你。”沈知意看着温若,“因为你。” 温若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紧了。 “我不明白。”她说。 “你明白。”沈知意的声音很轻,“你比任何人都明白。” 夜风吹过,茶花的香味混着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温若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 茶汤里映着她的脸,扭曲的,变形的,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沈知意,”她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你做错了什么?” “我是不是不应该回温家?不应该认识她?不应该——” “不应该喜欢她?”沈知意接过她的话。 温若抬起头,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评判,没有任何惊讶,好像温若说的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知道。”温若说。 “我知道。”沈知意说,“从你第一次站在墙那边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知意没有说“别哭”,也没有递纸巾。她就那样坐在对面,安静地、耐心地、等着温若哭完。 温若哭了很久。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滴在石桌上,滴在茶杯里,滴在她的手背上。 沈知意伸出手,覆上温若放在桌上的手。 “温若,”她说,“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她是我姐姐。” “同父异母的姐姐,没有血缘关系。” “但她是我姐姐。” “那又怎样?”沈知意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法律上你们是姐妹,但感情上,你们是两个独立的成年人。你喜欢她,她没有拒绝你——从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来看,她甚至可能也喜欢你。” “那她为什么要订婚?”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害怕。”她说。 “害怕什么?” “害怕承认。”沈知意看着温若的眼睛,“承认喜欢你,意味着要面对太多东西。家族的压力,社会的眼光,自己的道德底线。她是一个把责任和义务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让她承认自己喜欢妹妹——哪怕没有血缘关系——对她来说,可能比死还难。” 温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所以她选择了逃避。”沈知意说,“订婚,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把自己埋进责任和义务里。这样她就不用面对那些她不敢面对的东西了。” “那我怎么办?”温若的声音在发抖。 沈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某种坚定的东西。 “你怎么办,取决于你想要什么。”她说,“如果你想要她幸福,那就让她去订婚,让她过她选择的生活。如果你想要她——” 她停了一下。 “如果你想要她,那就去争。” 温若抬起头,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争?”温若重复了一遍。 “争。”沈知意说,“不是为了破坏她的订婚,是为了让她知道——她还有另一个选择。” 温若沉默了。 夜风吹过来,茶花的花瓣落了几片,飘在石桌上,像一只只红色的蝴蝶。 温若拿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花瓣很薄,很软,边缘有一点枯黄。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勇气。”她说。 “你有。”沈知意说,“你比你想象的勇敢得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活到了现在。”沈知意看着她,“你妈妈生病两年,你一个人扛着,没有放弃。你来温家三个月,面对所有人的审视和评判,没有退缩。你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你没有逃跑。” 沈知意握紧了她的手。 “温若,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温若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弯了起来。 “沈知意,”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沈知意笑了,“我是你朋友嘛。” 温若也笑了。她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站起来。 “我回去了。” “好。” “沈知意。” “嗯。” “你说的话,我会记住。” 沈知意看着她,笑容很温柔。 “去吧,”她说,“别让你姐姐等太久。” 温若转身走了。走出沈知意的院子,穿过花园,走回主宅。 她推开门,大厅里很安静,灯已经关了,只有楼梯口的夜灯还亮着。 她上了楼,经过温邶风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她停下来,站在门口。 她抬起手,想敲门。 手指在门板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放下手,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3 订婚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整个城市炸开了。 第二天早上,温若打开手机,铺天盖地都是温邶风订婚的新闻。“温氏集团千金与何氏少东家联姻”“商界最强cp诞生”“温何联姻,强强联手”——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配图是温邶风和何知远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起,男的俊女的俏,看起来确实很般配。 般配得让温若想吐。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吃早餐,直接出了门。 司机赵叔在门口等着。温邶风安排的,说是天冷了,不让温若再坐地铁。 “去学校。”温若说。 车驶出温家,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温若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城市。街上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知道她的世界正在崩塌。 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 到了学校,温若刚走进校门,就听到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温邶风订婚了。” “温邶风是谁?” “温家的长女啊,温若的姐姐。” “哦,那个私生女的姐姐?” “对啊,你看温若今天会不会来学校?” “来了来了,就在后面。” 温若从他们身边走过,面无表情。 她没有看那两个人,也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走过去,脚步没有停,呼吸没有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走进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宋辞已经到了,看到温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黑,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在温若的桌上放了一杯热可可。 温若看着那杯热可可,抬起头看了宋辞一眼。 宋辞冲她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温若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上课铃响了。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温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盯着黑板,但视线是模糊的,黑板上的字像一群蚂蚁在爬,密密麻麻,看不清楚。 她低下头,看着课本。课本上的字也是模糊的。 她眨了眨眼,视线清晰了一点,但很快又模糊了。 她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灰色的名片。 温邶风的名片。 她拿出来,放在课本下面,用指尖摩挲着名片的边缘。 名片纸很厚,手感很好,边角裁切得整整齐齐。 三个月前,温邶风把这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有事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温若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拿出笔,在空白的那一面写了一行字: “温邶风,你骗人。”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把名片翻回正面,塞回兜里。 下课铃响了。温若站起来,走出教室。宋辞跟在她身后。 “温若。”他叫她。 温若停下来。 “你还好吗?”宋辞问。 “我很好。” “你看起来不好。” 温若转过身,看着宋辞。宋辞的眼睛是浅棕色的,里面映着她的倒影——一个脸色苍白、眼底青黑、嘴唇干裂的人。 “我姐姐订婚了。”温若说。 “我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温若——” “我没事。”温若打断他,“我真的没事。” 宋辞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但他没有说那些“节哀顺变”“时间会治愈一切”之类的废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了握温若的手。 “如果你需要我,”他说,“我在这里。” 温若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谢谢。”她说。 宋辞松开她的手,笑了笑:“走吧,下节课要迟到了。” 两个人并肩走回教室。 4 订婚宴定在一月十六号,地点是城郊的温氏庄园。 第24章 温氏庄园是温家的老宅,比现在住的温家主宅大三倍,占地十几亩,光花园就有好几个足球场大。温老爷子退休后就住在那里,平时很少出来。 温若从来没有去过温氏庄园。 不是因为她不想去,是因为没有人带她去。温氏庄园是温家的“圣地”,只有最核心的成员才能去。温若这个刚回来的私生女,还不够资格。 但订婚宴在庄园办,她作为温邶风的妹妹,必须出席。 一月十五号晚上,温邶风敲开了温若的门。 温若正在收拾明天要穿的衣服。她翻遍了衣柜,没有找到一件适合参加订婚宴的衣服。她的衣服都是平时穿的——卫衣、牛仔裤、t恤、帆布鞋。唯一稍微正式一点的,就是上次陪温邶风去拍卖会穿的那条黑色连衣裙。 但那条裙子是夏天的,现在是一月。 她正对着衣柜发愁,门被敲响了。 “进来。”她说。 温邶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她把袋子放在床上。 温若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长袖,及膝,领口是v字形的,但不会太深。裙子的面料很柔软,摸起来像某种小动物的皮毛。 “你买的?”温若问。 “嗯。”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温邶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明天穿这个。”她说,“外面套一件大衣,我让人准备好了,挂在你的衣帽间里。” 温若看着那条裙子,手指在丝绒上慢慢滑动。 “温邶风,”她说,“你真的要订婚?”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湖。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说,“你早点睡。” 她转身要走。 “温邶风。”温若叫住她。 温邶风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后悔吗?”温若问。 沉默。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只有房间里的灯光从门口照出去,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个长长的梯形。 “不后悔。”温邶风说。 她走了。 温若站在房间里,看着门口那个空荡荡的梯形。 灯光照出去,但没有人走进来。 她关上门,走到床边,拿起那条墨绿色的裙子。 她把裙子贴在脸上。丝绒很软,很凉,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不是香水味。是温邶风的味道。 温若把裙子放在床上,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明天。 明天,温邶风就要成为别人的未婚妻了。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温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把裙子挂好,关了灯,躺到床上。 她没有哭。 她只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它在。 就像她对温邶风的感情。很细,很小,藏得很深。但它在那里。 一直都在。 5 一月十六号,温氏庄园。 温若从未来过这里,但她一下车就知道——这是温邶风长大的地方。 不是因为有人告诉她,是因为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棵树,都带着温邶风的影子。那种冷冽的、克制的、无懈可击的气质,和温邶风如出一辙。 庄园很大,主楼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喷泉广场,喷泉中央立着一座雕塑,是一个女人的侧脸,温若认不出是谁。 车停在主楼门口。温邶风从另一辆车里下来,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礼服,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廓。她化了妆,比平时浓一些,眼线微微上挑,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 她看起来很美。 美得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温若穿着那条墨绿色的丝绒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她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她不想化妆,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好看,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焦点。 她想当一块灰色的石头。 但温邶风走过来,看了她一眼,说:“你今天很好看。” 温若的耳朵红了。 “你也是。”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进主楼。大厅里已经来了很多人,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温若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温父、温老爷子、刘正茂、二叔、三婶、堂哥温柏。还有她不认识的人,都是这座城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穿着考究的礼服,戴着昂贵的珠宝,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 温邶风被一群人围住了,不停地有人跟她说话、敬酒、合影。她应付得游刃有余,微笑恰到好处,姿态无懈可击。 温若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看着温邶风在人群中穿梭。 她看着温邶风笑,看着温邶风敬酒,看着温邶风与人寒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完美,每一个表情都那么得体。 但温若知道,那不是真的。 那些笑容不是真的,那些寒暄不是真的,那些“很高兴认识你”不是真的。 真正的东西,藏在那些笑容底下。藏在那些无人看见的深夜里,藏在那些沉默的、压抑的、不敢说出口的瞬间里。 温若把果汁喝完,把杯子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 她走出大厅,走到外面的花园里。 冬天的花园很冷,草枯了,花谢了,只有几株腊梅开着,黄色的花朵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温若站在腊梅旁边,闻着那股清冽的香气。 “温若。” 她转过身。 何知远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个温和的笑容。 “何先生。”温若说,“恭喜你。” 何知远笑了:“谢谢。” 他走到温若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着那株腊梅。 “你姐姐说你喜欢腊梅。”他说。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她说的?” “嗯。她说你小时候住的地方楼下有一株腊梅,你每年冬天都会摘几枝插在瓶子里。” 温若没有说话。 她确实喜欢腊梅。小时候住的地方楼下确实有一株腊梅。每年冬天她确实会摘几枝插在瓶子里。 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温邶风。 温邶风是怎么知道的? “你姐姐很了解你。”何知远说。 温若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何先生,你喜欢我姐姐吗?” 何知远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尴尬。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容,好像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喜欢。”他说,“但不是那种喜欢。” 温若愣住了。 “什么?” “我喜欢你姐姐,作为一个合作伙伴,作为一个朋友。”何知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但不是作为一个爱人。” “那你为什么要跟她订婚?” 何知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姐姐需要一个未婚夫。”他说,“而何氏需要温氏。” 温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怕。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可怕,是那种——他什么都看得透,什么都想得明白,什么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你知道我姐姐不喜欢你?”温若问。 “知道。” “你不介意?” “不介意。”何知远看着她,“因为我也不是因为我喜欢她才跟她订婚的。我们之间,是合作,不是爱情。” 温若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知远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很淡的、类似于理解的东西。 “温若,”他说,“有些婚姻不是因为爱情而存在的。有些婚姻是为了保护另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何知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主楼的方向。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大厅里的人群,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你姐姐,”他说,“她很强大。但越强大的人,越容易孤独。” 温若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不需要我的爱,”何知远继续说,“她需要的是一个挡箭牌。一个让她不用面对某些东西的挡箭牌。” 温若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 “什么东西?”她又问了一遍。 何知远转过头看着她。 “你。”他说。 寒风吹过来,腊梅的花瓣落了几片,飘在温若的头发上。 温若没有动。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何知远,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什么都看得透的眼睛。 “你知道。”温若说。 “我知道。”何知远说,“从第一次见到你姐姐提起你的眼神,我就知道。” 第25章 “那你为什么还要——” “还要跟她订婚?”何知远接过她的话,“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帮她做的事。” 温若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是一个好人。”她说。 何知远笑了:“我不是好人。我只是一个很清醒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拂掉温若头发上的腊梅花瓣。 “回去吧,”他说,“外面冷。你姐姐找不到你会担心。” 温若点了点头,转身往主楼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何先生。” “嗯。” “谢谢你。” 何知远没有回答。 温若走回了主楼。 6 订婚宴在下午三点正式开始。 温若坐在最前排的椅子上,看着温邶风和何知远站在台上。 主持人说了很多话,温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看到温邶风站在台上,脸上带着那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微笑。她看到何知远把一枚钻戒戴在温邶风的手指上,看到温邶风把一枚戒指戴在何知远的手指上,看到两个人交换了订婚信物,看到两个人站在一起让媒体拍照。 一切都很完美。 完美得让温若想吐。 仪式结束后是酒会。温邶风和何知远被一群人围着,敬酒、合影、寒暄。温若端着果汁杯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切。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沈知意发来的消息。 “还好吗?” 温若看着这三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打了两个字:“还好。” 发出去。 沈知意秒回:“你骗人。” 温若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我骗人。”她回,“我不太好。” 沈知意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坚持住。”她说,“酒会结束就没事了。” 温若看着“坚持住”三个字,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战场上受伤的士兵,趴在战壕里,等着炮火过去。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抬起头,继续看着大厅里的一切。 温邶风站在人群中,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她的笑容依然完美,姿态依然优雅,但温若注意到,她的视线每隔几秒就会往角落这边扫一眼。 她在找她。 温若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过了几分钟,她抬起头,温邶风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在人群中搜索了一下,发现温邶风正朝她这边走来。 温若的心跳快了起来。 温邶风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她问。 “我喜欢安静。”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东西。 “你今天一直在躲。”温邶风说。 “我没有躲。” “你有。仪式之前你躲在花园里,仪式之后你躲在这个角落。你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你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你。”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温邶风,”她说,“今天是你的订婚宴。你应该去陪客人,而不是来管我在哪里。” “你是我的妹妹。” “那又怎样?”温若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是你的妹妹,所以我必须在你的订婚宴上笑脸迎人?必须跟每一个人说‘恭喜我姐姐’?必须假装我很开心?”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她们。 温邶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睛暗了一下。 “温若,”她的声音很低,“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她转身走了。温若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穿过大厅,穿过走廊,走到庄园后面的一栋小楼。小楼是温老爷子平时喝茶的地方,今天没有人用。 温邶风推开门,走进去,温若跟进来,关上门。 房间不大,摆着一张红木茶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窗户开着,可以看到外面的花园。 温邶风站在窗前,背对着温若。 “你想说什么?”她问。 温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香槟色的礼服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她的肩膀很窄,腰很细,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却有一种不可动摇的力量感。 “我不想说什么。”温若说,“是你把我叫来的。” 温邶风转过身,看着她。 “你哭了。”她说。 温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是干的,没有眼泪。 “我没有。”她说。 “你的眼睛红了。” 温若低下头,看着地面。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轻了下来,“你到底想怎样?” 温若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我想让你取消订婚。”她说。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惊讶、心疼、无奈、疲惫。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复杂很复杂的表情。 “我不能。”温邶风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温氏、何氏、两家几百号员工、几千号股东——不是我说取消就能取消的。” “所以你就要牺牲自己?” “这不是牺牲。” “那是什么?” “是责任。” 温若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温邶风,”她的声音在发抖,“你骗人。你骗了所有人,你也在骗自己。” 温邶风没有说话。 “你不喜欢何知远,”温若继续说,“你不喜欢任何人。你只喜欢——” 她停住了。 “只喜欢什么?”温邶风问。 温若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你只喜欢我。”她说。 房间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温邶风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温若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温若走近了一步,“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怕什么。你在怕我。你在怕你自己。你在怕——” “够了。”温邶风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温若停住了。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心疼,不再是无奈,而是一种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东西。 “温若,”她说,“我是你的姐姐。今天是你的订婚宴。你说这些,不合适。” 温若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不合适?”她重复了一遍。 “不合适。”温邶风说,“今天是我订婚的日子。你应该恭喜我,而不是跟我说这些。” 温若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恭喜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想让我恭喜你?” “对。” “恭喜你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恭喜你把自己卖给家族?恭喜你——”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拔高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腊梅的香气。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房间里飞舞。 温若看着温邶风,温邶风看着温若。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好。”温若终于说,“恭喜你。” 她转身走了。 她走出小楼,穿过花园,走过主楼,走出庄园的大门。 她没有回头。 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 “去哪?”司机问。 温若张了张嘴,想说“温家主宅”,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她不想回去。 她哪里都不想去。 “随便。”她说,“往前开。” 司机看了她一眼,发动了车。 出租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开着。温若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城市。天快黑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破碎的光。 她的手机一直在震。 温邶风打来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她没有接。 沈知意发来的消息:“你在哪?你姐姐在找你。” 她没有回。 宋辞发来的消息:“温若,你还好吗?我看到新闻了。” 她也没有回。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出租车开了很久。从一个区到另一个区,从繁华的市中心到安静的居民区,从宽阔的大马路到狭窄的小巷子。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到底要去哪?”他问。 温若看着窗外,看到了一家熟悉的咖啡店——就是沈知意第一次带她来的那家。 第26章 “停这里。”她说。 她付了钱,下了车,走进咖啡店。 咖啡店里很安静,只有两三个客人。老太太店主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温若,笑了笑。 “来了?”她说,好像温若是常客一样。 “嗯。”温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太太端来一杯手冲咖啡,放在她面前。 “今天的豆子是肯尼亚的,酸度比较高,你试试。” “谢谢。” 温若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很酸,酸得她皱了一下眉。 但她没有放下杯子。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把整杯咖啡都喝完了。 然后她又要了一杯。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又给她冲了一杯。 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时候,温若的手机又震了。 她拿出来看——还是温邶风。 这一次,她接了。 “你在哪?”温邶风的声音很急,和她平时完全不同。 “咖啡店。”温若说。 “哪家咖啡店?” “沈知意带我来过的那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待在那里别动。”温邶风说,“我来接你。” “不用——” 电话已经挂了。 温若看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咖啡杯,继续喝。 二十分钟后,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 温邶风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香槟色的礼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她的头发有点乱了,脸上的妆也花了一些,眼底的红血丝比早上更明显了。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刚订婚的女人。她看起来像一个跑了几公里来找人的女人。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温若,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后厨。 温邶风走到温若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咖啡桌对视。 “你跑了。”温邶风说。 “嗯。”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知道。” 温邶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温若,”她说,“我们回家。” “我不想回去。” “那你想去哪?” “我不知道。”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生气,有心疼,有一种温若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被压了很久终于快要溢出来的某种液体。 “你刚才在小楼里说的话,”温邶风的声音很低,“是真的吗?” 温若看着她。 “哪一句?”她问。 “你说我只喜欢你。” 温若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胸口要被撞破了。 “是真的。”她说。 温邶风闭上眼睛。 她闭了很久。久到温若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红了。 “温若,”她说,“你不应该喜欢我。” “我知道。” “我是你的姐姐。” “我知道。” “我比你大四岁。” “我知道。” “我还是你的监护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这些,你还喜欢我?” 温若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温邶风,”她说,“你以为我想吗?你以为我想喜欢自己的姐姐?你以为我想每天看着你、想着你、梦见你,却什么都不能说?” 她深吸一口气。 “我不想。我一点都不想。但我控制不了。” 温邶风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很少哭。温若只见过她哭过一次——在车库里,那次她哭得很安静,像一座终于开始融化的冰雕。 这一次,她哭得也很安静。 眼泪从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无声地流出来,滑过她锋利的下颌线,滴在她黑色的衣领上。 和上次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温若没有帮她擦。 她只是看着温邶风哭,自己也哭。 两个人在咖啡店里,面对面坐着,隔着一个小圆桌,无声地流着眼泪。 咖啡凉了。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 老太太从后厨出来,看到她们两个在哭,叹了口气,又转身回去了。 过了很久,温邶风先止住了眼泪。 她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脸,然后抽了几张递给温若。 温若接过来,擦了擦脸。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还有些哑。 “嗯。” “我不能取消订婚。” 温若的手指在纸巾上收紧了。 “我知道。”她说。 “但我也不会嫁给何知远。” 温若抬起头,看着温邶风。 温邶风的眼睛还红着,但里面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被压制的、不敢见光的东西,而是一种更坚定的、更像决定的东西。 “订婚只是一个形式,”温邶风说,“我会拖。拖到何家失去耐心,拖到温氏不再需要何氏,拖到——”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我有能力做选择的那一天。” 温若看着她,心脏跳得很快。 “什么选择?”她问。 温邶风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温若面前,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凉,带着咖啡的苦味和眼泪的咸味。 和车库里的那个吻不一样。那个吻落在手背上,仓促的,试探的,像一只不敢落地的鸟。 这个吻落在额头上,郑重的,确定的,像一个承诺。 “等我。”温邶风说。 温若闭上眼睛。 额头上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 她点了点头。 第8章 倾身覆吻 7 温邶风订婚后的日子,表面上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她依然每天早出晚归,依然在早餐桌上和温若面对面坐着,依然会在温若出门前说一句“注意安全”。但温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多了。 以前温邶风看她的眼神,是克制的、压抑的、小心翼翼的。现在那个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像是冰面下的暗流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慢慢地、慢慢地涌了上来。 比如,以前温邶风从来不在温若面前换衣服。现在她会在温若坐在她床上聊天的时候,自然地脱掉外套,换上家居服。不是故意的,但也不是无意的。是一种“我不再躲着你了”的坦然。 比如,以前温邶风从来不会在温若面前流露出疲惫。现在她会在晚上回来的时候,靠在温若的肩膀上,闭着眼睛说“今天好累”。不是撒娇,是一种信任——我相信你不会利用我的脆弱。 比如,以前温邶风从来不会主动碰温若。现在她会不经意地摸摸温若的头发,拍拍她的肩膀,在她经过的时候轻轻揽一下她的腰。每一次触碰都很短暂,短暂到可以解释为“姐姐对妹妹的关心”。但温若知道,不是。 这些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温若每天都在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但温若发现了。 每一个变化她都看到了,记住了,在心里反复回味。 有一天晚上,温若在温邶风的房间里看书。温邶风在处理邮件,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面对面坐着,各做各的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翻书的声音。 温若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看着温邶风。 温邶风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灯光从上面洒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 温若看着她,忽然说:“温邶风。” “嗯。”温邶风没有抬头。 “你订婚那天,在小楼里,你说让我等你。等多久?” 温邶风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温若。 “不知道。”她说。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不需要那么久。”她说。 “也许需要更久?” “也许。” 温若放下书,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 “温邶风,”她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你说‘等我’,然后我等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最后你告诉我,‘对不起,我还是做不到’。” 温邶风的手指在键盘上收紧了。 “我不会那样做。”她说。 “你怎么保证?”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坚定的东西。 “因为我从不承诺我做不到的事。”她说,“我说‘等我’,就说明我有把握做到。” 第27章 温若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好,”她说,“我等你。” 那天晚上,温若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温邶风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你今天说的‘有把握’,是什么把握?” 看了几秒,删掉了。 她又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已经在计划什么了?” 又删掉了。 最后她打了一个字:“姐。” 发出去。 温邶风秒回:“嗯。” 温若看着那个“嗯”字,笑了。 “没事。”她回,“就是想叫你一声。” 温邶风发了一个标点符号:“。” 温若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 在温邶风的语言系统里,句号不代表结束。代表“我收到了”,代表“我在”,代表“你可以继续说”。 温若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 温邶风:“没。” 温若:“我也没。” 温邶风:“嗯。” 又是“嗯”。永远都是“嗯”。 但这一次,温若不觉得那个“嗯”是墙了。 她觉得那个“嗯”是一只手。一只从黑暗中伸过来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 她闭上眼睛,把手机贴在胸口。 手机屏幕的光透过t恤,照在她的皮肤上,暖暖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的味道,也有温邶风的味道。因为温邶风昨天在她房间坐了一会儿,靠在她的枕头上,跟她说了几句话。 温若把那个枕头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人。 “温邶风。”她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知道,在那个房间,隔着一堵墙的距离,有一个人也没有睡。 有一个人也在想着她。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的脸都红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然后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8 订婚宴后第三周,温邶风开始频繁出差。 以前她出差最多两三天,现在一走就是一周。温若不知道她在忙什么,温邶风也不说,每次温若问,她就说“公司的事”。 温若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公司的事”只是一个借口。 但她没有追问。因为温邶风答应过她——“等我”。既然说了“等”,她就不应该追问。 但等待是很难的。 尤其是你不知道你在等什么的时候。 那天晚上,温若一个人在家,沈知意来找她。 沈知意穿着睡衣,踩着拖鞋,手里拎着一瓶红酒。 “喝吗?”她晃了晃酒瓶。 温若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了?” “认识你之后。”沈知意笑了,“你的负能量是会传染的。” 温若忍不住笑了:“进来吧。” 两个人坐在温若房间的阳台上。阳台不大,但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故事。 沈知意开了酒,倒了两杯。 温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很涩,涩得她皱了一下眉。 “你姐姐又出差了?”沈知意问。 “嗯。” “第几次了?” “这个月第三次。”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温若,”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姐姐在做什么?” “她说公司的事。” “你信吗?” 温若看着她,没有回答。 沈知意也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温若读不懂的东西。 “温若,”她说,“你有没有查过你姐姐在做什么?”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她说让我等她。” 沈知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慢地说:“等待是好的。但等待的时候,你也可以做一些事情。” “比如什么?” “比如——”沈知意放下酒杯,看着温若的眼睛,“弄清楚你到底在等什么。” 温若沉默了。 她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光,看着它们在黑暗中闪烁。 “沈知意,”她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视线落在远处。 “我只是觉得,”她说,“你姐姐不是一个会轻易说‘等我’的人。她说出这两个字,说明她已经有了计划。但你不知道那个计划是什么,你就这样等下去,万一那个计划失败了怎么办?” 温若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 “失败了就失败了。”她说,“我等她。” 沈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佩服。 “你真的很勇敢。”她说。 “不勇敢。”温若说,“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沈知意伸出手,覆上温若放在桌上的手。 “你有选择。”她说,“你永远都有选择。你选择等,不是因为你别无选择,是因为你选择了她。” 温若看着沈知意,眼眶有点热。 “沈知意,”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知意笑了:“因为你值得。”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知意没有说“别哭”。她只是握紧了温若的手,安静地陪她坐着。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着红酒,看着城市的灯火,一句话都没有说。 过了很久,温若擦了擦眼泪,说:“沈知意,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沈知意笑了:“没有。但我知道。” 温若也笑了。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了。 9 二月初,温邶风从一次长达一周的出差中回来了。 她回来的时候是晚上,温若在客厅等她。看到温邶风进门,温若站起来,想说什么,但看到温邶风的表情,她把话咽了回去。 温邶风看起来很累。不是平时那种“工作了一天”的累,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她的脸色很差,眼底的青黑很重,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生了一场大病。 “你怎么了?”温若走过去,伸手想摸她的额头。 温邶风挡开了她的手。 “没事。”她说,“累了。” 她上了楼。 温若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她跟着上了楼,走到温邶风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温邶风。”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 “温邶风,开门。” 门开了。 温邶风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她的眼睛很红,但不是哭过的红,是一种更可怕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的红。 “怎么了?”她问,语气很平。 “你看起来不太好。”温若说,“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 “你骗人。” 温邶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温若,”她说,“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关上了门。 温若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脏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手机,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我姐姐回来了,但她的状态很不对。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沈知意很快回了:“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查查。” 温若:“不用了。我不想查她。” 沈知意:“那你怎么办?” 温若:“我等她告诉我。” 沈知意发了一个叹气表情。 温若把手机放在桌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她觉得那条裂缝变大了。 像她心里那个窟窿一样,在慢慢地、慢慢地扩大。 那天晚上,温若没有睡着。 她听到温邶风的房间里有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走来走去的声音。从房间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再从另一头走回来。反反复复,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凌晨三点,声音停了。 温若翻了个身,面朝温邶风房间的方向。 隔着一堵墙,她不知道温邶风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她们之间的距离,不止一堵墙。 10 第二天早上,温若下楼的时候,温邶风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她看起来比昨晚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太好。脸色依然很差,眼底的青黑依然很重,但她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第28章 “早。”温若在她对面坐下。 “早。”温邶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王妈端来早餐。温若的是三明治和牛奶,温邶风的是燕麦粥和水果沙拉。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谁都没有说话。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盘子的声音。 温若吃了一半三明治,放下了。 “温邶风。”她说。 “嗯。” “你到底怎么了?” 温邶风放下勺子,看着她。 “温若,”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一无所有了,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温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她问。 “回答我。”温邶风的声音很平静,但温若听出了那个平静下面的东西——是恐惧。温邶风在害怕。 “会。”温若说,“不管你有没有钱,有没有地位,有没有温家。我会在你身边。” 温邶风看着她,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压了回去,然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好。”她说。 她没有再说什么。 温若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巨大的疑问,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温邶风会在她觉得合适的时候告诉她。 如果她不说,那说明她还不能告诉她。 “温邶风。”温若说。 “嗯。” “不管你在做什么,不管你要面对什么。你不是一个人。” 温邶风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咖啡是黑的,像她的眼睛。 “我知道。”她说。 那天之后,温邶风不再出差了。 她每天按时回家,按时出现在早餐桌上,按时在温若出门前说“注意安全”。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 但温若知道,不一样了。 温邶风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多了,是变得更重了。那种“重”不是负担,是重量——像是一个人在心里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然后那个决定的重量,压在她的眼神里,压在她的语气里,压在她每一次触碰里。 温若不知道那个决定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决定和她有关。 11 二月中旬,温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 她报了本市的大学,金融专业。她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自己填的志愿,自己交的表格。温邶风知道的时候,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 那天晚上,温邶风坐在客厅里,看着温若的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 “金融专业。”她说。 “嗯。” “为什么选金融?” 温若在她旁边坐下,看着茶几上那张印着校徽的纸。 “因为我想进温氏。”她说。 温邶风转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不想只当你的妹妹。”温若说,“我想成为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惊讶,有心痛,有一种温若从未见过的、像是感动又像是心疼的东西。 “温若,”她说,“你不需要进温氏也能和我并肩。” “我知道。”温若说,“但我需要证明自己。” “证明给谁看?” “给所有人。”温若看着她,“给你爸,给你爷爷,给刘正茂,给那些说我是废物的人。也给我自己。” 温邶风沉默了很久。 “好。”她终于说,“如果你决定了,我支持你。” 温若笑了。 “温邶风,”她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支持我了?” “从你决定不再当废物的时候。”温邶风看着她,“不,从你从来就不是废物的时候。” 温若的眼眶热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录取通知书,实际上视线是模糊的。 “谢谢。”她说。 “不用谢。”温邶风站起来,“走吧,我请你吃饭。庆祝你考上大学。” “去哪?” “你上次说想吃火锅。” 温若抬起头,看着温邶风。 温邶风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类似于“开心”的东西。 “你不是说火锅对胃不好吗?”温若问。 “偶尔吃一次没关系。” 温若笑了。 “好。”她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温邶风开车,温若坐在副驾驶。 车驶出温家,汇入车流。温若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 “温邶风。”她说。 “嗯。” “你昨天问我,如果你一无所有了,我会不会还在你身边。” “嗯。” “我现在回答你。” 温邶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 “会。”温若说,“不管你有没有钱,有没有地位,有没有温家。不管你是温邶风还是普通人。我会在你身边。” 温邶风没有说话。 车内的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温邶风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温若看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温若。”温邶风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有多想——” 她停住了。 “多想什么?”温若问。 温邶风没有回答。 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车内安静了。窗外的街灯照进来,在两个人的脸上画出一道道明暗的线条。 温邶风转过头,看着温若。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温若,”她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在你回来的第一天晚上,在你的面里下药。”温邶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悔用那种方式管你。后悔没有直接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温邶风深吸一口气。 “告诉你,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我完蛋了。” 温若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什么?” “你七岁那年,站在门口,敲到手都红了。”温邶风的声音在发抖,“我打开门,看到一个比我矮一个头的小女孩,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你跟我说,‘我找温建国’。”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当时就想,”温邶风的眼眶也红了,“这个小女孩,我要保护她。” “你保护了。”温若的声音在发抖。 “不够。”温邶风摇头,“我用了错误的方式。我把你锁起来,给你下药,不让你跟任何人接触。我以为那是保护,其实是——” “是什么?” “是占有。”温邶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是害怕失去你。是自私。” 温若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温邶风,”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的最笨的人。” 温邶风看着她。 “你明明可以直接跟我说,”温若的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你明明可以说‘我喜欢你’‘我在乎你’‘我不想失去你’。你偏不。你非要下药,非要锁门,非要当那个冷面阎王。” “因为我不会。”温邶风的声音像碎了的玻璃,“我不知道怎么正常的喜欢一个人。我只知道怎么控制、怎么占有、怎么保护。我不知道怎么——” “怎么爱?”温若接过她的话。 温邶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对。”她说,“我不知道怎么爱。” 温若伸出手,捧住温邶风的脸,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我教你。”她说。 温邶风睁开眼,看着温若。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温若能看到温邶风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满脸泪痕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有点狼狈的人。 但温邶风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很轻。 “嗯。” “我可以吻你吗?” 温若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胸口要被撞破了。 她点了点头。 温邶风倾过身,嘴唇轻轻地、慢慢地、像对待一件易碎品一样,贴上了温若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 温若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温邶风的嘴唇在微微发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温热地拂在她的脸上。能感觉到她放在她脸颊上的手指在轻轻地颤抖。 温邶风在害怕。 她吻她的时候,在害怕。 温若伸出手,揽住温邶风的脖子,把她拉近了一点。 第29章 嘴唇贴得更紧了。 温邶风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她的手从温若的脸颊滑到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 温若的头发很软,摸起来像某种小动物的皮毛。 温邶风吻了很久。 不是那种热烈的、激情的吻。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吻。 她吻一下,停一下,看着温若的眼睛,然后再吻一下。 像一只不敢确定自己有没有被接受的猫。 温若被她吻得又哭又想笑。 “温邶风,”她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够了没有?” 温邶风看着她,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沾着温若的口红。 “没有。”她说。 温若忍不住笑了。 “那继续。”她说。 温邶风又吻了上来。 这一次,吻得比刚才深了一点。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更确定的、更像是在宣告什么的东西。 温若闭上眼睛,感觉到温邶风的嘴唇在她的唇上慢慢地、细细地描摹,像在画一幅很重要的画。 她伸出手,握住了温邶风的手。 十指相扣。 两个人的手都很凉,都在发抖。 但握在一起的时候,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过了很久,温邶风终于放开了温若。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温若也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喘着气。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内的空气很热,很稠,像一锅煮开的糖浆。 窗外的街灯照进来,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橘黄色的光。 “温邶风。”温若先开口。 “嗯。”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怎么爱。” “嗯。”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温邶风转过头,看着她。 “在学习。”她说。 温若笑了。 “学得怎么样?”她问。 “还需要练习。” 温若笑出了声。 她伸出手,握住温邶风的手,十指相扣。 “好,”她说,“我陪你练。” 温邶风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握紧了温若的手,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物的东西。 “温若。”她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温若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温邶风,”她说,“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温邶风闭上眼睛,把温若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她的手很凉,脸很热。 凉和热碰在一起,像冰与火。 但冰没有融化,火也没有熄灭。 它们只是——在一起了。 尾声 那天晚上,温若和温邶风在车里坐了很久。 久到咖啡店关门了,久到街灯灭了一半,久到整个城市都安静了下来。 她们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就是坐着,牵着手,偶尔说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沉默是压抑的、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话的。现在的沉默是舒服的、安心的、什么都不用怕的。 凌晨一点,温邶风发动了车。 “回去吧。”她说。 “好。” 车驶回温家。两个人下了车,并肩走进主宅,上了楼。 在温若的房间门口,两个人停下来。 “晚安。”温邶风说。 “晚安。”温若说。 温邶风转身要走。 “温邶风。”温若叫住她。 温邶风停下来。 温若走上前,踮起脚尖,在她的嘴角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快,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然后她退后一步,笑着说:“晚安。” 她推开门,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听到门外传来温邶风的笑声。 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声。 温若把脸埋进手掌里,笑了。 她笑了很久,久到脸上的肌肉都酸了。 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楼下看了一眼。 温邶风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这扇窗户。 月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她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从月亮上掉下来的人。 温若隔着玻璃,看着她。 温邶风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温邶风抬起手,对着窗户挥了挥。 温若也抬起手,挥了挥。 温邶风转身走了。 温若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尽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吻温邶风嘴角的那只手。 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 手很凉,脸很烫。 但她觉得,那只手上有温邶风的温度。 那个温度从她的指尖传到她的脸颊,从脸颊传到心脏,从心脏传到全身。 她整个人都暖了。 她关上了窗帘,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温邶风在车里的样子——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沾着她的口红。 那个样子一点都不完美。 但温若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样子。 因为那是温邶风第一次,在她面前,不再是一尊完美的雕塑。 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会哭会笑的、会害怕也会勇敢的人。 一个她爱的人。 温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的味道,也有温邶风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味道吸进肺里。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第9章 暗涌 1 温若二十岁生日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下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云端筛着面粉。温若站在教室的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她已经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她不太敢相信的东西。 邮件是温氏集团人力资源部发来的,标题是“关于暑期实习生申请的回复”。内容很简短,大意是:温若同学的暑期实习生申请已通过初筛,请于六月十五日前往温氏集团总部参加面试。 温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窗台上,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细细密密变成了鹅毛大雪,整个校园都被白色覆盖了。远处的教学楼、操场、食堂,都蒙上了一层白纱,看起来像一幅水墨画。 “温若!”宋辞从教室门口探出头来,“走了,吃饭去。” 温若拿起手机,跟着他走出教学楼。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宋辞撑了一把伞,遮在她头顶,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雪落了满肩。 “你不用给我打伞。”温若说。 “你是女生。”宋辞理所当然地说。 “我是女生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爸说了,男生要学会照顾女生,这是最基本的教养。” 温若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宋辞这个人就是这样,有时候幼稚得像个小孩,有时候又成熟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男生。 他会在你难过的时候安静地陪着你,在你开心的时候比你笑得还大声,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二话不说就伸出手。 他从来不问为什么。这是温若最喜欢他的地方。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宋辞让温若去占座,自己去排队打饭。温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大雪,又想起了那封邮件。 温氏集团。温邶风每天去的地方。那些温若从未踏足过的楼层,那些温邶风口中“公司的事”,那些温若只能在新闻里看到的会议室和办公室。如果她能通过面试,就能亲眼看到那些地方了。 不是以温家二小姐的身份,而是以一名实习生的身份。没有人会因为她的姓氏而对她特殊照顾,也没有人会因为她的姓氏而对她另眼相看。她就是温若,一个普通的、刚上大一的、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 这让她既兴奋又害怕。 “想什么呢?”宋辞端着两个餐盘回来,把其中一个放在温若面前。 “没什么。”温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你骗人。”宋辞在她对面坐下,“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都会先吃红烧肉。平时你都是先吃青菜的。” 第30章 温若看着筷子上的红烧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观察得真细。” “职业病。”宋辞笑了笑,“说吧,什么事?” 温若犹豫了一下,把邮件的事告诉了他。 宋辞听完,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想去吗?” “想。” “那就去。” “可是——” “没有可是。”宋辞打断她,“你想去,就去。面试过了就好好干,面试不过也没关系,下次再来。有什么好犹豫的?” 温若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她总是想太多,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总是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很复杂。 但宋辞不一样,他看事情很简单——想做的事就去做,不想做的事就不做。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可是”和“但是”。 “你说得对。”温若笑了笑,夹起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宋辞也笑了,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说:“温若,你知道吗,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想太多。” “我知道。” “你知道还改不了?” “改不了。” “那就别改了。”宋辞放下汤碗,“想多的人也有想多的好处。比如你写论文的时候,就想得特别全面,老师每次都给你高分。” 温若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当然是夸你。”宋辞笑得眉眼弯弯,“我什么时候损过你?” 两个人吃完了饭,走出食堂。雪还在下,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鞋底。宋辞把伞递给温若:“你打吧,我走快一点,前面就是教学楼了。” “不用,一起打。” “伞太小了,两个人打都会淋湿。” “那就一起淋。” 温若把伞收起来,塞进包里,然后走进了雪里。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地抚摸她。 宋辞愣了一下,然后也把伞收了,跟着她走进了雪里。 “你疯了?”他说,“这么冷的天,你淋雪?” “你刚才不是说要照顾女生吗?”温若转过头看着他,“女生要淋雪,你就陪她淋。” 宋辞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温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开心,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的东西。 “好。”他说,“陪你淋。” 两个人走在雪地里,谁都没有说话。雪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温若停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宋辞也拍了拍,然后看着她,忽然伸出手,从她的头发上轻轻拂掉一片雪花。 “温若。”他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温家的二小姐,你会是什么样的人?” 温若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就是一个普通人吧。上普通的大学,找普通的工作,过普通的生活。” “你觉得普通不好吗?” “不觉得。”温若看着他,“但我是温家的二小姐,这是事实。我改变不了。” 宋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做朋友吗?”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不说‘如果我是普通人就好了’。你接受你是谁,接受你的出身,接受你的家庭。你不抱怨,不逃避,不怨天尤人。你只是——活着。努力地、认真地、不放弃地活着。” 温若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宋辞,”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像你爸。” 宋辞笑了:“这是夸奖吗?” “是。”温若也笑了,“走吧,下节课要迟到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教学楼。 2 晚上,温若回到温家,发现温邶风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看手机。看到温若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你淋雪了?”她问。 “嗯。和宋辞一起。” 温邶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温若注意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去洗个热水澡,”温邶风说,“别感冒了。” “知道了。”温若上了楼,洗了澡,换了衣服,然后下楼,在温邶风旁边坐下。 “姐姐,”她说,“我今天收到一封邮件。” “什么邮件?” “温氏集团人力资源部的。我的暑期实习生申请通过了初筛,六月十五号面试。” 温邶风放下手机,转过头看着她。 “你申请了温氏的实习生?”她问。 “嗯。” “什么时候申请的?” “上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温若看着她,说:“因为我想靠自己。”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温若,”她说,“你知道温氏的实习生竞争有多激烈吗?每年几千人申请,只招几十个。你才大一——” “我知道。”温若打断她,“我知道我才大一,我知道我经验不足,我知道我可能竞争不过那些大三大四的学长学姐。但我还是想试试。”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担心,有心疼,有一种温若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无奈。 “好。”她说,“如果你想去,就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面试之前,我给你做一次模拟面试。” 温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帮我作弊?” “不是作弊。”温邶风的表情很认真,“是帮你准备。面试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你需要知道怎么回答问题,怎么展示自己,怎么在有限的时间里让面试官记住你。”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好。”她说。 “还有,”温邶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管面试结果如何,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知道了。” 温若站起来,准备上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温邶风。”她叫她。 “嗯。” “谢谢你。” 温邶风抬起头看着她。客厅的灯光从上面洒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不用谢。”她说。 温若上了楼,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一年多了,它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但温若不觉得它丑。她觉得它很真实。就像她和温邶风之间的关系——不完美,有裂缝,但真实。 她拿起手机,给温邶风发了一条消息:“姐姐,你说给我做模拟面试,什么时候?” 温邶风秒回:“周六下午。” 温若:“好。” 温邶风:“你今天淋了雪,多喝热水。” 温若看着这行字,笑了。温邶风永远都是这样——明明想说“别生病”,非要说成“多喝热水”。明明想说“我在乎你”,非要说成“注意安全”。她好像天生就不会说那些柔软的话,所有的关心都要包装成指令或者建议,像一颗裹着糖衣的药片,苦的,但能治病。 温若打了几个字:“你也是。你今天也淋了雪吧?” 温邶风:“我没淋。我开车回来的。” 温若:“那你下车的时候呢?从停车场走到家门口,不也淋了吗?” 温邶风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温若笑了。她知道那个“嗯”代表什么——代表温邶风承认她淋了雪,代表她接受了温若的关心,代表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说“谢谢”。 温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她能听到雪花落在窗户上的细微声响,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敲门。 3 周六下午,温邶风准时出现在温若的房间门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衬衫和深色的休闲裤,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厚厚一沓纸。 “准备好了吗?”她问。 温若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笔记本。她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看起来像要去上课。 “准备好了。”她说。 温邶风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打开文件夹。 “温氏的实习生面试分三轮,”她说,“第一轮是hr面,主要考察基本素质和沟通能力。第二轮是业务面,由你申请部门的负责人面试,考察专业知识和实操能力。第三轮是终面,由集团高管面试,考察综合能力和潜力。” 第31章 温若认真地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关键词。 “你申请的是哪个部门?”温邶风问。 “投资部。” 温邶风的手指顿了一下。 “为什么选投资部?”她问。 “因为温氏的核心业务是投资。”温若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想学最核心的东西。因为——” 她停了一下。 “因为你在投资部待过。”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东西。 “你知道我在投资部待过?”她问。 “嗯。我查过。”温若的声音轻了一点,“你二十五岁的时候,在投资部做总监。你主导的三个项目,到现在还是温氏最赚钱的项目之一。”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温若,”她说,“你做这些功课,是为了面试,还是为了我?” 温若看着她,心跳快了起来。 “都有。”她说。 温邶风低下头,翻了一页文件夹。 “好,”她说,“那我们来模拟第一轮面试。我是hr,你是面试者。我会问你一些常见问题,你尽量自然地回答,不要背稿子。” “好。” 温邶风抬起头,看着温若。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温若熟悉的那个姐姐,而是一个陌生的、严肃的、公事公办的面试官。 “请做一下自我介绍。”她说。 温若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她说得很慢,但很清晰——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学校、专业,为什么对投资感兴趣,为什么想进温氏。她没有背稿子,但每一句话都说得很到位,不啰嗦,不空洞。 温邶风听完,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适合这个岗位?”她问。 “因为我学习能力强,逻辑思维清晰,对数字敏感。”温若说,“而且我有很强的抗压能力。” “抗压能力?怎么证明?” 温若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妈妈生病两年,我一个人照顾她,同时准备高考。最后我考上了本市最好的大学。” 温邶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好。”她说,“下一个问题——” 模拟面试进行了四十分钟。温邶风问了十几个问题,从“你的优缺点是什么”到“你如何看待加班”,从“你最大的成就是什么”到“你最大的失败是什么”。每一个问题都很专业,每一个追问都很犀利,温若有好几次差点答不上来,但最后还是磕磕绊绊地答完了。 “时间到。”温邶风合上文件夹。 温若松了一口气,瘫在椅子上。 “怎么样?”她问。 温邶风看着她,表情依然严肃,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还不错。”她说,“但有几个问题回答得不够好。比如‘你最大的失败是什么’,你说‘没有’,这是不对的。每个人都会有失败,说‘没有’会让人觉得你不诚实,或者缺乏自我反思的能力。” 温若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还有,‘你为什么想进温氏’,你说‘因为温氏是最好的’,这个回答太空洞了。你需要更具体一点——比如温氏在某个领域的布局你很感兴趣,或者温氏的企业文化很吸引你。” 温若又记了下来。 “最后,”温邶风看着她,“你说到你妈妈的时候,你的声音在发抖。” 温若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我知道。”她说。 “面试的时候,不要提让你情绪波动的事情。”温邶风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不是因为你妈妈的事不值得说,是因为面试官不需要知道你的私事。他们只需要知道你能胜任这份工作。” 温若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我知道了。”她说。 温邶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在她的头顶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头发上。 “你已经很棒了。”温邶风说。 温若闭上眼睛,感觉到温邶风的嘴唇离开她的头顶,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拂了一下,感觉到她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温若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里还有温邶风的温度,很淡,但确实存在。 她低下头,继续看笔记本上的笔记。 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突然变得很可爱。 4 六月十五号,温若去温氏集团总部参加面试。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西装裤和一双黑色的低跟鞋。头发盘了起来,化了淡妆,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新人。 温邶风开车送她。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说话。 车停在温氏大厦门口。温若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温若。”温邶风叫住她。 温若转过头。 “放松。”温邶风说,“你已经准备好了。” 温若看着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下了车,走进温氏大厦。 大厦很高,有三十多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厅很宽敞,地板是大理石的,能照出人影。前台小姐穿着统一的制服,笑容职业但亲切。 温若走过去,报了名字和面试时间。前台小姐给了她一张访客卡,告诉她坐电梯到二十楼,出电梯右转就是面试等候区。 温若拿着访客卡,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正装的、化了妆的、看起来有点紧张的年轻女人。 她对着那个倒影笑了一下。 “你可以的。”她说。 电梯到了二十楼。她走出去,右转,看到一间很大的会议室,门口摆着几排椅子,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他们都是来面试的,有的在看资料,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 温若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给温邶风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温邶风秒回:“好。加油。” 温若看着“加油”两个字,笑了。温邶风从来不说“加油”,她只会说“放松”“别紧张”“你已经准备好了”。“加油”这两个字,是她第一次说。 温若把手机放回包里,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温邶风教她的那些东西——自我介绍要简洁有力,回答问题要逻辑清晰,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不要编,不要慌。 “温若同学?” 温若睁开眼。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到。”温若站起来。 “请跟我来。” 温若跟着她走进会议室。会议室很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子对面坐着三个人——两女一男,都穿着正装,表情严肃。 温若在他们对面坐下,背挺得笔直。 “请做一下自我介绍。”中间那个女人说。 温若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她说了三分钟。不紧不慢,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她介绍了自己的学校、专业、成绩,为什么对投资感兴趣,为什么想进温氏。她没有提温邶风,没有提温家,没有提任何可能让人觉得她是“关系户”的东西。 面试官问了几个问题,她一一回答。有些问题她答得很好,有些问题答得一般,但总体来说,她觉得自己发挥得不错。 最后一个问题是那个男面试官问的:“温若同学,你才大一,为什么这么早就想出来实习?” 温若看着他,说:“因为我想早一点了解这个行业。书本上的知识是理论,真正的投资是在实践中学会的。我想早一点开始学。” 男面试官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好,”中间那个女人说,“面试到此结束。结果会在一周内通过邮件通知你。” 温若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各位面试官。” 她走出会议室,走出温氏大厦,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 太阳很大,晒得她睁不开眼睛。但她觉得暖洋洋的,很舒服。 手机震了。温邶风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温若想了想,回了两个字:“还行。” 温邶风:“我在地下停车场等你。” 温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温邶风没有走。她一直在停车场等着。 她走进大厦,坐电梯到负一楼,走出电梯,看到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角落里,车窗关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温邶风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手机,看到她进来,把手机放下了。 “怎么样?”她又问了一遍。 第32章 “我说了,还行。”温若系上安全带。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应该能过,但不确定。” 温邶风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能过。”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温若。” 温若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温邶风,”她说,“你对我太有信心了。” “不是信心。”温邶风发动了车,“是了解。”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温若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兴奋,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平静的、更踏实的东西——像是终于迈出了第一步,虽然不知道第二步在哪里,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在路上了。 5 一周后,温若收到了温氏集团的录用通知。 她被录用了。投资部,暑期实习生,七月一号入职。 温若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屏幕上的字她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她不太敢相信的东西。 她拿起手机,想给温邶风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退出了通话界面,打开了和沈知意的对话框。 “我过了。”她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沈知意秒回:“过了什么?” “温氏的实习生。” 沈知意发了一连串惊叹号,然后是一行字:“恭喜!!!!!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温若笑了。沈知意的惊叹号永远比她需要的多一倍,但正是这种夸张,让温若觉得自己的快乐被放大了。 她又给宋辞发了消息:“我过了。” 宋辞回了一个问号:“过了什么?” “温氏的实习生。” 宋辞发了一个大拇指表情,然后说:“我就说你肯定能过。请客。” 温若笑了:“好。你想吃什么?” 宋辞:“火锅。” 温若:“行。” 然后她才给温邶风发消息。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个句号。 温邶风秒回:“?” 温若:“我过了。” 这一次,温邶风没有秒回。她等了十几秒,手机才震了。 温邶风:“我知道。” 温若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我知道”——这就是温邶风的风格。她不会说“恭喜”,不会说“你真棒”,不会说“我为你骄傲”。她只会说“我知道”。但那个“我知道”里面,装着所有她说不出口的东西。 温若把手机放在桌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她盯着那条裂缝,忽然觉得它不像伤疤了。像一条路。一条很细很细的、弯弯曲曲的、通向某个未知地方的路。 她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在路上。 6 七月一号,温若第一天上班。 她起得很早,六点就醒了。洗了澡,吹了头发,化了淡妆,穿上了提前准备好的职业装——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裙,黑色低跟鞋。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像小孩了。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包,下了楼。 温邶风已经在餐厅了。看到温若下来,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好看吗?”温若问。 “好看。”温邶风说,“但裙子有点短。” 温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裙摆到膝盖上方三厘米,不算短。 “不短。”她说。 “坐下的时候要注意。” “知道了。” 温若在温邶风对面坐下,王妈端来早餐。温若吃了一个三明治,喝了一杯牛奶,然后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地铁——” “我送你。”温邶风已经站起来了,语气不容拒绝。 温若看着她,没有再坚持。 两个人上了车,温邶风开车,温若坐在副驾驶。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和偶尔的转向灯声。 “第一天上班,”温邶风说,“不要太紧张。” “我不紧张。” “你攥着包带,指节都白了。” 温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果然,她攥着包带,指节泛白。她松开手,把手放在膝盖上。 “到了公司,”温邶风说,“不要跟任何人说你是温邶风的妹妹。” “我知道。” “如果有人问你和温家是什么关系,就说没有关系。” “我知道。” “午餐去员工食堂吃,不要一个人躲在角落里。” “我知道。”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车停在温氏大厦门口。温若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温若。”温邶风叫住她。 温若转过头。 “你今天很好看。”温邶风说。 温若的耳朵红了。 “谢谢。”她说。 她下了车,走进大厦。 温氏集团的实习生入职程序很规范。先到人力资源部报到,签实习协议,领工牌和办公用品,然后参加为期三天的入职培训。 温若的工牌上写着“实习生温若”,没有职位,没有部门,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她把工牌挂在脖子上,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白衬衫,黑裙子,低跟鞋,工牌。 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上班族了。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走出洗手间,去参加入职培训。 培训的内容很基础——公司介绍、组织架构、规章制度、信息安全。温若认真地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了很多东西。她旁边的实习生是一个看起来比她大几岁的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也在认真地记笔记。 “你好,”男生在课间休息的时候主动跟她打招呼,“我叫陆星河,大二,金融专业。你呢?” “温若,大一,也是金融专业。” 陆星河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才大一?这么早就出来实习了?” “想早点了解这个行业。”温若说。 “厉害。”陆星河竖了个大拇指,“我大二才出来实习,你已经算早的了。” 温若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三天的培训很快结束了。第四天,温若被分配到了投资部。投资部在二十五楼,一整层都是他们的办公区。温若被安排在一个开放式的工位上,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着细框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你好,”女人主动伸出手,“我叫林楠,是投资部的分析师。这几个月我带你的。” 温若握了握她的手:“温若,实习生。请多关照。” 林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长得有点像一个人。”她说。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谁?”她问。 林楠摇了摇头:“可能是我看错了。来,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林楠带着温若走遍了投资部的每一个角落——会议室、资料室、茶水间、打印区。她一边走一边介绍,语速很快,信息量很大,温若努力地记着,但脑子还是有点跟不上。 “你不用一下子记住所有东西,”林楠看出了她的吃力,“慢慢来,你会习惯的。” “谢谢林姐。” “不用叫姐,叫林楠就行。” “好,林楠。” 林楠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忙吧。今天先看资料,我给你发了几个项目的历史文件,你先熟悉一下。” 温若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收件箱里有一封来自林楠的邮件,附件是几个pdf文件,每个都有几十页。 她点开第一个,开始看。 资料很专业,很多术语她都不懂。她一边看一边查,一边查一边记,速度很慢,但每看完一页,她就觉得自己离“懂”近了一点点。 中午,她去员工食堂吃饭。食堂很大,有十几个窗口,卖各种菜式。温若排队打了一份饭,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一个人。 “温若!” 她抬起头,看到陆星河端着餐盘站在对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可以坐这里吗?”他问。 “坐吧。” 陆星河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说话。他话很多,从入职培训聊到公司食堂,从食堂聊到最近的市场行情,从市场行情聊到他昨天看的一部电影。温若听着,偶尔回一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吃饭。 “你话真多。”温若说。 “我妈也这么说。”陆星河笑了,“但我爸说我这是社交能力强。” 温若忍不住笑了。 第33章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坐电梯回各自的部门。陆星河在二十楼,比温若低五层。他走出电梯的时候,回头对温若说:“晚上一起吃饭?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日料店。” 温若犹豫了一下,说:“今天不行,我晚上有事。” “那明天呢?” “明天也有事。” 陆星河看着她,笑了:“你是不想跟我吃饭,还是真的有事?” 温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真的有事。”她说。 “好,”陆星河笑了笑,“那等你没事了再跟我说。” 电梯门关上了。 温若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从20跳到25,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陆星河这个人,太直接了,直接到让她有点不习惯。 宋辞也直接,但宋辞的直接是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破”的直接,陆星河的直接是那种“我想什么就说什么”的直接。 她不知道哪种更好。也许没有更好,只是不同。 7 温若的实习生活很充实,也很累。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公司,晚上七八点才能下班。有时候项目急,要加班到九点十点。她每天回到家已经精疲力竭,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温邶风看到她这么累,好几次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在温若的床头放了一盒褪黑素,在温若的书桌上放了一盆绿萝,在温若的冰箱里塞满了水果和酸奶。 她不会说“你太累了,休息一下吧”,她只会做这些事情。用行动代替语言,用细节表达关心。 温若习惯了。她甚至开始喜欢这种相处方式——不用说太多话,不用解释太多东西,她知道温邶风在关心她,温邶风也知道她知道。这种默契让她们之间少了很多不必要的言语,多了一种更深层的、更安静的理解。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温若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 她推开主宅的门,发现大厅的灯亮着。温邶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她的视线不在书上,而在门口。 “回来了?”她问。 “嗯。”温若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吃了吗?” “在公司吃过了。” 温邶风合上书,看着她。温若的脸上有疲惫,眼底有青黑,嘴唇有点干,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累吗?”温邶风问。 “还好。” “你每天都这么说。” “因为每天都还好。” 温邶风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拇指轻轻按在温若的眉心,抚平了那道浅浅的竖纹。 “你开始皱眉了。”她说,“以前你不皱眉的。” 温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能是跟某人学的。” 温邶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别学我。”她说,“皱眉不好看。” “我觉得你皱眉挺好看的。”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无奈,有心痛,有一种温若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你怎么这么傻”又像是“我拿你没办法”。 “温若,”她说,“你不用这么拼。” “我想拼。”温若看着她,“我不想当废物。” “你从来不是废物。” “别人不这么觉得。” “别人怎么觉得不重要。” “对我来说重要。”温若的声音轻了一点,“因为那些‘别人’里,包括你的未婚夫。” 温邶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何知远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神说了。”温若看着温邶风的眼睛,“他看我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是在看温家的二小姐,他是在看温邶风的妹妹。他在评估我够不够资格做你的妹妹。”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温若,”她说,“你不必在意何知远的看法。” “我在意。”温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在意所有关于你的事情。” 客厅里安静了。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窗外的夜风吹过花园里的花,发出沙沙的声响。 温邶风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温若,”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有多想——” 她停住了。 “多想什么?”温若问。 温邶风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温若面前,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凉,带着咖啡的苦味和书的油墨味。 “多想这样。”她说。 她转身上了楼。 温若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里有一个吻。很轻,很凉,但她的皮肤在发烫。 她闭上眼睛,把那个温度记在了心里。 8 实习的第二周,温若遇到了第一个挑战。 林楠让她做一个行业分析报告,内容是“新能源汽车产业链的投资机会分析”。温若对这个行业一无所知,她甚至连新能源汽车有哪些品牌都说不全。 但她没有退缩。她花了三天时间,看了几十份研报,翻了上百篇新闻,整理了十几张数据表。她每天加班到很晚,周末也没有休息,终于在周五下班前把报告交了上去。 林楠看了她的报告,沉默了很久。 温若站在她的工位旁边,心跳得很快,手心在出汗。 “温若,”林楠终于开口,“这是你第一次做行业分析?” “是的。” 林楠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满意,也不是不满意,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类似于“意外”的东西。 “你的数据整理得很细致,”林楠说,“逻辑框架也还算清晰。但有几个问题——第一,你对产业链的理解太表面了,只看到了上中下游的分工,没看到各个环节之间的博弈关系。第二,你的结论太保守了,说了跟没说一样。第三——” 她停了一下。 “第三,你的文风太像学生了。这不是论文,是商业报告。不需要那么多‘笔者认为’,不需要那么多‘综上所述’。直接一点,干脆一点,自信一点。” 温若认真地听着,在心里记下了每一条。 “我会改的。”她说。 “不用现在改。”林楠把报告还给她,“你先回去消化一下我说的东西,下周一之前改好发我。” “好。” 温若拿着报告回到自己的工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林楠在上面做的批注。批注很多,几乎每一页都有,红色的字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她没有沮丧。 她甚至觉得有点兴奋——因为林楠说的每一个问题,她都能理解,都知道怎么改。这说明她在进步! 她打开电脑,开始修改报告。 周末两天,她哪儿都没去,窝在家里改报告。温邶风来给她送过两次水果,站在她房间门口,看着她伏在电脑前认真的样子,什么都没说,把水果放在桌上就走了。 周日下午,温若终于把修改后的报告发了出去。 她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温邶风发来的消息:“改完了?” 温若:“改完了。” 温邶风:“下来吃饭。” 温若下了楼,看到温邶风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副碗筷。王妈端上来几道菜,都是温若爱吃的——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 “你让王妈做的?”温若问。 “我做的。”温邶风说。 温若愣住了。 “你做的?” “嗯。”温邶风的语气很平淡,好像“温邶风下厨”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温若看着桌上的菜,糖醋排骨的卖相不太好,有的地方焦了,有的地方还没上色。清炒时蔬倒是看起来不错,翠绿翠绿的。番茄蛋花汤的蛋花太大了,一块一块的,不像花,更像云。 但温若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菜。 她坐下来,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 有点酸,有点甜,有点焦。 好吃。不是那种“因为是你做的所以好吃”的好吃,是真的好吃。 “好吃。”她说。 温邶风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就多吃点。”她说。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窗外的天快黑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层橘黄色的光。 “温邶风。”温若说。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上个月。” “为什么突然想学?” 温邶风夹了一块青菜,慢慢地说:“因为你说食堂的菜不好吃。” 温若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 第34章 她确实说过。上周有一天她加班回来,在车上跟温邶风说“公司的食堂太油了,吃不惯”。她只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了。 但温邶风记住了。她上个月开始学做饭,因为温若说食堂的菜不好吃。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有些涩,“你不用这样。” “我不用做任何事。”温邶风放下筷子,看着她,“但我选择了做这件事。” 温若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问。 温邶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温若。”她说。 和一年前一模一样的回答。 但这一次,温若不觉得这个回答是逃避了。她开始觉得,这个回答本身就是答案。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话。 因为你是温若。 这就够了。 第10章 实习结束 9 七月下旬,温若在公司遇到了何知远。 那天下午,她去二十楼送一份文件,在电梯里碰到了他。何知远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低着头看手机。 电梯门开了,他抬起头,看到温若,愣了一下。 “温若?”他说。 “何先生。”温若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在这里?”何知远问。 “我在投资部实习。” 何知远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原来如此”又像是“果然如此”的东西。 “你姐姐知道吗?”他问。 “知道。” 何知远沉默了一会儿。 “温若,”他说,“你比你想象的勇敢。” 温若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吗,”何知远继续说,“你姐姐每次提起你,眼神都不一样。” “什么眼神?” “很难形容。”何知远想了想,“像是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不敢碰,不敢说,甚至不敢承认它存在。” 温若的心脏跳得很快。 9 七月下旬,温若在公司遇到了何知远。 那天下午,她去二十楼送一份文件,在电梯里碰到了他。何知远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低着头看手机。 电梯门开了,他抬起头,看到温若,愣了一下。 “温若?”他说。 “何先生。”温若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在这里?”何知远问。 “我在投资部实习。” 何知远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原来如此”又像是“果然如此”的东西。 “你姐姐知道吗?”他问。 “知道。” 何知远沉默了一会儿。 “温若,”他说,“你比你想象的勇敢。” 温若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吗,”何知远继续说,“你姐姐每次提起你,眼神都不一样。” “什么眼神?” “很难形容。”何知远想了想,“像是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不敢碰,不敢说,甚至不敢承认它存在。” 温若的心脏跳得很快。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她问。 何知远看着她,笑了笑。 “因为你姐姐不会跟你说。”他说,“她只会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心里,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你不是她。你可以问她,你可以逼她,你可以让她没办法假装。”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何知远走出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温若,”他说,“不要等。等是最浪费时间的事情。” 他走了。 温若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厅的门口。 电梯门关上了。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不要等。等是最浪费时间的事情。 她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知道。但她能怎么办?温邶风让她等,她就等。不是因为她是温邶风的妹妹,不是因为温邶风是她的监护人,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原因。 是因为她爱她。 爱一个人,就会等。不管等多久,不管等不等得到,都会等。 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电梯到了二十五楼。她走出去,回到工位,继续工作。 但何知远的话一直在她脑海里转。 “你比你想象的勇敢。” 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勇敢。她只知道,她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不是不等,是换一种方式等。 她要让温邶风知道,她不是在原地等。她是在往前走的同时等。她要让温邶风看到,她可以变得更好,更强,更值得。 她要让温邶风知道,她值得她放下一切。 10 八月初,温若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在实习期间,不靠任何人的帮助,独立完成一个项目。 林楠听了她的想法,看了她很久。 “你知道独立完成一个项目意味着什么吗?”林楠问。 “知道。”温若说,“意味着从选题到调研到分析到报告,全部自己完成。没有人指导,没有人帮忙,没有人兜底。” “你知道投资部的项目有多复杂吗?” “知道。” “你知道你才大一,什么都不懂吗?” “知道。” 林楠看着她,忽然笑了。 “温若,”她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在实习第二周就跟我说‘我要独立做项目’的实习生。” 温若看着她,没有说话。 “好,”林楠说,“我给你一个题目。你去做,做完给我看。如果做得好,我会向总监推荐你。如果做得不好——” “如果做得不好,我继续学习。” 林楠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温若。 “这是一个初创公司的资料,”她说,“他们正在做a轮融资,想找投资方。温氏在考虑要不要投。你做一个投资建议书,告诉我——投,还是不投,为什么。” 温若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公司的名字叫“绿能科技”,做的是新能源电池的回收利用。行业很新,赛道很窄,公司成立不到两年,财务数据很难看。 温若看了三遍,没有看懂。 但她没有退缩。她把文件夹放进包里,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是那个公司的数据。 她拿起手机,想给温邶风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她不能问温邶风。她要独立完成。 她打开搜索引擎,继续查资料。 凌晨一点,她终于关掉了电脑,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还是那些数字——营收、成本、毛利率、净利率、现金流、负债率。 数字在她脑子里转啊转,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蚂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温若,”她对自己说,“你可以的。” 她不知道她可不可以。但她知道,她必须可以。 11 接下来的一周,温若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其余时间全部扑在那个项目上。 她看了几十份行业报告,翻了上百篇学术论文,研究了十几个竞争对手的商业模式,做了几十张数据表,画了十几版逻辑图。她的工位被资料堆满了,她的笔记本写了几十页,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看屏幕而干涩发红。 林楠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在温若桌上放了一瓶眼药水,在温若的抽屉里塞了几包零食,在温若加班太晚的时候发一条消息:“早点回去,明天再做。” 温若每次都回“好”,但每次都没有早点回去。 周五下午,她终于把投资建议书写完了。 她坐在工位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五十页的ppt,每一页都经过了反复推敲,每一个数据都经过了交叉验证,每一个论点都有充分的论据支撑。 她不知道这个报告好不好。但她知道,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好。 她把报告发给了林楠,然后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了。温邶风发来的消息:“今天几点回来?” 温若:“不知道。可能要晚一点。” 温邶风:“又加班?” 温若:“嗯。报告写完了,等林楠反馈。” 温邶风:“好。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温若看着“注意安全”三个字,笑了。 温邶风的“注意安全”永远是一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注意安全=别太累了,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注意安全=我在等你。 第35章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 她站在茶水间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天快黑了,夕阳的余晖给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色。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一张巨大的网。 “温若。” 她转过身。林楠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拿着手机。 “我看完你的报告了。”林楠说。 温若的心跳快了起来。 “怎么样?”她问。 林楠走进来,在她对面站定。 “你的数据整理得很扎实,”林楠说,“逻辑框架也很清晰。有几个观点很有新意,我都没有想到。” 温若的心跳更快了。 “但是,”林楠说,“你的结论太保守了。” 温若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说‘建议谨慎投资’,”林楠看着她,“你觉得这个公司到底值不值得投?” 温若沉默了。 她想了想,说:“值得。” “那你就写‘值得’。”林楠说,“不要写‘谨慎投资’。‘谨慎投资’是什么意思?投还是不投?你自己都搞不清楚,别人怎么搞得清楚?” 温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我明白了。”她说。 “还有,”林楠的声音轻了一点,“你写报告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想‘我是一个大一的学生,我什么都不懂’?” 温若抬起头,看着林楠。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你的语气。”林楠说,“你每一个结论前面都加了‘笔者认为’‘根据现有资料’‘在一定程度上’——这些都是不自信的表现。你害怕犯错,害怕被别人质疑,所以你在每一个观点前面都加了一个盾牌。” 温若沉默了。林楠说得对。她确实一直在想“我是一个大一的学生,我什么都不懂”。她确实害怕犯错,害怕被别人质疑,害怕自己不够格。 “温若,”林楠看着她,“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不相信你自己。” 温若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了。 “你有能力,”林楠说,“你有逻辑,你有洞察力。但你不敢相信自己有。你总是在怀疑自己,总是在否定自己,总是在告诉自己‘我不够好’。” 温若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有些涩。 “因为我以前也是这样。”林楠笑了笑,“我刚入行的时候,也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每次写报告都要加一堆‘笔者认为’,每次发言都要先说‘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后来我的总监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停了一下。 “他说,‘林楠,你在这个位置上,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朋友,是因为你有这个能力。你不相信你自己,谁来相信你?’”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林楠没有说“别哭”。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温若。 “擦擦。”她说。 温若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 “谢谢林楠。”她说。 “不用谢。”林楠拍了拍她的肩膀,“报告拿回去改,周一之前发我。这次,把所有的‘笔者认为’都删掉,把所有的‘谨慎’都改成‘确定’。你要相信你的判断。” “好。” 林楠走了。 温若站在茶水间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天已经黑了,万家灯火,像一张巨大的棋盘。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水是凉的,杯壁上有水珠,一颗一颗的,像眼泪。 她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走出茶水间,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修改报告。 这一次,她删掉了所有的“笔者认为”。 这一次,她把“谨慎”改成了“确定”。 这一次,她相信了自己。 12 周一早上,温若把修改后的报告发给了林楠。 这一次,她没有等很久。林楠在十分钟后就回复了。 “可以。我会推荐给总监。” 温若看着“可以”两个字,愣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我很开心”的笑,是一种更平静的、更踏实的、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笑。 她拿起手机,给温邶风发了一条消息:“林楠说我的报告可以。” 温邶风秒回:“我知道。” 温若看着“我知道”两个字,笑了。她想起上次收到录用通知的时候,温邶风也回了“我知道”。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冷淡,现在她明白了——“我知道”不是冷淡,是信任。温邶风相信她能做好,所以不需要惊讶,不需要惊喜,只需要确认。 就像她相信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一样。不需要庆祝,不需要感叹,只需要接受。 温若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很好。 她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13 八月中旬,温若的项目被推荐到了投资总监那里。 总监姓周,四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看了温若的报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说:“让温若来我办公室一趟。” 温若走进总监办公室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光斑。 周总监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温若的报告,翻了两页,抬起头看着她。 “温若?”他问。 “是。” “你是温邶风的妹妹?”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她最怕的问题,还是来了。 “是。”她说。 周总监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知道温氏不允许直系亲属在同一部门工作吗?”他问。 “知道。”温若说,“但我在投资部,我姐姐不在。” “她以前在。” “那是以前。现在她不在。” 周总监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报告我看过了,”他说,“写得很扎实。有几个观点很有见地。” 温若的心跳更快了。 “但是,”周总监说,“你的身份让我很难办。如果我用你,别人会说你是靠关系进来的。如果我不给你机会,别人会说温邶风的妹妹也不过如此。” 温若看着他,深吸一口气。 “周总监,”她说,“我不需要特殊照顾。我只需要一个机会。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如果我做得好,那是我的能力。如果我做得不好,那是我的问题。跟我姐姐没有任何关系。” 周总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给你一个机会。下周有个项目,你跟着林楠一起做。如果做得好,我会考虑让你转正。” “谢谢周总监。” “不用谢我。”周总监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去忙吧。” 温若走出总监办公室,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温氏历年来的重大里程碑照片。温若从这些照片前走过,看到温父年轻时的样子,看到一群她不认识的人在剪彩,看到温氏的股价走势图像一座不断攀升的山峰。 她在这条走廊的尽头停下来,面对一扇落地窗。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阳光很好,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温若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温邶风,”她小声说,“我做到了。” 玻璃里的那个人对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伪装的、自嘲的、吊儿郎当的笑。 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骄傲的笑。 她直起身,走回了工位。 14 八月底,温若的实习接近尾声。 最后一周,林楠把她叫到会议室,跟她做了一次正式的实习总结。 “温若,”林楠说,“这一个多月,你的进步很大。” 温若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认真地听着。 “你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基本的行业术语都要查。现在你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份投资建议书了。虽然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但作为一个大一的学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温若的眼眶有点热。 “谢谢林楠。”她说。 “不用谢我。”林楠看着她,“是你自己的努力。你知道吗,在你来之前,我带过十几个实习生。你是第一个在实习第二周就主动要求独立做项目的,也是第一个让总监亲自过问的。” 温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是,”林楠的声音轻了一点,“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第36章 温若抬起头。 “你的身份,”林楠说,“在温氏,你永远不可能只是一个‘实习生’。你是温邶风的妹妹,这个标签会一直跟着你。有些人会因为你是温邶风的妹妹而对你另眼相看,有些人会因为你是温邶风的妹妹而对你更苛刻。你需要学会面对这些。” 温若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 “还有,”林楠看着她,“你姐姐在温氏有很多敌人。那些人动不了她,但可能会动你。” 温若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我知道了。”她说。 林楠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同情,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希望你能挺住”又像是“你应该能挺住”的东西。 “温若,”她说,“你很聪明,也很努力。但在这个行业,聪明和努力只是门票。真正决定你能走多远的,是你的心。” “什么心?” “承受压力的心,面对失败的心,在所有人都说你不行的时候,依然相信自己行的心。” 温若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我会记住的。”她说。 林楠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出手。 “祝你未来一切顺利。”她说。 温若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谢谢林楠。” 两个人握了握手,然后林楠走出了会议室。 温若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块亮斑。她伸出手,放在那块亮斑上。 阳光是暖的。她的手是凉的。 暖与凉碰在一起,像冰与火。 但冰没有融化,火也没有熄灭。 它们只是——在一起了。 15 实习的最后一天,温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她把工牌取下来,放在桌上,看着上面“实习生温若”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一个月零三天,她学到了很多东西。不只是专业知识,还有更重要的东西——相信自己,面对质疑,在压力下保持冷静。 她拿起工牌,放进了包里。 她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化了妆的、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很亮的年轻女人。 她对着那个倒影笑了一下。 “你做得很好。”她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走出大厅,走出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温邶风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西装裤,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她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不像一个上市公司的副总裁,更像一个在等人的普通女人。 温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她问。 “接你。”温邶风说。 “我又不是不认识回家的路。” “我知道。”温邶风看着她,“但我想来接你。” 温若的耳朵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温邶风。”她说。 “嗯。” “我做到了。”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温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欣慰,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我一直都知道”又像是“我为你感到骄傲”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 温若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 “上车吧,”温邶风说,“回家。” 温若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温邶风也上了车,发动了车子。 车驶出温氏大厦的停车场,汇入车流。温若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 “温邶风。”她说。 “嗯。” “我今天跟林楠说,我知道你是温邶风的妹妹这个标签会一直跟着我。我不会逃避,也不会利用。我会用自己的能力证明,我不只是温邶风的妹妹。” 温邶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 “你不需要证明任何东西。”她说。 “我需要。”温若转过头看着她,“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如果你需要,我会支持你。” “怎么支持?” “不插手。”温邶风说,“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我不会帮你,不会替你做决定,不会用我的身份给你开路。你靠自己。” 温若看着她,笑了。 “这就是你最好的支持。”她说。 温邶风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车继续往前开,穿过城市,穿过大桥,穿过隧道,穿过林荫道。 温若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痒痒的。 她听到温邶风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她听到温邶风把音乐关小了。 她听到温邶风从后座拿了一条毯子,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她没有睁眼。 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尾声 九月一号,大学开学。 温若大二了。她走进校园的时候,发现很多东西都变了——食堂装修了,教学楼刷了新漆,图书馆多了几排新书架。但也有很多东西没变——宋辞还是那么话多,林微还是那么安静,梧桐树还是那么高。 宋辞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给你。”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温若接过来,喝了一口。拿铁,不加糖,温度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这个?”她问。 “因为你每次都喝这个。”宋辞说,“你以为你换了口味我会不知道吗?” 温若笑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校园,走在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圆圆的光斑。 “暑假过得怎么样?”宋辞问。 “挺好的。在温氏实习,学到了很多东西。” “累吗?” “累。” “值得吗?” “值得。” 宋辞看着她,笑了。 “你变了。”他说。 “哪里变了?” “你的眼睛。”宋辞说,“以前你的眼睛里有雾,现在雾散了。” 温若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辞,”她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说我眼睛里有雾的人。” “因为我是第一个认真看你眼睛的人。”宋辞笑了笑,“别人看你,看的是你的姓、你的脸、你的身材。我看你,看的是你的眼睛。” 温若的眼眶有点热。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宋辞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第一节课要迟到了。”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走进了教学楼。 温若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很高,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圆圆的光斑。 她拿出手机,给温邶风发了一条消息:“开学了。” 温邶风秒回:“嗯。” 温若看着那个“嗯”字,笑了。 她打了几个字:“我想你了。” 发出去。 这一次,温邶风没有秒回。 她等了十几秒,手机才震了。 温邶风发了一个标点符号:“。” 温若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 在温邶风的语言系统里,句号不代表结束。代表“我也想你”,代表“我知道”,代表“我在”。 温若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痒痒的。 她听到老师在讲台上讲课的声音,听到同学们翻书的声音,听到窗外风吹过梧桐树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 但在这首交响乐里,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我在。” 温若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一切都很好。 第11章 裂缝 1 大二上学期过得很快。 快得像一阵风,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就已经吹过去了。温若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上课,下午没课的时候就去图书馆自习,晚上回温家,和温邶风一起吃晚饭,然后各自回房间,各做各的事。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温若喜欢这种平淡。因为在平淡的日子里,她能看到温邶风。在餐桌上,在客厅里,在走廊上,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 她发现温邶风有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十点,不管在做什么,她都会放下手头的事情,去厨房倒一杯温水,然后站在厨房的窗前,喝完那杯水,站五分钟,然后回房间。 第37章 温若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厨房的窗户正对着花园,花园里有一盏夜灯,橘黄色的,照着那株腊梅。冬天的时候腊梅开了,黄色的花朵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温若有一次问她:“你每天晚上在厨房看什么?” 温邶风说:“没看什么。” “那你为什么每天都要站在那里?” “因为那里安静。” 温若没有再问。但她开始每天晚上十点也去厨房倒水,站在温邶风旁边,和她一起看那株腊梅。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不说话。窗外的腊梅在灯光下静静地开着,偶尔有一片花瓣落下来,飘在夜色里,像一只小小的蝴蝶。 温若端着水杯,感觉到温邶风的胳膊偶尔碰到她的胳膊,温热的,柔软的。每一次触碰都很短暂,短暂到可以解释为“不小心”,但温若知道,不是。 温邶风是故意的。她故意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故意让胳膊碰到她的胳膊,故意用这种微小的、可以否认的方式,触碰她。 温若也故意没有躲。她也端着水杯,也看着腊梅,也让胳膊碰到温邶风的胳膊。 两个人在厨房的窗前站着,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悄悄地缠绕在一起。 2 十月中旬,温若接到了林楠的电话。 “温若,”林楠说,“周总监让我问你,寒假还想不想来实习?”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想。”她说。 “好。那我帮你安排。还是投资部,还是跟我。” “谢谢林楠。” “不用谢。”林楠顿了顿,“对了,你上次做的那个绿能科技的项目,最近有进展了。” “什么进展?” “公司估值涨了百分之三十。有几家投资机构在抢,温氏也在考虑加码。” 温若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 “那我的报告——” “你的报告被周总监拿给投资委员会看了。”林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有几个委员说,这个报告不像一个大一学生写的。” 温若的心跳得更快了。 “那是好话还是坏话?”她问。 “好话。”林楠笑了,“他们是在夸你。” 温若也笑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觉得那条裂缝好像变小了一点。 “林楠,”她说,“我寒假什么时候去报到?” “一月十号。到时候我发邮件给你。” “好。” 挂了电话,温若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笑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想给温邶风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开了和沈知意的对话框。 “林楠说我的报告被投资委员会看到了,他们夸我了。”她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沈知意秒回:“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你最棒了!!!!” 温若笑了。沈知意的惊叹号永远比实际需要的多,但正是这种夸张,让温若觉得自己的快乐被放大了十倍。 她又给宋辞发了消息:“林楠说我的报告被投资委员会看到了,他们夸我了。” 宋辞回了一个问号:“谁?” “林楠,我实习时候的带教老师。” 宋辞发了一个大拇指表情,然后说:“请客。” 温若笑了:“好。你想吃什么?” 宋辞:“上次说的火锅,你还没请呢。” 温若:“行。这周六。” 宋辞:“成交。” 然后她才给温邶风发消息。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林楠说我的报告被投资委员会看到了。” 这一次,她没有等很久。温邶风秒回了。 温邶风:“我知道。” 温若看着“我知道”两个字,笑了。她发现她已经习惯了温邶风的“我知道”,甚至开始喜欢它了。因为“我知道”意味着温邶风一直在关注她,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她的每一个进步。 不是“我不在乎”,不是“我没看到”,不是“这没什么了不起”。 是“我看到了,我一直在看,我一直都知道”。 温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白线,想起了第一次来温家的那个晚上。那天晚上她也看到了这条白线,觉得它像一条裂缝,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但现在她觉得,那条白线不像裂缝了。像一道光。一道从外面照进来的、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光。 她不知道那道光会把她带到哪里。但她知道,她在光里。 3 周六,温若和宋辞去吃火锅。 火锅店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装修很简陋,但生意很好,门口排着长队。温若和宋辞等了半个小时才等到一个位置,两个人坐在靠窗的小桌上,面前是一个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鸳鸯锅。 宋辞点了很多菜——毛肚、黄喉、鸭肠、牛肉、虾滑、藕片、金针菇、土豆、宽粉。满满一桌子,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温若问。 “吃不完打包。”宋辞理所当然地说,“反正你请客。” 温若笑了,夹了一块毛肚放进红油锅里,涮了十五秒,捞出来,放进嘴里。辣,麻,香,脆,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宋辞问。 “好吃。” “那当然,这家店我吃了三年了,是这附近最好吃的火锅店。”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天。宋辞说他最近在准备一个画展,画了十几幅作品,主题是“城市与孤独”。温若问他画了什么,他说画了很多人——在地铁里看手机的人,在咖啡店里发呆的人,在深夜的街道上独自走路的人。 “你把我也画进去吧,”温若开玩笑说,“我也是城市里孤独的人。” 宋辞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东西。 “你孤独吗?”他问。 温若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孤独。”她说。 “你骗人。”宋辞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看起来很热闹——有朋友,有家人,有同学,有同事。但你心里有一个地方,谁也进不去。” 温若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 “宋辞,”她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这么准?” 宋辞笑了:“我说准了?” “准了。” “那说明我观察力强。” “说明你可怕。” 宋辞笑出了声。他端起饮料杯,跟温若碰了一下。 “温若,”他说,“不管那个地方里有什么,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温若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不代表你会做。” 温若沉默了。宋辞说得对。她知道她不用一个人扛着,但她还是会一个人扛着。不是因为不信任别人,是因为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面对困难,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 “宋辞,”她说,“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十九岁的人。” “因为我看得太透了?” “对。” 宋辞笑了:“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就看心理学的书吧。看得多了,就什么都看透了。” “看透了有意思吗?” “没意思。”宋辞看着她,“但看透了才能找到真正重要的东西。” “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宋辞想了想,说:“那些你看不透的东西。” 温若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是看不透的。因为看不透,所以会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因为一直想,所以不会忘记。因为不会忘记,所以会一直放在心上。 那些被放在心上的东西,才是真正重要的。 4 吃完火锅,宋辞送温若去地铁站。 十月底的晚上已经有些凉了,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味道——落叶、桂花、还有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温若穿着薄外套,还是觉得有点冷,缩了缩脖子。 宋辞看到了,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温若脖子上。 “我不冷。”温若说。 “你不冷你缩什么脖子?” 温若笑了,没有再把围巾取下来。围巾上有宋辞的味道,很淡,像是洗衣液和颜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宋辞,”她说,“你以后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 “为什么?” “因为你很会照顾人。” 宋辞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走到地铁站口,温若停下来。 “我到了。”她说。 “好。”宋辞也停下来,“回去早点睡。” “你也是。” 温若转身要走。 “温若。”宋辞叫住她。 第38章 温若停下来,转过头。 宋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笑了笑,说:“没事。走吧。” 温若看着他,觉得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既然他没说,她也没问。 “那我走了。”她说。 “好。” 温若走进了地铁站。她下了楼梯,在闸机口刷了卡,走进站台。地铁还没来,她站在站台上,看着轨道尽头的黑暗。 手机震了。宋辞发来的消息:“温若,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但今天没说出口。” 温若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起来。 她打了几个字:“什么话?” 宋辞:“下次见面再说吧。” 温若看着“下次见面再说吧”,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不知道宋辞想说什么,但她有一种预感——那句话,可能会改变一些东西。 地铁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 手机又震了。这一次是温邶风。 “几点回来?” 温若:“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四十分钟。” 温邶风:“好。路上注意安全。” 温若看着“注意安全”三个字,笑了。她发现温邶风的“注意安全”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像每天的日出日落一样,稳定、可靠、从不缺席。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地铁在隧道里飞驰,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车厢里人不多,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低声聊天。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嗡嗡的背景音。 在这个背景音里,温若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不快不慢,平稳有力。 她想,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吧。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时刻,不是那些大喜大悲的瞬间,而是这种——坐在地铁上,听着轰隆声,等着回家,等着见到那个人的——平凡的、普通的、不值一提的瞬间。 但这些瞬间加在一起,就是生活。就是她正在经历的生活。 5 十一月,温邶风的生日。 温若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了。她不是那种会送贵重礼物的人,她觉得贵重的东西温邶风都有,不需要她送。她想送一个特别的、有意义的、能让温邶风记住的礼物。 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画一幅画。 不是她画。她不会画画。是宋辞画。她让宋辞根据她的描述,画一幅温邶风的肖像。 宋辞听了她的想法,看了她很久。 “你要我画你姐姐?”他问。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送她一个特别的生日礼物。” 宋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但你得给我几张照片,我得看着画。” 温若给了宋辞几张温邶风的照片。照片是偷拍的——温邶风在厨房窗前喝水的样子,温邶风在书房看文件的样子,温邶风在花园里站着的樣子。每一张都是温若趁温邶风不注意的时候拍的,拍得不太好,有的模糊,有的光线不好,但每一张都很真实。 宋辞看了那些照片,说:“你姐姐很好看。” “我知道。” “不是那种标准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一直看的好看。” 温若的心跳了一下。 “你画不画?”她问。 “画。”宋辞笑了,“但你得请我吃饭。” “行。” 宋辞画了两周。温若每次问他画得怎么样了,他都说“还在画”。温若想去看,他不让,说“画完才能看”。 生日前两天,宋辞终于把画完成了。他把画装在画筒里,在学校门□□给温若。 “回去再看。”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走了。你当着我的面看,我会紧张。” 温若笑了,拿着画筒回了家。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打开画筒,把画取出来。 是一幅素描。炭笔画的,黑白的,但温邶风的眼睛是彩色的——不是真的彩色,是宋辞用炭笔的浓淡画出了那种“有颜色”的感觉。温邶风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宋辞把那种黑和亮画出来了,画得很准,准到温若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画里的温邶风站在厨房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窗外的腊梅。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类似于“平静”的东西。 温若看着这幅画,眼眶红了。 她拿起手机,给宋辞发了一条消息:“画收到了。很好看。谢谢你。” 宋辞回了一个笑脸:“不用谢。你姐姐值得一幅好画。” 温若看着“你姐姐值得一幅好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宋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温若觉得那句话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喜欢,不是羡慕,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像是“理解”又像是“祝福”的东西。 她把画小心地放在桌上,然后给温邶风发了一条消息:“姐姐,你生日那天,我有礼物送你。” 温邶风:“什么礼物?” 温若:“不告诉你。” 温邶风发了一个标点符号:“。” 温若笑了。 她发现温邶风的句号越来越多了。以前她只发“嗯”,现在开始发“。”了。 虽然只是一个标点符号,但温若觉得这是一个进步——从“嗯”到“。”,从两个字到一个符号,从“我收到了”到“我在听”。 6 十一月十八号,温邶风的生日。 温若提前下班,去花店买了一束腊梅。腊梅是黄色的,小小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她把腊梅和那幅画一起包装好,放在温邶风的房间门口,然后敲了敲门。 “进来。”温邶风在里面说。 温若推开门,站在门口。 “生日快乐。”她说。 温邶风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东西。听到温若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门口的温若,又看到了地上的礼物。 “这是什么?”她问。 “你的生日礼物。” 温邶风放下笔,走过来,蹲下来,拆开了包装。 她先看到了那束腊梅。她拿起来,闻了闻,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买的?”她问。 “嗯。” “谢谢。” 然后她看到了那幅画。她把它从包装纸里拿出来,翻过来,看到了自己的脸。 她愣住了。 她看了很久。久到温若以为她不喜欢。 “谁画的?”她问。声音有点哑。 “我朋友。宋辞。我跟你说过的。” 温邶风看着画里的自己,看着那双被宋辞画得极其传神的眼睛,看着那个站在厨房窗前喝水的侧脸,看着那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站在厨房窗前喝水?”她问。 “我告诉他的。”温若说,“我给了他照片。” 温邶风抬起头,看着温若。 她的眼睛红了。 “温若,”她说,“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温若看着她,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在我眼里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就是画里的样子。”温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不是温氏集团的副总裁,不是温家的长女,不是任何人的未婚妻。就是你——站在厨房窗前,喝着水,看着腊梅,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用想的样子。” 温邶风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就让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滑过她的脸颊,滴在她白色的衬衫上。 “温若,”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让我哭的人。”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很讨厌哭。”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哭都是因为你。” 温若的心跳得很快。她走过去,站在温邶风面前,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温邶风,”她说,“你知不知道,你哭起来很好看。” 温邶风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骗人。”她说。 “我没骗人。”温若看着她,“你平时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人。但你哭的时候,你像一个人。一个会难过、会感动、会害怕的人。我喜欢你哭的样子。” 温邶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温若,”她说,“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温邶风。” 温邶风睁开眼,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的汽车声。 第39章 温邶风伸出手,把温若拉进怀里。 她抱得很紧。紧到温若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响。但温若没有挣扎,她把脸埋在温邶风的颈窝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冷冽的、干净的、像冬天第一场雪的气息。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哑,颤抖。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了,久到花园里的灯亮了,久到王妈来敲门叫她们吃饭。 “大小姐,二小姐,晚饭好了。”王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温邶风松开温若,退后一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知道了。”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温若看着她,笑了。 “你脸花了。”她说。 温邶风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的自己。 “都怪你。”她说。 “怪我什么?” “怪你让我哭。” 温若笑了,走过去,从她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温邶风,”她在她耳边说,“生日快乐。” 温邶风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温若从后面抱着她,脸贴着她的肩膀,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她自己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嘴角也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伸出手,覆上温若环在她腰上的手。 “温若。”她说。 “嗯。” “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温若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笑了。 窗外的腊梅在灯光下静静地开着,黄色的花瓣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7 生日之后,温邶风变得更忙了。 不是平时那种“忙”,是那种——忙到没时间吃早餐,忙到深夜才回家,忙到周末也要去公司。温若不知道她在忙什么,温邶风也不说,每次温若问,她就说“公司的事”。 温若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公司的事”只是一个借口。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答应过温邶风——等她。 但等待是很难的。尤其是你不知道你在等什么的时候。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温若一个人在家。温邶风去公司了,王妈放假了,整个温家主宅只有她一个人。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花园。花园里的花都谢了,只有那株腊梅还开着,黄色的花朵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她拿起手机,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家吗?” 沈知意秒回:“在。怎么了?” 温若:“我过来找你。” 沈知意:“好。门没锁。” 温若穿上外套,走出主宅,穿过花园,走到那堵灰色的墙前面。她没有踮脚尖,没有往墙那边看,直接绕到隔壁的门,推门走了进去。 沈知意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鹅卵石铺地,两边种着各种花草,冬天了,大部分都谢了,只有几株茶花还开着,红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沈知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温若在她对面坐下。 “因为你每次周末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都会来找我。”沈知意倒了一杯茶推给她,“喝吧,刚泡的。” 温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微苦,回甘。 “你姐姐又去公司了?”沈知意问。 “嗯。” “最近她好像特别忙。” “你知道她在忙什么吗?” 沈知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温若,”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姐姐可能在做一件你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沈知意摇了摇头,“但我有一种感觉——她在准备什么。一种很重要的、需要很长时间准备的、不能告诉任何人的事情。” 温若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她问。 “我不知道。”沈知意看着她,“我只是感觉。你姐姐看你的眼神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她看你的眼神,是克制的、压抑的、小心翼翼的。现在她看你的眼神,是坚定的、确定的、像是已经做了什么决定。” 温若的心脏跳得很快。 “什么决定?”她问。 “我不知道。”沈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我觉得,你应该问她。” 温若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 茶汤里映着她的脸,扭曲的,变形的,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不敢问。”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怕。怕她说的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怕她说的答案会改变一切,怕——” “怕什么?” 温若抬起头,看着沈知意。 “怕失去她。”她说。 沈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理解。 “温若,”她说,“你不会失去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温邶风。”沈知意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放手的人。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如果她在准备什么,那一定是为了你。”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知意,”她说,“你为什么这么相信她?” “因为我相信你。”沈知意看着她,“你爱她,所以我相信她值得你爱。” 温若擦掉眼泪,笑了。 “沈知意,”她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沈知意也笑了,“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了。 8 十二月中旬,温若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她去温邶风的房间还一本书。温邶风不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温若把书放在书桌上,准备离开,视线不小心扫到了桌上的一份文件。 文件的封面写着“股权转让协议”。 温若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不应该看。这是温邶风的私事,她没有权利看。 但她的眼睛已经看了。 她看到了几个关键词——“温若”“百分之十二”“受让方”。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拿起那份文件,翻开了第一页。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温若将其持有的温氏集团百分之十二的股份,转让给温邶风。转让价格——零元。 温若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签名处。温邶风已经签了,但温若的那一栏还是空白的。 她看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零元。温邶风要用零元的价格,买走她手里百分之十二的股份。那百分之十二的股份,是她妈留给她的遗产,是她在温家唯一的底牌,是她最后的退路。 温邶风要拿走它。 温若把协议放回原处,走出温邶风的房间,关上门。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心跳得很快。 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不知道温邶风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知道温邶风为什么要拿走她手里的股份。她不知道温邶风是不是一直在骗她。 她只知道,她需要答案。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她拿起手机,想给温邶风发消息,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她放下了手机。 她不敢问。不是因为她怕答案,是因为她怕那个答案会毁掉她所有的信任。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份协议上的字——“温若”“百分之十二”“受让方”“零元”。 那些字在她脑子里转啊转,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蚂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9 第二天早上,温若在早餐桌上看到了温邶风。 温邶风坐在对面,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盘着,化着淡妆,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陌生。不是因为她变了,是因为温若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怎么了?”温邶风问,“脸色这么差。” “没睡好。”温若说。 “又失眠了?” “嗯。”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温若吃了一半三明治就吃不下了,把剩下的放在盘子里。 “不吃了?”温邶风问。 “不饿。”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又像是“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东西。 第40章 “温若,”她说,“你是不是有心事?” 温若抬起头,看着她。 她想问。她很想问。她想问“你为什么要拿走我的股份”,想问“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想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但她没有问。 “没有。”她说。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了出去。 她走到门口,听到温邶风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温若。”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上早点回来。”温邶风说,“我有事跟你说。”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什么事?”她问。 “晚上再说。” 温若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去学校。她给宋辞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不去上课了,帮我请个假。” 宋辞秒回:“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温若:“没事。就是不想去。” 宋辞:“你在哪?” 温若:“在外面。” 宋辞:“我来找你。” 温若:“不用。” 宋辞:“我已经在路上了。” 温若看着“我已经在路上了”,叹了口气。宋辞就是这样,永远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等着宋辞。 冬天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二十分钟后,宋辞出现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跑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给你。”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温若接过来,喝了一口。拿铁,不加糖,温度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问。 “猜的。”宋辞说,“你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来这条街。因为这条街上有那家咖啡店。” 温若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她心情不好的时候确实会来这条街,因为她喜欢那家咖啡店的手冲咖啡。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宋辞。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问。 “因为我在乎你。”宋辞说。 温若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 “宋辞,”她说,“你上次说有一句话想跟我说,是什么话?” 宋辞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温若,”他说,“我喜欢你。” 温若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看着宋辞,宋辞也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期待,只是很平静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样,说出了那四个字。 “不是那种朋友之间的喜欢,”宋辞继续说,“是那种——想跟你在一起,想保护你,想让你开心的喜欢。” 温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宋辞笑了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可以继续把我当朋友,可以假装没听到,可以永远不回答。都没关系。” 温若看着他,眼眶红了。 “宋辞,”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知道。”宋辞笑了,“所以你喜欢我吗?” 温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 杯壁上有一行字,是咖啡店印的——“life is short, drink good coffee.” 她盯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宋辞,”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喜欢你。但不是那种喜欢。” 宋辞的笑容没有变。他还是那样笑着,温暖的、平静的、好像早就知道答案一样。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别人。”宋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从你第一次给我看你姐姐的照片的时候,我就知道。”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说。 “不用对不起。”宋辞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不喜欢一个人也没有错。你不用为你的感情道歉。” 温若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宋辞,”她说,“你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很喜欢你的人。” “我知道。”宋辞笑了,“但在那之前,让我继续做你的朋友,好吗?” 温若点了点头。 宋辞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家。外面太冷了。” 温若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两个人走在冬天的街道上,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味道——冷空气、枯叶、还有远处烤红薯的香气。 “宋辞。”温若说。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 两个人走到地铁站口,温若停下来。 “我到了。”她说。 “好。”宋辞也停下来,“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你也是。” 温若转身要走。 “温若。”宋辞叫住她。 温若停下来,转过头。 宋辞看着她,笑了。 “你值得被爱。”他说,“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你值得被爱。” 温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她下了楼梯,在闸机口刷了卡,走进站台。地铁还没来,她站在站台上,看着轨道尽头的黑暗。 手机震了。宋辞发来的消息:“温若,我刚才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姓温,不是因为你姐姐,就是因为你是你。” 温若看着这行字,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打了几个字:“宋辞,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宋辞秒回:“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地铁来了。温若上了车,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宋辞的笑脸——温暖的、平静的、好像什么都知道的。 她想起宋辞说的那句话:“你值得被爱。” 她不知道她值不值得。但她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用她的方式爱着她。那种爱不是宋辞的那种爱,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更难以言说的爱。 那种爱让她害怕,让她流泪,让她在深夜辗转反侧。 但那种爱也让她觉得自己活着。真真切切地、确确实实地、不掺任何虚假地活着。 第12章 三年…… 10 晚上,温若回到家。 温邶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 看到温若进来,她抬起头。 “回来了?”她问。 “嗯。” 温若换了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说有事跟我说。”温若说。 温邶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温若,”她说,“你是不是看到我桌上的那份协议了?”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看到了。”她说。 温邶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那份协议,”她说,“是假的。” 温若愣住了。 “什么?” “那份协议是假的。”温邶风抬起头,看着她,“我故意放在桌上的,因为我知道你会看到。” 温若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在试探我?”她问。 “不是试探。”温邶风的声音很轻,“是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你会不会问我。” 温若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如果我问了,会怎样?” “如果你问了,我会告诉你真相。” “如果我没问呢?”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如果你没问,”她说,“说明你不信任我。”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信任你?”她的声音在发抖,“温邶风,你在我妈留给我的股份协议上写了我的名字,写了零元转让,你让我怎么信任你?” “所以你应该问我。”温邶风看着她,“你应该拿着那份协议来问我,‘温邶风,这是什么意思?’你应该质问我,应该骂我,应该跟我吵架。而不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 温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怎么知道我哭了?”她问。 “因为你的眼睛肿了。”温邶风的声音轻了下来,“你每次哭完眼睛都会肿,左眼比右眼肿得厉害。今天左眼肿得更厉害,说明你昨晚哭过。”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她以为她藏得很好,以为没人知道她哭过。但温邶风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温邶风,”她说,“你到底想怎样?” 第41章 温邶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温若,”她说,“那份协议是假的。我不会拿走你的股份。永远不会。” “那你为什么要做那份假协议?” “因为我想知道,你会不会问我。” “为什么这个对你这么重要?” 温邶风看着她,眼眶红了。 “因为如果你不问,”她说,“说明你不相信我。如果你不相信我,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可能。” 温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可能?”她问。 温邶风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 “温若,”她说,“我一直在准备一件事。” “什么事?” “解除婚约。” 温若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在准备解除婚约。”温邶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从我订婚的那天起,我就在准备。我和何知远之间有协议——订婚只是形式,不是真正的婚姻。他在等何氏站稳脚跟,我在等温氏不再需要何氏。等时机成熟,我们就解除婚约。” 温若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她问。 “因为我不能。”温邶风的声音有些哑,“如果提前泄露,会影响温氏和何氏的合作,会影响股价,会影响几百号员工的生计。我不能冒这个险。”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在哭。”温邶风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因为我不能再让你哭了。” 温若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温邶风,”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的最笨的人?” “知道。” “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你偏不。你非要让我猜,让我哭,让我以为你要拿走我妈留给我的东西。” “对不起。”温邶风的声音很低。 温若看着她,忽然笑了。一边哭一边笑,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看起来一定很滑稽。 “温邶风,”她说,“你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直接告诉我?不要再试探我,不要再测试我,不要再让我猜。” 温邶风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好。”她说。 “你保证?” “我保证。” 温若伸出手,小拇指勾住温邶风的小拇指。 “拉钩。”她说。 温邶风看着她们勾在一起的小拇指,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拉钩。”她说。 两个人勾着小拇指,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对着面,一个在哭,一个在笑,一个又哭又笑。 窗外的风吹过花园里的腊梅,发出沙沙的声响。黄色的花瓣在夜色中飘落,像一只只小小的蝴蝶。 11 那天晚上,温若和温邶风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她们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就是坐着,牵着手,偶尔说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沉默是压抑的、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话的。现在的沉默是舒服的、安心的、什么都不用怕的。 “温邶风。”温若说。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解除婚约的?” “订婚后的第二天。” 温若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收紧了一点。 “为什么是第二天?” “因为订婚那天,你跑了。”温邶风的声音很轻,“你从庄园跑出去,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我一个人站在庄园门口,看着你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我不能再这样了。” “不能再怎样?” “不能再让你等。”温邶风看着她,“我让你等我,但我没有告诉你等什么,没有告诉你等多久,没有告诉你值不值得等。这对你不公平。” 温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所以你开始准备解除婚约?”她问。 “嗯。第一步是和何知远谈。他同意了我的计划,但他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何氏和温氏的合作项目完成之前,不能公开解除婚约。那个项目至少需要三年。” 三年。 温若的心沉了一下。 “三年?”她问。 “三年。”温邶风看着她,“你能等吗?” 温若看着她,笑了。 “我已经等了一年多了。”她说,“再等三年,也没关系。” 温邶风的眼眶红了。 “温若,”她说,“你知道三年有多长吗?” “知道。” “你知道这三年里,我要继续当何知远的未婚妻,要继续参加那些无聊的社交活动,要继续在所有人面前演戏。” “知道。” “你不介意?” 温若看着她,伸出手,捧住她的脸。 “温邶风,”她说,“我不介意你演戏。我介意的是你一个人演戏,不让我知道。” 温邶风的眼泪掉了下来。 “以后不会了。”她说。 “你保证?” “我保证。” 温若笑了,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温邶风,”她说,“你知道吗,你哭起来真的很好看。” 温邶风看着她,又哭又笑。 “你骗人。”她说。 “我没骗人。”温若看着她,“你平时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人。但你哭的时候,你像一个人。一个会难过、会感动、会害怕的人。我喜欢你哭的样子。” 温邶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温若,”她说,“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温邶风。” 温邶风睁开眼,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温邶风倾过身,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凉,带着眼泪的咸味和茶的苦味。 “温若,”她说,“等我。” “好。” “三年。” “好。”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怀疑我。” “好。” 温邶风看着她,笑了。 那是温若第一次看到温邶风真正的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无懈可击的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带着眼泪和鼻涕的、一点都不好看的笑。 但温若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尾声 那天晚上,温若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她觉得那条裂缝变小了。或者说,她觉得那条裂缝不重要了。 因为她的心里也有裂缝。很多很多的裂缝,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蜘蛛网。但那些裂缝没有让她碎掉,反而让光透了进来。 她拿起手机,给温邶风发了一条消息:“三年后,你想做什么?” 温邶风秒回:“带你走。” 温若看着“带你走”三个字,笑了。 她打了几个字:“去哪?” 温邶风:“你想去哪?” 温若想了想,说:“去看海。” 温邶风:“好。” 温若:“去看山。” 温邶风:“好。” 温若:“去看雪。” 温邶风:“好。” 温若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好”,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幸福,是一种更踏实的、更安静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的感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的味道,也有温邶风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味道吸进肺里。 然后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海边,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天空很蓝,云很白,太阳很大。 温邶风站在她旁边,牵着她的手。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大海,谁都没有说话。 但温若觉得,那是她做过的最好的梦。 因为梦里的温邶风,没有哭。 她笑了。 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阳光和海风味道的笑。 温若在梦里也笑了。 她握紧了温邶风的手。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温若闭上眼睛,听着海浪的声音,感觉到温邶风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温热的,稳定的,像一座灯塔。 她不想醒来。 但她知道,醒来之后,温邶风还在。 在那个房间,隔着一堵墙的距离。 在等她。 第13章 裂口 1 那场对话之后的几天,温若觉得自己像踩在云上。 第42章 不是那种飘飘然的幸福,而是一种不真实的、随时可能坠落的眩晕。温邶风告诉她,她在准备解除婚约。 温邶风告诉她,那份协议是假的。温邶风告诉她,等她。 三年的等待,从“不知道等什么”变成了“等一个人”。这中间的差别,比温若想象的要大得多。 以前她等,是因为她爱温邶风,她愿意等。 现在她等,是因为她知道温邶风也在等她,她知道她们在等同一个东西。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两个人隔着一堵墙,以前她以为只有自己在墙这边敲,现在她听到墙那边也有敲击声。咚,咚,咚。不是回应她的敲击,是独立的、自主的、和她一样的敲击。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用不同的节奏,敲着同一堵墙。 她不知道墙什么时候会倒。但她知道,墙那边有人。 十二月剩下的日子里,温邶风依然很忙,但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她忙得不见人影,现在她忙,但会在忙完之后的深夜,敲开温若的门,在她床边坐一会儿。 不说话。就是坐着。 有时候看看温若在做什么,有时候看看窗外的夜色,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就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温若一开始会觉得不自在。有人在旁边坐着,她做不了自己的事。后来她习惯了,甚至开始期待。 每天晚上,不管多晚,她都会留一盏灯,等温邶风来敲门。 温邶风从来不敲门。她直接推门进来。不是没礼貌,是她们之间已经不需要“敲门”这个动作了。门是关着的,但她知道温若没有锁。她知道温若在等她。她知道那盏灯是为她留的。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温若心动。 有一天晚上,温邶风来得特别晚。 凌晨一点,温若已经躺在床上,快要睡着了。门被推开了,温邶风走进来,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眼底的青黑比平时更深。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温若。 温若睁开眼,看着她。 “怎么了?”温若问。 “没怎么。”温邶风说,“就是想看看你。”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她翻了个身,面朝温邶风,把被子拉到下巴。 “看吧。”她说。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疲惫,有温柔,有一种温若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我想靠近你”又像是“我不敢靠近你”。 她伸出手,把温若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从温若的额头滑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滑到耳廓,从耳廓滑到下颌线。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描摹一幅画。 温若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温邶风的指尖在她的皮肤上游走,带着薄茧的、微凉的、微微颤抖的指尖。每一寸被触碰的皮肤都在发烫,像被点燃的纸,从边缘开始慢慢燃烧。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很低。 “嗯。” “你知不知道,你很好看。” 温若睁开眼,看着她。温邶风的眼睛在台灯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里映着温若的倒影——一个躺在床上的、头发散乱的、脸颊微红的年轻女人。 “你也是。”温若说。 温邶风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她的手指从温若的下颌线滑到她的嘴唇,指腹轻轻压在温若的下唇上。 温若的呼吸停了一瞬。 温邶风的指腹在她的嘴唇上慢慢地、轻轻地摩挲,像是在感受那两片嘴唇的柔软和温度。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时的平静和克制,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的东西。 温若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温邶风一定能听到。 “温邶风。”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在做什么?” 温邶风没有回答。她的手指从温若的嘴唇上移开,沿着她的下巴滑到她的脖颈,停在锁骨上方。指尖在那里停留了几秒,然后收了回去。 “没什么。”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早点睡。” 她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了。 温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还是很快。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有温邶风指腹的温度,很淡,但确实存在。 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温邶风,”她小声说,“你到底想怎样?” 没有人回答她。窗外的风吹过花园里的腊梅,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她知道,在那个房间,隔着一堵墙的距离,有一个人也没有睡。有一个人也在想着她。有一个人刚刚用指尖描摹了她的脸,然后在最越界的边缘,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不想越界。是因为不敢。 温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的味道,也有温邶风刚才坐在这里留下的味道。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两种颜色的颜料在调色盘上慢慢融合,变成一种新的、从未见过的颜色。 她不知道那种颜色叫什么。 但她知道,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2 圣诞节的周末,温邶风破天荒地没有去公司。 温若早上醒来,下楼吃早餐,发现温邶风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没有化妆,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 “你今天不去公司?”温若在她对面坐下。 “不去。”温邶风放下手机,“今天陪你。” 温若的手指在筷子上顿了一下。 “陪我?” “嗯。你想去哪?”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温邶风说要陪她,但她不知道去哪。她从来没有想过“想去哪”这个问题,因为温邶风从来没有问过。 以前温邶风只会说“跟我去个地方”,从来不会问“你想去哪”。 “我想想。”温若说。 她想了很久。从早餐想到吃完,从吃完想到喝完牛奶,从喝完牛奶想到站起来。 “想好了吗?”温邶风问。 “想好了。”温若说,“我想去逛超市。” 温邶风愣了一下。那个表情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温若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温若看到了。 她看到温邶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那是温邶风的“惊讶”。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温若已经学会了。 “超市?”温邶风确认了一遍。 “对。超市。”温若笑了,“你天天吃王妈做的饭,不腻吗?今天换换口味,我给你做。” 温邶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会做饭?”她问。 “不会。但我可以学。” 温邶风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更轻的、像是“你认真的吗”又像是“好吧我陪你疯”的东西。 两个人换了衣服,出了门。温邶风开车,温若坐在副驾驶,两个人去了最近的一家大型超市。 超市很大,货架很高,商品很多。温若推着购物车,温邶风走在旁边,两个人并排走在货架之间,像一对普通的、来买菜的、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伴侣。 但她们不是。她们是温邶风和温若。是姐妹,是彼此的秘密,是说不出口的爱。 温若在蔬菜区停下来,拿起一颗西兰花,看了看,放进购物车。 “你会做西兰花?”温邶风问。 “不会。但网上有教程。” 温邶风没有说话。她又拿起一颗西兰花,看了看,放回了货架上。 “那颗不新鲜。”她说,“要选颜色深绿的,花球紧实的,没有黄斑的。” 温若看着她,笑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王妈教过。”温邶风说着,拿起一颗新的西兰花,递给温若,“这颗可以。” 温若接过来,放进购物车。两个人的手指在传递西兰花的时候碰了一下,很轻,很快,但温若的手指像被电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她又拿了一盒蘑菇,一袋胡萝卜,一盒豆腐,一把小青菜。 温邶风跟在后面,偶尔伸手调整一下购物车里的东西——把蘑菇放在青菜上面,把豆腐放在最上面,把鸡蛋单独放在一个小格子里。 “你在做什么?”温若问。 “整理。”温邶风说,“鸡蛋不能压,豆腐也不能压。” 温若笑了。她发现温邶风连逛超市都有强迫症——所有的东西都要摆放整齐,所有的袋子都要朝向一致,所有的标签都要朝外。 “温邶风,”她说,“你累不累?” “什么?” “不管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不累吗?” 温邶风的手指在购物车把手上停了一下。 “习惯了。”她说。 第43章 温若看着她,忽然有点心疼。习惯了。习惯做到最好,习惯无懈可击,习惯把所有的不完美都藏起来。温邶风不是天生完美,她只是把自己逼成了完美。 温若伸出手,把购物车里的一袋薯片拿出来,故意放反了。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疑惑。 “你干嘛?”她问。 “帮你练习。”温若笑了,“练习接受不完美。” 温邶风看着那袋被放反的薯片,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它翻了过来。 “改不了。”她说。 温若笑出了声。 两个人逛了一个多小时,购物车装得满满当当。结账的时候,温若拿出手机要付钱,温邶风已经把卡递过去了。 “我来。”温邶风说。 “说好了我做饭,我付钱。” “你做饭,我付钱。公平。” 收银员看着她们,眼神里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疑惑,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你们是什么关系”又像是“我好像知道了什么”的东西。 温若低下头,假装看手机。温邶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温若注意到,她的耳垂红了。 两个人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把东西放进后备箱,上了车。 “回家?”温邶风问。 “回家。”温若说。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温若靠着座椅,看着窗外。 圣诞节快到了,街道上到处是圣诞装饰——彩灯、圣诞树、红袜子、白胡子老人。商场门口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彩球和彩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温邶风。”温若说。 “嗯。” “你以前圣诞节怎么过的?” “工作。” “每年都工作?” “每年都工作。”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难过。温邶风二十六岁了,她的圣诞节从来都是一个人过的。没有礼物,没有聚餐,没有圣诞树,没有“圣诞快乐”。只有工作,工作,工作。 “今年不一样。”温若说。 “哪里不一样?” “今年你有我。” 温邶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 “嗯。”她说。声音有些哑。 温若没有看她。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圣诞装饰,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今年我们一起过。”她说,“我做饭,你洗碗。我装饰圣诞树,你负责说好看。”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没有圣诞树。”她说。 “去买。” “现在?” “现在。”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她没有说“好”,但她打了转向灯,变了车道,朝着商场的方向开去。 温若靠在座椅上,笑了。 3 她们在商场买了一棵圣诞树。 不大,一米五左右,装在纸箱里,温若一个人就能搬动。她还买了彩灯、彩球、星星、雪花片、一盒装饰用的红色小果子。 温邶风站在旁边,看着她往购物车里扔东西,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温若踮起脚尖够高处的东西时,伸手帮她拿下来。 回到家,温若把圣诞树组装好,放在客厅的角落。 然后她开始装饰——彩灯绕上去,彩球挂上去,星星插在树顶,雪花片随意地撒在树枝上,红色小果子一颗一颗地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温邶风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活。 “好看吗?”温若挂好最后一颗红色小果子,退后两步,歪着头看。 “好看。”温邶风说。 “你都没看。” “我一直在看。” 温若转过头,发现温邶风确实一直在看。但不是在看圣诞树。是在看她。 温若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整理了一下彩灯的电线。 “你帮我看看,彩灯会不会太亮了?”她说。 温邶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圣诞树前面。温邶风伸出手,调了一下彩灯的亮度——从最亮调到中等,从中等调到柔和。 “这样好一点。”她说。 “嗯。”温若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圣诞树前面,谁都没有动。 彩灯的光在她们脸上投下五颜六色的光斑,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像一场微型的烟花秀。 “温邶风。”温若说。 “嗯。” “你以前收到过圣诞礼物吗?”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她说。 温若转过头看着她。 温邶风的侧脸在彩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那道锋利的下颌线被柔化了,冷白的皮肤被染上了暖色,连那双黑色的眼睛都映出了彩灯的颜色。 “还有呢?” “有点咸。” 温若笑了:“你说话真直接。” “你让我说的。” “我没让你说实话,我让你说‘好吃’。” 温邶风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好吃。”她说。 温若笑出了声。 两个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温若说她小时候和林晚棠过圣诞节,林晚棠会在门口挂一只红袜子,第二天早上袜子里会装满糖果和小玩具。 后来她长大了,知道那些糖果和玩具是林晚棠自己买的,但林晚棠从来不承认,每次都说是圣诞老人送的。 “我妈妈很可爱。”温若说,声音有些涩,“她生病之后,还在床头挂了一只红袜子。那年我已经十八岁了,她知道我知道没有圣诞老人,但她还是挂了。” 温邶风放下刀叉,看着她。 “因为她想让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奇迹。”她说。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嗯。”她说。 温邶风伸出手,握住温若放在桌上的手。 “温若。”她说。 “嗯。” “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 温若抬起头,看着温邶风。 彩灯的光从客厅照进来,在温邶风的脸上投下五颜六色的光斑。 她的眼睛很亮,亮到温若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也是吗?”温若问,“你为我骄傲吗?” 温邶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是。”她说。 温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笑了。她握着温邶风的手,又哭又笑,像一个小孩子。 那天晚上,她们吃完了所有的菜。牛排虽然老了,但她们吃完了。 土豆泥虽然稀了,但她们吃完了。蘑菇汤虽然咸了,但她们喝完了。凯撒沙拉最好吃,第一个被吃完。 温若收拾碗筷,温邶风洗碗。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很默契。 “温邶风。”温若说。 “嗯。” “以后每年圣诞节,我们都一起过。” 温邶风的手在水龙头下停了一下。 “好。”她说。 水哗啦哗啦地流着,洗洁精的泡沫在水池里堆积,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温若站在温邶风旁边,用毛巾擦着她洗好的盘子。两个人的手偶尔在水池里碰到,温若的手是热的,温邶风的手是凉的,热与凉碰在一起,像冰与火。 但冰没有融化,火也没有熄灭。 它们只是——在一起了。 4 元旦过后,温邶风又开始频繁出差。 但这一次,她会提前告诉温若。去哪里,去几天,什么时候回来。不是报备,是告知。她不需要温若的允许,但她想让温若知道。 温若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温邶风会在出差的时候给她发一张照片——酒店窗外的夜景,会议室的咖啡杯,机场候机厅的落日。 每一张照片都很普通,普通到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温若每一张都会看很久。 她会放大照片,看每一个细节。 夜景照片里,她会看窗外的城市是哪个城市,楼房的风格、灯光的颜色、天际线的轮廓。 咖啡杯照片里,她会看杯子上有没有唇印,咖啡是美式还是拿铁,杯垫是什么颜色。 落日照片里,她会看天空的颜色从橙色到紫色到深蓝色的渐变,看飞机的尾迹云在夕阳中变成金色的丝带。 每一张照片都是温邶风在说“我在想你”。 不是直白的、热烈的、让人心跳加速的那种“我在想你”,是温邶风式的、克制的、压抑的、需要温若自己去解读的那种“我在想你”。 温若学会了。 她已经完全掌握了温邶风的语言体系。“嗯”=“我听到了”,“。”=“我也想你”,“注意安全”=“我在乎你”,“我知道”=“我为你骄傲”,“一张照片”=“我在想你”。 一月中旬,温邶风出差回来,给温若带了一件礼物。 第44章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摸起来很软,像某种小动物的皮毛。 温若拆开包装的时候,发现围巾的角落里绣了两个字母——w.r.。温若的拼音首字母。 “你绣的?”温若问。 “嗯。”温邶风的语气很平淡,好像绣围巾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温邶风,温氏集团的副总裁,每天处理几千万的项目,在会议室里和一群老狐狸斗智斗勇,回家之后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绣围巾。 “你什么时候绣的?”温若问。 “出差的晚上。酒店里没什么事做。” 温若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羊绒很软,贴着皮肤,暖洋洋的。 “好看吗?”她问。 温若笑了。她没有把围巾取下来,就那么围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温邶风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走来走去,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温邶风。”温若停下来。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温若。” “你能不能换一个回答?” 温邶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值得。”她说。 温若的眼眶红了。 她走过去,在温邶风旁边坐下,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温邶风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她伸出手,揽住温若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靠着彼此,看着客厅角落里的圣诞树。彩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在黑暗中画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闷在温邶风的颈窝里。 “嗯。”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什么味道?” “不知道。就是你的味道。” 温邶风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温若的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味道也很好闻。”她说。 温若笑了。她把脸更深地埋进温邶风的颈窝里,闭上眼睛。 彩灯还在闪。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像一场不会结束的烟花秀。 5 但裂口已经开始出现了。 不是突然裂开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冰面上的裂缝一样,从最深处开始向上蔓延。 最先出现裂口的地方,是温邶风的沉默。 一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温若在温邶风的房间看书。温邶风在处理邮件,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面对面坐着,各做各的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翻书的声音。 温若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发现温邶风没有在处理邮件。她盯着电脑屏幕,但视线是空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温邶风。”温若叫她。 温邶风没有反应。 “温邶风。”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温邶风回过神来,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骗人。”温若放下书,“你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没有在打字。你的眼睛看着屏幕,但没有在看内容。你在想什么?”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公司的事。”她说。 “什么公司的事?” “一些麻烦的事。” “什么麻烦的事?”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温若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我不想让你担心”又像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温若,”她说,“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 温若的心脏沉了一下。 “为什么?”她问。 “因为告诉你,会让你担心。” “你不告诉我,我更担心。” 温邶风沉默了很久。 “有人在查你。”她终于说。 温若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了。 “查我?” “查你的身份,查你妈妈的事,查你回温家之前的生活。他们想找到一些东西,用来攻击我。” 温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谁?” “刘正茂。还有一些人。” 温若看着温邶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今天才有的,是日积月累的、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快要到极限的疲惫。 “温邶风,”温若说,“你是不是一直在一个人扛着这些?” 温邶风没有回答。 “是不是从我开始实习的时候,就有人在查我了?” 温邶风依然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我不想让你害怕。” “我不怕。” “你应该怕。”温邶风的声音很低,“刘正茂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们动不了我,就会动你。他们会查你的一切,会把你过去的每一个细节都翻出来,会把你妈妈的事也翻出来。他们会用这些东西来威胁你,威胁我。” 温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不怕。”她重复了一遍,“我不怕他们查我。我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 “你没有。”温邶风看着她,“但你妈妈有。” 温若愣住了。 “什么?” “你妈妈,”温邶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离开温家的时候,带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温氏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 温若看着温邶风,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 温邶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温若,”她说,“你妈妈不是被赶出温家的。她是自己走的。她走的时候,带走了温氏的一些内部文件。那些文件如果公开,会让温氏陷入很大的麻烦。” 温若的眼泪停了。她看着温邶风,眼睛里有一种温若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困惑。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问。 “因为我怕你承受不了。” “你觉得我现在能承受了?” 温邶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温邶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很多。”她说。 温若看着她,觉得她们之间那堵刚刚开始变薄的墙,突然又变厚了。不是变回了原样,是变得更厚了。厚到她觉得自己的敲击声,墙那边的人可能再也听不到了。 她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凉意从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后脑勺。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不知道她在哭什么。 不是因为林晚棠带走了温氏的文件——她不觉得那有什么错,林晚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她哭的是温邶风的隐瞒。 她哭的是她们之间那堵永远推不倒的墙。 她哭的是她以为她们已经靠近了,但事实上她们之间隔着的,比她想象的还要远。 手机震了。温邶风发来的消息:“温若,对不起。” 温若看着那四个字,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没有回。 她把手机扣在地上,把脸埋得更深。 窗外的风吹过花园里的腊梅,发出沙沙的声响。腊梅的花瓣在夜色中飘落,像一只只黄色的蝴蝶,在黑暗中无声地飞舞。 6 第二天早上,温若没有下楼吃早餐。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 她盯着那条裂缝,觉得它变大了。 不是真的变大了,是她的感觉变了。 以前她觉得那条裂缝不重要,现在她觉得那条裂缝就是她们之间那堵墙上的裂缝——不是通往对方的通道,是墙本身的伤口。 门被敲响了。 不是推门进来,是敲。温邶风以前从来不敲门,她直接推门进来。今天她敲门了。 “进来。”温若说。 温邶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杯牛奶。 “吃早餐。”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我不饿。” “你昨晚没吃晚饭。” 温若看着她,温邶风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血丝,都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温邶风,”温若说,“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 “你骗人。你的眼睛里有血丝。” 第45章 温邶风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温若,”她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你妈妈的事。” 温若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 “你说。”她说。 温邶风深吸一口气。 “你妈妈离开温家的时候,带走了一份文件。”她说,“那份文件记录了温氏早期的一些资本运作。那些运作在当时是合法的,但放到今天来看,有很多灰色地带。” “什么灰色地带?” “关联交易,利益输送,信息披露不充分。不是违法的,但经不起深挖。” 温若看着她,沉默了。 “我妈妈为什么要带走那份文件?”她问。 “因为她需要一个筹码。”温邶风的声音很轻,“她离开温家的时候,温建国给了她一笔钱,但那笔钱不够她带你生活。她需要更多的保障,所以她带走了一份温建国不想让外人知道的文件。” 温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是在保护我。”她说。 “是。” “她不是坏人。” “她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温邶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我怕你会觉得,你妈妈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她说。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温邶风,”她说,“我从来没有觉得我妈妈是完美的。她有很多缺点——她脾气不好,她不会做饭,她有时候很自私。但她是我妈妈。不管她做过什么,她都是我妈妈。” 温邶风抬起头,看着她。 “你能接受?”她问。 “我能接受。”温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我知道每个人都会做一些不完美的事。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我妈妈。” 温邶风的眼眶红了。 “温若,”她说,“你比我勇敢。” “我不勇敢。”温若看着她,“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的鸟叫声。 温邶风伸出手,握住温若的手。 “以后,”她说,“我不会再瞒你了。” “你保证?” “我保证。” 温若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眼泪,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是“我信你”又像是“我只能信你”的东西。 “好。”她说。 温邶风端起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温若嘴边。 “吃吧。”她说。 温若看着她,张开嘴,吃了那一勺粥。 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7 但裂口没有愈合。 它只是被暂时忽略了,像一道被创可贴盖住的伤口,表面看起来没事,底下还在渗血。 接下来的日子里,温若发现温邶风的沉默越来越多。 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是那种“有太多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的沉默。 她会在吃饭的时候突然停下来,盯着某处发呆,然后几秒后又回过神来,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会在晚上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但屏幕是暗的。 她会盯着那块暗着的屏幕看很久,久到温若以为她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走过去一看,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她会在温若跟她说话的时候,点头或者摇头,但眼神是空的。她知道温若在说什么,但她的脑子不在那里。她的脑子在别的地方,在处理别的事情,在担心别的风险。 温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问温邶风“怎么了”,温邶风说“没事”。她问温邶风“是不是公司的事”,温邶风说“有一点”。她问温邶风“我能帮你什么”,温邶风说“不用”。 每一次对话都以“没事”“有一点”“不用”结束。 温若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被吸收了,没有任何反馈,没有任何效果。 二月初的一个晚上,温若在温邶风的房间看书。温邶风在处理邮件,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面对面坐着。 温若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发现温邶风又在发呆。她盯着电脑屏幕,但视线是空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温邶风。”温若叫她。 没有反应。 “温邶风。”她叫得大声了一点。 温邶风回过神来,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你又发呆了。” “没有。” “你有。”温若放下书,“你最近一直在发呆。吃饭的时候发呆,看电视的时候发呆,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也发呆。你在想什么?”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怎么才能保护你。”她说。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保护我?” “刘正茂那些人,越来越过分了。”温邶风的声音很低,“他们查到了你妈妈的一些事,正在整理材料,准备在董事会上发难。” “什么材料?” “关于你妈妈带走的那份文件。他们会说,你妈妈偷走了温氏的商业机密,你是她的女儿,你不配持有温氏的股份。” 温若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了。 “他们想做什么?” “他们想让你放弃股份。不是用钱买,是用威胁。他们会拿你妈妈的事来威胁你——如果你不放弃股份,他们就把那些材料公开,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妈妈‘偷’了温氏的东西。” 温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怎么办?”她问。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温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无奈,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我不能再让你留在这里了”的东西。 “温若,”她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温氏?” 温若愣住了。 “什么?” “离开温氏。放弃你的股份,离开温家,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 温若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 “你在赶我走?”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赶你走。”温邶风的声音很轻,“是保护你。” “保护我?把我赶走就是保护我?” “留在这里,你会被他们撕碎。”温邶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们会用你妈妈的事来攻击你,会用你的身份来羞辱你,会用我来威胁你。你留在这里,每一天都会是煎熬。” “那你就让我走?”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你让我一个人走?你去哪?” “我留在这里。” “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处理这些事。” “处理完了呢?”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处理完了,我去找你。” 温若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温邶风,”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我去找你’,我都觉得你在骗我。” 温邶风的眼眶红了。 “我没有骗你。” “你有。”温若的声音在发抖,“你说‘等我’,我等了。你说‘三年’,我答应了。你说‘我去找你’,但你没有说什么时候去,没有说怎么去,没有说能不能去。你只是说‘我去找你’,然后让我一个人等。” 温邶风的眼泪掉了下来。 “温若,”她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去。我不知道要等多久。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你留在这里受伤害。” 温若看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眼泪从四只眼睛里同时流下来,滴在桌上,滴在键盘上,滴在书页上。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吹过花园里的腊梅,发出沙沙的声响。腊梅的花瓣在夜色中飘落,像一只只黄色的蝴蝶,在黑暗中无声地飞舞。 温若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温邶风面前。 她弯下腰,捧住温邶风的脸,吻住了她的嘴唇。 不是额头。不是手背。是嘴唇。 温邶风的身体僵住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温若吻得很用力。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吻,是一种带着眼泪的、带着愤怒的、带着“我不要走”的决绝的吻。 温邶风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 她就那样坐着,让温若吻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温若吻了很久。久到她的嘴唇开始发麻,久到她的眼泪流到了两个人紧贴的嘴唇之间,咸咸的,涩涩的。 她松开温邶风,退后一步,看着她的眼睛。 温邶风的眼睛红了,嘴唇上也沾着温若的眼泪和口红,看起来狼狈极了。她不再是那个无懈可击的温邶风,她是一个被吻过的、被爱过的、被逼到墙角的普通女人。 第46章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不会走。” 温邶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你会后悔的。”她说。 “我不会。” “你会。” “我不会。”温若看着她,“我唯一会后悔的,是离开你。” 温邶风睁开眼,看着她。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 温邶风伸出手,握住温若的手。 “温若,”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的最固执的人。”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的固执会害了你。”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 “温邶风。”温若打断她,“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 温邶风看着她,又哭又笑。 “好。”她说,“不走。” 温若在她旁边坐下,靠在她肩膀上。 两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桌,面对着窗户。窗外的腊梅在灯光下静静地开着,黄色的花瓣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温邶风。”温若说。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 “你说不知道能不能去,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是真的。”她说。 温若的心沉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等?” “因为除了等,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温若转过头,看着温邶风的侧脸。彩灯的光从客厅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五颜六色的光斑。她的眼睛很亮,亮到温若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温邶风,”温若说,“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的最笨的人。” “知道。” “你明明可以说‘我不知道’,你偏要说‘等我’。你明明可以说‘我害怕’,你偏要说‘我不会走’。你明明可以——” “温若。”温邶风打断她。 温若停下来。 “我害怕。”温邶风说。 温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害怕。”温邶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害怕你走,害怕你受伤,害怕我保护不了你。我害怕有一天你醒来,发现我不值得你等。我害怕——” 她停住了。 “害怕什么?”温若问。 温邶风转过头,看着她。 “害怕失去你。”她说。 温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捧住温邶风的脸,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温邶风,”她说,“你不会失去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是你的。”温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是我自己的。我选择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你是我的谁,是因为我想。只要我想,我就不会走。只要我不想,谁也留不住我。” 温邶风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温若,”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有多想——” 她停住了。 “多想什么?”温若问。 温邶风没有回答。她倾过身,吻住了温若的嘴唇。 这一次,不是温若吻她。是她吻温若。 她的吻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的嘴唇在温若的唇上慢慢地、细细地描摹,从嘴角到唇峰,从唇峰到唇谷,从唇谷到嘴角。每一个弧度都不放过,每一寸皮肤都照顾到。 温若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温邶风的嘴唇在微微发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她的脸上,能感觉到她的手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地摩挲。 这个吻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之前的吻是试探,是确认,是“我可以吻你吗”。这个吻是宣告,是占有,是“你是我的”。 温若伸出手,揽住温邶风的脖子,把她拉近了一点。嘴唇贴得更紧了。温邶风的手从她的脸滑到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 温若的头发很软,摸起来像某种小动物的皮毛。 她们吻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嘴唇都麻了,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花园里的灯灭了。 温邶风松开温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温若。”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我不会让你走。” “我知道。” “不管发生什么。” “我知道。” 温邶风闭上眼睛,把温若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温若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冷冽的、干净的、像冬天第一场雪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味道吸进肺里。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这个紧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拥抱里,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第14章 裂口扩大 8 但裂口还在。 它在她们最亲密的时候,最不经意的时候,最以为一切都很好的时候,悄悄地裂开。 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温若在温邶风的房间看电影。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温若靠着温邶风的肩膀,温邶风的手臂环着她的腰。电影是一部老片子,黑白画面,意大利语,温若看不太懂,但她喜欢这种感觉——黑暗中,两个人靠在一起,屏幕上的光在她们脸上忽明忽暗。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温邶风的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冷的、更可怕的、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发了的表情。 “怎么了?”温若问。 “没什么。”温邶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继续看。” 但温若已经看到了。她看到了屏幕上的那行字——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但那一部分已经够了。 “温邶风,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发消息的人,是何知远。 温若的心跳快了起来。 “何知远找你什么事?”她问。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解除婚约的事。”她说。 “怎么了?” “他那边出了点问题。何氏内部有人反对解除婚约,说会影响股价。” 温若的手指在温邶风的衣服上收紧了。 “那怎么办?” “我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温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无奈,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我不知道”又像是“我不能告诉你”的东西。 “温若,”她说,“有些事,我需要自己处理。” 温若的心脏沉了一下。 “你不能告诉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你会担心。” “我不怕担心。” “我怕。”温邶风的声音很低,“我怕你因为我而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整天想着这些事。你还有学业,还有实习,还有你自己的路要走。你不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我身上。” 温若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温邶风,”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你的负担?” 温邶风的表情变了。 “不是。”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分担?” “因为——” “因为什么?” 温邶风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习惯了一个人。”她说。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习惯了一个人,”她说,“所以你不需要我?” “不是不需要。”温邶风的声音有些哑,“是不会。”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无力。 她爱温邶风,温邶风也爱她。 但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外界的阻力,不是家族的反对,不是社会的眼光。 是温邶风自己。是她二十六年养成的习惯——习惯一个人扛,习惯一个人做决定,习惯一个人面对一切。 这个习惯,比任何敌人都不好对付。 温若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爱一个人,爱到一个不会爱的人,真的很累。 手机震了。温邶风发来的消息:“温若,对不起。” 温若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苦涩的笑。 温邶风每次说“对不起”,都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但这一次,她做错的不是隐瞒,不是试探,不是那些可以被原谅的小事。 她做错的是——她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温若打了几个字:“你不用道歉。” 第47章 发出去。 温邶风秒回:“我想道歉。” 温若:“为什么?” 温邶风:“因为让你难过了。” 温若看着这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打了几个字:“温邶风,你能不能学一学怎么爱人?” 发出去。 这一次,温邶风没有秒回。 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手机终于震了。 温邶风发了一个标点符号:“。” 温若看着那个句号,哭了很久。 她知道那个句号代表什么。代表“我想学”,代表“我不知道怎么学”,代表“你能不能教我”。 但这一次,温若不想教了。 不是因为她不爱温邶风了,是因为她觉得,爱一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她一个人教,一个人等,一个人扛。应该是两个人一起学,一起等,一起扛。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白线,想起了第一次来温家的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她也看到了这条白线,觉得它像一条裂缝。后来她觉得它不像裂缝了,像一道光。 现在她又觉得它像裂缝了——不是墙上的裂缝,是她心里的裂缝。 那道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9 二月底,温若的寒假实习开始了。 她又回到了温氏集团的投资部,还是跟着林楠。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一学生了。她有了经验,有了自信,有了自己的判断。林楠交给她的任务,她完成得又快又好,林楠在周报上写了很长的好评。 但温若开心不起来。 不是因为工作不顺利,是因为温邶风。温邶风越来越沉默了。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是那种“有太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沉默。她会在温若跟她说话的时候,认真地听,认真地点头,认真地回应,但那些回应都是空的——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没有温若想要的东西。 温若觉得,温邶风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她推开。不是故意的,是下意识的。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本能地躲到角落里,不让任何人靠近。 她想靠近,但温邶风不让。她想说话,但温邶风不听。她想分担,但温邶风说“不用”。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一天中午,温若在员工食堂吃饭,遇到了何知远。 何知远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 “可以吗?”他问。 “坐吧。”温若说。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何知远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何先生,”温若放下筷子,“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何知远抬起头,看着她。 “温若,”他说,“你姐姐最近状态不太好。” 温若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原因吗?” “知道一点。” 何知远沉默了一会儿。 “温若,”他说,“有些事,你姐姐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温若的心脏跳得很快。 “什么事?”她问。 何知远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姐姐在跟刘正茂那些人打一场硬仗。”他说,“刘正茂联合了几个股东,想要逼你姐姐交出温氏的控制权。他们手里有你妈妈的那些材料,还有你姐姐的一些把柄。” “什么把柄?” 何知远犹豫了一下。 “你。”他说。 温若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 “你姐姐和你之间的关系。”何知远的声音很低,“有人看到了你们在车库里的照片。” 温若的血液凝固了。 “什么照片?” “你姐姐吻你手背的照片。”何知远看着她,“不知道是谁拍的,但照片已经传到了几个股东手里。他们威胁你姐姐,如果她不交出控制权,就把照片公开。” 温若的手开始发抖。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 “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温邶风开始频繁出差的时候,开始沉默的时候,开始把她推开的时候。 她不是不爱她。她是在保护她。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因为她怕你担心。”何知远的声音很轻,“她怕你知道之后,会做傻事。” “什么傻事?” “比如,站出来承认。”何知远看着她,“你姐姐最怕的,不是失去控制权,不是失去温氏,是失去你。如果照片公开,你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会被所有人审视、评判、羞辱。你姐姐宁愿失去一切,也不愿意让你承受那些。” 温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何先生,”她说,“我能做什么?” 何知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等你姐姐。”他说,“她已经有计划了。但她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 温若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食物已经凉了,油凝固在表面,看起来很难吃。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了的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很腻,很腥,很难吃。 但她咽下去了。 “何先生,”她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何知远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佩服。 “温若,”他说,“你比你想象的勇敢。” 温若笑了。那个笑容很苦,但很坚定。 “我知道。”她说。 10 那天晚上,温若回到温家,没有去找温邶风。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了很久。 她想了很多事情。想林晚棠,想温邶风,想何知远,想宋辞,想沈知意。想那些爱她的人,和那些想伤害她的人。想那些她可以控制的,和那些她控制不了的。 她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不能再等了。 不是不等温邶风,是换一种方式等。以前她等,是被动的、安静的、不打扰的。现在她要等,是主动的、有力的、让温邶风知道她在等的。 她拿起手机,给温邶风发了一条消息:“我知道照片的事了。” 这一次,温邶风没有秒回。 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手机终于震了。 温邶风:“谁告诉你的?” 温若:“何知远。”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他不应该告诉你。” 温若:“他应该。你不告诉我,所以有人替我告诉了我。” 温邶风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温若以为她不会回复了。 手机震了。温邶风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温若,我不想让你知道,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害怕。那些照片不算什么,我能处理。刘正茂那些人也不算什么,我也有办法对付。我唯一没办法对付的,是看到你难过的样子。” 温若看着这行字,眼泪掉了下来。 她打了几个字:“温邶风,我不怕。” 发出去。 温邶风:“你应该怕。” 温若:“我不怕。” 温邶风:“你总是说不怕。” 温若:“因为真的不怕。”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个标点符号:“。” 温若看着那个句号,笑了。 她打了几个字:“温邶风,我们能不能不要再一个人扛了?” 这一次,温邶风没有发句号。 她发了一个字:“好。” 温若看着那个“好”字,哭了很久。 不是难过的哭,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哭。不是所有的裂口都会越来越大。有些裂口,在被看见、被承认、被面对之后,会慢慢地、慢慢地,愈合。 她不知道她和温邶风之间的裂口会不会愈合。但她知道,她们都在努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的味道,也有温邶风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味道吸进肺里。 然后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但她知道,在梦里,温邶风在等她。 在每一个梦里。 第15章 裂痕 1 那场对话之后的几天,温若以为一切会好起来。 温邶风说了“好”。 她说“我们能不能不要再一个人扛了”,温邶风说“好”。 第48章 那个“好”字像一颗定心丸,让温若觉得她们之间的裂口终于开始愈合了。 但愈合没有那么快。 第二天早上,温若下楼吃早餐,温邶风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她穿着白色衬衫,头发盘着,化着淡妆,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她在喝咖啡,面前放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早。”温若在她对面坐下。 “早。”温邶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看文件。 王妈端来早餐。温若的是三明治和牛奶,温邶风的是燕麦粥和水果沙拉。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谁都没有说话。 和以前的每一个早上一样。 但温若觉得不一样了。以前她习惯了这种沉默,甚至觉得这种沉默很舒服。但今天,她觉得这种沉默像一堵墙。不是那种推不倒的厚墙,是一堵很薄的、透明的、能看到对面但摸不到的玻璃墙。 她能看见温邶风。温邶风也能看见她。但她们之间隔着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温邶风。”温若开口。 “嗯。”温邶风抬起头。 “昨晚你说的‘好’,是真的吗?” 温邶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是真的。”她说。 “那你为什么还在一个人扛?” 温邶风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一点。 “习惯。”她说。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难过。难过一个人被自己的习惯困住了那么多年,难过她明明想改变但身体不听使唤,难过她说了“好”但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好”。 “温邶风,”温若说,“你能不能试着,跟我说一说?” “说什么?” “说你在想什么。说你担心什么。说你害怕什么。”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温若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抗拒,不是逃避,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不知道从哪开始”又像是“我怕说出来你会更担心”的东西。 “温若,”她说,“有些事,说出来也不会改变。” “但说出来,你不用一个人扛。” 温邶风沉默了很久。 “刘正茂那边,”她终于开口,“有了新动作。” 温若的手指在牛奶杯上收紧了。 “什么动作?” “他联系了几个媒体,准备把你妈妈的事捅出去。不是现在,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可能是温氏开股东大会的时候,可能是你实习结束的时候,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温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我不想让你知道”又像是“我必须让你知道”的东西。 “可能是你和我之间的关系被公开的时候。”她说。 温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什么意思?” “刘正茂手里有照片。不只是车库里的那张。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温邶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 “我们在一起的很多瞬间。”她说,“他让人跟踪了我们。从你回温家的第一个月开始,就有人在拍我们。” 温若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变冷。 “拍了什么?” “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在厨房站着,一起在花园里散步。你靠在我肩膀上,我抱着你,我吻你的额头。” 温若的手开始发抖。 “那些照片——” “如果公开,所有人都会知道。”温邶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温家二小姐和她的姐姐,不是普通的姐妹关系。”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温邶风,”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活在恐惧里。” “我现在就在恐惧里。” 温邶风看着她,眼眶红了。 “对不起。”她说。 又是“对不起”。 温若已经记不清温邶风说过多少次“对不起”了。 每一次都是因为她瞒了什么事,每一次都是因为她做了错误的决定,每一次都是因为她想把温若推开。 温若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她知道温邶风的每一个“对不起”后面,都跟着一个“我是为了你好”。 但“我是为了你好”不是万能的挡箭牌。不是所有“为了你好”的决定,都是真的对你好。 “温邶风,”温若擦掉眼泪,看着她的眼睛,“我不需要你保护我。我需要你相信我。相信我能够承受这些,相信我不会因为几张照片就崩溃,相信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温邶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温若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很凉。温若的手也很凉。 两只同样冰凉的手握在一起,没有任何温度,但温若觉得,那比任何温暖的触碰都更让她觉得真实。 因为那是温邶风在说“我在听”。 不是“我会改”,不是“我答应你”,只是“我在听”。 温若知道,对温邶风来说,“我在听”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三个字了。 她不是一个会倾听的人,她习惯了说,习惯了命令,习惯了安排。让她听,比让她做任何事都难。 但她在努力。 温若握紧了她的手。 “温邶风,”她说,“我们慢慢来。” 温邶风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块亮斑。 温若伸出手,放在那块亮斑上。 阳光是暖的,她的手是凉的。暖与凉碰在一起,像冰与火。 但冰没有融化,火也没有熄灭。 它们只是——在一起了。 2 但慢慢来,比温若想象的要难得多。 温邶风确实在努力。她开始尝试跟温若说一些公司的事——不是全部,是筛选过的、她觉得温若能承受的那部分。她会说“今天跟刘正茂开了一个会,气氛不太好”,但不会说“刘正茂威胁要把照片发给所有媒体”。她会说“何知远那边有一些进展”,但不会说“何知远的父亲反对解除婚约,正在给他施加压力”。 温若知道她在筛选。但她没有拆穿。因为她知道,对温邶风来说,能说出这些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了。她不能要求一个二十六年没有对任何人敞开心扉的人,在一夜之间把所有的心事都倒出来。 她需要时间。温若愿意给她时间。 但时间不是无限的。 三月的第一个周末,温若和沈知意约了喝咖啡。 还是那家小店,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手冲咖啡。沈知意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戴着一顶草帽,看起来像刚从某个海岛上度假回来。 “你最近气色不太好。”沈知意看着温若,“发生什么事了?” 温若端着咖啡杯,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照片的事告诉了她。不是全部,是能说的那部分——有人跟踪她们,拍了照片,准备用来威胁温邶风。 沈知意听完,沉默了很久。 “温若,”她说,“你想过最坏的结果吗?” “什么最坏的结果?” “照片公开。所有人都知道你和温邶风之间的关系。” 温若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 “想过。”她说。 “你能承受吗?” 温若看着她,想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但不管能不能承受,我都会承受。” 沈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佩服。 “温若,”她说,“你比你想象的勇敢。” “每个人都这么说。”温若苦笑了一下,“但我没有觉得我勇敢。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你有选择。”沈知意的声音很轻,“你随时可以离开。你可以放弃股份,离开温家,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没有人会怪你。” 温若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知意,”她说,“你知道我不会走。” 沈知意也笑了。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担心你。” 两个人喝着咖啡,看着窗外的街道。三月的阳光很好,照在梧桐树上,新叶嫩绿嫩绿的,像刚洗过一样。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牵着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骑着自行车。一切都很正常,很普通,很平凡。 只有温若的世界不正常。她的世界里有一群人在跟踪她,在拍她的照片,在准备用那些照片毁掉她的生活。 “沈知意。”温若说。 “嗯。” “你有没有被跟踪过?”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有。”她说,“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有记者跟踪了我一个月。他们想拍到我去见心理医生的照片,证明我爸妈离婚对我造成了心理创伤。” 第49章 温若的心脏沉了一下。 “拍到了吗?” “拍到了。”沈知意的声音很平,“第二天,报纸上登了一张我走进心理诊所的照片,标题是‘沈氏千金因父母离婚接受心理治疗’。我那时候十二岁。” 温若伸出手,握住沈知意放在桌上的手。 沈知意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笑了。 “没事,”她说,“都过去了。” “你怎么撑过来的?” “硬撑。”沈知意抬起头,看着温若,“没有别的办法。就是一天一天地过,告诉自己,明天会好一点。有些明天确实好了一点,有些明天更差了。但总体上,活着,就会过去。” 温若的眼眶红了。 “沈知意,”她说,“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因为不想让你难过。”沈知意笑了,“但现在你也在经历类似的事,我觉得说出来,也许对你有帮助。” 温若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沈知意反握住她的手,“温若,不管发生什么,你不是一个人。”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擦掉眼泪,然后笑了。 “我知道。”她说。 3 三月中旬,温若在实习中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下午,她去二十楼送一份文件,在走廊上碰到了温柏。她的堂哥,温若二叔的儿子,那个曾经想从她手里低价买走股份的人。 温柏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起来像一个成功的职场精英。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种眼神温若太熟悉了,是贪婪,是算计,是“我在打你的主意”。 “温若。”温柏笑着走过来,“好久不见。” “堂哥。”温若礼貌地点了点头。 “在投资部实习?”温柏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 “林楠带你?” “嗯。” 温柏点了点头,像是在评估什么。他的目光在温若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温若,”他说,“有空吗?聊两句。” 温若看了看手表,犹豫了一下。 “五分钟。”她说。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温柏关上了门,靠在料理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温若。 “温若,”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姐姐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 “什么麻烦?”她问。 “有人想把她从温氏赶出去。”温柏的声音很低,“刘正茂联合了几个股东,准备在下次董事会上发难。他们手里有一些对你姐姐不利的材料。” 温若看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因为我也是温氏的股东。”温柏笑了,“我有权知道董事会的事。” “你想说什么?” 温柏看着她,笑容慢慢淡了。 “温若,”他说,“你手里的股份,是你最后的底牌。如果你姐姐被赶出温氏,你手里的股份也会受到影响。刘正茂那些人不会让你继续持股,他们会用各种手段逼你放弃。” 温若的手指在文件袋上收紧了。 “所以呢?”她问。 “所以,”温柏走近了一步,“如果你把股份转让给我,我可以保证,不管温氏发生什么,你的利益不会受损。” 温若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温柏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了这么多话,最后的目的和一年前一模一样——想要她手里的股份。 “堂哥,”温若说,“你还是想要我的股份。” 温柏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是‘想要’,”他说,“是‘帮你保管’。” 温若忍不住笑了。 “帮我保管?”她说,“堂哥,你觉得我像三岁小孩吗?” 温柏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温和的、假笑的、虚伪的表情,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直接的、像是“终于不用装了”的表情。 “温若,”他说,“你手里的股份,你保不住。刘正茂那些人不会放过你。你姐姐也保不住你。你把股份给我,至少能得到一笔钱。如果你不给我,你什么都得不到。” 温若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在威胁你”,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堂哥,”她说,“我的股份,我不会给任何人。不管是你,还是刘正茂,还是其他什么人。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我会守住它。” 温柏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冷的、更可怕的、像是“你会后悔的”东西。 “温若,”他说,“你会后悔的。”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温若站在茶水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她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然后拿起文件袋,走出茶水间,去送了文件。 她回到二十五楼,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拿起手机,给温邶风发了一条消息:“温柏刚才找我,想要我的股份。” 温邶风秒回:“他找你?” 温若:“嗯。在二十楼的茶水间。” 温邶风:“他说了什么?” 温若把温柏的话复述了一遍。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消息:“温若,你听我说。不管温柏跟你说什么,不要相信他。他不是在帮你,他是在帮刘正茂。刘正茂给了他承诺,如果他能让你放弃股份,刘正茂会在董事会上支持他升任副总裁。” 温若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变冷。温柏是她的堂哥,是她父亲的亲侄子,是温家的一分子。他在帮外人害自己的家人。 “温邶风,”她打了几个字,“你早就知道?” 温邶风:“知道。” 温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温邶风:“因为我不想让你对温家失望。” 温若看着这行字,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温柏的背叛,是因为温邶风的隐瞒。 她又在一个人扛。 她又觉得温若承受不了。 她又替温若做了决定。 “温邶风,”她打了几个字,“我说过,不要再一个人扛了。”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个标点符号:“。” 温若看着那个句号,哭了很久。她不是生气,她是难过。难过温邶风总是学不会,难过她说了那么多次“我们一起扛”,温邶风还是一个人扛。难过她们之间的裂口,每次快要愈合的时候,就会裂开一个新的口子。 她擦了擦眼泪,打了几个字:“温邶风,我不怪你。” 温邶风:“你应该怪我。” 温若:“我不怪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可以承受这些。你不用替我过滤,不用替我筛选,不用替我做决定。你只需要告诉我真相,然后我们一起面对。” 这一次,温邶风没有发句号。 她发了一个字:“好。” 又是“好”。 上一次她说“好”,是温若说“我们能不能不要再一个人扛了”。 这一次她说“好”,是温若说“你只需要告诉我真相”。 温若不知道这一次的“好”会不会和上一次一样,只是一个字,没有后续。 但她愿意再信一次。 因为除了信,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4 三月下旬,温若和温邶风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微妙的、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状态。 她们比之前更亲密了,但这种亲密不是那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亲密,而是一种紧张的、小心翼翼的、像是走在悬崖边上的亲密。 每一次触碰都带着试探,每一次对视都藏着心事,每一次靠近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温若觉得她们像两根绷得太紧的弦。稍微再紧一点,就会断。 稍微再松一点,就会失去张力。她们必须保持在这个刚刚好的、微妙的、随时可能崩断的平衡点上。 这种平衡让人窒息。 有一天晚上,温若在温邶风的房间看书。 温邶风在处理邮件,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面对面坐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翻书的声音。 温若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发现温邶风在看她。不是那种偶然的对视,是那种已经看了很久的、带着某种温若读不懂的情感的凝视。 “怎么了?”温若问。 温邶风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温若面前,弯下腰,吻住了她的额头。 那个吻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然后她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继续处理邮件。 第50章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温若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书,额头上还有温邶风嘴唇的温度。 她看着温邶风,温邶风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温若的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温邶风为什么突然吻她,也不知道那个吻是什么意思。 是“我在乎你”,还是“我想靠近你”,还是“我怕失去你”? 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温邶风不会回答。或者说,温邶风回答不了。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吻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本能地、下意识地、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吻了温若的额头。 那是她唯一能表达的方式。 不说“我爱你”,不说“我需要你”,不说“不要离开我”。只是吻额头。用嘴唇的温度,传递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温若放下书,站起来,走到温邶风身边。 她弯下腰,从背后抱住温邶风,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温邶风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她的手从键盘上移开,覆上温若环在她腰上的手。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 “嗯。” “你刚才为什么吻我?”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 “就是想吻你。” 温若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温邶风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温邶风的味道灌进她的鼻腔,冷冽的、干净的、像冬天第一场雪的气息。 “温邶风,”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很让人着急?” “知道。” “你明明可以说‘我喜欢你’,你偏要吻额头。你明明可以说‘我想你了’,你偏要发一张照片。你明明可以说‘不要走’,你偏要说‘注意安全’。”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我改不了。”她说。 “我知道。”温若抱紧了她,“我没让你改。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那些‘偏要’,我都能看懂。” 温邶风的手指在温若的手背上收紧了一点。 “温若。”她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也很让人着急?” “哪里?” “你明明可以直接问我,你偏要猜。你明明可以骂我,你偏要原谅我。你明明可以说‘我受不了了’,你偏要说‘我们慢慢来’。” 温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们还真是姐妹。”她说。 温邶风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嗯。”她说。 两个人抱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黑了,久到花园里的灯亮了,久到王妈来敲门叫她们吃饭。 “大小姐,二小姐,晚饭好了。”王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知道了。”温邶风说。 她没有松开温若的手。温若也没有松开她。 两个人牵着手走出房间,下了楼,走到餐厅。 王妈看到她们牵着手,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继续摆碗筷。 温若看着王妈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王妈在温家干了二十年,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温邶风和温若之间的关系不是普通的姐妹关系,她知道那些深夜的敲门声、那些凌晨的灯光、那些在厨房窗前并肩站着的身影意味着什么。 但她从来不说。从来不问。从来不看。 她是温家唯一一个,用沉默来保护她们的人。 温若握紧了温邶风的手。 温邶风也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面对面。王妈端来饭菜,然后退出了餐厅。 “温邶风。”温若说。 “嗯。” “王妈知道。” 温邶风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什么?”她问。 “知道我们。”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就知道。”她说。 温若看着她,笑了。 这是温邶风第一次没有否认,没有逃避,没有说“你想多了”。 她说“知道就知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若端起碗,开始吃饭。 今天的菜是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糖醋排骨不是温邶风做的,是王妈做的,但温若觉得,味道和温邶风做的很像。 也许是因为,王妈做菜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温邶风和温若。 也许是因为,爱一个人,做出来的菜就会有那个人的味道。 温若不知道。但她觉得,今天的糖醋排骨,有温邶风的味道。 5 四月,裂口开始变大了。 不是突然变大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冰面上的裂缝一样,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悄悄地扩大了。 最先出现变化的是温邶风的睡眠。她开始失眠了。不是那种偶尔睡不着觉的失眠,是那种整夜整夜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什么都想什么都不想的失眠。 温若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她也在失眠。她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温邶风房间里的声音——翻来覆去的声音,起床倒水的声音,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声音。有时候凌晨两三点,那些声音还在。 有一天凌晨,温若终于忍不住了。她起床,走到温邶风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温邶风。”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 “温邶风,我知道你醒着。” 门开了。 温邶风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她的眼睛很红,眼底的青黑很重,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你怎么不睡?”温若问。 “睡不着。”温邶风的声音有些哑。 “在想什么?”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很多事。”她说。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心疼。不是那种“你好可怜”的心疼,是那种“我想替你分担但我知道你不需要”的心疼。 “我能进来吗?”她问。 温邶风让开了门口。 温若走进去,在温邶风的床上坐下。床单是凉的,被子是凉的,整个房间都是凉的。温邶风一个人躺在这张凉凉的床上,睁着眼睛,从天黑等到天亮。 温邶风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床上,面对着窗户。窗外的花园里,那株腊梅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张张伸向天空的手。 “温邶风,”温若说,“你在想什么?告诉我。” 温邶风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她终于开口,“我是不是做错了。” “做错了什么?” “所有的事。”温邶风的声音很低,“从你回温家的第一天起,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错的。我不应该在你面里下药,不应该把你锁在房间里,不应该用‘管教’的名义控制你。我应该直接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温邶风转过头,看着她。 “告诉你,我喜欢你。”她说。 温若的心脏跳得很快。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从你七岁那年。”温邶风的声音有些涩,“你站在门口,敲到手都红了。我打开门,看到一个小女孩,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但一滴眼泪都没掉。我当时就想——” 她停住了。 “想什么?”温若问。 “想保护你。”温邶风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不是妹妹的那种保护。是——我想把你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想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温若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温邶风,”她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温邶风看着她,“是病。” 温若愣住了。 “什么?” “是病。”温邶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诊断书,“我去看过心理医生。他说我有偏执型人格障碍。症状是——过度的占有欲,不正常的控制欲,对失去的极度恐惧。” 温若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 “你什么时候去看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回温家三个月后。”温邶风说,“我发现我对你的感情不正常,我以为我有病。我去看了心理医生,他给我做了测试,然后告诉我——‘你不是有病,你是太害怕失去了’。” 温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温邶风,”她说,“你不是有病。” “我是。” “你不是。”温若握住她的手,“你只是太爱一个人了,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温邶风看着她,又哭又笑。 第51章 “温若,”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有多想——” 她停住了。 “多想什么?”温若问。 温邶风没有回答。她倾过身,吻住了温若的嘴唇。 这一次的吻,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之前的吻是试探的、小心的、克制的。这一次的吻是绝望的、用力的、像是要把温若揉进身体里的。 温邶风的手捧着她的脸,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嘴唇在她的唇上用力地、近乎粗暴地碾压。温若被她吻得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推开。她伸出手,揽住温邶风的脖子,回应她的吻。 两个人吻得很用力。用力到嘴唇破了,咸咸的血腥味在两个人的唇齿间蔓延。但谁都没有停下来。 温邶风的手从温若的脸上滑到她的脖子,从脖子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肩膀。她的手指在温若的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温若推倒在床上。 温若的后背落在柔软的床垫上,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看着温邶风。温邶风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还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温若的脸上,痒痒的。 两个人的呼吸都很急促。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们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风声。 温邶风低下头,看着温若。她的眼睛很红,红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她的嘴唇上沾着血——不是她的,是温若的,刚才吻得太用力,温若的嘴唇破了。 “温若。”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温若看着她的眼睛,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知道。”她说。 “你怕吗?” “不怕。” 温邶风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出来,滴在温若的脸上,温热的,咸咸的。 “我怕。”她说。 她松开温若,翻了个身,躺在温若旁边,看着天花板。 温若也看着天花板。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温邶风。”温若说。 “嗯。” “你为什么怕?” 温邶风沉默了很久。 “因为如果我做了,”她说,“我们就回不去了。” “我们现在也回不去了。” “至少现在,我们还能假装是姐妹。” “你不想假装了?” 温邶风转过头,看着她。 “不想。”她说,“但我不敢不假装。” 温若也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温若能看到温邶风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散乱的、嘴唇破了的、眼睛红红的年轻女人。 “温邶风,”温若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温邶风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怕你后悔。”她说。 “我不会后悔。”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 温若停住了。她想说“因为我爱你”,但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不是因为说不出口,是因为她怕说出来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不是变好,是变得更复杂。 温邶风伸出手,用手指抵住温若的嘴唇。 “别说。”她说。 温若看着她。 “别说。”温邶风重复了一遍,“现在别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说了,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温若的心脏跳得很快。她看着温邶风的眼睛,看到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欲望,不是占有,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我已经在悬崖边上了”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 温邶风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温若。 “回去吧。”她说,“回去睡觉。” 温若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在哭。无声地、压抑地、不想让温若看到地哭。 温若伸出手,从背后抱住她。她把脸贴在温邶风的后背上,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 “温邶风,”她说,“我不走。” “你应该走。” “我不走。” “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温邶风没有说话。她的手覆上温若环在她腰上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一个从后面抱着另一个,面朝窗户,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花园里,照在那株已经谢了的腊梅上,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闷在她的后背上。 “嗯。” “你刚才说,你去看过心理医生。” “嗯。” “他说你不是有病。” “他说我是太害怕失去了。” 温若抱紧了她。 “你不是害怕失去,”她说,“你是从来没有拥有过。” 温邶风的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她问。 “你从来没有拥有过任何人。”温若的声音很轻,“你爸妈离婚的时候,你选择了跟着你爸,但你爸从来没时间陪你。你爷爷很疼你,但他更疼温氏。你身边的人都在利用你,没有一个人是真的爱你。你不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所以你也不知道怎么爱别人。” 温邶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温若能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她的眼泪浸湿了,温热的,咸咸的。 “温邶风,”温若说,“你不是有病。你是太孤独了。” 温邶风转过身,面对着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鼻尖。 “温若。”她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不要这样说。” “为什么?” “因为我会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温邶风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温若的颈窝里,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温若的锁骨上。 温若伸出手,抱住她的头,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 “温邶风,”她说,“忍不住就不要忍。” 温邶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温若。她的眼睛很红,红到温若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吻住了温若。 这一次的吻,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之前的吻是试探的、小心的、克制的、绝望的。这一次的吻是——放弃了所有抵抗的。 温邶风不再控制自己。她吻得很深,很深,深到温若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她吻出来了。她的手在温若的身上游走,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腿,从腿到—— 她停住了。 她的手停在温若的腰间,手指微微发抖。 “温若。”她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嗯。” “我想——” “我知道。” “可以吗?” 温若看着她,笑了。 “可以。”她说。 那天晚上,温邶风没有控制自己。 温若也没有。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花园里,照在那株已经谢了的腊梅上,照在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身体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和心跳声。 第16章 为什么会裂痕扩大呢? 6 第二天早上,温若醒来的时候,温邶风已经不在了。 床单是凉的,枕头是凉的,整个房间都是凉的。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像那些吻、那些触碰、那些“可以”和“我知道”,都只是一个梦。 但温若的身体记得。每一寸被温邶风触碰过的皮肤都在发烫,像被烙了看不见的印记。她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我去公司了。早餐在楼下,记得吃。” 温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是温邶风的,笔画锋利,收笔果断,没有多余的修饰。和一年前她在咖啡杯上贴的那张便利贴上的字一模一样。 “喝了。” 那是温邶风第一次给她写字条。这是第二次。 但内容完全不一样。一年前是命令——“喝了”。今天是叮嘱——“早餐在楼下,记得吃”。从命令到叮嘱,从两个字到一行字,从“你必须”到“我希望”。 温邶风在变。很慢,很细微,但她在变。 温若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枕头下面。然后她起床,洗了澡,换了衣服,下了楼。 王妈在厨房里忙活,看到温若下来,笑着说:“小姐早,早餐在桌上。” 温若走到餐厅,看到桌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杯牛奶、一个三明治。四样东西,比平时多了一倍。 “王妈,”温若说,“今天怎么这么多?” 王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大小姐让准备的。她说你昨晚没怎么吃东西,今天早上要多吃点。” 第52章 温若的手指在筷子上顿了一下。 温邶风知道她昨晚没怎么吃东西。她当然知道。昨晚她们在一起,从晚上到凌晨,从凌晨到天亮。她们几乎没有睡觉,也没有吃东西。只有吻,只有触碰,只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和做不完的事。 温若坐下来,端起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把粥喝完了,把小菜吃完了,把牛奶喝完了,把三明治也吃完了。 王妈来收碗的时候,看着空空的盘子,笑了。 “小姐今天胃口真好。”她说。 温若也笑了。 “嗯。”她说。 她拿起手机,给温邶风发了一条消息:“早餐吃完了。” 温邶风秒回:“好。” 温若看着那个“好”字,笑了。她发现温邶风的“好”越来越多了。以前她只会说“嗯”,现在开始说“好”了。从“嗯”到“好”,从一个字到另一个字,从“我听到了”到“我满意了”。 温邶风在变。很慢,很细微,但她在变。 温若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走出餐厅。 她经过温邶风的房间门口,停下来。门关着,但她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床单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被子上还有她们两个人的味道。 她伸出手,摸了摸门板。木板是凉的,但她的指尖在发烫。 她收回手,下了楼,出了门。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新翻的泥土、刚开的樱花、还有远处草地上割草机的青草味。 温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看着蓝蓝的天空。 “温邶风。”她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知道,在那个城市的那栋大楼里,有一个人也在看着同一片天空。 那个人在想她。 和她想着那个人一样。 7 但裂口没有因为那个晚上而愈合。 它反而变大了。 不是因为那个晚上是错的,是因为那个晚上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以前她们之间隔着的是“姐妹”这层身份,现在那层身份被她们亲手撕掉了。以前她们还可以假装只是姐妹,现在她们连假装都做不到了。 温邶风开始躲她。 不是那种“不想见你”的躲,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的躲。她会比平时更早出门,比平时更晚回来。她在的时候,会刻意跟温若保持距离——不再坐在她旁边,不再碰她的手,不再在厨房窗前和她并肩站着看腊梅。 她像是在用行动告诉温若:昨晚的事,我们忘了吧。 温若不想忘。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能强迫温邶风面对,不能强迫温邶风承认,不能强迫温邶风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她只能等。等温邶风自己想清楚,等温邶风自己走过来,等温邶风自己说“我们不要再躲了”。 但等待是很难的。尤其是在你知道你在等什么,但不知道要等多久的时候。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温若在客厅等温邶风回来。 她从晚上九点等到十点,从十点等到十一点,从十一点等到十二点。十二点十五分,大门终于被推开了。温邶风走进来,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疲惫。 她看到温若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她问。 “等你。”温若说。 温邶风换了鞋,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很远,远到温若觉得她们中间能坐下三个人。 “温邶风,”温若说,“你在躲我。” 温邶风没有回答。 “你在躲我。”温若重复了一遍,“从那天晚上之后,你就在躲我。你早上比我早出门,晚上比我晚回来,在家的时候也不跟我说话。你不想面对我。” 温邶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温若,”她说,“那天晚上,我们做错了。” 温若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做错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是姐妹。”温邶风的声音很低,“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法律上、名义上、所有人眼里,我们都是姐妹。我们不能——” “不能什么?”温若打断她,“不能在一起?不能做那天晚上做的事?不能承认我们喜欢彼此?” 温邶风沉默了。 “温邶风,”温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看着我。” 温邶风没有抬头。 “看着我。”温若蹲下来,捧住她的脸,把她的头抬起来。 温邶风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的红。 “温邶风,”温若看着她的眼睛,“你后悔了?” 温邶风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是对还是错。我不知道我们应该继续还是停止。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温邶风的声音像碎了的玻璃,“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你。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一定会失去你。” 温若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我会把你拖进深渊。”温邶风看着她,“刘正茂那些人正等着抓我们的把柄。如果那天晚上的事被他们知道,如果那些照片被公开,你会被毁掉。你的学业,你的事业,你的人生——全部都会毁掉。” “我不在乎。” “我在乎。”温邶风的声音很大,大到她从来没有对温若用过的音量,“我在乎!我不能让你因为我而毁掉一切!” 温若被她吼得愣住了。 温邶风也愣住了。她好像也被自己的音量吓到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温若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在害怕”,另一个声音在说“她在保护你”,还有一个声音在说“她在把你推开”。 三个声音在她脑子里打架,打得她头昏脑涨。她不知道该听哪一个,不知道该信哪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伸出手,握住温邶风的手。 温邶风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很轻,“我不怕被毁掉。” “你应该怕。” “我不怕。” “你总是说不怕。” “因为真的不怕。” 温邶风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眼泪。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一点都不像那个无懈可击的温邶风。 但温若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温邶风。不是因为她哭了,是因为她终于不再伪装了。她终于让温若看到了她的恐惧、她的脆弱、她的不知所措。 “温邶风,”温若说,“你不用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爱不爱我?” 温邶风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爱。”她说。 温若笑了。她捧着温邶风的脸,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那就够了。”她说。 温邶风看着她,又哭又笑。 “不够。”她说,“光有爱不够。” “那还需要什么?” “还需要勇气。” 温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温邶风,”她说,“你已经很勇敢了。” “我不勇敢。” “你很勇敢。”温若的声音很轻,“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一个人面对了那么多,一个人做了那么多决定。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温邶风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温若,”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的最会说话的人。” 温若笑了。 “不是我会说话,”她说,“是我说的都是实话。” 温邶风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温若。”她的声音闷在温若的头发里。 “嗯。” “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 “不管发生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 温邶风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温若的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 温若的头发有她自己的味道,也有温邶风的味道。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两种颜色的颜料在调色盘上慢慢融合,变成一种新的、从未见过的颜色。 温若不知道那种颜色叫什么。但她知道,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8 但那晚之后,裂口继续扩大。 不是因为温邶风没有努力,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努力了。她努力地想要改变,努力地想要学会“不再一个人扛”,努力地想要让温若觉得她可以依靠。 第53章 但努力不是万能的。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比如,温邶风的控制欲。 四月底的一个周末,温若和宋辞约了去看画展。宋辞的画展,就是他在学校里说的那个“城市与孤独”的主题。地点在学校的美术馆,时间是周六下午。 温若提前一周就跟温邶风说了。温邶风当时说“好”,没有多问,没有多说什么。 但周六早上,温若换好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温邶风出现在她房间门口。 “你要出门?”她问。 “嗯。去看宋辞的画展。我上周跟你说过的。”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几点回来?”她问。 “不知道。看完就回来。” “我陪你去。” 温若愣了一下。 “你陪我去?”她问。 “嗯。”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温邶风从来不会主动说要陪她去任何地方。她总是忙,总是有事,总是“公司的事”。今天她突然说要陪她去,不是因为她突然有了时间,是因为她不想让温若一个人去。 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控制。她不想让温若和宋辞单独待在一起。她不想让温若离开她的视线。她不想让温若有一秒钟不在她的掌控范围内。 温若知道。但她没有拆穿。 “好。”她说,“一起去。” 两个人出了门,温邶风开车,温若坐在副驾驶。车驶出温家,汇入车流。温若靠着座椅,看着窗外。 “温邶风。”她说。 “嗯。”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去见宋辞?” 温邶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 “没有。”她说。 “你有。”温若转过头看着她,“你不想让我一个人去见宋辞,所以你才说要陪我去。”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喜欢他。”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什么眼神?” “那种眼神。”温邶风的声音有些冷,“他想把你占为己有的眼神。”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温邶风,”她说,“你是在吃醋?” 温邶风没有说话。 “你在吃醋。”温若笑了,“温邶风在吃醋。” “我没有。” “你有。”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恼怒,有无奈,有一种温若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你知不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又像是“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温若,”她说,“宋辞喜欢你。” 温若的笑容淡了。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他跟我说过。” 温邶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什么时候?”她问。 “去年十二月。”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喜欢的是别人。”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谁?”她问。 温若看着她,笑了。 “你说呢?”她说。 温邶风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温若注意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了一点。 从泛白到正常颜色,从紧绷到放松,从“我在生气”到“我好了”。 温若在心里叹了口气。温邶风的控制欲,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她不仅想控制温若的行动,还想控制温若的人际关系。她不想让任何人靠近温若,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温若的好,不想让任何人有机会把温若从她身边带走。 这不是爱。是占有。是病。 但温若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因为每次她试图说“你的控制欲太强了”,温邶风就会说“我只是想保护你”。保护和控制,在温邶风的字典里,是同一个词。 车停在美术馆门口。两个人下了车,并肩走进去。 美术馆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墙上挂着一幅一幅画,都是宋辞的作品——城市夜景、地铁车厢、咖啡店角落、深夜的街道。 画里的人都是孤独的,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走着。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温若读得懂的东西——是“我在等人,但不知道等不等得到”。 温若在一幅画前面停下来。画的是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窗外的万家灯火,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故事。但那个人站在窗前,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温若看了很久。 她觉得那个人像自己。也像温邶风。像所有在这个城市里孤独地活着、孤独地爱着、孤独地等着的人。 “好看吗?”宋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若转过身。 宋辞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有些长,刘海遮住了半边额头。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 “好看。”温若说,“这幅画叫什么?” “《等》。”宋辞说。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等什么?”她问。 宋辞看着她,笑了。 “等一个人。”他说。 温邶风站在温若旁边,看着宋辞,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温若注意到,她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宋辞,”温邶风开口,“画得很好。” 宋辞看向温邶风,礼貌地笑了笑。 “谢谢。”他说,“温小姐比照片上好看。” 温邶风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见过我的照片?”她问。 “温若给我看过。”宋辞说,“她让我画你的肖像,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温邶风转过头看着温若。温若的耳朵红了。 “那幅画是你画的?”温邶风问宋辞。 “嗯。”宋辞点了点头,“温若说想送你一个特别的生日礼物,我就帮她画了。”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画得很好。”她说,“谢谢。” “不用谢。”宋辞笑了笑,“温若开心,我就开心。” 温邶风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点。温若看到了。她伸出手,握住温邶风的手。 温邶风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三个人站在画前,谁都没有说话。美术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偶尔的脚步声。 宋辞看了看温若,又看了看温邶风,笑了笑。 “我去招呼其他客人了,”他说,“你们慢慢看。” 他转身走了。 温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宋辞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喜欢她,但她不能回应他。她不喜欢他,但他从来没有因此疏远她。他依然做她的朋友,依然在她难过的时候陪着她,依然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手。 这个世界上,像宋辞这样的人不多。 “温邶风。”温若说。 “嗯。” “宋辞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 “你不要吃他的醋。”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吃醋。”她说。 “你有。” “我没有。” 温若笑了。她握紧了温邶风的手。 “温邶风,”她说,“我不会离开你。”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温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安心,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我知道”又像是“我不信”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 但她的语气,不像“我知道”。更像“我希望”。 温若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温邶风的不安全感,不是她说一两句话就能消除的。 那是二十六年积累下来的、根深蒂固的、渗进骨头里的不安全感。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很多很多的证明。 她愿意给。但她不知道,她给不给得起。 9 五月初,裂口扩大到了一个新的程度。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到温若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那么小的一个裂口,怎么会变成那么大的一道深渊? 那天晚上,温若在温邶风的房间看书。温邶风在处理邮件,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面对面坐着。和往常一样。 温若看了一会儿书,发现自己的手机没电了。她站起来,走到温邶风的床头柜旁边,想借她的充电器用。 床头柜上放着温邶风的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消息。 温若不是故意看的。但那条消息的预览就那么出现在屏幕上,她不可能看不到。 “邶风,周五的晚宴你还来吗?我订了你喜欢的那家餐厅。——何知远” 第54章 温若的手指在充电器上停住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何知远叫温邶风“邶风”。不是“温总”,不是“温小姐”,是“邶风”。他们之间的关系,比温若想象的要亲密得多。 温若拿起充电器,回到书桌前,插上手机。她坐下来,看着温邶风。 温邶风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没有注意到温若的表情。 “温邶风。”温若叫她。 “嗯。”温邶风没有抬头。 “你和何知远,除了订婚协议,还有什么?” 温邶风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温若。 “什么意思?”她问。 “你们是不是经常见面?”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工作需要。”她说。 “周五的晚宴,是什么晚宴?” 温邶风的表情变了。不是紧张,不是心虚,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怎么知道”又像是“我不想让你知道”的东西。 “你看了我的手机?”她问。 “不是故意的。”温若说,“你的手机屏幕亮了,我看到了一条消息。” 温邶风沉默了很久。 “周五的晚宴,”她终于开口,“是何氏的一个慈善晚宴。我和何知远需要一起出席,维持订婚的假象。” 温若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了。 “维持假象。”她重复了一遍。 “嗯。” “需要维持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 “可能三年?”温若接过她的话。 温邶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有些涩,“你说你在准备解除婚约,但你还在跟他一起出席晚宴,还在他订的餐厅吃饭,还让他叫你‘邶风’。” “那是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叫你‘邶风’?” 温邶风沉默了。 “温邶风,”温若站起来,“你到底有没有在准备解除婚约?” “有。” “那你告诉我,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温若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又像是“你不想听”。 “温若,”她说,“有些事,不是我想快就能快的。” “我知道。”温若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在快。你有没有在努力。你有没有在把这件事当作你最重要的事。” 温邶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温若面前。 “温若,”她伸出手,想握住温若的手,“你是我最重要的事。” 温若退后了一步。 “我不是。”她说,“温氏才是。你的责任才是。你的义务才是。我排在所有这些的后面。” 温邶风的手悬在半空中。 “温若——” “你让我等你。我等了。你让我相信你。我相信了。你让我不要怀疑你。我没有怀疑。但你有没有想过,我等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温邶风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在跟何知远吃饭。”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你在跟他一起出席晚宴。你让他叫你‘邶风’。你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他的未婚妻。” “那是演戏。” “我知道是演戏。但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温邶风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什么眼神?”她问。 “你在乎他的眼神。”温若的声音很轻,“你怕他受伤,怕他为难,怕他因为你而失去什么。你不在乎别人,但你在乎他。” 温邶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的沉默,在温若眼里,就是承认。 温若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凉意从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后脑勺。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那种冷从心脏开始,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到指尖,到每一根头发丝。 她觉得自己像一株被冻住的植物,外表看起来还是绿的,但里面已经死了。 手机震了。温邶风发来的消息:“温若,我和何知远之间什么都没有。” 温若看着这行字,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苦涩的笑。她相信温邶风和何知远之间什么都没有。但她不相信温邶风说的“什么都没有”能解决任何问题。 问题不是何知远。问题是温邶风自己。是她永远把温若放在第二位,是她永远觉得“工作需要”比“温若需要”更重要,是她永远在用“我是为了你好”来掩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温若打了几个字:“温邶风,我不是在怪你。” 发出去。 温邶风:“那你为什么难过?” 温若:“因为我发现,你永远学不会。”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个标点符号:“。” 温若看着那个句号,哭了很久。 她发现,她已经开始厌倦这个句号了。以前她觉得句号代表“我在听”,代表“我也想你”,代表“我知道”。现在她觉得句号代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代表“我只能发一个符号”,代表“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堵墙,是一个符号”。 一个符号能承载多少感情?一个句号能传递多少温度?温若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再看到句号了。她想看到字。真正的、有温度的、能让她觉得温邶风在努力的字。 但温邶风给不了她。不是不想给,是不会给。她只会发句号。永远都是句号。 温若把手机扣在地上,把脸埋得更深。 窗外的风吹过花园,那株腊梅已经谢了很久了,新叶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但温若看不到。她只看到黑暗。她只感到冷。 她不知道自己和温邶风之间,还能不能回到那个晚上——那个月亮很圆、很亮、她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不用想的晚上。 那个晚上,温邶风说“我怕你后悔”,她说“我不会”。现在她不知道了。不是后悔,是累了。爱一个人爱到累了,比爱一个人爱到后悔,更让人绝望。 10 第二天早上,温若下楼的时候,温邶风已经在餐桌前了。 她穿着白色衬衫,头发盘着,化着淡妆,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温若注意到,她的眼睛肿了。不是哭过的那种肿,是哭了一整夜的那种肿。粉底都盖不住。 温若在她对面坐下。王妈端来早餐。温若的是三明治和牛奶,温邶风的是燕麦粥和水果沙拉。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谁都没有说话。 和以前的每一个早上一样。 但温若觉得,这一次的沉默,和以前所有的沉默都不一样。以前的沉默是舒服的、安心的、什么都不用怕的。今天的沉默是压抑的、紧张的、随时可能爆发的。 “温邶风。”温若放下三明治。 “嗯。”温邶风放下勺子。 “昨晚的事,我们谈谈。” 温邶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 “你和何知远,到底是什么关系?” “合作伙伴。”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那你为什么在乎他?”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我们之间关系的人。”她说,“他帮我保守秘密,帮我在何氏那边周旋,帮我争取时间。他对我有恩。” 温若的手指在牛奶杯上收紧了。 “有恩?”她重复了一遍。 “嗯。” “所以你对他好,是因为感激?” “是。” 温若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温邶风,”她说,“你知不知道,感激和喜欢,有时候很像?” 温邶风的表情变了。 “我不喜欢他。”她说。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温若的声音很轻,“但你对他的态度,让我觉得——你更在乎他的感受,而不是我的。” 温邶风的眼眶红了。 “温若,”她说,“我没有。” “你有。”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你怕他受伤,怕他为难,怕他因为你而失去什么。你从来不怕我受伤,不怕我为难,不怕我因为你而失去什么。因为你知道我不会走。因为你知道我会等。因为你知道我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温邶风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温若——” “你把我当成理所当然。”温若的声音在发抖,“你觉得我永远在这里,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不会放弃。所以你可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别人身上,放在工作上,放在责任上,放在义务上。你不需要花精力在我身上,因为我会自己等。” 第55章 温邶风站起来,走到温若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温若,”她说,“你不是理所当然。” “那你证明给我看。” 温邶风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怎么证明?”她问。 温若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取消婚约”,另一个声音在说“离开温氏”,还有一个声音在说“带我走”。但她知道,这些温邶风都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 “我不知道。”温若说。 温邶风低下头,把脸埋在温若的手心里。 她的手很凉。温若的手也很凉。两只同样冰凉的手贴在一起,没有任何温度。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很轻,“我不需要你取消婚约,不需要你离开温氏,不需要你带我走。我只需要你——把我放在第一位。” 温邶风抬起头,看着她。 “一次就好。”温若说,“让我觉得,在你的世界里,我不是排在最后面的。” 温邶风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温若的手心里。 “好。”她说。 又是“好”。温若已经数不清温邶风说过多少次“好”了。每一次她都说“好”,每一次她都做不到。不是因为她不想做,是因为她做不到。她的身体里有一个东西,比她的意志更强大,比她的决心更持久,比她的爱更根深蒂固。 那个东西叫“习惯”。 习惯把所有人推开,习惯一个人扛,习惯把温若放在第二位。 温若看着温邶风,忽然觉得很无力。她爱温邶风,温邶风也爱她。但爱不是万能的。爱不能让温邶风改变二十六年养成的习惯,不能让温邶风学会把她放在第一位,不能让温邶风变成她想要的那种人。 她想要的那种人,也许根本不存在。 也许她爱的,从来就不是温邶风“能成为”的那个人。她爱的,就是温邶风“现在是”的这个人。这个不会说“我爱你”、只会说“注意安全”的人。这个不会把她放在第一位、但会为她绣围巾的人。这个不会取消婚约、但会在凌晨吻她额头的人。 这个人,有很多缺点。有很多让温若难过的地方。有很多温若想改变但改变不了的东西。 但温若爱她。爱她的全部。包括那些缺点,包括那些让她难过的部分,包括那些她改变不了的东西。 “温邶风。”温若说。 “嗯。” “我原谅你了。” 温邶风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她问。 “昨晚的事。还有以前的事。所有的瞒着我、推开我、把我放在第二位。我都原谅你了。” 温邶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温若,”她说,“你不要总是原谅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值得。” 温若看着她,笑了。 “值不值得,”她说,“不是你说的算。” 温邶风看着她,又哭又笑。 她站起来,把温若从椅子上拉起来,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温若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响。 但温若没有挣扎。她把脸埋在温邶风的颈窝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冷冽的、干净的、像冬天第一场雪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味道吸进肺里。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这个紧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拥抱里,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层金色的光。她们站在餐厅里,抱在一起,像两棵缠绕在一起的树,根系在地下紧紧地纠缠着,分不清哪一根是谁的。 也许,从来就分不清。 11 五月的最后一个晚上,温若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不再等了。 不是不等温邶风,是换一种方式等。以前她等,是被动的、安静的、不打扰的。现在她要等,是主动的、有力的、让温邶风知道她在等的。 她要让温邶风知道,她不是温邶风想象中的那个脆弱的、需要保护的、一碰就碎的小女孩。她是一个成年人,一个可以承受风雨、可以面对困难、可以在黑暗中找到出路的成年人。 她要让温邶风知道,她值得被信任。不是作为妹妹,不是作为被保护者,不是作为“温邶风的附属品”。是作为温若,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有自己的思想和判断的成年人。 那天晚上,温若敲开了温邶风的门。 温邶风正在看书,看到温若进来,放下书。 “怎么了?”她问。 温若走到她面前,在床边坐下。 “温邶风,”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温邶风看着她,点了点头。 “从明天开始,”温若说,“我不会再问你任何关于公司、关于刘正茂、关于何知远的事。” 温邶风愣了一下。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逼你。”温若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有你的计划,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我不会再问了。”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温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安心,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为什么这么好”又像是“我配吗”的东西。 “温若,”她说,“你不问我,你不会担心吗?” “会。”温若说,“但我会忍着。”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你。” 温邶风的眼眶红了。 “温若,”她说,“你总是说相信我。” “因为真的相信。” 温邶风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温若,”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的最傻的人。”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的傻会害了你。”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 “温邶风。”温若打断她,“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 温邶风看着她,又哭又笑。 她伸出手,把温若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温若。”她的声音闷在温若的头发里。 “嗯。” “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温若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可能会失败,可能会做不到,可能会让我失望。但不管结果如何,我相信你已经尽力了。” 温邶风把脸埋在温若的头发里,哭了很久。 温若抱着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地拍着温邶风的后背,像哄一个小孩。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花园里,照在那株已经长满新叶的腊梅上,照在两个人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五月的最后一个晚上,温若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不再等了。 但“不再等”不是放弃。是换一种方式等。是站在原地,张开双臂,等温邶风走过来。 她不知道温邶风会不会走过来。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等不等得到。 但她愿意等。不是因为她是温邶风的妹妹,不是因为温邶风是她的监护人,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原因。是因为她爱她。 爱一个人,就会等。不管等多久,不管等不等得到,都会等。 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温邶风的颈窝里。 温邶风的味道灌进她的鼻腔,冷冽的、干净的、像冬天第一场雪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味道吸进肺里。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第17章 断裂 (各位读者大大辛苦了!) (我知道自从进入过去时后,前面的每一章文本都很长!不过再过两章过去时就结束啦!文本会同第一、二章一样,轻松,简约,明了!) (再是我十分感谢能坚持读到这的各位读者大大!作者不太会感激人,所以就用——谢谢你啦!) 1 温若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没有下雪。 去年的今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她站在教室的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封来自温氏集团人力资源部的邮件。那封邮件说她的暑期实习生申请通过了初筛,请她于六月十五日前往温氏集团总部参加面试。 那时候的她,以为一切都在变好。她拿到了实习机会,通过了面试,在投资部站稳了脚跟,林楠认可了她,周总监认可了她,连投资委员会的委员们都看到了她的报告。她觉得她在证明自己,证明她不只是“温邶风的妹妹”,证明她有资格站在温邶风身边,证明她不是废物。 一年后的今天,她站在同一扇窗户前,看着同一片天空,手里攥着同一部手机。窗外没有雪,只有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第56章 手机屏幕上是一封邮件,但不是温氏集团人力资源部发来的。是一封匿名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主题是“你知道你妈妈是怎么死的吗”。 温若没有点开。她把邮件删了,把发件人拉进了黑名单。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封了。不同的发件人,不同的主题,同样的内容——“你知道你妈妈是怎么死的吗”“你知道你妈妈离开温家的真相吗”“你知道你姐姐在瞒着你什么吗”。 她知道这些邮件是谁发的。刘正茂的人。他们在试探她,在吓她,在等她点开那些邮件,等她看到那些他们精心准备的、半真半假的、足以摧毁她的内容。 她没有点开。不是因为她不好奇,是因为她怕。怕看到那些内容之后,她不知道该信谁。怕那些内容里有真实的、她承受不了的东西。怕那些东西会毁掉她对林晚棠的记忆,或者毁掉她对温邶风的信任。 所以她删了。一封一封地删,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拉黑。但那些邮件像野草一样,删了一封,又来一封,删了一封,又来一封。永远删不完,永远拉不完。 她把手机扣在窗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是温家的花园。花园里的腊梅还没有开,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微微颤抖。那株腊梅是她和温邶风在厨房窗前一起看的,每天晚上十点,两个人端着水杯,并肩站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腊梅在灯光下静静地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温若觉得那不是一个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而是一个她做过的、已经模糊了的梦。 现在的温邶风,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十点出现在厨房了。她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不回来。她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公寓,说是“方便工作”,但温若知道,那不是为了方便工作,是为了躲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温若说不清楚。也许是五月的那场争吵之后,也许是六月的那次对峙之后,也许是七月的那次——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从某个时间点开始,温邶风开始一点点地从她的生活里撤退。 先是晚上十点的厨房。温邶风不再来了。温若一个人端着水杯站在厨房窗前,看着那株还没开的腊梅,喝完一整杯水,然后回房间。 然后是早餐。温邶风不再和她一起吃早餐了。她出门的时间越来越早,有时候温若下楼的时候,餐桌上只有王妈摆好的碗筷,温邶风的那一份已经收走了。 然后是晚上的时间。温邶风不再在房间里处理邮件了。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有时候温若经过,能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急。 温若知道她在忙什么。刘正茂那边越来越紧了,董事会的压力越来越大,那些照片还在他们手里,随时可能被公开。温邶风在应付这些事,在想办法,在一个人扛。 她又在一个人扛。温若说过“我们一起扛”,温邶风说了“好”。但“好”之后,她还是一个人扛。不是因为她不想让温若参与,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让温若参与。她习惯了独自做决定,独自面对风险,独自承担后果。让另一个人进入她的战场,对她来说,比面对敌人还要难。 温若理解她。理解不代表接受。她理解温邶风的习惯,理解她的恐惧,理解她的“我是为了你好”。但她不能接受。不能接受温邶风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推开,不能接受温邶风一次又一次地替她做决定,不能接受温邶风说“我们一起扛”然后一个人扛。 她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爱一个人爱到累了,比爱一个人爱到后悔,更让人绝望。 2 生日那天晚上,温若没有等到温邶风回来。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晚上七点等到八点,从八点等到九点,从九点等到十点。十点的时候,她给温邶风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是我生日。” 温邶风过了十分钟才回复:“我知道。对不起,我在开会。” 温若看着“对不起”两个字,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苦涩的笑。温邶风的“对不起”越来越多了。以前她只会在做错事的时候说“对不起”,现在她连“在开会”都要说“对不起”。不是因为她在开会是错的,是因为她觉得让温若等了是错的。 但她没有改。她还是在让温若等。她还是在说“对不起”,然后继续做让她说“对不起”的事。 温若打了几个字:“开到什么时候?” 温邶风:“不知道。可能很晚。” 温若:“那我先睡了。” 温邶风:“好。生日快乐。” 温若看着“生日快乐”四个字,眼泪掉了下来。她等了三个小时,等来了一句“对不起”和一句“生日快乐”。没有礼物,没有蛋糕,没有“我早点回来”。只有四个字和一个符号。 她把手机放在沙发上,站起来,上了楼。 她经过温邶风的房间门口,停下来。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温邶风不在。她在公司,在开会,在应付那些她永远应付不完的人和事。 温若伸出手,摸了摸门板。木板是凉的,她的指尖也是凉的。凉与凉碰在一起,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感觉。 她收回手,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一年多了,它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温若盯着那条裂缝,想起了去年的今天。去年的今天,她收到了温氏集团的实习通知,兴奋得睡不着觉。去年的今天,温邶风在早餐桌上跟她说“生日快乐”,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光。去年的今天,她觉得一切都在变好。 今年的今天,她躺在同一张床上,看着同一条裂缝,觉得一切都在变差。不是突然变差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流逝。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宋辞的对话框。宋辞在下午发了一条消息:“温若,生日快乐。明天有空吗?出来坐坐。” 她当时没有回。现在她回了:“好。明天几点?” 宋辞秒回:“下午两点。老地方。” 温若:“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来温家的那个晚上,想起温邶风给她做的那碗面,想起那个煎得焦焦的荷包蛋,想起那句“欢迎回家”。 那时候的她,以为温家是她的家。以为温邶风是她的家人。以为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现在她知道,家不是一栋房子,不是一间房间,不是一张柔软的床。家是一个人在的地方。那个人不在,家就不是家。 温邶风不在。她一个人躺在这间大得空旷的房间里,像一艘搁浅的船,等着潮水涨起来,把她带回海里。 她不知道潮水什么时候会涨。也许永远不会。 3 第二天下午两点,温若到了那家咖啡店。 宋辞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咖啡。看到温若进来,他站起来,冲她笑了笑。 “来了?”他说。 “嗯。”温若在他对面坐下。 宋辞把其中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拿铁,不加糖,温度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这个?”温若问。 “因为你每次都喝这个。”宋辞说,“你以为你换了口味我会不知道吗?” 温若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宋辞说的话和去年一模一样。去年九月一号,大学开学那天,宋辞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说了同样的话。 一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变了。温若变了,温邶风变了,她们之间的关系变了。但宋辞没有变。他还是那个话多、爱笑、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的宋辞。 “你最近瘦了。”宋辞看着她,“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的不多。” 温若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拿铁,不加糖,温度刚好。和去年一模一样。 “宋辞,”她说,“你找我什么事?” 宋辞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温若,”他说,“你是不是在躲我?” 温若的手指在咖啡杯上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你有。”宋辞的声音很轻,“从上次画展之后,你就没怎么联系我了。我给你发消息,你回得很慢,有时候不回。我给你打电话,你说在忙,说两句就挂了。” 温若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对不起。”她说。 “不用道歉。”宋辞看着她,“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温若沉默了很久。 “宋辞,”她终于开口,“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但那个人让你很累,你会怎么办?” 第57章 宋辞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理解。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累。”他说,“如果是那种——你需要改变自己去迎合对方的累,那就不值得。如果是那种——你们都在努力,但暂时找不到方向的累,那可以再试试。” 温若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地摩挲着。 “我不知道是哪一种。”她说。 “那你告诉我,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温若抬起头,看着宋辞。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暖。那个眼神里有耐心,有理解,有一种“你可以跟我说,我不会评判你”的东西。 温若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她说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有时候重复,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她还是说了。说了温邶风的隐瞒,说了那些照片,说了刘正茂的威胁,说了温邶风在准备解除婚约,说了温邶风把她推开,说了她们之间那堵永远推不倒的墙。 宋辞听着,没有打断她。他只是在她说累了的时候,把咖啡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温若说完的时候,咖啡已经凉了。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温若,”宋辞说,“你想听真话吗?” 温若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姐姐不是不爱你。”宋辞的声音很轻,“她太爱你了。爱到不知道怎么爱。她怕失去你,所以她想控制你。她怕你受伤,所以她想保护你。她怕你离开,所以她想把你留在身边。但她的方式不对。” 温若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她的方式不对。”她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你试过吗?” “试过。我说‘我们一起扛’,她说‘好’。但她还是一个人扛。” 宋辞沉默了一会儿。 “温若,”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姐姐需要的,不是你说‘我们一起扛’?” “那她需要什么?” “她需要你离开。” 温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她问。 “她需要你离开。”宋辞重复了一遍,“不是因为她不爱你,是因为她觉得她保护不了你。她觉得你在她身边,只会被伤害。她觉得你离开,才能安全。”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她说。 “因为她不敢。”宋辞看着她,“她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温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宋辞,”她说,“我该怎么办?” 宋辞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温若,”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需要怎么办?”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些问题,不是你能解决的。你姐姐的问题,不是你能解决的。她的恐惧,她的控制欲,她的不安全感,这些东西不是你说‘我们一起扛’就能消除的。她需要自己去面对,自己去处理,自己去找心理医生,自己去学会怎么爱一个人。” 温若看着他,觉得他说得对。但她不想承认。因为如果承认了,就意味着她什么都做不了。意味着她只能等。意味着她只能看着温邶风一个人挣扎,一个人痛苦,一个人扛。 “温若,”宋辞的声音很轻,“你已经在等她了。但你等的时候,你在消耗自己。你在消耗你的耐心,你的信任,你的爱。等有一天,你的耐心耗尽了,信任耗尽了,爱耗尽了,你就等不了了。” 温若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宋辞,”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离开?” 宋辞看着她,摇了摇头。 “我不觉得你应该做什么。”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想清楚——你能等多久?” 温若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膜,看起来很难喝。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了的美式,苦得她皱了一下眉。 “我不知道。”她说。 “你想过吗?” “想过。” “答案是什么?” 温若抬起头,看着宋辞。 “一年。”她说,“最多一年。” 宋辞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理解。 “那你就再等一年。”他说,“一年后,如果你还是这么累,你就走。” 温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走?去哪?” “去哪都行。”宋辞的声音很轻,“只要不在她身边。” 温若看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宋辞没有说“别哭”。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她哭完。 窗外,太阳又偏西了一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个更长的影子。咖啡店里很安静,只有老太太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声音,和偶尔的翻书声。 温若哭了很久。久到眼睛肿了,鼻尖红了,嘴唇干了。 她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脸。 “宋辞,”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宋辞笑了笑,“我说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温若也笑了。那个笑容很苦,但很真。 “你也是。”她说。 4 从咖啡店回来的路上,温若一直在想宋辞说的话。 “她需要你离开。” “你能等多久?” “一年。” 她不知道宋辞说得对不对。 她不知道温邶风是不是真的需要她离开。她不知道她能不能等一年。 她只知道,她很累。 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不是吃一顿好的就能好的,不是出去走走就能好的。 那种累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是从心脏里漫出来的,是从每一次期待落空、每一次原谅、每一次“没关系”里积累起来的。 她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温邶风的车不在车库里。她还没回来。 温若换了鞋,走进大厅。王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小姐,晚饭想吃什么?”她问。 “不吃了。不饿。” “大小姐说让你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温若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停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说的?”她问。 “早上。她出门之前说的。” 温若站在楼梯上,看着王妈。王妈的眼神里有心疼,有一种温若读得懂的东西——她在替温邶风照顾她,因为她知道温邶风照顾不了。 “王妈,”温若说,“她早上几点走的?” “六点。” 六点。天还没亮。温若还在睡觉的时候,温邶风就已经出门了。她出门之前跟王妈说“让温若多吃点”,但她没有跟温若说。她没有在床头留纸条,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她只是跟王妈说了一句,然后走了。 温若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她想起温邶风给她写过的那张纸条——“早餐在楼下,记得吃”。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温邶风还会给她写字条,还会在凌晨吻她的额头,还会在厨房窗前和她并肩站着看腊梅。 现在温邶风连话都不跟她说了。不是不说话,是说很少的话。早上她还没醒,温邶风就出门了。晚上她快睡了,温邶风才回来。她们的交集越来越少,少到温若觉得她们像两个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的陌生人。 她拿起手机,给温邶风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几点回来?”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王妈说你让她告诉我多吃点。你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她打了两个字:“姐。” 这一次,手机震了。 温邶风:“在忙。” 温若看着“在忙”两个字,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苦涩的笑。“在忙”是温邶风的新词。以前她只会说“嗯”“好”“。”,现在她会说“在忙”了。从符号到词语,从“我听到了”到“我没时间”。 温若打了几个字:“忙到几点?” 温邶风:“不知道。” 温若:“那我等你。” 温邶风:“不用等。早点睡。” 温若看着“不用等”三个字,眼泪掉了下来。 温邶风以前从来不会说“不用等”。 她会说“注意安全”,会说“早点回来”,会说“路上小心”。 她从来不会说“不用等”。 因为“不用等”意味着“我不确定我还会不会回来”,意味着“我不值得你等”,意味着“你放弃我吧”。 温若把手机扣在床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哭到鼻尖红了,哭到嘴唇干了。她哭的时候,想起林晚棠。想起林晚棠生病的时候,她也哭过。那时候她觉得那是她人生中最难的时候。现在她觉得,那时候不难。那时候她只需要照顾林晚棠,只需要承受林晚棠的痛苦。现在她需要承受自己的痛苦。 第58章 自己的痛苦,比别人的痛苦,更难承受。 5 温邶风那天晚上没有回来。 温若等到凌晨一点,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打了十几个电话。没有人接,没有人回。 凌晨两点,她给何知远发了一条消息:“何先生,我姐姐在你那里吗?” 何知远过了几分钟才回复:“她在公司。她在处理一份紧急文件,手机静音了。别担心。” 温若看着“别担心”三个字,觉得很好笑。何知远说“别担心”,温邶风说“不用等”。他们都在告诉她不要担心,不要等。但他们不知道,她除了担心和等,什么都不能做。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花园里,照在那株还没开的腊梅上,照在空荡荡的停车位上。温邶风的车不在。她不在。她在公司,在处理一份紧急文件,在忙,在一个人扛。 温若拿起手机,给温邶风发了一条消息:“温邶风,你说过不会再一个人扛了。” 这一次,手机震了。 温邶风:“我没有一个人扛。” 温若:“你在公司。我在家。你一个人。”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条消息:“温若,有些事,你帮不了我。” 温若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你帮不了我。”温邶风说。不是“我不想让你帮”,不是“你帮不了”,是“你帮不了我”。是事实,不是借口。温若确实帮不了她。她不懂那些复杂的股权结构,不懂那些灰色的资本运作,不懂那些董事会里的权力博弈。她只是一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实习生,一个连自己的股份都保不住的私生女,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 温若打了几个字:“我知道我帮不了你。” 发出去。 温邶风:“温若,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若:“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你说的是事实。” 温邶风沉默了很久。 温若:“温邶风,你说你爱我。但你从来没有让我觉得,你爱我。” 这一次,温邶风没有回复。 温若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白线,想起了第一次来温家的那个晚上。那天晚上她也看到了这条白线,觉得它像一条裂缝。后来她觉得它不像裂缝了,像一道光。再后来她又觉得它像裂缝了。现在她觉得,它既不是裂缝,也不是光。它就是一条线。一条细细的、弯弯曲曲的、没有任何意义的线。 就像她和温邶风之间的关系。曾经她觉得那是裂缝,需要修补。后来她觉得那是光,需要追随。再后来她又觉得那是裂缝,需要修补。现在她觉得,那什么都不是。就是一段关系。一段让她累的、让她哭的、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关系。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她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温邶风说的那句“你帮不了我”。 “你帮不了我。” 不是“你帮不了我,但没关系”。不是“你帮不了我,但我爱你”。就是“你帮不了我”。一个事实。一个冰冷的事实。 温若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哭了一声。 枕头很快就湿了。 6 第二天早上,温若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一条来自温邶风的消息。时间是凌晨三点——她睡着之后发的。 “温若,你说我从来没有让你觉得我爱你。也许你是对的。我不知道怎么让你觉得我爱你。我不会说那些话,不会做那些事。我只会工作,只会处理问题,只会一个人扛。这是我的方式。也许不是你想要的方式。但这是我唯一会的方式。” 温若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打了几个字:“温邶风,我不需要你换一种方式。我只需要你在我身边。” 发出去。 这一次,温邶风秒回了:“我在。” 温若:“你在哪里?” 温邶风:“公司。” 温若:“不是公司。我问的是——你在哪里?”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个标点符号:“。” 温若看着那个句号,眼泪掉了下来。她以前觉得句号代表“我在听”,代表“我也想你”,代表“我知道”。现在她觉得句号代表“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代表“我只能发一个符号”,代表“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堵墙,是一个符号”。 她打了几个字:“温邶风,你能不能不要发句号了?” 温邶风:“好。” 温若看着“好”字,又哭了。不是难过的哭,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哭。不是所有的改变都是大的。有些改变很小,小到只是一个符号。但那个符号的改变,意味着温邶风在听,在努力,在想她。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金色的光。她感觉到暖意,感觉到光,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的味道,也有温邶风的味道。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两种颜色的颜料在调色盘上慢慢融合。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味道吸进肺里。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7 但裂口没有因为一个符号的改变而愈合。 接下来的日子里,温若和温邶风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微妙的、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状态。她们比之前更疏远了,但这种疏远不是那种冰冷的、彻底的、老死不相往来的疏远,而是一种温暖的、小心翼翼的、随时可能靠近又随时可能远离的疏远。 温邶风开始尝试改变。她不再说“不用等”,而是说“别等太晚”。她不再说“在忙”,而是说“我在开会,晚点回你”。她不再发句号,而是发“好”“知道了”“我会的”。 每一个改变都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温若每天都在观察,根本不会发现。但温若发现了。她发现温邶风在努力。努力地学习怎么跟她说话,怎么跟她相处,怎么让她觉得自己被爱。 但努力不是万能的。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比如,温邶风还是很少回家。她依然早出晚归,依然在公司待到深夜,依然在周末去“处理事情”。她说她在准备解除婚约,在应付刘正茂,在处理那些“只有她能处理”的问题。温若相信她。但她觉得,那些“只有她能处理”的问题,越来越多了。多到她没有时间回家,没有时间陪温若吃饭,没有时间在厨房窗前并肩站着看腊梅。 温若开始觉得,温邶风不是在准备解除婚约。她是在准备——离开。 不是离开温家,是离开她。不是真的离开,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她的生活里撤退。先是不再一起吃早餐,然后是不再一起在厨房窗前站着,然后是不再在房间里处理邮件,然后是不再回家。一步一步,像退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不可逆转地退去。 温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撤退。是因为她觉得她保护不了温若?是因为她觉得她配不上温若?是因为她觉得温若应该有一个正常的、健康的、不需要躲藏的感情?还是因为她累了?和她一样累? 温若不知道。她不敢问。因为她怕答案。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温若去沈知意家。 沈知意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鹅卵石铺地,两边种着各种花草,冬天了,大部分都谢了,只有几株茶花还开着,红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格外鲜艳。那堵灰色的墙还在,墙上的藤蔓已经枯了,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温若站在墙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藤蔓。枯了的藤蔓很脆,轻轻一碰就碎了,粉末落在她的指尖上,灰扑扑的。 “你怎么爬墙了?”沈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若转过身。沈知意站在院子中间,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两杯茶,笑着看她。 “门没锁。”沈知意说,“你不用爬墙。” 温若笑了,绕到门口,推门走进去。 两个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沈知意把其中一杯茶推给温若。 “你最近气色不太好。”沈知意看着她,“发生什么事了?” 温若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沈知意,”她说,“你觉得我姐姐爱我吗?” 沈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理解。 “爱。”她说,“但她不知道怎么爱。”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爱过一个人,不知道怎么爱。” 温若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 “后来呢?”她问。 第59章 “后来我们分开了。”沈知意的声音很轻,“不是不爱了,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办法继续。”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知意,”她说,“我怕我们也会那样。” 沈知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温若,”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姐姐在等你说‘分开’?” 温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她问。 “她在等你说‘分开’。”沈知意的声音很轻,“她说不出口。她不想做那个先放手的人。但她觉得她给不了你想要的,她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她觉得你离开她会更幸福。所以她在等你说。” 温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不会。”她说。 “她会。”沈知意看着她,“她已经在做了。她在慢慢地从你的生活里撤退,在给你空间,在让你习惯没有她的日子。她在等你开口。” 温若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是红茶,深红色的,像血。 “沈知意,”她说,“我该怎么办?” 沈知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温若,”她说,“你想听真话吗?” 温若点了点头。 “你应该跟她谈谈。”沈知意说,“不是发消息,不是打电话,是面对面。把你的想法告诉她,把她的想法问清楚。不要猜,不要等,不要一个人扛。” 温若抬起头,看着沈知意。沈知意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暖。那个眼神里有鼓励,有支持,有一种“你可以的”的东西。 “我怕。”温若说。 “怕什么?” “怕她说她想分开。” 沈知意看着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温若,”她说,“不管她说什么,你都会活下去。你会难过,会哭,会睡不着觉,会吃不下饭。但你会活下去。”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知意,”她说,“你真的很会安慰人。” 沈知意笑了。 “我是你朋友嘛。”她说。 温若也笑了。她握着沈知意的手,觉得那只手很暖。不是温度上的暖,是心里面的暖。那种暖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让她觉得自己有地方可以去,让她觉得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被彻底抛弃。 “沈知意,”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沈知意笑了笑,“去吧。去找她谈谈。” 温若点了点头,站起来。 她走出沈知意的院子,穿过花园,走回温家主宅。 她推开门,走进大厅。温邶风的车不在车库里。她还没回来。 温若坐在沙发上,等。 从下午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深夜。她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她就坐在沙发上,等着。 凌晨一点,大门被推开了。 温邶风走进来,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疲惫。她看到温若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她问。 “等你。”温若说。 温邶风换了鞋,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很远,远到温若觉得她们中间能坐下三个人。 “温邶风,”温若说,“我们谈谈。” 温邶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谈什么?”她问。 “谈我们。” 温邶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好。”她说。 温若深吸一口气。 “温邶风,”她说,“你是不是在等我说分开?” 温邶风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她问。 “你是不是在等我开口?”温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是不是觉得你给不了我想要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有更好的选择?你是不是觉得我离开你会更幸福?” 温邶风看着她,眼眶红了。 “温若——”她开口。 “你只需要回答我。”温若打断她,“是,还是不是?” 温邶风沉默了。 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温邶风,”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要让我猜,让我等,让我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 温邶风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因为我做不到。”她说,声音像碎了的玻璃,“我做不到跟你说‘我们分开吧’。我说不出口。” “那你就能做到让我自己说?” 温邶风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对不起。”她说。 温若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我早就知道”又像是“我没想到会这样”的东西。 “温邶风,”她说,“你是不是觉得,你保护不了我?” 温邶风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红,红到温若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是。”她说。 “你是不是觉得,你配不上我?” “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去找一个正常的、健康的、不需要躲藏的人?” “是。” 温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温邶风,”她说,“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 温邶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温若的声音在发抖,“你一直在替我做决定。你觉得我承受不了,你觉得我帮不了你,你觉得我应该离开。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承受,想不想帮你,想不想离开。” 温邶风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温若,”她说,“因为我怕你告诉我,你想。” 温若愣住了。 “什么?”她问。 “我怕你告诉我,你想承受,想帮我,不想离开。”温邶风的声音很低,“因为如果你告诉我这些,我就没有理由把你推开了。我就必须让你留下来,必须让你跟我一起扛,必须让你承受那些你不应该承受的东西。” 温若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温邶风,”她说,“你推开我,不是因为你想保护我。是因为你害怕。” 温邶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害怕。”温若重复了一遍,“你害怕我留下来,看到你的脆弱,看到你的恐惧,看到你的无能为力。你害怕我知道你也不是万能的。你害怕我失望。” 温邶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温若,”她说,“你不要说了。” “我要说。”温若的声音很坚定,“你害怕,所以你推开我。你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我,但你知道不是。你知道这是为了保护你自己。” 温邶风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她在哭,无声地、压抑地、不想让温若看到地哭。 温若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抱她”,另一个声音在说“不要抱她,让她一个人哭”。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打架,打得她头昏脑涨。 她选择了抱她。 她站起来,走到温邶风面前,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温邶风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她把脸埋在温若的颈窝里,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温若的锁骨上。 “温若。”她的声音闷在温若的颈窝里。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温邶风。” “你总是这样说。” “因为这是事实。” 温邶风抱紧了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温若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响。但温若没有挣扎。她把脸埋在温邶风的头发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冷冽的、干净的、像冬天第一场雪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味道吸进肺里。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这个紧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拥抱里,缓缓闭上了眼, 第18章 走 8 但那场对话之后,裂口继续扩大。 不是因为没有说开,恰恰相反,是因为说开了。说开之后,温若发现,她们之间的问题,比她们想象的要多得多,深得多,复杂得多。 温邶风承认她在害怕。承认她在推开温若。承认她觉得自己配不上温若。承认她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人。承认她去看过心理医生。承认她被诊断为偏执型人格障碍。承认她在吃药,在治疗,在努力。 温若听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心疼。心疼温邶风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一个人面对了这么多,一个人做了那么多努力。 但心疼不能解决问题。理解不能解决问题。爱不能解决问题。问题还是在那里,像一堵墙,像一道裂缝,像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第60章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温若和宋辞在学校附近的火锅店吃饭。还是那家店,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鸳鸯锅。宋辞点了很多菜——毛肚、黄喉、鸭肠、牛肉、虾滑、藕片、金针菇、土豆、宽粉。满满一桌子,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温若问。 “吃不完打包。”宋辞理所当然地说,“反正你请客。” 温若笑了。这是她这个月第一次真心的笑。不是因为火锅好吃,是因为宋辞说的话和去年一模一样。去年她实习通过的时候,宋辞也说“请客”,也说“吃不完打包”。一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变了,但宋辞没有变。他还是那个话多、爱笑、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的宋辞。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天。宋辞说他最近的画展很成功,有几幅画被收藏家买走了,赚了一笔不小的钱。他说他用那笔钱给他妈买了一条围巾,给他爸买了一只钢笔,给自己买了一箱颜料。 “你呢?”宋辞问,“你最近怎么样?” 温若夹了一块毛肚,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宋辞,”她说,“我姐姐去看过心理医生。” 宋辞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被诊断为偏执型人格障碍。”温若的声音很轻,“她在吃药,在治疗,在努力。” 宋辞沉默了一会儿。 “温若,”他说,“你知道偏执型人格障碍是什么吗?” “知道一点。” “那你知道,这种病很难治吗?” 温若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 “知道。”她说。 “你知道你姐姐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治好,也许永远治不好吗?” “知道。” “你知道和她在一起,你会很累吗?”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知道。”她说。 宋辞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理解。 “温若,”他说,“你知道这些,你还想和她在一起吗?” 温若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想。”她说。 宋辞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那你就做好心理准备。这条路很难走。比你现在想象的还要难。” 温若擦掉眼泪,笑了。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不代表你能承受。” “我知道。” 宋辞看着她,叹了口气。 “温若,”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固执的人。” 温若笑了。 “你也是。”她说。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把杯子里的饮料喝完了。 9 十二月下旬,温邶风的生日。 温若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了。她买了一株腊梅,种在温邶风房间的窗台上。不是盆栽,是种在土里的,真正的、有根有叶的、会一年一年开花的腊梅。她花了三天时间,在温邶风的窗台上挖了一个坑,铺了土,种了苗,浇了水。她的手磨出了水泡,她的腰酸得直不起来,她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土。但她很开心。因为她知道,温邶风喜欢腊梅。 生日那天晚上,温邶风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她走进房间,拉开窗帘,看到窗台上那株腊梅,愣住了。 她看了很久。久到温若以为她不喜欢。 “你种的?”她问。声音有些哑。 “嗯。”温若站在她身后,“你喜欢吗?” 温邶风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 “温若,”她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温邶风。” “你总是这样说。” “因为这是事实。” 温邶风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把温若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温若。”她的声音闷在温若的头发里。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了,久到花园里的灯亮了,久到王妈来敲门叫她们吃饭。 “大小姐,二小姐,晚饭好了。”王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知道了。”温邶风说。 她没有松开温若。温若也没有松开她。 两个人牵着手走出房间,下了楼,走到餐厅。王妈看到她们牵着手,笑了。 “今天做了大小姐爱吃的糖醋排骨。”她说,“还有二小姐爱吃的清炒时蔬。” 温若看着王妈,忽然觉得很想哭。王妈在温家干了二十年,她看着温邶风长大,看着温若回来,看着她们之间的关系从姐妹变成别的什么。她从来不问,从来不说,从来不看。她只是默默地做饭,默默地打扫,默默地照顾她们。 她是温家唯一一个,用行动来支持她们的人。 “谢谢王妈。”温若说。 王妈笑了,转身回了厨房。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桌上摆着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碗长寿面。面条是手工的,粗细不均匀,汤底是骨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荷包蛋煎得有点焦,边缘卷起来,看起来不怎么好看。 温若看着那碗面,愣住了。 “你做的?”她问温邶风。 “嗯。”温邶风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做长寿面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三年前,她来温家的第一个晚上,温邶风给她做了一碗面。也是手工的,粗细不均匀,汤底是骨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荷包蛋煎得有点焦,边缘卷起来,看起来不怎么好看。 三年前的那碗面,是温邶风对她说的第一句“欢迎回家”。三年后的这碗面,是温邶风对她说的第一句“谢谢你”。 温若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有点咸。汤底放多了盐。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把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温邶风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完,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更轻的、像是“你吃完了我很开心”又像是“我做的面不难吃吧”的东西。 温若放下碗,看着温邶风。 “温邶风,”她说,“生日快乐。” 温邶风看着她,眼眶红了。 “谢谢。”她说。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窗外的天黑了,花园里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那株腊梅上,小小的花苞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温邶风。”温若说。 “嗯。” “你明年还会给我做长寿面吗?” 温邶风的手指在筷子上顿了一下。 “会。”她说。 “你保证?” “我保证。” 温若笑了。 她端起杯子,跟温邶风的杯子碰了一下。 “干杯。”她说。 “干杯。”温邶风说。 两个人把杯子里的饮料喝完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层银色的光。她们坐在餐桌前,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菜和空了的碗。 但温若觉得,她们之间的距离,比那张桌子宽得多。宽到她觉得自己的声音传不过去,宽到她觉得温邶风的回应她听不到,宽到她觉得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桌子,是一条河。 一条很宽很宽的河。河上没有桥。两岸的人只能隔河相望,谁也过不去,谁也过不来。 温若看着温邶风,温邶风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河面上相遇,像两条搁浅的船,谁也动不了。 “温邶风。”温若说。 “嗯。” “你能过来吗?” 温邶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她说。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在对岸。”温邶风的声音很轻,“我过不去。” 温若看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温邶风说的“过不去”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河太宽,还是因为她不会游泳,还是因为她不想过来。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对岸。温邶风也在对岸。她们在不同的对岸。 隔河相望。 谁也过不去。 10 元旦过后,温若开始减少回家的次数。 不是因为她不想回去,是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温邶风。她们之间的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无解。每一次见面,都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不是争吵,不是冷战,是一种更可怕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们假装一切正常。一起吃早餐,一起在厨房窗前站着,一起在客厅看电视。但那些“一起”都是假的。她们坐在一起,但心不在一起。她们看着同一个方向,但眼睛不看彼此。她们说着话,但那些话都是空的,没有内容,没有温度,没有感情。 第61章 温若觉得她们像两个演员,在演一出没有人看的戏。台词背得很熟,表情做得很到位,但心里都知道——这不是真的。 有一天晚上,温若在温邶风的房间看书。温邶风在处理邮件,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面对面坐着。和往常一样。 温若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发现温邶风在看她。不是那种偶然的对视,是那种已经看了很久的、带着某种温若读不懂的情感的凝视。 “怎么了?”温若问。 温邶风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温若面前,弯下腰,吻住了她的额头。 那个吻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然后她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继续处理邮件。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温若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书,额头上还有温邶风嘴唇的温度。她看着温邶风,温邶风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温若的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温邶风为什么突然吻她,也不知道那个吻是什么意思。是“我在乎你”,还是“我想靠近你”,还是“我怕失去你”? 她不想猜了。她累了。猜了三年,猜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猜了无数个“嗯”“好”“。”“在忙”“知道了”“注意安全”。她猜不动了。 她放下书,站起来,走到温邶风面前。 温邶风抬起头,看着她。 温若弯下腰,吻住了温邶风的嘴唇。 不是额头。是嘴唇。 温邶风的身体僵住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温若吻得很用力。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吻,是一种带着眼泪的、带着愤怒的、带着“你到底想怎样”的绝望的吻。 温邶风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 她就那样坐着,让温若吻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温若吻了很久。久到她的嘴唇开始发麻,久到她的眼泪流到了两个人紧贴的嘴唇之间,咸咸的,涩涩的。 她松开温邶风,退后一步,看着她的眼睛。 温邶风的眼睛红了,嘴唇上也沾着温若的眼泪和口红,看起来狼狈极了。她不再是那个无懈可击的温邶风,她是一个被吻过的、被爱过的、被逼到墙角的普通女人。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从来不回应我?” 温邶风的眼泪掉了下来。 “因为我怕。”她说。 “怕什么?” “怕我回应了,就停不下来了。” 温若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那就不要停。”她说。 温邶风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温若,”她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我会做什么吗?” “知道。” 温邶风看着她,又哭又笑。 她站起来,捧住温若的脸,吻住了她的嘴唇。 这一次,不是温若吻她。是她吻温若。 她的吻很深,很用力,很绝望。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像是在跟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温若闭上眼睛,回应她的吻。 两个人吻了很久。久到嘴唇破了,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窗外的天亮了。 温邶风松开温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温若。”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我爱你。” 温若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这是温邶风第一次说“我爱你”。不是“注意安全”,不是“我知道了”,不是“好”。是“我爱你”。三个字,六个笔画,两个音节。温若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温邶风,”她说,“我也爱你。” 温邶风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不要走。”她说。 “我不走。” “不管发生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 温邶风把脸埋在温若的头发里,哭了很久。 温若抱着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地拍着温邶风的后背,像哄一个小孩。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花园里,照在窗台上那株腊梅上,照在两个人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腊梅开了。黄色的花瓣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温若看着那些花,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三年前,她来温家的第一个晚上,温邶风给她做了一碗面。那碗面卖相不好,荷包蛋煎得焦焦的,但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三年前的她,以为她会在这个家里住很久。以为她会和温邶风一起看很多次腊梅。以为她会等来温邶风的“我爱你”。 她等到了。她等到了温邶风的“我爱你”。但她不知道,这个“我爱你”,是不是太晚了。 不是晚不晚的问题。是还来不来得及的问题。 11 但“我爱你”不是万能的。 它不能消除裂口,不能填平深渊,不能架起一座桥让两个人从各自的對岸走过来。它只是三个字。六个笔画。两个音节。它可以被说出来,可以被听到,可以被记住。但它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第二天早上,温若醒来的时候,温邶风已经不在了。 床单是凉的,枕头是凉的,整个房间都是凉的。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像那些吻、那些眼泪、那些“我爱你”,都只是一个梦。 但温若的身体记得。每一寸被温邶风触碰过的皮肤都在发烫,像被烙了看不见的印记。她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我去公司了。早餐在楼下,记得吃。” 和一年前一模一样的字迹,一模一样的语气。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好像昨晚的“我爱你”从来没有被说过。 温若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枕头下面。枕头下面已经有很多张纸条了——从“喝了”到“早餐在楼下,记得吃”,从“我去公司了”到“今晚可能要晚点回来”,从“生日快乐”到“我爱你”。 每一张纸条都是温邶风在说“我在乎你”。但温若觉得,那些纸条越来越薄了。不是纸变薄了,是那些字变薄了。它们不再能给她温暖,不再能给她力量,不再能让她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爱一个人爱到累了,比爱一个人爱到后悔,更让人绝望。 她起床,洗了澡,换了衣服,下了楼。王妈在厨房里忙活,看到温若下来,笑着说:“小姐早,早餐在桌上。” 温若走到餐厅,看到桌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杯牛奶、一个三明治。四样东西,和平时一样多。但温若觉得,那张桌子空了很多。因为温邶风不在。她不在对面,不在那个她坐了三年多的位置上。她在公司,在开会,在忙。 温若坐下来,端起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但温若觉得,今天的粥没有味道。不是王妈忘了放盐,是她尝不出来了。她的味蕾被那些“我爱你”和“注意安全”磨平了,尝不出甜,尝不出咸,尝不出任何味道。 她把粥喝完了,把小菜吃完了,把牛奶喝完了,把三明治吃了一半。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餐厅,上了楼。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她拿起手机,给宋辞发了一条消息:“宋辞,她说她爱我了。” 宋辞秒回:“然后呢?” 温若:“然后她走了。跟以前一样。” 宋辞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条消息:“温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说的‘我爱你’,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温若看着这行字,心脏跳得很快。 “什么意思?”她问。 宋辞:“也许她说‘我爱你’,不是‘我想和你在一起’。是‘我爱你,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觉得宋辞说得对。温邶风的“我爱你”,不是“我想和你在一起”。是“我爱你,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是告别,不是承诺。是结束,不是开始。 她打了几个字:“宋辞,我该怎么办?” 宋辞:“你想听真话吗?” 温若:“想。” 宋辞:“离开她。” 温若看着“离开她”三个字,哭了很久。 她知道宋辞说得对。她应该离开。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太累了。累到没有办法继续。累到“我爱你”三个字都救不了。累到她觉得继续下去,她会恨温邶风。恨她让她等了这么久,恨她让她哭了这么多次,恨她让她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第62章 她不想恨温邶风。她爱她。所以她应该离开。在恨之前离开,在后悔之前离开,在她还能笑着回忆她们之间的一切的时候离开。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哭到鼻尖红了,哭到嘴唇干了。她哭的时候,想起林晚棠。想起林晚棠生病的时候,她也哭过。那时候她觉得那是她人生中最难的时候。现在她觉得,那时候不难。那时候她只需要承受失去的痛苦。现在她需要承受选择的痛苦。 选择离开,还是选择留下。选择恨,还是选择爱。选择自己,还是选择温邶风。 她选了离开。不是因为不爱温邶风,是因为她爱自己。她爱自己,所以不能再让自己受伤了。她爱自己,所以不能再让自己等了。她爱自己,所以不能再让自己变成那个只会哭、只会等、只会原谅的人了。 她拿起手机,给温邶风发了一条消息:“温邶风,我们分开吧。” 这一次,温邶风秒回了。 只有一个字:“好。” 温若看着那个“好”字,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苦涩的笑。温邶风说“好”,说得那么快,那么干脆,那么没有犹豫。好像她在等这个字,等了很久。好像她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就等温若来问。 温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想起了第一次来温家的那个晚上。那天晚上她也看到了这条白线,觉得它像一条裂缝。后来她觉得它不像裂缝了,像一道光。再后来她又觉得它像裂缝了。再后来她觉得它什么都不是。 现在她觉得,它是路。一条很细很细的、弯弯曲曲的、通向某个未知地方的路。她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走。 因为原地等待,已经等不到任何人了。 12 第二天早上,温若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三年前来温家的时候,她只有一个磨破了边的帆布行李箱。三年后离开,她的东西还是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旧手机,一个装着林晚棠照片的相框,一台温邶风送给她的笔记本电脑,一张温邶风给她的黑卡,一沓温邶风写的纸条。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把书放在上面,把相框用衣服裹好塞在中间。笔记本电脑装在包里,黑卡放在钱包里,纸条放在枕头下面——她没有带走。那些纸条是属于温邶风的,不是属于她的。她不想带走任何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间。经过温邶风的房间门口,她停下来。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温邶风不在。她在公司,在开会,在忙。也许她知道温若要走了,也许不知道。但不管知不知道,她都没有来送她。 温若伸出手,摸了摸门板。木板是凉的,她的指尖也是凉的。凉与凉碰在一起,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感觉。 她收回手,拉着行李箱,下了楼。 王妈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声音,探出头来。看到温若拉着行李箱,她愣住了。 “小姐,”她问,“你要去哪?” 温若看着她,笑了。 “出去走走。”她说。 王妈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不舍,有一种温若读得懂的东西——她在说“我知道你要走了,但我不问你去哪,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王妈,”温若说,“谢谢你。” 王妈的眼泪掉了下来。 “小姐,”她说,“你要好好的。” 温若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会的。”她说。 她拉着行李箱,走出大门,走下台阶,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腊梅开了,黄色的花瓣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她站在腊梅前面,看了很久。这株腊梅是她种的,种在温邶风的窗台上。她不知道它会不会活下来,不知道明年会不会开花,不知道温邶风会不会记得给它浇水。 她希望它会活下来。希望它明年会开花。希望温邶风记得给它浇水。 她转过身,拉着行李箱,走出了温家的大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她没有回头。 她走在冬天的街道上,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味道——冷空气、枯叶、还有远处烤红薯的香气。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手机震了。温邶风发来的消息:“你走了?” 温若看着这两个字,笑了。温邶风终于不忙了。她终于有时间看手机了。但她看手机的时候,温若已经走了。 温若打了几个字:“嗯。” 温邶风:“去哪?” 温若:“不知道。”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条消息:“温若,对不起。” 温若看着“对不起”三个字,眼泪掉了下来。 她打了几个字:“温邶风,你不用道歉。” 温邶风:“我想道歉。” 温若:“为什么?” 温邶风:“因为让你难过了。” 温若看着这行字,哭了很久。 她打了几个字:“温邶风,你让我难过了很多次。但我不怪你。因为你每一次让我难过,都不是故意的。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温邶风沉默了很久。 温若拉着行李箱,走在冬天的街道上。街上的人不多,每个人都裹着厚厚的衣服,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问她去哪,没有人说“你还好吗”。她一个人走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手机又震了。温邶风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温若,你走之后,我会好好吃药,好好治疗,好好学怎么爱人。我不知道能不能学会,但我会努力。也许有一天,我能变成你希望的那种人。如果那一天来了,我会去找你。” 温若看着这行字,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苦涩的笑。温邶风说“我会去找你”,但她没有说什么时候去,没有说怎么去,没有说能不能去。她只是说“我会去找你”,和以前一模一样的说辞。 温若打了几个字:“温邶风,你不用来找我。” 温邶风:“为什么?” 温若:“因为我会来找你。” 温邶风沉默了很久。 温若:“但不是现在。现在我需要离开。我需要一个人待一段时间。我需要想清楚,我是谁,我想要什么,我能给你什么。” 温邶风:“好。” 温若:“你等我。” 温邶风:“好。” 温若看着两个“好”字,笑了。以前都是她等温邶风,现在轮到温邶风等她了。她不知道温邶风会不会等,不知道能等多久,不知道等不等得到。但她愿意相信她会等。因为除了相信,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她拉着行李箱,走到地铁站口,下了楼梯,在闸机口刷了卡,走进站台。地铁还没来,她站在站台上,看着轨道尽头的黑暗。 手机震了。这一次不是温邶风,是宋辞。 宋辞:“温若,你在哪?” 温若:“地铁站。” 宋辞:“你要去哪?” 温若:“不知道。” 宋辞:“我来找你。” 温若:“不用。” 宋辞:“我已经在路上了。” 温若看着“我已经在路上了”,笑了。宋辞就是这样,永远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地铁来了。温若上了车,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温邶风的脸——她哭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站在厨房窗前喝水的样子,她在凌晨吻她额头的样子,她说“我爱你”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划出一道口子。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难以忍受的东西。是舍不得。是放不下。是明明知道应该离开,但心里还是想回去。 但她没有回去。她坐在地铁上,让列车把她带向一个未知的地方。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不知道那里会不会有温邶风。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因为原地等待,已经等不到任何人了。因为爱一个人,不是把自己变成她的影子。因为离开,有时候是爱的另一种方式。 地铁在隧道里飞驰,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车厢里人不多,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低声聊天。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嗡嗡的背景音。 在这个背景音里,温若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不快不慢,平稳有力。 她想,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吧。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时刻,不是那些大喜大悲的瞬间,而是这种——坐在地铁上,听着轰隆声,不知道要去哪,但知道自己必须去的——平凡的、普通的、不值一提的瞬间。 第63章 但这些瞬间加在一起,就是生活。就是她正在经历的生活。 她睁开眼睛,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散乱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的年轻女人。那个女人看起来很累,很憔悴,很狼狈。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那种“我没事”的亮,是那种“我会没事”的亮。 温若对着那个倒影笑了一下。 “温若,”她说,“你会没事的。” 倒影里的那个人也对她笑了一下。 地铁到站了。温若站起来,拉着行李箱,走出了车厢。 她不知道这是哪一站。但她知道,这是她的站。 她走出地铁站,站在出口的台阶上,仰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云层很厚,太阳躲在云后面,光线很暗。但她觉得,那些云后面有光。那些光在等她。 她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走进了这座陌生的城市。 第19章 灰烬 1 一年后。 温若二十二岁生日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下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云端筛着面粉。她站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咖啡是早上煮的,她忘了喝,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凉了。她没有加热,就这么喝着凉的,苦味在舌尖上蔓延,涩涩的,像某些她不愿意回想的记忆。 出租屋在城市的另一端,离温家开车要一个半小时。一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旧的,有些还掉了漆。墙上什么都没有挂,白晃晃的,像一间病房。温若住了一年了,没有添置任何东西,没有挂画,没有照片,没有绿植。她觉得没必要。这里不是家,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细细密密变成了鹅毛大雪,整个城市都被白色覆盖了。远处的楼顶、街道、树梢,都蒙上了一层白纱。温若看着那些雪,想起了去年的今天。去年的今天,她还在温家,还在等温邶风回来。她等到了凌晨一点,等来了一句“对不起”和一句“生日快乐”。没有礼物,没有蛋糕,没有“我早点回来”。 那天的她哭了很久。今天的她没有哭。她只是端着凉透了的咖啡,站在窗前,看着雪,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不伤心,是伤心得太多了,心已经麻木了。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面团,失去了所有的弹性,再也揉不出任何形状。 手机震了。宋辞发来的消息:“温若,生日快乐。晚上一起吃饭?” 温若打了两个字:“好啊。” 宋辞:“老地方?” 温若:“好。”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喝完了最后一口凉咖啡。咖啡很苦,苦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有加糖。她已经习惯了苦的味道,习惯了凉的咖啡,习惯了空荡荡的房间,习惯了一个人。 这一年来,她学会了很多事情。学会了修水管——厨房的水龙头漏过一次水,她花了两个小时,拆了装,装了拆,最后修好了,手上多了三道口子。学会了换灯泡——客厅的灯管烧了,她踩着椅子换了一根新的,从椅子上下来的时候踩空了,摔了一跤,膝盖青了一个星期。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不再是坐在温家那张大桌子前,对面坐着温邶风,而是坐在出租屋的小茶几前,面前摆着一碗泡面或者一份外卖,边吃边看手机,吃完就扔。 她还学会了一件事——不再等。不再等任何人的消息,不再等任何人回家,不再等任何人的“我爱你”。她把手机的通知关掉了,只留了电话和短信。她不再期待屏幕亮起来,不再期待那个熟悉的头像出现在消息列表里,不再期待那个熟悉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句号。 温邶风没有找过她。一年了,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任何联系。好像她们之间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像那些吻、那些眼泪、那些“我爱你”,都只是一个梦。一个做了一年的、醒来什么都不剩的梦。 温若不知道温邶风在做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药,有没有好好治疗,有没有学会怎么爱人。不知道刘正茂的事解决了没有,不知道那些照片有没有被公开,不知道她和何知远的婚约解除了没有。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了。知道又怎样?知道了她也帮不了忙,知道了她也回不去,知道了她也只能在这个出租屋里,端着凉透了的咖啡,看着窗外的雪,什么都不能做。 她把杯子放在水槽里,没有洗。转身走进卧室,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黑色毛衣,黑色牛仔裤,黑色帆布鞋。全黑的,像要去参加一场葬礼。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为谁服丧。也许是为她和温邶风之间那段早已死去的感情,也许是为那个曾经相信“只要等就能等到”的自己。 她出了门,走进雪里。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她没有打伞,也没有缩脖子。她就这样走在雪里,像一个不怕冷的人。其实她怕冷。她一直都怕冷。但她不想打伞,不想缩脖子,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没有人会保护她。她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2 老地方还是那家火锅店。店面不大,装修很简陋,但生意很好,门口排着长队。温若到的时候,宋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到温若,笑了。 “来了?”他说。 “嗯。”温若走过去。 宋辞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她。拿铁,不加糖,温度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这个?”温若问。 “因为你每次都喝这个。”宋辞说,“你以为你换了口味我会不知道吗?” 温若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宋辞说的话和去年一模一样,和前年一模一样。一年又一年,什么都变了,只有宋辞没变。他还是那个话多、爱笑、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的宋辞。 两个人进了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宋辞点了很多菜——毛肚、黄喉、鸭肠、牛肉、虾滑、藕片、金针菇、土豆、宽粉。满满一桌子,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温若问。 “吃不完打包。”宋辞理所当然地说,“反正你请客。” 温若笑了。她夹了一块毛肚放进红油锅里,涮了十五秒,捞出来,放进嘴里。辣,麻,香,脆,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但那个“好吃”是假的。她的味蕾已经不太能分辨好坏了,所有的食物到了嘴里都是一个味道——没有味道。她只是在吃,因为不吃会饿,饿了会难受,难受了会想起不该想的事情。 “温若。”宋辞放下筷子。 “嗯。”温若没有抬头,继续吃。 “你瘦了。” “没有。” “你有。你看你的手腕,细得像要断了。” 温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确实细了。以前戴手表要扣倒数第二个孔,现在要扣最里面那个。不是刻意减肥,是吃不下。不是不想吃,是吃不出味道。吃不出味道就不想吃,不想吃就吃得少,吃得少就瘦了。 “没事。”她说,“夏天到了自然就瘦了。” “现在冬天。”宋辞说。 温若笑了:“那夏天还没到。” 宋辞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他没有再说什么,夹了一块牛肉放在温若的碗里。 “多吃点。”他说。 温若看着碗里的牛肉,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也曾经给她夹菜,在她碗里堆得满满的,好像她永远吃不饱。那个人也曾经说她瘦了,让王妈多做点好吃的。那个人也曾经在凌晨吻她的额头,在纸条上写“早餐在楼下,记得吃”。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离开了。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什么都没留下。 温若把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宋辞。”她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变了?” 宋辞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变了。”他说,“你以前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现在你笑的时候,眼睛是空的。” 温若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 “空了?”她问。 “空了。”宋辞的声音很轻,“像一盏灭了灯的屋子。外面看起来还是那个样子,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温若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食物。食物冒着热气,辣汤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她看着那些热气,觉得自己的眼睛也在冒热气。不是要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宋辞,”她说,“你说,一个人能等多久?” 宋辞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等到不想等了。”他说。 “那什么时候不想等?” “当你发现,等来的东西,已经不是你想要的了。” 第64章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滑出来的那种哭。她看着碗里的食物,眼泪滴在辣汤里,激不起任何涟漪。 宋辞没有说“别哭”。他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她哭完。 窗外,雪越下越大。街上的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火锅店里有一个女孩在哭。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没有人有义务关心一个陌生人为什么流泪。 温若哭了一会儿,用纸巾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走吧。”她说。 “还没吃完。”宋辞看着满桌子的菜。 “打包。” 宋辞叹了口气,叫来服务员,把剩下的菜打了包。两个人走出火锅店,站在门口。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我送你回去。”宋辞说。 “不用,我自己坐地铁。” “下雪了。” “我知道。” 宋辞看着她,欲言又止。 “温若,”他终于说,“你有没有想过,回去看看?”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看谁?”她问。 宋辞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温若读得懂的东西——他在说“你知道我在说谁”。 温若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雪。雪是白的,很干净,还没有被人踩过。她盯着那片雪,想起了温家主宅门口那条路。那条路也是这样的,下雪的时候,白白的,干干净净的。她在那条路上走过很多次,和温邶风一起,肩并肩,有时候牵着手。 她已经一年没有走过那条路了。 “没有。”她说。 她转身走了,走进了雪里。 宋辞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白色的雪幕中。 3 温若没有坐地铁。她走回了出租屋。 从火锅店到出租屋,走路要四十分钟。平时她会坐地铁,但今天她想走。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她没有拍掉,就让它落着。冷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脸发疼,她也没有缩脖子。她就那样走着,像一个不怕冷的人。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雪越下越大。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温若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 她想起了第一次去温家的那个晚上。那天也下雪了吗?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扇白色的大门,那个比她高一个头的女孩,那只握住她敲红的手的手。那个女孩说“手疼吗”,然后低下头,对着她的手吹了吹气。气息凉凉的,痒痒的,她的手不疼了,但她的心开始疼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温邶风。十五年前。她七岁,温邶风十一岁。十五年了。她花了十五年的时间,爱一个人,等一个人,原谅一个人,最后离开一个人。 她不知道这十五年是值得还是不值得。她只知道,她累了。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不是吃一顿好的就能好的,不是出去走走就能好的。那种累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是从心脏里漫出来的,是从每一次期待落空、每一次原谅、每一次“没关系”里积累起来的。 她走到出租屋楼下,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窗户。窗户黑着,没有开灯。她出门的时候没有留灯,因为她知道不会有人等她回来。没有人等她,她不需要留灯。 她上了楼,开了门,开了灯。灯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房间里的一切和她出门前一模一样——水槽里没洗的杯子,茶几上没扔的外卖盒,沙发上没叠的毯子。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因为没有人来过。没有人来过的房间,是不会变的。 她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外套上的雪化了,水滴在地板上,一小滩一小滩的,像眼泪。 她走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了,贴在脸上。脸被冻得发红,嘴唇干裂,眼底有青黑。她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不是那个十九岁的、刚到温家、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温若。不是那个二十岁的、在投资部实习、被林楠夸奖的温若。不是那个二十一岁的、在温邶风的房间里看书、被吻额头的温若。是一个二十二岁的、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温若。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冰,冰得她打了一个哆嗦。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滴从下巴滴落,一滴,两滴,三滴。 “温若,”她对自己说,“生日快乐。”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她关掉水龙头,走出洗手间,躺在床上。床单是凉的,被子是凉的,整个房间都是凉的。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不是温邶风,是沈知意。 沈知意:“温若,生日快乐。我给你寄了一个礼物,应该明天到。” 温若打了几个字:“谢谢。什么礼物?” 沈知意:“你收到就知道了。” 温若:“好。” 沈知意:“你还好吗?” 温若看着这三个字,想了很久。她好吗?她不知道。她不觉得好,也不觉得不好。她只是活着。起床,吃饭,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会坏,也不会好。 她打了几个字:“还好。” 发出去。 沈知意:“你骗人。” 温若笑了。沈知意永远都知道她在骗人。但她没有拆穿,只是说“你骗人”,然后不再追问。她是温若认识的最聪明的人,也是最温柔的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温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线灯光。不是月光,是路灯的光。橘黄色的,照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她盯着那条线,想起了温家那条白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曾经觉得那条白线像裂缝,后来觉得像光,再后来觉得什么都不是。现在她觉得,那条白线是路。一条她走了很久、但始终走不到头的路。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她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她盯着那张白纸,想起温家那条裂缝。那条裂缝还在吗?有没有变大?有没有被修补?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没有她的味道,也没有温邶风的味道。这是一个新的枕头,她搬来的时候在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棉花塞得不均匀,睡着不舒服。但她没有换。她不值得一个更好的枕头,就像她不值得一个更好的生活。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着了。 没有梦。 4 第二天早上,温若被闹钟叫醒。 七点。她起床,洗了澡,换了衣服,出了门。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分析,工资不高,但够活。公司在一栋旧写字楼里,办公室不大,同事也不多。没有人知道她是温家的二小姐,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在温氏集团的投资部实习过,没有人知道她的姐姐是温邶风。 她喜欢这样。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对她有期待,没有人用那种“你是温邶风的妹妹”的眼神看她。她就是一个普通人,做着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生活。普通到没有任何人会在意她。 她走进办公室,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桌上堆着几份报表,她拿起来看了看,开始工作。数字在她眼前跳来跳去,她一个一个地核对,一个一个地录入。她的手在键盘上敲着,脑子在转着,但心不在。她的心在别的地方,在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在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中午,她去员工食堂吃饭。食堂很小,只有几个窗口,菜式不多。她打了一份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一个人。 “温若。” 她抬起头。陆星河端着餐盘站在对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可以坐这里吗?”他问。 “坐吧。” 陆星河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说话。他话很多,从最近的行情聊到昨天的新闻,从昨天的新闻聊到周末的电影。温若听着,偶尔回一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吃饭。 “温若,”陆星河放下筷子,“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温若的手指在筷子上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你有。”陆星河看着她,“你以前还会笑,现在连笑都不笑了。” 温若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食物是热的,冒着热气,但她觉得冷。不是食物的冷,是心里的冷。那种冷从心脏开始,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到指尖,到每一根头发丝。 “陆星河,”她说,“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第65章 陆星河愣了一下。 “有。”他说。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 “你难过吗?” “难过。”陆星河的声音轻了一点,“但活着活着,就不那么难过了。” 温若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活?”她问。 陆星河想了想,说:“就是每天做该做的事。上班,吃饭,睡觉。不想她,不看她,不找她。一天一天地过,过到某一天,你发现你想起她的时候,心不疼了。”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一天什么时候来?”她问。 陆星河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理解。 “不知道。”他说,“每个人都不一样。” 温若低下头,用纸巾擦了擦眼泪。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陆星河笑了笑,“吃饭吧,菜凉了。” 温若拿起筷子,继续吃。菜凉了,肉硬了,饭冷了。但她还是吃完了。因为陆星河说得对——活着,就要吃饭。不管好不好吃,不管有没有味道,都要吃。 5 下午,温若收到沈知意寄来的礼物。 是一个包裹,不大,用牛皮纸包着,上面贴着一张纸条:“温若收”。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本相册。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字,写着“时光”。 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她和沈知意在咖啡店的合影。沈知意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笑得很开心。那是两年前拍的,那时候她还在温家,还在等温邶风,还在相信“等就能等到”。 她翻到第二页。是她和宋辞在学校门口的合影。宋辞比了一个v字手势,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大一开学那天拍的,那时候她刚拿到温氏的实习通知,觉得一切都在变好。 她翻到第三页。是她在温氏大厦门口的自拍。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裙,工牌挂在脖子上,笑得有点紧张。那是她第一天上班拍的,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在温氏干出一番事业,证明自己不只是“温邶风的妹妹”。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她过去两年的生活——开心的,不开心的,重要的,不重要的。她看着那些照片,觉得自己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那个女孩笑得很真,哭得很真,爱得很真。她不会伪装,不会隐藏,不会说“我没事”然后一个人躲起来哭。 那个女孩已经不在了。她死了。死在温家那栋白色的大房子里,死在那些漫长的等待里,死在那些“嗯”“好”“。”“在忙”里。现在的温若是一个全新的人。她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爱。她只是活着,像一个空壳,装着一些不愿意被想起的记忆。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纸条,沈知意的字迹:“温若,不管发生什么,你不是一个人。”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把相册抱在怀里,哭了很久。不是难过的哭,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哭。像是终于有人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像是终于有人记得她,像是终于有人没有忘记她的存在。 她拿起手机,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谢谢你。” 沈知意秒回:“不用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温若看着“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行字,笑了。不是苦涩的笑,是一种带着眼泪的、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笑。 “你也是。”她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她把相册放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但她觉得,那道裂缝在这里。在她的心里,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温邶风的脸——她哭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站在厨房窗前喝水的样子,她在凌晨吻她额头的样子,她说“我爱你”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划出一道口子。 疼。很疼。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等疼痛过去。 疼痛没有过去。它一直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深不浅,不偏不倚,刚好让她难受,但不让她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口水。她不想知道。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她睡着了。做了很多梦。梦里全是温邶风。温邶风在厨房窗前站着,温邶风在餐桌前坐着,温邶风在车里吻她,温邶风说“我爱你”,温邶风说“等我”,温邶风说“对不起”。 她在梦里哭了。哭得很厉害,比现实中厉害得多。因为她知道这是梦,醒来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她哭,用尽全身的力气哭,想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过、所有的不甘都哭出来。 但她醒来的那一刻,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自己哭过,但不记得为什么哭。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柔和的光。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白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她盯着那片雪,想起了温家花园里的那株腊梅。腊梅开了吗?黄色的花瓣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她下了床,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她的额头也是凉的。凉与凉碰在一起,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感觉。 “温邶风。”她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雪地上,有几个小孩在堆雪人。他们笑着,闹着,跑来跑去,把雪球扔来扔去。他们的笑声透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 温若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不是羡慕,不是怀念,不是难过。就是没有任何感觉。她的情感好像被冻住了,像外面的雪,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她离开窗前,回到床上,躺下来。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温邶风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一年前,温邶风说“好”,她说“嗯”。两条消息,四个字,结束了一年的感情。 她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打了几个字:“温邶风,你还好吗?” 看了几秒,删掉了。 她又打了几个字:“腊梅开了吗?” 又删掉了。 她最后打了几个字:“我很好。” 发出去。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后悔了。她不应该发的。她说过不再等,不再找,不再联系。但她还是发了。因为有些东西,比理智更强大。比尊严更强大。比“我应该”更强大。 她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没有回复。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没有回复。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那种冷从心脏开始,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到指尖,到每一根头发丝。 她觉得自己像一株被冻死的植物,外表看起来还是绿的,但里面已经死了。 6 温邶风没有回复。 一天,两天,三天。一周,两周,三周。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温若等了三个月,没有等到任何回复。那条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大海,激不起任何涟漪,听不到任何回响。她不知道温邶风有没有看到,不知道温邶风为什么不回,不知道温邶风是不是已经换了号码。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开始恨温邶风。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的恨。恨她让她等了那么久,恨她让她哭了那么多次,恨她说了“我爱你”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恨她连一个句号都不肯回。 但她更恨自己。恨自己还在等,恨自己还在想,恨自己还在翻那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对话框,恨自己还在期待那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她开始喝酒。 不是偶尔喝,是每天都喝。下班之后,回到出租屋,打开一瓶酒,坐在窗前,一口一口地喝。她喝红酒,喝白酒,喝啤酒,喝所有能买到、能喝到、能让她醉的酒。醉了就能睡着,睡着了就不做梦,不做梦就不会梦到温邶风。 她的酒量越来越好。从半瓶红酒到一瓶红酒,从一瓶红酒到两瓶红酒,从两瓶红酒到半瓶白酒。她的身体在酒精的浸泡下慢慢变差——胃疼,头疼,失眠,手抖。但她不在乎。她觉得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醉了就能忘了。 她忘了温邶风,忘了温家,忘了那些照片,忘了那些威胁。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活着。她像一具行尸走肉,在酒精的麻醉下,一天一天地过。 第66章 宋辞来看过她几次。看到她桌上的空酒瓶,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那些酒瓶收走,把窗户打开通风,给她煮一碗面,看着她吃完。 “温若,”他说,“你不能这样。” “我知道。”温若说。 “你知道你还不改?” “改不了。” 宋辞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愤怒。 “你为了她,要把自己毁掉?”他问。 温若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很涩,像她喝的那些酒。 “我已经毁了。”她说。 宋辞的眼泪掉了下来。 “温若,”他说,“你不是毁了。你只是迷路了。” 温若看着他,眼泪也掉了下来。 “宋辞,”她说,“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宋辞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那就不回去。”他说,“往前走。往前走,总能找到新的路。” 温若看着他,又哭又笑。 “你真的很像你爸。”她说。 宋辞也笑了。 “我知道。”他说。 7 春天来了。 雪化了,树绿了,花开了。城市从冬天的沉睡中醒来,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忙着各自的事情。温若走在街上,看着那些忙碌的人,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她不属于任何地方。她在温家没有家,在这个城市没有家,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家。她是一个流浪的人,从一个地方漂到另一个地方,不知道哪里是终点。 她开始去酒吧。 不是那种安静的、喝一杯就走的酒吧,是那种嘈杂的、震耳欲聋的、灯光闪烁的酒吧。她在那种地方找到了某种安慰——不是人的安慰,是噪音的安慰。噪音太大了,大到她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听不到自己脑子里的声音,听不到那个一直在说“温邶风温邶风温邶风”的声音。 她在酒吧里认识了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好有坏。她和他们喝酒,聊天,跳舞,有时候跟他们回家。不是因为她喜欢他们,是因为她不想一个人。一个人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面对那面白晃晃的墙,那种孤独会把她逼疯。 她开始穿漂亮的衣服,化浓妆,戴夸张的首饰。她开始笑,大声地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露出牙齿。那种笑不是真的,但她练得很好,好到没有人看得出来。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一个快乐的、浪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女孩。 没有人知道她在哭。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卸了妆,脱了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不是自己。那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她不认识的、不想认识的、恨不得从镜子里拽出来掐死的陌生人。 她开始在网上发照片。酒吧里的照片,餐桌上的照片,街边的照片。每一张都配上一句看起来很开心的话——“今晚月色真美”“不醉不归”“生活嘛,开心就好”。底下的评论很多,有人夸她好看,有人问她在哪,有人说“温二少又出来浪了”。 温二少。那是她的新名字。不是温若,不是温家二小姐,不是温邶风的妹妹。是温二少。一个浪荡的、挥霍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纨绔子弟。 她喜欢这个名字。因为它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温二少不是她。温二少是一个她扮演的角色,一个她用来保护自己的面具。戴着面具的时候,她可以笑,可以闹,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摘下面具的时候,她只是温若,一个被抛弃的、孤独的、不知道该往哪走的女孩。 有一天晚上,她在酒吧里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长发,腰细,笑起来有一颗虎牙。她坐在温若旁边,敬了她一杯酒,指尖在她手背上画圈。 “你一个人?”女人问。 “嗯。”温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也是。”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女人说她叫沈念,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她说她喜欢温若的照片,觉得她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有趣?”温若笑了,“你觉得我有趣?” “对啊。”沈念歪着头,“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活得很潇洒。”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好笑。什么都不在乎。活得很潇洒。这是她想要的效果。她成功地骗过了所有人,包括这个坐在她旁边、用指尖在她手背上画圈的女人。 “沈念,”温若说,“你知不知道,你看到的我不是真的我?” 沈念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她问。 温若没有回答。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没什么。”她说,“喝酒。” 沈念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疑惑,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不拆穿”的东西。 两个人喝到了凌晨。温若醉了,但没有全醉。她的酒量太好了,好到普通的烈酒对她来说跟白开水差不多。她扶着墙走出酒吧后门,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靠着墙,仰起头,看着被霓虹灯染成紫色的天空。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不是温邶风,是沈念发来的消息:“温若,你到家了吗?” 温若看着这行字,笑了。沈念是一个好人。她关心她,担心她,想知道她有没有安全到家。但温若不需要这种关心。她不需要任何人关心。 她打了几个字:“到了。” 发出去。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碎了扔在地上。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滑到巷口,车灯切过后巷的积水,照亮了她帆布鞋上溅到的泥点。 温若看着那辆车,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车窗降下来。 温邶风坐在驾驶座上,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冷白的耳廓和一道锋利的下颌线。 她看起来和一年前一模一样。不,不一样。她更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她的脸上没有疲惫,没有憔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像一尊雕塑,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没有任何温度的雕塑。 温若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一年了。她以为她忘了。她以为她不在乎了。她以为她已经变成了一个不会痛的人。但看到温邶风的那一刻,所有的以为都碎了。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中,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扎在她的心上。 “上车。”温邶风说。 就两个字。语气不重,没有怒气,算不上命令。和一年前一模一样的语气。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她没有消失过。好像她没有让温若等了三个月、没有看到那条“我很好”却没有回复。 温若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很涩,像她喝过的那些酒。 她看着那张脸,心里涌上一股恶趣味。 “姐姐来捉奸了吗?”她笑着趴到车窗上,“这次我睡的是女的,你不至于吃醋吧?” 温邶风怔了一下,转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她的眼睛颜色很深,瞳孔几乎吞掉了所有的光。 沉默氛围索绕在两人之间。 突然。 温邶风伸手,把温若嘴里的烟抽走。 “烟呢?”她问。 “抽完了。” “你身上没有烟味。” 温若眨了眨眼:“姐姐鼻子真灵呐。” 也就从此时开始,她们再也回不去了。 第20章 对谈——还是妹妹输 温若停止了回忆。 她坐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攥着一份已经皱了的文件。文件是她在温氏实习期间偷偷复制的,三个核心项目的商业机密,足够让温氏的股价在一天之内跌百分之十五。这是她的筹码,是她用一年的时间、一年的隐忍、一年的假装浪荡换来的。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地毯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圆。她坐在那个圆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和白天在酒吧里的那个温若判若两人。那个温若浓妆艳抹,笑得放荡,搂着陌生的女孩自拍。这个温若素面朝天,眼神冷静,手里攥着能毁掉温氏的秘密。 手机亮了。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来自她安插在温氏内部的人:“温总已经知道了。她在来酒店的路上。” 温若看着这行字,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终于来了”又像是“我等你很久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楼下的街道很安静,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破碎的光。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酒店门口,车门开了,温邶风从车里出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温若知道那是什么表情——没有表情。 第67章 温邶风永远都是没有表情的。高兴的时候没有表情,生气的时候没有表情,难过的时候也没有表情。她的脸是一张面具,完美的、无懈可击的、谁都无法穿透的面具。温若曾经以为自己可以穿透那张面具,曾经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见过面具底下那张脸的人。现在她知道,面具底下没有脸。或者说,面具本身就是脸。温邶风就是那张面具,那张面具就是温邶风。没有区别,没有例外,没有“只有我能看到”的另一面。 温若松开窗帘,走回床边,坐下来。她把那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手机,给温邶风发了一条消息:“房间号1702。” 发出去。三秒后,温邶风回了一个字:“嗯。” 温若看着那个“嗯”字,笑了。一年多了,温邶风的“嗯”还是老样子。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是一个确认的回执。“我收到了”“我知道了”“我来了”。她曾经觉得那个“嗯”是一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握住她的手。现在她觉得那个“嗯”是一堵墙,一堵她撞了三年都没有撞倒的墙。 她不想再撞了。这一次,她要让墙自己倒。 门铃响了。叮咚。一声,很短,很克制,像是按门铃的人不想打扰任何人。温若站起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 “喝了一点。”温若在床边坐下,“壮胆。” 温邶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走到温若对面,在沙发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那份文件。文件的封面没有字,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但温邶风知道里面是什么。她什么都知道。 “你想谈什么?”温邶风问。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开一场董事会。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她们坐在酒店房间的两端,像两个谈判的对手,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和一份能毁掉温氏的文件。这就是她们的关系——不是姐妹,不是爱人,是对手。是你死我活、你输我赢、没有中间地带的对手。 “你应该知道我想谈什么。”温若说,把文件推过去,“看看。” 温邶风没有看。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尊雕塑。“不用看。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你知道?” “温氏三个核心项目的商业机密。你去年实习期间复制的。” 温若的手指在床单上收紧了一点。“你知道,你还不阻止我?”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我知道你会这么做”又像是“我等你这么做”的东西。“因为我阻止不了你。你想做的事,谁也阻止不了。” 温若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看着温邶风,温邶风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像两条搁浅的船,谁也动不了。 “温邶风,”温若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需要问。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也知道我会怎么回应。”温邶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设了一个局,引我来这里。你手里的筹码是那些资料,你想要的东西是我的股份。你想要我跪下来求你,想要我认输,想要我承认——” 她停住了。 “承认什么?”温若问。 温邶风看着她,眼眶红了。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声音没有变,姿态没有变。她还是那尊雕塑,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没有任何温度的雕塑。“承认我输了。” 房间里安静了。窗外的雨大了,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温若坐在床边,温邶风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那份能毁掉温氏的文件。 温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等不到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久到她以为她可以就这样一辈子戴着面具活下去。但面具戴久了,脸会烂。她的脸已经烂了。她不知道面具下面还剩下什么。 “温邶风,”她说,“你输了。” 温邶风没有说话。 “从你让我等的那天起,你就输了。”温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你说‘等我’,我等了。你说‘三年’,我答应了。你说‘我会去找你’,我相信了。但你做了什么?你消失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任何联系。你让我一个人在那间出租屋里,对着白墙,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温邶风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滑过她的脸颊,滴在她黑色的西装上。她哭的时候也没有表情,眼泪和表情是分开的,好像哭的人不是她,是另一个人。 “温若,”她说,“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温若已经记不清温邶风说过多少次“对不起”了。每一次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她消失了,她沉默了,她让温若等了。每一次她都说“对不起”,然后继续做让她说“对不起”的事。对不起不是道歉,是借口。是“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不会改”的借口。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温若站起来,走到温邶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要你的股份。温氏百分之十二的股份,我妈留给我的那些。你从刘正茂手里买回来的那些。全部给我。” 温邶风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温若能看到温邶风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散乱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的年轻女人。“那些股份本来就是你的。”温邶风说,“我从来没有拿走。” “你买了。从刘正茂手里。用你的钱。” “那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温若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冷到房间里的温度都好像降了几度,“你把我妈留给我的东西买走,说是为了保护我?温邶风,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三岁小孩?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看不懂?是不是觉得你说什么我都会信?” 温邶风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她像一座正在融化的冰雕,外表还是冷的,但里面已经在塌了。“温若,我没有骗你。那些股份,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拿走。我买下来,是因为刘正茂要卖给别人。如果被别人买走,你就永远拿不回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 “因为什么?”温若的声音拔高了,“因为你怕我担心?因为你怕我承受不了?因为你又觉得‘我是为了你好’?” 温邶风沉默了。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永远都在替我做决定。你决定我应该等,你决定我应该走,你决定我应该被保护,你决定我应该被推开。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等,想不想走,想不想被保护,想不想被推开。” 温邶风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她在哭,无声地、压抑地、不想让温若看到地哭。温若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抱她”,另一个声音在说“不要抱她”。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打架,打得她头昏脑涨。 她没有抱她。她站在温邶风面前,看着她哭,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和温邶风以前看着她哭时一模一样。 “温邶风,”她说,“你哭完了吗?” 温邶风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眼泪。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一点都不像那个无懈可击的温邶风。但温若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她很快就会把眼泪擦干,把表情收好,把面具戴回去。她永远都会把面具戴回去。 “哭完了。”温邶风说。声音有些哑,但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我们来谈正事。”温若走回床边,坐下来,“你的股份,换我的资料。公平交易。” 温邶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温若,你知不知道,这些资料如果公开,温氏会怎么样?” “知道。股价暴跌,股东撤资,项目停工。温氏至少损失几十亿。” “你知道,你还这么做?” “我知道,所以我这么做。”温若的声音很冷,“因为这是我手里唯一的筹码。我没有钱,没有权,没有人脉。我只有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是我用一年的时间、一年的隐忍、一年的假装浪荡换来的。我不会白白浪费。”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你终于变成了这样”又像是“是我把你变成了这样”的东西。 “温若,”她说,“你不用威胁我。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温邶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股份,钱,房子,车,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你不用威胁我,不用设局,不用偷资料。你只需要跟我说。” 第68章 温若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愤怒。因为温邶风永远都是这样——在她设好了局、准备好了所有的筹码、以为自己终于占了上风的时候,温邶风轻轻一句话,就把她的所有的准备都变成了笑话。“你只需要跟我说。”她说得好像温若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一样。但温若说过。她说过无数次。她说“我们一起扛”,温邶风说“好”,然后一个人扛。她说“不要再一个人扛了”,温邶风说“好”,然后继续一个人扛。她说“我需要你”,温邶风说“我知道”,然后消失了一年。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你的,就是你总是说‘你只需要跟我说’。我跟你说了。我说了无数次。你听了没有?你没有。你听了,但你没有听进去。你听到的只是声音,不是内容。你看到的只是我的嘴唇在动,不是我的心在碎。” 温邶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温若——” “你让我等。我等了。你让我走。我走了。你让我回来。我回来了。你让我相信你。我相信了。你让我不要怀疑你。我没有怀疑。但你呢?你做了什么?你消失了。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消失了。在我发了‘我很好’的时候,你没有回。在我一个人在那间出租屋里对着白墙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公司。你在开会。你在忙。你永远都在忙。” 温邶风站起来,走到温若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温若,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温若甩开她的手,站起来,退后两步,“我要你的股份。我要你签字。我要你把我妈留给我的东西还给我。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温邶风蹲在地上,看着她。她的手还保持着握温若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收不回去,也伸不出去。“好。”她说,“我给你签字。” 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支笔,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已经打印好了“温邶风”三个字,她只需要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她拿起笔,笔尖抵在纸上,没有动。 “温若,”她说,“签了这份文件,我们就真的两清了。” “我知道。” “你确定?” “确定。” 温邶风低下头,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锋利,收笔果断,和她写的每一张纸条一模一样。温若看着她签名,看着她把笔放下,看着她把文件推过来。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她走过去,拿起文件,看了一眼签名。温邶风。三个字,十二个笔画。她等了三年,等来了这三个字。不是“我爱你”,是“温邶风”。是放弃,是结束,是“你走吧”。 她把文件抱在怀里,转过身,背对着温邶风。“你走吧。” 身后没有声音。她听到温邶风站起来的声音,听到她拿起大衣的声音,听到她走到门口的声音。门开了。温若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文件上,滴在“温邶风”三个字上,墨水洇开了一点,像一朵小小的黑色的花。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温若没有转身。 “我会去找你的。” 温若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很涩,像她喝过的那些酒。“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一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是真的。” 身后沉默了。过了很久,温邶风说了一句:“对不起。”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进了电梯,消失了。 温若站在原地,抱着那份文件,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久到天黑了,久到房间里的灯自动灭了。她站在黑暗中,抱着那份文件,像一个抱着墓碑的人。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那辆黑色迈巴赫已经开走了。温邶风走了。和她每一次离开一模一样。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没有“我等你”。 温若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温邶风,”她小声说,“你走吧。” 玻璃里的那个人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激起涟漪,就已经被水流带走了。 酒店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故事。温若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觉得自己不属于任何一盏。她是黑暗中的一个人,一个没有故事的人,一个故事已经结束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文件。文件上有温邶风的签名,有她的眼泪,有那朵小小的黑色的花。她把文件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温邶风,”她说,“你赢了。”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第21章 妹妹还是那个妹妹 温邶风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照在水洼上,反射出破碎的光。她站在门口,仰起头,看着十七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她知道温若站在窗前。她知道温若在哭。她知道温若抱着那份文件,把脸埋进文件里,眼泪滴在“温邶风”三个字上。 她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司机赵叔已经等在车旁边了,看到她出来,拉开了后座的门。她走过去,没有上车,站在车旁边,看着十七楼的窗户。 “温总?”赵叔轻声叫她。 “等一下。”她说。 她站在雨中,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雨后的风很凉,吹得她大衣的下摆轻轻摆动。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没有整理,就那么站着,像一个等人的人。 等了很久。久到赵叔以为她不会上车了。她终于低下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回家。”她说。 车驶出酒店停车场,汇入车流。温邶风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温若今晚的样子——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文件,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有一种温邶风从未见过的决绝。那种决绝让她害怕。不是因为温若要拿走她的股份,是因为温若看她的眼神里没有爱了。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失望。是没有爱了。比恨更可怕,比怨更伤人,比失望更绝望。 她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签名的右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她知道,她失去了温若。不是失去她的股份,不是失去她的信任,不是失去她的等待。是失去她的人。永远地、彻底地、不可逆转地失去了。 她把手握成拳头,贴在胸口。 “温若。”她小声说。 没有人听到。 温若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整夜。她没有睡,没有哭,没有喝酒。她就坐在床边,抱着那份文件,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蓝,从蓝变白。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着,眼睛肿了,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她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浑身是伤,但没有一处是致命的。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冰,冰得她打了一个哆嗦。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滴从下巴滴落,一滴,两滴,三滴。 “温若,”她对自己说,“你自由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她回到房间,收拾好东西——文件放进包里,手机揣进兜里,外套穿好。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床单乱成一团,地毯上有一只倒了的酒杯,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她盯着那条亮线,想起了第一次来温家的那个晚上。那天晚上她也看到了一条线,是月光,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条裂缝。她觉得那条裂缝是墙上的伤疤,是她们之间永远推不倒的墙。 现在她觉得,那条裂缝不是墙上的,是她心里的。三年了,那道裂缝没有愈合,没有变小,它一直在那里,在她的心里,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深到她再也看不见底。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她没有回头。 温邶风回到温家主宅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换了鞋,上了楼,经过温若的房间门口,停下来。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温若不在。她在酒店,在那个十七楼的房间里,抱着那份文件,一个人。 温邶风伸出手,摸了摸门板。木板是凉的,她的指尖也是凉的。凉与凉碰在一起,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感觉。她收回手,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台上那株腊梅还在,是她种的,种在她生日那天。一年多了,腊梅长高了很多,枝干粗了,叶子密了。冬天的时候开了花,黄色的,小小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花已经谢了,枝干上光秃秃的,但叶子还是绿的,深绿色的,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第69章 她伸出手,摸了摸腊梅的叶子。叶子很滑,很凉,带着露水。她把指尖上的露水放在唇边,舔了一下。没有味道。不是甜的,不是咸的,不是苦的。就是水。什么都没有的水。 她放下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花园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那株已经谢了的腊梅上。她看着那株腊梅,想起了温若种它时的样子——蹲在窗台上,手上全是泥土,脸上也沾了一点,头发上落了一片叶子。她蹲在那里,认真地挖坑、铺土、种苗、浇水,像一个在玩泥巴的小孩。 温邶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温若回过头,冲她笑了笑。“好看吗?”她问。温邶风说“好看”,她看的不是腊梅,是温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温邶风觉得那不是一个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而是一个她做过的、已经模糊了的梦。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温若今晚的样子——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文件,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有一种温邶风从未见过的决绝。那种决绝让她害怕。不是因为温若要拿走她的股份,是因为温若看她的眼神里没有爱了。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失望。是没有爱了。 比恨更可怕,比怨更伤人,比失望更绝望。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橘红色的光洒在花园里,洒在那株腊梅上,洒在她脸上。她伸出手,接住一束阳光。阳光是暖的,她的手是凉的。暖与凉碰在一起,像冰与火。 冰没有融化,火也没有熄灭。它们只是——分开了。 温若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看着蓝蓝的天空。云很白,很轻,像棉花糖。风很柔,吹在脸上,痒痒的。 她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走到路边。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门,坐进去。 “去哪?”司机问。 温若想了想。她不想回出租屋,不想回温家,不想去任何她去过的地方。她想去一个陌生的、没有人认识她的、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机场。”她说。 司机发动了车,驶入主路。温若靠着座椅,看着窗外。城市在她眼前飞速后退,高楼、车流、行人、路灯,一切都在后退,只有她在往前。她不知道往前是哪里,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回头了。回头是温家,是温邶风,是那些漫长的等待和无数的眼泪。她不想再哭了。她哭了三年,哭了无数次,哭了整整一个青春。她不想再哭了。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不是温邶风,是宋辞。宋辞:“温若,你在哪?” 温若看着这行字,笑了。她打了几个字:“在去机场的路上。” 宋辞:“你要去哪?” 温若:“不知道。” 宋辞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条消息:“你还会回来吗?” 温若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她还会回来吗?她不知道。这座城市里有她的过去,有她的伤口,有她爱了三年、恨了三年、等了三年的人。她想回来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想离开。离开这座城市,离开那些人,离开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记忆。 她打了几个字:“不知道。” 宋辞:“不管你去哪,好好的。”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打了几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车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带着春天的味道——新翻的泥土、刚开的花、还有远处田野里烧秸秆的烟味。她闻着那些味道,觉得自己在飞。不是坐车在飞,是心在飞。从那个笼子里飞出来,从那些枷锁里挣脱出来,从那个叫“温邶风”的名字里逃出来。 她自由了。她终于自由了。但她不知道,自由是什么味道。是甜的,是咸的,是苦的?她尝不出来。她只知道,自由是凉的。像冬天的风,像凉透了的咖啡,像温邶风的手。 车停在机场出发层。温若付了钱,下了车,走进航站楼。航站楼很大,人很多,每个人都在忙着 check-in、托运、安检、登机。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问她去哪,没有人说“你一个人吗”。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售票柜台前。 “一张最近起飞的机票。”她说。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去哪?” 温若想了想。“最远的地方。” 工作人员又看了她一眼,低头查了查电脑。“最近的一班是去昆市的,四十分钟后起飞。要吗?” “要。” 她付了钱,拿了登机牌,托运了行李,过了安检,走到登机口。登机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她站在队伍的末尾,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登机牌。温若,昆明。两个名字,一个地名。她不知道昆明有什么,不知道那里冷不冷,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人在等她。 她只知道,那里很远。远到温邶风找不到她。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这一次,是温邶风。 温邶风:“你在哪?” 温若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一年前,她问温邶风“你在哪”,温邶风说“公司”。现在温邶风问她“你在哪”,她想说“机场”,但她没有。她打了三个字:“不知道。” 发出去。 温邶风秒回:“你要走?” 温若:“嗯。”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条消息:“还会回来吗?” 温若看着这行字,想起了宋辞问的一模一样的问题。宋辞问她“你还会回来吗”,她说“不知道”。现在温邶风问她“还会回来吗”,她想了很久,打了两个字:“不会。” 这一次,温邶风没有秒回。温若等了很久,久到队伍往前移动了很长一段,久到她从队尾走到了队首,久到她把登机牌递给了工作人员,久到她走进了廊桥。 手机终于震了。 温邶风:“好。” 一个字。温若看着那个“好”字,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苦涩的笑。温邶风说“好”,说得那么快,那么干脆,那么没有犹豫。好像她在等这个字,等了很久。好像她早就知道温若会走,早就知道她会说“不会”,早就知道她会说“好”。 温若盯着那个字想了想,发了个消息:“姐姐可真历害。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再来捉妹妹的奸呢?[坏笑]” 随后不等温邶风回复就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机舱,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停机坪。 飞机在滑行,在加速,在起飞。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楼房变成了积木,街道变成了线条,车流变成了蚂蚁。温若看着那座城市,看着它一点一点变小,一点一点远去,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了云层下面。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她没有擦。就让眼泪流着,流到干,流到没有了。 “温邶风。”她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金色的光。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云海。云很白,很厚,像一张巨大的床。太阳很亮,照在云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伸出手,放在窗户上。玻璃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凉与凉碰在一起,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感觉。她收回手,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她希望她永远不会再做梦了。